版权信息

书名：西泽保彦最畅销精品全集（全8册）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苏友友 马杰 林国立 金静和 夏木 孙国栋 赵婧怡 张颀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目录
CONTENTS

解体诸因

版权信息

目录

第一因 解体迅速

第二因 解体信条

第三因 解体升降

第四因 解体让渡

第五因 解体守护

第六因 解体出处

第七因 解体肖像

第八因 解体照应

第一幕 最初的胴体

第二幕 第一颗头和第二具胴体

第三幕 第二颗头和第三具胴体

第四幕 第三颗头和第四具胴体

第五幕 第四颗头和第五具胴体

第六幕 第五颗头和第六具胴体

第七幕 第六颗头和第七具胴体

幕间剧 对观众的挑战

第八幕 最后的头

最终因 解体顺路

后记

文库版后记

死了七次的男人

版权信息

目录

人物关系表

第一章 直接切入事件最精彩的部分

第二章 主人公为您说明故事的设定

第三章 登场人物会聚一堂

第四章 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了

第五章 于是，事件发生了

第六章 果不其然，事件发生了

第七章 发生了令人棘手的事件

第八章 再次发生的事件

第九章 尽管如此，事件还是发生了

第十章 讨厌，事件怎么又发生了

第十一章 事件的最后挣扎

第十二章 这回谁都没有死

第十三章 事件的反击

第十四章 逃出螺旋之时

第十五章 无法停止的时间螺旋

后记

黑贵妇

版权信息

目录

不请自来的死者

黑贵妇

分裂的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夹克衫的地图

夜空的彼岸

替身

版权信息

目录

序

RENDEZVOUS 1

RENDEZVOUS 2

RENDEZVOUS 3

RENDEZVOUS 4

RENDEZVOUS 5

RENDEZVOUS 6

RENDEZVOUS 7

RENDEZVOUS 8

后记

羔羊们的平安夜

版权信息

目录

平安夜的巡礼

父性的巡礼

赠呈的巡礼

分身的巡礼

噩梦的巡礼

母神的巡礼

欲望的巡礼

爱的巡礼

她死去的那一晚

版权信息

目录

楔子

紧急恋人

不惑恋人

公约恋人

无敌恋人

逻辑恋人

携带恋人

怨念恋人

失乐恋人

尾声

苏格兰游戏

版权信息

目录

序章

ACT 1

ACT 2

ACT 3

ACT 4

DETECTION 1

DETECTION 2

终章

依存

版权信息

目录

返校 1

第一章 情感的法则

返校 2

第二章 隐秘疗法

返校 3

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返校 4

第四章 非特异性

返校 5

第五章 晚期戒断综合征

返校 6

第六章 精神失常

返校7

第七章 宣告丧失监护权

返校日

版权信息

书名：解体诸因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苏友友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8-01

ISBN：9787513326971

目录
CONTENTS

第一因 解体迅速

第二因 解体信条

第三因 解体升降

第四因 解体让渡

第五因 解体守护

第六因 解体出处

第七因 解体肖像

第八因 解体照应

第一幕 最初的胴体

第二幕 第一颗头和第二具胴体

第三幕 第二颗头和第三具胴体

第四幕 第三颗头和第四具胴体

第五幕 第四颗头和第五具胴体

第六幕 第五颗头和第六具胴体

第七幕 第六颗头和第七具胴体

幕间剧 对观众的挑战

第八幕 最后的头

最终因 解体顺路

后记

文库版后记

第一因 解体迅速

去拜访匠千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不过三月二十日春分那天我正巧闲来无事而已。

妻子利用休假带着五岁和两岁的两个女儿回娘家过夜，本来我也应该一同前往，可我却借口入学考试前后各种琐事繁忙，一个人逃之夭夭。这实在是因为其中牵涉到一个令人烦心的隐情。

岳父和岳母之间的气氛最近很紧张。其由来在于岳母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大把年纪了竟然一时兴起考了机动车驾照回来，而且之后马上就开车撞伤了人。

对方的伤势倒并无大碍，可之后的事情就麻烦了。岳母每天都必须要去医院。除了探望病人，还要代替家属照顾病人。对方的说法是：我们不执著于赔偿金和医疗费用（虽然最后还是收下了），只要求你能拿出诚意，仅此而已。

虽然嘴上说得动听，实际上却是在把岳母当用人使唤。这样一来，岳母完全成了那些连探望时间都不出现的家属的替身，从照顾吃饭到帮忙上厕所，还整日听着对方挑三拣四，伺候在身边。

这也太欺负人了。岳母抱怨个不停。迟到一点到医院，或者请求今天换一天人，对方都会露出鄙夷的神色，只差没把“卑鄙小人”这几个字说出口。还会摆出一副受害颇深的态度：幸亏你撞的是我这样的大好人，这么简单的赔偿就宽恕了你，你那没诚意的态度算怎么回事？就像又遭受了什么灾难。

身心俱疲的岳母开始变得有点神经质，抱怨着自己已经受够了。一开始跟着岳母一起大骂对方的岳父，也渐渐觉得心烦，指责起岳母来：“都怪你，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去考什么驾照，才惹下如此祸端。”自己已经被对方如此欺负，你不但不帮我说话还对我横加指责……想到这些，岳母更加歇斯底里。

于是，就因为这样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岳父和岳母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无比。妻子虽然很乐观地认为迟早会一切复原，但比这更肯定的是，复原之前无论如何也要花费一段时间。

所以我每次拜访妻子的娘家时都是抑郁不已。岳父也好，岳母也罢，都想让我去听他们的苦衷，去帮他们说话。要是我不小心插手此事，下一个得抑郁症的没准就是我。

逃是逃出来了，不过这个假期我并没有安排什么事项。既然借口是入学考试前后琐事繁忙，我便好歹去了趟学校。不过果然不出我所料，并没有什么工作可做。中学入学考试的科目本来就没有英语，而且最主要的是，考试日程早就已经定好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本着职业道德解决了一些杂务。虽然这样一来我就彻底无事可做了，但是离开学校后我又不想回到孤零零一个人的家里。去喝一杯吧，时间又太早。而且一个人喝酒也实在太寂寞。

这时我就想起了匠千晓。他应该连这种假日都独自一人待在单身公寓里吧。

我迅速登门拜访，果然不出所料。可能是觉得冷，他膝上搭着毛毯，正在读报纸。我下意识地环视了这六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一圈，果然没有发现暖炉的影子。什么取暖设备都没有，和学生时代完全一样，我有点暗自吃惊。这人并非没有钱，却不肯在自己的房间里安装任何制冷和取暖设备。

不仅如此。他也没有车，连考驾照的想法都没有。就算这个可以理解，但他竟然连自行车都没有。出行只靠自己的双腿。

要是问他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他会说：“太麻烦！”可是大老远走到超市去买东西就不麻烦吗？实在不明白他的那套理论。难怪学生时代他总被老教授们称为“仙人”或者“老头子”。

“保彦啊，真是稀客。”大概是看到我手中提着罐装啤酒，千晓表现出超出必要的热情。他这个人对酒比对谁都亲热。“怎么了，突然就来了？”

“也没什么。闲着没事。”

“工作怎么样了？”

“今天放假。”反正这个人肯定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而且本来现在就是春假期间。”

“春假。这样啊。学校老师真好，有长假。”

“这话说的，你不是一年到头都在放假吗？”

虽然年纪也已经不小了，可千晓却没有固定的职业，只有偶然想起来才会去打打工。

“啊呀呀，你这么一说我可是会伤心的。”看来啤酒的诱惑起了作用，千晓不论我说什么都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算了，你就别催我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样？老婆呢？”

“回娘家了。”个中缘由我就不多赘述了。不过为了避免他产生不必要的想法，我还是加上了一句：“让姥姥和姥爷看看孩子。明天白天就回来。”

“哦，那咱们就慢慢喝吧。”千晓将唯一的坐垫让给我，显得异常心浮气躁。肯定是着急喝酒。

察觉到这点，我便从塑料袋中拿出啤酒递给他，他简直高兴得不成样子。能让他如此欢天喜地，我这礼物带得也算值了。

干了一次杯后我环视四周。房间里还是一成不变，除了从架子上满溢出来、繁殖过剩般地占据地板的大量书籍以外，就只剩下如战死士兵般横七竖八的空酒瓶了。

我看了一眼刚才千晓在看的报纸，略吃了一惊，本以为那是今天的报纸，没想到其实是去年十月的。旁边还有几本周刊杂志，也是去年的。

“你怎么特意把这些旧东西拿出来看啊？”

“嗯？啊，那个啊。很为难啊，柜子里都塞满了，其他的都处理掉了。旧报纸和旧杂志很有意思呢，一看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为什么只留下这些呢？”可能是记载了很有意思的报道吧，我想。于是千晓指给我看一个地方，那里印着“难解的分尸事件取得重大突破，嫌疑犯被逮捕”。

这个事件我也有印象，于是不觉停下正要将啤酒倒向嘴里的手，重新去看报道。仔细看去，报纸旁边的周刊杂志也全是关于这一事件的集中报道。

最初的死者是一位名叫松浦康江的三十八岁女性。

去年六月五号的傍晚，从高中放学回家的松浦惠理在家中发现被杀害的母亲的尸体而陷入疯狂状态。因为这尸体并不寻常，不但被褪去了所有衣物，而且还被分割成了头、身体、两手、两足六个部分。

之后，同样是高中生的弟弟雄一也回到了家，同样恐惧异常。听到孩子们的叫声之后，附近的邻居报了警。

直接的死因是勒死。用重物击打头后部致晕之后将其勒死。死者的头上还缠绕着被认为是凶犯行凶时所使用的丝袜。同时也已判明此丝袜为被害者所有。应该是被凶犯脱下后直接用做了凶器。

杀人之后，凶犯将尸体肢解。分尸所用的锯子是松浦家的物品，就被放置在现场，上面没有任何指纹。

这是一起猎奇色彩极为浓厚的杀人事件。比如说被肢解之前的松浦康江被弄成两手两脚抱着自家柱子的姿势，手上和脚上都被铐着玩具手铐，就在这样的状态下被切断了双手和双脚。像圆木一般滚落在现场的双手和双脚各自被玩具手铐连在一起，身体部分就这样贴着柱子，头部滚落在后方。

康江的脸和手腕上都有被拖过地面时所造成的擦伤。凶犯行凶时康江所穿的套装也被留在了现场，上面沾满了泥迹，因此警方判断有可能杀人现场并不在松浦家，而是户外的什么地方。

但是分尸的地方毫无疑问是在松浦家。地上的血痕和脂肪痕很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综上所述，凶犯先在户外杀害康江，然后将之移动到松浦家，将她的衣物脱光后用玩具手铐铐住手脚，绑在柱子上，之后进行分尸工作——这就是第一起事件的概要。

第二起事件发生在这之后一周，六月十二号的晚上。这一次的受害者是土居淑子，一位二十三岁的女性白领。

是从朋友的结婚典礼上回来的土居淑子的双亲发现了全裸的女儿，并向警方通报的。

淑子也和松浦康江一样，被玩具手铐铐住手脚绑在柱子上。头上也缠着她自己的丝袜。和第一起事件一样，也是头后部受到殴打，造成伤害。只是这一次，凶犯似乎相当慌张，套在淑子脖子上的丝袜没有勒紧，淑子不久后又苏醒了过来。

犯人慌张的原因很明了。淑子的双亲发现的不只是女儿那可怜的惨状，在淑子被绑的房间里，还倒有一具男性的死尸。

男人的名字叫做坪井纯也，二十五岁，是正在和淑子交往的上班族。他是被菜刀刺穿腹部而死。作为凶器的菜刀是土居家的物品。

将第二起事件的犯人与第一起的判断为同一人的依据是相同的作案手法，另外最重要的是在坪井纯也身上发现的毛发。

根据鉴定结果，这些毛发乃松浦康江之物。警方断定，这些附着在犯人身上的毛发，是犯人拿着菜刀刺向坪井纯也并与之发生身体接触时转移到被害者身上的。

凶犯认为家中只有淑子一人而偷偷潜入，并像对待康江一样击打淑子的头后部，趁其昏倒时脱去她的衣服，用玩具手铐将她铐在柱子上，并准备用她的丝袜勒死她。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淑子应该也会和康江一样，死后被凶手分尸。现场也确实发现了锯子，果然也是土居家的物品，仍旧没有留下任何指纹。

但是，这时发生了凶手意想不到的意外。就在作案途中，淑子的男朋友坪井出现了，并且目击了凶手对淑子行凶。凶手为了灭口而在慌忙中刺杀了坪井。大概是这一次计划外的杀人令凶手很是慌张，于是凶手误以为淑子已死，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作案现场。

这成了凶手的死穴。根据淑子的证言，凶手的模糊画像浮出了水面。袭击淑子的是一名十几至三十几岁的年轻男子，眼神锐利，鹰钩鼻子，尖下巴，“乍看起来像欧美人”。

接着，警方在松浦康江身边发现了很符合这一形象的人。这个人就是植田隼人，三十一岁的无业游民。

植田曾经追求过松浦康江，但是被康江拒绝了。在那之后植田不停地缠着康江，令她十分害怕。

警方让淑子看过植田后，她表示虽然很像，但她并无把握，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凶手应该个子更高一些。

于是警方展开对植田的调查。植田一口否认。他表示自己虽然确实被康江拒绝了，但是并没有因此而心生恨意，也没有在她家四周徘徊，更没有杀害康江。而且他没见过一位叫做土居淑子的女性。

康江的事姑且不论，植田说他不认识淑子的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谎话。淑子也曾经作出过以前从没见过植田的证言。并且在植田隼人和土居淑子之间找不到任何共通点。哪里都找不到植田隼人和土居淑子有过往的证据。

但是警方认为，植田之所以去袭击毫不相识的淑子，也有可能是在杀害了康江之后“杀顺了手”，而展开无差别杀人的缘故。

这种想法在目击了六月五号植田从康江家里出来的邻居那里得到了证实。在铁的事实面前，植田态度一变，开始翻供，承认自己当天确实去过康江家。但他仍然否认自己杀害了康江，强调去的时候康江已经身亡。

然而植田还是作为这两起杀人以及杀人未遂案的嫌疑犯被逮捕了，因为他没有六月十二日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去年传遍街头巷尾，被称做“分尸事件”的案子的概要。

“我明白了，让我猜猜看。”放下旧报纸，我再一次将啤酒灌入口中，“你是想把这个案子推翻，重新推理吧？虽然最后将植田当做犯人解决了，但实际上凶犯另有其人，你想要重新推理一番，是这样的吧？”

“嗯？”千晓停下正要打开第二瓶啤酒的手，愣住了，“哪里，我没有那样想……”

“别骗人了。”千晓确实是个推理迷，这一点从推理小说的数量占据书架三分之一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推理出与警察们不同的结论，也就是事件的真相，并以此为材料写推理小说，你是这么盘算的吧？从实招来！”

“推理小说啊……”千晓一口气将第二罐啤酒喝下一半，脸上的表情极好地诠释了“喜悦”一词。真是的，真让人怀疑这个人在这世上深爱的不会只有啤酒吧。“原来如此。那也挺有意思的啊。虽然我根本没想到。”

“你说没想到？”不是麻烦而是有意思，能这么说，对千晓来说就已经算是很不易了，“那你为什么现在再来回头阅读这个事件的报道？肯定是想到犯人另有其人之类的吧？”

“哪里哪里。凶手是不是另有其人，我哪里能知道。既然警察这么下结论了，那这个叫做植田的人大概就是凶手了吧。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对这个结论是没什么意见。”

“什么啊，真是个随便的家伙。既然要重新推理的话，不举出凶手另有其人怎么能行……”

“另有其人、另有其人地没完没了地说着，你对这个‘另有其人’有什么想法吗？”

“算是吧。”我一时兴起，把临时想到的说了出来，“我觉得可疑的是松浦康江的前夫。”

虽说是临时想到的，但这个想法也不算坏吧？根据周刊杂志的特别报道，在短期大学担任副教授的松浦康江似乎是个相当强悍的女人，当初还是她“休”了自己的老公。她对友人们大放厥词，说是自己想着和一流大学毕业的男人结婚才选择了他，结果没想到是个比自己脑子还差的笨男人。这当然极度伤害了男人的自尊心。

而且她的前夫——村上恭一，容貌出众，个子高挑，嗯……越想我越兴奋。没准，这就是被隐藏的真相！

“前夫，也就是说……”可是千晓完全无视我的兴奋。喂，千晓，你这家伙，发呆也要有个限度啊。“松浦康江曾经离过婚？”

“什么啊，你不会连这些都不知道吧？”

“因为我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啊。”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究竟是什么东西那么有趣，让你重新阅读有关这一事件的报道呢？”

“这个嘛……比如说……”说着，千晓将一册周刊杂志拿在手中，“土居淑子和坪井纯也的相识过程，这个就很有意思。两个人相识的契机是，土居淑子驾驶的机动车撞上了坪井纯也所骑的自行车。不错吧。这样一个小小的交通事故就能萌生出恋爱的火花的话，我也洗心革面，来驾驶驾驶机动车或者骑骑自行车。”大概是注意到了我一脸的不满，千晓连忙嬉皮笑脸地说道：“开玩笑而已，玩笑。我真正感兴趣的是松浦康江的尸体。”

“尸体？”

“对。我在想凶手为何要将尸体分割。”

“为何？”对于这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我一时语塞，“应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吧。不过硬要说的话，应该就是对康江的强烈憎恨吧。”

“但是，为什么对素未谋面的淑子也要做同样的事情？”

“可能是第一次杀了人之后有点发狂了吧。”我把刚才还鼓吹康江前夫是凶手的话忘在脑后，又以植田犯人说为前提说起来，“或者是从分割女性的身体中得到了快感也说不定。”

“心理变态的一种吗？嗯，可能实际上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但是这样就没有意思了。”

“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真相是这样也没有办法吧？”

“但是这样就写不成小说了。要写成推理小说的不是你吗？”

“我说的不是写就好了吗？”虽然是无所谓的事，可我还是严密地纠正了他，“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想写而已。”

“最吸引我的是手铐。”

“手铐？怎么说？”

“为什么要用手铐铐住康江和淑子呢？”

“那当然是为了限制她们的自由啊！”

“可是你想想松浦康江的情况，她应该是在户外被杀害然后再被凶手运送回家的吧。也就是说她被运送回家时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自己动的，对吧？那么特意把死人的手脚铐上手铐以限制其自由不是有点好笑吗？”

“那是因为……”原来如此。听千晓这么一说，确实这里是一个疑点。我歪着头苦思了一会儿后突然灵光一现。“等一下，也有可能康江不是在户外被杀害的。警察做出如此判断的依据是，康江的身体上有在地面上被拖拽的擦痕，以及她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确实，凭这些可以得知康江遇袭是在户外。但是凶犯最初袭击康江时也有可能并未将她杀死。有可能吧？虽然遇袭了，但还没有遇害。这样一来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你的意思是说在被运送回家的时候康江还活着？”

“对。仔细想来，运送一具尸体应该是相当繁重的劳动。虽然并不知道这个叫植田的人体格、体力如何，不过就算他是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比起在户外杀人后再运送回家，还是带至家中再下手比较容易实现。”

“这种说法也有一定的道理。可我还是在意手铐这个疑问。被带至家中的康江还活着，这无所谓了。但是她应该被击中头部而处于昏迷状态吧。虽然不知道凶手殴打她后头部是在户外还是在家中，但不论哪种情况，都已经剥夺了她的抵抗力，绞杀起来应该没有什么障碍。那么在此种情况下还有什么必要铐上手铐呢？”

“也不见得就完全剥夺了她的抵抗力啊。她也有可能中途苏醒过来。”

“那就再把她打晕好了。至少比起让她做出怀抱柱子的姿势再铐上手铐来说，再打一次更为轻松省事。”

“嗯……这么说来……”

“而且对于凶犯来说，还有一项分尸的任务需要完成。虽然我没有实际做过，但我还是不觉得肢解怀抱柱子、铐着手铐的尸体要更为轻松。当然也不是说这样就不能分尸，而且实际上犯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分的尸。只是，在明明能够解开手铐再分尸的条件下，凶手偏偏没有这么做。犯人有着某种执著。我是这么觉得的，将受害者铐住的理由，以及将尸体肢解的理由……”

“你觉得不是心理变态发狂的产物，对吧？”

“越想越不是。”千晓突然换了一副谦虚腼腆的语调，“刚才我说凶手就算是植田也无所谓，这虽然并非胡说，但是如果他是凶手的话，那么那种执著就只能被解释为心理变态发狂的产物了。跟你谈过这些之后，这个想法就更加清晰了。”

“那么果然凶手另有其人？”

“你可别误会，我说凶手另有其人，追根究底不过是为了追求手铐和分尸这两个疑点的合理解释而已。就现实来说，植田有可能是心理变态，他就是犯人，那么这个事件就得到了圆满的解决。作为我个人来说，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那就算为了杜撰一篇小说好了，咱们让这个事件有个合理的解释如何？要不然连一个推理短篇都写不了。”

“本来我也没说要写……”

“真凶另有其人。总之就以这个为前提吧。”

“嗯。”遗憾不已地望着喝空了的啤酒瓶的千晓，从冰箱里拿出冰块来，用仅有的平底玻璃杯调了一杯加水威士忌给我，自己则用茶碗调了一杯加冰的。“也就是说植田被当做了替罪羊。这样一来手铐和肢解才有意义可言。”

“哦？为什么？”

“凶犯其实本来只想杀害松浦康江一人，但是只杀康江一人容易引起别人对自己的怀疑。于是犯人想到了利用植田作为替罪羊的方法。真凶肯定是知晓了植田死缠烂打康江的事。康江被杀的话，植田肯定是重点怀疑对象，但是真凶——假设其为X——也有可能被怀疑。X充分预测到了这一点，所以×的目标是制造出将自己排除嫌疑圈、而将植田作为仅有的怀疑对象的假象。X先将康江杀害，然后袭击土居淑子。但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土居淑子的命，因为这完全是为了让人误以为，杀害康江和袭击淑子的是同一个人。”

“什么？”我有点混乱，“拜托你说得更简洁些。”

“只有康江一人遇害的话，有杀人动机的就不止植田一人，X也会被怀疑。但是如果不仅康江，连淑子都遇害的话，和淑子没有任何关系的X就会失去动机从而免去嫌疑。”

“可是植田也没有杀害淑子的动机啊。他们之前从没有见过面。”

“可是植田对已经离婚有两个孩子却仍旧风韵犹存的康江——”千晓指了指康江的照片。确实是个美人，大眼睛高鼻梁，五官端正，看起来不太像日本人。如此看来她的一对儿女想必也都俊俏可人吧。“——仍死缠烂打，离变态仅有一步之遥。再加上又是个无业游民，很容易被扣上危险人物的帽子。杀害康江的动机也具备。就算之后说他杀人成性，展开无差别杀人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事实上也是如此。”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一边用自己的话整理着千晓的思路，一边说，“X为了给人一种袭击康江和淑子的是同一个人——也就是植田——的印象，而将康江和淑子用同样的方式绑在柱子上，用手铐铐住。但是因为他真正想杀的只有康江，在淑子身上所做的应该都是伪装工作。但是却发生了X意料之外的事，半路杀出了淑子的男朋友坪井。在暴露了自己的相貌的情况下，X不得已，实行了计划外的杀人……”说着，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但是淑子也看见了X的面孔，可为什么X没有同样刺杀淑子呢？”

“确实……”威士忌似乎洒了出来，千晓一边不舍地舔着茶碗的边缘，一边说，“有点奇怪。那就是X原本不打算杀害淑子，但临时改变主意，决定还是要杀掉淑子灭口。可是坪井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阵脚，最后没能彻底杀死淑子。这种可能性，有吗？”

“啊，对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很简单的解释，“X没注意到自己的相貌被淑子看到了，因为她当时被打晕了还被丝袜勒着。X一定是认为淑子已经昏了过去而放松了警惕。可是没想到虽然微弱，但淑子还有意识，并且看见了X的长相。本来，如此一来X的阴谋应该在此宣告破灭，但偏偏他和植田长得十分相似，凭运气躲过了这一次危机。”

“嗯——”陷入思考中的千晓又往茶碗里加了块冰。明明做什么都嫌麻烦，但在喝酒上，这个人却很一板一眼。“也就是说X和植田一样，‘乍看起来像欧美人’。还有——”大概是在回想淑子的证言吧，千晓的视线左右游移，“比植田略高，有杀害康江的动机，说起看起来像欧美人的……”

“果然还是康江的前夫村上恭一吧。没有载有他的照片的报道吗？”

“没找到带照片的。只是我觉得应该不是村上恭一。嗯，在哪儿来着……刚刚才发现的……啊，找到了。这儿。”千晓将周刊杂志翻到我还没看到的一页，“上面写着村上恭一有六月五日的不在场证明。”

“哦，真的啊。是怎样的不在场证明？”

“在公司加班。有同事们的证言。”

“那就应该没有问题了。如果说不是康江的前夫的话……康江身边还有什么样的男人啊？”

“这样的男人好像没有了。”

“但康江可是如此这般的大美人啊，而且只有三十八岁。就没有在交往中的男人吗？”

“至少——”千晓同时翻着数本周刊杂志说，“没有涉及到康江的男性关系的报道。当然暗地里有谁也不清楚实际情况的情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肯定有啊。那个人就是真正的凶手。”

可是这么说总觉得有点牵强，总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但转念一想也可能是我有点醉了。本就空腹的我陪着千晓喝到此时，早已不胜酒力。

“也就是说，咱们在这儿纸上谈兵的推理走到穷途末路啦。竟然得出了凶手是我们不清楚情况的人物。”

“啊，差不多吧。”痛快放弃的千晓突然看着我说，“唉呀呀，真是抱歉，连点下酒菜都没有。虽然我是不吃的。”

没错，千晓喝酒时极少伴着下酒菜。有一次我问他是不是害怕下酒菜会使酒变味，他笑说：“理由没那么冠冕堂皇，只是个人习惯而已。”

“我出去一趟，你等我一下。”说着，千晓便夺门而出，片刻之后就带着略显奢侈的刺身拼盘回来了，似乎是在附近的鲜鱼店买的。他这个人在这方面从不吝惜。

“可是——总觉得有点无法释怀呢。”一面吃着刺身，一面陶然地啜着加冰威士忌的千晓突然将话题转了回来，“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用手铐将受害者铐在柱子上是为了让这两起案件拥有共性。可是如果说这就是凶手的目的的话，有什么必要将康江的尸体大卸八块？想要有共性的话，只要把康江用手铐铐在柱子上再勒死，然后再用同样的方法对付淑子，只是不把她勒死。这不就足够达成制造共性的目标了吗？”

“谁说不是呢。”我一边给自己调着加水威士忌一边表示同意。要是让千晓来调，威士忌的比例总是高得离谱。“根本没有必要去分尸。将手脚、身体都分解是相当繁重的劳动，肯定也很花时间。”

“花费时间……”千晓眨了眨眼，“对了……对！费时，费事。对杀人犯来说应该尽早离开犯罪现场，可是凶手却不顾这些而留在现场进行费时费力的分尸工作。一定是有什么紧迫的理由使得凶手不得不如此。那么能让凶手觉得值得冒如此大的风险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千晓叹了口气，“结果还是回到了这个问题上。哎呀哎呀。”

“本来就是你对凶手为什么要将康江的尸体肢解抱有疑问才去翻读报道的嘛。”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再说一遍，我对植田隼人是真凶毫无意见。只要他有肢解康江尸体的合理理由。可是如果假设植田是真凶的话，这个理由却遍寻不到。至少他不会因为这么做而得到任何好处。”

“所以我就说了嘛，真相就是：凶手是植田以外的人。”大概我们两个人都喝醉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车轱辘话，“但是实际上犯人的名目就落在了植田的头上。果然还是和分尸有关吧？”

“也就是说伪装？”

“对。”

“可是肢解康江的尸体到底算哪门子的伪装？”

“那我怎么知道。但是——”突然，一个奇怪的想法浮上我的脑海，我来不及深思熟虑，顺嘴说了出来，“康江是孽缘的牺牲品，大概是想制造这样一种氛围吧。”

“孽缘？”

“我们觉得是为了分尸方便才将衣服脱去的吧，所以康江才会一丝不挂。可实际上因果关系正好相反。凶手X将康江的衣服全部脱去，是为了造成她是被情杀的假象，于是自然而然地将搜查方向引向植田。所以才将康江脱得一丝不挂。”

“可是脱得精光并不能确定就是情杀啊！”

“没错，但是X未能对康江施加性虐待，所以用分尸来取而代之。”

“慢着，为什么X未能对康江施加性虐待呢？”

“比如……X其实是女人？”

“那就奇怪了。假设X是女人的话，如果她想营造康江是被情杀的假象，那就更没有必要做分尸这种乌七八糟的事了。采取将事先准备好绳子、假阳具等SM道具留在现场之类的方法岂不是更加省事？”

“明白了。X是男人。而且本来打算在康江的尸体上留下性虐待的痕迹——最初。”我的醉意越发浓厚，说的话都开始接近妄想，“可是，一到关键时刻，X却做不到了，也就是说那时他阳痿了。这下X伤脑筋了。因为这样一来就没法伪装了。而且他也没有事先准备成人道具。于是他——”

“于是他就想出了用分尸来代替的方法，以此来添加猎奇色彩？”

“突然阳痿，一时心慌意乱了吧。或者他有了通过切割女性尸体来刺激自己勃起的这种令人作呕的期待……”

“嗯……”千晓也被勾起了兴趣，陷入沉思，“这种可能也不能说没有，但是X为何在这关键时刻阳痿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就像抽到了坏签一样，谁都有可能吧。还是说……”我意识到自己脱口欲出的话，一阵作呕，可因为酒精的作用，舌头变得不听使唤，怎么也停不下来，“还是说，X根本没有阳痿，最后关头理性阻挠了他，致使他没能成功……”

“理性阻挠？怎么说？”

“就是说……理性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X和康江发生性行为。”

“理性不能容忍和这么漂亮的女人发生性行为？你怎么回事，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想说X其实是同性恋吧？”

“那倒不是。比如说是和康江关系极度亲密的人，也就是她的儿子之类的。”

这话令千晓都大为惊愕，口中的威士忌也喷出来少许。可我却更加确信，这就是刚才我感觉到的我们一直没有意识到的事。

“松浦雄一不知出于什么动机而对他母亲康江怀有杀意，可是考虑到只杀康江一人的话作为家人的自己有可能被怀疑而订下了这个计划。一开始他打算不顾一切地在母亲身上留下被凌辱的痕迹。可是毕竟是亲生母亲，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下不了手。无奈之下他只好用分尸来代替。当然那个时候的他肯定是有点神智失常了。”

“太突发奇想了……可是雄一还是一个高中生吧？”

“既然是高中生，那怎么猥琐下流都不奇怪啊。”大概是出于职业关系，我的话里带着些许亲身感触，“体格也一样。我觉得松浦雄一比植田高一点也不稀奇吧。从康江的外表来看，雄一一定也长着一张乍看像欧美人的脸吧。对了，没有载有雄一照片的报道吗？”

“好像没有。”千晓听话地翻着杂志，“雄一是凶手的话……有点太匪夷所思了吧？”

“难道说他也有不在场证明？”

“虽然没有这样的报道，但是六月五日雄一早上像往常一样去上学，直到晚上才放学回家，这样的内容曾有报道一笔带过。在这里。虽然没写警察具体是怎么调查的，但是应该不会有问题吧。从常识上来说，似乎首先调查家人的不在场证明是惯例。”

“这样啊。”这个假说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心，所以非常干脆地收了回来，“也是啊，肯定调查过了，那这个也不行了。”

从千晓手中接过来的杂志刚巧被翻到一页完全不相关的内容上。我被《那时让我踩下油门的疯狂》的标题吸引，漫不经心地浏览起来。

“……这世上……”这时我联想到的不是别的，正是岳母引发交通事故的事，“还真有这些残忍的事呢。”

“此话怎讲？”

“看这个——虽然完全不相干。有个年轻人误撞了一个老太太，之后下车察看，可看到老太太一息尚存就又重新开车把她轧死……”这故事让千晓也皱起了眉头，“当然这个年轻人和老太太无冤无仇，也不可能一开始就抱有杀意。但是这个年轻人曾经有过引起交通事故的经历，那时在赔偿问题以及由此所带来的人际关系上承受了一些重压，于是留下了心理阴影。他之前撞到的人品质不怎么样，很阴险地讹诈他。好不容易心理创伤有治愈的苗头就又遇上了这起事故。这个年轻人一瞬间想到，如果对方还活着，事情就又会变得复杂，还不如索性一口气轧死。受这个念头驱使，他一时冲动，踩下了油门……唉，多么可悲可叹的故事啊！”

“是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千晓突然开始嘟嘟囔囔，“糟了。我以为那是完全不相关的报道，所以根本没去看。早点儿读了这个报道的话早就搞明白了。”

“什么？”

我一时以为千晓已经喝到极限了。这个人有喝到烂醉前，总会大喊一句意义不明的话然后就陷入沉睡的毛病。可是这一次似乎并非如此。

“我一直错看了这个事件的本质。凶手真正想杀的既不是松浦康江，也不是土居淑子，而是坪井纯也。这才是凶手一开始就打的算盘。”

“杀害坪井纯也……”话题转变得太快，我的思路一时有点跟不上，“……才是真正的目的？”

“对。将两位女士都用手铐铐在柱子上是为了让两起案子具有共性的说法不变。但是不使用绳子和胶带，而使用玩具手铐则另有其意。因为这样不需要帮手，可以自己把自己铐上。”

“也就是说凶手其实是……”我好不容易跟上了千晓的思路，低声叫道，“土居淑子？”

“没错。淑子先将康江杀害，这时她已经计划好了第二起事件，也就是杀害坪井纯也，并且做好了准备。因为在这第二起事件中，她必须伪装成受害者，所以她才用手铐铐住康江的手脚，并且不辞辛苦，用锯子将康江分尸。”

“这是为什么？”

“为了让人误以为凶手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听好了。六月五日淑子先杀害了康江并做好准备。一周后，六月十二日，淑子的行动如下：先利用双亲不在家这一借口将坪井叫至家中，坪井当然会抱着每个男人都会怀有的上床的期待欣然赴约。为了继续迷惑坪井，淑子一丝不挂地等着他。可是其真实的目的却是为了方便清洗一会儿刺杀坪井时溅到身上的鲜血。杀害坪井后，淑子先冲净身上的血，然后就这么赤裸着全身在头上缠上丝袜，用力撞向柱子以造成一些伤害，之后以抱着柱子的姿势给自己戴上手铐，等着双亲归来做目击者。”

“那也就是说，淑子未曾失去意识？”

“应该是。这样一来，就造成了看上去凶手的目标是淑子，而坪井不过是跟着遭殃的情况，制造了对凶手来说，坪井去淑子家只是意想不到的插曲，因而被打乱了计划没有来得及将淑子像康江那样大卸八块的假象。这就是将康江分尸的目的所在。既然袭击康江和淑子的是同一个人，那他也一定会肢解淑子的身体。而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途中坪井突然出现，凶手因为这计划外的杀人而产生动摇，无暇去做将淑子分尸这一费时费力的事——警察肯定会这么想。我也曾经这么想，大家也是，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费时的事……”我一时哑然，反复回味着千晓的话。肢解尸体费时费力——听起来有点白痴，但却是绝对的真理。

“对。这就是分解尸体所蕴涵的深层含义。”

“可是，等一下。淑子为了伪装成第二个受害者以杀害坪井，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第一个受害者。是这样的吧？否则伪装就失去了意义。可是……可是淑子就因为这个杀害了康江？就为了这个，将素未谋面从不相识的人杀害……”

“起因应该是车祸。”

“车祸？”

“淑子开车撞到过康江。可能不过是轻伤，康江身上的擦伤以及沾满泥的衣服就是那起事故的产物。”

我一时语塞。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不过是在重复千晓的话。

“淑子应该曾经把康江送去医院吧。可是想起事后赔偿等问题就心生闷气。因为淑子以前有过骑自行车撞到人的经历……”

我不禁“啊”地叫了一声：“刚才说到的，和坪井的……两人相恋的契机……”

“没错。可能就是在那次事故后，淑子面对坪井时一直抬不起头。淑子可能根本不喜欢坪井，只是被坪井胁迫与其交往。想到有可能再次面对那些烦心事的淑子甚是绝望，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决定杀了康江。她没有带康江去医院，而是问出她的住址，在那里杀害了她。这时淑子想，既然已开了杀戒，就不如索性连坪井也一并解决掉，利用康江的尸体将自己排出嫌疑圈。看来她受坪井的伤害颇深。于是她杀害康江后买来玩具手铐做下种种准备。我觉得这一切可能都是她临时想到的。”

“可是还是有问题啊。淑子的证言中说，在第二起案件中目击到了酷似植田的人。当然了，那肯定是在撒谎。可是淑子明明没有见过植田，又怎么能编出那种话来呢？”

“嗯，虽说这只是我的想象，但是淑子大概见过植田。你看，坪井的尸体上不是发现了康江的毛发吗。如果是从凶手身上粘到坪井身上的，你不觉得有点太巧合了吗？而且第一起事件和第二起之间足足隔了一周之久啊，哪能粘那么久啊！”

“那么，你是说，这也是淑子故意放在坪井身上的……”

“十有八九。对淑子来说，警方不将第一起和第二起事件联系起来调查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这样肢解尸体的作用就失去了。在离开康江家之后，她觉得只有手铐这一个共性的话还是不能安心，于是便想回去再找点什么来加强一下。她选择了康江的毛发。这时，淑子看到了吓得大惊失色从康江家里飞奔出来的植田，觉得这人可以利用。对淑子来说，让这个具体人物来背黑锅最合适不过了。所以在作证的时候她故意没有自信似的说得暧昧不清，以此来增加可信度。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当然这些全都是千晓的凭空想象，没有任何佐证。但是如果被他不幸言中的话，我（当然会觉得康江和坪井很可怜）不禁对土居淑子，这个从未谋面的女人，感到万分同情。理由不用多说，因为我脑中浮现的正是苦恼不已的岳母的身影。

第二因 解体信条

“老师有恋母情结吗？”双胞胎姐妹麻纪子和亚纪子中的一个问道。

露出额头的发型，眼睛又亮又大，这是妹妹亚纪子。确认之后，祐辅答道：“不，我没有。”

为什么会被问到这种问题呢，果然，单身的话容易让人误会。祐辅回想起今早拒绝了校长相亲提议的事。

严格来说，不可能存在完全没受到母亲影响和支配的儿子。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哪个男人被问到是否有恋母情结时都只能回答“yes”。

但是面对高中女生，若是如此严密地回答的话，不知会被以讹传讹到何种程度。“小祐有恋母情结耶！”、“听说还一定要和妈妈一起洗澡呢！”、“吃饭时也要妈妈喂！”、“还要妈妈帮忙擦屁股！”、“真变态！”像这样全无凭据的谣言疯传校园的可能性大大存在。

在女校任教已满三年，祐辅在这方面已经变得十分谨慎。

“我有没有恋母情结和——”

祐辅轻轻吹着手指上的抓痕。今天课上有个学生摆弄耳环玩，这是他奋力没收时造成的伤。

女孩子一旦下定决心抵抗时迸发出来的力量绝对不可小视。将紧紧握住耳环的五根手指一一掰开，取出耳环的过程实在配得上“死斗”二字。

“小菅同学迟到，又在课上睡觉，有什么原因吗？”

听到祐辅这么反问，亚纪子一脸困惑地和姐姐麻纪子对视了一眼。

祐辅是这对双胞胎的班主任。本来，学校的政策是双胞胎要分到不同的班级，但现在高二的姐妹俩都想报考四年制的私立大学，所以被分到了同一课程的班级里。

姐妹俩平常都是认真乖巧的好学生，可不知为什么，从第二学期开始迟到并且上课睡觉，而且两个人都是这样。她们的成绩在全年级都名列前茅，但在班主任祐辅看来，她们都并非天才型，而是努力型的学生。这个状况持续下去的话，两个人来年的分级考试肯定会受到影响，于是担心不已的祐辅在放学后将姐妹俩叫到办公室，想要和她们聊聊个中原因。而亚纪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张口就问祐辅有没有恋母情结。

“有什么烦心事吗？”

看到刘海遮住额头的姐姐麻纪子欲言又止，祐辅主动发问。

姐姐虽然和妹妹长得一模一样，但是眼睛稍暗。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比起很少和其他同学说话的妹妹亚纪子，姐姐麻纪子更为沉默寡言。祐辅觉得麻纪子欲言又止，肯定是在犹豫该不该实话相托。

“好了，先坐下吧。”祐辅让姐妹俩坐在折叠椅上，摆出倾听的姿势。双胞胎露出略显放松的表情坐下。“究竟是什么造成睡眠不足的？不会是晚上打工了吧？”

“不是的，没有打工。”姐姐麻纪子马上否定。

“比打工还糟……”亚纪子一坐下就用显得疲惫万分的口气说，“一分钱都赚不到。”

“亚纪！”姐姐不知为何生气地瞪了妹妹一眼。

“什么事一分钱也赚不到啊？你们俩到底干什么了？”

“那个……”麻纪子偷偷瞄了一眼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老师，这话您可别跟我爸妈说……”

“那要看是什么内容了。”

“那就麻烦了，老师！因为……”亚纪子用并不怎么觉得麻烦的声调说，“姐姐有了男朋友的事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

“亚纪！”姐姐又用那莫名湿润的眼睛瞪了妹妹一眼，“别说了！”

“你在说什么啊，姐。不交代川村哥的事怎么往下说啊。”

“你们俩别吵啊。”虽然内心对这个貌似很有意思的话题期待不已，但祐辅还是“道貌岸然”地摆出教师的姿态，“按照顺序说吧。首先是麻纪子同学有了个叫川村的男朋友，是吧？他多大了？”

“现在高二，是海圣学院的。”亚纪子代替还在犹豫的姐姐回答。祐辅颇感意外。海圣学院是县里屈指可数的重点学校。“名字叫做川村正树，听说将来准备报考美术大学。”

“啊，所以——”祐辅恍然大悟似的说，“麻纪子也想报美术大学？”

“才不是呢。”麻纪子不满地抬起头，“我才不会因为这个决定志愿呢。”

“姐姐和川村哥上一个美术班，在那里认识的。”

“原来如此。”出于自己身为教师不该有八卦心理的反省，祐辅掩饰性地又加了一句，“川村是个怎样的孩子？”

“这个嘛，一句话形容，就是和姐姐很像。在奇怪的地方纤细又敏感，反倒在一些大的地方却迷糊又迟钝。”

“什么嘛！”麻纪子愤然地说，“川村同学才不迟钝！”

“他就是很迟钝啊，坦白地说。”亚纪子若无其事地转向祐辅，“老师你信吗？明明装可乐的杯子就在面前，他竟然把可乐倒在了茶碗里。发觉后还不慌不忙地又倒到杯子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种小错……”急着为男朋友辩解的麻纪子有点口齿不清，“……谁都犯过啊。一点也不奇怪！”

“若无其事地喝着混有日本茶的可乐已经足够奇怪了。对了，那大概是他妈妈的遗传吧。上次去他家玩时，他妈妈不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吗，还满不在乎地呵呵呵笑着。”

“大智若愚不是挺好嘛！”为什么我会对别人的恋爱八卦这么感兴趣啊，祐辅想着，不觉兴奋起来，“原来如此。你们怀疑这位川村同学是不是有恋母情结，于是才问了刚才的问题？”

“咦？不是的，老师。有恋母情结的不是川村哥，是别人。”看来话虽已至此，但是仍然没有进入正题。祐辅为自己的心急而挠了挠脑袋。“与其说正树哥是恋母情结，不如说是恋姐情结——”

“才不是呢！正树同学才不是恋姐情结！亚纪，在老师面前不要乱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不好意思。但是他姐姐才是问题所在，老师。”似乎终于进入了正题。亚纪子探出身子说：“正树哥有个上女子大学的姐姐，叫做美穗。也是学美术的，专攻油画。她最近交了个男朋友，名字叫做花田晃，是在美穗所在的大学教油画的年轻讲师。”

师生恋啊，真好。祐辅发觉自己竟然真心艳羡起来，不禁感到有点意外。祐辅自身就因为执教于女子学校的缘故而被身边的狐朋狗友以奇怪的方式羡慕着，可实际上他身上毫无罗曼史。不过这些事倒没有什么要紧。

麻纪子和亚纪子交替说明的内容大体上是这样：川村美穗和花田晃结识之后，美穗便马上频频出没于晃的画室，二人陷入了热恋。

双方都想尽快住到一起，但是因为大学就在美穗的家所在的城市，美穗没有借口搬出去。于是两人决定放弃同居而直接采取正面进攻的办法，也就是不等美穗毕业就结婚。他们立即带对方去和自己的家人见面。美穗的父母——川村昌宏和咲子认为花田晃是个好青年，同意还是学生的美穗结婚。而弟弟正树自身对油画就抱有兴趣，因此对身为大学讲师的花田晃大为欢迎。

但是和如此爽快的川村家不同的是，花田的母亲——宪江，一开始对美穗很满意，但当知道她是川村咲子的女儿后，马上摇身一变，成了反对派。并且表示，自己一个女人一手拉扯大的儿子怎能让那个女人的女儿轻易夺去。

“这就叫做命运吧。”亚纪子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没想到晃的妈妈以前和美穗的妈妈认识。”

“虽然认识，但是看起来关系很不好吧。”

“是这样的，花田宪江阿姨和川村咲子阿姨年轻的时候曾经是情敌。”

“哦？”祐辅不禁探出了身子，又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幸灾乐祸了，于是偷看了一眼麻纪子，却还是忍不住将灵机一动的话说了出来，“她们所争夺的那个男人就是咲子现在的丈夫——川村昌宏，是吧？”

“哇，老师真厉害，猜对了！”

“很常见嘛！”

“川村昌宏叔叔和宪江阿姨也曾经相恋过，其实叔叔更喜欢她，但最后却和咲子阿姨结婚了——”

“这只是宪江阿姨的一面之词。”麻纪子断然订正抱着看好戏心理的妹妹，“是真是假并不知道，甚至值得怀疑。正树同学的爸爸妈妈也说不记得有过这么一段三角恋，说不过是宪江阿姨的一厢情愿。我也觉得这种说法更可信。”

“姐，不是我想反驳你，这两种说法到底哪个对，我们怎么知道啊。正树哥的爸爸现在已成家立业了，就算以前有过什么也肯定说不知道啊。”

“但是咲子阿姨说她根本就没听说过宪江阿姨也喜欢川村叔叔。川村叔叔单方面否定，多少会显得不自然，但是连咲子阿姨都说这是第一次听说了。”

“就算咲子阿姨知道，现在也不能轻易地承认啊，多丢人啊！”

“可是……”

“算了算了，再怎么争论我们也无法知道到底谁说得对。”祐辅察觉到麻纪子理所当然地想为男朋友的父母说话的心情，便继续推进话题，“总之，就是花田宪江站在极力反对儿子与川村美穗结婚的立场上，对吧？”

“嗯。听说宪江阿姨怒气冲天地发泄自己的重重怨恨，说什么‘自己的人生都被那个女人给毁了，被川村昌宏抛弃后，她一气之下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却因为没有感情，在生下儿子晃之后就离了婚，过得异常悲惨’。如果不是咲子横刀夺爱，她早就和川村昌宏结为连理，过上幸福生活了。还有什么‘绝对不允许夺去自己男人的女人的女儿再来夺走自己的儿子’等。”

“嗯，恨入骨髓啊。”

“但是晃哥无论如何都坚持说自己喜欢美穗，爱美穗。就算母亲反对也绝对要和美穗在一起。”

“真纯情啊。”祐辅真心感动起来。

“宪江阿姨火冒三丈，扬言如果晃哥非要和那个女人的女儿在一起的话就断绝母子关系，从此互不相认。晃哥没有屈服，依然坚持，可是……”

“怎么？最后还是被母亲制伏了？”那看来所谓的恋母情结说的应该就是花田晃了。

“是他妈妈不好。”麻纪子无处发泄一肚子的愤慨，平常苍白的脸颊渐渐染上了粉红，“太卑鄙了。竟然说出‘你愿意和她结婚就结好了，不过到时我就死给你看’这样的话来威胁晃哥……”

“总把‘死’挂在嘴边的人反倒活得长。她只是虚张声势吧。”

“可是老师，您自己站在这个立场考虑一下。无论如何都要和某位女士结婚的话，您母亲就要自杀，这样一来您就成了杀害自己母亲的不孝子，一定会下地狱。如果被这样说，您会怎样？”

“也情有可原。”只有母子的家庭里，这样的一句话很有效果。想想就能明白花田晃心中的苦痛。“这样一来，再怎么挚爱那个女人也会意气消沉啊。”

“晃哥和美穗姐就这样被逼到了绝境。然而这时候……”

麻纪子的语调让祐辅略感意外，不禁竖起了耳朵。似乎到此为止，还只是整个事情的铺垫。

“……花田宪江阿姨真的死了。”

“真的自杀了吗？”

“不是——”麻纪子和亚纪子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是被杀了。”

“什……”祐辅慌忙环视四周，幸好办公室里其他人都走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竟然被杀了，怎么回事？死因是什么？”

“据说是氰酸中毒。”

“嗯……但是这也不一定就是他杀啊。怎么断定是他杀的？”

“因为尸体被切成了好多块。”

“被切成了好多块……”说起来，最近好像确实读到过市内的中年女性被杀害后切割成数块的报道，也就是说——“是身体被分割得异常细碎的那个吗？”

“嗯。”祐辅不禁一阵作呕，可亚纪子的语调却并没有什么变化，“头、身体，手臂被分成两半，腿也被分成两段，手指和脚趾则每一根都被切下。据说一共被分解成三十四块。”

“凶手呢？”

“还没有抓到。不知道是谁干的。当然有很多人受到怀疑。晃哥，还有美穗阿姨。但是……”麻纪子的脸因苦恼而略显扭曲。这位平常不怎么流露感情的学生，大概还是第一次这样将自己的情绪宣泄出来吧。

“似乎警察还对正树同学抱有怀疑。”

“什么？”正常来讲，作为受害者儿子的花田晃肯定是最重点的怀疑对象。这么想着的祐辅不禁哑然。“为、为什么？有什么根据吗？这也太突发奇想了吧。首先，正树的动机——”

“动机的话他有啊。”瞄了一眼姐姐的亚纪子说，“刚才不是说正树哥有可能有恋姐情结嘛。正树哥非常喜欢他姐姐，希望美穗姐能获得幸福。美穗姐眼前最大的幸福不就是能顺利地和晃哥结婚吗？”

“原来如此。”想要将阻碍姐姐获得幸福的花田宪江除掉，这样啊，“可是啊，虽说有动机但是正树毕竟还是个高中生啊。把人分解成三十四块那样的事……”

“应该可以做到。正树哥的体格很健壮，有足够的体力。而且从断面来看，切割尸体用的应该是家用的电锯，就算是小孩也可以操作，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据说只要有足够的胆量就可以轻松做到。不幸的是，正树哥家里正好有电锯。而且——”

“等一下。就算有动机，也有可能分尸。可是花田宪江是氰酸中毒致死的吧？也就是说是氰酸钾或者氰酸钠，是吧？这种危险物品区区一个高中生怎么能轻易弄到手呢……”

“能。我们说过正树哥是画油画的吧？在姐姐的美术班里画油画时使用过氰酸钠。”

祐辅本来想和两姐妹谈谈迟到和上课睡觉的事，结果却变成了这么沉重的话题，这实在令他始料未及。刚才说话的一直是亚纪子，麻纪子则低头不语。

“……喝茶吗？”祐辅想换个心情，站了起来。

不经意间，他发现架子上还剩有同事出差带回来的京都的点心。祐辅在两姐妹看不到的角度舔了舔受伤的手指，然后把点心递给她们说：“来吃点吧！”亚纪子似乎很喜欢吃甜食，脸上的表情老实地闪亮起来，而麻纪子则慢了一拍才微微笑了一下。即使这样，也不能掩饰她在祐辅面前是在强颜欢笑。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啊，祐辅不禁羡慕起她的心上人川村正树来。

“就是说……”祐辅将还冒着热气的茶碗递给两姐妹，“事情是这样的吧。你们俩是为了洗清川村正树的嫌疑而日夜东奔西走，所以才老是迟到和上课打瞌睡？”

“是的。我们知错了。”

“然后呢？有什么结果吗？”

“还没有……虽然有很多种假说，但每种都不够充分。”

“嗯……花田宪江的尸体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九月十六日。当天傍晚晃哥回家发现放着画具的仓房前围着一群野狗，他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三十四块尸块被分装在三个黑色塑料垃圾袋里，于是就报了警。”亚纪子又加了一句，“好像实际上杀人和分尸的地点不是那里，据说这些尸块是从别的地方运送过来的。”

“原来如此。分尸应该就是为了方便搬运吧。”这么说着的祐辅突然被一种“其实并非如此”的异样感攫住，但又一时想不出怎么个不对法，“死亡时间估算出来了吗？”

“大概是十四日左右，大约在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之间。”

“这段时间母亲一直去向不明，晃没有担心过吗？”

“晃哥去写生旅行了。从十三号到十五号。还有十几个学生，类似小型夏令营那种。美穗姐也一起去了。”

“那么，”既然正树能拿到氰酸钠，那同理，晃和美穗也能拿到，祐辅一边想着，一边确认，“也就是说晃和美穗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

“也不能这么说。”亚纪子先是现出照顾着姐姐情绪的表情，然后才冷静地指出，“夏令营的地方是T高原。”T高原距离市区有一小时的车程，“虽然说是夏令营，但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日程也都是个人安排的。大家只有晚餐时间聚在一起。”

也就是说，无论晃还是美穗，只要在案发的十四日想要偷偷溜出来，都可以做到。回到市内在某处将宪江毒杀，肢解尸体后搬到花田家的仓房里，然后再在晚餐前赶回T高原，时间上十分充足。

“那么你们最关心的……”祐辅一边过分敏感地尽量不去多看麻纪子，一边触及问题的核心，“川村正树的不在场证明呢？”

“很巧合，正树哥也去参加写生旅行了。海圣学院的校庆和文化节的串休正好凑了个三天连休，从十三号到十五号。于是他就利用这个机会去参加美术班的写生旅行。”

“地点呢？”

“也是T高原。但是和晃哥他们在不同的宿地。”

“嗯……”这真的是单纯的偶然吗？祐辅一时无法下判断，“也是T高原，嗯……”不过这附近设施齐全、适合写生的地点的确没有第二处了。

不过且慢，祐辅突然灵机一动。既然是毒杀致死，那宪江死时凶手没有必要和她在一起啊。

只要事先将氰酸钠混入宪江要喝的东西里，那么她痛苦地死去的时候，凶手即使远在天边也没有问题。可以说是一种远程杀人。也就是说犯案时刻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没有意义，关键是肢解尸体时的不在场证明。

“警方判断肢解尸体是在什么时候？”

“应该是……”似乎没料到祐辅会问这个问题，姐妹俩不禁面面相觑，“那个是叫做死后僵硬吗？就是尸体变得硬邦邦的那种。警方好像说分尸是在那之后。”

也就是死后几个小时。可是估计的死亡时间跨度就长达六个小时，这个推断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唔……”大脑开始空转，祐辅又回到基本问题上，“你们觉得谁是凶手？”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麻纪子抢先正欲开口的妹妹，直言道：“我觉得还是晃哥。或许被阻止和心爱的人结婚的美穗姐，和因为姐姐的幸福被妨碍的正树同学在理论上都有可能，但我觉得这种说法有点荒谬。但是晃哥不仅被阻止结婚，还有类似切不断母亲的影响的那种压抑感和压力等复杂的原因。所以我觉得晃哥是凶手的说法最有现实性。”

“嗯。”思路很清晰的思考嘛。这对姐妹的头脑果然聪明。祐辅表示自己也认同晃是凶手的说法，并且又说：“想起来，发现装着被肢解的尸体的塑料袋的是晃。他自己说是在仓房那里发现的，可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真假难辨。”

“那么老师认为实际上是在哪里？”

“比如他的车的后备箱里。晃是开车去T高原的吧？”

“唔……”猜测到祐辅要说的话，两姐妹脸上现出欲呕的表情。

“会不会是宪江偷偷跑到T高原了啊？坐公交车之类的。放不下孩子的母亲都这样，也不管孩子多大了，总是觉得孩子离了自己就这也不行那也不成了，于是跑去嘘寒问暖。可是这计划外的事令晃觉得万分难堪。和许多学生在一起的他，觉得这实在是一种羞耻和屈辱，一怒之下杀了母亲。幸好学生中没人发现宪江来到了T高原，于是晃将尸体肢解……”

“可是老师，”亚纪子战战兢兢地插嘴道，“我刚刚说过正树哥有电锯吧，那把电锯的刀刃上有鲁米诺反应。”

“咦？”这么一说，祐辅想了起来，好像刚刚她确实说过，“警方已经断定那就是分尸用的电锯？”

“好像是的。”

“那就是晃通过美穗事先借了那把电锯……不过这样一来，说在T高原晃是一怒之下杀了宪江就不成立了。既然准备了工具，那就是有计划地杀人了。”

也未必，祐辅在内心纠正自己。晃从美穗那里借来电锯也可能是用于别处，也就是说偶然放在车里的。盛怒之下杀了母亲的他，苦于无法处理尸体，碰巧在车中发现电锯，于是将尸体肢解，再将尸块装进塑料袋、放在后备箱里，直至夏令营结束。然后星期三回到家里假装在仓房发现尸体而报警……

“可是且慢。怎么想都不对劲，太奇怪了。”刚才感到的异样感渐渐涌现出具体的形态，“凶手为什么要将尸体肢解呢？”

“要说为什么……”亚纪子一副“都这时候了怎么还说这话”的口气，“老师您刚才不是说了吗，为了方便将尸体运到花田家的仓房。”

“只能这么想了。可是仔细想想就觉得很奇怪。三十四块尸块被装在哪里了？塑料垃圾袋。把胳膊和腿各切成两半我还能理解，可为什么要把每一根手指、脚趾都切断呢？有这种必要吗？又不是要放到兜里或者钱包那么大的东西里来搬运。容器可是塑料袋那么大啊。凶手究竟出于何种理由要如此费力地将手指、脚趾一一切断呢？”

“说起来……”应该不是为了促进脑细胞活动吧，麻纪子将方才接到手中还一口未动的点心一下子放入嘴里，“确实没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劲，如果只是想搬运尸体的话。”

大概是糖分迅速活跃了大脑吧，麻纪子的口气很肯定。“很奇怪，越想越奇怪。如果真是为了搬运方便的话，那没有道理不肢解最大的身体部分啊。至少也应该二等分或者三等分。可凶手却将最大体积的身体部分原封不动，而去将毫不占地方的手指和脚趾细心地一一切下。老师说得有道理。是吧，亚纪，实在是太奇怪了。一定有什么秘密。”

“有道理，太对了。”亚纪子一面回避着气势汹汹的姐姐一面说，“那么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凶手将尸体分割得那么细碎的理由是什么？”

“知道了这个不就也知道凶手了嘛。正常来讲，凶手无论多么危险也要将花田宪江的尸体肢解。反过来说就是，如果不这样，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么……”

祐辅停了下来。他歪着脑袋想，如果这个推理正确的话，那就应该存在一个因为分尸而将嫌疑完全洗清从而逃入安全圈的事件相关者。可是按照目前的形势，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却一个也没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次事件的相关者中有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吗？

“嗯……”亚纪子掰着手指头数着，“晃哥、美穗姐、正树哥刚才都已经说过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都不能算是完美。正树哥的爸爸十四号一整天都在上班，但是不可能有一直和他在一起的同事，所以也应该算入暧昧组。他妈妈说是独自待在家里，所以更不用说了，不过她曾经出过门。这样算来没有一个人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没有其他的可疑者了吗？比如宪江的前夫？”

“他现在在县外生活。不清楚他的不在场证明的情况。”

“嗯。不过，既然是毒杀，那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可是这样一来，还是不明白肢解尸体的用意何在。不是为了编造不在场证明，又是为了什么呢？”

毒杀啊，祐辅开始重新思考杀人的方法。没准这里隐藏着重要的信息。毒杀的好处是凶手可以在死亡时间远离现场。一般来说，凶手离杀人现场越远越不容易受到怀疑。

可是杀人之后又将尸体肢解，然后搬运到被害者的家里这着实奇怪。与其这样费事，一开始就在宪江家行凶岂不是更好？

还有，先不去考虑杀人的事，有什么在花田家不能分尸的理由吗？很难想象。因为十三号到十六号，花田家只有被害者一个人在家。这一点，不论凶手是晃还是另有其人都铁定不变。那也就是说——祐辅没有注意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眉头紧锁的自己的两姐妹，继续耽于思考。

假设凶手是能得到氰酸物的人，那他想杀了宪江只需到她家将她毒杀后离去即可。结果尸体是在花田家发现的，可见凶手并不特别在意尸体一定要在花田家以外被发现，就算有将尸体肢解的必要，应该也是在花田家分尸最简单便捷。

然而凶手却没有这么做。这表示——

“我想确认一下，尸体是在花田家的某一处被肢解的可能性完全没有吗？”

“嗯。”亚纪子一直盯着紧闭双眼、表情痛苦的班主任，回答道。这位班主任即使在课堂上也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啊，这是两姐妹最直接的感想。“警方调查过了，特别是可以清洗血迹的浴室之类的地方。可是在花田家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所以才得出了分尸的地点是在别处的结论。”

“明白了。”望向手指上的伤痕的瞬间，祐辅感觉所有的齿轮都咬合了，“如此说来，真相只有一个。”

“咦？”“老师！”“难道说……”两姐妹交互眨着眼睛，“只有一个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您知道谁是凶手了？”

“知道了。”

小菅姐妹大叫的同时，教师办公室的门开了。上了年纪的管理员探进头来，问祐辅他们怎么还没回去。祐辅急忙向他道歉并表示马上就走，然后催促双胞胎姐妹。

“不好，已经这时候了啊。太投入了。回家要小心啊，已经这么黑了。”

“哎？老师，事件的真相呢？”

“明天再说吧。”

“不行！”麻纪子强烈表示反对，声音都变了，“明天休息！”

“啊，是吗？”

“明天是法定假日，体育节。”

“那就后天吧。”

亚纪子翻着眼皮瞪着祐辅，真的生气了。“老师，我们不能再等了，请快点说出真相。”

“还是说您根本就没明白，只不过编谎话敷衍我们，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当然不是了。我真的明白了，但是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有很多地方是靠想象。”祐辅支支吾吾地辩解着，在两姐妹相同的面孔的立体包围下挠了挠头，“总之先出去吧，不要给管理员添麻烦。”

“我们今天一定要听。”

“没错，这样根本就是拷问。老师，丑话说在前头，想逃跑是没用的，您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在点名册上都可以查到。小心今晚没法睡觉哦！”

“明白了，我明白了。”昏暗的走廊里响彻着祐辅的脚步声，祐辅像要逃离甩着书包跟上来的两姐妹一般，快步走向停车场，“我先声明，我接下来要说的不过是一种解释而已，全凭我的想象。这个前提一定要记住——”

“无所谓，快点说！”被平常沉默寡言的小菅姐妹以差点扯破西服的气势逼迫着，还真是挺可怕的，“究竟谁是凶手？快点告诉我们！”

“稍安勿躁，凡事都有个顺序嘛。”

“我们已经等不及了。”三人已经到了停车场，“就在这里站着说吗？”

“这儿有点太冷了。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家。就在车上——”

“我们的家就在附近，马上就到了！”

“我会尽量简明地解释。”

姐妹俩坐在后座上后，祐辅发动引擎。她们担心说明的时间不够，看来是杞人忧天了，因为刚上大道就遇上了大堵车。

“这起事件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凶手为何将花田宪江在别的地方杀害，然后又送回她家。”

“有那么奇怪吗？”

“啊，我有点明白了！”看不见坐在后座的两个人的脸——准确地说是发型，祐辅不知道说话的是哪一个，“也就是说，既然凶手又将尸体运回了花田家，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在花田家杀人分尸呢？是这么回事吧？”

“没错。花田宪江在家里独居了三天之久，凶手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在外面杀了她，又把尸体运回去呢？答案只有一个，凶手根本没打算在外面杀害宪江。可是与凶手的算计相反，她死在了外面。”

“也就是说其中出了差错？”

“是的。而且能得到氰酸钠的不只有花田晃和川村美穗、正树姐弟三个人，他们的家人同样可以，对吧？他们完全可以从画室之类的地方偷走氰酸钠。”

“话是这样说……”根据内容来判断现在说话的应该是麻纪子，“那也就是说，杀人用的氰酸钠不是正树同学拿出去的。”

“没错，不是他。将犯罪用的氰酸钠偷出来的是花田宪江。”

“唉！”作出气球一下子泄出气来一般的反应之后，两姐妹又“哎——哎”地奏起了惊叫的和声，“老、老师，那、那不就是说，宪江阿姨是自杀的吗？”

“她从儿子晃的画室偷出了氰酸钠。但如果是准备自杀的话，她应该就在自己家中死去了，没有必要到外面去。”

“可是老师，她也有可能是打算故意自杀给谁看啊！比如和她有矛盾的川村咲子阿姨——虽然不过是宪江阿姨单方面的敌视。”

“很聪明嘛。确实如此。宪江应该就是死在了川村咲子的面前，只不过不是自杀。如果是自杀的话，咲子没有理由将宪江的尸体肢解。因为如果对方是在自己眼前自杀的话，只要报警就可以了。”

“怎么会这样！”从这绝望的声调中可以得知说话的肯定是麻纪子，“您是说正树同学的妈妈是凶手？”

“没错。不过她只是指将尸体肢解的人。”

“怎么回事？”

“姐姐，你真笨！很简单啊，也就是说将宪江阿姨分尸的人可能是咲子阿姨，但是杀害了宪江阿姨的却不是咲子阿姨。对吧，老师？”“是这样。”

“那……杀害宪江阿姨的又是谁？”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姑且说是宪江自己吧。”

“那她是自杀？”

“不是的，亚纪。刚才老师不是一直说宪江阿姨不是自杀嘛。是吧，老师！”

“什么啊，不是自杀，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到底被谁杀了？”

“正相反。”遇到红灯，祐辅停下车，回头说，“宪江不是为了自杀才从儿子的画室里偷出氰酸钠的，而是正相反，她想使用这个去杀人。”

“哎！”这一次换成了短暂的惊愕合奏。

“花田宪江打算使用氰酸钠杀害川村咲子，应该是想要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伪装成自杀的样子……这种事办得到吗？”

“办得到。如果川村咲子因氰酸中毒而死，那么理所当然地会被认为她是从女儿的画画材料中偷来了氰酸物。”

“但是没有自杀的动机啊。不是吗？正树同学的妈妈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自杀的人啊。没有动机的话，就算不是伪装杀人，外行人也能看得出来啊！”

“但是如果有遗书呢？”

“遗书？”

“宪江准备好了咲子的遗书。当然是咲子自己的笔迹，所以不用担心笔迹鉴定。如果有这样的遗书呢？难道不会被处理成自杀吗？”

“话虽如此……但是宪江阿姨怎么才能弄到这样的遗书啊？”

“我来按顺序说。不过接下来的说明基本上都是我的想象，你们就当听故事吧。就像前面说的，宪江准备杀害咲子。动机有很多，但最有可能的还是心疼儿子。虽然她强烈反对和川村美穗的婚事，但可能最终顺从儿子心愿的感情更强一些。而且宪江和美穗又无怨无仇。宪江所痛恨的只有咲子一个人而已。所以如果咲子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话，那她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反对儿子和美穗的婚事，以致和儿子反目成仇。这就是她的想法。”

“不正常！”“真可怕！”听到两姐妹不停地念叨着这些，祐辅不得不反复强调，这不过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杀了咲子倒没什么，但是她痛恨咲子的事实尽人皆知，如果咲子死去，有嫌疑的只能是她。这样一来就糟了。于是就要伪装出自杀的假象。宪江采取的步骤应该是这样的：先主动打电话给咲子，说要商量一下儿女们的事，尽可能地在话里透露出和解的意思。咲子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宪江为了和咲子两人单独谈话而赶赴咲子家，这是十四号的事。宪江表示，自己也希望能成全儿女们的婚事，所以请咲子立下字据。”

“什么是字据？”一个声音悄悄地问道。另一个声音答道：“就是检讨之类的东西。”听了这些，祐辅不禁莞尔一笑。虽然说得不太对，但是这类比法倒是挺符合她们的年龄。

“总之，宪江对咲子表示，能不能在字据上写：过去围绕川村昌宏所发生的一切，不论事实如何，总之都是咲子的错。这样一来，宪江也算出了口气，而只要咲子写下字据，宪江此后绝不再发表与此相关的言论。毫无疑问，这字据对咲子来说十分不公平，但是咲子考虑到这样宪江就能收回她那无理取闹的怒火，就答应了下来。当然咲子也不是完全不担心这份署了名的字据会被宪江利用，心中肯定也有极大的不满，但是最终咲子还是优先考虑了女儿的幸福。说到这里你们都该明白了吧？宪江其实是准备将这份字据当做遗书来使用的。‘都是我不好，实在抱歉’这样的内容被视作遗书也合理吧？”

“老师，您说这都是您的想象，但说得和亲眼看见了一样啊！”

“嗯，我也觉得我想象力惊人。但是这份被当做遗书使用的字据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之后还要用到。等咲子写好字据后，宪江就花言巧语地表示，这样她们俩之间争斗的理由就不存在了，不如干杯庆祝吧。喝的东西是红酒还是啤酒我就不清楚了，也有可能不是喝的而是吃的。总之，宪江在食物中混入了氰酸钠。可是这时发生了错误。本该是咲子喝下的东西被宪江自己误喝了。”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错误呢？”

“这还是要靠想象力。不过可以考虑的原因之一就是咲子的粗心大意。刚才，小菅同学，你们不是说过吗，川村正树粗心大意，把可乐倒在茶碗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倒回杯子里，并且喝得津津有味，还说这可能是遗传自他妈妈。也就是说，川村咲子也是个犯了这种错还满不在乎的人。”

“啊……”两姐妹似乎同时屏气凝神，后座上异样地静谧。

“当然，咲子不知道宪江要毒杀自己。宪江把氰酸钠混入自己绝不喝的饮料之中，就假定那是茶吧。宪江在心里暗自叮嘱自己：氰酸钠放在了茶壶里，不论咲子如何劝都绝对不能喝茶。正常来讲应该毫无问题。但是咲子误把自己要喝的茶倒进了喝酒用的玻璃杯里，她心中暗叫不好，但看宪江没说什么，就若无其事地在上面倒满了酒交给宪江。宪江完全没想到酒中会掺了混有氰酸钠的茶，只想着不能喝茶，于是就喝了下去……”

“厉害！”突如其来的赞叹声让祐辅一愣，“老师太聪明了，我崇拜你！”

“被学生崇拜还是头一回啊。”高兴归高兴，但是因为这种事而被崇拜总觉得有点别扭，“宪江突然死了，咲子当然吓了一跳。从宪江死前曾拼命挣扎来看，咲子觉察到事情不简单。如果是心肌梗死或者什么急病突发的话咲子大概会报警吧，但是她发觉这可能是中毒之类的。咲子以为宪江是为了让自己背上罪名而故意自杀的，不能就这样将尸体放在家中。可这时咲子又发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宪江死时手里紧紧握着方才自己写下的字据。宪江中毒后一定以为是咲子发现了她的意图而反将一军，她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但是死的只有自己，让她觉得十分不甘心，于是她想到，如果将刚才咲子亲笔写下的字据紧紧握在手中的话，那所有的嫌疑都会指向咲子。带着这样的想法，宪江使出最后的力气握住了字据。咲子也看透了宪江的主意，在报警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字据处理掉。因为如果需要，她可以从女儿美穗那里弄到氰酸钠，留下字据只能导致她被怀疑。可是……”

祐辅一边看着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上的伤，一边想象着天塌下来也不肯放手的宪江的执著。

“咲子怎么使劲也打不开宪江的手。这时尸体开始出现死后僵直，取出字据变得越发困难。焦虑万分的咲子于是放弃了报警。事到如今只好切断宪江的手指来取出字据，这当然犯了尸体损坏罪，但当时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于是咲子用电锯锯断宪江的手指。但是只锯断了手指的尸体被发现的话一样是个大麻烦，因为她和被害人之间水火不容是公开的事实。警察一定会盯上她。就算取出了字据，不处理尸体也是一样麻烦。既然如此，就索性制造一个为了搬运方便而将尸体肢解的假象。这样想着，咲子尽可能地将尸体肢解得细碎来掩盖本来的目的，然后将碎尸装进垃圾袋放到花田家的仓房。”

顺着两姐妹指引的方向车子到达了小菅家，祐辅熄灭引擎回头望向背后。

“这样，就又多了一条抛弃尸体罪。对咲子来说，警方怀疑到自己女儿美穗的可能性也存在，所以尸体必须在花田家被发现。正确与否不得而知，我的推理就是这样。晚安了，向你们的父母问好。啊，对了，可不要再迟到和上课睡觉了哦，知道了吗？”

第三因 解体升降

“独自一人从公寓的八层乘电梯下来的女性到了一楼竟变成了尸体……”刑警平冢总一郎一边叹气一边换了一条腿跷起二郎腿，“您怎么看，主任？简直像鬼故事。而且这尸体也并不寻常，不但被扒得精光，头部、左手和左脚还被切断了。”

“那个女人，”仰卧在病床上的警部中越正一换上职业的表情，“在八楼乘电梯时应该穿着衣服吧？”

“是的，而且生龙活虎的，四肢完备。可是到了一楼，不仅衣服，连头部、左手和左脚都不见了。电梯可是从八层直行到一层的。当然，电梯里再无他人。途中也没人上下过，简直就是——”

平冢从折叠椅上微微坐起，两手像是搅拌空气似的比划着。

“简直就是密室，而且还是移动密室。凶手是怎样杀了密室中的女人呢？不，不只是杀了，是瞬间将死者的衣服脱去，还切断了手和脚。主任，您觉得电梯从八层直行到一层需要多少时间？十六秒——只需要十六秒。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能完成上述作业呢？我们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真是让人头疼。究竟凶手使用了什么魔法……”

“魔法？”中越被平冢的动作吸引，从枕头上微微抬起了头，皱了皱眉，“听起来确实比起杀人事件更像是魔术表演呢。”

“您别这么悠闲了。”平冢近似哀求地说，“请您快点痊愈回来指挥我们吧。县警署大井和老长 [1] 注也都没辙了，我们被全歼了，全歼。只剩下主任您一个了，不骗您。老本和山崎都开始认真商量着是不是要去找魔术师咨询……”

“我也想尽早出院啊。”中越躺回枕头上，发出可怜兮兮但又不得不服从命令的公务员的声音，“可是没有院长的许可的话……”

中越正一警部，虽然只有二十六岁，但却已经是安槻警署的明星警察了。他以最好的成绩毕业于尽人皆知的国立大学法学部，通过了公务员上级考试，又在修习了警察大学的课程后作为警部补被分配到安槻警署。

去年人事变动后，他升职为警部。虽然是典型的不能再典型的精英，但却以一步步爬上来的老手般的细密搜查而闻名。传闻说他很有可能以二十几岁的年龄成为署长，也是史上最年轻的县警本部长的有力候选人。

虽然人人都认可其能力，但是他的外貌和性格却成了白玉微瑕。一张苍白、学究似的脸，比起警察办公室，显然更适合大学研究室，而且无论何时都像推销员一般敬语不离口。即使对待平冢这样年纪比他小的部下也是一样。

坊间都批评他那谦恭的态度实在是有点过头，平冢最初与他搭档时也很困惑于他的敬语。虽然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

或许正因为中越过于优秀，所以才会对周围的人采取这样一种超出他年龄的客气态度。每当看到中越那同样超出年龄的从额头“后退”的头发，平冢都会这么想。

中越这一次同时患上胃溃疡和十二指肠溃疡也可证明这一点。害得发生了杀人事件时的现场指挥都交由大河田部长一个人来处理。

“我这话可能有失体统，”中越略带惭愧地说，“我真希望这起案件能在我出院之后发生。”

“可不是吗。主任没事的时候太平着呢，一起像样的案子都没有——只有那个综合医院的护士偷卖安眠药的勉强算，就是把安眠药当毒品服用的那个。嗯，叫什么来着……三唑仑还是什么……”

“对了，那件案子最后怎么处理了？”

“盗卖安眠药给家庭主妇、白领女性和学生以赚取零用钱的护士和她的小白脸被起诉了，就这么解决了。”

“但我听说还涉及了黑帮势力……”

“是啊，但那个护士的小白脸只是跑腿的，和团伙本身并无多大关联。虽然没有完全搞清药物的去向——比起那个现在还有更重要的啊！”

“电梯里的杀人案？”

“正如刚才所说，我们已经彻底投降了。不过嫌犯还是找到了，有动机且没有不在场证明。我们认为应该没错，可是……”

“可是你们不知道女人到底是怎么被杀的。”

“一点没错。怎么样，主任？您想到什么了吗？虽然您还不能亲自调查，但还是请您开动脑筋想一想。”

“我知道了。”中越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道，“那我就想想吧，被害的女性是……”

“我按顺序来说吧。对了，探视时间还够吗？”

“应该够。”

“首先，犯罪现场是在郊外的F镇。您知道吗？是个小村子。比起人家，田地更多一些。这个F镇的消防局每天要响四次警笛来报时，这个警笛是本案最关键的一点，以后我会详细说明。”

大概是为了不漏听一句平冢的话，中越调整枕头的角度，直起了上半身。而且虽然明明没什么关系，他还是特意戴上了他那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大概是心境上的问题吧。

“F镇上有一座叫做F家居的新建公寓，出租用的，共八层。每一层都是两端是2LDK [2] ，中间是三个1LDK的配置，总计四十户，对于农村来说是很大的公寓。”

“发生案件的电梯在哪儿？”

“哦，对了！就在正面由左至右的第二个1LDK的右边。顺便说一句，楼梯——这个也可能很重要——在正面左数第一个1LDK的左边。”

“也就是说，”中越认真地总结起来，“正面从左数是2LDK，楼梯，1LDK，1LDK，电梯，1LDK，然后是2LDK，全部八层都是这种配置吧？”

“是的。受害者就住在这个F家居的八〇三号房间。正面左数第三个，也就是1LDK的房间——”

“电梯的左边。”

“对。受害者名叫饭田赖子，二十八岁。从市内的女子学校辍学后从事过很多职业——据说主要是色情服务业。她还是某县会议员——加上‘某’也没什么意义吧，反正早晚都会被曝光——也就是森和宏的情人，每个月会拿到包养费。当然F家居的房租也是由森和宏来出。”

“这个森和宏就是你们的嫌疑人吧？”中越展现出敏锐的一面。

“没错。关于这个森和宏我后面还会详加说明……”

“啊，不好意思，打断你了。”

“没事，主任，有什么问题尽管打断我。”平冢也来了干劲，拿出笔记本翻看，“这样才好。呃……接下来的是关键。事情发生在三月一日。尸体的发现者是住在同一个公寓、四〇一的武井夫妇。他们三月一日，星期日那天晚上，在外面吃饭回来，想要乘电梯，于是丈夫按下了电梯按钮。这时，电梯从八层开始下降。在这一点上夫妇二人的证言一致。而且巧的是丈夫肚子不舒服，急着回家，所以夫妇俩一直盯着电梯的显示灯——这一点上的证言也很一致。电梯从八楼下来，一次也没有在别的楼层停过，直接下到一楼。”

“可是……”中越略带犹豫地插话说，“单凭这点是不是很难判断啊。如果有谁飞快地从别的楼层上下电梯的话，显示灯会不会没有停顿……”

“不，我们试验过了。毕竟电梯中途有无停顿非常关键。结果证明，无论速度多么快地上下电梯，显示灯都会有很明显的显示。所以武井夫妇在这一点上的证言可以相信。”

“原来如此。明白了，请继续说。”

“接下来是关键的警笛。F镇会在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五点以及晚上九点，每日四次鸣响警笛。说句题外话，四次啊，居民们为什么不抗议啊！”

“我老家也一天响四五次警笛，虽然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只要习惯了也不会觉得有多吵。”

“哦，这样啊。呃……根据武井夫妇的说法，电梯从八层启动后，他们马上就听到了晚上九点的警笛声。而且我们去消防局问过，一次警笛大概要响十五秒，而警笛停后一秒，电梯就到了一楼。自动门一开，想要乘电梯的武井夫妇吓了一跳。电梯里堆着不该有的东西。不消说，那就是一丝不挂且被切去了头部、左手和左脚的饭田赖子的尸体。说是这么说，但是此时还不知道尸体是饭田赖子。武井夫妇急忙用一楼信箱旁的公用电话拨打一一〇报警。

“警察迅速赶到后，一看就知道尸体是位年轻女性，但因为找不到头部，所以无法断定是不是F家居的住户。于是开始一边联络F家居的管理公司，一边对F家居的居民挨家展开问询。

“问询的同时也在搜索F家居内部。不久就发现，被认为属于死者的头部、左手和左脚被胡乱地扔在八楼和七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

“也就是说，在电梯里被杀的女性的头部和手脚不知何时被移动到了楼梯上？”

“是的。像魔术一样吧？结果那天晚上只找全了尸体而没能确认死者的身份。问询也因为时间的关系没能问完。可能是因为住户里学生和年轻人居多，大多数人都不在。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辨明死者的身份。”

“请等一下。那天晚上F家居处于什么样的状态？电梯和楼梯处有警察看守吗？”

“一楼有，聚在电梯和楼梯前。还有停车场，警官们轮班彻夜看守。电梯停止使用，上下楼梯的人则都要接受检查。但是三月一号晚上并没有在楼梯上发现什么举止可疑的人。”

“在这种状态下，第二天早上就明确了受害者的身份？”

“说来也巧，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二号，星期一的早上八点左右，两个男人一起下楼。那时正好是我和老长当班，于是我们叫住他们问询。这两个人前一天晚上没有被问到。我给他们看被害者头部的照片，其中一个说：‘这不是住在我隔壁的女人吗？’”

“哦。”

“这个人住在八〇二号房，名叫尾崎荣一，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和他一起的男人叫横田，也是学生。”

“他们俩证实被害者是饭田赖子了吗？”

“不，横田完全不认识这个女人。尾崎则表示只是经常看到这个女人出入于自己家隔壁，至于她是不是这里的住户以及她的名字，他就不知道了。而且尾崎也是最近才搬到F家居的。他看到有漂亮的女人出入，心中暗想‘不知对方是不是来朋友家，如果是这里的住户的话，自己就走运了’，所以对这张脸印象十分深刻。当然他也想知道名字，但是房门上没有挂姓名牌，信箱上也没有名字，所以无法得知。”

“这些都是真的吗？”

“嗯，确实如此。八〇三号房门上没有姓名牌，信箱上也没有名字，而且不只是受害者，现在的年轻人，不知为什么，都不挂姓名牌，大概是觉得麻烦吧。这个先不去管它。尾崎问这个女人怎么了，我们告诉他事情之后他那表情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呆住了，甚至不经意间说出了‘那么漂亮的女人，真是浪费了’这样无礼的话。”

“尾崎和他的朋友星期日的晚上始终待在尾崎的房间里吗？对了，”看着平冢的表情，中越用手捂住了嘴，“不好意思，又抢了你的话头。”

“没关系，没关系，您尽管抢。尾崎荣一和他的朋友横田益次，星期日的晚上一直在附近的酒馆喝酒。傍晚五点左右，横田来找尾崎，然后两人出去喝酒。横田那天晚上一开始就打算在尾崎家过夜。两人在酒馆喝了几小时之后——”

“不好意思，我问一些琐碎的问题。那天他们出去喝酒是谁的提议？”

“我想想，可能是尾崎吧。啊，有了有了，这里写着呢。尾崎说他乔迁新居，于是邀请横田过来看看并一起喝几杯——这个很重要吗？”

“不清楚。”中越反省似的挠了挠头，“请继续。”

“在酒馆喝了几小时后，两个人回到了F家居，坐电梯上到八层。这时——您仔细听，就是这里——有人进了他们俩刚下来的电梯，您知道是谁吗？不必客气，主任，请随便插话。”

“被害者饭田赖子？”

“正是。尾崎和横田二人从电梯出来和赖子从八〇三号房出来几乎是同一时间。接着，在赖子进入电梯之后，马上就响起了晚上九点的警笛声……尾崎和横田的证言几乎一致。”

“嗯。”中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泛起了微笑，“原来如此。”

“怎么了，主任？”平冢可不会漏看这一幕，而且中越本来就很少露出这种胸有成竹的表情，“您明白什么了吗？明白了就请告诉我啊。只有您自己明白太不公平了。”

“咦？我什么也没明白啊，而且平冢你还没有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我吧？”

“可是主任您刚才好像胜利在望似的笑了一下……”

“咦？我做出那种表情了吗？可能是听到关键处忍不住兴奋了吧。好像看魔术表演一般的感觉……”

“忍不住兴奋起来了？嘁，主任，可不要混淆视听啊。不过话说回来，您真的没想到什么吗？想到了可一定要告诉我啊，要不我就不给您提供资料了。”

“当然会告诉你，平冢。相信我吧。知道一些能让自己凌驾于他人的重要事项，还刻意隐瞒，我可没有那么深的城府。”

“是，是。总之，尾崎的证言是多么具有冲击性，您不难想象吧？我们一再让他确认，他的回答都是一样——确实是饭田赖子。还说这是他中意的女人，绝对不会弄错。”

“他的朋友怎么说？”

“横田以前没有见过饭田赖子，所以不能肯定。但是他能肯定自己和女人在电梯边擦身而过之后就响起了晚上九点的警笛。他表示那天晚上自己虽然喝多了，但是有关这点的记忆绝不会错。”

“原来如此。在一楼的武井夫妇也是一样，对自己的证言非常自信。这下，事情越来越诡异了。在八楼独自乘上电梯的女人到了一楼却变成了一具死尸。你们肯定也确认了周日的警笛准确无误吧？”

“那是自然。我们问消防局的人是不是多响了一次，他们坚决否定，表示除了规定的四个时间以外，绝对没有再响过。”

“这样一来，就要完全看死者遇害前和遇害后的目击者证词的真假了。”

“哪一个看起来都不像是在撒谎，而且也没有那个必要。对了，尾崎在知道我们是警察后，说我们来得正好。”

“来得正好？”

“我们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星期日那天晚上他家进小偷了。”

“小偷？”

“尾崎和同行的横田那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的，似乎忘了锁门，就这样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们发现屋子里乱糟糟的——”

“等一下，星期日晚上，在电梯上和被害者擦身而过之后，两个人做什么了？直接睡觉了吗？”

“据尾崎说他十一点半时的事还记得，之后就睡熟了。横田睡得比他还早。”

“那时应该已经发现尸体引起骚动了吧。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吗？”

“他们说完全没有。不过也有情可原，喝得太多了，两个人都睡得很死，连小偷在屋里东翻西找都毫无察觉——”

“尾崎的八〇二号室没被问询过吗？”

“我后来打听，原来是阿本和山崎去问的。但是他们说当时屋里关着灯，怎么按门铃都没人应，就以为可能是睡熟了或者不在家。他们自然也去了隔壁受害者的房间，也是没人。”

“小偷偷走了什么？”

“很多。钱包和存折，还有录影带——”

“录影带？”

“不是普通的录影带，是很值钱的。说到这里，尾崎变得支支吾吾。于是我们就问横田。他表示，其实，尾崎在收藏欧美的成人影片。虽然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渠道弄到的，但都是没有马赛克的原始版本，而且在市面上绝对找不到。至于内容，横田就不太清楚了，因为尾崎虽然总跟朋友吹嘘他的收藏，却从来不让别人看。我个人猜想，大概是幼交之类相当变态的吧。总之，据横田说，这种一小时时长的高价货，尾崎大概收藏了二十多卷。然后我们询问尾崎，他表示不是二十卷而是三十卷，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很自豪。总之，就是承认了自己持有淫秽物品。但是因为他不是作为商品买卖而是个人趣味欣赏，所以会不会被问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因为丢失了这种东西而向警察求助，不知是该说他有点傻呢，还是厚脸皮。”

“看起来小偷是F家居的住户呢。”

“哎？”中越如此肯定，平冢略吃了一惊，“为什么？”

“因为星期日的晚上，至少在十一点半之前，尾崎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吧？他本人那时还醒着。而九点警方赶到以后，F家居就应该处于警戒状态了。”

“啊……确实如此。”

“带着三十卷录像带和大量赃物走出公寓的话，肯定会吸引警察的目光。警察没有发现这样的人，就说明小偷把赃物带进了F家居的某个房间……也就是说，这起盗窃案是F家居内部的人所为。”

“啊，是啊，确实。原来如此。说起来尾崎是刚搬家，小偷大概是看准他还没来得及收拾，方便盗窃，才潜入他家的吧。”

“不好意思，完全跑题了。”

“没关系没关系，嗯……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两组目击者证词的可信程度。”

“啊，对。”

中越超常的记忆力向来出名。实际上，陷入谜团的案件因为中越的超常记忆力而现出一线曙光，最后，形势峰回路转，得到圆满解决的不在少数。和这个人说话完全不必担心会跑题。

“武井夫妇也好，尾崎、横田也罢，都不太可能撒谎。但是，如果完全接受他们的证词的话，就会引出很多莫名其妙的矛盾。算了，我们还是先把目击者的事放在一边，来看一下科学的数据吧。首先是饭田赖子的死亡时刻。主任，听了这个可不要吓一跳哦。”

“不是星期日的晚上九点左右吗？”

“完全不是。根据法医解剖的结果，死者至少已经死了十二小时，搞不好已经有二十四个小时——”

“十二小时以上、二十四小时以内的话……”中越并没有像平冢所期待的那么吃惊，“那就是星期六，也就是二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九点到三月一日的早上九点之间了，那么……”

“那么问题所在就是星期日的晚上——可是晚上九点和尾崎、横田擦身而过的女人究竟是谁？因为赖子那时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肯定是酷似赖子的伪装者吧。只是，就算这样还是有疑点，酷似赖子的女人星期日的晚上九点进了八层的电梯，电梯直行到一楼后，出现的却是如假包换的赖子的尸体。这之间的间隔只有十六秒。要如何掉包呢？”

“赖子的死因是什么？”

“脑挫伤。凶器也是一个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东西，您猜是什么？竟然是录像机。”

“录像机？”

“是赖子的房间，也就是八〇三号室的东西。她有两台VHS的录像机。可不知怎么回事，两台都被拔掉了线扔在地上。在其中一台上检验出了鲁米诺反应，于是得出了凶手是用这个殴打赖子头部的结论。这台录像机不知是掉在了地上，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外壳已经损坏，不能再放录像带进去了。”

“录像机啊……”中越不出声地动着嘴巴，这是他陷入沉思时的习惯，“录像机……”

“忘了说了，赖子穿的衣服和钥匙圈就被散乱地扔在她的房间里。房门也没锁，而且在浴室中，有五把沾满鲜血和脂肪的菜刀散落在地上，已经不能用了。从这些来看，赖子被杀以及被分尸的现场都是她自己的房间。”

“菜刀？”中越急忙扶正滑下的眼镜，“肢解尸体用的是菜刀？”

“似乎是这样。五把菜刀都是赖子的东西，其中一把是切肉用的，很大，被凶手硬是拿来分尸，尸体的切断面都弄得血肉模糊。”

“也就是说，分尸对凶手来说是计划外的行为。如果是有计划的话就不会用菜刀，而是用准备好的锯子或者电锯。”

“是啊，确实。说得没错。”

“这就说明凶手无论如何都必须将尸体肢解。否则他不会特意用不合适的工具费那么大的劲。绝对另有深意，有让他这么做的理由。”

“确实如此。”没有注意到的部分被提了出来，平冢有点困惑，“确实是这样，不过就算杀人可以理解，可森和宏有什么理由要分尸呢？”

“与其说有，不如说是突然产生了。”

“原来如此，因为分尸是计划外的事情。”

“那就请你告诉我一些关于森和宏的情报吧。”

“森和宏，县会议员，五十三岁，当然已有妻儿。似乎是在饭田赖子在市内的酒吧工作时与她认识的。刚才也说了，F家居的房租由森出。每个月两人都要见几次面，所以森当然也有八〇三号室的钥匙。但是最近这几个月，森和赖子之间的关系似乎不是那么融洽。”

“哦？什么原因？”

“虽然森本人不承认，但似乎是他又有了别的女人。直白点说，就是他玩腻了赖子，有点舍不得每个月给赖子钱。赖子得知后，怒发冲冠，其实她气的是森不肯给她分手费。森的想法是：为什么要给一个再也没有用了的女人那么多钱。难怪赖子会生气。这个森是个子承父业的议员，一身纨绔子弟习气，干什么都这样，从女人到赌博，玩够了都不知道怎么收拾残局，到处招人烦。不过这种事倒不要紧，总之，这样一来，赖子就成了森的眼中钉。”

“可是因为吝惜分手费就把情人杀了，怎么说这个动机也有点荒诞。”

“非也非也，主任。这家伙就是一个认为比起给钱还不如让对方去死的幼稚家伙。而且二月二十九日，周六，有人目击到森和一个疑似赖子的女人在市内的fox酒吧里大闹了一通。”

“周六……”中越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什么，“星期六……那是几点？”

“呃……啊，有了。晚上十点左右。好像是在商量分手，赖子闹得很凶，什么‘你玩我玩够了，还想不给钱？’、‘这个欲火焚身的死老头！’、‘老色鬼！’之类的话，骂得不亦乐乎。森也很幼稚，回骂‘少啰嗦，你这个飞机场！’、‘当婊子还立牌坊！’之类的。结果两个人大打出手，双双被fox的人赶了出去，之后森的去向就不清楚了。”

“此话怎讲？”

“那之后，直到星期一，也就是三月二日的早上，他都没有回家。这期间，他在哪儿、做了什么，完全没人知道。”

“森本人怎么解释？”

“在朋友家——就这么简单。对我们爱答不理的，我们问他那个朋友是谁、住在哪里，他就说没有义务回答。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你刚才说他又有了赖子以外的女人，没有可能去了那个女人的地方吗？”

“就是这个，主任。我们也想到了，而且我们还认为，那个伪装成赖子的女人有可能就是森的新宠。就像刚才主任说的那样，赖子的死亡时刻在星期六的晚上九点到星期日的早上九点之间。正好是森去向不明的那段时间。森大概就是和那个新宠在一起，两人合谋杀害了碍事的赖子，绝对错不了。”

“伪装成赖子……那么依平冢你的想法，星期日晚上九点，尾崎荣一和他的朋友目击到的赖子，其实就是森的新宠了。”

“没有别的可能了啊。森可能是因为某种理由而想制造出赖子是在星期日晚上被杀的假象。大概是小看了科学搜查的小聪明吧，我们可没好对付到会上这种当的程度。只是那个女人在从八层直行到一层的电梯里掉包赖子的手法，我们怎么也想不明白。”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中越的口气似乎在担心平冢不高兴。

“请。”

“你刚才说森因为某种理由想制造出赖子是在星期日的晚上被杀的假象，那么你认为那个理由是什么？”

“这个嘛……这个……”

“那个理由应该会让森获利吧？只能这么想。而要说到获利，那就只能是能让森获得星期日那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可是实际上森并没有星期日晚上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连捏造的意思都没有。这又该如何解释？”

“这么一说……”平冢交互看着笔记本和中越，挠了挠头，“确实奇怪。是怎么回事呢？”

“我是这么想的。直行电梯里独身一人的女人变成头部、手脚消失的女尸之谜，其实并不那么复杂。”

“咦？”平冢一副“你在说什么胡话啊”的表情，瞪着中越，“什么？”

“因为这并不是有意为之的谜，而是偶然出现的。这样的谜是不能制造出来的。因为那样就必须同时在八楼和一楼都准备好目击者，而且时间上必须十分精确。只有两个人，可能做到这些吗？”

“呃……”虽然一时不能论证，但是粗略一想，还是可以想象得到这其中的步骤必定极为复杂，“……也不能说是完全不可能吧。”

“退一步来说，就算可以准备好目击者，可是这个手法还需要保证经过七楼到二楼时没有人按电梯按钮。对吧？一旦在途中停下，这个手法就失去意义了。那该怎么办？到各层把守，不让电梯在中间停顿吗？那至少还需要六个共犯。怎么想都不可能。而且费尽心机制造这个谜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什么意义也没有。所以这个谜只可能是偶然形成的。”

“那……”听了中越这思路清晰的说明，平冢也深以为然，他一边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想明白这么简单明了的事，一边陶醉在中越的说明中，“是怎么样的偶然呢？”

“这个稍后再讲。这个谜无关紧要，重要的谜在别处。那就是饭田赖子被分尸之谜。这个谜才绝对需要合理的解释。”

平冢完全被中越的语气征服了。既然中越这么肯定，那事实一定如他所说。他拥有这种令人信服的说服力——或者说一种气势。

“在这样的情况下，分尸的合理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切断了头部、左手和左脚后方便搬运尸体。”

“方便搬运尸体……”

“也就是说凶手慑于某种原因，不能让饭田赖子的尸体在她的房间被发现。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让尸体在别的地方被发现。但是一具尸体的重量不轻，为了搬运方便才费力分尸。换句话说，这个事件中最大的谜就在于，为什么凶手要让饭田赖子的尸体在电梯里被发现。”

“喂，主任。”平冢已经情不自禁了，下意识地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您已经全明白了吗？是吧？别卖关子了，快点揭晓答案吧！”

“不，我还没有全明白。”

“真的假的？”

“还缺少一些证据。”

“什么证据？”坐回折叠椅上的平冢迅速翻着笔记本，“您尽管说，我基本都有记录。”

“和森一起被赶出fox的饭田赖子之后去了哪儿？”

“这个啊……呃……凌晨十二点左右，有人目击到她在以前待过的酒吧里喝得烂醉，之后，就不清楚了。”

“她是一个人吗？”

“是的。因为她没有同伴，所以，以前的同事把睡着了的她送上了出租车。”

“也就是说星期六深夜到星期日凌晨，赖子曾经回过一次F家居？”

“嗯，应该是。”

“原来如此。”中越满足地点了点头。平冢以为他就要开始解谜了，不觉探出了身子，没想到中越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说F家居附近几乎全是田地，那么附近有电器店吗？”

“啊？”

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完全弄晕了平冢。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急忙去翻笔记本。不过似乎没有找到有关的记录，他只好放弃，对着天花板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

“呃……附近只有一家便利店。这个，因为去问询过，所以可以肯定。但是我记得应该没有电器店，要不我再查查……”

“便利店里卖录像带吧？”

“啊？”

“录像带，录节目用的。”

“有吧，大概。”

“可以麻烦你去调查一趟吗？”

“调查什么？”接到了具体的指示，平冢干劲十足。看来他是比起思考更善于行动的类型。“您尽管吩咐，要查什么？”

“我想知道二月二十九日星期六的晚上，有没有人去那家便利店买过录像带。”

“星期六的晚上……吗？”平冢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他相信中越自有想法，“明白了，那我这就去——”

“啊，还有……”

“还有什么？”

“能帮我调查一下尾崎荣一家的录像机的型号吗？”

“尾崎的……”

“我猜他大概有两台录像机，一种是VHS一种是β。请确认一下。”

“果然如主任所说。”平冢同时抱着期待谜底揭晓的心情和不明白自己提供的资料究竟有什么意义的困惑向中越报告，“尾崎荣一的确有VHS和β两种录像机。”

“录像带呢？星期六的晚上有到便利店买录像带的人吗？”

“要怎么说呢……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店员不记得了吗？”

“不是，记得倒是记得，而且还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位客人的举动很奇怪。星期六的傍晚，大概四点前后，一位年轻客人到那家便利店买了十卷一百二十分钟的录像带。”

“是VHS机的吗？”

“是的。”平冢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想问中越如何得知的急切心情抑制住，“虽然买了，但是并没有马上拿走。年轻客人希望能晚一点来取，所以就暂时放在店里，麻烦店员代为看管。说完这些他就离开了。钱先付了，因此店员也并没有多虑。年轻客人再次出现时是将近半夜十二点。店员以为他是来取东西的，没想到他表示想要将VHS的录像带换成β的。店员觉得反正钱都是一样的，就同意了。但不走运的是，那时店里β的录像带只有两卷。本来现在就是VHS流行的时代，这种乡间小店能有β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听说存货不足后，那位客人又问有没有录像机卖，说只要能播放的便宜货就行。可店里没有，于是客人就要求退钱。店员虽然感到莫名其妙，但是毕竟是客人提出的要求，于是就把傍晚那十卷一百二十分钟的录像带的钱还给了那位客人。结果年轻客人什么都没有买就回去了。”

“真有意思啊。”

“还不止这些，还有后续。那之后，半夜一点多，便利店已经打烊，店员正在收拾，突然有人敲门。店员以为是强盗，躲到二楼的小窗户后面偷偷往下看，没想到还是那位客人。他一脸焦急地大声喊着：‘我还是想要那十卷一百二十分钟的VHS录像带！’店员啼笑皆非，但看他当时的样子实在不太正常，让人心生疑窦，于是就没有开门。过了一会儿，那人可能是放弃了，跑着离开了。就是这么回事，结果这个人没有买录像带，只是想买，这个该怎么算……”

“那个人长什么样？”

“圆脸，戴眼镜，看起来像个学生。下唇比上唇略厚，头发干枯……其实主任，有一个相关者和这个人很像……”

“是尾崎荣一的朋友，横田吧。”

“一点没错。可是横田和这个案子有何关系呢？”

“横田就是凶手，就是他杀了饭田赖子。”

平冢下意识地发出叫声。“可是横田说他从没见过饭田赖子……难道说他们两人之间背地里有什么联系？”

“不，不是这样的。横田说他没见过饭田赖子大概是实话。横田第一次见到她是二月二十九日星期六。”

“星期六？”

“晚上九点，和尾崎荣一喝酒回来，在F家居八楼的电梯前擦身而过——”

“等一下，主任，那应该是星期日的事啊。”

“不，是星期六。赖子约好那天晚上和森和宏在fox见面，出门时同尾崎和横田擦身而过，上了电梯。”

“那横田是在说谎了？”平冢愕然。这是多么拙劣的手法啊，一想到自己这些人竟然被这种小把戏骗得团团转，他就难堪得禁不住要掉眼泪。“实际上见到赖子是星期六，却骗我们说是星期日……”

“不对，平冢。横田毫无欺骗我们的必要，他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可……可是，实际上，那家伙确实——”

“横田必须欺骗的不是我们警察，而是他的朋友尾崎荣一。听好了，是这么回事。尾崎荣一在二月二十九号，星期六，邀请朋友横田来自己家喝酒。但是他没有意识到今年是闰年，也就是说他以为那一天是三月一号。”

“怎……怎么可能……”平冢叫过后转念一想，觉得也并非不可能。自己学生时代时也是一样，过着“晚上睡觉反而奇怪”的生活，经常搞不清星期和日期。如果没有来客拜访又不看电视和报纸的话，忘了今年是闰年也实在不算什么奇事。“那……那尾崎就把二月二十九号当做三月一号，而横田就——”

“没错，注意到这一点的横田没有纠正尾崎而是想要加以利用。”中越暂时停住了话头，苦笑了一下，“这不过是我的想象，以下所说的全建立在尾崎记错日期这一个前提上，所以千万要记得向他本人确认。”

后来的事实证明中越的想象完全正确。尾崎确实完全忘了今年是闰年。

“横田决定利用尾崎的‘空白的一天’，将他珍藏的录像带拷贝一份，据为己有。恐怕横田也有那方面的癖好，一直对尾崎的收藏垂涎三尺。”

“拷贝录像带……”平冢愣住了，因这样的动机而杀人听起来就像是低劣的玩笑，“那些A片？”

“尾崎误将二月二十九当成三月一日。只要能让尾崎从那天夜里一直睡到真正的三月一日晚上，那横田就可以得到‘空白的一天’而瞒着尾崎行动。”

“睡一整天，这种事可能办到吗？就算狂灌他，让他喝得不省人事，也不见得就能睡那么长时间啊……”

“横田应该使用了安眠药。”

“安眠药？横田从哪里得到的……”平冢“啊”地大叫了一声，“难道说是……综合医院贩卖的那个……”

“应该是。横田本来打算买来用作迷药，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我们来整理一下他的行动吧。二月二十九日，他接受尾崎的邀请，在尾崎家附近的便利店买好录像带。因为不能当着尾崎的面拿着录像带，所以他对店员说稍后去取，然后奔赴尾崎的公寓，和尾崎在酒吧喝酒，直到九点回到尾崎的房间，这时和饭田赖子擦身而过。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横田恐怕这时是第一次见到赖子，而且也没有把赖子放在心上。进入尾崎房间的横田应该相当焦急，因为要拷贝的录像带有二十卷之多。”

“咦？主任，尾崎的收藏应该是三十卷……”

“实际上是，但是横田以为有二十卷。平冢你问他们录像带的事时，尾崎不是订正了横田二十卷的说法吗？这个误会将会影响横田之后的行动，这个，我稍后再说。总之，横田很焦急，就算拷贝一卷录像带需要一个小时，那二十卷就是二十个小时。所以必须尽快让尾崎入睡。可是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等尾崎睡着了，已经十一点半了。以横田的性格，做事应该很谨慎。成功地给尾崎下了安眠药之后，横田先假装睡觉，然后确认尾崎入睡之后开始拷贝工作。先要找到尾崎收藏品的所在。大概这时横田发现尾崎的两台录像机不都是VHS的，而是一台VHS，一台β，而他准备好的录像带是VHS的，这样一来就无法拷贝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急忙奔赴便利店，要求将录像带换成β的。可是便利店里没有β的，于是他想干脆就用只能播放的VHS录像机，然而店里仍然没有。”

“附近也没有电器店。横田束手无策，回到公寓，不得已想要放弃时，发现隔壁房间门前有个女人喝得烂醉……”

“那个人就是……赖子……”

“正是。在fox和森和宏大打出手而被赶出来的赖子，去了以前待过的酒吧，喝得烂醉被送回家。意识朦胧的她好不容易才来到八楼自家门前。看到此情此景横田急中生智：这个女人的家中可能有VHS录像机，借来的话——”

“他就那么想看吗……”平冢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话。

“横田假装去扶赖子起身而拿走钥匙，进入了八〇三号房间。果然，赖子有两台VHS录像机，正当横田要将其中一台拿走时，赖子醒过来了。酩酊大醉的赖子以为横田是小偷，和他缠打起来，横田便用录像机将赖子打倒。当然并不是想杀人，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由于用力过大，录像机掉在地上摔坏了，外壳变形，放不进带子了。于是横田又将另一台搬回尾崎的房间，再一次跑向便利店。”

“可是便利店早已关门，横田焦急地敲门也没人出来，只好死心回去。可是，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既然饭田赖子有两台VHS录像机，那也应该有一定数量的录像带。横田顺手牵羊把录像带也拿走了——”

“那小子没发现赖子已经死了吗？”

“我觉得他发现了。只是满脑子想着拷贝尾崎的那些收藏，根本没工夫理会这些。”

“这就叫色胆包天吗？”平冢无可奈何地说。

“偷走赖子的录像机和录像带，终于开始拷贝的横田，应该松了口气吧，不过还不到放松的时候。横田原以为尾崎的录像带有二十卷，没想到其实有三十卷。要想完全拷贝至少需要三十个小时。就算能让尾崎沉睡三十个小时，但事后也会显得不自然。起来发现已是第二天的傍晚，尾崎无论如何都会起疑心吧。那该如何是好呢？是先拷贝这二十卷，剩下的十卷以后再找机会呢，还是彻底放弃剩下的十卷呢？不，横田想，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要拷贝就全部拷贝，否则实在不甘。”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珍品’，不过就是A片嘛……”

“横田终于使出了最后的手段——不用拷贝这种慢吞吞的方法，而是直接把录像带偷走。可是如果就这么偷走的话，尾崎醒来一定会怀疑自己。于是横田给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也就是制造出‘自己绝不可能偷走尾崎的录像带’的假象。而他所用的道具不是别的，正是赖子的尸体。”

“利用尸体？”

“尾崎和横田在一起的时间实际上是二月二十九号的晚上到三月二号的早上，但在尾崎看来却是三月一号的晚上到三月二号的早上。横田就是利用了尾崎的错觉。将尸体留在八〇三房间的话，无法预测什么时候会被发现。但是，如果将尸体放置到F家居的居民们常用的电梯上，那么在尸体被发现之后F家居马上就会处于警察的监控之下。横田先将录像带运送回家，接着返回F家居。然后费力地将赖子的尸体肢解。之前也说过了，肢解是为了方便往电梯里搬运。接着，横田等到三月一号的晚上，将身体放入电梯，头部、左手和左脚放到楼梯上。晚上九点武井夫妇在一楼按电梯按钮完全是意外，绝非横田的计划。对横田来说，只要尸体在电梯里被发现，从而使F家居从三月一号的晚上到三月二号的早上都处于警察的封锁之中，那么，一直在八〇二号房间和尾崎睡觉的自己，就没有可能偷走录像带，于是对于错将二月二十九号当成三月一号的尾崎荣一而言，自己就有了严密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他单纯的目的。”

注释：

[1] 指部长刑警。部长刑警是日本警察制度中的一级，位于警部补之下，又叫巡查部长，通常称做“老长”。

[2] LDK，指起居室、餐厅、厨房一体的公寓，1LDK即一室一厅，2LDK即两室一厅。

第四因 解体让渡

那是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是谁，听到藤冈佳子的名字也是一样毫无感觉，或许是记错了。

祐辅逐条回想从伯母处听来的藤冈佳子的经历，却怎么也不觉得和自己有交集。她从中学到高中都就读于县里为数不多的私立学校，而祐辅一直在上公立学校，肯定不是和这个有关。她大学上的是东京有名的贵族女校，显然也不是。工作单位是海塔物产，职位是社长秘书，而祐辅是教师，也不是这个。而且她家位于市内的黄金地段，根本不是祐辅这样的人轻易会去的地方。无论怎么回想，都还是风马牛不相及。

果然是记错了吗？只能这么想了。不，没有这种可能，祐辅莫名地固执起来：我以前绝对在哪里见过她。不是自吹自擂，涉及女人时，我的记忆力可是超群的。何况眼前的还是一位在这种穷乡僻壤难得一见的时尚美女，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

然而实际上还是忘了。眼前的这张面孔和藤冈佳子的名字怎么也无法拼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老化现象吗？祐辅念及此，不禁有些丧气。

“不过我还真是吓了一跳。”藤冈佳子将茶杯缓缓放回托盘，微笑着说，“妈妈给我看边见先生的照片时。”

“啊。”照片有那么差吗，祐辅不禁打心眼里开始后悔，没有事先检查一下伯母用来给自己相亲而四处散发的照片，“那是那是。”

邻桌的两个中年白领在讨论上周六市内发生的杀人事件。那是一起猎奇杀人事件：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被肢解后，被分散装在数个垃圾袋里，又被丢弃在面向电车道的某个公寓的垃圾收集点。

“还有……”佳子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来看祐辅，“……这种事啊。”

“照片……”祐辅本来想接着说：照得那么差吗？但是又觉得未免过于直接，于是不假思索地改口道：“照得那么好吗？”

“嗯。”佳子的回答令祐辅一愣，“比平常好很多，果然还是因为表情认真正经吧。”

“这样啊。”祐辅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哈哈，表情像干了的水泥般凝固不动，“比平常还好？”

“嗯。”

“那个……”祐辅摸了摸脸颊和鼻子，回到正常的表情，探出身子，“我在哪里见过藤冈小姐您吗？”

“哎呀，”佳子圆睁丹凤眼，像发现学生恶作剧的女老师那样瞪着祐辅，“您没发觉吗？”

“呃，这个……”祐辅拼命地辩解，连自己都觉得做作，“我一直觉得在哪里见过，真的，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一看照片就注意到了。因为每周六都能在佐川书店看见你。”

“佐川书店？佐川书店……电车道上那个？”

祐辅不觉间“啊”地叫了出来。

“您想起来了？啊，莫非——”佳子轻抚盘上去的黑发，“我平常都是放下来的。”

对了，就是因为这个才没认出来。经常在书店见到的长发美女的身影和眼前的藤冈佳子重合起来了，祐辅生出一种近乎恐怖的感慨。

祐辅在市内的女校担任教师，由于排课的关系，周六可以说闲到了极点。九点半上完第一节课就再也没有课了。于是在各种杂事纷至沓来之前赶紧逃离学校，一头钻进刚开门的书店，就成了祐辅每周生活的一部分。那家书店正是佐川书店，一家十榻榻米大的小书店。

祐辅一般都是直奔杂志角，而且看的都是和时事毫无关联的杂志。打着少妇自拍投稿、护士空姐制服诱惑、偷情的性爱之类的旗号，以及刊载有以各种奇怪姿势群舞的裸女……这样的杂志祐辅读破了一本又一本。刚开门的书店里顾客稀少，正是物色这类杂志的绝好时机，因此，每到周六，匆匆上完第一节课就带着解放感去充分享受女性的裸体，就成了祐辅的一项例行公事。不过要说这是天底下大多数男性消磨时间的一种常用方法的话，也真不为过。

对祐辅来说，正是因为是在丝毫不必担心被学生目击到的时间段里沉浸在色情杂志中，这种解放感才更为强烈。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连总是在自己身边浏览时尚杂志的年轻女性都不以为意，甚至带有一丝炫耀之情，光明正大地浸淫于遍布裸体的色情杂志中。

祐辅也并非不知廉耻，也注意到了自己身边总是有同一位女性，而且还是一位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美女。在这样一位女性身边读色情杂志也确实让他有点顾忌，或者说是不自在更为准确。

可是，祐辅想，不好意思是不好意思，但如果一看见她走进书店就慌忙丢下色情杂志，转而奔向自己根本不读的文艺书架，岂不是更没出息吗？太虚伪了。确实，她总是穿着有品位的套装，气质出众，但她和自己毫不相关，没必要在意和自己的生活完全没有关系的人的目光。无论她怎么看我，我的生活也不会因此而发生变化——

祐辅清楚地想起在她身边贪婪地欣赏裸体的自己，痛苦地坐立难安。他想从依旧带着爽朗笑容看着自己的藤冈佳子身上移开视线，却没能做到。祐辅有一种想要一脚踢开桌子躺在地上打滚的冲动。

竟然还有这种事？祐辅真想仰天痛哭。如果知道星期六在佐川书店见到的那个美女能和自己的人生以如此直接的方式产生关联的话，哪怕装出阅读参考书的样子也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从佳子身上移开视线的祐辅，又想起一件令他更为绝望的事。对了，那个书店还卖廉价处理的A片，三张一套。拿起那个把玩时，她……在。在啊！看得一清二楚！啊！完了！带着窥见地狱一般心情的祐辅不禁迁怒于佐川书店，在心里怒骂道：“一个书店卖什么A片啊！”

邻桌依旧在热烈地讨论那起杀人事件。两个中年男人略显兴奋地揶揄着已经被捕的年轻男犯人如何不细心。

被逮捕的男性叫真田，在房产公司上班，在自家公寓将和自己半同居的恋人鹿岛杀害，并在浴室中将尸体肢解。

他把尸体切碎，分装在数个垃圾袋里，并于傍晚扔到公寓的垃圾回收点。但是星期六不是垃圾回收日，正巧，某个保险推销员推销完保险，顺便和其他住户义愤填膺地讨论许多人乱扔垃圾制造麻烦，正当要离去的时候看到了真田。面对推销员的告诫，真田非但不道歉，反而大骂推销员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推销员怒上心头，找来公寓管理员，于是发现了装着尸块的垃圾袋。鹿岛的死因是脑挫伤。

真田否认自己的罪行，声称是有人设计陷害他，并且表示陷害他的人是位叫穗积的女性。

原来，真田脚踩鹿岛和穗积两条船，他声称是穗积妒火中烧杀了鹿岛，并嫁祸于自己。这个证言，在推销员那里得到了进一步证实。推销员中午也到过真田的家，那时真田不在，出来应门的是鹿岛，这时又来了一位疑似穗积的怒气冲天的女性，但似乎是发现推销员在场而改变了主意，马上就离开了。

根据这个证言，警方曾对穗积产生怀疑，但是她的不在场证明十分完美。离开真田的房间之后穗积因为和情敌鹿岛争执而过度兴奋，不小心从楼梯上跌落下来，被附近的居民送往急救医院，检查结果显示，她右腿骨折，需要三个月时间治疗。

基于这个事实，警方确定真田为真凶，并将他逮捕——这就是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

两个中年男人俨然以一种犯罪评论家的口吻，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嘲笑真田的掩饰工作多么拙劣。祐辅听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评论，不禁心想：哈哈，这里还有比那个真田什么的更蠢的家伙啊。

不过算了。痛苦一阵之后，祐辅突然想开了。仔细想想，就算没有站在书店看色情杂志这件事，这次相亲也没有可能成功。不是吗？自己大学读了八年才毕业，期间休学了两次。现在的工作也是伯父看不下去毕业之后游手好闲的自己而帮忙安排的。对金钱没概念，又吊儿郎当，这样的自己就是典型的准禁治产者。 [1]

啊，还有。学生时代因为年轻气盛，还曾和人同居。那真是糟糕透顶的经历，结果害得我失去了看女人的眼光。伯母不是连这种事也说出去了吧……如果是那个伯母的话还真没准……而且就算她没说出去，对方也有可能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啊啊！完了完了。越想越没戏。

“是这样啊，原来那个人是你啊。”反正我这种人就不是结婚的料——虽然有点偷换概念之嫌，但这样将错就错，祐辅反倒能从容地对佳子露出微笑了，“我完全没认出来啊。”

或许是自暴自弃之后想得太开，紧张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祐辅不小心放了个屁。“不好意思。”

邻桌谈够了分尸事件的两个人对祐辅投以轻蔑的视线，祐辅在心里反省：果然还是得紧张点。

面对祐辅的响亮屁声，佳子仍然不为所动。真不愧是社长的秘书啊，祐辅心里莫名其妙地钦佩起来。道貌岸然、紧绷着脸、摆出一副傲慢架子的社长，不小心放了个屁而下不来台时，要能做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表情，她一定受过这种训练。祐辅在心里自作聪明地如此解释。

“边见先生，你总买那种杂志吗？”

“那、那种杂志？”祐辅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自暴自弃，没想到听到这话时，却再度动摇起来，“那个，嗯，也就是说，那种杂志……”我在说什么啊？

“就是所谓的成人杂志。”佳子干脆地说，“有很多裸照的那种。”

“不怎么买，都是站着看。”受到佳子游刃有余的态度的影响，祐辅不小心把不该说的也说了出来，“有特别中意的照片才会买。”

“那种杂志有什么用途呢？”佳子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看到祐辅瞪大了眼睛，就吃吃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问了奇怪的问题。也没什么用途呢，对单身男人来说用途只有一个——哎呀，这话更奇怪了。”

祐辅注意到佳子眼角飘红，虽然还泰然自若地保持着微笑，但那稍纵即逝的害羞的痕迹，在看惯了直抒情感的女高中生的祐辅看来，别有一番新鲜之感。

“呃……嗯，基本上只有一种用途，但也不能说没有其他的。”祐辅想给佳子找个台阶下，结果完全没奏效，“比如把中意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墙上。”

“还有这样的吗？边见先生也是吗？”

“别说墙上了，我曾经连天花板都贴满了，整个房间全是裸照。”

“啊。”

“那是上中学的时候，那场面实在太壮观了。”

“到你房间去的人一定都吓了一跳吧。”

“很可惜，还没来得及带朋友回去，就被老妈收拾得精光，她还骂我不要制造多余的垃圾。我那时年轻气盛，顶嘴说‘嫌麻烦你别撕下来不就得了’，结果又被骂了一顿——啊，我们说到哪儿了？”

“那种杂志的用途。”

“啊，对。总之，我都用在这种不正经的地方——”

“我想说的是……”为了不让话题扩展到不必要的复杂程度，佳子开始点出要点，真不愧是职业秘书，“男人买那种杂志是平常至极的事，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没人会认真地思考男人买那种杂志是要做什么的吧？”

“应该没有吧。”

“但是如果女人买这种杂志呢？”

“女人？”

“奇怪吗？”

“也并不是特别奇怪。”话题怎么越来越奇怪？祐辅别起手，歪着头想。“藤冈小姐怎么想？你看过那种杂志吗？”

“看过。但是我觉得那还是面向男人的东西，因为——我又要说奇怪的话了——里面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啊。”

“呵呵，说的也是。”

“至少对我来说，男人看见那种照片就产生性冲动是件很奇异的事。说得好听点，是男人够灵巧。”

“难听点呢？”

“想象力贫乏。”

“啊，原来如此。”

“我想不只是我，一般的女性都不会因为那种视觉媒介而产生性冲动。”

“但是也有针对女人的色情杂志啊。以前也流行过唯美艺术片，现在是耽美漫画。”

“那些东西都可以产生代入感，还可以理解。可是男人们不需要任何故事情节，只是看裸照就能产生性冲动，我觉得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嗯。可能是在性的方面过于贫乏吧。在电视上看到偶像穿着大胆的泳装就会觉得不看可惜、不冲动可惜。其实那些姿色平平的偶像，即使穿上了泳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还是忍不住看，不看就好像吃亏了一样。”

“所以明知不会买的杂志也要看一遍？”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吧。而且要是有一张中意的照片，就算知道价格不划算还是会买下来。觉得不买的话——这说法很奇怪——很可惜，说白了，就是你说的性方面贫乏。”

“我有点明白了。但是女人绝对不会这样。可是不久前却有一个女人买了边见先生经常浏览的那种杂志。”似乎是在强调自己的话的真实性，佳子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觉得非常奇怪。”

“买，也不一定是给自己看啊。”祐辅总算对两人为何会陷在这种话题中有了朦胧的认识，松了一口气，“那个女人没准儿是饭馆或者美容店的老板，买回这种杂志给客人看，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她一下子买了一百本！”

“一、一百本？”突如其来的极端数字让祐辅目瞪口呆，“等一下，那个女人大约多大年纪？”

“五六十岁吧。虽然一头黑发，但我觉得那应该是染的。”

“身材很高大吗？”

“个子不高，但是从体型来说，算不上娇小。”

“虽说杂志的开本和厚度各有不同，但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搬走一百本啊。”

“是啊。所以她请店员帮忙搬到了自己的车上。”

“一百本色情杂志……”说出口，祐辅又一次被这庞大的数量所震慑，“到底干什么用啊……”

“边见先生也觉得奇怪吧？女人，而且还是一位上了年纪的主妇，买这种色情杂志本身就很奇怪了，竟然还买了一百本。准确地说是一百零一本，这个数字不会错，因为是我在惊异之下特意数过的。毫不夸张地说，那位女士几乎将书店的所有库存都一扫而光了，同一本杂志多买了五六本她也毫不在乎。而且不只图片杂志，只要有裸照的，周刊也好，漫画也好，她都要求店员帮她挑出来。”

“是在佐川书店？”

“嗯。上周星期六。边见先生刚离开，那个女人就进来了。”

“请讲得再详细一点。”

“没法更详细了。”佳子有点后悔自己挑起这个话题似的耸了耸肩，“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那位妇人是谁我也不清楚。”

“那位大婶当场就付了钱吗？用现金？”

“是的。”

从佳子口中听到具体金额时祐辅差点晕了过去。不过，为了买色情杂志，竟然一口气花掉远超上班族每个月零用钱的大价钱，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一时兴起或者哗众取宠吧？

“那个大婶看起来非常有钱吗？”

“也不太像。虽然穿得很讲究……”

“看起来像普通的主妇或者有钱的太太？”

“差不多。”

“她要发票了吗？”

“什么也没要。”

竟然是自费。祐辅完全陷入这位妇人的奇怪行径之谜中不能自拔了。

“不适合相亲时聊的话题呢。”看到祐辅过于沉溺其中，佳子似乎很困惑，打预防针似的说，“不好意思。一直在乎这件事，忍不住就——”

“你不喜欢这种话题吗？”

“那倒不是，毕竟是我提出来的……不过边见先生应该觉得很无聊吧？”

“哪里哪里，既然谈起来了，就一起想一下吧？”

“咦？”

“我觉得那个大婶一下子买一百零一本色情杂志，一定有什么合理的理由。”

“想一下？但是……”佳子原本只是随便说说，根本没想到会深入聊起来。她略显焦虑地不停握紧又松开自己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我一点都摸不着头脑。应该没什么合理的理由，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吧？”

“一时心血来潮——这种解释，藤冈小姐你会接受吗？”

“不。”正是因为无法理解，才会提出这个话题——被如此暗示，佳子微微露出苦笑，“完全无法接受。一定是有某种需要才会买。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需要，买那种杂志自己用来做什么。所以今天一看见边见先生就不小心说了出来——那种杂志有什么用途？”

“这是我的荣幸。有关色情杂志的问题尽管问我。”

自己到底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啊，祐辅想。佳子曾说自己的相亲照片比平时正经，很好。也就是说平时——站着浏览色情杂志时——的自己是何等猥琐。

“话是这么说，但是要说对上了年纪的女性有何用途，这可是个难题。如果是老大爷买的话，倒很好解释。”

“会不会是……”佳子突然把送到嘴边的杯子放回托盘，“帮别人代买？”

“代买？”

“比如替她丈夫买。其实是她丈夫想看，但是因为不好意思或者生病了等理由而不能去买，于是由太太代买？”

“不可能的，因为那样就不会重复买同一本。”

“啊……也是，确实。”

“同理，替孙子或者有恋母情结的儿子代买也不成立。”

“等一下，先不管是给儿子还是孙子买，如果有多人呢？”

“多人？”

“我只是举个例子，如果儿子或者孙子有很多的话，那同一本杂志重复买几本也就可以解释了。”

“让母亲或奶奶买色情杂志给自己做礼物的儿子或者孙子，想起来还真是很可怕。不过就算这样也还是不合理。”

“为什么？”

“作为礼物送给多个儿子或者孙子也好，毫无关系的外人也罢，都没有必要亲自去书店，只要选择送货上门就可以了，毕竟有一百零一册啊。如果有特别想要的，非得自己去找的话，倒有可能亲自出马，但听藤冈小姐的描述，似乎并不符合这一条件。”

“嗯，没有特意挑选，只是随手就拿。”

“退一步讲，就算她是个不喜欢送货上门，不亲自去书店买就不舒服的人，可是为什么连周刊和漫画都买呢？虽然她指定要有裸体图片的，但是如果真是给多个儿子或者孙子做礼物，杂志数量不够的话，那换一家书店不就可以解决了吗？何况她还有车，应该很容易做到。”

“也是啊……”像水渗入大地一般，佳子脸上浮现出理解之色。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比祐辅更为投入了。“真的，她有车啊。”

“或者她去了别的书店也说不定。”

“咦？”佳子眼中第一次闪过没有自信的犹豫，她似乎有点混乱，“你说什么？”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止买了一百零一本。”

“你是说她实际买得比这还多？”佳子犹如被一口硬塞了数个大福饼一般皱起眉头。

“也可能没有，如果在佐川书店买的就是全部的话——”

“到底有没有？”

“这没法确定。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礼物的说法不成立。还有，她可能从事社会服务工作或者是护理人员，买色情杂志安慰卧床不起的老人，这种假设也不成立。假设她在佐川书店买的一百零一册就是全部的话，那么，在有车的情况下，她为什么一定要在佐川书店不挑种类地全买完呢？反过来，假设她也去了佐川书店以外的书店，共计买了一百零一册以上的杂志，那么既然去了两家书店以上，又为什么像清空库存一般在佐川书店大买特买呢？刚才说了，实际情况到底是哪种我们无法判断。可是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能导出一个明确的事实。”

“是什么？”

“她有不得不在短时间内尽可能多地收集裸照的理由。”

佳子靠向椅背，像在思考祐辅的结论，她盯着餐厅里的灯看了一会儿，终于表示赞同似的说：“短时间内尽可能多地？”

“你同意吗？”

“呃，”佳子的表情让她看起来像正在做记录的秘书，“我觉得很有道理。”

“接下来就要发挥想象力了。”

“是啊。”佳子似乎将祐辅的话当成了对她的挑战，她交叉双手，露出无所畏惧的会心一笑，“除了裸照的用途以外，你的说法还要能解释为什么裸照越多越好，以及那位妇人为何赶时间吧？”

“正是。先说她赶时间的事。我觉得比较妥当的说法是，除了这位大婶外，这件事还涉及其他人。”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佳子这一次的口气略带一丝挑战的意味，“但有点太普通了吧？直白地说，就是有点过于笼统了。”

“比如说她买了这一百零一本杂志后拿去了哪里？可能是她自己家，也可能是别人家。如果是别人家的话，那么她可能必须要在那人回家之前将杂志全部运进去，所以才要赶时间，这种解释如何？”

“别人是什么人？和那位妇人有什么关系？”

“这个还不清楚。”

“还有，如何能断定是送去别人家？也可能她不想被家人看见，所以必须在家人回家之前把杂志搬进去。”

“这么说也有道理。”

“是自己家人也好，毫无关系的外人也罢，不想被人看见的说法可以接受。但是她瞒着周围的人，有什么打算？”

“要是知道了这点不就全清楚了。嗯……色情杂志的用途……色情杂志的用途……”

“也可能不是利用，只是单纯地处理。”

“处理？”

“比如说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背地里在做人体模特？怕被邻居和熟人看见，就把载有女儿裸照的杂志都买了？”

“可是那就应该指定特定的杂志。实际上并没有吧？”

“指定特定的杂志的话反而欲盖弥彰，所以她不挑选地全部买下，以掩人耳目。”

“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那不把所有书店的杂志都买光还是没有意义啊。必须回收的杂志数量非同小可，我觉得无论从精神上还是物质上都不可能做到。光是回收刊有关键照片的杂志就已经够她大费周章了。”

“说的也是。”

“这个说法怎么样？她的孩子到了思春期，为了不让孩子接触到哪怕一张色情照片而全部买下？”

“无论怎么说都太不现实了。就算再怎么有钱，也不会干这种蠢事啊。这样一来，为了不让孩子接触到，就要每周或者每月，持续买下全部带有色情照片的杂志，这不可能吧？”

“确实如此，有道理。”

推理遇到瓶颈的祐辅茫然地任由视线游弋，不觉间竟瞟到了佳子的胸部。和细长的鹅蛋脸几乎到了不相称的地步，佳子的胸部高高隆起，夺路欲出般地紧顶着罩衫。

那是真货吗？祐辅不禁心生邪念。不会是塞了胸垫或者硅胶吧？不不不，大概是真的。祐辅想起刚才落座时，自己偷窥过佳子的身体线条：身形修长苗条，腰肢婀娜，臀部丰满。哇哈哈！祐辅险些失去理智，道德感云雾般散去。佳子的知性气质和成熟的曲线达到了绝妙的平衡，像下水管道突然破裂一般，五彩缤纷的妄想涌入祐辅的脑海，进而汹涌澎湃。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突然，祐辅注意到佳子似乎正在催促他继续说的眼神，停止了情色妄想。不行不行，我在想什么啊，现在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吗。

“色……”本想说“色情杂志”的祐辅害怕被再次牵回到猥琐的妄想中，急忙换了个说法，“成人杂志的用途啊……”

“大量购买会不会是关键？”

“有可能。”

“那么多书，应该很重吧。利用重量这个想法如何？”

“可是这样的话，不用色情杂志，用文艺书籍也可以啊。”

“啊，是呢。”

“她既然指定有裸照的，那就表示非这样不可……”

“也就是说，没有裸照就没有意义了？”

“是啊。”

“这能不能说明买那些杂志不是就放在那儿不动？因为不打开杂志就没法知道里面有没有裸照。当然也有的杂志封面很挑逗，但并不是所有。”

“确实如此，但是有一百零一册啊，翻开一百零一册——还有可能更多——可需要相当大的空间……”

“不，不必翻开也行啊，刚才边见先生不是说了吗？”

“我说什么了？”

“中意的照片就剪下来贴在墙上。”

“美人照片啊，一百零一册的裸照的话，一定很壮观吧！即使贴满墙壁和天花板，应该还有剩下的……”比我从前干过的还了不得，祐辅低声自语。

“整个家里都贴也有可能，客厅里，厕所里……”

“整个家里都贴裸照啊……可是为什么呢？”

“为了吓人？可能有点牵强。刚刚边见先生不是也说过吗，中学时在房间内贴满裸照，可能就是那种小玩笑的感觉。”

“这已经算不上小玩笑了吧。像我那样在自己家贴就算了，如果是在别人家的话……要是对方能理解还好说，可一般情况下都会勃然大怒吧。”

“所以她应该是找能理解的人才开这种玩笑的。啊，对了，会不会是那个人的生日之类的，在生日派对之后的余兴节目呢？”

“派对后的余兴节目啊……”祐辅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可是之后收拾起来就麻烦了啊，那时我老妈就很生气……”

“怎么了？”佳子讶异地看着突然瞪大眼睛、僵在那儿的祐辅。

“没，想到了些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啊，奇怪的东西并不是指色情方面的。”看佳子瞪着自己，祐辅急忙辩解，“刚才我们假设家中贴满了裸照，一般来说不会就那么贴着，早晚都会收拾起来，当做垃圾处理掉。那可是大量的垃圾。”

“嗯。”搞不懂祐辅想要说什么，佳子不解地歪着头，眯着眼睛，“收拾起来很费劲呢。”

“我想，这才是那位大婶的目的吧。”

“这才是目的……你是说制造出大量的垃圾吗？”

“更准确的说法是：通过制造大量的垃圾，让人即使极不情愿，也必须将垃圾袋扔到垃圾收集点。”

“我不明白。”

“就像刚才所说，把贴满家中的裸照收拾出来，垃圾的数量非同小可，不可能就这么放在家里，更何况公寓本就狭小，不可能堆得下。所以即使不情愿，也要扔到垃圾收集点。如果当天不是垃圾回收日的话——”

“看来，祐辅先生的思路已经飞到我跟不上的地方去了，可以为我再说得详细点吗？”

“那就从头说起吧。不过事先声明，这单纯是我的想象，而且还是离奇的想象。”

“我会带着这个前提洗耳恭听。”

“首先，上周六在佐川书店一口气买入一百零一册成人杂志的妇人并不是普通的主妇或者有钱的太太，她有正当的职业。”

“正当的职业？”

“保险推销员。她上周六早上到电车道对面的某公寓推销，在那里拜访了真田家。”

佳子惊愕地眨了眨眼，突然出现的具体人名似乎让她困惑不已，她像看诈婚骗子一样看着祐辅。

“真田本人去上班了不在家，是和他同居的女人鹿岛开门的。这时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真田实际上脚踩两条船，同时和两个女人在交往。另一个和他相好的女人穗积也来到了真田家。大概是料到了真田这时出去上班不在家，穗积一开始就做好了和鹿岛对决的心理准备。可是由于保险推销员这个旁观者在场，穗积退了回去。穗积退回去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推销员杀死了鹿岛。两人以前从未谋面，估计是一时冲动所致。我就有亲身经历，上了年纪的女推销员有时实在是难缠到不讲理的地步。拼命地按门铃啊，使劲转动上了锁的门把手啊，门只要开了一点小缝，就不管不顾、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闯进屋里啊，这些，我都有过亲身经历。当然了，女推销员也不全是这样的无礼之徒。鹿岛应对的这位可能比我所经历过的还要蛮横无礼，她和鹿岛吵了起来，鹿岛也是嘴不饶人，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渐渐发生肢体冲突。最后，推销员做过头了，把鹿岛杀了。可能是吵得太兴奋，顺手推倒了鹿岛造成死亡。推销员这下慌了。正常情况下应该叫警察，但她没有。她打算蒙混过关。自己和这个死了的女人之间毫无关系，所以杀了她的事应该不会暴露，这样想着的她决定溜之大吉。可正当她准备离去之际，一件不得了的事浮上她的心头。毫无疑问，就是刚才前来想和鹿岛对决的穗积。如果警察根据她的证言而锁定自己，就危险了。于是推销员心生一计：不如索性让和鹿岛同居的真田来背黑锅好了，而且要找个切实可行的方法。”

佳子的视线溜向了旁边。邻桌的两个中年男人早已没了踪影，看来佳子也在无意中听到了他们对那起杀人事件的评论。上星期发生的分尸案，佳子当然也通过媒体略有耳闻。此时她那试试祐辅有多大本事的态度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都不想错过地探出了身子。

“推销员开车到佐川书店。藤冈小姐说她和我是前后脚，那大概就是十点半左右。这个时间很重要，请记好。她将佐川书店的成人杂志买了个精光，然后回到真田家。她必须要做的事有两件，先做的是哪一件不得而知，但能确定其中一件是在真田家贴满裸照，另一件事就是将鹿岛的尸体肢解。分尸用的工具是在去佐川书店的路上顺路买的，还是真田家本就有的，无法得知。总之，她将鹿岛的尸体肢解，分装于垃圾袋中，并将剪下裸照后残余的杂志放在尸块上面以掩人耳目。这里的要点是，每一个垃圾袋都不能装得太满，要装到乍看上去看不到尸块的程度——也就是一半稍少。之后，她把这些垃圾袋放到一边。这是为了让回到家的真田用这些垃圾袋来装撕下来的裸照。果然如她的计划，真田没有发现垃圾袋里装着尸块——虽然可能也闻到有股怪味，但看到家中贴满裸照，他勃然大怒，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就将撕下来的堆积成山的裸照装进垃圾袋，抬到垃圾回收点。这是星期六傍晚的事。目击到真田扔垃圾的并非别人，正是推销员。要有人目击到真田丢掉装着尸块的垃圾袋，这是这个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但推销员不能依赖偶然，于是她选定自己作为目击者。这对她来说也是一次赌博。她现身于佐川书店是十点半，那么她在真田家推销就应该是十点左右，这个很轻易地就可以通过穗积证明。十点左右出现在真田家推销的推销员，同一天的傍晚又一次在公寓附近闲逛，这可能会让警察产生怀疑。这一点，她肯定也很清楚。真田星期六几点回家，她大概是在和鹿岛吵架时偶然知道的。正因为如此，她才有了实行这个大胆计划的决心。总之，提着装有尸块的垃圾袋的真田必须被什么人目击到，否则她的计划就全泡汤了。可是又不能抱着侥幸的心理期待有人恰好出现，所以她冒着风险，自己充当了目击者的角色。正巧那天不是垃圾回收日，她便装模作样地指责要扔垃圾的真田，而真田也很‘配合’地回嘴说她多管闲事。于是她假装生气——可能就算真田乖乖道歉或者不理会她，她也会这么做——去联络管理员，以便让垃圾袋中鹿岛的尸块尽快被发现……我想来龙去脉大概就是如此。”

祐辅说明结束时，佳子的表情如同大梦初醒。平日里感觉无懈可击的她，不经意间露出毫无防备的一瞬间，让祐辅觉得弥足珍贵。

虽然有点要强，但还是很有魅力的人，祐辅想。同时，对于自己在她面前沉迷于色情杂志，以及相亲时放屁等诸多事情的无尽悔意也涌上心头。

唉！也罢。

注释：

[1] “禁治产”是日本法律用词，指无行为能力。“准禁治产者”即限制行为能力人。

第五因 解体守护

“今天的诗学概论停课。”高濑千帆认出正凑近公告牌的朋友，向他打招呼道。

“是啊。”匠千晓像招财猫那样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真遗憾。”

“可你的表情一点都不遗憾。”

“真的遗憾啊。”千晓心虚地擦着眼角的眼泪，“只有这门课还有点意思。”

“你是觉得诗人的落魄沉沦有意思吧？同性恋、酒精中毒、自杀癖。那个老师自己也好这口吧？总是跑题讲这些。”

“美国真是个有趣的地方啊。文学也好，其他的文化也好，总是用创新来弥补自身传统的不足。你不觉得作为创造热副产物的这种否定人性的潮流实在很有美国特色吗？约翰·贝里曼也好，西尔维娅·普拉斯也好。”

“我觉得文学家的落魄沉沦在哪个国家都一样。”千帆若无其事地说着狠话。

“但是换做在日本，就会被赋予一些奇怪的意义吧。明明就是单纯的堕落，却要自诩为‘污秽的美学’啊、‘思想哲学的升华’啊、‘爱与信赖的挫折’啊、‘理想的败北’啊之类的。相较而言，贝里曼沉迷于酒精，普拉斯投入自杀的深渊那种无意义——”

“匠仔竟然是虚无主义者啊，我都不知道。”

“也不是，高千，这和虚无主义没关系。”匠仔——也就是匠千晓急忙纠正，“我只是说能凭人力孕育出这种无意义的力量实在很有美国特色——”

“好、好。明白了、明白了。我明白了，请停止你的户外教学好吗？”高千——也就是高濑千帆，拉着千晓的胳膊离开公告牌，“停课的喜悦都被你弄没了。白井老师听见你那些高谈阔论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吧。‘这年头像这样值得教的学生再也没有了！’”

“会吗？”

“你看来很困啊，晚上出去玩了？”

“我在读《尤利西斯》。”

“乔伊斯那个？有什么课把它当教材了吗？”

“不，只是我个人的兴趣而已。只是想试试看，读完青年诗人主人公的一天是不是真需要二十四个小时。”

“哎？”高千目瞪口呆，“然后结果呢？”

“不行。”千晓又一次打了个极大的哈欠，“十一个小时就失败了。下次我准备试试伍尔夫的《达洛卫夫人》。”

“对了……”

在穿梭于其中的学生们已经换上秋装的校园内，高千和千晓慢悠悠地散着步。总是执著于展示自己美腿的高千，今天也是一身超短裙配彩色紧身袜的打扮，脚上却穿了一双平底胶鞋，这样不搭配的装扮，在她身上反而有种不可思议的美感。

“小漂呢？今天没在一起？”

“不在。”

“难不成又走了？这次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是他说过下次要去希腊。”

“我还以为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东南亚呢。”

“似乎不是。学长说那是极大的误解。还说：‘我可是被称做波边米亚的人。’”

“他说话还是那么有意思。”

小漂——也就是边见祐辅，是和匠仔、高千同一所大学的学生，是一个常年反复留学、休学，将放浪海外、尤其是东南亚地区作为生存意义的人，自称“波西米亚”。匠仔和其他学弟学妹们将他的自称和名字结合，称他为：漂边米亚，简称漂撇。高千更是进一步将之简化为小漂。

“他怎么那么喜欢到处游手好闲啊。”

“不知道。”高千用下巴指了指食堂，示意一同前往。千晓点头表示同意。“不过匠仔，你知道吗？”

“嗯？”

“听说小波其实考上了东京有名的私立大学。”

“哎——真的？”

“但是他的双亲却劝说他留下读国立学校。”

“前辈确实说过自己是独生子之类的话。”

“听说实际上还有一个弟弟，但是因为一些原因过继给了亲戚。”

“你知道的可真多啊。”千晓不由得佩服起来，“你直接从学长那里听来的？”

“不是，是杂七杂八的传言。大概都是他喝多了，自己说出去的吧，或者是泡妞的时候。”

“不会吧。”

“总之，他是独生子，所以从双亲的角度来看，就希望他尽可能留在身边。”

“这倒可以理解……然后呢？”

“所以啊……”高千买了清汤乌冬面的餐券，却拦住要买套餐餐券的千晓，“等一下。”

“嗯？”

“其实我有这个。”高千打开包，拿出一个大保鲜盒，掀开盖子给千晓看，“小豆饭。一起吃吧，你不会介意吧？”

“嗯。但是这是哪儿来的啊？”

“小宫山给我的。”小宫山是高千打工做家教的地方，“小宫山妈妈做了很多，就分给了我一些。”

于是千晓也点了清汤乌冬面，两人在角落里的桌子落座，先把高千带来的小豆饭当菜吃起来。

“所以说啊，”高千拿出橡皮筋，把一头波浪长发束在脑后，将椅子向后搬了搬，像要将交叉的双腿炫耀给坐在一旁的千晓看一样。接着她拿起筷子，像指挥家拿着指挥棒一样挥舞。“我觉得小波的这种放浪性情可能就源于此。”

“因为没能去东京上大学？”

“虽然他本人并没说过，但我觉得小波还是想去东京上大学，但最后被双亲说服，来到了这儿，所以——”

“所以为了泄愤才到处放浪？”

“他是想做一些若去了东京读大学就没有精力再做的事吧？当然是无意中的。如果独自一人在东京生活的话，就算去打零工也还是会手头比较紧吧。学费也比这里高，所以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游手好闲。但他遵从了双亲的意愿，上了本地的国立大学，也就是所谓的自我牺牲。于是他就想至少让这种牺牲变得有意义一些。”

“变得有意义……”

“我也不是太明白。”高千耸了耸肩，马上又回到了平日里的轻浮语调，故意大声地吸起乌冬面来，“我就是突然想到，那个看起来无拘无束的小波也可能有这样一种心理呢。”

“原来如此。”歪着头的千晓注意到高千正在微笑，便收起了苦相，“这小豆饭很好吃啊。”

“是吧？”高千仿佛这是她自己做的一般得意起来，“小宫山妈妈很会做饭。”

“她常做给你吃吗？”

“家教每周两次，每次她都请我在她家吃晚饭。老实说，比起家教费，还是吃饭更有诱惑力。每一次都很好吃，样式又多——娶了她可真是幸福。”

“嘿。”千晓露出打心眼里羡慕的表情，“都有什么啊？”

“很多很多啊！”面对千晓那毫不掩饰的羡慕，高千觉得十分好笑，“有煮的，有炒的，他们家有三个小孩，有时还会做汉堡，豆腐的。对了对了，前不久还做过飞鱼刺身呢！上面涂了一层蒜末。”

“哇——哇——”

“好吃极了！”看着似乎马上就要流出口水的千晓，高千满足地坏笑起来，“没什么油脂，爱吃鱼的人可能觉得不够味，但是很有咬头，我很喜欢。真的，不能招待匠仔，在下感到万分遗憾！”

“可恶！”或许是食欲受到了刺激，转眼间千晓就风卷残云般扫光了乌冬面和小豆饭，“今晚要弄点好吃的吃。”

“不然我给你做吧。”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高千将送到嘴边的玻璃茶杯又放回桌上，“对了，看你的表现，请你吃饭也无妨。”

“真的？”千晓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过于积极，有点不好意思，又战战兢兢地说，“可是……好吗？”

“反正我刚拿到家教费。但是作为回报，你得和我一起想一件事。”

“一起想一件事？”

“小宫山家昨天和前天遇到小偷了。”

“小偷？”突然转变到如此危险的话题上，千晓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昨天和前天？连着两天？小偷偷了什么？”

“该怎么说呢，”高千的视线左右游移，“什么也没偷。”

“什么都没偷？”什么都没偷怎么能叫小偷呢？千晓想，但看到高千似乎在反省没能找到更合适的语言来表达，就没有把疑问说出口，“怎么回事？”

“从前天的事开始说吧。小宫山家有三个小孩：长女由江，我们都叫她小由，上中学二年级，就是我教的学生；次女沙贵，我们叫她沙沙，我猜大概小学四五年级；最小的男孩叫典行，我们称呼他为小典，现在四五岁吧，还没上小学。这个小典有个心爱的布偶玩具。”

“布偶玩具？什么样的？”

“小熊布偶，蓝灰色的。”高千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和自己的头大小差不多的圆，“有这么大，抱着一个红色的心形坐垫，非常可爱。”

“抱着坐垫？是指连着的？”

“本来并没有这个坐垫，是后来小宫山妈妈手工做了一个缝上去的。小典非常珍惜这个小熊，睡觉和吃饭时都带在身边。还每天早上都问妈妈‘不可以带到幼儿园去吗’，简直喜欢到了让他妈妈不知如何是好的程度了。”

“那个小熊怎么了？”

“手臂被……”刚才还滔滔不绝的高千突然像吃了发霉的东西一样表情扭曲，“弄断了。”

“什么？”千晓也吃了一惊，仿佛在窥视自己手臂上新添的一道伤痕，“弄断了？怎么弄的？”

“抱着心形坐垫的左臂被连根弄断了。我前天没去小宫山家，是从小由那里听来的。小熊倒在浴室和厕所之间的走廊上，旁边放着剪刀。”

“那就是用剪刀剪的了？”

“小宫山爸爸看了切口认为很有可能。那把剪刀是小宫山妈妈的，平常应该是放在针线盒里的。”

“这是前天几点钟的事？”

“我们还是先换个地方吧。”高千将已经空了的保鲜盒收回包里，端着餐盘站了起来。差不多到了午餐时间，食堂里开始人头攒动。

“可以是可以，可是去哪儿啊？”千晓也跟着高千将餐盘放到回收窗口，走出了食堂。

“不如去街上转转？”

“哎？特意去市里吗？”

“今晚不是要请你吃饭嘛，你先想好吃什么。”

“可是我还没帮你解决问题呢。”

“废话，因为我还没展开说明。”

出了学校，两人走到电车乘车点。没过多久，去往市中心的电车就来了。车上人很少，只有老人优先座位上坐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

“可是……”千晓和高千并排坐着，又一次像查看伤势一样畏畏缩缩地说，“真有人下得了这种狠手啊。”

“就是呢。”高千用足以用来杀人的凶狠语气说，“小典真是可怜，哭个不停，摸着小熊的手臂反反复复地问妈妈：‘还出血吗？还出血吗？’”

“对小孩来说，玩偶也是有生命的，就像朋友受了伤一样。听着心里真是不舒服。”

“还有，有关前天的情况。”高千的身体随着电车晃动，就像跳舞一样，重新开始说明，“据小由说，那时家里只有沙沙和小典。大概是傍晚五点多，妈妈去买东西了。”

“大门的钥匙之类的呢？”

“似乎没锁。所以才想到可能是有人闯入家中。”

“小熊那时放在哪儿？”

“和平常一样被小典带在身边。似乎是上厕所时才放在了别处一小会儿。至于放在哪儿了，小典本人也记不清了。小由说大概是厨房的餐桌上或者客厅的沙发上吧。小典从厕所出来时，小熊的手臂就已经被剪断了。”

“小典和沙沙都没有看到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没有，小典看到小熊的惨状只顾着哭了，沙沙想到可能有陌生人潜入家中，吓得不行吧。听说她的样子很反常，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报警了吗？

“小宫山爸爸回来后，全家商量了一下，最后没有报。因为警方大概不会因为玩偶坏了而出动吧。”

“这就是前天的事？”

“不止这些。”高千换了一下坐姿，“还有。”

“还有？”

“前天晚上，在玩偶小熊的事之后，小由的手帕不见了。”

“手帕？擦手的那个手帕？”

“手帕本身倒是普普通通，并不是什么名牌，但是对小由来说很有纪念意义。在她所上的初高中一体的女校里，有一个社团里的高中前辈，非常帅。”

“非常帅？不是女的吗？”

“是啊，情人节的时候，她从学妹们那里收到了一百多份巧克力哦。”

“哇——”别说一百份了，连“人情巧克力”都没收到过的千晓开始诅咒起这个世界的不合理来，“这世界也太混乱了！”

“小由也送了巧克力，而学姐也回赠了礼物。”

“那个手帕？”

“对。那个学姐不可能给所有人都回赠礼物，毕竟有一百多人，简直像偶像一样。”高千见千晓一副打心眼里羡慕的表情，不禁莞尔一笑，“但是小由和她是同一个社团的，而且她们的父亲不仅是同一个保险公司的同事，还在同一个部门。因为这层关系，那个学姐才回赠了小由礼物。小由以为只有自己收到了回礼，乐翻了天。”

“越来越混乱了！”

“别嫉妒，别嫉妒，匠仔不也收到过巧克力嘛。至少今年我送你了。”

“哼，送是送了。”千晓一脸不悦，“那个在白巧克力上面用黑巧克力写了大大的‘人情’两个字，而且嘴上说是给我的，最后自己全吃光了的人是谁啊？”

“哎呀，是这样吗？”高千笑着打哈哈，“总之，就是因为这样，那个手帕对小由来说就像宝贝一样，怎么说也是崇拜的学姐送的。手帕这一丢，又引得小宫山家一阵骚动。”

“丢之前放在哪儿了？”

“据说最后一次看见，是在放待洗衣物的篮子里。”

“那个篮子放在哪儿？”

“浴室。”

“如果是被偷了的话，犯人应该就是和剪断玩偶的是同一人吧。”

“还不好说。实际上关于这个手帕，后面还有很多事情。”

“嗯。”看起来千晓还没有从一百份巧克力的冲击中缓过神来。看他那努力装模作样的表情，高千觉得十分好笑。“那么昨天又发生了什么？”

“呃——”

百货公司进入视线，两人下了电车。百货公司前是最近刚刚改建的公园，千晓和高千在喷水池旁的长椅上坐下。刚才还阴沉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放晴。

“昨天是我去做家教的日子。我晚上六点到了小宫山家。”

高千用脚尖逗着摇摇晃晃凑过来的鸽子，但鸽子们毫不理睬，只顾着啄食石路上的饵。

“和平常一样，小宫山妈妈出来迎接，带我去了小由的房间。这时小由就压低声音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什么事。我这才知道玩偶的事，还附和着：‘哎——什么啊，真恶心。’小由又告诉我还不止这些，实际上当天也发生了怪事。因为没有社团活动，小由那天比平时早回家。小宫山妈妈去接小典了，家里没人。小由用钥匙开门进屋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当她走进客厅之后，发现小熊坐在沙发上……”

“小熊是指那个玩偶吧？”

“嗯。断了一只手臂的。小由看了大吃一惊，因为小熊断了的左臂上竟然缠着她的手帕……”

“那手帕当然就是……”千晓觉得一一确认的自己有点像白痴，“前天丢失的、小由的宝贝吧。崇拜的学姐送的。”

“对。那手帕紧紧地缠着，像要把被剪断的左臂和身体连在一起似的。我说过小熊抱着一个心形的坐垫吧，小熊的手和身体也是通过坐垫连着的，所以被从肩部剪断的手臂还连在身上。手帕就缠在肩部，感觉就像绷带。而且更让小由吃惊的是，手帕上沾满黑色的污渍，而且是带深红色的黑，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喂！”看着高千脸上的表情像被涂了蜡一样越来越僵硬，千晓不自觉地发出了胆怯的声音，“不是吧，你不会是想说那是血吧……”

“没错。手帕似乎被洗过，但真是血的话，不会被轻易洗掉吧。但小由说怎么看那都是血痕。然后，她不经意间发现，冲着院子的窗户开着……”

“呃——”千晓从长椅上站起身，眺望着马路对面的大楼前的天桥，“昨天小典上幼儿园时，小熊玩偶放在哪儿了？”

“似乎在小典的房间。也就是这么回事：前天，一个神秘人物潜入小宫山家。虽然家里还有沙沙和小典，但那个人不以为意，趁小典上厕所时，用小宫山妈妈的裁缝剪刀剪断了放在门口的小熊的手臂，顺便还偷走了小由放在待洗衣物篮子里的手帕。接着，第二天——也就是昨天，那个人又从窗户再次潜入小宫山家，从二楼小典的房间里把受伤的小熊拿到楼下，再用昨天偷来的小由的手帕把小熊的手臂缠在肩上，放在沙发上后离去。这个人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能把这两个谜解开，我今晚就如你所愿请你吃饭，寿司、牛排都行。”

“神秘人物？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什么意思？”

“我们暂且把剪断小熊手臂的目的放在一边。凶器才是重点。你说平常这把剪刀放在小宫山妈妈的针线盒里。我不知道那个针线盒放在哪里，但是放玩偶的地方也好，放手帕的地方也好，你不觉得这个人对小宫山家的情况很熟悉吗？熟悉得有点反常。”

“你是说……”高千猜到了千晓要说的话，叹了口气，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是内贼？”

“就算玄关和起居室的窗户都开着，也不可能像空气一样自由进出于别人家，这种事太不自然了。与其说是神秘人物，不如说是家里的某个人做的更妥当。”

“小由担心的也是这一点，所以才找我商量。小由怀疑是沙沙。”

“沙沙？为什么？”

“前天晚上，小宫山妈妈出去买东西后，家里只剩下沙沙和小典吧？小由猜测他们俩可能大吵了一架。平时他们俩好得让小由直羡慕，但是关系再怎么要好也有吵架的时候。没准儿正因为关系太好了，吵起架来才更无所顾忌。那天沙沙样子奇怪，也许并不是像小宫山夫妇想象的那样，是因为家里有外人闯入而害怕，很有可能是因为她剪断了小典玩偶的手臂，小由是这么想的。”

“沙沙她……”

“但是沙沙后来后悔了。就算再怎么生气，那也是弟弟最心爱的小熊，于是她就偷用了小由的手帕来修复小熊。”

“那血痕呢？怎么解释？”

“剪断小熊时沙沙可能不小心受伤了……”

“原来如此。”

“匠仔你也这么认为？”

“不，”思考问题时的习惯促使千晓在公园里走了起来，同时也是为了驱赶艳阳天下不断袭来的睡意，“不是沙沙。”

“为什么？”高千连忙追上千晓。

“如果是沙沙做的，那无论她怎么瞄准小典上厕所的空当，小典也会发现。如果他们真的大吵了一架，而心爱的小熊又在自己上厕所的那段时间内被剪断了手臂，且家里除了自己只有二姐，那么小典肯定会认为是二姐为了泄愤而做的。比起陌生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家中，这么想要自然得多吧。可是小典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暗示。也就是说他们俩并没有吵架，自然，沙沙也就没有剪断小熊手臂的动机。”

“这样啊。”高千松了一口气，在走在前面的千晓背上狠狠地拍了一掌，“就是呢，说得没错，匠仔。”

“再说，”千晓疼得直耸肩，而刚刚散去的睡意又袭来，他拼命地眨眼，“用手帕来缠小熊，这做法不是很奇怪吗？如果真想修复小熊的话，没有必要非用手帕不可，用绷带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偷走放在待洗衣物篮子里的手帕呢？而且沙沙肯定知道那手帕是姐姐的宝贝吧？”

“应该知道吧。小由说她曾经高兴地在全家面前展示过。”

“嗯。”走到绿化带前的长椅旁，千晓不由得打了个哈欠，“什么来着……”

“嗯？”

“你好像曾经说过一个很重要的信息……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和这个事情有关系吗？”

“大概有。只要能想起来应该就都明白了……”

“那你就快点想起来！”

“嗯……总觉得脑袋运转得不太灵。”千晓的语尾紧连着又一个哈欠，看来熬夜连看十一个小时《尤利西斯》还是相当有影响的。千晓坐上长椅的动作看上去疲惫万分，简直像一个老人。“脑袋里面一团烂泥一样……”

“喂，我说匠仔——”高千刚下，千晓的身体就倒了过来，高千连忙躲开。“喂！”

千晓把头靠在高千肩上，已经熟睡过去。呼呼、呼呼地发出泥巴堵在水管似的不通畅的鼻息声。

“保持距离，喂！”高千粗暴地把千晓的头推回去，然而丝毫不起作用。

“真睡着了？不是装的？”

千晓没回答，还是发出泥巴堵塞水管似的呼呼声。没办法，只能让他先睡一会儿了，高千大发慈悲。当千晓犹如发条用尽的玩具一样痉挛着醒来时，太阳早就已经下山了。

“我想起来了。”一睁开眼睛千晓就跳了起来，“我明白了，高千，明白了……咦？”

大概是没发觉自己睡着了吧，突然看到繁华的街道上霓虹灯缤纷闪烁，千晓一下子呆住了。刚才天气还那么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时空？

“高千？”

“知道这是什么吗？”坐在长椅上的高千用冷静得出奇的声音说，并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什么？”

“你的口水！”

“啊！”千晓急忙看向她外衣的肩部。在夜晚的街灯照射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里有一块水渍。千晓感到血液直冲头顶，像倒流的瀑布一般。

“不、不好意思。”只能赔礼道歉了。好像高千说过这件外衣她很喜欢……千晓感到后脑勺像是放了冰块一般寒冷，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等我这次打工的钱发了，就给你付清洗费……”

“清洗？别开玩笑了！”高千耸了耸肩，哼了一声，声音还是异样地冷静，反而让人感到更加恐怖，“这种东西可不容易见识到。匠仔的口水痕迹，可以做纪念品了。一定要给大家都看看，小波看到了一定会笑疯。”

“别、别，”要是让她这么做了，那就成了一辈子的耻辱了，“实在抱歉。对不起。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做。还是让我拿去清洗吧！”

“我可听见了。”高千的声调中突然带有恐吓的意味，“你什么都做。好，我知道了，那就走吧。”

“去、去哪儿？”

“你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可是饿坏了。”高千也不回头看千晓，只顾向前走，“啊，肩酸。做枕头还真累啊，你知道吗？”

“对不起。”千晓看了一眼表，发现自己睡了五个多小时，在夜晚的寒风中，他却羞愧得几乎流下了一加仑的汗水，“你叫醒我就好了啊。”

“哎呀？你以为我没有叫你吗？亏我又打又踹，不知道是谁，还在那里呼呼呼地鼾声大作。”

“真是惭愧。”见高千快步钻进居酒屋的门帘，千晓也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嘟哝着不该说的话，“看来牛排和寿司都没了……”

“废话。亏你还好意思说。”高千坐在吧台前，迅速点好了自己想吃的菜，“但是看你似乎解开了谜题，我还是请你吧。想吃什么就点吧。”

“诚惶诚恐。”千晓看着菜单，眼睛瞧向价格便宜的。

“来点生鱼片吧？新子很好吃哦！”

“新子？咸菜吗？”

“笨蛋！”高千一气之下一把夺过菜单自己点了起来，“是鱼。怕你不知道，我先说好，这可不是鲭鱼的幼崽，而是鲔鱼的。”

“鲔鱼？”

“就是金枪鱼。”平心而论，千晓是个聪明伶俐的人，至少高千这么认为。可是他为何会无知到这种程度呢？越是人们共知的事他知道得越少，这一点总是让高千吃惊不已。“亏你还是本地人，连这都不知道？这个季节的新子最好吃。你加上腌黄瓜，蘸着酸橘和酱油吃着试试，好吃得能让人落泪。”

“哇……”

“那你就开始解谜吧。”看到千晓真心实意的佩服之情，高千连气都生不起来了。喝啤酒干杯时，她的一肚子愤懑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拿一些毫无说服力的胡诌来搪塞我，那这顿饭就AA制。”

“也没什么谜值得解，答案就在高千你的包里。”

“咦？”高千急忙把放在背后的包拿在手里。

“中午吃的小豆饭，你说这是小宫山妈妈给你的，那是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啊。我去做家教，要走时……”

“一般来说，做小豆饭都是有什么喜事的时候，也就是说昨天或者前天，小宫山家有什么喜事。”

“喜事？”

“次女沙沙上小学四五年级，对吧？高千是在那时候，还是之后？”

“啊！？”高千吃了一惊，杯中的啤酒差点儿洒出来，“……初潮？”

“对。前天沙沙月经初潮了。可能事先小宫山妈妈教了她许多应对方法，而且虽然是第一次，但也应该有些前兆吧，不过她还是因为事发突然而乱了手脚。这时她想去厕所，要是她去了厕所，就会使用卫生纸吧。可是月经突然来临时她人正在浴室前，眼前就是装着待洗衣物的篮子，最上面的是小由的手帕。为了不弄脏衣服或地板，情急之下，沙沙便使用了那条手帕。小学五年级就月经初潮应该算早的吧？而且第一次的话量也不会太多，其实当时完全没必要手忙脚乱。可能是性格问题吧——这都是我的想象。用完之后，她才发现那是姐姐最心爱的手帕，不知如何是好。当然，她想到了去洗，但是当时她正因为自己身上的异变，身子却手足无措，满脑子想着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而无法动弹。如果小宫山妈妈在，应该就没事了，但偏巧她不在。在家的只有弟弟小典……”

“那么……”高千张大了嘴，就像被车灯照到的猫，“前天沙沙样子反常是因为……”

“没错，就是因为月经初潮。小典虽然还是孩子，但也知道姐姐遇到了麻烦，肯定想要为姐姐做些什么。虽然他并不懂得是怎么回事，但毕竟见到了血，就以为一定很严重。而且那血还弄脏了大姐的宝贝。小由有多么爱惜那条手帕，小典也一清二楚。他一想到沙沙要被小由责骂，就从妈妈的针线盒里拿出了剪刀。”

“呃……”

“接着，剪断了小熊的手臂。他的想法是：这条手帕上的血迹是小熊受伤弄上去的，这样说的话，小由就不会生气了吧。”

“那……小典反复问还出血吗，其实那是……”

“对，不是说小熊，而是在担心沙沙。但是这时，发生了与小典的想法背道而驰的事情。对小典来说，小熊也会出血，因为它是有生命的朋友，所以会流血。可沙沙并未理解他的行为。对沙沙而言，玩偶就是普通的物体，没有生命，当然也不会流血。她一时无法理解弟弟为了包庇她而牺牲珍视的友人的行为。总之，不想被小由骂的她，将带着血的手帕在其他家人回来之前扔掉了……”

“这样啊……”高千的表情由哑然渐渐转变为陶然，“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沙沙大概只向妈妈讲了实话，从初潮的事到手帕和小熊的事。小宫山妈妈一开始也没有理解小典的行为，但最后还是理解了。证据就是，她将手帕捡了回来缠在小熊身上，并将小熊放在了沙发上，之后才去幼儿园接小典。她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让小典最先看到小熊的样子，让他知道，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是有意义的。可能是她没有想到什么更好的方法让小典的这种行为更有意义吧，总之，她就是不想让小典做出的那么大的牺牲白费。没想到那天小由没有社团活动，提前回家，她当然不知道详情，所以才会大吃一惊。下次你去家教时她应该也知道真相了，我想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第六因 解体出处

似乎有什么人在看着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令人痒痒的视线。

应该是错觉吧。大学毕业后连固定工作都没有，靠着打工度日的我，哪有惹人注目的理由。

“我啊，只是想让香里幸福。”泽田直子不耐烦地搅拌着刚注入牛奶的咖啡，用充满责备意味的眼神盯着我，“你能理解吗？”

“那是当然了。”我躲开她纠缠不休的视线，赔笑道。

“那你可要帮我，好吗？香里要是遇到什么事，小匠你也会睡不好的，是吧？肯定睡不好，因为这又不是外人的事。”

要说惹人注目，在这个咖啡馆里，绝不会是我，而是泽田直子——也就是我的阿姨。

她是我妈妈的妹妹。确实如她所说，我们不是外人。但是在第三者看来却相当不同，比如，富婆和她的小白脸。看着她那充满肉欲的眼睑和嘴唇，不得不让人涌上这种桃色妄想。我这个亲戚倒真是长了一张适于夜晚的脸。

“说到帮忙，”我搔了搔头，趁机偷看阿姨，发现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我又能做什么呢？”

“这要小匠你自己想啊！”

我的名字是匠千晓，简称匠仔。亲戚阿姨们一般叫我小千或者小晓，只有这个直子阿姨叫我小匠。

“就交给你了。实在不行，你去勾引香里也没问题。”她取出细长的香烟，忧愁地正要点上火，突然双眼放光，说，“对啊，这主意不错。小匠，上吧，和香里上床！就这么办！我不会有意见的，然后你们俩就结婚！”

“您别开玩笑了。”

香里是直子阿姨的独生女，也就是我的表妹。和她妈妈一样，虽然算不上美女，但香里浑身充满颓废的风骚，真让人担心她的将来。香里高中毕业后在本地的银行找了份工作，工作已经一年了。

“您说的那些，香里怎么可能同意呢。”

“哼，”直子阿姨点上香烟，“比和那种男人结婚好多了。”接着，就像面前的我就是“那种男人”一样，狠狠地冲我吐了口烟。

这是一个星期六的中午。我被直子阿姨叫出来，完全是因为现在正和香里交往的“那种男人”。

“那种男人”叫做若木彻，比香里大五岁，毕业自同一所学校。据说香里第一次遇见他，是他以校友身份去香里所在的网球部做指导时。

通过这层关系，若木彻又做了香里的家庭教师，在这期间两人的感情急剧发展。我虽没有亲眼看见，但据说他长得宛若明星，香里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我真是不明白啊，为什么阿姨您对那个叫若木什么的那么看不上呢？”

虽说若木彻大学毕业刚刚一年，也只工作了一年，但是他在一家大证券公司上班，可以说前途一片光明。再怎么说，也比因为切北京烤鸭切烦了而刚刚辞去中华料理店零工的某人要光明得多。

“比起这个，更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阿姨您之前竟然毫不干涉他们两个人的发展，一句话也不说，香里会误认为您赞成他们的交往也有情可原。您既然那么反对，为什么还袖手旁观呢？直接对香里说出来不就完了，说你绝对不许她和那种男人在一起。对那个若木什么的说，不要再打自己女儿的主意，把话这样明明白白地讲清楚不就好了？一定马上就解决了，根本不用牵涉我。嗯，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您这么小心在意啊，实在不像阿姨您的作风，毕竟这可是关系到香里将来的事。”

“什么嘛，小匠，一段时间没见，变得能说会道了嘛。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个尖酸刻薄的女人似的。”

不是好像，实际上直子阿姨就是个尖酸刻薄的女人，说蛮不讲理也行，总之，很泼辣。和前夫，也就是香里的父亲离婚时，她曾大放厥词，说自己本来是冲着钱才嫁给他的，没想到别说赚钱，连个女人都满足不了，这样的废物我怎么能跟他过日子，说完，立马领着女儿出了家门。

因车祸而半身不遂，此后的漫长余生正需要妻子献身照顾的丈夫竟被如此对待，婆家的人理所当然地暴怒不已。

一时间，婆家的人想要将直子阿姨告上法庭。但是直子阿姨的前夫重病在身又受到她强行分居的打击，搞得心脏都出了毛病，最后，连像样的赔偿都没要就同意了离婚。

结果他只能过着让没成家的姐姐照顾的瘫痪卧床生活。当然，别说亲戚，连世人都对他满怀同情。而我们匠家的人，也因为和直子阿姨有一层亲戚关系而被当成过街老鼠般唾骂。反倒是直子阿姨本人对她的暴言暴行毫无反悔之意，就像行使自己应有的权力那般理直气壮。阿姨就是这种人。

如今，女儿要和她不同意的对象结婚，那如同凶器般的嘴皮子竟然会乖乖闭上，任谁都会觉得奇怪吧。

“哪里哪里，只是单纯的一点小疑问。没有别的意思。”说实话，我不太想和这位阿姨打交道。明明已经多年不通音信了，现在她有事，就不管不顾地径自找上门来。总之，很蛮横。所以我的策略就是尽量避免和她扯上关系，怎么可能轻易地答应她阻止女儿结婚这么没头没脑的要求呢。

“明白了。”大概是识破了我借指出这事的蹊跷之处来回绝她的意图，直子阿姨掐灭香烟，放下高高架起的双腿，“我信任小匠，所以你要保密，对谁也不要说，知道吗？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

她那充满威严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我正在苦于无法表达自己并不需要她那单方面的信任时，她又向我投下了一颗炸弹。

“那个叫若木的男人是个大花花公子。嗯，这么说还有点客气，简直就是个大色魔。”

生得一张明星面孔，当然受欢迎了，我想。“正常的男性多少都会有那方面的倾向吧。”

“咦？”直子阿姨的表情又变得充满肉欲的挑逗意味，“小匠也是吗？”

“我很平常啊。”

“那，只要是女人，你就会和她上床？”她张开涂得丰厚的嘴唇，露出牙齿说出“上床”这个词，看上去十分不雅。

“这样的称不上正常了吧。”

“但他就是这样的。谁也不挑，只要是女人就行，不管年纪大小，也不管长相如何，连男人都行。”

“真的？”

“当然了！”

“那香里知道吗？”

“谁知道。大概不知道吧，不过也可能察觉到他有点花心。但她还以为现在自己占据着他的全部注意，真是傻得够可以的了，让父母操心。”

“但是阿姨您为什么会这么了解他的为人啊？”

“他本人说的，在床上。”

“啊？”

“实际上就是……”直子阿姨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原本不想说的嘴脸，其实丝毫不知廉耻，“我和阿彻大概一周做一次，床上的摔跤运动。”

“一周一次……”这种情况下，即使不愿承认，但我确实因为如此露骨的说明而禁不住展开无边的淫乱想象，说这样的我可鄙，我也真是无法反驳。“哦，原、原来如此。一周一次呢，嗯。”

“从他做香里的家教开始直到现在。你明白了吧？我都已经和阿彻说过不止一遍了，他和香里结婚会很麻烦。”

“那种男人”不知何时变成了“阿彻”，而她叫“阿彻”的声音也透露着淫荡的意味。

“可他却说：‘香里已经陷得很深了，现在还能说什么。’‘要不，你去和她说明她妈妈和我的关系。’呸，真是不要脸！”

“也就是说他也想和香里结婚？”

“啊，真是可恨。”

“那……”虽然不能说是对她露骨的性告白造成的狼狈的回击，但我确实有点坏心眼，“那不就没办法了吗，就算若木有作风问题，但他们双方两相情愿啊。我认为即使是阿姨您，也没有权力干涉。”

“才不是，你真是不明白啊。阿彻并不是真心喜欢香里，只是对她的身体感兴趣。”

“咦？他不是想和她结婚吗？”

“对啊。”我还来不及惊讶，话题就突然转向了奇怪的方向，并且在诡异地继续，“但那只不过是因为他想和我在一起。”

“……”

“和香里结婚的话，就可以和我住在一起了吧？阿彻现在住在公寓，结了婚，一定会搬到我家来。我家又是独楼，他肯定打的是这个主意。实际上阿彻想和我结婚，但是顾及社会影响，所以表面上以香里丈夫的身份出现，实际上想和我在一起。”

“那……”我拼命思考着这些话有几分可以当真，忍不住问道，“那若木倾心的实际上是阿姨您了？”

“啊哈哈，什么倾心不倾心的，小匠你真是的，文绉绉的。对啊，阿彻迷恋的不是香里，而是我。”她慵懒地捋了捋头发，似乎不抱有丝毫疑问，“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阿姨觉得若木怎么样？”一个人能自恋到如此程度也不容易。

“阿彻？当然不错了，长得好，技术又好，没话说。”

“那让他和香里结婚……”

“那可不行。”她拉着脸，蛮横地说，“谁和那个色情狂结婚啊，那样只会招致香里的不幸。”

“那不如，干脆，阿姨您和若木结——”

“那也不行。”

你给我适可而止！你个蠢货到底想怎么样啊？我差点脱口而出。可阿姨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继续说道：“那样我会被香里杀了的——等等，对了，对啊！只要让香里和别的男人结婚生子，等热情冷却下来就可以了啊！那样我就可以和阿彻在一起了。是吧？我怎么才想到啊，多妙的主意啊，太妙了，实在是妙！所以你要加油，小匠，鼓足干劲追到香里。”

“您可别乱说了。”这样一来还是撒个谎吧，反正相比这个阿姨，多么扯的谎话也无限接近真实，“我有心仪的女生了。”

“啊啦，是吗？”本以为她会就此罢休，没想到反倒变本加厉，“那你可以不必勾引香里了。仔细想想，小匠也不太像是擅长这种事的人。”真是多操心！“总之，你要去说服阿彻放弃香里。”

“要怎么说服啊？”亏她这么轻易就说得出口。

“那就要小匠你来想了。到时候酬谢你的可是我。”竟然还说什么酬谢，一开始你怎么不说？“我给你阿彻的电话，你们两个男同胞要好好商量哦。”

“我的房间没装电话，您写了也没用。”

“是吗？那就写地址吧，安槻公寓一〇三。”她全然无视我的讽刺。

“那种事我办不来啊。”

“为什么？明天是星期日，小匠你也没事可干吧？又没有工作。”

所以就必须去帮你的忙？哪有这样的歪理。泽田直子将便笺塞到被她的蛮横搅得目瞪口呆的我的手中后，立马离开了咖啡馆。

这时，我才恍然发觉桌子上还放着阿姨的咖啡账单，这一击太致命了。强烈的无力感突然袭来，我差点进入假死状态。虽然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还在，但我已经顾不得这许多。

可一直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于是我付了阿姨的那份咖啡钱，决定回自己的公寓。

来到公寓前，我再也不能忽视那得寸进尺的视线了。进入房间后，我从窗户向外张望，却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今天真是个怪日子。我从兜里掏出阿姨塞给我的便笺，我当然不打算去和若木谈，而且没有义务去和他谈，可是也没将便笺扔掉，自己也真是窝囊，结果还是穷人心理在作祟。

等不及太阳下山，我就出去喝酒去了。要想驱散阿姨喷出来的毒气，只有这个方法。

平常，我也就喝个两三小时，没想到今天怎么喝也不醉，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我一边感叹着刷新了在一家店喝酒最长时间的新纪录，一边脱下鞋子。这时，一个白色的东西掉落到了脚边。

是便笺。上面只写着：星期日凌晨三点安槻公寓一〇三。

一看就是女性的笔迹。但我却一时无法理解便笺上信息的意义。安槻公寓一〇三，最近好像听说过这个地方，用塞满酒精的头脑思考良久，我总算记了起来。

哈哈，原来是直子阿姨啊。趁我不在，偷偷把便笺塞到门缝里，好让我去说服那个姓若木的。

好，既然你这么执著那我就去一趟。平常的话，我一定会拒绝这种要求，但一时趁着酒劲，我下了决心。如果冷静地思考，一定会怀疑凌晨三点是否适合谈话，但我当时趁着酒兴，完全没有多加考虑，把一切的责任都推给了酒精。

如此这般，星期日凌晨两点五十五，我站在了安槻公寓里。大概是在冷澈的夜晚中快步行走的缘故吧，我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一下子失去了刚才一口气冲到一〇三号房间前的气势，陷入了该如何是好的沉思中。周围是白天也很肃静的住宅区，现在更是安静得连一丝生命的迹象都感觉不到。夜灯似有若无，比一片漆黑还要瘆人。

我想先确认一下若木彻是否在家，万一直子阿姨没有事先和他说好，没准儿他会先让我饱尝一顿老拳。阿姨做事那么草率，这种可能性极大。而且话又说回来了，既然都来了，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呢。

独自伫立在仿佛触手可及的寂静中，醉意渐渐散去，我更加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〇三号房间的门缓缓地开了。

我急忙躲到电线杆后，虽然并没做什么亏心事，但下意识地，还是躲了起来。

定睛看去，从一〇三号房间里走出一个纤细的人影，戴着棒球帽，黑眼镜，白口罩。面对眼前这个明摆着让人起疑的古怪装扮，我不禁眨了眨眼。可疑的人影穿着一身类似工装的衣服，让我一开始以为是一个男人，但从其瘦削的身形上来说更像是个女人。她手上的白手套在我已习惯了黑暗的眼中很刺眼。

可疑人物抱着一个宅急便纸箱，放在了停在路上的小轿车的后排座位上。

接着，她又回到一〇三号房间，这一次她抱出两个纸箱，放进了小轿车的后备箱。如此这般又重复了几次。由于箱子挡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容貌。

我数了一下，她一共搬出来六个箱子。搬完之后，她就一屁股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我像蚂蚁趋向砂糖一般，迂回到一〇三号房间前。房门并未关死，里面还露出星星灯光。我小声念叨着“打扰了”，进了房间。突然发现脱鞋处飞溅的深红色污迹，我立刻开始后悔起来。

可是已经迟了。事已至此，就要确认到底。

先说结论吧，一〇三号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当然也没有若木彻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以浴室为中心，四处飞溅的视觉艺术般的深红色污迹。起居室和和室的墙和地板上溅满污迹，仿佛用喷雾器喷的一般，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浴室里的污迹似乎被清洗过，但不过是杯水车薪。浴缸旁，一把潮湿的电锯散发着油亮的光泽，电线还盘在一起，连接着电源。

看来此事非同小可。我决定报警。出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公共电话，最后只得回到一〇三号房间打。

我报上本名，简洁地表示自己来拜访友人却没见到人，反而看到了屋内有疑似犯罪的痕迹，希望警方能过来调查。不一会儿警车就来了。

“我是安槻署的平冢。”

来的有一位是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刑警，另一位是已经开始谢顶的中年刑警，他一边扶着眼镜，一边混在鉴定人员中观察血痕。

“请详细说明发现这些血痕的经过。”

我一边感慨着这不是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场面吗，一边开始说明。只是我完全没有电视剧中的出场人物那样，在前面故意隐藏对后面有用的信息的兴趣，对刑警全盘托出。

我和住在这个房间的若木彻并不相识，从这个前提开始，直到阿姨让我劝说若木彻放弃和她女儿结婚的经过，我都说了出来。

“真是诡异。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竟然要在半夜三点见面。”平冢刑警以估价的眼神打量着我，这也是在电视剧里看惯了的，“可以让我看一下那个便笺吗？”

我当然没有扭扭捏捏不拿出来。扫了一眼便笺后，刑警说：“你确定这个来自你的阿姨泽田直子吗？”

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现在被刑警这么一问，竟也没了自信。“应该是吧……”如果能辨别出阿姨的笔迹就好了，思及此，我突然想起在咖啡馆阿姨写给我的另一张便笺。“对了，请看一下这个吧，这个绝对是阿姨的笔迹，就在我面前写的。”

“让我看一下。”刑警比较着两张便笺，“确实很像，应该是一个人写的。不过没经过正式的鉴定，还没法断言……”

这时，刑警突然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我本就相当紧张，又不得不快速切换头脑，就更加紧张起来。原来，所谓的调查问案是这么回事啊，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参与感。“你确定戴着墨镜和口罩的人是女人？”

“不，只是感觉是女人。毕竟那个人穿着宽松的工装。男人的话也有身材那么瘦削的吧。”

“嗯，说的也是。匠先生有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

“那个可疑人物是若木彻本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我完全没见过若木彻这个人……”

“啊，也是。小轿车是黑色的吧？车牌号呢？”

“没看见。我确实注意了，但是太黑了看不清楚……不过，”如前所述，我没有隐瞒事实的兴趣，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记得应该和阿姨的车是同一型号，而且都是黑色的。”

刑警“哦”了一声作为回应，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他对这一条信息抱有多大兴趣。“你说可疑人物往车里放了六个箱子，箱子里面是什么？”

“一点也不清楚。完全没看见。”看见了屋内的血痕和电锯后，我对箱子里面的东西进行了一番想象，眼前的平冢刑警肯定也做了同样的想象，但我还是只能如此回答。

刑警问我要了直子阿姨和香里的联系方式后就把我放了。一〇三号房间里肯定发生了犯罪之事已经毫无疑问，只是刑警能相信我的证词几分就不好说了。

没准儿——不用没准儿，几乎就是有准，第一嫌疑人就是我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虽然发生了犯罪行为，而且很有可能是恐怖的杀人事件，但是关键的尸体没有发现，也无法判断死者的身份，无论警方怎么怀疑，也无法拘留我，仅此而已。

之后的几天，我大门不出地窝在家里。虽然没经过确认，但我肯定警察在监视我。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做出不谨慎的举动为妙。事后回想起来，我似乎有点自我意识过剩。

平冢刑警来拜访我的公寓，是在那之后第二周的星期五。“发现若木彻的尸体了。”他用仿佛我早已得知此事的口吻说。我只得说明自己最近没读报纸，也没看电视。

“若木的尸体被切成数块，包在塑料袋里，分装在六个箱子中。”

说着，平冢将照片拿给我看，是随处可见的宅急便箱子的各种角度的照片。刑警问我看到的是不是就是这种箱子。虽然我记得不是太清楚了，但和那个可疑人物抱着的箱子确实很像，于是我如实回答。

“详细情况是头部、左右手——这两只手被切得尤其细碎，简直到了偏执狂的地步——胸部、腹部、右脚、左脚都被分成三段，总计六个箱子，散布在河边、弹子球店的停车场、公园、垃圾场等半径五公里的范围内。”

“死因和推定死亡时间之类的呢？”大概他不会告诉我，不过我还是姑且一问。

“头盖骨凹陷。有可能是被重物殴打所致，也有可能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上，具体的还不清楚。推定死亡时间是上周六的晚上九点到周日的上午九点。”

“可是我目击到可疑人物是在凌晨三点啊。”

“嗯。所以可以将推定死亡时间从十二小时缩小到六小时。问题是犯人泽田直子如何——”

“你是说阿姨杀了若木彻吗？”虽然我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受到了相当的冲击。

“应该没错。推定死亡时间内没有人看到过她，也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独生女香里星期六、星期日两天都住在朋友家。不过就算在家，亲人的证言也是无效的。决定性的证据是现场的电锯上有泽田直子的指纹，而且她在跳楼时，手里还握着若木彻的命根子。”

“跳楼？”后来可能会无限后怕的事现在就发生在眼前，我却完全感觉不到真实感，“那么阿姨已经……”

“去世了。她于星期日的早上从写字楼的逃生楼梯上跳下，自杀了。没有留下遗书，取而代之的是……”

手中握着若木彻的命根子，应该是分尸时特意留下的。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历史上有名的那起猎奇事件。眼前的平冢刑警想必也是如此吧，我们两人心知肚明，都没把案名说出口。

“可是阿姨真的是自杀吗？我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但阿姨因为性格的原因有很多仇敌。说白了就是被很多人怨恨着。你也应该知道她狠心抛弃前夫的事了吧？不会是因为这个而被杀了吧，还让她背上杀害若木彻的罪名……对了，比如是她的前夫——”

“这一点我们也想到了。”

“是吗？”也对，再怎么说，这也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我这么想着时，平冢刑警却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更惊人的事实。

“泽田直子的前夫佐佐冈伸幸已经过世了。”

“啊？”原来阿姨的前夫姓佐佐冈啊，我都忘了。而悠闲地想着这些的自己实在很好笑。“什么时候？”

“上周的星期六。他以前心脏就不好，晚上十点左右时恶化了，照顾他的姐姐急忙呼叫了医生，但医生赶到后已经来不及了。”

“真是心脏的问题吗？”不是亲眼所见的事总觉得可疑，说起来也真是具有讽刺意味。不过说起来，星期六的晚上十点不正处于若木彻的推定死亡时间之内吗？这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这一点没有疑问，医生的诊断也是心脏衰竭。”平冢露出一直是他自己说话实在很累的苦笑，“我今天来的目的是，确认泽田直子到底有没有杀害若木彻的动机。确实，她很反对若木彻和自己的女儿结婚，可是我觉得，作为杀人动机来说，这稍显薄弱。怎么样，对于泽田直子杀害若木彻的动机，你有什么想法吗？”

“之前也大略说过了。”我把若木彻不仅和女儿香里，还和母亲直子阿姨也有关系的事又说了一遍，“阿姨对自己独占若木彻的爱这一点深信不疑。但是，再怎么看，这都是她的自恋。阿姨确实是个狐媚的女人，但是还没有到能将性欲旺盛的年轻男人紧紧拴在身边的程度。对若木彻来说，阿姨不过是他众多性对象中的一个而已。这种认识上的差距，因为某一契机而显露出来，阿姨觉得自己被若木彻背叛，于是勃然大怒……”

“原来如此，冲动之下杀了若木彻，将尸体肢解也是这种憎恶的一种发泄吧。”

平冢刑警似乎很满意这个解答，说了句“打扰了”就匆匆离去了。

我当然不知道他是否真正接受了这个解答。他虽然说阿姨是凶手，但这也不见得就是警方的结论，就算是，也未必是平冢的真心话。况且，警方也不会将调查内容对一般市民全盘托出，即使不能说平冢刑警所说的全是谎话，也还是将其当做对外公开的官方论调来接受更为妥当。

这样一来，不就说明事件另有隐情吗？我越想越肯定。

为了不引起误会，我要事先说明，作为我个人来讲，事件是以直子阿姨是凶手来了结，还是另有隐情，都无所谓。如果是另有隐情的话，我也丝毫没有自己充当侦探，解开真相，为直子阿姨洗冤的志向。

只不过，比较棘手的是，警方判断事件另有隐情后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我。刚才平冢刑警的来访，说不定就是为了先让我放松警惕，再进行观察。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但现在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整个事件了。

先举出其中的几点可疑之处吧。首先，如果阿姨真对若木彻有杀心的话，为何还要留下便笺让我去安槻公寓呢？

可能是阿姨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行凶，但是内心深处还是对此抱有一丝罪恶感，从而希望什么人能去阻止她。换句话说，就是给自己准备一个预警装置。如果这一推测正确的话，也就说明我这个预警装置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但是那个泼辣的阿姨会搞这样的小动作吗？令人生疑。

其次是指纹。肢解尸体用的电锯留在现场，但是上面留有阿姨的指纹这一点不太合理。如果阿姨是凶手的话，那将那六个箱子搬进小轿车里的人毫无疑问也是她，但那个可疑人物明明戴着白手套，为什么会留下指纹呢？

等一下。我重新在记忆中搜寻——可疑人物穿的工装上沾满血迹了吗？不，并没有。也就是说凶手在肢解尸体时脱去了工装。为了防止血溅到身上，可能连手套都脱了。

这么说来，是凶手完全忘记了擦去电锯上面的指纹，这实在奇怪。凶手为了不被人看到长相，特意戴上黑眼镜、口罩和棒球帽，怎么会独独忘掉擦去指纹呢？

想到这里，我注意到了更不自然的一点。凶手进行分尸作业的地点是哪儿？当然是浴室，因为方便清洗溅到身上的血。

可是实际上血痕遍布整个一〇三号房间，从起居室到和室。确实，将一个成年人的尸体肢解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空间越大越方便，但是实际上的空间未免过大了吧？

这还只是一个小疑问，还有更可疑之处，那就是将尸体肢解的理由。

直子阿姨因为自己的爱是一厢情愿怒而杀人，这可以理解。杀人之后为了泄愤而将尸体大卸八块，这也可以理解。

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分尸后还要将尸体分装在六个箱子里到处丢弃？有做到这一步的必要吗？

分尸后直接留在现场不就可以了？就算想要毁掉物证，那血痕也必须要擦干净，电锯更不能留在现场。更何况，特意分散到各处的箱子被警察轻而易举地找全了。

半径五公里内？既然是开车来的，为什么不处理到更远的地方去？拿到深山里烧掉或埋掉，不是要合理得多？凶手真的是想弃尸灭迹吗？

直觉告诉我，这几处就是事情的关键。为什么阿姨——假如阿姨是凶手的话——要把尸体分成六箱？这绝不是为了处理尸体。无论怎么看，我都不觉得凶手有弃尸灭迹的想法。弃尸地点离现场过近，选在河边及公园这种地方，简直就像在盼着早被发现。这样一来，将尸体分散就应该别有目的和理由。但又是何种理由呢？

到这里，思路都还颇为顺畅，但却难以更进一步。将尸体分装进六个箱子的理由。理由、理由，究竟是什么理由？

我全然没有头绪，大脑只是一味空转。为了转换一下心情，我决定出去散散步。传说著名的乐圣贝多芬不也是散步时获得作曲的灵感嘛。到公园走走吧！

将尸体剁成数块后分装于六个纸箱内并弃置于半径五公里内的不同地点。这个行为背后隐藏了什么合理的意义吗？如果不是为了弃尸灭迹……

突然，一个奇妙的想法浮上我的脑际。凶手并无弃尸灭迹之意明确无疑，那么反过来说，是否意味着凶手希望尸体被发现呢？毕竟凶手把箱子弃置在了恨不能早点被发现的地点。对，说不定就是如此。不，且慢。

这有点不合理。假如凶手希望尸体被发现，那就根本无须分尸，也没有必要分散弃置，只要直接留在现场即可……然而凶手却没那么做，为什么？

我本来打算去往公园，但回过神来，眼前却是安槻署。我未加思索，便前往刑事课。

我向就近的女警表明想见平冢刑警之意。假如他不在，我也做好了等的打算，但幸运的是，女警立刻往里头呼唤：“总一郎！”

“有些事想向你请教。”面对似乎正在思索该如何委婉地问我究竟为何而来的平冢刑警，我抢先开了口，“泽田香里星期六、星期日住在朋友家，这一点确定无疑吗？”

“嗯。”平冢反射性地点了点头，接着却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后悔不该轻率地肯定寻常百姓的问题，“应该没错。她和那个家的主人及另一个朋友，共三个人在一起，其他两个人的证词连细节部分都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我想到在署里多少该为平冢刑警考虑一下，便压低了声音，虽然可能并没有多大意义，“对于尸体被切割且分散放置的理由，警方是怎么想的？”

“泽田直子企图消灭证据，这是最妥当的看法吧。”

“恕我冒昧，刑警先生，你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将刚才思及的不自然之处复述了一遍，意外的是，平冢刑警也压低了声音说：“咱们出去一下吧！”

“啊？”

“在这里不方便。你明白吧？现在警方认定泽田直子是凶手，调查小组已经解散了。”

进入警署附近的咖啡馆后，平冢刑警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其实从我个人角度来说，凶手分散弃尸也很古怪，但要是现在重新翻案，上面恐怕不会给好脸色看。”

“这么说，已经来不及了？”

“也不见得。”露出恶作剧般表情的平冢刑警看上去更为年轻了，说不定年纪比我还小，“也会有一两个明理的上司。”我不知不觉地联想到了那位额头宽阔、戴着眼镜的刑警。“要是你说的话能让我觉得有报告那位上司的价值，就能翻案。”

“我也不知道有多大说服力……”早知道他会这么认真听我说话，就该缜密地整理一下思路。没办法，只好边讲边整理了。“凶手并没有将作为物证的尸体处理掉的意思，这点明确无疑。那么凶手究竟有何打算？凶手不是要处理掉尸体，他的目的恰恰相反，也许正是希望尸体被发现。”

“不过，假如只是希望尸体被发现，那完全不需要分尸，把若木的尸体放在安槻公寓一〇三号房即可啊！”平冢刑警展示出敏锐的一面，这样说明起来就轻松多了。“这就说明凶手不只是希望尸体被发现，还有不得不在分尸状态下被发现的理由。”

“正是如此。我先说结论吧！凶手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借分尸后的尸体是从安槻公寓运出的，让我们认为凶案现场是安槻公寓一〇三号房。”

“现场？”平冢刑警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立刻回复到职业的严肃表情，“这么说来，若木是在其他地方被杀的？”

“对。凶手用那张便笺引我过去的理由也在这里，也就是让我目击运尸的一幕，以强调凶案现场是安槻公寓。”

“原来如此。所以你刚才要向我确认泽田香里的不在场证明。”和嘴上说的正相反，平冢刑警显得有些难以释怀，“请继续说。”

“尸体是从一〇三号房搬出的，屋里也残留有血痕。这样一来，就会让人先入为主地认定一〇三号房是现场。然而事实上凶案并非在一〇三号房发生。而凶手必须留下痕迹，以强调一〇三号房是现场。所以凶手才进行分尸，并带着其中一部分来到安槻公寓。我想那一部分应该是两条手臂。凶手用电锯把两条手臂锯得零零碎碎，连手指都一一锯下，给屋内装饰上大量血迹。”

“所以只有双臂被锯得那么细碎。”平冢刑警突然抬起头来，“这么说来，匠先生目击到的那些纸箱是……”

“对，除了装有双臂的那一箱外，剩下五箱应该都是空的。真正装有尸体的箱子被弃置到各个地点是在凶手到安槻公寓做伪装工作之前还是之后，我不清楚。但只要真正装有尸块的箱子被发现，再加上我的目击证词，被搬出来的纸箱自然就成了装有尸块的真货，凶手让人以为现场是一〇三号房的目的便达成了。”

“不过，就算凶手想以便笺将匠先生引到现场——不，现在该称为疑似现场才对——他又怎么知道你一定会上钩呢？”

“因为他偷听了我和阿姨在周六白天的谈话。”我说明了和阿姨在咖啡馆碰面时始终感觉被人盯着，直到我与阿姨分别，回到公寓之后，“这个案件的导火线，应该就是我和阿姨的谈话。谈话中，阿姨暴露了若木彻的性格，也暴露了自己和他的关系。我想凶手直到听了那段谈话才知道这些事。”

“匠先生认为泽田直子的女儿香里是凶手吗？她杀了和母亲发生关系的若木，又杀害了母亲并将母亲的死伪装成自杀，以此来报复背叛自己的两人？但假如是这样，要怎么解释她的不在场证明？难道她的两个朋友也是共犯？”

“我也曾这么想过，但本案的最大关键，便是凶手伪装现场的理由。为何凶手处心积虑地隐瞒真正的现场？”

“这当然是因为……”平冢刑警的语气似乎在说“这时候了你怎么又说起这个”，“只要知道现场在哪儿，凶手的身份就暴露了。比如现场是凶手的家之类的。”

“正是如此。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计划杀人时，只要凶手有正常人的智商，都不会选择在自家犯案。然而凶手的家却成了犯案现场，这说明了什么？”

“冲动杀人！”平冢刑警喃喃道。他一定是想到了若木彻的头盖骨凹陷是因为被推倒而致的可能性。“或是单纯的意外。”

“对，凶手根本不想杀害若木彻，只是偶然听到了我和阿姨的谈话，心想绝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和若木彻那种男人结婚，一定要全力阻止不可——”

“等一下！”不出我所料，平冢刑警果然打断了我，“佐佐冈伸幸不可能是凶手，他半身不遂，瘫痪在床，更何况他早已在星期六晚上因心脏衰竭而去世。”

“但他的确是凶手，至少杀了若木彻的是佐佐冈伸幸。”

“那……”

“偷听我和阿姨谈话的，应该是他的姐姐，听说她还是单身，照料着瘫痪的佐佐冈伸幸，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她叫多惠。”

“她告诉弟弟，香里上了一个罪不可赦的男人的当。即使佐佐冈和妻子已经离婚，但香里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担心不已，便决定和若木彻谈一谈。不过他本人无法移动，只能拜托多惠带若木彻来。住址之类的多惠偷听了我和阿姨的谈话已经知道。若木彻来到佐佐冈家后和他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应该都很激动。激愤中的佐佐冈一把推倒了若木。当然，他没有杀害若木的意思，只是若木撞到了要害，因而身亡。见此情景的佐佐冈也因为受到的打击过大，给心脏造成负担而身亡。”

“哦……”平冢刑警喃喃道，“就是那时……”

“他们谈话时多惠应该也在场。两个男人同时死亡，让她大为震惊，但当时的情况并不容她震惊，情急之下，她将若木彻的尸体藏了起来，并将主治医师叫到家中。她大概以为弟弟还有救，不过却为时已晚。让医生回去后，她陷入烦恼中。这样下去，虽说是过失，弟弟还是因为杀了人而无法超生。她认为会造成这种局面，全都是泽田直子那个贱女人的错。因此她下定决心，要让那个女人负起应负的责任。于是，她决定利用白天与直子阿姨谈话的我。多惠找了个借口约直子本人出来，让她写下便笺并握住电锯以留下指纹。多惠是怎么骗她的我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将她绑起来以暴力相迫，又或许是骗她写下字条后，才将她绑起来硬按上指纹。总之，多惠拘禁阿姨后，便开始将若木分尸。我想地点应该是在她家的浴室。

“她先用便笺引我出门，然后带着若木的双臂，开着阿姨的车到安槻公寓，把双臂更细地分为数块，制造大量血迹，伪造好现场后等着我到来。确定我到场后，她便刻意在我眼前将空箱堆到阿姨的车上。接下来的这些步骤或许与事实有前后差异，总之在开车离去后，她便把真装有尸体的纸箱四处弃置，又把阿姨推下楼，并让坠楼的阿姨手中握着若木的命根子……”我不自觉地长叹了一声，大呼了一口气，“就是这么回事。”

说来匪夷所思，但平冢刑警似乎将我的胡言当真了。因为数天后，就有佐佐冈多惠因杀人、损坏尸体及遗弃尸体等罪被捕的报道。详细经过我不清楚。听说是在佐佐冈家的浴室验出了血迹反应，成了关键证据。案件的全貌似乎与我的想象大致吻合，或许细节有所不同，但没人告诉我详情。

然而我却提不起劲头来。我虽并未直接见过那位名叫佐佐冈多惠的女性，但我总觉得与其让她被捕，不如让直子阿姨继续背着凶手的罪名更合适。

当然，我也不愿亲戚之中出现杀人犯。但令人困惑的是，比起别人，由直子阿姨来当凶手要更能让我坦然接受。

第七因 解体肖像

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冰块落入玻璃杯中的声响。匠千晓看到常客小菅亚纪子走了进来，露出了微笑。

“欢……”迎字还未像平时一样出口，千晓就瞪大了眼睛，毫无意义地在围裙上擦着手。注意到亚纪子一脸坏笑，他急忙补上：“……迎！”

“你好啊，匠哥。”在柜台前的老位置上落座后，亚纪子催促着跟在她后面的同伴在一旁坐下，自己则像捉住耗子的猫一样狡黠地笑个不停。“怎么了你？像看见幽灵似的。”

“吓我一跳。”千晓像哭泣的小孩一样用双手揉着眼睛，“竟然有两个小菅。”

“看，我都说了吧。”亚纪子喜不自禁地对同伴笑着说，“匠哥绝对会中意这招。”

“亚纪你啊，真是的。”用目光对千晓行了一礼，小菅麻纪子轻轻拂动了一下披肩发，“像个孩子似的。”

“这是我姐姐。”

“我叫麻纪子。刚才失礼了。”对着千晓低头行礼的姐姐虽然和妹妹长得一模一样，身上却散发着一股和年纪不相称的淡泊气息，“我们从来没有玩过这种把戏，只是亚纪子说你绝对会喜欢才……她还要我和她穿一样的衣服。”

“真的是一模一样。”把湿巾和水放在两姐妹面前，千晓仍然不住地在感叹，“我的同学里也有双胞胎兄弟，可都没有你们这么像。”

“你中意这招吧。”说着，亚纪子抬起了右脚，“快看，快看，匠哥，从袜子到鞋，全都是一样的哦。真是费了不少事呢，就为了博匠哥一笑。”

“很不错，我很高兴。”

“那作为回报，今天的特价套餐就免费……”

“亚纪！”和喋喋不休的亚纪子恰成鲜明的对照，麻纪子一直在强调自己和这个恶作剧没有任何关系，“你有点分寸！”

“不好意思。特价套餐已经没了。”

“呃——”亚纪子似乎十分期待今天的特价套餐，她失望的程度让麻纪子不禁莞尔一笑。“已经没了？怎么这样啊……还没到三点呢……”

“直到刚才还像打仗一样地抢呢。”千晓环视了一圈几乎已经没有客人的店内，“有不少常客没赶上今天的特价套餐。”

“哎呀——再早点来就好了。”

“都怪你让我连发型都要和你一样，时间就浪费在这种蠢事上了。你自作自受。”

“对了，老板呢？”

“他说他去去就来。”千晓做出摇动弹子机操纵杆的手势。

“他还真是喜欢那东西呢。这么说来……”亚纪子已经在这家店里吃过数次千晓做的食物了，却似乎是为了刺激姐姐而故意出言不逊，“如果我点这个意大利肉酱面的话，就是由匠哥来做了？你行吗？”

“亚纪，说话别太无礼！”麻纪子果然轻松上钩。

亚纪子则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匠千晓是亚纪子大学的前辈，但是实际上亚纪子入学时千晓已经毕业了。他们并不是在校园里相识的，而是在亚纪子和大学同学第一次来这家店时通过店主介绍认识的。“这家伙是你们的前辈哦。”再一打听，原来千晓大学毕业已有多年，但一直没有固定工作，只是偶尔像突然想起来一般现身这家大学时代打工的店里赚点零用钱。说起这些，店主就像是说起不孝子的父亲一般，给人一种操心不已的感觉。

更多的细节亚纪子就不得而知了，匠哥匠哥地叫着，其实连他的本名叫匠千晓都不清楚，只是觉得他给人一种无论多么恶劣的玩笑也会笑着奉陪，就像常去的咖啡馆里的小哥一般的感觉。

“咦？”随着飘来的肉酱香气而面容舒缓的亚纪子突然注意到店内墙上张贴着的海报，发出惊讶的呼声，“我说姐，看那儿……”

“哎呀，”麻纪子也自从进入店里以来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露出吃惊的表情，“真的啊……”

“真是想不到，这张海报竟然还有……”

那是一张名叫“天际景色”的三十层大楼的宣传海报。虽然区区三十层就号称“天际景色”让人觉得这名字有点夸张，但在这种穷乡僻壤，简直就是摩天大楼。大楼顶层甚至还有直升飞机场，让人有穿越时空的错觉。

海报的构图是从空中鸟瞰大楼，一位穿着紧身衣的女孩在旁边面露笑容。大楼的广告和紧身衣有什么关系呢？原来顺便也宣传了一家位于大楼一楼的健身俱乐部。

“‘还有’是指？”千晓一边将做好的意大利肉酱面端到两姐妹的面前，一边询问。因为两姐妹的口气突然变得很阴郁。“这座大楼不是刚竣工吗？我听说才刚刚开始分售。”

“这张海报为什么还贴在店里？”麻纪子一扫之前的成熟气概，“沦落”到和妹妹一个水平线上，也就是回复成了对八卦嗅觉异常灵敏的年轻女孩子。

“建这座大楼的是……嗯……叫做南建筑公司吧，那里负责宣传的人和老板是朋友，让老板也帮忙宣传。似乎这座大楼盖得很豪华，但是实际上的销售很不理想，让他们很发愁。”

“那这个可能就是因为在店里才幸免的吧……”亚纪子盯着海报看得入神，都忘了把用叉子卷起来的意大利肉酱面塞进嘴里。

“‘幸免’是指……”

“你不知道吗？”大概是习惯了千晓的言行，麻纪子的口吻仿佛是在责备他的无知，“这张海报被回收了。”

“然后又重新印制了新的，现在这个老版本的，大街上已经看不到了。”

“那又怎么了？”千晓一边擦着手一边凑过来凝视海报，“这个构图有什么问题吗？”

“被人恶搞了。”亚纪子总算开始吃意大利肉酱面了，“街上贴的所有。”

“而且全是这位女模特。”

“头的部分被整个——”

“用剪刀挖了下来。”

“头的部分？”在姐妹俩的立体声广播说明中，千晓直翻白眼，一时之间分不清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这该怎么说呢……还真是恶劣啊。”

“恶心人吧？”

“我们也看到过一次被恶搞的海报，那感觉实在是很古怪。只有头的部分黑乎乎地缺了一块。”

“嗯……”千晓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报中微笑着的模特，想象着两姐妹说的情景。原来如此。正因为她穿着紧身衣，优美地摆出体操中的伸展动作，所以头的部分被整个去掉的话会显得相当不和谐。“所有贴出来的海报都被恶搞了吗？”

“好像不是全部。”

“据说贴在公司前台的还平安无事。但是贴在电线杆和住宅墙上的几乎无一幸免。”

“那要有几十张吧。不，说不定不止几十张。要将这么多张，一张一张地只挖去头部，看来这不是普通的恶搞啊。”

“说的就是啊。”亚纪子太激动了，似乎将肉酱洒了出来，慌忙去擦拭溅到上衣上的，“其实我们认识这位模特。”

“嗯？”

“她和我们在丘阳女子高中是同级生。”

“丘阳。”千晓叫起这名字来就像是在叫自己的至亲。或许是在丘阳有熟人，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感叹原来两姐妹出身自县内有名的贵族学校。“你们是丘阳毕业的啊，我都不知道。”

“她的名字叫岛冈万里子。”

“其实她就是刚才提到的南建筑公司的老板的女儿。”

“哦。”千晓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位模特。醒目的小虎牙，眼尾稍有点上翘，但还是颇为娇媚可人，有点像某个著名的播音员。“她被选作自己老爸公司的宣传模特啊。”

“我想是她自己主动要求的。”麻纪子自信满满地说，“这是因为也和我们同级的有位叫渡边有里的女生，现在和她……”说着，她用下颌指了指亚纪子，“读同一所大学，经常出现在地方节目的广告中。渡边是被星探发掘的，长相无可挑剔，身材也很棒，被选中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性格嘛……”亚纪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嘻嘻嘻地窃笑着，“有点傻乎乎的。”

“万里子从高中时代就对渡边怀有竞争意识。每次渡边上了广告我们大家都会发出赞叹之声，只有万里子说‘那算什么啊，我要是想，地方节目的广告算得了什么’之类的。”

“然后据说她觉得好机会来了，撒娇地求她爸爸用她。因为是从万里子身边的人那里听来的传闻，所以我觉得很可信。”

“嗯。”千晓将餐后咖啡放到两姐妹前，抱起胳膊，“我倒觉得这个叫岛冈的女孩很漂亮。”

“确实如此。”麻纪子颇为满意地看着不停眺望海报的千晓，“其实无论渡边如何美貌，万里子也不必焦虑，因为她自己也同样富有魅力。”

“但还是焦虑了呢，因为学历上被拉开了。”

“亚纪！”

“本来就是嘛。万里子似乎有种偏见，认为去国立大学的都是丑女。所以当渡边考上安槻大学时她相当受打击，因为她一直以为渡边也会和自己一样直接就读丘阳短大。”

“真是可笑，为了这种事。”麻纪子忧郁地说，“明明丘阳短大在地方企业的就业率一直都很高，至少对女孩子来说。”

“要说万里子可怜也确实可怜，无论她怎么抱有竞争意识，渡边那边都是傻乎乎的不当回事，就像独自相扑一样，有劲却没处使。”

“费了那么大的劲，好不容易当上了海报模特，竟然还被恶搞了。”千晓一边刷着盘子一边叹息道，“这个女孩还真是不走运。”

“就是呢。”麻纪子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口吻，“怎么想都是变态所为吧？万里子吓得提心吊胆……”

“据说一开始他们把被恶搞的海报都撕下来重新贴上了新的，但是无论重贴多少次还是一样，只有头的部分被挖掉了。连万里子都开始哭着说别再贴了。”

“于是这个海报就被回收，重新改版印刷了。新的海报里没有了模特，只有大楼的特写。”

“新的海报没有被恶搞吧？”

“嗯，完全没事。”

“也就是说，”千晓用抹布擦拭盘子的动作缓慢下来，“对方并不是针对‘天际景色’和南建筑公司在挑衅。”

两姐妹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显出一种近似共犯的表情。

“意思就是对方只是针对岛冈万里子个人。难道是和她有什么个人恩怨吗？还是只要是漂亮的女孩就恶搞的纯变态？”

“其实——”

“这些话请一定、一定、一定保密。”看到亚纪子畏畏缩缩地开了口，麻纪子急忙打断了她，粗暴的口气有点不符合她的性格。

“等一下。”正要探出身子的千晓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闭上了眼睛，“需要保密的事情最好还是别和我说，我这个人嘴很大，可没有保守住秘密的自信。”

“咦？”丑闻和谣言正要如怒流般从口中倾泻而出的两姐妹像吃了对手一招的相扑选手一样僵住了，“那个……”

“匠哥有很多朋友吗？”亚纪子跃跃欲试地张着嘴，似乎里面有千言万语即将奔流而出。

“基本上没有。有一个当老师的师兄——这么说起来，同学里当老师的还真不少呢。还有一个在东京的广告公司工作，大概就是这样。”

“好像你说过你是单身，住在公寓里吧？”

“是啊，怎么了？”

“房间里有电话吗？”

“没有。”

“那就没关系了。”亚纪子“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抢过了话头，“姐，和匠哥说了也没事吧？”

“管理人那里有电话，如果打那个电话的话……”

“其实，”麻纪子像没有听到千晓的话一样，又把话头抢了过去。看起来她喜欢八卦的程度丝毫不逊于妹妹。“我们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凶手是指挖去海报中模特头部的那个人？”

“对。你说过有可能是有人和万里子有个人恩怨吧，实际上确实如此。因为万里子做了一些实在会招人怨恨的事，或者说……”

“咦？”虽然没有能守住秘密的自信，但千晓还是对这种话题十分感兴趣，“她做了什么？”

“去年的学院祭——不是她们的，是我们的。”麻纪子强调了一下，“我是安槻女子大学的。去年安槻女子大学学院祭时万里子来玩了。刚才亚纪也说了，万里子对学历有自卑倾向，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因为在学院祭上，安槻大和医大、工科大的男生来了不少。在这些男生面前她总想装出自己是安槻女大的学生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她确实是刻意那么做的，当时我们还单纯地以为她是出于同学感情帮忙呢。”

“嗯……”千晓又为两姐妹添了点咖啡，顺便将店主亲手做的点心给她们切了点做为免费招待。无意识中做着这些的千晓看来也完全沉浸在了这个话题中。“原来如此。去参加安槻女大的学院祭，看到在那里热心忙活的女孩，肯定会以为是安槻女大的学生。”

“就是这么回事。万里子去帮忙的还是联谊斡旋会。”

“联谊……咦？斡旋会？”

“电视上播放过东京的女子大学曾经做过这种活动，就有人提出模仿一下。简单地说就是，来参加学院祭的男生都是抱着泡妞的心理来的，当然也不能以偏概全……”

“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吗？”做为安槻大学学生的妹妹口气有点辛辣。大概是亲眼见过男生们去女子大学的学院祭泡妞的经过。“没了这种乐趣，谁还会去那种无聊的地方啊。”

“匠哥你——”第一次这么称呼千晓的麻纪子迟疑地左右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问出了口，“也是这样的吗？”

“我连自己学校的学院祭都没去过啊。”千晓不知为何，不好意思似的搔了搔头发，“不过即使我去了，大概也是抱着想接近女孩子的想法吧。”

“她们就抓住了男生们的这种心理来骗钱。”亚纪子的口吻依然很是辛辣。

“我可得先把话说明白。”圆睁眼睛的麻纪子看起来像是在讨好，“我和那个计划可没有关系。不过结果上来说还是通过我的介绍，万里子才去帮联谊斡旋会活动的……或者不如说，万里子成了中心人物。”

“毕竟她长得那么漂亮。”亚纪子像横纲 [1] 上场一样，双手向海报高举，“男生们嘿嘿一笑就轻松上钩了。”

“具体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做。”

“咦？”

“就是让想参加联谊的男生在这里提出申请，把学校名、联系方式留下——实际上就是做这个。然后她们将男生的名单贴在女子大学的通知板上，招集看见这个名单后想参加联谊的女生，招集到一定数量后她们就会主动联系男生们——只是这么说说而已。”

“你漏掉了重要的部分。”

“现在正要说。”妹妹冷笑似的口气惹火了麻纪子，她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到这一步为止都是免费的，也就是说可以免费将名字放到名单上。接着，万里子她们对名单上的男生们说，如果付三百日元就可以贴上照片。”

“照片？”

“也就是说交了钱就可把照片也贴在通知板上。因为只看见名字和学校名，女生们不见得会想和他们联系。这时候如果能附上照片这种可以作为判断依据的东西，就会十分有利——这么一说，不会有男生拒绝。于是他们就乖乖掏出三百日元，用快照拍下照片。”

“实际成本就只有照照片的钱，有数量保证的话，还真是个好买卖。”

“数量绝对有保证。可以说是相当赚钱。”

“就像诈骗一样。”

“诈骗？”千晓歪了歪头，“那么实际上那些交了钱的志愿者的照片会被贴在校园里吗？”

“不，虽然她们按照约定贴了一段时间，但是——”

“但是根本没人看。”

“安槻女子大学的学生联谊已经有了固定的渠道，安槻大和医大、工科大之间都有关联。说的不中听点，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找长得帅的男生而开拓新的渠道。那些凑到联谊斡旋会的男生也都是剩下的破烂货，这大家都再清楚不过。平时不招待见，才会这么轻易上钩。当然了，看见照片后会对他们有兴趣的女孩也不是完全没有，但是她们心里也明白，这样一定会被其他人嘲笑：专门去捡人家挑剩下的，真傻。所以没有人去看通知板上的名单。”

“知道了这些还做这种买卖，实在和诈骗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就是诈骗。哎呀哎呀，同样作为学生，我真是替她们感到羞耻。”

“男生们一定很生气。”麻纪子已经顾不上妹妹的冷嘲热讽，带着点自嘲意味地叹息道，“当然了，也没有男生上门来抱怨。因为他们自己也很明白做这种事很丢人。而且就算来抱怨，只要说还没有招集到人，就可以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真是缺德啊，听起来就让人想叹息。”

“最缺德的就是万里子。”似乎又有了反击妹妹的心理，麻纪子顶嘴道，“明明不是安槻女大的学生，竟然堂而皇之地坐在收款台前，还拿走了一半的钱。”

“你在说什么啊。让万里子坐在收款台，就肯定会有大批的男生涌过来，你们就是这么想的吧。让他们以为会和那么漂亮的女生联谊。其实你们也利用了万里子，谁也没资格说谁。”

“那……倒也是。”大概是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这么生气，麻纪子也突然染上了亚纪子的辛辣口气，“事情会发展成那样，也都是万里子她自作自受。”

“‘发展成那样’是指？”

“男生名单里有一个叫兼松健夫的工科大学生，据说他偶然在街上遇见了万里子。要只是单纯的邂逅也就无所谓了，问题是兼松君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万里子诈骗的事。当然他个人的损失只有三百日元，但他大概是觉得道义上说不过去，就和万里子吵了起来，或者说理论了起来。”

“当然这不是我们亲眼看到，而是后来听说的。”

“万里子的考虑是，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就算错了也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错。据说她也没和兼松君多费口舌，只是大骂兼松君是色狼，大声向周围的人求救。这时兼松君要是赶紧走开就好了，可没想到这反倒激起了他的正义心，更加咬住万里子不放。接着一群高中生听信了万里子的求救，上来要兼松停下……”

“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群殴。毕竟对方有五个人。虽然并不是小混混，但下手却毫不知轻重，又打又踢，打着打着兼松君就瘫成了一团……”

“不是……死了吧？”

“嗯，”麻纪子像是喉咙上被刀子划过一样发出嘶哑的声音，“不知是谁报了警，那些高中生被带走了。万里子那时趁乱逃跑了，所以可能直到现在，警察和高中生都不知道引起事情的女生到底是谁。”

“咦？”带着沉痛表情倾听着的千晓一愣，“那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万里子向朋友炫耀的。”麻纪子急忙补上一句，“不过那时万里子还不知道兼松君已经死了，所以才能得意洋洋地对别人说：‘真受不了，竟然把我当坏人，啰啰嗦嗦的，被打了真是活该。’之后通过新闻得知兼松君的死讯后，她就什么也不说了……”

“那些朋友里面没人对警察说明吗？”

“她们都觉得说了也于事无补，而且一旦打小报告的事被揭发了，就会到处遭人白眼。”

“嗯……”

“匠哥觉得这么做不对吗？”亚纪子这回明白无疑地流露出了共犯意识。

千晓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一段时间内，屋里只剩沉默，似乎连空气都不流动了。“我能把这个问题的答案留到最后再说吗？”

“嗯？”

“等我听全了小菅同学的话之后再回答刚才的那个问题，可以吗？”

“要说全部的话……其实也没剩多少了……从那之后，万里子的海报就开始被挖去头的部分……”麻纪子与亚纪子互相看了一眼后说道。

“你们刚才说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吧。”

“已经过世的兼松君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他妈妈——应该是叫敦子——对于儿子的死非常悲痛。甚至在兼松君的葬礼上扬言要杀了害死儿子的人。”

“所以犯人就是这位母亲？”

“虽然她说要杀人，但实际上也没那么轻易能杀得了。所以就拿海报里的万里子出气作为补偿。这就有了将几十张海报逐张破坏的怨念——”

“你想的太简单了，姐。”

“怎么简单了？”

“以为只是为了出气才这么做，实在是太天真的想法。这样就能满足的话，岂不是还有很多可以做的？比如说挖去身体的其他部分，或者在上面写一些告发性质的话，‘你这个杀人凶手’之类的。”

“你想说什么？”

“将大街上遍布的海报都只挖去头的部分，这是相当深的怨念。她执著于这一点就说明她不只是想破坏海报，而是有别的意图——难道不应该这么想吗？”

“别的意图是什么？”

“警告。”

“警告？”

“比如：我早晚会让你真正的头也变成这样……”

“喂喂，别说了，亚纪。”麻纪子像是一瞬间头发都要倒竖起来一样往后退去，“真是过分，这种杀人预告之类的……”

“很有可能。”

“可万里子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嘛。”

“以后就不好说了。没准儿就在咱们现在说话的这个时候……”

“都说了让你别说了！”麻纪子直起腰，似乎真的很害怕，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看着千晓，“那种事不可能发生吧，匠哥？只不过是一种心理补偿吧？”

“唉呀呀，这种事谁知道啊，是吧匠哥？”

“我想问你们一两件事。”处于两姐妹立体问话夹击下的千晓为难似的挠了挠鼻子，“可以吗？”

“什么事？”

“去年的学院祭是在秋天？”

“嗯，十一月。”

“那兼松君去世的时间呢？或者说他偶然遇到万里子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上个月月末。”

“也就是二月末。那万里子的海报开始张贴又是什么时候？”

“今年的年初。”麻纪子向亚纪子征求同意，“一过元旦就开始了吧？”

“决定启用万里子作为模特是什么时候？”

“去年的……嗯……大概是圣诞节的时候。当然，摄影应该早就结束了。但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就不知道了。”

“开始出现挖去头部的事件是什么时候？”

“兼松君死了之后马上就开始了。”

“原来如此。”千晓点头的同时店铃响了，两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千晓趁着将水和湿巾端到他们的桌上时对两姐妹说：“不用担心。虽然也不是全然不用担心，但至少万里子不会被杀，这种危险我觉得不存在。”

麻纪子和亚纪子都被挑起了好奇心，十分想听下文，可是接着又进来了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店里一下子忙了起来。似乎是预料到了这种状况，店主也适时归来，这实在不是两姐妹独占千晓问这问那的时机。千晓的打工要干到傍晚，所以两姐妹和他约好到他常去的酒馆等他，之后就离开了。

“说是要说明怎么回事，但是大部分都是我的想象。”平常千晓都是来此独酌，今天却带来了两位年轻女孩，老板娘也变得殷勤有礼，千晓向她点了啤酒之后就开始进入正题，“但我觉得大体上不会错。”

“万里子真的没有危险吗？”

“没有。”

“但是兼松君的妈妈……”

“恶搞海报的并不是兼松敦子。”

“咦？”

“怎么可能……可是……”

“因为兼松敦子不可能知道造成儿子死亡的人是岛冈万里子。”

“可能调查到了，利用信用调查所之类的。”

“也可能是海报贴出来之后才注意到的。”亚纪子把一扎啤酒往桌子上使劲一放，“兼松君有可能弄到了万里子的照片。如果是那样，那他妈妈应该也见过。她一定听儿子谈起过学院祭上诈骗的女孩子，然后一看见海报就灵机一动……”

“说不定她就是从那时开始调查万里子的身份，询问南建筑公司的。”

“那种事去问别人就会说吗？”

“应该比去学校询问简单。如果打电话到大学想要询问某某学生的联系方式，人家肯定不会说吧？就算同是学生也不行。肯定会告诉你‘我们会告知这位学生有什么人和他联系过，请他再联系你’。那都是为了保护学生不受推销之类的骚扰。”

“那企业也不会说吧？同样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

“我觉得应该有办法。比如打电话说看了你们的海报，对上面的模特很中意，想请她也给我们做模特。”

“原来如此，装成同行。”

“顺便能不能请您给我介绍一下那位模特所属的事务所呢——这样拜托的话，就算不愿意也没法拒绝吧？万里子的情况下就会说‘其实这是我们老板的千金’之类的话吧。”

“正是如此。”听到这里，千晓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点正是这次事件的关键。”

“嗯？”

“怎么回事？”

“这就是为什么万里子的海报只有头部被挖去的理由。挖去头部也就看不到模特的脸了，只要看不到脸就好——万里子就是这么想的。如果长相没被看到，哪怕兼松君的妈妈弄到了自己的照片，又出现了在街上目睹自己曾碰见兼松君的人，他们也无法通过海报调查到自己身上。”

“咦……”

“咦？咦咦？”

两姐妹将扎啤送到嘴边的动作几乎同时停了下来。这两姐妹从语尾声调提高到吃惊地张大嘴，一切都很相像。

“那……其实是万里子……”

“你是说那是万里子自己做的？自己挖去了自己的头……”

“知道兼松君被殴打致死后万里子慌了神。她一定觉得虽然自己是事情的起因，但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不想被卷进事端。幸好兼松君一直以为她是安槻女子大学的学生。就算他的家人知道，也不过是‘安槻女大的学生’，警察大概不会查到她身上，暂且可以安心。但是不久她注意到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天际景色’的海报，满大街都是自己的照片。如果兼松君的家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长相也就算了，但如果像刚才你说的那样……”

千晓一时忘了刚才提到那些的是麻纪子还是亚纪子，迷惑地对比着看了看两姐妹，转念一想，无所谓了。

“兼松君从别处弄到自己照片的可能性无法排除，而且万一出现了曾在街上目睹兼松君和自己发生冲突的人怎么办？毕竟闹出了人命。万里子极力想从这件事上全身而退，所以就必须对海报做点手脚。可是做模特是她毛遂自荐的，现在反悔的话也无法说出口。因为她不能将实话全盘托出，随便找些理由搪塞的话又不会被接受。她也许曾经想过一张张地撕下来，但想想也知道，肯定会被重新贴上。于是她为了不让人认出自己而将头部挖下。当然她不可能把所有海报上的头部都挖去，我们店里就还有一张。但是她有自己的算盘。待时机成熟，她就去哭诉，表示这一定是什么人在针对自己，不要再贴那张海报了。事情如她所愿，海报被回收，换成了别的构图——就是这么回事。这样一来她的脸就从街上完全消失了，她也就和那起事件完全脱离了干系。她唯一的漏洞就是把和兼松君相遇的事向朋友们吹嘘，但这也没有办法，当时她还不知道兼松君已经死了。”

麻纪子和亚纪子在惊叹之余并未感到太多意外。也可能是熟稔万里子的性格，比起千晓更容易接受他的假说。

“兼松君的妈妈就是挖去海报头部的人，你们是这么想的吧？”

“不……那个……”

“其实……有传言说……”

“那个传言流传的地点一定很有限吧。要想制造这个传言就一定要知道万里子和兼松君之间的因缘。也就是说，只有万里子和她周边的人才能传出这样的传言。没准儿正是万里子本人，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当然需要一个替罪羊。”

麻纪子和亚纪子没有再说什么。她们已经突破了共犯意识，显现出了明显无疑的惭愧。

“你们问过我，没把万里子的事告诉警察是不是不对。现在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就算去向警察说明，万里子也不太可能受什么具体的惩罚。所以你们对此事沉默不语的判断我觉得也无可厚非。会成为兼松君死去的导火索，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是万里子的意志能决定的。只是，如果真是她有意让兼松君的妈妈成为挖去海报头部的人的替罪羊的话，那她就真是卑劣小人了。尽管如此，如果小菅同学你们的最终判断还是沉默不语的话，我尊重你们的想法，不会因此而责怪你们。但就我个人而言，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无法保证不对任何人泄露万里子的事。特别是兼松君的妈妈，她应该有得到万里子谢罪的权利。这就是我的回答。很遗憾，就像我白天说的那样，我这个人口风不紧。”

注释：

[1] 横纲，日本相扑运动员资格的最高级别称号。

第八因 解体照应

第一幕 最初的胴体

（三月十日星期二）

演员表：水田显枝——小学教师

水田康昭——显枝的丈夫

唐岩修造——显枝的父亲

唐岩孝子——显枝的母亲、A市的女市长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 A市公立第一小学教员停车场。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

帷幕升起，舞台上一片黑暗。只有中央打着圆形灯光，一位身穿运动服的女性躺在那里，头上盖着黑色的布。黑布融入暗黑的背景中，看起来就像没有头。

随着灯光渐亮，画着停车场和学校建筑物的远景渐渐清晰。配合着这些，两个身穿制服的男人登场。

部长刑警（夸张地摇了摇头，咂着嘴）真是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

警部什么？你说什么可惜，老长？

部长刑警什么可惜？当然是死者了！主任也看过这个死者生前的照片吧？漂亮得给小学生当老师真是太浪费了。真是心痛啊！明明这世上美女就快绝迹了。你不觉得吗？啊啊，心痛！明明世界上到处都是随便杀也无所谓的丑女。

警部老长。（低声）拜托你能不能别说这些失礼的话？死者家属马上就要来了。

部长刑警哎呀。（根本没有低声）主任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吗？啊，对了，主任喜欢上了年纪的。这种可爱型的有点太嫩了——

警部（粗声）我的个人口味不重要吧。你注意一下自己的立场！

部长刑警是是是，我知道了。（自言自语）嘁，所以说大学毕业的精英就是——

这时，第三位警察小跑上台。

刑警死者的家属已经到了。是死者的丈夫和双亲。

警部好，知道了。

刑警一动不动。

部长刑警发什么呆，笨蛋！快把他们带过来！

刑警嗯，那个，其实……（似有难言之隐，语尾含混）

警部怎么了，说清楚。

刑警是。其实死者的母亲是唐岩孝子女士。

部长刑警唐岩孝子？谁啊？明星吗？能要签名吗？没听说过啊。

刑警您在说什么啊。（惊呆状）她是A市历史上第一位女市长啊。

部长刑警什么？啊！（声音高八度）那个一副欲求不满的狐狸样子的老太婆吗？

警部老长。（声音发尖）求你了，注意一下自己说的话。

部长刑警不是吗？主任，前一阵的电视您也看了吧？她接受那个什么什么节目的专访，满脸皱纹笑嘻嘻地自吹自擂，张口闭口女性独立和人权之类的，别的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看就是她老公对她教育得不够。什么女性的时代啊，由女性来创造女性的城市啊之类的。虽然前任市长也有对政府职员差别对待之类的问题，也是个问题多多的老头子，不过比起这位老太婆来说，要好多啦！

警部（吹胡子瞪眼了一阵，接着又一转念）确实，（压低声音）她总是大话连篇。那种女强人都一个样，就是想把男人拉下马。

部长刑警对，太对了。（深得我意的样子）真是愚不可及。大概是老公不够疼爱她吧。好好照顾她的话，女人怎么会发狂到对政治产生兴趣的程度呢？绝对不会。

刑警（看着两位上司）问案时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那个……

部长刑警嗯？你怎么还在这儿？快去把老太婆给我叫来！

刑警不过既然女儿被杀，就算是她也不会再摆出接受专访时那副满面春风的德行吧。

刑警（不知如何是好）我、我先去叫他们。

部长刑警你磨磨叽叽地搞什么呢？嗯？等一下，对了，先把死者的丈夫叫来。

警部为什么，老长？

部长刑警主任，这种时候最可疑的一定是死者的老公。毕竟是那个市长的女儿。肯定成天吹嘘女性的人权之类的，不做饭、不洗衣服，搞不清楚权利的意义，光明正大地搞外遇，不把老公当回事。一定是这样。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母亲是市长就牛气冲天。这样一来，窝囊废老公的怨恨一天深似一天，终于忍不住干掉了她。

警部（看着跑去传唤的刑警）原来如此。很有可能。

部长刑警绝对跑不了。死者的头可是被割下拿走了啊，这说明凶手对死者抱有极大的憎恨。这样的人除了她老公，哪里还有别人？

刑警带着一个男人出现。

部长刑警哦，终于来了。你就是水田康昭吗？

水田康昭是、是我。（手足无措地）是真、真的吗？我妻子被、被杀了？

警部我们正要请你确认。（指着没有头躺在那里的尸体）请到这边来。

水田康昭啊，啊啊啊！（奔向尸体）显枝、显枝！啊啊，啊啊，太悲惨了！

部长刑警（狐疑地）喂，我说你！

水田康昭谁、是谁干的？这、这样狠心的事……警察先生，这是谁干的？凶手是谁？还没有查明吗？

部长刑警我说啊，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这是你的妻子？

水田康昭咦？什么？

部长刑警这还用问吗，尸体没有头。头被割下了，哪儿都找不到。

水田康昭咦？怎么会……还没找到头吗？啊，真是可怜。警察先生，请一定要尽快找到，让我的妻子能完整地入殓。

部长刑警你听不懂别人说话吗？听着，明明尸体没有头，你是怎么知道这是你的妻子的？不可疑吗？不会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被杀了吧？

水田康昭（视线在警部和刑警之间游移，似乎是在寻求帮助）这、这是什么意思？

部长刑警没什么意思。你现在装出一副善人面孔，没准儿其实就是你杀了你的妻子。嗯？是不是？

水田康昭（震惊）开、开玩笑吧。我为、为什么要杀我的妻子？别胡说八道，你有什么根据？

部长刑警刚才我不就说了吗？你就不能好好听人说话吗！为什么尸体没有头你还能认出是你的妻子？那说明你在警察之前就知道了妻子死在这里。为什么你会提前知道这些？答案很简单。就是你自己下的手。怎么样？没错吧？

水田康昭愚不可及。（惊诧）你脑子没问题吧？我知道这是我的妻子是因为她的身体。

部长刑警身体？

水田康昭没错。这样娇小而超群的比例，虽然不大、形状却很完美的乳房，这绝对是显枝，错不了。警察先生们是如何断定这是水田显枝的？

警部从她随身携带的驾驶证。

水田康昭原来如此。可是警察先生们从来没见过我的妻子吧。也就是说你们看到驾驶证上的名字是水田显枝，就认为这个人是水田显枝，真是消极的判断。

部长刑警怎么着？你那些身体上的判断就积极了？

水田康昭当然了。我每晚都会爱抚这个身体，绝不会看错。

刑警（战战兢兢地）他这么自信，我觉得可以相信他……

部长刑警（爱答不理的）少废话，你给我闭嘴。

警部这个问题暂且搁置，先问别的。

部长刑警（痛快地）说的是。有对你妻子心怀怨恨的人吗？

水田康昭不清楚。毕竟我妻子长得漂亮，人又高贵体面，大家都喜欢。

部长刑警不过还是被杀了。钱包里还有现金，所以不是谋财害命。在工作中的矛盾、冲突之类的，你听说过吗？

水田康昭完全没有。

部长刑警你妻子不是有外遇了吧？

水田康昭你是说她在外面有男人？那不可能。因为我每天晚上都很疼爱她。

警部知道了知道了。你很了不起。可是就算你妻子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对方一味单相思的情况也存在吧？如何？类似的听说过吗？

水田康昭不知道。至少我没听说过。

部长刑警你自己呢？

水田康昭什么？你说什么？

部长刑警我问你在外面有没有女人？也有可能是你的外遇妒火中烧，下手杀了你的妻子。

水田康昭我可没有搞外遇。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因为我妻子漂亮娇小又有魅力。

部长刑警你说你每晚都疼爱她，是吧？

水田康昭对。那是相当地热烈……

部长刑警够了。如果想起什么就马上和我们联络。哦，对了，今天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水田康昭咦？什么意思？

部长刑警没什么意思。就是问你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在哪儿、做什么，以及谁可以证明。

水田康昭啊，难道是在怀疑我？真过分。我都说了我那么疼爱妻子。

警部好好好，知道了。只是走走形式。

水田康昭五点下班后就和同事们去喝了点小酒。回到家大概是八点左右。

部长刑警嗯——算了，这种事一查就知道了。主任，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警部你妻子身体上有什么特征吗？比如装了假牙之类的？

水田康昭没有。妻子的牙就像珍珠一般美丽，出现在牙刷广告里都毫不为奇。

警部点点头，刑警把水田康昭带走了。

部长刑警真不愧是主任，真敏锐。您是在想那起走私案吧？

警部嗯。（得意地）正好想起那件事。当然那起走私案和这起杀人案之间没什么直接联系，不过手法上倒有点相像。

部长刑警那起案件倒是很像漫画。伪装成柬埔寨难民的样子——在哪里来着？九州吧——登陆。在被送往收容所的途中集体逃脱。其中一个被抓获之后，警方竟然在假牙里发现了钻石的原石。哇哈哈哈，真是好笑。就像漫画一样。

警部那个集体逃脱的走私犯曾潜伏在A市的事你听说了吗？

部长刑警第一次听说。真的吗？

警部嗯。但是被抓获的时候钻石已经被处理了。似乎是处理给了常在A市活动的“佐古田组”的成员。

部长刑警哦。那个杂鱼田组。那么他们把这些走私来的钻石当做资金来源了？

警部应该是。可是调查了那些成员，却没有发现关键的钻石。追问那个成员——叫羽鸟还是什么的，他非说是被一个叫横井的小混混抢走了。

部长刑警那个叫横井的是什么人？

警部自称侦探。只要有委托就什么事都干的那种便利屋。据说也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部长刑警那么，调查那个横井了吗？

警部嗯。但是据说连个“钻”字都没查出来。

刑警带着一对上了年纪的男女出现。被警部和部长刑警挡住，从上了年纪的男女的角度看不见尸体。

部长刑警哎呀，市长，百忙之中真是抱歉。前几天的电视演说我洗耳恭听了，实在是令人感动不已。您说到从现在开始女性也要努力为社会做贡献时，我真是醍醐灌顶。

唐岩孝子（嫌麻烦地挥了挥手）警察先生，我女儿被杀了是真的吗？没弄错吗？

部长刑警啊，实在是遗憾。刚才贵婿已经确认过遗体了。

唐岩孝子这样啊。（傲然地耸起肩）然后呢？我女儿是怎么死的？

部长刑警是管理员在给停车场上锁时发现的。是被勒死的。应该是想要上车时遇袭。至于凶手为何在将您女儿杀死后再割去头——

唐岩孝子什么……（瞪大眼睛）

部长刑警更不可思议的是，凶手将头带走了。

唐岩孝子太可怕了。（靠向身旁的丈夫）多么可怕啊！这样罪大恶极的事件竟然发生在我所管理的市内，而且还是发生在我女儿身上……（激昂地）警察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部长刑警也不是因为我们才发生这样的事……

唐岩孝子你们这些吃白饭的。（指着部长刑警）税金大盗！

部长刑警哦？竟然说得这么过分。恕我直言，市长，若说吃白饭和税金大盗，恐怕咱们半斤八两——

警部（打断部长刑警）十分抱歉。我们一定全力搜查，第一时间告知您结果。另外唐岩市长，今天下午四点到七点之间您在哪里、在做什么？

唐岩孝子哎呀，（身体后仰）你、你这是什么话？只是无能的话还可以原谅，竟然还敢怀疑本市长，（冲向警部）敢怀疑我……

刑警（从后面抱住孝子）形式而已。只是形式而已。请您冷静，市长。不要发火。

部长刑警（故意大声）嘁，真是的，是谁投票给这个疯婆子的？比起市长办公室，还是监狱更适合她。

唐岩修造（之前不知所措，突然激愤起来）你、你刚才说什么？刚才？真、真是失礼。对我最爱的妻子说话注意点。

部长刑警（无所谓地）啊，您在啊，唐岩先生。存在感太弱了，我还以为是幽灵呢。快点好好调教一下这只猛兽吧。正好，也问一下你的不在场证明吧。（侧眼看了一下正在刑警怀中奋力挣扎、想要踢向部长刑警的孝子）我先说在前头，您说和您夫人在一起可是不行的哦。家人的证言本身就无效，何况是这种毫无辨识能力的。

唐岩修造（激昂状）这、这种无礼的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孝子，我们走。

唐岩孝子（挣脱刑警抱住丈夫的手臂）老公，我不甘心。（带着哭声）被这种无能之辈、这种无知蒙昧的蠢货侮辱。

唐岩修造（抱着妻子退场）你们会后悔的。告诉你们，A署的署长是我伯父的表姐妹的公公以前手下的员工的邻居。孝子，走。

部长刑警不交代清楚不在场证明，后悔的是你们。啊，走了。真是没有幽默感的夫妻，是吧，主任？

警部（拍着刑警的肩）待会儿你去问问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刑警咦？（不愿意地）他、他们是？

部长刑警当然是市长和她老公。

刑警我？（快要哭出来）我去问吗？

警部就交给你了。

警部和部长刑警快速退场。茫然站着的刑警像是求救一般环视四周，看到了没有头的尸体横陈在地上——

——快速落幕——

第二幕 第一颗头和第二具胴体

（三月十一日星期三）

演员表：栗山千秋——超市营业员

栗山悟——千秋的丈夫

伊贺上千春——千秋的妹妹主持人

伊贺上巧——千秋的父亲

伊贺上祐子——千秋的母亲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公园。除树木、长椅和厕所等背景之外再加上超市的远景。

时间是下午三点。

幕布升起，长椅旁躺着一位身穿超市营业员制服的女性。头被灰色的布盖着。灰布融入背景中，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头。在她所枕的地方有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人头大小的东西。

有三个男人围着躺着的女性，从观众的角度来说，站在右边的是警部，左边的是部长刑警。

部长刑警（对站在中间的男人嬉皮笑脸地）唉呀呀，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大名鼎鼎的横井君见面。

横井让二你什么意思，警察先生？

部长刑警赚了不少吧？用那个亮晶晶的石头？

横井让二别提这事了好不？前一阵子对别的警察我也说过，我根本就不知道钻石的事，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部长刑警啊，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去你家搜过了。虽说没搜到，但也不能说明什么。没准儿放在了（竖起小指 [1] ）这里。

横井让二我可以回去了吗？

警部不必着急，不必着急。我们还想听你给我们慢慢地说明呢。

横井让二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偶然路过公园发现了尸体而已。仅此而已。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我可是尽到了市民的义务。

部长刑警哎呀，那我们可是感激涕零。

横井让二没有什么别的可说了。

部长刑警别啊，别啊，还有好多话可以说吧？比如说横井君，你这个时间出现在这种场所，是为了什么？

横井让二什么叫这个时间？现在不是大白天吗？我也要散散步之类的，有什么奇怪的？

警部（摩挲着下巴）你的事我们有所耳闻。你妹妹是RAK电视台的记者横井真理吧？

部长刑警哦？那个美女啊。

横井让二（急躁地）我妹妹的事与此无关吧。

警部那倒也是。你还做侦探一类的事。

横井让二那又如何？

警部没有活儿的时候一般不是应该睡到傍晚吗？

横井让二我也有早起的时候——

警部这个公园虽然离超市很近，但白天似乎没有人经过，在学校放学前几乎可以说一个人都没有。

部长刑警而且你的住所离这里很远。我说横井君，爱睡懒觉的你特意早起到这么远而且空无一人的公园来悠闲地散步，这么说连小学生都要嗤笑吧？

横井让二等一下，你们不会认为是我杀了这位太太吧？我真的只是偶然路过这里——

部长刑警哈哈，你说太太？横井君，横井君，你是怎么知道这位死者已经结婚了的？嗯？

横井让二（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没怎么，就是这么觉得。不行吗？

警部（盯着横井的脸）死者的姓名你也知道吧？

横井让二不、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警部你应该知道。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吧。你在调查这位死者，对不对？

横井让二（慌张地）没——

部长刑警别装蒜了。你跟踪了死者，对吧？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你目睹了杀人的现场，当然也见过凶手的脸。你只交代发现尸体而不说别的，是为了包庇凶手，还是说你就是凶手？

横井让二等等，这太荒谬了。

警部你知道死者的名字吧？

横井让二（不情愿地点头）啊，栗山千秋，二十八岁，（愤愤不平地）已——婚——

警部你为什么跟踪她？外遇调查？

横井让二（犹犹豫豫地）差不多吧。

部长刑警那么委托人就是她丈夫了？

横井让二喂，这个就算了吧。（发脾气）委托人的身份要保密。

警部那就算了。然后呢？

横井让二没有然后了。（困惑地）只有这些。警察先生，您就饶了我吧，确实，我在调查这位太太，这我承认。但是我没看见是谁杀了她，更不是我干的。真的。我来的时候（指着尸体）她就已经变成无头尸了。

部长刑警可是横井君，你是怎么知道这具尸体就是你跟踪的栗山千秋呢？既然尸体没有头。

横井让二（愣了一下，马上恢复正常）这是不是栗山太太我也不知道。不过她穿着超市的制服，这条路又是她回家的必经之途，我就想当然地认为是她。就是这样。

这时刑警出现。

刑警死者家属来了。

警部知道了。带他们过来。

横井让二（看着退场的刑警）喂，我可以回去了吧？

警部只是今天。你要是想起什么，能主动通知我们就太好了。

横井没回答，径自离去。在退场前从兜里拿出香烟，点上火之后抽了一口，似乎很是享受，脸上现出放心的表情，叼着烟迅速退场。

部长刑警主任，您怎么想？

警部那家伙一定在隐瞒着什么。

部长刑警我也有同感。

警部上一起杀人案和这一起之间有多大的联系现在还说不好啊。

部长刑警没准儿，（看向尸体边的塑料袋）是一起了不得的案子啊。

警部没错。

部长刑警又是头被割下。而且本以为这次把头留下了，（再次看向塑料袋）没想到里面竟然是上一次的死者水田显枝的头。

警部也就是说栗山千秋的头被同一个凶手拿走了。凶手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啊？

部长刑警主任，将昨天的凶手和今天的视为同一人应该没问题吧？

警部嗯。因为昨天被带走的水田显枝的头被扔在了这里。

部长刑警也就是说凶手对水田显枝和栗山千秋都有杀人动机。但就算这样，就这么轻易地将昨天特意割掉带走的水田显枝的头扔在这里，也实在让人费解。

警部确实费解。作为凶手来说，一般情况下应该尽早离开杀人现场。反过来说就是，凶手冒着待在现场的风险也要割去头，一定有其相当迫切的理由。

部长刑警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警部（窥探塑料袋里面）比如，被拿走的头上的假牙里镶有钻石之类的。

部长刑警（拍了一下手）这方向不错。也就是模仿那起难民走私案。这样一来横井那家伙就马上有嫌疑了。

警部可是这个水田显枝的头没有任何异常。要说不同的地方（一边窥探塑料袋一边歪着头），就是头发。被剪得短到不成样子，这是凶手干的吗？

部长刑警（不在乎地）大概是吧。我看过水田显枝生前的照片，是一头漂亮的长发。

警部凶手 为什么要把水田显枝的头发剪得这么乱七八糟呢？

部长刑警（没兴趣地）谁知道呢。大概是心血来潮吧。比起头发，头才是重点啊。

警部嗯。水田显枝的头也已经调查过了，什么手脚都没动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长？

部长刑警手脚不是动在水田显枝的头上，而是这一次被带走的栗山千秋的头上，难道是这样？

警部可是那样一来拿走水田显枝的头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部长刑警关于这个，主任，我有个想法——

这时刑警带着三个人出现。

部长刑警呃，你们是？

栗山悟我是栗山千秋的丈夫。那、那个，警察先生，我的妻子她……呃……死……不对，被、被杀了的是——

部长刑警（无视栗山悟）这二位是？

伊贺上巧我是千秋的父亲。

伊贺上祐子我是她母亲。警察先生，我女儿在哪儿？请让我见她。

部长刑警这个嘛，妇女最好还是不要看了，毕竟头都被割下了。

伊贺上祐子头被割下了！（大叫一声，翻着白眼倒下）

伊贺上巧喂，喂！祐子！（抱着妻子）振作点！喂！振作！

警部先请丈夫看一下吧。（给栗山悟指点尸体的方向）怎么样？啊，不要碰旁边的塑料袋，里面有人头。

栗山悟人头！（大叫）千、千秋的，人、人头……（无语昏倒）

警部不是，这不是您妻子的人头。喂，喂喂，栗山先生，喂喂，真棘手啊。

部长刑警真是没出息的男人。没办法，这时候就交给父亲吧。

伊贺上巧我、我吗？（畏缩不前）可、可是……

部长刑警真是没完没了。快点，到这边来。（拉着伊贺上巧）好好看看！

伊贺上巧啊、啊、啊，等、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被部长刑警拉着，不得不放开了怀中的妻子）

警部怎么样？

伊贺上巧（深呼吸）应该是千秋。

部长刑警应该？不能确定吗？

伊贺上巧不看见脸的话……（慌张地）啊、啊，不是也让我看、看这颗头、吧……

警部不。这不是您女儿的。

伊贺上巧这是怎么回事？

部长刑警你不用多管。今天中午到下午两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伊贺上巧没在哪里，就在家呢。工作。我家是开印刷厂的。

警部哦，那您夫人也和您在一起？

伊贺上巧是的。一直在一起干活。

警部您是和夫人两个人吗？还有谁可以证明？

伊贺上巧有三个员工。问问他们应该就可以了。

警部那么您女婿（指着昏倒的栗山悟）也和您在一起？

伊贺上巧没有，他在别的地方工作。

警部那栗山先生今天中午到下午两点之间在哪儿，做什么，您知道吗？

伊贺上巧不知道，你还是问他本人吧。

部长刑警（拍打栗山悟的脸）不行啊，快点醒醒。还是等会儿再说吧。对了，伊贺上先生，您对水田这个名字有什么印象吗？

伊贺上巧水田？没有啊。

部长刑警亲属和朋友里有叫这个名字的吗？

伊贺上巧（想了一会儿，肯定地）没有。

警部那么唐岩呢？

伊贺上巧唐岩吗？和现在的市长同姓啊。

警部您和市长有私交？

伊贺上巧哪里哪里，没有。只在电视上看过。

警部您夫人呢？听说过她认识姓这些的人吗？

伊贺上祐子（像是打断丈夫的回答似的突然站起来）完全没有。

部长刑警喂喂，连你老丈母娘都醒了，（踢昏倒的栗山悟）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栗山悟（快速站起来）我对姓水田和唐岩的也没有印象。我想我妻子也一样。

部长刑警对了，你知道你太太有外遇吗？

栗山悟咦？果然。那个男、男人是谁？什么来头？

部长刑警哎呀，你不知道啊。真是怪了。不是你雇了侦探来调查你妻子的吗？

栗山悟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干这种事。

警部你听说过一个叫横井的侦探吗？

栗山悟横井还是竖井我都不认识，我绝对不会雇用侦探这类来历不明的家伙。确实，自从到超市做起收银员的兼职之后，千秋就变的有点奇怪，让我很是怀疑。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有雇用侦探这种鬼鬼祟祟的东西。我发誓。

部长刑警那就怪了。那是谁雇用了横井那家伙？算了，最后问你一句，今天中午到下午两点之间你在哪儿，在做什么？

栗山悟一直在公司。很忙。连吃饭都没时间。

警部还有，（依次看着栗山悟、伊贺上巧和伊贺上祐子）印象中有谁对你太太心怀怨恨吗？人际关系或者社交上的麻烦之类的听说过吗？

栗山悟 ·伊贺上巧·伊贺上祐子

（齐声）完全没有。

刑警带着栗山悟、伊贺上巧和伊贺上祐子三人退场。

警部更复杂了。根据家人的证词，没有人有杀害栗山千秋的动机，和昨天的死者水田显枝也丝毫没有联系。

部长刑警主任，不要泄气啊。

警部（不悦）也不是泄气。老长，我开始觉得这可能就是一起普通的杀人狂无差别杀人案。

部长刑警你别说这种漫画对白一般的话啊。主任，这种看上去复杂难解的案子只要解开了，真相往往异常地单纯。

警部那么那个单纯的真相是什么？

部长刑警凶手就是横井。不会有错。动机就是为了夺回钻石而将女人们杀害，并割去头。

警部喂喂，老长，你从刚才开始不就一直在这么说吗？水田显枝没有装一颗假牙，更别提钻石的原石了。

部长刑警所以说横井那家伙搞错了。

警部（提高声音）搞错了？

部长刑警对，您听好了。大概是这么回事：横井必须将从杂鱼田组的小混混那里抢过来的钻石藏起来。他不敢放在手上，更怕杂鱼田组报复。如果物证在手上，那被抓住时就没法找借口了。从这开始我大胆推理，恐怕横井的这个（竖起小指）的工作和牙医有关。

警部（讽刺地）与其说是大胆推理，不如说是异想天开。

部长刑警（不以为意地）于是横井的女人就听从横井的指示，在患者的假牙里镶上钻石。横井那家伙本打算等到风头过去，但可能是突然急需用钱，不得不赶紧回收钻石。

警部（表情认真）为了回收钻石而杀了水田显枝？

部长刑警（用力地）没错。不过他的女人传话传错了，横井搞错了回收对象。水田显枝的头里连个石头都没有。于是横井又急忙杀了栗山千秋，回收她的头。（得意地）怎么样？

警部（点头）原来如此。（深表赞同）原来如此！

部长刑警（得意洋洋）是吧，是吧？

刑警（回到警部和部长刑警身边）那为什么横井要特意把水田显枝的头带到栗山千秋的尸体旁呢？

部长刑警笨蛋。这种事还用想吗？里面没有钻石的水田显枝的头已经没用了，留下只会成为麻烦，而且十分危险，不处理掉怎么行！

刑警那随便找个地方扔掉不就行了？

部长刑警嗯……（一时语塞，但马上眉开眼笑）这个嘛，肯定是横井那家伙想给搜查制造混乱。尸体旁边放着别人的头，看起来不是颇有深意吗？

刑警（不满地）是这样吗？那为什么水田显枝的头发被剪成那样呢？

部长刑警（冷冷地）肯定是一时心血来潮。

警部唐岩市长夫妇昨天的不在场证明呢？

刑警是。两人出席了姐妹城市的留学生欢迎典礼，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部长刑警那个凶老太婆的事无所谓。主任，快把横井那家伙抓起来吧！

刑警栗山千秋的妹妹来了……

部长刑警妹妹？不用不用！真凶是横井已经定下来了。现在栗山千秋的妹妹的证言已经不重要了。

刑警那、那怎么办？既然都特意请来了，什么也不问就让她回去吗？

警部（沉思）是啊，那你就随便问她点什么吧。

刑警（十分高兴）我？真的可以吗？

部长刑警（眼尖）嗯？等一下，你好像很高兴啊。

刑警（动摇）咦？没、没有啊。

部长刑警你在隐瞒什么？（凶狠地低声道）快说！

刑警没隐瞒什么啊。只不过想到能和伊贺上千春小姐说上话就觉得很兴奋。

部长刑警（翻着眼）什么？伊贺上千春？那个AUTV的主持人？你这个浑蛋！（打向刑警）竟敢动色心！既然是伊贺上千春小姐大驾光临，你为什么不早说！

刑警（抱头鼠窜）可、可是、可是……

警部（心神不定）你还磨蹭什么，快去把伊贺上千春小姐请过来。

刑警连滚带爬地退场。不久后带着一位女性出现。

部长刑警（喜色满面）唉呀呀，百忙之中您还前来这种又脏又乱的地方，真是感谢感谢，十分感谢，快，请请请！

警部（小声对刑警说）你发什么呆，快去买签名纸！啊，费用算署里的！

刑警退出。

部长刑警搂着用手绢掩面的伊贺上千春。

伊贺上千春真、真的啊。姐、姐姐真被杀了啊……啊，可怜的姐姐。连孩子都还没有……

部长刑警请节哀顺变。唉呀呀，真是惨无人道。暴行横行的社会里哪里还有什么正义和青天。但话虽如此，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件，我也不会有幸和您见面，所以我的心情也很是复杂。唉呀呀，你看起来真是比电视里还要漂亮。

警部（瞪着部长刑警，草率地）恕我单刀直入，你知道你的姐姐被什么人怨恨吗？

伊贺上千春（擤了一下鼻子）不知道。

警部你姐姐有和丈夫以外的男人有亲密的关系吗？

伊贺上千春没有没有。这种事完全没有。姐姐对这种事从来都开诚布公，虽然只是对我。

警部（表情认真）不太对劲啊。不论是谁雇用的横井，都应该有一定的依据才让横井去调查的啊。

部长刑警主任，您在说什么啊。调查之类的肯定是横井顺口胡说的，实际上谁也没委托他做这种调查，因为他就是凶手。

警部嗯，这样啊。（突然抬起头）可是就算这样，为什么横井要特意成为栗山千秋尸体的发现者呢？如果是他杀了栗山夫人，他明明应该不去通报而是快速离开才是啊。

部长刑警肯定是为了扰乱我们的思路。不过没能逃过我的法眼。只是外行的小聪明罢了。

警部伊贺上小姐，今天中午到下午两点之间您在哪里，在做什么？

部长刑警嗯？主任，不太好吧。不用问千春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吧。太不知趣了。

伊贺上千春一直（抽抽噎噎）在电视台里。

警部你对水田或者唐岩这两个名字有印象吗？

伊贺上千春没有，没有，没有。完全没有。啊，等一下。我对水田没印象，（又擤了一下鼻子）但我采访过唐岩市长。

部长刑警哦，那个错乱的老太婆啊。虽说是工作需要，但也够辛苦您的了。哎呀呀呀呀，能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我是您忠实的支持者，一直都看您的节目。真的，比起电视上您的外貌和声音都更美了。无论多么无聊的新闻，只要是您播报的，就都会有一种无法言表的韵味。实在是不可思议。

伊贺上千春新闻。（翻着眼）对、对了！（惊慌失措）我是主持人啊。啊啊，怎么办啊！警察先生，我姐姐的事也会上地方新闻吧？

部长刑警啊，一般来说，是。

伊贺上千春啊，这可怎么办啊！（哭出声来）我、我是今天六点半新闻的主播。怎么办好啊，我播不出来，姐姐被杀的新闻我死也播报不出来。呜啊啊啊，哇啊啊啊！！

部长刑警别担心。（扶起伊贺上千春）替换的人多得是。我当然不是说像您这样美丽又有能力的人到处都有，您是独一无二的。不用担心，局长也不是魔鬼，一定会找到替代者的。我也可以替您去交涉。请交给我吧。哇哈哈。（牵着伊贺上千春的手迅速退场）

警部也慌忙尾随部长刑警和伊贺上千春而去。

舞台上一个人也没有。

随后拿着签名纸的刑警出现。

刑警主任，我买回来了！还有部长刑警的份，以及……嘿嘿……我的，一共三份。主任？主任？去哪儿了？部长刑警？千春小姐？大家、大家都去哪儿了？

——落幕——

第三幕 第二颗头和第三具胴体

（三月十二日星期四）

演员表：村上美佐——A市高中一年级学生

松江裕次——美佐的前辈

村上茂昌——美佐的父亲

村上京子——美佐的继母

入来恒代——美佐的亲生母亲

池一彦——恒代的同居者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空地。背景是二层的住宅楼。时间是早上五点。

幕布上升，舞台渐亮，但还不是完全亮。只有舞台中央打着圆形灯光，照着一位身穿水手服的女性，她横躺在地上，头部盖着灰色的布，布的颜色和地面的颜色融合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没有头。

在身着水手服的尸体所枕的地方，放着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

尸体旁站着警部和部长刑警，从观众的角度来说是在右边，他们像是故意要和尸体留有一些距离一样站在边上，一齐一反常态地抱着胳膊。

警部（怒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部长刑警（怒声）我还想知道呢。

警部昨天丢失的栗山千秋的头（指着尸体边上的塑料袋）竟然这样出现了。但是关键的钻石在哪儿？栗山千秋确实有两三颗蛀牙，但是没有一颗假牙，更别说钻石了，连玻璃球都没有一颗。（声音更加粗暴）现在又多出来一具尸体，而且又是无头尸，头又被凶手拿走了。也就是说，老长，（坏心眼地）钻石的原石其实既不在水田显枝的头里也不在栗山千秋的头里，而是在这第三位死者村上美佐的被拿走的头的假牙里，对吧？

部长刑警（可怜地）您别这么说啊。村上美佐不但没有假牙，连虫牙都没有，这都已经查明了。她这几年连牙医都没看过。可是（突然怒声）主任您昨天不也说我的想法是个好主意吗？

警部总之（愤然地）把横井利用假牙的这条线索丢掉。老长你可能会说这是漫画里的情节，但现在必须重新考虑杀人狂无差别杀人的可能性了。

部长刑警差不多。毕竟死者除了都是女性以外毫无共同点和相互的联系。年龄和职业也全不相干。前天发现的水田显枝是二十三岁的小学老师，昨天发现的栗山千秋是二十八岁的主妇兼超市收银员，今天发现的村上美佐还只是个十六岁的高中学生。

警部（肯定地）变态。而且是以割头为乐的变态。嗯？不仅如此。（弯下腰去窥探塑料袋里面）栗山千秋的头发也被剪得乌七八糟，和水田显枝的头一样。看来这个凶手的口味挺古怪。

部长刑警 A市创立以来的特大猎奇事件。

警部（站起来）不赶紧抓住凶手的话会引起骚动。

部长刑警行凶手法都是勒死然后割头，没准儿这会成为关键呢。总之尽快先把可疑者的名单列——不对，（摩挲着下巴）等一下。主任，稍等一下。搞不好凶手是在故意把我们引向这个方向。

警部什么？怎么回事？这个方向是哪个？

部长刑警就是（不耐烦地）让我们以为这是变态的行为。

警部你在说什么啊，老长。看看这个情况，肯定是变态干的，别的还能想到什么？

部长刑警（大胆地笑）看看，主任已经完全中了凶手的计策。听好了。三位女性被残忍杀害了，很明显是同一凶手。可是三位死者毫无瓜葛。我们当前最大的障碍就是找不到拥有杀害这三人的动机的人——就是这个。

警部（怃然地）动机什么的不需要，因为是变态所为。就是那种疯子的逻辑。

部长刑警（大方地）您先听我说。如果说前天和昨天的两起事件是障眼法的话，如何？

警部（谨慎地）什么意思？

部长刑警凶手根本没有杀害水田显枝和栗山千秋的动机，但是拥有杀害村上美佐的动机。

警部什么？

部长刑警也就是说凶手真正想杀的是村上美佐。可是如果只杀她的话，拥有动机的自己就会被怀疑。于是凶手为了隐藏真正的动机而先杀了水田显枝和栗山千秋，来迷惑我们。

警部（目瞪口呆）你脑子没问题吧，老长？你可没资格说别人的说法像漫画。为了隐藏自己的动机而将两名毫无关系的女性杀掉，这比现在的漫画还荒诞无稽。

部长刑警（不在乎地）别急别急，听我说完。按这个说法就能解释凶手割去死者头的行为了。也就是说，凶手借由在第二和第三具尸体旁放上第一和第二个死者的头来强调这一连串事件都是同一人犯下的。

警部（表情变得严肃）哦？

部长刑警您明白吧？如果我们不断定三起杀人事件是同一人所为，那对凶手来说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凶手才会费这么大的劲来调换头和尸体。（得意地）怎么样？完美吧？

警部嗯。

部长刑警是吧？哼哼。很好。接下来只要弄明白是谁杀了村上美佐就可以了。

警部可是老长，你想说的我明白了，但是按照你的说法，如果——

这时刑警带着一个男人出现。

刑警这是发现者松江先生。

部长刑警是吗是吗？（十分高兴）很好很好。请到这边来。松——松江裕次先生对吧？（肉麻地）还在上高中吧？

松江裕次不是。（不悦地）这个月就毕业了。加油站的工作都找好了。别用那么恶心的声音和我说话。

部长刑警哦，这样啊。也就是说可以把你当社会上的人对待喽？（坏笑）如果是高中生的话还可以手下留点情。

松江裕次（有些扫兴但很快恢复常态）不知道你要手下留什么情。不过警察先生，现在不是和我说话的时候吧，快点抓住杀害美佐的凶手，那才是你的工作吧？为了不浪费我们的血汗税钱，快点抬起屁股干活儿吧！

部长刑警（肉麻地）好，好，那是当然。我们一定会倾尽全力的，小少爷。不过小少爷，能顺便问您几句话就最好不过了。

松江裕次我忙着呢。和你们这些抓抓违规就能混饭吃的家伙不一样。

部长刑警哎呀，奇怪啊。（故意地）你是社会人士吧？协助调查是一般市民的义务哦。在学校没学到吗？

松江裕次少啰唆。你想问什么？

部长刑警首先，大清早的你在这里干什么？

松江裕次这种事是我的自由吧。

部长刑警（眼神凶恶，低声）问你你就好好回答，少爷。

松江裕次（撅起嘴）算了，早晚你们都会知道。我是来和美佐约会的。（指着背景的二层楼房）等她的家长睡着了，她就从二楼她的房间下来。

部长刑警原来如此。你们一直这样私会的吗？

松江裕次私会之类的词真是过时，大叔。

部长刑警（加重口气）少说废话。然后呢？

松江裕次然后（耸肩）今晚也应该是老样子。可是我怎么等美佐那家伙都不来。我觉得奇怪就来了这儿，发现她倒在地上。

部长刑警嗯。要撒谎就要撒得更圆啊，公子哥儿。

松江裕次什么？我什么时候撒谎了？

部长刑警全是撒谎。不是你怎么等她她都不来，她明明来了，而等她的你把她勒死，然后割下头带走了。（一口气说完，低声威迫）你把村上美佐的头带到哪儿去了？

松江裕次你他妈说什么呢！（激昂）你说我杀了美佐？大叔，你他妈脑子有问题吧？

部长刑警闭嘴！杀了三位女性还割去头的家伙才有问题。你这个疯小孩！

松江裕次什么？（慌张）等、等一下。什么？你说什么？三个女人？你在说什么？

部长刑警看来你还没有把握事态啊。听好了。你是杀害村上美佐的头号嫌疑人。闭嘴！（威吓要说什么的松江裕次）好好听着！你和死者关系不寻常，还是第一发现者。一般来说只要满足其中一个条件就已经足够让人生疑了。你倒好，两个都满足。不论谁说什么，现在你都是最可疑的。少废话给我听着！（再次威吓要开口的松江裕次）听着，不管舆论批评还是警视总监丢了饭碗，你都最可疑。你要是不明白这点的话，就由我来亲切地告诉你，小少爷。三天杀了三个女人，每一个女人都被割去了头，这当然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你很有可能杀了村上美佐，所以你也有可能杀了另外两个人。就是这么回事。你无论怎么否定警察都会怀疑你，舆论没准儿也会闻风而动。这些你都明白吗？笨蛋小毛孩子。喂，不考虑好自己的立场就说话可是要后悔的。《少年法》已经不适用了，杀了三个人搞不好是死刑，就算便宜你也是无期徒刑。等到特赦的那一天，你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你可要考虑好。明白了吗？你这个蠢货！

松江裕次（泄了气）就算你这么说，（惊慌失措地向警部和刑警求助）我没干就是没干。你让我怎么办？

部长刑警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大吼）你这个大蠢货不孝子！

松江裕次（捂着耳朵）我又不是大叔你——不对，警察先生你的儿子。等等，等一下。（慌忙制止又要发作的部长刑警）知道了，我知道了。那我说实话了啊。我可不是什么嫌疑人，还有比我更值得怀疑的家伙。

部长刑警哦？（探出身子）是谁？

警部是什么人？

松江裕次反正你们早晚都会查到，我就说了吧。美佐的老爸再婚过，也就是说现在美佐的老妈是继母。

警部哦？那又怎样？

松江裕次美佐的亲生母亲是那个入来恒代。

部长刑警入来恒代？那是谁？有名吗？

警部老长，你不知道吗？有氧运动健身教练啊，早上新闻秀里穿着紧身衣跳舞的那个。

部长刑警啊，那个啊。（提不起兴致）我和主任可不一样，对中老年妇女没什么兴趣。

警部（不悦地声音一变）我的趣味不重要吧。（对松江裕次）然后呢？

松江裕次然后入来恒代现在的丈夫，还是叫同居者呢，总之就是一个叫池一彦的大叔。

部长刑警你是说是池一彦杀了村上美佐？证据呢？

松江裕次那家伙其实（狠狠地）骚扰过美佐，想把娘俩一锅端。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想得还挺美。

部长刑警嗯。（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有点贪心，或者说不要脸。

松江裕次对吧？所以我教训过他。

警部喂喂。

部长刑警（拍着松江裕次的肩）了不起。男人就应该这样。主任，对自己女人出手的家伙，教训他几下理所当然啊。

松江裕次所以说，（用力地）那家伙想占美佐便宜却碰了钉子，于是由爱生恨杀了美佐。肯定是这样。

警部好，我们知道了。

刑警带着松江裕次离开，又带着一对男女出现。

警部是……村上茂昌和京子夫妇吧？美佐的双亲？

村上茂昌是、是的。

警部不好意思，昨天夜里的十一点到今天凌晨的三点，你们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村上茂昌我和内人都在家里睡觉。

警部女儿从房间里溜出来了都没发觉？

村上茂昌是的，没发现。

警部以前您女儿好像也用同样的方法溜出来好多回了，您一次也不知道？

村上京子（抢过话头）隐约有所察觉。

村上茂昌（慌张地）喂喂。

村上京子（无视他）那孩子有点早熟，或者说不太检点。应该是受母亲的影响。亲生的那个。

村上茂昌喂，京子。

警部您女儿经常和入来恒代见面吗？

村上京子以前是这样。但是最近（冷冷地）被那个女人的情夫盯上了，为了避开就不怎么去了。

村上茂昌喂，我说京子。

警部您女儿被谁怨恨，或者在学校里卷进了什么严重的纠纷，这类事听说过吗？

村上京子（露骨地遮住要说什么的丈夫）要说那孩子遇到的大麻烦，那就是避孕失败吧。

村上茂昌（尖声）京子。

村上京子（抢过要说什么的警部的话头）别一口一个京子的。（用拿着的手提包打丈夫）今天就和你离婚！

村上茂昌什、什么？（发出悲鸣）这种时候……

村上京子竟然给我脸上抹黑。家里发生人命案，实在是奇耻大辱。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亲戚？发生这种事都怪你和那个淫乱的女人，放纵那个孩子，让她成了一个白痴色情野兽。你家破人亡就算了，把我拉下水可不行。竟敢弄脏我的户籍，你这个（拿手提包打丈夫，踢他）浑蛋男人！

村上茂昌住手！叫你住手！（开始抽泣）京子，别闹了。我们明明那么相爱。一起过的那些日子……

村上京子还说这种梦话，你这个（继续踢）吃闲饭的，大浑蛋！

刑警带着村上茂昌、村上京子退出。京子直到从舞台上消失都一直在踢打丈夫，口中骂个不停。

警部怎么了，老长？你应该最讨厌这种女人啊。我还以为你会大喝一声“不要太过分”之类的呢。

部长刑警说来惭愧。主任，看见那个叫村上京子的女人我就想起了自己的老婆。啊，真是可怕，可不是闹着玩的。

警部那是那是。接着说我刚才说的。如果啊，如果老长你那个为隐藏本来目的而连续杀人的说法正确的话，那么真正的动机不是杀村上美佐而是水田显枝和栗山千秋的可能性也存在。比如就是要杀水田显枝。杀了她之后为了隐藏动机而杀了接下来的两个人来伪装。这也有可能吧？

部长刑警（表情认真）原来如此。确实。不一定最后一个才是真正的目标。啊，等一下。没有证据表明这第三起杀人案是最后一起啊。

警部（跳起来）少开玩笑。别说这种危险的话。之后再有第四起的话……（脸部痉挛）哈，哈哈，哈哈……怎、怎么可能。

刑警带着一对男女出现。女人穿着单色的紧身衣。

部长刑警入来恒代部长刑警入来恒代部长刑警入来恒代部长刑警入来恒代池一彦（怃然）啊啊，啊啊。您不用介绍，我知道，非常知道。您是入来恒代女士吧？村上美佐的亲生母亲。

入来恒代是的。（耸肩）你说得没错。

部长刑警那这一位就是盯上美佐的小白脸池先生了？

入来恒代呀，（瞪着眼）真是失礼！

部长刑警咦？不对吗？奇怪啊，我觉得应该是池一彦先生啊。

入来恒代（愤然）确实这一位是池一彦先生。可是——

部长刑警啊，那就没错。把母女通吃当成美事的池先生。

入来恒代（没明白什么意思）母女通吃？

池一彦（冷淡）恒代，我们回去。这样感觉我们好像是来自找侮辱的。

部长刑警啊，池先生，池先生，请不要担心。我们都是绅士。不会像自己的女朋友被人骚扰了就怒发冲冠的青少年一样狠狠教训您一顿的。

池一彦（满面朱红）真、真是没礼貌。愚弄人也要有个限度。

部长刑警咦？我只是在说一般情况啊。（厚脸皮地）哪里刺痛您了吗？

池一彦（激昂地）我、我、我要去告你！浑蛋！我绝对要去告你！

入来恒代（甜言蜜语）亲爱的，干吗发这么大的火啊。真笨。这位警察先生不就是为了让你多说才故意惹你发火吗。你还真上当了。真笨。

池一彦（越来越激昂）你、你、你才是笨蛋。你才是。你他妈算老几，敢叫我笨蛋？

入来恒代（吃惊）你激动什么啊。我说的笨蛋是亲切的意思，这都听不出来？真像个小孩似的。

池一彦（狂怒）小、小孩？说得好，我要是小孩的话，你就是个老太婆！

入来恒代（瞪眼）什么？（压低声音）你再说一遍。

池一彦（嘲笑）不就是个老太婆吗？不知廉耻的疯老太婆。看看自己的德行吧。把一身肥肉硬塞进年轻人穿的花里胡哨的紧身衣里。极丑无比。（大声喊）极丑无比！

入来恒代太过分了。（变成哭腔）实在是太、太过分了。

警部（认真地）就是啊。池先生，你说得有点过了。入来女士的紧身衣非常漂亮。不是很性感吗？作为她的支持者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入来恒代哇，我真高兴！警察里也有明白事理的人。（眼睛闪亮）而且这位警察（靠向警部）又年轻又潇洒。我快被迷住了。

警部（暗自得意）那就请您迷着时顺便回答一下问题。

部长刑警（感叹）不愧是工作狂人。

这时似乎是被谁叫走了，刑警从舞台上消失，但是谁都没有注意。

警部你们二位昨天夜里的十一点到今天凌晨的三点之间在哪里、做什么？

入来恒代（激昂地）您听我说，警察先生。我那段时间在和这个笨蛋（指着池一彦）做床上运动呢。啊，真是后悔。早知道是这么没出息的人的话，就不该给他小费。

池一彦哼，我也不稀罕要。女人还是要年轻的好。

入来恒代啊，你果然（迫近池一彦）对美佐动手了。

池一彦啊，当然动手了。妈的，美佐那家伙，我明明那么爱她，竟然在我上她之前被杀了，太可惜了。妈的，太可惜了。（指着入来恒代）被杀的是你就好了。你这只老母猪。你去替美佐被杀就好了。

入来恒代你这个浑蛋！（跳向池一彦掐住他的脖子）我杀了你！

池一彦（翻白眼）嗯……哇……

警部哇，请冷静。入来女士，入来女士。（从背后抱住入来恒代，顺便在她的胸部和腹部上下其手）不可以使用暴力！不可以使用暴力！

这时刑警脸色大变，跑着登场。

刑警不、不、不好了！主任，主任！又发生命案了！

警部·部长刑警什么？

刑警被、被、被害者（拍着自己的胸）是祖父江道子。家庭主妇。四十六岁。在自己家附近的田地里被杀了，头、头、头又被——

部长刑警主任。

警部嗯。（放下发狂的入来恒代）走！啊，你（示意要跟来的刑警留下）给这两个人调解一下，拜托了。

刑警咦？我？（可怜兮兮地）怎么这样……

警部和部长刑警一同退场。

舞台上入来恒代继续掐着池一彦的脖子，刑警束手无策地看着。

——快速落幕——

第四幕 第三颗头和第四具胴体

（同为三月十二日星期四）

演员表：祖父江道子——家庭主妇

祖父江佳人——道子的丈夫

祖父江智寿——道子的女儿A大学的学生

横井真理——记者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广阔的田地。背景是农家的住宅。远景是山。时间是上午十点。

幕布升起，舞台逐渐变亮。舞台中央躺着一位身穿运动服的女性，头部盖着绿色的布，那颜色融入背景的草木中，看起来就像没有头。尸体所枕的地方滚着一个装有人头大小的东西的不透明塑料袋。

警部站在尸体的右侧，部长刑警蹲着窥探塑料袋里面。

警部你不说我也知道，老长。是村上美佐的头吧？

部长刑警应该是。

警部头部没有任何异常？不，我不是在讽刺你。我是说假牙以外的异常之处，伤痕之类的。

部长刑警还真是没有啊。（站起身）只是——

警部只是？

部长刑警头发又被——

警部（叹息）被剪短了是吗？剪得乱七八糟的。

部长刑警嗯。与水田显枝和栗山千秋的一模一样。凶手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不会是有理发的兴趣吧。可是（抱臂）我越来越倾向于主任的说法。

警部你是说无差别杀人？

部长刑警对。也不是完全舍弃那个隐藏真正动机的线路，不过为了隐藏真正的目的而杀了三个素不相识的人，还是有点……那个……太不寻常了。

警部就算杀两个也不正常啊。对凶手来说可能杀两个和杀三个都没有什么区别。

部长刑警可是杀人越多凶手被抓住的风险就越大。对吧？风险过大的话，就算能隐藏真实动机，总体上来说也不划算。简直就是本末颠倒。

警部嗯。（抱臂仰天）也就是说还是变态犯下的无差别杀人。

这时刑警出现。

刑警可是为什么凶手要特意割下死者的头呢？还将第一个死者的头放到第二个死者的尸体旁，第二个死者的头放到第三个死者的尸体旁，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部长刑警（嘲笑）蠢东西。这不就是变态之所以叫做变态的原因吗？有个屁好处。割头高兴就割头，把头错位放置也是觉得好玩。当然咔嚓咔嚓地剪死者的头发也是觉得好玩得不得了。这就叫幼儿性杀人淫乐症。

刑警（歪头）在这种小地方会有像《十三号星期五》里的杰森那样的杀人魔吗？

部长刑警（受不了）我说你啊，变态这种东西到处都有。跟小地方大都市没关系。（突然想到）杰森是什么？

刑警（对警部说）主任，无差别杀人的话，就没有明确的动机了吧？

警部差不多吧。

刑警可是真的没有动机吗？

警部想象不到。

刑警我在想，是不是死者之间有我们还没有注意到的共同点呢？啊，疼疼疼……

部长刑警（扯着刑警的脸）你小子说什么大话？什么共同点？

刑警（捂着脸）现在还不清楚。可是我想，如果能查明这个共同点的话，是不是就能搞清楚凶手的动机了。

警部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凶手并非无差别杀人，而是有明确的动机。

部长刑警（抢过点头的刑警的话头）哪有这种蠢事？至今为止的死者，水田显枝，栗山千秋和村上美佐之间一面都没见过。家属之间也是一样。完全没有连接点。而且我现在就敢说这第四个死者（指着倒下的尸体）也一样，和前三个毫无瓜葛。

警部（慎重地）如果——我是说如果——（对着刑警）存在你说的那种我们还没掌握的死者之间的联系。确实如果有那种东西的话，可能就会猜测到凶手的动机。可是，凶手并非单纯地杀人，他还将头错位摆放了，甚至还看起来没什么用地将死者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如果不假定凶手神经错乱的话，这实在难以解释。只是割头就已经很麻烦了，再玩这种毫无益处的接力把戏，更是让人费解。

刑警（不服气地）可是……

部长刑警（不让他继续说）凶手的精神状态不正常，连续杀人这种行为也是这种不正常的精神状态的产物，这么考虑是最自然的。这样一来这起连续杀人案就没有通常意义上可以理解的动机了。明白吗？这就叫理性思考的结论。（拦住要说什么的刑警）话说回来，死者的家属还没到吗？

刑警（慌张地）啊，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去叫。

部长刑警（怒吼）你磨磨蹭蹭地搞什么！说话之前先把自己该做的做好了！（咂舌）真是的。

刑警跑着退场。

警部这样一来（叹气）谁也保证不了这第四名死者是最后一名啊。

部长刑警（同样夸张地叹气）真头疼。竟然是理性动机屁用不起的凶手。他究竟要杀多少人才够啊。

警部（抚着下颌）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不好的事。

部长刑警还有（摊开两手）更糟糕的事吗？好吧，请您说得委婉一点。

警部之前两起命案分别是三月十日和三月十一日，一起一起发生的。可是今天，三月十二日，却接连发生了村上美佐和祖父江道子两起。

部长刑警（抬头看着警部）您想说什么？

警部你不觉得杀人的速度在加快吗？

部长刑警你是说凶手在玩命赶工？不会吧，只是偶然而已。

警部那样最好。

部长刑警比起这个，现在还是想一想怎么对付舆论吧。“谜一样的割头魔已经残杀四人”，这样的标题出现的话，A市肯定会陷入恐慌的。

警部是啊。（痛苦地揉着太阳穴）真是头疼。

刑警带着一对男女回来。

警部（对着男人）您是祖父江道子的先生吗？

祖父江佳人（顺从地）是的。

警部（对着女人）您是？

祖父江智寿我是她女儿。（说完捂着脸蹲下哭）

警部恕我单刀直入。您太太有没有被谁怨恨之类的，您有印象吗？

祖父江佳人完全没有。

警部工作上的纠纷呢？

祖父江佳人道子没有工作。也就是所谓的专职主妇。

警部您太太喜欢在田里干活吗？

祖父江佳人是的。早上起来就来这里种南瓜和西红柿。（流泪）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警部也就是说凶手知道您太太有早上起来到这个人迹稀少的田地里的习惯。知道这个习惯的除了家里人外，还有什么人？

祖父江佳人不知道。邻居们应该都知道。

警部和邻居有过不睦吗？

祖父江佳人应该没有。

警部恕我冒昧。您太太有和某位特定的男人关系特别亲密的事吗？

祖父江智寿（抬头）绝对没有。妈妈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掏出手绢擤鼻子）

部长刑警（自言自语）奇怪啊。（歪着头）突然想吃烤肉了。

刑警（小声斥责）您在说什么胡话啊，在这种时候。

部长刑警特别想吃也没办法啊。

刑警为什么突然想吃啊？

部长刑警我怎么知道？

警部今天早上四点到七点之间，你们在哪儿、做什么？

祖父江佳人我还在睡觉。

祖父江智寿我也是。

警部我问的可能有点奇怪，您太太的头上有什么特征吗？比如显眼的伤痕或者假牙之类的？

祖父江佳人可能镶了一颗假牙。（歪头）要说显眼的特征的话，就是这个。

警部最后一个问题，水田、唐岩、栗山、伊贺上、村上、入来，这些名字中有您有印象的吗？

祖父江智寿（擦着眼角）伊贺上是指伊贺上千春吗？那个主持人。

警部你知道？

祖父江智寿她可能不认识我。我在摄影棚见过她。

警部哦？那你也是做和电视相关的工作？

祖父江智寿不，我还在上大学，有一次——

部长刑警（突然大叫）对了，我想起来了！烤肉店“贯太郎”是吧？你（靠近祖父江智寿）演过烤肉连锁店“贯太郎”的广告。怪不得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见过一次的美女我是不会忘记的。

刑警（难以置信）所以就突然想吃烤肉了？简直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

部长刑警打向刑警，刑警急忙带着祖父江佳人和祖父江智寿退场。

警部果然这一次也没发现死者之间的联系。

部长刑警那当然了。因为凶手就是在对毫无关联的市民进行无差别杀人。

这时，手拿话筒的女性悄悄走上舞台，警部和部长刑警都没发觉。

警部这话说出来可能很丧气，不过老长，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接着发生第五起命案。因为祖父江道子的头也被拿走了。

部长刑警您是说这第四个死者的头会和第五具尸体一起出现吗？

横井真理（向警部和部长刑警之间伸出话筒）这种残虐的行为要持续到何时？

部长刑警我也想知道。（一惊）哎呀，我说，你从哪儿进来的？这里应该是禁止闲人入内的。

横井真理我们是RAK电视台。你们是这次震撼A市的连环妇女断头杀人案的负责人吧？我想问几个问题。

部长刑警连环妇女断头杀人案？谁想出的这个煽情的标题？蛊惑人心那么好玩吗？所以说媒体这帮人真是无可救药……

横井真理（无视部长刑警的牢骚，将话筒指向警部）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调查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确定嫌犯了吗？

警部这个嘛……（自暴自弃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毕竟从最初的一起命案发生到现在，才三天……

横井真理列举不出来实际的成果？那么警察准备怎么对活在杀人魔阴影中的无力市民们负责？

刑警独自归来。部长刑警嘟囔着扯着刑警的耳朵。

刑警啊，疼疼疼……您、（吓一跳）您这是干什么啊，这么突然？

部长刑警（怒吼）蠢货。是你让这个电视台的女记者进来的吗？

刑警嗯。（注意到正在采访警部的横井真理）啊，不是，不是的。不是我。我刚才还赶她回去呢。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警部我很负责任地说，我们不是在玩乐。我们正在为逮捕这可憎的将毒牙伸向无辜市民的杀人魔而诚心诚意、不惜粉身碎骨地在努力着。

横井真理（完全没把警部说的话当回事）究竟这起连环妇女断头杀人事件的凶手是什么样的人？根据我们RAK采访班得到的情报，凶手前天绞杀了二十三岁的小学老师水田显枝，并割去头；昨天的受害者是二十八岁的超市收银员栗山千秋；今天的受害者是十六岁的高中生村上美佐，和这一位四十六岁的祖父江道子，家庭主妇，共计四人。手法都是先将受害者绞杀，然后割去头。根据这些，搜查组推测出的凶手是什么样的呢？凶手割去受害者的头是为了什么？

部长刑警（惊呆）这女人真能说。

警部关于这个问题，（打官腔）在我国的犯罪史上，将尸体切断——也就是分尸事件，有过不少例子。一般来说，凶手将被害者的尸体分尸的首要意图是毁尸灭迹。不用我解释你们也能明白，就算凶手承认自己的罪行，但是能证明他犯罪的物证尸体不存在的话，警察也拿他没有办法。可是我不知道你们是否了解，人类的尸体其实并不容易处理。想要烧掉的话，如果不具备足够的设备就会留下残渣；想要扔到海里的话，如果重量不够就会浮上来；挖个坑埋掉确实很实用，但是如果坑不够深，身体还是会露出来。于是凶手们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办法就是不将尸体作为一个整体来处理，而是将之分解。分解之后再进行毁尸灭迹的工作。这种方法在明治时代就出现过，在我国的犯罪史上将其定义为分尸事件。对了，就是从昭和七年发生在东京寺岛的所谓“玉之井事件”开始的。

横井真理（尖声）请等一下。（为难）我不是来听你的犯罪学教程的。请说重点。我们很忙。

刑警（小声）真不愧是主任。

部长刑警（同样小声）那当然了，毕竟是一流大学毕业的。王顾左右混淆视听最拿手了。

刑警这是（歪着头）在夸他吗？

部长刑警（认真地）废话。这是作为精英的必要条件。

横井真理首先（轻蔑地）在这起案件中凶手并没有毁尸灭迹，就这么放着了不是吗？和你那些长篇大论有什么关系？

警部什么事（满脸严肃）都要从基础入手。

横井真理请简洁地回答问题。你在学校没学到吗？听好了，我再问一遍。为什么凶手要特意割去受害者的头？

警部我不认为这个行为可以用常识去理解。

横井真理那么凶手就是，（仿佛见到猎物一样用舌头舔嘴唇）毫无意义地杀害一般市民，之后还将她们的头割去的精神异常的杀人魔了？

警部（皱眉）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凶手的动机我们不能理解。

横井真理一样一样。（耸肩）凶手精神异常，哪里不正常？比如从前曾经有一个杀害熟人并割去头的凶手。被逮捕之后警察问他为什么要特意割去死者的头，他说害怕死者复生向他复仇。明白了吗？这个凶手绝不是你说的那种精神异常，而是十分正常的人。和你我一样。只是在杀人这种极限状态时无法摆脱平常看来令人喷饭的妄想——死人会复生。懂了吗？杀人时谁都会变得不正常。那种时候，即使被奇妙的恐惧附身，也并不是精神异常，而是十分普通的心理过程。我说的常识不能理解就是这个意思。或者可以说陷入极限状态时，普通神经体验的非日常性。

横井真理可是这次的凶手不仅割去了受害者的头，还将第一个受害者的头放在了第二个受害者的身体旁，第二个受害者的头放在了第三个受害者的身体旁这样轮递。这是真真正正的精神异常吧？你不会说这也是陷入极限状态的神经，体验到的非日常性的表现吧？

警部我认为这是凶手基于某种理由，而想强调这一连串事件都是自己犯下的。也就是说凶手不希望给别人造成有第二个凶手存在的混乱，一定要让世人知道这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当然这不是在向世人透露自己的真身。但是我认为凶手有一种想要留下如你所说，现在骚动全国的“连环妇女断头杀人事件”是同一个人所为的这样一种反抗心理。这对凶手来说是一种心理上的存在感，所以他才会利用轮递受害者的头的方式来留下自己的痕迹。怎么说好呢……对了，应该叫存在价值——不，自我认同——的确认。

横井真理（讽刺地）从刚才开始我就发现警察先生您真的很能长篇大论。我倒觉得比起理论，警察应该更注重行动。您这样不要紧吗？能解决这起恐怖的、A市有史以来闻所未闻、空前绝后的连环妇女断头杀人事件吗？我很担心。（缩回身子）我希望下次我采访您的时候就是将凶手逮捕的瞬间。

横井真理快速退场。

部长刑警（怃然）可恶，满口胡言乱语。（苦笑）可是不管是歪理还是长篇大论，倒也不算太离谱。主任，不好意思，您刚才说的我有一半没听懂。还有一大堆西洋名词……

警部（安然地）哪里，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全是顺口胡说。

刑警（吃惊）咦？是吗？很有说服力啊。

警部（不可思议地）那么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

刑警（不安地）嗯。

警部（不可思议地）我可不太明白。我都记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了。毕竟一直在拼命打圆场。对了，她就是那个女人。

部长刑警那个女人是？

警部记者横井真理，横井让二的妹妹。

部长刑警（一愣）咦？就是她？

刑警怎么了？（嘲讽）你不是见过一次的美女就不会忘记了吗？

部长刑警（板起脸）这么说起来确实是那个横井真理。不过和在电视上看起来还真是不太一样。真人妆化得太浓了。

刑警老长您不愿意承认那种强势的女人漂亮吧。（突然严肃起来）那个女记者完全没提凶手将死者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的事呢，还没掌握到情报吧？

警部可能是知道了但没当回事吧。

刑警（振振有词）那就怪了，我觉得死者头发的线索没准儿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呢——

部长刑警你给我闭嘴。被那个女狐狸烦都是你害的。就是因为你不好好看着才让她们进入现场的。

刑警我刚才不都说了吗，我把她赶回去了。没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溜进来了……

部长刑警（冷冷地）啊，啰唆啰唆，闭嘴！下次绝饶不了你。

刑警不要啊！

部长刑警不要个屁！嗯？等一下，对了。（拍手）反正都要应付媒体。喂，（抓住刑警的肩）下次那个横井真理再来就由你来应对。

刑警咦？（快要哭了）我、我吗？那我该说什么啊？

部长刑警你就说我和主任都忙，没时间接受采访。剩下的就随便你。

刑警怎么这样……我没自信啊。这么说打发不了那个人啊，她看起来就很难缠。

部长刑警蠢货。能不能打发她就看你的本事了。

警部（拍拍刑警的肩）好好干，拜托了。

刑警不要啊，那个人看起来很吓人啊，主任，不要啊……

——落幕——

第五幕 第四颗头和第五具胴体

（三月十三日星期五）

演员表：藁谷志保——女招待

藁谷节子——志保的母亲

羽鸟——佐古田组的组员

宇都木——复读生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公寓里的一间。有家具的起居室。窗外可见远景里的街道。时间是早上八点。

幕布升起，舞台中央躺着一个身穿睡袍的女性。头被茶色的布盖着，颜色融入背景家具的颜色中，看起来就像没有头。尸体枕着一个装着差不多人头大小的东西的不透明塑料袋。

部长刑警右手拿着透明塑料袋站在尸体旁，警部屈身窥探不透明塑料袋里面。

部长刑警（自暴自弃地）现在不用看我也知道，主任。那是祖父江道子的头吧？

警部嗯。（站起身）头发也被剪了。而且不管怎么看，比起头被割断，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看起来更为可悲。（耸肩）和前几次一样，哪儿都找不到藁谷志保的头。

部长刑警比起这个，（打开手中拿着的塑料袋）这一次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警部那是什么？

部长刑警（把塑料袋里面的东西摇得哗哗作响）竟然是钻石的原石。

警部（惊愕）什么？（奔向部长刑警）从哪儿发现的？

部长刑警这个房间的（用下巴指了指房间的一端）厕所里。被绳子绑着，沉在马桶的水槽里。

警部老长，难道这个是……

部长刑警没错，十有八九就是横井那家伙从小混混那里抢来的。

警部那也就是说，（看向尸体）这个藁谷志保和横井让二是——

部长刑警应该是。向邻居们取证了，好像一个和横井很像的男人经常出入这里。

这时刑警带着一个男人上场。

部长刑警哦，来了来了。你就是杂鱼田组的小混混吗？

羽鸟杂鱼——（干笑）真是的，老哥，这笑话可不好笑。是佐古田。拜托别弄错。

部长刑警你这样的看起来不就是杂鱼吗？喂，杂鱼。（无视干笑的羽鸟，将塑料袋打开看）见过这东西吗？

羽鸟（下意识地）啊，你从哪儿弄来这——（慌忙捂住嘴）

部长刑警蠢东西。事到如今还装蒜，你在接受调查时不是大肆宣扬东西被横井那家伙抢走了吗？那和大声声明自己在干走私的勾当有什么区别？

羽鸟（一愣）啊，那、那也是。（不好意思地笑）嘿嘿嘿。

部长刑警这就是你被抢的东西吧？没错吧？

羽鸟就算你这么说，（靠近塑料袋）我又没在上面签名盖章啊。

部长刑警这可和你供述的数量一致。

羽鸟那就是了呗。东西在哪儿啊？果然是横井那家伙拿走了吗？

部长刑警（无视他）我想问的是横井那家伙的事。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羽鸟我不知道啊。大概在马子家潇洒吧。

部长刑警这就是……（威压）那个马子家。

羽鸟（一愣）咦？

部长刑警我从今天早上开始一直在找横井那家伙。他在哪儿？

羽鸟（不耐烦）都说了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他的保姆。而且（嘲笑）就算知道也没有义务告诉老哥你啊。虽然我们吃了不少横井那小子的苦头，不过比起老哥，我和那家伙打交道的时间更长，唉，这就叫孽缘吧。

部长刑警我给你一个忠告，耍滑头不说实话可是要后悔的。（坏笑）你这家伙似乎还不知道事态的进展啊，如果你知道横井在哪儿却不说的话，可就成了杀人犯的共犯了。

羽鸟杀、（睁大眼睛）杀人犯？

部长刑警哎呀，（装模作样）你不知道吗？等一下，何止共犯，没准儿你这家伙就是主犯。

羽鸟（畏惧）老、老哥，别开这种玩笑。

部长刑警蠢东西。（怒吼）被杀的可是横井的情人，而且她藏有你们的钻石，（声音突然变低）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羽鸟什、什么？

部长刑警少装蒜！将横井情人分尸的是你吧？

羽鸟咦？（后退）怎、怎么是我？

部长刑警很简单，被横井抢走钻石的你得知横井把钻石交给了自己的女人，于是你第一时间想要夺回钻石，可是横井的女人装作不知道，你一怒之下就杀了她。

羽鸟太扯了。

部长刑警杀了人之后你意识到不妙，虽然你在她的房里大翻特翻，却还是没找到钻石，就放弃回去了。怎么样？是这么回事吧？

羽鸟太、太胡来了。老哥，老哥。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做杀人这么危险的事。真的。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胆小，年纪大了，身体也不行了……（突然开始咳嗽）

部长刑警呆子。你那张脸看起来像是身体衰弱吗？说自己胆子小，不也做了不少坏事吗？

羽鸟哪有啊，您别高抬我啦！我就是一般人，恐吓的事倒是干过，偷偷抢抢的倒也干过。但是杀人那种蠢事……我都没被警察抓过！

部长刑警（低声）横井在哪儿？

羽鸟不知道啊。真不知道。您让我签字画押都成，我真的不知道。

警部够了。老长，看来他真不知道。（对着松了一口气的羽鸟）今天凌晨十二点到早上五点，你在哪儿、做什么？

羽鸟（表情僵硬）别这样啊，老哥，我真的没杀人……

部长刑警少废话，问你就回答。

羽鸟（磨磨蹭蹭地）和哥们儿去喝酒了。真的。喝到早上，坚持不住睡着了。

部长刑警嗯，算了。听好了，要是知道了横井那家伙在哪儿，一定要第一个通知我们，明白了吗？

羽鸟（面露谄笑）那、那是必须的。老哥，就算我老妈死了，我也要第一个赶去通知你。

部长刑警蠢东西！你老妈都死了十年了！

羽鸟哎呀，您知道的真多。

部长刑警哼，你小子的那点事我们全知道。听好了，少耍滑头。

羽鸟我知道，我知道。我铭记在心。

羽鸟被刑警带走。

接着一位身穿围裙的女性随刑警上场。

警部藁谷志保的母亲吗？

藁谷节子是的。（深深地行了一礼）我叫节子。这次我家不争气的女儿给您添麻烦了。

警部（迷惑）哪里哪里。嗯？藁谷节子？（声音变得悦耳）是那个乡土料理研究者？

藁谷节子是的。（惶恐）是我。

警部哎呀呀，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您见面。您的节目我期待都看。

部长刑警（小声）主任，主任，我知道您喜欢大龄女性，不过这个是不是有点太老了……

警部你在说什么，老长。你不知道藁谷女士？她就是每天傍晚资讯节目中做乡土料理一点通的人啊。（对着藁谷节子）我从您那里学到了很多。哎呀，真想和您在更轻松的场合下见面。

部长刑警（对着刑警）学到什么了？

刑警你不知道吗？主任喜欢做饭。

部长刑警（叹息）哎呀呀，主任也该快点结婚了。下次我把我老婆那里的相亲会照片拿来。

刑警啊，我也还是单身。

部长刑警啰唆！

警部恕我单刀直入，您女儿志保是独自一人住在这间公寓里吗？

藁谷节子是的。

警部她没有结婚吗？

藁谷节子（叹气）我一直劝她早点安下身来，说得嘴都酸了。可她总是说什么过了三十还要去当歌手之类的梦话。

警部哦，歌手啊。

藁谷节子是的。（投入感情）她自认为富有才能，不知道上京碰壁回来多少次了。早点放弃走回正路就对了，可是她却仍执迷不悟，说什么等待机会之类的。结果在酒吧当女招待时被人给骗了。

警部哦？被骗了？

藁谷节子据说是被一个自称艺人经纪公司的人给陷害了。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结果辛苦攒下的钱都被骗走了。比起金钱，梦想被愚弄更令人悔恨。我听说她死了的时候，一开始还以为是自杀。本来还觉得这是一个让她重回正道的机会，结果现在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都是她自己不好，不听我的话。看吧，不得好死。

警部（咳嗽了一声）您女儿有特定在交往的亲密的男友吗？

藁谷节子（皱眉）好像在和一个叫横井的比她还小的小混混搞得火热。真是不懂父母心。

警部您女儿被谁怨恨着吗？或者是工作上的纠纷之类的？我倒觉得做女招待的工作可能会有很多麻烦。

藁谷节子不知道。我没听说过。不过要说谁怨恨她不如说她在怨恨着别人。她自己没能实现梦想，所以看见谁比她幸福就嫉妒不已，都不知道弄坏了多少台电视。

警部电视？

藁谷节子拿电视出气。往上面泼啤酒，用脚踹，每次弄坏了都还要买一台不便宜的。大概在她看来，显像管的另一端华丽又幸福吧。就因为我能上电视，她连我这个亲生母亲都嫉妒。其实上电视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样闪闪发亮。还是她太幼稚了。

警部水田、唐岩、栗山、伊贺上、村上、入来、祖父江，这些名字中有您有印象或者熟识的吗？

藁谷节子（歪着头）唐岩是市长的姓吧，和我没有私交。姓伊贺上的主持人倒是在电视台里见过两三面，不过也不是特别亲密。

警部不好意思，今天凌晨十二点到早上五点之间，您在哪里、做什么？

藁谷节子在家睡觉。

警部我问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您女儿的头部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吗？比如伤痕或者假牙之类的。

藁谷节子（想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刑警带着藁谷节子退场。

刑警又带着一个男人小跑着登场。

刑警主任，主任！

警部（皱眉）这位是？

刑警这位先生（激动地）目击到了现场。

警部 ·部长刑警 什么？！（两人不约而同地搬来椅子）请、请坐！快请坐！

刑警这位宇都木先生好像住在这个公寓的对面。

宇都木哎呀呀，（谄笑）被警察如此欢迎还是第一次，平时都是挨骂。

警部咦？为什么呢？

宇都木超速啊。我是个复读生，靠飙车来排解压力。结果总被交警抓去痛骂，压力更大了。（故意大声叹了口气）希望明年能考上，都已经第四次了。

部长刑警（讨好地笑）一定没问题。不过交通科的那些人也真是不识相，碰到像你这样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对了，下次他们再对你说教时你就找我，我包你没事。

宇都木（天真地）真的吗？哇，太棒了！

警部那么，（等不及地）您真的目击到了现场吗？

宇都木那个……（畏手畏脚）要说杀人现场的话，倒是没看到……

部长刑警什么？（笑容消失）你小子，敢耍弄警察？

宇都木（慌张）不，不是……我看见了疑似凶手的男人的脸。

警部 ·部长刑警 男人？（对望了一眼）什么样的男人？

宇都木嗯……（困惑地）怎么说好呢……

警部（想起什么似的对刑警说）喂，把横井的照片拿来。

刑警慌忙从兜里拿出照片。

部长刑警一把抢过照片，塞到宇都木面前。

部长刑警（发怒）你说的是照片里的人吗？

宇都木啊，（马上有反应）就是这家伙。绝对没错。在路灯的光亮下我看得很清楚。

警部（兴奋地）能再讲得具体点吗？

宇都木今天凌晨三点左右，这个男人从这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好像装了西瓜的塑料袋。

警部 ·部长刑警·刑警 （一齐盯着宇都木）塑料袋？！

宇都木（吓了一跳）对。

警部他当时的样子如何？

宇都木非常慌张。表情很吓人。

警部然后呢？

宇都木然后？（犹豫地）没有然后了。那时我没留意，天亮了听说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人命案才想起可能有所关联。

部长刑警哎呀，十分感谢你的协作。（喜色满面）超速也好，违章停车也好，今后你尽管随便吧。

警部你看到照片上的男人来这间屋子了吗？

宇都木看到了。嗯……大概是两点半吧。屋子里的情况我也看了一会儿。

警部（屏气凝神）当时里面什么样？

宇都木两个人——也就是照片里的那个男人和藁谷志保——似乎在吵架。然后这个男人就扑向藁谷志保——

警部你说什么？

宇都木男人这样（掐住自己的脖子）掐住藁谷志保的脖子，然后两个人就一起倒在了地板上，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男人慌慌张张地拉上了床帘。

警部那你不是看到了杀人现场吗？

宇都木（一愣）啊，（拍手）那个就是杀人现场啊，我还以为他们俩要开始了呢。

警部开始什么？

宇都木开始什么？（害羞地）当然是上床啊。

警部那么，拉上窗帘之后过了一会儿，男人就从屋里出来了，对吧？拿着塑料袋。

宇都木没错。

部长刑警真不愧是复读生，后半夜还在刻苦学习，帮了我们大忙。

宇都木哎呀，那个，我那时……不是在……学习……

警部那你在做什么？

宇都木（不好意思地）哎呀呀，真是难于启齿，住这间屋子的藁谷是做女招待的吧？每天都是两点以后回家……

部长刑警（满脸狐疑）你很清楚啊。

宇都木因为我一直在观察啊。回到家睡觉之前她总要做体操。

警部体操？

宇都木对。（兴奋地）而且还穿着半透明的内衣……从我的屋里看得清清楚楚哦！

警部（吃惊）也就是说你每晚不是在学习而是偷窥了？

宇都木哪有啊。我也学习，这只是作为调剂。（不知羞耻地）为了看得更清楚我还准备了望远镜呢！

刑警（叹息）难怪目击证言这么详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宇都木可是（十分遗憾）藁谷还是被杀了吧？我再也不能看她的性感体操调剂了。我该怎么办啊。

部长刑警（不悦）你这个蠢货，就是总想着调剂才会落榜四次。

宇都木不能这么说啊。（撅起嘴）复读生也是人啊，不偶尔调剂一下的话……

警部好了好了，（安慰）没问题，明年一定能考上。东大也好京大也好，肯定能考上。

宇都木你也这么认为吗？哇，我太高兴了。（天真地）警察先生，超速的事就拜托了。

刑警带着宇都木退场。

部长刑警这个色小鬼。（唾骂）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像话。

警部果然还是横井，老长。

部长刑警嗯。（对着空气做出殴打的动作）那个浑蛋，栗山千秋那时候还厚着脸皮装成发现者，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警部（紧张地）现在必须尽快抓捕横井那家伙，因为他已经把藁谷志保的头拿走了，也就是说——（咽了口唾沫）

部长刑警（低声）第六个受害者马上就会出现的可能性很大。展开搜索线，全国通缉横井让二吧。

警部动机是什么？目前看来和钻石没关系吧？

部长刑警（马上回答）想不到什么关系啊。毕竟（打开装有钻石的塑料袋）最关键的东西放在了这里。

警部可是（慎重地）也有可能横井只是把钻石交给藁谷志保，并不知道具体的藏匿地点。也就是说杀了藁谷志保之后，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部长刑警差不多。但是钻石和杀人应该没有直接联系吧。如果涉及钻石的话，为什么要把包括藁谷在内的五个人都杀了呢？我还是老调重弹，割去死者的头轮递，将头发剪得乱七八糟，这些和钻石实在联系不上。怎么想都不对劲。这样一来一连串的罪行和怪异行为都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动机。

警部（抚摸着下巴）横井让二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奇怪，可也不像是精神异常者。

部长刑警看外表就能判断的话，我还是警视总监呢。

警部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刑警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舞台。

刑警不、不好了！（咳嗽）又、又有命案了。第、第、第六、第六——

部长刑警你小子在说什么？（怒吼）冷静下来！蠢东西，第六什么？

警部喂，不会吧……（慌张）第六起？第六个受害者出现了？

部长刑警什么？！（瞪眼）是吗？喂，真的吗？

刑警是、是、是的。（调整气息）死者是藤原绫，二十六岁。

部长刑警可恶。（大叫）横井这个浑蛋，任意妄为！

警部什么情况？

刑警和之前的一样。绞杀之后割去的头被拿走了。

警部（和部长刑警面面相觑）也就是说……

部长刑警横井这个浑蛋，（咬牙切齿）还想继续做第七起——

刑警还有，死者藤原绫的尸体旁，（指着旁边的尸体）放着疑似藁谷志保的头……

——落幕——

第六幕 第五颗头和第六具胴体

（同为三月十三日星期五）

演员表：藤原绫——牙医助手

藤原芳江——绫的母亲

四条——A市职员

横井真理——记者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公寓内。背景有厨房里的水池、冰箱等。窗外可以看到作为远景的街景。时间是晚上九点。

幕布上升，舞台中央躺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女性，头部盖着黄褐色的布，黄褐色融入背景中的榻榻米中，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头。尸体的枕部放着一个装有人头大小物件的不透明塑料袋。

警部弯下身去窥探塑料袋内部。

部长刑警读着冰箱上贴着的便笺。

警部（站起身）是藁谷志保的头，绝对不会错。和前面四个人一样被剪去了头发。

部长刑警这次虽然没有钻石那样闪闪发亮的玩意儿，但是却留下了奇怪的东西。

警部（靠近冰箱）是什么？

部长刑警好像是便笺。

部长刑警撕下贴在冰箱上的便笺，并将其朝向观众席。便笺上仿佛拿尺子量过一般写着整齐清晰的大字，观众也可以看清：

其在

石女

之头这

孩实中

警部（视线上下游移）这是什么意思？

部长刑警不知道。

警部是凶手——也就是横井让二——留下的吗？

部长刑警（考虑了一会儿）应该不是吧。这不会是这个（指着尸体）叫藤原绫的小姑娘的文字游戏吧，类似暗号的。想象不到横井会留下这样的东西。虽然说精神不正常的家伙做出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来都不是不可思议。

警部（无法释怀）嗯。

这时，刑警带着一个男人登场。

刑警这位是事件的目击者。

部长刑警（没有上一次对待宇都木时那么热情）哦。哎呀哎呀，请到这边来。

刑警他叫四条，在市役所上班。

四条（扭扭捏捏地）其实我住在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警部（顿了一下）请讲吧，您目击到了犯罪现场？

四条（慌张地）不，杀人的过程完全没看见。我只看见有个男人进了这间屋子又出去了。

警部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征？长什么样？

四条（想了一会儿）嗯……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拿着一个塑料袋。

警部（没什么热情）原来如此，塑料袋。

四条里面似乎装着一个足球。他进屋的时候拿着，出来的时候也拿着。

警部啊，啊。（机械地）原来如此。那个人是（拿出横井的照片）照片上的这个人吗？

四条（鼻子凑到照片前，认真地看）很像。当时光线不是太好，我也不是很确定。

警部你看见男人进屋时是几点？

四条（犹豫了一会儿）今天凌晨三点半左右。也可能是四点半。

警部不好意思，您刚才说您不住在这里？

四条（大惊失色）是、是的。

警部那么当时您在这附近做什么？

四条（低头）这个嘛……不说不行吗？

警部（意外地）不行。因为这关系到您的证言的可信度。

四条这、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那么可不可以不公开啊？不是什么太好的事，如果被同事们知道了的话……

警部（平静地）我们不会将一般证人的个人隐私公之于众的。请放心。

四条（放心）这样就好。其实我非常……（羞于启齿）喜欢住在这间屋子里的藤原小姐。

警部也就是说你对作为异性的她抱有好感？

四条嗯。她在我经常去的牙医那里工作，我在看牙的过程中逐渐喜欢上了她，然后一咬牙就对她表白了。

警部原来如此。（突然来了兴趣）然后呢？

四条当然被拒绝了。虽然她说得很委婉，但是态度很坚决。

警部接下来你怎么办了？

四条最初我想干脆地放弃，（激动起来）可是逐渐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说是藤原小姐在和一个叫横井的流氓似的家伙交往。

警部（和部长刑警对视一眼）哦，横井啊。

四条而且据说那个横井过着小白脸一样的寄生虫生活。

警部（突然想起）您是从哪里听说这些传言的？

四条有人给我打电话。

警部电话？

四条对。那个是叫变声器吗？有人用那个给我打电话——声音听起来不男不女的——告诉了我横井的事。最初我以为是知道我和藤原小姐的事的朋友的恶作剧。可是那人却在电话里说不信的话就明天凌晨三点以后去藤原小姐的公寓前盯梢，一定会有一个男人出现。

警部然后您就按着电话里的指示到这个公寓前盯梢？

四条（低头）真是惭愧。我自己也觉得实在是愚蠢。可是妒火中烧，怎么也控制不住。

警部您想没想过去找那个男人理论一番？

四条我不知道那个拿着塑料袋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横井。（不甘心地）而且他凶神恶煞的，也不像是我能应付得来的对手。对了，不论来时还是走时，那个人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凶劲，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找女人寻欢作乐的。（悲伤地）现在想起来，那个人是来杀害藤原小姐的，难怪眼神那么凶神恶煞。

刑警带着四条退场。

警部横井来这个房间时拿着的塑料袋——

部长刑警装着藁谷志保的头。然后出去时又带走了藤原绫的头。

警部（意外地）没想到横井不仅和藁谷志保关系不一般，和藤原绫也有一腿。

部长刑 也不是什么值得吃惊的事吧。横井肯定需要不止一个包养他的女人。

警部是吗？（扶着下巴）反过来想的话，横井和至今为止的所有死者都有关系也并非不可思议，毕竟他把所有人都杀了，没关系的话反倒不正常。

部长刑警是啊。（使劲点头）水田显枝、栗山千秋、村上美佐、祖父江道子的具体情况虽然不知道，但其实也和横井那家伙有一腿。或许横井那家伙就是利用和她们的关系来要挟她们。（突然笑出来）比起这个，主任，刚才那个四条拿来历不明的电话来当借口可真是杰作啊！

警部（嘿嘿笑了起来）嗯。那可真是苦涩的借口。其实他每天晚上都在藤原绫家附近转悠吧，只不过实在没有勇气承认。

部长刑警（毫不留情地）那个四条长得就是一副蠢相，一看就是变态的预备军。而且编得像漫画似的，还用上了变声器。与其这样撒个谁都能看穿的谎，还不如痛下决心把自己色胆包天追着女人屁股转的事说出来更简单明快呢。

刑警带着一位戴着墨镜的女性出场。

刑警这位是受害者的母亲，藤原芳江。（轻薄地）主任您也知道吧，就是那个在电视里做恋爱占卜的占卜师！

部长刑警（瞪着眼睛）哦？那个色情又偏激的……

刑警哦？（意外地）老长也知道吗？（对着藤原芳江）能在这里与您见面是我的光荣。其实我以前曾经上过您的恋爱咨询节目，您还记得吗？

藤原芳江（张着嘴不停地点头）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就是那位爱上了相识的女孩，哭着说不知如何是好的先生嘛。

刑警（兴高采烈地）对对对。哇，真是感谢您啊，还记得我。

部长刑警（怒吼）蠢东西！你小子在想什么？身为刑警，竟然去参加什么恋爱咨询？真是丢人！

刑警可是，（认真地）没有在电视上露出脸啊，都打上了马赛克。

部长刑警呆子。（怒吼）问题不在这里！

警部（非常感兴趣）相识的女孩是谁啊？

刑警啊，（突然慌张起来）不，这个……

藤原芳江（张着嘴不停地点头）似乎是上司的女儿。

部长刑警上司的女儿？（一惊）啊，难道说，你小子——

刑警（不好意思）是的，就是老长的女儿。

部长刑警（吃惊）你小子喜欢那样的野丫头吗？那家伙连我都敢踢，那股子疯劲和她妈一样。

刑警（摇头）我就是喜欢那种美貌和粗暴之间的不协调。

警部等一下。（惊呆）老长的女儿应该还是中学生吧？你有恋童癖吗？

刑警（扭捏地）主任不也是喜欢上了年纪的吗。

部长刑警（怒吼）你小子在说什么胡话！主任也是的。那个凶暴的丫头你想要的话我双手奉上。

刑警咦？（高兴得跳了起来）真的吗？哇，太好了！

部长刑警（无视欢呼雀跃的刑警，朝向藤原芳江）今天凌晨十二点到早上六点这段时间内，你在哪里、做什么？

藤原芳江（张着嘴点头）和朋友喝酒喝到两点多，之后就回家了，一直到刚才都在睡觉。

警部您女儿是独自在这里生活吗？

藤原芳江是的，她讨厌和我生活在一起。

警部那是为何？

藤原芳江（耸肩）大概是觉得我是个自甘堕落的女人而蔑视我吧，处处和我作对。从生活信条到服装的选择上，所有事情都和我作对。（轻抚及腰的长发）因为我留着这么一头长发，那孩子就把自己的头发剪得像打棒球的男孩子一样短。我觉得她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是谁而没有归属感，所以怨恨我。

刑警哦！（佩服地）我一直听说您的生活相当自由奔放，没想到您的那些恋爱建议都是经验之谈啊。

警部（深感兴趣地问刑警）你咨询的时候她究竟给你出了什么主意？

刑警她让我不用烦恼，直接上了她就可以，哪怕强奸也好，先占了她的身。

部长刑警你要是这么干了，（畏惧地）你小子早就被她杀了。

刑警对，就是知道才没那么做。

警部您女儿被谁怨恨吗？

藤原芳江不知道，完全不知道。那孩子最近完全不和我说话。

警部也就是说您不知道您女儿和一个叫横井让二的人在交往？

藤原芳江我只是听说她和一个流氓似的男人关系不一般，那个男人好像确实是叫横井。

警部您女儿的头部有什么特征吗？比如显眼的伤痕或者镶有假牙之类的？

藤原芳江那些东西一概没有。

警部水田、唐岩、栗山、伊贺上、村上、入来、祖父江、藁谷，这些姓氏中有您有印象的吗？

藤原芳江完全没有。

刑警带着藤原芳江退场。

部长刑警上梁不正下梁歪。（苦涩地）恐怕藤原绫是抱着反抗母亲的逆反心理，一心想要走自己的路，才会当上牙医助理的。可是骨子里她还是和母亲血脉相连，最后落得和横井这样的男人搞在一起的田地，这该怎么说呢，还是命吧。

这时拿着话筒的横井真理小跑着上台。

横井真理（将话筒伸向警部和部长刑警）我刚才好像听见了“命”之类的字眼，警察不会是想把遭遇杀人魔毒手的牺牲者用“命”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来搪塞，以推卸责任吧？是不是这样？

部长刑警那小子又……（盯着刑警退场的方向）又是你吗？真是麻烦啊，随随便便进入现场，脸皮真是够厚的。连该有的许可都没有，你到底有什么特权啊？

横井真理（耸肩）我有追求事实的义务，有将追求到的事实公开报道的义务。这个义务带来的权限是无限大的。

部长刑警什么狗屁理论。追求事实就能为所欲为的话我也可以无法无天了，我们才是真正追求事实的，所以把你从这里赶出去也没关系。

横井真理（嗤之以鼻）你们没有那个权利。把我从这里赶出去，就是对大众隐藏事实的暴行。违背情报公开法，是对民主主义的挑战。

部长刑警（不胜其烦地）说什么大话。少废话，快点从这里出去。要不然你会后悔的。

横井真理（坏心眼地）终于出现第六位受害者了。面对市民的恐惧和担忧，你们要怎么谢罪？

部长刑警啰唆。（不友好地挥了挥手）快点出去！你这个蠢女人！

横井真理哎呀！（瞪眼）这是身为市民的安全和人权保护者的警察该说的话吗？阻止不了冷血杀人狂的暴行的无能团体有什么好飞扬跋扈的？你这个蠢东西！

部长刑警快点出去。（低声）你要是再不出去就有你好看。

横井真理嗯。对罪犯束手无策，对善良无力的弱女子却蛮横无比。所以警察就算被骂成无知无能、饭桶、税金大盗、脑筋迟钝、封建主义、恃强凌弱、大脑僵化、狐假虎威、阳痿，也不该有什么不服气的。

部长刑警（惊呆）你可真能骂啊。

横井真理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而拒绝采访，真是不要脸。反省吧你，忏悔吧你！

部长刑警拒绝采访不是因为警察无能。

横井真理那是因为什么？

部长刑警（肉麻地）还不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我们才拒绝报道。

横井真理（惊讶地）为了我？

部长刑警（异常温柔地）其实吧，我们早就知道这一系列妇女断头杀人事件的真凶是谁了。可是现在还不能公开凶手的名字。

横井真理为什么？既然知道了凶手是谁，为什么不马上公开？不公开恐怕是因为证据不够充分吧？

部长刑警什么、什么？（像老年人那样慢悠悠地）证据十分充分，可以说是完美，够判真凶十次死刑。

横井真理那……（狐疑地）怎么不赶紧把真凶抓获？

部长刑警已经展开全国通缉了。可是如果公开真凶的名字的话，RAK电视台就会陷入非常不利的局面。

横井真理（不安地）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电视台会陷入不利的局面？

部长刑警连环妇女断头杀人事件的真凶被逮捕的话，会成为大新闻吧？

横井真理当然了。毕竟是让世间如此骚动的大案，肯定能拿新闻大奖。

部长刑警可是，（坏笑）别的电视台暂且不说，只有RAK电视台不能做这个报道。

横井真理（不耐烦地）你到底想说什么？

部长刑警我想说的是，（恢复到平常的声音）RAK电视台最好更换记者，否则到手的重大新闻都不能报了。

横井真理太过分了。（激昂地）没有必要人身攻击吧。你打算只拒绝我的采访吧。这是多么卑鄙的挑衅。这就是警察的行为吗？如果你是认真的话，我也——

部长刑警你在说什么啊。（故意装出意外的样子）我并不是针对你拒绝采访，不如说阻止你采访的是RAK电视台的高层。

横井真理你傻啊？（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电视台会屈服于警察的压力？你以为自己有那么大的权利？

部长刑警（笑着说）你好像误会了啊。想采访你尽可以随便，不过到时候后悔了可别怪我哦。我可是给了你忠告。

警部（看不下去）横井小姐，这不是说笑。你最好还是不要插手这起事件。真的。

横井真理只有我？（瞪着眼）什么意思？

警部这个嘛……（犹豫不决）你能保证保守秘密吗？

部长刑警（干笑）您在说什么啊，主任。这个女人怎么可能透露出去呢？

警部其实，横井小姐，这一次的连环妇女断头杀人事件的真凶就是你的哥哥。

横井真理（皱眉）什么？

警部我们正在通辑横井让二。

横井真理（有点慌张）这是什么玩笑。请不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警部很遗憾，并不是玩笑。凶手就是横井让二。连续杀害水田显枝、栗山千秋、村上美佐、祖父江道子、藁谷志保和这位（指着尸体）藤原绫，现在正在某处瞄准第七位受害者的人就是你的哥哥。

横井真理（话筒掉落）骗人！

警部怎么会是骗人。横井让二作为第二个受害者栗山千秋的发现者出现在我们面前，这种大胆的行为差点欺骗了我们。可他还是犯下了错误。今早，他在藁谷志保的公寓里杀害她时被附近的邻居看到了。

横井真理这是……（茫然若失）真的吗？

警部千真万确。他杀害藁谷志保后将头割去，来到了这间公寓，为了杀害藤原绫。这一次也被人目击到了。横井将藤原绫的头割去，换上了藁谷志保的头。他带着藤原绫的头逃跑时也被目击到了。这些既不是玩笑也不是骗人，更不是挑衅。你明白吗？真凶就是你的哥哥横井让二。他被逮捕的新闻你能用职业的态度报道吗？我们让你不要插手这次的事件就是这个意思——

横井真理哇、哇、哇……（歪着脸像小孩般地哭）哇啊啊……

警部喂，喂！（急忙拿出手绢）

横井真理啊啊……（用警部的手绢大声地擤鼻子）笨蛋！笨蛋！笨蛋！哥哥这个笨蛋！大笨蛋！啊啊……

警部（束手无策）别哭了。知性沉着冷静的横井真理记者的形象都没了。

部长刑警沉着冷静？不是冷酷无情吗？

警部（生气）老长，对这样陷入悲伤的女性不能穷追猛打。

横井真理抱住警部继续哭。

警部一瞬略显犹豫，转念后拍起她的背来。

部长刑警（耸肩）哎呀哎呀。

横井真理笨蛋，笨蛋，笨蛋，（抽泣）哥哥这个大笨蛋。我好不容易拿到一个头条，好不容易有让人另眼相看的机会，好不容易有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他要怎么赔偿我啊！要怎么赔偿我辉煌的职业经历啊！他要给家里添麻烦到什么时候啊！想、想杀这样的女人，随便找个不就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部长刑警（惊呆）还在执著于头条新闻，真是执念颇深。

警部（认真地）就冲她显露出的对于工作的热忱，老长也不得不尊敬她吧？

部长刑警（面部痉挛）哪里哪里。

这时刑警跑着上台。

刑警不、不好了！又出现了！又被抢先了！

部长刑警（表情严峻）第七个吗？

刑警（气喘不止）对、对。

部长刑警不能再这样了！立刻赶赴现场，走！

刑警是！

部长刑警、刑警一起跑着退场。

警部仍然抱着抽泣的横井真理。

警部等、等一下。（慌张地）你们两个等一下！这可怎么办？（试图摆脱横井真理）喂、喂，我说你！（对着两人退场的方向大声地）这该怎么办啊？喂！

——落幕——

第七幕 第六颗头和第七具胴体

（同为三月十三日星期五）

演员表：殿冈樱——服务员

岸润子——樱的姐姐

岸和义——润子的丈夫

殿冈浩司——樱的父亲

殿冈庆子——樱的母亲

宇都木——复读生

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场景：公寓内。背景有纸门、被炉、电话等。窗外的远景是街景。

时间是晚上十点。

幕布上升，舞台中央躺着一位身穿饭店服务员制服的女性，头部盖着黄褐色的布。那部分颜色融入背景色中，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头。在尸体枕部放着一个装有人头大小东西的不透明塑料袋。

六个人围着尸体站着。最右边是部长刑警，最左边是刑警。

部长刑警（对着另四个人）听好了，那个塑料袋里的，是今早被害的藤原绫的头，这点已经查明。但是尸体确实是殿冈樱小姐的吗？您可要看好，（翻着记事本）殿冈浩司先生。

殿冈浩司是、是的。（忍住悲伤）确实是我女儿殿冈樱。

部长刑警（翻着记事本）母亲庆子夫人，您看呢？

殿冈庆子不会有错。（突然哭出来）是樱。

部长刑警姐姐呢？嗯……（来回看记事本和另四个人）您已经结婚了吧，岸润子女士？

岸润子（用手绢擦着眼角）虽然不像爸爸妈妈那么确信，但我也觉得是樱。

部长刑警清楚了。你们听说过樱小姐被什么人怨恨吗？她在做家庭饭店的服务员的过程中有什么工作上的矛盾纠纷吗？

四个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部长刑警有和樱小姐关系特别亲密的男性吗？

四个人偷偷打量对方，没有摇头也没有回答。

部长刑警（不耐烦地）有吗？

岸和义（下意识地）不，没有这种事。

部长刑警（狐疑地看着岸和义）您是……（翻看记事本）姐姐润子小姐的丈夫——岸和义先生？

岸和义（有点胆怯）是、是的。

部长刑警不好意思，既不是父母也不是兄弟姐妹的姐夫你，能肯定樱小姐没有关系特别的男性？

岸和义不，（低头）也不是……

部长刑警对于横井让二这个名字你们有什么印象吗？

这一次四个人并未互相打量，而是一起摇着头。

部长刑警板起脸正要说什么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警部跑上台来。警部的头发很乱，领带也歪了。

部长刑警哦，主任。（认真地）看来您挺滋润的啊，何必着急呢，再享受一会儿多好。毕竟女人主动倒贴的机会可不常见。不不不，我可不是在讽刺您。（故意看了看警部歪着的领带）

警部（慌忙扶正领带）别胡说八道！（声音微带怒意）你快继续问案！

部长刑警（重新挨个儿盯着四人）岸先生，你们夫妇和双亲住在一起吧。但是刚刚二十岁的樱小姐却独自一人住在公寓里，这里面有什么隐情吗？

四个人又意味深长地互相打量了一番，态度暧昧。

部长刑警一面目不转睛地挨个儿盯着他们，一面来回走动。

部长刑警真是看不下去，你们在隐瞒什么？我话说在前头，这可是杀人事件，无论隐藏什么都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麻烦，成为调查的障碍。

殿冈浩司可是……（怯生生地）这种事应该和事件没关系吧……

殿冈浩司哦？（凑近殿冈浩司的脸）也就是说你们果然在隐瞒什么？（瞪着慌忙捂住嘴的殿冈浩司）我丑话说在前头，判断和事件有没有关系的是我们警察。一般人自以为是地隐瞒情报，说白了就是在妨碍搜查，根据情况甚至可以判刑。这些您都知道吧？

岸润子（慌忙地）真的什么都没有。警察先生，樱曾经喜欢过我丈夫。

岸和义喂，喂！（惊慌失措）润子！

岸润子但是请不要误会。我妹妹和我丈夫之间没有那种关系，只是纯粹的柏拉图式的爱情。（用手绢擦眼角）樱身材娇小，不适合留长发，但因为我丈夫喜欢长发而一直梳着长发。就是这种古典又惹人怜的憧憬而已。而且是得不到任何回报的憧憬。她曾经数次下决断，但是总也放弃不了。她也曾多次试图剪去长发，但到最后还是下不了手。这样的她和我丈夫住在一起的话会很难受，所以才会独自搬出去住公寓。仅此而已。

部长刑警就算如此也不能断言您妹妹在外面没有男人吧？你们真的没听说过叫横井的人？

岸润子（用力地摇头）如果放弃了我丈夫喜欢上了别的男人，妹妹早就回家住了。那孩子的薪水不高，生活很窘迫。

部长刑警嗯——（难以释怀）主任，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警部（整理着头发）樱小姐的头部有什么醒目的特征吗？比如伤痕或者假牙之类的？

四人一齐摇头。

警部水田、唐岩、伊贺上、村上、入来、祖父江、藁谷、藤原，这些姓氏中有你们有印象的吗？

岸润子那个……（胆怯地）伊贺上是指伊贺上千春吗？

警部你认识她吗？

岸润子（抬起眼，点了点头）我们是同事，在一个部门。

部长刑警（狂叫）哦哦哦！我竟然犯下如此失误！你是那个天气预报员吧，AUTV的？

岸润子是的。

部长刑警哎呀呀，（对着刑警不好意思地笑）工作太投入了，连天天在电视上看见的美女就在眼前都没发觉。

刑警（似乎没听见部长刑警的话）主持人，（自言自语）电视台，咦？电视台？

警部（对着四人）为了慎重起见，请让我问一下，今天凌晨十二点到早上六点你们都在哪里、做些什么？

殿冈庆子（代表其他三人）我们都在睡觉。

岸润子（怯生生地）那个……只有我凌晨四点起来上班了，今天我有早间新闻的工作。

部长刑警（讨好地笑）原来如此。早上早起很辛苦呢。

警部可以了，请你们大家回去吧。

殿冈浩司、殿冈庆子、岸和义、岸润子相继退场。

部长刑警主任，您怎么看死者的男性关系？

警部嗯——不好说啊。

部长刑警您在说什么啊。（声音严肃）主任，您真是的，被横井真理的毒气——不对，是色气——感染，连脑子都变迟钝了。

警部没有的事。（有点心虚）没有的事。

部长刑警您听好了。（用手指着警部胸前）姐姐润子说如果樱找到男人一定会回家住，但那也要在那个男人是个正经人的前提下吧。如果对方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像个流氓似的，女方怎么会堂堂正正地回家？

警部你是说——（终于明白了）殿冈樱和横井果然有关系？

部长刑警当然了。没有才怪呢。只是家里不知道。

警部如果这样的话——（陷入思考）如果死者都是和横井有关系的女人的话，就有可能出现第八个受害者了。

部长刑警没错，正是如此。只要梳理清横井那家伙的女性关系就可以了。

警部如果能预测到他要下手的第八个受害者的话，我们就可以抢在他前头采取保护措施了。

部长刑警那就快点开始从头梳理横井的女性关系吧，一刻也不能耽误。横井已经把殿冈樱的头拿走了，如果再出现第八个受害者的话，用横井真理的说法，我们就算被骂成无能团体也只能忍着了。喂！（拍刑警的后背）听见了吗？去梳理横井的女性关系，快去！

刑警那个……（咳嗽了几声）受害者之间的联系真的是都和横井有关系这一点吗？

部长刑警废他妈话。

刑警可是，受害者中既有村上美佐这样的高中生，又有祖父江道子这样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如果都是横井的女人的话，不是十分不自然吗？

部长刑警哪里不自然了？不管是高中生还是中年人，不都是女人吗？眼前就有恋童癖的你和喜欢熟女的主任这样的实例。

警部我的趣味不重要。

刑警我总觉得不对劲。

部长刑警哪里不对劲？

刑警（用力地）死者的共同点，我觉得不是因为她们都和横井有关系。

部长刑警（不耐烦地）喂喂喂，你小子不是嫌梳理横井的女性关系麻烦吧。

刑警（生气）才不是！

警部那你觉得死者的共同点是什么？

刑警我也是灵机一动，（略显犹豫）我觉得可能是电视。

警部 ·部长刑警 电视？

刑警（给自己打气）对。死者的亲属里一定有一个和电视有关的人。这第七位死者殿冈樱的姐姐是主持人，好像还有一个死者的亲属也是。

部长刑警第二起的栗山千秋的妹妹，伊贺上千春。

刑警同一事件中两个相关者是主持人，这会是偶然吗？这么一想，不可思议地，这次事件中的死者一定有一个（兴奋地提高了声音）从事与电视有关的工作的亲属！

警部等一下等一下。也不一定吧。嗯……栗山千秋的妹妹是主持人伊贺上千春，藁谷志保的母亲是料理一点通讲座的藁谷节子，藤原绫的母亲是恋爱咨询节目的藤原芳江，其他人呢？

刑警（不耐烦地）村上美佐的亲生母亲不是入来恒代吗？那个有氧运动健身教练，总在电视里跳，穿着主任最喜欢的紧身衣。

警部啊，对。可是祖父江道子呢？

部长刑警她在上大学的女儿演过广告，烤肉店的。

警部对对，老长最爱的“贯太郎”。嗯……这是几个人了？一、二……五个？再加上殿冈樱的姐姐岸润子是六个。还差一个是谁？

部长刑警第一个死者水田显枝。可是她的亲属里应该没有和电视有关的人。

刑警你在说什么啊，水田显枝的母亲不就是老长你最讨厌的女市长嘛！

部长刑警啊，（大声地）对啊！那个死老太婆。她曾经在电视上大吹牛皮。

刑警怎么样？（兴致勃勃）全都和电视有关吧。

警部嗯，可是——

（怫然）这种事能称得上共同点吗？现在什么样的人都能上电视，有机会就在显像管那头张牙舞爪的家伙多得是。死者的亲属中一定有一位上电视的，恐怕只是偶然吧？

刑警我不这么认为。（不高兴）这七个人可不是那种偶然被拍进画面或者在街头接受随机采访那样只在镜头前出现一两次的，而是都保持着一定频率的出镜率。

警部这么说起来，（扳着手指数）主持人肯定要上新闻，健身教练、料理讲座、恋爱咨询，都是固定出演的节目。广告也是在一段时间内反复播出。

刑警市长不也经常出现在电视里吗？而且还有一点很关键，这些上电视的死者亲属都是女人。女市长，女艺人，对吧？这还能叫偶然吗？

警部可是（谨慎地）就算照你所说，这是死者的共同点，那这又和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呢？

刑警这个嘛……（退缩）目前还不清楚……

部长刑警什么？故弄玄虚了半天，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

刑警还有一些必须考虑进去的要素。比如大前天是水田显枝遇害，前天是栗山千秋遇害，昨天是村上美佐和祖父江道子两个人遇害，而今天竟然有藁谷志保、藤原绫和殿冈樱三个人遇害。一、一、二、三，为什么凶手作案的速度会上升？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原因。我这话可能有点奇怪，凶手一天杀一个人就已经很困难了，因为他不只是杀人，还要将头割去。那么一天之内作案两至三起一定非常辛苦，没有什么紧迫的理由，凶手大可不必如此劳累。

部长刑警（怫然）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你倒是说说看，理由是什么？

刑警凶手一天杀一个人很正常，可是他却没有一直这样，反过来就说明一天杀一个人一定会有一些不利于凶手的事。

部长刑警（声音粗暴）废话，这种事我也知道。我是问你那所谓的不利于凶手的事是什么事？

刑警目前还不清楚。

部长刑警（讽刺地）还不清楚？喂，有你这么个能干的部下我还真该谢天谢地。

刑警但是我有一个想法。

部长刑警什么想法？有想法就快说，别在那儿卖关子。

刑警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从第一个死者水田显枝到第四个死者祖父江道子，他们都和家人住在一起，对吧？

警部（拿出记事本）是吧……

刑警（确信无疑）没错。而与这四个人相关的犯罪现场都在户外。与之相对，从第五个死者藁谷志保到第七个死者殿冈樱，也就是今天被杀的三个人都是独自生活。而这三人都是在自己的公寓内，也就是室内遇害的。

部长刑警（歪头）然后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刑警我认为凶手一定有某种将独居的三人一起杀掉的理由。所以才会这样安排杀人顺序，费尽力气在一天之内杀害三人。

部长刑警然后呢？（厌烦地）那个所谓的某种理由是什么？

这时，宇都木闯进屋里，打断了正欲开口的刑警。

宇都木（快活地）啊，你们好你们好。

部长刑警咦？（高声）你是怎么进来的？应该有站岗的警察……

宇都木嗯，确实有。（开朗地）但是我说我带来了解决事件的重要证据，他们就恭敬地让我进来了。

部长刑警证据？（满脸狐疑）有这东西？

宇都木有。（得意洋洋地）看见了准吓你们一跳。这可是犯罪现场的照片。

部长刑警（惊愕）什么？！（抓住宇都木的前襟）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宇都木（冷静地）这可是我拍的哦。

部长刑警你什么？

宇都木我拍的。用远镜头。（从兜里拿出数张照片）今早不是说了吗，我平常一直用望远镜偷窥藁谷小姐穿内衣做体操。

警部你——难道说——（惊呆）平常一直在偷拍她？

宇都木（理直气壮地）复读生也是人，这点放松都不被认可怎么行。而且多亏了我的这个趣味，才拍到珍贵的犯罪现场照片不是吗？今早警察先生们回去之后，我心血来潮突然想到可能拍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就急忙拿去冲洗的，你们真应该感谢我啊！不对，比起口头上的感谢，我更想要个红包。

部长刑警给我看看，不会都是些失焦的吧。

宇都木真没礼貌！（鼓起腮帮）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对照片质量要求可高了。

警部、部长刑警、刑警各怀心思地看着宇都木拿出来的照片。

警部（兴奋地）真的，拍得很清楚。

宇都木是吧？（高兴地）应该给我一个红包吧？

部长刑警（想要吃了照片一样地仔细看）这确实是横井没错。

警部横井勒着的人就是——

部长刑警（点头）藁谷志保。（举起另一张照片）这一张里她的脸照得更清楚，确实是她。

警部似乎在争吵。（略怀期待地看向宇都木）你该不会还在藁谷志保的屋里装上了窃听器吧？

宇都木（认真地）我是视觉派，对声音没什么兴趣。

刑警（看着一张照片歪着头）我说主任……

警部什么？

刑警这张照片……（举起照片看）您怎么看？

警部（迷惑）什么怎么看？藁谷志保的脸照得很清楚，横井倒是只能看见后脑勺。

刑警您不觉得奇怪吗？

警部奇怪？（视线重新落回到照片上）有什么奇怪的？

刑警藁谷志保的头发。

警部头发？

刑警看，很短吧？

警部嗯。（抚着下巴）确实很短。看起来像男孩子。

刑警她母亲那里的照片上，她是及肩的小波浪吧？

警部可能是换发型了吧？

刑警可是就算怎么换，这也有点太过头了吧？简直就像业余理发师的试验品。

警部不是现在流行的极短发吗？

刑警（不安地）主任，看了这个您真的没什么感觉吗？

警部什么感觉不感觉的，你指什么？

刑警（焦急地）其他死者的头啊。不是在发现时头发也被剪成这么短了吗？

警部（还是不明白）确实如你所说，（又看了一遍照片）可是你听好了，这是藁谷志保被横井袭击时的照片，也就是说这时藁谷志保还没有遇害。按照横井惯常的手法，应该是杀人之后再割头，然后再剪去头发。或者是先杀人，再剪去头发，然后割头。无论哪种都不会在杀人之前剪发吧？毕竟死者活着的时候不会毫无怨言、轻易地就让横井把头发剪得奇丑无比吧？也会抵抗吧？从手法上来说先剪发实在不合理，也没有可行性。

刑警确实如此。（振振有词）所以这张照片才奇怪。这张照片上清晰地显示出藁谷志保生前就已经剪了头。

屋子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打断了正欲继续说下去的刑警。部长刑警避开尸体去接电话。

部长刑警喂。嗯，是我。什么？（声音很紧张）确定吗？嗯，我知道了。马上过去。（扔下电话）主任！

警部怎么了，老长？（不安地）难道是第八起？

部长刑警不是，是横井那家伙。终于抓到那家伙了。

警部（跳起来）真的吗？（笑容绽放）太好了！

部长刑警只是……（声音低沉）他已经死了。

警部 ·刑警 咦？（面面相觑）

刑警死了？（慌张）怎么死的？

部长刑警被发现倒在A河的河边上。死因是氰酸中毒。

刑警（声音变尖）他杀？

部长刑警不，（声音恢复）根据发现者的证词似乎是自杀。尸体旁放着的塑料袋里装着殿冈樱的头。掉在一旁的香烟上检测出了氰酸成分。

警部（叹息）畏罪自杀啊。

部长刑警恐怕是以备不时之需而将含有氰酸的香烟带在身上吧。毕竟被全国通缉了，很难逃走。大概也是认识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吧。

警部不管怎么说，（重新振作）没有出现第八个受害者真是太好了。

部长刑警没错。

警部没能逮捕横井确实很遗憾，不过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对了，老长，回去的路上去喝一杯吧？

部长刑警哦，（喜出望外）那可太好了。主任，无论到哪儿我都奉陪！

刑警（慌忙地）等、等一下！横井真是自杀吗？如果他不是自杀的话……

部长刑警蠢货！说什么胡话。今晚主任要好好犒劳我们，你也要一起去。

刑警咦？（退缩）我、我就算了吧。

部长刑警废物！扭扭捏捏什么？想拒绝主任的邀请？再过十年吧！

刑警我……那个……其实……不能喝酒……酒品很差……

部长刑警哦哦？（很有兴趣）很有意思嘛！那就让我好好欣赏一下年轻人发酒疯吧！（十分起劲）主任，走吧，快走吧！

警部退场。刑警被部长刑警强拉硬拽着退场。

舞台上只有宇都木和被三个警察扔在一边的照片。

宇都木请问……（不安地）这东西值一个红包吧？（将照片一张张捡起来）值吧？等、等、等一下！

——落幕——

幕间剧 对观众的挑战

演员表：水田显枝

栗山千秋

村上美佐

祖父江道子

藁谷志保

藤原绫

殿冈樱

布拉着。女优A-G七人登场，横着站成一排，互相牵着手，一齐面向观众席致礼。

女优A 对着观众席）大家好，今天非常感谢各位的光临。我是第一个遇害的水田显枝，请多关照。

女优B 我是在第二幕遇害的栗山千秋。（低头）我想各位已经明白，我们都是在这出剧中扮演尸体的。（笑）

女优C 虽然一直仰卧在舞台上，被布盖着脸，也没有台词，不过我还是要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是村上美佐。（挥了挥手）

女优D 我是祖父江道子。我们这些“尸体”像这样站在各位观众面前，是为了帮助大家梳理一下剧情。（竖起食指）

女优E 如各位所知，本剧是推理剧，因此我们应该尽可能地遵循推理小说中应有的推理精神。大家好，（敬礼）我是藁谷志保。

女优F 推理精神这个词实际上有没有我们并不清楚，但在这里请将它理解为平等竞争的意思。大家好，我是藤原绫。

女优G 我们七个又重新登上舞台的原因无他，只是为了宣告，在这第七幕已经落幕的时间点上，所有的破案线索都已经明白地提示给各位观众了。对了，（手指抵住脸颊）我是殿冈樱。

女优D 其实这些说得冠冕堂皇，要说实话还是导演先生照顾我们这些一句台词都没有的尸体演员，而给我们一个露脸的机会。

女优A 没错。从帷幕上升到落下，我们一直都像充气娃娃一样，（爆笑）动也不能动地躺在舞台上，真是辛苦。

女优F 充气娃娃还真是低俗，不过倒真是恰当，（笑）也没有更合适的了。

女优B 玩笑就先开到这里。

女优G 喂喂，这是玩笑吗？（笑）

女优E 我们在这里向观众提出挑战。

女优A 所有破案的线索都已经明白地提示出来了。

女优C 剧中的搜查官知道而观众们不知道的事一件也没有。全员比如第七幕出现的证据照片，上面有我应该已被割去的头之类的，观众们不能仔细端详实物，但是请放心，这种照片对破案毫无帮助，我可以保证。

女优E 在观赏解决篇之前先休息一下——

女优F 现在就是休息时间。

女优G 可是就这样被我们打扰了。（笑）

女优E 啊，啰唆——先休息一下，推理一下事件的真相如何？

女优B 推理杀害了我们七个人的凶手？

女优E 最终的动机是什么？

女优A 将受害者的头割去这个猎奇行为的意义又是什么？

女优C 为什么一定要将受害者的头发剪短？

女优E 轮递放头的意义又是什么？

女优D 横井让二的死到底是不是自杀？

女优A 解开所有这些谜团的线索都已经明白地提示过了。

女优F 接下来就看各位的推理了。

女优D 我再强调一下，这出推理剧会将公平竞争的原则一以贯之。

全员 （齐声）期待各位的表现！

七个女优互相牵着手快速退场。

第八幕 最后的头

（同为三月十三日星期五）

演员表：警部

部长刑警

刑警

第一场

场景：酒馆。吧台位于观众的正前方，背景有座位、价目表等。

时间是晚上九点。

幕布上升，三个警察面向观众并排坐在吧台上。从观众的角度来看，右边是警部，中间是部长刑警，左边是刑警。

警部（晃着杯子）不管怎么说，总算有所交代了。虽然出现了七位受害者是个很大的污点，不过数量没有继续增加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部长刑警没错没错，（给警部敬酒）这案子简直让人折寿，我也做了好多年的警察了，这么难办的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

警部（感慨地）可是啊，我这说法可能有些不当，不过凶手横井就这么一个人死了倒是轻松，他的家人可就悲惨了。

部长刑警就是啊。（一口气喝干啤酒）真是可怜。被世人冷眼盯得，家庭离散也不是没有可能。

警部嗯。横井真理短时间内也不能再上电视了。

部长刑警哦？这样啊，原来主任在意的是这个啊。（劝酒）这倒不必担心，性格那么强硬的她一定会东山再起的。

警部作为杀人魔的妹妹，她大概很难嫁出去吧？

部长刑警那个时候，嘿，主任您就必须要伸出援手啊……

警部怎么会！（没有任何不情愿）我吗？

部长刑警挺好的啊。主任喜欢那种蛮不讲理的女人吧？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她可能会因为老哥的事而意志消沉，变得乖巧许多吧。

警部（心神不定）我是不是应该打电话安慰安慰她？你们觉得呢？

刑警（胆怯地）比起打电话，证明横井的清白不是更能安慰她吗？

部长刑警（咂舌）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有用的。喝多了吧你？（看向刑警的酒杯）什么什么？根本没怎么喝吗，（拿来啤酒瓶）快给我干了！

刑警不、不行。（退缩）我真的只能一口一口地喝。

部长刑警（晃着啤酒瓶）一口干了，一口干，这样奇怪的妄想就能消失了吧。

刑警怎么会是妄想呢，（勉强喝下啤酒）我到现在还不相信横井是凶手。

部长刑警（惊呆）真是个倔犟的家伙。你一定是那种在旁人看来已经被彻底拒绝了还自作多情地给冷漠对你的女人献花的家伙，最招人讨厌的那种。一辈子没有女人缘。

刑警（似乎被说中了心事，沉下脸来）请您不要多管闲事。（一口气喝干杯里的酒）

部长刑警哦，挺能喝的嘛。就是这样，保持住保持住。继续继续。

刑警我啊，（又将新填满的酒一口气喝干）说的不是有没有女人缘的事。我在说横井。（用力地）横井绝不是凶手。

部长刑警（不耐烦地）那你说谁是凶手？

刑警（自己倒满啤酒）谁是凶手暂且不说，我先证明横井不是凶手。（又干了一杯）

部长刑警证明什么？（担心地看着刑警和他的酒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横井，你怎么反驳？

刑警最吸引我注意的，是（将喝光了的啤酒瓶扔到身后，又拿出一瓶新的，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凶手为何必须将死者的头割下、这件、事、听好了，（喝干杯中酒）横井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部长刑警难道别人就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刑警（把酒杯甩在吧台上）闭嘴听我讲！（倒酒）最后被发现的殿冈樱的头上什么特征都没有，之前的六颗头也是如此。听好了，一般来说将尸体分解这一行为首先让人想到的是——主任的演讲中也提到了——分尸后容易处理尸体。但是这一次的案件却并非如此。凶手很明显完全没有处理尸体的意图。那么凶手想处理掉的是死者的头吗？从实际情况来看也不是这么回事。虽然凶手一度带走了死者的头，但结果七名死者的头还是全被发现了。而且不论哪一颗上都没有被凶手隐匿过或者处理掉的痕迹。我再说一遍，横井完全没有做那种事的必要。退一万步，就算是横井杀害了那些女人，他也没有将死者的头割去的必要。

部长刑警所以说啊，（将身体偏向警部而和刑警隔开一段距离）我也知道横井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但是就算另有真凶，他也同样没有必要啊。可实际上头就是被割去了。那么不就只能说这是毫无理由的发狂吗？

刑警所以我就说啊，（快速倒满快速喝干酒）必须要换个思路。

部长刑警换个思路？（担心地看着刑警和他的酒杯）怎么换？换个什么思路？

刑警去找有割下头的理由的人就好了。这样这个人自然而然就是真凶。

部长刑警有理由的人？（哼了一声）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你小子别喝了，（想从刑警手中抢过酒瓶）再喝就醉倒了。

刑警（抱着啤酒瓶）有理由的人一定存在。

部长刑警（不耐烦）就算有，要怎么找？据说精神异常的人平时看起来也和正常人一样。

刑警（激昂地）谁说要找精神异常的人了？（咣当一声将啤酒瓶摔在吧台上）你给我认真听！

部长刑警（向后仰）是、是！（对着警部悄悄地）酒品真差。

警部怎么办？让他喝的可是老长你。

部长刑警（皱眉）话虽如此，可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刑警（快速倒满快速喝干）我说的不是精神正常不正常的问题。我说的是将死者的头割去，一定会有人获得实际的利益。你们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警部（探出身子安抚刑警）实际利益什么的太模糊了，你不说得更清楚些我们不明白啊。

刑警（高兴地）哦，终于认真听我说了。早就该这样。按顺序想，首先，七个女人被杀，且被割去了头。据此我们深信七起命案出于同一人之手，可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警部（吃了一惊）你是说每一起案子的凶手都不同吗？不可能吧？能带走前一名死者的头的，怎么可能是另一个人呢？

刑警（抢过话头）就是这里！割去头，并放到接下去的死者身边，仅凭这个就会让人有是同一人的错觉吧？这就是我说的割头所带来的实际利益。

警部错觉。（歪着头）这回是错觉吗？

刑警就是错觉。给人制造了搬运头的人就是杀人凶手这样一个陷阱，这不叫错觉叫什么？

警部可是——

部长刑警（小声地）主任，事已至此，就让他随心所欲地说吧。说着说着就会编不下去了。

刑警（没注意到部长刑警听天由命的表情，快速倒满快速喝干）再具体点说就是，杀人者，割头者，搬运者，这三个人是同一个人的证据并没有。是同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谁也不能证明这一点。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确实横井死时带着殿冈樱的头，但仅凭此不能认定横井就是杀害殿冈樱的人。更不能断定是他割去了殿冈樱的头。听好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被割去头并轮递这一异常行为吸引了注意力的我们在一开始就将杀人、割头、搬运这三件事看做同一人所为，没有抱丝毫的疑问。但是仔细想想，这三件事一定是同一人所为的保证哪儿都没有。

警部可是，（窥探正向自己轻轻摇头并用眼神暗示的部长刑警）有横井袭击藁谷志保的现场照片，这是不可动摇的证据吧？

刑警可是不能确定这张照片拍下时就是藁谷志保被杀之时。也许横井并不是想要杀人，只是想施加一些性暴力。退一步讲，就算横井杀害了藁谷志保，也不能说明就是他割去了藁谷志保的头吧？

警部可是他搬运了那颗头，有宇都木作为目击者。

刑警嗯，（痛快地）没错。但是宇都木也只是看到横井手提塑料袋，而没能确认里面的东西。

警部（慌张地）喂喂喂，这么说来，宇都木的话不就完全不能作为证言了吗？

刑警我想说的是，（想要喝酒，发现酒瓶已空，从旁又拿来一瓶，快速倒满快速喝干）割去死者的头并搬运走，这些行为确实给搜查者带来了一种先入为主的看法。听好了，特意割去死者的头，并不是因为发狂或者耍酒疯，而是有确切的理由。这样一来，只能认为这个理由是为了将搜查引入歧途。（快速倒满快速喝干）而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来一一验证。首先，可能性之一，杀人者、割头者、搬运者不是同一个人。

警部算了，（有点丧气）那么还有可能性之二吗？

刑警可能性之二。按顺序列举死者的名字的话，是水田显枝、栗山千秋、村上美佐、祖父江道子、藁谷志保、藤原绫、殿冈樱这七个人。可是，被杀的顺序不见得一定就是这个顺序。

部长刑警（翻白眼）什么？

刑警这就是通过割头和搬运所带来的第二个错觉。我们认为最初的受害者是水田显枝而最后的受害者是殿冈樱。可是，让我们下这个判断的，是在后一个死者身旁放着前一个死者的头。

警部 ·部长刑警 （面面相觑）啊——

刑警对吧？恍然大悟吧？比如，我们判断栗山千秋是第二个受害者是因为她的尸体旁放着水田显枝的头，而栗山千秋的头被放在第三个受害者村上美佐的尸体旁。（快速倒满快速喝干）可是，请仔细想一想。大前天是水田显枝，前天是栗山千秋，昨天是村上美佐和祖父江道子，今天是余下三人，都是在极为接近的时间带内遇害的。一般来说这种短时间内集中作案的案件，犯罪顺序应该极为暧昧不清才是，可本案却正好相反。不奇怪吗？可是我们却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没错，这起案件中，犯罪顺序就在眼前，简直就像是故意摆给我们看一样，这个证据本身——

部长刑警（探出身子）被割断搬运的头吗？嗯——（抱臂思考）虽说是趁着酒劲说的，不过也很敏锐。或许有必要重新整理一下案件。

警部（向部长刑警）他是不是越喝越清醒？

部长刑警哦，（拍手）原来如此。您这么一说还真是，从刚才开始这家伙就和平时不大一样。好，就让你喝个够！

警部（得寸进尺）喝啤酒不太够劲吧。

警部刑警 有道理，我也还没喝够。喂，（站起身对着舞台里面）小姐，添酒添酒！给我上清酒！

警部他（指着刑警）现在用酒杯喝，干脆整瓶喝吧！

部长刑警（有点担心）主任你还真够狠啊。

刑警（口齿不清）没事，没事。我没关系。拿酒来，快拿酒来！

——落幕——

第二场

场景：地点同第一场，同一天，时间是晚上十点。

幕布上升，在同一个吧台上，三位警察在喝酒。位置上右边还是警部，但是中间换成刑警，部长刑警换到了左边。警部和部长刑警在两边不停地给刑警劝酒。刑警也不以为意，酒瘾大发，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

警部 OK，（喝干杯中酒）简单复习一下。（对着观众开始演说）在这一次的连环妇女断头杀人事件中，我们没有任何疑问地认可了凶手割去死者的头、放到下一个死者尸体旁的行为没有任何合理的意义这样一种说法。可是现在又有了这种割去头并搬运的行为背后其实隐藏着一种别有用心的算计的可能性。这种别有用心的算计是什么呢？说法一，这是为了给警方植入一种所有行为都是出自同一人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前情提要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吧。

部长刑警（给刑警倒酒）差不多就是这样。

警部接着是说法二，死者为水田显枝、栗山千秋、村上美佐、祖父江道子、藁谷志保、藤原绫、殿冈樱这七人。首先是三月十日发现水田显枝的无头尸，接着三月十一日发现栗山千秋的无头尸，只是在她的尸体旁放着水田显枝的头。三月十二日，发现村上美佐的尸体和栗山千秋的头在一起，祖父江道子的尸体和村上美佐的头在一起。接着是今天，三月十三日发现藁谷志保和祖父江道子的头在一起，藤原绫的尸体和藁谷志保的头在一起，殿冈樱的尸体和藤原绫的头在一起。最后的受害者殿冈樱的头被头号嫌疑人、如今已被认定为为凶手的横井让二带在身边。

刑警（顽固的口气）横井不是凶手。也不是自杀。

部长刑警（给刑警倒酒）我知道我知道。

警部总之，正是因为这些头的移动，我们才对现在的杀人顺序深信不疑，或者不如说我们被头的移动牵引，擅自决定了杀人顺序。

刑警（向观众席探出身子）就是这个，这个才是真凶的真正意图。

部长刑警（将刑警拉回来）我明白我明白。

警部总之就是看起来必属异常行为无疑的割头搬运这些行为，换一种思考方式，就会有误导杀人顺序的效果。到了这里，（向着刑警）说法一和说法二，哪个符合这一次的案件？

刑警（激扬地）不是哪一个适合的问题，是两个都适合。

警部哦？那么，（用一升装的酒瓶给刑警倒酒）复习也复习了，你就接着论证吧。

刑警在那之前，（喝干杯中酒）在认可割头搬运的行为绝不是发狂而是基于精密计算的可能性之后，还有一件必须要确认的事。

部长刑警那又是什么？

刑警杀人的动机。表面上看起来毫无联系的七个女人被杀了，凶手是没有任何合理动机的杀人狂吗？当初确实这种说法占据上风，所以看起来成为替罪羊的横井让二是个单纯的淫乐狂。可事实是否果真如此？答案是否定的。真凶拥有确实的、用一般人的理论也能够推理的动机。

部长刑警真是模糊的说法。一般人的理论能够推理的，能讲得更清楚点吗？

刑警就是说，（有点困惑地看着酒杯，但还是一饮而尽）让人“啊”的一声，觉得如果是这种理由的话，我也只能杀人了，这种能让人带入自身感情的。不是出于怨恨或者金钱，或者说并不是这种有明确形态的东西，而是一种能让人捂着胸口对号入座的那种。

警部可是，（歪着头，然后又像突然想起来一样给刑警倒酒）有必要这么执著于动机吗？就算是无差别杀人，不也挺好吗？

部长刑警主任，（略带责难）这不是专业搜查人员该说的话，会引起各种问题的。

警部哎呀呀，（拍着自己脸颊）看来我也喝醉了。

刑警要是无差别杀人的话，凶手选择的死者也太仔细了。死者相互之间毫无关系，几乎都没见过面，亲属以及工作上的联系也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没有任何相交点，却有共同的地方。

部长刑警就是你说的上电视什么的。

刑警没错。（深得我意似的喝酒）听好了，七个受害者，年龄层虽然不同，但都是女性。仅凭这一点来说，将凶手看做只瞄准女性的变态杀人狂魔也无不可。可是呢，死者全都有一位亲属定期上电视，而且这些亲属也全是女性，这样一来问题就完全变了。

部长刑警（歪着头）什么？变态杀人狂魔是什么？

刑警（无视部长刑警，面向观众）这是很明显的共同点。有这么明显的共同点，不可能没有动机。如果这起案件真是没有动机的无差别杀人的话，凶手应该更随便地选择受害者。

部长刑警喂，等一下。（慌忙地）你这话前后矛盾了吧？你刚才不是还说凶手有多个吗？

刑警那才不是呢！（逼近部长刑警）我说的是杀人、割头和搬运不是同一人所为，杀人是不是一个人干的，无关紧要。（愤然地）根本就不自相矛盾。

部长刑警（不服气）知道了知道了。

警部可是就算这是共同点，能否成为杀人动机也还值得商榷。因为如果是本人上电视倒还罢了，就因为有亲属上电视，就非要杀人行凶不可吗？

刑警就是啊，（将酒杯哐当一声砸在吧台上）这就是本案的关键。

部长刑警喂喂喂，（将刑警酒杯里溅出来的酒擦掉）你小子太浪费了！

刑警所以说，（醉得歪头斜脑）我根本不能喝酒，不是都说了吗。（一口干了一杯）

部长刑警（耸肩）知道了知道了。

刑警（酩酊大醉，直点头，挥着手腕）有亲属上电视就非要杀人行凶不可？真是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可是主任不是已经得出结论了吗？

警部我吗？（震惊）什么时候？在哪儿？

刑警今晚，现在，这里。

部长刑警这这这，（看表）差不多真要喝沉了。

刑警（生气）瞎说！（像催促添酒一样伸出酒杯）听我说完！

部长刑警（无奈地给刑警倒酒）明白明白。

刑警主任不是说过了吗，横井真理怕是一时半会儿上不了电视了，就在刚才，就在这儿。

警部说了啊。（撅嘴）说了又怎样？

刑警横井真理为什么一时半会儿上不了电视了？

警部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因为她哥是个杀害了七位女性的杀人魔。即使她被称做播音员里秩序和公平的突击队员，这次的事件她也不能出面采访吧。而且就算在别的节目里出现，那些多事的观众也会向电视台施加压力吧，比如说什么：怎么能让那么残忍的杀人魔的妹妹出现在公众媒体中？电视台的那些大佬应该也会想到这一点吧。当然她本人也一样。所以一段时间内，她就只能隐居幕后了，不是吗？

刑警完全没错。关键就在这里，主任，就在这里。听好了，我举个简单明了的例子。比如说第二个受害者栗山千秋，她的妹妹是主持人伊贺上千春吧。伊贺上千春也是暂时一段时间上不了电视吧？毕竟这次是一起大事件，媒体毫无疑问会接连几日几夜连续报道。这样一来，作为受害者妹妹的伊贺上千春肯定不能优哉游哉地在电视上露脸或者播报这样的新闻吧？

部长刑警啊。（急忙将准备斟给刑警的酒收回）你小子又开始了。够了，够了，不要继续说了。

警部你是说，（面部抽搐地笑着）凶手的目的是为了将受害者的亲属从电视上下去？

刑警（安然地）我认为凶手既没有见过水田显枝等七位受害者，也和她们没有私人恩怨。他的目标或者说目的是水田显枝的母亲，也就是唐岩孝子；栗山千秋的妹妹，也就是伊贺上千春；村上美佐的生母，也就是入来恒代；祖父江道子的女儿，也就是祖父江智寿；藁谷志保的母亲，也就是藁谷节子；藤原绫的母亲，也就是藤原芳江；以及殿冈樱的姐姐，也就是岸润子。

部长刑警一派胡言。（给自己倒酒喝下）如此荒谬的事从来没听说过。还不如杀人狂的无差别杀人。

刑警可是只有这样想才说得通。比如为什么要让横井让二作为替罪羊。

警部啊。（站起身来）为了殃及横井真理。

刑警对。虽然受害者是七个人，但是凶手的目标还包括横井真理，也就是说实际上是八个人。凶手是为了将这八个定期出现在电视里的人赶下屏幕，才犯下这起案件的。

部长刑警可是，（给自己和刑警添酒）就算电视台可以根据本人的意愿任其退出节目，资讯节目随时可以放弃，广告只要不出演就可以了，（干了一杯）也没法保证所有人都会因为亲属里出现杀人事件的受害者而辞演吧？直白点说，神经像铁丝一样细弱的人很多，但是就算神经再弱，也会有骑虎难下的时候。对了，市长怎么办？如果她辞任了就算了，不辞任的话，至少因为职务上的原因也必须参与电视讨论吧？

刑警大概（想了一会儿）凶手不关心她们能不能继续上电视，只要能给她们造成无法抹去的阴影，就算达成目的了吧。比如就算她们继续上电视，无论是她们本人还是观众，都会意识到现在的她们和以前截然不同了。水田显枝遇害的时候主任不也说过吗，这样一来，唐岩孝子就不能喜色满面地上电视了。

警部确实说过啊。（表情变得复杂）

部长刑警这种事你记得还挺清楚。（不悦）你不会是那种特记仇的人吧？

刑警那是当然，（莫名地骄傲起来）从生下来开始受到的委屈和所有怨恨都记在日记里了。

部长刑警呃！

警部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感慨颇深地）实在是看不出来。

刑警关于动机大概就是这样。对了，老长不也在这方面发表过极富启发性的言论吗？

部长刑警我？

刑警你说现在的外行人都爱出风头，一有机会就要到电视上显摆。

部长刑警啊，那个啊，可是——

刑警现在上电视的外行人很多吧。分隔电视两端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了。以前上电视的人一定有一些特别之处。比如说公认的美女啊，才华出众啊。但是现在，哪怕不是什么美女，也能在显像管的另一端显摆了。

部长刑警可是（怫然）伊贺上千春不是大美人吗？你小子不也是因为能和她说话而兴高采烈吗？

刑警确实上电视的人比一般人要漂亮、有才能一点，可是也并没有达到能让任何一位观众都觉得他们和自己简直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简直不在同一个星球上这种无条件的、五体投地的水平。反而让人觉得：如果这样的家伙都能上电视，那我也能。

警部而且，现在越是平凡越受欢迎。人们总是对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的人视而不见，反而是那些如果得到机会眷顾的话，自己也能行的程度大受欢迎。

刑警没错。所以当各方面都逊色于自己的人在电视上招摇过市的时候，就会有人大为不平，继而愤世嫉俗。

部长刑警（一脸不悦地喝着酒）这道理我不是不明白，可是就为了这个而去杀人？

刑警不好说。也有人为了让自己出名而赌上一切。当那种人受到了巨大的挫折时，面对电视里搔首弄姿的人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我觉得就算抱有近乎疯狂的杀意也不是不可能吧？不对，也许只是杀意还不解恨，让这些搔首弄姿的蠢东西颜面扫地、哭丧着脸——怀有这样的怨念也十分有可能。

警部嗯。（扶着下巴）你具体想到了谁？

刑警真凶吗？

警部当然。你觉得是谁？

刑警（扳着手指头数）成为真凶的条件有两个。首先是有必要割去死者的头并搬运，也就是说通过做这些能得到好处。还有就是有符合我刚才说的动机的。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案件相关者只有一个。

警部 ·部长刑警 （急切地）谁？

刑警（干脆地）藁谷志保。

——落幕——

第三场

场景：同一家酒馆。时间是接近半夜十二点。

幕布升起，右边的警部和部长刑警站起身来，只有坐在中间的刑警仍然坐在座位上喝酒。

部长刑警（抓住刑警的右胳膊向着警部）带他回去吧？

警部是啊。（抓住刑警的左胳膊点头）有点给他灌多了。

刑警咦？咦？等、等一下，干什么这是？等一下！

部长刑警你小子已经喝高了。（断定地）完全喝高了。

刑警（没什么自信地）感觉腿有点软了。

警部看吧。快，站起来。我们送你回家。

刑警可、可是，（抵抗）好戏这才刚开始啊，我还没说到最关键的地方呢。

部长刑警你已经说不明白了。

刑警不可能。

部长刑警那你再说一遍试试。

刑警说什么？

部长刑警真凶的名字。

刑警（一愣）藁谷志保。

部长刑警看，（拉着刑警胳膊让他站起来）完全喝高了。

警部乖乖回家吧，好孩子听话。

刑警（挣扎）我没醉！不，也许醉了，不过我头脑很清醒，真凶就是藁谷志保。等一下，你们好好想想，藁谷志保的母亲藁谷节子不是说过了吗，她的志向是当歌星。

部长刑警你啊，（暂且坐下）难道想当名人的就都是杀人凶手吗？

刑警藁谷志保受到了挫折，这是关键。我刚才说的还记得吧？她对电视上搔首弄姿的市长、主持人和女大学生艺人嫉妒得牙根发痒，而且她还被号称星探的人骗过钱。藁谷节子不也说了吗，听说女儿过世的消息时还以为是自杀呢。

警部那又如何？（边坐边说）你是说梦想破灭的藁谷志保自杀时顺便把那些轻易实现了自己终生都无法实现的梦想的人也一并解决了？

刑警大体上来说是这么回事。

部长刑警等等。（慌忙地）那你是说藁谷志保是自杀的？

刑警某种意义上来说是。

部长刑警那割去藁谷志保头的是谁？把她的头带到藤原绫的公寓的又是谁？你该不会说，是已成为无头亡灵的志保本人吧？

刑警割去藁谷志保头的是横井让二，搬运的恐怕也是他。

部长刑警喂喂喂，（挠头）今晚的这个独奏会刚开始时你小子说什么来着，嗯？横井让二不是真凶，他没有割头及搬运的理由，你确实是这么说的吧？

刑警横井只是被藁谷志保利用而已。听好了，发现栗山千秋尸体的是横井让二。他说他正在调查栗山千秋，我觉得这大概是真话。可是雇主却不是栗山千秋的丈夫栗山悟，应该是藁谷志保。

警部哦？（探出身子）此话怎讲？

刑警刚才也说了，梦想破灭的藁谷志保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但是一个人孤身去死的话总是心有不甘，自己为了实现梦想甚至遇到了足以玷污那梦想的欺诈，而那些明显不及自己的女人却在电视上搔首弄姿。在这种可以称为发狂的嫉妒心下，藁谷志保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这些“成功人士”一个一个都不能再上电视，之后再自杀。于是就开始展开对这些“成功人士”的亲属关系的调查。

部长刑警利用横井？

刑警没错。但我觉得横井让二对藁谷志保将要如何使用这些调查成果并不知情。于是当发现自己调查过的水田显枝遇害时，他开始起了疑心。也许他对藁谷志保有所怀疑，跟踪过她也有可能。总之阴差阳错地，横井让二成了栗山千秋的尸体的发现者。

部长刑警等等。（神经质地敲着吧台）杀了栗山千秋的是藁谷志保吗？

刑警是。割去她的头并带走的，也是藁谷志保。

部长刑警横井知道这事吗？他知道自己的女人是杀人犯吗？

刑警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了。我觉得他应该有所察觉。

警部他是栗山千秋的尸体的发现者，也就是说他目击到了藁谷志保杀害栗山千秋的过程？

刑警嗯。很有可能。大概他很在意藁谷志保为什么要让自己去调查这七个女人，于是想要窥探藁谷志保的动向。另一方面，藁谷志保杀害了栗山千秋之后，将她的头割下带走，并在她的尸体旁边放上了前一个死者水田显枝的头。

部长刑警那——（哑然）全都是她的所作所为了？村上美佐也好，祖父江道子也好，都是藁谷志保杀的了？割头搬运的也是？

刑警对，是的。

部长刑警可是（给自己斟酒）杀了藁谷志保的又是谁？就算她是自杀，那之后杀了藤原绫和殿冈樱的又是谁？

刑警藤原绫和殿冈樱也是藁谷志保杀的。

部长刑警喂喂喂，（挠头）这不可能吧。藤原绫和殿冈樱被杀时藁谷志保已经死了。

刑警真是的，老长，（笑）这么快就把我刚才说的给忘了。割头并搬运，就是为了打乱杀人顺序啊。

部长刑警啊，（咚的一声将杯子摔在吧台上）这样啊！

刑警听好了，虽然有点烦琐，不过我还是把藁谷志保的行动逐一说明一下。将栗山千秋的头带走的她，于第二天三月十二日，杀了村上美佐，带走村上美佐的头，留下栗山千秋的头。同一天又杀了祖父江道子，带走祖父江道子的头，留下村上美佐的头。接下来就是关键的三月十三日。她将祖父江道子的头留在公寓里就出去了。具体的先后顺序并不清楚，总之她将藤原绫和殿冈樱杀害了，并交换了她们俩的头。

警部交换了（扬着头思索）藤原绫和殿冈樱的头——

刑警做了这个小把戏之后，藁谷志保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因为横井要来。大概是她找了个什么借口吧，把横井逼到了冲动地要杀了她的地步。

部长刑警（怀疑地）这种事有可能吗？

刑警大概就是利用了钻石的事吧。

警部钻石，在藁谷志保房间里发现的那些？

刑警横井让志保代为保管钻石。对于已经被警察和佐古田组盯上的横井来说，自己拿着钻石实在太过冒险，志保正是利用了这点。她可能像难民伪装走私事件那样，谎称将钻石镶在了假牙里。

部长刑警啊，（跳起来）原来如此！（兴奋地）所以横井才割去了藁谷志保的头！

刑警对。她威胁横井，说要向警察和佐古田组告密。忌惮黑社会报复的横井无论如何都要回收钻石，可藁谷志保强调钻石在自己的假牙里。

警部这必然是撒谎吧。

刑警嗯。但是横井信以为真，以为只有杀了藁谷志保一条路可走了，这正中她的下怀。如果横井犹豫不决下不了手，她可能就会在横井面前自杀。这样一来，误以为钻石在藁谷志保假牙里的横井也不能把她的头弃置不管，只能割下来带走。

警部（抚着下颌）原来如此，都是算计过的。

刑警藁谷志保把一切都算计好了，连目击者都准备好了。

警部准备？（愣住）是说那个叫宇都木的复读生吗？

刑警没错。藁谷志保早就知道家住对面的宇都木在偷窥自己。或者不如说是她设下圈套让宇都木每晚偷窥自己。

部长刑警（惊呆）故意穿着内衣做体操？

刑警没错。很久以前她就开始准备了。让四条到藤原绫的公寓监视的，也是志保。

警部这么说四条说的神秘电话是真的了？那个告诉他会有男人去找藤原绫所以让他去看的电话？

刑警是的。这样一来她就给自己和藤原绫的公寓找到了监视者。不用说，她肯定需要能强调遇害顺序先是自己后是藤原绫的目击证言。横井从公寓出来时是凌晨三点左右，而从藤原绫的公寓出来则是三点半到四点之间案发时间就自然而然地锁定在了这一时间段。事实上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于是通过尸体头部的割去和搬运而制造的错误杀人顺序就变得更加稳固了。

部长刑警不过（歪头）横井为什么会去藤原绫的公寓？而且那时他应该拿着藁谷志保的头吧。他那时想的应该是尽快处理掉镶在假牙里的钻石，为什么还要去找藤原绫？

警部老长，那肯定是因为横井期待藤原绫能帮他取出钻石啊，对吧？（征求刑警肯定）

刑警没错。横井和藤原绫也有一腿，而她是牙医助手。

部长刑警啊，对啊，原来如此。

刑警大概是志保对横井说镶在自己假牙里的钻石不是一般人能取出来的类似的话，以此来暗示横井藤原绫的存在。这样一来，杀了志保之后，横井一定会去找藤原绫。

部长刑警可是到了公寓后，横井发现藤原绫已经遇害了，然后他怎么办呢？

刑警读了志保留在冰箱门上的便条。

部长刑警便条？啊，那个莫名其妙的文字游戏吗？

刑警我觉得是志保故意写成只有事件相关者才能明白的样子。这可能是考虑到横井没有处理掉便条的情况，而事实上横井也确实没有处理。

部长刑警只有事件相关者才能明白？嗯——（略微思考）说到这里我也懂了。那个便条是关于钻石的吧？

刑警当然。

部长刑警那上面写的是，嗯……其在、石女、之头这、孩实中。重新组合一下就是……其实石头……

警部在这女孩之中。也就是说（打响指）在藤原绫中！

刑警是的。志保想要通过这张便条告诉横井，钻石不在我的假牙里，而在藤原绫的假牙之中。当然这也是谎话。钻石不在任何人的假牙里，而在志保公寓的马桶水箱里。横井当然不知道实情，于是这一次又对藤原绫下了手。

部长刑警（惊呆）下手……

刑警这样一来志保的头对横井来说就没用了，拿着只会徒增风险，于是就扔在了藤原绫的公寓里，而把已经割下的藤原绫的头拿走了。

警部可是（惊讶地）那其实是殿冈樱的头吧，因为志保已经提前掉了包。

刑警对。但是横井不知道这些，而错将殿冈樱的头当做了藤原绫的。

部长刑警不太可能吧。就算横井再怎么惊慌，毕竟是自己的女人啊，看脸还是能马上看出来的吧。

刑警但是实际上他就是中计了，中了藁谷志保设下的圈套。

警部圈套？

刑警横井一看见那颗头就认为是藤原绫的，是因为发型。

警部发型？

刑警藤原绫的母亲说了吧，女儿为了和自己作对，剪了个男孩子一样短的头发。

部长刑警什么？（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什么什么什么？

刑警而殿冈樱因为姐夫说喜欢长发所以一直留着长发。可是被割下的两颗头都是短发，毫无区别。

部长刑警原来这是伏笔？（重新调整姿势）剪短死者的头发原来都是伏笔？

刑警是的。只剪短殿冈樱的头发容易暴露真实目的，所以藁谷志保把她所杀害的六个女人的头发全部剪短了。当然在被横井杀掉之前也要把自己的剪短。

警部而宇都木就拍到了剪发后的照片。

刑警是的。那个照片是关键。多亏了那张照片我才想明白。藁谷志保一定没想到被她设计为目击证人的宇都木会拍下这张照片，而且是自己被杀之前头发剪短时候的。

警部横井以为是藤原绫的头而将殿冈樱的头带走了。横井实际上并没有去过殿冈樱的公寓，可是因为他拿着殿冈樱的头，于是我们想当然地认为是他去杀了殿冈樱。

部长刑警原来如此。明白了。所以七个死者中包括自己的最后三个必须要在一天内解决掉，不然苦心设计的混淆杀人顺序的诡计就泡汤了。而藁谷志保将作案日程搞得这么紧密，就是为了让最后一天的三起命案不那么突兀。

刑警是的。（高兴地）完全没错。而误拿走殿冈樱的头的横井，则在处理钻石之前想要抽一根烟。在烟里掺入氰酸的当然也是藁谷志保。如此这般，（站起来举杯）藁谷志保的犯罪也随着横井的归西而降下了帷幕。（一口气喝干，翻着白眼倒在吧台上）

