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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夏天、花火和我的尸体

作者：【日】乙一

译者：连子心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9-09

ISBN：9787544296274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夏天、烟火和我的尸体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竹笼眼，竹笼眼

优子

第一章 清音

第二章 房间

第三章 缝隙

第四章 镜子

第五章 优子

第六章 颠茄

夏天、烟火和我的尸体

竹笼眼，竹笼眼，
竹笼中的鸟儿啊，
什么时候飞出来？
黎明的夜晚，
鹤与乌龟滑倒了，
背后那人是谁呢？[1]

[1]这是日本传统儿童游戏“竹笼眼”的歌词。做游戏时，一人蒙着眼蹲下来扮“鬼”，其他人围着他一边唱歌一边转圈。歌声停止时，如果中间的人猜到身后的人是谁，则由身后的人顶替他扮“鬼”。

第一天

我九岁那年的夏天。

供奉着神明的神社里，树木郁郁葱葱，在铺满沙砾的地面上投下树影。树枝仿佛要抓住夏天的太阳似的伸向云霄，蝉鸣从中倾泻而下。

“哥哥他们还在讨论吗？五月，你觉得呢？”弥生问我。她用指尖捻着长长的黑发，皱着眉头，声音里有些怒气。

“你问我，我也……”

橘弥生是我的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每天同她还有她的哥哥健一起玩耍。

树荫之下，我和弥生坐在木造神殿前的台阶上。几天后村里即将举行小型烟火晚会，健正在参与讨论。我和弥生翘首企盼着讨论结束。

“真的好慢啊。让我们也上去就好了……啊——好无聊。”

我们望着矗立在神社开阔土地上的石墙。它如仓库般大小，用石头堆砌而成，就像古老的小城残存下来的遗迹。过去上面应该建着气派的城楼，然而现在空无一物，只能看见几个男孩坐在上面。石墙与房屋等高，听说最近邻村一个小孩攀爬时不幸跌落受伤。眼下，村里的高年级男生正在石墙上讨论烟火大会的事。

“真好呀，男孩就能到上面去。”我羡慕地望着石墙嘟囔道。

石墙一带有很多大树，看起来十分阴凉，爬上去一定会感觉很舒服，还能看到远处。可是女孩不许到那上面去。村里的男孩如果发现女孩攀爬石墙，就会发怒。女孩不可以对高年级男生说“让我上去吧”这句话。

我听健说起过，爬上石墙就可以看见我家的屋顶，石头很凉很舒服，石墙上有一个洞，孩子们会把点心的碎屑扔进去。洞很大，他们会提醒低年级男生小心，不要掉下去……我全都听健说了，我全都知道。

“真的，我好想做男孩啊。如果我是男孩，就能爬上石墙和哥哥一起玩了。”

村里的男孩不让女孩跟他们一起玩。

我们无所事事地望着石墙，等待他们结束讨论。神社里有单杠、秋千和滑梯，可现在我们没有玩的心情，因为那些东西被夏天高照的艳阳烘烤着，碰一下就烫手，还有一股铁锈的气味。

我更喜欢坐在阴凉的树荫下，然而弥生好像不喜欢。她向上一蹦，站起身来，像是要赶走烦闷的心情似的伸了个懒腰，对我说：“哎，我们玩点儿什么吧，我快无聊死了！”

“树荫外面很热哦，我喜欢凉快的地方。”

“那我们玩什么好呢？”

我想了一下。“我想玩‘竹笼眼’。”

“是吗？可是两个人玩不了啊……”弥生泄气地坐了下来。

我们坐在神殿前的木台阶上。台阶很旧，有五六级高。夏天举行烟火大会时，或是冬天围着空地上的篝火举行火节[1]仪式时，香资箱就会被放在这里。神殿是用老旧而干燥的木头建造的。神社位于村子的中心，只有在每年例行数次的庆典活动中才被当成主角精心装饰。

大概是蝉停在附近的缘故，光是吱吱的叫声就让人感到酷暑难耐。只是用手指在沙砾上画画都会汗流浃背。

瓦蓝的天空中，积雨云堆积如山，幻化成动物的形状。

“啊，好棒！你画的是狗，对吧？和云的形状一样。”弥生来回看着天空和地面，佩服地对我说。

“回答正确。要是六六也这么可爱就好了。”

说着，我们俩都笑了。

六六是常年生活在村子里的一只白色杂种狗，生性凶猛，常偷鞋子。

这时传来了狗的低吼声，仿佛是听见了我们的笑声，正在责备我们。

“啊，六六！”

一只白狗出现了。从近处看，它体形庞大，露出的尖牙和凶狠的目光让人脊背发凉。

“弥生，我们快跑吧……”

被六六盯上以后，村里的孩子们通常都会这样做，可弥生却一动不动。不，她是动弹不得。就连提议快跑的我也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迈不开步。只要我一动，六六似乎就会飞扑过来。

六六步步紧逼，仿佛在叫我们滚开。

我和弥生脑海里都浮现出六六咬伤高年级学生的事。我们对那件事记忆犹新，不禁感到恐惧。

就在这时，六六突然被一块大石头击中了。石头打在了它的屁股上，它呜地大叫一声。

“哥哥！”

站在那里的是健。他温柔地看着六六，却又朝它扔了一块石头。

六六盯着健，发出了宛如从坟墓里传出的低吼声，不甘心地几步一回头地跑开了。

六六落荒而逃，这可真是少见。

“你们俩没事吧？”健面带抚慰人心的温柔笑容说道。

他看起来这样温柔，却拥有击退六六的勇气。他比我们大两岁，是弥生引以为傲的哥哥。

“嗯，没事！讨论完烟火大会的事了吗？那我们回家吧，绿姐姐可能带着冰激凌去我们家了呢！”弥生说着，向健飞奔而去。

大概是对六六的恐惧突然消失的缘故，我松了一口气，精疲力竭地坐在木台阶上，羡慕地望着弥生。

“也是，绿姐姐要是去我们家就太好了——五月，你没事吧？”健看向我问道。

我对着那张微笑的脸点了点头。

健和弥生的家离神社很远。在夏天烈日的照射下，稻田如同一张青翠的地毯。走过田间曲折蜿蜒的石子路，就能到达橘家。

田里没有引水。这叫晒田，是故意让稻子口渴，这样它们为了汲取水分就会向土壤深处探出根须。晒田会在夏季的炎热天气中持续好几天。每当看到干涸龟裂的地面，我就觉得稻子很可怜，但这也是让根须变得强壮的重要步骤。

正如大家期待的那样，绿姐姐来了。

“啊，冰激凌！谢谢绿姐姐！”

“不客气，弥生。来，趁还没融化，快吃吧。”绿姐姐笑着对我们说道。

在橘家的起居室里，我、健、弥生、绿姐姐和橘阿姨围坐在暖桌旁。夏季一到，暖桌上的棉被就被撤下了，暖桌摇身一变成了小茶几。桌上的盒装香草冰激凌堆积成了小山。

“绿，麻烦你了，总是带这么多冰激凌给我们。”

“没关系，姨妈，反正都是免费的。不过，您买冰激凌的时候，还请多多关照我们公司哟。”绿姐姐向橘阿姨宣传道。

绿姐姐是橘阿姨姐姐的女儿，她一身纯白色的衣服衬着白皙的肌肤，看上去比村子里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干净清爽，仿佛身上披着室外的光，在稍暗一些的房间里仍然光芒万丈。

绿姐姐高中毕业后，从今年开始在一家冰激凌工厂工作。她和我们住在同一个村子，一到假日，就拿着工厂的冰激凌到橘阿姨家里来。

我们都像小狗一样舔着冰激凌，直到舌头冰得发麻。我也被绿姐姐当作橘家的一员，得到了一个冰激凌。

“哎，打开电视。动画片已经开始了。”弥生对橘阿姨说道。

橘阿姨一言不发地打开了电视。在我家，如果我在吃饭时说要看电视，一定会被唠叨半天，我很羡慕弥生有这样一个好妈妈。

摁下电源开关，电视机启动的声音响起，屏幕还没亮。过了一会儿才出现画面，是一张男孩的照片。

“又是这个新闻啊，真可怜……”看了男孩的照片，绿姐姐低声说道，伤心得快要哭出来了。

男孩是一周前失踪的小学生。加上他，失踪的孩子有五个了。大人们都说他们被拐走了。

“是啊……哎呀，这孩子的家不是离我们很近吗？”橘阿姨说道。

其他几个疑似被拐走的也都是附近县里的男孩。

“健，你也要小心啊。你太可爱了，会被拐走哦。”绿姐姐笑着对健说，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她做出飞扑上去的动作，及腰的发丝来回摇摆着。

被她这样一说，健红着脸点了点头。他在绿姐姐面前总是这样。

起居室里回荡着欢笑声，弥生却反抗似的大叫起来：“哎，赶快换台啦！动画片早就开始了！”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这孩子。只有给她食物和动画片，她才能安静下来。”离电视机最近的橘阿姨一副拿弥生没办法的样子，用遥控器调换频道。

六点之前，电视里一直在播放动画片，我们把冰激凌吃得精光。六点之后，不知为什么只有新闻节目了，我们很快就觉得无聊起来，于是决定到橘家后面的大森林里玩耍。

夏天的傍晚，六点天还大亮。森林里，树木的枝叶像天花板般遮住了天空，阳光从中漏下来，斑驳地投在石头和树根盘结的地面上。周围充满了森林的香气，仿佛大大地吸一口就会噎到。

健说要送走绿姐姐之后再来，于是我和弥生决定去爬树。每次来森林里，我们三人一定会爬树。

爬了几道坡后，再向前走一段，就会出现一片稍微开阔些的平地。平地对面有一道陡坡，可以从南边俯瞰整个村子。平地上有一棵高高的树，向南一侧的树枝长得较低，最适合攀爬。在被健发现之后，这棵树就成了我们三人的秘密基地。

“哎？五月你不能在吃饭的时候看电视吗？在我们家，妈妈是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

“真好啊，我也想出生在弥生家。”

“可我想出生在别人家……”

不知道为什么，弥生说话间笑容消失了。她蹦到树旁的大石头上，这样一来就能轻松地爬上最矮的树枝。那块石头是健为了让个头矮的我们容易爬树，特意从附近滚动着运过来的。他当时一定很辛苦。

“你为什么想出生在别人家呢？”我踩着石头，开始爬树。

健教过我们，以什么顺序、沿着什么地方最容易爬上去。上面那根粗壮的树枝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从那里俯瞰村子的风景比在平地上看美丽得多，还能看到远处小小的神社和石墙。那根恰好能坐下三个人的树枝是我们的秘密。

“为什么呢？”

“因为……我和哥哥……”

“和健？”

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我抬头看向弥生。她已经先爬了上去，坐在了那根粗壮的树枝上。我也手脚并用，像爬楼梯那样轻易地到达了目的地。

我在树枝上坐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同于森林里湿重的空气，树上的空气更加清爽。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青翠的稻田，红色和银色的带子亮闪闪地贯穿其中，还点缀着黄色的眼珠。偶尔还能看见守护稻田、防止麻雀破坏稻子的稻草人。田里有时还会传来爆破声，激荡腹腔，令大脑也震颤不已。据说那声音来自一种叫“惊雀”的定时燃气装置。健说，麻雀听了那声音就会被吓跑。

我望了望前方，问弥生：“你是不是因为不能和健结婚，才想出生在别人家？”

弥生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回头看向身边的我，沮丧地点了点头。“我也想叫哥哥‘健’啊……”她嘟着嘴，晃着脚说道。

这根粗壮的树枝在很高的地方，我却从没想过会掉下去。粗糙的树皮不容易打滑，身为孩子的我身体也很轻巧。

“但是健喜欢绿姐姐，对吧？”

“我知道啊……”

弥生留长发是想学绿姐姐吗？我心想。她是从一年前开始留长发的。

我们俩都喜欢绿姐姐。绿姐姐从不把我当外人，对我好，给我冰激凌吃，还夸我妈妈买给我的小花凉鞋很可爱，怪不得健会喜欢她。

兄妹不能结婚，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羡慕弥生总能和健在一起。

“原来你知道啊……那，你知道我也喜欢健吗？”我后悔说穿了弥生的心事，心想这样不公平，于是红着脸把我的秘密告诉了她。

“哎？！”弥生低声喊了出来，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太阳还没西沉，弥生的瞳孔却变成了红色。

“我也……喜欢健……”我又沉醉着轻声说了一遍。

这时健从远处走了过来。他送走了绿姐姐，正在向这里赶来。

“喂——”我大声地呼唤他，用力挥手。

健看到了我，也高兴地挥动双手。我很开心。

健的身影消失在枝叶搭成的天花板下，一时半会儿不会出现，可我还是探出身子，想透过枝叶找到他。

“啊，看见了。”

我看到了健赶来的身影。

就在这时，隔着薄薄的上衣，我感到背后有一只温热的小手。我刚想到那是弥生的手，那只手就突然用力地推了我一把。

我失去了平衡，从树枝上滑落。周围的风景如同慢镜头一样向上移去。树枝噼里啪啦地折断了，我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撞上了一根树枝，听见自己身体破裂的声音。我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发出不成声的尖叫继续下坠。我喜欢的凉鞋在空中掉了一只，我很难过。

最后，我的后背砸到了那块垫脚的大石头上，我死了。

鼻孔、耳道、眼睛……全身的孔窍都流出了黑红色的血，量虽少，可是一想到这样的脸会被健看到，我就难过起来。

折断的树枝落到身旁，啪啦啪啦掉落的树叶盖在了我的身上。

“哎，刚才是什么声音？好像听到了树枝折断的声音……”健说着赶了过来，看到我的尸体后停下了脚步。

弥生哭着从树上下来了。我的身体挡住了垫脚的大石头，为了避免踩到我，她从最矮的树枝上一跃而下，然后大哭着扑进健的怀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弥生？”

健露出了微笑，仿佛在安抚弥生。他看了看弥生，又看了看我的尸体，然后向我靠近。

“五月已经死了。弥生，你光哭的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倒是告诉我啊。”简单地确认我已经死亡后，健微笑着对弥生说道。

看到健的笑容，弥生停止了哭泣，一副痛苦的表情结结巴巴地答道：“那个……我们在那根树枝上面聊天……五月滑了一下，就掉下来了。”

“这样啊，滑了一下掉下来的啊，这就没办法了。弥生，你没有做错事，别哭了。”健一副大人的口吻，然后又看向我，“总之先告诉妈妈吧。弥生，我们走。”他说着就对我视若无睹似的去拉弥生的手。

弥生用力地摇着头，死活不肯走。

“怎么了，弥生？”

“妈妈……妈妈知道了会伤心的！我讨厌让妈妈伤心！”弥生叫喊着，又哭了起来。

她恐惧不安，唯恐推下我这件事暴露。我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确实……绿姐姐也一定会难过的……”健嘟囔着，然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似的，表情一瞬间明亮起来，“要不这样——我们把五月藏起来吧！只要不暴露她是死在这儿的就可以了！”

弥生听了，又悲伤又开心地抬头看向健。

我睁着眼睛，羡慕地望着他们。

“怎么做呢？就算想把五月埋起来，我们也没有铲子啊。”

“我知道，所以不是搬到这里来了吗？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

健的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融化了弥生所有的恐惧和不安。他背着我，小心翼翼地不让血沾到他身上。

我们来到了森林的边缘，通往森林的小路与一条荒凉的路在此交会。

“你要在这里做什么，哥哥？我们怎么把五月藏起来呢？”

像是回应弥生似的，健把我放在地上，然后轻轻拂去附近地面上的泥土。

一道盖着水泥板的水沟出现了。

健稍微直起腰，半蹲着用力将粘连在一起的水泥板抬起一块。森林地下的这道水沟和横贯田边的水渠是相连的，可是现在水沟干涸了，里面空无一物。

健又抬起了几块水泥板。这样一看，水沟内部空间很大，正好可以把我放进去。

健把我放进水沟里，接着把水泥板盖回去。水泥板应该很重，健默默地搬动着。

“啊，等一下，哥哥！”弥生大喊道。正在盖最后一块水泥板的健停了下来。

从没有盖水泥板的开口处可以看到我的脚尖。一只脚穿着凉鞋，另一只脚什么都没穿，上面沾了泥土。光着的脚被他们盯着，我有些害羞。

“嗯，我们得找找另一只凉鞋……”健这么嘟囔了一句，把我藏在了黑暗之中。

健和弥生在水泥板上面铺了土，不忘将那里伪装得让人看不出有道沟。

太阳西沉，他们齐心协力，终于将那里布置得和周围的地面完全一样。

又到了橘一家人齐聚的时间。

起居室里，用作饭桌的暖桌上摆着晚饭，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健的爷爷奶奶好像刚从田里干活儿回来。身穿无袖汗衫的是橘叔叔，他正对着电风扇的强风看棒球比赛转播。

“爸爸，换个台嘛，《太空三剑侠》已经开始了。弥生每周都看那个动画片的，对不对？”健说罢，征求意见似的看了一眼弥生。

《太空三剑侠》是一部动画片，讲的是三个可爱的主人公搭乘萨吉塔流斯号飞船到太空旅行的故事。

弥生仿佛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两颊鼓鼓的，塞满了饭，只是慌忙点了点头。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反正我的想法总是无关紧要。”橘叔叔委屈地按着遥控器调换频道。

“还有，让电风扇转起来嘛，我们也很热啊。”

橘叔叔什么都没说，按下了电风扇的按钮，老旧的电风扇左右摇晃起脑袋来。

听到电风扇转头的瞬间，弥生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想起了我奇怪地扭曲着的脖子。

动画片似乎毫不理会弥生的反应，自顾自地开始播放了。橘叔叔和橘阿姨聊着农田里的事，比如西瓜长大了，草席用旧了该扔了。

这时，玄关传来了“有人在吗”的声音。橘阿姨高声应了一句“来了”，走出了起居室。

玄关传来的声音让弥生大吃一惊。健也知道那声音是谁的，可表情没有一点儿变化，只是默默地一边看动画片，一边吃晚饭。

过了一会儿，橘阿姨回到起居室，客人还在玄关等着。她简短地问弥生和健：“五月的妈妈来了，说五月还没有回家。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弥生握着筷子的手开始颤抖。

为了让弥生不那么紧张，健回答道：“不知道。我们和五月是在森林里分开的，平时都是这样啊。”

“是吗……”橘阿姨欲言又止，回到玄关转告我妈妈。

“这样吗？”我妈妈听了，泄气得快要哭出来似的说道，便回了家。她的背影看起来非常瘦弱，不同于吃饭时厉声说“不许看电视”的妈妈。我很难过。

送走我妈妈后，橘阿姨回到起居室，和家人接着聊天。“真让人担心啊，天都黑了，五月去哪儿了呢？最近诱拐的案子又那么多，真让人担心啊。”她说着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

