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神探夏洛克1 引 言

第一部分 华生回忆录

第一章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第二章 推理的科学

第三章 劳里斯顿花园街谜案

第四章 约翰·兰斯掌握的案情

第五章 冲着招领启事而来的访客

第六章 托比亚斯·格莱森自吹自擂

第七章 一缕曙光冲破黑暗

第二部分 圣徒之乡

第一章 奔走在盐碱大平原上

第二章 犹他之花

第三章 约翰·费里尔与先知交谈

第四章 求生大逃亡

第五章 复仇的天使

第六章 华生回忆录续说

第七章 结 局

神探夏洛克2 引 言

第一章 演绎法

第二章 案件的陈述

第三章 寻求解答

第四章 秃顶人的故事

第五章 樱沼别墅的惨案

第六章 夏洛克的证据

第七章 木桶的插曲

第八章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第九章 线索的中断

第十章 凶手的末日

第十一章 大宗阿格拉的宝藏

第十二章 乔纳森·斯茂的奇异故事

神探夏洛克3 引 言

波西米亚的丑闻

1

2

3

红发军团之谜

身份之谜

工程师拇指历险记

贵族男爵历险记

绿宝石皇冠历险记

铜山毛榉案

神探夏洛克4 引 言

银火焰

黄面人

证券经纪人的小职员

格洛丽亚·斯科特号

马斯格雷夫礼典

赖盖特之谜

驼背人

神探夏洛克5 引 言

第一章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第二章 巴斯克维尔的诅咒

第三章 问题

第四章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第六章 巴斯克维尔庄园

第七章 梅里丕的主人斯台普顿

第八章 华生医生的第一份报告

第九章 华生医生的第二份报告

第十章 华生医生日记摘录

第十一章 山岩上的男人

第十二章 沼泽地上的惨案

第十三章 撒网

第十四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第十五章 回顾

第五章 三条断了的线索

神探夏洛克1目录

引 言

第一部分 华生回忆录

第一章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第二章 推理的科学

第三章 劳里斯顿花园街谜案

第四章 约翰·兰斯掌握的案情

第五章 冲着招领启事而来的访客

第六章 托比亚斯·格莱森自吹自擂

第七章 一缕曙光冲破黑暗

第二部分 圣徒之乡

第一章 奔走在盐碱大平原上

第二章 犹他之花

第三章 约翰·费里尔与先知交谈

第四章 求生大逃亡

第五章 复仇的天使

第六章 华生回忆录续说

第七章 结 局

图书代号：SK15N0225

This book is published to accompany the television series entitled Sherlock,first broadcast on BBC1 in 2011.

Sherlock is a Harstwood Films production for BBC Wales,co-produced with MASTERPIECE.

Excutive Producers:Beryl Vertue,Mark Gatiss and Steven Moffat

BBC Excutive Producer:Bethan Jones

MASTERPIECE Executive Producer:Rebecca Eaton

Series Producer:Sue Vertue

First published by BBC Books in 2011,an imprint of Ebury Publishing.A Random House Group Company

Introduction ? Steve Moffat

版权登记号：25-2015-001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神探夏洛克.1 / (英) 柯南·道尔，(英) 莫法特著；刘秉栋译. — 西安: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 2015.4

ISBN 978-7-5613-8068-0

Ⅰ.①神… Ⅱ.①柯… ②莫… ③刘… Ⅲ.①侦探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33696号

神探夏洛克.1

SHENTAN XIALUOKE 1

[英]阿瑟·柯南·道尔 [英]史蒂文·莫法特 著　刘秉栋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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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焦　凌

责任校对　巩亚男

特约编辑　陈　彻 庄馨丽

出版发行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西安市长安南路199号　邮编710062）

网　　址　http://www.snupg.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880mm×1180mm 1/32

印　　张　6

插　　页　1

字　　数　115千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13-8068-0

定　　价　2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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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购书、书店添货或发现印装有问题，请与营销部联系、调换。

电 话：（029）85307864　85303629 传 真：（029）85303879

神探夏洛克1    引 言

懵懂儿时，我便已听说过福尔摩斯的大名，但却未曾读过有关他的书籍，也没看过有关他的电影。有一次，电视上正播出《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时候，我看到了福尔摩斯和华生（还将两人搞混了，因为华生看起来更年长一些，我以为他才是那个聪明绝顶的主人公），就只匆匆地瞥了一眼，便被遣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因为那部片子实在太恐怖，不适合小孩子。当天晚上，我蜷缩在床上瑟瑟战抖，听到从楼下传来阵阵嚎叫声，那是达特穆尔高原上的巨犬在咆哮。而事实上，我与福尔摩斯的不解之缘也恰好始于那天晚上。