部长刑警哎呀呀，终于倒下了。

警部喂，不要紧吧？不要紧吧？（晃刑警）不行了。

部长刑警彻底喝沉了。怎么办？

警部嗯。（心虚地）其实我也有点醉了，没有自信能扶他回家。

部长刑警没关系。把他扔在这儿，我们找个地方再继续喝吧。

警部（痛快地）就这么办。哎呀，真是有意思的观点啊。

部长刑警还没有什么漏洞。（看着打着呼噜的刑警）这小子看来应该去当小说家。

警部就是。（打哈欠）一般人可想不到藁谷志保会是真凶。

部长刑警就是啊。不过这也算是大脑体操了，也是和部下的一种交流。

警部与部长刑警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退场。

刑警趴在吧台上睡着，慢慢地从吧台上滑下，渐渐消失在观众的视野中。

——快速落幕——

注释：

[1] 在日本用竖起小指表示情人。

最终因 解体顺路

“——将两具尸体的头割下并互换……”自称中越正一的男人用眼镜后面的醉眼看向匠千晓。

“若说是凶手出于自身扭曲的审美倒还勉强可以解释，可是，如果这其中暗藏着极为合理的理由的话，会怎么样？匠先生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嘛……”千晓一面兴致勃勃地看着对方那和整张脸相比显得不协调的大圆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面喝下一口杯中的酒，“这是实际发生的案件吗？”

“是的，就是最近发生的。”

“我说……”千晓像是早早就喝醉了一般环视酒馆内两三圈，“现役刑警主动开口和一般市民讨论这种话题好吗？而且还是在这种地方？”

“没关系，案件已经解决了。”中越正一仿效千晓，也环视了店内一圈，然后才走形式一般压低了声量，“搜查本部也已经解散了。杀了两位女性的凶手也——”

“也已经查明了吗？”

“没错。不过很遗憾，凶手自杀了。”

“自杀……”千晓似乎没有注意到送到嘴边的杯子已经空了，“确定那个人就是真凶吗？”

“确定。有决定性的证据。而且顺便说一句……”中越的眼镜上反射着灯光，像是猜透了千晓的心思一般，“她的自杀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她？凶手是女人吗？”

“叫做真田奈津代。不过……”为了掩饰自己突然缄口，中越一把将酒杯扬向嘴边，却发现自己的酒杯也早已空空如也，于是露出苦笑，“毕竟是在这种场合，您就把这当成假名吧。总之凶手就是真田奈津代，毫无疑问。她也有明确的杀人动机。”

“那么遇害的两位女性的假名呢？”

“土居淑子和——”大概是对好相处的千晓产生了好感，中越第一次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微笑，“穗积阳子。”

“你说杀人动机也很明确？”

“没错。只是奈津代为什么要将两个人的头割下并互换，直到最后我们也没搞明白。”

“哦……”千晓不知道话题接下来的进展，歪着头说，“不过这或许就像刚才——呃……中越先生说的那样，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只不过是扭曲的理论和审美。”

“这么想当然可以。不，也许事实就是如此。所以公开来说案子已经解决。可是只要多想一想，就会不知不觉地想下去。于是我就想听听匠先生的意见。”

“啊……”

千晓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结束了咖啡馆的打工之后，千晓先去澡堂冲去身上的汗水，然后来到常来的酒馆喝上一杯，在这里被一个男人拍了拍肩膀。男人自称中越正一，是安槻警署的现役刑警。他向正在诧异警察找自己有何贵干的千晓解释道，他经常从同僚和咖啡馆的女学生常客那里听到千晓的传闻，说千晓对不可解的事件具有敏锐的洞察力，于是他就想让千晓听听自己的事——简明扼要地说，这就是刚才那段对话的起因。

“你刚才说……”千晓大概也被勾出了兴趣，他想先给对方倒满酒之后再给自己也斟上，却发现酒瓶里早已一干二净，于是又点了一瓶，“杀人动机已经明确了？”

“我这就详细说明。被害者之一的土居淑子曾经是个白领，遇害时在市内的一家夜总会当女招待。她和凶手奈津代围绕着一个男人形成了三角关系。”

“一个男人，查明这个男人是谁了吗？”

“查明了。名叫松浦雄一。”

“松浦……”对着像蘑菇一样溢出酒杯的酒伸出下巴的千晓突然抬起头，“干什么的？”

“俗话说的小白脸。凶手奈津代以半同居的形式养着他，当然淑子那边也是一样。他高中毕业之后也找过几次工作，不过都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之后就周游在各个女人之间，典型的无根草。”

“如果他是起因的话，那么就说明在三角关系里，淑子占有一点优势。”

“嗯，大概是这么回事。”

“那杀害穗积阳子的动机呢？”

“这边就有点复杂了。因为涉及另一起杀人案——”

“另一起？”

“您可能也知道，前些日子在电车道边的一座公寓里，一位女性被杀害后分尸了。被害者名叫鹿岛扶美。凶手是住在同一公寓里、在不动产公司上班的真田亮——不，或许说真田亮被认为是凶手更为合适。”

“也就是说真凶另有其人？”

“嗯。虽然有点跑题，不过还是让我把经过说明一下，否则奈津代杀害阳子的动机就很难理解。”或许是嫌酒杯不过瘾，中越也学千晓将玻璃杯注满，“真田亮将被分尸的鹿岛扶美的尸体分装进垃圾袋，送到垃圾回收点时被人指责乱扔垃圾，案件这才被发现。只是，从一开始就有一些搜查官对他的行为表示怀疑。因为案发当天是星期六，真田扔垃圾时是傍晚，在不是垃圾回收日的时间里处理那么多的垃圾，一定会被邻居检举，他为什么不等到夜深人静时再去呢……”

“等一下。说起来……”

千晓突然想起学生时代的前辈边见祐辅讲过的故事，便打断了中越的话，简明扼要地向中越说明了目击到被害的鹿岛扶美和穗积阳子争吵的保险推销员的事。保险推销员可能就是真凶，证据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到公寓附近的书店里大量购买色情杂志。

“——原来如此。”在千晓说明期间，中越一度停下的手再次举杯喝酒，“这说法还挺有意思的。”

“也就是说……事实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首先要纠正您的前辈的是，目击到鹿岛扶美和穗积阳子争吵的保险推销员直到傍晚还留在那座公寓里，是因为她学生时代的同学碰巧住在那里，她跑去和同学聊天，才待到那么晚。”

“啊，原来是这样啊。”

“更重要的是，在书店大量购买色情杂志的并非那个保险推销员。”

“是……另有其人？”

“对。不过您的前辈也说对了一件事，那就是购买色情杂志的和杀害鹿岛扶美的是同一个人。只是……只是事实上并不像您的前辈推理的那样，购买杂志和杀害鹿岛扶美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那购买杂志还有别的含义？”

“没错。我来按顺序说明。我就不卖关子了，首先杀害鹿岛扶美的人是兼松敦子——”

“兼松？”

“我不得不又跑题了，不过这一次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兼松敦子正在查找把自己儿子害死的女人。”

很碰巧，对千晓来说，详细说明这件事完全没有必要。心中对充满欺诈意味的联谊中介义愤填膺，便在街上叫住擦身而过的始作俑者的女生，结果被当成色狼而被年轻气盛的高中生殴打致死的兼松健夫……敦子就是他的母亲。

“造成心爱的儿子死亡的女性正在和一个叫真田亮的男人交往。敦子调查到了这一步，便为了获取更多的情报而去拜访了真田亮的公寓。可真田去上班了不在家，在家的是鹿岛扶美。

“这时发生了一个不幸的误会。敦子询问前来开门的鹿岛扶美和真田亮是什么关系，对敦子来说这只是一个委婉的试探，不过鹿岛扶美却心生疑窦，反问敦子是什么人。面对鹿岛扶美的质问，敦子一时口拙，没说清自己的身份。这让鹿岛扶美更加起疑，试图赶她出去，但她的态度让敦子觉得她是在掩饰什么，便继续逼问她的名字。鹿岛扶美为了早点赶对方出去而态度强硬，这反而让敦子更加确信鹿岛就是那个害死自己儿子的女人。她对此深信不疑，于是就下手杀害了对方。但其实鹿岛扶美并不是敦子要找的那个女人……”

这样说来……千晓在心中整理事情的来龙去脉。真田不仅和鹿岛、穗积关系不一般，甚至和岛冈万里子也有一腿，也就是脚踩三条船。

“真田回家之后发现了鹿岛扶美的尸体，大吃一惊。他认为这一定是某个女人干下的好事——这个女人就是岛冈万里子，对花心的真田来说，算是最爱。”

岛冈万里子——这个名字终于登场了，这就是敦子所追逐的真凶……

“真田为何确信杀了鹿岛的是岛冈万里子呢？其实他并没有明确的证据。如果是为了争夺真田而展开的明争暗斗的话，那穗积也有杀人动机。可能真田并没太把穗积当回事，可以心平气和地甩掉她。她是不是杀人犯与他无关。但如果杀人者是岛冈万里子，情况就不同了。看来他相当喜欢万里子，于是匆忙之中为了庇护万里子而想出了将鹿岛的尸体分尸之后趁傍晚扔到垃圾回收点，以此来吸引附近居民的注意这样一个主意。待所有焦点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之后，再极力主张真凶是穗积阳子。当然这犯了尸体损坏罪，但对真田来说，他的如意算盘是案发当时他正在上班，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是时间问题。他为了包庇万里子而嫁祸阳子。”

“原来如此。真够复杂的。”

“接下来说说真凶兼松敦子。说到我们如何得知她是真凶的，那是因为她在杀害了扶美之后去了佐川书店。犯下了杀人大罪，她最初的打算是要去自首，但她想将自己的动机公诸于世。造成自己儿子死亡的女人曾经做过一座高层建筑‘天际景色’的宣传女郎——敦子连这都已经查明了。但是当时印有女人像的海报都已被回收，街上贴的海报上都已经没有了女人的身影。敦子便将在佐川书店买来的裸照一张张地贴在没有人像的海报上。看来她的怨恨相当深。当然，她很快就被居民检举了。警察也闻讯赶到，对她展开询问——这就是她的目的。当警察问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恶作剧时，她回答说这个海报上的女人人品恶劣，就是她害死了我的儿子，我为了复仇，刚才将她杀掉了。”

“还真是大费周章啊……”

“敦子大概以为世间的舆论都会支持自己吧。向世间宣告自己的罪行，对她而言大概具有一种类似仪式性质的意义吧。她既充满憎恶又有一种满足感，敦子甚至为以这种自导自演的方式被捕感到喜悦。但是当她知道自己杀害的女人并不是‘天际景色’的宣传女郎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

“这个我明白了……可为什么奈津代会对穗积阳子怀有杀意呢？从她也姓真田来看，奈津代是真田亮的亲属吧？”

“没错，是他妹妹。”

“阳子是真田亮要陷害的对象，却被真田亮的妹妹杀了，这关系是不是反了？”

“奈津代本来就很讨厌穗积阳子，认为就是她让自己的哥哥堕落了。以她的逻辑就是，杀人的虽然是兼松敦子，但和穗积阳子肯定脱不开干系，因为就是她把哥哥逼到了困境。”

“……这逻辑还真是支离破碎啊。”

“嗯。奈津代的性格很以自我为中心，她以前的同学也都说她是一个很戏剧化的人。”

“戏剧化？”

“她经常无比认真地说出一些只有漫画和肥皂剧看多了的人才说得出来的话，而且一本正经地，丝毫不开玩笑。”

“哈哈，比如？”

“比如她上中学时会戴着学校明令禁止的耳环上学给同学看，并表示这点小事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自己和其他人不同，不是屈服于学校淫威之下的羔羊，而是反权力的急先锋。只是这样的话倒也没什么，可她总是觉得自己是主角，自我陶醉其中，根本不把周围的人当回事，所以周围的人也不理她。”

“啊哈……”

“她这样当然会被学校领导教导。当老师说要告诉她家长时，她对此嗤之以鼻，极度认真地用‘你们也就会找家长吧’这种不知从哪部校园剧中学来的挑衅台词来回击老师。而且唯有这句话是用敬语来说的。也有人故意违反校规，引以为豪，但是奈津代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原则，而只是为了自我陶醉，把自己当成校园剧的女主角。所以无论因为什么事受到批评，她都会嘲笑道‘只要是老师说的就对吗’，她完全不去正眼看现实，老师和同学们在私底下都议论说与其说她是一个问题生，不如说她精神上有毛病。”

“原来如此。所以才是戏剧化。”

“在这样的奈津代看来，阳子从楼梯上摔落而骨折入院这一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她觉得那样的女人怎么配有不在场证明？实在是太奇怪了，为什么警察不对这么明显的事情产生疑问？我们以为她在说笑，可她却一脸严肃。一脸严肃的同时却完全不看我们。她大概是在凝视着聚光灯下自己的身影吧，不过那种聚光灯在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

“正是因为有不在场证明才更可疑——这种偏见也很戏剧化呢。”

“一点没错。我猜她也知道自己早过了校园剧女主角的年龄，开始向悬疑剧女主角方向发展了吧。”

“也就是说她陷入女主角的妄想中，因此杀了穗积阳子？”

“她大概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使者吧。杀土居淑子时也是这样。对奈津代来说，淑子是妨碍自己纯爱幻想的恶女。她鄙视过着每天睡到太阳晒屁股也不起床，晚上才去上班，半夜三点才回家的女招待生活的淑子，觉得这样的人，被杀也是理所当然的。”

“奈津代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药剂师。她工作上倒是很认真，但是和同事们相处时总是一副午间剧场女主角一般自我陶醉的样子，同事们对她也都是敬而远之。总之在奈津代看来，和踏踏实实的自己相比，淑子实在是污秽不堪。而事实上淑子确实不够检点。不知该说是散漫还是欠缺社会常识，她经常毫不在意地拖欠房租，电话总是欠费，被杀的时候电话就被停机了。”

“那土居淑子经常过没有电话的生活了？”

“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便，经常把‘不用电话又不会死’这句话挂在嘴边。她就是这样一种说她看得开也好说她自暴自弃也罢的无所谓性格。在围绕松浦雄一的三角关系中，她也当真没有和穗积阳子竞争的意识，觉得就算松浦雄一选择了阳子，自己也没什么损失。换言之，其实奈津代就是在唱独角戏。”

“也就是说她又像往常一样陶醉在自己美人救英雄的妄想之中。这要是真的，那淑子可太可怜了，被一个满脑子妄想、一厢情愿捏造三角关系的女人怨恨，以至于最后被杀掉……实在是太不幸了。”

“穗积阳子也是。奈津代认为做女招待的淑子不检点而鄙视她，却又因为过于正经而轻视阳子。阳子在市内的牙科医院做牙医助手，性格很古板。在工作上古板一点当然无碍，但是比如邀请她去一起喝酒，她却会以什么宗教上的理由加以拒绝，这就让人觉得她很乏味，缺少情调了。”

“宗教上的理由？”

“她似乎迷上了某新兴宗教，而且迷得一塌糊涂。下班后都要直接回家，吃完饭一定要在九点睡觉。”

“嘿……”

“晚上只要过了九点，无论谁去拜访她都不开门，电话也不接，设置成自动应答。”

“这也是因为宗教上的理由吗？”

“是吧，我不太清楚。但是她虽然不接电话，却会听录音，之后还会仔细检查都是谁打来了电话。”

“哇，感觉挺不舒服的。”

“是啊。总之九点睡觉是一定的。阳子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古板的女性竟然和花花公子真田亮交往。”

“一开始她还以为真田亮是个正经人呢，根本没想到他另有女人。所以在真田亮的公寓遇见鹿岛扶美时她才会大受打击，以至于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成骨折。”

“奈津代认为这样子就让哥哥堕落了？可是这不太合逻辑吧，反过来说倒还成立。”

“在奈津代的意识中，阳子的这种古板正是她以前的死敌——‘学校’和‘老师’这种假借陈腐的道德之威，实际是‘体制’方的一种变形。绝对不允许囿于规则之中、失去人心的女人来坑害哥哥。总之她就是自我陶醉过度，以至于看不见周围情况。我并不吃惊她对杀人毫无罪恶感，她一定觉得自己的行为正义无比，因为她是女主角嘛。”

“然后她就杀了两个人——在同一天吗？”

“是同一天。奈津代先去阳子的公寓杀了阳子。她完全没想过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这也是当然的了，对陶醉在女主角意识中的她来说，月黑风高这种氛围才是杀人夜。但是土居淑子晚上要上班不在家。另一边阳子晚上九点以后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会放别人进家门，这样一来就得先解决阳子。我们推定的阳子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奈津代杀了阳子，然后割去了阳子的头？”

“可以这么想。然后奈津代盯准淑子回家的时刻，奔赴淑子的公寓，带着割下的阳子的头。她杀害淑子的时间大致可以推断为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奈津代也割下了淑子的头，并用阳子的替换……不过有能证明奈津代杀人的物证吗？”

“有。奈津代杀了两个人之后回到家，在天亮时上吊自尽了。但是她的衣服上溅有大量被害者的血液，简直像是用喷雾器喷上去的，应该是割头时溅上去的。并且在奈津代的衣服上发现了被害者的头发，根据鉴定结果，血液和头发都明确无疑地属于两位被害者。”

“头发是在割头时被一并切下的吗？”

“不，其实关于头发还有一件意味深长的事。奈津代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不止将两位死者的头互换，还将她们的头发都剪短了。”

“剪短头发？”

“阳子本来就是短发，剪去之后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淑子生前可是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结果被剪得不成样子——”

“那是奈津代干的吗？”

“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她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事呢？”

“接下来……”中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似乎并非毫无头绪，“就要期待匠先生为我们奉上精彩的解说了。”

“啊……”千晓有点摸不着头脑，把玩着已经喝空了的酒杯，“奈津代是自杀的，这一点可以肯定吗？”

“肯定。她上吊的房间内所有门窗都从里面完好地锁着。”

“密室——”

“对，就是密室。但是我可以断言绝对没有利用什么小技巧出入房间的痕迹。奈津代是自杀的，这一点您尽可以相信我。”

“啊，是这样。”

“以自杀来为杀戮画上休止符，也是奈津代戏剧化的演出吧。我倒觉得她可以称得上幸福，毕竟是在究极的自我陶醉中奔向那个世界的。”

“也是，这么说也有道理。”

“问题就在于她为何要将死者的头割去。并且不仅割去，她还将两颗头互换，匠先生，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从奈津代的性格上来考虑的话，这也有可能是她的又一次演出。为了完成她那主观上——或者不如说是一厢情愿的复仇而‘必需’的一道工序，可是……”

“也可能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对吧？”

“我就是想知道这个。怎么样，匠先生，您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千晓轻易地就举了白旗，“完全没有头绪。”

“您还真是坦白呢。哦，对了对了，我还没有把所有信息都告诉给您，这样当然无法展开解说了，失礼了。”

“还有什么吗？”

“在阳子的公寓里发现了奇怪的便笺。”

“便笺？”

“内容是这样的。”说着，中越从兜里掏出笔，在纸杯垫上流利地写下：

其在

石女

之头这

孩实中

“其在，石女，之头这，孩实中？”千晓嘴抵着杯沿，喃喃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中越一副“这就要你来想了”的表情，“还有，阳子的双亲作过如下证言，说他们在案发当晚给阳子的公寓打过电话。他们知道九点以后阳子就不接电话，于是留言让阳子给他们回电话。但是事实上不仅这通电话，阳子的电话机上连一通电话留言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我们向她的双亲确认过很多次，他们都肯定地说确实留过言，而且也确实是在案发当日。这样一来就说明，电话留言是被什么人给故意删去了。阳子本人是不可能的，因为九点以后她已经被奈津代杀了。”

“那么是奈津代删掉的吗？”

“有可能。可为什么她要那么做呢？”

“大概是……有一些留言对她不利？”

“或者……我补充一点，阳子的电话带有从外部输入密码删除留言的功能。”

“这样一来……”千晓猜不透中越为何要特意附加这一点，“就有可能是奈津代以外的人从外部将留言删除的。”

“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这些请您记在脑中。”中越悠然地拿出一本同人志似的书来放在吧台上，上面的标题是《虚无通信》，“这是地方的推理迷自办的刊物，这里——”说着他翻开目录，“您能读一下这里吗？”

标题映入千晓眼帘：《推理剧·轮转杀人事件》，作者纪须磨伊明日——也就是kiss my ass吧 [1] 。

“还真是个过激的笔名。是搞笑吧，还是——”

“内容也极尽胡扯之能事，您还是先看一遍吧。哦，对了，还有一点要补充的，奈津代在犯罪之前的几个月一直受到电话骚扰。”

“电话骚扰？”

“无声电话。拿起电话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挂了还会再打过来，而且每三十分钟一次。说来也是常见的模式，但是奈津代一个人住，非常不安，就把电话停机了。”

“啊……”

千晓没深究此事，转而去阅读中越拿来的推理同人志上的文章。文章采用戏剧形式，里面共有七位女性遇害，头部均被割下。割下的头按照最初的受害者的放到第二个受害者尸体旁，第二个受害者的放到第三个受害者尸体旁的规律依次顺延。标题里的“轮转”二字可能就是这个意思。杀害了七个人之后，带着第七位受害者的头的嫌疑人自杀谢幕。然而事情的真相却出乎意料……这就是故事的梗概。

内容确实很胡扯。不知该说是太造作还是太极端，幕间受害者们竟然还出来和观众打招呼，真是不知道作者有几分真意。而且为什么不用小说而是戏剧的形式，这也让人十分在意。

“这本同人志其实是在奈津代的房间里发现的。”中越估摸着千晓要读完了，就往杯里倒上酒。

“也就是说……”千晓半信半疑地靠在椅背上，“奈津代抄袭了这个《轮转杀人事件》的手法？”

“也并非完全抄袭，不过大体上差不多。具体而言就是推理剧的第五至第七个受害者——藁谷志保、藤原绫、殿冈樱，用真田奈津代、穗积阳子、土居淑子替代。这可能就是奈津代本来的计划吧。”

“那么相当于剧中横井让二的人物又是谁呢？”

“没有别人了吧，就是松浦雄一。”

“也就是说，奈津代想将杀害两个女人的所有罪状都推卸到松浦雄一头上？”

“我觉得很有可能。您觉得呢，匠先生，您怎么想？”

“确实……”千晓像是在谨慎选择语言一样呷了几口酒，“共同点很多。被剪断的头发也好，写有暗号的便笺也好，牙科助手的存在也好……”

“我忘了说了，”中越似乎真的忘了个一干二净，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奈津代公寓的马桶水箱里沉着用塑料袋包着的玻璃球。”

“玻璃球？哦……”千晓本以为自己会猛地探出身子，没想到只是缓慢地扭动了一下，看来自己真的有些喝醉了，“不是钻石？”

“不是，是玻璃球。”

“不可能。”

“哦？”千晓的反应似乎正中中越下怀，他的脸上显出光芒，“您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因为……因为，如果奈津代真动了轮转杀人的念头的话，她一定会确保那是真正的钻石才行啊。否则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去实行轮转杀人。”

“没错。”中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您说得一点没错。”

“但是奈津代实行了轮转杀人，至少在她一直在试图实行。这样一来就说明，她相信那不是玻璃球而是真正的钻石。也就是说有人让她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并坚信不疑……”

“对，没错。就像匠先生说的那样。那个人是谁呢？”

“没有别人，就是松浦雄一。”

“原来如此。如果按照推理剧的进展的话，拜托奈津代保管钻石的人只能是松浦雄一。少了他对钻石的执念，头部轮转的诡计就不成立了——”

“实际上也是不成立的。雄一并没有割去奈津代的头，也没有拿着那颗头去阳子的公寓，更没有被便笺蒙骗而带走阳子的头。”

“这又是为什么呢？”

“看来所有的剧本都是出自雄一之手。这个使用纪须磨伊明日这种恶俗笔名的作者恐怕也是松浦雄一。他利用了奈津代容易将自身幻想为女主角的性格……”

“动机呢？”

“为了杀掉土居淑子……”

“杀掉土居淑子？为什么？”

“因为她杀害了雄一的母亲——松浦康江。”

“土居淑子？”中越惊愕不已，摘掉眼镜盯着千晓。比起土居淑子杀害松浦康江这个事实，更让他错愕的是千晓知晓此事。

此事是指第一位受害者被铐上手铐分尸，第二位受害者被依法炮制，但因为她的男朋友偶然出现在案发现场成了替罪羊，凶手也趁机逃走。一个叫植田的男人成了重点嫌犯，而土居淑子就是那命悬一线的第二位受害者。但是千晓提出了一种全新的见解。

中越听完千晓对此事提出的全新见解之后说：“你说的我明白了，可是雄一为什么连穗积阳子也要一起杀了呢？”

“可能雄一根本没把阳子当回事吧。也就是说他个人并没有向奈津代施加要除掉阳子的暗示，只不过偶然知道奈津代对淑子和阳子都怀有杀意而顺水推舟一下而已。只要淑子死了，阳子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可是雄一应该连奈津代也要一并除掉。当然这是以他是《轮转杀人》的作者为前提的。”

“雄一并没有完成‘轮转杀人’的想法，因为一旦完成他就不得不背上杀害三名女性的罪名。总之，只要奈津代替他杀掉淑子，以后的事就无所——不对……”

千晓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就陷入了沉默，似乎盯着飞在空中的某样东西，一动不动。

“匠先生……”

“不对……”千晓终于吱了一声，“不对，不是这样的。雄一最初也打算除掉奈津代，大概还是觉得她是个妨碍。他应该是打算在除掉淑子之际顺便把奈津代也一并做掉，最初他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写了《轮转杀人》……”

“怎么回事？匠先生，您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雄一杀了奈津代一样，不过这不可能。刚才我也说了，奈津代是自杀，绝不会错。这一点上没有任何疑问。”

“我知道。所以雄一才设下圈套让奈津代自杀。”

“这种事怎么可能？”

“很简单。只要不完成‘轮转杀人’就行了。雄一一开始就没有完成‘轮转杀人’的打算。雄一对奈津代施加暗示，让她以为一切都按照她的意图在进行，但实际上事态都在雄一的掌控之中。如果奈津代杀了淑子，雄一也根本不会帮她完成后续的计划。”

“也就是说他没去见奈津代。在推理剧里横井被藁谷叫出去，去了完成所有工作只等一死的藁谷志保家。奈津代杀了两个人之后也会回到自己的家，等待着预先就约好的雄一。可是雄一并未现身。‘轮转杀人’并未完成。到这里我都明白。可是就算雄一没有现身，奈津代为什么要自杀呢？不是很奇怪吗？既然她打算让雄一来替她背黑锅，那她应该也不在乎雄一的死活，只因为雄一没有来就自杀，实在有点奇怪。如果她一定要自杀的话，杀了雄一之后也不迟。一般人都会觉得既然‘轮转杀人’没有完成，替换头的安排也白费了，但是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是吧？”

“所以说，”千晓以自信满满的声音说道，“雄一很清楚这一点。如果他不在奈津代的公寓现身的话，她一定会抛下剧本而瞄准自己。所以雄一一定要在这之前让奈津代死掉。”

“你是说让她自杀？”

“没错。”

“不过这要怎么做到？”

“让她以为自己死了。听好了，是这么回事。奈津代以为雄一一定会来自己的公寓，这时，如果她接到消息说雄一遇到交通事故已经死了会怎样？奈津代一定会以为他是在来自己的公寓途中遭遇车祸丧生了。好不容易做到这个地步的‘轮转杀人’没有完成，而她已经走上了不归路，毕竟她亲手杀害了两个人，这样一来，相信一切已经落幕的奈津代就选择了上吊自杀……”

“怎么才能让她对雄一遭遇交通事故丧生的消息信以为真呢？”

“假扮警察给她打电话。”

“匠先生，您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您忘了我刚才补充的话。奈津代的公寓里没有电话。她受不了骚扰，电话停机了。这样的话要如何打电话联系她呢？”

“问题就在这里。”千晓盯着对方的脸，“你也差不多该报上真名了吧，还是非得要我来揭穿你，松浦雄一先生？”

“你什么时候……”松浦雄一并未显得特别吃惊，不如说他因为不用再伪装成中越刑警而松了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

“从你自称中越正一开始。其实我见过中越先生。”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雄一嘻嘻地笑了起来，似乎在抗议千晓这是犯规行为。

“是平冢先生介绍我们认识的。虽然这么说对他不太尊重，不过他确实不像你这么潇洒。而且我听说中越先生不喝酒。”

“哎呀哎呀，”雄一摘下平光眼镜放进兜里，“害我白佩服你一场。那你为什么还假装是在和中越正一对话呢？”

“假扮现役刑警的人会说出什么话来，我一点想法都没有，而且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这个嘛……”雄一舔了舔嘴唇，转念把拿在手边的杯子放回吧台，“老实说如果不是你也无所谓，只是想对谁诉说一下松浦雄一的罪行。不，也许罪行这个词不太合适，因为我没有做过任何违法的事情。我所做的不过就是以纪须磨伊明日这个笔名写了一部推理剧，并让真田奈津代读了，还有——”

“想向人炫耀一下你的完全犯罪，对吗？”千晓似乎十分拘泥于犯罪这个字眼。

“也不是。我并不想以松浦雄一的身份告白，只是想以一个中越正一也好别人也好的外人的立场对谁诉说一下。看来冒充刑警还是不合适。实际上淑子工作的地方经常有安槻警署的人来往，他们可能是对淑子没什么戒心，向她说了很多，这些又通过淑子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对佐川书店和兼松敦子的事那么熟悉。”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可能就是这样对警察产生了亲近感，于是就冒了中越的名。算了，这不重要，我只是想和什么人说说，希望他能理解我下的苦功夫。这时，我听到了你的传闻。听说这一带有一位小有名气的侦探，于是就怀着试探的心情来了，可是……”雄一感叹道，“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我母亲事件的真相。”

“也并不算知道，只是个人作的一种假设。”

“你向警方讲过事件的真相吗？说植田隼人并不是真凶？”

“不，我没有。”

“为什么？”

“我当时没有做警察的熟人。和平冢警官认识是在我阿姨遇害之后。”

“就算不认识，如果你当时作为一介市民向他们提出重新调查的要求就好了，这样我就——”

“就不会做这些了？”

“我很想说是这样，不过这么说有点卑鄙。”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这话可真怪，像你这样什么都知道的人可没有第二个了。还是回到原本的问题上吧。”

“原本的问题？”

“为什么奈津代——不，现在还是这么说吧，为什么我要让奈津代交换两位死者的头？这就是原本的问题。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利用了奈津代戏剧化的性格，用笔名写了推理剧，假装不经意间让她读到，当然不会让她发觉作者就是我。奈津代会中计，将剧中杀害第五到第七名受害者的手法进行完全模仿，这一点很容易预测到。为此，我特意描写得非常细致，比如阳子和淑子的发型，以及牙科助手的职业等，都和现实严丝合缝。普通人的话，看到这些和现实如此相似的细节一定会产生疑问，但是奈津代不同。”

“马上就把自己和藁谷志保同一化了。”

“没错。她又自我陶醉了，将按照剧本来演出推理剧当做了自己的使命。她应该从未想过警察有可能根据推理剧而发现真相。于是托她的福，我成功地借刀杀人，报了杀母之仇。但是，匠先生，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一定要编出‘轮转杀人’这样一出费事的故事呢？不采用小说而是戏剧的形式，是为了让奈津代容易理解。我在每一幕都加上演员表，也是为了方便她熟悉人物关系。我觉得这很有效果。事实上奈津代也上钩了。可是……可是，如果只是为了让奈津代中计，我根本没有必要去写割头轮转这种麻烦故事。”

“对，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杀了淑子和阳子之后杀了你，再自杀——即使是这种单纯的故事，奈津代也会轻易上钩。”

“对，没错。事实上我最初写的就是这种简单的故事，但是出现了问题。你猜是什么，匠先生？我想你可能已经明白了……”

“你当然不想被杀，而想活下去，所以在奈津代杀了淑子和阳子之后，你一定要假装警察给她打电话，为了告诉她你出车祸去世了的消息。但是电话是关键。奈津代的公寓里没有电话，因为骚扰电话而停机了。于是你想到了给阳子或者淑子的房间打电话。奈津代既然是那种容易陶醉在故事里的性格，那么很容易预测得到，她会按照推理剧中写的那样，在十三号星期五实行计划。目标之一的阳子过着极为规律的生活，犯罪时间也很容易推算出来。”

“没错。”

“阳子的房间里有自动应答的录话机，而且一直设置成扩音器打开的状态。哪怕在奈津代杀害阳子的途中也无所谓，因为她就算不接电话也能听到。所以你在估计奈津代杀人结束之后给阳子的公寓打电话，这样就可以达成目的。比如你这样说：我是警察，松浦雄一出车祸去世了，我们想和与他同居的真田奈津代联络但是联络不上。如果你知道她在哪里的话，能否请你代为联络？像这样留言给阳子，然后就挂断电话。”

“完全没错，我就是这么说的。”

“然后你再通过密码从外部将留言删除。阳子双亲的留言被删除就是因为这个。因为你删除了整卷带子的内容。但是，我不太清楚你是怎么知道密码的。”

“很简单。带着骨折和因见识到真田的本性而极度受伤的心一起住院的女人，很容易被另一个男人的花言巧语所蒙骗。”松浦雄一意味深长地翘起了嘴角，“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但是你注意到自己的思考有漏洞。那就是杀人顺序。无论怎么想奈津代都应该先杀阳子，因为阳子九点以后就绝对不会开门了。当然，如果想让她开门的话，也有假装发生火灾之类的办法。但是与其如此费力，而且反正淑子回家也晚，还不如先杀掉阳子来得轻松。奈津代当然会这么想，而你也事先预测到了这一点。但是这样一来就麻烦了。因为在只有阳子被杀的时候给奈津代传达你死了的消息，很可能使奈津代放弃杀害淑子。对吧？奈津代杀害淑子的动机在你身上。如果你死了的话，奈津代的杀意很可能会萎缩下来。而她会感到杀害阳子带来的心理压力越来越重，以至最终自杀——”

“太对了，就是这么回事。这样一来就没有意义了。因为我的真正目标是淑子……”浅笑着的雄一突然现出了迷惑的表情，“我觉得我并不是特别想替母亲报仇，母亲被杀一事上，我的怨恨倒不是太重。和姐姐分别可能对我的打击更大一些，不过最可恨的还是我的命运被改变了。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像普通人一样上大学，像普通人一样上班。但是母亲被杀之后这些计划都被改变了……不，”雄一的嘴角再次浮现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还是不发牢骚了。你继续说。”

“松浦雄一出车祸身亡的假消息无论如何都要在土居淑子被杀之后再传达给奈津代。既然知道淑子要后被杀，那就只能给淑子的房间打电话。但是淑子的电话却因为欠费而停机……”

“这可烦了我很长时间。我甚至想过不用留言而用别的方式。但是又难以割舍阳子总是用扩音器这一条件，我绞尽脑汁想利用这一点……”

“于是你灵机一动，想出了让奈津代交换她们两个的头的大伎俩。”

缓缓喝尽杯中酒之后，千晓按照惯例确认了一下杯子是否已空。然后他站了起来，数也没数就把纸币放在吧台上，背对着松浦雄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馆。

“那才是推理剧《轮转杀人》里蕴藏的陷阱。奈津代以为交换头是为了完成轮转杀人的准备而将二人的头交换，但实际上当奈津代交换二人的头时，这出戏就已经落幕了。你想得真是太妙了。没错，这就是交换头的意义——所谓合理的理由，就是为了让杀人者再次回到杀人现场。以奈津代的情况来说，就是为了让她再度回到阳子的公寓——也就是最初的杀人现场，就是这样。”

注释：

[1] 纪须磨伊明日，日文读音为kisumaiasu，与kiss my ass谐音。

后记

在我的记忆中，最初阅读的分尸小说是江户川乱步的《盲兽》。严格地说，不是分尸，而是出于极度的施虐色情心理而将活生生的女人分解，这种强悍内容对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来说是非常刺激的。此后，分尸=对血的陶醉=倒错的形式美这一公式就深深植根在我的脑海里，再加上对怪诞的厌恶在旁推波助澜，使得我对涉及分尸、分解一类东西的作品都有一种主观上的排斥。虽然现在成了对友成纯一的《兽仪式》和绫辻行人的《杀人鬼》这样的作品也能平心静气地阅读的迟钝大人，但我小的时候还是很纯洁敏感的。

这样的我在看到鲇川哲也的《红色密室》时，只看标题就对其百分之百是纯粹的密室作品（事实上也是如此）而和分解尸体那种呛鼻的、充满猎奇趣味的东西绝缘深信不疑。但是结果大家也知道了，书里是在密室里发现了被分解的尸体，却得到了远离猎奇趣味的合理解决，不是吗？

通过《红色密室》体验到的“解体”，将我之前的印象转了一百八十度，而在我阅读本冈类的《白色森林的幽灵杀人》和笠井洁的《再见，天使》时，更是深深被分尸之后的谜题和逻辑之美所吸引。那时我并未因人格的客体化以及角色的物体化这种文学性的问题所烦恼（我觉得现在也没有），只是一味浸淫在谜题所酝酿出的游戏性以及游戏精神中。后来我逢人便推荐上述三本书，一位朋友见我喜欢这样的作品，就借给我一本当时刚刚出版的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魔法》。完全迷上“解体”的我感动得泪流满面自不待言。

如果要问我“分尸小说”的No.1是哪一个，我会毫不犹豫地举出乔伊斯·波特的《切断》。读过之后我的大脑因其冲击性而暂时陷入一片混乱，只能不断发出干笑。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我萌生了自己也要写一本“分尸小说”的念头。

让我动了实际动笔的念头的契机是某出版社的交流会。入围某推理小说奖最终候选名单的我，不顾连佳作奖都没能获得的身份，承蒙总编辑体恤，远从高知来，恬不知耻地参加了授奖典礼第二天的受奖者和作家的交流会。同席的作家们痛感被称做本格推理尤其是新本格推理的评价异常之低。读者中有人轻蔑地说：只要加点小伎俩，最后弄出一句无头尸来就轻易地写成了推理小说。

只要弄出来无头尸就能轻易地写成推理小说——坊间的这种风评对于偏爱逻辑缜密的“分尸小说”的我来说不啻晴天霹雳。虽然对那些作家有所僭越，不过我十分理解他们的心情。于是我当时就立誓要写出杰作来改变世人的这种愚蠢偏见……如果这样的话，那这篇后记必然能尽显我的风骚，但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我是这样想的：是吗，原来世人认为搞出无头尸很烂俗啊。那最好还是不要写有无头尸出现的东西为妙。虽然很没出息，不过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同时我也灵机一动。

可能只有一具无头尸的话会被认为陈腐，如果无头尸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呢？于是我就写了本书第八因的原型，一部名叫《轮转》的长篇。但是总觉得不对劲，总有一种尸体的出现方式还不够吸引眼球的不成熟或者说挑衅的顽固想法。于是，一个接一个的分尸连作就出现了。本来我打算从第一因开始直到最终因都用无头尸来统一的，但那有点太胡来了。

这就是《解体诸因》的由来。如果能让您体会到些微乐趣，我就感激不尽了。另外执笔时参考了岸田秀的《嫉妒的时代》（飞鸟新社）和岩川隆的《杀人全书》（光文社）的部分内容，在这里标明以示感谢。还有在此对将前途未明的拙作不辞辛苦推荐给出版社的岛田庄司先生，以及因为我的能力有限而屡次烦劳的文艺第三的宇山日出臣先生、川岛克之先生一并表示深深的谢意。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 于高知市
西泽保彦

文库版后记

漫画家石川纯在著作《漫画的时间》中收录的谈及梶原一骑先生原作的《巨人之星》时这样说道：“这二十年，《巨人之星》总是被当做话题，最初是作为令人惊异的感动电视剧，最终发展成究极的搞笑漫画。”（选自《巨人的悲剧》）

带有故事性的作品随着时间的流逝会被逐渐解释为与最初的创作意图完全无关的类型，这样的现象经常出现，都不必特意举出莎士比亚为例。故事经常在创作方和接收方之间不停流动，靠着双方的合力才能成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不用我来多费口舌，作品落地的瞬间就被赋予了即使是作者有意为之的内涵，也有可能被时间吞噬的命运。

说到《解体诸因》。这是我的出道作。距离第一版出版已经过去整三年了。现在回头看真是很辛苦，真的有一种想逃离的心情。技术上的不成熟当然是理由之一，在这一点上很多作家都会经受不住文库化时大幅改笔修正的诱惑，实际上几乎全面改稿的例子我也有所耳闻。所以我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虽然让人脸红的地方有很多，但并没有太受打击。

那么我是受了什么打击呢？是我再次认识到自己的“本格观念”是如此的扭曲。因为我认为，本格谜题，尤其是以杂技般的逻辑作为核心的解谜推理小说里，“走错一步就会踏入搞笑世界”这一点特别有意思。

执笔《解体诸因》的过程中，我相当确信，比起搞笑，我植入的应该是一种黑色幽默。但这也不过就是一种“佐料”，一种副产品似的东西——我自以为。

但是这一次文库化时我重新读了一遍原稿，发现这哪里是什么佐料，简直全篇都是搞笑、搞笑，是搞笑的盛装游行。为了避免误解，我得慌忙加上一句：在解谜方面我可是认真地在设计，这个基本意旨不会改变。只是“内容”并不像我当初印象中的那么正经。

具体地说，《解体诸因》各章中解明的分尸动机原本是本着“往前一步就是搞笑，但还在正常范围之内”的想法构思的，但现在读起来简直就是搞笑。我听说第一版出版时有位评论家读了一章之后就勃然大怒，说：“哪有因为这种理由而去分尸的人！”可能因为同样的理由而中止阅读的读者在全国也有很多。您的心情现在我十分理解，实在是抱歉。但是还是请听听我任性的话，请别那么生气，哈哈哈地付之一笑就好了，然后我希望您能继续阅读第二章……咦？不行？别这么说嘛。趁着文库化的契机，请您一定要把后续读完。好嘛，好嘛，各位（心形），拜托了。啊，但是如果你们全读完了之后还是发怒的话可怎么办啊……

所以，那就把《解体诸因》当做精心设计的搞笑作品来读……废话，最初不就只能这么读吗，花了三年时间你才认识到吗？肯定会有敏锐的读者一针见血地指摘我。就像我前面所说，解谜的部分是很认真的（真的假的？），可以称之为解谜搞笑。“就像为了搞笑什么都做的滑稽闹剧一样，为了诡计什么都做的搞笑解谜。”西上心太先生早就这样说过了，他可真是慧眼卓识。

总而言之，着眼点什么的都无所谓，让读者诸君感受到乐趣才是我衷心希望的。还请多多关照。

最后附笔，在此对接受文库版解说工作的鹰城宏先生与讲谈社文库出版部的松本和彦先生表示深深的谢意。

一九九七年十月 于高知市
西泽保彦

版权信息

书名：死了七次的男人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马杰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7-01

ISBN：978-7-5133-2646-9

目录
CONTENTS

第一章 直接切入事件最精彩的部分

第二章 主人公为您说明故事的设定

第三章 登场人物会聚一堂

第四章 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了

第五章 于是，事件发生了

第六章 果不其然，事件发生了

第七章 发生了令人棘手的事件

第八章再次发生的事件

第九章 尽管如此，事件还是发生了

第十章 讨厌，事件怎么又发生了

第十一章 事件的最后挣扎

第十二章 这回谁都没有死

第十三章 事件的反击

第十四章 逃出螺旋之时

第十五章 无法停止的时间螺旋

后记

人物关系表

槌矢龙一（零治郎的秘书兼司机）

友理绘美（胡留乃的秘书）

贵代子（渊上家的女用人）

宗像（零治郎的律师）

第一章 直接切入事件最精彩的部分

外公倒在六块榻榻米大的阁楼间里。屋子里唯一一扇窗户，只有大学里用的那种笔记本大小，因此即使在白天，屋子里也十分昏暗。光秃秃的电灯泡下，被褥被随意地堆放在房间中央。

外公渊上零治郎趴倒在被褥上面，看样子好像想抱住谁，却被对方逃脱掉了。他的左臂压在肚子下面，右手像是在挠着榻榻米。他的前面有一瓶一升装的清酒，翻倒在地上。残留在瓶中的酒洒了出来，使榻榻米变了颜色。

外公后脑勺儿上那仿佛棉絮般的白发少得可怜，上面染上了几点黑红色。一只铜质花瓶仿佛有意挡住他的侧脸似的，翻倒在一边。还没到花开时节的蝴蝶兰散落了一地。那是友理买给胡留乃二姨的礼物。据说二姨很喜欢蝴蝶兰。按说，那只花瓶本应该放在她的房间里。

外公大概是被这个花瓶打倒的吧……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掠过，当然了，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我一个人。不过，谁也没有动。妈妈，富士高哥哥，世史夫哥哥，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叶流名三姨，舞姐姐，琉奈姐姐，所有人都没有动。就连槌矢和友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浑身僵直，只是站在狭窄的门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恍惚之中迈步走进阁楼间。或许是因为我在本家住的时候经常被分配到这间屋子的缘故，我感到一股奇妙的义务感在心中涌动。总而言之，在没人阻止的情况下，我在躺在地上的外公身边跪了下来。

我抬起外公那干瘪如火腿一般的手臂。果然，脉搏已经没有了，外公已经死了。我再一次感到一股心灵上的冲击——虽说从看到他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知道了——不，与其说是冲击，不如说我再一次变得走投无路了。或许这种说法更确切吧。

我回过头看了看站在门口伸头张望的妈妈和哥哥们，全然不知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好。此时此刻，想必我那副愚蠢木然的表情已经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了，但是谁都没有笑。大家都仿佛在消磨着感情一般，紧绷着脸。目睹这一情景的我反而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一番。因为在这个井井有条的渊上家里，除了贵代子夫人以外，大家都被赋予了穿上“制服”——运动衫和长棉坎肩——的义务。这些“制服”颜色各异，在这种情形之下更显得滑稽可笑。因此我索性还是表现得更怪诞一点好了。

友理小姐第一个回过神来，犹如接收到了我发出的无言讯息。她转身飞奔下楼，尖锐的脚步声响彻整个阁楼。她大概是去打电话报警了吧。

友理小姐的举动仿佛解开了把我们束缚住的咒语，大家顿时全都长出了一口气。好像事先打了暗号似的，妈妈、胡留乃二姨以及叶流名三姨号啕大哭起来。

“爸爸！爸爸！啊——”

“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她们说了些类似的话，好像想要取回被冻住的时间似的，悲鸣和哀号的声音此起彼伏。

世史夫哥哥和琉奈姐姐好不容易才拦住想要冲向外公尸体的妈妈和姨妈们。

“这可不行啊！在警察来之前，我们得保护好现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场？是什么东西？”我分不清喊出这话的究竟是妈妈还是叶流名三姨。狭小的阁楼房间，顿时化成一个悲鸣的旋涡。

“这件事只需看上一眼就能明白吧。”世史夫哥哥拼命地解释道，“这件事无论怎么来看，无论你怎么看，这……这，这都是一起杀人事件啊！”

杀人事件。

世史夫哥哥说出的这个词将众人再次冰封。

杀人事件。他刚才说杀人事件。

难道说……

难道说……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为什么这种没有一点现实感的事情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

大家怯弱的眼神仿佛在这么抱怨着：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该发生。”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该发生在我们这种安分守己的普通市民身上，绝对不应该！”

杀人事件——这个词给我和其他人带来的冲击有着天壤之别，意义也截然不同。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情。这件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出现。

“什么嘛，你这话和其他人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吗？”各位不要这么说我，我所说的“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该发生”不是什么修辞技巧，而是完完全全字面上的意思。

今天是一月二号。这一天，渊上家根本不应该发生杀人事件的。我知道它根本不应该发生，因为这是既成事实。实际上就在“昨天”——不，确切地说应该是“第一个循环”的一月二号，那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平安无事地就过去了。可是为什么会在“第二个循环”的“今天”——同样是一月二号——发生外公被杀的事件呢？

脑袋里乱成一锅粥的我在不经意之间，忽然和琉奈姐姐四目相对。不过姐姐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一味地用胆怯的目光注视着外公的尸体。

在这种时候，我居然还注意到了琉奈姐姐没戴耳环。

什么时候摘掉的呢？

我记得昨天——真正的昨天，也就是一月一号元旦那天——她应该还戴着耳环的啊。当然了，琉奈姐姐年初来本家的时候，照例换上了“制服”。琉奈姐姐的运动衫是黄色的，外面还披着一件蓝色的长棉坎肩，因此和耳环极不协调。不过，当时姐姐似乎有自己的打算，并未将耳环取下来。正因为如此，才会显得多余，才会给我留下这种印象……

第二章 主人公为您说明故事的设定

在刚上小学的时候，我便意识到了自己的这种“体质”。尽管如此，这并不意味着我的“体质”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的。我想，这应该是与生俱来的东西。虽然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在意识尚未建立起来的幼儿时代，大概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有意识到罢了。

我叫大庭久太郎。尽管如此，却几乎没什么人叫我久太郎。大多数人都会叫错我的名字，叫成Q太郎。再加上我姓大庭，所以大家都会叫我小鬼Q [1] 。

这种名字大概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喜欢吧。这种在昭和四十年代 [2] 大红大紫的国民漫画主人公的名字，在我们的时代显得十分陌生。不管怎么样，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被人拿来开玩笑。

我今年十六岁。在安槻市私立海圣学园上学。海圣学园是一所完中 [3] ，大学升学率很高，在县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学校。因此，只要穿上私立海圣学园的校服上街，便会吸引大部分成年人的目光，那种表情好像在说“真了不起啊”。虽然我原本想去市内的公立高中念书，但是由于妈妈“希望”——或者说是“命令”——我还是继续在海圣学园念书。我参加了高中部的入学考试，并且顺利通过。

听我这么一说，想必各位十有八九都会异口同声地夸我“脑瓜真聪明”吧，不过说实话，我的脑瓜真没有那么灵光，反而相当地不好使。每个学年里，我的成绩一直稳坐年级最后几名，这便是明证。

好学生考进名校后便以为进了保险箱，或者由于逆反心理作祟，变得好逸恶劳，由此导致学习成绩一落千丈的事情虽然时有发生，但我的情况却与之不尽相同。我的脑瓜打小就不太好使，可为什么还能考上偏差值 [4] 这么高的学校呢？实际上，这都是拜我的那种“体质”所赐。

各位要是向别人问起我的话，有一句话肯定会经常听到。那就是“那孩子长得很老成，显得比实际岁数大”。和我聊天的时候，各位肯定会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和一位坐在走廊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小口小口抿着粗茶的老人聊天，以至于自己也会忍不住想啃上几根当茶点用的萝卜干。

我不得不承认，这种说法实在是一针见血。虽说我在生物学的意义上才十六岁，不过我的心理年龄大概已经有三十岁或者更老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先在此说明一下，以上的那些话绝对不是什么修辞手法，那绝对是可以通过计算得出的确切数字。

最先让我意识到自己这种“体质”的契机是一次吃饭的时候。小时候的我属于只靠食欲便能生存下去的类型。不过每天吃的东西总不换样，还是让我不由得心生疑虑。

“怎么还是荷包蛋和土豆沙拉啊？”

不知不觉之中嘟囔出这句话的我被妈妈臭骂了一通：“你说什么呢？昨天吃的明明是汉堡包啊！”

那个时候，我分明记得汉堡包是在好几天之前吃的。虽然觉得很奇怪，但由于实在饿得不行了，还是把饭吃了个精光。

“又吃这个？”

一个不小心，又把这句话嘟囔了出来。话音刚落，妈妈便对我怒目而视：“你说什么呢？昨天吃的明明是汉堡包啊！”

除了吃饭以外什么都不关心、每天快乐成长的小学生也能慢慢察觉到可疑的事情。除了饭桌上的饭菜以外，只要仔细一听，便能发现爸爸妈妈和哥哥们在饭桌上说的话也和昨天一模一样。什么“欧美人从来不挑食，大到鲸鱼小到鱿鱼什么都吃”等。当然了，并不是说因为这个话题是跟吃饭有关，我才觉得似曾相识。爸爸和哥哥们在这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依然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对话。什么“欧美人从来不挑食，大到鲸鱼小到鱿鱼什么都吃”等，而且居然和昨天说的一字不差。

我发现可疑的不只是我的家人。学校的老师啊，朋友们啊，一个个都重复着前一天的台词和行动。

“大家听好了啊，”戴着黑框眼镜的四方脸女老师用凶狠的眼神环视班里的同学们，“绝对不许靠近学校后面那座山上的神社。听见了没有？”

“老师，为什么啊？”当时在我上的那所小学里和我竞争笨蛋排行榜第一把交椅的小田君发出了一声疑问，“难道是因为那里有妖怪出没吗？”

“不许说那种违背科学常识的话！”

“什么叫违背科学常识啊？”

“就是愚蠢荒谬的东西。听好了，在后山的神社里，有一个比妖怪要恐怖一万倍的家伙呢。”

“是怪兽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怪兽什么的东西。小田君，你可不能总看那些奇怪的动画片啊。那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哦。他是一个只要看见可爱的小男孩小女孩就会对他们做不好的事情的超级超级坏叔叔。他整天就在那里转悠，所以那里十分危险，十分恐怖。大家听好了，绝对不许到后山的神社去，要不然会遇上非常可怕的事情哦。”

“什么叫不好的事情啊？”

“那……那个，就是，也就是说……就是那个啦。对了，这之前旁边学校的一个女生在那个神社玩耍的时候被那个坏叔叔抓走了。真是好恐怖啊，超级恐怖啊。那个女生还十分可怜地被强行脱下了内裤。”

“老师，他为什么要脱女生内裤呢？”

“然后坏叔叔还把自己的内裤脱了。老师说到这个地步，你们应该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他们两个人要交换内裤吗？”

为了慎重起见，我在这里先解释一下，当时的小田君确实没有捉弄老师的意思。他真是因为不明白才问的。当时班里能听懂老师暗示的那种事情的早熟学生应该还不到一半。就连我也误解了老师的意思——“他们是不是真的想交换一下内裤啊”。

今天想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不过有点跑题而已。不过，在某天早上第一节课发生的这些对话却不断地重复着。

“大家听好了啊，”和“昨天”的情况一模一样，老师仿佛一头抢夺猎物的怪兽，一脸认真地鼓起鼻翼说道，“绝对不许靠近学校后面那座山上的神社。听见了没有？”

“老师，为什么啊？”小田君一脸茫然，口气和“昨天”一模一样，“难道是因为那里有妖怪出没吗？”

“不许说那种违背科学常识的话！”

“什么叫违背科学常识啊？”

“就是愚蠢荒谬的东西。听好了，在后山的神社里，有一个比妖怪要恐怖一万倍的家伙呢。”

“是怪兽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怪兽什么的东西。小田君，你可不能总看那些奇怪的动画片啊。那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哦。他是一个只要看见可爱的小男孩小女孩就会对他们做不好的事情的超级超级坏叔叔。他整天就在那里转悠，所以那里十分危险，十分恐怖。大家听好了，绝对不许到后山的神社去，要不然会遇上非常可怕的事情哦。”

“什么叫不好的事情啊？”

“那……那个，就是，也就是说……就是那个啦。对了，这之前旁边学校的一个女生在那个神社玩耍的时候被那个坏叔叔抓走了。真是好恐怖啊，超级恐怖啊。那个女生还十分可怜地被强行脱下了内裤。”

“老师，他为什么要脱女生内裤呢？”

“然后坏叔叔还把自己的内裤脱了。老师说到这个地步，你们应该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他们两个人要交换内裤吗？”

第二天是这样，然后第三天还是如此。这段对话不断重复着。对话必定发生在早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必定以老师的那句“绝对不许靠近学校后面那座山上的神社”开始，以小田君的那句“他们两个人要交换内裤吗”而结束。

这么来回来去的当然并不只有交换内裤这一件事情。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早上餐桌上的早餐、学校老师的训话、休息时间打躲避球的过程以及结果、两个人打架以及最后一个人被打哭了、放学途中谁踩了一脚狗屎，一直到晚上餐桌上的晚餐、电视上播放的电视节目，所有这些都分毫不差地重复着。

这之后，这种重复会突然结束，真正的第二天将会来临。真正的第二天来了以后，饭桌上的饭菜终于不再是荷包蛋和土豆沙拉，爸爸他们也终于不再怀着一种“不许抱怨”的义愤谈论“欧美人吃鲸鱼吃鱿鱼”的事情了。只有小田君那句愚不可及的高论——“交换内裤”，作为“昨天的事情”变成了班里的热门话题。

想必各位已经猜出来了吧。换句话说，同样的一天会不断地重复很多次，但是除了我一个人以外周围其他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极为自然地重复着昨天的对话和行动，简直就像带有机械装置的人偶一样。尽管这一天要重复很多遍，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天还是和其他日子一样，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罢了。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了这种反复——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我在心里偷偷地把这种现象称为“时空反复陷阱”。换句话说，一旦掉进这个时空陷阱里就再也爬不上来了，同样的一天便会不断地重复。如果正好发生了被飞过来的针刺伤的事情，那么那根针便会沿着同样的轨迹一次又一次地飞过来。

这种“时空反复陷阱”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就我目前的经验而言，什么时候会掉进这个“时空反复陷阱”，似乎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多的时候，一个月会掉进去十几回；少的时候，两个月才掉进去一次。

但是，“时空反复陷阱”的大小，以及掉入其中的时间长短却有着十分清晰的规律。“时空反复陷阱”的大小是从这一天到夜里十二点到第二天夜里十二点。也就是说，一共二十四小时。而掉进“时空反复陷阱”中的时长则是九天。当然了，说成“过了九天”是我个人的主观感觉，实际上只过了一天而已，确切的说法应该是“一天重复了九次”。为了不和真正的昨天、明天相混淆，我把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里的时间形容为“第一个循环”“第二个循环”。

当然了，在“时空反复陷阱”的那段时间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不管是“第一个循环”也好，“第二个循环”也罢，基本上都是在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言行。说“基本上”这个词，是因为有人可以让“第一个循环”和“第二个循环”的言行变得不一样。要说谁有这种能力的话，我自然是不二人选。

虽然这话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这个世界一旦掉进“时空反复陷阱”当中，能按自己的意识做出和“上一个循环”不一样言行的人便只有我一个了。因为只有我能够意识到这种反复的状况。我只要在“第一个循环”和“第二个循环”中对某个人说出不一样的话，做出不一样的反应，对方当然也会相应地不得不做出改变。

举例来说吧，如果我不和妈妈抱怨“怎么还是荷包蛋和土豆沙拉啊”，妈妈便不会无端地反驳我——“昨天吃的明明是汉堡包啊！”这里用“如果”这个词，是因为这便是我这种“体质”的特别之处——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情，会因为我的意志而改变。

我发现我这个“优点”的时候，爸爸和哥哥们正在看夜场棒球赛。

当时是巨人队与阪神队的比赛 [5] ，结果巨人队获得了胜利。比赛完全呈现一边倒的态势。本来以为是一场投手之间的较量，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巨人队在第五局的进攻当中从第一棒的打者到第九棒的投手接连击出九记本垒打，创下了前所未有的纪录，将对手远远地甩在身后。身为巨人队球迷的爸爸高兴得手舞足蹈，而反对巨人队的世史夫哥哥则一下跌坐在地上，作为“罗德” [6] 球迷的富士高哥哥则拔着鼻毛哈欠连天。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让人不得安宁的夜晚。

因为我并不是哪支球队的球迷，所以那个晚上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新奇的。我只是挠了挠脑袋，放了个屁，然后就上床睡觉去了。不过当我睁眼醒来以后，我发现这个喧嚣不堪的一天已经掉进了“时空反复陷阱”里。

和“上一个循环”一样，夜场棒球赛的转播开始了。爸爸在面前摆好了啤酒和毛豆，兴奋异常；世史夫哥哥当时虽然还是个高中生，但也偷偷喝着啤酒；富士高哥哥拿着挖耳勺在掏着耳朵。总而言之，大家全都热火朝天地围坐在电视机前，唯独我一个人意兴阑珊。难道不应该这样吗？我早就知道结果了，巨人队以九比零的比分狂胜阪神队，连续九记本垒打更为这场胜利锦上添花。

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反正巨人队会赢球。”

爸爸听了自然高兴，世史夫哥哥则是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呢！比赛还没结束，谁赢谁输还不好说呢。”

结果比赛结束的时候，比分定格为九比零。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情形和“上一个循环”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富士高哥哥没有拔鼻毛，而是打了个哈欠。大概因为我那句多嘴的话，让现实多少发生了一些改变。

在“下一个循环”里，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喂喂喂，我说各位，”我对正要开始看夜场棒球赛的爸爸和哥哥们说道，“我有种预感，在第五局里会风云突变哦。”

“你说什么呢？模仿诺查丹玛斯 [7] 的大预言吗？”结果我被冷嘲热讽了一通，但比赛的比分如大家之前所见的那样。

但这之后爸爸和哥哥们并没有对我表现出多少赞叹，我只好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中立起来。然后便是“下一个循环”了，这次我做了一个十分明确的预言：在第五局的进攻当中会击出多少多少记本垒打。结果当本垒打当真被击出的时候，爸爸高兴得欣喜若狂，世史夫哥哥则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瞪着我。而富士高哥哥因为过于惊讶，不但没有拔鼻毛，连哈欠也不打了。

得意忘形的我在接下来的一个“循环”里大声地宣布道，由于我施了一种魔法，巨人队的所有选手在本场比赛里都会打出本垒打。尽管他们一开始对我冷嘲热讽，但在看到结果之后全都陷入了沉默。爸爸虽然很高兴，但却莫名其妙地没法尽兴，而哥哥他们则好像看怪物似的盯着我。由于这种眼神实在过于恐怖，我本来应该放出来的那个屁居然被生生憋了回去。

我在心里反省了一下，可能是有点玩过火了。于是在接下来的第六、七、八个“循环”里面，我只是老老实实地在一边看着。

在最后的一个“循环”里，我向爸爸提出要和他打赌——如果巨人队在这场比赛里完封 [8] 对手并取胜的话，他就得给我零花钱。

世史夫哥哥可能觉得我提出的赌注不够大，于是便十分豪迈地说道：“你个笨蛋，要是巨人队完封阪神队并取胜的话，我所有的漫画书都归你了！”

结果我不但得了一笔外快，还把世史夫哥哥的漫画书全都据为己有。如果这是在“第三个循环”或者“第五个循环”的话，所有这些最终都会回到原点，外快也好，漫画也罢，都会从我的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这是“第九个循环”，也就是“最终的循环”，所以这次的结果会成为这个“夜场棒球之夜”的“最终决定版”。

我就是这么发现我这种“体质”的优点的。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掉进“时空反复陷阱”以后，当天发生的事情会重复九次，最开始的那个“循环”可以称为“最初的循环”，这便是“第一个循环”，然后是“第二个循环”“第三个循环”“第四个循环”“第五个循环”“第六个循环”“第七个循环”“第八个循环”，最后便会来到“最终的循环”。从“第二个循环”到“第八个循环”之中，无论做了什么，最终都会回到原点，而在“最终的循环”所发生的事情——虽然对于我周围的人们来说，这只是“那天发生的事情”而已——对我而言，则会成为“最终决定版”。

当然了，在“最终的循环”里所发生的事情会因为我的言行和“最初的循环”产生千差万别的变化。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只要我小心行事，“最终的循环”的内容——也就是“最终决定版”的内容——还是很有可能与“第一个循环”的内容完全一致的。所以我说“本来应该会发生的事情，会因为我的意志而有所改变”，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至于我为什么能够通过海圣学园——这所偏差值极高学校的入学考试——这个问题想必各位已经心知肚明了吧。

没错。能够最大限度地利用“时空反复陷阱”优点的地方就是学校的考试。只要入学考试那天碰巧掉进了“时空反复陷阱”里，不管卷子上出现什么样的题目，都不会把我难倒，因为只要在下一个“循环”里把正确答案记住就可以了。而且在“最终的循环”到来之前，我有足足八次复习的机会，所以我的考试成绩怎么可能不好呢？

如果当时适可而止就好了——最后我所有科目都得了满分。因为我不知道要考多少分才能达到录取分数线，所以只好采用了最安全的策略。当然了，这里多少也有点虚荣心作怪的因素。

结果自然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海圣学园入学考试的难度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因而一个自学校创立以来第一个在所有科目上都拿到满分的、空前绝后的天才考了进来，自然会引发一场骚动。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被称为“时空反复陷阱”的现象，终归只是我的“体质”，而非我的“能力”。要是“能力”的话，我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我喜欢的时候进入这个“时空反复陷阱”才是。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称心如意地拿到“天才”的称号了。当然了，一来我不能让学校的考试日都掉进“时空反复陷阱”，二来就算我运气好，让一个考试日掉进了“时空反复陷阱”，但考试周有那么多天，我最多也只能利用其中的一天而已。

我在学校里的地位在转眼之间便从“前所未有的天才”沦落成了“愚蠢透顶的白痴”。由于我入学考试的成绩和这之后的平时成绩差别实在是太大了，一时间还引发了社会舆论的激烈讨论。大家纷纷表示海圣学园的入学考试可能存在着舞弊行为。

“难道说，有人把入学考试的题目泄露了出去？”

据说，学校还为此展开了检查，在教职员工之中寻找嫌疑犯。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不单是这次的入学考试。在我读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我的成绩便往往呈现两极化——不是好得出类拔萃，就是差得卷子好像是蒙着眼睛乱填似的。

自不必说，前者是蒙“时空反复陷阱”的保佑才得到的好分数。因此，在我的成绩单上，总会写上一些什么“该生在学习能力上没有问题，但干劲时有时无”的评语。

“时空反复陷阱”的庇护不单体现在学校的考试上面。就像我之前所说的，夹在“最初的循环”和“最终的循环”中间的这一段——也就是从“第二个循环”到“第八个循环”——在这段循环中，无论做了什么事情，最终都会回到原点。硬要打个比方的话，这就像打游戏的时候，按“重置”键一样，什么都可以由着性子去做。

咱们举个例子来说吧。比如，最近这段时间我看上班里一个女生，于是我便一次次地试着从她嘴里打探她的信息。什么出生年月日啊，家庭成员啊，兴趣爱好啊，甚至是她无聊的初恋故事，在八次循环里面都打听出来。然后在“最终的循环”里，我以给她占卜运势的名义把这些通通和盘托出。女孩子嘛，大都喜欢占卜，所以只要我一次又一次地说中她们的个人信息，她们就会大吃一惊。当然了，这些都是我事先大大方方从她本人嘴里问出来的，但因为被“重置”了的缘故，她自然不会记得这些。

在情窦初开的初中时代，我用这种所谓占卜的花招，曾经在女孩当中大受欢迎。不过这些努力往往是白费力气，究其原因是我的后续工作做得不好。这种占卜、猜谜的手法确实可以引起对方的注意力，但是女孩们却无法将对我的这种兴趣持续下去。

我当然不是在责备那些女孩。因为就算天赐良机，让女孩对男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男孩——也就是我——要是没有内涵的话，女孩的热情早晚也会消失殆尽。

考试也是一个道理。要是碰巧赶上考试日那一天掉进了“时空反复陷阱”，虽然能考出一个好分数，但那毕竟不是我的真实能力的体现，只是个小花招而已，像是欺诈似的。因此，就算考了一百分，我的心底也不会涌出一丁点儿的满足感。最开始我只是单纯地觉得我这种“体质”的优点很有意思，但渐渐地，我开始意识到了一点——我的内心变得空虚起来。

即便内心变得空虚起来，但迫于形势——无论是应付考试，还是讨好女孩——我还是会利用自己的“体质”。这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海圣学园的入学考试。当时我心里很清楚，要是我通不过入学考试的话，妈妈那张脸会变得比母夜……那个啥还难看，因此当我发现入学考试的那天碰巧掉进“时空反复陷阱”的时候，简直是欣喜若狂，高兴得不得了。我真是卑鄙无耻到家了。

而我之所以常被人评论“这孩子长得很老成”“老气横秋的”，多半也是这种“体质”造成的吧。

我总是一副看破世间一切的样子，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消极空虚的姿态。大概这是因为我没有脱离“时空反复陷阱”的帮助，靠自己的实力去勇敢一试的鸿鹄之志吧。为此，我经常感到困惑不已。

之前说过，一个月里掉进“时空反复陷阱”的天数最多不过十几天。虽然没有经过严密的计算，但是平均下来，“时空反复陷阱”每月怎么也得出现三到四次。除去每次一回的“最终决定版”，一个月也还有八个循环。也就是说，我主观上要比其他人多活上很多时间，粗略一算，每个月我都要比别人多活出一个月。也就是说，我的心理年龄是我肉体年龄的两倍。因此，我之前说我的心理年龄有三十多岁，这确实不是修辞手法，相信各位已经能够充分理解我的心情了吧。

要是不能靠“时空反复陷阱”的优点获得快乐的话，那我的生活便只会剩下痛苦。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各位可以试试来回来去地把同一天重复过上八遍的滋味，相信你们绝对会苦不堪言。

不断重复的事情让人快乐还是不快乐，这其实倒是无关痛痒，问题是重复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一旦掉进“时空反复陷阱”，若是每个循环都过得和“最初的循环”一个样，就太无聊了。因此从“第二个循环”开始我便会在这里变变，那里改改。而和“第二个循环”一模一样的话未免也会显得索然无味，所以在“第三个循环”里我也会鼓捣出一些变化来。“第四个循环”也是如此。这之后，我的内心又会变得空虚无比，于是索性在“最终的循环”里，让“最终决定版”和“最初的循环”一模一样好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只是每次品尝着那分不清是徒劳还是空虚的滋味。

别人总是觉得我有一种奇怪的老成感，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如果现实生活允许的话，我倒是想过上那种每天在走廊一边给猫抓虱子一边打盹的隐居生活——如果我不是被迫一次次地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里的话。

但我还只是一个高一学生，隐居什么的是不被这个世界所允许的。所以，我只好抱着一种说不清是达观度日还是看破红尘的态度，继续生活下去。

“时空反复陷阱”给我带来的唯一带有“普世价值”的优点便是可以回避各种意外事故。当然了，前提是突发事故的那一天必须刚好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里面。

小学的时候有人曾经在放学的途中踩到过狗屎，那个人其实不是别人，正是我本人。当我开始对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踩到狗屎一事感到纳闷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了餐桌上不变的饭菜和用餐时家人不断重复的对话。不过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掌握例如循环重复几次、真正的明天究竟会不会来、“最终的循环”才是“最终决定版”等有关“时空反复陷阱”的规律。结果，我那双崭新的运动鞋上总是沾上一种洗也洗不掉的土黄色。

虽然当时没能成功地躲过狗屎，但是现如今，我已经将“时空反复陷阱”的规律烂熟于心。因此，即使有朝一日我被卷入重大的事故之中，只要那一天刚好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里，我绝对可以轻而易举地改变自己的命运，成功得救。

举个例子说吧，假如我被一辆大卡车撞着了，只要从“第二个循环”开始远离事发地点，让事情不断反复着，一直挨到“最终的循环”就可以了。这个方法不仅可以在我自己身上应用，还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去拯救别人。

不过至今为止，上天还没有赋予过我一次可以充分运用这种带有“普世价值”优点的机会。从小学时踩到狗屎以后，我也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突发事件，无论是我本人还是我身边的其他人都是如此。看来我这辈子是无缘目击到突发事件了。

当然了，虽然我不能直接目击，但这个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故，只要看看报纸就会一目了然。因此，在掉进“时空反复陷阱”的日子里，我只要在报纸上看到悲惨的事故，一股使命感便会油然而生。让我带着这种“体质”来到这个世界上，大概是神的旨意吧。为了这个世界，为了全人类，我愿意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不过没过多久，我便深刻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自己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就拿交通事故来说吧，如果报纸上刚好只登了一件交通事故的报道，那倒还好，要是在当天同时刊登出两件以上的交通事故，孰先孰后便是一个必须首先解决的问题了。

就算不用考虑时间问题，但想把发生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的数起事故消灭于无形，在物理上也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只能处理一件事故，换句话说，大多数情况下，我不得不放弃更多的事故。

尽管如此，就算只能处理一件事故，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这是理所当然的了。不过问题是，如何决定去处理哪一件事故？选择的标准又是什么？我最初的想法是优先处理那些出现人员死亡的事故，不过转念一想，要是人没有死但成了植物人，岂不是更惨？一旦产生了这种困惑，我便开始踌躇不决。

况且刊登在报纸上的不只有交通事故。那些在大海和深山发生的意外又如何是好呢？那些葬身火海的人又怎么办呢？那些死于煤气爆炸的呢？在台风、地震等自然灾害里遇难的人们呢？还有杀人事件呢……难道这些都只是因为自己力所不及，从一开始就要被排除在考虑之外吗？

在一连串的自问自答之后，无尽的烦恼终于让我放弃了原先的打算，也让我看到了自己能力的极限。因此，我决定只将这种优点充分利用在自己以及身边的人身上。当然了，我也会处理那些发生在他人身上但被我直接目击到的事件。

结果，这种“带有普世价值的优点”最后却一点都不“普世”。我看还是叫“利己的优点”更为确切。每当我在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那天看报纸的时候，便会有一种强烈的感受，一种“自己有能力去救却见死不救”的罪恶感在心里转瞬即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反正不会有人明白其中的缘由。这种宿命论和不可知论的想法充斥着我的大脑，也让我渐渐变得越发老气横秋。

我从我的这种“体质”得到一个结论：人类天生是利己的，利己性是人类存在的基础。可能这听起来像是“利己主义正当化”的说辞，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事到如今，我只好改变自己的观点，十分遗憾地宣布：我，只能拯救自己。就算把这个拯救的范围扩大，也只能扩及自己的家人和身边的朋友。即便如此，“自己的事情优先于他人”这个事实直到最后也没有改变。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和突发事件没有缘分——我自己从没有遭遇过重大的事故，身边的人也没有被卷入过什么事件里去。我便这样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十六个年头。

因此，我可以这样说——至今为止我还没有机会有效地利用过“时空反复陷阱”。硬要说的话，我也只是在高中入学考试之类的事情上用过“时空反复陷阱”。当然了，从长远来看，这或许是一个弊大于利的选择。

换一个角度来想，我想有效利用这个只会给自己添麻烦的“体质”的想法本身或许就是错误的。毕竟这只是“体质”而不是“能力”，而且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体质”都更像一种“疾病”。

也就是说，我这辈子只能在这种“疾病”带来的烦恼中度过了。思考如何有效利用这种“体质”的想法，就像得了感冒寻思“是不是不能吃法国菜了”一样全然没有逻辑可言。

想着如何利用这种“体质”只会徒增烦恼——我觉得这种想法十分合情合理。我的这种想法始终没有改变，直到高中入学考试那年的新年来临。

[1] 主人公的名字是大庭久太郎。“久”这个汉字，在日语里可以读成“ひさ（hisa）”，也能念成“きゅう（kyuu，发音十分近似英文字母Q）”。另外，在日本著名漫画家藤子·F.不二雄的漫画《小鬼Q太郎》里，主人公一家正好也姓大庭。因此，大家便用这个漫画主人公的名字Q太郎来称呼主角。

[2] 指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五年。

[3] 从初中一年级至高中毕业都设有师资和班级的学校。

[4] 所谓偏差值，是日本人对于学生智力、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个人成绩－平均成绩）÷标准偏差]×10＋50＝偏差值，也就是自己的分数。如标准偏差＝X，那么偏差值＝X＋50。偏差值在50以上，属于较好成绩，有望考上好大学。

[5] 东京读卖巨人队和阪神老虎队之间的比赛是日本职棒最重要的比赛。两支球队拥有声势最大的球迷队伍，球员也以加入这两支球队为荣。东京和大阪分别是关东和关西最有影响力的城市，所以这两支球队之间的较量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日本关东与关西的较量。

[6] 罗德，指日本职棒球队千叶罗德海洋队。

[7] 诺查丹玛斯，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精通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留下以四行体诗写成的预言集《百诗集》（一五五五年初版，“诸世纪”为误译）。有研究者从这些短诗中“看到”对不少历史事件（如法国大革命、希特勒出现）及重要发明（如飞机、原子弹）的预言。诺查丹玛斯的预言，无论在他生前还是死后，都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许多崇拜者。《百诗集》出版后，直到现在依然非常畅销。许多热心者将他的预言与世界主要事件对比分析，找到了许多应验的地方。

[8] 完封是棒球比赛的术语，是指球队在比赛中，从第一局开始（正规的棒球比赛一共有九局，但比赛可能会有延长赛，或者局数被调整），某队的投手一直没有让对方得分，直至比赛结束。如果是先发投手投出完封，则该投手完成一次完封胜，如果是由一位以上的投手合力投出完封，则是该队完封对手。

第三章 登场人物会聚一堂

“新年快乐！”外公的秘书兼司机——槌矢龙一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老好人似的笑容仿佛依然停留在半空中，“恭贺新禧！”

“恭贺新禧，哎，恭贺新禧。过去的一年里，承蒙您的照顾。”妈妈对着和自己同一辈分的槌矢先生不断地点头哈腰，说着客套话，态度几近谦卑。不知为何，年初来外公家串门的妈妈，显得格外客气。“新的一年里还请您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我才是要请您多多关照。”

“我这边才是真的要请您多多关照。啊哈，啊，对了，这个。”妈妈降低声调，强行把一个小纸袋塞到槌矢先生的手里。看样子那应该是个红包。“一份薄礼不成敬意。”

“哪里哪里，夫人。”一脸困惑表情的槌矢先生仿佛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好，大概是因为穿了一身没有口袋的衣服，才为此而发愁吧。“我怎么能收下您这么贵重的礼物呢。”

“一份薄礼，您千万别见怪。”妈妈虽然嘴上说这是“一份薄礼”，但是却比她给她儿子的那份要“厚实”多了。尽管如此，我却没有觉得吃惊。“对了……”

“您想问叶流名夫人的事情，对吧？”

仿佛可以从妈妈的举止当中察觉出她想问的问题似的，槌矢先生抢先说出了妈妈妹妹的名字。槌矢先生十分聪明，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被外公视为得力心腹了。

“叶流名夫人已经来了。和小姐一起来的。”他偷偷地打量了一下站在妈妈身后的我们兄弟三人，“今天您先生没来吗？”

“哎？啊……啊，那个，他有点……”有些惊慌失措的妈妈嗖地抡起胳膊，打中了站在她身后的富士高哥哥的手臂。哥哥一脸痛苦地板起脸，但妈妈却全然没有在意。

“怎么说呢，他跟我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啊哈哈哈哈，真是个不懂规矩的人呢。”

“这么说来，先生病情如何？”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病。没什么事儿的。真的真的，哎，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不太常见呢。”妈妈十分做作地高声笑道，这不禁让槌矢先生皱了皱眉头，“其实，叶流名夫人的先生今年也没有过来。”

“是吗？钟之江先生吗？”

母亲的眼神开始游离起来。她似乎正在心里迅速评估这件事：这个消息对自己是好是坏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的身体不舒服吗？还是说……”

“啊——”富士高哥哥的一声呢喃，打断了正歪着脑袋思索的槌矢先生，“是因为那件事情吧。”

“什么？你说什么，富士高？”妈妈眼角往上一挑，眼睛变成了三角形，那样子仿佛在说作为自己私人财产的儿子对自己应该诚惶诚恐，坦白一切，任何隐瞒都是不可饶恕的，“你知道什么？要是知道的话就赶紧说，别死鱼不张嘴啊。”

“那个咱们待会儿再说吧，”或许已经洞悉到形势不妙，槌矢先生赶忙解围，“夫人请进，董事长和社长都在里面等着您呢。”

“好的，我知道了，不过……”妈妈再一次毫不客气地俯视槌矢先生的头顶。槌矢先生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运动衫，上身还套着一件藏青色的长棉坎肩。如果说穿成这副打扮是一种幽默的话，那么以这种幽默的打扮来迎接上司的家人也实在是过于愚蠢了。

“必须穿成这样才能进去吗？哎呀，真是的，不穿这身衣服不行吗？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非常对不起，董事长特别嘱咐过，不换衣服的人不许入内。”

“真是难为人啊。爸爸心血来潮，想起什么就是什么。”妈妈虽然这么抱怨着，但她事先已经穿好了容易脱换的衣服，“唉，那就算了吧。”

“夫人，这边请。”槌矢先生指着正房的方向，“友理小姐也在里面，还请您多多照顾。”

“我们几个也请您多费心了。”妈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仿佛想把对槌矢先生的那种谦卑赚回来似的，口气立刻变得犹如一名独裁者一般。她对我们命令道：“你们还不快点换衣服。快点！”

妈妈那口气好像所有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磨磨蹭蹭造成的，她自顾自地把我们臭骂一通之后，便迅速地消失在正房的方向。我们兄弟几个在槌矢先生的引导下来到别馆的男更衣室。别馆在正房的对面，和正房中间还夹着中庭。

“唉——”被引导着换上黄色运动衫的世史夫哥哥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我们一个个都得换上这种土里土气的衣服啊。每年都是。过年的时候难道不是应该人人穿上盛装、精心打扮起来吗？你说是不是啊，槌矢先生？”

“您说的话不无道理。”被征求同意的槌矢先生感到十分为难，他态度暧昧地点了点头，说道，“先生们也就算了，倒是女士们……”

“是啊。您说得没错。毕竟一年只有一次新年，既然如此，看看女士们的盛装亮相又有什么不好呢？您说是吧？可惜啊可惜。”世史夫哥哥一边长吁短叹，一边穿上蓝色长棉坎肩，随即说道，“我们为什么非得穿上这么一身土里土气、吊儿郎当、好像去逛便利店一样的衣服来参加酒会啊？我们又不是孤苦伶仃的穷学生，啊，真烦人！我真想看看琉奈穿上和服的样子。”

这句话顿时让更衣室里弥漫起了一种奇妙的紧张感。我心想，情况有些不妙。琉奈姐姐是叶流名三姨的二女儿，和我们是表亲关系。但是世史夫哥哥却从来不掩饰自己对琉奈姐姐的爱慕之情。不过看样子，富士高哥哥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也同样喜欢着琉奈姐姐。不，并不止富士高哥哥一个人，槌矢先生似乎也在私下偷偷地仰慕着琉奈姐姐。他们两人都用一种恐怖的眼神偷偷地盯着世史夫哥哥。

“哥哥你又走运了，你拿到的是一件黄色运动衫。”莫名其妙地被卷进这种让人战战兢兢的气氛，实在是无聊透顶。我提出一个新的话题，打算缓和一下屋内的氛围。

“我的是红色的哦。红色的运动衫配上长棉马甲，真有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我们大庭一家是从最近几年开始，在新年的时候来外公渊上零治郎家聚会的。这之前，我们家因为一些事情和外公一直比较疏远。不仅仅是我们大庭一家，叶流名三姨下嫁的钟之江一家在这之前也几乎和外公没有什么来往。他们和我们家一样，也是从最近几年才开始在新年的时候来给外公拜年的。

在这里，我向各位简单地说明一下我的外公渊上零治郎和他的公司——EDGE-UP餐饮连锁集团。外公原本在安槻市郊外的一处地方，和妻子深江两个人一起经营着一家小西餐厅。身为厨师的外公，手艺是相当出色的。但他却是那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浪荡人。他甚至曾经非常坦然地把餐厅的所有收入都输在了赌局里。为此，外婆深江吃了不少苦头。

外公和外婆有三个孩子。我们的妈妈加实寿是大女儿，二女儿是胡留乃二姨，三女儿是叶流名三姨。大概这三个人都出于自己的理由对将贫困和痛苦强加给自己和母亲的父亲感到深恶痛绝吧。外公从来没有给她们姐妹三人买过衣服，甚至连她们的伙食费都拿去赌博。面对这样的父亲，真是想尊敬也尊敬不起来。再加上渊上零治郎经常严厉要求三个女儿——姐妹三人当中至少得有一人——找一个女婿来入赘，继承渊上家的姓氏。可谁会去继承这个只会强加给自己苦难、债台高筑的姓氏呢？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父亲，无论是谁都想尽早逃出去吧。有着这样想法的姐妹三人，又有谁能去责备她们呢？

妈妈加实寿是一个只在学业方面值得称道的女儿。“就算念完高中又有什么用？”“有那闲工夫还不如早点来店里帮忙呢！”她一直忍受着外公的挖苦和斥责，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公立高中毕业，考进了国立安槻大学，并获得了大学提供的奖学金。

说穿了，学业是妈妈逃出这个家庭的唯一途径。因为，如果莽撞地离家出走，那等待自己的只能是另外一种悲惨的生活。想找到工作，想找到有经济能力的男人，必须先上大学才行。正是在这种想法的支持下，妈妈才会坚持不懈地努力下去。

仿佛是要呼应妈妈的这种执着，外婆在妈妈大学毕业前夕突然因脑溢血而病逝。操办完外婆的葬礼之后，妈妈便和一个与自己同岁的大学同学结婚，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娘家。妈妈的那个同学便是我们的爸爸大庭道也。据说在结婚仪式上，妈妈不但没有邀请外公零治郎，连自己的两个妹妹都没有让她们参加。这样的行为大概昭示了妈妈永远和渊上家断绝关系的决心吧。

接下来妈妈的两个妹妹开始慌张起来。大姐出嫁，多少会站在自己这边的母亲去世，这个名为“零治郎”的包袱眼看着就要落在自己的肩头了。

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当时的三女儿叶流名刚刚勉强考进一所高中。学校是一所偏差值并不算高的女子高中。不知道当初她是否也想像姐姐那样靠奖学金读完大学，但最后却突然中途退学了。

原来她搬到了学校的一位年纪不大的男老师家里，这便是她现在的丈夫钟之江等。大概叶流名当时觉得就算和同龄的男子结婚，也会因为经济能力不足导致未来的生活没有保障吧。因此颇有远见的叶流名做出了一个符合她风格的选择。在生下大女儿舞之后，他们举行了结婚典礼。当然了，她也没有邀请外公零治郎参加自己的结婚典礼。

就这样，渊上零治郎的身边只剩下二女儿胡留乃一个人了。姐姐和妹妹都逃走了，只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当时的胡留乃才十九岁。初中毕业以后她并没有选择继续读书，而是到父亲的西餐厅帮忙。她一直很粗枝大叶，以为身为二女儿的自己不会继承父亲的家业。比起自己的姐姐和妹妹，她并不算是一个有心计的女儿。

胡留乃是姐妹三人当中性情最为温和敦厚的。但被姐姐和妹妹背叛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和爸爸这个累赘死死地绑在了一起。这让她十分不安，变得极为暴躁。有一段时间，胡留乃还因为引人注目的怪异言行，不得不经常去精神科看病。

妻子先于自己去世，就算是零治郎这样的人也会感到意志消沉。本来以为啰唆的妻子不在了，自己便可以无忧无虑地花天酒地，但事实却全然不是这样的，他反而完全没有了玩乐的心情。

唉，男人原来就是这样的一种动物啊。

再加上大女儿和三女儿都因为厌恶自己而离家出走，独自留在家里的二女儿也因为绝望而变得歇斯底里，这让零治郎一时间陷入了四面楚歌之中。虽然他也反省过“这一切的一切是否都是因为自己的失德而招致的”，但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零治郎将能卖掉的东西全部卖掉，带着胡留乃出去旅行。话虽如此，这却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行。由于零治郎还欠着一屁股债，所以他和胡留乃是趁夜逃走的。出于彻底的绝望，他已经有了逼着女儿一起自杀的打算。不过，零治郎想多少弥补一下之前犯下的罪孽，因此他用变卖家产换来的钱给胡留乃买了漂亮的衣服，请她吃美味的佳肴，极尽奢华之能事。他打算在这之后带着女儿一起投海自尽。

不过，命运却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计划在死前花光手里所有钱的零治郎突然一时兴起打算去买马票。当然了，这时候的他已经全然没有了之前那种对赢钱的渴望。他只是想把手里的钱全部花光而已，因此他也没有做什么分析，只是把筹码胡乱地投注到一些大冷门上面。

不过——

这次零治郎居然中了。所有号码全部命中。本来打算全部花光的钱一下子翻了几十倍。零治郎感到一阵眩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买马票的，怎么反而中了。

“这一定是恶魔对自己的诱惑，绝对错不了。”外公心想。

“看来你的人生还没有享受完，用这些钱再放荡一回好了。这次完完全全地毁灭自己就好了。”零治郎觉得仿佛有一个恶魔在自己的耳边不怀好意地低声说道。

被冲昏头脑的零治郎决定去买股票。当然了，这次他打算让自己血本无归，因此股价越跌越买。零治郎买的都是一些看起来不太可能反弹的股票。不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买进的股票全部大涨特涨，结果零治郎居然因此赚了一笔，手头也有了一些可以称得上“个人资产”的金钱。

靠着零治郎短暂的父爱，胡留乃的精神状态逐渐稳定下来。零治郎在和胡留乃商量之后，决定回到安槻。他靠炒股赚来的钱还清了债务，并和胡留乃开了一家不知道是哪国风味的西餐厅。大概是身体里被遗忘已久的厨师血液再度沸腾的缘故，在胡留乃的帮助下，零治郎不再沉溺于玩乐，专心致志地努力工作起来。

零治郎不断地开发新菜，用卓越的口感和别致的外观赢得了年轻女顾客的青睐。餐厅自然是连日爆满。最初，他们的餐厅只是开在市内的一处混杂着各种生意的建筑里，渐渐地，他们把餐厅移到了国道旁边的一处砖房里。

餐厅的生意在这之后也是一帆风顺。一转眼的工夫，连锁店一家接着一家地开张营业。结果，餐厅发展成了一家在全国拥有三十七家店面的大型企业。这是最近的十年里发生的事情。

在得知这一切之后，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开始坐立不安。零治郎外公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了。他已经从企业的第一线退了下来，悠闲地担任着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董事长一职。集团的经营权、不动产以及资产加起来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按这种情况来看，外公零治郎去世以后，这些庞大的遗产应该都会留给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现任社长胡留乃二姨。

当然了，根据民法里有关继承权的条款，若是外公零治郎没有留下遗嘱便去世了的话，妈妈和叶流名三姨都有权分到一部分财产。不过，像是在故意嘲笑她们的这种期待似的，外公近十年来每年都会在新年的时候立下新的遗嘱，这已经成了一种惯例。当然了，遗嘱里不可能有把所有财产都留给胡留乃二姨一个人的内容，但是，不管怎么说，当初主动和外公断绝关系的毕竟是妈妈和三姨。因此，就算外公一分都不留给她们，她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这样一来，妈妈和三姨开始搓着双手、计划着和外公重归于好。对此，外公一开始的态度十分强硬。

“明明是你们当初把我和胡留乃扔下不管的，事到如今你们还有脸回来？”

不过，最近外公的态度开始有所缓和。据我的观察，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胡留乃二姨没有子嗣。

或许是为了扩张父亲的事业而过于操劳，身为现任集团社长的胡留乃二姨至今仍然是独身一人。二姨没有结过婚。因此，有关渊上家继承人的问题便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外公和胡留乃二姨去世以后该如何是好？

胡留乃二姨今年四十八岁。只要她一直保持健康，不遇上什么事故，一时半会儿就不会死，但集团继承人的问题依然是一个必须尽早打算的事情。

这便给了妈妈和叶流名三姨一个绝佳的机会。妈妈有三个儿子，可以让胡留乃二姨随便挑选一个收为养子。不过叶流名三姨那边也说了，我这边有两个女儿，你随便挑一个以后再找一个上门女婿就行了。

在妈妈和叶流名三姨之间，上演了一场欲望横流、互相拆台的丑剧。

虽说都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外公还是对她们的厚颜无耻感到束手无策。在一段时间里，外公甚至不许妈妈和叶流名三姨迈进家门一步。只要是她们卑躬屈膝、阿谀逢迎地一靠近玄关，外公便会态度冷漠地让她们回去。

在几年前，外公终于允许她们在新年的时候前来拜年请安。不过，外公却在新年的当口提出了奇怪的条件——凡是进入渊上家的人必须换上指定的服装。而且，在渊上家停留的这段时间，必须一直穿着这种衣服。如果不能遵守这个条件，就不许踏进渊上家的大门一步。这些指定的服装不是别的，正是这种五颜六色的运动衫和长棉马甲。

“富士高哥哥的是蓝色的，和长棉马甲搭配起来真是很协调呢！”我做出一副十分难为情的样子，拽着自己红色运动衫的下襟让大家看。我把换下来的衣服连同钱包、手表等随身物品摘下，放进准备好的篮子里。倒不是说不许带私人物品，只不过一来里面没有使用钱包的机会，二来运动衫上也没有口袋。

“就我一个人穿的是一身红色的运动衫。”

没错。我们不可能按照自己的好恶来挑选颜色。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是由外公事先指定好的。

首先，外公的衣服是咖啡色的。秘书槌矢先生穿的是黑色衣服。胡留乃二姨以及妈妈她们姐妹三人及其配偶穿的都是绿色衣服。胡留乃二姨的秘书友理绘美小姐和槌矢先生穿的一样，都是黑色的衣服。

“我说，Q太郎啊，怎么想红色都是时髦的颜色啊。”世史夫哥哥又开始了他那貌似冠冕堂皇的奇妙说教，“红色不是恭祝六十大寿时候的颜色吗？对于老气横秋的你来说实在是太合适了。我的衣服可是黄色的，你说说看，女人穿黄色衣服就算了，男人穿上是不是就有点让人恶心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和琉奈姐姐的衣服一样。”我一不小心，说走了嘴。我故意把话题岔开，本想缓和一下盘踞在琉奈姐姐三个追求者之间的紧张感，但没想到却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顺便说一句，我的两位表姐一个叫舞，一个叫琉奈。

“啊……没有……那个，总而言之，运动衫本身就是一种落伍的东西，和颜色也没什么关系嘛。”

“外公他，”富士高哥哥无视结结巴巴急于掩饰的我，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难道说，外公他有点痴呆了不成？”

“咦？”世史夫哥哥有点惊慌失措。他大概有些顾忌槌矢先生的面子。“什么意思，你这话？”

“因为有些痴呆了，所以无法区分我们这些子孙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富士高哥哥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像往常一样以一种自言自语似的口气叽叽咕咕地嘟囔道，完全没有顾及在场的其他人。

富士高哥哥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接着说道：“这之前我在街上偶然遇见他了，外公错把我当成世史夫了。”

“居然有这种事情？”

被人视为颇有爸爸“全盛时期”豪放风范的世史夫哥哥，这时候也忘记顾及槌矢先生的面子了。他显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趣，说道：“也就是说，因为外公开始出现痴呆的症状，分辨不出自己的孙辈了，这才让所有人都穿上颜色各异的运动衫，好更容易地辨别每个人，是这样的吗？”

“在下认为根本没有这回事！”槌矢先生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顾虑，但责任感十足。他把之前妈妈送给他的红包放进自己面前篮子里的衬衣口袋里。“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让两个以上的人身穿同样颜色的运动衫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外公还是能区分出男人和女人的吧？目前衣服颜色出现重复的只有哥哥和舞姐姐——他们都是蓝色。还有我和琉奈的衣服，都是黄色。同样性别的人并没有出现重复，不是吗？”

“可是小姐们。”这里的“小姐们”是指妈妈她们姐妹三人。在和她们本人接触的场合，槌矢先生使用的是“夫人们”这个词，由此可见他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她们穿的都是绿色的衣服啊。”

“因为只把孙辈们区分开就好了啊。不过，如果在让我们都穿上了五颜六色运动衫的情况下，还不能分出我们谁是谁的话，痴呆的事情大概就会被人发现。因此，为了掩饰这一点，他让所有人都换上了运动衫，连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也不例外。这便是证据。”世史夫哥哥对自己所说的话满怀着自信，他还趁势拍了一下手，“你们看，贵代子夫人就是一副普通的打扮。”

贵代子是渊上家的女用人，似乎是已经去世的外婆的侄女。大概在十年前，她因为无家可归而流落街头，后来被外公带回了家。

“靠运动衫的颜色来区分孙辈的想法，未免有点过于荒谬了吧。”

世史夫哥哥十分意外地被富士高哥哥打断，士气大挫。

“要是他不知道哪种颜色代表谁的话不是也一样吗？要是为了不认错人而去记什么颜色代表什么人的话，有那个工夫，还不如直接去记长相呢。”

“可是，比起长相来，颜色更简单好记吧。”世史夫哥哥一脸迷茫地摇了摇头，反驳道，“而且，这可是大哥你先提出来的观点啊。”

“我又没说运动衫的颜色怎么样。我只说外公可能变得有点痴呆了而已。”

“你说什么？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哦，对了对了。”世史夫哥哥立刻回过神来，“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是关于钟之江姨夫今年为什么没有来的问题，是不是？你知道的吧？我说，到底为什么啊，快告诉我们吧，快说啊！”

我们在槌矢先生的引导下走出别馆来到本馆，因此刚才的那个话题也只好暂告一个段落。穿过像酒店大厅一样宽敞的玄关，便是会客大厅，再往里走则是一个传达室兼会客厅似的房间，妈妈早已经坐在里面了。当然了，她身穿一身绿色的运动衫和长棉马甲，那样子就像居住在住宅小区里被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的家庭主妇。她的目光越过槌矢先生，射向我们兄弟三人，那样子好像在说：“你们磨磨蹭蹭的，太慢了。”

虽说名义上叫会客厅，但这间屋子其实相当宽敞，估计得有三十张榻榻米那么大吧。叶流名三姨和她的大女儿舞姐姐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二女儿琉奈姐姐伫立在窗户旁边。

“新年快乐，恭贺新禧！”

胡留乃二姨的秘书——友理绘美小姐向我们鞠了一躬，一脸不知是和蔼还是冷漠的“中立”笑容，让人一时无从辨别。

“请！”

她推着手推车，将饮料分发给众人。贵代子夫人在会客大厅那边准备宴会，因此她这才过来暂时帮一下忙。

当然了，友理小姐也穿着和槌矢先生一模一样的黑色运动衫。友理小姐没有化妆，大概是觉得这种衣服无论怎么穿都很难穿出“型”来吧。不过这反而将她高贵别致的面庞突显出来。尽管如此，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大家反而说不好她到底算是个美女还是个丑女了。

当然了，我全然不知道平时的友理小姐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为我只有在每年新年的时候才能见到她，也只见过她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衫和长棉马甲的样子。或许，就像变色龙会根据自己周边的环境不断改变身体的颜色一样，友理小姐也会在无意识之间根据自己所接待之人的身份来改变自己。

在执行作为自己工作内容之一的接待任务之时——也就是接待像我们这样的人的时候——为了不给对方可乘之机，友理小姐必须和对方保持距离，态度既不能和蔼可亲也不能冷漠无情，打扮既不能太出众也不能太寒酸。当然了，在面对自己恋人的时候，她大概会毫无保留地表现出自己有如绽放的花朵一般的热情吧。友理小姐就是这么一种气质独特的人，会让人做出这种联想。

世史夫哥哥从友理小姐手中接过盛满水的玻璃杯后，便一边轻松愉快地和她打着招呼，一边三步并两步地走到琉奈姐姐身边。

富士高哥哥看起来多少有点迷惘，只好另外找了张沙发坐了下来。槌矢先生不知有什么事情，朝着会客大厅的方向走了过去。看得出来，他对琉奈姐姐十分在意。

“哎哟。”叶流名三姨来回打量着我们兄弟三人，然后又侧眼看了看妈妈。她是一个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带着随随便便、有气无力笑容的人。

“今年大庭道也先生怎么没来啊？怎么了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钟之江等先生不是也没来吗？”

妈妈保持了她一贯的风格，眼睛立刻变成了三角形。她努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慌乱，做着徒劳的抵抗，仿佛在大声地向对方宣告自己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他为什么今年不来啊？难道是得了感冒吗？”

“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啊？真的是感冒吗？还是说他突然有什么急事要办？”

“都说了，有点儿嘛。”

“有点儿有点儿的，有点儿什么啊到底？这是什么话嘛。”妈妈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刺耳，“请你把话说得清楚点儿，咱姐儿俩又不是什么外人，是不是？我这是在担心你嘛。”

“都跟你说了，没什么大事啊。”

和往常一样，叶流名三姨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有气无力的笑容，那样子仿佛在私底下控诉着：“别看我脸上笑呵呵的，可我的心里是在哭泣哦。”不过这种笑容也从另一个方面显现出了叶流名三姨此时此刻的从容不迫。

“就是有点儿嘛。”

“什……什么？！你还真会装模作样啊！”仿佛对周围人的目光有所忌惮似的，妈妈故意用鼻子发出了几声怪笑。其实妈妈早就气得想大声嚷嚷了，只不过拼命忍住了而已。“真够邪门的啊，真是邪门，实际上是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吧。对不对，是不是这样？”

“有点儿。”

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叶流名三姨愚弄了，妈妈的脸上开始阴云密布。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只要一张嘴便会把对方臭骂一顿，妈妈只好强压自己的怒火，板着脸不再说话。

会客厅里，一种怪异的紧张感开始不断高涨起来。刚才发生在琉奈姐姐各位追求者之间的那种紧张感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这是一种带着露骨恨意的骨肉之争。不管怎样，对大女儿和三女儿来说，不管哪一方的孩子成功地登上了“胡留乃二姨养子”的宝座，都会使自己的地位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妈妈得知叶流名三姨从外公身边逃走，寄居在男人家里并与之成婚的时候，她曾经挖苦地嘲笑道：

“那个女人真是疯了。”

“我早就知道她有一个在三流女子高中当老师的相好。”

“跟她比起来，我真是找了一个在我能力范围内能找到的最好的老公。”

我们的爸爸——大庭道也，确实是能让妈妈引以为豪的精英上班族。爸爸大学一毕业就在当地的一家大型商社找到了工作。他从企划事业部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后来转到营业部。爸爸凭借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堂堂仪表，成功地谈成了一笔又一笔很难谈成的生意。靠着不断积累的业绩，爸爸的事业飞黄腾达，才四十多岁便爬到了营业部长的位子。那个时候的妈妈简直是欣喜若狂。

“看来我挑男人的眼光果然很准。”

“我家老公前途无量。”

丈夫的飞黄腾达便是一种对自己的恩惠，这在妈妈看来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坚信自己会因此而得到幸福。妈妈觉得自己这辈子要比妹妹强上很多，而这种程度的幸福也是一种她应得的权利。这进一步加深了妈妈对于叶流名三姨的优越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爸爸和俗不可耐的妈妈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爸爸是那种不拘小节的人。他把人生视为一场宏大的游戏，对于晋升的欲望自然比别人要强烈得多。或许，支持着爸爸在职场上不断打拼的原动力，只是一种玩“晋升游戏”的快感。

在这里顺便说一下，我们兄弟当中，最完整地继承爸爸性格的人是二哥世史夫。世史夫哥哥现在在一家计算机软件开发公司任职。一开始他在系统操作员的职位上一直郁郁不得志，后来转到营业部，便如鱼得水起来。

不过人生不会总是一帆风顺。爸爸的下一个梦想与野心便是进入公司的董事会。当然了，他本人和妈妈都对此深信不疑。实际上，公司确实给了爸爸一个非正式的消息，因此爸爸和妈妈的心境变得如同夺取了天下一般也就不足为奇了。为此，爸爸甚至还做了一身新西服。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都过于天真了。他们都过于小看职场这种东西的残酷程度了。

爸爸非但没有得到晋升，还在今年秋天的时候被突然降职，调到“物品管理调查股 [1] ”这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闲职上。

那时候因为正处于经济不景气的当口，很多人都饱受公司裁员之苦。虽然爸爸这个工作勉强算是个管理职位，但是没有事情可做，也只是形同虚设。爸爸的待遇也被赤裸裸地降到了普通员工的水平。

从那以后，爸爸的样子可以说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以前除了应酬之外几乎不怎么喝酒的他，现在则是到了每天都离不开酒的地步。不仅如此，他还当着儿子们的面，像个小孩子似的，不管不顾地号啕大哭。

“我对公司鞠躬尽瘁，可他们却这么残忍地对待我，这是为什么啊？！”

爸爸将他的全部身心奉献给了公司，但公司却背叛了他。这让爸爸为人处世的理念深受打击。不仅是当着家人的面，就算是萍水相逢的人，只要几杯酒下了肚，爸爸也能无所顾忌地哭天抢地起来。妈妈受不了爸爸的丑态，甚至带他去精神科看病。诊断结果是感情失禁 [2] 。据说是因为无法克服精神上的打击，导致不能有效地控制自己的感情。

爸爸现在正在停职调养，辞职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实际上，公司也因此成功地完成了一个裁员任务。

就这样，爸爸终于迎来了自己“全盛时期”的终结。最终，爸爸的性格变得很阴郁，如同无名黑暗一般的阴郁。不过这倒和富士高哥哥很像。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富士高哥哥继承了父亲那不流于外表但潜藏于心的阴郁性格吧。顺便在这里说一下，富士高哥哥现在还没有上班，只是在研究生院从事量子物理方面的研究。

另一方面，继承了爸爸原本那种性格的世史夫哥哥，在看到爸爸的落魄之后居然全然不担心自己会重蹈覆辙，这让我这个做弟弟的都感到颇为不安。他那种隔岸观火的态度，只能解释为他认为“爸爸遭此大难只是他无能的表现”。

不管怎样，爸爸已经变得失魂落魄了。这个曾经让妈妈引以为豪的丈夫就这样在瞬间消失了。当然了，妈妈的那种对叶流名三姨的优越感也随之荡然无存。因此我觉得妈妈现在心急火燎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摆在妈妈面前可以保全自己面子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让自己的一个儿子成为胡留乃二姨的养子，然后成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

“要是叶流名的哪个女儿被选为了继承人，那么她那些经年累月的憎恨，一定会化为对我的优越感。她一定会一边炫耀一边慢慢置我于死地。这样的耻辱是无法忍受的，与其受辱还不如一死了之。”

在今年以前，妈妈为了能够分到一点遗产，在新年期间上门拜年只是一种近乎业余爱好的怀柔政策。不过，今年的情况却与往年大不相同。妈妈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我们兄弟三人中的一个推销给外公。为此，她在来外公家之前，硬是把沾酒就哭、只会给自己添麻烦的爸爸丢给了奶奶。

就这样，意气风发地来到渊上家的妈妈，在发现和自己竞争的妹妹也和自己一样没把丈夫带来之后，不由得疑神疑鬼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在自己视线之外的地方到底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事情呢？”

“这事对自己究竟是有利还是不利呢？”

想必妈妈正为此绞尽脑汁地盘算着吧。尽管如此，面对妈妈的诘问，叶流名三姨却不慌不忙地拿话搪塞。这样只会让妈妈的心情变得更加焦急。

“Q太郎君。”

当我回过神儿的时候，友理小姐已经把推车推到了我的面前。为了慎重起见，我在这里先解释一下，她是因为不知道我的名字其实叫久太郎，才这么称呼我的。大概是因为其他人都心安理得地“Q太郎”“Q太郎”地叫我，她才会坚定地认为这是正确的叫法吧。

“请问您想要点什么饮料？”

“请给我来一杯茶。”

“乌龙茶可以吗？”

“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来一杯热的绿茶。”

“你说话怎么那么佛气十足啊，小Q。”琉奈姐姐突然插话。她把一个只剩下融冰的玻璃杯交给友理小姐，然后又要了一杯“On the Rocks [3] ”。

“过年的时候就应该大——口喝酒！大——口地喝！”

“没错，就是这样。你小子啊。”

和琉奈姐姐如影随形的世史夫哥哥刹那间兴奋了起来。看样子，他因为能和琉奈姐姐的意见达成一致而高兴得忘乎所以。

“快，给我大——口地喝！大——口地！啊，绘美小妹妹啊，给我也来一杯掺水的酒。”

“我说，你说什么呢？嬉皮笑脸的。”

琉奈姐姐回头瞪了一眼世史夫哥哥，耳环也跟着大幅度地晃了起来。一般来说，女士们在换上这身运动衫的时候，都会因为彻底失去了打扮的心思而在更衣室里摘掉所有的饰品。不过，琉奈姐姐仿佛有着什么打算似的总是戴着耳环。当然了，不仅是耳环，戒指啊，手表啊，这些全都戴着。

“什么叫绘美小妹妹啊？你应该叫友理小姐，真是失礼，是吧，友理小姐？”

“这不是挺好的吗？不用这么生气吧，是不是啊，琉奈小妹妹？”

“小心我一拳把你打飞！凭什么连我也得被你叫成小妹妹啊。虽然这个事实我不想说吧，不过我可是比你大上一岁的姐姐哦。”

“行啦行啦，琉奈小妹妹。”即便被琉奈姐姐细长的眼睛瞪着，世史夫哥哥仍然是一副死皮赖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琉奈姐姐平时是一名展会讲解员。她是一个瓜子脸美女，即便如此，美女发起火来，表情也和微笑时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世史夫哥哥一个人有勇气“噗噗”地去戳她那气鼓起来的小脸了吧。

琉奈姐姐一脸厌恶地把他的手扒拉开，但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其实这也没什么稀奇的。这时候，妈妈和叶流名三姨正像雕塑一样，保持着互相对视的姿势一动不动；富士高哥哥像是在做着什么宗教修行似的，独自一人盘着腿儿坐在沙发上盯着眼前的空气；舞姐姐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提不起半点兴趣，只是自顾自地听着随身听。每个人都仿佛沾上泥巴的和纸似的，一脸的阴郁与沉闷。大概在琉奈姐姐看来，世史夫哥哥虽然多少有点烦人，但还是比在这里与我或者友理小姐聊天要有意思一点。

舞姐姐一边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一边不时地把目光投向这里。不过她的视线一旦快要与我或者其他人相交的时候，她便会在中途躲开。

“哼，你们倒很开心嘛，把我一个人这么晾在一边。”舞姐姐浑身上下透出这么一股正在和谁闹别扭的感觉。

公平地说，舞姐姐是个没什么姿色的女孩。虽说她绝对算不上个丑女，但却因为缺乏妹妹那样耀眼的外表而始终无法摆脱自卑情结。

“好啊，好啊，你们就都围着琉奈转吧，反正我就是只恐龙而已嘛。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的人在下意识地拿琉奈姐姐和她比较之后而感到内疚的缘故，大家在和她接触的时候都提心吊胆，格外小心。可这样一来反而又会对舞姐姐造成伤害，于是，事情就这么陷入了恶性循环。

“哦，对啦，”

世史夫哥哥突然降低声调，好像要说什么悄悄话似的凑到琉奈姐姐的耳边。他把鼻子凑到琉奈姐姐的秀发旁边，香气顿时扑鼻而来，可自己也被狠狠地踩了一脚。琉奈姐姐的脾气果然不小。

“等姨夫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没来啊？”

“道也姨夫也是啊，今天怎么了？今天怎么没来啊？”

“没什么啊，就是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

世史夫哥哥毫无顾虑地用一种滑稽可笑的语气，把爸爸如何因为裁员风暴而被折腾得几乎成了废人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对琉奈姐姐做了说明。当然了，他是用一种妈妈听不见的音调小声地说的。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没骗你哦。唉，真让人受不了，他总像个吃奶的小孩似的‘哇哇’地哭个没完。”

“啊？真够偶然的啊。”

“什么，什么叫偶然啊。”

“我爸爸现在也有点歇斯底里的样子，”琉奈姐姐用一种丝毫不输给世史夫哥哥的嘲讽语气说道，“虽然……这么说吧，也是他自作自受，自找的。谁让他对一个高一女生动手的。”

“啊？高一女生？”我刚觉得他这句话里有一种羡慕的口气，世史夫哥哥便真的这样说了出来。

“真羡慕啊！高一，也就是说今年才十六岁左右吧，真是羡慕啊，羡慕死了。十六岁，光是听了这个岁数我就兴奋得硬起来啦！”

“好你个头啊！你个笨蛋！对我们家来说一点也不好。在学校知道之前，学生之间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家长教师联合会知道了之后闹得不可开交，后来连教育委员会也被牵扯进来了。最后才知道这件事的校长觉得我爸把他的面子给丢尽了——这可就大事不妙了。校长最后怒上心头，给我爸来了个免职处分。”

“也就是开除是吗？”

“是啊，开除了。连退休金都没了。”

“这可就大事不妙了啊。”

“说的是啊。这可是个大事啊。所以今天我妈才这么神经过敏嘛。事到如今，除了让姐姐和我其中的一个人过继给胡留乃二姨当养女，成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之外，我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真没想到大庭家和钟之江家的经济支柱居然会在同一时间一起丢了工作。虽然此时此刻爸爸还没有彻底失去工作，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不同——爸爸早已变得阴郁而又绝望了。只不过，我看得出来，妈妈和叶流名三姨之间的那场带着露骨恨意的骨肉之争，将会变得更加白热化。我有一种令我厌恶的预感：今年的新年聚会到底能不能平安无事地结束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钟之江姨夫确实干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高一的女孩也就是十六岁左右，这不就是当年叶流名三姨搬到他家和他同居的年龄吗？难道应该说是历史的重演吗？换句话说，在差不多三十年前，叶流名三姨自己为姨夫“开辟了这条道路”的同时，难道就已经给未来播下了一颗灾难的种子吗？

“各位！”我正沉浸在奇妙的感慨之中。这时候，槌矢先生走进了会客厅。“准备已经就绪，请各位从这边入场。”

我们一起陆陆续续地往会客大厅的方向移动。这个大厅得有多少张榻榻米大啊。大概这个大厅平时是拿来给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董事会成员、分店店长们开会用的吧，因此，今天在这里举办这个最多只有十来个人参加的新年聚会的时候，就显得有点大得吓人了。

“好，好，我给大家拜年，恭喜恭喜。”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敦厚的中年女子用一种平易近人的态度对在场的每一个人点头行礼。这便是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现任社长胡留乃二姨。比起把眼睛吊成三角形、低三下四地搓着双手的妈妈，以及露出轻率笑容、虚张声势的叶流名三姨，胡留乃二姨显现出了一种泰然自若的神情，甚至让人不敢相信她和她们两人竟然是同胞姐妹。

看来“环境改变一个人”这句话不无道理。

“社长。”

友理小姐手拿一个配有飘带、看上去颇具分量的铜制花瓶。花瓶里放的花有饺子皮似的花瓣，像鞠躬行礼一般端端正正地排成一排。这种花便是蝴蝶兰，是胡留乃二姨最喜爱的花。

“十分抱歉，我把花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哎呀哎呀，友理小姐，你今年也给我买花了啊，我真是太开心了。”

“我帮您拿到房间里去吧。”

“不用啦，好了，好了。就先放到那边吧，一会儿我自己会拿过去的。别摆弄那个了，友理小姐，请快入席吧。啊，对了，Q太郎，Q太郎，你过来一下。”胡留乃二姨朝着正要坐到世史夫哥哥旁边坐垫上的我招了招手。

“来，给你这个。”她把一个袋子递到了我的手上。看上去像是给我的压岁钱。

“啊，真让人羡慕啊，Q太郎。”刚要坐下的琉奈姐姐又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咬着手指看着我，“阿姨，人家也想要压岁钱。”

“啊，我也要，我也要。”跟在琉奈姐姐屁股后面凑热闹的当然是世史夫哥哥，“也给我压岁钱吧。”

“你们说什么呢啊。”

胡留乃二姨像听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似的“咯咯”地笑了起来，举手投足之间显露出一种上流社会贵妇的气质。这让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脸顿时苍白了许多。

“你们几个啊，已经上班挣钱了吧，这样就不能给压岁钱了。”

“不过啊，富士高哥哥还是个学生啊。要是Q太郎有压岁钱的话，富士高哥哥也应该有。既然哥哥都有压岁钱，那么比他岁数还小的我也应该……哎哟，疼！”

“Q太郎！”一说起歪理就来劲儿的世史夫哥哥被妈妈狠狠地打了一下脑袋。妈妈对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还不好好跟三姨说声谢谢。”

看来，今年只有我一个人拿到压岁钱这件事，被妈妈理解成了她在胡留乃二姨那里“得了一分”。尽管如此，你个当妈妈的怎么能把自己儿子的名字给叫错了呢。规规矩矩地叫我“久太郎”有什么不好的啊，这个名字可是你自己给我起的啊。

“非常感谢您，胡留乃二姨。”

“Q太郎真有礼貌，二姨很高兴。真的，我觉得这份压岁钱给得很值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儿子得到了胡留乃二姨的称赞，就觉得已经领先一步了，妈妈满含着“热泪”对叶流名三姨送去了轻蔑的一瞥，那样子好像在说：“哼哼，怎么样啊。”

叶流名三姨也毫不服输地回送了一个懒洋洋、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那似乎在说：“我先把话说在这里，让谁当养子的决定权可是掌握在父亲大人的手里哦。”看这架势，只要我一不小心跑到她们两人当中，就会被她们的视线电到。

真是一对不让人省心的姐妹啊。

喧闹的场面被突然打开的拉门打破，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原来是外公渊上零治郎走了进来。外公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仿佛用利刃在黏土上雕刻而成的似的。紧锁的双眉，让他看起来气度不凡，犹如一位饱经沧桑的倔强工匠。他的眼窝很深，目光如炬，炯炯有神，高傲地看了看周围的众人。

胡留乃二姨对外公说了一句“恭贺新禧”。好像这句话是一个暗号似的，众人纷纷缩起脖子向外公拜年道贺。

“今年，在大家动筷子之前，我有些话要说。”坐到上座的外公，用尖锐而沙哑的声音宣布道。随后他便陷入了沉默。

“这是怎么了啊？”众人在心里纷纷猜测。

这时候，大家终于发现，原来外公是在等贵代子夫人，等她从他身后过来，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好。在这一点上，外公是格外讲究礼仪的。和在场的其他人不同的是，贵代子夫人没有穿运动衫和长棉马甲，只是穿着普通的罩衫。

在场的其他人只是注视着外公，连大气都不敢出。见贵代子夫人坐下以后，外公轻描淡写地咳了一下，随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也不是什么别的事情，我想说的是关于胡留乃的养子人选的问题。”

[1] 股在日本企业里是“科”以下的一个单位。

[2] 感情失禁是一个医学用语，指人会因为细小的事情而狂喜或者暴怒。有这种症状的人比正常人有更多的极端感情，也更容易表达出来。

[3] 指玻璃杯里放上冰块，然后再倒入威士忌等酒精含量高的酒。

第四章 形势变得更加严峻了

这是一月一号的新年聚会之夜。我们大庭家一家以及钟之江一家在外公渊上家留宿了一晚。每年的这个时候在外公家留宿一晚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渊上大宅是一座“和洋折中”的建筑物。它的本馆虽然是一幢二层的西式建筑，里面却是铺着榻榻米的和式大厅以及数量众多的和式房间。妈妈和哥哥他们，以及钟之江一家均被安排在本馆的那些小房间里住下。

另一方面，主屋——只是一栋木质的老房子——和本馆用长廊连接起来，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渊上大宅从整体上看多少显得有点不协调。厨房和储藏室占去了主屋的大部分空间，平常似乎没有人在里面留宿。

这个主屋有一间不大的阁楼。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内，只挂着一只光秃秃的电灯泡，与渊上大宅的整体极不协调。在这个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房梁的阁楼间里，只有一个说不清是屋顶还是墙壁的斜面。一扇小窗户像一幅画似的挂在这个斜面的正中间。

阁楼间确实很狭小。如果正好赶上那天身体状况不佳，或者心情不好，会很容易诱发急性幽闭恐惧症。尽管如此，我却对这个阁楼间情有独钟。可能有的心理学者会这么分析：

“这种狭小的空间是不是唤起了你回归母体的愿望啊？”

不管怎么说吧，这个阁楼间就是我在渊上家留宿时的专用房间。

把从楼下壁橱搬过来的棉被铺好以后，我赶紧钻进了被窝。我看了一眼同样从楼下借来的闹钟，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按说平时这个时候我早就应该进入梦乡了，不过今天的我却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有丝毫的困意，反倒是十分清醒。

尽管如此……

躺成一个“大”字的我，开始在脑海里回顾在新年第一天发生的事情。我之前预测对了一半：新年聚会果然演变成了一场狂风暴雨。不过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外公居然做了一番有关养子，甚至遗产继承问题的爆炸性发言。

“今年，在大家动筷子之前，我有些话要说。也不是什么别的事情，我想说的是关于胡留乃的养子人选问题。”外公的发言犹如甩出的鞭子一样响彻了整个大厅，话音一落，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众所周知，成为胡留乃养子之人，将成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并将自动肩负起相应的责任。不过，这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还是要尊重本人的意愿。”

“我们愿意啊！”

妈妈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妈妈估计已经做好了死皮赖脸、纠缠到底的决心，因此现在干脆卑鄙一点也无所谓了。

“我们可是大大地愿意啊。我们听从您的吩咐，别说是在研究院工作的富士高了，就是世史夫，只要您一句话，我也会让他立刻把那个工作辞掉。Q太郎那边也是，只要您愿意等到他念完大学，他也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我本来以为叶流名三姨会把自己女儿们的魅力拿出来说事，和妈妈对抗。可叶流名三姨却十分意外地保持了沉默。我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嘴角上挂着一种不易让人发觉的微笑，那样子好像在嘲笑妈妈似的——“忙着去乞食可是讨不到多少施舍的哦。”

“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吗？”不愧是外公，他立刻把妈妈训斥了一顿。他露出一种赤裸裸的不快，好像在说：“真是个烦人的家伙，就知道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他们本人愿不愿意，我自己会去问的。用不着你来给我解释。”

妈妈一脸委屈地咬着嘴唇，看上去像在反省自己的操之过急。看到这幅场景，叶流名三姨脸上的微笑在一瞬之间变成了赤裸裸的嘲笑。

“时间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本质。”突然之间，我想起了这句话。

很多年之前从渊上家逃出来的妈妈，把自己的学历作为武器，在大学里不慌不忙地物色有前途的男人。凡是听过这段轶事的人想必都会认为妈妈是那种深谋远虑的女人。与其相对的，为了逃出渊上家，和自己身边的高中老师同居进而结婚的叶流名三姨，多少会被人看成那种冲动型的女人。

尽管如此，依照现在的情形，无论怎么看妈妈都更像是一个冲动型的女人。她十分容易受现场氛围的感染而冲动起来，随即便会钻进“靠自己的本事去解决一切”的牛角尖当中。与之相对的，叶流名三姨则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她会仔细观察形势，看准了才会出手。无论怎么看，叶流名三姨都是更有谋略的一方。不知不觉之中，她们姐妹两人的性格相互对调了过来。

“既然说到了本人的意愿，那我就先谈谈这点吧。”

或许是大厅的暖风开得太大的缘故，外公挽起咖啡色运动衫的袖子，露出一双肌肉发达的手臂，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已经八十二岁的老人。

“早在胡留乃提出要收养子的时候，她就说这事情不能由她本人做主，谁当她的养子还得交给我来决定。这话她当时是明说了的，是不是啊，胡留乃？”

“当时确实是我先提出来的。我说：‘父亲大人，谁来当我的养子还是您来决定吧。’”胡留乃二姨点了点头，露出落落大方的微笑。“因为这个最终是要选择集团的继承人嘛。啊，父亲大人，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咱们还是边吃边聊吧。你看这菜都上来了，要是只说不吃岂不有些无聊？”

“嗯，你说的也是，那大家边吃边聊吧。”看见外公对胡留乃二姨言听计从的样子，妈妈和叶流名三姨涨红了脸，露出一副交杂着羡慕和嫉妒的表情。

“Q太郎！”

“我在这儿。”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迟早有一天连我也会相信“Q太郎”才是自己的真名吧。“外公，您有什么吩咐啊？”

“你来带头祝酒吧，拜托了。”

“我吗？”

“你的声调最高。”

“这样啊。”

“还不快照着去做！”妈妈的低声咆哮越过富士高哥哥和世史夫哥哥的肩头飞了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坐在我身边的世史夫哥哥往我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哥哥。“让我们为大家的幸福，干杯！”

贵代子夫人准备的新年料理摆了满满一桌，充满了现代气息。除了传统的标准菜肴之外，还有和风牛排、熏鲑鱼等美食。这些山珍海味一股脑儿地放在眼前，让人垂涎三尺。

尽管如此，桌上却没有人动筷子。大家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大概都在心里盘算着这之后外公会说些什么吧。就连脑袋一根筋的世史夫哥哥也不例外。

“所以，决定把谁过继给胡留乃当养子的事情就全都交给我了。”外公舔着小酒盅，再一次看了看眼前的众人，“这些年我邀请加实寿一家和叶流名一家来参加新年聚会，正是为了寻找合适的人选。”

话音刚落，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双眸同时迸射出太阳般的光芒——看来这件事并非自己一厢情愿，原来父亲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得知这个事实的姐妹两人一定会高兴得喜出望外吧。

“不过，我也是太糊涂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连他们本人的意愿都没有问，就自顾自地决定了谁成为继承人，然后改写遗嘱。或许你们当中有的人已经知道了，每年一月一号改写遗嘱已经成为这些年的一个惯例。每年的一月二号，顾问律师宗像先生会过来把遗嘱取走，代为保管。大体上就是这么一个程序。”

“照您这么说，”可能又忍不住了吧，妈妈再一次性急地插嘴说道——她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啊，“您每年都会在遗嘱上写上谁的名字呢？”

“我是这么说过……”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告诉我们至今为止您都指定过哪些人成为继承人吗？”

“你怎么那么想知道啊？”

“这个……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算了算了，也好，反正今年——也就是今天晚上——还得重新改写遗嘱，这之前遗嘱上的名字也早就无效了，那我就公开一下吧。第一年我写的是琉奈。”

“哎？”众人的惊呼声几乎快要把天花板掀翻了。这其中，妈妈发出的一声“咦”显得格外突出。

“第二年也是琉奈。”

刚喝了一口清酒的琉奈姐姐像鲸鱼喷水一样将清酒尽数喷出，随即咳咳咳地发出像男人一样的咳嗽声。

“接下来的一年是槌矢。”

“什么！？”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像两只被大象踩到的猫一样异口同声地发出悲鸣。

“为……”姐妹两人脸色铁青，表情扭曲，眼珠仿佛乒乓球马上就要掉出来似的，“为……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父……父……父亲大人！”

“你们慌里慌张的干什么啊！像两只发情的猴子似的。”

“为……为……为什么，为什么槌矢先生可以给胡留乃当养子啊？为什么要选一个像他那样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啊？”

“我说你们这些人啊，本来‘过继成养子’这句话，就是指把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把……把……把富士高和世史夫丢到一边不管，却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继承EDGE-UP餐饮连锁集团，您是这么打算的吗？”

“混账东西。你少揪住别人不放，在这儿发牢骚。你说话的时候给我注意点儿！”

“可……可……可是可是。”妈妈似乎在心里算计：要是这时候口出狂言、得罪了外公的话，可就大事不妙了。可是这些话又实在是不吐不快，左右为难的妈妈痛苦地扭动着身体，眼角泛出了点点泪光。“可是，可是，这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吗……太过分了也，太……太过分了有点。”

“槌矢是一个能力出众的男人，他绝对有能力成为我的继承人，这是最重要的。这些年来，我为什么一直让槌矢和友理到我这里参加新年聚会，难道说你们从没考虑过这其中的理由吗？”

“哎，那，那，那友理小姐也是继承人的候补人选吗……”

妈妈怅然若失地来回看了看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可能是怒气越积越多的缘故，妈妈的眼神当中渐渐充满了杀气。她瞪着他们二人——不，确切地说，主要是瞪着槌矢先生。

我想原因就不用说了吧，这都因为之前的那份红包。为了赢得这场“兜售孩子”的战役，妈妈觉得笼络外公的秘书是个不坏的主意，因此才送红包给他。可送了红包之后，才发现“原来你也是候补人选啊”。

“槌……槌矢先生，你这个人……”

槌矢先生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外公和妈妈，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应该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被列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候补之一这件事的。

“琉奈……琉奈之后是槌矢先生。”比妈妈更早一步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叶流名三姨，仍然在虚张声势，脸上挂着一副厌恶的微笑，那样子似乎在说“姑且听听你们说的那些无聊的话吧”。

“那接下来的又是谁呢？”叶流名三姨问道。

“接下来嘛，接下来是富士高。然后去年是友理小姐。”

“我说父亲大人啊，”总算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妈妈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冷静了些，“这些候补人选究竟是以一个什么样的标准来决定的呢？”

“当然是那一年里让我最中意的人了。”

“琉奈连续两年成为继承人，只是因为她招父亲大人喜欢，是吗？”妈妈这么问，其实是想知道在五年前和四年前，琉奈姐姐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才让外公如此中意。“您看中她身上的哪一点了？”

“你怎么不问我看上富士高身上的哪一点了啊？”外公白了支支吾吾的妈妈一眼，随即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先说好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标准可言，硬要说一个标准的话，那就是我当时的心情。”

不知为什么，外公突然“哇哈哈”地发出怪异的笑声。大概他觉得自己完全掌握了主导权，因此而陶醉其中吧。

“对了，完全就是看我的心情而定。你们觉得我乱来是吗？嗯？是不是这样啊？是这么想的吧，没错吧？我就是乱来，让我‘一个人做决定’这个方法本身就是乱来。所以我下定决心了，就乱来了，你们有意见吗？哇哈哈哈哈——”

在场的众人被这股恶毒的气势所震慑，还没回过神来，外公的表情又再次变回一本正经的样子，一边喝酒，一边拿筷子夹菜。

尽管费神耗力地给外公当听众，自己却无论如何也跟不上他的思维。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在场的众人都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因此，大家只是埋头默默地吃饭，并不再只跟着喝酒。

“正因为如此，今年我也要新写一份贺年卡，不，写一份遗嘱。为了防止加实寿又在一边插嘴说一些烦人的话，我在这里就先把话说明了，我还没有决定谁是集团的继承人，但是我今晚就写遗嘱，今晚就写。还有，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今年的遗嘱是最后的遗嘱了，也就是说，从明年开始我将不再更改遗嘱。换句话说，今天晚上我写的遗嘱将是我的最终决定。”

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相互偷看着对方。“也就是说，今晚在父亲写下遗嘱之前，谁能够博得父亲的欢心，谁就能取得战役的最终胜利。”这种格调不高的决心清清楚楚地印在姐妹两人的脸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必须得确认一下他们本人的意愿才行。再怎么说，这也是最终的决定嘛，虽说做决定并不难，不过要是继承人说自己讨厌经营餐馆的话，那这玩笑就开大了。先从富士高开始吧。”

“是……”看上去完全没有想到外公会在这个场合突然确认意愿，富士高哥哥极为少见地翻了一个白眼，“是！”

“你愿意成为胡留乃的养子，成为我的继承人吗？”

“这个……愿意！”本来只会用干巴巴的声音小声嘟囔的富士高哥哥，突然大声说道。我偷偷看了一眼，原来妈妈在他后背上掐了一把。

“好的。世史夫呢？”

“请您交给我吧！”世史夫哥哥随即发出“哇哈哈”的豪爽笑声，“我一定会让您亲眼看到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发展壮大。别说是全国了，我一定会让集团遍布整个世界！哇哈哈哈哈，这就是老子，呃，不，我的远景目标。”

“嗯，Q太郎呢？”

我本来想婉言谢绝的，不过妈妈的目光正好越过两位哥哥的肩膀朝我射了过来。我要是在这个时候掉了链子，回去还不知道会被妈妈骂成什么样呢。妈妈的满口脏话实在不利于我的精神健康。没办法，我只好说道：“那个，今日之事仅凭在下一人之力实难胜任。此事事关重大，今后还需大家齐心协力，在下也当废寝忘食，勤学苦练。今日之事，在下诚惶诚恐，不知所言。”我的回答居然变得和那些无能政治家的发言一样。

“我没听太明白，总之你还是有干劲的吧？”

“所谓干劲，说有亦无，说无亦有。”

“明白了明白了。”他真的明白了吗？

“下一个是舞。”

“如果……”舞姐姐照例还是一副和谁闹着别扭的样子。她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看也不看外公一眼。“如果我能有幸成为胡留乃二姨的养女，那么，我的婚姻大事是不是也是由胡留乃二姨做主呢？”

“不会，没有那回事。”胡留乃二姨有些不知所措，随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扑哧扑哧”地笑了起来。“难道说，你觉得我会给你安排一桩政治婚姻吗？怎么可能呢。这又不是什么少女漫画，小舞尽管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嘛！”

“就是啊。说得没错。当然了，要是像槌矢先生那样事业有成的人，还是不错的。那么琉奈呢？”

“要我继承的话也不错哦。”琉奈姐姐轻描淡写地说道，“‘下一任董事长’这个名头挺帅气的。换句话说，就是一个超级职业女性啊！”

“你怎么还用‘职业女性’这种过时的说法啊。”

“哎呀呀！真是的，我好像被小Q给传染了。”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那么，友理小姐呢？”

“董事长，请您见谅，谢谢您的好意。”友理小姐毫不犹豫地，好像要向外公谏言似的说道，“虽说现在在企业继承人的问题上，不拘泥于血缘关系已经成为一种社会风潮，但我觉得董事长还是选择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孙辈来做自己的继承人比较好。”

“是啊，是啊。”这时候，妈妈从一旁探出身来插嘴道。

闭嘴不说话又不会有人把您当哑巴，真是个让人不得安宁的人。

“父亲大人，请您听听我的意见吧。您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一个外人，如果了解他的性情和工作能力，就可以让他成为自己的继承人，是这样的吧？可是我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在是过于天真了。因为您不知道这个外人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所以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把另一个外人冒冒失失地引到家里来，让他在家里作威作福。

“特别是最近的一些年轻女孩，她们最没有选择配偶的眼光了。脑袋空空如也，姿色平平。只要遇上一些外表略微俊俏、满嘴甜言蜜语的小混混，一下子就被骗了。要是渊上家的家业——父亲大人您辛辛苦苦构筑起的家业——被这种好吃懒做之徒霸占了，该如何是好呢？这种满脑袋里只有男女私会、卿卿我我的无能之辈只会胡作非为，他们最终会让渊上家的家业毁于一旦的。到时候要是变成这样，可就无力回天，追悔莫及了。”

那一瞬间让我看到了——

那一瞬间，友理小姐脸上的那种“中立表情”骤然崩溃。虽然友理小姐不是那种轻易会对别人产生敌意的人，但被人骂成“弱智色情狂”之后，心里的怒火便再也压不住了。她杏眼圆睁，愤怒地瞪着妈妈。或许是感受到了那激光武器一般的视线，妈妈立刻闭上了嘴，变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董事长。”

那种把妈妈都吓得心惊肉跳的怒气居然在一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友理小姐又恢复了她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中立表情”。不过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怎么也算不上“中立”。

“非常抱歉，我又改变主意了。拘泥于血缘关系的想法果然既滑稽可笑又过时落伍，如果董事长认可我的能力的话，还望您将我的名字加到‘社长养子候选人’名单的末席吧。”

“嗯，非常好。”外公瞥了一眼气得双手直哆嗦的妈妈，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槌矢的意思我也跟他确认过了。”

妈妈的双眼中顿时迸出一道火花。她恶狠狠地盯着槌矢先生那张不知所措的脸，仿佛要把刚才受的气全都撒到他身上似的。而槌矢先生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再这么凶神恶煞地瞪着我，你送我的那些新年红包可就不还你了哦。

一直以老好人形象示人的槌矢先生深得外公的信任。仅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也绝不是泛泛之辈。槌矢先生是个极不好对付的角色。

“这样一来，所有人选的意愿我都一一确认过了。大家都没什么异议吧？很好！那么我今晚将会写下最后的遗嘱，明天让宗像律师取走，他会替我一直好好保管的，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这么说……”叶流名三姨虽然满脸堆笑，但是能听得出来她心有不甘。她的样子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只有在父亲大人您过世之后，我们才会知道究竟谁被立为正式继承人，是这样的吗？”

“这是当然的了。最重要的是，要是我死之前就让你们知道遗嘱内容的话，那就失去了宣布遗嘱的乐趣。”外公再次“哇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仿佛小鸟被绞死前发出的惨叫。“人生的乐趣要放到后面去享受才是。唉，总之呢，最终成为继承人的那个人，不管是谁，相信到时都不会有怨言的。”

“我有事情想问您一下。”富士高哥哥露出少有的认真表情。或许是被妈妈的热情感染了吧。“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在外公您驾鹤西去之后不久，那个被您指定的继承人也因为事故而去世的话，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到时候一切就交给胡留乃了。我要是不在了，一切就都交给胡留乃自己决定。”

“如果那时连胡留乃二姨也不幸去世了的话，该如何是好呢？”明明是在新年期间，富士高哥哥却说着这些没来由的事情。不过他说的这些还是有可能发生的。“到时候，谁有决定权呢？”

“那个时候就没有办法了。就当渊上家后继无人，放弃好了。财产啊，公司的经营权啊什么的，就交给律师和董事会他们去商量处理吧。要是胡留乃和她的养子都不在了的话，除了一些留给贵代子夫人的财产以外，剩下的就都捐给慈善团体好了。公司就让董事会他们看着办吧。当然了，到时候渊上家就和公司完全没有关系了。”

“哇——”鬼哭狼嚎一般的悲鸣从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嗓子眼儿里喷涌而出。“那……那个，父亲大人，冒昧地问一下，那个，也就是遗产分割的事情，当然会有……”

“只要胡留乃还活着，她会分到全部财产的五分之二。她的养子会得到五分之二。剩下的五分之一留给贵代子夫人。在这一点上，每一年的遗嘱上都是一样的。”

贵代子夫人似乎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只见她若无其事地梳理着蓬乱的灰色头发，而妈妈已经没有心情回头去看她了。

“要是胡留乃和贵代子夫人都死了呢？”

“我不是已经说了嘛，所有财产全部捐给慈善团体。你怎么不会认真听别人说话呢？！”

“等……等一下，稍等一下，请稍等一下！那……那个……那个，我们两个有没有那个，就是那个，也就是说……”

“嗯？你和叶流名不是已经嫁出去了嘛。”

“可是……可是，我们是您的亲生女儿啊。亲生女儿和亲外孙啊。为什么，为什么一分钱也不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亲外孙留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啊？”

外公发出“嘎嘎嘎”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但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连声招呼都不跟父母打，就找了个男人鬼混在一起。结婚的时候不请我，生了孩子以后更是连封信都不写，几十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你们两个不都是这个样子吗？好啊，我没说不许你们这么做。你们离开了这个家，下定了把骨头埋到大庭家、钟之江家的决心，很有魄力嘛。没关系，反正你们都已经和渊上家断绝关系了，是吧？况且这都是你们自愿的，没人强迫你们这么做。加实寿也是，叶流名也是，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十分了不起嘛！可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们的决心怎么又动摇了？”

整个大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外公依然没有原谅妈妈她们——这个事实仿佛一块沉重的酱菜石 [1] 一般，重重地砸在大家的心头。外公依然没有忘记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当时的所作所为：正是她们抛弃了胡留乃二姨，以及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的外公。

当然了，妈妈她们也有自己的不满。

“我们不管喜欢上谁，也不会抛弃这个家啊。”

“你整天就知道去赌，虐待自己的家人，根本就没有尽到当爸爸的责任。这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不过，妈妈她们的反驳看上去一点力量都没有。妈妈那双往上吊成三角形的眼睛耷拉成四角形，叶流名三姨的脸上虽然还保持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但却忘了装出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这便是外公那股怨念的可怕之处。

不，确切地说，那或许不是外公本人的怨念，而是胡留乃二姨的怨念。在现在这种情形之下，脸上依然以笑容示人的只有胡留乃二姨一个人。公平地讲，那确实是一种丝毫不带恶意的笑容。虽然表面上平静如水，清澈无比，但这反而更能让人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那股绝望的浑浊湍流。

胡留乃二姨至今仍然怨恨着妈妈和叶流名三姨。

她依然没有原谅抛弃自己、把自己推到精神崩溃深渊边缘的姐姐和妹妹。外公只不过扮演了一个代言人的角色而已，他像一面镜子，将胡留乃二姨的怨恨全都反射了过来。

不过这样一来，事态也就明朗多了。今天晚上，只要外公不在决定继承人人选的最后遗嘱上面写下妈妈或者叶流名三姨孩子的名字，那么，渊上家的财产里就没有一分钱是分给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在家里的顶梁柱都轰然倒下、经济状况陷入绝境的现在，两家都必须尽一切努力避免事态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下去。

“不过具体而言，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种绞尽脑汁、焦躁不安的神情，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脸上。她们两人的这副模样让我忍俊不禁。

“怎么办才好呢？”

“怎么做才能取悦爸爸呢？”

“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的孩子得到爸爸的赏识呢？”

姐妹两人那充满贪欲的目光忽然像被磁石吸引一样集中在了琉奈姐姐——那个在第一年和第二年连续两次被外公指定为继承人的琉奈姐姐身上。在五年前和四年前，她是怎么对外公阿谀奉承的呢？或许是对这一点百思不得其解的缘故，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琉奈姐姐。

“有句话我先说清楚啊。”

琉奈姐姐像是注意到了妈妈她们的目光似的，十分不悦地哼了一声。“五年前新年聚会的时候，还有四年前新年聚会的时候，我并没有对外公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是不是啊，外公？”琉奈姐姐一脸的烦闷——明明自己不记得做过什么事情，却被妈妈她们缠住不放——她只好转而向外公求助，随后进一步叮嘱道：“就算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贡献，也还是可以被选为继承人的，是吧？”

“你说得没错，琉奈。就算你讨好巴结我，也不见得会被选为继承人。反之，就算你把我给得罪了，该成为继承人还是会成为继承人。你们几个最好能这么去想。”

可是，决定继承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呢？！——看妈妈那表情，她差一点儿就脱口问出这句话来。不过最终妈妈还是忍住没说，只是有点自暴自弃地一杯杯地自斟自饮起来。叶流名三姨仿佛早就看破了眼前的这一切——反正事已至此，也只好听天由命了——她愁眉紧锁，板着脸，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喝酒。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多亏了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糟糕心情，新年宴会总算有了点宴会的样子，大厅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热烈起来。托她们两个人的福，我也被众人灌了不少黄汤，吃尽了苦头。

我回忆着新年宴会的情景，不知不觉之中便进入了梦乡。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虚幻无常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射了进来。我看了一眼闹钟，时间刚过早上八点。

以一场睡到第二天才醒来的宿醉迎来新年的第二天，这种感觉实在称不上好。我们要在今天回家。按照往年的惯例，出发的时间应该是在晚上。还有一大把时间可以用来睡觉，在倒下接着睡之前，我打算先上趟厕所，于是便离开了这个阁楼间。下楼的时候，必须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慢慢下，身体几乎呈一种后仰的状态。

走下了这段陡峭的楼梯，右手边便是一间储藏室，往右边走一直到最里面便是厕所。我刚要往那个方向走，忽然从我的左手边传来了一些响声。那边是厨房，看来已经有人起床，正往主屋走来。

“所以，红色的折纸没有了吗？”这是外公的声音。我蹑手蹑脚地躲到暗处，偷偷一看，外公正对着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抱怨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早就应该把这些准备好了的啊。我一看，居然唯独没有红色的折纸。”

“那么，昨天晚上……”胡留乃二姨用手捂着脸，一脸困惑的样子，纳闷地说道，“您是怎么了？”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没有折而已。今晚之前一定得折好。”外公随后冲着贵代子夫人的方向说道，“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去买点折纸回来吧。附近的文具店里就有。”

“可是，老爷……”贵代子一脸愧疚的样子说道，“正月这三天里，所有的店都关门了啊。”

“这样啊，你说的倒是。”

“用别的颜色的折纸可以吗？”

“不，算了吧。弄成这个样子，等我换换心情，改天再折吧，改天吧。”

我悄悄地从现场撤离，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种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的感觉。我那个豪放不羁的外公居然还有折纸这种兴趣爱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嘛，就算我们的外公每天晚上都沉溺在折纸游戏当中，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而走向灭亡。不过，外公对红色折纸的那种超乎寻常的执着，让我多少有点感觉不妙，总觉得他有点偏执狂的倾向。

我上完厕所，便回到阁楼间。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十分刺眼。我闭着眼睛，摸索着钻进被窝，然后便一觉睡到了中午。

我起床走下楼梯一看，主屋里还是没有一个人。我穿过走廊，朝着本馆的方向走去，半路上碰上了友理小姐。当然了，和昨天一样，她还是一副运动衫加长棉马甲的打扮。

“早上好。”我突然想起了昨天发生的那一幕，这让我十分过意不去。因此我向友理小姐鞠了一躬，说道：“昨天我妈妈实在是太失礼了，十分抱歉，还请你原谅。”

“哪里哪里，”本想打个招呼便走的友理小姐十分困惑地在走廊上停了下来，“昨天是我耍了小孩子脾气，我一定会反省自己的。自己一生气就接受了董事长的提议，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友理小姐的回答虽然掺杂着叹气声，但她的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不过这样一来，以后就不会拉不下脸了。”

“是啊。反正外公已经在昨天晚上把遗嘱写好了。”

“去年的遗嘱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回大概不会连续两次出现同样的情况了吧。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点担心。”

“说的也是啊。五年前和四年前，琉奈姐姐还不是连续两次被指定为继承人嘛。”

“真是让人发愁啊。”

友理小姐十分罕见地表现出了心底的脆弱。她脸上的那种“中立”表情消失了，露出了一种走投无路的痛苦。不过，令人十分不可思议的是，她那张精致脸蛋上，显现出了一种和她容貌十分般配的甜美。“要是我被指定为继承人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有七分之一的概率。我觉得你没有必要为这件事担心。”

“从概率上来说确实如此，不过在董事长去世之前，是不可能知道结果的。这很折磨人啊。在那之前，还不如自己死了的好，这样还能轻松一些。”

“你就那么不愿意给胡留乃二姨当养女吗？啊，我又说无聊的话了。友理小姐肯定有友理小姐的理由。”

“不过，要是把Q太郎丢到一边，把我选为继承人的话，你应该也不能接受吧？”

“没那回事啦。实际上，昨天我本来想婉言拒绝外公的提议。不过因为当时妈妈正盯着我，所以我只好接受了。如果友理小姐能最终成为继承人的话，我反而要感谢你呢。”

“别开玩笑了，要是我真的被选为继承人的话，你妈妈还不把我杀了啊。”

“那这样吧，”或许是被友理小姐那一脸担心的表情所逼迫，一不小心，我顺嘴说出了一句自己连想都没想过的话，“要是友理小姐被选为继承人的话，就和我结婚吧。这样的话，妈妈就不会对友理小姐抱有杀意了吧。”

“你妈妈肯定也这么想过吧——要是继承人是女孩的话，就让自己的一个儿子和她结婚。”

“这和我妈妈的想法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郑重其事，或许是自己刚才说的话被对方曲解、搪塞，多少感到有些不快的缘故吧。“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要是其他人也这么说的话，”友理小姐仿佛在心里斟酌词句似的望着远方，“我一定会对他说‘请您别开玩笑了’。不过Q太郎你这么一说，却不像是开玩笑。这可真够恐怖的。”

“本来就是嘛，我不是都说了吗，我没有开玩笑啊。”

“要是我被选为社长的养女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呢。你的这个提议……”

“什么也不会发生。因为我喜欢友理小姐。”

“谢谢你。”在听到我的话以后，友理小姐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不知道是想要笑出来，还是想要皱眉。“我喜欢彬彬有礼的人。我喜欢彬彬有礼、不说假话的人。所以，我喜欢像Q太郎这样的人。不过要说结婚，还得慎重考虑。所以你能让我考虑一段时间吗？”

“那就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吧，顺便说一下，你能叫我‘久太郎’吗？”

“久太郎？”

“那个才是我的名字的正确读法。”

“哎呀！”友理小姐用手捂住嘴巴，仿佛大吃了一惊，“对不起，我也真是的，居然一直这么叫你。”

“连我的家人都这么叫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故意的还是弄错了，反正他们一直‘Q太郎’‘Q太郎’地叫我。所以你当然会搞错了。”

“我明白了。久太郎，请你容我考虑考虑吧，那么我先告辞了。”

虽说感觉自己又被人巧妙地敷衍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一个高中生张嘴说出的莫名其妙的话，怎么能当真呢。话又说回来了，我是她上司的亲戚，所以她不敢冷冰冰地对待我，还得妥善地掩饰自己的心情。真是难为她了。

和友理小姐分开之后，我来到位于本馆的餐厅。与餐厅相连接的是一间有着各种烹饪家电和工具的一体化厨房，比主屋的那种老式厨房显得宽敞、亮丽了许多。这便是外公和胡留乃二姨平时用餐的地方。

餐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看了看餐桌，在上座和桌角的位置各放了两人份的食物。桌角的位置是我一直坐的地方。大概其他人早已经吃完早饭了吧。在渊上家留宿的客人，一般会得到自助式的早餐和午餐。当然了，餐具的清洗也是“自助式”的。因为大家的起床时间不一样，要是每个人吃完了都得麻烦贵代子夫人的话，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所以这样的安排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刚过中午十二点。

“怎么？”我正默默地往胃里塞着冷冰冰的米饭，这时，外公走了进来。当然了，他还穿着那身咖啡色的运动衫。

“就你一个人啊。”

“外公您也这个时候才来吃饭啊。”

“是啊。我刚睡醒。”今天早上八点的时候您就起来了，还在主屋出现过，不是吗？难道说，您和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说完话又回去睡了一个回笼觉？“不管怎么说，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吃顿饭，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您确实够辛苦的，这事那事的。”

“可不是嘛。”

“我妈妈从那以后稍微老实点儿了吧？”

“她好像还没死心呢。昨天晚上还这个那个地说了一堆，最后急不可待地非要问我继承人的选择标准。”

“真是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嘛。不过加实寿已经拼命得到了无耻的地步了，可为什么叶流名还按兵不动呢？”

我觉得理由相当简单。因为妈妈这边，如果我们兄弟三人谁都没有成为继承人的话，就万事皆休了。但叶流名三姨那边却还留有一条后路可走。就算自己的两个女儿都没有被选为继承人，但只要我们兄弟三人中有一人当选，她只需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那个人就可以了。当然了，虽然妈妈会极力反对这桩婚事，不过叶流名三姨大可让自己的女儿去勾引被选定的继承人，让生米煮成熟饭，造成既成事实。这种情况并不是没有可能出现。

如果槌矢先生被选为继承人的话，方法也是大同小异。因此，对叶流名三姨来说，只有友理小姐被选为继承人才会让她感到绝望。话又说回来了，对于妈妈来说，如果继承人是一个女孩的话，她理所当然地会考虑让自己的一个儿子去做上门女婿——这也是友理小姐之前指出的。

不过，女孩可以把自己的肉体当作武器去笼络男人，我们兄弟几人却没有这个本事。至少这个过程会很复杂，而且成功率不会太高，因此妈妈必须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再说了，富士高哥哥性格阴暗，世史夫哥哥为人轻浮，而我也还只是一个小屁孩儿，有谁能看上我们兄弟三人呢？

“人啊，要不喝点酒，就太没意思了。”外公心满意足地抓起准备好的早餐，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瓶清酒来，“怎么样啊，Q太郎，你也喝点儿吧？”

“谢谢您的好意，但请容我谢绝。”

“哎呀，别这么说嘛。”

“那个，外公，我觉得您可能知道吧，我现在还是个高中生啊……”

“别那么顽固嘛。现在可是新年的前三天啊。对了，Q太郎。”

“我在。”

“我问了问胡留乃，听说你睡在主屋的阁楼间里，是吗？”

“是的。”

“那我们去那里吧，到那儿喝去。”

“那……这又是为什么呢？”

“咱爷儿俩在这里喝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胡留乃和贵代子发现。”外公搜罗了一些能当下酒菜的东西之后，就让我赶紧起来，“之前有一次我喝多了摔了一跤，从那开始，她们就开始管着我喝酒了。”

“摔了一跤？”我们走进走廊，由于外公压低了声音，我也跟着小声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当时我眼前突然一黑，”外公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在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一把把我拉进主屋，“然后就那么昏倒了。据说倒下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好几分钟以后才恢复过来。”

“您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不用担心。只是疲劳过度而已。就这么点事，胡留乃那个家伙居然吵吵嚷嚷的，说什么我和她的一个朋友的症状很像啊，她那个朋友是蛛网膜下腔出血 [2] 啊。她说的那话简直是夸张极了。她还要带我去看脑神经外科呢，唉，真让人受不了啊。”

这时候，我用余光瞥到某种东西一闪而过。一个黄色的影像残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这应该是某人身上穿的运动衫的颜色吧。我回头看了看，走廊上鸦雀无声，一个人影都没有。

“尽管如此，”回过神的我说道，“您喝酒真的没关系吗？”

“你别学胡留乃说话好不好啊。当然没事啦。”我们来到阁楼间，外公一屁股坐到随意铺着的被子上，拿出准备好的圆茶杯，便“咕咚咕咚”地开始倒酒。

“对我来说，酒这东西就像汽油一样。要是把酒断了，对身体反而不好。来，不说那个了，你也快喝吧！”

没办法，我只好陪着他喝了。不过，一旦喝起来，这种冷冰冰的酒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进了喉咙里，让人根本无法抵抗。我深深地陷入了一种“稍微喝点也不会醉”的错觉当中，以不输给外公的速度喝了起来。当然了，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一会儿我会为此而追悔莫及。

“真是让人怀念啊，这个屋子。”

“此话怎讲？”

“在本馆建成之前，我一直住在这个主屋里。那时候并不像今天这么富裕，一家能有一栋独门独户的房子就已经觉得很幸福了。这种生活和我想不开、打算带着胡留乃跳海自杀的时候比起来，简直就像做梦一样。那个时候，我就住在这个阁楼间里。”

“没想到这个房间里竟然有着那么多的回忆啊。您看我，什么都没想，就这么一直使用这个房间。”

“你多想了，不用在意。别看你这个孩子岁数不大，心思还挺重的，真不像加实寿的孩子。真是的。你妈可不像你这么体贴，她能有你的一半我就知足了。”

“外公您说的是。”我从关于妈妈的话题联想到了遗嘱。说起来，那遗嘱还真是具有象征意义。“我们在这里闲聊没关系吧？我记得，外公您今天要和律师见面的，不是吗？”

“啊，你说宗像啊，那家伙早就来了。”

“宗像先生已经来了？”

“我刚起床，他就来了。我昨天晚上和他联络了，但今天我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没办法，也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啊，所以我先让他帮我看看别的文件。”

“那个，”我有点没听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遗嘱最后怎么样了？”

“我昨天晚上没写遗嘱。”

“没写？”

“到底选谁做养子呢，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无从下笔。所以那张遗嘱现在还是白纸一张。”

“这样没事吧？”

“怎么会有呢。我说过，在新遗嘱写好之前，旧的遗嘱依然有效，所以放心好了。今天我没什么心情写，所以我跟宗像说了，等我写好了就通知他。”

外公很高兴。大概，瞒着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躲在这里偷偷喝酒让他颇为享受吧。外公的表情就像一个找到了绝佳藏身之处的小淘气包。

我感到了一丝尿意，便站了起来。我刚要伸手开门，忽然从远处传来了几声细微的声音，仿佛雷鸣一般。这声音一波接一波的，我想，大概是什么人下楼发出的声音吧。不过，当我打开门往下看的时候，楼梯上却空空如也，没有人影。

“那个……”我上完厕所回到阁楼间之后，又想起刚才和外公讨论的有关遗嘱的事情。我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因此便向外公央求道：“外公，这回的遗嘱您打算什么时候写呢？”

“这个啊，明天或者后天吧，怎么了？”

“您还是把我的名字从候补名单里划掉吧。”

“从胡留乃养子的候补名单里？”

“是的。”

“为什么啊？你不喜欢做我的继承人吗？”

“我觉得就算我成了继承人，外公您和胡留乃二姨一手创立的家业还是会毁于一旦。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做商人的天赋。”

“毁掉就毁掉吧，这不是挺好的嘛。Q太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EDGE-UP餐饮连锁集团也会有它终结的那一天。这只是个时间问题，迟早的事。”

“是这样啊。”

“友理小姐似乎也想把她的名字从候补名单里划掉。刚才她跟我说，她只是受了我妈妈的侮辱诽谤，才会一时冲动接受了外公的提议。现在她很后悔。”

“算了算了，Q太郎，这件事情就不要说了，好不好？被列为候补人选并不意味着会被选为继承人啊。我们找点轻松的话题说吧，轻松点的。”

看来外公并不打算把我和友理小姐的名字从候补名单里删掉。随后，他像要岔开话题似的，“咕咚咕咚”地又开始倒酒。在他这股气势的带动下，我在不知不觉之中又喝多了。

我就这么喝得不省人事。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被子上。屋子里十分阴暗，已经几乎没有什么阳光从窗户射进来了。此时此刻，外公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一个一升装的玻璃酒瓶翻倒在我的身边。

有个东西似乎在胸口里来回乱爬，还不断地往上涌。我慌忙跑到厕所，随即狂吐不止。那感觉，别说是胃里的东西了，似乎连身体里的五脏六腑也一个不剩地吐了出去。

吐完之后，便更觉得难受了。因为已经没有了爬楼梯的力气，所以我并没有回到阁楼间，只是在厨房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我感觉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不清，摇摇晃晃的。正在这时，世史夫哥哥突然出现了。他已经把身上的运动衫脱下，换上了日常的衣服。

“喂，Q太郎，你干什么呢？我们要回去了。”世史夫哥哥说道。

已经到了回去的时候了吗？我这么想着，但浑身却瘫软无力，怎么也站不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以后，腿脚却一点也不听使唤。

“你干什么呢？哇，一股酒臭味儿，你又喝多了吧。”世史夫哥哥笑道。他随即拿出我们存放在别馆的篮子，是装着我衣服的那个。他大概是特地给我拿过来的吧。唉声叹气的世史夫哥哥在帮我换好衣服以后，架着晃晃悠悠的我来到停车的地方。

我们在玄关偶然碰上一个身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子，这个人看起来挺眼熟的。他正在用鞋拔子穿鞋，看样子正准备离开。

我心想，他或许就是那个顾问律师吧。果不其然，出来送他的贵代子夫人对他行礼说道：“宗像律师，十分感谢，辛苦您了。”看样子他已经利用这段时间，把外公委托给他的那些文件处理完了。新年期间，还得过来干活，真是够辛苦的了。

看他的样子，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似的。他平常就是这副表情吗？还是说，外公没有让他处理重要的遗嘱，而是打发他去干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宗像律师因此生气了？

我呆呆地目送宗像律师的车子远去。在世史夫哥哥的催促下，我被塞到了哥哥车子的后座上。坐在我旁边的正是妈妈。妈妈眉头紧锁，大概是被我的酒臭味熏到了吧。富士高哥哥坐在副驾驶席上。世史夫哥哥坐在驾驶席上。然后，我的记忆便到此为止了。

我不记得车子是在什么时候开动的。我只是在这种混沌的状态下，被拖进了仿佛泥沼一般的睡眠当中。

[1] 酱菜腌制好之后，要在容器口压上一块大石，起密封作用。

[2] 蛛网膜是大脑中的一层半透明的膜，位于硬脑膜深部。蛛网膜下腔出血是指脑底或脑浅表部位的血管破裂，血液直接进入蛛网膜下腔。

第五章 于是，事件发生了

我记得自己曾经在半夜醒过来一回。那时候是几点来着？反正四周是一片漆黑。

我记得自己当时渴得要命，想喝水，为此还一度从被窝里爬出来过。不过结果还是困意取得了胜利，最后，我还是再次被拖回了梦境之中。

这回我终于清醒了过来。朦胧虚幻的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我睁眼的时候看了一眼闹钟，时间刚过早上八点。我躺在渊上家主屋的阁楼间里。

我起身想去上厕所，走到一半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了一点。等等！今天是几号来着？我记得今天应该是一月三号了。因为昨天是一月二号。昨天傍晚的时候，我应该跟着妈妈和哥哥们一起回家了才是啊。

对了，我想起来了。昨天我确实是被世史夫哥哥塞到车子里的。那之后因为睡着了，所以并没有回到家里的记忆。不过，“一月二号”这天确实应该过去了才是。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应该在大庭家自己的房间醒过来，而不是现在所在的渊上家主屋。不过我现在确实待在渊上家的主屋里。

另外，我的衣服应该已经换过来了才是，可不知不觉中，那身红色的运动衫却又被穿到了我的身上。如此一来，难道是说——

“所以，红色的折纸没有了吗？”和我预料的差不多，我刚一下楼，便听到了外公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早就应该把这些准备好了的啊。我一看，居然唯独没有红色的折纸。”

“那么，昨天晚上……”回答的当然是胡留乃二姨了。她用手捂着脸，一脸困惑的样子，和昨天……不，确切地说，是和“上一个循环”一模一样。“您是怎么了？”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没有折而已。今晚之前一定得折好。”感觉就像在看用录像带录下来的电视节目一样，“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一趟去买点折纸回来吧。附近的文具店里就有。”

“可是，老爷……”贵代子一脸愧疚的样子说道，“正月这三天里，所有的店都关门了啊。”

“这样啊，你说的倒是。”

“用别的颜色的折纸可以吗？”

“不，算了吧。弄成这个样子，等我换换心情，改天再折吧，改天吧。”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阁楼间。错不了了，这是“时空反复陷阱”。我的这种“体质”让我在一月二号掉进了“时空反复陷阱”里。算上这一个“循环”，“今天”还要重复循环八次。

也就是说……我可以轻而易举地预测事态的发展：片刻之后，我会回去睡觉，一觉睡到中午之后，我会去位于本馆的餐厅。在那里和外公相遇，然后十分不幸地陪着外公一起喝酒。

唉，饶了我吧。我回忆起自己在“上一个循环”里——也就是“最初的循环”里——吐得狼狈不堪的样子，顿时觉得前途暗淡无光。我可不愿意把那种痛苦再重复八遍。

这可如何是好呢？我的面前有两个选择。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直到世史夫哥哥过来找我。不过那样的话，我会因为长时间的饥饿而无法忍受。如果不想那样的话，我只好放弃这个回笼觉，早点去吃饭了。

想来想去，我决定选择后者。等闹钟指向九点以后，我走出阁楼间。主屋的厨房里没有一个人影，于是我便直接走向走廊。

在“最初的循环”里，我曾经在走廊里巧遇友理小姐。不过那是中午的事情了。她在这个走廊的出现本来就是被定在“中午”的事情。而现在，理所当然的，别说是友理小姐，走廊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多少感到有些遗憾。只要我在余下的七个“循环”里，一直这么改变“最初的循环”的路线的话，那段只属于我和友理小姐的对话，便“不会发生”，而最后这也会变为现实。当然了，和我交谈过的事情也会从她的记忆当中抹去。

不过，那种无聊的对话就算被从“历史”上抹去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话虽然这么说，但如果这事真发生的话，我想自己还是会感到遗憾的。因为我对友理小姐的喜欢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因此，就算这段谈话的内容很无聊，或者，就算这段对话早晚会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即使这和“时空反复陷阱”的“重置”功能没有关系——对我而言，这段对话也会成为一段名副其实的珍贵记忆。

不过，我还是不想被灌下一肚子酒，然后吐个不停。我暗自琢磨，能不能不让我遇上外公，而只将我和友理小姐偶然相遇的场景再现呢？不过，就我目前为止的经验来说，循环部分的反复现象基本上都会忠于“最初的循环”。为了不让可能发生的事情与真正的未来发生极端的偏离，冥冥之中或许有一种力量一直在发挥着抑制作用吧。

总而言之，为了不让外公把我抓去陪酒，在中午的那段时间我就不能接近本馆——这样做的话估计也就没事了。

当然了，我大可在走廊和友理小姐说完话后直接返回主屋——虽然这个计划只要执行顺利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万一被外公抓到的话，那自己便会和“最初的循环”一样，不得不陪着外公喝酒了。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冒险，安全第一吧。因此，虽然有些遗憾，但我不得不牺牲和友理小姐之间的那次谈话了。

最后我决定去本馆的餐厅享用准备好的料理。虽然知道时间上还绰绰有余，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总觉得外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我争分夺秒地吃完早饭，片刻也不敢耽误，赶紧离开了餐厅。这下好啦，这样一来，只要我在傍晚之前不靠近本馆就算大功告成了。

不过在这之前我总得找点事来消磨时间吧。虽然阁楼间是一个最适合睡觉的地方，不过要在那里足足待上半天的话，却也不太合适——这会把我憋死的。不过话说回来，谁也不能保证外公肯定不会在主屋出现。

根据“最初的循环”的进程，外公现在应该正在睡回笼觉。然后他会在中午起来，和正好来访的宗像律师见面、交谈，随后去空无一人的餐厅吃饭——在最初的循环里，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由于一个人在餐厅吃饭太无聊了，外公很有可能为了找个和他聊天的人而来主屋这边。在“最初的循环”里，外公找我陪他喝酒的事实，已经证明了在他的心里，我是那种可以和他轻松聊天的人。所以，如果我把自己关在阁楼间里的话，万一外公找上门来，我就无处可逃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我待在本馆的大厅或者书房的话，被外公发现的概率只会更高。总而言之，今天这一整天我都不能和外公见面。无论在哪里，只要被外公遇上了，我就不会逃脱“最初的循环”里那种悲惨的陪酒命运。

我前思后想，最后决定离开中庭，朝别馆的方向走去。为了给客人一个换运动衫的地方，别馆一直被当成更衣室来使用。不过，据说按照本来的设计，别馆本来是一间客房，所以那里应该是最适合睡午觉的地方了。

我推开门，往里看了看，只见铺着榻榻米的和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太好了。”我为此在心里窃笑，准备从壁橱里取出被子。这时候，我感觉有人从中庭那边走了过来。那人正朝着别馆这边走过来。

该不会是外公吧？我立刻警觉起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迅速地钻进壁橱。在关上壁橱的同时，我意识到别馆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在一片黑暗当中，我的脸和被子紧紧地贴在一起，这让我简直不能呼吸。这时候，我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说话。听声音应该不是外公，这让我顿时觉得如释重负，不过现在想出去也不成了。我悄悄地把壁橱拉开一个几厘米宽的小缝，偷偷地窥视别馆里的动静。

“不要啦！”一声娇滴滴的声音突然飞进我的耳中。这是琉奈姐姐的声音。“你怎么那么讨厌啊，要是这时候有人进来可怎么办啊。”

“谁会来这里啊。”听出这个声音顿时令我目瞪口呆，怎……怎么会呢，这不是富士高哥哥吗？“大早上的，没人会来的。”

“都说了不要了，在这种地方。”

转瞬之间，我的头脑之中弥漫起一股粉色的烟雾。虽然从壁橱的缝隙看不清楚，但是屋子里的事态发展我却一清二楚。琉奈姐姐虽然嘴上说“不要”，但我感觉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互相爱抚着对方的身体，这让我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不，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他们一定在做着什么下流的行为。因为一种滑稽而又尖锐的“吱吱吱”的声音——他们显然是在接吻——不时地传到壁橱里来。

“哎呀，不要嘛。在这里不行，这里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的。”

“不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咱们又不是为了干那个才到这里来的。不是要来商量事情的嘛。”

“切。”

“你别猴急，人家去你公寓的时候再给你好不好。等下次放假。你不是攒了一堆衣服要洗呢嘛。”

“这样也好。不过，我说你最近和世史夫很亲密嘛。”

“什么？那种事情，难道你很在意？”

“当然在意了。那家伙能说会道，满口甜言蜜语。”

“我最讨厌油嘴滑舌的男人了。”接着，我听到他们再次接吻，那声音仿佛一个特大号的吸盘被人从瓷砖上拔了下来。“快，把裤子穿上吧，当个乖孩子。”

“知道了——对了！”

“怎么了？”

“我刚刚还在想怎么这么安静……怎么回事？那个跑到哪里去了？”

“咦？啊，是这个吗？那个我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所以就把这个也摘了下来。”因为我看不见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和动作，所以全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重要的事情啊？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啊？”不知道被富士高哥哥摸了哪里，琉奈姐姐发出了一阵浪笑。“还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是明摆着的吧。当然是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继承人的事情，以及外公的遗产了。”

“那种事情，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啊，不是吗？”

原本口气轻松的富士高哥哥似乎有些不高兴，发出了几声冷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种语气才配得上我认识的那个富士高哥哥。

“我们两个能做什么呢？外公早就想好让谁当继承人了吧。我们能做的只有把脖子洗干净，等他公布消息了。不是吗？”

“外公他啊，实际上还没有决定呢……”

“你说什么？”

“遗嘱还没有动笔写呢。”

连这种情报都搞到手了吗？我不由得对琉奈姐姐心生敬佩。我可是在“最初的循环”——也就是第一个“一月二号”那天——的下午才从外公那里听说的。而琉奈姐姐在“第二个循环”的早上就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她到底是从哪里搞到这个消息的呢？我原本以为琉奈姐姐只是一个爱卖弄风情、稀里糊涂的小姑娘，真没想到她实际上是一个让人不能掉以轻心的厉害角色。

我的脑海当中突然浮现出一个问号——刚才富士高哥哥说的话好像有点不对劲。嗯……他刚才确实是这么说的吧——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有把脖子洗干净，等他公布消息了”，是吧？不过“公布消息”这个词在这里是指“把谁成为继承人的消息公布于众”的意思吧？从上下文以及语境上来看，只能是这个意思了。

不过，我记得外公在新年聚会上好像说过“遗嘱的内容直到我死了才能公开”。嗯，外公确实这么说过，可是，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真的吗？外公真的还没有写遗嘱吗？”

“他似乎正为选谁当继承人而犹豫不决。”

“这真是让人意外啊。我本以为他会想都不想，直接大笔一挥就定了呢。”

要说“意外”的话，从来没有想过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会在这里如此亲热的我才觉得意外呢。从琉奈姐姐娇滴滴的样子来看，她的心早已被富士高哥哥完全征服了。这一点绝对错不了。不过这还是让我瞠目结舌：在我心里一直性格阴暗的富士高哥哥，在不知不觉间，竟然……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可以让外公改变心意的机会啊，不是吗？”

“让他改变心意？怎么才能让他改变心意呢？”

“我不是都说了嘛，我只要直接跟外公说‘我要和小富结婚，我们想成为渊上家的继承人’，就可以了啊。”

“小富”这个名字貌似是琉奈姐姐对富士高哥哥的爱称。

小……小富……

憋不住想哈哈大笑的我拼命地把脸埋到被子里，总算是忍住没发出声音来。

“我觉得这是最为圆满的解决方式了。我们两个人一起来继承渊上家的话，妈妈和加实寿大姨也就没有理由相互仇视了。”

“不过，外公还是有可能让槌矢先生或者那个女秘书来当继承人的，不是吗？”

“你个笨蛋！外公之所以把那两个人的名字提出来，只是单纯地想气气妈妈她们而已。‘我可不想就这么轻松地让你们如愿’——外公只是想多少报一下过去的仇，出口恶气罢了。不过，在渊上家继承人的问题上，我觉得外公最后是不会选一个外人来继承家业的。这显而易见，也是人之常情嘛。”

“是这样吗？”

“当然了。所以我说要尽早行动嘛。趁着外公还没写好遗嘱，我们得说服他。这样一来，不仅我们两个人，大家都会得到幸福的。你说是不是啊？”

富士高哥哥似乎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一开始没有自信地呢喃着“可能会这样吧”，突然变得神气十足。

“没错，你说得没错。好，我们赶紧过去吧。”富士高哥哥反而急切地催促起琉奈姐姐来。看来琉奈姐姐在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善于驯服丈夫的好妻子。

等到感觉他们两个人完全离开屋子以后，我才从壁橱里钻了出来。本来想在这里躺下一直睡到傍晚的，结果却被富士高哥哥、琉奈姐姐他们俩那股如胶似漆的热乎劲儿搞得困意全无。虽然我有点老气横秋，但再怎么说我在肉体上也是个十六岁的年轻人嘛，这种刺激对于我来说实在是过于强烈了。我仍然能在这间屋子里感到他们俩的那股亲热劲头。于是，为了换换屋里的空气，我伸手把窗户打开了。

从窗户这里，能够看到连接主屋与中庭和本馆的走廊。由于窗外的冷气一拥而进，我不得不立刻把窗户关上。不过，自己却依然出神地眺望着窗外。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双手抱着膝盖，席地而坐，视线渐渐变得恍惚起来。突然，一个黑影从我的眼前闪过。我赶忙揉了揉眼睛，重新朝窗外望去。

原来是外公。只见他在走廊里，朝着主屋的方向走去，边走还边巡视着四周。他的手里还拎着一瓶清酒。在这一个“循环”里，虽然缺少了“抓我陪他喝酒”这个部分，但外公依然按照“最初的循环”的流程进行着其他的行为——睡回笼觉，和律师见面，然后一个人躲到阁楼间里去喝酒。

外公的身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他大概是穿过了主屋的厨房，上楼爬到阁楼间里去了。这样一来，他大概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来了，所以我现在返回本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正在这么想着，又有两个人影从我的眼前闪了过去。

是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他们之前商量好了要说服外公，大概是为了这件事才在后面追着他吧。真不知道是因为自信还是盲目乐观，我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看到了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决定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观察走廊的动静。至于返回本馆，然后在大厅或者接待室里睡上一觉的计划嘛，我觉得什么时候都可以实行。目前我还是想看看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的说服工作究竟能否成功。判断这个并不难，只要从他们两人返回的时间早晚，以及那时候他俩的表情就能大概推测出来。

大概过了多少时间呢——别馆里没有时钟，我也没戴手表，因此无从计算精确的时间。不过凭我的感觉，大概过了五十五分钟。这时候，走廊上，有一个人影从主屋往本馆的方向走去。

是琉奈姐姐。只有她一个人。她似乎对周围极为警觉，慌慌张张地消失在了本馆的方向。而富士高哥哥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过了片刻，琉奈姐姐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我本来想看看她的表情，但目光却被她手里提着的东西所吸引。是一个花瓶，上面插着花。那是蝴蝶兰。我记得这是昨天——当然了，是真正的昨天——友理小姐买给胡留乃二姨的礼物。后来，我虽然没有看到那些花被放到哪里去了，不过根据二姨的吩咐，这些花现在应该摆在她的房间里才是。

琉奈姐姐这是干什么呢？是外公让她拿过去的吗？虽然我知道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的可能性了，但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消失在主屋方向的琉奈姐姐又立刻折返了回来，随即再次消失在本馆的方向。这一次她手上什么也没有拿。

看得一头雾水的我站了起来，离开别馆。我一边往本馆的方向走着，一边在脑海当中整理着刚才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幕幕场景。我觉得可能是这么回事吧：在“最初的循环”的一月二号，外公和我喝酒的时候，我感到有人站在楼梯那里偷听。那个人多半是富士高哥哥。为了说服外公，他来到阁楼间，但很不凑巧，由于我也在场，他决定将说服工作向后推迟。而在“第二个循环”的一月二号，由于我不在场，外公只是一个人在阁楼间喝酒，所以他们两个人的说服工作才得以进行。

问题是，他们的说服工作是怎样进行的呢？胡留乃二姨的蝴蝶兰和说服工作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联系呢？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我可以直接去问他们本人，但是现在要去阁楼间的话弄不好还会被抓去陪酒，所以我决定去本馆，在那里等外公回来。

肚子好像有点饿了。已经进入本馆的我，不由自主地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餐厅里只有世史夫哥哥和舞姐姐两个人，他们正在吃饭。

“哟——Q太郎！”世史夫哥哥灵巧地用舌头把挂在嘴边的米粒舔干净，“怎么样啊，你的宿醉？”

对了。这么说来，真正的昨天，也就是一月一号那天，我也喝了不少的酒呢。我在心里这么寻思着，嘴上却答道“我没事”。随后，我拿起小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我刚才和你舞姐姐正说着呢。是吧，是吧？”世史夫哥哥殷切地冲着舞姐姐点了点头。不管对方是谁，一律一视同仁地去对待，这是世史夫哥哥身上的优点。“你觉得新遗嘱是怎么写的呢？继承人最后会花落谁家呢？”

“谁知道呢。”我见舞姐姐没有开口的意思，没办法，只好这么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什么嘛！这回答真冷淡。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吗？”

“没有啊，我当然不会不关心啦。”

“外公他现在是不是正在写新遗嘱呢？”

“他现在……应该早就写好了吧？”

“没有。他还没有动笔写。据说外公正在犹豫呢——为选谁当继承人的事情。”

“那种事情你怎么会……”我不禁大吃一惊。看来，继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之后，如今我对世史夫哥哥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了。“哥哥，您怎么会知道的呢？”

“没有。那种事情我不知道。是小琉奈告诉我的。是吧，小舞？”

面对世史夫哥哥的调戏，舞姐姐看上去既高兴又害羞。她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或许，舞姐姐觉得如果自己过于殷切地回应，就会显得像在乞求爱情似的，因此，为了不让人误会，她反而警戒了起来，只是耸了耸肩膀。

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我本来以为，琉奈姐姐只会把“外公还没有写遗嘱”这种最高机密透露给富士高哥哥一个人。可是，我的这种想法并不正确。琉奈姐姐似乎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世史夫哥哥以及舞姐姐。而且，由目前的状况来看，世史夫哥哥和舞姐姐似乎在富士高哥哥之前就从琉奈姐姐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这个时候，一阵稀奇古怪的声音打断了准备再度开口的世史夫哥哥。“啊！”“哎！”“呜！”“噢！”这声音起初仿佛野兽的咆哮一般，迸发而出，随后又变得好像有人用指甲挠玻璃一般刺耳。

出了什么事？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地奔向走廊。只见一个身穿绿色运动衫的女人手脚并用，像狗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随后摔倒在地，就像一个被人踢了一脚的不倒翁似的。这个人正是叶流名三姨。她头发散乱，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嘶哑的叫喊。由此看来，刚才那几声野兽咆哮般的声音，是叶流名三姨发出来的。

“怎、怎么了？妈妈！”或许是惊愕过度的原因吧，舞姐姐脸上那副冷漠的面具顿时脱落了下来，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此时此刻，舞姐姐完全将她的感情表露了出来，就像一个把冰激凌掉在地上的小孩一样。“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叭……叭……叭……”叶流名三姨的嘴巴只是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可能刚才过于拼命的哀号让她一时无法发出声音来。“啊，啊——啊——”

“你快说啊，出什么事了？你快说，到底出什么事了？妈妈！”平时一直以微笑面庞示人的妈妈，此刻却是这副模样，这种巨大的落差让舞姐姐一时不知所措。叶流名三姨张着嘴巴，瞪着双眼，犹如满月一般。舞姐姐拼命地摇着她的身体，急得几乎快哭出来了。

“你说清楚嘛！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说清楚嘛！”

听到骚动以后，槌矢先生、友理小姐、妈妈、胡留乃二姨以及贵代子夫人纷纷赶了过来。叶流名三姨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朝着自己身后的方向挥手。那里是通往主屋方向的走廊。

难道外公出了什么事吗……当我终于意识到这点以后，便马上朝走廊跑去。世史夫哥哥立刻随我追了过来，其他人也陆续跟在我们后面。

我穿过主屋的厨房，爬上楼梯。由于楼梯太陡，我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在还剩下几节楼梯就爬上去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脚步。在一级台阶的边缘，有一个好像印章似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个东西呈一种淡淡的土黄色，和背景几乎融为一体，乍看上去很难被人发现，我也只是偶然才看到它。我迅速把它捡起，拿在手里，随后打开阁楼间的房门。

外公趴倒在被褥上面，看样子好像想抱住谁，却被对方逃脱了。他的左臂压在肚子下面，右手像是在挠着榻榻米。他的前面有一瓶一升装的清酒，翻倒在地上。残留在瓶中的酒洒了出来，使榻榻米变了颜色。

外公后脑勺上那仿佛棉絮般的白发少得可怜，上面染上了几点黑红色。一只铜质花瓶仿佛有意挡住祖父的侧脸似的，翻倒在一边。还没到开花时节的蝴蝶兰散落了一地。

我立刻回头朝身后望去，在人群中寻找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的身影。他们是最后两个匆忙赶到现场的人。我看见他们还在手忙脚乱爬楼梯的时候，便伸着脖子一直朝这边张望。

外公大概是被那个花瓶打倒的吧……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掠过。当然了，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我一个人。不过，谁也没有动。妈妈、富士高哥哥、世史夫哥哥、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叶流名三姨、舞姐姐、琉奈姐姐，所有人都没有动。就连槌矢和友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浑身僵直，只是站在狭小的门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时间像是被冻住一般，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恍惚之中迈步走进阁楼间。或许是因为我在本家住的时候经常被分配到这间屋子的缘故，我感到一股奇妙的义务感在心中涌动。总而言之，在没人阻止的情况下，我在躺在地上的外公身边跪了下来。

我抬起外公那干瘪如火腿一般的手臂。果然，脉搏已经没有了，外公已经死了。我再一次感到一股心灵上的冲击——虽说在看到他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经知道了——不，与其说是冲击，不如说我再一次变得走投无路了。或许这种说法更确切吧。

我回过头看了看站在门口探头张望的妈妈和哥哥们，全然不知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好。此时此刻，想必我那副愚蠢木然的表情已经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了，但是谁都没有笑。大家都仿佛消磨着感情一般，紧绷着脸。

目睹这一情景的我反而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一番。因为在这个井井有条的渊上家里，除了贵代子夫人以外，大家都被赋予了穿上“制服”——运动衫和长棉坎肩——的义务。这些“制服”颜色各异，在这种情形之下更显得滑稽可笑。因此我索性还是表现得更怪诞一点好了。

友理小姐第一个回过神来，犹如接收到了我发出的无言讯息。她转身飞奔下楼，尖锐的声响响彻整个阁楼。她大概是去打电话报警了。

友理小姐的举动仿佛解开了把我们束缚住的咒语一般，大家顿时全都长出了一口气。好像事先打了暗号似的，妈妈、胡留乃二姨以及叶流名三姨纷纷号啕大哭起来。

“爸爸！爸爸！啊——”

“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她们说了些类似的话，好像想要取回被冻住的时间似的，悲鸣和哀号的声音此起彼伏。

世史夫哥哥拦住想要冲向外公尸体的妈妈和姨妈们。

“不行啊！现场不能乱摸乱碰。”

“不许用手碰！什么也不要摸！”琉奈姐姐厉声斥责着叶流名三姨。琉奈姐姐两眼布满血丝，平时的那种让人厌烦的态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气势汹汹的态度将在场的众人震慑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在警察来之前，必须得保护好现场！这是常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场？是什么东西？”我分不清喊出这话的究竟是妈妈还是叶流名三姨。在这狭小的阁楼房间内，顿时化成一个悲鸣的旋涡。

“这件事只需看上一眼就能明白的吧。”世史夫哥哥拼命地解释道。虽然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但从世史夫哥哥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很高兴自己能帮上琉奈姐姐的忙。

虽然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但我还是对世史夫哥哥产生了一种世俗的怜悯之心——琉奈姐姐的心早就被富士高哥哥俘获了，而他还蒙在鼓里，真够可怜的。

“这件事不论怎么来看，不论你怎么看，这……这，这都是一起杀人事件啊！”

杀人事件。

世史夫哥哥说出的这个词将众人再次冰封。

杀人事件。他刚才说杀人事件。

难道说……

难道说……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为什么这种没有一点现实感的事情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大家怯弱的眼神仿佛在这么抱怨着：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该发生。”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该发生在我们这种安分守己的普通市民身上，绝对不应该！”

杀人事件——这个词给我和其他人带来的冲击有着天壤之别，意义也是截然不同。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情的。这件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出现。

自不必说，这是“时空反复陷阱”，是由于我那种特殊“体质”造成的。今天这个日子并不是普通的一天。今天是“第二个循环”的一月二号。也就是说，今天是“最初的循环”后面的那个“循环”——“第二个循环”。

在“最初的循环”里，并没有发生杀人事件这种危险的事情。因为这是我所知道的既成事实。尽管如此，“第二个循环”在日程上应该完全以“最初的循环”为蓝本而重复，可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出人意料的事情呢？

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啊。根本就是不可能出现的。不过，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今却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外公的的确确已经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脑袋里乱成一锅粥的我在不经意之间，忽然和琉奈姐姐四目相交。不过姐姐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一味地用胆怯的目光注视着外公的尸体。

在这种时候，我居然还注意到了琉奈姐姐没戴耳环。

是什么时候摘掉的呢？琉奈姐姐的运动衫是黄色的，外面还披着一件蓝色的长棉坎肩，和耳环极不协调。不过，姐姐似乎有自己的打算，因此她很倔强地并未将耳环取下来。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了我手里握着的那个东西，那个有着淡淡土黄色的印章似的东西。

“琉奈姐姐，”我下意识地把那东西递给了她，“给……”

我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琉奈姐姐那个时候的表情。琉奈姐姐面部的皮肤涨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喷发出来，马上就要炸裂开似的。她的表情十分独特，看起来十分痛苦，一会儿像要号啕大哭，一会儿显得十分迷茫，一会儿又显得怒气冲冲。不管最终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我觉得那股感情一旦爆发出来，琉奈姐姐的精神就再也没法恢复到正常状态了。

“我刚才去了趟别馆。”为了让她的表情稳定下来，我赶忙编了一个瞎话，“这个东西掉在榻榻米上了。”

琉奈姐姐如释重负，紧张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虽然此时此刻外公就陈尸在一旁，但我看到她差一点就笑了出来。

“这样啊，谢谢你哦。”说罢，她从我的手上接过耳环。

琉奈姐姐大概以为自己把耳环掉在阁楼间里了，因此一直十分慌张。不管怎么说，这个房间现在是杀人事件的现场。把本来不应该存在于这个屋里的东西落在现场的话，毫无疑问会给自己引来麻烦。

不过，耳环掉落的地方实际上是阁楼间外的楼梯上。我突然感到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谜团：琉奈姐姐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耳环掉在那里的呢？

我在别馆的壁橱里，曾经偷听到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之间的这段对话。

“我刚刚还在想怎么这么安静……怎么回事？那个跑到哪里去了？”

“咦？啊，是这个吗？那个我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所以就把这个也摘了下来。”

也就是说，那个“不知道掉到哪里的东西”其实指的是琉奈姐姐的一只耳环。那时候，富士高哥哥因为没有看到琉奈姐姐平时那叮当作响的耳环，才开口问她的。琉奈姐姐则说，因为一只耳环丢了，所以才把另外一只也摘了下来。

我想这就是那段对话的意思吧，应该不会错了。

问题是，琉奈姐姐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把耳环掉在了通往阁楼间的楼梯上面呢？她和富士高哥哥在别馆说话的时候，我并没有看手表。不过我刚吃完早饭的时候刚好看过时间。我在餐厅吃早饭的时候是上午九点，由此推断，我在别馆偷听的时候应该是上午十点左右。

也就是说，琉奈姐姐在上午十点以前来过主屋。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有些复杂了，所以我们还是有条理地整理一下吧。

换言之事情是这样的：

①“真正”的昨天，也就是一月一号新年聚会的时候，琉奈姐姐还戴着耳环。这天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回到阁楼间躺下睡觉。

②一月二号之“最初的循环”。

③一月二号之“第二个循环”。

因为②和③是同一天的重复，所以我们把它们放到一起来看。从一月一号晚上十一点开始，到一月二号上午十点的这段时间里，是琉奈姐姐耳环可能脱落的时间段。当然了，琉奈姐姐在①那天，肯定注意到了自己丢了一只耳环。在那一个循环里，虽说我没有躲在壁橱里偷听，但是她和富士高哥哥之间的那段对话在①那天也会发生：

——哎呀，你的耳环怎么没了？

——一边的丢了，所以我把另外一边的也摘了。

这么说的话……当顺着逻辑得出结论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奇怪。因为照这么说的话，在②那天里，当外公和我喝酒的时候，站在楼梯上偷听的人就有可能不是琉奈姐姐了。不，虽然偷听的人仍然有可能是琉奈姐姐，但至少在当时，她应该并没有把耳环掉在楼梯上。因为，在②那天里，我和外公是从中午以后才开始喝酒的。而在那天的中午之前，琉奈姐姐的一只耳环已经不知掉在哪里了，而另一只也被她收了起来。因此，在下午的时候，琉奈姐姐就不可能再次把另外一只耳环掉在楼梯上了。这个从理论上是说不通的。

退一步讲，在②那天里，就算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为了说服外公一起来到了阁楼间的门外——不过因为我当时也在场，所以他们推迟了说服工作——琉奈姐姐也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把耳环掉在楼梯上。她的耳环是在那之前的某个时间掉下的。当然了，同样地，在③的那天里，琉奈姐姐的那只耳环在她去别馆之前就已经掉了。

不过，这样一来，我就有些想不通了。琉奈姐姐的耳环只能是在“从一月一号晚上十一点到一月二号上午十点”的这段时间里丢掉的。如果这个推论没错的话，那么问题也就随之而来了——琉奈姐姐为什么会在这段时间里到主屋来呢？而且还是到主屋的阁楼间。在这段时间里——自不必说了——阁楼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这一点，琉奈姐姐应该不会不知道。她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情呢？真是搞不懂。

哎呀，算了算了。这个问题暂时先放到一边去吧。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刚才，琉奈姐姐似乎十分紧张，她生怕我说出我是在阁楼间楼梯上捡到她耳环的这一事实。因为一旦我说出这个事实，便意味着她将摆脱不了杀害外公的嫌疑。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琉奈姐姐的嫌疑是最大的。富士高哥哥也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他们两人穿过走廊，追着外公去了主屋。而且中途琉奈姐姐又十分可疑地将那个插着蝴蝶兰的花瓶从本馆拿了出去。而这个花瓶便是击中外公后脑勺的凶器。

当然了，在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一前一后朝本馆那边走过去之后，我也终止了“监视活动”，离开别馆回到了本馆。因此，在他们离开之后，还可能有其他什么人也去过主屋。对了，刚才叶流名三姨不就去了一趟主屋吗？正因为如此，她才在阁楼间发现了外公的尸体。

这么说来，现在还不能断言说“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就是杀人凶手”。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作为第一发现人的叶流名三姨也有可能是杀人凶手。刚才，发现尸体之后的叶流名三姨可以说被吓得魂不附体，但那种有失体面的行为举止或许只是一场“表演”而已。嗯，看来嫌疑最大的果然还是琉奈姐姐。为什么要把插着蝴蝶兰的花瓶从本馆搬到主屋去呢？只要这个问题不说清楚，琉奈姐姐就……

我正左思右想的时候，警察来了。鉴定科的警员和身穿便衣的刑警从楼下上来，要进入现场，因此我们便从阁楼间里退了出来，在警员的引导下，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本馆。

我们在和大厅相连的会客厅里集合。可能友理小姐是这里看上去最可靠的人吧，刑警问友理小姐，所有相关人员是不是都到齐了。友理小姐来回看了看在沙发上坐着或靠墙站着的众人，随即点了点头。

“在接到指示之前，请大家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刑警丢下这句话以后，便离开了会客厅，只留下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员像哼哈二将似的站在这里。看样子，他们俩的任务似乎是监视我们。

实际上警方也确实应该这么做吧。因为杀人凶手极有可能就在我们这些人当中。当然了，怀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我一个，其他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憋在心里没说出来罢了。

妈妈、胡留乃二姨、叶流名三姨、富士高哥哥、世史夫哥哥、舞姐姐、琉奈姐姐、贵代子夫人、槌矢先生以及友理小姐——面对其他人偷偷向自己投来的怀疑目光，众人似乎都在强压怒火，屋子里的空气一时间变得冰冷无比。

在众人当中，形迹最为可疑的果然还是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本来我就对他们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在别馆里的时候，明明打得火热的两人，现在却分别站在屋子的两端，把脑袋瞥向一边。从我这个知情人的角度来看，他们两个人的行为显得十分做作。

“不好意思，各位，请听我说一下。”一个声音让我们纷纷回过神来。看来在这之前，大家都一直在各自盘算着。众人纷纷打了一个激灵，好像突然被人从梦中吵醒似的。当然了，我也不例外。

“我是安槻警署的平塚。”这个刑警看上去和富士高哥哥的岁数差不多。

“请问哪位是事件的发现人？”

众人的视线唰的一下聚集到了同一个人的身上。好像自己做了坏事就会遭到责骂似的，叶流名三姨的那张脸出人意料地涨得通红。她举起手示意。如今的她，已经失去了那份敢于主动申告的游刃有余——要是放在以前，她的脸上肯定会露出那种招牌式的微笑，仿佛在说“我当然掌握了一些重要的情报，不过可不能那么轻易就跟你说哦”。

“那么，从发现人开始，大家请到这边来。我们会一个一个地和各位在别的房间单独会谈。我知道这会花上一段时间，但还是请大家多多协力配合！”

叶流名三姨被叫出去之后，接下来便轮到了胡留乃二姨。然后是贵代子夫人、槌矢先生、友理小姐、妈妈、舞姐姐、琉奈姐姐、富士高哥哥、世史夫哥哥，我是最后一个。

警方的讯问到这里差不多应该结束了吧？我刚这么一想，叶流名三姨又被叫了出去，大家又被重新问了一次。我心想，这下总算是问完了吧。可没想到的是，讯问又重头来了一次。就这样，警方的讯问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警方问完一轮之后，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家突然纷纷开口说话了。回到会客厅之后，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了起来，刑警问了什么问题啊，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啊。大家脱离了发现外公尸体之后的那种“郁闷”的状态，纷纷进入了一种“浮躁”的状态之中。

当然了，也有人被挡在了“情报交换活动”之外。被排挤的两个人正是所谓外人——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连平日里少言寡语的舞姐姐也好像忘了沉默是何物，喋喋不休地大侃特侃起来。由此看来，只要发生了平时难以见到的事件——哪怕是自己的亲人被杀了——人们也会兴高采烈地把它当成一个热闹的节日来过。

不过，在这场热火朝天的大讨论当中，我却没有收集到任何新鲜的情报。叶流名三姨说，她是为了讨论遗嘱的事情才决定去找外公的。因为听琉奈姐姐说“看到外公去主屋那边了”，所以叶流名三姨才去主屋那边找外公，可谁知道结果却是……至于那以后的事情，相信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照这个形势来看，除了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之外，也只剩下我手里掌握的情报“还算值得一听”了。不过，我决定不对刑警说出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的事情。我之所以这么做，部分原因在于我心里多少有些抵触——毕竟不能揭发自己的亲哥哥嘛——但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嫌麻烦：反正在“下一个循环”里所有一切又会被“重置”，所以就算现在把他们揭发出来也不会有什么意义。因此，我只对警方做了如下的供述：自己早上不到九点就起床了，吃完早饭以后就去了别馆，一直在那睡觉。睡醒了以后，我刚回到本馆的餐厅，就听到了叶流名三姨的惨叫。

据我观察，刑警们虽然没有对我的证言表示怀疑，但并没有打算不加思索就全盘接受。真是一帮难缠的家伙啊！不过，在问到我们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都是运动衫加长棉马甲打扮的时候，我还是不由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对此，我只好回答说，我只是遵循外公的指示而已，至于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就不得而知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无论是大庭一家还是钟之江一家都没法回家了。本来在傍晚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坐着世史夫哥哥的车一起回家的，结果却因为发生了突发事件，部分日程被改变了。面对这种行程大幅度变更的情况，就算原则上要忠实于“最初的循环”的“时空反复陷阱”也变得无能为力了。随着事态的不断发展，我们只好在渊上家再留宿一个晚上。

警方的新一轮讯问开始了。或许因为说累了的缘故，刚才一直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变得异常安静，一时间，会客厅里鸦雀无声。这么看来，是我误会了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她们——我本来以为妈妈她们对外公的去世会感到高兴。为此，我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自我反省，心情因此也变得极端复杂。

在等着被警察叫到其他房间讯问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事情给忘了……

我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有多重要呢？和外公的这个事件有关系吗？我自己也说不清，心里只是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我只是在心里隐隐地感到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和某人有着什么关系。我拼命地想回忆起来，但到头来脑海里却还是没有浮现出任何线索。

现在被叫去接受讯问的是贵代子夫人。剩下的人被留在会客厅里大眼瞪小眼，这些人分别是妈妈、胡留乃二姨、叶流名三姨、富士高哥哥、世史夫哥哥、舞姐姐、琉奈姐姐、槌矢先生、友理小姐，还有我自己。那个被我忘了的“重要的事情”肯定和屋子里的某个人有关——除了站在屋里的两名警察之外。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在暗中依次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就这样，越是找不到头绪，我心里就越觉得那是一件重要的事，渐渐地，我变得焦躁起来，但到最后也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正在我焦急万分的时候，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在不知不觉之中指向了凌晨零点。

第六章 果不其然，事件发生了

本来应该在会客厅排队等候警方讯问的我突然在一片漆黑当中醒了过来。我感到渴得要命，想要喝水的渴望和想继续在被窝里睡觉的困意在脑袋里打得不可开交。在它们双方激战正酣的时候，半睡半醒的我靠着脑袋里仅有的一隅安宁，意识到了自己此时此刻正睡在阁楼间的被窝里面这个事实。

一切的一切全被“重置”了。

因为只要过了凌晨零点，“时空反复陷阱”就会发生“重置”，一切便又回到了一月二号最开始的时候。我实在困得不行，在一片朦胧之中好不容易才认识到了这一点。虽说是认识到了，但由于此时困意赢得了自己脑袋里的那场争斗，于是我便再一次地被拖进了睡眠的深渊。

朦胧的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闹钟，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八点。我慌忙钻出被窝，从阁楼间走下来，蹑手蹑脚地窥视主屋厨房的动静。

“所以，红色的折纸没有了吗？”我听到了外公那健朗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早就应该把这些准备好了的啊。我一看，居然唯独没有红色的折纸。”

我暗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虽然我早就知道只要发生“重置”一切就会恢复原样，但是在“时空反复陷阱”中死去的人还会起死回生这种事却是第一次看到。我感到心有余悸，这之前自己一直在担心“外公到底能不能起死回生”。

胡留乃二姨随后没有说红色折纸的事情，而是反问外公昨天怎么了。外公随后拜托贵代子夫人去文具店买点红色折纸回来，但贵代子夫人指出，在新年的这三天里所有的商店都不开门。果然，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样。看来没有听到最后的必要了，我准备回到阁楼间去。

刚往上走了几级台阶的我突然停住了脚步。在一级台阶的边缘，一个印章似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伸手把它捡了起来，当然了，这便是琉奈姐姐的那只耳环。

在“最初的循环”“第二个循环”以及同样是一月二号的“第三个循环”里，“琉奈姐姐的耳环掉在这里”这个事实本身就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在上一个“循环”里——也就是“第二个循环”的一月二号——我是在外公的尸体被发现之后才捡到琉奈姐姐的耳环，并还给她的。因为发生了“重置”，所以耳环又回到了老地方。这个没有问题，是说得通的。

虽然这个事情说得通，但是既然耳环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掉在这里了，那么就说明琉奈姐姐在昨天——真正的昨天，也就是一月一号——夜里十一点，到今天（一月二号）早上八点之间的这段时间里，曾经特地从本馆来过主屋，而且还爬上了连接阁楼间的楼梯。

琉奈姐姐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呢？

在上一个“循环”里就萦绕在我脑海中的疑问再一次困扰着我。就算琉奈姐姐有事找我，那也不会选在晚上过来——她完全可以另找一个时间嘛。我怎么也想不通，难道说……琉奈姐姐想过来找我私会，和我共度良宵不成？要真是那样的话，我确实乐意奉陪。不过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手里把玩着耳环，一屁股坐在被子上，随即抱起胳膊。对我来说，不得不去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简直堆积如山。最首要的问题就是，在“最初的循环”里没有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会在“第二个循环”里发生呢？这是一个最大的谜团。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能够从因“时空反复陷阱”而反复的“日程”当中逃脱，并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变言行的人只有我。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能够认识到这种不断反复的现象。也就是说，如果在第二个循环里发生了第一个循环里没有发生的事情的话，那么事情发生的原因只能是我在其中搞过鬼。也就是说，我才是杀死外公的真正凶手。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推论。

当然了，我并不是说自己直接下手把外公杀掉了。我肯定是因为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异于“最初的循环”的言行，使“最初的循环”的“日程”发生了畸变。就像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让本来不应该死去的外公被人杀害了。这应该是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我在“最初的循环”和“第二个循环”里的言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说到这里，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陪外公喝酒的事情。我在“最初的循环”里被外公抓到陪他喝酒，但是在“第二个循环”里却有意避开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上的“差别”才导致了因果反复，进而最终发展成为杀人事件了吧。

这样的话，我只要陪着外公一起喝酒，外公就不会被杀了。这个道理还真是简单易懂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算上现在这个“循环”，这个“时空反复陷阱”还剩下七个“循环”，所以我还得被灌上七次，吐上七次，受上七次折磨才行。

当然了，为了拯救外公的生命，我情愿承受这分痛苦和折磨。不过，除了这个大概还有其他的方法吧。算上这个“循环”还有七次重新一试的机会，我完全可以在这七次机会里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如果在不用陪外公喝酒的情况下，能够找到其他可以成功解救他的方法，那么只要在余下的“循环”里一直重复使用那种方法就好了。

我在阁楼间里等到九点，随后便朝本馆的餐厅走去。吃完事先准备好的早餐之后，我走出了中庭。有没有什么适合隐蔽起来的地方呢？我来回看了一圈，突然发现在别馆旁边有一处花草丛，于是便躲了进去。

我监视着别馆的入口。过了一会儿，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出现了。他们两个人果然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看见四周没人之后，慌慌张张地闪进别馆。这一点与“日程”完全相符。

我从花草丛里走了出来，朝着别馆走去。我敲了敲别馆的大门，可以感到屋里的两个人顿时屏住了呼吸。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直接去推别馆的大门。本以为会被反锁上的大门，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我打开了。

真是粗心大意的家伙啊！要是我的话，把女孩子拉到隐秘的地方亲热的时候，一定会把门锁上的。真是的，我这可不是在说大话哦。

“不好意思！”我尽可能地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朝屋子里探出头，“在你们百忙之中打扰了，十分抱歉！”

琉奈姐姐看上去一副悠然的样子。她坐在那里，双腿并拢优雅地歪向一边，镇定自若地看着我。而富士高哥哥的样子实在是滑稽。他离开琉奈姐姐一段距离，朝着壁橱的方向硬挺挺地僵在那里。

他慌慌张张地好像在掩饰着什么。显然，他刚才想要做出让人不齿的行为。富士高哥哥的裤子早就脱了下来，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的内裤，他背对着我，略微欠身成半蹲状。

我觉得富士高哥哥的背影里充满了哀愁。

“富士高哥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事啊？！”他干咳了一下，终于回过头来。他用一种哀怨的眼神偷偷瞥了一眼镇定自若的琉奈姐姐，好像在说，你这个女人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临危不惧、面不改色心不跳啊？“改天再说！”

“琉奈姐姐，我也想让你一起听我说。”琉奈姐姐说了一声“那我先走了”，正要离开的时候，被我用这句话拦了下来。“请姐姐务必留下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重要的事情？”

“当然是有关外公继承人的问题。啊，对了。”我把手里拿着的耳环交给琉奈姐姐，“把这个还给你。”

琉奈姐姐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她十分警惕着瞪着我，用一种从泥巴里捡东西的姿势从我的手里取走耳环。

“那个，不好意思，我就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好了。你们两个人是不是，那个，所谓亲密关系？”

“算是吧。”事已至此，再怎么掩饰也没用了。于是富士高哥哥索性大大方方地把裤子提好，挡住内裤。“你这么想也可以。”

“你们很亲密。以至于休息日的时候，琉奈姐姐会到哥哥的公寓去帮哥哥洗衣服。”我想尽快把对方拖进自己的节奏里，因此多少有些着急，不经意之中竟然把自己手里所有的牌打了出去。“而且，琉奈姐姐还叫哥哥小富。”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啊？”富士高哥哥笑了出来。被别人不留情面地说了一通的富士高哥哥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笑得如此开心的富士高哥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看来他的心情并没有变坏，也没有逼问我“为什么连那种细节都知道”。

“算了算了，确实是这样。我跟老妈说我自己做饭，但实际上是她做给我吃的。当然了，她是利用休息时间过来帮我做的。你别看她那个样子，其实她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她煮的菜可好吃了。尤其是土豆炖肉，真是太棒了！”

“当然了。”富士高哥哥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津津乐道地讲起了自己的感情故事。和他正相反的是，我注意到琉奈姐姐依然是那样的僵硬。和我刚踏进这个屋子的时候比起来，他们两个人的态度发生了互换。

“哥哥和姐姐早晚会结婚的吧？”

“不，那个问题嘛……倒不能说完全没有那个打算。不过，我们还没讨论过那么具体的问题。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个学生嘛。”

“琉奈姐姐你怎么想的呢？你不打算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吗？”我一鼓作气直接切入问题的关键。“你不打算和哥哥在一起吗？比如和哥哥一起继承渊上家，姐姐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咦？”琉奈姐姐大吃一惊，刚才还犹如铁板一块的严肃表情，不争气地露出了裂缝。或许是自己一直在暗中谋划的计策被人说中的缘故吧。“哎？呃……啊……啊！是、是啊！那个……人家，那个，人家也不知道啦——”可能由于惊慌过度，琉奈姐姐十分罕见地装出一副无脑女孩的样子。“小Q说的那些事情，我全都不知道——”

“简而言之呢，在我看来，无意之中在你们两人之间擦出的爱情火花，成了大家的救命稻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富士高哥哥兴致盎然地探过身来，“我们两个人结婚，然后继承渊上家，也就是说，我们两个人都成为胡留乃二姨的养子，是吗？”

“是的，就是这样。这样一来，我们的妈妈和叶流名三姨也就没有必要相互仇恨了，不是吗？因为两个人的孩子结为连理，还一起继承了渊上家的事业。如果小宝宝再出生了的话，那一切就都圆满了。到时候，不仅是哥哥姐姐两个人，大家都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不过啊，事态的发展真的会这么一帆风顺吗？还有，外公不是已经说了吗，他要自己决定渊上家的继承人啊。而且他早就把决定继承人的那份遗嘱写好了吧？”

“外公还没有写遗嘱。”

“你说什么？”

“外公他还没有开始写那份遗嘱。还没有写。他正在为选谁当继承人而发愁。当然了，这事琉奈姐姐可能早就知道了吧？”

“真的吗？”富士高哥哥问道。

琉奈姐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耳环。我看见她的眼睛在一瞬间迸发出了一道光芒。

琉奈姐姐随后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外公和我说过他还没有写。我本来想和小富说这件事来着。我本来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件事情才找你来这里的。”

“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而且我也这么想过，如果我能和小富结婚，两个人一起继承渊上家的事业的话，那该有多好啊。我本来想和你提这个事情来着，但没想到却被小Q抢在前面说了出来。”

“真的吗？！”富士高哥哥发自内心地感叹道，“你们两个人居然在同一时间思考着同样的问题，真是太偶然了。”

“可不是嘛。真是吓了人家一大跳呢。”

“难道说，琉奈姐姐你……”尽管琉奈姐姐一直用一种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我，但我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我连珠炮似的接着说道：“是不是想抢在外公立下新遗嘱之前，向外公说，请他改变自己的决定。是这样的吧？所以姐姐你早就打定了主意，打算一会儿和富士高哥哥一起去说服外公，我说得没错吧？”

“是啊。”

琉奈姐姐看上去并不太惊讶，或许我刚才说的那个推论过于普通了，一般人只要想一下就能猜到吧——当然了，也可能是琉奈姐姐已经对我抢在前面说出她的想法这种情况感到麻痹了。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外公写完最终决定版遗嘱之前去找他，否则请求就没有意义了。”

“这倒不见得哦。”

“哎？为什么啊？”

“首先，就算我们去找外公谈，但外公听不听我们的话，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嗯。是啊，小Q说得没错。”富士高哥哥已经完全沉浸到这个话题之中了。或许，“继承渊上家事业”这个假设，对他来说越来越有诱惑，也让他的野心膨胀起来。“这确实是最大的难题啊！怎么办才好呢？就算坐下来真诚地和他交心，他也不会对我们言听计从的。不管怎么说，外公这个人确实很顽固，自己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算别人怎么请求，他也不会撤回成命。请求他没有用，那只会得罪他。”

“那么，”琉奈姐姐望着我，眼神里面少了一分恨意，多了一些期待，“那，那怎么办才好呢？”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让外公觉得整件事是在朝着他喜欢的方向前进。总之呢，就是让外公按他自己的意愿立下遗嘱。”

“不过，这样一来，一切就都来不及了啊。”

“不过，请哥哥和姐姐仔细想想。这次决定要立一个最终决定版遗嘱的，可是外公本人。这是外公自己决定的。从这点上考虑，外公还是有可能改变心意的。”

“你说得也是。”富士高哥哥抢着说道，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用意，“只要让外公满意，这之后就算再让他改上几次遗嘱也不是什么问题嘛。”

“是啊，是啊，所以我们只要让外公满意就行了。外公一满意，没准儿就会说‘嗯，我还是把遗嘱再改一次算了’。”

“那，那应该怎么办才好呢？你说啊！”琉奈姐姐兴奋了起来，她一把推开富士高哥哥，探出身来，精巧的鼻子一鼓一鼓的。“怎么做才能让外公改变心意，让他再重新写一次遗嘱呢？”

“方法其实很简单。哥哥姐姐你们俩结婚就是了。千万不要对外声张，别向外人透露自己要继承渊上家事业的打算。暂时不要管渊上家，哥哥和姐姐先专心构筑好自己的家庭就可以了。这样的心态最为重要。”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不约而同地连连点头，两个人仿佛被什么机器连接起来似的。他们这么倾尽热情地听我说话，还真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接下来的事情，就要看哥哥姐姐你俩了。总而言之，请哥哥姐姐竭尽全力地生个小孩出来吧。必要的话，你们可以先生孩子再奉子成婚，这样也可以。反正你俩生个小孩就是了，对外公而言，这可是他的重孙，可爱的重孙啊，是比孙子还要可爱的重孙啊！”

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两个人的脸上顿时泛出太阳一般的光芒，那严肃的表情简直就像在聆听神谕一样。

“千万不要让外公有机会经常见到他的重孙子。当然了，也不能过于疏远。在下一次见到重孙之前，一定要让外公等得不耐烦了才行——你们得让外公一直保持这种心境。这其中的关键就是把握好时机。一定要逼得外公动这样的念头——‘干脆让重孙子和我一起生活吧。对了，这个好办啊，让富士高和琉奈他们变成胡留乃的养子，继承渊上家的事业不就可以了嘛！’让外公有这种想法，不会花多少时间的。到时候外公就会下定决心——‘让他们搬到这个房子里，和我一起住吧。’这样一来外公自然而然地就会主动改写遗嘱了。”

“Q太郎！”富士高哥哥用一种庄重而严肃的表情对我说道，“你真是一个天才啊！”

“谢谢夸奖。”

我彬彬有礼地低头行礼，趁着这个机会偷偷地吐了下舌头。哥哥只听我说了一个行动概要便陷入了一种错觉，觉得这是个“完美的作战计划”。实际上，这个计划里有着很多的不确定因素，在执行的时候，能否按照计划去施行还是一个未知数。不过对我而言，那些事情并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当中。

重要的是，在今天这一天当中，不能让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两个人靠近主屋——能达到这个目的就可以了。

“杀死过”外公的人是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当中的哪一个呢？难道说，是他俩一起杀死的外公吗？我做出这种推断也是无可厚非的。不管怎么说，将那个用来“杀死”外公的凶器——插有蝴蝶兰的花瓶从本馆拿到主屋的正是琉奈姐姐。而富士高哥哥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和琉奈姐姐共同行动。因此，不论从哪个角度来想，他们两个人是共犯这个推论都是可以解释通的。

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动手“杀害”外公呢？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不过我很难想象他们两个人会对外公抱有“杀意”，因此，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在说服外公的过程当中，与外公发生了争执，才失手杀死了外公。所以，这一回，我只要不让他们两个人接近主屋，并一直监视他们，外公就应该不会有事了。我对自己的分析坚信不疑。

“不过啊，有一个问题。”刚才一直拍手叫好、喜出望外的琉奈姐姐，脸色突然一沉，“我妈妈那里是个问题啊。当然了，还有加实寿大姨那里。我觉得她们不会赞成我和小富结婚的。而且，她们还会极力反对，使用一切手段来拆散我们。”

“所以咱们要尽早把小孩生出来啊。”富士高哥哥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给人一种现在就想把琉奈姐姐扑倒在地的感觉。实际上，我要是不在场的话，他早就扑过去了。

我看着富士高哥哥色迷迷的表情，总有一种看见世史夫哥哥的错觉。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奇妙的感慨：虽然富士高哥哥和世史夫哥哥两人乍一看在外表上一点也不像，不过毕竟是亲兄弟嘛，在本质上还是一样的。

“只要我们把生米煮成熟饭，老妈她们也就无话可说了！所以咱们赶快开始吧，抓紧时间。要对外公使用怀柔政策，就必须得生个小孩出来！”

“我觉得如果我怀孕了，去说服妈妈和大姨她们倒是没有什么问题。”琉奈姐姐挡开伸手过来要摸她的富士高哥哥，扭过头来征求我的意见。

既然姐姐都这么盯着我问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回答道：“为了达到最终的目的，你们必须预先团结好世史夫哥哥以及舞姐姐他们。大庭和钟之江两家，必须终止这种关于继承人的竞争，因为，两家很可能在竞争当中双双落败，两败俱伤。与其冒着这种风险，两家不如齐心协力，共同继承渊上家的财产。我觉得，如果大家一起去说服她们的话，她们还是会接受我们这种提议的。”

“有道理。”琉奈姐姐用力地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我和富士高哥哥赶紧站了起来，“我记得舞现在应该在餐厅吃饭。我们现在就去找她，请求她的帮助吧。”

虽然我知道，这个时候在餐厅里用餐的不止舞姐姐一个人——世史夫哥哥也在，但我还是理所当然地保持了沉默。

我们离开别馆，朝着本馆的方向前进。在途中，我在走廊里看到了外公的身影。他手里拎着一个一升装的酒瓶兴冲冲地朝着主屋的方向走去。他打算避开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的监视，一个人偷偷地喝个痛快。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日程”进行着。

走在我前面的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完全沉浸在热烈的讨论中，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外公。太好了，太好了，这样一来只要随便找个借口缠住他们两个，耗到傍晚，外公就能避开被杀的命运。只要能够证明这个方法行之有效——换言之，只要杀死外公的凶手是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两人——在余下的六个“循环”里，就可以一直按照这样的“日程”来反复操作，直到过完“最终的循环”。这样的话，外公被杀的事就不会发生，这一天也会以“平安无事”而结束。

“哎呀，太好了，正合适！”我们走进餐厅以后，世史夫哥哥果然正和舞姐姐一起吃饭。琉奈姐姐见状，不禁喜出望外。“你俩都在啊！”

“哦，怎么了？怎么了？我说小琉奈，你见到我真的那么高兴吗？我太感动了！”世史夫哥哥还是老样子，一脸安逸地说道，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来回比画，“来来，快坐，来，坐我旁边嘛，快点快点。”

“喂，我问问你俩啊。”琉奈姐姐无视世史夫哥哥的热情招呼，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富士高哥哥则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她的旁边。“小Q刚才灵光闪现，想出了一个非常棒的主意。”

“Q太郎他怎么了？”看来在世史夫哥哥的字典里，我的名字和褒义词构成的组合是不存在的。“比目鱼 [1] 怎么了？”

“我说的是渊上家的继承人问题。小Q提出了一个方案，可以把目前这种混乱的局面一下子全部解决。我说啊，那个方案……”

琉奈姐姐按顺序将之前我提出来的“重孙”作战方案详细地说明了一下。虽然那是我提出来的方案，但是琉奈姐姐显然已经将其咀嚼消化、融进了自己的思想。

可能因为身上没有口袋吧，琉奈姐姐下意识地在手里把玩着我刚还给她的耳环，用一种富有沉思的口吻解释着作战方案。琉奈姐姐的解释远比我说的更具说服力。

“什么？！”不过这个提议对世史夫哥哥来说无异于一记晴天霹雳。他用满嘴喷出的米粒来表示自己的抗议。

“什么？你说什么呢啊？我说小琉奈啊，你说你早就和哥哥交往了吗？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这也太过分了吧，太过分了！”

或许由于过于激动，米粒从世史夫哥哥的气管进入了他的鼻腔。他一脸痛苦地用卫生纸擤着鼻子，每擤一下就打开肮脏的卫生纸看看。随后，世史夫哥哥可怜巴巴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的那分痴情可怎么办啊！算了，一切都完了，哥哥你下手实在太快了，你这可是犯规啊！”

不过世史夫哥哥的抗议便到此为止了。我们只是苦笑了几下，把他的抗议当成笑话，一笑而过。真正的问题在后面。

舞姐姐突然拍了下桌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家都被她吓了一跳，身体僵直，手足无措。琉奈姐姐也因为突然受了一惊，手一松，刚才在手里把玩的耳环掉落到了桌子上面。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这算什么事啊？！太过分了！”舞姐姐大喊大叫了几声，随后便放声大哭起来。她就像一个发脾气的小孩一样，拿起茶杯盘子往地上乱摔一气。陶瓷的破碎声和她的哭喊声交杂在一起。

“你们真是太过分了！过分过分过分，太过分了！”

“怎……怎么了？姐姐你怎么了？”琉奈姐姐怯生生地弓起身子，像是预感到危险似的，向后退了几步，但为了安慰自己的姐姐，她似乎又觉得应该向前探出身子。“我说姐姐啊，你这是怎……怎么了？啊——啊——啊啊——啊啊——盘子都让你摔坏了！”

“我管它什么盘子不盘子的呢！”舞姐姐蹿上桌子，一把揪住琉奈姐姐的头发。被舞姐姐一压，桌子开始不断地摇晃起来，餐具发出了“乒乒乓乓”的刺耳声音。“你这个，这个，这个，这个——”

“不……不要啊，你放开我，姐姐！”这回轮到被抓住头发的琉奈姐姐大哭大叫了。一种可以让玻璃碎裂的声音从琉奈姐姐的喉咙里迸出。“你放开我！放开！疼！好疼啊！疼死我了！”

“你这个小贱人！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舞姐姐嘴里大喊大叫着，伸出手臂，照着自己妹妹的脸上抡圆了就是一巴掌。舞姐姐随后又张开手指去挠琉奈姐姐，仿佛要把她的眼珠挖出来似的。发生在我们眼前的这幕惨剧，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你给我去死吧！你这个贱人！你去死吧！啊——啊——”

“疼啊，疼死了，姐姐，你快住手啊，住手住手住手，疼疼疼死我了！”

“快……快停下来，喂，快住手！”世史夫哥哥终于从桌子对面绕了过来，朝舞姐姐扑了过去。他把舞姐姐从琉奈姐姐身上拉开，从后面倒剪住她的胳膊。“快住手！小舞！你想干什么？！喂！我让你住手！快点，住手！”

“够了，喂，琉奈！”

富士高哥哥也拼命地把琉奈姐姐从舞姐姐身边拉开。由于舞姐姐被世史夫哥哥倒剪住双臂动弹不得，琉奈姐姐总算抓到了一个反击的机会，她揪着舞姐姐不肯放手。这对姐妹真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服输。

“够了够了，喂，你冷静点，冷静点！”

“出什么事了？这是怎么了？”听到吵闹声音后走进餐厅的胡留乃二姨，露出一副少有的严肃神情。贵代子夫人跟在她的身后，说道：“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这个浑蛋！”琉奈姐姐似乎没有听到胡留乃二姨的斥责，仍旧一边哭着一边对舞姐姐破口大骂，“浑蛋！浑蛋！你疯了吧！什么玩意儿啊，去死吧你！”

“琉奈，你住嘴！”或许觉得琉奈姐姐骂得太难听了，胡留乃二姨十分罕见地发出尖锐的愤怒斥责，“你这是干什么呢！怎么能那么对姐姐说话呢！”

“可是，是这个家伙不好嘛！这个家伙先动的手！我没招她没惹她的，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到底哪点做错了？”

“真是的，都这么大的人了，已经不是小孩子啦。”目瞪口呆的胡留乃二姨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仿佛要赶她们出去似的。那姿势就像在说，你们要吵就接着吵吧，随你们的便，不过要吵的话，到外面吵去。“你们都是成年人了，贵代子夫人，对不起，不好意思，请您帮忙收拾一下吧。”

“啊，啊，不，那个……”众人当中最先回过神来的是世史夫哥哥，他慌忙从正要打扫餐具碎片的贵代子夫人手里接过扫帚和簸箕。“我们来收拾吧，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对不起，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

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随后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然后是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她们。我唯独没有看到外公的身影。大概因为他正躲在主屋的阁楼间里，所以才没有听到这里的吵闹声吧。

妈妈十分紧张，问世史夫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世史夫哥哥用一种强硬的态度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已经没事了，都结束啦。”

“琉奈你太狡猾了。”舞姐姐慢条斯理的一句话让本来已经缓和下来的空气再次变得凝重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好主意总是你想出来的呢？为什么总是你招人喜欢呢？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如你了？哪里不如你啊？！”虽然这些话是冲着琉奈姐姐说的，不过很明显，舞姐姐那双泪水婆娑的眼睛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富士高哥哥。

尽管如此，舞姐姐的这番话并不是向在场的某个人倾诉的，实际上，这完全是她的个人独白。她似乎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完全失去了对外部世界的感知。舞姐姐身上弥漫着一种危险的气息，不论是谁，只需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的愤怒之情。

“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了？为什么她就比我好呢？”

舞姐姐口中喃喃地嘟囔着，步履蹒跚地离开了餐厅。叶流名三姨看起来十分担心舞姐姐，说了一声“等一下”，随即便追了出去。

“不要跟着我，走开！”舞姐姐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

琉奈姐姐或许终于理解了舞姐姐爆发的原因。她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仿佛刚才自己的暴怒是被什么鬼怪附了身似的。琉奈姐姐看了看一脸复杂表情的富士高哥哥，又看了看舞姐姐她们离开的方向。

“也就是说，”胡留乃二姨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来龙去脉，但事情的梗概似乎已经了然于胸。她望着富士高哥哥，多少有点不负责任地挖苦道：“看来钟之江家的这场姐妹之争，是由富士高引起的嘛。哎呀呀，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富士高，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受欢迎了啊？”

“就是啊！哥哥，你太狡猾了！”世史夫哥哥一边收拾着餐具的碎片，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虽然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这无法掩饰他大受打击的事实。“也就是说，不仅是小琉奈，连舞姐姐也迷上你了？真是太出人意料了。搞不懂，我可一直都是个好男人啊！”

“你身上的那种优点不容易被年轻女孩发现。肯定是这样的。”

胡留乃二姨边笑边安慰世史夫哥哥——但世史夫哥哥听了这话以后会不会感到高兴就无从得知了——随即走出餐厅。贵代子夫人也跟着离开了。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两人或许也觉得目前这种情况还是走开比较好，因此在和我们点头示意之后，便转身离开了。琉奈姐姐本来还在窥视富士高哥哥的表情，但是在妈妈无言的压力之下，还是无可奈何地离开了餐厅。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几个怎么了？”待外人全都走开之后，妈妈唰的一下把脸凑了过来，对富士高哥哥和世史夫哥哥说道，“难道说——虽然我说的只是个假设吧——难道说，你们真的被叶流名的笨蛋女儿给迷住了？而且还是两个人一起？”

富士高哥哥和世史夫哥哥并没有否认，妈妈见此情况，变得愈发狂怒起来。“笨，笨蛋！你俩真是，真是气死我了。你们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看见一个稍微漂亮点的姑娘就走不动路了？怎么这么不管不顾的啊你们，一点都不知道顾全大局。你们，你们怎么能看上那种脑袋空空的女孩呢？你们难道不觉得羞耻吗？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用你们自己的眼睛，看看吧！”

“可是妈妈……”这种时候还能不紧不慢地张口顶嘴的也只有世史夫哥哥了。至于富士高哥哥那边，只要妈妈一开始唠叨，他就会变得沉默不语。“不管是我还是哥哥，只要我们当中的一个和小琉奈结婚的话，一切就能圆满解决了。”

“你，你说什么？世史夫，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

世史夫哥哥得意扬扬地把我想出来的主意告诉了妈妈。虽然他刚才只是听琉奈姐姐说了一遍，但却描绘得仿佛自己十年之前就已经成竹在胸了似的。

“大庭家的儿子和钟之江家的女儿共同继承渊上家的话，两家的关系不就可以变得更融洽了吗？如果能生出一个重孙，外公一高兴，说不定会指定同为自己孙辈的夫妇一起成为渊上家的继承人。这简直就是一个万全之策啊！”

“你少说蠢话了！如果这个事情能那么轻易地解决，那人生也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妈妈虽然嘴上这么反驳，但实际上她觉得世史夫哥哥的主意——确切地说是我的主意——也不无道理，因此她看上去多少有些心动。妈妈大概在心里算计，与其被槌矢先生、友理小姐这种外人夺走全部财产，还不如在这个时候和自己的妹妹联起手来通力合作。“总而言之，你们两个都给我振作一点，别总是沉迷于女色了。还有Q太郎你也是，别老呆头呆脑地张着嘴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妈妈这时候突然把矛头一转，口沫横飞地教训起我来，这让我十分困惑。

“你也是一样。总有一天，你也会面对这种问题的。到时候，可不能被女孩的外表蒙蔽了。你要提高自己的眼光，找个更好的女孩。听见了吗？明白了没有？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是像爸爸一样后悔吗？我本想这样反唇相讥来着。但我镇静下来一想，要是这么说的话，可能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因此，我最后决定保持沉默。

妈妈离开了餐厅。过了一会儿，富士高哥哥也走了，从他离开的方向来看，应该是去追琉奈姐姐了。世史夫哥哥不知如何是好，他耸了耸肩膀，坐回到桌子旁边继续吃饭。由于刚才的骚乱，自己盘里的烤鱼飞到了桌子上面。世史夫哥哥若无其事地将桌面上的烤鱼擢碎，放入嘴中。看来世史夫哥哥一点都不介意。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世史夫哥哥的样子，不禁对他敬佩万分。突然，我注意到一个本应在桌子上的东西不见了。琉奈姐姐的耳环平白无故地消失了。刚才舞姐姐突然发狂，琉奈姐姐在惊恐之余将耳环掉在桌子上面了。那之后琉奈姐姐应该并没有去捡耳环，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捡。可是，耳环却从桌子上消失了。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可能在舞姐姐翻上桌子去抓琉奈姐姐的时候，被踢到地板上去了吧。我弯下腰到处寻找，但哪里也没有耳环的踪影。

“你在干什么呢？”世史夫哥哥看着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的我，不禁有些起疑。

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担心，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不祥之感，总之，我有点忐忑不安。稍微调整一下心情或许就会好了吧。我准备到暖房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于是便走出本馆，来到中庭。外面寒风刺骨，我紧了紧长棉马甲的领子，打算在中庭里散一会儿步。

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他们去哪里了呢？突然间，这个疑问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我本来打算一整天都黏在他俩身边的，但由于发生了一场骚乱，自己一不留神便和他们走散了。

他们是不是又回到别馆去了？虽然我觉得这不大可能，但是我走到别馆旁边，从窗户往里偷偷一看，两个人居然真的在里面。我在惊讶之余，不禁大失所望，因为他们两个这会儿并没有干什么不雅的勾当，反而一脸认真地在谈着什么——大概是在商量怎么笼络舞姐姐吧。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就应该没事了。我只需盯好别馆的入口，就能掌握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的一举一动。这样一来，在傍晚之前让他们两个一直远离主屋，外公被杀的事就不会发生了。我感到如释重负，开始四处寻找合适的藏身地点。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突然被吸引到了走廊的方向。

是舞姐姐。她正从主屋的方向往本馆走去。她晃晃悠悠地走着，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了体重一样。舞姐姐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半空。

舞姐姐为什么要去主屋呢……刚才那种不祥的预感再一次袭上心头。在餐厅的那次骚动之后，舞姐姐应该直接回房了，不过，叶流名三姨随后又追了过去。对于叶流名三姨来说，她只是想去安慰一下自己的女儿而已，但对舞姐姐来说，这种行为只会让她变得更加郁闷。于是，她便出人意料地逃到主屋去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问题是舞姐姐的那种表情。很明显，舞姐姐还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之中，而且，我能感觉到她此刻正身处于比刚才更加沉重阴郁的氛围之中。可是，既然如此，舞姐姐为什么要从主屋走出来呢？她本来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才去主屋躲着的。舞姐姐完全无视站在中庭正中央的我。在我看来，她的这种行为很不自然。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一种不安的预感让我焦躁起来。我在等待骚动发生。可是，等了半天，宅邸里仍然是一片寂静，丝毫没有要发生骚动的迹象。我开始觉得或许是自己过虑了。

我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本来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情。如果这个“循环”和上一个“循环”一样的话，那么叶流名三姨现在就应该发现外公的尸体，开始大喊大叫了。可是，现在的宅邸却是鸦雀无声。这样看来，事情的发展或许会像我当初设想的那样，外公没准真的可以成功地避开被杀的命运……

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叶流名三姨在上一个“循环”里，为了找外公商量遗嘱的事情去过主屋；三姨去主屋找外公，是因为琉奈姐姐说她看见外公到主屋去了的缘故。而琉奈姐姐这么说，当然是因为她想要叶流名三姨去成为尸体的“发现人”。琉奈姐姐大概是这么想的吧：第一发现人会首先遭到警方的怀疑（这是犯罪调查的第一步），因此，如果自己成为第一发现人，那会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因此，琉奈姐姐利用了叶流名三姨要找外公的迫切心情，顺水推舟地让她成为第一发现人。

不过，在这个“循环”里，琉奈姐姐他们并没有杀害外公。他们没有作案的时间。在这一点上，我十分确信。这么说来，琉奈姐姐故意诱导叶流名三姨去主屋的假设就说不通了。而且，最主要的是，叶流名三姨是因为担心舞姐姐、而不是为了找外公谈判才去的主屋。

我暂且先回到本馆，随后沿着走廊向主屋走去。我穿过主屋空无一人的厨房，爬上楼梯。

我打开阁楼间的房门，外公倒在地上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帘。他趴倒在被褥上面，我摸了摸他的脉搏，确信外公已经死了。和上一个“循环”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回屋里并没有那个插着蝴蝶兰的花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翻倒在地的一升装酒瓶。我仔细一看，只见酒瓶的上面还留有斑斑血迹。看来，凶手就是用这个酒瓶猛击了外公的头部。

还有一个不同的地方。虽然外公的姿势和上一个“循环”相同——都是左臂压在肚子下面，右手挠着榻榻米——但是这回，我在外公右手的前方，发现了一个淡土黄色、好像印章似的东西。没错，这是琉奈姐姐的耳环。

我赶忙跑下楼梯，朝本馆的方向跑去。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回过神以后发现自己正朝友理小姐的房间跑去。我伸手刚要敲门，友理小姐正好开门走了出来。她注视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不禁杏眼圆睁，似乎在问“这是怎么了”。

“快……快去……”我终于从嘴里把这句话挤了出来，“快去报警！”

[1] 在日语里，“灵光闪现”的读音为“hirameki”，“比目鱼”的读音为“hirame”，二者相差不多，所以世史夫听错了。

第七章 发生了令人棘手的事件

由于警察的到来，宅邸里又变得乱哄哄的，和上一个“循环”一样。

那个姓平塚的年轻刑警把事件的相关人员集中起来，做了一些指示。一切都和上一个“循环”的时候一模一样。而唯一不同的是，第一个发现外公尸体的人从叶流名三姨变成了我。因此，警方的讯问顺序也发生了改变，我变成了第一个，琉奈姐姐变成了最后一个。问完一轮之后，再从头开始问起，这种没完没了的讯问也和上一个“循环”一样。就这样，不知道问了几轮之后，在我等待讯问的时候，时间过了深夜十二点。我在一片黑暗当中醒了过来，顿时觉得渴得要命。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正躺在被窝里。

一月二号这一天再一次被“重置”了。

和上次一样，我再一次陷入了“应该起来下楼去厨房喝点水还是继续睡觉”的思想斗争之中。就在我为此烦恼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虽然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但是在楼梯的那级台阶上，到底有没有琉奈姐姐的耳环呢？这个疑问开始出现在我的脑海当中。

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耳环掉落的时间应该在一月一号的晚上十一点到一月二号的早上八点之间。现在起来去楼梯那里确认一下吧。如果耳环在的话，只需确认一下时间就能缩小耳环掉落的时间范围，这样一来，也就能大概知道琉奈姐姐到底在晚上几点来过主屋。

我想得很好，但是无论大脑如何驱使，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困意渐浓，我逐渐进入了一种朦胧的状态。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自己挣扎着从被窝里站了起来，我“觉得”自己走出了房间，检查了楼梯。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依然蜷缩在被窝之中。真是大言不惭啊。我这才发现，尽管我“觉得”自己醒了过来，但其实只是在做梦而已。一种仿佛从高处坠落的冲击感让我顿时清醒了过来。

想必大家都有这种体验吧：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心里焦急地想着“得赶紧起来穿衣服，要不然上学就该迟到了”，随后便在梦里梦见了自己换好衣服吃完早饭。因为自己误把这种梦境当成了现实，便放心地继续睡了下去。我当时的感觉就和这种情况差不多。那种坠落的冲击感立刻烟消云散，自己再一次被拖进了睡眠的深渊当中。

当我真的睁开眼睛以后，和“日程”一样，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八点。朦胧虚幻的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我立刻想起了耳环的事情，于是来到楼梯查看。果然，耳环依然掉落在同一个地方。

我在手里把玩着耳环，走下楼梯，刚走到主屋的厨房，便听到了外公健朗的声音。

“所以，红色的折纸没有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早就应该把这些准备好了的啊……”等等。

当然了，与其相对的，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的回答以及行动都和“最初的循环”一模一样。虽然我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还是耐着性子听到了最后。等他们三人离开厨房后，我估摸着他们已经走远了，便朝本馆的方向走去。我的目的地是舞姐姐的房间。

在上上个“循环”里——也就是“第二个循环”的一月二号——杀死外公的是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但在上一个“循环”里——也就是“第三个循环”的一月二号——杀死外公的并不是这两个人。毫无疑问，凶手是舞姐姐。

我不知道她的杀人动机是什么。自己一直暗恋的富士高哥哥，实际上却拜倒在了琉奈姐姐的石榴裙下，这让舞姐姐深受打击——这大概是她行凶的间接原因吧。

由于自己平时经常被人拿来和担任展览会讲解员的美女妹妹相比，舞姐姐对琉奈姐姐本来就抱持着深深的自卑情结。那种日积月累的羡慕与嫉妒终于在今天以这种形式爆发了出来。为了躲开多管闲事想要安慰自己的妈妈，逃到主屋的舞姐姐在阁楼间巧遇了正在自斟自饮的外公。

至于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争论，我们只能通过想象来还原了。外公或许在不经意之间说了几句无心的话，却深深刺痛了舞姐姐那颗自卑的心——“你和你妹妹不一样，五官生得太难看了”——外公大概只是在开玩笑，并没有恶意。大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话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吧。但是，对于舞姐姐来说，本来因为富士高哥哥的事情，她的精神状态就已经不太稳定了，外公的这些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在最后一丝理性从她的头脑当中消失的时候，舞姐姐抄起那只里面已经没有多少酒的酒瓶，朝着外公的头部猛击了过去。

整个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当然了，把琉奈姐姐的耳环掉在外公身旁的也是舞姐姐。把杀人的罪行嫁祸给自己深恶痛绝的妹妹，这大概是舞姐姐临时想出来的。当然了，她手里之所以会有琉奈姐姐的耳环，大概也是出于偶然。在餐厅的时候，舞姐姐曾经跳上桌子袭击琉奈姐姐，估计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偶然拿到的耳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她并没有把耳环扔出去，只是下意识地攥在手里。在杀死外公之后，舞姐姐突然意识到了手里攥着的耳环，因此将计就计地利用这个东西来嫁祸琉奈姐姐。

好不容易才把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的罪行成功地封印在“历史的另外一面”——我刚松了一口气，却不曾想到，半路上居然杀出来一个舞姐姐。我故意躲开外公，不和他喝酒，使“日程”发生了扭曲，并由此展开了一系列极为复杂的因果反复，最终导致了外公被杀。在“最初的循环”里没有发生的杀人事件却在“第二个循环”里发生了。而且，十分奇怪的是，只要我做出了有悖于“最初的循环”的行为，就会出现杀人事件。

但是，“日程”居然扭曲到了不能修正的地步，就我目前的经验来说，这实在是不可理解。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循环现象基本上是忠于“最初的循环”的，在冥冥之中存在着一种抑制力，会修正有悖于“最初的循环”的一切行为。因此，我只要稍加努力——具体到这个场合的话，就是不让琉奈姐姐靠近主屋——“日程”就会自动回归它本来的样子。

可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杀人事件再一次发生了。就我的经验来讲，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当然了，目前为止，我还从来没有在“循环”之中遇到过“杀人事件”这么大规模的扭曲现象。换句话说，这是我的“人生第一次”。因此，尽管发生了一系列的“不协调”事件，但我却不能事先预测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所以，我刚才说，这是由“一系列极为复杂的因果反复”而导致的杀人事件。不过，我却没有那种脑力，也没有那种时间一一分析这些因果反复。总之，目前我唯一关心的就是在每一个循环中，如何修正导致外公被杀的“不协调”因素。当然了，如果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避免外公被杀的话，那么拯救外公的方法也只剩下陪外公喝酒这一条路了——就像“最初的循环”的时候那样。但是，这只是我最后的权宜之计。

我敲了敲舞姐姐的房门，敲了好几次，就是没人应声。看来舞姐姐已经下楼去了。我下楼来到餐厅，只见舞姐姐正在一个人给味噌汤加热。尽管我朝她走了过来，但舞姐姐只是礼节性地点了下头，并没有说话。一大早就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啊。

我注意到舞姐姐并没有化妆。她的相貌一点也不难看，反而可以说出落得十分标致。如果性格能够开朗一些的话，舞姐姐会是一个魅力四射的女人，绝对不会输给琉奈姐姐。算了，像我这样的小屁孩哪里有什么资格替舞姐姐打抱不平呢？只不过是越俎代庖、多管闲事罢了。

“舞姐姐，我想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可以吗？”按照“日程”，过不了多久，世史夫哥哥就会下楼来餐厅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有话想对你说，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啊？”舞姐姐一开始大概是这么想的：你所谓重要的事情，充其量也只是一些无聊的事情吧。她的表情和叶流名三姨简直一模一样，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再过几年，人近中年的舞姐姐肯定会变得和叶流名三姨一样，脸上挂着一种倦怠却又意味深长的笑容，以此来迷惑人心，并暗自窃喜。“干什么啊？吓了我一跳，大早上的，现在一定要说吗？”

“姐姐，你觉得富士高哥哥，他人怎么样？”没有时间搜肠刮肚、斟酌词句地和她绕弯子了，我开门见山地直接切入正题，“我总是觉得，舞姐姐……你好像很喜欢富士高哥哥似的。”

舞姐姐这时候的表情让我终生难忘。她的双眼周围仿佛被染上了一抹朱砂，渐渐地，舞姐姐的整张脸变成了樱花般的颜色。在一瞬间，舞姐姐平时用来保护自己的那种玩世不恭的面具脱落了下来，露出了一种毫无防备的羞涩。舞姐姐没有工夫来琢磨我是如何知道她的心思的——她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单纯地羞得面红耳赤。舞姐姐这种纯朴的反应真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我绝对不是因为好奇才问的。”我实在受不了她的那副戒心十足的盔甲，因此为了不让她重生戒心，我慌忙补上一句，“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因此，请姐姐你冷静地听我把……”

我还没有将“话说完”三个字说出口，便听见有人拖着长音说道“早——上——好——”。说话的人正是世史夫哥哥，他走进了餐厅。世史夫哥哥的出现要比我预想当中的早了很多，他还真是会挑时候啊。“喂，我说，你，你们俩，干什么呢？一脸严肃的样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什么事都没有啊！”焦虑过度的我，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和世史夫哥哥没有关系。”

“什么？你，你说什么？Q太郎，你这是什么态度，那么冷淡。”刚要在桌边坐下的世史夫哥哥出人意料地朝我们这边飞奔过来。

完了，这下全完了。

“你这家伙对小舞干了什么？！难道你在勾引她？明明还是个高中生，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虽说这种事情对你来说不能算是‘为时尚早’，但是起码等你十八岁以后再干嘛！你离十八岁还有两年零三个月呢！”

“我可没做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有那种福气啊！”

“那你在干什么？快说快说！”

“嗯……也就是说，那个，我和姐姐有一些私事要谈。”

“私事？什么私事？你小子果然在勾引小舞！你是不是这么说的？‘我为人聪明，有学问，今晚就来找我吧，别看我年纪小，但是热情能够弥补一切……’是不是这么说的？！你小子打算先唤起小舞的母性，然后再逼她就范，是不是这样？哇呀呀！”

世史夫哥哥自顾自地想象出了一幕情景，随后又自顾自地为自己想象出来的情景而郁闷。真是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这种人居然是我的亲哥哥。

“Q太郎真下流！太过分了，你这个无耻下流的家伙！”

“都跟你说了啊，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情呢？我可是要和舞姐姐谈正经事的，你就别瞎掺和了！”

“谈正经事？对，是正经事！Q太郎是要一本正经地向小舞求爱，绝对不以肉体为唯一目标。噢——这样一来，就不能开玩笑了，Q太郎要求爱 [1] 啦！”

不能让世史夫哥哥一直在旁边这么折腾，因此，我半拉半拽地把舞姐姐拉到了餐厅外面。我本来以为他会追过来，但回头一看，却发现世史夫哥哥笑呵呵地回到了桌子旁边。这么看来，我可以暂时放心了。

“你要去哪儿？”舞姐姐被我从温暖的宅邸一下子拉到寒冷的中庭，或者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忽然换上了一副近乎责难的表情。“我说，喂，你……”舞姐姐有点半信半疑地说道，“你要和我说的话，真的和富士高有关系吗？”

“嗯，是的。”我们来到别馆的入口，躲进了上次我藏身的那块花草丛里。“姐姐你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哦。无论看到了什么，都不要慌张。一定要冷静！”

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瞪着我的舞姐姐随即把脸板了起来。不用说了，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正肩并肩地走了过来。他们俩看起来十分亲密，在确认了四周没人之后，蹑手蹑脚地闪进了别馆。舞姐姐看到了这一幕，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或许是因为牢记着我之前的叮嘱，舞姐姐并没有出声。

“请仔细听我说。”舞姐姐此刻肯定已经妒火中烧了，如果再刺激她的话，恐怕会适得其反。因此，我小心翼翼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正如姐姐你看到的那样，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的关系十分亲密。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就不会特地叫舞姐姐过来，做出这种伤害姐姐的低级举动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的话舞姐姐到底能不能理解呢？对此，我没有一点把握。舞姐姐的眼睛里燃烧着憎恨的火焰，看上去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激动情绪当中。

“他们两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和渊上家继承人的问题有关。”舞姐姐的猜测和我接下来要说的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因此我决定无视她的问题，继续说下去，“姐姐您知道吗？外公他还没有动笔写遗嘱呢。”

“嗯。”对于渊上家的继承人问题，舞姐姐一直冷眼旁观，保持着自己的矜持。但是这件事情对于舞姐姐其实也很重要。突然之间，她的口气和声音冷静了下来。“外公确实这么说过。”

“他们两个人想利用这个机会直接找外公倾诉衷肠，请求他改变主意。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打算结婚，并一起继承渊上家，这样一来，大庭家和钟之江家也就不必彼此敌视了。他们打算这么说服外公。”

我将琉奈姐姐在别馆正对富士高哥哥说的话简单扼要地对舞姐姐做了说明。幸运的是，舞姐姐并没有对我起疑，而是全盘接受了我的话。大概她自己也不相信她的那个妹妹会放任事态的发展吧。

“当然了，他们两个人相亲相爱、决定结婚，这都是他们的自由。不过，我觉得，他们要是把继承人问题也牵扯进来的话，就未免有些不公了。”到底为什么不公呢？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依据，但是为了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我还是用一种强硬的态度说了下去，“对于爱慕富士高哥哥的舞姐姐来说，这种行为近乎暗算。想必舞姐姐今生今世也不会祝福他们的吧？”

“那是当然的了。”

舞姐姐的好斗心陡然高涨了起来。不过，他们两个人结婚为什么就是对舞姐姐的欺骗呢？虽然我没有向她灌输这件事情的合理性，但是舞姐姐显然已经不加思索地接受了这种说法。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原谅！他们太自私了，只想着他们自己。这种人居然还想得到幸福，真是厚颜无耻！太无耻了！一定得好好整整他们！他们这种行为必须受到谴责！彻底粉碎他们的美梦！不过——”舞姐姐突然变得意志消沉起来，“只靠我一个人能惩罚他们吗？就算找他们当面质问也只会被当成一个笨蛋吧？我和那个小丫头吵架就从来没有赢过。从小时候开始就是，真的一次都没赢过……”

“先下手为强啊！”我说道。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舞姐姐对琉奈姐姐为什么总是一副阴暗的表情了。“对方会认为他们的底细已经被我们摸透了，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占得先机。”

“你说得倒轻巧，那你说说，我应该怎么做？”

“琉奈姐姐经常去富士高哥哥的公寓，帮他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哦，顺便说一下，哥哥十分喜欢吃琉奈姐姐做的土豆炖肉。下一个假期，琉奈姐姐还会去富士高哥哥那里。在他俩独处的时候，琉奈姐姐会叫富士高哥哥‘小富’。姐姐你只需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当面指出，他们两个人就算配合再好，也没法敷衍过去了。”

如果有物证的话，会对舞姐姐更为有利。因此我把琉奈姐姐的耳环交给了舞姐姐。我给舞姐姐出了一个坏主意：她把这个耳环还给琉奈姐姐，就说是富士高哥哥扔掉的，你碰巧看见了，就捡了起来——当然了，这并不是事实——这样一来，肯定会让对方深受打击，心神不宁。

我把手里的牌一口气全部打了出来。舞姐姐对我知道的如此之多感到十分诧异，露出一副狐疑的神情。但不管怎样，舞姐姐十分清楚，自己手里的那个东西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武器”。她一言不发地盯着别馆，等着他们走出来。

“对了，”一个疑问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因此我赶忙问道，“姐姐你怎么知道外公还没有写遗嘱呢？难道你是听琉奈姐姐说的吗？”

“嗯，是啊。”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什么时候来着——”这种事情也要问吗？舞姐姐满腹狐疑地说道：“她昨天和我说的。确切地说，是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也就是一月一号的晚上。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感到有些奇怪。在那天的新年聚会上，外公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他要在当晚写遗嘱，最后却没有动笔。琉奈姐姐是如何在当天晚上就知道这件事的呢？她不但知道了，还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世史夫哥哥和舞姐姐他们，由此看来，琉奈姐姐一定得到了什么证据。

“琉奈姐姐说过她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吗？”

“谁知道呢。她没有详细地和我们说。不过，因为知道了外公还没有写遗嘱，琉奈看起来很兴奋。虽然一开始我并不太相信她的话，但她看起来很有自信。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个女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很有自信的样子。”

“琉奈姐姐和舞姐姐说这件事的时候，当时在场的还有谁呢？”

“世史夫在场。富士高……哥哥并没有在场。”舞姐姐在说到世史夫哥哥的时候平心静气地直呼其名，但在说到富士高哥哥的时候，她特意地加上了“哥哥”两个字。平时自己不在场的时候，别人是怎么称呼我的呢？我对这个事情多少有些在意。“后来，我妈妈，对了，还有加实寿大姨也听见了。后来，槌矢先生在中途走了进来。就是这些了吧。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并没有在场。友理小姐也不在场。当然了，外公他本人也不在。”

“你们当时在哪里？”

“当然是在大厅啦。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大家都喝多了啊。”

“你们后来又喝了不少啊。”

外公是什么时候决定不在当晚写遗嘱的呢？我不知道。不过，在新年聚会的时候，我中途离开独自躲到主屋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那个时候，包括外公在内的所有人，都应该还在大厅里，所以不会比这个时间更早了。那之后，外公因为不知道选谁当继承人才好，为此迷茫不已，因此决定当晚不写遗嘱了——这时候已经接近拂晓了。

“然后还熬夜了吗？”

“是啊，你那天睡得太早了。”

虽然我并不认为晚上十一点上床睡觉就算“睡早了”，不过现在显然没有讨论这个问题的时间，因为别馆的大门打开了。富士高哥哥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他被琉奈姐姐煽动，认为只要说服外公，自己和琉奈姐姐就能一起成为渊上家的继承人。这和“日程”是一样的。

“外公现在应该在主屋里。”我悄悄地对舞姐姐耳语道，“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让他们接近主屋。那么，请你奋战到底！”

“等、等一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舞姐姐居然把腰弯了下来问我，“小Q你不一起来吗？”

“我要一起去的话，姐姐会被人看不起的。‘难道你要带着保镖来和我争男人吗？’”我不负责任地继续煽动着舞姐姐，虽然多少有那么一点罪恶感，但是事已至此，已经不能回头了。“姐姐你要真心想把富士高哥哥抢回来的话，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上去吧。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方。没问题！我相信你，舞姐姐！你绝对有和他们两人对决的实力！”

我这次“修正日程”的方法，想必各位已经看出来了吧。对，没错，我的意图是，制造机会让琉奈姐姐、富士高哥哥和舞姐姐直接对峙，这样一来，他们几个就都不可能接近主屋了。只要将在“或许存在过的过去”中杀害过外公的三个人全部困住，杀人事件便绝对没有可能发生了。

当然了，想让琉奈姐姐他们彻底放弃去说服外公的想法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我可以让他们改天再去找外公。事实上，只要他们今天放弃这个念头就足够了。但是我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就得看舞姐姐的表现了。

舞姐姐对富士高哥哥的那分爱慕之情，在多大程度上能化为战胜对手的气势和勇气呢？

我觉得这次很有可能拖住他们。在上一个“循环”里，我亲眼目睹了舞姐姐翻上桌子痛击琉奈姐姐的狂怒、对富士高哥哥的执着以及对琉奈姐姐的憎恨。因此，现在让舞姐姐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简直就是上上之策。

舞姐姐拦住从别馆里走出的两个人。她拿出耳环，在大吃一惊的琉奈姐姐面前晃了晃，然后按照我的设计对他们说，她是看到富士高哥哥把耳环扔了之后，才捡起来的。随后舞姐姐把耳环往琉奈姐姐手里一扔，然后先发制人，照着琉奈姐姐的脸上就是一拳。

随后的战局就完全进入舞姐姐的节奏了。从“小富”，到土豆炖肉，只要把手里的牌全部打出，就会给他们一次致命的打击。接下来，因为和富士高哥哥的关系被人揭穿，琉奈姐姐只能把他们的事情一件件地披露出来。

“你们太不要脸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让妹妹感到畏惧的舞姐姐陶醉在这种体验当中，事情发展得极为顺利。“本来你们两个人想私定终身的事情我就不会答应！你们居然还打起了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继承人的主意，太不要脸了你们！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你……”

被总是在争吵中输给自己的姐姐占了上风，这让琉奈姐姐感到屈辱万分。她柳眉倒竖。平时是个美女的她，现在却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光是这样倒也罢了，因为发怒，琉奈姐姐的眼睛往上吊起，变成了一个三角形，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妈妈。看来有其姨妈必有其外甥女啊。

琉奈姐姐大声地喊道：“你别自作多情了。我为什么非得征求姐姐你的意见啊！我愿意！我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我愿意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你管不着！”由于过于愤怒，琉奈姐姐的话变得越来越激烈，平时应该委婉表达的猥亵词汇接二连三地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

琉奈姐姐站在中庭里，将自己的性生活习惯大声地公布于众，这让听到这些话的我不知所措，暗自替她捏了一把汗。自己平时一直看不起的姐姐，今天居然干涉起了自己的私事，这让琉奈姐姐恼怒不已。

“我做什么事情难道还要向你请示吗？每件事都要你答应才行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德行，大笨蛋一个，笨，笨到家了你！我说你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啊？嗯？你的脑子就是进水了吧？其实是因为你自己做不了吧，因为没有男人看上你吧。我说你的脑子是不是都烂成一坨屎了？你欲求不满了吧？哎哟，大概你那里都长蜘蛛网了吧！为什么啊？因为太久没用了呗！哈哈哈哈——”

“富士高哥哥，难道你真的愿意和这种女人厮守终生吗？我记得以前你说过，你最讨厌你妈妈那样的女人了。”

舞姐姐出人意料地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她十分冷静，琉奈姐姐的声音越是狂暴，她就越是气定神闲地观察对方的眼神。

“你快看看她吧，现在的琉奈，你看她的样子，无论怎么看都和加实寿大姨一模一样。吊着三角眼，歇斯底里，不知羞耻地喊着一些难以入耳的话。怎么样啊？富士高哥哥，难道你真的愿意让这种女人成为自己的妻子吗？”

富士高哥哥往后退了一小步，用一种怯生生的表情注视着激情对决的姐妹二人。富士高哥哥被琉奈姐姐满口的污言秽语吓得瞠目结舌。他对她的感情开始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裂痕。与之相反，舞姐姐在富士高哥哥心里的地位上升了。

“为了几顿土豆炖肉就牺牲自己的一生，这不是很愚蠢吗？土豆炖肉之类的菜，我也会做。我有自信，会比琉奈做得好吃。”

“土……土豆炖肉？不只是这个好不好？做饭只是一个方面，他之所以喜欢我，还有很多方面的因素。我能做他喜欢做的事，能做让他高兴的事，我能满足他的各种需求，姐姐你能吗？你能为他做那些事情吗？嗯？说啊！”琉奈姐姐再一次详细地说出了一些“平时应该委婉表达出来”的事情。

“男人说什么就做什么的女人不见得就是个好女人！”舞姐姐对琉奈姐姐的话嗤之以鼻，“那样的女人只是男人的奴隶而已。虽然我很喜欢富士高哥哥，但是我不会因此而穿上那些不实用的内衣，也不会摆出那种弄疼肌肉的姿势。就算因此不能成为他的妻子，我也不会去做。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很想和富士高哥哥成为精神上相互爱恋的伴侣，但我却不想和某人一样，成为他的肉体玩具。”

舞姐姐的这种说法将琉奈姐姐攻击得体无完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舞姐姐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琉奈姐姐放声大哭起来，她把怒气撒到了富士高哥哥身上：

“姐姐她那么说我，你就不管吗？

“你难道不爱我了吗？

“你不是说要守护你心爱的女人吗？至今为止，你除了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之外，还会干什么？这种时候，你应该出面保护我啊！这个时候你该替我说话啊，快说话啊，反击那个女人！”

本来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富士高哥哥，露出一种失落的神情。他装腔作势地耸了耸肩膀，随后便独自朝本馆走去。富士高哥哥既没有看琉奈姐姐，也没有看舞姐姐。大概富士高哥哥已经看出来了，这种情形之下，无论自己帮哪一边，都会被人耻笑的。如果冒冒失失地袒护琉奈姐姐，便会被人说成是个沉迷女色、甘受疯女人欺压的软弱男人；如果支持舞姐姐，又会被人说成是一个容易移情别恋的差劲男人。不管他支持哪一边，都会被人嘲笑，颜面扫地。所以，富士高哥哥决定干脆谁都不帮，明哲保身。

这么看来，在富士高哥哥的心里，自己的自尊心显然要比女人重要。

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这出好戏居然以如此寂寥的结局收场，我不禁痛心疾首。富士高哥哥居然这么冷淡，不，居然这么冷漠无情，实在让人难以置信。琉奈姐姐依然像个婴儿似的大哭大闹；而将自己积攒多年的怨气发泄出来的舞姐姐则对这种爽快的感觉如痴如醉，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此时此刻的她，沉浸在发现“伤害他人=自己的幸福”这个公式的喜悦当中，看起来十分危险。

下一个“循环”来临的时候，一切都会被“重置”，大家关于刚才这一幕的记忆也会消除。谢天谢地，好在这一幕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最终的循环”之前，我可不想一直重复使用这种余味很糟的方法。我毫不犹豫地下定决心：这个方法就到此为止吧。虽说这个方法也可以避免外公被杀，但是结局实在是太凄凉了，我还是再去想个别的法子吧。

琉奈姐姐哭哭啼啼的身影消失在本馆的方向。那种状态的她大概已经没有力气去主屋了吧。琉奈姐姐会把自己关在屋里，在完全冷静下来之前，她是不会出来的。而舞姐姐则把我藏在花草丛里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头也没回地跟着走回了本馆。

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仰天大笑，然后举杯庆祝吗？别开玩笑了。

这时候，我不禁担心起来：目击了这种场面的我会不会变成一个见死不救的人？会不会变得不敢相信他人？我从花草丛里站了起来，突然之间，几个从走廊走过的人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是外公。他拎着一瓶一升装的清酒，正朝主屋走去。嗯，很好，和“日程”一模一样。

但外公并不是一个人——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那个和外公一同蹑手蹑脚、唯恐被人看到的人不正是世史夫哥哥吗？世史夫哥哥的两只手都拿着下酒菜，看来他们打算躲到阁楼间去，准备一起喝个痛快。没错，他们的这种心情已经写在了脸上。他们的脸上挂着悠然的微笑，明显因共同密谋了一件事而产生了亲切感。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既然我躲开了外公的“盛情邀请”，他就应该一个人喝酒才是啊。为什么会半路杀出来一个世史夫哥哥呢？这个设定是什么时候加到“日程”当中的呢？

在“最初的循环”当中，一起喝酒的只有我和外公，现在加上世史夫哥哥之后，就是三个人了。如果当初一起喝酒的是三个人的话，那么就很容易解释了——因为我躲开了，所以只剩下外公和世史夫哥哥两个人，只是单纯的减法而已。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在“最初的循环”当中，陪外公喝酒的只有我一个人，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而且，在我故意躲开的“第二个循环”和“第三个循环”里，外公都是一个人去主屋自斟自饮的，这可是我亲眼所见的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的这个场面也是我亲眼所见。外公他并不是一个人，世史夫哥哥就在他的身边。为什么原本“日程”中没有的事情会突然发生呢？原因只有一个：我在这个“循环”里做出了异于前几个“循环”的言行，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反应，最终导致了这种“不一致”的出现。

能够导致这种“不一致”发生的契机只有一个，那就是世史夫哥哥偷听到了我和舞姐姐最开始的对话。我说了一句“和世史夫哥哥没有关系”，随后便强行把舞姐姐拉到了外面。但在那之后，世史夫哥哥并没有追过来。至少在那个时候，他看起来没有跟过来的打算。但我并不相信好奇心旺盛的世史夫哥哥在被弟弟冷落了之后会如此轻易地放弃。其实他心里大概早就做好了偷听的打算。或许世史夫哥哥在吃完早饭之后，并没有回到二楼，而是透过本馆一层的窗户——那个地方离走廊很近——偷偷地窥视着在中庭的我们。

我和舞姐姐之间的对话，以及后来舞姐姐和琉奈姐姐的对决，我不知道世史夫哥哥到底偷听到了多少。或许他厌烦了那种无情的场面，中途便放弃了偷听。在他正要起身回房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升装酒瓶的外公正好从他身边走过。外公正好要找人陪他喝酒——“哦，你在啊，正好！”而生性爱凑热闹的世史夫哥哥肯定会摇着尾巴爽快地答应的——“正好我也没事，我们走吧。”

撇开细节部分不谈，事情的大体过程应该和我的推测相差无几。说实话，也只有这种程度的“巧合”才能让“日程”发生这样的偏差。算了算了，就算这种“偏差”可以修正，我也不会再使用这种方法了。要是让这种方法产生的结果成为“一月二号的决定版”的话，那么舞姐姐、琉奈姐姐以及富士高哥哥之间将会出现一条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鸿沟。而亲手掘出这道鸿沟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反正我还得再想一个新的方法，所以目前这种程度的偏差——让世史夫哥哥陪着外公去喝这场他本不应该喝的酒——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我在心里这么盘算着，恍然间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正傻傻地站在寒风刺骨的中庭里面。可能是因为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吧。我嘴里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寻思着自己到底像这样盯着走廊看了多久。

突然间，世史夫哥哥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他慌慌张张地一路小跑，看起来很是奇怪。由于角度的原因，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世史夫哥哥的身影消失在了本馆的方向。他和外公的酒会结束了吗？我期待着外公的出现，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迹象。就在这个时候，世史夫哥哥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面。

“啊！”在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禁干脆却又愚蠢地叫了出来。世史夫哥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个插满了犹如饺子皮一样鲜花的花瓶——正是那个插满了蝴蝶兰的花瓶。世史夫哥哥并没有注意到怅然若失的我，再一次消失在了主屋的方向。

当世史夫哥哥再一次从主屋回到本馆以后，几乎瘫坐在地的我也终于走回了本馆。我在本馆等了一会儿，但外公的身影仍然没有出现。

难道说……尽管今天的我并没有宿醉，但是仍然感到头晕目眩。不，确切地说这比宿醉更让人难受。

难道说……难道说……

世史夫哥哥把外公……

怎么可能！那种事情完全没有道理发生的嘛！

首先，世史夫哥哥完全没有动机，不，他怎么可能有动机呢！而且那种事情本来就没有发生的道理嘛。虽然方法上有待商榷，但是我确实阻止了琉奈姐姐、富士高哥哥以及舞姐姐他们的行动。按说，这样一来，外公就不会被任何人杀死了。他根本就没有可能被杀死，因为所有在过去“能够引起”外公被杀事件的因素都被我封印在了“历史”当中。

根本就不应该发生的。

那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总之，我必须去确认一下，看看外公到底有没有事。就在我鞭策着由于深陷惶恐而变得瘫软的身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到达本馆的时候，一声惨叫传入我的耳中。

那是叶流名三姨的惨叫声，犹如野兽咆哮般的凄惨叫声。

叶流名三姨究竟目睹了什么样的景象才会变得如此惊慌？我无须调查，便早已心中有数。

[1] 在日语里，“Q太郎”的“Q”字，和“求爱”的“求”字，发音相同。世史夫在这里特地用“求爱”一词，正是为了追求这种效果。

第八章 再次发生的事件

“我必须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思路。”

我十分深切地感到了这样做的必要性。一开始，我认为只要阻止了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这对情侣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事实上，我也是按照这个想法去行动的。但在将其付诸实施之后，却从半路杀出来一个舞姐姐。既然这样不行，我便决定将舞姐姐和那对情侣的犯罪可能扼杀在摇篮之中。但没有料到的是，这次却又被世史夫哥哥来了个突然袭击。

我们来总结一下至今为止反复发生过的这些“一月二号”吧。下面，我将所有在事发地点——也就是阁楼间——和外公一起待过的人的行动，简单地整理如下：

①“最初的循环”——和外公一起喝酒的人是我。在这个“循环”里面，没有对外公造成任何伤害。

②“第二个循环”——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二人。为了说服外公让自己继承EDGE-UP餐饮连锁集团，他们二人特地去阁楼间找外公。根据我的推测，他们应该是在和外公商量有关继承人问题的时候，因言语不和发生了冲突，这才起了杀意。杀人的凶器是友理小姐送给胡留乃二姨的礼物——插着蝴蝶兰的花瓶。尸体的发现人是叶流名三姨。

③“第三个循环”——舞姐姐。在得知琉奈和富士高的关系之后，大发雷霆的舞姐姐为了平息自己的怒气打算在阁楼间里独处一会儿。因此，和外公的相遇应该并不在她本人的意料之中。根据我的推测，舞姐姐应该是被外公在无意之中说的话激怒，因此起了杀意。凶器是外公喝的那瓶一升装的清酒酒瓶。尸体的发现人是我。

④“第四个循环”——世史夫哥哥。根据我的推测，他是被正在寻找酒友的外公偶然发现，才被拉去陪酒。当然了，也有可能是他在看到拎着一升装酒瓶的外公之后，毛遂自荐去陪喝的。凶器以及尸体的发现人都和②相同。

这样一整理，一切便一目了然了。为了避免外公被杀，我采取的方法是尽量缠住上一个“循环”里的凶手。但是事到如今，这个方法似乎已经行不通了。很明显地，现在已经形成了一种模式——即使我阻止了一个凶手的行动，到最后也会有其他的人来接替他行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模式。既然在“最初的循环”里外公没有被杀，那么这个“事件”就没有来回“反复”的道理。尽管如此，在现实中，外公被杀事件却以这样的一种模式不断地循环反复着。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是这一切事件的“罪魁祸首”。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因为我从第二个循环开始就没有陪外公喝酒。与其说这是我的想象，不如说只有这么想才合乎逻辑。因为我只要像在“最初的循环”里那样陪着外公喝酒，只要一直和外公在一起的话——只要我没有突然发作摇身一变，化为凶手——杀人事件就绝对不会发生。因此，我打算把这个方法留到最后使用——这个方针并没有变。

最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在②和③里我还能推测出一个合乎情理的犯罪动机来，但在④里面，我却怎么也想不出世史夫哥哥杀死外公的理由。尽管如此，世史夫哥哥还是选择了和②一样的凶器。而且，叫住打算去找外公商量继承人问题的叶流名三姨，把她引到主屋去的手法几乎如出一辙。虽然我还不知道世史夫哥哥的动机是什么，但是他们的犯案手法为什么如此相似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当然了，因为②被“重置”了，所以世史夫哥哥根本不可能参考琉奈姐姐他们的犯罪手法。这真是一个不解之谜。

难道说，世史夫哥哥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杀死外公的吗……这样的一个念头突然飞进了我的脑海之中。难不成，他是被某种人类智慧无法匹敌的不明力量所操纵，才犯下罪行的？

不管怎么样，迄今为止使用的这种方法是无法使外公免遭杀身之祸的。我必须对此有所觉悟，必须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

按照惯例，警方对我们进行了讯问。讯问内容和上几次如出一辙。没完没了的讯问已经不知道进行到了第几轮，我一边排队等待，一边暗自下定了决心。我将这个决心牢记在心，等待着凌晨零点的到来。

时间过了凌晨零点。一月二号这天被“重置”，“第五个循环”开始了。和上次一样，我在一片黑暗之中口渴无比地醒了过来。每每在这个时候，我总是想下楼去厨房喝水，但最后总是无一例外地再次进入了梦乡。不过，这一回我决定一定要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睡过去。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我拼命地照着自己的大腿拧了一把，总算是没有重蹈覆辙。

疼痛之余，我的意识渐渐地恢复了清醒。我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会不会又在做梦？梦见自己醒了过来，其实只是自己的错觉呢？要是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了。

随即，我在自己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拧了一把。嗯，痛感很强烈，很好！我完全地清醒了过来。从被窝里爬出来之后，我轻轻地活动了一下手脚。闹钟的指针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左右。

我打开电灯，决定尽早去检查一下楼梯。那级楼梯的位置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当中。我去查了一下，琉奈姐姐的耳环果然在那儿。这个时候耳环已经掉在这里了啊。这么说的话，琉奈姐姐来主屋的时间段便可以进一步缩小了——即从一月一号晚上的十一点，到一月二号凌晨三点这四个小时之间。遗憾的是，这个时间段不能再进一步被缩小了。因为被“重置”之后，我第一次睁眼醒来的时间是被“设定”在凌晨三点。既然如此，我便不可能在这个时间之前恢复意识了。我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算了，已经把时间段缩小到四个小时之内了。换个角度想，没准儿琉奈姐姐刚刚来过这里呢。而她会在深更半夜到主屋这边来，很大程度上因为她是最早得知外公并没有如期写完遗嘱的人。不管怎样，我一定得好好调查一下这件事情。

我关掉电灯，待双眼习惯了黑暗之后，下楼来到了厨房。当然了，这时候的厨房空无一人。靠着从窗外射进来的一丝亮光，我穿过走廊，朝本馆走去。

我首先来到大厅。一月一号那天，我从这里离开，躲到主屋去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钟。那之后，新年聚会继续进行。如此说来，在一月二号凌晨三点的现在，就算有人仍在大厅里面边喝酒边撒酒疯，也不足为奇。不过和我想象的正好相反，此时此刻，大厅里面一片黑暗，空无一人，鸦雀无声。和大厅相连的会客厅也是如此。

接着，我走进餐厅。餐厅里也是一样寂静无人，只有和这里相连的厨房里露出些许亮光——是洗碗池上的小灯发出来的。我突然感到口渴难耐，便喝了一杯水。

那么，接下来干什么呢？我突然陷入了僵局。我本来以为大厅里的新年聚会仍然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喝酒的人也应该会有很多。因此，我一直期待着能从他们嘴里偷听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比如，琉奈姐姐直接向大家汇报外公还没有写遗嘱的场面什么的。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来，新年聚会应该早就结束了。

我漫无目的地爬上二楼。深更半夜的，要是被别人看到的话，大概会误以为我有什么不良的企图，以为我正徘徊着伺机作案呢。我注意到前面是女客房区的一隅，觉得还是不要靠近为好。另外一条路通往外公的书斋，和书库相连，我别无选择，只好朝那里走去。

“哎呀！”我慌忙停住脚步。只见一道亮光从书斋的门缝射了出来。看来外公还没有睡。

难不成，外公正在写遗嘱吗？

我在心里这样期待着。不过转念一想，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在这之前，琉奈姐姐早就已经在大厅里向众人发布了宣告——“外公还没有写遗嘱”。

尽管如此，我还是把耳朵贴到书斋的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书斋的房门似乎没有关上，在我体重的作用之下，悄然无声地开了。

我偷偷地朝里面看了看。书斋里面有一张不大的书桌，外公趴在桌边。我心想，不会现在就死了吧？在听到外公发出的阵阵鼾声之后，我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外公是在查阅什么东西的过程中不小心睡着了。他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毯，我猜多半是胡留乃二姨或者贵代子夫人看到他睡着以后，给他披上的吧。

我在不经意间看了看外公的手边。我本来以为那里会摆着一些和工作相关的书籍，却发现了一样令我意想不到的东西。不，在这“三天”当中——确切地说，是三个“循环”——我总是听到这个东西的名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个东西的出现其实并未出乎我的意料。

那是十分稀松平常的折纸——当然了，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不稀松平常的折纸——那些折纸大概有手帕那么大，七零八落地散落了一桌。桌子上面有一只用两张折纸叠成的黑色纸鹤。

在偷听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交谈的时候，我还多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过现在看来，外公确实有每天晚上折纸的习惯。当然了，我并不想对别人的兴趣爱好说三道四，不过我确实无法将折纸与平时我认识的那个外公联系到一起。

我仔细看了看，果然，桌子上面确实没有红色的折纸。外公一直坚持着自己的意见——“因为没有那个颜色的折纸，所以我才没折完”。不过，对此我多少觉得有些怪异，用黑色折纸好好折完不就行了吗？

我望着桌子上面的那些东西，忽然，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唯独没有红色的折纸。桌子上面散落着几种颜色的折纸，但并不能说是“五颜六色”。折纸的颜色只有黑色、蓝色和黄色三种。当然了，人嘛，都会有自己喜欢的颜色，因此，外公对颜色的那种坚持——算上红色，一共是四种颜色——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只会给人一种爱钻牛角尖的不良印象而已。

但是桌上却还摆着另外一样奇妙的物品。乍看上去，像是个小箱子。那是一个用白纸糊成的手工制品，大小正好可以装进一个奶油蛋糕。箱子上面有一个洞，大小做得正好可以伸进手去，像个大面巾纸盒。我拿起纸箱，把它翻过来，让洞口朝下，摇了摇。箱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的目光立即从这个纸箱上离开，因为外公手边的另外一样物品引起了我的兴趣。那是一本日记。外公的手指搭在日记封面的边缘。我把日记慢慢地从外公手底下抽了出来。由于我十分小心，外公并没有被我吵醒。

这是外公今年的日记，因此日记本很新。我随手翻了几页，日记里的内容顿时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一月一日——新年聚会。加实寿和她的儿子们，叶流名和她的女儿们过来参加聚会。两个女婿都没有来。一切顺利。槌矢和友理两个人也像往年一样参加聚会。贵代子做的菜十分可口。

这便是第一页上写的全部内容。我翻开第二页。

一月二日——胡留乃和贵代子两个人都叫我少喝点酒，真是烦人。深江是由于脑溢血而去世的，他们担心我的身体，这我理解。不过，我这么大岁数，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我不希望自己的快乐被别人夺走。我说什么也得喝个痛快。

也就是说，新年聚会还没喝够，换个日子接着喝了。话虽如此，外公做事还是很严谨的。尽管是一个晚上写的日记，他却特意把日期分成了两天。真是个细心的人啊。这也算是外公性格中令人意外的一面吧。

我本来以为从下一页开始都应该是空白页了，但翻开之后却发现还有内容。这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一月三日——还是决定不了。尽管今天大家都住了下来，但我还是决定把遗嘱延期到四号以后，那个时候再写。因为今天商店不开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看来，这个部分是外公在睡着之前写下的。日记上的日期写的确实是“一月三日”。尽管是新年聚会之后的同一个晚上，外公却仍然按照自己的习惯特意变更了日期。看来，外公出现了判断上的失误——或许是因为他喝多了吧——他本来想换行继续写下去的，但却稀里糊涂地写成了一篇新的日记。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琉奈姐姐为什么会第一个知道遗嘱延期的事情了。她绝对偷看过这本日记。琉奈姐姐本来想找外公单独谈谈有关继承人的问题，在来书斋的时候，偶然看到了这本日记。那个时候，外公要么正好出去了，不在书斋里，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睡着了。

虽然这样也能说通，但我还是有一些地方不太明白。比如，外公将“遗嘱延期到四号以后再写”的决定我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今天商店不开门”呢？外公在这里说的“商店”到底是什么样的“商店”呢？

另外，还有一个地方我也不太明白。在一月一日的日记里面，“两个女婿都没有来”后面的“一切顺利”又是什么意思呢？到底什么事情“一切顺利”呢？最近发生在大庭家以及钟之江家的事情可都称不上“顺利”，难道说这些事情都和外公有关吗？

日记？！

在我把那本带锁的日记悄悄放回外公手边的同时，一个念头突然在我的脑海中闪过。既然外公有记日记的习惯，那么，如果去读一读他之前的日记，说不定会有所收获呢。比如，我现在认为在“第四个循环”里面杀害外公的世史夫哥哥并没有杀人动机，但外公和世史夫哥哥之间或许有过什么过节，而我只是不知道内情而已。这一系列的谜团，说不定都能在外公的日记里面找到答案。

我迅速地在书架上翻找起来，没费多大工夫就找到了，这多少让我觉得有些意外。过去十几年以来的日记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书架上面，全都是带锁的豪华精装本。我也不管那么多了，一股脑儿地把所有日记都取了出来。我打算把所有的日记带走，换个地方再慢慢看。当然了，就算把日记本上的那些锁都弄坏了也无所谓。反正这个“循环”过去以后，被弄坏的锁就会自动修复，根本无须我自己动手。日记本也是，不管随手扔到哪里，最终都会自动回到书架上去的。

哎呀，不得不说，“时空反复陷阱”的“重置”功能实在是太便利了。

我抱着十几本日记回到了主屋。其实本来想上楼，回阁楼间去的，但我瞬间便将这个念头打消了。因为天亮之后，外公会到这里来喝酒。虽然我可以把日记藏起来，但是要取出来的时候还得找准时机，这样就实在太麻烦了。我呼出一口白气，随后穿过中庭，朝别馆走去。

我把日记藏在别馆的壁橱里面，然后再次返回本馆。

在贵代子夫人开始准备早餐之前，我想在餐厅里找个能偷听到对话的地方藏起来。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收集到有用的情报，但是为了想出更行之有效的方法，就必须尽可能多地掌握“一月二号”这天的情况。我认为这是十分有必要的。而和外公被杀事件相关的所有人都至少会在餐厅里出现一次，因此餐厅可以说是最适合收集情报的地方了。

不过，适合藏起来偷听的地方实在不好找。我反复比较、评估各处藏身地点，不知不觉之中，时间已经快到早上六点了。不好，天马上就要亮了！就在我焦急万分之时，从走廊的方向传来了拖鞋的声音。没办法，我只好躲到餐具架和备用桌子之间的阴影里面。不过这个地方不能算是个好的藏身之处。虽说这个地方可以暂时隐蔽身形，不过只要有人过来在备用桌子旁边坐下，我就会立刻暴露自己。

不过好在大家的用餐时间比较分散，所以那种情况应该不会出现。但如果被发现了，我就真的百口莫辩了。当然了，就算有什么意外发生，只要到时候一“重置”也就没事了。所以大体上我还是不怎么担心的。

餐厅的灯亮了起来。我从餐具架后面往外偷偷地看了看，原来是围着围裙的贵代子夫人。尽管昨天的新年聚会开到很晚，但她今天依然起得很早。在我赞叹她勤劳的时候，贵代子夫人早已经十分麻利地开始为大家准备早餐了。

这个时候，胡留乃二姨也走了进来。当然了，她身上穿的是那身绿色的运动衫。胡留乃二姨开始帮贵代子夫人准备早餐。过了一会儿，早餐准备完毕，她们两个人便先行吃了起来。

“哎，贵代子夫人。”胡留乃二姨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坐的位置正好对着我，所以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冒冒失失地探出头偷窥的话，肯定会被她看到。因此，我决定暂时先偷听。“你是怎么看的啊？”

“是过继养子的事情吗？”过了几秒之后，贵代子夫人才如此回答。贵代子夫人用餐时候的举止十分优雅，在嘴里的食物完全咽下之前，她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大小姐？”这里的“大小姐”自然指的是胡留乃二姨了。胡留乃阿姨一直没有结婚，所以不能直接叫她“太太”。

“那件事情，你觉得会是认真的吗？”

“您指的是哪件事情？”

“就是那件事，说要在今天下午宣布一个决定。你怎么看？父亲他是认真的吗？”

“老爷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呢……嗯，我觉得他不是认真的，这回不是又延期了嘛。反正商店也没有开门。”

“这倒是啊。商店不开门，就真的没办法了。”

怎么又说到商店上去了？！我不禁焦急了起来。

但胡留乃二姨说的另外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说外公准备在今天下午宣布一个决定。说到“决定”，肯定是宣布谁是最终继承人的“决定”。我头一次听到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对话的时候，并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外公之前说过，遗嘱的内容要等到他去世的时候才会公布，但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外公已经改变了主意。一月一号的那天晚上，在我躲到主屋以后，大家仍然在继续喝酒。据我推断，外公的这个决定就是在那个时候做出的吧。

“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心里话，你觉得谁最适合当我的养子？”

“大小姐，您说的是对您最适合，还是对老爷最适合？”

“只要爸爸是认真的，不管由谁来当继承人，我都觉得无所谓。反正这个公司能有今天，也是靠着一笔不义之财发展起来的。所以就算第二代无能，把公司弄垮了也无所谓。我觉得，父亲反倒希望找个继承人代替自己把这个公司彻底弄垮，这样他反而会更高兴。难道不是吗？”

“既然如此，就照着大小姐的意思来办吧。我之前也说过，为什么大小姐自己不能做主决定自己的继承人呢？”

“我也不知道该选谁才好。如果选了一个性格上适合做自己养子的人，那他肯定不适合做公司的继承人；如果选了一个能力出众的人，那他的性格又肯定不适合做自己的养子。所以，我只好让父亲做决定了。”

“您心里觉得哪位才是合适的人选呢？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作为继承人来说，友理小姐绝对是不二的人选。她虽然是个女孩，但最为可靠。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因为她的能力过于出众，要把她当作自己女儿的话，我感觉很难和她建立起母女的情意。”

“说到能力出众，槌矢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不行。他绝对不行。虽然他有一种做什么都不会出错的才能，但是在关键时刻，我感觉他会是最软弱的一个。他是那种如果没有人指引就会惊慌失措找妈妈哭鼻子的类型。当然了，这只是我的直觉而已。”

“是恋母情结吗？要是那样的话，倒真是不能选他了。”

“这或许是我的偏见吧。对了，他似乎还对琉奈情有独钟。”

“这是真的吗？”

“我觉得是。他看女人的眼光可不怎么样。”

“如果只是单纯地挑选养子，谁又是最佳人选呢？”

“我大概会选小舞吧。不知为什么，每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就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我感觉她一直生活在妹妹的阴影里，很难施展开。当然了，她也有爱抱怨、爱挑毛病的一面。不过，小舞确实是最能给我‘这就是我女儿’感觉的人。”

“那么把舞小姐收为养女怎么样，如果作为继承人能力不足也无所谓的话？”

“这可不行。父亲确实觉得无所谓，但我却不这么看。EDGE-UP餐饮连锁集团可是我人生的全部啊！”

“原来如此。这就有点难办了。”

“所以最后我只好决定让父亲来决断。不过呢……”放下餐具的声音和叹息声重叠在一起，“真没想到父亲会说出那种话来……怎么会用那种方法。”

“因为老爷他本来就喜欢赌嘛。”

“赌也得有个限度吧。居然在这个事情上面……就算要赌，也犯不上用那种方法吧。为什么会选那种方法呢……真是搞不懂。父亲他这次真的是认真的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我想起来了。”

“哎？”

“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年纪一大，就会变成老小孩儿’。所以啊……”

贵代子夫人的话被一声“早上好”所打断。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友理小姐的声音。

“非常抱歉，社长。明明在您府上叨扰，我却仍不知廉耻地睡过了头。”

“你说什么呢。你看，这不是才七点嘛。这么多人里面也就我们两个起床了，你过一会儿再起来也没事的。”

我知道胡留乃二姨的话里并没有讽刺的意思，但是友理小姐并没有完全把自己当成这里的客人。因为没有过来帮忙准备早餐，友理小姐的语气里露出了些许羞愧。

抢先一步将早餐准备好的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随后走出了餐厅。又过了片刻，友理小姐才开始静静地吃起早餐来。

“哎呀！”随着这样一声招呼，槌矢先生走了进来。

“你来得好早啊。”

“哪里。社长和贵代子夫人早就把早餐准备好了。”

“嗯。那董事长呢？”

“我还没有看到他。”

“大概还在睡觉呢吧。太好了，要是秘书比董事长还贪睡，早饭比董事长吃得还晚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啊，不，我并没有讽刺你的意思。”

“您不用顾忌我。”

“好，我也开始吃了。”

我从来没有听过槌矢先生用这么随便而又亲昵的口气说过话。难道说，因为谈话的对象是友理小姐，所以他就比平常放松了吗？看来友理小姐也在他的“关怀”范围里。在得知胡留乃二姨对他评价不高的时候，我还多少觉得有点意外。不过，我现在却有一种感觉，胡留乃二姨说的或许是对的。

“你知道了吗？”槌矢先生的口气变得愈发随便起来。他的嘴里塞满了食物，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据说，董事长还没写遗嘱呢。”

“是这样的吗？”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槌矢先生的语调越是亲昵，友理小姐的口气就越是强硬。“我不知道。”

“你好像没什么兴趣嘛。”

“因为和我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关系可大了。你好歹也是养子的候选人之一啊。”

“我早晚会向社长提出正式申请，拜托她取消我的候选人资格。”

“已经晚了。就算你提出申请也晚了。董事长征求完你本人的意愿之后，就已经晚了。要拒绝的话，就应该在那个时候拒绝。”

“我正在反省自己的浅薄。”

“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其实没有必要。如果没当上继承人，你不赚也不陪；但如果当上了继承人，你可就赚大了。”

友理小姐缄口不语。

“喂，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你不觉得，咱们俩应该更亲密一点吗？”

“您什么意思？”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咱们两个人可是肩负着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未来啊，所以咱们当然得亲密合作啦。”

“肩负公司的未来？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只想竭尽全力完成公司交给我的工作。”

“我觉得你好像在生气啊。”友理小姐的声音里明明没有一点怒气，怎么可能是在生气呢？槌矢先生干笑了几声，继续说道：“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成我重要的伙伴啊！”

“嗯？”

“你是个能干的人。对于EDGE-UP餐饮连锁集团来说，你是那种不可或缺的人才，不是吗？在未来，我必须担负起公司的重担。虽然现在还没有正式被指定为继承人，但是我觉得我的可能性最大。当然了，我的能力自然也是有限的，公司里有很多工作只靠我一个人无法完成。因此，像你这样的伙伴是必不可缺的。不仅仅是在工作方面，于公于私我都需要你。”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了嘛，只要我被社长收为养子，我立刻就会娶你为妻。然后我们两个就可以齐心协力地共同努力了，无论是在工作方面还是家庭方面。”

这其实是槌矢先生的“落选对策”吧：如果我被选为继承人，我就会娶你为妻，不过作为交换，如果你成了继承人，你就必须嫁给我，让我成为你的丈夫。这点小伎俩，别说是友理小姐了，就连生性愚钝的我都瞒不了。真是够讽刺的。

“如果我和槌矢先生都没有被选为继承人，您打算怎么办呢？啊，我明白了。比方说吧，如果琉奈小姐被选为继承人的话，您肯定会娶她为妻。”

“请你不要把别人想得那么阴险。”风水轮流转，这回友理小姐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而槌矢先生的声音反而变得强硬。“我刚才说过那种话吗？”

“我跟您把话挑明了吧，槌矢先生，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虽然我看不到槌矢先生的表情，但是我能通过现场的气氛感觉到他的震惊。不过要说震惊的话，我觉得我才是最震惊的人。“我想和他结婚。”

“你不用编谎话了，没用的。我从来没听说你有过什么男朋友。”槌矢先生的逻辑十分厉害：只要老子没听说过，那就等于不存在。“我事先声明啊，我并不是说你没有魅力，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你要是误会了可就麻烦了——你的所有精力都在工作上面，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男人交往。我可以在这里断言，你现在根本就没有什么热恋当中的男友。你那么说，不过是为了推托而已，你还是说实话吧！”

“我确实还没有热恋当中的男友。不过，我一直对他抱有好感。而且前几天，他出人意料地对我说，希望我认真地考虑一下我们的将来。虽然还没有回复他，但是我已经准备接受他的建议了。”

“那……这，这是真的了？”槌矢先生的声音微微发颤，看来这不一定是他的“落选对策”——槌矢先生或许真的爱上了友理小姐。“你别答应他。你知道那个人的底细吗？平平凡凡地结婚生子，这就是你所憧憬的生活吗？你不是那种人。不许你再说这种丧气话了，重新考虑一下吧！”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说我保守也好，说我跟不上潮流也罢，总之，我的梦想就是平凡地结婚，做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成为一名平凡的母亲。我对工作什么的没有一丝留恋。所以还请您不要干涉我的生活，那么，先告辞了。”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与其说槌矢先生的语调里充满了“留恋”，倒不如说他的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绝对会继承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绝对会的！我有这分自信！我才是继承人的不二人选！喂，喂！你听见没有啊！”

友理小姐离开之后，我偷偷地看了看槌矢先生。只见他一副毫无食欲的样子，怅然若失地凝视着半空。据我推测，槌矢先生太过自信了，因此，在被拒绝了之后才会遭受到如此严重的打击。不过，没过多久，槌矢先生又重新“活”过来了。他不仅将早饭吃了个精光，还高兴地吹起了口哨。

或许他是这么想的吧：就算友理那里不行也没关系，我还有琉奈呢。

不过我却没有重新“活”过来——我如假包换地失恋了。我深受打击，甚至在一瞬间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什么外公被杀事件啊，随他去吧，我不管了。”友理小姐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女性。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一直自命不凡地以为只有我才能认识到她的那种魅力。但是，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在这个世界里，欣赏友理小姐的肯定大有人在。

以友理小姐的魅力，她肯定会得到男人的欣赏，肯定会有正在交往的男友。而且还是以成年人的方式。啊——啊——

我在“最初的循环”里面，曾经和友理小姐进行过一次私人谈话，不过那件事已经被“重置”了。为了优先阻止外公被杀事件的发生，在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放弃了那段对话的“反复”。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放弃这段“反复”的行为其实是比较明智的。幸好通过“重置”，将这段对话永远埋葬在了黑暗之中，不然的话，友理小姐便会永远记得我对她说的那些傻话。

或许友理小姐会这么想吧：明明还是个上高中的小屁孩，居然这么好色，还说了那么多蠢话。看在你是董事长外孙的分上，我就不当面嘲笑你了。不过，为了成功地掩饰过去，还真是费了我不少的力气。

在不断回忆的过程中，我感到羞愧难当。巨大的痛苦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

那段对话能被“重置”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待槌矢先生离开之后，我才从餐具架的后面钻了出来。在失恋的打击之下，我的忍耐力有所降低。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感到痛苦难耐，无法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况且，一直在一旁听着别人吃饭，自己的肚子也有点饿了。

“哎呀！”我从餐具架后面钻出来，刚伸了个懒腰，琉奈姐姐便走了进来。“早上好，小Q，你没事吧？”

“哎？啊……没事，我没事，真不好意思，让姐姐担心了。”

“你昨天喝得可不少哦。现在开始吃早饭吗？”

“嗯……嗯，是啊。”

“嗯，那就一起吃吧。刚才小……不，刚才我碰到富士高哥哥，叫他一起过来吃饭，不过他好像是那种不吃早饭的人吧？”

“嗯。”关于富士高哥哥的饮食习惯，想必还是和他几乎处于半同居状态的琉奈姐姐更清楚一些吧。不过琉奈姐姐却用一种聊天的口气和我谈论着这个问题，好像她也是刚知道似的。真不知道说她什么才好。说她惺惺作态，还是说她值得同情呢？“然后你又叫哥哥一会儿去别馆等你，是吧？”

“哎？”由于过于吃惊，琉奈姐姐把含在嘴里的味噌汤喷了出来。她“咳咳咳”地咳嗽起来，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男人。再过几年，琉奈姐姐的声音会不会变成那种妖媚动人的沙哑嗓音呢？我不禁在心里胡思乱想起来。“你，你怎么会……呃，不，我是说，你刚才说什么？”

“刚才我恰巧在楼梯那边……”或许是失去友理小姐之后的失恋后遗症吧，我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口气，心平气和地撒了一个谎，“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你，你的耳朵可真灵啊……”琉奈姐姐瞪着我，那表情好像在说，那么小的声音你也能听见啊。难道说，那些话他们不是在走廊里说的，而是在琉奈姐姐或者富士高哥哥的房间里说的不成？要是这样的话，她就有理由怀疑我了——因为不管听力多么灵敏，在楼梯那里也不可能听到在房间里的对话。“我说，小Q啊，那个……也就是说……我让他去别馆，其实没有什么，那个……”

“姐姐你找他是有事情要谈吧？比如关于继承人的问题。”

“你……”琉奈姐姐仿佛看怪物似的看着我，“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现在这个时候，如果表兄妹之间突然有什么急事要谈的话，肯定是和这个话题有关的吧。”

“啊，你、你说的也是。”本来打算一问到底的琉奈姐姐在听到我给出的合理解释之后，露出了一种安心的神情。“说得也是啊。现在这个时候，肯定和这个话题有关。真是的，现在大家一见面就会聊这个事情。”

“对了对了，这是我刚才捡到的。”我把琉奈姐姐的耳环放到桌子上，“这个是琉奈姐姐的东西吧？”

“啊……是啊，还真是。你在哪里捡到的？”

“我在本馆的楼梯上捡到的。对了，姐姐，你们在别馆的讨论能让我们参加吗？”

“小Q你也要来吗？哎，等等，你刚才说‘我们’？”

“是啊，世史夫哥哥，还有舞姐姐啊。我觉得这正是一个机会，想必大家心里都有很多话要说吧。”

“可，可是……我说小Q啊，那个，我觉得你的提议非常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不过……那个，我们两个的，那个，也就是说我们……”

“总而言之，这件事情十分重要。请姐姐向富士高哥哥传达我的提议。”

我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冷淡口气说道。失去友理小姐的精神打击和痛苦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变得愈发强烈起来。不过，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这种痛苦反而给我带来了幸运。琉奈姐姐难以置信地点了点头。在看到我的这种态度之后，琉奈姐姐或许以为我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吧。

“世史夫哥哥和舞姐姐那边由我来通知。啊，对了，富士高哥哥的事情，暂时还是保密为好。”

“你怎么……哎，什，什么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这个时候，千万别让舞姐姐知道。一定要多加小心。”

“喂，我说小Q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一点——也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如果姐妹两人同时喜欢上一个男人的话，会引发一场怎样的悲剧呢？琉奈姐姐你能想象那种场面吗？我觉得，在公开和富士高哥哥的关系之前，你最好先和舞姐姐搞好关系，对她好一点。这也是未雨绸缪嘛。在那之后，你们再向外公或者别人公开也不算迟啊。也许这话说得有点不自量力，不过忠言逆耳啊，还请姐姐三思。”

“讨……讨厌，小Q，真是的。你怎么净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啊。而且还一直哭丧着脸，好像失恋了似的。”

“我确实失恋了，就在刚才。”

“哎？啊，哎呀呀，原来是这样啊。”琉奈姐姐露出些许怜悯的神情，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看来我的表情大概相当悲恸，且有催人泪下的效果。

事后我又仔细地想了想。当时，琉奈姐姐或许以为我要寻短见——虽然她并不知道我悲痛欲绝的原因——因此才变得惶恐不安起来。实际上，琉奈姐姐虽然没有猜对，但也相去不远。所以，就算琉奈姐姐因为过于担心，而将我的情况紧急汇报给了妈妈，我也不会为此而责怪她。

“那我先走了，拜拜。”

“待会儿在别馆见吧。别忘了叫上富士高哥哥。”

“知、知道了，不会忘的。拜拜！”

琉奈姐姐刚一离开，舞姐姐便走了进来。接着，世史夫哥哥也走进了餐厅。这个顺序和“日程”一模一样。我告诉他们，一会儿在别馆有一个“家庭紧急会议”，希望他们届时出席。两个人虽然不知所措，但都不可思议地满口答应了。或许他们也和琉奈姐姐一样担心我的精神状态吧。

我之所以将所有人集中到别馆，自然是为了防止外公被杀事件的发生。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这对情侣，舞姐姐，世史夫哥哥，他们都是“曾经杀害过”外公的凶手，因此，我打算把他们全都控制住。

我之前曾经说过，“缠住上个循环里的犯人”的方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直到现在，我仍然这么看。不过，“改变策略”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既然没有想出更好的方法，我只好找个借口把所有的“犯人”都集中起来，限制他们的行动。事到如今也只能先试试看了，这个方案或许能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

我决定充分利用那些从外公书斋里拿过来的日记。开始我本来打算自己看的，不过十几本日记我一个人可能看不过来。因此，我才想到让哥哥和表姐他们过来帮忙。如果大家齐心协力，合理分工，看完所有日记所需的时间便能缩短至原来的五分之一。他们只需将日记里有价值的部分汇报给我，这样便足够了。而在下一个“循环”的时候，因为一切都被重置了，他们便会把自己读过外公日记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这样一来，读过外公日记的人便只剩下了我一个。这实在是个事半功倍的方法。

看来我是一个相当厉害的智慧型罪犯嘛！我一边在心里自吹自擂，一边将十几本日记搬到别馆，把它们一股脑儿地摆在哥哥和表姐们的面前。

“请大家现在开始阅读，然后我们再一起来讨论。”我的这句话刚一出口，在场的其他四个人便纷纷面露惊恐。

“这，这是……喂，Q太郎！”就连平日里轻佻浅薄的世史夫哥哥也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理由，但这么做实在是太过分了。糟糕透了。你这可是严重侵犯个人隐私的行为！”

“被侵犯个人隐私的其实是我们！”我开始诡辩起来，“外公虽然嘴上说要尊重我们的个人意愿，但那只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而已。实际的情况又是怎么样的呢？既然说要尊重我们的个人意愿，可为什么连商量都不商量就擅自决定谁是继承人呢？外公应该让有意愿、有能力的候选人提出申请，然后一个人一个人地和他们单独面谈，对他们进行评估，最后选出最终的人选。这才是应该采取的方法吧？可实际上，外公不分青红皂白地让所有人都参加了这场比赛，不管你有没有意愿，也不管你有没有能力。虽然名义上是比赛，但到底比的是什么呢？乍看之下似乎很清楚，但这里其实根本就没有具体的评判标准。所以，说白了，结果是视外公的心情而定的。如果被选上的是个既有意愿又有能力的人，那倒还好，但到时候，如果选上来一个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的人呢？被选上的人必须担负起超出他能力范围的重担，而那些有意愿、有能力却又落选的人，就不得不从此走上一条无可奈何的人生之路。难道不是这样的吗？这样也能说我们的个人意愿得到了尊重吗？”

“不……呃，你这家伙……不管怎么说，偷看别人日记的行为都是不对的。”

“有句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什么，你说什么？”世史夫哥哥的成语和谚语学得很差，他哭丧着脸说道，“严禁趁人不备测试别人的文化水平。”

“意思是，只要充分地掌握了敌我双方的状况，”舞姐姐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不管打多少次仗，也不会失败。”

“这就是一场战争。”我借着舞姐姐带来的阴郁气场，郑重其事地宣告道，“我们的人权正在遭受践踏。难道不是吗？我们不能对这种蛮不讲理的行为保持沉默。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摆在我们面前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让外公收回他原本的做法，继承人的选择绝不是他随性而为的儿戏！方法必须改变，要让那些真正有意愿又有才能的人公平地竞争！”

“不过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外公可是个顽固的老头，这可是他决定了的事情。”

“所以我们才必须做到‘知彼’。这些日记里面或许隐藏着极为有用的情报。在和外公谈判的时候，这些消息或许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世史夫哥哥的脸上露出一种暧昧的微笑，让人看不明白，不知道他是兴致勃勃，还是有所畏惧，“你的意思是要拿这些材料去威胁外公吧？”

“这个要视情况而定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自己，还有家族的未来，其实早就已经成了任由外公要挟的人质。”

“眼前的这些日记都被锁上了吧。”富士高哥哥手里拿着一本日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虽然他表面上佯装平静，但其实心里早已经激动得不行了吧。大概他正在心里这样算计着吧：不管怎样，能抓到外公把柄的人，肯定不会吃亏。

“你刚才说要我们看，可这怎么读啊？你拿日记的时候也把钥匙拿到手了吗？”

“把锁弄坏不就行了。给你，用这个！”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螺丝刀。众人纷纷往后退了几步，几乎笑了出来。

“放心吧。事后我会把这些锁恢复原状的。你们读完之后，我会负责把日记还回去。绝对不会让外公知道。万一暴露了的话，我也绝不会给哥哥姐姐们添麻烦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请相信我吧！”

众人似乎也下定了决心。富士高哥哥首先动手拿起三本日记，用螺丝刀撬开上面的锁，默默地读了起来。随后，世史夫哥哥也动起手来，仿佛和富士高哥哥较劲儿似的，一口气拿了五本日记。琉奈姐姐一直犹豫不决，但在看到畏首畏尾的舞姐姐拿了三本之后，仿佛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不肯服输地一口气拿起来四本。

异样沉寂的别馆里面洋溢着一种蓬勃的热情。继承人问题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烦恼。我在窗边坐下，开始翻看十几年前的日记。

那个时候，外公和胡留乃二姨一手创办的西餐厅正在急速壮大着。或许由于工作过于繁忙，那时候的日记上面大多是空白，就算偶尔写上几笔，也只是寥寥的几行而已。日记里面记载的多半是“餐厅今天哪道菜卖得最好”等鸡毛蒜皮的琐事。尽管如此，那时候的日记，却给人一种轻松快乐的感觉。

我翻页的时候，余光突然瞥到一个人影。我透过窗户仔细看了看，原来是正从走廊穿过的外公。只见他手里拎着一瓶一升装的酒，正在喜不自禁地朝主屋走去。他当然是一个人了。太好了太好了。既然世史夫哥哥也和我在一起，那么这个“循环”里面就不会再发生杀人事件了。

至少当时的我对此坚信不疑。

“哎，大哥啊，”世史夫哥哥一边翻着日记一边纳闷地说道，“谁是河添啊？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河添？”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原本埋头翻看日记的富士高哥哥抬起头来问道，“他叫河添什么？”

“这里没写……哦，不，稍等下，嗯……河添昭太！”

“哦，那个人我知道。他是爸爸公司的社长。我估计是同名同姓吧。难道真是那个人？”

“应该不是吧……哦，快看，这里连公司的名字都写上了。”

“这么说的话，外公和河添社长是朋友吗？或许他们俩不认识？不过这事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哎，姐姐啊，”琉奈姐姐也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来，“你听说过钓井这个名字吗？”

“钓井？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听说过。”或许因为几乎没有被妹妹请教过吧，舞姐姐露出一种少有的积极态度。她凑到琉奈姐姐身边看了看她手里的日记，“钓井……哦，这个钓井啊。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嗯，我觉得也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就是想不起来。嗯……这里写的是钓井真由。是个女的啊。唔——这人是谁呢？”

“啊！”突然，舞姐姐大叫了一声。世史夫哥哥被这叫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日记顿时掉落在地。

“瑠，琉奈！”

“怎，怎么了姐姐？”

“那，那个，那个女的……”她一把抢过琉奈手里的日记，“钓井，钓井真由，这个人，这个人不就是那个女孩吗？！就是那个女孩啊！和爸爸那个的……就是让爸爸犯了错误的那个女孩，这正是那个学生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琉奈姐姐拉着长音的惨叫声，仿佛男人发出的吼声。“没错！没，没错！姐姐，就是那个女学生！绝对错不了！就是那个女孩，那个女孩的名字！不，不过！”

“为什么？为，为什么那个女孩的名字会在这出现？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兄弟三人凑到琉奈姐姐身边看那本日记。只见外公用他那熟悉的笔迹在上面写道：“和钓井真由达成一致。”我们慌忙分头查看其他的日记里面是否也有这个名字。结果，虽然没有找到那个名字，但却发现了貌似和那个女孩有关的内容。

现将主要内容列出：

本以为只要肯用钱砸就能找到很多女孩，但事实却出乎我的意料。

从那边得来的消息。听说有个女孩想找个借口休学，我决定试探一下。

对方暗示要一百万日元。我表示希望分期支付，但对方表示要现金一次付清。我拒绝了对方的建议，因为要突然凑齐这个数目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谈判迟迟没有进展。

对方答应可以分期支付，但追加了希望帮忙找工作的条件。我们集团不方便安排，因此交给了那边，让他们去处理。

名字叫钓井真由。问我要不要看她的照片，不知道她有什么打算，拒绝了她。

和钓井真由达成一致。

那件事情为什么还没有被人发觉？刚有点怀疑，便听说谣言已经在学生之间传了起来。很好。

一切顺利。

……

在看到“一切顺利”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心里不禁为之一震。今年一月一号的日记上，在“两个女婿都没有来”这句话的后面，也有一句“一切顺利”。

这么说的话，难不成……

“大哥。”

“嗯？”

“你来看看这个。”

世史夫哥哥叫的是富士高哥哥，但琉奈姐姐、舞姐姐以及我的注意力都被世史夫哥哥吸引了过来。我们围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日记，上面这样写道：

河添社长来信表示感谢。他说时机、借口都不是问题。现在正是裁撤董事的时候，他本来正为此感到头疼，现在正好，可以送我一个顺水人情。他表示，礼金之类的就不要了，只是上次的事情，希望给他一个方便。我满口答应。

河添社长打来电话。他增设了一个有名无实的部门，专门用来裁员。他说如果只把道也一人放进去的话，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因此，他请示是不是要同时放进几个别的什么人进去。想得还真是周到。

……

“这个就是那件事吧……也就是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震惊还是愤怒的世史夫哥哥，干脆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态度。他用手指弹了弹日记本，说道：“这一切都是外公在背后耍的手段吗？父亲是因此才被转到一个闲职上去的吗？”

“与其这么说……”就算是富士高哥哥也很难推断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得失，“不如说，外公的最终目的是要把父亲从公司里彻底赶出去。难道真是这样的吗？”

“爸爸那边也是这样！”和举棋不定的男性阵营不同，琉奈姐姐十分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总而言之，这件事就是外公在捣鬼。他雇了这个叫钓井的女孩，让她去陷害爸爸。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他让那个女孩去勾引爸爸，和他发生关系，然后再散布谣言，这样一来，爸爸就会被学校开除了。整个事件都是策划好了的，难道不是吗？！”

“你的这种说法……”富士高哥哥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慎重，“也能说得通。”

“什么叫也能说得通啊，本来就是那样的！”没有得到男友强烈支持的琉奈姐姐想必一定觉得十分意外吧，她下意识地换上了一副罚老公跪搓板般的口气，冲着富士高哥哥咆哮道，“除了这个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的可能！”

“可是……”世史夫哥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索性在手里把玩起那些被弄坏的锁来，“就算这都是外公一手策划的吧，可是，外公他这么做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舞姐姐冷冷地答道。尽管她看起来比较冷静，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其实要比妹妹愤怒得多。“外公是想让继承人的争夺变得更加白热化。如果让那两个女婿都变成落魄的失业者，那么妈妈和加实寿大姨她们就不得不更加拼命地推销自己的孩子。让两个女儿都发疯了似的巴结自己，自己则在一旁欣赏她们的丑态，这就是外公的真正意图。”

“外公真的是这种卑鄙的人吗？”

世史夫哥哥虽然嘴上这么嘟囔着，但却无法完全否定舞姐姐的说法。而他的表情则更像是在支持舞姐姐，仿佛在说“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对这些日记本来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所以也没期待能从里面得到什么有趣的信息。说实话，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日记里面居然隐藏着如此具有爆炸性的消息……

难道说，外公真的对我们全家设下了那种阴谋吗？

难不成……我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难道说这就是“动机”吗？就算这不是直接的杀人动机，但多少也和外公被杀事件有关吧。在这之前，如果有人说外公是那种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我绝对会毫不客气地加以驳斥；但现在，我却十分希望这种说法是真的。万一这个阴谋被哪个亲戚知道了的话，可就……

我的脑子顿时变得一片空白，思考在这里戛然而止。本来就处于惊愕状态的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又目击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透过窗户，我看到一个人影正踱过走廊。

那个人正是……妈妈！

妈妈从本馆过来，正朝着主屋的方向走去。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啊……下巴几乎脱臼的我已经品尝不出震惊的味道了。

我呆呆地凝望着窗外。

妈妈，你为什么要去主屋呢？你的这种行动可是不符合“日程”的啊！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明明就没有可能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又从主屋走回了本馆。和我预感的一样，过了一会儿，妈妈再次出现，朝着主屋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花瓶，上面插满了蝴蝶兰。

第九章 尽管如此，事件还是发生了

发现外公尸体的人是叶流名三姨。和往常一样，她想找外公谈谈。四处寻找外公的叶流名三姨在从妈妈口中得知外公在主屋之后，便成了尸体的第一发现人。

在排队等待警方问讯的时候，我和琉奈姐姐、舞姐姐她们相互交换了一下各自掌握的情报。最终，我明白了妈妈为什么会做出脱离“日程”的行动。原因果然在我这里。

据说，琉奈姐姐在叫富士高哥哥去别馆之前，曾经去过一趟妈妈的房间。她对妈妈说，我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对劲，不但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悠然自得的感觉，而且眼睛里面还充满了血丝。琉奈姐姐听我对她说“我失恋了”，虽然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她觉得我肯定出了什么事情，因此很是担心。她对妈妈说，我的样子看起来不太正常，很有可能因为想不开去寻短见。

我不知道妈妈在多大程度上相信了琉奈姐姐的话。她或许会对此一笑了之——“我那个笨儿子才不会自杀呢，这种形而上学的复杂思考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不过我的生死毕竟和继承人的问题有关联，出于这个原因，妈妈觉得还是应该向我传达一下她的旨意，顺便再看看我的情况。或许，妈妈正是怀着这种轻松的心情朝主屋走去的。

琉奈姐姐应该没有把我们在别馆开会的事情告诉妈妈，因此，妈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在主屋的阁楼间。这才是妈妈去主屋找我的原因。

推断到这里，条理大致上还算比较清晰。问题是在这以后发生的事情，我就有点看不懂了。

妈妈到了阁楼间以后，并没有看到我，却发现了正在一个人喝酒的外公。他们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对话，以至于妈妈竟然会亲手将外公杀死呢？事情的来龙去脉实在难以推断。

这回的凶器又是那个插满蝴蝶兰的花瓶。这到底又是为什么呢？妈妈根本不可能去参考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那对情侣，还有世史夫哥哥的作案手法，可为什么他们的作案手法又出奇一致呢？这里面一定存在着什么必然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目前我还不太清楚，这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这么说的话，我只能去问妈妈本人了。我想是这么想的，可是这种问题不管问谁，对方都不会轻易回答吧。我甚至觉得要是凶手们也和我一样知道一月二号这天会被“重置”就好了。这样一来，因为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们就会乐呵呵地把犯罪的详细过程和动机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只要有“重置”这一功能，作为直接罪证的尸体可以起死回生，犯罪行为本身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让他们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不仅是妈妈，我还可以让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舞姐姐，还有世史夫哥哥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的犯罪心路历程。

不过，在他们的角度来看，一月二号这一天根本就不可能重新来过。因此，他们自然也会将自己犯下的罪行作为“一生的秘密”永远地深埋于心。

这么说的话，在案发当天，我就不可能从凶手本人的嘴里问出任何东西了。而且，就算是我，也没有当面质问自己家人的信心。我总不能这么问吧——“你今天杀了一个人吧？快点把你的作案过程和杀人动机从实招来！”所以，尽管我知道不管做了什么最后都会被“重置”，但从感情上，我还是对这种做法有所排斥的。

因此，作案过程和杀人动机就都只能靠我的想象力来推断了。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那对情侣，还有舞姐姐的情况还算好说，世史夫哥哥以及妈妈的作案动机就很难推断出来了。他们的杀人动机或许会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在发生“重置”的时候，凶手的记忆会随着杀人事件本身一起消失，事件的真相也会随之而去。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我来说，最为重要的事情并不是弄清楚他们作案的过程和杀人的动机，而是阻止外公惨遭杀害。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难道我必须千辛万苦、费尽心机地去救外公吗？我有这个义务吗？

这些疑问顿时涌上了我的心头。我会这么想自然和我在那些日记里发现了外公的阴谋有关。外公在背后施展的那些手段，不仅让爸爸被迫赋闲，还让钟之江姨夫丢了饭碗。这些事实都带给我巨大的精神冲击。

我和爸妈的世界观不尽相同，在很多事情上也确实和他们持有不一样的看法。他们的很多做法的确很难赢得我的尊重，我也曾经在某些时候彻底放弃过，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爱上这样的父母。不过，我并不认为爸爸妈妈已经坏到了那种程度，坏到了应该用尽一切手段将其逼入绝境的地步。

诚然，妈妈和叶流名三姨曾经十分冷淡地对待过外公，外公对她们怀恨至今的心情我也并不是不能理解。可是，毁掉她们丈夫的社会地位以及她们全家在社会上的立足之地，毁掉她们的生活和未来，这样的复仇方式也未免太幼稚了吧。

唉，他真是太能惹麻烦了。

那种只知道给别人惹麻烦的老头，我才不想管他是死是活呢！事实上，我也确实准备撒手不管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不管怎么做，他都无法摆脱被杀的命运。嗯，看来这是他命中注定的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不想管了。我真不想管了。他死不死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最终我还是改变了主意——这事情我不能不管。因为我忽然想起来，外公被杀一事和原本的“命运”是不太一样的。就像我之前曾经好几次提到过的，在一月二号“最初的循环”里面，外公身上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事件。外公只是从第二周期开始才被拖入了被杀的命运。换句话说，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应该在一月二号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不打乱原来的日程，就不会导致奇怪的因果反复，事件也就不会发生。也就是说，外公的死并不是他“命中注定”的事情。

可以说，外公的死应该是一场“人祸”。这其实是说得通的。一般的“人祸”是无法挽救的，但幸运的是，我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只要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就应该尽一切努力去挽救，这才是人道的做法。我打定了主意：拯救外公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和往常一样，我们在排队等待警方问讯的时候，时间到了凌晨零点。被“重置”的我在阁楼间的被窝里醒来。一月二号的“第六个循环”开始了。和上一个循环的情况一样，口渴和困意依然在激烈地交战。我强打精神在自己的大腿上拧了一把，终于醒了过来。

现在是凌晨三点。检查楼梯或许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我捡起耳环之后，一边在手里把玩着，一边迈步走回阁楼间，在脑袋里思考着对策。

那么，在这个“循环”里应该如何是好呢？

算上这个“循环”，我还剩下四次机会去挽救外公的性命。不过，一月二号的最后一个“循环”——也就是“第九个循环”——将成为“最终决定版”，那之后就不会有重来的机会了。所以，实际上，在第九个循环之前，我必须找出一个最终的挽救方法。在“第八个循环”里，我会试验一下那个方法的最终效果，因此“第八个循环”便成了事先的彩排。换言之，确切地说，只有这个“循环”和下一个“循环”——也就是“第七个循环”——还能够让我试验新的方法。

我在六点之前离开了主屋，来到了胡留乃二姨位于本馆的房间。和我预想的一样，胡留乃二姨正要下楼去餐厅。

她在看到我之后，不禁大吃一惊。“哎呀，啊，你起得好早啊。没关系吧？你的身体状况没什么事吧？”

“嗯，没什么事。”大家只要一开口，就是在担心我宿醉的事情。在我的印象中，我在新年聚会上也没有喝多少啊。不过在他人看来，我喝得似乎不少，以至于都为我担心起来了。“真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哪里哪里。Q太郎不用道歉。你明明还没有成年，那些人就灌你喝那么多，该责骂的是他们。”

“哦，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新年聚会的时候，一直灌我喝酒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胡留乃二姨。“实际上我有一事想求二姨。”

“啊，什么事呢？”

“那个，我的请求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我想向您借一下蝴蝶兰，可以吗？只借今天一天就够了。”

“蝴蝶兰？”胡留乃二姨瞪圆了眼睛，“你说的蝴蝶兰，就是那个蝴蝶兰吗？”

“是的，就是那个蝴蝶兰。友理小姐买的那些。”

“借倒是没有问题。不过你为什么要借蝴蝶兰呢？”

“我想写生。”

“写生？啊，原来Q太郎你会画画啊？！”

“这是我的寒假作业。”其实我在学校上的艺术选修课不是美术而是书法，不过无所谓，反正也不会露馅儿的。“我今天早上才想起来。其实，我本来打算在这几天里画点东西的。我连写生簿都带来了。”

“哎呀哎呀，是这样的啊。真是让人大吃一惊。当然可以了！”胡留乃二姨虽然嘴上说可以，但并没有要回房取花瓶的打算。我感到有点奇怪，这时，胡留乃二姨接着说道，“对了，花不在这里，在楼下呢。”

“哎？可是，二姨不是吩咐过要把花拿到楼上房间的吗？”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看那花实在是太漂亮了，我就想，还是让大家一起欣赏吧。所以那花就一直留在会客厅里。难道你没注意到吗？”

我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我仔细想了想，自从一月二号开始“反复”以来，我只是在上一个“循环”的深夜，偷偷进过外公的书斋。那个时候，似乎因为屋里过于昏暗，我才没有注意到。

当然了，每次“反复”的时候，我都会排队等候警方的问讯，因此也在会客厅待过。不过，在命案发生以后，作为凶器的花瓶早已被移到了作为案发现场的阁楼间里，所以我也不可能注意到。当然了，舞姐姐作案的那一回又另当别论了。不过，我或许真的因为事件的缘故导致心情烦躁，所以才没有注意到放在会客厅的花瓶。

之前，有一个问题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凶手们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特地潜入胡留乃二姨的房间去拿那个插满蝴蝶兰的花瓶呢？现在看来，花瓶摆放的位置并不是特定的某个房间，而是谁都可以轻易进入的会客厅。这么说的话，事情就变得完全不同了。凶手可能在琢磨着“拿什么当凶器好呢”的时候，偶然想到了放在会客厅的花瓶。而舞姐姐使用杀人现场的那个酒瓶，或许是因为她的情绪当场失控吧。当然了，我们还可能得出一个正好相反的结论，舞姐姐之所以这么做，也可能是她比其他人都更冷静。

我和胡留乃二姨一起下楼。原来如此，那个插满了蝴蝶兰的花瓶果然摆在会客厅里面。

“我可以把它拿到主屋去吗？”

“当然可以啦。不过你要小心哦。”

我准备过一会儿就把花瓶拿到主屋的储藏室去。当然了，我并不是觉得只要这么做就可以成功阻止杀人事件的发生。处理凶器最多只能算是第一个步骤而已。不过，胡留乃二姨答应得如此爽快，确实出乎我的意料。第一个步骤的顺利实施，让我多少松了一口气。

胡留乃二姨邀请我和她以及贵代子阿姨一起共进早餐。我一不小心，居然满口答应了下来。因为在答应之后，我突然想起一件烦人的事情。

在“日程”里，我本来是不应该出现在这张餐桌上的。按照“日程”，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本来是要在这里交换自己对继承人问题的看法。可是，如今我这个第三者突然加了进来，她们两个就不会再讨论那个话题了，估计最多也就是聊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家长里短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日程”要是因此而变得混乱起来，引发奇怪的因果变化的话，那就不好了。

我有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这次或许又会从半路杀出什么“伏兵”来。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可能中途离席了。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将错就错地吃起饭来。这时候，友理小姐也按照“日程”走了进来。和上一个“循环”几乎一样，友理小姐说了同样的话。她表示尽管自己留宿在社长家里，却厚颜无耻地睡过了头。胡留乃二姨的回答也是和上个“循环”如出一辙。

不过，从那之后，情况略微起了一点变化。按照“日程”，在友理小姐过来之后，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应该马上离开餐厅才是。可事实上，尽管吃完了饭，洗完了盘子，两人却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甚至当友理小姐在我身边坐下开始吃饭以后，也是如此。这个时候，按照“顺序”，槌矢先生走了进来。

“贵代子夫人，要不要来一杯咖啡？”

完全不在“日程”里的一句话从胡留乃二姨的嘴里说了出来。真是让人头疼啊。完了，这下完了。“日程”到底还是出现了大幅度的变化。

“和你们这些人一起吃饭，我真是太高兴了。我记得应该还剩下一些点心。啊，对了！还有一些橘子。我们拿出来吃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胡留乃二姨变得亢奋起来。看来，对胡留乃二姨来说，大家聚到一起，气氛十分融洽，这让她不禁有了想聊天的欲望。这可真是大事不妙啊。

但愿别引发出什么“奇怪”的结果来。

“我说，Q太郎啊……”我一个人早走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拿着茶碗，刚想站起来的时候，被胡留乃二姨抓了个正着。“你觉得选谁当我的养子好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用顾忌，大胆地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没关系，只是闲聊而已，我不会对其他人说的。当然了，也不会对你妈妈说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看来最终还是会谈到这个话题。冥冥之中，一种抑制力在发挥着作用，它让事情尽量朝着忠实于“日程”的路线发展。虽然情况和上一个“循环”多少有些不同。

“我觉得友理小姐是最合适的人选。”

“哎呀？”胡留乃二姨的眼睛一亮。因为被人说出自己心里中意的人选，她显得既高兴又惊讶。胡留乃二姨探出身来，说道：“你能说说为什么要选她吗？”

“当然了，槌矢先生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本来想说“那当然是因为她能力出众了”，但话到嘴边，我慌忙改口这么说道。因为如果要那么回答的话，那等于在讽刺坐在一旁的槌矢先生“无能”。

“总而言之，我觉得要选一个有能力的人来继承渊上家的事业。”

“Q太郎，你们兄弟几个不行吗？”胡留乃二姨瞥了一眼一脸困惑的友理小姐和得意扬扬的槌矢先生，继续追问道。这让我很是意外，真没想到二姨居然是这种爱刨根问底的性格。“或者，小舞姐妹俩呢？”

“我觉得舞姐姐很适合当二姨的养女。”

“哎呀哎呀。”这次被人猜中自己心意的胡留乃二姨，看起来喜笑颜开，但过了一会儿又换上了一副警惕的神情。她盯着我问道：“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我觉得舞姐姐和二姨最像啊。我总有一种印象，比起叶流名三姨来，舞姐姐其实和您最为相像。当然了，话虽然这么说，如果舞姐姐真的成为您的养女，两个人到底能不能如亲生母女般相处，我就不得而知了。”

“作为养子来说没有问题，但是如果作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就不太适合了。Q太郎你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不适合的并不止舞姐姐一个人。其实我们大家都在各种意义上不太适合成为继承人。富士高哥哥是大家说的那种学者类型。世史夫哥哥是那种企业从属型的人，作为一个下属他会干得很好，但是要成为一个领导者的话，就很难说了。而且他和爸爸一样，面对逆境的时候，会出现软弱的一面。”

“Q太郎你呢？”

“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个连畅销书都会比别人晚读好几年、完全跟不上社会节拍的人。”

“那琉奈呢？”

“她似乎是个愿意为男人彻底改变自己价值观的人。要说‘人不可貌相’可能不太恰当，琉奈姐姐其实是个十分守旧的人。我觉得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当企业经营者。”

“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啊。”胡留乃二姨一脸愉快地喝了一口咖啡，“Q太郎，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一个有眼光的旁观者。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光会发呆的小孩呢。”

“我确实只会发呆。不管怎么说，我的一天过得要比别人慢——”

“总而言之，亲戚里面的各位都不太适合了。”胡留乃二姨打断了我的话，她并没有仔细探究我刚才的抱怨，“友理小姐或者槌矢先生，是吧？总之，你的主张就是从家族外部注入新鲜血液了？”

“啊，可以这样说吧。”

“那么，友理小姐和槌矢先生，他们两个人里你觉得哪个比较适合呢？”

“我毕竟是个男孩嘛，所以对女性更加青睐一点。”

“哎呀哎呀，好好好，你说得很好，难道说……”胡留乃二姨眯起眼睛，仿佛一个幼儿园园长，正在嘲笑从女孩手里抢巧克力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Q太郎是不是喜欢友理小姐这种类型的女孩啊？”

“嗯，我觉得她很漂亮。”

“哎呀，你居然连这话都说得出来，真是不害臊啊。”胡留乃二姨笑着，伸出胳膊，敲了敲友理小姐的手背，“友理小姐你意下如何啊？你喜欢Q太郎那种类型的男孩吗？”

“嗯……嗯。那个……”友理小姐这种结结巴巴的样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友理小姐现在一定很为难吧。如果承认自己有男友，坚决拒绝的话，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但如果抓着社长的外甥不放，又有点不太好，所以她又不能实话实说。

“我也，那个……我也很喜欢那种类型的男孩。嗯，很喜欢。”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你不用勉强了。那种男人……确实有点不太好啊。你们两个其实不太合适。”

那种男人？是说我吗？虽然我觉得没有必要妄自菲薄。

“对了，友理小姐，我想趁着这个机会问一下，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嗯……”友理小姐一开始像是在思考如何岔开话题，但后来她发现胡留乃二姨其实是在绕着圈子问继承人的问题。于是，她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毫不犹豫的冷静口气和表情，答道：“是的。实际上前些天他向我求婚了。”

看来不能小看“抑制力”这个东西啊。果然又提到了这个话题。我偷偷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克服了打击，刚要打起精神继续前进，却又碰上这种话题。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和我相比，槌矢先生显得更为震惊。对我来说，这毕竟是“第二次”了，因此多少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对他来说，这却是“第一次”听到。我偷偷地看了一眼他的样子，槌矢先生的表情简直僵硬到了滑稽的地步。他嘴里咬着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啊……”或许胡留乃二姨也没有想到友理小姐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回答她。突然，她的眼睛一亮，问道：“然，然后呢？”

“我准备接受他的请求。”

“想必……”胡留乃二姨看起来有点泄气，她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外交辞令似的口气说道，“想必对方一定是仪表堂堂、风度非凡吧。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他能够让你这样的女孩为之倾心，肯定十分出色。”

“还差一点。”

友理小姐虽然有些犹豫，但是脸上却露出了微笑。或许她也感觉到了，这确实不是一个应该板着脸谈论的话题。但对我这个刚刚失恋的人来说，这个时候感到的却是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槌矢先生，他露出一副几乎晕倒的样子，已经翻起了白眼。

“不过我相信他以后会成为这种人的。”友理小姐说道。

“如果你成为我的养女，你的那位先生会不会同意入赘渊上家，和你一起继承渊上家的事业呢？”

“不。我想他多半不愿意这么做。”

“啊，这就让我为难了。”

胡留乃二姨忽然换上一种责难的眼神，死死地瞪着友理小姐。平时工作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吗？

“如果父亲指定你来继承渊上家的话，你打算怎么做呢？”

“其实我正好想说一下这个事情。我想请求董事长，将我的名字从社长的养子候选名单中去掉。”

“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身体刚能动弹的槌矢先生立刻插嘴说道，“凡是董事长定下的事情，虽然不是绝对的，但几乎不会被更改。”

“这个问题要早一点解决就好了。”胡留乃二姨似乎直接无视了槌矢先生，她接着说道，“如果你早一点嫁给那位先生的话，父亲还有时间修改遗嘱。可如果父亲过早去世的话，你就必须做出选择了，要么放弃和那位先生的婚约，要么让那位先生入赘继承渊上家。”

“我不能放弃养子候选人的资格吗？”

“不，并不是不可能。如果父亲去世的话，一切就都会由我来决定了。就我个人来说，我希望友理小姐成为渊上家的继承人。”

尽管同为候选人的槌矢先生也在场，但是胡留乃二姨却毫不在意地说出这种话来，而且看起来丝毫没有不安的感觉。

“况且连Q太郎都看上你了呢。”胡留乃二姨居然还顺便利用了我一下，真是麻烦啊。

尽管槌矢先生竭力装出一副镇静的表情，但他看上去却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尽管他知道现在拥有决定权的人还是外公，而胡留乃二姨并没有这个权力，但他还是显得十分不安。

看起来，槌矢先生正在心里盘算应对紧急情况的“落选对策”——如何拆散友理小姐和她的恋人，然后让她成为自己的“老婆候选人”。

按照“日程”的顺序，琉奈姐姐走进了餐厅。“早上好！”她热情洋溢、满脸微笑地和大家打过招呼之后，便在槌矢先生的身边坐了下来。或许因为自己在友理小姐和琉奈姐姐之间摇摆不定的缘故，槌矢先生向琉奈姐姐回了一个微笑之后，便露出了一种内疚的神情。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怎么？你们都在这里啊？”随着外公的出现，餐厅里的空气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我赶忙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现在是早上八点零一分。“胡留乃，贵代子夫人，你们俩过来一下。”

胡留乃阿姨和贵代子夫人站了起来，跟在外公的身后走出了餐厅。我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肯定是主屋的厨房。然后在他们之间肯定会发生一系列的对话，先是外公说昨天晚上没有红色折纸了，因此没法折了，随后，他会让贵代子夫人去文具店买，然后贵代子夫人会说文具店这三天都不开门，等等。这些对话的内容确实不太适合被别人听到。外公大概是因为这个才特意去主屋的吧。

被留在餐厅里的四个人，顿时变得无话可说。友理小姐站了起来，点头行礼之后便走了出去。槌矢先生仿佛要追过去似的，也匆忙站了起来。

恐怕槌矢先生待会儿便会对友理小姐说——“你不是那种满足于平凡婚姻的人”，随后对她提议，“让我们一起来守护EDGE-UP餐饮连锁集团吧”，然后再和上一个“循环”一样，被严词拒绝。

“那个，这个……”我凑到默默拿着筷子吃饭的琉奈姐姐面前，把耳环拿了出来，“这个掉在地上了。”

“啊！”饭粒好像跑到气管里去了，琉奈姐姐“咳咳咳”地咳嗽了起来，“啊，啊……谢……谢谢你。”

“实际上我有事想和大家商量。”琉奈姐姐的表情好像在问“你到底想问什么”。我无视她的眼神，直接切入主题。“我希望一会儿大家在大厅里集合。你能帮我叫一下叶流名三姨和舞姐姐吗？”

“商，商量？商量什么呢？”

“除了继承人的问题之外不会有别的事情了吧。我妈妈和两个哥哥也都过来。啊，不过，富士高哥哥那边，拜托琉奈姐姐跟他说一下吧。”

“啊，那个……”琉奈姐姐几乎哭了出来，“非得今天商量吗？”

“必须今天商量。”

“可我有事啊！”

“和富士高哥哥幽会那种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吧。”尽管琉奈姐姐的嗓子里发出“咯”的一声，但我还是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还有，不管我在大家面前说什么，你都不要透露你和富士高哥哥之间的关系。至少在今天，请姐姐一定保守住这个秘密。富士高哥哥那边也请姐姐反复叮嘱一下。”

我的话音刚落，舞姐姐便走进了餐厅。真是千钧一发啊。

“正好，舞姐姐那边我去通知。那就拜托姐姐了。”我刚嘱咐完，就见琉奈姐姐脸色苍白地像从鬼屋逃出去似的飞奔出餐厅。她连盘子都没顾上洗。

琉奈姐姐刚一出去，世史夫哥哥便走了进来。我对他和舞姐姐说，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他们说，请一会儿在大厅里集合。

事态陷入了泥沼，进展十分缓慢，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总之，我只能用我这个不太够用的脑袋来考虑对策了。既然妈妈有可能杀死外公，那么叶流名三姨就也有可能。既然如此，干脆想个办法把所有人的行动都限制住好了。妈妈和叶流名阿姨会不会接受我这种小屁孩的召集呢？我对此十分不安，因此便说是和继承人问题相关。这样一来，他们要么会在意起来，要么会热血沸腾。

大庭家和钟之江家全员都聚集到了大厅里。

“我想大家彼此之间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我来回看了看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然后决定直奔主题，“现在不正是我们两家握手言和的时候吗？”

“做面条 [1] ？”

妈妈似乎想问，你刚才说要做面条，是要做乌冬面吗？

“那个，到底做什么面条啊？”

“是和渊上家继承人问题相关的事情。大家难道不觉得吗，大庭家和钟之江家都想让自己家的孩子成为继承人，可是我们两家除了相互竞争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如果外公指定槌矢先生或者友理小姐当继承人的话，我们两家可就两败俱伤了。既然是这样，我们为什么不通力合作，达成一个双赢的局面呢？”

“说到合作，你到底想怎么个合作法呢？”叶流名三姨像往常一样对周围宣告着自己的倦怠感。

妈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后问道：“合作，到底指的是什么？”

“举个具体的例子来说，就是让两家的孩子结婚。”我无视假装打嗝儿来掩饰惊讶的琉奈姐姐，接着说道，“比如富士高哥哥和舞姐姐，舞姐姐和世史夫哥哥，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琉奈姐姐和世史夫哥哥。不管怎么组合都行，总之结婚就可以。虽然这么说让我十分过意不去，不过，如果两人之间有感情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这种联姻有点像政治婚姻。不过，我觉得就目前的态势来说，我们已经被逼到不得不这么做的地步了。如果哥哥姐姐们之间能够出现一对夫妇的话，外公的想法或许会改变。不，仅靠这个方法，外公或许不会改变主意。请大家想象一下，如果那对夫妇生下一个孩子的话，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呢？这对外公来说，那可是很可爱很可爱的重孙啊。有了这个重孙，外公便很有可能考虑给他留下点什么东西，而这个孩子还将成为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共同的孙子。这个孩子便会成为连接大庭家和钟之江家的纽带，两家从此便会永远共同发展下去。”

“Q太郎，你真是太聪明了！”世史夫哥哥喜上眉梢，“为什么别人都没想到这个办法呢？不不不，你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他身后的琉奈姐姐小声咕哝了一句“人家也想过这个法子，真是的……”世史夫哥哥回过头来，马上对她说道：“那就让我和小琉奈赶紧结婚吧！”

“稍等一下！”

叶流名三姨微微扬起嘴角，好像在说“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单细胞生物，真是让人发愁啊”。

“让孩子们政治联姻并不是不可以。不过，就算两个孩子结了婚，但最后被指定为继承人的却是槌矢或者友理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办呢？这岂不被人耻笑吗？”

“只要外公还活着，”或许因为脑袋里还惦记着和琉奈姐姐幽会的缘故，富士高哥哥十分少见地郑重说道，“只要外公还活着，他就会不断改写遗嘱。有权力决定哪份遗嘱才是最终决定版的人也是外公。因此，Q太郎的提议是，为了让他改变主意，我们应该利用‘重孙’来对他使用怀柔政策。”

“就是这个意思。”

“没有爱情的婚姻，拿重孙当活人供品——连这些都出来了。纵使你们贪图金钱，但也不能想出这种不人道的法子吧。”叶流名三姨冷笑道。她露出了一种让人厌恶的表情。“现在还只是个高中生便这么心狠手辣，长大以后那还了得啊。真是和某人一个德行。”

“你，你，你说什么呢？！”我并不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出这个主意也不是我的本意，但是对于目前的状态，确实连我都感到不安，因此我决定保持沉默。不过妈妈却无法保持沉默。

“我们家孩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想出一个主意来，为了我们大家着想，也为了你和你的女儿们着想。可你……可你却，你这是，你这是什么态度啊？！”

“居然说为了我们好，别开玩笑了！”不知道哪里刺痛了她，叶流名三姨十分少见地“哈哈哈”狂笑起来。“你们还不是为了你们自己！你们是怕自己的那份遗产拿不到，才绞尽脑汁想出这招苦肉计的吧。少骗人了！收起你们那套假仁假义吧！居然说什么，说什么是为了我们好，少以恩人自居在那里说大话了！”

“算了算了，三姨，请你冷静一点吧。”

我本来就没想要大家都接受我这个提议，因为那并不是我的目的，所以就算交涉失败了也无所谓。只要把大家一直困在这里，并一直待到傍晚就可以了。不过如果过早引起大规模的冲突，让某个人过早离开这里就不好了。因此，我只好过来调解一下。

“说实话，我也是想要钱的。爸爸现在变成那个样子，这让我十分担心自己的未来。我也想好好地去上大学，所以……”

“够了！别说那种丢人的话了！”情绪激动地站起来的是富士高哥哥。只见他满脸通红，紧握的双拳不断地颤抖着。情绪如此激动的富士高哥哥，我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Q太郎！你，你这家伙，你这家伙被人侮辱了，你难道没听出来吗？你被人家侮辱了啊！你难道不知道吗？不许你再说那么谄媚的话了！”

“算了算了，大哥，别生气嘛！三姨对Q太郎也没有恶意啊，没错吧，是这样的吧，嗯？”

“没错。她没有恶意，只有对金钱的欲望。”

“你说话给我小心点。”对叶流名三姨而言，碰上这种外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反省了一下，想开个玩笑把这事敷衍过去，但是富士高哥哥却把她的玩笑当成了真话。“说到对金钱的欲望，我们两个其实彼此彼此。”

“别为那种事情生气了嘛，小富。”面对富士高哥哥的暴怒，琉奈姐姐有些束手无措，一不小心竟然叫出了对哥哥的爱称。不过其他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妈妈她也没有恶意的啊。只不过有点……”

“你这家伙给我闭嘴！”

“你这家伙？你，你居然对我的女儿……”叶流名三姨脸上的那种挖苦似的微笑完全消失了。她的眼睛吊成了不输给妈妈的那种三角眼。“你居然用‘你这家伙’来称呼我的女儿？你以为你是谁啊？！嗯？！你以为你是谁啊？！快道歉！现在就道歉！双手伏地，跪下来谢罪！”

“该下跪道歉的是你这家伙吧！”看来富士高哥哥是那种平时不怎么生气，但只要一生起气来就一发不可收拾的类型。他唾沫横飞地咆哮着：“快下跪给我弟弟道歉！你这个造孽的死老太婆！”

“老，老太婆？你居然叫妈妈……”仿佛发生共鸣的音叉一样，琉奈姐姐也跟着咆哮起来，“你居然管别人的妈妈叫老太婆！居然敢叫什么老太婆……你这个野蛮人！”

“吵死了！我不是叫你闭嘴了嘛！真烦人！”

“你快道歉啊！”琉奈姐姐哭了出来。

最近，我总是会碰巧遇到琉奈姐姐哭泣的场面。在这之前，她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一个快乐的现代女孩，可能是我没有发觉吧，或许琉奈姐姐只是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孩罢了。

“道歉，我叫你道歉啦！你要不道歉我就不原谅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我为什么非要你来原谅啊！别开玩笑了好不好！话说你这家伙怎么老是哭哭啼啼的啊，你以为哭就能哭赢了吗？”

“你过分！过，过分！我本来以为你挺温柔的……本来，本来以为你是个温柔的人的。你这是怎么了？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啊？我喜欢的那个既知性又温柔的小富到底去哪里了啊？！”

“你白痴啊。男人对女人温柔还不是为了干那种事情啊。这明显只是为了干着方便嘛！你装什么傻啊。”

“什，什，什么！”叶流名三姨神色恐怖地打了富士高哥哥一巴掌，“你，你这个，你居然，居然……把人家的姑娘，你居然伤伤伤，伤害人家的女儿！”

“你傻啊你？要是她过了二十岁还是处女，那个时候丢人的是你们。我给了她正常的性生活，你们应该感谢我才对啊！”

“你，你，我杀了你！”

“哇，住手！我叫你住手！”叶流名三姨冲着富士高哥哥气势汹汹地杀了过去。世史夫哥哥想要拦住她，却被她漂亮地挥肘，噗的一下打在胸口。

“呜！”

“住手！你这个家伙！”妈妈朝着叶流名三姨猛扑过去，她胡乱地挥舞着双手，去抓对方的脸。“住手！住……你给我，住手！你这个……我让你住手你听见了没有！你这个，你这个！”

“没……没，没事吧？”世史夫哥哥痛苦地倒在地上，琉奈姐姐则是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而夹在两人中间的舞姐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哎，我说，那，那个，这个，喂，现在该怎么办啊？喂，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啊！”

“你是怎么教育你儿子的！你怎么补偿我们啊！你到底怎么补偿我们！人家女儿还没嫁人呢！”

“吵死人了！你这个家伙，你是怎么教育你女儿的啊！他们两个人能睡到一起，绝对是被你那个笨蛋女儿勾引了！脑袋里空空如也，就靠着卖弄自己的屁股和胸部，和你简直是一模一样！和你真是一模一样！你这个淫荡胚子！丑八怪！蠢货！”

“我才不想被你这种人说呢！你这种家伙，你才是淫荡胚子呢！因为不想继承那个破餐厅，就特地跑去念大学，然后缠着男人不放的人到底是谁啊？”

“我那是谈恋爱！我可是堂堂正正地谈过恋爱。平凡的恋爱！缠着男人不放的是你吧！”妈妈拿着坐垫“啪啪啪啪”地打着叶流名三姨。“明明才十六岁，明明还是个小姑娘，就学会勾引学校的老师了，死皮赖脸地非要搬到人家公寓去的，这又是谁啊？！你这个，你这个淫荡女人，你这个荡妇！”

“那都怪姐姐你不好！”叶流名三姨也不服输地拿起坐垫反击。或许是经年累月的愤怒和屈辱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撕心裂肺，眼角也渗出了泪水。“都怪姐姐你不好！你把我们，你把我们几个扔下不管逃了出去。明明是长女。明，明明你是长女，却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我也想逃出去啊。姐姐你难道没有错吗？全都是姐姐你的错！一切都是姐姐你的错！”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普通地结婚了而已。只是普通地结婚而已！难道不行吗？普通地结婚难道也不行吗？我就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了吗？！”妈妈流着眼泪，“啪啪啪”地打着叶流名三姨。“长女怎么了？长女又怎么了？就因为是长女，就因为是长女，就必须牺牲掉一切吗？凭什么啊？凭什么啊？！我也要追求幸福！没错，我只是想像普通人那样，变得幸福！这有什么过分的吗？你说，这哪里过分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胡留乃二姨突然在我身边说道，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望着大厅里嗷嗷乱叫、拿着坐垫相互厮打的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友理小姐站在她的身边，用一种哑然的表情看着眼前的这场乱斗。

“她们两个在干什么呢？！”

“二姨您好，那个，她们在感情上产生了点误会……”

“住，住手啊！老妈！”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世史夫哥哥冲到她们两人中间，不过却被双方的坐垫同时击中，再一次被打飞。他后背撞到拉门上面，从拉门中间穿了出去，摔倒在拉门另外一侧的走廊上面。

“总之，大家请冷静一下！”我决定趁这个机会担起责任，不再继续冷眼旁观。我想果敢地挑战一下，结果立即被两枚飞过来的坐垫打了回来。我在地板上翻滚的时候，不小心用脚将挂在墙上的字画扯了下来。

“没，没事吧？”友理小姐跑到我的身边，将我扶起来。一股幸福感顿时沁入我的心脾。不过我冷静想了一下，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你振作一点！”

富士高哥哥抱住叶流名三姨。虽然叶流名三姨被摔到地上，但是手里的坐垫却依然犹如飞盘一般飞了出去，一下子正中妈妈的面门。妈妈仰面倒下，朝着舞姐姐和琉奈姐姐压了过去。一直惊恐不安的舞姐姐被妈妈的身体一压，顿时火冒三丈。她抓起坐垫朝富士高哥哥扔了过去。

琉奈姐姐见状，也抄起坐垫过来帮忙。在接连不断的坐垫打击下，富士高哥哥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踹破拉门逃跑。

转瞬之间，大厅忽然变成了小学毕业旅行团投宿的旅馆，在这里，一场坐垫大战正在进行。

聚众生事的心理真是可怕。

胡留乃二姨用刺耳的声音大喊着：“你们快给我住手！到此为止吧！不要太过分了！”但在被一个坐垫打中脸部之后，胡留乃二姨立刻改变了态度，弯腰开始收集坐垫。看来，尽管过了这么多年，她的心里还是存有芥蒂。

“看这个！”胡留乃二姨抄起坐垫，照着妈妈和叶流名三姨抬手就打。在走廊倒着的世史夫哥哥又爬了起来，再一次投入到坐垫大战之中，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知为何，世史夫哥哥仿佛一个没有责任感的淘气包似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凑热闹的神情，那表情好像在说：“真有意思，我也要来和你们一起玩。”

“不行！”友理小姐一把拦住想要站起来的我，“你现在去劝架，只会让自己受伤的。”

就这样，整个大厅里，只有我和友理小姐两个人置身于坐垫大战之外。在地板上的狭小空间里，我们依偎在一起，仿佛在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一股香气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让我顿时精神恍惚，如在梦中。

不过现在还不是恍惚的时候。我看着我眼前的这幅光景：亲戚们混战在一起，相互丢掷着坐垫，嘴里大叫着“吃我一记”“看招”。该怎么形容这幅画面呢？真是宛如地狱受难图一般。再加上大家身上都穿着运动衫和长棉马甲，更给这幅光景平添了一丝滑稽。在外人看来，或许会以为这是一种新兴的运动呢。真是令人忍俊不禁。不不，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到最后，连听到骚乱声过来察看的贵代子夫人都加入了战局。事情居然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看来，被坐垫打到脸上的人都会从心里爆发出一种独特的复仇欲望。这就是所谓睚眦必报吧。大家完全进入了一种“不分敌我”的状态。其实一开始还可以勉强算是“大庭家”和“钟之江家”之间的对决，但是到了后来完全就乱成一锅粥了。大家也不管对方是谁了，拿起坐垫就“啪嗒啪嗒”地一通乱扔。所有人都杀红了眼，真是让人受不了。

大厅里一时间充满了悲鸣和哀号，几乎将天花板掀开。

不知过了多久，大家全都表情呆滞地瘫坐在地板上，一个个气喘吁吁、狼狈不堪。有的人不但头发凌乱，鼻子还流出了血。屋子里鸦雀无声，众人只是呆呆地凝视着空中。不管怎么样，这场骚乱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大厅里像被龙卷风袭击过一样。所有的隔扇都无一例外地被打破了，拉门也没有一个是完好无缺的。走廊那边的窗户，一大半的玻璃都被打碎了。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灯也被飞来飞去的坐垫打得来回摇晃。视野所及之处，无不是一片尘埃飞舞的景象。

友理小姐拿来急救箱开始给受伤的人包扎。大家总算都恢复理智了。或许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尽管自己岁数不小了，却依然像小孩一样大吵大闹打群架——大家都十分不好意思地躲避着别人的目光。

“啊——”不知道被谁把脸挠出了一道口子，胡留乃二姨一边往脸上贴着创可贴，一边叹了口气，说道，“父亲要是看到了这幅场面，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这么说来，老爷他现在在干什么呢？”贵代子夫人面带愧色地摆弄着身上那件已经被弄破了的围裙，“这里明明发生了这么大的骚乱……难道说他现在还在休息，所以完全没有听见？是这样的吗？”

“那个……这么说来……”我率先注意到了这一点。一种不祥的预感像火灾现场的黑烟一样在我的心中升腾起来，“槌矢先生好像也不在场啊……他有什么事吗？”

“槌矢先生吗？”贵代子夫人答道，“我刚才看见槌矢先生了。怎么了？他刚才去主屋那边了。真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我还看见他把小姐的蝴蝶兰拿走了。”

我几乎被自己的粗心大意气得昏厥过去，没有发狂地大叫起来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没错，我本来想把蝴蝶兰花瓶藏到储藏室里，但却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会这样呢。或许因为所有亲戚都集中到了大厅的缘故，我才疏忽大意了。

“然，然后呢？槌矢先生他后来……”

“过了一会儿，槌矢先生才从主屋回来。不过他并没有把花瓶拿回来。所以我就凑过去问他那些花哪里去了。他听了以后，表情立刻变得惊恐万分，就好像看到了幽灵一样。然后他就跑到外面去了。他什么话都没说，害得我在原地愣了半天。”

[1] 在日语里，“手打ち”这个词既有“握手言和”的意思，也有“做面条”的意思。

第十章 讨厌，事件怎么又发生了

我已经有点厌烦了。

槌矢先生为什么非要把外公杀掉呢？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我心里一点头绪都没有。不过，槌矢先生是杀人凶手，这一点已经确凿无疑了。

当我们在大厅里混战的时候，外公正在主屋的阁楼间里一个人喝酒（应该是这样吧）。然后槌矢先生走了进来（我猜的）。槌矢先生为什么会到阁楼间去呢？我实在弄不明白。我猜他是去那里找我，打算对我献殷勤吧。原因自不必说了，肯定是因为早上在餐厅里的那些对话。胡留乃二姨问我为什么希望友理小姐成为继承人的时候，我说因为我喜欢她。在胡留乃二姨看来，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但在槌矢先生看来，我的话却是认真的。况且在那之后他还被友理小姐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大概吧）。出了这些事以后，他或许觉得局势正在变得对他越来越不利，走投无路之下，他决定来讨好我，因为他觉得我的话对胡留乃二姨会有一定的影响。就这样，他决定到阁楼间去找我。不过他在阁楼间遇到的并不是我，而是在那里喝酒的外公。

到这里我还能推断出来。和上次一样，让我困惑不解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槌矢先生会将外公杀死呢？总之，槌矢先生将放在本馆会客厅里的蝴蝶兰花瓶拿走了。这一幕被贵代子夫人看到，但槌矢先生却没有发觉。槌矢先生在犯下罪行之后，把花瓶留在了现场，在回来的路上，他再次和贵代子夫人相遇。在被追问“花到哪里去了”之后，槌矢先生变得惊慌失措起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将凶器拿到犯罪现场的事情居然被人看到了。而只要外公的尸体被人发现，自己的罪行也就无法掩盖了。如果这些事情被警察知道了的话，一切就全完了。因此，槌矢先生决定在警察到来之前逃走。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不过，尽管推断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关键的杀人动机还是没有一点头绪。

接到报警之后，警察立刻赶来，拉开了警戒线。如果能抓到槌矢先生，就能从他本人的嘴里问出杀人动机，其他的情况或许也能弄清楚。不，应该说“一定会弄清楚的”才对。当然了，从槌矢先生的嘴里问出事情真相的机会很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如果在十二点之前不能将他逮捕的话，就会发生“重置”，一月二号这天就会进入“第七个循环”。

尽管今天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因为口渴一度醒了过来，但是我并没有强迫自己起来，而是继续睡了下去。多少有点赌气而睡的意思。虽说是临阵磨枪，但我确实拼尽全力了，而仿佛像嘲笑我的努力似的，总会有什么人出乎意料地从半路杀出来，然后将外公杀死。说实话，我已经对这一切感到厌烦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次我必须想出一个将槌矢先生一起限制起来的计策。不过，这样一来就能阻止外公被杀吗？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真是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就算我阻止了槌矢先生，下一次或许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她们就会突然化身为“代理凶手”。而且，还有友理小姐。虽然我不相信友理小姐会变成凶手，但毕竟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无论如何，要想出一个能够阻止所有人的万全之策……在梦中我依然在左思右想。不仅仅是大庭和钟之江两家……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还有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难道就没有一个万全之策能限制住所有人吗？

不，等等。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合乎常理的可能性。就算我把所有人都限制住，这次会不会从“外面”闯进来一个全然不认识的“代理凶手”呢？就算我大喊“喂，喂，那样就犯规了哦”，也无济于事。我必须考虑到那些突然杀出来的“伏兵”。目前不就有爸爸和钟之江姨夫这两个十分出色的“伏兵预备役部队”吗？如果让他们两人知道把自己逼入闲职和革职境地的人正是外公的话，便等于给了他们充足的杀人动机。推辞不来参加新年聚会只是借口，其实他们现在正在渊上家附近伺机而动呢。这种情况非常有可能发生，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要真是那样的话，可就太麻烦了。

就是这么回事。我得出结论之后，便从被窝里站了起来。只限制槌矢先生、胡留乃二姨他们是不够的，要限制的话，就必须把包括外公在内的所有人一并限制起来。为了达到监视的目的，还得把所有人全都集中在一个屋子里面，直到傍晚为止。现在只剩下这个方法可以阻止外公被杀了。不过具体来说，到底怎么施行才好呢？

我起床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在我想办法的时候，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十几分钟。我慌忙走出阁楼间，下楼来到主屋的厨房。在下楼梯的时候，我看都没看那耳环一眼。因为就算我今天把它捡起还给琉奈姐姐，到了下一个“循环”，它还会回到同样的地方去。还是在最后一个“循环”的时候捡吧。

我走进厨房，发现那里只剩下胡留乃二姨一个人。看来，那些一如既往的对话——“没有红色折纸了，所以我没折”“商店这三天不开门”等等——已经结束了。外公和贵代子夫人大概已经回到本馆去了吧。

“哎呀，Q太郎。”不知为何，胡留乃二姨在看到我之后，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悔恨和畏惧，就像在偷东西时被抓到的现行犯一样。当然了，胡留乃二姨的脸上并没有贴着创可贴。“啊，这，这样啊，这么说来，你的房间是在主屋呢。”

“二姨您是不是误以为主屋这边没人，对吧？”我的直觉告诉我，二姨的态度有些可疑，于是便把脑子里想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我有一种预感，或许能从胡留乃二姨这里找到一些和事件相关的线索。“是这样的吧，所以才特意把外公拉到这里。因为那件折纸的事情不能被外人听到，对吧？”

“Q太郎，你！”

用“震惊”来形容胡留乃二姨这时的表情一点也不为过。不，震惊确实是震惊了，但我还从她的表情里看到了些许如释重负似的神情。胡留乃二姨把这个原本只有自己知道——确切地说，贵代子夫人也知道的重担——卸了下来。

“原来你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了。”

“是的，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不知听了多少遍的人当然只有我一个，实际上，这个对话只发生过一次。“反正我听到了。”

“那么，”胡留乃二姨板起脸来，释然的神情变得更加浓厚，让人觉得她在瞬间老了很多，“你什么都知道了吧？”

“您说的是外公要折纸鹤的事情吗？有黑色的……”在滔滔不绝的同时，我慢慢地把模糊不清的想法归纳成一个具体的假说。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件事其实简单得不可思议。“有蓝色的，有黄色的。不过红色的折纸没有了。换句话说，也就是我的颜色，没有了。”

“没错。”胡留乃二姨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

“折纸的颜色和我们身上运动衫的颜色一模一样。黑色代表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蓝色代表富士高哥哥和舞姐姐，黄色代表世史夫哥哥和琉奈姐姐。不过，绿色的折纸从一开始就没有，因为没有准备的必要。折纸的颜色和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继承候选人身上穿的运动衫颜色是一致的。”

“没错。”胡留乃二姨叹了口气，不过，表情却反而放松了下来。她看起来有些犹豫，但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就是那么回事。”

“外公打算使用各种颜色的折纸，来选出最终的遗嘱继承人。不过，事先应该准备好的红色折纸——也就是我的颜色——用完了，所以外公就没法折纸了。也就是说，外公无法选择继承人，因此也就没法写遗嘱了。是这样的吧？”

“你连这么详细的信息都知道啊？这些只有Q太郎你一个人知道呢？还是说，其他人都知道了？”

“其他人应该知道遗嘱还没有写的事情。至少琉奈姐姐和我的两个哥哥都知道。不过，他们还不知道折纸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外公用纸鹤选继承人的具体办法。”

“方法很无聊哦。那个方法太幼稚了，我都懒得解释，实在是太愚蠢了。”胡留乃二姨虽然长叹了一口气，但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无忧无虑地笑了出来，“他会把事先折好的纸鹤放进做好的一个纸箱里。箱子有两个，按男孩和女孩分开。也就是说，男孩的箱子里装有黑色、蓝色、黄色以及红色四种颜色的纸鹤。女孩的箱子里装有黑色、蓝色、黄色三种颜色的纸鹤。两个箱子上面都有一个大的开口。然后他便会闭上眼睛，把两只手分别伸到两个箱子里，然后抽出纸鹤。这就是决定继承人的方法。”

“这么说的话，”所谓纸箱子，就是我在书斋看到的那种大面巾纸盒似的东西。我看到的时候，外公只做好了一个。或许是因为没有红色折纸的缘故，外公觉得反正也抽不了签，便停止了纸箱的制作。“继承人就有两个了？”

“男女各一个哦。”

“不过这有点奇怪啊。新年聚会的时候，外公曾经公布过‘过去五年继承人的名单’。我记得每年确实只有一个继承人啊，一开始是琉奈姐姐，第二次还是琉奈姐姐，然后是槌矢先生，富士高哥哥，最后是友理小姐。”

“那个啊，其实他发表的只是每次先抽出来的名字而已。过去的五年里，他每年还抽出另外一个人。不过，他想把每次抽出两个继承人这件事保密到正式宣布之前。这样就会让大家大吃一惊。如果可以的话，他还希望两个人能以这份惊喜为契机结为夫妇。他的想法就是这么无聊。”

“过去五年里的……”一不留神，在好奇心的推动下，我提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每年选出的另一个人都是谁呢？”

“世史夫，槌矢，舞，下一次还是舞，最后就是你，Q太郎。”

这么说来，曾经和友理小姐一起被指定为继承人的就是我了。不过，这只是一对已被命运抛弃的组合，是一种已失去效力的关系。这或许正是我现今心境的一种写照吧……不过现在还不是沉浸于伤感的时候。

原来如此。对于挑选继承人这种重要的事件来说，这种方法确实既幼稚又无聊。好像是上上个“循环”吧，我记得自己曾在餐厅里偷听过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的谈话。当时二姨曾经长吁短叹地说过，那种方法不用也罢。贵代子夫人像是安慰二姨似的，意味深长地回答说，人的年纪一大，就会变成老小孩。那时候友理小姐正好走了进来，所以她们的谈话也就终止了。

总而言之，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当时正在对外公过于幼稚的选择方法进行批判。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了胡留乃二姨的那句“看上去像是赌博，但实际上又不能称为赌博”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我明白了。不过，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自己的颜色，对吧？比如我吧，我是红色的，所以应该一直是红色的才对吧。可是为什么每年来参加新年聚会的时候，分到的运动衫颜色都不一样呢？”

“那是因为……”胡留乃二姨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郁闷神情。她摇了摇头，说道：“他变得有些糊涂了。渐渐地开始认不出孙辈的长相了。而且不只是如此，他的记忆力也开始变得混乱起来，所以折纸也好，确定穿运动衫的人是谁的时候也罢，他都必须一一见过本人才能知道，不这么做的话，他就想不起来。”

“难道说……”虽然不太情愿，但我还是回忆起了富士高哥哥的话。富士高哥哥说，外公经常把他和世史夫弄错。“外公开始变得痴呆了吗？”

“当然了，”不知为何，胡留乃二姨似乎生气了，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粗暴起来，“当然是那个意思了。”

“有那么严重吗？”

“平时还好。这种症状并不是经常出现。所以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

“只有二姨您一个人知道吧？”

“当然，贵代子夫人也是知道的。所以她才会那么对我说。”

“这么说的话，关于这件事情，我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吧？”

“是啊，尽量不要说出去。随着病情的发展，这件事情早晚会瞒不住的。不过要是在这个时候暴露的话，可就大事不好了。至少保密到他立完遗嘱吧。不然的话，姐姐和叶流名或许就会趁着这个机会捣乱。到时候，整件事情就会变得混乱不堪，事态也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明白了。既然这样的话，我肯定会保持沉默的。”

“你要是能这样做就太感谢了。”

“不过，作为交换条件——”这可是一个好机会！我在心里拍手称快。直到刚才从楼梯上走下来，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编借口才能把大家集中起来。“实际上我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呢？”

“今天，确切地说是到傍晚为止，我希望在大厅里继续举行新年聚会。当然了，大家都应该到场。”

“这倒是没有问题……”胡留乃二姨翻了一下白眼，好像在问，你就那么喜欢开宴会吗？随后，她似乎突然意识到我还是一个未成年人，便说道：“反正我今天也没有别的事情，不过……”

“那就拜托二姨了。我们说好了。请务必召集所有人来参加。槌矢先生、友理小姐还有贵代子夫人都要来。当然了，外公也得来。”

“不要喝太多啊。父亲他……”胡留乃二姨露出一副近乎责难的神情，皱了皱眉，说道，“父亲的身体本来就有很多问题。只是Q太郎你不知道罢了。”

“他曾经因为摔倒失去过一段意识，对吧？有几分钟的时间没有意识。二姨因为担心，还曾经劝他去脑神经外科看看。”

“你连那些事情都知道！你到底是从谁那里得到这些情报的？！”

“当然是外公本人了。”胡留乃二姨觉得我十分可疑，越说越激动，我赶忙将她的话打断，“没有必要逼着外公喝酒了。只要让他也来参加聚会就好了。开到傍晚就够了。”

“我知道了。虽然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我答应你。临时需要的料理我也会拜托贵代子夫人准备的。”

“请您不要和大家说这是我出的主意。您就说是二姨您自己的提议。”

“好好好，一切遵照你的意思来办。”

“太感谢了。如果可以的话，请尽量在中午之前开始，实在是感激不尽。”

“那我马上去准备。”

“对了，二姨，”我突然想到这是一个可以把所有事情都确认一下的好机会，“河添昭太这个人您认识吗，还有钓井真由这个人？”

“河添？不认识。我似乎没有姓这个姓氏的朋友。钓井，好像也没有什么印象。这两个人是谁啊？”

“没事。”看样子，胡留乃二姨并没有说谎。这么说的话，陷害爸爸和钟之江姨夫的事情是外公一个人干的，和胡留乃二姨没有关系。“没什么。”

胡留乃二姨朝本馆走了过去。过了许久，我才如释重负，一种解脱的感觉油然而生。不会有事了。这样一来，便不会再有事件发生了。把所有人都集中在大厅里，我再在一旁不着痕迹地监视着众人的动向，这样一来，外公被杀的事件就不会发生了吧。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最终的循环”之前的“第八个循环”，必须留着用来测试最终的方法。因此，“第七个循环”便是试验新方法的最后一个机会了。在这个最后的机会里，我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阻止外公被杀的办法。而且令我颇感意外的是，我还得到了胡留乃二姨的帮助。

没错，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我走到本馆的会客厅，拿走了那只插满了蝴蝶兰的花瓶。我不厌其烦地观察再三，在确认确实没人看到之后，把花瓶拿回了主屋。因为担心被窗外的人发现，我拿着花瓶近乎神经质地往主屋走。最后，我终于平安无事地将花瓶藏到了储藏室里。

这样一来，凶器也处理好了。已经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不管发生什么意外，外公被杀的事也绝对不会再发生了。对此，我“深”信不疑，“深”得比日本海沟还“深”。

我实在是太高兴了。因此，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下来。我决定提前去大厅里等着。

大厅里空无一人。当然了，隔扇、拉门以及玻璃都完好无缺，那幅字画也安然无恙。尽管自己对“重置”的功能早就了然于胸，但看到眼前的一切居然复原得如此之好，我也情不自禁地喜笑颜开。

过了一会儿，贵代子夫人走了进来，开始准备料理。我也欢天喜地地过来帮忙。或许是接到了胡留乃二姨的指示，友理小姐也走了进来，开始帮忙。接着进来的是胡留乃二姨。随后，那些性急的人，也就是想在早上喝上几口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世史夫哥哥、琉奈姐姐、富士高哥哥、舞姐姐、叶流名三姨、妈妈、槌矢先生，大家依次出现在大厅里，只差外公一个人了。

让我一直牵肠挂肚的外公迟迟没有现身。槌矢先生说去二楼叫他，结果没过多久就回来了。他说外公并不在房间里。

“请问你们哪位知道他在哪里吗？”槌矢先生问道。

从时间上来说，这个时候外公就算正走在去主屋的路上，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看了一眼时钟，便做出如此判断的我站了起来。我对大家说，刚才好像看到外公去主屋那边了，所以去那里看看。

理所当然地，我并没有让槌矢先生那些人去叫外公。照我的经验来说，这个时候，就算有人忽然化身为“代理凶手”去行凶，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只要稍有不慎，就会给凶手和外公独处的机会。要是那样的话，就真是蠢到家了。既然如此，还是我亲自去叫外公吧。

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我煞费苦心地做好了这些准备工作，在这最后的关头，可千万不能马虎大意，绝对不能再让事件发生了。

我顺着走廊来到主屋，随后穿过厨房。就在我刚要开始爬楼梯的时候，我的脚步停了下来。有人正躺在地板上，直愣愣地盯着我。

是外公。他双脚搭在楼梯上，仰面倒在地板上。他的头部朝着主屋厨房的方向，两条胳膊仿佛高呼“万岁”似的高举过头，蓬乱的白发被染成红黑色，朝上瞪视的眼球一片浑浊。

我顿时瘫坐在地。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看到我的表情的话，或许会以为我发疯了吧。

这是一场如假包换的噩梦。

我怅然若失地抓起外公的胳膊，居然忘了去量他的脉搏。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既滑稽又可笑。

外公已经死了，毫无疑问。

第十一章 事件的最后挣扎

难道说，我被什么人诅咒了吗？我不得不这样来解释。

那个计划可是一个万全之策啊。绝对的万全之策。即便说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也毫不为过。杀人事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余地”嘛——呃，除了一件被我忽略的事情。

我忽略了一件事——琉奈姐姐的耳环。要是早上下楼的时候把它捡起来就好了。如果我不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偷懒的话，外公就不会死了。

没错。我已经明白了。这一回，谁也没有杀死外公。打算一个人去阁楼间喝酒的外公是从楼梯上失足摔下来的。他在爬楼梯的时候，一脚踩到了那个现在已经扁成一团的印章状耳环上面，这才导致了他的失足。另外，楼梯的坡度过陡也是酿成大祸的原因。一下从楼梯跌落下来的外公，头部狠狠地撞到了阶梯的角上，然后便一命呜呼了。

整个过程就像在开玩笑似的。我真是太粗心大意了。幸好可以通过“重置”重新来过，要是不能“重置”的话，到时候就是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可恶！真是的！在我悔恨不已、扼腕长叹的时候，一月二号这天进入了“第八个循环”。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甚至没有靠拧大腿来驱走睡意，便直接从被窝里跳了起来。我对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无比愤怒。我走到楼梯那里将耳环捡了起来。

就是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东西，让我在上一个“循环”里设下的天衣无缝的计划打了水漂。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与其说我心有不甘，倒不如说我想仰天大笑。

那么，现在已经是“第八个循环”了。就像我很多次说过的那样，这个“循环”是“最终循环”的预演。因为到了最后一个循环，就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了。所以在这个“循环”里，我必须把所有程序预习一遍。

换句话说，这个“循环”就是一场彩排。我已经没有时间来尝试新的方法了。在这个“循环”里，为了在最后一个循环里进行一场完美的“表演”，我必须切实地将所有过程演练一遍。

不过，到目前为止，唯一被证明可以切实有效地阻止外公被杀事件发生的只有我陪着外公喝酒这一种方法。在上一个“循环”里，我的方法是将包括外公在内的所有人全部集中到大厅里，不过这种方法的有效性并没有被证实。

虽然从表面上来看，琉奈姐姐的耳环是导致这个方法失效的致命误差，而且我也相信，只要将“耳环”这个误差修正，然后再次采用同样的方法，一定会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但是，我确实不知道在将耳环捡起之后，会不会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既然没有试验过，使用这种方法便不是一个上策。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当在大厅举办的宴会进行到高潮的时候，不会突然冲出一个“凶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外公杀死。当然了，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并不是很高。但是，能够证明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出现的机会已经没有了。上一个“循环”其实是最后一个机会。

现在只能陪着外公一起喝酒了。在这之前，我一直在逃避喝酒。不过为了证明这一方法行之有效，我必须在这一个“循环”里演练一下。

有人可能会想，你是不是有点过于谨小慎微了呢？我觉得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只要陪着外公喝酒，就能保证绝对意义的安全，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就没有彩排的必要了呢？

——在这个“循环”里，姑且试试别的方法吧。反正只要在最后一个“循环”里，使用“陪酒”那个方法就可以了。

——就算你喜欢那种喝得七荤八素吐得乱七八糟的痛苦回忆，但也没有必要重复两次吧？

实际上，我并非没有这么想过——“自己是不是有点小心过度了呢”——不过这就是我的性格，所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作为一个长期被“时空反复陷阱”玩弄的人，我已经形成了一种达观的世界观。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必然的。命运也是如此。不，确切地说，命运本身正是一个“不确定”的典型。

什么“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想躲也躲不了”，这种说法乍听起来，里面似乎包含了某种无法反抗的绝对性。但是，对于早已习惯了在反复现象当中出现无数分支可能性的我来说，这种话根本就没有一点说服力。

比如，通过海圣学园入学考试这件事，就不是我命中注定的事情。我完全可以按照我的意志选择考试不及格。没错，在“时空反复陷阱”当中，我自己才是能够随意改变命运的“游戏大师”。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害怕。

至今为止，我十分任性地对命运——这种说法或许有些夸张，但是对周围的事物施加影响，却是家常便饭——大加修改。我经常将和“最初循环”大相径庭的事情作为那天的决定版，让它成为最终事实。而我能够心平气和、自作主张地做出那种可以称为“暴行”的行为来，只是因为我的身份——一个平凡普通的人。尽管我经常慌慌张张地对命运进行修改，但从结果上来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此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过，对命运的“修正”“变更”居然可以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这对于我来说，还是头一回。所以，我便不可能以那种悠然的心态来面对了。

在“时空反复陷阱”里，加入各种各样的“变更”，但最后依然得出一个和“最初循环”一模一样的“最终决定版”，这种情况并不是没有先例。不过，那些最多不过是生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我的心态十分放松。

当然了，我并不是说，我照着“最初循环”的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为止，将这段时间完完全全地复原。我只是做过一些非常“粗枝大叶”的复原工作，感觉大体上和“最初循环”差不多就可以了。那个时候这么做确实没有问题。

不过，这次的工作却并不能那样做。如果复原工作不能完美地进行，不把所有的细微部分都照顾到，那么就不能成功地阻止外公被杀。也就是说，单纯地陪外公喝酒，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从起床的时间，到去餐厅吃饭，以及和外公交谈时候的一言一行，必须严丝合缝地按照“最初循环”的样子来做。不然的话，命运便很有可能发生微妙的扭曲。

而这种“扭曲”和导致外公被杀的那种“决定性的不协调”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呢？我还没法做出判断。因此，彩排是十分有必要的。

但是，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当中：我是不是在不经意之间犯下了一个错误？

我仔细想了一下，在“重置”刚刚发生的凌晨三点，我并没有在“最初循环”的这个时候去捡起落在楼梯的耳环。由于对上个“循环”里的失败感到悔恨和气愤，我在凌晨三点便爬起来将耳环捡了起来。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这件事不该做”的觉悟。

意识到这个失误的时候，我早已钻回了被窝——为了和“最初循环”的行动保持一致，我认为自己应该再钻回被窝睡上一个回笼觉。

糟糕。虽然我意识到了，但为时已晚。真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失分”。人在尝到失败的滋味之后，就会变得冲动，然后便会接二连三地失败。没办法，我只好向上苍祈祷，希望这个不协调的地方不要对全局产生大的影响。

彩排继续进行。

时间一过早上八点，我便下楼来到厨房，然后强忍着听完外公、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他们关于红色折纸的对话。随后，我又折回阁楼间，重新睡了一个回笼觉。按照“日程”，我在这个时候应该睡得很熟，但在这个“循环”里面，由于我的心情十分忐忑，所以一直也没能睡着。

我在被窝里闷闷不乐地消磨着时间，等着中午的到来。只要时间一到，就直接去本馆。

当我走过走廊的时候，一种异样从心底涌起。

哪里不一样呢？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一种不安的感觉笼罩着我。不过，直到我走进餐厅之后，我也没有想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餐厅里空无一人。我独自一人坐到桌旁，不禁感到有些纳闷：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是按照“日程”进行的啊。

到底哪里不一样呢？实在是搞不明白。

我一边琢磨着，一边把已经冷下来的米饭往嘴里送。

啊！是友理小姐！没错！

我噗的一下把米粒喷到了桌子上，开始焦虑起来。按照“日程”，我应该在走廊遇上友理小姐才对啊。然后，我开玩笑地对她说，为了不让妈妈恨她，如果她被选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就请和我结婚。我的这些话让友理小姐颇为为难……

这个场景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我没有在走廊上遇见友理小姐呢？

难道说时机不对吗？

刹那间，我脸上的血色犹如从尼亚加拉大瀑布落下的水流一般，唰的一下便消失了。我来本馆的时间和“最初循环”的时候几乎分秒不差。不过，“几乎”是远远不够的。只要在时间上失之毫厘，就会错过和友理小姐相会的时机。结果，我一路上谁也没有碰到，便直接走到了餐厅里面。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我不但捡了不该捡的耳环，还接二连三地犯下错误。现在还只是“第八个循环”，但如果在“最终的循环”里也失败了的话，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酿成永远无法挽回的悲剧。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所以说，彩排是绝对有必要的，就算被人讥笑“机关算尽”，也得彩排。

“哎呀，这不是Q太郎吗？”外公走进了餐厅。他是一个人。太好了，这样就好……

“正好，你待会儿再吃饭，先来陪我，来！”外公拿出一瓶一升装的清酒后，催促我道。

奇怪啊！我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外公的台词不一样。这和外公应该对我说的台词一点都不吻合。不应该啊，不应该是这样的。

外公一个人过来找我喝酒，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基本路线并没有错。不过外公却将本应该和我寒暄的一席话全部省略，直接便奔着主屋去了。

这便是因果反复。由于“日程”的微妙扭曲，再一次引发了复杂的因果反复。

令人惊讶的事情并不只是这些。当外公和我走过走廊的时候，有人在我们的身后叫我们。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

“那个，外公——”琉奈姐姐无比谄媚地抛了个媚眼，说道。

难道说……

“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我们有些事情要和您商量。”

“哦，那正好啊。”外公晃了晃手里的那只酒瓶，发出了“哇哈哈”的豪爽笑声，“你们也陪我一起喝吧。”

这是怎么回事？事态的发展愈发地偏离了“日程”。面对如此惨状，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找外公商量事情本身并没有问题。就在刚才，他们两个人大概在别馆亲热了一阵，然后，在说到结婚并一起继承渊上家之后，他们认为这个方法是一个万全之策。应该是这样的吧。

这其实并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在我在场的情况下，他们为什么一点都不回避呢？为什么不改天再找外公谈呢？这样一来，和外公一起喝酒的人数就会增加到四个，而不是我和外公两个人了，难道不是这样吗？这可并不在“日程”之中啊。根本就没有嘛。

我们来到阁楼间，刚在随便摊在地上的被子上面坐下，外公便迅速拿出杯子，“咚咚咚”地倒起酒来。虽然外公在形式上也劝我们喝点，但其实大部分的酒都被他一个人喝了。

“有什么事吗？刚才说有事要找我商量。”

“啊，啊，那个……实际上……”虽然在走出别馆的时候，琉奈姐姐的劲头正足，显得要更积极主动一些，但在外公的面前，她却又变得畏缩不前起来。富士高哥哥似乎吃了琉奈姐姐一肘，随即开口说道：“我和琉奈，我们两个想结婚。”

“哦。”我本以为外公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却出人意料地笑了出来，“哦，这样啊，然后呢？”

“所以，也就是说……那个，希望外公您能成全我们。”

“这有什么啊，对你们来说，我允许不允许其实无所谓吧。如果你们两人真心相爱的话，你们自己就可以拿主意啊。是吧？”

“实际上，希望您成全我们的不止这一件事。那个，也就是说……等我们结婚了以后，能让我们一起继承渊上家吗？”

“哦？”本来以为这次外公绝对会发怒了，但外公却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这或许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怎么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把话说明白点儿！”

“是。我觉得最好由我和琉奈一起来继承渊上家。一方面，我们可以让相互敌对的妈妈和叶流名三姨重归于好；另一方面，还可以让一直相互疏远的渊上家、大庭家以及钟之江家，以这件事为契机团结起来，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我认为这是一个万全之策，甚至可以用‘一石三鸟’来形容。”

“我问你一下啊。你们两个现在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外公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笑呵呵地看了看琉奈姐姐，“怎么样啊？嗯？世史夫别说，琉奈你来说。”

“那个，外公，我是富士高，不是世史夫。”

“哦，这样啊，对对，你是蓝色的，对对对……琉奈说吧。”

“您问我们发展到什么地步……那个……”琉奈姐姐羞得满面通红。那是一种陷入热恋中的表情。我简直不敢相信，在上上个“循环”的大乱斗里，拿着坐垫朝富士高哥哥脸上猛打的那个凶神恶煞般的女人，居然和眼前的这个是同一个人。

“我会经常去他的公寓，帮他打扫打扫，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

“哦，这样啊，这不挺好的嘛。这非常好啊。很好，很好。”外公的心情看上去很好，或者，只是单纯地喝多了而已吧。“不，啊，对了对了。其实啊，我一直都盼着有人过来跟我说这种事呢。世史夫和琉奈啊，哎呀哎呀——”

“唉，我都说了，我是富士高嘛。”

“实际上啊……这些话可是我们几个人之间的秘密哦……”外公似乎并没有听到富士高哥哥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关于继承人的问题，其实我打算男女各选一人的。实际上，我非常非常希望那两位继承人能够结为夫妇。比方说吧，如果男方我选槌矢的话，那么我就希望他和琉奈或者舞结婚。这样一来，我也算是把自己的血脉保留下来了。如果女方我选友理小姐的话，那就希望富士高或者世史夫——”

“但是！”我忍不住将外公的话打断，“如果同时选中槌矢先生和友理小姐的话，到时候您打算如何是好呢？很有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不是吗？”

“确实有这种可能。”

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并不知道具体的选择方法，他们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仿佛在说：你瞎说什么啊，外公他自然会有分寸的。

但外公却并不理会他们，他转过来，看着我说道：“挑出两个黑色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不过，到那时候再说吧。就我个人的感情而言，我当然想留下自己的血脉。不过，我对血脉这个东西并没有那么执着。如果自己真的要断子绝孙，那就让它断去好了。这是命运的安排嘛。”

“命运？”这个词已经让我无法忍受了，“这哪里是命运？这分明是赌博嘛！”

“就是这么回事。EDGE-UP餐饮连锁集团，这个公司就是靠着赌博挣来的钱才发展起来的。”看来外公确实喝了不少酒。尽管我的口气听起来似乎对具体的选择方法了如指掌，但是外公却毫不在意，“既然如此，这个公司的未来，还是由赌博来决定吧。唉，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开口问点什么似的。他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公，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而我也不想把外公靠纸鹤抽签来决定继承人的方法公布于众。

“可是，我也并不是看破红尘、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我还是有一些遗憾的。我也曾经想过，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找出一个能让加实寿和叶流名重归于好的万全之策呢？不过，我又不想主动提出想和她们和解。所以我也想过，有没有这样一种方法，能不留痕迹地让加实寿或者叶流名的孩子，或者双方的孩子，让他们一起继承渊上家呢？那个时候，正好赶上胡留乃要选一个养子，所以我就打算让她的养子来继承家业。不过呢，虽然我心里希望由加实寿或者叶流名的孩子来当继承人，但是说实话，如果只将候补人选限定在自己的孙辈里，那这件事就不好玩了。因为那样一来，就没有什么赌博的元素在里面了。我身体里的那种赌博的血液又开始沸腾起来。所以，我才特地把槌矢和友理小姐加到了候选名单里面。就像Q太郎说的那样，很有可能会出现一个孙辈没有，完全由外人来当继承人的情况。但是，我想，那种情况还是到时候再说吧。况且，我对自己的运势也是充满信心的。就像当初那样似的，我想不开，本来打算带着胡留乃一起自杀的，结果却中了马券。”

外公用一种惊人的气势“咕咚”一下，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对我来说，赌博一定会带来最好的结果。我一定会得到一个让你们都想不到的结果。不管是胜是负，我一定会得到一个最好的结果。我对此坚信不疑。不过……”

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出现了痴呆的症状，外公以为用纸鹤抽签的方法，不仅我知道，就连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也知道。

外公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尽管听不明白，但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并没有不知趣地打断他的话，也没有提问。

“既然我有你们这样相亲相爱、愿意结婚并一起继承渊上家的孙辈，那我就没有必要去赌那一把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一直盼着有人过来向我提出这个要求。既然琉奈和世史夫你们两个有这个意思，那我就把你们两个定为胡留乃的养子，并把你们的名字写到遗嘱里去吧。”

外公的这一席话，登时让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两人瞠目结舌。与其说他们两个为了梦想成真而欢呼雀跃，不如说事情进行得过于顺利，让他们一时间不敢相信。

