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敢于亲吻你

【阿根廷】阿方斯娜·斯托尔妮　著

译林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  名　我将敢于亲吻你——阿方斯娜·斯托尔妮诗选

作  者　【阿根廷】阿方斯娜·斯托尔妮

译  者　汪天艾

责任编辑　郑　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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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扉页

版权信息

一天

致一个陌生人

然后，头颅开始燃烧

当我抵达生命

忘

相遇

星期六

两个单词

温柔

恐惧

Ay！

忧郁

我是那朵花

来吧

我将敢于亲吻你

等等

神圣的恐惧

不治

二十个世纪

布宜诺斯艾利斯悲伤之歌

静一静……

排练

一无所有

我的墓志铭

自愿

我在海底

爱之诗·七

灰色清晨

激情

我要去睡了

附录：白银之海的女儿

（阿根廷）阿方斯娜·斯托尔妮

—诗人—

阿方斯娜·斯托尔妮（Alfonsina Storni，1892—1938），阿根廷女诗人，24岁出版第一本诗集，1920年获得阿根廷外省诗歌奖和国家诗歌二等奖。早期作品展现后浪漫主义风格，中晚期作品过渡为先锋派和现代派，被公认为西班牙语抒情诗中最女性的声音之一。自幼多病，1935年罹患乳腺癌，经历手术、化疗。1938年投海自杀身亡。智利女诗人、1945年诺奖得主米斯特拉尔评价她是“百年一遇的诗人”，其作品的深刻因为“很少有人像她那样带着生命的沟壑”。

—译者—

汪天艾，西班牙马德里自治大学文哲系博士在读，研究方向20世纪西班牙诗歌，此前先后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葡语系和英国伦敦大学国王学院比较文学系。译有塞尔努达散文诗集《奥克诺斯》（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现实与欲望：塞尔努达流亡前诗全集》（四川文艺出版社，2016）、《爱与战争的日日夜夜》（百花文艺出版社，2016）、《像欲望一样快》（译林出版社，2015）等。

一天

你和我一样走在每个世界；别对我说

你不存在，你是存在的，我们必须相遇；

我们不会认出对方，面戴伪装笨拙踉跄，

我们出发走在每条路上。

我们不会认出对方，相隔遥远

你感觉到我的呼气，而我将听到你的。

呼气的嘴在哪里？我们会说，

那条路正在变回没人走过。

也许有一天我们迎面相遇，

也许我们终于卸下伪装。

此刻我问自己……等那一天发生，但凡发生，

我会记得呼气吗？你会懂得呼气吗？

致一个陌生人

这个金色的下午，甜蜜，因为我预设

生命恒久，松树林里传来

甜蜜的笛声像轻缈的攀缘

我感到，陌生人，在你的存在里我被延长。

我把执迷的眼睛摆在你的记忆里：

谁用钩状模具锻造你的面容？

谁让赤红湮灭的太阳落在你

神圣的头发，缠绕粗壮椭圆的头骨？

你是谁？你疏离的眼神里闪动

死沼泽地黑绿的光芒，

嘴里高傲的倦怠掀起一道巨拱。

而我懊恼地看着，挂在你背上，

像一件紫红披风或者一顶正红花冠，

你拖着我的钢铁心脏走过白银之城。

然后，头颅开始燃烧

黑色

墙面上

挖开

一个正方形

朝向

更远的地方。

一轮月亮经过

窗前；

停了下来

对我说：

“从这儿开始我不动了；

我望着你。

我不想鼓胀

也不想消瘦。

我是那朵

无限的花

开在

你房子的

洞里。

我已经不想

继续走过

那些你不认识的

土地背后，

影子

放出

蝴蝶。

也不想在

吮吸我的

遥远的穹顶上方

抬高鬼魂。

我定在这里。

我望着你。”