橘阿姨每说一次“真让人担心啊”，弥生都会无力地低下头，仿佛在躲避她的眼神。

“五月的妈妈在村子里找过了吗？”健问道。

“嗯，找过了。五月是独生女，所以她更担心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说打算报警。”

“报警？！”

两人异口同声，回头看向橘阿姨。弥生绝望极了，健的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喜悦。

“你们看，不是很可能与最近的诱拐案有关系吗？你们最后是在森林里分开的，对吧？明天应该会有人去森林里搜寻，五月也可能是在那儿遇到危险了。五月的妈妈也说要去森林里找她。”

听到森林，两人都大吃一惊。那里确实是最可疑的地方。一说起容易遇险的地方，大家都会想到橘家后面的那片大森林。

听说我妈妈要去森林里找我，弥生的表情僵住了。我的尸体应该不会被发现，因为血迹已经被他们两人清理干净了。只是他们怎么也找不到我的那只凉鞋。当时，健爬到树上，仔细搜索我的凉鞋有没有卡在树枝上，弥生也一直在地上来回寻找，找得腰都痛了。

如果没人发现我的凉鞋，警察或许就会当成诱拐案处理，不去森林搜寻了。

可是，如果我妈妈在森林里找到了凉鞋，会怎样呢？她一定会坚信我就在附近而开始搜山。妈妈不会弄错的。我很喜欢那双凉鞋，看到我高兴的样子，她也非常开心。

“真让人担心啊。我们也帮忙一起找五月吧……”

健好像没有听见橘阿姨说的话，愉快地看着动画片。

健和弥生睡在一个房间里，八叠[2]大的房间对他们两人来说太大了。

这是一个闷热的夜，为了稍微凉爽一些，窗户大敞着。这里不会有小偷。

电灯发出橘黄色的光，房间中央并排铺着两床被褥。

健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可是弥生一闭上眼，白天的事就浮现在脑海里，她怎么也睡不着。

大大的蚊帐吊在房间里，笼罩着两人，以防他们被蚊子叮咬。

“哎，哥哥……”弥生忍着闷热钻进了毛巾被，带着哭腔说道。汗水把她额前的头发都浸湿了。

“嗯……”快睡着的健呢喃着坐起来。可能是觉得闷热，他掀开了被子和毛巾被，准备站起来关灯。

平时躺着就能够着电灯的绳子，在有了蚊帐之后就够不着了。健拉了一下堆在蚊帐顶上的绳子，但隔着蚊帐，滑滑的，怎么都拉不灭。

“没关系的，哥哥，不关灯也……”

“你怎么了，弥生？”健睡眼蒙眬地问，似乎还在梦中。

“我害怕……哥哥，我可以去你那儿吗？”弥生汗流浃背，浑身散发着热气，快要哭出来似的害羞地说道。

“啊，可以……”健淡淡地回了一句，又躺了下去。

如此闷热的夜晚，弥生却像要藏起来似的，裹着毛巾被钻进了健的被子里。她把滚烫的额头贴在健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房间里传出了两人的呼吸声，它们交织在一起，消失在夏夜里。

漆黑的夜幕降临到健和弥生身上，降临到埋藏在水沟里的我的尸体上，还有在黑暗中哭泣着寻找我的妈妈身上。

[1]日本传统节日，通常在1月15日前后庆祝，将松枝、稻草绳、新春试笔等新年用品堆放在篝火中燃烧，祈求健康幸福。

[2]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第二天

第二天一大早，健和弥生就去神社做暑期广播体操。早晨的神社清新凉爽，清凉的空气让人宛若新生。随着太阳升高，先前零星的蝉鸣声变成了大合唱。

广播体操结束后，村子里年龄最大的小学生会帮大家在卡片上盖章。那个小学生上六年级，不知为什么说起了我没来做广播体操的事。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际上却在听别人说话。

小学生们的家长在他背后窃窃私语，说着我和我妈妈的事。我妈妈昨天一夜没睡，到处找我，阿姨们都很同情我们。

虽然是昨天晚上的事，可今天就已经在村子里传开了，连警察中午要去森林搜寻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可是什么线索和证据都没有，能不能在森林里找到我，大家都没有把握。有阿姨怀疑我卷入了最近的连环诱拐案中。

健通过她们的谈话来收集信息。从她们的谈话中，健知道了警察的搜寻进度，也知道了还没人发现凉鞋的事。

健凝望着远方，好像在思考什么，弥生则不安地抓着他的手腕，抬头看着他。

广播体操一结束，健和弥生就往森林去了。

从神社回家的路上，走在干涸的稻田间的石子路上，健有一个提议：凉鞋还没有被发现，他们得赶在别人之前找到。这样一来，就没有证据表明我还在森林里，大家一定会认为我是被拐到别处去了。

健打算把我的失踪伪造成诱拐案。

两人一边寻找我的凉鞋，一边向森林深处走去。健今天打算搜寻那道陡坡，所以没有穿平时那双草鞋，而是穿了打棒球时会穿的钉鞋。

在搜寻陡坡之前，他们先在掩埋我的水沟附近找了一圈，但没有找到，于是健朝我摔死的那棵树走去。他低头看向地面，和昨天不同的是，他开始沿路寻找。他怀疑凉鞋是在把我运往水沟的途中掉落的。

“陡坡很危险，弥生你先回家，这里就交给我吧。”因为体恤弥生，健这样说道。

弥生摇了摇头，抓紧了健的手腕。“我要跟着哥哥。”她不肯离去。

“那……弥生你再去五月死的地方找一找。她的凉鞋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吧？要加油哟。”健弯腰平视弥生，哄孩子似的说道，看起来很温柔。

弥生的脸蒙上了一层红晕。“嗯……不过我叫你的话，你要赶快过来哟。一定要过来，一定哟！”弥生叮嘱道。

健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令人安心的微笑。

两人说话间就走到了我死去的地方。那棵承载了我们三人的秘密的大树仍旧安静地矗立在那里，俯瞰着南面的山坡，仿佛昨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垫脚的大石头上没有血迹，昨天健和弥生都擦掉了。折断的树枝和散落的树叶也不见了，昨天他们也都打扫干净了。

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那只不应该出现在森林里的小花凉鞋。

也许是沿着山坡滚落下去了吧，健这样想着，向南面的山坡看下去。远处村子里的神社、小学和街道映入眼帘，显得十分渺小。

弥生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向下望去。她没有穿钉鞋，走陡坡很危险，虽然不至于会死，但要是滑倒掉下去了，可能会受重伤。

两人决定开始搜寻。

就在这时，弥生开口了。“不好了！哥哥，你看！”

她指着山坡上那条狭窄的车道。车道蜿蜒而上，正好会经过掩埋我的地方。平时这里很少有车辆往来，现在却有两辆褐色的汽车向这边驶来。

健和弥生立刻想到，那是警察的车。

健本以为警察中午才会展开搜寻。他直勾勾地盯着飞速迫近的汽车，不知为什么开心起来。

弥生不安得五官都扭曲了，紧紧抓着正要下陡坡的健。

两辆汽车已经顺着车道进入了森林。它们或许会从掩埋我的水沟上驶过，那样一来，泥土就会透过水泥板的缝隙吧嗒吧嗒地落在我身上，我却无法躲开，甚至无法闭上睁着的眼睛和张开的嘴巴。两辆汽车最后停在了和森林小路相接的空地上。

车上下来几个登山打扮的男人。几人的对话表明，他们就是来找我的搜寻队。他们不时发出笑声，看来对我在这里遇险一事半信半疑。

陡坡上的健和弥生看不到这光景。

健竖起耳朵，确认停下的是搜寻队的车。他好像已经猜到他们会把车停在森林的空地上。不知是因为猜中了，还是对掩埋我的水沟上方的轮胎痕迹感到讽刺，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弥生，改变战术。我们得藏好，在暗处窥探警察的行动。”他觉得这样能掌握到更多搜寻队的调查结果。

健温柔地握着弥生因不安而颤抖不止的手，走到了平时不会走的没有路的地方。为了不让弥生滑倒受伤，必须选择好走一些的地方，还不能被搜寻队发现。健谨慎地选择前进的方向。他对森林的地形了如指掌，用了十几分钟就掌握了搜寻队的人数、行动和位置。

当然，搜寻队的人并不知道有人正在窥探他们。

精通搜寻的搜寻队在寻找我，熟悉森林的两人在窥探搜寻队。他们的行动在蝉鸣回荡的夏日森林中展开了。

到了傍晚，搜寻队还没有找到我。大家都觉得该到此为止了，这也情有可原，因为我到底在不在森林里、他们会不会有收获，谁也不知道。大家都有些疲惫了，打算结束搜寻工作。

健有些遗憾地望着他们，贴在他身边的弥生则放下心来似的叹了一口气。

听到对讲机里传来收工的指令，分布在森林各处的搜寻队员都很高兴。他们前往空地集合。

“他们集合了，我们也去看看吧。”健低声说道，拉着因不安而瑟缩成一团的弥生。

健和弥生要去的是能看到空地的地方。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听到重要的情报。

经过掩埋着我的水沟附近的树荫时，健停下了脚步。在用森林的泥土巧妙伪装过的地方，有两名搜寻队员正在交谈。

弥生脸色苍白，健搂着她的肩膀。他们藏在草丛里，屏息听搜寻队员交谈。健没有出一点儿汗，只是静静地听着。

“喂，这样不就行了吗？今天已经收工了，赶快回车上吧。我们不是约好去喝酒吗？”

“不能这样啊，那个女孩……是叫五月吧？也许她是真的被拐走了，不在这里了，可你不觉得这一带看起来很不自然吗？”一名搜寻队员指着森林的一角说道。那正是我所在的地方。

那里应该被完美地伪装得和森林其他地方一样了，健在心中说道。他看起来从容不迫。

另一名搜寻队员抽着烟，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嗯？哪儿不自然了？”

“你看，这附近钉鞋的痕迹非常密集，就是孩子们打棒球时穿的那种运动钉鞋。”

广播体操一结束，健和弥生就来到这一带找我的凉鞋。为了下到陡坡上去找，健特意穿了钉鞋，结果好像适得其反了。

健一动不动，静静地听他们接着往下说，从眼神可以看出，他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我们要找的可是个女孩。她妈妈说她穿的是凉鞋吧？”

见同事毫无干劲，那名搜寻队员径直走近我所在的地方，开始检查地面。

弥生看着那光景，害怕得快要崩溃了。

那名搜寻队员用手咚咚地敲着地面，他身后的同事摇着头不耐烦地说：“喂，今天已经收工了。反正明天还要来一次，到时候再挖开看看好了。大家都在等我们呢！”

靠近我的那名搜寻队员对这番话充耳不闻，他感觉到了这里似乎有水沟。“喂，是水泥，难道有水沟吗？藏在地表下面？”

“不会吧？长年累月的，土都积了起来。即使有水沟，也早就成了森林的一部分了，这不是很自然吗？”

可是那名搜寻队员无法接受这一说法，他慢慢抬起了那块砧板一样的水泥板。

弥生发出呼吸般微弱的尖叫。

“你看，不是什么都没有吗？走吧，我们该走了，我想赶快结束这脏兮兮的活儿！”

水泥板被打开了，里面没有水，空荡荡的。被打开的地方稍稍偏离了我所在的地方。再打开左边的三块水泥板，就能看见我的脚尖了。

“急什么，还要活好几十年呢！”说完，那名搜寻队员又用力抬起了左边的一块水泥板。

这次他们离我更近了。

“哎呀，又没中！”

“真烦人！以后不借你钱了，你可记住了！”他因同事的玩笑话而发了火，准备接着打开左边的水泥板。

只差一块了。

“哥哥，逃吧！我们一起逃吧！”弥生似乎已经承受不住恐惧了，哭着去拉健的手。

健却不为所动。他盯着那两名搜寻队员，露出不像弱小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抱歉，抱歉。保持这个架势继续搬下一块吧，加油！”

“什么啊……”那名搜寻队员又抬起了一块水泥板。

阳光斜斜地照在我的大拇指上，我身体已经变得冰冷的部分这时被注入了体温般的夏日热浪。如果那名搜寻队员再往下看一点儿，就能看到我的脚尖了。遗憾的是，他还是没有发现我。不过，只要把最后一块水泥板打开，无论多迟钝的人都一定能发现我的。

“哥哥！”弥生怕被人听见，恳切地小声呼唤着健。

健没有应声，轻轻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弥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行啦，再搬一块就收工吧。大家真的在等我们。”

“知道了。这是最后一块，完事之后明天再继续……”那名搜寻队员说罢就伸手去抬水泥板。不巧的话，或许还会碰到我冰冷的脚尖。

弥生全身血液上涌。

这时，健做出了奇怪的举动。他拿起石头，一次又一次地使劲砸向自己的脸。

搜寻队员正用力抬起盖在我上面的水泥板。

血从健的鼻子里喷涌而出，哗哗地流个不停，旋即顺着下巴吧嗒吧嗒地滴落下去。

“哥哥！”弥生不禁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如同裂帛，连那两名搜寻队员都能听到。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让抬到半空的水泥板滑落了回去。两名搜寻队员一齐回头，循声望去。

健满脸是血，悄悄地向弥生眨了眨眼，然后走了出去。他大声哭喊着，站到了两名搜寻队员面前。弥生还紧紧地抓着他。

“啊，流了好多血！”

“小朋友，你怎么了？快让我看看！”看到满脸是血的健，离我只有几十厘米的搜寻队员向健他们走了过去。

这时，搜寻队员腰间挂着的对讲机中传来了“赶快过来”的命令。两名搜寻队员苦笑起来，看来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收工了。

“急救工具在车里，我先带这个孩子过去。你把水泥板盖上再过来，否则车子开不过去。”那名搜寻队员说罢，拉着哇哇大哭的健和因不安而哭泣的弥生走了。

“喂，等一下！为什么我要给你收拾残局啊……”被留下的同事喊道。

那名搜寻队员没有应声。弥生被他拉着，心里害怕极了。该不会是要把我们交给警察吧？她边走边回头。

留下来的搜寻队员站在我旁边，发着牢骚盖上了沉重的水泥板。

“小朋友，你是在哪儿、怎么受的伤啊？”搜寻队员温柔地问假装大哭的健。

健不再大哭，呜咽着回答道：“我摔倒了，在斜坡上……”他一只手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

搜寻队员相信了健的回答，没有再多问什么。

健的鼻血把衣服染成了黑红色，还在流个不停。鲜红的血流过他捂着鼻子的手，顺着胳膊肘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上。

血也溅到了一旁的弥生身上，渗入她为了模仿健喜欢的绿姐姐而留的长发当中。

就在刚才，绿姐姐在神社的木台阶上坐着。那是往上数第二级、往下数第三级的台阶。

听说今天要开始搜寻我，她打算拜访橘家，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半路上，她心血来潮，来到了神社。

她头戴一顶大大的白帽子，长长的头发倾泻而下，雪白的裙子随风飘摇。裙摆很长，垂在地上，她用纤细的手指提起裙摆坐了下来，抬头看着吱吱乱叫的蝉。她想起了两天后将要举办的烟火大会。

孩子们用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募集来的三百块钱购买了烟火。虽然都是在商店里买的小型烟火，大家还是很期待。每年的那个晚上，村子里的大人们都会来观赏烟火，向神明祈福。

我现在坐的地方附近就摆放着香资箱吧？绿姐姐这么想着，望向树间洒落的阳光。投在地面上的树影不断变化出各种形状，绿姐姐心中思绪万千。

“小时候我常在这儿玩呢。”

她自言自语，抚摩着干燥老旧的木台阶。树木的纹理浮在上面，摸起来有点儿粗糙。

绿姐姐也是这个村子的孩子。她对我说过，她以前喜欢一个邻居家的男孩，却没有结果。她还笑着说，那个男孩很像健。

“哎呀，这画的是小狗吗？”

绿姐姐看着摇曳的树影，发现了脚边地面上的画。那是我死去那一天画的小狗。

“真让人怀念啊。以前我也会这样画画，被泥土弄脏也毫不在意。”

绿姐姐凑近地面，想要仔细看看，及腰的长发轻柔地摇晃着。

这时，传来了犬吠声。绿姐姐吓了一跳，抬起头来。面前飞奔而来的是一只白色的狗。

“哎呀，这不是六六吗？好久不见。”

原本摆出戒备架势的六六摇着尾巴向绿姐姐跑了过来，舔着她的脸。雪白的裙子沾上了泥土。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六六。我好像都是在这附近给你喂吃的，对吧？我总是逗你玩，把吃的扔到台阶后面呢。”

六六摆出了服从的姿势。

我知道，这只狗奇怪的名字是绿姐姐起的。

“说起来，大家都觉得你很坏呢。”

绿姐姐用素净而漂亮的指尖摸了摸六六的鼻子，就像见到老朋友般欢喜，表情灿若阳光。

“大家说你是鞋子小偷。你究竟把偷来的鞋子藏到哪里去了？”

六六发出可爱的叫声，然后绕到了绿姐姐所坐的台阶后面。台阶侧面没有木板，狗正好能绕到里面去。

绿姐姐探头向里看。

“啊，看到了……你真是偷了不少啊。”

台阶后面都是六六从村子里叼来的单只的鞋子，堆成了小山。看到这么多鞋子，绿姐姐十分惊讶，同时又很佩服六六。

六六卧倒在地。

真拿你没办法——绿姐姐一副这样的表情抬起头来，打算出发去橘家。不知道搜寻行动有没有结果，她想。

可是她刚微微抬起头就停住了，她的视线被吸引了。

那是六六堆成小山的藏品的一角。绿姐姐也不怕弄脏衣服，把手伸到里面。六六安安静静的，只是疑惑似的歪着脑袋。

绿姐姐用指尖钩住那样东西，接着把手抽了出来。

从昏暗的台阶下拽出来的是一只凉鞋，上面有小花。绿姐姐认识穿这只鞋的女孩。

绿姐姐眯起的眼睛里掠过一道阴影，瞳孔深处如窥视到未来一般，闪动着知性的光。她有些疑惑，微微皱起漂亮的眉毛，望着橘家的方向。

她把我的凉鞋还给了六六，径直朝家走去。

今天就算了，明天再去橘家吧。说起来，冷冻库里应该有工厂新出的冰激凌样品，今天中午就吃那个，再看看那起闹得人心惶惶的连环诱拐案的后续报道吧。绿姐姐这样想着，穿过了神社的广场。