我也和他们一样瞠目结舌。

这和之前的情况不一样啊。这和之前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琉奈姐姐他们已经完全没有可能再杀害外公了。这不就是我一直期望的那种大团圆结局吗？

可是，在商量继承人问题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并没有发生言语上的冲突。难道说，因为我这个第三方在场的缘故，事态便自然而然地朝着比原来更加稳健的方向发展了吗？

“唔。”

我在神思混乱之余，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虽然有点类似鼾声，但刚一出现就立即消失了。当我意识到这是外公发出来的声音时，他已经倒在了我们的面前。在那一瞬间，我并没有看清外公脸上的表情。

外公趴倒在地，看样子好像想抱住谁，却被对方逃脱了。他的左臂压在肚子下面，右手像是在挠着榻榻米。

外公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谁都没有出声。琉奈姐姐没有。富士高哥哥没有。当然了，我也没有。

第一个回过神、伸手去摸外公脖颈处脉搏的人是我。这种场合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早已习以为常了——不习惯才怪呢。

然后，和之前几个“循环”的情况完全一样，外公死了。

第十二章 这回谁都没有死

“这样下去的话，就大事不妙了。”琉奈姐姐十分冷静地将好不容易从虚脱状态缓过来、慌慌张张准备去叫人的富士高哥哥和我拦了下来，“我们得做点什么才行。”

“要做什么呢？”

富士高哥哥厉声问道，他似乎在责备琉奈姐姐——“在外公的尸体面前，还能这么冷静！”

“你说什么呢！”

“这不明摆着的吗，目前的事态。”比起打算落荒而逃的男人，琉奈姐姐显示出了异乎寻常的冷静。她用一种幼儿园阿姨般的口吻，不慌不忙地对我们耐心地讲解道：“外公已经死了哦。”

“还用你说，一看就知道了。”富士高哥哥开始自相矛盾起来，“所以我才说要赶快叫救护车来嘛！”

“你说什么呢！你糊涂了吧！？还是个科研人员呢。外公已经死了，现在无论怎么做都无济于事。就算把救护车叫来也没用了。”

“可是……可是，你……”或许意识到了自己被冷静的琉奈姐姐嘲笑了，富士高哥哥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那你说应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不能这么放着不管啊。在大家都知道之前，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啊？把话说清楚一点好不好！”

“外公已经死了。死因应该是心力衰竭之类的吧。虽然我不知道详情，但是外公是突然死亡的。这个事实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叫意味着什么啊？我们失去了一位亲人啊。”

“拜托！你能不能再好好想想啊！”琉奈姐姐摇了摇头，似乎在为自己找了这么一个愚钝的丈夫而后悔不已，“当然是继承人的问题啊。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外公死了以后，公司会有什么变化呢？”

“当然是由胡留乃二姨继承外公的位子了。”

“胡留乃二姨之后呢？”

“这当然是像刚才说的那样，我们两个结婚……啊！”富士高哥哥总算是明白了琉奈姐姐的意思。他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地板上面，陷入了一种和外公猝死时完全不一样的虚脱状态。“原，原来是这样啊。刚才外公说的那些，只是口头约定……空口无凭，根本就没有法律效力。根本……就没……有……”

“没错，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外公的同意，但由于他本人突然死亡，这一切又都没有任何效力了——什么效力都没有了。”

“那，那么……”富士高哥哥的思考能力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打垮了，变得对琉奈姐姐言听计从。如果没有琉奈姐姐的话，他似乎已经无法做出自己的判断了。

富士高哥哥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带着哭腔向琉奈姐姐问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呢？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除了口头约定失去了法律效力之外，我们还得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琉奈姐姐委婉地叹了一口气，她似乎才发现，原来富士高哥哥竟是一个如此靠不住的人。“你仔细想一下。外公死了以后，局势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外公还没有立下新的遗嘱呢。”

“这倒也是。人死了就没法写遗嘱了嘛。”

“都跟你说了好几遍了，不是这个意思。”琉奈姐姐焦躁不安地打了富士高哥哥的胳膊一下，“今年的那份遗嘱，外公还没有动笔写呢。本来应该在新年聚会之后写的，但是因为迟迟决定不了让谁当继承人，所以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动笔写。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你明白了吗？也就是说，在现存的那些遗嘱当中，最新的那份遗嘱还有法律效力，难道不是这样吗？”

“最新的那份遗嘱……就是去年的那份遗嘱了？”

“对啊！外公还没有立下新的遗嘱，所以之前的那份遗嘱应该还没有失去效力。既然现在外公死在这里了，那么就不会再有新的遗嘱出现了，所以目前仍然有法律效力的只剩下去年的那份遗嘱了。”

“这，这么说的话……也就是说……”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在去年的遗嘱里面，外公指定的继承人是谁？”

“啊！”我几乎要叫了出来。现在显然并不是嘲笑富士高哥哥的时候。多亏了琉奈姐姐，要不是她提到了，我早就把那件事情的重要性给忘了。

“是……友理小姐吗？”

“没错，是友理那个女人。”琉奈姐姐出人意料地用一种憎恨的口气说道。我真想把耳朵塞上。和友理小姐一起指定为继承人的正是我本人，如果这个消息让琉奈姐姐知道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搞不好会被她暴打一顿吧。“所有财产都会被那个女人继承。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经营权，渊上家的财产，一切的一切，都会被那个女人继承的！这个和外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人会将一切都据为己有，而我们却连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可，可是……”在明白了目前的局势之后，富士高哥哥总算是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就像外公说的那样，富士高哥哥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和成为继承人的友理小姐结婚，入赘成为渊上家的女婿。或许他也觉得自己还有这条路可走，打算改变计划，抛弃琉奈姐姐吧。

“就顺其自然吧。”富士高哥哥说道。

“一句‘顺其自然’难道就完了吗？”琉奈姐姐虽然并没有察觉到富士高哥哥这个阴险的计划，但还是露出了一副想要将其生吞活剥的模样，“你一个大男人，难道就不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吗？”

“应该做点什么？可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吧。你想让我做什么啊？难道你要让我使外公起死回生吗？”

“我们可以让那个女人当不成继承人，不是吗？”

“你说什么？”

“如果那个女人成了凶手的话，那么她也就自动失去了继承遗产的权利。这样的话，按照民法，我们作为亲戚，就会获得继承权，然后我们就可以分割财产了。是这样的吧？所以才让你好好准备一下，一定要让那个女人变成杀人凶手！”

“可，可是，你说……让她变成杀人凶手，怎么个变法啊？那种事情到底怎么做啊？而且，让别人成为杀人凶手……那种事情到底怎么做呢？”

“当然得准备必要的凶器啦。外公的尸体，看，就倒在那里。外公的尸体也要被草率地处理掉了，草率得就像踢飞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样。然后只要在这里准备好凶器就行了。”

“凶，凶器……你……”

“之后，只要在外公的脑袋上打一下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就可以让这个事情变成一桩杀人事件了……”

“你白痴吧！”一直被压制的富士高哥哥，总算气势汹汹地展开了反击，“你这家伙，不要小看了世界闻名的日本警察。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作‘科学搜查’，而且日本也有法医制度……不，等等，安槻这里没有。”

虽然我觉得现在的讨论无关轻重，但是富士高哥哥却突然变得严谨起来。大概是他体内的科研人员的血液沸腾起来了吧。

“不过，我们这里有医科大学。是病死还是他杀，只要解剖一下就会水落石出的。只要解剖一下就够了。所以伪装什么的根本就没用。难道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吗？”

“你才不知道呢。死因什么的无所谓啦。根本就不重要。”还是琉奈姐姐棋高一着，她瞪着展开反击的富士高哥哥，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就算解剖之后，得出死因是心力衰竭的结论也无所谓。因为只要有被殴打的痕迹，警察就必须展开调查，不是吗？就算殴打不是造成死亡的直接原因，也可以成为一件重大的伤害事件。运气好的话，或许会得到一个这样的结论：死亡的原因是由殴打而引起的心力衰竭。这样的话，或许会按照杀人未遂来进行起诉。总之，只要能证明一个人伤害过外公，这个人就不会成为遗产的继承人。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剥夺那个女人的继承权。就是这么简单，明白了吗？”

“可是，凶器……”

被花言巧语蒙骗的富士高哥哥，渐渐地被琉奈姐姐说服了，他的反击势头渐渐弱了下来。

“凶器怎么办呢？用那个一升装的瓶子吗？”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几乎被外公一个人喝光的酒瓶。

“笨蛋吧你，用那种东西当凶器，怎么把罪名嫁祸到那个女人身上呢！”

“那你说用什么？”

“当然要选一个和那个女人有关系的东西。比如放在会客厅的那个怎么样？”

“会客厅的那个？”

“花瓶啊！那个插着蝴蝶兰的花瓶。”

“哎，喂，等一下。那个是胡留乃二姨的东西吧。”

“是啊，但那是那个女人送给胡留乃二姨的啊。”

“可是，蝴蝶兰能让人直接联想到友理小姐吗？我总是觉得会让人想到胡留乃二姨。”

“你真是太笨了。你仔细想想看，那个花瓶上的指纹是谁的呢？”

“啊！”富士高哥哥惊讶地叫了一声。

琉奈姐姐的脸上挂着一种萨德 [1] 主义似的微笑，嘲笑道：“没错，就是那个女人的。花瓶上面附有那个女人的指纹。因为胡留乃二姨并没有自己把花瓶搬到房间里去。在送完礼物之后，二姨让那个女人把花瓶放在会客厅里。所以，只要小心不把自己的指纹弄到花瓶上，并把它拿到这里来就可以了。”

“怎么才能不把自己的指纹弄到花瓶上呢？”

“或者——”琉奈姐姐生气地说道——言外之意是，你能不能用自己的脑袋去思考一下啊。“或者你把花瓶拿来以后再把花瓶上的指纹擦掉，这样也可以。总之就是这样啦。明白了吗？明白了就赶快去把那个花瓶拿过来！”

总而言之，“历任的凶手们”都和琉奈姐姐的思路相同，然后都做了同样的伪装——除了舞姐姐以外。

总算是亲眼看到近似于真相的事情了。我感到疲惫不堪。原来外公不是被人杀死的啊……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结论应该是这样的。

我仔细想了想，至今为止，外公的尸体确实没有接受过司法解剖，一次也没有过。因此每次呈现在我面前的，总是这种乍看之下像是杀人事件的现场。

警方推断的死亡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死因是什么？在警方公布科学搜查的结论之前，“时空反复陷阱”总是通过“重置”让外公一次又一次地起死回生。

虽然我也不是太清楚，但我想，外公的真正死因多半是脑溢血吧。导致脑溢血的原因就是酒，大量的酒精缩短了外公的寿命——我也只能这样推断了。

可是，在“最初的循环”里，为什么外公喝完酒却安然无恙呢？从“第二个循环”开始，为什么外公在喝完酒后就一命呜呼了呢？

这么说的话，问题应该在外公喝下的酒的“数量”上面。在“最初的循环”里面，我也喝了不少酒。虽然没法精确地衡量，但那一瓶一升的酒，我和外公应该一人喝了一半。虽然无法给出详细的科学解释，但总而言之，外公只喝半瓶的话，就不会丢掉性命；但如果喝下一整瓶酒的话，外公的身体就会承受不住。现在我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不过，整个事件的大前提并没有错——因为我没有陪外公喝酒，所以外公才会丢了性命。唯一不同的是，外公并不是被人所杀，而是因为一个人自斟自饮，饮酒过量，才导致了猝死。

外公并不是死于杀人事件，但那些发现人却无一例外地将这件事伪装成他杀。所以，事态才会呈现出如此错综复杂的局面。而他们会这么做，是因为外公猝死的时候——换句话说，这个时候外公还没有立下新的遗嘱——去年的遗嘱仍然具有法律效力。这意味着，届时，友理小姐会正式成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会将包括公司经营权、渊上家财产在内的一切都据为己有。而作为亲戚的“历任凶手们”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种情况正是他们所担心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在“第二个循环”里，也就是第一次发现外公尸体的时候，当时的琉奈姐姐曾经气势汹汹地将扑向外公的叶流名三姨拦住——“在警察来之前，必须得保护好现场！”

那么尽心尽力地“保护现场”的行为，对于一个“凶手”来说，是十分不可思议的。现在回想起来，琉奈姐姐之所以那么做，其实是出于一种“无论如何也要把现场伪装成杀人事件”的执着吧。要是其他人一个不小心，碰到了花瓶，把友理小姐的指纹弄没了，她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先是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这对情侣，然后是世史夫哥哥、妈妈，还有槌矢先生，这些人都抱着一个同样的念头，那就是把外公的死伪装成杀人事件或者故意伤害事件，并嫁祸给友理小姐，从而剥夺她的继承权。我忽然想到，这些“凶手”其实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都从琉奈姐姐那里听说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外公还没有写遗嘱。

只有舞姐姐是个例外，她选择的嫁祸对象不是友理小姐，而是琉奈姐姐。琉奈姐姐那只被留在现场的耳环就是明证。舞姐姐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报复自己的妹妹，因为她把自己心爱的男人夺走了。或者——虽然这种想象有些让人不快——只有舞姐姐的那次才是真正的杀人事件。

这种情况还是有可能的。在失恋的打击之下，精神已经变得不太正常的舞姐姐又被外公无心的话刺痛了自卑情结——虽然这只是一个我之前提出来的、含糊不清的假说，但事实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的。舞姐姐一时冲动，在犯下罪行之后，她发现自己正拿着妹妹的耳环，于是便决定利用这个来嫁祸给她——当然了，这一切全都被“重置”，并被封印在了“历史的另外一面”，所以也就无关紧要了。

“听起来真是一个妙计啊。”无论琉奈姐姐怎么催促，富士高哥哥依然磨磨蹭蹭地不肯去拿花瓶。琉奈姐姐见状，不禁火冒三丈。我见她准备亲自去拿，便赶忙把她叫住。

尽管有“重置”这个功能，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坐视外公的尸体被人糟蹋。

“姐姐，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你好像忘了。如果我要向警察说出实情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哎？小，小Q，你真是的，你！”看来琉奈姐姐总算是把“我也在场”这档事想起来了。我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心想，琉奈姐姐的心机也不怎么深嘛。“难，难道你不想帮我们吗？难道说，你真的不想帮我们吗？真的是这样吗？是吗？”

“我当然不会帮你们。因为你们要做的事情是非正义的。”

“正，正义？当……当然有啦！”琉奈姐姐似乎已经慌了神儿，她揪住我的上衣前襟来回摇晃，“这件事情可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啊。你明白吗？嗯？你明白吗？小Q，那个女人会把一切都拿走的啊，一个子儿都不会留给我们的。要是那样的话，小Q你也不会好过的，难道不是吗？小Q你也不会好过的！”

“没办法，只好顺其自然了。”我瞥了一眼富士高哥哥，有样学样地模仿着他刚才的话，“还有，请姐姐以后不要用‘那个女人’来称呼友理小姐，好吗？”

“什，什么？！你这是怎么了？小Q，你！”无论让谁来看，都会觉得，此时此刻的琉奈姐姐是在对我苦苦哀求。她瞪大了眼睛，在我的面前哀号起来。她的嘴巴几乎快要咧到耳朵那里，眼球里也浮现出些许血丝。“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你和那个女人是一伙儿的？是吗？你和那个女的是一伙儿的吗？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喂，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你快点给我说清楚！”

“真是拿你没办法。”看她这种来势汹汹的气势看来是没法蒙骗过关了，迫不得已，我只好实话实说，“因为我喜欢友理小姐。”

“啊？！”

“如果你们非要让我做出选择的话，那我只好背叛自己的亲哥哥了。”

“啊，这……这样啊，原来是这样。”琉奈姐姐松开手，把我的衣服前襟放开。她表情呆滞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就像附在她身上的鬼怪突然离开了似的。“是，是这样啊，小Q，你真是的……原来你喜欢她啊……原来是这样啊，这样的话就真没办法了……毕竟，爱情能够战胜一切嘛……”

“喂喂喂，琉奈，”富士高哥哥不安地看着宛如正对着圣母像祈祷的琉奈姐姐，“你这家伙，现在不会……不会正在想‘怎么让Q太郎闭嘴’之类的危险事情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刚才还一脸陶醉的琉奈姐姐顿时将眼睛吊了起来，“难道你把我当成冷血的杀人魔了吗？抡着斧头、挥舞着电锯的那种杀人狂吗？别开玩笑了。把我说的那些话都忘了吧。我刚才好像有点鬼迷心窍了，所以才说了一些恐怖的话。真是对不起！”琉奈姐姐突然一把将我抱住，她似乎把我的运动衫当成了毛巾，在上面反复擦拭。随后，她用脸贴着我的脸，说道：“忘了吧，请你忘了吧，我并不是有意那么做的。我真的不是那种无情的女人。真的，请相信我，好吗？求你了！”

“我说你啊，”就连富士高哥哥也看得目瞪口呆，“你在做什么啊？还当着我的面。”

“可是，要是因此而被小Q讨厌了，我就没法活下去了。”

“你就没想过要是被我讨厌了会怎么样吗？”

尽管外公的尸体还倒卧在自己的面前，但琉奈姐姐却似乎早已把这件事情忘了。她暂时进入了一种暴躁状态。琉奈姐姐不想让大家得知外公的死讯，她想尽量拖延时间。当然了，不仅仅是外公的死讯，外公死后，那个正在等待着自己的未来，那分“自己什么都不会得到”的恐惧，都是琉奈姐姐想要拖延的。

总而言之，我们并没有做任何混淆视听的伪装，而是将外公的死讯通报给了大家。

在“第八个循环”里面，外公被杀事件总算是没有再次发生，但是“外公去世了”的这个事实却依然没有改变。

“我那么苦口婆心地劝他，但他还是躲起来喝酒。”在得知外公的死因之后，胡留乃二姨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他能老老实实地听从别人的忠告，就不会有事，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也就是说，只要不让外公喝酒就可以了。当然了，外公年事已高，剩下的时间也不是很多了。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该选在正月里突然去世吧。况且，外公并没有留下一个明确的遗嘱，所以，今后一定还会有很多麻烦。而且，要是将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未来交给我和友理小姐的话，我们也会感到困扰的——毕竟，选谁不好呢，偏偏选了两个最没有干劲儿的人。

外公的突然辞世让渊上家一时间陷入骚动。在一片吵吵嚷嚷当中，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凌晨零点。一月二号这一天再一次被“重置”，我在被窝中睁开了双眼。终于来到“最终的循环”了。这次的“时空反复陷阱”让我感到十分漫长，而这种漫长的感觉，对于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我在被窝里等着，时间刚一到早上八点，我便从阁楼间走了下来。在下楼梯的途中，我顺手把耳环捡了起来。

我来到厨房，里面传来了外公那健朗的声音。和之前一样，他正在和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说红色折纸的事情。

“外公，请恕我直言。”尽管他们的对话还在进行当中，但我还是插嘴说道，“我有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或许把我住在主屋阁楼间的事情给忘了，外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他看了看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

“胡留乃二姨，还有贵代子夫人，我也有话对你们说。”

“什么事啊？一大清早的。”外公十分奇怪地上下打量起我来，“你是Q太郎吗？这么说来，你没事吧？昨天你好像喝了不少哦。”

“关于喝酒的事情……”居然被一个因饮酒过量而死的人担心自己饮酒的问题，这种心情还真是复杂啊。“外公，我知道这样问您或许会很唐突，不过这却是我一生的心愿。”

“什么事啊？这么小题大做的。”

“不知道您能不能把喝酒的习惯戒掉？”

“你，你说什么？”或许是对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有些顾虑，外公极其少见地欠身哈腰，“你让我戒掉什么？我本来就……嗯，我本来就不怎么喝酒啊。我不喝酒，我对自己的身体十分在乎，应该戒酒的是你才对吧！”

“您别想蒙骗过关。其实您今天早就打算好了吧，准备去阁楼间一个人偷偷地喝酒，对不对？”

“哎？你，你怎么会……你有什么证据吗？凭什么要那么说？”

“请不要再瞒着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喝酒了，不然的话……我可是做好了必要的心理准备了。”

“别，别用那么恐怖的表情看着我。你自己还不是宿醉了两天啊，真是的，乱发脾气，迁怒于人。”外公晃动着身体，仿佛不知该发脾气还是该采取怀柔政策。“算，算了，正月这几天我就不喝了……”

“不行。我让您戒酒，说的不仅仅是正月这几天，而是从此以后，都不能再喝酒了。”

“什，什么……你竟敢，竟敢说出那么残忍的话来，那么轻描淡写地就……你这是在剥夺他人的乐趣……”

“请外公答应我。您从今以后，一滴酒都不要沾。”

“你，你这家伙，你这个家伙……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胡留乃二姨，贵代子夫人，拜托你们了。”被我提出一连串无理要求的外公不由得大发雷霆。我无视盛怒之中的外公，转而向另外两人低头行礼。“如果外公喝了酒，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请务必通知我。”

“什……稍等一下，等等，我什么时候跟你约定了？什么都没有约！我会跟你做出那种约定吗？别，别说蠢话了……愚蠢！”

“对了，顺便问一句，外公，河添社长近来可好？”我在话里暗示着。这种话里有话的口气，连我自己听了都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钓井真由小姐怎么样了？有没有和她联系过呢？啊，对了，您好像拒绝了看照片的要求，哎呀，其实看一看对方的相貌也是不错的嘛。”

外公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就像“啪啦”一下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外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几乎快要掉在地板上了。他的下巴微微抖动着，嘴唇不断地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然，他好几次想开口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刚才下的这服药，药力是不是有点猛了？我心里多少有点担心。外公现在还没开始喝酒，但在这之前，若是因为我给他的刺激导致猝死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

“当然了，这些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慌忙补上一句。这句话能在多大程度上缓和外公受到的冲击呢？我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以，我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家，完全由外公您来决定。”

“什么事？你们在说什么呢？”胡留乃二姨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她隐约地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公。“到底是什么事情？”

外公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的肩膀大幅度地上下晃动，看上去十分痛苦，视线的焦点也似乎变得模糊起来。他那双对我怒目而视的眼睛，不时地偏离它们瞪视的目标。

“我……我答应你。”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外公终于呢喃道，“我答应你，不喝酒了。”

“您二位都听到了吧？二姨，贵代子夫人，让我们一起来做见证，一起来守护这个约定吧。”

“就这么多吗？”看样子，胡留乃二姨似乎还要问些什么，但外公在她开口之前抢先问道，“你想说的就这么多了吗？”

“您是想问，我想让您答应我的只有这么多了，是吗？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再放肆一回吧。请把我的名字从胡留乃二姨养子的候选人名单里去掉吧。顺便也请把友理小姐的名字去掉吧，她本人一直希望从这个名单里退出。”

“明白了，就这么办吧。”听完我开出的条件，外公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下来。他渐渐地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不好意思，胡留乃，贵代子夫人，能不能让我们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

或许是看到外公恢复了平静而感到放心，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并没有进一步追问，两个人顺从地离开了主屋。

“你爸爸和……”此时此刻，外公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忏悔，不如说是从经年累月的桎梏当中解脱了出来，即使说是喜气洋洋也不为过。“和钟之江，我想，我对他们做了坏事。”

“您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来呢？难道您就真的那么憎恨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吗？”

“或许吧。我曾经有过那种心态，觉得无论怎么对付她们都可以。仔细想想，那种想法还真是够可怕的。我和胡留乃之前遭受了种种不幸，所以，就觉得自己可以冠冕堂皇地对她们进行报复了——不论手段多么的残酷，也不会受到谴责。算了，这种事情就算是说了，也无济于事，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了，请原谅我吧！”

“这话请您对爸爸和钟之江姨夫说去吧。”

“我知道。我真的是干了一件蠢事，连我自己也不能相信。”

“或许您是一时鬼迷心窍吧。”

“嗯。”

“‘鬼迷心窍’，这种事情，在谁身上都发生过。”这时候，琉奈姐姐在上一个循环里的那种状态浮现在我的脑海当中。“那个时候，如果身边没有一个能够阻止您的人的话，您就会走上命运的歧途。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嗯，是啊。”

“既然您已经答应我了，那么那些事情我对谁都不会说的。既然外公您已经表示出悔意了，那么我觉得就没有必要强迫您当众公布这些事情了。不过，作为交换条件，请您务必遵守和我的约定。”

“喝酒的事情吗？我明白了，我再也不喝了，绝对不喝了。”

“到死之前，不许再喝了。”

“你这话说得真不招人喜欢啊。嗯，知道了。”

我看着外公朝着本馆方向远去的背影，心想，这下终于可以回家了。只要外公遵守诺言，不再喝酒，在这个“循环”里——不，应该说，在“今天”，因为今天是一月二号的“决定版”——外公就不会死掉了。大概吧。当然了，我并不是神仙，并不能做出绝对的保证。一来我不懂医学，二来我对外公的身体情况也不甚了解。因此，就算外公今天安然无恙，明天说不定也会一命呜呼。不过，至少他今天不会有问题吧。这样我们就能平安无事地回家了。对此，我深信不疑。

就像要证实我的猜测似的，中午过后，我们被召集到大厅，外公如约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了遗嘱的内容。

这份遗嘱的内容，我不用听便早已心中有数。按照“日程”，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应该直接找到外公，表示两人要结婚，并希望一起继承渊上家。外公也应该对此表示赞成，遗嘱的内容也就理所当然地沿用了当时的决定。果不其然，外公向众人宣布道，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两人，以结为夫妇为条件，共同继承渊上家的姓氏，并成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关于遗产的问题，外公表示，在和律师商量之后，决定平均分配给每一个人。另外，外公还宣布，EDGE-UP餐饮连锁集团将聘请目前正赋闲在家的爸爸和钟之江姨父，职位是会计科经理。

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妈妈和叶流名三姨虽然对自己的孩子没能独占财产而感到惋惜，但毕竟也分到了财产，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她们两个人觉得自己得到的和对方相差无几，所以都满意地笑了出来。而且，两个人的丈夫都突然获得了再就业的机会，她们自然也是喜上眉梢，感情失和的姐妹二人相视而笑。

世史夫哥哥和槌矢先生都觉得自己才是更适合的人选，因此都露出了不满的神情，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了，两个人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友理小姐虽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神情，但我看得出来，在听到自己没有被指定为继承人之后，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最让我担心的自然是舞姐姐。自己一直暗恋着的富士高哥哥突然要和一直让自己感到自卑的妹妹结婚，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舞姐姐不可能不受打击。所以，即便她暴跳如雷，大喊大叫，我也不会感到意外。我暗自做好了迅速制服她的准备，但出人意料的是，舞姐姐十分心平气和。我想，舞姐姐应该看开了吧：既然这是外公的决定，那么，就算再怎么闹也无济于事了。看来，即便遭受了同样的打击，但因为周围的条件和状况不一样，人的反应也会有所改变。

在这之后，大厅里举行了宴会。悬案终于落地，或许是反作用力的缘故，新年聚会顿时变成了欢快的盛宴。外公遵守了和我的约定，滴酒不沾，只是喝乌龙茶。尽管如此，他的兴致依然很高，甚至兴高采烈地唱了一首卡拉OK。爱凑热闹的世史夫哥哥也跟着引吭高歌，欢蹦乱跳。

宴会的时光虽然短暂，却让人感到十分充实。叶流名三姨和她的两个女儿心情十分愉悦，她们一次又一次地向外公和胡留乃二姨鞠躬行礼，随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我们大庭家一行人也坐上了世史夫哥哥的车子。原本应该由世史夫哥哥负责开车，但他因为过于兴奋喝下了太多的酒，只好由妈妈代劳。

就这样，回到家以后，明天——真正的明天——我就会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终于可以和这个漫长的一月二号说再见了——单是这么想，一股疲劳感便从我的体内涌出。终于没有什么事情可担心的了。我一边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着，一边如释重负地靠在座椅上。

不过，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而且还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到底把什么事情忘了呢？

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吧。一定是这样的。在度过了这个漫长的一月二号——确切地说，是我独自一人度过的——之后，我变得有些神经过敏了。我试着这么说服自己，但却没有用。那种不协调的感觉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愈发膨胀起来。

警笛在我的脑袋里高声尖叫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总觉得哪里似乎出了问题。”

车子发动了。外公、胡留乃二姨以及贵代子夫人在玄关目送着我们离开。我望着他们挥手告别的身影，终于意识到那个“不对劲”的地方了。

没错！这么说的话……

宗像先生到哪里去了？

[1] 唐纳蒂安·阿尔丰斯·弗朗索瓦·德·萨德（Donatien Alphonse François Sade,Marquis de Sade，1740-1814）是一位法国贵族，也是一系列色情和哲学书籍的作者。他因其描绘的色情幻想和由此导致的社会丑闻而出名。以其命名的“萨德主义”是性虐待的另一种称呼。

第十三章 事件的反击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家的房间里。熟悉的天花板仿佛正带着慈爱的微笑，对我说：“欢迎回家。”我在自己的床上翻了一个身，沉浸在“真正的明天即将来临”的喜悦之中。终于结束了，掉进“时空反复陷阱”的一月二号终于结束了。一月三号终于来临了。

这时，一种不安的感觉在我的心中涌起。一月二号确实结束了，可是那种结局作为“决定版”真的合适吗？当我们离开渊上家的时候，外公十分少见地出来为我们送行，还笑眯眯地向我们挥手。

外公确实还活着。这样应该没有问题。“修正”工作顺利完成。没有任何遗漏，应该没有什么遗漏。

可为什么宗像先生的身影总是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呢？我对那个律师十分在意。在一月二号的“最初循环”里，准备上车回家的我们确实在玄关里遇到了宗像律师，那个穿着一身灰色西服的男人。

也就是说，那天他应该来过渊上家。实际上，外公也曾经这么说过，本来是要请他过来拿遗嘱的，但由于还没有写完，让他空手而归又不太好，所以就拜托他整理一下其他的文件。没有拿到关键的遗嘱，反而被打发去做别的工作，为此，宗像先生似乎有点不太高兴（当然了，或许他平时就是这种表情）。我至今仍然记得他的表情。

也就是说，在一月二号这天，宗像律师应该一整天都待在渊上家才是。可是在“最终的循环”里，当外公在大厅里宣布，指定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为继承人的时候，我却没有看到宗像律师的身影；在宴会之后，我也没有见到过他；在我们离开渊上家的时候，他更是没有在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毫无疑问，宗像律师应该在渊上家里。这个事实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他被外公请到渊上家来这件事情，本来就在“日程”当中。既然如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当我们大家在大厅里欢聚一堂的时候，在外公的书斋或者其他别的什么地方，宗像律师仍旧独自一人，默默地继续着单调的工作吗？

不过，这不是很奇怪吗？暂且不说宴会的时候，单说渊上家公布继承人的时候，他居然也没有现身。这种时候，别人都可以缺席，唯独宗像律师不能缺席，哪怕是排除万难也必须赶过来才对。因为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尽管如此，宗像先生却始终没有现身，而且外公和其他人对此好像并不惊讶。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大家都忙于宴会，把他来访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外公一个人把他忘了倒也算了，可胡留乃二姨和贵代子夫人居然也不记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大家都没忘的话，这件事会变得更加不可思议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坐立不安的我从楼上走了下来。客厅里面，妈妈爸爸两人正在和富士高哥哥商量着什么事，不时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爸爸笑了。我们昨天晚上回来之后，妈妈把爸爸被公司雇用当会计科经理的事情告诉了他。当时，没有彻底摆脱丧家犬情绪的爸爸，还生气地噘起了嘴。不过，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心态便已经转换了过来。真不愧是世史夫哥哥的爸爸。

这么说的话，我好像没看见世史夫哥哥。

“世史夫哥哥去哪里了呢？”

“哎呀。”我本来以为妈妈会说他还在睡觉。“已经去上班了。早就走了。”

“咦？”今天应该还是正月的假期啊，“已经去上班了吗？”

“上班族就是辛苦啊。”爸爸通情达理似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富士高哥哥。看来，他终于有精神对儿子们进行说教了，真是太好了。“你们两个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哦，上班族的生活和学生时代的生活，那是截然不同的。”

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然后决定去打个电话。我按下渊上家的电话号码，话筒另外一端，立即传来了贵代子夫人的声音。

“前些日子，承蒙您的关照，”我说了一句常用的客套话，随后接着说道，“外公现在的身体还好吗？”

“嗯，已经出门去了。”

“请问他去哪里了呢？”

“哎呀，当然是去公司了啊，和小姐一起去的。”

“是这样啊。”看来，不管哪里的公司，都忙得连正月的假期也休息不了，我不禁对他们深表同情。“那个，从那以后，外公有没有自己偷偷喝过酒啊？”

“没问题的。”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话筒里传了出来，我发现，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贵代子夫人的笑声，“我和小姐一直都在监视他。请您放心吧。”

“真是不好意思，那就拜托您了。”

我挂上电话，不禁有些纳闷。看来外公还活着。昨晚，在我们离开之后，并没有上演“外公突然死亡”这种突然袭击式的剧情。这样就好，我终于可以把压在肩上的重担卸下来了。

经过长时间的孤军奋战之后，我的努力总算得到了回报。虽然在这九天（九个循环）里十分孤独，但此时此刻，我暂时还是沉浸在了一股小小的满足感当中。外公死去，又回到原点，死去，又回到原点……反复现象就像画出无数层层叠加的圆一样，同样一件事情，会一次又一次地循环反复。不过，新的一个循环和上一个循环完全不同，至少会产生些许差别，有不吻合之处。这就像画出的圆会稍微偏出轨道，变成一个螺旋。在这个螺旋当中，在某一个地方，总能目击外公的死亡。不管你怎么修正，外公总是逃脱不了死去的命运，就这么不断地循环反复。不过，在即将离开这个螺旋的时候，总算是让外公和死亡擦肩而过了。

这件事情的真相没人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目睹过死神的一次又一次降临。对于除我之外的人们来说，一月二号的“最终决定版”就是一月二号，那个“循环”里的外公就是一月二号那天的外公。在他们看来，除此之外的那些“一月二号”是不存在的；在他们看来，渊上家的继承人人选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诞生，外公也是安然无恙；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在平静之中完美地落下了帷幕，而一月二号这一天也和其他日子一样，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一月三号即将来临。

但是对我来说，一月二号这一天是刻意制造出来的，这一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其他人对此毫不知情。为此，我多少感到有些不公平，但也只能自我鼓励——做得太漂亮了！这个时候我也用不着谦虚了，反正也没人夸奖我。

但这股满足感多少被宗像律师的事情所影响，让人觉得如鲠在喉。难不成，宗像先生是那种不愿意和人接触、喜欢把自己关在屋里工作的怪人吗？我试着改变了一下思考方式，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各种类型的人。所以，我不用想那么多。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我再一次躺倒在床上。我总是觉得“时空反复陷阱”给我带来的疲劳并没有完全消失。毕竟，我比其他人多过了八个“循环”。我的脑袋刚一沾枕头，便被困意拖进了梦乡。

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的几秒而已，这个梦虽然很短，却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场景是熟悉的，好像是渊上家的大宅。这个地方，是大厅旁边的……

啊！我被自己的叫声惊醒。我慌忙当中打算起床，却一不小心从床上滚落下来。

没有宗像先生……梦境虽然短暂，但之中出现的那幅场景却让我十分迷惑。说起那幅场景，那应该是一月二号的“第二个循环”——我们聚集在阁楼间，刚刚发现外公尸体的时候。

警察来了，所有相关人员全部被集中到了会客厅里。警方从第一发现人叶流名三姨开始问起，那个时候……

我突然想起来，那个时候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事很不协调，因此一直无法冷静下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似乎忘记了一项重要的事情。虽然我认为这件事情和在会客厅集中的人们有关，但又不太确定。尽管那种不祥的预感让人坐立不安，但当时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是宗像先生。

那个时候……宗像先生并不在会客厅里。无论是哪里，都没有发现宗像先生的身影。这难道不奇怪吗？宗像先生为什么不在呢？明明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且被杀的又是他的雇主——我的外公。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把自己关在书斋或者其他地方，一个人默默地干着整理文件的工作。即便这个人很讨厌和人打交道，也不会做出这种蠢事来。就算他自己想这么干，警察也不会允许的。

而且……我又想起另外一个场景来。为了把我们集中到会客厅，警察选择了看上去最为可靠的友理小姐，让她把所有相关人员集中起来。随后，友理小姐毫不犹豫地表示了同意，态度十分坚决。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宗像先生并没有在渊上家的大宅里，因为哪里都找不到他。不过，这是为什么呢？这个本应必须在场的人，为什么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中像烟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为什么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Q太郎——”我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发情的熊。这时候，妈妈敲门探进头来。“你的电话！”

“喂，你好，”我下楼拿起电话，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话筒那边传了过来，拨弄着我的耳朵。“是我。”

“啊……”是友理小姐。本来就已经混乱不堪的大脑，这时候更是血压飙升。一瞬间，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这个……你，你，你好……好……”

“我现在在公司里，刚好有点时间。”

“哎呀呀，工作真是辛苦啊。”

“请问，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今晚吗？嗯，没有，我没有安排，只是看完电视上床睡觉。反正明天也是休息日。”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哎？啊……当，当然可以了。我非常乐意……那个，对，能和你共进晚餐，我当然非常高兴了。”

我和她约好，晚上七点在市内的一家法国餐厅见面，随后便挂上了电话。

友理小姐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虽然对此十分不解，但一想到能和她见面，我就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在这么高级的餐厅见面，得系上领带才行，另外，绝对不能让女士埋单。我赶忙找出自己小心珍藏的宝贝——胡留乃二姨给我的那份压岁钱——一时间，弄得像要去约会似的。不过，仔细一想，人家已经有一个很出色的男朋友了……算，算了，不管他了，不用想那么多了。嗯，不管了不管了，只要能和友理小姐见上一面，那就够了。

我平时做事总是不紧不慢的，这个时候更不能性急了。我赶到餐厅的时候才六点。算了，这样也好，还有一个小时呢。

我被服务员引到友理小姐预订的桌位，等了还不到十分钟，友理小姐便出现了。

“看来我还是来迟了。”友理小姐边坐下边说，“久太郎先生果然是那种会提前到达的人。”

说实话，这时候，我的脑袋里已经一片空白了——友理小姐的美丽让我看得入了迷。仔细一想，至今为止，我只见过她身穿黑色运动衫外加一件长棉马甲的打扮。那种装束之下的她显得十分冷淡，一点都不性感。而今天晚上，她穿了一件绿色的套装，里面是一件领口十分宽大、类似男装的白色衬衫，上面打着一条条纹领带。这种中性化的打扮反而将她的女性风韵突显了出来。露在外面的下巴显得格外美丽。

“真是太美了……”过了好几分钟，我才缓过神来，终于能够张嘴说话了。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脸上是一副极为呆滞的表情。“你今天的打扮真是太漂亮了。”

“谢谢，久太郎先生也很帅气呢。真的，之前只见过你穿运动衫的打扮，所以今天这种装束，让我觉得非常新奇。”友理小姐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停顿了一下，苦笑道，“看起来真不像是一个高一的学生。”

“大家经常说我给人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大学生呢。”

“哎？”

“其实，我一直以为久太郎先生是一个大学生呢。虽然没人这么跟我说过，我也没有打听过。对了，新年聚会的时候，董事长问久太郎先生想不想当继承人的那个场面，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妈妈好像说过，‘如果能等到大学毕业的话，也可以当继承人。’那种说法，怎么说呢，挺性急的。听起来，好像你还有三个月就大学毕业了似的。所以，我那时才会误以为你已经是一个大学生了。而这种误会一直持续了下去。”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因为我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所以，我今天和社长聊天，当听到你的真实年龄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因为不管怎么看，我都觉得你的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最多也只比我小几岁而已。”或许是觉得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弄不好会暴露了自己的年龄，反而自寻烦恼，友理小姐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她顽皮地耸了耸肩膀，说：“不过也没关系，年龄不是个问题。因为，久太郎先生真的很出色，比我身边的那些成年男人强多了。”

我被友理小姐的恭维弄得面红耳赤。点完菜之后，我突然感到哪里有点不对劲儿。友理小姐似乎说了一些不合常理的话。不过，到目前为止，她也只是说了几句“我看起来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一些”而已，应该还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表述。我正在纳闷的时候，冷盘被送了上来。

“啊！”我刚把菜送进嘴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啊……那个……”

由于过于震惊，送到嘴里的熏鸭还没来得及咀嚼，便被我整个吞了下去。

“友理小姐……那个，刚才，你，你说什么？”

“什么？”

“啊，那个，刚才，你是怎么叫我的？”

“名字吗？我叫你久太郎先生啊，怎么了？”

“久太郎……你是这么称呼我的，对吧？也就是说，你没有叫我Q太郎，而是叫我久太郎。”

“对啊，”友理小姐一脸惊讶地放下手里的刀叉，“你不是叫久太郎吗？你对我说过，你的名字不是Q太郎，而是久太郎，还让我用正确的读法来称呼你。”

我确实这么跟她说过。这件事情，我当然记得很清楚。

不过，友理小姐不可能记得这件事情啊。她根本就不应该有这件事情的记忆。因为，我和她之间的这段对话是发生在一月二号的“最初的循环”里。这件事情早就被“重置”了，作为“可能会出现的过去”的一种可能性，早就被封印在“历史的另外一面”里了。

可是，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友理小姐为什么会有这件事情的记忆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一定是哪里发生了严重的错误。

约会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店内的一切犹如软绵绵的糖果一般，开始融化、扭曲。我感到天旋地转，口中的菜肴也变得没有了味道。

这么说的话……突然，我想到一件事。

“那个……”今天，我满脑子都是和友理小姐见面的事情，因此新闻也没看，报纸也没读。“友理小姐，我想冒昧地问一句。”

“什么事呢？”

“今天……也就是说，今天的日期……是一月三号吗？我记得，今天应该是一月三号是吧？”

“不是哦，”友理小姐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今天是四号，一月四号，是开始上班的日子。”

第十四章 逃出螺旋之时

我马上回过神来，开始向友理小姐说明自己的“体质”“时空反复陷阱”的特性和周期，以及渊上家新年聚会之后发生的事情。从“最初的循环”到“最终的循环”，我和“凶手”们在暗中进行的“攻防战”，以及约好本应保密不说的“外公的计策”——我把至今为止不管是多么亲近的人都没有对其坦白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友理小姐。

说到一半的时候，我便后悔了。糟了，我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多不合常理的话，友理小姐多半会以为我疯了吧——“这种分不清现实和幻想的危险分子，最好还是敬而远之。”尽管心里十分焦急，但那根三寸不烂之舌却将困惑的理性抛下不管，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终于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友理小姐。

“……当然了，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我注意到友理小姐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眼皮眨都不眨。我慌忙补上一句：“对了，请把这些都当成我的胡思乱想吧，全都是些无聊的荒唐话，其实这只是我今后构思的一部科幻小说。”

“不过……”友理小姐终于眨了眨眼。她直视我的眼睛，身子向前探出，“槌矢先生在餐厅确实和我说了那样的话，他的确对我说过，一旦当上了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继承人，就要娶我为妻。所以，虽然你说这些只是你的空想，但我却没法认同。”

“可是……”

这么说来，在“最终决定版”的那个“循环”里，槌矢先生在早餐的饭桌上确实对友理小姐提出了“落选对策”。槌矢先生认为自己才是继承人的不二人选，他对此充满了自信，可是他并不知道，在几个小时之后，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就会被指定为渊上家的继承人。

“可是，我或许只是在暗处偷听到了你俩的对话而已。这并不能证明我发现了‘时空反复陷阱’啊。”

“这倒也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愚蠢可笑。如果不是你说出来的，我肯定会把它当作疯话，一笑了之。但是……”友理小姐一直绷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她十分少见地露出了一种向什么东西挑战似的无所畏惧的神气。“当然了，我并不是说，因为这是久太郎先生说的，就应该相信。不管内容多么荒谬和矛盾，只是因为是某个特定的人说的，就要无条件地相信，这种事情在我看来是极其愚蠢的。不过，刚才在听你说完之后，我也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想，这或许能够从逻辑上印证久太郎先生你所说的话。”

“从，从逻辑上印证？”

一瞬间，我以为友理小姐在和我开玩笑。她或许会把我所说的那些话当成离奇古怪的玩笑，然后再用她特有的机智将其改编成更为夸张的笑话，返还给我。

“你要从逻辑上印证我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里这件事吗？可是，你打算如何证明呢？”

“让我们按顺序整理一下吧。首先，我要更正一下久太郎先生你误解的部分。新年聚会的来龙去脉你已经知道了，不过问题出在那之后。一月二号那天，正如你刚才说的那样，你和董事长一起在阁楼间喝酒。在那之后，你说你坐上你哥哥的车子，回家了。不，确切地说，是应该回到了家。可是，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你发现你并不在自己家里，而是躺在渊上家的阁楼间里。嗯，久太郎你当然会以为，这次和之前一样，一月二号这天发生了时空反复现象，当天依然还是一月二号。可是，这只是你的错觉。”

“错觉？”

“一月二号那天，久太郎先生你并没有离开渊上家。”

“可……”比起突然听到“时空反复现象”的友理小姐，我反而显得更加不知所措，“可是，我确实被塞进哥哥的车子里了。”

“是的，当时你是在车里，而且你们马上就要回家了。不过，还是差了一点。对了，你有没有车子发动以后的记忆？”

“嗯……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没有这方面的记忆。毕竟我当时喝得烂醉如泥，我记得，我刚一坐到座位上，便睡着了。”

“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的。当时，久太郎先生你睡着了。就在你们刚要离开的时候，董事长把你哥哥的车子拦了下来。”

“外公把我们拦住了？”

“是的。”

“为什么呢？”

“他说，如果大家再多住一晚，他第二天下午就会宣布继承人的最终人选。”

“哎？”我一直坚信不疑的东西在转瞬间就灰飞湮灭了，这对我来说，犹如五雷轰顶一般。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脚下坚固的地面突然土崩瓦解。

第二天下午就会宣布继承人的最终人选……第二天下午……

一种琐碎而又固执的疑问，像荆棘一般拉扯着我记忆的衣角。这让我再次兴奋了起来。我记得外公在新年聚会上明确地说过，在他死前，遗嘱的内容不会被公布。所以，就算他要改变主意，也必定是在我中途离开新年聚会后的晚上十一点之后。所以，我在别馆偷听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对话的时候，哥哥也说过“今天要公布最终人选”。

“今天”……这当然指的是一月二号那天。尽管如此，外公却在同样的“一月二号”的傍晚，拦住了我们的车子——“你刚才说‘第二天下午’，是吗？”

“是。这么一说，所有人的胃口便都被他吊了起来。所有人都决定再在渊上家留宿一个晚上。不过，现在想来，这其中真正的原因，只是董事长当时还没有立下新的遗嘱而已。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就算所有的候选继承人都不在场，董事长照样可以写下遗嘱。可是，董事长他……有点……有点痴呆了，对吧，就像社长跟你说的那样。要是不把所有候选继承人都集中到渊上家的话，董事长就没法把具体的颜色和具体的人对应起来。所以，董事长才会每年都把亲戚集中起来，在新年聚会上立下遗嘱。这几乎已经成了惯例。我想，如果大家都不在场的话，董事长肯定就无法安心抽选了。不过，一月一号那天晚上，董事长是因为没有红色折纸——也就是代表久太郎的那种颜色——才没有抽选的。到了一月二号那天，宗像先生来了。当然，这时候遗嘱并没有写完。不过，董事长应该早就决定了，就算折纸没有全部准备好，也要在这几天里把遗嘱写完。所以，他才会让宗像先生去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文件，为的就是把他留在渊上家。董事长打算在那天的傍晚前——也就是久太郎你们离开渊上家之前——把遗嘱写完。”

“可是……”我突然想起了在阁楼间里，和外公喝酒时候的对话，“外公从来没有说过要在那几天内写完遗嘱。我记得他好像还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干脆不写了，改天再说。’”

“因为那时候董事长正在喝酒，他找到久太郎这么个酒友，自然就会大喝特喝起来。他大概觉得，今天索性就这么喝下去吧，所以遗嘱就不写了。于是就放松了下来。”

“结果……不仅仅是新年聚会，外公在新年聚会的第二天也没有立下新遗嘱，连续两天都没动笔。”

“是的。因此，宗像先生也只好空手而归了。我想，宗像先生会在当天回去，这里面也有董事长的意思。董事长或许打算改天再写。不过，在看到你们起身回家的时候，董事长又改变了主意。他决定再多留大家一个晚上，自己则抓紧时间写遗嘱。”

“也就是说……”终于就要看到真相了，在这种真实的感觉面前，我不禁哑然失声。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居然犯了一个如此幼稚而又可笑的错误。“在我睁眼醒来的时候，我想当然地以为那是一月二号的‘第二个循环’，但实际上，那时候已经是一月三号了。”

“就是这个意思。在这之后，如果一月三号这天平平常常地过去，来到一月四号的话，久太郎你就会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过，凑巧的是，一月三号这天刚好开始循环反复了起来。这样一来，久太郎你便对这一切更加确信了，所以也就会更为坚定地相信，发生反复现象的是一月二号。”

“可是，实际上发生反复现象的是一月二号的第二天，也就是你刚才所说的一月三号那天。换句话说，在我主观上认定的‘第二个循环’里，我下楼来到主屋的厨房，在那里，我听到了外公、胡留乃二姨以及贵代子夫人之间的对话。他们的对话内容和上一次一样，几乎一个字不差。如果那天是一月三号的话，那为什么外公他们在早上的对话会和一月二号的对话一模一样呢？”

“这大概是因为……”友理小姐看上去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便换上了平时的那种冷静的口吻，说道，“那时候，董事长的病情正好发作了。”

“外公的病情？”被友理小姐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之前我没有想到呢。“原……原来是这样啊。”

“是的。新年聚会上没有立下新遗嘱，之后的两天也都没能写完。大概，这种循环反复的事情对董事长的意识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一月二号和一月三号，连续两天的早上，董事长对社长和贵代子夫人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尽管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当然了，深知董事长病情的社长和贵代子夫人只是装作不知情，配合着他回答而已。”

我忽然想起来，在第七个循环的时候，胡留乃二姨曾经问我，有没有听到他们在主屋讨论折纸的对话。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我听过好几遍了。那个时候，我记得胡留乃二姨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我的大脑里有“时空反复”的概念，所以才会条件反射性地说漏了嘴。但对于胡留乃二姨来说，这种反应便代表她们确实配合着外公说过几次相同的对话。

“可是……可是，尽管外公在一月二号那天把我们拦了下来，但他真的打算在一月三号那天公布遗嘱的内容吗？”

“外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当天把遗嘱写完，所以他自然也不会公布遗嘱内容了。尽管如此，他为什么特意将已经坐到车里的我们拦下来，再留我们多住一个晚上呢？”

“或许他早就将自己定下来的事情放弃了吧。”友理小姐歪着头，用手指抵住自己的鬓角，做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这种少女般天真的动作，在她身上出现真是极为罕见。“虽然他曾经下定决心，就算没有红色折纸，也要进行抽签。但只要所有颜色的折纸一刻没有凑齐，董事长就一刻不能平静下来。不过，久太郎你刚才不是也说过吗？琉奈小姐和富士高先生，就是对董事长说‘我们结婚，然后一起继承渊上家’的那二位，董事长是怎么回答他们的呢？他是不是说，我早就等着有人找我来提出这种建议了，是这样的吧？”

“这么说的话，外公他果真期盼着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是吗？”

“或者，董事长只是单纯地……”突然，友理小姐对我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恶作剧似的表情，“只是单纯地想和家人待在一起，哪怕只多待一天也好。”

我为之一震。曾经使用奸计，把爸爸和钟之江姨夫逼到失业境地的外公，真的会对自己的亲人们抱有这种令人称道的情感吗？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在看到友理小姐的笑容之后，我竟然开始相信，这或许是真的。人在上了岁数之后，渐渐地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肉体和精神，这让外公变得焦躁不安和自以为是，猜疑心也变得越来越重。

但是，与此同时，他心里的孤独感也在与日俱增。尽管他设计陷害了两个女婿，但如果善意地分析一下，外公这么做的目的，很可能并不是出于对两个女儿的憎恨。或许，他只是想让自己的两个女婿到自己的公司里上班而已。让自己的亲人来担任自己公司的要职，的确可以巩固这个家族的优势。外公在心里描绘的或许正是这么一幅蓝图吧。

客观地说，这并不是爱，这只是一种出于自私的依赖。当然了，不仅是外公，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抱着这种矛盾的心态——在无意识之间伤害了对方的同时，却还在向对方索求温暖。不，现在还不是忖度外公心理的时候，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考虑。

“最初的循环”不是一月二号，而是一月三号——对于我来说，事实的真相是自己想都没有想过的。不过，在弄清楚之后，我反而发现，确实有很多地方可以印证这个事实。

首先就是外公的死。在“最初的循环”里没有发生的事件，为什么会在“第二个循环”里突然发生呢？我本来以为是由于我没有陪外公喝酒，才导致了新的因果循环。这个说法虽然能够勉强说通，却留下了一个大大的谜团。

我一直误把一月三号当成一月二号的“第二个循环”，现在想想一切都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一月三号那天，外公一个人在阁楼间喝酒的事情其实并不在“日程”之外。我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地以为，因为我主动避开了外公，让他独自一人喝酒，才导致了“日程”扭曲。但实际上，外公独自一人饮酒的行动，是和一月三号那天的“日程”相符的。外公在前一天——也就是一月二号那天——和我躲起来喝完酒以后，尝到了甜头，从此便爱上了“阁楼间”这个隐秘的场所。

我拦住了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这对恋人之后，却被舞姐姐来了一个突然袭击；我好不容易拦住了舞姐姐，却又从半路杀出来一个世史夫哥哥。这些将外公的死伪装成杀人事件的“凶手”们之所以会如此前赴后继，究其原因还是在于，在“最初的循环”里（也就是一月三号，而不是一月二号），外公的死就是被伪装成了“杀人事件”，以此来影响继承人问题的。简而言之，这是一月三号的“日程”。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抑制力，会尽可能地让反复现象忠于“日程”。这便是事情的真相。

外公的尸体被发现之后，我们这些相关人员被警察集中到了会客厅里，在那个时候，我就隐约感到了一股不协调的感觉。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之前为什么没有见到宗像先生。在那种情况下，看不到宗像先生，以及我会有不协调的感觉，其实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宗像先生是在一月二号来渊上家的，可是那个时候早已经是一月三号了。

这么说的话，琉奈姐姐得知外公还没有写遗嘱的时间应该是在一月二号的下午。琉奈姐姐没有偷看外公的日记。她只是在我和外公在阁楼间喝酒的时候，偷听了我们之间的对话而已。

琉奈姐姐会去偷听，多半是因为她碰巧看到我和外公去了主屋的缘故吧。这么说的话，我记得当时有一个黄色的身影在我眼前一闪而过，那个人应该就是琉奈姐姐，因为她身上的运动衫就是黄色的。外公本来是为了避开胡留乃二姨才压低了说话的声音，琉奈姐姐误以为外公会悄悄地对我说些有价值的事情，因此才偷偷地跟着我们来到了阁楼间。

于是，琉奈姐姐便知道了外公还没有写完遗嘱。她也偷听到了“在新遗嘱生效之前，上一份遗嘱依然有效”这个事实。当然了，她应该也把这个事实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舞姐姐和世史夫哥哥。因此，在遭遇外公猝死的情况下，他们几个人便马上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去年的遗嘱仍然有效。

我在别馆偷听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谈话的时候，还对他们获取情报的速度感到惊讶。但实际上，那时候已经是一月三号了，所以，与其说他们行动迅速，还不如说他们动作迟缓。琉奈姐姐对世史夫哥哥和舞姐姐汇报的时间，恐怕是一月二号的晚上。那个时候，我早已喝得不省人事，而他们几个志同道合的酒友大概又开了另一场酒会（舞姐姐告诉我，他们是在喝酒的时候得知的消息，我却误以为是在新年聚会的后半段上交换的情报）。而凑巧的是，富士高哥哥那天并没有参加他们的酒会，所以才会比他们迟了一天知道。

所以，琉奈姐姐耳环掉落的时间应该是一月二号的下午。我在她偷听我和外公对话的时候，突然从屋里走了出来。因此，琉奈姐姐慌忙跑下楼梯，藏了起来。她的耳环正是在这个时候掉在楼梯上的。

我原来认为，琉奈姐姐耳环掉落的时间应该在一月一号晚上十一点到一月二号凌晨三点之间。从逻辑上来看，这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唯一的错误在于大前提——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里的不是一月二号，而是一月三号。所以，如果反复的是一月三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其实仔细想想就能明白，琉奈姐姐根本不可能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来阁楼间找我。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在早上遇到的人都会关心我的宿醉问题了。大家担心的并不是我在新年聚会上喝下的那些多得让人吃惊的黄汤，而是我在二号陪外公喝下的那些酒。我在陪外公喝完之后，醉成了一摊烂泥。随后，我就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般被塞进了车里。大家看到这幅光景，自然会为我担心。在新年聚会上还灌过我酒的胡留乃二姨说“必须要责备的人”，并不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非特定的若干人”——她说的其实是外公。

在“第八个循环”里，我没有遇到本应该出现在走廊的友理小姐，也并不是因为错过了时间段。我和友理小姐相遇的日子是一月二号，而“第八个循环”则是一月三号的“第八个循环”。所以，外公在餐厅邀我陪他喝酒时说的台词，也就自然会出现些许差别了。因为上一次外公拉我陪他喝酒的对话是发生在一月二号的事情，而那时候已经是一月三号了。一切错误的起源都是因为我对“最初循环”的估算出现了“一天”的偏差。

“使久太郎的误解进一步加深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我们身上的服装。如果董事长不要求我们穿上那种运动衫的话，肯定会有人选择在一月二号和一月三号这两天穿上不同的衣服，难道不是吗？特别是女孩这边，比如琉奈小姐，她们都是很爱打扮的，所以别说是隔了一天，就算是在同一天里换上不同的服饰，也是不足为奇的。这样一来，久太郎自然会一目了然。‘哎？按说反复现象已经开始了，可为什么大家的穿着都变了呢？’”

友理小姐的论证条理分明，轻而易举地便将我说得心服口服。她给我一种感觉，似乎她对“时空反复陷阱”体系的了解程度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我。“原，原来如此。”

“董事长的任性和病症，以及我们身上穿着的运动衫，这些偶然因素堆积在一起，进一步地加深了久太郎的误会。”

“我明白了。嗯，这个我倒是明白了。”我在心里逐一检验友理小姐的推论，就当我即将全盘接受的时候，一个困惑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当中。对我来说，这是最大的一个谜团。“你刚才说的话我明白了，可是……”

“可是？”

“可是反复现象只应该发生八次。算上‘最初的循环’，一共只有九次。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误把一月三号当成了一月二号，那么‘时空反复陷阱’应该还剩下一个‘循环’才对。也就是说……”我边说边想，一时间，思绪变得有些混乱。我抱着头，在脑袋里重新整理了一下顺序。“……我一天一天地数过了，第一个循环、第二个循环、第三个循环，还有第四个循环……都是按顺序来的。然后，‘昨天’是第九个循环，也就是‘最终的循环’。我没数错啊，绝对没有错。自从我懂事以来，这种反复现象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在次数上绝对是错不了的。”

“是这样啊。”友理小姐凝视着我，露出了一副温柔的笑容。她似乎在不停地宽慰我——不用那么郑重其事，没关系的。“你说得没错。而且，这反而在逻辑上证明了久太郎先生并没有说谎。”

“哎……啊？你说什么？那个，我现在有点混乱，所以请你不要再说一些让我更加混乱的话了，好吗？嗯……那个，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把一月三号当成了一月二号的‘第二个循环’的话，那么在我以为‘最终的循环’已经结束了的时候，还应该再发生一次反复现象——是这样的吧？因为整个‘时空反复陷阱’往后错开了一个‘循环’。所以，在我的主观上，应该还能看到一次‘反复现象’。然后……然后在反复现象开始的时候，我便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事态应该这么发展才对吧。这样一来，我便肯定会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

“你说得完全正确。”

“可是……”友理小姐依然镇定自若，这让我渐渐不安了起来。“可是，如果是像你所说的那样，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应该躺在外公的家里才对。如果我数错了次数，那么‘今天’才应该是真正的‘最终循环’。可是……可是，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却是在自己的家里。而且我还接到了友理小姐的电话，现在还在和你一起吃饭……这不正说明了‘反复现象’已经结束了吗？”

“是这样的。已经结束了，久太郎。我知道你现在满肚子的困惑，你肯定在心里猜测——‘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自打我出生以来一直都重复九次的反复现象忽然减少到了八次不成？’你甚至会怀疑自己的体质发生了变化，是不是？”

“嗯，”没错，我厚颜无耻地接受了这个假说，“也只能这么想了。”

“当然了，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发生。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未知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在没有弄清‘时空反复陷阱’的原理和规则之前，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我的想法却和你有所不同。”对我来说，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关心的只有最后的结论。友理小姐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委婉地安抚着我。“你还有没有更加合理的解释吧？不用硬把循环的次数减少一次，换个角度想一想。”

“哎……哎？你说什么？”

“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友理小姐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我听完你的话，便想到了一种可能。不过，我不能从问题的性质上去证明它，只能靠自己的想象力了。但是，我觉得我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想象也没有关系。请告诉我吧！”

“我当然会告诉你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可以说出来吗？”

“当然可以。请讲。”

“我今天刚到这里的时候就说过了。我对久太郎先生的年龄有所误会。或许你会以为我在说糊涂话，但我一直以为，自己用不着等那么久的——在你对我所说的那件事情成为现实之前。”

“你对我所说的那件事情”——这句话指的是一月二号中午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和她交谈的事情。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想到这件事，长到我恨不得对着自己的屁股猛踢上一脚。

我现在才想起来，那段经历并没有被“重置”，并没有失去效力。我和友理小姐之间的那段对话依然有效。

“那个……在拒绝槌矢先生的时候，你曾经说过，你已经……”

“我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当然是久太郎先生你了。”友理小姐似乎觉得这很滑稽，随即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命运总是让人琢磨不透。一月二号那天，如果你没有对我那么说的话，当槌矢先生说要娶我为妻的时候，我或许就动心了。当然了，我并不是说会绝对动心，只是感到会有那种可能罢了。不过，在一月三号那天，我的心早已被久太郎先生占据了，所以，当槌矢先生向我表白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但是对他的话，却不屑一顾。”

“真……”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那么，我们直奔主题吧。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本来以为我不会等多久的，反正一两年之内，久太郎先生就会从大学毕业，所以当时才自己做了决定。但是，久太郎先生还在上高一，这就另当别论了。你固然该以学业为重，可我要等上多少年才算是个头呢！想着想着，我便气馁了。我至少要等上六七年，可我等得了那么久吗？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年过三十了，而你到了大学以后，年轻的女孩却是要多少有多少。说不定，久太郎先生会因此而变心。所以，我今天想和你聊一下，对于这件事，你在多大程度上是认真的。可是，一上来你突然提到了什么反复现象之类的科幻话题。因此，一开始我还误会了你，以为你是故意岔开话题，委婉地提出分手。而之前那件事情，就当它没有发生过。”

“分手？为什么这么说啊？”我有点发愣，“我们分明还没有开始呢！”

“女人嘛，会把听到的东西都和自己联系起来，特别是和爱情相关的东西。不过仔细想想，久太郎先生是那种直率的人，绝对不会拐弯抹角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我一直坚信，你说的那些事情确实存在。不过，让我对此坚信不疑的原因，并不止这一点。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在于，久太郎先生看上去很困惑。”

“困惑？”

“为什么今天是一月四号呢？你一直在为此困惑吧。这便是‘时空反复陷阱’确实存在的明证，从逻辑上可以证明，‘反复现象’确实发生过。因为，如果‘反复现象’只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话，那么久太郎先生肯定早就知道了一月三号这天是夹在前天和今天之间的。实际上，那种现象并没有发生在久太郎先生的身上。如果久太郎先生的目的只是为了把谎话编得圆满一些，那么你根本没有必要凭空捏造出一个虚拟的假设，更不必费力地从细节上解释一月三号为什么会消失了。这种努力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不，应该说你的脑海里面本来就没有说谎的想法，因为，要是说谎的话，你只需要按照顺序把反复现象说明一遍，这就足够了。你完全没有必要让人发现你的错误，觉察出你的困惑。”

这个论证算哪门子的逻辑推理啊。她以我本身的困惑作为前提，虽说有些强词夺理，但大体上还能说得通。但是，如果这种“困惑”的表情只是我的演技的话，她的推论也就不攻自破了。为了让虚构出来的东西看上去更加真实，故意在里面混入一些矛盾的地方，这可是诈骗的常用手法。

“虽然开场白有些冗长，但我现在要开始说我的条件了。一月三日为什么会消失了呢？我会把原因告诉你，但作为交换……久太郎……”

“哎？”

“你能相信我吗？你说的话，我全都相信。但接下来的这个事实，你能够相信吗？我对你的态度很明确，虽然你的话有些杂乱无章，但我的态度很诚实，并不是暧昧不明——‘虽然我半信半疑，但因为是你说的，我就姑且听听吧’——我真的是从心底里相信你，你能够相信我吗？正因为我相信你所说的，我才试着为你解开疑惑。”

友理小姐说了一些不合逻辑的话，但在这个时候，这已无关紧要了。虽然我可以用理性来检验，但我很担心，生怕友理小姐把“反复现象”当成无聊的玩笑，听完就忘掉了。但友理小姐却看透了我的心思，这让我既内疚又高兴。果然，友理小姐是我心目中的那种理想的女性。我十分感动——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不，友理小姐比我想象中的理想女性还要聪明，还要美丽。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见我缓缓点头之后，友理小姐满意地靠在了椅背上，“你一直以为不断反复的只是一月二号这天，当反复结束之后，就应该是一月三号了，但实际上三号却不见了，直接飞到了四号。实际上，反复现象是从三号开始的，只不过往后推迟了一个‘循环’而已。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以为反复现象到了最后一个‘循环’的时候，实际上后面还会有一个‘循环’，自己自然会大吃一惊。然后，反复现象才会合情合理地结束。问题随之而来，反复现象明明向后推迟了一个‘循环’，可为什么会严丝合缝地结束了呢？答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久太郎——你漏掉了一个‘循环’。”

“不，等一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绝对不会数错的。”

“嗯，你没有数错。久太郎先生数得一点差错都没有。只不过有一个‘循环’你没法数而已。”

“没法……数？”

“在那个‘循环’里，别说是数数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吗？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久太郎先生，你死掉了。”

“什么？”我下意识地用双拳抵住两只耳朵，摆出了一副奇妙的姿势。虽然坐在邻桌的客人笑了出来，但现在却不是该在乎这些的时候。“你，你……你说什么？！”

“你死掉了，久太郎先生。”

“死……死了？那个，怎么可……我，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活得好好的啊！”

“你本人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反复现象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被‘重置’，随后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不是吗？尽管董事长在漫长的一月三号里面，一次又一次地死去，但今天他仍然好好地活着。这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吧？”

“可，可是，可是，你说我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什么时候死掉的啊？”

“线索在‘第七个循环’里。在那个循环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七个？嗯……让我想想。那时候，我为了把所有人的行动都限制住，曾经拜托胡留乃二姨准备一次宴会。我本来以为把大家都集中在大厅里就不会有事了，但外公还是出了意外。”不知不觉之间，我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他……从主屋的楼梯上，摔了下来。”

“就是这样。”友理小姐点了点头，“久太郎先生的身上，几乎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情。主观上，久太郎先生以为那是一月二号的第三个循环，但其实，是一月三日的第二个循环。那一个循环的凶手是舞小姐。那之后，一切都被重置了，久太郎先生便在阁楼间醒了过来。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中，你来到楼梯附近，想去确认耳环是否已经掉落在台阶上。”友理小姐居然连这种细枝末节的部分都说了出来，这让我十分敬佩。“可是，睡意在你的意识中占了上风——久太郎先生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不过，实际上，为了找耳环，久太郎先生你已经走到了楼梯上面。不过，由于没有完全睡醒，你一不小心踩到了耳环，从楼梯上跌落下来，头部受到了严重的撞击，于是便死掉了。当然了，我并没有关于这个事件的记忆……应该说，我很庆幸我没有。因为，如果久太郎先生的尸体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我肯定会在大家面前出尽洋相的……而且，由于伤心过度，我或许会陷入一种半疯癫的状态……”

我发现友理小姐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我凝视着她的双眸，回忆起了那天晚上的那个“梦”。确实……是这样的。在那个梦里，我确实从高处跌落了下来。

“总而言之，久太郎先生死去了整整一天。不过，午夜零时一过，一切又都被‘重置’了。当久太郎先生再一次从阁楼间醒过来的时候，你便误以为这是上一个‘循环’的继续，以为自己只是睡糊涂了而已。尽管你感觉自己曾经到楼梯那边去过一次，却把那当成了梦。”

当时，我在“梦里”从高处落下，一种“着陆”式的冲击感，让我醒了过来。但那却不是“梦”。

“你刚才说过，当时困意占了上风，自己睡了过去。但实际上，在那个循环里，你死了。因为你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情，所以对于久太郎来说，那一个循环是空白的。我想，当时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当然了，现在要证明这一点已经不可能了。”

第十五章 无法停止的时间螺旋

和这个故事相关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了。至于友理小姐和我今后如何发展，照例应该任由各位自由想象的。然后，这个故事也就随之落幕了。但在那之后，实际上，又发生了一件让我笑不出来的事，所以干脆就把它写在最后吧。

那一年的四月，我升到了高二。富士高哥哥放弃了攻读博士学位的念头，从研究生院退学。他被正式过继给了胡留乃二姨，作为EDGE-UP餐饮连锁集团的接班人，开始了业务方面的学习。养子过继仪式在安槻市最大的酒店里隆重召开，不但邀请了公司董事会成员和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就连地方政要和商界的显贵都悉数到场。在仪式上，外公宣布，他将不再担任公司董事长一职。在戒酒之后，外公决定一边玩盆栽，一边等待着重孙的降生。这时候的外公，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心态成熟的老者。

实际上，外公的确马上就能见到重孙了。只要从“大庭富士高”变成“渊上富士高”的富士高哥哥——确切地说，我们两个现在的关系是表兄弟——和琉奈姐姐结婚，诸事顺利，就没有什么问题。就在快要高呼“万岁”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把我们全都卷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在订婚仪式之前大吵了一架。琉奈姐姐哭天抢地地说“不能嫁给那种野蛮人”，惊慌失措的叶流名三姨刚想教训她——结果，琉奈姐姐居然把阿姨撇下，一个人离家出走了。

事态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外公自然是怒不可遏。他说：“让富士高成为继承人的前提条件是他和琉奈结婚。如果你们不遵守约定的话，我也会有相应的对策。”外公放出话来，这件事情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说不定是他的病情加重了，所以才会变得比平常更加顽固吧。

这下妈妈可急了。她一直以为，只要让自己的儿子继承“渊上”这个姓氏，就算大功告成了，因此变得盲目乐观起来。虽说妈妈并不反对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的婚事，但她对提亲的事情确实不太上心。但外公说了：“不和琉奈结婚，就取消富士高养子的资格。”这下妈妈坐不住了，她和叶流名三姨串通在一起，竭尽全力去做琉奈姐姐的工作。虽说最后琉奈姐姐被带回了家，但她还是固执地说不想和富士高哥哥结婚，还说，连他的面都不想见。

这时候，舞姐姐想趁火打劫。她主动要求加入这场婚约竞争——“既然这样，干脆让富士高哥哥和我结婚吧。”舞姐姐的参战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反正，只要大庭家的儿子和钟之江家的女儿结为夫妇，外公就不会有什么怨言了。”这个提议直接击中了事情的本质，就连外公都有些动心了。

不过，富士高哥哥却不同意。“凭什么我非得和那种招人烦的肥婆结婚啊？！”富士高哥哥这么一表态，事情就完全没法解决了。富士高哥哥还说什么“必须是和琉奈差不多的，或者比她更漂亮的美女，要不我就不结婚”！真不知道他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和往常一样，世史夫哥哥又恬不知耻地凑过来了。他乐观地提出建议：“哎，我说，既然哥哥的养子资格被剥夺了，那我来继承渊上家的姓氏好了。我这个人嘛，不管是小琉奈，还是小舞，都没问题！”真是个轻薄得让人头疼的家伙。

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已经不顾一切了。好不容易才努力到这个地步，怎么能让自己玫瑰色的晚年生活断送在孩子们的任性上面呢？她们两个人认真地商讨了一番，到底要不要用世史夫来哥哥代替富士高哥哥。可结果，不但琉奈姐姐不同意，连舞姐姐也抱怨说，不愿意和世史夫哥哥结婚。她们姐妹两人似乎都讨厌轻薄的男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不管女孩们如何破口大骂，如何对其不屑一顾，世史夫哥哥还是犹如不死鸟一般绝不退缩。

最后，大家得出了一个结论：摆在两家面前的只有说服琉奈姐姐这条路。于是，问题再次回到了原点。大家发现，富士高哥哥和琉奈姐姐之前好像没怎么吵过架，但这次却闹得有点吓人。有一种类型的情侣，在热恋的时候，往往爱得死去活来，可一旦吵架就会闹到分手的地步。他俩的这种倾向，我在“时空反复陷阱”里看到过很多次，所以也就见怪不怪了。

我有些过于乐观了。我原以为只要富士高哥哥正式地继承了“渊上”这个姓氏，事态就不会进一步恶化。虽然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但早晚还是会平息下来的。由于这件事和我无关，我便抱着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躲在一旁看热闹。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火”却突然向我这边扑了过来。

在妈妈和叶流名三姨的催逼之下，琉奈姐姐也觉得有点烦了。她十分荒谬地说：“富士高哥哥和世史夫哥哥，两个人我谁都不嫁，但如果是小Q的话，就没问题。”尽管这是她因为生气而说出来的气话，但妈妈和叶流名三姨却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竟然一本正经地做起了我的工作。为了彻底地激怒富士高哥哥，琉奈姐姐拿起行李箱，硬是拉着我一起离家出走。她打算私奔，但潜伏的地方只是离家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商务旅店。真是乱来。

但在看到她留下的字条之后，妈妈和叶流名三姨便各自吵嚷起来。

“绑架啦！”

“诱拐啦！”

她们各自报了警，这样一来，家庭内部的摩擦便升级成了新闻事件，三个家族子孙的颜面都被她们给丢光了。

言归正传，这个时候，我们再一次和安槻警署的平塚刑警见面了。当然了，由于“重置”的缘故，他并没有关于“外公被杀事件”的记忆。因此，我们都是“初次见面”的感觉。

总而言之，这种乱七八糟的纠纷一直持续了下去。确切地说，就是事情还没有解决。琉奈姐姐和富士高哥哥之间，还没有任何重归于好的迹象。而且，大概是觉得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富士高哥哥也有些不耐烦了，他找到原先和他交往过的女白领，想和她重归于好。这件事情被人发现之后，使事态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这种情况或许会一直持续到下一次新年聚会。对此，我感到十分担心。到时候，急不可耐的外公或许会说，“旧遗嘱作废，重新立一个新遗嘱吧”“富士高和琉奈的事情，就推倒重来吧”。

而且，不只是这些，如果外公决定重新考虑一下继承人和遗产问题的话，那会不会再次发生什么棘手的事件呢？而事件发生的那天会不会再次偶然地掉进“时空反复陷阱”里去呢？

我不禁再次不安起来。

后记

在周围的人没有察觉的状态下，同样的一天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循环。主人公不仅能认识到这一点，还能操纵这种反复现象。这种设定究竟是谁先想出来的呢？我孤陋寡闻，所以并不是很清楚。但给我留下极为深刻印象的，却是美国电影《土拨鼠之日》。

当然了，这种设定很可能是《土拨鼠之日》的原创，但我总是觉得，应该有别的科幻电影使用过同样的设定。而且，这种含有“既视感”的构想，即便在古今中外的诸多幻想小说中多次出现，也是不足为奇的。

我看了《土拨鼠之日》之后，首先便提出了一个疑问：这种设定能不能在本格小说中使用？而且，说不定早就有作家想过“时空反复陷阱杀人事件”这种设定了。这种设定确实有意思，很可能并没有将其运用得十分新颖的作品。当然了，也有可能早就有人这么写过。

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写下这本小说。当然了，理由之一便是，希望以前并没有出现过同类型的小说，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这种“在反复世界里发生的杀人事件”的设定，深深地吸引着我，比什么都让我着迷。我的上一本作品《完美无缺的名侦探》是一个具有科幻背景的故事，因此可以说是一本科幻小说。而这次，我本来已经打定了主意，想写一本中规中矩的本格推理小说，但我这个人果然不修边幅，又把小说写成了这个样子。或许，这种设定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具有吸引力了。

作者对一种设定如醉如痴——我不知道这种痴迷的感觉，能在作品里多大程度地体现出来。希望读者朋友在阅读这本小说的过程中能够获得些许乐趣，你们的快乐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一九九五年九月于高知市
西泽保彦

版权信息

书名：黑贵妇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林国立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10-01

ISBN：978-7-5133-2815-9

目录
CONTENTS

不请自来的死者

黑贵妇

分裂的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夹克衫的地图

夜空的彼岸

不请自来的死者

“喝完这杯我就回去了。”

高千，也就是高濑千帆低声说道。是房间里鬼哭狼嚎的冒牌摇滚背景乐太刺耳了吧，高千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虽然知道她没有这个意思，但听到这句话时我还是觉得自己被轻轻地责备了一下。

不过，高千这么一说，我也总算可以卸下肩上的负担了。我其实不是很想参加这个派对，要不是看在瑠瑠的面子上，我和高千是不会来的。

“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地在喝酒啊？”

忽然响起的这个声音的潜台词仿佛是“这里可不是你们女孩子说悄悄话的地方”。

装出一副老熟人的样子朝高千凑过去的就是今晚派对的主持人 [1] 有马真一了——不，他身上完全没有那种高贵感。在他身上既找不到任何“待客之道”，也看不出这种身份的人特有的华丽感。总之，他是个轻薄之辈。所以，我从不叫他的本名有马，而是给他起了一个“油马”的绰号。虽说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不过“油马”在我看来简直是个爱称。

他给高千也留下了恶劣的印象，证据就是，她对凑过来的油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这样一来，不熟悉她的人很可能会误认为她不难接触，其实，摆出这副表情的她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虽说还是新生的油马大概毫不知情，但我还是诚心希望他别在这种时候和高千套近乎了。不过，虽然总是干脆地回绝这一类的示好，但她并不是一个到处把人分三六九等的人。学长也好，学弟也罢，她只是不希望被男性以一种轻浮的姿态对待，尤其是初次见面的男性。

我的担心——说起来也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啦——完全没有传达到油马那里。看他的眼神就能知道，他已经迷失在一种“这个女人是我的囊中之物”式的陶醉之中。一般情况下，这种时候男人的眼神都既愚蠢又可怕。

因为是学校里盛传最难接近的美女，原本还以为有多难攻陷呢，没想到竟然易如反掌——他傲慢的表情已经把他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说你啊，”果然，油马毫不见外地把手放到高千的手上，“一直在等一个这样的机会吧？”

“机会？”要是在平时，高千早就用足以掰断手腕的力气把他的胳膊拧回去了，但因为没懂这句话的意思，她只是若无其事地把手抽了出来，“什么机会？”

“就是像现在这样，你自然平常的一面被别人接受的机会啊。或者应该说，你是在等待一个胸襟广阔的男人。我说得没错吧。”

男人这种误会之后的表现，几乎和我的想象一模一样，我甚至都已经给他们写好台词了。总之，他想表达的就是，传说中高千是如此的难以攻陷，甚至到了有流言说她是同性恋的地步。这难道不是因为高千没遇到一个对得上眼的男人吗？接着，他毫无根据地相信，这个配得上高千的男人正是自己。

当然，光笑笑是应付不了这种男人的。刚才我也说过，这种男人的误会既愚蠢又可怕。虽然经常有男人扯淡说如果自己得不到某个女人的话，就会干脆跟踪她、把她杀掉，让别人也得不到。但真的干得出这种事的男人恐怕也不是没有，这种人即使犯下命案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罪恶感。虽说人是我杀的，但都是那个对我的“纯情”无动于衷的女人不好——他们会把责任都推到被害者身上。油马的自我陶醉，在我看来和这种可怕的误会是同一种东西。

所以我觉得，患上灰姑娘症候群的男人没准比女人还多。我才是你命中注定要遇上的那个人啦——证据就在眼前，油马继续着他那滔滔不绝的“演讲”。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你是那种很容易被误会的人吧。其实你和那边那些女大学生并没有多少差别，但是因为长得太漂亮，所以常让人误以为你特别把自己当回事儿。同性眼红嫉妒，异性敬而远之。我明白的，嗯，我明白得很。你不是什么特殊的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嘛，但却因为周围人的误解和嫉妒，经常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忽然发现，用不输给背景乐嘶吼声的声音聊着天的瑠瑠她们几个，也偷偷地观察起事态的发展了。虽然依旧装出正聊得兴起的样子，但她们明显更关注高千会对油马的这番演讲做何反应，情势紧张得让人直咽口水。

“我这个人啊，最讨厌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了。光是被外表迷惑，不是很蠢吗？”

说谎！——恐怕不只是我，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的内心应该都是这么吐槽的吧。如果不是外表，那你这家伙到底看上了高千的哪一点呢？

即使是高千，恐怕也很久都没有遇到自我感觉好到这种地步的男人了吧。她换了换翘起的脚，苦笑一声。今晚的她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蛇蝎美人”，一双网袜怎么看都是恶趣味的表现。这种充满挑逗意味的装扮，或许会被认为是想故意讨好聚会上的男性，但对高千而言，这只不过是一句表达不想留在这个地方的潜台词罢了。

刚认识高千那会儿，这种有些暴露的着装和各种奇异的时尚穿搭正是她的特征。后来有一次匠仔分析过，正如毒虫以鲜艳的皮肤或外壳表明自己的危险性一样，高千用这些奇装异服表明着自己对社交的排斥。真是一语中的。

但是最近——以今年的寒假为分界线，高千的着装好像逐渐向一般人靠拢了。就连那些标志性的小短裙也几乎不再穿了。虽然她给出了“穿少了对身体不好”这样的理由，但我总觉得另有隐情。据我推测，她今年寒假回老家的时候大概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改变了她的心态。而且，她是带着匠仔一起回去的，所以一定是知道这一趟必定不会风平浪静。跨年的那几天，她若无其事地这样解释过：“我老家那边有一位烦人的刑警一直认为我是某个杀人事件的凶手，所以这次要把匠仔带上，让他会一会那个刑警。”

算了，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正因为这样，暂时收敛了一段时间的“高千风格”在今晚迎来了总爆发。此刻，高千那双丝毫不逊于超模的玉足沿着迷你裙的曲线向下延伸，此情此景，教男生们如何按捺得住。

“这……这种愚蠢的做法……”油马的目光自然也被引到了高千的脚上，一时发不出声，再开腔时连声调都变了，“就是说，你自己的体会应该是最深的吧。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给你安上一个‘不近人情’之类的罪名，从此带着偏见躲在远处窥探，甚至直接欺侮你。这就是美女的宿命吧，人怕出名猪怕壮嘛。不过，如果是美女云集的大都会倒还另说，安槻这里怎么说都只是个乡下地方啊。”

油马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吵闹的背景音乐忽然中断。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瑠瑠大概是听到了油马的评价，脸色为之一变。刚才也提到过，正是她把我和高千邀请到了今晚的聚会。虽说如此，但瑠瑠不需要负什么责任，一切的不愉快都是油马造成的。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名叫朝比奈贵志的男生，他是瑠瑠社团里的学长。但他在年纪比自己小得多的油马面前却抬不起头来。现在是四月，新学期才刚开始，但朝比奈学长已经确定要到油马爸爸的公司就职了。虽然不知道两家人具体的从属关系，但我听到一个传言，说是朝比奈学长的爸爸最近带着他这个儿子另娶了油马家族里的一位女性。

算了，这些总归是别人家的事。总之，朝比奈学长无法违抗油马的命令，即便是临时把高千邀请到今晚的派对这样看上去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朝比奈学长也只好照办。据我观察，油马大概从入学的时候就盯上了校园里的名人高千。邀请到高千既是自己身份和地位的体现，如果时机合适，还可能和她私下建立联系。总之，这种想法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想认识在自己看来魅力十足的人不仅是人之常情，甚至颇值得鼓励。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油马从一开始就不该差遣别人，而应该自己来邀请。

油马还说什么高千是为了要遇到一个能接受她自然一面的人才到这里来的，开什么玩笑？和高千没有任何交情的朝比奈学长在苦恼中想到了瑠瑠，于是瑠瑠找到了同乡的我，我又作为仅有的几个朋友之一向高千开了口。瑠瑠是看在朝比奈学长的分上，我是看在瑠瑠的分上，高千又是看在我的分上才接受了邀请。你是给别人增添了三重（还是四重）麻烦啊，油马。而且，如果是提前几天邀请也就算了，偏偏要等到今天傍晚才突然邀请别人参加几小时后的派对。今天可是星期五啊，提前确认别人是不是已经有别的安排难道不是常识吗？

虽然在瑠瑠提出请求之前，我和高千完全不知道新生有马真一这号人。但从在学校门前的咖啡店“I·L”和朝比奈学长碰头，接着被带到这间公寓的时候起，我们就已经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不知道为什么，油马的房间明明在最顶层八层的角落里，朝比奈学长却让我和高千在七楼就下了电梯。我们正觉得奇怪的时候，朝比奈学长一脸抱歉地说：“有马交代过，如果一群人乱哄哄地从电梯涌过去，经过他隔壁房间的时候可能会惹上麻烦。”

电梯位于八〇二室和八〇三室之间，如果要从那里走到油马的房间八〇五室的话，就势必会经过与之相邻的八〇四室。那里住着一位接近中年的男性，时不时对经常呼朋唤友到家里聚会的油马发牢骚，所以聚会的时候，油马会尽量不让客人的举动招惹到他。我们对朝比奈学长的这个解释也是半懂不懂。所以说，不要办什么派对不就好了，或者至少不要把开始时间定到八点那么晚，白天开始聚不就好了？

总之，我们两个在七楼下了电梯之后，就从防火楼梯上了八楼。照明灯的电源好像没有接上，整个八楼的走廊一片昏暗，我的心情也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于是，在与防火楼梯隔壁八〇五室的主人，也就是油马正式见面之前，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就已经差到极点了。

“小兔。”高千的心情看来也和我差不多，进房间前，她凑到我的耳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待上一会儿，但是不会久留哦。希望你能体谅。”

对了，我的名字叫羽迫由起子，大家都叫我小兔。

“我知道啦。”不打算久留的可不只是高千你一个人啊。“不用看我的面子啦。待上一个小时，然后我们就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开溜吧。”

“就这么说定了。”

然而，一看到出门迎客的不是房间的主人，刚才还在仔细盘算逃跑计划的高千脸色明显又变得难看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长谷川溪湖，和我们一样都是三年级的学生。不过，她是在我们按门铃之前把门打开的，所以，她大概不是来开门迎客的，而是碰巧要出门买点什么东西。

“哇，还真的来了啊。”看到高千的溪湖一脸感激。“初次见面！”说着她伸出手，热切地抓住了高千的手。虽说高千不是什么明星，但她狂热追星族的本质还是瞬间暴露无遗。我也就把她介绍给高千认识了。

“溪湖也来了啊。”

我随口一问，溪湖却登时一副吃到了芥末的表情，悄悄瞥了一眼朝比奈学长。看来她也是看在某个人的面子上才会参加这个派对的。

“不过，这下一点都不亏了。”溪湖马上恢复了状态，凑到我耳边，声音里透着兴奋，“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高濑同学，真幸运。”

“咦？”眼看她就要领着我们进屋，我不禁感到奇怪，“溪湖，你刚刚不是想出门的吗？”

“啊？没有啊。是有马说好像有人来了，让我过来看一下。”

“可是，我们没有敲门，也没有按门铃……”

“那是因为，小兔你们的脚步声……”这句话的后半部分我没有听清楚。我们几个在房门口的对话，从这时起就因为音量骤然增高的背景音乐而无法继续下去了。

走进里面的会客厅时，公寓的主人油马正四仰八叉地躺卧在沙发上对着朝比奈学长发号施令：“嗯，辛苦了。”他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全身上下只有下巴在动。“都让大家在七楼下电梯，没经过旁边那个大叔的房间吧？嗯那就好，这样人就都到齐了吧？一个都没少吧？你确定？嗯，还是要等人齐才行啊。隔一会儿来几个人，把聚会搞得支离破碎的，我最讨厌这样了。嗯，确定人齐了是吧？”

“我改主意了。”高千举起了溪湖递给她的杯子，“喝完这杯我就回去了。”这也就是故事刚开场时的那一幕。

这个时候，高千的愤怒虽然还没有写在脸上，但用下巴差遣着朝比奈学长和溪湖的油马明显让她不快。站在她身边，我明显感觉到高千的怒气已经足以将油马撕碎了。她在学校里“讨厌男性”的风评也不是完全不对，恐怕世界上没有第二样东西比男性的傲慢更让她感到厌恶的了。

对此一无所知的油马毫无顾虑地过来搭讪，再加上高千乍一看心情很好似的对他嫣然一笑，他的误会想必又加深了一层。于是，他竟然不知死活地对高千动手动脚，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人心脏都快受不了了。对于和她交往颇久的我来说，她随意投向我的那一瞥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可能会引起一点小骚动，你先做好准备。”

根据油马刚才的表现，我想高千不会只是打他个耳光这么简单。我悄悄地走近高千，把玻璃杯这样容易摔碎的东西通通推到桌子的另一边。就在我收拾停当的时候，门铃响了。

“嗯？”油马转头看向朝比奈学长，“你不是说人都到齐了吗？”

“唔，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刚才那声门铃是什么？”

“这个我也……”

一脸疑惑的朝比奈学长作势起身，油马却抢在他之前说：“我去看看吧。”一副施恩图报的样子。拜托，这里本来就是你家吧？自己去开门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啊，真是的。

“不过说起来，这地方真是不错啊。”油马的身影从玄关附近消失后，我开始打量这个公寓，“油……我是说，有马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毕竟是带着智能锁的四居室，一点儿都不像是学生能负担得起的地方。

“好像是以他妈妈的名义买下来的。”

瑠瑠这样回答道。她本名木下瑠留，个子不高，适合戴眼镜，时常给人大户人家出身的感觉，在安槻大学的男性教授中间颇有人气。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不只是高千，油马还吩咐朝比奈学长把学校里的美女通通邀请到自己家里，多多益善。比方说，栗色长发披肩的溪湖是大家闺秀型的女孩，也是学校里不少男同学憧憬的对象，怎么说呢，今天的聚会就像是安槻大学校花的评选现场。不过随高千附赠的我就另当别论了。

看到油马暂时离开，瑠瑠也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看来她也是看在朝比奈学长的面子上才会来参加这个派对的。不过，能近距离地看到高千好像也让她很兴奋，她偷瞥高千的眼神里微微带着羞涩。真是危机四伏啊。

看看刚才溪湖的反应大概就能明白，比起男生，高千也许更受女生的欢迎。不过，受到同性恋、厌男症这些风评的影响，男生们大多一开始就打算敬而远之了吧。正因如此，我时不时收到的都是些女生送来要求转交给高千的可疑信件和礼物。把我当成什么了，高千的经纪人吗？

“以他妈妈的名义？”我伸手从玻璃杯里夹出一根百奇巧克力棒放进嘴里，“也就是说，这里不是租下来的，而是？”

“嗯，买下来的，新年的时候。”

这个房子据说是为了庆祝油马通过安槻大学的推荐入学考试而购置的。油马这个月初才搬进来，还住了不到半个月。

“哎？就算儿子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也没必要特地买下这么豪华的房子吧？”

“他们家好像挺有钱的。”

“这话要是被房贷都只能将将还上的工薪族听见，可是要暴动的啊。”

“但好像也有家庭方面的考虑。”

“怎么说？”

“大概是为了家里人来安槻旅游时能有地方落脚吧？虽然我还没有亲眼看到，不过据说那里面还有专门给他妈妈准备的房间呢。”

“这……”溪湖露出厌恶的神色，这副表情和她偶遇喜欢缠着自己的男生时的表情如出一辙。“真恶心，他还是个妈宝啊？”

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哇啊啊啊啊”的人声。只看文字，大家估计会以为是某人在大笑，事实上这却是一连串惊慌失措的惊叫声。

“怎么了，怎么了啊？喂！”朝比奈学长问道，得到的回应依然只有一串大笑似的惨叫声。

“到底怎么了？”

一行人闻声来到玄关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玄关的鞋柜附近横躺着一个留着长发的女孩，下半身伸出门外，这样一来，门也关不上了。虽然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一时也想不起她是谁，因为此刻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刀。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油马跌坐在房门口，双手沾满了血，更不时有血从他手上滴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想擦去血污，但双手抖得太厉害，擦到的都是没沾血的地方。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油马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话音里带着哭腔，“我打开门后，她就这样，突然朝我倒过来了……”

“打电话。”一听到高千的指示，溪湖就飞奔到电话旁。“叫救护车，报警。”

高千走到倒在地上的女孩身旁，屈身蹲下。朝比奈学长一脸惊讶：“你、你干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当然是看看她还有没有脉搏啊——这种事应该是常识吧。看来面对眼前这种情形，他没办法像高千一样迅速冷静下来。

“……太迟了。”

高千摇了摇头。人已经死了。虽然还没有经过专家的鉴定，不过她应该是被刀刺中了心脏，立即毙命的吧。

“请大家回到房间里。”这么说着，高千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鞋子，“不可以碰她哦。”

“等一下，高千。”我慌忙叫住就要出门的她，“外面可能还有……”

高千猜到了我要说的话，停了下来。根据现场的情况判断，被害人明显是刚刚遇刺的。也就是说，凶手有可能还在走廊。当然，凶手已经逃走的可能性更高，不过他也可能因为某个理由仍然待在走廊。

“这……这是谁啊？”油马依旧没有起身，他那自暴自弃式的叫喊声仿佛在宣称只有自己有说话的权利，“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樱……”朝比奈学长脸色发青地嘟囔道，“这不是樱井吗？”

包括打完电话回来的溪湖在内，大家的视线瞬间集中到朝比奈学长的身上。

“这个人的名字叫作樱井诗织。”

看来现场只有朝比奈学长认识被害人，即使听到这个名字，瑠瑠和溪湖她们也没有什么反应。

“总之，请大家先回到房里。”

“你呢？”朝比奈学长看向高千的眼神里隐约有几分惧色，“你要做什么？”

“保护现场。”

她冷淡的答复在朝比奈学长的脸上留下了一抹自卑的表情，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虽然实际上应该只有几分钟，但等待警察的时间还是显得特别漫长。油马像是被瑠瑠和溪湖从两边架着拉回了房里，一边走还一边发出“不要在别人家做这种事啊”之类的抱怨。时不时地，他会在句尾发出“哼哼”的声音，该不会是已经吓哭了吧？

警察总算到了，整个房子随即被封锁。想着喝完这一杯就回去的高千和我自然也走不成了。

“也就是说，”安槻警署一位姓野本的中年警官向油马发问，“门铃响后，你去开门，然后被害人就朝你倒了过去。对吗？”

“是……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她已经被刺了吗？”

“我一开始没有发觉，伸手扶她的时候忽然觉得手上湿湿的，一看才发现沾了血。然后才看到了……插在她胸口上的刀……”

“你见到的就只有被害人一个人？当时有没有人和她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吧，但我完全……”

“另外，你对被害人有印象吗？”

油马不耐烦地伸手指了指朝比奈学长。

“那个人姓樱井。”朝比奈学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声音也不住颤抖，“和我们是同一所大学的。”

“刚才你们说，今晚是在这里开派对对吧。所以，她也是来这里参加……”

“不、不是的。”

油马摇头否认，朝比奈学长近乎呻吟的声音却盖过了他。

“好像……好像是这么回事。”

“啊？”油马愣了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朝比奈学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其间夹杂着哭腔，“其实，是我完全把她给忘了。但我的确是邀请她了的。”

“你说什么？这种事我可不知道。连听都没听过。”

油马气得直跺脚。我突然很想插嘴，现在不是你在这里发脾气的时候吧？让朝比奈学长尽可能多地邀请女生的人本来就是你啊，瑠瑠也是这么说的。

“我也没想到樱井同学会来。因为我邀请她的时候，她说今晚已经有了别的安排，不能来参加派对了。所以我以为她是绝对不会来的……虽然我后来也说了让她如果有时间就过来露个面，顺便也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了她，但是我真的没想到她会来啊。所以，我后来已经完全把邀请过她的事给忘了。”

也许是认为自己的这个疏忽造成了樱井同学的死吧，朝比奈学长声音哽咽，自责地双手掩面。

“总之，”野本警官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根据现场的情况，她应该是在来到这个房间的途中就遭遇袭击的……”

“啊，啊，是这样啊。”油马突然叫唤着冲到野本警官和朝比奈学长之间，“没错，是那家伙。是那家伙干的。”

“你在说什么啊？”

“是住在隔壁的大叔啦。好像姓佐贺沼，是个很烦人的家伙。”

“隔壁的？”

“经常跑过来跟我抱怨些有的没的，我看他根本就是对年轻人有偏见，简直把我当成眼中钉了。”

“这个住在隔壁的人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他今晚肯定又想过来以我们太吵了之类的理由抱怨几句的。为了让我们能安静一点，他还带上了刀子，好让自己显得更有威慑力。然后，在门口撞见她的时候，他就误以为她是我们的同伴，开始咋咋呼呼地抱怨，没想到她的态度很是强硬。大叔一怒之下，就用刀……”

“抱歉，打扰一下。”一位穿便服的年轻警官打断油马，伏在野本警官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那时在隔壁八〇四室的房门周围发现了血迹。”

我向坐在旁边的漂撇学长这么解释道。事件发生一周后，我们几个在学校门前的咖啡店“I·L”聊起这件事。本名边见祐辅的漂撇学长端坐在吧台上，我和高千分别坐在他的两侧。称呼他为“学长”，是因为他大概和我们一样还是安槻大学的在籍学生，但是应该没有人清楚他到底在学校待了几年了。在留级和休学的交替之间，他成了这所大学的“牢名主” [2] 。“漂撇”这个昵称大家想必也觉得很奇怪吧？不过这个说来话长，我们还是另找机会吧。

在吧台的另一侧围着圆筒围裙默默擦拭碗碟的是本名匠千晓的匠仔，他和我一样是安槻大学三年级的学生，现在在这家咖啡店打工。此刻已是晚上九点，本来已经到了打烊的时间，店里也没有其他客人了。多亏了匠仔，我们几个才得以吃到迟来的晚餐。

“也就是说，樱井同学是在那个姓佐贺沼的男人家门口遇刺的？”漂撇学长边用叉子叉起意大利面边说，“然后，她在濒死状态下移动到了旁边的八〇五室，用尽全力按下门铃……”

“也许是这样没错，不过刚才提到的血迹后来已经被证实和这起事件无关了哦。”

“啊？怎么回事？”

“因为那些血迹的血型和樱井同学的不一样啊。虽然还没有做进一步的DNA鉴定，但听说樱井同学的血型是O型，而走廊上血迹的血型则是B型。根据血迹的凝固情况，鉴识人员认为那些血迹在事件发生的几小时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警察也就此询问了住在八〇四室的佐贺沼先生，佐贺沼回答说可能是自己受伤的时候留下的血迹。”

“佐贺沼先生受伤了吗？”

“嗯，手指受伤了，就发生在同一天。他本人的说法是，星期五下午自己的手指被锋利的纸割到了，但却没留意到有血从手指滴落到了自家门前。不过单从发现血迹的地点来看，那大概就是佐贺沼先生的血迹吧，血型也对得上。”

“不管怎样，那摊血迹和这件案子是没关系的，对吧？”

“嗯，血迹本身是没有关系的。但还不能断定佐贺沼先生和这起案件没有关系。”

“不过，”匠仔把洗好的杯子摆进橱柜里，“因为隔壁太吵而生气得抄起一把刀上门抗议这件事说到底不过是那位有马同学的想象吧？”

“匠仔，称呼那种男人的时候能不加上‘同学’两个字吗？”高千的声音冷淡而严厉。“我知道这是你的习惯，但还是觉得很别扭。”

虽说高千对待男性的态度一直是冷冰冰的，但她对匠仔表现出的“冷淡”却有些特别。平时的高千总给人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唯独在面对匠仔时她才会主动地挑起话头。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的，而且，就连表情里不愉快的含义也有所不同。

“啊，抱歉抱歉。”

匠仔慌忙道歉，接着走出吧台，迅速擦拭起店里的桌子。不只是他，我想我们几个都领教过被高千盯着看时的恐怖。但是……

“其实啊，”但是，平时表情冷漠得如同凝固一样的高千，也只有在匠仔面前才会露出这样毫不设防，甚至带有一丝撒娇的意味……带着这些和事件完全无关的杂念，我接着向学长说明事件的后续进展，“调查过程中，又发现了出人意料的情况。原来那个姓佐贺沼的男人一直处在公安 [3] 的监视之下。”

“公安？”学长双眼圆睁，像是对这个词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怎么回事？”

“这件事的具体情况，别说我了，就连小池也没能调查出来。”

顺带一提，小池和我们几个一样是安槻大学三年级的学生，擅长搜查那些不为人知的内线情报，她每次给出的反馈都详细得让人忍不住想问她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调查方法。有一种说法是，她的家族里有很多在社会各界都吃得开的三姑六婆，而且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是长舌妇。但真实情况如何至今仍旧是个谜。

“总之，佐贺沼被公安盯梢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唔，然后呢？这位负责盯梢的公安人员刚好看到佐贺沼刺杀樱井同学的一幕了？”

“那个负责盯梢的人在附近的民宅里用双筒望远镜监视，由于角度的关系，只能看到佐贺沼他们肩部以上的部位。周五晚上八点刚过，他确实看到一位可能是樱井同学的女性经过八〇四室，佐贺沼这时也确实出门了。虽说不能确定樱井同学这个时候有没有遇刺，不过他倒是看到佐贺沼叫住樱井同学，对她说了些什么。”

“佐贺沼和樱井同学搭话了？他们大概聊了多久？”

“没多久，不到一分钟吧。然后，佐贺沼回到房间，而樱井同学继续走向八〇五室。八〇五室的房门一开，就出现了刚才提到的那一幕。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凶器方面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来源还不清楚，只知道是把军用的兰博刀，也没有在上面发现任何指纹。”

“这样啊。这么听下来，杀害樱井同学的凶手应该就是那个姓佐贺沼的男人吧——他本人是怎么说的？”

“他承认自己晚上八点左右确实走出过房间，叫住了从门前经过的女学生。我想，他之所以会在那个时候打开房门，或许是碰巧准备去隔壁的房间投诉吧。也有可能是在犹豫着要不要稍等一会儿再过去投诉时，刚好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

“不过，他最多也只是听到了脚步声吧。为什么会根据这一点就断定来人肯定是要去隔壁房间的呢？”

“因为有马真一的房间在最顶层的角落啊。”

“啊，是这样啊。刚才好像说过的对吧。”

“正因为是走廊尽头的房间，所以经过他房门口的人的目的地肯定是八〇五室。他本人的说法是，他打开房门时看到走廊上有一位学生模样的女生，也就是樱井同学。一问才知道，她认识隔壁房间里开派对的人。他于是嘱咐樱井同学让大家都小点儿声。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警察又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想问警察是怎么看佐贺沼先生的？好像正把他当成重要的嫌疑人呢，虽然具体的理由还不清楚，可他毕竟是被公安监视着的人啊。”

“这样啊。”

“但是，高千说她有不同的……”

“嚯。”学长擦掉嘴边的番茄酱，转身看向高千，“所以，你又是怎么想的？”

请允许我插一句嘴，除了漂撇学长之外，如果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高千说话，恐怕早就出乱子了，那样的场景我想都不敢想。但是，不管高千再怎么生气，这个随时都能得意忘形的人就是改不掉这副德行，高千在这样的他面前也是毫无办法。从某种意义上说，学长也可以称得上是“伟大”的男人吧。对高千来说，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异性大概也就只有漂撇学长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凶手就是有马。”

“怎……怎么回事？”高千斩钉截铁的发言让学长有些错愕。

“樱井同学按门铃的时候，他自告奋勇地去开门，这个行为本身就很不自然。仔细想想吧，我和小兔到那里的时候，他可是摆起架子，让长谷川同学出来开的门。唯独那个时候，这家伙二话不说就起身开门了，这明显是有意的。”

“所以，他是在打开门看到她的时候，猛地拿刀刺上去的吗？”

“没错，那把刀估计就预先藏在鞋柜里。当然，这样一来被害人的血肯定会溅到他身上，他手上的血也就不是什么被害人倒在他身上时沾到的了。为了擦掉身上的血迹，也为了擦掉刀上的指纹，他当然也一早就准备好了手帕。”

“那佐贺沼先生呢？”

“我觉得他说的都是实话，他就是恰好打开门叫住樱井同学，嘱咐她让大家安静一点而已。”

“如果他说的都是实话，那有机会对樱井同学下手的就只有有马真一一个人了。但是，这样也说不通啊。如果朝比奈贵志的证言可信的话，有马应该不知道樱井同学会去参加派对吧？”

“没错，除了我之外，有马大概叫不出在场任何一个女孩的名字。他只是吩咐朝比奈尽可能多地邀请女孩到那里而已。”

漂撇学长看着刚好回到吧台的匠仔，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大概是想说，和高千套近乎的这个名叫有马的男生，看来还挺有影响力的嘛。

“事实上，连朝比奈贵志也忘记自己曾经邀请过樱井同学了，对吧？所以他也不可能事先告诉有马那晚的来客里有一位姓樱井的人啊。”

“嗯，没错。”

“那么，有马到底是怎么知道樱井同学会去参加派对的呢？而且，有马杀她的动机是什么？”

樱井是四年级的学生，和有马也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实在看不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共通点。

“大家都会往这个方向想，是吧？我一开始也怎么都搞不明白。不过，如果有马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樱井同学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啊？什么意思？”

“搞错了。有马杀错人了。”

“如果不是樱井同学，那他要杀的到底是谁呢？”

“还能是谁啊，当然是佐贺沼先生啦。”

“什……什么？”

“星期五下午，事件发生几小时前，佐贺沼在自己家门口弄伤了手指并留下了一摊血迹。我想有马就是看到了那些血迹，才想出了这次的计划。”

学长这下惊得完全合不拢嘴了。

“如果事情都照有马的计划进行，会怎么样呢？有马想到了利用佐贺沼的血迹犯案的计划，于是吩咐朝比奈学长邀请女生来家里开派对。他推测，开派对的时候家里一定会很吵，住在隔壁的佐贺沼先生就会像平时一样过来投诉。在佐贺沼先生按下门铃后，他就立刻开门一刀把对方捅死。”

“等等。他难不成是想把现场伪装成佐贺沼在别的什么地方遇刺后，来到八〇五室求助的样子吗？”

“没错，就是这样。”

“但是，这样的伪装只有在被害人被杀害的前提下才能成立吧。如果佐贺沼先生说出凶手身份的话，那有马就百口莫辩了。如果不能一击致命的话，那可怎么办？比方说，如果在下手的时候和佐贺沼纠缠在一起，引起骚动的话……”

“有马大概相当有信心吧。也许，他已经暗地里做过不少用刀行刺的练习了。”

“喂喂。你刚才不是还说有马是在事件发生的几小时前才想到这个计划的吗？他是在什么时候进行所谓的行刺练习的啊？”

“我想他大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练习了。不过，一开始大概只是为了泄愤。有马平时大概就很擅长把弄刀这一类的东西。他刺过去的那一刀不就让樱井同学立刻毙命了吗？”

“如果有马使刀的技艺真的那么纯熟的话，那当他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的不是佐贺沼，而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的时候，就应该马上停下来才对啊。”

“他是顺势刺上去的，想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有马在开门之前就认定按门铃的一定是佐贺沼先生，手里握着的刀也已经跃跃欲试了。”

“唔。”学长抱着胳膊，像是觉得高千的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你接着说。”

“他一开始计划在刺杀佐贺沼之后跑回房间向我们求助，谎称佐贺沼是在被某个人袭击之后过来求助的，以此造成现场的混乱。他大概期待我们和警察都能得出佐贺沼是在八〇四室遇刺的结论。”

“也就是说，”学长展现出了他敏锐的观察力，“刚才提到的佐贺沼的血迹会成为这种说法的证据，对吧？”

“没错。按照这个思路。有马吩咐朝比奈学长让我们在七楼下电梯，再从防火楼梯上八楼的用意也就清楚了。如果坐电梯到八楼的话，那么我们在走到有马房间的时候一定会先经过隔壁的八〇四室。这样一来，我、小兔、朝比奈学长或者其他客人就有可能察觉到八〇四室的门口已经有一摊血迹。有马的伏笔也就失败了。”

“所以，在你和小兔之前到达的女生们也……”

“嗯，我和长谷川同学她们确认过了。她们也事先被交代要在七楼下电梯，再从楼梯走到八楼。连经过八〇四室会惹麻烦这个理由也完全一样。当然了，这也是有马的嘱咐，就不用我再强调到底有多牵强了吧。”

“也是，连经过隔壁人家门口这种小事都要担心的人，又怎么会在家里播着那么吵的音乐，再召集一帮人开派对呢？”

“走廊照明灯的电源也没有接上。现在想想，那个原来也是……”

“为了把走廊弄得暗一些，他也是花了不少心思啊。”

“嗯。他大概觉得客人里可能有谁会在走进八〇五室的时候一时兴起，瞥一眼八〇四室的门口吧。”

“这一点我明白。不过，事件发生几个小时前那摊血迹就已经存在了吧。即使被刺杀的人是佐贺沼先生，被刀刺中后流出的血和之前那摊血迹的凝固程度应该完全不同啊。警方只要对此进行一番细致的调查，伪装总会被揭穿的吧。”

“DNA鉴定的结果会显示这两部分的血迹都属于佐贺沼先生，凝固程度这种小事总归不会被重视的吧。”

“喂喂，你这也太小看警方的搜查能力了。”

“小看警方的不是我，而是有马。如果警方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凶案发生时的血迹的话，那么几个小时的误差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想，他就是抱有这样幼稚而不切实际的期待。”

“听你的描述，那家伙应该是挺幼稚的，就算有这种想法也不足为奇啦……”

“而且，还有其他证据能证明佐贺沼先生不是凶手。如果刺杀樱井同学的人是佐贺沼先生，那走廊上为什么没有留下樱井同学的血迹呢？这不是很奇怪吗？但实际上，走廊上的确没有留下樱井同学的血迹。八〇四室房门的周围，也只有刚才提到的佐贺沼先生自己的血迹而已。”

“不过，作为凶器的刀也可能在刺入樱井同学的身体后起到了塞子的作用哦。算了，这一点就不深究了。刺杀樱井同学的不是佐贺沼先生，而是有马，这一点我基本认同。只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高千接过匠仔从吧台里面递过来的咖啡，一饮而尽，“动机的问题，对吧？”

“没错。有马到底为什么想要杀掉佐贺沼呢？如果平时大吵大闹的是佐贺沼，屡次抗议无效的是有马的话，动机方面好像还能说得通。还是说，整件事和噪音没有一点关系，而是有马对佐贺沼先生抱有什么成见？”

“刚才小兔说过，有马是四月份才搬到安槻的，和佐贺沼先生既不是同乡，也不是同辈。虽然不太清楚警方的调查有什么进展，不过我觉得大概找不到他们两个之间的共通点。即使有什么发现，大概也不会超出日常生活的范畴。根据经常出入有马家的朝比奈学长的证词，我能想到的大概就只有噪音问题了。”

“唔，那就没辙了啊。除非去问有马本人，不然真的搞不懂他的动机。”

“哎，小漂。”把“漂撇学长”简化为“小漂”，我们之中只有高千一人这样称呼学长。“这么快就认输了啊。”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线索不够。”

“匠仔呢？你怎么想？”

“嗯？”正在擦盘子的匠仔突然被搭话，显得有些困惑。“嗯，我也觉得学长说得没错。只能去问他本人了吧？”

“但是，现在有马并不是事件的嫌疑人哦，这要怎么问？”

“警察也不是吃素的。随着调查的深入，总会有发现有马同学，啊不，我是说，总会发现有马身上的疑点的。”

“其实，我一点也不关心警察调查到了哪里。”高千盯着匠仔，声音里莫名地带有一丝恐吓的意味，“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想法。”

“唔。那个，我是想说……”表情困窘地转过身来向我和学长求助的匠仔看起来就像硬憋着不去洗手间的人一样，不过，看到我和学长都无意伸出援手，他也就摆出一副认命的样子。“都只是些不负责任的想象而已哦。”

“你以为我们现在在干吗？不就是把各自不负责任的想象放在一起讨论吗？”

喂喂，别发那么大火嘛。高千这么冷淡，让人不禁同情起匠仔来了。难道说这些都是我造成的？因为总觉得他们两个什么时候会变成让人羡慕的一对，平时就不小心多说了两句俏皮话。现在想想，大概就是在我说完之后吧，高千才莫名其妙地开始为难匠仔。

“大概……”匠仔挠着头发，“是计划的问题吧。”

“计划？”

“根据你们的描述，我想有马大概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绝不允许自己对事物的设想落空的人吧？是这样的吗？”

“嗯，确实是这样的。”

“试想一下，这种性格的他好不容易逃脱了父母的控制，准备享受悠闲的大学生活。谁知在这个时候，突然杀出一个人，扰乱了他为自己定好的计划，这个人就是住在隔壁整天啰啰唆唆抱怨个没完的男人。对于有马来说，照着自己制定好的计划过上新生活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邀请朋友到家里热热闹闹地开派对自然也是这个计划中重要的一项。如果计划不能顺利执行，他的大学生活就没有乐趣可言。但是，这个住在旁边的男人却总是让他安静，总是扰乱他的计划。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给人添堵的了。这种家伙，一定要尽快‘铲除’，不然好不容易开始的新生活，以及接下来漫长的四年，就一点乐趣也没有了。”

“喂喂喂。”漂撇学长仍旧一脸惊讶，“所以，一般情况下……会因为这个就把人杀掉吗？”

“只要自己的犯案手法不被看穿，他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下手。”

哪怕是在历史上那些生命不受尊重的时代里，真的有人麻木不仁到这种程度吗？我不愿意再想下去。更何况，这样的人和我就在同一个大学里上学。

“所以说，这都是只些不负责任的想象啦。”

“我同意。”高千语气淡然，和她发言的内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其他解释相比，我更同意这种说法。”

“等一下。”匠仔突然嘟囔了一声。

“什么？”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什么啊，你说嘛。”

“杀害樱井同学的人是有马，而有马本来要杀的人是佐贺沼先生，不小心误杀了樱井同学。这个推理应该没错。但是，樱井同学为什么会坐电梯到八楼呢？”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看来不只是我，高千和学长也不明白匠仔的意思。

“什么意思？”高千作为我们三个的代表发问，“樱井同学搭电梯？她当然会搭电梯啦，毕竟是八楼啊。”

“但是，高千和小兔，还有你们刚才提到的另外两位女生，都提前被朝比奈学长告知搭电梯到七楼，再从防火楼梯上八楼。这都是有马的指示，那么，樱井同学不是也应该通过朝比奈学长得到同样的指示吗？”

“也许是樱井同学忘了，也有可能是朝比奈学长忘了说，毕竟樱井同学也说了她应该没有空去参加派对。”

“因为和有马是那样的从属关系，所以只要有马发了话，我想朝比奈学长应该不至于忘记。樱井同学也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既然朝比奈学长和她熟络到能直接邀请她参加派对，我想她也不至于忘记朋友那么严肃的嘱托。”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但是，樱井同学却搭电梯上了八楼，经过了佐贺沼先生的房间。这个结果只能说明，朝比奈学长嘱托了其他所有人，却唯独没有嘱托樱井同学。”

“为什么……”

“如果让樱井同学走楼梯的话，会有麻烦。”

“为什么？会有什么麻烦？”

“如果让她走楼梯的话，有马就会知道来人不是佐贺沼先生了。”

“匠仔……你在说什么啊？”

“不过，我觉得有马的计划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计划。他也许到现在都没有想过朝比奈贵志会把自己的计划看穿。但是实际上，朝比奈贵志确实看穿了这个计划。平时就经常出入有马房间的朝比奈，从一开始就觉得八〇四室门口的血迹、有马唐突的派对计划和搭电梯到七楼的指示有猫腻，并最终猜到了有马的意图。也有可能是他碰巧看到了藏在鞋柜里的凶器。总之，了解有马性格的他，应该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有马认为只要杀死佐贺沼先生，就可以继续享受自己的新生活。于是，朝比奈悄悄地利用了有马的计划。樱井同学以另有安排为由婉拒这件事恐怕是他编出来的。当然，他告知樱井同学的聚会时间比其他人都要晚一点。”

“也就是说，他事先知道有马最后会误杀樱井同学？”

“动机我就不清楚了，对他来说，樱井同学大概是个必须甩掉的累赘吧。不过这样一来，他几乎可以实现完美犯罪，高千、小兔还有其他和他待在一起的女生都可以为他做证。”

“等等，当时在房间里的有马，怎么知道樱井同学是从防火楼梯那边走过来的，还是从电梯那边走过来的？”

“是声音。”

“声音？”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出门迎接高千和小兔的长谷川同学并没有听到门铃声。也就是说，走防火楼梯时，上上下下的脚步声会透过墙壁传到最角落的房间里，而且这个声音还不小，即便音乐如此嘈杂，房间里的人还是能听到。住在那里的有马和经常出入那里的朝比奈学长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如果没有听到脚步声，而是直接听到门铃声，那么来人一定是从八〇四室的方向过来的佐贺沼先生。有马就是这样区别来人的身份的——前提是，朝比奈学长让所有的客人都搭电梯到七楼，再从防火楼梯走到八〇五室。”

注释：

[1] 译者注：日语中的ホスト一词兼有“主持人”和“牛郎”的意思，这里小兔借用这个词的双关含义调侃有马真一。

[2] 译者注：江户时代狱中管理新囚的老囚犯。

[3] 译者注：日本政府的情报搜查人员。

黑贵妇

“也就是说，”漂撇学长的男中音中夹杂着短促的笑声，像极了动漫里看到主人公中计时的邪恶组织头目，“凶手就在你们三个之中，这就是我的结论。”

漂撇学长猛地伸出手臂，像是要摆出手指虚空这个推理时常用的姿势。但他伸出的手里还拿着喝剩一半的啤酒。与其说他是在指认凶手，不如说他是在邀请我们干杯。

“凶手？”

高千皱了皱眉，一脸疑惑地看向一旁的匠仔。她并拢长裙下的双膝，晃了晃手上的玻璃酒杯，杯中的冰块随即碰撞发出响声。她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发出责问：“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匠仔仿佛感受到了高千眼神中的怒火，一边慌忙把头轻轻地转向一旁，一边扭动身体，稍稍拉开和高千座位间的距离。他这副样子就好像在说：“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你先别把火发在我身上啊。”

“我说，学长，三个人的话……”我当然知道在场的总共只有四个人，但还是仪式化地轮流指向自己、高千和匠仔，“难道是指我们几个吗？”

“没有什么难道，就是指小兔你们几个啦。”

顺带一提，我叫羽迫由起子，大家都叫我小兔。

“凶手就在你们三个之中。那么，究竟是谁呢？高千吗，还是小兔，还是你呢，匠仔？哈哈，我会找到证据的。快快从实招来吧。”

学长一口喝掉剩下的半杯啤酒，挥舞着手中的啤酒杯，每说一句话都满口飞沫，整张脸已经几乎和他卷在头上的头巾一样红了，布满胡楂的嘴因为大笑而咧成了一弯新月。不仅如此，他还说出“凶手”这样一听就知道是酒过三巡后开玩笑的话。不过我们三个已经不打算再去回应正在兴头上的学长了，只是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彼此。

这是某个星期六的晚上，我们三个都来到本名边见祐辅的漂撇学长家里喝酒。学长的房子是两层共三室一厅的独栋建筑，但由于房龄较长、多处失修，所以房租还不到一般学生公寓的一半。虽说租着这么一个大房子，但学长并不是有家室的人，他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的学生。不，我曾经听过一个没有得到任何人确认的传言，说漂撇学长已经有八次留级或休学的经历了。虽然这样的学长已经不太能称得上“普通”了，但无论如何，他（大概）和我们几个一样是安槻大学的在籍学生。

虽说房租便宜得惊人，但漂撇学长之所以特意租下这样一套房子，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兴趣”。学长喜欢把自己在大学里的朋友都叫到家里，喝酒聊天，尽情喧闹。于是，学长家渐渐变成了学生们的集会场所，经常有人在此留宿。大伙见面的日子也不仅限于周末，说是每天都聚到这里喝酒也不为过。

只是，今晚的聚会和最初的计划相比发生了一点变化。我们本来约好在大学门口匠仔打工的咖啡店“I·L”集合，再一起前往我们经常去的一间叫作“三瓶”的店。但是傍晚五点的时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漂撇学长突然提议道：“原计划取消，今晚到我家喝吧。”

虽说喝到第二轮的时候，大家也常会移师到漂撇学长家继续喝到天亮，所以一开始在哪里喝都没什么所谓，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三瓶”有一样没有写到店里菜单上的特别料理——每天只供应三份的鲭鱼寿司。光是提到“鲭鱼寿司”这个名字就会让人口水直流，因为每天只供应三份，所以不是每次去都能吃到。我们几乎每次都在下午五点“三瓶”开门时就杀到店里，因为先到先得嘛。“三瓶”虽说接受预约，但老板娘好像遵守着什么原则似的，唯独不接受鲭鱼寿司的预约。也许，她是认为不到店里就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鲭鱼寿司的不确定性，会让成功吃到鲭鱼寿司的客人觉得更加美味吧？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想。

总之，正是因为这道美味，准备和往常一样在开店时间杀到“三瓶”的我早已把肚子调成了“鲭鱼寿司”模式，当知道学长突然把集合地点改到家里的时候，我不禁想要发发小孩子脾气，大声质问几句为什么，大喊几声“这可不行”，真是气死了。其实改地点正是这次事件的伏线，不过也不是多大的事，所以请别抱太大的期待。但是，学长每次都会强行忽视我的抗议。匠仔，也就是匠千晓，则是每次都会说出“只要能喝酒去哪里都无所谓”之类的话，虽然我也知道他不是那种有什么讲究的人，但是在这种事上，他一次也没有帮过腔。

这一天，高千，也就是高濑千帆，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时间，在碰头的时候没有出现。这样一来，从“I·L”出发前往“三瓶”的高千一旦发现我们都不在，不是会很困惑吗？不死心的我虽然提出了这样的主张，还是没能改变学长的决定。

学长的解释是：“在哪家店都没发现我们的话，高千自然就会来我这里的啦。”确实如此，刚才也说过了，我们几个喝着喝着最后总会来到学长家里，一直在四人组里的高千自然也深知这一点，当然也就不至于感到困惑。其实，在我们三个集合整两小时后，走进学长房子的高千脸上确实没有一点困惑的神情。

虽说向来如此，但高千一出现，现场的气氛马上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该怎么说呢，像是一种清晰的紧张感。美女分为很多种类型，要我说的话，站在男性的视角上看，大概可以分为魅惑勾人的，病娇慵懒的，以及态度冷淡、只在条件合适的时候才愿意拉近别人和自己之间的距离这几种。但高千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高贵感，让待在她身边的人心情愉悦。至少我就被她的这种气质吸引了，而且在大学里，因为同样的原因被高千吸引的女生不在少数。

但是，在一般的男生看来，她这种孤高的气质其实是个很麻烦的东西。他们把“‘容器’是完美的，但‘内容物’却让人沮丧”这种高千给他们的感觉翻译成了“难以接近”“不讨喜”这样便于自己理解的词汇，好让自己觉得安心。怎么说呢，在漂撇学长和匠仔出现之前，高千应该完全没有期待过会出现理解她的男生吧。

虽说迟到了，但我们这群人反正也是要一边聊些有的没的一边喝到第二天早上的。所以高千迟到的两小时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事实上也没有人特别介意。但不知什么时候，高千已经熟门熟路地走进学长家，快步走到冰箱处取出冰块，调好酒，对号入座似的在空着的垫子上坐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啊？今天不是说好在‘三瓶’喝的吗？”

听到高千这么问，学长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突然说起了奇怪的话，也就是我一开始提到的那几句话。详细说明的话，是这么回事：

除了多人聚会时会去远一点的地方之外，我们几个聚会喝酒时总是会到大学附近的店里。经常去的两家店是“三瓶”和“花茶屋”。这两家店是步行距离十分钟的姐妹店。两家店各有自己固定的厨师，老板娘则经常来往于两店之间，女店员们也会在客人多的时候互相到对方的店里帮忙。

刚才提到的鲭鱼寿司就是这位老板娘创制的独家料理，据说老板娘有一个用醋浸泡食材的秘方，概不外传。因为老板娘是独自一人制作这道料理，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所以即便再努力，每天也只能供应六份鲭鱼寿司。这样一来，每家店每天只能分到三份，自然也就没有了写到菜单上的必要。所以说，它只是少数顾客私下津津乐道的美味。即便这两家店就开在大学的附近，一般的学生对鲭鱼寿司的存在可谓是一无所知。

我们几个之所以会知道鲭鱼寿司，说到底还是托了漂撇学长和匠仔的福。老板娘不知出于什么理由特别照顾他们两个。要我说，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上那种与学生这个身份不符的达观气质吧。希望聚会和酒席能无休止地继续下去，在席间特别容易得意忘形的学长和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仿佛得道仙人一样的匠仔。这对组合乍一看完全不搭调，但他们两个人的共同点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坚持自己的风格。也可以说，他们是不循常理，执着地把自己和他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的两个人。说了这么多抽象的话，真是抱歉。但有一点我是确信无疑的，那就是，如果没有这两个人的话，我就不可能和高千成为朋友了。

学校里的人似乎都认为高千和羽迫由纪子——也就是我本人——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事情却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样。高千真正意义上的密友应该是漂撇学长和匠仔。我只是因为和他们两个有交情，才被赐予了和高千交朋友这个莫大的恩惠，也才有机会品尝到鲭鱼寿司……好像不管说什么最后话题都会回到鲭鱼寿司上，其实，这次事件的主角正是鲭鱼寿司。

我们几个去“三瓶”或者“花茶屋”喝酒的频率大概是每周一到两次。虽说几乎每晚都会在一起喝酒，但因为大家都是学生，囊中毕竟羞涩，所以多是到学长家里聚会。而且，反正是到外面喝酒，安槻大学的学生更愿意多走两步到市区去，所以除了我们之外，大概也没有其他的常客了。

问题就出在常客上面。最近，漂撇前辈特别关注店里的一位女客人。这位客人大约三十多岁，总是戴一顶白帽子，每次都一个人坐在吧台，给人一种清新感。说起来，我也看到过这位女客人好几回了。学长倒好，就因为女客人的那顶白帽子和以白色为基调的着装，硬是暗自给人家取了一个“白贵妇”的绰号。哈哈哈，真是好笑。

“白贵妇”总是在五点开店时就准时到店，最迟也不会超过五点半，这时往往还没有什么客人。她每次都会点鲭鱼寿司，配上一杯热茶，只花大概十分钟便用餐完毕，随即离开。

接下来就是问题所在了。不知不觉间，最近漂撇前辈留意到自己每次到店里时都会碰上这位“白贵妇”。不管去的是“三瓶”还是“花茶屋”，“白贵妇”准会出现。刚开始学长只当是单纯的偶遇，但仔细想想马上就觉得奇怪了。

“你们想想看，我们是去‘三瓶’还是‘花茶屋’完全取决于当天的心情，没错吧？还有，具体什么时间去也是根据当时的形势决定的，跟工作日还是周末也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为什么我们每次去都会看到她坐在吧台啊？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几个平常只是去“三瓶”或者“花茶屋”之中的某一家店的话，每次都遇见“白贵妇”还有可能只是纯粹的巧合。但是，我们几乎从来没有提前规划好要去哪一家店，甚至连决定去喝酒这件事都是根据情势而定，就是这样，我们还是每次都能遇见“白贵妇”，这就肯定不能用巧合这样的理由对付过去了。漂撇学长的观点大概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她肯定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那么她为什么会提前知道我们的行动呢，那是因为，你们三个之中有人秘密地向她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啊，”伸着腿的高千耸了耸肩，“简直和间谍一样。”

“正是如此，就是间谍。总之，我们之中有人每次都把我们的目的地告诉了她。不然的话，我们不可能那么巧每次都在店里遇到她。”

“真的每次都遇到了吗？总有哪一次是没有碰到那个人的吧？”

“不，没有例外，一次都没有。”学长颇有自信地断言，“确实一次也没有，所以才觉得奇怪嘛。”

“不过，我们去那家店喝酒的时候……”我的嘴边好像粘上了什么东西，高千轻轻用手指把它弹走。“也不只是小兔和我们几个吧。”

别的店暂且不论，“三瓶”和“花茶屋”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是秘密俱乐部。如果被人知道我们这群人的目的不过是鲭鱼寿司的话，恐怕是要被笑话的吧。但是，为了不打乱人员的构成，我们还是只会邀请口风严密、值得信赖的友人一同前往。老板娘的原则是，不管同时来了多少人，一桌客人只能点一份鲭鱼寿司。所以，如果太多人一块儿去的话，那我吃上鲭鱼寿司的机会就要大大减少了。

“嗯，是这样的吧。让我想想。”我一边掰手指，一边翻身仰躺在高千的膝上，“葛野去过，小池也去过。溪湖还有瑠瑠都去过……”

“啊，还有白井教授。”高千一边轻抚我的头发一边说道，“他有时也会来。”

“看吧，只要稍微数一数，就会发现我们的朋友还是挺多的。”

“溪湖和瑠瑠啊……”

学长慢慢朝高千凑过身去，像是想模仿我的姿势躺到高千的膝上，可刚一弯下腰来，就被高千无情地一脚踢开了。但是，一边喊痛一边揉着自己屁股坐回原位的前辈还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瑠瑠她们……好疼……另当别论啦。她们都没有嫌疑。因为她们是从新学期才开始参加我们的聚会的。”

昵称“溪湖”的长谷川溪湖和昵称“瑠瑠”的木下瑠留都和我们一样被卷入了今年早春的某起新生杀人事件，当时我们大家一起去录了口供。溪湖和瑠瑠似乎从很早之前就仰慕高千，所以比起被卷入杀人事件的恐惧，她们单纯感受到的是能够接近高千的喜悦。从那时起，她们两个就时不时地参加我们的聚会。

“我们第一次见到‘白贵妇’是在今年的一月。”

那是在我、匠仔和高千还是二年级学生的时候。现在是七月，也就是说，从跨学期的大约半年前开始，我们频繁地遇到“白贵妇”。学长这么说道。

“所以，溪湖和瑠瑠都不可能是凶手。更不用说可能连续十次聚会都不露面的白井教授了。不管怎么说，因为人家的名字里有个‘白’字，就把人家……”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再往下说了。”高千冷淡地打断了一脸窃喜地想要开始讲冷笑话的学长，“那小池呢？”

“虽说来的次数比教授多，但总体上说出勤率还是不高。离拿全勤奖还远着呢。”

“还全勤奖呢，又出现了奇怪的概念。”

“但意思你是明白的吧。最经常露面的人，第一名是匠仔。”

其实无须再次说明，我还真没怎么见到过漂撇学长和匠仔待在一起却不喝酒的场面。

“接下来是高千和小兔。根据记录，你们三个可以被归到全勤奖组。”

“记录……是什么？”

这下，就连高千也有些惊讶了。学长则一脸得意地拿出一本手帐。原来学长从开始留意到“白贵妇”时起就一直在记录“三瓶”和“花茶屋”聚会的出席情况。不只是粗略地清点，还得全部记下来才行。我也颇有些感慨地看向记录表上最新的一栏，也就是今天的情况。严格地说，我们今天并没有去过两家店中的任何一家，但我和匠仔的名字还是被记录在案。刚才在“I·L”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学长拿笔在偷偷写着什么。迟到的高千则是榜上无名。

写有名字的那一栏的日期都被圈上了心形符号。高千指着这些符号问：“这是什么？”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遇到她的标记啊。如果有哪一天‘白贵妇’没有出现，那说明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但是，记录开始的时间是二月，看吧，就像上面标记的一样，我们去‘三瓶’或者‘花茶屋’聚会的日子，无一例外都被画上了心形符号。”

“等等，别擅自给我发什么全勤奖啊。你看这里。”

我们看向高千指着的地方，上面显示当天出席的成员有匠仔、小池、葛野、我，还有……没有了，就我们几个，高千当天没有出现。

“啊，你们看你们看。”我指向本子的另外一处，“我也有缺席聚会的记录。”

完整统计过后，高千共缺席七次，我是三次……让我有些意外的是，高千缺席的次数竟然比我多。根据统计，我至少经历过四次没有高千的聚会。但是，我却感觉不应该是这样的。在我的记忆里，每次参加聚会时，高千应该都在旁边的……

我抬起头偷偷地打量高千的侧脸，回忆起新年后高千在穿着打扮上的改变。今年寒假，高千回了趟老家，而且是带着匠仔一起。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就连向高千提议带上匠仔一起回家的学长也好像只能说出个大概：高千之前被卷入某个杀人事件，详细情况就无从得知了。不过在我看来，那件事一定是对高千过往的某种了结吧。 [1] 其证据就是，再度回到安槻的高千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舍弃了过于暴露的超短裙和惹人注目的奇装异服，着装变得朴素起来。今晚的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无袖衫，搭配一条颜色偏黑的长裙。

黑色。这么说起来，我又忍不住想说几句题外话。黑色这种颜色，包含有无法被其他东西浸染的意思。所以法官的袍子才被设计成黑色。我会有这样的联想大概是因为“白贵妇”吧。白色和黑色相反，让人感觉可以沾染上任何其他东西。你的颜色会和我的相互浸染，大概是因为这个寓意，新娘的婚纱才被设计成白色的吧。

在这个意义上，黑色和高千简直是绝配。无论什么时候都优雅、美丽而冷漠，不为任何人事所动……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我也问过高千为什么不再像以前一样穿短裙了，她总是给出“太冷了，对身体不好”之类的回答，当然这不可能是她的真实想法。我接着想到的是匠仔对此的解释：“害虫总以奇异的外表来彰显自己的危险性，高千的奇装异服大概也表达着同样的意思吧。”我也赞同这种说法。不，应该说我曾经赞同这种说法。现在的她好像敞开了心扉，在人际交往方面也显得更积极了。朴素的着装也许就是这种变化的象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跟身上衣服的颜色不同，高千说不定是想染上别人身上的某种颜色。只是……

只是，那个人是谁？

“看吧，”高千把学长的手帐伸到匠仔的鼻头，“恭喜恭喜。全勤奖组的成员只有你们两个噢。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两个真是每回都会喝到烂醉啊。”

听到这样辛辣的讽刺，匠仔显得有些心虚，悄悄地把手上那杯刚满上的啤酒挪到不显眼的位置。看着这副景象，旁人大概不会认为这两个人的关系会产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严厉的姐姐和犯了错误的弟弟，他们给人的感觉仍旧如此。不过，即使高千已经变得和以前不同，他们两个的关系也不见得就一定会发生改变吧。

但是……

“那个啊，高千，”学长说着从高千手上夺过手帐，“和这件事没关系啦。”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拿下全勤奖并不是什么必要条件。相比之下，那些接近全勤的人反而更值得怀疑。也就是说，只要事先知道大家的动向，给‘白贵妇’通风报信，自己再找个理由缺席聚会就可以了。也可以说，这样做更能迷惑大家，从而掩盖自己的间谍身份。对吧？”

“真是胡闹。我说小漂，”对了，高千称呼漂撇学长为“小漂”，“为什么有人要把我们的聚会信息透露给那个‘白贵妇’呢？”

“就是因为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才更应该努力找出真相啊。”

“退一步说，即使我们中间真有间谍存在，最值得怀疑的难道不是每次都出席的你吗，小漂？”

“要是这么说的话，匠仔也一次不落地出席了。”

“为什么匠仔要给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提供情报啊？”

“那个……学长，”匠仔擦去嘴边的啤酒泡沫，声音一如既往地缥缈，“这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难道说学长今晚临时取消去‘三瓶’的计划，也和这件事有关？”

“嗯，感觉很敏锐嘛匠仔。如果要与匠仔为敌，那可真是不能大意啊。”

“咦，学长要与我为敌吗？”

“你自己的嫌疑还没完全洗清呢。确实如你所说，我先通知大家去‘三瓶’聚会，过了一会儿，我又故意更改了原计划。”

原来如此。这样说起来，如果真的打算在“三瓶”聚会的话，直接约在那里等就可以了，完全没有先约在“I·L”集合的必要。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是为了给间谍留出时间，好让他把情报泄露给‘白贵妇’啊。如果我的假设没错，她今晚应该还会在‘三瓶’出现的。而且，跟我预料的一样，她确实出现了。”

“咦，你怎么知道她今晚去了‘三瓶’？”

“刚才小池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我和高千顿时面面相觑。我们的脸上肯定都露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真希望有谁能出来治治这个一旦胡闹起来就没有分寸的男人。

“喂喂，我说小漂，你难道是特意让小池在那儿盯梢吗？”

“唔。根据报告，‘白贵妇’五点的时候准时出现了。”

“然后呢？”

“然后，和平常一样点了鲭鱼寿司，三两下吃完就回去了。但是，没见到我们，想必她一定怅然若失吧。”学长又像动漫里的反派那样笑了起来，“那么，虽然不知道谁是间谍。不过也差不多该把这么做的目的交代一下了吧。”

“笨蛋，”高千站起身，伸手戳了戳学长的脑门，接着从冰箱里取出冰块，“适可而止吧。小漂，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几个里面有什么间谍吧？”

“总之，间谍什么的。”学长把头巾扶正，腼腆地笑了，“我是开玩笑的啦。但是我很好奇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巧合的话，那也太巧了。”

“如果说我们和‘白贵妇’的相遇不是巧合的话，那么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了。”

“什么结论？”

“这不是很明显吗。她一定是每天都去店里了啊。”

“啊？”

“我想大概是为了去吃鲭鱼寿司吧。如果说她每天都去店里的话，那么偶尔遇到我们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每天啊。喂，不对，还是很奇怪啊。因为我们不到出发的时候根本就不能确定去的是‘三瓶’还是‘花茶屋’啊。”

“所以，她两家店都去了。”

“两家店？”

“她这些日子里每天都要光顾那两家店。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吧？‘白贵妇’总是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出现在店里。”

我点着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吧？”高千这种说话方式真是奇怪，但要问哪里奇怪，我也答不上来。

“她五点钟出现时，光顾的是那天的第一家店。五点半出现的话，光顾的就是那天的第二家店。事情就这么简单。”

漂撇学长张开嘴巴，一脸惊诧。不过，事实或许真如高千所说，这是有可行性的。刚才也提到过，“白贵妇”待在店里的时间也就十分钟左右。一吃完鲭鱼寿司，她就迅速离开。从“三瓶”走到“花茶屋”大约要花上十分钟。虽然不确定她先去的是哪一家店，但算上待在第一家店的时间和从第一家店走到第二家店的时间，她出现在第二家店的时间和这段日子的表现完全吻合。

而且，如果“白贵妇”真的每天都去两家店的话，那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我们会屡屡遇上她了。为了能吃上鲭鱼寿司，我们总是在开店时刻就准时杀到，一旦落座，往往四五个小时不挪地方。所以，我们当然会在五点到六点间和光顾第二家店的“白贵妇”相遇。

“假设她是算准了我们在店里的时段并且故意选择在那个时段出现的话，那她一直在五点到六点之间出现这个事实不就显得很奇怪了吗。但她确实就只在这个时间段出现过，你们想想看，深夜时段的店里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一号人物吧。”

“对吧？”高千向匠仔确认。“嗯。”匠仔点了点头算是做了回应。嗯？好像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高千斜着眼睛看向满脸疑惑的我。

“也就是说，我们并不是她的目标。简单地说，她只是想去吃‘三瓶’和‘花茶屋’两家店里的鲭鱼寿司。就是这么一回事。之所以会产生每次光顾必然会碰到她的印象，是因为我们几个偶尔为了吃上鲭鱼寿司，也会早早就赶到店里。”

“可是，她为什么每晚都要去两家店呢？如果在两家店都点了鲭鱼寿司的话，那合起来不就一共点了两份吗！”

问题并不在于量的多少。直到刚才，我们都没有想过“白贵妇”是为了鲭鱼寿司才来往于两店之间的。因为对于我们这样的常客来说，这样对待限定菜品简直是在暴殄天物。所以我们都在潜意识里否认了这种可能性。

“对一个女生来说分量可能是有点多，但也不至于吃不完。更何况鲭鱼寿司那么好吃。”

“不过，假设她真的是为了去吃寿司。这么日复一日地吃，怎么也会有吃腻了的时候吧。而且，她每次还要吃两份，就算再怎么好吃也一定会有吃腻的时候。不，应该说正因为好吃，所以反而吃不了多久就腻了。难道说这半年里，她真的一直都在吃鲭鱼寿司？一天也没有中断过？”

“是真的这么喜欢吃寿司吗？她会不会是为了盗取寿司的配方，所以不断地试吃啊？”

“配方……”学长第一次露出了信服的表情，“她这么做是想研究老板娘那个不外传的配方咯。是这么回事啊。所以她可能是开饭馆的同行，也有可能是直接的竞争对手。这样的话，她完全不喝酒，一吃完就离开的行为也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是这样的吗？”匠仔歪了歪头，“再怎么说，试吃半年也太久了点吧？而且，我既不觉得有每天都去试吃的必要，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每次都要吃掉两份。还有，说是从一月开始，其实那是学长你注意到她的时间吧。她可能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光顾了哦。”

“说得也是……不过，你这家伙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想法倒是没有。不过话说回来，店里的人对她估计也是印象深刻吧？”

没错，不管是“三瓶”还是“花茶屋”，每天开店后马上出现吃上一份鲭鱼寿司的“白贵妇”一定是个话题人物。因为老板娘和店员们都频繁地来往于两家店，一定会对她有印象的。

“难道说她的目的是那个。”

“什么？”

“就是那个，强烈地向店里的人显示自己的存在。她坚持每天都到店里去，时间一长，就会给人留下一种她每天五点到六点之间都在‘三瓶’或者‘花茶屋’的印象。”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等到时机合适，她只要差遣一个替身到店里，就能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了。那个女人一直戴着一顶白帽子对吧，这不是很奇怪吗，大概是不想让店里的人看到自己的长相吧……咦？”学长双臂交叉，冷眼盯着匠仔。匠仔感受到了学长的目光，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那个，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我说，匠仔，你这家伙还真是完全不留意周围的情况啊。那个女人确实每次都戴着白帽子，不过在店里的时候，她可是每次都把帽子摘下来的啊。”

“咦……啊，是这样啊！”

“啊，难道说，”我也有些吃惊，“匠仔直到现在也没有好好留意过‘白贵妇’的样子吗？”

“很有可能哦，”高千少见地笑得打起了滚，“这个人看得见的东西大概就只有他眼前的那杯啤酒了，一定是这样的。”

“真是的，你好意思吗。每次去都能碰上那样的美女，竟然一次都没有好好观察过，实在是不可理喻。”

“原来还是位美女啊。那要找到合适的替身就比较难了。”

“嗯，应该不行吧。那张脸还是挺特别的，对吧。”学长像是希望高千接着把话接下去，高千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学长只好接着往下说，“怎么说呢，就像以前电视剧里的年轻妻子，就是那种感觉。”

“噢，原来如此，我懂了。”学长瞥了一眼仍然一脸困惑的匠仔，很得意的样子。“就好像那种忍受着丈夫的出轨和婆婆的牢骚，在两代人的夹击中顽强生活的年轻妻子。”

“是不是在两代人的夹击中生活还不太清楚，不过那个人大概真是个家庭主妇。除了那顶标志性的帽子之外，她的穿着一向比较随意，妆化得倒一点也不马虎。她大概是在等自己的老公下班回家，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只能急急忙忙地赶到‘三瓶’和‘花茶屋’，所以才会是这样的一副打扮吧？”

“也就是说，”匠仔又显得有些不解，“因为回家之后就得接着干家务活，所以衣服就不怎么换了，但是出于女性的爱美之心，还是得化了妆才能出门……”

“嗯，确实有可能是这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研究配方的说法就更经不起推敲了吧。”

“为什么？即便是普通的家庭主妇，也会因为想要自己做出那个味道的寿司而热情地跑到店里试吃吧？”

“比起热情，我在她身上感受到更多的是执念一类的东西。”

“……这样啊，”高千点了点头，“执念啊，也许真的是这样。”

视线在半空中游离的高千认真地思考起来，大家也同时陷入了沉默——这段时间还真是长啊。

“……然后呢？”

几乎趴在地上的漂撇学长终于不耐烦了起来。

“啊？”高千如梦初醒似的眨了眨眼睛，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使得她的面容显得更加天真无邪了。“什么然后？”

“喂喂，高千。匠仔提出‘白贵妇’的行为不是出于热情，而是出于执念这个说法之后，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啊？有什么想法的话就说出来啊。”

“说出来对解决问题也没有什么用。再说了，也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也没关系啊。好了，先说说看嘛。”

“总之，结论就是，鲭鱼寿司的数量会变成每天四份。”

“啊？”

“‘白贵妇’几乎在‘三瓶’和‘花茶屋’开门营业的同时到店，各点上一份鲭鱼寿司。因为鲭鱼寿司不接受预订，所以早早到店的她几乎肯定能吃上寿司。这样一来，每天晚上六点之前，两家店里鲭鱼寿司的数量加起来最多也就只有四份了。最近半年，两家店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嗯，做个减法就知道了嘛。”像是不太明白高千的意思，学长挺起上半身坐得笔直，不停地抖着腿，“所以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这大概就是‘白贵妇’的目的。”

“目的？”

“把两家店里鲭鱼寿司的存量减少到四份——这就是她的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日复一日地吃下两份鲭鱼寿司。”

高千沉静的声音奇妙地和“执念”这个词重叠在一起，我的后背不由得一阵发凉。

“我突然想到，事情会不会是这样的呢？不过仅此而已。刚才也说过了，我没有什么证据。”

“为什么……”学长好像也悟出了什么，不再抖腿，“为什么要把鲭鱼寿司的库存减少到四份呢？”

“为了让之后的客人只有四次吃到鲭鱼寿司的机会。”

“吃到鲭鱼寿司的机会吗？嗯，确实会变成四次。”

“我在想会不会是这么回事，她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某人有机会能吃到鲭鱼寿司。”

“不想让某人吃寿司？”

“比如说她的丈夫。当然，前提是她确实是个家庭主妇。她的丈夫可能正好是‘三瓶’和‘花茶屋’的常客。”

“如果住在附近的话，那么下班途中顺道喝上一杯……”

“她也许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为什么？”

“鲭鱼寿司很占肚子的吧。如果一个人吃下一份的话，至少回到家后就不那么想再去吃妻子准备好的饭菜了。”

“难道说，她是为了防止这种事的发生才……”

“嗯，我突然觉得这可能就是她的动机。”

“但是，即使没有鲭鱼寿司。她的丈夫也有可能顺道先去哪里喝上一杯吧，因为如果不先到店里的话是不会知道那天有没有鲭鱼寿司的。一旦进店，那么很有可能就会坐下喝上一杯的吧？”

“如果真的只是喝一杯而已的话，等到回家的时候，大概还可以好好品尝妻子做的饭菜哦。但是，如果运气好吃到鲭鱼寿司的话，回到家可就拿不动筷子了。”

“这……说得也对。”

“这对‘白贵妇’来说或许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你们也许会觉得这事微不足道，但一个人的自尊心到底如何，外人毕竟无从知晓。对于她来说，下班归来的丈夫对着自己准备的饭菜迟迟无法下筷，可能正是一件非常伤自尊的事。当然，这些纯粹只是我的想象。”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直接和丈夫说清楚，让他下班后直接回家呢？”

“或许说了丈夫也不听，又或者找不到坦白的时机，还可能有什么无法当面和丈夫说清楚的理由。当然这些外人也无法了解。”

“但是，高千，她最多能吃到的也只是两份寿司而已哦。不管她多努力，也只能在两家店各吃到一份鲭鱼寿司，再怎么求老板娘也没用。也就是说，两家店加起来还会剩下四份寿司，完全存在无功而返，丈夫照样顺利吃到寿司的可能性。所以说，你不觉得她坚持的时间有点太久……”

“她对此应该早有思想准备了吧。虽然无法完全左右事态的发展，但她能做的也就只有把丈夫吃到寿司的概率降到最低这一件事了。所以她才日复一日地到店里去，把自己做的饭菜的命运赌在这种可能性上面……”

学长的喉结动了一下。高千看似平淡的叙述让人听得入神。

“当然，很不幸，她在这场赌局里经常是输家。但是，她却不得不赌下去。所以我才说这是执念。”

把命运赌在可能性上的执念……我突然想起来，不只是匠仔，高千其实也一次都没见过“白贵妇”。

和平时一样，之后的话题走向完全脱离了我们的控制，天也在不知不觉间亮了。星期天的早晨，和煦的晨光照在席地躺倒的漂撇学长和匠仔身上，两个人翻来覆去，鼾声如雷。

高千双手环抱着膝盖，好像正思考着什么。手里仍旧拿着玻璃杯，杯中的冰已经融了大半，酒想必也淡了不少。从昨晚开始，她好像就没怎么喝过杯中的酒。

我翻过身，朝着她的方向：“高千。”

看到我还醒着，她似乎有些惊讶：“怎么了？”

“高千，好像变了呢。”

“是吗？哪里变了？”

“那杯酒，不是都没怎么喝吗？”

能和漂撇学长还有匠仔混在一块儿，高千的酒量自然也十分了得，甚至比很多男生能喝。但是，虽说她最近还是和我们一起参加聚会，但却给人一种只是到处露露脸，酒却不怎么喝的感觉。

“我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嘛。”

“……但是，状态不好的时候，以前的高千不是会早点回去的吗？碰上这种时候，学长和匠仔也就不太管你了。”

高千不知为什么显得很高兴，扑哧笑了出来：“你看得还真是仔细啊。”

“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好奇。”

“什么？”

“高千也一次都没见过‘白贵妇’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描述她的外表时，总是显得词不达意。说起她到店里的时间段时，你的反应也像是刚刚才知道的。还有，学长手帐里的记录显示，高千缺席聚会的次数比我还多。但是，这一点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至少，我参加的每一次聚会，高千应该也参加了。所以，高千之所以会被认为缺席了某次聚会，是因为学长忘记把你的名字写下来了。就像今天，噢不，昨晚那次一样。”

“原来如此。”

“联想至此，我第一次注意到了。最近这段时间，准确地说，最近半年，高千一直在聚会的时候迟到。”

高千忽然站起身，我正想问她要去哪里。她却拿下巴指了指楼梯的方向。学长和匠仔依然鼾声大作，完全没有快要醒过来的迹象。

难道说我的发现会让高千感到困扰吗？这让我感到惊讶。虽说高千本来就讨厌和人接触，但她现在难道连对学长和匠仔都这么冷淡了吗……我抱着这样的疑惑，跟在高千身后。

高千在二楼的走廊停下脚步，转过身说：“接着说。”

“学长和匠仔应该还没有注意到高千逢聚会必迟到的定律。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总的来说，大家对聚会时间的记忆本来就比较模糊，因为一般很早就会到店，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比如像今天这样，即使有人迟到了一两个小时，但只要喝到一定程度，大家把一开始的座位都打乱了之后，就自然没有人会记得了。没错吧？”

“我没想过要隐瞒这一点。所以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也没关系。”

听到她自暴自弃式的回答，我更加不安了。以前的高千绝对不会在我们几个聚会时迟到。原本她的性格非常严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这样一来，问题也许就不只是态度冷淡这么简单了，她想说的或许是“我已经不想再和你们这些人混在一起了”。高千的心思说不定早就不在我们几个身上了……也许是因为刚熬过夜，精神还处于亢奋的状态，想到这里，我惊慌失措，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昨晚喝酒时心里的另一个疑惑。

“……高千最近好像瞒着我和学长，跟匠仔走得很近吧？”

原以为她听到这话会生气，没想到她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哈哈，真是输给你了啊小兔。什么话都逃不过你的耳朵。”

高千昨晚说漏了嘴——说出“深夜时段的店里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一号人物”之后，高千向匠仔确认了一下。两人的这次互动并没有被记录在学长的手账上，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曾经单独约过会。

“匠仔几乎每天都和学长在一块儿喝酒。所以你们两个是在这里的聚会碰巧因为什么原因提早结束之后，才单独到‘三瓶’或者‘花茶屋’去的吧？”

“有一个小错误。”

“嗯？”

“准确地说，匠仔是一个人去的，因为在这里还没喝够嘛。我呢，是追过去的，装作也还没有喝够，凑巧在那里碰到他的样子。”

“为什么……”比起这些话本身，高千那种直截了当的态度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要这么做？”

“匠仔喝得烂醉的时候，我希望能够出现在他身边。我不愿意看到他孤零零一个人，也不愿意他和除了我以外的人单独待在一起。”

是因为刚熬过夜，神经还处在亢奋的状态吗？如果是平时的高千，即使表达同样的心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已经为此烦恼了很久……高千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耸了耸肩，轻笑了一声。

“喂喂，我这么说是不是会让人联想到一些色色的画面啊。”

“不过，会这么想也很正常吧？”

“嗯，一般都会这么想的吧。不过，别看匠仔那副样子，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嘛。如果醉倒的时候身边总是有个女人的话，他说不定也会产生奇怪的想法。”

“嗯，的确有可能。我觉得可能性还不小。”

所以，那种时候在他身边的不能是其他的女性，而必须是高千——她的语气再次给人冷淡的感觉。

“要是能自然而然地和他形成这种关系的话，倒也不错。没必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因为我有一件无论如何都要接着做下去的事。我这么做是有目的的。”

“目的？”

不管怎么说，高千在心理上没有疏远我们——或者说匠仔——这一点让我很欣慰。不过与此同时，事态好像更加混乱了。我不禁感到奇怪，如果她和匠仔之间真的存在我感觉到的那样东西的话，那么和他形成“那种关系”不应该正是高千的目的所在吗……按照她的说法，好像又不是这样。高千不是那种喜欢玩文字游戏的人，所以她口中的“目的”就让我更为不解了。

“你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简单地说，就是归还从他那里借的东西。”

“难道说，”所谓天启指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瞬间吧。“和你寒假回老家时的事情……”

高千点了点头：“他……”

“匠仔他？”

“救了我的命。”

高千的口吻和往常一样平淡，或者应该说，比之前更让人觉得冷淡了。而且，这句话里好像还含有不想详细解释的意味。

“换作别人，可能会庆幸自己安然无恙，就此了结。可我就是这种性格。不论是谁，借来的东西一定要设法还上，就算是他也不例外。”

“借来的东西……”

“嗯，借来的东西。我一直在找机会归还从他那里借的东西。所以，如果在他需要帮助时，出现在他身边的却是别人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脚抖了一下，总觉得我本不该听到高千现在正说的这些话。

“我也不是有什么统计学上的依据。就是总觉得，喝得烂醉的时候，人容易不经意地说出一些平时瞒着别人的心里话。更何况，匠仔一年到头几乎每天都在喝酒，如果我不尽量保持清醒的话……”

执念，这个词再次出现在我的脑际。

“是因为这个吗？所以高千这半年才会一直在聚会时迟到，好把体力保存下来……”

“你知道我最大的对手是谁吗？”

“欸……”有种话题突然被岔开了的感觉。“对手？”

“最有可能阻碍我的对手，就是小漂啊。”

她没有岔开话题，我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怀疑感到羞愧。

“怎么想都是这样吧。如果他要倾诉自己的烦恼的话，向小漂倾诉的可能性不是最大的吗。总是一起喝酒，又都是男生……但是，这样会让我很困扰。”

一直称呼匠仔为“他”的高千，看上去就像晨光之中的海市蜃楼……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恐怕就是世上最美的海市蜃楼了。

“我也想救他一次。‘拯救’这种说法大概会让人发笑，或者觉得妄自尊大吧。以前的我怕是也瞧不上随随便便把这个词挂在嘴边的人。但是，我找不到其他的说法了。我就是想在他需要时助他一臂之力，觉得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绝不能让给别人。当然，不管我做的准备有多充分，也不能保证他一定会向我求援。虽然不一定，但是只要有可能，我就想赌在这种可能性上。想象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向我倾诉自己的麻烦事。”

“你说的麻烦事……是什么？”

“和以前的我一样。和以前的我碰到的那种麻烦一样。”

虽然不清楚内情，我还是不住地点头。“所以……那是什么？”

“不知道。就是因为想让他把那件事告诉我，我现在才会这么努力啊。”

“也就是说，你连他有没有麻烦事也不知道了……”

“不，我知道。”高千转过身，“我知道的。”

这个瞬间，我确信无疑。她的那句“为了达到目的，不介意和匠仔形成‘那种关系’”既没有半点的隐瞒，也没有丝毫的夸张。

“那么，”她打了个哈欠，“我们稍微到楼下睡一会儿吧。”

她说着开始快步走下楼梯，我慌忙跟上。

“……不回家吗？”

“今天是星期天哦。”高千又用下巴指了指依旧鼾声大作的两人，“这两个人肯定会嚷嚷着要为此庆祝一番，又接着喝起来吧。就在这种时候，人松懈下来，开始对身边的人吐露心声——这样的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吧？所以说，一定要赖在这里才行啊。对了，小兔如果也在这儿睡的话，一定要先把毛毯拿出来哦。早上还挺冷的。”

“难道说……”我差点叫出了声，“难道说，高千最近不穿迷你裙，真的是为了……”

身体受凉的话会生病，所以才得处处留心吗？这一切都是为了匠仔，为了在他倾诉麻烦事时，自己的身体能处在一个良好的状态？

“……很傻吧？”

我不由自主地从背后抱住了高千。我没办法不这样做。她的这份心意真的等得到被匠仔了解的那一天吗？这种绝望的心情驱使我这样做。

因为，想想就会发现，其实我们几个对彼此的了解真是少得可怜。不只是匠仔，学长也好，高千也好，就连家庭成员构成这一点，也只是从大学办公室的资料里略有了解而已。

不去过多地探究彼此的情况，这种不宣自明的默契正是把我们几个联结在一起的关键。在这种相处模式下，匠仔真的有可能对着高千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吗？

高千自然不会知道此刻我心里的忧虑，她背靠柱子，双眼紧闭。看起来就像战场上为了随时应对紧急事态而放弃了熟睡的士兵。

我躺下，拉过她的手，轻轻地吻着，感受着她的体温，并渴望在梦中遇到那不为任何人事所动的、高洁的贵妇。

注释：

[1] 详见《苏格兰游戏》（新星出版社，2015年6月）。

分裂的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1

野吕由加里一行乘坐露营车到达“小假日”的时间是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刚过。集合的时间本来是当天上午十点，但鲸伏美嘉迟到了大约一个小时，大家又到最近刚刚进驻安槻的大型卖场购买食材等所需物品。在乌冬面店简单地用过午餐后，一开始制定的十二点到一点间到达目的地的计划已经不可能实现，大幅推迟到了下午三点。

对此，由加里只好苦笑一声，聊以安慰。不知不觉间，自己也已经把“小假日”这个昵称挂在嘴边了。已经记不清一开始是谁先这么叫的了，只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还暗暗嘲笑它没有品位。女大学生团体的感染力真是不容小视啊。不过，此刻由加里眼前的建筑物其实说不上“小”，起码比自己想象的要稍大一些。如果建在一般的住宅区，感觉还不至于这么明显。这种印象果然还是周围的环境造成的。不论走到哪里，所见皆是一望无际的田地，见不到一户人家。倒不失为一种勾起思乡之情的典型日本乡野风景。在这样的地方突然见到一幢以杂木林为背景的两层洋楼，第一印象恐怕不是不雅，而是颇为奇异。

“嚯，比我想象的好嘛。”从露营车后座下来的美嘉身穿热裤，嘴里嚼着口香糖，手叉在肚脐完全露出的腰上打量着洋楼，“感觉还不错。”

“是啊。”担任司机的鸠里观月理了理她的一头长发，伸了个大懒腰，“看起来跟新的一样。”

“但是，里面真的完完全全什么都没有，对吧。”莲实景像是想犒劳一下观月，从背后轻轻捶打观月的肩膀。同时，她藏在无框眼镜背后圆睁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四周。“一眼看过去都是田地，这话可一点都不夸张啊。这几天会不会很无聊啊，这样根本什么都干不了嘛。”平时身形就显小巧的小景靠着比大家都要高上一个头的观月，看上去就像小孩子正缠着妈妈索要什么东西一样。美嘉看着她们两个，猛地吹起了泡泡。“说什么呢？”泡泡又“砰”的一声破掉了。“我们决定要来的时候，本来就没打算要在这里做什么的吧？”

“话是这么说啦。”小景把手放在额头上，抬头眺望蔚蓝色的天空，“这十天到底会怎样呢？最后该不会变成忍耐大赛吧？”

“嗯？”被小景搭话的由加里好像正在考虑别的事情，所以反应慢了半拍，“啊，嗯。是啊。但是，对于我们这些过惯了散漫生活的人来说，这里没准会很合适哦。”

“没这回事。”胀大后又一下破掉的口香糖黏在了美嘉的鼻子上，后半段的“绝对没这回事”听起来像是“绝对没这肥四”。

“总之。”放任不理的话，这四个人的对话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打断这番对话的是穿着一身黑的千晓。“先把东西拿进去吧。”

听到这话，大家纷纷把视线投向观月。她也就顺势掏出从伊井谷秀子那里拿到的钥匙，稍显胆怯地递给千晓。观月明明没必要把钥匙递给千晓啊，自己打开不就好了，由加里对此感到有些意外。

至于千晓——还是忍不住想说，这个名字真是雌雄莫辨啊——对此则好像没有什么感觉，顺手接过钥匙，打开了“小假日”的大门。门打开后，他再一次回到车里，双手抱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走了进去。

四个女生好像在等千晓走远似的——有些奇怪地互相看看彼此——接着便也提着各自的东西朝玄关走去。屋内的空气像被蒸熟了似的，时值盛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这样一来，户外应该会比较凉快吧。说起来，这里的房间真的都装着空调吗？由加里不禁有些担心。

“把房子里的窗户都打开。”千晓把饭厅里崭新的冰箱迅速地擦拭了一番，接上电源。这时的他已经完全是一副修学旅行带队老师的样子了。“稍微让房子通通风。”

由加里也打量了一番饭厅，这里和餐厨两用间这样时髦的名字完全不搭调，确实只配被称作“饭厅”。灶台的旁边随意地放着一张细长的桌子，桌子一头的台子上则放着一台大电视。看桌子的大小，大概能让二十个人一起就餐。

一楼的配套设施还有盥洗室、淋浴间、带浴缸的浴室、主卧和两间客房。主卧和两间客房里都各有两张床，一共可以住六个人。不对，如果自备铺盖的话，这栋“小假日”大概能住下好几十人吧。不过不是住一楼，而是住二楼。

二楼不需要任何示意图，因为二楼总共就只有一个房间。房间大概有八十畳 [1] ，全部铺着木地板，第一次上楼的人估计都要被它的面积吓一跳。秀子说明这个房间的情况时，大家就已经觉得有些滑稽了，实际看到之后，才发现秀子的话一点都不夸张。这个房间太大了，反而让人无从下脚。里面既没有家具，也没有其他什物，更给人一种空虚的感觉。角落里虽然有六畳左右的地方铺着榻榻米，但和整个房间的面积比起来毕竟微不足道，一般人在这里还是会有无处藏身的感觉。这里大概很难被用作普通民宅吧。就算不计成本地降价，大概也找不到什么买家。由加里边想边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二楼的窗户。

背面的窗户正对着一片杂木林，窗上装着纱帘，应该是用来防蚊子的。即使到了夜里，窗户大概也不怎么打开，所以房间里的空调也是工厂里常见的大型机。不过，房间这么大，这么一台机器真的够用吗——不对，除了自己，这次大概没有人会疯狂到想在二楼过夜吧。想到这里，由加里不禁苦笑了一声。打开正面的窗户，正好能看到不断从露营车里拿出卖场塑料袋和保温箱的千晓，还有在一旁帮忙的观月和小景。

由加里再度打量身后的大房间。确认自己将独占这里之后，他从化妆包里取出手机，拨通了冈本壹成的电话。必须告诉他“小假日”合宿计划的内容发生了一些变化才行。虽然没必要事无巨细地向他报告，但如果之后出了什么岔子就麻烦了。

“喂，你好。”电话那头马上传来冈本壹成熟悉的声音。“啊，是由加里吗？”

“嗯。”为了不让搬东西的同伴看到自己，由加里蹲了下来，“我到了。”

“这样啊，太好了。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是个大晴天哦。是这样的，计划稍微有点变化。”

“怎么回事？”

“参加人数有变动。本来是六个人参加的，后来有两个人退出了……”

“这个你之前告诉过我了。六个人减掉两个人，还剩下四个人对吧？”

“不对，变成五个人了。”

“五个人？那就是房主的那位大小姐，还是那个女厨子？对了，她叫什么来着？”

“早栗小姐。”

“对。就是她们之中的一位又临时加入了吧？”

“也不对。她们两个都没有参加，临时加入的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那这个临时加入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临时加入的不是女孩子。”

“啊？”

“是男孩子。”

“男孩子……喂。”壹成的声音明显带上了怒气，这倒也可以理解。“这可和说好的不一样啊。就因为你一直强调只有女孩参加，我才相信你，让你去的……”

“这不是没办法嘛。”由加里的声音里透露出厌烦，但在壹成看不见的电话这头，她其实悄悄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观月、美嘉、小景和我都不会做饭嘛。”

时间回到六月份，伊井谷秀子的爷爷把这栋洋楼当作礼物送给了她，这就是整个计划的开端。

秀子和由加里都是国立安槻大学的学生。她们两个和观月、美嘉、小景都在同一年入学，今年春天刚刚升上二年级。刚入学的时候，五个人一起参加了新生的品德讲座，又都经常出入很受当地女学生欢迎的咖啡店“Side Park”，于是渐渐要好起来。

那一天，五个人也和往常一样坐在“Side Park”靠里的一张桌子边热热闹闹地聊着天。除了开春才刚到店里工作的帅气侍应生嶋崎丰树过来点单或添水时，大家会默契地停下来之外，其他时间里都天南海北地聊个不停。

秀子就是在那时提起了爷爷的事：“对了对了，我爷爷跟我说：‘之前买的那栋房子，反正也用不上，就送给你吧。’”

伊井谷家以前是当地的大地主，所以秀子自然也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了。不过“随便送一栋房子给孙女”的豪气还是让大家都十分惊讶。

“不过，那个房子啊，”秀子没太在意由加里她们的反应，继续淡淡地解释道，“再怎么说都不是多了不得的房子啦，新倒是挺新的。”

按照秀子的说法，她爷爷的一位熟人以前是市里文化学校的西洋画讲师。这位老画师去年突发奇想地决定到御返事村建个房子。

“御返事村？”

美嘉、小景和由加里都眨了眨眼睛，面面相觑。顺带一提，五人之中只有秀子和观月是安槻本地人。

“那地方在哪里啊？”

“就在安槻市。不过说是这么说，村子其实在非常非常靠北的地方，几乎可以说是在山里了。从这里开车过去，我想想啊，大概要两个小时吧。”

“已经到乡下了吧。”

“可以这么说，不过那可是个好地方啊。亲近自然，几乎没有人造的东西。偶尔浸润在这种静谧的氛围里，人心也会得到治愈的哦。”

“所以在那里建房子的是那位老画师？”

“没错，建房子倒是没问题，不过他好像想让那栋房子兼作住宅和教室。”

“教室？难道说，是想用作教人画画的地方？”

“这想法不太正常吧？”

这位老画师计划在空气清新、适合素描的乡下继续创作，与此同时开班授课，培养一批学生。他过分地沉湎于这个想法中美妙的部分，而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不管是谁都会一目了然的，这太明显了。”

“就是说嘛。即使这位老画师再怎么有名，也不会有人专门开两小时的车去拜师吧。”

“这位老画师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不过，他认为只要和以前在文化学校的人打声招呼，学生们肯定会不辞辛劳地跑去上课，所以丝毫没把两小时的路程放在眼里。而且，一旦接触到充满自然气息的美景，大概谁都会流连忘返，甚至希望搬到那里住的吧。”

“哈哈，天真。”

“对吧。这想法也太天真了。”

“他的家里人好像也都反对这个想法。因为那里既不通地铁也没有公交车。但他本人却充耳不闻，趁人不注意就在御返事村买好了地，建起了一栋气派的二层洋楼。二楼被设计成了绘画教室，是一个足有八十畳大的大开间。”

“啊？”

“你是说八十畳？”

“咦。”

“他本人也明白，从中心城区驱车往返要花上四个小时。为了能让来上课的学生随时住下，他在一楼准备了两间客房，又尽量把饭厅设计得宽敞些，让更多的人能够一起就餐。考虑到学生们各自的喜好，除了淋浴间，他还特别准备了带浴缸的浴室。”

“真是干劲十足啊。”

“那结果如何？”

“当然是没什么用啦。不过，当时的情况比旁人想象的还要凄凉。”

兼作住宅和绘画教室的洋楼在新年的时候竣工了，但学生却一个都没有招到，甚至连咨询的人也没有。不仅如此，一般新居落成的时候，总该有朋友前往庆贺一番，顺便游览附近的山山水水。但这次根本就没有朋友捧场，连家里人也不愿意过去。所以，真的没有一个人造访过那栋洋楼。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一般的洋楼待上几个月之后，那位老画师也不得不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天真，下定决心处理掉那栋刚刚建起的新居。不过，这栋不遭人待见的洋楼果然很难找到买家。即使老画师早有心理准备，大幅降价，也还是无人问津。

“当然没人会买啦。”

“不仅仅是因为远吧。本来是建来作绘画教室的，肯定不适合拿来住人啦。”

“那间除了‘大’就找不到第二个形容词的开间真的很让人头疼啊，都能拿来当舞会的会场了。”

“于是，”秀子叹了口气，“他就哭着去求我爷爷了。”

什么这栋洋楼已经把自己的养老钱全花光了，什么自己一把年纪的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老画师在秀子的爷爷面前低声下气，价钱也不在乎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恳求爷爷把洋楼买下来。

“看在两人从小玩到大的情面上，爷爷还稍微加了点价，但房子买下来后果然还是用不上。既不适合住人，也不适合拿来当仓库。干脆把房子推倒吧，可毕竟是花了钱买的，总觉得很划不来。”

“眼看没什么办法了。你爷爷就说把房子送你了，其实就是把这个烂摊子推给你了嘛。”

“如果能把它当成家里另一处度假时可以用的房产，倒也不错。不过谁会特意跑到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啊。”

“那里真的有这么荒凉吗？”

“绝无半点夸张。既然房子都给我了，我就想着过去看一眼。到了之后，我发现那里真的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商店，没有民居，更不用说玩的地方了。据说最近的便利店也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才能到。”

“欸？”

“那可不妙。真是把房子建到无人区里了。”

“不过，可能反而会很有趣哦。”

美嘉漫不经心地叼着冰茶的吸管，她的这句话瞬间招来了其他人不解的目光。

注释：

[1] 译者注：畳，面积计量单位，一畳约等于一点六五平方米。八十畳相当于一百三十二平方米。

2

“你们先听我说完嘛，说不定真的挺有趣的。在这样与俗世隔绝的环境里舒舒服服地待上几天，当然，待久了可是受不了的。不过，只是待几天的话，以后还能拿来当聊天时的话题呢。”

“这样啊。总算出现有建设性的意见了，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试试看？”所有人的视线转而集中到了秀子身上。“试什么？”

“今年暑假，大家一起去那里合宿吧？”

“合宿？在那种地方，到底要怎么合宿啊？”

“当然是什么都不干啊。暂且忘掉俗世的一切，优雅地享受这个假期。”

“真的能做到优雅吗？”

“尽情享受这份什么都不必做的奢侈，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提出建议的美嘉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刚好借此机会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我看就到那里待上一周或者十天左右吧。”

“这样太乱来了。”大家异口同声地提出异议，“不管怎么说，待在那里的时间也太长了。”

“如果待烦了，随时都可以收拾东西回来。加上这一条总可以了吧？”

“是这么回事啊。”

“听上去还不错。”

“嗯，说不定会有惊喜哦。”

“去看看吧。”

不一会儿，五个人就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合宿计划。因为合宿被安排在暑假的时段里，于是有人提议把这次合宿称为“小长假”，但由于语感不佳，没有被采纳。有人提出“小放纵”这个名字，却又以“意义含糊不清”为由被淘汰了。一番讨论之后，大家决定把这次的合宿计划和那栋洋楼命名为“小假日”，虽然旁人实在看不出这个最终确定的名字和被淘汰的方案到底有什么差别，不过对她们这几个不走形式心里就不痛快的女生来说，总算是成功地踏出了第一步。

“那‘小假日’定在暑假的什么时候呢？”

五个人对了对各自的时间表，进入八月份之后，要么回家探亲、要么和家人旅行、要么和男朋友另有安排，总之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计划。于是大家一致决定把“小假日”定在七月。

“嗯，根据刚才讨论的结果，我们就把‘小假日’的时间定为七月二十二日到三十一日，总共十天。大家没问题吧？”

“十天……吗？”

由加里从兴奋劲中缓过来，仔细考虑了一下。虽说“小假日”可能会提前中止，但十天也有点太长了。壹成甚至对“小假日”这个计划本身都会有意见。

“怎么了？由加里哪里不方便吗？”

“哎。嗯，我没有什么别的安排，没问题的。”她连忙开口掩饰，“现在暂时没问题哦。”

“等等！”小景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正被剧烈的腹痛折磨。“大家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景，干吗这么大惊小怪的。你这表情也太吓人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你们刚才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对吧？也就是说，既没有家庭餐厅，也没有咖啡店。连去最近的便利店都要开上一个小时的车，没错吧？”

“没错，刚才也是这么说的吧。”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打算去看看啊。”

“吃饭怎么办？”小景的声音和表情让人看不出她到底是在发怒还是在发笑，“我们要到哪里吃饭？”

“嗯？”

“在那样的环境里，即使再不愿意，也只能买好食材过去自己做了吧。”

“说得也是。不过，偶尔自己做做菜也挺新鲜的吧。”

“新鲜倒是挺新鲜的，不过，到底谁来做呢？”

小景的发问终于让其他四人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大家顿时安静下来，偷偷观察着彼此的反应。

在这一点上五个人也是相当合得来，可惜的是，她们并非都擅长烹饪，而是都没有下厨的经验。她们的手都笨得可以，连菜刀都拿不了。大小姐秀子的家里有专门的厨师负责做饭；观月和父母住在一起；小景除了有时到秀子和观月家里蹭饭之外，平时都选择出门下馆子；由加里每顿饭都在外面解决。最极端的是一天只吃一顿饭的美嘉，她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闲晃到学校，而且一定会被某个男生请去喝杯东西，她一天里的唯一一餐就顺便在那个时候解决了。真是厉害啊。

“我倒觉得还好。”最先缓过劲儿来的美嘉耸了耸半露在外面的肩，“就算每顿都吃便当，每天也就只需要花上两个小时开车往返。不如我们过去的时候就带上一大堆泡面吧……”

“别开玩笑了！”小景唾沫横飞，藏在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瞪成了三角形，“我才受不了这种既不健康又不体面的饮食方式呢。我不要，绝对不要！”

“哎呀，没想到小景对吃还挺讲究的嘛。”

“没这回事。我这是正常人的思考方式。”

“唔。”观月抱着胳膊，“如果非要我选的话，我也不想每天都吃便利店的便当或者泡面哎。偶尔吃吃倒还好，早餐还是想喝上一碗味噌汤啊。”

“你想得也太美了。要是真这么介意的话，大家就自己做饭吧，怎么样？”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就算了。”小景盯着美嘉的眼神极具攻击性，“唯独你没资格这么说。”

“所以我才说我无所谓啊，三餐都吃便利店的东西也没问题。”

“等等，先不要吵了。不然这样吧。”秀子赶紧出来救场，“我们找个擅长做饭的人，带着她一起过去，这样一来……”

秀子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看向咖啡店的门口。由加里她们也顺着秀子的视线看向门口。一位穿着纯色连衣裙，一副纯真学生模样的女生刚好跨进店门。

“啊，早栗同学。”举起手打招呼的秀子似乎认识她。由加里是第一次见，不过观月好像和她打过照面，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几个人后来才知道，这位早栗亚古同学也是安槻大学的学生，今年刚刚入学。她是本地人，以前和秀子上同一所高中，所以秀子算是她的学姐。

“正好正好。这里这里，你过来一下。”

“唔。”早栗亚古看看秀子，又看看由加里她们，小心翼翼地走到最里面的桌子旁边，“我坐这里，真的不会打扰你们吗？”

“当然，好了，快坐下快坐下。啊，喜欢什么就点，不用客气，我们请客。”

“真的吗？那就谢谢啦。不过总觉得气氛有点吓人啊。”

“别在意别在意，有时候是会这样的啦。嗯，早栗同学，从七月二十二日开始的大约十天时间里，你有别的安排了吗？”

“嗯？没有。”亚古凭记忆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日程，“因为是暑假嘛，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这样啊，那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去合宿？”

“合宿？”早栗亚古歪了歪头，看上去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氛，看着由加里她们五个人的时候表情也轻松了不少，“是某个同好会的合宿吗？”

“不是，大家就是想结伴一起去而已啦。”秀子说着朝由加里她们摊开双掌，向早栗示意合宿的成员。

“不过，像我这样的局外人不会打扰你们吗？”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用想那么多啦。啊，对了，早栗同学，听说你很擅长做菜对吧？”

“还说不上擅长啦。”亚古好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随即露出恶作剧一般的微笑，“你们在找能给你们做饭的人，对吧？”

“简单地说就是这么回事。当然，我们会报销路费和食材的费用，早栗同学一分钱都不用出。而且我们还会准备其他的谢礼，怎么样嘛？”

于是，坐在亚古旁边的观月把秀子从爷爷那里收到这栋洋楼的事情又详细说了一遍。亚古看上去虽然对“小假日”本身没什么兴趣，但好像很高兴能得到秀子她们的邀请。对于刚入学的新生来说，借此机会扩大自己的交际圈才是最重要的。

“好像挺有趣的嘛。”

“那你能接受我们的邀请吗？”

“嗯，可以啊。如果你们也觉得我没问题的话，我就先把时间空出来。”

至此，这天的交谈告一段落。最久可能要离家十天，由加里不可能不把这事告诉壹成。不过，壹成真的会痛快地答应让她参加御返事村的这次合宿吗？他很可能会板起脸来，发些“如果有这种时间，你还不如留下来陪我”之类的牢骚吧。一番软磨硬泡过后，倒是有可能争取到两三天的时间，不过最好也先有无法参加这次合宿的心理准备。由加里就在这样忧郁的心绪中等待着壹成每天那通铁打不动的来电。

“咦，合宿吗？只有女生参加的吧？”听说了整件事的始末之后，壹成的声音意外地显得兴致勃勃。

“好像很有趣嘛。”

“是……是吗？”

“大户人家小姐的想法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啊。”虽然也有这样的揶揄。“不过，小加里也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换换心情嘛。”壹成的心情显然不错。

“所以，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你去吧。”

“不过，我可能有十天都不在家哦。”

“你们去的又不是迪士尼乐园，一群年轻开朗的少女待在那种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地方，能坚持得了几天啊？中间肯定会有人无聊得受不了，提议大家早点回来的。”

壹成轻松地笑了，由加里也不禁苦笑起来。“的确，结果很可能就是这样。最多也就待上个两三天吧。”

“那还算好的了，依我看，你们最多在那里待上一晚。嗯，不然我们打个赌吧。怎么样，打赌吧打赌吧。”

“我不喜欢打赌。”

“又不是赌钱。那什么，上次在邮购目录里看到的那件内衣……”

“神经！我才不要。”如果任由他说下去的话，真不知道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不过，由加里很快意识到要趁壹成没改变主意时确认正事，于是再度提醒壹成：“我真的可以去参加合宿，对吧？”

“去吧去吧。所以啊，小加里，作为交换……”

壹成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肉麻，大概是又要提出什么奇怪的交换条件，死搅蛮缠直到由加里答应为止吧。总之还是先确保“小假日”计划不出岔子吧，接下来就只需等待暑假开始了。

不过，在七月过半这个关键时期，秀子却突然宣布自己有一件不得不处理的急事，不能去御返事村了。

“哎？那现在怎么办啊。”五个人正在大学食堂聚餐，听到秀子的话，小景急得喷出了刚吃进嘴里的面包的碎屑，“如果早知道这样，我就去别的地方玩了。”

“不过其实也没关系。”秀子一脸抱歉的表情朝另外四人深深低下了头，“没必要取消这次合宿，我会把房子的钥匙交给你们，你们几个照样去‘小假日’就好了。”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没关系没关系，家具和日用品已经提前买好了。水、电、煤气一应俱全，就是固话还没有接通。”

“这点完全不是问题。现在谁还用固话啊，大家都带着手机呢。”

“不是，问题不在这儿。”观月颇为“通情达理”地打断了美嘉，“最重要的一家之主不在的话，总觉得有点……”

“不用想那么多啦。而且不是有足足十天的时间吗，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之后还可以去跟你们会合啊。”

“怎么办？”面对观月的提问，美嘉率先表示“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嘛”，其他人纷纷附和。所以，到御返事村参加合宿的变成了除了秀子以外的四个人。噢不。准确地说，还要加上早栗亚古，所以一共是五个人。

这样一来，大家以为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定了。没想到几天后大家聚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店里聊天的时候，早栗亚古找了过来，并以“家里突然有急事”为由一脸抱歉地告诉大家自己也不能参加合宿了。

早栗亚古此言一出，大家都觉得彻底没戏了，合宿计划不得不就此搁浅。虽然有点对不起失望的小景和美嘉，但对于由加里来说，这样一来就再也不必为壹成羞耻的交换条件背上心理负担了。她松了口气，藏起了心里涌起的安心感，淡淡地在每天固定的那通电话里向他报告了计划的变故。

“上次不是说过要去朋友的房子合宿吗？现在那个计划暂时取消了。”

“哎，为什么啊？”

由加里于是把秀子因为行程冲突不能参加，至关重要的厨师大人也临时退出的事告诉了壹成。

“什么啊，就因为这个啊？”壹成的笑声显得有些沮丧。“再另外找一个厨师不就好了？”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肯定找不到的。”现在已经是计划出发的前一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一日了。今天晚上，观月、小景、美嘉和由加里四个人要再碰一次面，做出最后的决定。“本来明天就要出发了，现在已经太迟啦。”

“不找新的成员，你们几个自己将就一下怎么样？”

“哎，什么意思？”

“你们几个将就着自己做饭不就好了？”

“那样不行的。”

“这要看你们怎么想啦，把它当成一个练习烹饪的机会也好嘛。买上烹饪教材和食谱，好好地和那里的厨房较量一番，怎么样啊？”

“说得轻巧，这种事没人愿意干的。”

“小加里去干不就好了。”

“为、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你们之中如果有人主动提出担任厨师一职的话，其他人也会安下心来高高兴兴地去合宿的吧？”

真的是这样吗？就算自己提出会好好研究烹饪，给大家做饭，真的会有人放心把这样的重任托付给我吗？单单是对饮食相当重视的小景，就一定会扯着哭腔抗议道“比起做由加里的试验品，我还不如去吃便利店的饭菜呢”。“如果我说出这话，情况可能反而会更糟哦”，由加里这样辩驳，但壹成却并不理会，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就把电话挂断了。

这天晚上，由加里到了一家名为“Edge Up”，以留着大胡子的老厨师为看点的餐厅。这家店提供多个国家的美食，由加里和观月、小景、美嘉一起点了一份店里推荐的七月晚餐组合，搭配多种香槟的意大利烤面包片、鱼贝类的塔塔料理、加了深海小龙虾酱的意大利面、日式烤牛腰肉等食物连番刺激着味蕾。她们边吃边兴致勃勃地聊起这家餐厅老板的二公子还是三公子也是从安槻大学毕业的，好不热闹。

在此期间，由加里不时听到欧哥利屋也酒庄库克桃红香槟、路易侯德水晶香槟这样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的香槟名。最懂这些的人是美嘉，之前明明还讽刺过小景是美食家，看样子自己平时也没少吃嘛。虽然没有秀子那么夸张，不过大家的家境其实都相当不错。由加里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日常生活和购物的开销全部用信用卡付账，再把账单全部推给父母，自己从没受过没钱的苦。她们这群人去打工，不是因为工作本身让她们感到好奇，就是想借机拉近和某个男生的距离。

“好像总算找到了。”在大家大概吃完主菜，开始品尝饭后甜点的时候，观月向大家宣布了这个消息，“合宿计划的新成员。”

3

“啊？”正准备分果挞的小景、美嘉、由加里三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叉子。“找到去‘小假日’帮我们做饭的人了？”

“没错，羽迫学姐介绍的。”

“羽迫？”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纷纷表示“不知道”或者“没听说过”。

“你们应该都不认识吧。我们入学的时候她已经毕业了。不过她又考取了安槻大学的研究生。”观月上高中的时候，这位羽迫学姐好像担任过她的家庭教师。“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今天白天碰巧在学校碰见她，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小假日’。然后，她就说起她那里恰好有合适的人选，如果需要的话，可以介绍给我们认识。”

“所以，那位羽迫学姐不是你说的新成员对吧？”

“嗯，是她的朋友。嗯，姓什么来着，有点记不清了。名字好像叫千晓，好像也是安槻大学毕业的，和羽迫学姐一届。现在还没有固定的工作，是一名自由职业者。明天早上羽迫学姐会把那个人带到我们集合的地方的。”

“哎，已经决定让这个人加入了吗？”

“擅自决定，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毕竟是羽迫学姐主动提议的。”

“这倒没什么啦，不过……”小景边说边观察美嘉和由加里的表情，“你刚才说这个名叫千晓的人已经毕业了，也就是要比我们大上很多岁吧。让这样的人给我们做饭，真的没关系吗？”

“这一点我也很在意，所以反复确认过了。羽迫学姐说那个人完全不介意，让我们尽管放心。”

那就真是万事俱备了，由加里这么想道。美嘉和小景也是一副安心的表情，大家肯定都松了口气吧。尤其是由加里，她抚了抚胸口，像是在为自己不用在这趟旅行中进修厨艺感到庆幸。

第二天是七月二十二日，也就是“小假日”正式开始的日子。由加里提着装有换洗衣服等物品的行李来到集合地点——大学的停车场。到达停车场时，离约好的集合时间十点还有十五分钟，不过观月也已经到了。在她身旁停着从秀子那里借来的深蓝色露营车。小景不一会儿也到了，美嘉却迟迟没有现身。

十点快过五分的时候，一位穿着衬衫和裙裤的女孩朝她们走来，三股辫配上藏青色的袜子，显得很是可爱。大概是哪里的初中生或者高中生吧，不过她为什么会到大学的停车场来呢，就在由加里漫不经心地思考这些的时候。观月突然朝那个人喊道“羽迫学姐”，这着实让由加里吓了一跳。

“抱歉让你起这么个大早，还拜托你帮这么个奇怪的忙。”

“嗯，没关系啦。反正和我本人也没什么直接的关系。”羽迫学姐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分别和由加里和小景打了招呼，这笑容不管怎么看都是标准的中学生式笑容。“而且那个人也说他反正没什么事，就顺便……啊。”她突然往上眺望，朝着观月她们身后的方向挥手。“哟嚯，这边这边。”

由加里转头一看，一个小个子男人正朝这边走来，边走边朝羽迫学姐挥手。这个人长得毫不起眼，见他第一面的人，大概在跟他挥手道别的下一刻就会忘记他那张脸。明明还很年轻，气质上却像是避世隐居，每天坐在廊子边品香茗、晒太阳的老者。羽迫学姐看来对他这种质朴的气质也很是了解，两个人难不成是男女朋友的关系？由加里继续思考着。嗯，这两个人看上去确实挺配的。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匠仔。”羽迫学姐自然地挽住了男人的手臂。“这是鸠里观月同学和她的朋友们。”

“你们好，敝姓匠。”

“哎，你难道是……”小景也一脸好奇地来回看着他和羽迫学姐。“如果认错人的话，我先道歉。你是在‘I·L’工作吗？”

“是的。”他点了点头。“每周大概到那里打两三天工。”

“I·L”是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由加里也去那里喝过几次茶，这么一说之前好像确实在那里见过这个人。

“啊。”羽迫学姐敲敲额头，吐了吐舌头，“我倒把那茬儿给忘了。匠仔，打工那边没关系吗？十天都不去的话。”

“完全没关系，反正老板也是个对这种事不怎么上心的人。”

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由加里不禁惊讶地叫出了声。她转头看向观月，观月也一样大张着嘴。

“抱……抱歉，羽迫学姐。”观月整个人身体前倾，她可很少显得如此狼狈。“难不成，这位就是千……千晓前辈吗？”

“嗯，请随意差遣他吧。别看他这副样子，做起事来还是很有一套的。”

“但是，他是男生……对吧？”

“当然啦。嗯？难道你们一直以为他是女生？是因为‘千晓’这个名字吗？哈哈，真是抱歉了。我再介绍一次好了，这是我的朋友匠千晓，如大家所见，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男生。”

“观月，你难道……”小景扑哧一笑，但她随即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你难道没有告诉羽迫学姐这次合宿只有女生参加吗……”

“啊，是这么回事啊？”羽迫学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和由加里她们的狼狈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没关系的，不必担心啦。这家伙简直就是‘人畜无害’的代名词。”她说着把手搭到千晓的肩上，嗤嗤地笑着，“万一他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只管告诉我，我会跟他女朋友报告的。到时候可有他好受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并不是羽迫学姐的男朋友，就在由加里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羽迫学姐说了一句“我还有事，就先这样吧”，就匆匆告辞了。

“嗯……”被独自留下来的千晓有些困惑地看着由加里她们。“如果各位有什么不方便的话，不然我也就此告辞了吧。”

“唔。请……请稍微等一下。”观月稍作挽留后，便拉着由加里和小景去了露营车的背面。“现在怎么办好？”

“怎么办？”小景看上去不想掺和这件事，脸上写满了困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家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我、我也是。”由加里慌了神，“我们民主决定，少数服从多数吧。”

“喂喂，你们两个这样是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要认真考虑一下才行啊。”

“那观月你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大家觉得可以的话，我倒是没什么问题。”

“我也是这个意思嘛。不过不知道美嘉会怎么想——啊，对了！”小景突然豁然开朗地拍了一下手，“交给她决定吧。嗯，美嘉怎么选，我就怎么选。”

“嗯，那我也听美嘉的好了。”嫌麻烦的由加里也顺着小景的话往下说。“美嘉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不会多说半句闲话。”

观月虽然觉得不合适，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方案，结果大家一致同意把决定权交给迟到的美嘉。当然，由加里她们都期待着美嘉能以一句“我最讨厌这种麻烦事了，大家都把这次的计划忘了吧”来中止这次的合宿。也就是说，她们期待美嘉能接受这个坏人的角色，以换得大家的解脱。

“啊，各位。抱歉抱歉，不小心睡过头了。”

开胸短袖上衣配上热裤，一身露脐装打扮的美嘉在约定时间的一小时后姗姗来迟。比起睡过了头，花了不少时间把脖颈处的红发编成纸捻一样的三股辫这样的理由更让由加里她们想狠狠吐槽。不过，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她们向她介绍了千晓，又把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她。

“啊，就是这一位吧。”美嘉把一颗口香糖放进嘴里，握住匠仔的手，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千晓学长对吧？你好你好，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面啦。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哦。大家都怎么了，脸色好像都不太好。算了，大家都别在那里发呆啦，上车上车，人生可是转瞬即逝的哦，早点出发去‘小假日’吧，我们走咯——”

“就是这么一回事。”坐在“小假日”二层大开间地板上的由加里对电话那头的壹成说道，“美嘉简简单单地接受了局势的变化，我虽然很惊讶，但也不好说什么。既然说好了听从她的决定，就没什么别的法子了。”

“话是这么说。”听筒里冈本壹成的声音听起来仍有几分失落。“再怎么人畜无害，那家伙也是个男的啊。”

“不过，他看上去确实没那么强壮啦。个子小小的，有些弱不禁风。”

“即使看上去是这样。”壹成的声音还是透露出不安的情绪，差点让由加里笑出声来。“不过人不可貌相，那家伙到了晚上，说不定会变成狼人哦。”

“也有这种可能哦，不过我人都已经到这儿了，现在说这些也太迟了。”

“我明白啦。那么……”壹成的声音好像总算恢复正常了。“那个房子感觉怎么样？”

“还挺清静的。”

“唔，周围真的没有别的人家吗？一户也没有？”

“没有哦。从这里看出去，全是闲适的乡间风景。啊，我现在正在刚才说过的二楼跟你打电话呢。”

“这么说那个房间还真的挺适合拿来当绘画教室的嘛。”

“没错，二楼的正面和背面各开了四扇窗户。还有……”由加里好像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接着马上看到了美嘉的脸。“啊，抱歉。我得挂了，再联系。”

“在跟谁打电话呢？”美嘉眼睛放光地扑向正忙把手机收回化妆包的由加里，“啊，小加里的话，难不成是男生？是在跟哪个男生打电话吧？”

“是啦。”这个时候如果不承认，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免不了又要被纠缠一番。由加里耸耸肩，“是这样没错。”

“哦！是这样啊，之后记得详细说给我听哦。”

“你真会开玩笑。”

“喂喂，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啊？”美嘉兴奋地叫住了站起来正往楼梯方向走的由加里，“难道小加里已经想家了？”

“没错。如果我不想待下去的话，还可以让他开车过来接我，抛下你们一个人先回去。”

“嚯。对了，你男朋友开的是什么牌子的车啊？进口的？国产的？”

“进口的。”

“奔驰吗？”

“答对了。”

“哇。”

两人笑作一团，并肩下了楼，刚好听到观月朝大家喊道：“大家听好啦。我知道大家已经很累的，不过还是请大家先到食堂集合，我们需要开一个小会。”

由加里和美嘉来到食堂一看，千晓已经在细长的餐桌上铺上了一层桌布，又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煮好的热水倒进小茶壶，泡了五人份的茶。虽然只是在咖啡店打工，不过他对这些事也已经相当熟稔了。“还挺靠谱的嘛。”美嘉轻轻在由加里的耳边说道。

“那么，”人齐了之后，观月主动承担了会议主持的工作，“从今天开始，我们预计会在这里待上十天。现在先分配一下大家的房间吧。”

“不过，不是没有多少选择吗？”空调的制冷效果好像太好了，小景双掌裹住水杯，看上去就像在借此取暖一样，“一共是一间主卧，两间客房。千晓学长一个人住其中的某一间，剩下的两间就由我们几个两两平分。是这样没错吧？没什么讨论的必要啊。”

“还是要讨论一下的。千晓学长怎么说也是特意跑过来帮我们做饭的，所以我提议把稍微宽敞一点的主卧让给他。”

“嗯，这里这里这里。”美嘉举起手，“我也有个提议。主卧就这样处理我没意见，不过两间客房能不能也用作单人间呢？”

“你在说什么啊？”观月显得很是惊讶，“这样做的话，还有两个人要怎么办啊？还不明白吗，这个房子里只有三间——”

“不止哦。”

“啊？”

“你看。”美嘉指指天花板，“还有二楼。”

“别说傻话了，那种大开间哪能睡人啊？”

“里面也有铺着榻榻米的地方啊。”

“不管怎么说，在那种地方睡不踏实的吧？”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确实睡不踏实。不过如果有两个人以上的话呢？”

“也是一样的。不行不行，我反……”

“我赞成！”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由加里如获至宝，举手赞成美嘉的提议。她笑着对惊讶的众人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想去二楼睡。”

“为、为什么你也？”

“你们不觉得很让人兴奋吗？好不容易来到这种乡下地方，不是得尽可能多体验一些平时没办法做的事吗？普通的人家里肯定不会有那样的房间吧？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那么大的房间里打滚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观月对这一通发言显然有些准备不足，“大家有意见吗？”她抱着胳膊一一看向众人，却没有人有所表示，“那么，就按照你的意愿让你睡二楼吧。”

“除了由加里之外，还有没有人想睡二楼？啊，千晓学长除外哦。”

“总之。”观月站起身，闹着玩儿似的摸摸美嘉的头，“你想自己睡一个房间对吧？”

“对。”美嘉没有动弹，只是抬眼看看观月，轻轻一笑，“我想要自己的房间。”

“小景呢？比起两个人共用，你也想自己睡一个房间？”

“我倒无所谓，怎么都行。我不是很介意。”

“明白了。那么千晓学长睡主卧。两间客房分别让给美嘉和小景。”

“咦，那观月你呢？”

“我也到二楼去睡吧。当然前提是由加里不介意和我一起睡在二楼。”

“唔。”由加里好像不太明白观月的意思。房间那么大，两个人睡总是够的吧。“当然不介意。两个人一起的话，就不那么害怕了。”

4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观月从美嘉身边走开，做出拍手的动作，“谢谢大家的配合。大家请随意活动吧。”

“喂。我说，”衣着清凉的美嘉依旧在餐桌旁边转来转去，碰碰千晓的胳膊，“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啊？”

“对了，这个得问问大家的意见才行啊。”作势起身的千晓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各位对今天的晚餐有什么要求吗？”

“说到要求的话，只要有肉就好啦。一定要有肉，肉肉肉肉。我想吃肉。”

开车来御返事村的路上，大家到一个大型卖场里采购食材，美嘉那时像有什么血亲之仇似的一个劲儿地把牛排堆放到篮子里。大概是回想起这一幕了吧，千晓很想苦笑。“明白了。今晚就做肉菜吧，如果大家有什么忌口的食物，还请告诉我一声。”

“我不吃鱼。”

“别这么任性了。”喜欢吃鱼的观月很是认真地教训起美嘉来，“大厨你就尽管做吧，我们什么都吃。”

“啊，说到鱼。”美嘉做了个青蛙的鬼脸，“来这里的路上好像有条河哦，要不要去那儿游泳啊？”

“不要。”观月没好气地说，“我根本连泳衣都没带过来。”

“哎，你没带泳衣吗？这可是夏天合宿的必备物品啊。不是约好了吗，我可是带上了。还是最近特地新买的分体式泳衣呢。”

“知道了知道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真拿大家没办法。不过，没带泳衣也没关系，大家早点到河边去吧。”

“不行不行，今天就先这样吧，已经很晚了。”

“什么啊，明明还不到四点嘛。”

“长时间的旅行过后，人的身体往往比自己感觉的还要疲劳，所以今天不能去河边玩。”

“啊，真无聊。”

大家撂下还在不停发牢骚的美嘉，依次离开了饭厅。由加里拿上放在玄关的行李上了二楼，观月跟在她身后。

“由加里，现在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我们要不要先把被子和床褥搬到二楼？”

“嗯，好啊。”

打开楼下的储藏间一看，里面堆满了被子和床褥。这应该都是房子之前的主人老画师为了让学生在这里过夜准备的，把房子卖给秀子的爷爷的时候，又把它们都留下来，算是略表谢意。由加里和观月各自挑选了心仪的被子和床褥，搬到二楼。

“铺在哪里好呢？”观月又一次打量起二楼的大开间，“铺到榻榻米上？”

“观月就选自己喜欢的位置吧。机会难得，我想睡到房间的正中央去，一定很有趣吧。有种大海中的孤岛的感觉。”

“这样好像真的比较有意思。不过，我之前完全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由加里你还喜欢这种体验啊。如果是美嘉的话，我倒还多少能理解。”

“毕竟是暑假嘛。”由加里在开间的中央铺好被褥，露出微笑，“连我都被这种开朗奔放的气氛感染了啊。”

“说起来，你刚才在这儿和男朋友打电话来着呢吧？”

“哎，你、你怎么知道？”

“美嘉说的。”观月坏笑地看着慌乱的由加里，“太迟啦，现在大家应该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千晓学长恐怕都知道了。”

“真是的，那个长舌妇。”

“没什么不好的嘛，本来就是值得高兴的事。由加里你从冬天开始就有些消沉，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第一次被旁人指出这一点，由加里有些惊讶。平时已经很注意不把烦恼写在脸上了，但这种事情果然藏不住啊。

“我是真的替你高兴。对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

“你男朋友啊，还是学生？”

“不是，已经工作了。”

冈本壹成和由加里一样来自外地，是由加里的大学学长，现在在安槻当地的初高中一体制学校丘阳女子学园担任国文科讲师。他虽然没有详细解释过自己留在安槻的理由，不过由加里发觉大概跟他大学时加入的网球社团有不小的关系。她和壹成也是在那里认识的。

去年，还是新生的由加里加入了网球社团。同年秋天，俱乐部的一位女性顾问结婚，网球社团的全体学生都被邀请参加会费制的结婚宴会。由加里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了已经毕业的壹成。后来才知道，他既没有受到邀请，硬是进入宴会会场后，也没有缴纳会费。大家普遍认为，他是看中了网球社团女生众多这一点，想借机在宴会和之后的二次会上找机会搭讪才混入会场，此举最终激怒了新娘。其实，事实正如大家所言，由加里正是在宴会上被壹成发现并最终追到手的。

考虑到壹成的人品，大家原本就觉得他到女校当讲师的动机有些不纯。这种猜测未免带有太多臆断的成分，不过他留在安槻工作这件事，就多少给人一种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的感觉。他在网球社团时的女友现在好像也住在安槻，由加里认为，壹成大概抱有“留在安槻工作的话，会更方便和那位女友结婚”这样幼稚的想法。但两人最终分道扬镳，于是壹成就到结婚宴会上寻找这个计划的继任者。虽然没有当面向他本人确认过，但这个设想绝对有可能是事实。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壹成给人的感觉，那大概就是：像小孩子一样幼稚，没有半点踏入社会的成年人的样子。毫不在意地开着和新老师身份完全不相符的新款奔驰，一点都没留意到别人暗地里已经觉得不满了。要是用自己的钱买的也就算了，这辆车偏偏还是壹成过年回老家时用自己那辆贷款还没还完的国产车从父亲那里换来的，真是令人咋舌。儿子虽然不像话，但家产丰厚的老子也脱不了干系。家庭教育的效果可见一斑，花钱毫无节制的壹成尽管相当富有，但还是从消费信贷那里借了不少钱。

“比起这个……”由加里甚至连壹成的名字都不想提起，迅速转移了话题，“观月你才和平时不一样呢。”

“哎，是这样吗？”

“我看你好像很在意那位千晓学长嘛。”

“才没有，你一定是误会了。”

观月干脆地否认了，由加里也不觉得她在撒谎。说实话，对于观月来说，这个名叫匠千晓的男生还真是没什么魅力。不过——

“不过……有点……”

“有点什么啊？”观月平时很少露出这样毫无自信的困惑表情，由加里突然来了兴趣。“果然还是有点什么的吧？”

“嗯，不过不是千晓学长，而是给我们介绍千晓学长的学姐。”

“就是刚才见过的羽迫学姐？她怎么了？”

“我之前说过，高中时她曾经当过我的家庭老师对吧。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好像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说法，说到一半的观月突然停了下来。由加里耐心等了一会儿，观月却依然眉头紧锁，没有重新开口的意思。

“……不行。”由加里最终等到的只是一声叹息。“清醒的时候反而说不出口。”

“好像还挺复杂的嘛。”

“嗯，是个有些微妙的问题。”

“那今晚说睡前悄悄话的时候，你再说给我听好了。这里都归我们了，我们可以尽情地在这儿打滚。”

“好啊，好像很好玩。啊，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觉得很像修学旅行时候玩表白游戏的心情吗？”

“没错没错。”

两人坐在刚铺好的被褥上，看着窗外斜阳下的景色，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真是不可思议，当初明明以为身处这样的大开间里，心情一定无法平静下来，没想到实际的感觉竟然这么好。虽然不能否认它也给人一种空虚感，但只要平静下来，这种空虚感也会向好的方向转变，变成一种让人轻松的奇异氛围。这么看，这个房子说不定还真是个意外的收获呢。

美嘉的到来很快佐证了这一点。看到有说有笑的两人，美嘉自顾自地撒起了娇：“楼上好像很不错啊。那我也不待在楼下了，也在这儿睡好了。”

“喂，美嘉。”观月怒眼圆睁，“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嗯？什么啊？”美嘉一边不断地拨弄头发，一边迅速扭动腰肢。这是她的常用姿势，既显得有些滑稽，又流露出满满的诱惑，连由加里都颇为惊讶。“如你所见，当然是泳衣啊。”

美嘉身上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分体式泳衣，颜色鲜艳、剪裁大胆。她还颇为应景地戴上了墨镜，手里抓着一个倒有饮料的纸杯。完全是一副在热带地区度假时的打扮。

“你想干什么啊？”观月已经惊讶到了极点，“这个房子可没有配泳池哦。”

“我知道啊，但是你不是不让我去河边吗？所以我就想，哪怕只是营造出这么个气氛也好嘛。”

“要是只有我们几个也就算了，现在千晓学长也在哦。你这家伙。”

“有什么不好嘛。这是福利啦，福利！”

“你也得替我考虑考虑啊。千晓学长是通过我的关系介绍的，要是发生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倒霉的可是我。”

“嗯？会发生什么不光彩的事吗？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少说废话，快去把这身儿衣服换了。你不换，我来换。”

“知道了，我换就是了。那我再去披条浴巾。”

“不是这么换的啦。”

一番吵闹过后，太阳已经完全西沉，夜的帷幕随之落下。大家依次舒舒服服地泡过澡之后，便围坐在餐桌旁。晚餐按照美嘉的要求准备了牛排，配菜则是水煮马铃薯和香蒜烤吐司。

“哇，真豪华。”大喜过望的美嘉大口大口地吃着牛肉。“蔬菜也要好好吃哦。”千晓像妈妈一样地叮嘱道。他把芹菜、甜椒、芜菁、番茄、炒好的葱放到一起，用小火蒸熟，再加盐调味。这盆沙拉虽然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家常菜，但味道清淡的蔬菜反而很是爽口，引得几个平常对吃喝颇为讲究的大小姐交口称赞。由加里也体会到这道朴素菜品的豪华之处，不禁为外面那些难吃的餐厅感到害臊。

“啊，好幸福啊。多来一点多来一点，我感觉还能再吃一份。”美嘉胃口大开，坐在她旁边的由加里也用刀把肉切成小块，还带着鲜血的肉汁渗了出来，让人直咽口水。但是，由加里正把叉子刺向肉块的手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请问，”由加里稍显犹豫，怯生生地对千晓说，“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这块肉再煮熟一点吗？”

“嗯。”正用高脚杯喝着啤酒的千晓连忙擦去嘴唇上的泡沫，“还是太生了吗？好的，请稍等一下。”

“怎么了，由加里？”嚼着香蒜吐司的小景脸上写满了怀疑，“我记得那块肉的生熟度对你来说应该刚好才对啊？”

“是这样没错，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吃熟一点的。”

“是喜好变了吧。”

“嗯，可能是吧。”

“其实，”美嘉在咕噜咕噜猛灌红酒的间隙还不忘插科打诨一番，“小加里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是这样的吗？怀孕的话就吃不了生肉了？”小景的表情顿时变得认真起来，“对了，美嘉，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了吧？”

“告诉你们？什么啊？”

“就是千晓学长的详细情况啊。”

小景的一句话让大家瞬间把视线都集中到了千晓身上。千晓刚喝了一口倒到高脚杯里的啤酒，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惊得呛咳了几声。

“我有什么好说的啊？”美嘉也显得有些困惑，“我没什么能告诉你们的啊，我和千晓学长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面。”

“但是美嘉你今天早上在停车场的时候不是说了吗？你对千晓学长说了‘久仰大名’之类的话，总之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嗯，这么说起来，”美嘉单手举着玻璃杯，微微歪着头，“虽然不太记得详细的情况，但那时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这是为什么呢？”她说着毫不在意地手指千晓，“难道说，你是名人吗？”

“我和名人什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千晓以他特有的严肃神情摇了摇头，“简历上从来都写着‘无奖惩记录’，也不是哪一行的专业人士，不管怎么看我都是个普通人。”

“上过电视或者报纸吗？”

“一次也没有。”

“什么啊，原来只是我的错觉啊。抱歉抱歉。”

美嘉轻巧地一语带过，没有半点羞愧的意思。想必对此有所感叹的不止是由加里一个人。

吃完晚饭后，大家又在开着电视的饭厅里热闹地聊了一会儿。大家都主动提议——甚至美嘉也提议——帮千晓洗盘子，但千晓郑重地婉拒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人却是由加里。自己本来就笨手笨脚的，掺和进去也只会成为累赘，别说把盘子洗干净，不把盘子打碎就已经不错了。

电视上开始播放这天最后的新闻节目时，由加里起身离席。一上二楼，才发现房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按下电灯的开关，广阔的空间又多了一层褪色的质感，和白天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背后传来脚步声，由加里回头一看，原来是已经把长发扎起来的观月。“要睡了吗？”

“我只是想尽快适应这间房的夜间模式啦。”

由加里拿出自己带来的蚊香，把它立在从饭厅里拿来的茶托上，用打火机点燃螺旋圈的一头，蚊香独特的气味开始在房间里飘散。

“喔。”观月盯着由加里手里的东西，语气里流露出惊讶的情绪，“还真是老派啊，都这个年代了。”

“很有日本夏天的风情吧，当然了，也是因为现在这里没有蚊帐。”

“即使有，在这么大的房间里也没地方挂啦。”观月说着讶异地指向由加里手里的打火机，“由加里，你该不会——开始抽烟了吧？”

5

由加里没想到观月会留意到这样的细节。如果把火力调到最大，打火机倒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防身工具，但是现在应该怎么样替自己辩白呢？正烦恼的时候，楼梯上突然传来和刚才不同的嘈杂的脚步声，是美嘉。

“啊呀，两位该不会已经打算休息了吧？”

“倒也不是马上就要睡了。”

“那我们再喝一点吧，就在这里。好了好了，杯子已经有了。”

美嘉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威士忌、冰桶和薯条等零食，在两人的枕边依次排开。三人坐在被褥上才刚聊了一会儿，就马上被二楼独有的氛围吸引住了。美嘉突然起身说了句“决定了，我也要睡这里，被子被子”，然后又匆匆忙忙地直奔楼下。

“真是的。”观月一脸嫌弃的表情，“那她刚才为什么坚持一定要有自己的房间啊？”

“算了，这样也不错。”由加里说了句违心的话，“人多热闹嘛。”

抱着自己的被褥回来的美嘉把三套被褥以枕头为轴心摆成一个Y形。

“所以是怎么一回事啊，”三人各自钻进被窝里躺好，吃着美嘉拿来的零食时，由加里突然向观月提问，“你刚才说到一半的那件事？”

“嗯，嗯嗯？”一口吞下杯子里威士忌的美嘉探出身子，“什么，什么啊？什么事？”

“真是不好意思。”观月摆出赶苍蝇的架势，“在你面前我怎么都说不出口，总之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喔，你这样我反倒更感兴趣了。到底是什么事嘛，啊，我知道了，是在说男朋友的事吧。观月，你也交男朋友啦？对吧，是这样么？好啦你就说嘛。”

“好热闹啊。”小景突然从楼梯探出头来，打断了美嘉的这一番吵闹。

“呀，小景。”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看到见缝插针早把被褥铺到二楼的美嘉，小景露出惊讶的表情，“刚才你明明还坚持想要自己的房间的啊。”

“别那么一本正经的嘛。好啦，小景也来这里睡吧。去把你的被子拿来嘛，去嘛。”

“哎？可、可是？”

“这才是真正的合宿嘛。”

大概是考虑到自己一个人住楼下的客房会很寂寞吧，小景最后也拿着自己的被褥上了二楼。被褥从三套变成了四套，形状也就从Y形变成了X形。就在这一番位置的变换后，由加里提出“能不能让我睡在这边呢”，然后就把自己原来靠房子正面窗边的被褥移到了房子背面的窗边。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要换位置啊？”跟她交换位置的观月显得有些不解，“两边好像没什么区别啊，还是说有风水之类的讲究？”

“关了灯之后，正面窗户这边的月光太亮了。”

“唔，是这么回事啊。”

重新钻进被窝躺好的这四个女大学生，真的像“聚首”这个词的字面意思那样，把头凑到一起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对了，小观月。”美嘉还是保持趴着的状态，手脚却不停乱动，“说嘛，男朋友的事，说嘛说嘛。”

“都说了不是什么男朋友。看看你，别像个小孩子似的乱动了，蚊香快要被你踢翻了。”

“什么什么？”小景的眼睛也直放光，“观月也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要随便把话接下去啦，我们只是说了些和羽迫学姐有关的事。”

“羽迫学姐……是谁啊？”

“你已经不记得了吗？”小景用手掌拍了拍美嘉的脑门，“就是把千晓学长介绍给我们的人啊。”

“之前我也说过了，高中时她担任过我的家庭教师，所以我和她几乎都是在家里见面。有一次，我突然在街上看到她。”观月从被窝里起身盘腿而坐，脸上的表情颇为神妙，“当时我是一个人，羽迫学姐好像和她的几个朋友在一起，她那几个朋友看起来也都像是学生。”

“男的还是女的？”

“男女都有，那里面……”说到这里，观月看看大家，压低了声音，“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人，不过……”为了及时制止想要抢着发言的美嘉，观月又接着说道，“不过这个人不是男生，而是女生。”

“女生？谁啊？”

“一个姓高濑的人，不过这么说想必大家也不认识。因为她和羽迫学姐是同一届的学生，我们入学的时候，她已经毕业了。”

“高濑……啊。”小景手指抵住嘴唇，眼睛望着虚空，“观月，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高濑千帆吧？”

“欸，你认识她吗？”

“虽然没有见过她本人，不过关于她的传言倒是听说了不少。”

“传言？”

“据说她是安槻大学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名人，把她的事情讲给我听的人称呼她为‘传说中的麦当娜’。”

“咦，她已经是学校的传说了吗？”美嘉惊讶得把口中的酒水呛了出来，“会不会太夸张了啊。”

“虽然我也不知道实际的情况，不过据说她长得非常漂亮。实际见过她的人在说起她的容貌时，都仿佛是在描述梦境一样。”

“是不是真的啊，这种留言就像传话游戏一样。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之间传来传去，芝麻大的事也能说得和西瓜一样大。”

“你这打的是什么比方嘛。”

“好吧，既然如此，”看到美嘉正用怀疑的眼光盯着自己，观月倏地站起来，在自己的行李里翻来翻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特别拿出来给美嘉你还有大家都看看好了。”

“看什么啊？”

“这可是我的宝贝哦。”

观月拿出来的是两张快照，第一张里的人是今天早上刚在停车场见过的羽迫学姐。好像是在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拍的，照片里的羽迫学姐穿着松叶图案的和服和藏青色的裤裙，拿着装有毕业证书的纸筒，脸上挂着笑容。日式的发饰也和羽迫学姐很配，她散发出的天真烂漫的气息让人一时难以相信她已经是个研究生了。在羽迫学姐的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站在她旁边的这个人是？”

照片里这位身材修长的女性搭着羽迫学姐的肩膀，比羽迫学姐足足高了有一个头，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好的姐妹。她手上也拿着装有毕业证书的纸筒，但却没有穿和服，而是穿了一身衬托出苗条身形的黑色套装。乍一看好像和毕业典礼不太搭调，但却不可思议地给人一种有个性的高贵感。

“这就是高濑学姐，高濑千帆学姐！”

二楼的这间大开间忽然陷入沉寂，刚才的喧闹仿佛只是大家的错觉。美嘉不再咀嚼刚放进嘴里的薯条，而是死死盯着照片，就像要把照片吃掉一样。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真漂亮啊。由加里也这么想道。真是个美女，不，美女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她。她给人一种清浊并包的印象，这种印象来自她全身散发出的高贵气质。

第二张快照上，和高濑学姐合照的人换成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剪得很短的娃娃头配上俗套的眼镜，大家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观月。照片里她的打扮和现在判若两人，简直像对穿搭完全没有概念的乡下女孩，真的是太俗了，所以一向口无遮拦的美嘉会当场发出“真土”的感叹也算不上奇怪。照片里的观月身穿冈本壹成所在学校的校服。“咦，原来她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啊。”由加里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当时除了羽迫学姐之外，我就不认识其他的大学生了。所以好像也没什么非要恬不知耻地跑去毕业典礼凑热闹的理由。”观月看着远方，动情地回忆着，“但那时我觉得说不定能在毕业典礼上遇到高濑学姐，就抱着这个想法过去了。然后，羽迫学姐介绍我们认识，这才有了这张照片。真是太好了。”

“身材……真好啊，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美嘉自言自语的同时，嘴里传来“啪嗒”的响声，满嘴的薯条总算被咬碎了，“难道比观月你还要高？”

“嗯，大概吧。”

“我都有点怀疑她是不是日本人了，身材简直和超模一样。啊，可恶，这种时候就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观月，但我真的很希望她的性格能不像她的身材那么好。”

“确实，在远处打量的时候还感觉这个人可能很可怕，不好相处。但实际说过话之后，才发现她是一个温柔的人。”

“所以嘛，我这也是打个比方啦。这样一个看上去完美无缺的人，总得有一个明显的缺点才行啊？比如命途多舛、连遭不幸，或者肚脐突出，又或者长痔疮。”

“你这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嘛。”

“只是打个比方嘛。还有还有，别看长得这么漂亮，其实是个男的。总之，她一定得有一个异于常人，而且会让她面上无光的缺点才行。如果不这样的话，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吧！”

在由加里看来，虽然是在开玩笑，但和平日里的美嘉相比，这番讨伐未免有失水准。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的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吧，她从一开始就赤裸裸地表达了嫉妒的心情，未战而先自乱阵脚，以至于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无力感。这些表现恰好是她发自内心地欣赏这位高濑学姐的证据。对于向来喜欢插科打诨，从不轻易暴露自己真实想法的美嘉来说，这倒是通不寻常的发言。想必观月和小景也会同意这个观点。

“这么说，观月。”由加里像是刚从梦中醒过来，“你难道每天都寸步不离地带着这张照片吗？”

“当然啦。我刚才不是说过吗，这是我的宝贝。”

“哎呀，小观月，”美嘉又换回了平常的语气，“我以前就怀疑过你是不是好这一口，原来你的兴趣真的在那里啊。真头疼啊，美嘉我感受到了贞操的危机。要不我今晚还是到楼下去睡好了。”

“笨蛋，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而且，就算我的兴趣真的是那样，也不会想和美嘉这种粗鲁的女生做那种事的。我也有选择权的好吗？”

“咦，真过分。美嘉明明是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等你知道了我的好，可千万不要后悔哦。”

“哼，我才不会呢。”

直到这时由加里才发现，照片里高濑学姐的发型和眼前观月的发型有几分相似。穿着女校校服的观月就像没有对好焦一样一脸疲相，现在的她则是气势不凡。原来如此，她大概就是追随着照片里的高濑学姐一路走过来的吧。

“应该是你憧憬的人吧，”由加里的语气里流露出羡慕的情绪，“她是观月你的目标吧？”

“啊，嗯。没错，就是这样。不愧是由加里啊，简直是一语中的。我将来也想变得像高濑学姐一样那么完美。对了，这就是我的人生目标。不过，各位，以上其实都只是铺垫。”

“啊？”美嘉和小景同时失声惊叫，“你说什么？”

“其实这整件事都是从由加里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我好像对千晓学长特别在意——开始的。”

“啊，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注意到了。不过，这位美女师姐和千晓学长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因为，”观月又向小景展示了羽迫学姐和高濑学姐的合照，“羽迫学姐是高濑学姐的朋友，据我所知，高濑学姐就没有多少关系亲密的朋友，要好的女性朋友大概只有羽迫学姐一个人。”

“嗯，所以呢？”

“另一方面，既然能这么爽快地介绍给我们认识，足以说明羽迫学姐和千晓学长也是很好的朋友吧？”

“应该是这样的吧。”

“也就是说，千晓学长也很有可能会通过羽迫学姐认识高濑学姐咯？”

“嗯，这一点也不难理解。所以呢，这又怎么了？”

“也就是说，万一我们对千晓学长做了什么失礼的事，这个情况也可能会辗转传到高濑学姐的耳朵里咯。没错吧。”

“等、等一下。我说观月啊，”这一次连小景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和这位高濑学姐说过话吗？当然了，拍这张照片时候的对话可不能算。”

“没有，拍照片之前没见过，之后也再没联系过。拍照的时候也只是互相打了个招呼而已。”

“而且这位高濑学姐从安槻大学毕业后又去了哪儿呢？”

“听说去了东京，现在在一个广告代理公司工作。”

“所以，现在她到底要怎么知道我们都在这儿干了些什么呢？即使知道了，她又为什么会对这里发生的事感兴趣呢？而且，照常理来说，她大概连你这个人都已经不记得了吧？”

“就算是这样。”观月少见地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盯着小景，“就算是这样，因果报应可是会随时应验的。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谨慎行事有什么不对嘛。”

“好了好了，真是的。”美嘉的语气里满是挑衅，“亏我还一直觉得观月是我们几个里面最酷、最成熟的呢，没想到也是个喜欢做梦的大小姐啊。”

“要你管。”

“咦，奇怪。”美嘉好像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了什么奇怪的声响，皱起眉头，眼神飘忽地盯着半空。

“咦，不会吧。难道……”

“怎么了，美嘉。表情这么严肃，平时可不多见啊。”

“小观月，你刚才说这个女生的名字叫作‘千帆’对吧？”

“没错，千万的千，帆船的帆。”

“她不就是那个据说是女同性恋的人？”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不过羽迫学姐跟我说过事实不是这样的。”

“那果然就是这么回事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别卖关子了。”

6

“记得好像是在学校组织的联谊会上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很久之前，安槻大学这种穷乡僻壤也有过一位神秘的美女，她的名字就叫‘千帆’。”

美嘉语气沉着，和平时的她完全不同，由加里不由得被吸引住了，观月和小景也是一副被施了催眠术的表情。

“不过，她是个女同性恋。至少大学里的人都是这么看待她的，而且她本人也没有否认。事实上，因为她传闻中的恋人的名字乍看是个女生的名字，所以大家就完全误会了。虽然不清楚真假，但好像确实有过这样的事。”

“高濑千帆？她还有传闻中的恋人？”观月抓着自己关注的点不放，表现在行动上，则是抓着美嘉的手不放，“谁啊？到底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刚刚也说了，那个人的名字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女生……”

“所以到底是谁嘛！”

“……千晓。”

瞬间的沉默之后，小景忽然说出了这个名字。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由加里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什、什么啊。”观月也捧腹大笑。“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是真的哦。虽然不知道这个传言本身的真实性，但我是真的听说过这件事。所以今天早上在停车场见到千晓学长的时候，我才会突然把他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名叫‘千晓’的男生，难道他就是……”

“不过我总算明白了，”观月没有理睬美嘉，“我总算明白美嘉的心声了。”

“什么我的心声？”

“你刚才自己不是说过吗，这么漂亮的人肯定得有什么重大的缺陷，不然就太不公平了。也就是说，美嘉你肯定很希望高濑学姐没什么男人运吧。绝色美女和庸俗丑男，这样的组合不是很常见吗？‘活该，你也有今天啊。’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吧？”

“等等，你这么说对千晓学长也太无礼了吧。对了，他还在收拾吗？”

“没有哦。”小景朝美嘉摇了摇头，“刚才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一个人边喝啤酒边看电视了。”

“这样啊，那不然把他也叫到这儿来吧？”

“啊？为什么？”

“因为这样很对不起他啊，好像被我们孤立了一样。而且，观月，我们说不定还能从他那里听到更多高濑学姐的故事呢。”

“喂喂。”美嘉没理会观月的阻拦，咚咚咚地跑下了楼，不一会儿就拉着千晓回到了大家身边。他好像很困，不停地揉着眼睛。

“千晓学长刚才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一直打呼噜，哈哈哈。”

所以就别特地叫醒他，又把他带过来啊，在心里默默这么抗议的肯定不止由加里一个人。美嘉丝毫不理会大家责备的目光，让千晓学长直接坐到地板上，递给他一个杯子。

“掺水威士忌可以吗？”

“啊，真是谢谢了。”千晓半闭着眼，还是一副很困的样子，“谢谢。”

“我们观月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千晓学长哦。”

“哪有啦。”观月拿起枕头扔向美嘉，“别说些没轻没重的话。”

大概是酒劲上来了吧，观月和美嘉开始无视其他人，自顾自地吵了起来。不过两人当然没有真的动气，一来一回的斗嘴更像电视上的漫才节目。由加里觉得两人应该还要吵上一阵，正想趁这时钻出被窝去上个洗手间，就在这时——

随着膝盖感受到的撞击，藏在枕头下的小刀倏地滚了出来，塑料制的刀柄撞到地板，发出的却是硬物互相碰撞时候的尖锐声响。有一瞬间，由加里直冒冷汗，觉得什么都完了。但她随即又觉得这时让大家看到这把刀也不完全是坏事。

“……由加里，”刚好坐在旁边的小景花容失色地拿起刀柄，“这是什么啊！”

“防身用的。”由加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证镇静，但她对此也没有多少把握，“最近一直带在身上。”

“防身用的？”暂时和美嘉休战的观月脸色大变，来回看看由加里和小景手上的小刀，“喂，带着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之前没和大家说过，去年冬天，我被一个男人袭击过，从那时候起我就变得很小心。”

由加里语气淡然地说出了藏在心里的秘密，大家理所当然地陷入了沉默。

“啊，大家别这么在意啦。”由加里咯咯笑了起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个人没有得逞啦。不过那件事后，我多少变得有点神经质。而且当时身上带的防狼报警器也一点用都没有。”

“去年冬天……”小景怯怯地把刀还给由加里，“说起来今年新年到春天的这段时间里由加里好像一直都有点消沉……难道也是那件事造成的？”

原来不只是观月注意到了那件事啊，由加里觉得有些羞愧。不过也不奇怪，自己的演技还没有那么好，迟早也是瞒不住的吧。想到这里，由加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愉快心情点了点头。

“但、但是，小加里现在也交到男朋友了。”美嘉又大笑起来，她这种满不在乎的性格平常可能会被看作是少根筋的表现，却是现在的由加里求之不得的。“这不就解决了吗？啊，对了，千晓学长，方不方便把明天的菜单告诉我们？”

“啊，”突然被搭话的千晓显得有些狼狈，但他随即明白了美嘉的用意，“唔，嗯，是这样的。明天就做油炸沙丁鱼怎么样，先把沙丁鱼剖开调味，再烤……”

“喔，好像很不错嘛。”刚刚明明还说自己讨厌吃鱼的美嘉，这时夸奖菜品的气势可完全不像是在恭维，“还有呢？还有呢还有呢？”

“还准备做炸串，会多做一些鸡胸肉丸子，搭配鹌鹑蛋和虾，炸得脆脆的。”

不知不觉间，由加里已经被千晓一一报出的菜品深深吸引住了，想必大家也是一样的吧。刚才消沉的气氛突然被一扫而光，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嗯，很期待哦”“这样一来，在这里待十天应该不成问题了”，又回到了平常的状态。

此后大家又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别的话题，时间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午夜两点。

一时兴起喝过了头的千晓摇摇晃晃地走下了楼，大家也就此解散，各自就寝了。给空调定时的时候，小景说了句“这里果然还是太大了，心里老觉得不踏实，我还是到床上去睡吧”，被褥也不拿，就打着哈欠往楼下的客房走去了。

关掉电灯后，由加里她们三个又重新在被窝里躺好。最开始眼前一片漆黑，但逐渐适应了之后，月光的照射使视野变得相当清楚，简直把大开间变成了一个幻想中的小宇宙。清爽的微风则把蚊香的香气扩散开去。

“由加里。”是观月的声音。“你那边的月光好像比较亮哦。”由加里这才发现，月亮是从背面的窗户探出头来的。“怎么样，要不要换换位置？”

“不了，这边就挺好。晚安啦。”

“啊，晚安。”

由加里背过身，越过窗户稍微眺望了一下外面的夜空。虽然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但眼前的光景总感觉似曾相识。身体明明有睡意，心里却总是无法平静；外面天气明明正好，却不知为何总听到嘀嘀嗒嗒的雨声。

“不要……不要啊。”被逼到绝境的观月发出呻吟，“由加里……由加里会被吵醒的。”

“那种女人。”美嘉冷冰冰的低语声和她平时的语调大相径庭，让人一时无法分辨，“观月你喜欢那种女人啊？”

比起背后传来的黏糊糊的水声和对话的内容，美嘉直呼观月名字这一点更让由加里汗毛直竖。

“不……”观月不断地抽泣，由加里还从没听过她用这么尖锐的嗓音说话。“不……不是……不要……不要啊。拜……拜托……由加里会……”

“这么在意吗？她要是真的醒了，不是也很好吗？这难道不是个好时机吗，观月，你刚才原本是打算在这里出柜的吧？没错吧？我懂的，我都明白。你其实想和由加里做这种事吧……”

观月突然发出了带有金属质感的惨叫声。是梦，由加里意识到，这肯定是个梦。我现在太紧张了，所以才会梦到这种奇怪的事。

全身僵硬、冷汗直流的由加里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她大概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一会儿。直到看到调成振动模式的手机上有一通新的未接来电，由加里才回过神来。来电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的不是老家的父母就是壹成了。翻了翻记录，果然是壹成打来的，但再打过去时却打不通了。什么嘛。如果是重要的事，大概还会再打过来的吧。这么想着，由加里暂时放下了手机。

她起身看了看周围，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身旁裹着毛毯的观月还在睡梦之中，美嘉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被窝里。那果然只是个梦啊，由加里不断在心里默念。所以，即使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像是汽车引擎排气管一样的响声，由加里也认定这不过又是自己的错觉。

蚊香几乎已经燃尽了，空调也停止了运作。三个女孩子的汗珠使室内的空气变得有些闷热。但明明是一个这么大的房间啊，难道烦闷的不是房间的空气，而是自己的心绪？虽然还没有睡够，不过整个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由加里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正面的窗户，清晨冷冽的空气涌入房间。她又打开背面的窗户，大开间一下子变得凉爽。

正准备伸个懒腰，再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的由加里忽然呆住不动了，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背面窗户正下方的某样东西。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倒退几步。

“观、观月。”她来到观月跟前，伸手推搡还在熟睡的观月，“起来，快起来。”

“嗯？”是错觉吗，虽然刚刚醒过来，但观月的表情里有一种平常少见的慌乱。“怎么了？”

“外面有奇怪的东西。”

“嗯？是什么啊？”

“你先过来。你看，那里……”

观月走到面朝杂树林的窗户跟前，看向由加里手指的方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完全清醒了。

她看到的是一把钢质的梯子，尺寸很大，被架到了离窗户很近的地方，几乎一伸手就能碰到。难道是有什么人想趁天还没亮的时候用这把梯子潜入“小假日”的二楼吗？

“昨天，这里，”由加里下意识地握住了观月的手，好像在寻求她的保护，“没有这种东西的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观月也下意识地搂着由加里，“难道是变态？要不然就是小偷……哎？”

“怎么了？”

“那个是……”

由加里顺着观月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顿时吓得直起鸡皮疙瘩，抱着观月的手更加用力了，但还是浑身发抖，迟迟无法平静。好像有人倒在杂木林中，由于视线受到遮挡，从房子里只能看到那个人的下半身，好像是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好像一动也不动。

“什……什么？怎么回事？”

两人依次叫醒还在睡梦之中的美嘉、小景和千晓，向他们说明了情况。睡眼惺忪的千晓知道情况后慌忙跑向玄关，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情况，大家留在屋里”。

但是由加里却无论如何都安不下心，于是就跟着千晓出了门，观月也效法由加里跟了上去。小景和美嘉也连锁反应似的紧随其后。结果，所有人都离开了“小假日”，朝房子的背面进发。

一踏入杂木林，大家马上看到了男人的全身。他趴在地上，因此暂时看不到脸。不过从一头长发可以推断出他大概还很年轻。他身穿骑手套装，一个全护式头盔掉在一旁，不过周围却没有摩托车的踪影。男人的右手上不知为何拿着一个扳手。

千晓见怪不怪地拉过男人的手，查看了一下脉象之后说：“请你们哪位打电话给警察局和消防局。”

带着手机出来的由加里马上照指示拨通了电话：“喂！”

“死……”观月低声呻吟，“已经死了吗，这个人？”

千晓点点头，默默伸手向男人的颈部。由加里这才发现地上有一团漆黑的像是血迹一样的东西。再往旁边一看，掉在地上的兰博刀的刀刃上也粘着红黑色的东西。

“也就是说，他是被人……刺中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总之，警察到达之前，大家不要乱碰这里的东西。”

由加里还担心警察到底要多久才能到达这样的乡下地方，没想到二十分钟左右之后，穿着制服的警官就出现了，应该是这附近警局的警察。不过，这位已经开始显出老态的警官显然没怎么遭遇过眼前的事态，在增援到达之前什么也做不了。等到穿着便服的刑警和鉴识人员到达现场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我是安槻署的平塚。”穿着衬衫，年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如此自报过家门后，径直走向大伙。“报警的是哪位？”

由加里举起手，向前走了一步。平塚警官的眼神刚和由加里对上，就马上越过由加里，直盯住由加里的正后方。由加里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千晓。

“抱歉抱歉。”平塚警官朝千晓招了招手，上前几步把千晓拉到自己身旁，说着些“好久不见”“上次真是谢谢了”之类的话，这些简单的寒暄都传到了一旁由加里的耳朵里。

由加里她们几个无所事事地大眼瞪着小眼，在她们周围，鉴识人员来来往往，杂木林一带也被围上了写有“禁止入内”字样的黄色封锁线。

“……千晓学长，”小景拿眼角偷瞄了一下交谈中的两人，小声地说，“和那位警官认识吗？”

“好像是这样呢。”美嘉也是一副紧张的样子，“还说了什么‘好久不见’。”

7

一位穿着警员背心的鉴识科女警走向正和千晓聊得起劲的平塚警官，递给他一个塑料袋。平塚警官拿着这个塑料袋走向由加里她们。

“抱歉，从现在开始要占用各位一些时间，对每个人单独问一些问题。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们之中是否有人知道那名死亡男子的身份？”

怎么可能知道呢，我们分明连那个男人的脸都没看到过。仿佛是看出了由加里的心思，平塚警官戴上白色手套，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原来是一张驾照。

“唔。”平塚警官瞥了瞥被盖上薄布的死者，“名字好像是嶋崎丰树。”

“嶋……”四个女孩的声音在清晨的山间回响。“不会吧！”

“你们认识他吗？”

“他是我们……”观月作为代表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过因为太过惊讶，她有些支支吾吾，“我、我们常去的咖啡店‘Side Park’的店员。”

“私底下跟你们熟吗？”

“算不上熟吧，最多就是见到的时候能认出对方……不过，他为什么会……”

观月最后的这句独白也说出了小景、美嘉和由加里的心声。嶋崎丰树到底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啊？

此刻，警察正在一楼的饭厅向小景问话。警察将分别向他们这五个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了解情况，其他四人此时则集中到二楼尽量远离杂木林的正面窗户旁待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大家都以为是小景结束问话正走到楼上和大伙会合，转过头一看，却是一个穿着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男人还很年轻，发际线却已经节节败退。既然身处杀人事件的现场，想必应该是警方的人，但他的气质似乎和学校的研究室更相配。

“啊，您好啊，中越警官。”千晓连忙向他点头致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上次真是多谢了。”这个叫作中越的男人说起话来果然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十分平易近人。“我们见面的地方总是很奇怪啊。”

“是啊，真是巧啊。莲实小姐的问话已经结束了吗？”

“平塚还在接着问呢……啊，你好。”中越警官转身对着由加里她们，随和地笑了。这和警察给人的一贯印象多少有些不同。“敝姓中越，是这个案子的搜查主任。等一下还要麻烦各位配合我们的取证工作，一大早的肯定辛苦各位了，不过还希望大家能多多协助。”他说着再度转过头对着千晓。“匠先生，不好意思，能借一步说话吗？”

中越警官把千晓带到角落，两人起劲地聊着些什么。准确地说，应该是千晓不停地说，中越警官认真地听。中越警官抱着胳膊，表情平和，时不时重重地点点头。由加里她们虽然听不到两人谈话的声音，但看这架势就能明白大概不只是一般的问话。

“那个人说他是谁来着？”美嘉随意地拉着观月T恤的袖子，用她一贯调侃式的口吻提问道，“搜查主任是什么级别啊？很厉害吗？”

“准确地说应该不是一个级别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既然都叫‘主任’了，那应该很厉害吧。”

那果然只是个梦啊……由加里在一旁偷偷观察着观月和美嘉的互动，两人的表现和平时一模一样。观月充满领导气质，犹如这个小团体的保护人；美嘉则任性而奔放。两人的性格截然相反，互为对照，这种犹如母女的关系是绝不会突然脱离常轨的——由加里这样说服自己。所以，那种两个人好像都被另一种人格附身了一样的画面……不可能，不可能的啦。那肯定只是个梦，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个梦。

“难道说千晓学长也认识那个主任？”

美嘉这种满不在乎的口吻，勉强还是能划入“可爱”这个范畴的吧。这个声音真的可能变成昨晚那种有施虐倾向的男人一样的声音吗？

“好像是的。”

一向沉着冷静，俨然成人模样的观月，有可能化身成那种毫无抵抗力的少女吗……

“他在警察那里还挺吃得开的嘛。啊，对了，小加里。”

“哎？”正在妄想与现实间的窄缝中逡巡的由加里突然被美嘉搭话，差点没回过神来，“怎、怎么了？”

“不打个电话给男朋友让他到这里接你回家吗？”

“啊。嗯。”经美嘉提醒，由加里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于是便取出手机。“不过，这样真的可以吗？”

“什么啊？”

“我们现在不是还在杀人事件的现场吗，这种时候……”

“只不过是向我们了解了解情况而已吧。”观月面有愠色，“我们只是作为事件的目击者被留在这里的。”

“那真的可以打电话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如果真的这么担心，”美嘉轻轻地抬起下巴，指了指正和千晓聊天的中越警官，“直接去问那个很厉害的人不就好了。”

由加里也觉得这样做比较妥当，她一边走近还在聊天的两人一边说：“不好意思，我想打个电话给我朋友，应该没关系的吧？”

“嗯。”中越的态度仍旧随和得不像个警官，“没关系的，请便请便。”

“谢谢。”由加里稍稍走远，拨通了壹成的电话，但却迟迟没有人接。虽然已经是暑假了，但学校还是开设了补习班，所以这段时间壹成还是得去学校上课。每年也就是这个时候经常会有上司约他下班后去喝酒，如果他昨晚也去应酬了的话，现在说不定还没起床。

“……喂。”终于传来了壹成的声音，但和平时轻佻浮夸的声调相比，他此时的声音冷淡得像是在故意克制自己内心的感情。果然还没起床啊。

“是我。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吧？”

“啊，是小加里啊。没有。”壹成迅速把声音切换到轻快的频道，反而更显冷淡了，“没关系啦。什么事？”

“抱歉，好像出现了紧急事态，把原计划都打乱了。所以我才想着要给你打个电话。”

“什么紧急事态？”

“这里发生了一起案件。而且，好像还是杀人案……”

“杀……喂。”本想一笑置之的壹成突然反应过来，当即破音，听起来像打嗝一样，“喂喂，小加里。”

“我没有开玩笑啦。”壹成慌张的样子让由加里觉得有些开心。即使并不觉得有多害怕，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恐惧。“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我发现洋楼背面的杂木林里躺着一个男人。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已经死了，喉咙被刀割破了。我吓坏了，赶紧报了警，现在警察已经到了。”

“警察到那里了？”

壹成的语气变得更奇怪了。除了慌张和困惑，现在还加上了戒备心一类的东西。他的言外之意好像是想说“所以你这家伙到底打给我干吗啊”，但如果真的这样问，容易一下子就被对方抓住话头提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所以暂时还是保持沉默。总之就是一副不想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样子，这是典型的壹成的反应，和由加里的想象没什么出入，所以她也不觉得有多惊讶。

“是啊，我接下来也要去录口供，配合警方调查。”

壹成对这句话毫无反应，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最后的回应却是抱怨一样的自言自语。

“……之后会怎么样呢？”

“什么会怎么样？”

“你们几个会暂时留在那里吗？还是……”

“这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既然发生了这样的案子，很抱歉，之前约好的事就先取消了吧。”

“啊，是这样啊。”听到这儿壹成才明白由加里特意打电话给自己的原因，他审时度势地换回了平时打电话时的语气，“什么啊，原来是那件事啊。好啊好啊，那个不成问题的啦。”

“说起来，今天早上是怎么了啊？”

“哎？”壹成的声音好像又变尖了，“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

“今天早上五点你给我打电话了吧？不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在说什么啊，没这回事，是小加里你的错觉吧。”

由加里打个哈哈，把壹成有些过度的反应对付了过去。他大概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吧，由加里想。今早的那通电话其实是要打给那个女人的，没想到却错打到我的手机上了，所以才慌慌张张地挂掉。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我差不多要去上班了。”

壹成急切地挂断了电话，本来以为他会在更改约定的时候多纠缠一会儿的，也许他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吧，一下子就答应了。这对于由加里来说倒是帮了个大忙。

“什么啊，小加里。”美嘉好像一直在旁边留意由加里的通话，她一边嗤笑一边走近由加里，“是和男朋友的约会吗？”

“唔，嗯。”

美嘉伸手碰了碰由加里。虽然这一下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由加里的心里却已经不再平静。一想到美嘉的这双手可能造成了昨晚黑暗中观月的抽泣，由加里的背上就犹如有电流窜过……

“嗯？怎么了，小加里？”

“唔。”想接着用一句“没什么”蒙混过关的由加里突然一闪念，条件反射似的拨开了美嘉的手。她的耳中仿佛传来了观月啜泣的声音。

“怎、怎么了吗？真的没事吗？”美嘉有些困惑，“脸色看起来好差啊。”

“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难道说……由加里好像瞬间明白杀死嶋崎丰树的凶手是谁了。虽然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但越想就越觉得没有别的可能。不过等等，现在就把话说死还为时尚早。因为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没搞明白，那就是动机。为什么这个人要杀死嶋崎丰树呢？再说了，嶋崎丰树为什么会到御返事村来呢？

要摒弃先入为主的观念——由加里这样告诫自己。但是，如果自己的猜测没错的话……由加里碰上了这个让她绝望的问题，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真到那个时候，自己能把凶手供出来吗？自己真的有勇气这么做吗？还是做不到的吧，做不到。一点儿自信也没有。

“怎么了，由加里？”观月也有些担心地走过来，“脸色很糟哦。”

“是啊，观月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没什么。”由加里拼命抑制住想哭的冲动，向后踱步。虽然知道自己的举动只会加倍引来两人的怀疑，但她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真的好难受。“没什么，真的……”

小景这时恰好回到了二楼，现场的气氛为之一变。由加里松了口气，美嘉第二个被叫到楼下。中越警官好像结束了和千晓的秘密谈话，跟在美嘉身后悠然地下了楼。

“……难道她，”小景沉默地摘下眼镜揉鼻梁的时候，冷不防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知道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嗯？”刚才还担心地看着由加里的观月转头看向小景，“什么意思？”

“秀子啦。”

“秀子怎么了？”

“为什么她会在合宿的紧要关头宣布自己临时有事不能参加呢？我一直觉得有些不能理解。”

“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不就是因为有别的要紧事，实在无法分身吗？这也是没有办……”

“明明在放暑假，到底有什么事情这么要紧呢？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真的会有什么事重要到让她不得不取消和我们这几个好朋友早就定好的计划吗？”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如果是这么重大的事，我想她应该会跟我们解释清楚的。但是她却只是拿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理由。”

“她那时候确实是有些唐突。不过，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秀子会不会提前知道这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才会急匆匆地退出合宿……”

由加里大吃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观月。不安的情绪在几个人之间蔓延。

“等等，小景。你说她提前知道了？那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会提前知道……”

“我也不清楚，但就是突然有了这种想法……”小景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开始为自己辩解，“抱歉，说了这些奇怪的话。你们把我刚才说的话都忘掉吧，好不好，忘掉吧。拜托了。”

即便如此，焦躁感也丝毫没有减少。小景虽然为自己无凭无据的揣测深深自责，不断表示要收回刚才说过的话，不过大家很快就会知道，她的推测虽然不是完全正确，但也差得不远。由加里一行的调查问话在晌午时分结束，秀子本人恰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御返事村。身为“小假日”的主人，她当然也需要配合警察了解现场的情况，不过和她联系的警员一开始似乎是想直接到她家里拜访的，她却主动提出要到御返事村来一趟。

下午两点刚过，秀子的调查问话也结束了。她马上来到由加里她们所在的二楼开间，由加里刚注意到此时的她失去了往常那种从容不迫的神采，她就用和她的大小姐个性最不相称的深鞠躬做出了回应。

“真是对不起大家了。”秀子道歉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是我的安排不够周全，都是我的错。”

“唔。”可能是因为刚刚说过怀疑秀子的话，小景此时就像几个人里选出来的发言代表一样发问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8

“解释起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不好意思，我从头开始说明吧。一开始……”

“各位。”刚才一度离开二楼的千晓这时又重新出现，用慵懒的声音打断秀子，“抱歉打扰了。我想大家应该都很累了，都请到一楼的食堂稍作休息吧。我泡了茶，如果各位需要的话，我还准备了简单的点心。”

千晓的建议让大家意识到自己起床后还什么都没吃过。“咕噜”一声，某个人的肚子也配合地发出响声。美嘉挠挠头示意这响声来自自己。于是所有人都接受了千晓的建议。

下楼的时候，众人闻到一阵好像橄榄油炒大蒜的香气，由加里的肚子也毫无预兆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哇，是烟花女意面吧。”美嘉一路小跑到饭厅里。这是一道以番茄、红辣椒、续随子、凤尾鱼等为原料，再配以黑橄榄油、黑胡椒进行烹调的料理。

“你看看你。”观月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从冰箱里取出啤酒的美嘉，“一大早就这样，而且还是在现在这种时候，真是没规没矩的。”

“你在说什么啊，就是这种时候才要喝酒啊，不然怎么撑得下去。”

于是，大家也都理所当然似的把千晓准备好的茶晾在一边，喝起了啤酒。也许啤酒和辣味的意面比较配吧。和千晓才刚刚见面的秀子也不断发出“哇，好好吃啊”的赞叹声，好像已经把刚才的阴霾抛到了脑后。

“其实，”大家吃过饭再次聊起来时，秀子和刚才换了个人似的恢复了轻松的神色，“从今年春天开始，我就一直收到奇怪的信。”

“奇怪的信？”

“简单地说，就是有人仔细地观察了我每天的一举一动，再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

“那真的好奇怪啊，信是谁写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信都是手写封好口后寄过来的，没有署名。”

“那就是跟踪狂了？”

“嗯，可以这么说。不过既没有电话，也没有实际接触，只收到过这个人寄来的信。现在只能暂时把这个人称为‘怪信跟踪狂’了。”

升上二年级的前后，秀子每周会在家收到两三封封好口的信。每封信都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伊井谷同学，你今天在哪里哪里的店里买了某样东西，看了某部电影，见了某个人”之类的内容，简直就像每天都跟在她身后一样。

最初秀子只觉得恶心和害怕，但她渐渐注意到，信里的内容有些是对的，有些却并非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开始认为这些信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寄信人可能只是一厢情愿地想写一些观察日记类型的文章，并不会对秀子提什么奇怪的要求。如果不去理会的话，对方慢慢也会厌烦，寄信的事很快就没有下文了。这样判断之后，秀子就不去理会这些信了。

“这次定下‘小假日’计划之后，马上就有信寄到我那里了。笔迹虽然还是和之前一样，但是，怎么说呢，字里行间的语气和之前收到的任何一封信都不一样。”

寄信人在信中明确写道，秀子会和朋友一起在御返事村逗留十天，具体是日期是七月二十二日到七月三十一日。

“那家伙到底是通过什么方法知道这件事的啊？”

“就是这一点，当时我怎么都想不通。”秀子朝观月点点头，身体还在不住打战，“我当时好害怕。而且，从这封信开始，原本观察日记式的来信内容也发生了变化。”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了自言自语一类的东西。不再写具体的事情，有的只是一些非常抽象，甚至有点自恋的文字。总之就是一条一条地写自己是如何敏感、如何容易受伤、想找到怎样感觉的女性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而他的这些需求又都跟他在这之前写下的观察日记式信件里的我一一吻合。当然了，这些描述里包含了部分他对我的想象和臆测。”

“啊，真受不了。”

“我也开始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了。一开始收到信的时候，我会在读完后马上扔掉。后来一想到万一发生什么事，这些信可以在报警时作为证据，才开始有意识地把收到的信保存起来。”

“所以，”观月落寞地抱着胳膊，“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件事告诉我们？”

“我不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也不知道信会一直寄到什么时候，所以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但随着信中的遣词用句越来越没有分寸，我也越来越不安。毕竟是这样的穷乡僻壤，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附近可没有求助的去处。这样一来，我更觉得是不是直接取消合宿计划比较好。但如果我直接提出取消计划的话，大家又一定会追问原因吧？”

“嗯，当然会问。”

“其实，我只要说一声自己有急事就可以把这事对付过去了，最多就是给大家造成一点不必要的担心而已。当然，我也考虑过，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退出的话，合宿计划还是可能会照常进行。所以……”

“啊，难道说早栗同学之所以会在紧要关头退出，也是因为你？”

“没错，我偷偷拜托她也和大家说自己去不了了。我以为如果给你们做饭的人去不了了，那合宿计划就只能取消了。”

“但我们却又给你添乱了。”观月叹了口气，“带上了千晓学长。”

“这我确实没想到。”

“所以那个时候，就是我向秀子你借车的时候，你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通通告诉我不就好了？”

“我也考虑过索性把整件事都告诉你。不过，说到底怪信跟踪狂的目标只是我一个人。既然他对合宿的安排了解得那么清楚，想必也知道我已经中途退出了吧。所以我想这样一来他应该就不会专程跑到御返事村来了，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我就……”

“你说‘他’，”千晓突兀的插话让秀子的发言结束得有些尴尬，“所以你已经查明寄信的人是男性了吗？”

“没有，我当然没办法确定。不过一般来说就是男人寄的吧，那些信里的话那么粗俗无礼。而且，对我这样一个女生，他还有一种异常的执念。”

“也有人会对同性抱有执念。”

“话是这么说，但这也只是理论而已吧。重要的是，这次杀到御返事村来的人就是男的啊。”

“所以，秀子。”观月揉了揉太阳穴，“你认为嶋崎先生就是给你写信的跟踪狂吗？”

“警察联系我之前，我对这个怪信跟踪狂也完全没有概念。不过根据现在的情况，我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了。旁证也不少，这次合宿的安排我们是在‘Side Park’商量的，那个时候为我们点单的正是嶋崎先生，他完全可以借机偷听，了解我们的整个计划。还不止这样，我是在学校的食堂里告诉你们我要退出合宿的，所以那个时候不在场的嶋崎先生就不知道我已经退出了，所以才会跑到御返事村来，这符合现在的实际情况。而且，如果嶋崎先生不是怪信跟踪狂的话，他为什么要特地骑着摩托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呢，这根本说不通嘛……”

“等等。”小景面有愠色，“秀子，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会发生这种事都是自己的责任’一类的话？”

“嗯，我是这么说过。”

“我不是想在你的话里挑刺，不过，你觉得你具体应该负什么责任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如果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把合宿计划整个取消的话，嶋崎先生也许就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了。所以，他也就不会……”

“如果我们不来这里的话，嶋崎先生也就不会来这里。所以他也就可能不会被杀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杀害嶋崎先生的凶手就在我们几个人之中咯？”

由加里内心咯噔一下。她在心里制止着自己，眼睛却还是忍不住转向了观月和美嘉。她们也正斜眼瞟着由加里，注意到她的视线后也慌忙把眼睛移开了。

“啊……等等，我怎么会……”从秀子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她真的不是话里有话。脸上的困窘瞬间转化为一股无名火，秀子的眼睛里少见地泛起了血丝。“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是专程赶到这里用这样一番话来怀疑你们的？”

“可、可是……”被秀子的三角眼一瞪，小景的气势顿时消了大半，“可是，听起来确实像是这个意思嘛。”

“抱歉，是我的表达不太恰当。”应该是内心的怒火还没有平息吧，秀子一边说着道歉的话，一边却猛敲桌子，站起身来，“总之，我只是在后悔当初不应该犹犹豫豫的，就该当机立断把合宿计划取消。我想说的真的只有这些。”

“不过，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托腮做思考状的美嘉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她不顾秀子的反应，接着向小景发问，“你觉得我们这几个人会有杀害嶋崎先生的动机吗？”

“没错。”观月也用力点了点头，“我反正只在咖啡店见过他，除此之外对他一无所知，也没有和他私下聊过天。”

“这种事别人怎么知道嘛。”小景从刚才开始就有一种被大家围攻的感觉，这下终于爆发了。她也瞪着观月站起身来。“你说你和被害人私底下没有交集，但这也只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吧。别人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而且，极端点说，这次的事件和有没有动机根本没什么关系。”

“哪能下这种毫无根……”

“你忘了嶋崎先生跟踪秀子这件事了吗？他之所以专程来到御返事村，是因为他以为秀子就在这里。所以，他很有可能把身处这个房子里的某个人——具体地说，就是我们四个人之中的某一个——错认成秀子了。”

或许是觉得小景说得有道理，又或者是感受到了观月责备的目光，秀子又坐回了椅子上。小景稍微停顿了片刻，看清周围的形势后，也坐下继续推理。

“虽然不知道嶋崎先生把谁错认成了秀子，不过他应该是想要对她使坏，没猜错的话，他就是用那把最后变成凶器的兰博刀威胁她的吧。”

“就算是这样，但威胁的时候他总能注意到自己认错人了吧？”

“如果周围刚好没有灯光，一片昏暗的话，也有可能认不出来。还有一种可能是，就算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误，但拿出来的刀可没那么容易收回去。总之，面对嶋崎先生的步步紧逼，惊慌失措的她在抵抗时碰巧夺下了嶋崎先生手中的刀，然后来不及思考就猛刺了过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属于正当防卫。”

“对，所以要把这种可能性也考虑进去。如果事情真如我刚才描述的那样，有没有动机根本无所谓。没错吧？我的说法有什么问题吗？”

包括秀子在内的四个人都陷入了沉默。由加里一时无法判断，这是因为小景的推论有理，还是因为小景的气势逼人，又或者大家只是觉得太过执着于秀子那个无心之失的小景有些可怜。

“逻辑上虽然没什么问题……”作为旁观者的千晓打破了这种滞重的沉默，“但我想这起事件的真相应该不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如果你的推断成立的话，嶋崎先生的尸体应该会在这个房子里被发现才对。”

“啊？”

其他人不安地来回看着千晓和突然大张着嘴的小景。

“想对秀子小姐使坏也好，想对其他人使坏也罢，嶋崎先生都必须先偷偷地潜入这所房子才行。”

“这个不用说我们也知道。”小景焦躁地抬手指了指饭厅背面的窗户，“那里架着一把梯子。他一开始就打算溜进来了，所以才会特地准……”

“带着梯子过来的人不是嶋崎先生。”

“嗯？”

由加里顿时被这句话吓得不轻，不只是她，小景和秀子好像瞬间也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直愣愣地看着彼此。美嘉自不必说，即使是观月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虽说最后还是要以警方的说法为准，不过我大概可以肯定梯子不是嶋崎先生带过来的。总之，我们暂且把这次的事件定性为正当防卫吧。所以杀害嶋崎先生的人就是鸠里小姐、鲸伏小姐、莲实小姐和野吕小姐中的某一位了。根据这个前提，杀人的现场不可能在房子外面，嶋崎先生一定是在这个房子里被杀害的。没错吧？”

9

“但、但是，”明明觉得千晓的前提足够合理，小景还是想要挣扎一番，“在房子里被刺中的嶋崎先生，也有可能忍痛逃出去，然后在途中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地毙命啊。这种可能性……”

“不可能。”

“连、连这个你都能肯定吗？”

“因为血迹。”

“血迹……”

“嶋崎先生是被兰博刀割破了喉咙，虽然详细的分析还要等待警方的尸检报告，但根据发现时尸体的情况基本可以判断嶋崎先生在被刺中后是立即死亡的。如果他遇刺的地点不是杂木林，那其他地方一定会留下大量的血迹。但是，虽然现阶段好像还没有做鲁米诺反应这样精密的勘查，不过至少在尸体周围也没有发现什么血迹。所以基本上可以断定，杀人的现场就是那片杂木林。”

由加里被千晓不慌不忙的叙述折服了。不只是她，其他人也像被邪灵附体了似的听得入了神。为什么和自己一样只是普通市民的千晓会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呢？她们内心大概都有这样的疑问，但此时却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个疑问说出口。

“那……那么，”小景已经完全呆住了，“这起事件应该不只是单纯的正当防卫吧？可以这么理解吗？”

“这就是警察要负责调查的事情了。”千晓不知为何兜起了圈子，“我能确定的一点是，只凭我们这些外行在这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分析，是得不出什么结论的。”

“如果不是正当防卫的话，那就是说我们中的某个人可能拥有充分的杀害嶋崎先生的动机咯？你是这个意思吗？”

由加里觉得小景开始逞强了。她打心底里认为，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包括自己在内的这几个人都不可能是杀人凶手。随着讨论的深入，她越来越执着地想要排除掉这种可能性。

“如果我们只是单纯地讨论可能性的话，一时半会儿肯定说不完。我们再怎么讨论也没什么实际的意义，所以我才说不如把这些可能性都交给警察这样的专业人士鉴定。”

“我也很想知道那些专业人士的看法。警察是怎么想的啊？千晓学长好像和警方的人很熟嘛，能把他们的想法告诉我们吗？”

千晓起身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把金黄色的液体倒进小景面前的高脚玻璃杯中，稍待片刻后才缓缓地说道：“可以请你保密吗？”

他又抬头看着其他人，发出了同样的请求：“也请大家保密。”

几个女孩互相看看彼此，好像是在等待某个人能够代表大家答应千晓的要求。但即使是刚才还相当活跃的美嘉也陷入了沉默。

“……我想知道的是，”由加里被一股连自己也不明所以的冲动驱使着，“我们现在有没有被怀疑。我只想知道这一点。”

“照现在搜集到的资料看，”千晓忽然开始收拾桌上用过的碗碟，这个举动和现场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合，“杀害嶋崎先生的很有可能是他的同伙。”

“啊？”千晓的话实在太过出乎意料，由加里发狂似的叫出声来。其他人也目瞪口呆地看着彼此。“你说……同伙？”

“在离这里有段距离的河边发现了一辆摩托车，这辆摩托车的主人是不是嶋崎先生还有待确认。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就是骑着这辆摩托车到的这里。他穿着骑手套装，戴着全护式头盔，很难认为摩托车和他没有关系。所以……”

“所以？”

“问题就在于是谁把梯子搬到这里来的？”

“刚才好像也说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为什么能断定把梯子带过来的人不是嶋崎先生呢？”

“是尺寸的问题。”

“哎……尺寸？”

“太大了吧？即使梯子能折叠，只靠一个人一辆车还是不可能把它运过来。”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美嘉最终把这句话憋了回去，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的微笑甚至带着点赞许的意味，这在她身上可不常见。

“虽然不能完全否认徒步搬运的可能性，不过用皮卡之类的交通工具把梯子搬过来的可能性还是要大得多。这样一来，嶋崎先生一定得有一个同伴才行。又因为他们两个人不可能是刚好在这里碰上的，所以他们一定是互相帮助的同伙。”

“互相帮助……”由加里不知为何有种奇怪的感觉，“是指在跟踪的时候，互相帮助吗？”

“比方说，如果嶋崎先生的目的是绑架伊井谷小姐的话，那有个同伙也不奇怪吧？”

“绑架……”

“也许是想把伊井谷小姐拐走，再向她的家人索要赎金。”

原来如此，由加里顿时想通了。原来还有这种可能啊。确实，对于希望通过绑架捞上一笔的人来说，大地产商的女儿秀子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目标了。嶋崎丰树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一笔数额不小的赎金。只不过……

“同伙也不一定只有一个人。如果他有几名同伴的话，那就可能是在下手之前，团队内部出于某个原因先起了内讧。”

“结果嶋崎先生被杀掉了？”

“这也只是其中的一种可能而已啦，警察的调查才刚刚开始呢。”

杀死嶋崎丰树的是他的同伴？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由加里的设想就是错的了。虽然一切都还不明朗，不过由加里多少把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对了，大家现在怎么办呢？”

“怎、怎么办？”几个女孩都显得有些困惑。“什么怎么办？”

“合宿啊，还要照原计划进行下去吗？警方说已经确认过你们各位的身份了，没什么问题，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走。因为之后可能还需要大家的协助，所以大家把住所的信息写清楚就好了。”

千晓就像是安槻警署的特派发言人一样，虽然还身处杀人事件的现场，美嘉还是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那我还是回家去吧。”美嘉站起身，双手举过肩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离命案现场不远的地方是睡不安稳的。”

其他人也有同感，开始商量着要早点打包回家。

“不过，”美嘉目视远方，长出了一口气，“我们还是会挂念的吧。”

“是啊，还真是。”

这就是所谓的以心传心吗，由加里马上领会了美嘉这句有些语焉不详的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由加里也不明白自己挂念的到底是什么，自然也就不敢轻易地表露自己的感情，美嘉却满不在乎地说出了口。

“啊，好想吃千晓学长做的油炸沙丁鱼和炸串啊。”

只在这件事情上秀子显得不明所以。观月和小景强忍着笑，偷偷交换了眼神。看来大家挂念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回到自己在大学附近租的单间，日子一天天过去，回过神来时已经是月末了。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小假日”合宿计划到今天也该结束了，由加里陷入了有些奇怪的感慨之中。老家的父母已经开始催自己回家省亲了，由加里却还没有做任何准备。

嶋崎丰树一案好像还没有侦破。调查取证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呢？由加里本以为警察一定会再找自己了解情况的，不料渐渐地也就没了消息。本来她以为自己那把用来防身的小刀会成为警察关注的重点，但也许是这把刀已经被查明并不是作案凶器的缘故吧，警察没有在这一点上做太多的纠缠。其他人又怎么样呢？被警察叫出来单独问话了吗？说起来，从御返事村回来之后，自己还一次都没见过观月她们几个呢。总觉得不想见人，所以“Side Park”那边也渐渐地不怎么去了。

说到毫无音讯，自己也很久没接到壹成的电话了。以前每天至少要打一次电话，多的时候每天能有两三通来电。但是，二十三号早上由加里拨出的那通电话成了两人最后的通话，更别指望能见面了。以这起事件为分界线的态度落差倒是像极了这个男人会做出的事，更让由加里觉得可笑了。他是不想和卷入杀人事件的女人纠缠不清，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吗？还是说……

这样思前想后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由加里心里一惊。带着一种既希望是壹成又不希望是壹成的复杂心情接通了电话：“喂？”

“由加里吗？是我。”

听到观月的声音，由加里的内心又被另一种困惑填满了。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最近什么都没干，有种自生自灭的感觉。”

“有空的话出来喝个茶吧？我有话想说。”

“什么？”

“随便聊聊。”

“如果是和美嘉有关的事，我可不想聊。”突然蹦出这么一句不受自己意识控制的话，由加里也很是惊讶。明明知道这些话对观月很残忍，但她就是停不下来。“我一点都不想听，也没什么好说的。”

为什么我一定要这么说话呢？由加里厌恶起自己来，呼吸变得局促。“我知道了。”观月的声音一如往常。内心已经受到了伤害，语气却还是那么冷静，这让由加里觉得越来越难受了。她希望观月能大发脾气，甚至希望她能骂自己一通。

“怎么了，由加里？”

“唔……”

“没事吧？”

由加里这才意识到握着手机的自己已是泣不成声。不管怎么擦拭，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受够了。”哭声没有止住，谵语一般的嘟囔也跟着停不下来了。“够了，够了，我受够了。”

“由加里……”

“我想见千晓学长。”

“嗯？”

连在失态的由加里面前都没有失去冷静的观月也不禁觉得有些意外，不过最意外的还是由加里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呢？她在混乱中继续说道：

“你有办法找到他吗，观月？”

“如果拜托羽迫学姐的话，大概没问题吧……不过，你为什么要见他？”

“千晓学长也许知道嶋崎丰树一案的后续情况。”

“原来是这样。”观月虽然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由加里却还没从混乱中走出来。“他好像可以走后门弄到一些警方的内部消息。但是，不是我想泼冷水，可是现在应该还没什么进展吧。好像也没有在电视上看到这个案子的消息。”

“是啊，不过我总是安不下心来，连家都不想回了。所以才想找千晓学长问一下，即使没有什么像样的结论也没关系。我是不好意思直接去问警察啦，不过千晓学长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

“明白了，我去拜托羽迫学姐吧。”

“拜托了。啊，还有。”由加里又受到了内心那种朦朦胧胧的感情的驱使，“观月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可以吗？”

“当然了。”由加里说话时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装出来的，她自己听到恐怕也会觉得生气，“是我拜托你的嘛。”

“那什么时候方便呢？”

“越快越好。”

“明白了，安排好之后我会再打给你的。”

挂断电话后，由加里躺倒在床上，捶着套子刚被自己扯破的枕头，放声大哭。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哭累了还有些恍惚的时候，由加里又接到了观月打来的电话。观月通知她傍晚五点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三瓶”会合。没想到今天就能约到千晓，由加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觉得刚才叫上观月一起真是太对了。

由加里在约好的时间到达“三瓶”，观月已经在里侧的榻榻米座席等着了。她本来打定主意要在见面后先为刚才在电话里的失态道歉，可是羽迫学姐也在旁边，这下可谓是出师不利。

“真是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间了。”低头朝两人致意的由加里最后还是没有说上话，倒是羽迫站起身“啪”地一合掌。“抱歉啦。”

“唔。”

“其实，匠仔他……”

“匠仔？”

“就是千晓学长。”一旁的观月向困惑的由加里解释。

“其实，我现在还没能联系到他。”

“欸？”观月好像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双眼圆睁，显得很是惊讶，“但、但是，这样的话……”

“不过你们放心啦，不用担心。在这里或者‘花茶屋’等上一会儿就好了，他一定会过来喝酒的。”

羽迫解释说，“三瓶”和“花茶屋”是同一个老板娘经营的两间姐妹店。她已经提前和“花茶屋”那边打好招呼，如果千晓学长到那边去了的话，会有人打电话过来通知。

10

“可是，”观月少见地在比自己年长的人面前露出了不快的表情，“如果千晓学长既没有来这里，又没有去‘花茶屋’，那可怎么办？”

“没关系，没关系，匠仔不可能不来喝酒的。而且啊，他还很擅长瞄准开店不久这个人还不是很多的时间段。他马上就会来的，马上。”

羽迫虽然自信满满，但眼看着过了六点，又过了七点，千晓还是没有出现。保险起见，她也给“花茶屋”那边打过电话，不过千晓今晚也没有到那边去。“三瓶”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啊呀呀。”羽迫也渐渐急躁起来，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奇怪了。匠仔这家伙怎么回事啊，难道今天给肝放假了？”

“总之，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到他家……”

“那里没装电话哦。”

“如果拜托房东的话，房东倒是会帮忙叫他出来。不过我不是很想……啊！”

羽迫学姐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由加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千晓学长正从门口走进店里。

“咦！”不过，刚想举手招呼千晓的羽迫却又转念在垫子上坐好，“唔，这下麻烦了。”

“怎么了？”

“鸠里同学，野吕同学。你们能不能改天再见匠仔呢？”

“什么意思？”

“他今晚，怎么说呢，好像有些别的安排。”

由加里再度转头看向千晓的方向。他正坐到吧台的位子上。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一位女伴。由加里注意到这一点的同时，耳边传来了刺耳的声音。观月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打翻了还装有半瓶酒的酒壶，一脸茫然地坐在一旁。由加里慌忙扶起酒壶，用手帕擦拭桌面的时候，她也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由加里在观月不寻常的表现中发觉了异样，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视线落在千晓学长的女伴身上。观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由加里终于想起了这个人的身份，就是前几天在“小假日”里观月拿给大家看的照片上的女生。好像是姓高濑吧。

高濑千帆穿着灰色的长裤套装，这个颜色虽然既不出彩又稍显朴素，但穿在她身上却散发出独特的魅力。照片中及背的一袭长发现在稍微烫出了一点弧度，垂散及肩。看照片的时候已经觉得是个美女，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要好看。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今晚就不要打扰他们了，让他们安静待上一会儿吧。”羽迫躲在观月背后低声地说，“他和女朋友好不容易单独约一次会……嗯？”由加里和观月的脸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相当难看，面对这样的两个人，羽迫有些错愕。“怎、怎么了？”

“女朋友？”观月喑哑的声音让人几乎听不清，“那个人是，千、千晓学长的，女朋友？”

“没错。因为某些原因，他们两个现在是异地恋。啊，他们好像注意到我们了，哟嚯。”

千晓起身离开吧台，朝榻榻米座席这边走了过来。“什么啊，小兔也来了啊——呀，前几天真是承蒙照顾。”他说着朝由加里和观月笑了笑。小兔应该就是羽迫的绰号了。“高千回来了哦。”

高千大概是高濑千帆的绰号吧。由加里觉得，这样亲昵的称呼真是如实地反映了两个人虽不黏糊却十分亲密的关系。

“我看到啦。”羽迫朝坐在吧台的高濑挥了挥手，“已经放暑假了吗？”

“好像说是提前预支了盂兰盆节的假期。我刚才去机场接她了。”

“哎，匠仔，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啊？”

“嗯？没有没有，我坐机场大巴去的。”

“什么啊，是这么回事啊。”羽迫用手捂住嘴巴，竭力忍住笑，“不错不错，还是热恋期啊。”

“对了，”千晓转头看向观月和由加里，“介不介意我们到这边坐？”

“喂，不是我说你啊匠仔，别这么不识趣嘛。高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想和她两个人单独相处一会儿吗？”

“吧台那边还是有点不方便，她也总觉得不是很舒服。”

“唔，请坐这里吧。”终于回过神来的观月把位子让了出来，自己则坐到了羽迫的旁边。由加里、观月和羽迫三人并排而坐，正好和从吧台过来的千晓和高濑面对面。

“打扰了。”高濑朝由加里和观月打了个招呼，她的声音在女生里也算是比较低的了。一般来说，再怎么漂亮的女生，只要凑近一看，缺点总会放大。她却正好相反。高濑眼睛的眼白部分透出蓝光，甚是神秘。坐在高濑跟前的由加里被她身上越来越强的透明感攫住了。原来这就是想让见到的人分享给更多人知道的美啊，由加里终于明白了观月当时的心情。

“那、那个，”观月下定决心似的低下了头，“高濑学姐，好久不见。”

“哎？”

“我是在毕业仪式上跟您合照过的鸠里。”

“啊呀，吓我一跳。你变得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嘛，眼镜摘掉了？”

“啊，是的。”由加里还是第一次见到观月露出这么天真欢快的笑容，大概是因为高濑学姐这么清楚地记得自己吧。“我改戴隐形眼镜了。”

“真是完全认不出来了。那时你还在读高中吧，现在已经上大学了吗？我记得你那时好像说过想考安槻大学。”

“是的，托您的福，我顺利成了您的学妹。”

“真是怀念啊，我们今晚好好聊聊吧。说起来——”高濑转头看向羽迫，“小漂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由加里当然不知道“小漂”是谁，不过好像也没有人想出来解释一下。“大概还在东南亚一带闲晃吧。”

“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顺利毕业。”

“好像奇迹般地毕业了哦，工作好像还没定下来啦。倒是你，工作怎么样了啊？”

“就那样吧，至少比回家参加我爸的那个什么后援会要好一些。”

千晓他们几个又围绕着这位由加里和观月都不认识的老朋友聊了一会儿。由加里这才意识到，并排坐在一起的千晓学长和高濑学姐让自己焦躁不安。她自己也不明所以，就是觉得不痛快。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分开来看，他们两个明明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人，但一凑到一起，虽然说不上让人嫌恶，但总有一种违和感，让人心绪不宁。最近好像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对了，“小假日”的那晚从背后传来观月和美嘉的对话时，自己就有类似的感受。

“啊，对了，匠仔。”羽迫切入了正题，“我想问问关于之前御返事村那件案子的情况。”

“什么案子？”千晓简要地向高千介绍了发生在御返事村的杀人事件后，又转过头来回打量观月和由加里，“难道说，今晚你们是为了这件事才聚到一起的？”

“没错，因为她们两个都对这个案子很关心嘛。”羽迫抢先一步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啦。所以呢，有什么进展吗？”

“我好像还没听到嫌疑人落网的消息。”

“你和安槻警署的警察很熟吧？看你平时木头人一个，没想到走起后门来这么熟练。对了，匠仔，下次也把他们介绍给我认识吧。在警察局有几个熟人的话，好像也更安心一些。”

“也没有那么熟啦。不过，我倒是搞清楚了那件案子的一些细节。”

“比如？”

“在现场发现的全护式头盔和在附近的河边发现的摩托车应该都是被害人的东西。”

“所以，那个姓嶋崎的男人就是为了秀子同学才到御返事村去的咯？”

“这个可能性很高。伊井谷同学把怪信跟踪狂寄给她的信交给了警方，信里的笔迹和嶋崎的笔迹已经被认定是一致的了。”

“那就错不了了。”

“被害人的死因是喉咙被割破造成的失血过多。死亡时间估计为二十三日的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范围已经缩得很窄了嘛。”

“凶器兰博刀上没有指纹，那把钢质的梯子上也一样。”

“唔，还有呢？”

“大概就是这些了。”

“这不是已经有好多信息了吗，匠仔。不过只知道这些的话是不是还不能锁定嫌疑人啊？”

“重点在于把梯子运过去的人。这个人不一定是杀人凶手，但肯定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现在好像正在排查被害人身边的人，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

“总觉得有点奇怪啊。”

高濑小声地嘀咕道。这个声音不知为何在由加里的心中激起了波澜。

“哪里奇怪？”

“匠仔，我总觉得你刚才这一席话好像含含糊糊的，似乎话里有话。”

“是这样吗？”

“你对这个案子的真相已经有眉目了吧。”

高濑直截了当的发问让由加里心跳加速。匠仔则耸了耸肩，干脆地承认了。

“大致上有些眉目了。不过只是单纯的想象，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如果我在这里让你不好开口的话，那我还是先走一步吧。”

“不是这么回事啦。”千晓叹了口气，“野吕小姐。”

“在。”由加里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了？”

“你是真的想要了解案子情况的吗？如果我在这里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会不会让你为难呢？”

“等……等一下。”观月脸色发青地站了起来，“为什么要问由加里这个？难、难道说，千晓学长认为由加里把嶋崎先生……”

“不。野吕小姐不是凶手，不过她大概知道凶手的真实身份，但是却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由加里还是一瞬间泄了气，“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

“要说理由的话。”也许是因为由加里干脆地承认了千晓对她的判断，千晓更加不安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了，“还是那把梯子吧。”

“梯子……”

“对，我们暂且把搬运梯子的人称作X。X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件东西搬到那里呢？”

“肯定是为了偷偷溜进‘小假日’里啊，没有别的可能了吧。”

“明显就是这样。但是，既然准备了梯子，那就说明X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从二楼溜进房子。问题是，他为什么不从一楼溜进去呢？”

“那是因为……”由加里此时还期待有人能帮自己和千晓学长辩上几句，她渐渐厌恶起自己来。“那是因为他判断从二楼溜进房子要更保险一些。那个房子的二楼设计成了用作绘画教室的大开间，一般来说当然不会有人在那里过夜。想在那里的窗户上动手脚也比较容易，对于想要溜进来的人来说好处还是很多的。”

“原来如此。那么X到底是怎么提前知道‘小假日’的这种种内情的呢？”

“那是因为嶋崎先生在‘Side Park’偷听了秀子和我们的谈话啊……”

“不对，野吕小姐，你说得不对。X不是嶋崎先生。你应该最清楚这一点了吧？我之前也说过，嶋崎先生不可能骑着摩托车把那个梯子运过来。嶋崎先生知道那个房子的内情，这一点也不奇怪。不过，X为什么会知道？”

“X和嶋崎先生是同谋，所以他会知道房子的内情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原来如此。但是，这两个人真的是同谋吗？X大概是开着小面包车或者轻卡到御返事村的，否则就没办法把梯子运过去了。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作为X同伙的嶋崎先生为什么要另骑一辆摩托车过去呢？如果两人是同谋的话，一起坐着那辆车过去不就好了？但事实却是，两个人是分开行动的。他们真的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吗？”

如果还有很多别的同伙的话，一辆车不就坐不下了吗？由加里本想如此申辩，但最终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11

“当然了，他们也可能有什么必须分开行动的理由。但是，更符合常理的推论应该是：他们两个并不是同伴，X独自制定了仅由他一个人执行的入侵计划。我们先把嶋崎先生放在一边，具体分析一下X的行动吧。”千晓特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期待着有人能出来质疑自己。“我认为，X和嶋崎先生之间根本没有联系，他有自己的行动计划，但是，他并非单独行动。X也有同谋，只不过这个同谋不是嶋崎先生。准确地说，为X指路的是‘小假日’内部的人。所以他才会在了解了房子的内部情况之后，特地把梯子运过去。”

“指路……”观月怯怯地看羽迫身后的由加里。她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千晓的话，但已经渐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就直说了吧，这位给X指路的内应，野吕小姐，应该就是你吧？”

我是认识这个人……你全都……由加里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实际上，由加里就像贫血了似的。等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靠在慌慌张张凑过来的观月身上。

“……谢谢。”

“没事吧？”

“嗯。”由加里浑身发软，但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受，甚至感觉顿时轻松了不少。“为什么……千晓学长，你是怎么知道的？”

“提议到二楼过夜的人是你哦，野吕小姐。当然了，如果是别人的话，还可以解释成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但野吕小姐这么提议就显得相当奇怪了。”

对啊，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呢？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嘛。由加里不禁自嘲。“要是别人提出来的就算了，我自己提议要睡在那样的房间。确实怎么想怎么不自然。”

“没错。野吕小姐说过，你去年冬天差点被一个男人袭击。因为那件事，你变得非常小心，甚至随身带着防身用的小刀。但是，这样的你却主动提出要一个人到二楼的超大开间过夜，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如果真的很小心的话，你应该会要求和某个朋友一起住在楼下的客房才对。”

观月愣愣地盯着由加里，她大概是听了千晓的话后才第一次注意到了由加里当时不自然的举动。

“也就是说，野吕小姐有非在二楼过夜不可的理由。”

“那个理由就是，”观月保持半蹲的姿势搂着由加里，“把X带到‘小假日’里……吗？”

“真的是这样吗？”

由加里闭上了眼睛。真的……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其实，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这是什么意思？”观月来回看看千晓和由加里，有一种自己已经被排除在事件之外的感觉。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歇斯底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野吕小姐事先确实和X商量好了潜入房子的计划。她跟X说自己会先打开二楼窗户的锁，在二楼接应。所以X才会特地把梯子运过来。但是，这个计划本身就解释不通了。”

“解释不通？”

“为了接应X，野吕小姐其实没有必要待在二楼，只要事先把二楼窗户的锁打开就好了。不对，既然有野吕小姐这个内应，那X根本就没有必要从二楼溜进房子，野吕小姐可以打开房子里任何一扇窗户的锁。X只需算准大家都睡着的时候，从客房或者饭厅的窗户溜进房子就可以了。他甚至可以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进来，根本不会有什么阻碍。也就是说，X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梯子这种搬运起来相当费劲的工具，直接从一楼溜进去就好了。”

“等一下。”观月的声音里又隐约散发着怒气，“你的逻辑很奇怪哦。根据你的理论，X从二楼溜进房子这件事本身就很不自然，那也就是说，主动提出到二楼过夜的由加里应该不可能是X的同谋。这才是正常的逻辑吧。千晓学长的推理是搞错因果关系了吧？不对，你这已经是在挑拨是非了！”

“你说得对。本来梯子这个证物应该不会让人联想到内应。不过在这次的案子里，还有其他必须考虑的因素……”

“别说了，匠仔。”高濑稳健的声线里隐约有一丝威严，“野吕小姐脸色都发青了，今晚就先说到这儿吧。”

“没关系。”由加里反而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我没事。”

“你看起来可一点儿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那都是因为惊讶。我没想到千晓学长竟然把一切都看穿了。”

“所以，你果然……”千晓的叹息声也染上了一丝疲惫，“你果然想那么做啊。我之前还一直不敢相信。”

“她到底想做什么啊？！”观月大发脾气，店里顿时没有了人声，“倒是给我解释一下啊。”

“刚才也说过了，野吕小姐……”千晓一边打手势向店员道歉，一边低声地向观月解释，“是X潜入‘小假日’的内应。准确地说，野吕小姐只是假意充当X的内应而已。虽然不知道X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我想大概跟钱有关吧。虽然因为参加合宿的成员都是女生，X可能也抱有其他不纯的想法，不过，加上负责做饭的早栗小姐，一开始参加合宿计划的共有六个人，X就算有那种想法也很难实现。他的目的应该还是钱吧。比方说，先劫持其中的一个人，把这个人当作人质威胁其他人，再把其他人都绑起来。而他最先劫持的那个人，就是和他事先串通好的野吕小姐。控制住其他人之后，X再和野吕小姐一起把她们身上的现金和银行卡洗劫一空。一开始的计划大概是这样的吧？”

“没错。”由加里似乎已经陶醉在这种真相一层一层被揭露开的爽快感觉之中了。“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听说了“小假日”合宿计划之后，壹成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但这种兴趣和由加里无关，而完全针对她那几个零花钱多到没处花的朋友。在消费信贷那里欠了不少债务，眼下正为钱发愁的壹成同意让由加里参加合宿，不过，作为交换，他强迫由加里加入了他的抢劫计划。他早就知道由加里不敢忤逆自己，真是个不知廉耻的男人。

“我听说你们的银行账户密码都是生日日期，就事先把你们的生日日期都告诉他了。”

“你居然……”观月低声呻吟，“由加里，你居然连这种事都……”

“就是因为她这么做，X才会信任野吕小姐。所以，X才会毫不怀疑地听从由加里那个一般人想想就会觉得奇怪的指示，特地把梯子搬过来准备从二楼溜进房子。不过其实……”

“其实野吕小姐，”高濑找准时机接过了匠仔的话头，“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帮助X执行这个计划。”

“没错。相反，她想趁此机会对X进行决定性的背叛。”

“背叛？”

“你，”千晓有些犹豫地把目光从观月移到由加里身上，“你当时计划要杀掉X，没错吧？”

看着由加里的观月此时仍是满面愁容惨淡，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由加里觉得实在对不起这个朋友，只好尽力挤出一个微笑。

“所以野吕小姐才必须一个人待在二楼。如果嶋崎先生没有出来添乱，事情都按野吕小姐的计划发展的话。X就会按照她的指示架好梯子从二楼进入房子。野吕小姐则假装接应他，趁其不备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把他刺死。之后再大吵大闹地叫醒楼下的人，向他们解释说自己受到了强盗的威胁，在正当防卫的时候不小心刺死了强盗，以表明自己的无辜。”

“等一等。但是，”观月仍旧旁若无人地紧紧抱着由加里，“但是那天晚上由加里并不是一个人，我和美嘉也睡在二楼。”

“鸠里小姐当时的提议也在野吕小姐的意料之外。而且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把鲸伏小姐、莲实小姐甚至是我本人都引上了二楼。结果，虽然莲实小姐和我回到了楼下……”

“我当时，”由加里终于主动说起了当时的想法，“觉得为了证明我只是正当防卫，需要观月她们给我作证。但是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万一有谁因此受伤就不好了。所以我才想把他引到没有人的二楼，在那里杀了他，我就是这么考虑的。所以观月提出要在二楼陪我的时候，我真的懵了。不过二楼那么大，我想如果我能离背面的窗户近一点的话，也许还可以继续我的计划……”

“啊！”观月惊呼一声，“原来是这样啊。所以由加里你当时才会那么执着地要求睡在背面窗户的那一侧，甚至用上了月光太亮这种奇怪的理由。”

“我提前告诉过他一定要从二楼背面的窗户进来。为了能在他爬进来时刺中他，我一定要占据离那里最近的位置才行。”

那天的晚餐……由加里总算想起来了。看到半熟的牛排，平常的自己肯定会欢呼雀跃，那个时候却被把刀子染红的脂肪恶心得不行。那肯定是因为她已经在脑海中多次地演练过刺杀冈本壹成的行动了。因为担心那把小刀杀不死一个如此高大的男人，她还练习过把刀刺入壹成身体后不断扭动刀柄的动作。难道那个时候千晓学长已经看穿自己的心理了？由加里一方面觉得绝无可能，一方面又不敢完全否定。

“根据野吕小姐的指示，X在二十二日深夜，准确地说应该是二十三日凌晨熄灯后，把梯子架到了二楼背面窗户的外侧。”千晓代替由加里继续说明，“但是，他恰好在那里碰到了追随伊井谷秀子小姐前往‘小假日’的嶋崎先生。嶋崎先生看到正准备从二楼溜进‘小假日’的X时，会怎么想呢？我们只有靠想象了，不过我想嶋崎先生多半会认为X是一名会对秀子小姐不利的暴徒，所以自己有责任保护秀子小姐吧。”

“保护吗？”观月夸张地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嶋崎先生自己明明就是跟踪狂啊。”

“不用那么惊讶，跟踪狂这类人主观上往往是很纯情的。他们相信自己的感情没有一点瑕疵，所以当对方没有积极回应时，他们就会迁怒对方。其中的极端分子甚至会因此杀人，而且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对践踏自己一片真心的背叛者的报复。”

“这些人真是一厢情愿啊。”

“嶋崎先生单方面地认为自己有保护秀子小姐的义务，这种使命感促使他对X采取行动。另一边，X搬梯子的时候两只手都腾不出空来，所以那时候用来威胁女孩们的武器——应该就是那把兰博刀了——还放在车子里。他也有可能是回车里拿抢劫时需要用到的变装道具了。总之，回到车里的时候，他大概又打了个电话给野吕小姐确认窗户的锁是不是已经都打开了。”

“啊，”由加里深深为千晓奔放的想象力所折服。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呢？难道他知道二十三号凌晨打电话给自己的壹成就是那位X吗？“说起来，凌晨的时候手机里的确有一通未接来电。因为没接到，我也就不去管它了。没想到是这么重要的事啊。”

“但是，由加里，”观月渐渐找回了平时的冷静，“你知道那天夜里X会去‘小假日’的对吧？看到是他的来电，你应该会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和入侵计划有关才对啊。”

“他的计划是有不确定性的。虽然他也说过‘大小姐们肯定会很快厌烦，所以要早点动手，最好第一个晚上就干’这种话。但是因为他和上司有约，所以也没个准。所以，为了保证他能顺利溜进房子，我每晚都要把二楼窗户的锁打开。我们还约定只在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联系对方，而第一天晚上又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第二天凌晨看到那通未接来电的时候，我才没怎么特别留意。”

所以，由加里二十三号早上打电话给壹成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已经执行过入侵‘小假日’的计划并以失败告终了。她想当然地认为第一天晚上壹成被上司约了出去，脱不开身，做梦都没有想到正是他杀死了嶋崎先生。

12

挂断那通电话之后，由加里才开始怀疑壹成。引起她怀疑的是壹成知道抢劫计划必须取消时的反应。杀人案件引来了大量的警察，别说“小假日”里面了，就是附近的区域也很难靠近。这对于怀揣不良企图的壹成来说当然是不小的打击，但是仔细想想，壹成在电话里的反应也太冷静了。平时的他一定会表现得更不甘心，并且把一部分责任推到由加里头上，再说上一大堆恶心人的话来挖苦她。

起了疑心的由加里开始考虑壹成已经来过御返事村，实行过“小假日”入侵计划却无功而返，最后决定放弃整个计划的可能性。如果把嶋崎先生的死和壹成放弃计划的举动联系起来的话，好像是可以解释得通的。当然了，由加里这时还不知道嶋崎先生就是怪信跟踪狂，所以她当然也不清楚壹成杀害他的动机和经过。

由加里虽然一直怀疑壹成是凶手，但始终无法证明自己的这个猜测。即使壹成再也没有联系自己，也可能是因为他有了别的女人，或者是他已经决意抛弃自己，另寻新欢了。如果壹成是凶手的话，那么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由加里了，她却不可能告发他。因为一旦告发他，自己作为他的同谋——虽然自己只是假意配合——的耻辱行为就不可避免地要昭告天下了。

“为了随时能迎接他的到来，我一直把那把小刀藏在枕头底下。”

不小心让大家看到这把小刀的时候，由加里顿时慌了。不过仔细想想，提前让大家知道这把刀的存在或许是件好事。否则，当她装作在正当防卫中不小心杀死了壹成的时候，警察就很有可能会怀疑，她为什么会碰巧在遇到暴徒袭击的时候随身携带着那种武器。

“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二十三号凌晨他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人就在房子背面附近。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一直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会挑一个周围更黑的时候来。又因为电话很快就挂断了，我才以为他只是拨错了号码。”

“架好梯子之后，X回到车里取出兰博刀，走回‘小假日’的途中，他又打电话向野吕小姐确认窗户的情况。恐怕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嶋崎先生撞个正着的。在嶋崎先生看来，想要对秀子小姐不利的人当然不可原谅，所以他二话不说就攻击了X。他右手挥着扳手——这里多说一句，我不能肯定扳手的用途。不过嶋崎先生大概是不惜砸破玻璃也要溜进‘小假日’吧，所以才带上了扳手。总之，嶋崎先生愤怒地挥舞着扳手，却遭到了X顽强的抵抗，最终被X的兰博刀割破了喉咙。本来只是计划抢劫，完全没想过杀人的X当时想必也吓得不轻。”

“就算不考虑这一点，X这个人也是够弱的。”高千的口气从容不迫，却让这话听起来更加刺耳，“虽然运气好，事先为了抢劫计划戴上了手套，没在凶器上留下指纹，不过他竟然就那样把凶器留在了现场。”

“大概是因为他在那个时候已经害怕得不行，大脑一片空白，所以丢下梯子、凶器和其他东西，坐上车就一溜烟地逃走了吧。”

“就是这种软弱的家伙才会在听说合宿参加者都是女生时起邪念。”羽迫很是愤慨，“啊，不过他是不是不知道匠仔中途加入了啊？”

“他知道。刚到‘小假日’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了。”说到这里，由加里不由得笑了起来，“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千晓学长，不过你看起来对他好像没什么威胁。他听到后也就没放在心上。”

“难道就是那通美嘉说的打给男朋友的电话吗？”由加里点头承认，观月却又一脸不解。“不过你为什么要特意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啊？由加里打算杀掉X，对吧？为什么要特意打电话告诉他合宿的人员变动呢？这一点意义也没有啊。”

“这么做并非没有意义。”千晓替由加里回答了这个问题，“野吕小姐之前毕竟没有杀过人，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合宿的时候杀掉X。刺杀计划也有可能以失败告终，甚至可能出现大家的钱财被洗劫一空，X却分毫未伤的情况。如果真是这样，那野吕小姐之后一定会被X责问，因为她没有把‘小假日’里来了男人的新情况告诉X。野吕小姐正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才特意给X打了电话。”

正是如此，由加里完全放下心来。这个人真的把一切都看透了，对于即使确定壹成就是凶手也没有勇气告发的由加里来说，这真是个可靠的伙伴。壹成那种孩童般的支配欲已经折磨了由加里整整十个月，想从这种苦恼中挣脱的由加里在千晓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曙光。这个人的出现，真是大大出乎由加里的预料。

“不过，千晓学长，”观月抱着胳膊，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既然你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了，为什么不把这些推理都告诉警察呢？还是你已经说了，他们却不搭理你？”

“就算我不说，警察肯定也能查出杀死嶋崎先生的凶手不是他的同伙，而是另有其人。”

“那之前我们讨论过的‘同谋犯案说’呢？”

“验证‘同谋犯案说’的可能性也是警察的工作之一。不管怎么说，即使考虑到了X的存在，他的身份还存在很多谜团，这一点对于警察和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换句话说，我没有理由去多管人家的闲事。还有……”

“还有什么？”

“如果我的推理是对的，那野吕小姐的立场就非常微妙了。为什么她会如此处心积虑地假装配合X的盗窃罪行，暗地里却计划着杀人呢？我感觉到了两个人关系中的某种错位，X不觉得两个人的关系有任何问题，野吕小姐却对他抱着强烈的恨意。在同一段关系里，为什么这两个人的感觉会出现如此大的偏差呢？这是因为……”

也许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头，千晓忽然打住了话头。大家都多少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人再催促他说下去。

壹成深信由加里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在他的眼里，即使去年冬天在网球社团顾问的婚宴上他几乎是死皮赖脸地向由加里搭讪，这仍然是一段你情我愿的关系。他无法想象，错看了他的由加里事后是多么后悔、多么痛苦。在支配欲驱使下的壹成简直不把由加里当人看，只要由加里胆敢对他有一点儿抱怨或不满，他就会恶言相向、拳脚相加。而他竟然认为这种暴力正是自己纯情的明证，深深沉醉其中。他轻松地提出了盗窃的计划，就像小孩子提议玩捉迷藏一样。他既没料到由加里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假意配合自己，也早已断了由加里的后路：一旦提案被拒绝，自己的纯情也就等于遭到了背叛，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由加里认定分手已经不足以让她逃离壹成，为此她不惜动手杀人。壹成大概会认为由加里已经疯了吧。不过事到如今，这又有什么所谓呢？

“对不起啊。”

离开“三瓶”，走在回家路上的由加里朝自己身边的观月搭话，眼睛依旧目视前方。

“今天我对观月说了些很过分的话，真的很抱歉。”

观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小声地说道：“你会看不起我们吗？”

“看不起谁？”

“就是我和美嘉啊。”

“让我惊讶的不是那件事啦。我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偏是美嘉。”

由加里回忆起了刚才看到千晓和高濑并排坐在一起时的不快感。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总算有点明白了。简单地说，那幅景象和自己对两人关系的看法产生了冲突。

一开始认识千晓时，由加里以为他是羽迫学姐的男朋友。看着看着，她自己也觉得这一对一定很幸福，但两人却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由加里不知为何觉得很是生气。实话说，由加里现在还觉得千晓和高濑一点都不登对。

不过这当然只是旁人的瞎操心。人们谈恋爱并不是为了迎合他人对自己的看法。没错，观月和美嘉的关系也是这么一回事儿。

“我总算知道观月是怎样的一个人了，所以我也很好奇，观月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这样的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和你一样好的女孩吧。没想到这个人却是美嘉，说实话，我真的很惊讶。对不起，我好像又对你和美嘉说了很过分的话。”

“对不起。”

“观月你不需要道歉啊，是我擅自……”

“不是那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喜欢的人，是由加里。对不起，这对你来说是个麻烦吧。可是，我喜欢的人是你。”

“不，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因为我也喜欢你啊，观月。”

“由加里。”

“但是，我可不想因为卷进三角关系里又多出一堆麻烦事。”

“这就是……由加里的结论吗？”

“你在说什么啊，观月。”由加里停下脚步，踮起脚迅速地吻了一下观月。“非得现在就说出结论不可吗？”由加里丝毫不带炫耀的语气让观月感到欣慰。“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

第二天，由加里在千晓和观月的陪同下前往安槻警署自首。在和中越警官、平塚警官的交谈中，她详细交代了和冈本壹成制定的抢劫计划。由加里做好了被当作壹成同谋、承担抢劫未遂罪名的思想准备，但她最终被认定为受到了壹成的胁迫。对于她计划杀害冈本壹成一事，警方也不予过问。

一周之后，回老家探亲的由加里收到了壹成被捕的消息。但壹成被捕的地点却不在安槻市内。七月二十三日早晨，接到由加里电话的壹成唯恐自己杀人的事情已经败露，迅速向学校的校长请辞，逃回了老家。他从租住的房子里搬走，又停掉了自己的手机，自此音讯全无，着实让旁人十分惊诧。

“说起来，你知道吗，”数日后，回到安槻的由加里时隔多日又和观月在“Side Park”见面了，她从观月那里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冈本壹成辞职后，丘阳女子学园的国文科就空出了一个讲师的职位。”

“欸，那家伙最后是辞职了？不是停职？”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学校倒是紧急雇用了一位刚从安槻大学毕业的男生担任临时讲师，从第二学期开始任职。”

“所以呢？”

“这也可以算是某种巧合吧。这位新讲师好像是高濑学姐、千晓学长和羽迫学姐的好朋友，我记得好像是姓边见……”

“唔。”由加里兴味索然地耸了耸肩。她当然不知道，这个姓边见的人正是前两天在“三瓶”被高濑唤作“小漂”的人。

“别管那个了，我说两位，”美嘉用吸管拨弄着冰茶里的冰块，“不想去找些乐子吗，暑假都快结束了。”

“找什么乐子啊？”

“就在附近找个地方玩一玩，两天一夜，怎么样？当然三天两夜也是可以的啦，听说有名的避暑地R高原上有一个相当不错的温泉哦。”

“都现在这个时候了，能预约五个人的行程吗？”

“你在说什么啊，是三个人啦，三个人。”

“哎？”

“总和秀子还有小景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我觉得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话，说不定会更开心哦。怎么样？”

除了和往常一样娇滴滴的声音，美嘉还分别给观月和由加里递了个眼色。真可爱啊，由加里想，还有点诱惑。

“好啊。”由加里恶作剧般地摆出举枪的姿势，朝两位朋友射击，“我要去。观月，你来吗？”

夹克衫的地图

我在整理笠原先生房间的时候想起了那件夹克衫。

（说起来，那件夹克衫……）

是放在这里了吗，还是被他带回家了？

我走进步入式衣柜里一阵翻找，果然找到了。焦茶色休闲款的夹克衫。上次看到笠原先生穿这件衣服，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就不记得再见到过他穿这件衣服了。那天之后，这件夹克衫就一直被放在这儿。

我翻过来查看夹克衫的内面，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衣服上没有绣名字。但是，笠原先生曾经说过，这件夹克衫的外面和内面之间，缝着一幅刺绣一样的地图。

（地图？到底是什么的地图呢？）

我这样问道。

（嗯，应该说是藏宝图吧。）

（啊，开始有些让人兴奋了哦。）

（是啊。拥有秘密确实是让人兴奋啊。那里藏着一件对我最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啊，宝石之类的东西吗？）

（比宝石还要好。）他露出孩子恶作剧般的笑容。（而且啊，要好上很多很多。当然了，对我来说是这样。对别人来说是怎么样，我可就不确定了。）

和他的对话在我的记忆里复苏，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在笠原先生身体还没出问题的时候吧……

对了，想起来了。是今年的一月二十日。之所以能说出这么准确的日期，是因为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准确地说，那是我单方面认为他的身体还没出问题的时候。那时，笠原先生已经被告知患了癌症。但是，他对此绝口不谈，来这里的时候也一如往常，表现得跟个小孩子一样。只是回去的时候好像显得有些恋恋不舍。

（好东西吗？）

到底是什么呢？我的好奇心涌了上来。

按照他的说法，那件东西好像不是特别值钱。但是，一想到它正被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我就不知怎的觉得难以忍受。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那让人帮忙放到棺木里不就好了，不过火葬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至少也应该让人供奉在墓前啊。

这么想着，我拿来裁剪用的剪刀，对着夹克衫稍稍合掌，把刀口伸到了夹克衫内面的某个接合处。

我剪开了夹克衫。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要说刺绣一样被缝在里面的地图了，连和文字沾得上边的东西也没有。

我把剪开的内面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些话难道是骗人的吗？

在笠原先生眼里，我应该算是他的“情妇”吧，除此之外，我没有第二个身份。但是，公司里的人和他的家人都不知道我的这个身份。

一开始以会长秘书的名义被录用的女人，后来因为收到了一套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房子而辞掉工作，银行户头里每月还会有远多于之前工资的钱进账。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被包养做了某人的情妇，没有丝毫申辩的余地。

但是。

但是，不是这样的。

我不介意自己被看作某人的情妇。正因如此，我才辞去工作，选择了领取每月一次的银行汇款这样更为轻松的生活。但是，一想到他会被误认为沉溺于和自己孙女年纪相仿的女子的爱恋之中，我就觉得难以忍受。

这些大概都只是我的漂亮话吧。但是，笠原先生一次也没有碰过我，不是以他的体力办不到，而是因为，这并不是我对于他的意义所在。

他会选择我，大概还是因为我会给人以情妇的感觉吧。具体地说，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男人大概喜欢我这样有些时髦的长相。如果这样的女人当了秘书，那么作为会长的他会下手也不足为奇。甚至，大家会觉得他理所当然地应该下手。这就是笠原先生的目的。虽然没有直接向他确认过，但我想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套四居室的公寓虽然登记在我的名下，但实际上却是他的“秘密城堡”。这里的“秘密”并不是指这处居所不为外人所知。

我最初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最里面的西式房间里干什么，因为他一直锁着那扇门。

那该是多么奇异的体验啊，偷偷潜入公寓的笠原先生，对我这具丰满的肉身视而不见，却急不可耐地潜入“城堡”之中，闭门待上几小时后，又把“城堡”的大门锁好离开。

所以，不要说肉体上的关系了，一开始我和他连话都不说。

我稍微忍耐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受不了了。虽然给人以冷淡的印象，但是他给了我那么多钱，我总不至于觉得他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我受不了了。）某一天，我拦住了和往常一样急匆匆地想要进入“城堡”的他。（这套公寓还给你，你的钱我也不要了。）

（为什么？）笠原先生有些措手不及。（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的不满实在太多了。）内心的不满堆积如山，我却因为一时无法表达清楚而急得哭喊起来，简直像一个女中学生一样。（太多了。你为什么要让我待在这里呢？不管什么时候来，你都不会跟我亲热，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样的话，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真是够了，请让我离开这里吧。）

现在，我已经能比较清楚地解释自己的不满了。我对自己作为商品的“价值”抱有极大的自信，假设是他主动来求欢的话，我大概会找出些煞有介事的理由先拒绝个两三次吧。我对作为男人的笠原先生的兴趣，大概也就到这种程度。但不要说求欢了，他连我的手指都没碰一下，这就好像在说“你这个人一点价值都没有”，所以我才会难以忍受。

（别这么说嘛。）他拼命想让我冷静下来。（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话，我会改的。所以，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因为，我是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啊。）

（那是因为……）

看着欲言又止的他，我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我是不是就是一个幌子啊？）

（欸？）

（会长的目的其实是里面那间房里的某样东西，但却装作是来这里和情妇私会。就是这么回事吧。你不想让人知道房间里的那样东西……）

虽然借房间里的东西争辩的我颇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但看到他顿时脸色大变，我也就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我绝不允许自己被这样利用。周围的人都认为会长和我在这个房间里肌肤相亲，而我实际受到的却是这样的对待，真是恶劣的玩笑。我还没有坚强到能够笑着接受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情。）

（等等，你等一下。对不起，确实是我不对。你想让我怎么做？怎么做你的心情才会变好？）

（这样的话……）

“请抱着我”，现在的我觉得当时要是这么说就好了。不过那个时候，我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

（让我看看里面的房间。）

（那个……）

为了不给他喘息的时机，我又接连发难。

（这里是我的房子，不对吗？是我从会长那里得到的房子。所以，如果您想使用这个地方的话，就请您以我能接受的方式使用它。如果您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我就搬出去。）

笠原先生陷入了思考。

（……能帮我保密吗？）

（你觉得我像那种长舌妇吗？）

（好吧，我知道了。）笠原先生露出了在公司也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相信你会保密的。如果你违背了约定，那我也认了。这样可以吗？）

他打开了“城堡”的大门，逐渐明晰的内部景象让我惊讶不已。

马口铁制成的机器人、塑料的帆船和战斗机、树脂制成的怪兽、汽车模型……各式玩具堆满了十二畳的房间，让人不禁疑惑他是在什么时候把如此众多的收藏品带进来的。

说起来，笠原先生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都会提着一个大纸袋，回去的时候却是两手空空。原来那是在不厌其烦地往这个房间里运玩具啊。他看着一脸茫然的我笑了起来，神情却显得有些悲伤。

（吓到了吧。也是啊，像我这样的老人还会因为被围在玩具堆里而高兴得不行，说起来真是……）

（没有这回事。）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怎么相信自己说出的这句话。

（因为，兴趣完全是一个人的自由嘛。）

（兴趣……是啊，这确实也是兴趣啊。）

那天，他的解释就只有这样一句话了。

从那时起，“城堡”的大门一直敞开着。

“城堡”不再是个秘密，对于笠原先生来说也有好处。以前，因为担心塑料模型在喷漆上色时会发出气味，招致怀疑，所以他都直接购买成品，从那时起，他便经常带着自己的工具箱组装模型了。

他实在算不上那种心灵手巧的人，即使在我这样的门外汉看来，他组装的战斗机和跑车模型也算不上精巧。不过有一次，他注意到了躲在身后偷偷张望的我，便回过头怯生生地问“怎么样”，我也不好扫他的兴，只好回答说“做得真不错”。

笠原先生听到这句话后开心的表情，我至今也无法忘记。我于是有些明白了，他需要的其实不是“情妇”，而是“母亲”。

这个推测最终借由他说出的一段往事得到了证实。

（我很羡慕我的孙子孙女们啊。当然了，我说的是小时候的他们。）

笠原先生一共有五个孙辈，其中年纪最大的已经上了大学，年纪最小的也已经上了初中。

（这些玩具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东西了。他们想玩的时候，这些玩具就会为他们准备到位。是时代的关系吧，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如果能有这样的玩具，那该有多幸福啊。所以，看到现在的孩子们满不在乎地把坏掉的玩具丢掉，我有时会感到憎恶。）

（玩具在以前也是奢侈品啊。）

（以前的人甚至不知道玩具这种东西的存在。）

笠原先生完全没有童年时关于玩乐的记忆。在乡下经营染房的父母起早贪黑地工作，作为家里的长子，笠原先生从懂事开始就起早贪黑地照顾自己的七个弟弟妹妹。

小学毕业时，为了将来继承家业，笠原先生被送到大型染房当学徒。

（那时苦啊，真的。除了辛苦什么都不记得了。天还没亮就要起床打扫店内卫生，一个人用抹布擦完甲板一样的走廊。旁边的三合土地面上排着一排织布机，住在现在的一般人家里，根本没办法想象那地方有多大。光是来来回回把房子里的走廊一处不漏地擦一遍，就能把人累得半死。再加上冬天的水那叫一个冷啊，忍不住流下的眼泪也会被冻住。好不容易干完活儿，吃到的早饭也不过是芋头和南瓜，除了节日，其他时间里几乎吃不上米饭。但那时候觉得可以填饱肚子已经很不错了。收拾完店里的东西，终于躺下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了。我每天都重复着这种的生活，一整年都是这样。以前周日休息的习惯还没有那么普及，在手艺人的世界里更是如此。现在的人恐怕不知道这些事情吧。）

但是，严酷的学徒生活并没有换来任何的回报，甚至学徒这份工作也被时代的浪潮吞噬了。

笠原先生半是被已经没有余力照看学徒的染房赶了出来。回到老家，等待着他的却是父亲的死讯，他死于长期过劳后患上的恶疾。

母亲压根儿就没有出席父亲的葬礼，她抛下自己的八个孩子，和从以前开始就频繁出入他们家，自称生意人的古怪男人私奔而去。从此行踪不明，生死未卜。

（现在想想，比起刺激，父亲的死对母亲来说可能更意味着一种解脱。父亲是那种性格固执、难以取悦的手艺人，虽说这种性格有好有坏，但做他的老婆一定感受不到什么幸福吧。家里唯一的那台宝贝织机，也在我还没留意到的时候就贱卖掉了，她是有多讨厌染房啊。真是个悲剧。笠原原本就是她的本家，父亲是因为当学徒的时候得到了肯定才入赘到她家，以便继承笠原家的家业的。）

被母亲抛弃时，笠原先生十四岁。从此，母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但是，我没有精力去恨母亲，也不敢觉得辛苦。底下还有七个弟弟妹妹等着我养活呢，我拼了命地工作，为了有口饭吃，什么都干。）

虽然笠原先生没有细说，但我也能猜到其中有一些和犯罪有关的勾当。

（在我快二十岁的时候，最年长的那个妹妹因为营养不良去世了。比起悲伤，当时的我更感到恐惧，这样下去，弟弟妹妹们可能会一个接一个地死掉。所以，那时的我只有一个念头：赚钱，尽可能多地赚钱。除了钱，我的脑袋里没有别的东西。）

他白手起家，开起了零售店，这家店成了现在他手下连锁卖场的基础，并最终让他成为业界的头号人物。

这么多年来，他毫不理会别人对他时常亲临一线，独断专权的指责，不顾一切地扩张着自己的地盘。停下来时才猛然发现，自己已年过古稀，弟弟妹妹们都在儿孙的注目之中离开了人世。还留在世上的，只有他这个家里的长子了。这时，他就像摆脱了附在身上的鬼魅，把社长的位子让给了女婿，给自己挂了一个会长的头衔。

刚一闲下来，笠原先生就猛然发现自己竟然错过了如此多的乐趣。对儿时想做却不能做之事的渴望涌上了他的心头。打从出生开始他就一直在工作，从没有过像样的玩乐。一次，他忽然想起以前买给小孙儿的玩具，决定要为自己买上一些。

他说他也不知道环绕在身边的玩具能否抚平他的创伤。但是，他很想在死之前拿回那些曾一度失去的东西。

我不知道笠原先生是否察觉到了，只凭玩具是难以抚平他的创伤的，因为现实里没有“母亲”，而“母亲”的存在又是必要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开始有意识地用严厉的态度对待他，他一到公寓，我就让他先洗漱一番，接着让他在餐桌旁落座，并呈上自己做的各色菜肴。如果不是饭点，我就先泡好茶。总之，我绝不配合他那股急匆匆地想要躲进“城堡”的劲头，只要他的行为举止里有一丝的不耐烦，我就会打断他的玩乐时间——我就是以这种方式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笠原先生想必也发现这才是自己缺少的东西了吧，被我训斥的时候，他虽然一言不发，但眼中好像总闪现着喜悦的光芒。

当然，“母亲”不总是严厉的，有时也必须展现爱怜的一面。所以，我也悄悄地买了全套的铁道模型送给他。对于之前总觉得玩具值不了几个钱的我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可小觑的花费了，不过和笠原先生的笑容相比，这就不算什么了。笠原先生不仅得到了模型，而且还不是自己买的，而是作为母亲的我（当然，说到底我用的也是他的钱）送的。一个七尺大汉是有多开心，才会放任自己涕泗横流啊。

那一夜，他第一次留在公寓过夜。他难得地撒起了娇，怎么也不愿回家。我于是展现了“母亲”的慈爱，让他留了下来。

讽刺的是，这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把笠原先生看作一个“男人”。但是，既然我们两个的身份已经是“母亲和孩子”了，这时候再发生肉体关系，就势必会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衡。我们两个都深知这一点。

所以，直到最后，我和笠原先生也没有结合过。一次也没有。

笠原先生是上个月，也就是二月的时候去世的。他去年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却一直不愿意做手术。

公司主持的葬礼结束后，一位自称律师的男子来到公寓宣读遗嘱，把以我的名义开户的银行存折和印章交给我。根据笠原先生的遗愿，他在公寓里的私人物品都交给我处理。

我完全明白笠原先生的心情。那位律师想必也以为笠原先生的个人物品只是换洗衣物一类的东西。恐怕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个房间竟然被难以计数的玩具淹没了。当然了，除了律师，笠原先生也不愿让任何一位亲属知道这个秘密——除了我。

我决定只留下笠原先生最为中意的几台汽车模型，剩下的玩具则全部处理掉。就在整理房间的时候，我回想起了那件夹克衫的事。

（宝藏……）

到底是什么呢？

听他说这话时的语气，那应该是样颇为重要的东西。不管笠原先生的意愿如何，都应该尽快把它找出来，和亡人安放在一处才是。这么想着，我剪开了衣服的里衬，却还是没有发现地图的踪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这件事。他说起宝藏时，整个人就好像徜徉在梦境之中，所以宝藏应该是实际存在的。说到底，他没有理由对我说谎。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肯定是这件夹克衫出了什么差错。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件笠原先生之前没有想到过的事。这件事是什么呢？

比如说，绣有地图的其实是另一件衣服。笠原先生可能从一开始就误认为绣有地图的是我手上的这件夹克，并且把这个错误信息告诉了我。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这个可能性应该是不成立的——斟酌一番之后，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虽然和我在一起时，笠原先生时常表现得像个孩子。但我知道，他说这话时绝对没有犯糊涂。也许是想在我的公寓里彻底体验童心未泯的感觉吧，他在公寓时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

不管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会把衣服弄混的人。就算他有另一件和这件夹克相似的衣服，我也不觉得他会把另一件衣服和绣有贵重藏宝地图的衣服弄混。

那么，衣服会不会是在笠原先生存放过的某个地方弄混的呢？比如说，在换装准备打高尔夫球的时候，恰好拿错了别人的衣服。

但是，这种可能性也不大。笠原先生喜欢往口袋里装东西，从手帕到文库本，简直应有尽有。即使他真的拿错了别人的衣服，也能马上发现。其实，我检查过那件夹克衫的口袋，找到了一条已经发皱的手帕和五张他的名片。

也就是说，这应该就是他的夹克衫了——正要下此结论的时候，我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还有另一种情况。如果在他把这些杂七杂八的私人物品装进口袋之前，衣服就被错拿了呢？这种情况就说得通了。

但是，这样一来，他的衣服就不一定是无意间被弄混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想要偷走笠原先生的夹克衫。

这是因为，如果衣服是在口袋空空的状态下被错拿的话，那只可能发生在笠原先生的家里。也就是说，他的家人，或者和他亲近到能自由出入他家的人特地准备了另一件夹克衫来调包。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当然是为了得到绣在夹克衫里的地图。虽然笠原先生说过，所谓“宝藏”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偷夹克衫的人可能误以为是宝石一类的值钱货。

如果真是这样，按照时间推算，“宝藏”应该已经被找到了。找到“宝藏”的小偷一定大失所望，说不定已经把“宝藏”扔得远远的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难过，却也无能为力。在一阵无力感的驱使下，我把焦茶色的夹克衫放回了衣架。

笠原先生的其他衣服还堆放在衣柜里。因为他在遗嘱里让我保守玩具的秘密，所以即使觉得可惜，我也会把它们都处理掉。但是，我无法带着同样的心情把这些衣服都送到旧衣回收店，不如就先收拾收拾放着好了。不过在那之前，最好把它们送到干洗店——

我恍然大悟，原来还有干洗店这个可能性啊。

把衣服送到干洗店之前，需要把口袋里的私人物品先拿出来。而且，这件夹克衫上没有绣笠原先生的名字。干洗店的店员可能把这件夹克衫和另一件外表相似且同样没有绣上名字的衣服弄混了——虽然我不清楚干洗店是用什么样的系统管理从客人那里拿到的衣服的，但店员也都是人，是人就有可能犯错。

当然了，店员没有弄错的概率要大得多。于是我不抱多少希望地开始了调查。

首先，笠原先生光顾的干洗店是哪一家呢？直接向他的家人打听固然是最简单的办法，但站在我的立场上，却没法不感到胆怯。虽然在笠原先生的葬礼上没有出现发妻和情妇撕破脸皮这样电视剧里常有的画面，我也恭恭敬敬地上了香。但如果我表现得太过亲昵，还是容易招来猜疑。

我在黄页上查了查笠原先生家附近的干洗店，凡事就近也是人之常情嘛。从笠原先生家步行可达的有“乐洁”和“鹤田”两家店。

我觉得两家店里更有可能的是“鹤田”，因为“鹤田”的广告宣传相对多一些。在我的印象里，笠原先生似乎比较信任大品牌。

我拿起话筒，拨通笠原先生家的电话。随即传来“喂”的女声。

这声音好年轻，应该是他的孙女吧。

“啊，抱歉打扰了。我这边是‘鹤田’干洗店，一直承蒙您的关照。”我毫不费力地发出谄媚的声音，这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您是笠原小姐吧？”

“我是。”

“是这样的，上个月您送到敝店的裙子已经清洗完毕了，需要我们这边帮您寄回去吗？”

“啊？”太过稚嫩的声线完全藏不住内心的不快。“喂，我说，你在说什么啊？”

“嗯，再和您确认一下，我这边是‘鹤田’干洗店。”

“裙子什么的我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且，我们家一直是把衣服送到‘金刚’的啊。”

“啊，是这样啊，那真是抱……”

“歉”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电话就被粗暴地挂掉了。这小女孩真没规矩。但是，看在她提供了意料之外的情报的分上，就原谅她吧。

我再度翻开黄页，上面的信息显示，“金刚”离笠原先生家还有相当的一段距离。故意舍近求远，应该是有什么理由的吧。不过这个时候的我决定暂时不管那么多。

于是，我一边构思着简单的作战计划，一边做着出门的准备，把焦茶色的夹克衫装进纸袋。

“金刚”位于住宅区的一角，兼作住房和店铺，在干洗店中算是规模比较小的。透过门上的玻璃板可以看到，看店的是一个像是刚从高中毕业的年轻女孩。

我又一次回到刚才经过的商店街，在点心店买了一盒有多种口味的高级巧克力，包装妥当，提着它又走回了“金刚”。

自动门打开了。“那个，不好意思……”

“嗯？”

女店员好像意识到我不是一般的客人，硕大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好像正疑惑着应不应该对我笑。

“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一下。”我说着从纸袋里取出夹克衫，伸手微微遮住正面，不让里侧露出来。“贵店有没有哪位顾客送来过一件跟这件夹克衫一样的衣服？”

“那个……”也许是以为其间牵扯到了什么麻烦事吧，女孩谨慎起来，“请问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前几天，我父亲因为心脏病发作……”

“啊。”

“那时，刚好有一位先生开车经过，他就送我父亲去了医院。真是万幸。”

“啊，那真是太好了。”

大概是判断出不是什么麻烦的事了吧，我觉得女孩的警戒心比刚才弱了不少。

“但是，那位先生好像有急事，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就离开了。我想着一定要好好答谢他，但却没有他的个人信息，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件夹克衫了。”

“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那位先生那天碰巧穿着一件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夹克衫。对了，我手里的这件衣服是我父亲的，因为两件衣服完全一样，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在开车去医院的途中，我父亲无意中说起自己也有一件同款衣服的事。那位先生说，他特别中意这件衣服，每次都会把它送到‘金刚’干洗店干洗。”

心脏病发作的人还能这么悠闲自在地聊起家常吗？说起衣服的时候，真的不会聊是在哪里买的，而去聊把衣服送到哪个干洗店吗？听罢这一席话，我自己心里都有好几个疑问了。但是，这样的对话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人做事全看心情，只要情绪对了，两个人也有可能在车里这样闲聊起来。实际上，女店员似乎也只是为对话里那股唠家常的气息感到疑惑，并没有觉得可疑。

“是这么回事啊。”

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适时地把包装好的巧克力轻轻放到柜台上。

“请一定让我向他当面表达谢意。您知道是哪位客人吗？”

“啊，您这么突然问起来，我也……”

店员一脸困惑。想想也对，如果笠原先生的夹克衫真是在这里被错拿的，那也是今年的一月二十日之前——很有可能是去年的事了。就算是常客的衣服，怕是也记不住的吧。

女店员说了声“稍等”，返身走到里间，再回来时，身边多了位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这里的店长了。

我向他复述了一遍刚才的故事，又上前一步，笃定地强调道：“我想那位先生一定会再把那件夹克衫送到贵店的。如果见到那位先生，能请您联系我吗？给贵店添麻烦了，但我和父亲真的很想当面感谢他。父亲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如果不能再见恩人一面，对他也是个不小的遗憾。总之就拜托您了。”

面对男性，我能毫无顾忌地哭出来。听起来像是在自夸，不过在哭这件事上，我还是颇有些自信的。

于是，店长模样的男人说了一句“虽然不能向您保证什么，不过您说的情况，我会留意的”，算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又反复叮嘱了几遍，请他们在拿同样夹克衫的人出现时第一时间和我联系。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这个谎就撒不下去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低头鞠躬，出生以来，我还从没以如此谦恭的姿态和人打过交道。我带来的那件夹克衫，也以“样本”的名义留在了店里。

虽然这么做无异于赌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说实在话，我对寻人一事并不抱什么希望。所以当“金刚”在大约三周后联系我时，我着实吓了一跳。好快。我一直以为，就算有什么线索，也要等上几个月才会有消息。

具体情况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于是我马上飞奔到“金刚”。一进门，我就先把谢礼交到了店长的手上。谢礼会让我安下心来，如果在这样的小事情上克克扣扣的话，之后不知道会招来什么样的报应。这是我的人生哲学。

面对我的一片好意，店长还是先伸手挡住了信封，表示不能接受。我反复解释这是为给他们添麻烦而做出的补偿，并半把信封塞到了他手里，他的动作顿时软了下来，接受了这份好意。

“昨天有一位客人带来了这件衣服。”

他接着展示的是一件简直和我手上那件一模一样的焦茶色夹克衫。一想到里面可能缝着那幅关系重大的地图，我就很想直接把它拿走。当然了，我没有这么做，只是请店长把我存放在店里的夹克衫还给我。

“嗯，是这样的。”店长拿着传票一样小票的手忽然停在空中，“……这件事，还请您务必帮我们保密。”

泄露客人的隐私果然还是店家的大忌。我当场表示绝对不会把“金刚”供出去，这才拿到了那张小票。物品信息“夹克衫一件”是打印的，上面客人的姓名“长濑”和电话号码则是手写的。

我迅速记下电话号码，飞奔到电话亭翻阅起电话簿，很快找到了电话号码对应的那位“长濑”。他的全名是“长濑友春”。

友春——是纯粹的偶然吗，这个名字让我胸口一阵发紧。笠原先生的名字也是“友春”，虽然不知道读法是不是一样，但如果对方是男性的话，多半也是读作“TOMOHARU” [1] 吧。

总之，我决定先去电话簿上的地址看看。

这位姓长濑的客人的地址是一幢名为“伊尔公寓”的五层楼房，我看了看信箱，二〇一室的名牌上写着“长濑”。

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编个借口上门之后，我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那件可能内有乾坤的夹克衫现在并不在那个房间里。只要长濑还没从“金刚”取回衣服，我就没必要上门。

在那之前，我决定先好好观察一番，看看这位“长濑友春”是怎样的一个人。

长濑友春看上去二十岁左右，也许还在上学。说起来，从他平常的活动里，也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正经工作。

长濑总是在早上十一点左右走出伊尔公寓的二〇一室。

像是刚起床不久，他这时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他的那张脸本来就没怎么特点，再加上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所以和他擦身而过的人，下一秒钟大概就会把他的长相忘得一干二净。

长濑出门后，一般会先走进商店街上的荞麦面店。我装作用餐的客人，也跟着他进了面店，发现他每次点的都是葱花鸭肉汤面。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附近的书店。他完全没有在书架前逗留的习惯，只看书名就选出几本文库本和新书 [2] ，走向收银台。

离开书店后，他又顺着坡道走下河岸，躺倒在刚抽芽的樱树下，开始专心阅读刚才购入的书。

一到傍晚，他就会忽然起身走向繁华的街区，然后有如时钟般精确地在五点钟准时踏入一间名为“花茶屋”的小餐厅。

随后他便一直在那里喝酒，十点钟左右返回伊尔公寓。

他每天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了。在我监视他的一周里，他每天的日程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动。除了下雨的时候，河岸边的阅读会改为在公寓内进行（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大概是休了学的学生吧。看样子他没有在打工，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伊尔公寓是新建的住宅，外观相当时尚，房租大概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那么，我要怎么从他手里拿到那件夹克衫呢？

正面出击不失为一种选择。可以试着编个可信的理由，让他把夹克衫让给我。

但是，如果交涉过程中稍有不慎，对方就可能觉察到夹克衫里藏着什么秘密。这样一来，他肯定不会轻易放手，说不定还会坐地起价，那可就麻烦了。我就是看不惯最近年轻人的这一点。不过，我也才刚过三十，和我口中的年轻人差不了几岁。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懂得现在年轻人无视商品价值，只想通通买到手的恶劣习性。

我放弃了这个想法，换了种思路——趁长濑不注意迅速把两件夹克调包——这应该是最理想的方法了吧。因为，笠原先生的宝藏很有可能是玩具一类的东西，那么我就担负着帮他保守秘密的责任了。所以，正面出击并不是上策，因为长濑可能会在交涉时察觉到笠原先生的秘密。

如果能在长濑出门的时候偷偷潜入伊尔公寓就好了，但是他总是把钥匙带在身上，也没有往楼下的邮箱里放备用钥匙的习惯。当然了，我也没有那种只用一根铁丝就能打开门锁的技术。

这样一来，就只好主动接触长濑，再想办法堂堂正正地进入他家了。我以此为计划，开始做各种准备。

首先，为了不让他察觉夹克衫被掉过包，我先把手上内面裂开的夹克衫送到裁缝店重新缝好。

接着，我有必要去和长濑混个脸熟。我装作偶然路过的样子，向躺在樱树下读书的他问路。河岸边散步和跑步的人不少，不必担心他会觉得奇怪。

“不好意思，您知道笠原商场的安槻分店怎么走吗？”

特意说出笠原先生的店名并不完全是因为感伤，笠原商场的安槻分店位于繁华的街区，从河岸走过去的路线颇为复杂。我希望长濑能在讲解路线的过程中尽可能地对我这张脸留下印象。

“是笠原……吗？”

长濑合上读到一半的文库本，有些为难地挠挠头发。看来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高效说明这条复杂路线的方法。

“啊，如果您不清楚的话，也没关系的。”

“不是不是。”我作势要走开时，他慌忙叫住了我，“知道是知道的……嗯，不介意的话，我陪你走过去吧。”

作为男人，他大概不想错过被我这种美女搭讪的机会吧。对于他的提议，我虽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但还是让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接着说：“这样太麻烦了，实在过意不去……”

“没关系，反正我很闲。”

长濑拍拍沾在裤子上的土，开始爬上河堤。

“那里，”我暗自窃喜，跟在他身后，“离这里远吗？”

“走路的话，嗯，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吧。”

“唔，让您陪我走过去，真的没关系吗？”

“我刚好也需要运动一下。”

我上前一步，和他并排走在一起。这才发现长濑的身高和我差不多，在男生里应该算是小个子了。

“冒昧问一下。”我开始不动声色地打探他的信息，“您是学生吗？”

“不是，我已经毕业了。不过正如您所见，即使是今天这样的工作日，我也是到处闲逛。”

“也就是说，您现在没在工作？”

“也就是凑合着打点零工。”

打工？说谎！——我心里已经忍不住吐槽了。我这段时间可是一直盯着你啊。打工？在哪里？什么时候？男人啊，真是爱贪慕些无聊的虚荣。

“那还真是自在啊。”

“唔，是这样的吗？”

我原本以为长濑也会问起我的情况，但直到走到繁华街区，他也什么都没问。

“那就是笠原商店。”

“是那里啊。”我看了看他手指的建筑，随即鞠了一躬，“实在是非常感谢。”

“不用客气。我说……”

就在我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长濑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冒昧了，我想请问一下，您……”大概是想问我的名字或是电话号码，正搜肠刮肚地找词儿呢吧。叹了口气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抱歉，没什么。那么我先走了。”

说完长濑就走向混杂的人群之中，随即消失了。是害羞了吧，他的性格还挺内向的。

总之，这样就达到了混个脸熟的目的。接下来只要等他从“金刚”那里取回夹克衫就行了。因为已经露过脸了，所以之后再监视他时，我戴上眼镜、扎起头发，做了轻微的变装。

三天后，在荞麦面店吃完饭的长濑没有走向书店，而是步行去了“金刚”。

从店里出来的他漫不经心地提着一个衣架，衣架上用塑料衣袋包着的果然就是那件焦茶色的夹克衫。

回到公寓后，我先恢复了原来的装扮，再把内侧已经缝好的夹克衫塞进包里。这天傍晚五点刚过，我就出发前往“花茶屋”。

进店一看，刚开始营业的店里只有长濑一个人，这正中我的下怀。

哪里都看不到那件夹克衫，看来他已经回过一次伊尔公寓了，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哎呀，晚上好。上次真是麻烦您了，谢谢。”我盯着坐在柜台的他，“啊，不记得了吗？前几天您带我去了‘笠原’啊——”

长濑像是呆住了。看来他不是记不起我的这张脸，而是正纳闷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和我偶遇。

“真巧啊，介意我坐下吗？”

没等他点头，我就势坐在了他旁边的位子上。对于我来说，这么做看上去是因为他之前帮助过我。如果店里人声鼎沸倒还另当别论，像这样没有几个客人的时候，如果我特意挑了一个远离他的座位，不是显得我太冷淡了吗？

接下来就是不断劝酒，消除他的警惕心理了。能在这里相遇真是种说不清楚的缘分啊，虽说不能当成上次的谢礼，不过这顿的酒钱就由我来付吧——我准备好了这么一套说辞。

长濑沉浸在我的热情里，完全上钩了。他每天都光顾，想必本来就不讨厌喝酒吧，我一个劲儿地劝酒，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喝干。我满脸堆笑，也装出喝多了的样子，随意地换换翘起的腿。天气明明很冷，我却特意穿了一条超短裙。为了让男人卸下防备，最好适当地露露腿。

应该是平时的节奏被打乱，早早就喝多了吧。七点刚过，长濑就已经一脸倦意了。

“嗯，那个，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哎，还能喝的吧。真正的夜晚这才刚开始呢。对了，要不去哪里唱唱歌？”

“不了，我啊天生五音不全。”

“哎哎，你住在哪里啊？是一个人住吗？”

“嗯。算是吧。”

“平时好好打扫了吗？”

“嗯。偶尔吧。”

“真的吗？你长得可不像会好好打扫的人啊。这样吧，让姐姐去帮你检查一下。”

“欸？”

“再到你家里喝嘛，喝嘛喝嘛喝嘛。”我的态度近乎胡搅蛮缠，硬是跟着他到了伊尔公寓。长濑虽然口齿不清地试着拒绝，但我干脆装醉，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一句话也不说了。

二〇一室比我想象得还要整洁。某种程度上，“整洁”这个词已经不足以用来描述这个房子了。

房子是三居室，处处散发出一股和这个自称打工的人不符的豪华气息。客厅的摆设一看就是高级货。窗帘的花纹虽然朴素，但价格应该相当不菲。电视是我只在商品目录上见过的最新型号。装饰画虽然只是复制品，但仍能反映主人出众的品位。看上去这里不像是私人的住宅，倒像是雅致的沙龙会所。看来长濑真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夹克衫放在哪里了呢？一般来说，应该是放进衣柜里了吧，但突然提出想看看他的卧室，未免也太唐突了些。

“哎，你的肚子还饿着呢吧？只顾着喝酒，都没有正经吃什么东西吧？”我一副把这里当自己家的样子，快步走进厨房，“我给你做点什么吧？我看看啊——”

我打开冰箱，向后轻轻一仰。目力所及，什么食材也没有，取而代之的则是堆得满满的罐装啤酒。

“不好意思。”长濑一脸抱歉的样子，挠了挠头，“我在这里从没有自己做过饭，所以……”

算了，对我来说反倒更省事儿呢。我从柜子里并排放着的洋酒里拿出看上去最贵的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为了让事情朝我计划的方向发展，我最好在可爱中夹杂一点厚脸皮。

“哎——”我看准时机，用有些苦闷的声音喊他，“我觉得有点恶心。”

“欸？”

“应该是喝多了。”

“那，那个。”他不知所措地慢慢起身，“你没事吧？”

“不好意思，能让我躺下来吗？”

“请吧。”

他说着就想把我领到沙发。

“这里好冷啊。”客厅的暖气其实很足，但我还是不肯躺下，“把你的床借我一会儿嘛。”

我就这样顺利地进入了他的卧室。当然了，我不动声色地把包也拿了进去。

卧室对于一个人来说同样显得过于豪华，双人床大得简直能在上面游泳。一想到住这房间的是一个正经工作都没有的黄毛小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瞥了一眼衣柜，靠到长濑的耳边说：“喂。”

“怎，怎么了？”

“你能稍微离开会儿吗？我想把衣服脱了。”

“啊，好的好的。”

“不许偷看哦。”

“你、你请便。”

门关上了。确认长濑已经走远之后，我急忙走近衣柜。打开一看，里面挂满了名牌货。真是好鞍找不着好马啊，长濑这家伙和帅气一点都沾不上边。我监视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穿着打扮都是土里土气的。不过这种事无所谓啦。焦茶色的夹克衫放在——

有了。我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再把包里的那一件换上去，在外面套上塑料衣袋，轻手轻脚地又把衣柜的门合上了。

成功了。接下来只要从这里出去就行了。只不过，直到现在，主动示好的都是我这一方，突然说要走的话多少都会显得不自然。为了不节外生枝，惹来长濑的怀疑，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这里过夜。但是，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张地图了。

就没有什么完美的借口吗？我陷入了思考，就在这时，我无意间瞥见了柜子上的相框。

看着照片里长濑身旁和他同龄的女生，我惊呆了。或者说，我陷入了短时间的失措状态。她那闪闪发光的美貌是一般的十八线小明星比都不能比的。我绝不是谦虚的人，但那一刻单纯地觉得，输了。她就是美到了这种程度。如果照片上只有她一个人，我或许会以为这是长濑喜欢的演员或者模特儿。但照片里的她挽着整整比她矮上一头的长濑的手臂，毫不在意地靠在他身上，不管怎么看，这两个人的关系都相当亲密。

这张照片对我的冲击太大了，我怎么也不相信这是长濑的女朋友，但要说这是他的姐姐或妹妹，两人长得又一点都不像。我认真地思考起来，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不管了不管了，不过这倒可以成为一个好借口。这样想着，我拿起包，走出了卧室。

“唔。”长濑走了过来，“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我回去了。”

“这样啊。”原本以为他会惊慌失措，没想到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么，路上小心。对了，要不要帮你叫个车？”

“被你女朋友知道了可不好，我还是先走了”这样的理由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真是扫兴。

“没事，不用了。那我先走了。”

“啊，抱歉，请留步。”他叫住正打算穿鞋的我，“请把那个包里的东西放下再走。”

我大概原地呆滞了整整十秒。

“……你说什么？”

“那个包里有件东西不是你的……”长濑颇为困扰地挠着头，“当然这是我的想法。如果弄错的话，我向你道歉。”

“你当然弄错了。请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但是，如果你把它拿走了。我会很为难的。”

“为什么啊？”

为了不让你为难，我已经另放了一件到衣柜里了哦——我差点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为什么？因为那不是我的东西啊。”

“……你说什么？”

“那是长濑先生托我保管的东西。所以，如果被你拿走的话，我会很为难的。”

“等等。”我差点没听清他说的话，“长濑先生托你保管的？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里是长濑先生的房子啊。”

“你……不是长濑友春？”

“哎？啊，原来我没说过吗？”他摸摸下巴，显得有些局促，“我是在这里帮忙看家的？”

“看家？”

“不过，说看房子好像也不太准确。因为长濑先生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说的是谁啊？”是酒劲上来了吧，我有些失态了，“你到底说的是谁啊？”

“长濑先生——或者应该说是笠原先生，这样你就懂了吧。这里是前几天刚刚过世的笠原集团会长笠原友春先生的房子。”

皮包从我手里滑落。

“该怎么说好呢，这里算是笠原先生的‘秘密基地’，连他家里人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只有在这里的时候，他才会使用‘长濑’这个姓氏，‘长濑’好像是他父亲的旧姓。”

说起来。笠原先生曾经告诉我，他父亲是入赘到笠原家的。

“所以，这个房子里的家具、衣服等都是笠原先生的东西。所以，如果你把那件夹克衫带走的话，我真的会很为难的。”

“为什么……”内心极度混乱的我呆立在原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盯着他把包捡起来，“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包里装着这件夹克衫？难道你偷偷翻过了吗？”

“不，我只不过是瞎猜的。其实，我觉得你从今晚见到我的时候起，就一直很在意这个包。你看上去，怎么说呢，给我一种落落大方的印象——”

“什么意思？”

“如果有什么地方冒犯了你，我先向你道歉。总之，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拿上包这种神经质的举动和你给我的印象完全不符。如果只是用来装化妆品和钱包，这个包未免也太大了些。所以我猜想准备这么一个包是不是另有什么目的。我刚才也说过，我是在这里帮忙看家的，所以如果有什么东西被偷的话，我会很为难。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从你进门开始，我就一直留着个心眼。然后你果然进了房间。所以我在想，你会不会是编了一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想借机拿走一样你觉得应该被放在卧室的东西。”

“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想拿的是夹克衫呢？”

“因为我是在把它从干洗店拿回来的那一天遇到你的。”

“但是只凭这一点，应该不能断定我的目标就是夹克衫啊？”

“所以我才说是瞎猜的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越解释我反而越糊涂了。“为什么他——我是说笠原先生，要拜托你帮他看家啊？”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可是你应该知道原因啊。因为你现在可是以这个房子主人的身份住在这里的啊。”

“这也是笠原先生的指示。他让我代替他暂时在这里小住一阵子，住在这里的时候，对外都以长濑的名义处理各种事务。”

“都以长濑的名义……比如说，把衣服送到干洗店的时候？”

“没错。对了，他还嘱咐我要把柜子里的衣服送到干洗店，而且一定要送到‘金刚’。”

这些指示也太奇怪了。不过，这时的我还没能回过神来思考这些明显含有深意的信息。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你说的一阵子，大概是多久？他拜托你在这里住多久啊？”

“没有具体的期限。不过只要资金到位，我就会继续住下去。”

“资金？”

“具体地说，就是这里的房租和各种开销，还有我的生活费，这些资金都由笠原先生提供，钱会定期打到我的银行户头。所以，只要资金到位，我就会继续留在这里帮他看家。”

“这笔钱大概有多少？”

“说是笔巨款也不为过吧。别人是怎么看的我不清楚，但大概够我用四五年了吧。现在这笔钱才用了不到两个月，还相当富余——”

“你……也就是说，这四五年内你都打算以长濑友春的名义住在这里吗？你是真心要做这种傻事吗？”

“唔。反正……我很闲啊。”

“你说得倒是轻巧啊。”

“还有，虽然事后才会兑现，笠原先生说除了经费之外还有别的谢礼，这样我就只好接下这份工作了。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份工好像确实有点长啊。”

原来他是真的在打工，没有说谎啊。我有些佩服他了，同时又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但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还很好奇。接下这份工作时我曾经问过，这样奇妙的委托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笠原先生回答说‘资金用完之前，可能会有事情发生，到时你就明白了’。所以，前几天你向我搭讪说出‘笠原商场’这个地方时，我就在想，这会不会就是笠原先生说的那件事情。”

“你把我搞糊涂了。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说起来，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和笠原先生又是什么关系？”

“关系吗？嗯，硬是要定义的话，大概是酒友的关系吧。”

“酒友？”他接连说出让人出其不意的话。“你说你们是酒友？你？和他？”

“我们是在刚才的‘花茶屋’认识的。那里虽然不起眼，但在一些食客中相当有人气。没有写到菜单上，一天只供应三份的鲭鱼寿司简直是极品。为了吃上这道菜，笠原先生也会偷偷地跑到那里去。”

不过，仔细想想，笠原先生竟然很适合和这样的黄毛小子推杯换盏。说起来，这家伙年纪虽然不大，但身上有一股和年龄不符的达观气质，显得颇为老成。

“我们一周会见上一两次。大概是新年刚过的时候吧，他约我谈了一次话，说自己得了癌症，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了。他想让我在电视上看到他的死讯后，帮他做刚刚我跟你解释过的那件事。他应该是知道我没有固定职业，整天闲着没事干，才会找上我的吧。”

新年刚过——那就是笠原先生告诉我夹克衫地图这件事的时候吧，我心不在焉地回忆着。

与此同时，我意识到，笠原先生把夹克落在我房里这件事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因为他穿着那件夹克到我那里的日子是今年的一月二十日，那时天气还很冷，外套里面不可能不穿上衣，所以只能理解为他是有意这么做的。不过，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好意思。”我一边走回客厅一边说，“我能再喝一点儿吗？”

“当然，不过冰箱里只有那些啤酒是我的。”

“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笠原先生到底为什么要把地图——”

“地图？什么地图？”

我坐到沙发上，小口呷着苏格兰威士忌。借着这股劲，我一股脑地把夹克衫里缝着地图的事，还有我和笠原先生的关系都告诉了他。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是哪样啊？”

“总之，先看看这幅地图怎么样？”他从厨房拿来了剪刀。

“听了你的说明，我觉得即使没有别人在场，你一个人也有浏览这份地图的权利。”

不知不觉间，泪水涌上了我的眼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如果这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大概只是在讽刺。

我从包里取出夹克衫，拿过剪刀沿着内侧的缝线剪开。几个用纱线拼成、棱角分明的文字出现在眼前。

长濑 厨房 收纳箱

“与其说是地图，不如说是藏宝信息啊。应该是指这里厨房里的收纳箱吧。平时倒是没怎么打开过。”

姓名不详的青年打开洗碗池下的橱柜，开始搜索起来，但却什么也没找到。他过来搬了把椅子，爬到上面，又开始检查顶层橱柜的收纳箱。

“是这个吧。”他终于发现了什么，从椅子上下来了，“这是你的名字吗？”

他递过来的信封表面写的确实是我的名字。我展开里面的便签，笠原先生熟悉的笔迹随即映入眼帘。

你能读到这封信，也就说明你和他的关系已经相当亲密了。或者说，你们至少已经彼此熟识了。

抱歉，我耍了一些小心思。但是，我无法不记挂着你。即使在我死后，我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当然了，这都要看你的意愿。不过我想你也看到了，他是个淳朴的青年。如果你也有意，我相信他会让你幸福的。我虽然老了，但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永别了。

友春

我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所以……”我一下泄了气，把便签递给了眼前的年轻人，“什么啊，所以笠原先生是为了给我介绍男人，才搞出这么一出的？故意暗示我地图的存在，当我找不到那件备用夹克衫里的地图时，就会想到可能是在干洗店搞混的，进而拼命地想要把被错拿的夹克衫拿回来。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是这么回事。”

年轻人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以至于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否定我的看法。

“……为什么？”

“如果笠原先生真的想给你介绍男人的话，何不在他活着的时候直接介绍？我认为他没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觉得这样更浪漫，更有戏剧性呢？或者，他觉得如果直接把你介绍给我的话，我会当场拒绝。”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更不会留下这样的便签了。如果真的想让整件事更有戏剧性，好让你对我产生兴趣的话，最后就更不会留下这种把自己耍的小心思都写得清清楚楚的证据了。”

他说得没错。如果笠原先生真有那个意思，就不会在第二件夹克衫里留下任何有效信息，这样我和这个年轻人的关系才可能有进一步的发展。

“那……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作为这封信的收件人，你更应该想想这其中的含义。”

“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我不是在卖关子。笠原先生一定很希望你能理解他的心意，所以才会费尽心思设下这个局。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那让别人告诉你这其中的含义，不就违背了笠原先生的本意了吗？”

“但是，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不要着急，先好好地睡上一觉吧。冷静下来思考的话，一定会明白的。”

“现在这样哪里睡得着啊。”仔细想想，他的推测也不一定是对的。但我就这么接受了他的说法。“说说你的想法吧，就当是给我一点提示。”

“提示吗？”年轻人歪了歪头，“嗯。我虽然对笠原先生的个人经历不是很了解，但在我的想象中，他以前应该曾经有过被某人抛弃的经历吧？”

“什么意思？”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而且可能是被关系非常亲密的女性抛弃的。”

没错，他曾经被抛弃过。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母亲和一个古怪的男人私奔，抛弃了他。也就是说——

他担心父亲去世后的遭遇会在他身上重演，担心自己死后也会被人抛弃——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就这么不受信任吗？”

“欸？啊，看来你的理解和我的不太一样啊。”

“不一样？但是，这个提示还能怎么理解啊？他之所以设下这个局，不就是想让我能在心里为他留一个位置吗？在我不顾一切地追查这件夹克衫的下落的时候，怎么都不至于完全把他这个人忘掉吧？这就是他的权宜之计。换句话说，他其实非常不安，他觉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自己很快就会被我忘掉。在他眼里，我就这么冷漠无情，甚至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就会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吗？”

“可能就是这么回事。”他仍旧干脆地点了点头，“但是，你的这番话可能只是还活着的人的特权。对于将死的人来说，对他人的信赖会被将来的孤独和寂寞抵消，自己也会变得没底气。我这么为他解释，也算是还活着的人应尽的义务吧。”

“口气倒是不小。那你又是怎么理解的？”

“能不能往干洗店这个方向考虑，对于笠原先生来说，其实是一个很微妙的赌注。花上一大笔钱让我在这里看家，这个计划虽然目光长远，但到头来还是可能落得一场空。不对，计划落空的可能性要更高才对。既然都是赌，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没什么胜算的赌注呢？虽然你确实顺着笠原先生的设想找到了第二件夹克衫，但不能只看到这个结果。如果他真的期待你能为了他东奔西跑、一通忙活的话，你不觉得他应该留下些更清楚的信息吗？”

“可是……”

“请站在死者的角度上思考一下吧。当然了，我也没有死过，可能没有资格这么说。我认同你刚才的说法，他一定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能被记住，不要那么快地被遗忘。但是，如果他爱你，那么，他也一定不想把自己的这个愿望强加于你。”

他爱着我……

这句话搅动了我的心绪，膝盖开始打战，坐也坐不住了，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面前还有几十年的人生。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要让你一直在心里为他留一个位置，到底有些不太现实。总有一天，你会把他忘掉。不，应该说你必须把他忘掉。他就是明白这一点，才选择不把自己的那个愿望强加于你。但是，作为将死之人，不想让自己被遗忘，不想让自己被抛弃的愿望又太过强烈，难以抑制。他的感性和理性做着激烈的斗争，最后得出的折中方案，就是那件夹克衫了。”

“感性和理性的……折中方案。”

“刚才我也说过，你在发现第一件夹克衫里没有地图之后，是很难接着往干洗店这个方向考虑的。所以，他是希望你能在这个阶段就放弃对地图的搜寻，也忘记他这个人。请原谅我的啰唆，他一开始的愿望是自己能被忘记。但不幸的是，他已是将死之人。而且，他过去曾有过被至爱的人抛弃的痛苦经历。这种旁人难以感同身受的精神压力折磨着他，促使他在踏上黄泉路之前必须做点什么。所以，他才上了这道‘保险’，也就是第二件夹克衫。你意识到这第二件夹克衫的存在的可能性虽小，但毕竟不是完全没有。凭着这道‘保险’，笠原先生得到了人生中最后的安宁。这绝对不是什么把期待强加到你身上的权宜之计。证据就是，地图是在这个房子里找到的。”

“这说明什么？”

“笠原先生事先无法预测你会用什么方法把地图拿到手。说不定你会直接让我把夹克衫让给你呢。”

“是这样没错。”

“但是，重点是找到地图之后的事。如果宝藏藏在长濑的房子，也就是这里的厨房收纳箱的话。那你要不就会对我坦白一切，求我帮忙；要不就像刚才一样，想尽办法潜入这里。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样一个结论：如果没有我的存在，你就找不到那封信。反过来说，他希望你在发现地图的时候就放弃寻宝，不希望你找到那封信。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信里那些词不达意的话就是证据。”

“词不达意？真的是这样吗？说不定他真的觉得你和我很配呢。”

“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在生前就把我介绍给你。为什么不按着字面意思理解这封信？你不觉得，这封信太像是场面话了吗？”

总感觉他的说明渐渐失去了逻辑，但是他一直说个不停，完全不给我反驳的余地。

“你一开始就很清楚，所谓的宝藏并没有经济上的价值。至少，你在追查夹克衫下落的时候，是知道这一点的吧？”

“这倒没错。”

“但是，你却还是想方设法地想要找到第二件夹克衫。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追查第二件夹克衫的时候，你完全有可能遇到危险。比如说，如果我是个强奸犯的话，你怎么办？”

“但是……”我本想嘲笑他说“以你的体格，要当强奸犯恐怕还不够格”，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但是，他怎么会让这么危险的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呢？”

“现在你倒是可以这么说。但是，你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这里是笠原先生的地方，完全有可能遇险。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但是，你却还是想尽办法进了这个门。你觉得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不，我觉得你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了。这跟笠原先生为什么要在死前求得内心的安宁是同一个道理。问这个问题完全是多此一举，答案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你说是吧？”

是的，我心想，随即坦率地点了点头。这个举动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笠原先生希望我忘记他，与此同时又希望我不要忘记他——听起来矛盾，却都是他真实的心情。

你是他的“代理人”对吧——这样一句话突然涌上我的心头。那么，你就代替一次也没抱过我的他，抱一抱我吧；就代替一句情话都没有说过的他，说一句情话吧——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却只把话说了个开头。那张照片里和年轻人并肩站在一起的女子的形象，占据了我的脑际。

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

笠原先生已经死了。

已经不在了，哪里都找不到他了。

直到现在，这种“笠原先生不在了”的真实感才让我浑身颤抖，呜咽不已。

三天后，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忘了问年轻人的名字。

我再次登门造访伊尔公寓，二〇一室的住户却已经搬走了。我试着去了荞麦面店、河岸的樱树旁和“花茶屋”，但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但是，一周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样的报道。

——死者的善意？

从上周开始，县内的多处福利机构陆续收到署名“笠原友春”的善款，数额均达到数百万日元。

然而，笠原先生本人已经辞世，其家属和律师均表示对此事毫不知情。笠原先生生前曾担任因笠原商场而闻名的笠原集团会长。今年二月，因胰脏癌引起的心力衰竭逝世。又及，有知情人士称，收到善款的福利机构中，包括有笠原先生及其弟、妹在家庭困难时曾经投靠过的机构，目前这一说法尚未得到证实。

注释：

[1] 译者注：“友春”这个名字有“TOMOHARU”和“YUHARU”两种读法，男性常用“TOMOHARU”的读法。

[2] 译者注：日本图书的两种不同开本。一般来说，新书开本较大，定价较高；文库本开本较小，定价较低。

夜空的彼岸

“如何啊，学长？”由起子一边恶作剧般地笑着，一边举起看上去比自己的头还大的玻璃杯，“终于踏入社会的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祐辅擦去嘴边的白沫，微微耸了耸肩，“我这学期中途才正式就任，当老师还不到一个月，还没什么真实感啊。而且，老实说，我现在还不是正式的老师，只是以讲师的身份在那里工作啦。”

“但是，你身上已经开始散发出一种完全属于成年人的气息了哦。”由起子手肘支着桌子，探身把祐辅衬衣套装上的领带抓在手里，“原本鸡窝一样的头发也梳齐了，连胡子拉碴这一点都改掉了。”

“舅妈屡次三番地告诫我，邋邋遢遢的最招女孩子嫌弃了。”

“还有啊，我就是在梦里，也没见过学长穿着牛仔裤以外的裤子。”

“什么啊。衬衫套装什么的大学的时候也偶尔会穿的吧。”

“真的吗？一点印象都没有啊。再加上你把头巾摘掉了，看上去完全就是另一个人嘛。”

“靠着家里的关系，好不容易就要得到心仪的工作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本性，露出马脚啊。话说回来，小兔你最近又怎么样，还是没有找到工作吗？”

“哼，等等，不要把我和学长你混为一谈啦。”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那张直到现在进入酒吧时都会被要求出示身份证明的娃娃脸一下涨得通红，“我现在是研究生啦。”

“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啃老嘛。差不多差不多。”

“谁都可以这么说，但是有着‘牢名主’之称，一直在留级和休学的交替之间度过大学时代的学长真的有资格这么说吗？”

“但是，像这样……”祐辅顺手把喝空的杯子放到桌子上，神情严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已经暗下来的这个酒店天台上，聚集着很多刚下班的上班族。“和小兔两个人单独出来喝酒的机会，不常有啊。”

“是啊。大学的时候真是很少有。那个时候总是大家一起出来聚会，一起吵吵闹闹的嘛。”

“对了，匠仔呢？”祐辅随口说出了学生时代友人的昵称，“今天为什么没来？那家伙明明只要听到‘酒’字就会马上扔下手头的事情飞奔过来的。”

“咦，你没听说吗？匠仔现在正在去东京的路上。”

“什么？”学长双眼圆睁，嘴里叼着的烟掉了下来，“那，难道说？”

“对，去了她那里。”

“匠仔？去了高千那儿？”祐辅带着些许的困惑，又说出了一个学生时代友人的昵称，“也就是说，他们两个马上会在东京组建……”

“嗯？学长，你是不是误会了啊。匠仔可没有搬过去哦，他只是去东京玩而已啦。”

“匠仔？去东京？玩？”

“怎么了嘛。”祐辅像听到了噪音似的举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由起子见状，双手抓起自己的辫子，故意滑稽地模仿着祐辅的姿势。“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说那家伙是年纪轻轻的老人也好，不谙世情的呆子也好，闲人也好。总之，匠仔这种怎么看都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居然会到东京那样的大城市去玩。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够让我吃惊的了。说起来，那个家伙从出生起真的走出过安槻吗？”

“这个我是不知道啦，不过匠仔这次是去和高千见面的哦。之前一直是高千在放假的时候过来，这次匠仔去东京，好像也是高千的提议。”

“就算是这样，也太罕见了。匠仔和东京，怎么说呢，实在是太不搭了。”

“这么说可就太过分了。”

“那家伙肯定连换乘电车都不会，说不定会因为分不清山手线和京滨东北线的区别，直接买票坐回这里呢。不对，下了地铁之后，那家伙肯定找不到出口，就这样永远地被困在地底下。”

“怎么可能嘛。没问题的啦，高千会陪在他身边的啊。”

“前提得是能见到高千吧。虽然不知道他们约在哪里见面，但是匠仔是不是真的能顺利地到达那里，谁都没办法打包票。”

“原来如此。”由起子吹起白色的泡沫，哧哧笑了起来，“确实很让人担心啊。”

“对吧。不管怎么说，那可是匠仔啊。”

“嗯，那可是匠仔啊。”

“然后，那个要怎么办？”

“那个，是指什么？”

“就是住的地方啊。那家伙难不成要住到高千那里吗？”

“很奇怪吗，我觉得匠仔一定会住到高千那儿的啊。”

“那可不行。那不成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吗……”

“嗯？”

“不管两个人再怎么情投意合，在这个阶段如果不把握好分寸的话……”

“别逗了，学长。经常把握不好分寸的人我看就是你吧。今天怎么老说些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啊。”

“虽说如此，但我这种人就是会认真对待自己认准了的原则啊。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好歹也在一所讲规范、重传统的女校里任教哦。”

“这样啊。也有道理啦。”

“举个例子，就算我自己觉得高中生谈谈恋爱很正常。但如果知道自己的学生要去男朋友家里过夜，我总不可能放任不管吧。”

“为人师表也真是不容易啊，学长。心里明明对学生的做法没有异议，却还是不得不说出一堆训人的话。”

“喂，也不是完全没有异议啦。不过也差不多吧。”祐辅抓起掉在桌子上的烟，叹了口气，“舅妈那个时候和我说什么‘国文科突然需要一名老师，你就当自己是眼下能找到的唯一候补人选，轻轻松松上阵就好了’，我也就带着愉快的心情把活儿接下来了，谁知道进去一看……”

“以前经常听到传言说，这所学校聚集了不少权贵人家的大小姐呢。真的有这么严格吗？”

“怎么说好呢。不过啊，这所学校到现在还保留着礼仪课哦。”

“嗬。”

“在那种思想保守、头脑固化的地方，我真的干得下去吗？”祐辅把烟点着，吸上几口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两个家伙也是啊。”

“那两个家伙？”

“高千和匠仔啦。”

“啊，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了吗？”

“那两个人到底打算把现在的状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现在的状态，指的是异地恋吗？谁知道呢。”

“这样真的好吗？”

“你问我也没用啊。他们两个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啊，对吧？”

“干脆结婚不就好了，还是说他们两个都不想被婚姻这种形式束缚？小兔，你和他们聊过这些吗？”

“我听到的说法是，虽然时间还不确定，但他们将来有一天可能会结婚，不过也有可能不结婚。”

“这是谁说的？”

“两个人都是这么说的，他们的想法完全一致。”

“你是分别和他们两个聊的？”

“嗯。所以，即使听起来模棱两可，他们两个心里大概对这个问题都有答案了。”

“唔。”

“说起来，他们还说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有趣的事？”

“高千和匠仔约定好了，不管两人变老后住在哪里，都要互相照顾。”

“什么啊，”祐辅停下不停往嘴里放炸薯条的手，“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不久之后还是会结婚的吧。”

“在他们两个的认识里，结婚和在晚年时互相照顾不是一回事。”

“完全不明白。干吗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绕啊。”

“你跟我抱怨个什么劲儿啊。既然这么在意，学长你自己去找他们问清楚不就好了。”

“总之，”吃炸薯条吃得兴起的祐辅不慎咬到了自己的手指，不禁皱了皱眉，“总之，他们两个不是已经因为异地恋遇到麻烦了吗？”

“高千在东京找到了工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为什么她不选择在安槻工作呢，像她这么优秀的人，还不是想做什么就……”

“那是因为她预料到这么做很难过得了家里人那一关吧。”

“之前提到过的那位父亲吗？”

“对，那位父亲。”

“那位父亲这么可怕啊，连高千都要为他考虑这么多。”

“我没见过他本人，所以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我有种感觉，与其说高千在意的是她父亲，倒不如说她在意的是家里的其他人。当然了，她不打算对父亲言听计从，但她同时也明白直接顶撞父亲并不是上策。你不觉得有人在帮高千出主意，不让她和她父亲的矛盾激化，从而找到更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帮高千出主意？谁啊？”

“当然是匠仔啦。”

“这么说，他是高千的军师？”

“除了匠仔之外，高千还会对谁的话照单全收，而且这么上心吗？”

“嗯，说得也是啊。”

“匠仔对她的影响很大，这一点我是很确定的。比如说思考问题的方式什么的。因为，如果是以前的高千的话，即使毕业后不回去，无视父亲和其他家人的意见就这么在安槻定居的话，也一点都不奇怪吧？”

“确实如此。”

“但是，匠仔却断定这种处理方式很糟糕。如果因为采用了这种方式造成高千家庭的决裂，长远看来，对高千的家人和高千本人都没有好处。于是，他劝高千不要这样做，高千也接受了，所以她才会离开安槻。”

祐辅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把已经喝干的玻璃杯又拿到手上。像是不想让小兔看到自己的表情，他别过脸，起身为啤酒续杯。看着他的背影，由起子叹了口气。

“虽说如此，”待祐辅重新坐定后，小兔捡起了刚才的话头，“让高千回去工作这个主意更糟糕。她回去的这段时间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被她父亲的后援会拉拢过去了啊。”

“你说的是那个吧。慢慢地继承父亲的家业，当个二代议员什么的。真的有这种事吗？”

“至少后援会那些人一个个的都是这种想法，而且看上去都已经跃跃欲试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啦。”祐辅抛下一句有些自暴自弃的话，一口气喝干了第二杯啤酒，“毕竟那家伙看上去就很有领袖气质嘛。”

“不过，高千自然是没有这个想法的。留在安槻也不行，回家也不行，能让双方都勉强满意的折中方案就是到东京工作了吧。虽然她本人没有细说，但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进入那样的一流企业工作竟然是折中方案吗？好厉害啊。”

“嗯，还真是。啊，”由起子也总算喝完了这晚的第一杯啤酒，“学长，还要再来一杯吗？”

“啊，那就拜托了。”由起子拿着两个空杯起身。趁着她离开的间隙，祐辅脱掉了外套，松了松领带，百无聊赖地打量着灯下的其他客人和窗外建筑物之间隐约可见的夜景。

“久等啦。”

“谢啦。”

“我说，学长。”

“什么？”

“你今晚意外地有些惆怅啊。”

“是嘛，可能吧。等小兔也踏入社会就会明白啦。”

“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事吗？”

“嗯，这样那样的麻烦事。”

祐辅把又一支烟放到嘴里，仍旧没有马上点着，而是放任它在嘴边不停晃动。

“真冷清啊。”

“嗯？”

“高千就先不提了，可是现在连匠仔都不在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人生这么长，大家总会在某个时候分道扬镳的吧。”

“学长。”

“什么？”

“有什么烦心事你就说嘛。”

“啊？烦心事？我才没有什么烦心事呢。”

“比如说，关于高千。”

“高千，怎么了？”

“现在想到她还会有点不开心吧。”

对话突然出现了瞬间的中断。祐辅本来想一笑置之的，但又好像觉得这样不够干脆，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也不能说没有吧。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这个人扭扭捏捏的。”

“你别管我的想法，自己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就好了。这样才是学长嘛。”

“是啊，我就是照直说的。但是，聊到这个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别扭。”

“聊起高千的时候？”

“是匠仔那家伙。如果他现在还坐在这里悠闲地跟我们喝酒的话，我肯定会气得不行。”

由起子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在心里肯定会说，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赶紧收拾收拾去东京啊。而且还不能像这次一样只是跑到东京玩一趟。反正也没有找到这边的工作，一身轻松，赶紧把自己的住民票 [1] 迁到那边啊。难道放心看着高千一个人在东京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替他着急，明明这些事都不是我应该考虑的。哈哈。”祐辅露出自嘲式笑容，把杯子举到嘴边，却一口都没有喝，随即又把杯子放下，“真是丢人啊。”

“学长想说的是不是‘如果匠仔你再不表明心意，那我就要把高千抢走了哦’。”

“可能吧。”由起子直截了当的提问反倒让祐辅也变得直接了，他苦笑一声，“抱歉抱歉，说了一堆无聊的话。很烦人吧，不说了不说了。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多喝几杯吧。”

“啊，对了。”由起子突然转变了语气，换了一个新话题，“刚才学长说过，你现在工作的地方是丘阳女子学园对吧？”

“嗯。”正往嘴里扒拉炒面的祐辅抬起头，擦了擦嘴，“对，怎么了？”

“学长，”由起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做出擦拭的动作，提醒祐辅擦掉嘴唇上的污渍，“你们学校里有没有一位姓关伽井的数学老师？”

“啊，”祐辅擦去沾在嘴角的海苔，点了点头，“有的，是位年轻老师吧。刚过三十，虽然我和他没怎么说过话，但听他说过他最近刚刚结婚。说起来，”祐辅看着周围，“结婚宴会是不是就是在这里办的啊。因为是我入职前的事了，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其实，这位关伽井老师的婚礼和宴会，我也去了哦。”

“喔？”

“他的妻子里美刚好是我亲戚。”

“没想到我们的朋友圈竟然是这么联系上的，世界真小啊。”

“这位关伽井老师给人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啊。”

“怎么样？”祐辅一边吃起毛豆，一边把头歪向一侧，“我也刚进学校不久，还不是很清楚他的为人。只听说他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从海圣学园毕业后，就进了关西有名的私立学校。”

“海圣？所以他应该是学者型的人吧？”

“看上去脑袋确实很好使，但不是那种死板的人。给人的印象大概是一位爽朗的青年吧。”

“我听说他还担任吹奏乐部的指导老师，是吗？”

“说起来，他好像提到过自己当学生时学了很久的音乐。但他不是吹奏乐部的指导老师哦，指导老师是一位姓三枝的女老师，关伽井老师好像只是辅助这位三枝老师而已。”

“看来他对教育也挺上心的嘛。”

“关伽井老师吗？嗯，他挺照顾学生的。吹奏乐部里的大部分学生用的都是学校的乐器，不过偶尔也会有学生希望自己购入乐器。但是，买全新的乐器是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常有学生拜托关伽井老师想办法，关伽井老师也是不惜劳力，甚至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帮部员们寻找愿意转让自己二手乐器的人。”

“吹奏乐部的话，那应该就是管乐对吧。木管乐器、铜管乐器之类的，真的有这么贵吗？”

“各种价位都有吧，便宜的找找应该也不少。如果要买贵的，也可以贵得没边儿。记得有一次，我放学后经过学校的廊庭，见到一个正在练习竖笛的女孩子，就走过去半是打趣地问她笛子的价钱。她说出来的数字把我吓了一跳，那可是我半年的工资啊。”

“咦。”

“而且她还说，这还不是最高级的竖笛哦。乐器的学问可深了，说起来也算是工艺品的一种。”

“如果自己买的话，大多都会选择二手的吧，毕竟父母那一关可不好过。”

“是啊，初中生或者高中生光靠自己的钱是买不了的。所以，关伽井老师怎么了吗？”

“不知道他的新婚生活怎么样，顺不顺利呢？”

“啊？这种事我怎么知道。我本来和他就不是很熟，就我在学校的所见所闻，觉得他现在的生活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等等，不对，这么说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应该是上周吧，他的老婆，是叫里美对吧。她到学校来了，申请要和校长见面。”

“哦？”

“学校职员以校长公务繁忙为由婉拒了。她就不停地问校长什么时候有空，缠着职员提前预约会面的时间。听到消息的关伽井老师飞奔到办公室，夫妻俩好像还争执了一会儿，不过最后，关伽井老师好像还是说服了妻子，让她先回去了。说是骚动可能有些夸张，不过确实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里美为什么要见校长呢？”

“我也不知道啊。其他的老师都兴致勃勃地在议论，说可能是新婚不久，小夫妻之间发生了什么小摩擦吧。”

“夫妻俩吵架了？”

“就算是夫妻俩吵架了吧，但是那位里美小姐却直接去找校长，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听说里美小姐和丘阳学园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也不认识校长本人。她到底来学校做什么呢？还是说她是那种不按套路出牌，会因为夫妻间的争吵失去理智，直接找老公的上司兴师问罪的人啊？”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哦。虽然我最近和她没什么交流，但也不能把话说死。嗯，是这样啊。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吧。”

“哪件事？”

“其实，关伽井老师和里美在这里办婚礼的那天，招待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不过，我没有亲眼看到，听到的传言又真的只像是传言。你愿意就这么听听看吗？”

“嗯。”

“婚礼在这个酒店的小教堂举行，早上十一点开始，大概在正午时分结束。一个小时的间歇过后，招待宴会于下午一点钟开始，地点是二楼的宴会厅。”

“想必丘阳学园有很多老师都被邀请了吧？”

“不只是老师，还来了很多学生。”

“哎？”

“到处都能看到穿着丘阳学园校服的女生。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后来一问，原来受邀的都是吹奏乐部的部员，她们过来主要负责整理会场和接待客人。”

“学生都跑过来帮忙了，看来他平时真的挺照顾学生的啊。”

“宴会开始之后，新郎一方留守在前台的是丘阳学园的两位学生，新娘一方则是里美的两位朋友，一共四个人。”

“因为也有人会在宴会开始后才赶到，对吧。”

“宴会开始大约二十分钟后，五位穿着丘阳学园校服的女生来到了前台，她们都是吹奏乐部的部员，之前也提到过，她们都是过来帮忙的。她们对前台的四个人这么说道：‘新郎那边的家属拜托我们过来拿到现在为止收到的所有礼金袋。’”

“喂喂。”

“面对这样的要求，前台的四人也觉得有些可疑。但五位部员回答说，新郎那边的家属突然说想要调查客人的一些情况，所以拜托自己把礼金袋拿过去，其他情况自己一概不知。”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可疑了。”

“冷静下来思考一番的话，确实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是不管怎样，对于前台的两名学生来说，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同窗。里美的两位朋友也知道这些都是新郎的学生。所以那五个人便有了可乘之机。”

“所以，他们五个人拿到礼金袋了？全部？”

“对。五个人拿着礼金袋往电梯间的方向离开了。前台的四人由此推测她们是要搭电梯去休息室，就没有再怀疑。”

“但是，那五个人就这样消失了，再也没回来？”

“不，五个人好好地回来了。”

“啊？回来了啊？”

“大约十到十五分钟后，五个人回来了，而且还带着所有的礼金袋。只不过和刚才稍微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礼金袋被分成了两拨。一拨还是原先的状态，另一拨袋子上的纸绳却都被解开了。”

“袋子上的纸绳被解开了，那也就是说……”

“前台的四人马上发觉事情不对劲，要求五人组做出解释。五人组回答说，新郎的亲戚要求用纸绳做标记，把两拨礼金袋分开保管。”

“但是她们却没有被告知这么做的理由，对吧？”

“正是如此。前台的四人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就翻看了一下纸绳被解开的那一拨礼金袋，然后……”

“里面是空的？”

“不，纸钞还好端端地装在里面。”

“啊？什么啊这是。那我就不明白了，所以这不是礼金袋失窃事件吗？”

“失窃了哦。”

“你不是说钞票好端端地装在里面吗？”

“我按顺序说吧。当场检查完礼金袋，确定钞票还好端端装在里面的前台四人组放下心来，但她们偏偏忘记了一件事。正是她们忘记的这件事，后来惹出了大麻烦。”

“什么事？”

“那些纸绳被解开的礼金袋里的钱果然还是被偷了。”

“要你回答这么多次真是抱歉，不过，刚才我不是已经跟你确认过了吗？你说了钞票是好端端地装在那些袋子里面的。”

“袋子里的钞票没有全部被拿走，每个袋子里都至少留下了一张钞票。所以，失窃事件没有当场被发现。但是后来一调查……”

“纸绳被解开的礼金袋都有钞票被拿走了？这种事要怎么调查啊？袋子里装有多少钱只有客人自己知道吧，难不成要一个个地去找客人确认？”

“当然不是。礼金袋里一般会放着一个信封，信封的内面有两个空格，供客人填写姓名和礼金数量。他们是比对了客人填写的数量和实际的礼金数量，才发现不对劲的。纸绳被解开的礼金袋的礼金数量都对不上。”

“每一个都对不上吗？”

“对，信封上写着五万日元的礼金袋里实际上只找到三万日元，写着三万日元的袋子里却只发现了一万日元。大致是这样的情况。”

“纸绳被解开的礼金袋一共有多少个啊？”

“具体数目我也不清楚，不过大概有二三十个吧。对了，被盗走的礼金合计共六十七万日元。”

“六十七万啊。”祐辅的表情有些困惑，“真是个不上不下的数目。”

“当然了，客人里也可能有人犯迷糊，少放了礼金。但是，总不可能同时有二三十人犯下这种错误吧。”

“嗯，不可能。应该是有谁把钱偷走了。”

“新郎那边的亲戚则完全否认了被列为嫌疑人的五人组的说法，他们没有一个人记得曾经提出过把礼金袋拿到休息室这样古怪的要求。”

“按照一般的思路，应该就是那五个人干的吧，这也太可疑了。”

“虽然案情已经很明朗了，但是亲戚们最后还是决定不把事情闹大。当然了，不想让这样的小插曲破坏婚礼的气氛也是人之常情嘛。不过倒是关伽井老师本人强烈希望停止调查，让这件事就此作罢。”

“这是当然，他是不愿意看到自己可爱的学生们被怀疑吧。”

“那五个人好像都是平日里关伽井老师特别关照的学生。刚才也提到过，买乐器的时候，关伽井老师还当过她们的介绍人。”

“如果偏偏是这几位把钱偷走了的话，那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等等，也就是说，关伽井老师的妻子里美到丘阳学园里闹的这一出……”

“关伽井老师虽然想大事化小，里美却不答应。她大概是想直接向校长投诉丘阳的学生，请校长务必详细调查、妥善处理吧。”

“所以关伽井老师才跑过去阻止了里美，毕竟这可关系到学生们的名誉啊。”

“但是，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怎么说？”

“故事到这里才说了一半。”

“还有后续吗？”

“直到现在为止我说的事情都是听来的。不过，我看到了哦。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我没有看到。”

“什么啊，啰里啰唆的。看来受匠仔影响的不只是高千，小兔，我看你也一样。”

“咦，是吗？”

“是啦。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其实，招待宴会进行期间，我人不在会场里。”

“中途离开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本来是不打算这么做的，但是和我坐在同一桌的新郎的姐姐们一个个的都是大烟枪。如果只是烟味的话，因为被学长你熏惯了，我好歹也能忍受。偏偏祸不单行，她们身上都抹了大量味道奇怪的香水。这么刺激的香气和焦油味混在一起，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再待一秒就要窒息了。宴会开始十分钟后，我终于忍不下去，悄悄地从紧急出口逃了出去。和我坐在同一桌的表姐也因为受不了这股味道跟在我后面出了会场。外面的大厅里虽然空无一人，但还好有椅子，我们就坐在椅子上聊起了天，大概聊了有一个小时吧。”

“这可真是，”祐辅苦笑一声，把还没点燃的香烟收进了口袋里，“一场灾难啊。”

“能不能受得了烟味，和谁在抽还是有很大关系的啦。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关键。如果从前台出发，搭电梯到新郎亲戚休息室所在的客人休息区的话，就一定会从坐在大厅的我和我表姐面前经过。”

“没有其他到达客人休息区的方式了吗？”

“大厅的另一侧有楼梯，不过我们先不考虑这种情况。因为前台的四个人的证词是，五人组是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的。”

“嗯，小兔你们两个到达大厅的时间是一点十分。五人组从前台拿走礼金袋，走向电梯间的时间是一点二十分。然后，算上解开纸绳的时间，再次把礼金袋还回前台的时间，大约在十五分钟后的一点三十五分。原来是这样。”

“我和表姐一直在那里聊到两点多。如果前台四人的证言属实，我们就一定会目击到五人组往返于前台和休息区之间的行动。”

“但是，你们实际上没有看到她们吧？”

“在我们聊天的那一个小时里，没有一个人横穿过整个大厅。确实，聊到兴起时可能会看漏那么一两个人。但如果是五名穿着校服的女生成群结队地经过我们面前的话，我们不可能错过。”

“确实不可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来拿礼金袋的五人组，是前台的四个人在说谎呢？”

“但是，我听别人说起过。一点二十分左右，酒店的一位工作人员正好在前台附近整理会场，据说他那时正好看见了穿着校服的五人组。但是，这之后五人组是不是往电梯间的方向移动，他就不得而知了。”

“也就是说，要考虑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五人组没有搭电梯，而是走楼梯到了新郎亲戚的休息室。”

“如果是这样的话，前台的四个人为什么要说五人组是往电梯间的方向离开了呢？她们为什么要说谎？”

“因为实际上五人组和前台的四个人一直待在一起，这是第二种可能性。五人组可能根本就没有去休息室，那么，她们去了哪里呢？她们哪儿也没去，一直待在前台，礼金袋的纸绳也是在前台解开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拿走六十七万现金的就是包括前台四人在内的九个人。大家都是一伙的，对吧。”

“就是这样。”

“七名学生是一伙的好像还可以理解，连里美的两位朋友也加入了。这么一来……”

“唔。”

“到底是什么样的利害关系能让大家这么团结啊？”

“确实，和风险相比，收获可以说是不值一提。就算偷走了六十七万，九个人平分的话，每个人只能分到七八万。对于高中生来说可能是笔不小的收入，但是还不至于要串通一气，通过这种方式来得到。还有，既然都是偷，为什么不干脆多偷点呢？我从一开始就不明白为什么要至少在每个袋子里留下一张钞票。”

“如果被发现有几个空的礼金袋，那些一直待在前台的同伴也可能会受到怀疑，所以必须小心不让事情败露。这个理由怎么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直接连袋子一起拿走不是更简单吗？当然，如果一一对照客人的名单，礼金袋消失的事情可能会露出破绽，但是这么做至少比特意揭开礼金袋上的纸绳要安全得多吧？”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一次性拿走三十个礼金袋的话，就算不对照客人名单，也会很快就败露的。”

“说得也是啊。嗯，所以这件事的关键还是，为什么在把袋子还回去的时候，要特意解开袋子上的纸绳。”

“简直和发票一模一样。”

“嗯？”祐辅抬起头，“发票？什么意思？”

“这种礼金袋失窃事件发生之后，只要案犯还没落网，一般说来是无法知道具体的被盗金额的吧？”

“嗯，确实如此。”

“但是这一次，被盗金额却非常清楚。这是因为，案犯下手的方式让人能很快了解哪些礼金袋被动了手脚，每个礼金袋各被拿走了多少钱。他简直像是留下了明确的账目信息，告诉大家自己从每个礼金袋里进账了多少钱一样。”

“账目信息吗？啊，好像真是这样。”

“只是突发奇想而已啦。”

“不，这或许正是解开谜团的钥匙哦。小兔，你想想，肯定也有没在礼金袋的信封背面写上礼金金额的客人吧？”

“啊，没错，的确是这样。”

“也许有一些礼金袋里放的是那种背面没有空格的信封。总之，客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没有在空格上填上金额。不过，顺着刚才的话说，纸绳被解开的礼金袋里的信封背面应该都写上了金额吧？”