我没有回答。

我的手里

一个头颅

沉睡。

月亮，

它和你一样

白。

它的眼睛两口井里

流动着

阴沉的水

纹路是

闪光的蝰蛇。

突然

头颅开始燃烧

像破晓时分的

星。

我的手

染上

一种磷火

物质。

而我用它

点燃

人类的

房子，

野兽的

丛林。

当我抵达生命

我深重辽远的爱，看顾我的生命：

当我抵达生命，灵魂肉体里，

敌意的疯狂，优雅的任性

纠扰的欲望，我让它们都暂停。

我痴迷于在人类灵魂里游荡，

光线，异乡人，轻佻的蜜蜂，

无所事事，牧歌开头的几个词，

共鸣的身体，维吉尔的诗行。

当我的灵魂在你的胸口平息，

那被渴望的甜蜜造物，你的和我的，

我在你手中放进我全部的幻想。

而我对你说，因这些想法羞赧：

——看住我的眼睛！当四面的风改变方向

女人的灵魂亦会颠倒变样……

忘

莉迪亚·玫瑰：今天周二天气很冷。在你

灰色石头的房子里，城市一侧

你长眠你的梦。因爱而死的你

还保存深情的胸口吗？我来告诉你后来的事：

那个你仰慕的男人，有残酷的灰眼珠，

在秋天的下午抽一支烟。

他在玻璃后面望着昏黄天空

街上飞起褪色的纸张。

他拿起一本书，凑近熄灭的炉灶，

插头落座电源插座

只听见撕纸的声响。

下午五点钟。曾经你总在这时候落进他胸膛，

而他几乎不记得你……他松软的睡床上

已有另一个玫瑰色身体留下温凉印迹。

相遇

我在弗罗里达街一角遇见他

比往日都更苍白，从前一样心不在焉，

他曾经占据我生命漫长的两年……

我毫不惊讶地望着他，玩弄着我的手套。

我的一个问题，愚蠢的，轻声的，

既然我说得轻描淡写，他透明的

眼珠里填满平静的指责：

“为什么你的牙齿现在黄了？”