夏天的阳光很强烈，隔着鞋底，石子路还是烫脚。

白天聒噪不已的蝉到了晚上便了无声息。

飘在夜空中的星星和月亮发出淡淡的白光，照亮了黑暗。四下都被裹进如深海一样幽邃的睡眠中。

在掩埋我的地方，水沟的水泥板被健抬了起来。他身旁是恐惧不安地看着我的弥生。

该把我挪走了，明天搜寻队又会来找我。健认为，到时候那名敏锐的搜寻队员就会发现我。

当时，搜寻队员发现健之后，把他带到了汽车旁边进行止血治疗。石头把健的鼻头给砸破了，留下了一个很大的伤口。血止住后，搜寻队员问了健的名字和家庭住址。他们好像知道最后看见我的人是谁，因此当健和弥生报出名字后，他们又提了很多问题。

“看见过可疑的人吗？”

健看似老实地回答：“没有。”

弥生心想，当成诱拐案不就好了吗？于是她也附和健。

谎言是不稳固的，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只把重要的部分伪造一下——直觉这样告诉健。他担心撒的谎越大，就越容易暴露。

在弥生拿着的手电筒射出的光束里，健把我从水沟里抱了起来。他的脸中间贴着一个大大的创可贴。

“好可怕，好可怕……”弥生嘟囔着，不断环顾黑夜中的森林。

健半夜起来的时候，紧贴着他熟睡的弥生也醒了。健要弥生留在家里，可是比起黑夜中的森林，弥生更害怕一个人留在家里。于是他们一起钻出了蚊帐，小心翼翼地穿过像鸟儿一样吱吱叫的老旧走廊。为了不吵醒家人，工具早就准备好了。

从水沟里出来后，我的身体变得比夜晚的寒气更加冰冷。健把我放在草席上，将我奇怪地扭曲着的脖子和四肢摆正。我在草席上做出“立正”的姿势。

“草席是不是剪得太小了呢？”像是为了给弥生打气，健微微苦笑着说道。

昨天健背我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感觉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的四肢僵硬，来回晃动，让他吃尽了苦头。这次他便用草席把我卷起来，累的时候就可以和弥生一起搬运。

他们按照我的个头修剪这张废弃的旧草席，可是剪得太多了。我被裹成了紫菜卷，脚尖和头发从草席两端露了出来。

为了不让草席散开，健用绳子把它捆得结结实实。

他们从家里出来时，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绳子，弥生急坏了。橘阿姨常说商店包东西用的纸和绳子迟早会派上用场，于是都收了起来。健和弥生都不知道她收在了哪里，可也不能把她叫起来问。商店的绳子好不容易遇到能派上用场的时机，却偏偏让人找不到。健想了一会儿，决定用自己房间里电灯的绳子，就算不关灯睡一夜也无妨。就这样，他们用好不容易得来的绳子捆紧了草席。

盖上水泥板，健像扛一根木头一样扛起了我。

弥生颤抖地问：“哥哥，我们接下来要把五月带到哪儿去呢？”

健一边往家走，一边回答：“带到我们的房间里。今天看了他们的搜寻行动，我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房间。”

我被草席卷着，手脚不再乱晃，老老实实地任健和弥生搬运。

“我们把五月藏在壁橱里，明天一天都得在房间里看着。但也不能一直这样，得赶快寻找下一个藏匿的地方才行。”

弥生用手电筒照着脚下。光束中，健看起来异常快乐。

回到房间后，健和弥生把我藏在了壁橱里。

健仿佛在藏匿宝物、企图恶作剧的坏孩子一般，把我塞了进去。

弥生仿佛在掩饰恐惧和不安、想从神明的注视中隐匿罪恶一般，把我塞了进去。

壁橱的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第三天

早上做完广播体操回到家后，健和弥生都吓了一大跳。橘阿姨在做早饭的时候，也收拾好了两人上学用的东西。

“发什么呆呢？今天不是要上学吗？赶快去吃饭吧。”

健和弥生被赶去吃饭了，他们完全忘了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夏天的清晨，太阳早早地便烧灼起来，外面充满了明晃晃的光。

“妈妈，你要去哪儿？”健把米饭倒进加了裙带菜和洋葱的味噌汤里，一边吃一边问正向他房间走去的橘阿姨。

“我去给你们收拾被褥和蚊帐。蚊帐那么高，你们够不着。”

听了她的话，弥生胆怯地瞥了健一眼。

橘阿姨每天都会将叠好的被褥放进壁橱里，现在我躺在里面，如果她打开壁橱，我就会暴露。

弥生一脸愁容，健却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说道：“交给我们就好了。偶尔也让我们自己动手吧，妈妈不是说什么事都要体验一番吗？妈妈也快吃早饭吧。”

“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老气？”橘阿姨嘴上说着，心里却很高兴，因为家务又减少了一样。她走进了厨房。

健和弥生吃完早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哥哥，怎么办呢？我们去上学后，妈妈要是进来打开壁橱怎么办？”

蓝色的蚊帐吊在天花板的四个角上，健踩着椅子，动作敏捷地把蚊帐取了下来。弥生抬头看着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没关系的，弥生。把被褥叠起来，放在五月的上面就好了。”健微笑着，神采奕奕地说道。他把蓝色的蚊帐叠成小块，放进了壁橱。

壁橱分上下两层，平时被褥放在上层，现在裹着草席的我躺在那里，于是他们把蚊帐放在了我的上面。壁橱下层放着冬装、用旧了的坐垫和吸尘器之类的东西。

“可是，可是……”

“没事的。”虽然没有把握，健还是微笑着回应道。他总有办法的样子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弥生抹着眼泪，把睡觉时盖的黄色毛巾被叠了起来。这条毛巾被是别人送的。

健把两床被褥叠起来放进壁橱。最近弥生都和健睡在一起，虽然没必要，但还是铺了两床被褥。

身上突然放上了沉甸甸的被褥，我感受到了一股压力。如果我还活着，在这么闷热的季节里一定会难受得生不如死吧。

“哎呀，脚露出来了。”

放在我上面的被褥遮不住我的脚，剪短的草席也无法将我完全包裹起来。我的脚——一只穿着凉鞋，一只没有——完全裸露在外面。我有点儿害羞。

“哥哥，用这个吧。”弥生递出了她的黄色毛巾被。

健接过毛巾被，盖在我露出的脚上。“嗯，刚刚好。”再三确认毛巾被完全遮住了我的脚之后，健高兴地说道。

健一高兴，弥生也跟着高兴起来，脸上现出了淡淡的红晕。他们再一次确认没有露出破绽的地方后，关上了壁橱，然后把联络簿和暑假作业放进了一周都没用过的双肩包里。

“开学第一天学校上午就会放学，五月被发现的可能性应该很小。”健迅速收拾好后，对弥生说道。

两人一起走出了玄关。

蝉已经开始鸣叫了。晒田还在持续，稻子被太阳晒得绿油油的。树木舒展枝丫，仿佛要捕捉澄澈的天空。

除我之外的所有事物都迎来了清晨，除我之外的每个人都活着。

在我们的小学，一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所以同岁的我和弥生同班。现在是早上的班会时间。

“老师，五月还没有来。”邻座的女生看到我的座位空着，于是向老师报告。

这是我失踪后的第三天，班上的同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个人除外。

弥生脸色苍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目光拼命回避那个女生和我的座位。

“五月感冒了，请假了……大家都要小心，不要感冒哟。”班主任勉强地笑着嘱咐道。她应该已经从我妈妈那里听说了我的事。

同学们朝气蓬勃，一齐回答：“是！”他们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好像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哥哥……”为了不被别人听见，弥生在心中小声地哭喊道。她瑟缩着，双腿颤抖不止。“哥哥……”她觉得在心里这样呼喊，健就能帮到她。

“没关系，谁都不会发现，谁都不会知道。”健的声音在弥生的脑海中响起。她凝视着课桌上的涂鸦，剧烈跳动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熬过上午就好了——这样劝说自己的时候，弥生意识到老师一直在看她。

老师慢慢地朝弥生走来。

难道被发现了吗？我抖得那么厉害，已经明显到被人发现的地步了吗？弥生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老师站在弥生的身旁，把手放在她纤弱的肩膀上。

弥生很想逃，逃到健所在的教室。一定是暴露了，我会被警察抓走的！这个念头出现在弥生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老师贴近弥生，用不让其他同学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你知道五月失踪了吧？真可怜……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能不能先不告诉其他同学呢？你明白老师的意思吗？”老师脸上写满了悲伤，好像在同情弥生，又好像在安慰她。

弥生望着老师的脸。明白了老师的意思后，她一个劲儿地点头。

“弥生……”老师像在给弥生力量似的，温柔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在其他孩子注意到之前和她告了别，走出了教室。

第一节课开始之前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弥生看着同学们在周围跑来跑去，手舞足蹈地转圈。她感觉得救了，高兴起来。

凉爽的风吹来，她知道全身的汗都会被吹干。

“我回来了。”弥生站在玄关说道，身后紧跟着健。

那之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弥生下课早，耐心地等了健几十分钟，然后和他一起回了家。

“妈妈，你在哪儿？我饿了。”弥生和健一起走进了他们的房间。

“妈妈！”弥生急促地喊道。

橘阿姨在他们的房间里。她打开了我所在的壁橱，似乎在找什么。

“妈妈，你在做什么？”健冷静地问道。

虽然我也在壁橱里，橘阿姨只是把壁橱下层的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只要稍微动一下放在我身上的毛巾被和被褥，就能看到我从草席中露出来的头发和脚尖了。

“啊，家里现在用的吸尘器坏了，正好要打扫你们的房间，就想找出以前用的那个。我记得放在这里了。”

“这种事就交给我们吧，妈妈你去看《笑笑也无妨》[1]就好了。是吧，弥生？”

弥生吓了一跳似的瞪大眼睛，看向橘阿姨，连忙点了点头。

“真的吗？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们啦。”橘阿姨说着关上壁橱，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

弥生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拍着胸口。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书包放在了桌子上。

“我说，哥哥……”弥生问健接下来要拿我怎么办。

这时，房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门缝中出现了橘阿姨的脸。

“妈妈还有什么事吗？”健代替呆若木鸡的弥生问道。

“午饭做好了。一会儿再打扫也没关系，快来吃饭吧！”

“好的，知道了。”健冷静地回答道。

橘阿姨听了，心满意足地关上了门。

“啊，吓了我一跳。”

这时房门又打开了，出现的还是橘阿姨。“什么吓了一跳？”

弥生猛地回过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整个人都僵住了。“没有，什么都没有。”

“又有什么事啊？妈妈你简直像蟑螂和修卡[2]一样顽固呢。”

“那是什么……对了，健最近乖巧得让人觉得奇怪——被褥自己收拾，房间也自己打扫，简直像NHK[3]一样。”

“妈妈才奇怪呢，到底有什么事？”健难得地露出诧异的神情。

“总之呢，最近你和弥生都很奇怪，好像对妈妈隐瞒了什么事。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个而已。”

房门又被关上了。健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橘阿姨是否走远了。

“妈妈走了吗？”弥生战战兢兢地问。

健默默点了点头，微笑着看向弥生。

橘阿姨最后的话在两人心中挥之不去，他们打开壁橱，确认我没有逃走。

吃过午饭，健和弥生又回到了房间，开起了作战会议。

“哥哥，接下来要怎么办呢？不能把五月一直这么放着吧……”弥生看起来不知所措，快要哭出来了。

健早就在思索解决的办法了，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回答道：“我已经想过这件事了。弥生，你大概也想到了吧？只要把五月扔到神社石墙的那个洞里就好了，这样谁都不会发现她了。我们可以让大家以为五月是卷入了连环诱拐案。”

听了健的计划，弥生点了点头。

神社的那道石墙，就是我死前和弥生一起等健时抬头仰望的地方，那个像城楼基石一样的地方。

石墙上面有一块石头被移走了，豁然开了一个深井般的口子，孩子们会把点心的碎屑和包装袋扔进去。那个洞俨然是一个垃圾桶。

我们把五月扔到那个洞里吧，健就是这样说的。

他们两人大概早就想这样做了。

“那什么时候把五月搬过去呢？”

“越早越好吧。这么热的天，不知道五月什么时候会发臭。”

我已经开始腐烂发臭了。弥生一定是想象到了这一幕，所以皱起了眉头。

再过几个小时，我就死去整整两天了。

“今天夜里就去。明天晚上是烟火大会，对吧？到时候大家应该会在神社里待到很晚。”

一年一度的烟火大会虽然只是在村子里举办，规模也不大，但是会有近半数村民参加。

“我知道了。那今天必须早点睡，中午也要睡一觉。”弥生想着晚上的行动，莫名感到安心。

见到弥生那副模样，健看起来有些开心，又有些说不出的遗憾。令人意外地，他很享受眼下的状况。

昨天那名敏锐的搜寻队员或许正在查找那道空空如也的水沟，还被那个说话不留情面的同事取笑了吧？健这样想着，一把撕下那名搜寻队员为他贴的创可贴。伤口已经结痂了。他把创可贴扔进垃圾筒，接着打开壁橱，打算遵守和橘阿姨的约定，开始打扫卫生。用旧了的吸尘器应该就放在壁橱里。

“来，弥生，睡午觉前先打扫卫生，不然妈妈会怀疑的。”

“嗯，好。”

“我也来帮忙吧！”

房门突然打开了。

看着走进来的人，健和弥生都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绿姐姐！”

“今天的冰激凌可是新品哦！在店里还买不到，你们要好好谢我呢！”绿姐姐晃了晃两只手里的白色塑料袋，自信满满地说道。袋子上沾着水珠。

“那我们去起居室吃吧，绿姐姐。”健这样提议道，用藏在身后的手拉上了壁橱的门。

弥生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可绿姐姐不同意。“姨妈她……你们的妈妈在起居室里睡得正熟呢，我们还是在这儿吃好了。再给你们一个特大优惠——我可以指导你们的暑假作业哟。”

弥生担忧地抬头看了看健，健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在这儿吃吧。稍等一下，我把坐垫拿出来。”健说着打开了壁橱。

弥生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健从我的下方，也就是壁橱的下层抽出一个坐垫，递给了绿姐姐，然后又抽出了他和弥生的。榻榻米上铺了三个坐垫。

绿姐姐突然抬头看向电灯。“哎，电灯的绳子怎么不见了呢？之前还在那里的。”

“断了。用了很多年了。”

“是吗？这种绳子，孩子一般应该拉不断的啊。”

三人坐了下来，拿起放在中间的冰激凌。

“真棒啊……”弥生不禁感叹道。

这款冰激凌她之前从没见过，装在高高的透明杯子里，就像餐厅里的巧克力芭菲一样豪华，就连这种长木勺也是第一次见到。

三人拿着勺子吃了起来。

“真好吃！”

“我们工厂的冰激凌都很好吃。弥生，你要多向同学宣传宣传哟！不过这款冰激凌很特别，比常见的要贵些。”

他们开心地聊着，把冰激凌吃得精光。弥生恋恋不舍地用木勺刮了刮杯子的内壁，又伸舌头舔了舔。

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聊到了健和弥生的作业。

“啊，是《暑假之友》。哎呀，这个以前把我难得团团转的朋友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呢……”绿姐姐说着先看起了弥生的作业。

作业本的封面上写着“暑假之友·小学三年级”。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我也拿着同样的作业本走出了学校，它现在还在我的书桌上放着。

“哎呀，弥生做得很好呢，真优秀。十年前我拿这个喂小狗了——开玩笑的啦。”

“明年绿姐姐就成年[4]了？”健看着绿姐姐。

“嗯。”绿姐姐害羞地挠着脑袋，点了点头，“啊，健更优秀呢。”她打开健的作业本，惊讶地叫出声来。

三人聊了一会儿后，健和弥生开始做作业，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坐在他们身后的绿姐姐。

就这样过了大约半个钟头，百无聊赖的绿姐姐提起了我。“五月到底怎么了呢？真希望她平安无事啊。”她观察着正在学习的两人的背影。

健纹丝不动，弥生的肩膀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微小的变化没有逃过绿姐姐的眼睛。她面无表情，黑色的瞳孔却在给两人施加压力。

“是啊，诱拐犯可千万不要把她杀掉。”

听了健的话，绿姐姐用饶有兴味的表情和声音发问了，漂亮的双唇不知为何浮现出一丝古怪而愉快的微笑。“哎，健认为五月被诱拐了吗？电视里还什么都没有公布吧？”

“只有这种可能啊。搜寻队不是什么都没发现吗？五月一定是卷进之前新闻里说的连环诱拐案了。电视里说，那几起案子都找不到一点儿线索。那些事不就发生在附近的县里吗？我们县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妈妈还觉得不可思议呢。”

“这样啊……会不会是凶手故意不在这个县作案呢？不过健真的很聪明，让我很吃惊。”

听到绿姐姐直白的表扬，健难得地红了脸。或许是因为害羞，他说道：“啊，我去冲咖啡吧。”

绿姐姐低声笑着，目送健离开了房间，接着回过头看弥生。“哎呀，这孩子怎么睡着了呢？是累了吧……”看着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的弥生，绿姐姐轻轻一笑，然后轻手轻脚地让弥生躺平在榻榻米上。

看到弥生的脸颊上印着用铅笔写的算式痕迹，绿姐姐差点儿笑出声来。她亲切地注视着弥生的脸，突然想起了什么。

“啊，不给她盖点东西会感冒的。对了，她有一条黄色的毛巾被，是我以前用过的。”

绿姐姐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壁橱前，尽量不吵醒弥生。

她推开壁橱的门，慢慢地，轻轻地。

“啊，在这儿……”

她一下就看到了。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弥生常用的黄色毛巾被，更确切地说，是用来遮盖我从草席中露出的脚尖的毛巾被。这条用来遮盖我的毛巾被实在是太过单薄了。

绿姐姐捏着毛巾被的一端，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毛巾被慢慢地向绿姐姐滑过去，我脚上微弱的压力正缓缓减轻。

最后，毛巾被被我的脚尖钩住了。

绿姐姐觉得奇怪，用力拽了一下。毛巾被就要被完全拽走，我的脚也要露出来了。就在这一瞬间——

“啊！”

健撞上了绿姐姐，绿姐姐顺势跌坐在榻榻米上，健也倒了下去，手里的圆形托盘和冰咖啡洒了一地。玻璃杯没有碎，三人身上也没有溅到咖啡，但情况还是很糟糕。

弥生被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我苍白的脚后，呼吸都停止了，瞬间睡意全无。这是在做梦吧！她在心中喊道。

“好疼……啊，榻榻米都湿了。还好我没有被弄湿。你啊，真是个冒失鬼，虽然我也能理解你热得想游泳的心情……”绿姐姐环顾着四周说道，有点儿生气，又觉得有点儿好笑。她似乎没有看到我。

趁绿姐姐还在查看榻榻米的惨状，弥生迅速靠近壁橱，关上了门。绿姐姐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行动。

“对不起，我绊了一下……真是的，这双脚太不听话啦！”健捡起托盘和杯子，还有加在咖啡里的冰块。趁绿姐姐不注意，他对弥生做了一个“做得好”的手势。

弥生的表情立刻明亮了起来。“我去拿抹布来！”