“好像是的。难道说，偷走礼金袋的人是故意挑了这些写有金额的袋子吗？”

“正是如此。刚才也说过了，这样做是为了让受害者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偷了多少钱，也就是说，包含有账目信息的意思。”

“但是，犯人为什么要故意留下这样的信息呢？”

“唔，”祐辅再次从口袋里取出刚才那支烟放到嘴里，依旧没有点着，和刚才一样放任它在嘴边晃动，“关伽井老师和他的亲戚知不知道那五个人其实没有往电梯间的方向离开，或者说没有前往新郎亲戚的休息室？”

“大概不知道吧。这件事只有我和我表姐知道，因为拿不准这件事的影响，所以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也就是说，前台的四个人现在一点儿都没有被怀疑，成为众矢之的的是丘阳学园的五人组咯？”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假设，不只是那五个人，前台的四个人也是偷窃团伙的成员。那么现在这种只有五人组受到怀疑的情况，自然也在她们的意料之中咯。”

“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留下的信息就不只是账目信息了，简直像在告诉受害者是谁偷走了他们的钱。”

“现在这种五人组被怀疑的局面，也是她们故意设计出来的吗？”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如果她们九个都是一伙的，那就应该设计一个让每个人都不被怀疑的犯案手法。但她们却反而选择强调其中五个人的嫌疑。只能解释为这是她们故意留下的信息。”

“信息……”

“对了，这个信息是留给谁的呢？”

“留给谁的……”

“就是被盗金额和小偷身份的信息啊，这些信息到底是留给谁的呢？”

“当然是留给受害者的吧。”

“肯定是留给某一个人的吧。是关伽井老师吗？还是里美呢？”

“嗯？非得是留给他们其中的一个，不能是同时留给他们两个人吗？”

“我觉得这个信息不可能是同时留给他们两个人的。”

“为什么？”

“你看看礼金袋失窃事件的影响不就知道了？”

“什么影响？”

“丘阳学园五人组的所作所为等于在告诉别人礼金是她们偷的。她们之所以敢这么做，不就是因为确信自己不会被指控吗？又或者，即使自己被人指控偷了礼金，也不会陷入麻烦。她们的所作所为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你是想说，她们从一开始就期待关伽井老师会包庇自己，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不把事情闹大吗？”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但问题是，就算抱有这样的期待，真的有必要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吗？故意把礼金袋上的纸绳解开，又明确地告诉受害者被盗的金额。只是把钱拿走不就好了？”

“嗯，没错。”

“但是，她们却留下了明确的犯罪信息。我觉得，她们是想通过这一点声明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正当性？”

“从这里开始只是我的想象，说是胡思乱想也不为过。”祐辅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把别人通过不正当的手段从自己手里夺走的钱拿回来，五人组的信息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从自己手里夺走的钱？”

“按照这个思路，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前台的四个人明明是同伙，但却只把五人组推到嫌疑人的位置上了。她们想通过强调这五个人的身份让受害者明白这五个人也是曾经的受害者。也就是说，她们抓住了那个人的痛处，即通过不正当手段掠取金钱的往事。所以这个受害者才那么害怕失窃事件被发现，也害怕五人组被指控。因为如果她们被警察抓去教育的话，这个受害者自己做过的那些丑事也会大白于天下。”

“等一下。按照学长的说法，就是得先有关伽井老师通过不正当手段从五人组那里掠取金钱的这个因，才会结出五人组抱团报复，拿回属于自己的六十七万日元的这个果，对吧？”

“没错。正因为这样，所以前台的四个人也协助了她们。”

“关伽井老师到底做了什么呢？从五个人那里拿了六十七万，平均从每个人那里拿了十万以上。对于高中生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怎么样才能从学生那里拿到这么多钱呢？趁着新年发压岁钱的时候恐吓学生吗？”

“不，还有更聪明的办法。这还是我不负责任的猜想，关伽井老师是不是暗地里做着倒卖乐器一类的买卖啊。”

“乐器吗……”

“刚才不是提到过吗，有些吹奏乐部的学生不想用学校的乐器，而想自己购置。这种时候，关伽井老师不辞辛劳，甚至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为学生们跑上跑下。”

“啊！”

“要在里面搞些猫腻还是很容易的。比如说，如果出让乐器的人的要价是三十万的话，关伽井老师就对希望购买乐器的学生，也就是他保护的对象们说对方的要价是四十万。”

“然后悄悄地把这十万的差价揣到自己口袋里。”

“没错。虽然不知道学生们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他背地里干着这样恶心人的勾当的，但她们显然不打算吃这个哑巴亏。她们查明了自己被骗的金额，动脑筋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钱拿了回来。这就是礼金袋失窃事件的真相……”祐辅挠挠脸，拿起杯子把表面已经没有泡沫的啤酒喝干，“我的意思是事情的真相可能是这样的，证据我是一点儿也没有，只是单纯的猜测而已。”

“但是，学长，你说的可能就是事件的真相哦。因为这样一来，里美的两位朋友参与到这个报复计划里的动机也就清楚了，她们大概是不想让里美和这样的男人结婚吧。”

“原来如此。明明为人师表，却为了蝇头小利辜负了学生们的信赖。和这样的家伙生活在一起，想必也不会得到幸福吧。这确实可能是她们协助五人组的动机。”

“而且，里美的两个朋友对她的性格想必也是知根知底吧。如果在自己的婚礼上发生了礼金袋失窃事件，即使嫌疑人是丈夫的学生，她也绝对会追查到底的。她们会不会连这一步都考虑到了呢？”

“还有一种可能。关伽井老师现在虽然暂时稳住了里美的情绪，但总会有失控的那一天。到时，里美一定会动用各种手段检举五人组，这样，关伽井老师做过的丑事就会大白于天下。她们九个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总之，她们想尽快在里美的周边引起一场骚动啊。”

“也许吧。五人组甚至还会因为留下了犯罪信息而感到满足，把钱偷偷地还回去呢。当然了，真实情况我不清楚，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

“看吧，学长不也是这样吗？”

“嗯？”

“只顾着说我和高千，学长自己不也被匠仔天马行空的联想癖好影响了吗？”

“咦，是……是吗？”

“是啦。最后的总结部分，说出‘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时的学长简直和匠仔一模一样。”

“哎，这种事无所谓啦。”香烟在祐辅反复摆弄的时候折成了两段，他把烟点着，表情有些狼狈，“不过，总感觉有些关心过度了啊。”

“啊？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里美那两位留在前台的朋友啦。她们为朋友担心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因为和那样的男人一起生活实在让人不放心。不过，周围的人一有机会就策划着让两个人分手，我不认为是值得……”

祐辅突然打住话头，掐灭了刚刚点着的烟。

“怎么了，学长？”

“没有……我在想，我也不好对别人的做法指手画脚。”祐辅苦笑一声，抬头望着夜空，“往远了想，高千离开安槻可能是对她最好的选择了。但偏偏是匠仔给她提的建议。心情有些复杂啊，虽说我也明白匠仔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说出这个建议的，但还是忍不住……”

“……我明白。”由起子探出身子，轻轻地敲着祐辅的指甲，“我也这么想过，觉得他们两个现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反正也是一身轻，匠仔直接就这样到东京定居不就好了。现在还常常会这么想，有时真想把他一脚踢飞。”

“不过，说到底这些对他们两个来说都只是多余的关心吧。高千离开安槻之后，真的会觉得寂寞的可不是我们啊。”

由起子鼻头一紧，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中闪现着泪光。

“抱歉抱歉，又在说这些让人烦心的话了。”祐辅伸手拿过外套，“我们换个地方喝吧？刚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请客。”

“真的？”由起子站起身，笑着用小指揉揉眼窝，“哇，好开心。要去哪里啊？”

两个人搭电梯到一楼，离开了酒店。

“现在这个时候……”

由起子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此刻，繁星满天。

“怎么了，小兔？”

“我在想，现在这个时候，那两个人会不会也在东京的某个地方喝酒呢。”

“当然啦。”祐辅也从刚才落寞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望向夜空，“高千还会把平常藏在心里的牢骚通通发泄到匠仔身上，匠仔就会在一边认认真真地听。”

由起子想象着这个画面，笑得直不起腰来，祐辅也跟着大笑起来。两个人就这么笑着，肩并着肩，融入夜色下的人群中。

注释：

[1] 译者注：当代日本户籍分为“本籍地”和“住民票”两个部分。“本籍地”相当于我国的“籍贯”，而“住民票”上的地址显示的是公民现在的确切住址，即人身在何方。

版权信息

书名：替身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金静和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1-01

ISBN：978-7-5133-2677-3

目录
CONTENTS

序

RENDEZVOUS 1

RENDEZVOUS 2

RENDEZVOUS 3

RENDEZVOUS 4

RENDEZVOUS 5

RENDEZVOUS 6

RENDEZVOUS 7

RENDEZVOUS 8

后记

序

会被卷进这么棘手的麻烦事，说到底都是操子的错……在那一瞬间，盛田清作忿恨地想着。

*

八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再过十五分钟就是新的一天。

和往常一样，盛田怀着沉重的心情踏上了昏暗的归途。

从沿着列车铁路的大道走出，穿过第二条小巷，进入单向路，便是他家公寓的所在地洞口町。在路灯的照射之下，一眼便能看到洞口儿童公园。

去年刚贷款买下没多久的公寓“洞口之友”就在与那个儿童公园隔了一条马路的斜对面，走路都用不了一分钟，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前方左侧就是“洞口之友”的正面玄关，然而盛田却没有向那边去，而是原地右转，走进儿童公园，在灌木丛边的长椅上坐下，点上了一根烟。他缓缓地吐出烟雾，好让心情平静下来。等到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几分钟，也就是马上就要成为“彻夜不归者”的时刻，他便会站起来，快步溜进自己居住的“洞口之友”公寓三〇三号室。

最近这已经完全成了盛田的固定习惯。只要不是休息日，不对，有时甚至连休息日他也要履行这一套近乎仪式的程序，否则就不会回家。

就算提早下班，他也会先随便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再在凌晨十二点之前来到儿童公园。只要没有刮台风之类的，哪怕天气不太好，他也不会动摇这一每日习惯，哪怕撑着伞也要站在那里抽烟，可见他的坚持程度。

以一句话来总结原因，就是轻度的——不，应该说已经是重度的了——回家恐惧症。他不想见到妻子。

盛田与妻子操子是职场恋爱，交往一年之后结了婚。之后操子辞去工作，成了全职主妇。两人还没有孩子，照现在的样子看来，搞不好一辈子都不会有了。

结婚之后，两人一开始在临近市郊外的出租公寓住了两年。发现这栋新建成的商品公寓“洞口之友”的广告的是操子。这里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位置很好，可以步行到达盛田的公司。

然而对盛田来说，能感到人生开始走向好运的时刻也只有一瞬。买下公寓之后，操子发生了变化，不知为何，开始对丈夫的吸烟行为苛刻了起来。

结婚的时候，操子确实对盛田提出过希望他尽量戒烟的要求，似乎并不是因为担心丈夫的健康或是二手烟对自己的影响，而只是单纯地讨厌烟雾和味道。但盛田没有能够完全戒烟的自信，便老实地对操子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最终两人达成妥协方案，约定盛田要尽量减少吸烟数量。

实际上在最初的两年里，盛田尽量去阳台上抽烟，而操子也没有过多抱怨。然而一搬到新公寓，操子就不收分说地宣布，在包括阳台在内的家里任何角落都禁止吸烟。

起初盛田并没太当真，但当他意识到妻子对此事十分严肃之后，不由得感到有些不快。“在阳台抽应该没关系吧？”他要求妻子让步，却被对方严辞拒绝。

“好不容易才买下的全新的房子，绝对不能染上烟臭味。”她执意要求，“这跟在哪里抽烟没有关系，哪怕家里有一个人吸烟，卖房的时候就需要把壁纸全都换了重贴，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光是知道刚开始搬进新家的操子已经开始想着转卖的事就够扫兴的了，再加上妻子的态度实在过于盛气凌人，没有一点大人的样子，盛田不由得火了起来，最终两人大吵了一架。盛田忍不住打了操子一巴掌。从两人交往开始，这是他第一次对操子动手。

操子陷入了沉默。当然盛田的本意就是想让她闭嘴，看着她的眼睛，盛田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果然自从那天起，不管丈夫说什么做什么，操子都不回一句话。那是今年一月的事了。

明知道没有用，盛田还是道了歉，但对方却始终毫无反应。而且，虽然两人已经决裂，操子却没有要求夫妇分房睡，也没有怠慢家事。能够在保持行动与平时无异的同时对丈夫完全无视，这就是操子的恐怖之处。不管丈夫是安抚还是怒吼、哭求，甚至下跪，她都冷冰冰地保持着面无表情。在盛田家，这种冷战已经持续了半年以上。

这样一来，不就只有离婚一条路可走了吗……盛田开始频频感到绝望。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毕竟买房的首付款是操子的父母垫付的，这首先就是一个障碍。

该怎么办呢？难道只能等时间来融化两人之间的冰山吗？不管怎么思考，最终的结论也只有这一个。

基于以上原因，盛田只好减少与妻子见面的时间，哪怕一分一秒也好，否则精神上实在是难以负荷。

如此这般，盛田便养成了跑到原本不用去的地方抽根烟再回家，这个令人开口就想掉泪的习惯。这全都要怪操子。盛田实在忍不住咒骂一句。

更可恨的是，这天晚上操子居然不在家。然而，盛田知道这件事是在很久以后了。

操子这天为了出席同学的结婚典礼，待丈夫上班之后就坐飞机去了东京，晚上住在了举行婚礼的酒店。第二天又和朋友们悠闲地在东京逛了逛，才坐最后一班飞机回家。

关于这个行程，操子事先一句也没有对盛田提过。鉴于她一直保持沉默，两人之间的冷战状态持续至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打招呼也是理所当然的。当盛田在第二天早上看见自家冰箱上用磁铁贴着的便条时，为时已晚。

先在公司待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再跑到儿童公园抽口烟——那天晚上，盛田完全没有履行这个每日仪式的必要。如果选择立刻回家，自己一个人在晚上悠闲地喝口小酒该多好。

在对此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八月十七日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盛田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洞口儿童公园。

突然他望向“洞口之友”。三〇三号室的窗户一片漆黑。操子已经睡了，不过她平常都会开一盏小夜灯，今天这样还真是少见。完全没有想过妻子不在家的可能性的盛田开始在口袋中摸索打火机，就在这时……

传来了一个声音。

起初盛田并不认为那是人类的声音，因为听上去就像是鸡或其他生物被掐住脖子时发出的怪声。

在终于意识到那似乎是一个女人发出的“住手”“不要”的哀鸣声时，盛田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住手啊，住……”

嘶哑的悲鸣声划破黑夜。

“不、不会吧？喂……”就在他抽烟时坐着的长椅旁边的灌木丛中，有个恐怖的剪影“沙沙、沙沙”地晃动，偶尔还能感受到从地面传来的“咚咚”的冲击。

就装作没看见，赶紧逃吧……防御本能发出了这样的警告，然而盛田却犹豫不决地走近了灌木丛。也许是那时还不知道妻子不在家的盛田那搞错了重点的潜意识起了作用，让他觉得与其回到令他如坐针毡的家，还不如留在这里。

他悄悄地从灌木丛后面偷偷看去，不出所料，看到了激烈扭打的一幕。

一个黑影正跨坐在一个拼命挣扎反抗的女子身上。仅凭路灯的光线难以辨清，但似乎黑影是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边把女子的手脚死死地按在地上。不知是想堵住她的嘴，还是想掐她的脖子，总之那名男子不停地尝试用手按住那名女子，却每次都被挡开。

“可恶！”男子焦躁地骂了一句，举起右手。路灯发出的光像闪电般反射了一下，盛田这才意识到那个男人手里拿着刀。他挥舞着一把刀刃很长的、状似三德刀 [1] 的凶器。在意识到这点之后，盛田吓得脚都软了。怎……

怎么办？不，什么怎么办，得、得去救她，得做点什么，不然的话她可能会被杀，得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虽然他心里无比焦急，身体却无法动弹。为什么？

为什么我非要卷进这种麻烦事？会遇到这种事，对，都是因为操子，是操子的错，都是操子不好。要是我直接回家，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要是她营造出让丈夫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回家的气氛，我就不会遇到这种，这种、这种、这种……

他不知道自己在荒唐、屈辱和恐怖的心理中原地站了多久。事实上只过了不过数秒，但盛田主观觉得似乎过了数个小时，不，仿佛将永远地持续下去。就在这时……

被按倒的女性突然停止了挣扎，随后趁着那个男人大概是认为她终于放弃了抵抗而放松警惕之时，突然扬起膝盖。

这一记直接命中男人的侧腹。随即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一瞬间以仿佛要浮到空中的气势弹起的男人的身体反压了下来。

“扑通”一声，男人重重地倒在地上。

无视发出意义不明的骂声的男人，那名女性半爬着一跃而起，挥起手臂顺势猛跑，瞬间就跑出了儿童公园。

太、太好了。那名女性成功靠自己的力量逃脱，令盛田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甚至想要感谢神明。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而且，既然跑得那么快，估计也没受什么伤……嗯？

也许是因为镇定下来之后头脑开始运作的缘故，盛田觉得快要消失在漆黑的夜里的女性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

将头发在脑后扎成一股的她穿着灰色运动服和黑色运动裤。盛田看向灌木丛旁的地面，发现那里还掉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想象着她戴着那顶帽子的样子，盛田脑中的记忆碎片完美拼合在了一起——啊，是她啊，原来是那个女孩。

虽说如此，但盛田并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为了方便才管她叫“那个女孩”。由于从未仔细端详过人家的长相，所以其实盛田也不知道对方的实际年龄。

只是在最近的一个月左右，盛田偶尔会看见她在这附近跑步的身影。虽然只能对容貌记起个大概，但应该的确是同一位女性。

遇到她是在长椅上抽烟的时间段，所以自然是深夜。回过头想想，女性在深夜独自跑步，确实有些不太小心。大概是因为这一带是清净的住宅区，所以才会大意地觉得与危险事件无缘吧。其实盛田自己在这半年多里也做梦都没有想过会在这一带遭遇犯罪事件，所以之前看到夜跑的姑娘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从未为她担心过。

现在看来，搞不好我也该改改在回家之前先跑到这里抽口烟的习惯了。抢劫应该还不至于，但被醉汉或可疑人物缠上之类还是很有可能的。就在盛田心不在焉地想着时……

“咚！”

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冲击声，随后又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呜”的呻吟。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盛田回过头，发现是之前跨坐在女性身上的那个男人发出的。明明刚才已经翻过身来变成仰躺的姿势，但也许是想起身时倒了下来，现在他又趴在了地上。

他痛苦地抽搐着，艰难地抬起头。眼镜从鼻子上滑落下来，圆形的银色边框“唰”地一闪。

街灯的照射下浮现出一张意外稚嫩的面容，正痛苦地扭曲着。

怎……怎么了？

盛田意识到这个男人正不断试图把手伸进腹部和地面之间，却因抽搐而无法成功。从他的那个部位……缓缓溢出像水一样的液体，渐渐将地面染成了暗红色。

血？不会吧……盛田终于意识到男人正在流血。大概是摔倒时手里的刀捅进了自己的腹部下方。

看着仿佛把特大号水桶倒过来一般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盛田感到一阵眩晕，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简直像是一场噩梦。

他全身动弹不得。对了……

对了……救护车。

警、警察。

位于公园一角的公共电话亭散发着泛白的光芒。终于从咒语中挣脱的盛田冲着电话亭撒腿跑了过去。脚下一绊，差点儿摔倒。

终于冲进了电话亭。这还是盛田第一次用这个电话。

在按下一一九时，与电话亭隔着一条马路的对面住宅的剪影突然映入盛田的眼帘。住宅的名牌上写着“名理”。

这个姓氏没怎么见过，该怎么读呢……在这种紧急事态下居然还能莫名悠闲地想着这种事，真是令人感到好笑又气恼。

注释：

[1] 三德刀（Santoku Knife或Santokumesser），切割肉食、蔬菜、瓜果都能用的全能刀。

RENDEZVOUS 1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怎么说呢，我已经看开了。嗯。”

说完，那个男生害羞地笑着，不断地点了好几下头。银框眼镜之下的双眼皮圆眼睛像女孩子一样，使他原本就略显稚嫩的容貌给人感觉更为年轻了。

“嗯，大概就是这样。”

由于大家在学校都“曾洋”“曾洋”地叫他，导致祐辅虽然觉得这个姓氏很少见，却也以为他真的姓“曾洋”，没想到这其实是他从小学时就有的外号，真名是曾根崎洋。

去年曾洋刚进入国立安槻大学的时候，也曾经常与其他新生一起参加祐辅举办的酒会，但暑假过后就完全看不到他的影子了。等到过完年，别说是酒会，他连学校都不来了。

原因不知为何，只知道那个时候曾洋一直在学生公寓里闭门不出。朋友担心他患上抑郁症，便联系了他的家人，甚至还让家人来探望，可见事态确实十分严重。在班主任、心理辅导员和他父母的共同商讨之下，他于今年四月正式提交了休学申请。

他回老家住了一个月左右，然而可能是因为和父母同住有些拘束，又在五月回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寓。关于曾洋，祐辅掌握的信息大概就是这些了。

八月十七日，暑假已过半。

回老家和去旅游的学生都陆陆续续回到了校园。这么说来，已经好久没有举办酒会了。仿佛看穿了祐辅的心思，一位学弟来找他搭话。“边见学长，今晚要不要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就是说嘛，当然好了。”祐辅想着，时隔许久重操旧业，在校园里兜兜转转，找看起来很闲的人搭话，并在老地方“三瓶”预订了位置。这次连曾洋也来了。

“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顺利吗？”

祐辅发问之后，对方的回答便是开头的那几句话。他还说道：“再这么磨磨蹭蹭地消极下去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就此把自己能做的全做了，好做个了结。”

在祐辅眼中，曾洋的表情十分开朗，不像是在强颜欢笑。说到底，如果他还没有恢复正常，应该也不会想来参加酒会。这样看来，复学也应该指日可待了。那时的祐辅还如此乐观地确信着。

“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来，喝，给我尽情地喝，大口大口地喝。”

在祐辅为曾洋的杯子里倒啤酒时，身后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学长。”

“嗯？”回头一看，原来是狮子丸。这也是个外号，来人的真名叫石丸 [1] 尚之。

他就是那个向祐辅提议“今晚要不要大家一起热闹一下”的人，今晚酒会的发起者。

“哦！狮子丸。过得好不好啊？”

“别这么叫我啊。”

他拥有与年龄不符的禁欲风范，还拥有仿佛是“质朴刚健”一词完美体现的强壮躯体，而他那可怕的长相就像是一头即将怒吼的狮子，与他的外号再相衬不过。然而他本人的性格却意外地软弱，而且他是真的很讨厌这个外号。

“我只求您别再用那个外号叫我了。”

“搞什么搞什么？连酒杯都没拿？还是说你不想喝啤酒，想喝清酒啊？”

“不是，那个……”狮子丸突然变得一脸纠结，悄悄对祐辅咬起耳朵，“今天，那个，就是……那、那谁，不、不来吗？”

“不来？你问谁？”

“就是、那个、高、高，”他不知为何一脸窘迫，支支吾吾，“高、高濑小姐……”

“难道……你是问高千？”

“是哦，说起来还真是。喂，学长，高濑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突然插进了一个听起来醉得不轻的粗哑声音，“喂喂，高濑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只是今晚，最近都完全没看到她啊。”

是小池先生。其实小池先生也是个外号，原因是这位仁兄的外貌就像是漫画名作《小鬼Q太郎》中登场的那个随时随地都抱着碗吃拉面的谜之大叔“小池先生”3D化了一般。鸟窝般的自来卷、矮小的身材，以及一双无法判断在看哪里、在想些什么，犹如鱼糕的剖面图一般的眼睛，甚至连眼镜边框都与那个角色一模一样。不管怎么看，他都是小池先生本人，所以最后甚至没人在意他的真名到底是什么了。

小池先生提出的这个问题似乎也是其他人关心的话题，之前一直分散在各处、自顾自聊得热火朝天的小团体几乎同时安静了下来。没有意识到大家都在侧耳倾听的小池先生继续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

“不像是回老家了啊。更何况连小兔也不在。更令人震惊的是，连那个匠仔也不见了。对对，搞不好匠仔不在才是最令人吃惊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不管出什么事都绝不会缺席酒会的家伙竟然不在。”

“他在疗养啦。”祐辅把小池先生贴过来的大红脸嫌弃地推开，点上烟，慵懒地从鼻子里“呼”地吐了一口气，“疗养。”

“啊？疗养？你说谁啊？”

“匠仔啊，匠仔。”

“你是说，他生病了？”

“不是。那家伙也是人，偶尔也需要让肝脏休息一下啊。”

“我怎么觉得对匠仔来说，不让他喝酒才会对身体有害啊。那高濑小姐和小兔呢？”

“都说了在疗养啊，疗养。”

祐辅当然不打算在这个场合详细说明在那个关键的日子，七月二十八号，他们三人在白井教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2] 。说到底，连祐辅自己也没有完全搞清楚，这也是一个原因。

嗯，总之“在疗养”这种说法倒也不完全是谎言，至少从精神层面来说。

“啊？三人一起？都在疗养？什么嘛，这算什么事啊？”

“你这家伙还真是，高千和小兔也是人，怎么能一年到头没完没了地喝酒呢？偶尔也要让她们休息一下肝脏啊。”

“真是搞不懂。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你指什么事？”

“哎呀就是，嗯，我也说不好。比如，对了对了，像是电视里经常有的青春偶像剧那种，彼此产生了误会之类的。”

“啊？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尴尬到无法来参加酒会。”

“他们仨之间？怎么可能啊。倒是你这家伙，可是连话都开始说不利索了。”

“真是的！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不过说到底，我什么都不知道。估计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来参加酒会了。你要是真那么在意，就直接去问他们本人吧。”

“对了，说到发生了什么事，学长你是不是也产生了什么心境上的变化？”

“咦？这话怎么说？”

“哎呀，就是那个……”小池先生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捋了一下他那自来卷的鬓角，“头巾啊，红色的那条。明明是你的标志物，最近却没有戴，是不想戴了吗？”

“不，是不知道在哪里弄丢了。”

“真的？难道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想通过改变形象来转换一下心情吗？啊，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

“学长，你是被甩了吧？被高濑小姐。这次终于被甩了个彻底。”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祐辅冲着小池先生的脸“呼”地吹了一口烟，又“哼”地耸了耸肩，“我可不是吹，你可知道我至今为止被高千打击过几百次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甩不甩的。”

“不过，真遗憾。”插话的是昵称为小南的女生，本名写作平假名的“阳南” [3] ，“真的太遗憾了”。

“嗯？什么事，至于遗憾成那样？”

“我还期待着来边见学长组织的酒会，搞不好能见到那位高濑小姐呢。是不是？”

“嗯！嗯嗯嗯！”昵称为南子的日南子两眼放光地应和着，“就是说啊，真的好遗憾哦。我还想和高濑小姐聊天呢。”

顺便一提，据说日南子在上大学之前的昵称也一直是“小南”，后来和毕业于另一所高中的阳南认识并成为好朋友，两人几乎整天都黏在一起，使周围的人对如何区别二人的称呼十分头疼。鉴于总要有一人放弃“小南”这一昵称，大家便暂且把日南子叫作“南子”，但目前还没有最终确定，所以把她们俩统称为“双小南”的情况比较多。

“我说，你们两个。”祐辅叹息着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夸张地张开了双臂，仿佛在说“来吧，快扑到我的怀里来”，“有什么可难过的，真是麻烦。看看，这儿不就有一个水灵灵的大好男人吗？”

“哎……可是……”

“我们才不要呢，是吧？学长的话，有点……”

“是啊，只想说‘No,thank you’。”

“双小南”牵着彼此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为什么啊？如此完美的我到底哪里‘有点……’，又怎么‘No,thank you’了？能不能详细地告诉我一下？”

“哎呀就是——对吧？”

“非要说的话，学长你太邋遢了。看看你那头发，还有络腮胡。你说是不是？”

“好嘞，那我这就去理发店弄干净，再来诱惑你们。等看到变身后性感得令你们眩晕的我，再后悔我可不管。”

“不不，绝对不会。是吧？”

“嗯。要是被高濑小姐诱惑，我倒是会认真考虑一下。”

“啊啊，我也是我也是！我会立刻……改变性向……嘿。”

“我也要我也要！”小南尖叫着抱住了南子，似乎比看起来的还要醉一些，“要是被高濑小姐这样紧紧地抱着……啊啊！”

“哎呀，她想对我做什么事都行！”

“双小南”仿佛双胞胎一般，同时眼神迷醉、脸颊染上粉红色，开始神游太空。虽然大部分是酒席上的戏言，但似乎也不全是玩笑话。

“哈……简直是世界末日啊。”祐辅一边往男生们的酒杯里倒啤酒，一边叹了口气，“你们几个，就不能争气点吗？快去把她们俩拿下啊。”

“哎呀。”一边道谢一边举起酒杯的男生外号为早田队员 [4] ，他挠了挠头说道，“我可没有自信。和高濑小姐竞争，我还早了十年，十年哪。真的不行真的不行……”

给早田队员起这个外号的人正是祐辅。第一次与人家见面时，他坚称“嗯？仔细一看，你长得跟奥特曼里的那个角色一模一样哎”。被评价为长得像早田队员，他的心情似乎很复杂，不知是否该高兴。总之，最后参加酒会的其他学生也都渐渐开始这么叫他，这个外号就彻底确定了下来。

“但是总觉得……真意外啊。”外号为尼采的男生停下了正往嘴里塞炸鸡的手，歪了歪头，“关于高濑小姐有那种兴趣的传言，我原来还以为完全是说笑，但似乎也不全是？”

顺便一提，他的真名叫贽川 [5] 。从他的名字读音出发，硬要以“这么说来，你真长了一张哲学家的脸”为由给人家取了“尼采”这个外号的人，不用说，还是祐辅。

“谁知道。她本人也没有否定，现在简直一提到她就会蹦出那个词来。”

“你的意思是，其实她不是同性恋？”

“谁知道呢。”

“学长你不知道吗？明明你们成天待在一起。”

“要是你那么想知道，下次见到她的时候直接问她本人不就行了。”

“那、那怎么行。”尼采发出有些卑微的失笑声，“那么可怕的事情，我可做不到。是吧，早田队员？”

“是啊，所以才会向学长打听嘛。等等，喂，你这家伙居然想趁乱蒙混过关，我又不是科学特搜队的。”

“真是的，一个个都是这副德行。”

“啊，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发出与在场气氛略微不符的漫不经心的声音的是曾洋，“是三角关系啊，肯定是。”

“啊？你说什么？”

“小兔是指羽迫同学，对吧？大三的羽迫由起子。”

“是啊。”

“匠仔就是匠同学，记得也是大三的吧？名字叫千晓，却是个男生。这两位我应该都见过。”

“嗯。他们俩一般都会来参加酒会，去年你应该见过。”

“是吗？果然，羽迫同学在和匠同学交往，对吧？”

“哈？”

刚要点上的香烟从祐辅的嘴里“唰”地掉了下来。他与同样一脸猝不及防的小池先生呆呆地对望了一眼。

“双小南”对他们两人毫不理会，反倒对早田队员和尼采十分有兴致。

只有狮子丸一人不知为何，用余光尴尬地瞟了曾洋一眼。

“不过，高濑同学对羽迫同学也是真心的，对吧？所以现在，高濑同学和匠同学形成她展开了三角斗争关系……”

半张着嘴的祐辅又与小池先生对望了一眼。

“第、第一次听说这种人物关系图啊。”

“怎么说呢，真是个、崭新的构想啊。”

“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那三位今天没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因为他们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所以才不想看到对方。”

“不、不是的。不是不是。”祐辅终于把烟捡起，点上了火，“曾洋啊，不用担心，不管怎样也不会是这个原因，绝对不会。”

“学长你说得肯定，但这种事可说不准哦。鉴于对高濑同学来说，这是一场得不到回报的禁忌之爱，处于劣势的肯定是她，所以搞不好她会因为想不开而对匠同学出手，酿成流血事件——”

“高千……对匠仔出手？”祐辅想象着假定加害者和假定被害者连身高差都实在过于不平衡的戏剧性场面，忍不住笑了出来，“那、那种事，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都说了这种事说不准了。高濑小姐平常不是很酷吗？越是那样的人，越容易在想不开时走极端。”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肯定没人比她更极端，这点我承认。但是曾洋，真的不会的，只有你说的那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是什么高千和匠仔围绕着小兔的三角关系，那、那种……”一瞬间恢复了严肃表情的祐辅“噗”地吐出一个烟圈，又立刻捧着肚子大笑起来，“那种、那种像漫画一样的情节……还什么高千对小兔，哈哈，哇哈哈哈哈。”

“啊——学长真是的，你这样对她们二位不会有些失礼吗？”小南半开玩笑地鼓起了腮帮子，然而眼神里却没有多少笑意，“羽迫同学多可爱啊，对不对？她真的好可爱哦，我好想抱抱她。”

“嗯！嗯嗯嗯！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要是她和高濑小姐在一起了，很般配啊。”

“嗯，真的很不错。如果真是那样，我会为她们俩加油的。”

“我也是我也是，我是第二号支持者。”

“喂喂，不管你们说什么，我也不允许这种犯规行为。说到底，就算是三角关系，也应该是高千和小兔她们俩围绕着我展开对决嘛。这才是应有的情节啊。”

“呜哇——居然如此厚颜无耻。怎么样？大家怎么看？”

“小南，对学长就随便上手吧，我批准了。”

“好——啊！学长你这家伙！”

“啊好疼！不不不，这也是对受欢迎的男人的考验，你们几个也加油啊。”

“我们就免了吧，是不是，早田队员？”

“是的。等等，喂，我又不会变身。”

大家就这样边喝着酒边狂欢，眼看就快到晚上十一点了。

“好，接下来要去第二摊吗？地点是我家，好处是可以免费喝酒哦。请大家踊跃参加。”

为了确保能够容纳尽量多的参与者，热衷于聚会的祐辅虽然还是学生，却租了一幢独栋二层小楼。不过鉴于这幢房子已经旧到仿佛马上就要倒塌，所以租金便宜到近乎不要钱。

“啊，我得走了。”曾洋站起身，低下了头，“我有约……不，我好像得了夏季风寒，所以就先告辞了。”

“哦，下次见。”

“那么各位，”尼采从店员那里接过账单，“来付一下今天的账吧。”

传说中很擅长计算的他立刻算出了精确到一日元的每人应付金额，自然也就被任命为收钱的角色。他把自己那份放在桌子上，其他人也纷纷把纸钞和硬币放在了他面前。

曾洋也拿出了钱包。祐辅无意中朝他手上看了一眼，只见他正在搜集千元纸币和所有硬币。感觉付完平摊到每人头上的金额，他的钱包就要空了。

“要是手头紧张，就下次再给吧，我先帮你垫上。”

“不，那怎么行。”曾洋一脸无忧无虑地笑了笑，“我这个人的性格是这种事必须当天算清，不然就不舒服。”

“这样哦。”

“因为，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啊，必须得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好。啊，学长。”他吐了吐舌头，害羞地笑了一下，“刚说完大话就提出这种要求，真是不好意思。能不能给我一两根烟？我的抽完了。”

“好嘞。”

祐辅把还剩五六根的烟盒豪爽地递给了他。

曾洋滑稽地做了个叩拜的姿势道谢。他走在最前面，其他人也都陆续站起身，走出了“三瓶”。

“我走啦。”背对着大家的曾洋仰望着夜空接连点了好几次头，手里拿着刚才那包烟，一个人迅速地离开了。

祐辅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边歪了歪头……咦？

那家伙，不是住在学生公寓吗，却在往相反的方向走，而且他没有丝毫犹豫，急匆匆地朝着大路走去。看起来是接下来还有事要办啊。然而，在这个时间？看他脚步稳健，应该不是因为喝醉而辨不清方向。这到底是……

还有，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像啄木鸟一样微微点头？看起来像是在打节奏，但他没戴耳机，并不是在听音乐。

大概是喝醉了打晃吧。让他一个人回去没关系吧？

“曾洋呢？”对正在担心地想着“要是他能顺利回家就好了”的祐辅发问的，是最后一个出店的狮子丸。

“回去了。他说不参加第二摊了。”

“是吗……啊，学长，小票怎么办？”

“没事，扔了就行。”

“那么我也……”把小票递给祐辅后，狮子丸一脸忠诚，甚至可以说是硬派地对每个人低头道别，“就此告辞了。”随即快速地向学生公寓方向走去。

看着手里的小票，祐辅歪了歪头，却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他没有多想，把纸片揣进了口袋。

原本作势要回去的早田队员和尼采在知道“双小南”会留下后，也恬不知耻地跟到了祐辅的家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俩？”祐辅嘲弄着两人，“不是说与高千竞争还早了十年吗？”

“不不不，不肖之才贽川也想努力精进是也。是吧，早田队员？”

“正是。鄙人也想借此良机，以求与小南和南子更加亲近。啊，喂！都说了我不是科学特搜队的了。”

到头来，没参加第二场聚会的就只有曾洋和狮子丸。

在祐辅家重新干了一次杯后，气氛又高涨了起来。六个人打牌打得兴高采烈，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觉得有点饿了。”祐辅把冰块摇得哗哗响，啜饮了一口加冰的威士忌，“喂，匠仔，给我做点什么吃的……啊，对了。”使唤人的话刚说到一半，他就颓丧地垂下了头，“那家伙……不在啊。”

“总觉得，学长，有点……”小池先生一脸打趣的表情，“像是被糟糠之妻抛弃的没用的丈夫一样。”

“是吧。不对，喂！你这家伙，谁是糟糠之妻啊？谁又是没用的丈夫啊？不要说这种恶心的话。”

“这么看来，其实是围绕着匠仔发生了三角关系？咦？要是这样的话，和学长竞争的情敌该是谁呢？开玩笑的啦，哇哈哈哈哈。那种人是不可能存在的啦。”

“我来做点什么吃的吧。”笑着对正在痛殴小池先生的祐辅开口的是小南。她站起身，打开了冰箱。“让我看看。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全是啤酒。”

试图以打下手为借口接近小南的早田队员和尼采同时作势要站起身，却都慢了一步，被南子抢先。

“真的欸——”无视那两个跌坐回去的男生，南子也在冰箱中翻了起来，“啊你看，有冷冻乌冬，还有不少呢。”

“蔬菜呢？有大葱，还有圆白菜。哼哼，要是有肉就好了。不过这个要求可能太奢侈了。嗯，有肉馅？算了，这次用这个代替也行。好了，想吃炒乌冬面的人——”

包括正把小池先生的头夹在腋下的祐辅在内，四个男生全都“哦——”的一声举起了手。

“说起来，学长。”尼采突然降低了音量。可能是因为不太能喝兑水威士忌的缘故，到了祐辅家之后，他连第一杯里的酒都还没怎么喝。“关于刚才曾洋说的话……”

“你指哪句？”

“就是围绕羽迫同学的三角关系那件事。”

“都说了那种离谱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要是男人们围绕着高千互相残杀的话还可以理解。那样的话光是三角可不够，得是十三角关系那种规模壮大的混战。”

“不，我不是说这个。你不觉得明明那话题很无聊，曾洋却格外来劲吗？就是从他的语气来看。”

“是吗、有吗？”

“我想了一下，他是在就着高濑小姐的话题借机讽刺吧？”

“讽刺？什么意思？”

“讽刺刚才回去的狮子丸啊。”

曾洋和狮子丸同是来自叶世森町的，据说两人在当地的县立高中曾是同学，再加上两人的母亲关系很好，两家人之间常有来往。

“从去年开始，曾洋不是一直情绪很低落，连学都不上了吗？我听传言说，可能是因为失恋。”

“哦，失恋啊，年轻人最常见的挫折啊。”

“还不仅仅是单纯的失恋，据说那个前女友是因为移情狮子丸，才与他分手的。”

正煮着冷冻乌冬面和正用平底锅炒着碎蔬菜和肉馅的“双小南”同时发出“哎——”的声音。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说三角关系什么的啊。更何况对方还是家族之间都有往来的朋友，这还真是残酷啊。”

虽然点了点头，但祐辅心里其实并不太同意这一说法。他试着回想刚才在“三瓶”时曾洋和狮子丸的样子。确实，两人显得有些疏远，但难道不是单纯因为座位离得比较远吗？至少他没感觉到尼采口中那种情敌间的紧张气氛。

“可是，要真是那样，也太那个了……不是吗？不过在今晚，不对，是昨晚，在昨晚的酒会上，他们俩是一起过来的啊。”

“是啊。”伴随着辣酱油甜甜的香气，盛满了乌冬面的盘子被南子一个接一个地端了过来，“曾洋同学看上去还挺开朗的。”

“是啊是啊。”小南一边拿来装在一次性小袋里的木鱼花和众人的小碟、筷子，一边赞同道，“反倒是狮子丸同学给人感觉不在状态。”

“我猜他是因为虽然出于无意，却夺走了朋友的女朋友，导致心里有种罪恶感。”

“说起来，那个女朋友到底是谁啊？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肯定不是吧。”

“我觉得不是哦，萨特。”插嘴的是早田队员，“据我听到的情报，似乎比他年长，已经是个职场女性了。”

“你的情报不一定就是真的啊。而且，我不是写《辩证理性批判》的那个，我是写《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

“哎哟，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啊。”

“年长的职场女性……啊。”祐辅抱着手臂陷入了思考，“像这种成熟女性，会与年仅二十岁的学生交往吗……当然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但移情的对象居然也是个年轻的学生，你们怎么看？”

被祐辅以“想要问问同为女性的意见”为借口提问到的“双小南”一边把热腾腾的炒乌冬拉到面前，一边对望了一眼。

“你是问可能不可能？那当然有可能了。是吧？和恋爱有关的事，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怪不得曾洋同学会抑郁呢。偏偏还是被那么亲近的朋友抢了女朋友，这可真是太沉重了。”

“但是，”南子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环视了一圈众人，“我觉得跟他本人的性格也有关系。”

“性格？你是说曾洋同学？”

南子“嗯”地点了点头，舔去了沾在嘴上的酱汁。

“去年，我在第二外语课上与他同班。记得是五月还是六月的事，那天，曾洋同学因为把罐装饮料带进了教室，被老师训斥了一通。”

“被训了？”

“有些老师对那种事不太介意，就不会多说什么，但那天偏偏是个很严厉的老师。”

“谁啊？”

“你问名字？我忘了，是个没怎么听过的名字。一位年长的男性，戴眼镜，小个子，有点像树袋熊。”

“哦。”对于有数次留级和休学经历，已化身为学校牢头的祐辅来说，这点线索就够了，“是社下老师啊。”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那位老师对曾洋说了类似‘不许拿着那种东西，给我扔了’之类的话，让人听着觉得又不是小学生了，不至于那么严格吧。”

“谁叫他是个比较老派的人呢。”

“虽然不知道曾洋最终有没有把饮料扔掉，但他那天拿着罐子走出教室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种做法，怎么说呢，也有些孩子气。”

“然后过了一阵子，就在大家都要把这件事忘了的时候，曾洋同学又在同一个老师的课上拿着一罐饮料进来了。”

“哎呀呀。”

“但这次不是真正的饮料，只是一个看着像是易拉罐的东西。不出所料，老师又严厉地批评了他一通。这次曾洋同学仿佛卖弄般地冲着那位老师，把手里那个假易拉罐‘啪’地掰成了两半。”

“咦——掰成两半？”

“其实那是个铅笔盒，是做成饮料易拉罐样子的铝盒，一个用来搞笑的小道具。”

“这么说来，曾洋他是故意把那个道具拿进了教室……”

“是的，大概是想对被老师训斥一事进行报复吧。那位老师也完全上了他的套。”

“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应该说淘气吗？”鉴于外表与著名漫画角色实在过于相像，小池先生很讨厌在众人面前吃拉面，但貌似只要换成炒乌冬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他正以惊人的气势嘶溜嘶溜地吸着面条。“这肉沫般的口感也真是，嗯嗯。”

“你们怎么看？我是觉得不太好。看着老师难为情的样子，我都觉得很尴尬。那时曾洋看起来似乎很平静，或者说是一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一看就知道他其实得意得很，觉得自己干得漂亮。”

“我也不喜欢。居然做出这种事，真够讨人厌的。”不知是不是食欲大开，小南不停地往自己的盘子里添面，吃了一盘又一盘，“简直像个小孩子。居然还特意使用那种道具，真是受不了。”

“是吧。所以说，肯定是他那种黏糊糊的性格让他的女朋友感到厌烦了。”

“如果是这样，”尼采露出一副“此话真是深得我心”的样子，冲南子笑着说道，“他很有可能是想借着三角关系的话题来讥讽狮子丸啊。”

然而南子的反应却很冷淡。“嗯，这个就不好说了。”

确实从曾洋身上可以看出他在精神上还有不够成熟的一面。虽然只是大致印象，但从刚才听到的轶事来看，他大概是那种很看重自己的自尊和面子的类型。祐辅拆开一包烟，想着。

如果是这种性格，不仅是男女关系，只要事情不能按照他的预想进行，他都会很难调整心态，容易把自己逼得太紧，甚至可能陷入抑郁状态。

然而，从今晚——已经是昨晚——的曾洋的样子来看，他应该是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了起来。用一个俗套的词语来形容，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了。

这时，祐辅确实这样相信着。

“哎呀哎呀，不知不觉外面都亮了。”

小池先生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大哈欠。

结果，所有人直到天亮都在充满辣酱油香气的祐辅家里兴高采烈地打牌和聊天。

“等到七点，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去‘I·L’。”

“啊？”早田队员大叫一声，“我、已经、困了。”

尼采也频频揉眼睛。

“你们可以不去，什么时候想回去都行。顺便说一句，那可是高千经常去的店。”

“哇——我要去我要去！”“双小南”的响应使哈欠连发的男生们陷入不好脱身的境地。最终六人决定一起前往学校附近的咖啡店“I·L”吃早餐。

与“双小南”和祐辅的精神百倍形成鲜明对比，另外三个男生已经疲劳到了极限，只是默默地把吐司、咖啡和白煮蛋机械性地往嘴里塞。

“那个……”结账的时候，祐辅悄悄问老板娘，“匠仔那边有没有什么联络啊？”

“没，还没有。”

据老板娘说，在这里打工的匠仔只交待说这个月要请假，而他九月之后的班次还没有安排。“这样·啊。”祐辅道了声谢，离开了“I·L”。

“喂喂，学长。”小南用手肘撞了撞祐辅的侧腹，“可以的话，我们要不要再去哪里聊一会儿天？”

“好耶……我也要去……”

满心以为这次终于能回去了，身心都已松弛下来的早田队员和尼采听到这话，差点儿瘫在路上。

“我没问题啊。那去国道旁边的家庭餐厅？”

“耶！”

“走吧走吧。”

“我实在无法奉陪了。”看来还没有被“双小南”的魅力彻底俘虏的小池先生干脆地挥了挥手，掉转了方向，“我先走了。大家，晚安。”

“怎、怎么办，早田队员？”用极其羡慕的眼神目送小池先生的背影远去的尼采呻吟道。他的眼睛下方已经出现了黑眼圈。

“要死一起死吧，我也要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队长！”

“嗯，你的气魄值得嘉奖。不对，什么时候我也成了科学特搜队的了，还是队长？”

早田队员和尼采拼尽余力才跟到了家庭餐厅，却在听到祐辅刚一坐下就点了“五杯生啤，中杯”时，一同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

“学、学学学、学长？”

“还、还要喝啊？从现在开始？”

“你们俩不是要与高千竞争吗？”祐辅满不在乎地与“双小南”一起说了声“干杯”，“要是那样，像这种经典的流程可得轻而易举地过个一两轮才行啊。”

“比、比起这个，我们没脸面对全国各地正要去上班的上班族啊。”

“早田队员，现在正是你变成巨人的时刻。”尼采把手里的汤勺“啪”地举向空中 [6] ，“这样就可以把胃容量一下子扩大了。”

“能量不够啊，队长。”

“都说了，我又不是小林昭二 [7] 。”

好不容易喝掉了大约三分之一杯生啤，两人似乎到了极限，开始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虽然还时不时地回过神抬头看看，却在看见对方充满困意的脸后更加感受到睡魔的猛烈攻击。在这种叠加效应之下，两人最终一同趴在了桌上，真的进入了梦乡。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双小南”若无其事地又叫了一杯生啤，还说着“想吃点东西”“点个披萨吧，披萨”“我想吃点甜的”。连祐辅都有些被她们的气势压倒。

“啊……不过真开心啊……”

“嗯。学长，谢谢你。要是可以，下次也叫上我们吧。”

“哦哦，我可是随时都非常欢迎啊。”

“还有这几个人。”南子偷偷用手指了指正在打呼噜的男生们，“挺有趣，也挺上道的。”

“算是吧，嘿嘿。”

“什么啊？你这笑是什么意思？”

“嗯……哎呀，就是觉得，有点是我喜欢的类型……”

“欸？是、是哪个？哪个？”

“双小南”互相偷偷咬了咬耳朵，随即“嘎嘎”笑做一团。

“喂喂，你们两个。”祐辅苦笑着说，“这种事要在他们本人睡着之前说啊。”

“不，那可……”“双小南”突然换上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不行。”

“嗯？为什么？”

“因为，要是我们不小心流露出了一点好感，对方就拽起来了，那多讨厌啊。”

祐辅眨了眨眼。“哦。”

“该怎么说呢，男人不是总是立刻就想越界吗？或者应该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想视界线这种东西为不存在。”

“界线……是指？”

“不管是多亲密的关系，哪怕是家人，不是都应该有一条个人需要守住的界线吗，对人类来说？”

“你是说隐私？”

“也包括在内吧。不管是彼此多么相爱的恋人也好，长相厮守的夫妇也好，不是都应该有一条彼此不能逾越的界线吗？”

“那是当然。嗯。”

“但是男人，尤其是被女方示好之后，就会表现得仿佛界线这种东西完全不存在一样。这就是令人讨厌的地方。”

“说是得意忘形可能有些过分，但实际上的确如此。他们会在所有事上把自己的做法强加于人，只认同男人的理论和价值观。”

“而且就像是理所当然一样，是吧？我们当然也不是不想与男生交往，可是只要一想想将来的各种事情，就有点……是吧？”

“嗯。太麻烦了，各种麻烦。”

看来她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把这个理论摆到台面上了。“双小南”配合完美，祐辅只能暗自佩服，觉得她们俩组合在一起，搞不好可以成为与高千相媲美的辩论家，简直像在听立体声一样。

“所以说呢，男人连跟女人认真吵架这件事都做不到。”

“嗯？怎么讲？”

“当意见出现冲突时，不好好理论到底，在中途就放弃的，不总是男人一方吗？他们还说什么是因为女人总是感情用事，无法理性思考，所以交谈才无法进行下去，真是太扯了。”

“没错没错，就是因为他们是以女人应该无条件赞同男人这一前提来与女性接触的，交谈才进行不下去。那样一来，我们当然也无法保持理智了。”

“明明从一开始就放弃争论的是男人，他们却说出谈话无法进行是因为女人太蠢了这种荒唐的逻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从出发点开始，男人就无视了与他人的关系中绝对不可缺少的那条界线，觉得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不可思议的是，与他人交往既麻烦又困难这一普遍真理男人是不可能不知道的。然而为什么一涉及男女关系，他们就觉得应该另当别论了呢？”

“人们经常说，男人是在追求母亲的形象。基本上对男人来说，女人必须要像温柔的母亲一样，是不能有心理纠葛存在的。然而，那不就意味着从最开始就否定了对方的人格吗？”

“你们的意思是，男人没有把和女人之间的关系看作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对吗？”

“是的，学长，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他们擅自决定女人是充满母性的，是治愈自己的港湾，所以一遇到矛盾，就只会得出问题都在女方的结论，才连吵架这种事都做不到。”

“虽然我的经验没那么丰富，但这种现象确实存在。当我和男朋友起冲突时，我自己心里也想着为了这点小事不至于爆发到这种程度，并且也能看出对方心里正冷冷地想着‘因为这么点小事就突然情绪化，所以说女人真是……’但是，那其实是因为没有被对方作为平等人格对待，日积月累产生的不满而导致的结果。”

“这是男权社会的历史产生的构造问题啊。由于女人自己也很清楚正在为区区小事而失去理智，便会试图硬要找些理由来自圆其说，最终理论出现漏洞，陷入恶性循环。然而，那是因为她们被逼到了那个地步啊。”

关于这件事，要是男女的立场倒过来，不是也有可能发生吗？祐辅想着。不，不仅是男女关系，两代人之间也好，不同人种之间也好，所有情况下，少数的一方都容易被强加以特定的标准，这是人际关系中与权力平衡相关的普遍问题。然而，就算明白这个道理，“双小南”肯定还是会继续宣泄平时积累的不满，所以祐辅决定还是不要不识趣地擅加提醒，以免被误以为是在找事。

“就是因为这种事情反复发生，才会让女人都不够理智、无法理性思考这种荒唐的言论像既定事实一般传遍街头巷尾。原来如此。”

“所以，回到刚才那个话题，女人主动对男人表示出好感，真是再愚蠢不过了。这样只会让男人得意忘形，没有任何好处，绝对是这样。”

“哎呀哎呀，作为男人中的一员，这话听着还真是刺耳啊。”

“哎呀讨厌，学长。”刚刚还在愤慨激昂地控诉的“双小南”一下子转怒为笑，“你没关系啦，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学长你是那种即便被女性告白，也绝对不会误会的类型。”

“怎么会！”祐辅不禁喷了出来，“怎么可能，我可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极其极其普通。不，搞不好我才是最麻烦的那种，会自作多情到暴走的类型哦。”

“我不觉得啊。”

“我也是。”

“为什么？”面对态度过于认真的“双小南”，祐辅的心情变得有些奇妙，“你们把我捧得也太高了，有什么依据吗？”

“毕竟不管怎么说，学长是那位高濑小姐的朋友嘛。”

“高千的……欸，那个，稍等，所谓依据，就只有这一个？”

“当然，我们还没有和高濑小姐直接说过话，但是从听到的种种英勇事迹来看……是吧？”

“嗯。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会与不懂如何与别人保持恰当距离的人做朋友的人。”

“英勇事迹啊。”

虽然祐辅也想听听是什么英勇事迹，但还是决定放弃了，毕竟那可是高千。在她本人不知道的地方，一定诞生了无数荒谬绝伦的超凡传说。要是祐辅每件都去纠正，说与事实不符，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不，说到底，祐辅对高千的事情也并非无所不知。有些怎么听都过于夸张的事迹，反而可能是真的。要是以为光凭自己就能判断与她有关的流言和传说的真假，那才是不自量力的表现。

并非无所不知啊……

对高千，也就是高濑千帆这名女性，祐辅都知道些什么呢？

现在她不在，并且和匠仔在一起，这些祐辅是知道的。

然而，就只有这些。他们两人现在在哪里，何时回来，都是未知数。

当然，祐辅也没有问过。唉，也许在这点上，祐辅就像“双小南”所说的，与高千“保持着距离”吧。所以……

“所以，我才不行啊。搞不好是因为这个原因。”

“什么？”

“嗯？啊，没没没，没什么。”

上午十点，趁两个男生终于睁开了眼，五人离开了家庭餐厅，晃晃悠悠地结伴走向学校。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你是老爹啊。”

“老爹？”尼采冲着亲昵地拍了拍自己肩膀的祐辅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啊？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小林昭二吗。一提到小林昭二，不就是老爹 [8] 吗？”

“哎哟，学长你总是只记得住这些事。说到底，说我长得像哲学家的不也是你吗？请别擅自把别人进行格式塔转换 [9] 啊。”

“格式塔转换吗？”“双小南”嘻嘻地笑了起来，“你在遣词造句上似乎也有点像哲学家啊。开玩笑的。”

祐辅与这四个人的关系已经十分融洽，互相拌着嘴在学校正门前分开，祐辅独自回到了家中。

屋里还微微飘着辣酱油的香气。祐辅斜眼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空易拉罐和脏盘子，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罐啤酒。

痛饮了一口啤酒的祐辅嘴边冒出白沫。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环视了一下室内。

要是在以前，这里会有彻夜大闹后醉倒在地的匠仔和高千，还能听到小兔他们的鼾声，然而现在却……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哼！”祐辅把剩下的啤酒喝干，一个人自言自语，“我才不寂寞呢，开玩笑。唉，我这是在说什么呢？我是傻瓜吗？”

他一下子躺倒在排成排的坐垫上。“我是傻瓜吗？”他恋恋不舍地咕哝着，进入了梦乡。

电话铃声使祐辅睁开了眼。一瞬间他还以为是闹铃响了，急忙慌张地用手摸索着，想按掉闹钟，同时坐起了身。

原本以为只是小睡了片刻，一看表才知道已经傍晚了，还有约十分钟就到下午四点了。

他一边说着“来啦来啦”，一边拿起了听筒。“学长。”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小池先生。

“哦，怎么了？”

“晚、晚报，你看了吗？”

“没有。”地方晚报一般都是四点前后送达，“出什么事了吗？”

“昨晚曾洋同学……”

“他？怎么了？”

“他、他好像，做了，不得了的事，就在那……那之后。”

“那之后？你是说与我们分开之后？不得了的事又是指什么？”

“那个……”

小池先生的声音被盖了过去，玄关大门处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等一下，有人来了。”

“啊，可、可能是警察。”

“啊？”

“刚才，也来我这里了。”

“我一会儿再打给你。”

祐辅暂且挂断电话，应了一声“来了”，打开了拉门。

门口站着一位貌似三十多岁的女性，一头短发配上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长裤套装，身材乍看之下很瘦削，其实是肌肉紧实的运动员类型。

单眼皮，文雅的日本式容貌，配上亲切得恰到好处的微笑。无论是外表还是举止，若拿高濑千帆来做比较，应该被归于完全相反的类型。然而不知为何，祐辅看到她后联想到的不是别人，正是高千。也许是由于从她那微冷的眼神中渗透出的冷静透彻，以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与高千相似的缘故。

“贸然拜访，实在抱歉。”她保持着难以看透心思的微笑，出示了警察手册，“我是警察。”

小池先生猜中了。祐辅呆愣愣地感叹了一下，随即“咦”地歪了歪头。等等，这个人，我在哪里见过……啊，对了。

“是七濑警官，对吧？”

“咦？”一脸讶异、眯起了眼睛的她似乎立刻回忆起了祐辅，“你是……啊，对了。”她的表情有所缓和，点了点头，“去年圣诞节的那个。”

去年安槻大学发生了一起男讲师坠楼事件。若判定为自杀，疑点过多，再加上有杀人未遂的可能，与死者认识的祐辅他们当时便接受了审讯。虽然没有直接交谈过，但这位七濑警官当时也在场。

“这可真是奇遇。或者该说，你居然还记得我。”

“在与女性有关的事上，我的记忆力可是格外超群的。”刚要摆出一副骄傲模样的祐辅又慌张地调整回严肃的表情，“先不管这个。那个，其实我刚才接到了朋友的电话，莫非是与曾洋有关的事？”

“曾洋？啊啊，曾根崎洋。没错。这么快就听说了，那就好办多了。”

“不，一点也不快，我还什么事都不知道呢。我的朋友只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看晚报，但我一直睡到刚才才起床。”

“宿醉加上午睡啊。”不知是不是残余的酒臭味的缘故，七濑露骨地吸了一下鼻子，“过得还真是滋润。”

“啊，总、总之，请进。请进来吧。”

“不，在这里就行，马上就好。你的名字是边见祐辅，对吧？我听说昨晚你和曾根崎洋在一起，能不能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叫‘三瓶’的居酒屋一起喝酒来着。来的全是学生，一、二……嗯，一共有八人。从八点开始。”

“曾根崎洋也从一开始就一直和你在一起？”

“对。他是和他的朋友狮子丸，啊，不对，和石丸一起来的。”

“一直待到最后？”

“到第一摊结束，是的。”

“后来呢？”

“从十一点开始，我们在这里喝了第二摊。不过他没来，我们在居酒屋门口分开了。”

“他没来参加第二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不知道啊，他本人说的是患了夏季风寒什么的。”

“缺席第二摊的只有他一个？”

“石丸也在第一摊之后就回去了。”

“那时他与曾根崎洋在一起吗？”

“没有，分开回去的。”

“你确定你们分开的时间是十一点左右？”

“应该是，您可以再问问其他人。”

虽然祐辅这样回答，不过看起来警察已经把参加了昨晚酒会的成员都问过一遍了，祐辅是最后一个被问到的。刚才七濑会说出那句仿佛把祐辅看穿了一般的“宿醉加上午睡啊”，应该也是因为对昨晚的来龙去脉已有耳闻。

这时晚报正好送到了。祐辅直接在玄关门口翻开报纸，七濑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则报道。

一名年轻男子袭击女性，不慎刺中自己造成重伤，至今意识不明——这行标题跃入祐辅眼中。

昨晚午夜十二点前，一位路人在洞口町的儿童公园听到悲鸣声，赶到现场后发现一名女性正被一名年轻男子袭击。他正要上前阻止，男子遭到女性的反击，被弹起的刀刺中了腹部。

男子是住在市内的大学生（二十岁），虽已送医，但仍处于意识不明的重伤状态。

被害女性当场离去。警察正在调查包括是否防卫过当在内的详细情况，为此正在寻找这名女性的踪迹。

“这个年轻男子……就是？”

“对。从他持有的学生证和驾照，可知他就是曾根崎洋。”

“洞口町……”

祐辅在脑海中粗略地画了一幅市内地图。那是距离学校所在地十分遥远的地区。为什么曾洋会在那个时间段去那里？

“那、那个……曾根崎洋呢？”

“很遗憾。”七濑摇了摇头，“由于出血过多，刚才已经确认死亡。”

“死……了？”

祐辅感到一片茫然。

死了？昨晚，就在刚才，真的就在不久前，还和自己一起喝酒的他？死了……死掉了？

不，等等，就算是那样……可这……

“怎么回事，这篇报道？说他袭击女性？这到底是……”

“貌似他持刀威胁被害者，还试图施暴。”

施暴……听到这与昨晚曾洋开朗的样子完全不符、阴暗又没有现实感的词语，祐辅只能哑口无言。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住在案发现场附近的男性在回家途中偶然路过犯罪现场，并上前施救。那时曾根崎洋正跨坐在那名女性身上，一副当场就要拿刀刺向女性的架势。大概他一开始的目的是施暴，后来由于遭到女方意想不到的激烈抵抗，就怒上心头了吧。”

“他……做出了那种事……”

我是不是仍然在睡梦中？祐辅真心祈祷着，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然而，施暴的目的究竟是不是性侵犯，目前还只有目击者的主观印象。持刀威胁那名女性的目的也有可能是出于抢夺财物。”

要真是这样，或许还好一些……发现自己这么想时，祐辅感到一阵近乎绝望的自我厌恶。浑蛋，还在比较动机的好坏，他可是连命都没了啊。

“昨晚他的样子如何？有没有什么言行不自然的地方，或者与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不……我跟他也没有那么熟。”祐辅并没有说谎，却因这样一来好像对死者漠不关心一般，出于内疚又改了口，“至少没熟到能把他昨晚的样子与平时的样子做比较的地步，所以实在不好说什么。我与他见面一般都是在酒会上。昨天才是我们第四次还是第五次见面。”

“原来如此。”

“不过，他似乎从去年起就有什么烦恼，今年四月还提交了休学申请。”

“这我听说了。”

“但是昨晚他显得很开朗。不仅是我，在一起喝酒的其他人应该都有这种感觉。”

大概是在暗示这点与其他参与者的证言一致，七濑无言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他在烦恼些什么，但曾根崎本人说他已经看开了。虽说没人能看透他人的内心，但我也没什么怀疑他的理由。他开朗的言行举止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自然，至少不会在那之后立刻做出这种……”祐辅把视线再度转到报道上时，大概是由于手上用力太大，纸面上“唰”地出现了一道数厘米长的裂痕，“虽然不知道目的是施暴还是抢劫，可这种……这种荒唐的事……”

“不像是他会干出来的样子？”

“是的，完全不像。”

祐辅拼命抑制住内心的冲动，没有把报纸就势撕毁，而是缓缓地叠了起来。即便如此，报纸的半边几乎被他捏烂了。

“对了，那名女性被害者是怎么说的，关于被袭击的情况？”

“被害者的身份尚且不明。根据目击者的证言，他经常在同一时段看到那名女性慢跑，理论上只要问问周围的人应该就能轻易查清了。不过，目前仍没有任何发现。”

“慢跑啊。也就是说，那名女性不一定是洞口町地区的居民。”

“是啊。也有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那个……”祐辅突然想了起来，“刑警小姐，搞不好……”

“什么？”

“那名女性被害者，搞不好是曾根崎认识的人。”

仿佛在调整视线的焦点，七濑眯起了眼睛。“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面对她这种表情，祐辅感到莫名的心惊肉跳，但此时他并没有想到其中缘由。“其实……”他把昨晚分别时曾洋说漏嘴的事说了出来。

“虽然他说是染上了夏季风寒，但在那之前……”

“你的意思是，他说了一句‘有约……’，所以也许他是想说他另有约了？”

“是的。而且他从居酒屋出来后，立刻走向了大路方向，与他居住的学生公寓方向正相反。”

“也就是说，你觉得他也许之前就已经和昨晚的女性被害者约好了在洞口町的公园见面，对吧？”

“有这个可能。然后两人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冲突……”

“但是，既然他动了刀子，就说明他事前有准备。”

“这……也是。”

应该不会是偶然从街边捡到的吧——祐辅本想加上这么一句，最终还是作罢，因为听起来刺耳又讽刺。

“所以说，可以判断他是打从一开始就对被害者有加害意图，对不对？先不论他是真的想伤害对方，还是单纯地只想略加威胁。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否定两人之前就认识的可能性。如果真像你所说，被害者和嫌疑人之前已经有约，那也许就不只是一起单纯的抢劫或强奸未遂事件了。对他身边的人际关系进行彻底调查，有可能查出那名女性的身份。谢谢你，边见同学，你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啊，刑警小姐。”祐辅叫住了正要离去的七濑。

“嗯？”

“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为什么？”

“我还想再见到你。”

“真是个奇特的人，居然想再次被警察问话。”

“不不不，可能的话，希望以私人的身份。”

“哎哟？”七濑嫣然一笑，媚眼流波，“这是在搭讪？”

“也可以这么想。”

“给警署打电话吧，要是高兴了我就接。再见了。”

被干净利落地……拒绝了。

七濑坐上一辆停在一段距离以外的轿车，大概是便衣警车吧。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子擦着汗跑了过来。他很年轻，大概跟祐辅差不多大。他坐上驾驶席，对七濑说了些什么。

祐辅满心以为她是一个人来调查问讯的，结果原来是与搭档——不如说更像是她正在指导的新人——一起行动。昨天参加酒会的成员都不住这附近，但有几栋安槻大学的学生公寓，那个男刑警也许是去调查了一下曾洋在学校里的风评。

目送轿车开走的祐辅沉思了一会儿，随即回到屋内，拿起电话，打去了曾洋和狮子丸居住的学生公寓。

祐辅拜托管理员转接，但对方声称狮子丸不在家，还交待他说可能暂时不会回来。

果然，狮子丸，甚至这位管理员，都因曾洋的事受到了问讯。毕竟狮子丸和曾洋有家族之间的往来，所以也不难想象，包括遗体的身份确认、联络家属、举行葬礼在内，他最近会因各种事情而繁忙不已。

向管理员道谢后，祐辅先挂断了电话，接着又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是小池吗？”

“啊，学长，怎么样了？”

“晚报我看了。刑警也来过了。”

“是吧？真是太吓人了。他究竟是怎么——”

“你能陪我一下吗？”

“哈？”

“虽然选择与昨天一样的店有点没创意，但还是在‘三瓶’见吧。”

“嗨，原来是要喝酒啊。好啊，没问题。”

“那就八点见，好吧？”

“知道了。嗯。咦？连这也和昨天一样啊？”

“对。”

挂断电话，祐辅在烧洗澡水的同时整理了一下散乱在地上的垃圾，又洗了洗肮脏的碗筷。

流了一身汗，神清气爽。他打开电视，看傍晚播出的本地新闻。

曾洋事件只有一条简单的后续报道，内容是大学生嫌疑人在被送往的医院里死亡。他的本名曾根崎洋并没有被公布。

祐辅于八点之前从家里出发，在“三瓶”与小池先生碰了头。

昨晚，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前，与自己在同样的地方一起喝酒的男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再一次意识到这点后，祐辅感到一阵近似眩晕的困惑。

“曾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被不知是无力感还是焦躁感造成的烦躁驱使，祐辅将大杯生啤一饮而尽，叹了口气，不禁用近乎抱怨的口吻说道。

虽然他只是随口一说，与其说是提问，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然而小池先生却认真地回答“哎呀不知道啊，我也只是在酒会上见过他几面而已”。

“记得他说他家是叶世森町的？”

“好像是呢。”

“从这里坐车的话……”

“两小时，再多一点吧。”

“之后他的家属也会过来吧，到安槻来？”

“那当然了。得确认遗体的身份，还有其他各种事情。”

“真难以忍受啊。”

“什么？”

“只要一想象曾洋父母的心情……只是儿子突然去世这件事就已经够受打击的了。”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但实在算不上什么光荣的死法啊。”

“我本来想找狮子丸问问的，但似乎暂时碰不到他了。”

“记得有人说过他们的母亲是好友，两家之间常有来往，对吧？既然关系那么好，那真的不算是外人的事了，想必狮子丸现在也很辛苦吧。不过，为什么呢？学长你想向狮子丸打听什么？”

“昨晚有人提到，就是那个，说他们俩之间有矛盾的事。”

“三角关系那件事？什么围绕着年长的职业女性之类的？我觉得那应该是谣言吧。真的有那么一名女性存在吗？”小池咬了一口特大有骨炸鸡，又拿起啤酒对着油乎乎的嘴巴一通猛灌，“虽然不至于说都是出于妄想，但传言在人们嘴里可是会越传越夸张的。”

“我们暂且先不论对方是不是年长的职业女性。男女关系对年轻男子来说是个普遍问题，我更在意的是，曾洋的烦恼是否仅仅与那个女性有关，会不会还有其他问题。”

“不知道啊。他都提交休学申请了，应该挺严重的吧？”

“你怎么看？对于他昨晚的开朗态度。我实在不认为那只是在装样子或是强颜欢笑。”

“我也有同感。但是也不能断定他已经下定决心朝前看了。”

“嗯？怎么说？”

“要是他继续闭门不出，就会拿不到学分，这点他心里也明白，却很难踏出走出家门的那一步，想必对他本人来说压力也相当大吧。而一旦正式提交了休学申请，起码他就不需要再担心学业问题，能够松一口气了。搞不好只是出于这个原因。”

“但是，那难道不就说明他已经在向前看了吗？”

“嗯，很难说，我觉得没有。所谓向前看，必须要把自己的烦恼相对化，将其视为很普通的、任何人都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可是曾洋就说过类似的话啊。他说过‘再这么磨磨蹭蹭地消极下去也无济于事’什么的。”

“他嘴上是这么说。应该说，他是已经恢复到了姑且能够在大家面前通过‘我已经看开了’之类的言论来掩饰自己的程度。因为休学申请已经提交，他在内心松了口气。但是不等于他就真的朝前看了，搞不好他的内心还在犹豫不决地纠结烦恼着。”

“小池，你……”祐辅眨了眨眼，喝了一大口冷酒，“说话居然还挺辛辣的。”

“别这样，学长，怎么现在了才说这种话，我对男人可是自古以来都这么辛辣。”小池“嘎嘎”地笑了两声，狼吞虎咽地吃着浇满了酱汁的炸鲭鱼排，“唉，不过鉴于昨晚‘双小南’对曾洋的评价还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可能也稍微对我的判断有了一些影响。”

“到底……是谁呢？”

“嗯？什么啊？”

“三角关系啊。要是那个传说中曾洋和狮子丸争抢的年长职业女性不是妄想的产物，那她到底在哪里，又是什么人呢？”

“谁知道呢。莫非……学长？”

“嗯？”

“你该不会是觉得昨晚曾洋想杀的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女友吧？”

心中所想被猜了个正着的祐辅不禁噎了一下。随后他终于意识到，在被七濑问讯时，虽然是出于下意识，但自己确实试图将关于曾洋与狮子丸的三角关系的流言打马虎眼蒙混过关，不觉感到一阵发冷。

当然，就算祐辅试图隐瞒也是没用的，警察已经对“双小南”、早田队员和尼采他们进行了讯问，也包括小池先生在内。谁都没有提及这个关键的年长职业女性的情况反而难以想象。

不，岂止如此，恐怕警察已经对三角关系的流言相当重视了。毕竟提到那名女性被害者可能与曾洋认识的不是别人，就是祐辅自己。祐辅现在终于明白，那时自己看着七濑眯起眼的表情时心里为什么会涌起一阵不安，不禁感到懊悔不已。真是太糟糕了！

岂止没有隐瞒，自己根本就是为曾洋因苦苦纠缠对方导致杀人未遂这一假说提供了一个有力的证据。那时祐辅由于不愿承认曾洋堕落成了一名歹徒，于是产生了如果被害人是他的熟人，搞不好他还算有救的错觉，其实根本完全相反。

（如果真像你所说，被害者和嫌疑人之前已经有约，那也许就不只是一起单纯的抢劫或强奸未遂事件了。）

七濑的话语沉重地压在祐辅的心头。既不是抢劫未遂，也不是强奸未遂，而是杀人未遂事件。

（再这么磨磨蹭蹭地消极下去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就此把自己能做的全做了，好做个了结。）

昨晚曾洋的这句话又在祐辅的脑海中响起，使他的心情有些灰暗。把能做的全做了，好做个了结……这……喂，该不会……

该不会，真的是……

真的是……真的是，那样吗？曾洋真是为了摆脱三角关系的泥沼，而决定杀害那名女性吗……不。

不会。但为什么会是昨晚？为什么偏偏要在酒会之后？而且，对啊，为什么会在洞口町？难道那个关键的女友就住在那附近？

“小池，从这里去洞口町，要是你的话会怎么去？”

“怎么去？一般肯定是坐有轨电车或公交啊。”

“要是在夜里十一点呢？”

小池先生仿佛心领神会一般“啊啊”地应了两声，大口嚼着塞进嘴里的墨鱼丸。“电车和公交车都已经停运了啊。那样的话，就只能坐车去了。估计会打车吧。”

“不，办不到。”

“为什么？”

“昨晚，在付完AA制均摊的酒钱之后，曾洋的钱包几乎空了。他手头没有现金，肯定没法打车。”

“他也许先回了趟公寓呢，为了拿钱。”

“应该没有那个时间，而且他立刻就走向了相反方向的大道。”

“或许是在中途搭了其他人的车？”

“其他人的车……吗？”

“搞不好是事先和别人约好了在某个地方碰面，然后让人家带了他一程。”

祐辅并没有问那人是谁。如果问了，不难想象小池先生肯定会回答是那名女性被害者。

“莫非，”小池先生突然停下了正要把盐烧鸡翅往嘴边送的手，“他是走着去的？”

“走着？到洞口町？”

“如果他既没有办法搞到现金也没办法找到车，就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啊。虽然感觉距离很远，但其实也不是远到不可能的地步。”

“好，我们来试试看。”

“啊？试、试什么？”

“试着走过去啊。我们也试试从这里走过去。”

“啊？从这里走到洞口町？学长你就算了，为什么我也要去啊？”

“反正你肯定运动不足吧？正好，就算是为了稍微减一下你的肚子，陪我走一趟。”

“怎、怎么这样！”

“十一点准时出发哦。”祐辅把剩下的冷酒一饮而尽，“只有十分钟左右了，赶紧把那个鸡翅解决掉。”

“这也太残忍了，我还有想点的东西呢，还想用米饭类的食物来好好收尾呢，还开心地犹豫是选青花鱼寿司还是茶泡饭好呢。”

“烦死了，赶紧吃。”

“啊啊啊啊！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在这大晚上的走远路啊！”

祐辅丢下一脸委屈地啜饮着余下的啤酒的小池先生，走向收款台。

付完账拿到小票之后，祐辅突然歪了歪头。“嗯？”

随即他与跟上来的小池先生一起，在差两分钟十一点的时候离开了“三瓶”。

祐辅不由得嘀咕起来。“真奇怪啊。”

“怎么了？”

“我记得昨晚付账的是尼采，没错吧？”

“应该是吧，是他把大家的钱收到了一起。”

“但是，把小票给我的却是狮子丸啊。”

“是吗？所以呢？”

不知道祐辅到底在困惑些什么，小池先生耸了耸肩。祐辅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纳闷些什么。

“唉，算了，咱们先走吧。”

两人走上了大路。

一步一步走过车灯交错的电车通行的街道，经过县厅门口，随即穿过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巷，走向洞口町。

两人到达案发现场的儿童公园时是十一点四十分。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啊，还以为要花一小时以上呢。”

“也就是说，曾洋昨晚就算是走着来的也不稀奇。”

“是啊，就是在这里……”

公园里，一个人影也不见。

街灯的灯光下隐约浮现出攀爬架和跷跷板等游乐设施与公共电话亭。这里离大路比较远，所以静得就像沉在水底一般。

周围没有拉上提示禁止进入的胶带等标识，不知情的人肯定不会认为这里是犯罪现场。

“果然……”该正视现实了，祐辅对自己说道，“他们果然是事先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的。”

“曾洋和那名被袭击的女人？”

“他们两人事先约好了见面，只能这么想。”

“确实。如果没有具体目的，那个时段，曾洋是不可能特意走到这里来的。”

“对。但虽然如此，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为什么一定要在那个时间、在这个地点见面呢？他们俩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不知道啊。”

“真不痛快。”祐辅用力挠了挠傍晚泡澡时刚洗过的头，“真是不爽。姑且假设那个女性被害人，就是那个与曾洋发生了男女方面矛盾的女人吧。如果真是这样，你觉得提出要见面的会是谁？”

“那当然是曾洋了。前提是流言是真的。因为他被那个女人甩了之后还恋恋不舍，所以提出了见面的要求。”

“令人费解的地方就是这里。我可以理解曾洋对那个女人提出见面的要求，然而对方会那么轻易地答应吗？”

“这是一个大问题啊。如果流言是真实的，那就是那个女人把曾洋给甩了，还与他的朋友开始交往。对她来说，曾洋实在不会是想要见面的对象。照理来说，应该连在白天见面都不愿意，更别说在大晚上了。”

“没错。那么，她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只能问她本人了。”

小池先生突然打住了话头。

他有些不安地偷瞄着正抱着手臂凝视公园地面的祐辅，那副样子仿佛在说谜团的答案就隐藏在那里。

“那个，学长……”

“嗯？”

“你在想什么呢啊，那么入神？”

“没有……”祐辅回过了神一般仰头看向夜空，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没有，没想什么……”

“你刚才真的很入神。”

“嗯……怎么说呢，就是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遗憾什么？”

“昨晚的曾洋。昨天我真的一点也没有怀疑，以为他确实已经振作起来了。”

“这也难怪，毕竟他昨天很开朗，就像终于看到了隧道的出口一样。看他那个样子，任何人都会有与学长同样的感觉。”

“但是，发生了那种事情，就说明……”祐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酒会之后就发生了那种事情，这说明……我真是眼瞎。”

本想说些什么的小池先生又闭上了嘴，同时把视线移向祐辅背后。

在他的影响下，祐辅也转过头看去。

一个人影刚刚走进公园，乍看之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在夜灯的照射下，来人的眼镜框在瞬间一闪。

注释：

[1] 日文中的“石丸（いしまる）”和“狮子丸（ししまる）”读音相似。“狮子丸”是藤子不二雄A创作的漫画《忍者小精灵》里的角色，是一只伊贺流的忍者犬。

[2] 关于这个故事的详情，请见《依存》（新星出版社，二〇一五年六月出版）。

[3] 关于“双小南”的名字，这里借鉴了网友“死狼”翻译的版本。“阳南”的原文写作平假名“ひなた”，而下文中“日南子”的原文就写作汉字“日南子”，“双小南”的原文则为“ダブルひなちゃん”。

[4] 《宇宙英雄奥特曼》中的主角，身份为科学特搜队日本支部队员。在剧中被称呼为“早田队员”或“早田”等，全名为早田进。

[5] 日本中的“贄川（にえかわ）”和“尼采（ニーチェ）”发音相近。

[6] 这是早田队员的变身姿势。

[7] 在《宇宙英雄奥特曼》中饰演日本支部科学特搜队队长村松敏夫的演员。

[8] 小林昭二除了在《宇宙英雄奥特曼》中饰演过科学特搜队队长村松敏夫，还在《假面骑士》系列中饰演过昵称为“老爹”的角色立花藤兵卫，他本人也因此经常被人唤作“老爹”。

[9] 格式塔转换：格式塔一词是德文“Gestalt”的音译，主要指完形，即具有不同部分分离特性的有机整体。格式塔心理学诞生于一九一二年。它强调经验和行为的整体性，反对当时流行的构造主义元素学说和行为主义“刺激－反应”公式，认为整体不等于部分之和，意识不等于感觉元素的集合，行为不等于反射弧的循环。格式塔转换指对事物看法的颠覆性转变。

RENDEZVOUS 2

“是……是明濑。”

身着夏季制服的鹤桥巡查部长，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是明濑，没、没有错。”

室内的空调大开，冷气足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冷。然而鹤桥的额头上湿淋淋的，渗出的汗水仿佛靠近火就能燃烧起来。

“为什么……”

鹤桥呻吟了一声，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不知是不是因为汗水的缘故，他那镜片极厚的眼镜眼看就要滑落，他却没有要扶的意思。

他略微弯着腰，两手直直地垂着，虚无混浊的双眼只是看向下方，看着那倒在木地板上的年轻男子的遗体。

那名男子与鹤桥穿着同样的夏季制服，制服帽子却掉在一旁。脖子上缠着什么东西，深深陷进皮肤。似乎是捆包用的塑料绳。

明濑巡警的遗体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趴在地上，直到鉴定科的人员把情况完整地拍摄过一遍之后，才由数名搜查官翻转了过来。

“为什么……”鹤桥又呻吟出声，“为什么会发生这、这、这种……怎么会……为什么……”

年仅二十一岁，说是仍然略显孩子气也不过分的明濑的遗容充满痛苦。

在被勒死之时，想必他曾激烈地抵抗。他的喉咙处清晰地留下了令人心痛不已的试图扯开塑料绳的抓痕。

“鹤桥警官。”

安槻警署的佐伯一边轻声呼唤着怅然若失的年长巡查部长，一边走了过来。

这时佐伯也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真是低沉又粗哑。适合威吓，但绝对不适合抚慰他人。

他的长相也是如此，只要看看他曾经无数次在公共交通设施上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被一脸凶相的人让座的经历就足够了。“你是那种不管怎么做都会被人误会的类型，所以要对言行举止十分小心，小心过了头才行。”——这是妻子对佐伯的忠告。

平时佐伯就忠实地遵照这句忠告行事，哪怕发生天崩地裂的事，他也不会大声叫喊或大惊失色，只是保持着看不出心理活动的面无表情和一颗平常心，特别是在杀人案现场。

用戴着白手套的手面向死者双手合十之后，佐伯咳了一声。

“多次确认十分抱歉，请问明濑巡警离开镰苑派出所的时间，确实是在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吧？”

“是、是的，确实是。”鹤桥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两眼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同事的遗体，“肯定没错。”

“他一个人？”

“对。”

“一个人去巡逻？”

“不是，他是去把这一带的住户挨家挨户拜访一遍。”

“哦？”

“因为他刚被分配到镰苑，所以想让居民记住他的脸。他真的是非常有干劲……”

据鹤桥说，原本他们的工作是以掌握这条街道近年来增加的租房客的人员变动情况为目的进行调查。

需要与居民当面沟通，对每家每户进行走访。如果对方同意，就将其本人和同居者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记录在卡片上。这样做的目的是，通过定期拜访各出租户，切实掌握居民的人员变动情况，为防范地区扎根型犯罪提供帮助。

镰苑派出所的警官们会在空余时间轮流负责此项工作。在此项工作的基础上，明濑巡警还对一般住户进行积极的走访，希望通过使居民记住新上任的自己的长相，来与当地居民结成紧密的信赖关系。为此他每天都十分努力。

“也就是说，今天他会来这户人家，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应该是。他真的是一名在如今这个年代很少见的热情的年轻人。他……他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他的头部受到了重击。”

佐伯偷偷看了一眼正在进行验尸的遗体。制服帽脱落，明濑的后脑处，可以看到一处伤痕。

手枪没有被抢走。到达现场后首先能注意到的——恐怕注意到的不仅佐伯一人——就是这一点。

警棍和手铐也都在原处，没有争抢的痕迹。

“在与居民打招呼时，你们需要进到居民家中吗？”

“不……”鹤桥的眼神依然是一片虚无，但他终于取下了眼镜，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不，应该不需要，不用做到那种程度，只要在玄关问话应该就足够了。”

“会不会有居民非要招待你们进去坐坐？”

“不可能。”

这么说来——佐伯静静地从眼球已经变得通红的鹤桥巡查部长身边离开。

客厅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与用餐的房间和开放式厨房连通。

从家里玄关处脱鞋的地方上来，左侧通往日式房间，右侧是通往客厅的出入口。

在脱鞋的地方，明濑巡警的鞋子混在了这家人的运动鞋和拖鞋中间。也就是说——佐伯思考着，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某种会使巡访中的警官必须特意脱下鞋子进入民宅的事情。

据说被发现时，明濑的尸体倒在客厅中央，横在电视和沙发之间。

尸体的头部冲着一张长方形的餐桌。在尸体的脚边，还躺着另一具尸体。

那是一名身材娇小、长头发的年轻女性，也许应该称为少女。穿着一身鲜艳的钴蓝色睡衣。

她也是向前扑倒的趴伏姿势，脖子上缠着塑料绳状的物体，深陷进皮肤。

“这是另一名被害者，据说是这家的长女。”同事山崎走近佐伯，对他咬起耳朵，“名字叫鲤登明里，是私立蓝香学园的高二学生。她与明濑巡警一样，也是遭受重击后被勒死。发现者是这家的女主人，即被害者的母亲。”

山崎看向玄关走廊对面，通往日式房间的入口。

佐伯沉默地点了点头，又回到了鹤桥巡查部长身边。

“十分抱歉，请允许我再次确认一下。明濑巡警在今天下午两点，为了巡访街道内的住户，离开了镰苑派出所，对吧？”

“是的，他一有时间就会去做这项工作。如果住户不在，他会择日再次登门拜访。”

“您刚才说过，调查租客的出入情况，是由派出所的所有警员一起负责的，对吧？那么，像这种去一般住户拜访的工作，是一直只有他一个人去吗？”

“不是的，一般会由我陪着，我抽不开身的时候也会尽量让其他人与他同行，顺便进行巡逻……但今天，碰巧……”

鹤桥悔恨地咬住嘴唇。

“两点左右从派出所出发，有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

“根据每天的情况会有不同，但平常最多过一个小时就会回来，今天都四点多了，他还没……我那时也有些纳闷，但当时还有其他工作需要处理……但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另一名被害者鲤登明里穿着睡衣，这就意味着……佐伯思考着。

今天，八月二十二日。

学校应该还在放暑假。鲤登明里大概是在家人去上班或外出之后还赖了会儿床，或是虽然起了床却没有换衣服，一直保持着睡衣的打扮。

这时出现了入侵者，目的是劫财还是劫色尚且不明。虽然乍看之下家里没有被乱翻的痕迹，但也有可能起初是为了劫财，在被鲤登明里发现后对她狠下杀手，随即慌了心神，什么都没偷就逃走了。

总之，凶手对鲤登明里下了手，而在此时，正在街道巡访的明濑巡警偶然上门。

不巧被警察目击了犯罪现场，凶手为了不被逮捕而血冲上头，将明濑巡警也一并杀害——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空调呢？一直开着吗？”

满心以为山崎就站在自己身边的佐伯提出了疑问，然而山崎似乎已经跑到其他房间去调查现场了，所以回答的是代替山崎来到这边的七濑。

“据发现者，也就是被害人的母亲说，她外出的时候应该把一楼的空调都关上了。”

七濑与佐伯正相反，乍看之下似乎是一名很亲切的女性——但只是乍看之下而已。

“她说她回家看到案发现场时，还在想怎么冷气还开着。详细情况请问她本人。”

听七濑的意思，似乎是想让佐伯对被害人的母亲进行问讯。不仅是她，在调查杀人案件时，想把对被害者的家属进行问讯这一任务交给佐伯来做的同事为数众多，也包括刚才的山崎在内。不知为何，自然就会变成这种结果。

按佐伯自己的理解，这算是一种刺激疗法。因为人类在失去了重要的家人，沉浸在悲伤之中时，如果被别人勉强地温柔对待，反而更容易感到绝望。还不如让他们暴露在佐伯宛如剃刀般咄咄逼人的气场之下，产生对荒谬现实的愤怒情绪，对他们本人也好，对调查人员也好，都效果更佳。

也许这只是佐伯自己的歪理。

“户主呢？”

“已经联系了他的公司，但似乎从出差地回到这里需要花上一些时间。”

佐伯点了点头，从正在工作的鉴定科人员中间插空穿过，向日式房间走去。七濑也跟了过来。

日式房间中有一位五十多岁，一看就知道是家庭主妇的女性靠在桌边，垂着头。她就是鲤登明里的母亲直子。

“失礼了，我是安槻警署的佐伯。”

虽然佐伯出声搭话，但对方没有丝毫反应，像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关于这次的事件，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在您悲痛之际，实在非常抱歉，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直子仍然看着别处，微微地动了动，头部仿佛触电一般地摇了摇。

虽然这可以看作是拒绝的意思，然而祐辅还是自顾自地继续了下去。

“实在抱歉，请告诉我您发现女儿的经过。”

“什么经过……”她终于轻声开了口，“我回家的时候，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四……四点。”

呢喃声中途变成了尖叫，直子哭着趴在桌上，抱着头痛哭流涕。

佐伯把又哭又叫，陷入错乱的直子交给七濑，走出了日式房间。

这也是一种刺激疗法。比起带有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的佐伯，让七濑那种待人接物较为柔和的搜查官来提问，能够使直子不那么害怕开口，从而既能帮助其本人恢复正常心智，从警方的角度也能使调查进行得更加顺利。至少佐伯本人认为自己的任务到此就算完成了。

玄关正对着客厅入口，门大开着。

大概是——佐伯思考着——脱掉鞋、走进屋的明濑在这个入口处看到了倒在客厅餐桌旁的鲤登明里，于是想要跑过去。就在此时……

凶手从后方袭击了他。从尸体的姿势和塑料绳的卷法来看，凶手一定是先从背后击打明濑，再勒死了他。然而，究竟……

犯罪之后立即被警察撞破现场的凶手，究竟能否做到立刻从警察的背后发起攻击呢？

能。佐伯看向客厅入口的旁边。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前方有一条走廊，与玄关走廊连成L形。这条走廊可以直接通到厨房。

这样就可以办到。杀害鲤登明里的凶手意识到有人从玄关走了进来，随即立刻离开尸体，飞奔进开放式厨房，之后再穿过那条通道，就可以绕到玄关走廊了。

只要采取这种方法，从背后袭击正因发现尸体而陷入震惊的警察也并非难事。之后只要采取与杀死鲤登明里同样的方法，先殴打明濑，让他丧失抵抗能力，然后再把他勒死——佐伯在脑海中按部就班地将案件重现，并开始想象凶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佐伯与正站在客厅餐桌旁的野本视线相接。野本正与手里拿着体温计的鉴定人员说着些什么。

野本冲佐伯招了招手。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野本皱着眉说道：“似乎，事情变得不太好办了。”

佐藤知道，在这个场合之下，他口中的“不太好办”比起棘手或麻烦，更倾向于“无解”的意思。

“怎么了？”

“首先，关于鲤登明里的死亡推测时间，从体温下降的情况、尸斑、死后僵硬程度等因素来判断，粗略推算尸体的发现时间是在死后四小时到六小时之间。”

“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到正午之间。”

“当然准确的时间还要看解剖的结果，但大致不会差太多。问题是……”山崎用下巴指了指明濑巡警的遗体，“他。”

“明濑巡警的死亡推测时间是？”

“发现时间大概是在死后一小时。”

“也就是说，是下午三点——”

佐伯的声音在一瞬间停住。

“欸？”

他说什么？佐伯一时间无法掌握这一事实的重要性，陷入了混乱。

“到底是怎么回事？”野本不悦地眯起了眼，“鲤登明里和明濑被杀害的时间相隔最少也有三小时，最多竟可能相差五小时之久。”

刚刚还在佐伯的脑海里完美重现的案件全貌，在这一瞬间全部土崩瓦解。

明濑被杀害的时间，在鲤登明里死后三小时到五小时之间？也就是说……

佐伯开始重新从头构筑案件的始末。能想到的模式一个接一个浮现，又一个接一个被排除。然而……

不行啊……一瞬间，一阵令人战栗的恶寒穿透了佐伯的脊梁骨。不行，任何模式都无法成立。无论如何组合碎片，都无法构建出案件的始末……这，难道是……

意识到自己正体会着思路被逼到死胡同的恐惧，佐伯差点儿咂舌出声。怎么可能，我在怕什么啊。现在还什么都无法断言，资料也没有收集齐全，怎么能把这个案件定为棘手难题，抱有先入为主的想法呢？这才刚开始啊，刚开始。

然而……虽然这样斥责自己，佐伯还是有一阵不祥的预感。这次的案件搞不好很难通过常规方式顺利解决。

*

“被害人之一，鲤登明里，十七岁。私立蓝香学园高二学生。和银行职员父亲一喜，以及家庭主妇、母亲直子三人住在一起。还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哥哥三喜男，但他现在居住在别县。”

安槻警署与县警成立了共同搜查本部，并召开了搜查会议。

一科科长、鉴定科科长、搜查主任、安槻警署署长，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都显露出了比平时更为紧张的神色。这也难怪，同时发现两具被害人的尸体，这种恶性犯罪案件本身就很少见，更不用说其中一名死者是现任警官，在执行公务中惨遭杀害。

站在白板前的肋谷组长从鲤登明里的案件开始说明。

“先来总结一下鲤登直子的证言。八月二十二日早上，丈夫一喜在七点半吃完早餐出门上班。之后直子在做完打扫和洗衣工作后，也于十点左右离开了家。”

在车程二十分钟左右的隔壁镇上，住着一喜年迈的双亲。照顾他们二老是直子最近每天的任务。

“出门时，直子没有去确认女儿明里的情况。她觉得女儿应该还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睡懒觉，所以没有特意去叫醒她。”

据说从学校放暑假开始，明里每天都不吃早饭，一直睡到中午。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还真是放任主义啊”。

“所以，虽然不知道明里房间里的情况如何，但直子说她能确定家里其他的房门都好好地上了锁。”

肋谷用磁铁把鲤登家的平面图贴在了白板上。

一层，玄关左侧是两间日式房间，右侧是案发现场的客厅和餐厅。厨房的旁边是浴室、盥洗室与厕所。

二层有两间西式房间、衣帽间和厕所。房屋布局大致就是这样。

“被害者的房间是走上台阶后，紧里面的西式房间，就是衣帽间后面的那间。顺便一提，发现遗体时家里的窗户是关着的，从内侧上了锁。”

白板上还贴着几张鲤登家的内部照片。

“直子出门后，被害者何时起床并走到一楼，确切时间尚且不明。但至少已知中间没有吃饭的时间，她的胃是空的，而且凶手进入家中时，她连衣服都还没换。从这点来看，还可以得出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凶手与被害人认识。特别是……”

他拿出被害者的伤口照片。

“明里的头部后方有看似被器物击打的伤痕。凶手是让她失去了抵抗能力之后，从背后用捆包塑料绳将她勒死。用来击打她的凶器在现场没有发现。那条塑料绳也与鲤登家常备的绳子种类不同，应该是凶手准备的。另外她被害的场所，应该就是这里。”

肋谷举起了手中鲤登家玄关脱鞋处的照片。

“应该是玄关没错。脱鞋的地方有血迹，与明里同是O型。也就是说，凶手是从玄关进来的。如果直子说的房门都好好上了锁的证言属实，那么打开玄关大门的就是被害者本人。门上也完全没有硬撬的痕迹。从这点也可看出，凶手有可能与被害者认识，而且两人的关系亲密到被害者能够穿着睡衣前去应门。”

“与把人掐死这种需要很大臂力的方法不同，”县警宇田川补充道，“若是先让对方失去抵抗能力再勒死，这种方法连女人和小孩都能做到。”

也就是说，凶手也有可能是被害者的同学或朋友。就在佐伯这么想时，肋谷说道：“说到凶手和被害人关系亲密，鲤登明里……”他咳了一声。

“鲤登明里，怀有身孕。”

就这一句话，虽然只有一瞬，但确实使会场中弥漫着案件动机基本可以确定了的气氛。

佐伯也认为，虽然轻率下判断是绝对的大忌，但这件事恐怕不可能跟此案毫无关系。虽然只是一般推论，但对高中生来说，世界并不太大。年仅十七岁的女孩怀了孕，还成了杀人案件的被害者，怀疑这两件事之间有因果关系是再自然不过的推论了。

“已经三个月了。家人似乎都没发现，但总而言之，被害人在生前与某男子发生了性关系，这一事实在今后的调查中应该会成为极为重要的一环。”

像是打算重新开始解说一般，肋谷再度展示出房间的平面图。

“鲤登明里的尸体是在餐桌旁边被发现的。可以认为是凶手把她勒死之后拖着她的脚，把她从玄关拖到了这里。从这个痕迹也可以确定。”

一刹那，一阵强烈的疑惑袭向佐伯。

特意把尸体从玄关拖到餐厅……为什么？虽然在地板上拖拽比用手抱起来需要的力量小，但尸体也还是很重的。

凶手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麻烦事？佐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答案。

“另外从司法解剖的结果来看，鲤登明里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八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前后顶多再多三十分钟。”

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吗？也就是说，她在母亲直子出门后不久就遇害了。

“据说通常直子在照顾完公公婆婆后，会在下午一点左右回家。二老虽然年事已高，但还没到卧床不起的状态，所以虽说是照顾，也就是做做清扫、洗洗衣服，以及送去一些容易存放的食物。然而，二十二日那天她顺路去了一趟超市，偶遇旧识，两人去咖啡馆里聊了好久，所以四点左右才到家。顺便一提，这一点已经由那位友人和咖啡店的店员证实。回到家的直子发现了女儿和明濑巡警的尸体，随即慌张地报了案。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接下来，”肋谷清了清喉咙，“关于明濑巡警。”

几张用磁铁固定在白板上的照片被替换了下来。

“根据在镰苑派出所工作的鹤桥巡查部长的证言，明濑巡警去进行街道走访是在二十二日的下午两点。从隔壁居民那里得知，明濑巡警确实造访了六户人家。他最后拜访的居民称，他离开时是差几分钟三点。从那里到事发现场鲤登家步行大概需要一分钟。而从解剖结果来看，明濑巡警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在二十二日的下午三点左右，所以他大概是在离开最后访问的人家后就立刻前往鲤登家了。随后……”

他略显犹豫地停顿了片刻。

“随后明濑巡警意识到房内有异样，在试图检查现场时被凶手杀害——这是我们最初的想法，但现在看，似乎不太可能。我刚才已经说明，鲤登明里的被害时间是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假设为十一点，而明濑巡警拜访鲤登家的时间距离犯罪时间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明濑巡警注意到的异常情况……”

“都过了四个小时了，凶手还会留在现场吗？”插嘴的是一位名叫平塚的年轻刑警，“或者，有没有可能，杀害明濑巡警的和杀死鲤登明里的凶手并不是同一个人？”

“可能性不是零。但也仅仅不是零，实际上还是非常难以想象。不仅现场在同一户人家里，连杀人手法的细微步骤都极为相似。如果说凶手不是同一人，有点……嗯。就我个人的意见来说，恐怕不太可能。”

“那么，杀害鲤登明里后，凶手先暂时离开了现场，然后因为某种理由又回到了案发现场，这种可能呢？”

“虽然无法断定，但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比如说，凶手意识到把会暴露身份的东西丢在了现场之类的。如果是这样，就算会有一些风险，想必他也会去回收。然后，回到现场的时候，凶手偶然与拜访鲤登家的明濑巡警碰上了。但即便如此，也依然有疑点。首先……”肋谷指了指鲤登家平面图的玄关部分，“不可能是明濑巡警先到现场。因为要是那样，屋里就只有鲤登明里的尸体，不会有人来应门，明濑巡警只会认为家里没人而直接离去。而返回现场的凶手在看见警察时根本不用慌张，只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混过去就好了。”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看，都是凶手已经在家中。他回到现场的理由暂且不论，可为什么他会去应门呢？明明家里有被他杀害的女高中生的尸体。”

“不一定是明濑巡警按下了门铃，也许凶手正好在玄关开门时他过去打了招呼。这样一来，凶手就不得不装作是鲤登家的成员或相关人员来应对了。到这里为止没问题。虽然如此……”

肋谷有些气愤地用手指“咚咚”地敲了敲那张平面图。

“我们就不用再次确定位置关系了。假设凶手在玄关装作是住在这里的家人来应对，那么明濑巡警是看不到鲤登明里的尸体的。要是尸体在客厅的出入口附近倒还有可能，可尸体在里面的客厅。也就是说，肯定是出现了什么异常状况，促使他无论如何都要进到屋里调查一番，否则他没有什么依据下此判断。”

“然而实际上他的确进到了屋里。那么，是凶手做出了某种非常可疑的举动？”

“就算真是那样，他会直接进门吗？向凶手提出问讯要求，让凶手去派出所一趟，这倒还可以理解。”

“我想确认一下，那时鲤登明里的尸体有没有可能还放置在玄关处？要是明濑巡警看到了死于他杀的尸体，虽然报警是最先要做的事，但他也许会选择自己先进屋调查一番。”

“从死后僵硬程度和尸斑的情况来看，鲤登明里应该是被勒死之后马上就被拖到了客厅。由于明濑巡警倒地的位置刚好覆盖了血迹、被勒住脖子时鲤登明里的排泄物以及拖拽痕迹，所以可以肯定，他访问鲤登家时，明里的尸体已经被转移到了餐厅。”

“那我再确认一点，没有记录显示附近的邻居发现了任何异样。本应只是单纯去鲤登家打个招呼的明濑巡警既然会脱掉鞋子走进房间，肯定是察觉到有大事发生，才做出这样的行动。然而，他到底发现了什么，这点完全没有头绪。”

“鲤登明里也不可能呼救，因为她那时已经死了。毕竟那时距离犯案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真是找不到答案啊。刚才我也说过，杀害明濑巡警所用的方法与杀害鲤登明里的方法完全相同，他的头部后方也有击打导致的伤口，凶器同样尚未发现。凶手在使明濑巡警失去抵抗力之后，从背后用捆包用的塑料绳将他勒死。他的尸体没有被移动的痕迹，所以他就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场所，也就是客厅中央被杀害的。这么看来，明濑巡警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异状，随即推开试图阻止的凶手，强行进入家中。然后就在他因看到鲤登明里的尸体而惊讶时，凶手趁机从背后袭击了他。事情的过程只能是这样，然而……然而，之前我也说了很多次，那时距离鲤登明里被害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如果是普通的访问，理应看不到尸体。在这种情况下，到底是什么异状促使明濑巡警走进这户人家呢？”

“腐臭味之类的吗……”宇田川刚开口便立刻自我否定，“不太可能。虽然是夏天，但区区四个小时，尸体应该还没有开始腐败。空调似乎也开得很强劲，至少不会臭到在玄关都能闻到的地步。”

“而且，就算有腐臭味，会马上认为有人类的尸体吗？通常都会觉得是垃圾的味道吧？”

“嗯，暂且先把这点搁置不管。”宇田川开始总结，“总之，就像刚才肋谷提到的，凶手事先准备了凶器，并在事后将凶器带走，可见这必定是一次有预谋的犯罪。凶手有极大的可能是在掌握了鲤登直子最近的每日行程的基础上，选择了只有女儿独自在家的时间下手。我们要重视被害者穿着睡衣这一点，以及最重要的，被害者怀有身孕，要对鲤登明里的交友关系进行彻底调查。到此——”

“那个，”平塚举起了手，“抱歉，我可以说一句吗？”

“什么事？”

“明濑巡警会进入鲤登家，也许并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异状，这种情况是不是也有可能呢？”

“嗯？怎么说？”

“也许正相反？他并没有感到异常，却还是进去了。因为……”

“等一下。”署长沉下脸来，“你什么意思，平塚？你难道是想说，明濑巡警发现自己登门拜访的住宅里正巧没人，便怀着歹心偷偷潜了进去？难道你认为，他是在那种情况下被赶回现场的凶手袭击的？”

“不，不是那样的。”平塚依然非常认真，“我是觉得，也许明濑巡警是被凶手引进家门的。”

什么？数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大家都一脸不明所以地歪着头。而佐伯内心感受到仿佛被扇了一巴掌的冲击……对。

对啊，就是这一点，这就是我刚才感受到的疑惑。

“我的设想是这样的。明濑巡警拜访鲤登家时，凶手已经在里面了。凶手伪装成鲤登家的人或是相关人员，并且有可能对明濑巡警提出请求，譬如对他说‘家里似乎有些奇怪，可能有人躲在里面，真害怕啊。巡警先生，能不能请您进来看看？’之类的。一般的警官听到这种请求，都会毫不犹豫地脱鞋进入对方家中，对吧？”

现场升起令人忍不住咽唾沫的紧张气氛。然而大家应该不是对平塚的发言感到钦佩，更像是惊在了当场。

“随后明濑巡警看到了鲤登明里的尸体，一时慌乱，凶手便趁机从背后——”

“喂喂，平塚，你在说什么胡话。”野本责备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要是让警察进来，鲤登明里的尸体不就会被发现了吗？这样一来会发生什么？会遇到麻烦的是凶手自己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而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就是因为尸体被发现，凶手才会把明濑巡警也一并杀害。那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的行为，凶手哪有故意去做的道理？”

“真是瞎扯”“就是”，会场各处响起这样的声音。平塚也不自信地挠了挠头，于是这个话题就干脆地结束了。

“啊抱歉，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丝毫没有得到教训的平塚又举起了手，“鲤登家的长男为什么叫三喜男啊？”

啊？得到的只能是傻眼到露骨的回应。

“不是啊，你们看，因为父亲叫一喜，所以使用了同一个汉字，这点可以理解。但是，我就是在想，为什么会跳过二直接变成三呢？”

“你要是真这么好奇，下次去鲤登家时自己去问。”

“哦。”

佐伯一直在心底反复回味着正挠着头的平塚刚才的发言……难道……

难道明濑巡警真的是被凶手引进家门的？若果真如此，就能明白把鲤登明里的尸体从玄关搬到餐厅的原因了。也就是说……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佐伯吃了一惊。这也太离谱了，他想着。

然而，他却无法咬定这一离谱的想法的可能性为零，无法将其完全舍弃，只好继续苦闷地烦恼下去。

*

七濑与平塚一起向蓝香学园走去。最近，她经常和这个小伙子搭档。

私立蓝香学园是初高中直升制的男女共校，去年刚迎来创立三十周年，在当地是一所比较新的高升学率学校。

在接待处向处理事务的职员说明了来意的七濑和平塚被带到了校长室。与校长依照程序完成了一系列确认事项之后，两人被介绍给了明里生前的班主任。

据说鲤登明里是在地方市立初中上二年级时接受了插班考试，中途转入了蓝香初中部。死亡时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学生。

高中部根据学生的升学愿望，每个年级分成以国立与公立大学为目标的A、B班，以私立大学为目标的A、B、C班，以及理科A、B班。

明里是私立大学B班的学生，班主任叫小暮，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教师。他进入接待室时那唯唯诺诺的姿态，说好听点是未经世故，说不好听点就是给人靠不住的感觉。

“她的成绩还算不错。不过，怎么说呢，也就是在我们班里还算不错。”

小暮的长相像是从勤学苦练型的少年直接变成大人，不知是不是因为面对警察的问讯有些紧张的缘故，总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卑屈。

“在全校范围内呢？”

“应该算中等程度吧。原本在升入三年级的时候，会依照本年度的成绩和实力测试的结果进行综合判断，好重新划分班级，从结果来看……她也许可以，嗯。”

他的意思似乎是，也许可以升到A班。

“基本上来讲，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可能有些过于聪明了。”

从那微妙的富有深意的话语中，七濑感觉到小暮对这名学生有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感觉。

“坦白来讲，老师您对她抱有什么样的印象？不只是作为一名学生，还作为一个人，或作为女性来看？”

“什么印象？嗯那个，哎呀，该怎么说呢。印象这种事，让我用一句话来总结，实在是说不明白。”

“是好相处的学生，”七濑放弃了婉转的说话方式，“还是不好相处？”

“坦白来讲，”被单刀直入地询问，小暮看上去反而松了一口气，“是后者。而且怎么说呢，还是个典型例子。”

“有什么不好相处的例子吗？”

“也许听起来有些矛盾，但鲤登同学是名优等生。像是对教师采取反抗的态度，或是和同学起争执，甚至违反校规之类的事情，她都从来没有做过。更不用说抽烟喝酒、旷课之类的事了，也从来没让负责生活指导的老师烦心过。关于品行，更是完全没有问题，是个模范学生。”

“嗯，确实很矛盾。”平塚似乎产生了兴趣，“既然从来没做过坏事，理应挺好相处的啊。”

“是啊，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实际上，她对老师也非常率真坦诚，所以要是不在意她身上散发的独特气质的话，可以说没有任何问题。”

“气质……是指？”

“怎么说呢，这点如果不和她本人接触，估计无法明白，光用嘴说也没法说清楚。”

“其实性格很差之类的？”

“也不是说没有这层意思，但要是完全以这句话来总结，又总觉得有微妙的偏差。总的来说，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鲤登同学与老师之间自然不用说，与同学之间也绝对没有起过什么争执。该说她非常成熟吗？我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合适，总之她非常善于处世。”

“原来如此。”七濑觉得似乎懂得了一些，“老师你就是因为她那种和年龄不符的无瑕疵才觉得有些难以相处，对吗？”

“是的，不止我一个人。啊，不是，我绝不是……那个，绝不是想说逝者的坏话，请您理解。”

“那是当然。”

“有时我会从其他学生口中听到鲤登同学的事，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说——说起明里，总觉得有些难以接触啊。甚至还有人说觉得在她面前自己仿佛是笨蛋。”

“这又是为什么？”

“这就是我刚才说过的，她独有的那种气质。鲤登同学没有做过任何坏事或说过任何过分的话，却不知为何，只是她的存在，就会微妙地刺激到对方的自卑心理。”

“自卑心理？”

“不知为何，她总是让人觉得，虽然表面上对人很和气，实际上却很瞧不起别人。以防万一我再强调一下，我的意思并不是说鲤登同学真的在心底对其他同学抱有轻蔑态度，只是她拥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会使对方产生一种自我贬低的心理。”

“算是一种气场，或是无言的压力吗？”

“嗯，也可以这么看吧。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虽然表面上没发生过什么事，但鲤登同学在学校或班上确实有些不合群。”

“您的意思是说，她其实被人欺负了吗？”

“不不，关于这点她应该处理得非常妥当。我也不知道用妥当这个词是否恰当，但她给人的印象就是万事滴水不漏。”

“原来如此。也就是您刚才所说的，非常擅长处世。”

“是的。”

“老师您自己觉得呢？您也像其他学生一样，只要和鲤登同学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自卑感吗？”

“嗯……算是吧。”虽然犹豫了很长时间，但小暮最终也没有否定，“她对师长也十分恭敬，但总给人感觉她的内心其实非常冷漠。”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老师您认为，鲤登小姐的那种独特的气质，有没有激起他人的杀意的力量？”

似乎再次痛切地意识到这是在接受杀人案件的问讯，小暮的表情变得微微有些僵硬。他大概是想到，既然是自己教的学生被杀，那么身为班主任的自己想必也被列入到假定的嫌疑人名单中了。

“这只是形式上的问讯，请您不要往心里去。请问八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老师您在哪里、做了什么，以及是否有能够为您证明的人？”

“二十二日那天，我一早就为了暑期补习来到学校，为高三的私立大学C班上课。参加者有五人，他们应该能够证明。”

“原来如此。下午呢？”

“在学校附近的中餐馆吃完饭我就回家了。一直到傍晚，都在看回家途中顺便去租碟店借的电影。遗憾的是我一个人住，所以没有人能够证明。”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协助。回到刚才的话题，老师您是怎么想的？您觉得鲤登小姐的独特气质是这次案件的导火索吗？”

“说实话，我对这一可能性表示怀疑。虽然每个人的感觉各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但鲤登同学绝不是神经大条的人。在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让周围的人感到厌烦时，她是会迅速抽身的。她具备那种敏感。”

“从您的话听来，鲤登小姐并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亲密友人，对吗？”

“是的，同龄人里应该没有能跟她聊兴趣爱好之类的谈得来的人，她还是和大人接触更多。对了对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她和芳谷老师非常合得来，两人关系似乎很好。”

芳谷朔美，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性，担任蓝香学园的校图书馆管理员。

“鲤登同学似乎经常泡在图书馆里，传闻她经常与芳谷老师进行什么文学讨论。”

“文学讨论？”

“好像是因为鲤登同学对写小说十分感兴趣。”

“我们想对这位图书馆管理员也进行一下问讯，请问图书馆今天开门吗？”

“应该开着，但现在你见不到芳谷老师，她去海外旅行了。”

“海外？去哪里了？”

“好像计划是要周游欧洲。出发时间是这个月的二十号，二十八号回国。”

“您了解得还真清楚。”

“没有……”

小暮涨红了脸，眼神游离。看起来，他似乎对那位图书馆管理员偷偷抱有好感。

“除了那位芳谷老师，鲤登同学在学校里还有其他亲近的人吗，特别是同年级的学生之类的？”

“在我看来没有，不过老师能了解的也很有限。”

“就算没到亲密的地步，有没有还算有交流的学生？说起来，鲤登同学没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我记得她以前加入过戏剧部。”

“哦？戏剧部？”

“那时她好像说想当演员。不，这点我也没确认过。但最终她中途退出了戏剧部。”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唉，这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虽然这只是我不负责的想象，但如果周围的学生都对她产生莫名的抵触情绪，社团活动毕竟是综合艺术，这么一来就很难进行下去了。于是，发觉到这一点的鲤登同学识相地退了部，很有可能是这样。”

“因为识相而退部？这有点……”

“不，这是很有可能的——至少鲤登同学是那种会让人觉得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类型。如果您跟生前的鲤登同学接触过，就会明白的。”

“那么在那之后，她就没再参加任何社团了？”

“之后她好像又加入了文艺部，不过也很早就退出了。”

“文艺部？是说她从想当演员转变为想当小说家了吗？”

“也许吧。”

“我想对这两个社团的顾问老师进行问讯，请问今天他们来学校了吗？”

“戏剧部应该有活动，文艺部就不知道了。毕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官方组织的活动，搞不好顾问老师也只是挂个名而已。至于老师对社团活动的内容到底清不清楚，我也不能保证。”

“那举个例子，有没有与鲤登同学从初中部开始就一直同班的学生之类的呢？”

“当然有几个。”小暮突然歪了歪头，“嗯？啊，对了，是文艺部、文艺部。不知道在这所学校里有没有同班过，但那个小学时与鲤登同学同班的学生应该是文艺部的。我记得鲤登同学之所以会从戏剧部转到文艺部，好像也是因为那个学生的推荐来着。”

“能告诉我那个学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吗？”

“唔，记得是叫辻。联系方式我不知道，实在抱歉，请去问负责事务的老师吧。”

“啊，对了对了。”七濑装出一副顺便一提的自然语气，“鲤登同学有没有和哪个男生走得特别近呢？”

“据我所知没有。不过要是连班主任都知道了，他们也太没有防备了。”

“确实。但总体来说，老师您觉得鲤登同学在男女交往方面像是哪种类型的呢？”

“哪种类型是指？”

“就是说她是会积极尝试与有好感的对象交往的类型，还是对这种事不太感兴趣的类型？”

“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后者吧。对这种思春期性爱方面的问题，鲤登同学给人的印象是仿佛已经看破，达观得甚至超脱了……不对。”说到一半，小暮开始苦笑，“不不不，这种想法掺进了我作为教师的私愿，希望女学生对这种事情尽量不要太关心。唉，不管怎么说，我并没有过多关注学生的私生活，所以就我个人来说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这样。”

七濑和平塚掌握了戏剧部和文艺部的顾问老师，初中就与鲤登明里同班的几个学生，以及推荐鲤登明里加入文艺部的女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离开学校后，七濑和平塚分头去问讯。虽然如果两人一起对相关人士进行问讯，可能会有不同的发现，但毕竟还有几起事件要处理，人手不足，在一定程度上只好以效率优先。

七濑率先前往事先联系过的名叫日高的女教师家。日高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已婚女性，担当文艺部的顾问老师。

但是，正如小暮所担心的，她只是个挂名的顾问老师，对社团活动一概不知，与鲤登明里交谈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虽然不是从本人那里直接听来的，而且还是由第三方转述的别人的话……”日高做了一番铺垫，才说道，“听说她退出戏剧部，是因为顾及前辈。”

看来关于这一点，小暮的推测也是正确的。

“当时鲤登同学想成为一名舞台剧女演员，所以在升入初中部时就进入了戏剧部。当然，一开始没有出演的机会。在幕后锻炼期间，她似乎开始对导演方面产生了兴趣。”

“导演吗？”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据说她好像开始对前辈们改编的剧本提意见什么的。不过虽说是提意见，也只是很自然地问了一下能不能提点意见的感觉，并没做出什么出风头的举动。然而坏就坏在，鲤登同学提出的意见总是一针见血。”

“这样一来，前辈们可就下不来台了。”

“是啊。据说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差。她应该也察觉到了，所以最终自己提交了退部申请。”

比起文学部，日高似乎对并非由自己担当顾问的戏剧部的内情更为了解。

“我听说在那之后，她被小学时的同班同学劝说，加入了文学部？”

“啊，是的，是辻同学吧？没错。不知该说她是人好，还是天生就无法对别人置之不理，总之辻同学凡事都为鲤登同学操心，在很多事上都想帮她一把。”

“像她这样的学生，在学校里应该非常少见吧？因为我听说，有很多学生对鲤登同学抱有莫名的抵触心理。”

“是啊。辻同学的话，嗯，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她也许对鲤登同学抱有某种憧憬，可能也想成为那种在任何领域都游刃有余的万能选手吧。”

“万能？”

“其实，我觉得鲤登同学就算成了学校里众人喜爱、憧憬的偶像般的存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她不仅外表很漂亮，还很聪明，还有戏剧和文学方面的才能，就算是成为异性和同性都为之倾倒的那种女生也一点不奇怪。然而现实与假设仅有一线之隔，她最终成了会令他人莫名感到躁动不安的一个人。辻同学是个例外，但如果齿轮能以原本的形状完美咬合，大家都应该和辻同学一样，成为鲤登同学的积极拥趸才对。我总是这么觉得的。”

“她被那位辻同学邀请进了文艺部，最终却还是退出了，对吧？”

“不，并没有正式退出。”

“是吗？”

“我听说的是，鲤登同学似乎打算提交退部申请，但被辻同学哭着阻止，所以最终还是收回了申请。”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只不过是加入或退出社团的问题，居然会哭着阻止人家。那个名叫辻的学生，大概真的对鲤登明里抱有极为狂热的感情。

“不过她就是个幽灵成员，实际上跟退出无异。”

“有什么原因吗？还是因为其他部员对鲤登同学抱有抵触情绪？”

“不知道啊。她加入的时间很短，应该还不够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唉，原本她会加入也是看在辻同学的面子上而已，也许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趣吧。毕竟，鲤登同学成天黏着图书馆管理员芳谷老师。”

“听说是进行文学讨论之类的？”

“好像是，这种太难的事情我也不懂。芳谷老师也真是，唉，不容易啊。难得满怀幸福地回国，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学生却成了杀人案件的牺牲者，这种事真是……是吧？简直就是从天堂坠入地狱一般的感觉。

“是去欧洲旅行了，对吧？”

“是的。虽然还没入籍，但实际上就相当于新婚旅行了。”

“新婚？”

“哎呀。”日高慌忙捂住了嘴，“难道您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听说过她现在在海外，可没听说是新婚旅行。”

据日高所说，芳谷朔美计划在这个秋天，与当地一家大型食品厂的公子濑尾朔太郎举行结婚典礼，并举办酒席。身为连锁企业集团会长的濑尾的祖父也是蓝香学园的股东会会长，听说这两人便是通过这层关系进行相亲，最终定下婚约的。

“这也算是嫁入豪门了吧？虽然结婚典礼还要等一阵子才举行，但据说因为她丈夫工作上的关系，秋天之后抽不出时间去旅行，所以决定暑假期间先进行一场婚前旅行。但是，就像我刚才所说，马上就要入籍了，实际上这就是蜜月旅行了。啊，不过，刑警小姐，由于她本人希望在暑假过后再正式地向教职员工和学生们公布，所以这件事还要保密啊，保密。唉，其实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但还是……是吧？”

哎呀哎呀。回想起刚刚看到的小暮那稚嫩的面孔，七濑不禁觉得有些可怜。他是对自己已经失恋了一事仍然一无所知，还是正因为知道才故意不说出口，好避免再次受伤呢？

“这两位新人的名字里都有‘朔’这个汉字啊。”

“是啊，这点也让人觉得很有缘，像命运一样。”

“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真是打扰了。啊，对了对了。”七濑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鲤登同学对男女交往是什么态度？我听说她对那种思春期的痴狂恋爱好像不太感兴趣。”

“嗯，我也有同样的印象。”

“那么，她完全没有和男生交往过？”

“那是当然，毕竟她那么黏芳谷老师。”

“啊？”

“不不，我不是指奇怪的意思。唉，其实多少也有一点那个意思。”日高脸上微微露出苦笑，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了，然而并没有停止，“您看，特别是十多岁的女生，心中会有那种所谓的理想大姐姐，觉得自己将来也要变成那样。比起异性，她们更容易对同性心生憧憬。对鲤登同学来说，芳谷老师就是她的偶像。而对于辻同学来说，鲤登同学想必就是那种偶像。”

“确实，从您刚才说到的辻同学曾经哭着阻止鲤登同学提交退部申请的事来看，她应该也……”

“您也发现了啊。由于鲤登同学对芳谷老师太热情了，我觉得辻同学好像有些吃醋。当然这也不是那种奇怪的意思。”

离开日高家后，七濑又走访了几个同年级学生的家。然而不是没人，就是对此事漠不关心，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其中只有一个名叫秋叶知里的女生是个例外，她不但知道很多情况，还很乐意向七濑倾诉。也许是因为她与鲤登明里从初二同时转学到这里以来就一直同班的关系。

“明里她比较怪。”

“具体来说是哪里怪呢？”

“怎么说呢……该说是全能感吗？”

“全能感？”

“类似于想把这世上的所有事物都如己所愿地操控的感觉。”

“啊，原来是全知全能的全能啊。嗯，她说过那种话吗？”

“没有，我不记得她明确地说出过这种话，应该没说得那么直接。不过我记得听她说过非常类似的话。”

“如己所愿地操控啊，难道她会对戏剧和文学产生兴趣，也与这个有关？”

“不知道啊。不过，我到现在还不能忘记——是什么时候来着？我们在教室里兴奋地议论‘吊天狗’的话题的时候，明里带着一副略显惊讶的表情走了过来——”

“等等，‘吊天狗’是什么？”

“欸？刑警小姐，您不知道吗？”

“我第一次听说。”

“传说在某所神社里，有一株叫‘吊天狗’的树，非常灵验。”

“灵验？对什么灵验？”

“哎呀，就是对在头上绑上蜡烛，用五寸钉‘咚咚’钉稻草小人的那种仪式。”

“你是说丑时参拜 [1] ？”

“对对。当时流传说有一株树对这个仪式特别灵验，效果超群，就位于某个神社。嗯——记得是在去年秋天，还是冬天？反正就是那个时候，这则传闻一下子就传开了。”

这种事也可以被形容为“特别灵验”吗？七濑有些苦恼。

“是这样啊……‘吊天狗’这个名字还真是奇妙啊。难道说以前有天狗吊在那棵树上吗？”

“唉，这就不知道了。”

“你说是去年传开的，这个传闻在高中生里很流行吗？”

“不只高中生，我妹妹还是个小学生，也知道这个，说学校里大家都在讨论。我妈妈似乎也听同街道的太太们议论过。与是小孩还是大人都没关系。”

“这则传言是真的吗？真的有这么一棵树？”

“应该吧。毕竟大家都在议论，说特别灵验。”

“灵验，是指在那里做‘丑时参拜’很灵验？”

“实际上，据说真的有人因为自己的围巾被钉到了树上而死掉了。”

“啊？围巾？为什么？”

“据说与普通的做法不同，‘吊天狗’使用的不是稻草人，而是只要是诅咒对象的所有物就行。而且，根据物品不同，还能够指定对方的死法。那个围巾被钉在树上的人，就真的因为被围巾缠住脖子而窒息死亡了。”

“真是吓人啊。那棵树到底在哪个神社？”

“就是这点不清楚。说法有好几种，比较有力的说法是，那是一棵山毛榉树。当时明里加入我们的谈话时，我们正聊到‘如果是山毛榉树的话应该是那家神社吧？也有可能是这家神社？’，讨论得热火朝天。”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是在放寒假之前，所以应该是去年的十一月或十二月。”

“鲤登同学对你们说什么了？”

“她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说：‘连你们都知道吊天狗的事了？’还说什么‘比预想的还快啊’。”

“比预想还快，是指什么预想？”

“我们也这么问她来着，明里说编造‘吊天狗’这则传闻的其实就是她本人。”

“编造？什么意思？”

“她对我们说，那棵名为‘吊天狗’的树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围巾被钉在树上的人死掉了之类的，全都是假的。而散布这一谣言的，其实就是她本人。”

“鲤登同学这么说的？”

“嗯。不过她马上又说要撤回前言。”

“撤回前言？为什么？”

“谁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反应不是冷淡地说‘你在说什么’，而是显得有些没反应过来。所以明里才会慌忙说：‘啊我开玩笑的，是瞎说的啦。抱歉抱歉，开了个无聊的玩笑，快忘了吧。’”

“哦。”

“但是，她改口速度之快，让我后来越想越觉得，反而……是真的吧？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我总觉得好像是真的。”

“你觉得那则传闻的确是鲤登同学编造的，对吧？”

“嗯。毕竟明里是个很能察觉周围气氛的女生，大概是觉得没有非让我们认同‘吊天狗’其实是她编造出来的必要，就立刻收回了前言。”

“可说到底，她为什么要编造这种谣言啊？鲤登同学说过理由吗？”

“没有。不过现在想想，或许就是明里曾经提起过的，所谓全能感？她可能是想满足这种感觉之类的吧。”

“全能感啊。真有意思。自己编造的故事，全城的人都在为此着迷。看着那种情况，想必她能够体会到成了神的感觉。”

根据班主任小暮和日高老师的证言，鲤登明里给人的主要印象是一名容易被孤立的少女，连可以好好聊天的朋友都没有。然而，从知里的话来看，生前的鲤登明里只要愿意，就能够与其他学生进行平常的交流。

只是鲤登明里大概会严格选择交谈的对象，七濑想着。而知里看起来比较知性，是个能够以客观的视角看待事物的女生，生前的明里想必可以和她轻松交谈。

“也许与这次的案件有关。明里曾经说过，对自己不能为自己取名这件事，总觉得很没有道理。”

“刚出生时的确无法给自己取名，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也的确存在实在无法喜欢上自己的名字而改名了的人。”

“她还问过我：‘作家之所以会取笔名，肯定是对这种没道理的事感到不满的表现，对吧？’我倒不是很懂，是这样吗？”

“也许吧。像是雅号、俳号之类的，作家经常会用别的名字来表现自我。”

“她还说：‘说到底，自己明明没有期望，却被生到了这个世上，这件事本身就很没有道理。’此时我重复的这些话，可能会让您觉得她似乎总说一些让人心烦意乱的话。但其实明里是以开玩笑的口气说的，当时我也没怎么在意。不过现在想想看，她也许是在认真地发牢骚。她还曾经贬低过她的父亲。”

“她父亲？怎么贬低的？”

“明里的哥哥名叫三喜男，不过是长男。”

“这个我听说了。有什么理由吗？”

“貌似她父亲曾经有一个弟弟，但在很小的时候因病早逝了，名字叫次喜，下次的次，喜悦的喜。”

“原来如此。”平塚的疑问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解开了，“是出于对弟弟的感情，才把儿子取名为三喜男啊。”

“但是，家长的这种心意对儿女来说却是个负担。这也是明里说过的话。她说，搞不好我就会被取名叫什么四喜子了。人生真是到处都是没道理的事，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件能依自己的心意操控的事吗？”

“她会这么想可能也是人之常情吧。”

“这么说来，她还曾经说过，既然不能选择在什么境遇下出生，至少要自己决定以什么方式死亡。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啊。从这次的事件也能知道，人生，真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遭遇飞来横祸啊。”

至少要自己决定以什么方式死亡吗？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入七濑的心。

“鲤登同学她，有在交往的男性吗？”

“男人？”知里“嗯”了一声，陷入了沉思，“又出现了一个和明里最不相称的词语啊。”

“她对男人没兴趣吗？那……难道她对女性更感兴趣？”

“非要说的话，感觉像是后者。啊，我想起来了，明里好像提到过男人的事。”

“谁的事？”

“不，不是特定的一个人。还是和刚才的全能感的话题有关，明里曾说过这样的话：‘想想看，对于我们来说，只有操纵男人这件事十分简单。毕竟有身为女人这一武器，而且在如今这个时代，还多了个女高中生的头衔。’”

“这话我可不能只是听听就算了，难道，她卖过春？”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对她说：‘什么？明里，你该不会想从那些大叔那里赚些来得快的小钱吧？快打消这个念头，不要贱卖自己啊。’然后——”

“然后？”

“她说不管是贱卖还是卖个高价，得到的都只不过是钱。那种东西，没有一点意义。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否在这世上拥自由自在操纵事物的能力，对象是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一个就足够。”

“自由自在操纵事物的能力……”

这么说来，怀孕就是测试操纵男人的能力的结果吗？

“只要生为女人，就能确确实实地操纵男人。然而，操纵男人得到的东西，譬如钱之类的，并没有什么价值……明里大概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她果然是个有些奇怪的女生。”

“假设，只是假设，鲤登同学想要测试那种能力，你觉得对方会是什么类型的男人？”

“这我不知道。不过，就像‘吊天狗’事件一样，要是她的目的真的是体验全能感，恐怕对方是哪个男人都无所谓吧。以明里的性格来看，我是这么觉得的。”

与知里告别后，七濑往文艺部的辻伊都子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伊都子不在家，但据接电话的她的母亲说，她马上就会回来。七濑决定先赶往辻家，在那里等她。

“我去书店了。”不久后回到家的伊都子举了举纸袋，“如果可以，我想把这些书放到棺材里……是我希望明里一定要看的书。”

明明这里有位同学为她心碎成了这样。七濑在感到悲伤的同时，又不禁觉得如果自己站在鲤登明里的立场，搞不好会觉得很厌烦。

当然，推荐自己的喜好并没有错，但如果不能把握分寸，不明白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兴趣，就会变成强行逼迫。大概伊都子一直希望鲤登明里能够喜欢自己，在鲤登生前便将这种感情强加于对方，连在她死后也……不对。

会这样想的自己，才是过于先入为主了，七濑反省道。伊都子哭着阻止试图退出文艺部的明里的轶事现在仍影响着她的判断，这可不行。

“刑警小姐，凶手……还没抓到？”

“一定会抓住的。为了抓住凶手，我们正在对鲤登同学的各种事情进行调查。我就直接问了，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人对她抱有恨意？比如她有没有与谁因为什么事发生过矛盾之类的？”

伊都子的眼神游移不定，明显有话想说，却犹豫不决。

“要是想到了什么，请告诉我。我绝对不会让别人知道是从你这里听到的。”

“那个……明里她，”似乎这一句话让伊都子下定了决心，她态度一转，开始和盘托出，“明里她与图书馆管理员芳谷老师之间闹得很不愉快，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听说的是她们关系非常好，可你说她们俩闹得不愉快，是吵架了？”

“听说是因为明里写了本小说。”

“小说？”

“不太长，大概有五六十页原稿用纸吧。她当然第一个便拿去给芳谷老师读了，但据说小说的内容似乎触到了芳谷老师的逆鳞。”

“逆鳞？芳谷老师的？为什么？”

“我没有读过那份问题原稿，所以也不能说什么。不过貌似，那个……有非常过激的描写。就是那个，类似色情小说的那种，性方面的。”

“有成人内容啊。”

“而且，据说里面的登场人物，明显是以芳谷老师为原型。”

*

佐伯正身处明濑巡警的告别仪式现场。

凶手经常偷偷出席被害人的葬礼，但再怎么说，这次的被害人是警察，所以很自然，今天身着丧服出入现场的基本全是与警方有关系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有穷凶极恶的罪犯敢大摇大摆地跑过来，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天很热。

身穿黑色套装西服的佐伯坐在会场后方的折叠椅上，在诵经声中不露痕迹地观察着前来烧香的吊唁者。

主持葬礼的是明濑巡警的母亲，奈穗子。听说明濑很小的时候，就只有母亲一人抚养，他是在单亲家庭里成长起来的。

奈穗子身旁，一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正在抽泣。是故人的妹妹，祐佳。据说哥哥的尸体被送回家时，她扑到棺材上不愿离开半步，哭了一整晚。

和女儿不同，葬礼的主理人奈穗子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表现得十分坚毅。在母亲和妹妹的背后，是被菊花包围的明濑巡警的遗像，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与亲属悲痛的身影形成了令人心痛不已的强烈对比。

在意识到对凶手的憎恶之情已经快要溢出来时，佐伯体会到一种危机感。对搜查官来说，没有比私人感情更碍事的了，只会蒙蔽自己的双眼。

不仅如此，只知道憎恨和愤怒的同时，自己正在逃避真正重要的事情。这才是问题所在。

我，不对，我们不会抓不到这名凶手吧……佐伯陷入不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在试图逃避的，是自己的内心。

平塚在搜查会议上说过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明濑巡警，可能是被凶手引进屋的……

每当试图重新考虑这一假设时，佐伯都会感到一阵战栗。越是想要重新构建案件经过，越是无法模拟凶手的心理状态，这种经历还是第一次。

搜查团队目前的行动前提是凶手的目标是鲤登明里，而明濑巡警只是不走运被卷入案件之中。所以他们才会拼命地对鲤登明里的交友关系，特别是对使鲤登明里怀孕的男人的身份进行调查，在明濑巡警方面则没有投入多少力量。然而……

然而，如果凶手的目标正相反，会怎样？如果并不是偶然，而是凶手从一开始就计划杀害明濑巡警呢？

这种假设太荒唐了。但是，如果这样考虑，有些谜团就能说通了。

为什么凶手要把明濑巡警引到鲤登家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杀害他。

而且，事先把鲤登明里的尸体搬到客厅的原因也很明显了，也就是说，那是为了把明濑巡警引进不引人注目的室内的诱饵。

能解释得通。然而，荒唐……这也太荒唐了。

佐伯的思路总是在这里陷入反复循环的地狱之中。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的真正目标是明濑巡警，受到牵连的反而是鲤登明里？也就是说，凶手有可能只是为了将明濑巡警引入室内而杀害了鲤登明里。

这种荒谬绝伦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即使不杀多余的人，把巡警引入无人之境的方法不也多得是吗？更何况，那天明濑巡警会去鲤登家拜访的事，凶手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开始陷入混乱的佐伯突然回过了神。

他的视线被刚刚进入葬礼现场的一对男女的身影吸引了。

一位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高挑得令人需要仰视，身材好到不像是日本人。丧服连衣裙下的身躯十分苗条，黑色丝袜包裹着的双腿不仅纤细，还十分优美，富有表现力。

和这位美得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女性走在一起的青年也是二十岁左右，瘦小身体上套着的丧服像是借来的，看着十分不合适，与那位把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连衣裙穿成最新时装的女性同伴形成了鲜明对比。

青年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沉重的心事，显得有些精神恍惚。那位女性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带着他向敬香台走去，那样子就像在照顾生病的弟弟的贴心姐姐。

嗯？佐伯歪了歪头。这两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对了。

想起来了，是去年的圣诞节。

佐伯无意识地站起了身。

他追向烧完香后正要离开会场的两人，叫出了声。

“你们两个，等一下……”

注释：

[1] 丑时参拜：一种诅咒仪式。方法是施咒者把代表诅咒对象的稻草小人捆在神社或寺院中的大树上，再在头上套一个上边插有点燃的蜡烛的铁环，身穿白衣，口衔木梳，往稻草人身上砸钉子。传说钉子砸进哪个部位，诅咒对象的哪个部位就会发疼。在仪式过程中如被人撞见，则会失效。因为这种仪式需要在丑时三刻进行，所以被称为丑时参拜。

RENDEZVOUS 3

离约定的晚上八点已经过去了大约四十分钟。就在祐辅束手无策，觉得对方搞不好不会来了的时候，等待的对象终于出现了。

“哎呀，不好意思，迟到了这么久。”盛田清作随意地举了举手，坐在了祐辅旁边的吧台座上，“杂事比我想象的还多。”

“没事。”

祐辅一下子放下心来。有多少年没有如此发自心底的感到安心了？虽然事前对方说过“我可能会迟一点，你只要跟店里的人说你跟‘COTEC’的盛田约好见面就可以了”，然而没有比刚才的情况更令人感到不自在的了。

“我才是不好意思，在您这么忙的时候还约您见面。”

八月二十三日。

五天前的十八日，与小池先生一起来到洞口町的祐辅，临近十二点时看到一名男子悠闲地走进儿童公园，突然灵光一闪。

毕竟，那个时间段一般来说应该没什么人，更何况对方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手里还拎着皮包的典型上班族。他走向长椅的样子看起来对此地十分熟悉，可以看出这是他的日常习惯。

祐辅抱着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向男人搭话，说了声“不好意思”之后问：“莫非您是昨晚那起案件的目击者？”结果，居然正中目标。

祐辅向对方介绍自己是安槻大学的学生，而且是死去的曾根崎洋的熟人之后，问对方是否能聊一聊关于案件的事。这位自称叫盛田的男人意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只是说今天太累了，打算抽根烟后就直接回不远处的公寓休息，希望改天再聊。“最近工作比较忙，说不好什么时候能有时间。等我抽出空了再联系你，好吧？”盛田记下了祐辅的电话，那晚两人姑且就此作别。

等待盛田联络的日子里，祐辅尝试着联系了好几次狮子丸，但对方似乎正因曾洋的葬礼和后续琐事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能联系上。祐辅也不是没想过干脆直接去叶世森町走一趟，然而他不想贸然打扰逝者家属，再加上万一在他离开时错过了盛田打来的电话，那可就麻烦了。

他也向学校里的其他学生打听过那个与曾洋交往过的女性，但大家虽然对此有所耳闻，却没人知道那名女性的真实身份。

忙来忙去，转眼就过了五天，开始感到不安的祐辅终于在二十三号早晨接到了盛田打来的电话。盛田说“今晚应该有空”，祐辅便来到了盛田指定的碰头场所——“月柳”寿司店。

小池先生要陪叔父叔母去温泉旅行，负责为他们拎包，所以没能与祐辅同行。“哇，是那家享誉盛名的‘月柳’吗？真好啊！学长，我也很想去那里来着，可恶……”小池先生由于错失难得的好机会而遗憾不已，但也许他没来是正确的。回转寿司店的话还好说，规模这么宏大的寿司店，走进去比想象中更需要勇气。更何况等的人迟迟不来，祐辅只能小口地舔着瓶装啤酒，坐在白木质的吧台座上发呆，那滋味可真是如坐针毡。就算已经和店家说了是在等人，祐辅还是觉得很难熬。

有其他客人在时情况还算好。坐在祐辅旁边的几个看起来像是常客的中年男性聒噪地聊着天：“这世道还真是不太平啊，哎呀。”“哦，你是说昨天那事？是怎么回事来着？有警察被杀了？”“不仅是警察，还有一个女高中生也一起被杀了。”“真可怜啊。”“一下子杀了两个人，居然真有人敢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可要快点儿逮住他才行啊。”“唉，真是世界末日到了啊。”那时他还可以躲在这些闲聊的人背后。然而，这一行人大吃特吃后立刻起身离去，留下祐辅孤零零地坐在吧台座上。

店员们并没有给他白眼，身着和服的女招待也一直微笑着，自然地给他倒茶和更换毛巾。不知是不是对什么都没点的祐辅的关怀，寿司师傅还给他上了一盘萝卜丝、紫苏和梅肉混合的小菜，对他说：“请，送给你的。”原本似乎是加在两道主菜之间吃的。

就是因为店里的气氛这么好，反而让祐辅更无所适从。最令祐辅难以忍受的是，店内完全禁烟，连个烟灰缸也看不到。与这种高级场所无缘的祐辅无法判断是寿司店大多如此，还是这家店比较特殊。连烟都不能抽，只能苦苦等待，这已经不是闲得慌的程度了，简直可以说是一场酷刑。

祐辅还算有些自信，也是个坚强的人，此时却也精疲力竭、疲惫不堪。导致盛田出现的时候，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他全身都松懈下来，差点儿哭出声。再加上盛田没系领带，一身休闲装，这对正因自己穿着与场合不符的T恤牛仔裤而苦闷的祐辅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哎呀，你怎么……”盛田看了看祐辅的手边，“怎么只有啤酒？啊？还什么都没点啊？真傻，来来，多让人家给你做几个寿司，随便点你喜欢的。还是说想来点儿下酒菜？”

从盛田递来的名片来看，他就职于一家贩卖兼出租OA相关机器的公司，在当地算是最大的。由于这家寿司店就在公司附近，所以他经常在这里招待客人。这么说来，今天他大概也打算用公司的经费来请祐辅吃饭吧。但就算真是这样，祐辅也无法放开手脚尽情点单。

“现在这个时节，果然还是得吃竹荚鱼啊。石鲈和红甘鲹似乎也很好吃。幼鰶鱼还有吗？鲍鱼和海胆也不错啊。”

光是听到鲍鱼和海胆，祐辅就吓得白了脸。在这种店里吃一顿，到底要花多少钱啊？

“那么，”盛田摘掉眼镜，用毛巾擦了擦脸，以充满好奇心的眼神看向祐辅，“你想和我说什么？”

“对、对哦。首先，总之……”

最终，祐辅决定点和盛田一样的寿司，他点鰈鱼的话自己也点鰈鱼，他点鳗鱼的话自己也点鳗鱼。比起非要客气，拼命寻找相比之下更便宜一点的东西，还不如这种方法来得稳妥。

“总之，我想先问问您关于那名女性被害者的身份。”

“这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是您不认识的人吗？”

“完全不认识。”

“您看见她的脸了吧？”

“周围很暗，借着路灯的光看见了个大概。”

“是什么样的感觉？年轻人，还是上了年纪？”

“要说年轻的话……还算年轻吧。”

“像学生那种？”

“毕竟我没看得太仔细，”盛田猛地吞下一口温酒，“不好断定。不过说是学生太勉强了。估计跟我差不多大。嗯……可能因为她穿着朴素的运动服和运动裤，怎么说呢，显得有点土，所以感觉有点老。”

“运动服加运动裤啊……”

“我和警察也说过，她应该是在跑步。我以前也见过她。”

“这个我听说了，而且总是在同一时间。不过那是快到十二点的深夜吧，那个时间，女性自己一个人跑步……”

“是吧？很危险对吧？唉，虽然现在想想确实是，但在遇到这种事情之前，我也没怎么担心过，她应该也没想太多。没想到就在与往常一样跑步时被突然袭击，拉到了灌木丛后面。看来，在如此平静的住宅区里也不能大意啊。”

“盛田先生，您每天都那个时间回家吗？”

“嗯，基本每天都是。”

“然后在公园的长椅上抽一根烟，再回公寓？”

“没错没错。”

“除了那名女性被害者，您还看见过其他在那个公园附近跑步的人吗？”

“没，一次都没有过，至少在晚上没看见过。早上似乎经常有人跑步，毕竟那一带对居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跑步和健走路线。”

“也就是说，平时没有人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公园附近？”

“应该没有。就算有，也和我的回家时间不重叠。哎呀呀。”无意中拿出了香烟的盛田苦笑起来，慌忙把香烟塞回了口袋，“不好不好。”

“我也快要产生戒断反应了。”

“啊？你也抽吗？”

“可不仅仅是抽的程度。”

“哈哈哈，重度烟瘾患者？”

“我也想过戒烟，不过鉴于我爱得要死的女人劝我戒烟都没成功，所以已经完全放弃了。”

“是嘛是嘛。那个，你是叫边见吧？你，能喝酒吗？”

“挺爱喝的。”

“那待会儿我们再去另一家？”

“我当然没问题。”

“那先在这家专心吃饭，详细情况等我们到了能抽烟的地方再说，怎么样？”

“好的。”

没想到会被邀请去第二摊。比起爽朗或不认生，盛田似乎更像是因为得到了一个能够发泄日常繁忙积累的压力的好机会而兴奋了起来。之所以会那么爽快地答应祐辅询问案件经过的请求，可能也是因为他没有能在工作之余一起喝酒放松的对象的缘故。

学着盛田的样子，祐辅也点了海胆和鲍鱼。接着两人都以金枪鱼中腹部收尾。

离开“月柳”时，祐辅压抑不住好奇心，偷偷看了看盛田正要收进钱包里的写着公司抬头的发票，上面的价格只能说像是小孩开玩笑胡乱写上的。

祐辅又被盛田带到了位于繁华街背后小胡同里的酒吧。是一家有些土气的小店。

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之后，盛田一脸自在地迅速叼起一根烟。

“哦，谢谢。”祐辅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火后，他的心情更好了，“哎呀真好，真是太好了。真舒心啊。嗯……”

“说起来，盛田先生，您今天打扮得很休闲啊，您不是直接从公司来的吗？”

“嗯？不不，我平时经常穿成这样上班，尤其是夏天。当然，需要见客人的时候，还是会好好地系上领带。”

盛田对一个似乎是他认识的服务员说了一声“老样子”。祐辅也采取和刚才一样的方式，说“我和他一样”。不久后送上来两人份的“曼哈顿”鸡尾酒。

“是嘛是嘛，原来你也是无法戒烟一族啊。”盛田吐了一口烟，完全放松了下来，“然后呢？你跟女朋友吵架了吗？人家让你戒烟，然后你回人家‘不，我不戒’？”

“没有没有。”给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面露苦笑的祐辅心里有些苦涩，后悔刚才在“月柳”的多嘴，“那家伙不是什么我的女朋友，而是已经有了……那个……对象。”

“什么嘛。可你刚才不是说你爱得死去活来的吗？”

“只是我单方面的啦。”

“是单恋啊。”

“是的。”

“这样啊、这样啊。不过，搞不好从长远来看，这样更好。毕竟单恋最终还能变为美好的回忆啊。就算是与喜欢的对象两情相悦，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最终结了婚，也不一定就能得到幸福，真的。比如说我的老婆，那可真是……”

“您当年经历了轰轰烈烈的恋爱啊？”

“不知道算不算轰轰烈烈，唉，总之是职场恋爱。那时真好啊。光是背着同事约会，都觉得特别开心。然而在顺利结婚之后，辞职在家的她就变成了像鬼一样的妻子，而我则成了一个妻管严的丈夫，一下子就成了世间常有的夫妇模式。”

话越来越多的盛田进入到怒涛般的抱怨模式。他说他之所以养成了回家之前要去那个公园抽一口烟的习惯，也是因为怕老婆的缘故。

“只要我一不小心在家里抽了烟，我老婆就会说个没完没了，真是难以忍受。原因是担心丈夫的身体健康也就算了，她居然说是因为在房间里吸烟的话，日后卖房的时候必须得把墙纸重贴一遍什么的，你能相信吗？”

“您家的公寓是新建的，而且刚买不久，对吧？是去年买的？那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了。您的妻子并不是担心卖房时的问题。”

“嗯？什么意思？”

“不仅住房，什么事物都是一样的，崭新的时候，哪怕只有一点污渍或伤痕，都会让人非常在意不是吗？就像如果买了一块高级手表，肯定会忍不住一有时间就打磨个不停。总的来说，您的妻子现在就是这种心理。”

“啊对对，原来如此。”

“再过个两三年，您的妻子就不会在意什么墙纸会被尼古丁弄脏之类的小事了。”

盛田似乎觉得祐辅的乐观言论很有说服力，脸上笑开了花。“其实她是个很好的妻子，嗯。家务也做得很完美，从这点来看，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说着，一下子转入秀恩爱的模式，“现在她会对我吸烟的问题过于敏感，大概也是因为她对打扫和洗衣抱有一种近乎完美主义的使命感，有点过头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宝贵的新房子嘛。”

“是的，肯定是这样的。作为一名家庭主妇，她肯定希望能够按照自己的设想，好好地维持家里的清洁。”

“哎呀，真是学到不少。而且，遇到那种事情之后，一想到自己搞不好也会遭遇危险，我就下定了决心，戒掉深夜跑到公园抽烟的习惯。我真的下了决心，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但是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第二天，虽然也是因为喝了一点酒，总之我的身体在我意识之前已经擅自行动了起来，做出了和平常一样的事。”

“啊！”

多亏他这样，祐辅才得以与事件的目击者顺利相识。不过，似乎盛田更加感谢这场相识。

“真好啊，能和你聊天，简直让人茅塞顿开啊。”

“过奖了。那个，抱歉，又要回到刚才的话题，盛田先生您住的公寓是叫‘洞口之友’吧？您在公寓里见过那名女性被害者吗？”

“没有。”

“但是您也无法断言她并不是那栋公寓里的居民，对吧？”

“那是当然。就算她不住在‘洞口之友’，也有可能住在附近的某栋楼。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知道那名女性的身份了。”

“是吗？”

“你想啊，只要她本人不站出来，我们就找不到她啊。”

“嗯，也许……是这样吧。”

“本来这对她来说就是难以启齿的事，再加上虽然并非出自她的本意，但嫌疑人死了，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她是不会主动站出来的。说到底，新闻的报道方法也很有问题啊，就是那篇报道。”

“怎么说？”

“那篇报道的语气不就像在说，嫌疑人的死亡是她一手造成的吗？还说什么不知是否是防卫过当之类的，我是亲眼看见的所以知道，他们写的那些东西，压根就是在找茬。”

据盛田说，那名女性被害者试图逃跑时确实撞飞了跨坐在自己身上的曾洋，但并没有顺势用刀刺他。

“他被撞飞后想要起身，却再次倒下，还不慎倒在了腹部下方的刀上，这是在那名女性跑出公园之后发生的事了，你明白吧？这样来看，他的死与那名女性一点关系都没有。”

“确实如此。”

前提是盛田的记忆没有出错，但这一点祐辅当然不会说出口。

“虽然在你这个嫌疑人的熟人面前说这种话可能有些残酷，可是他的死就是自己的问题。就是因为媒体还在议论什么到底是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才会使被害者无法安心地站出来，真相也无法查明。就我个人的意见，我觉得那名女性最好以后也不要出于什么良心不安之类的理由站出来，因为她没有任何过错，不需要再遭受更多不必要的伤害。”

虽然听起来很有理，但祐辅还是无法释怀。

“那个，我问一个听起来比较奇怪的问题。”

“嗯。”

“假如我们假定，盛田先生您，与认识的女性约好深夜十二点左右在那个儿童公园见面——先不用考虑为什么见面。”

“哦，然后呢？”

“可想而知，那个时间段、那种场所，她应该不会随随便便答应您的邀约。”

“这是当然。”

“那么，用什么借口才能说服她呢？有什么好办法吗？”

“嗯……是哦……这样怎么样？比如她要向男方借钱，男方答应了她，并命令她在午夜十二点左右来儿童公园。虽然她可能会因这可疑的要求面露难色，但也只得勉强答应。”

“借钱啊……”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总的来说，就是有没有能让她上钩的诱饵吧。”

“是啊，没有这种王牌很难成功啊。必须要有能够说服女性在大晚上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见面的王牌。”

“王牌……是啊。或者是男方手里握着可以威胁女方的把柄……之类的。”

“威胁？”

“比如见不得人的照片之类的。如果不想公之于世，就给钱，不然就肉偿什么的。要是被以那种事情敲诈，就算要深夜在无人的场所见面，也不得不去啊。”

祐辅回想起十七号晚上，曾洋在付完“三瓶”的酒钱后几乎空空如也的钱包，不禁有一种微妙的真实感。当祐辅提出替他垫付时，曾洋笑着拒绝说“不，不用了”。那难道是接下来要去“搜集资金”的人特有的从容笑容？要真是那样……不。不不，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当然，所谓的威胁也只是举例而已。什么都行，总之，只要男方有能占据优势地位的材料，就足以把女方叫出来。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这种王牌，就很难把女方约出来，或者说通常是不可能做到的。”

“是啊。”

“不过，既然你会这样假设，难不成那名女性被害者与你那位死去的朋友有可能之前就认识？”

“不……”

盛田兴致勃勃地看着微微摇头、陷入沉思的祐辅。

“说到底，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啊？什么干什么？”

“我是问你调查被害者的身份干什么？既然不是追究使你朋友死亡的责任，难道你是希望那名女性至少去上炷香之类的？”

“不，不是为了这个。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什么？”

“所有事情。或者说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

“有什么为什么的。抱歉，我说得比较直接，男人袭击女人，理由不就只有一个吗？不过他是拿着刀威胁，所以也有可能是以抢夺财物为目的。”

“就算真是那样，我也无法接受他为什么特意要在那个夜晚，走到洞口町。”

在听说当天曾洋在学校附近的居酒屋与祐辅他们一起喝过酒的事情之后，盛田更加兴致勃勃了。

“哦，原来如此。在学校附近。而且他身上还没有可以打车的现金。”

“特地走了四十分钟左右，这说明他肯定抱有某个确切的目的。但是那目的竟是施暴或抢劫，您不觉得这有些奇怪吗？”

“嗯，确实。毕竟又不能保证只要走到洞口町，就会看到毫无防备、独自跑步的女性。”

“是啊。所以，那两个人是事前就约好的，这个想法更加合理。”

“也就是说那两个人以前就认识。”

“详情我不知道，但有传闻说曾根崎生前曾与一名比他年长的职业女性交往，并因为关系破裂而烦恼不已。我在想，搞不好和他约好在公园见面的女人就是那个前女友……”

“年长的女友啊……”盛田吐出一口烟，摸了摸下巴，“要是女性被害者的年龄与我相仿这一印象没有错，那么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这么看来，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痴恋纠葛，总之是因为男女关系的纠纷而发展成了持刀伤人事件啊。”

“或许是吧……”

“这样的话，倒不如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他可能握有那个女人的把柄，并利用把柄把她叫到了——嗯？不对，要是这样，事情就简单了。”

“怎么说？”

“应该是反了吧，就你说明的情况来看，被叫出来的是男方啊。”

听到盛田指出的这一点，祐辅感到愕然。他为自己至今为止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而感到十分惊讶。

“曾根崎……是被叫出去的？”

“肯定是这样啊。重复刚才提到的，毕竟在那个时段、那种场所，就算男方邀约，女方也不会答应。但是，要是提出见面的是女方，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是女方说想见面，男方肯定不会多想，立刻会美滋滋地火速赶去，即使地方稍远也不会在意。”

“被她……叫出来。”

“他会从学校附近的居酒屋徒步走到洞口町，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被盛田这么一说，确实只有这一种可能。祐辅咬牙切齿地想着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

“那么，既然是女方把他叫出来的，为什么还会发生那种事？”

“男方当然是期待着香艳的发展，然而女方并没有那个打算。不管她具体是怎么想的，肯定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目的。两人之间的想法落差发展为争吵，最终变成挥刀相向……”

“但是，抱着对甜蜜约会的期待出发的曾根崎，到底为什么会准备刀呢……”

祐辅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你？”

“刀……”

“嗯？”

“曾根崎手里的刀，是什么类型的刀？”

“我也没拿在手里仔细看过啊。不过，好像是一把很普通的三德刀。”

“这么说来，并不是折叠式或弹出式的？”

“不是，刀刃还要再长一点。”

“他挥着那把刀？”

“对。像这样，跨坐在那个女性身上。”

“那把刀是从哪里得到的？”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在居酒屋门前和我分开时，他可是两手空空啊。”

十七日晚，曾洋与现在的祐辅一样，穿着T恤搭配牛仔裤的夏季轻便装扮，手上没拿任何能够装刀具的小包或手提袋。

“嗯？那他会不会是先回了一趟家，然后再去的呢？”

“应该没有那么多时间。他住的公寓与洞口町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中间夹着学校。”

“也不可能是途中买的啊，因为他没有现金。唉，而且那么晚了应该也没有店还开门。”盛田发出有些放肆的笑声，“难道是路上捡的？”

难道……一个疑惑在祐辅的胸中形成黑色的旋涡。

*

没有。

没有，可恶，没有。

为什么没有？偏偏在这种时候。与盛田分开后，祐辅拼命地寻找公共电话。

他想尽快与那位名叫七濑的女刑警取得联系，早一秒都好。他已经焦躁到了完全没有“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明天再打吧”的观念的地步。

由于刚才的酒吧里没有电话，所以他走到了出租车和代驾车辆聚集的繁华区林荫道。人行道上有很多电话亭——理论上来说应该是，然而……

第一个和第二个被占用了，第三个也有人在用，祐辅选择等待。但这么一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电话亭里站着一个打扮得像身在深闺的大小姐一般的女孩，用与她的外表极不相符的低沉粗哑的嗓音，不带抑扬顿挫地反复说着几乎同一句话：“所以，我不是说了在这里等着你吗？你赶紧来就对了。”机械得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有些令人害怕。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吗？

祐辅只好放弃，去找下一个电话亭。可就是找不到，看到的都有人使用，不然就是故障中。

人要是不走运，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祐辅焦躁地猛跑，突然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学校附近。

不然干脆回家打电话吧，祐辅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抬头望去，发现眼前是一栋很眼熟的单身公寓。

这里是……虽然也稍微踌躇了一下，但祐辅抑制不住心急，走上台阶，向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的房间走去。

她会不会已经睡了？或不在家？有可能。但门旁的小窗透出灯光，祐辅下定决心，按下了门铃，又“咚咚咚”地轻敲了两下门。

他等了一会儿，房门轻轻地开了，但门链依然拴着。

露出半张脸的由起子在认出祐辅时惊讶地叫了声“学长”，又因顾及邻居而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这么晚来？”

“抱歉。”祐辅也压低了声音，双手合十垂下了头，“真的很抱歉，电话、借我一下。我遇到了急事。”

“电、电话？可以是可以。”

大概是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由起子拿下门链，让祐辅进门。她似乎还没睡，穿着polo衫、短裙和藏青色长袜。

虽然祐辅曾在酒会之后送她回过几次家，来过这栋大楼的门口，但进入由起子的家，这还是头一次。

穿过小型厨房的由起子一边说着“给你”，一边拉过电话线，把放在台子上的电话整个儿递给了祐辅。

祐辅考虑到进放着床的卧室不太好，就抱着电话坐在了厨房的地上。

他试着给安槻警署打电话。一看表，已经十二点过三分了，是新的一天了。

祐辅抱着扑空的准备，没想到七濑居然在警署，似乎另一起案件的搜查会议刚刚结束。

“抱歉在这个时间给您打电话，不过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是关于曾根崎的案件的。”

祐辅先交代了十七日晚上，曾洋在居酒屋前与自己分开时两手空空，现金都花光了的前提，又一口气把自己也试着从“三瓶”走到洞口町的儿童公园，能够证实曾洋应该没有时间中途去准备凶器刀具的事都说了出来。

“也就是说，凶器只可能是那个目前被认为是被害者的女人准备的。这样来看，并不是曾根崎袭击了她，正相反，是那个女人想要杀死曾根崎，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是想说，曾根崎进行了一番抵抗，在夺过凶器试图反击的时候碰巧被人目击，是吧？”

起初七濑只是困扰地叹着气，但渐渐的，似乎也开始认为祐辅说的事实不容忽视，电话那头的语气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没错。”祐辅趁势说得更加起劲，“他拼命夺下凶器，试图压制住那个女人。但在目击者盛田先生的眼中，就像曾根崎正在袭击那个女人一样。”

沉默了半响，七濑似乎苦笑了起来，说道：“你居然知道目击者的名字。”

“我刚与他本人见过面。”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查到的，不过你的行动力还真是惊人。”

“原本在这点上我怎么也想不通，但在和盛田先生聊过之后，我确信了。曾根崎不是加害者，而是被害者。”

“记得上次见面时你也说过，那两个人有可能之前就认识，因为在居酒屋前和大家分开的时候，他的语气像是接下来还约了人见面一样。”

“没错。”

“听你这么一说，在那种情况下，女方约男方出来见面，确实比男方约女方更容易实现。”

“是的。曾根崎是被那个女人叫出来的，这不会有错。”

祐辅突然意识到，由起子弯着腰一点点靠到了自己身边，正贴在话筒旁边侧耳倾听。

“准备凶器的也是那个女人。她明显是想杀掉曾根崎。”

“如果真是那样，你肯定想洗清朋友的冤屈，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但在此之上，我不得不说一句，你说他两手空空，且手里没有现金，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记忆。”

“您是说缺乏可信度？”

“要是让我不客气地直说的话，是的。然而，不管怎样，都必须先找到那个女人。毕竟不管发生了什么，已经有人因为这件事死了。”

“关于这点，曾根崎生前曾经交往过的那名女性——”

“她跟这件事无关。”

“无关？咦……咦，那个，您是在说那名年长的职业女性吗？”

“虽然我不能说得太详细，不过是的。她跟这次的事件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点已经得到了证实。”

与试图联系似乎知道些什么的狮子丸未果，只能陷入僵局的祐辅相比，警方似乎已经抢先对那名与曾洋交往过的女性进行了问讯。说起来自然也是理所应当。然而，可能因为被否定得太过彻底，祐辅总觉得无法接受。

“那个，关于凶器，有没有检测出指纹之类的？”

“能确定的有曾根崎洋的，和另一个人的。”

“是那名逃走的女人的指纹吗？”

“还不能断定，不过应该是吧。”

“比对过了吗？”

“当然，但唯一能知道的是此人没有前科。”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想必警察已经把曾洋前女友的指纹和凶器上残留的指纹进行过比较，但并不一致，所以才做出了她与这次的案件无关的判断——祐辅此时想到了这样的解释，并在心里接受了这一说法。

“现场有没有其他遗留物品？”

“喂喂，你可别太放肆了。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是不能把搜查内容随便说给普通市民听的。虽然我已经说了很多了。”七濑“哈哈”干笑了两声，“总之，我知道你想说的事了，会好好记在脑子里的。”

“拜托您了。”

“还有什么事的话再联系我。我把我的传呼机号码告诉你。”

“好的。嗯，那个……”

由起子立刻把圆珠笔和便签纸递给了慌张的祐辅。

“您请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那我也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您。”

“那就不用了。”

“哎呀呀，您不用客气。”

“我没跟你客气。”

“好好好，您不要想太多好吗？”祐辅自顾自地把自家电话号码报了出来，“就是这个号码，您随时都可以联系到我。当然不仅限于交流案情，私事也可以。”

“说起来，你现在难道在女朋友家？”

“嗯？啊不，不是的不是的。是朋友家。”

“总觉得从刚才起就有女性的气息传来。”

“确实如您所说，是个女性朋友……您、您还真清楚啊。”

“在这方面，我的直觉可是常人的两倍。要是你有女朋友，以后可不准再向我搭讪了。”

“都说了不是了，只是普通朋友啦。”

“嗯……这么晚了还待在人家家里，还硬要说不是女友只是普通朋友？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都说是真的了。我只是来借电话的，您相信我吧。不然我现在就换她来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可能是太累了，开始说胡话了——不，应该说是无所谓的话。那么，再见了。”

“啊……啊啊啊，等、等一下——”

对方已经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祐辅叹了口气，但至少把悬而未决的事情告诉了七濑，总算安心了一些。

“到底……”由起子仔细地凝视着他的脸，“你到底在调查什么事情啊，学长？”

“没有……”

还回电话，祐辅重新看向由起子。两人有大约一个月没见面了。

平常把长发编成三股辫的她此时头发披散在肩上。不知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散发出一种与明明是如假包换的大三学生，却一直被误认为是中学生，甚至小学生的稚嫩容貌不符的成熟气息，令人难以想象她的外号小兔的由来是因为她就像兔子玩偶一样纯真无邪、惹人怜爱。眼前的她反而显出一分苍白的妖艳感。

“小兔，你是不是瘦了？”祐辅像是不经意间偷窥到友人意外的一面一般，产生一种复杂的内疚感，赶紧故作轻浮地说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唔，这么说来，最近可能吃得有点少。”

“那可不行啊。嗯，不行。不好好注意胃和肝脏可不行啊 [1] 。开玩笑的啦。”

听到祐辅说出这种令人窒息的冷笑话，由起子终于不再紧张，笑了出来。

“因为……学长你都不邀请我去酒会喝酒啊。”

她的语气有些撒娇，仿佛在打趣，刚才的妖艳气息就像幻觉一样消失了。现在在眼前的是和往常一样惹人怜爱的小兔。

“啊呀，果然还是应该邀请你来着。可真是抱歉，我以为你还在消沉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消沉什么的倒是没有，不过匠仔就算了，连高千都不在的酒会，我就算特意跑去也……”

“好了好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只有我这个没有让你特意跑来的价值的人在。”

“哎呀，什么嘛，你怎么总是这样故意打岔啊，学长。刚才的电话是怎么回事？对方好像是警察？”

“其实前一阵子我们聚了一次，有一个参加成员……”祐辅把曾洋的事简单地说明了一下，“就是这样。”

“那件事我在新闻上看见了，报道里只说死去的男子是个大学生，但有传言说好像是安槻大学的学生。”

“虽然报道里说他是试图对女性施暴，误将自己刺死，然而就像我刚才对刑警说的，那样解释实在太奇怪了，道理上说不通。所以，我才想想些办法——”

“为他四处奔走，找到真相？”

“嗯，差不多。”

“学长你真是爱管闲事啊……跟以前一样。”

“没办法啊。他本人已经死了，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生者不为他做点什么，他就要永远背负冤屈，无法升天了。”

“曾洋同学，”由起子从祐辅身边离开，坐到了地上，“是去年的新生吧？原来他也去过学长举办的酒会啊。这么说来，我可能也见过他？”

“应该是。他也知道小兔你的事。”

“哦？”

“说起来，关于你，他还说过很有趣的话。”

“关于我？”

“在曾洋眼里，你似乎是个魔性之女哦。”

“魔性？像、像我这种万年幼儿的体形，到底怎么会成——”

“他猜测，高千和匠仔他们两个人，都深深地爱上了你。”

“啊？”

“他还担心那两个人围绕着你展开的争夺战会不会马上发展成刀剑相向的地步了呢。”

由起子大张着嘴，不知是该爆笑还是该愤怒，一时陷入混乱之中。

“抱歉，我说了多余的话。”祐辅依旧盘腿坐在地板上，身子靠着小型冰箱，“其实在那之前我也没多想，不过你们三个最近都不来参加酒会，大家便肆意揣测，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是指我们三个人之间吗？”

“怎么会，是分别指你们每个人啦。把你们三个凑在一起瞎猜的，就只有曾洋一人。”

“学长，你有好好解释那是误会吗？”

“你是说曾洋的胡思乱想？我当然解释了，说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可其实根本不用我来解释，谁都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就连小池都震惊地说他的构想实在太新鲜呢。”

“不过，既然都被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如干脆把这个误会原封不动地散布出去好了。同时坐拥高千和匠仔两个人，嗯，好像不错。”

“什么？喂喂喂。”

“开玩笑啦，玩笑。”

“好吧好吧。”祐辅“哈”地长叹一声，“能开玩笑就是还有精神头的证据啊。”

“学长你……好像不太有精神啊。”

“我是刚放松下来。总之，终于把那些事情告诉刑警了。”

“听刚才的声音，好像是位女性，是女刑警吗？”

“是一位名叫七濑的刑警，小兔你也见过。哎呀，就是去年鸭哥那事的时候。”

“啊啊，对。对对对。是那位运动型的。”

“没错没错。”

“所以，你这么快就展开攻势啦？学长你还真是不知死活，老样子。”

“感觉她有些难以攻破，不过也正因如此，给人感觉很可靠。”

“能够挽回曾洋同学的名誉吗？”

“不知道啊。就算能挽回，他的命也回不来了……”

“曾洋同学竟然知道我啊……但是说实话，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就连我十七号那天见到他时，印象也只是曾经一起喝过几次酒，面熟而已。”

“就为了这样的他，学长你特地东奔西走，调查到这么晚，而且居然还找出了事件的目击者？”

“那个，毕竟这件事多少与我有关，而且我平静不下来啊。总觉得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而且……”

“而且？”

“嗯……怎么说呢……”祐辅语塞，用力地挠了挠头，“怎么说呢，要是这样下去，总觉得很不甘心。”

祐辅就自己已知的范围，对曾洋前一阵子曾因某种原因陷入抑郁状态闭门不出，最近似乎才终于振作起来的背景进行了说明。

“据七濑刑警说，在洞口町儿童公园与曾洋会面的似乎不是那个前女友。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与其他女人约好见面，这个暂且放在一边。我总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在他快要振作起来的时候，居然遇到了这种不测。怎么说呢，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懊悔……嗯，应该说是懊悔吗？”

“哦……”

由起子坏笑着起身，走到厨房，又抱膝坐到了祐辅身边。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学长，你是在担心匠仔啊。”

“啊？匠仔？那当然很担心了。”

“所以你才会这么拼命啊，对曾洋的事。”

“啊？你在说什么，那件事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他们俩都可以归到试图振作的人这一挂啊。”

“什么这一挂，你这家伙。”

“好不容易振作起来，想要往前看，却一下子功亏一篑，以徒劳告终。学长你不愿看到这种场面，怕万一看到匠仔也受了挫，会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是这种潜意识的不安出现了形态上的转化，最终才会以极度想帮曾洋同学洗清污名的方式呈现。”

“还真是扭曲的解释啊。”

“扭曲的是学长你。因为你顾忌匠仔，不敢直接向他询问各种问题，所以才以这种行为来替代。总的来说就是这样。”

“什么潜意识的不安、替代行为，你这简直是在做心理咨询啊。”

“毕竟我是心理学专业的。”

祐辅情绪低落了一阵，终于耸了耸肩，站了起来。

“唉，算了。总之，我能做的事都做了，之后的事就只能交给七濑刑警了。”祐辅俯视着仍然坐在地板上的由起子，“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不过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

“说起来……”正要穿鞋的祐辅突然回过了头，“他们有没有联系过你？高千，或是匠仔？”

由起子点了点头。“上个月末，高千打来过两次电话。啊，第一次电话的内容我上次告诉你了。”

“啊啊。”

当时由起子用电话传达了千帆的留言，内容只有一句，“我会和千晓一起，暂时离开安槻一段时间”。

千晓……而不是匠仔啊。

“第二通电话呢？”祐辅抑制住仿佛胸口被抓紧的情绪，故作开朗地问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现在住在R高原的国民宿舍，与匠仔一起。”

“哦，在那里啊。”

“嗯嗯。”看着祐辅一脸认同地抱着胳膊，似乎感慨万分，由起子扑哧笑了出来，“就是那个有‘啤酒之家’的回忆的场所。 [2] ”

“是吗，原来是那里啊。”

“她还说因为这样，所以暂时没办法还车了，让我转达给小漂 [3] 。”

“是吗，我都忘了。他们开我的车去的？”

“她给学长家也打过电话，可是你好像碰巧不在。”

“是这样啊。那之后，就没有再联络你了？”

“没有了。我觉得她现在应该在与匠仔谈心，或者说是在耐心地倾听吧。关于匠仔今后的事。”

“今后的事……是指什么？”

“详情我也不清楚，就是各种事情，总的来说就是匠仔的去向，比如说是不是退学比较好之类的。”

“喂！喂喂。”祐辅慌张地踢掉鞋子，回到了冰箱的前面，“那家伙，把这种事都列入可选范围之中了？”

“学长你不用担心，高千会阻止他的。想必高千会告诉匠仔，就算他离开白井教授，事情也无法全部得到解决。从那里逃走，结果也只会在原地兜圈，毫无进展。既然那样，还不如干脆横下心待下去，两人一起采取相应的对策。估计高千现在正在这样劝说他，试图让他冷静，帮他恢复过来……应该是这样。”

老实说，由起子的说明中有一半祐辅没有听懂。这是因为他并不完全清楚匠仔，也就是匠千晓，和那个与白井教授再婚的女性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张口询问的问题。而且针对这个问题，祐辅还需要严格克制自己，不能进行不负责任的想象。他决定继续等下去，一直等到千帆，或者千晓本人主动揭晓谜团。

搞不好，那一刻一辈子都不会到来。但是那样也好，祐辅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发生什么……”小兔吸了一下鼻子，眼中含泪，“高千她说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守护他……绝不会让匠仔到那边去，一定会把他拉回这边，所以还请再等一下。”

不知如何是好的祐辅只好呆站在原地，俯视着强忍呜咽的小兔。千帆所说的“那边”是指哪里，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对不起……最近……”

摇摇晃晃站起身的小兔用纸巾使劲儿擤了一下鼻子，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最近每天，只要一想起那时高千的话，我就会这样哭哭啼啼，没完没了……变成了一个爱哭鬼。”

“真是傻瓜，有什么可哭的。高千不是说了吗？她肯定会带匠仔回来的。她不是这么说了吗？那就肯定会实现的。”

由起子用手背擦了擦脸，眨了好几下眼。

“放心吧，只要是高千说要做的事，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肯定会做到的。绝对会。你不是也很清楚这一点吗？还有比这个更确定的事吗？我们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等待就好了。”

“是吗……”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由起子终于露出了笑容，“是啊，确实，没错……”

“那我走啦。”祐辅重新穿上了鞋，“下次的酒会，我会邀请你的。晚安。”

“啊，学长，等等。”

由起子慌忙弯下身，打开了冰箱，拿出一大罐啤酒。

“买来后一直没喝。不过就剩这一罐了，要不要对半分？”

“啊？好啊。”

注释：

[1] 日文中的“胃（い）”和“肝脏（かんぞう）”的发音连起来与“不行（いかんぞ）”的发音类似。这里祐辅是说了一句谐音笑话。

[2] 详情参见西泽保彦本系列另一部作品，《啤酒之家的冒险》（新星出版社，2013年6月）。

[3] 高濑对祐辅的昵称。

RENDEZVOUS 4

在屋外被叫住的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反应。

毕竟自己是这副声音加上这种面相，搞不好对方会惊讶地当场站定，狠狠地瞪过来。最坏的情况，还可能会突然发出惨叫声，然后逃跑。佐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方可能会有这种反应。

“你们两个，等一下……”

走出会场大楼，在出租车上车点前被这么叫住的她，以平常的角度来看，其反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超出了佐伯的想象。这在他的人生中可以说是空前绝后了。

她冲佐伯展示出快要溢出脸颊的客套笑容，仿佛都能听到她用娇滴滴的声音问“您有什么事吗”……然而——

她的眼神一下子抓紧了佐伯的心脏。愣在当场的反而是佐伯，甚至差点儿顺势逃走。

她那双大眼睛的眼白部分微微泛蓝，在周围神秘的光辉中，仿佛暗藏杀气。有个常见的说法是“眼里没有笑意”，但如此厉害的客套假笑，佐伯还是头一次见。

她也许把佐伯当成了危险的猛兽，十分戒备，并不留痕迹地把身边的青年护在身后。她的举动所展示出的凌厉气势，使得佐伯在畏缩的同时又不由得为之着迷，可以说有些陶醉。

“哎呀？”

她身旁的青年突然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刑……”青年也许是想说“刑警”一词，但控制住了自己，稍微顿了一下，“是佐伯先生吧？”

听到这话，大概是回想起了曾经见过佐伯的事，女性周身散发出的带着敌意的威慑感一下子消失了。

佐伯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深深地感到自己刚才的状态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作为一名职业警察，他甚至有种羞愧感。然而同时他又感到迷惑，为何自己会莫名觉得遗憾。

平静时的她确实也非常美丽，然而，如鬼神般狂暴、斗志昂扬之时的身姿，才是她美丽的真正面目……喂！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好久不见。”

佐伯试图调整心态，一开口嗓子里却含着痰，看来状态还是不太正常。

“上次承蒙关照。那个，我记得是匠同学……和高濑同学，对吧？”

去年圣诞节，安槻大学发生了一起男性教师从八层高的公寓顶层摔下来的事件。起初认为是一起自杀未遂事件，之后由于发现了一些疑点，所以佐伯也参与了调查。

青年匠千晓，和他的女性同伴高濑千帆，二人是安槻大学的学生，那时陪在入院的老师身边。

佐伯记得那时的千帆的确也很有魅力，但还不像刚才那样，有摄人心魄的冲击力。至于到底是哪里有变化，佐伯也说不出来。然而他感到自己一个不小心便会被眼前的她散发的魅力吸走，这样十分危险。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啊。莫非，你们认识明濑？”

“我们是同学。”回答的是千晓，“高中时期的。”

“哦。”

“不过，我们不在一个班，也没那么亲近。”

他旁边的千帆静静地站在原地，扎在脑后的长发随风飘舞。

千帆一直把手放在千晓的肩上，轻轻地环抱着他，仿佛一刻也不想与他分离。然而他们两人之间却完全没有那种年轻情侣常见的黏腻恶俗的气氛。这么说来，去年刚认识他们俩的时候，似乎还没看出他们之间这么亲密。

“就连他当上了警察这件事，我们也是因为这次的案件才知道的。”

他们似乎是看了报纸或电视新闻。报道内容采用的是警方的官方说法，概括成了独自留守在家的女高中生被人杀害，偶然出现在现场的警官也不幸牺牲。

“是这样啊……不过，如果是这样，为何今天还特地赶来？”

“怎么说呢……”仿佛为了寻找合适的词语，千晓表情微妙地闭上了眼，“可能因为他是一个很难令人忘怀的人吧，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佐伯突然回忆了起来，对了。

“非常抱歉，能不能占用二位一点时间？我有事想与你们谈谈。”

以调查情况为借口，是不是可以与千帆多相处一会儿呢……一瞬间窥到自己心声的佐伯打了个寒战。不过，想再多知道一些关于明濑的事情的想法也确实存在。

“谈谈？”也许是出于疑惑，千晓与千帆对视了一眼，“谈什么？”

“关于明濑的事。”

“唉，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把你听说过的事告诉我就好。像是高中时代对他的印象之类的，什么都可以，我必须知道更多他的事情。”

“但、但是，那个，他难道，不是在巡逻中偶然被卷入案件的吗……”

“不是。”佐伯故作自然地向两人走近了一步，低声说道，“希望你们不要外传，有些迹象表明，这起案件似乎还不能下定论。”

“也就是说，难道，他……”

“我现在就在调查这件事。明濑在高中毕业后进入了警校，刚刚被派到镰苑派出所。关于他的个人背景和人际关系，我们都不是很清楚，为了给他昭雪，请务必协助我们。”

“我知道了。虽然不确定是否真的能帮上忙。”

佐伯冲停靠在眼前的出租车司机抬起手，让两人坐进后座，自己坐在了副驾驶席上。

他们来到佐伯的妻子曾带他去过一次的一家市内咖啡店。至于为什么选择这里，佐伯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为午餐时间已过，店里的客人很少。

在角落的座位上坐定之后，佐伯解下了黑色领带，点了三人份的咖啡。

“其实……对了，现在我开始说的事，请不要对任何人说。”

以这句话开场，佐伯向两人说明了明濑巡警和鲤登明里的死亡推定时间相差了四个小时的事情。之后想想，这种事其实没有必要特意告诉普通市民。

“有四个小时之久？”

“当初我们是这么想的，杀害鲤登明里的凶手先离开过一次现场，随后，凶手也许是想起在现场留下了可能会暴露身份的极为重要的证据，于是又回到了鲤登家。这时正在街道巡访的明濑巡警偶然来到这一家。为了不被逮捕，凶手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对警察也下了手——大概就是如此。”

“然而，佐伯警官您不太认同这种看法？”

“完全无法认同。鲤登明里的尸体在屋内，只要犯罪行为没有当场暴露，凶手就没有必要把明濑巡警一并杀害。就算再不济，只要伪装成家里人在玄关应对，凶手也完全可以轻松地把巡警打发走，因为那时鲤登家里没有别人。四个小时之前便已死亡的鲤登明里也不可能向明濑巡警求助。”

“明濑也不太可能特意进入乍看之下没什么异常的民宅里。”

“没错。然而实际上他确实进了家门，并且在房间里遇害了。也就是说——”

“凶手也许是用了什么借口，把他引进了屋里？”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能这么想。然而，如果凶手做出这种事，只会促使明濑巡警发现鲤登明里的尸体，这样一来，就好像……”

“就好像凶手是要杀害明濑一样。”

“是的，会令人产生这种想法。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听说他上街巡访的顺序完全是随机的。除非凶手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明濑巡警，那倒还有可能在那天预测到他会访问鲤登家。”

“难道，凶手是在预测的基础上杀害了鲤登明里，并以她的尸体作为诱饵？这恐怕也不太可能。”

令自己困扰不已的假说——或者妄想——居然就这样被千晓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令佐伯有些动摇。

“要是凶手想将明濑顺利引进家里，可以装成鲤登家的人，对他说家里的情况有些奇怪，可能有小偷进来，请他帮忙查看一下。只是上演这种戏码，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正如你所说。然而我越是思考他被杀害的情况，越会陷入凶手莫非是为了杀害他，才杀了鲤登明里这种异想天开的妄想——”

“凶手之所以杀害明濑巡警，”这时千帆插话道，“难道不是因为容貌被看到了吗？”

“什么？”

“凶手在犯下最初那起案件的四小时之后，不管是不是为了回收证据，总之因为某个理由回到了鲤登家。假设凶手在那里遇到了明濑巡警——当然在那时，明濑巡警还不知道鲤登明里已经被杀害的事实。但他却在那个时候看到了凶手的脸。”

“是这样的……”

“就算凶手当时装作是鲤登家的人，把刑警打发走，但凶手的长相被看到了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依巡警的记忆力，很有可能画出十分接近凶手真实样貌的画像。”

佐伯愣在当场。如此单纯的原因，为何至今为止都没有想到呢？连他自己都觉得羞愧。

“对凶手来说，明濑巡警的存在是一个威胁，必须当场灭口。凶手在一瞬间做了这个决定，便用花言巧语把他骗进了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凶手绝不是为了制造诱饵才杀害了鲤登明里，而是从结果上来看变成了这样而已。”

“我觉得这是最为简单的想法。”

“完全没错。为什么我们没有先想到这一点呢？”

记得搜查会议上也没有任何人指出过这一点。或许这是因为——佐伯思考着，或许是因为被杀的是一名警官。

假如与鲤登明里一起被发现的尸体是她的朋友，如果回到现场的凶手遭遇的是突然来访的鲤登明里的友人，则凶手连装成鲤登家的人或相关人员都行不通，至少会很有难度。再加上长相已经被人看到，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好再杀一人，这种情况也是很有可能的——恐怕搜查团队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得出这个结论。

也许因为他们是站在警察的立场上，才会毫无根据地先入为主，以为如果只是长相被看到，凶手应该不至于把警官也一并杀害。在佐伯如此反省之时，千帆瞥了一眼身旁的千晓。

“哎哟，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啊？”

“啊？哎呀，没、没有的事。”

“别说谎了，你的脸上写得明明白白，看来你对于凶手因为被看到长相而将其灭口这一理论不太认同啊。”

“真是败给你了。我只是有些介意一些无聊的地方。”

“介意什么？”佐伯歪了歪头，“刚才她说的理论，可是很有说服力的啊。”

“因为被看到了长相，所以立即决定灭口，这点没问题。我只是觉得，要是那样，凶手的事前准备还真是周全啊。”

“准备？”

“凶手准备了凶器，还把凶器带走了，对吧？”

“没错。那种塑料绳与鲤登家常备的种类不同。至于用来击打二人的凶器究竟是什么，尚且不明，不过据鲤登家的人说，似乎没有丢失什么东西。肯定是凶手自己准备好并带走的。”

“凶手回到现场是在最初犯罪的四个小时之后，先不说第二次使用的凶器是不是与最初时相同，反正凶手又带着凶器来到了鲤登家。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没错吧？”

“是的。”

“我觉得要是这样的话，简直就像是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实行第二次杀人一样啊。”

“但是，匠仔，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啊。”

把千晓唤作“匠仔”的千帆对佐伯来说很是新鲜。仿佛导火索一般，去年对这两人进行问讯的场景在佐伯的脑海中苏醒，使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怀念之情。

“毕竟过去了四个小时，可能有家里人回来了也说不定。凶手或许已经做好了如果有万一，就只能再杀一人的思想准备了呢？”

“如果家里已经有人回来，就应该发现了女儿的尸体，并通报警察了。住宅周围可能会全是警察。如果我是凶手，一定会小心警惕，不再靠近鲤登家。”

“所以说，凶手是把即使要冒那种危险，也无论如何要回收的重要证据忘在了现场啊。”

“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从这里开始我就觉得有疑问了。”

“为什么？”

“如果凶手是在掌握了被害者母亲的日常活动规律的基础之上计划了这场犯罪，选择了鲤登明里一个人在家的时段下手，那么通常来说，应该不会把多余的东西带到现场吧？”

原来如此。被他一说的确如此，佐伯感叹着，虽然只是就一般情况来说。

“那么，凶手为什么会返回现场呢？”

“抱歉我又要推翻前提了，说到底，我觉得凶手根本没有离开过现场。”

“没有离开？那他干了些什么？”

“应该一直在现场等待吧，等待明濑的到来。”

“不，匠同学。”佐伯插嘴道，“这种事……”

“当然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明濑会造访鲤登家这件事，真的不可能预测到吗？”

“他基本上是随机登门造访，所以应该是不可能的。”

“假如凶手平时就监视着明濑的动向，掌握了某种规律之类的呢？”

“也就是说，你认为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杀害明濑，所以一直在家里等待？”

“我只是瞎猜的。但是，我总觉得凶手在犯下最初的罪行之后，就一直待在鲤登家。如果真是那样，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不是在为犯下第二桩罪行做准备吗？不过我也只是这么感觉而已。”

确实，佐伯也无法接受明濑巡警只是偶然被卷进案件之中的说法。然而，他也无法完全认同千晓的想法。而且是从两重意义来说。

首先，从是否有手段预测明濑巡警的动向来看，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另外，这一点更为重要，凶手真的会为了这个目的在旁边就是鲤登明里的尸体的屋里等待四个小时之久吗？按人之常情，就算没有任何情况发生，也应该想尽快离开犯罪现场才是，哪怕早一秒也好。

“你的状态恢复了不少啊，匠仔。”

正在试图以各种可能性模拟凶手心理状态的佐伯听到千帆的这句话，突然回过神来。

“至少能说这么多话了啊。”

“是吗……”千晓微微露出略带羞涩的苦笑，“也许吧。”

是这样啊——从这两人的交流中，佐伯多少明白了一些。

刚才所感觉到的千帆的变化，究其原因，大概是缘于她和千晓的关系。想必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因为某件事情而迈进了一步。

具体的经过超出了佐伯能够想象的范围，但肯定是这两人携手跨越并克服了某种类似人生危机的事情。两人之间的氛围比起男女之间的亲密，更像是某种近似战友的连带感，并同时兼备一种纯洁感。所以……

所以，比起被千帆的个人魅力所迷惑，看着她与千晓两人在一起时，自己心里反而会更加愉悦，佐伯如此想道。

“搞不好……这也是托了明濑的福。”

虽然他的话里别有深意，但佐伯决定不去深究，将话题继续进行下去。

“啊对了，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一些明濑高中时期的事情了吧？”

“话虽如此，嗯……说到底，我都不知道和明濑说没说过话，搞不好连一次也没说过。刚才我也说了，我们没同班过。”

“但是你认识他，对吧，通过某种方式？”

“我是认识他。他在校内很抢眼。不过我觉得他肯定不认识我。”

“既然是个抢眼的人，也许他曾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种下了产生矛盾的种子。”

“矛盾吗？应该有很多学生羡慕他，就连说着这种话的我也是其中的典型。”

“欸？你？”

喂喂，不管对方是不是明濑，你这家伙有羡慕其他人的资格吗？明明有一个如此美丽的恋人——佐伯努力抑制住打趣的冲动。每个人判断幸福的基准都不同，千晓和千帆究竟是不是一对恋人都还尚未可知。当然，就两个人的样子来看，似乎不仅仅是普通朋友……唉，算了，邪念先放在一边。

“为什么？”

“就是觉得，我也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是吗？高中时代的他，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如果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成熟吧。抱歉，太抽象了。”

“有什么具体事迹吗？”

“当时每一天都过得平平凡凡，所以我也想不出什么特别有戏剧性的事。不过，有他在的班级，和我所在的班级，气氛总是完全不同。”

“怎么个不同？”

“他在理科班，男生和女生大约各占半数。虽然这不是关键原因，但总的来说，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大家的关系都很好，气氛非常和谐。唉，虽说只是外人眼中的印象，但他们看上去真的很快乐，凝聚力也很强。文化祭或体育祭的活动上，大家都会单纯坦率地兴奋不已。”

千帆静静地看着千晓。佐伯则看着千帆，那仿佛不想错过对方说出的一字一句的表情，让佐伯忍不住想叹一口气。

原来如此。看来，这件事她也是头一次听说。千帆正在享受听他分享过去的短暂时光，哪怕只有一瞬……想到这里，佐伯不禁思绪纷乱，感到胸中莫名苦闷。

不行不行，我怎么净想些无聊的事，现在要想的是案件，以及明濑的事。

“和他相比，我在的文科班整体气氛十分阴暗。不，说阴暗可能太过头了，但大家对什么都很冷淡，或者说提不起兴致。”

“是说缺少霸气吗？”

“可能是因为男生少得可怜吧。只占全班的四分之一。”

“是女生当家做主的班级啊。”

“可以这么说。有发言权的基本都是女生，男生与其说提不起劲，更像是在莫名奇妙地闹别扭，比如都聚在教室一角之类的。正因如此，也没有什么凝聚力，非常松散。而占班级主流的女生呢，说好听点，都是我行我素的类型。就是别人的事都与我无关，无所谓的感觉。当然，以这种批判的眼光在一旁观察的我，才是最自私自利的人。大家可能都被这种冷漠的气氛所感染，产生了恶性循环，觉得反正别人都没干劲，那我也不管班级的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这样一来，班级的气氛就越来越差。那个……”

千晓不自信地眨了眨眼。

“我想说什么来着？啊，对了，是气氛。现在想想，那种班级整体气氛的差异，果然很大程度取决于特定的人物。”

“莫非你是觉得，明濑他们班是因为有明濑这样的人在，所以气氛才会很好？”

“虽然一个人并不代表全部，但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个重要原因。”

“他的个性到底是怎样的，能否请你再具体地说明一下？”

千晓沉思片刻，仿佛在一字一句地斟酌用词一般，接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嗯，类似于网球比赛，不，说是乒乓球或羽毛球也行，什么都行。我想说的是那种有来有往，双方对打的球类运动，我想以从事这类运动的选手来打比方。像我就是一个很弱的选手，但同样是弱，也有很多种类型。有虽然很弱，却在努力争取胜利或是努力变得优秀的选手。然而，我的话……”

“你的话？”

“我是那种是赢是输都无所谓，只想快点结束比赛，好从压力中解放的类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甚至会故意输掉比赛。”他不禁露出了苦笑，“真是消极啊。”

“那么明濑呢？”

“他是个很强的选手。当然，强手也分各种类型，我觉得明濑是那种不太重视输赢的人。因为对他来说，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事。”

“那是什么？”

“就是享受比赛，他渴望延长快乐的时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会配合对方改变作战方针。例如，面对比自己弱的选手，他就会打出对方容易接到的球。通过这样，使两人之间的对战能够或多或少地延长下去——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佐伯点了点头。以延续对打时间为优先目的，配合对方改变战术，这一比喻十分生动地总结了至今为止从相关人士那里听到的关于明濑的模糊不清的形象。

“不在乎输赢，而是为尽量延长并享受对打的时间来迎合对方的节奏。我觉得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他们班的气氛才会那么好。虽然这是现在回头看时产生的想法，可能会有点马后炮。当时我根本没想过这种事。”

一阵沉默。

“而像他那样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却还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佐伯不由得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向他身旁的千帆。

“很荒谬，但也无事于补了。留下来的人只能继续活下去。看到他的遗照时，我再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虽然隔着桌子看不到，但佐伯觉得千帆紧紧握住了千晓的手。她那巨大的力量仿佛撼动了空气一般传递过来，使佐伯也不禁胸口一紧。

“不好意思，”千晓似乎终于回过了神，露出害羞的笑容，“净说一些抽象的话，没能帮上您什么忙。”

“没有的事，你的话非常有价值，谢谢。”

佐伯想着是时候走了，便接过账单站起了身，又坐回来掏出一张名片。

“如果再有什么事，请联系我，什么时候都可以，你们两个都是。”

*

“哦，你是问那份原稿啊。”

芳谷朔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本想装作不经意地提出这一问题，好让她以为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然而鉴于朔美的嘴唇已经丑陋地扭曲了起来，可见这一尝试失败了。与预想的相反，七濑不禁开始担心，对方是不是下一刻就会歇斯底里地大闹起来。

“就是鲤登同学写的那部名叫《替身》的小说，您读过吗？”

“嗯，读过了。刑警小姐您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会来找我，不是吗？”

八月二十九日。

七濑和平塚正在芳谷朔美家，对前一天刚从欧洲回国的她进行问讯。见到朔美，七濑的第一印象就是娇生惯养的任性大小姐。她那高傲的双眼，仿佛在说绝不允许别人把她与那些只能凭借谄媚和殷勤生存的女人相提并论。她的周身都散发着无言的自负，仿佛在说自己凭借的不是女性魅力，而是知性和教养。

把头发梳成圆髻的她乍看很清纯，然而外国产的家具和书架上摆着的外文书籍，以及单人公寓内散发着虚张声势的廉价感的装潢，都仿佛象征着她的内在。硬要说，她也算得上是个美人，但那随时准备揭露他人的缺点并加以嘲讽的冷笑，让一切表象都宣告白费。

当然，也有凭外表无法判断的事情，但至少在七濑看来，她并没有什么魅力可言。像蓝香学园的小暮老师那样的年轻男人会被这种廉价肤浅的美丽骗过还可以理解，生前的鲤登明里为什么也会对这位图书馆管理员那么迷恋呢？这点七濑完全想不通。

“不，搞不好对鲤登明里来说，比起和其他人相处，和她在一起是最舒服的。”

“咦？为什么？”

“因为鲤登明里也清楚，自己是一个会微妙地刺激到他人的自卑心理的人。所以选择与芳谷朔美这种坚信自己才是最正确的自信心过剩的女人在一起，会令她感到非常轻松，不用过度在意自己的言行。”

虽然这种说法有点尖酸，但七濑也觉得微妙得有几分道理。

“首先我想询问一下，芳谷小姐你看到那部小说的经过。”

《替身》的文稿保存在鲤登家的文字处理机的硬盘里，七濑已经打印出来并阅读过了。

“我记得是在黄金周刚过、五月中旬的时候，她拿来了那份文稿。”

芳谷称鲤登说她想投稿参加文艺杂志的新人奖，希望芳谷读后告诉她感想。

抱着轻松的心情开始阅读的朔美感到十分震惊。

“那明显是以我和濑尾，还有明里本人为原型的恋爱小说。不，应该说是色情小说比较贴切。还是极为廉价的，充满女高中生的妄想的那种。”

对身为同性的图书馆管理员抱有恋慕之情的女高中生，诱惑了管理员的未婚夫，并与其发生了关系，这便是《替身》的主要故事。

“您读后有何感想？”

“非常不愉快。虽说是虚构小说，但她居然把如此露骨的以真人为原型的小说特地拿给本人看，简直是想故意惹人生气。”

“那是虚构的吗？”

“当然了。”

《替身》中对性爱场景的描写连细节都非常真实，七濑很难相信这出自女高中生之手，她觉得应该是基于实际体验的产物。就算生前的鲤登明里真像周围人评价的那样，是个聪明的女生，也实在难以想象单凭技巧和想象力就可以写到这个程度。

“生前的鲤登同学和濑尾先生见过面吗？”

“我介绍他们认识的，我们三个人还一起吃过饭、喝过茶。”

“既然这样，您有什么依据认定那部小说是虚构的呢？”

“不是有没有依据的问题，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您向濑尾先生确认过吗？”

“我为什么要去做这种蠢事？只会让彼此尴尬，不是吗？”

“读完原稿后，您对鲤登同学说了什么？”

“虽然我真的气得不行，但要是对她发脾气，也太幼稚了。而且，我能感到明里是真的很喜欢我，所以心情很复杂。”

关于《替身》中的女高中生诱惑女图书馆管理员的未婚夫的动机，作者的说法是，因为对图书馆管理员的恋慕之情得不到回报而陷入绝望，从而对其未婚夫心怀嫉妒。

看到这一部分时，七濑的感想是，简直虚假得令人难以置信，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一部分与那极为真实的性爱描写是出自同一作者之手。然而朔美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部分的内容肤浅得像是硬加上去的一般，可能是因为她坚信，鲤登明里对自己的热爱是非常特别的。

“您做出了成熟的回应？”

“是的。我说很有趣，但有些过激了，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的。实际上，我觉得以一本小说来说，完成度很不错。她果然有那方面的才能。”

“鲤登同学听后说了些什么吗？”

“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满足地笑了笑。”

“只是这样？”

“是的，只是这样。”

“您跟其他人提过这部小说吗？”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做出那种相当于暴露自己的丑事的行为。”

在以辻伊都子为首的蓝香学园的学生之间，似乎流传着朔美和鲤登明里因这部小说而产生了裂痕的流言。如果朔美没有说谎，那么这个谣言的源头是谁呢？难道……是鲤登明里自己？

“芳谷小姐，您现在也依旧认为《替身》是一部虚构小说吗？”

“什么认为不认为的，这就是事实。”

“说到事实，那个您知道吗？”

“什么？”

“鲤登同学怀孕了。”

*

“怀……怀孕？”濑尾朔太郎张口结舌，嘴唇微微抽动着，“怎、怎么会……”

一下子就不打自招了啊，佐伯想着。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已经像布置将棋残局一样，完成了让濑尾全部招供的战略构想。

佐伯状似不经意地将试图从长椅上站起身的濑尾按了回去。

“如果您心里有什么线索，希望您现在全部告诉我，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

“等、等一下，我……”

站在两人身旁的山崎装作随意地关注着大楼与大楼之间人行道周边的状况。路人看到正对濑尾进行问讯的佐伯时搞不好会误会，以为他们是黑道的人。为了表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偶尔还会对路过的亲子露出笑容。山崎之所以讨厌在室外取证调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然而由于濑尾坚决不让警察来公司或家里，所以没有其他办法。

“濑尾先生，您是个有社会地位的人，还有非常重要的未婚妻。要是您与女高中生发生了淫乱行为，还让对方怀了孕，那麻烦可就大了。这点我理解，但也希望您能理解我们。这可是在调查杀人案件。”

被佐伯锐利的眼光一瞪，再度试图起身的濑尾吓得脚下一踉跄，像摔了个屁墩儿一般重重地瘫坐了回去。

“我们办事也是讲道理的。一般情况下，我们可能会把那本小说看作是多愁善感的女高中生的妄想而扔到一边，但鉴于她是杀人事件的被害者，再加上她真的怀有身孕，那么那本由她本人创作的小说，我们可就不能忽视了。”

濑尾像因氧气不足而挣扎的金鱼一样张了好几下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要一鉴定，我们就能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当然检查材料全凭您自愿提交，如果您拒绝，那我们也没办法。您要是真这么想，我给您一个忠告。不是有句话叫术业有专攻吗，濑尾先生？如果您真的和鲤登明里有那种关系，那我们一定会找到证据的，您最好不要小看专业人士的手段。”

濑尾瞪了佐伯一眼，却在看到对方冷酷的一瞥后慌张地垂下了眼睛。

“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如果您知道些什么，现在予以否认，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特别是对于您自身来说，对吧？”

“但是……但是，不可能啊。我怎么可能扯进案件里呢？”濑尾终于挤出了声音，“她不是在二十二日被杀害的吗？那时我正和朔美一起在欧洲啊，怎么可能杀害明里呢？”

“我没说您和案件有关。但我不能肯定您和鲤登明里之间的关系与这次的事件无关。”

“什……你、你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有某个对您有爱慕之情的女性知道了鲤登明里的存在，在疯狂的嫉妒之下杀害了她。这也是有可能的。”

“那种事，我、我，”濑尾似乎想卑屈一笑，却一脸僵硬，“我……没、没那么受欢迎。”

“也有可能是某位爱恋鲤登明里的男性，在知道了她和您的关系后愤怒地将她杀害。这种事是很有可能发生的，您应该知道您的证言有多重要了吧？”

“那是，是她……”大概是因为放弃之后觉得轻松了，濑尾反而变得有些赌气般的从容，“是她诱惑我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的情人节。她还是高一的学生。”

“实际发生关系是在？”

“就在那一天。我在情侣宾馆收到了她的巧克力，是她诱惑我的，真的。”

“谁都没说是假的。”

“明里说她喜欢朔美，如果可能，想和她在一起。但是女同性恋会遇到许多阻碍，所以她希望我能作替身，让我抱她……”

这与在《替身》中登场的女高中生所说的台词一模一样。在佐伯看来，鲤登明里的话实际上只是用来诱惑濑尾的借口，这一点也与小说里写的一样，然而濑尾似乎当了真。

“她说什么想通过与我、朔美的未婚夫发生关系，来代替与朔美发生关系……之类的话。”

“你们发生了几次关系？”

“那种事我记不得了，只能说数都数不过来。我记得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与她偷偷见面，每次我都会对自己说必须停下来，是时候停手了，却总是拖来拖去……我感觉无法从她那里脱身。”

“避孕了吗？”

“这……因、因为……”刚刚镇静了一点的濑尾又开始颤抖起来，“因为，明里说那种麻烦事……用不着做，所以……那个，不小心就……”

“持续到什么时候？”

“到明里升上高二，应该是六月不到七月的时候，那时我们结束了。我对她还有所眷恋，但在听说她以我们的秘密为原型写了一部小说，居然还拿给朔美看了以后，我觉得这实在是过头了，只能放弃了。”

“那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嗯……”濑尾思考着，“唉，我忘了是谁了，应该是我家的哪个亲戚。记得是蓝香学园的董事会还是校友会里的哪个理事听到了这个传言，害得我都被祖父叫去训话了，还被问‘虽然我是觉得不可能，但你应该没做过那种事吧’。那时我还笑着回答‘怎么可能’，好不容易才蒙混过关……啊啊，这可怎么办啊。”

大概是因为过于害怕会被身为集团会长的祖父怒斥，给家族颜面抹黑，濑尾不顾刑警们在场，像小孩子一样眼泪汪汪地抱住了头。

“然后，鲤登明里写了那部小说并拿给芳谷小姐看了这件事，在学校里也传开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学生们似乎也察觉到原本关系很好的朔美和明里好像因为那件事闹得不太愉快。”

“她为什么要做那种百分百会惹芳谷小姐不开心的愚蠢行为？你是怎么看的？”

“完全不懂。大概是想通过显示自己同样是个女人来向对方示威吧？那个年纪的女孩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芳谷小姐就这件事对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过。我还胆战心惊地想着万一她一生气，提出解除婚约可该怎么办才好呢。然而朔美从来没有提过哪怕一句关于明里写的小说的事，我甚至还在想她是不是根本没读过，又或者是随便读了读，没有当真。”

“你读过那本叫《替身》的小说吗？”

“我怎么可能会读那种东西啊。就算你求我读我都不想读。”

“鲤登明里并没有告诉你她怀孕的事，对吧？”

“是啊，刚才是我头一次听说……啊，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从刚才濑尾那过于强烈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没有说谎。在小说《替身》中，那个男人最终也对此事毫不知情。

然而在小说里，女高中生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了女图书馆管理员。

*

“芳谷朔美本人声称，她完全不知道鲤登明里怀孕的事。”与佐伯在前往会议室的路上相遇之后，七濑说道，“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毕竟不能保证所有事都与小说相符。”

“你的意见是？”

“虽然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觉得鲤登明里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了朔美。”

“我也这么觉得。”

“如果是那样，那鲤登明里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什么目的？”

“特意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朔美，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才会做出那种事呢？”

“她想找个人讨论该怎么处理此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朔美——这好像不太可能。”

“你看，既然胎儿的父亲是濑尾，那么朔美其实应该是她最应该回避的对象，然而她却把这件事告诉了朔美。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目的，难道只是我想多了？”

佐伯站定在原地。

“你觉得鲤登明里抱有什么目的？”

“搞不好，她是想让对方杀死自己？”

“你说什么？”

为了不妨碍其他过路人，七濑带着佐伯来到楼梯平台，并对他说出了鲤登明里生前曾经说过想要自由自在地操控这个世界，至少死亡的方式想由自己来决定的事。

“至少死亡的方式想由自己来决定啊。这种想法还真是令人难以做出评论。先不说这个，被朔美杀死这点对于鲤登明里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操纵的对象即使不是朔美也可以。只有依照自己书写的剧本，令各个角色各司其职，最终使自己的人生落幕这一计划得以成功实行，才是对鲤登明里来说最有价值的事情——这种想法是不是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佐伯抱起了胳膊。“我觉得十分离奇。”他沉思了一会儿，“不过也不能说没有可能。”

“欸？”七濑惊讶地眨了眨眼，“你的思维还挺灵活的。”

“这要是平时，你肯定会嘲笑我，说我被平塚荼毒了吧？”

“他现在应该在打喷嚏吧。”

“从目前的问讯结果总结出的鲤登明里这一女高中生的性格，似乎有些独特啊。”

“同感。”

“该说她是悲观主义者，还是虚无主义者呢？无论怎么形容似乎都不够准确，总有一点微妙的误差。但无论如何，她应该是有一些聪明得过了头的倾向，对无论自己是生是死，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事实还没有认清。”

“虽说如此，她也没有主动求死的热情。”

“既然尽管还能再活几十年，却也无法从死亡的命运逃脱，不如就自己来导演，哪怕只有这一件事也好。不能否认有抱有这种想法的女高中生存在，正相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搞不好这才是一种青春期特有的思维方式。”

“扭曲的全能感啊。”

“全能感？”

七濑把鲤登明里曾经编造类似丑时参拜的变种都市传说，并使其在全城传开的事告诉了佐伯。意外的是，佐伯居然知道“吊天狗”这个词。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原来那是她编的啊。”

“佐伯先生您也听说过？您是从哪里知道这个传闻的？”

“是什么时候来着？我曾经因为一点小事跟老婆吵了起来，那时她半开玩笑地威胁我说‘我要把你的饭碗在“吊天狗”上敲碎，把你饿死’。”

“哦？好独特的咒杀方式啊。”

“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吊天狗’，就问她那是什么东西。她说好像是常与神社后面的山毛榉树。”

“在常与神社？嗯……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您太太有没有说过她是从哪里听到这个传闻的？”

“谁知道。好像是和隔壁太太们闲聊的时候提到的吧。不过，那个‘吊天狗’真的是鲤登明里编造出来的吗？”

“似乎是。事实上，保存有《替身》原稿的文字处理机里还留下了她的笔记。”

根据那份笔记所示，“吊天狗”这一传言的源头是“tangle tree”。“tangle”，顾名思义，就是“纠结、缠绕”的意思。

“某个女生的围巾被缠在那棵树的树枝上，结果那个女生就在其他地方上吊而死了——这个似乎是最原始的版本。通过物品不同来指定咒杀方式，这一设定似乎不是鲤登明里设计的，而是在谣言扩散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原来如此。‘tangle tree’这一名称也在人们口口相传的过程中，不知是由于发音错误还是什么原因，最终演变成了‘吊天狗’ [1] 。”

“虽然多少发生了变化，但流言能传遍全城，应该足够使鲤登明里体会到全能感了吧？”

“要是这种把戏就称作全能感，那我只能说无论她多么聪明，也还只是个孩子啊。回到原来的话题，如果鲤登明里真的亲手导演了自己的死亡，那么把那部以真人为原型的小说，以及她与朔美不和的流言散布到学校中的人，应该也都是她自己。”

“如果朔美说她没对任何人说过《替身》的事是真的，那就非常有可能。只要鲤登明里还活着，那么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她怀有身孕的事实终究会被周围的人知道。这样一来，那个未婚夫就会身败名裂。再加上鲤登明里为了保险起见，还把这件事散布到了学校之中，这样便将芳谷朔美逼上了绝路。”

“鲤登明里很可能已经顺利地把对自己的杀意植入到了朔美的脑海中，通过怀孕，以及《替身》这部以真人为原型的小说这一双重策略。”

“搞不好，‘吊天狗’就是一场预演，用来测试流言能否像她预想的一般扩散。”

“虽然全部都只是我们的想象，但她一手导演的戏码，也就到此为止了。”

“即使抱有杀意，但朔美二十二号不在日本，所以没有作案的可能。虽然刚才推理的一切很有趣，但似乎与这次的案件并无关系。”

“关于朔美的那个不在场证明，有没有检查过是否动了手脚？”

“怎么可能。只要确认一下出入境管理局的记录就知道了，这都什么时代了，应该不会有人再撒这么低级的谎了。”

“二位好，辛苦了。”从楼梯走上来的平塚向两人点了点头，“我没迟到吧？”说着他打了个喷嚏，“啊啊，太好了。”

在搜查会议上，首先由对鲤登家的邻居进行了后续调查的搜查员们进行报告，他们说从住在案发现场对面的小学男生那里得到了十分有用的证言。

“据说事发当天十一点左右，他透过自家厕所的窗户，看到有人按下了鲤登家的门铃。”

人群发出一阵“哦”的声音。

“然后呢？”

“据说是个女人。”

“是女人啊。”

七濑瞥了佐伯一眼。佐伯冲她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果然还是该调查一下芳谷朔美的不在场证明是否能够成立”。

“对方的帽檐压得很低，所以没能看清楚长相，但目击者反映，从年纪来看不像是去找鲤登姐姐，也就是明里的人。非要说的话，觉得更像是找鲤登阿姨，也就是直子的。由于那时鲤登阿姨刚出门不久，两人刚好错过，令那孩子觉得很遗憾，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直子在十点左右出门时，也被那个男孩偶然目击到了。

“那个女人有没有对着门禁说些什么？”

“男孩说，好像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好’，还说‘我是刚才打过电话的伊藤’。”

“伊藤？她报的是这个名字？”

“是的，但是那孩子说他也没有自信确定对方说的是否真的是伊藤，也有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这么一来，如果那个女人与案件相关，那么她事前就与那家有过联络？”

“我向直子确认过了，她说她不记得接到过那样的电话。去查了一下通话记录，发现确实在十点半过后，有一通电话从附近的公共电话打到鲤登家。当然，接电话的应该是明里。也许那个女人就是在那时确认了直子不在家。”

“还真是计划周密啊。这么一来，几乎可以肯定凶手是被害者认识的人了。事前有过联络，再加上鲤登明里没有换下睡衣就来应门。”

“啊，关于这点，我认为不能就此断定。”

“为什么？”

“根据曾经出入鲤登家的快递员的证言，被害者在暑假期间似乎习惯早上睡懒觉，并经常在母亲不在时帮忙代收包裹，那时她也是大大咧咧的穿着睡衣跑到玄关来盖印章。”

“哦……”

“那个女人如果真如男孩目击者记忆中的一样，装成来找直子的客人，谎称有东西要转交给她母亲，那么明里应该会像拿快递一样，直接穿着睡衣就跑到玄关去了。这也是有可能的。”

“唉，毕竟她还是个高中生，也许并不会对来访的人十分留心吧。”

“不论如何，我觉得现在断定是熟人犯案还为时过早。”

“不，可是，虽说如此，似乎也不是入室抢劫。”

“那个，”举手的是平塚，“抱歉，关于这点，我想说一句。”

“什么啊？”几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确实鲤登家没有入室抢劫的痕迹。向家属确认了，他们也说没有什么东西被偷。他们的确是这么说的。”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吗？”

“与其说被拿走，不如说是……嗯……准确来说是消失了。”平塚挠了挠头，“是鲤登直子说的。其实，她之前一直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似乎并不是。因为不确定与这次的案件是否有关系，所以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我们告诉她只要交给我们警方来判断即可后，终于说服她说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

“南蛮腌竹荚鱼。”

“啊？”

众人一同毫不掩饰地表示了疑惑，现场充满“这家伙又在说些奇怪的话了”的气氛。

“据直子说，那是她丈夫一喜最喜欢的菜，下班回家喝一杯的时候，肯定会拿那道菜来下酒。二十一日，也就是案发前一天，她多做了不少。案件发生的当天早上，直子记得那道菜还剩了大半盘。然而案发之后她再往盘里一看，基本已经空了。原本她以为是被睡懒觉的女儿吃掉了。”

“难道不是吗？”

“不，不是的。”佐伯指出，“从解剖结果来看，鲤登明里的胃几乎是空的。”

“这样啊……”

“是的。”平塚继续说道，“也不可能是她丈夫一喜在案发之后吃的，毕竟女儿被杀了，又被一堆事搞得忙成一团，根本没有悠闲小酌的时间。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想着想着，又发现罐装气泡酒也少了四罐。”

“罐装气泡酒？”

“是的。顺便一提，是柠檬味的。”他小声地加了一句“虽然无关紧要”，接着说道，“这也是一喜最喜欢的饮料，尤其是在夏天，直子必须提前冻上几罐，否则他就会很不高兴。因此，那天早上直子也往冰箱里放了六罐，这点她记得很清楚。然而，就在案件发生后没多久，直子因为别的事打开冰箱，发现气泡酒只剩两罐了——以上是直子的证言。”

“也不是她丈夫喝的？”

“一喜说没有印象自己喝了。但也有可能是明里趁双亲都不在家时偷喝的。”

“该有六罐，却只剩下了两罐。这么说来就是喝了四罐。解剖时应该能发现啊。”

“那……”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该不会是，凶手在那里大吃大喝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南蛮腌竹荚鱼和罐装气泡酒消失了，也许是有凶手以外的人曾经来访过。”

“这么说来，是明里接待了客人，并拿出那些东西来招待？”

“但是，那种事真的有可能吗？毕竟直子出门的时间是十点，之后的一小时之内，鲤登明里就被杀害了。在这段时间里，一个喝掉了四罐气泡酒的来客如疾风般到来、又如疾风般离去，这实在是有点……”

“恐怕不太现实。当然，命案发生之后也不可能有人来访。就算真的有，厨房旁边的餐厅里就躺着明里的尸体。无视尸体的存在扫荡冰箱，这实在有些难以想象，简直像个失败的玩笑。”

这么说来，果然是被凶手吃掉喝掉的吗？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时佐伯愣住了，这才是最不可能的事情吧！

身旁就躺着自己刚杀害的女高中生的尸体，凶手却毫不介意，从冰箱里拿出菜肴和饮料，就地吃喝，这种……这种事，真是太荒谬了。

注释：

[1] 日文中的“天狗吊り（てんぐつり）”与“tangle tree”的发音相近。

RENDEZVOUS 5

“啊？表姐？”意外的消息令祐辅忍不住把刚倒满的啤酒杯又放回到了桌上，“是你的表姐？”

“嗯。”看上去没什么喝酒的兴致，只打算从头到尾负责倒酒的狮子丸又往小兔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泡，“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名字叫三津谷怜。”

“怜小姐，她就是曾洋之前的交往对象。”

八月三十一日。

多年以前，祐辅擅自把这一天定为“珍惜夏天余韵之日”。珍惜的方式非常简单，就是从早到晚一整天都懒散地喝啤酒。

虽说如此，但在自己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总觉得不太够劲。外面的话，吃午饭时还好说，但早上就能喝酒的场所可是十分有限。现在祐辅他们正身处位于大学背后的小路里的一家叫“便宜食堂”的店。

作为一家店面狭小、破旧，以学生为主要来客的餐厅，这店名未免有些俗气。不过鉴于这家店是一个名叫安井 [1] 的八十岁左右的老婆婆独自经营的，也没办法。菜单上只有每日换花样的套餐，不过要是想吃荞麦面、乌冬或咖喱饭之类的食物，店家也会为你做。只要材料齐全，哪怕你任性地说“总觉得今天好想吃煎猪排哦”也没问题，是家非常随性大方的店。

食物的价格与店名一样，便宜，所以深受万年缺钱的学生们喜爱，但也有缺点。首先，不知是不是为了削减经费，这里不提供毛巾，取而代之的是桌子上的纸巾，客人可以任意取用。

其次是太过狭小。只有一张年代久远的细长桌子，就是挤着坐也顶多能坐六个人。在厨房的隔板前还有三张折叠椅，在那里坐下来吃也可以。然而那绝不是什么吧台座一类的时髦座位，搞不好还会被正在做菜的安井婆婆叫过去打下手。帮忙从橱柜里取盘子都只能算是最初级的工作，听说有人曾经被婆婆塞了一把菜刀，让他“帮忙把这些菜切一下”。

这里除了元旦那天以外全年无休，从早七点营业到晚七点。春节是个例外，由于各种原因不能回父母家或不能回故乡过年的学生们都会聚到这里来，一起吃荞麦面，迎接新年。大家都知道那天会人满为患，还有可能到店外吃，所以许多人会自带折叠椅或简易小桌，在玄关前摆开阵势，简直像是集训一般。端茶倒水的活儿自然需要客人自理，就连上菜也得客人自取，这也是这家店的魅力之一。

这个季节，没有生啤对祐辅来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过至少有瓶装啤酒，也就不要再抱怨了。毕竟他们从一大早就占领了仅有的一张餐桌，点的也净是一些下酒菜。即使这样却不用担心被赶走，真是一家值得感激的店。

曾洋的葬礼已经结束，狮子丸也回到了安槻。他似乎是从其他学生那里听说了祐辅正在找他的事，前一天主动打来了电话。

“您找我有事？”

“没，就是关于曾洋，有些事想问问你。正好，明天一起庆祝‘珍惜夏天余韵之日’吧。”

“夏天余韵？啊，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倒是挺有情调，说白了就是喝酒大会吧？”

“嗯，算是吧。那明天早上八点，在‘便宜食堂’集合，说好了。”

“呃！”电话那头传来了猛咳的声音，“学、学长，早上？早……上？是、是不是把晚上八点说错了？”

“要是晚上八点，不就跟平常的酒会一样了吗？要做和平常不同的事才行，毕竟是要珍惜夏天的余韵啊。”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虽然祐辅也叫了其他学生，但准时来的只有小兔和狮子丸。毕竟要从一大早就陪祐辅有一搭没一搭地喝到晚上，实在是有些吃不消。说老实话，狮子丸其实也不太想来，但因为是自己主动联系祐辅的，所以不好拒绝。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天举行的酒会，每年来参加的人都特别少。”

“那是当然。”

“啊呀，”小兔今天扎着和平时一样的三股辫，眼珠滴溜溜地转来转去，精神满满，“小池先生呢？”

“电话无法接通。家里也没人。”

“咦？怎么回事？”

“说起来，他好像说过要当他叔叔叔母的跟班，和他们一起去温泉旅行。可能还没有回来呢。”

后来他们才知道，小池先生在温泉旅馆里不慎食物中毒，进了医院。回到安槻后他也一直住在家里，卧床不起。

就这样，只有三人参加的“珍惜夏日余韵大会”开始了。虽然已到九月，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事实上夏天还在继续，所以这几个人明天也还是会聚会喝酒。

“早上喝的啤酒就是不一样啊。那么……”祐辅从狮子丸手里接过瓶子，往他的杯子里倒上了酒，“那位怜小姐，多大了？”

“嗯，是三十二，还是三十三来着？”

“真的比他大很多啊。”

“嗯，大一轮呢。”

小兔轻松地拎起空瓶，站起身，放进店内角落的啤酒柜中，又冲着厨房喊道：“阿芹，我们再拿一瓶啤酒啊。”常客们都管安井婆婆叫“阿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真名。

从冰箱中拿出一瓶啤酒的小兔用开瓶器“砰”的一声打开了盖子，这在自助式服务的店里并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在“便宜食堂”的惯例是，菜单上没写的酒水、菜品，都需要客人自己写到账单上。

“啤酒，追加一瓶。”

“好嘞。”阿芹把一道又一道菜摆在用来充当“吧台”的隔板上，小兔站在前面，拿着圆珠笔记录。

“谢谢。那个……”小兔一道菜一道菜地确认价钱，写在账单上，“汤汁蛋卷、炸竹荚鱼、土豆沙拉和凉拌豆腐。”

仿佛在自己家里一般，小兔又借了个托盘，把几道菜送上了餐桌。

狮子丸站起身，打开大型电饭锅盛了一碗饭，又从大锅里舀了一勺味噌汤，并在账单上写上“饭一、味噌汤一”。

“怎么回事啊，喂！”祐辅往炸竹荚鱼上浇满辣酱油，“米饭配味噌汤？简直像是在吃早饭啊。”

“不不，这就是早饭啊，至少对我来说。”

“阿芹——追加一份鸡皮蘸柚子醋，葱稍微放多一点。再要一份洋葱圈。喂——小兔。”

“在呢、在呢，怎么了？”

“啤酒，一次拿三瓶过来吧，磨磨唧唧的。一人一瓶，自己倒自己喝。”

“不行不行。”坐下的小兔将祐辅倒的啤酒一口喝干，“咱们不是一直要在这里喝到傍晚吗？”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照样一饮而尽，“时间还长着呢。唉，慢慢来嘛。”

“喂，这不是又空了嘛！”这次祐辅站起来，把空瓶放进橱柜，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接着用开瓶器打开、记账。“第三瓶。小兔，怎么一直说要慢慢来的你才是喝得最多的那个啊？一下子就喝光了。还得再追加一瓶，不，两瓶，一起拿过去吧。那个……”他又拿起了圆珠笔，“这是第四瓶和第五瓶。”

“真是的，你们几个一来，啤酒有多少瓶都不够。”阿芹用不输给炸鸡皮的声音喊道，“要是没了，你们就自己去买吧，去‘须贺’买。”

“须贺”是祐辅他们也很熟悉的附近的一家老酒铺。

“好——知道了——嗯？啊！”祐辅猛地拍了一下手，“对了，对了。”

“怎么了，学长？”

“头巾，我的那条。”他摸了摸额头，“我还在想到底丢到哪里了呢。”

“这么说来，上次你也没戴啊。原来是落在了‘须贺’？”

“应该是。肯定是我一个人站着喝酒喝到烂醉的那次。”

“哎呀哎呀，就是因为你用那么寂寞的方式喝酒，才会连东西丢了都没发觉。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一直在想，”狮子丸把萝卜泥放在汤汁蛋卷上，和米饭一起吞了下去，“羽迫同学这小小的身体，到底是怎么毫无障碍地装下那么多啤酒的呢？”

“那当然是因为这个人。”把炸洋葱圈的盘子放到祐辅面前的小兔顺便朝着他的肩膀“咚”地捶了一拳，“和他混在一起的人，大多都会变成这样。”

“是这样吗？我怎么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变成那样的趋势。”

“狮子丸同学明明是我们三个人里看起来最能喝的啊，是因为跟学长混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长吧。”

“请饶了我吧。我和你们大家的身体构造可不一样。”

“那么，”在洋葱圈上浇上满满的番茄酱之后，祐辅把话题拉了回来，“以那位怜小姐为中心，你和曾洋形成了三角关系，是吧？”

“哈？哈？”汤汁蛋卷的残渣从狮子丸大张的嘴角掉到了饭上，“三角……什、什么啊？这是什么话？”

“不是吗？”

“什、什么是不是的，这种谣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啊？”

“似乎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哦。说曾洋之所以会抑郁甚至休学，都是因为和朋友狮子丸同时喜欢某位女性，形成了竞争的三角关系。”

“什……什么啊。这事到底是怎么被扭曲成这样的？”

一直只是把杯子放到嘴边的狮子丸第一次以惊人的气势喝了一大口。不知道是因为啤酒太苦，还是觉得这毫不负责的流言太可恨，他的脸突然扭曲到了狰狞的地步。

祐辅立刻把空杯灌满。狮子丸的脸皱得越来越厉害，这次又一气喝干了。

“曾洋的烦恼确实是男女问题，这点没错。但是和我没关系。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但不是那种关系。”

“也就是说，你对你的表姐怜小姐，并没有什么爱慕之情之类的？”

“怎么可能啊？而且说到底，怜姐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啊。”

“有夫之妇？”

祐辅不禁与小兔对望了一眼。

“咦？也就是说，曾洋是因为爱上了有夫之妇而烦恼？”

“不，不是。和那家伙认识的时候，怜姐还单身。要是从头开始说的话……”狮子丸第一次主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啤酒，“一开始介绍曾洋和怜姐认识的，就是我。”

去年夏天，同时拿到打工薪水的曾洋和狮子丸为了庆祝，决定一起吃顿饭。

“然后，他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好地方，我就说我表姐开了家文字烧店，要不就去那里吧。”

“咦？安槻还有文字烧店啊？”小兔双眼圆瞪，“我都不知道呢。”

“去年刚开，名叫‘粉铁’，是怜姐和几个朋友一起经营的。菜单很丰富，就连肉和海鲜也都可以做成铁板烧。”

“哦？”祐辅也兴致勃勃地向前探身，“这可一定要去试试。”

“学长，口水、口水。”

“哎呀呀呀呀。”

“然后，我们就去了‘粉铁’。因为怜姐的关系，还给了我们优惠，总之大吃大喝了一番。我吃得非常满足，但曾洋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哈哈，肯定是因为过于在意接待客人的怜小姐的缘故。”

狮子丸苦涩地点了点头，又仿佛要将这份苦涩抵消一般，不断大口地喝啤酒。

“他说，他一见钟情了。”

“怜小姐一定是个美人吧？”

“嗯……我从小就经常和她一起玩，所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对曾洋来说，那貌似是一次十分具有冲击力的相遇，就像女神降临了一般。”

仿佛失去了食欲，狮子丸把还剩大半碗饭的碗和筷子推到了桌子边缘，像是丢弃不要了一般。

“当时我只是应了一句‘啊——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啊’什么的，还有闲情跟他开玩笑。真是不走运啊……”

“就算曾洋再怎么喜欢人家也没用，是吧？要是怜小姐本人没那个意思的话。而且毕竟人家比他大上一轮呢。”

“不，不是那么回事。正好相反。”

“欸？相反？什么意思？”

“那天之后，曾洋就每天闷闷不乐，整天都只想着怜姐的事，一个劲儿地向我打听她有什么爱好、喜欢哪个艺人之类的无关痛痒的信息。”

“那时怜小姐是单身吗？”

“是。曾洋也问过这个问题，我当时也是这么回答的。可他还是没完没了地说什么，就算我说她是单身，但那么漂亮的人，一定有男朋友，他肯定没机会之类的。我实在被他说的有点烦了，就在之后问了怜姐她有没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她回答说现在没有。这还不算，我姐姐还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原本对喝酒一事不太上心的狮子丸突然开始疯狂地自斟自饮，小兔只好频频往返冰箱和餐桌，负责补充啤酒。

“她居然说‘说起来，上次阿尚——阿尚就是我——带到店里的那个朋友，真可爱啊。我有点喜欢那种类型……’什么的。”

“哟，居然？”

“我可一句都没提到曾洋呢。”

“难道不只是一句奉承话？”

“要是在曾洋本人面前说的就算了，都那时候了，再跟我说我朋友的奉承话，也没用吧。”

“也是。”

“当然，那时怜姐应该知道曾洋与我同龄，所以听起来像是一句随意的玩笑。但她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这件事本身就很令人意外，于是我就不由得鬼迷心窍地想，搞不好曾洋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现在想想，要是不说那种多余的话就好了。”

“你对怜小姐说什么了？”

“我就直说了，说那个曾洋，好像对怜姐你一见钟情了。”

“然后呢？”

“她回答说‘我好高兴，替我向他问好什么的’。语气很轻巧，但好像也不是很反感，或者说，感觉挺认真的。”

“这件事，你跟曾洋说了？”

“说了。所以才坏了事。”

停不下往嘴里灌酒的狮子丸，脸已经变得像熟透的西红柿一样了。

“我真是太大意了。同为男人，我应该再好好考虑一下，当被女性主动示好时，男人会多么得意忘形，可能会做出给他人带来多大麻烦的愚蠢行为。”

“也就是说，曾洋以为好事已成了？”

“是啊。”狮子丸打了个响亮的嗝，“典型的男人的自以为是，觉得这么一来，这个女人就是我的了。”

“然而，怜小姐还……”

“我的参与就到此为止了，后来他们两人就直接联系了。再后来曾洋就一下子陷得很深，以至于难以自拔。”

“深到了什么程度？”

“我当然没有亲眼看见，所以也不好说什么。但曾洋的投入程度的确非同小可。为了和怜姐约会并送礼物，他把打工的量增加了一倍，为此经常旷课，联谊则是压根不去了。”

“这么说来，记得是从去年夏天开始吧，在酒会上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要是能顺利发展下去也好，然而天不从人愿。我自己思考，得出的结论是曾洋还是个孩子，不知道分寸，失去了控制。我听说他后来独占欲爆发，对怜姐的私生活各方面都指手画脚。这样一来，就算怜姐一开始觉得他是个可爱的年轻男孩，最终也会变得只能看到他烦人的一面。”

“这是很常见的情况啊。”

“怜姐想与曾洋拉开距离，没想到十分困难，毕竟是她先说出对他有意的。”

“是啊。”

这么说来，祐辅也回忆起来了。是“双小南”说的吧？什么女人主动向男人表示好感，真是再愚蠢不过了。还说如果一不小心做出那种举动，男人就会在会错意后越来越自大，轻易无视那条在人际交往中本应守住的界线，开始否定女性的人格。眼下三津谷怜的例子就是典型的失败案例。

“就因为怜小姐不小心表现出了好感，才使得曾洋开始忘乎所以，或者说行为逐步升级。”

“怜姐大概也觉得厌烦了，想要和他好好地清算关系。然而，可想而知……”

“吵起来了？”

“从曾洋的角度来看，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却突然遭到冷待，他觉得自己完全是一名受害者。”

“这也很常见。”

“原来所谓的失去理智，指的就是那种状态。不，绝对不能说这事与我们无关。当被女人冷漠对待时，男人是没有先暂停一下，考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从容的。他们会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纠缠不休，总认为只要谈谈就能让对方明白，一味地强行要求破镜重圆。但从女性的立场来看，两人的关系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分手已成定数。然而男人却不懂这一点，只一心认为女方对自己做出了蛮不讲理的行为，满脑子充满了被害者意识。”

“其实，他不仅不是被害者，”可能是被狮子丸感染，小兔干杯的速度也逐渐变快，“曾洋同学还渐渐地变成了一个加害者。这一切还真是讽刺啊。”

“就是这么回事。从曾洋的角度来看，大概除了自己才是被害者这一意识之外，还对自己对怜姐的纯爱之心深信不疑，从而产生了一种不管自己做什么，都能被正当化的错觉。最终他做出了像是跟踪狂一般的行为。”

“哎呀——”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怜姐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患上了神经衰弱，已经严重到了无法在自己家中住下去的程度。”

“曾洋都跑到她家逼她了？”

“似乎还发生过怜姐正要出门时，发现曾洋就站在电线杆背后一直盯着她看的事。”

“呜哇——”虽然正值盛夏，小兔却像突然遭遇寒流袭击一般，抱着自己的身体抖了抖，“太、太差劲了。”

“既然没法住在自己家里，怜小姐她，”祐辅也是一脸后悔提起这个话题的表情，“怎么办了？”

“她逃出去避难了，去亲戚家。这件事就只有我被排除在外，没有人告知，我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可能他们对你有所戒备，怕你把情报泄露给曾洋吧。”

“应该也有这个原因。毕竟不管怎么说，我和曾洋是朋友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亲戚们想必也感到苦恼不已，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吧。而且不止她家，曾洋还经常出没‘粉铁’周围，埋伏着等待怜姐。”

“真恐怖……不过，陷入忘我状态的人，是看不见周围的状况的。”

“毕竟恋爱就是一出戏，即便是正常人，只要中了这种毒，也会变得奇怪，做出一些荒唐的事。”

“戏啊，原来如此。唉，对学长来说，真是个高明的比喻啊。”

“不是经常有人这么说吗，小兔？什么恋爱就是氰化钾之类的。”

“哈？那个学长，你想说的应该是，恋爱是出乎意料的？ [2] ”

“阿芹，来份火腿排和炸土豆。”祐辅用追加点菜的方式试图蒙混过关，“也就是说，虽然怜姐偷偷跑到亲戚家避难，也没能使问题得到解决。”

“是的。因为曾洋会专门挑怜姐在店里的时间跑去骚扰。”

“这完全是妨碍人家做生意啊。没有叫警察吗？”

“其他店员曾经警告过他几次要叫警察，他就逃走了。然而他一直不放弃。就在这样的骚扰不断上演的某天，他与当时正巧在店里的客人发生了冲突。”

“你说曾洋？”

“是的。据说就在他和往常一样，逼怜姐与他复合时，一位年长的男性客人突然大怒，对他吼道：‘你给我差不多得了，没看出她很烦你吗？’”

“看来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啊。”

“谁知道呢，听说那人好像喝了不少酒。总之，据说那个客人把曾洋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了类似‘什么重归于好啊？就你这么个满身尿骚味的小鬼，还好意思说这种狗屎一样的狂妄话，还早了十年呢，赶紧滚回去干活吧’之类的话。”

“虽然说得不好听，不过话糙理不糙。”

“曾洋可能也气急了，就把那个大叔叫到外面，两人打了一架。不对，应该说是曾洋被揍了一顿。”

“那就是对方不好了。”

“这件事大概是在今年年初发生的，他似乎因此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从那时起他就不来上学了啊。”

“完全闭门不出……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狮子丸你不用负任何责任啊。”

“但还是会觉得有责任。觉得这样下去，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本来我想努力让他打起精神来，但不知他是不是彻底厌世了，在走上弯路、受到挫折后，他变得十分消沉，完全不理我。”

“被那个大叔揍得那么惨，对他来说应该是很大的屈辱吧？”

“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毕竟主动提出到店外打架的是曾洋，他肯定是小看了那个大叔，觉得这种家伙能够轻松搞定吧。”

“哎呀呀。”

“从结果来看，由于这件事，曾洋不再纠缠怜姐了。所以换个角度来看，这样的结果也还算不错。但是我又开始非常担心，怕曾洋会不会上吊自杀之类的。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曾洋的双亲，还找了很多人商量，结果……”

“结果，他休学了。不过啊，上次，十七号我们不是办了一次酒会吗？那时曾洋看起来振作了不少啊。”

“不，那是……”

刚才还在说个不停的狮子丸突然欲言又止，表情狰狞扭曲，让人觉得他嘴里含的啤酒是不是突然变成了醋。比起犹豫，他脸上浮现出的更多是苦涩。

祐辅对小兔使了个眼色。小兔默契地站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瓶一升装的日本酒，当然没忘在账单上写下“酒，大瓶一”。如果买这种一升的瓶装酒，没喝完的可以带回家，这是这家店的规矩。

“我记得那晚，”一口气喝下半杯酒的狮子丸叹了一口气，“曾洋特别开朗，大概在别人眼里看来就像是振作起来了……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

“内情？什么内情？”

“实际上，那场酒会的前一天，我与曾洋见了一面。是他难得地主动来找我，我就随便跟他聊了两句，最近什么状况、怎么样，有没有精神点了之类的……然后，你猜他说了什么？”

狮子丸使劲儿闭上眼，像在喝苦药一般咽下一口冷酒。

“他说，我知道怜藏在哪里了。”

“哈？”

祐辅和小兔都张大了嘴。

“等、等一下，也就是说……”

“还是一副无比喜悦的样子。我真是无话可说了。这家伙，给怜姐和周围的人增添了那么多的麻烦，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估计什么都没想吧。他会说出这种话，证明他心中应该只有被害者意识，而且越来越强吧。”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他直呼怜姐的名字，这点也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但是曾洋完全不顾我的心情，还问我：‘你大概不知道把她藏起来的亲戚家在哪儿吧？’我当然回答不知道。刚才我也说了，没人告诉我，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

“然后呢？”

“他得意扬扬地说，把怜藏起来的，是洞口町的名理一家。”

“欸，洞口町？也就是说，是那个儿童公园的……等、等一下，那也就是说，曾洋那天晚上，是打算去怜小姐所在的地方？”

“啊？”狮子丸一下子从咀嚼苦虫般的表情变为一脸呆愣，“啊？不可能啊。”

“为什么？毕竟曾洋的确是在洞口町的儿童公园遇到了那种事。”

“确实，那家叫名理的亲戚住在那里。”狮子丸说明了“名理”是哪两个汉字，“但是，怜姐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是吗？也是啊。既然跟踪狂的行为已经终止了，她应该也回到了自己家。”

“不是，是因为她结婚了。在今年四月。店也关了。现在她根本就不在安槻。”

“那她现在在哪里？”

“米兰。”

“北海道的？”

“不是的学长，那是富良野 [3] 。是米兰，意大利的米兰。”

“意大利？”

祐辅和小兔不禁同时发出了“哇——”的欢呼声。

“真、真的？”

“她嫁给了一个意大利人。据说是那个男人来安槻旅游时到‘粉铁’吃了文字烧，两人以此为契机，开始恋爱。”

“但、但是，等等。曾洋被那个大叔惨揍是在今年年初，而怜小姐结婚是在四月？”

“确实没隔多久，我一开始听说时也觉得这也太快了。他们是在三月邂逅的，真的算是闪电结婚。”

“哇——”祐辅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入冷酒，像做梦一般两眼望向虚空，“这样啊……这样啊。见面一个月就闪婚了，这也不赖嘛。”

“学长，口水，口水。”

“哎呀呀呀呀。”

“也许这么说有些牵强，但如果没有曾洋的跟踪狂事件，搞不好家人们还会反对怜姐的跨国婚姻呢。”

“原来如此。虽然问题算是暂时平息了，但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所以不如干脆去外国避难，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祐辅明白了，七濑刑警之所以断言那位与曾洋交往过的女性与本案无关，并不是因为对照了她的指纹，而是因为这名叫三津谷怜的女性已经不在日本居住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曾洋去洞口町的目的就不是见怜小姐了。那么，他那晚是约了别的女性见面？”

“不，这也不一定。”小兔又一个人灌起了啤酒，“搞不好还是冲着怜小姐去的。”

“嗯？为什么？”

“说到四月，不正是曾洋回老家的那段时间吗？这么说来，他应该对怜小姐的跨国婚姻和已经移居意大利的事情毫不知情吧？”

“不是的。我十六号和曾洋见面时明确对他说过了。我说叫名理的那家亲戚确实住在洞口町，但怜姐已经不住在那儿了。她和一个意大利人成了家，离开日本了。”

“咦？是吗？”小兔一边在手里把玩着喝空的杯子，一边歪起了头，“那可能是我想错了吧。”

“想错了什么？”

“在我看来，那天晚上曾洋还是打算去找怜小姐的。然而毕竟是那么晚了，搞不好他不打算直接与她见面。哎呀，以前的纯爱电影里不是经常那么演吗？下雪的时候——虽然现在是夏天——主人公躲在电线杆后面，偷偷看着女孩子亮着灯的房间窗户之类的。搞不好他是想去沉浸在类似这样的自我陶醉之中。”

“啊，好……疼疼疼。”

“怎么了学长？吃坏肚子了？”

“不，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有些自我厌恶。唉，没、没事，快说下去。”

“他到达洞口町之后，把偶然慢跑经过的女性误认成了怜小姐。于是，在冲动之下起了歹心——”

“然后就袭击了她？”

“但、但是，羽迫同学。”狮子丸以仿佛要把桌子掀翻的气势探出了身，“我说过了，曾洋那家伙已经清楚地知道怜姐不在名理家的事了。”

“搞不好曾洋以为那只是个玩笑呢。”

“啊？玩、玩笑？”

“我想了想刚才自己的反应。听到怜小姐现在住在米兰时，我在一瞬间觉得‘这叫什么事’，听起来像笑话一样，尽管只有一瞬间。学长你呢？虽然你装傻说什么北海道之类的，但你应该也跟我有类似的看法吧？”

“说起来，也许还真是。”

“无论是我还是学长，都没有特殊理由怀疑你说的话的真实性，只是在一瞬间觉得像个笑话，之后就立刻接受了怜小姐现在已经不在日本了的事实。然而曾洋同学呢？他会不会一直认为那就是一个玩笑？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你为了不让他再次接近怜小姐而撒的一个蹩脚的谎？我觉得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直到最近，直到今年年初，那名女性还没有与自己断绝来往，四月就结婚出国了。搞不好曾洋从一开始就断定，如此突然的转折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狮子丸陷入了沉思，“被你这么一说，的确很有可能，从他当时半含冷笑的态度来看也像是。但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没有想过这一点。”

“即使曾洋不是为了去见怜小姐，而是想独自沉浸在自恋情绪里，他也确实跑到了洞口町。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名正在慢跑的女性，误以为是怜小姐，于是……不对。”祐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如果是那样，又要回到凶器是从哪里入手这一问题上了。”

“什么意思？”祐辅对发问的狮子丸说明了十七号晚上，在“三瓶”门前分开时曾洋空着手的事。

“也就是说，刀是女方拿来的？而且还是为了杀害曾洋？”

“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但从现场状况来看，只能这么想。”

“就算是女方准备的凶器，会不会不是为了杀害曾洋，而是出于其他理由？”

“比如说？”

“比如怕夜跑会遇到危险，用于防身之类的？”

“那样的话应该有其他更适合的工具吧？比如防狼警报器之类的。一上来就带把刀子，这才可怕呢。况且如果是瑞士刀之类的还好说，一般人会拿着三德刀跑步吗？”

“这么说来，那位女性果然带着明确的杀意，对吧？是为了杀害曾洋才准备了凶器。”

“这个……”

三人不由自主地偷望彼此。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虽然没说出口，但全员的表情都传达着这个意思。

“鉴于那个女人的身份至今不明，所以我也不太好说……”狮子丸怯怯地打破沉默，“但是曾洋那家伙，除了怜姐这事，搞不好还跟别人发生过矛盾。也许其他人对他的怨恨才是导致他被刺杀的原因。”

“等等。”祐辅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那场酒会的前一天，曾洋对你说找到了名理家的事，是他第一次说吗？”

“是的。是在十六号。正如我刚才所说，我马上对他说了怜姐已经移居意大利的事，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跑到洞口町去。那时他明显还对怜姐眷恋不已，让我感觉有点危险，所以我才会在第二天拜托学长您举办酒会。”

“哦，原来是这样，是为了转移曾洋的注意力。”

“不过，说起学长举办的酒会，”原本就已经像番茄一样的狮子丸的脸变得更红了，“我……我只是觉得，也许高濑小姐会来，嗯。”

“高千？啊，这么说来，你那晚很在意她没有来的事啊。”

“是的。要是有像高濑小姐那么美丽的人在，也许曾洋那家伙对怜姐的恋慕之情会减轻许多。我当时是这么期待的来着。”

“你这不是除灵的方法吗？不过，曾洋没见过高千吗？”

“应该见过。但是我觉得他可能从根本上觉得高濑小姐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没有把她纳入自己的视野。如果他意识到其实身边就有像高濑小姐这样的人存在，应该就能领悟到没必要对一个女人那么执着，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应该去见识的事物。”

“哎呀哎呀，你简直就像他妈妈一样关心他啊。”

“你还真是辛苦啊，狮子丸。”小兔说这句话的同时，一对年轻男女一边说着“早上好”，一边走进了“便宜食堂”。

是尼采和本名“日南子”的那个小南。严格上来说，应该是南子。

“哦，是你们俩。”祐辅举杯示意。

“早上好。”南子点了点头，坐到了小兔的旁边，“怎么了，为什么一大早就在灌酒啊，各位？”

“欢迎来到珍惜夏日余韵大会。”

“哦哟，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啊。”尼采在南子的正对面坐下，“不好意思，我们就免了，我们俩只是来吃早饭的。”

“您好，要两份每日套餐。”

尼采点餐后，阿芹笑着说：“啊，总算有正经的客人来了。”

“哇哈哈哈，真严厉啊，阿芹。”把烟头按熄在烟灰缸中的祐辅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不过，你们两个居然会一起来吃饭，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的？”

“是啊——真意外——”小兔满脸笑容地轮流看着两人，“南子和尼采啊。但是，嗯，应该不错——”

“不不不，不是那样子啦。”虽然把手挥得像汽车雨刷一样，南子却没有强硬地否认。

“嗯？”歪着头出声的是狮子丸。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一脸不可思议地轮流看着坐在与自己隔了一张椅子上的尼采，和坐在斜对面的南子。

“嗯？”尼采似乎感受到了狮子丸的视线，起初很疑惑，后来仿佛想起了什么，“不，不是的、不是的。”他站起身来，开始辩解，“不是的，是我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该怎么解释呢？嗯……真不好办啊。”

“喂喂，这位同学，不要有所隐瞒。”祐辅用下巴指了指冰箱，又用手指向尼采，“给我速速招来。不然先来点儿啤酒？说话会顺畅不少哦。”

“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太丢脸了——其实……”尼采看向南子，做出低头跪拜的样子，“你别生气啊。但是我估计除了我以外，学校里还有很多人也有同样的误会。”

“所以说，你到底误会什么了？”

“是‘双小南’的事。她们的本名不是叫饭野阳南和高良日南子吗？但我一直把她们的姓氏记反了。”

“啊？也就是说，贽川同学你一直以为我叫饭野日南子来着？”

“因为你们俩，‘双小南’不是经常在一起吗？我忘了曾经在什么时候向别人问过到底哪个叫饭野、哪个叫高良，肯定是告诉我的那个人弄错了，不然就是我听错了。”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仿佛是对这无聊的答案感到安心，一直阴沉着脸的狮子丸表情变得明朗了一些，“我那时是白紧张了。”

“是啊，真是够了。”

面对感叹着的尼采，祐辅又开口了。“喂喂，别光你们两个明白了，就不告诉其他人啊。看来得用啤酒把你们的舌头捋得像布丁一样滑溜，对你们进行一番教育性指导。”

“十七号的那次酒会，”狮子丸向说了一通意义不明的话的祐辅解释道，“不是尼采负责把大家的钱收集起来的吗？”

“嗯。不过，把小票拿给我的却是狮子丸啊。也就是说，是狮子丸代替尼采付的钱？”

“是的，这是因为，就在尼采要去柜台的时候，早田队员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想鼓起勇气邀请饭野同学去别的店’。”

“哈哈。”祐辅新叼了一根烟，坏笑着斜眼看向尼采，“而你错以为他说的是日南子，就慌乱到不行？”

“是的。”似乎回想起了当时慌乱的样子，尼采苦笑了起来，“当时我一心想着不能让早田队员抢了先，焦躁得不行，于是便让狮子丸代替我去柜台付账，自己慌慌张张地奔到了店外。结果……”

“你找到了早田队员，却发现他的搭讪对象不是南子，而是阳南。”

“准确来说，是试图搭讪，却错失了机会。这时我才终于发现我一直以来的认知错误。”

“原来如此，像这样的误会，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在这个世界上似乎随处可见，要是不问问清楚还真不知道。”

没有回应祐辅“喝一点再走”的邀请，尼采和南子淡然地吃完竹荚鱼干今日套餐，立刻离开了。

“真是不合群的家伙啊，就不能换个人来吗？啊，对了。要是接下来早田队员和阳南他们俩来了就好玩了。开玩笑的，这种像漫画一样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那个，学长。”狮子丸有些摇晃地站起了身，“我也差不多了，能就此告辞吗？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喝太多了。”

“哦哦，辛苦了。啊，狮子丸，稍等一下。再问你一件事，行吗？”

“什么？”

“我刚才就想问你了。关于洞口町的名理家的事，曾洋是在十六号第一次对你提起的，对吧？那时从他的语气来看，你觉得他像是已经实际去过名理家了吗？”

“嗯……”不知是不是因为头痛，狮子丸按住太阳穴，皱起了眉，“是不是呢？我也不清楚。不过他的口气带点炫耀，像是在说‘可算是被我找到了’，我感觉可能还没有实地去过。啊，对了，因为这个我想到了，他之所以会对我说那种挑衅的话，可能是想向我宣告他总有一天会去找怜姐。虽然我当时是以怜姐已经不在日本的前提下与他交谈的，所以完全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原来如此。你们俩的对话，肯定是没对上。”

“其实……”狮子丸又像摔了个屁墩儿般跌回到椅子上，“其实，曾洋这家伙，是个好人。但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为什么会以那种，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难看方式迎接人生的终点呢？还是因为我……要是我没有做多余的事……”

“你这么想可就错了。不管起因是什么，终究还是曾洋自己的问题。”

“他的家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葬礼之后，我去向他们道歉，他们说这不是你的责任，而是没有守住分寸的阿洋自己的问题，还不停向我道歉，说反倒是阿洋给石丸同学和你的亲戚们添了麻烦，真是非常抱歉……对我来说，他们这样反而让我觉得，怎么说呢，更加痛苦。”

狮子丸拿起剩下的酒，本已送到嘴边，最终又放回到了桌上。

“抱歉，我今天已经到极限了。”

“当然，不要勉强。”

“下次喝酒时请再叫上我。”

“好嘞。再见，小心点。”

小兔也跟在狮子丸身后静静地走出店门，默默目送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明明有一个这么好的朋友，”小兔回到桌子上，叹了口气，“曾洋同学真是的。”

“还没有明白彼此之间的心意，就永别了……唉。”

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过度的感伤，祐辅用格外开朗的声音叫了声“阿芹”，又追加了几道菜。“请给我炸鸡块和意大利面。”

“总觉得……像是小孩子会点的东西。”不知是不是想抓住这个机会，小兔也随之一变，开心地嘲笑着祐辅，“完全不像是下酒菜啊。”

“有什么关系，我喜欢啊。小兔你呢？”祐辅举起一升装的酒瓶示意，“还喝啤酒？”

“嗯。喂，学长。”

“嗯？”

“关于曾洋同学的事，假设那个在儿童公园的女性一开始就抱着杀意，想要袭击他。如果是那样，他们两人到底是在何时何地认识的呢？”

“不知道啊。关于这一点，完全没有头绪，只能问他们本人了。”

“要是目击者提供的与自己年龄相仿这一描述无误，那名女性应该是三十多岁。我很怀疑，对一个大学男生来说，有认识如此成熟的女性的机会吗？”

“那可不好说。现实中曾洋和怜小姐就曾经交往过啊。”

“我还是不太能接受。我觉得曾洋同学应该没和任何人约好见面。就像刚才我说过的，他原计划是跑到把怜小姐藏起来的那家门前，像浪漫爱情剧的主角一样，在那里伫立整晚的。随后路过了一名正在慢跑的女性。由于是在那个地方，曾洋就将那名女性误认成了怜小姐，因为对她仍然十分眷恋，他突然起了邪念——我觉得这种想法才更说得通。”

“可是凶器要怎么解释？如果是这样，结论就会是凶器是曾洋准备的。”

“是啊。嗯……啊，好香的味道。”小兔高兴地把盛有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的盘子端了过来，“哇——看着好好吃。我开吃了——”

“喂，你也要吃啊？你不是说这是小孩子吃的吗？那就对半分哦，对半分。”

“我去要一个分装用的盘子吧。”

“别，等等。把这个这样放，我喜欢这么吃。”

祐辅把一半炸鸡块倒进了意面里，又把一半意面和剩下的炸鸡块搅在了一起。

“真、真、真好吃！”他把沾满番茄酱的面条拌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吃着，“世、世界第一，好吃！”

“真是个小孩子。说起来，比起日本酒，这种吃法应该更适合搭配啤酒吧？”

“哦哦，非常正确！”

“先不管这个，”小兔“咔嚓”一口咬下热气腾腾的炸鸡块，“那两个人，居然会在这种时间在一起，会不会是一起过了夜？”

“尼采和南子？也许吧。”祐辅把啤酒大口大口地灌进沾上了番茄酱的嘴里，“唉，就当是男方顺利表白成功了吧。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顺利？”

祐辅简单地说明了“双小南”曾针对女方对男方主动示好是件多么愚蠢的事展开过热烈的讨论。“她们就是这么说的。所以肯定不是南子主动送的秋波，那么自然就是尼采鼓起勇气去表白的了。”

“原来如此……不过能在正式向对方表白之前发现搞错了对方的姓氏，真是太好了。要是一直把高良同学误认成饭野同学，搞不好会……”

突然，小兔闭上了嘴。刚夹起来的意面从筷子上滑了下来，番茄酱溅得到处都是，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学长……”

“嗯？怎么了？”

“搞不好……是被替换了？”

“啊？你指什么？不对，你指谁？”

“那个女人。袭击曾洋同学的那个。”

“啊？”

“准备菜刀的是那个女人，但目标不是曾洋同学，而是另有其人。”

“什么意思？”

“那个女人因为对某人抱有杀意而准备了凶器，然而她想杀的并不是曾洋同学，完全是另一个人。”

“完全是另一个人？你说得轻巧，但是在那个时段、那个场所，还有谁会晃来晃去的啊？”

“不是有吗？有一个人啊。”

祐辅眨了眨眼，“呜”地呻吟了一声。随着他不断咳嗽，炸鸡块的外皮碎屑都飞了出去。

“而且还是极为重要的、和案件有关的人。”

“盛、盛田先生？那位目击者？”

“那个女人想杀的是盛田先生，但她把偶然来到儿童公园的曾洋同学和真正的目标搞混了。这样一想就能说通了。”

“不，等等。可是，盛田先生说他平时就经常看到那个女人，完全是他不认识的女人啊。那样的人，为什么会……”

“就算盛田先生不认识她，她也有可能认识盛田先生。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他人怨恨。”

茫然的祐辅似乎终于回过了神，把手伸向纸巾盒。不知是不是为了平复心情，他格外缓慢地擦了擦嘴。

“而且，如果这样想，有些谜团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谜团？什么谜团？”

“为什么她总是在深夜时段特意出来跑步这个谜团。”

“确实有些不太小心……”

“这也是她出于特定的目的而有意为之的。她装作在慢跑，实际上是在观察，观察盛田先生。难道她不是为了掌握盛田先生每晚都会到公园抽一口烟才回家的习惯，好暗中寻找袭击的时机吗？”

“抽烟……”

啊！祐辅站起身，碰倒了杯子，剩下的少量啤酒流到了桌子上，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怎么了，学长？”

“烟。对了，是烟。是我给曾洋的。那天与他道别的时候，我把剩下的烟连同盒子一起给他了，因为他说他的抽光了。”

“那么，曾洋同学拿着那包烟，去了洞口町？”

“和刑警他们说明的时候，我一直说他是空着手的，所以连我自己也产生了错觉，好像曾洋当时什么都没拿一样。其实他手里拿了东西，拿了烟，并且在那个公园……”

“抽了烟。看见他抽烟的样子，那个女人就把曾洋同学错认成了盛田先生。”

“不，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电话，我要打电话。阿芹，借我电话。”

几乎就在祐辅飞扑向摆在厨房旁边架子上的电话的同时，店门突然打开了。

“啊！”响起了一个女声，“真的在这里欸。”

回过头的祐辅因为过于意外下巴差点儿掉了，可以说他惊讶得简直要笑出来。

站在那里的，不就是穿着西装套装的七濑吗？正是她没错。

正要打电话的对象突然出现在了眼前，这简直像一出没有预告的魔术表演，又像是被人施展了一场骗术。复杂的心情在祐辅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你们在啊……”

然而这份惊讶与看见七濑一边笑着说“真的在，就在这里”一边领进来的同伴相比，恐怕只能算是个开始。

“你们，怎么会……”

注释：

[1] 日语中“便宜（やすい）”和“安井（やすい）”的发音相同。

[2] 祐辅想表达的惯用语是“恋は思案の外（恋爱是出乎意料的）”，其中的“思案の外（出乎意料）”与“氰化钾（シアン化カリウム）”的读音相似。

[3] “富良野（ふらの）”是北海道的一个城市，在日语中与“米兰（ミラノ）”的读音相近。

RENDEZVOUS 6

“果然，不行……吗？”

佐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那当然了。”鹤桥巡查部长仿佛被传染了一般，也叹了口气，“并不是专门为了巡逻而去巡逻的，反而是有别的目的，顺便去巡逻的情况比较多。”

佐伯来到了镰苑派出所。

他手里拿着一摞明濑巡警在生前热心制作的居民登记卡，虽然按照出租公寓楼的名称分了类，但其中的大多数卡片上只记录了门牌号和户主的名字。有人的确是一个人住，但从电话号码这栏也有很多人空着不填的情况来看，大多数居民对暴露家族人员构成等具体的隐私信息还是很有抵触心理。

说到底这是自愿填写的卡片，想必直接拒绝填写的人也不在少数。填写了卡片的人中大概有些已经从填写的住所搬走了。

说得不好听一点，明濑巡警短短的职业生涯中一直做着无意义的工作。真正需要对居民的进出情况进行了解时，只要找公寓相关人员来协助就可以了。

当然明濑巡警也不是对这一事实毫无自觉。对他来说，比起制作卡片，不如说与辖区的居民接触才是最重要的事。一想到年轻的他的那份热情，佐伯不禁感到一阵难过。

“用这种方式记录的对象，只有人员更换较为频繁的出租屋住户。另外这些卡片的内容应该不会被本部门之外的人看到，就算被看到，也——”

“寻访各家各户时似乎没有什么特定的规律？”

“应该没有。更何况像鲤登家那种一般住户，连卡片都不用写，他只是作为新上任的巡警去打个招呼。”

“他有没有可能对照着地图，从特定的区域开始按顺序寻访之类的？”

“多少可能会。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基本上都是因为别的事出去，然后顺便去寻访。就算他有自己的规则，但想要尽量依照规则寻访，恐怕也很难做到。”

“也就是说，他人无法预测到他下一次将会访问哪家吗？”

“说到底，不管是出租屋还是一般住宅，巡警上门拜访时都经常没人在家。当时会计划改日再来，但明濑也是人，很多时候就忘了。”

“是啊……”

不管怎么讨论，结论都只有一个，那就是……

外面的人自然不用说，就连警察相关人员——不，估计连明濑巡警自己都不可能预测到那天他会去鲤登家。

可是，这样一来……佐伯抱住了头。这样一来，鲤登直子的证言，该如何解释呢？

事先存放的南蛮腌竹荚鱼，以及本应冻好的四罐气泡酒，从冰箱里消失了。不可能是被女儿明里或丈夫一喜吃掉喝掉的话……

只能认为是凶手吃掉喝掉的了。而且从时间上来判断，凶手就是在杀害鲤登明里之后，在命案现场大吃大喝的。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如果有可能的话——佐伯思考着，那凶手就是要为下一场犯罪做准备，才会不慌不忙地在现场安营扎寨。只有这一种可能。

通常，凶手的心理是哪怕能早一秒离开现场也好。既然这次的凶手反而特意留下不走，肯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情况。例如，还有一个无论如何必须要杀掉的人之类的。

如果杀害对象是警官，那么在户外作案是很困难的。至少在别人看不见的室内更有利，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目标出现之前不在现场过多停留而是暂时离开，是一种办法。然而如果太过频繁地出入现场，光是出入的举动就会增加被邻居目击的风险。这样来看，凶手当然有很大的可能采用在室内屏息潜伏这一更安全的做法。在被自己杀害的女高中生的尸体旁边度过数个小时，一般人可能会觉得毛骨悚然，认为再凶恶的杀人犯也难以做到。可如果凶手是在盘算后，得出以这种方式忍耐更加有利的结论，那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等待的时候为了保持士气，凶手很可能会喝点小酒。后来凶手又觉得饿了，于是对正好放在冰箱里的南蛮腌竹荚鱼也下了手。整个经过有可能是这样的。

在被自己杀害的人的尸体旁边吃吃喝喝，单从这一行为来看，可能会觉得凶手不太像个正常人。但如果凶手还准备了另一场犯罪，那么虽然还是很异常，也姑且可以让人理解。然而……

问题是，如果真是那样，明濑巡警就绝不是被偶然卷入事件之中的，而是从一开始就被怀有杀意的凶手盯上了。也就是说，凶手在那天，预测到了明濑巡警会来鲤登家。

而且凶手对此非常肯定。不然的话，不可能在被自己杀害的人旁边逍遥自在地——不，也许不算逍遥自在，但也算悠闲地大吃大喝。

“不可能……啊，不管怎么想都……”

“凶手也许能够掌握明濑大概会在什么时期拜访鲤登家。但是具体到特定的日期，是绝对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鹤桥巡查部长的这句话，重重地压在了佐伯的心头。

“而且，凶手应该无法保证明濑会独自出现。”

“是啊。”

没错。就算只是单纯的寻访，警察也不一定单独行动。至少凶手不可能没有设想过两个警官一起上门的情况。

问题还不只这些。假如凶手从一开始就以明濑巡警为目标，那么凶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同时拥有杀害鲤登明里和明濑巡警两人的动机……这种人物真的存在吗？

“鹤桥警官您知道明濑和鲤登明里有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啊。不过毕竟他对工作那么热心，可能在巡逻的时候和上下学路上的她打过招呼吧。”

“比如，我只是举个例子，他们两个会不会私下里有交往？”

“私生活我不清楚，所以实在不好说什么，至少不能断定没有关系。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十七岁，年龄也相仿。明濑是个人见人爱的好青年，也许他们俩生前曾在秘密交往也说不定。但现在没有办法确定了。”

“比如，我还是只是举个例子。二十二号下午，鲤登明里和明濑两人约好了见面，这件事不知道被谁泄露给了凶手——可能吗？”

“不，这个不可能。”

“不可能吗？”

“因为明濑造访鲤登家不是在三点左右吗？平常这个时间，鲤登明里的母亲早该回家了。”

是啊，没错，那天鲤登直子会晚回家纯粹是个偶然。这一点她女儿和明濑巡警都不可能预见到，更别说凶手了……

嗯？

奇怪，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是什么呢？

就在佐伯因无法将这突然察觉到的异样用具体语言表达而焦躁不已的时候，响起了一声“你好”。

两个年轻男女从外面探头看进派出所。

“哦！”佐伯吃了一惊，“是你们两个。”

是前几天，佐伯在葬礼会场上遇到的安槻大学的学生，匠千晓和高濑千帆。

千晓拿着一束花。“我想把这个，送给明濑。”

这是明濑高中时代的友人。佐伯进行完简单的介绍之后，鹤桥站起身，收下花束，脸上露出了笑容，似乎又含着泪花。“谢谢，费心了。”

两人今天都没穿丧服，而是穿着很有年轻人风格的休闲服。特别是裤装打扮的千帆，白衬衫配领带这种典型的男性化打扮反而令她散发出一种妖艳的女人味。

“我们刚去过明濑府上。”千晓的语气里有种莫名的欲言又止感，“第一次去拜访，和他的母亲和妹妹打了招呼。”

被千帆的美丽夺去了心神的佐伯因为这一句话而回过了神。在葬礼上哭倒的祐佳和坚强地主持仪式的奈穗子的身影鲜明地出现在他的脑海，搅乱了他的心绪。她们怎么样了……他不禁想询问，又最终作罢。

“唉，来坐下。”年长的巡查部长招呼千晓和千帆坐在折叠椅上。

佐伯闻声开口说道：“啊，鹤桥部长，我这就先走了。抱歉，在您这么忙的时候打扰您。”他略施一礼，又向那两人挥了挥手，“再见，你们两位。”随即走出了派出所。

“佐伯警官。”还没走出几步，他便被人从背后叫住了。回头一看，是千帆，她独自一人小跑着过来了。

“嗯？”

“能打扰您一下吗，现在？”

佐伯看向派出所。千晓正和鹤桥聊得火热，完全没有过来追她的意思。面对诧异地眯起眼睛的佐伯，千帆微笑了起来。

“他似乎想就明濑的事情问问您的同事。”

仿佛在催促佐伯，她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干什么？”

不明就里被千帆带着走的佐伯来到了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此时刚好停下一辆公交专线车。等下车的乘客们离开之后，千帆坐在了无人的车站长椅上。

“到底是什么事？”

和她独处的状况莫名使佐伯感到呼吸困难。意识到自己正认真地对没有跳上刚离去的那趟公交车而后悔时，佐伯只能在内心苦笑。然而光是站着也很不自在，于是他决定坐在千帆的旁边。

“我想先向您道个谢。”

“道谢？”佐伯歪了歪头，“你这么说……难道我有对你做过什么吗？我不记得啊。”

“不是这个意思。”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用下巴指了指派出所的方向，“是替他道谢。”

“他？”应该是指现在正跟鹤桥聊得入神的匠千晓吧。可佐伯也不记得帮过他什么。

“我还是不懂。”

佐伯为了装作若无其事地偷看她而转过头，却突然和千帆对上了视线。她目光神秘，眼白部分微微发蓝，仿佛刚刚归于平静的大海一般，和前些日子在葬礼会场上闪烁的凌厉杀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要说我做过的事，也就是向他询问了一下明濑生前的为人而已。”

“是啊，我觉得正是您问了他这件事，才使他重新开始思考。”

“思考什么？”

千帆吸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派出所。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建筑物内部，千晓也没有从那里出来。

“那天，劝他出席葬礼的人，是我。”她又把视线移向了佐伯，“在知道殉职的警官是他高中时代的同学之后，我把因为觉得自己和死者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而犹豫的他，以半强迫的方式拉了过去。”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但是，我可能在期待着什么。觉得这会是一个契机，或者，一个突破口。”

“突破口？”

“把参加葬礼称作转换心情的契机，明显是一个不太合适的说法。但怎么说呢，我确实有那种感觉。而且，我觉得是时候让他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了。”

她讲话的脉络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清不楚。佐伯姑且点了点头。

“现在想一想，实在是跨越了一条非常危险的桥梁。毕竟，要是他受到葬礼气氛的负面影响，搞不好会起到反效果。”

“那是……”

想问问会起到什么反效果的佐伯最终作罢。虽然仍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似乎多少明白了个大概。

“不出所料。烧香之后，他对明濑的死这一事实只知道一味否定。他没有明说，但他一定是觉得像明濑那种被大家需要的人居然如此轻易地失去了生命，这个世界真是太不讲理了。而自己这样的人居然还在可悲地试图生存下去，这已经不仅仅是毫无意义，而是到了不像话的地步了。”

“他不也被周围的人需要着吗？”佐伯略微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比如，你。”

“是啊。”

千帆又露出微笑。

受她的影响也想微笑的佐伯却看到满面笑容的她眼角闪烁，不禁心里一惊。而发现佐伯因看到了某件难以置信的事而表情发生变化时，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流下了眼泪，赶忙用手擦了擦眼角，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太自以为是了。真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虽然还不到觉得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地步，但确实想着如果是我的话肯定没问题，肯定能顺利地把他带回日常生活。然而，看到他烧香之后的样子，我感到非常不安，觉得自己搞不好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是无法挽回的错误……就在那时。”

原来如此，佐伯明白了。那时他在会场前的出租车乘车处向他们两人搭话时，千帆之所以带着那么凌厉的杀气，原来是有这层原因。

“恰在那时，您向我们搭了话。是您给了他重新思考明濑一事的机会。”

“这……起到什么好的作用了吗？”

“我觉得他通过用自己的嘴把一些话说出口的方式，领悟了过来。别人就算说一百万遍，估计他也听不进去。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不管发生了多么荒谬的事，也只能活下去，对吗？”

千帆猛吸了一口气，瞪大了眼睛。“没……没错。抱歉，明明我并没有好好负起责任，没有对您进行任何具体的事件说明，您却已经理解到了这个地步。”

“没关系。工作的话另当别论，对别人的私事我可没有问这问那的兴趣。而且，上次与他见面的时候，他也说过一句类似的话。”

“也许我这么说有点傲慢，但我觉得，是明濑赐予了他新的生命——”

“不，不对。”

“是吗？”

“刚刚你不是自己说了吗？他是靠通过用自己的嘴把一些话说出口来领悟的。”

“嗯……”

“他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并不是从明濑的死中悟出了什么特殊的意义。说句不怕被误解的话，如果不能达观地把他人的死亡看作是毫无意义的事，人是没有办法振作起来的。我知道，人们无论如何都想从他人的死亡中找出意义，而且是绝对的、普遍的意义。但是稍微想想就能明白，意义只是相对性的东西。非要从那些事中追求绝对性，结果只能不可避免地把自己的意识导向虚无。以千晓的情况来说，如果他无论如何都要给明濑的死赋予某种意义，就只能得出自己应该去死的结论。然而这样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嗯嗯。”千帆点了好几下头，“是啊，是的，没错。”

看着一脸认真的她，佐伯突然感到一阵自我厌恶。喂喂，我怎么说了这么多幼稚的话？果然我是被她独特的气场迷惑，变得不正常了吧？而且由于太过热血，总觉得想要表达的理论从中途开始跑偏，令佐伯暗暗冒出了冷汗。如果被人嘲笑，要求他把自己的话再重复一遍，他可没有自信能够做到。真是伤脑筋啊。

“说到底，刚才你也说过，也许是你太过傲慢了，所以我觉得像这种事，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您过奖了，但的确如您所说，我可能和往常不同，这次有些过于感伤了。”

真不像你啊。差点儿脱口说出这句话的佐伯自我反省了一下，提醒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她。然而，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在葬礼会场相遇时那个仿佛不屈的女战士一般的强烈形象至今仍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么说来，以前也有人以同样的话教育过我。”

“同样的话？”

“我以前的恋人去世了。” [1]

光是听到千帆说出“恋人”这个词，就让佐伯心里一惊，不禁开始想象会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振作。我尝试着用各种方法思考，譬如把他的死亡看作是一个获得新的邂逅的机会，想着哪怕只是这样也很有价值，也许自己应该肯定他的死亡，等等，结果令自己非常痛苦。换句话说，我是在试图从这件事中找出意义，就像您刚才说的一样。”

“这是谁都会走的路。”

“你不能试图用因果关系说明人生！这句呵斥让我终于醒了过来。”

“那句话，”佐伯看向派出所的方向，“是他说的？”

“不，是另一个人。”

“那是？”

“很重要的朋友——我和他共同的朋友。”

“是吗……”

“总之，明明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了，我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因为这次的问题不在你，而在于匠同学。仅此而已。”

千帆笑了起来。那是仿佛从所有忧愁中解放了一般的纯净透明的笑脸。

在人生结束的时刻，只要能够偷偷回想起这个微笑，就什么都不需要了……发现自己居然认真地这么想着，佐伯发自心底对自己感到厌弃。蠢货，这下，陷入感伤情绪的不就变成我了吗？现在可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要想案件，案件！

“总之，我很感谢为他提供了那个契机的佐伯警官。今天能遇到您纯属偶然，所以感觉好像是顺便对您道了个谢一样，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想告诉您这件事，我才突然叫住了您。”

“真是有礼了。像这种突然袭击，我可是随时都非常欢迎的。不过，我真是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因为调查取证而被人道谢，被嫌麻烦倒是家常便饭。”

佐伯瞥了一眼手表，从椅子上站起来。

“实在抱歉，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不——等等，先不管那个。”

佐伯突然回想起千帆在前些日子所说的一番关于凶手的动机的话，于是又坐了回去。

“你之前曾经说过，明濑被杀害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凶手的脸，是吧？”

“啊？啊，是、是的。”

“但是匠同学当时对灭口一说表示怀疑。他认为凶手从根本上就是以杀害明濑为目的，所以才在犯罪现场鲤登家逗留了四小时之久。”

“是啊。难道他说的……”

佐伯点了点头。“似乎被匠同学猜中了。”

他把本应放在冰箱里的南蛮腌竹荚鱼和罐装气泡酒莫名消失一事进行了详细的说明。虽然他也想过，不该把搜查内容告诉普通市民，但佐伯受到了一种类似本能的冲动的驱使。

“也就是说，凶手一边大吃大喝，一边等待明濑警官的到来？”

“这样一来，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凶手以鲤登明里的尸体作为诱饵，花言巧语地把明濑引诱进房内的说法，也突然具有现实可能了。”

“也就是说，凶手因被看到了脸而将明濑警官灭口这一说法，完全是错的。”

“凶手杀害了鲤登明里和明濑巡警两个人。无论是否出于怨恨，凶手肯定是对这两个人都怀有很强烈的杀人动机。那么，这两名被害人到底有什么共通点呢？这点只有继续调查下去才能知道，问题是……”

千帆似乎提早察觉到了佐伯想要说的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问题是，那天凶手应该完全无法预料到明濑会拜访鲤登家。”

“连明濑警官自己都有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是的，正如你所说。然而凶手明显预料到了他会到来，才在鲤登家逗留了四个多小时之久，还是在鲤登明里的尸体所在的房间……”

越是说明，佐伯就越觉得混乱，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似乎正面对某种无法想象的情况，体会到了一种近似恐怖的感觉。

“那种类似苦行僧的行为，如果不是确信明濑会来访，凶手恐怕是不可能做的。但我已经说了很多次，这是不可能预测的。就算是派出所的同事、相关人员，甚至就像你说的，连明濑自己都不可能提前知道的事情，凶手到底是如何……如何预测到的呢？”

“佐伯警官，那个……”

“嗯？”

“那个，也许我要说的事听上去很荒唐……”

“没关系，只要是想到了什么，都说来听听。”

“这种情况下，凶手能够明确预测到的事情，只有一个。”

“咦？怎么说？”

“那就是，只要一直潜伏在鲤登家，肯定会有人来。”

佐伯一瞬间没能理解此话的含义，不由得凝视起千帆的大眼睛。

“鲤登明里是一名女高中生，并不是一个人住，所以在杀害她之后，只要继续在家里等待，肯定会有家人回来。”

“那是自然。实际上就是她的母亲直子回到家后，发现了女儿的尸体——”

突然，一种不祥的感觉袭来，令佐伯打住了话头。等等，这是……对了，是刚才。

是刚才在与鹤桥巡查部长说话时，自己也感觉到的那种异样。也就是说，不管是凶手还是明濑，以及女儿鲤登明里本人，都无法预测到那天直子会晚回家。

不如说，凶手是抱着在做出那种行为的时候，鲤登家的人可能会回到家中的思想准备，待在屋里的……咦？这、这么一说……

“等、等等，难道凶手实际上想杀害鲤登直子，或是父亲一喜？”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可是，那为什么要杀害明濑呢？以防万一我先说一句，因为明濑有发现鲤登明里被杀害的可能这种说法不成立，因为凶手并没有离开过现场。凶手没有装成家人应对明濑的必要，只要装作家里没人，等明濑离开就行了。”

“然而，凶手还是特意让明濑进了家门，这说明……”

“这说明？”

“凶手出于某种理由，必须要在杀害鲤登明里之后再杀一人。但这第二个对象的身份，也许无所谓。”

“什么……你、你说什么？”

“也就是说，第二个杀谁都可以。”

佐伯只能张大嘴巴。

“为什么要在杀害鲤登明里之后再杀一人，这点暂且不论。恐怕按照凶手当初的预想，目标应该是照顾完一喜的双亲后立即回家的母亲直子吧。鉴于一喜也有可能因为急病或其他原因早退，在这种情况下，目标也有可能换成他。但从概率上来看，凶手的最初计划肯定是杀害直子。然而直子那天碰巧晚归，取而代之来到鲤登家的，是正在周边巡逻寻访的明濑刑警。那时凶手应该也考虑过装作不在家，让他离开，毕竟对方是个警察。可是……”

要是平常的佐伯，对这种荒谬绝伦的推论一定会嗤之以鼻，当作耳旁风。然而，现在不知为何，他感到这一推论很有说服力，听了之后脑浆都快要沸腾起来了。

“那时凶手已经在鲤登家逗留了比预想的久得多的时间，差不多也等累了。于是凶手大概是变更了计划，觉得事到如今，就把这个警察杀了，赶紧杀完赶紧跑吧。毕竟无论是多么凶残的凶手，按常理来说，都会想要尽快从现场逃走。”

虽然这段推理很异想天开，却有一种近乎异样的真实感，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此话并非出自别人，而是出自千帆之口。但想必原因也不止这一个。

“事到如今，就选这个警察吧……在一瞬间下定了决心的凶手装成鲤登家的人，以鲤登明里的尸体为诱饵，将明濑引进家门。之后趁他不备——”

“重击他的头部使其失去抵抗能力，再从背后将他勒死。”

“但是，那样的话……那样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凶手究竟为什么除了鲤登明里，还要再杀一人？”

“这我就想象不出来了。刚才我也说过，这是一种听起来有些愚蠢的推测。不过这样一来，明濑警官被凶手特地引进房内杀害的奇妙状况，姑且就能得到解释了——”

这时，佐伯的传呼机响了。

“失礼了。十分抱歉打断你。”

“我才是，是我叫住了您。”

“能与你交谈真是太好了。”说着佐伯用下巴指了指镰苑派出所的方向，“也替我向匠同学问好。”

佐伯跑到附近的电话亭，听到的是芳谷朔美被人杀害的消息。

*

“附近的居民今天一早出门散步时，刚出家门就听见了重物被拖动的声音。”

仿佛想把正在报告的平塚的声音抹杀一般，大片大片的树叶在强风的吹拂下激烈地晃动，发出声响，宛如人类的呻吟声。

两人在院落里的古树林中，这里平日人迹罕至，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时而发绿，时而泛黄，风吹来，便自右向左或自左向右地翻卷，像霓虹灯一般，色彩忽明忽灭，又像是一只正在蠕动的、全身覆盖着绿色鳞片的巨大生物。

“据说那是早上近五点的时候。恐怕那个声音就是凶手将尸体运到这里时发出的。那之后，据说还有人听到了汽车离去的声音。”

院落各处分散着众多警察和鉴定科人员，正在进行现场取证工作。俯视着他们的巨大绿色波浪时不时在强风吹拂之下发出呻吟声，仿佛在威胁这些渺小的人类，试图把他们赶出神圣的领地。

八月三十日，常与神社院内。

鉴定科人员举起照相机、打开闪光灯、按下快门。一瞬间，物体的轮廓仿佛被白色的光芒所淹没，之后又再次浮现出来。是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黑色运动裤和运动鞋的女人。

是芳谷朔美。在院落里最为显眼的一棵巨树旁边，她抱着两膝，以胎儿般的姿势躺在那里。在她的脖子后方，滚落着一个被压瘪的黄色棒球帽，估计是她生前戴的。

她的尸体下方，铺着一大块毛毯和大型硬纸板。看硬纸板的尺寸和形状，像是搬运冰箱或洗衣机等家电时为了保护机体所用的那种。

“第一发现者虽然不是那位听见响动的人，但也是附近的居民，上午十一点左右路过这里时发现了尸体。”

据说被发现时，朔美的尸体被毛毯包裹，上面盖了个硬纸板，用绳子缠了好几圈。凶手大概是用硬纸板代替平板车，然后把包裹在毛毯中的朔美的尸体放在上面，从停在附近的汽车上拖了过来。在砂石路上发现了长长的、类似沟痕的痕迹。

“发现者最初还以为这是哪个不守规矩的人非法丢弃的大型垃圾。走近一看，从毛毯一端露出了疑似人类的头发的东西，他忍着异臭掀开毛毯，发现居然是女性的头部，于是慌张地报了警。”

“也就是说，尸体被遗弃是在早上五点，被发现则是在六个小时之后。”

“我们会继续进行问讯和调查，看那段时间里有没有其他居民察觉到异常。”

“平塚，那个听到拖动声的居民没有看见汽车吗？”

正蹲下身观察朔美的遗容的七濑露出难以掩饰的悔恨表情，咬了咬嘴唇。

“没有。那位居民住在这座神社的后面，所以并没有看到任何事物。而且，还无法判定哪辆车是凶手的。”

“无论如何，这里并不是杀人现场。”和鉴定科人员交谈了几句的野本缓缓走向两人，“从尸斑的情况也能明显看出尸体是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的。”

“死因是什么？头部似乎有很大的伤口。”

照片拍完之后，七濑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拾起疑似朔美遗物的棒球帽。翻过来一看，帽子上有一片黏糊糊的发黑的东西，似乎是血迹。

朔美的头发梳成圆髻，与前天接受七濑他们问讯时相同，只不过似乎受到了某种冲击，散开了一半。就是因为散乱的头发从毛毯中露了出来，才吸引了第一发现者的注意。

“看起来像是遭受到来自他人的大力重击，但还不能下定论。至于胸部和腹部的情况，由于尸体目前处于死后僵直的最高峰状态，所以无法检测。”

“处于死后僵直的最高峰状态，也就是说……”

“死者已死亡半天左右。十二小时到十五小时。”

七濑和平塚不禁对望了一眼。

“也就是说，她被杀害的时间是昨晚九点到深夜十二点之间？这么说来，我们对她进行问询后仅过了几个小时，就……”

七濑依旧懊悔地看着遗体，俯身把棒球帽放回原处。

“为了以这个状态将尸体搬运过来，凶手必须在杀害她之后最迟两个小时之内把被害者的身体扭成蜷曲的姿势。否则，死后僵直开始出现之后，就不可能把尸体摆成这种姿势了。”

“也就是说，”七濑站起身，环视了一圈院落，“在被运到这里之前，尸体曾在别的地方过了一晚？”

“恐怕是的。”

“凶手犯案后，立刻用毛毯把尸体以这种易于搬运的姿势卷了起来，这说明凶手从一开始就计划把尸体遗弃，对吧？但是凶手为什么不在昨天晚上就实施呢？”

“谁知道，可能有什么原因吧。或者凶手觉得晚上贸然行动容易惹人怀疑，不如在黎明之前，这样被目击的可能性更小之类的。可能凶手就是出于这种考量吧……然而……”野本紧锁眉头，用下巴示意，“然而，这是什么仪式吗？”

芳谷朔美的尸体旁耸立着一棵古树。似乎是山毛榉树，树干上有颜色发灰的苔藓，树龄估计过百年。树干上开了一个漆黑的窟窿，高度在野本的腰部附近，和表皮旋涡状的花纹组合在一起，像人面疮一般，使这棵树看上去更显威严。

另外，在七濑平视的位置，有一块看起来像是男士用的手帕被钉子钉在树上，垂了下来。野本不禁用“仪式”一词来形容这一场景，看上去似乎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这难道是凶手做的吗，还是说……”

“不，”七濑掀起手帕看了看，“我觉得这应该与本案没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棵树应该就是那棵树，那棵‘吊天狗’。”

“嗯？什么？”

“野本警官你不知道吗，那个传闻，丑时参拜的传闻？”

“丑时参拜，是那个吗？穿着白衣的人在头部的铁环上点上蜡烛，把钉子‘咚咚——’地敲进稻草人身上的那个？”

“嗯，这个好像是那个仪式的变种。这个仪式不需要扮装，也不限于午夜两点，所以似乎也有白天悠闲地来到这里实行仪式的人。”

在对蓝香学园的学生进行问讯时，七濑顺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搜集到了更多关于“吊天狗”的传闻。把这些传闻综合起来看，果然就像佐伯的妻子听说的，常与神社的这棵古老的山毛榉，就是被大多数听信传闻的市民认定为真正的“吊天狗”的树。

“哈哈哈，原来如此。”听了七濑的简单说明后，野本凝视着深蓝色的手帕，说道，“也就是所谓的都市传说啊。”

“丑时参拜需要使用以憎恶对象为原型制作的稻草人，但在这个仪式里，似乎可以通过把对象的物品钉在树上的方法来指定死法。”

“不过，用围巾还可以理解为窒息死亡，”平塚似乎无法完全接受，不满地哼了一声，“用手帕是什么意思啊？这代表的是什么死法？”

“谁知道，完全没有头绪。可能是单纯因为只能拿到对方的手帕吧。这么说来，还有学生说看到运动鞋被钉上去过。”

“运动鞋？那……是脚？比如说在悬崖上脚下打滑摔下去了，之类的？”

“也许吧，不清楚。无论怎样，‘吊天狗’这种东西，只是一个女高中生有意散布的谣言而已。”

“女高中生？”

“鲤登明里。”

“嗯？”仿佛无法对此置若罔闻，野本放下了正咯吱咯吱挠着头皮的手，“你说的是真的？”

七濑对他说明了鲤登明里的同学秋叶知里的证言，以及明里的文字处理机的硬盘里留下的内容。

“一开始她似乎是以‘tangle tree’这一名称散布的谣言，途中被误传，变成了‘吊天狗’。”

“但是，如果那是真的，”野本交替看向被钉在古树上的手帕和芳谷朔美的尸体，“这又该怎么解释呢？这两个人生前交情不浅，本来就会让人怀疑这两起案件之间可能有某种关联，更不用说她们死后还以这种形式相互关联，难道这只是偶然吗？”

“谁知道呢。虽然还不能下定论，但我个人觉得这不是偶然。毕竟被杀害的芳谷朔美的尸体正好就被遗弃在了这棵疑似是鲤登明里编造的‘吊天狗’的古树边。”

“但是，如果不是单纯的偶然，”平塚也不停地来回看着手帕和尸体，像在模仿野本，“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点还不清楚。要是真有什么关系，凶手应该是知道‘吊天狗’是由鲤登明里一手捏造的人。虽然这么说，但假如真是如此，把朔美的尸体遗弃在这里，究竟又意味着什么呢？”

“而且，那条手帕真的是与案件无关的第三者钉上去的吗？”

“这点我们自然还会调查，不过，很难想象那是凶手的遗留物品……而且……”

仿佛突然受到幻听困扰一般，野本表情复杂地眨了眨眼，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环视院落。

“可能是因为听到了奇怪的都市传说，我总觉得这里有种独特的气氛。”

的确，七濑想着。

现在是大白天，周围并不算特别昏暗。平时这里大概人迹罕至，如今却被搜查员和鉴定科人员填满。

虽然如此，在头顶随风摇荡的重重绿褶还是带来了一丝微凉、独特的静谧感，真让人难以相信从这里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达一处高级住宅区。这里给人感觉仿佛一个不留神，就会在不知道的时候被吸入异世界一般。

这么说来……七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鲤登明里对“tangle tree”的设定里，并没有说到常与神社，散播谣言的阶段有没有出现具体名称尚未确定。不过七濑总觉得，就算鲤登明里没有明确指定场所，最终“吊天狗”的传说恐怕还是会指向位于这座神社的这棵古树上。因为这里有一种能够自然地吸引那些愿意听信流言的人的风格，能让人集体进入无意识状态，近似磁力。

“遗留物品啊……”平塚似乎想到了什么，在山毛榉树边蹲下，“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一个大窟窿啊。”

他把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进窟窿，摸索寻找些什么。

“要是这里留下了什么有价值的证据，我们可就省事多了。”

与开玩笑的野本形成鲜明对比，平塚非常严肃。

“也许真的留有证据哦。你看，以人类的心理来看，看到这种像是量身打造般的窟窿时，就算没有必要，也会想藏些东西进去，不是吗？”

掏了半天的平塚最终挠着脸，站起了身。

“有东西吗？”

“没，什么都没有。现在想想，就算有什么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凶手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只要带走就行了。”

看着毫无愧意推翻前言的年轻人，七濑和野本几乎同时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如果杀人现场不是这里，那么就算有证据，也应该全都留在杀人现场那边了吧？嗯……她到底是从哪里被搬过来的呢？”

“现在还什么都无法断定，但应该不是在被害者自己家附近。”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那样，凶手的首选肯定是把尸体放置在现场啊。”七濑“咚”地拍了一下平塚的肩膀，“凶手之所以会做搬运沉重的尸体这么麻烦的事，肯定是因为不得不这么做。至少如果没有一点好处，凶手是不会做这种麻烦事的。”

“是这样啊。原来如此，确实。”

“并且，从朔美的公寓到这里，肯定不能算近。嗯，开车大概要花十分钟？”

“要看道路的拥堵情况，也有可能花二十分钟左右。”

“看吧。既然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把尸体放在被害者自己家里肯定要方便得多。但凶手却把尸体搬到了这里，这就说明，首先，被害者家肯定不是杀人现场。正相反，凶手家附近倒是非常有可能，因为凶手不能把尸体放在自己家里。不管凶手是什么身份，都必须花工夫把尸体运到其他地方。”

“原来如此。嗯。欸？但要是按这种说法，凶手家便是杀人现场，这也有些奇怪，感觉不太像。”

“嗯？为什么？”

“因为死者的服装啊。如果朔美不是在自家附近被杀害的，那肯定就是外出中，对吧？”

“是啊，肯定是。”

“我与生前的朔美只见过一次，要说的话只是我的主观印象，但她是那种外出的时候会打扮得如此不修边幅的人吗？棒球帽什么的也是，感觉不太像是她的风格。”

“这个谁知道呢。确实，她像是和他人有约时会精心化妆和挑选服装的类型。但这也只是给人的印象，对吧？而且说是外出，也不一定就是与人有约。”

“原来如此。啊，莫非朔美被凶手袭击的时候是在散步或跑步？”

一瞬间愣住的七濑突然“啊”了一声，瞪大了双眼，大到能让人看出她不是单眼皮其实是内双的地步。

“你刚才说跑步？”

“啊，不，不是。”误以为自己会因愚蠢的发言而受到斥责的平塚惊慌失措，“因为她打扮成那样，所以我，就不自觉的……”

“喂喂，平塚啊。”野本以劝说般的口吻插嘴道，“虽然详情还需要等待检查结果，但朔美被杀害时肯定是晚上啊，搞不好还是在深夜。一般会有年轻女子在那种时间散步或跑步吗？”

“是啊，太不安全了。”

七濑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这两个人的对话，只是茫然地俯视着朔美的尸体。

“棒球帽……灰色运动服……黑色运动裤……难道……”

“怎么了，七濑？”

“野本警官，指纹呢？”

“啊？什么？”

“莫非……我觉得应该不太可能，但请您申请将她的指纹进行比对。”

“嗯。咦？比对？和什么比对？她难道有前科？”

在那天晚上的搜查会议上，七濑的预感被证实是正确的。

“被害者的死因尚不明确，但头部有很大的伤口，目前看来是被某种重物击打导致了脑挫伤。仔细观察脖颈部分，能看到被绳子一类的物品勒过的痕迹，但似乎是在她死后形成的。恐怕凶手是用某种凶器将她重击致死后，害怕她活过来，为了以防万一而勒住了她的脖子。”

肋谷将数张现场照片固定在了白板上。

“粗略调查了芳谷朔美家的公寓之后，我们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虽然还无法断言，但貌似杀人现场是在她家以外的场所。从与生前的她关系紧密的人际关系方面来看，这个案件与之前的女高中生鲤登明里被害事件之间的关联也需要纳入考虑之中。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查清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肋谷又用磁铁固定住一张图片，是指纹样板。

“这是被害者芳谷朔美的指纹，实际上，在鉴定科留有同样的样本。”

啊？会议室中出现了疑惑的议论声。

“芳谷朔美并没有前科。本月十七日，在洞口町的儿童公园，一位女性在慢跑时受到男子袭击，大家还记得那个案件吗？”

“是那个啊。”

“从现场逃走的女性的身份尚未确认……莫非？”

“就是你想的那个莫非。从那把刺进死者曾根崎洋腹部的菜刀把手上检测出两种指纹，一个是死者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不明的指纹，与芳谷朔美的指纹一致。”

“这……”

情况变得越来越混乱。

“但是，那个与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一次还说得过去，但同一位女性遭遇到两次袭击，这实在是不容忽视。”

“倒是没错，可曾根崎洋已经死了啊。”

“比如——只是举个例子，曾根崎洋的近亲中，或许有人为了杀死芳谷朔美而以某种方式参与到了此次的案件中。”

“你是想说，先不管凶手通过什么办法查出了她的身份，总之是故人的近亲对芳谷朔美产生怨恨之情，所以为曾根崎洋报了仇？简单来说是这样吧？”

“抱歉，关于这点，”举起手来的野本催促七濑，让她站了起来，“她有些事情要说。”

“关于洞口町事件，在案件发生之前与曾根崎洋一起在居酒屋喝酒的学生认为，曾根崎洋与那名女性被害者认识，两人那晚可能事先约好了在公园见面。”七濑淡定地把白天对野本说明过的事又重复了一遍，“学生的证言说，在居酒屋前与曾根崎洋分别时，他空着手，没有拿任何凶器。由于他当天穿着轻便，也没办法藏匿凶器。从时间和金钱上来看，在到达洞口町之前曾根崎洋都没有办法筹措到凶器。所以那个学生认为，菜刀应该是那名女性的。”

“那名女性的？喂喂。”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会不会实际上正相反，是那名女性想杀害曾根崎洋，却遭到了反击？这是那个学生的推论。”

*

第二天，八月三十一日。

上门问讯之前，七濑往边见祐辅家打了好几次电话，却都无人接听。

七濑做梦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自己主动联系那个大学生的一天，但如果芳谷朔美在即将与未婚夫濑尾朔太郎前去欧洲旅行的前一天，也就是十七日的晚上，与曾根崎洋约好在洞口町的儿童公园见面，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为了好好进行一番思考，她决定再对祐辅进行一次问话。

然而，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没人接，感到不耐烦的七濑决定利用与平塚分头问讯的空闲时间，去祐辅租的公寓拜访。

一片寂静，没人应门，似乎不在家。以防万一，她又敲了敲拉门，还是没有反应。

“您找边见，有什么事吗？”

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七濑转过身，看见一个宛如时尚模特一般、二十岁上下的女孩站在那里。

不单美貌、身材高挑，她的衣着打扮也像模特一样。虽然只是一件无袖高领连衣裙，但从前开拉链的设计来看，比起简洁基本款，又多了几分禁欲的感觉。色调是不知算华丽还是朴素的黄玉系，作为日常服装来说穿着难度系数很高，一不小心就会像廉价舞台装。可是穿在眼前这位高挑美女的身上，竟不可思议地显得极为自然、优雅。

她身旁还有个小个子青年，穿着再普通不过的T恤和牛仔裤，一身学生气，和她站在一起理应有些不搭调，却并不会给人不自然的感觉，反而令人印象格外深刻。咦？等等，这两个人——对了，七濑想起来了，是去年圣诞节案件的那两人。

“你们两个，”七濑用大拇指指了指拉门，“是他的朋友吧？”

听到这一句，那两个人似乎也记起了曾经见过七濑的事。

“是的。”回答的是那个青年，记得是叫匠什么来着，“刑警小姐，那个，是叫七濑小姐吧？上次多谢您了，好久不见，您今天是为了什么事？”

“我找边见同学有点话说。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们也……”匠千晓一脸困惑地与高个子女生对望了一眼，“一心以为学长在家，才过来的。”

“是啊，这么个时间段……”女生记得是叫高濑，也做出窥视屋内情况的样子，“小漂肯定因为宿醉而大睡才对啊。”

小漂，似乎是祐辅的外号。

“失礼了。”向七濑打了个招呼后，高濑千帆打开了拉门。看来祐辅平常没有上锁的习惯，真是令人吃惊。

“小漂？喂——”千帆喊了一声，然后侧耳倾听片刻，最终耸了耸肩，关上了拉门，“估计在哪里闲逛呢。”

“是不是还在哪里喝酒呢？”

“不。”千晓歪了歪头，“不管喝了多少家店，他最后通常还是会回到这里为宴会收尾。不知道学长到底是怎么了。”

“那个，难道他做了什么事？该不会是……他在喝醉后对七濑小姐您做了什么失礼的行为……”

“哈哈。”千帆那严肃的口吻不知为何让七濑感到十分愉快，“倒没什么失礼的，就是被他搭讪了。”

“哦哟。”千帆一下子笑了出来，“哇——真行啊，小漂。”

“虽然搭讪这一行动本身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千晓也一脸愉悦，“但对学长来说，这次还挺有眼光的。”

“嗯，没错没错。匠仔，说得好，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呢？两人默契地向七濑投来炽热的视线，似乎是想知道七濑对祐辅的搭讪做出了什么回应。

“喂喂，你们两个，不巧，我对比自己小的男人没兴趣。而且，就算你们装作自然地吹捧我，也不会有任何用处。”

“唉——真遗憾啊，是吧？”

“嗯。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似乎能把那个学长纠正成正经人的优秀人才。”

“这是什么话，我是动物训导员吗？”

像这种打趣的话，放在平常，七濑应该会无视，这次却莫名卷入到这两人的节奏中，甚至还配合了起来。

“嗯，说起来也是。我觉得他人不错，也很重视朋友。但是……”

面对满眼期待、像小狗一般蹭过来的两个人，七濑“砰”地关上了他们的期待之门。

“我、讨厌、邋遢的人。”

“看吧，小漂也真是的，我都叮嘱他该去把头发剪了、胡子刮了，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点，他却完全不听，所以才会有这种下场啊，真是的。”

“怪不得没有艳遇呢。明明这对学长来说可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七濑转身背对仰天长叹的两人，“我知道了，你们见到他的时候帮我传一句话吧。就说和上次那件事有关，希望他联络我，他就会明白了。”

“知道了。您肯定很急吧？”

“当然越快越好。哎呀哎呀，到了这个岁数，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明明之前刚发过新年祝福，居然明天就到九月了，真是一眨眼就要死掉啦。”

“明天……啊，对了，七濑小姐，我知道学长在哪里了。”

“嗯？”正要离去的七濑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真的？”

“嗯，应该是。”千晓笑着对千帆说道，“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对吧？所以……”

“啊，原来如此。是阿芹那里。什么嘛，小漂这家伙，今年也举办了啊。”

“什么啊？”

听两人对“珍惜夏天余韵之日”进行解释后，七濑抱住了头。

“所以，就因为这种连借口都算不上的强词夺理，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哎呀哎呀，他要是我的家人，我估计要把他痛打一顿。唉，算了，能带我去吗？”

“那个，”千晓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轮流看了看七濑和千帆，“在那之前，我们能先去一个地方吗？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七濑跟着他们走了一段，最终来到一家挂着写有“须贺”二字的破旧看板的卖酒的店。

“怎么说呢，空着手去好像有点尴尬。”明明没人问，千晓却以辩解的语气说道，“哎呀，倒也不至于到害羞得进不去门的地步。”

“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毕竟你好久没和大家见面了，好了好了，放松、放松。”

千帆开心地绽放出极为灿烂的笑脸，从背后用力揉了几下千晓的肩膀，几乎要把他抱住。千晓则一边说着“啊疼疼疼疼”，一边作势要逃走。

七濑只在去年与千帆见过一面，对她的印象是冷艳的美人，如今她这副天真无邪的兴奋模样与当时形成的反差，要说极富冲击性也毫不夸张。

“这么说来，记得去年是不是店里存的啤酒都被我们喝光了，阿芹还生气地命令小漂出去买来着？”

“今年肯定也会这样。所以，带着酒去比较好。”

“再说了，要是空手过去，小漂肯定会硬扯些歪理，说什么‘你们现在才来，早就没有你们的份啦。要是想喝，就自己去买吧’。”

“啊——很有可能。唉，总之就当是慰问品吧。”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种状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七濑意识到自己就像监护人一般欣慰地看着这两个人，不禁突然感到惊讶。

这是怎么回事？要是平常的我，看见年轻情侣在眼前卿卿我我，搞不好会因为厌恶而上去飞踢一脚，反正肯定不会感到心境平和，也完全没有道理产生那样的感觉。但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这个莫名感到欣慰的自己是怎么回事？看来自己是有点失常了。

“您好。”

三人从狭小的入口进入“须贺”店内。一位穿着运动背心的瘦削白发老人正在收款台扇着团扇。

“喔。”在快要滑下来的眼镜背后，老人的眼睛来回快速地打量着千晓和千帆，“好久没见到你们了。”

“嗯嗯，是啊。”

老人站起身，用下巴指了指收款台旁边用来站着喝酒的吧台。“那就快开始吧？”

“不，今天算了。”

“嗯？啊，我知道了。”老人抬头看向年代久远的墙上挂钟，“你们这是要去阿芹的店啊。”

“对。”千晓点了点头，背后的七濑却惊讶地张大了嘴，偷偷凑到千帆耳边发问。

“这种事，他怎么会知道？”

“唉，今天的这个活动是每年的惯例。”

“什么？已、已经到了渗透进大街小巷的地步了吗，叫什么夏日余韵的那个活动？”

“正好，快到需要补充啤酒的时候了吧？”老人又抬头看向墙上挂钟，“你们去拿给他们吧。”

“哐”的一声，店主把两个装满茶色酒瓶的啤酒箱放在了千晓他们面前。

千晓平静如常，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我们就先借走了”，便像在自己家一样，从店铺深处推出了一辆平板车。

“给，账单。啊还有这个。”老人捏着一块红色的布，“上次落在这里了。”

“哎呀，”千帆替腾不出手的千晓接了下来，“是小漂的头巾。怎么会在这里？”

“应该是一个月前吧，他一个人来喝酒的时候，落在这里了。”“一个人喝酒？那个人？”

“喝得一脸阴沉，真是少见。”

“那么严重？”

“总之一直默不作声。”

“唉——那个话匣子一般的人？”

“我真是佩服他，站了那么长时间，居然连膝盖都不抖一下。”

“毕竟他一直体力过剩，用也用不完。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会交给他的。”

三人离开了“须贺”，千晓推着载着啤酒箱、“骨碌碌”作响的平板车，带头前往“便宜食堂”。

“是这里？”

七濑怀疑地看着这栋要是没有看板，完全看不出是食堂的老旧装配式建筑。她斜眼看了一下正把啤酒箱从平板车上卸下的两人，试着打开了店门。随后……

“啊！”

一下子便和祐辅对上了眼。正把手伸向电话机的他僵在那里，茫然失措地大张着嘴，看着七濑。

“真的在这里呢。”

七濑强忍着大笑的冲动说出这句话后，千晓和千帆也抱着啤酒箱走进了店里。

“你们？”祐辅更加困惑了，“你们，为什么会……”

在店里仅有的一张桌子边，还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初中生的女孩，记得她也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名字好像是叫羽迫？

“欸？居然问为什么，你这话问得还真是……”

千帆以与她纤细的手臂不相称的轻快动作将啤酒箱放到冰箱前，然后粗鲁地戳了一下祐辅的胸膛。

“我们这不是特意过来，与你一起珍惜夏日的余韵吗？我还想呢，今年肯定没什么人参加，你看——果然，只有小兔来了。”

“你、你这家伙！”虽然祐辅一时支支吾吾的，仿佛因遭遇突然袭击而有些生气，但又立刻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哈哈”地一笑而过，“喂喂，理由怎样都无所谓，你这家伙，这是什么啊？你身上的这件衣服，跟科幻电影里的宇宙服一样。”

“啊，阿芹。”千晓把账单隔着厨房的隔板递了过去，“这个是‘须贺’送来的。”

“好的好的，谢谢谢谢，准备得还真是周到。”

突然，七濑看到视野一角的羽迫由起子站了起来，她低着头，用双手手背使劲儿地蹭了蹭眼睛，随即抬起了头。

“哇——”她的眼角还有些湿润，怯怯地笑了出来，“是匠仔！”

“啊，你好。”千晓害羞地挠了挠头，“好久不见。不对，说好久不见似乎有点奇怪。”

“哇——”由起子这次指向了千帆，“是高千！”

“正是我，没错。”

“高千，就一会儿，抱歉哦。”打过招呼后，由起子紧紧地抱住了千晓。

“哇——是匠仔——”

“哦、哦哦，原来如此。”看着拥抱的两人，祐辅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咕哝着，“对哦，这个办法可行。嗯。好。”随即转为一脸坏笑，张开双臂，跑向千帆，“哇——是高千——哦！”

只见千帆保持着冷冷的表情，快速一躲，纤手随之一闪。

啪叽——腰上吃了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的祐辅摇摇晃晃，险些摔倒，踮起一只脚才勉强站住。他调整好姿势，又咳了一声。

“哎、哎呀，高千，怎么说，那个，我知道你因为太久没见我而过于高兴，想要飞扑到我怀里，让我紧紧抱住你。你的心情我非常清楚。但先等等，先等一会儿，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说完，祐辅终于转向了七濑。

“啊，刑警小姐，正好，其实我刚才正想给你打电话。”

“你等、等一下。”七濑愣住了，“血。出鼻血了。”

“没关系，常有的事。其实，关于曾洋遇到的事，袭击他的那个女人，貌似搞错人了。”

“啊？”把纸巾递给祐辅的七濑眯起了眼，“什么意思？”

“恐怕她想杀的是盛田先生吧。”

“那个目击者？真是有趣。虽然我很想详细听听，但在那之前，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们查清了那个女人的身份。”

祐辅放下正要擦鼻血的手。

“那个女人还是另一起杀人案件的被害者。”

“真的吗？”

千帆、千晓和由起子都屏住呼吸认真倾听着。

“到底是——”

“等一下。记得之前你曾说与盛田先生见过面，对吧？”

“是的。”

“不好意思。”七濑恶作剧般地把视线从祐辅转向千帆，“从现在开始，我借用他一会儿，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请您请。”仿佛事前商量好了一般，千帆、千晓和由起子异口同声说完后，掌心朝上伸出手臂，姿势完全一致。 [2] 祐辅赌气地嘟起了下唇。

“可恶，明明酒会刚刚开始。我马上就回来，你们不准都吃光哦，一定要把我的份留下来。那我走啦。”

与他嘴上的不情不愿相反，祐辅以像是反倒在催促七濑一般的气势飞奔出店。

“真是的。”千帆手插着腰，俯视着已被风卷残云扫荡一空的桌子，“什么叫我的份啊？真是令人震惊，这不是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吗？”

话音刚落，从开着的门的阴影里又露出祐辅的头来。

“啊，啤酒也是，不要全喝光哦。”

“你赶紧走吧！”

千帆“呼”地用力挥动手臂，把什么东西朝他扔了过去。

“唉哟——嗯？”

祐辅单手接住，展开一看。

是红色的头巾。

注释：

[1] 详情参考本系列另一部作品《苏格兰游戏》（新星出版社，2015年6月）。

[2] 这里千帆、千晓和由起子在模仿日本搞笑艺人组“鸵鸟俱乐部”名叫“どうぞどうぞ（您请您请）”的梗。当众人齐声说“どうぞどうぞ（您请您请）”时，需要配合的姿势是掌心朝上伸出手臂。

RENDEZVOUS 7

“芳谷、朔美……吗？”

盛田清作机械性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脸茫然。

“您有什么印象吗？”

听到七濑的询问，盛田抱起了手臂，却立刻摇了摇头。

“不，没有听过。”

“说到蓝香学园，您有没有什么能回忆起来的事？”

“没什么。”

“会不会是您，或是您认识的人的母校？”

“我认识的人里有蓝香毕业的人吗？我是在公立学校读的高中。”

“这位芳谷朔美在蓝香学园担任图书馆管理员，您有没有因为工作关系和她见过面呢？比如签收过出租复印机或OA机器的订单之类的？”

“没有……”盛田那歪得仿佛要“啪”的一声折断的脖子终于正了回来，“我不知道我们公司和蓝香学园或学园里的教职员工有没有交易，但至少我没有接触过。”

“这个，”七濑递出一张街拍照片，“这是最近拍到的芳谷朔美。”

盛田接过照片。似乎是在熟人的结婚典礼上拍的。盛田用几乎能将照片穿个洞一般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上面的朔美穿着大红色的西装，佩戴着胸饰，长发披肩。

“怎么样？”

“嗯……这么一说，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有。那个，您刚才说她是图书馆管理员，对吧？”

“是的。”

“莫非晚上从事风俗职业？”

“好像没有。至少我们没有发现。”

“那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没见过吧。”

“您确定？”

“她长得还挺漂亮的。要是见过，我应该会有印象。”

七濑又递出一张照片。是芳谷朔美在蓝香学园的运动会上拍的，头发扎成圆髻，穿着运动衣和运动裤。

盛田态度勉强地接过照片，一脸无趣地看了一眼，却突然皱起了眉。

“欸？这……”

盛田抬起了头，脸上是和刚才意义不同的茫然表情。

“刑警小姐，这个人，难道是……”

“您见过她吗？”

“这不是那个人吗？哎呀，就是在我家前面的儿童公园跑步，被大学生袭击的那个。”

“就是她对吧？您确定是同一个人？”

“嗯。不不，要是您问我确不确定，我也不好说。”盛田突然一脸认真，与刚才判若两人，又仔细看向照片，“但是很像，非常像。真的非常像。”

“是吗？”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女性怎么了？”

“请您做好准备，盛田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非常重要，请您好好听着。前些日子，您通报的那起在洞口町儿童公园发生的女性被袭事件……”

“怎么了？”

“从凶手使用的凶器菜刀的把手上检验出了两个人的指纹。其中一个，是已经死亡的曾根崎洋的。”

像在催促稍做停顿的七濑一般，盛田不住地点着头。

“另一个，就是这位，”七濑边说边交替展示两张照片，“芳谷朔美的指纹。”

“啊……是这样啊。”盛田似乎松了口气一般耸了耸肩，“什——么嘛。那就不用找我确认了啊，你们不是已经确定了，这个人就是那时被大学生袭击的女性了吗？”

“是的。但我们特意来找盛田先生您说这件事，是出于别的理由。”

“别的理由？是什么？”

“请您现在再好好回想一下，您真的不认识芳谷朔美这个人吗？和她没有什么私人的关系？”

“我都说了，没有。我完全不认识她，连名字都是头一回听说。”

“也就是说，像是被她记恨之类的事，也肯定没有？”

“啊？记恨？”盛田一脸呆愣，“记恨？我？被这个人？怎么会？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我完全不认识她啊。”

七濑别有深意地把视线从盛田身上转向祐辅。

“应该没错。”祐辅点头回应，“盛田先生对她一无所知，但不如说，这才是重点。”

“你……”

盛田不可思议看向祐辅，又转向七濑，用眼神质问为什么祐辅会和她在一起。然而七濑并不打算回应，而是点了点头，催促祐辅继续说下去。

“那个，盛田先生，恕我冒昧，请允许我来进行说明。前几天我曾经向您请教曾根崎洋的事。”

“嗯？”

“八月十七日晚，曾根崎洋在袭击芳谷朔美时遭到对方反击，误将菜刀刺入自己的腹部而死亡——目前案件是这样解释的。然而，情况似乎正好相反。”

“相反？什么相反？”

“其实，曾根崎洋才是被袭击的一方。”

“啊？”

“袭击他的自然就是芳谷朔美。目前看来，她想要杀害曾根崎。”

“嗯？”

盛田像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要说原因，是因为准备那把菜刀的其实是芳谷朔美。我会这样想也是有依据的，关于这一点，上次与您见面的时候我也略微提到过一些。”

祐辅再次对在“三瓶”前与大家分别时，曾洋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的情况进行了说明。

“然而他并非完全两手空空。上次连我自己也忘记了，其实他拿着香烟。”

祐辅稍作停顿，盯着盛田。对方仿佛在说“那又怎样”一般耸了耸肩。

“那盒烟是在居酒屋门前和他分别时我给他的。我再重复一下上次的说明。曾根崎洋和我们分别后，徒步前往了洞口町。因为那时有轨电车和公交车都已停运，再加上他没有打车的钱。从时间上来看，他中途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曾根崎洋应该是直接走到了那个儿童公园。然后，他在那里做了什么呢？”

“是啊，做了什么呢？”

“恐怕先抽了一口烟。”

“抽烟……”

“就像这样，”祐辅把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了火，“静静地点烟。就在这时，他遭到了偷偷接近的芳谷朔美的袭击。”

“袭击？被菜刀？”

“曾根崎洋差点儿被刺中，好不容易才躲了过去。之后两人争夺凶器之时情势逆转，变成他跨坐在芳谷朔美身上。盛田先生您目击到的就是那一时刻。”

“简直像是……怎么说呢，你的语气简直就像你当时也在场一样啊。”

“之前对目标进行过长期且仔细观察的芳谷朔美一定是觉得在他点烟的那一刻下手是最好的时机吧。但由于动作不够娴熟，她失败了。”

“仔细观察？”

“之前的一个月左右，她一直在观察。”

“啊，一个月……”

“芳谷朔美在之前的一个月里，一直思考着袭击的时机。她装作晚上跑步，对总在午夜十二点左右在儿童公园的长椅上抽烟，之后才回家的男性的动向进行了仔细的观察。”

一脸茫然的盛田终于张大了嘴，眼镜后面的眼球都因恐惧而突了出来。

“那、那个人……难道？”

“是的，盛田先生。”七濑严肃地宣布，“我们认为，芳谷朔美瞄准的对象其实是您。”

盛田仍是一脸茫然，似乎想挤出笑容，却因嘴唇痉挛不已而无法做到。

“为了杀您，她一点一点做好了准备，最终决定在十七日的晚上实行。然而，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搞错了最重要的目标。”

“偶然在同一时段来到儿童公园的曾根崎洋，做出了相同的吸烟举动。您和他都戴着眼镜，这大概也是被认错的原因。”祐辅淡然地扳着手指，举出两人的共同点，“再加上您上班时不太系领带，大多时候打扮休闲，身为大学生的曾根崎洋集齐了被错认成您的所有条件。”

“等、等等，太荒唐了。”

盛田似乎放弃了一笑了之的尝试，充血的眼睛来回瞪着七濑和祐辅。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我说了好多遍了，我真的不认识她，也从没见过这个叫芳谷的女人。不对，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儿童公园里见过几面，但从没说过话。是真的，我没说谎。”

他的语气已从愤怒逐渐变成缺乏自信的苦苦哀求。

“我发誓，是真的。我真的不认识她啊。那个女人为什么会想杀我呢？肯定是搞错了。对、对了，你、你听我说。”盛田口沫横飞地冲着祐辅说，“你说她把我和曾根崎洋搞混了？这不可能啊。虽然我不认识芳谷朔美，但那个曾根崎洋应该认识啊。之前你不是说过吗？他是被那个女人约出来的，所以才会在那个时间来到儿童公园。如果凶器是那个女人准备的，要杀的对象当然是曾根崎了，肯定是。”

“不是这样的，您想错了。”

“我没想错。你看，如果不是那样，那说到底，曾根崎洋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来儿童公园？之前一直对这点感到疑惑不解的不是别人，不正是你吗？那是因为被女方叫了出来，不可能是别的原因。”

“曾根崎洋没有被芳谷朔美或其他任何人叫出来。”一脸忧郁的祐辅叹了一口气，“他之所以会在那个晚上去洞口町，有其他的目的。”

“目的？什么目的？”

“在那个儿童公园附近有一户姓名理的人家。”

在祐辅说明那两个字是名字的“名”和理科的“理”之后，盛田回忆了起来。“啊，是那户人家。原来读作名理啊。”

“您知道吗？其实，曾根崎洋生前交往过的女性，曾在那户人家寄住过一段时间。”

祐辅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曾根崎洋因为与朋友的表姐三津谷怜之间的关系恶化，从而做出类似跟踪狂的行径的事情。

“那名女性在那之后立刻跨国闪婚，离开了日本。虽然身为女方表弟的友人已经将这件事传达给了曾根崎，但不知道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由于对那名女性过于执着，总之曾根崎洋并不相信。”

“所以，你是想说，他跑到那个名理家，是为了见到他一心以为被亲戚藏了起来的女朋友？”

“严格来说，是装出这么做的样子，这才是曾根崎洋的目的。”

“装出这么做的样子？你在说什么啊？他要装给谁看啊？”

“装给他的朋友，三津谷怜的表弟石丸看。那天晚上石丸也参加了酒会。虽然如今已经无法向曾根崎洋本人确认，无法准确地再现他的想法，但估计大概经过就是这样的。从结论来说，曾根崎洋是想让石丸尾随他。”

“尾随？”

“从居酒屋到洞口町。”

祐辅又对十七号晚上在“三瓶”门口分开的时候，曾洋曾做出既像啄木鸟啄木头，又像是一边听音乐一边打拍子的奇妙举动进行了说明。

“原本我以为他是喝醉了，摇摇晃晃的。但不是的，他大概是在计算人数。”

“人数？”

“参加酒会的人数。他是背对着大家计算从店里出来的人数。这么做估计是谨慎起见，以防与其他学生一个一个地打照面而被人怀疑。实际上，就算曾根崎回过头来一一确认从店里出来的每一个人的脸，想必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是心里暗藏计划的他有些自我意识过剩了。数到包括自己在内一共七人之后，曾根崎洋便认为友人石丸已经从店里出来了。但实际上，他搞错了。”

曾洋误以为尼采，也就是贽川，是从店里出来的最后一人。

“恐怕曾根崎洋直到死去都没能想明白。他坚信石丸看见了从居酒屋离开时自己的背影，而且他相信，当石丸发现他没有走向学生公寓，而是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时，一定会尾随在自己身后。在通往洞口町的路上，曾根崎想必一直对石丸正在尾随自己这一点深信不疑。”

但事实上，狮子丸那晚帮尼采付账了，是最后一个从店里出来的，所以完全没看见曾洋离去时的身影。

“到达洞口町时，曾根崎洋恐怕也一心以为石丸正在自己身后屏息隐藏着。”

“虽然听着挺像回事，但我完全搞不懂，曾根崎洋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有点复杂，应该说是他扭曲的心理酿成的苦果。”

听到祐辅说出曾洋因把饮料带进教室而被老师责骂之后，为了泄愤，故意准备了一个饮料罐形状的铅笔盒这一事迹后，盛田一脸不快地皱起了眉。

“什么啊，真是幼稚。”

“据我猜想，他这次可能打算在他的朋友石丸面前上演同样的戏码。作为铺垫，曾根崎洋在酒会之前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石丸，说自己已经找到了那名女性躲藏的地点，是位于洞口町的名理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想说，曾根崎装作自己还在跟踪那名女性，为的是欺骗自己的朋友？他是为了让石丸担心，不知他这么晚还特意去洞口町到底目的为何，搞不好会闯入名理家之类的？”

“是的。他其实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让石丸慌张。”

“要是被石丸责问到底想干什么，他就会说：‘你在说什么啊，我就是想在这里悠闲地抽根烟而已。’以诸如此类的借口，来故意装糊涂之类的？”

“正是。曾根崎洋恐怕对那些训斥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的自己不要再给那名女性添麻烦、要好好冷静一下的人们积攒了不少不满，他打算将这种愤懑发泄一下。刚才我也说过，由于不能向本人确认，所以这只是我的想象，但我觉得他大概是想以这种方式给石丸下套。”

“然后，曾根崎洋一边对实际上并不在背后的观众装出要接近名理家的样子，一边作势要抽一口从你那里得到的烟……于是，就被误认成我了？”

祐辅和七濑同时点了点头。

“可是，我都说了很多次了，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叫芳谷的女人啊。她为什么要杀我呢？真是完全搞不懂。”

“这也只是我的想象，她恐怕是受人之托。”

“咦？受、受人之托？让、让她杀了我？这……这种事，怎么可能啊，她又不是杀手。”

“当然，对方应该提出了相应的回报。”

“什么回报？钱吗？”

“不。应该是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至少对芳谷朔美而言。”

“那是什么？就、就算是这样，到底是谁，是谁拜托这个女人做这种事的？”

“盛田先生，当然是你身边的人了。若你被杀，会被警察以很高的机率怀疑是否有杀人动机的人。”

“这种人……我完全想不出来啊。”

“委托芳谷朔美杀害你的人，就像刚才所说，肯定在你身边。还有一个重要的条件。”

“条件？”

“假设芳谷朔美没有认错人，成功将你袭击并杀害，鉴于那一带周边的很多居民会在早上去公园散步或跑步，所以你的尸体应该会在十八日的早晨被发现。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你的死亡时间能被十分准确地敲定。当然，委托芳谷朔美的幕后黑手也预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让自己在那一时刻能够逃到绝对安全圈。”

“绝对安全圈？”

“换句话来说，就是确保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委托芳谷朔美杀害你的幕后黑手需要满足的条件，就是从十七日晚上到十八日早晨，拥有绝对无法被打破的、铜墙铁壁般不在场证明的人物。例如，在那时去外地旅行的人之类的。”

“去外地旅行？怎么可能有这种仿佛悬疑剧般凑巧的事……”

盛田“呜”地呻吟了一声，像是要呕吐了一般，面部扭曲。

“不……不会是？”

*

“交换杀人吗？”

佐伯揉了揉眉头，抬头望天。

“又出现了不得了的结论啊。这件事你对主任说了吗？”

“还没有。”七濑淡淡地说，“我想在那之前先让您好好了解一下，如果可能，希望您在正式报告时做我的援军。”

“喂喂，这种事为什么要找我？应该让平塚之类的去做更合适吧？”

“要是他在搜查会议上说出这种荒唐无稽的言论，您觉得大家会把他的话当回事吗？”

“唉，好吧。”佐伯摸了摸脸，“所以，与芳谷朔美合谋的就是……”

“是盛田先生的妻子，操子。肯定没错。”七濑与身旁的祐辅一起点了点头，“虽然还没有物证。”

“盛田先生本人是怎么说的？他能想出使妻子对自己抱有杀意的理由吗？”

“他们两人曾因盛田先生在家吸烟的问题起过争执，那时盛田先生对操子动了一次手。因为这件事，夫妇在这半年来都保持着互不交谈的冷战状态。”

“还有呢？”

“他说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

“哦。喂喂，再怎么说也……”

“操子是个非常记仇的人，可能是在冷战状态长期持续的过程中产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深深的杀意。盛田先生本人只能分析到这个地步，可能还有其他出人意料的、丈夫没有意识到的强烈动机，但目前还没有发现。”

“嗯，这点先暂且放在一边。另一方面，芳谷朔美认为企图将濑尾朔太郎逼入绝境的鲤登明里是个碍眼的人，如果她不采取行动来隐藏未婚夫和女高中生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也许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嫁入豪门的机会也会化为泡影。思来想去，芳谷朔美开始考虑杀害明里这一办法，从而与想杀害丈夫的盛田操子达成了一致。”

“正是如此。”

“说起来，这两个人认识吗？”

“不知道。至少从现阶段来看，芳谷朔美与盛田操子看起来不像是熟人，没找到两人之间的共同点。”

“遗留的问题还真多啊。算了。总之，这两人达成了一致，决定交换杀人。”

“先是十七日晚上，盛田操子以参加熟人的结婚典礼为借口前往东京，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这期间，已掌握盛田先生喜欢先在儿童公园的长椅上抽一根烟再回家的朔美，决定借此机会将其杀害——她是这么计划的，却因为抢先到来的曾根崎洋而失败了。”

“凶器上留下了指纹，说明她直接把凶器拿在了手里？嗯，也不是没有可能。虽然是在晚上，但在这个季节戴着手套在室外行动确实有些不太自然。”

“大概吧。她应该本来计划杀完人之后把凶器拿走，或是把手柄擦干净之类的。结果却没有余地供她善后。”

“遭到反击的朔美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得以逃生。那时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呢？”

“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交换杀人的计划要继续进行下去。”

“二十日起，朔美与未婚夫前往欧洲进行婚前旅行。在她确保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的期间……”

“盛田操子将鲤登明里杀害。这就是她们的安排。”祐辅接过了话头。

“到这里为止都没有问题。虽然是异想天开的理论，但还能说得通。无论如何都让我想不通的是……”佐伯束手无策地轮番看向七濑和祐辅，“为什么盛田操子不光杀害了鲤登明里，还将明濑巡警也一并杀害？而且，在杀害明里之后，她为什么要在现场逗留四个小时之久，甚至做出从冰箱里搜刮食物大吃大喝，这种连想一想都会令人感到不快的举动？”

“我的想法，可能听起来不太正常，甚至可能会被人质疑我到底适不适合当一名搜查官。所以，这里就让边见同学来发表一下意见吧。”

“我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是由我来说，听起来依旧很不正常，基本只能看作是我的妄想。”

“没关系，你就把你的妄想说来听听。”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盛田操子对明濑巡警这个人完全没有行凶动机，之所以对他下手，是因为除了鲤登明里之外，她还必须再杀一个人。至于对象——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我不太正常，但恐怕是谁都无所谓。按她当初的打算，应该是想等明里的母亲回家后将她杀害吧。”

“原来如此，你和她的看法一样啊。”

“啊？”

“没什么，你继续。”

“可那天明里的母亲比平常晚回家，中途上门的是明濑巡警。等了四个小时的操子觉得是时候做个了结了，于是决定将其杀害。理由是……”祐辅做了一个深呼吸，停顿了片刻，“不管是明里的母亲也好，巡逻中的警察也罢，总之操子必须再杀掉一人的理由，我想是为了保持平衡。”

“平衡？”

佐伯把满含疑问的视线缓缓地从祐辅身上移到了七濑身上。

“既然要交换杀人，共犯们必须顺利地完成各自的犯罪行为。与其说是为了对方，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然而，先下手的芳谷朔美失败了，她不仅认错了人，还导致无辜的另一个人死亡。当然，曾根崎洋的死也可以看作是他自己不小心，不过，死了一个人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佐伯一脸严肃，又看向祐辅。

“计划一旦开始，就不能在中途轻易变更。芳谷朔美先将该由她施行的犯罪计划搁置，与未婚夫一起前往欧洲旅行。她不在的时候，盛田操子顺利地杀害了鲤登明里，本来操子的任务应该到此结束，没有需要做的事了。不，准确来说，只要再配合朔美第二次杀人尝试的日程，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错。”

“但是，请考虑一下此时操子的立场。自己顺利地杀掉了鲤登明里，作为交换，芳谷朔美必须在下次出击时杀掉盛田。然而，能保证朔美会进行第二次犯罪吗？搞不好她会突然胆怯，说什么‘我还是不干了’之类的话呢？操子突然开始疑神疑鬼。”

似乎隐约察觉到祐辅想要说什么，佐伯的眼周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对操子来说，必须要防止朔美中途退出。当然，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操子也做好了去找警察的思想准备，这样一来，朔美也会因教唆杀人而被问罪。好不容易找人杀掉了鲤登明里，她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最终只会身败名裂。如果不出意外，操子应该不用担心被朔美背叛。然而，虽说认错了人，但已经导致一人死亡的朔美，精神上到底能撑到什么程度？已经杀死了一个人，还要再次弄脏自己的手，也许她会抗拒，觉得为什么她要杀两次人，实在太不公平了，最终决定即使被问罪、被毁掉一切，也要自首。操子最害怕的，应该是朔美在精神的重压下不堪重负，于是……”

“于是，她要再杀一人？”佐伯呻吟出声，“是谁都无所谓，反正她要再杀一人，好让彼此的负担得以平衡，是吗？”

“这样一来，就避免了不公。操子是想单方面地向朔美传达这样的讯息——我已经杀了两个人了，所以你也不能犹豫，再杀一个人，也就是杀掉盛田清作这一真正的目标。”

“那后来朔美被杀……”

“大概是操子的计划适得其反了。她做得太绝了。面对为了平衡交换杀人的负担，不惜把毫无关系的人也牵连进来的操子，朔美产生了恐惧之心，决定去自首。而意识到这一点的操子先发制人，把朔美灭了口。”

RENDEZVOUS 8

“被主任教训了，说我是纸上谈兵。”

七濑自嘲地说了句泄气话，一口也没动那杯没加奶也没加糖的黑咖啡，只是用勺子毫无意义地搅个不停。

“尽管佐伯警官在尽量自然地为我发声，但大家还是愣在当场，说着‘交换杀人？这算什么？又不是惊悚电影’。”

在证实盛田操子的罪行之前，要先说服搜查总部，这本身就是一件困难的事。虽然祐辅已有准备，但现实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困难。

咖啡馆的菜单上也有生啤，但毕竟还是大白天，再加上如果只有自己点啤酒，多少会有些顾虑，于是祐辅一边应和着七濑的抱怨，一边往第二杯咖啡里放入砂糖和牛奶。

“确实，目前只有间接证据，必须要找到物证才行。”

“他们说根本就连间接证据都没有，把我们的主张驳斥了个体无完肤。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啊？不应该啊。儿童公园的那起案子，不是从凶器的手柄上检测出了芳谷朔美的指纹吗？很明显她是要杀害盛田先生啊。再加上操子那天在东京，有不可动摇的不在场证明，这不就是交换杀人的有力的间接证据吗？”

“不能这么说。首先，还没有证据表明准备凶器的是朔美，而不是曾根崎洋。退一步来说，姑且认为朔美确实对某人怀有杀意，就算是这样，她的目标究竟是不是盛田先生也说不准。就算有指纹这一证据，可以证明她袭击了曾根崎洋，但也不能证明那是她把曾根崎洋和盛田先生搞错了而造成的结果。”

“但是——”

“退一万步，就算朔美试图杀害盛田先生，并且，就让我们假设，这是她和他人合谋的一次交换杀人。但要如何确定她的搭档就是盛田操子呢？”

“那是因为——”

“对盛田先生抱有杀意的人，除了他妻子操子以外可能另有其人啊。比如在工作上有矛盾的同事，等等。”

“可是，现实生活中与芳谷朔美有深刻矛盾的女高中生鲤登明里也被杀了，所以无论怎么看——”

“那也许只是和这起案件毫无关联的另一起案件。至少谁也无法断言，只有芳谷朔美一个人有杀害鲤登明里的动机。”

原来如此，每一条都很有道理。祐辅也抱起了头。会被认为是纸上谈兵而被踢到一旁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动，这种拍脑门的想法在现实的案件搜查中似乎行不通。

“当然，那部像色情小说一样的纪实小说，以及由于与濑尾朔太郎发生了不正当关系而导致鲤登明里怀孕等，确实与芳谷朔美有关。她与鲤登明里存有矛盾确有其事，朔美绝非清白。更何况鲤登明里被杀害时她居然在欧洲旅行，可以说这个不在场证明实在是过于完美了。”

“也就是说，不能排除朔美教唆其他人杀害了鲤登明里的可能性。”

“是的。但也不能积极地肯定这种可能性。假设要肯定，也不能一下子就跳到那个人就是盛田操子的结论。”

“朔美试图袭击操子的丈夫盛田先生，这件事不能作为佐证吗？就算不能断定，应该也不能完全否定啊？”

“说到底，相比之下，还是无法证明她们俩相约交换杀人这一假说的证据更多。首先，如果她们互相委托去杀人，那么两人应该有非常密切的关系。然而目前来看，完全找不到能将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联结点。”

“也许她们就是没有任何联结点，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她们也许是因为一件小事相识，之后产生了深刻的利害关系。加上两人都有想要杀的对象，所以，为了彼此都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经过商量，她们一致决定交换杀人……”

“那她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额……嗯……这个嘛，那个，得调查一下，我可不好说。”

“我不认为盛田操子有认识芳谷朔美的机会。佐伯警官和现在由我直接指导的三个年轻人已经进行了很多调查，从毕业的学校到之前的工作地点、常去的店，等等，都找不到两人可能相遇的场所，没有找到任何共同点。”

唉——七濑罕见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趴在了桌上。

之后她飞快地抬起头，伸出手，“咚咚”地轻敲了两下祐辅的手臂。

“抱歉，我在这里挑你的刺，也没有任何用处。”

“没什么，您不用在意。”

“说起来，今天你收拾得蛮清爽的。”

总是蓬乱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胡楂也剃得干干净净，但今天的祐辅似乎有些提不起劲，连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头巾也没戴，看着感觉像是快感冒了。

“那当然，毕竟是约会嘛。”

“莫非……是那个女生建议你的？”

“啊？不、不是。”

“说中了啊。”七濑终于放下小勺，喝了一口咖啡，“你也真是辛苦啊。算了，就算是得不到回报的单恋，从长远来看也算是一种幸福。”

最近似乎有人说过同样的话，但祐辅一时回想不起来是谁。

“是您误会了。不，也不算误会。”

“你就坦率一点吧。喂，加油吧。”

“我能抽烟吗？”

“请吧。给我也来一根。”

“您也抽吗？”

“偶尔抽。”

让祐辅为自己点上烟的七濑吐出一口烟，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交换杀人这种事，作为一个设想确实可以成立。但在经过各方面的讨论之后，我们认为还是不太现实。假如他们二人是十几年来的好友，倒有可能在闲聊的时候突然提出‘其实我现在有一个想杀的人’这种危险的话题。但是……”

“是哦，确实。就算在酒馆或美容院，两个原本没有很深交情的人有机会相遇、相识，也似乎不太可能轻易就聊到杀人这种过于掏心掏肺的话。”

“是这样的。这点才是瓶颈所在。”

“果然还是要有物证才行吗？”

“只能这样了。但你看这情况，真是愁死人了。”

“鲤登明里和明濑巡警的那起案件，没有从现场检测出指纹吗？”

“要是说鲤登家人以外的指纹，其实检查出了几个。”

“咦？那把那些指纹试着比对一下不行吗，和盛田操子的进行比对？”

“真的会有她的指纹吗？很难想象凶手会不小心留下证据。我们还得要求对方配合调查，让本人提供指纹样本，这一切必须在将其他障碍全部排除的前提下才能进行，必须慎重再慎重，很难实现的。”

“芳谷朔美被杀的案件里也什么都没查出来吗？没有什么有利的物证之类的？”

“没有。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连朔美到底是在哪里被杀的，即杀人现场究竟在哪里，都还没有确定。”

“不是在朔美自己家里吗？”

“从现阶段的调查结果来看，应该不是。”

“卷在朔美尸体脖颈处的绳子，以及包在身上的毛毯、硬纸箱之类的呢？”

“当然全部排查过出处，但都是些随处可见的东西，没有一样能查出购买地点或入手地点。”

她愤恨地把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

“至少我认为她有罪。但这样下去不要说逮捕了，就连要求盛田操子自愿参加审讯都不行吧。说白了，这就是最糟糕的胶着状态啊。唉，不过按主任的话说，这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只是我自以为的胶着状态而已。”

*

“这样啊，在这里卡住了。”

一直向祐辅刨根问底，询问他期待已久的与七濑的约会经过的千帆，先是狠狠地嘲弄了他一番，接着在得知搜查遇到难题时，变得一脸认真。

新点的中扎生啤和香肠拼盘摆到桌上时，众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但是啊，在这么困难的时刻，你居然还把七濑小姐约出来，试图追求她，真不愧是小漂啊，够有胆的。”

“喂喂，不是我约她，是她找我的。”

“啊？怎么可能，你在妄想些什么？”

“哪里是什么妄想。”祐辅把涂满了芥末粒的香肠放进嘴里，“咔嚓”一口，“貌似是她的上司对追根究底过了头的她有些担心，所以半命令地让她休息一下。”

“要休息的话，她怎么会来找小漂你呢？”

“可她就是来找我了啊，我也没办法。而且说起来，我也没有追求她的时间，只是在听她抱怨搜查如何停滞不前。”祐辅大口大口地灌下生啤，“啊——而且一直不停地喝咖啡，胃都要不行了。”

“那么，就在这个时候，为七濑小姐绞尽脑汁，展示出你帅气的一面吧。”

“喂，高千，我不是都说了，只靠纸上谈兵的智慧是不行的。毕竟这不是电视剧，而是现实中的调查。对警察来说重要的不是推理，而是物证啊，物证。”

“如何能够找到物证的智慧，就由我来借给你吧。”

“说得还真轻巧。说到底，光是想出芳谷朔美和盛田先生的太太合谋犯罪这一理论，就已经用尽我的所有智慧了。”

“对小漂而言，还真是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啊。关于明濑巡警被杀害的动机也是，居然说是为了平衡共犯者的负担。”

“唉，究竟那是不是真相，只能问盛田操子本人才能知道。”

不知是不是顾虑千晓的心情，祐辅微微摇了摇头，含糊其辞。

“总之，我已经绞尽了脑汁，到了想象的极限。再怎么努力，我也连鼻血都榨不出来了。”

“交换杀人啊……”小池先生看上去已经完全从食物中毒事件中复活，以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气势狼吞虎咽地吃着炸鸡翅，“确实，从你的话听来，那位太太真的很奇怪啊。”

“嗯，我估计她就是凶手。”

“但是啊，她为什么会对丈夫抱有杀意，理由我还是不太明白。”由起子将切成薄片的香肠与番茄沙拉混在一起塞进嘴里，和啤酒一起咽下了肚，“据盛田先生本人说，他只能想到曾经在一次夫妻吵架的时候一时没忍住，对妻子动过手。但这种程度的事，真的会升级成杀意吗？”

“那可不好说。比如……”追点了炸肉串拼盘之后，祐辅一本正经地抱起了胳膊，“比如说，不是有的孩子因为在学校被老师责骂就自杀了吗？现实中偶尔也会看到这种新闻。如果只看这一件事，普通的大人应该会为孩子简单粗暴的思路感到惊讶与叹息吧。然而对孩子本人来说，可能在那之前就已经积累了各种各样令他烦恼不已的事情，最后，被老师责骂一事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件事肯定不是外人眼中看到的那么简单。”

“所以你是想说，对于盛田操子而言，被丈夫殴打这件事，为她之前积累的种种不满和郁愤点了一把火？”

“算是吧。具体累积了什么不满，外人无从得知。盛田先生应该也不知道，搞不好让操子本人一一列举都很困难。所以才说人的怨恨这种东西，是非常可怕的。”

“原来如此，真是学了不少。”打了一个嗝的小池先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啤酒喝胀肚了，开始改喝冷酒，“真不愧是受人怨恨三十年的学长说出来的话，就是有分量。”

“谁被恨了三十年啊？我还没活那么长呢。”

“但是，接下来会怎样呢？要是一直这样找不到任何物证……”由起子停下要翻菜单的手，悄悄地环视了一圈众人，“如果盛田操子的罪行也无法被证实，莫非……会变成悬案？”

“也许吧。”

“这点不用担心吧？”喝干了一扎啤酒的千晓，向前探身看着桌子，“哎呀，炸鸡已经没了？”

“抱歉，匠仔，全被我吃了。”

“再叫一份吧。”由起子“唰”地举起手，叫来了服务员，“这么一想，我也完全没吃到鸡翅。真是的——都怪小池先生，为什么对鸡肉那么执着啊？这不是和你的角色设定冲突了吗？”

“不是不是，因为我最近‘格式塔转换’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食物中毒的关系。”

“不对，喂、喂喂喂，你们几个，不要转移话题。明明刚才匠仔做出了不能忽视的爆炸性发言。”

“啊？”关键人物千晓一副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样子追加了啤酒，“我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吗？”

“当我们说案件可能会成悬案的时候，你不是立刻否定，说不用担心吗？”

“啊啊。”他一脸没出息的表情挠了挠头，“我是觉得七濑小姐那么努力，肯定离解决案件不远了，应该是。”

“真乐观啊，对你来说，算是很少见了。”

“现在应该已经找到物证了吧。”

“啊？什、什么？居然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轻率言论？”

“凡事还得找专家啊。没事的。警察是专业人士，只要锁定了芳谷朔美被杀害的现场，正式开出搜查令去调查，肯定能找到的。像是血迹，或是可用于DNA鉴定的材料之类的，一定会有。”

“我说，匠仔啊，你这家伙，有在听我说话吗？就是因为完全不知道这关键的杀人现场在哪里，才无计可施啊……”

“芳谷朔美被杀害的现场，就是操子家。”

“啊？”

“就是学长曾经去过的，洞口町儿童公园前面的那座公寓。”

“你是说‘洞口之友’？”

“记得是三〇三号房吧，盛田夫妇家？芳谷朔美就是在那里被杀害的。”

听到千晓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地下了断言，不仅祐辅，其他三人也愣在当场。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没有其他的可能。”

“我在问你依据是什么啊。我先声明，你可不准说因为凶手是盛田操子，所以杀人现场也设成是她们家就OK了之类的。”

“那个……不是，我的脑袋好像有点不转了，这个话题就另找机会再——”

正说着，千晓追加的生啤端了上来，被坐在旁边的千帆一把抢去。

“哎、哎呀呀？你在干什么？”

“快点回答小漂的问题。在你回答之前，这个……”一脸微笑的千帆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感觉十分恐怖，“先没收。”

“怎、怎么这样……”

“高千，对付匠仔，就得先让他喝一点。”由起子一脸愉悦，“不然，他的脑袋会转不动啊。”

“总之，先喝一口。要是想把剩下的都喝光，就快给我全都招了。”

“好、好可怕啊……”由起子、祐辅和小池先生三人，像雪山遇难者一般在桌子一角缩成一团，颤抖不已，“高千，好、好可怕，那表情、那声音，比任何魔鬼刑警都……”

“说、说到底。”千晓也是，虽然把酒杯凑到了嘴边，却没喝到啤酒，只在鼻子下方蹭上了白沫，“杀害芳谷朔美的是谁呢？”

“那还用说吗，你这家伙。”祐辅哼了一声，“盛田操子啊。不可能是别人。”

“那么，为什么操子要杀掉朔美？明明两人定下了交换杀人的契约，说起来也算是命运共同体。”

“肯定是因为朔美在中途背叛了她。”

“你所说的背叛，是怎么背叛的？”

“要去向警察告发之类的吧。”

“为什么？要是做出那种事，身为共犯的朔美不是也会陷入绝境吗？”

“这个……肯定是因为她害怕了。朔美已经使毫无关联的曾洋被牵连致死了，而操子居然仅仅为了使彼此的负担达到平衡，就把偶然造访鲤登家的警察给杀了。朔美没有想到自己的伙伴竟然会做出如此冷酷的举动，完全吓傻了。既然这样，比起弄脏自己的手，还不如因教唆杀人而被逮捕。她应该打算去找警察自首了，而提前察觉到这一点的操子就先下手为强——”

“把朔美灭了口，是吗？”

“肯定是啊。”

“如果是这样，就有几个不合理的地方。首先，朔美被杀的时间是不是太早了？从欧洲旅行回国的她接受警察的调查是在二十九日，而当天晚上她就被杀了。这么短的时间，操子能觉察到朔美打算去向警察告密吗？”

“有没有可能不是操子觉察到了什么，而是朔美不小心说了泄气的话，像是已经不想干了之类的，对操子直接说出自己不想杀人了，打算退出。”

“这不可能。”

“咦？为什么？”

“要是这样，朔美在二十九日接受问讯的时候不就应该把一切都招出来了吗？”

“那可不一定。有可能那时朔美还没做好准备。自己参与了交换杀人的计划什么的，不可能那么直白地告诉刑警吧？”

“实际上，我觉得这才是这起案件中最大的重点——”

千晓若无其事地把扎啤喝了个干净，而千帆贴心地又为他点了一扎。

“说到底，朔美和操子彼此见过面吗？”

“啊？”

“七濑小姐曾经说过吧？照目前调查的情况来看，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结点。当然，也许之后还会有新发现，但目前无论怎么调查，两人之间都没有任何关系——我敢打赌，最后也只会得出这个结论。如果以这个结论为前提，那么，朔美和操子应该对彼此的身份一无所知。

“等……等、等、等一下，匠仔，你……”

“搞不好，有可能连对方和自己一样是女人这一点，也就是连性别都不知道。”

“喂，喂喂喂，怎么可能啊？这算怎么回事？你是想说她们两人计划交换杀人这一猜想，就是错的？”

“不，她们确实是合谋。”

“那、那你还说什么她们两人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怎、怎么、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学长，学长。”由起子戳了戳祐辅的胳膊肘，“也许匠仔是还没喝够。”

“我也没喝够呢。不好意思，小姐——”祐辅嘴角吐着泡沫，叫住了服务员，“特大扎生啤，拿五扎，不，拿十扎过来，‘咚’地放到我们这里。”

“啊，我要黄油炒鲍鱼芦笋。”

“我要金枪鱼拌生牛肉。”

小池先生和由起子趁乱点了店里价格很贵的两道料理。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结果又是这么荒唐的话。说到底，匠仔，你说这些到底有什么依据？”

“依据吗？嗯嗯，那个，也不是没有。”

“给我好好说清楚。来，来吧，要是你能让我心服口服，今晚的酒钱，我全——都包了。”

“啊，小哥。”千帆立刻举起手，呼叫服务员，“炭烤和牛要一份。太棒了，再点一份炙烤金枪鱼好了。”

“那个好像很好吃啊，给我也来份一样的。”搭上千帆的便车，千晓又重新开始说明，“我之所以认为两人对彼此的身份一无所知，理由之一大概是，朔美的尸体被遗弃在了常与神社。”

“啊？”

“听好了，假设杀害朔美的动机是灭口，那么操子不可能选择在自己居住的公寓‘洞口之友’实施。”

“等一下，等等、等等，匠仔。你这么一说，事情就完全颠倒了，这也太卑鄙了。朔美被害的现场是操子居住的公寓，这一点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你擅自说的，不是吗？以此为前提也太狡猾了。”

“正因为这样。”

“什么正因为这样？”

“操子把朔美的尸体搬到了常与神社，她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事？”

“当然是因为碍事了。费时费力地遗弃尸体，理由除此之外应该没别的了。”

“没错。但是，请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是为了灭口而杀害朔美，那么凶手应该一开始就选择犯罪后可以把尸体放着不管的地方行凶吧，对不对？”

“不一定是有计划的犯罪啊。可能操子遇到了某个突发事件，必须立刻杀死朔美。在这种情况下，哪里有选择地点的余地呢？”

“你是说突发性杀人？就算是那样，只要把尸体留在现场不就好了吗？虽然操子有没有帮手尚不清楚，不过我觉得应该没有。即便用大型硬纸板代替手推车，独自一人搬运尸体也是一项很困难的工作吧。既麻烦，风险又大，可她为什么还要特意做这种事呢？”

“我不是说了吗，是因为碍事。要是就那样放着不管，会有很多麻烦——”

“什么麻烦？怎么个麻烦法？”

“比如，要是磨磨蹭蹭的话，丈夫就下班回……啊！可恶。知道了，我知道啦！杀人现场应该就是‘洞口之友’，至少这种可能性很高。所以操子才必须赶在盛田先生回家之前，把朔美的尸体处理掉。”

“恐怕操子是在盛田先生深夜回家前，把朔美的尸体卷起来搬出家门，运到了车上。然后趁盛田先生还在睡觉的时候，偷偷开着车，把尸体遗弃到了常与神社。大致步骤应该就是如此。”

“但是……由于她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所以操子才遗弃了朔美的尸体——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严格来说，是把尸体遗弃在了常与神社。”

“啊？”

“为什么操子要把尸体遗弃到常与神社呢？”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其实扔到哪里都无所谓吧，只要是没什么人的地方？”

“说得没错，然而操子立即选择了常与神社。在这个选择中，其实蕴涵着重要的意义。”

“什么意义？”

“正如刚才学长所说，操子杀害朔美应该是出于偶然，也就是突发性犯罪。所以虽然并非她所愿，犯罪现场却在‘洞口之友’的三〇三号。当然，凶手不能把尸体就那么放着不管，必须要扔到别的地方。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对凶手来说，最合适的弃尸场所是什么地方呢？”

“如果可能的话，当然是……”祐辅迅速把烤金枪鱼扔进了嘴里，“最佳的选择，应该是被害者，也就是朔美的住所或周边地区吧？”

“没错。然而操子最终选择了常与神社，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

“因为操子不知道朔美住在哪里。”

半张着嘴的祐辅手中的筷子仍停在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这起案件最大的关键点。操子和朔美双方，都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合作。”

“那、那是……怎么做到的？”

“既然不知道彼此的身份，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对方的住址。操子大概是在看新闻报道时，才第一次知道了芳谷朔美这个名字。”

“等等，匠仔，先别急，再详细解释一下，那两个不知道彼此身份的人，到底是怎么合作的？是怎么定下交换杀人的契约的？”

“这里，联系两人的唯一联结点终于要登场了，那就是常与神社。更确切地说，是‘吊天狗’。”

千帆、由起子和小池先生三人都放下了各自手中的筷子或酒杯，愣了一瞬，随即又接着吃吃喝喝，同时倾听千晓的说明。

“究竟是哪一方先提起交换杀人这一提议的，只有向她们本人确认才知道。方便起见，我就先假设是朔美，方便继续说下去。”

千晓用啤酒润了润喉，歇了一口气。

“朔美对以怀孕为要挟、试图把她的未婚夫逼入绝境的鲤登明里十分憎恨。被当作人物原型写进一部如同情色小说般的私小说，恐怕也使朔美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但尽管杀意日益累积，她却没有做出轻率的举动。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吊天狗’的传言。”

“然后她就去常与神社一探究竟了？”

“我不知道朔美是否相信丑时参拜的效果，也许她对此漠不关心，觉得只靠锤进一根钉子，不可能起到任何效果。然而，或许是因为对鲤登明里的憎恶之情已高涨到了极点，总之她去了那里，并且发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一个认真进行‘吊天狗’参拜的人。那就是盛田操子。”

“但是应该还有很多参拜‘吊天狗’的人啊。那么多人，她为什么独独看中了操子呢？”

“具体情况只能靠想象，应该是操子留下了某种特殊的、有规律的痕迹吧。也就是能够明确地表明她不只参拜了一次，而是反复来过了好几次的痕迹。”

“所以才给朔美留下了印象啊。既然能发现这一点，说明朔美本人也去了很多次吧？”

“当然了。发现这个人也十分认真的朔美，开始尝试与对方接触。”

“用什么方式？”

“这也只是我的想象，恐怕是通过在用于参拜的施咒物品上做了某种记号，将联络方式告诉了对方。当然是以隐瞒彼此的身份为前提。”

“早在那时，她就已经打算实施交换杀人的计划了吧？”

“嗯。实施计划的过程中双方一直对自己的身份保密，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明明是共犯，彼此却没有联结点，也没有利害关系，在此基础上确保两人的不在场证明，这是交换杀人中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最大的好处。如此这般，两人便隐藏起自己的真实面貌，开始与对方联系。”

“怎么联系？唉，我也真是够烦人的，这也只能靠想象了啊。”

“是啊。比如把树上的窟窿当作邮箱，交替着把留言放进去之类的。”

“啊，原来如此。”

“在把想要杀害的对象的身份，以及自己能够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日期等信息通过留言告知对方的过程中，两人的计划渐渐成形。”

“我大概知道你的想法了……但是……”祐辅揉了揉眉头，“但是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两个人既不知道名字，又没见过，和这样的对象一起实施交换杀人计划什么的。不会当成半开玩笑定下的约定吗，到了那一刻，真的会实施吗？”

“也许她们两个人真的非常认真，到了一个程度，也可能是她们在交换留言的过程中被常与神社散发的妖气所感染……”

“总之，第一步是朔美去杀害盛田先生。但她搞错了人，把曾洋害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应该也让操子很头疼，不过她们想必也提前定好了出现紧急事态时的沟通方式。朔美留言，告诉操子她将推后实施杀害盛田先生的第二次计划，并将鲤登明里拜托给操子解决，随后便和未婚夫前往欧洲做婚前旅行了。”

“然后在那段时间里，操子杀害了鲤登明里，并为了保险起见又杀了一个人。”

“操子最需要警惕的，是被已经失败过一次的朔美中途拆台。所以她想通过多杀一人，也就是杀害明濑，使双方手下的牺牲者人数达到平衡，同时暗示自己的意志。”

“意志吗……类似‘如果你背叛了我，我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之类的？”

“应该是。而实际上，朔美也确实深深地领会到了操子发出的讯息中暗藏的威胁，从而暗自改变了方针。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再杀一人，与其杀害盛田，不如把操子杀了，这样对她来说更有好处。”

祐辅困惑地“嗯”了一声，又仿佛立刻明白了过来，不断点着头，连动筷子都忘记了。

“碍事的鲤登明里已经被除掉，自己没必要非杀盛田不可了。而只要把操子灭口，交换杀人的计划就会被埋藏于黑暗之中，她就能逃脱到安全地带了。当然，这时候朔美还不知道与自己合谋的是一个名叫盛田操子的女人，只知道是一个想把盛田先生杀掉的人。”

“对哦，与操子不知道朔美的名字和住址一样，朔美应该也不知道操子的身份啊。”

“是通过那个被用来当作邮箱的树洞。朔美再次在那里放下留言，说是要商量杀害盛田先生的计划——想必她们之前便已做了约定。然后朔美躲在暗处，偷偷看到了前来确认留言的操子的模样。”

“虽然去常与神社参拜‘吊天狗’的人很多，但会使用树上的窟窿的，就只有自己的同伴。朔美是用这种方法分辨的吧？”

“应该是。发现了取出留言的人之后，她就尾随在对方身后。一直尾随着操子来到洞口町的朔美——”

“闯进屋里试图杀死操子，却遭到了操子的反击，是吗？”

“这个算是在正当防卫时被自己杀死的女人，实际上就是与自己暗中合作交换杀人计划的同伴——不知道操子当时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管怎样，到最后她应该领悟到了这个事实。”

“因为她把尸体遗弃到了常与神社。”

“是的。对操子来说，倒在眼前的尸体与自己的联结点就只有‘吊天狗’。所以她立刻把那里选做了弃尸场所，应该说是想不出其他的地方。”

“凶器到底是什么呢？”

“鉴于操子曾在试图抵抗时下意识地抓到，所以肯定是那时摆放在盛田家的某个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必须找到那个凶器——不过，想必早就被处理掉了吧。”

“如果被害者有出血，可以在室内检测一下鲁米诺反应。问题在于，是否具备对盛田家提出搜查令的材料。唉，这是专家要考虑的事，交给警察去做就好了。”

“但是啊……”放下筷子的由起子害怕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要是匠仔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芳谷朔美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直被鲤登明里操控着啊。包括让朔美教唆盛田操子将她自己杀死，以及‘吊天狗’在内，所有的一切。”

“这么说可不对，小兔。”

冷淡地加以否定的是千帆。

“为什么？”

“如果鲤登明里真的想让一切都依照自己的剧本进行，那么杀掉她的如果不是芳谷朔美本人，就没有意义了。我是这样认为的。”

“是这样吗？”

“你想想看啊。明里一定是想在被朔美杀害的瞬间，抱着‘你看，果然在依照我的剧本行动，笨女人，连被我操纵了都不知道’的想法，一边保持精神上的优越感，在心里嘲笑朔美，一边死去。这一切应该都包含在明里的愿望之中。但如果是被陌生的女人杀害，这一切不就功亏一篑了吗？还是说，她是在完全没有领悟到这一结果是由自己埋下的种子造成的情况下，就那样死去了。”

“这么说来，‘吊天狗’的事……”

“那件事会以这种形式与操纵朔美的计划联系在一起，恐怕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也许鲤登明里现在正在后悔自己做了多余的事。当然，前提是她知道了朔美她们的计划。”

后记

本书是以匠千晓、高濑千帆、羽迫由起子、边见祐辅这四名学生为中心的本格推理系列长篇作品中的第六部作品。

长篇作品列表如下：

①《她死去的那一晚》（幻冬舍文库／解说·千街晶之）

②《啤酒之家的冒险》（讲谈社文库／解说·恩田陆）

③《羔羊们的平安夜》（幻冬舍文库／解说·户川安宣）

④《苏格兰游戏》（幻冬舍文库／解说·市川尚吾）

⑤《依存》（幻冬舍文库／解说·川出正树）

⑥《替身》（本书）

另外，①、③、④的角川文库版现在也可以买到（应该可以）。

①《她死去的那一晚》（角川文库／解说·法月纶太郎）

③《羔羊们的平安夜》（角川文库／解说·光原百合）

④《苏格兰游戏》（角川文库／解说·大地洋子）

虽然内容完全相同，但若将卷末的解说对比着来看，应该也是一种乐趣。

本系列的短篇集列表如下。

⑦《解体诸因》（讲谈社文库／解说·鹰城宏）

⑧《谜亭论处》（祥传社文库／解说·图子慧）

⑨《黑贵妇》（幻冬舍文库／解说·太田忠司）

依照户川安宣先生在幻冬舍文库版《羔羊们的平安夜》的解说《安槻大学四重奏·编年史》中编写的分析草案，那部作品的时代设定被推定为一九八九年。照此来看，本作《替身》应是一九九〇年发生的事，在执笔时，我也有意识地以此为前提进行了创作。已经阅读完毕的读者想必发现了，在这部作品的世界中还没有出现手机和电脑，取而代之的是传呼机和文字处理机。

但如果明确地标出这是一九九〇年发生的事，则会与其他系列短篇产生一些矛盾，所以如果诸位读者能够抱有“大概是那个时代”的印象，笔者就感激不尽了。

自从一九九五年一月以《解体诸因》（讲谈社novels，之后在讲谈社文库也有出版）作为职业作家出道，很快已经到了第十五个年头。通过本作《替身》，我的作品正好迎来了第五十本（不包含同一作品的新书版、文库版）这一关键节点。

虽然本作作为推理小说，解决的是独立的案件。但在与几个固定角色相关的情节上，却带有浓重的同系列作品《依存》的后续之作的色彩。所以，如果可能，希望读者在阅读本作之前能够先阅读长篇作品⑤《依存》。如果允许我再任性地提出一个不情之请，与在这部作品中出现的“R高原”相关的长篇作品②，以及佐伯刑警和七濑刑警初次登场的长篇作品③，也希望各位读者能够有机会提前过目。

对以本书初次接触本系列作品的诸位读者来说，或许有很多照顾不周之处。但我衷心祝愿各位在阅读本书时，能够得到哪怕只有一点的乐趣。

前作《依存》是二〇〇〇年发表的作品，那之后有一段很长的空白期，我谨在此对耐心等待的各位读者，以及幻冬舍的志仪保博先生致以深深的感谢。

二〇〇九年五月 于高知市
西泽保彦

版权信息

书名：羔羊们的平安夜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夏木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1-01

ISBN：9787513324731

目录
CONTENTS

平安夜的巡礼

父性的巡礼

赠呈的巡礼

分身的巡礼

噩梦的巡礼

母神的巡礼

欲望的巡礼

爱的巡礼

平安夜的巡礼

“嘿，看看这个。”

漂撇学长，也就是边见祐辅，把一个长方形盒子一样的东西伸到我们眼前，一眼看上去像是扁扁的铅笔盒。

之所以要用这种揣测的说法，是因为那东西外面裹了层包装纸，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在包装纸上还粘了一朵红缎带扎的花球，宛然是一件圣诞礼物。当然了，包装纸外加缎带确实意味着某种礼物，可也不见得一定就是圣诞礼物。只不过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没剩下几天了，这只是在这种时候自然产生的联想而已。

拿到手中掂下分量，并没有沉甸甸的感觉，真要说的话，其实是很轻。若按正常推断，从这尺寸来看，里面的东西应该是手帕或者丝巾之类吧。先不管这个——

到底什么情况啊，眼下？

“学长——”因为东西碰巧在我的手上，所以我极其自然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这个是要送给我吗？给我的？”

“我说你啊！”漂撇学长不禁喷笑，赶忙把正要送到嘴边的咖啡杯放回到碟子上，“你是怎么会有如此贪婪的想法的？唉呀呀，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实在要命。”

明明你自己也是时下以自我为中心的贪婪年轻人好吗？

此刻，我们面对面地坐在大学前面那家咖啡屋“I·L”靠窗的座位上。我有时在这边打工，不过今天并不当班。

“因为东西是突然被人递到眼前的啊，换了谁都肯定以为是礼物嘛，稍微提前一点的圣诞礼物之类的。”

“被说贪婪也怪不了别人啦，匠仔。谁让你到了这种时候却只想到这个，明白吗？”

操着和平常一样辛辣又无情的语调，从旁插话的是坐在我身边的高千——高濑千帆。

顺便说下，我的名字是匠千晓，昵称“匠仔”。

“咦？什么意思？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想到圣诞节才不奇怪嘛。”

“不只是圣诞节，对我们来说，不是还有另一件大事即将发生吗？”

“哎？啊！对哦！”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刚刚想起来，所以，被评为贪婪又以自我为中心还真是无话可说。“鸭哥和绘理的婚礼！”

“没错。最先想到的不是送给他们的贺礼，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可是，要这么说的话，又感觉有点说不出的旧兮兮的味道——”

我还在死撑着嘴硬，不过这份“礼物”的包装纸真的看上去有种难以言喻的灰扑扑的感觉。是缺乏光泽还是什么，总之有种陈旧感。怎么说呢，就好像被遗忘在抽屉的深处很久了似的。

“唔，说得正是啊。”我在心中转着上述念头的时候，漂撇学长竟然点了点头。他啜着咖啡说：“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将近一年前的东西了嘛。”

“将近一年前？”

我不由得再次打量起那件“礼物”，发现它不单显得陈旧，上面还隐隐地有一些污痕，像是擦掉过沾在上面的泥巴或是什么东西。“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啦，这就是我的问题——你们俩，觉不觉得它很眼熟？”

“眼熟？”

异口同声。我和高千对视了一眼。

“也就是说——”高千从我手中拿过那件“礼物”，举在半空中，像要透过亮光看到包装纸的里面。“这件东西跟我们有关？”

“可以这么说。而且，还缘分不浅。”

“但我没印象啊。”

“应该有的。说起来呢，虽然当时你们没有清楚地看见，但是我捡到它的时候，你们俩都是在场的。所以——”

“啊？”因为听到了太过意外又不着边际的话语，我目瞪口呆，“你是说……捡到？”

“小漂你也真是的，又来了。”高千仰天长叹，“不能因为掉在地上就什么都捡啊，会吃坏肚子的啦。”

“说什么哪。我才没有吃过捡来的东西。再说了，我又不是因为喜欢它才捡起来的。”

“那为什么要捡？”

“不是因为想捡才去捡，而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捡到的。”

“那叫什么话？难道正好在那个时候你的人格游离到别处去了？这么科幻的借口？”

“不是的啦。我说啊，就是去年平安夜呀。去年圣诞节的前一晚。”

“去年平安夜？”

“忘记了可不行哟。再怎么说，那可是你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啊。”

“哎——”

“难道说——”已然面无表情的高千缓缓将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漂撇学长，“是那时候？”

“没错，就是那时候。”

那时候——说的是去年平安夜，我们在街头意外地遭遇某位女性跳楼自杀的时候。

在这里，让我们把时钟的指针拨回到距今将近一年以前的时候吧。暂时陪我回顾一下从前——其实也没有那么久远——的事情。

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漂撇学长之前说，那是高千和我初次见面的日子。就事实而言当然没错，但与此同时，那也是我和漂撇学长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那时候，我是刚刚进入本地安槻大学的一年级学生。当时是个阴郁的青年（其实现在也还是有这种倾向），没有像样的朋友，也没什么能让自己全身心投入的爱好，话虽如此，倒也没有热衷于吃喝玩乐，只不过就是浑浑噩噩、机械性地度过了九个多月的校园生活，打算就这么混完一年。

那天，我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屋里吃早午餐，由于宿醉的缘故撑着脑袋。那时候，我想应该是十一点左右。

当时整个世界已经是一派圣诞气象，几乎没有学生还留在校园里。学生食堂已经放假，这间咖啡屋主要是向还有工作没完成的教职员工提供服务，再过几天也就歇业了。在这种时候，再加上那会儿还没到午休，所以职员们的身影都没出现，在店里匆匆扒拉着简餐的人，就只有我一个。

要说寂寞，的确是再寂寞不过的光景了，然而当时的我有着些许的厌世情绪，所以反而莫名地心情愉悦，感觉畅快。虽然还不至于夸张地说是享受孤独，但就好像是风清气爽，心旷神怡那样的感觉。

然后，就在此时——

“哟！”突然之间，一个男人出现在对面的座位前，并且也不问问我的意见就坐了下来，把我吓了一跳。

乱蓬蓬的头发，胡子拉碴——如今想来，正是漂撇学长一贯不修边幅的做派。但在那个时候，别说对方的绰号了，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所以摆出了不乐意的戒备架势。搞什么啊这家伙——心里这样想着。

因为朋友关系维持到了现在，所以可以老实说，当时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杀都杀不死的小强”，可谓正中要害。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还真是堪称恐怖的洞察之眼。当然了，知道自己料中事实，是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的事情了。

“你是新生？”胡须男熟不拘礼地冲着我笑。

“是啊……”我这样回答道。

“还不回老家？”

“呃，我是本地人——”

“是吗？这样啊。所以才不那么急着回去啊。”我还没来得及想可别让我做详细解释，他就已经自说自话地接受了，“那你有空吗，今晚？”

“啊？有倒是有的。”

什么啊，这家伙。该不会是打算劝诱我加入什么可疑的同好会吧，又或者危险的新兴宗教团体之类……

“平安夜没安排？”

“没啊。”

“真的吗？其实是约了女朋友，然后去这样那样吧？”

“如果有女朋友的话，倒有可能像你说的。”

“那就是真的有空咯？”

“嗯，算是吧……”

“话说，你这个行不行？”他做了个咕嘟灌酒的动作。

“酒吗？唔——我喜欢的。”

明明自贬为阴郁青年，却又坦白着这样的事情，自己也觉得矛盾，不过事实上，唯有联谊的邀约我从来不曾拒绝，而且不管第二拨还是第三拨都一定奉陪到底。对自己来说有点儿那个，不过在酒桌上我可是相当尽心尽力的，有时为了炒热气氛，扮小丑插科打诨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说到这里也许会被吐槽：这算哪门子的阴郁青年啊。但是，在骨子里，在心灵的深处，我确实是阴郁的。因为除了喝酒，我对其他所有邀约一概回绝，就连普通的人际交往也都刻意回避。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交到朋友呢。

“这么说起来，你身上味道不错哦。”

宿醉的烂柿子气息竟然被形容为味道不错，这还是第一次。

“唔，这个……”

“昨天晚上也喝了？”

“嗯，是啊……”不过昨晚并非联谊，只是独自一人闷头喝醉了而已。“没错。”

“找对人了。那么，今晚接着来怎么样，跟我们一起喝酒去吧？”

“我们？”

“简而言之，就是还留在学校的同道中人啦。平常没机会来往的人，趁这个机会加深感情也不坏吧？”

“这个嘛，唔。”话是这个理，但不管怎么说这邀请本身也太唐突了。“我想是吧，嗯。”

“那就来嘛。还有可爱的女孩子哦。”

竟然用上美人计，越发透出某种老套骗局的味道了——这么小心提醒着自己，但似乎脸上还是没能藏住贪鄙的期待。胡子拉碴的男人唔唔地点着头，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那就说定了哦。”

趁着听到“可爱的女孩子”就两眼放光的那个间隙，事情就这么被定下了。啧，这还真的是。说什么厌世，什么阴郁青年，却有着跟芸芸众生一样的色心，我也真够没出息的，就算被诘难说只不过是故作姿态，也没有办法反驳吧。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匠。”

“姓什么？”

“姓就是匠。”

“哎？那名字呢？”

“千晓。”

“好像女孩子的名字啊。”

“常被人这么说。”

“匠千晓同学啊。那——就是匠仔吧。”

“啊？”

“就是说，你不是姓匠吗？所以呢，朋友之间没人叫你匠仔之类的吗？”

“没，从来没人这么叫。”

“那大家平时都怎么叫你的？”

“唔——就是阿匠吧……”

“所以嘛，不就是匠仔吗？”

于是，我还半点头脑都摸不着的时候，就连绰号也被定下来了。

“那——学长呢？”我自然地用上了这样的称呼。因为我很确信，眼前这不修边幅又感觉很小强的男人，不可能会是新生。“学长贵姓？”

“我吗？”不知怎么的，男人此刻忽然很神气活现地捋了捋蓬乱的头发，目光变得深邃。“若问我是谁，请称呼我为旅人。”

“旅、人——这个是你名字？”

“啊呀，”支着下颚的胡子男手肘一滑，下巴几乎磕在桌面上。“唉，我说你啊，太能装傻了吧。就是旅人啦，人在旅途。波西米亚人。懂不懂？‘自由自在的流浪者’的意思——”

“这么说你不是这里的学生？”

“不，学生嘛该算是学生来着——大概。”

“什么啊，‘大概’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还没被开除学籍的话。”

“那也就是说，是处于就算被开除学籍也没啥稀奇的状态喽？”

“唔，就是这么回事。到底已经休学几次又留级几次，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真是的，净问些什么呢。你这人，吐槽起来还真是意外地不客气啊。”

“让你不快的话，我很抱歉。”

“算了，没关系，吐槽狠点也没什么大不了啦，只是得分清时间和场合才行。换句话说，在没摄入酒精之前，需要克制。明白了吗？”

就是说，若在喝酒的时候，不管举止多无礼都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吗？我正为此而纠结的时候——

“那就这样了，今晚，说好啦？”这位旅人单方面地告知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离席而去。

他没有报上真名，这行为很可疑（事实上，学长只是单纯忘记了报上名字而已）。因此，我始终还是无法挥去心里的疑虑，他该不会是街头传销或新兴宗教成员，总之就是那种要忽悠人入伙的人吧。

尽管无法释怀，但我最终还是决定按照约定，到他指定的大学附近那家居酒屋“三瓶”去看个究竟。因为就算是忽悠，我也想听听他到底能掰扯些什么。至少，这要比在平安夜里自个儿寂寞饮酒好吧。

时间是下午五点。这是对方指定的时间，但是店里才刚刚掀起布帘，客人的影子还一个都没瞧见。

姑且先走进去。店员问道：“请问有预约吗？”

“呃——”因为是相对较小的店面，而且又是现在这样的年末旺季，感觉一下子就会满座的样子。也就是说，那个男人有可能会预见到这一点而预订座位。

“我想应该有吧。”

“是哪位呢？”

“呃，那个，就是，唔，我没听清名字——”

“啊？”

“呃，也不是，他说叫旅人什么的。”

“哦哦，”听到这个像是暗语之类意义不明的词，店员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是边见先生哪。请往这边走。”

想不到这都能行，我整个人呆住了。那个拉碴胡子看来像是这家店的常客，那么他在这里也同样是厚着脸皮自称旅人、波西米亚人什么的吗？他不会不好意思吗？不过我总算知道了旅人的姓氏是边见。

店员引我走到里面的座席，桌上已经摆放了餐具，方便筷、酒盅和玻璃杯，一共六套。也就是说，除了那个男的，应该还会再来四个人。

我盘腿坐在坐垫上，等了许久，却没人出现。说是许久，其实也就只有几分钟，但我已经开始心焦。

还不到二十岁，我已经对酒精有了依赖。其实到现在也还是一样，总之是不喝一杯就难以入睡，于是养成了只要太阳一西斜就先来一杯的习惯。然后又是一喝起来就怎么也停不住的脾气，结果每晚都喝到烂醉，连衣服都不换就沉睡过去（或者说是失去了意识）。第二天早上，眼睛睁开来，记忆不见了，钱也不见了。周而复始。我这人实在是不健全得没边儿了。

明明没什么朋友却唯独会认真参加联谊活动，这说不定是一种无意识的尝试，想要从自己的酒瘾中找出哪怕一点点的“健全”；但若真是这样，也真够没事儿瞎折腾的。因为，就算没有联谊，我还是每晚都要喝的。

大多数时候是在公寓的自家屋子里阴郁独酌，偶尔也会去居酒屋之类的地方。只要一钻过布帘踏上店家的地面，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要先灌一杯生啤（就算冬天也是如此）。此刻，理智上知道应该等等比较好，可是身体却渴望着那些气泡的刺激。

再说，今晚来的多半是生面孔吧，我担心，若是一旦融不进群体的氛围，自己会变得极度消沉忧郁。所以，趁现在先来点儿什么，让舌头顺溜起来，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嗯，没错没错，就这么办吧——我说服着自己，打算开口先叫个啤酒。就在这当口，她走进了店里。

她那高挑得需要人抬头仰视的纤瘦身躯，配以冷淡的神情、惊人的美貌——不用说，那就是高千。

那个时候，我还连高濑千帆这个名字都不知道，但看到她的脸却是认识的，而且也大致知道她跟我一样是一年级新生。因为在安槻大学，她已经是“名人”了。

她是不同于我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好像没朋友”的人。如同混血儿一般的棱角分明的轮廓，散发着冷若冰霜的气息，简直让人疑心这女孩从出生以来究竟有没有笑过。乍一见会让人觉得可怕，或者说感觉很不舒服。或许就因为这种难以接近的感觉，有许多学生跟我一样，只认得她的脸但并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经常在学生食堂之类的地方，不经意地听到人家用“那个像模特儿一样的人”来议论她。

确实，她那包裹在黑色长外套里的修长身姿一动起来，就会催生某种令人陶醉的感觉，仿佛她所在之处顿时变作了舞台那样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完全无从感觉她其实是我们的同龄人。原来这样的她也会来居酒屋喝酒啊，我的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奇妙的亲近感，注视着她对店员说话的样子。

当时她的发型还不是如今这样标志性的半长波浪卷，而是一头笔直长发，随意地垂到腰际；但其他方面的特征都已定型，比如，时尚品位这方面。

她对着店员轻轻低头致礼，然后转身脱下长外套，露出了一身超级奇特的装束，简直让人怀疑起自己的眼神：这真的是衣服吗？那感觉就像是直接拿了块没裁剪过的布匹裹在身上，布匹之下，伸出一双长度惊人的腿，形状优美。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那一刻，吧台的另外一边传来像是酒杯跌落摔碎的声音，我想那多半不是偶然，而是因为店员同样被她的双腿攫住了视线。

当然了，我也没有资格去说别人。彼时的我，应该正带着一脸傻乎乎的白痴样注视着她，若眼前有镜子，定是一副羞于自照的蠢相吧。无意中垂下视线一瞧，她脚下踩了双与身上衣服极度不搭的运动鞋。那效果该说是不可思议地有型吗，简直让人肃然起敬，我至今都还记得自己那种佩服的心情。如今回想起来，奇特的着装，无视季节露出的双腿，然后再加上平底鞋，除了发型以外，这些属于高千的风格，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定型了。

她脱下运动鞋，走上了座席区，然后径直朝向我所在的这张桌子走来，摆出落座的架势。幸好当时我已经坐着了，要是那会儿还站着，肯定会当场脚软坐倒吧。她的出场就是具有这么惊人的冲击力。她对我只投来锐利的一瞥，然后一言不发地在对面坐垫上坐下了。

这样看来，她也是今晚的成员之一……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尽管还在冬天，我却唰地出了一身汗。不知道比喻得是否妥当，不过她对我来说就如同富士山一样。若只在远处眺望，大可欣欣然地称赞“哎呀好美啊大饱眼福大饱眼福”，可要是对方靠上前来，就该立刻狼狈大叫“啊，等等！不要”了。

心里想着可不能鬼鬼祟祟地偷看，但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偷瞄起她的腿来。她的彩色裤袜是我从没见过的稀罕色调，越发吸引了我的目光。这种时候万一忽然和她的眼神对上了，那种尴尬可要如何是好啊。啊啊啊大家都快点来吧，我不由得向天祈祷起来。然而，仿佛在嘲笑我的焦虑一样，不修边幅的旅人也好，像是他同伴的人物也好，一直都没有出现。

五点半到了，然后六点。就算是如今，和高千已经能正常来往了，我有时都还会被她的气场震慑住；更何况在那时，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整个心情完全就像是某部戏剧的标题那样，宛如被丢在烧热了的镀锌铁皮屋顶上的猫 [1] 再加上她连自我介绍的意思都没有，摆出一副完全不相干的面孔，就好像我这个人是压根儿不存在的。

“劳驾……”终于再也忍不下去，我向着吧台那边出声招呼，“麻烦给我啤酒。有生啤的话，来生啤。”

“好的。”这不是最开始为我引路的那位男性店员，而是个年轻的女服务生。“那，这边这位？”

“唔——”她的声音低沉，有些郁郁的，带着困倦感，但听来并不让人不快。“那我也要一样的好了，拜托。”

“好的。”

女服务生的目光有些奇妙地心神不定，一直盯着高千，回到了吧台。看来高千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强烈，连同性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

总之我决定喝酒。也不是没想过要试着和眼前的她搭话，但总感觉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对方嗤之以鼻地无视掉，所以无法开口。她的确有着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峻气质，不过当时的我，想来也是稍微有点被害妄想了。

就这样，啤酒杯开始一点点又一杯杯地变空。时钟的指针变成七点，然后八点。那位旅人始终没有出现。

她依然一言不发，扭头冲着旁边。店堂里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其他客人吵吵嚷嚷地喧腾着，唯有我们所在的这张桌子，仿佛沉在水底一般安静，反差简直如同超现实主义的风格一般。

也不知道喝掉了几杯啤酒，完全醉倒的我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大体来说，我虽然是有酒瘾，但酒量却并不好。而且还一喝起来就什么东西都不吃，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反复强迫自己一个劲儿地灌酒，然后不多久就神志不清地陷入沉睡，总是这样的模式。

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夜里十点。突然之间我有些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慌忙地四下打量一番，于是看到桌子的对面，一双宛若艺术品般优美的长腿伸在那里。莫非还是在做梦吗，我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脸。

情况依然没变，眼前并没有那位旅人的身影，也看不到像是他同伴的人。她应该也是等累了，懒懒靠着墙，包裹在彩色裤袜中的双腿长长地伸到旁边坐垫上。

“我说你啊——”