他抛下我。我看见他迅速穿过街道

深色的袖口擦过路上某个流浪女

雪白的腰肢。

我追了一会儿他逃窜的帽子……

后来他走远了，成为一小块锈迹。

重新被稠密的人群吞没。

星期六

我早早起床，光脚走过

门廊；下楼去花园里

亲吻每一株植物；

深深呼吸大地洁净的水汽，

从绊根草里蒸腾；

在绿色美人蕉环绕的泉中

沐浴。然后，湿漉漉地

梳理头发。双手浸没

双瓣茉莉的馥郁汁液。小心

精巧的鹭鸟

从我的裙摆里抢走面包屑。

然后我穿上稀薄的长衣，

比薄纱本身更加轻柔。

轻巧一跳把我的麦秸沙发

搬到门厅放好。

我的眼睛紧盯着栅栏，

紧盯着栅栏。

挂钟对我说：早晨十点钟。

里面有陶土和玻璃混合的声响：

饭厅笼在阴影里；双手揪紧

桌布。

外面，从没见过这样的太阳

照在台阶的白色大理石上。

我的眼睛继续紧盯着栅栏，

紧盯着。我在等你。

两个单词

今晚你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共享的

单词。两个疲倦于幸福的

单词。自古以来

就是新鲜的单词。

两个这样甜蜜的单词，像月光

渗过树枝的缝隙

停在我嘴里。这样甜蜜的两个单词，

连一只蚂蚁爬过脖子，我都不想

动一动赶走它。

这样甜蜜的两个单词

——“想都没想地说出”“噢，生活，多美”——

这样甜蜜这样温顺

像馥郁的橄榄油在身上蔓延。

这样甜蜜这样美丽

让我紧张的手指

移向天空模仿剪刀。

噢，我的手指想

剪下星星。

温柔

九月。桃树开花，妆点

房间的窗户。母亲的手

雪白，虚柔，父亲在上面

放上良善温凉的唇，延迟停留……

他们年轻，美丽，相爱。婴儿

刚满十天，赤裸身体，大哭，胡乱

裹着如雪的印花布。

金丝雀在走廊尽头唱歌。

午睡时间。母亲露出丰沛的胸脯，

雪白柔软。向甜蜜的小生灵的嘴里

倾倒她珍贵的汁液。

婴儿吮吸着，第一次精巧地

抱住环绕他颈项的

蜡黄臂膀。我看着，想起你。

恐惧

这里，在你的胸口，我恐惧一切；

在你的怀抱里拥紧我像一只燕子，

对我说那个词，那个神圣的词

让它在我耳边找到最甜蜜的安憩。

对我说爱，说情话，给我最好的绰号，

吻我可怜的手，抚摸我精细

长发的密丛，我会忘记，渺小

自己，哦，永恒的天空，只是一点淤泥。

生命如此可怖！松绑的野兽横行！……

哦，我从没有过女人有的那些

美好的春天，无视一切的时节。

在你的怀抱里，爱人，我想梦见那些春天，

当你月白的手柔软我的头发，

当我的嘴唇亲吻，我的眼睛流泪。

Ay！

我将是你手中一只精致的杯子

每当你想震动它立刻发出声响……

无数春天将从杯中滴下，

折射出照亮你的光线。

我将是你手中一只精致的杯子。

你将在杯中得到温柔的佳酿，

悲怀的赐予，没有比它更甘甜；

烈酒无罪，它宽恕罪，

甘甜的烈酒有万物的滋味……

你将在杯中得到温柔的佳酿。

昏暗的某天，它闪耀的玻璃

会在你修长的手指间压紧

给你昏睡的精致杯子

将优美地落成碎片；

昏暗的某天，在你修长的手指间！

硬地上散落的玻璃

不该因为破碎而浑浊：

它将倒映天空的福祉；

可怜的玻璃扔在你的脚下；

硬地上散落的玻璃。

伤害这样巨大神亦会宽恕你：

这样颤抖被赐福的手，

让玫瑰和百合永不相连，

永恒的甜蜜为它的不怜悯正名。

伤害这样巨大神亦会宽恕你……

忧郁

噢死亡，我爱你，但是生命，我敬拜你……

等我永远沉睡在我的盒子里，

让春天的太阳最后一次

穿透我的眼眸。

某一刻让我留在天空的热度里，

让丰饶的太阳缠紧我的冰块……

那个星球这样美好，总在破晓时出来

对我说：早安。

安息不会惊吓我，休憩也很好，

只是在此之前，让那旅人亲吻我，

他如群山般悲悯，

孩子一样快乐，他走到我窗前。

我是那朵花

你的生命是一条大河奔涌。

河岸边，不可见地，我甘甜地绽放。

我是那朵在灯心草和美人蕉里失踪的花，

你悲悯地滋养，却从不看我。

当你涨潮席卷我，我死在你体内，

当你枯干，我一点点死在河泥里；

但是我还会重新甘甜地绽放，

等那些美好的日子当你奔涌。

我是那朵失踪的花，卑微而无声地，

每个春天绽放在你的河岸边。

来吧

今晚来吧，爱人，我有整个世界

放在心上……生命爆裂……

今晚来吧，所爱，我害怕

我的灵魂。