弥生正准备出去，绿姐姐喊住了她。“等一下，弥生……”

弥生僵住了，不安地看着和健一起捡冰块的绿姐姐。

“不要吵醒姨妈哟，她看到这个样子会生气的。”绿姐姐竖起两根食指，把手放在头上。

“嗯！”弥生说罢就跑了出去。

夜深了，有生命的人都睡着了。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健和弥生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开始移动我。不能被别人看见，也不能展示给别人看，这是最重要的。

“哥哥，现在几点了？”弥生问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还在回味香甜的梦境。

扛着我的健用清醒的、与梦境无关的声音回答道：“三点半了。弥生，再不快点，天就要亮了。”

两个人——加上我的话，是三个人——刚走出家门。

橘家离神社很远。扛着我走这么远的路，健似乎吃不消。虽然说起话来像个大人，可他毕竟只比我大两岁，对他来说，扛着我算得上是重体力活儿。

“哎，哥哥你还好吗？我帮你抬着脚吧？”弥生用手电筒照着石子路，靠近健问道。

石子路被手电筒的圆形光束照着，路两边稻子细长的绿叶影影绰绰地浮现了出来。

离神社还很远，他们步履迟缓。

“好吧。拜托你了，弥生。”健说着把我的脚向弥生伸了过去。

弥生把手电筒交给健，一脸厌恶地用双手抬着我的脚。

早知道就用干农活儿用的独轮小车了，健难得地后悔了。

去神社的路这样漫长，我的身体又这样沉重，他们好像才发现这件事。

月明星稀，黑暗中两人缓慢前行，间或停下休息、互相鼓励，然后再继续向前。

在距离神社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他们又一次停了下来。

“哥哥，我累了。明天再继续吧，好吗？”

“明天……明天有烟火大会。不过明天的这个时候神社里应该也没有人了。可是，要把五月藏在哪儿呢？”

听了健的话，弥生稚嫩的小脸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健拂去聚集到手电筒前的虫子，也陷入思考。他还是没有改变最初的想法——今天晚上就把我搬到神社，直接扔进石墙的洞里。

“来，弥生，很快就到神社了。再过一小会儿，就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五月的行踪了。”健说着又挤出了一些力气。坐在地上的弥生也站了起来。

把我扔进神社的石墙里，真的就不会有人发现我了吧？石墙和仓库一样大，里面漆黑而空旷，不管扔进去多少垃圾都填不满。它饱经风吹日晒，建造它的人早已死去，但它依然封存着村子里孩子们的记忆。

两人又打起精神，准备抬起我。就在这时——

“哥哥，你看！”

健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远处道路尽头有人家的地方出现了一束光，那是手电筒的光，或许是谁拿着手电筒在散步。只看得见不断靠近的光，却无法判断拿灯的是不是人。可如果不是人，又会是什么呢？

健和弥生休息时，放在地上的手电筒还保持着原样，从下面照着两人。说不定已经被对方发现了，就算看不到人，手电筒的光总是能看到的。

“哥哥，怎么办？哥哥！”弥生慌乱起来，哭着问健。

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回答弥生的问题。

“哥哥！”

那束光越来越近了，就像夏天的虫子一样，发现了地上的手电筒的光便靠了过来。

健扫视四周，迅速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能够落实。

光束中还没有浮现出人影来。这里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石子路的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弥生，这边！”健推了弥生一把，钻进了身后黑暗中的绿色地毯。他反手抱着我，小心不闯入手电筒的光束中。

健和弥生在田野中奔跑，在只能看到手电筒光点的地方蹲了下来。接受过夏日阳光的照射，稻子肆意生长，如同一面墙，正好遮挡住他们两人和我，若无其事地随风摇摆。

他们屏息观察靠近的光束。闷热的夜晚，两人全身都被热气包裹着，汗津津的。稻子清香扑鼻。

幸好正值晒田时期，田里的土裸露在外。如果像往常那样蓄满了水，脚就会陷进泥里，跑也跑不掉了。健之前甚至没想过可以逃进田里。

“哥哥……”

“嘘！”

弥生发出微弱的呼喊声，健竖起了食指。

靠近的光束中浮现出人影来，是经常训斥贪玩的孩子的老爷爷。他很像漫画里一个叫“雷公爷爷”的角色，所以孩子们都叫他“雷公爷爷”。每天早上我们做广播体操之前，他总是和别的老人在神社的广场上玩门球。他好像是门球俱乐部的代表。

雷公爷爷走近健和弥生留下的手电筒，歪了歪脑袋，腰间的钥匙叮当作响。那是神社仓库的钥匙。仓库里放着门球用具和农具，还堆积着许多杂物。

健和弥生一边祈祷，一边盯着雷公爷爷。弥生靠在健的身上，想要止住颤抖。今夜无风，闷热更甚，两人的汗水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混合着滴落在干燥的田地上，还有包裹着我的草席上。

弥生快要哭出来了。

雷公爷爷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支手电筒？他的表情似乎在这么说。

健知道自己没有被发现。他预料到了，双方都只能看到手电筒的光。

但是，不可掉以轻心。

雷公爷爷关掉那支手电筒，用自己的手电筒仔细地环照四周，就像是在追捕逃走的老鼠。他走近手电筒的时候，觉得好像有小小的人影逃到了田里。他仔细地在人影消失的地方搜寻。

健和弥生绷直了身子，重重地压在我身上。他们拼命屏住呼吸，装成死人。每当光束鲜明地照在眼前的稻子上时，他们都担心自己从稻子中显现出来。为什么光总在这附近扫射呢？手电筒就像是追踪越狱犯用的探照灯，每次被它照到，弥生就感觉警察在追捕她。

过了一会儿，雷公爷爷发现了一件事——在人影消失的地方，稻子摇摇摆摆。真奇怪，明明没有风……

为了继续搜寻，雷公爷爷走进了稻田。拨开稻子进入田里时，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块被鞋子碾成了粉末。

看到雷公爷爷越靠越近，健和弥生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了。健拼命想办法。

就算自己被发现，只要尸体没被发现不就行了吗？可要是父母知道了，该如何解释呢……

就在这时，雷公爷爷笔直地朝他们走来。再拨开一片稻子，他就会发现他们了。

弥生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她拼命地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发出哭声。

要行动就趁现在。站起来，假装是恶作剧被抓住。要撒谎就趁现在。

健下定了决心，因为这里没有能将雷公爷爷灭口的凶器……

就在健要站起来时，有人叫住了雷公爷爷。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准备门球用具？大家都要到了。”

说话的人是雷公爷爷的妻子。

雷公爷爷回过头，难为情地挠了挠头。“不是，那个……”他说着回到石子路上，远离了我们，“你看，我捡到了这个。”他把捡到的手电筒递给了老奶奶。

“哎呀，捡到这个啦。”老奶奶似乎很惊讶，但还是拉着雷公爷爷的手去神社了。

雷公爷爷一次又一次地回头，但还是跟着老奶奶走了。

大家快到了，暑假期间神社的广场要用来做广播体操，不赶快准备用具、早点开始练习的话，就没法儿打门球了——两人这样说着走远了。

“好险啊……”看着他们的背影，弥生抚着胸口。

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开了，让人有种想扑哧一声笑出来的感觉。

健也因为这意想不到的发展笑了出来，可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低声说道。

神社里可能已经聚集起了打门球的老人，这样一来，他们的行动就会暴露。不管怎么说，把我搬走是要费不少功夫的。

“哥哥……”弥生不安地抬头看健。

“算了，就把五月放在这儿吧，反正晒田期间没人会管这儿的。”健笑着说道，仿佛在给弥生打气。

手电筒被拿走了，清晨还未到来，但在黑暗中，弥生清楚地知道健在笑。

晒田期间不会有人来检查田地。田里的水不是在这里被堵上的，位于上游的水流调节设备控制着所有稻田的供水。

“今天我们就先回去，等烟火大会结束或者后天再来吧。我想还有时间。”

他们把我移动到了一个更难被发现的地方后，就往家走去。

没有了手电筒，走在黑漆漆的回家路上，弥生有些吃不消。

不过，东方的天空渐渐明亮起来，就像一束光投入了深海中，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

弥生感动地仰望清晨的天空，不禁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这时，离我们从橘家出来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朝阳渐渐染红了天空，也缩短了两人回家的路。

[1]日本富士电视台的招牌综艺节目，自1982年起每周一至周五正午播出，2014年停播。

[2]日本影视作品《假面骑士》中的邪恶组织，不断策划征服世界的阴谋。

[3]日本放送协会，日本最大的公共广播电视机构，在日本通常被视为中立的、值得信赖的媒体。

[4]作者创作这部作品时，日本法定成年年龄为20岁，后来日本修订法律，将成年年龄调低到18岁，新法于2022年4月1日起正式实施。

第四天

早上平静地过去了，如同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也没有发生。

从稻田里回来后，健和弥生回到房间睡了一觉。被橘阿姨叫醒后，他们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像是和往常一样的普通早晨，出发去做广播体操。他们走过几小时前背着我走过的路，经过藏着我的稻田，若无其事。健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人觉得事情似乎真的与他无关，实在不可思议。弥生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弥生，你可以回家了，留在这儿也没事做啊。”

做完广播体操，在卡片上盖了章就可以回家了，但今天不一样，高年级男生都要留下来为今晚的烟火大会做准备。他们要把仓库里的长椅和香资箱搬出来，再检查一下用募集来的钱买的烟火。事情很简单，花不了多长时间，弥生打算和健一起回家。

“不，我要和你一起。”弥生跟在四处寻找神社仓库钥匙的健身后，笑着说道，脖子上用绳子系着的两张卡片来回摇摆。

不一会儿，健看见了聚在神社一角的老人，便走上前去。那些老人都是门球俱乐部的成员。

“不好意思，我想借一下仓库的钥匙。”健大声说道。弥生藏在他的身后。

“哦，是要准备烟火大会吧？说起来就是今天晚上了呢。田中，钥匙在你那儿吧？给这孩子。”听到健的话后，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点了点头，催促旁边的人。

弥生微微探出头来，看到那个姓田中的人后吓了一跳，紧紧地抓住了健的衣服。

姓田中的老人白发浓眉，正是今天早上差点儿发现他们的那个雷公爷爷，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那件事。

“知道了，知道了。仓库的钥匙在我这儿。反正要过去，小林，不如把门球用具也一起收进仓库吧。”

“也好，那大家就在这里解散吧。”

小林爷爷说罢，大家就各自拿着门球杆散了。雷公爷爷和小林爷爷把几个U形器材抱起来，打算和健一起去仓库。U形器材是球门，门球就从里头穿过。所有用具都收在神社的仓库里，门球俱乐部的老人每天早上都要取出来练习。

健在雷公爷爷面前也面不改色，倒是弥生紧张得让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使劲抓着健的衣服，让健一直挡在雷公爷爷和她中间。

“你是橘家的儿子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健，她叫弥生。弥生，来打个招呼。”

在健的催促下，弥生向雷公爷爷鞠了一躬。她战战兢兢的，好像随时会被吃掉。

看到弥生那副样子，两个老人笑了，可脸上旋即蒙上阴影。

“这个小姑娘，是最近失踪的那个孩子的好朋友吧……”小林爷爷看着弥生说。

他是在说我——弥生脸色暗了下来，勉强点了点头。阴沉的表情全是出于不安和恐惧，但两个老人似乎没看出来。

“这样啊……我不该问这个的。不过小姑娘你也要当心啊，可别被坏人拐走。健，你要好好保护弥生哦。”

“是！”

听到健大声回答，两个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健是在演戏，弥生还是高兴得红了脸。

说话间，健、弥生和两个老人走到了仓库前。仓库又老又破，只有门是用结实的金属做的，看起来很沉。

雷公爷爷把怀里的门球用具放在地上，摘下挂在腰间的钥匙串。他找出写有“仓库”字样的那一把，插入钥匙孔中旋转。“好啦，开了。”

健使出全力去推门，门却纹丝不动。“这扇门完全不动啊，怎么回事呢？”

“这扇门有时不太好开，刚才取用具的时候就费了好大功夫，也许是滑轮出了问题，之前他们还让我检查来着。”

小林爷爷说着，把球门放在地上，和健一起用力推门。弥生和雷公爷爷也帮忙一起推。大家以为合力就能成功，结果门只是嘎吱嘎吱地响，似乎还需要更大的力气才能打开。

“哎，大家在干什么？看起来很努力呢。”

是绿姐姐。她这么说着，向涨红了脸的四人跑来。她穿着牛仔裤，看起来很悠闲。

“绿姐姐也来帮忙吧，你看我们都很努力呢！”健对在一旁看着的绿姐姐说。

“啊，健今天要准备烟火大会吧？辛苦了。看你这么努力，我也来帮忙吧。记得好好谢我哟。”绿姐姐说着也一起推了起来。

这样一来，大家合力应该就能把门推开了吧？就在这时，那扇沉甸甸的门发出刺耳的声音，终于打开了。

“绿姐姐的力气可真不小啊……”健嘀咕了一句。

绿姐姐轻轻拍了一下健的脑袋，走进了仓库。大家都跟在她身后。

仓库里昏暗潮湿，干农活儿时用的锄头之类的都在里面，稻草的气味扑鼻而来。阳光穿过好不容易打开的门，从外面照射进来。灰尘浮现在光线中，就像水中的微生物一样碍眼。

“这里有好多东西啊……”弥生嘟囔着，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

仓库非常宽敞，农具、不知装着什么的纸箱，还有细长的木材之类的东西，全都杂乱地堆放在一起。

“田中，既然来了，不如趁现在把门上的滑轮换一下吧。”把蓝色油漆已经剥落的门球用具放在仓库一角后，小林爷爷对雷公爷爷这样说道。没等雷公爷爷回应，他就已经把堆在头顶上方的木箱搬了下来。

木箱里装着几个泛着微弱的银色光泽的新滑轮。滑轮很大，上面有用来安装金属零件的插孔。

两个老人把滑轮和工具拿出来，走向仓库门。为了更换滑轮，他们要把门拆下来。

健看也不看那两个老人，打算把小小的木制香资箱从里面拖出来。这个香资箱只在有庆典活动的时候才会用到，箱子不大，可健一个人还是搬不动。

“我来帮你。哎呀，今天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呢。”

绿姐姐和健一起将香资箱从里面拖出来，然后一人抬着一头搬到了仓库外。弥生插不上手，只好跟在健的身旁，不知所措、局促不安地看着两人。

“喂，当心啊，我们要把门放倒了！”雷公爷爷朝他们喊道。

三人向他道了谢，继续朝供奉着神明的木造神殿走去。把香资箱放到树下的木台阶上，健的工作就完成了，跟高年级学生告别后就可以回家了。

“哎，烟火大会几点开始？健和弥生会去吧？”

两人点了点头。他们打算在烟火大会期间暂且忘掉我。反正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也不能把我搬到神社的石墙上，因为人们都聚集在一起，那么做很可能会被发现。我安全地藏在田里，所以他们打算在那段时间里暂且忘掉我。

“那我也去吧。其他孩子好像要做有趣的事，你们知道吗？”

“有趣的事？”弥生问道。

“对。听说他们要用绳子把买来的烟火串起来一齐点着，说是要做成尼亚加拉大瀑布呢！”绿姐姐笑了起来，一张脸宛如向日葵般灿烂。

弥生听了，双眼闪烁着光，一次又一次地问道：“真的吗？真的吗？”她想象着那场景：烟火一齐燃放，绚丽的光的花瓣四散开来，瀑布般的光的洪水倾泻而下，气势磅礴，如梦似幻。那是只绽放十几秒的短暂的夏之花。

“真的！你们一定要准时参加哟。”

弥生激动得一个劲儿地点头。

“好了好了，别点头啦，这样会头晕的。”

弥生的表情明亮了起来，让人难以想象那是近来消沉不已的她会露出的模样。如果用季节来比喻，那表情就像夏天。

绿姐姐低头看着弥生，目光既喜悦又悲伤。

抬着香资箱另一头的健认真地听她们说话，以便被绿姐姐问到时能立刻回答。不过，他脑中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怎样才能把五月搬到石墙上呢？健把香资箱放在木台阶上，思考着这个问题。

“健也要来哟。没有看过烟火，就不能算是过了暑假。最重要的是，也许还能看到我穿夏季和服的样子呢。”

听了绿姐姐的话，健露出了羞涩的微笑，望向神社的石墙。

之前，健总觉得会有办法，可是现在再看，才发觉石墙太高，要背着我爬上去很难。

可是一定要上去才行，一定要把我扔进那个洞里才行，那是他能想到的最难被人发现的藏尸地点。

健露出一副期待今天的烟火大会的愉快模样，对绿姐姐报以微笑。

把香资箱放在木台阶上后，健爬上了石墙。高年级学生聚在那里，健过去向他们报告工作完成。在高年级学生对他说了“可以回去了”和“要准时参加哟，你不在我们也会开始的”之后，他准备和弥生回家。从石墙上下来时，他确认了周边的情况。

石墙上有木板，是为了防止低年级学生掉进洞里而铺设的。一个高年级学生挪开那块木板，把写着“大猪排”的零食包装袋扔了进去。不久之后，我也会像那样被扔进去吧。

健抬起头，仰望着一根从石墙上探出的粗壮树枝。多亏了它，夏天的阳光减弱了不少，石墙上形成一片树荫，十分凉爽。

“妈妈，你不是收集了绳子吗？放在哪儿了？”健一回到家，就问躺在起居室里看电视的橘阿姨。

“绳子？你要绳子做什么？”

“我们卧室电灯的绳子不是断了吗？我们想挑一根新的。绳子在哪儿呢？”

休息时被打扰，橘阿姨有些不开心，但她听了健的话后还是起身向储藏室走去。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有“TIROLIAN”[1]字样的金属饼干盒回来了。这种盒子在橘家是当成针线盒用的。有一次，绿姐姐拿着一盒这样的饼干来，弥生一看到盒子就失望地说：“什么啊，这不是针线盒吗？”

“从中挑一根吧，挑好之后放回去哦。话说回来，这些绳子还是能派上用场的嘛。”

“只不过是几年一次的概率罢了。”

听到健这么言之凿凿，橘阿姨大吃一惊。“你还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已经学到‘概率’这种词了吗？”

“啊，我把这些绳子全都拿回卧室吧。我擅自决定的话，弥生会生气的。”健没有回答橘阿姨的问题，拿着盒子径直向房间走去。

从重量来看，盒子里面应该装了不少绳子。这是商店包装商品用的绳子，结实得很——橘阿姨总这样说。健拿着这些攒了好几年都没用上的绳子，又陷入了思考。

有了这些绳子，就能把五月拉到上面去了吧？

他似乎打算明天付诸行动。在那之前，他打算检验一下想到的简易机关是否行得通。

健停下了脚步。爷爷和奶奶正在向他招手。

“怎么了？”