我知道福尔摩斯是一位侦探，而一般的侦探小说只能说还过得去（虽然这类小说不外乎分析推理，但基本上陷入了妙探寻凶的套路，让人倍觉乏味），但这部却迥然不同，其中的侦探敢于迎战怪兽……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谁呀？”我一遍又一遍地问父亲。那时候，要想弄清楚这件事还真不容易。如今，人们可以上网求证，可在过去只能去图书馆查证，而图书馆却在好几英里外，乘公交车还得在中间换乘一次才能到达（以前的人也抱怨这种不便，就跟如今的人抱怨宽带网速不够快一样）。我还光顾过几家书店，只是里面关于福尔摩斯的书似乎难觅其踪。

此后的一个周末，我去爷爷奶奶家里做客。要是搁在往常，这可算是我最乐意的事情了，然而这次或许是想念朋友，还有爸爸和妈妈的缘故，我觉得有些心烦意乱。被留在爷爷奶奶家后（被抛弃了，我敢肯定我说过），我生着闷气，径直走进了自己住的房间。床上放着一份礼物，也可能是一份歉意，管它呢，谁稀罕呀。从房间的这一头，我就可以看得出，那是一本书，从封面都能知道它属于哪种类型。这本书的封面上是一名男子，轮廓依稀可辨，头戴一顶猎鹿帽，笼罩在黄色的烟雾之中。

黄色烟雾！从封面来看，这本书肯定很有意思！《清洁空气法案》的执法人员想必会强烈反对，但这丝毫无损它的诗意。走近一看，才发现床上躺着的那本书，和您手中持有的这本一模一样，正是柯南·道尔所著的《血字谜案》。封面上印有一行醒目的宣传标语——著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历险记，太好了，我简直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事实上，这不仅仅是一本著名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小说，它还汇集了多个第一的名头。这是源头，也是起点，让我第一次从头至尾，按顺序看完了整部小说集。我相信读完整部小说的人并不多，而我正是其中的一分子。这册书在我心中是排在第一位的，当我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就如一扇富有魔力的大门猛然打开，令我流连忘返，并且永远地迷醉其中。

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要是有所预知的话，我都不敢确保自己当初能否鼓起翻页的信心！荒野上的那只猎犬，敲钟索上的那条蛇，卑鄙可耻的莫里亚蒂，美丽动人的艾琳·艾德勒，布鲁斯·帕廷顿的计划，在夜间毫无作为的狗，还有巴兹尔·雷斯伯恩与纳粹分子的斗争，伦敦战时纸板箱里梦中的蜘蛛女郎。在精彩绝妙的格拉纳达连续剧中，本该在影院才能感受到的轰动效应，被杰里米·布雷特搬上了沉闷平淡的小电视银屏中，而比利·怀尔德则把满腹才华投入到了对童年的挚爱中，给我们带来了一场视觉盛宴——《福尔摩斯私生活》，这部片子令人回味无穷，撩人心扉又让人不禁捧腹。

要是您还没有读过这本书，现在就开始行动吧。我反感泄露结局的人，这种人总是自以为是，觉得可以预言下一步的发展动向，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所以，唯有亲自阅读才是上上策。您读完之后，我们再来一起共享下一段吧。

各位读者朋友，又见面了，出乎您的意料吧？本书轮廓清晰、构思巧妙、叙述明朗，打开阅读，一股现代气息扑面而来，完全没有维多利亚时代的感觉。福尔摩斯特有的出场方式是怎样得到充分塑造并折服观众的呢？他可以称得上是所有小说中最伟大的主人公了，而这样的大人物又将以何种形象首现于观众眼前呢？是在解剖室里鞭打尸体。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我和马克·加蒂斯制作了新版剧集，这种大胆而生动的引介获得了极大好评，观众对我们让新版福尔摩斯完全以原有的方式出场表示赞赏，跟我们所有的其他最佳创意一样，这也是直接受到了原创作品的启迪。