我不能哭！给我你的手

你将看见灵魂怎样平静

滑行；灵魂怎样落进

一滴泪里。

我将敢于亲吻你

你，双手强硬，有铁的甜蜜，

眼睛阴霾像起风暴的海，

所有运气和幸福都端坐你手；

幸运追随你，幸运是你的狗。

看看我在这里你的身边：被甜蜜地遗弃

我是一朵百合坠落在一座山的脚下。

看看我在这里你的身边……这道光浸浴我，

从你眼中投来，像初生的太阳。

我多妒忌你的指甲嵌进你的手指

你的手指嵌进手掌，

而你整个人嵌进你灵魂的模具！

我多妒忌你的指甲嵌进你的手指！

我在你的脚掌呼唤你，为你的脚掌癫狂……

哦，你的眼睛令我惊异……它们看向天空

就让天空迸出星星。我跪在地上

用轻微的呼气卑微地呼唤你。

捡起我的乞求：听见我驯服的声音，

回头看看我在的地方，我跪着没有气息。

敏感你的痛苦，被你的笑声奴役，

紧随你的渴望，做你思想的影子。

捡起这个欲望：给我你的死亡，

你最后的遗弃，你最后的目光，

给我你的懦弱；为了完全拥有你，

也给我一切终结的那同一个瞬间。

我将看进你的眼睛，当阴影开始

缓慢围绕你……当大厅里能听见

一个神秘的声响不是脚步或翅膀，

一个神秘的声响在地毯上蔓延。

我将看进你的眼睛，当死亡订上

你被深爱的、我从未亲吻过的嘴，

我将敢于亲吻你，当夜晚聚形于

你被截断的生命。

等等

我本该给你双手，等等，大地

还充斥着白天的私语。

天穹不让看见任何星星

……月亮在别的天空沉睡。

我本该给你双手，但是等等，现在

一切都在思考和工作——生命可以预见——

但是我的心独自躲起，

为日常的嘈杂悲恸。

必须让模糊的慵懒覆盖

所有运动着的，让努力落空，

让一种平静的安歇落在世界上，

一个甜蜜，抚慰，顺服的中音。

等等……甜蜜地，镇定的香脂，

夜要降临，我会给你双手，

可是现在被这尘世的喧嚣阻止；

光太亮了，我看不见你的灵魂。

神圣的恐惧

夜晚，夜晚靠近我们，

我们两人像高远的星球颤抖，

空气充满轻柔的音符：

都是情感。

夜晚，你的眼睛，我们的心，

天空和世界全是一下颤动，

嬉戏的灵魂，我们湿润双眼，

心脏填满。

我们如此独处，爱人，如此独处，

我理解一切因为我是一切，

夜晚，暗影，生命，静默，

平和，以及爱。

我爱你，你一字一字对我说，我爱你。

于是我比一根颤抖的线更微小……

眼睛合上，天空抹去，

声音消弭。

静默，低语，和声，夜晚

甜蜜地在我们周围跳动，

跳动得仿佛它理解

我会死去……

我爱你，你再次低声说，瞬间，

天空被光亮淹没，

众星放大，相互碰撞，覆满天空……

噢，我感觉恐惧！

噢，爱人，那些巨大发光的星球，

游荡的死人，上帝的影子，

夜晚，夜晚落进我的灵魂，

爱人，别让爱死去……

不治

男人，别对我说我应该死去

因为我已经知道。

我已经被说过，重复过太多遍

我已经厌倦。

如果我应该死去对所有人更好，

对我更好。

同时太多疯狂雪茄唱歌，

金蜂鸟采蜜。

草原开花，麦田变得稠密，

我喜欢你麦田，

我喜欢你，噢天空，我喜欢你晨曦，

我喜欢你蔷薇。

我不知道所有金色的世界拥有什么

只知道我眼睛看见的……

你游荡的灵魂，要对

给你的一切感到愉悦。

看祈祷的夜晚多么美，

大海多么美……

你疑问的灵魂，去海浪上

划船吧。

跪在地上，你不懂看见的

悲惨灵魂。

跪在地上……全是至高：

活着和不活着。

这片天空是你的，生命是你的，

学会接受它，

学会一样东西，一样你最不懂的东西，

学会享受。

（最后我的灵魂说出这些，

我可怜的灵魂突然开始哭泣……）

二十个世纪

用来对你说，爱人，我渴望你，

而不带任何天生的虚假羞赧，

我被捆绑如普罗米修斯，

却在有个下午挣脱束缚。

二十个世纪用来移动我的手

才能不羞愧地对你说：

“让光建造我的爱。”

二十个世纪来举起我的手！

箭矢从我头发上方飞过，

箭矢飞过，削尖的投枪飞过……

二十个世纪的可怖包袱！

摆脱之后我才意识到它的重量。

布宜诺斯艾利斯悲伤之歌

悲伤的街道笔直，灰色，同一，

有时候，上面露出，一小块天，

深色的立面和地上的柏油

为我合上春天温凉的梦境。

多少次我曾漫步其中，心不在焉地，

灰蒙水汽慢慢妆点街道浸湿我。

此刻我的灵魂因它的单调苦痛。

“阿方斯娜！”“别喊我，我都不回答。”