仿佛屈尊拯救一样地睨视着我，她发出那种感觉郁郁的、困倦的、独特的声音，只是这一次，语调里好像含了一点点的挖苦。“就完全没想过，差不多该给那男人打个电话了吗？”

大概是还没有完全清醒，我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在跟我说话。

“呃——你说的那男人，是指？”

“不知道叫什么。自称旅人。”

“哦哦，他啊。”

“他应该要来这里的吧？”

“是听他这么说来着。”

“到底怎么回事啊，搞什么名堂？”

“不知道哎。就算你问我——”

“那你就去问当事人啊。”

“啊？”

“所以我说，打个电话给他啦，问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哎？你们是朋友吧？”

“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今天第一次？”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什么啊，原来你也一样。”

“你的意思是——”

她也是被那位旅人搭讪然后强拉来的吗——我带着这样的言外之意看向她，于是她叹息地点头说道：“该不会今天计划要来的那些人，全都是这样吧？”

“谁知道。也许说不定——”

“是与不是都好啦，可为什么大家都不出现？我以为约好的就是五点钟，我听错了？”

“我听到的也是五点。”

“已经十点了啊。”

“是的呢。”

“五个小时。等了五个小时啊。你还真是耐心好，就没想过要回去吗？”

“呃，还没想到那里就已经睡着了。”

“竟然让初次见面的男人在眼前呼呼大睡，这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哈哈。”她发出自暴自弃般的僵硬笑声，“真是够奇怪的，安槻这地方。”

“那么，你也是——呃——”

“高濑。”

“高濑同学你也是等了五小时吗？”

“又不是心甘情愿的。其实一开始我根本就不想来，可是那家伙实在太能纠缠，我败给他了。”

我很吃惊。因为眼前的这位女性看起来意志坚定，无法相信她竟然会拒绝不了别人的邀约。当然了，我和她是今天才第一次交谈，所以或许只是凭着眼睛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但不知为什么，我还是油然想到，看来那位旅人“死缠烂打”的本事相当惊人啊。后来我知道，这个判断完全正确。

“总觉得，要是不等他出现就离开，事后不知道要被念叨什么，他又会跑来纠缠不清吧——想着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结果就错过了回去的时间。不过已经等了五个小时，这总够了吧。你说呢？”

“是啊，确实没错。”

“对吧？那我就回去了。”

“是吗？路上小心。”

“顺便问下，你能为我做证吗？”

“啊？做证——你是说？”

“证明我等了五个小时。因为已经等了这么久，所以并不是我做事不周；还有，以后不管在校内还是校外，请再也别来跟我搭话。以上两点，如果你见到那个男人，拜托帮我转达。”

“哦，我知道了。”

“你还打算继续等？”

“睡过一觉肚子饿了，我吃点东西再回去。”

“也对哦。”已经走下座席穿上了运动鞋的高濑再次回到坐垫，“我也这么办吧。脑袋一生气就给忘了，肚子都饿扁了。”

看来是对旅人太过愤怒，以至于完全没想过先填饱肚子，而且还是整整五小时那么久。看来她是内心波动远比外表激烈得多的类型啊，我如是想到。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这一印象实在是再准确不过了。

仔细想来，我们霸占了五小时的座位，却除了啤酒什么都没点，这对店家来说几乎等同于故意寻衅了吧，超招人厌的。虽然为时已晚，但我俩以打算吃遍菜单的架势，开始一道接一道地点着东西。

“说到底，那家伙究竟想什么呢！”

是因为之前整整五小时沉默地压抑怒火的反弹吗，当啤酒换成烫酒的时候，高濑同学开始发泄对旅人的不满。

“根本素不相识就跑来约着喝酒，好吧这也就不去说了。但是，不管我怎么拒绝，还是死皮赖脸苦苦纠缠着要我答应的，现在这算什么啊！这什么态度！简直无法相信！被人这么耍着玩，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她果然跟我一样，是在学生会馆的咖啡屋里被搭讪的。说是今天早晨九点左右，这么看起来，旅人是在不同的时段，等候出现在茶室的学生，然后一视同仁地发出邀约。

后来我才知道，高濑同学不是本地人，之所以这个时候还留在安槻，是因为没能买到机票。既然如此，就打算不急不慌地等到交通不那么紧张的元旦，走陆路回老家了。

“真是气死人了。如果这是有预谋的安排，我绝不放过他。”

“有预谋？”

“就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啦。然后还想着让我们傻傻地空等一场，再来取笑——”

“我想不会吧，会不会是出了什么状况？”

“什么状况？”

“就是，遇到了交通事故之类，因为迫不得已的事情而来不了，诸如此类的情况。”

“那谁知道啊。”

“虽然我也不认识他，可是感觉他不像是那种会心安理得让女性空等一场的性格，当然，约了男人的话就另当别论。”

“哦，是吗？”

“是相当尊重女权的那种人吧。对男的，不管路边倒毙了几个都不在乎，但是为了博女人欢心，就可以笑着跳进火海，那样的感觉。”

当然了，就只见过一次面，而且当时还没有女性在座，我不可能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不过是趁着醉意随口胡扯而已；不过后来我才知道，这番话完全说中了。

“也或者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而是他那种一看就知道很散漫的性格，说不定压根儿就把今晚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是这个！肯定！是这样没错。我选后面这个解释。”

“随便哪个都好啦，反正不会来了嘛。”

然而正当我如此说笑的时候，他竟然出现了，让我吃了一惊。此时已经超过夜里十一点，那位旅人带着男女三人，吵吵嚷嚷地一股脑儿涌进了“三瓶”。

“——哇，哇啊，你们在啊。啊，太好了太好了，虽然想想不太可能，但还是过来看一下再说，真是来对了。抱歉抱歉哈，稍微迟到了一下下。”

“什么啊，‘稍微’算什么意思？”被旅人突如其来地凑到身边，高濑同学放下小酒杯往后一退，“你到底有没有概念，我们等了几个小时？”

“唔——六小时左右，是吧？”

“谢天谢地你承认得这么干脆。那么，鉴于已经充分地尽到了义务，我走了。”

“啊？等等，等下，哎，你等等嘛。好啦，等一下啦，好嘛好嘛好嘛。”

“什么啊，接下去还有何贵干？”

“夜晚现在才开始哟，这才刚开始嘛。大家热热闹闹聚一聚怎么样？”

“热热闹闹聚一聚？”

“对啊，热热闹闹。”

“我说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

“忘记？什么啊？”

“你还没说是什么理由让人等了你六个小时吧。如果是能让我和他——”高濑同学朝着我扬起下巴，“都信服的理由，就如你所愿，陪你热闹一下。”

“哦，那个啊——迟到的理由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有啦，是真的。”

“是不是大不了的事情，我自己会判断。好了，请说来听听吧。”

“唔，是稍微出了点意外。”

“意外？你是说交通事故？”

“不，不是那个啦。呃，一定要说的话，算建筑事故吧。”

“啊？什么啊？”

“就是，那个，也就是说——”

“也许说出来很难相信，不过——”和旅人一起出现的女子这时插嘴了，“是房间的地板塌掉了，老师的房间。”

“哎？”

高濑同学和我同时看向旅人带来的第二个同伴，吓了一跳。

大概因为之前只注意了旅人一个，又或者是因为醉酒，总之在那之前我们都完全没有在意，直到此刻仔细一看，才认出那竟然是安槻大学的老师，鴫田一志。不知道他正式的职务是助教还是讲师，但我是上过他的基础英语课的。

“鴫田老师的房间？”高濑同学好像也吃了一惊。至于她是对大学老师竟然出现在这个场合，还是对他房间地板坍塌一事感到吃惊，暂时还无法判断。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的。”

不知是否被高濑同学注视的缘故，鴫田老师难为情似的移开了视线。他挠着缺乏光泽的头发，扶了扶厚厚的眼镜。平日里他就是那种让人感觉有点神经质的类型，此刻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因为双颊消瘦，面色看着憔悴的缘故，越发让人产生尖酸刻薄的印象。

“我的房间是在木质老旧公寓的一楼，之前就因为书的分量太重，地板弯下去了。房东也提醒过我，说再这么增加下去地板可能会塌，让我别再买书——”

这么说起来，我之前就听人说过，鴫田老师喜欢收集书。他感兴趣的目标好像不是珍本古籍之类，而主要是小说。比如若是喜欢书里的插画，就会买来一本专门收藏再买一本用于阅读；又或者如果喜欢作者，就会把对方同一部作品从初次印刷以来的所有不同版本都集齐。简而言之，就是这种类型的“收集狂”。因此理所当然地，藏书就会不停增加。在我看来，小说不管印成什么样子，只要内容读完就算结束了，因此他的世界是我无法理解的。

“但是我一直觉得，地板怎么可能会塌呢，根本就没当回事儿。结果，就在刚才不久前，真的塌掉了。”

“傍晚时候，我们在来这里之前，先顺路去了小鸭的公寓。当然，大和跟绘理也在一起。”

旅人也不介绍一下他带来的人都是谁，就用着昵称继续进行解释。剩下的第三位男性是大和，刚才插嘴接话的女孩是绘理，这个我明白了。可是——

可是小鸭，那是谁啊？

该不会……

“慢着，”看来高濑同学也注意到了同一点，“你说的‘小鸭’是谁？”

“小鸭啊，就是小鸭嘛，”他竟然毫不见外地拍着鴫田老师的肩，“这位就是小鸭。”

“为什么鴫田老师会是小鸭？”高濑同学霍然探出身体，随即忽地闭上了嘴，好像被雷劈到一样地抱住头，“……够了，好吧，不用特意解释给我听了。大概想象得出来。多半是某人念白字，把鴫田的‘鴫’错读成‘鸭’，自说自话起的绰号吧。”

“哇哈哈哈，正是这样没错儿。”话题中的“某人”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哎呀呀，真是敏锐啊，高千。”

“高……”高濑同学惊愕地张大嘴，脸上浮起些许像是恐惧的表情，“什……什么啊那是？”

“因为你的名字嘛，高濑千帆，对吧？所以，高千——”

看起来，旅人有着不顾对方感受就给身边的人强行安上绰号的习惯。

“拜、拜托你够了啊。”本该酷酷的高濑同学，脸上的表情出现裂隙，眼看着就要错乱了。“不要随便给人乱起那种奇怪的绰号！”

“好啦好啦，不是挺好的吗，高千，对吧？”

“别再这么叫了！”

“那么，各位，既然所有问题都圆满解决——”旅人毫无气馁之意，“我们喝酒吧。”

“才没有解决！一点都不圆满！关键是，我的事就先不说了，你怎么能这样抓着鴫田老师，还叫他小鸭呢！”

“为什么不能？”

“还问为什么，你这人——”

“我跟小鸭是同级生啊。”

哎？！

不由自主叫出声来的我，和高濑同学对视一眼。

“你……你说什么？”

“我们是小学同学啊，小鸭和我。”

鴫田老师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脸上浮起了苦笑。如果是完全胡扯的事情，他应该会予以否认，那么看来，他俩真的是同级生。要成为大学的助教或讲师，最低限度需要硕士学位吧。也就是说，鴫田老师最年轻也有二十五六了，而旅人跟他同龄。真的假的啊。当然，他要是重考生或者留过级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好啦好啦，高千你也坐吧。”

“别再这么叫我了！”

“我们来嗨皮吧，热热闹闹喝一场。好嘛，好嘛！”

旅人嘻嘻哈哈地打着马虎眼，以一种绝妙的迂回方式对高濑同学施以怀柔笼络。我感觉她一边进行着抵抗，一边就被卷进了对方的节奏。

可以说，到了这个时候，两人之间持续至今的奇妙“关系”就已然构筑完成。前面也说过，高千是跟我不同的另一种“好像没朋友”的人，借用一句陈腐的话来表达，她是那种热爱孤独的类型。她的全身上下都清楚写着：交友什么的只是麻烦，所以谁都别来靠近我。奇特的时尚品位也是对这层意思的一种婉转表达吧。在此之前，她身边的人都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了那些沉默的暗示，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然而眼下，冒出来了一个不知道是出于故意还是不自觉地完全无视了那些“信号”的男人。这就是漂撇学长。当然，如果只是单纯无视信号的话，在此之前也是有过若干先例的吧。遇到这种情况，想来高千都是给出了更加直接的拒绝态度，予以“排斥”。

可是唯有漂撇学长并不退却。不仅如此，无论高千怎么排斥，她的策略都不起作用，最终反而被带入了对方的节奏。直截了当地说吧，对高千而言，漂撇学长就是她有生以来初次遭遇的“天敌”。

说到这里，也许会让人感觉漂撇学长像是那种只会强行把女人弄到手的人，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高千反而应该有的是办法对付了。这一点正是漂撇学长不可思议的地方，虽然他厚脸皮的程度让人目瞪口呆，但却绝对不会踏过最后那根微妙的线。不论对高千，还是对其他人，都一样。这到底是有意识的体察人意，还是纯属偶然，我无法做出判断；但可以确定的是，正因为这样，他和高千的“关系”才得以成立。

漂撇学长虽然总在口头上对高千纠缠不休，但两人的关系绝非男女恋情。我向来以为，在男女之间的密切往来中，哪怕只是疑似，也不可能没有私心恋慕，因此他俩对我而言简直是种文化冲击——这两人真的成了纯粹意义上的朋友。

就这一点而言，我对漂撇学长这个人甚至心生敬意，因为他竟然能和高千成为朋友，这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如今，我和其他几个人多多少少跟她有了几分交情，但那都是以漂撇学长为纽带的，不过是沾了他的“余惠”而已。

容我再啰唆一遍，他们俩的“关系”从初次见面的那一刻就开始形成了。如果邀约喝酒的人不是漂撇学长，那么不论对方怎么死缠烂打，高濑同学都会断然拒绝吧。还有，在打算回去的时候，如果阻拦的人不是他，她应该就干脆地起身离开店里了。

“我说啊，一起热闹喝酒也可以，”高濑同学也意识到没有办法把旅人带进自己的步调，死心地叹了口气，“能正式介绍一下那边的两位吗？我们可是初次见面啊。”

“哦，对不住啊。唔嗯，这位姑娘是绘理，弦本绘理。”

是最开始接话的那个女孩。她的五官颇有个性，感觉眼睛和嘴巴稍微大了些，差一点点就会影响到整体观感，但最终险之又险地停留在了美女的认知范畴里。她看起来是个相当奔放的现代女孩。

“接下来，这位是东山良秀。叫他大和就行了。”

大和留一头长发，显然费了不少工夫来吹风，还烫着波浪卷儿，与此同时，唇边的胡楂儿却随意地留着，感觉得出来，他很在乎自己的外表。要说留着胡楂儿，旅人也是一样，但他那个是单纯的不修边幅，而大和却是美男子，容貌秀气近乎女性，胡楂儿的反差感产生了某种特别的魅力，让他看起来相当有型。

绘理跟大和那时都是安槻大学的四年级生，而且已经定下了各自的就业方向。绘理是外地人，要回老家的保险公司上班；而大和是本地的，会去市内某家综合商社。

他们两人在我旁边坐下。因为那种空间密度的浓郁氛围，即使没人说明，我也立刻就明白了他俩是一对。这个印象是正确的。明年大学毕业以后，两人当然就会分处两地，不过即便如此，据说还是打算暂时维持远距离恋爱，然后过阵子就结婚生活在一起。

至少在当时，他们还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是大和？”高濑同学以警戒的眼神看着身旁正逐步接近自己的旅人。

“因为啊，把东山（toyama）颠倒过来念——”

“toyama颠倒过来，怎么会是yamato（大和）呢？”

“这个嘛总之就这样啦。”

“总之就哪样啊？”

“不过话说回来，”旁观着两人的唇枪舌剑，我向鴫田老师搭话，“房间的地板都塌了，还在这种地方喝酒不要紧吗？”

“怎么可能不要紧。”大概是破罐破摔了吧，鴫田老师没有隐藏怃然不乐的神情，“到刚才为止，大概地收拾了一下现场，大家都在帮忙。可是我们能做的也有限，接下来只能找新的房间，准备搬家了——”

“要搬家吗？”

“那地方已经不能住了。房东虽然嘴上没说太多，但心里好像气坏了。真的很遗憾呢，我蛮中意那座公寓的。建筑是老得可怕，但是房租超便宜，而且住客很多是拿生活保障的老年人，生活清静得很。虽说生活在时下连间浴室都没有，学生们都敬而远之，可是我很喜欢。真的是好遗憾啊，唉，反正也是自作自受。”

“接下去的开销很够呛吧？要修地板，还要搬家。”

“是啊。关于地板的赔偿还没详细商量过，不过至少押金是肯定拿不回来了。”

“那今晚怎么办呢？”

“姑且先在漂撇家里住下吧。行李还有重要的东西，都已经用这家伙的车运过去了——”

“漂撇？您说的是……”

“咦？还没听过吗？就是这小子啦。这小子。”大概是开始有了醉意，鴫田老师用手背敲着旅人的肩头，随着这动作自己也差点儿向后倒下去。“这家伙，不是自称波西米亚人什么的吗？”

“唔嗯，这么说起来，他确实是说过这种意思的话——”

“他可擅长这个呢。一会儿休学一会儿留级的，跑去东南亚周边到处转悠。每到这种时候，不是让我给募集资金，就是耍赖欠账不还。太能惹麻烦了这人，真的是。”

“哈哈哈哈，好苛刻啊，小鸭。”

对于鴫田老师并非玩笑（听来如此）的责难，当事者旅人完全事不关己地回应。

“然后呢，一说起事情来，就老嚷嚷自己是漂泊乡间的波西米亚人、安槻的波西米亚人等，实在太烦了，大家就和他的名字边见合在一起，开始简称‘漂边米亚’。之后又再读音简化，于是就变成了漂撇。” [2]

“那，就是漂撇学长，对吧？”

“什么学长啊，才没必要用敬称啦。”大概因为想起了迄今为止旅人的种种行径而怒上心头，鴫田老师的口吻越发带刺了，“反正你们都会比这家伙早毕业的。”

对此，我们当然都说是“不可能”，付之一笑而已，可事实上，这句预言后来真的变成了现实。不过那和这次的故事没有直接关系，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

“小鸭你今晚好冷漠呢。不过嘛，我也知道你心情不好。又是失恋，又是彩票不中，最后再加个地板，轰的一下子——”

“失恋？”

我不由自主地做出这句回应，就看见鴫田老师那厚厚的镜片背后，眼睛都吊成了三角形。这下糟糕，我后悔自己多嘴了。

“真是的，干吗讲这种没用的事情啦，你这人还真是……”

“事到如今隐瞒也没意义啊。”对于鴫田老师的抗议，旅人完全不为所动。“今天本来就是为了安慰你，才找来这么多人欢聚一堂嘛。对我的这份炽热友情，你快表示感谢吧。”

“好吧好吧。”看来和高濑同学一样，鴫田老师最终也在旅人的厚脸皮面前败下阵来。“我知道了啦。”

“说到失恋，莫非是——”高千措辞谨慎地开口问道，“是和事务部的药部小姐吗？”

看来就算热爱孤独，高濑毕竟也是女孩子，对于这类传闻还是掌握得很清楚。至少像我，在那个时候还完全不认识药部小姐。

“好啦好啦，那种事就别问了嘛。小鸭太可怜了，跳过这个话题吧。”明明是自己先讲出来的，旅人的口吻却像是在责备高濑同学，“没中彩票的事情倒是可以说说，反正不止小鸭，我跟大和，还有绘理，大家都没中嘛。”

说到这里，旅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情恢复正经，转向鴫田老师问：“话说回来，小鸭，那个你收起来了，不丢掉吗？认真的？”

“有什么关系，那是我的自由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正好也是书签不够了嘛。”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大和跟绘理看来是知道，但我和高濑同学完全不明所以。

“那么，现在气氛也已经热起来了！”明明就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旅人在那边自顾自地兴高采烈而已。“终于轮到今天的重头戏闪亮登场！”

“重……”高濑同学不由自主就给出了回应，之后好像是对这样的自己啧了下舌，一脸的怄气模样。“重头戏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明摆着吗？毕竟今晚是平安夜啊，我们一起来交换圣诞礼物吧！”

“礼物？”像是被这个词的发音触怒了，高濑同学啪的一下把空掉的玻璃杯扣在桌面上。“礼物又是什么？！”

“这个嘛，毫无疑问……”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都在高濑的迫力之下畏缩了，唯有旅人还是心平气和镇定自若。“礼物就是送给别人的东西的意思。”

“谁在问你字典上的释义了？为什么我们非得交换礼物！”

“因为是圣诞节嘛。”

“你是基督徒？”

“不是啊。但也没有规定说，不是基督徒就不能交换礼物吧？”

“就算没有规定，从根本来说就应该是这样的。”

“哦？你的意思是？”

“就是说，伴随着救世主的诞生，信徒们的罪过得到救赎，获得永恒生命，这是基督教的基本教义吧？为了纪念基督诞生这一来自神的赠礼，信徒自己也交换一些小小的礼物——这才是本来意义上的圣诞礼物吧？”

“嚯——是这样啊。长知识了呐。高千你是基督徒？”

“开玩笑。我是无神论者。”

“哦？真是巧合哎，其实我也是呢。看样子我们会很合得来哟。”

“谁跟你合得来！你个大蠢蛋。”

“……你们俩，感情真好啊。”

直到刚才都还态度尖酸的鴫田老师表情和口吻都很温和，好像颇感慨似的，频频颔首。

确实，仅只旁观的话，旅人和高濑同学的你来我往是会让人想到，这是两个关系很好的人在吵着玩儿。只是，至少在高濑同学的主观意识里，那应该是完全胡扯。

“我都不知道呢。想不到漂撇你这小子这么厉害，竟然能跟高濑同学这样高贵的人如此亲近——”

高贵——鴫田老师用的是英语noble，我个人认为是非常棒的表述。真不愧是英语老师，好佩服。

“请别这样啊老师！”结果高濑不顾形象地发出了惨叫，“才没有亲近啦！我跟这个呆瓜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没有任何关系！是擦肩而过的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哈哈哈，好啦，没关系的啊。高千，用不着这么难为情嘛。”至于旅人，看来倒是对鴫田老师的误解相当高兴，还趁机打着哈哈凑上来揽住高濑同学的肩。

她抓住那只手腕，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拧。那气势，简直让人担心会不会导致对方骨折。

“痛痛痛……”虽然叫着疼，旅人却很开心。哎呀，该怎么说呢，不屈不挠到这种程度，实在是太了不起了。我开始觉得，对这个男人，好像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事实也正是如此，在之后长期的交往中，我对此了解得无比清楚了。

“好啦，总之我们先去交换礼物嘛。先把各自准备好的礼物收集在一起，然后抽签决定序号，再按顺序拿走自己喜欢的礼物。这样的程序，大家没问题吧？”

“等一下啊，你这脑筋坏掉的男人！”高濑同学骂人的词汇量越来越丰富了。恐怕这也是她已经被卷进了旅人节奏的佐证吧，若是这样也够讽刺的。“礼物什么的，我可没有准备。”

“就是啊学长，我们也都是第一次听说有这回事啦。”大和大概是在另一种意义上被旅人的步调带着走了。他现在看着高濑的目光中没有了最初的拘谨，不经意地以掂量的眼神冲着她笑了笑，随即又重新转向身边的绘理。“对吧？”

“就是啊，突然讲到这种事情，很伤脑筋哎，祐辅君。”

因为绘理的这句话，我才第一次知道旅人的名字是叫祐辅。

不过话说回来，绘理的年龄应该比旅人小很多才对，可不知怎么说话的口吻却像是姐姐。尽管如此，旅人好像也根本不在乎。

“我也是啊，眼下这情况。”心情刚刚有所好转的鴫田老师又变得怃然不乐了。“比起给人送礼，更应该收礼才对吧。”

“啊，各位，请不用担心，不用担心。因为我也是什么都没带啦。”旅人满不在乎地说，“所以呢，现在就大家一起去买吧。”

“去哪里？”高濑同学语带威吓，像是表示说你要再继续胡扯下去我可不会客气的。“话说在前面，百货店都已经关门了哦。”

“百货店？那种地方可不适合学生和穷讲师去买东西，不相称的嘛。”

“真对不住哦，我只是个穷讲师。”

这样一来就清楚了，鴫田老师的正式身份是讲师。

“说到学生和讲师的好伙伴，肯定就是便利店了嘛。”

“便利店？要在便利店里买圣诞礼物？”

“对啊。便利店不是很好吗。礼物的内容什么都可以啦，所以呢，杯面也好，洗涤剂也好，关东煮的一道材料也好，或者快乐家庭计划用品，只要有心意，那就足够了。小鸭正为地板塌了而愁钱呢，得让他也能轻松买单才行。”

他所主张的内容本身确实是坦荡荡的正确论调没错，可是列举的具体例子，却让人感觉不知该说什么好。至少，跟平安夜是太不相称的。

“快乐家庭计划用品？”提出这个问题的——请允许我这样表达——是看起来并没有亲自买过此类商品的鴫田老师。“便利店里有那种东西卖？”

“‘Smart-In’里有哦。毕竟那地方本来是药店嘛。”

他说的是大学附近的一家便利超市。因为距离公寓稍微有点远，所以我只是偶尔才会去一次，不过被这么一说，那里确实是有药物出售的。我之前并不知道它原本是药店，要再到后来，我才知道“Smart-In”从前是经营药店兼卖酒的，因此店里有的是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各种酒类。

我们各自结清了居酒屋的消费之后，就去往那家“Smart-In”。高濑同学一直这样那样地抱怨着，但终究也还是遂了旅人的心意，跟着一起去了。

虽然觉得挺对不住她，不过老实说，对于旅人的霸道，我是心存感谢的。因为即便是以这种奇诡的形式，毕竟也是好不容易得以跟高濑同学共度平安夜啊。想要跟她在一起待得更久一些，不也是人之常情吗？在这一点上，当她之前宣布要回去的时候，我是拿不出半点能阻止的办法，可是旅人却以他与生俱来的厚脸皮和舌灿莲花的好口才拦住了她，真是太可靠了。

“Smart-In”位于一座八层大厦的一楼，大厦叫作“御影公寓”，据说也是属于“Smart-In”店长父亲的财产。还听说那位父亲是之前酒类与药物兼营店的主人，现在已经退休，虽然还管理着公寓，但店面的事情就完全交给儿子夫妇了。也不知道旅人是怎么了解到这么多详细信息的，总之，我们一路听着他介绍上述情况，很快就到了“Smart-In”。

时间马上就到零点了，从日期来说很快就将变成十二月二十五日，但“Smart-In”的店堂里依然灯火通明，挤满了站在那里翻看杂志还有买夜宵的年轻人。

正打算走进店里，旅人却忽然说着“等等”拦在了前面：“不能所有人一起进，要拉开时间差，一个个进去买回来。”

“为什么？”

“因为要是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不就没有之后的乐趣了吗——”

“好吧好吧。”

大概是想着赶紧让这种愚蠢的余兴节目结束吧，高濑同学决定打头阵进去店里。

“喂，高千！”

“干吗啊？”

“一定要好好地包起来，还要绑上缎带哦。”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烦。”

仿佛从时尚杂志中走出来的长腿美女忽然杀气腾腾地走进店里，顾客和店员们无论男女，视线一齐转向门口。我们从店外隔着玻璃，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好惊人啊。”绘理自言自语般地嘀咕。

谁都没问有什么惊人的，大家都只是默默地点头。

“以前也听人传过，可是真的见到她本人了，才发现比想象中更厉害啊。漂亮到那种地步，好像连嫉妒心都生不出来了。”

绘理这话一半是出自真心，同时也还有一半似乎是对站在身边的大和发出的不动声色的牵制。

“好像，超有穿透力，那样的感觉。”

“哈哈哈，是吧是吧，没错吧？对吧？对吧？”

“你在得意个什么啊，祐辅君。她又不是你女朋友。”

“只是现在而已嘛。”和高濑同学在另一种不同意义层面上的、同样具备穿透力的旅人越发厚颜无耻起来，简直到了清新脱俗的程度。“可是早晚有一天，她会投入我的怀抱——”

“我觉得那不可能。”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绘理的牵制，但大和的态度中似乎透着跟旅人对抗的意味，插嘴道，“因为听人说，她——”

“什么？”一讲到高濑同学的话题，好像就连鴫田老师也被激发了兴趣，似乎连房间地板坍塌的现实都暂时遗忘了似的。“听说什么？”

“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就是说她对男人没兴趣，之类的——”

“对男人没兴趣？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意思就是说，她可能是同性恋啦。”

“啊？这样的吗？”看来旅人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但似乎并没有受到打击，还是乐呵呵的一脸轻松。“好吧，也没什么啊，那种事怎么都好啦。”

“好在哪里啦，学长！”比起我来，大和跟他的交情想必更久，这下也好像受到了惊吓。“要真是那样，学长你到头来根本就没机会嘛。”

“没那回事。不管对方的兴趣是什么，只要有看人的眼光，就一定会明白我的好。”

能够厚颜到这种程度，反倒让人要笑出来了。太了不起了。不，我是说真的。

我本来是很讨厌那种自信满满的人的。一看到那些对自己的言行举动没有任何迷惑任何怀疑的人，就忍不住想问那种自信到底是哪里来的。之所以有这样的心态，多半是因为我也想要不带任何迷惑任何怀疑地生活，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好。可是旅人完全不让人生厌。大概因为这就是他的个人风格吧，都已经成为一门“技能”了。我逐渐开始对这男人产生了好感。

没过多久高濑同学就回来了，手上拿着包装完毕还粘上了缎带花球的“礼物”。

“好了。那么下一个，就是你吧。”

在旅人的催促之下，我走进店里。因为也犯不着太过纠结，我打算就选一样食品好了，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最实用的。刚做出决定，就恰好在冷柜中看到一款圣诞限定商品，咖啡杯装的布丁。

杯子两侧的装饰画是持花少女和抱着胡萝卜的小兔，十分可爱。布丁吃完以后杯子还可以继续当咖啡杯使用，以实用性而言，可要比单纯的食品更好了。柜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我立刻拿起它去结账。

可是——付钱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收到这礼物的若是男人，想来不会多高兴吧。要是哪个女孩抽中它就好了，不过，绘理怎么想姑且不论，高濑同学对这种孩子气的小玩意儿或许也不会喜欢吧——诸如此类的念头在脑海中浮浮沉沉。唉，算了，干吗这么认真地烦恼啊，不过是个小游戏罢了。

拜托像是打工学生的收银员帮我包装起来，再扎上缎带，拿着它走出去。之后是绘理、大和、鴫田老师，最后是旅人，大家都买到了“礼物”。

“很好很好，那么接下来，各位，”旅人把从店里讨来的大号塑料袋张开口，伸到大家眼前，“请把礼物放进来吧。签纸就等到了我家以后再做好了。”

看来，第二拨的活动场所就定在这位旅人的住处了。这本来也无所谓，只不过——

“但是，这么多人一起过去，不要紧吗？”

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完全想象不到我那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因为现在我每个月都有大半时间是住在他家，喝到酩酊大醉；但在当时，我们还只是初次见面，而且再怎么说旅人也是学长，我多少觉得还是需要客气一下的。

“没问题。反正我家是两层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误以为他是和家人同住，于是又开始担心，这样一来岂不是还要打扰到他的家人了吗？结果旅人居然说，他是借了幢独栋房，一个人生活的。

于是我又想，别看旅人这样，莫非他其实是某位大资产家的公子？由于当时还没有实际见到那所房子，所以会有这样的误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只是，后来去看了才明白，他的住处是那种一旦来了地震绝对会最早坍塌的老屋。因此，房租也差不多等同于免费。

后来我才知道，他喜欢让朋友们聚在一起开酒会，既然总是需要场地，索性就本着在校园附近借一处尽可能大的房子开放给学生们做沙龙的“奉献精神”，选择了这里。关于这件事嘛，本来就是出于个人喜好，所以也没什么，只是沙龙的奉献精神什么的，这些词语跟区区一帮酒鬼的聚会地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啦！

“好了，东西先放进去吧。”

大家把刚刚买来的“礼物”都放进了敞开的塑料袋里，就在刚刚结束的一刹那——

吱——

耳边立刻响起好像有人踩下紧急刹车的尖锐声响。但是，那并不是急刹车。

是女性的尖叫。

几乎与此同时，脚底有轰隆一下的冲击感传递上来。就在我们的眼前，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沥青路面上，剪影弹跳起来。我还清晰地记得，在那一瞬，因为坠落的冲击，高濑同学垂落到腰际的长发倏然飞起。

因为吓了一跳的缘故吧，旅人双手拿着的塑料袋掉落在地上，里面的六件礼物全都掉了出来，滚落在路面上。

坠落下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年龄看起来在三十岁上下。要说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她仰面朝天倒在那里，能够清楚看到她的脸。不知道她是怎么掉下来的，不过形成这种姿势是偶然吧。另外，事后我们得知，她是从公寓的最高层也就是八楼跳下来的，那么可以称为奇迹的是，她非常（如果允许我用这样的表述）“美丽”。不单指长相，而是整体的形象。

不过，在这样的季节里，她却连件外套之类的衣服都没披，也没穿鞋，裸露出套着丝袜的脚。这一情况不知怎的，让人感觉极其怪诞。

冰一般的沉寂——只是一瞬的冰冻，却让人感觉“该不会就这么永远延续下去了吧”，是种甚至让人恶心想吐的焦虑。“死”是给生者带来束缚的咒语。

“还有呼吸！”最先从束缚中挣脱叫出声来的是高濑同学。“救护车！”

“哦哦……好！”旅人立刻给出了回应。他看都不看掉在路上的礼物，冲进了便利店。“喂！有人跳楼！快叫救护车！”从没有关紧的玻璃门里，清楚地传出了他的大声怒喝。

在我与纠缠在精神褶皱中的死亡咒缚作战的过程中，救护车来了，警察也来了。

作为现场的“Smart-In”门前的道路上，事件发生时，就只有我们六人。因此，我们需要接受警方的调查。

可是我们能够提供的证言几乎为零。因为毕竟是只有“啊”的那么一瞬间，她就已经掉下来了。

听说在被送到医院后大约一小时，那位女性去世了。我们是在旅人的家里，从晨间电视新闻里知道这个结果的。

坠楼死亡的女性名叫此村华苗，三十二岁，据说在市内的邮局上班。

在“御影公寓”消防通道最高一层的楼梯平台上，发现了经确认属于她的外套，叠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低跟鞋，据说也整齐地摆放在一旁。听说虽然没有发现遗书，但最终还是得出了死者确系自杀的结论。

“那个时候，我不是去叫便利店的店员打电话以后就回到外面了嘛，然后在救护车来之前，把掉在路面上的礼物都捡了回来，看来就是在那时——”

“就是这个？”高千伸手拿起那看着像是大块巧克力板的“礼物”。我也从旁窥视着她手上的东西。

要让我说，包装纸看着挺眼熟，而且，固定包装的胶带上还印着“Smart-In”的字样。

“就是说，它混进了我们买的那些礼物中？”

“我觉得是。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是去年平安夜自杀的那位女士的东西吧，你是想说这个？”

“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才冒出来？”

“这个嘛，那天晚上——说起来，后来散的时候都已经早晨了——大家从我家里离开以后，我随便往塑料袋里看了一眼，发现还留了一份礼物。我想那肯定是有谁没打开自己那份吧。因为人很困，脑子也不灵光，反正我就那么跟自己说了，然后随手放进了碗橱，想说回头再问问大家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完全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真的就是前不久，忽然又想了起来。结果一想起来，就开始觉得很在意，这真的是当时哪位成员没打开的礼物吗？因为现在回想起来，我记得每个人都确实拆开过礼物的。”

那天晚上，警察问完话以后，我们集中在漂撇学长的家里，由于事件带来的冲击真的很大，影响久久难以消除，所以不管讲什么话题都一下子就断了，为了打破那种阴郁的气氛，最后我们抽签，交换了各自的礼物。确实我也记得，每个人都拆封了。我抽到的是酒心巧克力，我买的咖啡杯装布丁则是被高千抽中了。

一回想起高千吃布丁的画面，之后就连带的，大家各自打开礼物的场景都复苏了，鲜活得令人意外。也就是说——

“我因为很在意，就给小鸭、大和、绘理他们都打了电话去确认。毕竟是将近一年前的事情了，一开始大家都不太记得，但最终还是得出了结论，就是所有人应该都打开了。这就意味着——”

“这一份，就该是那个自杀女性的了，是这意思吧。”

“没错。因为那个时候，店门前就只有我们六个人，如果这是事发前就已经掉在路面上的东西，我应该会注意到的。毕竟我当时可是满脑子都装着交换礼物的事情呢。”

“跟小孩似的。”

“因为人家心里满是期待啊，想着会从高千那里收到什么礼物呢。”

“但是，稍等下，就算假设那个女人拿着跟我们一样的包装好又绑了缎带的礼物，这一件也未必就是属于她的那一个啊。”

“没错，说不定是我们当中哪个人买下的礼物到最后没有开封，所以我也问了小鸭他们，那个时候买的是什么东西。”

“大家都还记得吗？”

“总算是都让他们想起来了。绘理买的是苏格兰威士忌迷你装，大和的是甲壳虫乐队CD，小鸭是文库本。然后我的是杯面，你们俩买的是什么？”

“我是酒心巧克力。”

原来那是高千买的吗？也就是说，从结果来看，我和她互相交换了各自买的礼物。

“我是咖啡杯装的布丁。”

“谁抽到的是什么东西，你们还记得吗？”

“嗯——绘理是文库本，大和是杯面，这个没错。然后鴫田老师是苏格兰威士忌迷你装，小漂是CD。”

高千的记忆力令我咋舌。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顺便说一句，对于漂撇学长，她现在把称呼进一步简化了，叫他小漂。

“高千你的是什么？”

“咖啡杯装布丁，是匠仔买的那个。顺便一提，我的酒心巧克力也是被匠仔抽中了。”

“哎？！什么？匠仔！你这家伙，竟然抽中了高千的礼物！你这蠢蛋，啊不，幸运儿！”

这里要顺便说下，去年这个时候我们约好了的，对于哪样东西是谁买来的，彼此之间要保密。提出这个建议的，自然是漂撇学长。

是因为这样就可以幻想自己拿到的CD不是来自哪个臭男人，而是由女生、并且是高千挑选的礼物吧。由于预料之外的事态发展，梦想破灭了。

“太狡猾了啊，狡猾！大爷我竟然是跟大和那个臭小子？！嘁！嘁！”

“这么一来，剩下的就是——”对于认真闹着别扭的漂撇学长，高千冷漠地无视，“绘理和鴫田老师互相交换了礼物，是这样的组合吗？虽说是巧合，不过现在想来好像是什么暗示呢。”

还真是这样。去年跟大和处于恋爱中的绘理，现在成了鸭哥的未婚妻。

“总之，剩下的这一个并不是我们买的礼物，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了，它属于跳楼的那位女性。”

“可是，这不奇怪吗？”

“什么？”

“如果那人是在一楼的便利店买了这个，又让店员包装好再扎上缎带，那么那天晚上，她应该也是打算要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某个人的吧？”

“是的吧，合情合理。”

“那不就奇怪了吗？为什么她还没有送掉就自杀了？”

“这个……可能有各种情况吧。”

“什么啊，什么叫各种情况？”

“就是，比如中途改变主意了，又或者想要送出去可是对方不接受之类的。要是按照偶像剧的套路，在带着想要送给恋人的礼物去找他的途中，却亲眼看到对方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简直是莫大的打击——”

“于是一时冲动就跳了楼，这样？”

“呃，稍微随便了一点是吧？”

“都这个年代了，还会有那种人吗？”

“也不能说绝对没有吧。”

“唔，话是这么说——那么小漂，你想把它怎么处理，都事到如今了？”

“我就是说啊，这东西，它不属于我们对吧？”

“那很明确。”

“所以呢我就想，果然还是应该把它还给物主的遗属才对吧？”

“说得对呀，那为什么没有立刻还回去呢？”

“这个嘛，呃，我现在没那个情绪啦。”

“没那个情绪？你说什么情绪？”

“因为这是自杀者留下来的啊，要把它交还给遗属，也许之后的发展会对精神造成非常非常沉重的负担，不是吗？”

“有可能。但是小漂你没问题呀，反正你比蟑螂还要顽强呢。”

“若在平时的话，是这样没错啦。”

就算被比成蟑螂，也毫不介意心平气和地承认，这的确是漂撇学长的作风。如果换成别的男人，遭到高千如此辛辣的类比攻击，我想他首先会有三天卧床不起吧。

“什么意思啊，什么叫‘若在平时’？”

“因为我被人拜托做司仪了嘛。”

刚才也说过，是鸭哥（我大概也被漂撇学长影响了，私下里已经是这样称呼鴫田老师了）和绘理婚礼的事情。

“最近这段时间啊，就这件事，已经把我整个脑子都塞满了。”

“可是不还有四天吗？”

仪式预定在今年的平安夜。家在外地的高千到了年末还不回去，仍然留在安槻，就是为了参加他们的婚礼。

“我这个人啊，别看这样，其实相当纤细哟，非常脆弱敏感哟，你们明白？”

“不明白。”

毫不犹豫地，我和高千同时回答。漂撇学长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我说啊，你们到底是用什么眼光来看人的啊。哎？我毕竟也是人哪。面对眼前的压力，也跟正常人一样脆弱好吗，难得小鸭和绘理的一生只有一次的盛大舞台，万一搞砸了可怎么办。一想到这个，就整晚睡不着啊，是真的！我想在正日之前，不考虑其他任何事情，专心一意进行彩排啦。”

“说来说去讲了那么多动听的话，简而言之，就是企图把麻烦的事情推给我和匠仔嘛。”

“想事情不要这么别扭啊。我说高千，最宝贝的恋人正处在困境之中，你就坦诚地伸出救援之手吧。”

“谁是恋人啦？是谁？！”

“现在可能还不是，但将来一定会是的。”

“不会！绝对不会！”

两人的对话跟一年前几乎一样，这真是太好笑了。这两个人啊，真的是好搭档呢，我想。

“总之拜托了哟。好嘛？好嘛？好嘛？”

“好吧，就这样吧。”

没想到，高千干脆地点头答应了，这让我大吃一惊。就连当事人漂撇学长，也露出了少许出乎意料的表情。他好像原本以为还要再死缠烂打一阵子的。

“真、真的吗？啊，啊哈，真是太好了。还有啊，高千，关于谢礼，我会好好考虑的。”

“不用啊，不需要什么谢礼。”

“喂，我说，感觉有点不太对啊。”

“这是朋友在坦诚地向你伸出救援之手，你就坦诚地欣然接受不好吗？”

“说得也是哦。那就拜托你了。”

大约是想趁着高千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撤退，漂撇学长立刻站起身，离开了“I·L”。若在平常，他绝对是要人家请客的，这次却在离开时拿走了账单，算是示好吧。

“怎么回事啊，高千？”

面前的位置空出来，变成了我和高千并排坐的情况，这让我感觉有些尴尬，于是转移到之前漂撇学长的座位上。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明明是人家推过来的麻烦事，想不到你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要是平时，高千你绝对会一口回绝，丢一句‘别任性了’之类的话给他。”

“就算是我，有时候也会想要坦诚地助人为乐啊。”

“这样啊。”

“话说回来，真的好快呀。”

“什么？”

“我发现，从那天开始已经一年过去了呢。”

“这么一说还真是。”

“大家都变了。”

“是……吧。”

“绘理和大和都已经大学毕业，进入社会了。”

“让人意外的是，鸭哥——啊不对，鴫田老师啦。想不到，他竟然会跟绘理结婚……我原本还一心以为，绘理她早晚会跟大和结婚的，所以最初听说的时候，吓了一跳。”

“是啊，大家都变了。我也是，匠仔也是——不过只有小漂还跟从前一个样，仍然是个大笨蛋。”

“那个或许是没错，可是，我也变了吗？那么明显？”

“变了啊，很明显。”

“什么样的变化？”

“待人的态度变得亲和了。特别是，在酒桌以外也一样。”

“咦？是吗？真的吗？”

“是啊。”

如果说我有了改变，那是指在面对她的时候，可以直呼高千了吧。以前我只能叫她高濑同学，能够直呼高千，是从今年夏天的某次事件开始的。夏天的那件事和这次的故事毫无关系，所以请容许我就此割爱不提了吧。

“那高千你呢？你是哪里变了？”

“我吗？我啊——”正打算站起身来的她稍微沉思了一下，“这个嘛，以前的我，对别人的事情完全没兴趣。说白了，就是别人死也好活也好关我什么事，那样的感觉——你明白吗？”

“嗯，多少有点儿。”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当然也是要分对象，只是经常会有种冲动，想要更多地了解别人。不过这也许不是什么好的倾向。换句话说，就是对别人的秘密好奇过盛，会多管闲事那样的感觉吧——”她忽然打住话头，像是要制止正想开口说话的我，“好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

“图书馆。”

“啊？为什么？”

“去查一下此村家的住址。”

“图书馆能查到这种事？”

“去年的报纸上，我记得应该是登出了葬礼的通知。里面有家庭住址的信息。”

确实，本地报纸上是有这类广告栏的，但也可能自杀者的家属出于对舆论的顾忌，不会登出那种东西。不过既然高千记得看到过，那应该就是有。看来，毕竟是自己曾经和现场有过联系，视线自然会留意到广告栏的相关内容。

就这样，我们为了归还仅仅只有一面之缘（而且还只是在濒死状态下）的素不相识的女子的“失物”，开始了追查工作。不知道高千怎样，至少我（必须要和遗属会面的沉重心情另当别论）基本上是持乐观心态的——我并不知道，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注释：

[1] 此处指美国剧作家田纳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的作品《热铁皮屋顶上的猫》（Cat on a Hot Tin Roof），是作者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

[2] 波西米亚人在日语中是“ボヘミアン”，边见祐辅的姓氏则读作“ヘンミ”，于是合在一起就成为“ボへんミアン”，进一步简化为“ボアン”，也就是原作中边见的绰号“ボアン先輩”。此处译名沿用读者已经熟悉的“漂撇学长”。另外，闽南语中“漂撇”一词有“潇洒”之意，某种程度上正适合边见其人。

父性的巡礼

虽然已经是这种时节，大学图书馆里却还到处可见学生们的身影，都是正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的四年级生吧。我们就在这里查阅去年的报纸。

此村华苗的葬礼通知刊登在去年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本地报纸上。去世的时间是在二十五日凌晨，所以感觉当中隔了颇久，不过在这时，我还没有联想到诸如因为接受司法解剖导致遗骸回家晚了这样的可能性，只是单纯地觉得，偏偏得在腊月里，元旦的前一天登出葬礼的通知，家人该是何等的痛彻心扉啊。一想到这个，就感到心情非常沉痛。

丧主是父亲正芳、母亲鶸子和弟弟英生。此外，讣告中还有着“姻亲戚友咸哀讣闻”的字句。旁边登着此村的家庭地址，我们据此通过NTT电话局问到了她家的电话号码。

出于由女性出面更容易打交道的判断，高千向此村家里打了电话。她如实地自我介绍说我们是华苗小姐出事时恰好在场的人，当时好像是不当心错拿了她的私人物品，现在想要登门归还给家人。

“怎么样？”

“应该是她母亲吧，接电话的人。”高千放下话筒，看上去少有的闷闷不乐，声音沉郁。“她说，等着我们。”

“那马上就得去了。”

“走之前——”

“什么？”

“先要到生协 [1] 去一下。”

“生协？今天这种日子，那里已经歇业了吧？”

“应该不会。至少去年这时候还是开着的。”

“可是，要去生协干吗？”

“买香典袋。”

“啊？带去此村小姐家吗？我不太懂这种事，这种场合，带去香典是礼仪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就算出于无心，可毕竟形式上我们是把逝者的物品据为己有了将近一年之久，所以也算是作为道歉的意思吧，我觉得这点心意还是应该尽的。”

确实如此。我们要去陌生人的家里拜访，客气一些总是没错。

正如高千所说，生协还开着门，而且相当热闹。复印机前面排起了长队，虽然都不认识，不过应该也是正忙于毕业论文的四年级学生吧。

买了印有“御灵前”字样的香袋走出生协，高千和我与正要走进店内的一位女性不期而遇。定睛一看，是大学事务部的职员药部裕子小姐。

她身材娇小，圆脸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或许算不上一般意义上的美女，但是很有魅力。头发向后扎在一起，前额全部露了出来，因而也使得她散发出一种知性的洁净感。坦白说吧，药部小姐正是我所喜欢的类型。或者说，也许是出于对自己那位超级虚荣、重视外表的母亲的反感，我对这种不施脂粉，穿衣品位也很乡土的质朴女性极度缺乏抵抗力。

所以若是在校园里和她偶遇并互致问候，那接下去的一天我都会沉浸在微微的幸福感中。可是眼下，偏巧在这种时候，出于某种相当微妙的情绪，我实在高兴不起来。不为别的，就因为鸭哥四天以后就要举行婚礼了，而药部小姐从前曾经与他有过亲密的交往。在去年平安夜，鸭哥失恋了，当时所说的对象，其实就是药部小姐。

话虽如此，现在回想起来，所谓“失恋”的表述并不正确。按照这样的说法，好像让人感觉是鸭哥这一方被甩了一样，但事实却似乎是两人因为一些琐碎细微的龃龉，吵架之后闹翻而已，分手的结果并非两人真心所愿。具体经过我不太清楚，但假如这是真的，那药部小姐还是有可能对鸭哥抱有一丝留恋的。

当然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任何必要因为面对她而感到为难。完全犯不着。只是，像现在这样遇到她，我终究无法像以往那样感受纯粹的愉悦，总好像有种负罪感。

或许这负罪感是源于鸭哥要和药部小姐以外的女性结婚了，而我却受邀将要参加那场仪式；感觉就好像是，由于对那场婚礼的祝福，我自己也变成了药部小姐的“敌人”，明明并非出自本意，却不得已地支持了那个将她排挤在外的小圈子——纷至沓来的种种念头让我暗自苦恼。就在此时——

“您好！”高千竟然主动开口招呼药部小姐——对方原本微笑着，仅以目光对我们致意便打算擦身而过——让我大吃一惊。

“你们好，高濑同学，匠同学。”

我与药部小姐相识是在去年平安夜之后，也就是她和鸭哥分手之后。她知道我和高千通过漂撇学长与鸭哥有来往，但始终对我们很友好，并没有什么抵触。

“买东西吗？”

“午饭错过了时间，所以来看看有没有面包什么的。不过高濑同学你还在这里啊？难道今年不回老家？”

啊，对哦……于是我越发感觉到罪恶感的袭击。药部小姐不知道高千和我打算参加鸭哥的婚礼——想到这里我就心烦不已。然而——

“不是的，因为高峰时期人会很累，所以想等到元旦前后，再轻松悠闲地回去。”

“那，回去之前都在安槻？”

“是的，再说还有鴫田老师的婚礼。”

高千毫不在乎地说出了口，我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想不到她竟会脱口而出如此欠考虑的话，我目瞪口呆之余，整个人都心惊胆战起来。

“啊，对哦，原来这样。高濑同学那边也收到邀请了呢。”药部小姐态度爽快，甚至可以说是乐呵呵地拍了拍手，我表情越发变得僵硬。高千以一种微妙的冷淡眼神朝我投来一瞥。

“怎么了，匠仔？像刚从容器里拿出来的咖啡果冻一样，凝成一整块儿颤巍巍地晃过来晃过去。”

“啊？呃，没……没什么，我，那个，就是……”

“啊呀，大概是在为我担心吧，是不是啊匠同学？”

“嗯，啊不，那个……”

“不过，不用担心的哦。因为我也打算参加鴫田老师的婚礼来着。”

“啊？”我吓了一跳。可是，至少从她的笑脸来看，那不像是在开玩笑。“哦，是、是这样的吗？”

“我收到了邀请呢。”

“这、这样啊。”

“这个嘛，要说一点纠结也没有，那是在撒谎，不过都已经过去了。他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特意把请柬送来的吧。这么一来，我要是不去的话，不是反而感觉更差吗？”

“呃，这个，是这样吧。”

到底有几分真心且不去说，但是从她毫无烦恼的表情和口吻来看，对于和鸭哥的关系终结，她是真的已经完全放下了。不过当然，这才是面向自己未来积极前行应该有的态度。

“话说回来，你们俩……”她交叉着胳膊，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我们。那表情像是对高千和我这样的组合感到意外，或者说是不可思议。“这是要一起去哪里？”

“一个小约会。”

“啊呀——唔嗯，不错呢，关系真好。”

一开始药部小姐惊讶地敛起笑意，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但随即好像就认定了是玩笑，顺口随着高千的调子接下去。不知怎么，我似乎感觉有一点点受伤。但是仔细一想，又根本没有受伤的理由。

和药部小姐道别之后，高千盯着她的背影注视了片刻，喃喃低语道：

“也太不像话了吧，真是的！”

“啊，”我满心以为是自己在挨骂，往后一仰说，“对、对不起。”

“哎？什么啊，匠仔。你干吗道歉？”

“呃，不是，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或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吧。”

“没有啦。”高千催我迈开步子，“不是匠仔，我是在对老师生气。”

“老师？你是说鸭哥？”

“那是当然的吧。”高千停下脚步，回望生协的建筑，“这不行啊，她太死撑了。”

“死撑？”

“就是鴫田老师的事情啦。多半还是对他不能忘怀吧。”

“哎？可是这样的话，那她刚才讲的那些，不就完全相反了吗？”

“是啊。她是在我们面前死撑着呢。”

“可是你怎么知道？”

“你说什么胡话？这种事情一眼就看得出来好吗？基本上，说要参加老师的婚礼，就已经很反常了吧。”

“可是，那是鸭哥主动发出的邀请，所以也没——”

“我就是在说他太不像话了嘛。真是的。本来还想应该不会有这种事的。”

“那就是说，高千，难道你并不知道药部小姐收到邀请的事情？”

“今天刚知道啦。之前倒是听人传过，可是没有确认，所以就想用套话试试看。”

“太、太乱来了吧你。”

“可是这么一来我就看得很清楚了。真是的，鴫田老师这个人太粗线条了。”

“确实。竟然给前女友送自己的婚礼请柬，这是有点儿要不得啊。要是很久以前的也就算了，这才刚刚过去一年。”

“鴫田老师呢，大体来说是个好人，但有些地方也实在差劲。”

“哪些？”

“怎么说呢，就是不管有没必要总想着摆出‘我重视自由，我通情达理’的姿态。说得更清楚些，就是有种表现得很奇怪的虚荣心。”

“表现得很奇怪的——唔嗯。”

“所以，只是为了显示自己已经不介意往事，就给药部小姐发出邀请，其实根本没必要嘛。站在被邀请者的立场上想想看吧，完全就是药部小姐刚才所说的那样，如果不去，只会让人觉得自己还心存芥蒂，故意闹别扭，所以不能不去；可是一旦去了，又只能让自己深受伤害。还有比这更亏的事情吗？”

“说得是啊。”

“处理这种事情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好好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呢？男人啊真的是——”

“男人？”

“真是没救了。”

“确实。”

“你好歹也算是忝列末席，不打算稍微反驳一下吗？”

“没法反驳啊。怎么说呢，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明明自己以为是出于善意，实际上却在不知不觉间伤害到了别人。”

这种时候，若是普通人，就会打个圆场说“没有啦，你跟他们不一样啦”，诸如此类的粉饰之辞，然而高千完全不是普通人。

“是啊。”她冷淡地大步走出学校正门，“你好好记着教训吧。”

一走出大门，前方就是地面电车的大学前停车站。我以为要在这里等车，但是高千说先要回去换身衣服。女孩子还真的是各种辛苦啊，我才要感慨，就又接到一句“匠仔你也回去换衣服”。

“啊？难道……要换丧服？”

“那倒不必，我是让你回去把胡子刮掉，收拾利索了再来。到别人府上去拜访，袜子一定要换上干净的知道吗？”

原来如此。被这么一说才意识到是该这样。我们约好在大学前车站会合，暂且道别。

回到公寓，先把虽然不及漂撇学长那么浓密，但因为最近几天偷懒没刮于是也长得乱糟糟的胡须刮掉，然后换了袜子。原本想着是不是应该穿西装，但我只有出席冠婚葬祭人生大事的通用款黑色套装。若穿在身上就真的成了丧服，所以决定还是作罢。

按照约好的时间在大学前面的电车站等候，高千很快就出现了。

我吓了一跳。

她穿了黑色的西装上衣，宽领白衬衫，系着黑色领结。这是身男性风格十足的服装，然而高千穿在身上，却完全没有丧服的感觉，而是有如最先锋的新时尚，这实在太令人不可思议了。不过，让我吃惊的并不是这个。

我没想到，高千竟然穿了条几乎直垂脚踝的长裙。当然裙子也是黑色，而且还是那种感觉有些土气的百褶式样。顺理成章地，那双似乎能激发所有男人恋物欲望的美腿被完全掩盖起来了。鞋子是中筒靴，同样是黑色。

浑身上下全黑的装束之余，又以黑色发带把一头蓬松的卷发绑在脑后，甚至还戴了副纯为装饰的平光镜。

“怎……怎么回事，高千？你这身打扮，究竟……”

“看着很怪？”

“倒、倒不是说怪……不，那个，当然是非常赞啦，可是怎么说呢，呃，简直——”

“简直？”

“简直像修女一样。”

这说的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啊，我自己都呆住了。可是对于见惯她平日风格的人来说，确实也只能这样形容了。

“是吗，那就好。”

“啊？”

“毕竟是要去向死者致祭的。平时的装束会太不庄重吧？”

“呃，这个嘛，大概吧。”

因为刚刚才见过面的关系吗，我不留神就联想到了药部小姐的着装。实际上，高千会特意戴上副眼镜，明显就是因为受到药部小姐的启发吧。可是她们两人的差别就在于，哪怕穿起再朴素再土气的衣服，高千仍然是高千。她特有的那种仿佛能冻住空气的冷漠气质是无法隐藏的。说来比起平时那种华丽而奇异的打扮，反倒是现在这种风格更能呈现她的美貌。

茫然注视着她，我连电车已经在面前停下都没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急急慌慌地跟在高千身后挤进车厢。

电车里相当挤。高千和我都站在车门附近，抓着革制的吊环拉手。

“好像是有钱人家呢。”随着车体振动摇晃身体的高千低语道。

“谁？”

“此村小姐家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里是黄金地带啊。通往市中心的要道，地段非常好，但是又很幽静。不知道地坪的单价是多少呢。”

“这种事你了解得好清楚啊，明明都不是本地人。”

“那是因为匠仔你太无知了。”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们到达了市区中心。下车之后，高千按照电话里问来的路线去找那幢目标房屋。傍晚五点左右，我们在安闲幽静的住宅区里找到了此村邸。

这倒不是之前想象的那种大宅。两层高的西式建筑，但占地面积并不那么大。说得不客气些，和四周的住宅相比，这房子让人感觉有些寒酸。

正如高千所说，这一带看来是地价相当高的区域，与地皮相衬的一幢幢宽敞宅邸四下林立，唯有此村家与众不同，连车库都没有。玄关的侧面一边搭起了简易房顶，权当是停车场。纵向排列的话，看样子能停放一两部车，但因为是细长的形状，怎么看都感觉像是条巷子。此刻这里停了辆绿色的四轮驱动车，那架势好像马上就要开上路面一样。

按了对讲机告知来意后，一位刚刚有了些年纪、头发中夹杂着银丝的女性出门来迎接。她就是死者的母亲，此村鶸子。

高千低头致意道：“可以允许我们上一炷香吗？”

“你们费心了。”

鶸子女士把我们领到宽敞的和室。这里设了佛坛。

高千在佛坛前跪下之前，先将事先准备好的香典递给鶸子女士。

“您太周到了，非常感谢。”

黑框之中，样貌伶俐的女子爽朗地笑着。是此村华苗。说是享年三十二岁，但看上去只有二十岁上下。一点没错，就是去年平安夜在“Smart-In”门前道路上倒地的女子，可眼前这张笑脸，无论如何都不能与那时的那张脸重叠起来。她是那种把身边人的幸福视作自己的幸福的类型——没有任何根据，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佛坛之中摆放着金色的佛像，但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宗派，因而也完全不懂要怎样上香。我学着高千的样子，向逝者合掌致礼。

我们客气地请鶸子女士不必费心，但她还是让我们移步到桌边，端上茶点，然后徐徐地开了口：“之前您说有小女的遗物——”

“是的。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高千把“礼物”放在桌上，又把之前它是如何混入漂撇学长的东西里面的经过解释了一遍。“——因此，我们想，这恐怕是华苗小姐那时买的东西。”

鶸子女士一直静静地凝视着那件“礼物”，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高千的解释。

白色的鬓发，看上去有若心之年轮，是倦怠于生活进而又持续倦怠于这疲倦本身的结果。尽管如此，她的眼神却不可思议地并未失去光彩，大约是已经达到了能将“持续倦怠”这种惰性转化为某种生命力的境地吧。

华苗小姐想必也是这样的女子吧——我正这么想着，鶸子女士终于说话了：“这里面是什么呢？”

鶸子女士的目光向着高千，因此应对之事就全部交给她了。

“不知道。我们没有打开过。只是从包装纸来判断，应该就是从出事那座公寓的一楼便利店买来的，这一点应该不会错。”

“是嘛。您所说的我完全明白了，不过，我想这大概不该由我们来接受。”

“那，您的意思是，这并不是华苗小姐的东西？”

“不，应该是华苗买下的。不过并不是买给家里人，应该接受这份礼物的另有其人——”

“那是哪位呢？”

鶸子女士的视线再度从高千身上移开，落到桌上的“礼物”上；“按照刚才所说，华苗坠楼的时候，你们正好在场对吧？”

“是的。那时——”

“她真的是——”说到这里，好像突然意识到我的存在一样，她将视线转向了我，“华苗真的是自杀吗？”

询问的语气其实很淡然，但因为内容太过出乎意料，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陷入了烦乱之中。下意识地，我转向高千。于是鶸子女士丢来的问题就这样经我转个手，又投给了高千。

“您这话，”高千极其冷静地接下了问题，“是什么意思呢？”

“对不起，您肯定觉得我突然莫名其妙在说什么呢，对吧。只是，我的女儿，她真的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跳下来的吗？”

“按照警方的意见——”

“是的，警方的意见我了解得很清楚。也听他们说过了，死因是全身遭受外力撞击，没有疑点。可是，你们是怎么想的？在当时那个现场。华苗真的是——”

说到这里，鶸子女士一时缄口，随即端正了坐姿。“华苗她订婚了。”

这话似乎连高千都大感意外，我察觉了她屏息的姿态。

“其实，原本计划是今年春天举办婚礼的。已经办过了订婚仪式，日程和场地也都定了。华苗她看上去真的很幸福。可为什么会突然在这种时候去自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心里有什么烦恼吗？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鶸子女士的口吻依然是淡淡的。那并不是羞愧于自己的无知，在女儿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能理解她；也不是愤然于女儿的先行一步，在此倾泻自以为是的怒火。她只是想要尽可能地了解真相——她的态度中有着这样的谦逊。

换句话说——至少，她并不是那种绝不允许孩子对自己隐藏任何秘密的母亲。

在这世上，有些父母是绝不容许这种情况的，并且还错误地将之理解为父母的义务和爱。本着这样的误解，当孩子自杀时，他们首先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去责备他竟然对自己藏有秘密；在严肃地接受有一条生命消逝了这一事实之前，首先是愤慨于孩子竟然“逃去”了一个自己管不到的地方。

但从鶸子女士的身上看不到这种“误解”。我觉得这并不是因为华苗小姐已经离开了一年。没有误解的人一开始就不会产生误解，就算不经过冷却期也一样。

“莫非——”高千忽然碰了碰那份“礼物”，“您刚才说，应该接受它的另有人在，指的就是……”

“嗯，没错，我想应该是。那应该是华苗买给未婚夫初鹿野先生的礼物，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也许那天晚上，华苗是想把这礼物拿去送他的吧。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也就是说，对于出事的那座公寓，您之前……”

“完全不知道。华苗是不是知道我不清楚，但她自己不住在那边，我也没听过她有什么熟人住在那一带。当然也不是初鹿野先生住的地方，他说自己完全没有头绪。所以，为什么非得在那边？我一点都不明白。”

“当天——”高千露出了自我警诫般的犹豫，但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华苗小姐她有没有哪里显得反常？”

“警察也问过这个问题，可是什么都没有，跟平时完全一样。”

“那天她上班了吗？”

“是的。她从上班的邮局回过一次家，说是接下去要到朋友家参加圣诞派对，还说晚上会比较晚回来。”

“她说这件事的时候，也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反常的样子吗？”

“完全没有。”

“那么那个派对呢，华苗小姐在派对上的表现怎么样？”

“好像也都很正常。事后我也问过那些朋友，但是都说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看上去比平时更开心。”

“这样啊……”

确实，听了这些信息，越发让人感觉华苗小姐是不会自杀的了，再说她也没有留下遗书。可是现场状况，叠好的外套和整齐摆放的鞋子，又显示是自杀。这究竟是——

“冒昧问一句，那场派对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华苗从那个朋友家里离开的时候，说是还没到十二点。但是具体的时间就不清楚了。”

“那位朋友是谁呢？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名字吗？”

“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到，会不会华苗小姐原本是打算把这件‘礼物’送给参加派对的某位朋友的？”

“哦，这样啊。说不定真是这样。那位朋友是位姓吉田的女孩，吉田幸江小姐。”

“您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吗？”

鶸子女士站起身，拿来了一本手册。在高千的眼神示意下，我借用了圆珠笔和便条纸，记录下相关信息。

“这位吉田小姐，我们会去找她问问。然后还有刚才您说的那位未婚夫，我也想联络一下，能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我们吗？应该是姓……初鹿野……”

“是的，初鹿野守夫。”

我继续做着笔记。初鹿野的住址，然后方便起见，连同他工作的地方也记了下来。

就在这时，响起一阵巨大的喇叭声。我被吓了一跳，圆珠笔尖唰的一下戳破了记录纸。

“什……什么情况！”

“非常抱歉，是我先生。”

“哎？”

在此期间，喇叭声完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细密的节奏刺激着人的神经，一声声接连不断地响着。这感觉不只是噪音嘈杂，已经到了让人感觉恐怖的程度。

鶸子女士留意了一下头顶上的动静。事后回想起来，那是在期待“他”从二楼下来吧。但很快，她叹息着站起身来：“抱歉失陪一下。”

脚步声逐渐远去，像是走上了二楼。然后很快又下来，从玄关走出去。

高千走近接待室的玻璃门那边，我也跟在她身后，从那里看着外面的动静。

玄关前面停了辆银色小轿车，应该就是按喇叭的那辆了。看样子是想要停进之前所说的那个简易停车场，却被绿色的四驱车挡了道。也就是说，按喇叭的意思似乎是：“把这车给我让开！”

但是，鶸子女士刚才说那是她先生，那么，开车的人应该就是华苗小姐的父亲此村正芳先生。我不清楚那辆四驱是不是此村家的车，可是不管怎样，正芳先生作为此地的一家之主，仅只为了进自己家的话，完全用不着这样子死命按喇叭吧。

走到外面的鶸子女士坐进四驱车，先倒车然后开到路面上，为小轿车留出了车位。

小轿车一直开到停车位的尽头，停下。在它之后，四驱车开回来。两部车相安无事地纵向排列在“狭长巷子”里。

从小轿车上下来的，是位白发斑驳身穿西装的男子。看来他就是华苗小姐的父亲了。

看都不看从四驱车上下来的鶸子女士，疑似正芳先生的中年男人直接从玄关走进屋子。

正要穿过前面的走廊，他注意到了和室中的我和高千。

“哪位？”他如此发问道。

我从未像此刻这样庆幸高千跟我在一起。不知道正芳先生是什么职业，但大概是出于长期必须对他人保持威压状态的强迫感还是什么，他的眼神锐利，甚至蕴含着某种程度的偏执狂的感觉，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我连脚都软了。然而高千神态自若地行礼。她的举止一如往常，太了不起了。在对方的迫力之前，完全没有输阵，甚至还有微笑的余裕，那么高千的段位或许还在对方之上吧。

“打扰了。”

“你到底——”他正要追问，鶸子女士适时地从他身后出现，简单说明了情况，并介绍了高千和我。

“……华苗买的东西？”

但是，正芳先生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高千和我的身上，他的眼睛，完全被桌上那份“礼物”吸引住了。那是仿若瞪着杀父仇人一样的凝视。这样的反应，只能以“反常”二字来形容。

“里面是什么东西？”他歇斯底里地冲着鶸子女士怒吼起来，“装的是什么？华苗到底买了什么？那天晚上到底买了什么，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不知道？没打开吗？为什么不直接打开看！”

“不可以打开。”

“别说蠢话了！给我让开！”

正芳推开鶸子女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桌上那件“礼物”。那种态度简直就像是在玩具卖场争抢商品的幼儿园小朋友，滑稽而丑陋。到底怎么回事啊，如此过激的反应。

“不行！”

眼看包装纸就要被扯烂的千钧一发之际，鶸子女士从他手上抢下了东西。

“你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不能打开！这不是我们的东西！”

“你胡说什么？这不是华苗买的嘛！”

“是没错，可这是买给初鹿野先生的礼物！”

虽然还没有确定礼物的对象是未婚夫，但鶸子女士已经这样断定了。

“那又怎么样？这种事有什么关系！”

“不可以。”

“不管要送给谁，都是华苗买来的。是我女儿的东西。父亲看一下女儿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看一下不是很正常吗！这不是为人父母的义务吗？！了解女儿的情况难道不是为人父母的义务吗！”

看起来，正与妻子相反，这位父亲是典型的“误解型”家长——大概是出于刚才被正芳先生的迫力压制的反作用吧，我略怀恶意地这样想到。

“老公！”

我脚都软了。那声音中的严峻迫力仿佛连心肝都瞬间冻裂，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它是出自那位鶸子女士之口。当然了，被吓住的不止我一个。

好像受到母亲斥责的小孩一样，正芳先生狠狠地颤抖着嘴唇。他瞪着妻子，但立刻就移开了眼神，气势汹汹恨不得要踏破地板一样地走出了房间。对高千和我，终究连眼神都没瞥过来一下。

“真是太抱歉了，让你们看到这么丢人的一幕。”恢复了之前那种娴静的表情，鶸子女士深深地低下头去，把“礼物”放回到高千手上。“自从女儿死去以后，就一直是那个样子。”

我不由自主地点着头，但仔细一想，根本就不清楚“那个样子”具体是什么样子。总之，她的意思大概就是“不像以前那样”了吧。

“没关系，请别介意。是我们多有打扰。”从头到尾始终面色如常观察着情势的高千忽然低下头，“我们会去初鹿野先生和吉田小姐那里拜访一下。如果有了什么发现，会再跟您联系。”

“非常感谢你如此费心。不过，恕我失礼，还是请别再麻烦了，我先生都已经那样……”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酌情——”

“是的，请随意。”

酌情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请随意？我重新想了一想还是没有想明白，但高千和鶸子女士却非常默契地，如此打着禅语。

向鶸子女士道了别，离开此村家的时候，高千忽然回过头去。

“怎么了？”

高千仰视着此村家二楼的窗户。我跟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窗帘唰的一下拉了起来。

“那是……”

匆匆一瞥的那张脸有着乌黑的头发，所以不是正芳先生。也就是说——

“是弟弟吧。”

“弟弟——华苗小姐的弟弟？”

“报纸上刊登的家属成员，你看过的吧？华苗小姐有个弟弟，叫英生。”

“那位英生弟弟，难道一直在家？”

“大概是的。你看。”高千抬起下巴示意的，是停在之前那辆小轿车后方的四驱。“既然车子在，多半本人也在家吧，一直都在。”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一直都不下来呢？”

“谁知道。”

“对姐姐留下的遗物不感兴趣？”

“若是不感兴趣，客人回去的时候，也不会像刚才那样来确认吧。”

“也有道理。不过，如果这部陆地巡洋舰是英生的车，为什么不管正芳先生的喇叭按得多响，他都不出来呢？”

“谁知道，看来有很多隐情啊。总之，我们先去见见华苗小姐的那位未婚夫吧。”

“现在就去？”

四周已经开始变得昏暗。对我来说，正是喉头黏膜开始渴望发泡酒的时段，尤其是在当面领教了那种“误解型”家长的模样之后。

“好事不宜迟嘛。”

“这真的是好事吗？”

“什么意思？”

“呃，不是，总觉得……好像会拽出来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这一定是本能的低语。

是因为见识了在女儿死后越发执着于那种“控制权”的正芳先生的模样吗，这一刻，不知不觉地，我好像被可怖的病原菌侵蚀了全身，一种充满生理性厌恶的不祥预感笼罩了我。

“匠仔——你不去也没关系的。”

“哎？”

“你不想看的东西没道理勉强你一定去看啊。”

事后回想，高千那时应该也是有了同样的预感。

“那高千你呢，不准备罢休吗？”

“嗯，我要把这件‘礼物’安全交给正确的人。接下去我会自己做的。你回去好了。”

“不，我也去啦。反正回去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电话，我来打吧？”

“为什么？”

“呃，既然要一起去，多少也得派上点儿用场才行吧。你看，从刚才开始，就什么都推给高千你做了。”

“好啦，你这份心意我接受了。不过，电话还是我来打吧。这种事情上，感觉由女性打过去会进展比较顺利。”

“唔，大概是吧。”

“不过话说回来，那样的父亲到处都有呢。”

“那样的……你是说此村先生？”

“当事人当然也有自己的理由，可是……”高千好像要把不留神想到的什么画面从脑海里挤出去一样，面孔重重地扭曲了。“我不行，我受不了那种人。男人哪，不管长到几岁都只想着自己，只会一个劲儿地向身边的人撒娇。”

起初是单纯闲聊的口吻，但说到最后就降到了冰点以下，而且不再是以我为对象，而是变成了某种独白。平常的高千总是酷酷地与他人在物理上和精神上保持着距离，此刻不知怎么也开始了可以称之为“过度反应”的人物臧否。不过这时候我只是以为她有点心情不好，并没有太在意。

我们在电车站附近找到了公用电话。高千往初鹿野先生的住处打了个电话，但对方好像不在家。

接下去打到上班的地方，得知他现在外出办事了。按照接电话的人的说法，他预计是在晚上八点左右回来。

高千告诉对方晚上八点会再打电话，然后走出了电话亭。

“怎么办，还有两个小时？”

“先去哪里吃点东西吧。”

“也好，要不然先回一下学校怎么样？”

“可以啊，你准备做什么？”

“想去‘Smart-In’看看。”

“啊？”

我们穿过人行横道。高千一边走向电车站所在的安全岛，一边解释道：“刚才谈话时提到的吧，去年平安夜，在那个名叫吉田的朋友家里举办了圣诞派对。也许华苗小姐是要把这份‘礼物’送给某个同样去参加派对的人，这想法你觉得怎么样？”

“你问我也没用啊，可能是这样，也可能不是这样。”

“但是，如果华苗小姐从朋友家离开的时间，跟她母亲听说的一样是在午夜零点之前，那么这个假设在时间上就无法成立。”

“她坠楼的时间是零点之后，而且那时候‘礼物’还在她的手中。也就是说，她不可能是在离开派对以后，再特意为这个目的去买礼物，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但是华苗小姐有可能是在更早的时间去买了礼物。她在参加派对之前先把东西买好，然后带去了派对现场，但由于某种原因没能交给对方，于是又原样带了回来，也许是这样呢？”

“是啊，这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去问问‘Smart-In’的店员，去年平安夜华苗小姐大约是在几点钟出现在店里的。”

“这有点不太可能吧？每天都要接待那么多客人呢。再说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根本就不会记得吧。还有，这种店一般都是学生打零工来着，当时的店员可能已经离开了。”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姑且就试试嘛，不行的话也没什么损失。”

话说到这种地步，我也没理由反对了。高千和我再度乘上电车，摇晃了二十来分钟，在大学前站下车，徒步走向“Smart-In”。

到了店门前的道路，我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高千也停了下来。我们一起抬头仰视着御影公寓的大楼。夜幕已经降临，大楼的轮廓看不分明，但是消防通道里都亮着灯。我们的目光被吸引到了最高一层。

华苗小姐就是从那里跳下来的吗……如今再次想到这事，却丝毫没有真实感。这也是因为我并不认识生前的她吧，可就连当时曾亲眼看见华苗小姐仰卧在路面这件事，都毫无真实感，就好像是在梦里发生的一样。

“Smart-In”里挤满了顾客。店员们来回奔忙，看这氛围，实在不适合叫住人说“劳驾问点事情”。至少，若是由我去问，人家根本就不会理睬。

在这种时候，高千的美貌就发挥作用了。找到一个有气无力蹲坐在那里摆放商品（也就是看上去最闲）的年轻男店员，高千走上前去：“抱歉，劳驾问一下。”

“嗯？什么？”前发垂到额头上的他先是很不耐烦地回过头，但在看到高千的第一眼，就像脊背中插进了一根棒子似的，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啊，嗯，是的！来了来了，请问有什么需要？”

“你知道去年平安夜这里负责结账的是哪位吗？”

“啊？”

“去年平安夜，有人买了这个，”高千说着向他出示那份“礼物”，“关于那位顾客，我有点事情想要请教。”

“去年吗？唔，店长他——啊，对了，去送货了。”

便利店的店长为什么还要去做送货这种事，我很不能理解，不过后来听说，这家店从酒家时候开始，就有着为附近的老主顾送货上门的服务，后来即使店的主营变了，这项服务也仍然保留下来。

头发零零散散地挡在额前，他看起来并不怎么困扰，只是呵呵地笑着，挠挠头。“不好意思，现在店里没人知道去年的事情哎。包括我自己在内，现在的店员全都是新人来着。”

“这样啊，多谢了。”

“啊，但是呢，但是啊，”他急急忙忙叫住打算转身离开的高千，“若是去年在这里上班的人，我倒是知道他的名字啦，只是不清楚那小子当时是不是结账的。”

“真的？是谁？”

“也许高濑同学你也认识的——”

“啊，你怎么？”

“嘿嘿，我是安槻大学的。”店员的口吻变得随便，“我叫大庭，你没听过吗，经济专业三年级的。”

“抱歉，完全不认识。”

“嘁，你好冷淡啊。”虽然遭到断然否定，大庭还是露出了精神的笑容，不过内心好像是真的很不愉快。“那就借这次机会好好记住哦，我叫大庭世史夫。下次要不要一起吃饭？啊，对了，平安夜怎么样，你有计划没？”

“有啊。”大庭当即遭到回绝。“去年在这里上班的那个人，你能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吗？”

这个大庭好像已经习惯被女生无情拒绝了，还笑着打哈哈说什么“哎呀被打败了”之类，胡扯了一会儿又说：“哎呀，这个嘛当然是会告诉你的，作为交换，平安夜就跟我约会啦，好不好啊，说嘛，说嘛？”

“不好。”大概已经忍耐到极限了，高千干脆地转过脸，“又不是非得问你，我之后再来一次，请店长告诉我就好了。”

“啊……等、等下啦，告诉你嘛，我告诉你啦。等等嘛，好嘛？”终于认识到没指望了吧，大庭虽然还是嘿嘿地笑着，却没有了之前的轻浮。“是今村那家伙啦。今村俊之，也是安槻大学三年级的学生。”

“什么专业？”

“跟我一样，经济。”

“他今天在哪里？”

“这个嘛，应该已经回老家了吧。”

“老家是哪边？”

“呃，我不知道。这是真的啦。”

“那老家的电话号码呢？”

“抱歉，那个也不知道。我才没兴趣去问臭小子要电话号码。”

“非常感谢。”高千微微一笑，然后转向我，“都记下来了？”

“是的是的。”

“咦？”大庭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啊，什么啊，这种事情不早点儿说清楚，进攻方式肯定就错了嘛。”他口中嘟囔着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语。高千无视这样的他，直接拉起了我的手。“哎，先别走嘛，我不在意那种事的啦。”我们任凭大庭在背后喋喋不休，离开了“Smart-In”。不在意那种事又是什么意思啦。随便了，不去管他。

“什么人啊，好想跟他说快点认真工作，别跟女人搭讪啦。”

“我觉得那个人好像不太了解你。”

“怎么说？”

“因为，哪有人会当面跟你搭讪啊，通常都没那个胆量吧。哦对，除了漂撇学长。”

“算是吧。再说，要是了解我，就应该清楚我对男人是没兴趣的。”

“呃……这个，不好说。”

确实，高千是同性恋的传闻在校园里非常有名。但是关于这一点，大家一般都将之理解为一种传说吧，是她在被人神秘化的过程中生出的诸多传说之一。

不过，在老家的高中时代，高千曾经有过一个小她两岁的女性恋人，后来两人以一种悲伤的方式分开。因为无法忘怀对方，高千直到最近都还戴着她送给自己的戒指，这些事情，几乎没有人知道吧。我也是因为极其偶然的契机才知道了高千的隐私。就连总是熟知朋友各种动向的漂撇学长，虽然也听高千本人说过了她和那位“恋人”的事情，但对戒指，想来应该也并不知情。

“总之，这里要再来一次。”

“接下去做什么？回市里吗？”

“不，要先等到八点，跟初鹿野先生在电话上把见面的事情定下来。也许今天一晚上都找不到他，那样不就白跑一趟了吗？”

“也对哦。”

“反正还有时间，先去‘I·L’简单吃点吧。”

“I·L”营业到夜里九点。通常这个时间都会挤满吃晚餐的学生，但因为临近圣诞的缘故，此刻店里空荡荡的。

“啊！”吧台位上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看见我们就扑上前来，“哇——高千！你去哪里了？！”

这是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她小小的个子，体格如同少年一般结实，明明在冬天，却光腿穿着短裤短袜，若是再背起红色的儿童背包，那怎么看都是名小学生了，可是实际上，她跟我们一样，是安槻大学的二年级学生。她是本地人，家里离得稍微有点远，所以正常情况下这种时候应该已经不在学校附近活动了，但现在看来，果然也是打算在公寓一直住到鸭哥婚礼那一天吧。

“哇啊——高千，今天感觉好特别哦！”她闪动着那双恰如绰号所示的兔子一般圆溜溜的眼睛，抚摸着高千的“丧服”问，“你去参加葬礼了？”

“没，有点其他的事。”

“那就是相亲？”

“哪有这么悲哀，我还很年轻呢。”

“因为感觉你很花了一番心思嘛。好有味道啊！很有型！高千你啊，因为风度好，所以穿这种衣服也超级合适啊。嗯嗯，太帅了！”

小兔好像挂在高千身上一样跟她挽着手，朝向里面的座位走去。考虑到高千的“取向”，眼前这画面不由让人心头一惊，不过小兔只是单纯在闹着玩吧，而高千在眼下这种时候看来也不像有那种心思——正满脑子胡思乱想之际，小兔忽然扭头朝向我：

“咦，什么啊，匠仔你也在啊？”

“是啊是啊，真不好意思，还有个跟班的在这里。”

“说得这么谦虚。对了，匠仔你最近好像跟高千很投缘，果然是因为喝过同一锅啤酒的作用？”

在之前那次“夏天事件”过后，漂撇学长以“精神复健”的名义，拖我们陪他一起去某处高原，结果迷路走到了一座不知道房主是谁的山庄。碰巧那座山庄里除了一堆啤酒，什么都没有，于是我们就开了一场不合时令的盛大酒宴，这就是小兔所说的“同一锅啤酒”。

“小兔你不是也一起喝的吗？”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咦，这什么啊？”小兔说着，伸手拿起高千放在桌上的“礼物”，“告诉我告诉我，这是谁送的啊？难道是匠仔？”

“不是啦。对了我问一声啊，今村俊之这个人，小兔你认识吗？”

“今村？”小兔好像啪啦一下耷拉下了长长的耳朵，歪着脑袋反问，“那是谁啊？”

“听说是安槻大学的三年级学生。”

“俊之吗——专业呢？”

“经济。”

“不认识，没听说过。”

“是嘛。”

“这个今村某某怎么了？”

高千一边吃着饭，一边将从去年平安夜的事情开始，直到今天下午接受漂撇学长委托的原委，全部详细地说了一遍。

“哦。”大概因为不是自己直接知道的事情，小兔听得津津有味，“不过其实，学长现在好像真的很辛苦呢。在忙着准备当司仪。那么能扯的人，竟然说站在人前会紧张，简直不敢相信。那可是心脏上长着扫帚毛的学长啊！”

这位自称站在人前会紧张的学长，将来选择的职业却是女校老师，说来还真好笑呢，不过那跟现在的故事没有关系，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啊，对了对了，”小兔把高千摘下的平光镜戴在自己脸上玩儿，“白天我遇到绘理了哦。”

对哦，绘理现在在安槻。这倒不是说她为了准备四天后的婚礼而从老家出来，其实从大学毕业以后她就一直留在安槻，连在老家好不容易定下的工作都没有去——

“真的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紧张吗，眼看四天后就要婚礼了？”

“那倒没有啦，不过也和平常很不一样。说不定是因为已经从学校毕业，所以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吧。反正不太像是紧张。”

“这样啊。”

“这么说起来，她对鸭哥很生气呢。”

“对老师？为什么？”

“因为怎么都不肯让她去新居，说是连钥匙都不给她。她本来想把自己的行李送过去的，现在也只能全部延后了。好好笑哦，都这个年代了。”

鸭哥有着那种让人无法相信他竟然是生活在现代日本的道德观，在他看来，婚前性行为是绝对不行的。因此，在正式举办婚礼之前，新娘也是不能搬入新居的，他就是践行着这样的理念。和绘理恋爱的时候也是如此，若是她来自己家里玩，不管多晚都不同意她过夜，总是自己开车或是叫出租车送她回家，因此从女方父母的角度来看，大概会觉得再也没有比他更让人放心的男人了吧。可是说真的，他到底是哪个年代的人啊。

“稍微有点儿保守了，是吧。”

“可是，说不定就是这么古板才好呢。因为他既然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那将来就算自己想偷腥，也做不出来吧。”

“你怎么知道？”高千坚决贯彻不信任男人的信念，“男人的嘴和下半身完全是两码事啦。要求妻子贤良贞洁的同时，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包养情人。不把这种矛盾视为矛盾，才是男人的本性所在。”

“大概是吧。哎，这么一说就连匠仔也很难讲哦。别看长着这么一张乐呵呵的脸，好像小孩子在软糖上信笔涂鸦出来的一样，搞不好做起坏事来也半点不含糊呢。”

“好啦——”高千看了看挂钟，站起身来。正好八点。

她朝店里的公用电话走去。

小兔一边看着她的背影，一边嘀嘀咕咕朝我开口：“哎，我问你啊，匠仔。”

“什么？”

“说真的，到底怎么样？”

“什么啊？”

“就是跟高千啦。进展顺利不？”

“啊？”

“虽然从组合来看是不太搭调，不过我觉得这样可能也很不错。”

“我说啊，她对男人可是没兴趣的。”

“哎——你说什么蠢话呢。”

“因为，喏，就是那个……”

“哦哦，那个啊。可是那件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高千说出她和那位小她两岁的“女朋友”的悲恋时，不止漂撇学长和我，小兔也是在场的。不过跟漂撇学长一样，小兔也不知道那枚戒指的事。

“都已经过去了啦。我在初中和高中的时候，也曾经憧憬过同性的学姐哟。简单说就好像出麻疹一样，跟真正的同性恋根本不是一回事，高千她是因为本人不否认，所以那些不负责任的流言才会变成定论——”

真没想到，小兔是这么想的。就我所知，校园里和高千关系最亲密的女性朋友应该就是小兔了，但我却不知道是这样。不过，或许正因为一心认定那只是流言，所以才能这么天真地向高千撒娇吧。

“流言吗，我——”

正想要说我觉得不是这样，却又闭上了嘴。小兔也有她相当敏锐的一面，所以一定会追问我为什么会这么说，我可没有自信能隐瞒过去。关于戒指的事情，虽然高千并没有特别要求保密，但就算对方是小兔，这也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拿出来说的话题。

“我什么？”

“没有啦，我——”想着随便蒙混一句，却不留神说出了奇怪的话，“我是在想，不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咦？啊哈，匠仔你好可爱啊！这么老实。”

“不是啦，我想说的是，美女都是人类的宝贵财富啊，所以像高千这样的女性若是对男人没兴趣，实在太浪费了。”

什么啊，这种论调简直跟漂撇学长一样了嘛。难道因为一直在一起喝酒，最近连想法都变得像他了吗？想到这点，我觉得有些恐怖。

“嗯，就当是这样好了。”

恰在这时，高千回来了。“什么事就当是这样好了？”

“嗯？哎嘿嘿——”

“什么啊，小兔，感觉好恶心。”

“什么都没有哦。”

“怎么样？初鹿野那边——”

“嗯，他会到这边来。”

“啊？”

高千解释道，她再打电话去公司的时候，初鹿野还没有回来，不过这次接电话的同事要比之前那位周到，帮忙通过手机和初鹿野取得了联系。初鹿野好像正在回公司的途中，就经过安槻大学附近，他决定顺便到“I·L”这边来一下。

“这样还真走运哎。”

“嗯，本来还以为又得去一次市里才行了。那样一来可能会赶不上回来的电车，大概就得乘出租车回来了。”

“花钱如流水啊。”

“不过呢，嗯，最终全部的开销都会要小漂付的。”

“咦？让学长付？”

“当然啦，这一堆的事情全都是因为小漂个人的请求才去做的，包括刚才的香典，所有必要开支过后都会按实结算。”

原来如此。这番话完全合情合理。

我们聊着天，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一位细长脸、戴眼镜、三十来岁的男性出现在店里。正好这时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所以他径直走近我们这一桌。

“抱歉打扰，之前是你们打来电话吗？我是初鹿野。”

“劳您特意过来一次真是对不起。我是高濑。”

小兔忽地站起身，迅速回到吧台的座位，这是为了方便我们谈话，也正是她的机灵之处吧。初鹿野先生落座在她空出的椅子上。

“百忙之中打扰，真是过意不去。”

“没关系，我也正好想喘口气，打算找家咖啡店什么的坐一会儿。”

“那就是说，之后还要继续工作？”

“嗯，大概要到半夜才做得完吧。经常都是这样了。”

以前也听说过，本地的中小企业大多要依靠贷款经营才能勉强维持业务，因此加班超多，都够得上触犯法律了。甚至还有传言说，若真要遵守劳动法，马上就会有一大批的公司关门大吉，实在是让人听了丧气。

“——那么，”他一口气把水喝光，点了杯咖啡，然后松开领带，“说是跟华苗——此村小姐有关，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在电话里，我完全没弄清状况。”

“其实——”高千把那份“礼物”放到眼前，开始进行今天的第三次解释。

一开始，初鹿野先生还饶有兴趣地听着，但从中途开始，就心神不定地游移起视线。原本显得温厚的微笑全部消失了，好像沉思着什么的样子。

高千已经说完了，他还是好半天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完全忘记了现实中正有初次见面的人坐在自己对面，只是茫然地注视着半空。等到终于开口说话时，视线依然定在虚空的某个地方。

“很遗憾，这好像不是为我买的礼物。”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

“因为——不，”好像忽然从催眠状态中醒来，初鹿野先生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不，关于这一点请恕我无法直言。凭借想象而说事不过是在中伤死者。我已经打算忘记了，跟华苗小姐的那些事，我只想保留好的印象。”

这种意味深长的说法，是让人听了以后不由得就会展开恶意联想的话语。

“今天，我们去见了华苗小姐的母亲。”

“是吗？”

“她说怎么都无法相信女儿会自杀。”

“那很正常。就连我也无法相信。”

“也就是说，对于华苗小姐自杀的理由，您并没有头绪是吗？”

“怎么可能会有。不，当然了，就算是我，也不见得知道她所有事情。实际上华苗小姐——”他闭上嘴，还是那种无法不让人展开恶意联想的方式，“……也许华苗她没让母亲知道也没让我知道，对任何人都保密地独自烦恼着。但是，至少我没有注意到。”

“那么，如果不是自杀，华苗小姐为什么会死？”

“意外？应该不是。听说在坠楼现场，她的外套好好地叠着放在那里，鞋子也摆得整整齐齐，只看这些情况，就知道不是意外了。明显是自杀。如果说不是自杀——”

“也许就是被人谋杀？”

“是的。”面对高千挑衅的话语，初鹿野先生点头承认了，态度干脆得让人扫兴，“如果不是自杀，就只有这种结论了。”

“可是，华苗小姐她有什么理由遭人谋杀吗？”

“不，没有吧。至少我没什么头绪。只是——”

“只是？”

“要说有疑点的人，应该就是我吧。”

我吃了一惊。为什么他要刻意说出这么露骨的话来，我难以理解。

但是随着接下去的话题展开，我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他的心情。简单来说，就是他一直都在盼望有谁能来问他一下，来听听他的心声。当然，这也不是说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他的听众必须具备充分的理解力和包容力，足以促进他的自我放弃冲动——比如说，像高千这样的人。

“这不是说单纯有那样的感觉，事实上，我的确受到了警方的怀疑。虽然现场状况明确显示是自杀，但是没有发现遗书，相关人等也完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自杀，所以警方把他杀也作为一种可能性纳入了讨论。在这个层面上，作为疑犯被盯上的，就是跟华苗有婚约的人，也就是我。”

“但是为什么呢？警方怀疑你，有什么根据吗？”

“之前我和华苗之间稍微有了点争执。这件事好像被警察打听到了。”

“争执？关于什么？”

“我之前有点小小的误会——不，我一直都以为那是误会。但是既然有了这个东西，那也许就不是误会了。”所谓的“这个东西”，当然就是指眼前的“礼物”。“华苗在跟我认识之前，好像有过一个交往很深的男人。即使跟我订婚之后，也还是经常会跟那个男的见面——我听到传言以后去质问过她。所谓争执，指的就是这个。”

“华苗小姐对此怎么回答？”

“她说，以前确实有个交往过的男性，但现在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相信她吗？”

“我没有理由怀疑——当时没有。”

初鹿野先生的视线落在那件“礼物”上。他心里想些什么再清楚不过了：去年的平安夜，华苗小姐是去见那个男人了吧，带着“礼物”。自然，可以推断那个男人就住在御影公寓，在那里两人发生了争执，华苗小姐一时情绪激动而跳楼自杀——带着没能交给对方的“礼物”。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不，完全不清楚，不过曾经无意中听说是她弟弟的朋友，但那也是传言。要说到底有几分可信——”

“对不起。”

“啊？”

“本来是想把这个——”高千说着拿起“礼物”，“是我把它带来，导致了你无法再相信华苗小姐，所以我现在再说这种话可能是太不自量，但是我希望从今往后，你还是能一直信任她。”

“嗯，当然，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初鹿野先生点着头。只是很明显，在他的眼中，疑惑已经变成了确信。他的眼神在说，自己果然遭到了背叛。

“如果弄明白了这是给谁的礼物，我会再次报告——”

“不，请不要再费心了。否则的话，若是你没打来电话，我又要开始烦恼会不会是那些不好的想象全都猜中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请不要再跟我联络。说这种话可能太任性，不过我希望这件事能就此作罢。”

高千的表情变得极其忧伤，简直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在别人面前这样明显地流露感情。

“我知道了。”她立刻就恢复了平常冷静透彻的表情，低下头去，“给你添了很多麻烦，非常抱歉。”

“没……”

“恕我失礼，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可以吗？”

“什么事？”

“初鹿野先生是怎么认识华苗小姐的？”

“怎么认识的？”他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高千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爽快地回答了，“是通过共同的朋友而认识的，或者说是被介绍认识，总之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那位共同的朋友是？”

“是一个叫作吉田幸江的人，华苗的同级生。顺便说一句，我也是跟她们同所高中毕业的。”

之前，此村小姐的母亲说起过同一个名字。

“你刚才说被介绍，当时是哪边提出希望认识的？”

“哪边都没有。吉田小姐是那种……可以说属于上流社会的人吧，总之就是当地很有名的大地产家的千金小姐，经常在自己家里开派对。她好像很喜欢搞这类活动。据说那些生活在外地的同学休假回老家的时候，总是她负责召集大家聚会。”

“是个热心人呢。”

“是的。我也被邀请过一次去她家里参加正月的派对，差不多两年以前吧。不过，说到参加派对的客人，全都是所谓文艺圈的类型——”

“你说的文艺圈是……”

“活跃于公众视线中的作家、设计师、摄影家等，全是这类的人。还有演艺明星，甚至国会议员什么的。”

“那些人全都是同级生吗？”

“没有，只是都毕业于海圣学园，毕业时间各有不同。虽然也不光是因为这个，但总感觉，大家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我没有办法融入现场的气氛。那时吉田小姐大概注意到了吧，就介绍华苗小姐给我认识，说我们肯定谈得来。那是我们初次见面。”

“后来你们就开始交往了？”

“是的。那以后我就算接到邀请也再没去过吉田的家庭派对，但有时会跟华苗两个人单独见面，就是这样的经过——不过，你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我本来以为你们两位是相亲认识的呢。”

“相亲吗？不，不是的。只不过吉田那个人，好像特别喜欢把自己认识的人撮合在一起，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大概也可以算是一种相亲吧。”

“那么，华苗小姐的父亲是不是曾经一个劲儿地催过她结婚呢？”

“没有，恰恰相反。”

“相反？”

“华苗小姐的父亲其实是反对她嫁给我的。”

“反对……真的吗？”

“好像是的，我听她本人说起过。至于具体的理由，大概她顾忌我的情绪，并没有说。不过我大概也猜得到。正如你们所见，我是中小企业的一介员工，因为加班比较多，所以收入还马马虎虎，但是生活不规律，因此显然会对家庭照顾不周。这些地方让他很不满意吧。作为父亲，他非常强烈地希望女儿能嫁一个跟他一样的公务员。”

“公务员？那又是为什么？”

“这个嘛……”初鹿野先生好像有些困惑地再次看了看高千，随后大概意识到她不是本地人。“该怎么说呢，地方上有一种非常根深蒂固的价值观，甚至可以称之为‘公务员信仰’——不对，未必每个地方都是这样，那么我修正一下，在安槻这里。”

“公务员信仰？”

“简单来说，就是收入稳定，只要不出什么太离谱的差错就完全不必担心被解雇。上班时间朝九晚五，所以用不着担心由于工作强度太大导致过劳死，也不会出现顾不了家的问题——当然了，说到公务员一言蔽之都是这样，但论及实际情况我想也是各有不同，只是在乡下，那种公务员‘安定’的印象非常强。所以，优秀的人就去做公务员，抱有这种想法的绝对为数不少。”

“华苗小姐的父亲也是抱有这种想法的人？”

“没错。所以他是真心认为我不适合做他的女婿。只不过华苗的母亲站在女儿一边，所以他好像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让步了。”

“华苗小姐的父亲本人也是公务员吗？”

“在市政府上班，所以让华苗，还有她弟弟英生君也都做了公务员，我听说是这样。说起这个，据说英生君最近辞掉了工作。”

“辞职以后，现在做什么事情呢？”

“英生君吗？那我就不清楚了。毕竟从那以后我和此村家就完全没再来往。”

“是吗，我明白了。真是给你添麻烦了，非常非常感谢。”

“也没有……”

初鹿野先生一口没碰之前点的咖啡，离开了“I·L”。曾经一度像要回头的样子，但终究还是一直目视前方地走掉了。

“怎么感觉朝着沉重的方向发展了啊。”小兔从吧台回到桌边，“我说，这东西该扔掉了吧？”说着，把那“礼物”举到莫名出着神的高千眼前。

“哎——为什么？”

“事到如今还有人拿来这种东西，就算是死者的那位情人也会感觉为难吧？”

“对方是不是为难，并不需要我在意。再说，这还不一定是华苗小姐买给情人的东西，况且我们又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有个情人。”

“都一样啦。不管礼物的正主是谁，事到如今，都肯定已经对这东西无所谓了。”

“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随便把它丢掉啊。”

“我觉得丢掉然后忘记它是最好的选择。刚才见了那位初鹿野先生也明白了吧？再追查下去可能会听到比他之前说的那些更沉重的大实话哦。”

“是吧。但还是不能半途而废。”

“高千，这可真不像你了。为什么要这么较劲啊？”

“较劲？”高千好像打从心底惊讶的样子，“我……在较劲？”

“是的啊。对吧，匠仔？”

我略微有些为难，但终究点了点头。是不是真在较劲我还不太清楚，但确实，高千的态度有点反常。

比如，为什么要问华苗小姐和初鹿野先生是怎么开始恋爱的？说正芳先生催华苗小姐结婚，推测的根据是什么？对初鹿野先生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真正的用意又到底是什么？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高千在这件事情上是感情用事了。她所在意的对象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华苗小姐的自杀。

事情会变成这样，恐怕是由某个具体原因引发的。一开始应该只是觉得能把“礼物”还掉就行了，但不知何时开始，却对华苗小姐这个人产生了深刻的情感代入，或者应该说（事后想来）是无意识地把自己放到了华苗小姐的位置上。当然，一直跟她一起行动的我应该也亲历了导致这一结果的事件，可究竟是什么事，我在这时还没有半点头绪。

“你想现在就去那位吉田小姐的家里看看，是吧？”

我因为太过担心，结果一下子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但这明显是“失言”。于是，还没来得及后悔“这下糟糕”，高千已经颇感意外似的睁大了眼睛，瞪视着我。

她瞪我并不是因为那句话与事实不符，而是因为我的语气是类似于毫不客气入侵她内心的那种。她最厌恶的就是被别人，尤其男性，擅自解释、推断她的内心世界（解读是否正确则另当别论），甚至要说憎恨都不为过。若在平常，高千大概立刻就会对我宣布绝交吧。

但是——

“不用往下说啦，匠仔。”高千的表情缓和下来，语气简直好像安慰撒娇的小孩一样。“你的意思是今天已经很晚了，吉田小姐那边明天再说是吧？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不由自主地，我和小兔对视一眼。然而对于高千“过分平稳”的反应，小兔的不知所措就只有短短一瞬，随即就笑着用手肘戳戳我的侧腹。她没有出声，只是嘴唇活动着说“看吧看吧”。

小兔完全误会了。她把高千放过我的“失言”解释为她对我有好感，也就是说，在她心中我是特别的。但这不可能。

不说退一步，而是退百万光年的距离，就假设我是高千的“恋人”好了，可是由于刚才的“失言”，这层关系也立刻就会化为泡影。简单来说，高千就是这样的性格。对于未经“许可”试图“干涉”自己的人，哪怕是最心爱的恋人，也绝对不会原谅。就是这样。

事后回想起来，这次高千从开始到结束都很“反常”。我感觉她——虽然这样的表述有点奇怪——充满了平日里绝不可能有的“慈爱”。难道是因为临近圣诞节吗——我甚至都扯出了这样的理由，却一点没想到会是因为她把自己的感情植入了华苗小姐的事件。在目前这个时候，还没有想到。

仿佛在嘲笑我的困惑，哐啷啷啷，铃铛声响起。

“噢，大家都在这儿啊。”漂撇学长走进店里，“我到处找人来着。结果公寓里一个人都没有，真是的。”

作为高千各种烦恼的始作俑者，他本人倒是扬着轻松快活的破锣嗓，踩着鞋子呱嗒呱嗒朝我们的桌子走过来。

“啊啊，好累啊累死我了，真是的。以后再也不想做什么婚礼司仪了啦，而且连余兴表演都必须一样一样考虑起来。啊啊啊，要是当初没说‘我来做’就好了。哎呀，我这个人啊，就是奉献精神太旺盛了。”

对于“奉献精神”这个词的意思，漂撇学长到底有没有正确理解姑且不论，但总而言之，他看来是在勤勤恳恳地认真准备婚礼来着——才刚感动这么一下，接着就不对了。

“那么，我们去喝酒吧——哎呀？”他注意到了放在桌上的那件“礼物”，轻快地伸手拿起来，“喂，怎么搞的，还没拿去还掉啊？”信口说出的这种话就让人心生不悦。

“说什么啊！”小兔嘭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才不是这样呢学长，高千她——”

“没事没事。”高千不知怎么，窃窃地笑了出来。那是一种与平日她给人的印象不同，完全无从想象的极其明朗的笑容，所以不仅漂撇学长，连小兔都茫然若失了。自然，我也不例外。

“可、可是，高千……就算是学长，也不能说得这么过分啊。他又不知道这边情况——”

“没有关系啦。说话过分，本来就是这个人的存在意义嘛。”

“哎？这、这样啊？”对高千的笑容没有招架之力，小兔的表情完全缓和下来，“也对哦，这么说起来，学长还真是这样。”

“哎，呃……那个，难道，”跟大家一样，对于高千的微笑以待很不习惯的漂撇学长显得不安起来。“我说错话了？”

“没事没事。好啦，我们去喝酒吧。”

“噢。这么说起来，高千，你今天也穿得很漂亮啊！”

“啊呀，谢谢。你注意到了啊。”

“当然啦，这么抢眼。不过感觉有点像丧服——啊，对哦。”看来他意识到了，这是为了拜访此村家而换的衣服，于是恍然大悟地点头，“总之很漂亮，嗯嗯，非常棒。”

“对吧，很漂亮是吧，很棒是吧！”好像被夸的人是自己一样，小兔与有荣焉地欢悦不已，“高千平时也该多穿这种正装感十足的嘛，好漂亮的呢。”

“各位的赞誉我已经完全收到了，现在，容我失陪。”高千说完，再次走向店内的公用电话，自然是为了去和吉田约定明天的拜访吧。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莫非高千她喜欢漂撇学长？说起来超级意外，就好像眼镜蛇和獴的组合一样，可是一旦往这方面想了，就开始觉得，搞不好还真有可能。

高千和漂撇学长在校园里总是在一起，但大家一般都觉得，那是因为漂撇学长太会死缠烂打，她对此无计可施只好勉为其难地奉陪。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这种看法多半是对的吧。只是，两人的关系未必就永远只是这样，高千的心中也未必不会发生某种化学变化，不是吗？

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无他，就是一个疑问：继我之后漂撇学长再度“失言”，面对这样的双重攻击，高千怎么会那么平静地既往不咎了呢？诚然，高千是那种怒火涌上心头时反而会发笑的性格，但这次又不是这样。所以说到底，她平时对漂撇学长一边这样那样地抱怨，一边却又纵容着他，其实是因为对他心存好感？

不，慢着，这不可能吧。因为这么一来，不就变成和刚才小兔的“误会”同样道理了吗？也就是说，高千的“反常”并不是因为如此无趣的理由？我越发混乱了。

高千回到桌边，拍拍我的肩说：“明天，说是傍晚可以。”

“什么啊？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可以？”学长乐呵呵地插嘴。

“约会。”

“你说啥？”

“只不过对方是女的。”

“什么啊，别吓我嘛。还以为你要跟别人——”

“但我是跟匠仔一起去哦。”

“咦？那我也去。”

“是关于‘礼物’的，你还要去？”

“啊？哦，这样啊……”虽然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似乎是从刚才的气氛中意识到自己的要求给高千带来了麻烦吧，漂撇学长说，“那这次由我把这玩意儿带去吧，高千你就不用再管了。”

“没事没事。”

“什么没事没事，你……”

“小漂你不用多想别的，就专心练习司仪的事情好了。”

“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相应地，今晚你请客哦。”

“一句话啦——”

“好啦各位，我们走吧。”

高千少有地兴致勃勃，这样的态度反而更让人感觉到她对这次事件异乎寻常地执拗，我开始觉得不安。仿佛看穿了我的这种心情，在前往“三瓶”的途中，高千靠近我的身旁，在我耳边低语道：“别误会哦。”

“什么？”

感觉到这像是悄悄话，我留意着不引起漂撇学长和小兔的注意，也小声地反问。幸亏那两人正走在前面，兴致高昂地讨论着婚礼余兴节目，完全没注意我们。

“这次我并没有打算玩‘侦探游戏’。”

这么一说，我到现在才想起来她的那种“爱好”。平日里高千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毫无感慨，简直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有性格缺陷，在精神层面上属于危险人种；但是偶尔也有事情能让她专心致志投入热情，那就是解“谜”。但是话虽如此，对高千而言，好像解谜本身也不是那么重要，她的兴趣在于为谜题建立假设又推翻它的过程。把这种爱好称为“侦探游戏”还是第一次，不过其中也不乏微妙的自嘲意味。

华苗小姐在把“礼物”送到某人手中之前就自杀了，为什么？高千因为对这个谜题感兴趣，才会干脆地接受漂撇学长的拜托——重新再想一遍，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之前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呢。事实上，最开始她大概是有这个意思；但从“侦探游戏”所包含的自嘲意味来看，或许她是想说，现在情况变了吧。

“不过，虽然我现在是这么说，但就结果来看，也许还是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

“我想要了解华苗小姐。”

“关于什么？”

“匠仔你不想知道吗？”

“关于她的什么事？”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她的母亲、初鹿野先生，谁都不知道——”

“难道你怀疑她不是自杀，而是被人谋杀？刚才对初鹿野先生也这么说——”

“至少眼下我还没有这样怀疑，我认为华苗小姐是自杀的。我想知道的是理由。”

“自杀的理由？”

“或者说，其实我是知道的。”

“你知道？”

“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当然，我希望不是那样，希望她不是因为那个理由而死。但是，如果她是自杀的话，理由就只可能是那个了。”

“你说的那个理由是什么？”

高千没有回答我，而是低声地喃喃自语：“也许，华苗小姐是遭到谋杀的想法还让人更好受些。”

注释：

[1] “消费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是由消费者共同提供资金，以购买生活物资、提供生活类服务为主要目的的合作社。

赠呈的巡礼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一日。我因为傍晚五点之前要在“I·L”打工，所以约好和高千在店里会合。

时间不差一分地，高千开着车出现了，说是问漂撇学长借来的。被她这么一说，确实是曾经见过的那辆白色小车。

“现在有了机动力，接下去不管要去哪里都没问题了。”

的确，今晚要去的人家并不一定就是我们的“目标”。很有可能从那位吉田小姐的口中又冒出其他登场人物，而如果那个人的位置很远，要带着“礼物”去赶电车或者巴士就很辛苦了。

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高千下定了决心要追查到底。在把“礼物”交到拥有正当权利的人手中之前，她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如果出现了开车都去不了的地方，接下去就该准备机票了吧。不知怎么，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对于这样的她，我能跟进到什么地步呢……忽然，心里产生了不安的逡巡。虽然觉得接下去应该不可能出现那么极端的局面，但是万一高千说要乘飞机去国外，我该怎么办呢，跟她一起去吗？

高千延续了跟昨天一样的“丧服”风格，但也不是上下一身黑，而是在外套之下露出了绑着黑色蝴蝶结的纯白色缎纹衬衫；裙子是黑色的，比昨天那条短，虽然隐约可见胫骨以下被丝袜包裹的部分，但就平时的高千来说，已经非常收敛了。

她没戴平光镜，但是把头发束在脑后盘成扁扁的团子状，像昨天一样，能清楚地看见整个额头。很久以前有部欧洲电影还是什么的，里面有一所严格的教会学校，此时的高千就像那所学校里女生宿舍的舍长一样，散发着洁净与严厉并存的气息。

也许，在为“礼物”找到落脚处之前，这段时间她都打算一直保持这种“丧服”风格吧。想到这里，我立刻得出了结论——不管去外国还是去哪里，总之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我都要一直陪着她。

只是，这样的决心对高千来说或许只会碍事。基本上从昨天开始，我就什么忙都没帮上。就连现在，也因为没有驾照，开车的任务都只得交给高千，就是这么的狼狈没用——好啦好啦，就这样吧。我决定不要想得太多。

车子朝市里开去，到达吉田幸江宅邸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正如初鹿野先生所说，作为某位大地产家的千金小姐，幸江的住宅位于一块有足球场那么大的地皮上。中庭宽得好像小学操场，隔开了和风与西式两种风格的建筑。停车场四周环绕着植物和庭院灯，简直有宾馆酒店的风格，场上停了好几辆车，看着像是来宾的座驾。

通过玄关的对讲机告知了来意，从看似主屋的那幢建筑里走出一位身穿围裙的中年女性，把我们领去位于宅邸深处的洋馆。屋子里传来吵吵嚷嚷的人声，时不时有男女混合的高声大笑洒落到昏暗的庭院里。女佣朝我们行了一礼就离开了，我忽然开始觉得不安。

“好像正在招待客人。”

“是的吧。她说过了，在举办家庭派对。”

“还真是喜欢派对啊。”

“唔，况且‘此乃欢庆时节’嘛。”

她意思好像是说，眼看就是圣诞节了。

“不过，这种场合我们进去不要紧吗？”

“没问题。因为女主人亲口说了欢迎光临。”

玄关口有露台，摆放着白色桌子和几把椅子。夏天会在这里潇洒地举办花园派对吧，想必在户外喝生啤会无比可口……我沉浸于诸如此类毫无意义的幻想之中。

高千敲了敲门。

“来咯——”一个明显带着酒意的娇美声音回应道，“请——进——”

站在门口望过去，宽敞通风的大厅里，十来名年轻男女分成若干组，谈笑喧闹着。突然所有的喧嚷忽然寂静下来，就好像被按了开关还是引起了什么联动反应，所有人，不分男女，视线都集中在了高千身上。

“吉田小姐在吗？”

不知是谁的手指间夹着香烟，连那升腾而起的紫烟都仿佛静止了。在一片静默之中，高千的语声清脆地响起：“我是昨晚打电话给你的人。”

“啊，是我。”一个栗色头发烫成仙人掌一样的形状、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女性如梦初醒般地走上前来，“你是……高濑小姐？”

“是的。”

“呃，不好意思，你是模特儿吗，还是演员？”

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未必全是因为她跟文化界和演艺圈人士交往很广的缘故吧。

“不，我只是学生。”

“哎？”

“你在做什么啊，幸江？”坐在里面沙发上的一个男人回过神似的站起身来。他戴着黑框眼镜，茶色的长发束在颈后，一眼看上去有着艺术家的风范，年龄大概四十岁左右。“快到这里来。”

“好的好的——那个，高濑小姐，来点香槟吗？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

“不，我开了车。”

“哎呀，大家都开车的啦。”

所谓的大家，看来就是指集中在大厅里的这些人了。一眼看过去，每张脸上都已经染了相当的酒气。停车场里的那些车应该就是他们开过来的，可是还像这样若无其事地饮酒，是要回去的时候酒驾，还是说今晚就打算住在这里了呢？

“总之，我就不用了。”

“好吧。那么这边这位小弟弟——啊，不对，不是小弟弟了呢，对不起。这位男朋友同学，你喝点什么吗？”

公平地说，就算被叫成“小弟弟”，我也无法抱怨。经常被大家评论为长了张没有紧张感的脸，再加上还比高千矮了整整一头，所以光凭着没被错当成她的小孩这一点，我就必须感激不尽了。

其实，因为平时几乎没喝过香槟，我很想趁这个机会尝试一下的，但是我决定配合高千婉言谢绝。

“不了，我不会喝酒——”这可真是个连我自己都要羞愤至死的弥天大谎。

高千一被请进大厅，之前凝结的空气就解冻了，颓废的喧嚷再度回归，香烟的烟气又飘摇起来，聚集在一起的男男女女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高千。

“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王牌啊。”

“哎呀，果然是面子够大。”

“推掉其他安排到这边来真是太值了。”

“嘿，幸江，快点给我们介绍下嘛。”

“就是说呀，别装模作样啦。”

另一方面，高千虽然被请进了大厅，却并没有应邀坐进沙发，也没打算脱下外套。事情谈完马上就走——她全身上下都表露着这样的意思，看得我心里惴惴不安。我当然明白，被那些醉鬼毫不客气地进行“品评”让她很不愉快，可是不管怎么说，今晚是我们有求于人上门打扰的，态度上应该再温和一些会比较好吧。

“没有装模作样啦。我今天也是跟这位小姐第一次见面嘛。”

斜一眼正为自己进行辩解的幸江，刚才那个艺术家风范的男人直接走到了高千身边：“你好，我叫天童。”说着，已经递上了名片。

高千微微一笑，看都不看一眼名片就交到了我的手上。经过近一年的交往我已经知道，当她这样刻意露出笑脸的时候，心里已经焦躁到想把什么东西一脚踹飞了。

为了不成为她发脾气的飞踹对象，我悄悄地从高千身边挪开点距离，看着刚拿到手的名片，上面写着“天童明彦”。是个服装设计师，住所在东京。

对于高千的反应，天童好像有些发怵，但终究还是显示出了成年人的从容，笑着打个哈哈：“那个，我问你啊，你干过模特儿的工作吧？我在哪里见过你来着。”

“很抱歉，”高千无视天童，直接对吉田说道，“我们办完事情马上就走。”

没给吉田回答的时间，这次是另一个男人走到高千身边了。他身材矮小，特征是鹰钩鼻。

“嘿，待会儿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吗？”一边说着一边把名片递给高千。高千当然也是看都不看，迅速地交给了我。

代她朝着鹰钩鼻男人露出个态度良好的笑容，我看了看名片。名字是清水诚，职业摄影师，住所在埼玉。

“好啦好啦，够了啊你们。”吉田小姐推开两个男人，像要保护高千似的搂住她，“回老家的时候，就把工作忘掉呀！”

“我是忘掉了啊。”清水镇定地回答，“又不谈工作，我想和她在私人关系上接近嘛。”

“我也是。”天童也点头，“工作什么的，根本就没在我脑子里。”

“胡说八道。高濑小姐，我们去那边房间吧，搭理这些家伙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哎？喂！小幸——”

“才没那回事呢。”

“你这是犯罪！把人还回来，还回来！”

“可恶，把人家说的跟绑匪似的！还有，别在客人面前叫我小幸啦。”

吉田小姐做出要揍两个男人的架势，伴之以一阵大笑，接着要把高千和我领去另一个房间，就在此时——

“你之前说的有话要问，是指华苗的事情吧？”

一个软乎乎的、好像小孩子撒娇一样的奇妙的声音响起来。我们回过头去，有位眉目如画的美男子正靠在没点火的壁炉上，乍一看好像和我们同龄，但从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的情况来看，也像是过了三十。事后问了下，原来他已经四十四五了，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娃娃脸。

总之，从他的话中可以知道，吉田小姐好像已经预先把我们的来意大致向各人传达过了。

“是吧，那又怎么样呢？”

“既然如此，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讲不好吗？”

他傻呵呵地笑着，好像要特意强调那口白牙似的，声音则好像掺进了纳豆一样黏黏糊糊。以这种方式讲话的人大多很难让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但这个娃娃脸的男人大概是下了很大的功夫研究过发声法吧，话语本身清晰明了。

“若是华苗，这里所有人都认识她。如果有幸江不知道的事情，可能会有其他人知道。所以就在这里讲比较好，没错吧？”

“是啊是啊。”清水猛点头，“广国偶尔也会说些好话的嘛。”

看来那个有着娃娃脸、讲话像纳豆一样的人名字是广国。

“那么，我就直接问了，”高千环视众人，“华苗小姐为什么要自杀？”

“不知道哎。”广国以一种微妙的自恋架势耸了耸肩，“至少我不知道。这里有谁知道吗？我想多半没有吧。”

“那天晚上，在这里的时候——”现在开口的是一位留着波波头、五十岁上下的女性，“根本一点都看不出那种迹象。”

“华苗小姐在去年平安夜参加了在这座屋子里举办的圣诞派对。在那之后，就自杀了对吧？”

“是的，的确是这样没错。”

“在派对上，她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

“完全没有。是吧？”转动着夹在指间的香烟，波波头寻求在座诸人的同意，“说起来其实还比平时显得更开心，说什么‘都等不及婚礼了’诸如此类的话。那之后竟然会马上跳楼，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也就是说，是从这里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她自杀，对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做答的人是吉田小姐。“这件事情，去年警察也问过了，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华苗回去的时候是十一点半左右。她从这里乘了出租车——”

“出租车？”

“是的。然后，她跳楼的那座公寓，从这里出发开车应该差不多要三十分钟吧。平时应该不用那么久，但因为是年末，主干道到处都很拥挤。这些都是警察说的，所以不会错。”

“三十分钟吗……”

“是的。之前你说你们正好目击了华苗的自杀？”

“没错。”

“那你们应该很清楚了，华苗跳楼的时间是刚过午夜零点，也就是刚下出租车以后。顺便一提，警察还告诉我们，把疑似华苗的女性乘客在公寓前面放下的那位出租车司机也做证确认了那个时间。所以呢，我想说的是，华苗从这里离开以后，直到抵达现场之前，一直都在那辆出租车上，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如果在这三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她决定自杀，那应该也是在出租车里，这可能吗？我表示怀疑。”

“会不会是收到了什么坏消息？”清水说道，“通过电话。”

“电话？怎么弄？她又没有手机。”

“出租车有无线电话。可能是通过那个？”

“怎么可能。虽然不知道是谁带来了坏消息，可是那个人怎么会知道华苗乘上了那辆出租车？”

“那个，我有点事想请教——”

“什么啊？”怏怏不乐抱着胳膊的吉田小姐笑着转向高千。

“华苗小姐从这里乘上出租车的时候，有没有告诉司机去哪里？回自己家，还是御影公寓？”

“这个啊，我不清楚了。”

“但是，一个预计要花三十分钟才能到的地方，差不多三十分钟就到了，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一开始就指定了目的地让出租车开过去，这样想很合理吧？”

多半就是这样的——我尝试着在脑海中的地图上确认各个地点的位置关系。

此村家和御影公寓中间隔着吉田家，两者的方向正好相反。若是华苗中途才改变主意，再加上又是交通拥挤的时段，想必会损失相当多的时间。

“唔，是吧，肯定就是这样的。”

“现在，我想问一下——”高千给我递个眼神，让我把专程带来的那件“礼物”拿出来，“这件东西，哪位有印象吗？”

得到的反应只是一阵奇妙的冷场。我请所有人都传看一遍，但每个人都只是一脸困惑地立刻交给了身边的人，一眨眼的工夫就转了一圈，又回到我的手上。

“这是什么？”吉田小姐的手依然揽在高千背后，身体紧贴着她，“好像是件礼物？”

“我们觉得，说不定华苗小姐去年是带着这个来参加派对的。”

“啊？是吗？有人记得吗？”

“华苗的礼物吗，我不记得收到过呢。”

“谁会送你礼物啦！谁要送啊。”

“但是我不记得了啊。”

“都一年前了。”

“她没带那种东西来啦，绝对没有。”波波头说得斩钉截铁，“要是带来的话，肯定会有人问她的，打算要送给谁。”

“对哦，这么说的话，是这样呢。”

也就是说，更大的可能是华苗小姐在离开吉田家以后，乘出租车到了“Smart-In”，在那里买了这件东西，而不是在派对之前预先买好。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我们——”

“啊，说不定那个是——”

高千正以眼神示意我该回去了，一个声音冒了出来，那是位坐在摇椅上的女性，笔直的长发异常地黑，光泽闪耀，感觉像是某家高级俱乐部的妈妈桑。“华苗小姐准备送给打电话来找她的那个人的？”

“电话？”

我们到访以来第一次，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高千身上移开，集中到那位好像妈妈桑的三十岁上下的女性身上。

“等等，你说什么啊，京子？什么电话？”

好像连吉田小姐也是第一次听说。

“呃，我是直到现在才刚刚想起来，那天晚上，确实有个男人打电话过来。喏——”被称作京子的她，以眼神示意放在摇椅旁边台座上的无线电话，“那天晚上我也是坐在这里，同一张椅子上，所以就接了电话，然后是个男人的声音，问此村小姐在不在——”

“会不会是她未婚夫啊，就是我介绍他们认识的，初鹿野先生。不是他吗？”

“不，不是的，我之前见过初鹿野先生。他两年前来参加派对的时候见过，后来又碰见过他们两人在街上约会，还为此取笑过华苗呢。所以，如果是初鹿野先生，那时我应该听得出来。完全不一样。他不是那种声音。”

“那会是谁？”吉田小姐从高千身边离开，奔向京子女士，“到底是谁呢，那个男人？”

“他没报名字吗？”天童也一脸正色，“就只是让华苗接电话？”

“也不是。这么说起来，好像他说过自己是谁来着。”

“快想起来啦。”清水说，“责任重大啊。”

“说起这个……我当时好像觉得，好奇怪的名字啊。或者说，一开始都没意识到那原来是个人名。”

“想不到是人名？”

“那就是物品，还是别的什么？”

“好像就是那样的感觉，呃——啊！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Kuruma啦。”

“Kuruma？Kuruma的话，是指汽车那个Kuruma？”

“字怎么写的我不知道，但他的确说自己是Kuruma来着。”

“Kuruma——这样啊。”

“然后呢？后面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啊，我就转告华苗，跟她说‘有你的电话哦’。”

“然后？”

“没什么然后，就是这样了。”

“华苗的样子如何？她去接电话，有没有心神不定，或诸如此类的感觉？”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是吗’这样，很平常的反应。态度很温和。唔，因为她对任何人都很温和，所以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

“派对以后——”

高千一开口，所有人的视线再度集中到她身上。

“华苗小姐没在电话上说什么吗？比如，在派对以后和那位Kuruma先生会面什么的？”

“不知道啊，没听那么多啦。叫她听电话以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完全没印象。大概是跟其他什么人去聊天了吧。但是，那个电话以后，华苗的样子应该也并不反常，如果有的话，因为就紧接着男人打来的电话，我肯定会记得的。”

“这件事情你告诉过警方吗？”

“没有。刚才也说过了，直到刚才为止，我完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从她略带不安的表情和语气来看，或许在事件的第二天是因为宿醉而没能想起来，但从那之后直到现在都完全没想起来，这说法到底是真是假就感觉微妙了。也许是觉得要把之前忘记说出的事实再主动去向警方报告太麻烦，所以有意识地保持了沉默也说不定。

“喂喂，”天童极其夸张地仰天长叹，“真是让人没辙的家伙啊。”

“这不能怪我呀。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听到消息的第二天还在宿醉状态。再说就算想了起来，我也没想到会跟自杀有关啊。”

“喂喂，正常都会想到这可能是有关联的吧。毕竟那可是男人打来的电话呀。”

“话是这么说——”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的啦，”广国忽然从旁杀出，摆出一副自己是主角的神情总结道，“那件‘礼物’是华苗从这里回去以后，买了准备送给那个叫Kuruma的男人的。只能这么想了。”

“我明白了。各位，非常感谢。”

“那么，正事办完了，来这边坐会儿放松一下吧。”

“抱歉。我们必须要走了。”

“哎？！”

天童和清水发出了表示抗议的惨叫二重奏。

“不可以啦！那样绝对、不、可、以！”

“稍微放松下再走啦，好不好？”

“抱歉，真的一定要回去了。”

“怎么这样啊。你们现在就走的话，场子的气氛一下就没有了啊。”

“那我们下次再联络吧。电话号码告诉我，好不好？”

“可以啊。”

“真的？”

“真的。”高千带着满意的微笑，朝我扬了扬下巴，“请问他去要吧。”

“哎？那是什么意思啊。”

“若是他认为可以给的话，就会给你咯。”

“那么，你！”清水带着一脸死钻牛角尖的表情，朝我凑过来，“可以告诉我的吧？”

“呃……这个……唔——”

我犹豫不已，可是仔细一想，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因为我并不知道高千的电话号码。我的房间原本就没拉电话线，所以不只是她，朋友们的电话号码，我基本都不知道。

搞什么啊。所以高千才会那么干脆地说告诉对方也无妨吗，我想通了。可是清水他们想不通。

“嘿，你知道的对吧？可以告诉我们吧？拜托了，好不好嘛。”

“这个……是问我吗，这样啊，呃，恐怕我无能为力，所以呢……”

我像进行国会答辩一样地东拉西扯，此时吉田小姐伸出了援助之手：

“蠢死了你们几个！哪有人会把女朋友的电话再去告诉别的男人的？好啦好啦，散开散开，都适可而止，死心吧。”

“哎——怎、怎么这样……”

“之前不是说要把工作忘掉的吗？”

“所以我也说过了啦，脑袋里根本就没想什么工作啊。”

“那不就好了吗，真是的。”

“可是可是，如果她不在了，我都不知道这派对是要开来干吗的嘛。”

“胡说什么啊，真是本末倒置。她本来就是临时登场的啊。”

“可是这样的夜晚，你看，得有美女光照才像话啊。”

“要说光彩照人的美女，这里也多得是嘛。”

“哪有——全都一把年纪了好不好。”

“哇，真是对不住呢，年纪一大把了。啊啊我生气了！都回去好了，你们几个！”

“啊，抱歉。小幸，刚才都是胡说，是胡说的啦。”

“别叫我小幸。快点给我回去！”

“对不起。都是我不对嘛。”

幸江小姐成了防波堤，替我们拦住还磨磨唧唧想纠缠下去的清水等人。向她道过谢后，高千和我立刻离开了大厅，朝停车场走去。正要上车的时候——

“喂——等等我啦。”

好像纳豆一样拖着尾巴的笑声追了上来。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广国。

“我说，”他哧溜一下把身体挤进高千和驾驶座这边的车门之间，“真的回去了吗？”

“对不起，我们很忙。”

“我还想再见到你呢。”

“有机会的话。”

“那你当然会为我制造机会的对吧？”

“我觉得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我喜欢上你了。”

“请你稍微谨慎些吧，我男朋友就在这儿呢。”

“哎？”

趁着广国被我分心的间隙，高千坐进了驾驶席，立刻发动引擎。我也慌慌张张地蹿进副驾位。

“哎，等下嘛——哎！”

不等副驾驶这边的门完全关好，车子就开了出去。排气音消弭了死缠着追上来的广国的呼喊，汽车向着夜间的道路飞驰而去。

“还是在电视上比较男人啊。”手中握着方向盘，高千低语道。

“啊？”

“就是那个广国什么的。你不觉得他还是在电视屏幕上显得更帅吗？”

“他是出现在电视上的人？”

“哎呀，你没发现？哦，对了，匠仔你家里没有电视呢。我说你，也稍微有点儿文化生活行不行，别一有钱就全部喝掉啦。”

“电视嘛，在学长家里也常常看啦——他是演员？”

“婚外情电视剧什么的，他经常出场。你没见过那张娘娘腔的脸？”

“没，我不认识啊。早知道的话，就问他要签名了。”

“啊？等下啊，匠仔。你竟然要男演员的签名？要来干吗？”

“卖给粉丝。”

“……卖掉以后要干吗？”

“用卖来的钱去‘三瓶’喝酒。”

“啊啊，匠仔！我真是太爱你这一点了。啧！”她夸张地咋舌，极尽能事地挖苦，“啊啊真的是，太喜欢了。”

“唔，实在是承蒙夸奖，多谢多谢。”

“你若喜欢的话，我随时随地都能说给你听哦。”

“话说回来，我们去御影公寓吗？”

“当然。”

“华苗小姐从吉田小姐家告辞以后，去见了打来电话的那位Kuruma——”

“这种可能性很大。”

“然后，如果华苗小姐乘出租车赶去赴约的地方是御影公寓，那就可以认为，Kuruma是住在那里的。”

“没错。看来这件‘礼物’总算要找到归属了啊。”

到了御影公寓，我们首先去检查大厦的住客信箱。

大概有四十多家的信箱，但是其中有差不多一半没贴名牌。而贴了名字的那些，我们也没找到一个姓氏是可以读成Kuruma的。

“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没贴名牌的有很多，是单纯地空着房子呢，还是虽然有人住，但故意没有贴出来？”

“谁知道。大概两种都有吧。”

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安槻大学有不少学生住在这里。而说到学生，我的情况也是一样，与其说故意，其实大部分人只是单纯觉得麻烦所以才不把名牌贴出来。

“也就是说，只要Kuruma确实是那个人的姓氏，那么他住在这里但只是没有贴出名牌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为了收集信息，我们决定到“Smart-In”里面去看看。幸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这么说——这次没见着昨晚那位名叫大庭的安槻学生。店里只有一个站在那里看免费杂志的男孩，没有其他客人。

收银处站着身穿统一店名衫的中年男女。以前在店里买东西的时候见过他们，因为有着这种熟悉感，感觉会比较好打交道，便上前询问。这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就是这座大楼的拥有者种田先生的次子夫妇。

本来我一直以为“御影”就是大楼主人的名字，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那为什么要叫御影公寓呢，我们提出了这个问题，然后得知，种田店长的父亲、大楼的管理人之所以会想到这个名字，其实就只是因为他喜欢御影石来着。

不知是因为店里比较空，还是因为我们常来买东西所以已经成了熟脸，又或者是被高千的美貌吸引，总之种田店长很配合，告诉了我们不少事情。

“对了——”高千取出那件“礼物”，“去年平安夜应该有人买了这个，请问您还记得吗？”

“你是说——去年的平安夜？”店长第一次露出了不解的表情，“这个啊——”

“听说当时是一个名叫今村的安槻大学学生在店里当值。”

“哦，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确实那天晚上是我和今村君在店里。通常今村君放长假的时候都是回老家不在这边，但就是去年的年末，说手头太紧还是什么的没回去，在我这里上班来着。对的。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但是包装礼物嘛我就不记得了。说是平安夜，可是客流什么的跟平时相比也没有太大变化。因为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所以不太肯定，但确实是没有印象了。”

我努力回想去年平安夜在这里买下咖啡杯装布丁时的场景。在收银处为我包装并且绑上缎带的店员，我记不清那人的长相了，但不是种田店长。我还记得那是个感觉是来打工的年轻人。也就是说，为这份“礼物”和我们六人的交换礼物进行包装的，大概是那位今村君吧。

我们想问一下今村老家的联系方式，但是种田店长说只知道他本地的住处。雇用打工者的时候，应该收到过简历，所以我觉得他不可能不知道，不过看来讲讲其他话题倒是无妨，但涉及店员的个人隐私时，他还是很谨慎不愿意随便泄露的。其证据就是，他甚至还说不知道把三年前收到的简历放到哪里了。我觉得文件管理不可能如此混乱，所以应该将之解释为他不想告诉我们吧。当然，有这种谨慎的态度很正常，我们也理解，并没有继续追问。

顺便又试着问了下有没有名叫Kuruma的人，店长告诉我们，有关御影公寓的事情要去问他父亲，即公寓管理员，于是我们决定马上就过去看看。据说管理员住在大厦的一楼，房间位于“Smart-In”的后面。

按响“种田”名牌旁边的电铃，一个混杂着咳嗽音的老年人声音应答道：“来啦。”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十分抱歉。”高千语声高雅，有若深闺里的千金小姐，“这座公寓里，有没有住着一位名叫Kuruma的先生？”

一声咳嗽：“谁？”

“Kuruma先生。”

“我是问，你哪位？”

“我叫高濑，是安槻大学的学生。”

“学生啊？”

“是的。”

“请稍等一下。”

声音消失了，然后安静了好几分钟。该不会说了句稍等以后就把我们的存在给忘了吧，我不由得担心起来，这时玄关的门终于打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老人脑袋光秃秃的，带一副圆圆的眼镜。看来他就是管理员种田先生了。或许因为先入为主吧，我感觉他与刚才那位“Smart-In”的店长先生十分相像。老人来回打量了我和高千片刻，结果对着高千开口了：“你说的Kuruma先生，是这位Kuruma先生吗？”

说着，他递过来一份文件，骨节分明的手指着某个地方。我定睛一看，看到了“来马卓也”这个名字。

“这个，读作Kuruma吗？”

“是的。在我这边的住客里，说到Kuruma，就只有这一位了。”

“这位来马先生住哪间房？”

“以前住在最高一层的房间里，不过现在已经不在了。”

“不在？”

“他搬走了。”

“搬走……什么时候的事？”

“唔，今年春天——差不多那时候吧。”

“去哪里了？”

“不知道，具体我也没问，不过大概是回老家了吧。因为之前好像说过要辞掉工作，回去继承家业什么的。”

“那他老家的住址，您知道吗？”

“这个嘛，呃，你们和Kuruma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

高千让他看了“礼物”，开始讲起为什么会来这里的种种经过。说到一半时，或许是看出这件事情一时半会儿讲不完，又或许是对之产生了兴趣，老人说着“好啦，请进来坐吧”，把我们迎入了房间。

我们跟着老人来到起居室，这里相当宽敞，大概跟公寓里的其他房间规格不一样，对独居而言，感觉稍微大了一点儿。不过话说回来，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独自生活。

虽然只是速溶的，但老人特意为我们泡了咖啡。

“这样啊，去年的那件事情对吧？”

“管理员先生也够受的吧？”

“嗯，是啊。一开始，警方很自然地以为跳下去的是这座公寓的住客。所以，就来问我了，有没有见过跳楼的女子。然后我就说，我没见过那张脸。可是，有个警官态度很硬，说什么‘不可能，再给我好好看看’之类的，所以我也来脾气了，就跟他们说了，总而言之，就是因为这附近没有其他的高层建筑，所以想跳楼的人都跑到这里来了。我说的，就是从现在算起五年前，也出过一样的事情。”

“五年前……”

“哎呀，我说漏嘴了呀。”

说是说漏嘴，种田老人却并未打算就此缄口。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独居老人，妻子已经去世。他大概非常想有人跟自己说说话，所以才会这样，看似不乐意提及，却还是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这个正常情况下对公寓管理而言极不光彩的话题。不过也可能他平时就是个话特别多的人。

“其实，都不知道这是有多巧，五年前——就是这幢大楼刚刚建成的那年——也是在平安夜，有人从这里跳楼了。”

“在平安夜……”

“是啊。大概也是巧合吧，同样是从最上面跳的。到底为什么老是从这里跳呢，果然还是因为附近没有高楼吗？”

“您说的五年前的跳楼，究竟是什么人呢？”

“是这附近鸟越女士的外孙，名字叫鸟越久作。他死的时候才刚刚十六岁啊，出事的平安夜那一天就是他的生日。”

“平安夜是生日……”

“而且，那年春天，他刚刚升入高中。”

也就是说，如果还活着，他比我和高千都大一岁。

“您刚才说是附近，那么那位鸟越君也不是这幢公寓的住客？”

“嗯，不是的。”

“可是却特意跑到这边公寓来跳楼？”

“是啊。唔，不过久作君的情况是，从自己家走到这里也用不了五分钟，所以还不至于说是‘特意跑来’这么夸张。但是，有件事请很奇怪，去年自杀的那位，呃——”

“您说此村小姐吗？”

“跟此村小姐的情况一样，听说没有遗书。”

“没有遗书……”

“嗯。而且对于他为什么要自杀，没有一个人知道原因。毕竟久作君那一年通过了海圣学园高中部的入学考试，刚开开心心成为一年级新生来着。”

海圣学园，昨天初鹿野先生的口中也出现了这个名称。这是县内首屈一指的私立学校，听说因为是初高中一贯制教育，所以从外校进入高中部的入学考试相当之难。

“若是考试落榜了还能理解，可是却在通过考试的那一年，所以真的是……听说他本人也很高兴的。真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会自杀呢？”

“但真的是自杀吗？”

“最后是这样的结论。虽然没有遗书，但在最高一层的楼梯平台上，久作君的鞋子摆放得非常整齐。就算是一时冲动，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自杀的吧。我是完全不明白啦，不过那正是多愁善感的岁数嘛。自杀的人也就罢了，留在世上的人可就受不了了。”

种田老人好像莫名地触动了自己的心事，变成了发牢骚的语气。“刚才也说了，久作君是我认识的人的外孙。她叫伊织子，是从前的安槻小姐。话虽如此，倒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参加过选美，不过总之是不输给你的大美女啦，而外孙就是她的骄傲。”

“那么，失去外孙的时候，想必相当伤心……”

“何止是伤心，整个人都枯萎了。在外孙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有好一阵子卧床不起。后来，眼看着人像是恢复了，却变得痴呆了，出现了这种病必然会有的症状，没事儿就四处乱跑。”

完全是感同身受的恳切语气。“她在大冬天的寒气里，穿着薄薄的衣服，还光着脚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听我儿子儿媳说，她也经常来我们家店里。脑子已经痴呆了，经常说些好像久作君还活着一样的话，买下各种各样东西，说是要送给外孙什么的。我儿子媳妇也可怜她，就先顺着她的意思卖给她，之后马上联系鸟越家里，让他们接她回去。我自己也遇到过好几次。关键是，她会把那些辛辛苦苦买下的东西特意放到久作君跳楼的地方去，难道是当作‘供品’吗？这可真是太矛盾了啊，明明觉得外孙还活着，怎么又去给他上供呢。大概她自己也时常犯糊涂吧，弄不清久作君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唉，真是够呛，那之后没活太久，嗯，对她本人而言也算是件好事吧。”

“也就是说，那位外婆她已经——”

“嗯，死掉了。是去年的事情。她在冬天里还是穿着很薄的衣服跑到外面转悠，回家以后就得了肺炎。因为已经到了这把年纪，最后没能扛过去，走了。真的是，人生不过如此啊。”

老人的眼睛微微泛起了红。“家里但凡有小孩自杀的，之后都一样，很难熬。鸟越家也是弄得四分五裂。”

“四分五裂？”

“久作君的父亲，说起来是鸟越家的上门女婿来着。唔，之前就已经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了，但在儿子自杀以后，夫妻俩的吵架就没停过。久作会自杀，都是因为你没教好——诸如此类的话。总之，就是都把不好的责任往对方身上推。最后离了婚，丈夫离开鸟越家。到头来剩下的，就只有伊织子的女儿一个人——要说，真是天翻地覆啊，明明看上去是那么幸福的普通人家，因为外孙的自杀，所有一切都……”

“——说起那对鸟越夫妇，”不知在想什么，高千问道，“莫非，他们俩都是上班族？”

“嗯？哦哦，是啊是啊。确实是这样。女婿在一家食品公司工作，女儿和见，当时在文化教室教授电子琴还是什么的。”

“那也就是说，久作君大部分时候是由外婆照顾的？”

“听说是的。因为父母经常不在，所以很自然地，伊织子女士就照顾起外孙了吧。”

“说到伊织子女士，她是不是那种特别热心于教育的类型？”

“是啊。听说在复习迎考的时候，她也代替做母亲的一直紧跟在外孙身边照顾他。因为这样，后来久作君通过海圣入学考的时候，伊织子那种高兴的心情，那真的是非常非常高兴。”

为什么高千会突然问这种问题，我一下子没想明白。而且她的样子也有些古怪，我无意中看了一眼，发现她叠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地发着抖。到底是什么事让她这样大受打击？

“……也许是没能留下遗书，而不是没有留下——”

“嗯？你说什么？”

“啊，抱歉，没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来马先生——”

“哦哦，来马先生。照你刚才说的，自杀的此村小姐大概是打算把那份‘礼物’送给来马先生的，是这意思对吧？”

“是的。所以尽管为时已晚，我们还是觉得应该把它交给来马先生比较好。”

“明白了。请稍等一下，我去查一查。”

“拜托。还有——”

“嗯？”

“刚才您说，您告诉警察，不记得见过此村小姐，但在这一带附近，您一次都没有见过她吗？”

“印象中是没有。再说，她本来就不是这一带的居民啊。”

“虽然如此，那比如说，来马先生住在这里的时候，她也没来过他的房间吗？”

“那谁知道啊。我又不会对住客的生活样样都去打探清楚。”

“也对。”

他告诉我们来马卓也的老家地址，是在安槻市旁边再旁边的城市，单程距离大概有八十公里吧，这下子又有相当“远方”的关系人物出现了。事先备好车辆的高千真是有先见之明。

高千站起身来，低头致谢：“太感谢您了。”

“没事没事，很荣幸能跟你这样的大小姐聊天，我也很高兴。感觉像年轻了三十岁哪。”

看来这一次，不管去哪里，高千都是沐浴在男人们的赞美声中。这么说起来，迄今为止她几乎没什么机会离开校园走到“外面”去不是吗？虽然也有几份家教在做，但是也没什么理由与“外面”积极往来。说不定这一次就是证明高千的影响力在“外面”世界也同样管用的巡礼；多亏有她，我们才得以从各色人等那里顺利得到回应。

“等等，这么说起来……”

一直把我们送到玄关的种田老人，忽然露出困惑的神情。高千也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

“呃，刚才突然想起件怪事——抱歉，刚才的‘礼物’，能让我再看一下吗？”

我不自觉地望向高千，经她眼神许可后，将“礼物”递给了种田老人。他口中“嗯嗯”地低哼着，把眼镜举高一些然后又放下来。

“这是——”

“怎么了？”原本正要穿上鞋子的高千，转身走向种田老人，“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我不是说这件东西本身怎么样——那位此村姑娘，在去世的时候带着这个吗？看这包装纸，好像是在我们店里买的东西——”

“是啊。那怎么了？”

“没，呃，我是想说，这真是太巧了。”

“巧……您指的是？”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事呀。五年前去世的鸟越女士的外孙，听说他在跳楼的时候，也带着这样的‘礼物’；而且也同样是在我家店里买下，包装起来再扎上缎带，完全就像是圣诞礼物的样子……”

“——明天也还是要用车啊。”高千握着方向盘，一边低声说道。

“是啊——这么说，你打算明天去来马先生的老家？”

“嗯，我想今晚先打个电话过去。毕竟要去的话单程就要两小时，如果去了人不在家的话就很头疼了。”

“明天吗，打算几点去？”

“要看对方的时间吧——匠仔，你明天也要打工是吗？”

“嗯，不过没关系啦。申请换个班就好了，反正现在也不是旺季，没那么忙，而且老板其实很好说话的。”

“这样啊，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不过你这样做的话，我很开心。”

“小事一桩啦。只不过就算我跟着也派不上什么用处咧。”

“没有啊，没那回事的。”

“啊？”

“要是一个人的话，我会害怕哟。”

虽然是玩笑的口吻，但我立刻就知道了，她是认真的。

“害怕？”

“害怕看见真相。”

“真相——你指华苗小姐的自杀？”

“嗯，自杀的理由。”

“这么说起来，刚才你也说了奇怪的话呢。五年前在同一个地方自杀的高中生，不是没有留下遗书，而是没能留下——大概这个意思的。”

“你听到了啊。”

“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华苗小姐是因为我想到的那个理由而自杀，那么五年前那个高中生多半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选择去死吧，我觉得。”

“同样的理由，那是——”

“现在还不能说。我害怕说出口来。而且，说不定是我想太多了，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总之，全都等到见过来马先生以后再说吧，好不好？”

“可以啊，不过——真的是巧合吗？”

“什么？”

“五年前的事件和去年的事件。总觉得两者之间实在太相似了……”

“我想是巧合吧。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华苗小姐特意选了那里去自杀。那是为什么呢？世人没有看穿的五年前那位高中生自杀的原因，她因为某种契机看明白了；由此感觉到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就选了这同一个地方作为自己赴死的场所——会是这样的结论。”

“但是……”

高千所说的事情我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不太明白。不过，其中也有几处明显的矛盾。

“如果华苗小姐是因为跟过去那次事件的缘分，从一开始就选择御影公寓作为自杀的地方，那么这份‘礼物’里装的是什么都无所谓，单纯就只是重复五年前事件的形式，对吧？还有，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但这么一来，就感觉好像来马先生跟这次的事件完全不相干了……”

“是的，你说得很有道理。匠仔。”

“那么——”

“但是还不清楚，现在我还什么都不清楚。总之，我想还是先去见见来马先生，然后再重新思考一下。关键是，现在都还不确定，这位来马先生和去年平安夜打电话到吉田宅邸找华苗小姐的Kuruma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因为原本约好漂撇学长的车只借用今天一天，所以必须得先还给他，然后请他同意明天再借我们用一天。

“哟，你们俩。”

到了学长的家里，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鸭哥，也就是鴫田老师，和他的未婚妻弦本绘理都在，三人正在一起喝酒。

“辛苦了。怎么样？哎呀——”注意到我手上拿的“礼物”，学长的肩膀一下子耷拉下去，“什么，又白跑一次啊。”

“但是总算找到目标了。那么小漂，明天也能把车借我用吗？”

“可以啊，要去哪里？”

高千说了来马先生老家的地址，漂撇学长重重叹息一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出差’啊。本来是很轻松地拜托你一下的，怎么好像搞成很严重的事情了啊。真对不住。”

“嗯，没事啊。总不能半途而废嘛。”

“真是对不起啊，高千。”

“别在意别在意。”

“真的吗？感觉你最近心胸很宽广啊，怎么讲，简直像是女神一样了。而且今天也穿得超有品位哦。”

“奉承话就免了吧。”

“才不是奉承哟。平时那种特别性感的着装当然也非常好啦，但是现在这样，怎么说，好像严厉的女教师那样的禁欲感，反而感觉特别色情，我整个人都要燃起来了。”

“燃就不用燃了吧，小漂，借你电话用一下。”

“哦哦，请随便用，打到国外都没事哦。”

高千朝电话机走去，学长从冰箱里拿来罐装啤酒。我接过啤酒，朝绘理和鸭哥笑道：“今天是来提前庆祝吗？”

“嗯，算是吧。”

三天后就要举行婚礼了，或许由于紧张的缘故吧，鸭哥的表情比平常更生硬。本来就已经是长了一张“生气脸”的人，现在简直已经达到了悲壮的程度。要是让不认识的人看到，简直要误会他是对结婚的决定感到后悔了。

“再最后商议一下流程。”就连平常从来不为外物所动的现代女孩绘理，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对了对了，我很期待哦，匠仔的歌。”

“啊？什么歌？”

“余兴节目哟。”漂撇学长把一张从打字机上打印出来的纸唰啦一下戳到我面前，“这个，看到没，流程已经全部排好了。要认真练习哦。”

“我不会唱歌啦。”倒不是自谦，我是个完全没有音乐细胞的人，“不行的啦。”

“什么啊，只要有心意在就足够了嘛。”

“拜托请放过我吧。”

“高千、小兔、小鸭，还有小池，所有人都要唱的哦。就连白井教授也一样。这种情况下，就只有你一个优哉游哉的，世人不会原谅你哦。”

“怎、怎么这样……”

“少啰唆，事已定局了。这个话题先放到一边——”他做出个把东西挪到旁边的动作，同时偷偷瞥了眼正在打电话的高千的背影，“到底怎样了？”

“关于‘礼物’吗？情况的进展比之前想象的还要复杂。”

“所以我就问你到底是怎么样的。”

“呃……这个，请你问高千吧。”

“你说什么啊？你一直都跟高千在一起行动，结果什么都没搞清楚？”

“没关系啦，匠仔。”大概是明白了我的犹豫，高千用手盖住话筒，回过头来，“请你跟大家说明吧。”

“知道了——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我把截至目前所知道的情况，包括五年前的高中生自杀一事，全都说了一遍。

“这个确实很奇怪啊。”鸭哥探出了身体，“五年前和去年，就说是巧合，共同点也未免太多了。”

“是啊。”漂撇学长好像总结陈词似的，抱起胳膊，“首先，是从御影公寓的最高一层，也就是八楼上跳下来这件事。然后鞋子在楼梯平台上整齐摆放着，去年华苗小姐还有外套放在旁边，不过总之也把这一条列为共同点好了。然后是两人的遗书都没找到，而且身边的人谁都想不出其为什么要自杀。何止想不出理由，事实上那两人都正处于最幸福的时候。五年前的高中生通过了非常难的海圣学园入学考，而华苗小姐马上就要跟心爱的未婚夫结婚。”

“还有最关键的，”绘理也表露了好奇，“就是两人都是在平安夜的那一天跳了下来，而且同样都带着在‘Smart-In’买的‘礼物’……这么多要素集合在一起，真是只是巧合吗？”

随着她的这番话，去年平安夜的情形在脑海里鲜明地浮现出来。今天集中在这里的，都是去年在场的成员。不——只有一人缺席。

是大和，也就是东山良秀。去年这个时候，绘理的男朋友是大和。如今，她是鸭哥的未婚妻。

鸭哥已经请了曾经交往过的药部裕子小姐参加婚礼，那绘理怎么样呢？她打算邀请大和吗？虽然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是忽然之间，对这件事好生在意起来。

绘理在去年平安夜的这个时段，已经确定要去自己家乡的保险公司上班了。但是后来她干脆地放弃了内定的职务，甚至也没有回父母身边，而是开始在安槻打工度日。

理由是，她开始跟鸭哥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说是如果离开安槻，就无法跟鸭哥一起生活了。

“话说回来，匠仔，五年前那位高中生带着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我多希望提问的是漂撇学长啊，或者鸭哥也行呀。可偏偏这么不巧，是绘理问出了问题。

“不，那个吗，呃，其实，那个——”

“什么？你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不是，我知道的。但是，这个，呃，是稍微有点奇特的东西——”

“奇特的东西？”

“说是……杂志之类的吧。”

“杂志……哪种？”

“呃……就是合订的，然后全彩页——”

“我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得要领呢。”漂撇学长很是焦躁地打断我，“全彩也罢单色也罢，随便怎么都好啦。问你的是，那是什么内容的杂志啦！”

“内容嘛，嗯，是成人的那个。”

“啊？”

“就是登了女性裸体照片什么，总之……就是那一类的杂志。”

“也就是说，色情杂志？”

“唔，就是那种东西。”

“欧美的吗，还是日系的？”

因为觉得是来到了自己的“擅长领域”吗，漂撇学长的呼吸变得急促，问出的问题比全彩还是单色之类更加不知所云。

“欧美系。是那种欧美著名杂志的日语版。”

“但是为什么会是这种东西？”

“那我就不知道了。”

“那本杂志确实是那位高中生本人在‘Smart-In’买的吗？”

“看来是的呢。说是警察取得了确证。”

“可是，特意让人包装起来再扎上缎带，那位高中生应该是想把这份‘礼物’送给什么人吧？”

“正常想来应该是吧，打算包装得漂漂亮亮的，送给好朋友这样。”

“既然如此，为什么在送出去之前就自杀了呢，而且还自己带着那样东西？”

“不懂。在这一点上，也和去年此村华苗小姐的情况完全一样。”

“唔——”

漂撇学长一边进行着上述的提问，一边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他娴熟地从冰箱里取出冰块，在平底玻璃瓶里调着酒，然后再一一递给大家。其他方面姑且不论，一遇到饮酒的事情就很认真，这方面我们俩真是意气相投。

“其他呢，还有什么共同点吗？”

“这个嘛……就这么多了吧。”

“还有一个哦。”鸭哥提高了声音。因为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吧，他的眼睛闪亮得出奇。

“什么？”

“海圣学园啦。”

“啊？”

“就是说，五年前的高中生是海圣学园一年级对吧？然后去年那位小姐，她本人，她的朋友还有未婚夫，全都是海圣的毕业生不是吗？”

“但是那能算共同点吗，如果从‘跟事件有关’这层意义来考虑的话？”

“嗯，谁知道呢。海圣的学生和毕业生数不胜数，所以理论上说，在出事的那一天，发生其他意外的数量应该也有不少。话说我也是海圣毕业的一员呢。”

之前我并不知道鸭哥是海圣毕业的，不过确实，这一点应该是不相干的。还有没有其他共同点呢，我一边想一边啜着冰水调过的酒，然后忽然想到了——要说共同点，还有一个。

高千向种田老人提问时候的情景。高千是这么问的——外婆是不是那种相当热心于教育的类型？然后，确实如她所说。

鸟越伊织子恐怕是溺爱外孙久作的吧。这一点很容易想象。然后——

华苗身边也有一个人，他对华苗就相当于伊织子对久作。不必说，那是就是华苗的父亲正芳。

（父亲看一下女儿的东西哪里不对了！）

如此怒吼的正芳先生的模样浮现在脑海中，那种自以为是、充满了控制欲的态度！作为控制对象的女儿死去，反而激化了他的控制欲。还有——

还有正芳先生就如同伊织子待久作那样，溺爱着华苗。

一个外孙，一个女儿。

因为两个孩子的死，两个家庭各自变得四分五裂。

鸟越家是名副其实的支离破碎；而此村家，尽管家人还住在一起，却显然已经沦为彼此疏离、感情无法修复的境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或许是另一大共同点了。

可是……想到这里，我忽然陷入了困惑。这究竟是否可以称为“共同点”呢？个人主观上爱护有加，但客观来说不过是有着自以为是的独占欲，像这样的亲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两个吧。久作和华苗并不是特别的个例。就算是我，或者漂撇学长，甚至高千也一样，多半也都有那样的亲人吧。

因为这样的“关系”就将两者联系在一起，这和刚才鸭哥所说的把海圣学园作为共同点是一样的，理论上说相关的事件就多得数不过来了。可是——

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得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共同点。说不上是什么原因。好像只能说是直觉了。

不，或许这并不是单纯的直觉。可能因为一直从旁目睹高千询问相关人士时做出的反应，在这过程中我也被她的思考方式传染了。

此时高千挂了电话，回来加入我们的讨论。

“怎么样？”

“说明天晚上可以。”

“这样啊。那么‘I·L’的打工，白天的班上完以后再去就可以了。”

“什么？匠仔，你还打算死皮赖脸跟着高千一起去啊？”

“有什么关系。”高千从漂撇学长手中接过啤酒，“说起来他可是我的保镖呢。”

“啊？保镖？！你说匠仔？喂喂喂高千，你这么一说，我都搞不清楚到底是谁保护谁了。”

完全没错。我连反驳的心都生不出来。

“说起来，刚才你们说什么唱歌不唱歌的，这是——”高千看着漂撇学长递给她的婚礼流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慢着，等下等下……‘爱的赞歌’，高濑千帆，这是什么啊？搞什么名堂啊，这个？！”

“如你所见咯。为了庆祝两位新人开启崭新的人生，请尽情歌唱吧！”

“开、开什么玩……”

像是突然想起鸭哥和绘理也都在座，高千倏地吞下了后面的话。她瞪着漂撇学长，眼里满溢着不甘，要不是新人还在这里，她会把议程撕个粉碎吧。

“……我说小漂，至少曲目可以本人自选吧？”

“可以哦。但是绝对要唱！”

“我知道啦。唔，那么安全起见，就唱《瓢虫桑巴舞》好了。” [1]

“噢，很好哎。经典中的经典。”

“匠仔，这个我们来二重唱吧。比起一个人出丑，两个人丢脸要好多了。”

“哎哎哎，无视制作人的意见可不行哦。”

“什么制作人啦。看你那体形是要制作瓦斯气罐吗？话说回来，小漂——”高千打量着学长的手边，“那是什么？”

“嗯？这个？”定睛看去，漂撇学长拿了一沓米色底上画着红线的票券，“彩票。”

“哎？”看起来高千很厌恶这种东西，她露骨地皱起了眉，“小漂你居然有这种爱好？”

“有、有什么不好嘛。再说又不止我一个，小鸭也买的哦。”

“我也买了呢。”鸭哥还没回答，绘理探出了身体，“不过放在家里了没带来。高濑同学你们不知道这个吗？”

“不知道。是年末彩票？”面对绘理，高千的态度变得客气。

“有点不太一样。应该是圣诞节彩票吧，名字就叫圣诞彩来着的。”

“简称圣彩，可不是吃的生菜哦。”插嘴讲这种无聊俏皮话的，自然是漂撇学长，“这个中彩的奖金很厉害的，一等奖竟然有——”

在这样的开场白之后，学长接下去说出来的那个数字，一时之间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就如同对着线粒体解释银河系的规模一样，对普通人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简直是新年甩卖大出血嘛。”

“与此相应的，没有那种只差一个数字的‘前后奖’，所以很难中。”

“中奖号码什么时候知道？”

“开奖日就是平安夜那天哦。”绘理就好像已经中了一等奖似的，开心得咯咯直笑，“开奖是从正午开始，所以等我们的婚礼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开出号码了。若是中了一等奖之后再迎来仪式，哇，真是人生最棒的一天了。”

这会不会想得太美了啊，我苦笑着，然后忽然想了起来：“难道去年平安夜，学长说的大家全都没中的彩票，就是这种？”

“没错。圣诞彩每年都会发行，十二月开始发售，平安夜开奖，然后兑奖的有效期一直到第二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一般来说彩票兑奖期都是一年时间，可是这款因为是和圣诞这样代表恩惠的特别时节联系在一起，所以就多了一天，都不知道该说是小气呢还是大方。”

“高濑同学也别这么严肃，买一次看看嘛。说不定新手运气好，一下子就中大奖哦。”

“还是免了吧，我可没兴趣给国库增加财富。”

“净说扫兴话的女人啊，你还真是。”

“没错，就是这样的，小漂。你如果真心想跟我交往，这方面请务必了解清楚了。”

“也就是说，如果不再买彩票的话，你就愿意和我发展到那一步？”

说这番话的时候，或许是被高千平时看不到的严厉女教师风格的禁欲系着装燃起了热情，漂撇学长的眼神比平常更认真。

“嗯，可以啊。只不过，接下去要把烟酒也戒掉。”

噗的一下，漂撇学长把刚刚叼进嘴里的香烟喷了出来：“说、说什么胡话呢。你自己本来也喝酒的好吗！”

“再有，看到女孩子的时候，也不能跑上去絮絮叨叨套近乎。”

“既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真的戒给你看哦。你不骗我吧，真能跟我进一步发展是吧？”

“务必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很好！我明白了。那么，这些彩票的权利，全部让给匠仔了。”

“啊？”一沓米色的彩票忽然被推到眼前，我整个人都困惑起来，“这要怎么办，学长？”

“什么怎么办，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全都送给你了。”

“但是，就算不是一等奖，万一中了别的什么小奖怎么办？”

“那毫无疑问，既然已经让出了权利，自然是你去领奖金啊。”

“真的吗？就算你现在这么说，将来万一真的中了，到时候你就会说分你多少多少的，肯定是的。”

“不会。男子汉一言既出，绝无二话，更不养小三，哈哈哈哈。”面不改色插进这种若是正经说来都可能被揍的无聊俏皮话，这正是漂撇学长之所以成为漂撇学长的地方。“——这样可以了吧，高千？”

“也就是说，以后戒女色了对吧。”就凭着能配合他俏皮话的功夫，高千也称得上是修养见长了吧，“然后，烟酒也要戒了哦。”

“我知道了。话说，这些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算完啊？”

“说什么呢你，当然是一生一世啦。”

“哎？怎、怎么这样！你太不讲理了！”

“连这种程度的决心都没有，那怎么成？还是说，怎么，小漂你觉得香烟和酒都比我更重要？”

“好狡猾呀，高千。明明你自己也喝酒的嘛，有时候还抽烟咧。”

“做朋友的话没关系啊。但是呢，对于抽烟喝酒的人，我绝对不想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会让我想起我爸。”

“想起……令尊？”

漂撇学长露出了茫然不解的表情，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是意识到这是不可以碰的话题吧，于是及时打住，他总是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极其细致周到的一面。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保持与高千的友谊。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想到这样一种可能性——或许高千是因为“父亲的问题”，才将死去的华苗小姐和自己等同起来了吧。

“可是啊，你要这么说的话，这世界上的男人大半都没了资格啦。”

“但我期待的是，小漂你和其他男人有所不同呢。”

学长的表情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决心在动摇——或者毋宁说，眼看着正在瓦解。高千也真是坏心眼啊。

我觉得他太可怜了。“学长，不要勉强了。喏，这个我还给你好了。好不好？”

“不要。”他自暴自弃般点上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起来，“既然已经送出去了，那就是匠仔你的东西。”

“你会后悔啦，真中奖的话。”

“都说了不要了，就是不要。”

“真受不了你，净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死撑。既然这样，我就送给‘I·L’的老板咯？”

“啊？为什么？等到开奖时，也许会中个几等奖呢？你不要奖金啊？”

“奖金当然想要啊，但是，我可没有能够用在抽奖上的好运气。”

高千凑趣地鼓掌喝彩。

“受不了，真是没意思的家伙。”学长重又拿出罐啤酒，故意示威似的，咕嘟咕嘟往下灌，“太讨厌了！两个人合伙，哼。啊！话说我想起来了，刚才在‘I·L’来了个客人——”

“呃，有客人很正常啊，毕竟是餐饮店嘛。”

“白痴。不是那个意思啦，是高千有客人来。”

“我的客人？谁？”

“叫什么此村英生吧。这个名字，莫非是那位华苗小姐的亲戚？”

“嗯，是她弟弟——话说回来我们还没见过他本人。他来过了？”

“是啊。说是想见见高千。”

“等下，为什么英生先生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们根本都没见过面啊！”

“这个嘛，是问了他母亲吧。只要知道了名字和安槻大学学生的身份，就有办法调查了。不过为什么会连你在‘I·L’出入都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然后呢？说找我有什么事了吗？”

“这个没说。总之，就是让你给他家里打电话啦。唔，正常推断的话，多半是跟他姐姐的事情有关吧。”

注释：

[1] てんとう虫のサンバ，日本乐队组合チェリッシュ（Cherish）发表于一九七三年的代表作，演唱者松崎好孝与松井悦子后来于一九七七年结为夫妇。歌曲描绘了在林中小教堂举办婚礼的甜蜜场面，歌词中写到身穿五颜六色花衣裳的瓢虫们跳起欢乐桑巴舞，祝福新人幸福美满。这支歌曲直到现在都还经常被用作婚礼上的表演曲目。

分身的巡礼

次日，十二月二十二日。

和来马卓也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只要下午四点之前出发就来得及。我们安排了在那之前跟此村英生见面。

地点是“I·L”。让他在吧台上和高千并肩坐着交谈的话，我也可以一边打工一边听到全部的情况了。

此村英生在午饭时段结束的下午一点左右现身。从窗户朝停车场看过去，那辆绿色四驱车就停在漂撇学长的白色小车旁边。

正巧没有其他客人，看店的也只有我一个。可以定下心来听他说话了。

“抱歉，让你腾出时间过来。”

英生的年龄在二十七八岁吧。以五官端正这层意义来说，和昨晚的那位演员广国相比，他的水准高出了好几段。

“不会。劳烦您专程过来这里，实在过意不去。”

虽然态度周到地挂着和气的笑容，但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好像有意识地削去了赘肉似的，有着一种可怕的禁欲感——在这一点上，高千是一样的。

她今天也是上下一身黑的正装。话虽如此，只是宽领白衬衫打领结这一点和前天一样，其他的就完全不同了。她居然没穿裙子，而是黑色长裤。能够看见高千的裤装形象，这是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大概为了跟裤装配合，她今天没有把头发盘起来，而是像平时一样，让蓬松的半长卷发垂在肩头。或许因为这个缘故，看上去比较接近她平时的感觉了。

“可是您怎么知道我经常来这家店？”

“一开始当然不知道。不过我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你是安槻大学的学生，于是就在校园里抓了两三个还留在学校的学生，问知不知道你住在哪里。打听到你经常到这边来，还说是因为男朋友是在这边打工的。”

英生先生用手支着下巴，朝站在吧台内侧的我露出微笑。感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像对高千一样的，礼数周到的温和笑容。

“那么，找我有何贵干？”

“听我母亲说，我姐姐好像买了什么礼物，而你们在找那个赠礼的对象？”

“是的，没错。”

“找到了吗，感觉像的人？”

“还没有。有一个人，我们打算今晚去和他见面，但究竟是不是对方，现在还完全——”

“那人是谁？若是不介意的话——”

“他姓来马。”

“哦，那多半就是他了吧，送礼的对象。”

“啊？”

“来马卓也，是这个名字吧？”

“您认识他？”

“以前是我的同事。”

“英生先生您的……”

高千极其少见地，对初次见面的人，而且还是男性，直接称呼对方的名字。

她肯定也是想起了初鹿野先生的话吧。就是——华苗小姐从前交往过的那位男士好像是她弟弟的朋友。

“之前在自来水公司上班的时候，我们在同一个部门，特别合得来。介绍他认识姐姐的，就是我。”

“介绍他们认识的？”

“其实也没那么正式，就是去喝酒的时候，叫了姐姐一起来。就结果来看是介绍的形式——”

“后来呢？他们两位——”

“有一段时间关系很亲密。”

“那是在令姐和初鹿野先生定下婚约以前的事情吗？”

“是的，已经是两三年前了吧。跟姐姐通过她的同学认识初鹿野先生在时间上略微有一段重合。”

“那就是说，令姐那时是同时和两位男士交往吗？”

“像我刚才那样说的话，听上去好像是姐姐在脚踏两条船，但是抱歉，我想她并没有同时和两个人进行深入的交往。最后的结果是，姐姐和初鹿野先生订了婚。应该从跟他交往开始，就和来马疏远了。”

“我下面要问的问题可能毫无意义，不过令姐选择了初鹿野先生而不是来马先生，有什么理由吗？”

“理由？没什么理由吧，就只是因为喜欢上了初鹿野啊，我想。”

“是这样啊。希望如此。”

察觉到高千话语中含义的，看来不止我一个。英生先生脸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地眯起眼睛：“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我认为姐姐是真的喜欢初鹿野。他做事认真，我对他也很有好感。本来我是因为来马卓也为人很好，所以介绍给了姐姐，虽然有点遗憾，但还是觉得她选择初鹿野先生是正确的。”

“来马先生住在那幢御影公寓，这件事您知道吗？”

“当然。我还去那边玩过好几次。”

“那么，英生先生，当你听说姐姐自杀的时候，没有想过她可能是去见来马先生的吗？”

“这念头确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是最终对谁也没说。我父母都知道有来马这么个人，但并不知道他住在御影公寓，所以警察来问话的时候也没有说出来马的名字。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提了——我是这么想的。”

“这一点我也理解。可是英生先生，您自己对于事实是怎么理解的？”

“怎么理解吗，你是说，姐姐去见了来马是吗？或许是那样的。我是说，姐姐也许是去见了来马。那个‘礼物’，就算是买了要送给他的，我也完全不觉得奇怪。只是——”

“只是？”

“并不是姐姐还对来马有什么留恋，不是的。这一点我可以断言。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想要送礼物给他，但姐姐并不是那样的女人。以她的性格，不会在心里还想着其他男人的情况下去结婚。作为弟弟，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令姐——此村华苗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呢？”

虽然是非常抽象的问题，但英生先生的回答简单明快：“让大家都幸福的女性。”

“是很温柔的人呢。”

“很温柔啊。但并不是那种只会黏黏糊糊的温柔，而是干脆利落通情达理的。她是那种，怎么说，有着‘见义不为无勇也’的，很男儿气概的一面，所以经常会做出让周围人大吃一惊的大胆举动。当然，那些举动都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其他人去做的。她还曾经请带薪假去灾区做志愿者。”

“所以才会被初鹿野先生那种性格认真的男人吸引吗？”

“也许是的，但理由不是只有这个吧。我也不明白。若只说认真的话，来马也是那种认真的人。”

“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问还是不该问——”

“什么？”

“我听说令姐生前是在邮电局上班，但这份工作是她出于本人意愿选择的，还是——”

英生脸上温和的笑容初次消失不见了。

此前似乎一直都被压抑着的，有如利刃一样的情感显露无遗。对手如果不是高千，恐怕都会承受不住地“流血”吧。

有好一会儿，他就这样睨视着高千，但终于还是移开了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已经没有了咖啡的杯底。

“姐姐高中一毕业就去上班了。其实她本来已经考上关西著名的私立大学，但还是选择了就业。说是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去上大学，只是因为指导老师为了提高升学率，拜托她只要去参加下考试就行，所以才去考的。虽然不方便公开说，但我听说好像连考试的费用都是学校承担的。”

“很优秀的人呢。”

“是很优秀。也许去上大学就好了。其实，她本人从内心来说应该是想去的。”

“这话，是令姐曾经说过——”

“不，她并没有清楚地这样说出口。但我们是姐弟。到底她真心想要的是什么，我还是知道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选择就业？”

“为了取悦父亲……吧。”

“令尊这么反对她去上大学吗？”

“不，对于上大学本身，他并没有那么反对。只是——”

“更希望她成为公务员——对吧？”

“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不过既然你了解情况，那解释起来就容易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父亲希望孩子们都跟他一样，做个公务员。所以不只是姐姐，我也去了自来水局上班——”

“听说您辞去了那份工作，那是为什么？”

“这跟我姐的话题无关吧。你问我的事情是要干吗？”

“我想要了解英生先生，非常想。”

“这话真是意味深长啊——开个玩笑。”浮现起原先那种温和的笑容，他瞥了我一眼，“说出这种话，会被男朋友瞪吗？”

“英生先生您和令姐一样，曾经为了取悦父亲，一度走上公务员的道路对吧。那为什么又突然辞职呢？而且还是在今年——”

“简单来说，就是已经厌烦取悦父亲这件事了。抱歉用一种司空见惯的说法，就是好像，那并不是我的人生……要说的话，就只是这种感觉很幼稚的台词，不过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以前没觉得讨厌吗？”

“是啊，以前没有讨厌。或者说，其实是一心想要让父亲高兴。误以为让父亲幸福就是自己的幸福，好像义务一样的。更准确地说，是被人误导成这样的。用极端的说法就是，被洗脑了。”

“洗脑——”

“你们两位。”他来回打量着我和高千，“见过我父亲了吧？对他什么印象？请不要有什么顾忌，告诉我好吗？”

因为高千正朝着我的方向，于是纯出偶然地，好像变成了她和英生先生两人同时催着我回答的局面。

“此村先生他——”

我刚开口，高千突然抬手制止了我。她的眼中浮现出类似于畏怯的神色，静静地摇头。

看来她不想让我发言。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绞尽脑汁去选个无功无过的表达了，就闭上了嘴。

高千重新转向英生先生，脸上如常浮现出得体的温和笑容。但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却是与那表情截然不同的直截了当：“此村先生看起来是那种执着于对子女进行唯我独尊地控制的人。”

“厉害。你真是毫不客气啊。”好像肩头一下子松懈了力道，英生先生的语气中带出了笑意。

“我说错了吗？”

“不，一点没错，那就是我父亲的本质。只是以前，这一点是看不出来的。因为他非常尽心地扮演着一个通情达理的父亲的角色。”

“扮演……”

“没错。而且极其巧妙，我完全被骗住了，觉得父亲是能够理解别人的好人，怎么能让这样的父亲不幸福呢，我以前就是这么想的。那时我相信，实现父亲的愿望，是我身为儿子的义务。但是——”

“但是？”

“因为姐姐的死，破绽出现了。”

“破绽，你是指？”

“这种话，因为他是父亲，所以我真的不愿意说，可是，就算现在我都怀疑——父亲真的会为姐姐去世感到悲伤吗？”

“这是什么意思？”

“得知姐姐的死讯，父亲受了打击，这一点是真的。是那种很严重的打击，甚至让人觉得他是不是精神都崩溃了。可是那打击并不是因为失去了我姐，而是因为发现，女儿的心里竟然藏着自己不知道的秘密，是这个事实打击了他。”

“也就是说，对于令姐的自杀，他想不出来原因。”

“不，关于这一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说真的，对于自杀者的想法，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通常这种时候都是对自己照顾不周感到懊恼，进行反省；可我父亲不是这样的，他既没有懊恼，也不反省，就只是狂怒。姐姐竟然瞒着他怀有这么深刻的烦恼，甚至不惜自杀，这一事实是不可原谅的。所以，对于‘背叛’了他的姐姐，他狂怒了。也许他觉得一定要惩罚姐姐，不，肯定是那么想的吧。但是姐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也不能亲手施以惩罚。他不知道要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到哪里，这种无法满足的欲望把他给‘摧毁’了。”

“摧毁……”

“他把迄今为止一直巧妙扮演的假面胡乱丢到了一边，不再隐瞒自己是个‘独裁者’。总之就是不再扮演通情达理又温和的父亲了。不仅如此，甚至就算性格中的本质完全暴露出来，他也连掩饰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就是情绪肆意宣泄的状态啦。比如，你们之前到家里来的时候，父亲他一回家就开始狂按喇叭对吧？”

“是英生先生的车子挡着，他不能停进去的时候吧？”

“正常情况下，就算是对家里人，能做得出那种事情吗，而且都不在乎给邻居带来困扰。明明只要下车来，说一句‘给我把车子挪一挪’就行了吧，可那个男人却不是这么做的。”

之前都称呼父亲，一下子就变成了“那个男人”。从这时候开始，英生再也没有恢复之前的称呼。

“最开始见他那样反应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又不是故意那么做的，只是忘了把车停到里面去而已，结果他却是那样发神经一样地狂按喇叭，正是反映了那家伙内心的失控状态呢。当然了，按喇叭这种行为本身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就是宣告‘在这个家里还是我说了算哦’，真是幼稚。我甚至都觉得，是不是因为姐姐‘背叛’带来的打击，导致他心理退化了啊。”

“英生先生，莫非你最近是在故意那样停车？”

“算是吧。我也挺幼稚的，自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本质以后，就经常故意用车堵住入口。想让我动动车子的话，就得表现出对我人格的尊重，过来打声招呼吧，我是这样想的。不过最近妈妈会把钥匙拿到房间去，立刻就过去给他让开路，所以我这样做几乎没什么意义了。”

“差不多也该罢手了吧——或者说，反正你也已经打算离开那个家了。”

“你……怎么知道的？”

“大致的感觉。你不是打算开始新的工作吗，而且还是令尊绝对会反对的那种类型——”

“很惊人，你很敏锐啊。没错，我打算和朋友一起开公司，现在做准备呢，不过知道了这件事的话，那个男人肯定会大发雷霆，所以我不会再回去那个家了。反正回家的理由也早就不存在了——从去年的平安夜以后。”

好像卸下了胸中的大石一样，英生先生长长地吐出口气：“怎么感觉，好像来做了个心理咨询一样啊。”

虽然像是开玩笑的口吻，但的确是包含着真情实感的话语。他恐怕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在外人面前把自己家里的事情诉诸语言吧。从这层意义来说，他确实有必要接受心理咨询，为了即将开始的崭新人生，把旧日的自己抛弃掉。

“抱歉啊，勉强你听我个人私事了。”

“没有勉强啦。我想要了解英生先生。若是你觉得可以，我还想知道更多。”

“真遗憾哪，时机太不好了。”

“时机？”

“就是遇到像你这样的女孩的时机啦。如果现在我的人生是安定状态的话，一定想让你跟我走的。”

“只是想吗？”

“会当场要你跟我走吧，肯定会的。”

“那，若是你愿意说的话，可以。”

高千对男性，并且还是初次见面的人，说出这样意味深长的话语，按理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但我并不怎么吃惊。这也是因为从前天开始，我就感觉到了她很“反常”。

我不知道高千为什么会使用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措辞，但那绝不是认真的——不对，这样说会有语病。基本上高千不开玩笑，“认真”多半是“认真”的。只是，我也说不太好，只是现在，她并不是平时的高千。她所使用的是和平常所用的完全不同的“语言”——她整个人都散发着这样的违和感。

“谢谢。”他的脸上现出了笑容，比最初走进店里来的时候随和了许多。他站起身来说道：“说完自己想说的事情就离开虽然不太礼貌，但是我就此告辞了。”

“接下来再问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

“初鹿野先生说，令尊是反对他和令姐的婚事的。那是真的吗？”

“是的。”

“那么，刚才你说令尊是知道有来马先生这个人的，他对来马先生是怎样的想法呢？”

“比起初鹿野，我姐要是愿意和来马结婚就好了——他是这么想的吧。”

“因为来马先生是公务员？”

“没错。”

“谢谢。就这件事了。”

“你——”他的眼神从高千身上移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请多保重。”

“代我向来马问好。”

“我会转达。”

“和男朋友好好相处，好吗？”

铃铛声响，英生先生离开了。从窗户里望出去，他坐进了四驱车，没再朝这边看一眼就径直开走了。停在旁边的漂撇学长的白色小车被独自留了下来。

高千也没有目送他的背影。只是在吧台上撑着头，盯着自己的杯子。

没一会儿，她抬起头来，一边自然地整理着头发，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行啊，我也真是。”

“什么？”

“他完全看穿了。”

“英生先生？看穿什么？”

“我在同情他。”

“你说……同情？”又冒出了一个跟高千毫不相称的词语。

“跟同情还不太一样吧。也许我想要代替华苗小姐。为了他，想要代替华苗小姐，一直陪在他身边，是这么想的啦——你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确信，高千是把自己和那位名叫华苗的女性等同起来了。

“我不是学英生先生说话，不过高千你在想什么，我好像也明白的。”

“是吗？大概就是匠仔所想的那样啦。”

“也就是说——”

高千突然抬起手来，制止了我。是那种在英生先生问起对他父亲有什么印象时，突然制止想要开口回答的我时同样的拒绝。

她的眼中浮现出类似于畏怯的神色，静静地摇头——就连这些也一样。

“……不要说。”

“我知道了，不说。”

“我来说。”

“哎？”

“我来说。因为我不想听它从匠仔的口中说出来。”

“那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真的哎，为什么呢。”真的只是短短一瞬，她显出了沉思的模样。“——怎么说呢，就算是一样的内容，由你来说，和由其他人来说，是不一样的啊。”

“什么东西那么不一样？”

“实感，完全不同。”

“实感？”

“要是你来说呢，就非常‘沉重’啊。哐的一下，过来了。”

“那么严重？”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这样了。”

“第一次？你是说——”

“举个可能有点奇怪的例子吧。你还记得吗，去年平安夜，在‘三瓶’，等了大半天小漂都没有出现，我实在受不了了，准备回去的时候。”

“嗯。记得。那怎么了？”

“若是那个时候我走掉了，现在就不会和匠仔啊小漂啊小兔有来往了吧，多半是这样。”

“不好说哎。因为是学长，我想那之后他还是会死皮赖脸去纠缠你吧，所以最终结果可能还是——”

“不，不会一样的。若是那个时候回去了，那以后不管小漂来说什么，我想我都绝对不会再打开心扉了。我自己很清楚。所以，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回去呢？”

“为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呃……因为肚子饿了，这样的？”

“别胡说八道了——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大致就是如此啦。其实不管肚子有多饿，想走的话自然也就走了，吃饭这种事在哪里都可以吧。我之所以会想到就在‘三瓶’吃算了，是因为匠仔你说想吃点东西再回去。这个，该怎么说呢，非常厉害的。砰的一下，砸过来了。”

“抱歉啊，高千。你说的这些我完全不明白哎。”

“我自己也开始搞不明白了。虽然刚开始解释的时候，觉得自己是知道的。总之就是，在那里吃饭这件事，听起来是个非常棒的主意。但如果是匠仔以外的人说出同样的话，我就会离开。”

“虽然完全不懂，不过你是说，我讲话的方式，就好像神谕那样具有说服力，这个意思？”

“说神谕太夸张了。怎么说呢，好像江湖骗子一样的感觉吧。”

“啊？”

“我说认真的啦。江湖骗子就是这样的吧，旁观者会觉得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被那么拙劣的谎言骗到？但是那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其实是因为受骗者自己心里有着想要被骗的愿望。骗子就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或者说——”

“好吧，若是论嘴皮子的功夫，我倒的确是很擅长的。特别是在喝醉的时候。”

“跟那种不一样啦。到底应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匠仔要是说起悲伤的事情，我就会哭出来——这样子的感觉。要是换成别人来说，我就觉得是陈词滥调，嗤之以鼻。明白吗？”

这番解释我好像觉得懂了又好像完全不懂，不过总之，让她哭出来的话可就不好了，所以我决定还是闭嘴听高千的假设为好。

这么说起来……我想起了今年夏天的那次事件。那时听着从我口中说出的真相，高千流泪了。其实就我自己而言只是胡扯一通的推论，但对高千来说却是哐当一下的那种“沉重感”吗？

“昨晚我说过吧，还不想说出自己的假设。那主要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和来马先生见过面，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认识华苗小姐。但是昨晚在电话里进行了交谈，他承认自己认识华苗小姐；而根据刚才英生先生所说的，他们两人的关系就更清楚了。华苗小姐死去的原因是在来马先生身上。不对，更正确的说法是，自己想要去见来马先生的那种心情，促使华苗小姐冲动地走上了死路——”

我点着头，催她说下去，之前这番话大致跟我的推想一样。

“现在，把话说回五年前那位高中生的事件，鸟越久作君的自杀，是跟华苗小姐情况中一样的机制在起作用，而且那绝对不是偶然。关于这件事我之后会详细解释，我们先来想想，为什么鸟越君一定要在自己生日这天跳楼自杀吧——其实接下去所说的，因为只是从管理员种田先生那里听了个大概，所以多数是想象。但是我想，多半应该不会错。”

若是以往，高千会把我的这类推断斥之为“幻想”，但是这一回看来她是打算亲自践行编织“幻想”的任务了。

“总之就是鸟越君为了从外婆的精神束缚中逃脱出来，自己选择了死亡。他的父母都要上班，经常不在家，所以他其实是被外婆带大的，理所当然地，外婆视为‘正义’的价值观，也就潜移默化根植于他的内心了吧。外婆是热心教育的人。不难想象，在海圣学园入学考试的时候，她更加热切地鼓励外孙，在各种不同的场合交替使用糖和鞭子，控制着久作君。小的时候这样还没什么，他自己也是很信赖外婆、亲近外婆的；或者说，我觉得他其实是很安心于处在被控制的地位的。但是随着年岁的成长，他开始感到那种束缚让人郁闷，开始想要从外婆那种自以为是的控制之下逃出来。”

高千有意识地不带感情色彩地淡淡说来，我意识到了她的这种努力，不知怎么，仍然感到心痛。

“接下去所说的都完全基于我的肆意想象。外婆这边感觉到了外孙心境的改变，想来绝不会愉快吧。她无论如何都要把外孙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平日里大概用了各种办法来试图管理外孙的生活，比如控制零花钱的多少等。有时还会打感情牌，流着眼泪数落说，‘我那么辛苦才把你养到这么大，这样的恩情都能忘记实在是太过分了’，诸如此类的，先激起外孙的罪恶感，再乘虚而入。这样一来久作君自然会对外婆产生反感。但是外婆这边技高一筹，她让外孙产生罪恶感，觉得自己居然这样大逆不道，应该受到严惩，就这样控制着他，绝对不让他逃掉。”

似乎从中途开始，高千放弃了压抑自己的努力，好像她自己就是那位其实根本未曾谋面过的鸟越久作本人一样，声音颤抖起来。

“久作君被夹在对外婆的罪恶感和想要自立的渴望之间，挣扎，痛苦。但对他而言，还留着一丝希望，那就是眼前的目标——入学考试。他专心投入其中，以此忘却烦恼。或许，只要考进海圣，缠绕着自己的事端就会往好的方向转变吧，他应该是抱着这样的希望。可是考试通过以后，所有功劳都变成了外婆的，‘因为我教得好，所以外孙才考上了’，或者‘就是因为有我在，才能走到这一步’，诸如此类。总之，就是用这种自以为是的道理和功名心，把久作君的自立之心连根拔掉了。自己付出努力去获得成功的那种成就感完全被人剥夺，由此，勉强维系着其理性的那最后一根线，啪嗒一下断掉了。他选择了死亡。其动机，不对，应该说目标，是——”

“是为了对外婆实施‘报复’……”

下意识地插嘴说了这一句，我猛地回过神来。抬眼看去，高千的眼角染上了淡淡的朱红。

“所以我就说啊，”她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无法分辨，那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啜泣，“匠仔的话，真的很‘重’啊。”

“对不起，一不留神就——”

“很可笑呢。”

“什么？”

“总觉得，我好像老是在匠仔面前哭——这也算是一种命运吧。”

确实，高千在人前落泪是极其少见的现象。

“我好没用啊。在这种事情上，自己怎么都控制不住。一点办法都没有，就是会不由得代入自己的感情，完全不能当成是别人的事情。因为，我……我的父亲，之前就是那样的人。”

她用了“之前”这样的表述，我很在意。

“他是那种只要不是自己‘独裁’就不满意的人。彻头彻尾的道德主义者——这里是专指‘只有自己的价值观才是正义的’。对外就营造出一副伪善的形象，假装自己是个了不起的父亲，强大的父亲，还固执地强迫家人也接受他那一套；背后的实质却是，让母亲痛苦，让哥哥痛苦，然后让我也——”

“莫非……他过世了？”

“谁？”

“令尊。”

“不知道。”

“不知道？”

“倒是还没听说他死掉的消息，不过对我来说，他已经死了。”

这声音真可怕。那是好像已经穿透了憎恨达到无动于衷程度的感觉。听着这些话的我竟然没有失血而死，这一点反倒不可思议了。

“华苗小姐的父亲也是一样。”

也就是说，这一点才是高千对此次事件如此投入感情的契机。她一定是在此村家里目睹了华苗小姐父亲的奇特行径后，就直觉地意识到，正是在那扭曲的模样之中，隐藏着华苗自杀的动机。

“命运真是太残酷了。若是她和两位男士相遇的时间各自错开一点点，大概就不会发生这种悲剧了。可是华苗小姐差不多是在同时认识了两位男士，而且两人都是合适的理想对象。她当然必须从中选出一位。然后，她做出了抉择，是初鹿野先生。也就是，不是公务员的那一位……”

“你是想说，这时是华苗小姐潜意识里对父亲的反抗心理发生了作用？”

我又稀里糊涂地插了嘴，不过高千已经不哭了，她面无表情地点头。

“就像对方一直扮演一名好父亲一样，华苗小姐也是从小就一直扮演着好女儿吧。放弃大学选择就业，也都是为了让父亲高兴。可是她这样的表演，过了三十岁也达到了一个极限。不管她有多么喜欢来马先生，却偏偏就只有这个人，她不能与之结婚。原因在于他是公务员，跟他结婚只是让父亲高兴而已。这样下去，自己一生一世都无法从父亲的控制和束缚之中解脱——不管是出于本人意志还是完全无意识的，华苗小姐做出了上述的判断。这一判断使得她选择了初鹿野先生，而不是来马先生。”

“只是，尽管做出了选择，她却不能忘记来马先生？”

“大概……是吧。去年平安夜，不知道来马先生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打电话给华苗小姐，但在接了那个电话之后，华苗小姐就乘出租车去了他的公寓。”

“在那里买了‘礼物’。”

“华苗小姐在吉田家里喝了酒，想必是借着酒意来个恶作剧，要带着‘礼物’去拜访他——她并不知道，这举动反而杀死了她自己。”

“杀死她自己？”

“‘礼物’没有开封，直到最后都留在华苗小姐的手中，所以她最终并没有去来马先生的房间。为什么呢，应该是中途突然清醒了——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啊，这种事是不可以的，自己已经跟人订婚了，竟然打算去其他男人的房间！华苗小姐感觉到了恐怖，但那并非是针对自己意图出轨的愿望。而是切实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真正爱着的果然还是来马先生。”

“可是，唯有来马先生，是她无法与之共度一生的人——”

“正是如此。只要所爱的人是公务员，对华苗小姐而言，与之结合就意味着永远无法摆脱被父亲控制和束缚的命运。在这样的夹缝之中，她绝望了。然后，站在最高一层的楼梯平台上时，她想起了五年前那次事件。”

“也就是说，华苗小姐知道鸟越久作自杀那件事？”

“我想是知道的，因为那也就是在她认识来马先生之前两三年吧。那段时间，在进出御影公寓的过程中，从来马先生那里听说公寓里发生的自杀事件，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是动机不明的神秘事件，如果没在事发现场成为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反而更不自然吧。”

“虽然其他人都不明白，但华苗小姐却很清楚对吧？她知道久作君为什么非得去死，那个理由是——”

“没错，完全是出于直觉吧。她大概会想，跟自己一样呢。跳楼的那个现场，恰好抓住了她感到绝望的瞬间，迫近到她的眼前。华苗小姐突然一阵冲动，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越过了平台的护栏。她对自己的人生已经绝望了。”

“从同一个地方吗……”

“经常有人说到‘自杀胜地’这样的词吧。就是，对于‘这里有人自杀过’的认识，会把其他人也吸引过来。御影公寓的楼顶要说是自杀胜地什么的可能太夸张了，但在那个瞬间，确实是对心灵出现了空隙的华苗小姐发挥了那种‘机能作用’吧。”

“唔……大概是。”

“她的自杀之所以对亲友而言成为谜团，是因为华苗小姐绝不是讨厌初鹿野先生。事实上，她应该也是发自内心地期待跟他结婚的。基于这样的事实，乍看之下，华苗小姐的死没有任何动机，变成了无法理解的谜团。由于是一时冲动的行为，所以连留下遗书的时间都没有，但就算是留了，里面的内容也是绝对无法被人理解的吧。”

没能留下遗书——我想起了高千在种田老人面前呢喃的低语。是没能留下遗书，绝不是没有留下。不仅华苗小姐，鸟越久作的情况也完全一样吧。

不对，慢着——

“关于鸟越久作，他的事件里那个‘礼物’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带着那种东西跳楼呢？”

“这个也只是我猜的，不过——应该是为了嘲讽吧，肯定是的。”

“啊……”

正要问她那是什么意思，铃铛声响，有客人来了。我们的对话自然告一段落。之后直到傍晚老板娘回来之前，高千都一直坐在吧台位子上，静静地陷入沉思。

跟来马卓也约好在海边的一家餐厅会面。名字是“Edge Up Restaurant”，据说留着胡须的主厨老人的头像就是标记。那是一家无国籍风格的餐饮店，很大的砖造建筑不需要在地图上确认，一下子就找到了。

还差几分钟到六点，高千和我走进了那家餐厅。来马先生已经在事先预约的窗边座位上等着我们了。

“百忙之中打扰，十分抱歉。”

“没关系。”

高千低头致意，来马先生立刻站起身来还了一礼。他虽然年纪不大，头发中却已混杂了银丝，笑容带出深深的皱纹，从其风貌中得以窥见认真守礼的性格。

只是，虽然他为人看起来很好，却总好像有种优柔寡断、不干不脆的印象。至少，初鹿野先生给人的感觉要机敏多了。

按照高千的假设，华苗小姐真心喜欢的人应该不是初鹿野，而是眼前这位来马先生，但在亲眼见到本人之后，老实说，我并没有那样的感觉。不过当然了，这种事情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好。

“事情是这样的——”高千迅速地开始解释关于这件“礼物”的林林总总，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重复了。不管重复多少遍，她总能很好地归纳要点，讲述得极其简洁明了。一想到她在这件事情上所投入的感情，我就觉得她能做到这样真是太了不起了。

透过桌子旁边的窗户，海边沿岸的夜景尽入眼底，相当有气氛。店里差不多已经坐满了结伴而来的女性客人，由此看来，这家店似乎从最开始就是以这类顾客为目标人群的。

“事情就是这样，来马先生。”

“请说。”

“抱歉问出这么唐突的问题，不过去年平安夜，打电话到吉田宅邸找华苗小姐的那个人，就是您吧？”

“是的。”他踌躇着，把倒在杯里的黑啤差不多喝下去了半杯，“你说得没错。”

“失礼了，请问您打电话过去究竟有什么事情？”

“其实，那天晚上我感冒了。”

“感冒？”

“是的，华苗小姐之前知道了这件事，跟我说过会在派对结束以后来看我。”

我自然回想起了英生先生对姐姐的评价。温柔的人——就算是会让周围人吃惊的大胆举动，若是为了别人，她也会勇敢去做。华苗小姐就是那样的女性。

“由于发高烧，人也变得软弱，所以一开始是很感激地期待她来的，但后来不知怎么开始觉得过意不去了。她当时不是已经订婚了吗，所以我觉得，让她来单身男人居住的地方，果然还是很不妥。”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打电话到吉田小姐家里——她预先给过我号码，跟她说还是不要过来了吧。”

“抱歉稍等下，容我插一句话，华苗小姐她最开始是怎么知道您感冒卧床不起的？”

“呃，这个……”来马先生收回已经再度伸向啤酒杯的手，垂下头，“其实，那天傍晚，我给此村家里打了电话。因为家里已经没什么东西可吃，自己又不能出去买，所以想拜托英生君给我带点什么东西过来。但是纯属偶然，正好要出门参加派对的华苗小姐，接起了电话——”

“只是——纯属偶然？”

“不，这个……”他的视线抬起，脸上微微泛红，“也许，说不定华苗小姐会来接电话，若说我心里完全没有这种期待，那就是撒谎了。”

“知道了您因为感冒不能行动，华苗小姐就说会在派对结束以后去探望您，是这样吗？”

“不，一开始是说在去之前先来看我的，但因为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所以才说派对之后再来的。然后，她说要是在那之前有什么紧急情况的话，她会在吉田家里，于是就把那边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

“可是之后您躺在那里左思右想，慢慢转变了念头，觉得华苗小姐还是不要过来比较好？”

“是的。所以，我打电话去吉田家里让她不用过来了。”

“然后呢，华苗小姐怎么说？”

“说‘我知道了’。她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就算再怎么心怀坦荡，毕竟是在即将结婚的前夕，在这种时候不要做出瓜田李下的举动比较好，她是这么判断的吧。至少在那个时候，我是这么觉得的——”

“也就是说，到了夜里，华苗小姐终于没有出现，这对您而言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对吧？”

“是的。第二天从电视新闻里知道她跳楼的事情，我大吃一惊。而且竟然还不在别处，就是从那座公寓——”

“但是，您没有想到要主动去跟警方联系？”

“说来很没用，的确是这样。当然，英生君是知道我的事情的，他也知道我住在御影公寓，所以如果他讲出我的名字，那我也没办法；可是他好像并没有说。而华苗小姐的父亲和母亲，我虽然见过他们，但不知道他们是根本就没想到我，还是因为不知道我住在御影公寓，总之他们两位似乎也没有提到过我。最终，警察并没有找上门来。”

“我就直接问吧，您觉得，华苗小姐为什么会死？”

“不知道。真的没有一点头绪。”

“为什么她要选择御影公寓自杀呢？”

“完全不明白。事到如今我就老实说吧，其实一开始我想过，会不会是，华苗小姐真正倾心的人是我，但她已经和那位初鹿野先生订了婚，所以在绝望之下选择了自杀。这些自我偏袒、某种意义上一厢情愿的念头，我全都有过。可是再仔细一想，华苗小姐不是那种人。她是个有行动力的人，是能够把自己的想法清楚表达出来的女性。如果她真的要离开初鹿野先生，转投我的怀抱——这说法有点讨厌，抱歉——那么她没采取任何行动就去寻死这一点非常奇怪，不像是她的为人。所以，只能认为她是因为完全不相干的其他事情才——”

“但那究竟是什么事，你有想法吗？”

“完全没有。”

“问一个失礼的问题——若是您不想回答，不答也没有关系。”

“好。是什么？”

“来马先生和华苗小姐之前是什么程度的交往？”

“在她和初鹿野先生订婚之前，我们会去看看电影，喝喝酒——唔，就是这种程度吧。”

“仅此而已？”

“有过想要再进一步发展的感觉——我心里有过那样的愿望，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她和初鹿野先生就定下了婚约。所以后来，我们很少再见面了。”

“可是，她之前偶尔会去御影公寓吧？”

“啊？你意思是说，去我住的地方吗？”

“当然是了——没有吗？”

“完全没有。那种情况一次都没有过。”

“咦……可是，至少去过一两次吧？比如不是她单独一人，而是和其他朋友一起去，类似这样的。”

“没有，那样的情况也没有。”

高千和我对视一眼。

“真的没有吗？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这我可以发誓，是真的。所以本来，去年平安夜应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的。但是因为我打了电话让她别来，结果——”

“那么华苗小姐是在那天夜里，特意乘出租车去了该算是她初次造访的御影公寓，最终却没有去你的房间，这是为什么？”

“这个……我也想不出原因。”

“话说回来，来马先生你打去电话告诉她还是不要过来了，她本人也已经知道了情况，可既然这样，又为什么——”

“也许，从华苗小姐的性格来看，大概是出于关心，所以就只是来看望一下。总之……因为她就是那样温柔的人。”

“可是她却在那里自杀了。”

“是的。我不明白，完全不能理解。”

“应该不会是一开始就打算要自杀而去那里的吧。”

“嗯……”

虽然高千并没有打算在这里向来马先生详细解释，但她当然应该还是坚信着自己的假设，即华苗小姐是因为感到无法逃离父亲的控制，对自己未来的人生感到悲观，因而一时冲动自杀了。

华苗小姐生前从来不曾踏足御影公寓来马先生的住处，这确实是意料之外的证言，但就算那是真的，也不是足以导致假设崩溃的瑕疵——高千应该是这样判断的。五年前高中生的跳楼自杀事件，华苗小姐有可能从完全不同的其他渠道得知。

“一定是在去御影公寓的途中发生了什么事。那件事使得华苗小姐决心自杀——”

当着来马先生的面，高千简单地做出了结论。

“这个，多半是——”她再次把那件“礼物”推到了对方的眼前，“她买给来马先生您的礼物，我想。”

“买给……我的？”

“就在公寓下面的‘Smart-In’——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您自己是怎么想的？您觉得这礼物是买给您的吗？”

来马先生陷入了漫长的思考，时间长到再次印证了我之前对他那种优柔寡断不干不脆的第一印象。终于——

“这个，我可以打开看看吗？”他说着，伸手拿起了“礼物”。

“请。”

包装起来以后原封未动将近一年的“礼物”，终于被打开了。

从中出现的东西，是我——恐怕高千也一样——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想想真不是滋味啊。”握着方向盘，高千如此低语道。

“是啊。”我也很泄气。

意识到“礼物”究竟是什么东西时，那位来马先生的表情，该说是让人觉得可怜的狼狈呢，还是目不忍睹的含泪而笑？不管哪种，作为一个一把年纪的成年人，都已经超出了可以在人前展露的界限。

从包装中取出的，是所谓的快乐家庭计划用品，也就是，避孕套。

“这么说来，华苗小姐她果然是‘想那个’……的吗？”

“嗯。可是到底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想法，我觉得一半一半。因为来马先生由于感冒而卧床，这件事她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了。应该不是真的想要诱惑他或者什么，而只是借着酒意半恶作剧地买了那个，想看看打开礼物的来马先生是什么表情，感觉会很好玩。但是一旦来到他的门前，头脑就冷静下来了，或者说在再次认清自己对来马先生心意的同时，也对自己无法摆脱父亲控制的命运产生了绝望。或许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件事，感觉到某种宿命般的东西，于是就像着了魔似的，一时冲动纵身跳楼——就是这样的经过吧。”

“但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

“华苗小姐知道他感冒了，对吧？既然这样，为什么只买那种东西呢？本来不是应该买些更适合看望感冒病人的，吃的或者喝的什么吗？”

“那是因为她打算先看看对方的情况，再决定应该买些什么吧。毕竟楼下就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用不着急急忙忙的，随时都能去买不是吗？”

“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

“什么？”大概是我在语气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并未释怀的感觉，高千斜着眼睛瞥过来，“有什么事情让你在意吗？”

“没……就是觉得，这也真是巧啊。”

“什么？”

“就是‘礼物’的内容啦。五年前是色情杂志，去年是避孕套。两者都和性有关对吧。那是——”

“巧合啊。”高千断言道，干脆得让我意外，“那个是纯属巧合。”

“咦？可是……”

“华苗小姐确实因为五年前的事受到了心理上的影响。但是，那是上到最高一层以后的事情啦。也就是说，在楼下便利店里买‘礼物’的时候，她还根本没有寻死的念头，也做梦都没想到仅仅几分钟以后自己竟然会被那种冲动驱使。所以，她应该是完全没有想过要去重复鸟越久作君的自杀形式。这么一来，‘礼物’的内容也和性有关就纯属巧合了。”

“那么，鸟越久作那一边，又究竟是为什么带着‘礼物’跳楼了？白天你稍微说过一句来着——为了嘲讽还是什么的。”

“是的。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想多半就是那样。”

“那是什么意思呢，嘲讽？对谁的？”

“当然是对外婆的嘲讽啊。”

“这个，我完全不明白——”

“‘礼物’的意思呢，以久作君的情况来说，并不是在圣诞节。”

“啊？”

“那是‘生日礼物’呀。”

“生日——谁的？”

“相关人士之中，要说在平安夜过生日的，就只有一个吧。”

回到大学附近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把车停放在漂撇学长借用的停车场里，我们沿着田边的道路朝学长家里走去。

吹着冷冷的夜风，我突然一句话冒出口来：“我说啊……”

“什么？”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在意——能说吗？”

“没关系，说吧。”

“先说好哦，这件事大概说了也没什么用。关于来马先生是华苗小姐真心所向的‘意中人’，我总是觉得不对。当然，他看起来的确是个好人。”

“是啊，真的，老实说我也觉得，若要二选一的话，初鹿野先生作为朋友姑且不论，作为男性是真的很有魅力。但问题是华苗小姐本人是怎么感觉的呢。”

“这样啊。所以，这个嘛，唔，其实就算说了也没什么用——”

“除了刚才那个，你还有其他问题？”

“说起来也没什么确切证据，不过从各人那里听来的话中，华苗小姐好像是那种能够基于明确的目的，拥有自己对事物的看法，并且还能在人前清楚表明自己态度的女性，就是这种的印象。”

“是，的确是这种感觉。”

“那么，这样的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孝顺父母，在关于自己人生前途的事情上完全对父亲言听计从，不是有点不太自然吗？更何况，就算是为了违抗父亲的意志，真的可能会体现在对自己结婚对象的选择上吗，我觉得有点疑问——”

“匠仔，你忘记了一件事情，就是英生先生之前说过的。此村先生表露出本性，是在华苗小姐去世之后。在那之前，此村先生在孩子们的面前一直都扮演着完美父亲的角色。也就是说，对孩子们的洗脑也是完美的。华苗小姐优先选择就职，就其主观而言，确实是‘自己的意志’，但是实质上那只不过是父亲的意志。虽然说来可怕，但这种错觉本身就显示了洗脑的威力啊。”

“但是，如果对华苗小姐的洗脑真是完美的，她就应该不是选初鹿野先生，而是选当时身为公务员的来马先生作为结婚对象吧。难道她没发现，这样才算是遵从父亲的意志吗？”

“没错，我想华苗小姐最开始多半也是打算选择来马先生吧。可是不要忘记这样一个事实——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再完美的洗脑，总有一天会解除的。在选择初鹿野先生的那个阶段，或许华苗小姐的洗脑还没有完全解除，但至少是已经开始了。她也许并没有清晰地认识到对父亲的反抗，但无意识地，应该已经开始缓缓地朝着违背父亲意志的方向，重新调整自己的人生了吧。”

“但是这种调整却以失败而告终……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没错。所以对她而言，就只剩下自杀这最后一种逃避的方式了。”

或许确实是这样吧……到底应不应该采纳高千的说法呢？在难以委决的纠结心态中，我们到了漂撇学长的家门前。

可是没有灯光。玄关的门也紧紧锁着。

“好像出去了。”

“‘I·L’已经关门了，那就是在‘三瓶’吧？”

我们决定沿着来路返回，去“三瓶”看看。走到大路上。向右转是“三瓶”，向左的话就是御影公寓了。

并排站立的行道树上装饰着华丽的彩灯，好像对镜一样从街的这一头一直连接到另一头。点缀成树形的无数黄金色小电灯，让人感觉圣诞节就在眼前了。

人行道上，人东一群西一群地到处集聚，都是来观赏彩灯的吧。虽然没拿着居民卡来一一对照，但感觉都是平时没在这一带出现过的陌生脸孔。

去年的平安夜，这条马路要朴实多了，没有彩灯，也没有大老远跑来的观光客。现在是因为对安大学生的购买力抱有极高期望的大型书店和CD音像店在同一时期杀进来，从而一下子变成了（仅限这一季节的）热闹繁华的约会胜地。但只要稍微离开大路一点点，就到处都是田地，让人有点儿难以置信。

“华苗小姐或许也是在这种氛围中沉醉了。”挤在人群里，抬头仰视彩灯，高千低语道，“当然，仅以这一带而论的话，去年要安静得多，但是她坐在出租车上经过的那些繁华街道，到处都是这样让人兴奋陶醉的气氛吧。”

“所以会觉得好像稍微去看一下从前的恋人也没什么关系吗，都是因为沉醉在了圣诞节的华丽氛围里。”

“仔细想想，商业化的圣诞节还真是作孽，让消费者超出必要程度地渴望人陪，或是毫无意义地去追逐性爱。”

“说得真直白。”

“因为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吧。华苗小姐心神沉醉，并不全是因为酒精不是吗？她是因为被这种圣诞节的气氛捕获了，所以才会去买下那种东西，作为送给未婚夫以外的其他男人的‘礼物’。正是因为醉到了这种冒傻气的地步，所以一旦恢复清醒，情绪上的反弹就更剧烈——乃至到了一时冲动去跳楼的地步。”

跟着高千的动作，我也抬起头仰视彩灯。忽然间，夜空中有着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下雪了。意识到这件事，人群中欢声四起。雪花飞舞着，飘落在年轻情侣们共用的围巾上，在附近加油站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定睛看去，加油站的工人们都穿成圣诞老人的样子在做事。

“白色圣诞节啊，气氛越发完美啦。”

“谁知道呢，反正在安槻是积不起来的啦。融化以后留下一摊污泥倒是很有可能。”

“为什么这么浪漫的时节，这么浪漫的地点，我偏偏要跟匠仔你这样只会说扫兴话的家伙待在一起啊。”

“我可不想听能够冷静陈说商业化圣诞节弊害的人说教啦。”

“既然意见一致，那就该走了咯。”

分开人群，我们朝向“三瓶”走去。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了好像金属片刮过水泥的那种带有摩擦感的，像脑垂体被一把拧住似的刺耳的声音。

一瞬间的静默之后，此前一直沉醉于彩灯和雪花中的人群，嘈杂声慢慢变了味道。

那个，难道是——女性的尖叫？

“什么事？”

高千回过头去，一个男人的怒吼响起，盖过了她的声音。

——有人跳楼！

人群的惊呼，又如同被这惊呼本身迷乱了一般，一下子爆发出来。

高千冲了出去。我也紧跟着她。

喂！！救护车，快去叫——出现了这样的大声怒吼。

“还有呼吸！”从挤开的人群之中，突然清楚地听见了这样的怒吼声，好像电视机的音量被突然调高了一样。

“还活着！”

“人还活着！”

“快叫救护车！”

此时，忽然映入眼帘的是一部挂着车篷的轻型卡车，车身上印有搬家公司的标志。夜里十点搬家？正在我觉得奇怪的当口，高千抓住了我的胳膊。

“Smart-In”前方的道路上，男人仰面朝天倒在那里，脸上被血染得鲜红。虽然没穿鞋，也没戴那副厚厚的眼镜，但我还是立刻认出了他。

是鸭哥。

在他的身边，滚落着一个包着“Smart-In”的包装纸，粘贴了缎带花球，看上去像是件“礼物”的东西……

噩梦的巡礼

“那家伙……为什么……”

漂撇学长茫然地喃喃自语，瘫坐在候诊室的沙发里。

虽然直到刚才都还在“三瓶”喝酒，但醉意好像已完全消失，暗淡的光源之下，他的表情宛如黏土手工制品那样僵硬。平日里活力充沛好像能量块一样的人，现在，仅仅只是说一句话，就像要耗尽全部精力似的。

高千无言地环抱着他的肩，握住他的手。可是漂撇学长没有任何反应，眼神也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看着哪里。

小兔泫然欲泣地看着他们两人。说是刚才一直在和学长一起喝酒，可此刻却是脸色苍白到让人无法相信那一点。那双平常一喝醉就会变得跟绰号“小兔”一样的红红的大眼睛这会儿肿得厉害，看着让人心痛。

此刻，鸭哥正在这家医院接受急救，到底伤重到什么程度，最终是不是能活下来，都完全无从得知。总之，眼下就只有等待急救结束。

“为什么……”

学长呆呆地自语，高千轻轻拍着他的脸。终于，他的眼中有了一丝生气，好像第一次意识到高千和我的存在似的，环视着四周。

“那家伙——”因为恢复了理智吗，学长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大概因为记起了鸭哥的现状，所以无法安坐了吧。

对于这样的学长，高千以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道把他按回到沙发上。又或者，也许单纯只是学长全身都没了力气而已。

“冷静点，祐辅。”她直呼了学长的姓名，这当然是第一次，“冷静下来，好好听我说。你今天没见过鴫田老师吗？”

“嗯，今天……什么？”

虽然有那么一会儿连问题都听不懂的样子，但或许是在高千的注视之下恢复了冷静，学长多少能控制住声音了，开始进行解释。

按他的说法，今天（虽然从日期来说已经是昨天了）白天，学长接到了鸭哥的电话，说是有点事情要跟他说。具体是商量什么，学长并没有在电话上问，只是约好晚上八点在“三瓶”见面。

可是，到了九点，然后十点，鸭哥都没有出现在“三瓶”。往他家里打过几次电话，但每次都是录音应答。学长担心他是不是会遇上车祸什么的，最后一直等到超过了零点，因为一个人喝酒很无聊，所以中途把闲来无事的小兔也叫来了“三瓶”。

而与此同时，正巧在事发现场的高千和我向警方说明我们是鸭哥的熟人，接受了询问。最初是制服警察跟我们交谈，后来不知为什么出现了身穿便衣像是刑警的男子，要求我们再次说明情况，结果当我们能回到漂撇学长家时已经超过了凌晨一点。学长和小兔从“三瓶”回来正打算再喝一轮，我们把他们塞进车里，带到了医院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这样啊。约好了八点在‘三瓶’见面，可是——”

“嗯，可是那家伙没来。虽然也有些担心来着，但是，但是怎么都想不到竟然会出这种事。”

“那个要和你商量的事情究竟是关于什么的，老师完全没说吗？”

“半点没有。也不是，是我满心以为肯定就是婚礼相关的事情，所以压根儿就没问。”

“对哦。在这种时候说有事商量的话，也不会想到其他——”

“不过确实也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说？”

“昨晚他不是和绘理两人来过我家里吗？之后所有的流程还有相关事务应该全都已经商定了吧，那为什么还要——”

“也许是忽然又想起来有什么事情忘记说了呢？”

“嗯，大概是吧。这么说起来……联系过他家里人了吗？”

“警察应该会做的啦。关于老师的事情，我们已经把知道的所有情况都报告过了。”

只是鸭哥的父母住在县境的偏远地方，就算开汽车一路飙过来，到达安槻市内应该也需要五六个小时。今天晚上是到不了的。

“绘理那边呢？”

“这个嘛，我们不知道她电话号码啊。”

外人听了可能觉得很奇怪，但平常我们这些人都是通过漂撇学长这根支柱来往联系的，所以感觉是，要想见谁的话，先去学长家就行了。因此，朋友之间彼此不清楚对方的联系方式并不稀奇。

“早说嘛。”学长立刻奔向候诊室的电话，但拿起了话筒之后，身体就僵住了。到底要对绘理说什么呢？在拨号之前，话语就已哽住了吧。

“给我。”高千从旁抢过话筒，“我来打吧。”

“高千……”

“反正让口齿不清的人来打，也只会制造混乱而已。”

“抱歉。”对漂撇学长而言，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高千的毒舌是如此神圣。他仿佛拜服似的退开了。

但是——

“不在家。”

“不在家？”

“是应答机。”

“啊？跑到哪里去了啊绘理，在这种时候？”

候诊室里的时钟已经走过了凌晨两点。

“不是出门，而是睡着了吧，肯定的。稍微等会儿，我去叫她。”

“拜托了。”

“祐辅。”

“什、什么？”

“要打起精神来啦。”

高千握拳在学长的胸膛上敲了一下。到这时为止，还是她平常的作风，然而接下去就不是了。她用双手捧起学长的脸，然后亲吻了他的面颊。

若是平时的学长，应该已经欣喜若狂了吧。然而此刻，他只是露出了略显困惑的表情。

事实上，就因为是这样的场合，我也有种好像在梦中徜徉的感觉，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举动，就连小兔都没了大惊小怪的兴致。这件事作为“大事件”，之后过了很久才引起喧腾，而正如高千本人所承认的那样，这时候的她，并非正常的状态。

虽然说出来很是啰唆，但在这次事件中，高千从头到尾都很反常。平日里她是那么地冷漠，相比之下就连冰柱做的美杜莎都比她可爱，这次却待我们极其温柔。如果要打比方的话——是的，简直就像是“慈母”。

“一志哥会没事的，一定没事。”

“嗯……是的呢，肯定。”

虽然这样虚张声势着，但高千一离开医院，漂撇学长就像是失去了精神支柱一样，再度陷入了虚脱状态。他在沙发里捧着头，一动不动。

因为和他平常吵吵嚷嚷的状态实在落差太大，我陷入了一种迷失在坟地里的错觉。不，在这深夜的医院里，昏暗的灯光，冷冰冰的走廊，比坟地什么的恐怖多了。

“匠、匠仔……”小兔大概也有同样的感觉，抽抽搭搭地哭了出来，“为什么，鸭、鸭哥会做这种事……”

“这种事……”脑袋好像无法正常运转，明明清楚的事情又反问了回去，“这种事……是指？”

“为什么会做这种傻事啊？明明从今以后是要让绘理过上幸福生活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啊。太过分了！过分……过分……”

“这种蠢事——你说的，难道是自杀？”

“对啊。难道不是吗？”

“呃，这个，虽然是这样……”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好像不管听到什么都觉得像是噪音，不管看见什么都感觉是雪花马赛克。

小兔也一样，虽然是在说着话，却明显没把我的存在放在心上，只是一边呜咽着，一边不时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

高千，你快回来吧……

这个时候的我，还不如一个不敢在夜里独自去厕所的哭哭啼啼的幼儿园小朋友。高千不在身边，就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若是独自一人被留在候诊室里，我只会单纯地感觉害怕和不安吧。然而此刻跟异于平常的处于“僵尸”状态的漂撇学长，还有同样异于往日的“呆傻”状态的小兔在一起，却让我倍受孤独与恐惧的折磨。

“打扰了。”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险些跌坐在漆布地板上。回头一看，两位身穿西服的男子正看着我们。“你们是鴫田一志先生的朋友吧？”

因为这番话而“复活”了吗，漂撇学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而像是受到那股气势的感染，小兔眼中也有了生气。

“……是的。”

“刚才的事情，多谢了——”

两人之中年轻的那一位回答道，向我颔首。仔细一看，是之前到御影公寓来的刑警之一，名字应该是叫佐伯来着。

“容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安槻署的佐伯，这位是——”

他介绍着身边的另一人。对于这一位，我也是初次相见。是个头发斑白，眼皮看着很沉，刚刚上了年纪的男子。

“县警宇田川。你是匠同学吧，非常抱歉，之前的事情，麻烦再说一遍好吗？”

要再一次接受询问，老实说我的体力已经达到极限，但因为是县警的要求，那也没办法了。对抗国家权力，和再重复同样的解释说明相比，哪一种更耗体力，根本用不着做比较吧。

从鸭哥和我们的关系开始，到高千和我出现在现场的原委，以及他即将要结婚的情况，我把刚刚在现场所讲过的事情又重复说了一遍。漂撇学长也把之前才对高千和我讲过的内容重述了一遍。小兔从旁进行了补充。

等到一遍讲完，佐伯刑警转向漂撇学长：“也就是说，您和鴫田先生约好了见面是吗？”

“是的，在大学附近一家叫作‘三瓶’的居酒屋。约在八点。”

“可是鴫田先生没有露面？”

“是，也没来个电话，我打电话去他家里，但一直都是电话答录机……我们很担心，然后这小子……”他指着我，“就来通知消息了。”

“您和这位小姐，从‘三瓶’回到自己家里是什么时候？”

“超过十二点了。”

“在那之前，一直都在店里吗？”

“是的。”

“羽迫小姐——是吧，”佐伯刑警接下去转向小兔，“您被边见先生叫去店里是什么时候？”

“嗯，唔，九点半——不对，我想应该已经接近十点了。”

“那之后，一直都和边见先生在一起是吧，在店里？”

“是的。”

“再后来，跟着边见先生一起去了他家是吗？”

“是的，没错。”

“那么，能告诉我‘三瓶’的电话号码吗？”

是打算向店员证实学长和小兔的话是不是真的吧。也就是说，这是在若无其事地调查不在场证明。我正这么想着，佐伯刑警提出了问题：

“鴫田先生有没有被什么人记恨着？”

不由自主地，我们三人对视一眼。问出这样的问题，难道警方认为是谋杀未遂？

“没有……那种事……”漂撇学长还没完全从震惊中恢复，话语中略有些迟疑，“没有那种事的。不，我觉得没有。”

学长的迟疑，是因为突然想到要隐瞒某件事。我意识到了。

“听说鴫田先生是大学老师，那么你们从学生的角度看来，像是职场纠纷什么的，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觉得没有。他人品最敦厚了。”

“那么，比如女性关系方面的问题呢？”

“没啦，他是如今稀有的道德主义者，甚至连未婚妻在自己家里过夜都不允许，说是在结婚之前不能失去节制什么的。”

“嚯。”

“这么老顽固的家伙，我想不出会有女性关系方面的纠纷。”

“既然说到了未婚妻，之前听说鴫田先生的婚礼是在二十四日啊。那位未婚妻的名字是——”

事态到了这一步，婚礼不得不无限期推迟了，大约是重又意识到这个现实，漂撇学长的表情好像塞了满嘴的辣椒一样。“弦本绘理小姐。”

“职业？”

“唔，这个怎么说呢，没有稳定的职业，打着各种临工。要说的话，该算是处于新娘修业期吧——”

“请告诉我她的联系方式。”

佐伯刑警记下了绘理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以后，继续问道：“当时，鴫田先生和那位女士是相亲结婚吗？”

“不，要说的话，该算恋爱吧。”大概没能一下子明白刑警的问话意图，漂撇学长意外干脆地回答道，“我本来以为那家伙铁定是相亲结婚的类型，可是没想到，竟然是绘理这边看上了他——”

这件事我是头一次听说。我原本以为，肯定是鸭哥对绘理生出了迷恋之心，所以坦白说，此刻我很意外。

“那位弦本绘理小姐，和你们关系也很好吗？”

“在今年三月之前，都是大学的同学。”

“那你们很熟对吧？”

“唔，算是吧。”

“她以前有没有和其他男性交往过？”

果然行家就是行家。就算我们保持缄默，对方还是毫无疏漏地寻找着那样的可能性。

“这个吗……”看来漂撇学长也觉得不要勉强隐瞒比较好，于是放弃了遮掩，“也不是没有。”

“是谁？”

“是个叫东山良秀的男人。”

“他是什么情况？”

“跟弦本小姐一样，今年三月刚从安槻大学毕业，现在就职于本地的一家公司。”

“请告诉我他的联系方式。”

虽然这种事说来无关紧要，但从刚才开始，佐伯刑警就一人包办了从问话到记录的全部事项。宇田川刑警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一直从旁静静地看着我们交谈。

“这位东山先生，从前和弦本小姐有过密切的交往是吧？”

“是。”

“也就是说，有过恋爱关系？”

“嗯，大概是的吧。”

“或者说，有没有到达谈婚论嫁也不稀奇的程度？”

“这个嘛，不太好说——”

“为什么他们两人会停止交往？”

“这我也不清楚……没听他们本人说起过的事情，很难知道啦。”

“原来如此。”

“那个，刑警先生，”看来漂撇学长终于忍不下去了，“警方认为那家伙——鴫田一志，不是自杀，而是被人谋杀的吗？”

此时，一直沉默的宇田川刑警初次开口了：“那座公寓从前发生过两次跳楼事件，你知道吗？”

“是的。也是巧合，去年此村华苗小姐跳楼的那次，我们正好在场，去告诉便利店的店员让他们报警的人，就是我——”

不过严格说来，只有小兔当时不在现场，而且对于五年前那件事，她到现在为止也还不知情。

“这可真是奇妙的缘分啊。”到底出自几分真心姑且不论，宇田川刑警看上去一脸木然，“该不会五年前住在附近的高中生跳楼那次，你们也正好在场吧。”

“没有，要说那一次，我们完全——”

“原来如此。其实，五年前那件事是我负责的。”

“啊？”

“虽然存在一大堆的疑点，但最终还是判断为自杀。因为死者正处于不稳定的年纪嘛。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想来是有着什么大人无法理解的烦恼吧。然后，去年和今年，又接连发生了类似的事件。两次也就罢了，或许还勉强能归入巧合的范畴，但是出现了第三次，就不能只是说可疑了。更多的详情我没法告诉你们，但总而言之就是这样。明白吗？”

“我明白了。”

“可是……”我终于插嘴道，“我觉得鴫田老师他没有穿鞋，也没戴眼镜来着——”

“是的。”这次回答的是佐伯刑警，“你说得没错。”

“那鞋子和眼镜怎么样了？”

向宇田川刑警递出个请示的姿态之后，佐伯刑警回答说：“放在御影公寓的楼顶平台上了。鞋子摆得整整齐齐，眼镜也端端正正地收起了镜腿，放在鞋子上面。”

那不就是，简直和五年前以及去年的事件一样吗……虽然这么想着，我却说不出口。总觉得，一旦诉诸语言，最终就会作为某种咒语呈现出来。

“也就是说，自杀未遂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们从来没有提过半个字，说这是谋杀未遂。”

是这样的吗？我一瞬感到头脑混乱，但这样措辞严密其实没什么意义。很明显，警方是在以谋杀未遂为前提进行调查。

“那遗书呢？”

“至少从现场没有发现那样的东西。”

跟五年前还有去年的事件越来越像了……像是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佐伯刑警又加了一句：“也许，说不定是在鴫田先生自己家里吧。”

“可是，那家伙才不会去自……”

“什么？鴫田先生应该没有理由自杀——您是想说这个吗？”

“嗯，是啊。就像刚才说的，马上都要举办婚礼了。我都没听他说过有什么烦心事。”

大概是心理作用，我觉得两位刑警都露出了“那是自然”的表情。果然是在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未遂案吗？

“这么说起来……”突然，刚刚见过的那番情景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那个‘礼物’呢？”

“礼物？”

“掉在鴫田老师旁边的，那个……”里面是什么东西，正要问起这件事的当口，高千回来了。这当然是好事，可是就只有她一个人，绘理的身影没有出现。

“绘理呢？”

“那个，”眼睛看都没看两位刑警，高千调整着呼吸，“不在啊。”

“不在？那是怎么回事，什么叫不在？”

“就是不在自己家里啦。我按了好多次门铃，一直都没人出来。因为情况特殊，所以我向管理员说明情况，借来了钥匙。可是，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到底跑去哪里了啊，偏偏还在这种时候。”

“小漂，你有什么头绪没有？”因为看到学长已经大致“活过来了”吧，高千也恢复了日常的称呼。

“怎么可能，我又不会成天去监视绘理的生活。”

“那小兔你呢，知不知道她可能会去什么朋友那里过夜？”

“嗯——这么说起来，应该有几个学妹的。”

“是吗。很好。”漂撇学长口沫横飞地插嘴，“电话号码告诉我，我打去问问。”

“说什么呢。都这个时候了，被男人的电话吵起来可不行吧。我和小兔去打啦，稍等下。”

丢下似乎想说什么的两位刑警，他们三人围在电话旁边，小兔报出电话号码，高千一个个地打过去询问，她的身后，学长竖着耳朵聆听。

“那位小姐，”佐伯刑警悄悄靠近无所事事的我，“也是刚才在现场说过情况的吧？”

“是的。”他说的应该是高千。“没错。”

“真是位相当漂亮的美女啊。”

其实是佐伯刑警想说却又忍住没出口的台词，却被年长的宇田川干脆地抢了过去，这场面还挺好笑。

高千和小兔打了一圈的电话，结果全都扑空。

“不在啦，哪里都没有。”小兔又哭丧起了脸，“能想到的地方，就只有这么多了啦。再也没有别人了。”

“啊啊啊，真是的！”在她们身后焦躁不已的漂撇学长猛抓着头发，“后天就要做新娘的女孩子，到底跑去哪里夜游了啦！”

“是明天哦。”对于漂撇学长的慨叹，高千以奇特的冷静态度纠正他，“婚礼是明天。”

“明天……是哦。”看来是再次意识到现在日期已经变成了二十三日，学长的肩头颓然耷拉下来，让人担心他是不是又回复了“僵尸”状态，“这样啊……已经是明天了啊。”

“抱歉打断一下，”佐伯刑警插入了我们的对话，“你们不知道弦本绘理小姐去了哪里吗？”

“是的，不在公寓，也没在朋友家，到底是去哪里……”

“是不是还有一个地方，你们都忘记了？”

“啊？什么地方？”

“就是，住在未婚夫家里了。”

“不，那不可能。鴫田家里我今晚已经打过无数电话了，但是一直没人接。再说，那边的钥匙鴫田应该还没给过她。说是在婚礼之前，新娘不能住进新居什么的。”

“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刚才也提过这个话题来着。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你的意思是？”

“以前交往过的那位男士的家里。”

“请等一下！”深夜的医院里蓦然回荡起自己的声音，学长缩了缩脖子，压低音量，“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竟然是住在东山家里？”

“事到如今，就只能这么想了不是吗？”

“怎么可能！她可是明天就要和鴫田举办婚礼了啊！”

“或许就因为这样才会对他旧情复燃啊。”

“那不可能。”

“这不是外人可以断言的吧。”

“可以的。若是还有什么留恋，她一开始就不会和东山分手；再者刚才我也说过了，是她先对鴫田有了感情，后来才——事到如今了怎么可能回去？”

“哎，”在一旁看着学长和刑警的交谈，高千伸手拍拍我的肩，“那是怎么回事？”

“哪个？”

“绘理这边先对鴫田老师有了意思——是真的吗？”

“好像是，我也是刚才第一次听说，也觉得有点意外来着——”

“总之，姑且先去问一下东山先生怎么样？”佐伯刑警提议道，“也没有必要去问弦本小姐有没有住在那边。也就是探个口风，说现在找不到她，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头绪，这样子总可以吧？”

天亮的时候，我们得到消息，鸭哥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他之所以能够幸免，据说是多亏了那辆搬家公司的轻型卡车。后来我们听说，好像是御影公寓的一位女性住客被可疑的男人纠缠上了，害怕得想要搬家，于是就打算趁着有大量游客来看彩灯的时候，混在人群里面偷偷地搬走。鸭哥掉下来时，那辆轻型卡车正好就停在下面，车篷起到了软垫的缓冲作用。

只是，在从车篷摔到地上的时候，鸭哥的脑袋撞到了地面，所以还没有恢复意识。

在白蒙蒙的晨雾之中，我们决定暂时先离开医院。

坐在车里，漂撇学长突然开口：“匠仔啊。”他的声音中有着奇特的凝重感。

“什么？”

“你觉得究竟是谁？是哪个家伙想要杀死小鸭——”

原本因为鸭哥总算保住了一条命，在安心之余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彻夜未眠的脑袋里开始潜入了睡意，然而学长的这句话，却让我整个人清醒过来。

“等、等下啦学长……”我从副驾驶座上扭过头，瞄着后排的座位，“难道你认为这次是谋杀未遂事件？”

“那是当然的啊。”

“可是刑警先生说的那些你也听到了吧？在最上一层的楼梯平台上，鸭哥的鞋子和眼镜都整整齐齐的……”

“笨蛋啊。那种事情怎么伪装都可以吧。关键是没有遗书，这也说过的吧。”

“说是——现场没有找到。”

“就算在小鸭自己家里，也肯定找不到那种东西的。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遗书。小鸭根本就没有理由去死。你想想看吧，他马上就要和绘理结婚了啊，这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光了。这种时候有什么好伤心的，为什么要去自杀？他是被谋杀的，被某个人。肯定是这样。再说了，那些刑警好像也在以此为前提进行调查。”

“但是，跟自杀一样，他杀也是没有动机的。”握着方向盘，高千冷静地提出，“会有人想杀死鴫田老师吗？”

“这个嘛，唔，就是，虽然我也不愿意这么想——”

漂撇学长含糊其辞，但高千当然立刻就意识到了：“是大和吧。”

“我也不想怀疑啊，可是就形式来看，那小子是被小鸭横刀夺爱了。也许他对此怀恨在心——”

“但是，”在后排位子上坐在学长身边的小兔歪着脑袋，“刚才电话里大和的反应怎样？”

刚才，在佐伯刑警的催促之下，学长给大和家里打了电话。大和在家，但他当然是回答说，完全想不出绘理会去什么地方。

“反应？你是说？”

“就是听到鸭哥的事情时他的反应，感觉是怎样的？”

“那个嘛，吃了一惊啊，非常吃惊。但那也说不定是表演出来的。也许他在接到我的电话之前，就已经知道小鸭跳楼的事情了……”

“稍等下。”高千这时接过话来，“在怀疑大和之前，有件事情先要想清楚。”

“什么？”

“不管是自杀未遂还是谋杀未遂，这件事归根究底，到底是不是巧合？”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昨天匠仔说过了吧，五年前高中生的那件事，还有去年此村小姐的那件事。”

“喂喂，高千，你在说什么啊。你该不会想说，那些过去的事情和小鸭这件事有关吧？”

“应该认为是有关的吧。因为若有第二次的话，或许还能勉强称之为偶然，但是出现了第三次，就很难再说只是可疑了。”

高千此刻所说的，和刚才她不在场时宇田川刑警所持的观点相同——大概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漂撇学长原本要反驳的嘴闭了起来，陷入沉思。

“等一下啦，这也就是说——”想到从这番发言之中可以推导得出的理所当然的结论，我有点着慌了，“也就是说，高千你是要撤回你自己刚刚做出的结论吗？本来，五年前鸟越久作和去年此村华苗的事件都可以各自作为自杀给出合理的解释，可是现在，又要重新推想一遍——你是想说这个吗？”

“是的，很遗憾，不得不这么做吧。因为你也看到了，这三次事件的相似点实在太多。”

“唔。”学长抱着胳膊，点点头，“这么说起来的确如此。”

“三个人都是从御影公寓最高一层的平台上跳下来；鞋子、衣服、眼镜之类的个人物品都整齐地摆放在平台上；没有找到遗书。鸭哥的情况是现在开始还有可能找到，但若是找不到……”

“就会成为重大的相似点……对吧？”

“跳楼的日期，高中生和华苗小姐是平安夜，鴫田先生是十二月二十二，这一点有所不同，但三者都在十二月，这一点是相似的。”

“的确如此。”

“然后，最大最大的相似点是，这三人都正处于人生最好的时光。鸟越君刚刚顺利通过海圣学园超级难的入学考，华苗小姐和鴫田老师，各自都在婚礼举办之前。”

“是啊。应该没有理由自杀。”一句一句应和着高千的话，漂撇学长大概觉得这下不会有错了吧，手握成拳敲着膝盖，“至少小鸭是绝对不该自杀的。那么说不定，那两位也是被人谋杀的。”

“就是这个。”

“啊？”

“这就是在怀疑大和之前，我们必须认真思考的问题。也就是说，假设三次事件全都是被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案，那么凶手是各有其人，还是同一个人——”

“你说……同一个凶手？”

因为太过震惊吗，学长一把抓住了驾驶席的靠背。他的动作引起车体一阵摇晃。

“你怎么想？”

“呃——判断材料太少了，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说，但应该不可能吧？毕竟，三个人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系的。”

“也许是无差别杀人。”

“无——”彻夜未眠的疲劳也起了作用吧，学长好像连吃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瞪着眼睛，一个劲儿地呻吟，“可是，你啊……怎么……”

“凶手也许是出于某种理由，执着于把人从御影公寓最高一层的楼梯间平台上推下去。只要有了机会，就把人推下去，对方是谁都无所谓，就这样。”

“难道……”好像是想起了刚才我在医院里提出的那个问题，小兔感觉心里不适似的扭歪了脸，“每逢这种时候，就在‘牺牲者’的身边供上‘礼物’？”

“不知道啊。不过，关于去年华苗小姐的情况还没查出来，但至少五年前的久作君，好像是他本人去买的那个‘礼物’。”

“鸭哥怎么样？掉在旁边的那个‘礼物’，是他自己去买的吗？还是说，是其他人……”

那之后，我们向佐伯刑警大致问了问关于“礼物”的情况，但也只是被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而已。因为那是重要的物证，所以他这么做也算理所当然吧。

“说到机会我想起来了，”我转变话题，“鸭哥他到底为了什么事要去御影公寓啊？”

“对哦，还有这个问题。”

“仔细想想，五年前鸟越久作君也是这样，要是以自杀为前提来考虑倒没什么奇怪，但如果他是被人谋杀的，那么他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去御影公寓的呢？”

“不知道啊。目前在几名‘被害者’中，知道去现场理由的，就只有第二位，此村华苗小姐。”

“该不会，”渐渐地，小兔好像也感染了高千的想法，好像怕冷似的缩起了肩，“也许……是凶手把他叫去的？”

“大概吧。”

“但会是谁呢？”漂撇学长也认可了那种可能性，但同时又好像提醒着自己绝不能草率断定，“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小鸭约好了八点跟我会面的。之后任何取消的信息都没给我，究竟会是去见谁呢？”

“谁知道。总之——”高千把车停在停车场里，拉上手刹，“还是稍微睡一下比较好吧，我们。”

“说得也是。”

下了车，昨晚的雪果然没有积起来。就像雨停了之后一样，只剩下融雪的残迹。

“之后的事情，我们回头再商量吧。”

“知道了——对了高千。”正要在停车场前道别，漂撇学长叫住她。

“什么？”

“刚才，多谢了。”

面对他伸出的手，高千坦然露出笑脸，回握上去：“消沉沮丧的小漂最讨厌了。”

“已经没事啦。看看，如你所见，我复活了哦。啊，对了！这么说起来，之前高千你亲了我呢！哇哈哈哈！”

到了此刻终于涌上实感了吗，学长的眼角和鼻子下方唰的一下垂下去，好像集中受到了地球引力的牵引一样。那种就算用特殊化妆术都无法实现的表情崩坏程度，哪怕说是欣喜若狂都显得太过平实了。

“哎呀，你说什么啊。”高千的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正如漂撇学长恢复到平时的状态一样，她也完全变回了正常时候的自己，表情冷淡，“我一点都听不懂呢。”

“又来了又来了，高千啊，你这人真是的，用不着这么害羞嘛。你我都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对吧？对吧？那么，在去美美睡一觉之前，先来个晚安之吻——”

说着，学长神魂颠倒地闭起眼睛，把脸凑了上去。高千干脆利落地一把推开那张脸，动作之大简直让人担心会不会把他脖子都扭下来，继而一个扫堂腿，把学长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手下留情？哪个世界有这种概念啊？

“呜哇，好惨！”小兔瞪圆了眼睛。

“痛痛痛……”

重要的当事人漂撇学长趴在地上痛苦挣扎，脸上却洋溢着莫名的喜悦。看着这样一如往日的他，我终于有了切实的感觉——鸭哥他真的活下来了。

但是，和高千、漂撇学长还有小兔道别之后回到自己的公寓，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鸭哥几乎死去的事实再度伴着恐怖袭上心头。我一边担心着会做噩梦，一边先躺了下来。

我睡不着，想要喝瓶啤酒，但又觉得在这清晨的阳光之下喝酒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当然了，把窗帘拉起来，光就进不来了，可是清晨的氛围还是无处不在。

我忍耐着对于酒精的渴望，躺在从不整理的床铺上，各种各样的思绪在整晚没睡的冰凉头脑中不断卷起旋涡。

鸭哥真是被人谋杀的吗？若的确如此，会是如漂撇学长所担心的那样，源于围绕着绘理的三角关系，由大和动的手吗？还是像高千所说，他是无差别杀人模式之下的牺牲品呢？

无法断定。但就我而言，我觉得漂撇学长的说法更有道理。虽然不得不怀疑大和这一点让人很遗憾，但在有着鸭哥最开始为什么要跑去御影公寓这个问题的前提下，就没法儿不怀疑其中有着熟人的存在。

因为已经和学长约了见面，所以很难想象鸭哥会被陌生人叫出去，若无其事地去对方的地盘。但是，如果是大和找他，说不会花很长时间，鸭哥就会决定先让漂撇学长等一会儿，先去大和那边吧。那也就是说，果然……

这样那样地展开着讨厌的想象，我浅浅地进入了梦乡，不出所料地做了噩梦。

梦里，我在楼梯平台上被人从背后推了下去。怎么会有这么毫无艺术感、这么直白的噩梦啦——我还记得，在梦中我如此地气愤着。

要坠落了。在自己的惨叫声中，我醒了过来。整个人都很不舒服，感觉好像噩梦的残渣也一道被带来了现实世界似的。

看看表，还没到中午。时间长短姑且不论，从情绪来说，不能说是经过了充分的睡眠。想要再睡一觉，又觉得还是会做噩梦，我索性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正想着该去吃点什么东西，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哪位？”

“嘿。”漂撇学长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像是睡了足以恢复平常体力的一觉，表情十分清爽。“出门了哦。”

“啊？什么啊，突然来这么一句。”

“之前那两位又来了。”

“那两位？”

“刑警啦，刑警。”

公寓外面，佐伯刑警和宇田川刑警，跟高千和小兔一起等在那里。

看到高千，我稍微有些迷糊。因为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穿衣风格——设计感奇异到让人不觉得那竟然是服装的独特品位，然后是露出了长腿的裙裤。只是，颜色依然是黑的。除去这一点，还是平日的高千。她果然还是穿着“丧服”啊。

“打扰你休息了，抱歉。”佐伯刑警自己恐怕完全没有睡过吧，这一点可以想象，却完全感觉不出来。“各位都到齐了，我想请问一下，有人去过鴫田一志先生的家吗？”

“我经常去。”漂撇学长回答道。

而高千和我其实都还没有去过鸭哥的新居。他从之前那间地板塌陷了的公寓搬出来以后，好像先在其他公寓里住了一阵子，然后为了跟绘理结婚，买了一套四室两厅的新居。

“那么，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我们打算去鴫田先生的住处进行调查，可以请你们去见证一下吗？”

“见证？”

“也就是想请你帮忙确认一下，以你熟悉的眼光来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然了，你们几位也请一起吧。”他依次看着高千、小兔和我，“站在不同的立场来看，可能又会有新的发现。”

两位刑警坐进了便衣警车，我们四人坐进漂撇学长开的车里，朝向鸭哥的新居驶去。

那是一幢十二层高的大楼，周围还插着现场看房通知的旗子，看来房子还有挺多没卖掉。这么说起来，好像之前听鸭哥说过来着，之所以会选择买这里，是因为房价比起最开始降下来了一大截。

鸭哥的房子在一楼的角上。说起四室两厅，世人一般都会觉得对新婚夫妇而言房间好像多了一点，但就鸭哥的情况来说，为了他收集的那些书，这么多的房间无论如何都是必需的。

佐伯刑警在有着自动锁的玄关按响了门铃。“哪位？”女性的声音传来。“是我。”他简单地回答后，响起了咔嚓一下的开锁音。

待在一○一室的是位年轻女性。佐伯介绍她的名字是七濑。看来也是位刑警吧，结实的体格有着中性气质。

照佐伯刑警之前的口吻，感觉像是现在要开始对鸭哥的房间进行调查，但从现状来看，他们的检查应该已经大致结束了。当然，这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是以谋杀未遂为前提（恐怕是以宇田川刑警为主导），加上寻找遗书这一目的，开展了初步搜查。

“找到遗书之类的东西了吗？”高千问道。对此，宇田川刑警只是摇摇头。

“我有点事想请教一下。”佐伯刑警带我们走到靠近玄关的西式房间，视线范围内全都是书。并列摆放的一排又一排书架之间，只能勉强容许一个人通过。

“鴫田先生好像很喜欢书本，但就我所看到的，发现同样的一本书有两本，甚至还有十几本之多。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如此。之前佐伯刑警说的意思好像是，期待从熟悉环境的人眼中有什么新发现，但总而言之，他是为了解开这类疑问，才特意带我们来这里的。

漂撇学长作为代表，大致说明了鸭哥的“爱好”。为了保存而买下备份，不同版次的版本全部收集起来，这些对佐伯刑警来说好像都是无法理解的世界。他措辞谨慎地表达了心中的些许不解：“请恕我直言，这还真是相当惊人的爱好啊。特别是像这样——”

他指向的那个书架上，同一个标题的书，猛一眼看上去，排列了有百本以上。那是在大约十年之前卖出了几百万册的畅销书，著名的恋爱小说。而鸭哥是那位作家的粉丝。这部作品不断地一再重版加印，听说是竟然印刷了一百五十多次。要是把这些不同的版本全部收集在一起，那同一个题目的书当然会有一百五十多本并排在那里了。即使在鸭哥为数众多的藏品中，这也是最大数量级的一部了吧。

“还有——”不知何时，佐伯刑警已经戴上了一副白手套。他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书，问“这是什么？”

翻开书来，中间夹着一张浅绿色的券，上面印着红线绘就的圣诞树。是圣诞彩票。前天在漂撇学长家里给我们看的那张是米色的，看来是每年的颜色都不一样。既然米色是今年的，那浅绿色就该是去年的吧。

“如你所见，这是当书签用的。”

“书签？”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家伙有这种爱好，所以经常到旧书店里去买书。”

“原来如此。为了收集不同的版本，每次都去买新书也是笔大开销。”

“但是旧书的话，很多都没有书签了。而那家伙，若不在自己每本书里都夹上书签就觉得心里不自在，所以就像这样，没中奖的彩票也不丢掉，拿来当书签使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去年的平安夜，漂撇学长和鸭哥之间那番谜一样的交流，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么说起来，这是去年的票啊。”佐伯刑警是因为自己也买过圣彩吗，语气中显得深有感触一般。“但是，再怎么说是爱好，这么大量的书还是挺够呛的。一般都会趁着结婚的机会，把这种收藏处理掉的吧，鴫田先生是打算结婚以后仍然保留这项爱好吗？”

“是吧。毕竟他可是连地板塌陷都不会吸取教训的人呢。”

“地板塌陷？”

“他以前住在木造结构的公寓里，因为书太重，把地板都压塌了。”

“嚯，那场面还真是够壮观的。”

“正巧当时我们也——哦，现在这些人里面只有我——当时在场来着，那可真是不得了的体验。”

“请等一下。”宇田川刑警插嘴道，“你刚才说‘我们’，那也就是说，当时在鴫田先生家里的，除了边见先生你以外，还有其他人是吗？”

“是的。”

“是谁呢？”

“鴫田的未婚妻——不对，当时还没有定下婚约来着，弦本小姐和——”

“还有？”

“就是昨晚也说起过的，东山良秀。”

“当时是什么情况，请再详细告诉我们一下。地板塌陷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事情让宇田川刑警这么感兴趣，不过，或许他是想到，围绕着绘理、鸭哥与大和之间三角关系的火种就隐藏在那之中吧。哪怕再不起眼的事情都必须予以关注，刑警这份工作也是够辛苦的。

“那是在去年的平安夜。”

“也就是说——是发生此村华苗小姐坠楼事件的同一天？”

“是的。说来也巧，那天晚上，我们约好了邀请这两位——”他示意着高千和我，“一起去喝酒。约的时间是五点，但在那大概一小时前，我们去鴫田以前住的木造公寓里集合，预备对一下中奖号码。”

“中奖号码？哦哦，圣诞彩，是吧。”

“因为我们四个人都买啦。白天是开奖，中奖号码刚刚出炉，所以大家都兴致勃勃，结果一个都没中。”

“地板是在那时塌掉的吗？”

“是的。说得再详细一点，一开始是我买的那些彩票，大家一起一张一张地核对，但是全都没中。接着是大和——不对，东山的彩票，大家也是一张一张地对号，结果也都没中。然后是绘理的，同样全军覆没。最后轮到核对鴫田的彩票了，结果就在那时——”

“地板塌了？”

“是啊，轰隆一下子。”

“你们吓了一跳吧？”

“怎么说呢，在那种时候，人会产生奇怪的反应。地板塌了，虽然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实际感受。没顾得上慌乱，还是先去对号了。”

“嚯，很了不起啊。”

“当然了，因为地板塌掉，彩票散开来落得到处都是。全部捡起来以后对了号码，有一张和一等奖就只差了一个数字，好可惜啊。要是这张中了，就能赔偿地板了，大家这么说着，都觉得好沮丧，然后才开始忙乱起来。现在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真是好笑。”

“那个时候有没有引起什么麻烦？当然了，地板塌陷本身就已经是大麻烦了，不过，房客之间，有没有因为这件事发生什么纠纷之类的——”

“没，那种事倒是没有啦。可能因为是平安夜的傍晚吧，其他房客都出门了，也没人来看热闹，在我们去通知之前，连房东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听不到声音吗？”

“房东的住处跟那里虽是同一块地皮，但在另一栋建筑里。”

“那位房东的反应怎样？”

“表情有些怨恨，又有些可怜，说‘不是早就提醒过你要小心的嘛’，倒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勃然大怒，大概是强忍着没发火吧。”

“然后呢？”

“总之，这么一来鴫田就不能睡觉了。我们先把房间大致收拾了一下，暂时让他去我家里避难，只带了必要的行李，先用我的车运过去。”

“然后呢？”

“那时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本来是想这两位肯定已经回去了，但因为我们都还没吃饭，姑且就先去店里看了看。”

“是哪里的店？”

“之前在医院里也提到过的，就是大学附近那家名叫‘三瓶’的居酒屋。”

“然后，去看了以后呢？”

“那时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吧，可是这两位还在等，所以就决定先喝一点酒，再一起去我家里。在那之前，因为正好是平安夜，想要去买交换礼物，就去了‘Smart-In’，差不多要准备回去的时候，此村华苗小姐坠落在我们眼前。”

“那天夜里，你们六人之间起过什么争执吗？”

“没啊，没什么特别的——是吧？”

“完全没有。”因为学长在找人帮腔，所以我回答了，“大家全都是其乐融融的气氛。当然鴫田老师他因为地板塌了，彩票也没中，再加上刚刚跟女朋友分手，所以感觉稍微有那么一点消沉。”

“就是说，鴫田先生在和弦本小姐订下婚约之前，有和其他女性交往是吗？”

“哎？是啊……”由于佐伯刑警的突然接口，我后悔自己是不是说漏嘴讲了什么不该讲的话，但已经迟了。

“是谁呢，那位女性？”

还是不要拙劣地隐瞒比较好。

“药部裕子小姐，在安槻大学做事务性工作。”

“鴫田先生为什么会和那位小姐分手？”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

“我也知道得不是很详细，不过好像说是，对于他的‘爱好’两人意见不一，发生了点冲突什么的。”漂撇学长代我回答道，“药部小姐这个人，是那种讲求合理主义的类型，认为在这种电子出版时代，书本什么的根本就没必要买。不，准确来说她到底怎么讲的我并不知道，总之就是这种意思的批评吧，然后就和鴫田争起来了，差不多是这样。”

这又是我第一次听说的事情。不过，真不愧是身为安槻大学“地头蛇”的漂撇学长啊，谦虚地说着什么详情也不太清楚，可是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他全都了解啊。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吵架了吧。”

“唔，我想是的，其实真的就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觉得。”

“两人因此而分手。也就是说，是吵架分手的。”

“唔……”大概是想象得到刑警在想些什么吧，漂撇学长露出了不快的表情，“算是那样吧，嗯。”

“那位药部小姐的联系方式是——”

“抱歉，关于这个，您得去和校方联系了。”

“我知道了。”佐伯刑警的表情像是恨不得现在就立刻去见药部小姐。当然，他们要去见的并不只是药部小姐一人，应该还有绘理，还有大和。

“那么，回到之前的话题——”这一次，是宇田川刑警走上前来，“可以看下这个吗？”

他也戴着白色手套，手上拿着的正是那部超级畅销的恋爱小说，是刚刚才成为话题中心的“鴫田收藏”中的魁首。

首先翻到版权页，摊开让我们清清楚楚地看见第七十二次印刷的字样。接下去，哗啦哗啦地从最后一页开始向封面翻动。

“注意到什么不对劲吗？”

被突然问到这样的问题，我们都只是迷惑地彼此交换着视线。然后——

“没有书签呢。”高千的表情却像是明白了什么，指出道。

“正是如此。里面没夹书签。其他书里全都夹着，只有这一本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也许是老师偶然忘记了也说不定。”

“其实这本书不是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昨晚，在鴫田一志倒地的地方，身边就掉落着这本书。”

“哎？”

也就是说，看来这就是那件“礼物”的内容了。这真是太过意外的东西，让人大吃一惊，可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困惑不已。

“我们检查过了鴫田先生的书架，确实就只少了这本书的第七十二次印刷本。若是他已经集齐了这本书的全部版本，那么这件‘礼物’，应该就是从这个房间里拿出去的吧。”

宇田川刑警接着把“Smart-In”的包装纸，还有装饰用的缎带花球拿出来，递到我们眼前，“我们没有找到证言说，最近有像是鴫田一志的人物在‘Smart-In’买过东西。这样看起来，就是他原本已经有了这样的包装纸和缎带——”

“请等一下。”高千打断他，“您是认为，准备这份‘礼物’的，就是鴫田老师本人？”

“可能是这样，现在我们正进行调查。或者说，也是因为这个包装的手法比较粗糙，像是外行人做的，而且包装纸本身，你们也看见了，有点老旧的感觉。解释为并非在店里而是由自己完成的包装比较妥当吧。但是，如果判明了他并不曾有过这样的包装纸，那当然得去探寻另一种可能性了——也就是说，是其他人准备的。怎么样，他有没有这样的东西，你们知道吗？”

“可能是有的。”漂撇学长沉思了片刻，犹豫着低语道，“去年平安夜，我们进行了交换礼物的活动——”他简单解释了当时的情形，“所以，有可能是那时候的东西。从他使用废彩票当书签的习惯也可以知道，鴫田是很会废物利用的那种人。在我家里打开礼物之后，想着也许下次什么时候能用到，就把包装纸和缎带拿了回去，暂时收起来，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当然了，我不能对此下断言。”

“原来如此。对了，高濑小姐——”宇田川刑警露出了认识他以来的第一个微笑，“据御影公寓的管理人说，你在寻找去年去世的此村华苗小姐的‘礼物’收取人？”

“是的。但是那个‘礼物’已经不在我手上了。因为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收取人，所以就转交给他了。”

问了来马卓也的联系方式，写在记事本上以后，佐伯刑警朝着高千露出略显笨拙的温和笑容。“并非是要责备你，不过关于这类物品，希望下次能先找我们警方商量吧，高濑小姐。”

“非常抱歉。我是因为觉得华苗小姐是单纯的自杀，才以为没问题的。”

“嗯，当然是那样吧。我明白的。关于去年平安夜她的‘礼物’落到你们手上的原委，也并非你们故意导致的嘛。”

不知怎么，我感觉佐伯刑警好像还在替高千辩解一样。

“真是不愉快啊。”

跟刑警们道别，离开鸭哥的新居之后，漂撇学长握着方向盘低语道。

“什么？”

“什么什么啊，高千，看起来警察是认为，小鸭他是因为男女关系的纠纷而遭到谋杀的啊。”

“可是，也许真的就是那样。”

“啊？喂！”学长吃惊地扭头转向副驾驶座上的高千，“若真是那样，嫌疑对象不就变成了大和，或者药部小姐吗！”

“哎——”后排位子上，坐在我旁边的小兔提高了嗓门，“大和先不去说，为什么药部小姐想杀掉鸭哥啊？”

“你想啊，那家伙可是给药部小姐送上了婚礼请柬哎，正常人谁会做这种事啦。那家伙离群索居的，时不时就会做出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那，意思是，药部小姐被这种没神经的行为激怒了，所以就想杀掉鸭哥？”

“这种可能性大概是有的。大家都想想啦，高千之前还说什么无差别杀人，但那是不可能的。小鸭他是自己去御影公寓的，多半是被谁叫去的吧。那么会是谁呢，让他觉得可以暂时搁下跟我的约定的熟人？会是药部小姐么，还是大和——”

漂撇学长的想法跟我之前的思路一样——我正这么想着，高千开口了：

“又或者，是绘理？”

“绘理？”学长再度吃惊地朝她扭过头去——这倒也没什么，可是别忘记自己还在开着车好吗。“你、你说什么啊？为什么绘理非得杀掉小鸭？”

“我怎么知道。不过，比如说，就在婚礼前夕，忽然觉得不想结了……”

“哪有这种蠢事。”

“还有，也许跟药部小姐的情形一样，绘理对鴫田老师的‘爱好’有意见？毕竟结婚以后是要生活在一起的，住处的一大半都被藏品占领，这对绘理来说也是很严重的问题吧。”

“可是，就为这种事情——”

“当然了，我没觉得这样就会直接引起杀意，只是，有可能会成为两人之间产生裂痕的起因。”

“就算真是这样，会一下子就发展到杀人的地步吗？更何况，以绘理的个性，会做出这么草率的举动吗？”

“这么一来，果然——”高千沉默下来。小兔很是焦躁地插嘴道：

“是大和，对吗？”

“也许吧……可是，都已经事到如今，为什么？大和跟绘理分手是今年年初的事情啊。”

果然什么都知道呢，我如此感慨着，随即想起那个一直都很在意的问题，就问了出来：“我说学长，大和跟绘理分手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啊？”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

“哎？”因为吃了一惊吧，小兔发出了近乎尖叫的声音，“竟、竟然还有学长你不知道的事情？！”

“之前我不太正式地分别向大和跟绘理问起过一次，但两人都说没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吵架了的样子。好啦，反正男女之间嘛，也许单纯只是彼此厌倦了，不也是常有的事吗？”

“假设，小漂的这个想法是正确的，”高千再次开口，“那就不存在鴫田老师把绘理从大和身边抢走的说法了。也就是说，大和完全没有憎恨老师的道理。”

“也许是吧。但也可能是这样：一旦分手之后，才发现自己始终还是忘不了绘理。假设大和提出复合，绘理不予理睬，那么突然间，大和就会对鸭哥产生敌意了吧。”

“总之，大和，绘理，还有药部小姐，他们三人各自的不在场证明是怎样的呢？”

“要直接去问他们本人吗？”

“今天就不要了吧。或者说稍微等一下比较好，反正那些刑警先生也都会去找大家问话的，撞在一起就不好了。”

撞在一起就不好了，这种话又不像是高千的做派了。我这样的人姑且不说，高千可不是那种会对刑警怀有畏惧的人。所以，她应该是还有别的想法吧。

“那要怎么办呢？”

“我在思考几个问题，小漂，你能不能帮我调查一下？”

“当然！”许是因为从没想到会从高千口中得到具体的指示吧，漂撇学长气势高昂起来。对于向来擅长四方奔走的他来说，此刻的心情简直是如鱼得水。“要查什么？”

“查一查绘理的情况。”

“绘理？可是，不是暂时不见她比较好吗？”

“不用见她本人也可以，就帮我调查一下她身边的情况。”

“身边的情况，具体是指哪些？”

“刚才小漂你在医院里也说过吧，是绘理先迷上了鴫田老师的。”

“是啊。”

“这个我第一次听说。”

我也是。

“这样吗？”

“我非常意外。”

我也是。

“这个嘛，唔，其实我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觉得意外。”

“不仅如此。绘理竟然连老家已经内定的工作都放弃了，选择留在安槻。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以为是鸭哥一心恋慕绘理，说服了她不要回老家。但实际上却是她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牺牲了自己的未来，留在安槻。”

“仔细一想，真是了不起的纯爱啊！”

“你说什么呢，小兔。”高千对小兔说话的声音中，有着不同寻常的严厉，“不要说这种轻巧的胡话。”

“哎？”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奇怪？哪里奇怪啊？我是觉得，这种好像电视剧一样的浪漫故事，有时候还是会真实发生的嘛——”

“这一点我也承认。但是去年这个时候，绘理在跟大和交往，自然也是有着和他共度未来的展望的。然而那时她却并没有为此放弃工作，而是计划和大和维持一段时间的远距离恋爱——当时情况是这样的吧？”

“嗯……啊，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看来小兔也终于意识到高千想说什么了。

“绘理后来喜欢上了鴫田老师——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问题。可是呢，请原谅我这样把两位男性放在一起比较，当时觉得可以跟大和进行远距离恋爱的绘理，究竟是为什么又会为了鴫田老师下那么大的决心？这就是问题所在，你觉得呢？不管怎么想都很不自然吧。”

“要说的话确实是这样。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绘理要那样做？”

“就是啊。”学长好像也不能理解，“高千，这个问题，你是有了什么具体的想法后提出的吗？”

“算是吧。要是以鴫田老师并非自杀，而是险遭谋杀作为前提，就会自然导出一个假设。”

“那是……”

“绘理为了某个原因，勉强被留在了安槻——这样的想法。”

也就是说，因为鸭哥……高千隐约透露的，是这个意思吗？

鸭哥为了得到绘理，抓住了她的某个弱点，胁迫她留在安槻，跟自己结婚。绘理虽然一度屈服，但最终无法再忍受，决心要杀掉胁迫自己的鸭哥。

漂撇学长好像也想到了同样的假设。我从后视镜中看到他面色苍白，喉头上下蠕动着。

“也、也就是说……”可是，那个假设好像怎么都说不出口了，学长换了个话头，“……这么说起来，前天你们到我家来，讲起过去两次跳楼事件的详情时，他们两人都在呢，小鸭在场，绘理也在。”

绘理是听了那番说明之后想到犯罪的——漂撇学长是想这么说吧。若是模仿两件连续发生的充满谜团的自杀事件，制造同样的特征杀死鸭哥，就可以不把自己暴露出来了。

不，等下啦。应该不是那样吧——我重新想到。可是，具体来说什么事情应该不是那样，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牵涉到朋友吧，脑筋总也不能很好地运转。

“总之，拜托你先不动声色地调查一下绘理身边的情况。她是真的纯粹因为鴫田老师而留在安槻，还是因为有着其他的情况。”

“知道了。这么说起来，关于那件‘礼物’要怎么办？不调查也可以吗？”

“你是说那本第七十二次印刷的书？那个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哎？真的吗？”高千说得太轻描淡写，漂撇学长看来有些不安，“那么，高千你打算怎么做？”

“我和匠仔去查另一条线。”

“咦？又带匠仔一起？还以为这次是要我来帮手呢。”

“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做我助理的角色啦，不是挺好的嘛，事到如今也不用再变了。”

高千到底是不是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助理，对于一直跟着她一起行动的我来说，心中是有些存疑的。但也是因为性急的缘故吧，漂撇学长干脆地接受了这个理由。

“知道了。那我就和小兔一起咯。”

“哎——”小兔提出抗议，“我要和高千一起啦！”

“什么，这也太失礼了吧小兔。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啊？哪有啦，哈哈哈。我没别的意思啦。哎呀，是真的啦，对了对了，高千，”她生硬地转过话题糊弄着，“你说另一条线是什么？就只透露一点点而已，告诉我一下好不好嘛。”

“我想在此重回原点看看——反正，原本就打算要找个时间去打听一下的。”

“原点，你说的是？”

“五年前的事件。”

母神的巡礼

和小兔、漂撇学长道别之后，我们直接去找御影公寓的管理员，种田老人。

种田老人好像非常喜欢高千，虽然我们是突然上门，他也没觉得麻烦，反而兴高采烈把我们迎了进去。这不仅仅是因为高千的魅力，似乎也有从昨晚开始就被警方调查询问弄得不胜其烦、急欲找人发一通牢骚的缘故。

“真是的，我们家公寓是不是被人诅咒了啊，竟然接二连三发生相同的不幸事件。”

严格来说，鸭哥幸存了下来，不过我决定不去纠正他。

“是不是得找个人来驱驱邪才行啊，看这样子。”

高千和我的面前都摆上了咖啡杯，和上次一样是速溶的，但今天还附送了蛋糕。估计只是正巧有人送的，若是我独自前来，应该就不会端上来了。

“种田先生也被警察问这问那了吧？”

当然了，负责提问的还是高千。我是乐得正好，上午起床以后还什么都没吃，早已饥肠辘辘，便很没出息地大口咬起了蛋糕。

“可不是嘛。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事件或是人物啦，又是什么公寓的租客们有没有举止可疑的啊，净问这些了。干吗非得问这些呢。于是我就反问，昨晚那个跳楼的不是自杀吗，当然了，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那么，您是怎么回答的呢，之前那些问题？”

“没什么啊。我又不能说租客的坏话，本来大家就都是普通人啦。因为是在这个地段，所以学生很多。这其中，确实是有些会让你觉得挺困扰的，想说就不能再稍微懂点儿道理吗，这样的年轻人确实有。但整体来看，全都是普通人啦。把别人推下楼去什么的，哪有人会做那种事！”

“就是嘛。”

“说到底啊，我可是说了，对那些刑警先生们——”

“是宇田川先生他们吗？”

“嗯？不是的。我想不是这个名字，虽然也没记得很清楚。”

看来这里是由其他刑警负责的。正想到这里，种田老人挺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这么说起来，我对那些刑警说到了你的事情，该不会给你惹麻烦了吧？”

“没那回事呢。对警察毫无保留地提供证言是良好市民的义务呀。”

“啊呀，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说真的，我家那些儿媳啊，要是有你一半贴心就好了。呃，这先不去管，我可是说出口了哦，对那些警察。我跟他们说，归根结底呢，包括过去发生的那两桩案子在内，从最高一层上跳下来的，全都是外面的人啦，没有一个是住在这里的租客。”

“是这样啊。”

“要把这当成是公寓租客里有人心怀不轨，那就大错特错啦。基本上呢，人要是想做坏事啊，是绝对不会在自己的老巢边上惹麻烦的。要在完全无关的地方作恶。要说的话，就是那种，‘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感觉。嗯。”

打的比方或许有点不太对，不过这种主张本身还是有道理的。

“犯罪者的心理也是一样啦。干吗非得在自己住的地方制造奇怪的事件呢，没这种道理吧。如果被害人是同座公寓里的住客，那么照那种情况来说，提那些问题还不难理解。可是三个人全都是外来者啊。如果说这不是自杀，而是存在着某个凶手，那么他肯定也是外面的人。这种事情，不是稍微想想就知道了吗？”

他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条理却相当清晰。

“然后呢，警察是怎么回答的？”

“什么都没说，就只是一个劲地重复‘我知道了’。我都想问他一句，到底知道什么了啊。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别人的心情。”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靠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这种房子，要是当初没造就好了。人啊，手里一有钱，就不干什么有用的事了。本来是因为儿子们都说不愿意继承家业，最后想出的妥协方案——”

“您的意思是？”

“呃，不清楚你是不是知道，我家原本是经营酒店兼药店的。”

“是啊，听说是这样的。虽然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这种形式的店相当少见吧？”

“大概是吧。至少我就几乎没见过这样的兼营呢。话是这么说来着，其实店面是各自分开的，出入口也不在一起。只不过走进店里以后，可以彼此走得通，所以就好像是两边兼营一样。从前也经常被人讲坏话，说什么破坏身体的东西和治疗身体的东西放在一起同时卖，简直就是诈钱嘛。唔，总之，是从我祖父那个时代就一直经营下来了，我本来打算让自己的儿子继承下去的。我有两个儿子，觉得随便哪个都可以吧，一直都没怎么在意。可是没想到，后来一把话挑明，两个都说，这么老旧的店才不要继承呢。”

“那您怎么办？”

“对我来说，随便什么形式都好，就是希望店能继续存在下去。于是加入了连锁超市，觉得这样一来多少也算是跟上时代了吧。可尽管这样，大儿子还是不乐意，最后从家里搬出去了。小儿子就说，若是便利店的话他就接下来。这么一来可算万事大吉了，我原本满心这么想的——”

“还有别的问题？”

“你也看到了啊。跟我说什么，反正肯定得改建，光弄个便利店太浪费了，既然在大学附近，建个单身公寓不挺好吗？”

“令郎说的？”

“我觉得多半是儿媳妇出的主意吧。什么这么好的地段，客源绝对不成问题，可以靠房租过得舒舒服服，诸如此类的好听话说了一堆。可是我并不想做这种事。公寓什么的，干吗呀？说到底，那么多的钱从哪来呢。我就这么说了，可是儿子他们不死心，说什么用山里的土地做担保，银行肯定愿意借钱。我想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啊，就假装被他们说动的样子。反正最要紧的资金筹不到的话，他们也该死心了吧，我是这么想的。可是没想到，银行居然给借钱了。”

“还是因为选址和条件都很优秀，所以银行方面判断盈亏核算的前景比较好吧。”

“是吧。不然的话，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银行才没理由融资给我。总之，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没办法了。我也下定决心，同意建造公寓。养老积蓄什么的全都拿了出来。唔，也是因为我想着，只要最后能和小儿子夫妻俩住在一起，怎么样的形式都好。所以为了这一点，就只有一楼的这部分特意造得很大，就是为了能住下两代人。”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上次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就算管理员的房间规格不同，但以一人独居的情况来说也实在是太宽敞了。原来是有着这样的内情。

“可是，等到新的店面和公寓一造好，小儿子他们就不跟我住了。去别处安了家，每天到隔壁店里来上班。明明自己的父亲就住在这里啊，实在太无情了。可是当时的情况已经变成了如果我坚持住在一起，他们就不再继承店面了，所以我也没办法啦。到头来，公寓的管理也全是我一个人在做，真是丢脸啊。叹口气的功夫，五年唰的一下就过去了。由于这些原因，现在就连想看一眼小孙子都没那么容易了。真是悔不该把资金弄到手啊，反而加深了家人之间的鸿沟。”

这里也有一位，我如是想到。

一位主观上觉得自己满怀爱意，其实（尽管是不自觉地）就想把小孩置于自以为是的控制之下的父亲。

当然，我绝不是说种田老人是坏人。相反，他是个非常好的人。而在他自己的立场上，所有的选择都是为了孩子好。

可是，这就是所有一切的元凶。就因为是好人，这才具有了悲剧性。

种田老人期待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家业，这毫无疑问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和希望，然而从中呈现的，却是一种名为“都是为了孩子”的自我欺骗。继承家业说到底也是为了儿女自身的未来与幸福，潜藏在水面以下的，就是这样一种强加于人的价值观。

当然，那并不是“恶”——不该是“恶”。为人父母者，希望儿女生活得比自己更幸福，这样的心情，怎么可能会成为“恶”呢？

然而那是可能的——可能会成为“恶”。就算呈现为父母之爱，但只要从结果来看，其间起作用的是独裁控制，那么站在儿女的立场来说，就只能是束缚——是毫无疑问的，阻止儿女自立的“恶”。儿女为了守护自我，就只有反抗父母一途了。成长过程中之所以会有一个俗称反抗期的概念，绝不是说来时髦或者好玩儿。若是真爱子女，绝不能对这一现实视而不见。但，恰恰这种“爱”，是阻止父母正视现实的元凶。世上还有比这更令人伤感的悲剧吗？

种田老人算是勉勉强强躲过了这一“悲剧”。那是因为他虽然这样那样地各种抱怨，但最终还是认可了孩子们的独立。只不过他恐怕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躲过了悲剧”，从一系列的事情中，他似乎只读出了一个典型“故事”：自己被不孝子愚弄了。就这样，“悲剧”的火种得以保存下去。

“那么，您一直是一个人生活？”

“是啊，老婆早就去了另一个世界啦，所有家务都只得自己来做。嗯，上了年纪以后，每天都变得很长，所以倒是成天忙这忙那的，就不会想各种稀奇古怪的事了，要说生活安定嘛，确实也是安定了——哎，怎么说到这么奇怪的事情上去了。本来没打算让你们听这些唠叨的。抱歉啊。”

“没关系，千万别在意。不过话说回来，今天来拜访，是想问一些上次谈话时候提到过的鸟越家的事情。”

“鸟越家？什么事？”

“听说五年前去世的久作君的父母后来离婚了，但是我想，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其中哪一位呢？”

“先生那一边的情况不清楚哎。说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完全不知道在哪里。不过，女儿——我是说伊织子女士的女儿和见，她的情况我倒是知道。她到现在都还一个人住在这附近的娘家。”

“一个人，那就是说，没有再婚？”

“好像没有吧。都还不到五十岁，真可惜啊——呃，可惜什么的，现如今这种说法会有问题吧？歧视女性之类的。我是不太清楚啦，总之她好像还是一个人。有时候在路上遇见会聊几句，没听她说过有了新家。唉，儿子出了那样的事，大概是不敢再成家了吧。”

“我们想去见见她，能行吗？”

“这个嘛，我想可以吧。现在多半应该在家。”

“您意思是说，她的工作？”

“以前是到文化教室去上班，不过现在是在自己家里开了课，教学生。”

“那现在正在上课吧。那个——唔，电子琴是吧？”

“是的。说不准呢，先打个电话去问问吧，看她时间方不方便。”

“可以拜托您吗？真的是太麻烦您了。”

“什么啊，举手之劳啦。请稍等下。”

种田老人高高兴兴地站起身，去打了电话。看来对方正好在家，我们听见他快活的说话声——有学生来我这里，说想见见你，云云。

“说是傍晚的时候可以。”老人挂着和善的笑容回来说，“只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请在四点到五点之间过来，她这么说的。”

现在还没到三点半，还有好久啊。我正想着，高千开口了：“那么，在去鸟越女士家之前，可以再问您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随便什么都行。”

“您之前说过，五年前，久作君去世那段时间前后，伊织子女士卧床不起了对吧？”

“哦哦，是的啊。”

“可是，您也说过后来她又恢复了是吗？”

“好像说过吧。”

“那意思就是说，是有一个具体的原因导致她卧床不起，然后又痊愈了吗？”

“嗯，是啊。她是受伤了来着。”

“受伤？”

“具体不是很清楚，不过说是从自己家里的楼梯上摔下来了。具体什么症状我不知道，大概是受到久作君自杀的打击，脚下无力造成的吧。”

“抱歉，就是关于这一点，我想知道得再更清楚一些。”

“嗯，这一点是指？”

“伊织子女士从楼梯上摔下来，是在久作君去世以后的事情吗？”

“久作君去世以后……哎呀？”他叉起胳膊，沉思，“本来我一直以为是这样的，但被你这么重新一问，又有点拿不准了。不过，确实应该就是那个前后。”

“抱歉，这是很要紧的事情，请务必帮我回忆起来好吗。”

高千如此执拗地强求别人做出回答，至少我是第一次看到。种田老人明明没有义务，但大概是想要帮上她忙的心情占了上风，所以拼命地试图回想。

“唔嗯，到底是五年前了呢——这个，当时是怎么个情况呢。唔，确实是在某个地方遇见了和见，那是在久作君死去以后，我记得有说过节哀顺变来着。就是那个时候听说了伊织子女士因为受伤卧床不起的事情——果然是在后面啊。”

“后面……是吗？”

“不对，好像不对？嗯，记得当时的确想过，在圣诞节的日子里，儿子死了，母亲又卧床不起，太可怜了。也就是说，那是久作君去世以后的第二天吗。那么，哎呀——大概是同一天呢。”

“同一天？”

“嗯。我现在想起来了，在那个圣诞节，我听和见说起了前一天送伊织子女士去医院的事情。没错的。这么一来，大概久作君去世，和伊织子女士从楼梯上摔下来是同一天，就是五年前的平安夜。”

“同一天——那么，哪件事情是先发生的呢？”

“哎？呃，这么详细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是这样啊。太感谢您了。”

鸟越和见用发圈箍起了一头长发，总感觉有种很久以前女学生的那种气质。

高千和我被领到了宅邸里一处独立的房子，看上去像是教授电子琴的教室。我们被安排坐在原色的大沙发里。

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我们并不怎么受欢迎。若是直接联系，她大概是不会见我们的吧。因为有种田老人介绍，才能见上面，关于这一点，从鸟越和见的表情里完全显露无遗。

尤其是对高千，和见并没有隐藏她的敌意。在这件事情的调查过程中，迄今为止，我们去了解情况的各方人士都对高千非常欢迎；然而眼下，我们终于做了一回与“侦探”身份相称的不速之客。

“请问有何贵干？”和见的开场白简单直接，看样子像是打算一待我们开口就立刻回绝。听到她这句话，我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虽然我刚才形容她有一种很久以前女学生的气质，但那绝不是什么好话，不如说是负面的评价。

她在对外的时候，完全是那种一举一动都透着清纯感的类型——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所谓“白莲花”——设法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总把自己置于被害者的立场，从而保持对别人的有利地位（所以不管年龄多大，这种女性大多打扮得很年轻，甚至扮嫩到有如漫画效果的程度）。她们对外锲而不舍保持着纯情又柔弱的小女子形象，可一旦转到暗处，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做出连杀人狂魔都恨不得赤着脚逃走的冷酷之事——特别是对同性。

第一次见面，才听她说了一句话，就给出如此脸谱化的定义，我也觉得自己挺不对劲，但就结果而言，这一直觉却完全命中。话虽如此，那也并不是因为我直觉敏锐。如果是我单独与和见会面，这种直觉肯定不会发生作用；我应该会被她“被害者的假面”蒙蔽，误以为她是一位失去孩子、失去母亲，又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女性。

可是，现在有高千同时在场。和见的本质不需要我去看穿，就已经因为高千的存在而自然显现了。和见恐怕一眼就已察觉，高千是自己的“天敌”，一旦大意就会“落败”——这样的精神准备，无意识地暴露出了她的真实面孔；而通常若有男性在场时，绝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

和见对高千——绝对是场火爆大战啊。之后的结果证明，这一预感果然是准得不能再准。

“是关于令郎久作君的……”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她直接截断了高千的话头，以此轻轻地放出一记“刺拳”，“事到如今，能不要再旧事重提翻老账吗？”

“请不必担心，我要说的就只有一句。”

“哎哟，那是什么？”

“久作君的遗书，你怎么处理的？”

和见的形象就在这个瞬间从容易受伤的小女子一下变成了狞厉的恶鬼。她好像完全忘记了我这个“第三者”的存在，为了与高千这名强敌展开彻底的战斗，决心把那些虚饰全都甩在一边。然而表面上看，却是彻头彻尾的冷静。

“很抱歉，你说的是什么事？”

“我是在问你，久作君的遗书，你是怎么处理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呢。不好意思，请你回去好吗？”

“我当然会回去。看你现在的这种态度，我就已经明白了。久作君是留下了遗书的。大家都很难理解为什么没有遗书，其实根本没什么难懂的。遗书原本是有的，久作君当时有好好地留下遗言，然后才去跳楼，但是你却把遗书销毁了——为了不让世人发现。”

“什、什么啊，你想干什么！”原以为是轻松的“前哨战”，却没料到一下子就被深入突击到腹地，和见略显狼狈。“难道想威胁我？马上走！立刻给我离开！不然的话，我就报警了！”

“请便。那正好呢。你知道吗？昨晚又有人从御影公寓跳楼了，那个人恰好是我们的朋友，所以现在我们正在接受警方的询问。那位刑警先生说了，他对五年前久作君的事件至今都耿耿于怀。刚才那番话，我希望务必也让那位刑警先生听听。”

“你想要什么？”和见好像对自己露出了狼狈的一面颇感羞耻，闹起了情绪，“钱？”

“不必担心，我会回去的，什么都不要。那么，的确是有过遗书的对吧？你承认了是吗？”

“谁承认了啊？你是傻瓜吗？谁会那样特意把自己的弱点说出来啊？”

这一番话本身就已经形同承认高千所说是正确的了，但和见这种人是不会因此而畏怯的。就连自己一秒钟前刚说过的话，她都能在下一瞬间面不改色地否认。

“说到底，哪有父母会把儿子的遗书销毁的啊？”

“通常是不会啊。就连你，若那只是封遗书，也不会去销毁它。可是久作君写下的，却是绝不能让世人知道的内容。”

“别……”看来被高千说中了，和见从沙发上站起来尖声叫道，“别说得好像你看到过一样！”

“那内容就是，久作君他杀死了外婆伊织子，自己也要去死。”

和见沉默下来。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高千，坐回到沙发上。

说句实话，我很想从这里逃出去。两个女人的对决，并不只是有压迫感，那简直就是生死搏杀。

“久作君先是从自家楼梯上把伊织子女士推了下去，然后去附近的御影公寓，从那里的最高一层上跳了下来。这一系列经过全都在遗书里详细地写着，恐怕也包含了之所以这么做的动机。”

和见依然沉默不语。单看这幅情景，会让人感觉是高千在单方面地持续进攻。但是仔细观察，高千此刻与和见对峙的冷静同她平常状态下的那种冷静略有不同。在把对手“打倒”之前绝不放缓力道——这已经是近乎悲壮的拼命状态了。

“久作君把外婆从楼梯上推下去，误以为她已经死了。当时大概是因为太激动，所以并没有进行确认；他看到伊织子女士一动不动的样子，就以为是已经死掉了，但其实她只是受了伤。接着久作君自己也出门去寻死；当时，家里其他人都不在吧。久作君离开以后，你回到家里发现了伊织子女士，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便先叫了救护车。照我想来，你是在等救护车的时候发现了久作君的遗书，他多半应该是把它放在了一个马上就会被家人发现的地方。”

和见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但仔细一看，她的唇角徐徐地向上扬起了——她在嗤笑。

高千的“底牌”被看穿了……我有这样的感觉。此刻，和见是在使出无言的“反击”，以一种任何人都绝对无法打败的、登峰造极的“犯规技术”。

你说的是什么事情，我完全不明白哦——仿佛如此说着似的，还故意露出装傻的嘲笑——你脑子不正常吧，到底在说什么啊，完全听不懂哦。

与简单地突然疾言厉色有所不同，她把原本应该是自己背负的心之桎梏巧妙地进行了转嫁，使之变成了对手的负担。本来应该是自己承受的伤害完全让对手去承受了，实在是恶魔般的沉默，还有那装傻般的嗤笑。

“你立刻就决定销毁遗书，然后选择乘上救护车，陪在伊织子女士身边。若是当下开始行动，应该还能阻止得了久作君，可是你却没有那么做。为什么呢？因为你的行动日后很可能会成为遗书曾经存在过的证明，这对你来说是个威胁——比独生子死掉还要严重！”

高千果然受到了伤害。她已经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冷静了。不止如此，她分明已是受到了重创的“濒死”状态。这是因为，原本应该由身为母亲的和见来背负的丧子之重，转嫁给高千承受了。

与华苗小姐的情况一样，高千把那位名叫久作的少年与自己视同一体了。痛苦于母亲、外婆自以为是的控制，最终只能选择一死。从他的身上，她看到了挣扎着要从父亲身边逃走的自己。虽然最终和见未必能看透这些并展开“反击”，但这样下去高千会“输”。唯有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或者说，其实已经输了。无论怎样的战斗，动了感情的一方就是输家，这条大原则总是对的。

“够了，别再说了。”

忽然，有这样的声音响起。真是个疲倦极了的男声啊，我想着，随即意识到这居然是自己的声音，不由得吓了一跳。

“已经够了，高千。不需要你指出来。这个人心里非常清楚的，她全都知道。”

和见收敛起嗤笑。看来她此前已经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她瞪着我，眼神就好像在看着一个打断她午睡的小偷。

糟糕。原本不过是无心一说，可是现在看来似乎比预想中更严重地戳到了她的痛处。哪怕要被人说胆小鬼没骨气也好，我是真的没想要跟和见这样的女子正面交锋。不，虽然我没有这份心，但遗憾的是，对方不会放过我。

“你说‘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到底知道些什么东西？我对你们所说的事情，根本一无所知哦。没错，根本就一点都不知道。”

大概是出于平时和普通异性接触时的习惯吧，她的口吻比起面对高千的时候似乎柔和了一些。但是，这能维持多久呢。

“举个例子吧，”总之，不能只让高千遭受炮弹攻击，所以我也横下心来，“您是哪里不明白呢？”

“已经说过了啊，是全部。对了，比如说遗书。你们说我儿子生前留下了遗书，证据呢？”

“实物证据虽然没有，但心理证据应该是有的。”

“心理证据？”

一下子冲太猛表现过头了——瞬间我闪过这样的后悔念头，但说着话的同时却忽然意识到，我很清楚自己接下去该说些什么。或许，是在迄今为止一起行动的过程中，高千的想法也不知不觉转移到了我的脑子里吧。在和来马先生见过面后的归途中，她在车里低语过的那句“生日礼物”，其中的含义我想到了。

“是‘礼物’。”

“礼物？”

从和见惊讶的表情来看，她并非装傻，而是完全忘记了。

“久作君在‘Smart-In’买了一本杂志，而且还特意让人把它包起来，扎上缎带，之后就带着‘礼物’跳了楼——当然，我想您是记得的。”

“那种——”看样子和见是想了起来，她的脸因为羞耻而扭曲，“那种下流的杂志才不是久作买的。根本就是偶然掉在现场的而已，要说那是……”

“不，警方已经认真核实过了，从‘Smart-In’的店员那里。”

“就算是吧，那又说明什么？”

“平安夜是久作君的生日对吧？”

“是的，没错啊。”

“那，外婆每年都会为他准备很棒的礼物对不对？”

“当然了。总是精心挑选，全都是对最心爱的外孙有好处的……”

“所以，就是这个了。”

“哎？”

“我并不知道外婆每次买给久作君的具体都是些什么礼物，但无论哪一件，对他而言都只是价值观的强加。”

“你说……价值观的强加？”

“正如和见女士您刚才所说的那样。全都是对最心爱的外孙有好处的——可是，那都是从外婆的立场来看有好处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久作君想要的。不对，就算偶尔正好是他想要的东西，对于外婆送礼物这一行为本身，久作君也已经无法再忍受了。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外婆是要通过这种行为来控制自己，把自己置于她的管辖之下。于是，为了反抗这种控制，他不停地挣扎。”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讲得也太抽象了吧。”和见的口吻慢慢变得严厉，如同面对同性一样了，“我不明白呢，完全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么我就来具体地说吧。那本杂志，其实是久作君在临死之前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送给自己……为什么要在寻死的时候特意去买，而且，还是那种杂志？”

“就算不是那种杂志也没关系。总而言之，只要是能对外婆形成嘲讽的东西，随便什么都可以。”

“嘲讽……”

“久作君刚刚成为高中生。对此，我自己有过亲身经历，所以可以肯定地说，那正是无法压抑对性的好奇的阶段，自然也会被那种杂志还有影像作品吸引。我就是那样过来的——到现在也还是那样。”

“久作跟你可不一样。”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令郎不是正常的男性吗？”

“请不要文不对题地抓人话柄。”

“偷偷藏起裸体照片，是每个正常的思春期男孩都会经历的阶段，不管从大人的眼中看来这行为有多下流、多愚蠢，它都是一个重要的过程节点。拥有不让父母知道的秘密，是人生自立的第一步。”

“那么恶心的秘密，小孩还是不要拥有的好。”

“所谓没有秘密，意思就是无法确立健全的自我。禁止小孩拥有秘密，就是阻止这个孩子在精神上健康成长。这一点，和见女士你——不，我改成外婆伊织子女士吧——是不明白的。抱歉我是根据想象来说，不过恐怕伊织子女士是不允许久作君看那种杂志的。说不定，还把他藏起来的杂志不加知会就随意处理掉了。是这样吧？若要直说的话，伊织子女士是连外孙的性事都想要控制、管理起来。就连青春期的觉醒这样一种必经仪式，都不允许自己被排除在外。对此，久作君无法忍受。”

“当然应该忍受啊。小孩子怎么能想那种下流事啦。或者你的意思是说，将来变成罪犯也没关系吗？”

“少年有性欲就是有犯罪倾向，这种说法就好像说女人就是没脑子一样，是毫无根据的谬论。伊织子女士过度侵犯久作君的个人隐私了。他被剥夺了自立，在精神层面上被逼到死角，终于决定杀死外婆然后自己也去死。他选择了平安夜，自己生日这一天，是为什么呢？因为要向作为控制者的外婆的‘礼物’，也就是‘价值观’表示反抗。他想表达，所谓‘礼物’不应该是被强加的东西，而应该由自己去选择。他带着外婆所厌恶的那类杂志跳楼，是在以行动表明，自己是为了反抗外婆的控制而去死的。这一点才是那件‘礼物’的含义。”

本以为会遭到反驳，可是和见却沉默着。她的眼睛没有看我，不知道是在注视着哪里。

“这么一想，就会知道久作君不是没留下遗书。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对妈妈，还有对爸爸。可是，正如刚才和见女士您所说的那样，这个问题无论怎么讨论都会变得抽象。只用一封遗书终究无法说尽，光靠‘礼物’当然也说不完，所以要两者结合才能说清楚。他有那么多思绪想要表达，绝不可能只留下‘礼物’而离开，应该还有遗书的。所以，呃——”我示意高千的方向，“我认为这就是她想说的。”

什么反应都没有，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和见的视线焦点依然十分古怪。恐惧感再度袭上心头，我慌慌张张地站起身说：“呃，想说的就是这些。那么，差不多也该告辞了——是吧？”

“嗯。”我一开口，高千就点头了，态度干脆得令我意外。看着她的表情，我忽然明白了——对哦，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高千坚持带我一起行动的理由正在于此。她对此次事件的情感投入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程度，必须要有一个能够理解自己，并在自己情绪暴走之后为自己收拾“尸骸”的人。当然，这个人未必是我——最低程度上，只要能理解这个“问题”的本质就行。

或者，说不定是为了在自己“阵亡”之后，给对方（她是否预见到会出现和见这样的“强敌”则另当别论）带来出其不意的打击，才“准备”了我作为“伏兵”。又或者也是因为考虑到，比起女性，这一类的问题从男性口中说出会更有效果。若是这样的话，高千实在是相当厉害的谋略家了。

“等一下！”

和见叫住正打算离开的我们。好可怕。这让我想起了《圣经》中的某一节——罗得的妻子回头去看身后，于是变成了盐柱。

高千和我终于还是回头了。

“你们俩几岁了？都还没结婚吧？也没生过孩子吧？根本就没有为人父母的体验吧？”

“没有。”高千立刻回答，“但是，我们做过儿女。”

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反驳能比这句话更加触及问题的本质了，可是和见明显不这么觉得。非但如此，她似乎还认为高千这是在被逼到绝境之下做出的牵强辩解。其证据就是，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毫不怀疑自己对我们占据了上风的嘲笑。

没有任何根据的自信满满的眼神。看那眼神，她对自己的“慈爱”没有丝毫怀疑，对不理解这一点的人，则不由分说视之为愚人。

突然间，恐惧感难以置信地消失了。我已经不再害怕和见。要说原因的话，是因为她终于疾言厉色起来了。不论在哪种场合，情形都是一样的，那些突然疾言厉色的人，都只不过是因为他们通过这一举动，错觉自己正处于“优势地位”。但实际上，哪有什么“优势地位”啊，根本就连原本的“战场”都还没有踏入呢。

不过，就算指出这一点也是没用的。面对疾言厉色的人，跟他讲正理已经说不通了；而和见的程度还更严重，她举起了被绝对化的“慈母”招牌，所以根本就无计可施，最好就是不说话了，听她说。

“小孩子家根本就不懂父母的心情。我们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好好把你抚养长大。根本一点都不懂，还以为是靠自己力量长大的呢。你那说的是什么话啊——什么自己痛苦于外婆的束缚，你却一直视而不见？居然能对我说出这种话？！你是在冲着你的母亲大呼小叫吗！”

看起来，好像是久作君的遗书里写了那样的内容。

“小孩子啊，终究是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父母多爱你，多辛苦，全都不知道。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什么才夫妻两人都去上班的？不就是为了能让你进一流大学吗？为了送你去学费超贵的私立高中名校，然后再去最好的大学！所有一切，都是为了你将来能过好日子……”

她突然说起你啊你的，让我吃了一惊。看起来，和见是不自觉地开始对着死去的儿子说话了。这一点我明白，但却感到很不可思议。（主观上）她应该已经占据了上风，为什么又会像这样暴露自己的破绽呢？看这架势，简直就好像她才是被逼到死角的一方。

不，或许和见是真的被逼到了死角。被沉默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自己的高千——面对疾言厉色的和见，连我都能毫不在意，对高千来说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都是为你好啊！所有一切，每件事情，不全都是为了你好吗？比起那些父母双方都要工作的孩子，你有外婆陪着就已经幸福好多倍了，至少不会孤单吧。可是你说了什么？竟然说会被外婆杀死？！”

鸟越久作的悲鸣……在爱的名义之下，人格被否定，仅仅作为被强加价值观的对象遭到物化，然后灵魂也将被抹杀，这样的他在临终之时发出了呻吟。

而和见，她听不见这“悲鸣”吗？若真是这样，就太不可思议了。她明明也像是受到过母亲伊织子自以为是的控制，经历过同样的痛苦。可尽管如此，当她自己也成为母亲的时候，也就是在成为“加害者”的时候，立刻就把那些事情全都忘了吗？

不对，不是的。我突然醒悟了。不是这样的。和见并不是忘记了，绝不可能会忘记。

这是“报复”。

也就是说，自己曾经遭受的那些，要让自己的孩子也同样遭受一遍。或许，人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选择成为父母的。鸟越久作是作为“供品”而降生的——存在于此的，是人类永恒轮回的“报复”之环。

所以和见才会对伊织子对久作的管束和控制视而不见。因为那是为已经被“抹杀”了的自己的青春施加的“报复”，就仅仅是因为这个。

“那么温柔的外婆，怎么就杀掉你了？你太不正常了。说什么讨厌被束缚？束缚本来就是保护人的义务啊，为了不让你走上邪路，认真地管好你的生活不是吗？应该感谢外婆啊你！结果却净说些不懂事的任性话——不要根据考试分数来决定零花钱的多少？不要对你的未来指手画脚？不要随便看你的东西？不要不打招呼就没收杂志？不要偷看日记？别跟我说那些无聊又任性的废话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不是有外婆一直好好地看着你，你的生活早就被那些脑袋空空的女人搅得一团糟了！”

是再次陷入了自己正处于“优势地位”的错觉吗，和见冷冷地笑了起来。高千和我转身把她留在身后，但是和见对我们毫不在意，继续发表着她的演说：

“根本就不懂啊，反正小孩子就是什么都不懂！像你们这样不会操心的，怎么可能明白我们的辛苦！等你们做了父母之后再来找我吧，到那个时候，若还能说出一样的抱怨，就说来听听好了！那些狂妄自大的狗屁借口，等你们成了父母之后再来说吧！”

欲望的巡礼

“我们打听到了很奇怪的事情。”

同一天，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七点。我们在“I·L”跟小兔和漂撇学长会合。

本来以为是糖，舔了舔才发现是小石子，想要吐掉，却又因为不得已的情况而吐不出来——似乎学长内心就是这样的感觉，神态怃然地开始向高千和我进行说明。

“是在到处打听的过程中得知的，就是，最近一段时间，绘理跟他见过面了——跟大和。”

我偷偷看了眼高千的表情，但她似乎不怎么吃惊的样子。或者不如说，是那种已经料到了，甚至是理所当然的感觉。

“见过面了，那比如说，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呢？”

“什么样的地方吗，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看见他们在街上走路的，也有看见是在茶室里喝茶的。”

“然后还有，”小兔从旁补充，“在百货店地下的副食品卖场哦。”

“那么，两个人在那里做什么呢？”

“也没什么。好像就只是说说话之类的。”

“具体说什么内容呢？比如说，大和要求绘理跟他复合之类，这样的感觉？”

“没，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问了问，但说是看不出是那么严肃的气氛。或者说，其实是相当平和的感觉。具体说什么内容并没有听见，不过感觉就只是从前的恋人在街上偶然相遇，于是顺便聊两句，或者去喝个茶，这样的印象。”

“再说大和是穿着西装，从时间段来看应该是工作中出外勤，所以让人感觉是偶然遇到绘理的。”小兔再次进行补充，“大部分人好像至今都没有特别在意——是大部分的人哦。”小兔以这种让人浮想联翩的方式打住了话头。

“但是，从这些话来判断，他们俩当然不止见过一次吧。”高千像是打算先把情况概括一下。

“是的呢。说是偶然看见的人好像都以为就只有自己看见的那一次，但因为这样的情况不是个别，所以不管怎么想，他们俩应该都是见过好多次的——并不是偶然相遇，而是事前就约好的。”

说起来这个也无关紧要，但是高千提出调查的委托是在今天下午，那之后才刚过了几小时而已，他居然就已经从这么多人那里打听来了这么多的事情。漂撇学长向来人脉广，擅长收集信息，但是到眼下这种程度，或许应该称为才能了吧。

“也就是说——”高千给我的印象则是，她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嘴里的并非糖果而是小石子，并且做好了不能把它吐出来、必须吞下肚去的思想准备，“看来，即使跟鴫田老师订了婚，绘理还是割舍不下跟大和的感情啊。”

“就是这样的感觉吧。真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或者应该说，实在是岂有此理。因为我去打听消息的那些人里面，有一个说他昨天也见到他们了。”

“昨天？是说二十二日？”

要是二十二日，那不就是绘理跟鸭哥为了商量婚宴的最终流程而一起造访漂撇学长家的第二天吗？是说在那晚议事之后，绘理还能若无其事地去跟大和密会？

“而且，看到他们的人其实是小池。”

小池跟我们一样，是安槻大学二年级的学生，虽然是本地人，但家在隔壁城市，现在应该不在校园周边才对。

“啊？你们都跑到小池家那么远的地方去打听了？”

“没啦，也不是特意要去找他打听消息，只是想去找找在那一带活动的人问问情况，就开车过去了。路上小兔说肚子饿……”

“啊呀，学长，那跟事实不符吧。最开始的时候，说出‘嘿，肚子饿了么’这话的人明明就是学长你吧？我就只是回答了一句‘是啊’而已嘛。”

“都一样啦。总之，我们就去了附近的中餐店，正巧小池就在那里呢。他啊，在吃拉面来着。”

小池同学，其实小池不是他的姓，而是个绰号。其由来是他微胖的体形，戴眼镜，天然卷的头发，这些外观特征再加上异常爱吃拉面的嗜好——没错，跟那部享誉世界的名作《哆啦A梦》的作者另一部漫画作品《小鬼Q太郎》中出场的，那位总是捧着大碗拉面的谜样大叔小池先生超级像，所以得来了这个绰号。

若是说到那位小池同学吃拉面，或许就会让人想到完全跟“Q太郎”的小池一模一样了；但实际上，他经常宣扬自己对拉面的热爱和精深造诣，却并不想让人看到他当真吃拉面的场景。偶尔他会来“I·L”点个拉面，那也只是因为明知道这里没有，开个玩笑而已。

“其实那家伙相当在意啦。自己和漫画里的小池先生如此相像，特别是捧着大碗拉面的时候，那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所以，其他的面类也就算了，唯有拉面，他是尽量不在别人面前吃的。”

也就是说，这一次，他是被小兔和漂撇学长抓了个现行。

“怎、怎么回事啊。什么事啊，到底？”

听说小池在发现小兔和漂撇学长走进店里时，顿时慌张起来，应该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自家地盘上遇到大学里的熟人吧。据说他被刚刚吃到嘴里的拉面噎到，面条都从鼻孔里面喷出来了。真是够可怜的。

“什么什么事啊，你这是什么话嘛。”漂撇学长当然是完全无视店里大片的空位，笔直走向小池所在的桌子坐了下来。“是我啦，我哟。恩人的这张脸，你不记得了？”

“学、学长是哪门子的恩人啦？”

“我看应该是冤家吧，冤家路窄嘛。”坐在学长旁边的小兔捣乱道。若要以为她是在给小池帮腔，那可就错了。“对了小池先生，那后来怎么样了？”

“啊？什么啊，什么后来？”

“跟小凛的约会嘛。”

这一回，小池又把刚刚因为被面条噎住而喝到嘴里的水噗的一下喷了出来：“才、才没有什么约会呢！”

“咦？为什么啦？你们不是前阵子说好了要再约着见面的吗？”

“结果被拒绝了啊，在最后关头。”

“咦——好、好可怜哦。那太悲惨了。为什么啊小池？”

“没事啦没事啦，反正像我这样的……”

“什么啊，了不起的话说了那么多，结果是被甩掉了啊。竟然打校花的主意，根本就是奢望嘛，大笨蛋。”

“有什么关系啊，你少管我啦。话说回来，今天的组合相当少见嘛，竟然是学长和小兔。”

“为啥？小兔和我的组合，哪里奇怪了？”

“因为会想到匠仔他们怎样了嘛。你们在这里干吗啊？”

“哦哦，说到这个啊，既然碰到了，就顺便也问问你吧。是关于绘理——”

“绘理？绘理她怎么了？难道是甩了鸭哥，回到大和身边了？”

“哎？”

这一次轮到漂撇学长和小兔把刚刚吞进嘴里的拉面喷了出来。实在是脏死了。

“为、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哎呀，果然是那样的吗？我就说感觉怪怪的嘛。”

“也就是说你有什么具体线索的咯？”

“唔，就是昨天才发生的嘛。我看到了哟。”

“看到什么？”

“就是绘理跟大和两个人嘛。”

“在哪里？”

“这附近的录像带租赁店。”

也就是说，绘理跟大和是特意挑选了远离大学周边的地方，偷偷摸摸约会吗——小兔和漂撇学长也有着同样的疑惑吧。

“呃，其实最开始我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是躲在边上偷看，结果就发现了奇怪的——”

“等一下。”

“啊？”

“既然一开始没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又要躲在一边偷看他们俩的样子？”

“呃，这个嘛，是因为……就是稍微，有点儿尴尬。”

“啊？为什么？”

“因为，那个……正好……在成人影片那个角……”

“哈哈哈哈哈！”小兔不由自主地大笑出声，“这么严肃的场面，一下子整个人都泄气了啦。”

“可、可是，亏得我躲了起来，之后听到了很有趣的事情哦。”

“有趣的事情？怎么有趣了？”

“与其说听到，其实是看到的画面啦。大和，那个，该怎么说呢，就是，该说是碰到了绘理的身体吧，总之，是类似那样的……”

“碰到身体，具体是什么样啊。小池先生，用不着那么谨慎啦，拜托说清楚嘛。反正是在公共场合，也不可能有太过火的行为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考虑到她是已经订了婚的人，那就可以说是相当过火了。大和他竟然，像这样，摸着绘理的屁股啊。”

“哇——”小池做出了抚摸圆形物体的手势，配上他严肃的表情，显得很是滑稽。小兔反倒忍俊不禁了。

“可是，当时感觉是怎样的？是强行乱来的那种感觉，还是胡闹开玩笑？”

“我不清楚啦，不过要说的话是后一种吧。说起来，绘理还笑着把大和的手挪开呢，说着些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是什么？”

“唔——再稍微忍耐一下子啦……诸如此类的，就是这种感觉。”

“再稍微忍耐一下子？”由于高千在沉思着什么事情，我就代为提问了，“那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小池听到的就只有这么多，实在也很难讲。”

用不着这么急，再稍微忍耐一下子，我们不就能在一起了嘛，因为鸭哥很快就会死掉的……用类似这样的两小时电视剧里坏女人的风格来解释，也不是说不通。

“可是，”好像是读懂了我心里所想，漂撇学长毅然反驳，“就算绘理跟大和打算重归于好吧，小鸭当然会碍事，但不可能因为这个就要杀了他吧，再怎么说都没道理的。与其要杀人，不如先解除婚约吧。”

“确实，你说得没错……”

“可是这么一来，就是说绘理跟大和的秘密相会与这次鸭哥的事件完全无关了，我觉得也不是这样子的。”

“正常来想的话，对哦，如果绘理跟大和最近那么频繁见面的话，很可能因为什么偶然的情况被鸭哥亲眼看见了，或者是听到了什么传闻，这种可能性是有的。”

“这样啊。”漂撇学长好像一不留神咬到仍然含在嘴里的“小石子”，崩掉了牙齿一样，脸上浮现可怜兮兮的表情，“问题就在这里啊。”

“因为受到了打击就打算自杀……是吗？”

“也就是说并非什么谋杀未遂，而是真的自杀未遂……是这样吗？”

白天还激昂地坚持说鸭哥不可能自杀的漂撇学长，到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了吧，足以使之寻死的理由或许是存在的。这下子，他的表情阴郁不已，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口中那颗崩掉的“牙齿”一样。

“虽然很遗憾，但不得不说，那种情况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么，鸭哥他果然是——”

“可是为什么要在那里？为什么小鸭非得从御影公寓跳下来？要跳的话，他才买下房子的那幢楼不是有十二层吗？既然这样，他有什么必要特意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因为鸭哥去年的平安夜正好也在此村华苗小姐的自杀现场啦。”

“哎？啊，哦，这样啊，是这样的啊。”

“那个时候的场面，应该也在鸭哥脑海里留下了极其鲜明的印象。所以当他决定寻死的时候，就被那个现场所拥有的‘磁力’给拽过去了，我觉得这也能说得通。”

“唔……这个嘛，说得也是啊。再加上前天他还在我家里听了你们讲的事情，是吧？就是五年前，也在同一个地方，有过一次令人不解的跳楼那件事。”

关于五年前的那件事，我们已经知道其间根本没什么不能理解，不过是出于某种原因，遗书被人销毁了而已，但高千和我都不打算告诉漂撇学长。倒也不是要隐瞒什么，只是，高千怎样我不清楚，就我自己而言，无非是单纯地不愿意再去想起鸟越和见这个人而已。

“跟去年那件事一样，五年前的事件也是没有遗书的跳楼。”

关于华苗小姐的情况，已经不可能得到像鸟越久作事件那样明确的证言了，但是之前的假说——她认识到了对于来马先生的留恋会导致父亲的束缚一直持续下去这一现实，深感绝望之余一时冲动地跳了楼——多半是正确的吧。

但是，关于这一点同样也提不起精神来积极地向漂撇学长解释。因为此村正芳那个人，我也同样不乐意想起。大概高千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也许他是在听着那件事的时候，感觉到了某种宿命般的东西，因为他自己也是打算不留遗书地自杀的。在那之前，小鸭并不知道过去的两次事件中都没有留下遗书，但至少他是觉得，导致自己萌生死念的动机，别人是不可能理解的吧。未婚妻回到了前男友的身边，这固然是事实，可如果就这样照实写进遗书，大概只会被人瞧不起吧——这么没出息的男人。所以他决定不留遗书。而就在这时，他听说了御影公寓曾经连续发生不留遗书的跳楼事件，感觉到某种宿命般的东西；也就是像匠仔所说的那样，被‘磁力’给拽过去了。想着反正都不留遗书，就去那里死吧。也许，模仿之前两次跳楼事件的特征，连同‘礼物’都包括在内，是想让自己的死更具神秘色彩。因为他不想直面被未婚妻背叛的现实，哪怕只把世人的目光挪开一下也是好的。”

也就是说，虽然还不能断定，但这次的一连串事件，到头来全都是自杀（虽然严格说来，唯有鸭哥这桩是自杀未遂）。感觉上是这样。

每一次事件中都没有发现遗书，自杀的动机都属于他人无法轻易理解的类型，现场情形也都一样，由此让人疑惑：这会不会是伪装成自杀的连环杀人案？然而，简单来说，只不过是因为第一次事件中鸟越久作的遗书被人藏了起来，由此开启了之后那一连串难以理解的状况。

在他之后的华苗小姐、鸭哥，都只是单纯地因为各自的情况而没有留下遗书，仅此而已。也就是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巧合。华苗小姐只是偶然地在去拜访住在御影公寓最高一层的来马卓也时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绝望，一时冲动跳了楼；至于鸭哥……

哐啷啷，铃铛声响。不经意地抬眼去看，是药部小姐。

平日里气色圆润的她，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此刻感觉脸颊都陷下去了，走路也是轻飘飘的毫无精神，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快活的感觉。看着这样的她，我忽然反应过来了。

她去见过了鸭哥。

“药部小姐。”高千也意识到了，连忙朝她跑去，“那个，你是去了老师的……”

“嗯。”虽然神情虚弱，药部小姐还是微笑着点头说，“刚刚从医院回来。”

这么说起来，昨天晚上我们完全忘记联络药部小姐了。她大概是通过佐伯刑警等人的造访，才得知消息的。

怎么会这样。诚然，优先联络现在的未婚妻绘理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可就算是迟一些也好，我们应该主动和药部小姐取得联系才对……我惭愧得无以复加。

“医生说，他已经恢复意识了。”药部小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是言辞很清晰，“虽然还不能会面，但总算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我们的口中同时泄出沉重得如同巨大岩石一般的叹息。

这么说起来，明天就已经是平安夜了吗……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在心中低语着——当然了，我并不是什么基督徒，而是跟高千还有漂撇学长一样（说起来，不知小兔如何呢）是无神论者，但——

上帝啊，感谢您。

“总之，快请坐吧。”和之前相比，漂撇学长的声音也恢复了精神，“那就是说，他们也去找过药部小姐了，我是说警察？”

“是的，今天白天来的。我才知道一志出了事……”

一志，从对鸭哥的这个称呼中，我不由得感觉到某种痛切的东西，而有着这种感觉的，看来并不只有我一个。

“我吓了一跳。高濑同学你们的名字也被提到了，所以我想见见你们，从医院离开以后，马上就过来这边了。”

毕竟“I·L”的位置就在大学正前方，所以就连身为事务员的药部小姐也经常过来吃午饭，自然也知道我们经常泡在这里。

“话说，这种时候问这种事情有点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被问到了不在场证明之类的事？”

“嗯，问了啊。昨天夜里十点左右，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之类。”

“你怎么回答的呢？呃，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我回答的是——在睡觉。”药部小姐神情柔和下来，为自己的话而忍俊不禁，“本来就是真的，所以也没办法啊，可是却被挖苦了呢，说现在连小学生都不会这么早睡觉了。”

“药部小姐应该是和父母一起住的吧？”

真不愧是漂撇学长，对这种根本无关紧要的事情都了如指掌。之前以为他通晓的都只是跟学弟学妹相关的信息，现在看来，至少对女性职员，他也会很认真地去了解的。

“是的，没错，可是我爸妈正巧都出门了，所以也没有家人能给我做证。”

“这可真是麻烦啊。不过我也没觉得警方是真的在怀疑药部小姐。”

“关于这件事，我想问问边见同学和各位……”药部小姐表情认真地端正了坐姿，“一志他真的是被人谋杀的吗？还是说……”

“呃，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啦。不过警方好像是因为跟过去两次事件的关联，略倾向于谋杀未遂……”他简单地说明了一下鸟越久作和此村华苗两件事，“所以，他们一直来找去年事件时也在场的我们问话。”

“药部小姐，”高千突然问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今村俊之这个人，你认识吗？”

“哎？谁？”

“今村俊之，好像是我们大学经济专业的三年级学生。”

也就是此前问来的在“Smart-In”里打工的学生。

“好像听到过名字，不过我并不认识——为什么问这个？”

“他现在好像回老家了，你知道他家里的电话号码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关于鴫田老师的事件，或许能从他那里打听出一些什么。”

我困惑了。说起今村俊之，那是去年平安夜在“Smart-In”当班的学生，为华苗小姐和我们的“礼物”进行包装的——虽然我并不清楚记得——应该就是他。事到如今，想要和这位今村同学交谈，高千难道认为鸭哥这件事和去年华苗小姐的事件存在着关联？

可是华苗小姐的事情本身不是独立的吗？不仅华苗小姐的事情，这一连串的事件到头来，彼此间应该都不存在直接关联。

五年前的鸟越久作，单纯只是被冷漠的家人隐瞒了遗书的存在；华苗小姐的死应该与之无关。原因是，如果采信来马先生的证言，华苗小姐生前并没有去过御影公寓，那么很合理地，她不知道鸟越久作事件的可能性就非常之高。当然了，通过别的渠道得知此事也是有可能的，但无论如何，那并没有太大差别，至少不足以改变如下事实——华苗小姐在对人生感到绝望的时候，正好位于公寓最高一层来马先生的房门前，因而一时冲动从那里跳了下去。

鸭哥的情况也是如此，虽然有可能得知了过去两次事件而受到“模仿”的诱惑，但即便这样，我也不觉得其间关联重要到再去向今村俊之打听的程度。那么，高千究竟在想什么呢？

“可是，学生家庭情况的记载都是完全保密的啊。”

“我知道，所以才要拜托你。”

“这很重要吗？”

“是的。”

“什么时候需要？”

“越早越好。”

“早到什么程度？”

“若可以的话，今晚就——”

“我知道了。”果然还是因为高千太有说服力吧，药部小姐站起身来，“既然你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反正学校就在眼前，我去查一下好了。”

“你能进事务室吗？”

“让值班的人帮我开一下就好。是经济专业三年级的今村俊之，对吧？”

“给你添麻烦了。”

“这样的话，一志的事情就能弄明白了？”

“也许。”

“我马上回来。”

“拜托了。”

药部小姐出去以后，高千静静地低语：“我撒谎了呢。”

“哎？”不由自主地，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你指什么事？”

“这个信息，就算查到了，也跟鴫田老师的事没关系。”

“啊？”

“你说什么？”

“因为鴫田老师这件事，我已经明白了。”

“那个，也就是——”

“你是说，小鸭为什么会跳楼？”

“是。当然了，正确的情形必须要问过本人才知道。既然他已经恢复了意识，那么早晚都能进行确认吧。”

“这是怎么回事啊，高千你解释下，那小子果然是因为绘理感到绝望吗？还是说，竟然是被人谋杀……”

“在此之前，小漂——”

“什么啊？”

“能叫绘理跟大和出来吗？”

“啊？你说……现在？”

“嗯。”

“这当然了，若是必要的话，用拖的也能把他们带来——那你的意思是，他们果然和这次事件有关，对不对？”

“我想他们俩今天白天应该都接受过警方问话吧，应该会很不安，所以要是表现出‘我已经知道所有一切，别担心’的态度，他们很容易就会答应过来的。”

“搞不清楚状况——不过我去试试吧。”

漂撇学长走向店里公用电话的时候，药部小姐回来了。

高千在打电话。这里是漂撇学长的家。电话的另一端，就是那位今村俊之的老家。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已经交谈了很久。绘理跟大和惴惴不安地注视着那个长卷发垂落的背影，老老实实地等待高千打完电话。

大和像是从公司下班回来，穿着西装打了领带。原本留得很长的头发就只剪短了一点点，感觉外表变化并不大，但大概是神情中带着些忧郁的缘故，整个人已经完全是进入社会的气质了。

绘理紧紧地挨在他身边。似乎并不是因为两人重修旧好的事情已经暴露，就此堂而皇之起来，她只是单纯感到不安吧——对于接下去的事态发展。

急不可耐地等待着高千讲完电话的并不只是他们俩。漂撇学长也一样，他焦急的心情有如被来回摇晃的罐装啤酒，明白无误地写在了脸上。虽然很想快点拽开罐上的“拉环”冲着高千爆出疑问，但是以自己已经知晓了一切的借口叫来了绘理跟大和，又没办法抢先开口提问，因而痛感隔靴搔痒般的焦灼吧。

小兔虽然很冷静，但在面对他们两人时，再度受到了绘理背叛鸭哥这一事实的打击，因而显得不同寻常的沉默。

“好的，抱歉这么晚来打扰，非常感谢——哎？”高千又拿起了刚刚准备放下的话筒，“啊，对不起，我现在有交往的人了。”

虽然我们不认得对方，但今村是认识高千的，难得运气好她有事相求而把电话打到家里，便乘机提出约会之类的请求了吧。

“那么——”高千放下电话转过身来，见绘理跟大和抬起头，“我就直接切入正题了，弦本学姐和东山学长，你们都从警察那里听说了吧，鴫田老师出事的事情。”

勉强点头应答的，是大和。

“那时被问到了昨晚的不在场证明吗？”

这次，虽然两人都没有回答，但那种沉默只能解释为肯定。

“那你们是怎么回答的？”

大和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但没能吐出句子。至于绘理，则好像是打算把眼前的事务全都交给大和处理，自己就保持沉默了。

“喂，你们俩！别不说话，好好回答啦！”漂撇学长是忍不下去了吗，大声吼了一嗓子。那音量似乎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干咳一声道：“呃，说起来，绘理啊，你昨晚到底跑去哪里闲逛了？都是要结婚的姑娘了！”

这是监护人的姿态吗？那感觉好像下一刻就要吼出“老爸我不允许”一样。

“我们到处找你啦，想要告诉你小鸭出事了。可是却——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大概，”高千插嘴道，“是在东山学长的住处吧。”

“啊？什、什、什么？”

“我没说错吧？”

对于高千的追问，纠结于回答还是不回答的，就只有大和一人，绘理看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开口说话。

“怎么回事啊，你们？”

“我想是很难回答的吧。因为两位都觉得，就算说了实话，大家也不会相信。事实上，他们已经提出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但是警方并不相信——对不对？”

本该是下定决心做旁观者的绘理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

“说来是我自己的想象，不过两位都是在昨晚十点前后，被某个神秘人物叫去了某个地方，是不是？”

“是……”嘴巴张得好像衔了个乒乓球似的，绘理脸色啪的一下亮起来，急不可待地点头，“是的啊！真的就是这样啊！”

“可、可是，为什么？”相反地，大和的语气却变得警惕，“为什么高濑同学你会知道这件事？”

“两位大概都被威胁了吧，‘若是不来，你们还继续保持关系的事情就会暴露给鴫田老师’，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还说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我想多半是通过书信给出的威胁——对不对？”

两个人都好像颈部支撑轴被抽掉了的人偶一样，不停地点着头，让人感觉他们现在就一心依靠高千了。

“被叫出去的地方是？”

“我是大学后门前面的那块空地。”

“我是校园里的停车场。”

平时姑且不论，现在这段时间，一到晚上，那两个地方都是完全看不到人影的。确实，就算说了被人叫出去，事发时身在那样的地方，警方也不会相信吧。更何况，地点又是在距离鸭哥跳楼的御影公寓极近的大学周边地带。

“两位都等了一段时间，可是谁也没有出现就姑且先回家了，但是心里又很不安，就联系了一下对方，随后得知被叫出去的不只自己一个，便越发不安了。所以昨晚弦本学姐就去了东山学长的家里，住在了那边。小漂打电话去东山学长家里询问弦本学姐去向的时候，其实她就在那里，两个人在一起。”

“喂，高千！”是终于忍不下去了吧，学长暴露出了自己其实根本对情况一无所知，“这个我已经明白了，可那是谁干的好事，把他俩叫出去？到底是谁要这样陷害他们……”

“还会有其他人吗？”

“啊？”

“是鴫田老师啦。”

“啊……啊啊？！”

最吃惊的，或者说，真正感到吃惊的人，就只有漂撇学长一个。小兔好像泄了气似的，神情木讷。而绘理跟大和，虽然并不平静，但感觉他们好像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我先从结论说起吧。鴫田老师把自己的鞋子和眼镜整整齐齐地摆在平台上，然后跳了下去。当然，他是抱着求死之心的。万幸的是楼下停着一辆有篷的轻型卡车，才使他保住了性命。”

“可是……可是为什么？”

“因为老师想让事件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自杀，而是谋杀。所以他重复了过去两次事件的模式，把个人物品好好地摆放在楼梯平台上，但不留遗书。他推测，这样一来，人家肯定会首先判断他是被推下大楼的，也就是谋杀。接下来的发展果然如此，警方甚至连过去的那两个事件都打算重新调查了。”

“等、等下啊。小鸭本人在昨天夜里把这两人叫去偏僻的地方……也就是说，难道他……”

“自然是打算剥夺弦本学姐和东山学长的不在场证明了。”

“怎、怎么这样……怎么会！”

“虽然这样，但老师是不是真的想让他们俩蒙上杀人犯的污名，我觉得可能性是一半一半。不过，想给世人留下印象，让他们知道这两人就是自己自杀的原因，这一点是肯定的吧。”

“这两人就是原因……也就是说，那家伙果然已经知道他们俩重归于好了。”

“不是啊。”

“啊？”

“他们俩并不是重归于好。”

“啊？”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分手啦。我没说错吧？”

再一次，绘理跟大和颇为难堪地低下了头。

“两位从一开始就没有分手。所谓分手，不过是个姿态，只是弦本学姐为了跟鴫田老师进行交往埋下的伏笔而已。”

“为了……跟他交往？这……这是什么名堂啊？”

“我想弦本学姐一开始并没打算和鴫田老师走到结婚这一步。只是想着，能够发展成亲密关系，可以进出他的住处就够了。再之后，随便找个借口跟他分手，再回到东山学长的身边。”

“你、你在说什么啊，高千？不明白，我一点也听不明白啦。”

“可是，鴫田老师属于时下罕见的那种洁癖人士，就算跟弦本学姐交往了，也绝不同意她在自己家里留宿。大概，学姐这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就算要发生肉体关系也不会拒绝；可是却没有那种必要。只不过这么一来，最要紧的目的却无法达成了。”

“目的？”

“圣诞彩票啦。”

“哎？”

“圣诞彩的一等奖券，那就是弦本学姐和东山学长一心瞄准的目标。”

“哪、哪来的那种东西啦！”

“看样子就在鴫田老师的家里吧。”

“那种东西他什么时候——咦，等下等下，高千，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啦。圣诞彩的开奖日应该是在每年平安夜这天呀。那不是明天吗，要到了明天才会知道一等奖的号码，所以哪里会有你说的那种东西啦？”

“你说的那是今年吧。”

“哎，今年……”

“去年啊，我说的可是去年。”

“去年……但是我们买的那些全都没中啊。那你的意思是，那小子瞒着我们另外买的？”

“不是的，总之事情是这样的——鴫田老师自己买的那些彩票，大概有几张是连号的吧？”

“嗯，是的啊。几张分开，几张连号。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买的。”

“你之前说过，鴫田老师买的那些彩票里面，有一张就只差一个号对吧？”

“确实有啊。当时还遗憾地说，要是这张中了的话，地板的修理费就能轻松解决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可是，那张中了奖的票就在一沓彩票里面——混在里面了。”

“但、但是怎么会……那不可能啦。我可是亲眼确认过哎。每个人的都看过，一张一张，简直就是带着赤裸裸的欲望，一个号码一个号码核对过的。绝对没有中奖。我拿脑袋跟你赌都行。”

“确实，在小漂你对过的那些彩票里面，应该是没有吧。”

“这就不会错了。我啊，可不止号码，连张数都数过的。若是有多出的彩票，我应该会记得的。”

“那大概是因为，小漂你在没中的那些彩票当中，有同样的号码对了两遍吧。”

“哎？”

“原本打算挨着顺序对中奖号码的，但是其中某张和另外一张的顺序交换了。”

“别傻了，怎么可能。”

“明摆着的吧，在确认鴫田老师的那些彩票之前，地板塌了。你不是说，彩票因此都飞起来了吗？”

“啊……”

“那个时候，原本是打算好好整理在一起的，但只有一张在没有经过核对的情况下，被放到了已经核对过的一边。那就是——”

“一等奖……你是这个意思吗？”

“这件事，”高千转向绘理他们，“是谁发现的？”

“是我啦。”绘理大概是死心了吧，态度反倒开始积极起来，“我在当时也没留意。但是后来，老师把大家没中奖的彩票集中起来，作为书签一张一张夹到书里面，我看着他的手边，忽然——”

房间地板都塌了还在核对彩票有没有中奖，这一点已经很厉害了，可是在书里面夹上书签，那个更加厉害。

“忽然就发现了啊，中奖了！虽然吓了一跳，但是没有错。确实是一等奖，就在老师买的那些彩票里呢。可是，它被错当成已经对过了号码的，混在那一堆彩票里了。”

“可是，你却没有说出来？”

“我说不出口啦。”

“这个，一般情况下是没办法说呢。”

小兔态度纯真地点头表示赞同，这让绘理的表情变得好像略感安慰。

“就算被人看不起也没办法，可是那时候，我就是想着要有什么办法把那张彩票弄到手才行。脑子完全被这个想法占据了。老师都以为那是没中的奖券，放在书里当书签用了嘛，偷偷拿出来他也不会知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然后你就和东山学长商量了。”

“是的。因为女生是不能单独去老师房间的，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他协助，只能一起去玩时进到老师家里，趁着老师离开座位的间隙，一本一本地检查。最开始，我就记住了那本夹进一等奖券的书的名字，乐观地以为可以很容易找到，但是……”

“但是找不到。”

“那本书，偏偏是那部畅销的恋爱小说啊，有一百五十个印刷版本那么多。”

那部恋爱小说……忽然，我好像想到了什么，但又想不起来，不由得心情焦躁。

“那部作品，老师从初版一直到最新一次印刷，全都收齐了。也就是说，在最坏的情况下，必须要检查一百五十本书啊。可以偶尔去玩一次，偷偷地检查几本，但是要全查一遍根本就不可能。这么一来，我不得不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留宿才行了。”

“为了这个目的，你选择了成为老师的女朋友这种方法。”

“因为想不到其他途径了啊。最开始的时候也想过，能睡几次的话，总能办得到的。可是老师却绝对不让我在那边过夜。我很焦躁，真的很焦躁。明明巨额财富就在眼前，却因为这样而不得不放弃……想到这里，我就下定了决心，无论什么都会去做。”

“也就是说，到了这一步，跟老师结婚也好，什么都好，你都会去做，是吧？”

“是啊，连老家的工作也放弃了。我打算尽可能早地结婚，一找到彩票就找个理由马上离婚。由于各种准备事项，计划全都偏了轨道，但总算是定下了在圣诞前一天举办婚礼。时间虽然只有一个晚上，但只要有一晚，我想是赶得上第二天的兑奖有效期的。”

“老师估计很早就意识到你的企图了吧。”

“也许是的。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想来，我随随便便就想在他家里过夜，新居定下以后又想搬进去，说不定是这些事情让他产生了怀疑……”

“真是……这都什么事！”抱着脑袋的漂撇学长忽然抬起头来，“喂，我说，要怎么办啊，高千？”

“什么？”

“明摆着的吧，一等奖券！在小鸭的房间里吧？要怎么办啦？”

“不知道啊，想要的话就去拿咯？”

“不是啦，不是那个意思……”高千如此干脆利落的反应，漂撇学长显得有些心虚，“反正也没有钥匙，又进不了房间，对吧。”

“我并不是在讽刺啊。那么大一笔钱，觉得可惜也是人之常情啦。”

“就是说呢，那是人之常情嘛。”心情又好了起来的小兔点头应和。

“喂。”大和小声地，碰了碰绘理的肘部。

“哎？”大和似乎以眼神对她说着什么，绘理看上去有点吃惊，突然犯着拗劲似的抿紧了嘴，随即从提包里拿出一只信封。“这个，是刚才回家的时候，在邮箱里发现的。”

信封中拿出来的，是一张淡绿色的券——去年的圣诞彩票。

漂撇学长急急忙忙去拿了一本看来是有关彩票信息的杂志。他核对着号码，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响，好像小龟一样地翻了个身。

“中、中了……一等奖，是、是真的！”

今天在邮箱里面发现的，也就是说，是鸭哥事先找出了这张彩票然后寄出的吧。多半是昨天——在出发去御影公寓之前。

也就是说，尽管不清楚是通过怎样的方式，但鸭哥果然已经清楚地知道绘理接近自己的真实目的了。他配合着自己跳楼的日期，给绘理送上了“礼物”。

当然很难认为他这是出于善意。该说是讽刺吗，那感觉就好像在说“你们想要的是这个吧”。或者，若是绘理跟大和的其中一人作为谋杀自己的嫌疑人遭到逮捕的话，这大概会成为相当强烈而辛辣的最后一击吧……

“那……那么，那个落在鸭哥身旁的‘礼物’，莫非就是……”

“是鸭哥自己准备的。”

小兔半张着嘴，朝着漂撇学长点头。

“明明一定得夹张书签才行，第七十二次印刷本里却没有，那张书签到底去了哪里——这个谜题总算解开了。当然，同时也有模仿前两次事件的意思。”

“那张书签其实跟我的跳楼有关——鸭哥他是想说这个吧。”

对于鸭哥的恶意，不知道绘理跟大和究竟感受到了多少，可是毕竟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与辛苦，所以就收下好了——至少在一开始，他们是这样决定的吧。但是终究又感悟到，走到这一步若真的把奖券据为己有，那么在拿到奖金的同时一定会失去些什么，所以才——我愿意相信情况是这样。

“那么，怎、怎、怎……”因为头上有奖金额的无数个零在飞舞吗，学长口吃起来，“怎么办啊，这个？”

“当然应该是物归原主才合理吧。还掉以后，鴫田老师要怎么处理都随便啦。”

“可是在后天以前不去兑奖的话，这个就失效了哎。那样一来，就只是废纸一张了。就算你说我贪心也好，我总感觉这样好可惜。”

“就是说啊——”小兔点头道，“好不容易物归原主了啊，却在当事人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变成废纸一张。虽然鸭哥他大概已经死心了，但总觉得事后想想感觉会很差哎。”

“是啊。那么，想要换回奖金的话，就给鴫田老师找一个代理人怎么样？”

“代理人——你是说？”

“还会有谁啦？药部裕子小姐。”

当然了，我并不觉得用奖金就可以弥补一切，可是毕竟，感觉这样做可以稍稍得到一点安慰。

爱的巡礼

意识恢复以后，鸭哥亲口说出的真相，大致就跟高千的假设一样。

本以为这是起谋杀未遂案而准备大干一场的宇田川刑警最终白费了力气，可是当然，这样很好。说到底，这种事最好是一开始就没发生。

鸭哥说，其实他在去年的平安夜就意识到自己的书签里面混进了一等奖的彩票。那也是因为绘理窥视着他的手边，他注意到了那道视线，就在跟大家道别之后，又进行了一次核对。结果发现，那是张一等奖的彩票。

所以鸭哥很早就知道了，突然试图接近自己的绘理究竟是盯着什么目标。只是他满心以为只有绘理一个人盯着那张彩票，理由什么的不去管，只要她能跟自己在一起就好，因此才一直保持沉默。他也是因为刚刚才和药部小姐吵架分手，心里很寂寞吧。说起来正好在心有空隙的那段时间，绘理挤了进来。

要说糊涂是真糊涂，要说纯情也是够纯情，鸭哥好像完全没有想过，绘理要是拿到了奖券，马上就会把自己抛弃。虽然意识到了她的目的，却没有看穿她跟大和的分手只是在演戏。

在离婚礼日期很近的某一天，他在街上非常偶然地看到了绘理跟大和在一起。最开始，他以为只是单纯的故人重逢喝个茶什么，但毕竟还是有点在意，就委托了征信所进行调查。结果发现，绘理仍然跟大和保持着深度交往。直到此时鸭哥才第一次想到，她是打算在拿到一等奖券之后就抛弃自己。

恰在受到打击的时候，他从高千和我的口中得知，御影公寓过去曾发生过两次难以理解的自杀事件，其中发生在去年的那一次，自己还是现场亲历者。或许也有当时印象十分深刻的缘故吧，鸭哥感觉到某种宿命般的东西，好像被魅惑了一样，开始策划让自己成为“第三起事件”的当事人。当然，他也期待着事件会衍生出“是不是被人谋杀”的疑问。

二十一日，在漂撇学长家里，讨论过去两次事件共同点的时候，他特意提出了海圣学园这一条，还说自己也是毕业于那所学校，这是一个若无其事的伏笔，为了让人想到他跟事件的关联。接下去的事情，就跟高千所说的一样了。

发生在过去的两起个别自杀事件通过“灵气”把鸭哥吸引了过来——这不由得让我感觉心里发毛（若这么形容太夸张的话，就说是感觉不太舒服好了）。确实，从结果来看三起事件彼此互不相关，可也正是从这层意义来说，御影公寓这个“现场”，的确让人感到存在着某种可以称之为灵异的因缘。

鸭哥虽然出了很多血，但伤势本身没什么大碍。接下去要做详细检查，不过多半用不着担心留下后遗症吧。考虑到是从八楼坠落，这可以等同于奇迹了，多亏有那辆带顶篷的轻型卡车。综上所述，由一件陌生“礼物”而引发的年末骚乱，到此算是结束了。

——我是想这么说来着，但其实，还剩下一件事让我比较在意。不必说，就是高千给今村俊之打的那个电话了。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单纯地没有任何成果吗？既然跟鸭哥的事情没有关系，我也只能这么想了。

证据就是，高千没打算对此做任何解释。不做解释，是因为没有价值，还是不想说呢？到底是哪种？正当我如此思忖的时候——

“你很在意吧？”高千主动开口了。此刻，她坐在“I·L”的吧台前，用手支着下巴，我刚才端给她的咖啡，一口都没有碰过。

今天的她，装束略微有些奇怪（意思是说跟平常不一样）。是感觉很正式的西装，但颜色是柿漆染的紫色。裙子没有平常的迷你裙那么短，是略短的紧身裙，穿着背线丝袜，还有于她而言极为少见的带跟皮鞋。莫非是原本打算在鸭哥婚礼上穿的衣服吗——不知怎么地，我如此想到。

“唔……你是说，那个电话？”

“是啊，你果然还是很在意吧。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问呢？”

“我想要是高千有心解释的话，总会告诉我的吧。”

今年看来要过一个安静的平安夜了。若是平常，应该会去什么地方喝酒，然后痛痛快快玩一场，可是最关键的活动发起人漂撇学长因为鸭哥的事，看来完全没那种心情，根本就没来召唤。唔，偶尔有个这样安静的夜晚也不错。反正我们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是在一起喝酒啦。

“我说，匠仔。”

“嗯？”

“你在这里要待到几点？”

“这个嘛——”我停下擦拭器皿的动作，看了看挂钟。很快就要七点了，今晚我应该在店里值班到晚上九点。“还有两小时。”

“不能要求早点儿回去吗？今天可是平安夜呢，对不对？”

“不知道哎。我觉得是可以啦。”反正店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除了高千以外，就只有在桌旁看杂志的一对小情侣了。“等等，我去问一下。”

老板今晚也不在，好像是因为我把学长硬塞给我的圣诞彩票送给了他，但是一张也没中，就跑去喝闷酒了。其实本来就是别人送的彩票，用不着这么当真吧。

我去问内堂的老板娘可不可以早点回去，她说请回吧，今晚一个人也可以应付。这位太太似乎也是高千的秘密粉丝，所以给我了特别优待。

“我们去‘Smart-In’吧。”带着我走出店门，高千立刻迈开步子。

“啊？为什么？”

“跟去年一样——去买‘礼物’。”

“礼物……”

不明所以地，我感到有些不安。就先跟着她吧。

可能因为时间还早，“Smart-In”里还不太拥挤。今天是平安夜，现在开始到半夜，应该会有很多客人吧。我想着诸如此类的事情，但高千并不打算进店。

“怎么了？”

“之前那个人在啦。”

“啊？”

从玻璃墙面往店里看过去，果然，之前跟高千套近乎的那个名叫大庭的学生，正神情悠闲地吹着口哨，动作轻快地摆放着商品。

“我也不觉得他是坏人啦，就是有点纠缠不清，碰上了大概又会啰唆吧。”

“那怎么办？”

“就当已经买好了，去下一个地方吧。”

“下一个地方？”

“我想体会一下华苗小姐当时的心情。去年的平安夜，华苗小姐下了出租车，在这里买了那个东西，然后去了御影公寓的最高一层——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我愣住了——她说的是“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你的意思，其实并不是这样？”

“唯一确定的就只有一个事实——华苗小姐去了最顶层的楼梯平台。”

“这个，或许是这样吧……可是……”

“她多半应该是乘的电梯。”

“哎？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去见来马先生的，应该没什么理由非得特意一层层台阶走上去吧？”

去见来马先生——这一点确定无疑吗？我忽然有了这样的疑问，但并没有说出口。

高千和我走向御影公寓的门厅，乘上电梯，按下八楼的按键。

电梯向上升去，有一种浮游的感觉。可以将人类的身体在地面上摔得粉碎的势能逐渐蓄积起来——这样想着，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我们下了电梯。角落里有个房间，夹在电梯出口和安全梯之间。

“这里以前是来马先生的房间，现在肯定已经住进了其他人。”

高千转向楼梯的方向，站在楼梯平台上，从那里向下俯视。

我也试着做出同样的动作。其实我并没有恐高症，可是想到已经有三个人从这里坠落，其中两人因此殒命，不知怎么就觉得好像要被吸到地面上去似的。

是有“磁力”……吗？

“来到了平台上的华苗小姐，就从这里被推了下去。”

“现场”漂荡着的“灵气”——我被这种咒符困住，一时间没能理解高千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不是自杀啊，华苗小姐。”

“那……”对于并没有那么震惊的自己，我也很困惑，“那，是谁？”

“她的外套被叠了起来，鞋子也好好地摆在一边——这就是所有真相的关键了。只有可以做到上述这些事情的人，才能够杀了她还让事情看起来像是自杀。”

意思也就是说，是熟人做的。

“这么说来，华苗小姐进过房间是吗？她去过来马先生的房间？”

进到房间的话，就会脱去外套。当然，鞋子也会脱掉吧。

迄今为止，我们一直都相信华苗小姐是从平台上坠落，这一点从未被怀疑过，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能够作为判断依据的，是她的外套和鞋子都在楼梯平台上——仅此而已。

其实她是从来马先生住处的阳台上被推下去的，只要紧接着把她的外套和鞋子在楼梯平台上整整齐齐摆好的话，就可以伪装成她是自己下决心跳楼的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不对，不是那样啊，匠仔。”

“啊？”

“不是的。凶手不是来马先生。”

“可是——”

“来马先生，他没有动机。”

“可是，那种事我们又不清楚，他和华苗小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是的。”

“啊？”

“我说的，不是来马先生杀死华苗小姐的动机。那种事我当然也是不清楚的。说不定，他的确对她抱有杀意。但是，那不是问题所在。”

“那什么才是问题？”

“是‘礼物’啦。”

“啊？”

“为什么要让‘礼物’从这里落下去，来马先生没有动机，我要说的是这个。假设那是华苗小姐送给他的礼物，假设是来马先生把她推下去，那么理所当然地，必须要消除她曾经在房间里面待过的痕迹，所以‘礼物’也必须处理掉，不应该把它同样丢到地面，跟她的尸体落在一起。如果这么做了，不就会被人发现她是带着礼物来拜访公寓里的住客吗？是这样没错吧？”

“可是，如果说到这一点，把华苗小姐从公寓楼上推下去的行为本身，就已经把嫌疑引到了作为御影公寓住客的自己身上了啊。幸运的是英生先生保持了沉默，来马先生才得以躲藏起来，直到最后都没被发现——”

突然，来马先生住过的那间房的房门开了，一位年轻的女性探出头。从她责难的眼神可以察知，她是嫌我们停在这种地方讲话太吵了。

“我们走吧。”高千催着我，迅速地乘上了电梯。

我们就那样沉默地走出来，高千朝向自己的公寓迈步。没办法，我跟在她的身后。

高千的住处是个一居室，位于一幢白墙建筑的二楼。在这里，我没有什么太好的回忆。今年夏天的那次事件，我也是在这个房间向她说出真相的。

走进屋子，我有一点点吃惊。因为有一株小小的花瓶尺寸的圣诞树在迎接我，金黄色的灯饰一明一灭。就算外面的世界满眼都是这种情形，可是居然连高千都有这份兴致在自家房间里装饰圣诞树，老实说，我很意外。

“来马先生并不是凶手。凶手，是那个有必要让‘礼物’和华苗小姐一起从楼上坠下去的人。”

“那是谁呢？”

“是在楼下的‘Smart-In’买下了那份‘礼物’的人。”

“所以我就在问，那到底是谁啦？”

“鸟越伊织子。”

“你说什么？”

“今村俊之同学记得很清楚呢，去年的平安夜，买了避孕用品，还要求包装起来的那位客人。当然了，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可是却认识那是五年前——当时还是四年前——由于外孙跳楼自杀而受到打击变成痴呆的，住在附近的可怜老婆婆。”

“等一下，鸟越的外婆买那种东西干吗？”

“当然是为了送给久作君。”

“啊？”

“据说她本人就是这么说的，‘要送给外孙’。今村同学虽然觉得有点惊悚，但还是照她的要求包了起来——然后，紧接着就发生了华苗小姐坠楼的事。”

“等……等下啊。”明明没有喝酒，却有酸苦的胃液涌上喉头，“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听上去，就好像是说，伊织子女士就是把华苗小姐推下楼去的凶手一样。”

“不是‘就好像’，事实就是如此。”

“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久作君送上‘礼物’。”

头晕目眩，我眼前的世界晃动起来。不是因为无法理解高千所说的内容。毋宁说，是因为瞬间就已理解而造成的影响。

“在伊织子女士已经痴呆的头脑里，外孙是还活着的。种田老人说过的事情，你还记得吧？她有时会去店里买东西，说要送给外孙——那天也是这样，平安夜是久作君的生日。”

礼物——生日礼物。

“就像失去孩子的父母经常做的那样，伊织子女士每一年都会数着久作君的年纪，今年已经几岁了，这种感觉。到了去年，若是久作君还活着的话，就满二十岁了。”

高千的房间里，虽然空调还没开始发挥作用，我却全身都冒出了冷汗。另一方面，胃里却像装着冰块似的变冷，然后痉挛起来。脑海里就只浮现出一个单词：怪诞……

“难道从很早以前开始，伊织子女士就已经从公寓的楼梯间把东西……”

“没错，今村同学也说了。他曾经遇到过一次，就是在上一年的平安夜。她一方面认为久作君还活着，但在脑中的某个地方，还是知道他已经死了，并且也知道是死在哪里。种田老人也说过吧，她说给外孙买了东西，又把买来的东西放到久作君死掉的地方去，说她多半是把那东西当供品来着。每年的平安夜，伊织子女士都会去御影公寓的最高一层，在那里为久作君供上生日礼物——用丢下楼去的形式。”

“这也是管理吗……全都是为了管理外孙吗，为了不让宝贝外孙踏上邪路？”

“那其中也包含了对于性事的管理。大概就是像匠仔你之前对和见所说的那样，久作生前一直被灌输所谓‘长大成人之前不许想那些肮脏的下流事’的道德理念。事实上，久作君对于外婆擅自处理自己的杂志感到很愤怒，这件事和见也是承认的。在外婆看来，小孩子对那种事不可以看也不可以想，她甚至打算连外孙的性事也管起来——等你长大了，我也会好好照看你的——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避孕工具和女人……”

“或者是，伊织子女士很清楚地明白，久作君带着色情杂志跳楼这一行为当中蕴藏着什么含义，就对此展开反击——替你管理女人问题的，终究还是我……”

当然了，最开始应该只是打算把避孕套作为“礼物”吧。可是恰在那时，运气极其差的，前来探视来马先生的华苗小姐从此处经过。

“华苗小姐看到伊织子女士时应该吓了一跳：她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穿着薄薄的衣服，还光着脚在公寓的楼梯平台上徘徊。她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位痴呆老人，打算先把来马先生的事情放到一边，把老人交给某个了解情况的人。就是在这个时候……”

“她决定把自己的外套和鞋子借给伊织子女士。”

“没错。华苗小姐富于博爱精神，并且很有行动力。她是想到，如果老人家着凉得了肺炎什么的就严重了吧。可是，伊织子却把这样的华苗小姐推下了楼。”

“一个老太太会有那样的力气吗？”

“多半是找了个什么借口，让华苗小姐形成了某种别扭的姿势吧。比如外套穿不好，请她帮个忙，诸如此类的。从华苗小姐的立场来看，做梦都想不到对方竟然想把自己推下楼，就照她说的做了。这时只要趁机搬起她的脚，就算没什么力气的老婆婆也完全可以把一位成年女性推下楼。伊织子把华苗小姐推下去以后，把外套和鞋子放在原处，又开始徘徊起来，因此得了肺炎，死掉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外套和鞋子要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

“因为她并没有意识自己是杀了人。在伊织子的主观认识里，她只不过是给外孙选了个合适的女人而已。等华苗小姐和久作君办完‘事情’，她应该还是要回来的——为了让她在回来时不致为难，自己是特别怀着好意把鞋子摆整齐、衣服也叠好放在那里的。她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

眩晕终于停止了。高千也是像这样，将自己的感情移入到素未谋面的鸟越久作身上了吗？

“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想法……”

圣诞树的装饰灯一闪一闪。我忽然有种错觉，那灯光似乎被雨水晕染了。

“不知道。不过，是觉得只有死亡一条出路了吧。只有先杀了外婆，然后再自杀……”

“好沉重……”

“啊？”

“高千你说过的。”

“抱歉，只有这一回，我不能让匠仔来说出真相——只有这真相……”

原来如此，所以才……

“要是从匠仔的口中说出来，我觉得我会疯掉，因为太沉重了，实在无法承受。唯有这次，我想比匠仔更早地找到真相。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当然也很痛苦，但是会好一点，比起让匠仔来说要好一点。所以我隐瞒了最关键的一张牌。”

仔细想来是很奇怪的理由，但确实，我又很奇妙地认可了这番道理。

“我就是为了逃避这类问题才来到安槻的。总之，我是想从父亲，从那个‘独裁者’的身边逃开。我想选一个离得尽可能远的大学，所以来到了安槻。是出于一种随随便便的心态做出的选择，反正去哪里都是一样吧，类似这样的感觉。可是没想到……”

“选错了？”

“大概吧。”

高千利落地站起身，从厨房的橱柜里拿出一样东西。她用双手捧着拿来的是——

小咖啡杯。我在去年平安夜从“Smart-In”买的那一只。

“不要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又不是要送给你。因为啊，这个是我的，可不值什么钱。是我收到的礼物，所以就不能送给匠仔啦。不过，姑且让你看一眼好了，当作我送给匠仔的‘礼物’，就只是份心意——之前在说什么来着？对了对了，说到来安槻是个失败。真的很辛苦啦，麻烦死了。若是从前的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满是嘲讽意味的笑容。那是我所熟知的，平时的“高千”。

被举起的小咖啡杯反射着圣诞树的闪烁灯光，熠熠生辉。

“还得一直把这种东西珍而重之地好好收着……你说有多烦？”

版权信息

书名：她死去的那一晚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孙国栋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06-01

ISBN：978-7-5133-1774-0

目录
CONTENTS

楔子

紧急恋人

不惑恋人

公约恋人

无敌恋人

逻辑恋人

携带恋人

怨念恋人

失乐恋人

尾声

楔子

踏入家门的那一瞬间，滨口美绪感觉到思绪一阵凌乱。

似乎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这样的不安在腹部周围回旋。当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和平时不一样。非要指出来的话，只能说气氛有些凌乱吧。

事后回想起来，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天是七月十五日，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这时的她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虽然算不上酩酊大醉，但在离开居酒屋时，竟然没有立刻发现自己错穿了朋友的鞋子，明明朋友的鞋子尺寸和自己的完全不同。她还险些把装有钱包和学生证等贵重物品的化妆包忘在洗手间里。

说白了，在从居酒屋走到大路上叫出租车的这段时间里，她全身上下都是破绽。世上有很多人，接近他人是因为怀有不轨企图，而她对这个事实完全缺乏警戒心。不，应该说当时是完全缺乏。

即便如此，当美绪踉踉跄跄地从出租车上下来，笨手笨脚地掏出钥匙打开玄关的门，踏入家中的时候，她的酒醒了。照理说，警戒心什么的应该会被终于回到家的安心感一扫而光，可她却反而紧张起来。

因为酒精的缘故，五感和判断力变得比平常更迟钝麻木，为何能立刻感觉到异变，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真的存在某种细微的“信号”在提醒着她，自己的家正以和平时不一样的面貌迎接着她。

美绪今年二十岁，家住四国的安槻市，现在是本地的国立安槻大学的大二学生。学校的朋友们都叫她“小闺”。

其实美绪非常讨厌某学长给自己随便取的然后便固定下来了的昵称。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有部分朋友这样叫她的时候明显是带着揶揄的味道——“小闺”的意思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之女的意思。

美绪是独生女，父母又都执掌教鞭——父亲在私立高中任教，母亲则是小学老师。因此，她家教极为严格，有时甚至达到了戏剧化般的极端程度。

门限便是其中一例。滨口家的门限竟然是晚上六点，如今就算是小学生也不会管得这么严，否则连补习班都上不成。然而，现年二十岁的美绪依然严格地遵守着这一规定，听来可笑，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一直过着这种连修女也自叹不如的禁欲生活的美绪，这天夜里却和大学的朋友们一起在居酒屋玩到晚上十一点过后才回家，这当然是有原因的。美绪的亲戚突然遭遇不幸，所以父母今早便请假赶往那边守夜。那个亲戚家住在从安槻市开车需要四五个小时的山村里，所以父母肯定要在那儿过上一夜，另外，两人还得协助出殡的事，所以预定要到明后天才能回来。

所以，现在滨口家应该不会有人来迎接她。当然，家里的气氛也应该和她早上离开家时一样保持着静谧。然而……

应该静止的空气有些凌乱，或者说本该冰冷沉寂的空气中却携裹着几分不安的热度——当然，这只是美绪的直觉所感受到的，无法用语言来明确形容。

她从玄关走向楼梯，却突然在客厅前吓了一跳，甚至变得有些畏缩。

那是？等等……

她感到冷汗慢慢从全身渗出。今早——或者说中午——出门的时候，难道自己没有把门窗锁好？

美绪的房间在二楼。今早被准备前往亲戚家守夜的父母叫醒后，她又睡了个回笼觉。当她睁开眼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左右了。她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在二楼的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又在二楼的洗脸台吹干了头发，化了淡妆，整理好仪容，接着便下了楼梯径直走向玄关——她记得似乎是这样……

不，不是似乎，事实就是如此。刚开始还漠然处之的那股不安在腹部一下膨胀开来，转变为可以明确感受到的胃痛。

换句话说，美绪今早真正醒来后，完全没有确认过一楼的门窗（除了玄关以外）是否锁好。因为她打算在学校食堂吃饭，没去厨房，所以她也就不知道后门有没有上锁。

父母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检查门窗是否锁好？她的父母都是细致到有些神经质的性格，若是平时，美绪敢打包票他们绝对检查了，但今早因为有急事，两人都有些慌忙。或许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即使有什么遗漏之处，女儿也会处理好，因此没有像平时那样认真仔细地检查。

一种不详的预感向美绪袭来。每当她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或是确信自己即将犯下这种错误时，她都会感到一种像是脚底被小火蒸烤的独特焦躁感，而现在这种焦躁感正慢慢爬上来。

我到底在怕什么啊……美绪有些生气地斥责着自己。没事的，没事的，门窗都已经锁好了，一定不会有事的。就算有哪扇门或者哪扇窗忘了锁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从我出门到现在，也不过半天时间啊。

虽然美绪这样说服自己，但她无论如何都没法直接穿过客厅走向二楼。她像喜欢偷窥别人房间的色情狂一样，悄悄地把头伸进客厅的入口。

美绪原本打算环顾一圈兼作餐厅的客厅以及相邻的厨房之后，便立马把头缩回来的。应该没有任何异常，因为只有熟悉的装潢会映入眼帘。如果说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话，只有沙发旁边多了一只明天旅行要带的大箱子——美绪打算确认过这一点之后，再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然而，美绪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仿佛凝固了一般，因为她突然发现厨房那边有微弱的亮光，而飘然舞动的窗帘更是让她觉得不太对劲儿。

面向庭院的客厅玻璃落地窗大开着。如龟甲层层重叠般的庭院里的石头，深绿色的灌木丛，开满红色秋海棠的花坛等，借着门灯以及邻居家透过来的亮光的映照，在翻飞的窗帘对侧延伸扩展着。

不管父母出门前有多么匆忙，在这样蚊虫肆虐的季节也不可能放任落地窗如此大开着。因此，现在这种状况（包括厨房开着的灯）一定是“侵入者”干的好事。似乎是在等待美绪如此断定一般，突然，某个异物映入她的眼帘，扰乱了眼前熟悉的景象。

沙发的旁边，有个女人紧挨着美绪的旅行箱倒在地上，似乎是要用全身去体会地板的触感一般，毫无防备地双手摊开，仰卧在地上。

咻！犹如用手指摩擦橡胶一般诡异的声音从美绪的喉咙中漏了出来，不过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悲鸣声并未跟着从喉咙传出。

正如自己的直觉所示，果然“出事了”。或许是自己的第六感太强，下次要不要向别人炫耀炫耀……到现在还能漫不经心地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美绪真是服了自己。当然这时她也已回过神来。自己究竟陷入失神状态多久了，她一时无从所知，也不想去看表确认。

“谁？”

这句从美绪口中蹦出来的无意识的话，显得有些愚蠢地在空气中回响着。包括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在内，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女人闭着眼睛。不，严格来说，她的眼睛开了道线一般，细缝里露出了眼白，嘴唇也僵硬地保持着半开状态。

女人的年龄大约三十出头，身穿胭脂色的丝绸衬衫和有着大胆开衩的深灰色紧身裙。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倒也算得上是个时尚靓丽的美女。但是对于这个女人，在讨论美丑问题之前，她有个惹人注目的异样特征。

那便是她的头发。一开始美绪以为她的发型是单纯的短发，但仔细一看，又觉得奇怪。那个女人的头顶偏后之处，戴着银色的发卡，但是无论怎么看那发夹的戴法都是用来系长发的。

事实上，发夹也的确束着头发，只不过那不是长发，而是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发梢。

这个女人剪了头发？注意到此事的同时，她的眼睛又捕捉到了某样东西。这个东西像洗好的衣服一样挂在她的旅行箱上——是一件肉色的丝袜。这件丝袜有接缝，脚后跟的位置还绘着蝴蝶花纹，看起来时尚而昂贵。然而丝袜里面塞着的却不是女人的脚，而是……

错不了，那是人类的头发。这束头发长达五六十厘米，就像假发一样，而且两端还用橡皮筋扎了起来。

美绪的眼睛自然而然地移向倒地女人的脚。女人果然光着脚，她的脚指甲上涂着红色，不，应该说是更接近黑色的指甲油，就像豆子一样排列着。美绪只能茫然地观望着。

美绪思考着眼前异常的状况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她努力尝试着去思考。然而她的大脑就像没有放入衣物的洗衣机，只是一味地空转着。

美绪的身体维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头却像乌龟一样用力地往前伸，窥视着女人的面孔。她一边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女人，一边搜寻自己的记忆深处。但到头来却是白费力气。美绪对这个女人完全没有印象。

“这人到底是谁啊？”

难道……反复在心里盘问自己的美绪，脑中突然卷起不好的想象。这个人，该不会死了吧？

怎么可能，才不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呢！但是美绪越是想打消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就越发膨胀起来，并且逐渐转变为确信。这个女人的身体一动也不动，仔细一看，她的太阳穴周围有什么暗红色的东西流了出来，不仅如此，女人的一头乱发垂落的地板部分也泛着黑色，令人联想到融化的巧克力。

这、这是，该不会……美绪的喉咙发出类似气泡沸腾般的“啵”的一声。被殴打的痕迹？被某种凶器击打的痕迹？是这样吗？这么说来，这个污迹，这个暗红色的污迹，难道就是那个……血迹？

“天啊！”

仔细一看，不光是女人的头部，连餐桌周围还有地板上，也都沾着血迹。美绪忍不住皱起眉头，嘀咕道：“要怎么办啊？谁来打扫啊？我吗？哎？我要来打扫这些？”

美绪本来就讨厌打扫卫生，现在居然还要她擦除血迹，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拜托！要是我会打扫卫生的话，早就不顾爸爸和妈妈的反对，强行搬出去一个人住了，这种规矩多得绑手绑脚、闷得要死的家，我早就想和它说再见了……莫名其妙的愤怒感在她心里打转。

“等等，别、别开玩笑了！你倒是做点什么啊，这都是你的责任，你要收拾干净。在爸爸妈妈回家之前——”

发现自己竟然认真地向倒在地上的女人抱怨起来，美绪感到背部突然蹿起一股凉意。方才导致胃痛的那盘踞在腹部周围的不安，清晰地化作恐惧涌了上来。

美绪对眼前状况的认识已经从逃避现实转变为直视事态——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不知为何在我家的客厅被杀害了，应该是这样吧。

这个女人跑到滨口家来做什么，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总之，现在的情况是，这个女人确实来到了滨口家，然后出现了另一个“侵入者”，挥动棒状的东西对女人来了当头一击，在确认倒地女人的生死后，便迅速从大开的落地窗逃走。这另一个“侵入者”便是杀人凶手……这种电影里才有的情景鲜明地浮现在美绪的脑海中。

美绪跳了起来，她想大声尖叫，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附近，怎么也出不来。莫名其妙的废话要多少有多少，但为何尖叫声却发不出来？美绪急得直跺脚。

呜……呜……美绪呻吟着，眼角已经浮现出泪水。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人到底是谁？这人在这里干吗？为什么倒在我家？

讨、讨厌！我不想看这种东西。谁来想想办法，快把这玩意儿给清到别的地方去！

没想到在无法出声的情形下陷入恐慌，竟是如此累人的一件事。气喘吁吁的美绪一屁股跌坐到地板上。

她注视着女人的脸，满心期待女人会在她的注视下自己消失。当然，这样的奇迹没有发生。

……对、对了，电话——

当她终于冷静到想起电话的时候，时钟的指针已经走过了午夜十二点。报警！现在不是跌坐在地上的时候，要打电话报警！这样一来，警察就会帮自己处理掉这个烫手山芋了。

报、报警电话号码是多少来着……一、一一〇、一一〇……哎？可恶，到底是多少，说清楚啊！

虽然已经冲到了客厅的电话旁，但一时间却无法将自己口中念叨着的关键的电话号码转换为阿拉伯数字。因为太过着急，她甚至两度踢翻了电话桌，还三次骂出了如果父母听到会瞪大眼睛昏倒的脏话，最后终于按下了“1、1、0”三个数字。

太、太好了，这样就得救了……

然而，美绪的表情只放松了一会儿又立马变得僵硬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在对方接起电话前，她又赶忙把话筒按了回去。

“不……不行！”

她抱头蹲下，一边仰望着天花板一边呻吟，然后用半哭的脸再次凝视仰卧着的女人。

“不、不能叫警察来！”

不能叫警察，绝不能叫警察……要是警察来了就全完了——美绪这么想着，相比别人的生死，自己的方便才是第一位的。但是不向警察求助的话，到底要怎么办才好？究竟如何是好？如何是好？美绪焦躁不安地苦恼着，就像被逼着处理别人丢下的大型垃圾的家庭主妇一般。

就在此时，“咯”的一声，突然传出仿佛空气中挤出了泥块似的声音。虽然那声音极为细小，但在这只有微弱亮光的幽暗空间里，却宛若特大号气球被戳破一般，响彻在每个角落。

美绪吓得跳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那声音竟然是倒地女人口中发出的呻吟声。一开始，当她确信女人已死时怎么也发不出来的尖叫声，现在却出奇顺利地喷涌而出。“啊啊啊……”美绪一边大声尖叫，一边像用后脚站立的青蛙般飞身后退。

还……还活着？

这女人还活着？

不是已经死了吗？

像是为了回应美绪的惊愕，女人不断发出“咯咯”的呻吟声，仿佛是要把卡在喉咙中的痰给咳出来一般。

“你……你还活着？”

那、那就不必报警了，应该叫救、救护车……虽然美绪这么想着，但身体却完全没动，这次她甚至没有拿起话筒做做样子。

“——不行，”就像生怕女人会听到一般，她小声地嘀咕道，“救护车也不能叫。”

女人依旧倒在地上，虽然还在呻吟，但完全没有要睁开眼睛的迹象。美绪依然凝视着那个女人，犹豫之情却渐渐从瞳孔中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双眸中闪现出的一道决然的，如任性小孩般自私的光芒。

紧急恋人

“哎？真的吗？宫下学长！我真不敢相信！”小闺——滨口美绪发疯似的大声叫道，“好不容易才放暑假，你居然要和父母一起过？”

“再怎么说我也得偶尔回家看看啊。”宫下学长有些不悦，似乎以为小闺是在嘲笑自己是个离不开父母的娇宝宝。“至少盂兰盆节和新年应该回去一趟吧。”

“那样的话，回去个两三天就够了吧。”对吧，哪有这么傻的——虽然小闺这么想着，嘴上还是没说出来。她像是在征求他人同意一般，说道：“没必要整个暑假都在家过吧。”

“不不不，小闺，宫下学长才不是仅仅为了看父母才回家的。”难得一起饮酒作乐，要是气氛弄僵了就不好了——对此有些担心的岩仔——岩田雅文赶忙替两人打圆场，“宫下学长在那边肯定有女朋友啦。”

“在老家那边？那把女朋友叫来这里就好了啊！”虽然岩仔难得出面调解，但小闺依然不依不饶地缠着宫下学长不放，“还是说学长要带着女朋友一起去什么地方旅行？”

“我没有女朋友。”宫下学长交互瞪着小闺和岩仔，仿佛要他们别乱造谣，“只是每年夏天都要在那边打工。”

“所以说我还是不懂啊！打工什么的，这里也能打啊。我真搞不懂，好不容易一个人搬出来住。要是我，绝对不会回家的。”

“偶尔回去看一眼烦人的父母，才更能体会独居的好处啊！”见这是转移话题的好时机，小兔——羽迫由纪子赶忙做总结性发言。

“小闺也是明天开始就要去瑞秋家住一个多月了，这是你第一次出国旅行，又能逃离父母的监视，当然觉得很悠闲，但是当暑假结束的时候，搞不好你会觉得想家呢。”

但是，小兔这次结束话题的尝试却产生了反作用。

“哎？”小闺仿佛身边有一大群苍蝇一般，满脸厌恶地挥着双手，“才不会呢，绝不会。想家什么的，我才不会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辈子留在佛罗里达生活，再也不回日本了！”

“你还没去呢！”似乎还在生气的宫下学长讥讽道，“话别说得太绝。有可能听起来是天堂，到了才发现是地狱咧！”

“哎——宫下学长，你的意思是瑞秋家是地狱？你这样说对她和她的家人太过分了吧！”

“喂喂，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

喝了酒难免会意气用事，像今晚的小闺这样情绪高亢的人，往往会在一个话题上执拗不放，总要据理力争，直到最后大家都同意自己说的才是绝对真理为止。

这么一来，本来很冷静的其他人也会被拖下水，变得跟宫下学长一样，情绪越来越高亢。结果，原本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最后也会变成惹上麻烦的种子。

今晚，我们是以给小闺饯行为名聚在一起的。她将于明日，也就是七月十六日从日本出发飞往美国，并在佛罗里达一个叫圣彼得堡的小城待到八月底。

其实这场饯行会是今天偶然在学校碰到的朋友们突然决定的。一听说小闺的父母因为亲戚发生不幸而不在家，大家便决定以饯行会为名，今晚围着她好好喝个痛快。

小闺本人大为欢喜，我们也是极为兴奋。虽然小闺都已经大二了，但却从未参加过任何联谊。在如今这个时代，用奇特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她了，能以这种方式生活到现在的，也只有活化石一般的女大学生了。

小闺的父母我并未见过，只是听说两人严格到就算称他们是上个时代的人物也不足为过的程度。别的不说，光是给小闺限定晚上六点的门限这件事就足够惊人了。

对于一般的学生而言，晚上六点正是一天的开始。这可不光是针对我这样不管是独处也好联谊也好，都要喝个痛快的人而言的，而像那些一年到头整天做实验，直到夜里还在做实验的理工科学生也是一样。还好小闺是英文系的，要是她学的是物理或者化学，不知道她的父母会如何是好——因为实验要做到天亮而直接睡在学校里的情况可绝不少见哦。

认识滨口夫妇的人一致认为：即使对学业有所妨碍，他们仍会以家训——也就是门限——为先。这么一看，用小闺这个昵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女——来形容美绪还是有些不够彻底啊。

正因为有如此严格的父母，所以小闺即使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一般也不会被允许。说要打工，却被父母以无法专心学业为由禁止，说起来都令人心酸。话说回来，基本上没有在晚上六点就能准时回到家的打工者吧。

当然，她也没法交男朋友。据说，小闺的父母严令她大学毕业后不用先就业，而是先去相亲，就连相亲的人选都已经定好了。这些光是听着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这次美国之行，应该是小闺有生以来第一次从父母那儿夺得的“胜利”。据她所说，她从去年的春天就开始计划，花了一年多时间才说服父母。

而这次成功的关键，便是留学生瑞秋·华莱士的存在。瑞秋是个二十五岁的美国女性，为了学习日本文学而来到我们就读的国立安槻大学进行短期留学，直到今年春天才回国。

小闺的伟大计划便是先从彻底笼络瑞秋开始的。接着，她数次带瑞秋回家，介绍给父母认识，等到双方熟了之后再进入正题。换句话说，她是这样说服父母的：虽然是海外旅行，但也并非整天无所事事地观光、购物，而是借住在瑞秋家学习英语，过俭朴而充实的生活。

一开始坚决反对的父母，不知道是因为被瑞秋的人格给迷住了，还是因为实在拗不过女儿的不屈不挠，过完年之后，他们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开始表现出积极支持女儿出国的样子。

不过，滨口夫妇可不是浪得虚名，不会简单允许独生女儿远赴美国。去美国之前，要是捅出任何娄子都要撤销许可；到了圣彼得堡之后，必须每天用航空邮件寄信回家……诸如此类的条件，他们一条一条地写好了交给美绪。

总之，可以在名字前加上上百个超字的小闺，有生以来第一次从父母的监视和束缚中解放出来，获得自由。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暑假的时间，但想必是极为高兴的。所以她即使今晚不喝酒，情绪也依然会高涨吧。

据我观察，小闺对于被父母过度束缚的自己抱有一种奇妙的自卑感，而这和她对那些离开父母独自生活的学生所怀有的嫉妒——或者说是某种类似敌意的态度——是一体的。当然，平常与我们相处时，她一直扮演着可人女孩的形象，从不会表现出深层的心理。但明天就要出发去美国，而今晚父母又意外地不在家，再加上酒精的作用，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她那扭曲的自我主张便喷薄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一开始，小闺只是说到自己将和瑞秋在佛罗里达度过暑假，问其他人暑假要怎么过，有什么打算之类的。这本来是个再平常不过的话题，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都回答说除了打工以外没什么特别的计划。

但是只有一个人说他后天要回老家，一直待到九月初。那便是宫下学长。

小闺闻言后便开始大声喊着：“哎？骗人的吧？真不敢相信！”

的确，对于她来说，一个人生活这种事简直比做梦还不现实。而宫下学长在没被强迫的情况下，自己主动要回到父母身边度过漫长的暑假，这简直是“让人难以置信”的行为。岂止如此，在她看来，这就和有钱人闲得无聊故意装成流浪汉来戏弄别人一样，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性的，不可原谅的行为。

当然，对于宫下学长而言，不过是回家过个暑假而已，为何被批得一无是处。起初他还试着轻轻带过这个话题，但没想到小闺实在是太难缠了，让他逐渐动了怒。

他说那句话，原本只是想表示，旅行如果不是实际到了当地，是无法了解真实情况的，却被小闺抓住小辫，说他是诽谤瑞秋的家人，这让宫下学长大为光火，甚至抡起拳头就要怒吼。就在此时——

一阵烟雾在绝妙的时机吹向宫下学长的脸，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皱着眉头将已到达牙齿内侧的怒吼又给吞了下去。

“你们饿不饿？”

高千——高濑千帆手里夹着细长的香烟，不知是何时点的火。

如同悬疑片中主角面临危机时所响起的惊悚配乐一般，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可怕笑容。这次，她又朝小闺的脸上缓缓吐出白烟。

“滨口，你呢？”高千对被烟呛得直咳嗽的小闺投以蛊惑式的微笑，“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别客气，今晚可是为你而开的庆祝会。”

“嗯……嗯……呜……”

接过高千递来的菜单，小闺整个人变得畏缩起来。虽然高千并未出言责备她，但那可怕的笑容里蕴含着的隐藏信息她已完全读懂：喝酒就喝酒，别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来，宫下学长，请用。”

高千无视众人惊讶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将不知何时新调制的酒水递给宫下学长。

“谢谢……”

宫下学长的头脑似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只见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双眼，乖乖地等高千拿出搅拌棒之后，才接过杯子。

这也难怪，大家都知道，平时像木雕人偶一般毫无表情的高千只有在内心焦躁时才会这样刻意地露出笑容。

我无心嘲笑宫下学长的狼狈之态，因为我也很害怕。

“啊，真爽，真爽快！”

一阵铜锣般的声音干脆地——不，不如说是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如幕布降下般尴尬的沉默气氛。

是漂撇学长——边见祐辅。

他一边摸着因为懒得刮而肆意生长的胡子，一边拉着裤子拉链——他刚从厕所回来。

“嗯？怎么了？大家怎么了？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你们都好好喝酒了吗？”

“气氛很热闹啦。”带着冷笑，虚情假意般回答他的，正是高千。她用那犹如钢琴家一般修长的手指，将烟盒与打火机推到漂撇学长的面前。

“我拿了你一根烟哦，小漂。”

“哦，别客气。随便拿，随便吸，不用一一向我汇报。高千总是这么见外，唔，真是的，小心会变斗鸡眼哦。”

漂撇学长一边说着无聊的笑话，一边自顾自地哈哈大笑。年纪比他小很多的高千喊他小漂，说话语气也像是对着同辈——甚至是晚辈——似的，他却一点也不介意。他原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格，再加上又非常欣赏高千，所以只要平时沉默寡言的高千肯开口说话，他就已经高兴得眼角下垂了。

漂撇学长——别人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外号。他总是缠着学弟学妹让他们叫他漂鸟，然后一个人自得其乐，他的外号正是来自于这个烦人的癖好。

说是学弟学妹，其实安槻大学的校园里，根本没有人可以当他的“学长学姐”。据说，连那些早就工作结婚甚至已经生了孩子的毕业生里，也有他的“学弟学妹”存在。虽然这话是带点夸张成分，但他倒是真的已经休学和留级好几次了。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变成安槻大学的“地头蛇”了。

要说他为什么总是留级和休学，那是因为他喜欢去东南亚一带流浪。当然这只是他本人的一面之词，从没有人跟他一起去过，所以到底是真是假也不得而知。他有个让人厌烦的坏毛病：偶尔他会以募集旅行费用为名，向学弟学妹们借钱然后不还。与其说他是个极为随意的人，不如说得更明白点：一个性格马虎的浑小子。

因为他开口闭口就说自己是旅人，还总是让人叫他漂鸟，实在是啰唆得让人受不了了，所以学弟学妹们便把他的本名，也就是边见二字和漂鸟二字结合，戏称他叫“漂边见鸟”。然后又把这名字给缩短，就成了“漂撇”。

当然，他也不是只有缺点。虽然会借钱不还，但反过来自己借给别人的钱他也常常就那样忘记了，因此他倒是不招人恨。他还很会照顾人，因此颇有人望。突然提出今晚要为小闺开饯行会，并且把有空的人逐一聚集在一起的也是他。

当然，他十分好酒，一有什么事就喜欢凑热闹。只要动了今晚想喝酒的念头，不管对方是不是熟人，他都会毫不介意地叫去喝一杯。他这种性格说好听一点是自来熟，其实就是厚颜无耻。他似乎深信周围的学弟学妹，特别是学妹们都非常喜欢自己。

虽然从刚才开始我一直忙不迭地对漂撇学长又褒又贬，但说真的，漂撇学长这种乐天又厚脸皮的性格也不全是坏处。若不是因为他，恐怕有些人我直到毕业都不会认识吧，更别说成为熟人甚至是朋友了。

事实上，今晚聚在这里的人就是如此。三年级的宫下学长另当别论，小闺、岩仔、小兔还有高千四人都是和我一样的二年级学生。但若不是因为漂撇学长这个“黏合剂”，我想我是绝对没机会认识他们的。

尤其是高千。

“啊？”在小兔身边坐下，兴冲冲点燃香烟的漂撇学长，突然像是被烟熏到眼睛一样，皱起眉头，歪着脑袋问道，“高千，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对啊，这么一说，至今为止我也从没见过高千嘴里叼着烟。也就是说——

“谁知道呢。”高千脸上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可怕笑容已经消散，再次面无表情。她毫不客气地将刚刚点燃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说道：“一定是开始想装大人的年纪吧。”

“哦，好耶！”众人正为平安无事地躲过这有些险恶的气氛而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漂撇学长仍是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在那儿兴奋。“我们这些人里最成熟的高千居然说出这么可爱的话，总觉得……深受感动啊！”

说高千是我们当中最成熟的，应该错不了。刚才小闺和宫下学长之间那种一触即发的状态，她巧妙地用一个小道具——平时根本不抽的香烟——便轻轻松松地让两人偃旗息鼓，手段就像是个混迹多年的女招待。不光如此，就连外表，高千也散发出一种让人觉得不是“新手”的独特气质。

先说她的身高，足足有一米七吧，搞不好将近一米八，总之比小个子的我要高上整整一头。还有她的手脚很细长，说得难听一点儿，就像四肢张开的蜘蛛一样。

有人说她的体形就像超级名模，这话相当贴切。实际上，她的穿衣品位也有点奇怪，常穿着无论怎么看都像破布一样的——也就是时装秀上才能看到的——奇装异服，淡定地在校园里昂首阔步。

再加上她的脸轮廓分明，很有西方人的感觉，所以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从入学那天起，高千便在街头巷尾被叫作“那个像模特一样的女孩”，成了名人。不仅是学生，就算是教职员工，也没有不知道她的。

当然，我在认识她之前就听说过有关她的传闻，因此我以为她是个很难接近的人。抱有这种看法的不止我一个，在她身上常常围绕着过激的评价。比如说把追求她的人打得半身不遂，还有人说她其实是个只喜欢外国人的重度蕾丝边。大家一面觉得这些传言是不是有些过头了，一面又很奇妙地无法完全否定它们。就这样，高濑千帆这种异于常人的形象，就在和本人毫无关系之处被不断地制造出来，并且愈发壮大。

或许是因为这种形象的缘故，高千总是独来独往。虽说如此，她的身上却完全没有阴郁的感觉，在我看来倒不如说她是在享受这种孤独一般——直到漂撇学长开始调戏她为止。

“好可爱，好像让人一把抱住！既然想装大人，不如今晚就行动？怎么样，高千？要不要和我发展成大人之间的关系？嗯？怎么样？”

虽然大千世界啥人都有，但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高千说出如此大胆对白的，恐怕只有漂撇学长一个了。说归说，但他敢对高千如此“不敬”，绝不是因为高千对他抱有好感。

说白了，不管是遭到女孩子的破口大骂，还是被女孩子殴打甚至是被用高跟鞋踩在地上，漂撇学长都绝不会气馁——仅此而已。凭借着钢丝一般粗的神经和长了硬毛的心脏，学长见到女孩子不是打招呼，而是直接甜言蜜语。不管对方是高千还是谁都没关系，不管是被一笑而过，还是被肘击，甚至是被当作变态，他也绝不会记恨或者发牢骚，而是不屈不挠。当然，将爱称“漂撇学长”缩短为“小漂”，还有用对待晚辈的口气跟他说话这种小事，对他来说连屁都不是。

因为受不了这样的漂撇学长，所以就连高千也没办法，只能做做样子应付他——这才是真实情况。学校里的人似乎也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即使看到他俩并肩走在一起，也绝不会用“情侣”这样的有色字眼去形容他们，顶多会觉得他们是一对搭档——对口相声二人组。

“真是的，泡妞也要晚点再泡嘛！”既然漂撇学长这个可以调节气氛的人回来了，那么即使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也没关系了——看上去安心下来的小兔发出咯咯的笑声，“刚才我们在讨论要点什么菜，学长有什么想吃的吗？”

“什么？吃的？那还是问今晚的主角吧，小闺，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哎？我不知道……”

因为被高千委婉地斥责而消沉下去的小闺也终于重新振作起来，对宫下学长从容地露出了礼节性的微笑。

宫下学长似乎也在反省自己孩子气的行为，回了个腼腆的笑容。见状，小兔和岩仔也露出了放下心来的表情。当然，我比他俩更加松了口气。

再没什么比在酒桌上起争执更让人讨厌的事了。真的。

“这家店有什么招牌菜吗？”

“哎？这里啊。嗯……这里的话，喂，匠仔！”漂撇学长从小闺转向我，“这个店是你推荐的吧。有什么招牌菜吗？”

最后，让我做个迟来的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叫匠千晓，人称“匠仔”。

“这家店有没有那种菜单上没有的特别的菜或者可以引起话题的那种料理？”

“嗯……也不是没有。”

“好，那点菜就交给你啦，可要好好点哦。”

“是、是。”我从容地走出包厢，前往柜台。

就像大家都觉得高千总是和漂撇学长形影不离一样，他们也觉得我总是和漂撇学长一起喝酒。当然，这倒是事实。或者说，我和漂撇学长之间的交集，也就只有“酒”了。

前面说过，漂撇学长没事就喜欢找人喝酒。但是世间之人并不是都像他那么闲，所以有时候会叫不到人。这个时候，对他来说剩下的“保险”就没有别人，只剩下我了。关键是因为，我是一个如果有人叫喝酒就绝对不会拒绝的男人，所以极受漂撇学长的看重，也因此才能加入漂撇学长的“朋友圈”。

我让熟识的店员拿些有意思的东西出来，然后就回到了包厢里，这时气氛已经完全平和下来，很难想象大家刚刚还差点儿大声吵起来。

我深深地感到漂撇学长那种得意忘形的性格的伟大之处，再加上坐在那儿的高千也起到了抑制作用，所以气氛才能平和下来。正因为两人的相互制衡，大家才能在适度的范围内情绪高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两人真是一对好搭档。

“——啊，糟了！我要回家了。”

小闺说这话时，离晚上十一点就剩十五分钟了。

“哎？你在说什么呢？还早呢，还早。”当然，漂撇学长想阻止她回家，“现在才开始庆祝呢，现在！”

“不行，真的不行啦。我明天得早起。”

“早起？几点？”小兔一喝醉，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就像她的爱称一样，会被染得和兔子一样红，而且看起来闪烁着明亮的光辉。“你当然是坐飞机去吧？”

“嗯，早上第一班。”

“你要在东京……”岩仔那原本就显得茫然的脸，在被酒精染红后更是失去了焦点，“住一晚吗？”

“不，我会直接去成田机场。”小闺好像喝得相当醉了，特意兴高采烈地反复说着大家早已知道的行程，“然后坐上去洛杉矶的飞机，接着在洛杉矶换乘去坦帕机场的飞机，到了坦帕之后，瑞秋会开车来接我。”