还有，我们的主人公一点儿都没彰显出英雄该有的本色，对不对？他冷淡自负而又缺乏幽默感，对自己的职业狂热投入，甚至有些神经质；他无所不知，又好像一无所知；他拥有神秘的能力，又缺乏常人该有的技能——华生医生还就此专门列过一张长长的单子。多年前，我所期待的英雄可不是这样的。我觉得英雄应该魅力四射、英勇果敢、惠泽万众，但我现在依然坚持阅读福尔摩斯，动力就是其中的推理。哦，这是多么令我兴奋！福尔摩斯初次见面时就搞清楚了华生的情况。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道尔没有很快给出答案，而是在接下来让他查探犯罪的第一现场，并当众宣布了凶手的特征。我还记得自己在读后困惑不已，这怎么可能呢？难道一张脸会在空气中留下痕迹？还有，读者总是让道尔牵着鼻子走，急切地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在不知不觉间，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翻看完整本书后，坦白地讲，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福尔摩斯，怎么可能非让您喜欢不可呢？可是，还从来没有一本书中的人物令我如此着迷、兴奋过。这是因为他总是出其不意，让我搞不清楚该如何评估和看待他。有时，他才华横溢，令我心怀敬意；有时，他又气焰嚣张乃至残酷不仁，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这样，故事大师道尔让这个人物时好时坏，善恶交织。当无案可破的时候，福尔摩斯百无聊赖，居然吸食毒品，这可着实吓了我一大跳；可紧接着，他通过一块怀表推断出了一名男子的人生，又一次让我感到释然和兴奋。与此同时，他出口伤人，对华生医生恶语相加，还就妇女方面的问题发表了不可饶恕的言论，但却将他天才诡辩的一面展露给了读者，这样的情节时有发生并且贯穿始终，道尔让主人公在自己出现的故事里进行了深刻的自我检讨！如果您想读《血字谜案》遭到的最刻薄的评论，请读一下它的续说部分——福尔摩斯对这本书中描写他工作的情况公开表示厌恶。道尔的才能总是让我钦佩不已，他以过人的胆识塑造出这样一个厚脸皮、超自信的人物，每次读都会让我忍俊不禁。

有一条主线始终贯穿在这些故事当中，它徐徐展开，悄然而至，可能您几乎都没有觉察到。许多事物都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着，只待您蓦然回首而恍然领悟的那一刻，而这恰恰才是最为重要的。所有这些绝妙的故事汇集到一块儿，不外乎是一首友谊之歌。他们两人的友谊是所有小说中最真挚、最长久、最稳定的。这两个男人彼此心系对方，没有丝毫猜忌，但却从未吐露或是说起过。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福尔摩斯冷酷无情，华生百般耐心；福尔摩斯才气无双，华生胆识过人。两人总是形影不离，对彼此予以绝对的信任，这就是他们两人的全部。跟大多数男性之间的友谊一样，一切都落实在行动上，而没有停留在口号上。

曾有人向我和马克·加蒂斯提出这样的问题：夏洛克·福尔摩斯何以具有经久不衰的吸引力？马克回答道：“推理，当然还有友谊。”如果说福尔摩斯的故事在小说中独占鳌头——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就人类自身而言，我们能从人类对英雄的选择上推断出些什么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酷爱极富乐趣的推理以及纯真甜美的友谊。

对此，我深感认同。

史蒂文·莫法特

（英国著名编剧，《神探夏洛克》主创）

第一部分   华生回忆录

第一章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1878年，我取得了伦敦大学的医学博士学位，接着便进入奈特莱攻读军医专设课程。在那里完成学业后，我被立刻委派往诺桑伯兰第五燧发枪团担任见习外科医生。该团当时驻扎在印度，我还没来得及去报到，第二次阿富汗战争就爆发了。在孟买登陆后，我才了解到我要加入的兵团早已提前通过关口，深入到敌国领土去了。即便这样，我还是跟着和我处境相同的军官们一道安全地抵达了坎大哈，在那里找到我所属的兵团后，很快便投身到了新的工作中。

许多人在那场战役中赢得了荣誉，也获得了擢升，但对我而言，那无异于一场不幸和灾难。我奉命转往伯克郡兵团，与该团的战友一道参加了迈万德激战。就是在那场战斗中，一发捷则尔步枪子弹射中了我的肩膀，击碎了我的锁骨，并擦伤了锁骨下动脉。要不是那位忠于职守的勤务兵莫里奋不顾身地将我推上马背并带我安全地回到英国阵地上，我恐怕早已落入凶残的敌兵手中了。

伤员塞了满满的一火车，我们挤在一块儿被送往白沙瓦的基地医院，一路上，疼痛的伤口让我备受煎熬，漫长的艰难旅程折磨得我虚弱无力。在基地医院，我的伤情恢复得不错，可以在病房内四处走动，甚至还可以到阳台上去晒晒太阳。可就在这时，一场伤寒又把我击倒了，这是印度属地一种该死的疾病。几个月来，我一度生命垂危，虽说最后终于清醒了，开始慢慢康复，但却离痊愈遥遥无期。我浑身乏力，显得憔悴不堪，经过医师会诊后，他们决定立刻送我返回英国，一天也耽搁不得。因此，我被送到奥龙特斯号兵船上，并于一个月后在朴次茅斯登岸。那时，我的身体状况十分糟糕，想要很快恢复是不可能的。所幸政府仁慈，准许我在接下来的九个月里继续疗养，好让我的身体状况能有所改善。