布宜诺斯艾利斯，当我死在你的某间房子

秋日里凝望着你监牢的天空，

沉重的墓碑将不会惊讶我。

在你平直的街道中间，涂满

暗淡，朦胧，荒芜而暗沉的河水，

曾经，当我漫步其中，我已被埋葬。

静一静……

有一天我会死，白得像雪，

甜得像下雨的午后做的梦。

有一天我会死，冷得像石头，

静得像遗忘，悲伤得像一根草。

有一天我会得到黄昏的梦，

那个深爱的梦里有路的尽头。

有一天我会睡进一个绵长的梦

连你的吻都不能让沉眠复苏。

有一天我会独自一人，像山那样独自

站在蔓延的沙漠和浸浴它的大海之间。

那会是一个填满天蓝色甘甜的下午，

鸟沉默着，有野生的三叶草。

春天，玫瑰色的，像婴儿的嘴唇，

会带着它馥郁的呼吸从门里进来。

春天会给我的脸颊涂抹玫瑰的颜色

——玫瑰色的春天！——两朵黄玫瑰……

甜蜜的春天，在我丝柔的手中

放上红润和雪白的玫瑰。

甜蜜的春天教我去爱你，

同一个春天帮我得到你。

噢最后的下午我想象自己死去

像废墟里的城池，被遗弃千年！

噢那个下午像月光下平静的

黄色小湖的静默！

噢那个下午沉醉在完美的和谐里：

生命多么苦涩！死亡多么正确！

公正的死亡带我们走向遗忘

像漂泊的鸟被捡回巢里……

一道恩泽的光会落进我的眼眸，

最后的时刻天蓝色的光。

从天空透下一道光

在我眼中放进一层面纱的甜蜜。

一道透下的光应该完全盖住我。

它飘渺的白纱仿佛婚纱。

一道光在灵魂里慢慢咕哝着——

生命是一个洞穴，死亡是它的空间。

总之必须缓慢平静地把自己解体

像泡沫碎在金色的海滩上。

……

噢，静一静，静一静……今天下午就是那个下午

我的血不会再流淌或灼烧。

噢，静一静，静一静……围绕我的床边

你那被深爱的嘴甜蜜地呼唤我。

噢，静一静，静一静……你没有回声的吻

迷失在我颤抖干涸的灵魂。

噢，静一静，静一静，下午延长

把它的悲伤放进你苦涩的眼泪。

噢，静一静，静一静，鸟沉默了，

繁花沉睡，帆船也都停下。

噢静一静，静一静，有一颗星甜蜜地

落在地上，甜蜜地，没有声响。

噢静一静，静一静，夜晚来临

藏在我的睡床，低语，呻吟，祈求。

噢静一静，静一静……让大静默碰到我

合上我的眼睛，合上我的嘴。

噢静一静，静一静……平静

让我的双手滴落，手指慢慢削尖……

排练

如果我的心脏黯淡无光

也许听起来像死亡，

不过也可能只是发出

果园里鸟儿唱歌的声响。

的确从出生开始，这颗

好心脏就在排练死亡，

却是，排练一场总也记不住的戏，

这样活着，跌落又爬起。

每次变换姿势，并非一分

而是用尽百分百气力，

死亡的艺术是件难事：

反复排练却学得不好。

一无所有

你走近的那天

会来很多女人，

美丽的黝黑皮肤

甜蜜的金发女郎

都来争夺你；她们

会优雅风趣地争抢，

恭维你，为了得到你，

却什么都没说对。

可我一点不害怕

黝黑皮肤金发女郎

我只要闭上眼睛

对你说：我是你的。

我的墓志铭

我长眠此地：阿方斯娜俯身，

念出清晰的墓志铭。

我长眠此地，这口井里，

没有感觉，让我欣慰享受。

死去的浑浊眼珠不再转动，

散开的嘴唇，不再呼气。

我松开腿睡进永久的梦境，

有人呼唤我而我不想回身。

泥土盖在身上我感觉不到，

冬天来了，风也不会让我寒冷。

夏天我的梦不再成熟，

春天的冲动也不会催促我。

心脏不颤抖，不跳动，没脉搏，

我被排除在战线以外。

路过的人，那只鸟说了什么？

把它意乱的歌声翻译给我听：

“新月初生，海水蒸腾香气，

“泡沫里美丽的身体沐浴。

“一个男人沿海漫步，嘴里

“衔着一只自由疯狂的蜜蜂。

“白色布单下面身体想要

“另一个跳动又死亡的身体。

“水手在船头做梦，

“少女在独木舟上唱歌。

“大船起锚，清亮的船舱里

“男人出发前往新的大陆。

“女人，沉睡在地上，

“在她的墓志铭里笑生命，

“既然女人，墓碑上还要

刻下一个谎言：她很满足。”

自愿

午后

醉蝴蝶

在我们头上盘旋

延长它

白云的圈

直到触碰你

微张向海的嘴里

粗糙的顶点。

天地

死于

认不出道路的海水

绿色的旋律。

后退，

挖空，

地平线的墙

黑岩都要

开始跳舞。

飞旋的圈

我已站不稳，从上方

把我推向你

像来自蝴蝶出生的

遥远根源。

却只在这个下午

它慢慢地，吮吸，

你嘴里的

吻毒。

我在海底

在海底

有一间水晶

房子。

门前是

一条

石珊瑚路。

五点钟，

一尾金色大鱼

来问候我。

带给我

一束珊瑚花

火红的枝。

我睡的床

比海的颜色

蓝一点。

一只章鱼

透过玻璃

冲我挤眼。

周围的

绿森林里

“叮咚……叮当”

海绿珠光的

塞壬

摇摆歌唱。

而日暮时分，

大海立刺的尖角

在我头上燃烧。

爱之诗·七

每次离开你，我在眼底保留你最后一道目光的闪烁。于是，我跑去把自己关进房间，关上灯，避开所有嘈杂，这样任谁都夺不走你目光里太空的要义，它无尽的甜蜜，澄澈的胆怯，精巧的入迷。一整晚，我抚摸看过你的这双眼睛，指腹瑰红。