“健，烟火大会是今天晚上吧？”

“是的。”

“这样啊……我们也想去看看呢。对吧，孩子他奶奶？”爷爷转向奶奶。

他们似乎没有别的要问了。

没什么要回答的，健说了一句“爷爷奶奶都去吧，肯定很好玩”后，就向房间走去。

爷爷和奶奶悠闲对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么说来，是从今天晚上开始。”

“对，明天早上再去看看情况吧。”

“嗯。”

“正好烟火大会开始的时候，上游就会放水。要流到咱家的地里，得花一些时间。”

恐怕今年不能悠闲地观赏烟火了，健这么想着，走进了房间。

时间流向了我们的最后一个晚上。

四周被夜色浸染，健和弥生牵着手在石子路上奔跑。

神社里，烟火大会已经开始了。正在晒田的地里很快就会灌满水。为了处理我，两人正朝我所在的地方奔去。把我扔到石墙上的洞里后，一切就会画上句号。

“弥生，快点！”健喊道。他摘下背上的黑色双肩包，因为他一跑，包就会猛烈地摇晃。

弥生只知道包里面有由数根绳子系起来的长绳子，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她不知道。一直到刚才，他们两人都在房间里将一根又一根绳子系在一起。做这件事花了很长时间，两人都很焦急。

稻田里已经开始引水。虽然我浸湿了对他们也没什么损害，可他们还是想尽量阻止我沉进水里。

冲天炮的声音从神社里传来，它飞上高高的天空，砰的一声炸开了。

“哥哥，我记得是这儿，五月应该是在这儿的……”

“是啊……”

两人站在石子路上看着我所在的地方，但他们好像记不清确切的位置了。

弥生拿着手电筒，害怕今天早上那种事再次发生，健安慰她说没关系。即使被发现了，他们也可以说是在去烟火大会的路上。今天晚上要蒙骗别人很容易。

“再往前吗？”弥生困惑地嘀咕着。

健也一副同样的表情，扫视着稻田。两人都看向了错误的方向。

“我记不清了，到底藏在哪儿呢……”

神社一带的天空隐约浮现出带有色彩的光，正在燃放的好像是喷泉一样的烟火。

这时，水流也仿佛命中注定的沙漏一般流淌了过来。

“弥生，快走！我们进去找五月！”健说着就钻进了稻田里。弥生跟在他身后。

两人完全不记得把我藏在了哪里。稻田是那样辽阔，对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他们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仔细地寻找我。接着他们又分头行动，拨开绿色的稻子向前搜寻。

然而，他们还是没有找到我。虽然好几次从我的身边经过，他们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这时，健听到了弥生焦急的喊声。

“哥哥，田里开始引水了！”

两人的脚被水浸湿了，有一半陷进了变软的泥土里。我所在的地方还是干的，可水确实已经弥漫开来。

“弥生，赶快找到五月！地面越来越泥泞，就会越来越难走，找起来就更困难了。”

黑漆漆的夜里，接受过夏季阳光照射的绿油油的茂密稻田足以隐蔽一个孩子。稻子覆盖住弥生的四周，她仿佛被包围了似的逃不开。

这样的压迫感，还有渗进鞋子里的水的触感，让弥生感到恐惧从脚底爬了上来。“哥哥！”弥生浑身颤抖，快要哭出来了。她向健跑去，想要抱住健来止住颤抖。

这时，我的后背被冰冷的水浸湿了。水已经到了我所在的地方，再过几分钟，我一半的身体都会陷入泥泞。

弥生像被猛兽追赶般奔跑着，似乎真的看到了那头在心中追赶她、令她良心不安的猛兽。

健把手电筒照向弥生，伤脑筋地挠着头。

向他奔来的弥生浮现在圆圆的光束中。突然，她的身影消失在稻田里。

“弥生？！”健焦急地喊着，向弥生的方向跑去。

只见弥生趴在地上，连稻子也一起压倒了。她在哭。摔倒的瞬间，恐惧的弦似乎也绷断了。健一走近，弥生就拼命地抓紧他，呜咽起来。

“不要紧的，弥生。你做得很好。”健安慰完弥生后又表扬了她，说着指向绊倒弥生、害她摔跤的地方。

被弥生重重地踢了一脚，我的身体有些歪斜了，可我没有半句怨言。我的脚尖和头发从紫菜卷般包裹着我的草席中露了出来。

“弥生，我们现在就把五月搬到神社去吧！水引进田里后，大家就会对田里的情况变得敏感。不能再把五月放在这里了。”

健把我抬起来，弥生擦了擦眼泪，帮着抬起我的脚。

就在他们把我抬起来时，水从我的后背滴了下去。水已经流满了稻田，加上我的体重，两人的脚都陷入了泥泞之中。他们向石子路走去。吸饱了水分的泥像一只只手，抓着他们的脚，不让他们逃跑。

当稻田完全沉入水中，成了名副其实的水田的时候，两人已经抬着我逃了出来。或许是刚才摔倒了的缘故，他们身上沾满了泥，仿佛刚干完农活儿似的，看起来狼狈不堪。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直到抵达神社的围墙外。从入口走到那道石墙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于是他们决定直接翻过石墙近旁的一道砖墙。

从这里能清楚地听见神社里传来的烟火声，也能看见鲜艳的烟火绽放后的烟雾，还能听见人们的说话声，但说话声只是徒增了弥生的不安。人越多，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翻过这道墙，就能进到神社里，然后我们再抬着五月跑到石墙那里去。小心别让来看烟火的人发现我们哟。”

听了健的叮嘱，弥生认真而又不安地点了点头。

得到弥生的回应后，健转身面向砖墙。砖墙略高过健的头顶，弥生举起手来也够不到。

“来，我先把你举起来。你先进到神社里，然后我会把五月扔过去，最后我再翻过去。”断定弥生一个人无法翻过砖墙，健这样说道。

弥生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好，速战速决，在这儿是最容易被人发现的。你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要当心，别扭到脚哟。”健说着举起了弥生，让她爬到砖墙上。

这时，烟火大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孩子们拿着不同于普通手持烟火、价格高昂的组合烟火和火箭烟火，尽情地让它们绽放。他们要接待来神社参加烟火大会的人，还要给跟着父母来的小朋友分发烟火。这是村子的风俗，是为了让村民始终对神社里供奉的神明保持敬意。

爬上砖墙的弥生向墙内跳了下去，落在了神社里。她闻到了浓烈的火药味。

然而，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冲击。

在弥生落地的不远处，许多人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人墙。人们注视着神社中央烟火绽放的地方，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过头来。要是看到了我的尸体，可就糟了。

弥生抵抗着爬上后背的阴冷的恐惧感，按住颤抖不止的双腿。她想告诉墙外的健，不能过来，这边有人，不能把五月扔进来！她想大喊。

然而，这些本该从颤抖的双唇中说出的话，都因看见了从天而降的我，没能化成声音。

弥生身后，绚丽的光如洪水般倾泻而下。粉色和绿色的光从观赏烟火的人群隙缝中星星点点地溢出来，在它们的照耀下，咚的一声，我那被草席包裹着的尸体摔到了地上。

“哥哥……”弥生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人群听不见这声音，健也听不见。

可我摔在地上的声音或许会传到人群中。弥生脸上布满了绝望和恐惧，抬头望向正要跳下来的健，泪流不止。

健在墙上俯视着人群，微微皱眉，然后跳了下来，落在了我身旁。

“弥生，不要哭……”健安慰弥生，想趁着还没被人发现赶往石墙。然而，我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是被人听到了。

“哎呀，这不是健和弥生吗？”人群中有一个人回过头来。

弥生全身僵硬，紧紧抓住健的胳膊。

那人的脸在烟火的光亮下化成黑影，看不清楚，但那声音他们很熟悉。定睛一看，那人的脸上萦绕着阴郁和悲伤。

“阿姨……”

健向我妈妈打招呼，声音里充满了同情和安慰，但我知道那是在演戏。他并没有放弃把我隐藏到底的计划。

“阿姨……五月呢？她没有来烟火大会吗？还没有找到她吗？”

我妈妈沉痛地摇了摇头，情绪似乎随时都会失控。我是独生女，现在下落不明，她只有带着满腔回忆来参加烟火大会，好看看记忆中我的笑脸。

每年夏天的这个夜晚，妈妈都会带我来这里，然后我同健和弥生一起看烟火、放烟火。那画面过于炫目，让现在的我甚至不忍回忆。

今年也一样，我们三人是一起来的。

“这样啊。要能找到五月就好了……”健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电视还没有报道我失踪的事。因为怎么都找不到我，警方最后把它当成诱拐案来调查。明天电视台的人大概就会挤满村子。

“健，谢谢你。我啊，一看到这烟火就想起五月，感觉她就在我身边……”

弥生用力抓着健的胳膊，浑身颤抖，因为我就躺在她身后。也许是烟火变弱了，也许是黑夜覆盖了四周，我妈妈还没有发现我。她什么时候会发现我呢？弥生为此紧张不已。

她一直在找的女儿，现在就躺在她的脚下。

“阿姨，五月一定会被找到的，您要打起精神来啊。”健微笑着望向我妈妈，仿佛要以此拂去她的不安，仿佛我明天就会突然回来。

看到健这副模样，妈妈一言不发，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周围的人没有注意到我们，而是对神社中央绽放的烟火发出感叹声和欢笑声。

“谢谢，谢谢你，健……”沐浴着缤纷的光，妈妈一个劲儿地向健道谢，眼中溢满感激。

弥生也快要哭出来了。她是想起了同我一起玩耍、一起看烟火的时光吗？她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吗？

夹在这样的两个人中间，健仍在寻找把我搬到石墙上的时机。“阿姨，您别哭了，这样哭五月也不会回来的啊……您看，很快就要放最豪华的烟火了。”健指着烟火的方向说道。

在那里，高年级男生正把一个个大圆筒放在地上。那就是在商店里花了几百块钱买的烟火，十分昂贵。它们会绽放出绚丽的花朵吗？人们都目不转睛地期待着。

“你说得对，我不能再哭了……”妈妈也看向烟火的方向。

村子里的男孩正战战兢兢地点火。

就在妈妈将视线转向那儿的一瞬间，健甩开弥生的手，抬起躺在地面上的我的脑袋，接着小声示意弥生抬起我的脚。两人的姿势正好遮住了我从草席两端露出的头发和脚尖，妈妈没法儿看到我。

“阿姨，那我们先走了。”健对我妈妈说道。

默默离开的话，会显得不自然。

弥生拼命藏住我的脚尖。

“好的，健，真的谢谢你……对了，你们拿的是什么呢？”我妈妈回过头，看到两人抬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筒状草席，有点儿吃惊。因为两端都被遮住了，她只能看到我身体被包裹着的部分。隔着草席，她很难认出那就是我吧。

“是烟火。高年级学生让我们把这个送过去。”

不知是相信了健的谎言还是完全不感兴趣，妈妈没有追问下去。

“那再见了阿姨，您要保重啊。弥生，我们走吧。”

两人小心翼翼地藏好我从草席中露出的头发和脚尖，就要向石墙走去。

可是，弥生的身体因恐惧而僵住了。她还是输给了紧张，把我掉在了地上。

我的脚触到地面，整个人从草席中掉了出来，脚尖到脚踝都露在了外面，夜晚的寒气从脚底爬了上来。

弥生轻声尖叫，健也同时回过头来。

“弥生，快藏好！”

应该还没有被人发现——在健话音落下之前，弥生就已经把我藏好了。她快哭出来了。

健偷偷看向我妈妈，就在这时，我妈妈开口道：“哎，健……”

被发现了吗？！听到我妈妈的话，两人都僵住了，露出仿佛被宣判了死刑的表情。

“那个，健……五月喜欢你呢，你知道吗？”

弥生的表情突然明朗起来——原来没有被发现，也没有被看到啊。

“嗯，我知道……”健的表情柔和了一些，这样回应道。

听到健的回答，我妈妈又哭了一会儿，然后就跟两人道别了。

健和弥生更加小心地遮住我，向石墙走去。

接下来，只要把我搬到石墙上再扔进洞里，健就能赢下这场游戏。胜利近在咫尺。

烟火大会就要到达高潮了，发射到高空的豪华烟火多了起来。孩子们舍不得把买来的烟火一口气全点掉，总爱把豪华的烟火留到最后。

宛如喷泉般的烟火从筒口喷射出光的粒子，金色和银色的光芒如梦似幻地照亮了神社的石墙和木造神殿。那恍如梦境般的光景烧灼着人们的瞳孔，在他们漫长的一生中留下印记。随着时光流逝，那光芒越发动人，明艳持久……

健和弥生终于来到了石墙边。如果不是被我妈妈喊住，他们本该更早抵达的。

他们抬头仰望身旁的石墙，它高高地耸立着，似乎就要触到天上的星星。看来把我抬上去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虽然在这里不容易被人看见，再加上黑暗笼罩着四周，但不能保证不会有人经过并注意到健和弥生。

“哥哥，接下来怎么办呢？”两人把我放在地上后，弥生用不安而颤抖的声音问道。

“听好了弥生，我们要把五月搬到上面去。现在我开始说步骤，你好好听着哟。”

看到弥生点了点头，健开始对作战计划进行简要的说明。

健从双肩包中拿出白天系好的绳子。几根绳子牢牢地绑在一起，变成了一根长绳。健打算把这根长绳挂到用来捆草席的绳圈上，然后抓着长绳的两端往石墙上爬。爬上去之后，再把留在地面上的我拉上去。绳子的长度足够他这么做。

所以才需要把那么多绳子绑在一起啊，弥生有点儿明白了。

“听好了，我先上去，你在下面看着有没有人过来。”健说着踩到石墙的缝隙里。背着双肩包的他抓着绳子，敏捷地爬了上去，这是村子里的男孩都能做到的事，那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比脑袋大一些的石头被垒成和神社仓库顶部差不多的高度。健爬上布满苔藓的老旧石墙。

弥生抬头望着健，专心得差点儿被脚边的树根绊倒。这时她才想起了健的叮嘱，开始注意有没有人经过。

石墙里侧完全没有烟火的光亮，阴冷潮湿，仿佛会有幽灵出现。

不一会儿，健到达了石墙的顶部。夜晚的石墙十分荒凉，石头的寒意渗入健的身体。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神社，眼前的烟火美不胜收。

健拉扯手中的绳子，确认是否能把我吊起来，然后摘下双肩包，从中取出两样东西。

是打门球用的U形铁制球门，还有仓库门上使用的新滑轮。滑轮上部有个孔，是固定在门上时用的。健把球门的一只脚插入孔中，又把另一只脚钩在石墙上方粗壮的树枝上。球门和滑轮都是他今天早上跟雷公爷爷道别后从仓库里拿出来的。

健把长绳穿过滑轮。接下来，他只要把绳子系在身上跳下去，我的尸体就能与他擦身而过，被他的体重吊上去。

跳下石墙后再回到上面处理我，把我扔进洞里——这就是最后一步。

弥生在下面一个劲儿地想着我妈妈，她很害怕我妈妈走过来，这样他们的所有罪行就全都曝光了。

健在上面做好准备工作后正要往下跳时，一个声音从弥生背后传来。

“哎呀，这不是橘家的孩子吗？在这里做什么呢？”

弥生一惊，回过头去。健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站在那里的是雷公爷爷和小林爷爷。他们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健。如果他们望向地面，就能看到卷在草席里的我了。

“晚上好……”健在石墙上打招呼。他拿着绳子正要往下跳，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

两个老人并没有停下脚步——在这里遇到熟人没什么稀奇的，也没有非说不可的话。弥生在心里不停祈祷，希望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健，你爬上爬下的，可要注意安全啊。今年不是有个孩子受伤了吗？”他们说着从弥生身旁经过，似乎是想从石墙里侧绕到前面，再去人群那里。

弥生在心中欢呼起来，可就在这时——

“啊！这是……”小林爷爷被我绊到，踉跄了一下。

弥生僵住了，发出了不成声的尖叫。健也从石墙上看到了这一幕。

“到底是什么啊？在这种地方……”小林爷爷说着看向差点儿让他跌倒的我。

石墙里侧光线很暗，躺在地上的我一半没入了黑暗之中，他似乎看不清。不过，他发现我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弥生想要逃跑，但是健不在身边，跑到哪里去好呢？跑到没有健的地方好吗？

小林爷爷摸索着，想要确认绊到他的是什么。“嗯？是草席吗……”

只要再定睛一看，应该就能看到我从草席两端露出的身体了。

弥生止不住颤抖，几乎就要放声大哭了。

就在这时，石墙上的健开口说道：“哎呀，爷爷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哟。大家做的烟火瀑布很快就要点火了！”

“是吗？！田中，我们快走吧！那可是孩子们煞费苦心做的呢。”听了健的话，已经触碰到我的小林爷爷迅速缩回了手，和雷公爷爷一起望向了烟火的方向。

趁两个老人移开视线的一瞬间，紧握绳子的健从石墙上跳了下来，落在了地上。受他体重的牵引，我被悄无声息地拉了上去。绳子看起来不结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裂。钩在树枝上的球门承受着两个孩子的体重，也不稳固，随时都可能脱落。

在这种状态下，我被拉了上去。每当绳子上的结滑到滑轮上，绳子就一阵摇晃，夏天的叶子也被震动得飘落了下来。

“那我们去看烟火了。健不要受伤哟。”两个老人说着又转过头来。

这时健已经跳了下来，站在地面上。他手里还拽着绳子，目的是不让我掉下来。

“健什么时候下来的？哎呀，这里的草席怎么不见了？我还想着，要是有人被绊倒了可就不好了……”小林爷爷歪着头疑惑地说道。

弥生屏气凝神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一会儿我仔细找找，我会处理好的，爷爷。”

健这番话在我听来就是个拙劣的笑话。我想起之前差点儿被绿姐姐发现的时候，他也开了这样的玩笑，害我的尸体差点儿笑了出来。可他的笑容却一点儿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把爷爷也骗过了。

“嗯，那就麻烦你啦！”

两个老人正要离开，草席上捆绑我的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九岁的我身体很轻，却也让绳子哀鸣起来。紧接着，那根曾经连在电灯上的绳子悄无声息地断了。

我从空中掉落，咚的一声发出巨响。草席掀开了一半。

“什么声音……”小林爷爷惊讶地抬头看去。

我摔在了石墙上。再稍微偏离一些，我就会落到几米之下的地面上，那样我的尸体就会被发现了。

“没什么啦……快走吧，否则看不到烟火瀑布了。”

我的体重从手中的绳子上消失了，健一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他还是面不改色。弥生感谢神明似的拍了拍胸口。

“也是。田中，我们走吧。”

两个老人朝着石墙外侧走去。

确认他们走远后，弥生这才放心地吐出了一口气。真是千钧一发啊。“好险啊，哥哥！”