“你一个人去东京？”平时几乎不怎么脸红的宫下学长，今天可能确实是喝多了，连眼角都被染成了红色，而且表情有些微妙地变得松松垮垮，简直浪费了他那高鼻梁的俊脸和媲美歌舞伎演员的仪表。“没人送你吗？”

“本来我爸要送我的，一直送到成田。”小闺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解放感，“他说要送我一程，我以为是送到机场，谁知道他说要一直送到成田！我才不要呢！但是你们知道我爸妈的性格，说了他们也不会听。唉，该怎么办呢，让老爸一起同行实在是太丢人了！当时的我都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了。但是太好了——虽然这样说不太好——我真的很感谢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死掉的亲戚。”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

“我还没喝够呢。”漂撇学长使劲地摇着头，打断了正要宣布散场的小兔，“去下一家吧。”

“可是主角都不在了哦。”似乎是担心漂撇学长会硬拉着小闺去下一家店，高千立马出言阻止，“别喝了，明明就没钱了。”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借钱给你哦。”

“没关系，我们到不花钱的地方去喝。”

“有那种地方吗？”

“有啊，我家就是啊。去我家继续喝吧。”

“不行。”高千用尖锐的眼神望着漂撇学长，“小闺可是快要跨越太平洋的人，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让小闺先回去，我们接着喝吧。”

在居酒屋大声喧哗的我们，目送小闺消失在灯火通明的夜色下的人山人海之中。好，让我们为庆祝小闺的远行，大喊三声万岁，来，大家一起喊——漂撇学长坚持要这样做，而阻止他便是我和岩仔的工作。

“没问题吧？”岩仔莫名地用不舍的眼神目送着小闺，“派个人送她回去会不会好点儿？看她喝得够多的。”

“应该没事吧。”小兔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耸了耸肩，“虽然刚才还穿错了我的鞋子，不过应该没事，这里离大路很近。她也说了坐出租车的话很快就能到家。”

“好，那接下来大家都到我家集合吧。”

虽然漂撇学长喊得很大声，但是并非事事都能尽如他意。首先是宫下学长以昨夜睡眠不足为由，先行回家了。

此时的漂撇学长还算冷静，大概是觉得少了个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当高千和小兔都说要回去的时候，他一下就慌了。

“喂喂，怎么能这样？两个人一起走是犯规行为，至少留一个吧。难道让我们几个大男人一起闷着头喝酒吗？”

“你到底期待我们做什么？”高千撩起微卷的头发，耸了耸肩，冷冰冰地说，“像夜总会的女招待一样为你服务？”

即使身处鱼龙混杂的繁华街道，高千那高挑的身材依然格外醒目。偶尔会有醉汉带着感叹声一边观察一边靠近她，然而一被高千用带着金属质感的尖锐目光盯住，他们就会发出怪声，落荒而逃。大概是误以为高千是干那行的女人吧。高千的美貌与其说是妖艳动人，倒不如说是蕴含魄力，这一点似乎是大家公认的。

“确实有过这种期待啦。”漂撇学长真老实。“啊，不对，我期待的并不是那种下贱的东西。我期待的是，嗯，也就是……华丽的气氛。”

“有你一个人就够华丽的啦，小漂。”

“高千，别说这种超现实的风凉话嘛。就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交流总是不够彻底，所以才会到现在都迟迟无法发展到成人之间的关系。”

“无所谓啊，反正我身边还有小兔。”

“呜哇——好可怕。”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小兔一边扭着身体，一边高兴地勾住高千的手腕，“嘻嘻。”

“那就这样啦，大家晚安。”

目送着像恋人一般相互勾着手腕消失于人群中的高千和小兔，漂撇学长仰望夜空。

“真是可悲啊，多么可悲啊。这样两个美女竟然要互相安慰，我该说暴殄天物？毫无意义？还是说让我也插一脚？唉，算了。”该死心的时候就死心，这是漂撇学长的长处。不，其实他并不死心，只是情绪转换得很快而已。“我们也走吧。”

就这样，真正前往漂撇学长家的，就只有从不拒绝喝酒邀请的我和没来得及逃跑的岩仔了。我们三个大男人，为了节省打车费，一边聊着别人听见会闷死的无聊话题，一边走了大约三十分钟的路。

漂撇学长住在大学附近的一栋独立建筑中。因为是木头做的旧屋子，所以房租便宜到令人不敢相信。尽管如此，这栋建筑却有两层，房间数量更是多到一个人住会遭天谴的地步。据我观察，漂撇学长应该是想把家里变成学生们的集会场所，才会特意租下这种家庭用的房子来住。

“喂……学长。”

岩仔一脸严肃的表情，叫住正在为接下来继续喝酒而兴致勃勃准备冰块的漂撇学长。

“嗯？什么事？”

“我能问你个事吗？”

“能啊，随便问。”

“高濑，真的是那个吗？”

“那个？是什么？”

“就是那个啊，就是，对男人没有兴趣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啊。”

“啊，你是说蕾丝边？谁知道呢。”他一边耸耸肩，一边给自己和岩仔调了杯酒，然后迅速递给我纯酒和淡味饮料。别看他这副德行，其实也是个手脚麻利的人。“不过确实有这种传言。”

“那她到底是不是啊。”

“我也不知道啊，她自己的性取向我怎么会知道。匠仔，你知道吗？高千是不是蕾丝边？”

“学长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不过，高千自己也的确没否认过那个传言。”

“实际上，她比那些肤浅的男人更受女孩子欢迎。”

“好羡慕啊，真心的。”

“那、那她真的是蕾丝边喽？”

“喂，慢着，慢着。岩仔啊，不是说了吗？”漂撇学长用手拭去嘴角流下的酒水，“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那学长你就不在意吗？”

“在意？在意什么？”

“高濑的性取向啊。”

“这是她自己的隐私，我就是在意也没用啊。”

“好、好过分！”岩仔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一下倒在榻榻米上大哭起来，“也不用把我当傻瓜当得这么明显吧。”

“啊……啊？”漂撇学长一脸茫然地和我对视了一眼，搔了搔脑袋，结结巴巴地说，“什么？岩仔，你在说什么啊？”

“呜，就是这样，把我当傻瓜，每次都排挤我。”

“没人把你当傻瓜啊，也没人排挤你啊。”

“可、可是，可是可是……”岩仔那张本来就因喝醉而变红的圆脸，现在涨得更红了，简直就像要裂开一般。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说道：“你们俩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戏弄我，排挤我。过分，太过分了！”

“好、好啦，喂，岩仔，你先冷静一下。”

“我、我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只有我融入不了群体。在上托儿所和幼儿园的时候，班上的小孩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玩，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那、那个……”

漂撇学长似乎想开口说点儿什么，但又放弃了，摇摇头，把话给吞了回去。他对我投以无可奈何的眼神，然后叹了口气。

看来岩仔已经喝得相当醉了，不知道是什么成了导火索，让他儿时心酸的回忆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而他似乎是那种醉酒便开始哭泣的人）。

“后来、后来，我一心想加入他们。结果、结果，我一去，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立马停止玩耍，然后一声不响地用一种带着奇怪含义的眼神看着我。喂，你们懂吗？懂吗？学长，你能理解这种充满疏离感的寂寞吗？”

“嗯，嗯……有点儿理解。”学长似乎正在苦苦思索要如何回答才能平复他的心情，“我理解，我理解，嗯，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然后大家就说不玩了，去别的地方吧——还是没带我。就这样，大家总是，总是，把我一个人排除在外。呜哇哇——”

“不，不是的，岩仔老弟。你，那个，嗯，那个，嗯……”

“我知道。”

弯着腰，不顾一切放声大哭的岩仔，突然伸直了腰杆，恢复了正经的表情喝起酒来。他用冷静的语气抢先说出了似乎是漂撇学长想说的话：

“我也知道的。这样想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说是被害妄想也好，想太多也罢。或许大家根本就没想过要排挤我，只不过因为那时大家都已经玩腻了，所以只是我加入的时机太差而已。”

“嗯，就是，就是这样。根本没人想要排挤……”

“但是呢，我有时候没法这样理性地思考。”就在漂撇学长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岩仔却又开始抽抽搭搭地流眼泪了。“不应该说有时候，应该说我经常没法理性思考。中学也是，大学也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大家都把我当傻瓜，瞒着我偷偷地分享秘密，在背地里嘲笑一无所知的我。”

“不过，你，那个——”

“班上的同学们经常聚集在校规禁止去的咖啡店里聊天，我有点喜欢的那个可爱女生也在其中。这种情况你懂吗？”

“嗯，然后呢？”

“我也想加入他们，但是因为会违反校规，所以一直鼓不起勇气。而在店里的那些家伙就透过玻璃嘲笑没种的我……我有这种感觉。”

“喂喂喂。”

“后来，我鼓起勇气走进咖啡店。可是我一进去，发现大家都已经不在了，而身穿制服、独自茫然无措的我还被老师看见了，挨了一番教训——就在这时我睁开了双眼，发现全身已经被汗湿了。”

“啊，什么？原来是做梦啊。”

“但是现实中也有类似的事情……唉，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个阴郁的家伙。”

“这就是少年维特的烦恼……不是，是少年维特的烦恼啊！”绝不忘记加几句冷笑话，这是漂撇学长的本性。“嗯，懂了，懂了，然后呢？”

“所以说啊，所以说上了大学以后我好高兴，因为漂撇学长还有大家都能表里如一地接受我，我真的好高兴。我再也不用担心，再也不用害怕被排除在外了。”

“当然啊。喂，岩仔啊，你真的一直在担心和害怕这种事？”

“直到今天我都没担心过。可是学长和匠仔都不告诉我高濑的事，而是两个人偷偷地分享秘密，排挤毫不知情的我，把我当傻瓜。呜哇哇。”

“啊，真是的。真是伤脑筋的家伙。”知道了岩仔突然放声大哭的原因之后，漂撇学长似乎松了口气，然后一边苦笑着一边叼了根烟。“真是的，到底要我们怎么说你才能明白？我和匠仔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高千的性取向，对吧？”

“我不相信，学长你不是喜欢高濑吗？”

“是啊，是喜欢。尤其是她的胸部。”

“既然如此，你应该会在意她到底是蕾丝边还是黑德罗吧。”

“什么？那个‘黑德罗’是什么？”

“就是异性恋的意思。”我转向一脸不解的漂撇学长，这样说道，“同性恋的反义词。”

“原来如此。不过，岩仔啊，那毕竟……”

“还是会在意的吧？”

“怎么说好呢？就是……”

电话铃突然响起，盖住了漂撇学长的声音。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大概是午夜零点二十分左右。

“喂？”漂撇学长一拿起话筒，不快的表情一扫而光，突然变得满脸喜色，“啊，小闺啊，怎么啦？这么晚打来，果然还是一个人太寂寞睡不着吧。要不要来这儿？一起喝——啊？”

不知道小闺说了什么，学长的黑眼珠瞪得跟围棋一样大，转头看向我们。

“岩仔？啊，他在这里。嗯，等等。”

学长说了句“拿去”，把话筒递给了岩仔，岩仔依然一副松松垮垮的表情，张大了嘴，嘴角还挂着口水。

“我……找我的？”

“找你的。”

“可、可是……是小闺打来的？”

“是啊，总之你快接啦，她好像很急的样子。”

“呃，嗯……喂，是我——哎？”

不知道小闺说了什么，岩仔突然降低了音量，似乎生怕被漂撇学长和我听见，还弯起身子背对着我们。

岩仔就这样在莫名的有点压迫感的氛围中用很低的音量叽叽咕咕，窃窃私语了一阵，不一会儿，只听见他用呻吟似的声音嘀咕了一句“知、知道了”，然后才放下话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对、对不起，学长。”面对因好奇心爆棚而探出身子的学长，岩仔突然用几乎要压扁胃袋的力道猛地跪下，“今晚，我就先告辞了。”

“哎？不，没关系啦，可是，喂，小闺到底怎么了？”

岩仔没有回答，只是一味说着“对不起”“告辞了”，便着急地站起了身，像雪球滚下斜面一般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学长的家。

“怎、怎么了，那家伙？”

“小闺到底说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学长把没点燃的香烟贴在下唇上，来回摇动，一面歪着脑袋，一面摸着胡子，“只是说如果岩仔在的话让他来接，就这些。可是感觉她很着急的样子。”

“真奇怪啊。”

“简直太奇怪了，还有，那家伙……”

“什么？”

“那家伙刚刚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在偷笑啊？”

“岩仔？不知道啊。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啊。”

“难道……”

“难道什么？”

“那两人在偷偷幽会？”

“岩仔和小闺？”

“这组合是不是太富有意外性了？”

“天知道。不过，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在旁边听着感觉不像是那种羞羞的事情……”

“说得也是。不过到底说了什么呢，真搞不懂。”

情绪转换一向很快的漂撇学长耸了耸肩，喝干了酒就没再多问了。

总之，这样一来，剩下的人就只有漂撇学长和我了。酒是我俩之间唯一的交集，所以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共同话题了，我们就和平时两人喝酒时一样，自然而然地玩起了游戏。

当然，说是游戏，但既然是漂撇学长和我感兴趣的，自然不会是扑克牌或者黑白棋。我们有时会玩一种叫“四毛钱”的游戏——在杯子中注满酒，然后试着将硬币弹到酒里，成功弹进去的人有权让对方一口气喝掉这杯啤酒；或者玩“散弹枪”——用开罐器在罐装啤酒的底部开一个洞，然后一口气喝完，看谁用的时间短。总之，都是些跟酒有关的游戏。

玩着玩着，我们觉得惩罚只是喝酒未免太无聊，便开始互灌混了威士忌的爆弹酒，也就是俗称的“锅炉机”，疯狂至极。这在漂撇学长和我的聚会上是经常发生的。

今晚的漂撇学长似乎相当走运，短短半个多小时，便如怒涛汹涌般灌了我大量的啤酒和爆弹酒。第二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正抱住马桶狂吐白沫。

“喂？啊？岩仔啊？怎么了，哎，什么？”

漂撇学长的声音被我逆流的胃液声给盖住了，所以后面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听到。我吐了好长时间——长到自己的身体都快化为马桶的一部分，然后才到厨房去漱口。

“……岩仔说了什么？”

“这个嘛。”漂撇学长终于点燃了那根一直叼在嘴里的香烟，缓缓地吞云吐雾。只见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歪着脑袋，似乎被烟熏到了，眯起了眼睛。“……我也不知道。”

“啊？”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他说让我把车带过去。”

“车？”我忘了擦嘴，满脸惊愕地说道，“车？是说那种车吗？汽车的意思？”

“是啊，就是那种车子啊。”

“带过去？带到哪里去？”

“他说带到小闺家去。”

“到底什么情况？”或许是因为刚刚狂吐过，脑袋里就像咕噜咕噜煮着的味噌汤，眼球里面被酸味所麻痹，根本无法好好思考。“真搞不懂。”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也不知道啊。”

“但是，他说带过去，该不会是想让你开过去吧？”

“不然还有别的方法带过去吗？难道你要扛过去？”

“可是，学长……”不是我自夸，别说汽车，我连驾照都没有。“真的没事吗？”

“怎么可能没事，我和你喝得一样多啊。”

“说得也是，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个嘛……”漂撇学长用空啤酒罐代替了烟灰缸，弹落了烟灰，站起身来，“只能祈祷别碰上临检了。”

“你是认真的吗？”

“岩仔都哭着求我了，没办法啊。”

“是吗？”喜欢照顾人，常常被人依赖的人也不容易啊。

“那，你多保重啊。”

“说什么呢，你也要来啊。”

“哎？为、为什么？”

“因为岩仔说了要带匠仔一起来啊。”

“不、不要啊！我还不想死！”

“好啦，来吧。”

“不！”

“你要相信我的技术。”

“才不要呢，求您修好积德饶了我吧。”

“你这人还真是麻烦，快来。”

“不、不要啊，怎么这样？简直蛮不讲理！”

我就这样被强行拖了出去。然而漂撇学长却看都没看一眼自己停在停车场的车，而是朝农田边的夜路走去。

“哎？不对啊，学长，不是说开车过去吗？”

“我的车开不了，没油了。”

“没油了？”

“本来今天要加的，结果钱都用在这次饯行会上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那还用说。”学长很干脆地给出了一个乱来的答案，“当然是开岩仔的车啊，本来就是那家伙要用车啊，开那家伙的车去不是更加贴心，更加合理吗？”

“可是，要怎么开啊。”

“这个嘛，你跟我来就是了。”

看到学长接下来的举动，我简直目瞪口呆。

在到达几分钟路程之外的岩仔家后，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拿起藏在信箱里的备用钥匙，走进空无一人的屋里。我正在想他到底要干什么，可没过几分钟他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类似钥匙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

“备用钥匙啊。”漂撇学长像是在挑选沙拉调料一般，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岩仔车子的。”

“学、学长！”

“别发出这么奇怪的声音，都这个点了。喂，别误会啊匠仔，我也不是经常干这种事的。”

“但、但是，屋子的钥匙就算了，你怎么连车子的备用钥匙在哪儿都知道？”

“作为一个学长，哪能不了解跟学弟学妹们有关的各种情报？以防万一嘛——实际上，现在这个‘万一’的时刻确实到来了，不是吗？”

“那、那个，岩仔知道这事吗？”

“天晓得。”

漂撇学长没有干脆的肯定，而是装糊涂，这只能说明岩仔本人根本不知道吧。

“学长，该不会，我的东西——比如说存折和印章——放在哪儿，你都一清二楚吧？”

“别说傻话啦，匠仔。你根本没有存款，你赚的钱立马就被你喝光啦。”

“话是这么说……”

“要说印章你也只有市面上那种便宜货吧。”

“啊，你、你果然都知道！”

“总之你不用担心啦。”

“我当然担心啦。”

“学弟学妹们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有这种理论吗？当然，对于漂撇学长来说，“我的东西也是学弟学妹的东西”，这样双方取得了平衡，也算是一种补偿。可就算如此，这样说来，这人根本是原始共产制度的化身啊！

前往岩仔家附近的包月停车场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偷。一看到民宅的灯火，我就莫名地产生了一种要被责骂的感觉，全身发软。

但是，现在的我还不知道，我们的命运即将卷入比小偷这种程度严重得多的“坏事”当中。

不惑恋人

岩仔的车是蓝色的轿车，虽然这确实是一辆新车——应该是今年四月刚买的——但有可能会提前报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开车的漂撇学长虽然还没到烂醉如泥的地步，但离口齿不清也不远了。

当然，说这话有点对不起岩仔，不过要是只有车子报废就谢天谢地了。运气差点儿的话，我可是要升天的啊。

“喂，匠仔。”

坐在副驾席上的我，此时的心情就像是被浸入浴缸的小猫一样，但漂撇学长完全无视我的恐惧，用轻佻的声音大声喊着我的名字。我想他确实是醉得相当厉害，当然，我自己也醉得不轻。

“怎、怎么了？”

“我们先绕个道。”

“绕道？去哪儿？”

“宫下家。”

“啊？”

“我要把宫下也一起带过去。岩仔好像在电话里说了需要人手，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反正今晚一起喝了酒，也算是有交情了，所以还是把宫下那家伙也一起带上吧。”

“别说傻话了，而且还说得这么轻松。第一，宫下学长肯定已经睡了，他比平常喝得多得多，而且他不是还说，他昨晚没睡很难受吗？”

“别在意，别在意。”

“我是不在意，可是宫下学长会在意啊，而且是很在意。”

宫下学长住的公寓有五层楼，是比较新的厅厨一体式公寓。漂撇学长把车停在公寓前，没有熄火，然后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让我去叫人。

把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上一觉的宫下学长给叫醒，我对自己被强行施加这种任务大为不满，但我也知道抗议是没有用的。没办法，我横瞥了一眼写着“安槻住宅”的看板，走上楼梯。

来到三〇五室的门口，我开始犹豫接下来是应该按门铃还是直接敲门来叫醒他比较妥当。就在我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伤脑筋的时候，突然我发现，门的把手上挂着一个像标签一样的东西。

我在昏暗中凝视着那个标签，那上面用万能笔写着“停气中”，边上还印着本地知名的燃气公司的联系电话。

我重新看了看写着“305”的门牌，应该就在那下面的写有“宫下”的名牌也消失了。

我隔着窗户上的铁栏杆窥探房间里面。虽然因为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但我还是立马发现房间里没挂窗帘。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稍微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便看到没铺地毯的光秃秃的地板上没有任何障碍物，冷冷地向阳台边延伸着。房间里没有一点儿活人的气息。上个月或者上上个月和漂撇学长他们一起来玩时，我们各自坐在地板上或者床上彻夜长谈，想起当时那热闹的场景，与眼前的景象形成强烈的落差，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进了鬼屋似的压迫感。

“哎？喂喂。”见我独自返回，漂撇学长哼了一声，“宫下呢？怎么没来？”

“那个……”

“什么？”

“这里是‘安槻住宅’没错吧？”

“是啊，怎么了？”

“宫下学长的房间是三〇五室吧？”

“是啊，到底怎么了？”

“空、空了。”

“啊？”

“就是说房间是空的，三〇五室是空的。”

“宫下不在吗？”

“不，已经不是在不在的问题了。那个，就是说，那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家具也好，其他东西也好，什么都没有，简直就像……”

突然，几个小时前才刚刚见过的宫下学长的相貌如烟一般消逝——这种幻觉向我袭来。

“那个，就像、就像宫下学长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

“喂喂，匠仔。”漂撇学长一巴掌拍在已然呆住的我的额头上，“你在说什么梦话呢？看来你真是醉得不轻啊。”

“我确实醉得不轻，但是……”

漂撇学长见我不顶用，一边嘀咕着“真是没办法啊”，一边从驾驶座走下来，斜视了一眼正歪着头的我，径直走向三楼。

但是这次换成漂撇学长歪着头返回车子旁了，他那窝囊的表情就好像活见鬼一样。我想我从刚刚开始一定也和他一样，一直保持着这种糊涂的表情。

“什么也没有……对吧？”

漂撇学长无言地点了点头。我那脊背发凉的感觉似乎传染给了他，他就像想起了什么恐怖的怪谈一般，表情严肃地低声说道：“我们刚刚确实和那家伙在一起吧？”

“嗯，是，我们在一起喝酒。”

“那、那、那家伙现在到底在哪儿？”

“天晓得……”

“哎？那家伙到底死哪儿去了？该不会是被卷入异次元了吧？”

“怎、怎么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俩都喝醉了，话题一旦转向猎奇的方向，在两个人疑心生暗鬼的加倍效果下，恐怖感便越发强烈。但是，其实根本用不着搬出怪谈，这件事情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是吗？

“哎？”我突然想到那个简直理所当然到极点的假设，“宫下学长该不会……”

“什么？”

“搬家了吧？”

“怎么可能，我可从没听人说起过。”

要是其他人这么说的话，我一定会反驳说，这个世上你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但从刚刚岩仔的备用钥匙这件事可以看出，漂撇学长对于学弟学妹们的私生活简直了如指掌，甚至有可能比他们的亲属还了解他们。

原来如此，看来宫下学长好像是搬家了。虽然这件事本身一点儿也不奇怪，但漂撇学长却浑然不知，倒不如说这一点更应该被叫作“谜”才是。

“唉……算了，先不管宫下了，总之我们先走吧。”

虽然我们仍然满心疑惑，但还是调整心情，一路朝小闺家前进。当我们到达这座两层楼的西式建筑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五十五分了。

门灯散发出渗着水一般的白光，带着冷冰冰的感觉，似乎是不欢迎来客，酝酿出一种冷漠的寂静感。

“喂，”漂撇学长从背后叫住了刚下车走向玄关的我，“不是那边。”

“哎？不是这家吗？可这门牌上面写着滨口啊。”

“不，是这家没错。我只是说不要从玄关进去。”

“什么？”

“从这边。”

漂撇学长就好像踏入的是自己家一样，自然地绕向庭院。我一边侧眼看着篱笆，宛如龟甲层层重叠一般的石头和开满秋海棠的花坛，一边走近散发着朦胧橘光，宛若鬼火漂浮的落地窗。

空，空空，空，空。漂撇学长用奇怪的节奏敲着窗户。看来他们连暗号都事先定好了。

气氛变得越来越不寻常，有些不安的我不经意间往下看了一眼，却发现窗口的平坦石阶上放着两双鞋子，一双是运动鞋，一双是高跟鞋。运动鞋我有印象，是岩仔的。但高跟鞋是谁的？小闺或者她的家人的吗？可这双鞋看起来如此昂贵，要是摆在玄关也就罢了，像这样脱在庭院前，总觉得有些不自然。

落地窗开了道细缝，岩仔那张圆脸探了出来，我本来以为他会让我们赶紧进去，没想到他一脸严肃地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车子带来了吗？”

漂撇学长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个OK的手势之后，岩仔终于松了口气，让我们进入屋子里面。

一进去是兼具餐厅功能的客厅。原本应该是宽敞舒适的空间，但因为只有厨房里的灯露出一丝微弱的橘色光芒，黑暗仿佛从四周压迫而来，反而很奇妙地让人感到狭窄。

“到底是什……”

正要问到底是什么事的漂撇学长，将视线按顺序在岩仔，站在他身后的小闺以及小闺的脚边移动了一圈后，便突然像打呼噜打到一半突然停止一般发出奇怪的呻吟声，停止了说话。

滨口家的客厅里不仅仅有小闺和岩仔两人，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女人，只是躺在地板上。

“谁……这是谁？”

“那是……”岩仔畏畏缩缩地犹豫着开了口，好像在征询小闺的指示一般，“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小闺认识的人吗？”

“我才不认识这个人！”

这句话似乎触怒了小闺，她威吓似的低吼道。完全无法想象这和几个小时前在居酒屋发出可爱的咯咯笑声的是同一个人，甚至让人感到一股杀机四伏的危险气息。

“不认识……那这个人，嗯。”漂撇学长半蹲着身子，一遍遍地仔细打量着倒地女人的脸，“那个，既然小闺不认识，那这个女人在这干什么？”

“这事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我刚到家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等，等等。”似乎是在计算小闺离开居酒屋回到家大概是几点，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小时，漂撇学长揉着眉间说道，“从那时起就一直这样倒在地上，难不成，这个人……”

“嗯。”小闺的语气相当冷淡。从她所说的话来看，甚至可以说是像冰一样漠不关心。“死了。”

“死了……”

满脸惊愕的漂撇学长，朝女人身体伸出的手犹如抽筋一般缩了回来。相对地，他开始仔细观察附着在女人太阳穴和地板上的，像血一样的暗红色物质。

“那，这……难道是？”

“嗯，对，我想她应该是被杀的。”小闺的表情非常焦虑，似乎是对这不知会持续到何时的问答感到不耐烦，“大概是头部被人用什么东西给殴打了。不过，我刚回到家那会儿，她好像还有气息——”

“什么？”受小闺和岩仔的影响，一直低声说话的漂撇学长，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恢复了本来的嗓音，站了起来，“还活着？那个时候她还活着？”

“不，已经死了。”小闺似乎觉得漂撇学长是在故意找她的茬儿，显得很不高兴，嗓音里甚至带了一股恐吓的意味，“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似乎还有气息，结果应该只是我搞错了。不过她好像是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声……”

“那就是说她还活着吧？因为那个时候她还活着，所以才会呻吟啊！”

“学长，你什么都不知道嘛。尸体发出‘声音’是常有的事。”小闺难得地像挤牙膏一样开始卖弄渊博学识，“那是因为滞留在肺部的空气泄了出来。尸体可是很吵的，你去问问护士们，单人病房的患者去世的时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突然传出呜呜呜的声音，简直就像怪谈一样。”

“那到底单纯只是尸体肺部滞留的空气外泄，还是重伤患者濒死前的呻吟声，你应该也分不出来吧？”

“不，我能分出来。”

“怎么分？你又不是护士。”

“我不是说过她已经死了吗？她的确是死了，不然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小闺将音量提高了三度音，巧妙地转换了论点。此时她的脸高吊着就像夜叉一样。“对，没错，我不是护士，有人死在眼前我却毫无办法。”

“所、所以说，现在不是这个问题……”

“她已经死了，早就死了。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根本没办法，真的，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救、救护车！”漂撇学长发现这样下去事情也没什么进展，便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似乎是在找电话，“现在还不晚，总之先叫救护车——”

“别、别叫救护车。”

漂撇学长发现了放在电话台上的话机，正要跑过去，却被岩仔劝住。

“干、干什么？”

“她已经死了，早就死了，现在不管干什么都没用了。”

“或、或许是没用，那这种时候不叫救护车，也应该报警……”

“所以说不能那样啊。”

“不能怎样？发现有人死于非命时报警，是良好市民的义务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但还是要做这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你……”

眼前有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这一状况与自己喝得烂醉如泥却被迫开车前来的事实，漂撇学长就算脑子再不清醒也发现了两者之间的关联。他似乎不知道应该是发愣还是激愤，表情显得极为复杂。

“岩仔啊，你到底在想什么？”

“就是……”迟疑了几秒钟，岩仔毅然决然地抬起头，“我想请你们帮忙。”

“帮什么忙？”

“就是说……把这个女人的尸体从这里搬出去。”

“你是认真的吗？”漂撇学长似乎觉得如果此时一笑了之的话，还有把一切化作玩笑的余地，但遗憾的是，他的笑容却僵住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拜托你们。”

“这可是犯罪啊。”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我很冷静，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拜托你们的。”

“过来一下。”漂撇学长抓住岩仔的手臂，将他朝厨房的方向拖去，并向小闺投以讨好的笑容，“——抱歉，滨口，能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吗？”

“我就说嘛！”也不知道小闺到底听没听到这句话，只见她完全无视漂撇学长，连声痛骂岩仔是笨蛋，甚至开始大发脾气，连连跺脚，“要是你一开始就开车过来，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滨口，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我想和这小子谈谈。”

“都是你的错，把事情全搞砸了，都是你的错！”

“那个，滨口啊——”

“你要怎么办，你到底想怎么办？”

“滨口。”漂撇学长依然一脸讨好的笑容，耐心地重复着，“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了。”

“边见学长。”小闺的齿缝间吐出的气息甚至可以用凶暴来形容。她终于转向了漂撇学长：“原来你是这么头脑顽固的人，我现在才知道！”

小闺一边大声地抱怨，一边鼓着腮帮子跑出了客厅。“差劲透顶！”

“喂——岩仔。”

“对不起。”小闺的身影一消失，岩仔便如从枷锁中解放出来一般，带着安心下来的表情，突然开口道歉。“给学长和匠仔你们添麻烦了。但我也是迫不得已，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该不会是小闺这么说的吧。她命令你把那具尸体丢到别处去？”

“命令？没、没有……”

“那就是用甜言蜜语诱惑你咯？”

似乎是被学长说中了，岩仔的脸涨得像个红色气球，就差没哭出来了。

“一开始她打电话到学长家的时候，我还没搞清楚状况。”或许是为了掩饰心中的羞耻感，岩仔像是被什么附体了一般开始辩解，“小闺让我把车开到她家来，而且还强调要马上来。当然，我喝得这么醉，肯定没法开车。可是她好像非常着急，所以我就立马叫了辆出租车来这里了。”

“到这里为止还好，你没做错什么。”

“但是从她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我才恍然大悟，的确要准备车子，把尸体处理掉……”

“从这里开始就错了。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以被她洗脑？这时候你应该告诉她，擅自把尸体从现场转移可是会犯尸体遗弃罪的，这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啊！”

“我明白，我明白得很。但是，这次情况特殊……”

“特殊？有什么特殊的？”

“因为小闺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必须要出发了，不是吗？”

“你是说去佛罗里达吗？那也没办法啊，事情紧急嘛。只能取消机位，延迟出发日期了。然后联络瑞秋，告诉她计划有变。只能这样了。”

我一边听着两人的争论，一边漫不经心地观察起倒在地上的女人来。她身穿胭脂色的丝质衬衫和有着大胆开衩的深灰色紧身裙。

“可是，这件事和小闺无关啊。她一回家，这个女人就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了，就仅仅是这样而已。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清楚这个女人的来历，她根本就和这女人一点儿关系没有。”

“我知道，我们并不是在怀疑她，但是警察不一样啊。既然现场是在她家，不管有没有关系，她都得接受问话啊！”

“所以学长，你听我说，就是这里麻烦。换句话说——”

“我知道她很倒霉，也很可怜。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办法啊。对了，就和交通事故一样。”

或许是因为这个季节天气很炎热的缘故，女人没有穿丝袜之类的东西，露出一双白净的裸足。我感到有些不自然，开始坐立不安地东张西望。

“小闺太可怜了，她那么期待这场旅行。”

“喂喂，我又不是让她把这次的计划完全取消。她不是原本预定在瑞秋家待一个多月的吗？就算晚一个星期过去，只要好好享受剩下的几个礼拜不就得了？只是这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女人的身体边上有一个大箱子摆在地上，应该是小闺的行李吧！我发现有件肉色丝袜像被晾的衣服一样挂在上面。

“但是你说的是案子可以在一周内解决的情况，要是搜查一直持续到九月份的话要怎么办？”

“就算案子没有解决，只要一周的时间，警察应该就能查明她和这件事毫无关系。”

丝袜里塞了个奇怪的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刷子之类的东西，但仔细一看，似乎是人类的毛发，长约五十厘米，两端用橡皮筋捆成一束。

“可这没法保证啊，不是吗？说不定搜查拖得很长，一直没法证明小闺和案件无关。”

“话虽如此，可也不是完全无望啊。”

“还是不行。”

“为什么？”

“就算案子两三天就迅速解决，对小闺而言还是全都完蛋了。只要一报警，她日思夜想的佛罗里达之行就会被迫中止。”

“你说什么？”

“问题不在于警察。”

“啊？”

“在于她父母。”

我弯下身子，观察女人的头部。本来应该被银质发夹束起的长发，却被剪得乱七八糟。那不是在美容院剪的，一眼就能看出是外行人所为。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提到她父母？而且这究竟和她父母有什么关系啊？”

“后天，不是，明天小闺的父母就会回来了。”

“我知道啊。”

“然后他们会知道这件事。”

“那当然。”

“那就玩儿完了。”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学长你应该也听说过，小闺的父母提了各种各样的条件，才准许她去佛罗里达的。其中有一条就是，如果去之前出了什么乱子，就要取消许可。”

“乱子……”似乎是一时语塞，漂撇学长隔着厨房的柜台瞥了我一眼，顿了一下，“——不过，那是说如果她自己惹出乱子吧？比如说打破门限之类的。这个案子应该和她没关系啊。”

“乱子就是乱子。既然这件事是发生在自己家里，那对她的父母来说，就是不能坐视不管的乱子。出了这种乱子，自己的女儿还幻想着出国旅行，太荒唐了——就是这么回事。他们一定会认为家里死了个人，不该有这种想法。”

“有脑洞这么大的理论吗？”

“当然有，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是脑洞太大，甚至有可能滨口夫妇也觉得这理论脑洞太大，但问题是，他们本来就非常反对女儿的这次佛罗里达之行啊。”

我正要走向厨房，眼睛却捕捉到某个发光的物体。倒地女人不远处的餐桌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你是说他们会利用这件事作为阻止女儿旅行的借口？”

“对，就是这样。所以才不能，绝对不能让这个女人的尸体在这个家里被发现。”

“我也不想发表老掉牙的演讲了，但是不管是多么期待的旅行，和人命相比，哪个更重要？”

“复杂的道理我不懂，因为我脑子笨。我只是无法对小闺陷入困境坐视不管。”

我探头去看餐桌下面，才发现原来是一枚珍珠戒指。

我一边留意着不用手去碰，一边借着微弱的灯光从各个角度去观察它。上面并没有雕刻首字母缩写之类的东西，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或许是因为酒精使我的注意力变得愚钝，我从桌下爬出来的时候，脑袋撞上了桌子。我一边摸着脑袋，一边绕着倒地女人的身体周围爬行，观察她的左手。

无名指上隐约留有戴过戒指的痕迹。

“喂，匠仔。”漂撇学长一边用手指弹着柜台，一边用力喘气，差点儿把柜台上排列着的调味料瓶都给吹倒，“你从刚开始就一直晃来晃去干吗啊？”

“没什么……随便看看。”

“你也对这小子说点儿什么啊，对这个色欲熏心导致是非不分的浑蛋说点儿什么啊。”

“我、我我我、我没有……”

岩仔大声叫道，似乎马上要暴走一般横眉竖目。他的表情在羞耻与愤怒的夹缝中不断闪烁、变化着。

“学长——”

小闺肯定是给了岩仔某些色情暗示作为交换条件，才让他完全陷入洗脑状态，对她言听计从——漂撇学长的这个见解多半是正确的，所以岩仔才会稍微一被说就恼羞成怒。

不过，一味地刺激岩仔的感情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这两人的争论现在已经陷入胶着状态，再加上两人都摄入了大量酒精，不知还能保持多长时间的理性……正当我为此感到担心时——

砰！就像一脚踹在心脏上一般，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我一看，从客厅通往走廊的拉门大开着，小闺正屹立在门口。

“好，好了，已经够了！”小闺用高亢的声音叫道，同时用一个发着银色纯光的东西抵住自己的喉咙，“完了，全都完了。反正一切都完了，够了，已经够了，都无所谓了。”

“喂，喂喂喂，喂。”漂撇学长大吃一惊，冲出厨房，“你干吗？”

“住手，小闺！”当然，岩仔也飞奔而出，“住、住、住、住手。”

“够了，够了，反正一切都泡汤了，既然这样，我就死给你们看。”她猛烈地摇着头，头发就像火苗一样倒竖着，呈放射状，那气势都快要冲到天花板上了。她故意做给我们看似的把美工刀在空中挥来挥去，然后又再度抵住自己的喉咙。“我死给你们看。无所谓，无所谓了，怎样都无所谓了。”

“哇，哇哇哇。小、小闺，冷静点儿。别、别别、别干傻事……”

“别过来！”她再次挥出美工刀，威吓奔上前去的漂撇学长，“我死给你们看，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死给你们看。要是叫警察来，我就当场死给你们看，死给你们看！已经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无所谓了，我豁出去了！”

小闺的眼睛就像熔炉一般烧得火红，而犹如熔化的铁一般的大颗泪珠从她的眼里溢出。只要发现我们三个之中有人想要冲过去，她就会挥出美工刀作为危胁，然后又立刻收回刀刃，抵住自己的喉咙。

即使是事后再回想，我依旧确信她是认真的，但当时的我们已经犹如涂了石膏一般完全凝固。这绝不只是威吓而已——现在这么想的应该不止我一个。那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场景，昏暗稀疏的灯光为她制造出来的独特阴影更是加强了这种效果。最要命的是，当时的小闺与平常天真到少了根筋的举止相比落差太大，我们三个被吓得浑身发抖。

“冷静点儿，小闺，拜托你冷静点儿。”也许是过于惊慌，岩仔的声音里居然带了哭腔，“没事的，没关系的，就按你说的来，我们会照你说的去做。所以……”

“喂，岩仔。”因为这句话，漂撇学长从小闺气场的束缚中一瞬间解脱出来，慌忙怒吼，“你在说什么？你在说梦话吗？你还不明白吗？”

“可、可是……”

“岩仔，你听着——”

“学长。”

我心想不好，便赶紧插嘴。说归说，但到底什么东西不好，我也不知道。总之，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担心事态会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

“干吗？”

“你就放手让他们去做吧，怎么样？”

“喂，喂喂。”

“当然，我们不会帮忙。只把钥匙和车子给岩仔，随他们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怎么样？”

“匠仔，你，连你都中了她的毒吗？”

“只不过，有个条件——岩仔在完成‘工作’之后，必须报警。”

“真是没法跟你们交流。”

“当然，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丝袜，掉在餐桌下的戒指还有庭院前的高跟鞋应该也是这个女人的东西——这一切的物证也要和尸体一起搬走。这也是条件之一。”

“匠仔，或许你是打算想一个讨巧的办法，但无论多么谨慎，想万无一失地把证据一起搬走，还是无法改变妨碍警方办案的事实。因为现场是这里。知道吗？真正的现场就在这个家里，这个事实是绝对无法动摇的，根本没法动摇。而对警察来说，杀人现场是最重要的，而你们却想把这个现场从警察的搜查中隐去。哎？匠仔，你真的认识到了这是重大犯罪吗，用你那被酒精泡迷糊了的脑子？”

“尸体曾被从现场移动过这个事实，只要检查尸斑的状态，警察立马就会发现吧？”

“所以呢？”

“所以搜查时当然会以此为前提。我相信日本警察是很优秀的。”

“你说得还真轻松。明明是妨碍人家在先，却又期待人家努力。这简直比自愿带上贞操带，却又埋怨没人和自己上床的女人还要自相矛盾。那我问你，假如警察没法解决这个案子的话，你要怎么办？哎？要是因为你隐藏了杀人现场这个重要证据，导致这起杀人事件的搜查陷入僵局，到时候你要怎么负责？”

“负责吗……嗯……”

事后回想起来，不管当时的情况多么紧急，我居然说出如此不经大脑的大话——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不能把什么事情都怪到喝了酒这个原因上，但我也只能说是当时醉得太厉害了。

“到时候我来解决。”

“什么？”

“假如警察没有受到妨碍，顺利解决案子的话自然最好不过。否则，我就会负起一个现场见证者的责任，解决这个案子。”

“你还真有自信啊！”

漂撇学长本来是想用讽刺的语气进一步否决我的提议，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善后办法，因此语气里带着微妙的迟疑，显得不冷不热。

“拜、拜托了，学长。”岩仔没有放过漂撇学长这瞬间的犹豫，逮住机会突然跪下。他用力磕头，把额头都擦破了，就差没把眉间给磕裂了。“拜托了，学长，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请求。”

“知道了。”漂撇学长宛如被手枪指着一般，一脸苦相地举起双手，“知道了。匠仔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就不管了，随你们吧。”

“谢、谢谢学长。”

“不过，我不会帮任何忙，只把车和钥匙留下。你能开车吗？”

“应该能。”岩仔在学长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我试试。”

看来他们已经做出了最终决定，应该不会再改变了……小闺似乎正如此确认着现场的气氛，缓缓地轮流看着我们三人。那好像要喷出熔岩的眼睛转眼间就冷却下来。

终于，小闺放下了手中的美工刀，刀刃撞击地面的声音格外响亮。

“那就……嗯。”漂撇学长侧眼看着她，大大地叹了口气，“加油吧。就像匠仔说的，记得把所有证据和尸体一起搬走。”

“我知道了。”

“‘工作’结束后，立刻给我家里打个电话，告诉我尸体丢到哪儿了，我再报警。当然，我保证会匿名，而且绝对不会提到你跟小闺——这个条件行吧？”

“非常好！”岩仔的表情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明朗，“我会一辈子记住学长的恩情。”

“我和匠仔就先闪人啦！”漂撇学长一边把车钥匙递给岩仔，一边用演员演戏一般夸张的动作指着小闺的脸，“搬尸体的工作就交给岩仔了，不过你至少得帮着把尸体塞到车里吧，听到没？小闺，知道了吧？”

“我、我吗？”刚才如夜叉般的气势已经烟消云散，小闺又恢复了平常那样不知道应该说是天真还是少根筋的表情和说话方式，立刻故态复萌地开始耍赖，“要我搬这个人吗？”

“说到底这还是你自己的问题，别把什么事都推给岩仔。”

“可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啊。明明是不认识的人，为什么是我的问题？”

“我说，这可是你家啊。”

“我才不要碰一个陌生女人的尸体，即使是熟人的尸体我也不想碰。”

“总之，至少地板上的血迹你要自己擦干净吧。”

“那、那是我最讨厌做的事！”

这么一说，小闺好像说过她最讨厌打扫——现在这个场合，我却想起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曾说过想要一个人生活，但如果不雇个保姆，估计是不可能的。

“哎？”岩仔惊讶地叫出声来，将漂撇学长递给他的车钥匙举到眼前，“……这是？”

“啊啊啊，是的，这是你的车钥匙。”

“哎？我、我的？”岩仔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沮丧，“我的车钥匙，学长，你到底是怎么……”

“你看，我就说嘛。一开始你自己开车来就好了啊，也不必——”

搞得这么麻烦，又可以节约时间——漂撇学长和我转过身，一边听着小闺半笑半怒的抱怨，一边离开了滨口家。

我们把岩仔的蓝色轿车甩在后面，朝学长家迈开脚步。

“谢谢你，匠仔。”

“哎？”

“多亏了你，真的。”学长一边仰望夜空，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是说你提出的那个方案。”

“你是说那个随岩仔他们去做的方案吗？”

“嗯。说实话，我当时很伤脑筋。我不是不了解岩仔的心情，也知道跟他讲大道理没用，再加上小闺又要寻死——或许是因为我喝醉了，根本想不出好办法。一旦站上反对的立场，更是骑虎难下了。结果，我只能一反平时的作风，发表一通跟警方宣传稿一样的演说。”

“莫非……”我故意坏心眼地说，“你在乎小闺的那句话——没想到你是这么头脑顽固的人，我现在才知道？”

“嗯……”他不情愿地承认，“或许吧。”

“不用在意啦。讲大道理的人往往会被当作没有幽默感的卫道士，但总得有人扮演这种角色。”

“啊啊，是啊。”大概是觉得嘴里空荡荡的，漂撇学长叼起一根烟，但并没点火，而是在嘴唇间摇摇晃晃地摆弄着，“仔细一想，认真的人还真是吃亏啊。明明讲的是总要有人说出来的大道理，但却得不到任何人的尊敬，而且还会被认为是死板、冷淡的人，被人嫌弃，真是吃力不讨好。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苦差事了。”

“别这么丧气嘛！这不像平时的你啊。大道理就是要由学长这样平时吊儿郎当的人讲出来才更有分量啊。小闺虽然嘴上没说，但内心还是相当震撼的吧。”

“难道是因为她没想到我会反对？”

“没错，我想那番话也应该让她多少清醒了点儿。或许现在还不会，但搞不好九月份回国以后，她会改变心意，老老实实地告诉警察‘我一直没说，其实犯罪现场是我家’。”

“即使晚了一个月，也总比隐瞒到底要好啊。”

“搞不好等她头脑冷静下来，就会主动这么做了。”

“谁知道呢。对了匠仔，你刚才趁我不注意说了什么。像我这样平时吊儿郎当的男人？什么意思？我真的很不爽哎。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别说这个了，说说岩仔吧。”

“嗯？”

“他好像以前就喜欢小闺了？”

唉！漂撇学长吐出的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成团的气息。他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的脸带着阴影浮现于路灯的亮光下。

“……好像是一见钟情呢。”漂撇学长再次迈开脚步，踏上夜路，“从他们刚进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么早啊？”

“岩仔好像写过好几次情书，也邀请过小闺去约会，但到目前为止，小闺似乎都还没给出明确的答复。

“不愧是学长，知道得真详细。”

“我只知道，即使是岩仔，也不是随便一个女人就能迷住他的。那家伙确实很单纯，但还没那么蠢。假如对象不是小闺，哪还用得着我来说教，他自己肯定能理性思考，做出行动的。”

“说得也是……”

“所以说我才更加不爽啊。”

“怎么说？”

“你想想，小闺明明知道岩仔的心意啊。虽然我不知道小闺提出的交换条件具体是什么，但总归一句，她利用了那家伙对自己的好感，硬把这种难题推到岩仔身上。”

“如果往好的方面解释的话，或许小闺觉得岩仔最值得信赖，所以在陷入极端情况下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什么啊。你绕了这么一大圈，其实就是想说他们两情相悦呗？”

“很有可能，不是吗？”

“没想到你还是个浪漫主义者啊。”

“不管是电影也好还是其他东西也好，我都喜欢美好的结局。”

“嗯，要是能这么收场的话就再好不过啦。为了他们的将来，姑且先祈祷岩仔那家伙在路上不会碰到临检吧。”

“说得也是。”

我们走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回到漂撇学长的家。在等待联络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又本性难移地喝起酒来。

岩仔打电话来，是在凌晨五点过后。当时漂撇学长正好去厕所，所以是我接起了电话。

“啊……是我。”或许是因为刚刚完成了一件“大工程”吧，岩仔气喘吁吁，“匠仔吗？”

“嗯。怎么样了？”

“刚刚才弄完。学长呢？”

“他去上厕所了。”

“你这什么说法啊？”

大概是觉得我的说法比较可笑吧，性急地想要喋喋不休的岩仔，也终于有了些放缓语气的意思。

“你们两个不会又在喝酒吧？”

“好厉害的直觉。”

“佩服吧。”

“好啦，情况如何？”

“嗯，最后我一直到了栈桥。”

“你搬得还真远啊。”

“码头前的路边最近不是多了个小公园吗？嗯，叫什么市民交流公园的。我就把尸体丢到那里的凉亭了。”

虽然他的语气已经平稳了不少，但还是喘个不停。

“你喘得好厉害，没事吧？”

“当然啦，我可是扛着……”果然即使在电话中，他也很忌惮直接说出“尸体”两个字。“而且还是我一个人扛。”

“也就是说……完全没人帮你？”

“谁会帮我啊。”岩仔罕见地发出自嘲般的哼声。没碰上临检，平安无事地完成了“大工程”，一旦四下无人之时，他的紧张感便松懈下来，因此脱口说出了真心话。“从一开始我就没期待过有人帮我。”

“这么说，难道连地板上的血迹也……”

“当然。”他发出咯咯的笑声，声音虽然小，但却带着点歇斯底里，是我过去从未听过的笑声——那是一种交织着安心与自嘲的复杂笑法。“是我清理的。”

“那小闺呢？”

“应该在睡觉吧。不，有可能已经起床了。她说机场巴士七点出发，所以五点左右就要起了。”

漂撇学长回来了，他用眼神询问拿着话筒的我——是岩仔吗？

“等等，我让学长来接。”

“是我，喂，怎么样了？”

是吗？真是辛苦你了，你的“公主”也太养尊处优了吧——学长对着话筒频频附和，又叮嘱岩仔好好休息，才挂断了电话。

“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哎？你要去哪里啊，学长？”

“那还用问？当然是去报警啊，说码头附近的公园里有具横死的尸体。这种电话总不能在家里打吧？”

这话说得倒是很在理。漂撇学长总是想得很周到全面。他并不是个只会说大话的人，关键时刻总能靠得住。

一个人在漂撇学长家等他的时候，突然有种让人如坐针毡的感觉向我袭来。这样真的好吗？要说是后悔也不对。应该说是不安或者是焦躁。当时那种场合下，顺着岩仔的意让他把尸体搬走真的好吗？或者我也应该和漂撇学长一样，坚决反对他们模糊犯罪的轻率行为？

当然，现在再考虑这些已经太迟了。

漂撇学长过了两三分钟就回来了。他似乎是用附近的公用电话把想说的都说完之后，便直接挂断了。

完全睡不着的我们又开始大量喝酒，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过于贪杯了，没想到漂撇学长也是一副奉陪到底的样子，完全不懂节制。

指针走过七月十六号上午十点之前，我还勉强有点记忆。之后我就在学长家睡着了。

我感到鼻子有点疼，睁开眼一看，已经过了傍晚五点。

“——终于醒了？”

仔细一看，高千正看着我的脸，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她突然松开捏住我鼻子的手指，然后转向了还在趴睡着的漂撇学长。

“喂！”她狠狠踹着漂撇学长的背，似乎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手下留情这个词，“你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吧。”

扑噜！随着一道类似受惊小猪发出的怪声，漂撇学长跳了起来。“怎、怎么了。啊，高千啊。啊，好，很好。继续踩，继续踹。啊，不要停，继续，用力踩。”

“蠢货！”

高千推开昨晚宴会留下来的“残骸”，把超市的塑料袋放到桌子上。

“你以为现在几点了？”漂撇学长想抱住高千的脚，但高千却以媲美大联盟投手的力道将报纸砸在了他脸上。“早报也不拿进来，连晚报都送来了，你看！”

“好痛。”漂撇学长转过身来，但是看起来却好像挺高兴，“鼻梁断了。”

“是吗？我这算是给你整个容，你应该能变得更帅吧？”

“啊，人家好害羞啊！我要是变得比现在还帅可怎么办哦。”

高千无视不屈不挠的漂撇学长，将塑料袋中的东西拿了出来。各种蔬菜、包装肉类、鱼干之类的东西一一出现。

“啊，那是什么？”

“当然是你们的晚餐了。今天就别出去喝酒了，好好地吃点正经的东西，知道了吗？”

“哎，这么说来，”学长的脸像绽放的花朵一般，满脸都是笑容，“哇，哇，高千要为我们做饭？”

“想得美，我只是替你们把材料带来。”

“怎、怎么能这样。”漂撇学长就像在玩具商店里闹脾气的小孩一样，打滚撒泼，“我想吃高千做的菜，好想吃，超想吃，超级想吃——”

“你就闹到死好了。”

“好冷淡哦。喂，高千，为我们做饭嘛！要是你不为我们做饭，我今晚也会喝酒哦，而且是出去喝哦。”

“随你便，你们要是肝脏破裂而死也跟我无关。”

呆呆听着这两个人之间白痴对话的我，突然想到了某件事，顿时睡意全消。“学、学长……等一下。”

“嗯？干吗啊，匠仔。快，你也一起来求高千——怎么了？”

“报、报纸！”

“啊？”

“就、就是那个啊。”情急之下，我情不自禁地怒吼了出来，却弄得宿醉的脑袋嗡嗡作响，“新闻报道。”

“啊。”

漂撇学长的脑袋似乎终于可以正常地思考了。只见他脸色大变，拿起高千刚刚砸在他脸上的本地报纸，用差点儿就能撕裂它的力道把报纸摊开在榻榻米上。

“在、在哪？刊在哪里？刊出来了吗？”

“学长，那是早报，是早报啦。”

“哎？你说什么呢？这是今天的报纸吧？没错吧？”

“怎么可能来得及上早报？如果刊出来的话——”

“啊，对、对啊……”

我们两个又用力扯开晚报来看，有关报道果然被刊登了出来。

岂止是刊登了出来！或许是没发生什么其他的像样事件，这件案子竟然登上了社会版头条，名片大小的标题跃然纸上。

“安槻港栈桥公园发现他杀女尸。”

我和学长不禁面面相觑，两人的喉结不约而同地上下大幅滑动。

我们又是心急又是恐惧地开始阅读报道。

——栈桥公园发现他杀女尸。

十六日清晨，安槻警署接到报案——安槻港栈桥市民交流公园中发现倒地女性。警方驱车赶往现场，于公园一角的凉亭内发现横死女尸。

该女性头部有打击性的外伤，而且可以看出死后有被移动过的迹象，推测是在别的地方被殴打致死后，再搬运至此。安槻警署与县警局已联手成立调查小组，共同追查这件杀人弃尸案。

根据检查，死亡时间推定为十五号晚上十点到十六号早上四点之间，死因暂时不明，推测为头部受创导致外伤性休克死亡。死者身上衣服并无凌乱迹象。

死者推定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发型原本应为长发，但却被剪断，而剪下的头发被塞在疑似死者原本所穿的丝袜之中。调查小组正在调查此事与本案之间的关系。

此外，由于向安槻警署报案的人没有透露其姓名，因此调查小组已经着手调查此人的来历以及与案件之间的关联……

“——真是伤脑筋啊。”漂撇学长一面摸着络腮胡子，一面摇着头，“没想到竟然会刊得这么显眼……真是想不到啊。”

“这么说来……小闺的担心也不能算是杞人忧天。”

“是啊……”学长难得示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肯定会引起一场大骚动。他的父母搞不好会觉得这是遗臭万年的奇耻大辱而大发雷霆。小闺有可能一辈子都要像坐牢一样，永远也不能出门了。”

“这个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因为真实感太强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这时传来一道声音：“我改变主意了。”

漂撇学长和我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发出“哈”“叩”之类的怪声，简直是惊呆了。我们太过专注于报道的内容，竟然完全忘记了高千的存在。

“我来做饭，我来准备美味的料理，而且是专门为你们两个准备。”

高千的脸上浮现出了类似昨晚用香烟恐吓小闺和漂撇学长时的可怕笑容，她甚至罕见地做了个飞吻的姿势。

“你们可以趁我做饭的时候去洗个澡或者喝杯啤酒。”

当然，她的语气毫无媚意，反而可以说是恐怖，就连一向吊儿郎当的漂撇学长也没心情高兴了，反倒显得畏畏缩缩。

“相对地——”

啪！高千一巴掌拍在晚报上，差点儿把纸面打裂。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天使——不，是魔鬼一般的笑容。

“你们会好好给我说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吧？”

不用说，漂撇学长和我就像做工精致的人偶一般，点头如捣蒜。

公约恋人

“要说你们到底哪里蠢呢——”

高千的语气与其说是辛辣，不如说是冷静与漠然。当然，对于被迫听训的一方来说，后者的伤害要大得多。

“假如这个案子陷入迷宫的话，最大的原因应该就是无法判明被害者的身份。但这个显然至极的可能性却完全被你们忽略了——就是这点最蠢。”

吧台前，漂撇学长和岩仔夹着高千并坐着，而我则穿着半身围裙，站在吧台内侧。我们三人就像被老师训了一顿并在走廊罚站的小学生一样，垂下眼睛，一齐缩了缩脖子。

我们所在之处是大学前一家名为“I·L”的咖啡店。我每周都要来这里打几次工，身兼服务生与厨师。本来我只是被雇来做服务生的，但店老板是个可以同时加上“超”“狂”“病”三个字的小钢珠爱好者，只要我一不留神，他就会逃得无影无踪，让人很伤脑筋。要是他不在的时候有客人上门，即使我再怎么不情愿，也必须要亲自动手准备咖啡或者简餐，因此这方面的本领倒是已经得到了千锤百炼。

由于地理条件优越，本店生意相当兴隆。当然，客人大半都是安槻大学的学生。早安套餐与中午特餐——几乎都是固定的客人来点固定的餐点。因此对我来说，这份兼职在体力上暂且不论，至少在精神上是相当轻松的。而店老板或许是因为经常翘班，心中有愧的缘故，给的时薪也比其他地方要高一些。

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学生们都已经陆续放假回家了，因此来客原本就比平常要少，现在又过了午饭时间，所以客人只剩下在吧台边并肩坐着的漂撇学长、岩仔和高千三人了。当然，老板早就翘班了，所以店内加我总共只有四个人，简直是包场的状态。

日历上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九日，离报纸上刊出栈桥公园发现不明女尸的新闻报道已经过去十几天了。

从电视上的本地新闻和报纸上的报道来看，这个案子似乎依然没有任何进展。相关报道在那之后只出现过一次，标题是《被害女性依然身份不明》，并且公布了她的肖像画。

当然，肖像画是头发被剪之前的想象图，因此对于亲眼见过尸体的我来说，看起来就像个不自然的人偶，感觉并不是很像。与尸体相处最久的岩仔也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出入。倒是只有漂撇学长发表高见说：“是吗？感觉挺像的啊。”

然而即使公开了肖像画，被害人身份已判明或者嫌疑人被逮捕之类的新闻仍然没有传入耳中。很遗憾，看来搜查进行得相当困难。

“一般杀人案的搜查都是从确定被害人身份开始的——这点就算是外行也很容易明白。”

高千一边缓缓搅拌着咖啡里的冰块，一边交互地凝视着坐在两侧的漂撇学长和岩仔。

“被害者的身份确定之后，下一步就是调查被害者的交友关系，然后在其中锁定嫌疑人——这是最自然的顺序。只要不是路上擦肩而过的冲动杀人，或者见人就砍的无差别杀人，凶手就一定是和被害者有某种关联的人。所以反过来说，如果不知道被害人身份的话，就完全无法推测嫌疑人是谁——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事你不说我们也知道——没人敢这么回嘴，甚至连平时饶舌到嘴巴占了半边脸的漂撇学长也只是一脸尴尬地闷不吭声，茫然舔着巧克力圣代的汤匙。

顺便一提，他爱吃辣也爱吃甜，简直甜辣双修。

“如果不知道被害人是谁，就无法得知凶手是谁，这是逻辑的必然归宿。即使日本警察是世界第一，遇上这种案子也只能束手无策。如果无法确定栈桥公园的凉亭里放着的尸体究竟是谁，那么这件案子就会陷入迷宫之中。明白吗？”

岩仔没吃冰淇淋苏打上的樱桃，而是用手指玩弄着，只见他哭丧着脸，不时悄悄抬眼偷窥高千，然而每次视线即将对上之时，便又像触电一般慌忙别开眼睛，并以鉴定古董一般的眼神凝视手中的樱桃。

“那么，那位夸下海口说一旦案件陷入迷宫就要负起责任自己解决的仁兄——”

高千从冰咖啡的杯子中拔出搅拌棒，宛若挥舞指挥棒一般指向我。

“这个案子会不会陷入迷宫，完全取决于被害者的身份能否查明。你对这一点有异议吗？”

“啊。”我的手上拿着擦盘子用的抹布，情不自禁地采取了立正姿势，“没有异议。”

“我想也是，如果能查明身份，再加上世界上最优秀的警察，怎么可能破不了案？至少破案的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说，要代替警察解决这个因为无法确定被害者身份而陷入迷宫的案件，匠仔就必须首先查清楚被害人是谁，不是吗？”

“完全正确。”

“哎？是吗？你真的明白吗？那我真的要洗耳恭听一番了。警方手里握有被害者的外貌、血腥、牙齿治疗痕迹等各种情报，却依然查不出她到底是谁。而手里没有半点情报的外行匠仔，到底要如何才能查明被害者的身份呢？”

只有无言以对一词能形容现在的我了。高千骂我是蠢货，看来还真是正确到了极点。

正如她所说，想要破案，首先必须知道被害人是谁，否则都是空谈。但我却乐观地认定被害人的身份总有一天会被警察查出，并且报道出来，所以早晚都会知道。也就是说，我完全没有认清事实——想学侦探办案，首先要从最基本的调查开始，而这所有的事都必须亲力亲为才行。

正如高千刚刚所指出的，如果警察能查出被害者的身份，自然也一定能破案。这个道理可以说是不言而喻。然而，当我说要负起责任解决案件的时候，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不言而喻的道理。只能说是我太大意了。

“好了，高千。”漂撇学长难得地点头哈腰，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你就饶了他吧，匠仔也怪可怜的。”

“你说什么呢，小漂，在原谅他人之前先反省自己如何？说起来，你也和他同罪，一样蠢，竟然相信这个人说的要负责解决之类的白痴大话，放任事态恶化，你也有重大过失。你和匠仔一样不明事理。我倒是想听听你打算怎么负责？”

“我、我明白，我明白了。”漂撇学长缩起脖子，钻进合十的双手下，完全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所有责任都在做出最终决定的我身上。”

“你应该切腹谢罪！真是的！”

“都、都是我不好。”岩仔明明没喝酒，却满脸通红，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是我的错，明知是强人所难还硬把他俩拉下水。匠仔也好，学长也好，都是为了我才做出牺牲的。高濑，请别再责怪他们两个了，全都是我的责任。”

“那还用说？少自以为是了。”

我有时候会认真地思考鞭尸这个词是不是专门为高千发明出来的。不用说，岩仔就像是突然被扇了一耳光似的，灰头土脸地沉默下来。

“当然，小闺也一样，最不应该的就是她了，真是的，竟然以死相逼，又利用男人的弱点，太差劲了。”

“喂喂，高千，你这话就不对了。”漂撇学长一改刚才卑躬屈膝的态度，突然用狂妄，或者说是振振有词的口吻，傲然说道，“女人利用男人的弱点，这不正是人类文化的根基吗？正是因为有可利用的弱点，人类才能确保劳动力，磨炼技术，发展学问，创造历史，不是吗？你怎么能说这种动摇自己存在根基的话呢？”

“哟。”眼见漂撇学长一改刚才意气消沉的状态，变得自信满满而且毫不犹豫，就连高千也不由得一愣。“什么，你突然说什么啊？随你怎么说好了，不过话说回来，你的世界观还真是简单粗暴啊。”

“简单。”漂撇学长一边装腔作势地循着节拍弹舌头，一边左右摇动手指。留着络腮胡的他做这种动作，看起来就像是猴子在巧妙地模仿人类一般。“我希望你能用简单而一针见血的词来形容。”

“这么说来，小漂，你也是男人，你认为男人只是为了被女人抓住弱点——说穿了就是性欲——而操纵、利用、压榨而存在的喽？你难道打算肯定这种消极的自我存在意义？”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被女人利用、压榨，这正是男人的喜悦之处啊，才不消极呢！男人就是要被女人消费，才能积极地生活下去，不是吗？对吧？对吧？”

漂撇学长不断地征求同意，但是岩仔与我只是用困惑的表情互相对望着而已。的确，我认为在某个层面上，漂撇学长说的是真理，只是我们实在无法像他那样说得如此直白。至少一般人都做不到。

“成为女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消耗品’，不正是男人的存在价值与骄傲吗？对吧？对吧？这就是说，没有此类弱点的男人是最悲惨的，这已经是不言而喻的真理了。”

也就是说，漂撇学长并非一般人——我是由衷地如此认为。他的非凡之处就在于，他的这番“哲学”并非开玩笑，也并非炫耀，而是极为认真、发自肺腑地如此坚信着，所以才说出这番话来，甚至可以说他以此为“傲”。

就连高千似乎也开始重新思考这一点，只见她犹如忍着偏头痛一般按着自己的额头，疲软无力地趴在柜台上。

“所以说啊，对于人类来说，真是要好好感谢‘性欲君’，‘性欲君’万岁——啊？怎么了？喂，高千，你不舒服吗？”

“……小漂，”高千像赶蚊子一般挥着手掌，“你给我闭嘴——匠仔。”

“什么事？”

“这家店有没有酒啊？”

“葡萄酒的话，有……”

“那给我来一杯。”

“喂喂，大白天的就要喝酒啊？”

高千猛地站了起来，往漂撇学长那边探出身去，用半是爆笑，半是激愤的极端复杂表情大叫：“你说什么呢？居然能说出如此没有自知之明的话！你这个‘爆肝男’！其他谁都可以说我，就你没资格说我，只有你！”

“你在说什么啊？你看起来精神错乱了，没事吧？喂，匠仔，把那个给我——”

漂撇学长对于高千刚刚发出的凶暴怒吼毫不在意，只见他从我手中抢走整瓶白葡萄酒，然后用三流酒保的动作，往高千面前的酒杯里注入酒。

“好啦，一口气喝了吧，一口气。稍微冷静下来了吧。”他打断正要大喊的高千，朝我竖起两根手指，“啊，给我和岩仔也来两个杯子。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还要你请客这么贵的葡萄酒。啊哈哈！来，来，干杯，干杯！哎呀，大白天的酒喝起来真赞啊，这才是人生哪！”

虽然被莫名其妙地骗了一顿酒，但高千似乎已没有反击的力气了，只是无力地趴在柜台上舔着酒杯。她的嘴角歪曲，带着微妙的焦躁感。当然，那是对漂撇学长的焦躁、不甘心以及束手无策，但看起来更像是对自己竟然没有立马摔门而出的惊讶与焦躁。

对这两个人明明毫无暧昧却又形影不离的理由，我似乎有了新的理解。也就是说，高千其实很怕漂撇学长。

每个人都会有所谓的“畏惧意识”，即使再怎么大胆，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强者，也一定会有畏惧的对象。假如知道自己畏惧的理由倒还好，但要是没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却不由自主地怀有“畏惧意识”，对某些人而言就是奇耻大辱。

换句话说，高千的情况正是如此。她似乎认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因此想向自己证明，对于漂撇学长她也毫无“畏惧意识”，所以才总是和他在一起，以此来获得证明的机会。

但实际上，高千总是被动地卷入漂撇学长的节奏里，在她的内心，对于漂撇学长的“畏惧意识”应该在与日俱增吧。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逃避，因为逃避漂撇学长这件事本身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畏惧意识”，进而代表自己人生的失败——这对于高千来说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于是她发现，自己只要有机会就会和漂撇学长在一起。明明没有被拜托，她却跑到超市买好了食材送到他住的公寓，虽然她本人并无他意，但在旁人看来，这种行为简直和贤妻无异。我敢打赌，高千绝对是第一次为男人做出这样的行动，简直是空前绝后。但这一连串的行为，恐怕并没有帮她克服“畏惧意识”，反而使这种意识加重，形成了恶性循环。

或许她平常见面时总是散发出满怀戒心的杀气，也是因为气自己无法从这种“陷阱”——作茧自缚的矛盾感情——中摆脱出来，所以心情焦躁吧。这样一想，漂撇学长还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小闺她——”

岩仔斜视着一边哈哈蠢笑，一边大口喝着葡萄酒的漂撇学长，突然神情严肃地来了一句。

不，他只有刚开口的时候神情严肃，接下来的语气简直可以说是无比爽朗，就像是从某种大病当中解脱出来一样，脸上甚至从容地浮现出了微笑。

“她对我说——她会悄悄提前一天回国。”

“啊？”漂撇学长似乎明白了岩仔想说什么，停下酒杯，变得一本正经起来，“哎，也就是说——”

“嗯，重要的是，只要我配合她去东京订个房间，她就会和我一起过夜……这就是所谓的‘交换条件’。”

“这不是很好嘛！”

我不知道哪里很好，但漂撇学长极力这么说，竟让我在一瞬间产生了真的很好的错觉。

“可是……我觉得肯定没戏。她八成不会遵守诺言，我已经死心了。”

“不是很好嘛！”

真的吗？

“岩仔啊，已经很好了，这样就很好了。即使知道小闺不会遵守诺言，你也要果断地前往东京，然后订个房间，独自在套房里等待不会来的她。”

“什么啊。你是白痴吗？”

“正是得不到回报的结果，才能赋予人生价值，给予人生快乐。”对于沉醉在自己滔滔不绝的演说中的漂撇学长而言，高千的奚落连个屁都不算。“岩仔啊，一起加油吧，努力成为供女人们使用的‘消耗品’吧！”

“哈哈哈。”岩仔不见得同意这番话的内容或者思考方式，但对他来说这番话似乎在某种形式上拯救了他，“我觉得自己精神多了，心情也愉快多了。”

“不是很好嘛！”

又来了，总是这一句。

“哎，我都快吐了。男人的自恋情结真是差劲透顶。”高千用足以冻死人的冰冷声音插嘴道，“这种观点反过来说就是将女人物化，披着骑士精神的外衣，给了女权主义一种扭曲的出发点，进而成为男尊女卑思想的温床，你们真应该好好去了解了解封建主义的历史——唉，算了，去他的。”

不知是嫌麻烦还是搞不清楚自己的演说主旨，只见她高声骂了一句，便闭上了嘴巴，喝干了剩下的葡萄酒，然后把视线投向我。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而这种预感往往不会落空。

“算了，现在才啰啰唆唆地责备你们犯下的过错也于事无补。问题是从现在开始，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办？”

“什么啊。”漂撇学长的演说语调消失了，又恢复了平常的声音，“你倒说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那还用问？当然是履行‘约定’啊。”

“约定？什么约定？”

“负起妨碍搜查的责任，解决这个案子啊。”

“哎，高千，这和你刚才说的话不是矛盾吗？要想解决案子，首先必须要知道被害人的身份啊。”

“是啊！所以当然要从调查被害人的身份开始啊。”

“喂喂喂。警察手里握有被害人的相关情报，但我们手里却一无所有——刚才是谁亲切地告诉了我们这个严酷的事实？这种事我们怎么可能办到？”

“哎呀？是吗？你们好好想想，有一个情报警察不知道，但你们却知道，不是吗？而且还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哦。”

“你是指……”漂撇学长似乎看出了高千话中的玄机，口吻与表情渐渐变得真挚，“真正的犯罪现场是小闺家——这件事吗？”

“聪明。换句话说，被害人很可能与小闺或者她的家人有关。这件事我们知道，警察却不知道。所以，只要从这方面入手调查——”

“可是，高濑……”岩仔战战兢兢，显得很不安，但又不吐不快，“小闺说她从没见过那个女人，我想应该是真的——”

“那个，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你冷静听我说——”

高千的语气极为认真，甚至到了让人发笑的地步。在喋喋不休的过程中，她似乎从心理上把自己也完全给卷了进去。

“小闺的话是真是假，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可以做出判断的依据。”

“可是……可是，也没有理由怀疑她啊。”

“其实有理由。岩仔，你好好听我说。这个理由就是小闺无论如何也要把尸体搬出她家这件事本身。”

“可是……”

“这是我的假设，你听听就好。假定十五号晚上，小闺与我们道别之后回到家中，而被害女性就在那时找上门来，然后因为某些情感上的冲突，小闺失手杀死了她。”

“高、高濑……这未免……”

“所以我说这只是假设。小闺惊慌失措，因为要是尸体就这样在家里被发现，杀人之事便会百口莫辩，一目了然。比方说，被害人和小闺很熟，周围的人也都知道她们两人不和，因此小闺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尸体就这样留在家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知道她家就是犯罪现场。”

“可、可是，小闺她……”

“嗯。她不想毁了期待已久的佛罗里达之行——以此为借口，要求岩仔的协助。我想你当时也一定被小闺这无理而又任性的要求给惊呆了，但又觉得这很符合小闺的作风，对不对？”

“嗯嗯，没错……”

“是吧？就连我们听了之后，也觉得这很像是有点以自我为中心而又不谙世事的小闺会有的想法。但是，她想把尸体弄出自家的真正理由，也许并不是这么的天真单纯。明白了吗？说不定她这么做，是因为害怕事态的发展会令她对自己是凶手这件事无从狡辩。”

“好吧，这也是一种可能性。”漂撇学长替想反驳但又想不出有力理论而苦恼不已的岩仔解了围，“说到可能性，被害人也可能与小闺本人无关，而是和她的父母有关——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啊。是吧？”

“啊，是、是啊。”岩仔的瞳孔就像太阳一样闪闪发亮，“是、是啊，也有这种可能性。”

“滨口夫妇当晚去亲戚家守夜，不在家里，而被害人可能并不知道此事，于是去找他们其中一人。”

“等等。”高千的语气很慎重，但和平时死人一般的面无表情相比，已经显得相当有生气了。看来她也开始全身心投入到这场讨论中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即使事先不知道滨口夫妇不在家，但实际上只要一到她们家就立马能发现这个事实，不是吗？但为什么她没有打道回府，而是特地跑进没人在的屋子呢？就算小闺粗心地忘了锁好门窗，导致落地窗开着，也不至于这么做吧？”

“会不会是因为她有什么东西要给滨口家？她看见落地窗开着，就走进客厅把东西放好再走。”

“可是，她没有带任何行李之类的东西吧？”

“所以说，东西应该是被强盗带走了。”

“什么啊？强盗？为什么突然跑出来这样一个角色？”

“当然是作为杀人凶手啊。因为想把东西放到滨口家，于是走进客厅的被害人正好和侵入滨口家的强盗打了个照面。双方都很惊讶，因为两人都以为家里没人。被害人大声尖叫想要逃跑，但强盗不能让她逃走，于是情急之下失手打死了她。”

“不、不错嘛。”只要不说小闺是凶手，任何假说岩仔都支持，此时的他就像是在鱼店前赞叹生鱼片的鲜度一般，“说得好，学长，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这就是正确解答。”

“被害人的头发被剪断一事，又该如何解释呢？”

我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提出了这么一个自然而然涌现出来的疑问，没想到吧台边的三人却一齐对我投以责怪的眼神，害我忍不住向后退。我的背部碰到了橱架，餐具互相挤撞的刺耳声音微微传来。

“这个嘛……”漂撇学长的视线在空中逗留了片刻，然后“砰”地拍了下手，“当然是强盗干的啊。”

“或者是小闺做的。”虽说只是可能性之一，但高千还是执着于小闺是凶手一说，“不管怎么说，总之一定是杀了被害人的凶手做的。”

“可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什么？”

“就是理由啊。剪断她的头发，又特地脱下她的丝袜，把头发塞进去的理由。我在想，凶手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呢？”

这么一说，这种行为显得更加诡异。不只是我，眼前的三人似乎也有同感，露出毛骨悚然的表情面面相觑。

“问题是那束头发……”高千露出了不知该问谁的迷茫神情之后，又突然转向了我。此时的她既非面无表情，也没有挂着恐吓般的微笑，这种说法或许有些奇怪，但她的表情就像是普通的女大学生在聊天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表情如此温和。

“你说过那束头发两端都用橡皮筋扎了起来，是什么样的橡皮筋？”

“什么样的……就是很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环状橡皮筋啊。”

“那条环状橡皮筋是小闺家原本就有的吗？”

“什么？”

“假设这一连串的行为是凶手所做，如果橡皮筋是凶手带来的，那么就有可能凶手从一开始就有制作那种发束的打算。但如果凶手用的是小闺家原本就有的橡皮筋的话，那么对于凶手来说，剪断被害人头发塞进丝袜这一行为，或许是因为当时发生了某种突发事件，导致凶手临时起意，不得已而为之。”

我不由自主地盘起手臂思考起来。高千这意外的一针见血的观点让我佩服。但是，具体是怎么个一针见血法，我也搞不太清楚。

“可是，事到如今也无法确认了。”将关键“证物”丢弃的岩仔似乎是道歉般地朝我们低下头，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那个女人就倒在沙发旁边。而橡皮筋这种东西常常用来绑厨余垃圾袋或者没用完的材料袋，抽屉里放上几条也不奇怪。不过，就算小闺家的厨房里随时备有橡皮筋，也不能确定那条‘问题’橡皮筋是不是从那里拿来的啊。毕竟橡皮筋这种东西都长得差不多。”

“对，说得也是。总之，”漂撇学长有些不耐烦地用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圆，摆出一副要做最后总结的姿势，“这些复杂的疑点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要查出被害人的身份。这一点做不到的话，后面都甭提了。那些具体的问题，留到之后再讨论吧。”

“那现在具体应该怎么做？”

“嗯。听说小闺的父亲是高中老师，有谁知道是哪所高中吗？”

“我记得是海圣学园。”岩仔果然对意中人的事一清二楚，“应该是理科老师，名字叫启司。”

海圣学园是初中和高中连在一起的私立学校，也是县里屈指可数的明星学校。

“海圣啊……海圣的话就有点麻烦了，我在那儿没人脉啊。”

“所以呢？”高千似乎觉得漂撇学长那万分惋惜的口吻十分可笑，以至于罕见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如果是其他学校的话，小漂你就有人脉了？”

“那又怎样？这门路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才不是！虽然我那个伯母很啰唆，也很强势，但听说在理事会里说话也挺有分量的。”

事后证明，这个门路的确相当了不起。漂撇学长大学毕业后没有积极就业，正当他为前途而迷茫时，多亏了这个伯母从中斡旋，他才进得了名门丘阳女子学园当国语讲师，不过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嗯？等等，这么一说，我好像听伯母说过有个老师以前在海圣教书，但因为某些原因被调到丘阳了。好，我让她帮忙介绍介绍那个老师。”

“好是好，但介绍了之后要怎么办？”

“说不定那个老师和小闺的父亲很熟，知道他的一些私事。或者就算那个老师本人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可以介绍知道的人给我们认识啊。”

“你打算用这种方式调查小闺父亲的交友关系？你的目标我明白了，但真有那么好查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管是哪种职场，都有一大堆喜欢说闲话的人，说不定能收集到意想不到的情报哦。比方说，那个被害女人其实是小闺父亲的情人之类的。”

“你是说……外遇吗？”

“不无可能吧？”

“但也有可能是小闺母亲的熟人啊。”岩仔也对事情能否如此顺利进行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她母亲那边又要怎么调查呢？”

“唔。母亲那边，哎，这么一说，小闺的母亲也是老师啊，在哪当老师来着？”

“安槻第一小学。”不假思索立马答出来的自然是岩仔，“有传闻说是个相当有能力的老师，而且还是该校历史上第一个女训导主任。名叫秀子。”

“第一小学啊，我在那边完全没有人脉。你们谁有熟人在那里毕业的吗？”

“看我干吗？我们当中只有小漂和匠仔是本地人啊！”

店门上的铃铛发出轻快的叮当声，掩盖了高千的声音。我以为有客人来了，正想说欢迎光临，却被一句精神奕奕的“啊哈”给抢先了一步。

“哇，大家都到齐了啊。”

原来是小兔。她今天像中学生一样扎着辫子，所以更加强化了平时给人的小动物印象，犹如玩偶一般柔软可爱。

“啊！肚子好饿！匠仔，中午特餐还有吗？”

“这个点才来，还好意思问？”

“呜，人家又不是在问学长——啊，岩仔，谢谢。”

岩仔往旁边挪了挪，将高千身边的座位让给了小兔。只见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看来他的脑中似乎还在想着高千是蕾丝边这一说法，并且还在认真地怀疑十五号那天晚上，高千和小兔是否真的共度了激情一夜。

“很遗憾，中午特餐已经没有了，我给你做点别的吧。”

“嗯，那就来份肉酱面吧。”

“这么一说，我也有点饿了。匠仔，给我们也来一份吧。”

漂撇学长还是老样子，没有征求高千和岩仔的意见就擅自点餐。

“啊，那么。”小兔把包放在柜台上，从刚刚坐下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绕到厨房里来，“我也来帮忙。”

我没有阻止驾轻就熟穿上备用围裙的小兔。这里的老板虽然比不上漂撇学长，但性格也相当随便，当店里超级忙的时候，就会理所当然地找认识的女大学生来帮忙。他甚至说过这种没有边界的或者说是像在家一般的感觉正是“I·L”的卖点。

所以，正在利索地调制沙拉的小兔，早已是轻车熟路了。当然，她做的不是意大利面或者咖喱饭的附餐沙拉，而是单点的海鲜沙拉。这是她应得的报酬，因此我也默认了。就算老板本人在场，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啊，对了。”小兔停下正在做和风酱汁的手，轮流且公平地对坐在吧台边的三人露出笑容，“小闺给我寄信了哦。”

呜啊——发出这道如被绞首般奇怪叫声的，自然是岩仔。“真……真的吗？”

“嗯，就在我的包包里，你们可以打开来看看。”

岩仔只是一味呻吟，却迟迟没有伸出手。高千只好一边苦笑着，一边替他拿出航空邮件。

白色的横式细长信封在日本很少见，只见上面用红笔写着“Air Mail”，印有传统美国人形象的男性肖像画邮票，飘荡着异国风情。

寄件人的地址是用英语写的，收件人地址却按照老规矩只有“日本”一词是用英语写的，其余都是用日语书写。小兔租住的屋子地址，在小闺那熟悉的笔迹下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高千像举标语牌一般向大家展示信封后，才从其中取出一沓信纸。

“哎？还有照片寄过来！”

“嗯，小闺很可爱吧？”小兔在我们三人面前摆好沙拉，高兴得像说自己的事一样，“看！那个海岸和草坪很漂亮吧？不愧是佛罗里达，听说那里本来就是度假胜地。”

照片一共有三张。一张是小闺穿着印有某大学标志的T恤在房间里自豪地笑着。一张是在澄澈的蓝天之下，同一所大学的招牌挺立着，而那后面是高尔夫球场般的大学校园。最后一张是瑞秋·华莱士身穿泳衣挥着手，背景是进行日光浴的欧美人聚集的白色沙滩。

高千开始出声朗读起信来。

信中叙述小闺平安到达圣彼得堡之后，瑞秋一家人是如何热情款待她的；又提到她就读的留学生英语学校位于当地大学的校区内，她已完成入学手续，开始上课；校园里的商店有许多印有大学标志的商品出售，她买了件T恤；以及瑞秋带她去沙滩玩的经过，而这周末她还会和瑞秋全家一起去迪士尼乐园等。

内容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却充分传达出她度过了一段极为快乐且充实的时光。当然，很明显对于十五号晚上发生的事，她没有提到一个字。

“日期是……嗯，七月二十一号啊。小兔，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一边从小兔那里接过特大号肉酱面，一边数着指头，“一星期。即使是航空邮件也得花一星期才能送到，不愧是遥远的美洲大陆啊！”

“毕竟佛罗里达半岛在地球的另一端嘛。”高千突然降低音量，转向岩仔，“……她没寄信给你吗？”

“没、没有。”岩仔仿佛担心只要自己一松懈就会在大家面前哭出来似的，勉强挤出扭曲的笑容，“完全没有。”

“也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没有。”

“也太冷淡了吧！”

“别、别那么说嘛。小闺一定非常忙。”

“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忙，但发生了那种事之后，她怎么还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真不知道她是不是神经接错了。小漂和匠仔就算了，至少她对岩仔你应该有句道歉或者感谢的话吧？”

“你们在说什么呢？”脱下围裙回到吧台座位上的小兔溜溜转着她那双圆圆的黑色大眼睛，“小闺和岩仔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岂止有事。”当然，高千不是会刻意隐瞒的人。“他们约好要在东京幽会呢。”

“哇！”小兔完全没有觉得震惊，而是单纯的高兴，“怎么？你们什么时候发展成那种关系的？”

门铃声再次响起，没有给任何人回答的时间。“喔！”随着一阵有些大舌头的低沉声音响起，一个微胖的，头发有些自然卷的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哟，大家都在啊！大家好啊，好啊。”

他是和我们就读于同一所大学的大二学生——小池先生。当然，“小池先生”这四个字是他的绰号。

他的本名没人知道，只知道肯定不叫小池，但真名确实是没人知道。谈到这个外号的流行程度，据说不仅仅是学生，还曾有教授在研讨会中一直用这个昵称称呼他，事后确认点名表时却找不到任何叫小池或者古池的人，极为惊愕。安槻大学里，知道他真名的人估计一个还没有吧。

而我呢，也只知道他的名字读作“yasuhiko”，但具体汉字怎么写我也不知道，至于姓氏就完全不清楚了。顺便一提，根据他本人的说法，这个外号从他上小学的时候就跟着他了，因此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搞不好连他自己都已经忘了自己的本名了。

“啊，匠仔。我要拉面。”

聪明的人或许已经发现，小池先生这个外号的由来，就是著名漫画《小鬼Q太郎》中那个总是端着大碗吃拉面的神秘大叔——小池先生。无论是外貌或者是对于拉面异常执着的嗜好，都活脱脱是漫画角色的真人现实版。

“小池，你要不要吃我的肉酱面？”岩仔好像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食欲，只是学长强行帮他点了餐，导致现在不好处理。“钱你付一半就好。”

“好，我吃我吃。”他与漫画角色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仅仅非常喜爱拉面，对于其他的面类食物也异常执着。“匠仔的肉酱面真是一绝啊。”

“我也帮了忙哦。”

“真的吗？那就更赞啦！”他一边用筷子大口吃面，一边露出极度幸福的表情，以至于双下巴都抖动起来，“嗯，有小兔的味道。开玩笑的啦！啊哈哈，这家店好像老板不在的时候东西更好吃啊！开玩笑的啦！不不，看来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啊。”

“呜，等等。”正在大口吃面的漂撇学长慌忙擦了擦嘴，转向独自坐在四人桌的小池先生，“喂，小池。”

“嗯，什么事，学长？”

“你是第一小学毕业的吧？”

“哈？”他似乎一时之间没有明白学长在说什么，只是不断大口大口地吞着肉酱面，“你说什么？”

“第一小学。你是安槻第一小学毕业的吧？”

“嗯，是啊，怎么了？”

“你在那边有人脉吗？”

“人脉？怎么？漂撇学长你想再回小学念书吗？”

“傻瓜！进公立小学要人脉干吗？”

“要说认识的人也不能说没有，在那里当老师。”

“真的吗？谁啊？”

“我大姐。”

“怎么不早说！”漂撇学长从吧台边的座位上一跃而起，移动到小池先生坐的桌子旁，当然也没忘了抱紧装有肉酱面的大碗。“好，很好，非常好。小池，不好意思，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你知道小闺的妈妈吗？”

“你说秀子老师？”

“你连名字都知道？”

“因为她教过我啊，我念五年级和六级的时候，她是我的班主任。”

“越来越好了，好嘞！这件事就交给小池老弟去干吧。”

“到底是什么事啊？”

“你知道栈桥的市民交流公园发现横死女尸这件事吗？”

“知道啊，新闻上播了。这么一说，刚刚我还在看后续报道。说是到现在依然完全没有线索，案子就这样陷入了迷宫，听起来挺惨的。”

“我想让你帮我查查，这个案子在小闺母亲周围有没有引起过特别的话题之类的。”

“好奇怪，为什么要查这种事？”

“好了，照我说的做就好。还有，也帮我查查小闺母亲的熟人中，有没有最近下落不明的。”

“下落不明？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外出不归，人间蒸发，被人绑架或者正巧和人私奔，总之就是这一类女人。”

“女人？这么说来，带把儿的就不用管了？这道指令果然很符合学长的风格。”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要充分利用你姐姐的人脉以及你曾经是那里的学生这个事实，给我彻底地调查。懂了吗？”

“懂了。”小池先生转眼间就扫完了一大碗面，心满意足地擦着嘴。他含着冰水里的冰块，咯咯地咬碎，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学长，这果然和你刚才说的栈桥公园尸体遗弃事件有关吧？你想调查那起案子吗？”

“这些事小池你不知道最好。”

“啊啦？不必这么冷淡吧？你刚刚才任命我担任调查员啊。”

“头脑和手脚的关系你懂不懂？分析收集来的情报，是我的工作。你只要当好我的手和脚，努力办事就行。知道了吧？”

“头脑？学长吗？”

“什么啊，你那表情就好像潜水员在海里掉了氧气罩一样，有意见吗？”

“不，没有。不过，这个案子好像很棘手，不是吗？”

“没错，是很棘手，所以才要我这个‘日本之脑’出马啊。”

“整件案子充满了神秘色彩。啊！对了，你们知道吗？与尸体一同发现的丝袜里塞着毛发——

“那束毛发，好像不是被害人的，是别人的。”

小池先生所投出来的“炸弹”所带来的反应，就像真的有什么东西爆炸一般强烈，我从未体验过如此强烈但又“嘈杂”的沉默。

“小、小池……”

“怎、怎么了，学长？”小池先生终于察觉到店里被异样的气氛给包围了，他怯生生地环顾四周，“大、大家都……都怎么了？表情怎么这么可怕？”

害怕的不只是小池先生，还有不知内情的小兔。我们四人的反应实在太过火了，导致她就像想从敌人那儿逃脱的兔子一般紧张。

“小池，你刚刚说什么？”

“哎？啊，是说栈桥公园发现横死尸体的事吗？就是一起发现的那束头发好像并不是被害人——”

“你怎么知道？”

“不是我调查的，是电视新闻说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事件的追踪报道——”

“匠仔——”

无须学长怒吼，我已经打开了电视开关。但是，午后新闻好像已经全部播报完毕，无论转到哪个台都没有事件的后续报道。

“我听说的是，那束头发的DNA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是被害人的头发和那束塞在丝袜里的头发，不管是外观颜色还是触感都完全不一样。还有，那是叫切口吗？在显微镜下观察后发现，被害人的头发与那束头发的断面完全不一致。所以，几乎可以下定结论，那并不是被害人的，而是另外一个人的头发——”

我们为了亲眼并亲耳确认了小池先生这一番话，不得不等到了当晚的新闻时间，但就内容而言，我们并没有在他说的基础上获得更多的信息。

“假如这样的话——”最先恢复冷静的高千用默背诗词一般的语气自言自语，“那被害人的头发到底在哪儿？”

“你问我，我问谁……不过新闻里说有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

“为了什么？究竟有什么必要把那种东西带走？”

“这点只有问凶手才知道了。”

“既然是别人的头发，那也就表示除了被害人以外，还有别的女性的头发也被剪了。”

“不一定是女人吧？搞不好是个留长发的男人。啊，我并不是要挑高濑的语病，是新闻里说不一定是女人的。”

“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另一个人现在怎么样了？果然也被杀了吗？”

“这个嘛……天晓得。”

一种和刚才炸弹爆炸时不一样的，带着点阴郁的沉默气氛降临。

“啊，对了，虽然和这件事完全没关系。”

我想，小池先生大概是想把在座的气氛给稍微缓解一下，才挑了个自以为无关紧要的话题。

“有人知道宫下学长在哪儿吗？”

“宫下学长啊。”回答的是小兔。她似乎也深信这个话题比刚才的要无关紧要得多，因此解除了紧张，换回了悠闲的语气：“回老家了哦。”

“哎？不会吧？”

“怎么不会。呜，这是之前，十五号来着？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他本人说的。他说他后天——也就是十七号会回老家，一直要待到九月初。”

“就算他这么说过，但现在他老家的父母给我打电话说联络不上儿子。”

“哎？怎么回事，联络不上？”

“宫下学长租的房子，哎，叫什么名字来着？”

“安槻住宅？”

“对，他父母说打电话到那里却打不通，只有‘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之类的语音信息。他们觉得儿子好像换了个号码，所以昨晚才打电话过来问我，知不知道宫下学长的新号码。”

“他父母问的？真的吗？这可怪了，宫下学长确实说过要回老家，你们都听到了吧？”

高千和岩仔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只是耸了耸肩而已。但漂撇学长和我的反应自然不止如此，我俩悄悄对望了一眼，比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沉默又“炸裂”开来。

无敌恋人

十天后的八月八号，我们又带着各自的“调查报告”，再度聚首。

虽说如此，但聚集成员只有漂撇学长、岩仔、高千和我四人而已。今天的“会议”是瞒着小兔和小池先生进行的，因为栈桥公园发现的尸体其实是岩仔从现场运出再丢弃这件事，我们还没告诉他俩。这种“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遵守着这个理所当然的原则。当然，我们绝不是不相信朋友，只是没必要随便扩大“共犯圈”。

有关小池先生调查的部分，高千一旦收到报告，就会立刻将详情转达给我们。而站在小池先生的立场上来看，自己调查到的内容究竟有何作用——他自然想亲自确认，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不难想象他会吵着参加会议，否则就不交出调查结果。这种时候，假如“联络人”是我或者岩仔的话，很可能会碍于情面被他说服。为此，我们派出了小池先生从一开始就做梦也不敢讨价还价的强大对手——也就是高千——去接收他的报告。

一向最痛恨被“排挤”的岩仔，这次也不得不将朋友拒之门外，站在“排挤”他人的立场上，他内心似乎颇为矛盾，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家丑”，他终究还是逃不过家丑不可外扬的定律。

如此这般，我们四人便于八号晚上十点集中在了漂撇学长家。之前说过，漂撇学长特意在学校附近租了一栋独立平房，积极地把自己的住处开放给学生们做集会场所，因此也有人提出异议说这里不适合做秘密会议的场所。不过，万一被别的学生看到我们四人聚集在平时不常去之处，反而会给人留下不自然的印象，所以最后，我们还是决定在这里开会。

因为担心其他学生会突然闯入，我们事先准备了啤酒等，以便可以谎称只是像平时一样吃吃喝喝。没过多久，高千和岩仔几乎是同时到场，而他们见到漂撇学长和我的脸之后，便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

“怎……”这恐怕是我，漂撇学长还有岩仔第一次听到高千结巴，“怎么了？小漂你的脸？连匠仔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也难怪高千会吃惊。漂撇学长和我身上贴满了创可贴，创可贴下到处露出的是紫色的瘀青和伤痕，就像橡胶制的怪兽假面丑陋地并排在一起。

“没有啦。”虽然眼皮宛如带着单边护目镜一般肿胀，但漂撇学长爽快的笑声中没有一丝阴霾，“只是一点误会，发生了些冲突，完全不必担心，也不用这么难过啦。”

“谁说我难过了？我只是惊讶，惊讶而已。”

“到、到底怎么了？”见漂撇学长和平时一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岩仔也稍稍安心下来，“简直像上演过全武行一样……”

“我和匠仔并没有吵架。”

“那是怎么回事？我话说在前头，可别胡扯什么两人一起跌倒之类的鬼话。”

“唉，其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有些难以启齿。”当然，漂撇学长的样子和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正好相反，一点也不显得难以启齿，“我们是单方面被揍了。”

“被揍了？被谁？”

“山田一郎。”

“啊？”

高千皱起眉头，像是有股东西腐败的气息扑鼻而来一般。漂撇学长说出来的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像假名或者是记号名了，但世界上还真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存在。

“等等，小漂，你不会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开玩笑，你看，我连名片都拿了。”

“名片？被揍了一顿，还能找对方要名片？”

漂撇学长展示的名片上印有“格兰地股份有限公司财务课长山田一郎”的字样。岩仔歪着脑袋端详了一阵，不一会儿便低声叫了出来：

“啊，这个格兰地该不会就是那个吧？之前闹得很大的‘整顿业者’……”

“整顿业者？那是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专门替经营不善的公司接手财务工作。”

“然后呢？重建将要垮掉的公司吗？”

“才不是呢。正好相反，是乱开空头支票，进行计划破产。当然，他们会事先安排经营者潜逃，借此大捞一笔。”

“什么啊？简直就是欺诈嘛！”

“就是欺诈，票据欺诈。”

“做这种事不会被抓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玄机，应该是用了什么方法使得债权人无法追究他们的责任吧。只要推说大量的空头支票是潜逃的老板要他们开的，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啊！”

“毕竟还有民事不介入原则嘛——原来如此，是干‘那一行’的人啊！”漂撇学长悠闲地摸着鼻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他的手指似乎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痛得让他皱起了眉头。“我还以为是普通的上班族，心想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课长，还真是厉害啊。”

“这不是佩服的时候吧？”与漂撇学长相反，高千显得越来越焦急，甚至恨不得在学长的伤口上撒把盐，“总之就是，小漂和匠仔被小流氓给揍了一顿，是吧？”

“没有啦，这和小流氓还是有区别的吧？不管是行动原理还是基本职业形态。说归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这些都无所谓了。”高千就像敲门一样，用手指关节突起的部分缓缓地敲击着桌面。对于漂撇学长的窝囊行为，她的忍耐似乎已经到了极点。“比起这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给我说清楚。”

虽然重要的调查报告不得不因此推后，但现在看来，如果不把漂撇学长和我碰上山田一郎这件事的经过说清楚，会议恐怕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

那我就来简略说明一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吧。

事情发生在今天下午。漂撇学长和我决定在今晚会议之前顺便调查一下宫下学长的事情，于是我们去了“安槻住宅”。当然，我们很清楚宫下学长已经搬走，不在这栋厅厨一体式公寓中了。即使漂撇学长再怎么对学弟学妹们的动向了如指掌，但没有规定说搬家之前必须先向他打报告，因此宫下学长搬走这件事也没什么可疑的。

不过，宫下学长和自己说的相反，并没有回老家，而他的父母又因为联系不上儿子而担心，那么事情就不一样了。虽然我觉得宫下学长应该只是临时改变了决定，而又忘了和家里联络，但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来看，以防万一，至少应该知道一下他的新住址，这样才能安心。

就这样，漂撇学长和我便一同拜访了位于“安槻住宅”一楼的管理员室，打听消息。

结果，我们得知宫下学长是在七月十一号搬走的，可以说这是件相当值得注意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们是七月十五号以小闺饯行会的名义一起喝酒的，距离他搬家仅仅过了四天，为何这个刚刚出炉的新闻在当时没有成为话题？明明是绝佳的下酒菜啊！

当然，如果只是那一晚，还可以说是宫下学长忘了提起这事。但在那之后，校园里的朋友，甚至是老家的父母都没听说过他搬家之事，因此，只能认为宫下学长是存心不说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管理员遗憾地表示，宫下学长并没告诉他搬到哪里去。漂撇学长在向管理员道谢并告辞后，歪着脑袋说道：“就好像是宫下那小子故意不想让人知道他搬家了啊。”

“不是像，我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但是，为什么呢？”

“天晓得……”

“干吗搞得这么神秘？简直就像是潜逃一般……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宫下那小子借了一大笔高利贷，还不出来……”

“我虽然没经验，不太清楚这种事。但要借那种钱，不是必须出示身份证明文件之类的吗，比如驾照或者保险证什么的。假如这样的话，这些文件上不是都记载了户籍和老家所在地吗，光是从租的房子逃跑，应该没有意义吧。”

“嗯……而且还需要连带保证人什么的吧。不，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些东西。”

漂撇学长的语气难得如此缺乏自信，看来他似乎完全没有向金融业者借钱的经验，因为他的拿手绝活就是以募捐的名义向学弟学妹们要钱。

“要是他真捅出了这种娄子，他父母也不会完全不知情吧。应该不是因为高利贷连夜潜逃吧。”

“那是因为什么？”

“呜……是什么呢？”

离开之前，我们再次爬上楼梯，前往三〇五室。但那里似乎已经住进了新住户，嵌着铁栏杆的窗户上挂着崭新的窗帘。当然，即使没挂窗帘，可以看见里面，应该也没任何用处。

“这个姓氏还真少见啊。”漂撇学长一脸狐疑地看着三〇五室门牌下嵌着的写有“梧月晦”的名牌，“到底怎么念来着？”

“HINASHI……是还借款的意思吧。”

“匠仔，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懂汉字就随便乱说？”

“我记得确实是这么念的，但你这么一说我又不敢确定了。”

“邮差也真是辛苦啊，这种姓氏如果不用假名标注一下的话——嗯，等等。”

漂撇学长突然跑下楼梯。

“怎么了？”

“邮件啊，邮件。宫下搬走还不到一个月，说不定寄给他的邮件还会被送到这儿来呢。”

“一般来说，至少他应该已经提交过住所变更申请了吧。”

“有可能他忘了提交呢。”

“那又怎么样？”

“也许那小子的邮箱里面有什么东西可以成为线索啊。”

这个期望也太乐观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再说，就算我们走了狗屎运，真有这种邮件，身为第三者的我们也不能擅自拆封吧。

然而，漂撇学长似乎已经完全麻痹了自己的良心。他站在楼梯旁的邮件柜前，没有任何迟疑地打开了三〇五室的邮箱。

漂撇学长无视心惊胆战的我，摸索了片刻，但里面似乎只有传单之类的东西和寄给新住户梧月晦的邮件。不一会儿，一无所获的漂撇学长便放弃寻找，死心返回。

就在此时——

“喂，你们两个。”

一道响亮的男高音叫住了我们。仔细一看，一个身穿不知是阿玛尼还是范思哲牌昂贵西装的男人站在我们面前。他的年纪还很轻，与漂撇学长应该相差无几。

“你们两个。”

男人的眼睛藏在浓威士忌色的银框眼镜之后，但他并非直接横着移动眼珠，而是先往上绘出半个圆形后，才缓缓地轮流注视漂撇学长与我。当然，他的黑眼珠转动时会形成“三白眼”，这种眼神有加倍威吓对手的效果。

“你们在那里干吗？”

“不，没什么。”就算是脸皮很厚的漂撇学长，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没干吗。”

“你们是住这儿的吗？”

“啊？”

“我看不是吧？你们不是这里的住户吧？”

这个时候我还以为这个穿西装的男人是三〇五室的新住户梧月晦，而他是在责备我们随便翻弄他的邮箱。

“哎，嗯，我们不是……”

“你们是学生？”

“对，对。”

“安槻大学的？”

我们还搞不清楚状况，正在支支吾吾之际，背后传来了一道似乎是因为感冒而导致的沙哑声音：“你们还不快点回答。”

回头一看，一个梳着茶褐色飞机头、戴着墨镜，甚至连胡子和鬓发都染成茶褐色的年轻男人站在那儿。他也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但散发出来的却是尖锐的战斗气息。

我们在狭窄的楼梯旁被两个凶恶的男人前后夹击。

“你们是安槻大学的吧？哎？”梳着飞机头的男人用充满压迫感的粗鲁声音说着，粗暴地揪住离他最近的我，“你有事找这里的住户是吧？问你话你最好快点儿回答，听到了没？”

我根本没法回答。我被飞机头勒住脖子，卡住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我一呻吟，后脑就会被他往铁制邮箱上撞。

“听不见吗，小子？”

我不禁闭上了眼睛，带着焦臭味的火花在眼皮内侧形成旋涡并且四散开来。

“说话啊，小子。”

“别动粗。”漂撇学长试图介入我们之间，“有话好好说。”

“是哪一个啊，你们？”银框眼镜男揪住漂撇学长的胸口，硬将他转向自己，“啊？”

“你说什么？”

“我问是哪一个！”

“什么意思啊？”

“还敢问我是什么意思！”

银框眼镜男露出了像是在厕所用力大便一般的恐怖表情。就在此时，漂撇学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前弯曲。虽然从我的位置看不见，但似乎是银框眼镜男对着他的肚子揍了一拳。

“还敢装傻！喂，过来——喂，荣治，够了，把他拖过来。”

“哎，呜，拖哪一个？”

“两个都拖过来。”银框眼镜男没有回头看那个叫荣治的飞机头年轻人，迅速地迈开脚步，“真麻烦！”

漂撇学长和我真的就如字面上所说的被拖出了这栋建筑物，然后被强行塞入了停在“安槻住宅”前的黑色奔驰后座。

“等等——”

奔驰的副驾席有个烫着小波浪的短发女子翘着腿坐着，看起来很男孩子气，或者该说是男人气。或许是因为烟雾缭绕的缘故，又或许因为角度问题，她看起来既像二十多岁又像四十多岁，总之短发女子身上弥漫着一股颓废慵懒的气息。

“讨厌，这种时候惹麻烦。”女人表现出很明显的厌恶感，就像在看包裹一样瞥了我们一眼，“你们一定要动手的话，拜托选个我不在场的日子。”

“真啰唆。”银框眼镜男大喝一声，同时推了推女人的肩膀，“你来！”

“哎？你该不会是让我来收拾这俩家伙吧？”

“不是，我叫你开车。快照我说的做，有人来了。”

“真是的，就知道我行我素。”女人一边发牢骚，一边用高跟鞋的鞋跟踩灭了烟头，然后走出了副驾席。这种季节她居然穿着黑色丝袜，一双充满肉感的腿从粉红色迷你裙下伸出。“知道了，知道了。去哪儿？”

我们被带往郊外一座已经废弃的加油站，周围只有老旧的木屋和田地，没有铺柏油的路上完全没有车子通过的迹象，简直是荒无人烟的地方。

“好了，是哪一个？”

银框眼镜男交互蹬着被拉出奔驰车的漂撇学长和我。

我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互换眼色，这似乎惹恼了银框眼镜男。他往前走了一步，突然一拳打在我的腹部。

“匠仔！”

漂撇学长的怒吼声传入我几乎麻痹的大脑角落。我反射性地用双手护住腹部，感到自己的胃因为受到冲击，像坐电梯一般往食道冲去。

但是银框眼镜男完全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依旧是一脸用力大便的可怕表情，并用双眼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然后嘲笑般地轻松拨开我护住腹部的双手，连续用拳头殴打我的腹部。

“住手！”

银框眼镜男在打人的时候，似乎无须用眼睛确认，而是直接用身体就能读出对方的防御模式。看来，他相当擅长打架。当然，这些分析都是事后得出的，此时的我根本是沙包状态。

“匠仔！”

每次被打中腹部，我都下意识地踩住脚，以免倒下。这种逞强的行为对我来说只能徒增伤害，完全没有任何好处，这正是不习惯暴力之人的悲哀。对方的攻击直到我双膝自然跪地，身体倒下去之后，才终于舒缓下来，多亏这样我才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

“要是你们两个都想被打到站不起来，我也无所谓哦。要是不想的话，就给我乖乖说出是哪一个。”

银框眼镜男用脚尖踹向已经倒在地上的我的腹部，就好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那脚尖完美地嵌入肉中。比起疼痛，我更多的是吃惊，不禁像要被强暴的女孩一般发出惨痛的悲鸣声。

“住手！别打了！”

当然，疼痛随后而来，而且相当剧烈。我忍不住像乌龟一样弓起背部，拼命护住腹部。但银框眼镜男早就看穿了我的防御动作，宛如玩弄老鼠的猫一般，从容地拨开我的防御，实打实地用脚往我身上招呼。有时候他的脚并不是踹肚子，而是往脸上来，我想这并不是他踢偏了，而是故意的。

“住手！立刻住手！”

漂撇学长想要勇敢地来救我，但一有动作就会被荣治打脸或者踹肚子，一样浑身是血。

“够了吧！别再打了！别打了！”

“这么说来，”银框眼镜男犹如在跳古典芭蕾一般，上踢的脚尖突然停滞在空中，“你承认是你了？”

“啊，是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总之是我，所以别再打他了。”

“很好，你有种。”

银框眼镜男扬了扬下巴，这似乎是个暗号，只见一直从背后制住漂撇学长的荣治退到了一旁。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银框眼镜男就像跳脱衣舞一般装模作样地脱掉西装外套，接着又拿下眼镜一并递给荣治，露出一双意料之外易于亲近的圆眼睛。

一旁的荣治就像是抱着供品一般小心地抱着银框眼镜男的外套和眼镜，然后退到奔驰车旁边准备“观战”。

边上的超短裙女人依旧倚着黑色车身，百无聊赖地抽着烟。她的态度仿佛是在说，这场闹剧根本是在给她添麻烦，浪费她的时间。

拿下眼镜的男人眯起眼，直盯着漂撇学长的脸，然后缓缓靠近他，如果从他的视线固定之处来判断的话，他应该会从右侧攻击漂撇学长的脸，然而实际上他却从左侧挥拳攻向腹部。这种假动作似乎是他的习惯。

然而，这种小伎俩对于漂撇学长来说根本毫无必要。学长只是垂着双臂，完全没有要保护自己身体的意思。

当然，男人并不会因为对手毫无抵抗之意就手下留情，而是一拳接一拳地猛烈攻向漂撇学长的腹部。

铁拳，脚尖，各种招式层出不穷，漂撇学长转眼之间就遍体鳞伤了，就像任飓风翻弄的纸船一般。

这光景简直惨不忍睹。我甚至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人被打成那样还不会死吗？不，换成其他人的话，估计已经死了。

眼前是如此恐怖的景象，但我却无能为力。虽然脑子里知道应该想办法帮漂撇学长一把，但身体却无法移动。因为现在的我也像块破抹布一般，脸贴着水泥地悲惨地呻吟着。

不，并不只是肉体上的伤害。最大的原因还是，我第一次被卷入这种真正的暴力行为之中，心灵已经因为恐惧而冻结。

“你听好了！”

铁拳风暴到底持续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只见男人气喘吁吁地揪住漂撇学长的胸口。

“要是不想再吃苦头，以后就别再、别再干混账事了，听到了没？”

“混账事……”

虽然声音沙哑，但漂撇学长的口齿仍然相当清晰，令我大为惊讶，因为我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力气说话。

“具体是指什么事啊？”

“啊……”

男人似乎比我更为惊讶，一瞬间，他那因充满敌意而显得相当尖锐的眼角松弛下来，黑眼珠缩得跟针孔一样小，但随即脸上又恢复了凶恶的愤怒。

“你这浑蛋，居然、居然还敢耍嘴皮子？”

“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到底，这是怎么回事？愚见以为，还是先请教一下比较好。”

“你真啰唆！”

男人的铁拳又如雨点一般落下，但不知何故，他也失去了刚才那股刻薄的冷静。

铁拳和膝盖踢都和刚才一样正中目标，但男人却仿佛招招落空一般，显得焦虑而又狂躁。

对于无力反抗、遍体鳞伤的对手，为何如此亢奋？对此感到不可思议的不止我一人。只见保管外套和眼镜的荣治显得相当不安，女人的表情也从烦闷变为双眉紧锁，静观事态的发展。

“浑蛋，浑蛋，浑蛋，浑蛋！”

男人眼球充血，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一拳接一拳地命中漂撇学长。

我突然发现。漂撇学长虽然的确没有抵抗，但每当那男人攻击胯下等要害部位时，他便会巧妙地扭动身体，故作踉踉跄跄的姿态，用身体的其他部位格挡，漂亮地避开。

不光如此，即使再怎么挨揍，他也不会像刚才的我那样硬是站住脚，而是保持两手耷拉下垂的姿态，尽可能地分散冲击并加以吸收。

“你、你听好。在我面前，别再，别、别、别再耍嘴皮子！”

“不，这个嘛，就是说请一定要告诉我我到底做过什么混账事，说过什么混账话，就算是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做出承诺……”

“这、这个臭小子，还……”

可能是被漂撇学长那不合时宜的悠闲声音给激怒了，那男人的眼球变成了分别向左右两个不同的方向看去。

“我、我要杀了你！”那男人越来越激动，挥拳的动作也越来越大，打偏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一定要杀了你！”

“在那之前，请务必告诉我理由——”

“啰唆！”

就这样，不知何时太阳已经下山，这种胶着的状态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

男人因过度疲劳，头发散乱不堪，领带也歪掉了。只见他满脸是汗，就像被人从头上浇了一桶油一样。

“啰、啰唆！”

即使再怎么大吼大叫，但他已经气喘吁吁，膝盖发抖，早已没有了最开始时的压迫感。老实说，非但不可怕，反而让人觉得悲哀。

“你给我闭嘴！”

现在这个男人就像拙劣的舞者在舞厅里跳舞一样缩腰翘臀，每当他挥拳殴打漂撇学长时，自己的身体也宛如被手腕拖动着，一副狼狈相——东摇西晃，眼神空洞。

另一方面，漂撇学长当然也是遍体鳞伤，体无完肤，但和那个男人相比，尚可说是精神奕奕，和一开始并无多大区别。虽然他流着鼻血，眼皮也肿了起来，但一张嘴巴仍然元气满满，最重要的是他的精神完全没有受挫。

甚至，漂撇学长还有余力露出笑容，而他的笑容宛如恐怖电影里从墓地苏醒的僵尸一般，给予男人近乎恐怖的压力。

仔细一想，漂撇学长遭到如此痛殴，但膝盖却从未落地，而是一直站着，只能说太能扛了！我不由得再次对漂撇学长超人般的强韧——或者该说迟钝更加贴切——感到惊叹不已。

这么看来，简直分不清被打的究竟是哪一边。

“山、山田老大……”荣治似乎比我更深切地感受到了漂撇学长的强韧之处，以至于声音里带了哭腔，“没、没事吧？”

“白、白痴！说什么呢？当然没事。这种家伙我一只手就能干掉……荣治，你干吗？你别过来，不许插手！”

“可、可是……”

“这家伙，由我来……”

这男人大幅度挥动手臂，但他已经到极限了，作为支撑的膝盖突然弯下来，宛如一脚踩进烂泥地里似的跌了个狗吃屎。

“山、山田老大！”

看到眼前这令人不敢相信的一幕，荣治一边发出悲鸣一边奔过来，而男人似乎连制止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样趴在地上，发出类似冒泡一般的呻吟声。他早已筋疲力尽，而这一跤更像是一直紧绷的弦断了，让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就这样，说来简直可笑，漂撇学长在完全没有反击的情况下战胜了那个男人。不，用战胜来形容似乎不太恰当。但那男人已经趴在地上，而漂撇学长虽然摇摇晃晃但至少还站着，看到这幅景象，不管是谁都会抱有相同的印象吧。

“可、可恶……”叫山田的男人一边在搀扶下站起来，一边像是在说梦话般喃喃自语，“荣治，你、你上。”

“哎……哎，哎？”荣治似乎没有明白男人的命令是什么意思，轮番打量着山田和漂撇学长，“那个，是叫我吗？要我去揍他？”

事到如今，在荣治的眼里，漂撇学长估计已经是比僵尸还要恐怖的存在了。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对老大如此直白地展现出不情愿的脸色吧。

“当然啊，怎么能就这样放过宫下这个臭小子！”

“可、可是……其实我现在有点儿感冒，呵呵。”

“嗯？怪不得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你的声音有些怪怪的——白痴，感什么冒！快给我上！”

一直在沉默观战的女人，突然打断了又开始说关西腔的男人。

“等等，等等。”

她熄灭刚刚点燃的烟，把手放在穿着超短裙的腰上，慢慢靠近两个男人。

“搞错啦。”她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用下巴指了指漂撇学长，“他不是。”

“什么？”

“我说你认错人了，他和那边那个小子都不是宫下。”

“喂喂，露咪……你在说什么啊？”

惊讶成了最好的强心剂，本来腿已经完全软掉的山田一下站了起来，差点儿把荣治给撞飞。

“所以说啊，你们搞错啦。”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你刚刚从头一直看到尾，究竟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啦。”

名叫露咪的女人似乎闹起了情绪，但又一脸淘气，让人觉得她即将展现出蛊惑性的笑容，只见她轮番打量着山田、荣治、漂撇学长以及我的脸。

她撩起烫卷的短发，真的笑了出来。只是并非我想的蛊惑笑容，而是扑哧一声，强忍住爆笑般的笑法。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心情不好呢！之前你不是大发脾气，说有帮年轻人拿了哪家公司的支票以后就跑了吗？我还以为你是逮到他们才下手痛扁的。”

“我们是冲进‘安槻住宅’把这两个小子给带出来的，不用想也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吧？”

“为什么？宫下早就搬走了，我应该说得很清楚了啊。”

“话、话是这么说……”

根据事后听说的来判断，山田等人似乎是开着奔驰偶然经过“安槻住宅”，在通过建筑物的时候又正好看见漂撇学长和我在翻弄三〇五室的邮箱。因此他们误以为是宫下学长和朋友一起返回原先的住处来取邮件，便赶紧停下奔驰，冲进来抓我们。

“那个——”

漂撇学长正在犹豫自己该不该插嘴，因此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山田和露咪。

“你们找宫下到底有什么事？”

“你，”山田从荣治手上接过银框眼镜戴上，并拿出梳子梳理乱成一团的头发，“和那家伙是什么关系？”

“朋友。”

“你们去那小子的公寓干吗？”

“他老家的父母联络不上儿子，很担心，所以我们过来帮忙调查。”

“原来如此。宫下那浑蛋搬家，连你们这些朋友和父母都没通知啊。这也难怪。”山田一边摘下眼镜，用手帕擦脸，一边自暴自弃般地大声笑了出来，“理由你们应该知道了吧？要是被我们逮到，他就得吃刚才那样的苦头，当然怕得不敢跟任何人说啦。”

“宫下到底做了什么？”

“好啦！”山田停下穿外套的手，显得有些犹豫，但最后他还是耸了耸肩，简单带过，“这个问题你去问他本人吧。这对那小子来说是不光彩的事，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内容。”

“我还以为那小子是借钱不还才逃走的。”

“借钱？”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这次男人露出了相当从容，甚至可以说天真无邪的，近乎孩子般的笑容，“那倒没有。没有人能从我们手中拿了钱还能逃走的。”

“哼！”露咪似乎对此嗤之以鼻，“真的吗？”

“总之——”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完全找回了自我，山田无视露咪的话，“抱歉啦，小哥。”

他对荣治使了个眼色，荣治赶紧把我扶了起来。说来很丢脸，我一直倒在地上呻吟。

“不不不，误会解除我就放心了。”

“这些钱你拿去当医疗费吧，一点儿小钱，不好意思。”

我悄悄看了一眼，山田从厚厚的钱包中掏出几十张一万元的纸币，随手塞进漂撇学长的手中。当然，作为我们两人的医疗费来说，这岂止是小钱，简直是绰绰有余。我想这应该是让我们别把事情搞大的和解费吧。

“还有——喂，露咪。”

“干吗？”

“把你的名片给他们。”

“哎？为什么是我的？”

“别问了，快点儿给他们。”

我正好站得比较近，便从她那儿接过了名片，只见上面印着“丝丽绮俱乐部　阿呼露咪”。

“AKOYA小姐……对吗？”

“吓我一跳。”露咪小姐瞪大了眼睛，吹了声短口哨，“你是第一个没看假名就叫出我名字的人。”

“这家店是她开的，欢迎有空去坐坐。”山田似乎是抓住这个微妙的时机，连遣词用句都变得客气了很多，“啊！当然，我会事先跟她打好招呼，你们不必担心，可以玩个痛快。”

这话的意思似乎是我们不用付钱，这也是和解费的一部分吗？山田又接着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递给漂撇学长。

“要是她不在的话，离开的时候把这个给店里的人看一下就行了，请多关照。”

我想这句话应该是“今天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一笔勾销的”意思吧。

“——当时收下的，就是这张名片。”

漂撇学长把山田一郎的名片翻过来给大家看。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实在无法想象那漂亮的字迹是出自一个干那种粗暴行当的人之手。

“这件事就算了。”高千叹了口气，与其说是啼笑皆非，不如说像是松了口气。大概她也和我一样，深深感叹着漂撇学长那用迟钝和大胆都不足以形容的超常神经和体力吧。“你们两个去医院好好检查过了吗？”

“啊，去过了，不过。”或许是长时间的说明使得漂撇学长有些口渴，只见他拿起一瓶罐装啤酒，“啵”的一声打开。“医生说我们没有看上去伤得那么重——”

“慢着，小漂。”

“嗯？”

“嗯什么嗯？你想干什么？该不会今晚也要喝酒吧？”

“没事，我会克制，不会喝到影响开会的程度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哪有人受了伤还要喝酒的？”

“哎，不行吗？真的吗？”

“嗯，没错。”见漂撇学长哭丧着脸向自己求助，岩仔也只能苦笑，“学长，受伤的时候还是别喝酒了，最好也别泡澡，要是血液循环太快导致血压升高就糟了。”

“啊，我现在开始对那个山田一郎感到愤怒了。”

这么说来，原来漂撇学长到现在为止一点都不生气吗？被人打成这样居然一点不怨恨，只能说实在太了不起了，和虽然恨之入骨却不敢吭声，只能躲在暗处的我相比，简直可以说是大度非凡。

知道因为受伤而不能喝啤酒之后才开始生气，这也是他的可爱之处吧。当然，学长完全没打算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我也一样。请别再说不能喝酒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于漂撇学长和我这种人来说，这等于是被毁掉了人生。

你们有权力如此残忍地对待我们吗——我还真想对着山田一郎及他的小弟荣治慷慨激昂地说这种三流电视剧的台词。

把我的青春还回来——虽然是开玩笑，但却相当接近我的心情。

“可是，都已经收了人家的治疗费了，现在生气也来不及了吧。”

“比起那个——”

高千交互看着山田一郎和阿呼露咪的名片，皱起了眉头。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她露出这种表情，真是性感得和现在的场合格格不入——此时的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蠢事。我宁愿相信是伤口太疼，导致我的思绪变得散漫。

“宫下学长到底对这个叫山田一郎的人做了什么？”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既然不是借钱，那到底是什么呢？果然还是只能去问本人吧。”

“不过，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宫下学长了，即使到了九月也见不到。”

“这……”岩仔似乎是被这句唐突的话给惊呆了，只见他瞪大了眼睛，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这话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宫下学长可能会就此休学。你们想想，要是山田一郎这伙人真的想逮他，只要等到暑假结束，然后在大学周围撒下天罗地网即可，这是最稳妥的方法。宫下学长当然也很容易就能想到这点，因此从常理推断，除非他乖乖现身把账算清楚，否则他应该暂时不会出现在学校了。”

“或者是等山田他们放弃。不过看他们那样子，是不可能突然大发慈悲，放过宫下学长的。”

“所以啦，我觉得宫下学长可能会就此休学。”

“呜。”漂撇学长盘起手臂，仰望天花板，“搞不好他的新家也不在大学附近，而是在很远的地方呢。”

“事态好像变得很严重呢……”

岩仔忧郁的自言自语似乎成了导火索，有好一阵子都没人说话。或许大家都在从各自的立场出发，想象没有宫下学长的大学生活或者缺少他所造成的心理伤害和寂寞程度吧！

“总之，宫下的事情以后再考虑吧。”漂撇学长如此宣言，拿起眼前已经打开了的罐装啤酒，大喝了一口，似乎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他早已把今晚不能喝酒的戒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差不多该进入今晚的正题了吧——各位的调查报告。”

“我先来，可以吗？”

“嗯，拜托了。”

高千拿出一沓报告用纸。我探头一看，上面印满了文字处理机打出的字。

“这是？”

“小池先生做的报告书。”

我忘了说明，别看小池先生那副德行，其实他相当讲究。在他担任联谊会干事的时候，有时根本毫无必要，但他还是会兴高采烈地特意用文字处理机精心设计通知书，然后印刷发给大家，引来众人失笑。

“哟，量还真多，好期待啊！”

“还是别过于期待比较好。”

“哎？”

“因为结论只要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了，那就是——毫无成果。”

“毫无成果？不会惨到这种地步吧？”

“毫无成果就是毫无成果啊。简单来说，小闺的母亲滨口秀子周围最近并没有人特意提起栈桥公园的弃尸案件，她的熟人里也没有行踪不明的女性，就这样，没了。”

“仅仅是这个结论的话，报告书不可能这么厚吧？”

“那是因为小池先生打听到许多有趣的事，然后还记下来了。但是，怎么看都和这次的案件毫无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讨论怎么知道呢？”

“是吗？那要讨论看看吗？比如这个怎么样？滨口秀子以前教过的学生当中，有一个叫古山春江的OL——”

“今年多大？”

“呜，上面写着二十五岁。”

“那有可能就是被害人啊。”

“很遗憾，古山春江小姐活得好好的，因为小池先生亲自去见过她本人。”

“哎呀哎呀。”其他人就算了，漂撇学长这么说，只会让人觉得他没有自知之明，“那家伙做事意外地认真啊。”

“这个古山春江有个未婚夫，名叫乘杉达也，二十八岁，在某个大型书店当营业员。这个人的——”

“嗯。那个人的？”

“钱包不见了。”

“神马？”

“乘杉先生在未婚妻古山春江小姐的带领下，于七月三十号前往她的恩师滨口夫妻家玩。而去的时候可以确定随身带着的钱包，回家后却消失了——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难道那个乘杉君怀疑是滨口夫妻其中之一偷了他的钱包？”

“或者是同时被招待的另一对夫妻偷的。”

“这么说来，还有其他被招待的人？”

“嗯。包括主人滨口夫妻在内，一共有六个人。假如乘杉先生所言属实的话，那么只能认为是当时在场的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五个人之一偷了他的钱包。”

“然后呢？”

“什么然后？就这样啊。”

“这和这次的案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根本没关系。不过，小池先生好像挺感兴趣的。因为就连乘杉先生自己都觉得，就算抛开私情客观判断，其他五个人也没有理由偷自己的钱包。但这么一来，整件事情的前后关系就说不通了。所以小池先生觉得这事既难以解释又饶有趣味——”

“小池先生对什么感兴趣是他的自由。”漂撇学长拿过厚厚的报告用纸，叹了口气，“真是的，他这种莫名其妙的热情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

“我借助伯母的人脉，去向目前在丘阳女子学园担任国语老师的我孙子铃江小姐打听的。”

“啊，女的？”

“嗯，虽然年龄已经过了三十，不过长得很——”

“漂亮？”

“应该说。”要是承认的话，会被误解为这是作为男性的自己喜欢的类型，但那位小姐虽然不是选美比赛中那种类型的美女，但却极富魅力，要是不传达出这个事实的话，又怕自己的审美观被质疑。因此漂撇学长似乎左右为难，回答得非常委婉：“健康啦，嗯。”

“这么说来。”高千似乎非常理解漂撇学长复杂的心情，浮现出了友善的微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喽？”

“没有啦。”当然，如此断言的漂撇学长并无任何赌气或者害羞之情，“她很幽默，是个让人想再次见面的人。”

岂止是再见面，漂撇学长命中注定将会和这个我孙子铃江小姐成为同事，而且还一样是国语老师，不过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刚才说过，这个我孙子小姐原来也在海圣学园教书，也就是小闺父亲的同事。但今年四月，她突然被调到丘阳女子学园来了。我想你们也知道，海圣和丘阳都是私立学校，而且都是初高中一体式教育。说它们相互之间是竞争对手或许有点过分，但两校每年都在竞争考上名牌大学的人数也是事实。再加上私立学校和公立不同，原则上相互间不会进行人员调动。所以大家应该想象得到，我孙子小姐的这次调动可以说非常稀罕。”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有。而且我孙子铃江小姐调动一事，其实和小闺父亲还有那个风户景子有重大关系。”

“啊！”高千低声叫道，并拿起小池先生的报告，“对了，我就说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什么？”

“风户这个姓在小池先生的报告里出现过。你们看，风户明弘、景子夫妇。”

“哦？”

岩仔和我看着高千放到桌子上的报告，但我的脑子里完全没装进关键的印刷文字，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高千那钢琴家般修长的手指和整齐并列的指甲极为美丽。糟了！受伤的后遗症似乎相当严重。

“刚才说的乘杉钱包被盗案发生时，滨口家招待的另外一对夫妻——”高千轮番看着漂撇学长和岩仔，当她看向我时，稍稍皱了下眉。看来我的表情似乎相当恍惚。“——就是这对风户夫妇。”

“原来如此，不过这完全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啊。根据我听说的，滨口夫妇和风户夫妇已经有三十年以上的交情了。”

“三十年？”

“他们从中学到大学一直是同校同级。”

“四个人都是？”

“对，四个人都是四十四岁。”

“看来他们很熟啊。”

“岂止是很熟，他们已经不是家族间的交情，而是已经成了一家人。不过这两年他们却分隔两地。”

“为什么？”

“风户夫妇因为丈夫明弘的工作调动，之前一直住在东京。那个职位坐个几年就能保证升官，也算是荣升吧。不过明弘先生自己不知道是习惯不了东京的水土，还是厌烦了上班族的生活，今年一月份突然辞去工作，回到了安槻。事出突然，虽然景子夫人相当惊讶，但也没有反对。”

“回来以后呢？另找工作了？”

“没有，貌似现在还没有工作。”

“这么说来……”

“看了是想完全脱离上班族，开始自己做生意呢。不过资金似乎很难筹备，很是辛苦。”

“那他现在靠什么生活？失业保险？”

“这就和小漂的父亲有关了。风户景子虽然之前都一直是家庭主妇，但她其实有中学的国语教师资格证。小闺的父亲东奔西走，想让景子夫人进入海圣学园教书。”

“哇。”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在海圣，其他科目就算了，偏偏国语这科教师人数已满，不，甚至可以说是太多了。别说是正式教师，连临时岗位都不缺人。因此，小闺的父亲就用了非常规手段，甚至是不法手段……”

“等等，该不会和小漂喜欢的那个我孙子小姐有关吧？”

“真的有关。”一瞬间，漂撇学长有些犹豫，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抗议‘小漂喜欢’这四个字，但随即又觉得无所谓，便继续说了下去。“从结论上来说，小闺的父亲为了让风户景子去海圣工作，便把我孙子小姐赶了出去，强行制造缺额。”

岩仔、高千还有我不禁面面相觑。这件事冲击性太强，以至于处于恍惚状态的我也终于清醒了。虽然并未直接见过本人，但我们熟识的女孩的父亲，竟然采用这种连电视剧里的坏蛋都觉得用了会丢脸的毫无创意的阴谋手段，实在太过老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

“当然，小闺的父亲并没有人事决定权，但为了将我孙子小姐从海圣赶走，他确实耍了不少手段。我孙子小姐是个女权斗士，积极组织各种活动，对上司说话也不客气，所以本来校长和教导主任那些人就不喜欢她。”

“所以说，要赶走她很容易喽？”

“对，说穿了就是这样。具体经过是怎么样的，她本人不愿多说，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总之，今年三月份，我孙子小姐调离了海圣，去了丘阳女子学园。接下来不用我说了吧，小闺的父亲推荐了风户景子来接替我孙子小姐。”

“我觉得……很不寻常耶！”岩仔过于惊讶，以至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就算是三十几年的交情，一般人会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也可能是原本就有基础。也就是说，说不定小闺的父亲原本就和那个我孙子小姐不和，听到回本地的老朋友陷入为了代替丈夫支撑家计而不得不找工作的困境，就决定做个顺水人情。毕竟是每天都不得不碰面的职场，相比一个合不来的同事，还是相知相交的朋友更好——”

“不，其实并不是这样。”漂撇学长干脆地否决了高千这个想象的见解，“他们本来关系很好，虽然教的科目不同，但在工作上的各个方面，比谁都更认可我孙子小姐才能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闺的父亲。尽管如此，当小闺的父亲知道风户景子需要那份工作时，便立刻翻脸，跟讨厌我孙子小姐的那群干部站到一起，联手将她赶出去——”

“也就是背叛喽？”对于排挤等类似行为十分敏感的岩仔，就好像自己遭到背叛一般，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那个我孙子小姐被小闺的父亲背叛喽？”

“说得直接点儿，就是这么回事。”

“但这些都是那个我孙子小姐的一面之词吧？”高千冷静地指出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说她是被害妄想症可能太过分，但会不会是她想太多？”

“关于这件事，我不仅问了我孙子小姐本人，还向好几个海圣的现任教师打听过。不过，他们都是我孙子小姐介绍给我的，也就是说都是和她比较亲近的人，立场当然会偏向她。因为没有向小闺父亲或者风户景子那边的人打听，所以我也不能断言小闺的父亲背后搞鬼就是客观事实。这一点我承认。不过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所谓无风不起浪，这些传言应该有一定的可信度。”

“如果学长的判断正确，”岩仔皱着眉头，显得不快而又悲伤，“你们不觉得小闺父亲的行为与其说是为了朋友，不如说更像是为了自己的女人而费尽心机吗？”

“确实有这样的谣言。从今年四月开始，风户景子冠冕堂皇地成为小闺父亲的同事，但两人在学校里却莫名地显得很生疏。作为三十多年的老朋友来说，态度也太不自然了。因此有人怀疑他们是因为有肉体关系，所以心里有鬼。”

“小闺的母亲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见吗？”

“听说在安排风户景子进海圣这件事上，小闺的母亲比她父亲还要积极，当然这也是传言。换句话说，似乎是秀子夫人怂恿丈夫，硬要他这么做的。”

“她应该纯粹是为了帮助好朋友吧。但要是小闺的父亲真的和风户景子有肉体关系，那她母亲这么努力等于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好啦！前言太长了，接下来‘主角’终于要登场了！”

“可能是栈桥公园横死的那个女尸？”

“嗯。我孙子小姐其实有个双胞胎妹妹，名叫好江。这个好江小姐年纪不小了，但却没有固定工作，也没结婚，整天游手好闲。”

“也就是说留在家里帮忙做家务吗？”

“不，她连家务都不帮忙做，听说她根本不回家。她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性格，一有对象就会立刻离家和男人同居。说起来，感觉就好像是居无定所的浮萍。”

“那个好江小姐现在下落不明？”

“没错。连家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她，只能等她主动联络，而她多半只有要钱的时候才会主动联络家人。”

“很有希望嘛！”岩仔兴奋之下，“啵”的一声打开了原本因为顾及漂撇学长而一直没碰的啤酒罐，“不，说有希望什么的，听着好像是希望那个人死掉一样，有点难听。总之，那个死掉的女人一定是她啦！”

“潜入小闺家的动机也能想象出来了。”高千似乎也认为她是有力的候补人选，跟风一般“啵”的一声打开自己的啤酒罐，“知道姐姐我孙子铃江被赶出海圣的经过之后，她怒火中烧，跑到滨口家去找小闺父亲这个幕后黑手理论，但她并不知道小闺父亲不在家，于是走进了滨口家……”

“嗯，先等一下。”漂撇学长用怨恨的眼神看着岩仔和高千接连打开啤酒罐，“不要这么急着下结论。”

“可能性很高，不是吗？”

“有一个问题。”

“问题？”

“而且相当严重。”

“什么问题？”

“你们看这个。”

说着，漂撇学长拿出一张彩色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和一群穿着海圣学园制服的女孩一起在草坪上吃便当。

女人带着度数颇高的眼镜，一头直发随性地束在脑后。和一起摆着剪刀手的女孩们相比，她的皮肤白得惊人，双下巴也明显得惊人。

“那个……难道这就是？”

“没错，这就是我孙子铃江小姐。”

“她的体重。”高千斜了一眼身材矮小的我，“大概有匠仔的两倍吧。”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漂撇学长为什么用健康来形容我孙子小姐了——如此恍然大悟的，应该不止我一个。

“你刚刚说她们是双胞胎吧？那出问题的妹妹好江也长这样吗？”岩仔大概是觉得没有希望了，又一下变回了黯淡的表情，甚至可以看得出来他似乎在后悔自己开了啤酒。“恕我直言，假如是的话，这完全不符嘛！”

“就是说啊。作为候补的其他条件都满足了，但要是长成这样，别说和‘她’一点都不像，而且要是没有我和匠仔帮忙，岩仔一个人根本搬不动吧。”

“等等。现在判断不符还为时过早，我没亲眼见过那个‘她’的尸体，所以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双胞胎不见得体形也一样吧？说不定只有胖的只有姐姐，妹妹很瘦呢。”

“说得也是……学长，没有她妹妹本人的照片吗？”

“近照完全没有，因为她根本没回家。最新的照片还是高中生时候的，派不上用场了。”

“不过，说不定还能看得出来一点现在的样子——”

“要看看吗？”

我们看着漂撇学长拿出来的另一张照片，果真如他所说，完全派不上用场。那是铃江、好江两姐妹并排坐在沙发上的画面，这个时候两个人都还很苗条，顶着短发的脸蛋都还相当稚嫩，而且两人都戴着度数很高的眼镜。想要从这张照片中想象出她们三十多岁，拿下眼镜的模样，实在有些困难。

“可是，现在的好江小姐是胖是瘦，连做姐姐的铃江都不知道吗？”

“听说好江小姐的个性很极端，有时候会突然开始剧烈减肥，你们应该也能想象得到，就是在迷上新男人的时候。而要是被甩了，又会暴饮暴食，变回和姐姐相似的体形。因为她老是这样反反复复，所以说来好笑，就连亲姐姐铃江，在实际见到她之前也完全不清楚现在的妹妹是胖是瘦。”

“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暂时保留这个可能性，或许七月十五号那天，好江小姐正好处于苗条状态。至于眼镜，只要戴上隐形就没问题了。”

“是啊！目前最有力的候补人选就是这个我孙子好江了。那么，假设七月十五号在滨口家被杀的就是她，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是谁杀了好江？动机是什么？还有，把好江的头发剪下来，又把别人的头发塞进丝袜里的理由是什么？这些都是疑点——”

“我想应该不用再重申这是假设了吧！”高千似乎是担心岩仔，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顿了顿，“我认为小闺是凶手，至少这种可能性最高。”

“动机呢？”

“没有动机。那天夜里，回到家的小闺，和为了姐姐前来向她父亲抗议而登门拜访的我孙子好江应该是第一次碰面。小闺想劝阻处于亢奋状态的好江，却不慎将她推倒，杀死了她，所以是过失致死。小闺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被害人，至少这一点应该不是谎言。”

“那好江的头发应该怎么解释？小闺为什么要剪下她的头发？”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高千当然已经料到岩仔会用头发的事来反驳她，所以不慌不忙地干脆承认了，“可是既然如此大费周章，一定有某种理由，我想大概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自己有可能被怀疑吧，总之就是会有类似的危险。”

“类似的危险到底是哪种危险啊？如果不剪掉被害人的头发，到底对她有何不利？”

“所以说具体的我也不明白啊。不过既然花了这么大工夫，我敢肯定绝不是一时兴起。”

“暂且不论凶手是不是小闺，头发的事确实是个大谜团。”漂撇学长在岩仔因为亢奋而迷失自我之前先打了个圆场，“无论凶手是谁，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事，确实是个极为难解的谜。例如被害人的头发上不知何时沾到了凶手的体液或者血液，因此必须带离现场。这我倒能理解。可是这次凶手不仅带走了被害人的头发，还把另一个不知名人士的头发剪了下来，再用橡皮筋束起来，塞进被害人的丝袜里，就是这一点最难理解。更何况，凶手还把这些都留在了现场。”

“说不定凶手一开始是打算带走的，但因为某些突发状况，最终没能带走。”

“要是这种情况的话，就可以得出结论——小闺不是凶手。”岩仔当然不会注意不到这个道理，“如果小闺想处理掉头发的话，她在打电话到学长家找我之前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处理。然而她却一直放在那里，直到我们前来——这正是小闺并非凶手的最好证据。”

“作为假说出发点的前提过于模棱两可了，现阶段什么也说不准……我在想，我们没调查小闺父母的不在场证明，真的可以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有必要找到证据，证明他们当晚真的在亲戚家守夜。因为假如被害人真的是我孙子好江，而且又是因为姐姐被赶出职场而最终导致过失致死的话，那滨口启司和夫人秀子当然也有成为凶手的嫌疑——这种可能性也应该充分考虑。”

“也就是说，凶手有可能是小闺的父亲或者母亲？”

“我承认这种可能性很低，可是既然现场是滨口家，那这就是不可避免的假设——喂，匠仔！”漂撇学长突然转向我，“你完全不发表自己的意见，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忙什么啊？那是什么？”

“啊……等等。”

我手上拿的是小池先生的报告。我一边听着三人的讨论，一边读着乘杉达也钱包被盗事件的经过——如此这般老实回答后——

“你认真一点儿。”我被骂了。

“可是，这还蛮有意思的。”

“再有意思也和我们现在讨论的案子没有关系吧？”

“嗯，好像是没什么关系。不过，难得小池先生大费周章做好的报告，不看一眼总觉得对不起他。”

“算了。”漂撇学长似乎是想转换一下心情，很干脆地让步了，“我们的讨论也遇到了瓶颈，干脆来谈谈那件案子吧！再说，现在不能喝酒，夜晚又这么长。”

就这样，在漂撇学长的心血来潮之下，我们一改聊天的方向，讨论起了乘杉达也钱包被偷一事。枉费小池先生花了这么多工夫，结果只被我们拿来当作打发时间的材料。要是我们像平常一样还一边喝酒的话，那他的报告肯定会遭遇被完全无视的命运，只能说真是太可怜了。要是他本人知道的话估计会大发雷霆吧。

然而，就结果而言，我们却因这份报告得知了意外的事实。不，从结论来说，这和栈桥公园尸体遗弃案并无任何直接关联。

但要说毫无关系，似乎又并非如此。

逻辑恋人

根据小池先生的报告来再现整个事件，便如下所述。

乘杉达也今年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通过亲戚的人脉到了当地一家大型书店工作，从那之后一直做着营业员的工作。

他有个二十五岁的未婚妻，名叫古山春江。从短期大学毕业后，便在一家法律事务所担任事务员，是个很普通的OL。

两人预定今年秋天举行婚礼。七月三十号两人应邀至滨口家吃饭，也是为了报告此事。

达也的未婚妻春江是滨口夫人秀子从前的学生，但两人与滨口夫妻的关系并不止于此。一开始介绍春江给达也的，是滨口启司。

“乘杉君，你现在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吗？”

在刚过完新年的一月，有一天，滨口启司在海圣学园的教师办公室如此询问达也。

由于达也工作的书店统一供应海圣学园的教科书和指定参考书，因此身为营业员的他平时可以说是几乎每天都会频繁地出入学校。除了参考书，他也会接一些教职员私人的杂志或书籍订单。

当然，达也之前便认识滨口启司，两人也说过话。不过他们谈论的基本上都是跟购买参考书有关的业务，至于私事倒是从未聊起过。

因此，当被问到这个问题时，达也多少觉得有些意外。对于滨口启司的口中竟然会说出“女朋友”三个字，他似乎也相当困惑。

达也从其他的教职员口中得知，滨口启司今年四十四岁，但启司的头发虽然还没有变稀薄，却已完全变成了银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不仅如此，听说他还是个超级老顽固，居然对已经二十岁的独生女儿订立了严格的门限。

而在实际接触过后，达也更是切身地感受到了他的顽固之处。他做事非常认真，最讨厌松散的处事态度，完全就是活生生的一丝不苟的教师典型。虽然说话温文尔雅，但即使对仅仅是出入学校的校外从业人员，他也一视同仁地贯彻他那绝不容许工作上有半点失误的态度。因此，达也在办理教科书订购手续时，面对其他教师还能轻松处理，但如果是在启司面前的话，就会不由得紧张起来。

顽固、不好说话、无趣——正因为达也对启司抱有这种印象，才觉得“女朋友”一词与他格格不入。

“不不，我没有女朋友。”

“真的吗？”

达也本想轻松带过，但启司又用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即将开始说教一般的严肃表情再度询问。因此，达也察觉到这并非单纯的开玩笑。

“真的没有。”

“真是不可思议啊，像你这么英俊的男人居然没有对象。”

“不，那个。”假如“英俊”二字是出自他人之口的话，达也只会当作客套话，听过便罢。但从不苟言笑的启司口中说出来，却让达也产生了奇妙的动摇感。“因为工作太忙，就算交了女朋友，也不知道能不能定期约会。”

“那相亲呢？”

“嗯，相过几次。不过，要么是我中意的时候，对方拒绝；要么是我拒绝导致对方的自尊受到伤害，闹起脾气。唉，反正就是不顺利。”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介绍个女孩给你，怎么样？”

“哈？”

“我问你意下如何？有没有兴趣见个面？”

“不，那个……”

“名字叫古山春江，今年二十五岁，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连具体名字都出来了，达也这才惊觉启司的话是认真的。不，既然是和启司谈话，他也知道不可能是玩笑。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到十分惊讶。

“其实她是内人从前的学生。”

“夫人的？”

达也没见过启司的夫人秀子，但听说过她在公立小学当教师。

“不过，不是现在的学校，而是我夫人调职之前任教的小学。即使到现在还会寄贺年卡过来，对我们十分尊敬。”

“啊……哈……”

“她也快过适婚年龄了，我和内人对此都很担心。怎么样？要不要见一面？”

“啊，那就承蒙您的好意，拜托您了。”

达也之所以会答应，主要原因是对方是启司。要是换作其他人的话，他很有可能会害怕给对方留下对女人饥不择食的印象，就此裹足不前。但若对方是启司，至少他知道不必担心有这种粗俗的误解。

就这样，达也和古山春江见了一面。然而当达也亲眼见到她之后，便立刻成了她的俘虏。春江长了一张娃娃脸，或者该说是圆圆胖胖的脸，身材虽然娇小，但却很丰满。在此之前，达也从不觉得这种类型的女孩有何魅力，一般说来，乡下姑娘类型的女人，说好听点是健康美，其实说穿了不过是老土罢了。达也本来更喜欢的是都市里面那种干练的女性。

本应该是这样的。然而，达也却一反自己的喜好，迷恋上了春江。从最初相见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再也离不开这个女人了。

春江散发着达也从未体验过的一种魅力。的确，她是有点老土，但那股土气却又同时散发出强烈的女性荷尔蒙，就像老练的成熟女人一般发酵，渗入男人的脑髓，纠缠着他的自律神经。

这股成熟的风韵和春江的娃娃脸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增加了她的魅力。达也有生以来第一次理解了，原来所谓倾倒众生就是这样的啊！

幸运的是春江似乎也挺中意达也，两人迅速订婚，连请帖都下了，接下来只等十月份举行婚礼以及宴请宾客了。

到了关键的七月三十号，达也和春江应启司之邀，一同拜访了滨口家。如果考虑到两人结识的契机的话，请滨口夫妇做媒人一点也不奇怪。但由于诸多原因，最终决定让达也的职场上司来担当媒人。

虽然不能说完全是为了补偿此事，但两人决定和滨口夫妇一起吃个饭，一方面感谢他们为两人的邂逅制造契机，另一方面也是想报告婚事的进展。既然如此，肯定是要去外面的饭店——达也常识性地这样想着。总不能一边嘴巴上说要感谢，一边还要滨口夫妇来准备食物吧。

然而不知何故，滨口夫妇却执意要在家里款待他们。达也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想到滨口夫妇可能只是单纯不习惯在外面吃饭，便也坦然接受了招待。

夫人是未婚妻从前的恩师，丈夫与自己仍将持续工作上的往来，因此要拜访这对夫妇家自然不能穿得太随便。这样判断的达也打上领带，穿上夏季夹克，而实际上这件夹克将在以后发挥重要作用。

这个阶段，达也的钱包确确实实还在他夹克的内袋里。他曾确认钱包里的钱够不够晚上坐出租车回家，因此绝对错不了。

另外，夹克的内袋上缝着达也的名字，这一点请大家务必要记住。

达也与春江抵达滨口家是在三十号的晚上七点。此时，滨口家的独生女，也就是小闺早已出国旅行，不在家中。因此迎接他们的，应该只有滨口启司和夫人秀子两人——至少达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滨口家中还有另外一对受邀而来的夫妇，就是风户明弘与夫人景子。当然，达也见过今年四月刚到海圣学园就任的景子，也知道风户夫妇和滨口夫妇长年保持密切往来，因此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因此在场的人里，达也初次见面的，只有滨口秀子和风户明弘两人。

风户明弘虽然头发还是乌黑色，但发迹线却已退至头顶，是个高瘦的男人。他剩余的头发顺着耳后长长地垂在肩上，有种无赖派艺术家的气质。

而滨口秀子则与达也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既然是启司的妻子，又听说她的个性比丈夫还顽固，因此达也一直觉得她会是个骨瘦如柴而又冷冰冰的中年女性。但实际上完全相反，秀子是个让人忍不住想替她穿上和服、梳起发髻的丰盈而艳丽的和风美人。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秀子与风户景子的五官脸型虽然完全不同，却酝酿出一股相似的气息——达也抱有这种印象。景子也是那种平常与人接触时，往往会令对方不得不意识到她是个女人的类型。假如春江是五分熟的牛排，那另外两个女人与其说是全熟牛排，倒不如说是淌着血的一分熟牛排——达也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比喻。

当众人慢慢享受完豪华的晚餐后，时间已过了晚上九点。然而，滨口夫妇与风户夫妇仍在细细品酒，全无散会之意。达也一边一点点地用嘴玩弄着威士忌里的冰块，一边寻找告辞的时机。他觉得很累，而且明天一大早又有工作，因此老实说，他并不愿久留。

就这样喝着喝着，达也似乎有了醉意，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不过，事后回想，他总觉得应该是晚餐或者那之后的加冰威士忌里被下了药——这是达也的猜想。当然，他没有任何证据，事到如今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证明这点。不过，从后来事情的发展情况来看，达也会如此怀疑也是在所难免。

达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左右了。一睁眼，他便发现其余五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因此显得大为尴尬，他连忙为自己不慎睡着之事道歉，并打算告辞。然而春江却阻止了他。

“其实大家说好了，接下来要去卡拉OK唱歌。”

“哎……啊？”

当然，达也一脸错愕。他不了解风户夫妇，但他觉得滨口夫妇应该不会接受这种提议。滨口夫妇坚持在家中款待众人，可见他们应该不喜欢在外面吃饭，更别说会去卡拉OK之类的地方了……但仔细一听，令他惊讶的是，开口说要去卡拉OK的不是别人，正是滨口夫妇。

满腹狐疑的达也就这样在众人的带领下前往卡拉OK酒吧。说实话他真的很累，头也有点疼，但见其余五个人都兴致勃勃，他又不好自己一个人离场，扫大家的兴。最重要的是，平时应酬繁多的营业员本性，使他不由得发挥了奉陪到底的精神。

好了，根据达也的说法，接下来是最重要的场面。

首先，达也在离开滨口家前往卡拉OK酒吧前，先上了趟卫生间。当时，他拿出自己放在裤袋里的手帕擦手。当然，滨口家的卫生间里挂有干净的毛巾，但不知何故，他下意识地用了自己的手帕。

接着，达也没把那条手帕放回裤袋，而是放回了夹克口袋中。这个举动也没什么理由，只是出于下意识而已。

不过，就算是下意识的行为，他依然记得当时自己的确从裤带中取出手帕，并放回夹克口袋中。因为他还端详了手帕片刻，想着这条手帕挺脏的，所以绝对错不了。

包括达也在内的三组男女一共六人，分别坐上滨口家和风户家的两辆车，抵达了卡拉OK酒吧。听说春江经常和职场上的同事们一起去那间店喝酒，和店家很熟。

一进到店里，启司、明弘等男人们便脱下外套，交给店里的女孩收进入口旁边的衣柜里。在春江的催促之下，达也亦如法炮制。

以上便是事件的概略。而接下来便如同各位读者所想象的一般，在这之后，分别唱着各自的拿手歌曲一直玩到午夜零点过后的六人，让店家在常客春江的名字下记了账。接着，达也告别滨口夫妇和风户夫妇，和春江一起坐出租车回家。而就在付钱的时候，他一摸夹克的内袋，却发现钱包不见了。

还有不得不补充的一点是，那件夹克并非达也出门之际穿的那件自己的夹克。因为本应绣在夹克内袋上的名字，已如烟一般完全消失了。

“哎呀……应该是那家卡拉OK酒吧的其他客人拿错了。”

春江如此说道。当时达也并没多想，以为是其他人穿错了挂在衣柜里的夹克，把钱包也一起带走了。

然而，在告别春江，让家人代付了打车费并回到自己的房间冷静下来之后，达也确信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夹克的侧边口袋里，出现了自己的那条脏手帕。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漂撇学长一边拿着没点火的香烟咚咚咚地敲着桌面，一边用力点头，“去卡拉OK酒吧之前放进夹克口袋里的手帕又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夹克口袋里，这就表明达也离开滨口家时所穿的夹克跟回家时所穿的是同一件。”

“换句话说，关键的夹克不可能是在卡拉OK酒吧被掉包的……”

原本粗鲁地盘腿而坐、用胳膊拄着膝盖并托着脸颊的高千一边沉吟，一边立起单侧膝盖，仿佛要抱住膝盖一般，改将下巴放到膝盖上。这是她穿高腰牛仔裤时常做的姿势，但今晚不知何故，我总觉得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悄悄地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或许是因为伤口疼痛，我似乎有点发烧，脑袋也迷迷糊糊的。

“就是这个道理，对吧？”

“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岩仔似乎是个一喝酒就停不下来的人，已经忘了顾虑漂撇学长和我，大肆畅饮起来，“关键的夹克就是在滨口家被掉包的。”

“没别的可能了。当然，前提是达也描述的经过全部属实。”

“晚上九点到十点，达也睡着的这段时间最为可疑；不过，食物里被下了安眠药之类的，应该是他想太多了吧！先不说这个，总之，掉包夹克并偷走钱包的凶手，就是滨口夫妇、风户夫妇以及古山春江五人之一。”

“或者他们集体共谋？”

“这种事不可能吧？”

“但整件事听起来就是这种感觉啊！你们不觉得？”

“可是，就算五个人串通好，联手偷了他的钱包，那又能拿到多少钱？”

“岩仔说得很有道理。”手拿小池先生报告书的我，似乎顺理成章地成了这次会议的主持人，“根据达也所说，钱包里的现金只有一张万元纸币和一些零钱。”

“信用卡之类的呢？”

“有是有，但他第二天立马就挂失了，所以好像完全没有受到损失。”

“原来如此，为了这么一点儿现金，五个人串通一气故意做手脚？这的确不太可能。”

“达也自己也这么认为。但不管怎么想，当时的状况只能解释为五人之一或者全体共谋偷走了自己的钱包。但他们有这样做的必要吗？完全无法理解，从道理上也说不通啊！”

“确实如此！不管怎么想都划不来嘛！这五个人看起来都没那么缺钱，就算缺钱，也该耍点更加聪明的手段吧。反正都要犯罪了！”

“搞不好他们误以为达也带了很多钱？不过就算如此，在达也睡着的时候，他们有充足的时间确认钱包里的东西。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有打消念头，最终还是掉包了夹克，偷走了达也的钱包——怎么搞的？我好像是以五人共谋为前提在说话。”

“我突然想到，”高千这回把两条膝盖都竖了起来，然后把下巴放在上面，“会不会是因为我们一心认定他们的目的是钱包，才会想不通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可以试着假设五个人的目的并不是钱包，而是别的东西。”

“所以说那个‘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还有别的吗？就是那件被掉包的夹克啊！”

“谁会想要那种东西啊？难道说那件夹克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有，那件夹克好像是男装店打半价的时候买的。”

“那就没什么价值啦！再说，夹克内侧不是已经绣了达也的名字吗？这种东西偷了有什么好处？不，不只是偷，还掉了包，所以还损失了一件夹克的费用呢！从收支平衡的角度来说，这趟生意不赚不赔。搞什么？我越来越糊涂了。做这种既麻烦又毫无意义的事到底有何必要？”

“达也的夹克里除了钱包，还有其他东西吗？”

“他本人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他说应该什么都没有。至少他能断定，绝对没有任何让人忍不住想偷的贵重物品。”

说着说着，我发现自己正偷偷打量着高千。今晚的她全神贯注地打破假设，再建立假设，然后再打破假设。随着思绪的不断飞舞，她时而放下膝盖，时而侧坐，一反平时的模样，显得坐立难安。我跟着受影响，眼睛也不知不觉地往她身上——正确来说，是脚上——飘去。

今晚的我果然很奇怪。平时高千给我的是一碰就会被刺伤的恐怖印象，但现在却不知为何，只要一看到她，我的脑海里就会朦朦胧胧地浮现出各种妄想。

“我有个奇怪的想法……”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此时我的脑中尚未整理好具体的假说。只不过，我怕自己多沉默一分，就会多察觉一分自己扭曲的欲望。因此，就算是为了打消杂念，我也感到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才行。

“你们不觉得……很不自然吗？”

“这么想的不只是你，大家都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不，我说的可能是一些很小的疑点，主要有以下两点：第一，他们六个人是分别开着滨口家和风户家的车子前去卡拉OK酒吧的，说得更详细一点儿，开滨口家车的是启司，开风户家车的是风户景子——报告书里是这么写的。顺便说下，滨口启司有驾驶执照，夫人秀子没有；而风户夫妇则正好相反，有驾照的是夫人景子，丈夫明弘却没有。”

“小池连这个都调查了啊！问的人是很扯，但记得一清二楚还答得出来的达也也很夸张。”漂撇学长似乎是因为想喝酒而心里着急，便拿过岩仔喝干的空啤酒罐，小心翼翼地慢慢在手里捏扁。“然后呢？那又怎样？”

“这很奇怪吧？”

“哪里奇怪了？”

“你想想，这六个人之前可是喝了不少酒啊。既然达也喝的是威士忌，那可以认为其他人喝的应该也是这一类的酒吧？”

“所以他们这是酒后驾驶啊！不过，这哪里奇怪了？当然这绝不是值得表扬的行为，不过这种程度的一时冲动，每个人都偶尔会——”

“不会犯的。你仔细想想，开车的滨口启司和风户景子都是教师，而且是县里屈指可数的名牌学校的教师。”

我这番话的重要性，费了片刻才渗透完毕——不，不是渗透到漂撇学长、岩仔还有高千的脑袋里，而是我自己的脑袋里。

“要是他们碰上临检，酒后驾驶的事被曝光，那问题就大了，至少一定会受到免职惩戒的处分，因此他们不可能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不管是老手启司还是新人景子都一样。尤其是景子，她必须代替丈夫明弘独立维持家计，应该更加谨慎才是。”

“不过，说不定他们已经醉到无法做出这种常识性判断了呢？”

“有这种可能，但我认为并非如此，因为我的假设是以他们五个人当晚串通好了共同欺骗达也为前提。这种时候，我不认为他们会喝到烂醉以至于失去判断能力，而应该是有所节制地喝。”

“这……”漂撇学长似乎觉得我这番话确实有点道理，但另一方面却又不明白我一直执着于这个疑点的用意，因此露出一副相当无奈的表情，“或许吧，不过——”

“在进行详细验证之前，我先提出第二个疑点，就是他们在卡拉OK酒吧赊账一事。”

“这哪里不自然了？既然和店家很熟，赊个账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没什么可疑的啊！”

“慢着，你刚刚说和店家很熟，对吧？”

“对啊！”

“你记得是谁和店家很熟吗？”

“哎。是谁来着……这个嘛……”

“是春江。”高千似乎看出我所指何意，罕见地正襟危坐并探出身子，“是春江和店家很熟……对，这里确实不自然。”

“为什么？”不知是不是不甘落于高千之后，漂撇学长也猛地探出身子，似乎急着尽快理解以赶上她，“到底是为什么？”

“你想想，一开始突然提议去唱卡拉OK的是滨口夫妇啊！那为何不去他们自己熟识的店？”

“说不定滨口夫妇根本没怎么去过卡拉OK啊！他们好像很讨厌外出，所以根本没有常去的店。这时春江就推荐自己熟识的店……”

“就算是这样，付钱的应该是滨口夫妇，这样才自然吧？当晚本来就是为了提前庆祝达也和春江结婚，所以大家才聚在一起的，不是吗？然而性格顽固的滨口夫妻竟然厚着脸皮让当晚被招待的人赊账，你不觉得太不自然了吗？”

“唔……”思考的时候习惯用手揉太阳穴的漂撇学长似乎不小心碰到伤口，皱着眉头缩回了手，“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匠仔？”

被高千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我感到有些胆怯。难以置信的是，她的瞳孔里竟然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还是第一次被她用这种眼神所凝视。

而且正襟危坐的高千，该怎么形容呢……看起来好可爱。正确来说，她保持着将微微抬起的臀部放在立起的脚跟之上，然后身子向前探出的姿势，而这样的姿势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或许是因为和她平时如刀刃一般锐利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两者之间的落差反而更凸显出她的可爱。不过最大的原因果然还是我在发烧吧。不知为何，我的视线变得模糊，高千的轮廓似乎上了柔焦一般，身影更加美化了。

“由此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我觉得按顺序思考过于麻烦，干脆不假思索，在发烧的热度驱使之下，反射性，或者该说是惰性地继续说话，“简单地说，他们都没带钱。”

“哎？”或许是因为答案没有期待中的那么意外吧，高千瞳孔中闪烁的光芒立刻消失无踪，“你说什么？”

“他们不顾酒后驾驶的危险，一定要开自己的车去卡拉OK酒吧，那是因为没钱坐出租车。还有，他们在卡拉OK没付钱，只能赊账，也是因为身上没现金——只能这么解释了，不是吗？”

“喂喂喂，匠仔，这反而更不自然吧？你想想，既然连钱都没有，那当天晚上为什么要勉强去卡拉OK呢，甚至还要冒着酒后驾驶的危险？”

“当然是因为对他们来说，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我不懂，完全不懂。”

“你能不能再整理一下，说得更好懂一点儿？”岩仔似乎完全抓不住要点，满脸困惑地提高了音量，“从头说起吧！”

“滨口夫妇、风户夫妇以及春江五个人身上都没有现金。当然，他们并非一开始就没带钱，而是因为发生了某件事，导致他们身上的钱突然消失了。”

“突然消失了？”

“当时达也的钱包也一起消失了——这么一想，所有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匠仔，你啊！”漂撇学长皱起眉头，似乎在担心我是不是发烧了，“该不会要鬼扯一些不合时宜的超自然现象之类的吧，啊？”

“不，我要说的话寻常之极。家里有三组男女，而他们所有人身上的钱以及屋子里所有的现金都被某个第三者给抢走了——这么想就好了。”

“强……盗？”漂撇学长眨着眼睛，满脸困惑的表情就像是让我带路，却突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被我带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一般，“你说是强盗？”

“对。虽然不敢确定，但我想强盗恐怕不止一人，而且手里应该拿着枪或者其他凶器，以此来威胁六人。当时乘杉达也已经睡着，所以严格来说，威胁的对象是剩下五人。当然，强盗不会因为对方睡着而手下留情，他们也搜了达也的夹克内袋，将他身上的现金连同钱包一起抢走。”

“匠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岩仔似乎已经放弃自行理解，决定将我交给漂撇学长和高千处理。只见他一脸窝囊的表情挠着脑袋。“是不是喝太多……不对，今天你没喝酒啊！”

“我知道岩仔你想说什么。假如滨口家真的发生了强盗案件，那五个人干吗不告诉达也？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不报警？你是想说这个吧？”

“对，完全正确。你要怎么解释这一点？”

“我就这么解释吧！因为那五个人有不能报警的苦衷，而这个苦衷当然也不能对达也坦白，至少在当时对达也坦白还太早。”

“这么说来，他们有坦白的打算喽？”

“我想有。”我觉得自己渐渐无法区别妄想和现实了……我一边担心自己的脑袋，一边对漂撇学长点头。“大概吧！”

“那个关键的苦衷是什么？”

“三十号的集会并非单纯的婚前祝贺，也并非单纯的餐会。”虽然我尽量想把眼睛从高千身上挪开，但她一开口说话，我还是得转向她。而一看到她这个“媒介”，我的妄想便会如细胞分裂般进一步地增殖开来。“——这应该就是苦衷。”

“并非单纯的餐会，那又是什么？”

“这种说法或许有点老土，我想大概是秘密派对之类的吧。”

“秘密派对？”

三人异口同声地如喷气式战斗机般拉高结尾的语调。

“假如报警而且强盗被捕的话——虽然我们认为强盗被捕了正好，但那五个人最怕的就是这一点。要是他们当晚做的事经强盗之口传入警方耳中，又以谣言的形式传到外界——他们无论如何也要避免这一点。”

“你倒说说看，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事？被曝光就完蛋，难道是吸大麻？”

“在那之前，高濑……”

“干吗？”

“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件事？”

“哎？什么事？”

“就算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也别生气。我这个假设真的挺扯的，不过也有几分根据。所以我想提前拜托你，先好好理解一下，别一气之下直接赏我一巴掌。”

“搞什么啊，匠仔？说得我好像是个随便就动手的女人一样。原来在你的眼里，我一直是这种人啊！”

“我今天大概是对被打特别敏感，而且这些话实在不太好在女性面前说……”

“我还没凶暴到对伤者大打出手的程度！真是的，一定是你搞错了。”有一瞬间，我察觉到她露出了好似受伤、又好似闹别扭一般的表情，这种表情最不符合他的风格，我想大概是我的错觉吧！再一看，高千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平时那种挑衅般的微笑。“我保证无论匠仔说什么，我都会保持平常心。你放心，快点儿说吧！”

果然还是惹她生气了，没办法！

“那我就说了。强盗侵入滨口家时，也就是达也睡着的那段时间，剩下的五个人应该是裸体状态。”

“裸体？”

三人又异口同声地叫道，活像表演歌舞剧时，后台的合音团在唱和台词一般。

“换句话说，他们举办的秘密派对就是……”

话一出口，我果然还是变得有些胆怯。要是在发烧的热度驱使下胡言乱语而导致我的人格受到怀疑，可就后悔莫及了——这样的理性微微地露出头来，但事到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

“就是……换妻派对，或者乱交派对，总之就是那一类的。”

“难、难道……匠仔，你！”我本以为高千要发脾气，谁知她却弯着腰捧腹大笑。“你这话是认真的吗？你该不会想说你有很确实的根据吧？”

“的确有。他们的苦衷，应该是强盗能一目了然但还不至于违法的行为。假如他们是被强盗目击到吸大麻，那就会引发别的问题，比如强盗的恐吓。这对他们而言是很严重的事态，这种时候他们根本不会有心情去管达也。”

“不过，要说恐吓的把柄，换妻派对也一样啊！或许没犯法，但会在社会上造成恶劣的影响。对于某些人而言，说不定是比吸大麻更想隐瞒的丑事呢！”

“那要看这些强盗了不了解屋子主人的社会地位了。我估计这些强盗应该只是随便选了个家境看来不错的房子入侵，没进行过事先调查，至少滨口夫妇是这么认为的，也就是说他们断定对方要的只是钱，至于别人的性生活这种级别的事情，强盗们是不会干涉的。”

“这个说法太牵强了。”

“还有其他的佐证，就是他们特地邀请达也来，却下药迷昏他一事。假如真的是吸食大麻之类的秘密派对，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打算邀达也入伙的话就不会这么做，若没打算邀他入伙，一开始就不会找他来。邀请他又下药迷昏他，表示他们的目的是达也的肉体，即使他失去意识也无妨。这么一想，他们举办的最有可能是乱交派对之类的聚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匠仔，你的脑浆是不是煮烂了啊？”

“或许吧！总之，用这煮烂了的脑浆继续拓展思路的话，我想滨口夫妇和风户夫妇恐怕从学生时代就是换妻的老伙伴了。只不过，小闺出生以后，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玩，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才让他们的兴趣死灰复燃。”

“哦？”高千一边笑，一边擦拭眼角的泪水。她根本就没有认真听，算了，这也不能强求！“是什么事让他们重新找回春天？”

“就是住在东京的风户夫妇回到安槻来这件事啊。他们又重新住得近了，心里又开始痒痒，就动起重操旧业的念头。不过，滨口夫妇现在有了小闺这个女儿，想要瞒着女儿开这种换妻派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说的是在滨口家开派对的情况吧？”高千发出爆笑，然而一旁的漂撇学长却出人意料地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这真是相当罕见的场景。“他们在风户家开不就行了吗？”

“这也不行，因为滨口夫妇给小闺定了晚上六点的门限，为了让她严守这个门限，即使夫妇俩不必非要都六点准时回家，但还是得有一个人提前回来才行。这样一来，他们好不容易重燃热情，却多出小闺这个阻碍，使得这两对夫妻的秘密兴趣受到严重打击。嗯，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然而，小闺却提出一个他们求之不得的请求。”

“喂，喂，喂喂……”

“小闺希望暑假时去佛罗里达留学并借宿瑞秋家。滨口夫妇一开始严词拒绝女儿的这个请求，然而你们还记得小闺说过他们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吗？没错，过年之后。换句话说，和风户夫妇回到安槻来的时间正好吻合。”

已经没人开口说话，连高千也停止了爆笑，张大了嘴——当然不是因为佩服我，而是觉得啼笑皆非。

“没错，如此顽固守旧的滨口夫妇为何突然改变心意，允许小闺出国旅行？他们绝不是允许女儿暂时脱离双亲的束缚，享受自由；其实正好相反，是父母想从女儿那里解放，享受自由，想趁着女儿不在家时尽情沉溺于禁忌的快乐之中。”

岩仔的嘴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能看得出他正在无声地说着“禁忌的快乐”这几个字，现在的他似乎正沉溺于淫靡的空想中。

“表面上很不情愿，但其实内心高兴得不得了的滨口夫妇就这样准许了小闺的佛罗里达之行，期待能趁女儿不在时与风户夫妇尽情享受欢乐；另一方面，他们也决定在这期间同时进行以前悬而未决的计划——发展新玩伴。”

“新玩伴？”漂撇学长的脑中似乎也蔓延着煽情的幻想。他满脸一本正经的表情，交叉着手臂，教人想笑出声来。“换句话说，就是换妻派对的新玩伴？那是——”

“当然是春江和达也。春江已经成为他们的玩伴了，恐怕当初邀请她的是从前的班主任秀子吧！不过，他们尚未正式换妻。一方面有小闺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找不到和春江搭档的男人。所以，为了对未来做准备，启司将监视小闺门限的工作交给秀子，自己则不知在何处找了间酒店与春江密会，先着手‘开发’她。”

漂撇学长和岩仔暂且不论，连高千也开始露出严肃的表情认真地听了起来，让我觉得有些好笑。当然，这三人并非被我的假设所说服，只是因为内容既八卦又刺激，才带着观看八卦节目的心情探出身子，侧耳倾听。

“小闺的旅程定下来之后，他们便开始认真寻找起春江的搭档来。这工作由启司负责，而启司看上了达也，将他介绍给春江。达也是什么时候被启司介绍给春江的？也是今年一月。这一切都是配合小闺赴美的决定展开的。”

“这么说来，”漂撇学长罕见地露出茫然的表情，似乎是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在众人面前说出如此下流的话，“关键的三十号晚上，加上风户夫妇的六个人就是在干……干那档子事？”

“应该是。达也一心以为要去吃饭，滨口夫妇却坚持在自家款待，也是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仔细一想，如此执拗于在家吃饭的滨口夫妇突然想到外面去唱卡拉OK，确实有点不自然。原来这也是有企图的啊！”

“但是，他们不能突然要求毫不知情的达也加入，因此才下安眠药迷昏他，再由女人们趁机摆弄他的身体。这是某种‘入会仪式’呢？还是已经算好时间，打算让达也在中途醒来并亲眼看见既成的事实，好强行拉他入伙呢？这些具体的计划，就不得而知了。”

“啊……我的小弟弟站起来了。”

像女孩子一般扭扭捏捏并拢膝盖的漂撇学长，与高千对上了视线。从刚才开始就好像得了“笑癖”一般的高千，忍不住倒在榻榻米上，哈哈哈地捧腹大笑，甚至手舞足蹈起来，吵得天翻地覆。

“都怪匠仔啦！”

看着滚在地上爆笑的高千，漂撇学长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为高千难得一见的“放荡之态”而高兴，满脸迷茫地露出复杂的表情。“你描述得太生动了，害我忍不住就……”

“喂，”仔细一看，岩仔也扭扭捏捏地并拢膝盖，撅起屁股，“我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然而，就在他们玩得正酣之时，强盗却闯了进来。”要是就这样放任不管，话题可能会越扯越远，因此我自行将话题拉了回来，“他们五人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现金被抢走。当然，睡着的达也也被抢走了钱包。强盗抢完能抢的东西后，并没有加害任何人就逃走了。但那五个人却因此陷入困境，不用说，这自然是因为达也夹克里的钱包消失了，他们不知等他醒来后该如何向他交代。”

“可是，直说不就得了？他们不是正打算要拉达也入伙吗？这反而是个好机会啊！”

“虽然他们确实有这个打算，但要在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坦白，还是有许多顾虑的。你们想想，这是件很敏感的事情，并不是随便告诉某个人就能拉他入伙。我想达也应该是他们考量过女方的喜好后，精挑细选出来的，所以他们也不希望因为邀请方式过于轻率而失败。要是被达也逃了，就再也无法说服他；不光如此，他们的秘密甚至可能通过达也的嘴泄漏出去。因此，对于坦白这个秘密的时机，必须慎重万分。”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将达也的夹克掉包，又硬邀他去卡拉OK，制造外套在酒吧被别人拿错，钱包也一并被带走的假象，只是为了暂时隐瞒这起强盗案。”

“正是如此。但他们的计划却因为达也一时兴起，将手帕从裤袋改放到了夹克口袋而功亏一篑。”

“等等。”高千收起笑容，露出与方才意义完全不同的严肃表情，“掉包说起来简单，但他们究竟从哪儿弄来一件没绣名字的新夹克？要是夹克被换的事很快就被达也察觉到就糟了，所以假的夹克即使不是一模一样，也必须得和原来那件夹克很像才行。如此符合要求的夹克，他们到底要从哪儿弄来？那个时间点上，商店应该已经关门了。就算还有店开着，但他们被强盗抢走了所有的现金，想买也买不成，对吧？那他们究竟是怎么弄来夹克的？”

“没别的可能，新夹克是滨口启司或者风户明弘碰巧原本就有的。”

“碰巧？”高千犹如被人从旁抢走了刻意留到最后才吃的蛋糕一般，悲痛而激愤地大声说道，“哪有这么巧的！”

“不，也不见得。”漂撇学长似乎渐渐从淫靡的妄想中解放出来，口气重新变得沉稳起来，“就是因为他们碰巧有一件和达也相同的夹克，才会想出这种障眼法。换句话说，假如他们没有相同夹克的话，大概会想其他办法来隐瞒强盗事件吧。要是想不出来的话，或许就会死心，告诉达也真相。”

“等等，小漂！”高千似乎原本想笑，却又在中途很奇妙地转为啼笑皆非的表情，“你该不会把匠仔的假设当真了吧？好蠢！你是认真的吗？难道你们真的相信小闺的父母会趁小闺不在家时，和别的夫妻一起大战三百回合——”

“别说得那么生动嘛！啊啊！真是的，火好不容易才退的……”

“而且这还是准许小闺赴美的真正理由？”

“这就叫惊天动地。”

“可笑至极！”

“支离破碎，厚颜无耻。啊，这句是说匠仔。”

“不过，我觉得还挺有可能的耶！”岩仔似乎心有余悸，表情严肃地自言自语道，“表面上越是在世人面前表现得不苟言笑，在反作用之下，暗地里却越容易沉溺于不道德或者猥亵的兴趣之中。”

“喂！怎么连岩仔都这样？总之，匠仔的假设从头到尾都是想象，而且太离谱了！滨口夫妇、风户夫妇以及春江五个人背后或许真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过……”

“那高千认为那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是什么？”

“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也没用，因为匠仔的妄想已经像邮票一样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了，我无法做其他思考。”

“哇，色狼！哇，女色狼！”

“你没资格说我！”高千不好动手打受伤的漂撇学长，只是朝他的下巴做出了漂亮的上勾拳姿势，“你这个全身都是海绵体的男人！”

“好啦！我承认全都是我的想象，或者该说是妄想。”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能用和平常一样的眼光看待高千了，便乖乖地让步。“我好像恶搞得有点过头了。”

乘杉达也的钱包一案，除了我的恶搞假说——我必须先声明，我绝不是为了搞笑才说这番话的——以外，并没有出现其他推论，因此讨论就此中断。再加上这件事与栈桥公园弃尸案没什么直接关系，因此当晚在漂撇学长又一次的心血来潮之下，我们四人再度转到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上。

在这个故事中，钱包一案就此告终，并未有进一步的发展。不过，就本案和栈桥公园弃尸案的间接联系而言，此事在某种意义上亦有其重要性，因此我姑且叙述一下后续的事情。

乘杉达也后来依然在十月与春江结婚。他竟然向素不相识的小池先生详述此案，由这一行为便可知他对于钱包之事仍旧耿耿于怀。他一直无法消除对于滨口夫妇和未婚妻春江的怀疑，甚至似乎认真考虑过取消婚事，但他终究还是无法忘怀春江的身体。

跨越重大的“考验”后，乘杉达也和春江两人在结婚典礼后开始与滨口、风户两对夫妇共享秘密的兴趣。滨口夫妇和风户夫妇这边似乎也曾认真考虑过停止这种禁忌的嗜好，但最终他们还是只能在超越友情的肉体结合上寻找到安宁。

我的妄想其实相当接近真相，而这还要过好一阵子才能揭晓。

携带恋人

九天后的八月十七号，我们造访了“丝丽绮”。

所谓的我们，是指漂撇学长、岩仔、高千、小兔以及我五个人。我们浩浩荡荡地前往阿呼露咪名片上所印的地址一看，有栋不起眼的混合住宅楼坐落在繁华的街道上，而“丝丽绮”便位于二楼的店面里。

打开看起来很重的店门，有个长发女孩正在拖地。现在是下午六点，在这个季节还是白天，因此这家店自然还尚未营业。不过我们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在这个时间来的，因为至少今晚我们没有做客的打算。

“那个……”女孩发现我们一群人缓缓走来，手中的拖把停在了半空中，“店还没开哦！”

“妈妈桑在吗？”

平常总要先废话几句才肯进入正题的漂撇学长，居然没说任何前言便直接开口提问，这也能看出我们根本无心玩乐，气势与气氛相当沉重。

“哎？”似乎是嗅到了来者不善的气息，女孩的态度突然变得粗鲁起来，大概是察觉到了来者非客吧。“你要干吗？”

“我想找阿呼露咪小姐，”换作平时，漂撇学长铁定会把山田一郎的名片当作压轴的王牌，留到最后再拿出来。但这次他却没有卖任何关子，立刻递给女孩问：“她来了吗？”

“啊……哎、哎。”一看到名片背面山田一郎的签名，女孩的态度再次来了个大转变。因为要突然在两个极端之间进行转换，所以连她自己也显得有点无所适从，结结巴巴了好一阵子。“哎、哎，那个，请问、请问你刚才说什么？”

“阿呼露咪小姐来了吗？”

“不，还没。平常这个时候她应该要来了……”

“今天她没休假吧？应该会来店里吧？”

“嗯，要请假的话她一定会提前联络的，所以我想她今天应该会来。”

“那我们可以等她吗？”

“啊，可以，请进里面等。”

“不，我们在外面等就好。”

“这样我会被骂的，还是请进吧。”

我们五人又慢慢走入店内。这种店在营业前总飘荡着一股独特的哀愁气氛，宛若浓妆美女素颜时的模样，又好似被迫观看舞台布景背面的框缘和钉子特写一般的感觉。

女孩急忙拉下百叶窗，打开店里的照明。白兰地酒瓶和着灯光，宛如前所未见的魔法药一般陈列于酒柜里。浓妆艳抹完毕——如此形容，是否太过辛辣？

点亮照明的瞬间，女孩虽然还没来得及化妆，也没有换衣服，却已换上了接待客人的职业面孔。对此，我并没有任何讽刺性的感慨，只是由衷地感到佩服——真了不起。

“丝丽绮”是间比想象中还要小的店，里面除了多人用的圆形沙发桌以外，只剩下柜台边的矮脚凳了。

漂撇学长作为代表，坐在出入口附近的矮脚凳上等候，剩下我们四个则是在桌边待机。

“不用招待我们，”漂撇学长挥手拒绝了女孩递过来的湿巾，“我们不是客人。”

“啊，是吗？那我放在这儿，可以吗？”还真是一点都不马虎。

她绕着桌子，摆完我们四人份的湿巾时，我们等待的人也刚好登场。

“啊！”一认出学长，阿呼露咪小姐便以出演宝冢歌剧般的夸张动作表明欢迎之意，“欢迎光临！来来来，慢慢玩！”

“不，那个……”

“对了，你的伤好了吗？”

露咪小姐不给学长说话的机会，反而亲昵地摸着漂撇学长的脸颊。相比职业化的讨好态度，她看起来倒像是真的为了学长的到来而感到高兴。当然，这方面她是专家，给我们这种外行人亲切的感觉应该是她的拿手本领吧。

“啊，已经完全好了。”

这不是客套话，是真的。漂撇学长的身体恢复能力着实惊人，在我身上的疼痛好不容易消退之时，比我多挨了几十倍拳头的他却早已活蹦乱跳，红肿啊伤口啊早已了无痕迹。这已经不能叫恢复能力，应该叫复原能力才对。真教人怀疑他是不是人类。

“是吗？那就好，我好高兴！你们慢慢玩啊！我就觉得今天会有好事发生，不枉费我穿了刚买的新衣服来！”

说着，她摆出蝴蝶展翅般的姿势。不只是动作，露咪小姐连穿的衣服都可媲美宝冢歌剧团。于视网膜留下残像的原色加上大量的亮片，与其说是花哨，倒不如说有种无秩序的感觉。

“小琪，你在做什么？还不赶快端饮料出来！”

“啊，等一下，阿呼小姐！”见露咪小姐想要去柜台那边催一下女孩，漂撇学长连忙阻止了她，“对不起，其实我们今天不是来做客的！”

“啊，是吗？”我原以为露咪小姐早在刚进店门时便已经发现我们，没想到她却是听到“我们”二字才反应过来，终于把视线转向了坐在桌边的我们四人。“这些是你的朋友吗？”

“嗯，是的。”

“啊，上次那位也在耶！”

“对。那个，所以说——”

即使是能说会道的学长也无法取得对话的主导权。学长平时只是啰唆，对方却是话术专家，两者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

“那边的小姐们，其中一个……”她远远地对高千和小兔投以礼貌性的微笑，“是你的女朋友？”

“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对方好像不这么想。”

“啊哈哈，还真像你的作风！喂，小琪，我想让这个人做我的下一任男朋友。”

“又来了。”被叫作小琪的女孩在我们桌上摆放着玻璃杯和冰桶，“妈妈桑的坏毛病又犯了，小心被一郎先生骂哦。”

“没关系，因为这个人打赢了小一，所以完全没问题。”

“哎？”似乎是真的感到惊讶，小琪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消失了，露出令人意外的稚嫩表情，“哇！”

“那个，其实……”学长似乎担心错过这个机会，将永远无法进入正题，便强行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我这个人不识好歹，这次又是为了会挨一郎先生痛扁的事情而来。”

“哎？难道说——”

“是关于宫下的事！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啊，这么说来，你还没找到他啊？”

“其实现在事态变得相当严重了。我们从宫下的老家那儿得到联络，说他妈妈骑自行车的时候被卡车撞了。”

露咪小姐的嘴巴无声地动着，似乎也预感到这是件大事，便收回了嬉闹的表情，压低了声音。

“然后呢？情况怎么样？”

“听说……伤势很严重，现在昏迷不醒。”

“天啊！”这次她倒是发出声音了，慢慢地在漂撇学长身旁的矮板凳上坐下，喃喃说道，“天啊……怎么会这样？”

“发生了这种紧急的事态，却联络不上长男，他的家人已经陷入了焦虑之中，问遍了大学里的人，居然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我自认对学弟学妹的事情还挺了解的，但这次也束手无策了。阿呼小姐，你知道他可能在哪儿吗？”

“我记得我上次说过了啊，我们也在找小伸啊！”

我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伸就是指宫下学长，顺便说下，宫下学长的全名是宫下伸一。

“不，准确来说，是之前在找他，应该用过去时。我已经不在乎了，就算找不到他也无所谓，反正我想开了。不过，我弟弟他啊……”

“弟弟？这么说来——”

“啊，我没说过吗？之前给你们添麻烦的山田一郎是我弟弟，不是干弟弟，是亲生弟弟。”

“哎？可是——”

“嗯，因为某些缘故，我们从小就被不同的家庭抚养，所以不同姓。或许是这个原因，他才不把我当亲生姐姐看吧！每次见到我都‘喂、喂’地叫，像在叫老婆似的，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肯改。”

“你刚才说你已经不在乎了，这么说来，阿呼小姐之前也在找宫下？”

露咪小姐的笑容消失了，就像开关被关掉了一般，只剩下花哨的服装依旧璀璨夺目，而脖子以上的部分却如空洞般凹陷下去。似乎正因为这股失衡感，反而让之后的短暂沉默显得十分自然——穿着亮片装的“虚无”不说话，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过多久，露咪小姐的双眸有了些表情，穿着亮片装的物体变回‘人类’以后，沉默便显得不自然起来。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阵空白让人难受，便缓缓地从矮板凳上站起身来。

“不行啊……嘴巴上冠冕堂皇地说什么都已经看开了，其实我还是没看开。”

“妈妈桑……”小琪听了露咪小姐的独白，露出一副心里有数的表情，点了点头，并轻轻地把还没开封的白兰地酒瓶放到柜台上。“没关系，店我来照看就好了。”

“小琪，你有时候太过替人着想了。”

“对不起。”

“真的没关系吗？”

“趁有人听的时候一口气把苦水吐完，不是更好吗？”

“小琪。”

“是。”

“轮到你的时候，我会放你假的。到时你就尽情宣泄吧！”

“是，我很期待！”

露咪小姐拿起酒瓶，拍了拍漂撇学长的肩膀，点了点下巴，然后终于走向了我们坐的桌子。漂撇学长慌忙起身，追了上来。

“晚安！”

坐在圆形沙发最边缘的岩仔慌忙往旁边挪了挪，露咪小姐趁这个间隙悠然坐下，并朝我们每个人投以分毫不差、完全相同的笑容，然后点头示意。

“各位都是学生？”

“嗯，”坐到圆形沙发另一边的漂撇学长转向露咪小姐，点了点头，“大家都是宫下的朋友。”

“我知道你们今天不是来做客的，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适当地来点酒？该怎么说呢——就当是为我制造气氛。因为我不习惯在清醒的时候说这些事，尤其我还是第一次和小伸的朋友见面。”

“知道了。喂，匠仔！”漂撇学长对坐在最里面的我挥了挥手，“总之先喝吧！”

“你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对，托你的福。”说托她的福好像有点怪怪的，但我想不出其他适当的词语，“已经好到可以喝酒的地步了。”

“真的很抱歉，都是我那蠢弟弟害的。是什么时候联络的？”

露咪小姐没用任何连接词就转换了话题，所以漂撇学长花了数秒才领悟她是在问宫下的家人是什么时候联络我们的。“今天下午。”

正确来说，是今天下午两点左右。至于联络了谁，宫下的家人轮流打电话到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的住处。当然，除了我们以外的学生，宫下家应该也一个没放过（这样形容或许有些不妥），全打遍了。毕竟连我这个房间里没装电话，得靠房东帮忙转接的人都接到来电了。

宫下学长的母亲似乎是在中午前发生车祸的。她骑自行车出去买东西，正要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上了——那辆卡车的司机开车时在打瞌睡。被完全没踩刹车、全速驶来的卡车撞飞的她，虽然立即被送到医院，但全身挫伤而且昏迷不醒，情况十分危急。

今晚是关键期——被医生如此宣告的家属想叫长男宫下学长回来，但宫下学长瞒着父母搬家，早在前一阵子便已失踪。家属给他大学里的朋友一个个打电话，却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家属没问校方那边吗？”

“当然，头一个就问了。可是宫下登记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是之前‘安槻住宅’的，校方也无计可施。”

“这个不孝子……我没资格这么说他，对吧？因为小伸会瞒着所有人搬家，都是我们——我害的。”露咪小姐似乎是强行咽下了什么要往上涌的东西，表情变得紧张起来，一口气喝干了在玻璃杯底摇晃着的白兰地。“……我已经够惹他讨厌了，要是又因为我来不及见母亲最后一面，他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

“阿呼小姐。”

“绝对——唉，都是我自作自受。”

“那个……你和宫下学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们？我并不喜欢打探他人的隐私，但我们现在得收集任何可能跟他住址有关的情报，能不能请你帮帮忙？”

“简单说一下……”露咪小姐又给自己的玻璃杯里咕咚咕咚地斟了半杯白兰地，“真的就简单说一下，行吗？我不想说太多。”

“嗯，这就够了。”她也替漂撇学长斟了白兰地，但学长似乎无心喝酒。“你是不是和宫下交往过？”

“简单来说的话，就是这样没错。”她大口大口地喝起酒来，就像在喝茶一般，我看着都觉得紧张。“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去年秋天。小伸打工的上司是这里的常客，小伸被他带来这里玩，我俩意气相投，一见如故。”

“你们交往了多久？”

“一直到今年六月——不，五月左右吧！总之，到休假期结束时我们的关系已经变得非常糟糕，谁都看得出我们不可能重修旧好。”

“那个，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失礼，不过，我还是想问到底是为什么？”

“还是简单地说，都是我不好。该怎么说呢？或许你们会认为是我自作多情，但我觉得他其实是真心喜欢我的，这点绝对错不了。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吧！总之，我们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男人和女人分手的理由永远都是一样的，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突然，露咪小姐的眼睛今晚第一次闪烁出光芒，像是有某些物质沉淀下来一般。小兔和高千明明是第一次跟她见面，她却以莫名幽怨的眼神缓缓地轮流注视着她们，仿佛从前世开始就跟她们结下过宿怨似的。

“你们都以为男女会分手，不是因为吵架，就是因为其中一方变心，是不是？其实不是，并不是这样的。男女之间不会因为这种事分手，这反而有助于深化彼此之间的羁绊。并不是因为这个……啊，遭了，我活像个爱说教的臭老头。”

她的脸上浮现出干瘪的笑容，仿佛是想掩饰自己方才露出的阴沉眼神，然后猛地喝了一口白兰地。琥珀色的酒如蛇一般沿着露咪小姐的白色喉咙滑下。

“男女之间分手之日，便是其中一方失去自信之时。什么自信？自己无条件被爱的自信。只要这个自信没动摇，即使发生一点小误会也没关系。可是啊，这是不可能的。你们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能够永远保持无条件被爱的自信吗？一般人做不到的，总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够格吗？配得上对方吗？一旦开始怀疑就完了，所以大部分爱情都以分手收场。我也一样，和小伸上床的当天就失去了自信：我大他十几岁，要是有个对他有好感，又比我年轻许多的女孩出现，一切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常见的模式——没有被爱自信的人总会试着以物质来留住对方的心，比如赠送衣服之类的。我也是这么做的，但还是不行，他的心越离越远。试想，他也不是白痴，当然知道我想用物质留住自己。但这是一种很让人反感的行为，因为以物质留住对方，等于是强迫对方做自己的奴隶。当然，我并没有这种打算，我只是想得到他的爱。可是，从对方的角度来看的话，这根本不是爱。恶性循环，这是恶性循环啊！他对我越冷淡，我就只能投入越多物质，最后便走上了标准的分手路线。或许你们会觉得这是强词夺理，但我认为小伸忍无可忍地离开我，正是因为他真心爱着我——至少我希望如此。你们想想，既然我想用物质留住他，他大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大捞一笔，但他没这么做，代表他至少是真诚的……这果然是强词夺理，是吗？我害怕想象自己其实不曾被爱。唉……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因为我不断地做出一些让他反感的行为，小伸才逃走的，仅此而已。但我弟弟一郎不这么想，他以为小伸是那种玩腻了我就扔的狠心男人，气得说要把他打个半死。我再怎么解释，他都不听。所以你们两位上次被错当成小伸，才会吃到那种苦头。话说回来，吃到苦头的或许是我弟弟呢！他应该是头一次尝到那种恐怖的滋味！对他来说，也算是一剂良药吧。”

露咪小姐又猛地喝起了白兰地，直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得胃穿孔。她的眼睛盯着半空，就像是在朗读绘本给我们听似的。

谈话中断了。露咪小姐皱着脸，似乎是因为无法顺利翻到下一页而有些焦急。或许她是在寻找一种尽量不伤害自己的说法，又或许是在搜索记忆。如此认为的我们静静等待着，但等了很久，露咪小姐的口中依然没有吐出下一句话。

“请问……”漂撇学长再也等不下去了，探出身子问道，“然后呢？”

“然后？”露咪小姐犹如午睡被突然吵醒似的瞪大了眼睛，“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对不起，我知道的真的只有这么多。在知道小伸搬家以后我也找过他，那时候我很惊讶，难道他就这么讨厌我吗？不过，冷静一想，小伸倒不见得是在躲我，应该是想避开一郎他们吧。”

“结果你到最后也没能查出宫下搬到哪里去了吗？山田先生也一样？”

“嗯，应该是的，我想他应该完全没头绪吧！要是找到了，我那个啰唆的弟弟怎么可能保持沉默？一定会像砍下了妖怪的头颅一样，得意扬扬地跑来向我报告。不过，到目前为止，完全没有这种迹象。”

“阿呼小姐。”

高千突然开口，她和漂撇学长一样，完全没碰眼前玻璃杯里装着的白兰地，而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露咪小姐。

“什么事？”

“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

“不用拘礼、不用拘礼。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所隐瞒？”

“我？”方才或许是出于一般对年轻女孩抱有的敌意，露咪小姐总是用别有含义的眼神瞪着高千和小兔，但现在的她一反刚才的样子，浮现出了愉快的笑容，让我不禁怀疑其实她是不是早就等着别人指出这一点。“有所隐瞒？为什么这么认为？”

“没有什么具体的根据，单纯是直觉而已。”

“你长得很漂亮，个子又高，像模特一样。不，不必谦虚，这是实话，而且你又年轻。年轻，对，真的很年轻。到头来还是这点最重要。年轻就像是……啊！不行，我简直像个喝醉酒的大叔在发酒疯一样。你啊，有过我这种经验吗？”

“阿呼小姐的哪种经验？”即使面对不需要使用连词便能改变话题的露咪小姐，高千的声音依旧清澈，“没有无条件被爱的自信，结果亲手毁了原本可以维持的关系吗？有啊！”

“你有？”

“只不过，对象不是男人，是个十六岁的女孩。”

“原来你是那种性向啊？”

“不能一概而论吗？阿呼小姐，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我觉得你知道宫下学长人在哪里。”高千抢了露咪小姐的拿手绝活，没用连词便转换了话题，“不，或许你并非直接知情，但手上有类似线索的东西，想查就能查得到。然而你并没有去查，是为了从弟弟手上保护宫下学长。我刚才也说过，这话没有任何具体的根据，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

不知是想敷衍高千，还是因醉意而导致思绪散乱，露咪小姐突然环顾我们一周，而她口中吐出的话语，竟比态度来得更为突兀。

“认识一个叫滨口美绪的女孩吗？”

为何会突然出现小闺的名字？见我们满脸迷惑，露咪小姐不知何故，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去问问她关于小伸的事吧，我想她一定知道。”

美国佛罗里达州圣彼得堡与日本的时差约为十四个小时。我们谢过阿呼小姐并离开“丝丽绮”后，便跑到漂撇学长家，由小兔作代表给瑞秋家打国际电话——当时是晚上九点，在圣彼得堡应该是八月十六日早上七点才是。

小兔的电话打了许久，英语中偶尔混杂着日语，估计和她说话的应该是瑞秋吧。但不知何故，一直没换小闺本人来接。这个谜团在电话开始约三十分钟后才解开。

“……瑞秋说小闺不在。”小兔重重地放回话筒，一双大眼睛中罕见地充满了怒意，“不在她家。”

“怎么回事？”比起报告的内容，漂撇学长似乎更对小兔的愤慨感到迷惘，“她出门了吗？”

“什么出门，从一开始小闺就根本没去佛罗里达！”

“那、那……”岩仔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小兔生气，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似乎是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发问，“小闺现在人在哪里？”

“瑞秋说她不知道，可能是在纽约，也可能是在加拿大，总之在北方的某地旅行。而且……”小兔自行加入“天啊”等表达难以置信之情的修饰语，“还是和宫下学长在一起！”

当然，我们最先担心的是岩仔。小闺和宫下学长一起到北美旅行……任谁听了这句话，都不可能会错意。他们俩瞒着我们，早已发展成那种关系了。

岩仔的眼睛和嘴巴都大张着，陷入了茫然失措的状态。也难怪，别说是岩仔，连我们也没想到被管得严严实实的“超级乖女”小闺竟会有个关系如此亲密的男朋友。

岩仔原本一定以为自己机会很大吧。毕竟，他为了小闺，连犯罪的事都做了。

当然，以这种形式施恩并借此来束缚对方的做法并不值得赞许，而我想岩仔也没无耻到借这份恩情让自己站到相对优势的地位上去——我希望没有。但纵使岩仔心无此念，想必依旧有被人背叛的感受。换作我是他，只怕早已不顾旁人的眼光号啕大哭起来了。

“怎、怎么回事？”岩仔虽然眼眶已经有些湿润，但还是选择先把事情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把小兔从瑞秋·华莱士那儿问到的内容整理一下，大致如下所述。

瑞秋去年十月尚在安槻大学进行短期留学时，曾受小闺所托，帮助她进行某个“计划”。而那个计划是这样的。

小闺隔年（也就是今年）夏天想和某个男人出国旅行，但若她正面表示想出国玩，她那严厉的父母根本不可能答应。因此，她想假装去预定于今年四月回国的瑞秋家里寄宿，希望瑞秋能加以协助——当然，这一切都是小闺秘密进行的。

瑞秋原本就对滨口夫妇那种自以为是的管教女儿的方法抱着批判态度，因此答应小闺会积极协助她——她甚至表示小闺都二十岁了，和男朋友一起旅行是天经地义的事。

于是乎，今年一月，父母允许自己赴美后，小闺便开始认真地准备起来。毕竟她的父母可是提出了“在圣彼得堡滞留期间，必须每天写信用航空邮件寄回家中”的条件。

为了让印有佛罗里达邮戳的信件能每天寄回位于安槻的家中，小闺事先便在家里写好了一个月分量的信件。不用说，为了追求真实感，瑞秋早已对她描述过佛罗里达的整体印象以及圣彼得堡的街景等细节。当然，不光是写给自己的父母，给好友小兔的信她也全都事先写好了，然后将信件托付给四月回国的瑞秋。而瑞秋便依照信的末尾所记载的日期，每天按部就班地将手上的邮件从佛罗里达寄往滨口家。

和信件一起放在信封里的照片自然也是捏造的。她谎称就读的英语学校的照片，是让瑞秋直接前往拍摄并随信寄回的。那我们看见的那张小闺身穿印有大学标志的T恤照片又是怎么来的？手法很简单，小闺拜托四月回国的瑞秋替她购买大学的周边商品，然后邮寄到日本来，而她就在自己家里穿上T恤自拍，接着把照片寄给佛罗里达的瑞秋，再由瑞秋随信寄回。换句话说，那张T恤照片在太平洋上往返了一趟。

“她还真能干，”漂撇学长已然超越惊讶而进入佩服的境界了，“竟然想了这么多花招。”

“然后呢？小闺暑假期间都会一直和宫下学长待在北美？”

“不，二十五号会到瑞秋家去。你想想，她回日本的时候总得带点佛罗里达的纪念品或者照片来给她父母和我们吧？所以只有最后几天，他们真的会待在圣彼得堡，一次性买齐所有圆谎用的证物。”

“等一下，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小闺和宫下两人目前在北美的哪里？瑞秋不知道吗？有没有联络方式？”

“不行，她说她完全不知道，因为小闺说他们要随心所欲地四处旅行。不过她确定，他们二十五号会来圣彼得堡。”

“哪能等到二十五号啊！”

“所以我交代瑞秋，假如他们联络她，请她让宫下学长立即联络老家。宫下学长他母亲发生意外的事，我也说明了。”

“真是的！”

漂撇学长判断我们已无能为力，便叹了口气，自行拿起话筒，打电话到宫下学长的老家去。当学长告诉他们宫下似乎正在美国旅行时，即使是耳朵没有直接贴在话筒上的我们，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电话的另一端的强烈怒气和困惑。

“……那小子也真是的，至少说一声再去嘛！”漂撇学长满脸疲惫地放下话筒，让我不禁觉得即使是被山田一郎又打又踹时，他的样子也比现在显得精神许多。“就算不能对我们说，至少跟家人说明原委啊！结果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要是自己偷偷和女孩去旅行期间，母亲却死了，他事后一定会良心不安吧！”岩仔喃喃自语着。他沮丧的程度用肉眼都能测量出来。“要是他俩因为这件事而闹得不愉快，说不定最后会分手……”

岩仔如大梦初醒般地抬起头来，脸颊泛红。他发现自己表面上是在叙述一般性的推理，实际上却只不过是在吐露自己的愿望，自我厌恶宛如浓汁似的渗出。

“对不起……我刚才真是太卑鄙了。”

“你跟我道歉干吗？再说，岩仔你根本不必向任何人道歉，该道歉的是小闺。”

“喂！”小兔焦急地扭动着身体，“岩仔和小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之前就好像另有隐情了，只是我觉得问东问西不好才没提的。但我现在忍不住了，谁来给我说明一下嘛！”

“啊……对哦，只有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岩仔似乎是从心底感到愧疚，对小兔低头道歉，“事情都变成这样了，说出来也无所谓了。可以说吧？”

明明是他自己的秘密，但听他的口吻，仿佛要漂撇学长的许可才能说。

“不过，我自己不好说，你们谁能不能替我……”

于是，便由高千向小兔说明了栈桥公园弃尸案其实是岩仔干的好事。明白事情的原委后，小兔显得相当义愤填膺。

“天啊！小闺怎么这样！过分、过分、好过分！做得太过头了吧！她和宫下学长瞒着我们偷偷去旅行，我就已经很生气了。然而她还装模作样地寄那些假信和照片来，不仅如此，竟然还指使岩仔做那种事，太差劲了！我说不定会和她绝交！”

“现在想的话，很容易就能理解小闺当时为何对于接受警方调查显得如此抗拒。”似乎是因为小兔的代为愤慨，岩仔变得冷静下来，“我们都以为是因为她太过期待佛罗里达之旅，而实际上是因为她等不及要和宫下学长相会。”

“她当时还说要死给我们看呢！要是延期出发，和宫下学长在一起的时间就会缩短。对小闺来说，这是她处心积虑才赢得的宝贵的一个月，连一天都不能浪费。”

“不过他们两个还真是费尽心机啊！”小兔大概是气累了，耸了耸肩，很不淑女地往前伸出穿着牛仔裤的双腿，“简直把我们骗得团团转。你们还记得吗？上个月十五号，我们为小闺举办饯行会时，宫下学长说暑假要一直待在老家，小闺还装模作样地叫着：‘哎？不会吧？真不敢相信！’两个人闹得很不愉快呢！”

“哎？有这种事吗？”

这么一说，漂撇学长当时正好离开座位去了洗手间。虽然事后他也从别人那儿听说了宫下学长打算回老家，却完全不知道当时一触即发的状态。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两个是在演戏，想对我们不露声色地强调他们俩今年暑假将分隔两地。”

“可是……”岩仔再次露出悲伤的眼神，“有必要秘密到这种程度吗？瞒着父母也就算了，连我们也……”

“当然是因为山田一郎啊！他怕被抓到打个半死，因此慎之又慎，结果变得有点神经质——”

“喂，各位。”高千对漂撇学长的家相当熟悉，只见她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给每人发了一罐。“我现在在想一件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是什么啊？”

“要是你们没喝醉的话，我想这些话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无法忍受。”她特地将亲手打开的还在冒泡的啤酒递给我，“这是我的想象，或者该说是妄想，就和上次匠仔一样，他的毛病好像传染给我了。”

“妄想？什么妄想？”

“我刚刚突然想到——莫非小闺和宫下学长短期内没有回日本的打算？”

“你的意思是，就算暑假结束也不回来？”

“没错，或许他们打算在美国待个一年半载吧！”

“可是，这样的话……”

“当然，得向大学办理休学，休学申请书只要从美国寄回来就行。这个假设不算太扯吧？”

“难道说你还有更扯的假设？”

“嗯。我担心的是下列这种情形——宫下学长的确打算待个一年就回日本，但小闺却完全没这么想。”

“那当然啊！她九月不回来的话，会被父母骂死吧！”

“不，正相反。”

“相反？什么相反？”

“或许小闺是打算和宫下学长私奔呢！”

“私……”

私奔？代替词穷的漂撇学长大叫的，是小兔和岩仔。他们两人像螃蟹一样，嘴角吐着啤酒泡沫。

“假设宫下学长就打算待一年好了，他潜伏在美国的理由，应该不用我再说了吧？是为了逃避山田一郎，为了逃避山田一郎因他抛弃阿呼露咪小姐而进行的报复，所以才跑到美国去避风头，等事态平息下来。这点任谁都能用膝盖想得出来。”

“那小闺呢？难道她不仅仅是想和宫下享受短暂夏日的恋爱冒险吗？”

“小闺自认为她是和宫下学长一起私奔到美国，因为宫下学长就是这么骗她出国的。当然，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只是有这种感觉。”

“我还是不明白，如果他们俩的想法彼此之间有如此大的隔阂，事情会变得很难办吧！而且最难办的不是别人，就是宫下自己。他干吗要特意撒这种事后会让自己陷入困境的谎？”

“宫下学长在美国逃亡期间，必须要带小闺同行。但如果他实话实说告诉小闺只是暂时避避风头，小闺或许不肯跟来。因此，他才谎称是私奔，好让小闺高兴，然后顺利说服她。”

“我就是这里不明白啊！相比暂时避风头，私奔可要严重得多啊，这点道理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吧？为什么反而要谎称私奔才能成功说服小闺？”

“小漂，你也是男人，应该能理解吧？假如你打算跟某个女人来段一夜情，这时你会怎么说服她？老实跟她说‘我只打算和你睡一晚’吗？不会吧！我估计你应该会拿结婚之类的长期发展作诱饵来引诱对方，是不是？”

“哎……哎……”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泡妞时的体验，漂撇学长露出无所顾忌的表情，“这个嘛，唔，怎、怎么说呢……”

“确实，还是学生就想私奔到美国，太不切实际了。”高千无视他，继续说道，“甚至可以说毫无计划可言，这个道理连小学生都懂。但站在小闺的立场上来考虑的话，或许她是这么认为的——虽然明白私奔的确很严重，但只要相信宫下学长，跟着他就总会有办法的。”

“怎么可能……”

“只要依靠男人就好，反过来说，现实的严酷，只要男人成为大坝挡住就好——很遗憾，有这种观念的超保守女性还多得很，我想小闺大概就是这种类型的女人。别忘了，现实中她可是被严格到不近人情的父母给管教着。我想小闺一定很想从中逃离出来，从死气沉沉的父母那儿逃离出来，变得自由。宫下学长正是利用了她这个愿望。”

“请问……我可以插个嘴吗？”岩仔就像在教室里征求女老师允许发言的中学生一般，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我有个地方很在意。高濑的意思是说，宫下学长想要逃避山田，顺便让小闺同行。可是，这有点不合理吧？不，这确实是十分可能的假设，但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觉得时间上很奇怪吗？”

“怎么说？”

“小闺向瑞秋提出自己的‘计划’并请求协助是在去年十月份，对吧？而她从父母那儿获得赴美许可是在今年一月份。但另一方面，宫下学长和那个阿呼露咪小姐的关系却一直维持到今年五六月份啊，不是吗？”

“所以呢？”

“不……所以算起来对不上啊！要是真如高濑所说，那宫下学长就是去年十月份，也就是和露咪小姐认识不久后就已经开始计划这次的逃避之旅了。”

“没错啊！就是这样。”

“哎……哎，可、可是……”

“去年秋天，和露咪小姐已经相识的宫下学长在和她发生关系后，立刻领悟到自己沾上了不该沾的女人。对方有个干票据欺诈的不正经的弟弟撑腰，如果继续和她纠缠不清，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不过，他已经和露咪小姐发展成了亲密关系，要是轻易分手，她弟弟不可能善罢甘休——这一点很容易就能想到。所以他立刻做好休学的思想准备，开始着手计划直到事态平息的逃避之旅。当然，前提是让小闺同行。”

“这么说来，宫下学长从一开始就劈腿喽？他同时跟露咪小姐和小闺两个人……”

“我想应该并不只是脚踏两只船这么简单。”

“简单？脚踏两只船叫简单？”

“岩仔，你喝点酒吧！要不要来点更烈的酒？我接下来要说一些过分的话。之前匠仔在发表妄想之时不是特地要求我别生气吗？这份心情我现在很能理解。”

“我不要紧啦，高濑。”岩仔的脸上虽然微露困惑之色，却仍豪迈地一口气干了啤酒，“尽管说，尽管说。”

“我不知道宫下学长为何会将美国选作逃亡地点，或许他认为光逃到别的县还不足以甩开那个山田。会染指经济犯罪的多半是高级知识分子，而且做这种事的一般也有一定的移动能力，所以要是留在日本，只怕不管到哪儿都逃不出山田的手掌心——至少宫下学长是这么想的。因此他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决定逃到美国。接下来就是问题了：宫下学长为何要让小闺同行？我想，应该是因为去的地方是美国。”

“因为去的……是美国？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宫下学长英语不好，所以要带一个翻译？小闺虽然是英语系的，但听说英文也没多流利啊……美国人也不是个个都和瑞秋一样懂日文。”

“不通英文确实是个理由，换句话说，宫下学长应该是担心自己无法用英文进行沟通，到了美国会缺女人。”

我不禁心惊胆战，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被指出来一般。大概是因为我好歹也是个男人，所以条件反射般地心虚了吧。

“当然，即使无法沟通，买春应该还不成问题。只不过，日本人在色情解禁国中显得最为突兀，容易被人瞧不起。再说，就算他打工赚钱，还是得省吃俭用，恐怕没闲钱买春。既然如此，只要从日本带一个过去就行——简单来说，这应该就是他的打算吧！”

“好……”小兔气喘吁吁，似乎好不容易才追上高千的妄想。她无法判断自己该做何反应，索性大口喝起酒来。“好惊人的打算。”

“被选中的就是小闺。她一心想逃离味同嚼蜡、死气沉沉的家庭，很容易就被私奔这种加了冒险佐料的甜美诱惑给欺骗了——宫下学长这么考量，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可是啊，高千。”我忍不住插嘴，事后才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以“高千”这个绰号来直接称呼她，“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小闺拜托瑞秋替她寄的那些航空邮件又该怎么解释？既然小闺自认为这是私奔，应该早豁出去了，从一开始就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做那些伪装工作啊。”

“即使小闺本人决定豁出去，宫下学长也会要她这么做。因为他并不打算永远离开日本，更不打算跟小闺白头偕老。他得替自己留条后路，在利用完小闺甩掉她之时，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随时将错就错——我从一开始就只是打算去旅行，只不过行程延长了而已。如果不把与这条伏线相关的可能性伪装全部做好的话，事后就没有借口推脱了——不管是对于小闺，还是对于大家。就这么简单。”

“喂喂，高千，求您高抬贵手！”被山田一郎又打又踹时依然嬉皮笑脸的漂撇学长，现在却哭丧着一张脸，“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简直把宫下的人格说得卑贱无比！我现在心情变得好差。”

“对不起。不过，我不是事先申明过这只是我的妄想吗？”

“对啊！这些话的确不适合在清醒状态下听。我来喝点儿苏格兰威士忌吧！匠仔和岩仔呢？”

“给我来一杯。”

“我也要！”

“话说回来，就像之前匠仔的假说纯属想象一样，我的这个当然也是，所以说不定跟现实并不相同啊！”

“我个人祈祷完全不同，真的。”

然而，遗憾的是，事后我们才明白高千的假说并非妄想，甚至相当接近真相。而我们要知道这个事实，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我想，与其说宫下学长如何如何……”高千说话的语气跟说话的内容正好相反，完全没有打圆场的意思，“不如说是我个人的问题吧！”

“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我就是用这种眼光看待男人的，所谓男人，说到底不过是把女人当作排泄用的马桶而已。岂止如此，我甚至认为这种不追求女人精神性的态度正是男人的象征。”

“我是不想说什么自以为是的话啦，不过高千，你这样看待男人，表示你和物化女人的男人一样啊，只不过你是物化男人而已！”

“嗯，我知道。”高千从学长手中接过小酒杯，倒入苏格兰威士忌，一饮而尽，“今晚的我很坦诚吧？”

“是啊！坦诚得有点恐怖。”

“追根究底，我是蕾丝边的谣言应该也是这样来的。”

“哎？你不是吗？”

“谁知道呢？”高千笑眯眯地看着脱口而出又慌忙捂住嘴的岩仔，“我认为自己是一般性向，不过有时候也会喜欢上女孩子。”

“是那个吗？”虽然稍微有些迟疑，但漂撇学长还是决定趁机问个清楚，“你对露咪小姐说的，与十六岁女孩的悲恋……”

“正确来说，现在是十八岁。当时我才十八岁。”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些呢，”小兔或许是不愿过度显露好奇心，所以显得有些节制，一反常态地静静坐着，“高千念的是女校？”

“不，普通的男女合校。为什么这么问？啊——我懂了，原来如此。不过，这种事并非女校的专利。再说，假如我读的是女校，或许反而不会有这种经验。正因为周围有活生生的男人，才会看见他们丑陋的一面。要是我活在只有女人的园地，说不定反而会把男人理想化，女孩子什么的可能就变得无所谓了吧！不过这种环境决定论说得再多，也只是空谈而已。”

“变成空谈的原因并不在于环境决定论，而是你把事情一般化了。”高千的语气虽淡然，但听了这番话的漂撇学长却显得相当心痛，“你喜欢上的不是对方的性别，而是那个女孩本身，这才是问题所在吧！”

“是啊！原本只是个别问题，我却将它一般化来思考，或许这才是所有悲剧的原因吧！没有无条件被爱的自信——这正是喜欢上女孩时最大的障碍。因为即使现在这个女孩再怎么爱我，最终还是会投向男人的怀抱——我老是无视对方的心情，理所当然地进行一般化的思考。一旦发展到这个地步，就无法挽回了，接着就会像雪球一样从嫉妒的斜坡上越滚越大。”

高千罕见地说了这么多有关个人问题的话，应该是因为对于阿呼露咪小姐的告白有所触动。更重要的是，她想避开跟宫下学长的母亲有关的话题，这份心情是如此地强烈。不光是她，其他人也有相同的感受。结果，当晚我们五个人便一边喝着苏格兰威士忌，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天亮。

宫下学长的母亲便是在凌晨四点过世的。

第二天夜里，我们再度齐聚于漂撇学长家，接到了这个噩耗。

怨念恋人

当我被捏住鼻子，因呼吸困难而睁开眼时，我那仍是一团糨糊的脑袋便迷迷糊糊地察觉到这必定是高千所为。事实上，我抬头一看，棉被旁的果然是高千。她弯着膝盖，腰部微微抬起，正盯着我的脸。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哎……”

我完全清醒过来，往四周看了一圈，发现这里是我住的公寓房间。见高千在我身旁，我原本以为又和平时一样，一伙人聚在漂撇学长家喝到天亮然后就地睡下，但看来并非如此。

“哎……那个，高千，”一瞬间，从昨晚开始的确切记忆还没有回到我的脑袋里，我感到一阵混乱，“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当然是从大门进来的啊！”高千站起身来，猛地拉开窗帘，“先说清楚，我进来之前敲过好几次门了，不过你吭都不吭一声，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

“可是，”阳光如洪水般从窗户一拥而入，让我觉得身体几乎要融化一般。“锁呢？”

“你根本没用那种文明开化的时髦玩意儿。”

“看来我又忘记上锁了啊。”

仔细一看，我还穿着衣服，含有一股酒臭味的汗液黏糊糊地缠绕全身。高千打开窗户，从外面吹进来出奇凉爽的风，让我有种获得重生的感觉。

我似乎是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后就直接倒头睡了。

“唉，常有的事。”

“总有一天你会死在路边的。”

“我也觉得。”

“早报看了没？”

“还没，我哪有办法看啊？在被你叫起来之前，我一直都在睡梦中啊！”

“报纸在哪儿？我在门口没看到啊！”

“我根本没有那种文明开化的时髦玩意儿啦！”

“电视也没有，收音机也没有。”高千的双手像螺旋桨一般水平伸直，看起来像是搅拌着六叠大小的房间中刚刚替换过的空气，“我是第一次来你家，果然名不虚传，你简直可以成仙了。你这样怎么接触世上的信息啊？”

“去学长家时我会看电视，还有报纸、周刊之类的我也会看。”

“真是的，早知道这样我就带报纸来了。虽然我略有耳闻，但没想到你竟然连报纸都没订，真是服了你了——快点儿准备吧！”

“哎？”

“到有报纸的地方去，当然，还能顺便吃个饭。”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新闻吗？”

“会让你的宿醉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哦！”

平时冷漠得教人怀疑她缺乏感情的高千竟然会这么说，那肯定是超百万吨级的报道！我慌忙爬出被窝、更衣洗脸，然后跟她一起离开了公寓。

“房租……”高千微侧着脑袋，回头看着这栋老旧的木造灰浆建筑物，“多少钱啊？”

“没浴室，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你差不多已经猜到多少钱了吧？把你想象的金额再减去一个零，就得到房租的近似值了。”

“我听说‘I·L’的时薪似乎不错啊。”

“嗯，相对来说是不错。”

“你完全没想过把薪水多少回馈到文明开化的生活方式上吗？”

“想过啊！可凡事总得有个先后顺序嘛！”

“其中排第一的是啤酒？”

“其中排第一的就是啤酒。”

“你很快就会死于肝硬化的。”

“我也这么觉得。”

“至少买台电风扇嘛！不然在肝硬化之前会先死于中暑。”

“我也这么觉得。”

“再怎么说，现在每天晚上这么热，居然有人把窗户和窗帘都关上睡觉，简直不敢相信。”

“我也这么觉得。”

我原本以为高千会顺道邀请漂撇学长等人，没想到她并没有去任何人的住处，而是直接走进了“I·L”。

老板依旧不在，迎接我们的是带着笑脸的老板娘和跟我不同时段的打工女生。店里的客人坐了半分满，几乎都是安槻大学的学生。他们瞧都不瞧一眼店里的电视正在重播的时代剧，每个人都在专心致志地看着漫画杂志或者周刊，全神贯注得直让人想笑。

“总之——”高千完全无视我的意愿，点了两份中午特餐，然后又把从杂志架上取来的本地报纸在桌子上摊开，“你看这个。”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不是高千所指的报道，而是日期栏上的八月十九日。终于，啊！对，今天是十九号——我总算能稍微整理一下记忆了。

“杂木林中发现身份不明的男尸——”

关键的报道便是如此起头的。

十八号下午五点左右，开车旅游的民众在安槻市XX町国道沿线的杂木林中发现了疑似男性的尸体，随即报警。

由于尸体已经出现了相当严重的腐坏，甚至已经开始白骨化，推测已经死亡一个月至三个月左右。虽然头部有伤痕，但确切死因不明，警方已从事故和他杀两个方面展开调查。

尸体性别为男性，推定年龄为二十岁至四十岁，身上并无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物品……

“这个报道到底哪里——”我以为自己基本上已经全部看完，摸了摸鼻子，抬起头来，“可以让我的醉宿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啊？”

“好好看到最后，匠仔——这里，看这里！”

“此外……”高千所指之处还有如此下文，“尸体旁边放着女性的丝袜，其中塞有疑似属于人类的长毛发，因此县警局和安槻警署共同调查小组将针对本案与上个月十六日于栈桥市民交流公园发现的女尸之间的关联进行调查——”

哎——我情不自禁地发出响彻店内的奇妙呻吟声，感觉沉淀于体内的酒精似乎一瞬间蒸发了。可是现在并不是抱着宿醉的脑袋呻吟的场合。

“这……这是……”

“清醒了？”

“这、这件事学长他们知道吗？已经通知大家了吗？”

“不知道。假如他们看了报纸，应该知道吧！现在大家都不在，想问也无从问起。”

“不在？为什么？”

“你还没睡醒啊？匠仔。小漂他们不是去了宫下学长家吗？”

听她这么一说，昨晚的记忆总算清晰起来。今天，也就是十九号，宫下学长母亲的告别式将在老家举行，我记得应该是从中午开始。

原先我们打算全体出席，连我都开始整理唯一的一件黑色西装，但有很多朋友并未见过宫下的父母，如今宫下不在，一群未曾谋面的人大张旗鼓地一拥而入，似乎有些不妥，因此最后决定由去宫下老家玩过、见过伯母并曾受过她招待的小池先生和年纪最大的漂撇学长两人作为代表，带着众人的奠仪前往上香致意。我记得开车去宫下学长的老家得花两三个小时，从时间上来看，他们俩应该早已出发了。

“对啊！完了……”

“哎？怎么了？”

“漂撇学长啊！我本来还打算今天早上在他出发之前替他检查衣服够不够正式，但却忘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说得像是他老婆似的。别担心，小漂是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去的，白衬衫我替他烫过了，就连络腮胡子也让他剃掉了。”

“是吗？那就好。不过……”

“不过什么？”

“我觉得说这些话的高千更像他老婆。”

“你别这么说，”高千抱着头，露出害羞的表情，那样子我看了情不自禁笑出声来。“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嫌弃自己，干吗要搭理那种人？就算他老来烦我，只要完全无视他就好了啊。可是一回过神来，又和他混在一起了。”

“那是——”因为你对漂撇学长抱有某种畏惧吧？我本想发表一番原来的论调，却担心高千会变得更加沮丧，便打消了念头。

“什么？”

“那个戒指是？”我不经意间瞥到高千无名指上闪着光芒的银环，便赶忙以此蒙混过去。不过我是第一次注意到她带着戒指，因此也有一部分是好奇心作祟的缘故。“好像不是学长送的吧？”

“当然不是啊！拜托，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说这种话，行吗？”

虽然我点了点头，但仍然有些心不在焉。戒指，戒指……我突然觉得自己最近曾有过与戒指相关的重要体验。然而，虽说因为新闻报道的原因我已经清醒过来，但脑袋的角落里依然沉淀着酒精，使我无法顺利地搜索记忆。

高千见到我发呆的样子，似乎误以为我对她的戒指极为感兴趣，竟然缓缓将它取下，放到我的眼前。

“……干吗？”

“给你。”

“你说什么啊？突然间就……”

“我看匠仔你一脸很想要的样子。”

“啊，不是啦！我是在想别的事。抱歉，这么毫无顾忌地盯着你的戒指。”

“不过，这对我来说正好是个拿掉戒指的好机会，不管你是不是想要。”

“什么意思？”

“说来简直不可思议，我一直没注意到自己居然还带着戒指。我早已打算不再留恋，所以应该说这只是单纯的惰性吧！”

“这么说来，莫非这是从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女孩那儿……”

“仔细想想，我们当时玩的游戏还真可爱，竟然交换这种便宜戒指。那时的我似乎太幼稚了。不过，也是时候跟过去一刀两断了——之前露咪小姐不是也说过吗。”

“一刀两断……”

这次我清楚地感受到有什么沉淀于意识深处的东西正在刺激着我，但明确的画面依旧未曾浮现。

“怎么了？”高千一边看着因过于焦急而戳着自己额头的我，一边将取下的戒指放入包中，“祈祷啊？”

“没什么。别说这个了，岩仔和小兔呢？”

“我去过他俩住的地方了，但两个人好像都出去了，不在家。没办法，我只好和匠仔分享这则新闻啦！”

“那还真是多谢你……”也就是说，我的公寓是最后，而且还是顺便……或者该说是礼节性地去了一趟。一想到这点，虽然明明毫无必要，但我还是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想得这么周到啊。”

老板娘将我们点的中午特餐放到桌上，离开之际却带着意有所指的奇怪笑容看着我。我以为她是想要我帮忙看店，便主动开口问她，但她只是低声窃笑，一边挥手一边回到柜台旁。

“她到底怎么了？”

“那还用说？”高千用下巴迎接着即将送入口中的味噌汤，一边保持这样的姿势一边同样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当然是在高兴啊！”

“高兴？”

“她现在的心情就像匠仔的老妈一样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因为匠仔老是跟小漂、岩仔、小池先生这些臭男人混在一起啊！你应该没跟我这样的漂亮女孩两个人单独来过这里吧？”

“啊……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令人愉快的误解，不是吗？这种事你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我也这么觉得。”

“对了，”高千喝了口凉水，稍微顿了顿，然后用手指弹了弹放在椅子上的报纸，示意我看，“匠仔你怎么看？”

“我的看法和你一样。当然，警方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是说和栈桥公园的弃尸案之间有某种关联吧？这次被发现的男人，说不定就是杀害她的凶手呢！”

“嗯，很有可能。”

“不过假如是这样的话，那么问题来了——是谁杀了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被杀的，还不清楚呢。现在只知道头上有伤，不一定是他杀啊！也有可能是意外。”

“对啊！搞不好是他杀了那个女人之后，在逃亡的途中从什么地方摔下去了。”

“问题是这个男人带着的——不，还不知道是不是他带着的，总之是掉在他尸体旁的塞在丝袜里的毛发，到底是不是她的？”

“喂，匠仔。”

“干吗？”

“一直说什么‘他’还有‘她’的，我都快弄混了。在查明他们的身份之前，不如替这两人取个名字，怎么样？”

“X男或者Y女之类的？”

“这种记号更容易弄混，还是取个什么更具体一点的名字吧！比如亚当、夏娃之类的。”

“亚当和夏娃？怎么感觉跟这起案子的被害人不太相符啊！”

“挺好的啊，不过是图个方便而已。”

“嗯，说得也是。”

“那就这么决定啦！在小闺家发现的女人叫夏娃，在国道沿线的杂木林里发现的男人叫亚当。那么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亚当带着的毛发究竟是不是夏娃被剪断的头发。”

“详细情况警方会鉴定，我们只能等结果。不过，我觉得十有八九是夏娃的。”

“我也有同感。不过这么一来，夏娃带着的塞在丝袜里的头发又是谁的？”

“会不会是亚当的？”

“哎？是男人的头发？”

“也不是没可能啊！长头发的男人多得是。”

“可是，光从今天的早报上来看，并没有提到亚当的头发被剪了啊！当然，新闻报道也不一定会把全部信息都写出来，但这次既然是以两案之间的关联为前提进行调查，那么如果亚当的头发被剪了的话，这么重要的信息是绝不可能不写的。”

“说得也是。可如果不是亚当的，那就表明有个头发被剪断的第三者与这两起案子有关，虽然不知道是男是女。”

“那个第三者可能就是凶手。”

“谁知道呢？毕竟凶手为何要剪去头发或者说被害人为何要自己剪断头发，关于这个过程还是可以做出很多假设的。但这个问题又来了——凶手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证物留在现场？”

说着说着，我突然歪起脑袋。我总觉得自己的话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我一时之间也搞不明白。

“原来如此。要说是忘了带走，好像也不太可能。这次的案子我不清楚，但在小闺家发现的头发就放在尸体旁，说凶手没注意到似乎不太可能——喂，匠仔。”

“干吗？”

“那两束头发也很容易弄混，干脆给它们也取个方便的名字吧！”

“不能用记号，对吧？”

“尽量别用。”

“那小闺家发现的那束头发就叫‘箱子’。”

“因为小闺是‘箱中之女’就叫箱子吗？真随便。”

“而这次跟男人尸体一起发现的那束头发就叫‘路德’。”

“因为是在国道沿线发现的？算了，反正挺好记的。”

“既然代号都取好了，那就来稍微整理一下吧！首先，和夏娃一起被发现的‘箱子’不是夏娃自己的头发，这点已经弄清楚了。这么说来，‘箱子’如果不是亚当的，便很有可能属于尚未登场的第三者。”

“接着就剩下‘路德’是不是夏娃的头发了。我觉得八成是她的。如果不是她的，那就必须得有作为‘路德’主人的第四个人物登场才行。”

“嗯，所以……”

‘……接下来为您播报新闻。’这道声音传入耳中，因此我闭上嘴巴，转向了电视。不知何时，重播的时代剧已经播放完毕，屏幕里换上了当地电视台主播的面孔。

“针对昨天于国道沿线杂木林中发现的男尸进行调查后，调查小组不久前断定死者是以‘米仓满男’为名投宿于市内旅馆的男性。

“根据调查，该男子于上个月十一号单独出现在旅馆，预付了五天的住宿费后住了下来。然而预定的退房日当天，服务员到房间来叫他之时，却发现该男子已经消失无踪，行李却依然放在房间里。旅馆方面担心房客自杀，便报了警。

“由于服务员印象中男子的服装与死者身上的衣服一致，而且从死者的口袋中找到了该旅馆的客房钥匙，因此调查小组认为死者就是这名自上个月起便已行踪不明的男子，目前已制定了进一步加强证据调查的方针。接下来为您播报下一则新闻，市议会今年——’

“唔……米仓满男。这种本土化的名字一出现，不知为何神秘感就没了。还是叫亚当好。”

扑哧一声，我忍不住把满口的米饭喷了出来。

“啊！真是的。匠仔，你真脏哎！我只是开个玩笑，开玩笑！的确，这搞不好是起杀人事件，我却在这说什么神秘感，我承认自己有点儿轻率，但你也用不着这样来表达你的遗憾之情——”

“不……不是的。”

“干吗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懂了。”

“懂了？”或许是因为我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悲壮感，以至于高千也跟着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懂什么？”

“就、就是头发！夏娃的头发！我现在终于明白头发被剪断的理由了。”

“啊？”高千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满脸的狐疑，只见她皱着眉头，或许是以为我在开玩笑，“你突然说什么呢？”

“戒指。”

“哎？”

“戒指！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明明可以一目了然……”

“等、等等，停一下！”高千用按住即将剥落的壁纸般的姿势制止了我，随即又猛然开始大口吃起剩下的中午特餐，“我待会儿再听，总之先换个地方。”

“啊……说、说得也对。”

但我却彻底失去了食欲。虽然脑袋因为醉宿而疼痛欲裂，但此时却反而很想喝酒。

“去哪儿好呢？去没人打扰的地方比较好吧？”

“去我那里怎么样？”

“别开玩笑了，谁要去那种桑拿般的臭房间？”

“那等学长回来再说？”

“那也不好。怎么想小漂他们至少也得到傍晚以后才能回来，我等不到那时候了。”

“那你想怎么办啊？”

“没办法，”高千喝了口凉水，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迅速站了起来，“去我那儿吧！”

“哎？那、那个，好是好……”

“干吗，你那尿急般的扭曲表情是想怎样？难道你对我的房间有所不满？”

“没这回事啦！那个，高千啊，我问你，你住的地方，那个，有啤酒之类的吗？”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她瞪大了眼睛，就像要生吞活剥了我一般，“你要是哪天得了酒精依赖症，我可不管你！”

“可我在清醒的状态下说不出口啊！”

“那就在路上买吧，用你自己的钱。”

这是我第一次造访高千的住处，其实在这之前我一直都不知道她住在哪儿，我们会面要么是在漂撇学长家，要么是在居酒屋。

去了一看，是座两层楼高、看似普通民宅的白色石灰岩建筑。高千的房间位于二楼最边上，可以从外面直接走消防楼梯上去。

“别出声，跟我来。这里名义上是禁止男生进入的。”

“名义上这三个字还真是微妙啊。”

我一边将路上买来的啤酒轻轻抱在胸前，一边像小偷一般蹑手蹑脚地走着。

高千的住处是一室一厅，她将有限的空间利用得极为充分，可以说没有半点浪费，各种各样的家具简直让我看得目瞪口呆。厨房里特地放了个半圆形的单人小餐桌，应该是为了更加有效地利用放有床铺和书桌的房间吧！我觉得自己似乎见到了高千令人意外的一面，不，说意外或许对她有些失礼。我原本以为她的房间设计会是更男性化一点的豪迈风格——当然这只是我毫无根据的想象。

高千将餐桌边唯一的椅子让给我，自己则从里面房间的桌子旁又拿了一把椅子过来。

“简单来说，就是戒指。”等高千坐下之后，我便打开了罐装啤酒。在从窗户射入的阳光奔流之下喝酒，要说一点也不感到内疚是不可能的，但我只能借酒壮胆。“解开这起事件所有谜题的钥匙，就是戒指。”

“戒指，你说的是……”另一方面，高千已经开始提前为我准备醒酒的东西，只见她把大量咖啡豆倒入咖啡机中，按下按钮。“掉在小闺家餐桌下的那一只？”

“对，那原本是夏娃戴在手上的，从她无名指上的痕迹来看，错不了。问题在于夏娃为什么要把戒指取下来。”

“取下来？你是说……”高千的无名指上已经没有戒指，她却像模像样地做了一次取下戒指的动作。她的无名指和当时的夏娃一样，残留着嵌入肌肤深处的红色痕迹，让我看了就觉得疼。“她是自己取下来的？”

“没错，是她自己取下来的，而不是被别人拔下。顺便一提，夏娃的头发也是如此。起先我们一直以为她的头发是被凶手或者其他人剪断的，可事实并非如此，那是夏娃自己剪断的。”

“等等，夏娃自己剪断的？”一瞬间，高千的脸上露出想抢走我手中啤酒的表情。“是在小闺家吗？你的意思是说她特意跑到小闺家剪自己的头发？”

“对，没别的可能。”

“但她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特意跑进没人在的小闺家做这种事？”

“我想一开始夏娃并不是这么打算的。她原本是为了其他目的前往滨口家，但她不知道当晚滨口家恰好没人在。”

“其他目的？到底是什么目的？”

“当然是为了去见小闺。”

“可是，小闺说她从没见过夏娃啊……难道说那是谎言？”她的语气仿佛是在说——虽然我不愿这么想，但果然是这么回事。“小闺在撒谎？”

“不，我想小闺应该没有撒谎，至少在这一点上没有。小闺完全不认识夏娃，夏娃却认识小闺，不，她应该没有跟小闺见过面，但知道小闺的存在。因此，她在上个月十五号造访滨口家，但当晚滨口家空无一人。”

“那夏娃发现没人在时，为何不返回？明知道家里没人，为何还特意从没有上锁的落地窗进入滨口家的客厅？该不会是打算偷东西吧？”

“并非如此，夏娃应该完全没这么想过。从状况来看，我确信她只是打算守株待兔而已。”

“守株待兔？”似乎是在埋怨我又说出了没头没脑的话，高千正要皱起眉头，却突然表情一转，脸上闪烁起光芒，“莫非是要等小闺回来？”

“对，夏娃知道小闺预定在第二天，也就是十六号从日本出发前往美国，因此她判断十五号晚上小闺即使出门，也一定会回家，所以才跑进屋里等小闺回来。”

“为了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不惜擅自闯入主人不在的屋子里？”似乎是决定听完我的假说，高千点了点头，那感觉就像是在说“暂时不和你唱反调”，“这不太正常吧。”

“没错，夏娃这么做有着相当迫切的理由，也就是说她必须要见到小闺。然而，闯入客厅后，她又改变了主意。”

“什么意思？”

“她看见那里放着小闺用来装行李的旅行箱。”

“旅行箱？”

“看见旅行箱时，夏娃突然灵机一动。不必直接和小闺见面，只要利用这个就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到底是什么目的？该不会是偷旅行箱里的东西吧？”

“正好相反。”

“相反？”

“夏娃打算往旅行箱里放入某样东西。”

“不是偷东西，反而是放东西，该不会是定时炸弹之类的吧！”

“在当时那种场合下，或许可以说是类似的东西。”

“哎？”高千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但我却干脆地肯定了她，令她大为惊讶。“哎、哎？”

“是戒指。”

“什么？”

“夏娃打算往小闺的旅行箱里放入自己的戒指，就是期待它能发挥定时炸弹般的作用。把自己的戒指放入小闺的旅行箱里，究竟会发生什么——在旅行地点打开旅行箱的小闺将会发现那只戒指，她一定会讶异那是谁的东西。夏娃便是想借此向小闺宣告自己的存在，而这也正是她十五号晚上所有行动的理由。”

“我还是没搞懂，你说她要宣告自己的存在，但我清楚记得你们说过，戒指上并没有刻姓名缩写之类的啊！把这种戒指放到旅行箱里，并不能让小闺知道自己的姓名吧？”

“不知道姓名也无所谓，简单来说，她只是想影射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别看你现在快活地享受旅行，但他的女人可不只你一个哦，除了你之外，他还有别的女人呢！那就是我！至于证据，看看这只戒指就明白了吧！”

“你是在说宫下学长？”咖啡早已煮好，但高千似乎忘了把它倒进准备好的杯中，“你说的那个‘他’，指的就是宫下学长？”

“对，说穿了，夏娃真正想见的并不是小闺，而是宫下学长，打算和别的女人——也就是小闺——一起出国长期旅行的宫下学长。夏娃大概是想在宫下学长离开日本前见他一面，阻止他出国或者狠狠地抱怨一番吧。然而，对于夏娃来说，这根本做不到，她不知道宫下学长身在何处，因为宫下学长瞒着所有人偷偷搬了家。就这样，夏娃失去了怒火的发泄口，因此转而调查名叫滨口美绪的女孩住在哪里，最后跑到小闺家里去了。”

“可是，”高千顿了顿，与其说正在思考怎么反驳我，倒不如说更像是在整理我说的话，以便更好地理解我的说明，“戒指的事我懂了——那关键的头发呢？”

“和戒指的理由完全一样。夏娃取下戒指的时候，突然担心戒指的冲击性或许还是不够。我想那枚戒指应该是宫下学长送给夏娃的，可就像刚才高千说的，戒指上并没有刻姓名缩写之类的。要是小闺打开箱子发现戒指却毫不在意，那该如何是好？说不定小闺会以为是家人不小心放进去的——仅仅是这样而已。夏娃取下戒指时突然想到这个可能性，于是她想出另一个制造自己‘名片’的方法，可以更强烈地扇小闺一巴掌。没错，就是那束头发。”

“有件事我想先问一下。”

“什么事？”

“你现在是不是又进入妄想世界了？”

“啊，大概是吧。”

“那我就当成妄想来听喽？”

“这样最好。毕竟把自己的头发当作‘名片’放入情敌的行李中，这简直是三流演歌中爱恨纠葛的世界嘛！当然，因为这是突然想到的，她并没有准备任何道具。但妒火中烧、脑袋发热的夏娃已经豁出去了，干脆从滨口家的厨房里拿出料理用的剪刀，一口气剪断了自己的头发。”

“说得好像你真的看到过似的。”

“接着夏娃又用从厨房拿来的橡皮筋，束起头发的两端。然而她转念一想，头发这东西即使用橡皮筋捆着，放入装满行李的旅行箱时也有可能会散开，要是能塞进袋子什么的里面就好了，而且最好是小闺一眼就能看出里面装了什么的透明或半透明袋子……想到这里，夏娃又灵机一动——对了，自己现在穿着的丝袜！把丝袜脱下来当袋子用吧！丝袜这种东西一般只有女人才会穿，把头发塞在里面，将会是一个可以在双重意义上强调‘女人’存在的方法。”

“拜托你，匠仔。”高千终于想起了咖啡这回事，倒了一杯推给我，“喝了这个再说。”

“其实就这样放入旅行箱里就好了，但夏娃打算来个最后一击，于是又决定把戒指也塞进丝袜里。这样一来，不管小闺的反应有多么迟钝，也不可能误解其中暗含的信息。高千，你想想看，假如你去某个地方旅行，打开行李箱一看，却发现从未见过的丝袜中装着女人的头发和戒指，你会有什么反应？”

“我应该会浑身发抖吧！这和有没有见过无关，而是因为感受到了其中蕴藏的怨念。”

“怨念，说得对，正是强烈的怨念让夏娃采取了这些举动。不过，夏娃在进行最后一击时出了点小差错——她取下戒指的时候，不小心把戒指弄掉在地板上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个像模像样的场面的？”高千把嘴唇贴到杯子上，仿佛呆住了一般，“匠仔，你有成为诈欺师的天分。”

“戒指滚着滚着滚到了餐桌下，她一直跟在后面追，在抓住戒指后终于松了口气，却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正钻在餐桌下面，就这样直接站了起来。”

正要啜饮咖啡的高千缓缓停下手上的动作，却依旧把脸埋在热气中，只是抬眼望着我。

“夏娃的头部狠狠地撞上桌底，而她原先用来束起长发的银质发夹却由于起身时的角度关系，化为了痛击头部的凶器。夏娃刚刚捡起的戒指再次掉落，而她自己虽然跌跌撞撞地从桌子下爬了出来，但最后还是昏了过去。”

“昏了过去？”结果高千一口咖啡也没喝，“砰”的一声把杯子放回盘子上，“这么说来……”

“没错，我想夏娃当时还活着。这并不单单是我的想象，小闺曾脱口而出自己回家时她还活着。然而学长一追问，她又慌忙撤回前言，说她死了，甚至还找了个像模像样的借口，说自己误把空气从肺部外泄的声音当作了呻吟声。但现在回想起来，我敢打赌，夏娃并没有死。至少小闺回家的时候，夏娃确实还活着，只是昏了过去而已。”

“可是，既然注意到了这点，小闺为何还要坚持说夏娃死了？究竟是为了什么？撒这种谎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想小闺大概是想尽早把夏娃这个‘碍事者’从家里弄出去。为了第二天能够按时出发，小闺没时间接受警方的盘问。而且，在夏娃被送到医院的同时，这也变成了一起伤害事件，身为发现人的自己必然会被耽误时间——小闺就是这么判断的。因此她既没报警也没叫救护车，而是决定向岩仔求助，想让岩仔帮她把夏娃扔到别处去。这时，夏娃是死是活将造成巨大的差别。以岩仔的个性，要是知道夏娃还活着，就算是小闺命令他把人扔得越远越好，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把夏娃送去医院。但如果岩仔这么做的话，小闺可就难办了。”

“为什么？”

“小闺不知道夏娃受伤以至于昏过去的真正经过，她大概以为是侵入她家的另一个暴徒殴打了她，换句话说她认定这是一起伤害事件。也就是说，夏娃被送到医院时便会引来警察。这样一来，就算她千叮咛万嘱咐岩仔不要提到自己的名字，也难保岩仔能撑得了多长时间。个性极为老实的岩仔很有可能会说出自己的名字——小闺一定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才硬说夏娃已经死了，并且坚称此说法到底。而我们就这样相信了她的话，连夏娃的脉搏都没有去摸。”

“那也可以这么说喽？要是夏娃死了，就算岩仔再怎么老实，也只能偷偷把尸体搬到别处扔掉。岩仔绝不会报警，倒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不愿让小闺被卷入杀人事件——小闺就是这么判断的？”

“正是如此。”

“可是，这场赌博未免太过危险了吧？你想想，假如岩仔来的时候，夏娃正好清醒过来，那小闺该怎么办？”

“所以，我有个让人不愉快的想象。小闺为了防止夏娃发出呻吟声，有可能在岩仔来之前采取了某种行动，让她再次陷入更深的昏迷或者直接杀了她。”

高千的表情僵住了，拿着杯子的手痉挛着，一时说不出话来。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想把刚煮好的滚烫咖啡泼向我的头。

“你是说……”虽然就这样表达出自己的愤怒一点也不奇怪，然而此时的高千却不知何故没有这么做。相比愤怒，她反而露出了至今为止很少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的老成而又达观的表情。“小闺攻击了夏娃？”

“大概是的。”

“不知怎的，我也有点想喝酒了。”高千从塑料袋中取出一罐我买来的啤酒打开，突然又困惑地眨了眨眼，“怎么搞的……我根本没必要把匠仔说的话全都当真啊！”

“当然没必要。”

“可是我已经把匠仔的妄想当真了。明明是想想就觉得恐怖的事，但我竟然已经接受了。”她把啤酒倒入大玻璃杯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冒起的泡沫，就好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副光景以至于被勾了魂魄一般，“为什么？”

“不知道。”

“难道说这已经不是匠仔的妄想，而是逐渐转变为我的妄想了……哎？”高千突然发出狂叫，以至于一直维持着表面张力的啤酒泡沫有几滴溢了出来，滴到了桌子上。“不对吧！匠仔，你刚刚说的话里面有个很大的矛盾。”

“真的吗？”假如有人能指出矛盾之处从而推翻这个假说，那该有多好……或许是因为内心抱有这样的期待，我的声音充满喜悦，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惭愧。“什么矛盾？”

“你想想，和夏娃一同被发现的‘箱子’是别人的头发，不是吗？之前小池先生不是也说过这一点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了吗？但你刚才的说法，是以‘箱子’是夏娃自行剪下她自己的头发为前提才能成立的。既然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原来你是说是这个啊！”我大失所望，“啊，对了，我还没说完呢！高千，这一点并不矛盾。”

“哎？你说什么？明明就——”

“‘箱子’毫无疑问就是夏娃自行剪下的她自己的头发，但是和‘箱子’一同在栈桥公园被发现的尸体却不是夏娃——这么想就没有任何矛盾了，对吧？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说夏娃还活着。”

“你刚刚还说她死了，说她原本只是头部撞到桌底昏过去而已，但小闺为了一己之私，攻击并杀害了她。”

“是你听错了，我并没说小闺杀了夏娃。我的意思是，小闺为了防止岩仔来的时候夏娃发出呻吟声，有可能以让她陷入更深度的昏迷甚至于杀了她为目的而出手攻击了她。我想，小闺确实攻击过夏娃，这个可能性很高。但夏娃只是因此陷入更深度的昏迷，并没有死。”

“这么说，岩仔从滨口家搬出来的不是尸体？”

“岩仔把还活着的夏娃当成尸体搬了出去。但是夏娃还活着，活得好好的。高千，其实你前一阵子也见过她本人。”

“哎……哎？”

“还能有谁？夏娃必须是和宫下学长关系亲密的女性，而且她还知道宫下学长抛弃了自己，和别的女人——也就是小闺在一起。在我们周围，满足这个条件的女人只有一个，不是吗？是谁告诉我们宫下学长和小闺之间的秘密关系的？”

“露咪小姐？”高千的声音与其说是惊讶，倒更像是不满，“你是说，阿呼露咪小姐就是那个夏娃？”

“没有别的可能。”

“可是，匠仔，你和小漂不是去了小闺家并且亲眼看到过夏娃吗？尽管如此，你们在‘丝丽绮’的时候那么近距离地看她，却完全没注意到她就是当时的夏娃？不，你和小漂就算了，就连以为她是尸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开车将她搬走的岩仔都没注意到？这种话你让我怎么相信？”

“事实上就是没注意到，那也没办法啊！不，我并不是要强词夺理，别忘了当时我们都以为夏娃——或许现在该称之为露咪小姐——是尸体。再说，我们在小闺家见到露咪小姐是七月十五号，准确来说是十六号早上，而我们造访‘丝丽绮’是在八月十七号，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在那之前的八月八号，匠仔你和小漂不是已经比我们早一步见过她了吗？她和那个山田一郎在一起。”

“即使如此，还是快过了一个月了！在这期间，露咪小姐头上的伤早就好了，被她自己剪断的头发也去美容院重新修剪成了漂亮的短发。再说，仰卧在地上闭着眼睛的模样和睁开眼睛面对面的模样给人的印象本来就不同，尤其是女人。这些微小的因素不断叠加，以至于我们谁也没注意到夏娃和露咪小姐是同一个人。”

“说白了就是你们洞察力不足而已，居然假惺惺地说了这么长的借口。不过，最关键的地方你还没说呢——这么一来，栈桥公园的尸体到底是谁？”

“我想，岩仔应该是暂时把露咪小姐放在了市民交流公园的凉亭里。当然，岩仔以为她已经死了。但没过多久，露咪小姐就醒了过来。”

“本来应该在滨口家里才对，醒来却躺在那种地方，露咪小姐肯定吓了一跳，搞不好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瞬间移动了呢！”

“或许她意外地推测出了几分真相——怕引起纠纷的滨口家的人偷偷把自己扔到这种地方来了。总之，恢复了意识的露咪小姐就这样离开了栈桥公园。我想她应该没注意到旁边放着装有毛发的丝袜还有戒指等遗留物品。假如注意到的话，应该会带走才是。”

“你的意思是说——放着丝袜的凉亭里又碰巧发生了另一起杀人事件？”

“当然，这种偶然情况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不过，在凉亭里真正被遗弃的尸体——暂时叫她爱娃好了——爱娃的头发也被剪断了，和露咪小姐的状况几乎一模一样。这些难道也是偶然吗？”

“或许凶手看到了掉在那里的装有毛发的丝袜，于是加以利用。”

“为什么？有这么做的必要吗？只要进行科学鉴定，立刻就能知道塞在丝袜里的毛发不是被害人的。特意进行这种伪装对于凶手来说究竟有什么好处？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啊。凶手要是有时间剪断被害人的头发，早点儿逃离现场不是更好吗，对吧？”

“你这么说也确实如此……可是凶手实际上的确剪断了爱娃的头发，不是吗？难道这不是凶手所为，而是别人——”

“不，我认为是凶手做的。”

“既然没有任何好处，凶手为什么要那么做？”

“其实有好处的。”

“慢着。你一会儿说没有好处，现在又说有好处，到底有没有啊？”

“假如凶手是其他人，的确没有半点好处。但是对于这个人来说，却有唯一一个好处——就是让漂撇学长和我，而不是警察，弄错栈桥公园这具弃尸的身份。”

“让匠仔和小漂……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是让警察，而是让匠仔你们弄错？骗你们究竟有什么好处？话说回来，你的意思是那个凶手认识你们，那这个凶手究竟是谁——”

“咯噔”一声，高千坐的椅子突然翻了。抬起腰部的她似乎要用手撑住餐桌才能站起来，嘴唇也颤抖着。

“骗人……”面无表情——但那不是她平时像铠甲一般穿着用来起防卫作用的假面，而是人格错乱造成的。“匠仔……你，胡说……什么？”

“我到底在想象什么样的场面，不，应该说是妄想，接下来我会按顺序说明。首先，把露咪小姐放到栈桥公园之后的岩仔，回到车上准备离去。就在此时，不经意朝凉亭方向看了一眼的岩仔，却目睹了应该是尸体的女人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不用说，岩仔肯定大吃一惊，但是他原本以为已经死去的女人居然还活着，这让他十分高兴。因为这样一来杀人事件就不存在了，自己也不会犯上尸体遗弃之类的罪了。你觉得岩仔会找谁第一个报告并且分享这份喜悦？”

“……小闺。”高千喃喃嘀咕着，嘴唇几乎没动，瞳孔像空洞一般，“你是想说……岩仔折回了小闺家？”

“或许岩仔也考虑过把露咪小姐送去医院，可是见她步伐还算稳健，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叫住露咪小姐，而是直接开车走了。然而，当他抵达滨口家时，却发现有个意外的人物和小闺在一起。”

“宫下学长……”

“没错。当晚的宫下学长不太可能事先就计划好了前往滨口家，我想应该是小闺临时叫他去的。我曾经想象过小闺为了让露咪小姐再次陷入昏迷攻击过她，假如我的想象是真的话，那小闺可能因此陷入了亢奋状态。总之，小闺把宫下学长叫到了自己家里。其他人不知道宫下学长的联络方式，但小闺应该知道。另一方面，岩仔撞见他们两人在一起，心里的狂风暴雨可想而知。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总之，岩仔一时冲动，把他们两个——”

“可是，他们两个！”叫声中混着悲鸣的高千忘了椅子已经倾倒，一屁股跌坐在地。然而，她似乎完全没有感到疼痛，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他们两个现在一起在北美旅行……”

“可是小闺和宫下学长出国这件事根本就没人亲眼见过，也没人能够确认！他们根本没去美国，就连小闺的信和照片，也是瑞秋伪造出来的，不是吗？”

“那……那个亚当是……”

“米仓满男当然是假名。宫下学长并没有搬到别的公寓去，他为了逃到美国避风头，已经变卖了所有家当，跑到旅馆里躲了起来。他离开‘安槻住宅’是在上个月的十一号，正好是亚当住到那家旅馆的日子。亚当预付了五天的住宿费，正好是到十五号晚上为止。因为他预定在十六号和小闺一起离开安槻，飞离日本。这么一想，一切就都吻合了。宫下学长就是亚当。”

“……和亚当同时被发现的‘路德’呢？”

“当然是小闺的头发和从她身上脱下来的丝袜，这是为了让我们把小闺的尸体误以为是夏娃而做的伪装。当然，岩仔应该也把小闺的旅行箱等物件一起从滨口家带走了，这是为了让她的父母回到家时以为小闺已经平安出发了。”

“做这样的伪装究竟有什么用？”高千依然坐在厨房的地上，迟迟没有站起身来，“这种骗局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啊。”

“搞不好他真的期待能一直瞒下去，顺利的话，说不定小闺会被当成出国旅行从而行踪不明，使得事件陷入迷宫。”

“可是，如果女儿一直不回来的话，小闺的父母肯定会提出搜索申请。警方只要仔细一查，很容易就能知道她根本没出国。”

“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到时候，警方理所当然会推测她是在赴美之前——比方说东京——出了什么事。只要尸体没被发现，那么小闺行踪不明这个故事成立的可能性便非常高。社会舆论方面也会认定，小闺是因为受不了严厉的父母而离家出走吧。”

“仅仅是如此草率地处理，尸体就能永远不被发现？这不太可能吧？”

“就算尸体被发现，但只要无法判明身份就还是一样。”

“可是，万一栈桥公园弃尸这件事从你们口中泄露给警方……”

“这正是岩仔的期望。因为根据我们的证词只能确认一个结论——夏娃的身份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可能是小闺。”

“傻瓜！”大颗的泪珠在高千的眼角处膨胀，随即便像龙头坏掉的水管一般溢到脸颊上，雪崩般落了下来。“傻瓜！不是岩仔傻，是我傻，我是说我傻！匠仔的话我干吗要全部相信？搞不好根本不是真的，是真的可能性太低了。对于这种妄想，我为什么不一笑了之？为什么？”

“抱歉，高千，我好像又恶搞过头了。我不说了。”直到现在，我才伸出手拉了坐在地上的高千一把，或许我也因为自己的假说而失去了理智。“好了，站起来——”

“话不要说到一半！”

我完全忘了我们的身高差，本想帮高千站起来，却反而被拉得摔了一跤。

“可是……”

“对于匠仔的看法，我还有不能接受的地方。假如亚当真的是宫下学长，那岩仔为什么要把‘路德’——也就是小闺的头发和丝袜——和他的尸体扔在一起？不奇怪吗？根据你的看法，岩仔希望小闺的身份无法被判明。既然如此，他理应不留下任何证据，让人发现栈桥公园事件和国道沿线事件之间有关联，对吧？万一亚当的身份被判明，警方自然会想到两名死者相互认识的可能性。这样的话，接下来有可能会一口气得出夏娃就是小闺的结论。岩仔为什么要冒这种危险？”

“对啊……”

终于出现了……自己的假说第一次被指出矛盾之处，我甚至想高声欢呼。然而，因为我站起来的时候用力过猛，头部狠狠地撞到了餐桌上，结果就像跳跃失败的青蛙一样趴倒在地。

“喂、喂！匠仔！”高千慌忙扶起我的头，“没事吧？”

“没、没事……高、高千，你说得对，就像你所说的，岩仔要是凶手的话，应该不会干那种事。对他来说，要是这两个案子被当作关联案件放在一起查就糟了，所以‘路德’必须要和亚当的尸体分开处理，可是……”

突然，玄关的大门打开了，一阵风吹进厨房里。高千似乎没锁门也没上门链，只见小兔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站在脱鞋的地方，呆呆地看着高千和我。

“啊，啊哈，啊哈哈，失礼了！”我的身体躺在地板上，头却枕在高千膝上，见到这一幕的小兔似乎是彻底误会了。只见她的脸上浮现出抽搐般的笑容，身体向后退着。“打扰你们了，抱歉，抱歉！不，我不是故意的。两位慢慢来，我先走了哦！再见！”

“慢着！”高千放下我的头，飞奔出去，抓住小兔的衣领，“不、不是啦！”

“干、干吗？别担心啦，高千！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哦！”

“我都说了是误会！”

“好了，好了，别嘴硬了，你们快继续吧！话说回来，该怎么说呢？竟然是跟匠仔……”

“STOP！我都说了是误会啊！绝不能让你在误会的状态下走出这房间！听我说，小兔，快进来。”

“这个……”

“立刻进来！”

“是！”被高千气魄压倒的小兔迅速跑了进来。

“坐下！”

“知、知道了！啊！拜托，这么拉衣服会破哦！都说我知道了嘛！真是的。”

“好啦，你到底有什么事？”

“咦？果然不是误会嘛！高千在生气，一定是因为两人的时光被我打扰……”

咯咯娇笑的小兔，突然像上了石膏似的僵住笑容；虽然从我的位置看不见，但我想她八成是被高千一瞪才瑟缩起来的。

“对、对不起，我是在说笑，开玩笑的。”

“我讨厌这种玩笑。”

“是、是啊！”

“既然没误会，就老老实实说，别瞎闹。我的个性你应该知道吧？”

“对啊，说得也是。对不起、对不起，高千，别那么生气嘛！我最喜欢观看别人沉浸于幸福之中，尤其是朋友们的幸福哦！所以一高兴就——啊，啊！这种话一说又会没完没了，不玩了、不玩了，我不说了。对了，来这里的只有匠仔一个？”

“对啊！干吗这么问？”

“岩仔、岩仔去了哪里？”

“岩仔？”方才的交谈言犹在耳，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朝我袭来，这种预感通常特别准。“岩仔怎么了？”

“嗯，我刚才经过岩仔住的公寓前，看到外面停了很多警车，公寓外面还围着带子，禁止进入，不知道怎么了。围观群众都是在凑热闹，没人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警察只说不能进去，什么也不透露。所以，我想找岩仔来问问，但到处都找不到他；漂撇学长他们还没回来，我以为会在匠仔那里，可是也不在，去了‘I·L’，还是没看到人。我想总不会在高千家吧？来这里一看，果然不在，只有高千和匠仔两个人在卿卿我我……咦？啊？怎么了？你们两个要去哪里啊？喂！你们要去哪里啦！”

失乐恋人

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像个小丑一样，一想到此，我的脑袋就一片混沌了。

岩仔在公寓里上吊自杀，而他的遗书便是如此开头的。遗书里写的内容虽说和我那应该遭到唾弃的妄想并不完全一致，但也大差不差了。

根据警方的调查，大学笔记本上的圆珠笔笔迹已被确认是岩仔本人的，现场的状况也没有任何疑点，也就是说，岩仔是自杀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动机自然是他对于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感到悔恨，而且一想到自己将要被逮捕，作为罪犯度过自己的余生，他就寝食难安——遗书上是这么写的。

但前几天还若无其事地和我们混在一起的岩仔，为何到了八月十九号这天却突然选择自杀？原来，是因为亚当的尸体被发现成了导火索。

在国道沿线的杂木林中发现的尸体是安槻大学的大三学生宫下伸一，人是我杀的。

当然，我并没有乐观到以为宫下学长的尸体永远不会被发现。虽然我将他藏在了很不起眼的地方，但我想总有一天还是会被发现的。

即使尸体被判明是宫下学长，对我而言也无所谓。因为我认为绝不可能会有人怀疑我是凶手。

但是，我完全想错了。一旦尸体的身份被查出来，那么宫下学长的新住址也会遭到调查（结果他是住进了旅馆，但我原先并不知情）。这样一来，自然也应该会从房间里找出宫下学长为了赴美而准备的护照和机票之类的——我竟然不小心疏忽了这件事。

在此，我尽可能简洁地说明一下这件事的经过。

首先，我杀害了滨口美绪和宫下伸一……

接下来，岩仔详细描述了七月十五号晚上的事。他被小闺叫去替她处理家中突然出现的尸体，将尸体放在栈桥市民交流公园的凉亭中，然而正要回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不是尸体。这部分因为和我的想象基本一致，所以就先略过。只不过，或许是不想连累我们，岩仔完全没提到漂撇学长和我的名字，而是写成一开始就是他自己开车去滨口家，也就是说全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自己不必犯下尸体遗弃罪，一想到此，我就好高兴。然而，这份难得的喜悦随即像风一般消逝。

虽然我也想过美绪有可能已经睡下了，但还是返回了滨口家。滨口家的客厅跟我刚刚搬出尸体（我当时这么认为）时完全不同，简直灯火通明。我想叫美绪，然而从落地窗朝里面一看，我却哑然失声。

因为刚刚在居酒屋分别的宫下伸一竟然在里面。为什么宫下学长会在这里……我简直一头雾水。

美绪和宫下没有注意到庭院里茫然失措、呆呆站着的我，两人表情严肃地面对面说着什么。

情急之下，我绕到后门。因为美绪的懒散，当天滨口家一楼的门窗完全没有上锁。因此，我猜想这扇后门是不是也没上锁。

果然，门是开着的，我从后门进入厨房，然后躲到对开式橱柜的阴影里，偷听两个人的谈话。

“这样不好哎！”我听到了宫下学长的声音，他似乎有点生气。“好不容易明天就要出发了，要是被别人看到我来这里，就全白费了——”

“又没人在，有什么关系？”美绪似乎在闹脾气，“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嘛！我今晚怕得睡不着。”

“说是今晚，其实马上就天亮了，就剩几个小时不到了！”

“那就更没关系了啊！你就待在这里嘛！要是又有奇怪的家伙闯进来怎么办？要是我被强暴怎么办？”

“我都已经把家里各个角落都找遍了，一个人也没有。你接下来好好把门窗锁上，等到天亮不就行了？”

小闺果然以为夏娃（露咪小姐）是被另一个侵入者给袭击了，因此感到害怕。漂撇学长、我还有岩仔离开之后，一个人的她越想越害怕，生怕家里还藏着歹徒之类的，但她又没勇气自己去检查，因此便叫来了宫下学长——过程似乎就是这样。至于她是如何在这种时间段联络到人在旅馆的宫下学长的？原来他们两个之间为了以防万一，从以前开始就准备好了寻呼机。

“——他们两人为了宫下学长究竟是留下来过夜还是回家这件事争执了一会儿，接着美绪突然发起脾气来。

“你真的在乎我吗？”她开始质问，“真的爱我吗？”

“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傻话？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骗人，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你真的已经做好准备要和我在美国生活一辈子了吗？”

“就是做好了准备才要去啊！”

“你该不会打算在途中丢下我，自己回日本吧？”

“别说傻话了。”

如果仅从岩仔的描述来判断，他们俩的争执简直毫无意义。就岩仔的印象，小闺似乎屡屡击中要害，宫下学长则是节节败退，不断重复着牵强的借口。

换句话说，小闺是打算私奔的，但宫下学长则不然，看来高千的假设似乎是一语中的。

没过多久，宫下学长拗不过美绪，只好答应留下来过夜。

接着，客厅暂时安静了下来，不过他们俩并没有出去。客厅里不时传来低声窃笑和类似嘴唇相互重叠的声音，总之气氛变得相当淫靡。因为我不能亲眼目睹，反而感觉更加不堪。

我再也忍不住，想从后门偷偷出去。现在回想起来，假如我早几秒做出决定，离开滨口家，或许就不会犯罪了。

“——真是无聊的聚会，”我听见美绪一边喘气，一边弹着舌头说道，“根本是浪费时间。要是从一开始就我们两个这样单独相处就好了。”

现在重新写成文字再看，连我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不知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我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自己的存在被冷漠地彻底否定了。

和美绪一起度过的时光，对我来说是无比珍贵的。虽然并不是我们两人单独相处，而是和朋友们一起，而且我和她之间也没有特别亲密的交流，但我依然觉得非常快乐。或许我的形容十分过时——对我而言，那是值得被装进宝盒珍藏的美好时光。

然而，美绪本人居然就这样否定了一切，让我有一种自己的宝盒被人从后面一脚踢飞的感觉，而当我慌忙寻找被埋进泥土里的宝石时，背后又传来了狠狠的嘲笑声一般。

回过神来，我的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敲肉锤。我已经记不太清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似乎是摆在水槽旁边。厨房并不乱，收拾得很整洁，但不知何故只有这把敲肉锤没有摆在固定的位置，而是被丢在了那种地方……

补充一下，这把敲肉锤应该是小闺为了攻击露咪小姐才拿出来的，她打算稍后把粘在上面的血迹洗掉，所以才放在水槽旁边。归根结底，小闺可以说是在双重意义上对岩仔犯下了罪行。假如她在使用之后能把这件凶器好好地放回原处，或许可以避免岩仔这一时冲动的犯罪行为。

于是，我袭击了在客厅沙发上缠绵的两人。

你们有什么权利……我是这么想的。你们有什么权利把我排除在外？你们究竟有什么权利把别人珍贵的东西当作垃圾来嘲笑？你们有什么权利把别人当傻瓜，以为只有自己的东西是美丽的，有价值的，而别人一辈子也得不到？你们有什么权利让别人不要痴心妄想，闪一边去？你们有什么权利以男女主角自居，而把别人都贬作小丑？

他们俩情欲正浓，根本来不及抵抗。我挥舞着敲肉锤猛打他们的脑袋。怎么，原来你俩还穿着衣服啊——不知为何，我到现在仍然清楚记得自己当时闪过的这个蠢念头。

直到他们两个头破血流地倒在我眼前，我才回过神来。

把尸体就这样放在这儿肯定不行……我这么想着。到了明天，美绪的父母就会回来，当然，他们肯定会立刻报警。

要是这件事传开来，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因为……

到此，岩仔应该是注意到如果要说出这个理由，就不得不提到漂撇学长和我的名字。毕竟我们俩亲眼目睹了他是最后和活着的小闺在一起的人。但岩仔似乎终究无法下定决心供出我们的名字，在这之后的部分，圆珠笔的笔迹变得缭乱，并且没了下文，而是就这样换了一行。

总之，我决定将两人的尸体从滨口家搬到远一点的地方，便轮流扛起他俩的尸体，放进车里。我从不知道人类的尸体居然那么重，而且还有两具。这简直是个让我差点儿昏过去的重体力活，但我咬咬牙还是挺过去了。

就这样，我下意识地把车开往刚刚才去过的栈桥市民交流公园。我想一定是因为我想不出其他地方了。

当我到了凉亭一看，发现刚刚那个被我误认为是尸体的女人忘了把她塞在丝袜里的头发带走……

这里补充说明一下，岩仔在搬运露咪小姐的时候，已经把戒指戴回到她手上了。

我突然灵光一闪，载着两个人的尸体，又返回了滨口家。接着，我从厨房拿出料理用的剪刀，剪断美绪的头发，并脱下她的丝袜，把头发塞入其中，然后重新带着美绪的尸体前往栈桥市民交流公园。

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当然，如果要说明他这么做是为了让人认错尸体的身份，肯定又不得不提到漂撇学长和我的名字，岩仔注意到了这点，所以再度中断了文章。其实他打的如意算盘是：万一自己被查出跟遗弃尸体有关，也可借由漂撇学长和我的证词，证明夏娃的尸体是小闺以外的某个完全不认识的女性。

为了避免误会，我事先声明：关于岩仔刻意省略的部分，漂撇学长和我在接受警方盘问的时候已经全部吐露出来。

然而，我不想把宫下学长的尸体跟小闺扔在一起，在丢弃掉美绪的尸体之后，我再次发动了车子。

最后，我开车进了山里，把宫下学长的尸体扔在国道沿线的杂木林中，就在这时，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我以为自己的行动一直出奇的冷静，但我犯下的毕竟是杀人这样的滔天大罪，脑袋里早已血气上涌。

我把装有美绪头发的丝袜和宫下学长的尸体扔在了一起。当然，我本来是打算分开来处理的，但似乎一不小心就这样错手丢进了杂木林。

说起来我也真是糊涂，直到看了十九号的早报，我才想起这件事。这时我才终于知道自己犯下了重大失误，吓得脸都绿了。

因为……

或许是因为不能如实地将真相全部写出来，所以心里很不耐烦吧，岩仔写到这里开始用圆珠笔狠狠地乱画，以至于在大学笔记本上戳了个洞。

当然，理由我们很清楚。即使亚当的身份被判明为宫下学长，但只要没人想到这件事和栈桥公园的案子有关，岩仔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岩仔却亲手给了警方，甚至我们将两案当作关联案件来考虑的机会，因为他犯了个重大错误，竟然把装有小闺头发的丝袜遗弃在亚当的尸体旁。

接下来的午间新闻报道了亚当是投宿在市区旅馆的名叫米仓满男的男子，是给了岩仔更沉重的打击。

岩仔当然立刻明白，米仓满男就是宫下学长，更糟糕的是，被害人的行李居然还放在旅馆里。

也就是说，死者的真实身份很快就能被查明。岩仔认为，既然宫下学长预定和小闺一起赴美，他的行李之中应该装着护照、机票之类的东西，从这些东西上可以立刻明白死者的身份。

一旦亚当的身份被查明，而且知道了他正准备前往美国，那么相互关联的栈桥公园案件中被遗弃的尸体实际上是小闺一事，也会跟着水落石出。就算警方没有注意到，漂撇学长他们也会发现——岩仔是这么想的。小闺被杀这件事曝光之日，便是朋友们察觉自己是杀人凶手之时。他只能认命。

事实上，我的确察觉到了，因此岩仔的想法并没有错。只是有一点他弄错了，就是“米仓满男”放在旅馆的行李中，别说护照，连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件都没有发现。

宫下学长的护照和机票等贵重物品都是在机场巴士出发车站的投币式储物柜里被发现的，大概是为了防备自己住的旅馆被山田一郎和荣治他们发现进而找上门来。用心如此之深，可见他有多害怕山田一郎。

在这一点上，岩仔可以说是操之过急了。

话说回来，既然要认命，我多么希望他去自首。如此追悔的，想必不止我一个。我不知道岩仔本人是怎么想的，但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可以说是永远地“排挤”了我们——那么害怕、那么讨厌被排挤的岩仔。

经由滨口夫妇认尸，确认了夏娃就是小闺——滨口美绪。另一方面，对于宫下家来说，母亲才刚刚去世，随即就发现了长男的尸体，这个夏天简直是遭到了双重悲剧的侵扰。

事到如今，再重复这些怨言已经无济于事。但我不禁想到，如果小闺只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次的事件了，至少发生的可能性会变得很低。

如果小闺没有被父母如此戏剧化（严格一词已不足以形容）地束缚和管教，而是正常地享受着普通的大学生活，宫下学长就无法乘虚而入，也无法利用她进行逃亡计划。这一点应该错不了。

滨口夫妇究竟为何犹如对待“囚犯”一般对待独生女儿？难道是因为他们自身那不为人知而又不道德的“嗜好”所产生的反作用？

只要不给别人造成困扰，无论拥有什么兴趣或者嗜好都是个人自由——如果他们坚持这样干脆明确的态度，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然而，他们做不到——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他们心中有愧。沉溺于不道德而又罪孽深重的快乐之中，所产生的罪恶感时常纠缠着滨口夫妇。因此，在这样的反作用之下，他们对待女儿极端严厉，甚至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以此来维持表面的道德感——我只能这么想。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啊！他们的双重标准，竟然以如此怪异和讽刺的方式在独生女儿的身上结出了果实。

是的，怪异。这个夏天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怪异。

于是，在大二的暑假结束之时，我们失去了三个朋友。

尾声

“我不是说了吗？绝对会成功的。”

“啊……确实是。”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头了？”

“为什么？怎么说？”

“你想想，现在这样等于说我死了啊！”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的目的本来就是做出这样的伪装啊，所以现在这样不是正好吗？”

“才不好，这样一来，我不就失去户籍了吗？”

“啊？这么说来，你打算再次从我身边逃走喽？”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

“岩仔的遗书一口咬定那是我的尸体，要是大家就这样完全相信了他的自白，不做任何检查就把尸体拿去火化，那我不就得一直像这样当‘幽灵’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要是想的话，自己站出来不就好了？说声‘我还没死’什么的……”

“喂喂，这样一来，不就有人会问那个当了我的替死鬼的男人是谁杀的吗？总不能老实说是我们两个一起杀的，而且我还盗用了他的身份一直躲着吧？”

“傻瓜，我又没那么说。稍微动点脑子好吗？你害怕山田的报复，所以只能东躲西藏——这不是绝好的借口吗？只有这一点你老实说出来也没关系。在你东躲西藏期间，没怎么关心社会上发生的事情，更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杀人案中的死者——你这样说不就好了？”

“对啊！”

“就是，明明就很简单。”

“这倒也是。说起来……”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好奇，‘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可能？”

“我真的不知道啊！只听说是小琪的老乡。”

“连小琪本人也不知道？”

“估计不知道吧！只知道那个人从前就一直对她纠缠不休，就算她从乡下逃出来，那人还是缠着她跟了过来。”

“不过啊……也不用杀了他吧？”

“我不忍心看小琪被那家伙死缠烂打。再说，对你来说不是正好吗？你这样一直躲着山田，也总有个界限吧。就算你总有一天要‘再活过来’，但目前最好还是装成死人，等这件事过去之后再说。正好那家伙跟你身材差不多，血型也一样，当然，如果对照齿痕的话就没法蒙混过关了。不过听说那人在乡下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所以不用担心有亲戚或者熟人找上门来。那人在这里也没朋友，搞不好你真的能一直冒名顶替下去。你自己不也同意说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话是这么说……”

“是吧？这样狠下心来实行下去的结果，就是全天下的报纸都会帮忙保证你的死亡。山田听到你的死讯后也会死心，等工作一忙就会把这事忘了。这么一来不是正如我们所愿吗？”

“话是这么说……”

“话说回来，那天晚上真是吓了我一跳！你满头是血，跑来找我的时候都已经快天亮了。哼！你脸皮还真厚，明明当天早上是打算丢下我，跟别的女孩远走高飞呢！”

“我也没办法啊。突然被美绪叫到她家，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骚乱。岩仔这家伙不知道发什么疯，真是的，搞得这么麻烦。美绪被打死了，我也差点儿送了命，害得我精心策划了这么长时间的逃跑计划全泡汤了。”

“你所指的逃跑计划，难道是说盘算着从我身边逃走吗？你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来找我，真是不要脸。”

“我也是走投无路啊，根本没地方可以去。而且，你不是什么也没说就把我藏在房间里，还找了认识的地下医生来给我治疗吗？再说，看到你也一样满头是血地受了伤，我才惊讶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来因为你的事，我想去找那个小丫头理论，结果她家里没人，就在我考虑该如何泄愤之时，却撞到头昏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睡在栈桥公园了，简直是莫名其妙。不过，我看了那天的晚报，又听了你说的那番话，就明白了那具尸体正是那个小丫头，然后我就由此想到了这个计划，厉害吧？”

“嗯，也是。”

“等你大学的那群朋友来我们店造访的时候，我就意有所指地跟他们说要想知道你的下落就去问滨口美绪，果然大获成功。接下来，他们把那家伙的尸体误认为是你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好厉害！”

“哈？就这样？我本来还想让你更感激我一点儿呢。”

“说什么呢？要是没有我下意识带回来的美绪的头发和丝袜，这个赌注根本没法成立吧？”

“话说回来，你干吗把那种东西带回来？”

“我也不知道啊。被岩仔装进车里的时候下意识地抓住了，只是这样而已。岩仔一心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也没注意到。那时我可完全没想过要利用这个来干些什么。”

“你看，果然还是我的功劳吧。”

“对了，我听说——”

“听说什么？”

“你跟学长他们说山田是你弟弟？”

“怎么？是小琪教我的。有什么关系嘛！那个学长还蛮对我胃口的，我就装出一副还是单身的样子喽。”

“哼！真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自己的立场为借口，最近经常调戏小琪吧！”

“有什么关系？这也是作为替身的任务嘛！再说，如果不多陪陪她，保不准她哪天会把秘密泄露出去呢。”

“你到底是希望秘密被揭穿还是不希望被揭穿啊？”

“要是马上就被揭穿的话，我可就伤脑筋了。但要是一直不被揭穿，我更伤脑筋。”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要是想的话，到时候自己站出来不就行了？这不是很简单吗？要不然，你现在就现身？”

“那样的话，立马就会被揭穿耶！”

“哼！一会儿说讨厌当幽灵，一会儿说还是诈死好。”

“我只是想四肢健全地逃过这一劫，仅此而已。”

“哈？就为了这个，你不仅抛弃女人，就连好朋友被打得遍体鳞伤也坐视不管，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在乎啊！”

“好朋友？喂喂，别开玩笑了。那些烦人的家伙才不是我的好朋友。”

“哦？”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还不是怕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是指山田？哈！谁怕他了？连勾搭我的男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光靠名字和身份就干劲满满地到处找来找去。这个男人啊，基本上脑子不太够用。就拿你的事来说吧！只不过告诉他你是小琪的老乡，他就连经历也不查就雇用你了。这种笨蛋轻松搞定啦，轻松搞定！”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漂撇学长突然拉开纸门，闯进房间，而正在被窝里光着身子卿卿我我的男女——宫下伸一和阿呼露咪的表情中，鄙夷、怯懦之色更胜于惊讶之情。

“干吗？你们……到底是从哪儿进来——”

“我就觉得奇怪。”漂撇学长冷冷地打断宫下学长，平时很能说的他，此时却罕见地仿佛说话会感到痛苦一般，一口气说道，“假如岩仔误认为是尸体而搬运的女人是露咪小姐的话，那么这之后，当她听说有一具尸体和自己以相同的状态出现在相同的地点时，应该会感到极为不可思议才是。然而，我们造访她时，她却决口不提此事。照理说，她应该会怀疑那具尸体是不是跟宫下的失踪有关。即使她对于不法侵入滨口家一事感到内疚，但只字不提的话再怎么说也显得过于做作了。”

不知道宫下学长和露咪小姐到底有没有听到漂撇学长说的话，两个人的眼神与其说是因被捉了个正着而感到困扰，到不如说像是在责怪我们擅自闯入。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他们似乎还没能切实感受到自己身处的窘境。

“岩仔好可怜，一心以为自己杀了小闺和你两个人，就这么选择了以自杀谢幕。如果你们没耍这种小聪明，岩仔应该能知道自己至少没有杀掉你，这样一来，或许他就不会干出自杀这种傻事，而是选择自首。你懂吗？这个道理你究竟懂不懂？”

“可是，”终于，宫下学长一边发出不服的声音，一边坐起上半身，“可是杀了美绪的是他，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已经无法动摇了吧。”

“杀了你的替死鬼的，是你吧？”

“不是我，我只是像这样按住他的手——”

“你当然会去自首吧，宫下？”似乎再说下去会更加痛苦，漂撇学长像是要挥走这股苦闷一般打断了对方，“不然你没脸站到你妈的遗像面前。你这个不孝子，快穿上衣服！”

“别、别开玩笑……”

“我话说在前头，你们最好仔细想想我们是怎么进来的，我们到底是从谁那儿弄到这里的钥匙——”

他们似乎理解了学长在暗示什么，连原先露出一脸赌气般的表情，大大咧咧地袒胸露乳赖在床上的露咪小姐都脸色一变，跳了起来。

“唉，怎么说呢！”山田一郎穿过我的身旁，走进房间，摘下有色眼镜，用手帕缓缓地擦着，“原来我这么被人看不起啊！”

“你、你……”

“我不是说过好多次了吗？再不适可而止的话，可是会见血的哦！你这个蠢女人！”

“不、不是，”她慌忙用被子盖住直到刚刚还大大咧咧裸露在外的乳房，“不是的，你、你听我说，听我说！”

“不用慌，我不会插手。”山田重新戴上眼镜，一边发出低笑声，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漂撇学长，“这个人说一定会让你们自首，求我别插手。不过，要是你们两个死都不承认，到时候就会交给我来处理。”

呜哇——一道不能称之为声音的呻吟响起，露咪小姐跌下床来，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遮掩一丝不挂的身体。

“你还挺有种的嘛！”对于像得了疟疾一般浑身抽搐的宫下学长，山田露出尖尖的虎牙，笑了笑，“我真想表扬表扬你的胆量，搞得不错嘛，竟然厚颜无耻地跟在我后面。哦！对了，你的感冒好了没？嗯？”

“我们彻底被骗了，”漂撇学长罕见地发出如此忧郁阴沉的声音，“没想到我们要找的人会堂堂正正地以那种形式出现。明明没有做什么大的变装，但我和匠仔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过，别搞错了，宫下，我们并不觉得这是因为我们自己的疏忽。”

我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后脑勺。当然，实际上已经不痛了，但随着记忆复苏，竟然有种那个部位还在发热的错觉向我袭来。胸口被抓住，后脑勺被狠狠地往“安槻住宅”的邮箱上撞的记忆——而这并不是别人，正是宫下学长亲手所为。

“我也想见识见识，”高千在我身旁插嘴道，“为了自己的身份不被揭穿而不择手段，不惜连朋友都下手痛殴，如此奋不顾身的戏码。”

一瞬间，头发染成茶褐色、蓄了一脸络腮胡的宫下学长似乎企图逃向窗边，却因高千的这句话而变得全身僵硬。见状，我不禁深切地想到——幸好现在处于那种立场的不是我，要是被那激光般的声音击中，仅仅如此我就一定会窒息而死。

“好啦，差不多可以穿上衣服了吧，宫下伸一先生？不，或许在这里该叫你荣治小弟？”

宫下学长意义不明地喃喃自语着，跌坐下来。那声音和他以“荣治”为名出现在我们眼前时，为了隐藏真实身份，谎称感冒而刻意挤出的嘶哑声极为相似。

版权信息

书名：苏格兰游戏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赵婧怡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05-01

ISBN：978-7-5133-1785-6

目录
CONTENTS

序章

ACT 1

ACT 2

ACT 3

ACT 4

DETECTION 1

DETECTION 2

终章

序章

这一天，是新年的一月一日。

惟道晋早上七点便醒了过来。他原本打算多睡一会儿，可因为在头一天的跨年夜里喝了太多酒，感觉身体热乎乎的。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继续睡下去，便索性起了床。

此时，他的妻子还在一旁打着鼾。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凉，她把被子严严实实地捂在头上，只能看见她那如海藻一般蔓延在被子外面的头发。哪怕是丈夫在她身旁换衣服，她也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此时，惟道的脑中闪过一丝念头，考虑着要不要再缩回被窝，睡个回笼觉。不过最后，他还是放弃了。

仔细想想，好像有点不对劲——他一边洗脸，一边这样想着。其实今天早上，他并没有要特别早起的理由。虽说会有熟人在新年前来拜访，不过那也要到下午了。再说元旦也没有工作要做。

其实今天早上，他并没有特别的安排。可惟道还是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什么人强行唤醒的。

强行唤醒……他拉开窗帘向外望去，天上那扩散着的薄云，仿佛正代表着他胸中的感觉。对了，惟道终于想起来了。这种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所牵动的感觉，就是所谓的“预感”吧。

他套上毛衣，又披了件外套后，打开了玻璃窗。此时他才发现，原来外面已经下起了雪，而花坛与庭院之中，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银白。

由于昨晚喝得太凶，所以他没等沉迷于电视节目的妻子，就一个人先睡下了。如果能再撑一会儿，就能伴酒赏雪了吧——可事到如今，已经于事无补。这种想法，倒像是为了迎合新年的气氛而勉强拼凑出来的，同时也是为了忘却其他事情。

惟道走进院中，此时他呼出的气息，一出口便立刻化为白气。而透过这股白气，恰好可以看到邻居家的樱花树。

今年新年的雪量，和往年不可同日而语。可当他的身体接触到外面的空气时，却还是感到了一股透心的凉意。今年的冬天与往年有些不同。因为是暖冬，樱花树已经早早长出的樱芽，像是要把盖在自己枝叶上的薄雪抖落一般，已经膨胀了起来。惟道从出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情景。

樱芽有如不吉的象征一般，加深了他刚才产生的那股不祥的“预感”。

那件事之后，已经过了两年……

此时的惟道，仿佛被什么附体一般，怔怔地站在庭院之中。已经过去两年了吗？不，确切地说，那件事发生到现在，才只有两年时间。

那是两年前的冬天。在惟道任教的班里，发生了三个女生相继被人杀害的事件。因为行凶手法恶劣，所以一开始，警方认为这一连串案件是仇杀性质。但查到后来，调查的思路却更倾向于认定——是变态杀人狂所为。

凶手至今仍未落网。

案发现场，是当时学校的女生宿舍。在凶案发生的那一段时间里，曾有要封锁校区的流言传出。不过到了现在，却已经完全没有了这样的迹象。被害学生的房间，此时应该也已经住进了新的学生。那些新生，应该不知道自己居住的房间，正是以前学姐被杀害的地方吧。关于这一点，他甚至都不想去思考。

尽管凶案发生在女生宿舍，可因为这起事件，甚至连很多男生都不愿报考这所学校。当时应该有不少学生，向清莲学园提出了志愿变更的申请。而正因为此，一些当时在分数线上岌岌可危的学生才得以顺利入学。这就是命运吧……

也许自己想多了吧，惟道再次叹了口气。不过本应该关闭的女生宿舍，现在还在继续使用。一想到这一点，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并不为过。

清莲学园并不强制所有学生住宿，而只要求一年级学生住宿。到了二年级，则由学生自己决定是否住宿。所以新入学的学生，就会被强制分配到发生过杀人惨案的学生宿舍中居住。不过对于一些本来实力未必能够进入本校，只是因为凶杀案件的发生才得以入学的学生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哪怕是住进发生过杀人案的宿舍也在所不惜（当然男生就更没有这种顾虑了）。如果是单人房可能还会有些问题，不过宿舍本来就是双人房间，所以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恐怖……打着这种小算盘的学生，这两年来也确实增加了不少。

惟道知道自己多虑，可还是忍不住去想这件事。恐怕其他教职员工也和他一样，尽管对此诸多疑虑，却都没有说出口吧。

大家都抱着乐观的态度，认为此事终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总有一天，此事会随着人们的记忆而风化。到时候哪怕提起这起杀人事件，大家也不会记得，到底是发生在男生宿舍还是女生宿舍了吧。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这两年里，事件的冲击已经急速变得稀薄起来。惟道本人对此深有体会。

就在他刚才换衣服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自己的腹部，这两年他胖了不少。也许是因为事件发生后，他马上结了婚，使他从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体重也随着平淡的日常生活日益增加了起来。

这可怕的杀人事件，只不过是一场梦境和幻影……他几乎没用多长时间，就陷入了这样的错觉当中。不管世界形势如何发展，至少他身边的生活平淡如水——所以要让他陷入这样的“酣梦”，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事实上，惟道的确全身心投入到了这样的“酣梦”之中。两年前还住在单身公寓里的他，如今已经靠着妻子娘家的支持，购入了独户的门院。

当然，他有时还是会回忆起那些事件，甚至在梦里也会想起。可每次回味之后，他又往往会感到，事件的余温已经渐渐散去。而与之相反渐渐堆积的，则是自己颈部和腹部的脂肪。

现在的生活，应该可以回归日常了吧。这么想的，其实并不只他一个人。不管是校长还是理事会，大家应该都有同感。噩梦已经过去了。可是……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惟道产生了一种痛苦而焦躁的感觉。这件事真的会随着人们记忆的风化，而让一切恢复原状吗？

先不提凶手至今未能落网这一点，毕竟这也是事件结束的一种形式。但哪怕是这样，对于惟道本人来说，却不知道这起事件是否真的结束了。一切真的能够恢复原状吗？他隐隐有股……自己总会为此而尝到恶果的“预感”。

而今天早上，让他清醒过来的，也正是这股“预感”吧……惟道不由地这样想着。正是这样，自己才会从正月温暖的“酣梦”中，不由分说地被强拉了出来。

如果没有这股“预感”，惟道可能会觉得，那样的光景只是梦幻或者错觉吧。现在的气温明明应该比夜晚更高，但眼前的雪片却突然开始飞舞起来。

最开始只是像尘埃一般的雪片，马上就流动成了瀑布之姿。而此时，他才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家的门口正伫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此时，惟道产生了某种让他毕生难忘的，犹如恐惧一般的陶醉感。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以前那及腰的长发，现在已经变为了披肩卷发。而在这似乎有着催眠功效的雪影中，她的身影，仿佛黑暗中的灯火般浮现出来。

对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惟道。泛青的眼白部分所散发出的光辉，一瞬间让惟道产生了自己已经“死去”的实感。那是一种仿佛在她的瞳孔中死去的错觉，是一种甘美的死亡。想要这样长眠而去……此时惟道的脑中，涌现出了这样的念头。被她所散发的“幻影”紧紧摄住，从而化于虚无。就这样，被埋葬在这一片雪白之中“死去”。

而后他才意识到，其实在这一刻，自己还是死掉才更加幸福。

“够了……”此时他感觉自己犹如在梦中一般，正有人在他的耳边低声呢喃，他不由得发出声响，“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发出的声音，仿佛被白雪之幕所吸收一样，也不知道究竟是否传达到了她的耳中。惟道不知不觉间已经双膝着地，仿佛是被打了麻药一般，下半身使不上任何力气。

“不，你……这是幻觉吗？”他像是为了要踢碎这缓缓降下的雪片般，跪在了庭院之中。“真……真的是你吗？不，哪怕是幻觉也好，做梦也罢，只要你在这里就好——”

而她则像雪一般，不，确切地说，是用比雪更苍白而面无表情的样子，低头看着惟道。惟道想要站起身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能从她的长大衣衣角处看着她的脚。

“难道我疯了吗？是我的脑袋出了问题吗？还是因为我太过思念你——不，哪怕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只要你在我的面前就好……”

惟道再次想要站起身来，他将手伸向她的黑色大衣，想要纠缠上去。然而，事与愿违，在碰到她之前他便双手痉挛，连她的外套都无法触碰。只能抓住一捧虚无的雪花，任由其在手中融化。

惟道在不经意间，终于明白了。自己，已经不配再碰触她了。自己已经没有资格站在她的面前。自己已经不再美丽。随着日日的“酣梦”而长满赘肉的自己，已经变得丑陋无比。这就是自己。难道说……

难道说，这就是上天的“惩罚”？这就是自己理应承担的“惩罚”吗？在自己过去曾经“万全”之时，她也从未主动找过他。而在自己已经不再“万全”的当下，她却主动现身。如同在嘲弄已经失去美丽的惟道一般。难道说，这就是自己该背负的“恶果”吗？

“你……你还恨着我吗？”他无法直视她的容貌，只得再次将视线移至她的脚下，“我已经说过很多次，那只是个误会，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对她什么也没有做，我敢对天发誓。那真的只是个误会。”

然而，对方却没有回应。惟道像是要摆脱什么束缚一般，用指尖抓住她的靴子，将自己的额头靠上去摩擦着。

“我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为教师还向自己的学生出手。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这样的罪孽之上。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对鞆吕木出手，真的没有，你相信我。”

如果她能踢上自己这丑陋的面孔一脚，那该多么好……惟道这样想着。然而，她仿佛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也不知道他这样在地上趴了多久，在这片比雪更白，比冰更冷的沉默中，感到精疲力竭的惟道，缓缓抬起虚弱的面孔。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变化。

此时，她的左手放在胸前。也不知道是摘下了手套，还是原本就没有戴，她那纤长的如雪般惨白的手指，在黑色的外套上比画着什么。然而，惟道却不明白她这一番动作的意义。

“你是说，你没对小惠出手吧。”

她——高濑千帆终于开了口。听到这声音，惟道仿佛得到了救赎一般，松了口气。他也终于能再次冷静下来，观察千帆的样子。

刚才他觉得，千帆的发型似乎与原来不同。可是不对，再看之下，她的容貌也改变了不少。她已经一改三年前给人的那种，仿佛一碰触到她便会触电——不，确切地说是便会出血的冷酷印象，变得有几分柔和了。确切地说，是更像个“人”了。

“你的意思是，你没和小惠发生过肉体关系吗？”然而从她口中发出的质问，却绝无柔和之意，“还是说，你没有杀害小惠？”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都没有了。”

趁着这股气势，惟道终于站起了身子。刚才在她面前跪了这么久的他，把自己最可耻的一面都展现了出来。现在他气愤地掸落了刚才趴在地上时，粘到自己脸上的落叶。

“当然是都没有了。我既没有对鞆吕木做什么不好的行为，也没有杀害她。你也应该很清楚吧？”

惟道大为震惊地说道。

千帆轻轻地笑了起来。一直都是站在远处面无表情，或是眼神犀利如同要击坠入侵自己“领地”的敌人一般的她，居然还残留着微笑的能力。

千帆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此时，惟道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嫉妒感。这微笑并非是向着自己的，因为自己的存在并不会使她面露微笑。惟道很清楚这一点。有什么人，在这两年里改变了她，改变了那如同冰山一般的她。

是个男人吗——是啊，惟道苦笑起来，通常来说应该会是这样吧，可千帆并不会对男人产生兴趣。

“……你啊，”惟道终于发现，她的左手上没有带任何饰物，“你把那枚戒指——”

“没错，”千帆仿佛正等着这句话一般，将雪白的左手藏到了大衣里，“对于小惠的事，我已经释怀了。”

“可是……”

太好了——虽然明白自己不该这么想，可惟道还是心不由己。

“所以，我回来了，”千帆又再次露出惟道熟悉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为了告发杀害小惠的凶手。”

“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我就无须再说明小惠对我有多么重要了吧，老师。我并没有想要报仇雪恨的意思，只是不想看到凶手逍遥法外，就是这样。”

“可是……你说要告发凶手，可你连谁是凶手都不知道吧——”

“我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什……什么？”

“而且，我应该能够证明这一点。”

“怎么证明？”

“通过指纹这样的证据。”

“指纹吗？”惟道不由自主地说道，他的声音让早晨的冷空气也为之震颤，“如果真的留下了这样的证据，警察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是吗，那也未必。”

“那……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我不会说的。”

“什么？”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老师。对我来说，小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在她被害的这起事件中，我是无法冷静思考的，对吗？”

“我……我想没错。”

“所以，哪怕我已经在脑中理清了整个事件，却无法通过自己的嘴来讲述。所以，我把能够解开事件真相的人带了过来，就是为了让老师听听这个推理。”

点着头的惟道，此时终于发现，在千帆的背后站着一个陌生人，一个同样注视着惟道的人……

并非女性。

可是，为什么……

“老公，出什么事了？”在陷入困惑的惟道耳边，响起了妻子半睡半醒的问话声。

结束了……

惟道拼命忍住这股，像是在窥视地狱之底一般的眩晕感。此时他终于明白了。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刚才的那股“预感”此时流遍他的全身。他余下的人生里，都要以偿还“恶果”而终结了吧……

ACT 1

高濑千帆步履蹒跚地走在夜路上。

明明刚才还吐了一次，此时胃里的酸涩感又再次顶了上来。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喝酒，而且她的酒量还算不错，所以一直觉得自己没事。不过事实证明，一口气喝那么多酒，果然还是不行。

当她找到路边的储物柜，取出衣服，在车站的厕所里换上时，感觉到了一股凉气。而后，之前一直没发觉的呕吐感，此时也急速涌了上来。

直到此时，她还因为酒精的缘故，感觉脸上仿佛被火烧一般热辣，可身体里却是冰凉。因为这股落差，一股眩晕感涌了上来。明明刚才还靠在路边的邮筒歇了一会儿，现在却完全安定不下来。

此时，她再也忍不住，蹲在路边开始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用手帕擦了下嘴，然后无意识地在上衣的口袋里寻找什么。她的手碰到了某个冰冷的东西。取出来看了看，才发现是一把钥匙。千帆一边低声抱怨了一句，一边将它投到路边的水沟里，而后又将刚才擦过根本不脏的嘴的手帕扔到了马路上。

随后她摇摇晃晃，继续起身走了起来。

喂！一声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尽管这里没有路灯，可她还是看到，对方穿着一件大衣，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日本酒的臭味儿。

喂！男人再次喊道，同时还抱住了千帆。她毫不留情地用膝盖顶上了男人的腹部——她是打算这么做的。可身体却晃晃悠悠，根本使不上力气。

可即使如此，醉汉还是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摔倒在路上。千帆用靴子踢了男人小腹一脚，马上便离开了。身后还传来对方的呻吟声，可她却连头都没回一下。

以往，她可以轻松爬上通往女生宿舍的上坡，可现在她却感觉举步维艰。

开始耳鸣了。不，千帆一开始以为这是耳鸣。而后，她却发现这阵声响并没有停止的迹象。随着她爬上坡道，这声音还越发清晰起来。一般来说，越是远离市中心走到住宅区，应该越是幽静才是。

随后，一片红色的阴影，渐渐浮现在这黑暗的夜色中。千帆这才注意到，原来那是警车和救护车的红灯，这时她才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回过神来。

在常夜灯的照耀下浮现出来的，是清莲学园的女生宿舍。宿舍前黑影丛动，全都是看热闹的人群。千帆拨开人群，喘息着走了过去。

小惠……

此时，她的脑中浮现出室友的样子。同时，她也下意识地抚摸起了套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难道……是小惠吗？

千帆有种直觉，会不会是鞆吕木惠，趁自己不在之时自杀了？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小惠的声音，混合在看热闹的人群的嘈杂声中，扫过千帆的头盖骨。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他，然后自杀。）

（然后自杀……）

小惠……

（你不相信吗？）

（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吗？）

在宿舍的门口，扯着一条禁止入内的封锁带。

“你，要去哪儿？”

（我和那个男人，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穿着黑色背心的警察，拦住了千帆。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呢？为什么？）

（为什么？）

“现在不能进去。”

（为什么？）

（千帆……）

小惠……

（那样的话，不如……）

（不如……）

“小惠！”

“高濑，”在警察身后，传来了一身尖锐的女声，“都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说话的是宿舍管理员鲸野文子。她快步走到正和警察纠缠的千帆身边。

“小惠她……小惠她……”

“鞆吕木她——等、等等，你这是……”声音低沉的鲸野，再次提高了声音，“这是酒臭吧。这么晚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哪怕你已经不是在校生了，也不能在学妹面前这个样子。这次我们也是下了决心，哪怕你是高濑家的人，也不能再任由你这么任性下去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一个焦躁的男声打断了鲸野的话，“宿舍长，请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多生是非。”

“我、我可没有……都是她啦。”

刚才说话的，是个头发斑白，看上去五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他的视线从鲸野转向千帆。那流露出黄色底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这个女生是？”

“是被害人的室友。”

被害人……这三个字如同什么信号一般，让千帆猛地挣开了警察的手。

“啊，喂、喂！”

“喂！”刚才的小个子男人被千帆撞到，整个人摔到地上。“高濑，你等等。”

刚才那蹒跚的步履仿佛不曾存在一般，千帆全力跑了起来。她甩开想要拦住她的警察，跑上楼梯。

是二楼的二〇一号室，这是千帆和小惠的房间。上面写着“鞆吕木”和“高濑”的名字。她飞奔了进去。

里面正在采集指纹的鉴证科员，一开始被千帆吓到，让出了一条道，随后便马上抱住了她。

“喂，你干什么？”

“小惠！”

“你在做什么？”

“小惠！”

“是谁放她进来的？”

“拦住她！”

从四处赶来的警察们围住千帆，悲鸣声和怒吼声混成一片。

“请你冷静一下，”一位和千帆身高差不多的便衣警察，毫不留情地按住了她的头说道，“冷静一下。”

“小惠……小惠……”

随后，千帆被警察们押到走廊里，双膝跪地，虽然拼命挣扎却已精疲力竭，只能微弱地反复低声呢喃着小惠的名字。

“喂，好痛！”刚才的小个子男人，一边掸着自己西装上的灰尘，一边走了过来，“这女生劲儿还挺大啊。”

“菓哥，”一个高个子的警察一边按住千帆的头，一边拾起被她打飞的银边眼镜，“要、要怎么处理她？”

“哎呀，弄得我全身都是泥呢。等一下，你先去帮我把这条手帕弄湿。”

“弄湿？可是现在……”

“怎么了？”

“现在停水了。”

“什么，停水？”

“你不知道吗？就在刚才，十一点的时候，这一带因为水管破裂而停水。听说要等明天才能修好。”

“啧，这可真是不凑巧啊。”

“不然我去买瓶矿泉水吧？”

“如果她真那么想看现场的话，”那个叫菓的小个子警察，无视银边眼镜警察的话，说道，“就让她看看吧。”

“咦？”

“你看——”无视戴着一副如同银行柜员式银边眼镜的警察的阻止，小个子男人粗鲁地抓住千帆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向二〇一号室望去。“随便你看个够吧。”

千帆这才仔细观察了起来。

此时，房间内已经不见了鞆吕木惠的人影。在地毯上，还残留着大量的血迹。门边的血迹还不算太多，但在房间中央，血迹则像海水一般弥漫开来，血液所特有的腥臭味夹带着热气，向千帆的脸上袭来。而那片血迹，一直向阳台的窗户边延伸而去。

此时，玻璃窗的窗帘是拉开的，而玻璃窗子则被打碎。可以看到，在阳台上的一片碎玻璃中，还有只铜制的花瓶滚落在地上。

“看够了吗？”

听到小个子警察这样问道，千帆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回头看了看他。随后手臂向上挣扎，推开了他那抓住自己的手腕。

“小惠在哪里？”

“真是的，你这女人还真是不可爱，”对方一边吃痛地摸着手腕，一边回瞪了千帆一眼，故意把目光向上提了提，“看到这样一副惨状，却还能面不改色地说话。”

看来这个男人是想让自己看到惨案发生的现场，通过“震惊疗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小惠在哪里？”

“不要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啦。被害者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如果你想看，就之后再看吧。”

“你说被害者，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个女生是被人杀害的。对了，说起来，”小个子男人抬头看了看千帆，“你自称是她的室友，那么应该也住在这个房间吧。刚才你好像是从外面回来的，之前你去哪里了？”

“你闻闻这味道就知道了，”对于毫无顾忌靠过来的小个子警察，千帆几乎要把唾沫吹到他头上，对他吹着气说，“我出去喝酒了。”

“可恶。这味道不错啊，”一瞬间，对方露出了有点羡慕的表情，“你还在上高中吧。”

“不好意思——”看来，这个小个子男人是决定刨根问底了，千帆也稍微缓和了一下口气，“我已经毕业了，所以说是社会人也不为过。”

“啊？也就是说，你已经不是清莲的学生了？这里的毕业典礼是在——”

“是这个月的三号。”

“今天是几号？”这是千帆出现之后，小个子警察第一次向银边眼镜的警察问话，“今天是二月——”

“十八日吧？”

“既然你两周前就毕业了，又为什么还住在学校里？”

“根据宿舍规定，”千帆一边不耐烦地想着，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回答这些愚蠢的问题，一边说道，“我可以住到月底再搬走。”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坐下来慢慢聊吧。哼，学校居然让毕业生使用公费这样喝酒玩乐，怎么对得起纳税人啊。”

“那个，清莲学园啊，”戴银框眼镜的警察小声插嘴道，“不是私立高中吗？”

“社会出了资助金也是一样的。不过这种事怎样都好。你叫什么名字？”

千帆沉默了。对她说来，被问到姓名时的屈辱感，几乎等同于被人拷问。因为对她来说，高濑这个姓氏，在这个城镇里相当于父亲的存在，而并非她自己的人格。对她来说，被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直接这样问起自己的名字，实在是百般的不情愿。

可对方毕竟是警察，自己无法保持沉默。她努力压抑住那种从毛孔中渗出的厌恶感，拼命地出声说：“……高濑。”

“高濑，什么？”

“千帆。”

“高濑千帆？你一开始直接说不就好了吗，非要我一句一句地问你，最近的女生真是的，这态度快赶上总理大臣了。不过算了，先不说这些。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你今晚去哪儿喝酒了？”

“去哪儿？”

“你不是出去喝酒了吗？是去什么小酒馆，还是女生更爱去的那种高级地方——”

“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哪里？”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这一带。”

“这一带？”对方双眼放出的光，如同混杂了毒药一般，透出一股阴湿感，“这位小姐，你是什么意思？”

“我都说啦，”千帆吸了口气，露出比对方更阴湿的眼神，“因为我没成年，所以进不了酒馆，所以就在这附近转了转，在自动贩售机里买了罐装的啤酒。”

“这种喝法还真像是老头子啊。不过你放心，你这副模样，看起来绝对不像是女高中生。搞不好还会有人把你当成银座的公关小姐呢。总之，你说你在这附近一边喝酒一边徘徊，直到现在才回来？”

“没错。”

“有人能证明吗？”

“这可没有。”

“也就是说，你一直是一个人？”

“真不凑巧，我没有和一群人喝酒的习惯。”

“你刚才在门口发现骚动的时候，马上大声叫出了被害人的名字。也就是说，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吧。你明明刚回宿舍，那你是怎么知道，被害人不是别人，偏偏是你的室友呢？”

“这只是我的直觉。”

“喂，既然你醉得厉害，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老实说吧，我们现在正在怀疑你。”

“什么意思？”

“我们怀疑杀害鞆吕木惠的人就是你，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瞬间，高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此前她几乎忘记，自己想要从警察的口中，尽可能多打听出点东西。她神情激动地望着对方。可这次，对方却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和她对视起来。

两人这样持续对视了好一会儿。

“哼，怎么不说话了？”警察叹了口气，移开视线，“算了，我们可以慢慢聊嘛。”他对着银边眼镜警察扬了扬下巴，“你去和刚才那个叫鲸野的老太太打个招呼，我们在这里借个房间，把其他相关人员都带过来问话。”

随后，千帆被穿着制服的警察，带进了一间名为“读书室”的大房间。里面已经集合了不少住在这栋宿舍的女生。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此时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大部分学生不管是否已经准备就寝，都穿着睡衣或者运动服。

当然，这其中也有穿着毛衣的人，那是住在她隔壁二〇二室的柚月步美。对方虽然是二年级生，不过性格相当开放，听说她经常晚上从宿舍偷溜出去玩。如果在这种时候发现她“不在”，恐怕又会惹出什么麻烦，还好这种状况并未发生。

旁边穿着红色棉睡衣的是柚月步美的室友能马小百合。她和鞆吕木惠是同班的一年级生。作为新生，她应该正在准备入学后第一次的期末考吧。

她俩用如同参观动物园里珍禽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千帆，却没有向她搭话。

不光是柚月步美和能马小百合，其他的学生也在一边偷偷望着千帆，一边私下讨论着什么，却没有人直接和她说话。

有不少一年级的学生在低声啜泣。就千帆所见，就连平时和鞆吕木惠不甚亲近的女生，也把眼睛哭肿了。也许只是因为身边发生了这样的惨案，给她造成了太大的打击吧。

“同学们——”

这时，宿舍管理员鲸野文子出现了。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所管理的宿舍发生惨案的悲伤，还是平稳人生被打乱所产生的愤怒，她双眼通红地望着学生们说道：“接下来，警察有些话要问大家。被点到名字的同学，一个个按顺序到‘值班室’去。请大家诚实地回答警察的问题，知道了吗？”

所谓的“值班室”，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样，是宿舍管理员不在时，其他代班的教职员工住的休息室，也兼作客房使用，现在主要供从外地来宿舍看望学生的家属使用。

“那么，第一个是鸟羽田同学。”

鲸野首先点了离自己最近的鸟羽田冴子去“值班室”，她住在五楼的五〇四号室，和鞆吕木惠、能马小百合是同班同学。

鸟羽田冴子和千帆身高相仿，留着和千帆一样的及腰长发。小惠以前曾经说过，她是因为偷偷憧憬千帆，才会故意打扮成这副样子。不过今晚，她似乎害怕和千帆对视，拼命地背对着她。

就在警察问话期间，鲸野文子的视线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在场的学生，就好像是在监视着大家，以防有人逃跑一般，这使在场的学生感到了一股紧张的气氛，甚至没有人交头接耳。又或者说，鲸野是在怀疑杀害鞆吕木惠的凶手，也许就在现场的学生之中。

不过鲸野始终没有将她的视线投向千帆，仿佛是在有意识地回避着她一般，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警察的问询一直持续到早上五点。在能马小百合、柚月步美之后，最后被叫过去的是千帆。鲸野那因睡眠不足而浮肿的眼睛，有意避开了和她的眼神交流，无言地用手示意她去“值班室”。

“嗯——”

只见刚才那位花白头发的警察，正坐在榻榻米房间的矮桌前，用手支着脑袋，他一看到千帆，便立刻拉下了脸。之前打照面时那泛着黄色光芒的眼睛，也因为疲劳，显露出如同蜘蛛巢穴一般的红色毛细血管。

“我说……”另一边，戴着银边眼镜，如同银行职员一般整洁的警察，则翻出宿舍学生名册说道，“这是最后一个，高濑千帆。”

“终于轮到关键人物了，”花白头发的男人用双手搓拭着脸上的油脂，咧嘴一笑，“一般来说，住在双人宿舍的人被杀，另一个人就是凶手不是吗？”

“如果简单地套进‘方程式’就能破案，那么警察的工作……”千帆一边将及腰的长发在脑后束起来，一边特意打了个哈欠，“还真是轻松啊，那样的话，连猴子也能胜任吧。”

“你为什么非要说这种挑衅的话呢？”也许是因为疲劳，也许是因为演技，花白头发的警察像个无力的老人一般，虚弱地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不理解我们啊。”

明明先挑衅的人是你们吧，千帆想着。不过很快她便发现，如果反驳的话，无疑又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不知道是因为疲劳而懒于继续周旋，还是这种突变的态度本就是他的一贯作风，花白头发的警察突然敲起了桌子，大声叫道：

“高濑千帆，你以为你能装傻到什么时候？！我们知道是你杀了鞆吕木惠。你就老实承认吧。”

“证据呢？”此时，千帆体内的酒精已经消耗了大半，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稳，“你们有我杀害小惠的证据吗？请让我看看吧。”

“我们可不会向重大嫌疑人出示这种证据的。不过我们已经掌握了重要线索。你最近经常和鞆吕木惠吵架吧？”

“谁说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就我们的理解，你应该是鞆吕木惠的‘恋人’吧？”

“没错。”

听到千帆这么理所当然的承认，花白头发的男人咳嗽了一声。不光是眼睛，此时他的脸都像柿子一般涨成了红色。“听说从新年伊始，你们俩就一直在吵架。你认为鞆吕木惠背叛了你，和别的男人发生了关系而责怪她。不过她却哭着否定了，所以最近你们俩的关系算是岌岌可危吧。”

“没错。”

“你因为妒火中烧，而乱刀捅死了鞆吕木惠。”

“乱刀捅死……小惠死得这么惨——”

“凶器你是怎么处理的？”

“凶器？”

“就是刀子，不管是菜刀还是水果刀，总之就是你用来刺杀被害人的东西，现在在哪里？还是说你已经把它扔了，就在你出去买啤酒的时候？”

“我没有杀人，所以不可能丢弃凶器。为什么你就认定我是凶手呢？我和小惠可是彼此相爱的。”

“所以说啊，”男人再次咳嗽了两声，“现在不是常有，昨天还恩恩爱爱，到了今天就不共戴天的故事嘛。不过我倒是不知道，在女同性恋之间居然也会发生这么痴情的故事。”

“当然有可能发生。”

“哦？你的意思是，承认自己杀害了鞆吕木惠？”

“我说过了，我没杀她。”

“还真是固执的女人，”对方一边敲着桌子，一边咳嗽着，“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就别扯什么爱不爱的了。你就老老实实说清楚，案发时你去哪里了吧。”

“案发时是几点？”

“是今晚——确切地说是昨晚——十一点十分。”

“还真是精确啊，这是法医鉴定的结果吗？”

“不，这是根据目击者的证言——喂，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有目击者？是谁？”

“我都说了，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首先，我刚才说了你现在是重要嫌疑人，警察不可能将目击者的身份告诉你。”

“十一点十分时，我不在这里。”

“那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当时我醉得厉害，所以应该正在路上晃悠着吧。”

“哎呀，这位小姐，你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傻吗？什么叫在路上晃悠着。你这不是在说——请怀疑我吗？”

“可这也没办法啊，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么说起来，”对方仿佛犯了偏头疼一般，按了按太阳穴，“你为什么要大半夜的去买啤酒，还在路上喝个烂醉呢？还是说你经常这么干？”

“不，这是我第一次这样。”

“哦？那为什么今晚会这样呢？”

“因为我和小惠……吵架了。”

“哼，”本以为对方会趁势攻击，可对方却漫不经心地说，“吵架了啊？”

“所以我当时不在宿舍。我想冷静一下，所以才出去的。因为天气太冷，我就在自动贩售机买了酒，坐在公园的椅子上喝了起来。”

“公园的椅子上啊。那时，你碰到过什么熟人吗？”

“不，完全没有。”

“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和鞆吕木惠吵架的？”

“关于这个，我不想说。”

“是关于她的‘出轨’对象吧，是某个男人对吗？”

“关于这点，我保持沉默。”

“别跟我耍这种小聪明。说说吧，你为什么怀疑鞆吕木惠和其他男人有染呢？你有什么根据，还是单纯的直觉？喂，难道你还想保持沉默？如果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必须老实交代——说起来，”说到这里，花白头发的警察突然改变了话题，“你是瞒着其他学生，还有宿舍管理员，偷偷跑出去的吧？”

“算是吧。”

“不过这附近，可没有什么年轻女生玩的去处，得到市区才行吧。先不说要特意大老远跑出去，如果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也没什么。一般会给严重警告吧。一般来说，只有一年级的学生是必须住宿舍的，二年级以上的惯犯，有可能会被从宿舍赶出去。不过，其实被发现的几率不是很大。”

“那看来大家都轻车熟路啊。”

“那是因为，虽然偶尔也会有人偷溜出去，不过还是有很多女生因为怕麻烦而放弃了。”

“怕麻烦？”

“刚才你也说了，这附近没有什么可以玩的地方。要想到市区，得走将近一个小时。虽然有去市里的公交车，不过回来时又肯定赶不上末班车。学生也没有多余的钱打车。”

“不能骑自行车去吗？”

“这里的自行车停车场，就在宿舍管理员的房间正对面。要想在晚上取出自行车，被发现的几率太高了。所以要想出去玩，就得步行。大部分人都觉得，还不如到了休息日，光明正大去城里玩。所以，特意在晚上偷溜出去的人不多。正因如此，宿舍管理员平时也不怎么监视出入口。”

“也就是说，只要不用自行车，要想避开宿舍管理员偷溜出去，是相当容易的？”

“嗯。不过十点熄灯的时候会点名，当然，管理员不会进来确认每个人在不在，所以只要拜托同宿舍的室友代为答到就可以了。”

“那回来的时候怎么办？要怎么打开宿舍门口的大门？”

“每个房间的钥匙都能打开大门，这一点是没问题的。”

“那你自己呢？经常晚上偷溜出去吗？”

“我是堂堂正正出去的。”

“因为你已经不是在校生了，所以没关系？”

“快毕业之前也是一样的。”

“哦？也就是说，哪怕被管理员看到，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去？可我看到你回来的时候，并没有骑自行车。还是因为你今天晚上要做些什么事，所以不能骑车？”

千帆这才发现自己的失言，她思考了一会儿，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而对方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说道：“算了，先不提这个。那鞆吕木惠呢？她也经常晚上出去吗？”

这时，千帆突然意识到，这个警察似乎并未认定她就是凶手。当然，警察对她有所怀疑。但也可能是想用这种近乎侵犯人权的粗暴攻击方式来激怒她，让她全盘托出小惠的事。

“据我所知，小惠不会这样。”

“那么，今晚也是如此？”

千帆陷入了沉默。

如果被他的言行所蒙蔽，一味认为他是个愚蠢的警察，没准自己会栽在他手里——想到这里，她决定谨慎一些。不然，自己可没法打听出想要知道的情报。

当千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不觉吃了一惊。刚才还只是单纯地陷入混乱，现在，她已经开始为了弄清事实真相，而想要打听更多情报。也就是说，她感到了一种必须找到杀害小惠凶手的使命感。

这才是她第一次确切地意识到小惠已经死去。她确实是被什么人所杀害了。

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怎么样？鞆吕木惠今晚——不，确切地说是昨晚——有没有偷偷溜出宿舍？”

要怎么回答才好呢……

之前一直尚算冷静的千帆，第一次感到了迷茫。到底她要对眼前的这个警察，坦白到什么程度好呢？如果只是推搪不答，她还有自信摆出一张臭脸。可如果要让对方说出自己需要的信息，就必须得下个饵才行了。

要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啊。因为我自己跑出去喝醉了啊。”

“我问的是你跑出去喝酒之前的事。那之前鞆吕木惠一直在自己的房间吗？”

“……应该是吧。”

“应该？什么叫应该？刚才你不是说，和她吵架之后跑出房间吗？那么鞆吕木惠就应该在房间里吧。不是吗？我可不觉得你能和空气吵架。这是理所当然吧。”

糟了……千帆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懊恼。要怎么自圆其说呢？就在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对方继续毫不留情地说：

“说起来，你是几点出的宿舍？”

“十点半左右。”

总之，还是先老实回答问题吧。

“那时，鞆吕木惠还在房间里吧。”

“是的，那时还在。”

这番话里，明显带着点儿不对劲。不过对方却并未深究。“那时，她是什么状态？”

千帆感到了一丝迷茫，不过她还是老实答道：

“她说……她要去死。”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然后自杀。）

（我也要去死。）

“哦？去死？那就是打算自杀的意思吧。是因为你们吵架吗？”

“有可能。所以我回来时，看到宿舍外面停着的警车和救护车，才会觉得是小惠出事了。”

她明明白白说出了当时的心情。

“嗯。”花白头发的警察摸着下巴，抬头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说起来，你刚才——”

“那个——”

原来刚才趁着千帆没注意，那位带银边眼镜的警察出去了一会儿。这时，他靠近花白头发的警察，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同时还向千帆投来若有意味的目光。

“嗯？高濑议员？”

“没、没错……他的秘书来了。”

千帆的身体一僵。她讨厌被陌生人问到自己的姓氏，更讨厌别人在自己面前，用这种畏惧的语气说起父亲。刚才她回到宿舍时，宿舍管理员就曾提到过“哪怕是你姓高濑”这样隐含深意的话语。其实明明是鲸野自己先对高濑这个姓氏起了畏惧之心吧。

“那是谁啊？”

千帆吃了一惊地抬起头来。这可是她第一次遇到没听过高濑之名的人。之后她回想起来，这也是为什么在她心中，眼前的警察并非一个符号，而是作为一个人格而存在的原因。

“我可不知道这家伙，我既没给他投过票，也没受他关照过。”

“不，菓哥，”带银边眼镜的警察急忙在他耳边说道，“实、实际上啊……”

“啊——是本部长啊，”花白头发的警察一脸无奈地松了松领带，挠着脖子，“真是的，明明连现场的‘现’字都不会写，还要在这里指手画脚。”

“菓、菓哥，你小声点儿……”

“好吧，我会小心处理的。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啊？”

“因为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啊。”

“那也就是说，我应该对这位大小姐更温柔一些对吧。”

“不、不要这么露骨——”

“哎呀，幸会幸会！”花白头发的警察将银边眼镜警察的脸推到一边，一脸假惺惺地向千帆递上名片，“这位小姐，我还没自我介绍过呢。这是我的名片。”

千帆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写着“菓正子”。原来这个人姓菓啊。不过他的名字——

“啊，我的名字不读‘Masako’，而是读成‘Tadashi’。有些白痴还把我当成女的，经常往我家里打奇怪的骚扰电话。不过请放心，大小姐。虽然我看起来这副样子，不过我就是典型的势利眼。碰到弱者就虚张声势，碰到大人物就卑躬屈膝。”

“菓哥，都说了叫你不要这么露骨——”

“我知道了。不管怎样，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天已经快亮了。如果有什么新发现的话，以后还会再找你的——”

话说到这里，“值班室”的大门被粗暴地打开了。来人是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活像条形码的四十岁上下的矮胖男人——这是千帆父亲的秘书——望理。

原来是宿舍管理员把事情通知了千帆的母亲，而后他才联络到这里的。之所以这么迟才赶到，也是因为千帆的父亲一直忙于公务。

“小姐，”在这样的冬天里，对方的脑门上还是冒出了像沙拉酱一般油腻的汗水，“真是对不起，我来迟了，现在就接您回去。请您赶快准备一下。”

“准备？”

“先生知道了这件事之后，简直心痛之极。请您早点儿回去见他，让他安心。”

“我不回去。”

“啊……”

“确切地说，应该是不能回去。”

“为、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警察不让我回去啊，我是这起事件的头号嫌疑人。”

“什么？！”望理的眼球都要瞪了出来，这时他好像才注意到房间里两个警察的存在。“你们这些家伙，是警察吗？你们负责人是谁？”

“哈，”菓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举起手说，“是我。”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小姐会是嫌疑人？你们是认真的？你们知道她是谁吗？既然知道还这么干？弄不好的话，小心留下一生的污点啊！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说啊——我可没有不让她回去。真的，我一个字都没说过。说起来——”

“可是，你刚才不还说了什么头号嫌疑人吗？”

“不是的，”菓向一旁抱着胳膊的千帆苦笑起来，“其实我的意思是，她是这起案件的重要证人。因为她和被害人是室友嘛，所以根据调查的基本规定——”

“啊，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望理像婴儿一样，竖起圆滚滚的手指，打断了菓的话，“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到，就藏在心里好了。那么接下来，小姐，我们也该——”

“望理先生，其实我对这位警察先生施加了暴力。”

“啊……啊？”

“没错，”千帆看着银框眼镜的警察和其他人，征求他们的同意，“你可能也听宿舍管理员说了吧，我刚才把这位警察先生踢倒在地，强行进入了杀人事件的现场。所以今天晚上，我要因为妨碍公务，去拘留所过夜了。”

“拘、拘留所？”望理瞪大了眼睛，擦了擦像是在平底锅上煮过的热油般的汗水说道，“喂，你们也太过分了吧！这是怎么回事？拘留所是怎么回事？我们小姐怎么会向你施加暴力！肯定是你们先动的手！”

“当然当然，”菓假笑着说，“都是我自己不好，是我自己摔倒的。”

“什么啊。你这种好像在暗示什么的说法，真是让人不舒服。不过这样的话，小姐就没有去拘留所的必要了，对吧，这是当然的。那么——”

“不过，我不回去。”

“小、小姐！”

望理的身体拗成内八字，他扭动着肥胖的身体。“不要这样啊，拜托了，请和我一起回去吧。不然我可是会被先生骂死的。”

“我不回去。”

“在下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圆眼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手帕擦着眼镜，“请您听听，在下这一辈子的愿望吧。之前我的胃就不好，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胃穿孔了。如果小姐不回去，我恐怕就会心肌梗塞而死的。”

“我才是生不如死呢。你就和我父亲这么说吧。”

“这怎么可能啊。再说，如果您不回自己家，那要去哪里呢？您的宿舍可是刚发生过杀人事件。难道说，尸体还在那个房间里？”

“是的，里面是一片血海。”

“啊……”不知道是不是引起了贫血症状，望理肥胖的身体猛地歪了一下，“您不可能继续住在那样的房间里吧。再说您都已经毕业了，也不必继续住在宿舍。大小姐，我求求您，别再任性下去了，和我一起回去吧，好吗？”

“我可以住在宿舍的客房里。”

“啊，小姐，别怪我多事啊，”菓抠了抠鼻子，笑着说，“再这么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我看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难道你要放走头号嫌疑人？”

“那我就承蒙你的好意，在你离开之前，把剩下的问题问完吧——你的波士顿包去哪儿了？”

果然……千帆这时发现，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眼前的这位警察，并不是简单粗暴的单细胞动物，而是假装低俗，实际上肚子里的小算盘打得清清楚楚的人。

“昨天午上十点半左右，有人目击到你从宿舍里离开。我就不说是谁了，而根据此人的证言，你那时提着一个黑色的波士顿包。可你回来时，却什么都没拿。这么说来，在二〇一号室里，我们也没找到它——这是怎么回事呢？它去哪儿了？”

当然，包是自己换衣服时，放在了车站的储物柜里。必须得找时间把它取出来……

“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呢。因为喝醉了到处乱跑，估计可能丢在哪里了吧。”

“哦？是这么回事啊。顺带一提，在你离开宿舍的十分钟前，有人看到鞆吕木惠正从大门走向楼梯。也就是说，她刚刚从外面回来，你就跑出去了。是这么回事吧？”

看来还真是不能小瞧此人……千帆再次集中精力望着菓。虽然看起来，他只是个粗鲁下流的乡下大叔，可在调查方面可是相当专业。

“……是的。”

“好的，辛苦了小姐。接下来你随时都可以回去了。”

“可哪怕是确认了我是十点半离开的宿舍，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吧。也说不定，我是十一点时又回来的——”

“没有人说你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再说，又不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是凶手。今天晚上你就不要再自作主张为难别人了。快回家吧。”

“对啊，小姐。这家伙，不，这位先生说得对。”

千帆这才发现，菓是个绝对小看不得的人。这也让她变得有些冷静了。的确，自己还是回家比较明智。虽然不愿和父亲见面，可如果不先让家人安心，自己之后也没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我知道了，望理先生。今天晚上我就看在这位警察先生的面子上回家。”

虽然千帆的话里并无讽刺的意味，菓却当成了嘲讽听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苦笑。

望理开车到达高濑家时，天已经开始亮了。千帆看了看表，此时是早上八点。

她刚做好心理准备与父亲见面，却发现只有母亲一个人出来迎接她，这让她吃了一惊。

“——刚才你爸爸一直在等着你，”母亲打着圆场说着，带女儿进门，“可就在刚才，因为一件特别重要的事出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是父亲知道，千帆一定会耍性子，不会马上回家，还是自己想多了？不过一想到这里，她就为自己白白回来一趟而生气。不过父亲不在家，也的确让她松了一口气。

“没事吧，千帆？”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没事就好。”

“我想睡一小会儿。”

“你爸爸说，白天会再回来一趟的。”

“我知道了。”

千帆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铺上了被子。如果是平时的千帆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生气，她总觉得正是母亲过于周道体贴，才让父亲得寸进尺。不过此时，她已经没有这份力气去胡思乱想。连衣服也没换，她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在头沾到枕头时，她闭上了眼。宿舍里那幅血海般的情景又在她脑中浮现出来。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小惠的声音在她脑中浮现。现在，声音的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虽然精神上不愿意相信，可那份真实感却带着热度侵占了身体，增加了一份重量。

小惠……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我和那个男人什么也没有。）

她睁开眼，将左手移到鼻尖前，磨蹭着。她的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是个普通的廉价银色戒指。这是小惠送给她的东西。而小惠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千帆送的戒指。这是她们交换的戒指。

这听起来像是小孩子的游戏，也可以说，是对于男女关系的诡异模仿。可对千帆而言，这却象征着她和小惠之前的牵绊，在她心里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够了。）

（我们已经结束了。）

（这种关系，从开始就不应该发生。）

小惠……

千帆第一次遇到鞆吕木惠，是去年暑假之前的事。当时对方还是一年级新生，千帆读三年级。当时她们并不住同一间宿舍。

两人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是从小惠给千帆写信时开始的。至于信里的详细内容，千帆已经想不起来了。总之概括起来，就是些“我喜欢你”一类的无聊内容。

其实，千帆平时会收到不少情书，男女都有。大部分情书，她都不曾读过而直接丢弃。当然，哪怕对方写着会在某时某地等她，她也没有去赴过一次约。

可不知为什么，对于鞆吕木惠，千帆会想要再见她呢？这连千帆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命中注定，还是一时兴起？现在想来，多半是后者吧。可就结果而言，却变成了前者。千帆是这样想的，也想要这样相信。

小惠是个任性的女孩，什么都以自己为优先，性格又开放。她从不考虑别人的心情，甚至有些虐待狂倾向，可又天真无邪。本来千帆是最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的。

然而，正因为此，她对千帆才有着特别的吸引力。千帆回头自己分析起来，认为自己应该是在享受被小惠玩弄的过程吧。是小惠教给了她放弃自己，屈服于他人的快乐。原本拒绝与人交流，把自己封闭在壳中的千帆的心，就这样突然被打开了，而小惠则在此刻乘虚而入。

对千帆而言，如果说她和小惠之间是一种禁忌关系的话，并不是因为两人是同性。而是因为她的身心，都完全隶属于他人，这是她最痛恨的行为。再加上这份恋爱关系，才变成了禁忌的快乐。

不管是搬进同一个宿舍，还是交换戒指，都是由小惠提出的。

“我啊，要独占千帆，”小惠悄悄笑着，抚弄着千帆的头发。“千帆是属于我的。这美丽的身体，全部都是属于我的宝物。我不会让任何人染指、靠近的。所以，我要和你住在同一间宿舍。我要一直在你身边，爱着你。不在房间里时，你也片刻不能忘记我，就让这只戒指来代替我吧。你可以把它当成我，爱着它。永远，永远。”

以往的千帆，是不会尝试接受任何人的提议的。然而，她却对小惠的命令全盘接受。虽然学校并没有规定一年内不能更换室友，但这却是宿舍不成文的规矩，所以两人要搬进一间宿舍的事，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宿舍管理员鲸野的反对。可即使这样，千帆还是依照小惠的命令，从第二学期开始就强行搬进了二〇一号室。

而后，两人又买了戒指。千帆原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与这种过家家般的饰品无缘。可一想到，这将成为联系自己和小惠的纽带，她就心跳不止。就好像——就好像是挂着项圈的忠犬一般。

两个人的关系，很快就在学校里传了起来。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宿舍里，小惠都丝毫不隐瞒，千帆是自己“所有物”的事。能将之前一直无人可以触到的高贵的宝石——千帆独占，简直让小惠如痴如狂。同时，她也绝不允许别人靠近自己的“宝石”。她以千帆的代理人自居，将所有想见千帆的人拒之门外，由自己亲自“面谈”。同时对于垂涎这颗“宝石”的人，她也毫不留情地进行驱逐，这让她彻底沉浸在了这独占千帆的立场之中。

这样的自我陶醉，本是千帆最最痛恨的。可以说，小惠并不爱千帆，只是天真地把她当作漂亮的玩具一般玩弄。对于自己喜欢的“玩偶”来回抚弄把玩，取悦于自己——这种行为，正让人联想到将孩子客体化，否定孩子人格的父母之情。而原本，这也本应是千帆最为痛恨的行为。

然而，千帆则默许了小惠这样的行为，如果这样能让小惠幸福的话。不仅是默许，对于小惠将自己收入“笼牢”，在师生们好奇而不愿靠近的目光下，承受这样的屈辱，甚至让千帆产生了一种被虐的快感。通过小惠的自我，让千帆的这种情绪生长了起来。小惠将千帆当作自己的“玩偶”，而千帆也自暴自弃地将自己当成玩物一般。这让她逐渐感受到了某种逆向的快乐。

然而，这样的蜜月期却并未持续太久。就如同菓指出的一样，新年伊始，两人的关系就出现了裂痕。从去年年末开始，某个谣言就如同火烧般，在学校和宿舍间蔓延开来。

（听说鞆吕木惠啊……）

（听说她好像和男人搞上了。）

（和那个惟道老师。）

（就是那个喜欢拈花惹草的惟道。）

（不过，为什么呢？）

（对啊，这是为什么？说起来，她不是和高濑关系不错嘛。）

（嗯，她和高濑是有一腿。）

（什么时候换成男人了啊？）

（唉，果然如此……）

（果然？）

（鞆吕木惠还是更喜欢男人吧？）

（可她嘴上不是说讨厌男人吗？）

（所以其实心里还是喜欢男人吧……）

小惠悠然地否定了这些传闻。因为她坚信，只要自己否定，千帆必会深信不疑。

然而这次千帆却没有相信。本来一向对流言蜚语敬而远之的她，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一样，被这些传言搞得心烦意乱。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她却仍然不肯接受小惠的解释。

又或者说，如果传闻中小惠的男人不是惟道，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然而，偏偏就是那个男人……一想到这里，千帆的心便彻底凉了。

去年九月中的时候，惟道曾经给她莫名冠上了“偷窃”的冤罪。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不过千帆确信，那是惟道为了与自己发生某种“联系”而故意设下的圈套。因为当时，千帆正在市区购物，正是因为被惟道尾随，而被迫进入了本来并无意进入的书店。

此前，她一次都未踏进过那家佳苗书店，不过这家书店相当大，对惟道来说正合心意。正当她在店里踱步时，却被一个带着“大岛”名牌的女店员叫住，把她带进了书店里面的房间。对方要求检查她手里的东西，不明缘由的她并未提出异议，结果却在她的手提包里，发现了她见都没见过的新书。随后，她便被女店员问起书是哪里来的，她是哪所学校的学生这些问题。正当千帆不知如何是好时，惟道登场了，这时她才意识到，这件事正是惟道设下的圈套。最后惟道亮出了学校老师的身份，将事情压了下来。可不愿意在这里让惟道卖她人情的千帆，为了否认自己的偷窃行为，一直保持着沉默。而她这样的行为，也激化了女店员的态度，最后还表示要报警，因为对千帆态度的不满，甚至还哭着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

在场的男店员，见现场的事态发展一发而不可收拾，叫来了店长调解。最后虽然事情了结，可对千帆来说，惟道就是从那时起，在她眼里从一个普通的老师，变成了必须提防的“敌人”。如果自己身边的人站到了“敌人”一侧，无疑就是对她不可原谅的背叛。

见到千帆不再对自己百依百顺，小惠也动摇了，在这段时间里，千帆千方百计地在精神上折磨小惠，仿佛是要一洗之前被“剥夺主体”之恨一般。到了新年的时候，之前两人的“主从”关系，可以说是被完全颠倒了过来。

对于这样的千帆，小惠还试图用之前通用的方法，以自己的意志来操纵她。然而，在意识到那套方法已经不再奏效之时，她也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

“你不能用这种态度对我，千帆，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得老实听我的！”

然而，对于已经恢复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态度的千帆来说，她是绝无可能再听小惠的话了。不管小惠怎么闹也好，她只是冷冷地俯视着她，毫不留情地伤害着她。

弄不好，这也是千帆对于父亲反抗的一种补偿行为。她的父亲是个喜欢给女儿强加价值观，宣告自己绝对权力的君王型人物，认为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正义，这让全家苦不堪言，也让千帆痛苦不已。千帆这份对于父亲的恨，此时终于全部投到了小惠的身上。

“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小惠趴在床上哭着大叫，“我和那个男人，真的没什么啊。他只是我的班主任。”

对，这也是千帆心结的一个重要因素。惟道晋是一年级的导师，而鞆吕木惠是那个班的学生。冷静下来想想，这个事实其实不意味着什么。千帆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因为“补偿性复仇”欲而失去了理性，认为这是惠与惟道发生私情的佐证。

“我心里只有千帆，我喜欢的只有千帆一个人。千帆喜欢的，也只有我一个人。对吧？你是喜欢我的？对吧，千帆？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吧？你说啊，你快变回以前那个诚实可爱的，只属于我的千帆吧。相信我吧，求求你，相信我吧，求求你……”

然而千帆还是不愿意相信。倒不如说，这已经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了。在此之前，她已经将身心都奉献给了小惠，而当这一切反转之时，留下的只有全面的拒绝。

（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千帆……）

（为什么？）

（对了……）

（这样就好了吧。）

小惠的疯狂，如同暴风雨一般。

（如果杀了那个男人，就可以了吧。）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我要杀了他，然后自杀。）

小惠……

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相信她说的话呢？不……哪怕到了现在，她还是心存怀疑。

是传言。在男生之间流传的，下流且毫无顾忌的话语。在女生当中流露出来的，残酷而好奇的视线。

他们说，小惠和那个男人已经发生过关系了。比起小惠自己所说的，千帆更相信这些传言，甚至在小惠死后也是如此。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这也是千帆在不停拷问自己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宁可选择相信那些流言蜚语呢？不，说不定，自己甚至已经连“相信”这种积极的情绪都没有了。她就是无法释怀，在脑中想象着惟道与小惠在一起的情景。

难道说……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被什么迷惑了心智吗？

她执着地相信，小惠会选择男人——是因为自己骨子里的不自信。事到如今，千帆才弄明白这一点。最后，自己还是输给了这份不信任感。

都是因为自己不去相信。

所以小惠才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当千帆的泪水濡湿枕头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混乱。小惠并非自杀，而是被人杀害。虽然她没有直接见到小惠的尸体，但警察是这么说的，她是被人杀害的。

到底是谁呢……她想要努力思考这一点，却完全没有头绪。想来想去，最后才产生了小惠是自杀的错觉，并陷入对小惠的愧疚情绪之中。

“对不起……”

小惠的触感，在她的唇上苏醒。

是血的味道。

还有泪的味道。

千帆就这样，渐渐沉入了这黏膜般柔软的海洋之中。

“——千帆，你醒了吗？”

听到母亲叫自己时，千帆睁开了眼睛。此时是已近中午，结果她连衣服都没换就躺下，然后进入了梦乡。

“……嗯。”

“你爸爸说，想和你谈谈——你没事吧？”

“嗯，我马上就去。”

她扎起头发，简单梳洗了一下，便走下了楼梯。

父亲正在起居室里，穿着西装站着，看起来像是马上要出去的样子。

她有一种已经和父亲许久没见的感觉。但事实上，他们年底时还见过。虽然千帆的学校离家并不远，而且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但是因为不愿意和父亲打照面，她还是选择了住校，只是不得不在过年的时候回家。

此时父亲停下了点烟的手，回过了头。“——出大事了啊。”

千帆又感到了那种经常出现的无力感。面对父亲时，她总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父亲对千帆算是体贴有加。这种心情并不是装出来的。他并不会不问事由而突然对千帆大吼大叫，可以算是个明理的父亲。但正是这样，才让事态更加无可挽回。

父亲以“明理”自诩。可千帆偏偏无法忍耐这一点。这是一种独裁者以让步的姿态，在不痛不痒的范围内做出的宽容。好像是一位君王，在向民众展示自己的宽大为怀，却从来不去考虑民众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而这种误解，正是他独裁的免罪符。纵使颠倒黑白，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专制。因为在他眼中，自己是“宽大的国王”。在独裁者的脑中，会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为对民众的慈悲，从而进行“净化”。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千帆站起身来，低头说道。与父亲在表面上对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在过去的经验中，她已经学会了这一点。

独裁者的那种“净化”机能，并不仅仅针对他自己，同时也会对被客体化的对象，也就是他的孩子的社会立场产生作用。如果父亲是“明理的德高望重之人”，那么反抗他的千帆，就会被贴上“不知父母恩德的任性女儿”的标签。这么典型的放弃思考模式，真是令人生厌。

而在这十八年中，虽然再怎么不愿意，千帆也学会了一套与父亲的相处之道。表面上，她已经不再忤逆父亲。但她也不想和父亲坐下来好好说话。这就是她仅存的一点反抗之心。

但是，如果还一直放不下这最后一点反抗之心，那么千帆还是感到，自己仍然是个“孩子”。因为她无法将和父亲的关系，用客观的方式相对化。

“没事吧？”

“没事。”

其实千帆在精神上，仍然深受父亲影响。她的反抗与憎恨，就是最好的证据。

而这一点，也让千帆疲惫无比。她会时时想着，干脆彻底屈服于父亲算了。对父亲老实一点，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总有一天，她能够做到，不将和父亲的关系相对化，而达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立”。

然而，不管她再怎么理解这个道理，却还是害怕。一旦这样下去，通过相对化而“自立”，那么自己就会被父亲的自我吞食，从而迷失自己……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这股恐惧感。

所以不管她表面上如何顺从，在心中却一直在抗拒着父亲，拒绝客观地看待亲子间的关系。

那种成为父亲的“一部分”的“快乐”一直在引诱着她，她越是抗拒，这诱惑便越强烈。随着拒绝的程度，这种诱惑也节节升高，让她疲惫不堪。

又或者说，这才是她和鞆吕木惠关系的“真实”之处。千帆只是想找到一个能让她感到“快乐”的人。哪怕对方不是小惠也无所谓。只要自己被当作“奴隶”对待就好。这就如同，小惠其实并非真正爱着千帆一般，恐怕她自己也并不爱小惠。对于千帆来说，小惠只是那个让她产生某种介于绝对服从欲望，和想要拒绝之间的情感的人，是那个以绝对性存在的对象，也就是父亲的“替代品”。

而一旦这种主从关系逆转过来，千帆对小惠开始了冷淡对之，这就是对父亲反抗的补偿心理——千帆试着这样自我分析。然而，与作为“暴君”的小惠产生关系这件事本身，又何尝不是补偿父亲关系呢？

想到这里时，千帆吓了一跳。被父亲的自我所吞食而迷失自我……对于千帆来说，她突然产生了某种妄想，将这种关系与性的奴隶从属关系联系了起来，所以她才一直那样持续地抗拒着父亲吧……一瞬间，小惠那年轻的胴体，与眼前的男人重叠起来，千帆险些发出悲鸣。

“说起来，警察似乎在怀疑你，是真的吗？”

“负责的警察——”千帆慢慢调整呼吸，才能挤出下面的话，“觉得我有些可疑。”

“不用担心，总会证明你的清白的。我也会和警察署那边打个招呼的。”

所谓的打个招呼是什么意思呢？千帆这话到了嘴边却未出口。她突然想到，没准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对于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为了收集信息而冷静计算的自己，千帆也有些惊讶。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不谨慎的胡思乱想，也容易让她错失一些东西。

“我想拜托您。警方怎么也不肯告诉我，那些我想知道的事。”

“那是自然，毕竟是搜查上的机密事项。”

“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在不影响他们工作的情况下……毕竟被杀的人是我的室友。”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应该谨言慎行，不过对你来说这有多重要，我也大概能理解。”

千帆一开始，并没有立刻领会父亲话里的意思。不过，她与小惠之间关系的流言（父亲一定会把这个仅仅当成流言），一定是被父亲当成了她被怀疑的原因。

“是的，”一般来说，千帆就会在此时陷入沉默，可此时她却表现出顺从的态度，“我已经在反省了。”

家里人是去年知道她和小惠的关系的。去年，母亲打电话到宿舍找千帆，小惠擅自以“代理人”的身份代为接听。哪怕是千帆家人想要和千帆接触，也得通过她的许可。这就是小惠那幼稚的独占欲所带来的“闹剧”。

“这样啊。”

“警察先生对我很凶，让我有点害怕。”

“但是，事情的调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不，他说以后会再找我的。”

“还要再找你？真有这么回事？”

“我想，对警察来说，我果然是嫌疑最重的人吧。”

“我知道了，总而言之，我会和他们好好说说的。”

最后的努力也就是这种程度了，不知道是否能有所期待呢……如果这一番作为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一定又会后悔，在父亲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吧。

此时，正打算离开的父亲突然停下了脚步。“千帆。”

“是。”

“听说，你打算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

其实千帆已经被确定会被推荐到当地有名的女子大学。虽然她还会参加全国联考，但其实不需要再参加其他大学的考试了。父亲给予了千帆“自己”最后决定的权利，可实际上，父亲只允许她读这所大学。

“嗯……我是有这种考虑，也不是没想过。”

“在这种时候，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情理之中。如果现在还能报考的话，你就去试试吧。发生了这种事，先远离是非之地也好。”

又来了，这就是父亲惯用的体贴。可是在发生了这样的悲惨事件之后，才获得准许离开老家，对千帆来说颇感不快。要是允许她报考外地大学的话，从一开始就同意不就好了。

首先，“最后的决定权属于千帆”这种伪善的“形式”，父亲自己难道不肯承认吗？哪怕即便不是如此，父亲也只是借由让她读别的大学，而再一次强加自己的意志而已。

想到这里，千帆不觉感到愤怒。果然，自己在父亲面前是永远无法保持顺从的。然而，如果持续反抗，则又会像以前那样，在他的影响下，陷入无法脱逃的恶性循环。

进一步是地狱，退一步也是地狱。自己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绝望感。没有出口。永远都陷入迷宫之中。所以千帆才会如此憎恨父亲，这个不自觉间将女儿逼上绝路的男人。

千帆的心中只有憎恨。

“这样也好——不过，原来那所女子大学要怎么办呢？你是在指定校推荐中获得入学资格的，如果你不去，他们明年就会拒收清莲的学生。那样对学校和后辈可是会造成影响的。”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说明的。”

看来父亲也认识在大学里有地位的人。虽然之前没听他提过，不过恐怕这也是父亲极力想让千帆进入那所女子大学的理由。

“谢谢您。”

不论如何，自己还是该庆幸得到这个终于能离开家的机会。如果这个机会不是在这种状态下获得，她可能还会真心感谢父亲。可是现在，她却完全没有这种心思。

千帆将父亲送到门口。而后在全黑车子的后座上，发现了那位父亲的“同居人”女秘书正在等着他。

全家人都知道父亲和这个女人的关系。然而，即将打算离开家读大学的千帆认为，如果自己离开家里只剩母亲一人的话，没准父亲会顾虑到这一点而经常回家，让母亲不再像以往那样寂寞。她怀着这样淡淡的期待，目送着黑色车子离去。

千帆穿过清莲学园的正门。这是毕业之后，她第一次回学校。当然，她没有穿制服，而是穿了自己的衣服。现在正是下午的上课时间，院子里空空荡荡，所以她完全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静静走上楼梯，来到和职员室在同一层的出路指导室。虽然还是觉得有些睡眠不足，不过待在家里也提不起精神，倒不如趁父亲没有改变心意时，找一所可靠的大学报考。

她打开出路指导室的门。本来为学生阅读资料而准备的大桌子边，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然而，就在千帆走进房间时，房间里突然传来了低声的对话。

“——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吧？”

千帆僵住身体不敢动弹，那是惟道晋的声音。

“我知道啦。不过确实有学生在传那样的流言。”

女性的声音则是英语教师谷本香澄——惟道的未婚妻。

“首先，说我和她有不正当关系就纯属谣言了，更何况还说什么我杀了她……”

“我知道啊。可现在的孩子可不光是说说谣言那么简单，他们还说是找到了证据呢。”

“什么证据？”

“关于凶手是如何进入女生宿舍的证据。你觉得呢？”

“我觉得？本来嘛，如果凶手就是宿舍里的学生，就不需要特意偷偷进入了。当然，我不是在怀疑学生，不是那个意思。”

“可如果凶手不是宿舍里的学生，而是外部人员呢？”

“为什么非要去想这么复杂的事，我们又不是警察。”

“因为学生们都在传这些流言啊。如果凶手是外部人员，那么他是如何弄到宿舍的钥匙呢？多半是使用了备用钥匙吧，那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外部人员是拿不到备用钥匙的吧？”

“如果是纯粹的外部人员，的确是拿不到。不过老师又另当别论。”

“……你什么意思？”

“宿舍不是有轮流值班的制度吗？虽然几年才能轮上一次。”

“啊，女老师的确有这样的机会。”

“男老师也一样啊。虽然平时不会安排男老师值班，不过放长假时，学生都不在宿舍，不就会安排男老师去值班了嘛。你不也在寒假时值过班？”

“我、我……”惟道发出惊吓的声音，“我、我怎么会，去配什么备用钥匙……”

“我当然相信，你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不过啊，你本来就和许多女生有过绯闻吧？特别是男生对你特别反感，所以才会乱传这些毫无根据的流言。说什么惟道先生配了女生宿舍的备用钥匙，偷偷溜进去一类的。”

“喂，等一下。”

“他们说，昨天晚上你偷偷溜进去的时候，被鞆吕木惠发现了，所以才杀了她。”

“怎么可能啊。”

“又或者，换个更确切的说法。他们说鞆吕木是因为和惟道老师传出了绯闻，而破坏了她和高濑的‘要好关系’，所以才恨着老师。因为高濑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她的清白，于是她就打算杀掉惟道老师再自杀。而害怕自己真的被杀掉的惟道老师，就先下手为强，杀掉了鞆吕木惠……怎么样，吓人吧？现在孩子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这种事，可不能乱开玩笑啊。”

“有一些学生，似乎对这些流言信以为真呢。晋先生，你可要多注意点呢，”谷本香澄的声音，突然变得甜美可人起来，“我说这些，可不是对你有恶意，你明白的吧？”

“当、当然明白。”

“我们都快结婚了，如果还要因为这种传言，让我家里人对你产生看法，那可就麻烦了。明明好不容易才让他们相信你的。”

“是啊，没错。”

“事先声明，我可不是怀疑你，我们可是都努力过了哦？”

“当然。”

“对吧？不过昨天晚上，你确实不在公寓里吧。”

“咦……”

“我从昨天傍晚，到夜里十一点，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可是都没人接听。”

“可、可那我也没有去女生宿舍啊。首先，行凶时间的话，我正好刚回家。我的公寓距离女生宿舍，哪怕开车也要二三十分钟，不可能有时间作案。”

“我不是说你杀人啦，”香澄像是有些被吓住了，“我是问，你不会又是犯了老毛病，出去和什么女人鬼混了吧？”

“啊……这样啊，真对不起。”

“你倒是振作点儿啊。难道说，你还没有放下那件事？”

“那件事？什么啊，哪件事？”

“就是琳达的那件事——”

“怎么可能，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那就好，总而言之，不许再给我出去鬼混了。”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对了，说起来，新婚旅行的事——”

千帆感觉两个人马上要站起来，于是赶紧离开了出路指导室，躲进了旁边的女厕所，避开二人，直到两个人快乐的笑声远去。

原来如此——千帆为刚才听到的重要信息而感到兴奋。对啊，是钥匙。还有钥匙的问题。不管凶手是外部人员还是内部人员，总而言之，凶手一定是拿到了女生宿舍的备用钥匙。

这样的话，说惟道是杀害小惠的凶手，也并非毫无根据了。也就是说，虽然还不知道准确时间，不过应该是在新年放假期间，惟道利用在女生宿舍值班的机会，配好了宿舍的钥匙。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去配钥匙呢？是打算偷偷溜进宿舍，和千帆强行发生关系吧。看来那个男人，还没有对我死心……千帆对这一点非常确信。

惟道并不打算杀害小惠，只是想对千帆出手。可当他潜入宿舍时，却发现千帆不在，同室的小惠发现他后，大吵大叫了起来。惟道不得已才杀了他。那把凶器的刀子，恐怕就是他打算逼千帆就范而准备的。

不，等等……想到这里，千帆突然歪了歪头，感觉有点不对劲。

惟道为了袭击千帆，而配了备用钥匙，这一点还尚算合理，是有可能的。

不过，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分左右，偷溜进二〇一号室，这一点却难以理解。首先，这个学校的宿舍房间都是两人间，惟道是知道这一点的。哪怕他再迷恋千帆，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毫无计划地进入宿舍吧。因为千帆并非一个人住，还有室友小惠在一起，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真的打算袭击千帆，那他一定会找小惠不在的场合下手。那么，这可能做到吗？千帆认为，还是有可能的。宿舍附近，有不少地方可以监视宿舍，在那里可以看到宿舍走廊的窗子，因为走廊的窗子没有挂窗帘，所以惟道大可以用望远镜，捕捉到学生的进出情况。所以只要监视二〇一室的大门，监视着看到小惠离开就可以了，等到小惠离开宿舍，然后自己再偷偷使用备用钥匙，进入宿舍就好。

然而，这个假说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小惠并不见得会在特定的日子出门。不管惟道再怎么执迷于千帆，也不可能每天晚上都在附近监视小惠的进入情况。既然如此，他就会考虑其他方法吧。

还是说，实际情况是相反的。惟道打算袭击的并非千帆，而是小惠。为了这一点，他必须等到千帆出门。但是，千帆也同样没有哪天是一定会出门的，惟道也不可能每晚进行监视。如果只是为了杀害小惠，这种方式有些过于复杂了，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思来想去无法得出结论的千帆，暂时对“惟道是凶手”的假设采取了保留态度。不过惟道可能配有女生宿舍的备用钥匙，确实是个重大情报。虽然他本人不承认，但他当时那慌张的样子，更加让人确信他一定做过。千帆这样想着。

说起来，香澄所说的琳达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惟道还和外国女人有什么牵扯？不，她感觉自己似乎听到过琳达这个名字，弄不好可能是指别的什么东西。香澄当时说的是“放不下”，还有“去年的事”，那就说明，这对惟道来说一定是一件相当震撼的大事。那又是什么呢？虽然不一定和这次的事件有关联——千帆一边想着，一边看着摆在出路指导室里的，各个大学的资料。

必须要在进入大学之前的四个月里，找出杀害小惠的凶手——她这样想着。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必须要调查很多东西。即便选好新的大学，也没办法去参加太多考试。那么，就只选择一个大学吧。要选哪里呢，千帆开始寻找有二次招生的大学。

“——啊。”

从背后传来了一阵声音。她回头一看，是她以为已经随惟道一同离开的谷本香澄。

“高濑同学，辛苦了啊，”也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惟道对自己的“执迷”，香澄同情地将手搭到千帆肩上，“你没事吧？”

“嗯，没事……”

“我们真没想到，鞆吕木同学，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作为她的朋友，你也受了很大刺激吧？”

虽然她用了“朋友”一词，不过从她刚才和惟道的对话里就能看出，香澄要么就是不知道自己和小惠的关系。要么就是单纯地相信那些毫无根据的流言。

“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记得，你应该已经获得大学的推荐入学资格了吧？”

“因为这次的事，我想去读一所外地的且离家远一些的大学。”

“啊，原来如此。不过——”

香澄好像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可能是想指出指定校推荐的问题吧。

“就当是想要转换心情吧。”

“是啊，那还是去远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去转换一下心情也不错。那高濑同学想要去哪里呢？”

“还没想好，只要能远离老家，哪里都行。”

“想要远离这里啊。”

“那，南方应该不错吧。”

“南方的话，你是说冲绳？”

“也可以啊，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大学呢。”

“怎么说呢，现在选的话……啊……对了对了，”她突然站起身来，取出了一份文件，“之前有学生问过这所大学，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是哪里呢？”

“安槻大学。”

“咦……安槻在哪里？”

千帆此前听说过这所大学，却完全不知道它处于日本的哪个位置。会不会还是选冲绳好一些呢。

“与其说是在南边，倒不如说是在西边。全国排名的话，估计是从下面往上数的，不过倒还是个国立大学。就在这里，你看，现在正好在二次招生。”

千帆看着香澄递过来的资料。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感兴趣。不过还是看到上面写着，二次招生的时间是到明年的二月二十日。那就选它吧，千帆马上决定了。而高濑在三年级时的班主任，也是她的“信奉者”，只要自己去拜托他帮忙，对方肯定会高兴地明天就把报考所需的资料都准备好的。

千帆就这样迅速而不加考虑地选择了那所将来会发生命运般邂逅的大学。“——这些注意事项，能帮我复印一下吗？”

“是可以啦，不过你是真的要报这所大学？原来那所女子大学——”

“我只是想转换心情啦。”

这并不是借口，而是此时千帆的真心实意。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真的会就读那所大学，更不知道在那里认识的某人会帮助她解开鞆吕木惠被杀之谜。

“对了老师，我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什么？”

“惟道老师的班里，应该有个姓能马的学生吧？”

“嗯，怎么了？”

千帆说出了惟道的名字，香澄的表情却没有什么特别反应。果然她还不知道那件事吧，又或者这是她的演技吗——不，她应该真的不知道。千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仔细想想，惟道其实并不笨。毕竟和未婚妻在同一所学校工作，先抛开普通女生对他的仰慕之心不说，单从他的角度，可绝不能轻易暴露自己对某个特定女孩的异常执念。

傍晚，坐在咖啡馆窗边的千帆，正在看着刚刚送过来的晚间报纸。

报纸上记载了昨晚发生的事件。市里私立高中的女生宿舍一年级生A子（十六岁），被人刺杀——就是这样的内容。当然，这里面既没有提到清莲学园的名字，也没有写出小惠的名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可千帆总有种因为对小惠的死匿名而被轻视的感觉。

就在她歪过头时，发现有人隔着玻璃向她望过来。是能马小百合。此前千帆请香澄帮忙带话，说自己在这里等她。

她招了招手，示意能马进来。“——不好意思，特意让你来一趟。”

“不，没事——”

小百合和昨晚一样，表情僵硬地回答。不知道是因为学校规定，学生不准进入这种咖啡馆，还是因为被千帆叫出来而紧张。

“我想问问你昨晚的事，可以吗？”

“不过，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只要告诉我自己知道的就好。昨天晚上，你目击了事件的发生吧，不是你就是柚月。”

“是的，是柚月……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说呢，毕竟你们的宿舍就在我们隔壁吧。”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分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很响的声音——”

“很响的声音？”

“是玻璃被打破的声音，”那应该是花瓶打碎阳台玻璃的声音吧，千帆想。“然后，柚月就跑到了走廊上。”

“昨天晚上柚月一直在房间里，没有出去玩吗？”

“没有，她傍晚后出去了一会儿，不过马上就回来了。我想大概是九点左右吧，回来的时候看起来很不高兴。”

“很不高兴？”

“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嗯。接着，到了十一点十分，你们听到了玻璃打碎的声音，柚月跑到了走廊上，然后呢？”

“我因为害怕，所以就待在房间里。”

“你一直在房间里？”

“嗯。后来警察来了，还引起了骚乱。我当时害怕极了，所以一直躺在床上。直到鲸野来让我们到读书室集合。”

“那么，你没有去过现场？”

“根本没有，幸亏没去呢。柚月那样的人看了现场的惨状，都变得脸色铁青。如果是我，一定会吓昏过去的。”

“柚月有没有和你讲过，她目击到的事情？”

“还没来得及说呢。警察问话一直问到天亮吧？我们几乎没怎么睡觉就又去上课了。到现在我还昏昏欲睡。”

“这样啊。”

“那个……你知道吗？”

“什么？”

“他们都说，惟道老师，有点奇怪。”

“你是听谁说的？”

“学校里的男生都在传。他们说，惟道先生和鞆吕木同学，是那种关系，”小百合说到这里，顾虑到千帆的心情，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因为流言的事，鞆吕木对惟道老师怀恨在心。因为大家认为，传言是惟道老师自己散布出去的，而高濑同学则绝对不会允许鞆吕木和别的男人有关系。所以她打算杀了那个男人，再自杀。我也看到当时鞆吕木同学哭泣的样子了。惟道先生多半也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害怕真的被鞆吕木同学杀掉，所以先下手为强，杀掉了鞆吕木同学。”

“这样啊……”千帆至今都从没想过，他和小惠的流言，是惟道晋本人散播的，这让她不禁吓了一跳，“是真的吗？”

不过，这是有可能的。倒不如说，这很有可能就是事件的真相。千帆的愤怒让她的身体颤抖起来。他和鞆吕木惠的流言，竟然就是那个男人自己散播的。这正是让千帆远离小惠的阴谋，一定是这样，没错。

然后呢，千帆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了惟道布置好的圈套之中。

“那个……”

“怎么了？”

“关于柚月同学，其实她不必住宿舍吧？”

看来这话题和事件并没有什么关系，千帆松了口气。“她已经是二年级学生了吧，她家住得很远，大概是不方便从家里来上学吧？”

“那去租个公寓一个人住就好了吧？明明家里那么有钱，还非要住在宿舍里，每天晚上偷偷溜出去玩。就算被宿舍赶出去也不为过。”

“怎么了，能马？你和柚月同学吵架了？”

“倒不是吵架。只不过那个人太我行我素了。”

“我行我素，什么意思？”

“擅自动我的东西，这一年里，她都没有自己买过洗发水。”

“难道她一直用能马同学的？不过刚才你也说了吧，她家里有的是钱，怎么会在乎这个。”

“还不止这样，她还私自打开我的信来读。”

千帆吃了一惊。她虽然之前也知道柚月步美极为任性，倒没想到她如此没有常识。“这样的话……就有点问题了。”

“对吧？简直就是侵害隐私权，而且还完全没有罪恶感。趁我不知道的时候，读我家人寄来的信，知道了家里人什么时候给我寄生活费，然后就跟我说：‘你现在有钱对吧，借给我点儿。’”

“太过分了吧。想要零花钱的话，直接问有钱的家长要不就是了。”

“可我那时根本拒绝不了，毕竟她是学姐啊。”

“你不去找老师谈谈？”

小百合不甘心地撇了撇嘴，摇了摇头。“没有，要是我这么做，被柚月发现了，一定会用更阴险的手段对付我的。”

“不过你再坚持一个月，就可以申请更换室友了吧。”

“可是我现在一天都坚持不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后，小百合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反省刚才说话的语气。过了一会儿，她又胆怯地说道：“……那种事，应该不可能吧。”

“嗯，什么事？”

“说是鞆吕木同学和惟道老师有那种关系。”

话题又回到了原先的事件。她是不想伤到千帆，才否定这个谣言的吧，不过她这话，似乎有些自己的根据。

“能马同学，你知道什么吗？”

小百合移开了视线，似乎是装出没有听到的样子。“什么时候才能抓到凶手呢？”

“这得看警察的努力程度吧。”

“真的能抓到凶手吗？”

“没事的。日本的警察还是很优秀的——说起来，能马同学，你是惟道老师班里的学生吧。你知不知道，有个叫琳达的人？”

“琳达？”

“我想应该是个人名。”

“听起来像是美国人，总觉得……”

突然小百合闭上了嘴。

“怎么了？能马同学？”

“那个……”

“你不舒服吗？怎么脸都青了。”

“不是……高、高濑同学。”

“怎么了？”

“不、不是……”小百合一边颤抖着嘴唇，站了起来，“对不起，我、我得走了……”

“这样啊，对了，这样的话——”

千帆本想拜托她带话给柚月，说想要见她，不过此时小百合已经离开了咖啡馆，好像是逃走一般远去了。透过窗子望着她背景的千帆，此时完全摸不到任何头绪。

当然，她也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能马小百合。

ACT 2

第二天，二月二十日。千帆做了极其可怕的噩梦。不知道是否是前一日的疲劳作祟，不管如何被梦境折磨，她却始终无法从那沉落的泥泞之底中浮上来。

前天她在血海般的现场所见的场景，对她来说打击并不大，甚至有种“原来这就是杀人现场”的感觉。然而，真正的冲击则是在心里稍微平静之后才袭来的。

在梦中，千帆在异国的湖中伸手探水，却抓起人类的毛发，缠在她的手中。不知不觉之间，原来自己已经踏入血湖之中。她所做的就是这样的梦。

在血湖之中，有只一人大小的眼球，浮起仰望着千帆。恐惧堵在她的嗓子眼中，让她连惨叫声也发不出来。就在她被那红色视线所纠缠，用力挣扎时，她终于醒了。

过了好长一会儿，她都无法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她调整呼吸，数次确认自己的确是从噩梦的世界中清醒了。不知道是不是反差造成的感觉，现实的世界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平稳。然而，事实并不该如此。这个现实世界本身才是“噩梦”不是吗？小惠已经死了，被什么人所杀害，小惠已经不在人世，不会再回来了。这样的世界，会是平静的吗？

此时，由事件本身而带来的冲击，也渐渐在千帆心中膨胀了起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失去”小惠的那份悲伤，却意外地稀薄。千帆发现，自己意外的，似乎已经开始渐渐忘记小惠……

难道说自己，终于被小惠“解放”，从而朦胧地产生了一种安心感吗……这样的疑问涌上她的心头。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小惠的存在，对自己来说就只是这样而已吗？对于自己来说，鞆吕木惠这个少女，到底算是什么呢？

又或者说，自己也许已经陷入了混乱。千帆这样想道。失去小惠的事实，对她产生的打击过大，让她的精神进入了超负荷状态。对，可能是这样。不，她只是想这么认为而已。

为了“治愈”自己，一定得找出杀害小惠的凶手……她想到这里，突然看了看表，已经是十点半了。

糟了。千帆慌忙起身。她本来是打算今天早些起床，在上课前找到柚月步美，和她取得联系的。

千帆有点想放弃这个打算，不过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给女生宿舍打了电话。如果她报上本名，可能会被鲸野为难。所以她故意变换了声音，自称是柚月步美的家里人。

“喂——”

柚月步美那听起来似乎有些生气，没睡醒一样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来。千帆一开始，还以为她是生病了才没去上课。

“咦？稍等——”步美的声音稍微远了一些。千帆从电话里，听到鲸野的声音，似乎以命令的语气在说着什么。“是、是，我知道了。我会去上课的，马上就去。”

看起来，步美并没有请病假，而只是单单睡过头了。恐怕还是像往常一样，又在半夜出去玩了吧。旁边的宿舍刚刚发生过杀人事件，还能这样懒散，千帆有点佩服她。

“嗯，咦？什么？我知道了。我转交就行了——真是够了。”步美不情愿地说道，随后终于重新对着电话说道，“久等了。”

“我是高濑。”

“啊？”

“我想和你见面聊聊。放学后，在学校外面。”

千帆单刀直入地说道，而步美那昏昏欲睡的声音却没变。“为什么？”好像她在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说，“为什么我非要见你不可？”

“我有点事想问你，关于前天那件事。”

“前天，你说的是那起事件？”

“对，因为你是目击者吧。”

“对此我无话可说。”

“什么？”

“我说了，我无话可说。警察不让我把案件相关的事告诉任何人。真是不好意思——”

不过从步美的语气里，可听不出任何抱歉的意思。虽然菓可能跟她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很明显，她是以触怒千帆为乐。

“用不着口风这么紧吧，告诉我嘛。”

千帆尽量用开玩笑的语气来说这件事。在此之前，虽然两人住在邻近宿舍，不过可一直没有什么积极的交流。倒不如说对方是对千帆抱有反感的。再加上昨天能马小百合所说的话，千帆也更加确信，步美是不会向别人示好的类型。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在对话中流露出这种想法。

“不行不行。警察先生可说了，尤其不能跟你说关于事件的事。”

“尤其不能和我说？至于吗？”

“真的啊。”

“为什么不能和我说呢？”

“因为你是事件的嫌疑人啊。把事件的详情告诉你，不就麻烦了？”

“不过柚月，你可是事件的目击者吧。所以你应该是最清楚我不是凶手的人吧？

“不行不行，别想套我的话，我可不会上当的。”

“现在宿舍情况如何？”

“什么意思？现在宿舍很平和。不过你房间里的地毯已经被掀走了，地上光秃秃的。断水要持续到明天，所以现在不能打扫，那臭味真是太大了。”也不知道她是故意想惹千帆生气，还是因为自己确实被血腥味道弄得大受刺激，才故意说出这样露骨的话。“不过好像现在终于洗好了。昨天宿舍周围还有警察乱晃，今天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了。”

“那打破的玻璃，被处理掉了吗？”

“我听说好像是今天来换。好了，我要挂电话了。”

“小惠的个人物品，还留在宿舍吗？还是说，小惠的家人已经去认领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关注这些事啊？”

“对了，柚月，你能再回忆一下吗？玻璃到底是在什么时间，怎么被打破的？”

“这种事还是免了吧。如果你怎么都想知道关于事件的事，就直接去问警察吧。弄不好他们会告诉你的。”

千帆从电话这边，都几乎能感受到柚月那露骨的嫌恶感，以及她对着话筒做鬼脸的样子了。对于这种幼稚的行为，千帆不觉得生气，反倒觉得可笑，这让她起了一点恶作剧的念头。“对了，柚月，前天晚上，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啊。”

“咦？”

“不过也不用难过啦。惟道天性就喜欢女人，只要你继续加以引诱，他早晚都会上钩的。”

“你怎么会知道？”步美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惟道老师……”

“咦，我猜中了吗？我只是随便套话试试而已。”

咔嚓一声，对方挂断电话的声响几乎把千帆的鼓膜震破。她苦笑着放下电话。

对于千帆来说，惟道这个最差劲的男人，却偏偏是学校里众多女生憧憬的对象。在他的“后援会”里，甚至还有从外人来看，可谓是愚不可及的序列，用以决定“诱惑”惟道的顺序。而柚月凭着她那好强的性格，强行自封为“第一位”，而不让其他学生接近惟道，千帆经常听到这样的流言。

而这流言和谷本香澄所说的似乎有些关系，十八号晚上，她给惟道打了数次电话，都无人接听。果然如她所料，虽然她还不知道惟道当晚去了哪里。不过费劲心力从宿舍溜出来，赶到惟道公寓，却发现对方不在的柚月，如能马小百合所说的心情不好地回到宿舍，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这种事怎么样都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要像柚月步美所说的那样，直接去问警察吗？想到这里，她把当时拿到的名片拿出来，拨打了上面的电话。

然而，菓似乎并不在。千帆只好在电话录音中，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说自己想在对方有空的时候见个面。

接下来呢？要一个一个去问宿舍里的学生吗？不，这样效率也太低了，而且会被鲸野发现。她一定会干涉千帆的调查。

那还是集中火力攻下菓会好一些吧。千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接下来只能等待对方的联系了。在这期间，自己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千帆突然想起了昨天，香澄所说的琳达的事。她想起自己问到此事时，能马小百合那奇怪的态度，说明这件事非常可疑。

这个琳达会不会是惟道班里某个学生的昵称呢？这样的话，身在同一班级的能马小百合知道也不奇怪。难道说——千帆突然地想到，这个琳达是否与惟道的学生发生过什么争执。在这种情况下，同一个班的鞆吕木惠也被卷了进去，所以没准和这次的事件也有关系。

这听起来虽然有些牵强，不过千帆还是决定试着调查看看琳达的事。要直接去问谷本香澄吗，可此事毕竟是惟道的隐私，如果因此让香澄误会自己和惟道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就糟糕了。

那么要去问谁呢？这时千帆才发现，自己平时不结交朋友的不利之处。哪怕去问平时说过几句话的同学也好，不过她却一直想不到什么合适的人选。

现在的一年级和二年级学生都在上课，那就去问同样是毕业生的人好了，而且最好还是不同班的同学。和同班同学相比，反倒是不同班且和千帆有些距离的同学会更愿意帮助她，只要千帆放低姿态。而她对于和男生亲近有抵触心理，所以人选还是限定在女生之中。

她家里有清莲学园所有学生和教职员工的联系方式的名册，所以她再一次下楼。从刚才限定的条件里选人，直接打电话过去。

可这样也没能得到信息。对方要么不在家，或者哪怕在家，也对此事完全不清楚。

终于，打到第七个人松尾庸子时，她才得到了一点信息。在她刚入学那一年，庸子是她同班的委员长。身材瘦小还带着眼镜，一看就是很勤奋的那种学生。两人从来没说过话。不过要说起来，此人也是对千帆持批判态度的那类学生吧。

不过此时，千帆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她礼貌地报上姓名。之前的六个人，一听是千帆，便毫无顾虑地显露出对事件的好奇心。不过庸子却似乎不太一样。

“——咦，是高濑同学。你还没有被捕吗？”

怎么突然之间，自己就被当成凶手对待了？看来和“惟道凶手说”一样，“千帆凶手说”的流言也在学校里流行起来。最开始的六个人，虽然也曾经听过类似流言，不过却没像庸子这样，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还好日本是法治国家，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警察是不会随便逮捕人的。”

“哎呀，那还真是可惜。”难道自己被抓，会让她这么高兴吗？千帆正这么想，对方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这样的话，我可就没灵感了啊。不过算了，换个桥段就行了。”

“你说什么？”

“嗯，没什么，只不过是自言自语。”

“我好在意啊，你所说的‘没有灵感’是指什么？”

“高濑同学，你想不想试试穿男装啊？”

“……啊？”

“我是说，把头发剪短，试试穿男装？一定很帅气的。就像是宝冢的男役 [1] 一样。”

“不好意思，我没有这种兴趣。”

“是吗？真是可惜。鞆吕木同学虽然留着长发，不过眉毛粗粗的，某种意义上也挺像男孩。你们这个组合倒是相当不错。”

千帆完全搞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松尾同学，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样的话，禁忌爱恋关系中的一方，杀掉了另一方，不是很完美的桥段吗？唉，真是可惜。”

“你说的完美，到底是指什么啊？”

“啊，是我写的稿子。”

“稿子？”

“也就是所谓的耽美小说。难道你没有读过？”

“耽美小说，那是什么——”

“是美少年之间相爱的内容。因为在上大学之间有段空闲，所以我打算写点东西，向专门的杂志投稿。我现在正在努力创作呢。”

“等、等一下……”

“嗯，我本来是打算在身边的人里寻找创作原型的，不过却完全没有合适的人选呢。不管是在学校里，还是家里，都是些污染美少年爱好者眼睛的货色。”

“如果想要美形的角色，那惟道先生不是正好？”

“不行，那可绝对不行。”

“为什么？”

“我承认，在清莲学园的男人中，他长得是最好看的，不过他有些好色过头了。这种大叔我可是看都不想看一眼。我敢打赌，再过个两三年，他就会变成肚子突出，有双下巴的大叔吧。现在他可是已经出现这种征兆了。”

“我说啊，松尾同学——”

“在这方面，高濑同学，你的美可是挑不出毛病的。像你这么美的人，哪怕是被你杀掉也好。啊，我说的是，如果你是男人的话。真是可惜啊。可惜，你为什么是女人呢？”

“你说什么可惜……”

“不过，如果你能穿男装的话，那也勉强可以。你可真是给我提供灵感的宝库啊。你可是拥有摄人心魄的美。而且对男人也没有兴趣，充满神秘感。如果和你的女朋友一起穿上男装试试看不是更好？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不得了。比起那些普通的美男子来，你可是更优秀啊。”

“这……”千帆被她的一番话吓得不知该如何作答。“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啦。至少我不想穿男装。”

“唉，这就没办法了。人人都有自己的兴趣嘛。不过你应该是真的女同性恋吧？虽然我对于真正的同性恋是敬而远之的，不过女同性恋在一起的时候，不会两个人，或者至少一个人穿男装吗？我记得是叫T还是小猫——”

“刚才你说惟道先生，”千帆实在跟不上刚才的话题，于是便强行打断庸子的话，“我想问一些，和他有关的事。”

“什么？”

“你知不知道，惟道先生认识一个叫琳达的人？”

“琳达？这是谁啊？听起来像是外国女人的名字？”

“就是因为我不清楚才想问你。我是听说，这个叫琳达的女人和惟道老师有什么关系，好像是去年发生的事。”

“去年——啊，说起来，虽然我不知道琳达这个名字。不过那个大叔去年养的狗突然死了，我听说有这么回事。”

千帆可是做梦都没想过，会有年轻女孩管惟道叫“大叔”。她认为柚木步美这样处于青春期的女生都会喜欢他，看来这是自己的偏见吧。这个世界可是很大的——不过现在并不是发表感慨的时候。

“狗？”

“对，就是狗。我记得他给狗取了个像是外国女人的名字。应该是只母狗吧。”

“等一下。惟道老师应该是住公寓吧，而且他的房间还是在二楼。”

“啊，你还真清楚啊。我原本还以为，高濑同学你和其他女生不同，有一种超然于世的感觉呢。没想到你对他也有八卦的兴趣啊。真是让我有点失望。”

“随便你怎么失望啦。总之，你是说，惟道老师在公寓的房间里养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然，公寓其实是禁止养狗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那只狗死了吗？”

“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我听说他当时大受打击。好像是很喜欢那只狗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受打击的似乎不是他，而是他的邻居。”

“邻居？”

“因为啊，听说那只狗是被毒死的。”

毒死的……在心里反复着这个词的千帆，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堵上了一般。

“明明还很年轻的小狗突然死掉，老师好像觉得可疑，就送到了兽医那里详细检查，结果发现是喝了什么毒药而死的。听说还不是杀鼠剂一类的药物，而是氰酸类的剧毒。如果是恶作剧的话也是有些过分了，所以他的邻居都有点害怕呢。”

“氰酸类……”

千帆好不容易发出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却如同濒死的老太太一般嘶哑。

“你看，推理电视剧里不是常有这种剧情吗？在毒杀人之前，先用猫狗实验药性。所以那附近的主妇都在猜测，这会不会是杀人案的前兆。好像她们还通知了警察呢。”

“你说这是去年的事情，那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我想想，应该是第二学期——不，等等。是在暑假之前。当时我刚刚升上三年级，应该是春天——嗯，对了。当时是连休假期刚结束，我就在学校里听到了这个传闻。”

看来她的记忆力相当不错。千帆真心感到佩服。

“……那之后，又怎么样了？”

“你说什么之后？”

“你刚才不是说，主妇们通知了警察嘛。那之后警察调查出什么线索没有？”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之后，我也没有听到什么传闻了。也不知道警察到底查了没有，总之从结果来看，是没有什么然后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毒杀事件，电视新闻里总会报道的吧？”

“说得也是……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客气。对了，高濑同学。”

“什么？”

“如果你心情不好，不如什么时候，来我家里玩吧？”

千帆一瞬间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不过马上意识到，她说的应该是穿男装的事。“——绝对不要，不好意思。”

“真是的。你明明这么漂亮，如果打扮成男人，没准反而更能强调出女性化的一面呢。怎么样，要不要真的试试看？”

“不要。”

千帆正打算挂断电话之时，对方叫道：“高濑同学。”

“什么？”

“虽然可能是我多心了，不过你还是小心点为妙。”

千帆正要将话筒归于原位的手停住了。比起庸子所说的内容，一向沉默寡言的她，现在居然变得这么饶舌，这一点反倒让千帆提起了兴趣。两人只有在一年级时是同班同学，或许是庸子的性格在这两年发生了变化。

“我要注意什么？”

“这种事，我又不是当事人，怎么会知道。不过被卷入纠纷的时候，仔细想想是不是自己招惹了什么人，这一点可不是坏事。”

“招惹了什么人……你是说我？我招惹了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像你这样的大美人，会不经意间惹上什么人，也是很正常的吧。”