灰色清晨

大海的圆形

印版上

敞开一张张灰色的嘴。

大海

沉默的嘴

吞噬灰色的云。

鱼

在海底

沉睡。

壁龛里陈列

平躺冰冷的身体

海鱼全都

睡在里面。

一只鱼在鱼鳍下面，

藏了一个小小的

冬天太阳。

它弥散的光

上升

在大海每张灰色的嘴里

开启苍白的黎明。

巨轮驶过

鱼也

无法惊醒。

海鸥在浩淼之上

勾勒钢铁的记号。

激情

有人亲吻鬓角，有人亲吻手，

有人亲吻眼睛，有人亲吻嘴。

人和人之间却几乎没有分别。

都不是神，你想要什么？不过是人。

可是，有一天遇见至上的灵魂，

一个强壮胸膛里神圣的品质，

他的呼唤让你想撕碎自己

仿佛烟雾的柱被大风击碎！

那只手沉沉放在你背上，

让你的胸脯高贵，你的衣裙大方，

你大脑里创造者的沟壑更加深邃。

还有那剧烈的目光，照亮你的瞬间

把你点成红白，燃烧你，火化你

烧到只剩苍白骨骼的干枝！

我要去睡了

花的牙齿，露水的发网，

草叶的手，你，优美的乳母，

为我压平可怖的床单

还有苔藓除去后留下的绒毛。

我要去睡了，我的乳母，哄我入睡。

在床头为我置一盏灯；

一个星座；你喜欢的星座，

哪个都好：让它落低一点。

留下我一个人：你听见幼芽碎裂……

天上降下一只天蓝色的脚哄你入睡

一只鸟给你划几个节拍

让你遗忘……谢谢。啊，还有一个任务：

如果他再打电话来

告诉他别再打了，说我已经走了……

白银之海的女儿

汪天艾

1938年10月25日。周二。阿根廷马尔·德·普拉塔城。清晨，女人离开旅店房间，走向“珍珠”海滩。癌症、手术和化疗犁下的沟壑远远超过岁月的功力，她缓步走上“阿根廷女性俱乐部”门外的防波堤，从海平面之上200米的高度一跃而下，回归她始终亲之赖之的大海。在后来的传说里，阿方斯娜是缓步走向海的深处、被逐渐浸没而亡的。相比较为符合逻辑的“投海”，人们似乎都更偏爱这个浪漫的版本（以此为背景谱写的歌曲《阿方斯娜与大海》在坊间传唱多年），仿佛隐喻，她挑选的终结之地，马尔·德·普拉塔，在西班牙语里的意思就是“白银之海”，令人联想起她的《我的墓志铭》一诗里意乱的鸟唱出的歌谣如同月光下海上水手的行吟，仿佛死亡也只是起锚前往新大陆的征程：“新月初生，海水蒸腾香气，/泡沫里美丽的身体沐浴。//一个男人沿海漫步，嘴里/衔着一只自由疯狂的蜜蜂：//白色布单下面身体想要/另一个跳动又死亡的身体。//水手在船头做梦，/少女在独木舟上唱歌。//大船起锚，清亮的船舱里/男人出发前往新的大陆。”

阿方斯娜的诗歌中，海洋的意象如浪翻滚，贯穿始终，涌动着阴性的力量。《我在海底》里童谣般的呓语，她踩着缓慢的诗行节奏，以让读者如可亲见的方式描述海底的水晶房子面朝一条石珊瑚路，每天五点钟都有一尾金色大鱼前来问候，带给她一枝火红的珊瑚，章鱼透过玻璃冲她挤眼。她写自己睡的床比大海的颜色稍蓝一点，周围的绿森林里，还有“海绿珠光的/塞壬/摇摆歌唱”。最后一节忽然转变视角，拆下特写镜头，换上广角，日落海上，点燃万顷波涛，“大海立刺的尖角/在我头上燃烧”——大场面的点睛之笔。她的大海是善变而有灵的自然体，翻滚的波涛纹路在《灰色清晨》中化为“圆形印版上”张开的“一张张灰色的嘴”，沉默地吞噬倒映海面上的“灰色的云”。以海为墓地的臆想在这首诗中已经渐渐明显，“壁龛里陈列/平躺冰冷的身体/海鱼全都/睡在里面。//一只鱼在鱼鳍下面，/藏了一个小小的/冬天太阳。//它弥散的光/上升/在大海每张灰色的嘴里/开启苍白的黎明”。最后两节依旧是熟识的全景视角，巨轮驶过也不会惊醒沉睡的海鱼，唯见“海鸥在浩淼之上/勾勒钢铁的记号”。最终，在46岁那年，阿方斯娜·斯托尔妮走进大海灰色的嘴里，海水的轰鸣吞没了西班牙语诗歌中最女性的声音之一。

这个金色的下午，甜蜜，因为我预设

生命恒久，松树林里传来

甜蜜的笛声像轻缈的攀缘

我感到，陌生人，在你的存在里我被延长。

我把执迷的眼睛摆在你的记忆里：

谁用钩状模具锻造你的面容？

谁让赤红湮灭的太阳落在你

神圣的头发，缠绕粗壮椭圆的头骨？

你是谁？你疏离的眼神里闪动

死沼泽地黑绿的光芒，

嘴里高傲的倦怠掀起一道巨拱。

而我懊恼地看着，挂在你背上，

像一件紫红披风或者一顶正红花冠，

你拖着我的钢铁心脏走过白银之城。

——《致一个陌生人》

初读阿方斯娜的情诗，难免讶异于这位公认的女性主义诗人笔下的爱情里放低自己的卑微心。如《我是那朵花》中，爱人是奔涌的大河，而“我”在河岸边不可见地甘甜绽放。涨潮时河流淹没小花，“我死在你体内”，河流枯干时，“我”一冬一春地等待“你”重新奔涌，好让这朵淹没在灯芯草和美人蕉里的花，“卑微而无声地，/每个春天绽放在你的河岸边”。她诗中的主人公似乎永远在等，像是《星期六》里描写的情节，早早起床，沐浴更衣，把沙发搬到门厅放好，挂钟敲响早晨十点钟，双手揪紧桌布，“外面，从没见过这样的太阳/照在台阶的白色大理石上。/我的眼睛继续紧盯着栅栏，/紧盯着。我在等你。”这种等待却不让人生出不屑，反而被其中的天真气质打动，仿佛达成爱情需要的只是如她在另一首诗《一无所有》里写的，“我只要闭上眼睛/对你说：我是你的。”这种对“从属”的表达似乎又容易让人误解，然而阿方斯娜心中的“所有权”并不是女人“属于”男人这样单方面的，她恰恰追求的是爱人之间应该互相完全拥有彼此。《我将敢于亲吻你》的前半首里，“我”将自己抛掷于爱人脚下如一朵百合花坠落山脚下，爱人的眼光仿佛初生的太阳，“我”乞求爱人听见自己驯服的声音，乞求被爱人的笑声奴役，做他思想的影子……然而，诗人想表达的姿态却远非止步于此，这首诗的最后三节迸发出瑰丽的骄傲光芒，“我”也想要爱人的懦弱，爱人最后的目光，原来她展现出的所有的卑微不过因为当时当刻的全情投入，为的是“完全拥有你”。所以当死亡的阴影在地毯上蔓延，“我将看进你的眼睛，当死亡订上/你被深爱的、我从未亲吻过的嘴，/我将敢于亲吻你，当夜晚聚形于/你被截断的生命”，如此笃定的完满。毕竟，女性主义追求的本来也不是让女人无限趋同于男人，而是解放自己的思想和身体，有权表达所思所想，有权争取所需所求，让女性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被放大、被认可、被尊重。在阿方斯娜笔下，爱情的卑微与骄傲正是这样相偕出现，全力表达爱付出爱，亦要求对方将自己作为并肩而立的平等存在，以完全的、对等的爱回应。