“嗯，是啊。”看见弥生因渡过难关而恢复了平日的快活模样，健也高兴地回应她。

都结束了，石墙上应该没有人，弥生这样一想，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笑容。终于要和战战兢兢的日子告别了，终于可以只留下和我在一起的璀璨回忆，和我告别了——弥生内心雀跃不已。

“来，我们上去吧。接下来只要把五月扔进洞里就行了。弥生你来不来？和五月告个别吧。”

健语气轻快地说道，弥生精神抖擞地点了点头。

他们爬上了石墙。就像第一次爬树那样，弥生在健的指导下爬了上去。

这是弥生第一次站在石墙上，健就在她的身旁。

眼前的烟火绚烂夺目。他们正好赶上点燃烟火瀑布的时间。

用绳子连起来的烟火一齐点燃，五色斑斓的光迸溅出来，红的，蓝的，粉的，绿的……那光焰宛如洪水，汇流成瀑布倾泻而下，烙印在瞳孔中。这是孩子们的作品，但做得很出色。今天来参加烟火大会的人，是不会忘记这令人目眩神摇的光景的。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健懊恼又悲伤地呢喃着。你是我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啊——他的表情似乎在呐喊。他很少像这样激动。

“不是说好别迟到吗？我一直在这儿等着，想让你们看看我穿夏季和服的样子呢。”绿姐姐摇着扇子，轻轻一笑。

石墙上，绿姐姐坐在边缘观赏烟火，怀中抱着裹在草席里的我。她唇上口红的猩红色在夏夜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明艳。

烟火瀑布只剩一半了，在它的照耀下，微笑着的绿姐姐美艳妖娆得好似不属于这个世界。

健和弥生都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这样的绿姐姐。

“我一直都想在这儿看烟火，从很小的时候起……”

“绿姐姐，把那个给我……”健从牙齿间挤出了这样一句话，听起来仿佛疼痛正撕扯着他的身体。

绿姐姐瞥了健一眼，扭头看向烟火。“我知道，你们打算把五月扔进这个洞里吧？”她这样对健和弥生说道。

绿姐姐望着点缀了夏夜的流光，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因为觉得刺眼而眯起了眼睛。

据死去的我所知，绿姐姐的童年过得十分艰辛。她失去了爸爸，又被妈妈虐待。她的笑容或许是接受和克服了那些艰辛才流露出来的，是悲伤的。

绿姐姐没有理会健的话，就要打开怀中的草席。绑在上面的绳子刚才断了，因此草席已经敞开了一半。她想打开另一半，看看我的脸。

“不可以！绿姐姐不可以打开它！”健喊道。

弥生看着健，放声大哭起来。

然而绿姐姐还是温柔地打开了草席，似乎要安慰死去的我，让我的尸体观赏烟火。

敞开的草席中，露出了我仰望绿姐姐的脸。

绿姐姐凝视着我那张已经开始腐烂、变了色的丑陋脸庞。我从死去时就一直睁着的眼睛捕捉到了夏季夜空中的星辰和月亮。

绿姐姐温柔地为我合上了眼皮，轻声对我说了一句也曾对健说过的话：“辛苦你了。”

在夜色中照亮我们的烟火瀑布接近了尾声。瞬息之间，就像一个人结束了虚幻又炽烈的一生，最后一丝花瓣似的光亮也消散了。

就这样，洪水般的光芒消失了，只在人们心中留下余味。

夏夜仿佛在等待这一刻，随即在我们头顶铺展开一张漆黑的幕。

黑夜中星光闪烁，轰隆隆的崩塌声自远方传来，传到了健和弥生耳际，绿姐姐哧哧的可爱笑声也温柔地潜入其中。

[1]日本老字号点心店“千鸟屋”的招牌点心。

竹笼眼，竹笼眼

田野中的稻子染上了金黄色，饱满的稻穗垂下了头，神社里的石墙就要被拆除了。

石墙边，推土机和身穿作业服的大人们正在施工。

“喂，快过来看！这儿有奇怪的东西！”一个工人说道。

他指着的正是拆除到一半、像被切开的蛋糕般露出横截面的石墙。那里出现了一个井一样纵贯的空洞。

“什么啊，这简直是个巨大的垃圾坑嘛……”另一个人插话道。

正如他所言，那个足足有成人那么高的洞里塞满了垃圾。垃圾堆积、凝固在那里，好像在诉说着石墙的历史。

表层的一些垃圾还没有腐烂，大概因为是装零食用的塑料袋吧。

“哎，还有拍纸牌和陀螺，真是浪费……”

那些玩具被装在一个袋子里，是有人不小心掉进去的，还是为了和童年时代告别而主动扔进去的呢？

下面有很多腐烂了的纸。写着字的、泛黄的纸张都被雨水淋得不成形了。孩子们抛弃的记忆仿佛都塞进了这些纸中，在他们长大成人到死去前的漫长岁月里，浓缩为一体。

这时，有人在里面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喂，快看这个……”

看上去像是头发，从长度推测似乎属于一个女孩。她好像被扔进了洞里。那个人战战兢兢地扯了扯那些头发。

头发被轻而易举地从垃圾中拽了出来，孩子模样的腐烂的脸和身体出现在人们面前。

“啊……”有人因为这怪状而发出了惊恐的叫声，瘫倒在地。

“喂，这不是真的……”另一个人看到他那副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一个日本人偶，被扔掉之前一定非常漂亮。虽然在漫长的时光中已经腐烂变坏，可仍然能看出那是一个女孩。

仿佛是秋天里的一桩无关紧要的事，两名工人爽朗的笑声包围了本应是我灵柩的地方。

“听我的没错吧，健？”

健、弥生和绿姐姐并排坐在神殿的木台阶上，看着拆除石墙的工程。那光景像极了我还活着的时候，三人坐在树上的秘密基地时的样子。

遮蔽夏日艳阳的树叶如今也换上了金黄的衣裳，簌簌地飘落下来，在他们脚下延伸的神社石板路也被装点成一幅黄褐色的速写图。

“是啊，幸好听了绿姐姐的建议，不然现在就要引发骚乱了。”

绿姐姐听了健的话，脸上绽放出笑容。“是吧？虽然我才十九岁，可不要小瞧我搜集信息的能力哟。其实很早以前就说要拆除那道石墙来建文化馆了，但石墙是在战争中烧毁的神社的遗迹，难得保存了下来，所以一直没有破坏它。可是，今年不是有个孩子摔下来吗？于是才突然决定拆掉它。大人真是自私的生物啊，一边毁掉自己玩耍过的宝贵的地方，一边又说着什么现在的孩子都不去外面玩耍了。”

绿姐姐说罢低头看向身旁的健。再过五六年，他就会长得和我一样高了吧？绿姐姐这样想着，一脸怜爱地看着健。

“绿姐姐真是帮了我们大忙。被你发现的时候我还在想该怎么办，没想到你居然会帮我们处理五月。”健发自心底地感叹道，眼里充满敬意。

在这样的注视下，绿姐姐心情大好。“交给我就好啦，在秘密处理尸体这件事上我很熟练呢。我不会把你交给警察或任何人的，放心吧。”

绿姐姐红唇上扬，微笑着，温柔地抚摩健的脸颊。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尖随意地滑过健的脸颊。她盯着健的瞳孔，仿佛在鼓励他把心里话说出来。

“我很尊敬你。”健神采奕奕地说道。

绿姐姐既感动又高兴地搂住了健，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健快要窒息了。

绿姐姐知道自己身体内部热了起来。这样一来还能与我的坏习惯告别吗？她心里这样想着。

弥生静静地闭着眼，聆听他们两人的对话。

弥生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是她杀掉了我。只要撒谎说我是从树上掉下来摔死的，她或许就不会被问罪，可是就连这样的谎话她也没法告诉父母。她内疚，她害怕，担心杀人一事暴露。

神社里秋风飒飒。冬天要来了吗？风吹得让人觉得有些冷。萧疏的黄叶随风飞舞，落在了三人坐着的台阶上。

绿姐姐取下挂在健头发上的枯叶，温柔地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她回想着迄今为止罪孽深重的种种行为，感受着宛如她心底那个小恶魔一般的健的身体。

那个洞是过去的人偷工减料造成的吗？战前上面还建有气派的神殿的石墙已经大体被拆除了。现在，一个时代就要过去了。

与石墙共眠的每个时代的孩子的回忆都被秋风席卷着，如夏日虚幻的梦境一般消失了。

三个罪孽深重的人坐在供奉着神明的神殿前，静静地望着前方微笑着，木台阶后还藏着我的凉鞋。

他们望着本该由我们一起迎接的未来，还有离我们远去的童年……

我被绿姐姐带到了这个寒冷的地方。

这是冰激凌工厂里装置了冷冻设备的仓库。我被放在了似乎不会有任何人来的仓库的深处。

会到这里来的只有绿姐姐。

这里一整年都是寒冬，没有时间流逝。有生命的人在这里待上一天就会冻死。

但我一点儿都不寂寞。

我来到这里以后，交了很多朋友。他们全都是男孩，长着和健相似的脸。

我们一起玩竹笼眼。

大家都一脸惨白，但我和他们玩得很开心。

我和这些被诱拐来的朋友一起唱“竹笼眼，竹笼眼”，歌声凄凉寂寥地回荡在工厂的仓库中。

优子

那一天，刚回到家门口的政义看见了被火焰包裹的优子。政义大喊着奔上前去把火扑灭，可是已经太迟了。

政义哭泣不止。对不起，对不起。比起失去优子的悲痛，自责更先充塞了胸口。

因为他想起了过去母亲告诉他的事。

是好几代之前来到鸟越家的一对母子的事。

是那孩子手里握着一枝花的事。

政义把优子抱在胸前，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

第一章　清音

这是那场大战结束后不久的事。

清音住进鸟越家工作已经两周了，她逐渐对屋子的格局和工作内容熟悉起来。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出来工作，却并不觉得特别辛劳和痛苦，反而很感谢这家的主人能为她提供这么一份工作。

今天晚上做什么？老爷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食物？站在鸟越家宽敞庭院一角的古老的门边，清音这么想着。门旁静悄悄地生长着紫阳花和结了黑色果实的植物。

正值梅雨季节，天空阴云密布，一副行将下雨的模样。清音站在那里看着紫阳花，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木屐声。

门前有一条狭窄的石板路，几乎被竹林隐没了一半，鸟越家的主人正沿路朝这边走来。咔嗒、咔嗒、咔嗒，那声音由远及近，主人温和的目光也落在了清音的脸上。

“您回来了，老爷。”主人走到门边时，清音恭敬地低头行礼。

“我回来了，清音。”主人在清音身旁驻足，目光停留在清音背后盛开的紫阳花上，“紫阳花开了啊……已经到这个季节了呢。”

主人将双手交叉着伸进和服的袖子里，微笑着。清音一下子被他年轻的面庞吸引了。

宛如女人——每次看到主人的脸，清音都会这么想。留长头发，染红双唇，他就会像日本人偶一样充满魅力。

主人名叫政义，以写作为生。钢笔在他细长白皙的手指上磨出了茧，这让清音惋惜不已。政义是清音父亲的友人。

“清音，工作习惯了吗？”政义眯起了眼睛，“你这么年轻，一个人做家务很辛苦吧？”

没有这回事。清音满腔感激之情却无以言表，只是笨拙地笑着。除了有一个小小的疑问之外，清音是喜欢鸟越家的。

突然，清音注意到政义出门前拿着的茶色厚信封不见了。他刚才一定是去村子里仅有的邮筒那里寄信了。

“您吩咐我，我就会替您去寄的。”

“没关系。我也不能总待在屋子里不出门。”

“这样啊。对了，那间屋子不打扫可以吗？”

“嗯，那间屋子优子会打扫的。”

听到“优子”两个字，清音吓了一跳。她每次听到都会吓一跳。

“那个……夫人身体还好吗？”

话音一落，政义的脸明显地笼上了一层阴云。和天空一样，清音想。

“不太好，恐怕暂时……”

清音无法真切地感受政义的心情。她来到鸟越家已经两周了，却还没见过夫人一面，只知道夫人在政义的房间里过着几乎卧床不起的生活。他的妻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每当政义说起优子时，清音都会这样想。

“紫阳花啊……”

政义靠近清音身旁盛开的紫阳花，清音闻到了他衣服上的香味。

“你知道吗？紫阳花的花瓣其实不是这样的。”政义指着淡蓝色的紫阳花说道，“看起来像蓝色花瓣的部分其实是紫阳花的花萼，不是花瓣。”

清音不知为何激动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想。

“紫阳花和细雨真是相映成趣——这个长着黑色果实的植物究竟是什么呢？”政义看着紫阳花旁生长的黑色果实，疑惑地问道。

政义俯下身，把鼻子凑近黑色果实。清音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乌黑的果实像小指头那么大，富有光泽，一颗一颗地、孤独地生长着。

“好漂亮的黑色。”政义说罢，就踩着木屐向玄关走去。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传到清音的耳边。

清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雨将至，森林般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充盈着她的肺，她不禁咳嗽起来。

往政义离去的方向看，鸟越家的结构就像舒展开的翅膀。清音从没想过能在这么大的宅第里工作。铺着细石子的庭院，连接大门和玄关的石板路和踏脚石，这些她从没见过。

清音又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名叫优子的女人。

政义总是和优子一起在他的房间里用餐。一到吃饭的时间，清音就会用托盘端着两人的食物送到房门口。走廊两侧的墙壁斑驳，土都露了出来。连成一排的房间被纸拉门隔开，没有窗户，平日里总是一片昏暗。走廊的黑色地板很光滑，每次走过都会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们就是这样听出清音来送食物的吧？每当清音端着食物来到房门前，还没出声通报，政义就会在里头吩咐道：“就放在那儿吧，谢谢你了。”

清音把托盘放在政义和优子的房间门口，随即退下。清音从没见过房门打开的样子。

老爷和夫人都是奇怪的人呢，清音心想。她认为政义和优子是故意不在她面前开门的，他们似乎竖起了耳朵，警惕地听着她经过走廊时发出的吱吱声。每每想到这一点，清音都觉得后背发冷。

鸟越家昏暗潮湿的长长走廊里，远处和角落里都沉积着黑暗，身处其间，清音会察觉到无法忍受的被人嫌弃的视线。来到这个家后，她不止一次地经历了这样的瞬间。走廊墙壁上挂着的般若[1]和天狗[2]的面具，似乎会趁她移开视线的一瞬间改变表情，这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刚到鸟越家工作的某一天，清音去政义和优子的房间收托盘。他们用过的餐具就和被送过来时一样，孤零零地放在走廊上。清音一如往常地默默将托盘端回厨房。

那天晚饭的配菜是天妇罗。清音只吃过一次天妇罗，还是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吃的，后来便再也没吃过。因此，自己做天妇罗给政义和优子吃，她感到不放心。

这样可以吗？正宗的天妇罗是这种味道吗？清音将面前的天妇罗和记忆中的反复比较。

清音经常到邻村的一家店买蔬菜，也会顺便向他们请教烹饪的事。天妇罗就是按他们教的做的，但她不确定是不是正确的做法。因此当她去政义和优子的房门前收餐具时，看到饭菜剩了一半，她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愧疚之情。

怎么办？要开口吗？是不是该问问我的天妇罗哪里做得不好？清音端着剩了一半的饭菜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出了政义温和的声音。纸拉门依旧关着，清音觉得隔着门对话有些奇怪。

“清音，你现在方便吗？”

来了，清音想。

“清音，从明天起给我和优子各盛半份食物好吗？”

盛半份是什么意思？我做的菜那么难吃吗？是再也不想吃了吗？

“我们两人的饭量很小，平时也都不怎么活动，所以从明天起我们的食物都减一半的量，好吗？”

“那个……”清音小心翼翼地问政义，“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好吃呢？如果是的话，还请您直说……”

门那头传出了政义爽朗的笑声。“你做的天妇罗真的很好吃。”

清音感到脸颊一下子变得滚烫，匆忙退了下去。当她意识到只听见了政义的笑声而没听见优子的声音时，已经是那天夜里辗转反侧时的事情了。

食材都放在储藏室里，从那里可以直接进出厨房，十分方便。储藏室里堆放着许多被干燥发白的泥土覆盖的纸箱，还有落满了灰尘的火炉等杂物，弥漫着像有潮湿稻草的仓库那样的气味。

纸箱里总是装着从邻村买来的土豆和胡萝卜等蔬菜。一天，清音向内一看，发现箱子空了。

怎么办？这样一来就无法准备午饭了。清音将纸箱一个一个地打开。纸箱因受潮而变得柔软，表面的泥却是干燥的。她摸着箱子，手指慢慢变白了，身上也渐渐冷了起来。

每个箱子都是空的，看来没有做午饭的食材。怎么办？早应该注意到食材不够的，清音非常自责。可她没有放弃，继续把脸贴在灰尘弥漫的石板地面上寻找着。终于，她发现火炉后面藏着一个纸箱。

清音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打算移开火炉看看纸箱里有什么。火炉非常重，抬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还装着煤油。

纸箱里还有少量已经放了很久、变得发黄的萝卜和洋葱，似乎可以勉强做出政义和优子的午饭了。

至于我……算了，我随便吃点野果就好了。

清音正这样想时，发现储藏室墙壁一侧的架子上并排放着几个木箱，粗糙的表面写着“人偶”的字样。无论字迹还是箱子本身，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

清音被这两个字吸引了。她不会认汉字，但因为父亲是人偶师，她知道这两个字的形状和意义。

那些并排放着的木箱里都装着人偶吗？如果是，那数量还真不少，或许里面还有身为人偶师的父亲的作品。清音被好奇心驱使着，决定打开其中一个。

清音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箱。一拿到手里，她感到有些意外。放到地上打开一看，她才明白箱子为什么格外轻。

木箱中空空如也。其他箱子也都一样，应该收在里面的人偶一个都没发现。

那天下午，清音决定去邻村买蔬菜。她告诉了政义，政义慷慨地给了她足够的钱。

“家里没有汽车，但可以用储藏室里的板车。你一个人可以吗？如果太重，就让那家人帮你送回来吧。”

清音向他道谢，说着“没问题”便出了家门。

即使什么货物都不载，要想挪动板车也很费劲。不过一旦车子动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它就会自己前进。穿过鸟越家的大门和被竹林遮挡的石板小路，清音和板车一起出发了。清音不明白，为什么老爷特意嘱咐她去邻村而不在本村买呢？

说起来，清音感觉住在这一带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冷淡。她拉着板车跟他们打招呼，可大家都移开视线，好像她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似的。

村子和村子之间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沿着崎岖的道路一直往前走就能到达邻村，那里有一家鸟越家经常去买菜的店。他们卖蔬菜给清音，热心细致地教厨艺不精的她烹饪。他们对她和对别人一样，没有差别，十分亲切，因此清音很喜欢他们。