“刚才你就一直这么夸奖我，还真是多谢了。你的意思是，我的容貌会招惹到同性的反感吗？”

“不，倒不如说是相反。”

“相反？什么意思？”

“引起女性的反感——啊，这样啊，女人会嫉妒倒是真的。不过，如果和自己没有利害关系，女人倒只是会憧憬漂亮的同性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多多少少吧。”

“而且你还是有名的女同性恋。至少在清莲学园，不会有女生担心，你会抢走她们的男朋友。”

“然后呢？”

“我刚才说过了。你的美，比起同性，更容易激起异性的嫉妒心。”

“异性，你是指男人？我被男人嫉妒？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是同性恋，所以男人会担心，我会夺走他们的女人？”

“也有这种可能，不过我想还有更深层次的嫉妒。”

“更深刻的？”

“说白了，就是男人的‘Narcissism’。”

“男人的……什么？”

“‘Narcissism’。自恋。”

“也就是说，对于你最有研究的美少年的自恋心而言，我会触怒他们？”

“抱有这种自恋心态的，并不只有美少年。哪怕是在他人眼中，看起来不修边幅的大叔，也会有这样的自恋心态。事实上，每个男人心里都有这种心态。你看，就像人们常说的，每个男人，都会有些娘娘腔特质。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说的娘娘腔是指同性恋吗？”

“严格地说，这和同性恋也不是完全扯不上关系，不过还是稍微有些不同吧。我指的是那种彻底的自恋。同性恋的恋爱对象总归会是别人。虽然同性恋也有很多种形态，不过都是以男性的肉体美来映射自己的镜像，所以也不能说与自恋没有关系吧。而所谓的女装癖，也是依靠自恋心态而成立的。女装癖并不一定要和男人睡觉，有些人的做爱对象是女人，总之很复杂。不过，不管种类如何复杂，这类性癖的前提就是男人的自恋心理。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所以实际上，不光是同性恋关系，男人与异性发生关系，也是以自恋心理为基础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女人呢？女人不存在这样的自恋心理？”

“不，没有这回事。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自恋的产物。要是说起来的话，自恋主义者，可以和女人直接画上等号，这可是社会上的普遍性认识。因为女人的自恋具有社会性，所以不会让人感到不自然。也就是说，表里如一。”

“也就是说，男人的话就有内层的含义了？”

“正是这样。如果是公认的美少年自恋，谁也不会对此吃惊。不过，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美男子。外表脏兮兮的男人才是大多数。如果说这些人自恋，大多数人恐怕无法理解。这不是在开玩笑，可自恋这件事，正是支撑我们存在的东西，在世界上，根本没有不自恋的人。不管是多么肮脏懒散的男人，如果没有这份自恋之心，就无法生存下去。也就是说，世界上没有不是娘娘腔的男人。只不过和女人比起来，这种男人的自恋，是因为欠缺社会的认同，所以更加“秘密化”，变得更加扭曲。这才是问题所在。”

“我好像明白了，可又好像不明白……”

“简而言之，就是男人的嫉妒心更可怕。女人不管嫉妒有多强烈，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可以说是一种比较健康的形象。可男人的嫉妒，是因为被自恋心理所压抑，所以不会明显的表露出来，因此才会以一种非常扭曲的形式爆发。我这么说的话，你能明白吗？”

“以非常扭曲的形式爆发……”

“没错。”

“也就是说，有可能会以犯罪的形式——松尾，你刚才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正是如此。在我看来，像高濑同学你这么美的人，一定会刺激到男人的自恋心理。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对于男人来说，不管再怎么憧憬你，也无法把你占为己有——他们被这样的无力感所刺痛。男人喜欢美女，是因为带着美女一起出门，可以满足他们的自恋心理。这其实也不过是自恋的一种形式而已。然而，你却绝对不会变成他们的所有物，这一点，刺激了男人的自恋心理。被伤害的男人，就会对你产生攻击心理。”

“总而言之，你是说，男人对女性的所谓爱情，不过是谎言而已。实际上，只是他们在为自己考虑吧。这是你到目前所说的话里，我最明白的一点。”

“不过，比这更恐怖的，并不是那种因为你不会属于他们而产生的妒忌心理，而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达到你这样美丽的嫉妒心。”

“男人也会希望自己变得美丽吗？”

“当然，自恋心理并不是仅仅依靠外貌方面来成立的。不过，外在的美貌，有更容易吸引别人注意的功能，所以的确是最重要的因素。人类啊，就是想让别人认同自己价值的生物。因此我想，男人想让自己变得更美丽这一点，并没有错误。而本来就有些容貌优势的男人，更容易对你产生嫉妒心理。最开始就和美丽无缘的男人，应该会马上放弃。可是那些有些姿色，一直沉浸在自恋心中的男人，见到了你的美貌，可是会受不了的。虽然有点多余，不过我是有点担心你啦。”

有些姿色的男人……千帆立刻就联想起了惟道晋。

本来，千帆以为，惟道对她的执着，只是出于男人的本能欲望这样的程度而已，可是听了松尾庸子的一番话，她才感到事情可能并非这么简单。

难道说，惟道对千帆的憎恨，正如庸子所言，是源于对美丽的追求。可是……

“我说，松尾同学。”

“怎么？”

“如果按你刚才所说的逻辑，那么男人，是否有可能因为对美丽的追求，而对女人产生杀意？”

“不是有没有可能的问题。极端地说，男人要杀害女人的理由，只有这一点。你看，世界上不是经常有那种痴情的男人，杀害移情别恋的妻子或者恋人的故事吗？去问他们的动机，他们都说，如果爱人要变成其他男人的东西，还不如让自己来亲手杀掉。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对于男人来说，忠于自己的女人，对他们无法构成‘威胁’的，也就不会刺激到他们的自恋心。因为所谓的忠贞，就是属于男人自己的东西，也是自我投影的对象，所以没有关系。一旦这一部分要变成他人之物，就会变成刺激他们自恋心的‘敌人’。所以，他们才会走向极端去杀人。对于人类来说——对于男人来说，威胁到他们自恋心的东西，是非常难以忍受的。这种刺激，与他们自己存在的危机感紧密相连。”

“难道说，我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对某些男人产生了威胁，从而让他们有了足以对我产生杀意的憎恨——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而且很可能是你没见过，也不认识的男人。你看，最近有很多杀人案，凶手所杀害的，都是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对象。可以说，我们现在，已经处于无动机杀人的年代了。当然，如果要我说，所谓的动机就是威胁到了自己的自恋心。而马路上的杀人魔杀害女性，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高濑同学，你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可是相当危险的呢。”

“我明白了。”

“你要对男人加倍小心。你可能会认为，只有女人才会把你当作敌人。事实上，嫉妒你的女孩也的确很多。不过真正危险的，是男人。”

“我懂了。松尾同学，如果我早些找你商量，获取这番知识就好了。”

“不客气。等我的书出了，我会送你一本的，虽然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才会出就是了。”

“好的。”虽然千帆并不想读什么耽美小说，不过如果能从中学到这些人类观察的事，她倒是愿意丢下偏见，去试着读一下。“我很期待。”

可现在并不是读小说的场合，挂断电话后，千帆变得忧郁起来。难道惟道晋出于扭曲的男人自恋心理，对她产生了憎恨和杀意吗……对于千帆来说，这是无法无视的实情。本来她还以为，对方只是对她的身体产生了欲望。可现在，又有了对那份可怕“执迷”的新解释。

这样的话，她就更不能轻易排除惟道是凶手的可能性了。弄不好，他是真的想杀害千帆，或者想通过杀害小惠，来对千帆的心理产生伤害。

不论如何，之后都要好好考虑一番惟道的事。另外还有琳达的事。惟道公寓里养的狗被毒杀了。不仅是毒杀，还是氰酸类的毒药。千帆又涌起了新的疑惑。

难道说……是小惠干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惟道杀害小惠，就有了之前她未曾想过的其他动机。虽然她觉得这个理由颇为牵强，不过的确有人把自己养的小狗，当成比孩子更重要的生命来对待。所以人到底会不会为了宠物而杀人，不能一概而论。

可是，难道小惠她……

千帆回到二楼，倒在床上。她看着天画板，就在想东想西的时候，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为什么自己睡了这么久，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千帆并不习惯久睡，更何况小惠现在还尸骨未寒。哪怕是失眠也不为奇怪，可实际却是反了过来。她有一种想要一直睡下去的感觉。可能，这是她的身体无意识地选择了“逃避”这条路吧。

千帆起床，换了衣服。因为她和三年级时的班主任，一位姓青木的老师约好下午见面的。青木是个年过五十的老教师，但（或许说正因如此）却对持有“高濑”之名的千帆特别以待。报考安槻大学二次招生的志愿书，以及相关的材料，想必他已经整理好了。

“——你为什么，非要去那种乡下的三流大学啊？”青木兄悟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千帆，“如果想要去远一点的大学，也完全可以报更好一些的啊。为什么要这样？”

“没什么，”千帆想着还需要对方帮自己准备材料，自己也不能太过冷淡，于是敷衍说道，“我就是想去南方而已。”

“所以也不必拘泥于国家公立学校？”

“是的。”

“那不就行了，”他这番话，就好像千帆的选择损害了他的利益一般，“选个更好的学校吧。”

千帆听说，很多年前青木的长子考大学失败，而只能去上班的事。他声称因为经济原因，只允许儿子报考公立大学，也不允许儿子复读。可另一方面，青木本人却为了捧某个陪酒女郎的场，而经常去俱乐部，点价格高昂的酒水。

“不过，我家里在那边有亲戚。”

千帆想到，应该不会和这个男人有太多交集，所以撒点谎也无所谓。

“你说的那里，是指安槻？”

“是的，是父亲比较在意的关系。”

“这样的话，”对方对“父亲”这个词产生了激烈的反应，不得不用咳嗽来解围，“那应该能让你家里人安心。”

千帆想起了松尾庸子的话。像这种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在心里也藏着那种自恋情绪吗？他会因为那种自恋心，而会对千帆，或者是对别的女性，产生憎恨心理吗？甚至就连被家计所迫，却还是沉迷于陪酒小姐的这种好色行为，实际上，也是那种“憎恨”的一种表现吗？

之前青木看着她时，时常会表现出一种区别于性欲的“凶暴”神态，那不仅仅是对“不能出手的对象”（原因有多种多样，一来千帆是他的学生，二来家里也有钱有势）的焦虑。当然，这个想法本身没错。

但是，如果这其中也混入了“由自恋而产生的，对一般女性的根源性嫉妒”，那么他在千帆心中，就不仅仅只是个好色鬼了，而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无差别袭击女性的“杀人魔”。

不仅仅是青木。千帆想道。恐怕世上的大人大多如此吧。他们从心底里，憎恨着女性的存在，那种比自己“更加美丽”的存在。而这种憎恨，是被压抑在深层意识之下的，所以通常不会表现出来。甚至连他们本人，也对此毫无自觉。

然而，没人知道，这种深层心理，会以什么为契机爆发。

就连跟踪狂也是如此。对于无视自己的女性紧紧跟随，被拒绝之后深感受伤，在极端的情况下，还会杀了对方。要问他们为什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为，这可不能用一句简单的“有精神病”来解释。也许就如松尾庸子所说，男人会有将美丽的女性据为己有的欲望，如果这种欲望得不到满足，他们甚至不惜杀人。这都是由那扭曲的自恋心所赐。

松尾庸子之前用了“危险”来形容千帆的美貌。恐怕事实也正是如此。如果离开故乡的话，不知道何时，她身边又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惟道晋”吧。她会时常暴露在男人的那种由自恋心引起的嫉妒和憎恨之下，极易被“攻击”。弄不好，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再这样下去，自己也快精神错乱了吧……千帆突然缓过神来。她的想象正冲着极端的方向极驰而去。如果继续这样思考，她恐怕会得出占了世界上半数人口的男性，通通都是“可能性杀人者”的结论吧。这次陷入“病态妄想”的，可正是千帆本人。然而，哪怕理解这一点，心里那种“如果和鞆吕木惠一起死掉就好了”的想法，却还是无法抹去。

（小惠……）

自己又是孤身一人了吧……现在，她又被寂寞包围，感觉身边充满了“恶意”与“敌意”。青木好像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千帆却心不在焉地离开了职员室。如果她能大哭一场，或许还会好受些。可现在，她却一点也哭不出来。

（小惠……）

这就是对她不肯相信对方的“惩罚”吧……千帆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改变表情，只能在心中恸哭着：我，又变成一个人了……已经不会再有一个人，能像小惠那样，让我在她面前毫无防备了。好害怕。

好害怕。

没错，是害怕。她害怕这个世界。

然而，不管再怎么害怕，她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和这个世界“对决”了。得不到别人的爱，也无法再去爱别人——

在遇到小惠之前，自己也一直是这样的吧？那么，在失去小惠之后，她也能够继续回到之前的状态——千帆一边这样说给自己听着，一边踩着自行车。

她抬头仰望天空，装着大学志愿书的资料信封，在自行车筐里沙沙作响。

之后她直接去了邮局，将准备好的材料寄到了安槻大学。

之后要做什么呢？此时千帆并不想直接回家。如果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定又会陷入睡眠。虽然刚才她并没有做梦，可如果自己再睡下去，难免又要做昨晚那样的噩梦。

那么，有没有自己现在能调查的事呢——她这么想着，便骑车驶向了女生宿舍的方向。

前天晚上，她下了出租车，之后跌跌撞撞，来到了这个小山坡。千帆下车后，推着自行车，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样子，一边走上山坡。

对了，说起来——之前她曾经产生过疑问，不确定这附近是否有能监视女生宿舍的地方，想到这一点，她停下脚步，把自行车停在路边。

她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建筑物，一边慢慢走着。不光是清莲学园，女生宿舍也经常在一年里发生几次偷窃的事件。没想到，这次千帆自己倒像个偷窥狂一样四处调查起来，对此她也只能苦笑。

不过，认真说起来，真的有能从外面直接观察到女生宿舍内部的地方吗？千帆先从阳台方向眺望宿舍。

五层楼高的女子宿舍，阳台这边的窗子几乎都挂着窗帘。如果不挂窗帘，从这边望过去，室内的情况就能一览无余，所以这种措施也是必然的。也就是说，首先，从阳台这边进行“监视”是不可能的。当然，也有学生偶尔会打开窗帘，但是这对“监视者”来说，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时机，所以学生宿舍这边，并不是好的监视场所。

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千帆又来到宿舍的另一面。也许是因为平时已经看习惯了，她这才发现，这边有个自己平时并未注意到的房顶是三角形的天主教堂。它的层高约有三楼的程度，因为建在了比女生宿舍更高的山坡处，所以正好挡住了宿舍背面。

不过在这里，即使使用望远镜，想要从外面透过窗子看到走廊上的情况也不太可能。千帆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到对面的广场，那是教会的临时停车处。

千帆在这里徘徊起来。在这里，她发现一个可以隔着教会，从斜面角度观察到女生宿舍的地方。在那里，只能看到一小部分宿舍，也就是只能看到二楼的二〇一，和二〇二宿舍。但是，这个位置就在马路边上。可就算是晚上，站在这里“监视”也未免太过显眼。

千帆又来到远离马路一些的杂木林里。如果在这里“监视”的话，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了。随后，她终于找到了无论是角度还是位置，都正好能看到女生宿舍走廊窗子的地方。

然而从距离上来说，在这里已经不能用肉眼来观察宿舍内部了。如果用望远镜呢？此时，千帆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带一只小望远镜了。她一边后悔，一边眯起眼睛，凝神观察着女生宿舍。如果使用望远镜，多半是可以从这里看到二〇一号室的出入情况的——假设这个出入的人就是千帆吧——监视者先是从这里，监视确认千帆离开宿舍，然后再偷偷溜进去。

可还有问题。就像她昨天想过的，不管是惟道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无法预测千帆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出门。难道要每天夜里在这里监视，等待千帆出门吗？这样也不是不可能，可毕竟不太现实。

如果说，是通过什么办法将千帆引诱出来，让小惠独处，倒是可以在特定的夜里在这里监视。不过在十八日晚上，千帆并不是被别人叫出宿舍的，而是单纯的凭自己的意志离开的。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如果十八日晚上，凶手在这里监视二〇一号室的情况。就如同菓警官所说的，在那天晚上，先出门的是小惠，等她回来之后，千帆才出的门。

如果使用望远镜，就能在这个位置看到二〇一号室的人出入，在这个前提下思考的话，那么凶手当然目击到了小惠离开二〇一室的情况。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千帆，那么应该会在此时进入二〇一室。然而，如果凶手的目标是小惠，则会将潜入宿舍的计划延后，或者尾随在离开宿舍的小惠之后，在没人的场所袭击她。

然而现实情况却并非如此。严格来说，千帆没有和小惠一起行动，所以并不知道她是否受到跟踪或者袭击。不过至少，她没有从小惠本人的口中听起类似的事。

那么……千帆想着，小惠离开宿舍的时候，凶手还没有开始监视吗？十八日夜里，小惠从宿舍离开是晚上九点。如果此时凶手还没有开始监视，那能说得通吗？

她想来想去，这才发现马路上有个人影正向这边走过来。对方穿着西装，应该是个男人。他拿着望远镜，一步步后退着，向女生宿舍的方向看着，似乎还没有注意到千帆。看起来就像个平时洁身自好的银行职员，突然一时兴起，开始了偷窥行为一般——

“警察先生。”

千帆喊道。

“咦？”

原来是之前她遇见过的那个戴银边眼镜的警察。对方吃惊地回头，因为没有马上想起这个叫自己的年轻女孩是谁，所以稍微犹豫了一下。

“啊，这位小姐——啊，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叫法似乎是在迎合权势人物一般，于是赶快换了称呼，“是高濑同学吧？”

“还真是巧啊。”

“……我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大概啊，”她扬着下巴，示意了一下银边眼镜警察的望远镜，“我的目的，和警察先生一样。”

“咦？啊，啊，是这样啊。真是的。”

看起来，对方是故意用含糊的语言来警戒自己。她发现对方正用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在评定自己。这是单纯的职业性，还是在面对她时露出的“男人的品性”？

这个男人说到底也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刚才她在青木兄悟面前那一番绝望的考察当中。这时她回过神来。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这样下去就真的会变成被害妄想，会把世界上所有男人都当成杀人魔的。

反省之后，千帆少见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你们还是在调查，凶手是否有可能监视过宿舍吧？”

“不……”银边眼镜的男人正想否认，却被她的笑容所迷惑，停下了口，脸也涨得通红，“啊，算是这么回事吧。”

“你去那边看看，”千帆指着刚才自己找到的地点说，“那里，用望远镜肯定能看到。”

银边眼镜的警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在千帆的催促之下，横眼看了看千帆所指的地方，照她所说地走了过去。而后拿起望远镜，站在树丛里，向女生宿舍的方向望去。

“怎么样？”

“……原来如此。”

对方含糊地回答道。千帆着急了起来。

“让我也看看。”

“咦？”

“拜托了。”

“啊……这个，”对于低头拜托的千帆，警察马上慌张地看着周围，“那……那只给你看一下。”

千帆接过望远镜看了起来。如她想象的一样，这样就能透过窗子，比较清楚地看到宿舍走廊的情况了。因为晚上走廊里也开着灯，所以是可以确认从房间出入的人员的。

不过，还有问题。“……从这里，真的能看清楚，是谁走出房间吗？”

“这，我也不清楚了。”

杂木林的这块地面，比宿舍的地势低一些，所以正好抬头是可以看到宿舍二楼，不过也正因为此，所以想要看清楚从房间出来的人的全貌，还是有些困难。

“对了，警察先生。”

“怎么了？”

“你能不能去宿舍里，在走廊下走一趟试试？”

“咦，为什么是我？”

“正好去检验一下我刚才提出的问题啊。这不是正好吗？”

“这、这样啊，”对方稍微想了一下，“那么高濑同学你去那里走走吧，我在这里看着——”

“不行。”

“为什么？”

“鲸野是不会让我进宿舍的。因为我在这三年里，一直不遵守宿舍纪律而惹她讨厌。更何况在发生那起事件之后——”

“真是没办法啊，”眼镜警察刚走出去没多久，又突然回过头来，“那个……你可别跟别人说这件事啊。”

所谓的“这件事”，指的应该是他在搜查中碰到千帆，并对千帆的要求百依百顺吧。千帆点了点头，目送着对方穿过广场，走过马路，向女生宿舍走去。千帆则拿着望远镜继续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二〇一号室前出现了一个人的头部，应该是眼镜警察吧。而后，他走向二〇一号室的方向，之后又走向二〇三号室的方向，一直到被教会所遮挡，然后从她的视线中消失。

果然……千帆叹了口气。在这里，虽然能看到有人从房间里出来，不过只能看到肩部以上，容貌十分模糊无法看清，就连眼镜警察的眼镜都看不清。如果是在晚上的灯光照明下，是根本不可能看清进出之人的身份的。以小惠和千帆为例，从远处看，二人的头发是一样的长度，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不过，要监视二〇一房间的话，就只有这里了。其他位置要么就是看不到窗户，要么就是离宿舍太近，过于显眼。

“——怎么样？”

眼镜警察回来之后，她如实的报告了刚才的想法。对方抱起胳膊嗯了一声。

“也就是说，外部的人员想在这里监视特定的学生，是相当困难的。除非对方随便杀掉二〇一室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可以。”

这时，千帆的脑中突然转了一下。随便杀掉任何一个学生都可以……也就是说，只要等到二〇一室只剩一个人就可以去袭击——不过，这真的可能吗？

有可能……她想。如果凶手真的是惟道的话，如果动机确实是松尾庸子之前提到的，男人的自恋的话，那么不管是千帆本人，还是小惠，惟道杀掉其中任何一个，都能达到报复千帆的目的。

“你是指无差别杀人吗？”

“嗯。不过这样的话，还有必要特意闯进女生宿舍吗？只要在外面人迹罕至的地方，找一个刚放学的清莲学园的女生不就结了？”

“没错，是这样的。”

千帆回答道。

对她来说，现在还没有明确能够指证惟道的证据，所以也不能排除其他人行凶的可能性。而且，如果是无差别杀人的凶手，对方不必拘泥于杀掉二〇一号室的女生，所以也没有必要对女生宿舍进行监视了。

眼镜警察再一次走到树下，蹲在地上，环顾了一下四周，又站起身来。

“虽然还没有实证，不过如果有人在十八日晚上，在这里‘监视’的话，应该会留下痕迹的。不过，现在看起来却没有这种迹象。”

“也就是说，凶手在这里监视二〇一号室出入情况的假说，是不成立的了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

回到家后，千帆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休息。和她想的一样，在不知不觉间，她又昏睡了过去。直到外面响起上楼的脚步声将她惊醒。

“——千帆。”

是母亲的声音。

“……现在几点了？”

“已经七点了——有客人来见你。”

“客人？”

“一位叫鞆吕木的客人。”

千帆急忙跳了起来。原本要直接下楼，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整理仪容。她急得连灯都忘了开，还埋怨起自己的头发为何如此难绑。

等她走到楼下起居室时，沙发上有一位女性站起身来。对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染着栗色的头发。她板着脸看了千帆好一会儿，这才缓过神来，慢慢地行了个礼。

“我是小惠的母亲。”

小惠的老家在市里，开车到这里连一个小时都不用。她之前也想过，对方的家人可能会前来拜访。可虽然有了心理准备，真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要说什么好呢？”

她终于绞尽脑汁说出了一句话。鞆吕木夫人却用带着黑眼圈的双眼瞪了她一下，打断了她的话。

“突然上门拜访真是过意不去。不过我办完事马上就走。”

“小惠她……”

“我想先把话说在前面，”鞆吕木夫人的视线移至别处，“你不要来参加我女儿的葬礼。”

“这……”千帆想要问为什么，却说不出口。

“我也明白，我的要求很过分。不过——请不要在她死后，再继续侮辱她。”

侮辱……她在小惠的葬礼上出现，会被当成这种意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头骨上，让她一阵眩晕。千帆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就一言为定。”

“好吧。”

“说起来——”可能是看到千帆如此失落，觉得她有些可怜吧，鞆吕木夫人改换了语气，“高濑同学，你和小惠住在同一个间宿舍对吧？”

“是的。”

“今天我来是想要问问，小惠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保管？”

“交给我保管？”

“比如说，像是小瓶子一类的东西？”

千帆想要保持平静。

但是失败了。

小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杀了他……）

（然后再自杀。）

“看起来你知道些什么啊，”鞆吕木夫人没有放过千帆的动摇之态，乘胜追击，“这个东西在你这里吧，请还给我。”

“那恐怕……不行。”

“为什么？”

“我已经扔掉了。”

“扔掉了……”对方本来已经直起了腰，却失落地坐了回去，“……真的吗？”

“真的。就在前天。”

“是你扔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惠……小惠看着那个，说要自杀。”

夫人的嘴唇虚弱地颤抖起来。“小惠她……为什么要那样说？”

“她说瓶里面是氰酸类的毒药。虽然我不相信，可她当时的样子很不寻常。我想也许她是动真格的，所以就抢过了小瓶——”

“然后扔掉了？”

“我扔掉之后回来，就发现她已经被杀了。就在我不在的那段时间——如果我不出门的话，或者——”

“你真的把它扔掉了？你扔到哪里了？是怎么扔的——”

“我说了，我其实并不相信那真的是毒药。我只是以防万一，就把它全部——倒进河里了。”

“河里？那，有鱼浮上来吗？”

“我不知道。当时很暗。到现在我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毒药。我一直在怀疑，那只是她为了唬我而撒的谎。不过既然您这么在意此事，那恐怕真的是——”

“是的，那应该是真正的毒药。”

“……应该是？”

“因为我也无法判断真伪。”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小惠会有那种东西？”

“这件事原本——”对方的声音断住了。与其说是犹豫，倒不如说是终于找到了，能吐露心中这积压许久的秘密，有一种放松的感觉，“这原本是我的母亲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也就是，小惠的外婆吧？”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来源，不过应该是之前，我的妈妈有认识的人在镀金厂工作，所以通过这层关系得到的吧。”

“不过，就算她的外婆有这种东西，是怎么到了小惠的手上呢？”

“是我妈给她的。”

“外婆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说呢，那是像护身符一类的东西吧。如果碰上什么痛苦的事，只要吞下这个就可以去死了，所以能让她轻松地看待一切事物吧。”

“怎么会这样……”

“当然，她是想通过随时都能去死这个想法，去逆向激励她，让她产生活下去的勇气吧。我理解她的心情，可是……可是，不论如何，都不该把真正的毒药给她啊，万一真发生意外怎么办呢。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母亲做事太不过脑子了。”

“那是真正的毒药吗？”

“没错。前天——确切地说是昨天早上——我们接到了小惠的死讯。母亲听到这件事，就以为她不是被杀，而是自杀。因为毒药是她给小惠的，所以大闹了一番。我们也是这才知道，她给了小惠那么危险的东西……”

“也就是说，外婆瞒着所有人，给了小惠——不过，”千帆此时，又想起了之前松尾庸子的一席话。“到底外婆是什么时候把毒药交给小惠的呢？”

“是她搬进宿舍时给的。因为我妈自己曾也住过宿舍，还被同室的同学欺负过。这也是她给小惠那个的理由之一。”

“搬进宿舍时……也就是说去年春天，入学的时候吧？”

千帆开始耳鸣。她想起了庸子所说的，惟道养的狗在连休时被毒杀的事。也就是说，那起事件是发生在去年四月，从时间上来说，两者的时间正好一致。

果然，是小惠下毒杀死了惟道的狗……不，等等。还不能轻易下结论。这世界上，拥有氰酸类毒药的人，又不止小惠一个。惟道的狗被毒杀也许只是个偶然，这也不是不可能吧。难道真的是偶然吗？

“刚才啊，”鞆吕木夫人眼都不眨地盯着千帆，揉了揉眼角，“我说我妈只是一时糊涂，不过是因为受了小惠死去的打击，她是真的变得奇怪了。不管我们怎么说，她都认为小惠是被她给的毒药毒死的。无论我们怎么说明小惠是被人刺杀死的，她都听不进去了……”

因为说到了家里的丑事，鞆吕木夫人有些不好意思，表情有些扭曲，因为流泪的缘故，连妆都哭花了。

“小惠……是被什么人杀死的？”

“这一点，我也想知道……”

“——我，必须要向你道歉。”

“……什么？”

“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怀疑你就是凶手。是的，也许我现在也还在怀疑——如果被你母亲听到这话，一定会想杀了我吧。”

“不……”

“不过，在小惠被杀的时候，你当时不在宿舍吧。现在想来，你既然知道那个小瓶子的事，那当时你应该的确不在宿舍里。我想要这样想。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根本无法冷静地坐在这里。”

如果鞆吕木夫人失去理性，也许自己还能轻松一些。千帆这样想着。如果她在这里，掐住自己的脖子，或者——

“既然你已经把小瓶扔掉了，那我们就忘了这件事吧。我以前也想过向警方坦白，不过还是算了。你也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们做个约定吧。”

当天晚上十点，千帆来到了南警察署。这是一座最近刚装修完的近代建筑，电梯前面贴着每一层的楼层索引。这让千帆感觉自己像是在逛百货公司。

刚才，菓打电话说，因为现在很忙，所以没空去见她。不过如果千帆愿意屈尊来警察局的话则另当别论。虽然菓可能是在开玩笑，不过千帆还是马上穿起外套，骑着自行车赶了过去。

她来到指定楼层，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马上就见到了面熟的花白头发的菓，对方在西装外面还搭了一件外套。

“都这个时间了，你还来这里？”对方将千帆带到了用屏风隔着的简单接待间，收拾了一下沙发上的周刊杂志，“你不用特地大老远的跑来我们这个破地方，有事的话，我们自然会去找你的。”

“与其让你找到我家，倒还不如来这里——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讨厌警察来我家，只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明白了，你是不想待在家里吧。”

“算是这样吧。”

“你好好跟家里人说明过吗？”

“当然，我已经在家里住了两天，已经没问题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冷漠。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不愿意和家长亲近啊。对了——你来有什么事？”

“我现在还在嫌疑人的名单中吗？”

“不，”对方喝了口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嗯。”

他是注意到了屏风外面，有人正在窥视接待间的情况。他走过去，直接敲了一下对方的脑袋，原来正是那个看起来像是银行职员的眼镜警察。“别偷看了，直接过来吧。”

“好、好的。”

对方扶了扶眼镜，又理了理头发，手里拿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泡面。看起来他还没有向菓报告，今天白天在女生宿舍附近碰到千帆的事。

菓从他手中接过泡面，马上吃了起来。

“——等一下，你站起来看看。”

“啊？”

“请、请你站起来一下。”

“这样吗？”

千帆如他所说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好可以俯视这位小个子警察。

“好了。继续刚才你的问题。你想知道，现在你是否还有嫌疑。答案是否定的。怎么看你都不是凶手——我们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司法解剖的结果，”对方示意千帆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就像之前所说的，被害者全身大概有约十个左右被锐利的刃物所刺的伤口。我们可以从这些刺伤的角度来判断凶手的身高，大概就是像我这么高吧——所以，就是这样。”

“是说……凶手的身高？”

她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会成为解开事件的关键要素，此时，她才对警察心生佩服，这种事情，果然还要专业人员来调查才对。

“凶手并不是身高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是长得更矮的人，你明白了吧？”

“小惠被刺了十几刀？”

“凶手相当残忍，似乎只是为了发泄的感觉。直接的死因是失血性休克。顺带一提，她被发现的时候，还有气。”

“什么？你是说她当时还活着？”

“喂，菓哥，等一下，”眼镜警察急忙插话道，“连这都告诉她，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叫连这都告诉她啊？”

“我、我是说，不用连这种事都告诉她吧。我说——”

“你在说什么呢？你忘了本部长的关系吗？”

“这、这可是两码事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的态度和之前可是完全不一样了——”

“态度不一样了吗？那当然，我之前就说过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碰上弱者就态度蛮横，碰上权势者就卑躬屈膝。”

听着菓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千帆不禁笑了出来。从这番话中，其实可以听得出来，他内心的反权力意志是非常强的。

“骗人的吧。”

“什么骗人？”

“你只是在耍脾气吧，菓哥。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

“耍脾气吗？别闹了，这可是大人的证明。你也来好好看看我的手腕。对了，”他的视线从同事身上回来千帆这里，“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小惠被发现的时候，还有气。”

“对对，于是发现她的学生，就问被害者，她是被谁刺死的。”

“那小惠是怎么回答的？”

“她想要回答，但似乎是已经不能说话的状态了。”

“……这样啊。”

“不过，发现她的学生，问了她是不是高濑同学刺的——这个理由，我不说你也能明白吧？”

“嗯，当时我和小惠的关系已经闹得很僵，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宿舍，大家都知道。”

“就是这样。不过鞆吕木惠听了之后，拼了命地摇头。当然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否定是真是假。我们当然有所怀疑，被害者可能是不想让恋人被怀疑。”

“发现的学生，多半也是这么想的吧。”

“很遗憾，从她的口气来看确实如此。不过你也不用责怪她。毕竟当时现场一片血海，碰到那样的场面，还能问奄奄一息的被害者凶手是谁，这已经够坚强了。不过从最近年轻人的行为来看，这倒也不一定是坚强，只不过是没神经而已。当然，这只是从一般情况推测的。”

“很有可能。”

“不过，刺中伤口角度的决定性证据一出现，对你的怀疑就被洗清了。而鞆吕木惠最后的证言也有了可信性，就是这么回事。”

“等一下，我有问题。”

“什么？”

“有没有可能，凶手在故意掩饰自己的身高？”

“故意掩饰？”

“比如，他不是用普通的姿势来刺的，而是屈着膝盖故意窝着身体一类的。”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凶手不可能还有余力做那种事。他当时还被发觉到异常的学生目击到了逃走时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哪怕他想要进行伪装，也不可能用那么不自然的姿势去刺被害人了。至少也不可能刺出那样深的伤口。”

“也就是说，可以断定凶手的身高和警察先生您差不多？”

“就是这样。当然，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是凶手。现在好像有推理小说会把负责调查的警察写成是凶手。虽然读起来挺有趣的，不过推到自己身上，还是感觉怪吓人的——”

“阳台的玻璃被打碎了吧？”

“啊，是的。”

“是被铜制的花瓶投上去打碎的——看起来是这样吧。”

“多半是的。”

“那个，会不会是小惠投出去，向人求助的？”

“从现场的情况看，有这个可能。”

“另外发现小惠的，和目击凶手逃走的，会不会也是同一个学生？”

“何以见得？”

“被凶手袭击的小惠，当时发出了求助的悲鸣。但是不知道是想发声却发不出来，又或者是其他学生并没有听到。所以小惠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向玻璃窗子投去了那个花瓶求救。”

“你就好像亲眼见到了一样。”

“旁边二〇二号室的学生马上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个人不是柚月步美，就是能马小百合。”

“哈哈，看来，你都已经知道，到底是哪一个了啊？”

“是柚月步美。”

“然后呢？”

“柚月马上离开了二〇二号室。此时，她正好目击了从二〇一号室出来的凶手跑掉时的样子。”

“你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呢？”

“如果凶手走楼梯下楼的话会很危险。因为一楼的‘读书室’里还有学生，她们那时应该已经听到了响声。如果这么贸然下去，说不定正好和她们撞个正着。刚才你也说了，小惠清楚地看到了凶手的脸。至少，她可以确定凶手不是我。所以说，凶手是没有蒙着脸的。那一旦撞到了一楼的学生，就会被目击到自己的相貌。这样的话，他就只能从走廊的窗户跳下去了。因为是在二楼，只要小心一点，是不会受伤且可以顺利逃走的。”

“原来如此，然后呢？”

“然后，柚月来到二〇一号室，发现小惠被刺——就是这么回事吧？”

“的确，我无法否认。”

“菓哥啊，”眼镜警察伸展了一下身体，将泡面放到桌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你在说什么呢？我只说了我不否定，可也没肯定任何事。”

“你这样，和直接告诉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告诉她什么了啊。明明都是她自说自话，我只是没有特地加以否定罢了。我可没说过，柚月就是发现者。”

“哎呀真是的，我可搞不懂了。”

“毕竟是上头的意思啊。”

“上头可没说，要给这位小姐这么多方便啊——”

什么啊，从眼镜警察的话来看，指望父亲完全是个错误，但是千帆却不觉得失望。因为菓肯给她透露这些信息，并不是因为父亲的威严。这让她有些高兴。

“柚月同学——不，目击了凶手逃走姿态的学生，是否还记得凶手的特征？”

“确实有一些。”

“能告诉我吗？”

“分不清是男是女。不过从后面看起来，身材并不高。至少长得没有你这么高。这和伤口呈现的状态是吻合的。”

“那服装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

菓含糊其辞地回答。千帆等着他后面的话，却发现对方并不想告诉她太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已经告诉千帆不少信息了。太勉强的话，反而会不好。于是她放弃这一点，改问别的：“说起来，凶手是怎么进入宿舍的呢？”

“因为后门锁着。所以只能认为，凶手是从正门进来的。”

“那么凶手，就是有钥匙的人了？”

“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哪怕凶手有钥匙，也不是宿舍里的学生吧？”

“为什么这么说？”

“调查一下就知道。因为你们在询问学生的时候，这边的警察先生看了学生名单之后说，我是最后一个。这也就是说，当时学生都被集中在了那里，而凶手在事件之后从宿舍逃走了。他身上沾到了小惠的血，不可能这么大大方方的出现，而是在附近准备了逃跑用的车子。所以，凶手当时从宿舍逃走了，他不可能在马上赶到的警察之前，再回到宿舍。所以，如果我不是凶手，那么其他学生也不可能是凶手。”

“怎么说呢。凶手有没有可能在警察到达之前先从二楼跳下去，然后悄悄地回到宿舍。”

“可是要怎么做呢？后门可是上了锁的。”

“绕到宿舍前，从正面堂堂正正地进去不行吗？”

“那样，鲸野一定会注意到的。哪怕鲸野不在，那时宿舍已经开始乱了，如果有人从正门进入，一定会有人记得的。”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毕竟当时现场的情况很混乱。如果是平时熟悉的人从正门走进来，学生也不会觉得不对劲。也许就此忘了也说不定。这种可能性也要充分考虑。”

“可是……”

还想说些什么的千帆，被菓举手打断了。“——让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上吧。”

“刚才的问题？”

“关于凶手的服装。目击者只是在一瞬间看到了凶手逃走时的样子，所以无法断言凶手的外貌。不过她说，好像是上下一套的运动服。”

“运动服？”

“很像是清莲学园的女生上体育课穿的那种。”

“那么……”

“你明白了吧。虽然穿着运动服，不过并不一定是宿舍的学生。也没准是住自己家的学生，不过在女生宿舍，因为替换衣服不够，平时穿着运动服的女生也不少。”

“仔细想想，其实不只是住在自己家的学生，和宿舍里的学生。”

“什么意思？”

“外面的人，偷偷地用什么手段，拿到了学校的运动服也说不定。这样穿着，偷溜进宿舍就不会很显眼了，哪怕被人目击到，也可以混过去。”

“嗯，原来如此。”

菓站起身来，走到屏风的另一侧消失了。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他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照片，交到了千帆手上。

只见上面用记号笔胡乱写着什么，看起来是笔记本的扉页。

“——这是什么？”

“刚才我说了，虽然鞆吕木惠被发现时还有气息，不过已经不能说话了。所以发现的学生，就问凶手是不是同屋的你。鞆吕木惠拼命摇头否认，并且拿过旁边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这个。”

上面的内容是——

“坡道下邮筒”。

——看起来是这样。

“怎么样？”

“坡道下的邮筒……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虽然字写得很乱，不过应该是这个意思。那么，你认为，这到底是指什么呢？”

“是指什么……”这是小惠在临死前留下的遗言。当然——“是凶手的名字，或者是对凶手身份的表露。因为她被问道，是否是被我所刺时，拼命否认，所以才会写下凶手的信息吧？这么说来，她就是想通过这张纸，来传达凶手的信息了。”

“没错。可是坡道下的邮筒，会是凶手的名字吗？”

“这我也无法断定了。”

“最直观的解释，会是如何呢？总之，这应该不是直接指凶手的姓名，而是关于凶手的一些信息。你的第一联想是什么？”

“所谓的坡道下，应该指的是女生宿舍的那个下坡吧——”千帆突然想到，“说起来，沿着那个坡道下面走一会儿，确实有一个邮筒。”

“是吧，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的确有一个邮筒，是个看上去并无任何奇怪之处的邮筒。”

“这么说来……难道凶手，是邮递员？”

“这就不好说了。不过这样的话，为什么要说下坡呢？要想说是和邮局有关系的人，只要写下邮筒，邮寄一类的词不就可以了。再说，如果鞆吕木惠认识这个刺杀自己的人，为什么她不直接写下对方的姓名呢？”

“这……她应该是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吧？”

“还是说，虽然她知道，却有不能明说的理由？”

“会不会是在下坡路的邮筒上，还留下了其他信息？”

“我们也是这么想，所以从上到下都仔细调查了一遍，可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不过——”

“只不过？”

“那个邮筒，是由支柱架起一个方形箱子的模样。我们发现箱底黏着一卷胶带。”

“胶带？”

“是很普通的那种，稍微有点宽，大概有五公分那么长吧，就粘在箱底，晃晃悠悠的。”

“这又意味着什么？”

“你认识邮箱前的那户人家吗？”

“咦——我想想。那好像是一家相当古旧的建筑。”

“是一个老太太独自居住。十八日晚上，她在关窗户的时候，看到了蹲在邮筒前的人影。”

“人影？”

“老人以为是出现了临时身体不适的人，马上打开了玄关的开关，她看到一个年轻女孩一脸惊讶，还不等老人问话，就匆匆离去——”

“是向宿舍方向走的吗？”

“不，据说是反方向。顺带一提，那是晚上九点多一点的时候。”

“看起来，应该是鞆吕木惠吧。”

“什么？”

“我们就给她看了鞆吕木惠的照片。老人说，就是这女孩没错，因为对方经常从她家门口路过，所以不会认错。话先说在前面，虽然老人年事已高，可还没有老糊涂，所以我们认为她的证言是充分可信的。”

“那又如何呢？”

“在此之前，你也已经说过吧。在十八日晚上，你十点半从宿舍离开。而在那之前十分钟，鞆吕木惠刚从外面回来。也就是说，从这个老人的证言判断，鞆吕木惠从宿舍出去，是在晚上九点时。这一点没错吧。”

“没错，”千帆在这里老实地回答，“不过，刚才你说的胶带，是小惠贴的吗？”

“这就不知道了。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鞆吕木惠在那一晚究竟去了哪里？”

“这……”

“这是什么意思呢？首先我们来看看你去了哪里吧。你在自动贩售机里买了罐装啤酒，然后一边喝，一边晃晃悠悠地在马路边晃。你可别拿这一套唬人了。我话先说在前头，那一带可没什么卖酒的自动贩售机，我们已经好好调查过了。因为从教育方面考虑，那一带是禁止设置那种自动贩售机的。如果你真的在自动贩售机上买了啤酒，那你一定跑了很远的地方。也就是说，不是能徒步一两个小时来回的地方。”

对啊，是不是该和菓把一切说明白了——千帆有些焦虑。然后，刚才和小惠母亲的约定，又让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哼，”也不知道，菓是不是看透了千帆的思想斗争，他不高兴地说，“本来还以为你特地跑来警察局一趟，是给我们带了什么有价值的证言作礼物呢。”

“那个——”千帆打算提供另一份礼物，来混淆视听，“之前学校里有个传言，说是惟道老师曾经偷偷配过女生宿舍的钥匙。你们知道吗？”

“……什么？”看起来对方并不知道。之前像是昏昏欲睡的菓，突然张大了双眼。“你说的惟道，是指那个和鞆吕木惠有暧昧关系的男人吗？”

“果然，看来你们调查过了。”

“惟道晋是怎么拿到宿舍钥匙的？”

“寒假他在宿舍值班时——”

千帆将她偷听惟道和香澄谈话的事隐去，然后说明了其他部分。

“嗯——”菓抱起胳膊，“也就是说，不管这件事是否有本案有关，都不能置之不理。”

“我想，这件事要查起来并不难。”

“哦？要怎么查呢？”

“只要调查一下，惟道老师在宿舍值班的日期就可以了。然后再看看那个日期前后，配钥匙的店里，有没有他去配钥匙的记录，很简单就能确认。”

“看来你的脑子转得很快啊，”菓佩服地说道，“明明长得这么漂亮——”

“长得如何，和是否聪明又有什么关系呢？”

千帆反驳道。对于别人对她容貌的夸奖，她总是抱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理由很单纯，因为她的脸上，有她父亲的影子。就像松尾庸子所说的，如果是同性称赞自己还能忍耐，如果是被男性称赞，则会让她产生嫌恶感。

“没有啦。只不过长得漂亮，头脑又聪明，真是占便宜啊——”

“你这是哪个年代的思想——”

突然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是恰好要打断千帆话。

“菓哥。”

年轻的刑警看了一眼千帆，马上住了嘴。

他是来通知菓，清莲学园的女生宿舍发生了第二起杀人事件的。

注释：

[1] 身为女性却扮演男角色的人。

ACT 3

对于千帆来说，从二月十八日到三月二十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简直就如同噩梦一般。

二月二十日晚上十点半，清莲学园的女生宿舍里发生了能马小百合被害的案件。发现者是隔壁二〇三宿舍，一个叫仲田的学生，她听到二〇二号室发出了剧烈的声响，于是便过去查看。只见宿舍的大门半开着，能马小百合倒在室内。而当时，能马小百合的室友柚月步美却不见踪迹。

小百合当时腹部被刺，身上的血迹染透了外套。她的身上有十几处伤口，现场如同一片血之海洋。而她被发现时还有气在。

被惨剧吓到的发现者，马上跑到走廊上，大声求助。宿舍管理员鲸野和其他学生都飞奔而来，一边向警察通报，一边叫来了救护车。

也不知道是不是单纯的偶然，和鞆吕木惠一样，能马小百合也在救护车到达之前就气绝身亡。当时，她对鲸野和其他学生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是我……不认识的人……”

当大家问她凶手是谁时，小百合呻吟着说出了这样的回答。

千帆得到这些和能马小百合被害案相关的资料，是在事件发生经过一个月之后，也就是三月十五日。

二月二十日，能马小百合被害后，千帆被父亲强行送到了安槻。能去报考远离是非之地的大学，对父亲来说可是求之不得，所以就干脆把女儿送过去专心备考。

二月二十一日，被强送上飞机的千帆，就开始在安槻住下来，一直待到三月，为考试做准备。而在考试结束后，她又为了等考试成绩被父亲命令在酒店住到三月八日，最后顺利考入了文学系。

千帆虽然挂念事件发展而想早日回到家乡，父亲却不允许她这么做。因此，父亲要求她在安槻定下租住的房子，为将来的生活做准备。同时为了帮忙——其实主要目的还是监视，还专门将女秘书送到了安槻。

父亲的秘书名叫在竹智惠子。她陪千帆一起跑了好几家房产中介找房子。因为被父亲下了严格的命令，所以不管是挑房间还是挑家具，她都不顾已经到达极限的千帆的意思而刻意慢慢挑选。

智惠子今年三十出头，还很年轻，和父亲大概像是父女一般的年龄差。哪怕在千帆看来，也是个充满知性魅力的美女。事实上，听说她在日本最好的大学读过研究生。这么聪明的女性，为什么会和父亲这样的男人产生这么深的关系呢。这一点，千帆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对于男人来说，只是迷恋年轻女人的肉体，这一点她倒是理解。毕竟父亲也只是个普通人，对于身边的年轻女性出手也是想当然的。可是，像智惠子这样聪明又有能力的女性，却出于自己的意志，和父亲这样的已婚男人恋爱，千帆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当然，这种感觉并不是悲伤，或者心烦、癫狂，而只是不可思议。她甚至一度怀疑，父亲是否是利用职务之便，要挟对方就范。

而因为这件事，千帆对于智惠子的感情也颇为复杂。一方面对她有些同情，另一方面，对方又是从母亲身边夺走父亲的人，这一点又让她反感。所以她也很苦恼，到底该如何与对方相处。因此，她总是选择无视的态度。也不知道智惠子是否知道她的心思，对方倒是相反，对她就像多年的亲密朋友一般。

“——对了，你知道吗？我也是清莲学园毕业的。”

所以呢？千帆歪过头，对方是想用前辈的姿态教育她吗，她正这么想着，对方却说出了意外之言。

“那里有个叫谷本香澄的英语老师吧？我啊，和她是同一级的。当时我们关系不错，到现在还会互相寄贺年卡片。她现在怎么样？对了，之前我还收到了她的结婚邀请函呢。你知道她要结婚的事吗？啊，对了，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单身，所以真是吃了一惊。不知不觉中，就有一种被她超过领先的感觉，还真是的。”

对方是觉得说起这种话题，能够增加一些彼此的亲密感吗？可是为什么要故作亲密呢？难道是智惠子发现了，千帆和父亲的关系不好吗？不过她马上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智惠子在安槻和千帆住在同一家酒店。不过傍晚的时候她心情不错，喝了不少酒，甚至还劝千帆也一起喝，不知道这是想收买情人的女儿，还是单纯对谁都是这样。

在酒店的酒吧里，智惠子和往常一样，点了苏格兰威士忌。“小千帆，你不喝一点吗？”

千帆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用这么亲密的方式称呼自己。结果后来，情况便演变为每天晚上都会陪她喝酒。

而这一天晚上，智惠子喝得大醉。千帆不得不扶她回到她的房间。

“你呀，到底算什么啊？”

已经进入半昏睡状态的智惠子，整个人歪倒在床上，对着千帆说道。此时她抛弃了平时讨好的样子，眼神非常凌厉。

“只不过是长得好看一点儿……只不过是年轻点儿，就把别人当傻子。明明还是个孩子嘛。像你这样——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懂大人的事。”

比起平时她温和的声音，千帆倒觉得她现在更有趣一些。所以千帆开始挑逗起她来。

“所谓大人的事，是指什么？”

“这你还不知道，不就是男女之事嘛。就是男人，和女人……你啊，应该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没有吧？因为你喜欢女人嘛。我真是搞不懂你。”

“这样啊。你觉得喜欢女人这件事，比乱搞有家室的男人还糟糕？”

“真是的，你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这种蠢话啊，还是等你和男人好过之后再说。”

“我爸爸到底好在哪里？”对于千帆来说，这可是个质朴的疑问，“那种有老婆的大叔，你到底看上他哪里了？”

“哪里啊？哈哈，果然是个孩子，你可完全不明白老师的魅力，真是个孩子。男人的魅力啊，用语言是没办法说明的。”

“哪怕对方有妻子，你也不在乎？”

“妻子？妻子啊……”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好像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有没有老婆，有什么关系啊？”

“嗯——你觉得没有关系？”

“当然没有啦。你啊，果然什么都不懂。夫妻关系，可不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哦。”

“咦？不是男人和女人的关系？那是什么？”

“只是同居者而已。小千帆啊，你觉得男人为什么好色？”

“为什么好色？这还有什么好问的，因为他们是男人嘛。”

“笨蛋！根本不是那样，因为男人啊，是在追求浪漫。”

因为智惠子醉得不轻，所以说话含含糊糊，浪漫这一词，千帆一开始差点儿听成了烂漫。“浪漫是什么意思？”

“对于男人来说啊，做爱就是那种日常不会有的让他们心跳加速的事。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根本硬不起来。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能明白吧？”

一会儿嘲笑她是孩子，一会儿又说她不是小孩子了，这口还改得真快。智惠子的身体晃晃悠悠，眼都闭上了，却还是喋喋不休地说着。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想出轨的男人。小千帆，男人是一定会出轨的哦。为什么呢？因为一旦结了婚，妻子就不再是‘女人’了，对于男人来说，‘女人’必须是浪漫的，非日常的。但妻子却是他们无聊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已经不是他们想要做爱的对象了。因此，男人才会想要出轨，就连结了婚的也是一样。”

智惠子睁开眼睛，用白眼看了看千帆。

“我话先说在前面，你们母子应该感谢我，而不是恨我。对吧？你的母亲，背负了他的日常生活，但是却负责不了他的非日常需求。所以啊，我满足了你母亲做不了的事情。对吧？不是吗？我说得不对吗？不可能吧？你啊，真是的，也应和我一下嘛。”

“也就是说，你和父亲的关系，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了？”

“工作？算是吧，可能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如果是工作的话，那么，哪怕和不喜欢的人做，也无所谓？”

智惠子下意识地拍了拍千帆的脸。她毫无预警地挥手，接下来似乎又忘了自己刚才的行为。这就是醉酒的反应。

“和不喜欢的人也可以吧。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口气？”

“不是吗？”

“所以说啊，你还是个孩子。”

“那为了让孩子也弄明白，你就说个清楚啊。”

“你真是好啊，不管做什么都能轻轻松松，悠然自得。因为那个人……是真的爱你啊。”

“没有人会真正爱我的。”

“你又说这种话。”

智惠子向千帆扔来一个枕头，从而失去平衡，倒在了床上，而同样坐在床上的千帆的身体，也随着冲击摇晃了起来。

“我就是讨厌你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你这样真有福气啊。有自信，是被人爱着的。当然，那是因为你很漂亮，像我这样……如果我能有你那么漂亮就好了。”

“在竹小姐，你也很漂亮啊，而且还很有魅力。所以他才会和你保持关系吧。”

“哼，那家伙，”智惠子趴在床上，像是个耍赖的幼儿园小孩，挥动着双手双脚，“那个男人，对我只是生理上的需求，只是因为男人的生理和惰性，所以才会和我在一起。可恶。”

“怎么突然说出这么没自信的话了。”

“那个人啊……那个人，只会想着你的事。真的，他只会考虑你的事。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可他就是那样，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管做什么，都会想着你……”

“在竹小姐，”这一席话让千帆不知如何作答，“你还是早点儿睡吧。”

“我啊……我好想变成你，如果我是你的话，那样……那样的话，那个人就会只看着我了，他就不会再想着别人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你？为什么我们俩不能换换？”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快点儿睡吧，再不休息的话，你明天早上起来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我已经后悔了，我已经后悔和那个人相遇了。让我这么痛苦……我好羡慕你，好羡慕你。

“你啊，怎么说呢……就别回去了吧，你就在安槻这个地方待到老死吧。你不要再次出现在那个人面前了。不要再出现了，那样，他就是我的了。他就会只属于我了。好吗？像你这么漂亮的人，随时都能找到替代品，应该不会想要独占他吧？就让那个人，成为我的东西……只有我们俩。”

千帆吃了一惊。她本来以为，作为情人，在竹只会嫉妒男人的正室妻子，可没想到智惠子却嫉妒着男人的女儿千帆。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让她搞混了人际关系。

对千帆来说，能够不要再出现在父亲面前，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现实却不会这么简单。当然，理论上也不会有人把醉话当真。

第二天早上，智惠子一脸昨晚喝高了的样子，在早餐时出现在千帆面前，她似乎还多少残留着一些昨晚的记忆，却没有道歉，而是努力回归到之前那副亲切待人的样子。千帆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配合着她。

智惠子喝到烂醉的状态，只有那么一夜。之后每天晚上，她都喝得不多。就这样过了几天。尽管父亲想让千帆在这里待到大学开学，千帆却因为逆反心理，终于在三月十四日回到了老家。

第二天，三月十五日。千帆来到了学校。表面上她是去把一些必要的资料，还有决定去安槻大学就读的事告诉班主任青木，不过她真正的目的是收集信息。千帆此时对于第二起事件，仅仅知道受害人是能马小百合。

千帆本来以为，以青木的性格，只要自己起个头，他一定会滔滔不绝起来，没想到对方却正好不在，问到坐他隔壁的老师，对方回答道：

“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今天早上，他好像给教务处打电话来着，似乎是因为什么事故耽搁了。”

“事故？”

“好像是车子出了什么问题？总之是上班要迟到的样子。现在还没来呢。”

听对方的意思，看来他今天是不会来学校了。青木只教三年级的学生，而且还经常让别的老师代课。看起他应该是经常不来上班。而且三天后的十八日，就是学校的结业式，为了准备此事，现在全校都停了课，所以哪怕今天缺勤也没什么关系。

“高濑同学，我听说啊，”此时，眼尖的谷本香澄发现了千帆，毫无顾忌地靠了过来，“你真的要去读安槻大学？”

“是的，真不好意思，我推掉了之前的推荐，给老师们添麻烦了。”

“那也没办法啦。虽然开了这个先例不好，不过毕竟你的情况特殊，再加上你爸爸那边，对吧。”对方用微妙的语言试探着自己，千帆对此报以苦笑。“不过对于你来说，应该是去哪里读书都无所谓吧。想要忘记这件事，躲得越远越好才是最重要的。”

“嗯，的确如此。”

惟道插嘴说道。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凑过来的，就突然若无其事地加入了千帆和香澄的对话。

千帆感到一阵反胃，可如果自己表现不自然，让香澄起疑就麻烦了。首先，千帆对真澄总觉得有些抱歉。虽然她并不喜欢自己，不过在现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她还能主动和自己若无其事地搭话，让她觉得对方人不错。虽然不是什么上流女性，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个不错的成熟女性。

可是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和惟道这样的男人结婚呢。千帆搞不懂这一点。都说恋爱的本质就是让人失去正常的判断力，在竹智惠子和香澄都是如此，两人既漂亮、聪明，又有能力，却都被这种糟糕的男性所吸引，千帆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香澄并没有在意惟道的突然插话，而千帆则再次觉得，之前自己对惟道显露出来的那种“卖乖”本领的认识是何等正确。

“要是高濑同学去安槻了，我可是会很寂寞的啊。”

对于知情者而言，这完全就是意料之外的发言，对方当着未婚妻的面，居然说着这种话来，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千帆第一次对惟道有了一点佩服之心。惟道是个善于明哲保身的男人，之前他和不少女生都传过绯闻（先不说真伪），想来并不是他“隐藏”得太好，而是因为学生们太无防备之心了。又或者还有些喜欢惟道的女生，自己捏造出了这样的绯闻也说不定。

没准，事实就是这样——千帆突然想到这一点。说不定惟道这个男人的实际生活，意外的“清廉洁白”呢。之所以总有他好色的传言，都是因为那些憧憬他的女生，还有嫉妒他的男生，不停地捏造“谣言”而已。

恐怕惟道与他的形象相反，并未真的对学生出过手吧。千帆这样想着。对于在清莲就任的男教师，如果被发现和女生发生关系，不必走到裁判法庭那一步，就会先受到免职处分，这一点她以前就听说过。在这样的风险下，即使学生的诱惑再多，惟道也不会这么轻易下手吧。

然而，惟道担心的并非是失去工作本身这件事，而是害怕如果随便玩火，则会失去得到真正“目标”的机会。这个目标，也正是千帆。

惟道真正的目标就是千帆。绝对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如果稍一大意，恐怕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呢……千帆的自我防卫本能，常常向她发出这样的信号。

如果没有偷东西的事，她这种过盛的警戒心，会让她自己也觉得“自恋”过头而失笑吧。可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千帆到现在也不会知道惟道对她抱有异常的执着。

前年的九月，当时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惟道跟着正好放学的千帆往回走，不知道是不是偶然。至少，一切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也许起初，他并不打算尾随千帆，现在看来，惟道应该不会做那么不小心的事情。他应该是个谨慎的男人。

那一天，千帆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市里的商业区。惟道自己好像也有什么事，而和她走了同一条路，感觉像是正好跟在她后面。而当他一直跟随着千帆的背影时，虽然本意并非如此，却好像着了“魔”——这一切的开端，就始于此吧。

又或者一切的开端，也说不定是千帆来到贵金属店买戒指的那天。那时她正准备送给鞆吕木惠那枚戒指，而惟道正好目击到了她去礼品店包装戒指的一幕。

当然，这一切只是她的想象，可是这样一想就能够理解，为什么从那一天起，惟道会毫无顾忌地对千帆露出那样的“执迷”。千帆竟然有可以赠送戒指的对象……这一点煽起了惟道强烈的嫉妒心（在那之后，他又发现，千帆的对象并非男性，而是同为女生的鞆吕木惠，那对他又是多了一重打击。）。

千帆也发现了，在学校里，惟道总是跟着自己，注视着自己。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两人正巧同路。因为当时她并不知道对方的那份“执迷”，所以他本人在这个阶段里没有这种“自觉”，所以没有散发出那种异样的“气息”吧。

对了，现在回想起来，她感受到那股危险的“气息”，确实是从为小惠买完戒指，从贵金属店出来后的事。她感到自己被惟道视线中强烈的黏着力侵袭着，她数次想要甩掉对方，这才无意间走进了佳苗书店。

当千帆被女店员怀疑偷窃时，惟道跑了进来。这种情况下，只要他行个方便，就能在与千帆的相处中处于“优势地位”，实现将千帆据为己有的欲望。那天千帆之所以保持沉默，不仅因为她是被冤枉的，更因为她害怕如果不小心说了什么，会被惟道抓住把柄。

后来，惟道想尽办法想要打开千帆的那层“保护壳”，好看看她平时不会露出的那一面。很明显，惟道对自己抱有异常的执着……当时的千帆第一次这样确信。

然而惟道自那天以后，完美地戴上了一层“假面具”。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内心的“黑暗面”。哪怕是当着未婚妻的面，对千帆说着暧昧之语时，也是这样。

弄不好，那一场她被冤枉偷书的大戏，也是由惟道“导演”的——千帆这样怀疑。然而，当时在书店里，惟道并没有机会接近她，具体是怎么栽赃到她身上的，还不得而知。

然而，千帆终于得出了结论。虽然这个结论非常简单，但是为什么自己至今才发觉，也让她感到不可思议。那就是，如果惟道有“共犯”的话，一切就都能解释了。这样的话，这两起女生被害案件和她在书店被冤枉，这两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之间就有了重要的联系。

千帆打算，先尽量收集一些情报。“说起来，宿舍那边发生的事件，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啊，真是可惜……”香澄看了一眼惟道说，“好像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我们完全没有听说凶手落网什么的。”

“对了，小惠和能马小百合的葬礼——”

“我去了。”惟道是两名受害人的班主任，去参加也是理所当然，“别说了，太惨了。”

“女生宿舍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基本上是半封锁的状态，”香澄回答道，“总之不管是正门，还是其他各个房间，都替换了新的钥匙。另外宿舍也没有再配备用钥匙，而是采用登记制度了。”

“十八日，鞆吕木同学被害时，就应该这么做了，当时家长们已经抗议过了，”惟道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当然，学校这边的领导也曾经讨论过，要不要为安全起见把钥匙替换掉，但是谁都没有想到，隔天就发生了同样的事件啊。”

“不过，能马同学的父母，完全不能接受这一点。虽然现在也无法证明凶手是配了钥匙进入宿舍行凶的，但是如果在鞆吕木同学的事件之后，学校能马上就把锁换掉，那么也许能马同学就不会被害……受害人的家属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只可惜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事实上，理事会现在已经遇到了大麻烦。现在有人提出两起学生被害案，是由于学校的管理不当造成的，因此而产生了赔偿问题，这让学校头疼不已。”

可是，大家风传使用了备用钥匙进入宿舍的惟道（警方也开始怀疑），却好像全然不知此事与自己有关。真是会演啊。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大家都在怀疑自己呢？

“另外，还有人认为警察方面也有问题。从第一起事件之后，如果警方能够加强在女生宿舍附近巡逻，那么凶手就无法再作案了。我也认为，不能一味责备学校方面。”

“总而言之，包括一年级的学生在内，只要可能，现在都尽量让大家回家住了。其他的学生，如果家里经济条件允许，也都让他们出去租住别的公寓。总之，就是尽量不在宿舍住了。所以现在宿舍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学生了。另外学校也找了警备公司，同时还让警察也在附近巡逻，现在就是这样的状况。”

“如果再不抓到凶手，不知道这种状况要持续多久啊！”香澄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她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的未婚夫竟会与这起事件有关。“对了，高濑同学，最后你决定要去安槻的大学就读了？”

“是的，我父亲希望我能尽早安定下来。”

哪怕是隐藏也没有用，千帆只能老实回答道。虽然她也担心，惟道会不会利用休假的时间，追到安槻去找她，不过现在暂时还不会有这个问题。

“这样啊，这也是当然的吧。”

“虽然现在还没完全定下来，不过最慢到月底也得过去了呢。”

当天下午，菓正子拜访了千帆家。看起来，他好像因为睡眠不足，脸上出现了黑眼圈，两颊也有些消瘦的感觉。当千帆的母亲奉茶出来时，他接茶的双手也颤抖了起来，像是个老人一样。

看到这一幕，千帆也难得用体贴的口吻说：“辛苦了，看来您最近很辛苦吧。”

对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发出干涩的笑声。“连你都同情起我来了，看来我的样子，真的很糟糕吧？”

“在同一个地方发生两起杀人事件，一定会有很多人指责警察调查不力吧。”

“虽然我也不想，但是当时鞆吕木惠的事件，被当成了针对个人的事件。只能说，当时这么想真是太天真了。”

“说起来，关于小百合的案件，你们不会还在怀疑我吧？”

“喂，能马小百合被杀的时候，你不是正和我跟砦木一起，在警察局吗？”

原来当时那个戴眼镜的警察，名字叫砦木啊。

“我听说，案发时间是在晚上十点半？”

“嗯，当时住在隔壁二〇三号室，一个叫仲田的学生听到声响，来到了二〇二号室查看，当时就是十点半。”

“那时，应该是案件刚刚发生的时间吧？”

“当时能马小百合还有气在，血液也还没有凝固。所以没错……喂，我又不是为了回答你的提问而来的。”

“不好意思。”

“你啊，对于能马小百合的事，”对方又喝了一口茶，之后放下了茶杯，这一次，他的手可没有颤抖，“到底知道多少？”

“能马同学吗？我知道她的名字，至于个人交往就几乎没有了。虽然我们住在相邻宿舍，不过只是点头之交而已。要说了解的话，她和小惠倒是一个班的……”

“没错，我就是想问你这件事。”

“咦？”

“能马小百合和鞆吕木惠的关系好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我刚才也说了，她们是一个班的，又住隔壁宿舍，肯定会有话聊。不过在我看来，她们没有什么深交。”

“可是，她们应该有什么联系。”

“联系？”

“我们认为，鞆吕木惠和能马小百合，她们两个人之间，应该有什么关联。”

“难道说，”千帆感到，对方是想套她的话，于是紧张地回答，“你是指，杀害她们俩的是同一个人？”

“这两件案件的行凶方式非常相似。两个人身上，都被刺了十几处伤口。就伤口而言，凶手刺出的角度、手法，还有一些微小的特征都很相似，所以是同一个人行凶的可能性很高。”

“那么，这一次有人目击到凶手的样子吗？”

“没有。像上次一样，二楼走廊里的窗户是开着的，凶手有可能从那里跳下去。另外虽然地面上留有血迹，我们却并没有找到凶器。”

“原来如此，就连逃走的方式也很相似。”

“因为我们没有指纹等物证，所以只能从现场的情况来判断，恐怕是同一人犯案。虽然我们也怀疑过，会不会是附近的变态杀人魔，不过这两起案件，看起来并非是这样的性质。”

“因为钥匙的问题……对吗？”

“没错。我们经过一系列调查，发现凶手的入侵路径是通过正面的大门进入的。除此以外不作其他考虑。因为宿舍的所有窗户在事件发生当日，都是从内侧锁好的。也就是说，凶手虽然能从内侧将窗子打开逃跑，却不能从外部打开窗子进入宿舍。事实上，我们也没有发现窗子被撬开的痕迹。还有后门，之前也说过了，那里也从内部上了锁，外面的人是不可能从那里进入的。所以说，凶手就是能用某种方法，得到女生宿舍钥匙的人。他使用钥匙从正门进入宿舍。”

“问题在于，凶手到底是怎么拿到钥匙的……对吧？”

“没错，我们多方调查，但是怎么看，外人想要拿到钥匙去配，都是非常困难的。虽然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就是了。可如果是通过内部人员，比如学校学生，或者是教职员工，则是可以接触到钥匙的。”

“果然，你们在怀疑惟道老师吧？”

菓抬眼看了看千帆，问道：“你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因为我也和你一样嘛。这样的话，你的口风应该还算紧，毕竟想说，也没人可说吧。”

“就算有人可以说，我也不会说的。”

“这之前你曾经说过。学校的老师，可以趁着在宿舍值班的时候，偷偷去配钥匙，对吧？”

“没错，那你们的调查结果呢？”

“惟道的值班时间，是今年的一月二日。”

正月的二日，那个男人居然就住女生宿舍，千帆庆幸，还好那时自己已经回家住了。不过在没人的女生宿舍安排老师住宿值班，想想也没什么问题。

“值班老师的主要工作，就是简单的清扫和接接电话。当然有得是时间去配钥匙了。而且当时是正月，周围还开门的五金店有限。我们调查一下，马上就能知道了。”

“那么……”虽然千帆一直这样怀疑，但是话从菓的口中说出，她还是有些惊讶，“他真的去配了钥匙？”

菓慢慢点了点头。“没错。我们跟店员确认过了客人的长相，还有所配的钥匙。正是惟道晋去配了女生宿舍的钥匙，这一点没错。”

“惟道他……”她一度想把称呼改为老师，最后还是放弃了，“对于这件事，有什么说法吗？”

“不，我们还没有去问本人。其实……”菓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是在整理思绪一般，在房间中踱步，“惟道所配的，是女生宿舍的主钥匙，也就是不管是正门，还是各个宿舍的房间，都能打开的那种钥匙。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配的这把钥匙呢？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这……我不知道。”

“是单纯的好色，还是最开始就打算杀人？”

“这是关键问题吗？”

“是的，”对方停下脚步，看着千帆的表情，抱起了胳膊，“有宿舍的学生反映，自己房间里的运动服被人偷走了。”

“什么？”

“而且，还是一月末的事。”

“运动服……说起来……”

“杀害鞆吕木惠的凶手，穿的就是那种运动服。”

“惟道配了钥匙是在一月二日，而后，运动服是在当月月底被盗……对吧？”

“有很大可能性，是惟道偷了运动服。不过，我们还不能断定这和杀人事件的关系。也有可能，他只是出于变态趣味，要偷女生的运动服也说不定。”

“那么，你是说他和杀人事件无关？”

“我可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哪怕偷运动服的人是惟道，也不能断定他就是穿着那件衣服杀人的。”

“可是，如果是这样呢？惟道最初的目的，也许是配钥匙，从女生宿舍偷东西。但是如果在自己值班的正月期间，女生宿舍被盗，他就会首当其冲被怀疑。所以他才偷偷配了钥匙，忍到月底再行动。继一月末的运动服被盗事件后，二月十八日的时候，他又为了同样的目的潜入女生宿舍，却运气不好被小惠撞到，他一着急便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不小心动手杀人——这样就能充分解释了吧。”

“但是，凶手从最开始就准备了刀子。”

“如果他最开始的目的，不是偷东西，而是为了对学生下手的话，那么提前准备刀子，用来胁迫学生也是有可能的啊。”

“你的话倒是也能说通。不过在这起事件的情况下，这是不可能的。”

“咦……”

“凶手是有预谋的，从最开始就打算杀人。不管是鞆吕木惠，还是能马小百合。”

千帆愣住了。一瞬间，她无法理解菓话中的意思。在她的理解力恢复之前，她被一股强烈的呕吐感袭击，甚至有一种后脑被人敲打的错觉。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惊讶……千帆不可思议地想道。凶手最初就打算杀人……这不是很正常吗？

然而，此话直接从菓的口中说出，还是让她产生了一股过分的真实感。自己正在寻找的，是一个能无情夺走他人生命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杀人者，这种认知，让她头一次产生了伴随着恐怖，以及胃痛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

“就是这样，凶手的目的是杀人，除此以外不做他想。”

“可是……理由呢？你有什么根据吗？”

“你还记得鞆吕木惠被害的现场吗？那里的血迹一直延续到门口吧。你虽然没有亲眼看过她的被害现场，不过应该知道，被害者是倒在房间正中央的。”

“说起来，好像的确如此。”

“那么，这次能马小百合的案件，也是一样。”

“也是一样——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这样考虑——凶手先是在门边刺伤了被害人。然后被害人受惊，向屋内逃去，之后凶手又追上去继续对被害人下手，刺了数刀。”

“这一点我明白……所以呢？”

“所以，凶手不管是在哪一起案件中，都在被害者的房门前敲了敲门，等着被害人自己打开门，突然刺了上去——可以这么想象——而后又将被害人逼入房间内继续加害。就是这样的顺序，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凶手就打算刺杀对方是吧？”

“没错。而且，这也不可能是无差别杀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凶手特意潜入宿舍中也太不自然了。如果是无差别杀人魔作案，哪怕因为个人原因，会挑选特定的目标，不过也不必费尽心机去弄到备用钥匙，只要在学生放学的途中袭击就好。所以，凶手是有明确行凶目标的——而且，还想在尽量没有干扰的情况下行凶。”

“所以，凶手有必须杀害她们二人的强烈动机。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你认为呢？”

“我认为？”

“让我们回到刚才说的，鞆吕木惠和能马小百合的话题上来吧。说起来，这两个人是否有什么共同点？或者是否有何关联？你知道吗？”

“这……”

“又或者说——如果弄不好可能变成人权问题，所以还麻烦你保密——就让我们把话题限定在惟道晋身上好了。你认为，他是否有杀害鞆吕木惠和能马小百合的动机？不管是什么都好，请你把知道的告诉我。”

我不清楚——千帆正想这么回答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可是……

“你想到什么了吗？”

菓没有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不……我对于能马小百合的事，真的完全不知道。”

“没关系，你就说你知道的吧。”

“其实，去年，惟道他养了一条叫琳达的狗。”

随后，她说明了从松尾庸子那里听来的，惟道的爱犬被毒杀的事件。菓似乎还不知道此事，一直听千帆讲完。

“惟道的爱犬——可是，为什么你认为，这件事与鞆吕木惠的事有关呢？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这……”

千帆犹豫地停下了话语。如果要说起小惠从祖母那里得到毒药的事，就必须把所有的事全盘托出了。真要到了这种地步，自己就不能隐瞒任何事了。

可是，千帆不能这么做。她想要保护小惠的名誉，这种心情阻止她将事情全盘说出。因此，她此时完全不能出声。

“鞆吕木惠是惟道班里的学生，这种关系算不上特别紧密……说起来，你之前曾经提到过，上个月的十八日晚上，你最后见到鞆吕木惠的时候，她曾经说过要自杀吧。”

不愧是警察……此时千帆已经完全不敢小看菓了，倒不如说，她此时对对方生出了一股赞赏之情。

“当时，我没有问你关于鞆吕木惠打算自杀的方法。难道说她当时，已经通过什么手段，得到了某种毒药？”

怎么样？菓的话将千帆逼到了死角。

千帆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回望着菓。菓耸了耸肩。

“算了，你不想说的话，应该是有绝对不能说的理由吧。这一点，我从上个月就发现了。那就等你想明白再说吧。”

“对不起……”

“总而言之，我们会调查看看这条叫琳达的狗。能马小百合听到琳达的时候那种不自然的态度，说明可能这件事和她也有什么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还不知道是否和杀人事件的动机相关，不过对于喜欢狗的人来说，为了狗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过也不仅限于爱狗之人，只要是人，谁都有自己执着的一面，有时就会失去理性。”

千帆被这番话吓了一跳。此时，她想到的不是惟道晋，而是她自己。恐怕自己也已经丧失了理性……虽然她拼命想让自己冷静，可是自从小惠死后，她就静静地陷入了错乱也说不定。

“根据情况，可能我会把这件事和配钥匙的事，一起拿去问惟道。”

“那个……我想问一件事。”

“什么？”

“九日晚上，小百合同学被杀害时，她同屋的柚月同学当时不在房间里吗？”

“不在，她似乎是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的。”

“早上才回来？”

“真是的，明明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似乎是在瞒着家里人做什么。”

“她到底去了哪里？”

“她不肯明确说出来。宿舍管理员告诉她，如果不说清楚就强制她退宿，她说那就搬出去好了。”

“那么，她现在已经不住宿舍了？”

“嗯，好像是暂时找到了住的地方。”

如果能马小百合还活着，恐怕会为此感到高兴的吧。可是，柚月步美搬出宿舍，却是因为她被杀害，这一点实在是太过讽刺……千帆一边这样感慨着，突然想到了一件怪事。

上个月二十号的晚上，步美不在宿舍，当时她也是第二天才回来的。她去了哪里呢？一般说起不在宿舍过夜，大家都会觉得是去和男人鬼混了。如果是这样，她会不会是去了惟道的公寓呢——突然间，这个想法浮上千帆的心头。要知道，她可是惟道的热情粉丝。因为惟道平时行事谨慎，她终于耐不住寂寞跑到了对方的公寓，这也不奇怪。

可是，这样的话，在能马小百合被杀事件上，惟道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她是否应该把这个推论告诉菓呢？千帆迷茫了。最后，她还是保持了沉默。自己并没有理由特别讲出惟道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这也不过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能马同学被杀时，柚月同学不知去向，外出去了……这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这是个问题。我刚才也说过了，不论如何，凶手都是在宿舍门一打开的情况下，就刺向了被害人，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也就是说，凶手应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被害人的室友不在吧？十八日晚上，鞆吕木惠被杀时，她的室友，也就是你，也同样外出了。这只是单纯的偶然，还是被谁叫出去了呢？”

“我的情况是单纯的偶然。这一点不会有错。那天晚上，我不是被任何人指使，只是根据自己的意志外出的。”

“也就是说，你的外出是外人无法预测的，在这个基础上，凶手一直在窥探鞆吕木惠，寻找她独处的机会——有这样的可能性吧。”

“可是，这样也很奇怪。因为别人根本不知道，我会在晚上什么时候外出。难道他每天晚上都在监视着我们的宿舍吗？虽然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可是也太不现实了。我想不出，为什么凶手要这么做。”

“的确如此。不过我想先检验一下，凶手是否有监视宿舍的可能性。之前，我的部下调查了一下女生宿舍的周围环境，想看看，那里有没有能监视女生宿舍的地方，或者看看有没有相关的痕迹。好像是他突然想到，自己一个人去调查的。”

千帆这才想起来，砦木还没有跟菓说起他遇到千帆的事。

“那是二十日的事吧。当时他虽然发现了一个合适的监视地点，不过却没有发现，那里有人待过的痕迹。他是这么报告的。不过……”

“不过？”

“在能马小百合被害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我又再一次和部下一起去调查了那个地方，发现了之前去时没见过的，被人使用后扔在那里的暖贴。

“咦？是在广场的里侧吗？”千帆不由得说了出口，“是在杂木林的树荫下？”

“是的，”菓突然眨了眨眼，苦笑起来，“你知道吧？怎么说呢——我就说砦木的报告，好像不管是条理性，还是着眼点，都比平时要好一些呢。”

“为了砦木先生的名誉，我得声明一下，这些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我只是碰巧走到那里，碰到正在调查的他而已。”

“我就说他当时的表情怎么那么高兴呢。对他来说，那是到现在为止，觉得最充实的工作了吧。倒是不知道那个暖贴是被人故意扔在那里的，还是不小心掉落的，总之，是有人一边使用那个，一边在偷窥女生宿舍，这可是有根据的。我们认为，这就是凶手留下的痕迹。接下来，这个发现带来的意义有多重大就不需要多说了吧。”

“是的，二十日白天的时候，还没有这个‘监视’的痕迹。到了第二天，却在相同的场合留下了……”

“凶手在十八日夜里，并没有特别监视宿舍，他没有确认你是否在宿舍里，就进入了二〇一号室——有这样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凶手不在乎宿舍里是一个学生，还是两个。这让人感觉他是无计划的行动。但是在二十日，恐怕他是特意等到柚月步美离开之后，才进入二〇二室的——这个区别，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说，这两起案件，是不同的人作案——有这种可能性吗？”

“没有，两起案件是同一人所为。绝对是这样。”

“可是，现在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这一点吧。”

“结合现在的证据，可以确信这一点。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很烦，不过这是我长年的职业直觉。”在这一点上，直到许久之后，千帆才知道菓是正确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在两起案件的行凶手法上会有差异呢？这才是问题所在。”

“还有一个问题。即使凶手在二十日进行了监视，哪怕他使用望远镜，也无法确认出了宿舍的人是否是柚月步美。”

“的确如此。这一点也很奇怪。”

“也就是说，凶手只是在等着二〇二号室只剩下一个人？不管是能马同学，还是柚月同学，随便杀掉哪个都好，是这样吗……”

果然还是无差别杀人？只要是住在女生宿舍的人，杀掉谁都可以。这样的话，就已经彻底偏离了正常……不——

“如果是这样呢？如果凶手只在二十日进行了‘监视’，那天晚上，可能他可以用某种方式预测，二〇二宿舍的哪个学生会离开宿舍。”

“也就是说，凶手做了某种行动，把柚月引诱出了宿舍——是这样吗？”

这样的话，只要看到二〇二号室有人出来，就可以知道房间里剩下的人是能马小百合了。这是凶手使用的诡计。

“有可能，”菓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凶手的目标，就很明显是能马小百合了……不过十八日的事仍然是个谜团。凶手到底是怎么知道，离开房间的人是你呢？”

还是说，凶手根本就不知道——取而代之，千帆问出了另一句话：“那个被丢掉的暖贴上，有指纹吗？”

菓无言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三月十六日傍晚。千帆来到佳苗书店，也就是去年九月，她被冤枉偷书的地方。

如果惟道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真凶，那么他是否有可能单独作案呢？千帆心里浮起了这个疑问。惟道会有不会有“协助者”呢？千帆这样思考着。

惟道先是配了钥匙，从宿舍偷走了女生体育课穿的运动服。然而，只穿那个可不算是太大的变装。虽然从背后匆忙一瞥，的确可以当成某种伪装。但那毕竟是在女生宿舍中。万一被人正面撞到，哪怕他穿着运动服，也会很显眼。不管如何，惟道都不会胆子大到单独闯进女生宿舍的地步吧。

可是，如果在女生宿舍中，有能够指引惟道的协助者，会怎样呢？对于千帆来说，这个念头并非突然浮现的。

去年九月，佳苗书店的女性店员，突然对千帆说，这个想要逃跑的小姑娘是哪里来的。当时她被冤枉偷东西，只顾着因为看到惟道的“本质”而心生嫌恶，保持沉默，却没有想太多。只是以为那个女性店员误会了什么。然而，会不会有人趁着千帆不注意，往她的包里偷偷放书呢？如果是这样，这个人会不会是惟道的“手下”呢？

当时，她虽然确信此事是惟道搞鬼，却没想到对方是用了什么手段，趁千帆不注意时，将书偷偷塞进她包里的。然而，仔细想想，这不是很简单吗。只要对方有“协助者”就可以了。而且，对方应该也是清莲学园的女生。为什么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自己都没有想到过呢？恐怕是对惟道的嫌恶，让她失去了判断能力吧。然而，现在弄明白还不晚。

当时，抓住千帆的女性店员，一定目击到了是谁往她的包里塞书。只不过对于店员来说，她把千帆当成了那个人的共犯，认为是此人偷书，千帆负责运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起事件，就是由惟道，还有“协助者”一起完成的。那么现在的一连串杀人事件，很有可能也是由惟道和这个女生共同完成的。为了确认这件事，她必须先查清楚，当时那个女生是谁。

不知道当时的女性店员，现在是否还在那里工作。此时，千帆只觉得气血上涌，她还记得对方胸口上的名牌，写着“大岛”二字。

总之，她打算先去佳苗书店的柜台问问。可是，刚刚过来工作不久的年轻女店员，听到“大岛”这个名字，却歪了歪头。

“去年的九月吗？嗯——木户先生。”

她向正在旁边的地上解开包裹的年轻男店员提问。对方是个看上去和千帆差不多年轻，甚至比千帆还要小点儿的青年。他留着长发，随意地梳在脑后。

对方嫌麻烦似的，抬了抬像是快要睡着的双眼，当他认出千帆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而睁开了眼。他就是当时为了安抚歇斯底里的“大岛”，而被店长叫出来的店员。看起来他还记得千帆的样子。

千帆走了过去，店员的脸上浮起困惑一般的笑容。只见他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木户”二字。

“——你该不会，还记得我的事吧？”

“当、当然啦，”对方的眼睛迷蒙着，抬起头来看着身材高挑的她，“像客人这么漂亮的女生，哪能那么容易忘记。”

“不好意思，那时给你们添麻烦了。”

“嗯？啊，不，没有，我们才是。”

“当时那个叫大岛的店员，现在还在这里工作吗？”

“那个人啊，”木户收起刚才的笑容，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她去年年底，已经辞职了。”

“哎呀，难道说，是因为我的那件事？”

“也有那件事的原因吧，”对方马上用解释的语气，耸了耸肩说道，“以前那个人，就经常那么歇斯底里。大家都觉得快被她搞烦了。说实话，她一提辞职，我可是松了口气呢。”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你问她住在哪里吗？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打听一下。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想问问她去年那件事的事情。我想，那个叫大岛的人，是目击了我偷东西的瞬间吧。”

“这……”这时，木户突然意识到，千帆可能是想要对店里当时的处理进行投诉，所以他马上流露出小心的眼神，住了嘴。“这可就说不好了啊，你的意思是？”

“别在意，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是回来投诉的，请你们安心。只不过，我想当时大岛可能是看到我和什么人在一起的情景。我想向她打听一下那件事情。”

“在一起？”木户歪了歪头，“那时，有人和你在一起？”

“当时那个叫大岛的店员，好像是说我有一起偷东西的同伙。”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对方抓了抓脸颊，好像是在拼命回忆当时的情景。“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当时，她确实是说看到了偷东西的女生们。对，当时我在柜台这边，被大岛叫了过去。当时她说，刚才那个和你一起偷东西的同伙离开书店了，让我出去抓她。”

“那个女孩，大概是什么样的？”

“不，我没有看清楚。我听她说了后，就马上跑出书店去追，不过最后也没抓到她。”

“大岛没有说，她是个什么样的女生吗？”

“并没有。不，等等，她好像说了——是哪里的学生？”

“她的意思是不是，那个女生穿着学校的制服？”

“嗯，好像是吧。反正我当时听了之后，马上就知道，应该是初中生或者是高中生吧。不过我还是想不起来了。”

“所以当时就被她跑掉了？”

“是的。我当时没有办法，就直接回来了，那时就发现，大岛正抓着你不放。我就知道这些了。所以，想要知道那个跑掉女孩的事，你只能去问大岛了。虽然我也不敢保证她本人一定记得，不过当时看到现场情况的，也只有她了。”

“大岛住在哪里？或者，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工作吗？”

“这个嘛，”木户悄悄看了看周围，小声说道，“调查一下以前的资料就知道了。不过这件事，不太好啊。毕竟是个人隐私，对吧？所以啊，”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我说——你真的无论如何也想知道？”

“如果可能的话。”

“那这样吧。你等到晚上八点，书店关门之后，可以吧？”

“当然可以。”

“关店以后，我还要收拾一下店里的东西，把剩下的物品区分和打包，大概要到九点左右吧，弄不好可能得到十点多才能出来。那个时间你也可以？”

千帆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看来还得等两个小时，或者是三个小时。这对她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嗯。”

“那，你就去对面那家CD店的二楼咖啡馆等我吧。那边一直营业到晚上十点。”

“我知道了。那么——”

“对了。”

“什么？”

“这件事，你可绝对要保密。”

“我知道了。”

千帆走出佳苗书店，按照店员所说，来到对面建筑的二楼咖啡店。正好店里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下后，若无其事地望向书店的方向。

此时，千帆差点儿叫出声来。就在她刚刚离开的佳苗书店，惟道晋走了出来。

千帆透过挡住脸的手掌指缝，观察着惟道的样子……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惟道左顾右盼着，似乎在找什么人，随后便离开了。

找什么人……当然，是在找千帆吧。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现在还在跟踪她吗？

还好没有被他撞上。正在千帆松了一口气之际，突然想到，如果对方是想找她，弄不好会再回到店里吧。于是她再次将视线投向书店的方向。她一边点了一份三明治当晚餐，一边监视着前面的马路。与其说她是在等木户，倒不如说，她是在监视惟道。

过了十分钟左右，惟道再次出现了，并且向佳苗书店中张望着。他的神情有些迷惑，走进店里后，又马上出来。他频频地歪着脑袋，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看到千帆而困惑。

又经过了三十分钟，惟道再次出现，他的执着让千帆吃了一惊。不过这次他马上离开了书店。也许是因为没有收获吧，这次他的脸上明显表露出失望的样子。

七点五十五分左右，佳苗书店拉下了铁门。周围的门店，也都陆续关店，马路上几乎不见行人的踪迹。

惟道也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九点半左右，佳苗书店铁门旁的小门打开了。

那个叫木户的店员出现了。他看到了在二楼咖啡店窗边坐着的千帆，挥了挥手跑了出来。

“不好意思，稍微忙活了一会儿。”

“没关系。”

“我也不知道东西到底放在哪里，所以找了半天。你看，就是这个。”

对方取出一本笔记本，递给了千帆。上面写着大岛幸代的住所和电话。木户想要把这一页扯下来，不过因为戴着厚厚的手套，所以有些困难。随后他摘下手套，将纸撕下，递给了千帆。

木户此时穿的，并非刚才千帆在书店看到的工作服里面的毛衣，而是换了一件立领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大衣，看起来相当帅气，甚至还能闻到香水味。也许他说的“忙活了一会儿”不是指书店的收尾工作，而是指为了和千帆见面，而特意“打扮”的事。

“刚才我也说了，这件事请务必保密。”

“我知道了。”

“对了。”

“什么？”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你该不会是为了去年的事，想去找大岛理论吧？”

“不是的，”为了安抚木户的担心，千帆尽可能露出诚实的笑容说道，“你放心吧。”

“你也别嫌我啰唆啊，你可千万别和大岛本人说，是我把联系方式给你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

“那就好。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能告诉你的名字吗？我记得，去年的时候，也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千帆条件反射般对男性问起自己名字的事，露出了抗拒的表情。对此，木户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也对，明明是这么辛苦地帮忙调查，对方却连名字也不肯告诉自己，他会有所不满也是很自然的。

“——高濑。我叫高濑千帆。”

“嗯——高濑啊。”

对于千帆的反应，木户露出失落的样子。也许他是在期待，千帆主动做一番详细的自我介绍吧。然而因为千帆的沉默，他也明白千帆并不是那么容易上手的女生，进而放弃了吧。

与木户分别后，千帆用公用电话给大岛幸代打了电话。毕竟时间已晚，要是直接过去会有些太冒昧，所以她还是先打电话寻问对方的时间。

然而，却没有人接电话。看起来对方不在家。于是千帆打算今晚先回家。

第二天，三月十七日的晚报，记载了一篇这样的报道。

母子惨遭杀害——是强盗杀人吗？在本市居住的主妇大岛幸代（三十四岁），以及其子小刚（五岁），在自己家中被人殴打头部，并遭绞首杀害，被十六日晚十点左右回家的丈夫卓也发现，随后报警。行凶时刻为当日晚上六点到九点。室内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现金也被带走。幸代的衣物没有凌乱的痕迹，警察初步判断，这是一起以抢劫为目的的杀人事件——

看了这篇报道之后，千帆终于获得了关于琳达的详细信息。菓为了告诉她这件事，第二次拜访她家。千帆虽然并没有特意拜托他，不过对她来说，为千帆提供信息只是顺带，向千帆调查案件才是他的本分。

“——去年春天，惟道在公寓养的狗确实死掉了。”

“是叫琳达的狗吗？”

“似乎是的。惟道把狗的尸体带到熟悉的兽医那里做了解剖，对方问他理由，他说是公寓里有人不满他养狗，所以怀疑是邻居下毒——其实公寓是不能养狗的，是惟道违犯规定在先，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然后呢？”

“在狗的体内，检查出了氰酸类的剧毒，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惟道本人也没想到会查出这样的结果。我们也去问了那个兽医。他说在惟道不在的情况下，琳达一般会被放养在公寓外，无论是什么人都能在外面给琳达的食物下毒。”

“什么人都可以……”

“而且，我们还打听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在我们问琳达的事的时候，有一个学生说出了一件怪事。”

“怪事？”

“你知道一个叫津吹麻耶的学生？”

“津吹——不知道。是清莲的学生吗？”

“是一年级的，而且还是惟道班里的。她在入学的时候，和鞆吕木惠，还有能马小百合关系很近。”

“和小惠她们……”

“到了第二学期，她们就互相疏远了。津吹麻耶说，主要原因是鞆吕木惠和你的关系越来越近。”

“啊，没错。小惠就是在去年夏天时，提出想要和我交往的。”

“津吹麻耶说，去年春天，三个人都是新生，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因为三个人座位邻近，所以经常一起活动。那时，鞆吕木惠说出了惊人之语。”

“惊人之语？”

“她说，自己实际上有真正的毒药。那是可以杀人的毒药。如果大家不相信的话，她可以用惟道老师的狗来做实验——当时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千帆感觉眼前一片空白，甚至有一瞬间，她觉得五感都麻痹了。

“而后，鞆吕木惠真的付诸行动——津吹麻耶是这么说的。”

千帆感到，有一种全身的血都要流出的脱力感。这样下去，她感到自己的大脑，已经无法再恢复正常了。如果在这里无法“回归”的话，那么，自己将永远不能跨过小惠死去的这一道门槛。

“可是……”千帆仍然感觉眼前一片灰白，却终于努力出声，“可是，为什么小惠，要做这种事……”

“津吹麻耶也说了，因为新生入学的时候，惟道对班里的学生讲过一些有的没的。说什么男生都很活泼，女生都很可爱。总之都是些普通的话。可是，鞆吕木惠却觉得很火大。”

“……为什么？”

“当时惟道说，女孩子真实的一面最可爱。之后，他又说自己养了一只叫琳达的小母狗，说想让大家向琳达这样。当然，惟道当时只是在开玩笑。但是鞆吕木惠却觉得，惟道把学生和狗两种不同次元的生物相提并论，实在让人火大。”

“……就因为这个？”

“就是因为这个……吧。”

千帆注意到，自己此时微妙地冷静了下来。她并非不感到震惊，只是因为，并不觉得有多么意外。因为此前，她心理上已经有所准备，惟道的爱犬被毒杀，多半就是小惠所为，而且，这就是小惠的行事风格。

奔放，残酷……只是因为喜欢或者讨厌，就能简单地夺去别人的生命而毫不犹豫。这就是千帆所爱的少女。

“津吹麻耶当时认为她只是开玩笑。当然，能马小百合应该也是这么认为，所以她们还继续和鞆吕木惠来往。可是，当她们来到惟道的公寓门口，见到琳达时，小惠就真的拿出小瓶，将其中的液体倒到面包上，让狗吃掉，而琳达就真的死掉了。当时，鞆吕木惠扬扬得意的表现，让津吹麻耶感到害怕。从那之后，三个人一起活动就慢慢减少了——就是这么回事。”

“……这还真是她的作风。”

“是吗……”菓吃了一惊，抬起头来，“难道，她会因为杀了狗而开心吗？”

千帆没有回答。如果自己肯定，那么势必会加速忘记小惠吧。她产生了这样不可思议的想法。但是，她无法否认，也不用怀疑，这就是小惠的本质。

“……我不知道，”看起来，菓会把她的沉默当作是肯定吧。“你和那个女孩，是恋爱关系吧。”

“是的，”千帆不自觉地点头，“也许，我也是个残酷的人也说不定。”

突然，千帆缓过神来，她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残酷的人？之前，自己可是从未意识到这一点，甚至可以说，是做梦也没有想过。当然，这并不是那种，无心做出来的行为。她平时总是一直认为，“残酷”的那一方，并不是她，而是父亲所代表的“世俗”——这也是长久以来，她的“常识”。

她应该是“被害者”，而绝不是“加害者”，不可能……

“津吹麻耶担心，下一个被害的，会不会是自己。”

“……难道这一连串事件，都是对琳达事件的复仇？”

“津吹麻耶是这么想的。她想找人跟在身边保护自己。”

“那么，她认为，惟道晋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凶手？”

“当然。我们也不能无视她的说法。总之，我们先派人把她保护了起来。”

“对了，说起来……”

“什么？”

“昨天夜里，有一位主妇和她年幼的儿子被杀害了。今天的晚报上有报道出来。”

“你是说那起强盗杀人事件吧？”

“那起事件，是由您负责吗？”

“我也去了现场，不过是别人负责指挥的。怎么了？”

“那起事件，和这次的案子，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菓一瞬间愣住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ACT 4

第二天，三月十八日。千帆打算去找津吹麻耶见面，所以赶往学校。今天，是清莲学园的结业仪式。

津吹麻耶家在离学校相当远的小镇里。当然，过了今天，她就要回家住了吧。而千帆这个月底也必须得去安槻了，所以如果今天不去，可能就再没有见她的机会了。

千帆穿过校门，发现学校里已经和放了春假一样安静。看起来，体育馆里的结业式已经开始了。

这里有两个女生相继被害。校长讲话的气氛应该比较阴郁吧，还是装成这两起事件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讲她那十年如一日的老套陈辞呢？千帆一边无聊地想着，一边悄悄地走到出路指导室。这并不是她原本的目的地，只是为了等待结业式结束，打算到那里先打发一下时间。

同时，她也想看看，那里是否有安槻大学的详细资料，也许可以先提前看看大学的宣传册。之前她只对考试细节部分有兴趣，对于学校环境等内容，却没有好好看过。毕竟是她下个月就要就读的大学嘛。

老实说，千帆对于大学生活，可谓是不抱丝毫期望。虽然离家远行让她开心，可她对大学生活本身，却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不管是去哪里都一样吧——就是这样的心情。不管去哪里，自己都是一个人。不，自己必须是一个人。

此时，她终于有些想明白了，松尾庸子让她小心的意思。千帆并不觉得，自己的相貌有别人说得那么美。可是，庸子指出的“危险性”本身，她却不得不承认。

总之，所谓正常的人际关系，是要和别人交往时，保持一定距离才能成立的。不管是多么亲密的关系，都必须尊重对方的“个性”，这是理所当然的“规矩”。

但是，现实生活中却有很多人完全不遵守这种“规矩”。在爱的名义下，对方会侵害这种“个性”。而这种侵害（或者说是哪怕这样也能被允许），变成自己存在价值的证明，甚至错误地当成了人性本身。这其中最明显的就是亲子关系吧。父母将这种踏入子女“个人领域”的行为，看作是理所当然，还认为这是自己的义务，将实行这种义务，当成是自己的使命。

这并不局限于亲子关系。朋友关系、恋爱关系、夫妻关系、邻居关系、职场同事关系——以上所说的，可以套入到这里面的任何一种关系当中。极端地说，人类就是会错误地认为，如果不“侵害”别人的“个性”，就不算是真正的爱情和友情。而保持适当的距离，则会让人觉得冷漠无情。

这种错误之所以能够横行其道，是因为有人将这种“个性”被侵害的事情，当成快乐来感知。千帆也有同感。她和鞆吕木惠的关系就是如此。小惠侵害了千帆的“个性”，蹂躏了她的人格，为了自我陶醉而玩弄千帆，可千帆对此却甘之如饴。但是能这么做的人，也只有小惠。

如果“侵害”与“被侵害”的双方，利害关系一致的话。那么这种幸福就如同蜜月一般。然而同时，“被侵害”一方，也会选择对象。他们不可能允许任何人来侵害自己的领地。不可能因为对方是亲人，对方是朋友，对方是上司、丈夫或者妻子、恋人就随便允许。决定的因素，并非是否接受这处“侵害”，而是在与人的交往过程中，是否能慢慢互相发现对方。

然而，“侵害”一方，却往往不会考虑这么多。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应当对自己的“侵害”乐在其中。亲子关系便是如此，而跟踪狂也是同样的心理。他们认为，对方不接受自己的“侵害”是不知好歹。对于父母来说，“主张个性”是幼稚的、不懂父母心的，对跟踪狂而言，那些不属于他们的女人，都是不理解真正爱情的恶女。

说到底，人类之间的关系，都是同样的构造。主张在交往中保持适当距离，是保全个人人格的理所当然的权利。但是到了现实生活中，这种主张却往往被看作是傲慢的表现，会被人说成是高不可攀——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这里面，还有嫉妒的元素在其中。

对于人类来说，侵害他人的“个性”，一定是快乐的。如果能“侵害”别人，是自己有“力”的证明，也是自己存在价值的证明。因此，对于要夺走他们这种“快乐”的人，他们会变得阴险卑鄙。对于男人来说，看到那种高高在上的女性，就会毫无理由地猜测对方淫乱或者性冷淡，这就是这种心态的典型案例。

之前也说过多次，千帆并不认为，自己的容貌有那么美丽。然而，这却好像让她具备了某种，能够刺激别人侵害他人“个性”的因素一样。这大概就是松尾庸子所说的“危险”吧。

这种来自周围的“危害之意”，千帆有两种相处之道。一是彻底地接受这种“侵害”——就像她和鞆吕木惠的关系。

另一种，则是彻底“拒绝”。最开始，她就高高竖起自己不懂友情与爱情的看板。哪怕有人想要接近她，她也会从一开始就明白地拒绝。这就是对千帆来说，能将“侵害”降到最低的方法。

可人类这种生物，总是一有机会就将他人的言行解释成“请来侵害我”的信号。有的女人只是社交辞令一般，对男人微笑，也会激起对方日夜尾随，疯狂求爱，这种像是恶劣的玩笑一般的跟踪狂行为，就会在现实中发生吧？另外见到老实的人，就想要说教，也是一样的道理。

为了不让这种“误解”发生，还是明确地发出拒绝的信号为好——对于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千帆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她必须“独自”一人。她并不打算交朋友，恋爱更是不用说，不管对方是男还是女。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已经不会再有像小惠一样，让自己毫无防备并敞开心扉的对象了。所以不管是去安槻大学，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都一样。

而第三种选择——并不存在。对千帆来说，并不存在中庸的选择。哪怕是她适当地保持距离，也会给周围的人留下可乘之机。

已经死心的千帆，来到出路指导室的门口。当然，此时大家都在体育馆，所以里面应该没有人吧。

就在她打开门的时候，突然听到房间里传来女人的惊叫，“你太过分了”，这让千帆吃了一惊。随后，她看到谷本香澄从房间中跑了出来，头发乱七八糟，一脸惊恐的样子。

对方看到千帆，也没有停止脚步。她双眼红肿，跑出来时直接撞到了千帆身上。

“等一下，不是这么回事，那件事是——”

随后，惟道晋也飞奔了出来，他本想去追香澄，可看到千帆，却僵硬地停下了脚步。

“你、你这是……”

“老师，发生了什么事？”

“不，这个……”

想要蒙混过关的惟道，露出卑屈的笑容，千帆感到心中有什么坏掉了。之前她一直因为惟道是老师而克制的那股积郁，此时就如同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一般。

“你对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没什么。你在说什么呢？我会对她做什么——”

“别碰我。”

惟道无意识伸过来的手，被她一说，吓得缩了回去。

“我，还没原谅你呢，”千帆觉得，此时诘问惟道的自己，变得有些面目可憎起来，“不，只要我活着，就绝对不会原谅你。”

惟道沉默了。他的眼球，像死鱼的眼睛一般滞钝，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同时，似乎是为了表现，或者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遭到非难，只能故意露出假笑。

“下次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你。”

丢下这句话，千帆转头离去。失去控制力，实在是心有不甘，但她也没有觉得后悔。比起这个，她更在意香澄的事。

香澄在教职员停车场，她坐在车里。本来她打算靠着刚才的情绪，直接把车开走，可当她坐在驾驶席的瞬间，却失去了气力。她没有握方向盘，却趴在上面掩面哭泣。

千帆从车窗向里望去，此时香澄抬起了头，不停地擦拭着眼角，而后将车窗摇下，露出扭曲的笑容。

“……怎么了？”

“老师，是我问你才是。你和惟道老师怎么了？”

“啊……”

看起来，刚才她从千帆身边跑过时，并未注意到千帆的存在，可见她的情绪有多么激动。现在，她的情绪冷静了下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上来吧。”

听对方这么说，千帆坐进了副驾驶席。香澄发动引擎，将车开出了停车场。

好一会儿，香澄都无言地开着车，时不时从眼角渗出泪水来，滴到她的嘴上。

“……我真的，受够了。”

“老师。”

“真是太讨厌了。”

“老师，您冷静点儿。”

“真的受够了。”

“老师，还是先把车停下吧。”

“受够了。”

香澄一边这样叫着，一边将车停在路边，抖着肩膀喘息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高濑同学，我……”香澄两手抓着头发，抱住了头，“我本来是打算在四月辞职的……你可能知道吧，我们学校是不允许夫妻一同在这里就职的。”

“咦？”

“如果两个同校老师结婚，就必须有一个辞职。这是不成文的规定。”

“有这回事啊，真是的。”

“所以，我本来已经打算离职了。可是啊……”

“难道，那家伙出轨了？”

“……最糟糕的是，”对方点了点头，两手叩在膝上，“他把学生，带到了自己的公寓里。”

“学生？”

“三年级，那个叫柚月的。”

“是柚月步美吧。”

“之前，那个叫能马的学生被杀时，她就没打过招呼在外过夜，你知道吧？之后就被迫离开宿舍了。之后她打算找个地方住，没想到居然住进了他的公寓。”

“这……”

“为什么会这样啊，太过分了……完全就是鸠占鹊巢，”因为懊恼，香澄提高了音量，“为什么，我非得受这种罪不可啊。为什么？我已经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不管是什么，都好讨厌！”

像是香澄这样的女性，不过是被男人背叛了，怎么会如此失控呢？也许现实就是这样，千帆却觉得她愚不可及，不知不觉开始生起气来。

“是你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啊，”千帆此时判断，不要用愚蠢的方式去安慰她比较好，所以这么说道，“幸好你们俩还没结婚，就当成交学费了吧。”

香澄看着千帆，本想发怒，结果却露出了如同醉酒一般的眼神。

“高濑同学……”

“嗯。”

“这件事，你可别对别人说啊。”

千帆一时之前，没弄明白，她所谓的“这件事”是指什么。

“我是碰巧去他的公寓，才发现此事。现在学校里还没有人知道。希望之后也能保守这个秘密，所以绝对……绝对不能和任何人说……万一被学校知道了，他可就——”

千帆惊呆了。她产生了一种，想要重重地给面前这个女性一拳的冲动。明明是自己被男人恶劣地背叛了，可为什么还要庇护对方呢。千帆无法理解，不，确切地说，是不想理解。

看到千帆露出吓人的神情，香澄好像有点害怕地对她说：“拜托你了……高濑同学，拜托了。”

这简直如同噩梦一般……千帆抱住颤抖的香澄，感到一阵眩晕。小惠被杀时，她也曾经感受到这种震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庇护那个男人？为什么是那种最差劲的男人？

“如果你要我别说，那我就绝对不会说的。不过……”千帆说出了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语，“不过，相应地，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不能——再和那个男人有联系了。”

千帆这才发现，原来支配自己的感情，并不是愤怒，而是嫉妒。这种嫉妒，是对于能将香澄迷惑到这种程度的惟道，还是对为了爱而不惜做到这种程度的香澄，千帆不知道。

香澄害怕地在千帆的怀中挣扎着说：“放开我……”

“说好了。”

“好痛，”香澄像是想要甩开抓住自己的千帆的手一般，说道，“好痛。”

“香澄姐。”

意识到千帆没有叫自己老师，而是直呼了自己的名字，香澄吃了一惊，也失去了力气，随后露出虚弱的笑容。

“我啊……我其实……没有你那么坚强。”

坚强？坚强是什么意思？千帆完全猜不透，为什么香澄要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你啊……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和我相比，你才是真正的大人，是个很棒的女性。虽然比我小十岁多，却真是不可思议。我啊……我不管再过多少年，都不可能长成你这样。一定是这样，不管再过多少年……”

“只要别想男人就行了。”

“什么？”

“男人，就是将一切弄乱的源头。”

“是啊，”香澄擦了下鼻涕，“也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可是……”

“可是？”

“说起来，你才是最特别的人。嗯，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只喜欢女人这点，而是说你的超脱感，所以才能说出这种话来。可是我只是个平凡的女性，不可能像你一样，所以只会普通得像常人一样，想着男人的事。不，是不想不行。”

“香澄姐。”

“嗯，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之后也会是这样平凡的女性。可是，我已经不会再去想那个男人了。至少，是不会再和他交往下去了。真的，我已经够了，真的是受够了。”

很明显，香澄是在将这番话，说给她自己听。她的话与她的内心是截然相反的，即使被背叛，她也不想离开惟道，她的话中，明显可以听出这番不甘。

“我知道了。”千帆的心情变得冷酷起来，她用手捧住香澄的脸颊，“真的，不和他交往了？”

“嗯……”

“那说好了，忘了那个男人？”

香澄一瞬间，露出了纠结的神情，不过马上就冷静下来，挺住了身体，只是喘息着。

“你对我发誓。”

千帆将手指抚着她的唇，突然，一股不安掠过千帆的脑海……难道说，这种“安静的错乱”，还会继续下去吗？她看着香澄的眼睛，那里明显映出了某种如同妄念般的东西，摇荡着。

“现在，就在这里。你对我发誓，不会再见那个男人，也不会再想他了。”

最后，千帆也没见到津吹麻耶。

后来她听说，津吹并没有参加结业式。恐怕是她感到，继鞆吕木惠、能马小百合、琳达被杀这三件事后，这一连串事件是惟道晋的复仇，所以因为害怕，而向父母哭诉不想去学校，所以没等到结业式，就回了家里。

第二个月，津吹麻耶就转到了离家较近的公立学校。

第二天，三月十九日，早报上刊登着这样的报道：

“女子高中生被刺杀，怀疑为杀人魔所为。搜查本部正在调查此事与女生宿舍连续杀人案的关联。”

内容记载的是，昨天结业式之后，市内私立高中的一年级学生，C子（十六岁），在下午四点，被发现倒在XX市马路上——她的头部有被击打的痕迹，胸腹上有十几处刺伤痕迹。

附近的住户听到C子的惨叫赶来，马上叫了救护车，但两小时后，被害人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在市内医院死亡。

这所私立高中的女生宿舍，在上个月十八日及二十日，相继发生女生被刺杀事件，搜查本部将针对这一连串事件，继续进行调查——报道到此结束。

第二天，千帆才知道，这个C子，是住在清莲女生宿舍的鸟羽田冴子。

千帆的母亲走进起居室，放下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谢谢，”菓诚惶诚恐地说道，一直等到千帆母亲离开，还盯着大门的方向。“你母亲和我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啊，感觉不太像是那种大人物的夫人。”

“喂，你这可是在当事人的面前评价别人的母亲啊。”

“不是，失敬了。我只是说，你母亲好像很传统。”

“你是想说，和我这个做女儿的完全不同吧。”

“有可能吧，”为了找回注意力，菓将点心放入口中，有些刻意地笑了起来，“确实不一样，你母亲这么贤淑，感觉完全不像是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的人。”

“看来所有的男人，都差不多啊。”

“嗯？”

“你们都喜欢那种千依百顺的类型。”

“难道女人不是这样吗？”菓喝了口咖啡，有些讽刺地说，“女人，会讨厌听自己话的男人？”

“对，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人类，就都是这样。总而言之，只喜欢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

“话是没错。”

“就连小孩子也是一样。”

“嗯？”

“对父母来说，只有听自己话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吧。”

“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菓从千帆身上移开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你和你父亲有什么争执吗？”

“你有孩子吗？”

“有五个呢。”

“嗯，那还真是一大家子人。”

“因为我想要很多小孩嘛。”

“咦？你是想多要几个听自己话的人？”

“我可没这么想过。怎么说呢，就算这么说，我也不太能理解你。不过，我想要很多孩子的理由，只有一个。”

“是什么？”

“对小孩子来说，没有兄弟姐妹，是件很糟糕的事。”

“是因为他们会寂寞？”

“不，如果是独生子的话，父母就会宠过头。”

听到这里，千帆感到有些困惑。

“独生子女可不好。哪怕父母不愿意，也会集中将感情灌注给这一个孩子。而这种爱，可并不一定会产生良性结果。有可能因为过度保护，或者父母无意间的行为，会产生对孩子的束缚。如果孩子多了，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对于这番话，千帆不知道是否该照单全收。她很难相信，为人父母者，真的会这么想，如果只是场面话还说得过去。难道这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心情才说的？她不禁这样怀疑起来。这时她还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能说出场面话也是一种能力。

“你恨过自己的父母吗？”

“有啊，你看我这名字取的。”

她回忆起以前接到名片时对方说过的话：“写作正子，却读成TADASHI？”

“我小时候，真的很讨厌这个名字。为什么我要取这种女生一样的名字啊。以前我就经常因为这个被人取笑。不过反正，这也是父母的一种爱的表现方式——”

“比起这个，今天啊，”千帆不想再听什么父母之情，打断了他的话，“你找我有什么事？”

“前天，十八日傍晚发生的事，你知道了？”

“你说的是女高中生在路上被刺杀的事件吧。我已经看过了新闻。上面没有写学校和被害人的名字。难道是清莲的学生？”

“没错，被害者叫鸟羽田冴子。”

“鸟羽田……”

“你认识？”

“嗯……她应该是住在女生宿舍五楼的学生。”

她和菓说话时，如果是闲聊，她就会以朋友的语气来说，讲到事件，则会用比较正式的语言。不过千帆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你果然认识。”

“不过，我和她没有直接说过话。她和小惠比较亲密。我曾经听说过她的事。”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什么意思？”

“十八日，在学校的结业式之后，鸟羽田冴子去了鞆吕木惠家里。”

“咦……小惠的家里？”

“据鞆吕木夫人说，她曾向鞆吕木惠借过书，之后就忘了这回事，想在春假之前还回去，所以才去了她家。”

“书吗？”

“是英语辞典。她还给夫人看了那本书，上面确实写着鞆吕木惠的名字，用罗马字写的。鸟羽田冴子还了书之后，还在佛坛前上了香。那是下午三点半之后——鞆吕木惠人是这么说的。”

“这就是说……”

“她是在离开鞆吕木家之后，被凶手袭击的——是这样吧。”

“我看新闻上说，此案有目击证人？”

“有一位住在附近的老人，听到了被害者的惨叫赶了过去。这时，凶手已经离开了。包括这位老人在内，没有人见到凶手。还有一位附近的主妇，曾经在惨叫的前后，听到一声车子的紧急发动声。”

“凶手袭击了被害者之后，开着车子逃走了——是这样吗？”

“大概是吧。”

“听说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气在？”

“不过几乎已经没有意识了。只是根据医生的述说，她好像说过，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是自己被刺一类的话。”

“为什么非得是自己被刺……不明白。”

“发现的那个老人也说了同样的话。说她曾经在昏迷前，迷迷糊糊说过，是个没见过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碰到这种事。”

“……有点像啊。”

“嗯。”

“这和小惠，还有能马同学的案件有相似之处。”

“被害者不认识凶手，这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说？”

“比如说，鞆吕木惠的案子，当初我们还怀疑过你。如果你是凶手，鞆吕木惠却说不认识凶手，可能是想要庇护你，当初我们是这么解释的。所以——”

“所以？”

“所以被害人的说法，很难判断是否可信。弄不好，凶手是个被害者想要庇护的人。”

“想要庇护的人？”

“比如，学校里的老师什么的。”

“你果然在怀疑惟道？”

“虽然知道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不过我们的确是在怀疑他。”

“可是——”

“我知道。你是想说，动机还不明确吧。的确，鞆吕木惠、能马小百合，还有这次的被害者，如果这次被害的人是津吹麻耶，就能说明他的动机了。当然，有没有说服力先另当别论。”

“如果是像鸟羽田冴子这样的，和之前一连串事件没有关系的学生，那么为了琳达复仇的假设，就不成立了。”

“确实，从动机上来讲，的确如此。不过被害者之间，仍然存在着共同点，她们三个人都是惟道班上的学生。”

“如果和琳达没有关系的话，那么，惟道杀掉自己班上学生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我想到了一点，就是你之前，曾经说过的某件事。”

这件事，就是十六日夜里发生的，大岛幸代母子被杀害的事件。千帆之前曾经考虑过，大岛被杀，是不是惟道想要封上“证人”的嘴所为，所以，她对菓道出了之前被冤枉偷书的事，详细说明了对惟道的怀疑。

然而，菓却半信半疑。如果千帆的假设正确的话，那么惟道到底想隐瞒些什么呢？有什么重大的秘密，哪怕夺走幼小孩子的生命也要隐瞒的呢？到底大岛幸代知道些什么？

“关于大岛幸代母子被杀事件，现在还没有有力的嫌疑人浮上水面。虽然有人目击到，在行凶时间段有人从大岛家离开。但是因为马路上很暗，就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只是——”

“只是？”

“根据目击者所说，这个人身上，有威士忌的酒味。”

“威士忌……”

“而且此人的脚步也有些不稳，像是喝醉了的样子。而大岛幸代和她的儿子，就是被威士忌的酒瓶殴打头部致死的。成为凶器的酒瓶，是大岛幸代给丈夫买来晚上小酌的。据她丈夫所说，瓶里应该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酒，可是发现时，酒瓶的盖子已经被打开，里面的酒全都流出来了。”

“难道说，凶手在行凶前，还喝了这些酒？”

“这就不清楚了。那可是相当高级的苏格兰威士忌呢。总之——”

菓暂时停住了话语，用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她。

“……最开始，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鸟羽田冴子被杀后，我开始认真考虑此事了——大岛母子被杀害，和这一连串事件之间的关系。”

“也就是说……也许鸟羽田冴子，就是惟道的‘共犯’是吗？”

“没错。惟道因为怕你查出书店的事，所以杀害了唯一的证人大岛幸代。那天，惟道曾在佳苗书店里出现过。也许当时他只是在跟踪你，却没有找到你。等他去过几次之后，可能因为心急，而向店员询问你是否来过的事。像你这么漂亮的容貌，只要说一下特征，店员马上就知道，他问的是打听大岛幸代的你，便告诉了他。而他知道你想要接触大岛幸代时，也吃了一惊。所以他马上决定要杀害大岛幸代。你着眼佳苗书店一事，让他越发不安起来，因为弄不好，那个‘共犯’本人，什么时候就会把事件说出来。这样的话，不如一劳永逸，永远封住她的嘴——他可能是这么想的。所以，两件事情的动机，我想可能只有这样了吧。”

“鸟羽田同学她……”

是那个曾经憧憬千帆的少女吗？是她和惟道联手陷害千帆？

“那件你被冤枉偷书的事，如果真是惟道的阴谋，那么他一定有共犯。而这个共犯也有可能是鸟羽田冴子。因为惟道是她的班主任。他可以利用立场上的优势，操纵这个少女为他办事。”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如果他要杀鸟羽田冴子，就没有必要杀大岛幸代了吧？或者说，与其杀害大岛，倒不如直接杀害共犯者更好吧。可事实是，大岛和鸟羽田都被杀了，真的有这个必要吗？我感觉这方面有点过头了，有些不自然。”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为了封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掉鸟羽田冴子本人吧。连小孩子也卷进来，杀害大岛幸代母子两个人，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吧。”

“没错。”

“可是，如果他是想隐藏共犯的存在这件事本身呢？所以他会想要先封住大岛的嘴。之后，鸟羽田冴子的存在，让他越发感到不安，最后发展成只能两个人都杀掉的局面。的确，从第三者的眼里看，这确实有些不合逻辑，但是，对于一个杀人魔来说，不冷静的情况有很多。”

“这一点我理解。不过，我在想，大岛会不会是因为别的理由被杀的？”

“你说的别的理由，是指什么？”

“比如说，其实大岛才是真正的共犯？”

“大岛幸代，是惟道的共犯？”

“虽然说，她是目击了陷害我的人，可这没准一开始就是谎话也说不定。可能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女生往我的手提包里偷偷塞书。是大岛幸代捏造了一个虚幻的女生，冤枉我偷书，把我带进里面的房间。她趁着查我的手提袋的时候，顺手往里面放了一本书，然后再从中拿出就好了。这就是最简单的陷害我的方法。”

“原来如此。”

“对吧？大岛幸代被杀，没准是因为她本人就是共犯，这样就说得通了。”

“可是这样的话，惟道又是怎么提前预测到你会去书店的呢？”

千帆呻吟起来。的确是这样。那一天，她去佳苗书店调查，完全是偶然性的，也绝对不是受人指示。就连她自己在那之前，也没想到自己会去书店。而惟道是不可能提前预测到这种发展的。

既然进入书店是千帆本人的选择，那么那家店的店员就不可能是惟道的共犯。除非那条街上的所有女店员，全都和惟道有关系……可是这种恐怖电影里才有的情景，现实中是不可能发生的。

“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的——抓到我的女店员，正好认识惟道？”

“你是说，惟道和大岛幸代本来就认识吗——这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这样，也还是解释不通。他是怎么在进入书店之后，和她暗示表达自己的意思，使她成为共犯的呢？”

“不，”千帆叹息道，“当时他没有这个时间，绝对没有。我一直在注意他的动向，如果他和店员接触过，我马上就能发现。”

“也就是说，如果惟道真的有共犯，那么他应该是在进入佳苗书店前和此人接触的。你说惟道尾随你，一开始只是碰巧和你同路，我想这个思路没错，所以他应该也没办法提前和共犯打好招呼。那就是说，他可能是在商业区的时候，碰到了他的诱饵。又或者是倒过来，他是碰到了诱饵后，才想到可以冤枉你的点子——这么解释，可能是最合理的吧。”

“嗯，我也这么想。”

“那么这个诱饵，就是他班上的学生，可能是鸟羽田冴子吧。至少，比起大岛幸代和惟道早就认识的想法，这样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没错。那么，惟道是凶手？”

“从被害者的立场来看，鞆吕木惠和能马小百合，是因为杀了琳达，心里有愧。而鸟羽田冴子，这只是我单纯的想象，她也许暗暗喜欢惟道晋吧，所以才会成为他的共犯——可是这么说，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惟道的确值得怀疑。毕竟他之前配过女生宿舍的钥匙。”

“那么在这几起事件中，他的不在场证明如何？”

“这个啊，”菓从沙发上站起来，“咱们去呼吸点外面的空气吧。”

“——为什么要来这里？”

当天十分寒冷。菓带着千帆外出，来到了清莲学园所在的河边。

现在，千帆和菓一起站立的地点，就是从惟道晋的公寓大概一分钟走得到的地方。菓特意把自己带到这里似乎有什么深意——千帆想道。

恐怕菓还不知道，这条河对千帆来说，有着重大意义。这就是她丢弃那只鞆吕木惠从奶奶那里得来的，装有剧毒的小瓶子的地方。

“说起来，我最近没怎么见到砦木啊？”

“那家伙，好像想到了一些线索，正在一个人四处调查呢。”

“说起来，上次关于‘监视’女生宿舍的地点的事，也是他自己想出来，跑去调查的。”

“他现在可是比以前聪明多了，还干劲十足，好像拼命也要破案的样子。可能是因为，这案子是发生在他的母校吧。”

“他是清莲学园毕业的？”

“看不出来吧，他还是个大少爷呢。不过砦木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我听说，你要去外地的大学念书了？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难道你是来这里，特意和我道别的？”

“是啊。是该好好给你送个行啊。不过，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吧。关于怀疑惟道的事，还有他的不在场证明。你想知道这些吧。他现在声称，这几起事件，他全部都有不在场证明。”

正如菓所说，现在警察正在怀疑惟道晋，是否就是清边学园女生连续被害案的凶手。虽然动机还不明确，不过惟道在新年时趁着宿舍无人，在附近的五金店偷偷配了钥匙。这一点，是让警察怀疑他的决定性证据。

“惟道承认他的确偷配了钥匙，不过他说那只是一时起意，并非打算杀人使用。”

“一时起意啊，呵呵。”

“到底是对什么起意呢？”

这个“起意”具体指的是什么，千帆确信，这个目标就是自己。

“我刚才说过了，惟道主张，自己在三起事件中，都有不在场证明。”

“三件……那么那起主妇和幼童被害案呢？”

“那起案件，现在还没有显示出与另三起事件的明显关联性。搜查本部更趋向于将这起案件区别对待。所以三月十六日的事件，我还没有问过惟道。”

“这样啊……”

“所以，现在惟道所提出的不在场证明，只有清莲学园女生连续被害案有关的。另外，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有些奇怪。”

“奇怪？是怎样的呢？”

“先是二月十八日，鞆吕木惠被杀案。惟道说，他在放学后，先去吃饭，又去打柏青哥 [1] ，没有一个可以完全确定的地方。不过他在十一点十分时回到了公寓——他是这样主张的。不用说，十一点十分，就是鞆吕木惠被害的时间。”

“我听说，从惟道的公寓到女生宿舍，开车要二三十分钟吧。”

“差不多是这样。如果不堵车就是二十到三十分钟，堵车则要更久。”

“这么说，如果他十一点十分真的在公寓，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他本人是如此主张的。他说他在上楼梯时看了手表，的确是十一点十分。”

“可是他要怎么证明呢？难道有人当时和他在一起？”

“不，他是一个人。不过他说，他和某个人擦肩而过。”

“某个人？”

“他说他上楼的时候，那个人正在下楼。”

“是男的？还是女的？”

“看不出来。对方带着宽大的帽子，穿着宽大的外套。”

“可是，这不是根本判断不出来是谁吗？”

“没错。不过此人，有一项决定性的特征。”

“决定性的特征？”

“此人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像是威士忌酒瓶一样的东西。”

“可是纸袋是包起来的，他怎么知道，里面的是威士忌酒瓶呢？”

“其中的一个理由是对形状的判断，同时，他和此人擦肩而过时，闻到此人身上有强烈的酒气。”

“酒气？”

“像是威士忌酒。那个味道已经强烈到让他禁不住扭开头的程度了。一眼看过去，感觉此人是直接对瓶嘴儿喝了酒，然后在马路上晃荡的人。”

“不但不知道是谁，而且还是个酒鬼。这上哪里去找呢？”

“惟道说，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总觉得有些在意此人，所以跟踪了对方。”

“跟踪，那么这个人去了哪里？”

“此人来到了附近的河边——”菓摊开双臂说道，言下之意，即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对方似乎打算在这里坐着喝酒，看到这里，惟道就停止了尾随，回到了公寓。接下来——”

“接下来？”

“这个人突然做出了奇妙的举动。”

“奇妙的举动？”

“对方取出纸袋中的东西。惟道看到，那就是和他预想的一样的，看似威士忌酒瓶的东西，因为太黑了，所以他看不太清楚。不过总之，这个谜一般的人物，将酒瓶的盖子打开，将瓶子倒过来，将瓶里的东西倒进了河里。”

“威士忌酒瓶里的东西……”

“没错。惟道吃了一惊。他本打算回去，却留步继续观察起来。此人将酒瓶放在河里，用河水清洗了起来。之后，又把瓶子放在河边，离开了——这就是惟道目击到的情景。”

“之后呢，惟道又做了什么？”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惟道等此人离开后，走到对方当时所在的地方，看了看被留下的瓶子。他用打火机照明，确认那是苏格兰威士忌的酒瓶。因为惟道自己也喜欢喝酒，所以他也总买这种酒。”

“他喜欢的类型？”

“没错，这也有点奇怪。此人身上都是酒气，应该是个爱酒之人。那又为什么要把高级的威士忌倒掉呢？如果说，里面装的并不是真正的威士忌，可此人身上的酒味，又确实没错。”

“酒味？如果此人真的将瓶中的东西倒入河里，又将瓶子清洗干净，那身上又为何会有酒味呢？”

“威士忌的味道是相当强烈的。哪怕把它倒掉，之后可能也会散发出一些气息，地上也会留有这样的味道。”

“所以说，瓶子里装的，仍然是真正的威士忌吧。”

“惟道最后得出结论，认为此人是喝醉了，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吗？”

“没错，所以他让我们去找这个谜一样的人物。如果能确认，这个人确实如同他看见的这样行动了，那么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顺带一提，此人和惟道一样，在楼梯上和惟道擦肩而过时，也看了一下手表。所以，此人应该也记得时间——”

“菓先生。”

“怎么了？”

“请问……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哎呀。你不是想要知道事件的详细情况吗？你大概是想调查清楚，以慰鞆吕木惠的在天之灵吧？”

“没错。可是这一次，我没有拜托过你，你却特地来我家告诉我这些事——”

“我已经说过了。你马上就要去外地上大学了吧。所以我想，在那之前把这些说清楚。”

“可是为什么呢？这明明是调查机密吧。”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菓眯起让人有些眩晕的眼睛，注视着千帆。他的花白头发随风飘动，看起来，像是又老了几岁。而之前看起来黄浊的眼底，现在也感觉像是春天的河水之色。

“……我不知道。”

这是千帆自从碰到菓以来，第一次，自己先移开眼神。

“说出这种话，可不大像你啊。”

“可是——刚才不是说，那个谜一般的人，已经喝得烂醉了吗？所以，哪怕你们找到了这个人，对方可能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了。”

“也有这种可能性。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还没有找到这个人。”

“那么，惟道的不在场证明，还是不成立——”

“这倒不是。”

“咦？”

“一方面，在惟道所说的地方，我们确实发现了空的威士忌酒瓶。不过不管是谁，都有可能在这里丢个酒瓶，所以也说明不了什么。”

也就是说，也有可能，是惟道本人特意放置的——

“实际上，除了惟道以外，还有其他人，也看到了此人。”

“是在二月十八日吗？”

“不、不是这样。”

“不是？”

“关于二月十八日的事，现在只有惟道一个人，说是目击到了这个神秘人物。”

“二月十八日……这么说……”

“不过在二月二十日，也就是能马小百合被杀的晚上十点半。和之前一样，惟道又在公寓的楼梯上，与此人擦肩而过。”

“……什么？”

“此人的服装，拿的纸袋，和十八日几乎完全一样。惟道抑制不住好奇心，再次跟在了这个人的后面。而后，就像我刚才说明的，此人又重复了和之前一样的行动——就是这么回事。”

“二月十八日之后……二十日又发生了同样的事？”

“二十日这一次，除了惟道以外，还有别的目击者，就是住在附近的主妇们。此人戴着宽大的帽子，穿着宽松的外套，拿着纸袋。主妇们注意到了此人，不过没有像惟道那样跟踪就是了。后来，河边也发现了两个空酒瓶。”

“难道说……惟道关于第三起事件的不在场证明，也是这样的？”

“不，关于三月十八日的事件，他提出了别的不在场证明。十八日，你也知道是清莲学园的结业式。从下午三点到五点，市内的酒店宴会场，教职员工和一些家长开了联欢会。当时惟道出席了这个活动，有很多人都看到了他。不过因为那场活动是站立式聚会，所以他有可能在宴会途中偷溜出去也说不定——”

注释：

[1] 一种赌博游戏，国内又称为爬金库，发源自欧洲的撞球机。

DETECTION 1

“——那，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高濑千帆挨个儿看向大学的朋友们。在这次聚会当中，她终于将关于在河边倒掉苏格兰威士忌的神秘人物的故事讲完了。

“关于这个神秘人物的行为，大家是否能够合理的说明呢，这就是我的‘出题’。”

“等一下，”插嘴的人，是将自己的房间提供出来，作为这次聚会场地，被称为漂撇的边见祐辅，“也就是说，这不是因为单纯的醉酒，才做出这么奇怪的行为？”

“这个问题有点犯规哦。请把嫌疑人所主张的不在场证明是否真实，也作为问题，一起包含进去考虑。”

“可是，你——”

“嗯，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就必须详细地说明有关杀人事件的情况了。”

此时，千帆还没有对大学的同学们详细说明过，清莲学园女生连续被害案的事，也没有说出过惟道晋的名字，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来说明事件比较好。特别是不知道要怎么说明，第一个受害人，鞆吕木惠和自己的关系。

所以她没有详细说明案件，只是作为酒席上的余兴节目，说起了一起杀人案的嫌疑人，提出了这样的不在场证明，让大家分析是怎么回事呢。

“关于杀人事件的说明，要说清楚恐怕会很复杂，所以为了避免麻烦，我就直接告诉大家解答的一部分吧。第一，嫌疑人（也就是指惟道）的不在场证明是真实的。而他所目击的人物的行为，也有合理的意义。请以这两点为前提来思考。”

这是她在安槻开始生活的第二个冬天，现在，千帆是安槻大学的二年级学生。

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平时总是聚在一起喝酒的朋友们，到了这个时候，酒精摄取量已经严重超标。不过今年的圣诞前夜，发生了一起以刚才发言的边见祐辅的朋友为中心的案件，大家受此影响，所以低调了不少。就连爱热闹的祐辅，也没有什么喝酒聚会的心情，安分了好一阵子，直到事件趋于平静，才又开始按捺不住心中的酒瘾。如果这么安静地迎接新年，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所以他才请了还在学校里的朋友们，在回老家之前，到他家里再聚一次。因为此时，学校里已经没有什么学生了，所以这次聚会，加上祐辅自己也只有四人。

千帆抓住这次机会，装作若无其事，以猜谜的形式，详细地说明了苏格兰威士忌的谜题。可是在她心中，却有一股复杂之情。

自那起事件之后，已经过了接近两年。她还没有听到老家那边传来凶手落网的消息。

千帆从未忘记过这起事件，可是她的潜意识里，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只有这件事，让她无法冷静地思考。如果要客观地调查，必须要对事件拉开充分的心理距离，因为事件在她心中的印象越是鲜明，她就越是无法冷静思考。

从那之后过了两年。差不多也该到了可以冷静下来，客观推理的时候了吧。难道说，事件在千帆的心中已经“风化”了吗？

还没有。如果这样下去，不管过多长时间，都还是不行……千帆产生了这样的危机感。

年末，千帆产生了是否要回老家过年的困惑。去年的正月，是她刚上大一那一年，家里人让她回家。可今年她却还没有决定。一方面，她不想和父亲见面，另一方面，好不容易对事件拉开的心理距离，恐怕一回家，又要陷入模糊状态，她感到了这种深刻的恐惧。

如果要回家，自己就必须现在做决定了。她被这样的焦躁感驱使着，如果这样下去，是无法前进的。如果一直以这样暧昧的心态回到老家，她的心理距离就又会和以前一样，无法忘记小惠……她害怕的是这一点。

要怎么办好呢？想来想去，千帆想到了这群在安槻大学认识的朋友们。她想到，可以先不讲整个案件，只是提出苏格兰威士忌的谜题。只要大家都以解谜的愉悦心情对待，她自己也能从积极的意义上，站在客观立场且拉开心理距离吧。她不知不觉地这样期待着。

“这个嘛，且先不说倒掉酒瓶里的东西的事，之后还特意清洗瓶子，这一点，我觉得很在意！”

被大家称为小兔的羽迫由纪子，有些奇怪地望着自己双手捧着的保温杯，保温杯里装着加了热开水的苏格兰威士忌。这正是刚才千帆所说的那种苏格兰威士忌。因为是本年的最后一次聚会，所以祐辅发挥主人精神，拿出了这种高级酒来，这也是诱发千帆说出此事的要因之一。

“不光如此，”祐辅把自己亲手做的菜，分到大家的盘子里，“不光是一天晚上，为什么这个人会重复这样的行动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总而言之，如果这个神秘人物本身的目的，就是把什么倒掉的话——”

咦？咦？由纪子就如同她的绰号，像一兔子一样转着眼睛，向上望着千帆，像是用眼神在说给我点提示嘛，还靠在了千帆的肩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醉酒，她的眼睛也已经像苹果一样红了，平时看起来特别显小的小兔还扎着个马尾，看起来就像是脸红的小学生一样。

凑过来的小兔头发上的味道，刺激到了千帆的鼻腔，让她突然想起了小惠。

“对了，没错，此人的目的，正是倒掉这些东西。”哪怕是在大冬天，也把酒精当成必需品的祐辅，从冰箱里拿出酒来，倒进酒罐里。“问题是，这个行为的目的是什么，还有，为什么还要特意清洗瓶子呢？”

千帆有些感慨的看着祐辅，她认识这个男人，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本来打算绝对不在大学里交朋友的千帆，和小兔还有其他朋友的交流，全都是拜这个男人所赐。不管千帆怎么封闭心灵，这个男人都有办法让她敞开心扉。不，也许这种说法会招致误解。祐辅绝对没有强行打开千帆的保护壳，这也是他和千帆之前所认识的男人相比，最不同的一点。

祐辅是个颇能死缠烂打的男人。不管对方的感受，就自己自顾自地开始把对方拉入自己的“朋友圈”。还把自己的房间作为邀请朋友们聚会的场地，这也是他特意租了一家独门独院的房子的原因（虽然因为房子太破，房租并不高）。不过，这种态度，却并不是会干涉到别人的那种类型。在千帆看来，祐辅数次找她搭讪，不管她是如何的反应冷淡，对方都没有尝试去打开她的保护壳。这一点，是他和其他人最大的不同。

简单地说，祐辅不是强行打开保护壳，而是接受它本身的存在。在他的影响下，千帆现在也比以前变得平易近人了不少，但祐辅并不会得寸进尺。所以千帆认为，自己可以信赖对方。

信赖……这是一个与自己多么不相衬的词啊。千帆从心底里这样想着。就连小惠，千帆也没有做到完全信任——和祐辅，以及通过祐辅认识的朋友们相比。

“清洗瓶子的理由吗？也许这个人特别爱干净吧。”

“什么？你在说什么傻话呢，小兔。再怎么爱干净，也没有必要去清洗原本就打算扔在河边的瓶子吧。”

“咦，是这样啊！”

“没错。”

“所以啊，实际上，那个人确实清洗过瓶子后，再扔掉啊。”

“所以说啊，我们就必须得考虑，此人这么做的原因。”

“那学长是怎么想的呢？这个人为什么要把准备扔掉的瓶子，特意清洗一遍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会不会是，如果就这么扔掉瓶子，那股威士忌的酒味，就会留在那里，而此人并不希望这样呢。”

“也就是说，如果那个地方飘散着威士忌的味道，就会对神秘人物造成困扰？”

“有这个可能，这也是一种想法。”

“虽然如此，不过学长，你说有酒气就会产生困扰，具体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祐辅抱起胳膊想了想，突然抬起头来，“对了，高千。”

高千这个绰号，是她上大学以后，同学给起的。她之前可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安上一个如此普通，像是小孩子一般的外号，也没想到自己平常会被人这么亲切地称呼，这是在她高中时代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而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主人，自然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怎么了，小漂？”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对自己被起外号的事进行反击，千帆也将祐辅的外号漂撇擅自改成了小漂，作为简称。

“这个谜题，是有正确答案的对吧？”

“那当然。”

“那么，如果有人答对，会有奖品吗？这样我才能努力，继续想出好点子啊。”

“好啊，你想要什么奖品？”

“这个就由出题者决定吧。”

“这样啊……”借着稍微有点酒劲，千帆产生了恶作剧心理，说道，“那，答对问题的人，可以得到我一个祝福的亲吻。”

“哎呀，”慌忙探出身的祐辅，把被炉上放着的啤酒都晃得洒了出来，却来不及擦拭，“真、真的吗？啊……不，等、等一下。”

“怎么了？”

“虽然你这个以自己为礼物的提议不错，可是不管再怎么喝酒，这也不太像你的风格啊。而且，这不是高千最讨厌的嘛。怎么了你这是？”

“我说啊，学长，别勉强了吧？”小兔白了祐辅一眼，“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这可不像学长你的作风呢。”

“小兔，你别看我这样，我最近可是洗心革面了呢。”

“洗心革面？要我说，还不如叫突然变异呢。”

“好啊。其实要说做人，这种行为还是很重要的。虽然隐藏自己的感情很愚蠢，可是人生的意义，不也就是忍耐嘛。”

“咦？有这回事吗？！”

“有啊。这是我亲自感悟到的。所以啊，请还是用别的东西当作奖品吧。”

“哎呀，好吧，”千帆微微抱住了她身边微微笑着的小兔，“好吧，我知道了。”

被亲吻的小兔，一开始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就配合地闭上眼睛，也回抱住千帆。“哇！”

“哎呀哎呀，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们的关系还真够奇怪的。日本的将来交给你们这种人，真的没问题吗？”

“随你怎么说，”小兔白了祐辅一眼，“再说了，这又不是奖品，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恋爱的层面上，小兔对女性并没有兴趣。但她确实喜欢着千帆，这和同性恋没有关系。所以她才能在酒席上，天真无邪地和千帆做出这种事来。

遇到小兔之后，千帆才意识到，自己也许并非同性恋。当然，就算是“纯粹”的女同性恋，也不会随便和哪个女性都可以恋爱。可是，千帆对像小兔这么可爱的女孩，却不抱有恋爱感情，这让她感到很诧异。小兔的可爱之处让千帆觉得爱怜不已。但是这种感觉却和恋爱的感情不同——至少，和她对小惠的情感完全不同。

在之前的生活中，千帆一直深信小惠能吸引自己，是因为她是女性的原因。可是，现在她却发现，这似乎并不正确。哪怕“鞆吕木惠”是个男生，她也会喜欢上对方。她来到安槻之后，更加确信了这一点。所以，她喜欢的对象只是“个人”，而并非以性别加以判断。

讽刺的是，千帆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自己性取向是正常的，可在安槻大学的校园里，大家却都把她当成了女同性恋。明明并没有人特意宣传，谣言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吧。不过，被人当成女同性恋也好，现在的千帆已经学会柔软地接受这些东西了。并不是指她不在意，而是在她的朋友里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些。就算是同性的小兔也一样。

“可是，”千帆一边帮小兔取下，端在她嘴边的番茄碎屑，一边说道，“也有一半算是奖品的意思吧。”

“咦？”

“刚才小兔，提到了很重要的一点。”

“真的吗？咦，是什么呢？因为爱干净所以清洗瓶子——是这个吗？”

“虽然这不是正确答案，不过你想的方向应该不错。”

“我呢？”祐辅为了刚才自己的“良知”而拒绝千帆将亲吻当成奖品的事而大为后悔，“我的思路不对吗？”

“你是说不能留下酒味？就方向性而言，虽不中已不远矣。”

“真的？那，那——”

“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真是的，”小兔将千帆拉到自己背后，气鼓鼓地按住祐辅，“不准靠近高千。”

“啊……啊，”祐辅终于擦干净了洒出来的啤酒，整个人趴在被炉上，“真是的，就差一点啊。我刚才真不该打肿脸充胖子——嗯？”这时千帆离开小兔。“怎么了？从刚才开始，某人就特别安静，难道是睡着了？”

“哎呀，醒醒，匠仔，”祐辅粗暴地摇晃着旁边几乎已经趴到被炉里的朋友，“怎么这么快就挂掉了，这可不像你啊。快点儿，起来！”

“啊、啊。”

被称为匠仔的匠千晓，虽然只抬起了头，可是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啊什么啊，真是的，你要睡了吗，你根本没怎么喝吧？”

“不是，这个啊——”匠用两手揉着眼睛，“因为我昨天晚上，根本没怎么睡觉啊。”

“可现在也不是睡觉的时候啊。你快起来，和我们一起想想刚才高千提的谜题。”

“咦，什么……”

“喂，你该不会说，你刚才根本没听到吧。”

“啊，不、不，我听到了。我很清楚地听到了，真的。是、是什么来着，对了，是苏格兰威士忌的事吧？”

“你是在睡觉的时候听到的吗？还真是厉害啊。”

“那是半梦半醒啦。”

“好了好了，那你就说说自己的意见吧。”

“好。”

“喂，”啪嗒，只见匠的脑袋再次低了下去，祐辅伸出手来，再次捧住他的脸，“好什么好。”

“好好好，”匠揉着眼睛，好不容易直起了上半身，“我想想，刚才的问题是为什么神秘人物会倒掉苏格兰威士忌吧？”

“没错，你认为是为什么呢？”

“这个嘛。倒掉酒的理由，只有一个。对于人类来说。”

“对于人类来说？是什么啊？是普通理由吗？”

“不就是因为不喝酒了嘛。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

“不喝酒了？”

“这是我曾祖父的故事了。”

“嗯嗯。”

“我的曾祖父啊，是个爱酒之人。他是个做手艺活的，技术很好，在他不干活的时候每天就光喝酒，不干别的。”

“不愧是你的祖宗啊。”

“对此感到不满的曾祖母，终于有一天和他大吵了一架。”

“喂，匠仔，你等等，这个故事，能得出你刚才说的结论吗？”

“所以啊，我说的就是倒掉酒的故事。”

“好吧，然后呢？”

“然后啊，妻管严的曾祖父，因为吵不过曾祖母，所以最后只能发誓，说自己再也不喝酒了。而曾祖母也对此一再确认，喂，你真的再也不喝了吗？曾祖父拍着胸脯保证，说我知道了，绝对不会再喝了。听到此话，曾祖母就把曾祖父喝到一半的一瓶酒，还有一瓶完全没开封的酒，一起拿出来，打开后，全部倒进了前门口的水沟里。”

“哇！”祐辅脸上抽动着，好像是把芥末，放进冰激凌一起吃下去的感觉，“什、什么，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曾祖父当时才二十几岁，看到这一幕，都吓得差点儿昏过去。”

“的确如此。如果换了我，一定也会心脏麻痹吧。”

“他靠过去对曾祖母说，你到底想干吗？曾祖母不慌不忙地说，你刚才不是说，你再也不喝酒了吗，还发了誓。所以这酒已经没用了。”

“居、居然说出这种话啊，”祐辅此刻，似乎是把千帆当成了那个曾祖母，一脸不高兴地说，“这简直跟杀生一样啊。”

“后来，年迈的曾祖父在弥留之际，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在一旁的祖父问他想说什么。曾祖父只说了一句——当时那些酒，真是浪费了啊……”

“呜呜，”祐辅擦掉眼角的泪，像是快要哭出来一般，“呜呜……”

“他就这么说着，静静地离开了人事。就是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

小兔焦急地伸出手，拉住匠仔的衣服问：“——然后呢？然后呢？”

“咦，什么然后？”

“结尾是什么？”

“结尾？没有结尾啊。这个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啊？什么意思啊？这算啥？”

“所以啊，我都说了这就是个把酒倒掉的故事。”

“那这和高千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共同点都是倒酒嘛。也就是说，这个神秘人物，可能是把不喝的威士忌倒掉，就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不喝了啊？”

“这个嘛，就不好说了。不过我想，会不会是里面下了毒什么的——”

“咦？下、下毒？”

“你怎么突然说出这个了，”祐辅一脸吃惊地和小兔对望了一眼，“你怎么突然说出这么吓人的话？”

“不，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是什么？”

“我刚才就说了，为什么要清洗瓶子的问题。如果瓶子里的东西有毒，这一切就可以说明了。也就是说，这个神秘人物是将下了毒的威士忌倒掉了，之后又把瓶子放在了河边。但是，就这么直接放在那里，如果有什么流浪狗去舔，或者是小孩子拿着玩的话，可能会造成麻烦，而这个空瓶就有可能会被警察调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所以神秘人在离开前清洗了瓶子。”

“稍等一下。如果酒里真的有毒，那么为什么要在清洗前倒到河里呢。这样的话，河水不就有毒了？用这种水洗的话——”

“如果多洗几次，毒性就会变弱吧？我也不是太清楚。不过河水毕竟是流动的，比起完全不洗，还是清洗一下危险性要小一些。”

“可是，为什么这瓶苏格兰威士忌里会有毒呢？”

“会不会是神秘人物原本有什么毒杀计划呢。此人原本计划杀害某人，所以事先准备下了毒的威士忌。先不论他准备的是什么毒药，总而言之，是喝下就能致命的毒药。可当此人打算实行毒杀时——”

“可是，这人途中改变了主意，自己倒掉了下毒的威士忌——你想这么说？”

“没错。虽然准备好了毒药，可是突然害怕起来，然后就慌慌张张在夜里把毒酒偷偷倒掉。可是这个神秘人物，因为实在是太恨对方了，所以打算再实行一次毒杀计划，准备用同样的方式毒杀对方，所以又准备了一瓶下了毒的苏格兰威士忌——会不会是这样呢？”

“虽然又准备了毒酒，可是最后又因为害怕，而第二次倒掉了酒吗？”

“那么，此人最后也没有成功实施毒杀计划，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

“此人如此优柔寡断，有点像匠仔啊。”

“是吗？如果是我，哪怕真的想杀人，也不会随便浪费威士忌的，而且还是这么高级的类型。”

“咦，说起来啊，”小兔一边笑着，一边又给杯子里满上酒，递给祐辅和高千，“匠仔和学长，与其给酒下毒，还不如自己把酒喝掉。”

“那是自然，”祐辅仰着头喝了口酒，“我会全部都喝掉的。”

“让我们回到刚才我说的曾祖父的话题上吧。这种点子，只有不喝酒的人才能想出来的。因为我曾祖母自己不喝酒，所以她才能爽快的把酒倒掉……咦？”

“怎么了？”

“稍等一下。我说高千啊，”千晓面向千帆的方向说道，“刚才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没听清楚。刚才你说那个神秘人物身上，是带着酒气的吧？”

“没错，我是说过。”

“这么说……此人是喝了酒吗？这样的话，我可是全都搞错了。不过等等、等等。”

“我们等着呢，”祐辅把自己罐子里的啤酒，又倒进千晓的杯子里，“虽然根本不知道，你这家伙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让我重新再从最开始想一下，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就管这个倒掉苏格兰威士忌的神秘人X吧。我们先以X倒掉的威士忌确实被下了毒，作为前提来考虑。那么这个X本人，会不会实际上是被下毒的人，也是差点就被杀掉的人，有这种可能性吗？我想是不是应该先确认这一点——”

“喂，这怎么可能啊，”祐辅马上就否定了起来，“如果X知道自己的威士忌里被下了毒，应该会报警吧。哪怕X不想报警，也没有将这东西，特意扔到河里的必要。”

“没错，所以才必须在那里啊，学长。”

“哪里？”

“为什么X要把威士忌倒进河里，恐怕这就是问题最大的关键点所在。”

“最大的关键点？”

“一般来说，苏格兰威士忌应该是放在室内的吧？”

“那当然，不会有人放在阳台吧。除了我以前在英国诺丁汉时，曾经把冰箱里的罐装啤酒，拿到极寒的室外去冷冻。不过除了这种特殊情况，一般来说，酒还是放在屋里的。然后呢？”

“为了处理掉瓶子里的酒，为什么一定要倒到河里呢？如果本来酒是放在家里的，不能往厕所里直接倒掉吗？”

“这个嘛，”小兔探出身子说，“X是不是担心，如果把毒酒倒进生活排水里，会不会真的很危险啊？”

“所以，那不是应该也不能倒进河里吗？”

“咦——”小兔眨了眨眼睛，“这样啊——说得也是。”

“我们之后才详细检证这一点，总之，我们先记住一点，那就是X来到河边倒掉毒酒是有特别理由的。接下来，我们必须考虑的是，如果X不是被杀的人，那么X是计划下毒的人吗？学长，你觉得呢？”

“这是当然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X倒了酒啊。此人知道，酒里下了毒，知道这一点的只有凶手吧。不，在这起事件里，因为没有成功下毒，所以用凶手形容可能不太恰当。”

“那么，如果计划下毒杀人的是X，那么，X想杀的对象就叫A吧。接下来，我们要考虑的，是X和A是否住在一起。”

“是否住在一起？也就是说，X和A是夫妻？或者亲子？还是兄弟姐妹什么的？”

“不，我问的，只是单纯的——两人是否住在同一所房子里。哪怕只是单纯的合租者也无所谓。那么，学长，关于这一点你怎么看？”

“嗯……”祐辅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又再次给自己满上，而后沉思了起来，“我想应该不是。”

“为什么呢？”

“因为X的服装。据说X戴着宽大的帽子，穿的衣服也很宽松，分不出男女，对吧？这么想的话，这个人显然是在变装。也就是说，X因为不想让公寓的人，以及住在附近的人目击到自己的样子，才打扮成这样。因此，X并不是和A同居的人。”

“也就是说，X走下楼梯的公寓，也就是目标A所住的地方，你的推理是以此为前提的吧？”

“没错。我想A多半就住在公寓的二楼，所以X才会拿出有毒的威士忌，走下楼梯。”

“所以如果X不是和A同住，可此人如果是那所公寓的住户，X也无须做这种打扮，对吗？”

“我是这么想的。X既不和A同住，也不住在同一所公寓里。应该是住在其他地方的。”

“你这么考虑，是由一个前提导出的。”

“什么前提？”

“那就是X要下毒，就必须去A的房间。如果在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不得不偷偷潜入进去。”

“没错啊，如果不是同居关系的话。”

“那么，X是正式访问的A，还是偷偷潜进去的呢？”

“这个嘛，都有可能吧——”

“你在说什么呢，学长，”小兔插嘴说道，“肯定是偷偷潜进去的吧！”

“咦？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至少X在回收毒酒的时候是偷偷潜入的啊。如果能够通过正式访问到A家的话，就不需要做变装打扮了吧。”

“啊，说得也对。”

“咦，这就是说，X是有A的房间的钥匙咯？或者是知道A的备用钥匙放在哪里。这样，所以，要下毒的话，还是趁A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溜进去比较方便，至少是比正式拜访，更不容易引起A的注意。”

“原来如此。没错，你说得对。X是偷偷潜进A的房间里的，对吧，匠仔？”

“是的，然而，X下毒的是原本A的房间就有的，已经开了封的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这是自然，”小兔默默吃掉一片祐辅亲手做的牛肉起司卷，“如果不是A本人买的酒，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一定会很奇怪吧。A一定会警觉，还说什么毒杀。同样的道理，如果是没开过封的酒，X应该也不能随意打开。”

“也就是说，X在A的威士忌中下毒之后，改变了主意，回到A的回寓，把有毒的威士忌拿走。当然，在回到公寓的路上，X必须要去某一家店。”

“某一家店？啊，对了，让我来说，”祐辅得意地说道，“是酒馆吧。”

“没错。”

“因为是晚上，一般的店铺都关门了，所以去了有贩售许可的便利店也说不定。X在那里买了一瓶和自己所下毒之酒同样的威士忌。这是为了防止自己处理掉毒酒后，A察觉到家里少了瓶酒，而买新酒取而代之。”

“没错。拿着新的威士忌回到A的房间后，X却不能简单地把酒换掉，必须要调节酒的多少。”

“调节酒的多少？”

“X下毒的威士忌，是A已经开封的酒瓶，刚才我们也说过了。所以，不知道那瓶酒已经喝了多少，不过X在换成新酒后，必须要把酒的分量调节到和原来那瓶一样才行——”

“啊，原来如此。不能只是开封。不然A回来时，发现酒的余量和之前不同，就糟糕了。”

“为了调节那瓶新的威士忌的多少，将它倒掉是最简单的。但是X却并没有倒掉，而是自己喝掉了。”

“喝掉？为什么要这样——啊，对了，X在楼梯上被人目击到的时候，被说是带着一身酒气，而且是威士忌系的酒味。”

“所以只能这么考虑——不过，有点奇怪啊。”

“哪里奇怪了？”

“为什么，X为了调节酒的多少，要自己喝下去呢？A住的应该是个普通公寓吧，那不能把酒倒进厕所吗？”

“可能只是想喝就喝了吧。X可能是个爱酒之人，像你的曾祖父一样，不忍心白白地把酒倒掉。”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

“难道不对吗？”

“X是爱酒之人这一点，也许没错。不过就算再喜欢喝酒，自己也不可能把下了毒的酒喝掉的吧。”

“那当然，喝了不就死了。”

“所以，只能选择把酒倒掉了。可是，为什么X不把酒倒在当场呢？刚才你也说了，A的房间厕所就可以倒酒。那么为什么，X要特意离开公寓，跑到河边呢？”

“这一点啊，你应该试着从X的立场去想想。X是偷偷潜进A的房间，不知道A何时就会回来。所以换掉瓶子之后，X一定会着急离开，离开之后再去处理那瓶下了毒的威士忌。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还有空瓶的问题。虽然也不排除，A的房间里，本来就有很多个空瓶子的可能性，不过A也难保不会不记得空瓶的数量。所以，X不能把空瓶留在A的家里，而必须去外面处理掉，既然这样，那倒索性连毒酒，也一起拿走处理了。”

“就是这样。不过，X也不在那儿能悠闲地喝酒吧。”

“这可不一定。如果需要减掉的酒的量不大的话，X可以一口闷进去。这花不了多少时间。哪怕需要减掉不少酒，X也可以硬着头皮先咽下去，剩下的再倒掉。虽然有些痛苦。”

“也就是说，X喝下的威士忌，其实并不多吧。可是，目击者却说，在楼梯碰到此人的时候，X身上的酒味大到让人侧目。如果只喝一点的话，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吧。”

“的确如此，如果只是稍微喝一点，是达不到这种程度的。可是，如果X在这之前已经喝过酒的话，就不是这样了。”

“你是说，在X进入A的房间回收下了毒的威士忌之前？这么想有点奇怪啊。会有人在偷偷潜入别人家里之前，喝得烂醉吗？”

“这可不一定，没准是为了喝酒壮胆啊。”

“如果是这样，应该也不会喝太多吧。的确，酒的多少算是因人而异，不过X特意打扮的让别人看不出自己的样子，再来到A的公寓。也就是说，是在极为理性的情况下行动的。这种人会在回收下了毒的威士忌之前，去喝得一身酒气，可是稍微有些说不过去啊。我想X还是为了调节替换瓶里的威士忌的量，而自己喝下了大量的威士忌吧。可是，刚才学长也说了，此时X一定想尽快离开A的房间，如果X是在理性下行动的话，那么一定会把自己的饮酒量降到最低，剩下的当场倒掉。不用说，X是不会特意去外面倒酒的，因为那样，就要再回到A的房间一次。所以，X没有在当场把酒倒掉，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的。实际上，X没有为了调节酒的多少，而把酒倒掉，而是自己全部喝了下去，哪怕是用水稀释过，也要尽量喝下去，这应该会花不少时间。对于想要尽早离开的X来说，却甘愿冒这样的风险，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这不是因为X爱酒成痴，而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我是这么想的。”

“什么？不得不喝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我想来想去，觉得弄不好，是怕在现场留下气味。”

“咦？”

“如果当场倒掉，就会在现场留下威士忌特有的浓烈香气。A就会因此发现，自己的房间被人进入过了——X是害怕这一点，所以才这么做的吧？”

“哦，原来是为了害怕留下气味。”

祐辅微笑地看着千帆，言外之意就是，如果这个说法没错的话，刚才我的想法思路也很正确嘛。

千帆耸了耸肩，作势投去一枚飞吻。祐辅激动地抱紧了坐垫，向后仰躺下去。

“学长，你在干嘛呀？”

“……啊，对不起，我太幸福了。”

“哈？”

“没什么，没什么。这可是大人间的秘密，和匠仔没有关系。然后呢？”

“不过，X害怕留下气味这件事，本身却有些奇怪。”

“嗯？”突然意识到，刚才被投过来的飞吻似乎已经被取消了，祐辅疑惑地问道，“什么意思啊？”

“如果X害怕酒倒进厕所会留下气味，可以通过不断冲水，再加上开换气扇来解决，这样基本上可以处理掉气味。可是为什么X不这么做呢？”

“是啊，为什么呢？”

“莫非是，想用水却用不了？”

“用不了水？”

“虽然这么说有些跳跃，不过我想举个例子，比如说，那天正好停水——”

“什么意思啊，匠仔？”小兔歪着脑袋，好像兔子微微垂下长耳一般，“之前可没说到这个信息啊。关于断水？”

“嗯。那是二月十八日吧，镇里确实停水了。因为水管破裂，从晚上十一点，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听到这里，小兔和祐辅对视一眼露出了佩服的表情，看着千晓。

“不过……刚才匠仔的说明，X在之后的二月二十日里，也做了同样的重复行为。也就是说，哪怕X再度尝试下毒的假设成立，可是X又再次去了河边，难道说，二十日，又断水了吗——有这么凑巧？”

“不，”千帆确定地摇了摇头，“之后没再断过水了。”

“那么……”千晓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来回看了看另外三个人，“那、那就是我全部都弄错了吧。刚才说了那么一大串，结果却搞错了，真是不好意思。”

“匠仔，”千帆比刚才更用力地摇头，“我再给你一点提示，关于二十日的事，和十八日完全不一样。”

“完、完全不一样……”

“也就是说，二月十八日的部分，你的假设基本是正确的。”

“也就是说，果然是因为断水而不能把酒冲掉吧。所以只能把替换买的新酒，自己喝掉一部分。再去把有毒的酒，倒到河里——是这样吧？”

“对，没错。”千帆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基本……正确吧。”

“——这样的话，”把杯子送到口边的祐辅，此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还有没猜对的部分吗？”

“有是有，不过我也没有提供，能够让你们做出推理的足够信息。”

“你说没有提供，是和原来的杀人事件有关系的部分吧。”

“嗯……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起来，”祐辅察觉到了千帆的为难，所以马上换了个语气，“那天突然断水，所以X为了调节威士忌的量，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大量的酒。而且还不知道A什么时候会回来，这么短的时间内，喝下这么多酒，应该很痛苦吧？”

“没错。”

“哎呀，真是不容易啊。这简直和把酒倒掉差不多，我也不想做这种事呢。果然，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就要慢慢品尝才好。总而言之，有人给出了正确答案，是不是应该有奖品啊——”

“是什么奖品？”

“匠仔，你刚才没听到吗？高千可是说了，如果有人答对，会给奖品的啊。不过因为某种没办法的原因取消了。那么就由我来替她发奖吧。”

此时，小兔差点儿将杯子里的水喷出来，她似乎是在想象，祐辅亲吻匠仔那可怕的情景。

“奖品？”不知原委的千晓，显出某种和小兔不同意义上的害怕，“学长给我吗？是什么啊？”

“什么？你那副表情，怎么好像把酱油当成茶叶一口喝进去的感觉。我啊，为了可爱的学弟，也会大方一把的。”

“啊，这样啊？那还真是多谢了。如果真要送我东西的话，就给我啤酒券吧——”

“可不能给这么俗气的东西。我要给你更适合这个季节的东西。”

“更适合这个季节的？”

“那就是红白啊。”

“红白？”

“说到红白，不就是红白歌会嘛。你曾经说过，今年过年不会回老家过吧？”

“嗯，确实不回去。”

“那可不能让你在，既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的破房间里过节，那也太寂寞了。”

千晓住在大学附近一所木造的小公寓里。他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是电器的东西。不光是电视和收音机，就连空调也没有。当然，他既不开车，也不骑自行车。被人问起为什么没有这些生活用品时，他的回答则是，如果有了这些东西，自己就对这些东西产生了管理义务，这可太麻烦了。所以他明明只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却被学校里的老教授们称作“仙人”。

“所以啊，我准备明天就回老家了。这里的钥匙呢，就留给你吧。这里有电视，你可以在这里像其他日本人一样，在过年的时候看着红白歌会跨年。怎么样，不错吧？”

“我说啊！”

“怎么了？”

“这样的话，我能不能随便吃你冰箱里的东西，还有喝冰箱里的酒，有没有这种附加赠品啊？”

“你这家伙脸皮还真厚啊。算了，毕竟还要让你看家呢。”

“什么，结果就是让我来帮你看家吗？”

“放在这里的酒，随便你怎么喝都行。我是不会事后再跟你收钱的。你就在这里，放心地好好享乐吧。”

“哎呀，那可真是谢谢了。”

“看来匠仔真的挺高兴的！”看到千晓高兴的样子，小兔也笑了出来，“就连我们看着都跟着开心起来了。”

“这家伙，看来比起红白歌会，还是更喜欢喝酒啊。不过算啦，那就拜托你啦。”

“没问题。”

“对了，明天小漂就要回老家了啊……”千帆一个人自言自语说道，“小兔呢？”

“我也打算明天回家。大家都不在这里了嘛。对了，高千，你什么时候回家？”

“是啊……”千帆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我也打算明天回家。”

千帆醒过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三十日的下午。结果几个人最后还是喝到了天亮，就在祐辅家打了地辅睡着了。只要是祐辅主办的酒会，通常都会变成这样。千帆和小兔在和室里，裹着被子，而千晓则窝在被炉里。

祐辅人呢——千帆正想着，就发现祐辅拿着毛巾，一边擦脸，一边从洗手间里出来了。“喂，高千，你醒啦？”

“小漂，你要出发了？”

“嗯，匠仔和小兔呢？”

“好像还在睡呢。”

千帆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兔。她睡着的样子特别可爱，时而微微地颤抖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看起来就像她的绰号一样，让人联想到，把身体蜷起来睡觉的兔子。

“那我就先走啦，等匠仔醒过来后，”祐辅一边说着，一边把钥匙扔给千帆，“就把这个交给他。”

“好的。”

“——你没事吧？”

“……嗯？”

“我说，你的时间还来得及吧？你不是要今天回老家吗？我和小兔都是本地人，关系不大，高千你的老家，不是在北部吗？”

“谢谢。”

“嗯？”

“我脸色是不是很差？”

“有吗？虽然是刚睡醒的样子，不过还是很漂亮。”

“不是这个意思。”千帆苦笑道，听到男人这么说，自己还能笑得出来，自己现在也成熟圆滑了不少吧。“我是指精神上的疲劳。”

“怎么说呢？你感觉自己精神不好？”

“……其实，我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犹豫？为什么？”

“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回老家。”

“回老家，为什么犹豫？”

“因为那里，还有没解决的问题啊——而且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是老家的问题？”

“嗯。如果今年不解决掉它，这件事可能永远都无法解决了。可是，我还没有自信，也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去面对和去解决这件事。”

“难道，你是指昨天晚上说的那起杀人事件？”

“你的直觉还真准啊，就是那件事。”

“难得看你这么脆弱——”此时祐辅判断，关于此事，还是不要细问为好，所以只好一笑了之。“对于高千你来说。”

“套用小漂你自己的话，我也是人类啊。”

以前，祐辅也曾经说过这种丧气话。虽然是用这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

“——从这个夏天开始，发生了不少事件吧？小闺的命案、R高原的啤酒之家案，还有之前的平安夜……好像在我们不知不觉间，管了好多闲事。”

“不知不觉间管闲事——是这样吗？我想没这么牵强吧。我们又没有特别积极主动地去寻找事件。”

“是啊。我们也可以选择袖手旁观。没准，也许我们应该这么做也说不定。可是我却过于积极了。别人可能会觉得，我们这种做法，纯粹就是管闲事，这也是没办法的。”

“有可能啊——可是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我对其他事件，还有对谜题的关心，比过去有所增长。也许是因为我对他人终于开始产生了一些兴趣吧。本来我是个对他人完全没有兴趣的那种人。不管别人是死是活，都和我无关。”

“这样啊，我明白了。”

“可是这样的话，我又为什么会积极地去调查事件，解开谜题呢？这是不是说明，我已经开始多多少少注意起了自己以外的事件呢？可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一切，可能只是某种‘预演’。”

“预演？”

“这个说法似乎不太对。”

“也就是说，这些都是你解开老家那起杀人事件的‘预演’？”

“我本来想通过自己的力量，找出凶手，不，是必须找出凶手。可是，却没办法做到。而且在事件的调查过程中，我升上大学来到安槻——也许就是这种懊悔让我做出这些事吧。也就是说，用解决他人事件的方法，来填满内心的空虚。可能这并不是‘预演’，而是‘补偿’。”

“说到你老家的事，还真是够乱的啊。难不成，你需要‘援军’？”

“……为什么你这么想？”

“如果你一个人能做到的话，就不会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不停地自我分析啦。”

“也许，你说得对吧。”

“我可以陪你回去啊。今年我不回老家也没关系啦。小兔嘛，她为了高千应该——啊，什么啊！最有空闲的家伙不是在这里嘛，让匠仔陪你去好了。”

“……这样真的好吗？”

“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帮上忙，不过至少可以帮你拎行李啦。”

“可是……我想应该没问题吧，哪怕我自己也行。”

“这样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是奇怪啊。”

“什么？”

“我是因为那起杀人事件，才来到安槻的。本来父亲是绝对不会允许我离开家乡出来读大学的，而因为那起事件，父亲才会相对积极地让我远离家乡读大学。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发生那起事件，我是不会来到安槻的。也许……我该感谢那起事件吧？”

“你说什么蠢话呢。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情况，不过杀人事件这种事，怎么也说不上感谢吧。”

“可是……可是，如果没有那起事件，我是不会来到这里的。我也不会和你、小兔、匠仔，不会和你们相识。”

“可如果那样，你就会认识别的人，就是这样。”

“是啊……唉，还真是这样。”

“我想人生，是不能用因果关系来解释的。”

“嗯，如你所说，没错。可是我——”

“可是？”

“不……”

小惠绝对不是无缘无故被杀的，那其中应该有什么意义——千帆想要这么思考，不，哪怕是再过牵强也好，她都必须找出其中的“价值”——千帆此时，发现了自己的某种使命感。可是，就像祐辅所说的一样，人生是不能用因果关系来说明的。甚至可以说，这么想是极其危险的。

千帆的这种使命感，让她将小惠的死，用自己的“得”或“失”来评判。当然，千帆不会认为，自己从小惠的死中“得”了什么，只是不想面对小惠无故被杀的这个事实。所以，她总是想要赋予小惠的死某种意义，这样至少可以让小惠的灵魂得到救赎。

然而，这种思考方式，本身就是在欺骗自己。她想要救赎的，并非小惠的灵魂，而是自己。千帆只是单纯地不愿意这样接受小惠的死亡，所以想为其找到合理的理由而已。

果然……千帆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自己仍是“错乱”的。

已经过了快两年的时间，这种“错乱”还在静静地延续。从小惠被杀的那天开始。

第二天，就是年底最后一天，千帆成功订到了机票。祐辅告诉她，因为乘飞机的人回家的时间一般比较分散，所以相对拥挤的火车来说，机票要好订一些。她才怀着试一试的想法打了电话，果然有空位，而且还不是夜间航班，而是早上的。

订两张吧……千帆犹豫着，用她和千晓的名字预订了机票。这完全是她的自作主张。放下电话，她叹了口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千帆望着仍在被炉中无忧无虑睡着的千晓。此时祐辅已经出发了，小兔也刚刚离开。现在只剩下她和千晓两个人。她刚刚意识到这一点，望着千晓的睡颜。自己居然会和千晓这样的人密切交往，这简直如同做梦一般不现实。本来，像是千帆和千晓这样性格的人，哪怕在同一所大学，也绝对不可能走近的。

千晓和千帆，是同一种人。虽然并不是特别喜欢孤独，却总是对人际关系有所避讳，无法处理好社交关系。这一点，在她看到千晓的房间时，就明白了。那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和空调。一看就是为了不让别人来做客，而采取的“措施”。没有人会喜欢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房间里玩乐的。

在某种意义上，千帆是很佩服千晓这种“手法”的。表面上，千晓待人十分亲切、体贴，且不说他的这种做法是否奏效，不过对人是绝对够和善。可是，他却绝对不给别人积极接近自己的机会。也就是说（和千帆的做法相对比），他很自然地避免了拒绝别人的情况。巧妙的形势转换成了——并非自己拒绝别人，而是对方拒绝自己的感觉。他房间那种不自然的情况，就是最好的例子。

然而，千晓绝对不是不想和他人交往，千帆这样认为。他不是自虐地期望别人拒绝他。只是希望，对方随时能在想要离开的时候就可以马上离开。简单来说，就是不想束缚别人（或者不想被别人束缚）。这一点，和千帆之前认识的男人，都大不相同。

如果千帆是单独和千晓相遇的，会怎么样呢？刚才也说过了。千晓和千帆算是同一种人。她绝对不会积极主动，寻找和千晓的交往，而千晓也不会主动来接近千帆吧。果然，要让他们两人互相认识，必须需要一种“黏着剂”。那就是不管是谁，都能拉进自己“朋友圈”的男人。在学校里，祐辅和千晓关系很好，也许别人会觉得不可思议，千帆却能理解这一点。因为他们二人很相似——在给对方主动离开自己的机会与余裕这一点上。

然而，在祐辅和千晓之间，也有不同之处。这并不是指他们本人的资质，而是指和千帆的相处模式。产生这种差异的原因，很难一言蔽之，只能说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机缘。

之前在圣诞前夜发生的那起事件，千帆曾经对千晓说过——我不能让你说出真相，因为同样的事情由你来说明的话，便会特别沉重。正因为是千晓，是个给别人能离开自己的空间的人，这一点与她的父亲是完全相反的。

父亲的话也很沉重。然而，对于千帆来说，却会引发她的负面感情，让她用无视的方法来抵抗。而面对千晓，不管自己的感情是正面还是负面，她都能诚实地面对。

就是这样的千晓，她居然想让他来解开两年前那件事件的谜，这让千帆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自己要特意这么做呢？平安夜的事件真相，千帆抢在千晓之前说了出来，而这又是为什么呢？对她来说，小惠的事件是最重要的，这一点她很清楚。因此，她还是想让千晓来解开事件的真相。

难道说，这是她对自己的一种惩罚吗？千帆这样想道。这是对不信任小惠的自己的惩罚，对眼睁睁看着小惠死去的自己的惩罚。

不，不对……千帆明白了。这并不是“惩罚”，只是自己想要在什么人面前，卸下防备的心情。以前，这种心情是针对小惠的。可为什么，这时，又必须是千晓才行呢？为什么不是祐辅，不是由纪子呢，她不知道，只能用机缘来说明了。

她已经在千晓面前哭过好几次。不管是夏天的事件，还是平安夜的事件。千帆就连在小惠的面前也没有掉过眼泪。也许那眼泪在祐辅面前，或者在由纪子面前掉落也都好。可碰巧那时，在她面前的人是千晓——这也是机缘吧。

她将耳朵，轻轻贴上千晓的胸口，听着对方心口的跳动。这让她想起了小惠。她也曾经这样，将耳朵贴在小惠的胸口，不知不觉睡着。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

千帆花了好长时间，终于讲完了她那个“漫长”的故事。她已经向千晓说明了一切。不管是昨天晚上，她故意不讲的惟道晋的名字，还有鞆吕木惠的存在，以及她被杀害的经过。她把一切都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听完这一切后，千晓保持着仰望天花板的姿势，待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小声说道——我想没有这个必要。

“没有必要？”

“我是说，没有必要让我来指出凶手，”千晓直起上半身说道，“高千，你应该知道凶手是谁了吧——”突然间，他没有什么自信的望着对方，“应该是这样吧？”

“……不。”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不是在说谎，我是真的不知道。”

“不，可是——”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了我刚才向匠仔说明的那些信息，我应该已经能够得出和你相同的结论了——你是想这么说吧？”

“没错，就是这样。”

“可是，我无法好好推理。果然，如果是和我自己相关的事，就没办法做到了。我无法客观地看待这些事。如果我能做到，早在去年四月的时候就通过这些信息推理出凶手，向菓报告了。”

“啊……是这么回事啊。”

“所以，请你告诉我，凶手到底是谁。是谁用那种恶劣的手段杀害了小惠？”

“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向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

“昨天晚上，还有刚才，你似乎一直在刻意隐瞒什么——关于惟道晋所目击到的谜之人物，在河边倒掉苏格兰威士忌的人。”

“咦？”

“那个人就是你吧？至少，二月十八日的人是你。”

“没错。”

“菓多半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在高千出发来安槻之前去找你，就是为了确认惟道的不在场证明。”

“没错，虽然是惟道的不在场证明，不过我也不能刻意保持沉默。所以我就老实说了——那个人就是我。和惟道在公寓擦肩而过的神秘人物，的确就是我。”

“也就是说，在时间上惟道晋不可能杀害鞆吕木惠。”

“我事先说明，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为了不让人认出我来，我特意用帽子把脸挡住。所以在菓说明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在楼梯上和我擦肩而过的人，是惟道晋。”

“那么你倒掉的威士忌，是惟道晋房间的吧？”

“没错。”

“按照昨天我们说的，那个差点儿被杀掉的A，实际上就是惟道晋本人。可是，X却并非只有一个人。开始下毒的X，和后面回收毒酒的X，是两个人。二月十八日，偷偷潜入惟道晋的公寓，在他喝的威士忌中下毒的X，是鞆吕木惠吧。”

“没错。”

“鞆吕木惠想要杀掉惟道。恐怕就像高千说的一样，她是打算之后也跟着自杀——同样用那个小瓶中的毒药。”

是这样吗……为了掩饰自己的怀疑，千帆转动身体，避开了千晓的视线，明明没有流出眼泪，她却无意识地用手盖住了眼睛。

“鞆吕木惠被人目击到晚上从女生宿舍外面回来，应该正是从惟道的公寓回来的吧。恐怕那时，鞆吕木已经向高千说明了一切——自己是怎么偷偷溜进惟道的房间，并在他的苏格兰威士忌中下毒的，只要惟道回家喝到它就会死掉。接下来，自己也会饮毒而死。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装毒的小瓶，递给千帆看。”

（我要杀了那个男人。）

（我要杀了他。）

（接着自杀……）

“高千夺来了那个小瓶。而后急忙赶往惟道晋的公寓。当时你有一线希望，觉得自己有可能还能赶在惟道回来前挽回这件事。”

“我……居然救了惟道的命，真是讽刺。我也曾经想过，像那种男人，还是死了的好，”高千没有压抑自己的情绪，用拳头击打着身边的靠枕，“哪怕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可是，小惠不应该成为杀人凶手。”

“所以你就在旅行包里，装上变装用的衣服，出了宿舍。这时已经有人目击到你离开宿舍了。你之所以打算变装，是因为害怕在惟道公寓那里撞上他，为了不让他认出自己而准备的。你是这么想的吧？”

“没错。我可绝对不想让那个男人以为，我是为了去找他而去他的公寓的。”

“这一点我明白，可是为什么你不在公寓把衣服换好呢？这一点我不太明白——”

“那是因为，宿舍里恐怕有女生和惟道在暗中互通消息。说是间谍可能有些夸张，不过有些学生和惟道很是亲近，我怕会被这些女生看到我变装出门的样子。如果惟道恰好目击到了我变装的样子，可能就会意识到那是我。如果发展成这样就太糟糕了。我是绝对不想让他以为，我是为了和他见面，才变装打扮的。”

“我明白你的想法，不过这样想也有些过头了吧？”

“我当然也明白这种事发生的几率极小。可是因为我对那个男人太过嫌恶，一想到我跑出宿舍是为了救这种人，就感觉真是讽刺。”

“平时哪怕被宿舍管理员发现，你也会毫不在意地骑车离开，不过那时你没有这么做。因为不知道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所以当天晚上，你想尽量不被别人发现。所以你先步行离开宿舍，之后又坐了出租车吧？”

“是的。”

“你离开宿舍是在十点半。坐车大概要二三十分钟，之后你到惟道的公寓，更换了毒酒，走下楼梯，和惟道擦肩而过是十一点十分左右，这样算时间似乎正好吧。也就是说，惟道真的是有不在场证明。”

“结果恰恰是我自己证明了这一点，这是多么讽刺啊。我不仅救了他的命，还证明了他不在场。只能说，我是被诅咒了吧。”

“替换威士忌的事，就像昨天说明的一样。不过，刚才我也说了，下毒的人并不是你，而是鞆吕木惠。我有一点不明白。你离开宿舍之后，打了出租车，而后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瓶威士忌。那么之后，你又是在哪里换的衣服呢？”

“换衣服？就在惟道公寓附近车站旁的公共洗手间。”

“也就是说你在去惟道公寓之前，将离开宿舍时穿的衣服塞进了旅行包里，存到了投币式储物柜里吧。”

“是的。”

“那我就不懂了。你换完酒后，又一次来到车站厕所，把衣服换了回来，那时为什么你不带着包一起回宿舍呢？”

“这很简单。因为我当时，根本没有提得动包的力气。”

“没有力气？”

“你之前已经说明过了，匠仔。二月十八日因为停水，我为了调节新买的那瓶威士忌的酒的多少，只能自己把酒喝下去。运气不好的是，惟道的那瓶打开的威士忌，已经只剩下一半的量了。”

“也就是说……”

“嗯，我为了调节酒的多少，喝下了差不多半瓶酒。而且因为停水，我也不能兑水把酒调稀，还必须一口气尽快喝掉。”

“……你还活着真是幸运。”

“现在想起来，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能解决问题。比如从惟道的房间里，再找别的空瓶出来，把新酒倒进去。不过这些都是事后诸葛亮了。事实上，在那里根本不能冷静思考。我离开惟道的公寓后，在车站的厕所换衣服时，就感觉身体不对劲了。厕所里很冷，我可能是在那里面着凉了吧。我当时就想，这下糟了。当时我浑身无力，根本拿不了什么东西。所以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把东西留在了储物柜里，打算以后再来取。”

“原来如此。”

“之后，我坐出租车回到公寓附近。但是当时我的身体已经难受得要死，根本没法爬上宿舍门口的上坡。可是如果把车停在宿舍门口，又怕宿舍管理员听到。”

“我们回溯一下事件。你应该已经处理掉了从鞆吕木那里抢来的毒药小瓶，是把它扔在了同一条河里？”

“在倒掉威士忌之前，我就把它远远地扔掉了，是我一边沿着河岸往下走，一边扔掉的，所以跟在后面的惟道可能没有看到。”

“同时还把进入惟道晋公寓的备用钥匙，也扔掉了吧。”

“那是在我下出租车之后扔掉的。”

那是在她上坡前拿出手帕时，一起扔掉的。那把钥匙应该扔在了路边的水沟里。

“那把钥匙，是鞆吕木惠为了下毒而使用的。你是在抢过毒药小瓶的同时，抢过来的吧。”

“是的。”

“也就是说，高千——”

“什么？”

“我刚才就说了，你应该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因为你清楚地知道，鞆吕木惠有惟道晋公寓的钥匙。反过来说，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就无法解开这起事件的谜团。鞆吕木惠究竟为什么会有惟道公寓的钥匙呢？她毒杀过对方的爱犬，却为什么要配她如此厌恶的男人家的钥匙呢？为什么？这个问题，才是最重要的‘关键’所在。”

DETECTION 2

当千帆走下飞机的瞬间，才发现自己一时大意，她并没有想过自己带千晓回到老家，对她的家里人来说，会意味着什么。之前她脑子里所想的，都是如何解开事件之谜。

怎么办呢，千帆产生了一丝困惑。如果让千晓住在酒店可以避免向家里人解释，可是却颇为麻烦。最后，她还是直接带着千晓回了家。无论母亲和哥哥怎么反对，她都不在乎。

事实上，千帆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不管是母亲还是哥哥都对千帆像个普通大学生一样带着朋友回家这件事产生了兴趣，甚至说是高兴还来不及，他们冷静地接待了千晓，并未出现千帆本来预想的过度反应。就连年幼的侄女鹿子，也像发现了可以一起玩耍的对象一样，马上就开始让千晓给她读绘本了。这可能也是因为，千晓本身不会让人感觉紧张的缘故吧。

这样想着的千帆，与其说是松了一口气，倒不如说是生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你什么时候回去？”正在准备跨年吃的荞麦面的母亲问道。

“明天。”千帆若无其事地回答，不过她的生气，似乎已经有意无意流露了出来。

“明天啊……明天就要回安槻了？”

“我的事，多半明天就能办完。”

“可是……”虽然想问她到底要办什么事，不过最后母亲还是没问，“不过，后天你爸爸和路子也会回来看看鹿子。这样的话——”

路子是千帆嫂子的名字。“这样的话”，母亲想要接下来的话应该是——好不容易一家人能聚在一起，你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呢。不过千帆并没有想要见父亲和嫂子的意思。

“没关系，高千，”一旁和着荞麦面的千晓，突然插此说道，“我可以一个人回去，不会迷路的。”

“啊？”

“不好意思，阿姨，”看到千帆想要说点什么，千晓马上认真地说道，“她是担心我一个人不会坐飞机。不过没关系啦。我已经知道登机手续怎么办了，明天一个人回去也没关系。所以高千，你就安心留在家里吧。”

明明都是大学生了，还要被人担心在没有“保护者”的情况下，能不能一个人坐飞机，这种话听起来让人喷饭，可是由千晓这样的人说出来，却有种奇妙的可信感。

“可以吧？明天我就一个人回去了。”

千帆仿佛是在用意念对千晓说着什么般地瞪着他——我不想见父亲啊……

“……好吧。那我就留到后天晚上再走。”

好不容易说出此话的千帆，突然注意到母亲和哥哥那奇妙的表情。什么啊，难道还想让我再多留段时间？不过千帆马上明白了，母亲和哥哥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糟糕了……千帆在心里吐了下舌头。母亲和哥哥，可从来没见她对父亲以外的男人这样言听计从过。明明之前千晓还给人营造了一种人畜无害的形象。这下可全都玩完了，还是赶紧回二楼为好。想到这里，她马上拉着千晓站了起来。

“那个，我有点话要和他说，”她连母亲和哥哥的脸都不敢看，就站了起来。当然，事件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说明。“——对了，妈，家里有啤酒吗？”

“啤酒？有啊，不过——天这么冷，不如喝点热的吧？”

“啤酒就好了。那么我们就先走了——”

“走了？你们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楼上啊。”

“楼上……是你的房间？”

虽然千帆本想找些合理的理由，不过此时，她想尽快听到千晓的说明，于是干脆懒得解释了。

“我会把门打开的。”

她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为什么警察的搜查会遇到瓶颈呢？”

千晓自言自语道，似乎是为了集中精神思考，他抬头看着天花板。

“听你的形容，菓是位极为优秀的搜查官，在高千你来安槻之前，他和你确认过了惟道的不在场证明，之后应该会转换调查方向，随后应该不难找到真正的凶手。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警察的调查遇到了问题，一定是一个决定性的错误。会不会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三起事件的凶手是同一人物——他们以此为前提，所以搞错了凶手的调查范围呢？”

“……怎么会这样？”千帆抬起头来，看着千晓的眼睛，“你是说，这三起案件的凶手，并非同一个人？”

“不，我想是同一个人。这一点多半没错。只不过，根据我的想象，警察可能过于拘泥于鸟羽田冴子被害的理由了吧。事实上，凶手可能没有任何杀害鸟羽田冴子的理由。”

“没有杀害鸟羽田冴子的理由？什么意思？难道说，她只是在路上被偶然袭击的，并非惟道晋的‘共犯’？”

“是的，我想恐怕惟道晋的‘共犯’，事实上并不存在。”

“并不存在？可是这样的话……”

“凶手只是单纯地搞错了。”

“搞错了？”

“凶手并不是想杀鸟羽田。他是打算对别的女性下手，而把鸟羽田当成了那个女性，而后杀了她。”

“到底，是和谁搞错了呢？”

“……和高千你啊。”

“和我？”

“凶手把鸟羽田和你搞错了。你曾经说过，她和你身高差不多，而且因为憧憬你，所以还和高千你当时一样，留了齐腰长发。也就是说，如果从后面看，很有可能把她当成高千你。”

“怎么会……”千帆不由自主地抓着头发，站起身来，“可是，再怎么说……再怎么说，杀人这种事，也不会搞错吧？”

“当然，凶手会把鸟羽田当成你，不光是因为外貌上的相似。还有其他原因，而那正是决定性的原因。”

“决定性的原因？”

“那是因为，凶手并不知道你的名字。”

“……什么？”

“凶手多半并不知道你的名字到底叫什么。甚至很有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的名字……”千帆不由自主地搭上了千晓的肩膀，她的身体也随之晃动起来，“可是，可是……怎么会这样。”

“只有这种可能性了。”

“太离谱了吧。”

“可是这，多半就是真相啊。”

“凶手想要杀掉的人，真的是我吗？凶手真正的目标，是我……可是……可是，这个凶手，却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千帆再次用手搭上他的肩膀，像是要掐住他的脖子一般呻吟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呢？”

“这一点，很难说明啊。总而言之，这次事件的本质，和无差别杀人有些相近。”

“无差别杀人……”

“因为凶手想杀的，是你这特定人物，所以不能完全说是无差别杀人。可是，凶手的杀人目的本身，本质却和无差别杀人相同。也就是说，凶手——要怎么说好呢——杀的哪怕不是高千也好。他只是要杀掉像高千这样的女性。”

“像我这样的女性？”

“我也知道这么说很奇怪，因为你是凶手最理想的‘素材’。你的美貌和气质——让凶手认为，如果能杀掉这样的女性，是最圆满的。”

“……这也太疯狂了吧。”

“没错。无差别杀人的本质，就在这里。总而言之，凶手不管杀掉什么人都好——只要是符合他理想条件的对象就可以。而被选中的人，就是高千你了。对于凶手来说，他不需要了解你的身份。实际上，凶手也确实不知道你是谁。不过凶手却知道你的样子。对凶手来说，最重要的，是他杀掉的女性，拥有怎样的外貌。只有这一点。所以——”

“……太疯狂了，”千帆抱住脑袋，向他背过身去，“我说的不是凶手，匠仔，我说的是你太疯狂了。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这么一问，我突然间感觉不是很自信了……”千晓好像露出了真的失去自信的样子，看着她的身后，“不，不过，让我先按顺序说明吧。如果你不能理解，就随时指出来。”

“当然，好吧，”房间里的暖气已经关掉了，她转过身，面向披着毯子的千晓，“——你刚才说，凶手真正想杀的人是我，但是错杀了鸟羽田。那么凶手是否注意到他杀错人了呢？”

“不，凶手悄悄靠近鸟羽田的背后，而后在突然刺中她的瞬间意识到了，这才发现糟了。刚才我也说过了，凶手是知道高千的容貌的。所以，他当场就判断出，他所刺杀的人并非高千。可是，事实已经无法挽回了，他的样子已经被鸟羽田看到。所以他只能杀掉鸟羽田，并在附近的人赶来之前逃走。”

“那么，鸟羽田被杀后，为什么凶手没有来杀我呢？”高千低下头，颤抖地望着千晓的脸，“还是说，他已经放弃要杀我了？”

“很遗憾，凶手并没有放弃。他还在你出现在眼前时数次尝试过。只不过，在鸟羽田被杀后，你马上就来到了安槻。而对于凶手来说，只有杀害自己‘守备范围’内的女性，才有意义。所以，就算你是最理想的‘素材’，他也不会追到安槻来杀你，所以他不会对你出手了。”

“那么，如果我返回老家的话呢？比如说，如果我大学毕业之后，回到老家工作？”

“虽然单纯是我的想象，不过我想，凶手还会再动杀害高千的心思的。”

“可是……可是，去年的年底，我不是已经回过老家了吗？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虽然有些讽刺，不过高千因为对父亲的反感，反而为你保住了平安。因为你心里不愿意面对父亲，所以去年虽然回来了，不过在见到父亲之前，就回到了安槻吧。所以凶手竟然没有意识到，你回过老家了。”

“没有意识到……”

“所以，如果凶手要行凶的话，估计也要等到四年之后了——准确地说，是在高千毕业后，也就是大约两年后——我是这么想的。”

“咦，等一下。那么凶手是知道，我没有留在老家，还是去外地大学读书的事？”

“是的，虽然凶手不知道你的身份，不过却能够了解这些信息。也就是说，这个凶手——”

“等一下，”千帆突然被她想到的理所当然的结论吓了一跳，“难道说……匠仔，你说凶手打算杀掉我，难道说这一连串的连续杀人事件，本来就是……”

“很遗憾，你的想象恐怕是正确的。总之，凶手是希望杀掉你就好的——只有你。这就是凶手唯一的目的。从最初到最后。”

“可是……可、可是……”

“在第一起事件中，凶手差点儿就杀了你。不过因为搞错了，所以杀掉了你的室友——鞆吕木惠。”

“这不可能。因为刚才我们也说过很多次了。凶手想要杀我的话，就应该知道我的样子。哪怕凶手不认识小惠，可是在他偷偷进入二〇一室的时候，就应该已经发现，屋里的人是小惠而不是我了吧。这又怎么可能会弄错？”

“的确是弄错了。因为凶手敲了二〇一室的门之后，在门打开的瞬间，并没有看清开门的人是谁，就突然刺了出去。你还记得警察先生是怎么说的吧？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直接刺杀开门的人。所以才会这样……”

“怎么会……”

“当然，凶手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杀错人了。不过，既然刀已经刺了出去，就没法再回头了。所以凶手将鞆吕木逼到房间里，又刺了她很多刀。这和第三位被害人，鸟羽田的情况是一样的。”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可是，为什么凶手会在开门的瞬间，直接刺杀开门的人呢？凶手是无法预测开门的人是谁的。如果开门的人是我还好，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小惠同样有一半的几率会去开门。这一点凶手应该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那是因为，凶手多半确信开门的人会是你。”

“……确信？”

“凶手确信，那时鞆吕木惠已经出门了——虽然从结果来看，凶手是搞错了。”

“怎么会……为什么呢？为什么，凶手会这样确信？”

“因为凶手利用某种借口，让鞆吕木同学出门了。如果像凶手计划好的那样，那么在行凶时刻，鞆吕木惠的确不应该在女生宿舍里。”

“用借口让小惠出门——等一下，匠仔。在你说明这个方法之前，我们先来讨论一下，假如凶手那天晚上，确实引诱小惠出门了。可是，他要怎么确认，小惠已经出门了呢？事先声明，之前我说的杂木林里，可没有找到有人监视过的痕迹。至少二月十九日那天是没有。”

“凶手没有必要监视女生宿舍。凶手有一个特别的，能够确认小惠是否离开宿舍的办法。”

“有确认的办法。是什么？”

“是钥匙。”

“钥匙……”

“是惟道晋公寓的钥匙。”

千帆茫然地看着千晓：“钥匙？”

“我之前也说过了。小惠到底是从何处得到惟道房间的钥匙，这是此次事件最大的关键点。”

“凶手……”千帆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般，压低声音说道，“是凶手，给了小惠钥匙……”

“多半是这样。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就称凶手为Z好了。Z有办法得到惟道房间的钥匙。也就是说，是惟道非常亲近的人。甚至可以认为，是和他有肉体关系的人。”

“和惟道有肉体关系的人？那么这人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小惠钥匙？当然，是为了教唆她去杀掉惟道晋啊。”

“Z……”千帆靠近千晓的脸，直至两人的鼻尖几乎相互碰触的程度，她颤抖着小声问道，“Z也想杀掉惟道晋？”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我不确定，凶手是否对杀掉惟道这件事持积极态度。凶手只是单纯地认为，惟道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把他作为弃子牺牲掉也无所谓。弃子——对，就是这样的程度，为了杀掉高千而可以利用的弃子。甚至有可能，Z是为了杀掉惟道才和他发生肉体关系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后面再详细说。总之这个Z，先是联系了鞆吕木惠，这也是为了杀高千而做的准备。当然，虽然Z以前就知道高千的存在，不过真正想要杀掉高千，是从知道惟道晋在正月里，偷偷配了女生宿舍的钥匙为契机开始的。”

“为做前期准备，Z先是借了惟道配的钥匙，偷偷溜进了女生宿舍，偷出了变装用的女生运动服。而后，又为了让小惠在自己准备行凶的日子里离开宿舍，联系了小惠。”

“小惠和凶手见过面？”

“应该是吧。不过她应该不知道Z的名字。所以当柚月步美问她，她是被谁所害时，小惠答不上来，多半就是这个原因。”

“啊，原来如此。”

“之后，Z和小惠见面。现在想来，这可是相当冒险的行为，可是如果不直接见到小惠，恐怕是无法操控她的吧。所以Z甘愿冒这个风险。那么，Z把小惠叫出来的借口，就是利用她对惟道的恨意，因为之前小惠曾经公开说，要杀掉惟道——由此可知她有多恨惟道了。所以虽然这都是我的想象，不过Z应该也会对小惠说，自己也恨着惟道。比如说，自己的妹妹曾经被惟道玩弄过，自杀了什么的，总之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故事。”

“匠仔，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很有道理。”

“总之，让我们继续这番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话。之前不是说过惟道房间钥匙的事吗？Z也许会说，他在妹妹的遗物中，发现了惟道房间的钥匙。这样，Z就很自然地把自己持有惟道公寓钥匙的事说了出来，并且告诉鞆吕木，这钥匙可以随她任意使用。”

“然后Z就把钥匙给了小惠？”

“不，Z当时并没有马上交出钥匙，而是把钥匙藏在了别的地方，并且对小惠下了指示。Z告诉小惠，如果有必要，就去那里拿钥匙。说到这里，你也应该已经明白了。二月十八日夜里，Z确认小惠是否离开宿舍的方法，就是去看一下，自己告诉小惠放钥匙的地方，钥匙还在不在。如果钥匙消失了，那么小惠就是去杀惟道，所以离开宿舍了。只要用这个方法，就能确认，小惠是否离开宿舍了。”

“可是，Z是怎么判断——小惠具体会在哪一天去取钥匙呢？”

“这一点，应该也是Z若无其事暗示过小惠的。Z应该告诉过小惠，二月十八日晚上，大概在十一点左右，惟道有别的事而不会在家里。然后自己期待小惠会在那天晚上去杀惟道。”

“可是，Z又是怎么知道，惟道那天晚上不会在家的？”

“因为那天Z打算约惟道一起去酒店过夜。”

“啊，这么说起来……能马同学曾经说过，十八日夜里，柚月步美曾经去过惟道家，不过当时惟道不在，所以悻悻而归。”

“Z在当天，约了惟道去酒店。而这家酒店，恐怕就在位于女生宿舍和惟道家中间的地带。也就是说，Z先在酒店和惟道见面，之后和他分别。之后惟道回到自己的公寓，而Z向女生宿舍出发。两个人多半都是开车的。因为Z要将两人到达公寓和到达宿舍的时间调节得差不多一致，所以特意选了在中间点的酒店。”

“为、为什么，”听到这一番话，千帆吃惊地看着千晓，仿佛对方是个魔术师一般，“为什么，你会连这种事都这么清楚？”

“不，我并不是特别清楚。只不过，如果要按照Z的计划行事，我直觉上感到，Z会使用这样的小诡计。”

“按Z的计划行事？”

“Z并不知道，小惠会用怎样的方法杀掉惟道。只是告诉小惠，惟道会在十一点回到公寓，认为小惠一定会用钥匙先偷偷溜进惟道的公寓，然后等他回来再下手——Z是这么预测的。”

“啊……”

“没错。可是Z完全没猜到，小惠会选择毒杀的方式来对惟道下手。这对于Z是完全预料之外的举动。因为一般人绝对不会想到，像小惠这样的女高中生会有这样的剧毒品。”

“是的……说得也对。”小惠居然持有剧毒品这样的事，给Z引起了极大的麻烦，最终也导致她自己被害——对于千帆来说，这是命运的嘲讽吧。“一般来说，谁也不会想到这种事吧。”

“如果按照Z的计划，小惠会在十一点的时候，在惟道的房间埋伏起来，等他回来后动手。而同时，Z则在女生宿舍这边杀掉一个人在宿舍的你。这样一来，在Z杀掉高千的同时，也夺取了小惠的不在场证明。”

“也就是说，Z这么做，是为了把此事嫁祸给小惠？”

“应该是这样。杀掉惟道后回来的小惠，却得知高千被杀的消息。众所周知，最近这段时间，她和高千吵过架，所以她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小惠却无法主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为什么呢？因为那时，她正在杀害惟道。”

“可是，惟道被害一案，不会有人怀疑小惠吗？”

“对于Z来说，这就无所谓了。不管小惠怎么选，她是杀害了惟道而没有杀高千，还是杀了高千没有杀惟道——对于凶手来说，只要把嫌疑推给一个人就好了。”

“简直是恶魔……”

“不，我只是推理Z的意图，这都是我的想象而已。不过，即便如此，世界上的事也不会都如我们预料的一般。刚才我也说过了，Z没有想到，小惠会用下毒的方法对惟道下手。如果是毒杀的话，只要在饮料中放入毒药就可以了，并没有等待惟道回来的必要。打乱了Z的计划的小惠，很快就回到了宿舍。”

“然而，我则去了惟道的公寓。”

“到这个时候，Z的计划已经完全被打乱了，可是Z对此却仍然一无所知。在酒店和惟道分别后，Z来到藏钥匙的地方，你知道是在哪里吗？”

“咦？在哪里？”

“就在坡道下的邮筒。”

“啊，”她不知不觉，摇晃起了千晓的身体，“对、对啊，原来如此。”

“晚上九点时，小惠曾被人目击到，出现在那个邮筒附近吧。恐怕那把钥匙，就是被Z用胶带，粘在了邮筒下面。”

“这样啊……原来从邮筒底部发现的胶带是这么回事。那是——”

“如果钥匙还在，那么Z恐怕就会中止当天晚上的计划了。可是，Z发现钥匙消失了。也就是说小惠今晚去了惟道的宿舍——误解了情况的Z，从女生宿舍阳台这边的窗户看过去，发现二〇一室亮着灯，所以就偷偷溜进了宿舍。Z确信，此时，二〇一号房间里，只有高千你一个人。”

“确信——倒不如说是误解吧，随后Z敲门，趁着开门的时候，马上刺出了刀子，完全没有确认，开门的人是谁。”

“Z吃了一惊。因为发现本来应该被刺的高千，结果却变成了应该在惟道宿舍的小惠。更要命的是，小惠把花瓶扔到了玻璃窗上求助。对此感到焦虑的Z，因此没有把握好逃走的最佳时机，之后才会被柚月步美目击到。Z可能最开始，是打算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的吧，这一点我不太确定——”

被柚月步美目击——这一事实的意义，对千帆来说突然不同以往起来，“也就是说……能马同学该不会也是被错杀的？”

“我是这么想的。凶手知道有学生目击了自己逃走时的样子。想要调查这个学生的身份，对Z来说相当简单。”

“为什么呢？”

“因为Z是和惟道有着肉体关系的人，我刚才说过了吧？只要Z去问他，他就会告诉Z柚月步美的事，告诉对方，柚月就是事件的目击者。”

“所以Z为了封住目击者的口，打算向她下手。可是Z又把能马同学当成了柚月错杀……”

“多半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搞错？从Z的角度看，自己第一次行凶就搞错了对象。所以理论上，第二次动手，应该会更加慎重一些。”

“Z认为他的行动已经很小心了。证据就是，为了杀害柚月步美，Z动了点小手脚——当然，这一点最后也变得毫无意义了。”

“小手脚？”

“那是Z为了吸引能马小百合离开房间，让房间里只剩下柚月步美的手段。为此，Z写信给能马小百合，恐怕是以惟道的名义欺骗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柚月步美偷偷读了这封信吧。”

“嗯？”

“之前不是说过，柚月步美平常会随意使用能马同学的私人物品，甚至去读她的私人信件吗？没准Z利用惟道的名义，给能马寄了信，而柚月步美对此不可能不感兴趣。对吧？”

“嗯……确实如此。”

“而这对于Z，则又是预想之外的事情。哪怕是室友，也不会去随便读别人的信吧，一般人都会这么认为。”

这时，千帆想起了二月二十日早上的事。那是早上十点半，她给女生宿舍打电话时，得知柚月步美还没起床。

当时宿舍的管理员鲸野曾经让她赶紧去学校。恐怕那封给能马小百合的信，就是那时寄到宿舍的。当时柚月步美说，交给我就好了，所以鲸野就把信给了她吧。

“Z利用惟道的名义，让能马小百合在二十日晚上，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左右去他的公寓。倒推一下，小百合要在十点半左右出门——Z是这样预测的。当然，实际上小百合看到那封信，也不会去惟道的公寓的。因为她认为，鞆吕木被杀，是因为惟道要为琳达的死向她报复，所以害怕自己也会被惟道杀掉。但是Z却不知道这一点。Z认为，能马小百合也会像其他女生一样，一听是惟道就言听计从，才制订了这样的计划。”

“我明白了。那么这次，Z在那个杂木林中用望远镜，张望着走廊里二〇二号室的出入情况，确认是否有人出门。”

“二十日白天，那里还没有‘监视’的痕迹。可二十日当晚，杂木林中却出现了有人‘监视’的痕迹。Z在那里，观察二〇二号室的进出情况。而后，当Z看到有人影从二〇二号室出来之后，便直接前往二〇二号室。和十八日的行凶手段一样，他敲门后，在门开的瞬间，就直接把刀刺了出去。只不过这次，凶手并没有像十八日那样，马上意识到自己刺错人了。”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能马小百合曾经对宿舍管理员和其他学生说——完全不认识凶手。”

“也就是说，凶手不知道柚月步美和能马小百合的样子？”

“恐怕是这样的。”

“可是……Z最终还是会意识到，他本来想杀的是目击者，结果却杀错了人。因为Z和惟道是认识的，他早晚会从惟道那里知道这一点。”

“嗯，应该是这样。”

“那么，Z为什么没有再对柚月步美下手呢？”

“多半是因为，柚月步美被赶出了女生宿舍吧。”

“咦……为什么？”

“你还记得，柚月步美离开宿舍后，去了哪里吗？”

啊，千帆呻吟了一声：“……她搬去了惟道的公寓吧——”

“没错。如果在那里杀害柚月步美，会引起惟道的怀疑——Z这样担心吧。刚才我们也说了，Z和惟道应该是有肉体上的关系，自然也会出入惟道的公寓了。这样的话，如果有住在惟道公寓的学生被杀，惟道当然就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哪怕不明白作案动机，Z也不想招至不必要的嫌疑——所以Z打算再观察一下看看。后来他发现，虽然柚月步美是事件的目击者，不过似乎只是看到了自己的背影。而柚月步美本人，也和惟道关系交好。当然，步美为了讨好惟道，自然会把自己知道的和事件相关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惟道。那么这些事再通过惟道之口传到Z那里，这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所以，Z认为，自己没有必要杀掉柚月步美。”

“也就是说……能马是平白无故被杀了。”

“是的。而且和小惠一样，对于Z来说，她们并不是必须被杀掉的人。的确，小惠的死，对高千造成了很大伤害。但是，对于Z来说，伤害高千并不是他的目的。如果Z是一个对高千抱有憎恨之意的人，那么哪怕是杀掉小惠，对他来说也不算是无功而返。不过，这么说可能会招来误解吧，Z其实对高千并不抱有憎恨之情。只不过想抹杀高千的存在。这个欲望因强烈而变得疯狂——”

想要抹杀掉和自己完全没有恨意的人的存在的欲望……人类真的会有这样疯狂的思想吗？想到这里，千帆感到一股寒意，用身上的毛毯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所以Z就放过了柚月步美，打算再次对高千下手。”

“对了，在小惠的事件中，如果整个事件按照Z的计划进行，那么惟道应该已经被小惠杀掉了。也就是像高千所说的弃子一样。那么之后，Z没有再打算杀掉惟道吗？”

“对于Z来说，惟道并不是个非杀不可的角色。虽然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当成自己计划的‘弃子’，不过如果没有这个必要，也不需要杀掉。总之，就是这样的存在而已。对于Z来说，惟道的存在，如果说有什么价值，那就是他对高千的执着这一点而已。”

“对我的执着……”

“Z是想，利用惟道的‘执迷’，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结果……所有人都是被毫无意义地杀掉的。无论是小惠，还是能马和鸟羽田。为什么Z非要杀掉我呢，我完全不能理解……不过凶手为什么会把鸟羽田当成我呢？除了我们的背影看起来相似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

“那一天，鸟羽田在结业式后去拜访了小惠家，那是为了归还她之前问小惠借的英语辞典。之后她离开鞆吕木家。偶然为了视察敌情的Z在那里看到了她。”

“……视察敌情？”

“能马被杀之后，Z想要对柚月下手。我刚才也说了，不过后来马上就发现，没有杀她的必要。之后，Z又把下手目标改为了高千，为了重新调整杀人计划，所以有必要去‘视察’你家。”

“视察我家……可是，我家和小惠家，离得相当远啊。”

“没错，但是Z却来到了小惠家。因为，她把那里当成了‘你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弄错了吗？”

“当时，实际上Z还并不知道你的名字。严格说来，与其说是不知道，不如说是把你的名字当成了‘鞆吕木惠’。”

“是弄错了……名字吗？”

“怎么说呢，是有人告诉了Z错误的信息。”

“告诉了Z错误的信息……是谁？”

“那是Z收集信息的关键人物，刚才也说了，只有惟道。”

“可是……可是惟道为什么会搞错呢？惟道可不会分不清我和小惠吧。”

“当然，惟道不是分不清你们俩，而是他告诉对方谎话。”

“故意撒谎？为什么……”

“这自有他的理由。总之，Z就认为你是叫‘鞆吕木惠’。”

“等一下，这可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刚才匠仔你不是说过吗？Z在二月十八日的时候，曾经约小惠出来过。也就是说，和她本人联系过。这样的话，至少Z应该知道，小惠的名字就是鞆吕木惠啊。”

“实际上，并非如此。”

“……咦？”

“Z把小惠当成了‘高濑千帆’——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被人误导着这样认为了。”

“不可能吧，匠仔。你说的不合乎逻辑。”

“那么就让我们来整理一下吧。Z曾经问过惟道，高千的名字是什么，当时惟道撒谎说是‘鞆吕木惠’。为什么要使用小惠的名字呢，这一点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她是高千的室友，所以觉得更容易蒙混过关吧。那么，从Z的立场来看又如何呢。对于Z来说，要杀掉的人名叫‘鞆吕木惠’。而为了杀掉‘鞆吕木惠’，就必须把她的室友支走离开宿舍。而这时，Z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鞆吕木惠’的室友恨着惟道晋，甚至恨不得杀了他。那么，Z就调查了‘鞆吕木惠’室友的名字。”

“怎么调查的？”

“给女生宿舍打电话，让‘鞆吕木惠’的同屋接电话。宿舍管理员当然会报出高濑千帆的名字了。可是，接电话的人却换掉了。”

“换掉了？换成谁了？”

“当然是鞆吕木惠本人——以你的‘代理人’的身份。”

“啊……”

“对此全然不知情的Z，对她说，想见面聊。小惠虽然明白，Z想见的人是‘高濑千帆’，不过就算打电话的是你家里人，小惠也想自己代你应对。更何况是根本不认识的人，就更没有告诉你的理由了。所以小惠明白，对方并不知道高濑千帆的容貌，所以就自己假扮‘高濑千帆’去和Z见面，我想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Z就教唆小惠去杀害惟道晋。就像匠仔说的一样，用编出来的一套故事来欺骗小惠。Z把小惠当成‘高濑千帆’，没错。也就是想让并非小惠，而是‘高濑千帆’去杀掉惟道晋。可是这样的话，小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为什么会觉得奇怪？对于小惠来说，你就是‘传闻的被害者’啊。她觉得，高千一定也像她自己一样，对惟道深恶痛绝——小惠会这么想也是很自然的事。Z以此为前提说出来，在小惠听来，却是另一番情形，你懂了吧？”

“那么，对于Z来说，自己实际上是把鞆吕木惠当成高濑千帆杀掉，但却以为，自己把‘高濑千帆’错认为了‘鞆吕木惠’？”

“是的，因为没有人指出他的错误。当然，Z是知道自己杀错了人的。因为Z见过小惠，所以知道她的样子，这一点Z当场就明白了。但是却不知道，自己搞错了你们的名字。而且报纸和电视新闻上，对于被害者的报道，都隐去了名字……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千帆第一次觉得，报纸和电视上，隐去所有被害者姓名这件事，是极其不自然的。当然，为了保护未成年人，媒体会保护当事人隐私。但是被报道的都是牺牲者。那还有什么匿名的必要呢……一直到现在，这一点都无法理解。

——你不用担心，我都会把一切安排好的……父亲当时说的话，此时在她的脑中重现了出来。千帆感到一阵恶寒。但是，现在她还是决定先集中精神听千晓的说明。

“也就是说，鸟羽田被害也是……”

“就如我刚才所说。Z其实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是却通过惟道知道了你要参加安槻大学二次招生，所以不在本地的事。所以在二月二十日的事件之后，Z一度中止了行凶。直到三月十五日，Z知道你回了老家，所以打算再次对你下手。可是这时，Z仍然以为你的名字叫‘鞆吕木惠’，并对此深信不疑。因此，他拿到惟道晋所持有的学生名册，调查了学生们的家庭住址，找到了鞆吕木惠家的地址。”

“所以，他来到了小惠家？”

“那时，正好鸟羽田从小惠家拜访回来。因为你们的背影有些相似，所以Z就认为，那是你准备外出，并且认为这是个下手的好机会。于是用偷偷带着的刀子，向她刺了过去。”

“为什么Z会带着刀子？那时Z应该只是普通的‘侦察’情况吗。”

“如果有机会，他是打算当场行凶的。倒不如说，正是他这样的准备，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如果Z那次只是‘视察敌情’，如果再寻找别的机会的话，就有可能在行凶前发现自己弄错了人。”

“……凶手，到底是谁？”

“确定Z的重要条件，最重要的就是以下两点。第一，知道惟道晋，对你抱有异常‘执着’的人。所以Z并不是清莲学园的人。”

“有道理。惟道对于他的未婚妻谷本，都隐瞒了这一点，他肯定会出于保身考虑，不告诉学校的人的。”

“另一个条件，是Z只能通过惟道这个渠道，得知高千的名字。”

终章

“那个——”千晓这样说着，战战兢兢地对菓说，“如果搞错了，可请您原谅啊。”

“你说什么？”

菓对这个叫匠千晓的年轻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让人捉摸不透。如果是和他单独见面，可能会马上认为，他是个不怎么起眼的男生吧。

元旦的早上，六点。菓发现，两年没见的高濑千帆，带着一个男人来找自己，这件事本身，就让菓相当意外。

“您是独生子吧？”

虽然搞不清楚对方想说什么，不过还是被他说对了，菓点了点头。“没错，然后呢？”

“不过，我猜，您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兄弟呢？”

“什么？”

“可能是因为生病什么的，在您出生前就死了吧，那位兄弟——”

菓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移开视线。一脸疑惑地望着千帆。千帆则若无其事地耸耸肩。看起来，千帆已经学会了成熟的接人待物的方式。菓不禁感到，这两年来岁月对她的影响。

“没错，”菓向着年轻男人的方向说道，“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件事，我可是没对砦木，或者警察局里的其他人说过。不，应该不可能。我没有对别人说过，就连我的老婆孩子也不知道。除了我和我父母，没人知道我哥哥的事。可是我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你到底是怎么——”

这样说着的菓，突然毫无缘由地想到，这个青年，该不会是有什么读心术一类的超能力吧。如果和他单独见面的话，菓应该会更冷静地做出判断。可是，因为是高濑千帆带来的男人，反而让他如同被催眠了一样，有种微妙的错乱感。

“我是说，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不，我不知道。只不过是觉得有这种可能而已。”

“为什么这么想呢？”

“是因为您的名字。”

“名字？”

“您的名字写成‘正子’，读作‘Tadashi’，不过其他不知道的人，都会读成‘Masako’吧。这多半，正是菓先生父母的愿望吧——我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菓在心里佩服地想道。他感叹的并不是千晓的洞察力，而是现在仍然有能用这种方式看待事物的年轻人。

“这位兄长，在您出生前，恐怕是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刚才我说了，可能是患上了什么病吧。而您的父母很自然地希望，接下来的二儿子，能够长命百岁，所以取了女孩也能用的名字。”

“没错。我们家是务农的。可是，却有个世代男孩都短命的‘传统’。所以，在我哥哥去世时，父母都希望能再生个女孩。可是，我生了下来，父母希望至少在名字方面能下点工夫——不，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是独子的？按照这个理论，我可能没有兄弟，却可能有姐妹啊。”

“您之前曾经对高千说过，想要多生几个孩子，理由就是，觉得独子不好。我想，这话多半是您的亲身体验。只不过是瞎猜而已。”

天生多疑的菓，听到对方说只是瞎猜，反而开始觉得里面是否另有隐情。

“您小的时候，曾经因为父母给您取了女生的名字，而感到无法理解，甚至还认真地记恨过父母。再加上是独子，父母一定对您过分保护，干涉过多。您有过这样的经验吧。”

“说得就好像，”菓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道此时用“愉快”二字来形容他的心情是否恰当，不过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你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直到自己当了父亲，才体会到当时父母的心情吧。”

“算是吧。世界上没有不为孩子着想的父母，这就是真理。可是对于孩子来说，这却可能变成负担。要理解父母，只有等到自己也变成父母的时候——这也是真理。”

“嗯，没错。我还没到变成父母的时候。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是无法把亲子关系这种东西客观地相对化。我总是把自己当成——因为父母的独裁下而被客体化的‘被害者’。可是，世界是流动的。没有人会永远处于‘被害者’的立场。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加害者’。能让人领悟到这一点的，也就是立场的改变——也就是变成父母。”

“虽然是个人用语，不过对于你的‘加害者’和‘被害者’的说法，我还是有些抵触啊。”

“我只不过是把这种关系单纯化而已。我想说的，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亲子关系，而是更一般意义上的人际关系。”

千帆感到，千晓此时并不是在对菓说，而是在对自己说这一番话。

“在与别人相处时，我们总是会把自己置于‘被害者’的位置。可是有时，我们也会成为‘加害者’，或者有成为‘加害者’的可能性，但是关于这一点，我们却通常不会注意到。哪怕是注意到了，也无法接受和承认这一点。”

利用自己的政治能力，在一连串事件中让媒体隐去受害者的名字，父亲的这些想法，也正是如此吧。对于父亲来说，一定是不想让女儿毕业的学校名誉蒙灰，才这样处理的。但是，从结果上来看，却助长了凶手的误解，招致了更多无意义的杀戮。也就是说，父亲也许认为自己是“被害者”，但其实，却也是“加害者”吧。

不，此时千帆已经没有了再想要责怪父亲的念头。她知道，自己也无法逃避这种自我欺骗。

千帆总是认为，自己是父亲独裁的“被害者”。这一点是没有错。但是，她忘记了一点。那就是千晓所指出的——人际关系是具有流动性的。在这个现实的基础上，“被害者”很容易变成“加害者”。当人类意识到自己是“被害者”的同时，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加害者”。因为他们产生了错觉，认为可以利用自己是“被害者”的立场，将一切错误的行为正当化，并用此立场当作自己的免罪符。

一直到最后，香澄也没有告诉别人，惟道与柚月步美的关系。因此，惟道也没有受到处罚，一直到现在，还在清莲学园任教。而香澄自己则放弃婚约离开了清莲学园。想到这里，千帆有些生气。有必要这样吗，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啊。明明我已经让她忘掉那个男人了。

然而，那只是千帆的傲慢而已。现在想想，正是如此。千帆将父亲“强加”给她的那种东西，同样“强加”给了香澄。她所做的只是让受到伤害的香澄，受到了更多伤害而已。

对于小惠也是一样。千帆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是小惠的奴隶。当小惠和惟道的谣言出现时，两人的主从关系才第一次颠倒了……之前她一直这样深信不疑。但是，这一点恐怕也是搞错了。现在想来，并非如此。

从一开始，千帆就装出自己被摆布的样子，但实际上，被操纵的人却是小惠——她让小惠扮演暴君的“角色”。实际上，小惠才是真正被奴役的人吧。而千帆突然说要抛弃她，从小惠看来，实际上就是掌握了她的生杀大权的人抛弃了她，这对小惠来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千帆不是那样对待小惠的话，恐怕她也不会死。

“这起事件的凶手，恐怕也是这样吧。认为自己是‘被害者’，而绝非‘加害者’。而高濑千帆的存在，动摇了凶手的自恋心理，威胁到了其平和的心境，所以才做出了正常的反击——凶手对此深信不疑。这就是凶手的动机。凶手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存在。这一切，都被凶手正当化了。为此，有三人——不，是五个人被害。”

“这些抽象的话题，”菓打断了他，“就先到此为止吧。”

“说得也是啊——指纹的对比情况怎么样了？”

“完全一致，”菓看了看千帆说道，“我还真是佩服你，东西能保管得那么好。毕竟是两年前的东西，居然还好好地保存着。那张他写着大岛幸代的联络地址的便条纸——全拜它所赐，我们才能进行指纹比对。”

“确实是他？”

“没错，就是木户光一。”

“在佳苗书店里，往我的包里偷偷塞书的人，就是你的‘共犯’吧？”

千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在雪中茫然站立的惟道晋说道。

“要想陷害我只有这种办法了。因为我知道，从我离开学校后，你就一直在跟踪我。所以，如果是你往我的包里放东西，我肯定会察觉到的。绝对是这样。也就是说，你一定有一个‘共犯’——只有这种可能。不过我却是完全搞错了。你并没有什么‘共犯’。那起陷害案，从最开始，就和你没有关系。”

“也就是说……是木户干的？”

“是那个男人搞的鬼。你多半应该并不知情吧。”

“我不知道。我当时还以为，你真的偷了东西——”

“被杀害的大岛幸代，也是以为我真的偷了东西啊。”

三月十六日。千帆突然出现在佳苗书店时，木户光一吃了一惊。为什么她会知道自己的存在呢……他当时应该是大为震惊。

当然，他马上就意识到，千帆当时并没有怀疑到他，他并不想让千帆找到大岛幸代。那场偷书的事件，也就是木户光一自导自演的事暴露的话，那么一连串的事件真相就会就此暴露也说不定……木户光一害怕的正是这一点。

因此，木户对千帆说明的事，与事实完全相反。其实正是木户告诉大岛幸代有两个女孩偷了书，让大岛先抓住包里装有书的千帆，自己则去追那个并不存在的“共犯”女生，而后又装作跟丢了再跑过来——就是这样。

为什么木户要演这样一出戏呢？目的就是，想要知道千帆的身份。这样一个偶然走进书店的女生——正是他所追求的最好的“素材”。这个女生具备他日思夜想，想要杀掉的人的所有条件。而千帆本人，又绝妙地刺激了他的自恋心理，因此他才必须杀掉千帆。

马上计划杀掉千帆的木户，于是便导演了这么一出偷书的戏码，目的则是想要她出示学生手册——这就是木户原本的想法。他让大岛幸代来处理这件事，是不想让之后自己要杀掉的人，对自己的脸留下印象，所以他绝对不是惟道的共犯。而那一天，也是木户和惟道第一次见面。

如果那场自导自演的偷书事件，借由大岛幸代的证言被发现是他所为，那他以千帆为“目标”而做的一系列杀人行为，就会暴露出来了。因此，在达到杀害千帆的目的之前，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存在——他这样想着，所以才杀害了大岛幸代，甚至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就在千帆在佳苗书店对面二楼的咖啡馆里等待时，他从书店的后门，前往大岛幸代家里，行凶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店里，装作刚刚完成书店的工作一样，来到咖啡馆里，把大岛幸代的联络方式交给千帆。那时木户身上的香气，是为了掩盖苏格兰威士忌的味道而特意扑上的。恐怕是在木户闯进大岛家时，大岛正在喝丈夫的威士忌吧。对方没有把瓶盖盖好，就直接拿起瓶子，向木户挥动，也洒了木户一身。当时目击者闻到的，正是这个味道。虽然木户后来脱下了淋湿的毛衣，把下面的衬衫也擦过，但是却不能完全去掉酒味，只能用香水掩盖。

“——你和木户，”在千帆的催促下，和她同行的年轻人开口说道，“那一天是第一次见面吧？”

这个年轻人是什么人？惟道只关心这件事。但是千帆的眼神却透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

“是木户引诱你和他发生关系的吧？”

惟道的嘴唇颤抖了起来。他想转向说出此话的年轻人，却无法从千帆身上移开视线。

“木户看到高濑第一眼，就直觉她是自己的‘敌人’。因此，他当时就决定杀掉她，所以才演出了偷书的戏码，就是为了知道她的身份。可是你当时却插了进来。当时木户认为，通过接近你来了解她的身份更方便。而你当时对她的执着也十分露骨。所以木户正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了这一点。”

利用……惟道险些就回嘴说，别开玩笑了，他利用我？根本就是我利用他。

“木户开始接近你，和你发生关系。虽说是为了收集情报，不过其实也不一定要做到这一步。他那种不想输给千帆的对抗意识，才让他有如此作为。这都是由男人的自恋心理催生的，而你也接受了他。当然，这段关系对木户来说，你的存在价值只不过是为他提供情报而已，除此以外，别无他意。如果计划需要，他也可以把你当成‘弃子’而牺牲掉。让小惠杀掉你，就是这个意思。还好此事未能成形——说起来，你完全没有意识到，女生宿舍的钥匙被他拿去了吧？”

惟道无力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和之前一样，不是看向年轻人，而是仍然望着千帆。

“没错吧。恐怕你所配的钥匙，被他拿去配了一把新的。木户还配了一把你公寓的钥匙，交给了鞆吕木惠——说起来，惟道先生，你当时为什么要配女生宿舍的钥匙呢？”

“为什么……”

“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吗？”

“目的……其实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只是……”

“只是？”

“只是，想和她……”说到这里，惟道终于从千帆身上移开了视线，“只是想和她，产生一些联系吧。哪怕只是能看看她……就是这样。真的，真的只是这样。实际上，我根本没想过要使用那把钥匙。我自己一次也没有用过。”

“因此，它被木户拿来做坏事了吧？”

“你啊，”这时，在千晓身后的菓说话了，“早就知道木户是凶手，是吗？”

惟道一直以为千帆的同伴只有一个人。此时看到多了一人，而且还是两年前讯问过自己的警察，不禁大吃一惊。

“为……为什么？”

“因为你提出了奇怪的不在场证明——看到有人倒掉威士忌。”

“可是，那都是真的——”

“原来如此。的确，在十八日晚上，那的确是真的。因为，证人就在这里。你那天夜里，在十一点十分，在公寓楼梯上碰到的人，就是高濑千帆。”

千帆就是那个神秘人物？此时惟道可没有为此事震惊的余地。要怎么办呢？他感到一阵眩晕。为什么连警察都来了。好像……这不是好像，把我当成了“犯人”一样？

“可是你啊，却主张在二十日，也就是能马小百合被杀那一晚，也有同样的不在场证明。可是，在二十日晚上，并没有在河边扔掉酒瓶，还清洗了酒瓶的人。至少高濑千帆没有这么做。这一点，你应该最清楚了吧？”

“可、可是，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目击者……”

“的确是有。就是附近的主妇们。可是她们所目击到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为什么，你们会连这个都……惟道差点儿说出口。

“其实，你并不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只不过在二十日晚上，你和你当时的学生柚月步美在你的公寓里吧。”

柚月步美在高中毕业之后，顺利地成了惟道的妻子。因为柚月娘家颇有财力，所以才建起了与惟道自身经济实力颇不相符的房子。

而现在，她正在他的背后，不安地看着在雪中站立的丈夫，还有和他对峙的三个人。

“所以，在这起事件中，你是有不在场证明的，但是你却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提出来。因为你明明是老师，却对学生出手。一旦此事暴露，你恐怕就连饭碗都不保了吧。”

“等一下，这里可是有矛盾的，”惟道感觉到妻子在背后注视的视线，反击道，“主妇们目击到的倒威士忌的人的时间和行凶时间应该是同一时间。当然，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行凶时间。如果真是我自己扮演那个倒掉酒的人，那么我就是故意让主妇目击到我的，岂不是代表我预先已经知道能马小百合会被杀？”

“没错，”菓毫不犹豫地说道，“所以我才来问你。你很清楚木户光一的杀人计划吧。你明明知道，却假装不见，我就是想问你这个。没错吧？”

“不、不是的，”反被对方将了一军，惟道后退着说，“我、我可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像是能预测到二十日晚上发生的事件一样，去制造不在场证明呢？”

“我、我可没有预测到会发生事件。我、我只是……未雨绸缪。”

“为什么呢？”

“……那天晚上，步美突然来到我的公寓。那时我就觉得不安起来。因为前几天，鞆吕木惠被杀的晚上，我和木户一起在酒店。后来我知道发生了命案，就慌了神。如果我被怀疑上了该怎么办呢。实际上，到了第二天，学生们就开始传起了谣言，说是我杀了鞆吕木惠什么的。如果我要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就必须得说出那天晚上，我和男人在酒店这种事……我这么想着，感觉不妙。幸运的是，鞆吕木惠被杀和我在酒店的时间并不重合。如果需要不在场证明，只要主张我在楼梯间和神秘人擦肩而过就好。想通这一点后，我稍微有点安心了。可是虽然安心，却还是经常有种绝望的不安感，总觉得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而那天晚上，步美来了我家，我又开始不安起来……总觉得我和步美在一起的晚上，又会发生些什么事。”

菓挑了挑眉，将视线从惟道身上转移到千晓身上。

“如果真的出了事，我肯定不能说，我和学生在自己家里过夜。实际上，虽然是她硬跑到我家来的，可大家一定会觉得，是我叫她来的。这么想着，我就不安了起来。所以我和她发生关系之后，等她睡着，就回忆起了前几天看到的神秘人物。于是我就做出相同的打扮，然后往空的酒瓶里倒进茶水，放进纸袋里。像那个神秘人一样来到河边。将瓶子里的水倒出来，又清洗了瓶子。不过主妇们似乎只看到我沿着河走下来。”

“你是害怕你和学生过夜的事被人发现吧？结果这未雨绸缪确实起了作用。”

“可是，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十八日那个神秘人显然是喝醉了，才会做出这种奇怪的行为。我只是赌一把，这种事再次发生的可能性而已。”

“果然如此，”被菓用眼神催促着，年轻人再次开口说道，“你知道木户就是凶手吧？”

“为、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如果刚才的解释没错的话，你应该是在晚上十一点以后扮成了那个神秘人物的。因为木户就是在柚月离开宿舍之后行凶的，那是晚上十点半时的事。开车也就是二三十分钟的距离吧。所以柚月到你的公寓也是十一点前后。你为什么制造的不在场证明正好和行凶时刻一致，这一点刚才也说过了。主妇们的证言，也说明了这一点。所以，你扮成神秘人物应该是在晚上十点半，也就是在柚月步美来到你的公寓之前……就是这样吧，你还不明白吗？那时柚月步美还没有出现。你又为何会感觉不安，认为要发生什么事件呢？”

惟道沉默地望着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为什么他非得被这个年轻人逼到这个份儿上，他产生了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如果是她的话……如果是高濑千帆的话，不管是怎样的责备他都能甘之如饴。不，他甚至在心中，默默地期待着这样的事情发生。而这根本就是“欺诈”。

“那么，就由我来替你说明，为什么会这样吧。因为木户本来就想让能马小百合去你的公寓。他真正想杀的是柚月步美。”

在惟道的身后，步美铁青着脸，颤抖着。

“可是，柚月却擅自读了寄给能马小百合的信。信里的内容，就是让她晚上去惟道的公寓。而柚月对能马隐藏了这件事，自己去了你的公寓。问题就在这里，不管是能马还是什么人，只要他想让人去你的公寓，就必须确认你当晚会在家吧。如果万一，你那天晚上出去喝酒或者因为其他事情不在，那可就麻烦了。”

惟道继续沉默着，不是看向那个年轻人，而是望着菓的方向。为什么，明明你是警察，却让这个外行人在这里喋喋不休？他的眼神在无言地说着。

“我想，多半是木户和你说，当天晚上他会去你的公寓吧，且在十点半之后。这应该是最简单可行的方法。当然，实际上他并没有去你的公寓，而是打算让能马代替他去。只要给你打个电话，找个理由说突然去不了就好。这样的话就能把能马骗到你那里去。木户是这么考虑的。实际上，虽然去你公寓的人是柚月，不过让柚月代替木户在你家过夜时，你已经完成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工作。这是为什么呢。那是因为在木户说他要来过夜的时候，你已经预测到会发生什么了。不是吗？”

看到菓没有说话的意思，惟道被一股绝望感侵袭。谁来阻止这个年轻人啊。

“进一步说，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木户光一是杀害鞆吕木惠的凶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对木户，在关于高濑的名字方面撒了谎。你说她叫‘鞆吕木惠’。”

为什么……惟道感到绝望，头晕目眩。为什么这家伙，连这些都知道？

“你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谎呢？恐怕是因为你从刚开始在佳苗书店见到木户时，就感觉到了他对‘高濑’的憎恶，又或者说是‘恶意’。你知道，他一定会对高濑下手的吧……你感到一股危险，便没有告诉他高濑的本名，而是说出了高濑的室友鞆吕木惠的名字。”

一直到最后，木户都以为千帆叫作“鞆吕木惠”——甚至在杀鸟羽田冴子时也是这样。在第三起案件之前，千帆曾经见过木户，并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高濑千帆。但是木户却认为，千帆是在说谎。因为，千帆在被问到名字时露出不想回答的神情，所以才报出死去室友的名字。而木户也并不是真心想知道她的名字。他只是觉得，见到千帆这样的美人却不问名字，会让人觉得不自然。

“往更糟一步想象，你是不是也期待着，木户光一杀掉鞆吕木惠呢，所以才会撒那种谎？不用说，对你来说，鞆吕木惠是你接近千帆的障碍——因为她独占了高濑千帆的爱情。”

“这……”惟道口沫横飞地叫起来，“这全都是你的想象吧。全都是你自己空想出来的。”

他揪住年轻人的胸口，却感觉到千帆投来的针刺一般的视线。如果杀了这家伙的话……惟道妄想着，她会做何反应呢？为了看到这一点，没准真的有弄脏自己手的价值。

“那……那么，”惟道从妄想中回过神来，继续口沫横飞地说道，“你们有证据证明木户光一就是凶手吗？”

“首先，大岛幸代和儿子被杀时，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另外，惟道先生，你自己的行动也证明了这一点。”

“我的行动……”

“木户让高濑在佳苗书店对面的咖啡店等他这段时间，他去大岛家行凶。而这时，他不在店内。所以，你当时想要找他，才会进出店里。当时高濑误以为你是在找她，但实际上，你真正在找的人是木户。那时，柚月步美已经开始住在你的公寓里。所以你要和木户说话，只能在外面见面，我说得没错吧。”

由千帆证明了不在现场的惟道，却反而证明了木户的确不在现场。当然，他是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的。

“假设……我是说假设，真的是这样，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哪怕你们证明了，木户那段时间的确不在书店里，也不能断定他就是凶手。对啊，这种状况可不是有力证据，你们有更有力的证据吗？”

“有的。”

“咦……”

“是指纹。”

“指……纹？”

“他可是相当小心。每次行凶时，都会戴上手套，不留下任何痕迹。但是，他很乐观地认为，自己不会浮上搜查线的水面。因为毕竟，木户和这些受害者们都没有直接关联。他最初的目标，只是杀害高濑。因为他和高濑之间也没有任何联系，所以他认为，自己根本不会被注意到，所以便大意了起来。而证据就是，木户在唆使鞆吕木惠杀你时，明目张胆地让鞆吕木惠看到了他的样子。如果鞆吕木惠真的杀了你，那么被警察怀疑的鞆吕木惠，很有可能就会把他供出来了。可是，木户却有自信，绝对不会把怀疑引到自己身上。因此，他只在一个地方，犯了错误。”

“错误？”

“他没有回收在女生宿舍坡道下的邮筒那儿贴的胶带。”

“胶带？”

“在邮筒下，用胶带贴着你公寓的钥匙。这是为了把钥匙交给鞆吕木惠。同时，也是确认鞆吕木惠是否去往你公寓的手段。小惠多半是用戴手套的手，直接取下的钥匙，所以胶带上没有她的指纹。不过，被偶然留下的胶带上，却有一枚身份不明的人物的指纹。我们让警察进行了比对，结果果然是木户光一的指纹。”

“这……为什么，会留下指纹……”

“木户在往邮筒下贴钥匙时，应该是摘掉了手套吧。戴着厚厚的手套，是很难把胶带贴好的。在他看来，只要钥匙上没有自己的指纹就行了。如果按照他当初的计划，鞆吕木惠杀死你，肯定会受到怀疑。鞆吕木惠在警察的问讯之下，很有可能会把从邮筒下拿到钥匙的事说出来。所以，他注意到，在钥匙上不能留下指纹。但是因为胶带很难处理，他还是摘下了手套。在他看来，以后只要再回收这条胶带就可以了。只要在确认鞆吕木惠去往你公寓之后就行了。可是当时，他确认钥匙不见的同时并没有处理胶带。恐怕是因为事出紧急，他决定还是杀人是最优先之事，之后还有回收胶带的机会。结果，他却忘记了回收胶带——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杀掉了鞆吕木惠本人。所以钥匙的存在，以前坡道下的邮筒的事，都无法再从鞆吕木惠的口中外泄。因为鞆吕木惠已死，所以他就完全忘记了胶带的事。可是警察却因为小惠在死前留下了关于邮筒的信息，从而找到了那个邮筒。”

“这……在那里检查出木户的指纹，可以作为证据吗？”

“应该是可以吧。如果他不能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留下指纹的话。”

此时，惟道背后传来步美的声音。千帆听不清她说什么，似乎是在责怪惟道。又或者是，在木户光一向他打听最初事件的目击者身份的时候，说出了步美的名字，她正在因此而怪罪他吧。如果惟道曾经期待过鞆吕木惠被杀，那么是否也同样期待过步美被杀呢……如此怀疑的当然不只是千帆一个人。

菓和千帆，还有千晓，轻轻握了握手，从雪中离开了。

“我这是……”千帆和千晓并排走着的同时，低声地呢喃着，“被诅咒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都是因为我，有三个人……不，有五个人被杀了。”

“虽然事情看上去貌似如此，可这不正是高千最讨厌的那番论调吗。”

“咦？”

“如果你的父亲对你说，他为了你可以牺牲任何事——如果他这么说的话，你会怎么想？”

“当然会觉得，这是在说什么鬼话啊。”

“没错，这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认为自己应该对他人的人生负责，这是种非常傲慢的想法。”

“你这家伙，果然是个讲歪理邪说的天才。”

“谢谢你这么夸奖。”

“对了，你要回安槻吗？”

“没错。”

“可我还想再在这里住一晚，你也陪我再多留一天吧。”

“嗯，为什么？”

“这还用说，当然是让你见见我父亲了。”

“见你父亲？”

“我在想，要是你见到我父亲，你们俩会进行怎么壮阔的，不，是可怕的讲歪道理的比赛。我好想见识一下啊。”

“什、什么啊！”

“我开玩笑的啦——行吧？”

“这个嘛……倒也没关系。”

“对了……”

“这次算是欠你一个人情”，千帆想要这么说，却住了口。她想，千晓应该不会喜欢什么借、欠一类的话吧。可是对她来说，自己的确是欠了千晓一个人情。

“什么？”

“……如果，你有什么麻烦事的话——比如说，像我这次一样，如果是匠仔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让我来帮你解决吧。”

“这，还真是多谢了。不，我可不是讽刺你，是真心谢谢你。”

“如果真有那种事发生的话，应该是我们大学毕业之后了吧。不过也好，不管你是在日本的何处，不管是多大年纪，我都会赶过去。哪怕你结婚了，哪怕你有了孙子……我都一定会去，会去找你的。”

如同千帆问题的根源出自她的父亲一般，千晓的问题，恐怕是源于他的母亲吧——千帆如此想象，低声呢喃了起来。

再见了……小惠……

我一直以为，是你“束缚”着我，直到你死去也不愿意解放我。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是我不愿意解放你。没错，一直认为自己是“被害者”的我，实际上，正是你灵魂的“加害者”。

所以，这次是真的再见了。小惠，这次是真的……

在降下的漫天大雪中，千帆向前伸出手，探寻着千晓的手。

那是为了紧紧握住，由他为自己争来的——“自由”。

版权信息

书名：依存

作者：【日】西泽保彦

译者：张颀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05-01

ISBN：978-7-5133-1786-3

目录
CONTENTS

返校 1

第一章 情感的法则

返校 2

第二章 隐秘疗法

返校 3

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返校 4

第四章 非特异性

返校 5

第五章 晚期戒断综合征

返校 6

第六章 精神失常

返校7

第七章 宣告丧失监护权

返校日

返校 1

——那是一个令我永生难忘的日子。

三年级那年。

七月二十八日。

清晨五点。

我睁开眼睛，头顶上就是天花板。在那极高处有一根沉甸甸的横梁，它向远处延伸出去，看上去很结实。估计，就算要在上面拴根绳子自杀，也不用担心它会断掉——多么灰暗的念头！可这念头却一直模模糊糊地盘旋在我的脑海之中。更何况它看起来价格不菲，这么好的木材可不多见……啊，难道我仍在梦中么。

刚想重返梦乡，耳畔却远远传来水流飞溅之声。糟了，忘记拧紧水龙头了……我揉揉眼睛，艰难地试着抬起僵硬的上半身，身体就像被卡在两块板子之间，硬邦邦的。

水滴顺着窗户淌下来，透明的水流宛如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沿着玻璃表面慢吞吞地蜿蜒而过。窗外好像下雨了。昨天来到这里的时候，明明是个好天气——我终于想起来了，这并不是自己的房间，也没有什么忘记拧紧的水龙头。而且，那正在滴水的窗户为了隔音还特意制成了双层。

定睛一看，桌上的台灯还一直亮着。空啤酒瓶、喝空的大啤酒杯，底部还存留着一些食用冰化成的水、小点心的包装袋、弄脏的盘子等，它们在灯光的照耀下，轮廓渐渐清晰。这一眼，将我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梦境一扫而空。

我看了看戴在腕上的手表，现在是清晨五点。就是说，我其实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尽管如此，我还是渐渐清醒过来。

随着记忆的恢复，周身袭来阵阵倦意。昨夜应该比平时喝得少，但头脑却沉得很，胃就像被某种有棱角的东西硌了一下似的。虽说如此，这却不是单纯的宿醉，而是一种奇怪的模糊感觉。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似是令人兴奋不已，又似令人郁郁寡欢，记忆朦朦胧胧的。好像是谁和谁吵起来了，可在场的又都是熟人，充其量也只是在一起打打闹闹而已，应该没人会在酒后寻衅滋事。嗯……让我想想……昨天来参加聚会的是——

在一架细长而精致的乐器——羽管键琴 [1] 的旁边，两个女孩在旁边的垫子上呼呼大睡。她们用毛毯紧裹着身体，相互倚靠着对方，发出了轻微的鼻息，那是葛野和瑠瑠。而在加湿器旁边铺着的褥子上，有个女孩正趴着睡觉。虽不见其真容，但就那一头清爽飘逸的栗色长发来看，应该是溪湖。

看来这些女孩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就连换上睡衣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在早就铺好的褥子上如同阵亡般昏睡着。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虽说这番情景屡见不鲜，但这次却和以往略显不同。在这间屋子里，一排排的书架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每个书架上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数量多得几乎要溢出来。而众人的姿势如同仰视着这些书一般，他们横七竖八地挤在一块儿和衣而卧，就像遭遇了台风洪水而来图书馆避难的难民。

男生们的褥子铺在距离女生们相当远的地方，而我刚好被夹在中间。漂撇学长则被几把木质折叠椅围住，与众人隔绝开来，孤零零地在一旁半张着嘴酣睡。他紧紧地抱着怀中的枕头，看上去就像正在做美梦似的，嘴边没刮干净的胡子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邋遢。

他翻了个身，一脚将毛巾被踢到了墙角。墙上挂着白井老师乘兴而作的肖像画，模特是他现任妻子，名叫美也子。老师只告诉我们她年近四十，看上去却一点都不像，一眼望上去倒像二十岁左右的妙龄少女。要是她混进操场的学生中去，怕是只会让人误认为是我们当中的一员。这幅画的笔法实在是有点过于写实了，看上去跟照片似的，绘画的韵味则略显不足。但它却毫无保留地再现了夫人的美貌。这个女人，简直可以用妖艳来形容。若从女性的角度来看，恐怕她早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美貌，而是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妖物的气质；但男人们恐怕不会这样想，只要能被她投以一个微笑，他们便会立刻心荡神驰，陶醉在那融融的笑意中了吧。这样一来，也不难理解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白井教授为何会在将近花甲之年迷恋上她了。

事实上，昨晚她——白井美也子一出现在众人面前，场上的气氛便骤然一变。是的，原来如此……我终于意识到在胸中堆积着的违和感究竟为何物了。在此之前，我们八个人，包括教授自己，我们的生活可谓是风平浪静。虽说昨天瑠瑠和K之间的难题十分棘手，但最后也迎刃而解。到黄昏时分，紧张的气氛已经得到缓和，大家又像平时一样开怀畅饮了。直到晚归的夫人来这里跟大家打招呼的那一刻，大家还是其乐融融。

虽说如此，众人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一团和气。毕竟这是白井教授新夫人的初次登场。虽说他对前妻还是有些心存愧疚，但还是流露出小小的得意之情，想来对此感到好笑的人不止我一个，而夫人接待我们的态度更是无可挑剔。要是放在平时，我早就深深地沉醉于夫人的魅力而不能自拔了。但是这次却没有，因为我注意到了匠仔的反应。

他表现得十分奇怪。那一如既往地喝得通红的脸，却在夫人进门的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他神色大变，以至于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人的脸色竟可以在这么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他原本眼皮微垂，看上去像要睡着了似的，却在一瞬间骤然睁大，我看了都感觉到疼痛。那瞪圆的双目，甚至让我怀疑他不会再眨眼了。他已经不能单单算是酒醒了，而是整个人格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这一切，全是从白井美也子进门那一刻开始的。

不过话说回来，匠仔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对那幅肖像画十分介意，在听说模特是教授的夫人时才松了一口气。但当夫人现身后，他立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别说漂撇学长和高千了，就连和匠仔交情不深的瑠瑠和溪湖她们也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所以昨晚虽未发生什么特别之事，我却留下了奇怪的、无法释怀的印象，这全是因为匠仔的反应……想到这，我才终于意识到，匠仔不见了。这么说来——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熟睡中的女生们。但是那里只有葛野、瑠瑠和溪湖三人。匠仔不见了。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溪湖是真醉了呢还是装醉呢，她紧紧地依偎着高千，那架势仿佛在说今晚我和高濑一起睡，几乎要将她扑倒在地了。但实际上，应该是高千拽着她的手腕给她拖到被窝里去的。可现在那里只剩下溪湖一人，而高千则踪影全无。

匠仔不在，高千也不见人影……

此刻不在的还有教授夫妇，但他们应该是回到自己的卧室去了，但为何匠仔和高千也不见踪影呢。要是放在平时，我只会觉得他们是去上厕所或者是起得早去院子里散步，然后安然地睡个回笼觉了，但由于昨晚的事，我此刻却倍感忐忑。现在外面正在下雨，实在不是散步的好时机。

我再次确认大家都睡熟了后，轻轻地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从横七竖八的拖鞋中随意挑了双穿在脚上便走了出去。外面可能因为下雨，虽已是早上五点，天还是略略发黑，周围的景物一片模糊。通向本馆的路上铺着垫脚石，被雨打湿后幽幽地散发着光泽。这种雨势还不用打伞，我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湿滑的地面，一步步向紧挨着本馆的副馆走去。这间屋子貌似是教授母亲生前的起居室，教授特地允许我们使用这里的卫生间。

我拂去刘海上的雨滴，轻轻地推开房门向里面窥去。从门口放鞋的石板到走廊，到屋里的简易厨房，再到面前的和式房间和里面的卫生间，整间房都漆黑一片，里面人迹全无。细细想来，高千和匠仔应该不会特意到这种地方来说悄悄话，在这只会被来方便的人打扰吧……他们俩躲在什么地方说悄悄话，只是我无意中的臆断罢了。

说到白井老师家里掩人耳目之处嘛——我回身半掩上门，突然注意到放鞋的石板被微微打湿了。这足迹并非我的，而且已经开始变干了。雨应该是从天蒙蒙亮的时候开始下的，这里却并无鞋子的踪影，若这是其印记，只能说明在不久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这么说来……我脱下凉鞋走进屋内，目光停在昏暗走廊的对面。本馆和副馆间有一天井，昨天老师刚刚带我们参观过。据说在教授祖父那一代，这里曾有一口水井，在老屋改建之时被填埋起来并修建了将本馆和副馆连接起来的屋顶。后来老屋再次改建，又将屋顶拆除，修建了现在的天井。

我透过走廊的窗户向天井瞥了一眼，竟发现有两个人站在那里。

这两人正矗立在屋檐下避雨。他们应该是在屋外脱鞋后用手提着进入屋内的，来到天井后又重新穿好的吧。其实只要稍加留意，无论是从本馆还是从副馆都能看到二人的身姿。但虽说如此，这个时间点加上小雨声的掩护，这里可谓是最适合说悄悄话的地方了。

比一般女性都高的高千和比她矮上一头的小个子匠仔并排站在一起，那模样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是关系亲密的姐弟更恰当，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此时，高千两手交叉环抱在胸前，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而与她相对，匠仔则低垂着头，两只手搭在腰上，那情景简直就像一个成熟懂事的姐姐在训斥调皮捣蛋的弟弟。

不知是因为房屋构造的原因，还是由于天气变化，此时的天井犹如开了灯一般明亮，一眼望上去竟有些不真实。而这两人则如涅槃一般，像要飞离这个世界，迷失在另一个空间里头似的。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二人的神情，也许这也加强了这种谜一般的气氛吧。

我压低身子放慢脚步，悄悄地靠近窗边，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窃听状态。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冥冥中该来的已经来了……这种感觉涌上心头。

“你能不能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再跟我说话呢？”

高千的声音混杂着雨声透过窗户传来。我悄悄地抬起一点身子向外望去。身着黑色无袖上衣的高千的身影顿时出现在眼前，我急忙把头缩了回去。也许是雨势又大了些吧，两人朝我这边靠近了一些，我因此意外地听清了他们交谈的内容。

“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听了你这番话愈发混乱了。”

“事实上我现在才是最混乱的。”匠仔的声音听上去又好笑又迷茫。“总之，我想了一整晚，虽然现在还是很迷糊，但总算理出点头绪了。”

“关于教授夫人吗？”

匠仔似乎无声地点了点头。

“夫人怎么了呢？”

高千一如既往地直接发问道，果然她也对昨晚匠仔的反应过度有些担心。她大概想问匠仔和白井夫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可匠仔却理解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真是的……完全搞不懂。至少在昨晚上我还没想明白。”

“所以你才一直没睡觉，冥思苦想来着啊。”

听高千说话的语气，她昨晚竟也一宿未睡，一直观察匠仔来着。

“那么，你现在有头绪了吗？”

“嗯，总觉得……现在只希望是我自己想错了。但事情八成如我所料，所以我才必须提前警告你。”

我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不知为何竟有些惊慌失措。

“警告我？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迟早会让你引火上身。”

这么说来……不可名状的焦虑感袭来，我努力地回忆着。匠仔以前也直接称她为“你” [2] 么。也许叫过吧，应该是叫过的。这两个人平时就在一起待着了。虽然如此，我的心情却无法平复。

“引火上身？什么意思？”

“比如，家庭破裂什么的……”

“你说什么？”大概是觉得这话既离谱又冒失，高千少见地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你开什么玩笑呢。”

“对不起，但这并不是玩笑。”

“我的家从很早以前就四分五裂了。你也知道，父亲他——”

两人继续说下去，说着我完全不知道的内容。我察觉到，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世界，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我的胸中一股暖流涌动，竟有些疼痛之感。

“不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但是，你和你的家庭也许会被毁掉。”

“被她吗？”

匠仔再次点了点头。

“怎么毁？”

“她会闯入你们的生活——”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夫人要介入我的家庭？昨晚，我和她可是第一次见面啊。”

“与那个无关。因为你和我在一起，这才是问题所在——”

“和你在一起的，不只有我一个人吧。小漂和小兔不也——”

“不、不是的。我说了，是……”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会认识她？你跟她之间发生过什么，还是你们本来就有什么关系？”

高千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焦虑不安，她连珠炮般地向匠仔发问着。我偷偷地越过窗户看了一眼，匠仔并不答话，背对着她默然地站在那里。一阵长长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你以前，”高千开口问道，“你以前就见过她了？”

“……差不多有六年没见了吧。”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是——”匠仔说道，“我的母亲。”

这个清晨令人永生难忘。

事情由此拉开了帷幕。

虽为时已晚，但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禁区中。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瘫倒在窗边动弹不得，高千的声音混杂着雨声不断传入耳中。

“母……亲？”一向镇定的高千此刻也仿佛惊呆了，她惊慌失措地问道“你说她是……你的母亲？”

“她是我的生母。”

“你的母亲，可是为什么——”

高千只是声音沙哑地问了个问什么就说不下去了。我头一次听到她这样的声音。

“我有个哥哥……我们是双胞胎。”

“哥哥——”

说起来昨晚上——不，那是前天的事了——匠仔第一次告诉我们他还有个哥哥。

“难道是，千治？前天你跟我们说的——”

匠仔点了点头。

“我们十四岁的时候……”

他死了——匠仔刚想这么说下去，声音却突如撕裂一般。

他接着说下去：“我哥哥，是被美也子杀死的。”

注释：

[1] 也叫拨弦古钢琴，状似小型三角钢琴，十六至十八世纪在欧洲音乐中广泛使用。

[2] 此处原文为“きみ（君）”，是关系比较亲密的人之间的一种叫法。

第一章 情感的法则

七月二十七日是瑠瑠的生日，她本名叫木下瑠留。大家本来的意思是给她庆生，才办了这么个聚会。当然了，这不过是个借口，重点在于大家能聚在一块儿开怀畅饮。组织者——以主持聚会为己任的漂撇学长，平时就爱煞有介事地找各种理由张罗聚会，正好这回赶上瑠瑠过生日，他当然要好好利用一番了。

二十五号，学长第一次把他的计划告诉我们。

“学长，不好意思——”我把刚刚擦好的盘子放回餐具柜后对他摇了摇头。“学长，这次可能不行了。”

“嗯？你说什么……”

漂撇学长正狼吞虎咽地扒拉着匠仔做的金枪鱼意大利面，听罢“啪”的一声把叉子扔在桌子上，他越过柜台向我探出身来，嘴角还沾着金枪鱼屑。

啊，好脏啊，真是的——这个人太不讲究啦。

“你说什么呢……什么行不行的，喂，给点面子嘛兔纸。”

我叫羽迫由纪子，一般大家叫我小兔。上到给我起名的父母——不知他们是宠爱我呢，还是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下到眼前的这位嘴里塞满意大利面的不讲究学长，大家都这么叫我。但是，我可没给自己起名叫兔纸，而且我吃东西的时候尽量不说话。顺便说句，据说我一喝醉就两眼通红，但肤色却能保持白皙，两者相对比衬得我简直像一只兔子，所以才给我取了这么个绰号。但我其实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跟兔子有什么相似之处，不过是学长拿我名字开的玩笑罢了，他一天到晚就爱插科打诨。不过，我长了一张娃娃脸和矮小身材，所以经常有人会误以为我是中学生，甚至是小学生，也容易被联想成喜爱小动物的那类人。咳，这种事情嘛，无所谓的。

“因为，瑠瑠她——”我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接过匠仔洗好的盘子，用抹布擦干净上面的水，“瑠瑠她已经回家了哦。”

“什么？她已经回去了吗？”

其实学长根本没必要那么惊讶，因为大学早已放暑假了。不过，也不怪他有这样的反应，因为就算是家就在本地，也很少有人在暑假循规蹈矩地往家跑。大家一般都是趁着暑假打工赚钱，或者是跟朋友去旅行什么的，很少有人会和家人待在一块。实际上，跟瑠瑠一样同为本地人的我，直到现在还在学校周边闲逛。

“喂喂，这下可怎么办哪。我可没听说过这码事。”

“当然喽。瑠瑠可没必要把自己的行程一一报告给你，你说是吧，匠仔？”我向匠仔征求意见道，他从刚才就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刷盘子。

“嗯，那是当然啦。对，你说得对。”匠仔频频点头，嘴里发出附和的声音，突然，他侧过头来说道，“……不过，你们在说谁呀？瑠瑠是谁？”

满面愁云、双手托腮坐在柜台旁的漂撇学长，听了这话一下子就从柜台上滑了下来。他那新款的红色包头巾瞬间卡在了他的手掌上，顺着手腕向胳膊上窜去。匠仔瞪大眼睛惊讶地望着他，好像在说这个神经病是谁。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是呀，你怎么会不认识瑠瑠呢？”就连我也惊呆了，“匠仔，你不认识瑠瑠么？她不是已经来这里吃过很多次饭了么？就是和高千、溪湖她们一起的那个呀。”

“而且——”学长一边将窜上来的头巾重新戴回去，一边说道，“而且她不是已经跟我们一起去喝过好几次酒了么，在“三瓶”和‘花茶屋’。”

“是……这样的么？”

面对着学长和我从柜台两侧的双面夹击，匠仔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看样子他是真的感到迷惑不解。这点倒是很符合他的平时的风格。

他的本名叫匠千晓，大家平时叫他匠仔。我们同为安槻大学的三年级学生，但他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像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给人老气横秋的感觉，看上去像个老爷爷似的。不、不仅是外表，他的内心应该就是个老爷爷。说好听点这是无欲无求，说得难听点就是缺乏朝气。从他那与年龄不相称的洒脱来看，简直可以和学校里的老教授一起被叫作仙人了。

事实上，这个人也的确过着和仙人一样的生活。有一次大家突发奇想，一窝蜂地拥到匠仔家玩。那是木头和灰浆混合起来搭建的一间屋子，只有六张榻榻米那么大，屋里没有洗澡间，厕所是公用的，但若仅止于此，只能说是家境贫寒。更可怕的是家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房间正中放着一张乱糟糟的床和一张可折叠的矮脚餐桌，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并不是我夸张或是故意用什么修辞手法，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夏天也不用电风扇，冬天就在膝上盖张毛毯保暖度日，简直简朴到了极点。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会纳闷：他应该很缺钱吧？这个嘛，匠仔看起来确实不像有钱人。他用奖学金来支付国立大学的学费，而生活费全靠自己同时打几份工来赚取。虽然不知道其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的，但在经济上应该不宽裕。

但他却不是个穷光蛋。他经常和漂撇学长两个人搭伙出去喝酒，而后者现在正贪婪地吸溜着最后一根金枪鱼意大利面。我逐渐发现他们两人的酒量都不小，这日复一日累计下来的酒钱也不是个小数字了。还不如把那钱省下来改善一下生活质量呢，这么想的应该绝对不只有我一个吧。

“我说匠仔，你去买辆自行车怎么样？那东西也不贵，你省下几天酒钱，就能买辆好的二手车了哟。”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对他这种自由散漫的生活方式耿耿于怀，虽然知道这是多管闲事，我还是这么向他提议过。因为他的性格如此，别说小轿车了，他连驾照都没有。虽说如此，至少应该有辆自行车吧，这样不仅可以扩大活动范围，也能让学生生活更加丰富多彩。是吧？我说错了吗？

“不，你说得一点儿没错。”当时匠仔这么回答道。

“那你去买一辆呗？”

“不、不行。”

“欸？为什么？”

“因为讨厌。”

“嗯？”

“说实在的，不仅是自行车，别的也一样，我就是不想让自己拥有那么多东西。”

“不想拥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

“因为每拥有一样东西，就多一份责任，对吧。”

“责任？”为什么他会突然提到这么一个词呢。“什么责任呢？”我追问道。

“就是管理自己的所有物的责任啊。比如，你买了辆自行车，它肯定有时会爆胎吧。”

“这倒是。”

“然后你就得去修理它。”

“那当然啦。”

“但我很讨厌那样。”

“为什么？”

“因为很麻烦。”

他一脸严肃地说出了这番话，我则顿感头痛。“那、那个——”

“自行车确实有其便利之处，但是你必须保证能有地方能停放它，对吧？”

“这倒是，不过那又怎样？”

“说是方便的代价好像有点过，但总之要停放它就不得不占据一定的空间。可能偶尔还会在不注意的情况下停到了不该停的地方，总之给别人添麻烦的可能性大大提升。要是因为自己的自行车占道而导致急救车过不去，致使本来可以得救的病人死亡的话怎么办呢？到时候不是连后悔都来不及了吗？”

天啊，怎么扯到这么远了，不过就是辆自行车嘛，这小子竟能扯出这么多话来。

“可能是这个例子过于极端了，但是管理物品的责任，大体来说就是如此。拥有物品这一行为意味着自己肩负的责任和风险不断地向外部世界扩大。对吧。你想想看，光是身体带来的责任，就已经让人吃不消了，所以就没必要再因喜好而增添管理物品的责任了吧。对吧？对吧？”

总之，他的意思就是从一事知万事。虽然不知道他在阐述这种“哲学”时有多认真，但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在开玩笑。真是个异类。这就是所谓的“无欲无求”吗？我不这么认为。

其实我觉得匠仔并不喜欢把事情解释得很复杂，只是对接触外界这件事本身有种抵触情绪吧。换言之就是一种自省型的性格——不，不能这么简单地下结论。他与人交往并无障碍，也并非一味地装成厌世的人。从这个角度说，他和一般的那些用达观来显示自己高人一等的年轻人不同——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嗯……这个嘛——”他拼命地回想瑠瑠的样子，喂喂，她可是总跟我们在一起的玩伴哦，用得着这么绞尽脑汁地去想么？果然这个人就是个怪人吧？

“啊，就是那个短发高个子，总是穿着运动服的？”

“那是葛野。”漂撇学长和我异口同声地说道，声音在店内回响着。这是一家在大学门前开的店，叫“I·L”，学生们经常三五成群地来这聚会，匠仔就在这里打工。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打烊后店里就没有其他的客人了。柜台周围的灯都关上了，气氛稍与平时不同，有种地下酒吧的感觉。老板夫妇已经回家了，之后就只等着值班的匠仔锁好门窗。

像今天这样，我有时会免费帮匠仔清洗餐具，就当是感谢他平时通融朋友们在打烊后进店吃小吃的恩情。当然，我还可以进到柜台里偷偷按照自己喜欢的菜谱配菜。店主夫妇的性格颇为不拘小节，加上他们主要挣学生的钱，因此大方地默认了我的行为。

“啊，我知道了。”他信心满满地答道，“就是那个棕色长头发的——”

“不是，那是溪湖。”学长和我再次断然否定，匠仔向后缩了一下。

“那、那就是那个戴无框眼镜的小个子？”

这回总算对了。漂撇学长和我，像联动机器似的一齐缓慢而庄重地，点了两回头。

“啊……原来如此。就是她啊，她就是瑠瑠？”

“不然呢，匠仔？”漂撇学长夸张地举起双手仰面朝天。“我说你这人，把三个姑娘的脸和名字都弄混了吧，喂！”

“也不是完全对不上啦。”

哎呀，我也跟着学长一起仰面朝天，“我看你就是混个面熟，实际上谁是谁根本不知道吧。”

“才、才没有呢。”

“是吗？那你说说溪湖叫什么，说全名。”

“呃……叫溪湖吧？”

“我说的是全名。溪湖是哪两个汉字？”

“是……惠子？”

啊，真是的。“不是——”

“那就是喜庆的庆。”

“不是，不是啦。算了！你没救啦！”

“喂！我说，别这样嘛。”他还想强词夺理，“我们不是最近才和她们熟络起来的嘛，以前也没怎么一起喝过酒呀。”

“说什么呢。葛野可是从好久之前就常常跟我们在一块喝酒了哦。”

“啊……是这样吗？”

“是呗。”话虽如此，但葛野确实没和我们在一起玩耍得那么频繁。不过，同为三年级学生，我不至于连她的脸和名字都对不上。倒是和瑠瑠以及溪湖在四月份左右相识，迄今已经过了三个月。她们好歹也是最近常在一起喝酒的同伴，应该早就记住大家的名字才对。

“真是的。简直难以置信。”学长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叹气道。“要是平常人也就罢了，这三个姑娘每个人都那么可爱而有魅力。是吧，小兔。”

“就是！喂、喂……”也许是被学长的态度所感染，我也觉得匠仔有些过分，两只手轮番啪啪地打在匠仔的肩上。“她们可都是今年的‘安大小姐’的候选人呀！”

“干得好小兔！再多给他几下！匠仔哟，你奇怪哟！你真是不一般哟！”

“就是就是！啊，对了、对了，匠仔你一定……”

眼里只有高千吧……我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虽说我自己也感到迷惑，但心情就是无法释怀。要是放在不久之前，我肯定会不假思索地借机好好嘲弄他们二人一番，但过了这个寒假，我心下却突然生出些许忌惮之意，这种玩笑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匠仔‘一定’什么呀小兔？”学长向我逼问道。

“嗯，他那么爱喝酒，肯定是对女孩子没什么兴趣啦！还是酒对他更——重要。”我瞎扯了几句搪塞过去。

“啊，可以这么说吧。”

啊？学长，你就这么轻易地点头称是了？这样好嘛？！

“这家伙，可真奇怪。”

这个嘛，学长所言不虚。不过要我说，匠仔和学长都够奇特。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奇特的人才和奇特之人交朋友——这么说好像太过分了，但这个漂撇学长的奇特程度可跟匠仔不相上下。明明大家同为安槻大学的学生，但是没人知道他到底几年级、专业是什么。以前曾有传言说漂撇学长的爱好就是不停地留级和休学，到现在已经赖在大学八年了。但这是我还在一年级的时候听说的，若此事当真，今年已经是学长在校的第十个年头了。喂喂，这不太可能吧，大学不是有个什么修学规程嘛，对学习年限应该是有规定的吧。说来惭愧，我自己虽然是安槻大学的学生，可是对这方面却不甚了解，就算留级和休学都算进去，应该也没到十年吧。还是说，他现在已经是一名硕士了呢？

不知道，我虽在校园里认识学长和另一个好朋友，但除了知道他比我们大，其余的一无所知。他很会照顾学弟学妹，平时超级爱组织聚会，对于他，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啊，还有一点就是，他总跟匠仔黏在一块儿，几乎每天晚上两个人都结伴喝酒。

“啊，真愁人啊。”漂撇学长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最重要的瑠瑠不在，计划没办法实施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擦完所有盘子，摘下围裙走出了柜台。“这次喝酒就不算瑠瑠了吧。非要二十七号去不可的话，找个别的理由呗。”

“这可不行。唯独这次缺她不行。”

“这话又是怎么说？”

“因为我跟白井教授已经约好了呀。”

“跟白井老师，约好了？”

“教授也是瑠瑠的粉丝吧。”

瑠瑠在大学的男性教授中很有人气，简直是他们的偶像。特别是白井教授，因为瑠瑠刚刚选择了他的英国文学专业而十分娇惯她。

“这本就是教授直接对我提出的。”

“他是指为瑠瑠办生日宴会吗？白井老师第一个提的吧？”

“是啊。他说二十七号好像是木下的生日，正好——”

“欸？老师对瑠瑠的生日是哪天都这么清楚啊。”

“那是自然，作为她的粉丝，当然要掌握这种关键信息。要是我的话，从偶像的生日到星座、血型，全部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

“我倒觉得重点不在那儿。”

导师竟与追星族一样，对学生的个人信息掌握到如此程度（当然我认为白井老师没有其他意思），该怎么评价这事呢。

“总之，白井老师就把这事儿全权委托给我办了。”

这是漂撇前辈的另一个奇特之处，他怎么看都不像是努力学习的好孩子，还是个爱玩的怪人，为何教授们就这么喜爱他呢。他和安槻大学的另一个学长，两人在夜里提着红灯笼推杯换盏的场景被人看到，从此这事就在校园里广为流传，任谁都能煞有介事地讲上一段。也有人说他被学校里某位爱喝酒的大人物器重，因此才不肯放他离开学校。他的这些“光辉事迹”被大家半开玩笑似的口耳相传，最后，无论是教工还是学生都叫他“大叔杀手边见”。

顺便说一句，漂撇学长本名边见祐辅。我和匠仔绰号大致都是从本名衍生出来的，只有学长是例外。漂撇，为什么他得到这么个放屁声般的绰号呢？据周围的同学说，这是他们对他的小小报复。因为漂撇学长不仅爱组织聚会，还爱给人取外号。他完全不顾对方的心情，想起什么就起什么，常常搅得周围鸡犬不宁。

这样的学长，怎么可能唯独不给自己起外号呢？他早就想好了，那就是“漂鸟”。各位别笑，他自己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平时也总说自己特别喜欢在国外漂泊，所以才总是留级和休学。他确实定期从学校里消失一段时间，有人说他去环游东南亚了，但我们谁都没有收到过他的纪念品或看到过他的旅游照片。当然，谁也都没有他没去旅行的证据。学长行踪不定这一点，是他另一个奇异之处。总之他厚着脸皮自称旅行家，爱自由散漫，还让大家叫他“漂鸟”，一副通晓一切、无法无天的张狂样儿。

他的这番言论引起了大家的一番嘲笑。“什么漂鸟啊”“估计是‘漂边见鸟’读错了吧！”

“哦，原来如此啊，把他的姓‘边见’编进去叫‘漂边见鸟’如何？”

“好主意！”

“真棒！”

就这样，大家很快达成了共识，不久后，“漂边见鸟”这个绰号就在学生中传开了。最后，大家索性进一步省略，直接叫他“漂撇”了。一直忍气吞声被他取各种各样绰号的学生们总算报了一箭之仇，而他从此就得了“漂撇”这个绰号。哈哈，每次提到这件事我都要大笑一番。

尽管如此，他也并未气馁，一直坚称自己是旅行家。这回也不例外，他用满怀激情的演讲口气说道：“教授对瑠瑠的到来可是十分期待呢，少了她，就算我们剩下的人都聚齐了，也只能说是画龙点睛——”

“什么？画龙点睛？”我瞪圆了双眼反问道。

“学长，应该是画龙而未点睛吧？”匠仔不顾我惊讶的神情，认真地纠正他。

“啊，对，校张大人，啊，疼，咬舌头了。总之就是那么回事，小兔，你说是吧？”

“欸？怎么问上我了？说的好像是我的错……”

“不是好像，就是你的错。就因为你没有及时向我汇报瑠瑠回家这件事，才会弄成这样……”

“过分！你太不讲理啦！”

正在我气得捶胸顿足之时，门铃叮地响了起来。“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我条件反射般地向门口喊了一句，却突然住了口。也许因为身处咖啡店里，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场景：若往牛奶里加水，其颜色和味道会变淡，但外观在整体上不会有太大变化，但若向咖啡中倒等量的牛奶的话就不同了，杯中会戏剧般地呈现出一个迥异的世界。牛奶会被渲染上咖啡的棕色，却不会完全失去其本来的纯白，而是有所保留，从而形成一种崭新的和谐之感。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有一种人，她一出现，就能让你感到一种强烈的存在感，而这存在感让你不由得跟随其规则处事，而她却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来者高千身上就有这样的人格魅力，而这种魅力，我每次想要形容都深深感到语言的无力。溪湖跟在她后面，一个留着飘逸的栗色头发的女孩。

“呀，大家都在呀。”高千随意地抬手跟学长和我打了个招呼，而我偷偷看了下匠仔的反应，最近这都形成习惯了。每次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我都想看清他们分别是什么表情，但无论是匠仔还是高千，都跟对方没什么特别的眼神交流，我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可还是忍不住去看。

“呀——高千”，也许是为了掩饰心中的复杂情绪吧，我有些夸张地装作发怒状向高千控诉道，“正好！你来给我评评理，这个学长呀，说了些特不讲理的话呢！”

“不讲理？这人不一直都这样么？”高千用余光扫了漂撇学长一眼，然后轻轻地捏了捏我的脸，我的脸刚才一下子涨红了。

我用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拉到胸前，做出非常后悔和不情愿的样子。“是呗，就是呢。学长平时就是个不讲理的人，但是、但是，今晚更甚。”

“好好好，我听你说，稍等一下啊。怎么了，都这个时间了。”高千将肩上的黑色小挎包放在柜台上，坐在了漂撇学长旁边。“这个时间还待在这可真少见，让我好一顿找，以为你们不是在‘三瓶’就是在‘花茶屋’呢。”

“我倒是想赶快去喝一杯来着。没想到在这儿竟一言不合啦。”学长用演讲的口气说道。突然，他放下挥过来的胳膊，眼光在高千和溪湖身上来回移动。“喂，高千。”

“嗯？”高千重新交叉了修长的双腿，一边把头发梳上去一边向学长这边转过来。她旁边的溪湖则轻轻地将下巴靠在其肩头紧挨着她。不，应该说她们二人形成了一幅画。两个落落大方的美女依偎在一起，这情景可谓引人入胜。今晚高千身着一件漂亮的灰色长裤套装，上身配一件黑色宽领口衬衣，给人感觉十分中性。与之相对，她旁边的溪湖则穿着一条浅绿色连衣裙，看上去女人味十足，她们二人十分自然地手挽着手，怎么看都像一对合拍的情侣。而且，这还是一对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情侣，这点十分难得啊，我不由得沉醉于大叔似的感慨中去了。

“你之前都去哪儿啦？”

“去哪儿？去了趟市中心那儿。”

“去干吗？”

“干吗……约会啦！约会！”

溪湖听了这话，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嘻嘻哈哈地笑弯了腰。

“啊？你和溪湖？约会？”

顺便说一句，除了漂撇学长，敢对高千这么说话的人寥寥无几，是说命好呢，还是说不太了解她呢，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

“当然啦，不然还有谁？”

“我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啦。”

“哟！高千和校花溪湖，大家的女神，真是令人眼红啊……”

“我说高千，你可不能哄骗单纯的小姑娘啊，还穿这么娘的舞男似的衣服。”漂撇学长聒噪地打断了我的起哄。

“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不靠谱的人教训哦，小漂。”

敢这么简略着叫漂撇学长为小漂的，偌大个校园里也只有高千这么一个人了。

“认识个女孩子马上就把人家哄得团团转的是谁呀？”

“可不是我，就算哄了人家也不相信我，我倒是想骗，就是骗不了啊。”学长忽然正色道。这两个人总是像夫妻似的拌嘴吵架，把气氛弄得火药味十足，所以常常被人误认为他俩是情侣。不过这种误会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他俩的步调实在太一致，就算在一旁听他们说话，也不会让人感觉腻烦。更何况高千自称讨厌男人，基本上不跟漂撇学长和匠仔之外的男性来往，就更加深了旁人对他俩是恋人这种印象。

“哎哟哎哟，”高千以手托腮将目光移向了匠仔，“这话说得可太谦虚了，跟匠仔说的似的。”

“嗯，”学长双手捂脸，像找着什么似的东张西望，“真的吗？这可糟了，我还没有隐居的意思呢。”

这话说得，好像匠仔活得跟个隐居的老头子似的，不过，实际上他活得跟老头子也没什么区别。

“好，这样吧溪湖，明天怎么样，跟我去约会吧？别管高千了，跟我一起看电影去吧。”

“对了”，高千一边把越过自己向溪湖凑过来的学长的脸毫不留情地推回去，一边向匠仔微笑道，“说实话，我们还没吃晚饭呢，你帮我们做点吧。当然，你要是都收拾好了的话就不用了。”

“喂，匠仔，给她做个刚才的金枪鱼意面。”学长在一旁胡乱地发号施令。“我也要吃，那个太好吃了。”

“不好意思，金枪鱼已经没有了。”我略带怒气地做了个鬼脸向他说道，“最后那点都被学长你吃啦……”

“唉……我看看，意面还有一些，可以做番茄酱或者辣椒的，”匠仔伸头检查了一下冰箱里的存货说道，“每种大概还有一人份的，怎么办？”

“怎么办呢？”溪湖向高千发问道，边带点恶作剧似的笑意边说，“不然两样都做，然后平分怎么样？”

“好主意，那拜托你啦。”高千对匠仔说道。溪湖则痴痴地望着她的侧脸，活脱脱一个陶醉在梦乡中的少女模样。

“喂喂，溪湖呀，你都买什么啦？”我向她手中提着的纸袋中探到。

“欸？啊，你看这个……”她掏出了一件乳白色的高领无袖女式背心。

“之前高濑不是穿过一件黑色的嘛？我觉得特别漂亮，一直想要一件一样的，今天她就带我去买喽。”

高濑指的就是高千。看上去她为能和高千能买到同款的衣服而感到十分开心，话虽如此，但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高千一下子熟络起来了呢。

“嗯……蛮适合你呢”，我望着面前高兴地展示着新衣服的长谷川溪湖，不禁有些迟疑。

我之前就知道溪湖很崇拜高千，从刚开学时认识她开始，她就经常把“真是羡慕由纪你啊，能跟高濑做朋友，一起聊天一起玩，真好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一副很羡慕我的样子。不过她来参加漂撇学长组织的聚会，还是今年四月份的事。那时候我们同被卷入一件新生遇害事件中，曾去警察那里协助调查，但与这次的故事无关，详情有机会再说明。

溪湖是美少女型的。说得更明白些，她是那种男生眼里的“清纯派”女生。刚才学长用“纯洁少女”来形容她，这大概是男生对她的共识。不过，要是让我来说，绝不会用“清纯派”这个词，这个概念只有在男生那里才行得通。这跟护士或酒吧的兔女郎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无视了女性的人格而单纯将其看作一种机器，是一种角色扮演。当然，和其他外表清秀、性格温和的女孩一样，溪湖到底是不是“清纯派”，又是另外一个问题。

不过，这样说好像她实际上性格恶劣似的，走这样的极端也没有必要。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不过，这世上的男人不是把女生分到“清纯派”，就是把她们归为“恶女派”。但实际上，大部分的姑娘都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优缺点均有的，这明明很普通，可要男性接受“普通”却好像很困难。这个概念很难理解么，真是奇怪。

不管怎么说，清秀的美少女溪湖红透校内外，从这个角度来说就是自然而然了。我并不是恭维才叫她校花的，只是她为何一定要博得同性的喜爱呢，这就有些荒唐了。虽说这与我无关，只是个人的性取向问题。但关于溪湖，我确实有一个疑问始终无法释怀，她真的喜欢女生么，我偶尔会感到疑惑。

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我没办法解释清楚，但我对她的印象是——自律性很强。是说她特意告诫自己不能喜欢男人呢，还是说她有一种奇妙的殉道态度呢，反正这两点都从她身上显现出来。这与单纯地对男性抱有厌恶感或排斥不同，事实上，她面对异性并未显现出条件反射似的回避，也就是说她并非是异性恐惧症患者。不如说其实溪湖对于自己这种硬要避开男性而对同性示好的行为十分羞愧，好像她是碍于某种宗教式的信念而固执地必须喜爱同性似的。

重点是，她喜爱的对象是高千。校园里盛传高千的魅力之大，就连同性都能被其俘获，所以我认为，溪湖有可能受舆论影响才将目标锁定在高千身上。说得具体点，就是溪湖原本不喜欢同性，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具体是什么暂且不论）必须对男性敬而远之，或者至少要明确地表现出这种态度。但因为这并非其本意，加上她也不想在学校里，特别是会和男生们发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和纷争。正当她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高千的出现让她欣喜若狂——对呀，若是对这个人产生感情，就算是同性之情，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所以，与高千的交往成为她远离男性的一个绝佳的借口，这才是溪湖的真实想法吧。

当然刚刚也说了，这不过是我的想象，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至少她对高千的崇拜并不假，积极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劲头，每每和高千在一起走，她那个幸福劲儿活脱脱一个恋爱中的少女。

虽说我刚刚惊异于二人不知从何时开始的热络，但看上去应该怪我自己对此观察得不够仔细了。最近，她们二人在校园里貌似已经是“公认的情侣”了。本来校园里就有传言说高千是女同性恋者，所以就算溪湖与她形影不离，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非但如此，众人还对此抱有一种温和宽容的态度，给予二人祝福。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安槻大学的风气有多开放，很大程度上在于高千非凡的个人魅力。

高千全名高濑千帆。她的眼睛微微发蓝，目光炯炯有神，加上那纤细高挑的身材，很难用语言穷尽其魅力所在。这么说吧，无论单看她身上的哪一部分，都能唤起人强烈的爱欲。虽然我非常不喜欢这种露骨的说法，但每次见她，我都会深深地感觉到她的完美无瑕。

完美？不，高千身上只缺一种东西，那就是撒娇。俗话说“男要勇，女要娇”，但正如之前我对“清纯派”一词的意见，这不过是男权社会强加给女性的一种“角色扮演”，并非女性自身的意愿，斗胆说一句，这是对男人性骚扰的纵容。因此，男人总是暗中威胁女人要学会撒娇争宠，不然就是缺乏魅力，而缺乏魅力的女人没男人疼，最后就变成剩女了哦。当然，撒娇这一行为本身并没有错，但被他人强制要求的话，就沦为谄媚了。虽然“女要娇”这种说法可能稍显过时，但女人的任务就是向男人献媚这一思想和风气仍甚嚣尘上。

高千一直是大家眼里的“斗士”。虽然她常常波澜不惊、态度沉着，但她身上充满一种看不见的紧迫感，让人觉得她是个为了不随波逐流，可以不惜一战的人。这是她面对男权社会的一种反抗，正因为自己是女人，所以才要单方面地将自己客体化来保持自身的独立性。这无疑也是一种面对世俗的怒气，真心认为对男人笑一笑毋宁死的坚决。若不小心对男人展露笑意，便会立刻被扣上“治愈系机器人”的帽子，不管自己想不想，都会被人认为存在的意义单单是抚慰男人的心灵，这样一来就会被拽入封建制度中去，沦为其一部分了，而高千大概也是用实际行动表明坚决不被同化的意志吧。因此，若按照刚才的“清纯派”和“恶女派”来分类，高千毫无疑问地会被归为第二类。当然，拘泥于这种不长脑子似的二元论只限于男人之间（或是男权社会），而高千只想保持人格的独立而已，却得到了“不可爱”“死板”“长得虽美却不想交往的女性”这种片面的评价。所以我想，大概只有女人才能理解她魅力的真正所在吧。

不过最近，她的态度在发生慢慢变化。刚入学的她很极端，在反对男权社会的规则之前，她对人际关系全盘否定，神经绷得紧紧的、全身带刺，谁若不小心碰她一下就会被刺出血来，而现在的态度则比以前缓和许多。当然，高千给人的印象还是“斗士”，但不同于以前那种否定一切的偏激，而是选择性地和对方建立友好关系，就是说，她的态度变积极了。这种积极的改变是从她加入漂撇学长的小团体开始的（其实更应该说是学长拉她进来的），那时只有一点苗头，而其真正的变化则发生在她寒假回家探亲之后。不过，她不是一个人，她和他在一起。

啊，顺便说一句，给她取“高千”这个外号的，不是别人，正是漂撇学长。这事要是换了别人，她绝对无法容忍。但对方可是比她大的学长，无论她怎么抗议都是白费劲儿，所以与其说她欣然接受，不如说她是放弃抵抗了。

“啊，这衣服好看，真好看。”我捏了捏无袖背心的肩部，“这颜色这么漂亮，肯定很适合溪湖你啦。”

“欸？你真这么认为？我太开心了。”

“真好啊——你可以跟高千一起去买衣服，还买同款的。我就不同了，我、我……呜呜，”我做出用手擦眼角泪滴的样子，“我在这里当免费劳动力帮人家洗碗，到头来，还受到坏心眼儿学长的欺负。”

“欸？喂小兔，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你可不能说人家坏话啊。”

“啊，抱歉抱歉，”学长没怎么样，匠仔倒先慌了神，“难得你来帮忙，真不好意思，嗯，那个、那个……”匠仔一边将食指搭在嘴唇上，一边拿出了一个香槟酒瓶，里面装满了我最爱的柚子果露。“那个，我请客。”

“哇！谢谢呢。”我用一种十分嫌弃似的语调故作撒娇态，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凶恶地对学长道，“喂！”我撞了撞他的肩。“给我让个座。”

“欸，干什么嘛。你想坐这？坐那边去”，学长指了指溪湖旁边。

“我不，我偏要坐这儿，我要挨着高千。”

“啊？”也许是被我的气势所压倒，学长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看看高千身旁的我，又看看溪湖，长长地叹了口气。“……布鲁图 [1] ——你也背叛我吗？”

“什么背叛你啊，”我一把搂住高千的胳膊，“我认识高千，可比溪湖早多了，所以嘛——”

认识高千……啊，那是大约一年半之前的事了。认识高千和匠仔还不到两年呢。意识到这点，我有点受打击。不，好像不是打击。应该说是感慨吧。

“啊，是这样吗？这么说，我和由起是对手了。糟糕。”溪湖也不肯服输似的靠在了高千肩上。也许因为她来参加这个聚会的时间还不长，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叫我小兔，而是由起。“但是，我是绝不会把高千让给你的哦，只有她不行。”

“欸，一起买衣服怎么了，我呀，还跟高千一起泡过澡呢。”

“为什么，大家眼中只有你！”漂撇学长也插了一脚进来，现场一片混乱。他满脸怨气地指着高千道，“到底是为什么，她们眼中只有你！啊？而且净是些漂亮姑娘，狡猾，高千，你太狡猾啦！我明明比你帅那么多。”

这句话听上去很傻，但其“品德”却从中可见一斑。因为漂撇学长绝不会从我们三个的性别这个角度来反击，不会说“明明你们都是女人”这样的话，反倒将高千作为竞争对手认真地与其较量，从某种角度说，学长很公平，也很伟大。所以，虽说他的性格有些不靠谱，但学生们却都很佩服他。“我也需要爱啊。浑蛋，谁好心分给我一点吧。”

“那——这个给你。”我把刚刚自己系着的花边小围裙递给学长。

“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要你帮忙收拾啦。一会儿还有脏盘子什么的，学长你不会是想把任务交给匠仔一个人吧。”

“欸——”学长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一边老老实实地接过围裙系上后走入柜台的另一侧，那样子很呆萌。但之后叫道：“喂，匠仔，跟她们要深夜加班费。”这话实在可恶。

“深夜加班费？”匠仔也是，不过开个玩笑，他竟当真了。“可我们店里没这个制度啊。”

“要什么都行，这么惯着都把她们惯出毛病来了。这事就不用跟店长报告了。”

“要收我们钱的话，也该连刚才学长的那份儿一起收了。”

“我就不用交了。”学长说着挽起袖子来，“我待会儿把你们用过的碗洗了，就当是两清啦。”

“欸，这么说的话我也不用交了。”

“喂，小兔，刚才的话题说到哪儿了？”高千接过匠仔递来的叉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后反握住，越过柜台做出个刺向学长的动作。“他说什么胡话欺负你啦？”

“啊，对了对了。唉！高千，你来评评理。学长他太过分啦。他说瑠瑠这么着急回家都是我的错。”

“瑠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这样，我和学长轮流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就是白井老师趁这次瑠瑠过生日，拜托学长组织聚会的事。

“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这样也不错啊，”高千用叉子叉了一块辣椒送到嘴边，“这次不算她也行，改天聚会的时候再带上她如何？”

“看吧看吧，果然高千也跟我一个想法吧。”

“瑠瑠不在的时候我们也跟白井老师喝过许多次酒啦。好好跟老师说明情况，他会理解的。”

“但是，这回情况比较特殊……”漂撇学长双臂抱在胸前，犹豫不决地来回走着。

“特殊？怎么特殊了？”

“其实，那天教授要在自己家里设宴款待。”

语惊四座。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安排，本来以为聚会准在“三瓶”或者“花茶屋”办呢。

“老师家里？在市区内吗？”

“嗯，是的。”匠仔回答高千道。

“你知道他家在哪里？”

“嗯，之前去过一次。”

“欸——”高千抬起眼睛瞧了他一会儿，终于不耐烦似的说道，“他家在哪儿呀？”

“欸？啊，不。”匠仔说到一半没了自信，“去年的长假，老师开车带我去的，还在闲扯的时候就到了，所以我完全不记得路线了。”

“好的好的，我真是个傻瓜。”高千略带讽刺地说道，“竟然问匠仔这么难的问题。”

“虽说在市区内，但是也靠近郊区了。”漂撇学长像个孩子似的得意地插了一句。“虽然我没去过，但我不看地图也知道在哪儿。开车的话，大概要三十分钟吧。”

“先不说这个，小漂，教授家能容下我们这么一大帮人吗？”

“啊，这个嘛，既然教授都那么说了……”学长像是确认般地望向匠仔。匠仔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我早就知道了哦”似的，重重地点了好几次头。

“他好像刚刚重新装修过房子。”

“啊，是吗？这我倒没听说。”匠仔抬起头露出迷惑的表情。

“听说就是最近的事。亮点在书库。”

“书库？”

“可不是巧克力啊。” [2] 谁都没想到那儿去。

“也不是巧克力巴菲哦。”

都说了，谁都没往那上面想。

“是书库，而且是独栋建的超大书库。据说教授把自己心爱的藏书都放进去了。”

“说起来，去年教授确实说过差不多该建一个了这类的话。”匠仔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他的嘴角少见地浮现出了一抹微笑。据他说，去年去教授家里拜访的时候，大部分藏书都未经整理就被放在了一个个纸箱中堆起来，因此匠仔还没来得及仔细观赏。刚刚学长说新书库是亮点，但我们中间除了匠仔大概没人会把观赏教授的藏书当作单纯的乐趣了吧。

刚才我介绍了匠仔的一些“仙人”般的特质，但他唯一的爱好大概就是读书了吧。总之，大家都说不是见他在读书，就是见他在喝酒，他爱读书就到如此程度。不过他的偏好有些奇怪，他爱读西尔维娅·普拉斯和约翰·贝尔曼这类生性阴暗的作家的作品。前者有伪装自杀癖，后来真的自杀身亡了，后者酷爱喝酒，最后也因自杀而名声大噪。这种诗人我光是听一听其事迹就想远远躲开了，但匠仔却在这点上与白井老师的爱好不谋而合。

总之，白井老师不仅喜欢瑠瑠，也很喜欢匠仔。在他眼里，瑠瑠是英美文学讲座的偶像，而匠仔却像是追随他多年的徒弟。一年级时，匠仔曾选修他的初级英语会话，两人一见面便觉意气相投，感情非同一般。自不必说，匠仔的毕业论文指导教师自然是白井老师了。但是，迄今为止受邀去教授家做客的，大概只有匠仔一人。据说，上课时二人常常会出现以下对话：老师忘记作家和文章名时，便会向匠仔道：“匠君，那个叫什么来着？”放到一般人头上，他们可能会委婉地表明自己不知道。“那个，艾略特在序文中提到的约瑟夫·康拉德的作品名是——”而匠仔则毫不犹豫地说：“是《黑暗之心》吧，老师？”

“哦！就是那个！”教授喜不自胜地继续往下讲，只剩下一堆目瞪口呆的学生们。我虽未亲眼所见，但那画面却一下子浮现在脑海中。

二人的友谊极深，甚至有传言说教授欲将匠仔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不过，匠仔刚刚升入三年级，说这个还为时尚早。但教授似乎希望匠仔毕业后继续攻读他的研究生，再做他的助教、发表论文，逐渐接他的班成为英国文学专业的一名教授。虽然这只是酒后之言，但看他每醉必提的架势，这也未必是单纯的玩笑话，他极有可能是认真的。暂且不说这个计划将来能不能实现，白井教授对匠仔的喜爱之情是任谁都无法否认的，应该说他们是忘年交。不过，我倒是能理解教授对匠仔的偏爱，这年头，能和自己在专业方面，而且还是相当偏僻的领域（可能只有我这么想）旗鼓相当的人可不多。

“但教授其实是想带瑠瑠参观新书库。”学长向匠仔泼冷水，“要是不带她的话，我们一窝蜂地拥去他家不好吧。”

“是吗，”高千用餐巾轻轻地擦了下嘴角，“老师真的会介意瑠瑠到底去不去吗？”

“老师为了掩饰他的失望，肯定在嘴上说没事什么的，但心里会想，瑠瑠在哪里呢，怎么净是你们这帮人来，shii酱，真悲哀，唉算了算了——他自己在心里闹别扭呢。”

“shii酱又是谁啊？”

“要是因为这事，明年匠仔的毕业论文不合格可怎么办啊？”

“为什么？就因为这次聚会没带瑠瑠来？太傻了吧。就算匠仔没有通过答辩，也轮不到你操心吧，小漂？不过，暂且不说这跟他明年毕业到底有没有关系，大家好不容易聚一次，瑠瑠能来就最好了。”

“就是！对吧？对吧？”学长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果然高千跟我一个想法吧？”我不理他的挑衅，兀自默默地喝着柚子果露。

“对了，瑠瑠的老家在哪儿来着？是在本地吧。离这儿远吗？”

“嗯……开车去的话大概不到一小时吧。”我边舔勺子边说。

“什么嘛，”高千扫兴似的说道，“那样的话，你去把瑠瑠请回来不就得了嘛。”

“对啊，就是嘛。”溪湖卷起一些番茄意面，“木下知道高千来的话，肯定也会兴高采烈地过来了。她对高千的狂热可不逊色于我。”

啊呀——我迷惑地望着开怀大笑的溪湖。难道是我想多了？溪湖对高千的迷恋也许只是出于单纯的追星心理。就是说，她只要接近名人就心满意足了。虽然高千只是个学生，算不上什么家喻户晓的人物，但她的大名确实响彻校内校外，就算说她是演员或者模特都有人相信。

“反正，我们总归是要住在教授家里的。虽然我不该这么一厢情愿，但照以往的经验来说，我们总是喝着喝着天就亮了。”

“就是就是，这样一来就没什么问题了。”学长真是的，总觉得一切都是我不好。

“但是，瑠瑠应该出不来。至少现在出不来。”

“欸？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详细情况，但好像她是不得已才回去的。”

“为什么呀？”

“具体不太清楚，不过瑠瑠本打算留在这打工直到盂兰盆节，因为一些事才匆忙赶回去的。”

“那我可得好好问问你。”学长用手里的洗涤剂瓶子轻抚下颌，“是不是因为她的家人生病了？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觉得应该不是。怎么说呢，比起担心，我现在更加感觉迷惑不解。”

“你在说什么呢，我还是没听懂。”

“就在她回家之前吧，她住的那所离学校不远的公寓大楼，好像出了点怪事，会不会和那件事有关呢？”

“怪事？什么怪事？”

“都说了……”我刚想说我不知道，一个声音意外地响了起来。

“难道说……”匠仔侧头探了过来，“是那件事？”

“欸？”我吃了一惊，“匠仔，你从瑠瑠那儿听说了什么吗？”

“其实我也不太知道具体情况。嗯……那是上个月的事吧？她来这儿说了些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嗯。然后我就给了她些建议——这么说有些夸张了，但从结果看就是这么回事。”

“等会儿，等一会儿——”漂撇学长用满是泡沫的手抓住匠仔的肩膀，把他扳向自己，“为什么是你给瑠瑠建议？啊？你明明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

“嗯？那又是怎么回事？”高千问道，于是我又将匠仔把三个姑娘的名字和脸弄混了的事跟她讲了一遍。

“你都不相信吧”，高千听完后对着嗤嗤发笑的溪湖说，“不过，你也不用太介意，这事放在匠仔身上可一点都不稀奇呢。”

“欸——这话有点伤人呢。”溪湖带点戏弄的眼光看着匠仔道，“但是你肯定一下子就记住高濑的名字了吧？”

高千听了这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望着溪湖的眼神，她解释道，“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吗？”

“欸……发生什么了？”

“他睡着了哟。”

“啊……”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面对面喝酒。因为是初次见面，所以彼此都不说话，接着他就喝得烂醉睡着了。五个小时后才醒的他，终于想起来问我的名字。”

“这种事就别提了吧。”看到溪湖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自己，匠仔脸涨得通红，身子不自然地扭来扭去。“那时候，高千也是——”

这段往事我倒没听说过，本想再追问下去，但高千却迅速地打断了他向学长发问道，“哎呀，就算不知道瑠瑠叫什么，但是毕竟彼此见过，当个倾听者还是可以的，对吧，匠仔。”

“虽说如此，我还是难以接受。”

“不过嘛，还真有点意外。就算匠仔对不上脸和名字，但像瑠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是匠仔的菜吧。”高千轻描淡写地说。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僵硬了。虽说这种反应毫无道理，可整个人就是僵在那里。

“嗯，这倒是。”匠仔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可真诚实。

“欸？是这样吗？”漂撇学长瞪圆了眼睛，看了看匠仔，又看了看高千。

“哎呀，小漂，你没注意到吗？”

“这么说你早知道了？”

“因为瑠瑠不是跟那个药部小姐很像嘛。”药部小姐——药部裕子吗。她是安槻大学的女办事员，马上就要结婚了。她的订婚之路可谓曲折复杂，我们也多少受了点牵连，但跟这回的事也毫无关系，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啊，这么说来，两个人都戴眼镜呢。莫非是因为这个？”

欸？难道说，匠仔是“眼镜控”？

“这也有可能。怎么说呢，戴眼镜姑娘的有种知性而朴素的感觉，虽然算不上时髦女性，但却别有一种可爱之感，是吧，匠仔？”

“哦哦，原来如此。但是，为什么高千你这么了解啊？”学长的眼光在微微点头的匠仔和高千之间来回移动。

“这是匠仔自己说的哟。”

“啊，什么嘛，原来如此。”学长扫兴似的耸了耸肩，我却全无心情。匠仔把喜欢的女生类型都告诉了高千——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不，比起不可思议，我甚至觉得有些不能原谅。因为——

“可是……”溪湖喝了口水说道，“可是，明明是匠仔喜欢的类型，他却连人家的脸和名字都没对上。”

“哈哈，实际上，就是这样。”直到现在匠仔还对同龄的溪湖用着敬语。而且，看上去他对弄错了瑠瑠名字这件事毫不在意。

“你为什么不问问人家呢？”

“啊，也没什么原因。反正以后就慢慢知道了。”

“唉，算了，无所谓了。”平时说话永远不在点上的漂撇学长这回急吼吼地打断了匠仔的话，“现在我们说得是瑠瑠。瑠瑠找你商量什么事了？”

“刚才小兔不是说了嘛，公寓里发生了起奇怪的事。据说停车场出口的门被小石子儿卡住了。”

“什么？石子儿？”

根据匠仔的述说，那天他和瑠瑠对话的情景再次浮现出来。那是六月份最后的那个星期六。午餐时间结束后，瑠瑠独自来到了“I·L”。她平时都是跟教育学部的女生们一起行动的，很少见她一个人来。

“欢迎光临。”

当然，匠仔这时候还不知道进来的女孩子叫什么，或者说他没记住，但知道她是最近新加入大家的几个姑娘之一，所以便殷勤地拿来了冰水和毛巾，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

正如刚刚高千所说，瑠瑠这个人，说好听了是朴素，说难听了就是老土。她绝非长得丑，只是因为懒于打扮，所以虽说正值妙龄，却还是一副土里土气的样子。但她本人却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卑，反而活蹦乱跳的，让人感觉很亲切（高千绝无这种亲切之感）。若是故意说她坏话，她就是那种让男人们觉得毫无心机、轻易就能驾驭的小姑娘（可能实际上并非如此）。

无论如何，匠仔会喜欢这样的类型让我感觉有点幻灭，也许可以说他的审美很保守吧，但是给人感觉像个大叔。就瑠瑠个人来说，我觉得她确实是个朴实的好姑娘，但还是有些不能释怀——唉，算了算了。还是先讲故事吧。

当时店里只有三个男学生，他们从早上要了杯咖啡后就一直黏在店里蹭漫画读，匠仔正好有空，便隔着柜台跟瑠瑠闲聊起来。这时，从厨房后门传来了一阵咔嚓咔嚓的转动门把手的声音，但因为门是锁着的，来人没能打开，接着便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匠仔一开门，来人就冲了进来，大叫着“烟！我忘了拿烟”。他是“I·L”的店长，平时酷爱玩弹珠。店里只要一闲下来，他就立即把它丢给匠仔和其他在这儿打工的姑娘们，自己飞也似的冲向游戏厅。那天也像往常一样，午餐时间一过就跑出去玩弹珠了，因为忘带了香烟和打火机才赶回来取。

“你小子有点可疑啊。”店长笑着对匠仔说。“没事锁什么门呢，肯定是你在偷懒。再不开门我就要从正门绕进来了。”

“欸？你带钥匙了……吧？”

“什么呀，你瞧——”店长向收款台扬了扬下巴，一串钥匙被丢在下面。

“这有点太马虎了吧？”

“唉，别介意别介意。这门不用时时刻刻都锁着。”

“唔，我果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店长走后，在一旁默默听着二人对话的瑠瑠开口道：“果然——真有出门不带钥匙的人。”

“嗯？啊，是的。”也许是因为记不住人家名字而感到心虚，匠仔对比他小的瑠瑠也用着敬语。“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随身带着钥匙，或是每次都要用钥匙开关门什么的太麻烦了，我也摸不清他们的心思。”

“无论外出时间有多短我都会把门锁好。”

“就应该这么做，没错。”

在可爱的女孩子面前，匠仔也乖乖地败下阵来。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匠仔的家从没上过锁，因为就算小偷进了家门，也没什么好偷的。但是，对自己家毫不在意的匠仔，身为员工，对店里的事情还是很上心的。

“但是，我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最近，就是新年那会儿吧，我都到家门口了却发现没带钥匙，可我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带着的。糟了，肯定是掉在哪儿了……我当时特别着急。”

“那可不得了，然后呢？”

“那时哥哥和我同住，他便帮我开了门，第二天，不知道谁捡到我的钥匙送到管理员那里，他便交还给我了。”

“啊，没丢是最好了。”

“就算平时注意保管了，有时都会发生这种失误，更别说把钥匙乱丢了，肯定不行啊。”

“就是就是，嗯。”

“但是，我住的那栋大楼里，就有这样的人呢。出去倒垃圾的时候，不带钥匙就走了。”

“啊？”

“这种行为真是讨厌呢。”

“讨厌？怎么说？”

瑠瑠现在大学附近的一栋公寓楼里住，这是她家自己买的房子。她的父亲在省里首屈一指的大型医院当医生，以前在大学附近的医院工作，每天要开车上下班。后来，瑠瑠的哥哥进入安槻大学后，他爸爸就直接在这里买了房子。一方面是为了哥哥上学，另一方面，这里离医院近，爸爸上下班也方便，一家人本打算干脆搬过来住算了，但是刚买完房子不久，爸爸就接到了调令，调到了离家里比较近的综合医院上班，于是哥哥就一个人在新房里住下了。结果瑠瑠也考上了安槻大学，兄妹俩就开始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今年春天，哥哥顺利从大学毕业后回到老家工作，于是瑠瑠现在就一个人住在这间公寓里。

（漂撇学长听了这话，欢呼道，“哈哈，下次大家可以一起去玩啦，她家那么大可得好好热闹一番！”喂喂，学长，你可别把她家和你家相提并论哦，那好歹是女孩子的家。）

这栋公寓——五月公寓，有门禁，瑠瑠平常都从大楼正门出入，只有在垃圾回收日时才会从停车场的后门走，那儿距离回收站比较近。问题就出在这个后门上。这扇门平时只能从里面打开，想从外面进来的话必须使用钥匙开门。

今年年初，瑠瑠注意到了一件可疑的事。周一、周三和周四是垃圾回收日，平时爱睡懒觉的瑠瑠特意起了个大早，七点半就出门了。按照小区的规定，居民必须在八点之前出来丢垃圾。这时，有些不讲究的人在头天晚上就会把垃圾放在外面，而瑠瑠生性认真，每次都会特意早起倒垃圾。

（哦，对，这种一本正经的类型说不定就是匠仔的菜，他自己就是个特别讲规矩的人，甚至有些不知变通，所以才会被与自己性格相近的人所吸引吧？）

瑠瑠收拾完毕出来倒垃圾的时候大概是七点四十左右。时间上虽然掐得不是那么准确，但每回基本都差不多。这天，她突然发现后门的门框下边夹着成年人拇指盖大小的石子儿，乍一看这门好像完全关上了，实际上却留出了一条小缝。换句话说，外面的人不用钥匙开门也进得来。

“我想，咦，还能这么干。最初发现它的时候，我以为是谁早上出门忘带了钥匙，匆忙之间才出此下策，所以并未十分留意。那人又没带钥匙，进不来的话太可怜了，我便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瑠瑠如此说道。但从这以后，每到垃圾回收日早上的七点四十分，瑠瑠出门的时候都会看到它，而且每回都是相似的形状和大小。

“我当时怀疑这是刚刚搬来的住户干的，因为之前都没人干过这种事。”

于是，瑠瑠每回再看见石子儿就会把它踢开。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公寓的前后门都是考虑到防盗这一因素才设计成这样的。而且这里的住户也是因为这点才买的房子，像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夸张地说是侵犯了住户们的权利。

“所以我跟管理员反映过，要他提醒一下新搬来的住户，这种欠考虑的行为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但是……”

管理员告诉瑠瑠，最近没人新搬过来。她虽有些意外，但这事无论是谁做的，从结果看都一样，所以她又拜托管理员，让他提醒所有住户注意。但是，三个月过去了（到她和匠仔说这事的时候），情况依然没有任何改善。每到垃圾回收日，石子儿就会准时地出现在后门处。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但是这事总归给大家带来了麻烦，你不觉得吗？太大意了。可能他觉得白天没关系吧……”

“原来如此。但是……”匠仔附和道，歪了歪头，“有点奇怪。”

“奇怪？怎么了？”

“就是说啊”，为了掩饰自己记不起他人名字的窘态，匠仔一本正经地用双手抱在胸前。“每次你看到那石子儿，都会把它弄走吧？”

“嗯，对。”

“就是说，当时门完全锁上了。但是，这之后不知道谁用了什么办法又回到了大楼里面吧。”

“啊，这个嘛……”听匠仔这么一说，瑠瑠也意识到问题所在，她迷惑不解地说道，“也许是他的家人帮着开的门吧？他绕到大楼正门用可视对讲机叫来了家人帮他解开门禁。”

“但他每回都这么做，家人不会觉得烦吗。换句话说，他改掉了之前的坏习惯，自己带好钥匙再出门。可既然带了钥匙，就没必要再用小石子儿卡住门了。”

“没准儿他生性懒惰呢？就算带了钥匙，也觉得用它开门很麻烦。从口袋里掏出来再放回去太费劲儿了，还是用石子儿卡住门比较方便。”

“但是，那个门是停车场的后门吧。每次都要在那附近找一块形状和大小都差不多的石子儿，可不容易啊。你说呢？”

瑠瑠一下子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匠仔。

“你每次都怎么处理石子儿呢？是把它扔在那儿还是？”

“不，我去倒垃圾的时候顺便把它扔出去了……”

“然后呢？”

匠仔被学长一催，支支吾吾道，“唔，她只说了这些……”

我每次都把石子儿扔到外面——瑠瑠说完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她也许在沉思着什么吧，所以我也没再说什么。”

“唔……匠仔说得对，这事有蹊跷。就是说，不知道是谁，为了卡住停车场的后门，每回都特意准备差不多形状和薄厚的小石子儿。”

对，就是这么回事。

“而且，那个人明知道自己回来之前小石子儿就会被人弄走，却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一行为。不过，不惜大费周章做到这步的人，真会觉得带钥匙很麻烦吗？这确实很令人费解。”

“就是说——”高千从匠仔手中接过热气腾腾的咖啡，“只有在垃圾回收日才会有人用小石子儿卡住门，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噢，且慢！莫非不只局限于垃圾回收日？因为瑠瑠只在那几天见过。但实际上，那个人在别的日子也这么做，她没注意到而已。”

“原来如此。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嘛。”高千抬起头来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啊，匠仔从瑠瑠那里得到的信息就那么一点点。”

“啊，等一下。这么说来——”匠仔挠了挠头说，“她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嘛，匠仔，你舍不得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吗？”

“不，我并没有舍不得。”

匠仔继续说下去——瑠瑠想了一会儿，又嘟囔道：

“细细想来，不带钥匙就出门，确实挺奇怪的。因为这样一来，他不是连自己家门都没法锁了吗？”

“但是，感觉她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在自言自语。”

“仅此而已吗？”

“嗯……是的。”

“真的？瑠瑠一共就说了这么多吗？”

在学长的穷追不舍下，匠仔像没自信似的缩了缩脖子。“应该……就这么多了。”

“但是，光知道这些还是不够呀。刚才也说了，他为了不带钥匙就能出门倒垃圾，这个理由本身就很牵强。说不定，他是带着钥匙出门的呢？”

“嗯？”高千把杯子放回咖啡盘里，“这也不一定哟。”

“怎么说？”

“家里有人的话，他不带钥匙出门也没什么不妥呀，也不用担心自己家上没上锁。”

“话虽如此，但这样一来，他每次都要麻烦家人给自己解开门禁了，没必要每次都费这个劲儿，他自己随身带着钥匙不就解决了吗？”

“那可不一定。”

“喂喂，别故弄玄虚呀，高千。你到底想说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放石子儿的那个人不是故意不带钥匙的，而是他本来就没有。”

“你是说，他是公寓之外的人。”

“是的。”

“那就更奇怪了。因为他要在后门卡石子儿的话，必须先进入公寓内部，对吧？没有大楼钥匙的话，他怎么开门呢？”

“门禁并不是万能的。外人真想进来的话，方法有的是。比如，趁着楼里的住户开门的时候跟着混进来什么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每次都能赶上有人进出吗？”

“趁着早上这个时间段的话还是有可能的。早上是住户们进出的高峰期，大人要上班，小孩子要上学，他就趁机跟着溜进来了。”

“但是，他每次都用这个办法进来的话，为什么还要特意在后门卡上块小石子呢？既然已经出去了，为什么还非要再进来一次，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吗？”

“唉，以现在的信息量还推断不出那么多。这是公寓外的人所为——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一个假设嘛。”

“这倒也是。总之，详情只能去问瑠瑠了——喂，小兔。”学长转过身来对我说，“你给瑠瑠打个电话试试。”

“我说，大家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我把空了的香槟酒杯还给匠仔后说，“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是瑠瑠到底能不能来参加聚会吧？”

“因为如果她真是因为这件事才更改计划提前回家的话，我们只有弄清楚事情的经过，才能知道她到底能不能来吧。”

“欸——怎么会呢，大家想多了吧？”我无奈地说道，为什么大家的思维都这么跳跃呢。

“唉，算了算了，给瑠瑠打个电话吧。”

“但是，都已经这么晚了。”马上就快晚上十点了，“这样会打扰她家人的休息吧。”

“她怎么也不会现在就睡的，这才刚入夜嘛。”

这不过是学长个人的想法而已，实际上好多人在这个时间已经睡下了。不过，溪湖也觉得十点的话还不算太晚，我只好用店里的电话往她家打了一个。

“喂——”幸好是瑠瑠过来接的电话。

“你好，我是羽迫。”

“啊，你好你好。”瑠瑠比我想象的还要热情。

“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真不好意思。”我松了口气，“睡了吗？”

“没有，没关系的，有什么事吗？”

就这样，我跟她讲了一下兼带着为她庆生的“探访白井教授宅之旅”（学长擅自起的名字）。

“啊，好的，我去我去。我太开心了。”

瑠瑠的声音更欢快了。

“没、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正好。”

“正好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也觉得该回去了。”瑠瑠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但是，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却无缘无故地就回去了，父亲那边肯定会不高兴的。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啊，原来如此啊。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白井老师邀请我的话，父亲也能理解。”

这就是百思不如一试，我边想边放下了电话。听闻瑠瑠会在明天中午回来这个消息后，大家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下来，互相打量着。

“什么嘛。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么说，之前石子儿那件事圆满解决了。”

“但她又不一定是因为这件事才回家的。”

“那倒也是——唉，无所谓了，之后再向她本人确认一下吧。好了，这下教授不用失望了，之前我还担心呢。啊，放心了，之后就是招募参加本次“探访白井教授宅之旅”的人。”

“等会儿等会儿，小漂，”高千提醒他道，“你到底想找多少人过来啊？”

“嗯……我还没决定。不过，总归是越多越好吧。”

“说什么呢，老师家又不是宾馆。何况要是去过夜的话，我们这边自然应该有个人数限制。现在这儿的人就有五个了，加上这次的主角瑠瑠一共是六个。去人家做客的话，我觉得这个人数已经有点多了。”

“但是教授可说了，人越多越好。”

“这是自然的。哪个做主人的会冒冒失失地跟客人说有人数限制什么的啊。”

“是吗，了解啦。那就我们六个呗。”

“小漂，为了慎重起见我先说一句，你可得先跟老师打好招呼，说我们这次有六个人要去哦。”

“知道了知道了。高千你啊，简直像我老妈一样啰唆。”

“因为某人就是个小孩儿。”

“总之，就这么决定了。”学长摘下围裙说道，“差不多该往那儿走了，去喝酒吗？”

溪湖用探寻的眼光看着高千，“高濑，之后怎么办？”

“嗯？去呗。我先回去一趟，之后再去你那儿。”

“啊？什么？”学长追问道，“为什么要特意回去一趟啊？”

“反正要喝到早上不是么？我去换个能在外过夜的衣服回来。而且，刚才是谁说我现在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来着？”高千说着站起身来。

“啊，我并……”

溪湖像个影子似的紧紧跟着高千，看上去她打算一会儿跟着高千来学长家。

“大伙儿，一会儿见。”

“知道了。”

高千和溪湖走后，漂撇学长向匠仔招了招手。

“那我和小兔先过去了。”

放在平时的话，我一定会向学长建议等着匠仔一起走，但今天我却改变了主意。我留他一个人在餐馆里收拾和锁门，和学长先出发了。

“喂，学长。”

我向边哼歌边走的学长小声发问道。

“嗯？怎么啦？”

“我想问你点儿事情。”

“到底怎么啦？弄得这么正式。”

“……刚才的事，学长怎么想？”

“刚才的——什么事啊？”

“就是说瑠瑠是匠仔的菜什么的。”

“这我也不知道啊。”

“总觉得……有点难以释怀呢。”

“为什么？”

“学长相信吗？”

“信不信的，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都不同啊。瑠瑠那么可爱，匠仔喜欢她也没什么不能理解。而且，她确实和药部小姐很像。”

“药部小姐……这跟她无关吧。”我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学长也停住了脚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喂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因为……”

“你在纠结些什么啊？”

“因为……还不是因为学长你嘛。”

“嗯？因为我？”

“就是你让高千带匠仔一起回家的。”

长久的沉默，来得很突然。

终于，学长“啊”的一声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我也紧随其后。

这个寒假，高千回老家了。她平时就算放长假也不回去，一直待在安槻。这次好像是有些事让她不得不回去，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重要的是，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回去的。

她带上了匠仔。这是高千自己的意思，但当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好像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就此改变了。

“学长你也这么认为吧？”

“喂喂，”学长苦笑道，“怎么感觉话题偏了，我到底认为什么啊？”

“就是那两个人嘛……”

“你说高千和匠仔吗？”

“他们俩肯定……肯定是那样吧。”

学长不发一言。

“他们俩已经……”

学长依旧沉默，只是一味向前走着。我追了上去。

“还是说……我想多了？”

“……唉，”学长终于开口道，“是什么呢？”

“……学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也许是你想的那样，也许是你想多了。为什么你觉得我就一定知道呢？”

“因为……你为什么建议高千带匠仔回老家啊？”

“因为匠仔看起来很闲啊。”

我不禁大跌眼镜。“喂，我说学长，我可是认真地在跟你说这事……”

“我也没在开玩笑哦。那时候，高千肩上的担子确实过于沉重了，所以我才跟她说，需要帮忙的话带着匠仔，就这么点事。要是当时我有时间的话，我就自己陪她去了。”

“学长……和高千？”

“是呀。”

“那你为什么没陪她去？”

“因为我没像匠仔那么闲。”

骗人——我脱口而出。确实，我并没有证据反驳他。可是……

“学长一定是有要事在身吧。连陪高千办事的权利都让给匠仔了。”

“权利？喂喂，干吗弄那么夸张啊？我说小兔，本来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高千需不需要援军。没准儿她本想一个人回去的。不，放在平时的话，还是她自己一个人感觉更自然。对吧？”

我一时语塞。是啊，确如学长所说，高千平时性格十分独立要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绝不把他人卷进去。可是……

可是她却特意……

“请你务必过来一趟——要是她当时这么说的话，我一定二话不说就过去了。但她却什么都没说。所以我向她建议，万一有什么事的话身边还是有个人帮忙比较好。匠仔最闲，不如拜托他。那时候匠仔刚好在一旁呼呼大睡，所以高千就听从了我的建议，就这么点儿事。”

“……那就是说，她当时带谁去都行喽。”我知道我这是话里有话，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至少学长是这么想的，换个人去也行。”

“啊，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学长的语气——只有语气跟往常一样，吊儿郎当的，“但是呢，高千究竟是什么想法，我就不得而知喽。”

一瞬间，我的血液都凝固了，呆立在那里动也不能动。我直勾勾地盯着学长的侧脸，一步也没法向前走。

“怎么啦？”

可能我已经把不能说的秘密给说出去了，悔恨的疑虑慢慢涌上心头，最终变成了确信不疑。我感到浑身有些发热。

“……对不起。”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喂喂。”学长露出一丝苦笑，又马上回到了平时略带娘气的表情。

“我说你到底怎么啦？今晚上你可有点反常哦。”

“就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就是，瑠瑠她……”

“傻不傻啊。你真以为男生就一定有喜欢的类型？这东西就跟天气似的呢。”

“……天气？”

“就像大家见面用天气打招呼一样，你仔细想想，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我吗？我的话……”

“说起来，以前我们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你好像说过，喜欢个子高的男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学长竟连这种傻话都记着。确实，有一次我喝多了，曾经滔滔不绝地对大家讲起我喜欢的类型，还说什么我喜欢个子高的有男人气概的，咱们当中根本没有这种人之类的。当时我虽然意识不很清楚，但感觉也是相当认真地在说这话，不过，条件这种东西确实一点意义也没有。想到这儿我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哎呀，太不好意思了！再想想这种丢脸事儿我就要羞愧地大叫起来了。学长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再往下说了。

“我跟你说吧，是这么回事。谁都不会去刻意思索自己喜欢的类型。多无聊啊。人啊，都是复杂的动物。只要喜欢上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谁还会特意去想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啊。有的话，那人一定是个傻瓜。”

我无言以对。“……也许我，就是那个傻子吧。”

“你别想太多啦。人就是想得越多越想不开。不过，你想纠结就纠结吧。”学长说罢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终于迈开了步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事？”

“就是高千——她回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这个嘛。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匠仔到底是怎么……”

“不知道啊。”

“学长你不介意这事吗？”

“当然介意了，特别特别介意。”

“是吗？”我破涕为笑，终于可以反驳他了，“但是从学长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唉，这么说就太伤人了。我也是有好奇心的哟，但是，我不会贸贸然地去问他们，他们想告诉我的话，就算我不问，他们有一天也会跟我说的。”

“有一天……哪一天呢？”

但是，我们最终也不知道高千回家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至少在这个故事中不会提到。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十年后。”

“十年后……十年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说起来，大家——不，高千，还会在安槻吗？

“可能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吧。”

“……连溪湖也不甚了解吧。”

“啊？”

“抱歉，突然聊起了溪湖。不过你不这么认为吗？关于她的性取向问题。”

“你说她对高千？唉，这我就更不知道了。不过，她确实对高千心怀好感吧。”

“就是。但是那种好感到底是哪类的好感呢？有时候我觉得那不过是单纯的崇拜之情，所以才会像小孩子一样对着高千撒娇，但有时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我本想说有时候感觉二人表现得像一对女同性恋似的，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那样会把事情搞复杂。但至于她是否讨厌男人，看起来又实在不像，要是发展成这种辩论般的对话，就不好收场了。

“她嘛，可能是认真的吧。每次看见她，都感觉她好像离不开高千了。”

“就是嘛——真替她担心。”

“我说小兔，你到底因为什么这么担心呀？”

“因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要真是那样的话，溪湖早晚会失恋的——我并未把这句话说出口。但一种异样的感觉却忽然涌上心头。然后我突然——

很难过。

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这是为什么呢。

学长默默地走着，像是在等我说下一句话。此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耸了耸肩，用打趣的口吻说道，“唉，年轻人嘛。我刚才都说了，想纠结就尽情地纠结吧——咦？”

他突然停下脚步，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学长的家了。玄关前停着学长的白色二手轿车，那旁边伫立着一个苗条优雅的女子。她背着个大大的背包，身旁放着一个旅行箱，那样子就像个刚从海外旅行回来的旅人。仿佛是注意到了我们渐渐靠近的身影，她对着这边高高地挥起手来。

那是葛野。

注释：

[1] 古罗马政治家，曾受恺撒重用，后成为暗杀他的主谋。此处原句出自莎士比亚悲剧《尤利乌斯·恺撒》，该剧描写从布鲁图和卡西乌暗杀恺撒直到二人被安东尼所灭的过程。此处为恺撒目睹心腹手下联合敌人策划暗杀自己时所发出的感慨。

返校 2

那是我小升初时的事了。

匠仔娓娓道来。

我家附近住着一名中年男子，他可是那一带的名人。怎么个有名法儿？这个嘛，可就是多重意义上的了。

对了，暂且叫他铃木吧，这不是他的真名。他的姓氏很少见，我想你八成没听过。但我之所以把他的真名隐去，是因为接下来的内容有损其名誉，当然，也会给我和我的家人蒙上阴影。

我刚才也说了，他是这一带的名人。不过大家都不直呼其名，而是叫他“作家先生”。他平时似乎靠写些东西为生，但不知道发表过哪些作品，好像是小说，又好像是随笔类的，我完全不了解。不，我本来就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作家，也许他实际上是做别的工作的吧。总之，大家都叫他“作家先生”。

这个铃木，当时已经年逾四十了，跟我父亲差不多年纪，却整天在街上闲逛，这在我们那儿可谓奇观。当然，平时我在学校里待着，只能听说一些他的传闻，而一到了寒暑假，就常常能在街上见到他的身影。书店、超市、咖啡馆……他经常是什么都不买，只是无所事事地闲逛而已。据说他一年到头都是这种状态。不仅是我，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怪大叔。

铃木单身，平时和老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他母亲当时大概都有八十岁了吧。老太太看上去性格爽快潇洒，还有些孩子气，但据大人们说，她其实罪孽深重。不过，这大概是在很多层面上讲的吧。

据说铃木家从前是做酱油生意的，家里有自己的仓库。当时我们家还在租房住，所以当时我觉得他家大业大。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个近似工厂的地方。家里平时只有铃木和老太太两个人住，据说从前还住着学徒和帮佣，但打我记事以来，这里就只剩下这对母子了。

我刚才说了，这位铃木婆婆的性格十分豪爽，有人说她身上流淌着旧华族 [1] 的血，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她似乎来头不小。但究竟为何这样一位大家闺秀会下嫁于商人之家，这件事至今仍是个谜。

也许是因为两家背景截然不同的缘故，年轻的铃木婆婆可在婆家吃了不少苦。丈夫那边双亲健在、姐妹众多，为了照顾家族生意，大家平时都住在一起。铃木婆婆每天夹在中间度日如年。另一方面，作为家族继承人的媳妇，不仅要料理好家务，还要帮忙照看生意。由于业务不熟练，她常常犯错，每天忙得头晕目眩。但是，即使因过度劳累而病倒，也没人来同情她。大家充其量只会说，这旧华族的大小姐就是不知生活艰辛才会这样软弱，真令人头疼啊，把生意交给她能行吗之类的话。当然，这些都只是传闻，实际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感觉是婆家仗着人多欺负她一个。

在这种环境下，奶奶年纪轻轻就患上了抑郁症。听说她曾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一度徘徊在海边，试图带着孩子一起寻死。那时候的辛酸和怨恨，对她日后人格的形成有着很大影响。

说起来，铃木婆婆可谓受到了公婆和小姑们的严格训练。也许她的婆婆不光出于恶意才苛待她，因为她毕竟是家里的儿媳，但一想到自己作古后需要有人来掌管这份家业，她就必须硬下心肠。不过，那家人也有可能单单出于恶意而欺负她，这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也许连她本人都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但是，站在铃木婆婆的角度上来看，她绝不会想到婆婆和小姑们是为了历练她而故意这么做的，她只会觉得那苛待太过严酷，以至于自己因此患上了抑郁症。也许当时她们确实没有恶意，但总而言之，相对于她个人的幸福，她们还是将家族的生意放在了第一位。

家族长盛不衰。正因为对此推崇之至，她们才能打着“爱”的旗号心安理得地苛待一个甘愿牺牲自己、嫁到陌生人家做媳妇的女子，这也是她们在自欺欺人。

在当时的铃木婆婆看来，铃木家才是最可恨的。据说她曾公然宣称，早晚有天要彻底毁掉这个家。等自己的儿子，也就是铃木，等他长大了，她就毫不犹豫地处理掉房子和土地，搬到别的地方住。小姑们听了这话暴跳如雷，这可是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怎容你胡作非为。哼，我才不管呢，活该！她对此只是不屑。

据说铃木婆婆年轻时，趁着一次偶然的机会，曾对闺中密友透漏过这段往事。

但是……

但是。

匠仔的音调突然变得极度痛苦。

人啊，不让他人尝尝自己吃过的苦头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一人有此遭遇就够了，不想让他人重蹈覆辙——人绝对不会这么想，绝不。他只会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要吃这样的苦，不，我要让别人也尝尝这滋味。

就算在亲子之间也没有例外。

父母常常会说，我不想让孩子吃同样的苦。而我常常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心话。可能他们是认真的吧，因为在说这种话的时候，父母总是一本正经地，丝毫看不出撒谎的痕迹。至少，这在主观上是可信的。但从理性出发，我觉得那就是撒谎，说得好听一点，是巧妙的自欺欺人。若非如此，为何“最近的年轻人——”这句话流传已久呢？

他们说完“最近的年轻人——”又会说什么呢？——“不知天高地厚”。再跟上一句的话，就该说“跟我可不一样”了。

总而言之，人总是认为自己才是世界上最辛苦的。这跟代沟无关，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都觉得“别人”比“自己”快乐，准确地说，一厢情愿地认为“别人”比“自己”快乐，这就是人。而嫉妒比自己年轻的人，这才是人之常情。因为年轻人能够尽情挥霍自己正逐渐失去的东西，无须怀揣任何感恩之心。老一辈的人只会这么看待我们。

这种嫉妒不只在外人之间存在，就算在亲子之间也是如此。不，不如说在亲子之间，这种情感才更加强烈、这种情况才更加普遍。

如果父母真心为子女着想，他们绝不会说“最近的年轻人啊——”这种陈词滥调。这种话的潜台词其实是“我年轻的时候可吃了不少苦，你受点罪又如何”。主观上，无论我如何对父母深信不疑，但这才是现实。

恐怕铃木婆婆也是如此。她年轻的时候也一定发誓不让儿子走她的老路。只要有机会，就要赶紧离开这个家。当时，她一定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最后，铃木家还是破产了。她的丈夫转行成了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公婆和小姑们相继离世，她终于不用困守在铃木家，她解放了。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处置剩余的家产，开始新的人生。

但是……匠仔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但是，一直盼望着铃木家衰败的她突然对这里产生了一种执念，这是我的家，她心想，所以必须让儿子来继承家业，当然，儿媳妇也要跟我们住在一起。她开始对着儿子喋喋不休。

为何铃木婆婆会执着于这个老旧破败、家业凋零且居住环境又恶劣的家呢？

那是为了让儿子继承家业，儿子也必须继承家业，才能吃和自己一样的苦。准确地说，才能让他吃自己吃过的苦。年轻时，公婆和小姑们仗着人多势众，对她百般欺侮，迫使她将全部的青春都奉献给了这个家。

往好里说，铃木婆婆是不甘于自己付出的一切全都成为泡影，在这个意义上她的所作所为都可以理解。但是，若说她在被迫牺牲了一切后仍感到幸福，这个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只会觉得自己是不幸的。

但是，她却要用自己对铃木家的执着，让儿子重蹈覆辙。无论从哪方面来想，她都应该尽快处置掉这个家以开始新的人生。就算跟婆婆同住是不得已，也没有哪个女性会想嫁过来，因为这个家老旧、空旷，且无一丝温情。光是打扫就已经很费劲了，就算拼命地美化装饰它，其外观还是很糟糕，很难称之为舒适。再一听说要跟婆婆一起生活，大多数女性都会面露难色。这种心情铃木婆婆应该最了解，但是，她还是选择了一条让自己和儿子都陷入不幸的不归路。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不甘心，她这一生饱尝了生活的辛酸苦辣，因此一定要让儿子也知道这滋味才行。总而言之，就是让儿子也不幸。不过，也许铃木婆婆主观上是希望儿子幸福的，那份感情是真挚的。但就她的所作所为来看，比起儿子的幸福，铃木婆婆将自己的怨恨之情放在了第一位。

所以铃木一直单身。据说他换过很多工作，但无论他想在哪里上班，都会被母亲半强制着回老家和她一起住，因此在职业的选择上也相当不自由。就算他为了工作搬出去住了，母亲也会雷打不动地送来干净的衣服和食物，长此以往，自然会招致周围好奇的目光和闲话。最终他也会因为在当地待不下去而回老家。渐渐地，他对这种轮回感到厌烦，干脆选了个能在家里工作的职业。在这种情况下，他既无法谈恋爱，更别说结婚了，就连相亲也没人给他介绍。

嗯？你问我对铃木的印象吗？

虽然身处那种环境中，他却并不给人阴郁之感，当然他的内心世界如何我不得而知，但平常在路上相遇的时候，他总会和蔼地跟我打招呼，并无厌烦之色，对待小孩子也是礼貌有加。也许因为母亲一直帮着料理生活，铃木总是打扮得干净利落，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说话还带着一股风趣幽默劲儿。他还借过我书看，说起来，美国著名剧作家爱德华·阿尔比的《谁害怕弗吉尼亚·沃尔夫》就是从他那儿借过来的，那是我第一次读这本书。

欸？你不知道这书吗？它就是白井老师一喝醉就挂在嘴边的书。对，就是伊丽莎白·泰勒主演的那部电影的原作。我第一次读还是在上小学的时候，不过，当时也只是读着玩，并不知道这本书到底在讲什么。

因此，我对铃木还挺有好感的。当时的我并没觉得他的单身有大人嘴里说的那么怪异。就是现在，我也没觉得那是特别奇怪的事。

但是……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铃木家里住进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妻子——我知道这事的时候，还小吃了一惊。

而他妻子就是……

匠仔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的妻子就是……那个美也子夫人。”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谁。

“美也子夫人——”高千也迷惑不解，她抓住匠仔的手腕直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说，你的母亲？”

注释：

[1] 日本明治维新至二战结束之间存在的贵族阶层，华族分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五个等级。

第二章 隐秘疗法

“哎呀，这不是葛野嘛，”漂撇学长用他一贯的满不在乎的口吻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你怎么突然来啦？来，快进来吧。”

“啊，太好啦。”葛野的语气也一如既往地活泼，她伸手去拿身边的旅行箱。“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正想走呢。”

“啊，我来拿吧。你怎么随身带着个箱子？去旅行了？”

“……唔，”葛野缩了缩脖子，噘起下嘴唇，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笑容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其实……我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的意思是——”学长一边摸索着电灯开关一边向葛野转过身来，“莫非，你从雁住家跑出来了？”

葛野点了点头。“啪”一声，灯亮了，明亮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葛野脸上的阴影消失了，笑容却依旧不明朗，声音也有些无精打采的。

进门后，踏上玄关便是铺着木地板的厨房（不是那种铺着实木地板的高级厨房）。

“发生什么事了？”学长将葛野的旅行箱放在厨房的地板上，“吵架了？”

葛野沉默不语，如躲避天花板一般地缩着脖子进了厨房，从侧面看，感觉她像只猫一样畏畏缩缩地弓着背。“可以吗？”她向冰箱扬了扬下巴。

“嗯？要啤酒吗？”学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挥了挥手，“不用客气，随便喝吧。”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葛野卸下背包放在箱子旁边，打开冰箱门。跟平常一样，冷藏室里整齐地摆着一排啤酒。接着，她又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冷冻室，里面冻着一大堆大啤酒杯，就算一大群学生突然造访，这些事先预备好的酒杯也能应付。葛野是来学长家喝酒的常客，自然对这些心知肚明。

杯子被冻得呼呼地往外直冒白气。葛野挑出一个，放在水龙头下冲净并倒上新鲜的啤酒，站在那儿像个汉子似的将其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个嘛……”她叹了口气，嘴里都是酒味儿，肩膀像泄了劲似的放松下来。“没错儿，就是那么回事儿。”

她这话是回答刚才漂撇学长刚才问她是不是又吵架了那个问题的。葛野和同为安槻大学的学生，一个叫雁住光生的男生在同居，最近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太好，两人几次吵架吵得惊天动地，连周围人都不得安宁。而从她这回收拾东西直接走人来看，两人这回是彻底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刚。不过，倒也不是因为吵架，这回我左思右想，觉得这个人哪哪都讨厌，所以才……”

“跑出来了，对吗？”

“嗯，趁他出门。”

“雁住还不知道这事吧。”我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和两个杯子。

“嗯。但我给他留了个字条，现在大概——”

“你……”学长从我手里接过啤酒，啪的一声拉开了拉环，“不打算再回去了吧。”

葛野又一次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噘起嘴唇，不知是要皱眉还是要笑，神情阴晴不定。“……一冲动就跑出来啦，现在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喽。”

她不是本地人，在安槻既没亲戚又没熟人，从男友家跑出来后无处可去，只好来投奔学长了。

“所以你才来投奔我的对吧，哎呀哎呀，帅哥就是不容易呀。”学长摆弄着头巾打趣道。当然，他知道葛野不是为了蹭住才来找他的，葛野自然也知道学长并没有误会她的来意，所以对此也只是一笑了之。简而言之，她是为了找一个能暂时收容自己的女孩才特意来到学长家的。

漂撇学长现在的住处是一栋二层的三居室。房子周围全是荒地和田野，不仅如此，条件还不怎么样，台风稍大点就能把房子连根拔起。因此，虽然这是栋二层小楼，但每个月的房租却十分便宜，甚至有人说学长每个月的房租，跟匠仔那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单间是一个价钱。

学长也老大不小的了，却还没成家立业，至今仍是个学生，他之所以特意租这么大个房子，自然是因为能够毫无顾虑地组织聚会了。他把二楼的房间全部利用上了，据说有一次来喝酒的人数高达五十人。就这样，学长家完全变成了一个供学生们聚会的地方，他常常一本正经地说：“这可是一种沙龙，嗯，说得更讲究点吧，也可以叫这里高级会馆哦。”虽然他给自己起名“波西米亚人”那件事为他带来了许多笑话，但平时屡次造访他家的学生还是络绎不绝。对于像葛野一样急着找个栖身之处的人来说，这里确实是个珍贵的“沙龙”吧。

“葛野，你的运气可真好。”每次有人拜托学长帮忙，特别是女孩子，他就显得特别高兴，这回也不例外。学长兴高采烈地一口气喝光一罐啤酒后，把大酒杯和尚未开封的苏格兰威士忌并排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实际上，”他从冷冻室里拿出制冰碗，将里面的冰倒进冰桶后说道，“正好，明天瑠瑠就回来了。”

啊，原来如此。瑠瑠家很宽敞，刚好可以让葛野去她那住。

“瑠瑠是……”葛野歪着头问道。

“就是那个叫木下瑠留的姑娘。她是英文系的二年级学生，应该和我们一起喝过酒的。就是那个个子小小的戴着眼镜的姑娘。”我向她解释道。

“木下……啊，是她啊。”

“对，就是她。你找到房子之前，可以先去她那里暂住。”

我本以为她听了这话会高兴，可没想到，她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呃……”

“嗯？怎么了？”

“没，她会让我去借住吗？”

“咦？”正打算新开一瓶威士忌的学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与我对视一眼。

“这话怎么说？”

“我觉得，她好像挺讨厌我的。”

“讨厌？瑠瑠讨厌你？为什么？”

“唔——怎么说呢，是说我们的价值观不太一样，还是说我们彼此间气场不合呢。”

“喂喂，你怎么会那么想啊。你们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儿吗，你和瑠瑠？”

“不是我讨厌她，是她讨厌我……我总有这种感觉。”

“是不是你们聊不来？”

“不不，不是这样的。说起来我跟那个叫木下的姑娘，还没说过话呢。”

“那你怎么知道她讨厌你，总之先去请她帮忙试试看，要是对方不愿意的话直接拒绝就好了。”

“但是边见学长去问她的话，她就是想拒绝也不好拒绝了。那样的话，对方就太可怜了。”葛野平时叫他“边见学长”。刚才在“I·L”抨击匠仔记性差的时候我也提到了，她平时不总跟我们在一起玩，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叫法让人感觉有些距离感。

她此时穿着高腰牛仔裤，两手拿着喝了一半的啤酒和大啤酒杯，走到厨房旁边的和式房间里的被炉前（因为现在是夏天，所以学长把被撤走了），像男人一样盘腿坐了下来。她的四肢修长伸展，常常让身材矮小的我暗自羡慕，齐耳短发再配上小麦色的肌肤，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帅气野性的气息。据说她曾在初高中里学过柔道，已达黑带段位。她还长着一双漂亮的双眼皮眼睛，眼里散发着妖艳和桀骜不驯的光。葛野的全名叫牟下津葛野，私底下大家叫她葛野，在校园里虽然不像高千那么出名，但在女生之间还是相当受欢迎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说她对你有成见，能举个例子吗？”

“那倒没有，但是感觉她有很强的精神洁癖。”

啊，我有些明白葛野的意思了。就是她不仅坚决不和男人同居，而且对这样的其他女性也持偏见，葛野担心的大概就是这事吧。

不知道学长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想的，他微微侧头，将刚刚打开的还在噗噗冒泡的威士忌倒进啤酒杯中，接着说道：“瑠瑠有没有精神洁癖我不知道，但是至少她不是那种矫情做作的女生。”

“这样啊……可能真正在矫情的人，是我吧。”葛野叹息道。看样子，比起瑠瑠的道德观什么的，她似乎对自己跟雁住同居的事情感到懊悔。这么说来，跟以往那个乐观活泼的她不同，葛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牢骚，这其实是在委婉地表达对过去自己所作所为的嫌弃吧。

学长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时，玄关的门开了。

“那个……”从门口传来了匠仔的声音，他怯生生地往里看了一眼。

“啊，怎么这么慢。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进来。”

“啊，不，那个……”匠仔朝他背后瞄了一眼，“有位叫牟下津的同学过来吗？”

咦？我们都倍感意外地面面相觑。正如她本人刚刚所说，葛野是瞒着雁住离家出走的，所以可以预想，雁住知道后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追她回去。事后听人说，他把葛野可能去投奔的女性好友们（据说那些姑娘无一例外地遭遇了不愉快的经历）找了个遍，但是谁也不知道葛野到底去哪儿了。之后，他想到葛野为了找个临时的落脚之处可能会来找漂撇学长，便匆匆赶来，途中偶然碰见了刚从“I·L”过来的匠仔。匠仔在他的逼问下，只好一头雾水地来找我们问话——当然，这是之后匠仔才告诉我们的。

当时我们谁都没能马上反应过来，不过，稍迟点儿我便想到了可能是雁住来了，与此同时，葛野也回过神来，“欸”地叫出声来，这引起了守在屋外的雁住的注意。

我们这边还没反应过来，匠仔突然“哇呀”地怪叫了一声，有个人冲了进来将他撞到了一边，果然是雁住，之前跟葛野同居的男人。

雁住的身材魁梧结实，据说曾是他们高中的足球运动员，他带着一副银框眼镜，相貌端正，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不和谐。坦白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觉得他是个大帅哥，正经花痴过一阵子，还说过什么，果然还是个子高高的走运动风的葛野看起来跟他更配，好可惜啊之类的话。实际上，他平时也是个待人接物很有礼貌的好青年——应该是。

“欸？喂！”匠仔一下子被雁住撞出去老远，直接跌到了门口，目睹了这突发的一幕，连漂撇学长也慌了神。“等、等一下，雁……喂！”

雁住像没听见似的，毫不客气地闯进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向葛野扑了过来。

“你这个贱人！”他整个身子几乎悬空，一只手粗鲁地抓住葛野的前襟，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作势要打。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并非用巴掌，而是攥紧了拳头。

“喂……喂！”本想扶匠仔起来的学长见状慌忙插在两人中间。

千钧一发。

雁住挥出去的拳头落在了学长的鼻尖上。若是当时学长晚了一步，那一拳打在葛野脸上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你还想跑？”雁住全然不把赶来劝架的学长放在眼里，使劲儿抓住了惊叫逃跑的葛野，力气大得简直要把她的衣服扯破，他又一次扬起了拳头。

两个人的身体如同雪崩般轰然倒向了被炉。桌上放着的喝了一半的罐装啤酒和杯子翻了个个儿，里面的啤酒洒了一地。

“你给我住手！”学长从背后死死按住雁住扬起的胳膊，鼻血都流到了嘴角，神情之严峻可能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这回是动真格了。雁住终于停下了动作。

“冷静，雁住。冷静点儿——听见了吗，雁住，喂！”

雁住好像根本就没听到，他看都不看学长一眼，乱打乱踢着想要挣脱。

混乱中，他一个扫堂腿把学长放倒了，不过，与其说他是刻意为之，不如说是侥幸击中学长。两个人摞在一起往地上倒去，震得桌子都飞到了空中。餐具柜里塞得满满的盘子碟子被撞得叮咣乱响，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雁住一跃而起，不顾身体磕在桌子上的剧痛，再次向葛野扑过来。冰桶被他一带，整个儿翻了过来，里面的冰如同瀑布一般嘎啦嘎啦地弹落在地板上。

“你、你住手！”被雁住压倒在地的学长仿佛受了伤，起身慢了一拍。

一声尖叫，是我发出的。我看到了向葛野扑过来的雁住的眼神——一股从未见过的凶光从他眼里射出……太可怕了。那眼神，让我感觉自己简直身处犯罪现场，不由得想要报警，可是，电话被雁住挡住了。

怎、怎么办……正在我不知所措之时，雁住甩开学长，又向葛野袭来。

从葛野的口中，迸发出了一声比我刚才还要凄厉的尖叫，与此同时，匠仔扑向了他的后背，拼命地想将他扯离葛野身边，但这一切都是徒劳，二人的体形差太多了。

此时的雁住完全不顾匠仔的阻拦，只一味扑向葛野。这并不是因为匠仔力气小，雁住不将他放在眼里，而是跟刚才学长的情况一样，雁住的眼里根本没有他的存在，完全没有。他太执着于葛野了，以至于无视了周围的一切，说句不好听的，他那时简直疯了。

雁住再次扬起拳头对准葛野挥下去，他的胳膊肘直接打在了匠仔的侧腹上。匠仔呻吟一声瘫倒在地。

“住手！够了，快住手！”太恐怖了，我被吓得哭泣不止。再这样下去，葛野会被打得遍体鳞伤，弄不好还可能被失去理智的雁住杀掉……在这种巨大的恐惧下，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冲了出去，死死地抱住了雁住。

“你给我住手！住手！”

虽说我在胡乱中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我们二人的力量简直有云泥之别。我感到自己在被他抡起后扔到了地上，锁骨的内侧像是被什么给挖出来了一般，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两眼直冒金星。

一瞬间，我好像直接晕过去了。破裂之声。怒吼。悲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地传来。混沌席卷了一切，我完全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吧？”一个声音传来，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匠仔的脸。他自己也尚未完全从刚才那一击中缓过来，面部扭曲着，看上去有点滑稽。

我想站起来，却连一下也动弹不得，周围又安静了下来。定睛一看，只见漂撇学长扭着雁住的胳膊反拧到背后，像骑马一样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从晃晃悠悠的电灯和空中飞舞的尘埃中尚还可以看出二人刚才厮打的痕迹。

葛野此时缩在房间的一角，双手抱着肩膀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她眼神呆滞，像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似的。

“喂，你，”学长气喘吁吁地说道，“冷静点儿了吧，雁住！这回能好好说话了不？”

“疼……”雁住被摁在地上喘着粗气，他呻吟道，“放……放开我。”

“还闹不闹了？”

“啊、疼、疼，骨头要断了。”

“你还闹不闹了，啊？能不能站起来好好说话？不能的话你就一直这么待着吧。”

“一直？嘁！”雁住像听了个笑话似的露出了嘲笑的口吻，“是今晚上，还是以后你都要这么摁着我？”

“哈哈，你要跟我比耐力是吧，嗯？”学长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毫不客气地说道。雁住像是领会到了这一点，加上他终于明白学长这个对手不可小觑，生生将笑意憋了回去。

“知……道了。我不闹了。”

“你保证？”

“我保证……疼！”

“那好。”学长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慢慢站起身来。

雁住也慢慢地站起来。他多少恢复些理智了，我心想——大错特错。刚才他只冲着葛野去，现在的目标又变成学长了。看样子，他似乎对自己的臂力特别有自信，但刚才却败在了学长手下，被他紧紧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这对雁住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因此，他暂时放弃葛野，转而进攻学长。

雁住一边揉着吃痛的身体，一边缓缓站起身来。突然，他飞起一脚踢向学长的小腹，不愧是原足球运动员，这一脚的动作干净利索。

可学长似看穿了他的企图般瞬间做出了回应。他一手护住胯间，一边绷紧腹肌稳稳地接住了这沉重的一脚，身子纹丝不动。

“喂喂，雁住！”学长略略皱眉，却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以为然道，“你这可不行啊，跟刚才说好的可不一样。”

若是常人，挨了这一脚踢后肯定都说不出话来了，学长果然顽强过人。但是，雁住可就没这份闲心了，他整个人战斗欲旺盛，拳脚并用地不断向学长袭来。

而学长这边呢，虽然对方攻势猛烈，他却见招拆招，不让雁住伤害到自己丝毫。他始终微笑着，并没有还手的意思。与学长的气定神闲相对，雁住脸上的焦躁和歇斯底里一览无余。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干什么呢，你们这些人？”与此同时，雁住的动作如同被定格般地停了下来。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极其缓慢地移向了玄关。高千伫立在门口，她身后跟着溪湖。

高千换下了刚才在“I·L”穿的连衣裤，换上了一件黑色背心和修身牛仔裤，打扮得跟季节有些格格不入。她双手叉腰，缓缓地走进厨房。

“发生了什么？怎么弄成这样？”高千冷冷地发问道。

瘆人——我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词，高千的声音像把一闪而过的利刃，空气仿佛都被其撕裂开来。她狠狠地瞥了雁住一眼，眼里寒意凛然，好久没见过这样的高千了。那眼神让我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情形，浑身上下散发着冷酷犀利气质的高千此刻就站在我们面前。

雁住像是被高千的气场威慑住了，向学长挥起的拳头倏然落下了。他似是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羞愧，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开口的时机，神色尴尬。

不过，这也难怪，在现在的高千面前，没几个人敢随便说话。不知道这个比喻是否恰当，但现在张嘴，无异于毫无防备地对毒蛇伸出手去，万一被咬可就什么都完了。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纵是溪湖，也没见过高千这副模样，她被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上暗自祈祷着。实际上只有几秒的寂静此刻感觉格外漫长，像是会持续到永远似的。比起刚才的骚动，此刻的静默让人更难受，屋里静得可怕，连远处传来的蛙鸣之声都清晰可闻。学长家周围全是田野，连农家也没有，要是在普通的居民区里，我们闹出这么大动静来，邻居早该报警了。从这个角度看，还多亏了这场骚乱发生在学长家——这是我后来才想到的。

“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发生。”学长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也很自然，能解高千之“毒”的人，只有他了。

“如你所见。我来给你解释一下都发生了什么吧。”

“好啊。”高千面朝着学长不动，用余光看了雁住一眼。“那，请你来解释一下吧。他和——”

此时我有些同情雁住了。要是我的话，可绝对不想被她看上这一眼，正暗自想着，高千又将视线转移到了葛野身上。

“她——”

葛野整个人猛地抽搐了起来，嘴唇和手直哆嗦——高千的“毒”瞬间就游走遍了她的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呀？！”一直到刚才都处于茫然自失中的葛野此时崩溃般地大叫了出来。“为什么呀，为什么我偏偏要遇上这种事呀？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都做了些什么呀！”她大声地哭叫着。

葛野绷紧的神经中似乎放松下来了，与此同时，我也能动了。

“你没事吧？没受伤吧？”我向她问道。听了这话，葛野一把抱住我，紧紧地搂着不放，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跟你们无关，”雁住也终于开口了，“这跟你们无关，是我们二人之间的问题。”他声音嘶哑都说道。

“是啊，太好了，幸好跟我们无关。”高千语气稍有缓和，一丝微笑浮现在脸上。而这正是她的可怕之处，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和她交往不深的人，是无法领会到这一点的。

“你的意思就是，你跟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是吧？”

“对，我就是这意思。”

“那你还在这磨蹭什么啊。”高千眯起眼睛盯住雁住，向玄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不用说话就准确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赶紧从这里滚出去。

“喂……”雁住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他看起来在生自己的气，对示弱的自己感到气愤不已。我一时间竟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这句话。

“听到了吧，走啊。”我目瞪口呆，终于明白了他说话的对象。他在催葛野，好像在命令她站起来快跟他回家一般……我简直要气疯了，难以置信。他把自己刚才的胡作非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喂，说你呢，喂。葛野，赶紧站起来跟我走。”

“……这算什么啊，”葛野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停止了哭泣，“你说什么呢，跟你去哪儿啊，你要我跟你去哪儿啊！”

“你胡说些什么呢。过来啊。我叫你快过来。都是因为你才弄成这样的。”

“别开玩笑了，”葛野激动地站起身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做了什么啊？”

“别像个小孩儿似的。差不多得了，真是的，你总是这样。算了，快过来吧。”

“你说什么呢？”葛野被他气得笑了出来，说话语调都高了八度，“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我都说算了。这次我原谅你了，只有这一次，来吧。”

“什么啊，”葛野双手抱在胸前调整着呼吸，她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命令谁呢？原谅我了？”

“我都说了，”雁住像是烦了，“你够了！你想说什么一会儿再跟我说，现在快点儿起来跟我走！”

“你有病吧？”跟焦躁的雁住不同，葛野逐渐冷静了下来，她冷笑道，“好好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什么吧，都快把警察给找来了。还说什么‘原谅你了’，这话应该学长来说才对吧。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还理直气壮起来了！”

“够了。你别啰唆了，快点儿跟我回去。”

“我不！”

“你说什么？！”

“要回去你自己回去吧！”

“喂，你这——”

“结束了，我们结束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别再缠着我。”

“你别闹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你快滚！”葛野又提高了声调，极其不快地说道，“滚出去，快滚！”

雁住的眼神瞬间又变得凶狠起来，径直向葛野走过来，一副要上前扭住她的架势。见状，漂撇学长立刻冲过去要拦他，这时，高千发话了。“雁住，走之前——”她的声音充满了满不在乎的意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收拾一下残局吧，知道了？别总像个小孩儿似的。”

雁住的动作顿时停下了。比起刚才高千出现的时候，他这次的反应更具戏剧性，甚至有些不协调。

他狠狠地瞪着高千，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扭头朝玄关走去。从刚才就在门口双手合十一动不动地祈祷着的溪湖，见状急忙闪向一边。

雁住走到门口提起鞋，就在我以为他要出去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件令大家目瞪口呆的事——雁住赤着脚迅速地冲进厨房，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溪湖的箱子踢飞了。箱子撞上了收纳柜的门，发出了刺耳的撞击声，里面的衣服撒了一地，门也被撞瘪了。这强大的破坏力足可以杀死一个人，哎呀……

怎么说呢，我们大家——至少是我，都没觉得特别惊讶，只是对他这个人感到心寒。他看都不看我们一眼，迅速地消失在黑夜中。

“你——”

葛野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她发出了一声尖叫。她大概是想说“你干什么”，但是，此刻人已经走了。

高千不慌不忙地拦住了要冲出去追雁住的葛野，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在称赞她干得漂亮似的。

“算了吧，让他去。”

“……欸？”葛野有些狼狈，她略带胆怯地抬头看着高千。

“像那种只会过河拆桥的男人，就随他去吧。”

“但是……但是他……”

“这样他就会忘记你了，彻底地、忘得一干二净，对不对？”

听高千的口气，她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一切都是葛野跟雁住分手导致的。不过，从房间的惨状和二人的对话，也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忘了我……就凭那个？那也太简单了。”

“你不信？来，我给你看看证据，小漂——”

“干吗啊。”学长正在扶正被弄歪的头巾，不满地对高千道。

“莫非你把他打惨了？”

“你看看我的脸，好好看看，”学长探出脸给我们看，鼻血还没干，流到了脸上，“一下就看出来谁被打惨了吧？”

“他说得对。那种男人，你不让他把怨恨发泄出来，他一辈子都会缠着你不放的。”

我终于明白了高千的意思，豁然开朗。葛野虽还存有疑惑，但眼里的怯意已经没有了。

“反正我赢了——先让他这么认为吧。这也可以让我们这边的损失降到最小。这次他肆无忌惮地大闹了一番，现在肯定很激动，他这一激动就把葛野给忘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真的吗？”匠仔质疑道，“我觉得这么说有些低估他的幼稚了。”

“原来如此。好不容易有男生这边的意见，可不能不听呢。不过说实话，匠仔，你觉得我过低估计他了吗？”

“……不不，”匠仔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深有同感。没人比高千更痛恨男人的蛮横和自以为是，但匠仔在明明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还对她产生质疑，这有些让人纳闷。

“但是，高千来之前，学长可把他给硬摁在地上了，虽说这也是情势所迫，但对他来说这可是奇耻大辱啊。”

匠仔道出了我的心声。正如他所说，这事可能会埋下祸根，一种不安涌上心头。但是，高千摇头道：“但是，那之后他不是把小漂给打惨了嘛，所以不会有事的。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对吧？”

望着高千十分肯定的样子，我虽还心存疑虑，但也无法辩驳——没人比她更有说服力了。她的意思是，贸贸然地叫警察来，反而有可能招致雁住的怨恨，到时候更麻烦。

“以后，可能还会有别的姑娘碰上这种事，但至少那个人不会是葛野了。”

“原来如此。”匠仔小声嘟囔着点了点头。我却有些迷惑了，别人不说，至少匠仔不会这么简单地答应了事啊——突然，我意识到了，原来是这么回事。高千并非对此事的彻底解决深信不疑，只是通过这番对话让现在还情绪激动的葛野安心而已。匠仔也正是因为领悟到了这一点，才乖乖地闭嘴接受了高千这番理论。不，难道匠仔从一开始就知道高千的用意，所以才故意跟她唱反调的？通过让高千反驳自己这种方式，让她的话更有说服力？这样的话，就是两个人彼此默契有加，唱了一出双簧戏——也许是我想多了，但这种念头如幽灵一般地缠住我不放，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我不知道……”葛野身心俱疲地呆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我做了什么让他那么生气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般。突然，葛野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来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事情才会变成这样，连累了学长和大家，对不起。”

葛野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意识到必须得好好收拾下这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才行，看来高千的良苦用心起了作用。

高千温和地搂住葛野的肩膀，让她坐回到了褥子上。“不用啦，你会伤到自己的。你现在还不像自己想象得那样完全平静下来呢，坐着吧。”

听了高千的话，我才意识到屋子的惨状。玻璃碎片落了厨房一地，像是混乱中被打碎的大啤酒杯的。虽然现场没有血迹，但学长和雁住在打斗的过程中，两人都可能受了重伤。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再定睛一看，卧室和厨房也是一片狼藉，被打翻的啤酒渗进了榻榻米中，染得地上一片深黄，恐怕这榻榻米以后是不能用了。食用冰化掉后在地板上发起了洪水。但最糟的是，漂撇学长最喜欢的威士忌翻倒了，里面大部分的液体都洒了出来。啊，实在是太惨了！

匠仔拿来了垃圾袋，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碎片一一拾起，大家见状也纷纷上前帮忙收拾。溪湖和我分别拿来了抹布擦起了榻榻米和地板，漂撇学长用吸尘器把细小的玻璃渣子吸起来。“但是，葛野运气真好，哦不，是我们大家的运气好。幸好是‘不抵抗主义’的小漂在这儿。”高千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说道。

是啊，确实如此。单看臂力，强人有的是，但像学长这样打不还手就能把事态平息下来的人可是不多。而且，他在满地玻璃碎片的情况下，还能把对方制服并使双方都毫发无损，真是太厉害了，我由衷地赞叹道。

“不抵抗主义？”他本人却对这种说法抗议道，“喂，我说高千，你可饶了我吧。谁知道那么厉害的东西哟。实在是事出突然，我这边都慌了神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这样吗，但是看上去可一点不像。

“算了，怎样都无所谓，”高千沾湿了一张面纸，擦去学长脸上的鼻血，“结果是好的。”

“结果是好的……吗？”学长拾起捡起空了的酒瓶，忧伤地说道，“结果是好的吧。”

“这都是你小漂的功劳啊，”高千难得地嬉笑着，用掌心啪啪地拍打着他的脸，“真的，你真靠谱。”

“是吗？”学长脸上的不快一扫而光，噗的一下大笑起来，“哈哈，你说我靠谱，真的吗？”

高千这么直白地夸人的时候可不多，学长高兴得简直要蹦着走，刚刚因为失去自己心爱的威士忌的悲伤现在一扫而空，他兴高采烈地收拾着屋子，就连动作都灵巧了许多。

“是啊。多亏你住这么破的房子，就是塌了没法住了，也没什么损失，对吧？多好……”

“哈哈，就是。嗯，就是这么回事，这么破的房子，真是太——欸？”

放在平时，二人的对话肯定会引得大家哄堂大笑，但这回大家却没这个心情。但是多亏了这两个人，气氛确实缓和了许多，这么说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匠仔就称高千和学长为“最佳搭档”了，确实就是这样。

“喂，小羽……”呆呆地坐在一旁的葛野向我叫道。她不叫我“小兔”，而是“小羽”，这么叫的朋友很多，以前我自己也对这个叫法比较耳熟。“我真不明白，真不明白。我对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不知道葛野是不是还在担心什么，刚刚浮现了一丝笑容的葛野转瞬又愁云满面。也许她还在为给大家带来麻烦而惭愧着。

“我都不记得了，莫非是我无意中……”

“别太介意这事啦，”高千一边将散落一地的衣物叠好放回箱子中，一边插话道，“而且，就算介意也没什么用，越想越没头绪。”

“没头绪？为什么？”

“因为葛野你肯定什么都没做。”

“啊……”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你根本没和他商量就自己跑出来了，对吧？”

“嗯，我只给他留了个简单的字条，说我们已经结束了什么的，把钥匙也放在旁边了。”

“这次你下决心跟他分手，有没有什么诱因呢？”

“……嗯，也没什么诱因，只是平时对他不满已久，这次爆发了而已。”

“不满？比如说呢？”

“怎么说呢，他那个人啊，特别的不成熟。”葛野说着，像是想起了刚才高千与匠仔的对话，恍然大悟道，“对，就是特别不成熟，他只对我这样，在外人面前完全看不出来，甚至给人感觉很靠谱，成熟而有魅力。”

“不成熟，比如说大男子主义什么的吗？”

“对。平时一副家务就该你做的态度，这种感觉太明显了，让我感到很不快。我一抱怨，他就跟我道歉，过后依旧故我行。我也尝试着跟他沟通过，每次他都找借口躲开，不是说我太忙，就是说我明天要早起现在要睡了什么的。要说忙的话，我也一样啊。他每次都这样，我实在心灰意冷了。”

原来如此，葛野早就想分手了。只是雁住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在他看来，此事突然而且莫名其妙，说不定他还一个劲儿地认为是葛野单方面地背叛他了呢。虽说如此，这次他的暴力行为也有些非同寻常。

“这么问可能不太好，但是葛野，他之前打过你吗？”

“这倒没有，但是他一生气给人感觉非常可怕。”

“你在恋爱中期待的是一种平等的男女关系，而他却是在找老妈一样。你们之间存在分歧，住在一起肯定会有诸多矛盾。所以，其实葛野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哦，就这么点事。至于他闹不闹什么的，你根本不必介意。对吧，正如雁住所说，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葛野点了点头，一种迷惑不解的神情浮现在脸上。也许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表现得太听话了，但是在我们看来，这一点都不奇怪，她已经完全被高千给迷住了。旁观者清。这跟其他人面对高千是一个反应——比如我。

她双眼发亮地抬头望着高千，刚才的胆怯荡然无存，不如说她领悟到了刚才的“毒药”正是拯救自己的“良药”。正如我刚才所说，葛野在女生中人缘很好，但从未听说过她对同性有兴趣，至少到刚才并没有。大概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被高千迷住吧，现在她的感觉是一样的——有了高千在，还要男人做什么……

“好啦，”高千回身将玄关的门带上，环视了一圈大致恢复原样的房间说道，“让我们忘掉不快，尽情喝吧。”

“就是就是。开喝吧。”

“那你做点什么给我们吃吧，正好扫扫刚才的晦气。”高千说着递给学长一个塑料袋。刚才的骚乱让大家谁都没注意到，高千和溪湖在来的路上买了吃的。不过也难怪，毕竟学长家除了啤酒没什么别的食物。

“啊，好啊，正好饿了。”

嘁，学长真是的，明明刚刚在店里把剩下的意面一扫而光了嘛，现在又喊饿。

“想吃点肉，牛排怎么样？”他明知道就快半夜了，还说得这么满不在乎。但这正中大家下怀，匠仔一开始做菜，室内的气氛就完全改变了，烤肉的香气四溢，每个人的心情都随之放松，往常的其乐融融又回来了。食物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我再次感叹道。

趁着牛排还没好，六个人围坐在被炉前，桌上放着牛肉片卷奶酪和小山一样的沙拉，碟子盘子堆得快要掉到地上。大家共同举杯，将里面的啤酒一饮而尽。

“啊，但是……”学长迅速地将啤酒兑了水，神秘兮兮地说，“人活着就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啊。”

话一说出口，他突然意识到这样让气氛再次陷入不愉快，慌忙截住了话头，压低声音道：“我之前一直都没告诉过你们，其实啊，我见过鬼呢。”

什么啊，这么突然，大家私下里交换了个苦笑，但有一个人的反应确有些激烈了。

“呃、呃呃……”是匠仔在说话，“等、等等，学长……”

“怎么啦，匠仔？”

“开、开玩笑吧，这是……”

“什么嘛，你看我像在看玩笑吗？”

“不、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匠仔简直要哭出来了，他好像特别怕听鬼故事，吓得直发抖。对不起了匠仔，想来想去，这是此时调节气氛的最佳话题了。

溪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她兴致勃勃地催促学长道：“漂学长，鬼长什么样儿啊？”这时她第一次这么叫学长，不用说，自然是受到了高千的影响，但她克制着自己没再加个“小”字。

溪湖果然在模仿高千，她换了一件粉色吊带背心，下身配一条白色紧身牛仔裤，头发整个别在一起，露出一段纤细洁白的脖颈。男士们若是看到了这个场面，一定按捺不住了，貌美如花的溪湖殷勤侍奉的对象，竟然是个女子——让他们耐不住性子的原因又增加了一条。

“是个老太太的鬼魂。”

“咦，然后呢然后呢？它是不是没有脚？”

妈呀，匠仔惨叫一声堵住耳朵，又意犹未尽似的紧紧闭上眼睛。

“不，我记得有脚。唔，确实有脚。它就那么伫立在房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这边看，眼神里充满怨恨。”

“别说了！”匠仔捂着耳朵背过身子大叫道，“太恐怖了，别说了！喂，学——长！”

“瞧你那点出息。夏天可正是讲鬼故事的好时候。”学长硬是把匠仔的手掰开，强迫他转过身来。“听我说嘛。没那么吓人啦。”

“已、已经很吓人了。”

“但是，小漂，”高千也恶作剧般地从旁堵住匠仔的嘴，“你怎么知道那就是鬼啊？”

“因为老太太早就不在人世了呀。”

哇啊啊，匠仔被高千堵着嘴，发出一声了沉闷的哀号，他说什么听不太清楚，不过听起来确实很凄凉。

“那个老太太是什么人？死后还来看你——是你的亲戚还是？”

“不，我完全不认识她，之前从未见过。这还是我小学时的事，三年级还是四年级来着？虽然我至今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家就在我上学那条路上，家里似乎只有她自己。不过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了。啊，并不是她来找我，而是我去了她家。”

“去她家？你不是说从来没见过她么？”

“唉，这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和我的一个朋友，他叫前通。”

“前通？这名字真怪。”

“他本名是前田义信。”

“……那为什么叫他前通？”

“对啊，为什么来着？”

“真不靠谱，这外号是你取的吧？”

“是吧。不知道啊。”

看来学长爱给人瞎起外号这个恶趣味从以前就有了。尽管如此，他自己都忘了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了。真令人头疼啊。

“为什么叫他前通来着？唔——唔——想不起来了，毕竟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唉，算了，总之我和这个叫前通的曾经潜入到婆婆家里去。”

“潜入？莫非你们是擅自进去的？”

“嗯，这个嘛，因为我们以为那肯定是间空房子。不，更准确地说，当时那里实际上已经是间空房了。这么解释可能有点麻烦，就是说，是在她死后不久，原本就只有一个人住的家自然就空下来了。”

“本来应该已经去世了的人，却站在屋檐底下。”刚才一口菜都没吃的溪湖此刻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她抓起一把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

“对。但我们起初毫不知情。只是觉得好玩想进去一探究竟。我俩当时毕竟还是孩子，好奇心旺盛。那是间老房子，外观看上去像是间抹了灰泥的仓库，院子里杂草丛生，阴气森森。”

“那样的话可能真有鬼怪出没呢。”我和溪湖一样来了劲儿，兴致勃勃地说着，“接着你们觉得好玩儿就悄悄进去了？”

“对对，但是啊，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栋房子好像另有隐情呢。”学长一边像挥指挥棒似的挥舞着筷子，一边用手抓起个牛肉卷送进嘴里。“啊，真好吃。”他又抓了两三个送进嘴里大嚼特嚼。

“……隐情？”我和溪湖面面相觑道，“什么隐情？”

“很多年后，我上初中时，这栋空房子易主，新主人拆除了原来的房子。工人们从地底下发现了人骨。”

“人骨？就是人的骨头吗？”

“是的，没错。”

哎呀，溪湖发出了一声尖叫，脸上的表情却是笑嘻嘻的。与她相对，匠仔吓得快哭出来了，他猛地堵住了耳朵。高千见状简直要笑疯了，她代替学长使劲儿把匠仔的手掰开，逼他听下去。

“当时事情已经过了四五十年，骨头经风化都碎得不成样子了，但确是人骨无疑。但为何会被埋在地下呢，这事至今仍是个谜。别说老太太是谁了，就连她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总之，在这样的房子闹鬼，可一点都不奇怪。”

“但你见鬼的时候还是小学生吧，应该对此一无所知啊。”

“是，但是当我听说挖出人骨的时候就恍然大悟了。当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见鬼的时候是晚上？”看学长吃得那么香，高千的食欲也被勾起来了，她夹起一个牛肉卷放进嘴里。

学长得意扬扬地望着对牛肉卷赞不绝口的高千，身子向后一仰。“不不，实际上，那时候还是白天。因为是放学时分，所以说是傍晚可能更准确，我记得那时候天还很亮呢。”

“鬼会在白天出来吗？”什么都学着高千的溪湖这回也不例外，她用筷子夹了一个牛肉卷放入口中。“真好吃啊。”她连声赞叹。

“奇怪，鬼一般不都是晚上才出来吗？”

“但它就在白天出来了。”学长不服气似的又将两个牛肉卷塞进嘴里，“真可怕啊。我光以为那是栋空房子就潜进去了，没想到屋檐下还站着个人……跟人一模一样。它一头乱蓬蓬的白发，那样子跟早上刚起床似的一般老太太可不一样。”

“后来呢？”就连最近体重猛增的我也终于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将筷子伸向了牛肉卷。太、太好吃了，这可惨了。我的食欲被大大地激发出来，不断将手伸向桌上更多的好吃的——啊，匠仔这个大笨蛋，是想让我吃成一头猪吗。

“我当即惊慌失措起来，‘哇’一声大叫了出来，和前通一溜烟儿地各自逃命。那个老太太有种异常的压迫感。她像是注意到了我们的目光，踉踉跄跄地就朝这边飘过来，目光幽怨地盯着我们不放。”

“那个——我刚才突然想到，”酒精让我放松了自制力，我又将手伸向盘子，“那个老太太是不是还没有过世啊。”

啊，牛肉卷只剩下两个了，我正想着，葛野就将其中的一个夹起，不过，她并未马上吃掉，而是用迷惑不解的神情定定地盯住它，看上去她似乎是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出去的。突然，她意识到了大家都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了，便“噗”的一声吹了口气，一口将牛肉卷塞进嘴里。

“哇，这个真要命。”她一脸幸福，塞满牛肉卷的嘴不停蠕动着，“唉，算了，今晚上就喝个痛快。”

就是嘛，现在可不是计算卡路里的时候，我和溪湖齐声附和，引得大家哈哈大笑。那笑声不是硬挤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气氛终于又回到了以往聚会时那样，嗯，食物的力量真伟大。

“实际上，我后来也想过这种可能性。刚才我也说了，当时是白天，我们虽然被吓坏了，但是怎么想鬼魂也不会在白天出没。那不过是住在家里的人罢了，我跟前通这么说过，当时他认同了我的看法，但是后来……”学长话音刚落，匠仔就呻吟了一声起身欲逃，他这回是真要逃走，但高千毫不留情地抓住他的后脖颈把他拽了回来。

“不、不，盘子里没东西了……”匠仔指着只剩下一个牛肉卷的盘子说道，“我、我再去做、做点什么过来。嗯。”

“你说什么呢。吃的还剩这么多呢，快坐下。”高千自然是在开玩笑，但口气和态度听起来却格外地严厉与辛辣，不熟悉她的人看了，还以为她在欺负匠仔呢。

“我本来试图说服自己那不是幽灵，但总觉得有些不能释怀，也许是因为印象太深刻了吧。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跟谁聊到了那栋房子，并问那栋房子里是不是住着一个老太太。那人告诉我，确实有个老太太，但是已经过世了。”

“谁说的呀？”

“谁来着？这话是谁说的来着？嗯，反正不是前通吧。”

学长陷入了沉思，他一脸苦恼，拼命地回忆着。

“总之——”他像放弃了似的耸耸肩，“那人说那栋房子里确实住着一个老太太，但是已经死了。那样的话，那我们看见的就不是幽灵了，她死在我和前通遇见她之后——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不过，我又往下问了问，才知道老太太死在我们潜入她家之前。”

“他说的是真的吗？”

匠仔新拌好的海鲜沙拉一端上桌，大家的筷子就齐齐伸向盘子。里面满满地盛着莴苣、芹菜和从超市买来的各种刺身，拌上匠仔加了柚子皮的自制调味汁，望之令人食欲大增。

“不会有错的。因为如果他确实所言不虚，那我和前通就真的见鬼了。所以我特意多确认了几遍日期，具体到几月几号我忘了，但确实是这样。”

“你看见的也可能是别家的老太太啊。”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性，我们看见的是可能是老太太的亲戚或者朋友，有事来她家串门，碰巧被我们给遇上了。但后来，我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就是说你们看到的就是那个老太太？”

“是啊。前通看到了她的遗像，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的，总之他就是看到了。那天站在房檐下的就是她。”

“还有一种可能性——”我抓起芹菜放在嘴里咔哧咔哧地嚼着，“那个老太太实际上还有个双胞胎姐姐或者妹妹，刚好被你们给看见了。”

学长好像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他抱起膀子歪头沉思着，嘴里还不时喃喃自语。终于，他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不……我觉得不是。我不敢断言，但是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那么前通应该也会知道。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到那张遗照的，但当时应该不只有他一个人在场。啊，我想起来了，老太太是孤身一人，连葬礼都是在町内会办的。前通当时一定是跟赶来吊唁的亲戚一起参加了葬礼，所以才看到了那张遗照。要是老太太有个双胞胎姐妹的话，一定当场就传开了。这事自然而然也能传到前通耳朵里，对吧？”

“但可能刚好前田就不知道这事呢。”

“唉，反正也有这种可能性吧。但是，这么一来就没意思了，一点都不刺激。”

“就算不是双胞胎，一旦谜底揭晓，就会给人一种也不过如此的感觉，怎么说都不刺激了。”

“那，”学长略带不满地说道，“高千你的意思就是我们看到的并不是鬼喽？”

“对，我觉得你们遇见的就是老太太本人，那时候还活着——仅此而已。”

“但是，前通说那时候她确实已经死了啊，你怎么解释这事？”

“首先，我觉得你的朋友在撒谎。”

“撒谎……前通吗？”

“因为你自己并未亲眼看见那张遗照啊，一直以来只有前田一个人说你们遇到的就是那个老太太。”

原来如此，就是说学长他们遇见的其实是别人，谜题就这么解开了。

“但是，为什么前通要撒这种谎呢？”

“他可能想小小地恶作剧一下吧，因为说见鬼的话会比较刺激。”

漂撇学长再次抱起了胳膊，他努力搜索着儿时的记忆，不时挠挠自己的邋遢胡子。

“但是，我记得他当时说这话的神情是极为害怕的，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现在他怎样我不知道，至少当时，他没那个本事。”

“他自己肯定也没想说谎吧。他是发自内心地害怕。”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时，他觉得把你们看见的当成鬼比较有趣，带着点恶作剧的意思跟你撒了这个谎。但他说着说着却当真了，真以为你们俩看见的就是鬼。要是他在清醒状态下撒谎可能轻易就被你识破了，但要是他也分不清现实和虚构呢？所以，你们俩见鬼这件事就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成了事实。换句话说，就是小孩子们身上常常有的‘中二病’——是不是这样呢？”

“唔……”

听罢，学长沉思了一会儿，像是无法反驳高千的“无鬼论”，终于赞同似的点了点头。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也不一定吧。”说话的是匠仔，刚才的胆怯神情一扫而空。也许是因为话题从鬼故事转为了揭秘吧？

“前田并非在说谎。”

“那你也觉得学长他们是真看见鬼了？”

“不，不是。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撒谎的不是前田，而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学长“咦”一声，送到嘴边的杯子又放下了。“喂喂，匠仔，你的意思是说我在编故事喽。我发誓，刚才说的都是真——”

“不不，我不是在说学长。”

“那是谁？我没撒谎，前田没撒谎，也没别人了。”

“有啊，就是那个刚刚学长没想起名字的人。就是那个跟你们说，你们两个那天看到的老太太已经死了的那个人。他也算一个。”

学长眼神有些游离，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匠仔的话，反正他的反应比平常要迟钝。我甚至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喝醉了。

“就是说，小漂他们见到老太太的那天她还活着。”高千替学长说道，“但是，有人却骗他们说老太太已经死了，这事才成了个鬼故事。明白了吧，小漂？”

学长猛地吞了一口兑了水的酒，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但是，这样一来，就又有两种可能性了。一种是这个人跟小漂他们撒谎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死了，另一种是老太太还活着。你觉得是哪种呢，小漂？”

“嗯？有区别吗？”

“肯定有啊。要是老太太还活着，他还故意撒这么个谎，要是哪天小漂他们碰巧遇上了她，不就露馅了嘛。要是那时候老太太已经去世了的话就好说了，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大。所以那个人为什么要对小漂他们撒谎呢？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么说确实有一定道理……不过，现在也无从知道了吧。”

“是吗，放弃的有些早呢。”

高千双手托腮，探出身子靠在被炉上。溪湖和葛野如痴如醉地看着她。

我们四个——漂撇学长、高千、匠仔和我——一喝到高兴，就会对这种奇奇怪怪的谜题，七嘴八舌地讨论到天亮。但葛野和溪湖显然还没习惯这种“余兴节目”。话题还没到鬼故事，她俩应该就丧失兴趣了，不过，因为很少见高千对什么这么感兴趣，出于对她的好奇心，两个人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那人是在你们见到老太太之后才撒的谎，对吧？”

“当然了，之前就听说了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突然，学长住了口，一种不安的神情浮现在他脸上，他再次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不断地擦拭着并未弄湿的嘴角。

“那大概是多长时间之后的事情？很久之后，还是马上就听说了？问得不太清楚，抱歉。”

“马上吧……我记得距我们见鬼并不久……等等。对了，就是在那第二天，学校不上课。”

“不上课，就是说你们应该不是在周六潜入老太太家里的。你刚才不是说是在放学后嘛，要是傍晚的话，那应该就是在工作日了。”

“不，就是在周六。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一周只有一天休息，我上完周六的半天课后，就去朋友家吃午饭。”

“前田家吗？”

“不是不是，嗯……是小哲家。”

“小哲是谁？”

“不记得他姓什么了……唔，名字也忘了。好像是叫哲也吧。”

“真不靠谱。你们关系很好吧？”

“也没有。虽然是一个班的，可因为关系没那么好，所以才没记住他的名字。咦？我们那天为什么要去人家吃饭来着？”学长说着将手伸向了威士忌，突然，他停了下来。“我想起来了。小哲因为患了感冒几天都没能来上学，所以我和前通就约着周六一起去看他。那时候他已经快好了，说是周一就可以回去上学。小哲平时朋友不多，更没什么人来他家玩。所以他妈妈那天见了我们特别高兴，就留我们在他家吃了午饭，好像吃的是咖喱，也吃了一些点心什么的，下午就在小哲家陪他玩，一直到傍晚我们才回家。对了对了，当时小哲家有很多我和前通见都没见过的玩具。”

“是个有钱人家吧。”

“是啊，好像小哲的父亲因为工作的原因总是要搬家，每次搬家小哲就得跟着转学，加上他又是独生子，所以没什么好朋友。我们特意去看他，他和他妈妈一定觉得很开心吧。”

“他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好像是做电动缝纫机的销售。”

电动缝纫机这个词，听起来有种年头久远的感觉。当然了，现在也有这种东西。

“当时，电动缝纫机在主妇层中大受欢迎，好像小哲的父亲因此赚了不少钱。不过，他在我们小学毕业的时候跟着他爸爸转到外省的学校去了。那之后不久，就听说他爸爸工作的那家公司倒闭了。”学长完全陷入回忆中去，双目望着远方，“从那之后，我就再没听说小哲一家的消息了，也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