“恐惧”也是她的情诗中时常可见的命题，却不流于对失去、对背叛、对爱之终结的恐惧，而是她心中爱之神圣的另一张脸、另一种表达。她的恐惧有时是在爱情移转乾坤的力量面前震颤。如《神圣的恐惧》里，两个相爱的人“像高远的星球颤抖”，眼睛润湿，心脏填满，天空和世界全都颤动。独处的夜里，生命、静默、平和以及爱都变得易于理解。诗中的“我”听见爱人第一遍说爱的时候，变得“比一根颤抖的线更微小……/眼睛合上，天空抹去，/声音消弭”；第二遍，“瞬间，/天空被光亮淹没，/众星放大，相互触碰，覆满天空……”。令人不禁想起雨果写过当两个情人亲吻，天空中充满巨大星体的运行。而在阿方斯娜笔下，巨大发光的星球下面，“我感觉恐惧！”——当所有渺小短暂易逝之人之物遇上浩渺无边永恒运转的星体宇宙，所谓恐惧更多是一种震撼与敬拜，向前后无限延展的维度里，人缩至无限小，不安亦可被稀释，这种相遇却又源自芸芸蜉蝣之间迸发的情感，恍若人为的天象神迹。另一些时候，诗人的恐惧来自爱情里超出自我控制的部分，投入爱中的时候，对自己的灵魂有了重新的认知。如《来吧》一诗中，“我”呼唤爱人在今晚前来，感受到了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有整个世界/放在心上……生命爆裂”，以至“害怕我的灵魂”。爱如一面镜子，女人直视其中自己沉甸甸的灵魂，鼓胀起的心，看见“灵魂怎样落进/一滴泪里”。

不过，阿方斯娜的诗歌之所以成为现代女性主义声音的代表，除了诗歌里对爱情的卑微与骄傲、恐惧与神圣的双重解读，更重要的是展现了私密情感的表达需求，尤其是爱欲的觉醒与颂扬。诗人出生于十九世纪末，成长创作集中在二十世纪上半叶，女性主义运动的第一轮浪潮刚刚兴起，女性如何在诗歌中写作爱欲仍如悬题，诸多摸索。首先是意识的觉醒，《二十个世纪》一诗直白而铿锵地点出“二十个世纪/用来对你说，爱人，我渴望你，/而不带任何天生的虚假羞赧，/我被捆绑如普罗米修斯，/却在有个下午挣脱束缚。”女人用了两千年咬出简单的字眼，承认和表达自己的欲望，而无需顾忌性别身份做出假意；被绑缚千年，明箭暗矢的逼迫，摆脱身份的预设之后才意识到绳索的存在、负担的重量：“二十个世纪用来移动我的手/才能不羞愧地对你说：‘让光建造我的爱’。/二十个世纪来举起我的手！//箭矢从我头发上方飞过，/箭矢飞过，削尖的投枪飞过……/二十个世纪的可怖包袱！/摆脱之后我才意识到它的重量。”

枷锁的重量加诸女性之身许多世纪，挣脱并非易事。在以惊呼拟声词《Ay！》为题的诗作中，阿方斯娜以优美生动的隐喻作为线索，将爱欲表达得情色而毫无淫荡之感。诗中的“我”以“精致的杯子”自喻，在爱人手中滴下“无数春天”和“温柔的佳酿”，这“甘甜的烈酒”非但不应获罪，更能宽恕人间险恶，因为欢愉的终点有“万物的滋味”。如果说，“手中杯”一如《圣经·旧约》之《雅歌》中“紧闭的园”，是西方文学传统里代指女性私密身体的常见喻指，并非阿方斯娜的创新，那么，这首诗的后三节无疑表达的是女性主义解放运动感召之下的新风尚。当杯子“闪耀的玻璃”在爱人“修长的手指间”压紧又“优美地落成碎片”，诗人执着地写下“散落的玻璃/不该因为破碎而浑浊”，反而“倒映天空的福祉”，直接回绝传统观念对女性情感和身体的压制。她的爱欲诗格外注重营造动作和感受的细节感，在第一、二人称“我”和“你”直接对话的基本结构所创造出私语的氛围下，通过与日常事物的比兴和细密连贯的平直罗列步步推进，饱含凝练而回味悠悠的语感。《恐惧》里，她用文字指引爱人的每一个细小动作：“拥紧我像一只燕子”“对我说爱，说情话，给我最好的绰号，/吻我可怜的手，抚摸我精细/长发的密丛”，这样“当你月白的手柔软我的头发，/当我的嘴唇亲吻，我的眼睛流泪”，“我”就能梦见那些可以无视一切的春天。《两个单词》里，自古以来就新鲜的情话“停在我嘴里”像月光渗过树枝的缝隙，甜蜜得“连一只蚂蚁爬过脖子，我都不想/动一动赶走它”，仿佛“馥郁的橄榄油在身上蔓延”，“我”紧张地把手指“移向天空模仿剪刀，/噢，我的手指想/剪下星星”。《自愿》里，亲吻的动作被拆解成一只醉酒的蝴蝶盘旋，“直到触碰你/微张向海的嘴里/粗糙的顶点”，地平线的墙被挖空，“黑岩都要/开始跳舞”，只在那个下午，让蝴蝶“慢慢地，吮吸，/你嘴里的/吻毒”，个中悸动尚可细品。