在梅雨季节难得放晴的天空下，清音拉着板车走在铺着大小石头、崎岖不平的路上，看到了一辆从邻村驶来的三轮卡车。道路狭窄，不足以让卡车和板车并排行驶，于是卡车驶近后便停在了路边，等待清音通过。

清音道了谢，想赶快走过去以免挡路。就在这时，卡车司机叫住了她。

“你……是鸟越家派出来办事的吗？”看起来司机是邻村的人。

“是的。”清音答道。

“哦……”司机抚摩着下巴，“那——加油吧。”他这样生硬地说了一句。

这句听似冷淡的话中隐隐带着一丝温暖。清音有些明白政义为什么让她来邻村买菜了。

收完麦子的田野似乎变得有些暗淡。抬头看去，天空中飘着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1]日本传说中一种内心充满女性的忌妒与怒火的妖怪。

[2]日本传说中一种会幻术的妖怪，有些地方将其作为山神来祭拜。

第二章　房间

政义在十叠大的房间里写作。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钢笔在稿纸上游走。

房间的另一角放着巨大的旧三面镜，为了不让它自动打开，左右两面镜子的把手用红线缠了起来。

政义和三面镜的对面摆放着许多人偶，长头发的日本人偶占了大多数，它们将雪白的脸一齐朝向房间中央，面无表情地伫立着。

进入这个房间的人被这些人偶包围着，会产生一种被一群面无表情的陌生小孩包围的感觉。

人偶面前铺着一张床，政义停笔望向那张床，躺在上面的是被他称为优子的女人。

优子在被褥中一动不动地盯着政义。

突然，政义的耳边传来了优子的声音。

老公，我看到了一点儿清音的脸。

那声音又细又小，几乎听不见，只有政义能听清。

“很伶俐的一个姑娘，是吧？”

嗯，我只是从门缝里瞥见了要出门的她，不过她可真是年轻啊。不知道工作累不累呢？

政义站起身来，走到躺着的优子身旁，把手温柔地放在被子上。

她出门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厨房，看到了记着做菜方法的纸条，是用平假名写的。

“啊，那孩子没上过学，所以只会写平假名。”

那也很了不起啊……

危险的声音——政义听到优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没上过学却认识平假名，真了不起。

“是啊，那孩子的父亲因为肺结核去世的时候，我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便把她接了过来。不过现在觉得雇了她真是太好了。对了，她到我们家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她父亲做的人偶。是童子人偶。”

政义用三根手指温柔地抚摩着优子光滑白皙的脸颊，优子那张毫无生气、苍白冰冷的脸上露出了喜悦之色。

优子有时会恍惚，会沉默，这让政义很担心。她目光迷离，不知道在看哪里，也听不到政义的声音，仿佛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政义为此惶惶不安。

清音送饭时，走廊会发出吱吱的声响，让政义和优子都知道她来了。

政义向她道谢后，静听她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才将门外的食物端进来。

然而，迷迷糊糊的优子沉默地坐在床上，食物送来了也没有任何反应。政义把筷子放在她纤细的手指中，她仍然没有要吃饭的意思。

这种时候，政义总是很害怕，直呼优子的名字。

“优子！优子！”

他摇晃优子单薄的肩膀，优子柔顺的长发也随之剧烈地摆动。

这时，优子开口了。

怎么了，老公？

听到这句话，政义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这样的时刻，优子的脸在政义看来既温柔又充满怜爱。政义总是有种错觉，优子那白皙的皮肤和端丽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五官似乎膨胀了起来，把他吸了进去。

怎么了，老公？

第三章　缝隙

鸟越家的庭院和神社一样宽敞，还适当地布置了造型优美的大石头和石灯笼。老竹编织而成的篱笆围绕着庭院。庭院外侧有一片竹林，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清音常常能听到。夕阳西下，天空的一边被染成了橘黄色，将竹林衬托得格外宽广幽暗。风吹竹摇，看上去就好像在远处吼叫的动物。

这条路是怎么回事？

经过平时不会去的屋子后面时，清音第一次发现竹林深处有一条隐秘的小路。这时已经到了做晚饭的时间。

怎么回事？

清音歪着脑袋望向竹林深处。小路被竹子遮挡着，无法看清前方有什么。最后，清音还是抱着这份疑虑，回到屋子里开始削土豆皮。

第二天，清音走上了竹林深处的那条小路，想一探究竟。天空灰沉沉的，阴云密布。抬头看去，小路两端的竹子笔直地耸入云霄，在空中汇成一点。清音感觉自己被竹林包围了。

小路两侧的杂草长得高而茂盛，有的甚至能探到清音的鼻尖。小路不断向前延伸，路的尽头是一座墓。

这是一座气派的墓，并不只是一块孤零零的墓碑而已，而是由许多大石头堆砌而成的，上面还立着一根刻有名字的石柱。

不是年代十分久远的墓。

清音走近一看，墓和竹林之间仅有的缝隙中，蛇扭动着身子，匆忙前行。

供在墓前的鲜花已经变黑，旁边放着一根快要腐烂的小竹笋。

原路返回庭院时，阴云密布的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

糟了，得赶紧收衣服！清音一路小跑着回到晒衣服的地方。

在厨房门口旁边，晾衣竿由绳子系着吊在屋顶上。竹制的晾衣竿已经褪色，上面挂着洗好的衣物。清音迅速取下衣物抱回屋子里，然后又这样重复了一次。

近来小雨不断，衣物总是晾不干。这样可不行，清音心想。

第二次抱了衣物回屋时，她发现政义和优子的房间的纸拉门微微开着。

把衣物全都送回屋里后，清音松了一口气。可是刚才窥见的纸拉门的缝隙不断浮现在脑海中，久久无法散去。来到鸟越家已经一个月了，还从来没进政义和优子的房间看过。不仅如此，连优子的身影都没见过。有时清音给优子洗白色睡衣，衣服上面几乎没有什么污渍，干净得让她怀疑是否真的有人穿过。

清音甚至怀疑，家里是否真的住着一个名叫优子的女人。

总是卧床的人很难弄脏衣服，所以换洗的衣服一直都很干净，清音这样想着，可还是觉得从没见过优子这件事很不寻常。

夫人一定是个美人，清音想，因为是老爷的妻子啊。

因为是妻子。

一旦开始这样想，清音就感到受不了，穿上草鞋走了出去。

外面烟雨蒙蒙。

清音站在那里，望着政义和优子的房间。纸拉门虽然开着，却看不见里面。清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动，想从房前经过。

小心翼翼地，若无其事地，只是经过……

越靠近纸拉门的缝隙，清音越是激动。房外的走廊边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此刻被雨打湿了，上面放着一双草鞋。

我只是经过一下，只是瞥一眼房间内部。

清音的两腿变得僵硬，她用余光瞥见门上的纸有些泛黄，还透过门缝看到了一台三面镜。屋里还有一把椅子，上面没有人。

雨淋湿了衣服，攥紧的手心也被汗水浸湿了。

透过纸拉门的缝隙，清音还看到摆满了一整面墙的面色雪白的人偶。人偶前铺着一张床，被褥鼓鼓的，似乎有人躺在里面。可是经过门前的一瞬间，清音看到的却是躺在被褥中、面无表情地望向她的人偶。

第二天，清音空闲时便离开鸟越家，去了静枝的家。静枝是之前在鸟越家工作的姑娘，在清音到鸟越家的六个月前，她辞去工作，嫁到了邻村。她有时会教清音做菜和缝纫，每次清音来做客，她都亲切地招待。

“怎么了？今天看起来没有精神呢。”

清音听到静枝的话后微微一笑，但笑容很快消失了。

两人坐在走廊边喝着静枝沏的茶。清音不经意间抬头一看，发现眼前的紫阳花开了。淡蓝色的花朵和今天灰蒙蒙的天空很相配，清音这样想道。

“你看，这是我捡到的。”静枝手中有一只短毛短腿的小猫。

“啊，好可爱……真新奇啊，这是小猫玩具吗？”

“傻瓜，这是真的。”看到清音好奇地盯着自己手中的小猫，静枝眯起了眼，“这只小猫迷路了，无处可去。肯定是有主人养过的，否则不会这么温驯。我呢，一遇到这种迷路的小动物就会捡回家。”

“今天你丈夫不在家吗？”清音喝着茶问道。

静枝轻轻笑出了声。“在地里。”

“你笑什么？”

“很好笑嘛，那个人——他让我待在家里。”

有什么好笑的？清音歪着脑袋，不太明白。

“我怀孕了。”

“怀孕？！”清音看向静枝的肚子，那里还没有鼓起来，小猫在她的膝上翻滚。“真好啊！”清音非常激动，为她高兴。

“谢谢。清音你呢？工作辛苦吗？”

“嗯，我和父亲都很感激老爷，只是……”

见清音欲言又止，静枝没有催促，只是喝着茶等她说下去。

走廊外有一个小小的园圃，里面插着几根细细的棍子。绿色的藤蔓缠绕在棍子上，开出了小小的花。园圃前方的道路上，有一个弯着腰的人正慢慢走着。

“那个……静枝，你见过夫人吗？”清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夫人？嗯，见过啊。”

“哎？！”

“是个美人呢。”

清音惊讶地看着静枝。昨天纸拉门的缝隙中并没有出现优子的身影，清音不知道优子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就是为了弄清这件事，她今天才到静枝家来的，可听了静枝的话，她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静枝把小猫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面前的树旁。树干很细，却有两个清音那么高。树上结着小小的红色果实，静枝摘下一颗放进了口中。

“木半夏的果实，清音你要尝一尝吗？”静枝说罢，又摘了三四颗，放在清音手里。

那是富有光泽的小果实。清音放在嘴里一咬，又酸又甜的汁液在舌头上弥漫开来。

“好吃吧？现在正是吃这个的时节。不过有的品种发苦，以为是甜的，放进嘴里却是苦的。”

清音学着静枝的样子，把果核吹走了。“我最近也碰到了这样的情况呢。刚吃了一口就吐掉了，可是舌头上的苦味好久不散，漱口也没用。那天夜里，我又恶心又头晕，怎么都睡不着，还以为要死了。”清音又往嘴里放了一颗木半夏的果实，咀嚼起来。

静枝在面前笑着，清音感到被轻松的幸福感包围着，不安和疑虑都消失了。

“真好……”清音拨弄着掌心的红色果实，喃喃自语。

老爷并没有看到幻影，啊，真是的，我还以为他被什么东西缠了身。

“再跟我说说夫人的事吧。”

静枝看着清音，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搜索记忆。“皮肤很白。”

“是白人吗？”

“不是的，傻瓜。”静枝眯着眼笑了，“是皮肤白皙、纤弱苗条的人。真的是个美人。她以前总是和老爷并肩坐在走廊上，我一直都觉得他们夫妇真让人羡慕啊。”

看到静枝眯着眼沉醉在回忆里的模样，清音有些羡慕。“我真是个傻瓜啊。”

听到清音这样说，静枝吃了一惊。“为什么？”

“因为我从没见过夫人，还以为鸟越家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我真是个傻瓜。”

“你在说什么啊？夫人两年前就去世了，竹林里不是有夫人的墓吗？那时老爷很可怜，我从没见过他像那样痛苦发狂，可怕极了。”

静枝究竟在说什么？清音一头雾水。当话中的意义一点一点地进入脑中时，清音把茶杯放在走廊上，发出了哐的一声。

清音站起身，双腿颤抖，眼前天旋地转。回头一看，静枝正惊讶地望着她。

“怎么了，清音？”

怎么办？要都说出来吗？政义这些日子以来的态度，从纸拉门的缝隙中看到的人偶，从未谋面的优子……这些要告诉静枝吗？可是说了之后怎么办？如果这些话在村子里流传开来，人们会如何看待政义呢？

思来想去，清音感到受不了了。踩着木屐咔嗒咔嗒向她走来的政义，站在门边谈论着紫阳花的政义，全部在脑中苏醒了。清音不知该怎么办。

“清音？”

猫叫了。

可清音完全听不进去。

又酸又甜的小果实从清音手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地上。

“我出门了，清音。”

目送政义离开后，清音下定了决心。

现在政义不在家。她心中痛苦得发狂。

这是她犹豫再三后做的决定。

吱吱，吱吱……清音穿过昏暗的走廊，在政义的房门前停下。现在，房间里应该只有一个名叫优子的人。清音在门前并拢双膝，端正地跪坐好后，努力止住肩膀的颤抖，鼓起勇气挺直了身子。

“打……”她声音沙哑。

面前的纸拉门后如果真的有一个名叫优子的人，她也就安心了。

“打扰了……我是清音。夫人，我是清音。夫人，请您回应我。拜托了，请您回应我……”

然而，无论等了多久，门后都没有回应。

“夫人，请回应我！夫人……”

清音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把右手伸向了纸拉门。她战战兢兢、一点一点地将门推开，终于看见了房间的全貌。

清音仍然端坐着，仔细地扫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黄色的阳光透过拉门，给房间投进了些许亮光，但房间的其他角落仍旧一片昏暗。女孩样貌的人偶有一半融入了黑暗之中，数来竟有五十多个。那些失去血色的人偶面无表情地排列在一起，在清音看来，似哭又似笑。

更奇怪的是，人偶前铺着一张白色的床。清音看过去，跟昨天一样，那个长头发、白皮肤的人偶被温柔地安放在被褥中。和其他人偶相比，那个人偶似乎具有更加不可思议的魔力。盯着那张白皙的小脸，清音产生了一种错觉，感到自己要被吸进去似的。她不寒而栗，恍如置身梦境。

清音慌忙从人偶身上挪开视线，扭头看向房间的另一侧。

她没有看到那个名叫优子的人。

房间另一侧有一个绘着蓝色富士山的壁橱，还有政义写作时常坐的椅子。椅子前是一张富有光泽、纹理分明的木桌，上面整齐地放着几支钢笔，仿佛在等待主人回来。看着这些东西，清音不知为何感到寂寥悲伤起来。

房间一角放着一台奇怪的旧三面镜。左右两面镜门紧闭，把手不知为何用红绳沿顺时针方向系在了一起。这台三面镜奇怪的地方在于，和房间里其他摆设比起来，它显得格外老旧。

三面镜上并没有雕刻东西，也不是用有光泽的木头制成的。明明这样老旧却没有买新的来替代，依然保留在鸟越家，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清音解开红绳，轻轻打开两侧的镜门。中间的镜子有许多裂纹，就像蜘蛛网一般，只有角落里的一小块完好无损，能照出人的脸。

就在这时，清音在那一小块镜面上看到了一个女人雪白的脸。啊！就在她轻声尖叫着回过头去的一瞬间，她的右肘撞到了三面镜，几块碎片掉了下来。睁大眼睛仔细一看，身后那个面色雪白的女人不见了，清音感到有如冰冷的蛇爬过脊背般的恐惧。

她匆忙捡起镜子的碎片，合上镜门，将红绳系在把手上之后，头也不回地冲到了昏暗的走廊上。

受到惊吓的清音哭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抱住父亲制作的人偶。

第四章　镜子

“优子，我回来了。”政义推开纸拉门，回到自己的房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优子？”

没有，什么事都没发生。

“是吗？那就好。谁也没进来吧？那就好。”

当政义望向房间角落里的三面镜时，却发现了奇怪的事。他走近三面镜，想看个仔细，刚把脸凑了上去，他就喊出了声。

“这是怎么回事？优子，不能撒谎哟。今天有人进来过，还打开了三面镜，对吧？优子，不能撒谎哟。”

为什么？为什么要怀疑我说的话呢？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可能的。优子，你看三面镜上的绳子。因为镜子太旧了，镜门总是自己打开，我才在把手上系了红绳。”

怎么了？现在不也系着吗？

“不一样，优子。红绳应该是沿顺时针方向缠绕的，可是你看，今天是逆时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老公，是我打开的，是我打开了三面镜。

政义打开了两侧的镜门检查，吃惊地喊出了声。“优子，里面的镜子破了，碎片应该掉在哪儿了才是。”

老公，镜子之前不就破了吗？

“不，不一样，优子。以前只是有裂缝，但没有缺口，可是今天这里和这里都不见了——一定是掉在哪儿了，可是哪儿都找不到啊，优子。”

房间内人偶林立，政义走近其中的一个，轻轻地抚摩人偶的头发，温柔地说道：“告诉我实话，优子。清音今天是不是进来了？你刚才是为了袒护她才撒谎的吧？”

嗯……没错。清音进来了。

“这样啊……可你是怎么回事呢？你没有告诉她不要进来吗？没有劝告她不要碰三面镜吗？”

啊，对不起。清音进来的时候我好像有点儿恍惚，但好在我醒过来了，好好地跟她说了。快点从房间出去——我是这样对她说的。老公，你千万不要责骂清音。

政义宛如人偶一般，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三面镜缺失的部分。“嗯，优子，我不会责骂她的，但我希望她能把碎片还给我。”

夕阳把纸拉门染成了红色。一天之中只有这个时候人偶的脸才像被注入了血液，宛如婴儿的脸一般红扑扑、软乎乎的。

第五章　优子

清音再也无法忍受了。

昨晚她到政义的房间去收餐具，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木托盘放在纸拉门前，上面摆着几个空了的盘和碗，这没有什么问题。政义和优子两人用的筷子和茶杯都在，这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他们都剩下了同样的食物，没动筷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清音疑惑极了，忍不住询问房间里的政义。

“老爷，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怎么了，清音？”政义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温柔。清音感到心都被揪紧了。

“老爷，今晚的竹荚鱼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呢？还请您如实相告。”

“没有，你做的菜没有问题，只是我和优子都不喜欢吃竹荚鱼。我没有事先告诉你，是我不好。虽然知道这很失礼，我和优子还是把竹荚鱼剩了下来。”

“可是……可是，老爷和夫人都讨厌竹荚鱼吗？都讨厌到不愿尝一口的地步吗？”

“嗯，是啊，清音。”

这样说来，清音想起了很早以前两人也曾把菜剩下来过。

没错，那时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不知道两人都吃得少，做了很多菜送来。

想到这里，清音心中一惊。那时老爷和夫人都把饭菜剩下了一半，后来老爷便吩咐她以后只给两人盛半份食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老爷说的是真的，那么两人都只有普通人的一半饭量，换句话说，两人的饭量合在一起就是一人的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老爷说的都是谎言……

不，这不可能，我不希望是这样。可是倘若优子这个人真的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死去了呢……

清音想象着政义伪造出一个优子，吃着两人食物的场景。

政义先用筷子将食物送到嘴里，然后再扮作优子继续用餐。

接着政义对着不存在的优子柔声低语，再模仿优子的语气回应。

以这种形式进餐是吃不掉全部食物的，因此两份食物才各剩下了一半。政义不吃的竹荚鱼在优子的盘子里也剩下了。

优子就是政义。

优子的食物前坐着的一定是那个躺在被褥中的人偶，可是政义却相信房间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名叫优子的女人。