“咳咳，先说声不好意思，在你追忆往昔的时候打断你，不过该回到正题了。那天，你们从小哲家里出来之后，在回家的路上潜入了老太太的家，对吧。”

“嗯。就是我们一直走的那条路。其实，之前我们就注意到那栋房子了，它总是给人一种奇怪的，甚至毛骨悚然的感觉，每次上下学路过那里，我们总是刻意压低声音，一边说着‘这肯定是栋鬼屋’，一边飞快地从它旁边通过。不过从未想过要进去看看，但是那天为何一时兴起……”

突然，他停住了话头，定定地望着空中。终于，他缓缓地开了口，紧张的表情松弛下来，换上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为什么进去了呢？”

“到底为什么啊？”

“我刚才的思路一直是乱的，逻辑都颠倒了。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

“你别光顾着自己明白，好好整理一下思路，也讲给我们听听。”

“那天，我们在小哲家里玩的时候，提到了那栋房子。‘那肯定是栋鬼屋’，我和前通跟他说，但是小哲却告诉我们，那里是住着人的，并非鬼屋。”

“小哲告诉你们的？”

学长眼神空洞、目光游离，他机械地点了点头。“嗯，是的。就是他告诉我们的，当时我和前通都表示难以置信，因为那栋房子看起来没一点人气。他看我们不信就说‘因为那个老太太是一个人住，平时也不轻易出家门’……”

“他倒是很了解嘛。”

“嗯，他挺了解的。就连老太太已经死了这事也……”

咦？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质疑声。

“怎么说？”

“就是……就是，”学长像呼吸不畅似的，五官都挤到了一块儿，他挣扎着说，“小哲是这么说的，‘那栋房子里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太太，但是，昨天刚刚去世……’”

“但你不是说……”

这样说来，学长他们是在见到老太太之前听说她已经去世的消息的，而不是之后。学长仿佛察觉到了大家无声的反驳，略带恼火地狂摆着手否认，那样子活脱脱一个坏了的汽车雨刷。

“等等、等下，我自己也乱了。是怎么回事来着……”他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之后频频点头，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嗯，对，就是这样。小哲说完独居的老太太昨天已经死了后，我和前田就突发奇想，想在回家的路上潜进她家院子看看。我们想着独居的婆婆去世后，那栋房子里不就没人了嘛，这种草率的好奇心也在作祟。”

“但是，你们却在那里碰上了她，而且她还活着。”

“对对，吓得我俩魂飞魄散，真以为见鬼了，一溜烟地逃回了家。第二天一整天都心有余悸。周一去上学的时候，小哲也来了，我们就给他讲了见鬼的经历。等一下，莫非他在骗我们……”

“他怎么说？”

“他很震惊，看上去比我们还要害怕。不，我认为他并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惊慌失措。小哲是个很老实的孩子，比前通还没出息，所以他应该不会说谎。而且他当时真的特别害怕，反复说那个老太太在上周五就去世了，应该不会错什么的。所以从这点来说，我和前通确实见鬼了。”

“你确定那个小哲没在说谎吗？”

学长点了点头。他直接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连水都没掺。

“这样的话，问题就变成了对小哲撒谎的人是谁，而且，那个人为什么要对小哲说谎。”

“那个，我想到了一点……”溪湖怯生生地插话道，“会不会是那个人根本没想对小哲撒谎。说得更清楚些，那个人，或者是那群人，私下里说老太太已经去世了，但小哲却碰巧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呢。”

“但是——”葛野提出了异议，她似乎受到了场上气氛的感染，自己也开始动脑思考了。“但那不是很奇怪吗？谎是撒给别人听的，但对方根本不知道小哲在场，还撒这个谎干什么。还是说，那些人知道他在偷听，所以故意撒了个谎。”

“他并非对着小哲撒谎吧。假设当时有A和B两个人在场，A出于某种原因要对B撒谎，只是小哲恰好听到了，然后他又告诉了漂撇学长，应该是这么个过程。”

“那A为什么要对B撒谎呢，很快就会露馅的吧。”

“也许他们二人都是小孩，单纯为了好玩而撒谎呢？”

“不会——”学长果断否认道，“这个不可能。”

“欸？为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和前通为什么周六去小哲家，因为——”

“因为小哲感冒接连几天不能来上学。”高千接话道，“你们去探病。”

“对，就是这样。就是说小哲从周五到周日一直在家休息，而且，除了我和前通，他也没有可以一起玩的小伙伴。所以说，如果老太太死于周五这事真的是小哲偷听来的，那么当事人A和B是——”

“小哲的父母，对吧？”本来是自己挑起的话头，却在大家的议论下出现了新的进展，溪湖像是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小哲是独生子女，所以这话不可能是他的兄弟或者姐妹说的。应该是他父母说到老太太刚刚去世这事时，他偶然听到了。然后周六又转述给了我们。”

“但是学长，他父母为什么要说谎呢？而且，到底是谁对谁撒了谎呢？”

“不，也许谁都没有说谎的意思。”

“但事实上他们就是说了谎，但你却说本人没这个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也许，这事是个误会。”

“欸？误会？”

“就是他父母——先不管是怎么回事——误以为老太太已经死了。而且，二人偶然提起这事后不久，老太太就真的死了，所以他们两个谁都没注意到自己的错误——事情是不是这样的呢？”

“说得简单，但实际上真会发生这种事吗？那不过是个独居的老人而已，又不是自己的亲戚，谁会去操心她到底怎样呢。”

“这只是我的想象，但小哲的父亲不是电动缝纫机的推销员嘛，也许他上门推销的时候去过老太太的家里，然后……”

“误认为老太太已经死了是吧，但那样的话，他应该马上报警才对呀。”

“也许出于某些原因他不能叫警察来。”

“怎么说？”

“就是说，小哲的父亲因为某种原因把老太太杀掉了……”

“荒唐，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高千坚决地摇了摇头，不顾一旁因为惊讶而双手掩口的溪湖。

“欸……”

“说起来，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倒没听说。”

“无论她是怎么死的，如果涉及他杀，那就是一起刑事案件了。那样的话警方马上就会干预到其中，小漂和前田君也不会不知道这事了，对吧？”

啊，学长突然发狂般地大叫了一声，腰上像装了只弹簧似的猛地跳了起来，紧接着发出了一串刺耳的大笑声，仿佛在嘲笑自己……这么简单的道理，直到现在才明白。

“对呀。哈哈，就是这么回事。也许是心脏麻痹呢。”

“欸？”

“老太太的死因呀。她可能是因为心脏麻痹或者心肌梗塞之类突然死亡的。”

溪湖惊呆了：“你怎么知道呀？”

“这个嘛……”学长一脸兴奋地站在那里，眼睛滴溜溜地看了大家一圈，“能不能让我大胆想象一下？”

“当然可以。”高千安抚着激动的学长，让他坐回原位，“反正事到如今，真相也不得而知了。”

高千刚才对泄气的学长出言责怪，现在又好言相劝，但即使如此，她也并没给人前后矛盾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她在创造让学长发言的环境，进而鼓励他说出推论。

“当时，小哲的父亲到老太太家推销缝纫机，但不巧的是，老太太突然心脏病发作倒地不起，而他父亲在惊慌中既没叫救护车，也没报警。理由有很多，比如他担心自己上门推销时顾客却猝死，这事要是让媒体知道了会给公司带来麻烦，自己的处境也会很尴尬。而考虑到自己马上就要升迁至本部，在这种敏感时期，一定要离这种不吉之事远远的才行。反正老人也是独居，发生点儿什么也没人知道，所以他什么都没做，飞也似的逃出了那栋房子。但也许是良心上过意不去，所以他回家后便对妻子道出了一切——这就是那个周五发生的事情。”

“但这样一来就变成老太太在周五去世了，那学长在周六见到的又是谁呢？”

“不，恐怕老太太在周五的时候并未死去。就是说，虽然她因心脏病突发而倒地不起，但其实只是陷入了一种假死状态，一整天后就恢复了意识，于是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家门口，却正好遇到了闯进来的前通和我。但她的意识恢复只是一时的回光返照，在我们惊叫着逃跑后，她没多久就过世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应该是这样的吧。”

“欸，这么说的话，”溪湖很不服气，“有点太‘结果主义’了。”

“唔，这倒也是。”学长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也有点底气不足。“但是……但是，从她当时踉跄的脚步和呆滞的眼神来看，这事绝对非同寻常。她当时就像徘徊在生死之间，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头发，也许是摔倒后弄的。当然，我没什么确凿的证据……不过，这东西不可靠。

“什么东西呀？”

“人的记忆呀。我到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叫小哲。当时因为跟前通一起遇到了老太太，所以现在还能想起他来，但却把提供给我们消息的小哲完全忘在了脑后，为什么呢……”

“这个嘛……”匠仔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递给学长。他像和学长心意相通，知道这时候一罐啤酒对于学长放松心情是多么重要。

“这个嘛，我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欸……你明白什么了？”

“学长讲到现在，故事细节已经非常清晰了，但逻辑上却十分混乱，我说得对吧。”

“对，就是这样。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么，为什么学长在逻辑混乱的情况下，还能记得那件事呢？当然，人都有记错的时候，但就这回的‘见鬼’事件来说，学长本应记得很清楚才对，但实际上前后却出现很大矛盾。我觉得，这里面有人为加工的痕迹。”

“人为加工？”

“就是说，记忆被有意篡改了。”

“有意篡改？”学长惊讶地张大了嘴。“篡改……谁改的？”

“当然是学长你自己了。这是学长的记忆，别人想改也改不了啊。”

篡改记忆——本来是在说见鬼的，没想到却扯到这上面来了，学长双眼圆瞪——不仅是他，连葛野和溪湖都惊呆了。

“可、可是，你……”

“当然，这不过是我的想象。但是刚才学长说，小哲的父亲因为一个意外还是什么的错手杀了老太太，但这种说法马上就被高千彻底否定了。那个时候，学长应该大大地松了口气吧。”

“唔……我有吗？”

听匠仔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那时候学长确实高兴得有些过头了，他爆发出一阵狂野的笑声，直接跳起来了。现在想想，与其说他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还不如说他解开了多年的心结。

高千似乎和匠仔的想法如出一辙，她缓缓地朝学长点了点头。学长被她这样子所吸引，也应和道：“是啊……好像还真是这样。”

“我也是推测，我觉得那时候学长可能还小，出于一点孩子气的想法，认为是小哲的父亲把老太太杀害了。”

“我吗？可是，确实有这个印象……”

“这就是潜意识搞的鬼了。要是自己遇见的不是老太太的鬼魂的话，那么小哲就是在撒谎，但他又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撒谎的孩子，所以可能是谁提供给了他虚假的消息。但小哲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家休养，所以那个人只能是他的父亲……就这样，学长不断地往下想，最后得出了曾是销售的小哲父亲在上门推销时杀害了老太太，学长凭借模糊的印象在潜意识中做出了这样的推理。”

“这……”学长小声嘀咕道，“也太离谱了。”不过看样子，他并未坚决否认匠仔的说法。

“但是，这毕竟是好友的父亲，所以你一定不愿相信吧。”

生而为人，谁都会遇到心酸事。但既然活着，就必须每次都战胜困难勇往直前。但是，因为过去实在太不堪回首，所以人有时也会选择忘记关键的部分（顺便说一句，我在学习心理学）。就是说，通过暗示自己从未经历过此事来消除心灵的痛苦。这是一种自欺欺人，表现为拒绝承认亲身经历。或者像学长这次，虽然没走极端，但却通过扭曲前后逻辑关系减轻心理负担。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

“所以，学长将小哲这件事深埋在心底，在脑海中刻上了见鬼的印象。那就是鬼魂，正因为学长对此深信不疑，才会在酒席上把它当鬼故事讲给大家听——不过，我也不能完全肯定事实就是如此。”匠仔沉着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跟刚才如孩子般吓坏了的他判若两人。当然，事实如何没人知道。正如匠仔所言，他也没有证据。

但学长却恍然大悟似的频频点头。突然，他如闻天籁般地抬起头，小声嘀咕道：“对了，难道说……”

“什么？”

“我刚刚突然想到了。我没有任何证据，完全是个假设而已——就是，老太太心脏病犯了的理由。”

“理由？”我往学长空了的杯子里又倒了些啤酒，“但是学长，还不知道老太太到底是不是心脏病发作呢。为什么……”

“我确实不敢确定。但老太太也许受到了什么刺激才诱发了心脏病。”

“什么刺激呀？”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上门推销的小哲父亲的脸……”

“为什么仅仅看到他的脸就会受刺激啊？小哲的父亲长得很与众不同吗？”

“唔……我倒是没亲眼见过，不过他可能长得很像……”

“像谁？”

“挖出的人骨的主人……”

一瞬间，四下鸦雀无声，连田里的蛙鸣都消失了。

“这么说吧，挖出的人骨的身份和死因已经无从知晓，但既然是被埋在地下，那就很有可能是一件凶杀案。”

“凶杀案……那凶手呢？”

“也许就是那个老太太，她在几十年前杀害了一名男子，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才将尸体埋在地下……埋了几十年。”

溪湖和葛野交换了一个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佩服的表情。

“当然，这件凶杀案已经过了时效，但老太太并未忘记那名男子。要是此时有个跟死者长得很像的推销员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话——”

我突然眼前浮现出了老太太因受惊过度而晕倒在地的场景。

“小哲的父亲可能是当场验了婆婆的脉或者什么的，反正这之后他确信老太太已经死了。之后的事情就是我和前通见鬼的经过。就是说——”

学长刚才光顾着说话，杯中啤酒的泡沫已经完全消失。他端起杯子将其一饮而尽。

“就是说，见鬼的不是我和前通，而是那个老太太。”

返校 3

美也子的存在，很快就在这一带传开了。匠仔继续说下去，嘶哑的嗓音又恢复了。

他淡淡而语。

当时，人群中洋溢着一种迎客的友好氛围——单身多年的铃木终于结婚了。但是很快，多数人就转变了态度。毕竟，那个人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欸？啊。

她太美了——也许可以这么说吧，要是美在本质上是一种令人颓废的精神鸦片的话。这种说法可能不太好，但我并无恶意。只是这种美不在我的欣赏范围之内而已。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在拂去发丝上的水珠，高千拢起了头发。“她怎么看都像和药部小姐以及瑠瑠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要说是哪种的话，大概是我这种感觉的吧。”

“别开玩笑了。”

“欸？”

“那个人怎么可以跟你的美相提并论。”

咚，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怎么可以跟你的美相提并论……

每每想到这话，我心里就一阵苦涩。仿佛在偷听的自己也被他表白了似的。

“不，无论是美也子还是这世上的谁，都不能和你想比，你是独一无二的。”

他说的不算直白，我却僵在那里，全身一动不能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本以为匠仔一辈子都不会说出这种话。他说得如此轻松。可是……

可是，高千沉默了。

高千呀。

你在想什么呢？

我甚至怀疑她是否听到了匠仔的话。

想看看她的表情……突然，这种强烈的念头冒了出来，我甚至想干脆绕到本馆一侧的走廊下离他们近些。

“我知道你一直拿着那只咖啡杯……我很高兴。”

咖啡杯——

原来如此。虽说昨天匠仔是无意中向高千坦白的，但我还是从中感到了他们在冥冥之中的某种联系。虽然我仍对具体情况不明就里，但是果然……我悟出了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那在你心里到底有多重要，可是我真的很高兴。但是……”

匠仔接下来的话充满未知。虽然我完全是一头雾水，可心里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

“但事到如今，已埋下祸患……”

言归正传。

刚才说到哪儿了？啊，美也子特别引人注目。

别看她现在一副素面朝天的样子，其实当时的她可谓是浓妆艳抹，甚至有些妖艳之感。当时甚至有人怀疑她是不是做肉体生意的，但实际上她应该没做过这行。

欸？啊，是吗。昨晚她说自己曾经在一家叫“foxy”的店里弹过钢琴？是吗？看来还是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啊。不过，我没有因此否定她的意思。总之，她当时艳丽的打扮在我们这一带鹤立鸡群。我的老家在一个比这里还偏远得多的地方，突然出现这么一个美女，你知道的，无论她本人愿不愿意，都会引得男人荡漾、女人反感。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生活圈子里，就算她什么都不做，都会被看作红颜祸水，成为众人的眼中钉。

渐渐地，镇上的男人之间流传着这样一种传闻，铃木夫人水性杨花，跟谁都能上床。

为了她的名誉我先说一句，这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我虽然没有证据，但有十足的把握这么说。这其中的内情我待会儿再向你解释，但美也子在这一带的名声不好，她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本来，她在平日里就应该谨慎行事，穿衣打扮尽量低调才对，但她本人却依然故我，也许是她对艳丽和朴素的标准与我们不同吧。总之，出于这点，虽然她平时有意约束着自己的言行，但还是有人不怀好意地制造着铃木夫人的谣言，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流言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搞得她声名扫地。

而那个始作俑者，就是我父亲。

不，我没说错。

那个散布谣言的人，就是我父亲无疑。

说到这你大概也明白了，我父亲曾经跟美也子发生过关系。所以才有了我——我们哥俩。但是他们二人却没有结婚。

父亲在有了我们之后，又跟别的女性结婚了。所以他现在的妻子，只是我名义上的母亲而已。而实际上，在美也子搬过来之前，我一点都不知道这回事，还以为他的妻子就是我的生母。

欸？

什么？

“千治也这么认为吧？你哥哥他也深信着父亲的妻子就是自己的生母吧？”

面对高千的发问，匠仔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哥哥他也……嗯。他也……不，我不敢肯定。也许他隐约察觉到了这个跟自己朝夕相处、自己口口声声称之为母亲的人，实际上并不是赋予他生命的人。只是，我们从未说起过这个话题。事实究竟如何呢……

事实究竟如何，如今我也不得而知了。

总之，婚后的美也子，很快就搬到了我们家附近。父亲得知这一消息后，十分震惊。

他勃然大怒。

“这跟约好的可不一样。”

至于那约定，简单说来，就是美也子曾跟父亲保证，再也不会接近我们兄弟二人。

只要她活着，就不能接近我们二人，一次也不行。而她对此也表示同意。

她是我们的生母，却从未和父亲结婚。据说当时法院把我们判给了父亲，所以我们两兄弟是由父亲带大的，她没有监护权。

关于这个我也可以理解，因为美也子本来也不是那种育儿型的母亲。不，应该说她的情况并不适合养孩子。

她——

怎么说呢。

得了一种病。

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第二天，七月二十六日。学长开车载着我向瑠瑠家驶去。昨晚经大家商量，一致同意派人去瑠瑠家接她。考虑到葛野要暂时借住在她那儿，我们至少得表示一下求人帮忙的诚意，所以大家就派跟她最为相熟的我和担任司机的学长前往。早上我们在电话里说明来意后，她很惶恐，不断地向我们道谢。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呢。

瑠瑠这天身着一件白色T恤，下身配深蓝色短裤和同色短袜，脚上穿双白色旅游鞋。她这副打扮，一眼望上去像个初中男学生。我们同属小骨架型，但她身材要更苗条中性些，若是剪了短发，绝对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个少年。不过，她的头发长长的，平常在脑后梳个马尾扎起来。

她这一身打扮，加上那土里土气的眼镜，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是个对时尚毫不关心的人，但这可能会给男性，特别是上了年纪的男性一种清新脱俗之感。换句话说，她是那种“让人放心的可爱”。虽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要说连匠仔都喜欢这种人，我多少有点难以理解。可转念一想，似乎也没那么出乎意料，只能说他的审美取向比较保守、骨子里是个大叔罢了。

不过嘛，说到女子驾驭男人，没什么事比这个更简单的了。一言以蔽之，就是女方要给男人一种“已经被你征服了”的错觉。男人啊，都是单细胞生物，就连匠仔这种少年老成的人也不例外。

话说回来，瑠瑠自己其实并没有玩弄男人感情的意思，她天生就是这种朴实的性格，骨子里是个好孩子。这点连我自己都心知肚明，不过……

我们将瑠瑠的行李搬进车里，驶离了她家。伴随着车子的颠簸，我和学长轮流将昨晚的骚乱讲了一遍。虽然这并不是个轻松愉快的话题，但既然我们要拜托人家帮忙，就不能不跟她说实话。

“欸——”她瞪大眼睛，从后排座位探出身子道，“还有这种事……真的？”

“真的，这事儿闹得挺大的。”

“过分。”

“就是嘛，”我从副驾驶上转过身来，“实在太过分了。”

“过分，真心太过分了。那个叫雁住的。”瑠瑠少见地露出了愤慨的神色，镜片后面的双目微微发红。我见她这副模样，竟不觉有些心动……好可爱的姑娘。啊，果然，也难怪白井教授和匠仔心驰荡漾。要是她在自己面前哭泣，所有人都会想上前抱住她好言安慰吧，就连我也不例外。

不过，我却很少见她这么激动。瑠瑠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她一定也替葛野打抱不平呢，我当时还以为是这样。

“牟下津太可怜了。真糟糕。”

“确实啊。不过，雁住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可能是因为他还是对葛野特别有感情吧。”

学长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下巴上轻轻挠着。他今天将唇边的邋遢胡子剃了个干干净净，除此之外，还特意穿了件翻领衬衫和一条休闲裤，当然，也没扎头巾。这么一打扮，他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明天可能会见到瑠瑠的父母，你穿干净整齐一点再去。昨晚在高千的耳提面命下，学长换上了这套装束。

“感情？不，学长，我觉得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那你说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尊心受损才会狂怒至此吧？”

“自尊心？就因为自己女朋友跑了？”学长歪了歪头说道。

我一时语塞，这难道不是最伤男人自尊心的事情吗，还是说我对男性的认识不够呢？不过，这对学长来说确实可能有些难以理解。毕竟这个人无论在身体还是心理来说都比较强大，被女人甩这事，可能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还是说，他因总被女人拒绝，所以早已经不把这个当回事了呢？

“嗯，我太了解了，”瑠瑠激动地说道，“他是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总是抱着一种‘本大爷跟你谈恋爱，你就应该感激涕零’这样的想法。”

“啊，你以前就这么想？”我略感意外。因为平日里雁住是个性格爽朗的人，连同葛野在内的大部分女生（包括我）都被他这样的表象所欺骗了，但瑠瑠却似乎看透了他的本质，我不禁对她的敏锐的洞察力表示佩服。

“啊，不，说起来——”她慌忙摆了摆手，摇头否认道，“我听着听着就有这种感觉了。”

“分手时的态度，最能反映一个人的本质。这样的人可不少见呢，而他就是这类人的典型，毫无自知之明。一旦两个人出了问题，从来不反思自己的过错，把责任一股脑地推到女人的感情用事上。这样的人，一开始就在主观上断定女人的话毫无意义了。”也许是我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声调，学长有些不安地用余光瞄了过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说着说着就不禁怒火中烧了，根本停不下来。“所以他才能恬不知耻地表现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他的想法就是，‘我是个被坏女人玩弄了感情的可怜虫，所以我现在怎么闹都可以’。雁住这个人，根本就没把葛野放在眼里，压根儿就没想付出过真心。所以昨天晚上才能肆无忌惮地闹成那样，明白了吧，学长？”此时，我浑身上下好像燃起了对男性的怒火，就连对学长的声音和态度，都不由得带上了尖刺。

“嗯，明白了。”学长带着些苦笑说道，像是在我身上看到了高千的影子，“多多少少。”

“那个人最差劲了，明明还是个学生，就跟女生同居，我本来就看不惯这种人。”

“是、是吗？”学长竟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一下，“同居不行……吗？”

“当然不行了，明明还得靠父母养活。”

“这样啊……”，学长翻了个白眼，像是对我也抱有这种陈旧的观念而感到惊讶。

说实话，我并不是从心底里就接受不了同居这事的老顽固，但说着说着就绕不回来了，只能顺着接下去。

“话说——”瑠瑠像是居中调停似的插话道，“貌似安槻大学以前同居率就很高呢，虽然我没考证过。”

“同居率？”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不过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我们大学同居的学生多这事我还是头回听说。

“我妈以前就是安槻大学的学生——”

我们刚刚见过瑠瑠的母亲，她有些中年发福，身材高大，跟她女儿完全不像。倒是没有见到瑠瑠父亲的人影，可能瑠瑠还是随父亲吧。

“据说在我妈上学的那个年代，同居的学生就已经很多了。”

“欸——”这世上闻所未闻的事情还真不少，“这样啊……”

“说起来，有件挺有意思的事情——这事说出来挺有意思的，但是也有点不好，在这种时候。”

“没事没事，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嘛，完全没关系的。”

“那是我妈上大学时的事了，她当时在校合唱团，里面有个挺帅的男生，我妈当时貌似暗恋他。”

“哦哦，”学长嘴巴张成一个“O”型，欢呼道，“妈妈正值青春年华呢。”

“怎么说呢……”瑠瑠暧昧地笑着，“一天，出人意料地，我妈被约了，对方就是那个小帅哥。”

“哈哈，哈哈！”

嘁，学长就对这种八卦感兴趣。虽说我对这个也不讨厌，但他的反应也太大了。为了听故事，学长眼看着就要放开方向盘，整个身子伸到后座去，拜托你，好好开车吧。

“然后呢？快说快说，然后呢？”

“我妈就欣然赴约啦。这可是第一次约会呀，回来的路上，他理所应当似的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起初我妈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后来她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觉得他说这话的目的是要跟她同居。”

“欸？这、这也太着急了吧。”

我的话，怎么也得等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那步再说——学长小声嘀咕道。

“我妈当然是拒绝了。同居什么的，想都没想过呢，她跟对方说。”

“那是自然。”

“他听了这话立刻怒不可遏，就好像自己受到了多么不公的苛待似的。我妈当时惊得目瞪口呆。”

“是啊，我明白你妈的心情。”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我想想他那不可一世的跋扈神气就倍感厌烦。“光是这么听听都惊呆了。”

“当时，同居风——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但好像很流行男女生交往后住在一起。”

“同居风啊……”

这个词听起来傻到不行。但当时如果确实如此，那就只有这个词能形容了。一想到过去一对对同居情侣大摇大摆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我突然有些嫌弃这所大学了。

“学校里随处可见同居的情侣。作为男生，要是没个同居的女性的话就太羞耻了——这种风潮在男生里面蔓延开来。在这种情况下，我妈拒绝了他，他因为自尊心受损而勃然大怒也就情有可原了。”

哎呀，瑠瑠的母亲那个年纪的人，常常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上阴沉个脸教训我们这些年轻人，说日本要毁在我们这些人手上了。这辈人年轻的时候自然也歌颂过所谓的“青春”的美好了，想到这点，我突然感到有点滑稽。

“那个人好像还教训了我妈一番，说是你明明没这个意思还跟男人约会，真是没常识什么的。”

“欸——”

“而且两人分开的时候那人还说，你要是没有跟我同居的意思，就把今天的饭钱还我——真是咄咄逼人。”

“真、真的吗？”

太荒唐了，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估计听了这话的人得郁闷死。要是当时高千在场，估计会酿成一场腥风血雨。

“真的哦。听到这话，我妈再也不想跟这人再有任何瓜葛，当场就把那天的饭钱还给他后赶紧走了。”

“这是对付这种人的最有效办法了。”

“之后，这男的很快就和别的女性同居了。”

“啊？”

“那个女性，这么说可能不太好，是那种我妈看了都觉得不好看的类型，更别说那个男生会喜欢这种了。”

“哦……”

我心底里生发出一种深深的无助。

“我妈后来觉得这可能是对方的报复。”

“报复？但是这么做毫无意义啊，不过是他自己跟自己较劲罢了。”

“就是嘛，说得太对了。那男的好像借此来嘲讽我妈似的——你要是当初乖乖地答应跟我同居，现在就没她的事了，真是死脑筋。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他屡屡在我妈面前表现得和女友很亲密，一边搂着女友，一边还意味深长地拿眼睛偷瞄我妈。即便如此，我妈也没有任何反应，也从来没表现出很遗憾的样子。所以说，一切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滑稽得很。”

哎呀，这个男人太自恋了，忙活了半天都是徒劳。可笑死我了。这人脑子坏掉了。

“最后他傻眼了，我妈在第二年就退出了合唱团。”

“当然要退出了，要我我也退。”

“所以，我上大学的时候，妈妈就把这事讲给我听，以此来告诫我不要一味跟风，做出什么欠考虑的事情来。那时候，我压根儿没想过这种事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也就给当耳旁风了，但是——”

“莫非，你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我从小学习长笛，所以一年级的时候加入了校管弦乐队。然后，一个拉中提琴的男生就提出，要跟我同居。”

“欸？他也是突然提的同居？都不先跟你交往看看就要住在一起？”

“是的，就是突然提的。我当时就感慨，这所大学的传统还真是奇特呢。”

“不要不要，这什么传统啊。”

“我直接就拒绝了他，说我根本没那个打算。然后你们猜，那个男生什么反应。”

“难不成他也另找了个同居的女孩来报复你？”

瑠瑠大笑着拍手道，“哈哈……实在跟我妈的经历太像了，我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这种事，只能一笑置之。”

“然后，我就退出了管弦乐队。母女俩都因为这种事放弃了音乐这条路，说起来也有些难为情呢。”

“因为这种无聊的事呢。”

“嗯，是的。但除此之外，我本来也不太喜欢乐队里的氛围。”

“乐队内部的气氛不好吗？”

“嗯，举个例子吧。乐队每年夏天都会举行合宿，就是大家一起带上乐器出去住上一周。但是，队员们都十分浮躁，心思根本没在练习上。”

“浮躁？为什么？”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着夜幕降临。”

“啊，原来如此。”

“而且，乐队里还有一种不合理的排辈。弦乐器的队员地位最高，然后是木管和铜管，最后才是打击乐器。

“欸？什么啊，跟等级制度似的。”

“就是等级制度。弦乐器的男生可以约会木管乐器的女生，铜乐器的男生就不行。乐队内部，有这种不成文的规定。”

“什……”咳咳，学长咳嗽不止。“什么啊那是。”

“地位最高的弦乐器里面又分好几层，小提琴排第一，然后是大提琴，地位最低的是中提琴。”

“怎么分那么细啊？哦，不，为什么会有这种规矩啊？感觉跟封建社会时的日本似的。”

“很可笑吧？无凭无据地出来个等级制度。”

“真没想到，”我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有些可怕，“哪儿的管弦乐队都这样吗？不会吧。”

“我觉得只有安槻大学是这样的，或者说，我希望只有安大这样。”

“根据乐器的种类划分地位，唉。”

“我也觉得很荒唐。但是，大家都十分看重这个。按照规矩，吹长笛的我，地位在拉中提琴的他之下，成为他的女友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当时一定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也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真是荒谬之极，我一点也不后悔退出，而这也是我妈当时退团的原因之一。我深深感觉到，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呢。”

“唉，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孤陋寡闻了。”

“我之前一直以为，搞音乐的人是无暇顾及这些的，这绝不是我在故作深沉，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平时连练习的时间都不够，更别提恋爱什么的了。但实际上，现实世界中这种俗不可耐的行径大行其道。自由恋爱并非不好，但在狭小的乐队内部还要做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太不光彩了。木管乐器的姑娘就是我的女人，铜管乐器的男生比打击乐器的女生高贵——胡乱地给人分三六九等，自己在一旁沾沾自喜，他们难道不会觉得这十分荒唐吗？”

“可能吧，不过，他们也可能对这种‘权力的游戏’乐在其中呢，不然也不会做这种蠢事。”

“啊，顺便说一句，那时候因跟我妈同居不成而怀恨在心的男生现在跟别的女人结婚了，新娘并不是当时跟他同居的那个人，现在孩子都长大成人了。他在一所小学担任教头 [1] 。”

这回轮到我咳嗽不止了。“那……那样的话，又、又怎么说呢，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是——瑠瑠，”学长笑着转过头来，“不过，可能也是我记错了吧。”

“嗯，什么事呢？”

“刚才你说要跟你同居的那个男生，是拉中提琴的对吧，但是我记得这几年，安大的中提琴部里可都是女生呢。”

不愧是号称安大“典狱长”的学长，他精通学校里方方面面的事情。特别是涉及女生的事，没人能比得上他的信息收集能力。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是的。”瑠瑠点了点头。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等着学长接下句话似的。“他是乐队少有的男生，但是在我退出后，他也很快退出了。”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偶尔也有学长你没听说的事情啊。总而言之，本来就不该年纪轻轻的跟人家同居。”

“什么嘛，小兔。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这种严肃的话。”

“哎呀，我可不是说结伦理道德的问题哦，学长，可别误会我哦。”

“那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同居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女方。”

“吃亏？这是吃亏的问题吗？”

“同居什么的，终究还是女方遭到利用。这才是问题所在。”

“始乱终弃……是吗？刚才瑠瑠和她母亲的情况例外，但一般不都是两个人相互喜欢、想永远在一起才会同居的吗？”

“这是主观想法。两个人能互相满足的话当然可以，旁人也没资格说三道四。但就算出发点是好的，我觉得也不能这么做。因为男方还不成熟。”

“不成熟？你是说身份仍是学生这点？”

“这个当然也算。”

“这样说的话那女方也不成熟吧。在这种不成熟的状态下不自觉地利用或伤害了对方感情的话，我觉得不能片面地断定就是男方的问题。”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要是平时，我早就老老实实地认输了，可这回却欲罢不能。

“感觉从中能看见男权社会的缩影。昨晚葛野不也说了嘛，雁住与她相处时就像个孩子，简单说他就是有恋母情结，想找个能代替妈妈照顾自己的女友。由此可见，男生找人同居，就是想减轻自己的负担、寻开心找乐子，平时既省去了自己做饭的麻烦，又能解决生理需求。他们就是抱着这么一种卑鄙的想法。当然，他们也不会随便找个人就同居，但其出发点和结果都差不多。说白了就是动机不纯，完全没为女生考虑，而且是不是真心喜欢也是次要的。学长从感情这个角度看，也许认为男方也是被利用的对象，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女方处于更加不利的地位，就像葛野那样。”

“这个因人而异。当然了，也不是没有小兔你说的那种人，但要说全体男性都这样的话，我会很伤心的哦。”

“不，男的都这样。要是真心喜欢的话，正常交往不就得了，没必要非得一块住啊，明明还是个学生嘛。”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就算觉得自己有理，也没必要直接顶回去。我却没能控制住局面，一不留神就说出了这么伤人的话，心里顿时悔意满满。

“唔——这话听起来很刺耳啊。”

“学长，难不成你自己也有这样的经历？”

“算是有吧，我以前也跟女性一起同居过。”

“欸——”我倍感意外，以前都不知道他有过女友，更别提他们同居过这码事了。不过，这段感情好像早就结束了。“然后呢……你和她怎么样了？”

“怎么样……分了啊。她先毕业了，最近刚听说她结婚生小孩了。”

“学长说这话感觉很刺耳，你觉得自己对她照顾不够吗？”

“唔——”学长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会儿，“……可以这么说吧。她跟葛野一样，也是连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跑掉了，所以我当时深受打击。但现在想想，她这么做绝非一时冲动，而是对我的不满日积月累导致的结果。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逐渐把她的存在当成是理所当然，对她也不像当初那样上心；我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所以也没有好好沟通，这一切，可能都深深地刺伤了她的心吧。听了你和葛野的话，我突然领悟到了这一点。”

看着学长老老实实反省的样子，我倍感羞愧。其实我并无指责他的意思，但一想到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还能让人家怎么想呢，唉，我真傻。

“啊，但是，”学长压低了声音，“我刚才说的要对高千保密哦。”

“就是你以前跟人同居的事？为什么呀？高千又不认识她——”

“话是这么说，可是一旦她知道了我的弱点——想想就觉得可怕。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拿出来说事儿了。”

“明白。肯定给你保密，算你欠我个人情。”我飞快地回答道，对他说的“可怕”深有同感。

“没问题。瑠瑠你也别说，这事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秘密。不过，就算高千知道了，也没什么的。”

瑠瑠笑了，车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我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学长其实是在替我解围，他用坦白不动声色地把我从无休止的争论中解放了出来。

“边见学长——”

瑠瑠突然收敛了笑容向前探出身子。她一直规规矩矩地叫他“边见学长”，叫我“羽迫同学”。

“嗯？”

“您喜欢高濑同学吗？”

“喜欢啊。”学长毫不避讳地承认道。

“那您怎么看她和长谷川同学交往这件事？”

“和溪湖吗？我还是挺介意的，很大程度上也是担心。”

“因为长谷川同学是女的吗？”

“啊？不，那个无所谓。重要的是，高千还喜不喜欢我。”

“什么啊，明明她根本就没喜欢过你。”

“唉，小兔，你怎么这么说呢。感觉你今天说话一股火药味啊。”

“高濑同学那边呢？”瑠瑠朝向我，“她对学长怎么看呢？”

“这个嘛，当然觉得他很烦啦，她肯定早就对他厌烦了。”

“啊！啊！你竟然这么说我。”

“但是，我觉得高濑同学和学长很合适。”

学长听了这话可高兴坏了，他像要从安全带里飞出来一样摇来晃去，呜……吼吼吼，还频频从嘴里发出怪声。真是不正经。这二手车平时就破破烂烂的，要是这时候坏在半路可怎么办哪，明明自己平时不是抱怨缓冲器撞瘪了，就是说驾驶座的车门锁不上了。真是的，现在可是在驾驶中啊。

“因为看你们总在一起，关系很好的样子……”

“啊，你误会了，他们不是情侣。”

“是吗？是我误会了吗？”

“学长和高千，仅仅是好朋友哦。”

“那她还是和长谷川——”

“我觉得高千只把溪湖当朋友看。因为她已经……”

她已经有匠仔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下去，这本应只是句玩笑话而已，但为何我就是说不出口呢。

“她已经怎么了？”

“因为她已经有我了啊。”

瑠瑠猛地捂住了嘴，瞪大眼睛看着我。“那，羽迫同学也……但是，这也情有可原。毕竟高濑同学这么有魅力……”

瑠瑠的声音骤然停下，像失去的着陆点、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肥皂泡，她出神地望着空中。

学长和我对视一眼。“哎呀，哎呀，这又有个高千的追随者啦？”

“真的，高千真是很有人气呢。”

“小兔也是她粉丝吧。啊——为什么到哪都能提到她，真不理解。明明是我更帅嘛。”唉，跟昨晚说的一模一样，真是完全没进步——

“……但是长谷川同学和她不合适呢。”不知道瑠瑠听没听见我和学长的对话，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高濑同学肯定喜欢她那种优雅精致的人吧，像我这种乡下小姑娘，她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喂，喂，瑠瑠，这可没准儿。”学长认真地说道，“虽然没向她本人确认过，但是一味断定她不喜欢自己，再一个人纠结于其中，这可不是令人钦佩的做法哦。这种事情就应该勇敢地——”

“学长说话好奇怪呀。”瑠瑠嗤嗤地笑起来，“一边说自己喜欢高千，一边教唆我去向她表白——但是，我是女孩子，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这可不一定哦，瑠瑠。高千的话，女孩子可能反而要担心了，对吧，学长。”

“嗯，是的。毕竟——”学长突然闭口不说了。高千高中的时候曾经有个同性恋人——要是这么说的话就泄密了，虽然具体情况我和学长都不清楚，但好像最终两人还是不欢而散。

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了，难道说今年寒假高千带匠仔回家是为了处理跟前女友的纠纷？对，一定是这样的，我一厢情愿地这么想着。高千肯定是为了面对自己的过去才回去的，而她带上匠仔是为了更好地清算过去。虽说如此，我却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个清算法。虽然这不过是我的推测，但事实一定是这样的。

“啊，完全跑题了，言归正传——”漂撇学长话锋一转，“关于葛野，能不能让她先在你那儿住几天？”

“嗯，完全没问题。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嘛。”

“啊，太谢谢你了。”

“但是，牟下津同学那边没关系吗？”

“嗯？什么意思？”

“细想想我俩还不太熟呢，仅仅见过一两次而已，连话都没有好好说过呢——”她和昨晚葛野说的一模一样。好像这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跟对方不是一类人似的。虽然这也跟她们二人尚未相识有关，但我总觉得她们二人在刻意地与对方保持着距离。

“这样啊，这可不行。唉，我也是马马虎虎的没注意到这个。那今晚上可要好好让你们两个沟通沟通感情。”

总之就是，今晚上大家可要喝个痛快。

“对了，学长，你给白井老师打电话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先跟老师打声招呼比较好，就说这次参加生日聚会的有七个人。咱们这次也带上葛野吧。”

“是啊，说得也是。”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的当儿，我们到了瑠瑠的住处——五月公寓。因为瑠瑠哥哥租用的车位还没解约，所以学长就径直把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里。

“我爸让留着这个车位给来访的客人用。不过，基本上没什么客人，即使有也不会频繁造访，所以其实应该尽快解约才对。”

“租车位的话，每个月要付钱吧？”

学长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要特意问一下。但瑠瑠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道：“这儿跟市价比起来便宜了一半呢，但是，因为我自己不开车，所以还是有些浪费——咦？”瑠瑠推了推眼镜，摇下车窗向外探出头去，“咦？咦？怎么回事……”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停车场里面的车位上停着一辆红色轿车，但那个车位貌似是木下家的。

“咦？”学长的视线在瑠瑠和红色轿车之间来回移动，“莫非那是你父亲或者是哥哥的车？”

“不、不是的……奇怪，是不是谁停错了。”

学长留下看车，我和瑠瑠则赶向管理员办公室。管理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我们说明来意后，他便来到了停车场，对着车牌号仔仔细细地翻阅着手中用小夹子订起来的一页页纸。

突然，瑠瑠的表情阴沉下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红色轿车，就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莫非你在哪儿见过这辆车？正当我想开口问她的时候——

“嗯……这车有问题。”管理员向上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说道。

“怎么说？”

“这个嘛——”管理员不死心似的来回翻看着册子，“这辆车并没在我这儿备案。”

“那就是外面的人在这非法停车了？”

“应该是这样的。”

“那样的话就应该叫警察来处理这事了。”回到车里后，学长如是说。

“啊，但是……”瑠瑠慌忙说道，“没准儿是这里的某个住户把访客的车停在这儿了。”

“那样也算非法停车吧。”

“嗯，但那个人可能看这里正好空着，就想暂时把车停在这也说不定……”

那样的话，要是叫牵引车来把它拖走，反倒把这事弄麻烦了。

“也可能是那个人不小心把它和自家车位弄混了。”

“可刚才管理员不是说这车没备案吗？”

“但是，车主和车种的备案都只在刚搬进来那会儿做过，之后就没再更新过了。要是谁自己去申报的话，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瑠瑠家在刚搬进来的时候曾经以她父亲的名义注册过一辆车，但后来她哥哥将别的车停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再次申报。

“所以很可能只是这里的某位住户新买了辆车而已。”

原来如此。不管怎么说，这毕竟可能只是因为哪个住户不小心停错了车，瑠瑠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学长只好放弃了在这停车的念头，他卸下了瑠瑠的行李，独自回家去接葛野了。

葛野来之前，瑠瑠先领着我参观了一下她家。这是我第一次来，她家比传说中的更宽敞、装修也更漂亮。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显现出了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家具的样式简单朴素，看起来却很上档次。房间里毫无杂乱拥挤之感，甚至看不出有人在这儿生活的痕迹。瑠瑠带我参观了她哥哥的房间。“我准备让牟下津同学住在这儿。”屋子是个西式房间，有六张榻榻米那么大，里面从床到储物箱，再到书架，备品一应俱全。只是，书架上放着的都是女演员和偶像明星的全裸写真集。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想笑的神色，瑠瑠略带尴尬地苦笑着说：“这些都是哥哥留下的，也不知道他是因为拿回去麻烦呢，还是因为怕被父母看见不好意思拿回去呢。但我看他也没有要丢掉的意思。真是的，明明都是社会人了，真叫人犯愁。”

“说起来，你哥哥是做什么的呢？”

“他在离家很近的一家宾馆做前台。不过，因为他实习期刚满，所以现在上夜班，每天傍晚出去清早回来，昼夜完全颠倒了。”

“很辛苦啊。”

“唉，之前回家的时候把这些都给他带回去好了，牟下津同学不会介意吧？”

“没关系的。这些也没什么色情内容吧。”

“嗯，其实我也不怎么介意这些，就放在这儿吧。”她说着拿起一本来看，“而且，我觉得很漂亮呢。”

我向她打开的那本书看去，画面上是一个女性赤裸的上半身，她五官立体，两只胳膊环住自己的肩膀，胸部若隐若现，是个帅气的美女。突然，我的眼光被那一头短发所吸引了——她很像我身边的某个人，一时间思绪竟有些凌乱。

“可是——”瑠瑠合上写真集把它放回书架，“牟下津同学可能不太喜欢这些吧。”

要是真那么在乎她的看法的话，就先把它们移到别的房间去吧，我虽是这么想的，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要不，等她来了先问问她吧？”

“嗯，也是。就这么办吧。”

她话音刚落，门上的楼宇对讲机响了。葛野他们也太快了，我不禁十分惊讶。

瑠瑠走到客厅，拿起听筒对着里面说了几句，“喂——啊，请进。”她按下了“解锁”键，便把听筒放回了原处。看她的样子，感觉不像是葛野他们到了。

“快递吗？”

“不，是一个住在这里的女孩子。她忘记带大门的钥匙了。”

“女孩子？你的朋友吗？”

“是居委会理事长的女儿，好像现在在上小学。啊，说了这么半天还没给你倒水喝哩，你喜欢咖啡还是红茶？”

“那，红茶吧。”

“那个，”瑠瑠一边往壶里倒水，一边露出了烦恼的神色，“其实，我……”

“嗯？怎么了？”

“刚才我一直忍着没说，但是听了牟下津同学的故事后，想起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很不好的事？”

“就是，那个叫雁住的。”

“他怎么了？”

“具体不太清楚，但是我刚才突然觉得，他是不是跟那个拉中提琴的想法很像？”

“想法很像是指？”

“就是，”瑠瑠欲言又止，“雁住肯定不是真心喜欢牟下津同学的，当然，他作为一名男性也不可能讨厌像牟下津同学那么棒的姑娘。但是，我总觉得他对她的喜欢还没到同居的份上，也不是因为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才同居的。”

“就是说，”我明白瑠瑠话里的意思，“雁住的心里其实另有其人，但是他被那个人拒绝了。为了报复，他才选择葛野的。”

瑠瑠点了点头。“当然，我并没有什么确凿证据，但听你和学长之间的对话，隐隐地就有这种感觉。这可能是我的偏见，但我觉得那种学生时代就跟女生同居的男生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其实我刚才在车里也说了，咱俩的想法差不多。”

“这么说来，昨晚在面对葛野斩钉截铁的分手宣言时，雁住的情绪失控就可以理解了。这么说可能不好听，但联想到我妈之前的经历，不难看出葛野只是被他当作一个替代品而已。”

“可能……是吧。”

“从人的心理来分析，平常自己根本看不起的人突然造反，这足够令人恼羞成怒。暂且不说真爱，区区一个替代品都敢这么对我，这简直是岂有此理，他的自尊心被大大挫伤了。所以才会丧失理智大闹了一场。”

“真是个自私的男人。要是一开始就放平心态尊重对方的话，事情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也算自作自受吧？”

“嗯，但你不觉得男人都这样吗？只知道汲汲于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为了自己的好胜之心常常不顾他人的感受，所以他们才会对不同意见嗤之以鼻。特别是女性，就算她只是在抒发己见，他们也会觉得这不过是任性的表现。男人就是这样骄傲而自私的生物。因此，我跟你一样，认为雁住的过激反应并不是出于对葛野的不舍，而是他自己觉得伤了自尊。”

“不会吧……若果真如此，葛野就更可怜了。”

“到头来还是女的吃亏，就像你说的那样。”

虽然我们想法相同，但看着她那意气满满的样子，我突然感觉有些扫兴。今天的她跟往常不同，格外地咄咄逼人，但是，她表现得跟高千一样还是令我有些意外。瑠瑠平时跟高千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就算对待男生也是一视同仁，亲切地不得了。

实际上，就算她跟我这么说男性，我也不觉得她跟高千一样讨厌男人，但她那充满攻击性的态度又实在不像是违心的，所以总让人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而且，瑠瑠并非针对所有男性，而是雁住光生一个人。当时，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是刚才学长在场我没好意思说，虽然我觉得他是个通晓事理的人，但毕竟还是个男性，所以我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样啊，但是……”

其实我并不想把学长和其他男人相提并论，但我并没有因此当场反驳她。因为之前在车里把学长归为“不负责任的男人”的一员加以抨击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啊。

“但是？”

这时，门铃再次响起，盖过了瑠瑠的声音。这回应该是葛野她们了吧，我正想着——

“欸？”

瑠瑠拿着话筒，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情。她犹豫了一会儿，按下了解锁键，“请进。”

“怎么了？”

“不知道……”她五官都扭曲了，似要哭出来，“还是刚才那个小女孩。”

“欸——就是说自己忘带钥匙那个？”

“就是她。理事长的女儿又说自己忘带钥匙了让我帮她开门……”

“她不是刚刚进来吗？这么一会儿又出去了？”

“可能吧……但是……”

“但是？”

“我觉得这回她的声音跟刚刚那个不一样。”

“那……莫非——”

“……不应该开门？”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当晚，大家在一家叫“一”的居酒屋集合。小店是木质结构，已经有些年头了，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四个吧台座位。就是说，昨晚的六个人加上今天新过来的瑠瑠，我们七个人包场了。

这次的聚会名义上是参观白井宅誓师会，实则为即将成为舍友的葛野和瑠瑠加深感情而设。原本大家想去“三瓶”或是“花茶屋”，但不巧的是两家今天刚好都休息。

“啊，糟糕——”都到店门口了，匠仔才露出为难之色，“老板娘说过的，盂兰盆节的假安排在七月的最后几天了。”

这两家店是同一个老板娘开的，属于姐妹店。

“唔，真拿你没办法，看来只好拿出我的秘密法宝了。”学长说着，便带我们来到了这家名为“一”的居酒屋。

这家店从外面看就阴森森的，进去后更加令人心惊胆战。里面又小又破，墙壁和柱子都因上了年头而泛着黑黄色。要是不开灯的话，简直会给人一种误入废屋的错觉。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秃头的小老头，不知是那短小身材还是昏黄的灯光所致，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座敷童子的气息。不过，他好像是这家店的老板。

学长笑着向他抬手打了个招呼，对方也挥手致意，看来，学长是这儿的常客了。

“我们有七个人，没问题吧，坐得下吗？”

座敷童子环顾了店内一圈后无声地点了点头。时候尚早，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我们五个女孩子挤坐在小小的和式房间里，学长和匠仔隔着过道坐在吧台席对着我们，瞬间店内就只剩下两个座位了。

“老板，今天有什么鱼？”

“荚竹鱼。”座敷童子用干巴巴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回答道。

“那来一份拍松 [2] 的和盐烤的，别的按老规矩上。”除了饮料，学长问也不问我们想吃什么，自己就把菜给点了。不过，店里哪儿都没有菜单的影子，我们想点也没法点。

终于，老板端上来了一份内脏杂煮和生马肉，这似乎就是学长嘴里说的“老规矩”。我尝了一口简直惊呆了：杂煮入口即化，马肉甜甜的，一丝腥气也无，沾一点生姜酱油后放入口中，轻轻咀嚼便在嘴里化开，香气久久荡漾在唇齿之间，令人很难相信这竟然是生马肉。

“这真的是……生马肉？”姑娘们都瞪圆了眼睛，“我之前也吃过，但……”

“嗯，我也吃过，但是一点都不好吃啊。”

“特别腥，而且没什么肉味。”

“还特别贵呢，而且味道一点都不好，可这个——”

“这个不一样呢。”

“跟我吃的完全不同，有股甜味。”

“太好吃啦！”

深有同感。无论在多高级的店（虽说我也没去过几家）都没有这么好吃的马肉，简直是人间美味。

这间店好像只卖鲜鱼和生马肉这两样菜，却毫无寒酸相，反倒给人一种别样的奢侈之感。我非常惊讶，虽然它离我们学校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但我此前却从不知道它的存在，其他人似乎也都没来过这里——除了匠仔。

“很好吃，可是——”最初对生马肉十分抗拒的溪湖，现在感动得眼泪汪汪，“可是，这个应该很贵吧。”

溪湖这么说并非杞人忧天。名片大小的马肉在盘子里堆成小山状，每片都切得厚厚的，一盘里有六片。我们一口气要了七盘，按理说总额应该高得吓人。

“没关系，这一盘才——”匠仔说出了一个数字。

“不会吧！”女孩子们听后一起高呼道。这个数字跟平时“I·L”一份咖喱饭的价格差不多。

可按这个价格算的话连肉的本钱都收不回来啊——大家都表示难以置信。不过事后据匠仔解释，老板好像有特别的进货渠道，所以才格外便宜。

“哎呀，匠仔”，高千手里拿着的冷酒玻璃杯都送到嘴边了，她停下动作说道，“你可抢在大家前头了呢，以前学长只带你一个人来过这里吧？”

“欸？啊，嗯，只来过一次。”

“跟小漂两个人来的？这么好的店，怎么都不告诉我们呢？”

“不、不是的，只是跟学长说好了，这里是秘密基地，谁都不能告诉。”

“唉，男人真靠不住啊。”高千将玻璃杯里的冷酒一饮而尽，斜眼盯着学长。“净在嘴上说些好听的来糊弄人，一转身就把好东西都偷偷藏起来，瞒着我们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高千半开玩笑似的嗔怪道，她的话引得大家直笑，但是……但是在我看来，她的眼睛深处并无半点笑意，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硬要说的话那应该是……嫉妒。她大概在嫉妒学长吧，因为匠仔有什么烦恼都只跟学长一个人说，再加上他们都是男性，两个人经常一起去喝酒，高千多少会有点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高千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匠仔是不是把苦恼和困惑都对除己之外的人和盘托出了呢？

这并不只是我的多虑，高千自己也曾经这么说过，我欠匠仔一个人情……那是今年寒假高千回家时的事，每次聊到这事她都巧妙地避开了重点，连对漂撇学长都三缄其口，所以我最终不得而知。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因为那是高千和匠仔之间的秘密。但可以肯定的是，匠仔帮高千摆脱了一直以来的心魔，因此高千才在暗中拼命地找机会想还他这个人情。大概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她的这种想法吧，因为就连我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才得知的。

“喂喂，我说高千，”学长乐呵呵地小口抿着啤酒，“别想多啦。我本来就想找个机会带大家一起来这儿的，这不，今晚上不就带你们来了吗？是吧、是吧？”

“这可不好说。要是今晚‘三瓶’开着的话不就直接去那儿了吗？”

“没，哎呀，我都说了——”

正说着，座敷童子端上了一个藤制盘子，里面盛着五只炸河虾，虾子的前腿比一般的更长更肥，一只虾大概二十厘米左右。

“喂喂，我说老板，”学长瞪大眼睛站起身来，“这是什么啊？”

“炸长臂虾。”座敷童子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这我看得出来。但你这小店还有这个呢？我可一次都没吃到过啊。”

“这是给女人吃的。”

“啊……”

“这个专给女人吃。”

所以之前学长没吃过。大概这次他也没机会吃，因为这里不多不少地盛着五只虾。我们这才反应过来，大家一齐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在炸虾上洒点柠檬汁和盐后放进嘴里轻轻咀嚼，香味立即从口腔蔓延至全身。太好吃啦！店内瞬间充满了女孩子们的赞叹之声。

“耶！”“活该！”学长和匠仔在幸灾乐祸的欢呼声中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们，好像在等着我们中的谁能发发善心分给他们一点似的，他俩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哎呀，真惨！不过，谁都不肯将自己那份让出一点儿，连我也不想。

不一会儿，其他的客人陆续过来了。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男性客人，自己默默地吃完饭后就走。也许是被我们的热烈气氛所迫，每个人都不在这里久坐。由于周转得快，虽然店内只剩下两个吧台座位，来客还是络绎不绝。偶尔有三四个人搭伴过来的，学长都会先起身向对方道歉。看样子，学长和这里的常客都认识。

原来如此，学长是怕影响人家做生意才一直没带我们过来。但是，没人对学长露出不快的神色，充其量只是笑话他带了一大帮女孩子来而已。一个陪酒女模样的中年女人离开时还对着座敷童子说：“麻烦你给这群孩子热热酒吧，我先走啦。”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能找到这么物美价廉、气氛和谐的居酒屋，真是再好不过了。

大家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吃完了这丰盛的一餐，进入喝酒环节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白天的“门铃事件”上来。

“就是说，”学长喝了口酒，“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假的理事长女儿。”

“不，也许”我摇了摇头，代替瑠瑠否认道，“这两个都是假的。”

“欸？两个都是吗？”

“后来我们问过理事长本人了，他说女儿出门的时候自己带着钥匙呢，而且也没叫别的住户帮她开过门。”

“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清楚……”瑠瑠不安地把玩着筷子，“总之有人非法进入了这栋大楼，我还成了帮凶，而且帮了那人两次。”

“但是你不用那么自责啊。你仔细想想，第一次开门是因为听到认识人的名字，没有生疑的理由；第二次可能是真正的理事长女儿，所以你不得不开。”

也许因为是看到高千来安慰自己，瑠瑠终于展露了笑颜。

“但这样一来就必须提醒公寓里的住户了，”溪湖学着高千小口舔舐冷酒，“告诉大家最近有不法之徒冒着孩子的名义混进来。”

“嗯，所以我马上联系了管理员，让他提醒理事长注意，有人以他的名义偷偷进入大楼，还拜托他通知所有住户提高警惕。可是——”

“可是？”

“虽然我听闻此事后十分震惊，但最近这事似乎常有发生。”

“以住户的名义让人帮着开门吗？”

“那天，理事长刚好没上班，于是他便与管理员一起巡视了整个大楼，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但是，很多住户向他们反映自己家也经历了此事。”

欸？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讶之声。

“我忘带钥匙了，请帮我开下门。那人自称理事长的女儿，请大家帮她开门。而且，经过理事长他们详细调查后得知，每户至少经历过一次这事，当时大家都毫不疑心地开了门，并且以为这只是个偶然，之后便再也没跟邻居们提起过。这回理事长一问，才知道原来大家都遭遇了同样的事。”

“刚才也说了，”高千单手托腮，“真正的理事长女儿并没叫别人帮自己开过门，就是说今天白天的两个人都是冒牌货。”

“是的，我忘带钥匙的时候，通常都会叫自己的家人帮着开门，不会去麻烦别的住户。”

“每户人家都至少遇到过一次是吗？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有印象吗？”

“据住户们说，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然后呢？有谁的家里被盗了吗？”

“这倒没有。至少到现在还没听说，也没人报警说自己家东西丢了或是坏了。”

“可那个冒牌货为什么要这么频繁地出入大楼呢？”

“这个嘛……管理员说可能是上门推销的人，要是在楼外直接用对讲机推销的话就会被拒绝，干脆站到人家门口游说，这样胜算还比较大一点。”

“有住户反映这个问题吗？”

“到现在还没有接到这样的投诉。”

“真奇怪。”

“说到奇怪，”匠仔将喝空了的啤酒杯放在桌上，“之前还发生了一件用石子卡门的事儿呢。”

“欸——啊，对！”瑠瑠慌忙答道，看来她已经完全忘了曾经找匠仔帮她出主意这件事了。“是啊，是有这么回事。”

“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嗯，怎么说呢，好像已经解决了……”瑠瑠闪烁其词，看样子她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所以谁都没再追问下去，至少当时没有。

“但是，白天的事情还是感觉不太对劲，”学长十分敏锐，将话题带回了原点，“要是住户们轻易就被这种小伎俩所骗，那安防盗门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骗人”，匠仔双手抱肩，眼神迷茫地望向天井，“不一定吧。”

“啊？这不明摆着吗，冒着住户女儿的名义非法进入大楼，这不是骗人是什么？”

“但那个人有什么目的呢？她并不像是进来偷东西的，而且就算顺利地混进了大楼，在没有门钥匙的情况下，她也无法潜入各家各户吧。”

说得也是。

“从这个角度说，”匠仔从座敷童子手中接过了新上的啤酒，“也许那个人的目的就是进入大楼呢？”

“什么嘛。进入大楼然后呢？”

“唔——木下同学，”匠仔又转向了瑠瑠，“大楼的门钥匙是哪种类型的？想配就能配出来吗？”

“不，每把钥匙生产的时候都是登记在册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配出来的那种。”

“就是说，基本没什么重新配制的可能性，是吧？”

“对，基本没可能。”

“这样说来，莫非——”

“什么嘛匠仔，你别老是话中有话的，想到什么直接说出来啊。”

“我也是突然想到的，莫非楼里有人最近丢了门钥匙？”

有道理——我刚想向瑠瑠取证，却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大家都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高千问道。但是，瑠瑠一副懊恼的模样，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表情阴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令人尴尬的沉默……我偷偷地看了学长一眼，暗暗盼着他像昨晚那样，找些轻松的话题来缓解气氛。葛野和溪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俩不时用眼睛瞟着学长，等着他说些什么。学长自己仿佛也察觉到了大家对他无声的期待，慌忙抱起肩膀一个劲儿地回忆着，但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有趣的话来。

“那个——”匠仔倒是开口了，他仿佛感到了自己有一种责任去拯救瑠瑠似的，表情十分慎重。“抱歉，我先说点题外话。”

简直求之不得，大家一齐重重地点了点头，催促着匠仔继续说下去。仿佛为大家的势头所摄，匠仔清了清嗓子。

“……以前，我家附近住着一位寡妇。”

“哦哦，寡妇啊。”学长一听，使劲儿向前探出身去，鼻孔都因为兴奋而张大了。他就是这种一听到人妻啊、寡妇啊之类的词汇就会兴奋不已的人。“自己一个人吗，啊？”

“当时她好像还跟自己的儿子住在一起过，但她儿子上大学离家后，她就变成孤身一人了。”

“……当时是什么时候？”

一旁自斟自饮的高千，那只倒酒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那是我小学时的事了。那个寡妇——啊，其实是为了叙事方便我才叫她寡妇，但实际上她丈夫是否真去世了我也不知道，就先这么叫着吧。”

“啊？”学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叫你不知道？”

“既然是寡妇，那她丈夫肯定去世了啊。”

“那是自然。要是丈夫还活着的话就该叫人妻了。”学长故意在“人妻”那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他对此有种奇异的热心。“大家得注意正确措辞。”

嘁，我可不想被连“画龙而未点睛”都能说走成“画龙点睛”的人教训。

“我家人和邻居们都这么叫她，但是也有人说她丈夫实际上没死，只是失踪了而已。”

“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

“喂喂。她丈夫到底是什么人啊？”

“听说是个陶艺家，不过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他的职还是业余爱好。反正，在我出生之前，他们夫妇二人就从外地搬过来了，此后便一直住在我家附近。但我却从未见过男主人，因为在我记事之前他就去世了，印象中大家一直称女主人为‘寡妇’。不过，他们二人我都没见过，只是从我的家人和邻居的街谈巷议中才得知寡妇的存在。”

“男主人到底是死了还是失踪都无所谓，”高千碰也不碰刚刚倒好的冷酒，只是用单手拖杯，“重要的是，那位寡妇独居后如何维持生活？”

“据说她在自己家教人弹钢琴。我记得从她家经过时总能听见从里面传出来的阵阵钢琴声，这事应该不假。”

“男主人是陶艺家，女主人是钢琴家，这是一对艺术家夫妇啊。”

“可以这么说吧。男主人去世后，女主人就和独生子二人住在一起。她儿子大概和我同年吧，我也不太了解他的具体情况。”

“喂喂，什么嘛。你光说自己‘不知道’‘不了解’，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吧。”

“是是，对不起。”

……明明没必要道歉嘛，看他这副样子我实在窝火。就在这时，匠仔突发惊人之语。

“她儿子和我哥哥是朋友，不过，两人的交情并不深。”

高千手中的杯子摇晃起来，里面的冷酒洒了出来，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瞠目结舌地望着匠仔。这样的高千，恐怕连我都是第一次看到。

“匠仔……你有哥哥？”

“啊”，也许是感到了她责备的眼光，匠仔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我没说过……吗？”

“你哥哥多大了？”

“我们是双胞胎，他跟我一样大。”

双胞胎……

“嗯，我们确实是一样大，要是他还活着的话。”

“难道说——”

“嗯，他已经死了。”匠仔淡淡地说道。大家——至少是我，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从未想过匠仔会如此坦诚地将自己的秘密娓娓道来，想想看，我们这群人其实对彼此一无所知。就拿家庭背景来说吧，可能还不如学生处的工作人员知道得多。但这非但不影响我们的关系，还形成了一种绝不涉足对方隐私的默契，而这种默契，正是我们友谊的基础。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惊讶，甚至可以说是受到了打击。这不仅因为他有个早已过世的哥哥，还因为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应该说是冷不防地讲了出来，眼前的匠仔，我几乎都不认识了。

“他叫千治，我是他弟弟，叫千晓。我们俩的名字都比较女性化。”

“那你的哥哥——”学长仍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他像要重振精神似的将热好的酒倒进杯中，“和寡妇的儿子是好友吧？”

“嗯，每次我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哥哥跟他是好朋友，而我们两家又住得那么近，我却跟他毫无交情，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而在我看来，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竟然连自己哥哥的密友都没见过。

“说正题吧——”匠仔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发。大家见状都会心一笑，场上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我记得在我上小学前后，寡妇养了一只狗。”

“狗？什么样的狗？”

“你指的是品种吗？唔……好像是杂种狗。”

“难道说……”高千像是终于注意到冷酒洒了似的，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抹布擦拭着桌子，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匠仔，你从没见过那只狗是吧？”

“嗯，我没见过它。”

欸，什么嘛，姑娘们一齐发出了嘘声，还有这样的。

“这是有原因的，那只狗太可怜了，它总被主人拴在铁链子上，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不过，还是总能听见它凄惨的叫声。”

“太可怜了？看不下去？难道——”

学长把銚子横倒放在桌上，他面前已经放了十来个銚子了。

“寡妇虐待那条狗？”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她并非踢打那只狗，而是什么也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寡妇根本不去照顾那条狗。一般养狗的人不都是每天出去遛狗什么的嘛，但她不是，她家的那条狗常年和狗链待在一块儿。这并不是我在夸张，而是她真的就把狗锁在那儿不管，狗的粪便都堆积成山了。”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嘛？”葛野一向喜欢小动物，听完后不禁义愤填膺。“她不会连食也不好好喂吧？”

“听人说她平时会喂它狗粮和水，但其实她只是把狗粮倒进食盆里就不管了，导致那里面的狗粮总是堆得跟小山似的。所以我猜她其实并没有好好喂养那只狗。”

欸，我们当中很多人都喜欢狗，一时间抗议和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其中也混杂着我的。

“嗯……寡妇因为旅行什么的必须要出门的时候，也只是跟平常一样把食盆装满而已，之后如何就完全不管了。”

“就是说她真的只把狗拴在狗链上，”漂撇学长开始很愤怒，后来逐渐换上了一副惊讶的表情，“根本没有好好照顾它了？”

“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这些附近的居民整天都能听到它的哀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我都受不了了。”

“这不就是虐待动物么？”我也有些听不下去了，“町内会里就没人出来管管？”

“有的。我当时还是个孩子，虽然不太了解他们具体的交涉情况，不过町内会长和民生委员之类这些管事的人应该采取过一些措施，比如批评警告什么的。但是，她毫无悔过之意，因为狗的哀鸣还是一如既往，从不曾消失。”

“……那只狗在那种环境下还活得下去吗？”

“可能是逆境反而激发了那只狗顽强的生命力，或是寡妇的邻居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有时会暗中照顾一下小狗，反正它并没死。”

“嗯？暗中照顾是指……”

“比如说喂它吃一点好的啊，清理一下成堆的粪便啊，或者是偷偷给它解开狗链带它去散步什么的。”

“等等。那只狗是养在寡妇家院子里的吧？邻居难道是偷偷溜进她家照顾那只狗的？”

“不，这事说起来比较复杂——”匠仔叹了口气，他似乎对自己的多嘴感到有些后悔。“准确地说，那只狗是养在她邻居家的院子里的。”

欸？欸？怎么回事？众人大声抗议道。大家对那个寡妇的印象已经差到极点了，就连一向对女性宽容大度的漂撇学长这回也表示不能原谅她。他愤怒地对老板大声喊道：“再热五瓶酒！”

“邻居家的院子里？她这不算犯罪吗？”

“邻居家的人”，高千把杯子放在嘴边做样子，实际上却滴酒不饮，“没对寡妇抗议过吗？”

“好像也抗议过，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中间有很多比较曲折的地方。我家那一带地势较高，附近有很多年代久远的老房子，而寡妇邻居的家则建在石垣上。”

“石垣……”大家一时间都没有反应出这个词，小声嘀咕着。

“啊——”高千将丝毫未动的冷酒杯放在桌子上，“城池的那种感觉？”

“嗯，不过没有一座城池那么大。石垣不是一个地势向下的扇形缓坡嘛？包括最下面的部分，那片地全是邻居家的房产。”

我默默地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大家在脑海中试着想象一下：从石垣的底部画一条直线至顶端，就会形成一个倒三角形对吧，那个空间里没有任何建筑物。虽说如此，但尾部延伸出去的那块地也是属于邻居的。”

“嗯，明白了。”

“而寡妇的家是在搬过来之后建成的。建房的时候不仅填补了倒三角的空白，还占据了延伸下去的一部分地方。”

我再次默默地脑补了一下——“啊，我明白了，就是说，寡妇的家占用了原本属于邻居的一部分地皮？”

“是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寡妇养狗的院子就是伸到邻居家的那块地方。”

就是说，寡妇实际上占用了邻居家的地皮养狗。

“我是为了讲述方便采用了‘院子’这个词，实际上应该说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空隙才对。”

把狗拴在这种地方不管……这回大家都反应过来了，之后便是震惊。众人脸上的表情已经超越愤怒和惊讶，而是一种不寒而栗的自然反应，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寡妇的家和院子都占用了邻居的地皮，房子之间还没有院墙挡着。”

“狗就用链子锁在那儿是吧？”

“是的。所以对邻居来说，就像自己在养着那条狗似的。毕竟那中间没有院墙，有时候看到了就会喂那条狗一点吃的。”

什么嘛，这相当于给邻居家添了双层麻烦，不仅自己家的一部分被寡妇占据了用来盖房子，还要日日被狗的哀鸣所困扰。”

“听你话里的意思”，高千漫不经心地将一动未动的冷酒倒入烟灰缸中，又重新倒了一杯，“那个寡妇似乎并不太喜欢狗啊。”

“当然不了。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对待那只狗。”

“那她为什么要养狗？”

“一开始好像是为了孩子。”

“就是儿子求妈妈让他养条狗是吗？”

“应该是的。寡妇本人其实并不喜欢狗，只是被儿子缠得没办法才给他买了。但是，儿子养着养着就腻了，最后干脆把狗扔给他妈管了。”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学长气得不得了，他很少如此动怒。

“我还没说完呢。后来，发生了一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可思议？应该是令人不快才对吧。”

“怎么说呢，反正第一只狗没活多久就死了。”

“哎呀，哎呀，太可怜了。它这一生可是受尽苦难啊。”

“那是儿子上初中前后的事情，因为他要住校，所以就从家里搬出去了。只在周末偶尔回来一趟，寡妇实际上过着独居的生活。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寡妇的儿子和我哥哥的关系便疏远了起来。总之，狗死后附近的居民们都松了口气——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

“即使如此也无可厚非。”

“之后呢，寡妇又养了一条狗。”

什么？众人发出的惨叫简直要把天花板震下来了。我本已下定决心，无论听说什么都要保持冷静，但此刻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为什么啊？她儿子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的，所以她这回不是因为儿子才养狗。”

“莫非她良心发现了？”我抱着一丝希望猜测道，“这回决心好好地养只狗？”

“可惜……”匠仔毫不留情地否定了我的假设，“她对待第二只狗的态度跟之前一模一样，她把它锁在同样的地方不管，也不好好照顾它。”

我无言以对。

“对于附近的居民来说，噩梦般的日子又开始了。”

“喂喂，我说匠仔，”学长受不了，他一副要哭出来的神情，“你家那边不会到现在还这样吧？第二只狗现在怎么样了？”

“唉，我也不知道。我唯一好奇的是为什么寡妇对养狗那么执着。当初她应该是被儿子缠得没办法才答应的，按理说狗死了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她竟不厌其烦地又养了一只，太奇怪了。不过，我也是听人说她不太喜欢狗，只是为了儿子才养的，我自己并未问过她本人。”

“还有一种可能，让她对养狗这么执着。”

说话的是葛野。定睛一看，她和瑠瑠不知从何时起紧紧地依偎着彼此。葛野用胳膊挽着瑠瑠，就像孩子在向母亲寻求庇护似的。瑠瑠做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但明显心不在焉。她好像还沉浸在白天的事中，拼命地掩饰着自己的害怕。

“是什么呢？”

“她故意这么做，好让附近的居民不痛快。可能最开始是为了儿子，但她逐渐发现那只狗还有扰民的作用，她想好好地利用这一点，便在第一只狗死后又养了一只。”不愧是葛野，她说这番话时自然而然地握住瑠瑠的手以示安慰。滴水不漏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不太恰当，但她的动作很好地体现出了这点。葛野的外形又帅气中性，所以很多女生都不自觉地依赖和仰慕她。

“但是，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呢？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没什么好处阿，让人不痛快本身就是目的，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才这么做的。这就叫损人不利己。”

“是吗……”

“匠同学不这么认为吗？”不知道葛野是不是为了跟匠仔保持距离，她客客气气地叫他“匠同学”，“我还以为你也这么想呢，真意外。”

“怎么说呢……唔，我没法一一向你们介绍她的种种事迹，但我感觉寡妇是个心机颇深的人。”

“等等，匠仔你——”高千看似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但我却听出了其中隐藏着的紧张。“我记得你刚刚说过，并没亲眼见过那个寡妇是吧。”

匠仔心虚似的，眼睛频繁地上下眨着，“这……倒是。”

“既然一次都没见过人家，你为什么那么说呢？”

“我在听了很多关于她的传言后，才渐渐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这是个为了自身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人。而且……”

“而且？”

“寡妇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搬走了——”

“搬走了？”学长依次倒出銚子里的酒，“搬去哪儿了？”

“不太清楚。那条狗也不见了，不知道她是把狗一起带走了还是送给谁了。”

“她肯定因为什么特殊原因才非搬不可吧。听你的意思，感觉她并不是因为问心有愧才仓皇搬走的。”

“嗯，所以居民们才会感到不可思议。她不在实在是太好了，不过就算她在，她也不会在乎我们的想法。换句话说，她绝不是迫于周围的压力才逃走的。虽然事情的真相已经无从知晓，但她那种人，若非出于某种目的，才不会养狗呢。我觉得，她并不只是因为想扰民才养狗的，这一定牵扯到她的自身利益。”

“若真如你所想，那首当其冲的就应该是她邻居家的那块地皮吧？”

“嗯，有道理。”

葛野的声音十分明快，看样子是从昨晚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了。学长见状很高兴，一扫刚才的不快神色，露出了些许笑意。

“这个想法倒很犀利，不过实际情况又如何呢？若说邻居找茬，那倒尚可以理解。”

“这可不一定吧，”溪湖此时彻底来了劲，一改之前小心翼翼的神色，面不改色地大口喝着冷酒。“寡妇为了防止邻居过来讨要土地，干脆先发制人，养了只狗在那里汪汪叫，让邻居感觉自己很不好惹。”

“匠仔，你觉得呢？”我将热气腾腾的杯子举到匠仔面前，“溪湖说得有道理吗？”

“嗯，我们刚才将注意力都放在那只狗上了，却忽略了最关键的土地问题。但我觉得这么说过于看重结果了。”

“结果？”

“换句话说，”匠仔接着说道，“从寡妇的角度来看，虐狗行为其实并未给她带来任何好处，还有可能引起反效果，到时候邻居新仇旧账一块算，对她就是大大的不利了。”

“原来如此。有道理。但我刚才说得也对吧？一开始寡妇确实是为了儿子才养狗的，但是她后来渐渐发现，放养的狗对邻居产生了遏制效果，所以在第一只狗死后，她又养了一只。”

“但结果上都是一样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做得太绝有可能会引起邻居的报复。”

“但考虑到邻居的性格，他可能根本就不会这么做。”

“嗯，但如果匠仔的印象没错，寡妇在处理土地问题的时候可能会采取更高明的方法。”

“高明的方法？”

“比如说，万一跟邻居就土地问题打官司的话，寡妇就说了，我没非法占用人家的地方，你看，邻居家不是好好地用着这块地呢吗？”

“这话怎么说？”

“邻居用这块地来养狗，什么的。”

“……嗯？”

“邻居不是因为看不下去而偷偷喂它食什么的嘛，寡妇就利用邻居的这点同情心，偷偷地把那个场面拍下来，然后拿到法庭上当证据，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占用人家的地。”

学长惊得目瞪口呆。“可是高千……这怎么想都太荒唐了。”不仅是他，我们大家都像缺氧的金鱼一样，只能动动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但是，高千全无一点改口之意。“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狗、狗是寡妇买的吧，我们并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买的，就算查也——”

“谁说狗一定就是寡妇买的。大家好好回忆一下匠仔刚才说的话。他确实说过狗是寡妇买给儿子的——”高千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拿起学长的酒壶将热好的酒倒进自己的杯里。接着，她走到匠仔身边将杯子放在吧台上，砰砰地拍着匠仔的肩膀。“这个人可是连寡妇的面都没见过呢，”她碰也不碰酒杯，“狗也有可能是她捡回来的，那样的话，她就可以在法庭上理直气壮地说狗不是自己的了，谁也没办法反驳她不是吗？”

“但狗如果是她捡回来的话……”

“你的意思是没有证据证明那狗是她的对吧？”

“但是，附近的居民都知道她在养狗啊。”

“就算大家对此都心知肚明，也没有任何法律上的证据可以证明这点。养狗的那块地不是我的，是邻居家的，这不就是邻居在养狗的最好证明吗？——要是她在法庭上这么说的话又如何呢？”

“……那、那样的话——”

学长求助似的环视了大家一圈，可谁也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其实谁都没有能够推翻其说法的确凿证据。而且，她也不会说自己主动给狗喂食之类的话，只说是因为狗叫的太凄惨了，自己于心不忍才施舍给它一点食物。

就是说，寡妇要在法庭上制造一种邻居弃狗不管的假象，从而将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目击证词和间接证据都不能起到关键作用，要有物证，能证明寡妇才是狗的主人的物证。”

“等等。有物证。”

“什么？你不会是想说拴狗的锁或者是承狗粮用的盆吧。”

突然，学长像是有了线索似的，从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如果能证明锁和盛狗粮的盆是她本人买的的话，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但是，也有可能她根本就没买过，或者不是她本人去买的。”

“这个嘛……”

我都听晕了。原来如此，养宠物这件事，除了在一些特殊情况下需要办许可证之外，其实是件既暧昧又抽象的事。养没养、养了什么，全凭自己一张嘴。就算说了自己养宠物什么的，周围的人要是不承认，就跟没养一样。

“但你能够想到这点，也真是……”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高千就像逗幼儿园小孩玩似的，把匠仔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寡妇给他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印象。虽然他一次都没见过她。”

这话听起来格外刺耳……高千这么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就像个严厉的女教师，训起人来毫不留情。但今晚感觉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她整晚滴酒不沾，只是为了配合聚会的气氛才一直重复向杯中倒酒的动作，实际上却碰都不碰里面的酒，直接倒入旁边的烟灰缸中，然后再倒上新的。我不能喝醉——她一直这么提醒着自己。匠仔可能会说些重要的事情，绝不能听漏，今晚的高千一直给我这种印象。

而匠仔呢，他任由高千摆弄着，毫无反应。看样子不像是喝醉了，但他的眼神却十分空洞。

“但是……”学长也注意到了匠仔的异常。“寡妇不仅占了邻居家的地来养狗，她家房子的一部分不也伸到了邻居家的领地里吗？”

啊……嗯，是的……匠仔像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点了点头。

“但房子是已经建好的，也没办法”。看到匠仔终于有了点反应，学长也松了口气，瞬间对自己的问题失去了兴趣，“寡妇会不会这样强词夺理呢？”

“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呢？”溪湖一针见血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如果邻居决定诉诸法律，要求拆除寡妇的房子的话，有多大的胜算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啊。”

“咦？学长不是法学部的……吗？”

“不是，我是人文学部的，国文专业。”

欸？原来是这样啊。我之前都不知道他是学什么的。不过学长原来确实说过他将来要当女子高中的语文老师，不过，连“画龙未点睛”都能说成“画龙点睛”的人，谁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呢。

“我不太懂法律上的事情，但听了高千的话，我觉得如果邻居真要就占地一事算总账的话，那到底是谁养狗就不重要了。”

“不，”高千从学长身旁挤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也不懂法律，但我总觉得她会把重点放在到底谁才是狗的主人这一点上。”

“这样她能有多大胜算呢？”

“先不说能不能打赢官司，她尽可以在法庭上大大地发一通牢骚，之后，一旦法院居中调停，只要条件对自己有利，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受庭外和解。”

“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我只是打个比方，比如她付给邻居一些钱来补偿其土地上的损失，这样一来自己的房子也可以保住。”

“这条件算对她有利吗？”

“损失点钱，自己家的用地却扩大了，这也是胜利。当初她就是这么盘算的吧。当然了，这不过是我的想象，但这样一来，狗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但是，”溪湖不死心似的摇晃着已经空了的冷酒瓶，像是想要再倒出几滴来似的。“要是她真为了打官司而时刻准备着的话，为什么会突然搬走呢？”

“这个嘛，恐怕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对了匠仔，寡妇搬走后，她住的那栋房子后来怎么样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匠仔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虚弱，他小声说道，“没听说房子被拆什么的，可能是又转卖给谁了吧。”

注释：

[1] 日本小学、中学、高中的职务编制之一，辅助校长处理校务工作。

[2] 烹调方法之一，用刀刃或刀背切剁或拍打鱼、肉、蔬菜等。

返校 4

——我父亲是在当地的管弦乐队邂逅美也子的。

匠仔仍是用淡淡的语气向高千诉说着一切，他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声音里丝毫不带感情。

当时——可能现在也有——我们那儿有一个业余音乐家团体。里面是一些从音乐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因没当成音乐老师而无法继续从事音乐的人。这些人自发地组成了一个乐队，为市民们现场演奏。后来，乐队的规模渐渐扩大，不久就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管弦乐团。但因乐团本身的人手不够，所以公演的时候他们会临时找一些会吹奏乐的高中生来帮忙。

美也子就是那些高中生中的一员，她当时只有十五岁，在乐团里吹单簧管。我父亲弹钢琴，他们就这么认识了。

而我父亲当时已经大学毕业了，他在本地的一所高中任音乐老师。他们二人就是在这里结合的，不过当时他们好像并不是恋爱关系，至少我父亲对她没有感情。因为美也子好像是那种轻易就能跟人上床的女人，父亲最初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去接近她的。而且，据说她的私生活也相当混乱，包括管弦乐团在内，几乎所有男性都和她有一腿，这已经是“圈内”公开的秘密了。

你问真的假的？

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是真的，而后来我父亲在镇上散布的流言也事出于此。但美也子其实挺可怜的。我刚才说了，她有病。

那种病好像是某种依赖症。医学上是不是这么说我不知道，但她确实身患一种叫性依赖症的病，还因此去医院接受过治疗。当时的主治医生认为，患者只有依靠性行为才能获得精神上的安定，并将其诊断为某种强迫症。而实际上，美也子变成那样是有原因的。她并非生性放荡。美也子自己曾对好友透露，她一次也没享受过性爱的乐趣。

而我相信，她并不是说谎。

一听到依赖症，我们就会想到酒精依赖症或是购物依赖症。一般人都会认为那是爱喝酒或是爱购物到了痴迷的程度造成的，但实则不然。

酒精依赖症的人其实根本不爱喝酒，但不喝的话就会感到一种强烈的焦虑，这种焦虑已经影响到了其正常生活，只有喝酒才能暂时缓解。实际上，这只是患者的一种错觉而已。酒精不但不能为其带来快乐，还会为其带来各种各样的疾病。到头来，他非但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安心之感，还会由于强烈的痛苦而波及周围无辜的人，甚至导致家庭崩溃。患者虽然对此心知肚明，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购物依赖症也是如此。患者本人并不能从购物中获得快乐，只是被强烈的不安所驱使才不停地购物。有时明知这会让自己债台高筑，可就是停不下来。疯狂购物的结局，不是因破产被法院判为禁治产人 [1] ，就是将周围的人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即便如此，他们也在所不惜。

原来如此。依赖症的患者绝不是主观上想这么做，反过来，他本人可能根本不想喝酒或是买东西。

总而言之，依赖症患者时常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但却对此无能为力。无论是喝酒也好还是买东西也好，都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举动——因为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到任何解决问题的方法。虽然明知道这会产生更多烦恼，他们却还是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拔。而每次出手后，他们的悔意和罪恶感都会引起更强烈的不安，导致下一次出乎更甚。这是一种恶性循环，既害人又害己。恐怕，这也正是这种病的可怕之处。

而美也子身患的性依赖症也是如此，每次发病她其实都十分痛苦，但不做爱又无法消除其内心的焦虑不安。她自己明白，这种行为对名誉有损，还可能因此身染恶症，从伦理道德的层面上也说不过去，但每次回过神来，她已经和男人睡在一起了。当然，性依赖症和酒精、购物依赖症一样，患者只是主观上认为性行为能够带来内心的安定，但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错觉，根本不解决任何实质性问题。一旦出现禁断症状 [2] ，她就不由自主地受男人的摆布了。

但是，为何年仅十五岁的她会得上这种病呢？刚才我也说了，这是有原因的。而且与她的家庭绝对脱不了干系。

听着听着，我突然感到了哪里不对。美也子是匠仔的母亲，但他却从未这么叫过他。当然，美也子高中的时候，匠仔还没有出生。不过，他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呢？想来，他为了调查此事，一定用尽了各种手段。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调查一定是困难重重，而这种印象，从匠仔对悲惨过去的讲述中一一得到了证实。

你可能并不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我保证，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当事人们——至少是大部分当事人——绝不会亲口承认这些，更何况，在我追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时，已经有很多人过世了。

是的。当事人们。

他们不是一个人。

美也子的父母以及她的姐妹们，就是她的这些血脉至亲，对她施行了非人的虐待。美也子从小学时就受到了其父亲——也就是我的外祖父的性侵。但是，她的母亲和姐妹们，却对此置若罔闻。整件事虽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家庭内的性虐待确确实实存在着，就算到了今天，这一问题也从未消失。近亲相奸——也就是乱伦——的背景其实十分复杂，外人不好一概而论。但美也子的家庭背景，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这一悲剧。

首先，美也子的父亲是一个对家庭的支配欲望特别强烈的男人；其次，美也子正值青春年少之时，她的父亲刚好五十岁左右。我后来阅读了一些有关性虐的专业书籍才了解到，乱伦与父亲的年龄有极大的关系。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虽已进入了更年期，但他们却迫切希望重拾往日的雄风。换句话说，这个年纪的男人总有种与年轻女孩交媾的冲动，这种冲动之强烈则令他们难以忍耐。

而若是自己刚好有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儿的话……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正常人都会认为，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的男人简直禽兽不如。后来我听说，一些精神上的疾病可能也会导致乱伦，但美也子的父亲绝不属于这种情况。他在本地的消防队工作，为人十分严谨耿直，无论在单位还是在邻里之间都十分受人尊敬。

你一定会惊讶，他为何会做出那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吧。

这件事的原因很复杂。其中之一就是，尚处青春期的女儿出于单纯的好奇心会对与性有关的事情表现出兴趣，而这在父亲的眼里却变成了一种危险的魅力。不过，这并不代表女儿想与父亲发生点什么。退一步讲，就算女儿真有此意，作为父亲也不该滥用家长的权力将错就错。

但是，父亲一旦失去理智，难以抑制内心冲动的话，他会做出什么就不好说了。比如，他在酒后就会向强迫女儿与自己发生性关系。当然，他清醒过来之后，马上就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感到一种深深的罪恶和恐惧。但关键在于，平时越是严格要求自己、以品德高尚著称的人，越会在犯错误的时候推卸自身的责任。美也子的父亲就是如此，他把责任完全推卸给了女儿，“都怪我那发情的女儿，是她勾引我的”。

他在自欺欺人。

一旦这种想法占据了他的头脑，他就再也无法轻易脱身了。因为他每次有冲动就会去找女儿解决。完事之后，他又会安慰自己这一切全是女儿的错，以此来减轻恐惧和罪恶感，最终形成自欺欺人的恶性循环，完全沦为欲望的奴隶。美也子的父亲平时虽然是个严谨认真又受人尊敬的人，但越是这种人，犯错误的时候就越难摆正心态、及时醒悟。

当然，造成这一悲剧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美也子的母亲。她的母亲性格老实懦弱，在家里完全服从于丈夫。所以，就算女儿向母亲求助，母亲也只会以这事将会为家族蒙羞为由要求女儿沉默，根本无济于事。实际上，在许多乱伦的家庭中，很多母亲都扮演了丈夫的帮凶这一角色，她们不愿失去家族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因此选择了对女儿的痛苦视而不见。不仅如此，有些母亲还会把女儿视作引诱丈夫出轨的第三者，嫉妒甚至仇视她们。而美也子的母亲就是典型。用专业术语来说，这叫“沉默的帮凶”，特点为冷漠、对暴行袖手旁观。美也子的母亲对丈夫的行为采取了纵容的态度，从这个角度说，她也是乱伦的加害者。

而我刚刚也提到了，乱伦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作为直接加害者的父亲，和放纵其行为、实际上成为父亲帮凶的母亲，我无法简单解释他们的病态心理，但据我的跟踪调查，美也子的母亲自身也曾在少女时代受到过其父亲的性虐待。

至于她的具体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但许多迹象表明，她是个“积极的默认者”。刚才我说过，乱伦这事跟父亲的年龄有极大关系，其实这跟与他年龄相仿的母亲也有极大关系。丈夫更年期的时候，妻子也是如此，她早就厌倦了眼前这个与她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男人，而且，她对家庭的不满日积月累，常年压抑在心中得不到释放，所以迫切地希望找个发泄口。

说实话，当时夫妻二人都处于长期欲求不满的状态。而这时，刚好发生了父亲乱伦女儿这种事，作为一个常年压抑着的家庭主妇，母亲别说伸出援手了，她还巴不得有人能替她分担这些呢。于是她便顺势将主妇的责任一股脑儿地推给了年少的女儿。换句话说，当时的美也子不仅要满足父亲的性欲，还承担了包括照顾年幼的弟妹们在内的全部家务。母亲当时把这一切都强加给了她，自己趁机跑到外面逍遥快活去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就是个积极的幕后推手。

当时，美也子还有两个妹妹，一个比她小一岁，一个比她小三岁。像她们这种家庭，一旦父亲染指了一个女儿，他就可能将魔爪伸向第二个、第三个……这种情况在乱伦的家庭中时有发生。还有一种情况是，时刻笼罩在乱伦阴影的一个女儿为了自保，转而将自己的姐姐或者妹妹献给父亲。美也子的情况不属于后者，正因为姐姐的牺牲，两个妹妹才能从父亲的魔掌中逃脱。换句话说，多亏了美也子代替母亲承担起“主妇”的责任，两个妹妹才得以幸免。而这两个女孩为了免遭父亲的蹂躏，都积极地承认美也子的“主妇”身份。所以，虽然她们和母亲对待姐姐的方式略有不同，但实际上也变成了“沉默的帮凶”。为了自保，两个妹妹变相助长了父亲乱伦的嚣张气焰。

说到这儿，你定会感到不可思议吧——为什么我对美也子的家庭如此了解呢？那本来就是无从查起的陈年旧事，更何况这件事性质如此敏感，就算找到当事人多番调查，他们也绝不会承认。

实际上，就在我为了解美也子的过去而四处奔走的时候，她最小的妹妹已经因病去世了。我去见了美也子的双亲和我的姨妈，就是我的外祖父母以及美也子的大妹妹。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家族的黑暗过去。只是单纯地出于了解生母的目的才去登门拜访。我如实地向他们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美也子的儿子，你们的外孙和外甥。

但是，他们的反应十分冷淡，几乎可以说是将我拒之门外。

外祖父母一致声称自己没有叫美也子的女儿，在我的死缠烂打下，二人又说这个女儿早就死了什么的。

开什么玩笑，我刚知道自己的生母另有其人，正惊讶地合不拢嘴呢。美也子刚嫁给铃木，怎么会早就死了呢，我可是亲眼看见了她活蹦乱跳的那副样子。

从那时起，我就对这家人的过激态度起了疑心。为什么他们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会如此冷淡呢？不，更准确地说，他们一听到她的名字，就下意识地面露嫌恶和回避之色。

他们到底在回避着什么呢？

那时我刚上高中，就算意识到了事有蹊跷，也无从查起。而正当我无计可施之时，一个关键性的人物出现了，他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这个人就是美也子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现在早已不在人世了。他和三个姐姐的岁数相差很多，自小体弱多病，在整个家族中的地位十分特殊。一般在这种父亲性侵女儿的案例中，家里的长子为了保护姐姐，会选择与父亲对抗，甚至发展成杀人。但我的舅舅自小体弱多病，几乎一直处于卧床不起的状态，几乎没什么保护姐姐的可能。但是，他虽然无法起来直接反抗父亲，却非常了解姐姐的悲惨处境。与此同时，完全不顾家的母亲却独独对他关怀备至，还经常带他去看病，所以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很特殊。或者说，他能站在一个相对客观的立场上，冷静地审视着家里发生的一切。我用“审视”这个词，你可能会觉得他冷血无情，但就像我刚才反复提到的，他对此无能为力。恐怕，他在内心深处也常常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自责吧。

我舅舅得知我的存在后，瞒着祖父母偷偷地跟我见了面。当时，他已命不久矣，但若是不把家族的秘密向谁和盘托出，他恐怕会死不瞑目。我之所以对美也子的一切如此了解，其实全靠这位舅舅的坦白。不过，我也并未对他的说法全盘接受，而是向可能知道当时情况的人打听了个遍。我相继去了保健所、福利院和儿童咨询处，向他们表明了我的身份。当然，从他们的角度考虑，就算知道我是美也子的儿子，他们也不会将当时的情况尽数相告。但是我却能隐隐感觉到，他们没有否定我舅舅的话。

欸？你的意思是儿童咨询处的人知道当时的情况？

不，他们并不知道在美也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当时的咨询处所长结合了她的具体情况对照了多起案例后产生了怀疑罢了，但他手上其实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而咨询处的人知道美也子，也是因为当时已经是高中生的她私生活过于混乱，这在当地是公开的秘密。绕了一圈，事情又回到了我们刚才的话题上。

美也子搞音乐的初衷，也许是想借此寻求一些精神上的慰藉。但事与愿违，她跟管弦乐团里的所有男性都发生了关系。因此，大家都在私下传她是个非常淫荡的女人，她才因此出了名、被我父亲盯上了。但是，就像我刚才所说，她绝非生性淫荡，至少美也子的主治医师判断她为性依赖症患者，本质上跟那些购物依赖症的患者一样。

当时，院方并未给出明确的病因，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她家里的这种情况。但我认为，导致她患上这种病的原因主要就是少年时期父亲的性侵。不过我先说明白，并不是所有遭受亲人性侵的受害者都会变成这样，我查阅了一系列这方面的书籍，都没有发现相关的案例。从这个角度来说，美也子恐怕是个特例。一般的受害者在被最信任和依赖的父亲所侵犯后，或有性格上的缺陷，比如她们一味地将自己看作是男人泄欲的工具而变得冷漠孤僻；或憎恶自己的女性身份，总之，她们都对性避之不及。

但美也子恰恰相反，恐怕对她来说，性是一种自保的方式。

在家中，父亲几乎把她看作是“主妇”。换句话说，在美也子看来，自己已然成了母亲和妻子的化身，没人承认她作为一个女儿的权利，就连母亲和妹妹们也是如此。结果，美也子为了能在这个家里继续生存下去，才不得不充当父亲泄欲的工具。

在不知不觉中，美也子越来越依赖性，她只有在跟男人发生关系时才能获得少许心灵上的安宁。她的逻辑发生了某种混乱，将原因和结果弄反了。

而这种倒错的逻辑又被她带进了乐团，美也子为了能在乐团中占据一席之地，只能接二连三地和团员们上床，因为她本身并无任何音乐才能。她在乐团中是吹单簧管的，但除了最简单的旋律，她什么都不会。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她要在承担起所有“主妇”的责任，根本没时间专注于乐器的练习。虽然她是个业余团员，但实际上在拖大家的后腿。而她在意识到了这点后，为了能在乐团中发挥作用，便故伎重施、化身为解决男性团员们性欲的工具………

恐怕没有比这更可悲的想法了。

恐怕也没有比这更悲剧的事了。

但是，到底是谁让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呢。

并不是她自己。

是她的父亲。

是她的母亲。

还有她的妹妹们。

总而言之，美也子的高中班任在听说她私生活混乱后，便带她去了儿童咨询处。而我的父亲就是在那时和她相遇的。

不过据说，我父亲和她只发生过一次关系。但就在那次后不久，美也子怀孕了。之后，她便生下了我。

还有我哥哥千治。

注释：

[1] 指因心神丧失或精神耗损，不能治理自己的财产，经有关人员的申请，由法院依法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人。

[2] 又名戒断症，是指停止使用或减少使用药物剂量后出现的特殊心理及生理症状。。

第四章 非特异性

“怎么了小兔？”漂撇学长一边手握着方向盘，一边瞥了我一眼。“你怎么又皱眉了？是宿醉还是肚子饿了？”

我又不是你，我本想像往常一样小小地回击他一下，但话一出口却变成了很不高兴的语气。“……才不是呢。”

七月二十七日，瑠瑠生日当天。

我们一行七人驾车向白井教授家驶去。因为学长的一辆车装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又向同校的小池借了一辆。三个人坐学长的车，四个人坐小池的车。本来我们想让小池也来参加的，但他以最近很忙为由推辞了，所以我们只得借了他的车来用。

出发前，为了让两辆车不在中途失散，大家决定让我们当中唯一去过老师家的匠仔和熟悉周边环境的学长分别坐在两辆车里。虽然匠仔本人是个路痴，已经不太记得去老师家的路了，但对照地图的话他应该还能发挥一下导航仪的作用。匠仔坐的那辆车由高千来开（小池坚持要高千来开车），溪湖因此占据了副驾驶，坐在高千身旁，后座才是匠仔和瑠瑠。学长的那辆车由他来开，带着我和葛野。

要是按照事情的发展来看，刚刚成为室友的瑠瑠和葛野自然应该同乘一辆车，而瑠瑠当初确实也被安排在我们这辆车。可就在出发之前，她和匠仔好像就文学展开了热议，两个人越聊越来劲，干脆同乘一辆车走了。

现在我们的车跟在高千那辆车的后面行驶。前车的后座上并排坐着匠仔和瑠瑠，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从我这个角度看得一清二楚……这才是我频频皱眉的真正原因，学长还以为我宿醉了呢。

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我就是不喜欢瑠瑠。不，其实问题并不在她身上，只是每次看到她和匠仔在一起，我都会感到烦躁不安。只要一想到她在匠仔身旁，一股无名怒火就从心底升腾起来。为什么呢？我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我特别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又无法抑制内心中对瑠瑠的厌恶之感。莫非是因为她长得像药部小姐？但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只要看到他们俩在一起，我就觉得烦躁……而一旦察觉到这种情绪，我就更加焦躁不安了。一边是对没来由地讨厌别人的自己感到害怕，另一边是觉得对不起瑠瑠，却无法遏制地生她的气。我几乎要被这种自相矛盾的感情所撕裂了，脑子一片混乱。不过，我当然不会把这种纠结的情绪讲给学长听了。

“不是的——”我灵机一动，把刚刚从葛野那儿听到的事说了出来。“今早，瑠瑠家的大楼又出事了。”

“欸？怎么回事？”

“边见学长，其实吧，”葛野像一直在等我开口似的，听了这话急忙从后座探向前来，“就是昨晚匠同学提到过的那事儿，停车场的后门又被石子卡住了。”

“咦？这是今早上的事儿吗？”

“嗯，就是刚才不久。”

昨晚大家从“一”出来之后便各自散去了。放在平常，我们肯定会跑到学长家举办二次酒会，晚上就在他家和衣而卧了。但这回因为第二天还要赶路，所以只好作罢。午夜后，大家纷纷结伴而行，各自回家去了。而漂撇学长和匠仔把女孩子们送回家后，往往会返回家中、推杯换盏直到天亮，不过，这回因为学长要担负起驾驶员这一重任，所以在高千的明令禁止下，二人只好乖乖回去睡觉了。咳，这种事情嘛，不提也罢。

不过，瑠瑠在回家的路上仍是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她紧紧抓着葛野的胳膊，一言不发。高千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便嘱咐匠仔千万要把她们二人送到楼门口，以防不测。

但是，今早大家在大学的停车场碰头的时候，葛野一到，便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对我耳语：“今早上我们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说完，但神情像是不祥预感成真了似的。

“但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今天好像不是垃圾回收日吧。”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石子出现的日子只有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四。

“这个嘛——”葛野搜肠刮肚地选择着合适的词，“怎么说呢……木下像是对什么事情耿耿于怀。她好像一开始就预料到石子会出现在那儿似的。”

“你的意思就是，她特意去后门那儿查看了一下？”

“我也是当时感觉有些不对。她离开大楼时特意要我等她一下，自己径直朝后门那边走。我有些放心不下，便悄悄地跟了过去，才看见她到底在干什么。”

“当时是几点？”

“就在刚才出门的时候，十一点多一点儿。”

就是说，石子出现的时间不只有早上七点四十那个时间段了。

“瑠瑠当时什么反应？”

“唔……她陷入了沉思中，虽然我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就是说，”我转身面向学长，“瑠瑠跟匠仔谈过后，自己做了一个关于石子的假设，为了证明这个假设成立，她才急急忙忙地提前结束打工回老家去了。结果，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所以才会同意赴白井教授这个约。

学长小心地将车速降下来后看着我说：“然后呢？”

“你们说，瑠瑠同意赴约的时候，是不是以为这事就此告一段落了呢。因为今早上她看见石子的时候大吃一惊，之后就一直忧心忡忡的。”

“就是说——”

学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取出一支烟来吸。不远的前方是高千那辆车，后面并排坐着瑠瑠和匠仔——他俩就像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似的，向这边挥了挥手。

“瑠瑠之所以会认为石子不会再出现，是因为她对此采取了某些措施——你是这个意思吧，小兔？”

“嗯，”我也对着远去的匠仔招了招手——后视镜里的女孩笑得很勉强，“我就是这个意思。”

“先不论事情具体如何，但既然她为了此事专门回了趟家，就说明这事很有可能跟她的家人有关。”

是的，确实如此。而且，一旦从这个角度看问题，就不难想象她难以启齿的理由了，比如说，此事事关家人名誉。

“但事实却证明她的猜想是错的？”

“我觉得是，所以她才又开始烦恼起来，或者说，她觉得很害怕。”

“唔”。

“我觉得——”葛野的声音有些闷闷不乐的，“木下同学很可怜。”

“可怜”——跟昨天瑠瑠的台词一模一样，她当时对葛野的遭遇深表同情。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使用了同一个词，总让人感觉怪怪的。

“所以瑠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无精打采的吗？”

“她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人感觉特别心疼。昨晚睡觉的时候她还特意来我房间，说是做了噩梦什么的，要跟我一起睡呢。”

做噩梦——这么说来，她似乎深陷困境之中难以自拔。

“之后我们虽然一起躺下了，但我感觉她似乎久久难以成眠。这孩子，明明心情烦躁、辗转反侧，但却因为怕影响到我的睡眠，连转个身都不敢，身体都僵硬了。真令人心疼。”

这么说来，葛野其实也在担心着瑠瑠，一夜未睡。

“事到如今我再问可能有些迟了，”葛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学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瑠瑠当时找了匠仔商量，所以我们只能算是听说——”

我和学长轮流把前天从匠仔处听来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葛野。

“就是说，”葛野掰着手指头重复道，“第一，是谁在后门的地方特意夹了块石子卡住门不让它完全闭合；第二，木下同学是在今年年初发现此事的；第三，垃圾回收日那几天石子一定会出现；第四，石子的大小和形状都是固定的，就像事先预备好了一样；第五，无论瑠瑠把石子弄掉多少次，它肯定还会在下一个垃圾回收日出现。”

葛野的脑子转得极快，她干净利落地总结出了以上五点。真是人不可貌相，她看上去像是运动神经非常发达的人，但实际上人家可能更适合精明干练的秘书一职。此时的她若是略施淡妆，再配上一身制服，一定光彩照人。

“但是现在看来，小石子不只在垃圾回收日才出现，而且，出现的时间段也变了。也许我们应该转换一下思路，可能石子出现的时间并无规律可循。”

“等等，葛野，下这种判断还为时尚早吧。”

“嗯？怎么说？”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石子出现的时间原本有迹可循，只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被改变了。我觉得，把这件事分成两个阶段来分析比较好。”

“好麻烦，”葛野不明白学长为何要把事情弄复杂，她不服气似的噘起了下嘴唇，“为什么一定要分开来想呢？”

“一定要。”学长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葛野像是没想到学长的态度会如此坚决，一时语塞，她眨了眨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据匠仔讲，瑠瑠无论把石子弄掉多少次，它还是会风雨无阻地出现在后门那里，所以她才决定把这件事上报给管理员。”

管理员就是我们见到的那位老爷爷。

“但是，瑠瑠当时怀疑可能是有新人搬进大楼，但管理员否认了她的想法。而问题的关键在于，管理员对此事的态度。”

“嗯？管理员的态度——什么意思？”

“试想，假如除了瑠瑠，还有别的住户注意到了石子的存在的话，那个人会怎么做呢？我认为，他也会像瑠瑠一样，把这事报告给管理员。”

“这可不一定，”我将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瑠瑠是个特别认真的人，所以才会特意去找管理员告诉他这件事，要是换了别人，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置之不理吧。毕竟，自己也并没损失什么。”

“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如果石子每天都会出现在停车场后门的话，那使用停车场的住户应该都会注意到，总会有个人去告诉管理员的。”

“这倒是。”

“但是，瑠瑠去找管理员的时候，他并未流露出此意。要是管理员原本就知道这事的话，瑠瑠来找匠仔商量的时候也会把这事一并告诉他的。”

“那可不一定哦。也许是管理员先把这事告诉瑠瑠的。”

“这也有可能。但是，我觉得如果管理员真的事先就从别的住户口中得知此事的话，他不会不告诉瑠瑠的。”

“这个嘛，”葛野嘲讽似的用鼻子哼了一声，她还是觉得学长想多了，“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

“因为管理员在另一件事上处理得十分周到。”

“嗯？什么事？”

“就是，有人冒着楼长女儿的名义让楼里的住户为自己打开防盗门的那件事。”

葛野再次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瑠瑠将上述情况报告给管理员后，他不久就跟楼长一起巡视了整栋大楼，并且就此详细询问了其他的住户。结果他们发现，基本上所有的住户都曾经上过当。后来，管理员也把这个信息完整地反馈给了瑠瑠。所以，我才觉得他最开始应该是不知道石子那件事的。”

“这么说的话，倒是有一定道理。”

“他一定觉得，理应把调查结果告诉前来报告的人吧。从这个角度分析，要是事先真有其他住户把这事报告给他的话，他应该也会如实地把这个信息告诉瑠瑠。但是，他当时却一点儿都没有这个意思。”

葛野无声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为学长的缜密推理而心悦诚服，还是根本对他的巧言善辩不屑一顾。

“当然，正如刚才小兔所说，管理员也可能偶有疏漏，或是本有报告之意却忘记了，不能一概而论。但既然管理员根本没有流露出这个意思，就说明除了瑠瑠根本没人来向他投诉过。所以说，公寓里的其他住户压根儿就没注意到石子的存在。”

“至少最初阶段——要是将此事分成两个阶段来看的话——石子儿还有可能只在垃圾回收日的早上出现对吧。”葛野片刻之后便重整旗鼓，整理思路补充道，“更进一步说，那个人有可能专挑瑠瑠从车库后门走的时间在那儿夹石子儿，所以其他住户才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也就是说，瑠瑠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也有这种可能性，对吧？”

“也许吧，可是，这里面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如果那人是有计划地改变石子儿出现的规律的话，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你是说具体的日期吗？”

“不，我只是好奇这件事是否真有阶段性。”

“阶段性的意思是，瑠瑠放假回家算一个阶段，返回公寓又算一个阶段？”

学长对我点了点头。“也许就是从那时起，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也许这正是因为瑠瑠采取了某种措施。”

“有可能。总之，就按刚才说的，把这件事分成两个阶段来看吧。首先，瑠瑠针对石子儿做了某种假设，为了证明这种假设，她又采取了某种措施——这是第一阶段。”

“但是，事实证明木下最开始的假设是错的。既然如此——”

“这可不一定。所以我们暂且先不论其对错。”

“为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瑠瑠的假设是正确的，为此她及时而适当地采取了某些措施，所以对方才改弦更张、改变策略。”

“原来如此。”终于，葛野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不，与其说是心悦诚服，不如说她终于抓住了重点，决心要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反击了。她人如其表，是个不服输的性子。

“第二阶段是瑠瑠回家后。这两个阶段有一个明显的分水岭，恐怕之前她自己已经说出来了，不是别的，正是她自己对匠仔吐露的那些烦恼。”

“就是说夹石子儿的那个人本身就有钥匙吗？”

学长对着后视镜中的葛野点了点头。“为了说话方便，以后就叫那个人K吧。”

“K？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嗯。瑠瑠大概就是从他的身份入手追查的。假设K是公寓的内部人士，若他是为了省去带钥匙的麻烦的话，那他八成也不会锁房门。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

“K也许跟家人住在一起，所以他外出的时候不锁门也无所谓，用楼宇对讲机叫一下里面的人就可以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就算不带钥匙出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虽这么说，可既然每次石子儿都会被瑠瑠踢掉，与其一遍遍地麻烦家人为自己开门，还不如干脆自己带钥匙呢。而且，每次都要特意找来差不多的石子儿，恐怕他的耐心早就消失殆尽了。所以我觉得，如果K真是公寓的内部人士，他肯定会随身带着钥匙，根本没必要每次都找来差不多的石子儿卡住门。”

这不过是炒昨天讨论的冷饭罢了。而且，到底哪部分是分析、哪部分是结论呢？我总觉得学长的推理有些颠三倒四的，有些地方还本末倒置了。不过，考虑到这是综合分析，就没必要吹毛求疵了，毕竟他还在开车，我不想让他分心。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一己之见，觉得瑠瑠可能是按照这个思路进行推理的。不过那样的话，她昨天就应该和高千一样，认为K是公寓之外的人。”

“换句话说，那个人根本没有大楼钥匙喽。所以他为了进入大楼里面才处心积虑——”葛野“啊”地大叫一声，音调骤然增高。“对了，他因为这个才假冒楼长女儿的。对吧，肯定是这样的。时间上也刚好吻合。”

“嗯，对，有这种可能。但我们先不论此事。”

“咦？为什么？”

“因为在第一阶段，瑠瑠还不知道这事呢，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总之，我们先把这个信息放到一边，跟当时的瑠瑠保持同一步调吧。那样的话可能更容易把事情弄清楚。”

“说得也是。”葛野的眸子闪闪发亮，像是终于被说服了似的，“原来如此。”

“诚如高千所说，公寓里的住户早上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还有很多出来丢垃圾的，可谓是人来人往。K趁人不备，偷偷跟在某个住户的后面溜进来可谓是易如反掌，瑠瑠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K进来后用小石子儿卡住后门不让其完全闭合，他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认为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为了让外面的某个人能不用钥匙就进入大楼。”

“嗯，还有呢？”

“为了让自己能多次自由进出大楼。”

“大体说来，应该就是这两种可能性的其中之一。不过，到底是哪种呢？”

“我觉得前一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换句话说，他不是为了放别人进来才这么做的。”

“哦？这话怎么说？”

“因为K虽然没有钥匙，却能趁着别人开门的时候溜进来。这是大前提，对吧？那样的话，那个人跟他一起进来不就得了嘛。”

“唔，也不一定哦。比如说，那个人可能本身就不希望被人看到。”

“但是，既然他进了大楼，总有一天会被人看到的啊。”

“所以说，他才不会进来之后就匆忙找个屋子躲起来呢。他要是原本就在大楼里有藏身之地，一开始让那间屋子的主人帮自己开门就行了。”

“是啊，那样的话他也没必要让K特意在后门上夹石子儿了。”

“唔……这就说到关键问题上了。”

学长再次停下车来等信号灯。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击着，双唇叼上一支并未点燃的烟，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其实，学长原本是老烟鬼一个，但自从有一次高千说自己讨厌抽烟的男人之后，学长每次和她在一块儿的时候都会强忍着不点火，只是将烟叼在嘴上过过瘾而已（虽然我每次都觉得他忍得十分辛苦），长期下来就养成了这个习惯。现在，就算高千不在场，他也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无论是K还是别的谁，就算能进入大楼内部，也进不去任何一个房间——这是所有可能性的前提。退一步讲，如果他真想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进入某个房间，就只有请房主让他进去这一个办法。但是正如刚才小兔指出的，那样的话根本没有夹石子儿的必要，直接让房主在里面帮他打开大楼门就解决了，所以这种可能性基本不存在。不过，虽说如此，那人到底为什么要进入公寓大楼呢？”

难道不是为了要夹石子儿吗？我刚想开口，想了想却放弃了。这么说下去只是无谓地绕圈子罢了——那人为什么要夹石子儿呢？为了能出入大楼。那他为什么要进入大楼呢……简直是个死循环。

“要是能得知那人的动机，便能对其身份一窥究竟了吧。你说呢，学长？”

“也许吧，很有可能哦。”

“会不会是想要偷东西什么的呢？”

“可楼道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呀，像消火栓啦、门牌啦什么的，这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他费那么大劲儿去偷。不过，要是真被偷了，那可就新鲜了，绝对会在住户之间流传开来的。”

“反过来想，有没有可能他是进来偷放什么东西的呢？”

“进来放东西？比如呢？”

“比如诋毁住户的纸条啦，或是骚扰信什么的。”

“那样的话直接放到楼下的邮箱里不就行了嘛。”

“可能是一些邮箱里装不下的东西吧。比如说，把动物的尸体或是怪模怪样的东西塞进箱子送到对方家门口，然后把人吓一跳。这种事不是经常有嘛。”

“那样的话，直接选择小包裹邮件，或者快递不就得了嘛。”

“怕暴露身份呗，那人可警觉着呢。走小包裹邮件或者快递的话很容易在办手续的时候被人记住容貌。”

“这个K可真是心机颇深啊。但是，如果真如你所说，有人在公寓内施行骚扰行为的话，管理员或是楼道自管会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理。最近有可疑人物出入大楼、意图不轨，请大家注意安全。他们一定会这么提醒楼内的居民。但是瑠瑠对此却只字未提。”

“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这件事呀。那家人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算饱受骚扰之苦也不敢声张，更不敢报警，只能自己偷偷地将东西处理掉。”

“原来如此，那也有可能。”

“对吧。”葛野似乎因被学长肯定而备受鼓舞，她兴高采烈地做了个表示胜利的手势。

“然而，这个假设不足以说明一切。”

“嗯？是吗？”

“为什么那人进入大楼后还要费二遍工夫，用小石子儿把门卡住呢？”

“假如K是混进上班族中进入大楼的话，他一定会尽量做到掩人耳目，不让人看到他拿着那个箱子——到底是不是箱子还不一定——反正是某种讨人嫌的东西。就是说，为了不让人记住他的相貌，K可谓是费尽心机。为了保险起见，他先空手进入楼内，再去取那只箱子。”

“但你刚才说了，被骚扰的那家人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敢将此事公之于众。那么，K知道这件事吗？或者说，就算他原本不知道，也该渐渐地从那家人的反应中察觉到一点苗头了——他连续骚扰了他们几个月，对方却一直忍气吞声，毫无动静。”

“即便如此，K也并没有放松警惕，他可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啊。而且除了这种解释，没法说明他为什么要费二遍工夫了，对吧？”

“唔……说得也是，”葛野像个假小子似的挠了挠头，“真是令人费解。”

“我说，莫非——”我指了指前面的车子，“瑠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而这些信息才是解开谜题的关键，缺一不可，所以瑠瑠才为此提前回了家。而且，K极有可能与瑠瑠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身为局外人的我们则无从知晓其身份。”

“不，应该不是。”

“欸？”

“你的意思是，K是跟瑠瑠家里人有关系的人，对吧？但是，他到底牵涉到哪位家庭成员呢？”

“等、等等，学长，你刚才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嘛。我说了，这正是我们外人不知道的关键信息啊。”

“就算不知道也想象得出来吧。这一连串的事都发生在五月公寓里。所以，我们可以假设那个关键人物是以前公寓里的住户。而且，千万别忘了一个关键的线索，那就是这个人是今年年初才出现在这一带的。”

“欸……所以呢？”

“你想想，就在新年前后，公寓里不是有个住户搬走了嘛。因为毕业之后——”

“……莫非，学长指的是瑠瑠的哥哥？”

“正是。”

“可是，那样一来不就完全反过来了吗？”葛野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K真是瑠瑠的哥哥，那K就应该从他搬进来时开始在附近出没。但是现在刚好反过来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也许吧，但我还是十分介意K出现的时机，刚好和瑠瑠的哥哥搬出去的时间是前后脚。难道说——”

“难道说？”

“我也只是恰好想到了这点，莫非K根本就不知道瑠瑠的哥哥从公寓里搬出去了？”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假如说，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瑠瑠的哥哥以前和K是恋人什么的。”

“……话题一下子又扯远了呢。”

“唉，你先听我说嘛。K对这段感情十分认真，但哥哥这边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才和她交往的，大学一毕业就赶快分手了。也就是说，K被甩了。”

学长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他亲眼见到了似的。并且，他毫无动摇之意。不如说，他在我和葛野不信任的目光下越发得意了起来。不过，这也太离谱了——

“学长，你真是和匠仔越来越像了呢。”

“嗯？是吗？嗯、唔，也是挺可怕的。也许是我们两个总在一块儿喝酒，连想法都越来越像了吧。”

这话应该匠仔说才对吧，我心里暗自想着。

“总之，K不知为何对哥哥已经毕业这事一无所知。而且，她之前也一直不知道哥哥住在这栋公寓楼里，最近才终于得知此事，便顺藤摸瓜地找了过来。”

“但是边见学长，这件事怎么想都有说不通的地方。如果一定要把K和瑠瑠的哥哥扯在一起，那么K为与她有关的人不是更自然吗？”

“与她有关的人？”

“就是说，这位女性被哥哥甩了之后心情一落千丈，而她的兄弟或是某个暗恋她的人在亲眼目睹她的失意之后不禁怒火中烧，发誓绝不放过他……”

葛野真可谓是想象力过人，恐怕就连一向以此著称的匠仔也赶不上她。我不禁感到些许“佩服”。

“这样一来，K不知道哥哥已经大学毕业、误以为他还住在公寓里，从而追查至此等等的一系列事情就好解释了。”

“原、原来如此。”看样子，学长也甚是佩服，“那就照你说的往下想吧。K是一直仰慕着哥哥前女友的人，嗯，唔……这样一来就给整件事蒙上了一层阴谋论的色彩呢——”

“阴谋指的是？”

“就是对瑠瑠的哥哥报复什么的，啊，真是令人担心呢。”

“但若K这几个月都在谋划此事，木下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

“嗯，说得也是。”

“而且，如果他真是瞄准木下家才做了这些事情，那说明K应该时时刻刻监视着木下的行动对吧。”

诚如葛野所说，K更像是与瑠瑠哥哥有关系的人。这样一来就能够解释为何石子儿专门出现在瑠瑠出门倒垃圾的时间段了。为了更好地了解瑠瑠的生活习惯，那人肯定对周边环境多番打探，同时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是，K都在这一带活动这么久了，不可能没注意到瑠瑠的哥哥已经从公寓搬走这件事。这么说有些太牵强附会了。”

“唔，是啊，就是说嘛。”学长犹豫不定地说道，用手在昨天刚刮过的光溜溜的下巴上轻轻挠着。“……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呗。”

“别过早言弃嘛。”葛野此刻已经完全取学长而代之，掌握了谈话的主导权。“反过来想想试试呢？”

“反过来？”

“K其实已经知道瑠瑠哥哥搬走这件事了，所以才设下这个局想引她哥哥回来。”

“引她哥哥回来——”

“也许他并不知道木下的老家在哪儿，或者就想把地点锁定在五月公寓这一处。总之，K无论如何都想让哥哥现身，所以才故意引起其妹瑠瑠的注意，不动声色地投下诱饵。”

“而那诱饵则是每次在瑠瑠出门倒垃圾时准时出现在后门处的石子儿呗？”

瑠瑠性格认真，只要观察上一段时间，其实不难发现她一定会在回收日早上的七点四十分出门这一习惯。

“可要是按照葛野的说法，那K原本就料到了瑠瑠见到石子儿后会联想到自己的哥哥喽。”

“这点毋庸置疑吧，所以木下才会匆匆忙忙返回老家去见哥哥。”

“为什么呀？石子儿和瑠瑠的哥哥有什么关系吗？”

“这正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关键线索，借用扑克牌来说，这张就是王牌。”

“那么，这张王牌究竟握在谁手里呢？”

“当然是木下啦。”

“是吗。”

“你有不同意见？”

“要是瑠瑠手中真有那样的王牌，那她就不用去找匠仔商量了，自己就能理出头绪了呀。”

“这可不一定。边见学长，可别忘了一个关键信息呀。瑠瑠开始一直认为是楼里的谁为了图方便才这么做的，而她后来改变想法、认为那个K是公寓外头的人，则是在跟匠仔谈过之后得出的结论。”

“但瑠瑠也是在这事发生后好久之后才去找匠仔谈的。恐怕她自己也渐渐意识到，那人并不是单纯为了出去倒垃圾才在门口卡上石子儿的吧。要是事情真如葛野所说，瑠瑠从一开始手中就握有揭开谜底的王牌的话，那么她在找匠仔谈心之前，就该想到那人可能是公寓外头的人了。但后来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所以我认为瑠瑠根本没有那张牌。”

“是吗……”

“可能是我想多了，”学长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不行不行，大概中了匠仔的毒了。”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们可是家人啊。瑠瑠一定知道许多她哥哥的私事，而这些不正是我们所未曾经历、无从知晓的吗？”

说得没错。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点上瑠瑠完胜我们全体。

“确实啊。”学长也一下子败下阵来。

葛野的说法看似天衣无缝，可我却总觉得难以释怀。“……但是，这样一来夹石子儿这一行为不就失去意义了吗？石子儿会不会是K和瑠瑠的哥哥之间的暗号呢？”

“一定是这样的。”

但那样的话瑠瑠根本联想不到哥哥，而要是能的话也不用去找匠仔商量……这样下去我们永远都在绕圈子了。

“那个，我刚刚想到了一点。”

“哎呀，小兔，别客气了，快说吧。反正现在堵得一动不动。”

这条路从刚才起就陷入了交通堵塞，明明距离盂兰盆节还有一段时间，大家却纷纷出动了。身为一个本地人，我对这里的路况却一窍不通，照这个态势到老师家得迟到好久。

“我这个想法可能会浪费掉之前所有的努力，不过我希望大家抛开先入为主的假设和猜想重新审视这件事——我们把K看作是外人，这个大前提真的有道理吗？”

“这是自然，要是他自己有钥匙，就没必要做这一切了呀。”

“关键就在这儿。我突然想到，他可能是在本身就有钥匙的情况下这么做的。”

“嗯？这话怎么说？”

“假设K就是公寓内部的住户。他离开大楼的时候一切照常，该锁门就锁门，该带钥匙也带钥匙。但是他却在离开大楼的时候特地用石子儿卡住门不让它完全闭合。因为他返回大楼的时候不能使用钥匙开门。”

“不能用钥匙开门是指？”

“比如，他双手提了一大堆东西什么的。”

“要是他手里的东西真的多到连钥匙都掏不出来的话，那他根本就连门都推不开吧。”

“这只是个假设而已，K是公寓内部的人，而且回来的时候没法用钥匙开门。在这样的设定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呢？”

“等等，小羽。如果K真是公寓里的人的话，那么之前说的哥哥的前女友啦与他有关的人啦之类的假设，不是通通都不成立了吗？”

所以才说让大家将之前的推论全部忘掉嘛。我刚想开口解释，学长却从旁接道：

“不，这可不一定。因为那个人可能恰好和哥哥住在同一栋楼里。”

“说得轻松，现实中真会发生那种事吗？”

葛野似有些理解无能，她不明白为何明明在一条路上已经看到了曙光，却偏偏要前功尽弃，选择另一条更曲折的路。而且，这个新的假设在她看来十分荒唐，可我们却在其中越陷越深。可另一方面，她却被它所深深吸引，抻着脖子紧紧地盯着我不放。

“你的意思是他虽然随身带着钥匙，却没法用——能举例说明吗？”

“比如说，他出去之后把钥匙交给别人了什么的。”

“别人？指的是谁？”

“这回是就公寓的外部人员了，因为那人没有大楼钥匙。”

“那个人拿到钥匙之后呢？”

“用钥匙进入大楼……不会吧？”

“不会的。要是K真想帮那人进来的话，完全没必要费这个事，直接在里面打开自动锁不就行了吗。”

“但是——”我脱口而出，这点似乎跟匠仔越来越像了呢。“也许因为某种原因不行呢。”

“因为什么呀。”

“比如说，怕被家人看到什么的。”

学长和葛野交换了个讶异的眼神。就在这时，路终于又通畅了，学长慌忙向前开去。

“怕家人看到——”也许是怕学长开车分心，葛野间隔了几分钟才继续说下去，“这话怎么说？”

“就比如那个外人——为了方便就称他为G好了。K要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放G进来，但因为门铃声太响，这样一来必会惊扰到他的家人——或是跟他同住的人，那样就坏事了。所以，他必须在尽量不用门铃的情况下打开自动门。”

“为什么会坏事呢？”

“这个嘛——”

“说起来，K若是想放G进来的话，本来就没必要特意把钥匙给他。对吧。因为K出门的时候在后门上卡了块石子儿使其不会完全关上，所以G直接就可以进来了。”

“嗯。但是，也许G的目的不只是单纯地进入公寓楼内部。”

“嗯？”

“刚才不就说过这个问题了嘛，他到底为什么进入大楼。既然进来了，如果不进入谁的家里，就没什么意义了。但没有钥匙的话是不能轻易进入别人家的，所以他要是请别人放他进去的话一开始也没必要玩些小把戏了——就刚才那一系列的疑问，我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后视镜中的葛野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我觉得是这么回事。一到早上，K就以出门倒垃圾为借口从停车场后门离开大楼。然后，为了让自己能够顺利回来，便在后门处用小石子儿卡住门。”

顺便说一句，我在解释中故意略去了石子儿不再出现在垃圾回收日早上，而是瞄准了瑠瑠的时间进行变化这一事实。因为那会让事情复杂化，所以我暂且按下不表。

“K在垃圾场或是什么别的地方把钥匙交给G，不知G是从正门进来的还是从被石子儿卡住的后门进来的，反正能用到钥匙的只有一间屋子。”

“就是K住的那间？”

“对。”

“但是小羽，你不是说K有家人或是跟他一起住的人吗？K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发现G的存在才搞些小动作的，所以G自然也得……”

“偷偷溜进去对吧。”

“那样的话，无论如何也会被发现的吧？”

“也许，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他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发现。”

“什么特殊原因呢？”

“比如说，K和G长得一模一样什么的。”

“什么？”葛野大吃一惊，就连我也被自己吓到了。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推断呢。而在这迷惑不解中，我突然想起来了，是啊，就是昨晚上匠仔的话提醒了我，他有一个早已去世的双胞胎哥哥……不知为何，我对这事的印象格外深刻。

“就是说，K和G是双胞胎。两个人长得很像，外人没法将他俩简单地区分开来。”

“但是……”

车流再次停了下来。

“但他们为什么要瞒着家人互换身份呢？”

“比如说——虽然不知道K和G二人的性别，先假设她们都是女生吧。”

虽然我觉得二人实际上可能都是男人，但感觉那样一来事情会变得很暧昧（其实怎么说都不太对），所以暂且先把“他们”说成是女生吧。

“先不管K有没有结婚，总之她跟男人住在一起。而那个男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姐妹二人同时保持着关系——也许这才是真相。”

“小羽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呢。感觉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你。”

听着葛野的诧异之语，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也许是二人的反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可关键在于他们应该先好好地探讨一下到底有没有这种可能性才对，而不是对其不屑一顾啊……想到这点，我突然有种被孤立的感觉，要是高千和匠仔在就好了。

“那不是很奇怪吗？”学长像是体察到我的心事，他装作一本正经地说话，令我闻之禁不住发笑，“双胞胎姐妹为共享一个男人偷换身份——这个想法本身挺有趣的。但是，就为了这个她们也没必要专挑早上的时间、弄些石子儿的小把戏啊，K只要出门跟G碰个头，然后G代替她返回大楼就行了呗。K没必要趁着倒垃圾的时候慌慌张张地把钥匙给G，对不对？”

原来如此，说得有理。

“就是就是，而且，”葛野就像着了学长的魔一般连声附和道，“既然K在门口卡了块小石子儿，就说明她并没给自己留出很充裕的时间。因为石子儿随时可能会被像木下这样的住户给清理掉。可要是K过早返回的话，好不容易换过来的G又因为时间不够而什么都做不了。再加上事后G又必须把钥匙还给K，两人自然就要在公寓外见面。从这个角度说，K根本没必要搞些卡石子儿的小动作。”

字字击中要害，我无法反驳。

这时，车流又缓慢地向前移动了。

“……有点跑题。”我试图补救因判断失误而处于下风的局面，“仔细想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具体发生了什么，而在于瑠瑠对此怎么看以及她采取了应对措施。”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瑠瑠看见石子儿后，估计这是与哥哥有关的人做的好事，于是她返回家中并采取了相应措施。不过，我们还是对细节一无所知。

“是啊。我差点儿忘了这事了。问题的关键在于，瑠瑠认为K是公寓外部的人呢，还是公寓里的住户。”

“肯定是外部的人啦，边见学长。他就是为了向已经不住在这儿的木下哥哥宣示自己的存在才——”

“这可不一定哦。刚才也说了，就算那人是瑠瑠哥哥的前女友，也有可能住在这栋大楼里。”

“但是，如果这件事是公寓内部的人所为，那他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呢？完全不能理解……”

葛野突然闭嘴不说了。一直以来主张夹石子儿只是哥哥和K之间的一种暗号，而这一行为本身并无特殊含义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啊。她好像意识到了这一问题，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唔……难道说，如果我们找不出这一行为背后的意义，第二阶段的推理就没办法展开吗？”

也许如此。瑠瑠回家后采取了一些措施（我们是这么推测的），而这些措施（也许）奏效了，而石子儿出现的规律性也随之改变（或者根本并未改变）。这一切的一切到底因何而起？我们若不能在推理的第一阶段就拨开云雾，那么真相便无法水落石出。

“——我也想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葛野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她好像在嘲笑自己，笑自己也染上了为不切实际的假设而绞尽脑汁的毛病。但是，她的双眼炯炯有神，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可以说说自己是看法吗？”

“当然当然，尽管说。”

“K虽然不能说是公寓内部的人，但他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外人——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性呢？”

“什么？既不是外人也不是公寓里面的人？”

这显然有些出乎意料了，学长一边开车一边回过头来看着葛野。真是的，多危险哪——

“这话从何说起？”

“迄今为止，我们一直把K看成是与哥哥有关的人，或是跟与他俩都有关的人，对吧？”

“是啊，所以呢？”

“如果K就是哥哥本人呢？”

“啊？”

“你仔细想想，木下回家后采取了某种措施，虽然不知道这么说是否贴切，总之她认为这样一来可以永绝后患。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木下面对面地与那个始作俑者进行谈判——我这么解释就好理解了吧。”

我倍感意外，倒不是因为这个想法本身跳跃性较大，而是惊异于葛野竟能做出如此大胆的假设。不过，我也因此茅塞顿开。如果K真是瑠瑠的哥哥，那就能很好地解释他为什么刚好出现在哥哥搬离大楼之际了。

“当然，正如之前所说，这不过是第一阶段中瑠瑠所做的一种假设罢了，极有可能与事实大相径庭。”

“哥哥是K……吗？暂且不论她是如何想到这是哥哥的所作所为的，但就算如此她也没必要特意往家里跑一趟啊。就算是瑠瑠那么认真的人，也没必要单单因为这个就专程回家告诫哥哥吧。打个电话不就把一切都解决了吗？”

“不好说。哥哥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举动呢？也许隐藏在这背后的动机才是个真正的问题所在。”

“真正的问题？”

“假设K就是瑠瑠的哥哥，虽然他现在已经从公寓楼里搬出去了，但却瞒着妹妹偷偷地往来于家和公寓之间。他有何目的呢？我突然想到，他会不会是在跟大楼里的主妇偷情呢？”

“什么？偷情？”

“当然，这只是个比方。木下可能觉得这事在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还是回家跟哥哥当面聊一聊比较好。”

“原来如此。兄妹俩见面后，哥哥会怎么回应妹妹呢？‘我以后注意，不给大楼留下安全隐患——’”

“不，我觉得不是。”

“欸？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

“木下会不会根本就没提到小石子儿的事呢？她不动声色地警告了哥哥，虽然自己并不会说破，但有些事只是权宜之计，若不悬崖勒马，很可能给家人也带来麻烦。兄妹之间的谈话仅限于此，瑠瑠自始至终对石子儿的事——”

“你是说她提都没提？”

“嗯。就是说，她虽然从石子儿这件事中查明了哥哥偷情的内幕，但也不过是偶然猜中，而卡石子儿的罪魁祸首则另有其人。”

“虽然有些复杂，但严格说来哥哥并不是K。而将他等同于K也不过是瑠瑠在第一阶段的猜想而已。

“哥哥当时大概乖乖地听取了妹妹的劝告。所以瑠瑠才会以为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从而放心地返回公寓，但实际上事情尚未结束。”

“因为她意识到了夹石子儿的另有其人。”学长先点了点头，复又歪了下头说道，“等等。听刚才葛野话中的意思，今早瑠瑠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在第一阶段假设错了吧。”

“正是。她特意去检查了后门，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可能正如边见学长所说，她发现自己最开始想错了。”

“但是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葛野之前一直深信事情已经得到了解决，那又是什么让她改变了这一想法呢？”

“就是那件事吧？有人冒充理事长女儿骗取楼里住户的信任，让其帮忙打开自动锁——她得知这件事后就开始怀疑了吧。”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呢？”

“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对葛野说，昨天在地下停车场里，不知道是谁把一辆红色的轿车停在了木下家的车位里。”

“……还有这种事？”

“学长，你认为这和石子儿的事有关吗？”

“如果夹石子儿这一行为真的是跟着瑠瑠的计划和行动走，那K有可能也会对她耍别的花招。”

就是说，K的目标是瑠瑠（或是木下家别的人）。

“对了，说起来，今早上瑠瑠在打开后门的同时，还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几眼。”

“停车场的方向啊……”

“不过，因为门很快就关上了，所以我觉得她可能什么都没有看到。现在也记不太清了。”

恐怕瑠瑠已经确认过昨天非法停车的那辆红色轿车到底还在不在了——不过，它到底在不在呢？

“原来如此。”学长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先不管这事，我们先来总结一下瑠瑠在第一阶段到底做了什么假设吧。葛野刚才说，她认为夹石子儿这事是哥哥的所作所为。如果说这是哥哥暗中返回公寓的证据，那就说明瑠瑠可能在之前就已经知道哥哥在和谁偷情了。”

而这正是我们这些外人所无从知道的木下家的秘密，也是破解谜题的关键信息。

“不过，也不能武断地就给人扣上偷情的帽子嘛，但从认定哥哥在瞒着自己的情况下往返于家和公寓中间的瑠瑠改变了暑期计划，提前回到家中这一点来看，一定是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内幕。但瑠瑠是怎么从卡在门上的石子儿联想到哥哥暗度陈仓的呢？”

“在这之前我想问，哥哥手上现在还有公寓大楼的钥匙吗？”

“应该没有哦。”葛野从口袋中取出一串钥匙。“你看，这是木下家的钥匙，现在在我这里保管着。据说钥匙共有四把，其中两把分别在我和瑠瑠手里，还有一把作为备用钥匙保存在鞋盒里。剩下的一把在老家的瑠瑠的母亲的手里。”

“原来如此。那么哥哥应该没有钥匙了。虽说他也可以向母亲借，但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话，他应该不好意思那么做。”

“那这么说来，在后门卡石子是哥哥为了进入大楼而玩的小把戏啦。”

“嗯——啊，不，严格地说，使他的偷情对象为了回到大楼而耍的小伎俩。为了简化说明，那个偷情对象是个有夫之妇。早上，她和上班的丈夫一起出门倒垃圾。”

学长把莫须有的事情讲得栩栩如生。

“她的丈夫得去停车场里把车开出来，自然是走后门比较快，因为那里距离停车场比较近。就趁着这个工夫她用小石子儿把门卡住不让它关上。”

再重申一遍，严格说来（在第一阶段瑠瑠的设想中），K并不是哥哥本人，而是他的偷情对象。

“背着丈夫吗？”

“嗯。她可能是暂且把垃圾袋放在地上，慢慢地一边做关门状一边迅速地用事先准备好的小石子儿卡入门缝中。”

“啊，又来了。说得跟真的似的。”

“或者，她当着丈夫的面光明正大地把石子儿夹进去也没问题吧。”

“欸？那她也太大胆了吧。”

“她只要借口回来的时候方便就行了。她丈夫绝对想不到这是她为了放偷情对象进来而耍的伎俩。不过，刚才也反复说过了，她若真有此意，直接在里面把门打开就行了。”

“对呀，这么一说确实。”

“目送丈夫上班后，妻子将钥匙藏于某个隐秘之处。”

“某个隐秘之处？哪里呢？”

“当然是外面了。也许是垃圾场附近。妻子离开后，哥哥现身拿到钥匙。然后在妻子出门的时候——”

“妻子去哪里呢，一大清早的？”

“比如说，送孩子上幼儿园什么的啦。”

“哈哈——学长你现在骗人的本事可不逊色于匠仔哟。”

“过奖了，哈哈。”

“我这可不是在夸你。”

“趁着妻子送孩子去幼儿园，哥哥光明正大地拿着钥匙从前门进入五月公寓，再进到她家里。两人不在外面公开会面而是采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自然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为了掩人耳目呀。试想一下，若是妻子让陌生的年轻男人进屋的场面刚好被邻居撞到会怎样呢。她肯定不会对外宣称自己和别的男人偷情吧。从这点来想，就算邻居看到一个陌生男子拿着钥匙开门进去了，问起来她也可以解释说那是她的一个亲戚。”

“这个嘛……不过要是邻居好奇心比较强的话，大概也会感觉事有蹊跷吧——”

“哎呀，要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的话可真是没完没了了，这样至少比让一个有夫之妇给自己开门来得好得多。”

“这样一来哥哥就先她一步进入家门了。”

“之后送完孩子归来的妻子就从后门进入大楼。当然，她没有让哥哥给自己开门，而是特意遵循着这样的顺序，也是有原因的。”

“这也是怕被别人看出端倪而有意为之的喽。丈夫上班、孩子上幼儿园，明明家里应该没人的，她却按响了门铃，那么是谁在里面放她进去的呢。”

“说得正是。”

“那她进入大楼后又是怎么回到自己家的呢？她现在手里应该没有钥匙不是吗？让里面的哥哥给她开又绝对不行，因为这样一来又会被邻居看到她和陌生男子在一起，那之前的努力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先进家门的哥哥也许进来后并未将门锁上，这样做可能不够谨慎，但因为想到妻子出门花不了太长时间，所以暂且先这么做。于是，等妻子回来后，两人就在房间里尽情幽会了。”

“但这可是早上啊。妻子把孩子送到幼儿园之后就得九点了吧。木下的哥哥真能跟一个有夫之妇这么无忧无虑地约会吗？他不上班也没关系吗？”

“啊，我觉得这点倒不成问题。瑠瑠哥哥在本地的一家宾馆上班，而且他净是上些夜班什么的，这事瑠瑠也提到过。”

“哦，这样啊。”学长好像也是头一回听说此事。“所以瑠瑠才会从对方专在早上的时候夹石子儿这点联想到哥哥。”

“但是不对啊。因为木下每次看到石子儿都会把它除掉，她本人也这么说过吧。这样一来那位不伦妻子不就进不来了吗？也许一次两次的她还可以跟着上班族和学生混进来，但长此以往她肯定也会十分困扰，完全可以另谋对策的嘛。”

“可能瑠瑠发现石子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一定是她进楼之后没有及时除掉石子，就扔在那里不管了了。不过，这也可能只是瑠瑠的一种推测，而实际上，有没有那么早开门的幼儿园还不一定哪。”

说得没错，虽然听上去绕了些，但迄今为止的讨论只是我们对瑠瑠第一阶段的想法的推测，与事实还是有很大出入的。

“瑠瑠带着这样的猜想回到了老家并和哥哥谈起此事。恐怕谈话是瞒着父母进行的。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哥哥还在跟人妻交往，但却丝毫未提石子的事儿。但是——”

“因为她也是偶然发现哥哥跟人妻偷情的。”

“对。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而实际上，哥哥他们的幽会根本没经过这么复杂的程序，更没有用到小石子。”

“而且，连二人幽会的地点也不是五月公寓。往这个方向上想更合适吧。因为有夫之妇在偷情的时候，绝不能把对方带到自己家里来，这是一条铁律。”

我和葛野同时眨了眨眼睛望向对方，我们都对学长肯定的语气惊讶万分。这种奇怪的规则，他怎么会知道呢？

“铁律……是吗？”

“当然了。自己家周围人多口杂，对方若是一不小心留下了什么痕迹，很容易被丈夫抓住把柄。无论怎么想方设法、小心隐藏，一旦把对方带到自己家里来，之前的努力就等于全白费了。这样做就如同将自己的偷情行为昭告天下，不被人发现反倒奇怪。”

“呵……”

学长一提到这个话题就显得异常热心。什么嘛，说不定他自己也暗地里盼着能有这么一段情史呢。

“言归正传，两人结束了谈话，根本没提到小石子这事，自然，谁都没有意识到这其中隐藏着一个巨大的误会。也许，哥哥向瑠瑠保证了，他不会再跟那女人来往。当然，我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心话，反正瑠瑠因此放心地回到了公寓。”

“她大概认为，石子不会再出现了吧。”

“可是，之后发生的事却大大地出乎了她的意料。停车场出现了陌生的红色轿车、有人冒充理事长女儿混进大楼。”

“就是说，K并不是哥哥，而且，卡石子的那个人，跟自己有关系的可能性更大。”

“这也是自然了。”

“但那个人究竟是谁呢？嗯，看来我们也无从知晓了。看来，关键信息还远远不够啊。”

葛野嘴上这么说着，口气却跟刚才那种兴味索然的感觉截然不同。不如说，她甚至有些期待，期待学长能用“强词夺理”来打破眼下的窘境。

“这也不尽然。”

学长果然开口了，葛野迫不及待地向前探出身子。看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仿佛在说自己不会错过任何可能性似的。看样子，大家聊得越来越起劲了。

“综合第二阶段的事情来考虑，事情的真相便水落石出了——啊不过，我有言在先，这是在假设那辆非法停靠的红色轿车与本案有关的前提下才说的。要是这二者无关，也许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嗯，车的事跟这事有关。我明白了，边见学长，请继续说下去。”

“总而言之，这一系列非同寻常的事情都是针对瑠瑠的。而在她回家之后，对方的行动模式有了微妙的变化，这点我们刚才也谈到了。”

“就是说，K——这回是货真价实的了——故意挑瑠瑠出门倒垃圾的时间段在后门缝上卡石子对吧。”

“是的。今天早上也是一样，K从某处暗中监视着瑠瑠的一举一动，在预测其外出时间后故意在后门处卡上石子，所以今早的时间才会和第一阶段的不同。”

“K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瑠瑠呢？”

“恐怕这是对她的一种无声的威慑吧。”

“无声的威慑？”

“我觉得K在暗中对她耀武扬威——虽然自己没有钥匙，但进入大楼易如反掌。”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后背窜上来一股凉意，我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葛野紧锁眉头，大概跟我有同感。

“‘进入大楼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说不定，哪天我就进你家的门了。’他这样做，是不是在对瑠瑠进行无声的恐吓呢？”

“那个……学长，我说。”

“一言以蔽之，他就是个跟踪狂嘛。”

跟踪狂……“跟踪瑠瑠吗？”

“可以这么说吧。虽然我不愿意承认这点，但应该说，新年以来发生的一系列怪事绝非偶然。”

哥哥从五月公寓搬出去之后，这里就只有瑠瑠一个人住了。现在，可谓是她的防备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那个跟踪狂使尽浑身解数打探瑠瑠的行踪，恐怕连她这个暑假要暂时留在这里打工也一清二楚，所以才瞄准垃圾回收日这个时间坚持不懈地在后门缝上卡小石子。他暗中向瑠瑠宣告，自己一直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进入大楼。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在其意料之外——”

“本应因打工而忙得不可开交的瑠瑠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家了……”

“也许吧。实际上，瑠瑠是因为会错了石子的意思才回家的。但在跟踪狂看来，她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无声的恐吓才匆忙赶回家避难的。”

我不知不觉地用双手按住了脖颈，那里似有什么东西缓缓地往上爬着。

“然而，事情在这里又有了转折。本应因害怕而逃回家的瑠瑠竟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跟踪狂眼见这一幕这不禁气的发昏。”

“……怎么说？”

“以下只是我的想象。那人感觉被瑠瑠嘲笑了——你的恐吓根本一点都不可怕。或是他误以为瑠瑠以为这根本就是虚惊一场，从此便不管不问了。总之跟踪狂觉得自己的做法过于温和了，决定更进一步，做得更加露骨一点给瑠瑠看，所以后来才有了那辆非法停泊的红色轿车。”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那辆红车是跟踪狂的喽？”

“很有可能。”

“那太奇怪了。瑠瑠决定要回来不过就是前天晚上的事吧。但昨天学长接她回来的时候，那辆红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如果说这是为向瑠瑠耀武扬威的话，那跟踪狂是怎么做到对其计划了如指掌的呢？”

“这个嘛，极端一点想，会不会是那个人窃听了瑠瑠的电话呢？”

窃听……“真、真会做到那一步吗？”

“跟踪狂说的就是这种丧心病狂的人。”

“即便如此也不合常理呀。就算是他通过窃听瑠瑠的电话而得知她的计划后先发制人，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车停在别人家的车位里，这也实非良策。稍有差池就会引火烧身，惊动警察——”

“这并不成问题。”

“欸？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警察来了，也无法对跟踪狂造成实质性的威胁。试想，警察过来后查出车主，把他叫过来教育一番，告诉他不能私自占用别人家车位——不过，警察能否做到这点还未可知。但假如事情真的走到了这步，跟踪狂也丝毫不会感到困扰，不如说这正中其下怀。”

“正中下怀……学长，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他只要对警察这么说就行了——在那儿停车是我的正当权利，因为我和木下瑠瑠已经同居了。”

这回轮到我哑口无言了。葛野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

“这……这也太——”葛野先出声了，“可木下轻易就能戳穿他的谎言啊。”

“她当然会坚决否定。但若是对方坚持说自己是她的男朋友怎么办？我们两个是同居的恋人，最近吵了点小架，我的女友现在心情不太好所以才那这事出气——如果对方就赖在她身上，瑠瑠该如何是好呢？恐怕警察对此也束手无策了吧。若是说对方对瑠瑠施暴什么的情况可能就不同了，因为这毕竟眼见为实；但除了这个警察大概也拿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了。最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双方沟通解决就算了。”

我听着只感到一阵晕眩，同时又觉得十分荒谬。想着想着，我突然灵光一现。对了，昨晚匠仔不是还说到寡妇和狗的故事了吗。当时大家争论的时候还提到了，要是寡妇坚持说狗是邻居的该怎么办。这两件事十分相似。

男女关系是多么暧昧而不切实际啊！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女方怎么费尽心思澄清和否认，只要男的一口咬定这不过是小两口在闹矛盾，人们心中的情感天平便会倾向于后者，对男方的话信以为真……在世人的偏见中，这段“恋情”便完全不顾女方的意愿而成了既定事实，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有今天。

简直是一场噩梦。再没比这更可怕的事了吧。

“不可理喻。”

“所以，就算事情闹到了警察那里，恐怕那个跟踪狂也不以为意。毕竟，他的初衷就是要向瑠瑠宣示自己的存在，所以最开始才采取了一种迂回的手段。但后来他却发现，自己因过于小心谨慎险些导致计划失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这次铤而走险，大摇大摆地将自家车停在了瑠瑠家的车位上。与此同时，他看到瑠瑠她们进屋后，便冒充理事长女儿按响瑠瑠家的门铃让她帮自己开门。不为别的，就为诱使瑠瑠在无意中成为其帮凶的同时，给她精神上的一击——自己竟引狼入室，放不速之客进入了大楼。因此，他才故伎重施，让人知道他是个冒牌货。”

“……但是，冒充理事长女儿的是个女孩子吧。”

“他有可能还有个女性帮凶，而那个女孩本身就是个娃娃音。他这么做也是在暗示瑠瑠，他已经摸清了她身边人的底细，连理事长有个女儿都调查得一清二楚。这是赤裸裸的威吓，迄今为止所有的事可都是我一人所为。”

“这个人……是学生吗？”

“嗯？”

“针对瑠瑠的这个跟踪狂是什么人呢？难道与瑠瑠一样，同为安槻大学的学生？”

“不知道，不过确有可能。”

啊，我不禁叫出声来。

“怎么啦，小兔？莫非你想到什么了？”

“就是那、那个拉中提琴的呀。”

我向一头雾水的葛野讲了瑠瑠之前的遭遇：那男的逼瑠瑠跟他同居，遭到拒绝后报复般地很快和别的女生同居了种种。

“原来如此。难道……是他？”

听学长的口气，他好像已经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了。但是仔细想想其实很令人费解，昨天学长还说不知道校乐队里有中提琴手，但现在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那家伙的话……我也不想这么说，但可能就是他做的。”学长小声嘀咕道。

“……他是个怪人吗？”此时，我并未注意到学长反应的异常之处。

“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生，甚至在一些人的眼里，他还是好青年呢。可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贴在他唇上的香烟摇摇欲坠，终于“噗”的一下掉了下来。但学长却丝毫不在意。

“这样啊……原来如此。”

“怎么了？”

“我刚才一直在想，那辆红色轿车到底跟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刚才我终于想到了……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难道说那个拉中提琴的也有一辆一模一样的？”

这么说来，我也想起了目不转睛地瞪视着红色轿车的瑠瑠的表情。她难道也因想起了此事而满心厌恶吗？

但学长却摇了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欸？”

“那辆车的主人——或者是有这种车型的车主，并不是所谓的那个中提琴手，而是另有其人。”

“是……谁呢？”

学长并未直接回答。“……可能是我直觉作祟吧。可那个人确实有完美的女性朋友帮他作案。”

“帮他的人？就是冒充理事长女儿的那个人？”

“你可能不认识，是个教育学部的姑娘。只听声音的话，确实会让人误以为她只是个小女孩。”

“她和那个跟踪狂是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但据我所知两人应该不是恋人。不过怎么说呢，那姑娘似乎单恋着他。”

换言之，就是那个男的利用了她的感情……想到这里我不禁血气上涌、头脑发热，一种不知道哪儿来的愤怒竟使我有些失态。

而葛野似乎也是倍感不快。“……真卑鄙。”

“还不能确定他就是跟踪狂，更不能断言是否真有针对瑠瑠的跟踪狂存在。不过，一定是有事发生了。”

对于学长的肯定的发言，葛野少见地有些扫兴，她无力地问道：“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一定得做点什么——当然，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话。总之，今天晚上住在教授家倒没什么好担心的，等明天回来之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要不要跟白井教授商量看？”

“一旦确定了他是跟踪狂，那我就会上马上报告教授。唉，你们别担心啦，我来想办法。”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别看学长平时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可到了关键时刻，他的行动力也非同小可，真是个靠得住的人。

“哎呀……对了，”学长捡起掉落在膝上的烟对葛野说，“偏偏在这时候让你去住，真是太不凑巧了——”

“才没那回事呢，”葛野恢复了一贯响亮有力的声音，“不如说，我去的刚刚好。”

“欸……刚刚好是什么意思？”

“为、为什么呀？”

“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总比瑠瑠一个人住在那里安全得多嘛。”

“这个嘛——”学长欲言又止地瞥了我一眼，“可能吧……”

学长一定是担心葛野的人身安全，但她却鼓足力气干脆利落地说道：“我来保护瑠瑠。”

这是她第一次不说“木下”，而是称其为“瑠瑠”。真好，有这样一位靠谱又英气的同伴在身边，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变得……啊，我都在想些什么呀。

“我会一直在身边陪着她的，让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害怕。真可怜，吓成那样。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明明可以对我敞开心扉的。”

“哎、哎呀，不是还没确定到底是不是跟踪狂嘛……”

学长像是为葛野的气势所迫，辩解似的打着圆场。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由得“啊”的一声大叫了出来。“说起来……”

“怎、怎么啦？小兔，别吓人嘛。”

“钥匙……”

“啊？”

“钥匙呀！学长，那把钥匙后来去哪儿了？”

“你说什么呢？”

“匠仔昨晚上不是说了嘛？大楼里是不是有住户丢了钥匙。”

这回轮到学长和葛野失声尖叫了。

“当时，瑠瑠的脸一下子惨白惨白的，久久说不出话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返校 5

——起初，美也子被逼至打胎。

所有人都不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我父亲自不必说，周围的人也看不起未婚先孕的她。

匠仔继续说下去，语气仍是波澜不惊。

但是，这些都遭到了美也子的坚决反对。她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虽然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她把腹中的孩子看作了自己的同伴。

她的父亲、母亲以及两个妹妹，谁都没有站在她身边。

而弟弟又体弱多病，根本指望不上，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不能称之为同伴。

所以……

所以，至少还有孩子。

她当时一定是这么期望着的吧。

“可是……”一直都十分镇定的匠仔，声音忽然颤抖了一下，“我先说明白，我可不是母亲的同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母亲”，而不是“美也子”。

“我凭什么要做她的同伴？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我的，但我更愿意将她视为敌人，她也必须是我的敌人。她……母亲对我哥哥做的那些事绝对……绝对不能被原谅。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母亲。”

……绝不原谅她。

匠仔的一句话，使我全身都僵硬了，一动不能动。

怎么会？

这种充满厌恶之情的话怎会从匠仔嘴里说出来？

那可是匠仔啊。

光是这点——

光是这点就足以令我震惊到动弹不得。

同时，紧张感宛如向上生长的藤蔓，紧紧地攫住了我。

毕竟，大雾将逝。

最终，母亲从高中退学，生下了我们。

但是，单凭她个人之力是无法好好地将我们抚育成人的。所以，法院最终把监护权判给父亲，也是必然。父亲一直坚持说，自己当初是想跟她结婚的，但由于美也子双亲的强烈反对最终未能成行。他还说，他们对长女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执着，但在这点上，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据美也子的父母说，像她这样的“扫把星”要是有男人要，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自然是将其双手奉送，又岂有反对之理。

最终，真相也未能水落石出。总之，美也子没能与父亲成婚。从父亲把我们领到他身边抚养的那一刻起，二人的夫妻缘分就彻底断了。不仅如此，美也子还被勒令不准出现在我们兄弟二人面前。当时双方的父母也在场，两家交换了约定并立下了字据，这是父亲的意思。不过，我从未见过那字据，所以无从判断这是真是假。

就这样，此事尘埃落定后，父亲和别的女性结了婚，我和哥哥也一直深信那位抚养我们长大的女性就是我们的生母。

可是，就在我们小学升初中前后，美也子突然出现了。她嫁给了附近的铃木，以人妻的身份出现在我们面前。

父亲得知后惊呆了。他大概以为她是因难以抑制内心对儿子们的思念才不择手段地接近他们吧。

当然，我们没人知道她的真实想法，美也子也可能只是因为爱上铃木才嫁过来的。不过，包括我父亲在内，周围可没人这么认为。这么说可能对铃木有些不公平，但应该不会有哪个美女会因为单纯的爱而接近他，这是大家的共识。但除了我父亲，街坊邻里没人知道内情。大家都觉得铃木既没钱，还带着个上了年纪的母亲，就算她是看中铃木这个人了，这其中也一定另有隐情。

总之，父亲因为美也子单方面的毁约行为而怒不可遏，他报复性地向周围散布美也子生性轻浮的流言，说她是个随便的女人，轻易就能跟男人上床。当然，她很久以前确实如此，但她嫁给铃木后其实并无言行不端。

后来我才知道，美也子在被迫与我们兄弟二人分离后，一直专注于性依赖症的治疗。为了不依赖性而重获精神上的安宁以及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她接受了心理咨询。这是一种精神疗法，本质上和治疗酒精依赖症及购物依赖症一样，都是通过让患者重拾自信，不依赖喝酒或是无节制地购物也能正常地生活下去。

而且，美也子又一直饱受解离现象的折磨。你可能听说过这种病，俗称解离性同一性障碍 [1] ，一般在幼年时期由于受到虐待而造成心灵创伤的孩子都会通过这种解离现象来缓解自己精神上的痛苦。对，这是多重人格的一种表现。通过将自己精神上的痛苦从当前记忆所在的意识分离出去，并把分离出去的意识看作他人的精神体验，从而达到一种逃避性的健忘，以此获得心灵上的安宁。反过来说，若非如此，那些受到虐待的孩子是无法摆脱精神上的痛苦桎梏的。

美也子也饱受其苦。但是，她的症状又跟一般的多重人格不同，那些通过选择性遗忘而解离的痛苦经历，每每在她的噩梦里出现、在幻觉中重演。而美也子的性依赖症也是她遭受背离症状折磨的原因之一。

打个比方，你知道“戒断症状”这个词吧？简单解释就是酒精依赖症的人戒酒后短期内出现的身体不适，轻者颤抖出汗，重者则出现脉率不齐、幻觉甚至认知障碍。意志薄弱的患者为减轻精神上的折磨又会重新沾上酒精；而购物依赖症的患者呢，虽然没像戒酒的戒断症状那么厉害，但也会时刻被笼罩在一种深深的不安情绪中，为了获得精神上的片刻安宁，他们被迫重新开启疯狂购物的模式，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循环。

美也子的情况即是如此。戒断反应导致的噩梦和幻觉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经历那悲惨的童年生活，最终将她逼上了性依赖症这条不归路。为了忘却这些不快的经历，她只能通过做爱来麻痹自己脆弱的神经，而在这个过程中，她渐渐迷失了自己，最终沦为性的奴隶。

我这么解释似乎听上去因果倒置了，到底是依赖症导致的戒断反应，还是戒断反应加重了性依赖症，完全混乱了。但是，依赖症和戒断反应就像鸡和鸡蛋，到底谁是原因谁是结果，难以简单判定。

总之，在依赖症和戒断反应的双重折磨下，美也子的病情不断恶化。为了根治这一病症，她在生下我们两兄弟之后便孤身一人住进了神经科医院。听说，她是在咨询过保健所和儿童咨询处后才下定决心的。

以下的内容只是我的想象。但我觉得，儿童咨询处虽然不能确定乱伦的存在，但应该多少意识到了这一点。毕竟他们是儿童问题的专家，经验丰富，也许会对此有所怀疑，怀疑美也子由于受到了家人的性虐待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或者说，这是美也子暗示他们的。

无论如何，对于美也子来说，住院最大的意义在于可以从父亲身边解脱出来。让被害人远离加害人，交由第三者保护，这是处理乱伦问题的一贯做法。如果不采取这种手段，那么事情永远无法得到解决。

就这样，美也子历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战胜了病魔。所以，说什么只要是男的她都会跟他上床，完全是无稽之谈，太过分了。

欸？可你怎么知道她克服了性依赖症呢？是她弟弟告诉你的吗？

啊，是的。不过她弟弟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呢？可能是美也子自己告诉他的吧，唉，不过，她也有可能只是为自己辩解。但是，无论她的病到底有没有痊愈，反正她嫁给铃木之后很是洁身自好。我不觉得她当时在我家附近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至于她为什么要嫁给铃木，其实答案十分简单。恐怕就是出于对我们两兄弟的执着吧。虽说这话对铃木很不公平，而且我又没什么确凿的证据，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了。也许你会问，就算是想要守在自己儿子的身边，也完全没有嫁给铃木的必要啊。但是别忘了，她和父亲有过约定，就是此生不准再出现在我们两兄弟的面前。

但是，如果她只是因为偶然嫁给了我们的邻居才搬过来的呢？在美也子看来，她完全可以借口这只是个巧合。虽然其真实目的昭然若揭，但如果她坚持说这只是个巧合的话，父亲也无可奈何。

因此，美也子必须小心翼翼地注意一切令丈夫不快的行为。像从前那样同时与多名男子保持性关系是万万不可的。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铃木再怎么怕找不到老婆，也绝对不能容忍有人给他戴绿帽子。退一步讲，就算铃木忍气吞声，她那严厉的婆婆也绝不允许儿媳在外面乱搞。这很容易理解吧。所以，她也不得不洁身自好，规范自己的言行。

回过头想想，父亲本来也不应该散布那样的流言。也许在他看来，向美也子身上泼脏水、让她在这一带声名扫地，她就会乖乖地卷上铺盖卷走人吧。

可是，他的想法过于天真了。这种小把戏反而激发了美也子的斗志。也许她的初衷只是希望能远远地看我们一眼，也许她根本没想与我们有什么实际上的接触。不，我不知道。但是，谣言四起后她就开始频繁地接触我们两兄弟了。也许，她想到了这是父亲为赶她走而使出的招数，因此倍感愤怒吧。

是的，美也子开始明目张胆地接近我们了。

特别是……

特别是，接近我哥哥千治。

时而在路上跟他搭上几句话，时而给他一些点心。

直到有一天，哥哥在大庭广众之下踏进了铃木家的大门。

得知此事，父亲暴跳如雷。

不准你再接近那个女人，父亲严厉地警告了哥哥。但是，当时的哥哥怎么也不能理解父亲为何会那么生气。

哥哥的性格大大咧咧的，每次遭到父亲的训斥，他总会乖乖地道歉，但事后依然是我行我素，每天黏着美也子不放。

现在想想，哥哥从一开始就把她看作一个女人。这也是当然，他根本不知道那就是他的生母。那时我们大概十二三岁，而美也子也不过三十来岁。对于尚处青春期的男孩子来说，那个年纪的女人大概是最有魅力的吧。

终有一天，酿成了大祸。

说起来，父亲也有错——既然他已经守了这个秘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把它说出来呢。也许他本想把它带进坟墓中去，但是面对屡教不改的哥哥，父亲虽然气恼，却实在无可奈何。终于，他将真相和盘托出。

那是你们的生母。但是，她没有资格做你们的母亲。

这是父亲的原话。

哥哥听后，当天夜里……

上吊自杀了。

哥哥当时……已经跟美也子发生过关系了。

注释：

[1] 解离性同一性障碍是指存在两个甚至两个以上完全不相关联的同一性或人格的状态，俗称多重人格。

第五章 晚期戒断综合征

到了白井教授家后，事情又有了转折。

不、不仅仅是个转折。应该说，瑠瑠的事又有了后续。而且，这后续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要到白井教授家，必须先穿过林立的住宅区中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小路才行。也许是怕我们不熟悉路走错地方，教授特地在以前的主干道上迎接我们。之所以用“从前”这个词，是因为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店大都紧闭门扉，看上去像是歇业了。不过，后来听白井教授解释，这一带由于要修建住宅区，所以在对面新开通了一条大路，银行和邮局等便一齐搬到了那里。打那以来，这一带便冷清了下来。

下了国道进入商业街后，一眼就看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那儿站着的略上年纪的男性。他身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和一条裤腿有些往上跑的灰色裤子，鼻梁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鬓角的灰白头发乱蓬蓬的，由于总别在耳后而变得微微卷曲，看上去就像个小小的鱼钩。他赤脚穿着一双木屐，打扮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不拘小节的学究派。这就是白井次夫教授。

前车在教授身边缓缓地停了下来，漂撇学长也跟着高千的节奏轻轻地踩下了刹车。教授跟高千说了几句话后，便向我们走来。他来到车窗边上，示意学长自己要指路，便钻进车里。后座还有一个空位，他略带疑惑地跟身旁素未谋面的葛野打了个招呼。

“刚来就麻烦您，真是十分不好意思。实际上，我这有点小麻烦——”

“嗯？怎么啦？爆胎啦？”教授的反应总是那么出人意料，明明车跑得好好的。不过，也只有这么不靠谱的人才能跟匠仔合得来吧。不过，我现在可没有跟他闲聊的心情。

有了指路人，我们的车很快就超过了高千她们的车。穿过条条商业街进入住宅区后，终于到了教授家。他家位于住宅区深处，一派安闲宁静的气氛，有旧时世家大族之风。院墙内侧是一栋西洋式建筑物（后来我才知道那曾是书库），日西合璧，韵味十足。顺着一条缓坡往里面走，屋后就是一条河，河对岸是一排排整齐的低矮房屋，与之相较，教授家的房子宛如高台楼阁，需仰视才能得见。而面对着大路的正门对面则是一片月付停车场，我们就把车子停在那里。据说就连那片地也是教授家的。换句话说，教授就是这一片的大地主，不过，我现在可没那个赞叹的心情。

从车上下来的高千一行人从我和学长的样子感受到了情势的紧迫。大家急急忙忙地拥着瑠瑠进入白井教授家里，向她本人求证我们的猜想是对是错。结果，瑠瑠一下子哭了出来。听她的意思，事情正如学长所想（细节有出入），瑠瑠正处于K——就是那个跟踪狂的威胁之下。

我们向仍不明就里的教授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借他的电话打回了瑠瑠老家。这个电话先由瑠瑠本人接听，请妈妈在接到电话后马上打回来。只不过，一定要用公用电话。理由很简单，因为昨天瑠瑠回到五月公寓时，那辆红色轿车已经停在她家车位上了，所以老家的电话也很可能受到了监听。等瑠瑠妈妈打回来后，再由年纪最大的漂撇学长（他也是这群人中最了解情况的）向其说明情况。

公寓的钥匙很可能已经被偷了。而且，老家（以及五月公寓）的电话也正受到那人的监听。起初，瑠瑠妈妈对此有些将信将疑，直到她听到电话那头女儿哭诉的声音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她一边联系正在上班的父亲，一边向我们保证会找拆除窃听器和换锁的（包括自家的和公寓的）人过来，加强警惕性。

匠仔第一个提出瑠瑠房间的钥匙可能被偷。就在我们联系瑠瑠母亲之前，他不顾急切求证猜想真假的漂撇学长和葛野，罕见地插了一句。

“我说木下，你能给我看看公寓房间的钥匙吗？”

此时的瑠瑠似乎摇摆不定，她一边生气地看了匠仔一眼，一边乖乖地把钥匙递给了匠仔。他接过后问道：“嗯……你是不是没带备用钥匙过来？”

“备用钥匙在我这——”葛野将刚刚在车里给我和学长看的钥匙掏出来，在大家急切的目光下将其从钥匙串上取下递给匠仔。

匠仔接过，将两把并排放在手心来回地做着比较。大家不解其意，默默地盯着他的手，想从中一探究竟。瑠瑠的钥匙与普通的圆筒形钥匙不同，边缘并非锯齿状，而是在表面上刻进去了许多雪花状的花纹。

“昨晚回家的时候，你们是用哪一把钥匙开的门？”

“用我的……”瑠瑠指了指匠仔右手上的那把钥匙。

“那今早锁门的时候用的又是哪一把呢？”

“一样，还是我的。”

“那么，”匠仔将他的手高高地举了起来，“这把才是真的。”

欸？大家再一次望向匠仔的手，面面相觑。仔细看来，这两把钥匙虽是开一把锁的，但刻在其上的纹路却有细微的差别。

“牟下津同学，你从来没用过自己的钥匙开过瑠瑠家的门吧？”

“唔……嗯，是的。”

“就是说，你的这把是假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掉了包。”

“那、那真正的备用钥匙呢？”

“应该是被谁拿走了。恐怕，就是那个跟踪狂。”

四个小时之后，瑠瑠的母亲再次打来电话。这通电话是从五月公寓打来的。我们听了她的话后全都惊呆了——木下家和瑠瑠公寓里的电话上全部被人装上了窃听器。母亲立刻找人将其尽数拆去，同时，又把家里和公寓的钥匙都换了一遍。

母亲本来想报警的，但遭到了瑠瑠的反对。她表面上说因为没有蒙受实际性的损失，警察就不会受理这种案子，但实际上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因为瑠瑠已经大概猜出了K的身份，只是怕警方的介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真的“介入”）反倒弄巧成拙。不过，她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母亲真相——这也是我后来才体会到的。

学长也认为报警并不是上上之策。他肯定也知道了K的身份，但自己区区一介在校学生，直接从旁提出建议说服力不强，所以私下拜托白井教授替他发声。教授平常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但一涉及自己的爱徒——漂撇学长，便义无反顾地答应帮忙。他劝告瑠瑠的母亲说，换掉钥匙是十分明智的选择，但还是应该静观其变、尽量不要将警方牵涉到其中。

女儿的指导教师都这么说了，瑠瑠母亲也只好作罢，但她仍未完全放心（这也是自然），她劝瑠瑠搬出五月公寓回家跟他们一起住，虽说上学要多花一点时间，但好歹能够保证人身安全。可是，一向温顺听话的瑠瑠像是十分反感这种和父母同住的学生生活，她一个劲儿地劝母亲不要担心，试图说服她打消这个念头。

最终，葛野为这场母女论战画上了句号。“请您放心吧。”她接过电话坚定地说道，“您好，我是教育学部三年级的牟下津。这段时间我和瑠瑠同住，嗯，我是她的贴身保镖。”

也许是葛野的那句“我练过柔道，现在已经是黑带选手”打动了瑠瑠的母亲，她终于同意了。与此同时，我也松了口气。刚才在车里葛野说到“幸好我在”的时候，我还不解其意，可在事态紧迫的当下，我着实体会到葛野是有多么可靠。

我们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白井教授家，却花了好长时间坐着干等瑠瑠母亲的回复，跟她通话又费了不少工夫。放下电话的一瞬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口气。这样一来总算能够放下心来，当时，我着实这么以为。

“——瑠瑠，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呢？”高千第一个出声责问，“事情明明都这么严重了，你昨晚还敢回家，太荒唐了吧。就算你是和葛野一起，但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哪？”

高千的责怪固然没错，可瑠瑠也有她的难处。虽然她一直怀疑此事不对劲，但因为手上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没办法跟大家挑明。而且今早瑠瑠出门的时候，那辆红色轿车还好好地停在那里。她本想第二天返回的时候再确认一下，如果那辆车还在的话，再找我们中的谁商量此事。

“就是嘛。至少，”葛野有些于心不忍，她将手搭在了瑠瑠瘦小的肩膀上。“你还可以跟我说呀。”

在瑠瑠看来，自己没有证据，一味怀疑下去只会把葛野及周围的人无端卷入其中，那样的话才是真的对不起大家，所以她才选择了闭口不谈。而我则渐渐意识到，正是因为瑠瑠这种认真谨慎的性格才会导致事与愿违，这对她来说也是个教训。

“不过匠仔，”学长发问道，“你怎么知道瑠瑠的钥匙被人掉包了呢？”

对呀，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匠仔怎么知道葛野的钥匙是假的呢？不对，说起来，K到底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钥匙掉包的。就算他想偷梁换柱，瑠瑠的钥匙都是限量配制的，别人想另配一把几乎不可能。当然，严格说来，真假钥匙虽然从外观上来看几乎一模一样，但却并不完全相同。但即便如此，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仿造出来的。那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就是嘛，”我脱口而出，声音里的兴奋劲儿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而且，匠仔好像在昨晚就已经知道了——”

“对呀，说起来，”高千好似记起了昨晚的对话，她看着匠仔说道，“这么大的事你知道了怎么不早说呢？所幸到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但瑠瑠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怎么向人家父母交代啊。”

“不，等等。这是一场误会。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钥匙被人掉包了。”

“撒谎！”我和高千一齐向匠仔责问道，“昨晚你不是还问瑠瑠大楼里是不是有人丢钥匙来着嘛。确实——”

“啊，对呀，就是嘛。”葛野对匠仔步步紧逼，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似的，“你确实这么问过，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哎呀，所以我才说这是个误会嘛。我昨晚问的不是瑠瑠，而是别的住户有没有丢钥匙的——啊，但是，可能跟踪狂就是用的那把钥匙掉的包，从结果来看确实对木下……莫非——”

“你自己嘀嘀咕咕什么呢，”学长回手轻轻地给了匠仔一拳，“说清楚啊。”

“那我就从头到尾完整地解释一遍。一直到昨天为止，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脑海中灵光一现，单纯地怀疑大楼里是不是有人丢了钥匙，并无真凭实据。然后又把这事不经大脑地说了出来。昨晚真的只是如此而已。今早我一看情势这么紧急，突然想起了昨晚的对话。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猜测是真的，有人利用丢失的钥匙掉包了木下的真钥匙。我怕是自己想多了，为了保险才问了木下一句。真的就只是如此而已——”

“啰啰唆唆地说了半天，你的中心意思就是自己的胡思乱想成真了呗。”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这么回事。说是偶然也好，不过就是侥幸猜中而已——”

“啊——了解了。这事就先算了，那你是怎么想到有住户丢钥匙这事呢？”

“就是石子事件嘛。”

为了向白井教授解释这件事，我们又花了很长时间。

“然后呢，我认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

“嗯，就是K。”

“K？”头一次听到这个词的匠仔略带诧异地重复了一句，不过，他很快就领会了我们的意思，“我不觉得K是公寓的内部人士。就像学长和小兔之前多番议论过的，这个人不应该是为了省事才在门缝上卡石子的。每次都要特意预备出来形状和大小都相同的石子、即使瑠瑠每次都不厌其烦地踢走，却‘卡石不疲’，从这两点来看，他要是单纯为了方便，还不如自己带钥匙来得方便。一回两回的倒也算了，对吧。”

“嗯，我们已经排除这种可能性了。”

“那么可以肯定，K是公寓外部的人。但是，这又不太像。因为外人没有钥匙，如果进不来的话也没法在后门门缝上夹石子；要是能轻易进来的话，又没必要特意将后门弄成从外面就能打开的样子。”

“这个我们也讨论过了，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呀？”

“我想着想着，脑海里突然又冒出来另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可能性？”

“这个人也许既不能说是个外人，也不能说就是公寓的内部人士。”

这跟葛野后来的猜测一样，我突然想起来了。葛野指的是瑠瑠的哥哥，想必学长也还有印象。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原来是大楼内部的人，现在不住在这里了对吗？”

“啊？不，正好相反。”

“欸？”

“这个人最开始是公寓外面的人。那人既没在五月公寓里住过，也没有亲戚住在这里。从这个角度讲，他完全是个外人。但他手上却有钥匙。”

“纯粹是个外人，手里却有钥匙。此话怎讲？”

“除了认识的住户把备用钥匙放在他手里保管这种情况。他并非采用这种正当手段得到钥匙，而是通过某种非法途径取得的。比如，偷来的……”

“等等，匠仔，那是怎么回事？难道说，K这家伙在今年年初就拿到了瑠瑠的备用钥匙吗？”

“不，并非如此。”

“你果然在昨天就知道了吧！”葛野怒不可遏地接道。

“不是的，我刚才不也说了吗。我到今天之前都没有细想过这件事，只是觉得要是那人进入了大楼，会不会偶然间窃取了某家人的钥匙，真的仅此而已。而假如他真的借此进入了大楼，那他为何要在门缝上夹上石子呢。这些事我完全想不明白。”

也许是为了梳理前后逻辑，一直抱着肩膀的学长打断了他。“某家人的钥匙？哪一家的呢？”

“不知道。但是，八成不是木下家的。我猜，恐怕连K自己都不知道那是谁家的钥匙。”

“不知道……我不懂你的意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K并非从今年初春才开始跟踪瑠瑠的，而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他在公寓周围，可能就是地下停车场发现了住户遗失的钥匙，然后据为己有。”

“偶然吗？”

“恐怕是。请站在K的角度想一想，他根据地理位置很容易就能料到这是五月公寓的钥匙。而他试着将其插进大门上的钥匙孔之后自动锁也随之打开了。”

“但是，他并不知道这是谁家的钥匙吧？”

“就算是老谋深算的K，也没法彻查这栋公寓里所有的住户信息。但是，他应该趁着木下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确认过这不是她家的钥匙。不过，这把钥匙还是有用的——K当时下了这么个判断。所以他并未把拾到的钥匙上交，而是自己保管了起来。”

“有用……他怎么用呢？”

“他应该是想用这个去获取真正的木下家的钥匙吧。”

“那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很简单。在她常去的地方，比如大学或是‘I·L’咖啡，趁她不注意将钥匙偷走——”

“什……什么？”

学长似是惊呆了，他骤然提高了音量，像是没想到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话会从匠仔嘴里说出来。包括我在内，大家都是一个反应，只有瑠瑠面无血色地频频点头。“是的……然后K就把它交给了管理员是吧？他把自己偶然间捡到的钥匙套在了我的钥匙串上——”

这么说来，瑠瑠确实在找匠仔商量石子事件的时候，提到过自己因粗心大意弄丢了钥匙这件事。这好像是今年年初的事情，第二天管理员就来交还她遗落的钥匙了——想到这里，我也禁不住“啊”地大叫了一声。实际上，并不是她丢了钥匙，而是钥匙被K偷走了。原来如此，眼前的这把钥匙，虽说是别人家的，但一眼还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只记得钥匙串上有这么一把备用钥匙就自动把它当作是那把了。多么巧妙的瞒天过海之计……不，等等，可是——

“K偷了木下的钥匙之后，伪装成偶然拾到钥匙的好心人，将自己手上的别家钥匙交至管理员处。接着，木下看到了失物招领的告示后，带着一丝希望去管理员处，果然看到了自己的钥匙串——果然是不小心落在哪里了，多亏了哪个好心人给我送回来了——她当时一定松了口气。”

“等、等一下，”我打断匠仔说道，“就算他交出了钥匙，可那毕竟是别人家的，瑠瑠很快不就能发现那不是自己家的钥匙吗？”

“非也。关键在于K偷了瑠瑠的钥匙之后，第二天交了个假的上去。就是说——”

“我一直以为自己弄丢了钥匙——”瑠瑠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所以就找出了预备钥匙，又买了个新的钥匙串用。所以，取回那把假钥匙后我就直接把它收入鞋盒中没动过……”

匠仔点了点头。“就这样，K完美地将钥匙掉了包。”

“——说起来，昨晚匠仔提到住户中有没有人丢钥匙的时候，瑠瑠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跟我住在一层的太太曾在去年提到，自己在停车场附近丢过钥匙，当时怎么找也找不到……”瑠瑠有些嫌弃地将视线从我转移到匠仔身上，“我当时着实吓了一跳，心想匠同学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但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匠仔啊，”漂撇学长有些难以释怀地说道，“听上去，好像K早就知道瑠瑠会使用预备钥匙似的，可实际上真的会如他所愿么？瑠瑠也可能随身带着那把取回来的钥匙啊，那样的话，不就露馅了吗？”

“学长所言甚是。所以这对K来说相当于一场赌博，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而且失败的可能性更大。但如果一旦成功了，这将大大地助其一臂之力。”

“那当然啦。毕竟，他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拿到了她家钥匙。”

而且在登录制度下，别人是没法随随便便配钥匙的，所以住户们在这点上十分放心……想到这，我不禁毛骨悚然。

“莫非，K把钥匙掉包后，确认过木下到底有没有换成备用钥匙？”

“确认？怎么做到的？”

“非常简单。因为K已经能自由出入瑠瑠的家了。”

学长不自觉地哼了一声，他再次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交了钥匙之后的第二天，要不就是第三天，反正很快他就趁着瑠瑠外出的当儿潜入了她家。然后翻出她收起来的那把钥匙并确认了其真假。”

“幸运的是，K发现这把钥匙真是他交出去的那把。他在这场赌注中大获全胜。”

“对他而言，这是一场有益无损的赌博。而且，就算木下收起来的是真钥匙，K可能也做好了卷土重来的准备。”

“卷土重来？怎么做？”

“比如说，他带上真正的钥匙跟上外出的瑠瑠。趁其不备将她随身携带的假钥匙和自己手里的真钥匙换回来。”

白井教授轻轻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反应像是道出了我们大家的心声——从很多意义上说。

“虽说这么做很麻烦，但钥匙因此被成功掉包——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必须再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光是这个就要花掉他很多时间，更何况他不能被瑠瑠发现，这其中烦琐的事情可多了，所以说听上去有些纸上谈兵。实际实施起来也不一定能成功。但是，如果瑠瑠真的没把假钥匙收起来的话，他很可能不惜一试。不，也许他实际上已经这么做了。”

“但是……”溪湖歪头问道，“K为什么没用到自己千辛万苦到手的钥匙呢？啊，不，不能断定他没用到——”

应该说，他还好好地利用了那把钥匙一番。他肯定是趁着瑠瑠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溜进她家了吧。电话上找到的窃听器就是证据。老家的电话上也被装上了窃听器，也一定是因为他潜入公寓后在某个地方找到了瑠瑠老家的钥匙然后偷走了吧。溪湖好像也想到了这一点。

“是吗？他应该用到了。因为他总不能在瑠瑠家里有人的情况下私闯民宅吧。”

“还有一点就是，瑠瑠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仅会锁门，还会把门链也挂上。”

面对匠仔询问的目光，瑠瑠点了点头。

“对于跟踪狂来说，手上的钥匙就是他最后的王牌。有了这把钥匙，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进出瑠瑠家。所以，他并不想这么轻而易举地让瑠瑠知道他手上握有这张王牌。”

瑠瑠“不小心弄丢的”钥匙（她深信是自己把钥匙给丢了）是在今年年初被才送到管理员处的。K拿到真正的钥匙之后，一直到今年初春都按兵不动。他肯定在等待时机，等瑠瑠的哥哥大学毕业搬出公寓（这是我后来才想到的）才开始行动。想到这里，我不禁又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所以他最初才不厌其烦地趁瑠瑠出门倒垃圾之际在后门缝上卡石子。”

“而且，虽然他手中已经握有钥匙，却让女同伙冒充理事长女儿骗取住户信任为其开门，恐怕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暗暗期待着瑠瑠能听到一些风声。”

“就是说，他在委婉地暗示瑠瑠自己在跟踪她。但是，因为我手上没有钥匙，所以若不采取迂回手段，根本进不去大楼——恐怕，他在暗示的同时还对瑠瑠强调了这一点。”

“正是如此。但恰恰在这时，一个致命的转折点出现了。”

“转折点？”

“牟下津要来木下家借住一段时间。这就意味着，木下不再是一个人住了。可以想象，得知了此事的K一定有种深深的危机感。”

“等、等等，匠仔。K又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

为了能继续在瑠瑠家附近监视她，K紧随其后，跟着她回了老家。所以他才会从我打给瑠瑠的那通电话中提前得知瑠瑠要回来的消息。这么说那次通话也被人窃听了……想到这，我的后背又是一阵凉意。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应该还没决定让葛野去瑠瑠家住啊。可是——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K一直对木下穷追不舍的话，那么知道这种信息简直就是易如反掌。比如说，他尾随着瑠瑠从老家回来时乘坐的那辆车，之后又看到了学长去而复返的——”

“这……不可能。”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都变了调。“这绝对不可能。因为我们到她家的时候，K的车已经在那儿停着了。”

“可能他还有一辆……”

“即使是那样也没什么影响。绝对不可能！”我急得连连跺脚，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因为，昨天两次借理事长女儿名义蒙骗住户的那个人是K的同伙吧。而且，她这么做的目的在于暗中告诉瑠瑠自己是用这种办法进来的——换句话说，就是强调自己手上没有钥匙。是这么回事吧，匠仔？”

匠仔有些迟疑，好似想要说些什么，我猛地张开双手制止了他。

“为什么K只在昨天特意向瑠瑠明目张胆地示威呢？因为K对于葛野的到来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对吧？匠仔刚刚也提到过了，葛野在这暂住，瑠瑠当然要把备用钥匙给她。而可选的钥匙则有两把，K并不知道瑠瑠究竟会把哪一把给她。当然，极有可能是那把假的。若果真如此，那么葛野一旦单独进出公寓，此事马上就会败露。此时的K十分焦急，他觉得自己必须有所行动。但由于事出匆忙，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所以无奈下只能先向对方抛出一个烟幕弹以混淆视听。但是……但是，他实施此事的时间点——”

这些不过是拾人牙慧，根本无法表达出我真正想说的。正当我因无计可施而焦躁不安之时，瑠瑠却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啊。原来如此，羽迫。这么说来那个时候，门铃响了两次……”

“正是。那都是发生在学长带葛野进来之前。”

就是说，K并不是因为看到葛野来五月公寓才猜到她要在此暂住的，而是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个计划了。但是，这样一来……

“但、但是……”学长惊慌失措地说道，“我们昨天才跟瑠瑠说让葛野去她家借住的啊。就是说——”

“就是说……”

死一般的沉寂，我全身直往出冒冷汗。谁都不发一言，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

“就是说，”高千第一个打破沉默，“小漂的车里也可能被装上了窃听器。”

是的，在他车上装窃听器很简单。因为驾驶座的车门锁到现在还是坏的。

“但是，为什么他连我的车都不放过呢？”

“大概是因为料想到瑠瑠会来坐你的车吧。但是这样一来，K就要在每个瑠瑠可能落脚的地方都装上窃听器了——”

高千的一席话提醒了我。最先提出让葛野去瑠瑠家借住，严格说来并不是昨天，而是前天在学长家里的时候。当时瑠瑠并不在场，如果那时我们的对话就被窃听了的话——

“喂……喂我说，莫非学长家也被装上了窃听器？”

“不，”学长又恢复了冷静的语气。“这不可能。”

“……欸？可、可是——”

我正为学长如此果断的拒绝而大感迷惑之时，他抬起了一只拳头截住了我的话头，接着便陷入了沉思。终于，他开口说道：“这恐怕没可能。不、等等。对了，那个时候……”他用手指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脑袋，抬起了头，“——别说，还真有可能。”

“欸？到底怎么回事？”

学长并不回答，他像是完全忽略了她，这可太罕见了。我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假设我的车真被人装上了窃听器。但就算如此，窃听器也有个波长限制，电波传不到的话他应该就听不到了。瑠瑠老家那么远，昨天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一直在往前走啊。”

“K可能在一直在后面跟着你们哦。当然，他是开车。”

“那辆红色轿车吗？那先我们一步停在停车场里的那辆车又是怎么回事呢？”

“也许他在偷听到自己想了解的信息后就一鼓作气超过了你们的车，或是他还有一辆别的车。K不是有个女同伙吗？他在跟踪你们的时候用的可能是她那辆。”

学长皱起了眉头，似是对那个女性的身份有了头绪，想起了她也有一辆车。

“……所以今天我们来时在车上说的话也——”

全部泄露出去了？

“有可能哦。”

“但、但是，高千，要是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就说明K一直在跟着我们了。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电波就传送不到……”

我们给五月公寓打了个电话，幸运的是，母亲还在。瑠瑠赶快拜托她帮自己看看停车场的状况，结果收到的答案是——“车位那里什么都没有哦”。

如前所述，白井宅邸正门前是一片广阔的停车场。包括学长车在内的几辆车里，毫无红色轿车的踪影。住宅区小路纵横交错，从屋内望去视野受阻，无法窥见其全貌。

我做出要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样子，在这附近进行了搜索。因为这群人中除了学长和瑠瑠，见过那辆车的就只有我了。但是一人之力有限，搜索难免有疏漏之处，而且万一被对方发现，很可能引起其怀疑，所以我便让匠仔陪我一起。其实，从采购人员这个角度来看，本来应该让瑠瑠陪我更自然，但考虑到她是当事人，我们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一会儿装作跟匠仔聊天聊得开心，一会儿又装作迷路，借此来尽量扩大搜索范围。可能因为怎么也无法消除被人监视及偷听的紧张感吧，匠仔（可能我也是）脸上的表情总是十分僵硬。

我们按照白井教授告诉的路线，总算来到了便利店所在的大楼前。也许是里面没有其他客人的缘故，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可出大事了呀。这下到底该怎么办呢？”

“竟然还有这种事……唉。”

“真的，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呢。虽然不知道那个K到底是谁，但他的精神真的没问题吗？花了这么多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就为了鬼鬼祟祟地跟在人家后面纠缠不休。这可不像是一个有理性和思考能力的人所做出的事情。”

“……这个嘛，可能因为木下本身很有魅力吧。这事也不是没可能啦。”

平时那么能吐槽的人，怎么这时候偏偏——不，所以我才这么生气。真是的。就连匠仔都这副腔调，说难听点儿，他就是在替那个跟踪狂说话嘛。像他这种平时既聪明又有常识的人，关键时刻竟然也糊涂了——唉！真让人受不了。总之，匠仔在本质上，就是“加害者”那边的人。我越想越生气，索性把买到的酒和零食全部塞给了匠仔提，自己一边暗中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回到白井教授处。回来的路跟教授给的地图稍有出入，可还是没见到红色轿车的踪影。

我刚一进门，就感觉气氛跟之前大不相同。询问之下，才得知宅子后面的河边上，停着辆红色轿车。从厨房的窗子望去，能将河畔看得一清二楚，高千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沏茶，一边暗中观察着那辆车。果然不出所料，就是那辆。

查看车辆这一重任再次落在了我身上。背负着众人火辣辣的目光，我走进了厨房，手上还拿着便利店的袋子。

“要帮忙吗？”匠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了。”我余怒未消，冷冷地回绝道。

厨房比想象中的还要宽敞明亮。就连水池上方的窗户也是超大型号的，要是有人从对面拿着望远镜望过来，肯定连我手里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将杯子拿出来洗干净，把刚买来的啤酒倒进去喝了一大口。虽然没自信像高千一样宠辱不惊，但还是拼了命地把戏做足。

我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塞进冰箱，手上做出忙乱的样子，眼睛却时时刻刻留意着外面的风吹草动。河对岸的住宅区一览无余，时钟虽已指向六点，但这个季节白天长，离天黑还早。不远的河畔上停着的果然就是那辆红色轿车。驾驶席上坐着个人，脸朝向我这边，那应该就是K了。只是看不清那车里是否还有别人。

我不紧不慢地喝光了杯子里的啤酒，回到了大家身边。“……我觉得没错，就是那辆车。”

学长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他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大伙儿，对不住了，能不能拜托大家先在这待一会儿。我回来之前，什么都不要做。”

“你要干什么，小漂？”

高千双臂环胸站在学长面前。她今天身着一件黑色背心，配一条灰色裤子，这架势似要挡住学长的去路。

“……就一会儿，一会儿。”

“一会儿什么？”

“我去找他谈谈。”

“谈什么？”教授惊慌失措地插了一句，“而且你去了也没用啊。要我说根本不用理睬那么丧心病狂的家伙，直接把此事交给警察去办……”

教授人虽然好，但还是阅历尚浅，不知这世间险恶。这种时候叫警察来，非但不知道会不会有用，还可能起反效果。

“不。这种事，和平解决才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真的能那么顺利吗？”

“那就要看对方的态度了。总之，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我跟你一起去吧，小漂。”

这个办法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这种时候没人比高千更靠谱了，之前的“雁住事件”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不行，要是放在平时我一定求之不得，可这回不行。时机不对。”学长的意思是高千跟去反倒会弄巧成拙。当时，我并不明白他这么说的原因。但后来我才悟到，他的判断恐怕是极其明智的。

“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踏出这个门，也别看外面。”

学长怕K知道自己暴露后恼羞成怒，所以才告诫我们不许好奇打探他的身份。不过，恐怕瑠瑠已经对那人的真身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还有，屋子里太静的话反而令人生疑，所以请大家尽量像平时一样，大声聊天、放音乐什么的，营造一种聚会的气氛。”

大家现在根本笑不出来，硬做出欢乐的气氛反而是欲盖弥彰，但这也是稳住K的无奈之举。我们必须让K觉得只有漂撇学长知道他的存在，以便学长能够顺利同他交涉。学长当时在车里并未说出那人的真名，而这则成了交涉的最后王牌——我保证对你的真实身份守口如瓶，但作为交换，你必须收手，别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知道这很困难，但还是请大家尽量做出欢乐的样子来。给人感觉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屋里面都是一派其乐融融，对外头发生了什么浑然不觉。就把我们平时聚会那种氛围展现给他就行了。我再拜托大家一次，千万不要往外看，好吗？”

虽然学长一再叮嘱过不能向外看，但我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好奇心。我找了个借口，便把制造氛围的任务交给了别人，和高千两个再次前往厨房。当然，最初溪湖也想跟来，但被高千坚决地赶了回去。她虽有些不情愿，却无法违背高千的意思，只能乖乖地回到大家身边。

为了防止河岸上的人看到我们，我和高千躲进洗手间，从小窗向外偷窥。那辆红色轿车仍然停在那里。现在虽然由于角度的原因看不到学长的身影，但他从白井家的后门出去之后，应该沿着一道和缓的斜下坡向河岸那边走过去了——我正在脑海中描绘着这幅画面的时候，学长的背影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当中。

也许是察觉到了不断靠近的学长，K在车里有些躁动不安。

学长停下了脚步，向白井家这边望过来，像是在确认厨房里有没有人。不过，洗手间这边并没开灯，所以他应该没看见我们。

学长转过身去，敲了敲驾驶座上的车窗。

过了一会儿。

车窗缓缓地降了下来。

K的脸露了出来——我几欲尖叫出来，只得用双手紧紧捂住嘴。高千也惊得倒吸一口气。

学长和K开始谈判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等待是漫长的，实际上只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我竟觉得有几小时之久。

终于，学长伸出了右手。K犹豫了一会儿，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学长手中，那应该就是瑠瑠的钥匙无疑。

两人话毕，学长后退几步，红色轿车发动了。伴随着车窗缓缓摇上来，车子渐行渐远。这一幕，在夕阳的余晖中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学长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便抽身往回走。正当我们以为他要回来的时候，学长突然改变主意向正门走去。

我和高千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赶往正门。只见学长来到了停车场自己的车跟前，打开车门咔嚓咔嚓地翻着什么——突然，他像是察觉到了背后我和高千的眼神，转过身来。

怎么回事——学长像是猜中了我的问题，他轻轻地将食指搭在嘴唇上，举着的手里拿着一个名片大小的黑色盒子。他把它丢到地上的，狠狠地踩了上去。

稀里哗啦……耳边传来物体破碎的声音。啊，那是窃听器。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

学长叹了口气，眼看着就快哭出来了。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高千轻轻地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浅浅地微笑着。

“辛苦了。”

“……真讨厌这种差事啊。”

“但是，他应该松了口气吧？”

学长抬起头来惊讶地望着高千，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露出一丝苦笑。

“真是败给你了。”

“哪里。还是你比较厉害啊。”

“人啊，一旦染上这个毛病，就算想要停手，也不是那么简单地就能全身而退了。我可算是明白了。”

“依赖症啊。”

“欸？”

“你应该也听说过吧。人一旦患上购物依赖症，不到破产的那一刻绝不停手。不，就算知道自己破产了，也没法抑制购物的欲望。而且，明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殃及旁人，却还是依赖着这种行为，怎样都无法从中解脱出来。我虽然不知道一般的跟踪狂是不是有依赖症，但至少对K来说就是这样的。”

“也许吧，可能就是这么回事。但高千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K是在今年年初得到瑠瑠的钥匙的。自那之后过去了大半年，但是，一直到昨天，瑠瑠对自己被人跟踪这回事，都毫不知情。”

“啊……”

“虽然不排除瑠瑠特别不敏锐这一可能性，但事实应该并非如此。而且K最开始的目的也是想通过一系列小把戏委婉地向她显示自己的存在。但是后来，他渐渐地沉溺于其中不能自拔了，甚至忘了最根本的问题——瑠瑠到底有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这跟购物依赖症是一个道理啊。正常人是需要某种东西才会去买，而依赖症患者则是就算不需要也要买。因为他们总是有种‘不买不成活’的错觉。虽然K坚信自己一连串的行为会对瑠瑠起到威慑的效果，但当他带着上述心态去做那些事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他无论做什么都变成了一种形式上的东西，而当事人瑠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也正是K‘跟踪依赖症’的最好证据。”

高千仍称他为K，我对她这么叫的原因深以为然。

K就是我们都认识的那个人——雁住光生。

就是说，雁住其实一直没放弃过瑠瑠。因为同居的要求被她一口回绝，雁住因此怀恨在心，为了报复才和葛野同居。而瑠瑠为了便于向我们解释他扭曲的心理，则特地虚构了一个拉中提琴的人物。

现在想想，瑠瑠其实十分敏锐，甚至敏锐得有些过头了。而葛野被人利用也并不是她的推测，她早就知道雁住是为了报复她才和葛野同居的。恐怕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将雁住逼她和自己交往这件事按下不表，转而告诉我葛野是如何被人利用的吧。而那个时候，她为了避免这事传出去后影响恶劣，才将其设定为原管弦乐团成员。恐怕她自己也知道中提琴部根本没有男性成员，但她怕自己不小心举错了例子，再给不认识的人带来麻烦，这倒很像瑠瑠的作风。

雁住人在曹营心在汉。他一边和葛野同居，一边暗中对瑠瑠穷追不舍（用高千的话来说，就是脱离实际的跟踪行为）。雁住恐怕还不死心吧。不，应该说，他的初衷就是对瑠瑠的执念。而在瑠瑠回家前后，其跟踪行为的规律性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学长之前说过，这是由于葛野不辞而别的反抗之举大大地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他在学长的车上安装窃听器就是最好的证据。大闹学长家却未能成功追回葛野的他，临走时在学长的车上安装了窃听器，暗自期待这个能助自己一臂之力。正如高千所想，雁住为了能充分地监视到瑠瑠的一举一动，总是随身带着窃听器，以便于在她所到之处随时安装。而这正是学长口中所谓的“有可能”。从现在这个被学长踩碎的窃听器来看，雁住的目标恐怕已经由瑠瑠换成了葛野。

当然，前天监听瑠瑠老家电话的并不是雁住（那个时候他正在学长家闹得天翻地覆），而是他的那个女同伙。雁住本人则在瑠瑠回家之初就追过去了，但恐怕他也注意到了葛野的不满（也许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葛野的分手之意），所以才在那天把监听的任务全权交给女同伙，自己只身回到大学这边来——这就是整件事的经过。

这么说来……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葛野前天提到过，她曾向雁住抱怨，他将家务杂事全都推给她一个人。而雁住当时声称自己很忙，早上还要早起什么的。这么说来，他是为了在瑠瑠家公寓的后门缝儿上卡小石子才早起的了。

雁住在和葛野同居之时还找来其他女性当自己的帮手，可能也正是因为他自己所说的——“我很忙”。毕竟，他既要监视着自己的真爱瑠瑠，还必须要顾及到同居对象葛野。虽说葛野只是他用来刺激瑠瑠的工具，但既然选择了她同居，就说明雁住内心中对她也是多少有些好感的，或者说是执着。不过，他毕竟精力有限，难以兼顾两头，所以有时候也需要有个人充当自己的左膀右臂。而这时，恰好有个对他心怀好感的女性出现了，他便顺水推舟，利用人家对他的感情为所欲为。单凭这点，不难看出他的生性凉薄。但是，葛野可能从他的言行中逐渐嗅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蛛丝马迹，而这则间接地让她下定决心分手。如果真是如此，那该有多么讽刺啊。

总之，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雁住——K大概不会再做这些愚蠢的事了。不，只能说，我们发自内心地希望他别再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依存症……吗？”

看来学长对K（最初只是为了讨论方便才起的名字，却意外地跟雁住的首字母重叠了，真是讽刺）施行了心理疗法。而且，学长、葛野和我在车里的对话也对他起到了一定的抑制效果。我们三人从最初的恶作剧假说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想到了跟踪狂这点上。而雁住则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下来，他因此备受打击（虽然他将红色轿车停在停车场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向瑠瑠显示自己的存在）。之前的心灰意冷，再加上学长的劝告，双管齐下，雁住终于答应收手。从结果上来看，这就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多亏了它才得救了。”学长伸出了放在口袋里的左手，一把钥匙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中，“——多么奇怪的说法。”

“嗯，是很奇怪呢。因为这可是你说出来的话啊。”

“……哈哈，这样啊，”学长渐渐恢复了他平常明快的声音，“被你这么一说，我有些得意忘形了呢。”

“……人生的不如意真是十之八九啊。”

“就是嘛。喂，跑题啦。”

“我呀，最近常常在想，自己到底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运气这回事嘛，反正我是不懂的。”

“我有时候就在想，要是分别遇到你们两个会怎样呢？”

“分别？”

“可能，我就会带你去了呢。”

正在摆弄着钥匙的学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我可能会带你去……指的是回她的故乡。她的意思是带学长回家，而不是匠仔。

“但是，结果却并非如此。这是为什么呢——”

突然，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原来如此。

为什么我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发现呢？高千的心情，她的心意。

她在犹豫。

在两个人之间犹豫。

偶然——真是十分偶然地、同时遇到了两个人。如果……如果她在不同的时间遇到他们二人的话……

事情又会如何呢？

“……你还想过这种事。”学长苦笑着，指尖的钥匙一圈圈地转着。“真令我意外。”

“只是偶然间想到而已。”

“这不像你。”

“是吗？”

“嗯，是的。”

“为什么？”

“那种事，根本用不着细想，一句话就能说明白了。”

“一句话？”

“嗯，有个词叫作，随遇而安。”

“随遇而安……是啊。”高千转身望着我。“跟小兔也是一样，若非在学生时代，而是在人生另外的某个节点相遇——那么此刻就是另外一番光景了吧。”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一刹那……

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脚步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我……

我……

怎么了，小兔？

学长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很远很远。

没事，没事的……

高千这样说着。

我什么都听不清楚。那感觉像是潜伏在水底，声音都变得不真切了。仿佛其他一切都在水中轻轻地漂荡着。

你先走吧，小漂。

啊……

学长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终于，我回过神来，高千正关切地盯着我。

“没事吧？”

“我……好奇怪。”

“心情放松了吧。”

我似乎是在往下倒去，高千紧紧地扶住我的肩膀。

“让白井老师给你找个能躺下来休息的地方吧——”

“我……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什么？”

“因为……因为，溪湖天天缠着你不放，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也不觉得嫉妒。所以我觉得我不是因为这个……不是这样的。但是……”

“小兔——”

“对不起，我不说了。把我说的都忘了吧，全都忘了吧。我出问题了，我现在脑子出问题了。这不是平时的我，完全不是平时的我。”

“随遇而安。”

高千重复着学长说过的话。它像是某种咒语，对，实际上发挥了咒语的效果。而那天的情景又在我的脑海中重现了。

无比清晰。

近乎残忍。

那是大半年之前的事了。当时快到二月份了，我还在一年级下半学期，马上就要升入二年级了。那时，我遇到了高千。

而匠仔认识高千（通过漂撇学长）是在前一年的圣诞节前后（他们二人相遇时还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以后有机会再讲吧）。所以我加入他们的小团队要比那再晚一些，大概是在圣诞节一个多月之后，不过，实际融入他们要更晚一些了，是在我二年级的时候。

其实，我在认识高千之前就听说过她了，学校里没人不知道她。早在入学之时，大家都传学校里来了个漂亮得惊人的新生，而她则加入了安大的“典狱长”（这说的当然是漂撇学长）那一派。虽然我并未特别介意使用“一派”这个词，但仔细想想，外人很容易将与某个特定人物保持密切关系理解为派系，或是类似派别的东西。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否认最初确有这个认识上的误区。可跟高千他们进行实际交流后我才发现，这些人只是保持着单纯的朋友关系，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为什么人们总是倾向于把“一派”或是“派阀”挂在嘴边呢，明明这群人并未奉行某种主义或是信条（这即使在外人看来也应该是十分明显的）。虽然不知道别的学生对此怎么看，但这个词总给我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换句话说，就是那群人（高千和学长他们）和自己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自己与他们的生活毫无交集，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们，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大学生活结束了。

我这么解释，听上去好像是因为想加入他们却因不被对方承认而耿耿于怀，仔细想想，自己可能在内心深处确实有这样的小情绪，而这自然是由对高濑千帆这名女性的憧憬引起的。不过，这也是我现在回想起来才悟到的，当时完全没这个觉悟，而且也根本不想与这么耀眼的人们积极地交往，还故意表现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说一句，将高千他们看作“派阀”的应该只是一部分人，很多都是一年级学生（也包括我）。一年级新生刚刚进入大学，对漂撇学长的人品还一无所知。而在高年级学生中间，更多的人则对学长将高千“拉拢”过来持积极的态度，因为普通学生根本没有接触到她的机会。这个从遥远的北国降临到温带的女神般的人物——光是这点就已经让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神秘感了。除了美貌，她还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独特气质，这种气质更为她整个人加分不少。因此，关于她到底花落谁家，这是为很多学生所津津乐道的话题。

回过头想想，其实这些学生真是多管闲事。高千明明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但对于大部分人（特别是男生）来说，他们并不喜欢看到她这种无拘无束的状态。因为这意味着校园里没有能配得上她的人，这简直就是在否定他们的存在意义。说白了，学生们确实暗地里都满心期待着高千能最终归属于某个“派阀”。但大家又不愿意看到她落入某个半吊子手中……最后，漂撇学长承担起了这一重任，大家总算能够松口气了。哎呀，哎呀，那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从一开始，无论学长和高千的关系看起来有多好，二人之间都没有恋爱的迹象。这不仅是我的想法，还是校园里学生的共识。两个人与其说是男女关系，不如说是脱缰野马和调教师的关系（谁是野马谁是调教师暂且不论）。我有时会远远地看着这两个人（准确地说应该是三个）——这还是去年的圣诞节到今年一月份的事情。

那时，老家来了一通电话。夸张地说，这通电话彻底地改变了我的人生。电话是母亲打来的，说是表兄利光想见我一面。利光哥哥是舅舅的儿子，他从东京的大学毕业之后，便留在当地的一家电视台工作。想起来，我最后一次跟他有言语上的交流还是在小学的时候，自那之后便只在亲戚的葬礼上匆匆见过几面而已，除此之外再无交流。不过，这次他为何突然提出要见我呢？

“具体情况我就不了解了，但是他向我确认过你在安大上学的事情。想来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要问你吧。”

“什么事呀？”

“这个嘛，大概就是工作上的事吧。总之你先见见他，听听人家怎么说。”

于是我就和利光哥哥见了面，地点安排在市区内一家宾馆里的法国料理店。当时我还不满二十岁，满脑子都是些单纯而不切实际的想法，简直把这次会面当作了一次浪漫的约会。而多年未见的利光哥哥也要比我记忆中来得更为英俊潇洒，经过社会的历练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成熟爽朗的气质。更难得的是，他依旧单身，这不禁让我心里犹如小鹿乱撞，油然生出许多仰慕之情。可是……

“——对了，你们学校一年级有个叫高濑的女生吧？”

他突然开口问道。气氛骤然间变得有些怪怪的。

“高濑？”

他那个时候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不知道她的名字。不仅是我，大家也常常遇到这种事情（现在也依旧如此）。虽然对方不知道高千的具体名字，但只要一提到“那个超模般的美女”，大家就都知道说的是谁。

“不知道吗？一年级有个个子高高的、不经意间就能夺人眼球的美女。”

“啊，她呀。知道知道。”

现在想想感觉挺好笑的，但当时听到自己心仪的他提到别的女性，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而那天又碰巧是情人节，本来心里想着要不就把义理巧克力 [1] 送给他算了，但经他这么一问，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么说你想问的是那个超级大美女的事情喽，看来你倒是根本没把我这个小妹妹放在眼里嘛，既然如此我还不如送给爸爸呢！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流露出这种情绪。因为我自小的性格便是善于体察人心，所以当时本能地感觉这时候应该表现得积极一点才对。

“知道知道，就是那个人吧？总是穿着迷彩上衣和迷你超短裙的那个人。”

当时，严格说来应该是到去年为止，高千喜欢那种与众不同的、露出大腿的衣服。

“真帅气啊。她可棒了。”

“是吧？是这样的吧？我说的嘛，嗯。”

利光高兴得合不拢嘴了。看他那手舞足蹈的样子，我心中渐生反感，但也只是不露声色。

“对了，她姓高濑吧？”

“啊？嗯。你不知道吗，由纪子？”

“不知道呀，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但刚才我稍微一提，你不就知道她是谁了吗？”

“当然喽，毕竟人家是学校里的名人。”

“虽说是名人，却不知道其名字，有些奇怪呢。唔。”

“因为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而已啊——”

“啊，这、这样啊？”也许是因为年轻气盛，或者是在妹妹面前毫无戒备之心，他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但、但是，她和你一样，是一年级学生吧。你们有没有一起上过课什么的？”

“唔，这个嘛……不在一个教室上课。不过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曾在偶然间坐得离她很近。跟我一起的女孩子连连感叹幸运、大饱眼福什么的。像个大叔似的。”

“所以你并没有跟她说过话。”

“我哪有机会啊，那么耀眼的人。不过并非只有我是如此。”

“嗯……她很难相处吗？”

“应该说是难以接近吧。她可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哦，跟我这种普通的女孩子不一样，一般人很难跟她说上话。”

“那有没有跟她关系比较好的学生呢？”

当时跟高千关系比较密切的当数漂撇学长了，但我连他的外号都不知道，更别说真名了。而且，我渐渐看清了利光的意图，态度冷淡地耸了耸肩。

“说笑了，要是真有那样的人，我还想拜托谁给我介绍呢。”

“这样啊……唔——”果然如此啊，利光叹了口气，仰面朝天。

“怎么了？难不成你想请高濑去演电视剧？”

“正有此意。”利生一下子来了劲，他红着眼睛激动地说道，“我最近在策划一个题材贴近本地的连续纪录片，所以想在安槻大学里找几个学生做采访，但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嗯。”

“什么样的采访呢？”

“就是请肩负本地未来的年轻人谈一下他们的抱负，这种感觉的纪录片。”

“咦？但我记得她好像不是安槻的本地人。”

“我知道。但她要是跟安槻的男人结了婚，不就在此定居了吗？”

他那急切的神情真是藏也藏不住，竟冒出了这么一句愚蠢的话来。不过，看着他那十分认真的样子，我有些笑不出来了。

“所以我才想让口齿伶俐的学生啊、职员什么的去劝劝她。”

“这样的话，你直接去找她说不就好了？”

“我找过她了。找过很多次了。”他的脸如孩子生气般，倏地涨红了，“但是不行。完全不行。”

这也是当然。高千怎么可能同意上镜呢。

“她根本不理我。”

“这样啊，但是没关系啊。还有很多别的学生呢。”

我不过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利生便很不情愿地回答道：“别跟台长一个腔调嘛。”

“但是从这个节目的宗旨来看，也没什么非高濑不行的因素呀。”

“是的，这是当然。但还是，那个、还是有区别的。嗯。”

“哪里有区别？”

“那个、唔……就是……”

“因为她是个美女？”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突然有些漫不经心，“怎么说呢，气场吧。就是那种独特的气场，靠着这个可以做出以往都没有的片子来。”

“等等。这不是电视剧吧？只是个纪录片不是吗？”

“是啊。虽说如此，”可能除我之外还有很多人指出这一点吧，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但是、但我还是不想放弃。”

“那样的话，你就只能再直接和她谈一次了。”

“不行啊。我可能是因为急于求成而弄得她有些烦了，她以校长的名义向台长提出了严重抗议……”

我的表情可能过于惊讶了，利生见状慌忙解释道：“不、不是，可以说是秘密的吧，没有公开抗议，比较委婉的……嗯。”

“……你缠得她都烦了，到底是找了她多少回啊？”

“大概、十八回左右吧。”

老实说，他真是个傻瓜，虽然是我的表兄，但我不得不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感慨。“……真是锲而不舍啊。但是在遭到多次拒绝后你还对她纠缠不休的，也难怪她生气了。”

“我后来又擅自去过她家上门拜访，被她用冷水泼了一身。”

“哎呀，哎呀，如果我是她可能也会这么做的。”

“还差点儿酿成一场混战。”

“欸？混战……和谁？”

“当然是和她了。”

“……你跟高濑打起来了？”

“我当时在车里暗中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突然，她二话不说上来就抓住我的胸口把我从车窗里拽了出来。幸好当时有个男生刚好在场——看样子应该是认识她的在校学生，从中调停把我救了出来。不过，我当时几乎要被她给打倒了。”

以高千的性子，她完全能做出这种事来，我现在是深有感触。但放在当时，我根本不信那样一个冷美人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来，甚至怀疑利光是为了博得我的同情而故意编故事。而当时上前干预的（我后来才得知）自然就是漂撇学长和匠仔啦。

“不过，我当时真是大吃一惊啊。嗯，太出乎意料了。”

利光搔搔头，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事已至此，一般来说就该放弃了吧。”

“嗯。所以我就放弃主动出击，想让谁在中间帮我牵牵线——”

“放弃吧，都已经这样了。”

我发自内心地忠告他。就算高濑是私下以校长的名义提出抗议，但整件事也比利光想的要严重得多。而且，他显然是把对高千的执着与对工作的热情混为一谈了。这件事对我来说也非同小可，再任由他胡闹下去，我的亲戚中恐怕就要出现一名罪犯了。

“再不收手的话，人家可能就以校长的名义直接向董事会抗议了。”

“欸？这、不会吧……”

堂堂一个电视台的编导，竟然还要我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来教育他。作为亲戚我都替他感觉丢脸。就算是倾倒于高千的强大魅力之下，这样也太不光彩。

“对了，有传言说——”我看利光一副不死心的样子，便决定给他提个醒，“你知道她父亲是什么人嘛？”

“欸？啊，我本想等采访到她之后，再好好地了解一下她的身世和家庭情况。什么人啊？”

“某国会议员。”

“某？谁呀？”

“就是报纸上经常出现的那个人，你应该听说过。”

“欸？难道是——”利光似乎知道高千的出生地，他的目光游离在半空中，突然，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的。“不、不会是高濑辰见吧……”

“不知道。我之前也只是听说过这样的传言，并不知道她父亲姓甚名谁。不过，如果她的父亲真的是位厉害角色，而她又在一怒之下将你的所作所为告诉了父亲的话，那利光哥你可能就在圈内混不下去了哦。”

这样一来他就能彻底死心了吧，我暗暗想着。不过，为了彻底让他从走火入魔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我一边对着高级法国料理大快朵颐，一边给他下了许多禁令后才回家。最后，我只能自己吃光了所有的义理巧克力。不过后来，再没听说他策划的纪录片上映，估计他已经对高千死心了吧。我也总算不用拥有一位犯罪的亲戚了。

现在回想起来感觉整件事挺好笑的，但真等到出事那可就晚了。我虽许久未见到利光，但他依然给我留下了正人君子的印象。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会因深陷执念而另生事端，走火入魔跟人品可没什么太大关系。因此，我到现在还坚持认为自己当时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利光的事就此便告一段落了。后来我虽然又对他的事有所耳闻，但他本人并未再出现过。不过，这次与他的会面，倒是给我带来了意外收获。但是，我并不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何会生出那样的念头，可能多少有些恶作剧之心吧。

不考虑他的因素，要是我单纯地想和高千交朋友的话，结局又会如何呢……回过神来，这样的念头已经占据我的整个大脑。

正面出击肯定不行。若是直接向她提出交朋友的请求，一定会被拒绝的。此前就听说有不少这么做的女孩子，但后来都以失败告终，至于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的男生，则更是数不胜数了。

从我这条线出发肯定是不行的了。那就只剩让对方主动过来邀请我这一个办法了。

和高濑（我当时这么称呼她）一起喝酒比较容易实现。边见学长（当时的叫法）张罗聚会的时候会叫上所有人，到时候只要报名参加就可以见到高千了，运气好的话还可跟她说上两句话，但是也就仅此而已，并不能因此就拉近和她的关系。反过来说，虽然平日里毫无与人交往意图的高濑一定会出席边见学长的聚会，但若只是因为她才去参加，是绝对收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的。

如果拜托和她关系好的人帮忙牵线搭桥呢？虽然没什么新意，但是这个想法十分现实。边见学长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就算是和他熟识也未必能指望他帮忙。我想和高千交朋友，请你帮我从中撮合一下——如此出于私心的愿望想必他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去帮我实现。事实上，确实有人曾经这么和他提过，他当时只是让那人直接去和高千说，一下子就回绝了他的请求。

那么，和高濑总在一起的另一个男孩子呢？大概谁都会经历这个思考过程。匠，就是匠仔，要是和他成为朋友的话，会不会间接地与高千熟络起来呢？可能别人也会这么想吧。但是，除了我没人会这么做。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么做到底会不会有效果十分令人怀疑。不，应该说，根本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终于，三月结束，四月来临，我们升到了二年级。高千在聚会以外的时间基本上都和漂撇学长和匠仔在一起，这已经成为大家的共识。边见学长自不用说，就连匠仔，大家意识到他和高千总在一块的时候，两个人的相处已经十分和谐而自然了。匠仔也被大家公认为能和极爱喝酒的学长处到一块儿的稀少人才，因此他们就算在聚会之外形影不离也没什么不自然的。换句话说，与其说匠仔总跟高千在一起，不如说他总和学长黏在一起。他是一种没什么存在感的透明人——这就是匠仔。

直到现在，漂撇学长也经常形容匠仔为“随手画上去的晴天娃娃般的大众脸”，确实，匠仔那个时候一点也不突出。高濑和边见学长的存在感强得简直有些令人反感，但几乎没人注意过匠仔。若非出于某种特殊原因，我也许和其他人一样，根本不会注意到匠千晓这个人的存在。

而特殊原因是指，作为“I·L”的常客，我常和在那里打工的匠仔一起聊天，因此渐渐熟悉了起来。安大的学生一般在二年级的时候决定自己的专业。当时，我们都因选择专业而焦头烂额，所以有时会在一起说说话。从那时起，我便听说他主修英美文学，在白井老师的指导下学习，他也知道了我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渐渐地，我们一有空便会坐下来闲聊。

我知道匠仔属于高濑那个小团体，却不会特意在他面前提起此事。因为就算提了也没用，而且这事本身跟我也没有太大关系。只是时不时地跟匠仔聊聊天，人手不够的时候帮店里干干活……我本没想过与他有更深的接触，但就在这时利光事件激发了我的好奇心。

而就在这之前，我曾打算拜托匠仔让我参与到高千所在的聚会中来。但我和利光见面后则改变了这种想法。就算是对方邀请我，我也不打算去。因为要是随随便便地答应对方，我很快就会泯然于众人中，引不起对方的兴趣了。

反过来，就算和匠仔的关系已经很密切，我也决意不去参加学长组织的聚会——这才是我与众不同的地方。简单说来，我的战略就是这么回事。虽说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个战略具体哪里有效，但就算匠仔考虑到我的心情过来邀请，我也下定决心回绝。但是他又不像是那种会用自己的爱好去感染他人的人，所以事情并没向我想的方向发展。

不过，我也并不着急。因为我并非出于战略部署才跟匠仔交往。在“I·L”里和他聊聊天，帮店里干干活，光是这个我就感觉很开心了。就算没有后续，也没什么不好。我这样暗暗下定决心……了吗？

真的吗？

“……杯子。”

我不知不觉地嘟囔道。

——欸？

高千紧紧盯着我的脸。

“我听说了小咖啡杯的事情……”

只一瞬间。

她的眉毛扭起来，脸上的神情我从未见过。

只有一瞬间。

那是……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时间已是晚上九点，我匆匆赶往“I·L”。因为白天学校里还有事情没处理完，我便留得晚了点儿，回家时心想着去店里吃点东西再走。

而实际上，那时店里已经打烊了，但我却不知道这回事。平时一直是白天去光顾，所以对营业时间不怎么注意。直到我到了店门口，才注意到里面的一片漆黑。咦？今天是休息日吗——我心下纳闷，正想往里一探究竟，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辛苦啦。”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高千在说话，因为我总是远远地看着她，并没亲耳听到过她的声音。

“咦？怎么了，高濑？”

紧接着是一个非常疑惑的声音。这是匠仔的，当时他叫她“高濑”。而我们开始管她叫“高千”则是这个夏天的事了，详细经过我有机会再讲。

当时，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慌忙躲进旁边的一片树丛中。我完全没意识到……高濑，就是那个高濑吗？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先走就好了嘛。”

“别误会，我可没等你。”

我躲在树丛中，悄悄地观察着里面的动静。那个修长的身影……果然就是她。

“不过就是顺路而已。”

“这样啊，”匠仔看了看手表，“啊，都这个时候了，不快点儿的话就赶不上末班车了。边见学长，快点儿哦。”

匠仔这个时候还称漂撇学长为边见学长。

“我说，”高濑叫住了起身欲走的匠仔，“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个是你的东西吧？”

“嗯？什么东西？”

“就是那天晚上啊。我手里的那个小咖啡杯，是你的吧？”

“这倒是——”

“果然如此。”

“你怎么知道？”

“感觉，嗯。我在吃饭的时候就隐隐感觉到了。”

“这样啊……但那又如何呢？”

“没什么。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云游客’故意把这事弄得神神秘秘的，还夸大其词，让我反倒有些介意了。”

高千这时候叫学长“云游客”（她多少带些讽刺的意思）。

“不过，这种事情也无所谓。我不问你这些无聊的问题了，走吧。”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为止。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后来不久，我才听说在那之前漂撇学长组织了一次圣诞蒙面晚会，与会者需要当场交换礼物。匠仔买了一只用小咖啡杯盛着的布丁，而高千碰巧抽中了。

除此之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那只小咖啡杯，对于他们二人有着怎样的特殊意义呢……这恐怕是我究其一生都无法得知的故事了。

“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到现在也搞不懂。但是……”

我不停地喃喃自语，说些连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话。

“我隐隐地感觉到，高千……和平时的高濑不一样。”

实际上，完全没必要着急嘛。事情发展之顺利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那是五月末吧——不，已经进入六月份了。我跟往常一样，待在“I·L”里。我一个人在柜台里磨蹭到客人走得差不多后，才将用过的餐具搬到后厨帮匠仔收拾。店主夫妇已经承认了羽迫由纪子这个人，就连我和朋友们时不时地乱改菜单这件事也一并默许了。

时值打烊时分。店里已经中止点菜了，有几个学生为了看漫画还赖在店里不走，我和匠仔动作麻利地清洗着餐具。

“真不好意思，总是要麻烦你。”

匠仔突然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欸？啊，没关系啦，举手之劳，”我特意显得毫不介意，“怎么啦？今天突然这么正式。”

“也没有，只是觉得总是麻烦羽迫帮我做这些事，而且又是没什么报酬的义务帮忙。”

“你这么客气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我也总是在营业时间外来这吃吃喝喝，店里还时常赠我点小吃什么的，也多亏了你们不介意。啊，其实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哈哈。”

“其实，今晚我们有个聚会。方便的话，羽迫也一起来玩吧？”

“欸？”

“之前大家在一块喝酒的时候还提到你了。但是当时除了我谁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因为他们总看你在这里帮我干活儿什么的，还以为你和我一样在这里打工。”

高濑和边见学长常常结伴来“I·L”喝茶吃饭什么的，而我有时会给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送上一杯清凉的饮料，所以他们二人应该都对我有印象。当然匠仔所说的“大家”也只是高濑和边见学长而已——我虽意识到了这点，却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点了点头。但实际上，我却因为事情按照自己的预料展开而激动不已。

“哈哈，我的女朋友中也有这么认为的，还好奇我什么时候多打了一份工。”

“羽迫只是单纯地帮我的忙——我对大家说明情况后，他们都对我怒不可遏。”

“欸——为什么呀？为什么？为什么？”

“让女孩子免费帮你干活，你可真够没良心的。这是他们的原话。”

“为什么要责怪你啊，要责怪也是责怪店主嘛。”

“大家都问我有没有好好谢谢你。唔，我认真地想了想，确实没有。”

“都说了已经给我报酬啦，足够呢。”

“唉，不提那些了，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一起来喝酒？大家看到我好好款待你之后，应该对我没那么不满了。”

“哈哈，有意思，匠同学还真是循规蹈矩呢。谢啦。但是，我还是不要去比较好。”

“欸……为什么？”

“匠同学说的‘大家’，是不是里面还包括一个叫高濑的人？”

“高濑啊，嗯，是的。她怎么了？”

“这事只能我跟你私下说说，我其实没见过高濑，当然，她也不知道我这个人。”

接下来，我向好奇心被我挑起来的匠仔简单地讲了讲表哥借工作之名纠缠高千却遭其报复的事。

“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事。”

匠仔仿佛记起了上次差点儿酿成混战的那一幕，频频点头。

“啊，匠同学也知道这件事啊，所以你就能理解我为何不去了吧——就算此事是我表哥所为，毕竟给高濑添了不少麻烦。无论怎么说，我都感觉没脸见她。”

“唔——但是，羽迫你并没有什么错啊。我觉得你不用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匠仔也不是强人所难的性格，他客气了几句后就没再勉强我去了。因此，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参加他们的聚会。不过，匠仔这个死脑筋，恐怕把此事原封不动地讲给了边见学长和高濑，不难想象学长为此又将他一通抨击——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把人家拒之门外了。

所以，几天后，我又被邀请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了。不过，这次邀请我的既不是边见学长也不是匠——而是高濑本人。

就这样，因为种种原因和千载难逢的好运气，我做到了其他女生梦寐以求的事。高濑千帆，这个女神般的人物，邀请我加入她们。

而漂撇学长开始亲昵地叫我“小兔”，也是从那天晚上的聚会开始的。

“幸运……确实，利光那事确实只是运气使然。”

为什么我说个没完没了呢……我一边神志不清地觉得纳闷，一边却无法闭口不言。

“别的女孩子手里都没这张牌。但是，要最大限度地发挥其作用，各种策略必不可少。”

“策略——”高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包含任何感情，几乎让我怀疑刚才她眉心的牵动只是错觉。

“是啊，就是策略。我一直深信，在利生来找我之前我就认识匠仔了。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利光和我见面的时候是今年的情人节，也就是二月中旬。而我跟匠仔熟悉起来则是在彼此决定专业之后。就是说，在我们升入二年级之后我才认识他的。就算我以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我和他说话、帮他替店里做事也是在与利光见面很久之后的事。若非如此事情的逻辑就对不上了。

但最奇怪的是，我在偷听到咖啡杯一事时，确实不知道那是高千的声音，而这也正是那时我还没与匠仔交好的证据。因为如果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在店里帮忙的话，总会有那么一两次，在“高濑”和“边见学长”聊得起劲的时候刚好在场。所以，我有意识地开始接近匠仔，是在听到咖啡杯的谈话之后。

就是说……

“我最初的计划就是接近匠仔。为了实现那个目的，一步步接近他。”

视线渐渐模糊。

就这么长眠下去也未尝不可……我忽然由衷地这么期盼着。而待我醒来之时，眼前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了。

“是的，就是这样的。说句实话，我利用了他。”

全都是为了——

高濑。

远远看着他们的时候，我几乎觉得匠有些可怜。简直就像边见学长和高千身边的一个影子。

正如我之前所说，就算有人想过为了接近高千而拉拢匠仔，也没人真去这么做。其原因就在这儿，匠仔的地位看起来远低于这两个人。说句不好听的，他简直像一本书的附录一般。我最初对他的印象也仅限于此。

想到这点后，我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发现高千对匠仔的态度比我想象的还要简单粗暴——当然，这仅仅是从第三者的角度观察后得出的结论。而那天晚上二人的秘密谈话给我带来的心灵上的冲击，推翻了我之前的所有印象。我并不认为那是单纯的遮羞行为，因为高濑的性格敢爱敢恨，就算是当着众人她也绝不会掩饰自己对某个男生或者女生的好感。而实际上，随着我对她的了解愈加深入，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那么，她对匠仔的苛刻又算什么呢？是为了保护他而故意装出来的吧。保护，保护他不会受到我这种想要利用他的人的伤害？

高濑是那种热爱孤独的人，对于她来说，压根儿不交朋友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她却歪打正着地遇上了与边见学长和匠——这样说有点像形容交通事故，但总而言之，这样绝对有不利于高千的一面。所以她从此便不愿再扩大自己的人际交往圈。而以她的性格来看，她会有这种想法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边见学长这边暂且可以放心，而匠仔却十分容易被人利用——她基于自己的判断，时刻警惕着外来者的入侵，故意表现得对匠仔不屑一顾，借此杜绝一切扩大人际交往的可能性，而她几乎快要成功了。

而钻了她的空子，巧妙地利用了匠仔一把，在他们中间插一脚的人——

就是我。

篡改记忆……我想起了昨晚漂撇学长的故事。

学长本来是因为听朋友说独居的老太太去世后才决定去一探究竟的，然后又把尚在人世的老太太误认为是她的鬼魂。但是却因不愿怀疑好友的父亲而在潜意识中修改了当时的记忆。整件事在他的记忆中变成了，“我们是因突发奇想才去老太太家的”。

我也是如此。我一直深信自己在与利光会面之前就已经和匠仔成为朋友了，所以通过他介绍高千给我认识不过是水到渠成。

我一直这么想，一直试图说服自己。

这样一来，就把自己完全撇清了。我也是自然而然地和高千成为朋友的。

我固执地相信着。但是——

但是，不是这样的。

“不是……偶然。”

我蹲坐在停车场的地面上，抬不起头来，我无法正视高千的脸。

“这一切全是我设计好的，不是偶然的。绝不是偶然呀。”

我不由自主地将事情一一讲明，接二连三地。

“所以我……我和那个K是一样的，本质上没有差别。跟那个对瑠瑠纠缠不休的跟踪狂，本质上是一样的……而且，我到现在还在缠着你们。”

“就算如此——”

耳畔响起了高千的声音。她蹲下身来，轻吻着我的头发。

“这种事，你做和小漂做，又有什么不同呢？”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

我终于抬起了头。高千现在是什么表情呢？她生气了，还是在可怜我呢？

“因为学长不会隐瞒自己的想法……就算失败了也只会一笑而过，而我和他完全不同。”

“小兔，你呀，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啦。什么都是。”

我呆呆地望着她。只见高千露出了一丝毫不介意的轻笑。

“我……什么？”

“我说你想得太多，把事情搞复杂啦。你刚才跟我说的一切，都不过是在为你真正的心意找借口。换句话说，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刚才所说。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直面现实呢？”

“直面……现实？”

“睁大眼睛坦率地看看你的所作所为吧。那样的话，你应该立刻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我不懂……我不明白，高千，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我——”

“你做的那些事。你压根儿就不是为了我而接近匠仔的，就是这么简单。你呀——”

她站起身来。

“你喜欢上匠仔啦。”

注释：

[1] 不含恋爱意味的巧克力，收到义理巧克力的人，一定非回礼不可。

返校 6

——当然，父亲要是知道了哥哥和美也子已经……

他绝对不会把真相告诉哥哥。

绝对不会。

匠仔继续说下去，语气仍是淡淡的，毫无起伏。

但是，他那空洞的眼神出卖了他。

是的，匠仔不知从何时起转向了高千，也面对着我。

我在不知不觉中听入迷了，竟忘记要把自己藏起来。匠仔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来，脸刚好朝向我。

但是——

但是，匠仔似乎完全没看见我，仿佛感知不到我的存在一般。

只是对着高千说下去。

蒙蒙细雨中，他继续着他的讲述。

为什么美也子要对哥哥做出那种事情，我真的不明白。

确实，哥哥将她看作一个女人，十分爱慕她。

但是，我不认为哥哥会强迫她与自己发生性关系，他不是那么强硬的人。最重要的是，他那个时候才刚刚上初中，无论这之前接触了多少与性相关的知识，一个毫无经验的孩子也不具备强迫一个成年女性与之发生性行为的胆量和技巧。

因此，一定是美也子引诱了他。

只有这一种可能。

退一步讲，就算哥哥难以抑制内心的冲动强迫她与自己发生性关系，作为一个年近三十的女性，她也不会应付不来。

更何况，美也子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血亲。

她明明知道。

哥哥虽然被蒙在鼓里。可她明明知道，他们之间血浓于水的关系。

就算她没能阻止哥哥，至少应该反抗才对，坚决地拒绝他的要求。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啊。

但是，她却放弃了自己的责任。

和哥哥上了床。

母亲和儿子。

美也子是一个确信犯 [1] ，这是一定的。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做出这种事？

这种令人难以启齿的事。

也许，这其中包含着她对儿子的执着。毕竟，为了能住得离儿子近一点，她甚至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人。

我们本是她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就算她内心强烈地渴望着将我们据为己有，也并不奇怪。

但是，这并不能成为母子乱伦的理由。她的内心中隐藏着这种愿望，但毕竟事关重大。单纯地想和实际去做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到底是什么促使她最终踏入禁区呢？

也许，她终究还是未能治愈性依赖症。不，虽然治愈了，但她一直饱受各种折磨，加之父亲又大肆散布她的流言，而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一步步将她逼上绝路——那就如你们所愿，做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给你们看看吧。但她至于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放过吗？

也许，我们不能排除这方面的因素，但我不觉得这是关键原因。那么，到底是什么促使她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呢？

恐怕，美也子也具有一切人类都不能避免的弱点吧——将自身所经历过的痛苦施加到他人身上。

我只能这么想。

人会把自己所经历过的苦难施加给别人，让悲剧一遍遍重演。你还记得铃木婆婆的故事吗？她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美也子也是如此。

她将自己曾在父亲那里受到的虐待如法炮制，施加给儿子。

这就是真相。

而哥哥在得知真相之前，只是单纯地爱慕着美也子。当然，在她的引导之下，他踏入了未知的性的世界，他只会由此感到快乐而非痛苦。我主观上一直这么觉得。

但是，这简直是荒唐。

母亲对哥哥做的事就是完完全全的虐待，毫无疑问。

美也子虐待哥哥，因为她以前也曾受到自己父亲的虐待。

历史重现，世道轮回。这就是人类将自身所受的痛苦强加在他人身上的最好证据。

当然，美也子对哥哥是有感情的，这感情也是执着的。但正是由于这种执着，她才去虐待他。这与她的父亲将她作为性欲发泄对象的执着如出一辙。

结果——

结果，才导致了最坏的结局。

哥哥自杀了。

我不能说自己理解他当时的心情。但是自己的性启蒙老师，一位比自己年长的美丽女性，实际上竟是自己的生母……

得知此事时哥哥的绝望。

那种痛苦。

那也是我的痛苦。

我的痛心。

我的绝望。

什么？父亲知不知道母子乱伦这件事？我不知道。至少我不会说，死也不会说。

但他可能从我的态度中有所察觉，怀疑到美也子与哥哥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至少，他知道哥哥自杀这件事绝对与美也子脱不了干系。

必须做点什么，他当时大概就是这么想的。我偶然间听到父亲向母亲——实际上只是他的妻子，提出了搬家的事。

是的，为了逃离美也子。全家人一起逃走。

再这么下去美也子可能也会对小儿子出手，想到这点的父亲当时一定很不安吧。他连搬到哪儿都想好了，还专门叫人列出了搬家的估价单。我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工作是怎么打算的，但他的意思是让我从刚刚入学不久的初中转学到别处。

欸？要是美也子再追来怎么办？嗯……不知道父亲当时有没有想到那么远。的确，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美也子也有可能追过来。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父亲可能一心只想着怎么从这里逃出去了。

但是——

但是，在我们正要搬家之际，事态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铃木家搬走了。

因为那位一直守着老房子不肯放手的铃木婆婆，她死了。

死因嘛，是他杀。她是被入室抢劫的强盗打死的。虽然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但听说当时她碰巧一个人在家。铃木和美也子都不在。

嗯，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

不在场证明吗？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就是铃木或美也子？

确实，我听说凶手到现在还没被绳之于法。但应该不是他们俩作的案。美也子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而铃木呢，虽说有些讽刺，但当时他跟我父亲在一起。两人当时在外会面。

为什么父亲要去见他？不知道。我问过父亲，他不肯告诉我。但是不难想象，多半是因为我。为了使我不至于重蹈哥哥的覆辙，父亲去找了铃木。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铃木婆婆被杀害大概就在哥哥自杀后不久，好像还不到一星期。因此，父亲感到了某种深深的危机感，他找铃木谈的原因也就很好理解了。他当时一定求铃木管管美也子，不然可能会出大事。

但是，这样的谈话最终变成了无用功。因为铃木婆婆猝死后，铃木很快将房子处理掉搬走了。

铃木好像以前就有搬家的念头，只是碍于母亲的固执才迟迟未能成行。现在，母亲死了，终于没有人再去阻拦他，他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但据说铃木以前曾跟人透露过在冲绳定居的想法，也许他这次终于如愿以偿了吧。

当然，美也子应该也一块儿跟去了。虽然美也子可能根本不爱铃木，但毕竟他们是夫妻。只要两人没有离婚那就只能一起——

嗯……也许她会跟铃木离婚赖在附近不走。但此事想想容易，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我记得美也子当时没有工作，要是离婚了就会面临食不果腹的窘境。铃木走之前自然会将土地和房子处理掉，所以对她而言，离婚后住哪儿还是个问题。而且，她也缺少租房子所需要的资金，所以只能跟着铃木了。

但是……

“……但是，她还是没有放弃。”

匠仔转身面向高千。

但却没看她一眼。

“没有放弃——”高千的指尖抚过匠仔的脸庞，“你。”

“是的。”

“你怎么知道？”

“证据就是——”

匠仔终于看到了高千。

高千轻柔地抚摸着匠仔的面颊。

怜爱地。

“她又出现在我的面前。而且，还嫁给了白井老师。”

“难道她——”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不，我确信。她就是那种人。她和教授结婚，不，她逼走了教授的前任妻子，硬是嫁给了教授，这和六年前她嫁给铃木的目的如出一辙。”

注释：

[1] 确信犯是指做的是和自己的良心相照，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而坚信周围的人、社会、政府的命令，议会立法是错误的，继而进行犯罪的行为。其中，确信犯本人确信自己所做事的正当性的是重点，和确信犯是否清楚认知其行为所违反的法律命令，亦或是是否设想过会接受处罚之类的无关。

第六章 精神失常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刚才的洗手间里了。我费了好大劲才回想起刚刚高千连抱带拖地将我带到这里的事情。而她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回到会客室与大家相聚去了吧。

我独自站在洗手间里，从小窗子可以看见外面潺潺流淌的小河。夕阳西下，周围建筑物的轮廓渐渐隐入夜色之中。在这明暗相间的景色里，我恍惚间出现了错觉，早该消失不见的轿车的那抹红色在眼前若隐若现。

我望向镜子，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抽搐的、哭笑不得的声音。镜中的女子神色可怖，这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岁月的沧桑仿佛刻进了她的眼角，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她神色阴郁地望着我。

洗手池上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洗面奶和化妆品花花绿绿的瓶子，它们大都属于白井夫人吧，而那鲜艳的色彩更加衬出了镜中人脸庞的憔悴。

谁？我紧紧地盯着她发问。你是谁？

女子嘴角牵动，浮现出一抹令人心碎的笑容。那笑容里空无一物，干巴巴地弹在洗手间的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紧接着，毫无征兆地，女子落下泪来，抽搐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

突然，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人似要晕倒。待我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镜中的女孩子就是我自己，一张哭肿的脸歪歪扭扭的，十分可怕。定睛一看，我再次陷入了错觉，仿佛那张脸并不是我自己，而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未知生物，毫无疑问，那就是我自己。不，不对。完全不对。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第二个我，如果真有的话我该多么轻松啊。如果有一个分身，能接受我一切面目可憎的罪孽带来的痛苦，那该有多好啊！

但我就是我。羽迫由纪子这个人，只有一个。自欺欺人地将迄今为止的所有罪孽尘封起来的由纪子，这世上只有一个。而且——

我再一次凝视着镜子中的人。这就是现实啊。哭泣无济于事，做出一副可怕的神情、假装事不关己，都无济于事。

水龙头转动，热水倾泻出来。是啊。

无论她如何安慰我，都不能改变我犯下的弥天大错。

掌心掬起一捧热水，我将脸埋入其中。

你喜欢匠仔。

高千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一瞬间，我心里的意外远胜过惊讶，怎么会偏偏被她误解了呢。宛如跌至谷底，一种落差感涌上心头。

不是的……

我站起身来。紧紧追上正要返回白井家的高千。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我惊慌失措，几欲跌倒。高千扶住我的身子。

别一个劲儿地怪自己啦，多想想好事……好吗？

过分，怎么能，无论如何……说出那样的话……我的……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我想这样大叫出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呜咽，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因为，单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只有这样解释最合理了吧？

不是的，不是的……

我抽泣着，恍然大悟。也许她现在只是在安慰我呢。或者说……或者说这是惩罚？对我擅自入侵她最重要的领地的惩罚？所以她才……

别生气，求你了……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从现实中踏空了。要是再“偏离轨道”一点儿，说不定我就因此精神失常了……一种巨大的恐怖感笼罩着我。

原谅我，求你了，原谅这样的我吧，求你了……

我……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变化。不带感情，毫无起伏。

我没生气，你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对吧。只是，你对他的喜欢，没人可以阻止吧？

果然……我还是被她抛弃了，她不原谅我。但是，我不能就这么一直被误解下去。不行，只有这点不行。所以，如果……如果我被她认定喜欢匠仔的话……

被认定喜欢匠仔的话？

那就……

我恍然大悟，一个词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罪恶感……

对。那样的话绝对不行。

嗯，是的，就是这样的。只是因为罪恶感……

罪恶感……对他的？

是的。所以……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我一直对匠仔抱有罪恶感。正是因为这个——

我故意不用毛巾擦眼泪，而是等它自然干掉。镜中的脸慢慢恢复了平静。虽然眼睛还是有些红红的，但也没办法。我理了理刘海，走出了洗手间。

客厅的说话声渐渐传来。白井教授的声音占据了主要，其次是匠仔的应答，时不时地还混杂着瑠瑠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走进了客厅。客厅里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大家似乎都在屏气凝神地等待着我的反应。好像他们都将我的失态理解成因K的出现受到刺激了，至少高千应该是向大家这么解释的。虽然有些对不起瑠瑠，但K这件事确实帮我蒙混过关了，对此我由衷地感激。

从我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对话来分析，白井教授和匠仔似乎正在讨论文学。从他们说伊丽莎白·泰勒主演的由小说改编成电影的那一段，我马上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他们讨论的是富兰克林·阿尔比的《谁怕弗吉尼·伍尔夫》。教授特别喜爱这个剧，他常常在喝醉后提起它，但我们之中只有匠仔读过，所以教授一般直接无视掉我们，只跟他聊。所以虽然现在谁都没有喝醉，但气氛完全被这个话题破坏掉了，大家都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演伊丽莎白·泰勒的丈夫的那个演员是谁呀——我突然向教授发问，把教授和匠仔都吓了一跳，他俩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呀，要是大家再次陷入刚刚沉闷压抑的气氛中，那该怎么办哪——我倍感担忧。

我望着匠仔假装一本正经的脸，不知为何竟感觉有些可笑。我干脆任性了一把，略带滑稽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连我都为自己的这个动作感到意外，接着，我腼腆一笑，望向众人。虽然不知道这样会找回多少平日里“小兔”的那种感觉，但教授和匠仔似乎放心了许多，接着闲聊了起来，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参与其中，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好不热闹。看样子，我是成功了。

“……没事了吧？”

我找了把空椅子，刚一坐下身，瑠瑠便凑过来小声安慰我。不知怎的我竟感觉有些滑稽。我们的立场反了，现在这种时候，明明该我好好地安慰她的。

“嗯，没事没事。”

莫非——我突然想到，瑠瑠把K的这件事看得这么严重，莫非她担心我也受到了同样的骚扰？不过确实，若说我们经历相似，那也没什么不对，只不过我和她不同，她是被跟踪的那一方，而我是那个跟踪狂。

跟踪狂……这个词真难听。但是，谁都可能有这种时候，只因一念之差，便走上了害人的道路。就像K那样，单纯的憧憬和处心积虑的跟踪之间，可能只差那么一小步。

K被学长点醒、从而释怀的心情，我终于理解了。或者说，终于感受到了。K被自己的依赖症牵着鼻子走，自身也因此痛苦不堪。他的内心中一定渴望着从执念中解放出来、获得自由。而漂撇学长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解救其于水火之中，他因此得到了心灵上的解脱。至少站在我这个角度说，我没办法否认这种可能性。

忽然我跟高千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四目相接之时，我一下子就掉进了她那微微泛蓝的清澈眼眸里，不知怎的竟有些慌了神。我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情景，那时，我也是这样的六神无主，感觉好像忘掉了周围的一切。而因被她迷住而丧失的那部分理智，向着“那边”慢慢地偏离出格，我心下生出一种近乎于恐怖的眩晕之感。

人为什么会被执念冲昏了头脑呢？是否因为这世上存在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才不愿面对现实呢？至少我是如此。只有高千——“高濑”是我怎样挣扎都无法得到的，我在处心积虑地接近她之前就心知肚明。所以——

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呢？绝望？不，应该说比绝望更甚，因为……

不要，无论怎样渴望，最终却还是得不到。绝对不要，必须做点什么，不，就算为了自己，也一定要做点什么。人在这钻牛角尖的瞬间，便为执念所累，走火入魔——比如走上跟踪狂之路。就算雁住的行为在外人眼里毫无意义，可他一厢情愿地坚持着，坚信总会有一丝半点的效果……他的心就被这种虚妄的期待所紧紧攫住，以至于整个人都变得不现实起来。

人若只是陷入绝望之中，尚还有救。但若是一味地逃避绝望，从某个角度来说，就无药可救了。而我就是如此，一定的。

迄今而止我和学长、匠仔他们共同度过的日子如此快乐，高原上的短途旅行、彻夜聊天……每一个瞬间我都是那么热爱，我不想可以隐藏起这种感情。但是……

也许我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故意做出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只要能过得开心快乐，愿望便会实现——虚妄的期待占据了我整个心灵。只要能在“高濑”身边多待上一分一秒，就能多占据她一分一秒。

所以我才一直扮演着“小兔”的角色，而不是由纪子。为了讨“高濑”的喜欢，为了让她接纳我，我努力地表现出幽默的一面、笨拙地向大家撒娇，扮演着彻头彻尾的“吉祥物”角色。而这可能是心中的愧疚感作祟，是由未能光明正大地成为他们的伙伴而生发出的愧疚感。为了减轻这种愧疚感，为了忘却自己不择手段介入到他们其中的事实，我愈发卖力地享受每一个“当下”。

不能再这么下去……我突然明白了。这样下去的话一切都会丧失意义。和大家在一起的回忆，每一个瞬间，一切的一切，全部都会失去意义。

就算一切都起源于“谎言”，那又如何呢——必须拥有割舍一切的勇气。如果没有承担责任的觉悟，那我永远都在自欺欺人。

所以，这只是个选择问题。表面上，我会接着扮演“小兔”的角色，和大家的关系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但是，这将会成为大家美好的回忆，还是只是变成一个单纯的谎言，这就取决于我了。一切都取决我是不是能承认自己的欺骗行为并忍痛割舍其连锁反应。

无论如何都想被“高濑”喜欢，想被她爱……

但高千一定是爱着我的。从很久之前开始。只是，如果我不能终止“谎言”，就看不清这一点，只是一味地沉溺于不切实际的期待之中。明明对方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却一个劲儿地向“后门缝”里夹着石子。

所以……

所以，我要放弃。

那里有高千，有学长，有匠仔。这份喜悦，不是为补偿而存在的……是的，只是为真正地珍惜每一个瞬间而存在的。

必须与“高濑”作别了，将一切从接受现实开始，而不是逃避它。接着将每个可爱的瞬间铭记于心，升华为独一无二的回忆。

“没事，我没事。”

我对瑠瑠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笑容之自然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虽然与从前看起来毫无二致，但实则完全不同，一个全新的“小兔”诞生了。

“害你们担心了，真抱歉。我只是有点失落罢了。莫非是累了？我最近酒喝得有点多。”

“啊，说得也是。一定是这样的。”溪湖敏锐地领会了我的意思，“我最近也发现了，小羽真是不太能喝呢。”

溪湖抛出去的这个梗，被瑠瑠和葛野、高千和匠仔，甚至教授，巧妙地接住了。大家一齐望向漂撇学长。

“什、什么嘛，”学长顿时如被球砸到脑袋般大叫起来，“什么嘛，大家都这么看着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咦？我怎么记得最近除了漂撇学长，再没什么人请我去喝酒了呢？大家说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好吧，”高千毫不客气地接到，“我们都是被这个人硬逼着来喝酒的受害者。看来，这个人是时候认清现实了，我们谁都不像他那么能喝。”

“喂喂，我说高千，你明明就是个酒鬼，说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

“匠仔可不一样，你什么时候找匠仔都行。乐意的话就把他送给你了。”

“欸——”匠仔口是心非。

“干嘛，不愿意啊？！”

“我可没这么说。”

“找你去喝酒的话，你肯定会去吧。”

“那倒是。”

也许是因为匠仔的回答有些装傻充愣的感觉，溪湖双手捂嘴“噗”地笑了出来。紧接着教授和葛野也发出一阵爆笑，而这笑容似乎也感染到了还没从紧张情绪中缓过劲儿来的瑠瑠。她终于恢复了平日可爱的笑容。

看着这样的她，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心中对她暗藏怒意，为什么我一看到她和匠仔在一起就会烦躁不安，我终于悟出了其原因——都是因为高千。

这种感情并不仅针对瑠瑠和事务员药部小姐，我就是看不惯匠仔和别的女性在一起。但我不并喜欢匠仔，在这点上高千是大错特错了。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希望匠仔喜欢高千，所以不能容忍他被别的女子所吸引。因为高千是那样为匠仔着想，两个人应该有更深的羁绊才对……我深深地这么盼望着。不过，这并不是设身处地为他们考虑，而是单单出于我自身的罪恶感罢了。至少，迄今为止都是如此。

但现在不同了。我不想让任何人介入到这两个人之间，包括我自己。就算——是的，就算那个人是漂撇学长。

但是……

（我可能就会带你回去了呢……）

高千的话又浮现在耳畔。

难道她——

现在还在动摇吗？

还是在迷茫呢？

“哎呀，现在才跟大家说，真不好意思。大伙儿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夫人还有事不在。”

白井教授脚步轻快，声音里充满活力。他为了让大家换换心情，特地带我们参观刚装修好的新房子。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室内却是灯火通明。灯的风格都十分华丽，与教授的气质一对比，显得格格不入，我暗自思忖，这大概是夫人的偏好。

大家接二连三地跟上来，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放松。教授主要和匠仔以及学长聊天，包括我在内的女孩子们则对装修和家具颇感兴趣。啊，这个窗帘的花纹真漂亮，是在哪儿买的呀；刚才的那把长椅子，是意大利生产的吧，我也想要呢之类的，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那感觉就像以前在井边洗衣服的妇人聚会。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一种来教授家玩的气氛。

“啊，真是完全和你们脱节了呢。本来还说简单寒暄一下就开始为瑠瑠庆祝生日呢，真是太对不住了。现在家里只有我，说实话，我什么菜也不会做。但是，我叫了外卖当晚饭，所以这方面应该不要紧。一会儿一定给木下好好庆祝一下生日。”

“哦哦，那就好，”学长像要把瘦小的教授抱在怀里似的，“说实话，我听说夫人出门的时候，还担心今晚的宴会办不成了呢。”

看教授的样子就知道他不会做家务了。毕竟连他自己都承认过，连拿把菜刀、烧个开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做。

“哈哈，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担心。要是连送外卖的餐馆都休息了的话，那可就真是毫无办法了。”

“啊，没关系，没关系。要真是到了那步，这么多大厨都在这儿呢。买点食材，我们就能搞出一桌香喷喷的饭菜来。”

“真是不错啊。”

啊，哈哈，学长开心地高声大笑起来。而女孩子们则对他特别不屑，一心一意地参观着各个房间。毕竟白井宅邸比想象中还要宽敞，值得好好地观赏一番。房子的走廊可供数人并排行走，精致的台座俯拾即是，其上摆放着壶和青铜像，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装饰用的画作。空间开阔得简直不像私人宅邸，几乎像个美术馆了。

“墙上挂着的作品，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呢。”

匠仔偏偏在说话声戛然而止之时嘟囔了一句，引得大家的视线一齐投向他。他这么一说倒是给我提了个醒，仔细看来这些画作的笔触都有些呆板，更谈不上深刻。但画下面的签名却十分复杂，令人看不太懂。正当我纳闷这是谁的时候——

“啊，真不好意思，这些画全是我画的。”

欸？大家站住了脚步，一齐发出了惊讶之声。

“哈哈！”学长弯腰向前，仔细端详着离他最近的一幅蔷薇。“这样啊，怪不得看起来都是些有品位的画。”

这明显是在拍教授的马屁，学长能这么没羞没臊地说出来，脸皮也真够厚的。而教授也对这话十分受用，二人这么一唱一和，学长那“大叔杀手”的形象活灵活现。

每幅作品角落里都有教授的签名，仔细看来，片假名的“シ”和“イ”中间夹着字母“RA”，不知道是不是精心设计的。而且字形都是打破重组的，所以若不特意告诉我，很难看出那是“白井”。设计得有些过于标新立异了。

但是，对于之前毫不知情的我们来说，这些作品确实看起来十分出色。虽然因写实痕迹略重而导致作品的艺术性稍显逊色，但其技巧却完全不像个外行人所为。

大家兴趣盎然地返回走廊的另一头重新查看每幅画作。只有匠仔，大概因为他曾登门拜访，所以大部分的画作都看过了，做出的评论也跟我们略有不同，他不时发出感慨：“啊，这幅兰花是新作品吧。”

就这样，大家有说有笑地出了本馆，粗略地转上一圈后，刚好绕白井府邸中心的西班牙式天井一圈。据教授说，这个天井的建成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以前这里只有一间副馆呢。我的曾祖父一家曾经生活在这里。这之后，祖父那一代修建了本馆，之前的旧馆就作为副馆保留下来了。再往后，父亲翻新的时候就将本馆和副馆连接起来了。”

“就是说，”瑠瑠几乎要将脸贴在玻璃上与夜色融在一起，她凝视着天井道，“这个院子以前是室内哦。”

“是的。以前房顶还在。”

“这么大的话，得有几间屋子呀。”

“啊，这里只是素土地面房间而已。以前还有一口井可以打水喝，但到了父亲的时候就完全把井填上了，现在想想真是空间的浪费。要是用来养养宠物什么的还行。原本父亲还想把本馆和副馆都拆掉重建，真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做些违背常规的事。不过，可能他还是无法忍受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毁在自己手里，所以虽然对房子做了颇多改动，但还是保留了之前的本馆和旧馆并选择在这里度过一生。我只能想到这一个理由啦。”

“但是，”高千环视四周道，“教授您也基本沿袭了这一方针吧。”

“唉，这倒是。我最终也做出了跟父亲相似的选择。一开始，我也想全部拆掉重建来着，后来就改变了主意，只是做局部改动，而不触碰根基。父亲改建的时候，我还在心里暗暗嘲笑他，干脆全部翻新算了，那样不是更划算吗。但到了我这一代，也如法炮制，走了他的老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不过，教授你和令尊不同，把本来连在一起的两间房子又分开了是吧。”

“嗯。我拆除了原来的天井，将本馆和副馆的两头各自相连，中间空出来的地方修上一个西洋式天井，不过，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可比半吊子的翻新费钱多了。”

白井府邸成一个片假名的“ロ”形。西洋式庭院位于正中间，本馆和副馆环绕四周。

但教授不只是对其父亲的单纯模仿，趁着这回改建，他还另外选址修建了一个书库，就是学长口中的“压轴好戏”。“话说，教授新修了书库吧。”匠仔大概对教授的新书库向往已久，他迫不及待地提出了这个话题。教授的藏书十分丰富，以起居室和走廊为主，只要有空间就被教授放上了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看不懂的外文原版书和厚重的专业书籍。光是这些就已经相当可观了，还有个专门的书库，由此可见教授家的书籍真是浩如烟海。

“噢，对呀对呀。”教授爱徒心切，他眯起眼睛说道，“我马上就带你们去。书库还特意装了隔音设备呢。今晚上不用拘束，尽情玩闹一番吧。”

“哦耶，”学长拍着手欢呼雀跃，“那真是太好了。”

“隔音书库？为什么要特意做成那样呢？”瑠瑠一语中的。

“里面放了我夫人的乐器。”

“乐器？”匠仔歪了歪头，“您夫人喜爱弹奏乐器？”

“嗯？啊，是的，”教授隐去了笑容，“我还没跟你说呢吧。我现在的妻子实际上是前一段时间刚认识的女朋友。”

“欸？”

大家一起发出了惊讶之声，但却总觉得有些客套的意味在里面。虽然我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他们，但细细想来，白井教授的哪一任妻子我都没见过。

“……就是说，教授再婚了？”

“正是。”

“前任夫人，那个，”匠仔的神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难以释怀，“冒昧地问一句，前任夫人出什么事了吗？”

别人都是既惊讶又迷惑，只有匠仔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他在房子装修之前来拜访过，那是接待他的自然是白井教授的前妻，而时隔不久突然被告知对方有了新的妻子，想必他应该有些难以接受吧。

“教授，难道您的前妻她……去世了吗？”

漂撇学长的神情有些不安，好像在说若是如此自己应该有所耳闻。作为安槻大学的“典狱长”，他一直自信通晓下至学生上至职员的所有动向。

“不，说起来有些难为情，实际上前几天，我和她协议离婚了。”

离婚……这个词听起来与白井教授格格不入。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都这个岁数了，是吧。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本以为能和她白头偕老呢。不过，至少孩子们都各自独立了，嗯。”

这和刚才那件事给人的压抑感不同——或者说，一种迷惑不解的气氛在众人间蔓延开来，大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我也是如此，但又不能对教授离婚和再婚的经过刨根问底。

“就是所谓的熟年离婚是吧，最近好像很多呢。”

“就是说，是由女方提出来的？”

瑠瑠问道。她可能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慌忙捂住嘴，但她会这么想也是情理之中。一般而言的熟年离婚，是指妻子因不满于从早到晚埋头于照顾丈夫和琐碎的家事，等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后，向丈夫提出离婚，趁机开始自己的第二人生，这是最常见的类型。可是——

“不……”教授挠了挠头，“准确地说应该是我提出的。”

多么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气氛越来越凝重了。

“啊——但是您再婚了吧。多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啊，是吧，是吧。”

漂撇学长试图用轻松的话语来圆场，但从大家有些心虚的表情来看，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小剧场。而我则想到了另一件事，很常见的一种情况——教授是个有钱人，他不仅改建了这么大的一间房子（而且他本人也承认这比装修新家还要费钱），还新建了一栋漂亮的书库。而与此同时，他又和前妻协议离婚了。因为是教授提出的，所以应该支付给了她一大笔抚慰金吧。

匠仔是在去年长假来这里做客的。那时候房子还没有改建，教授也还没跟前妻离婚，他还受到了她的招待。打那之后不过一年零两三个月的光景，白井教授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这变化是以一种耗资巨大的形式完成的。

即使如此（虽然只是从表面上看起来），这笔庞大的开销并未影响到他什么。从中可以看出教授的经济状况十分宽裕。后来我才知道，教授不仅从父辈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自己还写出了几百部专业书籍和杂文，这些都创下了不凡的销售业绩。虽说不是人气爆棚的第一畅销书，但大部分都是都是富有生命力的长销产品，其版税之类的收入远多于工资。作为一个从不相信大学教授的著作能卖出去的人，我对此感到十分震惊。总之，正因为他这么有钱，才有余力将一切东西舍旧换新。

房子也是，妻子也是。

刚才，我们为了观察河畔的情况，没来得及参观厨房，现在定睛重看，果然厨房装修得也十分华丽，足足可以举办一个聚会了。放着这么宽敞漂亮的厨房不用，却要去叫外卖，真是暴殄天物。我正这么感慨着，只听见谁发出了一声惊叫，原来是溪湖。

“怎么了？”

“小、小羽……”

我向着她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看见刚刚送到的怀石料理风的便当盒静静地放在那里。其中还有一个被打开了。

“这个怎么了？”

“你、你知道这有多少钱吗？”

“……很贵吗？”

“特别贵呢。”

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食盒里装着刺身和天妇罗，虽然这一搭配屡见不鲜，但食材一看就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像是竭力显示着自家东西的高档与雅致。餐具回收箱是漆器，上面记载着店家的名字。而据溪湖说，这是位于某高级宾馆内著名日式饭馆的系列食品。

“据说这餐厅的一人份的税前价格是——”

溪湖说出的价格，毫不夸张地说，令我几欲站立不稳。要是用这个乘以八……我的天，差不多赶上一个大学毕业生的初薪了。

“真……真的吗？”

“真的呢。真的真的。我在外卖单还是什么的商品目录上看到过，跟这个完全相同。”

唉——我叹了口气。教授果然是有钱人，这种印象越来越强了。

“教授这么破费，我心里真的很感激。不过，总觉得有点惶恐呢。”

“你看吧，”学长得意扬扬，“在我说的那家店买不就好了？”

今天来这的途中，大家本想共同出资买几种不同的鲜奶油蛋糕为瑠瑠庆祝生日（当然，瑠瑠不出钱），但在店的选择上，学长坚持要去一家物美价贵的店，说是好吃到令人感激涕零。嗜酒如命的学长，对甜食也是毫无抵抗力。换句话说，他是个辣食甜食都喜欢的“两面手”，对蛋糕更是情有独钟。“尝试一家新店的时候，首先应该尝尝它的泡芙。泡芙中见功夫。”学长煞有介事地大谈特谈泡芙论，但在我看来，他就是单纯地喜欢鲜奶油而已。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今天首先选择了草莓千层蛋糕。

“确实，那个时候我还觉得没必要弄得这么大张旗鼓，但现在回头看看，学长做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

“但是，那个赶不上这个的档次吧？老师也是的，明明可以不用弄得这么隆重嘛！”我这么说，听上去好像在批评教授缺乏常识似的。

“哎呀，好面子也是男人的天性嘛。”学长故作通情达理状，帮教授说着话，“不是挺好的嘛，这种料理平时可是连见都见不到，今天多亏了教授我们才能吃上。既然如此，我就领受教授的一番好意，不客气啦。”

“正好，小漂，”高千举起菜刀，远远地做出要刺学长的样子。“既然你都进厨房了，就别再那儿呆站着啦。过来帮帮我。”

“好、好的。”

现在在厨房里的有高千、溪湖、漂撇学长和我四个人，我们手脚麻利地准备着跟寿司一起吃的汤、饭后的下酒菜和其他食物。教授和匠仔、瑠瑠和葛野四个人还在书库中，面对着浩瀚的书海激烈地讨论着哈罗德·品特 [1] 和本纳德·玛拉默德 [2] 。我们四个人实在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便飞也似的逃回了本馆。

“匠和木下还可以理解——”溪湖歪了歪头，“牟下津竟然也喜欢文学，这让我挺意外的。”

我和学长私下交换了个眼神。

恐怕事实并非如此，葛野怕是根本不知道另外三人到底在说什么。弗兰克·奥哈拉 [3] 、罗伯特·佩恩·沃伦 [4] ，这两个人哪个是诗人哪个是小说家她也分不清，只是在提到哈罗德·品特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在NHK上映时才会有点反应，不过我敢打赌，她除了NHK以外，对别的一无所知。但是，她为了当好瑠瑠的贴身保镖，还是坚持留下来了。这倒不是因为向瑠瑠母亲保证过。

（瑠瑠由我来守护。）

葛野斩钉截铁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响。这是因为她和瑠瑠一样，都被人一厢情愿地思慕着、还因此吃到了苦头，所以才对其惺惺相惜吗？这应该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爱情吧？不知为何我对后者更有感触。就像溪湖对高千的感情一样。但转念一想，让瑠瑠和葛野吃到苦头的是同一个人。虽然这样说有些太不负责任，但若是因此两人之间因同病相怜而迸发出爱的火花，就太戏剧性了。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偷瞄正在切胡葱的高千的背影。“——不过，”溪湖从冰箱里取出姜，“白井教授的现任妻子真是年轻呢。还是说，教授故意把她画得年轻些呢？”

刚刚教授带我们去参观了他的书库，那里的墙壁上也挂着出自教授之手的女性肖像画。据说画中人是教授的新夫人，确实看起来很年轻。当然，这只是画作，多少会包含一些作者的主观因素在内，但即便如此，也令人很难相信这是教授的继室。一眼看上去，跟我们的岁数差不了多少。

“莫非，她比漂撇学长要年轻许多？”

“怎么会，溪湖，照你这么说，她得比教授的孩子们还小几岁呢。”

“不知道啊。没准就个学生呢。”

“欸？学生？为什么？”

“因为刚才匠仔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不是大吃一惊吗？”

切菜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高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但溪湖像是没注意到，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会不会因为他曾经见过那个女学生呢？”

“不会、不会，”学长断然否认，“一定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要是真有那样的美女，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溪湖大跌眼镜。“但、但是，那不一定是安大的学生吧。不是还有女子大学之类的——”

“要是那样的话，匠仔也无从知晓了。”

“那只是你主观上这么认为而已。”

“因为匠仔那家伙，连安大的女生都不认识几个。”

“虽说如此，他也可能有‘在哪儿见过她’这种感觉啊。”

“说起来，”我也有同感，“我也感觉匠仔看到那幅画后十分震惊呢。”

“震惊？我倒是没看出来——哪种震惊？”

“怎么说呢……”我虽有些迟疑，但还是决心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比如说吧，就是突然得知一直暗恋的女性，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嫁人了的那种感觉——”

高千仍是毫无反应。

“不对吧，小兔。画中女性怎么看都不像是匠仔喜欢的类型啊，对吧，高千。”

“是啊。”高千若无其事地再次拿起菜刀，一下一下地切着葱花，咚咚、咚咚……“不是他的菜，或者说，正好跟他喜欢的类型相反。他喜欢瑠瑠和药部小姐之类的。”

“但看那幅肖像画，有种华美艳丽的感觉。说句不好听的，看起来是那种跟教授完全不搭边儿的类型，他们到底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夫人会演奏乐器吧。”

“好像是这样呢。”

书库的三分之一都被形状细长的高档羽管钢琴所占据，看上去像是夫人的。房间里设施齐全，类似空调、除湿器的东西做得十分精致，都是些我没见过的玩意儿。而作为隔音设施的一部分，连特殊材质的窗户玻璃也做成两层。

书库比预想的要宽敞许多，十分气派，虽是府邸的点睛之笔却不显得浮夸虚荣。整个书库虽是平房结构，但举架极高，足足有两层楼的空间。横梁的木质即使从外行的角度，也能看出是昂贵的好木头。在这宽阔的空间里容纳着数量庞大的藏书，配上一架羽管钢琴，妙趣横生，可谓是装修得精致庄重了。

即便如此，这里却无半点促狭之感。书籍和乐器中间的空地可容十人左右围矮桌坐着谈笑。虽说只是书库，但却比普通住宅要气派得多。不，应该说地修建一座简易的独家住宅还要费钱。而我对教授原来家财万贯这一印象，在这里再一次得到了证实。

“我虽然对教授不甚了解，但从他还会作画这点来看，应该说对艺术有着一定的领悟力吧。而他又是身为演奏家的她的粉丝，一定常常去听她的音乐会，在这个过程中两人逐渐成为知己，并产生了更深层次的感情——有这种可能吧。”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就是那种精神上的交流吧？”

还有这种事情？恐怕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吧。

“但是，”溪湖猛地竖起食指，“有种婚外情的感觉呢。”

“欸？婚外情？”

“老师不是也说了吗，离婚的责任在他。换句话说，他现在的夫人曾是其出轨对象——你们不这么觉得吗？”

“唔……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看学长那闪烁其词的样子，似乎他也是这么想的，“唉，怎么说教授也都是男人——”

“就是说，他抛弃了——”高千将切好的葱盛到碗里递给高千，“糟糠之妻对吧。”

“抛弃，你这话说得——”

“我以前就听匠仔说过，白井教授和他的前妻结婚的时候，还是个研究生。”

“欸？”

“当时，老师不知因为什么和父母的关系不好，几乎要到了断绝亲子关系的地步。因此，他父母从不给他任何经济上的帮助。”

“这样啊，但是从结果上看，教授继承了父母的遗产，说明后来他们和解了吧。”

“不知道。不过就算没有和解，父母去世后遗产也就自然过继到教授的名下了，”高千的语气淡淡的，但内容却听起来很刺耳，“总之，教授的前妻支撑着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她出去工作，用赚来的钱供教授读研究生。而教授呢，长得就一副纯学者的样子，家务肯定也帮不上一点忙。妻子一边工作，一边包揽了包括育儿在内的全部家务，撑过了夫妻生活中最辛苦的一段时光。要我说，教授的前妻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糟糠之妻。”

“但是……”学长也许是感觉到了高千不动声色的愤怒，他态度暧昧地说道，“从表面上看，教授确实无情地抛弃了多年的结发之妻，但是这也只是从表面看。毕竟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这些局外人无从知晓。”

“这也是教授自己告诉匠仔的。就是说，他自己也十分清楚，没有妻子的付出就没有自己的今天——至少在当时，他对此心知肚明。”

“而他连这个都不顾了，说明他已经完全被现任妻子的魅力所征服了——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说嘛，”学长像是钻溪湖话的空子，“教授不是常常在喝醉之后炫耀他前妻多么多么好嘛，我当时还觉得他们感情好，特别羡慕来着。现在想想，他是在下分开的决心呢。想必，这也是令他相当为难的一个决定。”

“也许。但是，这事反过来想也行。”

……反过来想？我被高千的一句话吓了一跳。

“反过来想是什么意思？”

高千未答，瞥了我一眼。不，准确地说是瞥了厨房门口一眼，而我因为刚好站在那儿才偶然间与她的视线相对。她看上去像是在确认是否有人从书库那边回来了。

“我还是没改变根本的看法。”

“啊？”

“我此刻体会更深了。”

“怎么回事啊？”

“简单说，我最讨厌男人了。”

“什么嘛，现在还要说这个，大家不都知道吗？”

是吧——面对着学长求助似的眼光，溪湖有些迷惑不解。

同样迷惑不解的还有我。不过不是因为学长、而是高千说的话——根本的看法没有改变。换句话说，她的想法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不用说，自然是从今年寒假一起和匠仔返乡那时候开始的。

“你要相信我的心胸。不过，我还是详细地解释一下吧，漂撇，我对教授再婚这事，跟你持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漂认为教授是跟前任妻子分开后才与现任妻子邂逅的对吧？”

“差不多……”学长像是防着高千给他下套似的，用词十分谨慎。“就是那么回事吧。”

“那么，你说凭什么说白井教授和他前妻感情好呢？”

“这个嘛，我刚才也说了，我们喝酒的时候——”

“教授醉后常常炫耀自己的妻子有多么好。我知道，我也听说过好几次了。我妻子比我强，我有今天全靠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对呀。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从喝醉的人口中说出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啊。”

“啊？”

“我觉得，人就算是喝醉了，也有绝不能吐露的秘密。”

“喂喂，可没有那种事。”

“有的。绝对不能说。就算是说了，那也是希望别人相信的话。”

“我不明白。我一喝醉就会吐露真言，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么说有点像刁难人，但那是因为他自己也对此坚信不疑。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刁难人暂且不论，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别扭。你的意思是教授故意在酒后炫耀自己的妻子，其实那不是真心话，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才这么做的？”

“不是为了让‘我们’相信，而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自己说给自己，嗯。”

“刚才也说了，教授对自己的妻子有负罪感。正因为她无怨无悔的付出，才有了今天的自己——我不是那么不知道感恩的人，才做不出抛弃糟糠之妻这样的事呢。”

“你的意思是，他每次喝醉后都要这么告诫自己？”

“或者说，他以此来抑制自己的欲望。”

“抑制……欲望？”

“过去到处宣扬自己的妻子多么多么好，可突然有一天就和她离婚了。这像什么话！所以，他为了避免误入歧途，先给自己打一剂预防针。”

“等等。听你的意思，教授本就有离婚之意了。我感觉这是你的主观臆断。”

“这不是我单方面的臆断，而是事实。”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呢？”

“现任妻子现在没在家吧。她虽然知道我们要来，却在这个时候因急事出门了。而且，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有回家的迹象。虽然不能断言，但我觉得实际上并不存在什么非出去不可的急事，而是教授有意不让她出席宴会，以免落下话柄。因为教授自己问心有愧。虽然他在跟匠仔的谈话中不小心说漏了再婚这一事实，但其本来的打算却并非如此，可能我们不问，他根本不会说自己离婚又再婚的事。”

“这怎么听怎么像你想多了。”

“换句话说，他至少压低了姿态，没有明显地流露出再婚的喜悦之情。这可能也跟他炫耀前妻是同样的心理——即对前妻仍抱有负罪感吧。”

“就算你的猜想全部是对的，我也不觉得教授在认识现任妻子之前就有离婚的念头。”

“不，他有。”

“喂喂，说什么呢。”

“认清现实吧。他不是已经跟前妻离婚了吗？”

“所以说你是从结果来臆断的——”

“你想想刚才匠仔说过的话。”

“匠仔是在去年的长假来这里做客的。那时候教授还没和前妻离婚。那大概是一年零两三个月之前。”

“是啊。所以呢？”

“那时候，教授就已经有装修的计划了——这么想合情合理吧。只不过匠仔那时候还没听说此事。”

“是啊，这不奇怪。那时候计划应该已经提上日程了，因为即使是新建，一般一年前就会和从业者讨论计划了，更何况改建比新建更费工夫。可能那个时候改建的计划已经进行了很大一部分了，只不过没来得及和匠仔说而已。

“那修建书库的事情呢？”

“那件事当然说了。”

“和改建同时进行吗？”

“应该是这样的。刚才我匆匆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无论是天棚上的横梁，还是壁挂式两用书架，都是由上好的木材制成的，给人感觉十分精致。估计这事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精心计划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匠仔说过吧，去年他上门拜访的时候没能好好地参观教授的藏书，因为大部分都在纸箱中放着。”

“那个时候，书库的建设就已经和改建同时开始了吧。”

“原来如此。”高千双手掐腰，慢慢地向学长靠近，“那，隔音设备的计划也应该开始了。”

“隔音……”

“教授的前妻喜欢弹奏乐器吗？”

“不……听刚才匠仔的口气，应该不喜欢。”

“一般人应该不会想到要给书库隔音。应该是事先想好要在里面弹奏乐器才进行的修建计划。也就是说，去年匠仔来这里做客的时候，现在的妻子已经在与教授进行着很密切的交往了。”

的确如此。学长一时间也无法反驳。

“就算当时教授还没有和前妻离婚，但改建和建设书库的计划中都没有她。”

就是说，教授确实出轨了，他与前妻离婚后，又跟出轨对象结婚了。

“他在还没有跟前妻离婚的时候，就盘算着要把出轨对象接过来了。要我说，简直是卑鄙无耻。”

高千那句“卑鄙无耻”振聋发聩，我几乎要堵上耳朵。

“这不正是教授以前就想抛弃前妻的最好证据吗？他之所以会投向其他女人的怀抱，当然有那个女人自身的魅力因素在里面，但主要还是因为教授以前就蠢蠢欲动了。”

“也许吧。可是，这一切不过是你的推理，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无论听起来多么有道理，都只是你从教授离婚这一事实出发进行的推测罢了。”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因为只有事实才是最无可撼动的。”

“高千，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你说一直以来，教授在公开场合炫耀自己的夫人都是为了给自己打预防针，以此来抑制自己对婚姻不忠的愿望。但事实若真如你所说，那么教授这回离婚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这样一来他之前那些努力相当于全白费了。所以他这一选择可以说是真诚的。”

高千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沉默不语，久久不发一言。这个场面可是十分罕见，至少我以前是从未见过，只有这一次。

“你明白吗？”

高千无话可说。

“所以，迄今为止教授可能都是真心实意为其前妻感到骄傲的，而离婚也是因为遇到了足够好的人，足以让教授有勇气告别过去的人生。至少，我们这些外人，带着点善意的目光去看待这件事，也无可厚非。”

“这只是……”高千终于开口了，她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学长，“男人的强词夺理罢了。”

“这跟男女无关。我只是想说，就算教授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也应该由其前妻去指责他，而我们又没有真凭实据，不该在这里遑论是非。至少，这样做并不体面。”

今天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只是一瞬间，我仿佛瞥见了高千的眼角泛起了淡淡的红色。当然，她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表情。

“是啊……你说得对。抱歉。”

“没必要跟我道歉，我理解你的心情。这毕竟是从研究生时期开始就陪伴自己三十余年的人，可以说是糟糠之妻。说句实话，我听说教授和前妻分开的时候，也觉得有些想不通。但是，夫妻之间的事，男女之间的事，外人是无从知晓的。男性之间，或者是女性之间，都是一样的道理。外人是没资格说三道四的。”

“有的人就算不离婚，心也隔得很远吧。”

“正是如此。不是说不离婚就好，因为有人即使仍维持着婚姻关系，可事实上也进行着不忠行为。这种名存实亡的关系，性质才更为恶劣吧。”

“我的父亲就是如此。”

“欸？”

“他选择了一条更加充满谎言的道路。我哥哥倒是没有像他一样只做表面功夫。但是，我也不认为他比父亲强多少。”

这——我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高千竟然提到了她的家人。这件事，恐怕也只有匠仔知道了……不过，她除此之外再没说别的。

“……我之所以纠结这种无聊的事，可能还是因为我怕被人背叛吧。”

这句话的分量可是相当之重。高千竟然会在人前示弱……

“不是那样的。”

但是，学长一下子就否定了她的说法，把我吓了一跳。

“……什么意思？”

“我不觉得你是怕人背叛。”

“真是出人意料。我也是人——这是谁的台词来着？”

说起来，学长好像以前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不也是你的台词嘛，我故意解释得不好听些吧。高千你怕的才不是那种事呢，我敢肯定。你才不是那种被人背叛了就一蹶不振的人呢。你之所以会坚信这是你的软肋，是因为你想隐瞒些什么。”

“……我吗？我想隐瞒些什么呢？”

“生而为人，总会有遭人背叛的时候。”

高千无动于衷，比平常更显沉着。但是，我明显感觉她越来越紧张不安。

“反过来想的话，一切都能说得通了——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反过来想……我偷偷地望向高千。不知怎的有种预感。

果然——

果然，她在看我。

反过来想。这正是高千对我说过的话。就在不久之前。

“你是这么说的吧——为了接近我才利用了匠仔。”

是的。

就是因为这个。

“但是，这发过来想也成立。就是小兔你为了接近匠仔才利用了我。”

欸？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说了，不是这样的。

“是呢。也许事情不是这样的。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事实就是，小兔并非受到谁的指使，而是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思去接近匠仔的。”

不、真的不是那样的。

那是……

毫无疑问，高千在反思她曾对我说过的话。其证据就是她看我的样子就像一个罪犯在看他的同伙一样，这对她来说可是十分罕见，甚至有些恶作剧的意味。

很快，她轻笑了起来。毫不介意地。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说得对，小漂，总而言之，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反馈给你，我的想法太阴暗了。”

漂撇学长对刚才高千和我的眼神交流一无所知，看她这么简单就认输，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学长翻翻眼睛往上看，两颊咯吱作响。

“这个嘛，也不是说只要认输就行了，这个社会没那么简单。我虽不是女性，但也觉得女人很不容易。因为这是个男权社会。大多数的男性——不只是男性，大多数的女性也一样——都是按照这个原则来生活的。在这个事事以男性为主的社会里，女性很难活的游刃有余。所以，身为女性，可能需要更加坚持原则一些。不过虽说如此，偶尔采取更加灵活的态度也比较重要。”

也许是对自己的滔滔不绝有些不好意思，他说到一半突然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怎么啦，小漂，怎么突然语无伦次啦？”

“你这么轻易就认输了，反倒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你瞎担心什么呢。”

高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容一如既往地让人无法抗拒。

“现在可能让着你点了，但真要到了要坚持原则的事上，我是绝对不会让步半分的。”

“坚持原则的事情——”

学长刚想继续问下去，却突然像心领神会似的点了点头。

“这样啊。原来如此。”

“是的。”

“那可就不得了喽，不，这不该是我的台词。”

“为什么？”

“说白了，男人是不知道女人真正的厉害之处的。只有女人才懂女人。”

“哎呀，哎呀，这话说得可真成熟啊。都不像你了。”

“不用谢我，心领了。虽然我不知道教授的前妻到底是谁，但我很同情她。”

“装博爱可不行哟。还是说，这才是你口中的‘灵活的态度’呢？”

“欸？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那个，”溪湖突然插话，“高濑觉得，父母虽然没有离婚，但还是分开为好是吗？”

高千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刚才竟然也忘记了溪湖的存在。她微微苦笑着，像是又一次反省自己的失言。

“……这个嘛，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也这么认为。明明关系都恶化成那样了，干脆直接离婚算了。”

“你说你的父母吗？”

“是的，他们没有离婚。至少现在还没有，因为一些很无聊的理由。”

“什么理由？”

“因为父亲是基督徒。”

漂撇学长和高千对视一眼。“……基督教禁止离婚吗？我不太了解。”

“不知道。我从小就被父亲硬拉着去教堂，但因为觉得牧师的布道十分无聊，基本没听过。所以直到现在，我对《圣经》啊、上帝啊都不甚了解。我虽然在不懂事的时候就接受了洗礼成了基督教徒，但根本不相信有上帝的存在，也没读过《圣经》。但一直到高中时期还不得不定期去教堂做礼拜，烦都烦死了。上大学之后离家远远的，我才松了一口气。”

说起来，溪湖是东京人。她没有选择在名校林立的东京上大学，而是特意跑到我们这小地方来（虽说安大也是国立），可能就是想摆脱其父亲的宗教束缚。她说话的口气中带有微微的厌恶。不，或者应该说是自嘲更合适？

“最烦的是，明明我自己既不相信神也不信什么别的，却因为被父亲拉着去教会而被所有人看成基督徒。”

溪湖突然插话高千和学长就够突然的了，而她又突然谈起了自己的身世，令人感觉很冒昧。我后来想想，也许溪湖是想表示自己有话要说，或者是在她眼里，高千和学长完全沉浸在他们二人的小天地里，根本顾及不到她了（话说她今天穿了乳白色的无袖，跟高千同款不同色，那是她昨天刚刚买的）。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因此故意和他们闹别扭。说穿了，她就是借别人慨叹身世的机会，彰显自己多么地不幸，借此来压过别人一头。

“我连受洗的教会属于哪个宗派都不知道。”

“但是，长谷川，宗教不就是这么回事嘛。嘴上说着自己是佛教徒，其实心里却不一定那么虔诚。还不如说，是为了红白事方便才借佛教之名的。这不就是大部分日本家庭的现状吗？”

“也许是吧，但是我父亲却不是图方便，而是虔诚地信着基督教。他还在基督教式的婚礼上发誓要永远爱着自己的另一半呢。”

“就是经常在外国电影里看到的那种，在神父或者是牧师面前宣誓是吧。”

“换句话说，好像离婚就是破坏誓言的行为，相当于间接地背叛神明。我也不太清楚。至少父亲是这么想的。所以，无论母亲向他提出多少次离婚，他都充耳不闻。”

“你母亲那边想离婚？”

“是的。总之她就是想离开父亲，可父亲却对婚姻关系十分执着。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这不正是刚才的话题嘛，夫妻间的事情外人无从知晓，即使同为家人也一样。但是，他们两个有时会同时在家，这时家里的气氛便十分紧张，空气中都充满了火药味，叫人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他们两个为了一点小事就会吵起来，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离婚。到底在忍耐着些什么呢，我打小就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对神明尽职尽责呢？明明赶快分开更好嘛。那样的话，不仅是对母亲，对父亲也是解脱。”

“可我还是不明白，”学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片面地看问题是无法得知其真相的。可能你父亲只是对母亲心存留恋吧，他不想和你母亲分开。但他就算好好地跟你母亲说，她也不会理他，所以无奈之下他只好拿宗教当幌子，借宗教之名继续维持婚姻，也有这种可能吧。”

“就算如此道理也是一样的。母亲曾经说过，当初刚结婚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就已经陷入僵局了。本来母亲在结婚前夕就想悔婚来着，但是父亲说两人订婚礼已经办了，跟牧师也打好招呼了，现在突然说婚不结了的话，面子上过不去，他不顾母亲的反对，硬是跟她结了婚，所以两个人才这么不情不愿地过到了现在。母亲现在还常常抱怨父亲不负责任。”

“为什么母亲在婚礼前就反悔了呢？”

学长歪着头问道。高千从他手里把还没开罐的啤酒抢了过来，并示意他把啤酒留到一会儿大家一起干杯。

“他们最开始应该是互相喜欢的吧？所以才会到了结婚这步。”

“这可能也跟宗教有关吧。母亲原本不是基督徒，她之前既没去过教堂也没读过《圣经》。她与父亲在一起后，他一定要她婚后也接受洗礼。这么离谱的事在恋爱期间说说也就算了，但两人订婚后他又提到了这件事，母亲就有些动摇了。如果父亲能在这时悬崖勒马，采取更加灵活的处理方式那还好说，但他一意孤行，毫不考虑母亲的心情，母亲便从此心灰意冷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原来如此。”

“当时的我尚还年幼，完全认识不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但大概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吧，情况就愈发糟糕了。家里变得乱七八糟的，不，那简直不能称之为家。”

“父母常常吵架？”

“比那更糟，母亲根本不着家，整天在外寻欢作乐。”

“寻欢作乐？”

“我后来听外婆说，母亲在多次向父亲提出离婚无果后，便破罐子破摔了。她根本不管父亲怎样，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把年幼的女儿，也就是我，丢给外婆照顾就不管了，自己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游荡，身边的男人总是换。她也够奔放的了。”

“这什么事啊……唉。”

母亲不像个样子，但把这些事尽数讲给外孙女听的外婆也够神奇了，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我虽有些介意，但溪湖却提也不提。

“她为了让父亲看到自己和别的男人调情的样子，故意将在街上哄骗过来的男人带回家。虽说她是我的母亲，但也够不像话了。”

溪湖一边说着，情感的天平仿佛倒向了母亲那一边，反而笑得更爽快了。可以想象，她的外婆可能就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把实情尽数告诉自己的外孙女的。恐怕，她也在帮助自己的女儿反对一意孤行的女婿吧。

“那父亲见状有什么反应呢？”

“他倒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坚决地拒绝了母亲的离婚要求，除此之外便无可奈何了。他一味强调自己是基督徒，绝不能因为外力干扰而被迫离婚。他只是沉默着，把一切都忍耐下来。他这种消极的态度令母亲烦躁不已，愈发在外胡作非为了。整件事逐渐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中。”

“以前就算了，母亲直到现在还依然故我吗？”

“大概在我上初中前后，母亲总算收敛了。因为纵欲过度，她身染疾病，这是一个原因，更多的是外婆要她为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女儿考虑，让她收敛一点以免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

“那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虽然不再跟男人纠缠不清了，但也下定决心不让这段婚姻束缚住自己，家务什么的也是完全不做。早上不耗到父亲上班绝不起床，无论父亲加班回来多晚多累都不给他做饭，也不给他准备洗澡水。以至于父亲的眼睛曾经一度差点儿失明。”

“什么？失明？”

“据说是营养失调，连替他看病的医生都惊呆了。也难怪，他连饭都没法好好吃。从那以后，父亲就养成了在外面吃素的习惯。”

“就是两人一直都冷战喽。”

“是的呢。所以我得知被安槻录取之后真心松了口气。啊，这样一来就不用再被卷入无聊的纷争中去了。”

“溪湖是独生女吗？”

“当然了，夫妻关系那么恶劣，还能生出几个孩子呢。”

“听你这么说，确实两个人分开会比较好。”

“是啊，但是，”溪湖暂时打住话头，像在沉思着什么一般，“前两天母亲从家里给我打来电话——说她的心意逐渐动摇了。”

“对你的父亲吗？唔。”

“但我觉得这不是件好事。据母亲说，她虽然被父亲强制着受洗，但却不是名副其实的基督徒。她既不信神，也不去教会。但外人都用看基督徒的眼光看她。”

“这是当然吧。”

“比如，耶稣是由处女生下来的啊，死后七天复生什么的啊，每当别人问到她为什么信这些不符合科学的教义时，她就十分苦恼。”

“苦恼，你母亲吗？为什么呢？她直接告诉别人自己不信教不就得了嘛。”

“就是说嘛，”溪湖刚刚的爽朗神情消失了，脸上换成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仿佛被母亲的苦恼给感染了。“我也是这么说的。别人问起来就说丈夫是基督徒，自己实际上并不信。这么说不久解决了吗，这样一来事情也简单得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也没法很好地解释这件事。她强调夫妻要忘掉一方的想法和观念，共享同一立场。更加准确地说，是一种被迫与之共享的感觉。他们之间既没有爱情，价值观和思考方式也不相同。但世人的目光却将他们紧紧绑在一块儿。”

“二人虽然关系紧张，但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命运共同体。而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种印象所左右，是这么回事吗？”

“是的，就是如此。”与高千的一语中的相比，溪湖似乎更喜欢精准的总结，她更加起劲儿地说道，“被左右，就是这么回事。我母亲也是这么说的。有一天猛然发现，自己被世间的看法牵着鼻子走了，比如，她有时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丈夫更温柔一点，或是虽然自己不信教，但偶尔陪他去趟教会也好什么的。但每当她意识到这点，都会无比地嫌弃自己。先不论这是不是所谓的日久生情，但据她说，夫妻就是一个无法完全按照一方的想法和意图行事的存在。为此她常常发牢骚。”

当然，我还没有体验过夫妻这种关系，但总觉得好像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因为人和人际关系，并不是总能用道理去讲清楚的。

“而且母亲还说，自己并不属于不幸的人。”

“不属于不幸的人？母亲吗？她不是常常慨叹自己婚姻不幸吗？”

“这肯定是她的不幸了，但母亲说自己归根结底只是个小人物，并不是真正的不幸之人，而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本。”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啊？”

“比如，如果我年幼的时候就身染重病夭折的话，那她可能就是真正的不幸了。”

似乎溪湖母亲嘴里的不幸，带有一些戏剧性的色彩。

“虽然我觉得这种事对着本人说不太吉利，但母亲说，如果她身上发生了这种真正的不幸的话，自己一定就可以毫无顾虑地否定神明的存在了。”

“就是说，你母亲开始相信所谓的神明了是吗？”

“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但母亲否认了，我到现在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但每当别人问起为什么你要信教的时候，我常常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明明自己不是基督徒没必要这样，但就是很迷茫。明明直接说自己不信教就行了，但就是说不出口。因为我没有否认其存在的决定性证据。所以，我要是背负着什么真正的不幸的话，也许就能彻底抛开神啊佛啊什么的了。她就是这么感慨的。听了母亲的抱怨，总觉得未能经历真正的不幸才是她最大的不幸。我就是这么感觉的。”

换句话说，她最大的不幸就是既没有信奉上帝的理由，又没有否定神明的证据，处于一种半吊子的状态。

“而且，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母亲还说，最近她渐渐理解了父亲的想法。”

“欸——”

“据说，已故的祖父也是一位严格的基督徒。父亲会信教也是受了他的影响。换句话说，如果父亲生在别的家庭，就不会像现在这么顽固不化。这点十分值得同情。母亲如是说。但我觉得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咦，你怎么知道呢？”

“这很明显嘛。母亲之所以会说出这种话，就是为了让我回家而采取的一种手段。她做出修复夫妻关系的姿态，目的就是创造出一个更好的家庭环境好让女儿可以放心回家。”

原来如此。

“因为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所以养老大概只能靠我了，可能这才是她的真实想法。但按照现在这个趋势，我毕业之后可能就会待在安槻了，母亲因此十分担忧。所以她最近才频繁地打电话向我做出同情父亲的姿态、说一些日久生情这样口是心非的话。”

“对了，长谷川自己是怎么打算的呢？现在大三了，也到了该考虑将来具体做什么的时候了吧。比如说，留在安槻找工作什么的。”

“说实话，我自己也在考虑这事。我不想再回东京了。不，在东京定居倒是没问题，只是不想在离家近的地方，绝对不要。父亲直到现在，还在说些绝不许我找非基督徒这样的胡话——”溪湖轻笑一声，“不过，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根本就对男人没兴趣的话，会作何反应呢？”

溪湖误会了自己——我突然意识到，恐怕她并非同性恋，只是自己觉得自己对男人没兴趣而已。她的父亲既不许她和非基督徒恋爱，更不许她和那样的人结婚。这样的话自己干脆看也不看他们，她就是这样的心理，是对严格的父亲的反抗。所以她才毫不掩饰地显示自己对高千的好感，借此来证明自己就是喜欢女人。这么想来，就可以解释她既没有那么积极地爱着女性，也不是特别嫌恶男性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了。当然，我的猜想是否正确，就是另一码事了。

晚餐本来要在本馆举行的，但由于匠仔四人迟迟没有从书库回来的迹象，我们考虑到反正晚上也要在那边喝酒，干脆把做好的菜全部搬去书库，在那里办生日宴了。

大家分工明确，将汤锅、碗筷和小碟尽数运往书库。我两手拿着塞满听装啤酒的袋子来到走廊，差点儿撞到呆站在那里的溪湖。她抱着个托盘，神情有些落寞。

“怎么啦，溪湖？”

“可能……不行吧。”

“没事吧？”我担心她是不是不舒服，小声对她说道，“我来拿托盘吧？”

溪湖懊恼地摇着头。“高濑……果然。”

“高千怎么了？”

“果然和漂撇学长——原来如此。”

“欸？啊……”

溪湖完全误会了。她十分着急，其实完全没必要的。

“……他们俩那么好。”

“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嘛。”

“他们刚才讨论得那么热烈，虽然有点火药味，但气氛很好。虽说讨论还说气氛好挺奇怪的，但光看着就……”

看着泪眼婆娑的她，我又不禁怀疑自己刚才的想法是不是错的了。溪湖果然喜欢高千吗？不，应该是她自欺欺人太久，导致自己内部都发生混乱了。

“他们给人感觉并不只是朋友，而是心意相通。”

“可以说是好朋友吧？”

“一定是恋人吧。”

“不，绝对不是。”

“为什么，”溪湖紧紧地盯着我的脸，“由纪子为什么那么肯定呢？”

“……这个嘛，”我直言不讳地说道，“刚才高千不是说了嘛，不能退让的时候绝不退让。”

“……所以呢？”

“我觉得那就是暗语一类的东西。”

“暗语？”

“就是我们外人虽不得而知，但两个人之间心知肚明的事——”

话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惊呆了，但一定是这样的。高千借此向学长委婉地传达某件很重要的事。

“但两人彼此心知肚明什么呢？我们不知道吗？”

“这个嘛，我倒是能想象出来。”

“欸？什么呀？怎么说？”

“我都说了这不过是想象。”

“没关系，告诉我嘛。”

“她说这话之前学长不是也说了嘛，可以把事情反过来想。”

“高濑实际上并不怕被人背叛——那句？”

“是的。”

虽然不知道高千是不是真如学长所说的那样不怕背叛，但背叛她的绝不会是他自己。但这么说的话，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所以呀，她的那句绝不妥协就是在表明她自己不会再迷茫。”

“不再迷茫什么？”

“这个嘛——”

绝不原谅将匠千晓从自己身边夺走的人，一定会还不留情地击垮他。她虽然对此坚信不疑，但还是有所顾忌不能说出口。所以，我和溪湖有一天可能就会成为她打击的对象。

学长刚刚的话在耳边回响。

只有女人才知道女人的厉害之处。

至理名言。

注释：

[1] 英国剧作家及剧场导演。著作包括舞台剧、广播、电视及电影作品。品特的早期作品经常被人们归入荒诞派戏剧。

[2] 美国作家，代表作有《店员》《伙计》《新生活》等。

[3] 美国最著名的纽约派诗人，其诗采用口语及开放的结构，即兴、反理性，在幽默机智中又有荒诞感、梦幻感，突出地表现了诗人的个性，开创了反文雅反高贵的诗风，影响很大。

[4] 美国第一任桂冠诗人。早年为“新批评派”代表之一，晚年诗风发生重大转变。他的诗歌典雅而通俗，急促的节奏中常常折射出感伤和忧郁，表现了当代人的孤独和异化感，揭示了一个善恶并存的世界。

返校7

她的目的十分明确。

绝对不会错的。

她以教授妻子的身份，潜伏在我身边。

不。

准确来说，她将我置于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又一次毫无防备地露出脸来。

腰上泄了劲，藏不住自己了。

高千依旧背对着我。

匠仔跟她面对面。

他应该已经看见我了，但眼睛里依然只有高千。

美也子是如何接近教授的呢？不，白井教授是我的指导老师以及我们私交很好这些事，调查起来都并不费力。只要有心，应该可以查到。她调查了我身边的人。这从昨晚上她有意无意说出的话里就能一窥究竟。

之后，美也子引诱了教授，诱使其与自己发生了肉体关系，又用尽手段，致使教授抛弃了糟糠之妻。

教授大概对美也子十分痴迷吧，这点从那件乐器中就能看出来。那架拨弦古钢琴是定做的，由专门的匠人亲手打造的、世界上独一无二。

嗯，确实价格不菲。那个价格，弄不好都能买一间二手房了。

但是，那样的好东西给她用，无异于暴殄天物。一想她边弹边唱的情景，就令人感觉怪怪的。那绝对只是她自己要的，实际上教授压根儿不会听她的演奏。想来是因为她对音乐的痴迷还未完全消失吧，而那架钢琴放在那里便是对她心灵上的一种慰藉。当然，我也不能把话说死了，也许她平时确实在练习弹钢琴。不过，她到底弹没弹也不是问题的关键。

关键在于，那么贵的钢琴，教授二话不说就买下来送给她，说明他已经彻底被她迷住了。为了满足她对于乐器的渴望，教授不惜将原本设计成书库的房子改建为音乐之家。

美也子拿下教授之后，紧接着就把矛头指向了我。现在回想起来，白井教授以为木下庆祝生日为名邀请我们来这里做客，恐怕也受到了她的指使。策划整件事并不难，只要跟教授说趁着这次新家建成，邀请学生们来参观做客就可以了。而我在这其中的可能性很大，而实际上也正如她所愿，我来了。

我可以打赌，美也子一定是趁我们来之前找了个借口躲出去了。你知道她为什么故意这么做吗？

因为她担心自己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会引起我情绪的波动。

最坏的结果是，我看到她之后直接转身走人。因此，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她为我们留出了充裕的时间，等到大家都稳定下来、确定在教授家过夜之后再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显示她的打算。我非常不情愿地说，她选择了一种最明智的出场方式。她用这种方式委婉地告诉我，她已经具备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就算逃跑也没有用……

她还会追上我的。

为了毁掉我。

追随我至天涯海角。

就像曾经毁掉我哥哥那样。

也许，美也子主观上并没有这样的意图吧。她只是自然而然地觉得，母亲追随儿子是天经地义的。

但正是她对我的这种执着，才意味着毁了我。最后一定会如此。哥哥的事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而且。

而且，这正是……最坏之处。

美也子既没料到也没期望过这个吧。这个对她来说，大概是意外的好运气。

但对我来说，却赶上了最坏的时机。

那就是……

那就是，你和我在一起。

高濑。

听到匠仔叫她“高濑”，我不由得向后缩了一下。

“我……我，”匠仔宛如听到惊天巨响般地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把你卷了进来。一下子、一下子就，做了做了最不该做的事。已经……已经无法挽回了。”

“总算绕回来了。”高千紧紧地抱住踉踉跄跄的匠仔，“你再说得详细点儿吧。我知道美也子和你是母子关系，也知道你怕她。但是为什么这件事会牵扯到我呢？而且，我还有一处不太懂的地方。”

“那个人……”匠仔在她胸口懊恼地摇着头，“你觉得她会一直老老实实地甘做白井老师的妻子？”

“……什么意思？”

“只要我还在念大学，换句话说，只要我和教授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她的身份就会是他的妻子。”

说起来白井教授特别希望匠仔能继续读研究生，接着留校搞研究、写论文，继承自己的衣钵——

难道说……

难道说，美也子是预见到了这点才去接近白井教授这个人的？成为他的妻子的话，几乎一生都可以待在匠仔身边了……

“但是，要是我知道了她的存在，可能就会马上逃得远远的。无论最后留不留在大学里，都会有意与白井教授保持距离，可能还会疏远他。美也子应该也想到这一点了。”

“问题就在这儿。我迄今为止所说的，可能归根结底不过就是我的多虑罢了。因为正如你所说，我若是介意她的存在，跟白井教授保持距离就行了。长远来看与她并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她还是跟教授结婚了，就为了这一个目的。”

“正是如此。但是，这也有好处。白井教授是美也子计划下一步的据点。”

“据点？”

“她在我身边搭建自己的前哨堡垒，藏在其中慢慢地寻找。这就是她的目的。”

“慢慢地寻找——找什么？”

“我……”匠仔如同被什么东西噎住，含混不清地说道，“她在寻找一个与白井教授不同的人，就算我与那个人保持一定距离，也不能轻易离其而去。”

“不能轻易离开的人——”

“我一生都不愿离开的人……”

匠仔凝视着高千。

“这一辈子……我这一辈子都想与之携手共度的、这样的人。”

第七章 宣告丧失监护权

“对了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放不下，觉得很奇怪。嗯……那好像是在我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发生的事。”

溪湖一马当先，挑起了话头。

大家最开始仿佛被昂贵的怀石料理（虽然没问具体价格，但一看便知）的高价所震慑，都老老实实地坐下吃饭，但酒一摆上来，便一个个故态复萌，情绪高涨起来了。而且，也许是为了彻底消除之前的阴郁气氛，大家比平时闹得更来劲儿。在座的共有八人，就算每个人都尽量压低声音，但气氛仍是十分热烈吵闹。就算是置身于隔音设施精良的书库中，我有时也会为我们的喧闹而感到难为情。

买来的鲜奶油蛋糕瞬间就被大家一扫而光，完全进入喝酒环节之后，为瑠瑠庆生的初衷被忘得一干二净，感觉跟平常的聚会毫无差别。虽然这并不出人意料，但在发生了那样的事后，这样的气氛可以说是求之不得了。

学长兴致勃勃地抓起高千做的沙拉，“哟，挺有两下子嘛，但还远远赶不上匠仔哟。”他今天专讲些惹人讨厌的话，这种话平时很少从他嘴里说出来。

“啊，那真是万分抱歉了，”高千毫不含糊地接道，“我生气了，以后再也不给你做好吃的了。你想吃什么找匠仔去吧。”

“这么说有点那个，”瑠瑠难为情似的小心翼翼地向高千蹭过去，“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话音刚落，周围吵吵嚷嚷的声音便一齐停了下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从失落情绪中恢复过来。“那、那个……”本想跟高千私下说的瑠瑠有些狼狈，她用恳求的眼光看着学长。“对不起，请别生气。”

“我吗？为什么？”

“那个，就是……我一直都不太理解为什么像高濑这样的人会和边见学长关系这么好。”

“什么啊，这当然是因为我有魅力啦。”

学长好像在说就连高千也抵挡不了他的魅力似的，啪地拍了她一下，嬉皮笑脸道。

“并不是，总在一起也不代表关系好哟。”

“扑哧”——瑠瑠笑了出来，“但是……因为今天的事，我总算有些明白了。边见学长跟外表不同，这么说有些失礼，其实是个非常可靠的男人。”

葛野似乎想起了前天的雁住事件，她赞同似的连连点头。或者说，相比学长的真实人品，她更为瑠瑠能恢复正常而感到高兴，因为就算日后有人旧事重提，瑠瑠也能坦然置之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难怪高濑这么信任他。”

学长被瑠瑠和葛野这两个可爱的女孩子交口称赞，不禁得意扬扬。他像个肚子鼓起来的青蛙一样，向后仰去。高千倒是看不下去了，用手指猛地戳了一下他那突出来的下巴，差点儿将他推倒在地。不过，他马上一个鲤鱼打挺霍地站起身来，腹肌之发达不可小觑。

看样子，瑠瑠和葛野也跟刚才的溪湖一样，误解了学长和高千的关系，不过那又如何呢。我这么想着，心情忽然开朗了许多。

困扰已久的谜团终于解开了，瑠瑠露出了笑容，受到其感染，大家也都开心起来了，纷纷分享出儿时经历的“不解之谜”。葛野、瑠瑠和溪湖三人这几天渐渐习惯了我们这种“余兴节目”，加上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令人不快的事情，她们也想通过头脑风暴彻底地放松心情、祛除霉运。所以，溪湖第一个举起手来要讲小学时的经历。

“我家的那条街上发生了一起连环诱拐案。”

欸？喂喂，诱拐案？这样一来话题不就又突然沉重起来了吗，这还怎么祛除霉运呢？

“啊，虽说如此——”溪湖像是意识到大家有些不安的态度，她笑着摆摆手说道，“也没那么严重啦，只是事有蹊跷罢了。”

“但既然是诱拐——”不愧是学长，感觉十分敏锐，他马上就对这样的话题警觉了起来。“就有被拐走的人对吧？”

“是的。”

“而且，连环意味着，”教授也一本正经地说，“潜在的危险。”

“有几个孩子相继被拐走了，但是谁也没受伤，当然也没死。而且绑匪也没索要赎金，相反，他还送给孩子们礼物。”

“礼物？”

“被拐走的孩子们，都拿着绑匪给的礼物回来了。而且礼物都是些可爱的动物布偶。”

绑匪把孩子们拐走后又让他们各自带着动物布偶回家了，确实挺神奇，至少听上去不血腥。这样的话继续听下去也没关系，大家在心里下了这样的判断，用沉默催促着溪湖继续说下去。

“嗯，毕竟这是以前的事了，到底是几月几日我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关键在于，被抓走的孩子们都有个共同的名字。”

“同名？”

“是的。她们都叫keiko [1] 。”

欸？大家伸向饮料和点心的手骤然停下。

“啊、啊。不过我并没被抓走，别担心。当然，因为我也叫这个名字所以家人还担心了好一阵子，但我没被拐走，还茁壮成长到现在。”

大家都被她那滑稽的动作逗乐了，凝固的动作也恢复了常态。

“那人净抓一些名叫keiko的孩子，就说明这些孩子全是女孩儿喽？”

“是的。好像一共又四个人，还是五个人来着。我记不太清具体的数字了。总之，好像都是小学生。而因为当时我还是小学一年级学生，不知道这些女孩子的名字用汉字到底该怎么写，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估计都是‘恩惠’的‘惠’或是‘庆祝’的‘庆’吧。”

这是当然。一般听到“溪湖”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就是汉字“惠子”或“庆子”，要不然就是“景子”或“圭子”，绝不会想到竟然是“溪湖”这两个字。因为很少有人会用这两个字做名字。这么说的话，溪湖没被拐走，大概是因为绑匪根本不认识她的名字，我又想入非非了。

“keiko们都是在上下学的途中被拐走的，然后当天夜里又平安地回到双亲身边，好像有的还是在天色尚明的时候回来的。当然，她们都毫发无损。”

“在被拐走的当天吗？”学长顿时来了兴趣，“那样的话，犯人确实没什么时间作案，应该也没法索要赎金。”

“他只是给那些女孩子的家里打电话，说是孩子在我手上，会再联系，就这么几句固定的台词。但当天夜里，被拐走的keiko就给放回来了。然后绑匪再去找下一个目标，仅此而已。”

“然后就杳无音讯了吗”“没法追查那通电话吗”，大家受到好奇心的驱使，纷纷发出了疑问。“真奇怪”“好像不算是个诱骗事件”“那家伙想什么呢”……

“这事多久发生一次呢？这一‘keiko连环被拐事件’，比如说隔几周或是隔几个月发生一次，或是只在星期日发生，有什么规律性吗？”

“这个我倒记不太清了。唔，大概一个月发生一次吧，或是隔得更久。总之，并不是定期发生，没有规律性。要是有的话，我一定会记得更清楚些的。”

“我有个问题，”出人意料地，白井教授发问了，“你说平安归来的女孩子们都拿着布偶，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像我刚才所说，每个keiko回来的时候都拿着布偶，当然，那原本并不是她们的东西。父母们起初觉得很可疑，但孩子们只说这是回来前从一个叔叔那里拿到的。”

“大家很快就平安归来了，并且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布偶……”

教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表情有些苦恼。他双臂交叉，眼神迷茫地沉默了一会儿。大家不明就里，只好按兵不动。终于，教授像回过神来一般，他清清嗓子，活动了一下身体。

“那个，给女孩们布偶的叔叔就是诱拐犯吧。”

“好像是的。”

“然后呢？”

“然后，”溪湖将掺了水的啤酒送到嘴边停下，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没有然后了，这件事结束了。”

欸？众人一齐发出不满意的声音，大家都在期待接下来的故事，我也如此，可是却扑了个空。

“不会就这么结束了吧？”

“真的只有这些了。附近都在传这个人的目标似乎是叫keiko的女孩子，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父母或者老师都负责接送我上下学，校门附近也有身着制服的巡逻人员。但是，自从最后一名keiko平安回家后，就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就这样日复一日，人们渐渐淡忘了这起诱拐案件。”

光凭这些也推断不出什么，还是换个话题更好些——正当大家都这么感觉时，教授竟意外地发问了。

“长谷川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唔，距离现在大概十四五年前？”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吧。”

“在那之后，街区内又发生了类似的事吗？”

“类似的事件是指，诱拐吗？”

“不，怎么说呢，就是类似的事情。人也好东西也好，一时之间丢失了，但后来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而且不只是回来，还附带了别的东西。这种感觉，总之就是这类事情吧。”

教授一边说着一边仍迷惑不解。他可能在心里有些头绪了，我渐渐意识到了这点。

“这个嘛，我记得没有。要是那么有趣的——失礼了——发生了那种事情的话，应该会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家虽然在东京都内，但当地的风气却十分宁静悠闲，社区内的横向联系比较密切。所以，除了拐骗、杀人之类的重大犯罪案件，只要周围发生了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就能在居民中传播开来。”

“那反过来说，在长谷川上小学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吗？还是我没出生的时候呢？具体情况我是不知道，但我个人觉得应该没有。我刚才说了，社区内横向联系密切，其纵向联系更是不可小觑。所以，只要发生了一点引人注目的事情，无论时隔多久，我都会有所耳闻。”

“就是说，至少在长谷川家附近，只有那时发生了这种怪事是吗？”

“嗯，我觉得是。”

这事最终还是变成了一桩悬案。我暗自思忖，但教授却锲而不舍地寻求着其中的蛛丝马迹。

“女孩子们带回来的布偶，唔，是什么样的布偶呢？”

“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小熊啦、熊猫啦，好像还有麒麟吧。总之就是这种东西。”

“被拐走的女孩子们全都带回了布偶吗？明明被拐走了，但却带着礼物回来，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好像是，全体都带回了礼物。”

“可是，布偶是怎么交给她们的呢？”

“唔，怎么交给她们的？”

“这么说好像听起来有些奇怪，但犯人是把礼物一个一个送给她们的吗？”

“这个嘛，我自己也不在现场，不太好说——啊，对了。有人说犯人让她们自己选。”

“欸……自己选？”

“犯人肯定在僻静之处准备了许多布娃娃，然后对被他拐来的keiko们说，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拿回去什么的。”

“等等，”学长的好奇心又回来了，他有些冒失地插话道，“就是说，keiko们看到了犯人的样子。”

“算是吧。但那人好像带着墨镜和口罩，没法做出那么清晰的肖像画——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一共有四个女孩子。”

“四个——你的意思是说被拐走的女孩子的人数？”

“是的。我想起来了。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第一个keiko被抓走的时候，犯人准备了五只布偶。”

“五只……”

“虽然不知道第一个keiko选的哪只，但总之她带着一只回去了。然后是第二个，她选的时候只剩下四只了，第三个选的时候剩下三只，以此类推，第四个剩下两只。”

“就是说，每当一个keiko带回一只布偶，犯人手里就少一只。”

“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一共有四个keiko被拐走的话，那么犯人的手上应该还剩下一只布偶。”

“是的。所以我后来听说，当时警方怀疑，可能还会有一个keiko被拐走，所以加强了警戒。”

介于当时的情况，警方自然没办法对外公布布偶的存在。因为这是一条追查犯人的重要线索，所以必须谨慎对待。因此，溪湖现在告诉我们的，都是后来知情人讲给她听的。

“虽说这四个女孩都平安归来了，但没人能保证第五个也是如此。”

“对啊。而且这次绑匪可能就会索要赎金了。所以那阵子可把警察忙坏了，他们加强了一切有名为keiko的女孩的家庭、小学和中学的警备力量。”

这是当然啦。虽说不一定有事，但万一放松警惕后发生了什么不测，那可就追悔莫及了。虽说如此，但人有千虑，必有一疏，想必这事当时一定令人劳心伤神。

“莫非，”葛野小心地将开心果剥好递给瑠瑠，“那就是犯人真正的目的呢？”

“什么意思？”

“犯人也许只是单纯地对警察心怀怨恨呢？所以一开始也没有索要赎金的想法。”

“对警察的怨恨啊，比如说呢？”

“我也不知道，但总之，他的目的就是强调诱拐全是他一人所为。并且，他也预料到了布偶会被警方当作重大线索秘而不宣，虽然这可能把他与其他的诱拐犯人区别开来，但他最大的目的在于在不知不觉中，给警方留下将有第五个人被诱拐的印象。但实际上，犯人根本没有实施第五次犯罪的意思。”

“只是为了让警方因此神经紧张是吗？”

“是的。这样一来就能很好地解释为什么他好不容易将孩子拐走，却根本不跟她们的监护人好好交涉就马上把她们放了，而且还让她们每人都带回一个布偶的行为。”

原来如此。真是有意思的假设，我不禁有些佩服。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说不通。”学长摇了摇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他是一位愉快犯 [2] 。但若真是如此，犯罪的次数更少些不是更好吗？”

“少几次更好？”

“嗯。比如一共两次什么的，就算是两次也多了些。”

“两次？两次有点太少了吧。”

“因为，葛野，诱拐可是重罪。他的目的听上去并不在于勒索钱财，准确地说应该是拐骗未成年人。总之，这是一种重罪，罪行越严重，犯人自身所要承受的风险越大。虽然警察未能成功将其缉拿归案，但他若是某次作案时在监禁地被抓了个现行的话，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但若要实现这个目的，他就必须多做几次案才行。犯人下次可能还会这么干，警察才会提高警惕性不是吗？”

“不，他只要干一次就行了。比如，给其中一个keiko的家里打威胁电话，然后马上释放她。”

“但光凭这个……”

“然后，他下次再给另一个目标家打威胁电话，之前抓错人了，这回要抓走你家的女儿。”

“欸？这……要是预告自己的犯罪的话，她的家人就会加强戒备了。还有可能会报警。这样一来不就没法实施犯罪了吗？”

“是啊。所以如果其动机真如刚才葛野所说，那他完全没必要实施拐骗行为。打几个电话就能将警察耍得团团转了。虽然警察清楚行动之前特意打个电话来告诉有违常理，但站在目标家庭的角度上想想，毕竟他们的女儿被拐走了，即使平安归来，也能把一家人吓得够呛。就算警察因为程序上的问题没法出动警力，但既然事情发生了，就没理由置之不理，对吧？”

原来如此。先装作弄错人的样子拐走一个keiko，能让整件事看起来更真实。如果毫无征兆地就给人家打恐吓电话说要绑架你的孩子，警察不一定会认真对待。但如果有同名的孩子被拐在先，警方就算知道这可能是恶作剧，也多少会采取一些措施，至少不会完全置之不理。如果愉快犯的目的真的在于扰乱警方的视线，那么为了达成目标，这种程度的工作必不可少。

“但是，你们不觉得这只是一时之策吗？我不认为警察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就会一直神经紧张。虽然我并不十分了解警方内部的构造，但从犯人的角度来说，既然要做，何不干脆做的大一点呢？”

“这样的话，其他更保险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我刚才也说了，光为了这个的话，费劲诱拐几个孩子这事风险太大了。就算那人用墨镜和口罩把自己遮地严严实实，但他毕竟要直接出现在受害人面前啊，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很大。抓来的这四五个小学生中，一定会有敏锐的孩子存在吧。既然要诱拐孩子，应该事先就查看好目标的房子以及上下学的路线。不仅如此，他既然把犯罪目标锁定在名为keiko的孩子上，可以料想，他应该制订了相当周密的计划。在这个过程中，犯人很有可能被哪个孩子看到过脸。这样一来，keiko可能就会有所察觉，说出这个人曾在学校附近见过这样的话。站在犯人的角度上考虑，这种风险是显而易见的。”

“嗯……也许就是这样。”

“反过来说，”高千今晚不停地用搅拌棒搅动着杯中液体，实际上却滴酒未沾，“犯人的目的一定值得他为此冒那么大风险。”

“是，正是如此。好歹他也当了回诱拐犯，一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才逼着他铤而走险的。”

“而我介意的是，剩下的那最后一只布偶。”

“这样啊。”

“既然还剩下一只，那再干一次也不奇怪。但到了第四个keiko，他却突然停手，总觉得有种计划半途而废之感。”

“啊，”溪湖发出了一声惊叫，本想倒入大啤酒杯中的冰块从指间滑落，“对了，说起来……我才想起来，那时社区里有个人被大家当作了嫌疑犯。”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当时大概二十五六岁吧，没有工作，大白天的就在街上无所事事地徘徊。他本来在区政府上班，但后来听说因为人际关系处不好辞职了。好像他经常口出抱怨，说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不是在这种小地方混日子的人之类的。”

“很骄傲啊。”

“似乎是的。他也相过几次亲，但因为自视甚高，没一次成的。而且我还听说，他们一家子都特别骄傲。他的父亲好像在东京都政府工作，母亲在某个省政府，姐姐在国税局，一家子都是公务员。”

“大家为什么怀疑到他头上呢？”

“怎么说呢，据传那个人偏爱幼女，好像叫‘萝莉控’吧。他还曾潜入我就读的小学，企图窃取女生的灯笼裤和泳衣，却被抓了个现行……”

呕……女生们一齐发出了呕吐般的呻吟声。

“而且，他还在校园外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生们上体育课的样子。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因为偷窥、尾随上学放学途中的女学生而被家长和老师看作问题人物。”

话题一下子变得很不愉快，这么想的应该不只有我一个人。要是早知道会说到这个上来，不如一开始就不提了。但事到如今，说的人听的人都没法半途而废，虽然大多数女性都是排斥这个话题的。此时，我由衷觉得场上的气氛实在太恐怖了。

“但是，这么变态的人要是真诱拐了女童，却什么都不做就将其放走，也挺奇怪的，”学长眉头紧锁，犹豫不决地说道，“不对……那人确实什么都没做吗？”

“嗯，应该是的。虽说这里并不排除受害者家庭有意隐瞒的因素，但这种事情欲盖弥彰。可是，平安归来的keiko们都情绪稳定，还笑着把布偶给父母看，并无异状。而且，大家都是在当天被释放的，那人应该没有时间意图不轨吧。但正因为如此，才使整件事更加扑朔迷离。”

“若是如此，那就不该怀疑那个原区政府职员了吧。虽然他可能实际上并非变态，但至少警察和居民就是这么看待他的，因为这个印象已经根深蒂固了。可我觉得他不像是把keiko们拐走、送给她们动物布偶又把她们放回来的犯人。但是，为什么大家还会怀疑他呢？”

“这个嘛，实际上跟刚才说的最后一只布偶有关。高濑刚才说，感觉像是那人的计划半途而废了——简直是一语中的。如果他的计划真在中途夭折了，那原因又是什么呢？可能有人会认为他突然害怕不想干了，但最简单的理由就是——他想干也干不成了。”

“想干也干不成了……”

“他的身体让他没办法再实施计划了。他死了。”

“这么说，那个区政府的职员……”

“他死了。就在第四个keiko被释放后不久。”

原来如此。那确实很可疑。虽说死了才被怀疑这事听上去有些讽刺。

“原来如此。但没有证据，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说那个男人就是犯人啊。犯人应该在自家宅子或者隐蔽之处剩下一只布偶才对，只要去搜一下……”

“不可能，”高千接话道，“光是怀疑的话，没法搜人家的宅子。而且，人死之后才有这种传言，这时贸然闯入人家家里搜索，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就是嘛，高濑所言甚是。男子死后，他的家人可被折腾得够呛。光是失去一个重要的家人就已经够打击了，还要承受自家人是诱拐犯这种不负责的流言蜚语。明明警方对布偶的事情秘而不宣，但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消息不知何时走漏了出去，愤怒的居民们拥向死者的家里，甚至有人口口声声称死者为变态，扬言要把他的屋子搜个底朝天，找出布偶。”

哎呀，哎呀，还真有这样的人啊，把无知和正义混为一谈。真不知谁才是真正的变态。

“据说那一家子在附近遭到了严酷的苛待。明明毫无证据证明死者就是犯人，而且之后还澄清过他并非真凶，但因其生前的种种怪异作为，加之家人那自恃精英的态度招致了众人的反感，人们仍用看变态的眼光看待这一家子，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社会压力，姐姐的婚约也因此告吹了。也许是太不堪其辱了吧，终于，那家的父亲有一天——”

形势所迫，这可能就像急速下坡的自行车失去控制后滚落下去。刹车完好，车身也无丝毫故障，随时可以骑，但却因为一时忘记了操作方法而任由其翻倒。

“他冲进町内会中，在居民的面前把自己的喉咙……”

溪湖像突然回过神来，声音戛然而止。但不用她再说，那个父亲意图用自杀来解决这一切。

“……对不起。”溪湖颓然坐在椅子中，一副无比沮丧的样子。“本想给大家讲个轻松点的故事的。”

“确实，这件有拐案本身就……怎么说呢，比较滑稽。”学长马上跟上，“就是个小插曲嘛，是吧。”

“……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溪湖自己也像惊呆了似的，“太不可思议了。前天漂撇学长也是如此，说着说着就记起了许多细节。”

“虽说是小插曲，可它真的是插曲吗？”

短暂的犹豫后，学长接着说道。也许他在心里迅速地下了个判断，认为现在不是转换话题的时机。虽然不能说这个判断是正确的，但我暗暗期待着学长的伶牙俐齿能够扭转乾坤。

“虽说跟刚才的印象不太一样，但那个男人可能就是犯人。但是，既然他死了，不，等等。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听说是交通事故。当时，一辆正要转弯的卡车因疏忽将骑车横穿的他卷入车下。”

“就是一桩单纯的交通事故喽？”

“我觉得是，至少我没听说这背后有什么隐情。”

“如果那个男人真是犯人的话——”

教授再一次插话道，似乎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好奇心。学长可能本来也是考虑到教授的心情才继续这个话题的。

“嗯，比如说，他会不会有这样的动机呢。就是制造一种所谓的‘狼来了’的效果。”

“怎么说？”

“前四个keiko都毫发无损地被释放了。假设现在发生了第五起诱拐案，那么警察和居民们对此会怎么看呢？虽说有些担心，但这回也会平安归来吧——这才是人之常情。而也许这正中犯人下怀呢？对了，就像伊索寓言中的那个放羊的少年，人们上了几次当后，就再也不相信‘狼来了’，以致真正的狼来的时候，没人去帮助他。而第五次，真正的狼来了。其目的是索要赎金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也好，总之就是在警察和居民大意的时候乘虚而入——那人会不会是这个目的呢？”

“不会吧，”学长替大家说出了心声，“无论其反应有多么迟钝，这样的事情已经连续发生了四次，警方也不会完全放松警惕。而实际上，就像溪湖说的，警察和居民一直处于警戒状态中。”

“当然，可即使如此呢？让我们假设只有第五个被诱拐的keiko未能平安归来。最坏的情况就是她被害了。”

正当我意识到教授可能在暗示溪湖就是那第五个目标的时候，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显得比平时上课还要谨慎。

“假设那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社会上对此会怎么看呢？嗯，就是对警察的看法。迄今为止，四个人都平安归来了，唯独这第五个发生了这种事。这难道不是警察的对策不够及时惹的祸吗？到时候，就算媒体和居民中间很可能就会有这样的论调出现。”

“原来如此。跟刚才瑠瑠说的报复警察的版本是一样的吧。”

“但是，那人到底会不会仅仅因为这个就犯下杀人之罪还有待商榷。所以这也只是个假设。而犯人的目的就是想对第五个受害人下狠手，给人一种警方失职的印象。就是所谓的‘狼来了’的效果。”

“但是，”瑠瑠将备好的点心漂亮地摆在盘中，“就像刚刚漂撇学长所说，只想给警察的形象抹黑的话，还有很多其他能让自己安全脱身的方法。诱骗儿童怎么说风险也太大了。”

“唔，也许吧。”虽说并不是因为瑠瑠，但教授还是一下子败下阵来。也许他本身就对自己的推理没那么有自信，只是想为胶着状态寻找一个突破口。

“……说起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冒这么大风险呢？”

“比如说，”葛野从瑠瑠手上接过一个点心，“嫁祸给那个原区政府职员呢。”

“嫁祸？”

“因为实际上那个男人的确遭到怀疑了吧，就算他因事故意外丧生。”

“啊，我忘记详细说了。”溪湖将点心分盛在几个小盘子里递给高千。“据说那个男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虽说警方并未对死者的家进行搜查，但似乎将其作为嫌疑人私下进行过内部取证。结果，警方发现他在其中的两件案件中都拥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几乎可以断言，真凶并不是他。”

可是，对他们一家的诽谤中伤却从未停止，真是令人气愤。

“原来如此。但是，他毕竟被人怀疑，以致警察都找上门来了。而这难道不是嫌犯的目的吗？将众人的目光引向本来就因“萝莉控”而恶名在外的他身上。”

学长大概觉得这个说法有值得商讨的地方，他陷入了沉思。“可那是为什么呢？”

“这倒不知道。”

“暂且不论他的动机何在，嫌犯到底有多认真，怎么说呢，嫌犯打算将他陷害至何种程度呢。”警方调查后得知那个男人并非真凶，就是说嫌犯事先并未抹消其不在场证明对吧。”

“就算他实际上并未被逮捕，但只要制造出他遭人怀疑的气氛就好了吧。刚才长谷川的话也证明了这点，虽然被警方证实无罪，但只要他活着，便会遭到居民们的唾弃。”

“你的意思是让他饱受精神上的折磨就可以了对吧。”

“或者说，也许嫌犯的目的在于让他一家在这附近待不下去搬走什么的。换句话说就是将他们一家从这里赶走。”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嫌犯应该相当恨这个男人，或者说，相当恨他们一家人。”

“一定是这样吧。我听溪湖的意思，他们一家都是非常讨人嫌弃的类型。”

“但是，反过来想也成立吧。”

听了匠仔的话，我和学长、溪湖都不由得面面相觑，但高千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何时她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威士忌瓶子和冰桶，还有准备好的啤酒杯等。她甘当大家的分酒师，以此巧妙地掩饰了自己滴酒未沾的事实。受到她的影响，我也有意喝得比平时少一些。

“反过来想是怎么说？”

“真正的嫌犯——唔，为了不混淆，就叫他X吧。原区政府职员为Y。”

“X的目的是陷害Y或者说他的家人。因此抓住Y喜爱幼女这个特点设下了圈套。而这正是‘keiko连续诱拐案’。或者说，X已经料到Y会被众人怀疑这一点了。但是，警方有可能会证明Y的清白。不过，只要警察不查出来就行了。X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就是说，嫌犯可能也想给予警察和相关人员一定的时间，让他们有时间得出真凶不是Y这个结论，所以才接连拐骗了四个女孩。”

“欸？什么？”在大家都目瞪口呆之时，只有学长反应激烈。“匠仔，你这个家伙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要是他沉冤得雪，X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所以我才说要反过来想嘛。X的目的不是让Y遭到怀疑，而是提醒他注意。而为了制造这一环境，才一手策划了这起keiko连续被拐事件。”

“提醒他注意？怎么说？”

“你站在Y的角度上想想。町内连续发生了四起非同寻常的诱拐事件，且受害者都是名为keiko的小学生。虽然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但对自己来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Y很可能这么想。”

“好机会的意思是？”

“这样的话自己再拐一个keiko来吧。而警察和世人都会认为这是那个连环作案的嫌犯干的，自己很可能因此安然无事。Y很可能想到这点。而这才是X真正的目的吧？”

除去平常就习惯了匠仔的跳跃性思维的学长、高千和我，其他人都惊呆了。但大家看他的眼神与其说是佩服，不如说像在看一个醉汉。

“X的目的就是Y的鬼迷心窍吧，所以才设下了这个圈套。”

“但是，这种事能预料到吗？”学长冷静地插话道。“Y一定会按照X的料想行事吗？”

“虽说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起意，但这种可能性很大。”

“为什么呢？”

“问题在于为什么嫌犯的目标锁定在名为keiko的女孩子身上。也许这些都是同一人所为。但是，为什么是keiko呢？别的名字，比如myuki啦、kagami啦，这些不行吗？当然，他也有可能是随机选择了这个名字。但是，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

“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非是keiko不可呢？”

高千一边将掺水的酒递出去，一边自然而然地用胳膊挽上了溪湖的肩膀。而溪湖则顺势紧紧地贴着高千，全身都靠向她。也许是从匠仔的推理中感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力的微笑，表情显得十分害怕。

“我们并不知道Y的癖好究竟是什么。但就算他是个‘萝莉控’，也并非来者不拒，而是有自己的喜爱类型才对。这样一来，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何要潜入小学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女童类型并尾随其后了。”

“那就是……叫keiko的女孩吗？”

“也许。Y喜欢上的女孩就叫keiko。而X无意中得知了这点，接着他便诱拐了除其之外的另外四个名叫keiko的女孩。这事后来自然传到了Y的耳朵里，他便想到了可以利用这次机会，结果一时鬼迷心窍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X可能在暗中期待着这种展开吧。”

“你的意思就是，X接连诱拐四人的目的就是给Y设下圈套，诱使其拐来他中意的那个，是这样吧？”

那个特定的keiko，可能就是我们眼前的这个。学长可能终于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他略带歉意地望着紧抓高千手腕的溪湖。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拉Y下水，这事到底对X有什么好处呢？”

“而这正如学长所说，X可能对Y或其家人心怀怨恨之情，所以才设下圈套，诱使Y自己走上犯罪之路，使其声名狼藉后在社会上无法立足。”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匠仔，你的说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嗯？”匠仔虽然遭到了学长的质疑，却看上去十分开心。“就是这样的，是的。”

“你这个推理的前提是Y失败了——即X确实猜到了Y的想法，或是Y罪行败露后被警方逮捕，对吧。但是，这不可能。就像刚才所说，Y确实有可能有计划地实施犯罪，但我们不能因此断定他就会被捕。”

“为什么呢？”这回提出异议的不是别人，正是溪湖。“这还不简单嘛。X本来也没必要预测Y的行动，只对警察告密就行了。”

“长谷川，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还记得刚才匠仔说的吗？X连续诱拐四人，为的是给警方留出充足时间证明那不是Y干的，同时也是让Y充分意识到这起诱拐案。换句话说，正因为有了‘警方知道这并非自己所为’这一大前提，Y才能下定决心实施行动。X是在预想到这点后才开展计划的。匠仔，你是这么想的吧？”

“是的，正是如此。”

“可那样的话，就算后来举报了，警察也不会再怀疑已经解除嫌疑的Y啊。”

“可若有人举报，警察还是会重新考虑的吧。而且，X可能也会提示警方这次的嫌犯和前四回不同。”

“那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必须站在X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从结果来看，警察是否会再次怀疑Y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X不可能预料到警方会锁定Y而将其逮捕。”

“这个，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啦。从刚才起就已经多次强调过了，诱拐儿童可是重罪。如果X的目的真是拖Y下水，若没有十足的把握预料到Y确实会被逮捕，那么X绝不会轻举妄动。Y是有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抓来第五个keiko并杀掉她。但是，说句不好听的，现实中Y更有可能直接就逃之夭夭了，对吧？那样的话X就得不偿失了。这么做既愚蠢又危险之极。别的也就算了，诱拐毕竟是重罪，冒这么大风险去做并不合算。至少，我觉得X是这么想的。”

“那，莫非X——”

也是“随遇而安”吗，我脑中灵光一现，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溪湖有高千陪着，所以没关系吧。

“可能无论Y被逮捕，还是逃跑，都无关紧要。”

“欸？”

“X的目的是借别人之手，比如Y，杀掉那第五个keiko。”

溪湖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但因握着高千的手而得到了一丝慰藉，她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X偶然间知道那第五个keiko就是Y心心念念的对象后，利用了这一点。”

“但是啊，小兔，无论那第五个keiko是谁，她怎么说都是个小学生对吧。至少，迄今为止我们得到的信息都说明了这一点。但是，他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杀害一个幼小的女童呢？”

“X也许并不针对她本人，只是与其家人积怨已久。而且，就算Y拐来keiko，也不一定会杀掉她。至少X并没想过要伤害她的生命。只是，女儿被拐走这件事本身就可以给其和家人带来不可弥补的伤害了，X也可以因此报仇雪恨。”

“这也是一种借刀‘杀’人吧。”

“但是，第四个keiko被释放后不久Y就因事故意外死亡了，计划也因此‘流产’。所以那最后一只玩偶也就用不上了。”

“等等。说起来，那些玩偶是做什么用的呢？刚才葛野的‘委婉暗示警察说’并不成立。那么，这些布偶到底是单单为强调这些是同一个人做的呢，还是为了向那些莫名其妙就被抓来的女孩子们表示歉意呢？”

“也许是这样呢，假设一切真如X所想，Y抓来了特定的那个keiko。可是，他又会用玩偶做些什么呢？”

“‘做些什么’的意思是？”

“就是说，第五个keiko被释放的时候，Y会如法炮制吗？他会不会给她布偶呢？”

“要是Y真的实施了诱拐，那keiko就凶多吉少了。至少，她被释放的可能性很小。”溪湖的心情差不多平复下来了，她冷静地分析道，“因为，这种人执着于幼女的理由只有一个，不是吗？既然如此，他会让她平安无事地回家吗？刚才由纪子说那人不一定会杀人，但我认为，他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极有可能杀人灭口。”

“可他该怎么处理尸体呢？他把尸体丢弃在某个不易被发现的角落后，也会把布偶一起放在旁边吗？这才是我介意的问题。”

“就是说，Y虽然上钩了，可X打算让Y怎么处理布偶呢？”不愧是学长，反应极快。“这就是小兔介意的事吧。”

“刚才溪湖也说了，警方虽未公开宣称布偶的存在，但这件事早已在人们中间传开了，Y自然也得知了此事。所以，假如他真的作案了，为了与前四起案件保持一致性，很有可能就在尸体旁放一个布偶。但是，警方其实是对布偶的事保密的，所以——”

“X会如何预测这件事很关键。”

“正是。因此，布偶的意义在这里就改变了。就算他知道被释放的四个keiko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只布偶，但那最后一只是什么动物呢，这个他可能就不知道了吧。”

“是啊，假设剩下的那个布偶是小熊好了。这从前面四个女孩的证词中轻易就可得知，当然是警察这方面。但是，如果第五个keiko的尸体旁放了个麒麟布偶的话。”

“警方马上就知道犯人并非之前的那个了。当然，不排除这是故意为误导警方而做出的伪装，但我介意的是，X究竟想不想让Y放上跟自己准备的一样的布偶呢？”

“我觉得这个无所谓，”溪湖冷静地判断道，“因为我刚才听由纪子的话，觉得无论事态怎样发展，X都无法进行准确的预测。对吧，直截了当地说，布偶的事未必就在居民中流传开来。而且，就算这事泄露出去，也未必就是真的。所以，这事根本无法预测。”

说得也是。

“刚才由纪子不也说了嘛，Y会不会被逮捕，都影响不到X。只要给keiko或是其家人带来重大打击就行了。所以布偶也一样，无论Y是否放上了跟X准备的一样的布偶，都影响不到他，是这个道理吧？”

只要给keiko或是其家人带来重大打击……

重大打击！这句话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就是说，如果溪湖就是第五个被害人，而她被灭口的话，长谷川家会怎么样呢。不用说，那自然应该是个重大打击了。接着……

接着，溪湖的母亲就会认为自己是真正不幸的人，得到了否定神存在的依据。自己唯一的女儿被残忍地杀害了，为什么自己还要毫无保留地相信神的存在呢……

妄想。

是的，这就是妄想。但是……

妄想不断加深，没有尽头。说不定这就是“keiko连环被拐案”的动机。以女儿被害这种重大打击为借口来否定神的存在。那么——

不，等等。X是男的。这点已经很明确了。而溪湖的母亲是最近才开始感慨自己缺乏否定上帝的关键性证据的，可诱拐案是在溪湖上小学的时候发生的。难道，X是溪湖的父亲？

溪湖似乎欲言又止。她刚才也说了，从她十岁起，母亲为了挫伤父亲的自尊心，夜夜流连于不同男人的身边，影响十分恶劣。而面对妻子的红杏出墙，父亲又会怎么想呢。他每天看着妻子大摇大摆地带着不同的男人回家，肯定无法泰然处之吧。他可能也会后悔，后悔自己当初强迫妻子信奉宗教，最后才导致了这般恶果。但是，他却不能离婚，也没法自杀，想要抛弃信仰也抛弃不了。所以……

抛弃信仰——这可能就是父亲的心愿。当然，信仰无法轻易抛弃，因为他自小就被父亲强迫信教，宗教的那一套价值体系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所以才会在成年后把基督教的那套强加给妻儿。若非如此，自己一边忍受着他人异样的眼光，一边坚持学习教义的意义也就不复存在了。

但现实中，因为自己的武断专横，家庭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却又碍着信仰不能离婚。溪湖的父亲也会为这种进退两难的状态而深感苦恼吧。干脆，抛弃信仰算了。但是，他又没有可以否定神存在的证据，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父亲一时鬼迷心窍，想到了一个可怕的计划。

家附近有个叫Y的年轻男人，他是个“萝莉控”。他貌似对自己正在上小学的女儿抱有兴趣，如果偶然得知此事的，父亲又会怎么办呢？不如给Y设下圈套吧——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接着，他便接连诱拐了几名名叫keiko的女孩，并很快将其释放。他暗中期待着，Y能够上钩，然后拐走自己的女儿……

这个想法也太不靠谱了，我不禁感到了一阵眩晕。不至于吧……事情不至于到那一步。绝对不可能。因为要是那样，父亲就应该预料到自己的女儿可能会遭受非人的对待，之后还可能被残忍地杀害。这太荒唐了，无论怎么说，溪湖都是他的骨肉至亲……

不，Y不一定会上钩。女儿不一定会被杀。但若一切都按照预料中进行，抛弃信仰的关键证据便到手了，父亲就能因此毫无牵挂地否定神的存在了。这样一来，和妻子那毫无温情的婚姻可以终止，自己也能从无尽的苦海中解放出来。父亲当时，也许为家庭崩溃的危机而深深苦恼着，就算牺牲自己的女儿，也想逃离这个家吧。

当然，无论他怎么想不开，也不可能亲自对自己的女儿下手。所以他才给Y设下圈套，以此来把一切都推给命运的不公。所幸这个计划夭折了，第四个keiko被释放后不久，目标人物Y就因事故丧生了。

父亲一定因此幡然醒悟了吧。阴魂不散的东西退去了，他重新认识到了自己计划的可怕之处，他当时一定为自己曾经的可怕念头吓得发抖。或者说，经历过这件事，父亲的信仰又加深了一层。比如，Y的意外死亡是天意。讽刺的是，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其证据就是父亲一直声称，不允许溪湖和基督教徒之外的男性恋爱或是结婚。

但是，布偶的意义何在呢？相比让案件前后衔接更紧密，他是为了突出第五次诱骗吗？若是如此，父亲就应该预料到Y不会准备跟自己一样的布偶。

或者像刚才学长所说，他只是单纯地在补偿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女孩们。因为父亲根本没有加害那四个孩子的意思，布偶也是为了让她们安心的怀柔政策——这么解释可能才是最自然的。

我胡思乱想了半天，思绪突然被教授的一声嘟囔拉回了现实：“这样啊……保持一致啊。”

“原来如此。这么说那件事并非一人所为，而是店里姑娘们的恶作剧喽。”

大家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个莫名其妙地待在那里。但学长抓住了这转换话题的大好时机，他迅速递给教授一杯掺水的酒。

“您说的恶作剧是什么意思呢，教授？”

“嗯，啊，我太唐突了，对不起。我只是想起了那些女孩子带着礼物安全归来的事情。”

“哦哦，怎么说？”

“唔——边见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大学的人不是经常去一个店吗，在市内的店。叫什么来着，店名是由片假名组成的，好像挺高级的样子。”

“安槻大学的老师经常光顾的店，难道是‘foxy’？”

“哦哦，就是那个。”

不愧是“典狱长”，连学校老师常去的店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那是家气氛安静，让人身心放松的店呢。有时还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弹钢琴。”

真是的，学长去过喽，我很想吐槽他一句。

“啊，我的妻子，现在的妻子，还在那儿弹过钢琴呢。”

欸？大家异口同声地抬高了声音，不过，相比于惊讶，还是恍然大悟的成分更多些。不用说，大家对刚才在书库中看到的钢琴印象深刻。

“在‘foxy’吗？您是和夫人在那里认识的？”

“不，我们并不是在那里认识的。我也是在婚后过了很久才知道她曾在‘foxy’工作过。实际上，我基本上不怎么和同事去喝酒。嘴上嚷嚷着今晚上要将工作的事忘掉，可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净抱怨工作的事来着，根本没法好好喝酒。要是学术上的话题还好，可说的都是些人际关系上的事。一点都不开心，也没法令人放松心情，还必须支付并不便宜的费用，真不知道哪儿有趣。那样的话还不如参加学生的联谊会，比这个有意思几十倍呢。”

“这么说来教授您从没去过‘foxy’了。”

“不，我只去过一次。有一次市里举行了一次酒会，我忘了是因为什么，但从我并未拒绝这点上来看，这个会议应该相当重要。酒会结束之后，我又被别的老师硬拽去参加二次会，说是偶尔参加一次也没关系。地点就在‘poxy’。”

“那个……”瑠瑠在大家无声的鼓励下纠正道，“是‘foxy’吧，老师？”

“对对，就是那个。”

这可是主讲英美文学的教授啊。平时上课时，连“诗的行间休止”“形而上学的比喻”“唯我论”这种极其拗口的术语都能倒背如流的教授，为什么连“foxy”这样简单的词语都说不明白呢？他这点倒是跟匠仔挺像的，对自己兴趣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于是我就去了，虽然心里好大的不情愿。店里很安静，这倒是个安慰，不过，这种聚会还是很无聊。我们订的是包厢，就是那种有女孩子坐在你旁边陪你聊天、给你调酒喝、做游戏活跃气氛的那种。别的教授都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我却完全提不起来精神，而且，大家说的都是很无聊的话题。这届的新生素质不好，什么的，净说些学生的坏话。真是不光彩。”

“哪一届的新生呀？”

“唔，是上届的——不，上上届，就是前年的新生。大概是前年春天左右，匠君还在上初级英语会话时候的事。”

匠仔一年级的话，溪湖和高千、葛野还有我自然都是一年级了。这样啊。我今天才知道我们这个年级在老师们看来是素质低下的一届。

“但女孩子们都十分可爱，他们还说了类似这样的话。一个个的都在想什么呢。”

这说得倒没错，毕竟，溪湖在，葛野在，高千也在。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便反驳他们道：‘你们说得不对。我带的初级英语会话班里有个叫匠千晓的学生，他可是大有前途。我看他是个可塑之才，没准将来就让他接我的班呢。’”

匠仔刚上一年级，教授便有心栽培他了。我越来越感觉这两个人的关系十分亲密。

“接着，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我正纳闷呢，恍然想起匠君的名字为千晓，大家都把他误会为女孩子了，还以为我看上新来的女学生了呢。这都什么事呀，我感到十分荒唐，便决定以后再也不参加这种聚会了。当然，我也只去过一回‘poxy’。”

这回，就连瑠瑠也没心思纠正他了。

“那时您的夫人没在那儿弹琴吗？”

“没有。我本以为摆在店中央的那架钢琴只是个装饰。不知道那天是没有表演呢，还是并非表演的时间段，总之，我并没见到现在的妻子。我们俩是在跟这个毫不相干的地方认识的。说句不好听的话，要是我在那儿认识她，可能就不会跟她结婚了。”

“哦，这是为什么呢？”

“还是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在吧。毕竟是在那种店工作的人嘛，是吧。不过也不是说‘poxy’不好吧，只是说我那些在里面喝酒作乐的同事都是俗人罢了。”

“那您和夫人是后来才认识的喽。”

“是在之后还是之前来着，反正就是在那前后。我记得还是那年的春天，她在我常去的那家书店里打工。”

“欸？书店吗？”

“我后来听她说，在店里弹琴的薪水太微薄，填不饱肚子，工作时间也不规律，所以很快就辞职不干了。为了找一份白天的工作，她好像吃了很多苦，咦？那个，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好像不是我妻子的话题吧。”

“带着礼物平安归来了，老师。”瑠瑠在大家的期望的目光中，又一次纠正他道。

“啊，对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完全跑题了。前段时间，大概在暑假之前吧，开了一次临时的教授会议。当时经济系的黑田竹城——”

黑田竹城是一个人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上了年纪的男性，他是经济学部有名的教授。

“他问我知不知道‘poxy’这家店。我跟他说很久之前去过一次，他便让我一定要再去看看，说是发生了件有意思的事。”

“有意思的事，是什么呀？”应付教授的担子，完全落到了瑠瑠肩上。

“我也这么问了。他的答案十分出乎意料，说是喝醉了在店里丢了东西，却得到了礼物。”

什、什么？大家瞬间炸开了锅。

“据他说，礼物是一打黑啤。”

据白井教授说，经济学科的黑田竹城教授前年丢失了随身携带的包。因为他前一天晚上在‘foxy’喝酒，翌日才发现的，所以便询问店里是不是落在那儿了，但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正当他怀疑包被人偷了的时候，却接到了大学转交给他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就是他丢失的那个小包和一打六罐的黑啤。里面还有一张未署名的纸条——“我错拿了您的包回去。为了店的声誉，请您千万保密。”

“听黑田说，包里的东西丝毫未动。书籍啦笔记本啦大学的职工名单啦全都在。钱包里的纸币、硬币、名片之类的也纹丝未动。反正就是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

“纸条上的‘店’就是‘foxy’吗？”

“那上面并没写名字，但就时间点来看只能是‘foxy’了。说起来，那天晚上，黑田竹城醉得人事不知，店里的几个女孩子连抱带扶才把他弄上出租车，连车费都是在门口迎接他的夫人代付的。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的包不见了。”

“那黑田老师后来怎么办了呢？”

“他什么也没做，或者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的包已经有年头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个旧包，所以应该不是哪个店里的工作人员拿错了。要是说店里的哪个女孩子喝醉拿错了，也有些牵强。当然了，店里总有些手脚不太干净的姑娘，一时起了邪心也说不定。不过，好歹东西是丝毫不差地送回来了，那人应该也有所反省，所以才送了礼物回来。要是再没完没了的，可就不太好了。”

“原来如此。毕竟安槻大学的很多老师都光顾这里。”

“正是。之后黑田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后来他偶然得知，并不知只有自己遭遇了这件事。”

“还有人也遇上了这事？”

“农学部的赤塔，还有理学部的茶谷，都有同样的遭遇，在‘poxy’里面喝酒的时候丢了东西。具体是钱包还是别的放小东西的手袋什么的我忘了，大概就是这类东西，两个人都是。跟黑田一样，第二天丢的东西就被送回来了。当然，里面的东西也是丝毫未动。连附上的话也是一模一样。”

“也有一打黑啤酒吗？”

“不，赤塔的是红酒，茶谷的是威士忌。”

大家好像明白了什么，一齐点了点头。就是说——

“是根据每个人的名字送的礼物吧。”

“是的呢。三个人都是在前年春天遇上的这事，他们本以为只有自己有这样的经历，直到上个月才听说原来还有人遇上了这样的奇事。而三个人都觉得此事很有意思。”

“欸？觉得有意思？”

“就是说，整件事应该不只是店内手脚不干净的女招待所为。”

“是啊。不仅每个人的东西丝毫未少，还都附上了礼物，黑田是一打黑啤酒，赤塔是红酒，茶谷则是威士忌，从中几乎能感受到些许恶作剧的意味。

“是，恶作剧之心，就是这个。黑田他们认为，这是‘poxy’这家店跟回头客们开的一个小玩笑，将此作为一个隐藏的卖点。”

“玩笑……但这弄不好可就演变成盗窃罪了啊。”

“是的。若是失主咬住其将私物据为己有这一点，那店家可是百口莫辩了，警察可不会听诸如‘本想附上礼物还给他’这类的解释。所以他们才特意选择了少数知根知底的顾客吧。”

“但这样一来，就只有极少一部分顾客能被纳入考虑范围了。”

“黑田觉得，店家一定还有很多种方法来招徕其他客人。所以，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他才找我一起去店里确认的。”

“因为您的名字是白井对吗？”

“嗯。他对此兴奋不已，说要是我也在那儿丢了什么东西，隔天却和白酒或者白葡萄酒一起送回来的话就好了。”

“但事情若是真如黑田老师所说，那么店家是不会对常客之外的客人开这种玩笑的啊。”

“正是，所以我也这么跟他说了。就算我的名字是白井——”

一阵短暂的电子音打断了教授的话，书库设有和本馆相连的通讯设备。

“嗯？这个时候是谁呢？”

教授歪了歪头，站起身来。

“是不是您的夫人呢？”

“不会吧——”

教授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看了看手腕上戴着的表。他对着话筒说了句“喂”，那头便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大家都到了吗？”

“啊，你回来的真早啊。”

教授声音明快地说道。可看现在的时间，作为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她回来得未免晚了点儿。

“学生们好不容易来一次，麻烦你来这边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不打扰你们吗？”

“别担心，就是让你们认识一下。”

从教授的口气来看，他一点都不像高千所说的因心存愧疚而故意不让新夫人出席聚会的样子。

接着——

接着，白井美也子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匠仔一看见他，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煞白的……

他——

不知为何，美也子和高千相互审视的一幕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注释：

[1] 下文中提及的惠子、庆子、景子和圭子在日文中都读作“keiko”，溪湖也读作“keiko”。

[2] 泛指借由犯罪行为所引发人们或社会的恐慌，然后暗中观察这些人的反应并引以为乐的人。由于犯行没有针对特定目标，而且与犯罪被害人也无利益关系，所以较无法以犯意与动机论去追查嫌犯。

返校日

“原来如此。我有些明白了。”高千点点头，“昨晚老师说过的——”

“对吧。没有别的可能性了。失物附带着礼物一起被送还，这肯定是美也子干的好事。她一开始就是带着这个目的在‘foxy’打工的。”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你在安大上学。”

“安大的老师是那家店的常客。她一定在暗中期待着能从他们嘴里套出点信息吧，没准儿这其中还有跟我交好的老师，她就是抱着这种信念在那儿工作的。结果，命运之神又一次眷顾了她，就连白井老师那么不常去的人都能被她找出来。她真是幸运得可怕。”

“白井老师去‘foxy’的时候，刚好她不在。但她后来问了同事，所以才得知老师提到了你对吧。”

“恐怕是。她听说了有位老师对匠千晓这个名字十分女性化的学生很中意，便偷偷地调查了他一番，可能她的同事也记不清白井老师到底叫什么了吧。毕竟是只来过一次的客人。”

“但是，她知道那人是个英语老师，而且名字里有个带颜色的汉字。他说自己教初级英语会话。”

“因此美也子便想方设法地想要拿到大学职员的名单，但那意外地难以得到，所以她便心生一计。”

“她盯上了总是将职员名单放在包中的黑田竹城老师。”

“她想复印一份包中的名单。但是，如果她只偷名单，回头黑田老师不知要怎样对外宣称这件事呢。而要是将他的包整个偷走，人们又极有可能会怀疑到新来的她。所以她便利用了黑田老师名字中的‘黑’字，想出了那么一个办法。”

“伪装成店里别出心裁的恶作剧，将客人的注意力引向那儿。”

“对，恐怕她也想到了经常出入‘foxy’的茶谷和赤塔，为了掩饰自己真正的目的，她才设计了这个跟名字挂钩的送礼物环节。”

“黑田老师第几个中枪无所谓，反正她的付出很快就有了回报。但她还是心思缜密地连做三案后才辞去店里的工作。”

“一定是这样的，嗯。接着，她又在白井教授常去的书店找了一份工作，瞄准时机接近他，最后成功踢开原配，嫁给了他……真是执念的恩赐。”

“执念——吗？”

“刚才也说了，我不觉得她会一直甘心做教授的夫人，只要我想逃，她就会追来。直到我不能再逃为止。”

“直到你不能再逃为止——”

“我不会再离开这儿了——人都有这么一个地方。我也有。我和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是我最不想离开的。这个人——美也子知道这应该是个女性，然后她抛弃教授去讨好跟这个女性有关的人。她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只是，发现这个人需要花费她更多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昨晚的聚会上，她应该只想更好地观察我的现状，顺便委婉地威胁我。但是，命运再一次站在了她那边。毕竟——”

匠仔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

他深深地望着高千，就像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毕竟，你跟我一起来到了这儿。”

“效率还真高呢。”高千流露出一丝笑意，“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的猎物。这也是执念的恩赐吧。”

“……她就是个魔鬼。”匠仔的声音少见地焦躁了起来。“这么说可能听上去有点夸张，但我只能这么形容她。”

“魔鬼——是呢。女人都是魔鬼，不，她们不得不变成魔鬼。为了重要的人。”

“我爱你，千帆。”

我心如止水。

这明明应该是迄今为止最让我震惊的一件事，我却毫无感觉，这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爱你……

他这么对她说？

为什么呢，面对匠仔的告白，还有他称高千为“千帆”，这一切的一切，好像我很久之前就习以为常了，长驱直入到我的脑海中去。

接着——

我将一切都忘了。

“这之前我从未意识到这点，但昨天一看见美也子，便幡然醒悟了。我不能失去你……但是，这恐怕只能是个无法实现的愿望了。”

“为什么？”

“就像我刚才解释的那样，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她能做什么呢。”

“那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啊。为了我……”

“你说她会毁了我的家人是吧。就像对从前的铃木和现在的白井教授一样，去接近我的家人。”

“她一定会那么做的。瞄准你的父亲，或是——”

“勾引与我嫂子分居的哥哥是吧。总之呢，”高千嗤嗤地笑了。“那可太危险啦。被那么妩媚的女性盯上了，我哥哥可是连一分钟都抵抗不了。”

“这可不好笑。你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可怕之处。”

“她并不了解我吧。”

“不，这是两码事。”

“我啊，在不能屈服的时候绝不屈服。绝不。”

这句话从我头顶上越过，几秒钟后，匠仔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慌忙转过身来。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终于看到了。

美也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披纯白色睡衣，长裙及地，一尘不染。

她看到了我，从本馆的天井中走了下来。

缓缓地。

微笑着走了下来。

长睡衣的下摆几乎要碰到被雨水濡湿的地面上，衬得她愈发婀娜多姿。

而此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了，就像等待着她的登场一般。

“有什么，”高千面对着她说道，“没听清的地方吗？”

我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好像从很长时间之前美也子就在那里了，她一直听着二人的对话。而我和匠仔都毫不知情，只有高千注意到了。

“没有。”

美也子微笑着。她是匠仔的母亲——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她美得摄人心魄，看上去跟自己的儿子一样年轻。

“省了你不少工夫吧。”

高千抱起胳膊，她擦过匠仔的肩膀，慢慢地向美也子靠近。

身着黑色毛衣的高千与一袭白衣的美也子对峙着，这强烈的反差让我想起了牛奶落入咖啡中那一瞬间的碰撞。

咖啡将牛奶吞噬了……

不，被吞噬的，会不会是咖啡呢？

“工夫？”

“处心积虑调查我的工夫啊。你盯上我哥哥了吧。”

“是，”那鲜红的朱唇轻启。“你的哥哥，似乎很有魅力呢。”

“住口！”

匠仔怒喝道，声音像要撕裂清晨的寂静，饱含着无限激愤之情。

“什么嘛，千晓你真是的，声音太大啦。大家要被你吵醒了哦。”

“美也子，你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你果然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妈妈啊。”

“你、你有什么权利去搅乱白井老师的人生啊！老师和他的原配都是因为你……”

美也子收起了那魅惑的笑容，她紧紧盯着匠仔。

蛇一般的双眼，我总算理解了这被用滥了的比喻。

“是你的错吧，千晓。”

“为、为什么是我……”

“你要是常来见见我的话，我也用不着费这么大工夫了。”

就是说，她承认了刚才匠仔所说的一切。为了将儿子逼至绝境，她踢走了教授的原配，与教授开始了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

她自己承认了一切。

“是吧？可是你却来责备我，这是为什么呢？”

“一切不都是你的错吗？”

匠仔哭了出来，眼泪如决堤之水。

哭声震天。

就像个小孩子般。

“一、一切都是你不好！哥、哥哥也是你害死的……你害的！”

“千治的事你也有责任啊。”

“什、什么？”

“千治必须死。”

就是那个人杀的。

我想起了匠仔刚才的话，背后一阵恶寒。

必须死？！

这、这是母亲说的话？

“为了你。”

“为、为什么……为什么哥哥为了我要去死。”

“因为你总是躲开妈妈呀。这可不行啊。为了你，千治必须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你别胡说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匠仔……

平时那么理性而又善辩的匠仔，在美也子连珠炮般的攻击下，只能一个劲儿地抽噎着。他情绪完全不受控制，连一句像样的反驳也说不出来。

魔鬼——

是的，美也子可能真的是魔鬼。我从心底里面感到一阵恐惧。

她是个将匠仔的理性和感情全部搅乱的魔鬼。

而且，她绝不手软。

“这一切全是你的错啊。千晓。因为你逃走了，你总是四处乱窜，千治才会死的。”

“不……不是。”

匠仔当场崩溃了。

他抱着头。

一个劲儿地抽泣。

那场面，该怎么形容呢？

母亲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泥地里的痛哭失声的儿子。

眼神充满怜悯。

不，怜悯的同时，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峻。

“够了，别再纠结这个了。”

母亲的样子甚至像在笑。

她在怜悯妄图逃离自己的儿子的愚蠢，还是在惩罚妄图逃避那逃也逃不掉、断也断不了的血缘亲情的他呢？

“承认吧，如何？”

匠仔不回答。

他没法回答。

他只是一味地哭泣。

用手抓着头发。

后背颤抖着。

“算了，反正千治也不在人世了。”

母亲对着失声痛哭的儿子说道。

声音中还是充满怜悯之意。

但却有种假惺惺的温柔，听上去就像在笑。像是在怜悯不肯屈服于自己的儿子，又像是在捉弄他。

“你已经不能再依赖哥哥了。千晓。你现在，只有妈妈一个了。你只能依赖妈妈一个人了哦。”

母亲不怀好意地微笑着，俯下身来深深地望着儿子的脸。

“你明白的吧？你其实明白的吧？从很久以前你就明白了呢。千晓。”

那耳语如同催眠术，一步一步地渗入匠仔内心深处。她向匠仔施以逃不开的魔咒，让他发誓永远效忠于自己。

魔鬼将手伸向了匠仔那不住颤抖的肩膀，这时——

“哎呀，这样啊？”

高千惊讶的声音几乎响了起来，听上去几乎有些不合时宜，美也子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挺起了屈着的上半身，刚刚胜利般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功亏一篑，明明差一点儿就能给儿子洗脑了，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她当时的心情。

“夫人，不，应该叫你匠仔的母亲了吧？”

“……叫名字就可以了。”

“那，美也子夫人。您的前夫，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只听匠仔称他为铃木，不知道他的真名。”

“前夫，”一瞬间，美也子的眼神躲开了。“他死了，在四五年之前。”

“莫非，是美也子夫人你杀的？”

“……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呢。”

“因为，您的前夫，为了避免麻烦我就叫他铃木了，应该不会给你自由吧。”

“所以我就得杀了他不可？”

“恐怕正是如此。对美也子你来说，铃木就是个绊脚石。是你在追逐他，追逐千晓路上的绊脚石。”

“荒唐至极。我根本没必要杀他，找个机会逃出来不就得了？而且，就算他的控制欲很强，也还没到我非要杀了他才能重获自由那步。”

“我在思考一件事。”

“什么？”

“匠仔的父亲和铃木应该做过一笔交易。”

美也子眯起眼睛，盯着高千。

一直抱着头蹲在地下的匠仔，此时缓缓地抬起身子来。

他眼神迷茫，似乎还没从催眠中缓过劲儿来。

“什么？父亲他？”

“恐怕匠仔的父亲是这么拜托铃木的，请你带上美也子走得远远的，让她一辈子都别再靠近我儿子。”

“这种事，就算拜托他，也是白费吧。”

“当然，这是有条件的。”

那鲜红的唇，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匠仔的父亲作为谢礼，为铃木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美也子沉默了。

“以后的事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了吧。不，恐怕你自己早就渐渐发觉了，美也子，铃木杀了自己的母亲。杀了那个固执地将自己儿子绑在旧家里不肯放手的母亲。”

高千向匠仔伸出手去。

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高千温柔地拭去匠仔手腕和脸上沾着的泥，接着说道：

“铃木婆婆并不是被强盗杀害的。我虽然不知道当时两人在哪儿做出谈话的样子，但铃木一定是将匠仔的父亲一个人留下赶回了自己家里。”

“……然后杀了自己的母亲？”

“之后，他又返回匠先生所在的地方，制造出不在场证明。两个人合作的理由我没必要再说明一遍了吧。铃木想将旧家处理掉逃得远远的，为此，他的老母亲必须死。毕竟，她固执地不肯放儿子走。”

仿佛被高千的一席话击中了，美也子露出了一丝苦笑。她习惯性似的摩挲着小臂，这个动作看上去有些神经质。

“另一方面，匠仔的父亲希望铃木带着你走得远远的，于是两人便达成了一致。”

“我也觉得是这样。”

“铃木应该把你看得死死的吧。因为若是你又一次出现在匠仔家周围，他的父亲可不会善罢甘休。他一怒之下可能会向警察告发铃木的所作所为。这可是个关乎他死活的大事。所以，只要铃木活着，你就没法追随千晓而来。所以，你铤而走险。”

“你这小姑娘的想法还真可怕呢。”

“跟你的所作所为相比还差得远呢。”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杀了他？”

“没有。但我在乎的是，你对千晓所做的事情。”

“我做了什么？”

“你虐待了千晓。”

一瞬间，美也子的额头青筋毕露，之前宛如妙龄少女的她终于现出原形。

“你在他心上狠狠地刻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而且，为了自保，你还抓住了他的弱点，甚至不惜利用他渴望心灵的救赎这点。就算他躲得离你远远的，你也能支配并且束缚住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说你也知道吧？当然是你和千晓的孩子了。”

……美也子和匠仔的孩子？！

怎么回事？！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说……

别说了。

高千。

别再说了。

“……别说了。”

匠仔呻吟着，如同道出了我的心声。

“别说……求你了。别再……别再说下去了。”

“千晓。”

高千的声音冰冷，几乎给我一种她要置匠仔于不顾的错觉。

“你不拿出勇气面对一切，便永远也无法挣脱美也子。”

“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我……”

“相信我。”

匠仔堵住耳朵。

他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我爱你。”

那跳跃不止的头发停住了。

不知他有没有听见高千的话。

他只是堵住耳朵，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

“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啊。我全部都接受，所以——”

匠仔将双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从侧面看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所以，请你跟美也子告别吧。就在这儿，将那把你们拴在一块的儿子的尸骨留下吧。”

美也子做出一个想要冲到儿子面前的动作。

但是，她中途停下了。

她望着高千，鲜红的嘴唇一张一翕，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的儿子的尸骨……留下。”

“不丢掉的话，你自己会被它拖一辈子。不丢掉的话，你就没法自由。”

“你、你，”美也子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你别再对我儿子说些不知所云的话了。”

“你害怕吗，美也子夫人？”

“什、什么？”

“你害怕千晓在这儿说出真相吗？”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千晓自己说出真相、面对现实的话，他和你的联系就断了。换句话说，迄今为止把你和他拴起来的东西，就是他自身的软弱。他无法直视现实，不得不自欺欺人。归根结底，是你让他走上这条自我欺骗的路，就连那救赎之法你都要加以利用。为了把千晓一直拴在你身边，为了让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就算有天他离开你独自生活。真卑鄙。美也子，你是个卑鄙的人。”

“住口！”美也子第一次抬高声音反击道，“我让你住口，听到了吗——”

“所以你根本没必要待在这里。要是害怕的话，你干脆做个缩头乌龟如何。”

“我……”她停顿了一下，“我、我到底害怕什么？”

“怕自己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吧。”

“我做什么了啊。”

“这让他来说吧。”

“千晓，”美也子勉强挤出一丝讽刺的笑容，她转向匠仔，用下巴指着高千。“这小姑娘怎么回事？你不会是在跟这么奇怪的姑娘交往吧？明明什么也不知道，还净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样子。”

“是啊……”

匠仔自言自语道。

仿佛完全没听见美也子的话。

他面无表情。

神色茫然。

“哥哥……千治是我的孩子，是我和美也子的孩子。”

“美也子当时并未生下双胞胎，只有我一个。”

高千缓缓地将视线从匠仔移向美也子。

“那么，千治是？”

“根本没有这个人。他不存在。我所讲的哥哥的故事，全都是我的经历。全是我和美也子之间发生的事。”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禁断反应这个词。

实际上，是匠仔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美也子诱惑了，二人发生了关系。之后从父亲那里知道得知此事，精神上濒临崩溃。为了自我救赎，他不得不得走上自我欺瞒这条路。

和美也子发生关系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父亲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当然，我并无见她的意图。但她对我穷追不舍，为了安抚我的情绪，她编出了一套谎言——你只要记得，和我发生关系的并不是你就行了。”

恶魔……这个词在我脑海中浮现。高千这么叫美也子的理由，我终于明白了。

“比如……是的、比如，你有个哥哥，他叫千治。与我发生关系的并不是你，而是千治。”

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精神上尚未成熟的匠仔，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扑向了这个谎言。

“我相信了。那是我的双胞胎哥哥做的。但是……但是，这种自我欺瞒，还是有行不通的地方。这之后，我就无法放任自己被美也子诱惑，身体产生了抗拒反应。只要我一看见她，就会产生强烈的头痛和呕吐感……所以我开始对她避之不见。别说发生肉体关系了，只要看见她的脸我就浑身不舒服——”

“你变得无法直视她了是吧。”

“但是，美也子并不理解我的心情。只是一味责难不肯见自己的儿子。所以我——”

“你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对她说，去见美也子的是哥哥。虽然我并没去见他，但哥哥应该去了。”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我不禁产生了一种敬佩之意。

“这就行了吧。我明明这么说了。”

“然后呢？”

“美也子越来越生气……然后就，杀了哥哥。”

杀了他……

虽然千治实际上并不存在，但我的心还是一紧。

“有一天，美也子对我说，千治死了。他上吊自杀了。他已经没法去见她了，所以，我必须代替他去看她。”

“为什么你会相信她的话呢？”

“因为……”匠仔呆呆地说，“因为，美也子这么说。”

千治的存在是匠仔和美也子合力创造出来的。如果他们中的一方宣告其死亡，以此来拒绝继续合作的话，另一方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因为如果没人再把匠仔看作千治的话，千治也就不复存在了。

“你对她的说法全盘接受，并且深信不疑了呢。”

“好像是这样的。迄今为止，美也子用千治这个并不存在的、我们的‘孩子’的残骸在精神上将我牢牢地拴在她身边。无论我去哪儿，都逃不开。”

“那个跟这事没什么关系吧。”美也子再也受不了了，她打断他。“千治是虚构的，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意义。就算没有他，你也跟我有着深深的羁绊啊。因为，你不是我儿子吗，千晓？我是你的母亲，没什么比这个的羁绊更深了。”

“你看，匠仔，你明白了吧？”

高千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叫法，语气漫不经心。

“什么？”

“你要是被母子关系这一表象所迷惑，那可就麻烦了。你眼前的这个女人，只是对你纠缠不休而已。”

换句话说，她是个跟踪狂。此时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确实，高千选择的时机实在太巧妙了。

这个女人只是个跟踪狂……是的，她就像那个K。而且，跟我也没什么两样，都是普通人。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身体里有股力量被抽走了，连我自己都惊讶不已。这股力量就是我对她的畏惧，她就像魔鬼一般，紧紧地抓住我的心。

美也子一时间不理解高千话里的意思，她愣了一会儿，终于面露凶色，向高千步步紧逼，这时，高千说话了。

“美也子夫人，我劝你收手。”

“什、什么？”

“别担心。关于你的过去，我会对白井老师保密的。”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美也子似乎在心中衡量高千的交换条件，沉默的时间相当长。

“无论你出于何种目的接近老师，但你毕竟以白井夫人的身份开始了新的人生。别再去试图勾引我的父亲或是兄长了，踏踏实实地过好现在的人生，这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不是吗？”

“哼，说的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

“我只是觉得那样更安全一些，对你来说。”

“对我来说更安全？”

“嗯，至少比选择另一条路更安全。”

“什么啊，另一条路。”

“当然是跟我战斗到底这条路喽。不过你要是想这么做，也随便你。不过别忘了，我已经奉劝过你了，有朝一日你若是后悔了，可别怪我。”

美也子的额头上再次浮现出条条青筋。她强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一抹瘆人的微笑挂在嘴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高千。

“原来如此，”她假装殷勤地点头道，“你想把这孩子从我身边夺走是吧。”

“我谁都不会夺走。”

“你想把他据为己有是吧。”

“千晓并不是谁的东西。”

“你不就是想说你爱这孩子吗？”

“是的，所以我不能原谅让他不幸的人。”

“让他不幸，”美也子的眼睛泛起了淡淡的黄色。“你这是跟谁说话呢。你……别插手这件事。”

美也子那惺惺作态的笑容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毫不掩饰那强烈的憎恶感，向高千袭来，正当我觉得她要上前扭住高千时，那一瞬间——

美也子的动作猛地停下了。

她抬头怔怔地望着身材高挑的高千，脸上浮现出畏惧的神情。她因某种难以置信的东西而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呢。毫无疑问，就是高千。但是，从我这个方向，却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再说一遍，”高千的声音只是十分冷静，“伤害千晓、或者让他不幸的人，无论是谁，我都绝不原谅。绝不。就算搭上我这条命。”

“命，”美也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你说命，你这小姑娘，有什么好骄傲的，连孩子都没生过。这孩子……”笑声戛然而止，换上了一副哭腔。“是我的啊。拼了命才生下来的。是我赋予了他生命，愿意搭上一条命去守护他的人是我才对啊。”

“够了。反正你就是不放弃他，这就是你的选择对吧。”

高千的声音十分轻松，甚至含有一丝笑意。

好可怕。

高千，好可怕。

美也子也很可怕……但完全不是高千的对手。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我很同情她……

昨日学长说过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我随时奉陪，母亲大人。”

美也子带着恨意，同时又有些恋恋不舍地瞪着高千。

“千晓……”终于，她低沉着声音道，“你给我记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儿子，我是你的母亲。这点永远不会改变。无论……”

那充血的眼睛再次掠过高千，她转身离去。

“无论发生什么，”她扔下这句话，向本馆的方向走去，“你都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千晓，你是我的，是我的啊。无论发生什么。”

美也子如同败军之将，她输了。无论她甩下了多么恶毒的诅咒，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因为——

目送她离开后转过身来的匠仔，神情平和安宁。美也子的诅咒完全失去了效果。

而他很快——

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我。

“咦……小兔？”

“什么”高千转向我。神情依然如往常一般淡定。“莫非，你一直在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茫然间想起了前天匠仔说过的他的过往。

寡妇从不照顾那只狗，只是将它拴住而已。那是他第一次提到“千治”。他和寡妇的儿子是朋友。

但是，千治只是个虚构出来的人物。这么说的话，那只狗的事情也是捏造的喽？还是说，“千治”实际上是匠仔呢？我总觉得并非如此。

莫非，故事中的寡妇就是美也子？陶艺家丈夫失踪、寡妇靠教授别人钢琴维持生活什么的，虽然很多情节有悖于事实，但莫非其原型就是美也子？我不禁浮想联翩。

不存在的并不只有“千治”，还有那条被主人弃之不顾的狗。也许那条狗实际上是匠仔的化身，他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将内心中深藏着的苦闷倾诉出来……明明毫无证据，我却禁不住地往这方面想。而土地纠纷这些细节，在现实中很可能确实发生过。匠仔虽然没明说，但他家和铃木家很有可能就是邻居。

为这不着边际的想法，我发呆了好半天。待回过神来，发现高千和匠仔正担心似的看着我。

“高千……”

我终于出声了。

“嗯？”

“美也子……美也子一下子就认输了呢。那么轻易地。”

“那是当然。”

她十分自然地应了一句。

此时我终于意识到了刚才自己有多紧张。我全身放松，眼泪哗地掉了出来。

“怎么了呀，小兔？”

高千脱掉鞋子走进副馆。匠仔紧随其后。

“因为……因为，我害怕。那个时候，高千可能会输。要是高千输了，匠仔他就——”

就没人能救匠仔了……话到嘴边，我却咽了下去。

我们三人重新穿好鞋子走出副馆，向书库的方向走去。

“我吗？我是不会输的。我一开始就已经料到会这样了。”

“你早就知道了？”我和匠仔对视一眼，“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赢？”

“当然喽。”

“……为什么？”

高千用胳膊环住我的肩膀。

“很简单啊。美也子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

“欸？这话怎么说？”

“小漂不是说过吗，只有女人知道女人的厉害之处。”

说着，眼前书库的门开了，漂撇学长出现在面前，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嗯，”他一边挠着头，眼光一边在我们三人中来回游走。“你们三个怎么回事啊，一起去上厕所了？真是‘臭味相投’。”

“啊，刚刚好，小漂。有件事要拜托你。”

“嗯？”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带着匠仔先回去吗？”

“欸？为什么啊？”

“你别管那么多了。我们跟老师打个招呼后就回去。”

“那个……怎么回事这是……难道我在做梦？”

“无所谓了，快点儿。”

“啊，没事。”匠仔那迷迷糊糊的声音又回来了。“没事的。”

高千盯着他的脸，问：“真的吗？”

“嗯，已经——”

已经……匠仔想说些什么呢。莫非他是想说，哥哥已经不在了吗？

“……不是一个人了。大家都在我身边。”

学长看看高千，又看看匠仔，啪的一下拍在了匠仔肩上。

“唉，我虽然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但是匠仔，你说得对。”

“嗯。”

“听高千的意思，凡事总有个万一，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嗯？”

“不，真的，我没——”

“高千，”学长无视掉匠仔的抗议，“小池的车钥匙，你拿着呢吧？”

“现在吗？嗯。”

“我车里挤一挤还是可以坐下五个人的。”

高千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剩下的就拜托你啦。”

“没问题、没问题。我会对教授那边好好解释一下的。说匠仔肚子吃坏了什么的。不过教授可能会因此担心昨晚的便当有问题。唉，算了，我会想个差不多的借口。”

“谢谢，拜托你了。”

高千环住匠仔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

接着，他们向玄关走去。

学长跟着他们俩，我也慌忙追了上去。

柏油路被雨打湿了，小池的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上。

高千让匠仔坐在副驾驶上。

自己钻进了驾驶席。

她发动车子，两人绝尘而去。

背影终于消失在天际。

“这样……”我挥着手，眼眶里充满泪水。“这样一来就好了吧。”

“喂喂。小兔，别问我啊。我可是刚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已经……”

“嗯。”

“高千”已经不存在了吧……我不禁说出了这句话。对我来说，“高千”已经不在了。对匠仔来说，不，对“千晓”来说，从今往后只有“千帆”。

“总觉得……”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总觉得，我要跟这两个人告别了……”

“喂喂，你说什么呢。”

“他们去了我们谁都无法企及的地方……谁都无法再介入他们中去了。”

“说什么呢。”

眼前这个轻抚着我的头的边见，还是那个“漂撇学长”。声音明快、不掺杂质。

“你这么说，好像以前谁能介入他们似的。”

“学长……”

“这是命运呀。”

“命运……”

“除了匠仔，没人能拯救高千；而除了高千，没人能拯救匠仔。这两个人相遇的意义，一定就在这儿。”

“学长……”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一定是这样的。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

一个令我永世难忘的清晨。

在我三年级那一年的。

七月二十八日。

那天的清晨——

一直深埋在我心中的爱恋，悄悄地终结了。

接着——

从那一刻起，新的羁绊产生了。

我和我所深爱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