创作早期的浪漫主义诗歌熏陶让阿方斯娜描写爱欲时更多了几分对灵肉和睦的笔墨着重。在她晚期的作品《激情》一诗中，诗人首先罗列起不同人喜爱亲吻不同的部位，感受却没有分别，只因精神上不曾符合诗中的“你”想要的存在。直到有一天遇见一个“至上的灵魂”，这个情人“神圣的品质”通过爱抚和亲吻让她“胸脯高贵”“衣裙大方”，大脑里创造灵感的沟壑都“更加深邃”。最终爱的激情汇集在“剧烈的目光”中，“照亮你的瞬间/把你点成红白，燃烧你，火化你/烧到只剩苍白骨骼的干枝！”这种灵魂与身体交融、由灵魂契合主导身体感受的爱欲表达方式展现出极为显著的女性特点。同样围绕眼睛这一传统灵魂意象铺陈的情诗还有散文诗集《爱之诗》中的第七篇，与爱人惜别之后百转千长的绮丽聚形于手指和眼睛：“每次离开你，我在眼底保留你最后一道目光的闪烁。于是，我跑去把自己关进房间，关上灯，避开所有嘈杂，这样任谁都夺不走你目光里太空的要义，它无尽的甜蜜，澄澈的胆怯，精巧的入迷。一整晚，我抚摸看过你的这双眼睛，指腹瑰红。”而《当我抵达生命》中，乐于在人类灵魂中游荡的“我”在爱人的胸口平息安歇，诉说“那被渴望的甜蜜造物，你的和我的，/我在你手中放进我全部的幻想”的时候，要爱人“眼睛看住我”，因为女性的灵魂在这一刻“亦会颠倒变样”。

噢死亡，我爱你，但是生命，我敬拜你……

等我永远沉睡在我的盒子里，

让春天的太阳最后一次

穿透我的眼眸。

某一刻让我留在天空的热度里，

让丰饶的太阳缠紧我的冰块……

那个星球这样美好，总在破晓时出来

对我说：早安。

安息不会惊吓我，休憩也很好，

只是在此之前，让那旅人亲吻我，

他如群山般悲悯，

孩子一样快乐，他走到我窗前。

——《忧郁》

当阿方斯娜自觉再没有太阳可以融化生命的坚冰，敬拜过生命的她决定将爱投向死亡，相信死亡会带来巨大的平静，让她终于摆脱疾病的折磨和失去爱人友人的苦痛，“像山那样独自/站在蔓延的沙漠和浸浴它的大海之间”。当生命过于苦涩，死亡的决定反而显得正确。对她而言，死亡是个一早注定的命题，变量只是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实践它。1938年是致命的一年。年初阿方斯娜甫一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即得知同胞诗人卢贡内斯在蒂格雷游乐场自杀，挚友小说家基罗加26岁的女儿埃格勒也在那个月放弃了生命。而此时距离曾和阿方斯娜有过一段罗曼史的基罗加本人的自杀还不满一年。年中，诗人亲自从自己毕生的作品中选定了235首结集成《阿方斯娜·斯托尔妮诗选集》。10月18日，她启程前往海滨小城马尔·德·普拉塔休养。身体状况仍在恶化，写作成为一个难以完成的动作。10月22日，她寄出最后一封信，里面装着一生中的最后一首诗《我要去睡了》：“……我要去睡了，我的乳母，哄我入睡。/在床头为我置一盏灯；/一个星座；你喜欢的星座，/哪个都好：让它落低一点。//……谢谢。啊，还有一个任务：/如果他再打电话来/告诉他别再打了，说我已经走了……”智利女诗人米斯特拉尔曾经回忆多年前初见阿方斯娜时，她的长发“美如正午的月光”。那个最后的秋日，正午的白银之海上曾经洒满月光，她留下的字句珠玑串成海岸线，或是勾勒出诗人的侧脸，熠熠生辉。

2015.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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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天艾（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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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路易斯·塞尔努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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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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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天艾（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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