啊，这是什么样的噩梦啊！清音感到天旋地转。

老爷，名叫优子的夫人不是已经在两年前死去并埋葬在竹林的墓里了吗？

清音从政义房门前离开时，眼泪止不住地扑簌簌流了下来，滴在了托盘上的碗中。走廊依旧吱吱作响。

第二天，清音终于下定了决心，契机是政义突然要外出。

“清音，我中午要出一趟远门，回来应该很晚了。”政义一身要外出的隆重打扮，还拿着平时不怎么用的黑色大皮包。

“清音——”政义盯着清音的眼睛说道，“千万不要进优子的房间，知道了吗？”

“是。”清音应了一声。

“好。绝对不可以进入那个房间哟，你答应我。”

“是，我答应您，绝对不进夫人的房间。”清音的声音有些颤抖。

听了清音的回答，政义便离开了鸟越家。他今天少见地没有穿木屐，所以没有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很快就只剩下站在门外送行的清音一人了。

今天就都结束了，老爷。

清音在心里对已经看不见人影的政义说道。

老爷，您今天回家的时候，住在您脑海里的夫人就会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啊，这样一来，您一定会讨厌我吧？可是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和您都结束这场梦吧！待您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相信迎接您的将是空气清新的早晨！

“夫人，夫人，我送晚饭来了。”清音向屋内呼唤，然而没有听到回应。

为慎重起见，清音还是把优子的晚饭放在了房门前。如果来收餐具的时候食物都没有了，说明优子这个人吃光了食物，那就证明她真实存在。

我正在做背叛老爷的事。清音这样想着，将火炉中的煤油用漏斗倒入玻璃瓶中。

吊在储藏室天花板上的灯泡摇晃着，微弱的橘黄色灯光照在清音的手上，流入墨绿色瓶中的煤油散发出暗淡的光。

突然，清音抬头看见了架子上曾用来装人偶的木箱。每当看到上面的“人偶”字样，她就有一种被催促的感觉。

把煤油倒入瓶中后，清音把玻璃瓶和火柴拿到了鸟越家宽阔的庭院中央。

在这里不管燃烧什么，都不用担心火会蔓延到别的地方。

太阳隐匿形迹，四周全都没入了黑暗之中，让人分不清是竹丛还是夜空。今晚是一个没有星辰和月光的多云之夜。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这黑暗的，这有如无底深渊般的黑暗，这湮没了真实存在的竹林和石灯笼的黑暗。这一夜的黑暗，将会折磨我一生吧？

清音举着点燃的蜡烛呼唤优子。烛火来回摇摆，照在清音的脸上，宛如在跳舞。

吱吱，吱吱……清音穿过走廊，来到政义的房门前。政义外出了，不会在房间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房间里现在应该只有一个名叫优子的女人。

然而看到门外的托盘时，清音心里一阵悲伤——食物和拿来时别无二致，没有人动过。

老爷，如果房间里真的住着一个名叫优子的女人，放在这里的食物怎么会丝毫没有减少呢？您口中的优子在两年前已经死了，您只是在人偶身上看到了逝去的妻子的幻影，不是吗？

“打扰了。”清音噙着眼泪，推开了纸拉门。

打开房间里的电灯后也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面色苍白的女孩模样的人偶并排放在那里。柔和的灯光映出人偶白皙圆润的脸颊和乌黑柔顺的长发，令清音倒吸了一口凉气。

究竟有多少年没像这样身处被人偶包围的夜了？清音想起了小时候在人偶师父亲的工作间里过夜的情形。

清音害怕人偶。她们好像总在盯着自己，令人厌恶。她们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动起来？在移开视线的瞬间，她们是不是就会摘下面无表情的面具笑出来？或是像号啕大哭的孩子那样，身披不齐整的红色和服，骑着马飞奔而来？每思及此，清音都害怕得想赶快逃跑。

房间中央铺着两床被褥，一床是政义的，另一床应该是优子的。

可是睡在被褥中的那张雪白的脸怎么看都不属于人类，而是人偶。

清音确信这个人偶就是优子，而且很可能是父亲的作品。

清音掀开被子，发现人偶穿着一身白色睡衣。我洗的是人偶穿的衣服——清音想要扼制这个想法，却无能为力。

一直以来，我不就是被这个名叫优子的人偶操控的人偶吗？而且被操控的不仅仅是我自己。

清音抱起优子。

走出房间，关上灯，并排陈列的人偶全都没入了黑暗之中。

这时候，人偶或许在笑，也或许在哭。

清音把优子抱到庭院中央，让她仰面躺好，然后点燃了蜡烛。烛火来回摇晃，在清音的脸和优子面无表情的脸上投下了颤动的黑影。庭院里形成了一个朦胧地浮动着的明亮空间。

这个人偶迷惑了老爷，以长眠于墓里的优子的名义被老爷宠爱。

想到这里，清音把瓶子里的煤油泼到了优子身上。白色睡衣很快吸收了煤油，变得透明。清音继续泼着煤油，直到瓶子变空才把它放在地上。

地上的优子被煤油浸湿，反射着烛光。清音心想，这个人偶真美，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美。

清音静静地点着了火。

火焰瞬间将充分吸收了煤油的白色睡衣吞没，膨胀起来。包裹着优子的火焰比蜡烛明亮数倍，照亮了鸟越家的庭院。

如同白昼一般，清音心想。她看着那火焰，眼眶热了起来。

人偶在燃烧，老爷深爱的人偶在燃烧。清音反复想着这句话，后退一步，远离了火焰。

火焰包裹着优子全身，全然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火星飞溅，在没有风的夜空中升腾。在没有月光也没有星辰的黑夜里，火星飞到了又远又高的地方，闪烁着红色的光亮。

突然，政义激动的喊叫声传来。

“这是在干什么？！优子！优子！”

政义把皮包扔在门口，拼命冲到火焰旁。

“啊！这……这……”

政义完全说不出话了，只是一次又一次激动地喊着。他迅速脱下外衣盖在火焰上，紧接着自己也扑了上去。周围只剩下蜡烛和渗入地表的煤油燃烧着的火焰。

“老爷！那是人偶！优子已经不在了！清醒一些，老爷！”

可是政义仿佛当清音不存在似的，不断地喊着“优子，优子”，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老爷！您看看我，老爷……”

政义用自己的身体扑灭了火，用力地抱着被火烧灼、美貌不再的优子。他一次又一次地贴近优子的脸，哭泣着道歉。

“啊，优子，对不起，对不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仿佛灵魂被切掉了一块，全身颤抖不已。

看着眼前的政义，清音痛彻心扉。

政义紧紧抱着优子，哭泣不止。清音从背后抱着政义，也放声大哭起来。

丢在地上的蜡烛熄灭了，残存的火星燃烧着，微微照亮了清音脸颊上滑落的眼泪。

第六章　颠茄

医院的木门十分老旧，推到一半便卡住了。走进医院，潮气和药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充塞在胸口，令人不快。茶色的拖鞋也很旧了，找了又找，也没发现一双完好无损的。

和昏暗潮湿的室内不同，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已经是盛夏的阳光了吗？

候诊室里的黑色皮椅多处都破损了，黄色的填充物露了出来。穿过候诊室再经过老旧的木地板走廊，政义被带到眼前的房间。一名医生正坐着等待他。

医生看起来很年轻。他脸色黯黑，用阴郁的目光盯着走进来的政义。政义紧张起来，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手帕。

“啊，太好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哎，父亲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听说老爷很快就能出院了，只要和医生再谈一会儿就可以出院了。我很担心，所以问了医生，医生是这样说的。他还说，对老爷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一个地方好好静养。老爷现在正在和医生交谈。父亲，老爷的事你是知道的吧？你们可是朋友啊。”

得知政义不用住院，清音十分欣喜。对她来说，最让她高兴的消息就是政义虽然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但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来吧，能跟我说说吗？”医生让政义坐在圆凳子上，开口说道。

政义微微一动，凳子就会发出四分五裂般的尖叫声，刺耳难耐。“优子……优子在燃烧。我回家以后，优子就已经被火烧着了。啊，啊，到现在我都无法忘掉那一幕！”政义的声音在颤抖。一闭上眼，包裹着优子的火焰就在眼底跃动，怎么都不肯消散。“啊，优子……医生，优子什么时候能回到我身边？”

医生皱了皱眉，轻轻地答道：“不……你最好不要见她。她的尸体惨不忍睹……”

汗水从政义的后背缓缓滑落。他擦拭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指尖变得黏糊糊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医生沉痛地说道。

“优子是我的第二任妻子。前妻已经去世了，要说与她有关的回忆，大概也就只剩下那台三面镜了。”

政义将身子向前倾，凳子发出了很大的声响。那是犹如用指甲挠墙一样的声音，随即就被吸入房间的角落里，消失了。

“镜子确实有裂缝，不能再用了，不过那是我因肺结核死去的前妻留下的宝贵遗物，所以当清音把碎片拿走后，我感到有些惋惜。”

“您第一任夫人是何时去世的？”

“两年前。我为她修了气派的墓厚葬了她。她生前在村子里受到了充满恶意的对待。”

“原来如此……您第二任夫人也去世了啊……”

“这是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

“优子……我没想过优子会以那样的方式死去……”

政义和医生都沉默了。沉默久久地笼罩着房间，以至于政义觉得或许是声音从世界上消失了。

忽然医生打破了沉默。“我刚才和清音谈过了……”医生脸色苍白，“你们说的话有很多不一致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政义沉默良久，然后像放下重物似的把叠好的手帕放在了木桌子上。“或许你不会相信。”政义看着医生的眼睛说道。

“我不会相信什么？”

政义没有回答。在医生的注视中，他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打开了桌子上的手帕。

手帕里有两颗漆黑的小果实，犹如吸收了所有光线般闪闪发亮。

是生长在鸟越家门旁的植物的果实。

“这是什么？”医生将脸凑近桌子上的黑色果实。

“这些果实是我在清音房间的角落里发现的。这些小果实很有光泽，对吧？这是生长在鸟越家的植物的果实，名叫颠茄。”

“颠茄？”

“是的……”政义脸色发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好像在忍耐呕吐一般，“颠茄……据说哈姆雷特的父亲就是被这种果实毒杀的。”

医生正要伸手去拿黑色果实，闻言停了下来，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我有个在出版行业工作的朋友，我拜托他调查的。”

“这种有毒的果实究竟是怎么回事？”

政义皱紧了满是汗珠的眉头，不知该从何说起。不得不说的事有很多。“虽然和这场不幸没有直接关系……”

医生点了点头，示意政义说下去。

“我是从朋友那里听说的。那是十多年前发生在山那一头的事……啊，不，准确来说是传言。”

政义和医生身上都渗出了汗珠，却感到很冷。

十多年前，几个男人到深山里去挖野菜。傍晚时分，他们在深山中发现了一种不知名的植物。植物虽小，却结着看似无比美味的果实。

会是什么味道呢？他们想。可是光看是无法弄明白的，于是其中一人摘下一颗尝了尝。

那就是他的不幸。

其他人都围着那个吃了果实的人，问他到底是什么味道，可是他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趴在地上，像野兽一样狂奔而去。据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目光炯炯。

其他人错愕地站在原地，眼看那个人消失在深山中。

过了一会儿，三声似人又似狼发出的奇怪号叫声从远处传来，响彻山谷。

敞开的窗户中吹进了一阵风。

“之后，听到号叫声的人们战战兢兢地进入深山，发现那人口吐白沫，已经断了气。”

医生一脸严肃，身子向后仰，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他吃了有毒的果实后以为自己是狼，然后就死掉了，是这样吗？这和清音有什么关系呢？”

政义和医生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桌子上的黑色果实。远处传来人从走廊跑过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认为清音吃了颠茄，这种果实只要0.1克就能置人于死地。”

医生瞪大了眼睛。“可如果清音吃了这种毒果就活不了了吧？但她还活着啊……”

“虽说只要0.1克就能毒死人，可这个数据并不是在人身上做过实验而得出的，所以没办法断定。而且清音可能吃到一半就吐出来了，还有效果也可能因人而异。清音确实还活着——不，应该说她是幸存了下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你的意思是，和刚才你说的那个吃了毒果实而变成狼的男子一样，清音也出现了类似的状态，对吧？”

“稍微有些不同。我认为与其说是出现了由颠茄的主要成分颠茄碱引发的早期症状，不如说清音是因为吃了这种恶魔果实，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也就是说，清音吃了颠茄后幸存了下来，但代价就是陷入持续的谵妄状态……”

“说起谵妄状态，就是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的界限，意识陷入混乱……”

“正是如此。唉，真是一件糟糕的事啊！”政义呻吟起来，“清音小时候曾有过被人偶师父亲关在工作间里一整夜的经历。听说在那之后不久，她就变得非常害怕女性人偶。那种恐怖的经历和由恶魔果实引起的谵妄状态结合在一起，使清音根本无法将人和人偶区分开来。对她来说，人和人偶的界限如今就像云雾一样模糊。”

医生瞪大了双眼。“清音对优子是人偶一事深信不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全都是这些黑色果实的错！”

政义没有用手去指，但两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桌子上的小果实。

“颠茄是恶魔的植物，恶魔的果实让清音陷入了幻想，真是一言难尽啊。名叫优子的人不存在，但名叫优子的人偶存在——颠茄在清音脑中植入了这样的幻想。”政义双手捂脸，咬着牙哭了起来，“我到现在都还是无法相信啊！”

“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真可怜啊，优子和清音都太可怜了。清音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恶魔的果实迷惑了，变成了被操控的人偶啊！”

“可是，为什么不让清音靠近房间呢？为什么不把优子介绍给清音呢？我不明白……”

“优子也……”政义抽泣着，“优子也患了肺结核。我不想让清音靠近优子，不想把病传染给她。她来我家工作之前，与她相依为命的父亲刚因肺结核去世不久。看护优子的工作一直都是由我一个人做的。还有，优子患了肺结核这件事是秘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告诉清音。您应该明白，在这个封闭的村子里，人们会用怎样的冷眼……我不想再让优子像我前妻那样饱受冷嘲热讽。”

沉默又一次笼罩了房间。政义觉得好像快要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了似的，脚下失去力气，身子开始瘫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撑不住。

汗津津的胳膊变得冰凉，医生叹了一口气。

政义重新坐好，凳子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请告诉我，优子那天晚上没有吃清音做的饭，是吧？清音还说，优子对她的呼唤声也没有任何反应，被抱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反抗，就连被浇了煤油也没逃跑。这到底是为什么？优子为什么会任由清音摆布呢？”

政义慢慢地思索着。他想吐，但不知是因为房间里通风差还是天气酷热难耐，他只是觉得不胜悲伤，无所适从。

“优子常常陷入恍惚。她会茫然地望着前方，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对了，就像人偶一样。一旦陷入那种状态，优子就很难清醒过来，除非有人用力摇晃她的肩膀或者在她耳边呼唤。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她才会自己醒来，因此就算把她放在地上……”

一闭上眼，优子燃烧时的样子就浮现在脑海中。

对不起。每次想起优子，政义的心中都会充满内疚。

对不起。

我就是不幸的根源。

“啊，颠茄的果实……”医生发出叹息般的声音，“只能说桌子上的这些果实让清音和优子都掉入了陷阱。可是，这种能让一个少女分不清人和人偶的危险植物为什么会生长在你家里？”

政义把手指抵在额头上，苦恼地垂下了头，沉思良久后才用低沉的声音讲述起来。

“鸟越家自古以来就是名门望族，可是实际上我身体里流淌的并不是鸟越家的血液。”政义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我听母亲说，好几代之前，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倒在了鸟越家门前。这就是因果报应的开端。”

“因果报应？”

“是的。当时鸟越家的主人不该照顾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母亲没有明说，但我想那个女人或许迷惑了鸟越家的主人。不，一定是这样。那个女人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才倒在鸟越家门前的。”政义悲痛不已，“鸟越家的主人有妻子，可她在那个女人到来之后突然死了，鸟越家的主人随即就娶了那个女人做新的妻子。”

“新的妻子……”

“嗯，是的，这还没有完——那个女人一成了鸟越家的人，鸟越家的主人就死了！”

医生咽下了一口唾沫。

“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继承了鸟越家的家产，我身上流着的便是她孩子的血，而不是鸟越家的血！”政义不禁泪流满面，“鸟越先生和夫人溘然离世——啊，我的胸口好像要裂开了！我的祖先毫无疑问毒杀了那对夫妇，攫取了鸟越家！听说那个女人到鸟越家时，她的孩子手里握着一枝花。现在我终于知道那枝花是什么了！村子里的人对鸟越家冷眼相待，并不仅仅是因为肺结核啊。他们一定知道我的祖先对鸟越家的所作所为！”

医生想要让政义冷静下来，但政义站起身来，紧握的拳头不住地颤抖。

“这是因果报应，这就是延续到我身上的被诅咒的命运。鸟越家的祖先在复仇！啊，我无能为力，杀死优子的正是我这个与恶魔签下契约的人的后代！不只是优子，还有我的前妻，还有清音……一切不幸的根源都是我！”

政义大叫着，抬头望向天花板，顾不上拭去潸然流下的泪水，哭泣不止。

医生皱起了眉头，闭上眼睛，默默等待政义的泪水流干。

这是注定的吗？

政义静静地看着桌子上的黑色果实，开口了。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站了起来。所有的颜色都从他心中脱落了。“带着恶魔之花的孩子和他的母亲在鸟越家门前演那出戏时，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吧？”

医生沉默片刻，用手帕将那些黑色果实原样包好，起身塞进政义手中。

政义发现医生的手也在颤抖。

“赶快烧掉吧。不只是这些果实，还有生长在你家的颠茄，全都烧掉吧！然后再把清音接回去。我会为她治疗后遗症的。就算无法治愈，你也要把她接回去，因为现在你们俩都是孤身一人了，不是吗？心情平复后再慢慢告诉她吧。你们一定都很痛苦，请慢慢地接受这一切。因果报应什么的，就让它在你这一代结束吧！”

政义紧紧握住医生递给他的颠茄果实，崩溃似的跪倒在木地板上。医生静静地离开房间后，仍然可以听到政义的呜咽声。

医院里远远地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哎，父亲，你在听吗？我啊，有喜欢的人了。是一个很优秀的人。父亲你也喜欢他的。

清音对着坐在身旁的人偶，不停地说着。那是父亲的遗物。明亮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温柔地洒在床上的清音身上。一阵风吹过，病房的白色窗帘轻轻飘扬，好像在说“过来，过来”。

父亲，今天天气很暖和。回到家之后，我得把帮他洗好的衣服拿出去晒呢。

人偶没有一点儿回应。清音歪着脑袋。

有些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