在伦敦，我既无亲朋也无好友，自由得像空气一样，而每天十一先令六便士的收入也足以让我逍遥自在。在这种情形下，我自然会对伦敦格外青睐，大英帝国所有游手好闲的浪荡之徒都无法抵制住诱惑，难免跳进这个“大粪池”里被抽光榨干。我在斯特兰德大街的一家私人宾馆待了一段时间，过着既不舒服又了无趣味的生活，但却花掉了大把的冤枉钱，不免财务吃紧，这时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必须离开这个大都市移居乡下，或者彻底改变目前的生活方式。我选择了后者，便决意先从之前的酒店里搬出来，然后找个稍显寒碜、收费也便宜的地方落脚。

就是在做出决定的那天，我碰到了老熟人斯坦福。当时，我正站在科里特恩酒吧门口，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一眼便认出了斯坦福。在巴茨医院的时候，他在我手底下当过裹伤员。在伦敦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于茫茫人海中看到一张亲切友好的脸庞，对一个孤单无靠的人而言，确实是一大快事。斯坦福和我原本也算不上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但是现在，我却热情地招呼他，而他也一样，见到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我抑制不住兴奋，便邀他一道去霍尔本共进午餐。就这样，我们乘着一辆小马车出发了。

当穿过拥挤的伦敦街道时，他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便问我：“你一直在忙活些什么呢，华生？看你面黄肌瘦的，就只剩下骨头了。”

我就简略地给他讲述了一下自己的冒险经历，还没等我说完，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听完我的不幸遭遇，他显得满脸同情，接着问道，“那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正在找住处，”我回答说，“看能不能找上一处价格公道又舒适的房子。”

“真是出了怪事，”我的同伴感叹道，“你是今天内第二个跟我说起同样事情的人了。”

“那谁是第一个？”我问道。

“一个在医院的化学实验室工作的人，今天早上，嚷嚷说自己找了处很不错的房子，就是房租太高，他一个人有些吃不消，看能不能找人合租，共同承担房租费用。”

“太好了！”我喊道，“要是他真想找人合租房子，一起分担房租，我恰好就是他要找的人呀。我正想找个伴儿呢，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要好些。”

斯坦福透过酒杯望着我，表情显得甚是奇怪。

“你对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人可能还不了解，”他说，“要和他做长久的搭档，或许你很难和他相处得来。”

“怎么了，他有什么坏毛病吗？”

“哦，倒也谈不上有什么坏毛病。他就是想法有些怪异，对研究某种类型的科学问题狂热不已。据我所知，他还是一个相当正派的人。”

“我估计，他也是个学医的吧？”我说道。

“不好说，我也搞不清楚他的嗜好。我敢肯定他对解剖学很精通，算是一流的药剂师；但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医学课程。他的研究都是断断续续做的，显得异乎寻常，可他却积累了大量奇特的知识，这让他的教授都大吃一惊。”

“你从来都没问过他在搞什么名堂么？”我问道。

“没问过，虽然在他高兴的时候，他也会滔滔不绝，但你很难轻易地套出他的心思。”

“我想见见他。”我说，“无论与谁合租同住，我都希望对方能有文静好学的习惯。我的身体还不够健康，经受不起吵闹和喧嚣。在阿富汗的时候，这两样东西让我受够了，下半辈子可不想再遭这种罪了。我怎样才能见到你的朋友？”

“他肯定在实验室。”我的同伴回应道，“他要么好几周都不去，要么就没日没夜地泡在那里。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用完餐后一起搭车过去。”

“当然愿意呀！”我回答说，然后我们换了话题继续聊着。

在离开霍尔本去医院的途中，斯坦福又给我讲了一些关于那位先生的细节，我打算与他合租房子，多一些了解也是必需的。

“如果你们相处得不好，可不要怪在我的头上，”他说，“我就是偶尔在实验室里碰见他而已，不要指望我对他能有多么透彻的了解。这些安排可都是你自己提议的，所以不要把责任都推给我。”

“要是真的相处不来，分道扬镳就是，没什么好为难的，”我回答说，“我怎么觉得，斯坦福，”我盯着我的同伴，补充道，“你好像总是找理由撇清自己。难道那位仁兄的脾气真的很可怕，还是怎么回事？你就不要拐弯抹角了。”

“有些事情很难用语言表达，要说清楚还真不容易，”他笑着回答道，“个人觉得，福尔摩斯太过严谨，都已经接近冷血的程度了。我还记得，他曾让朋友品尝一小撮最新式的植物碱，不是出于什么恶意，只是出于探究真实效果的想法，相信你能够理解吧。平心而论，他一定也做好了亲自品尝的准备。他好像对知识的精确性情有独钟。”

“这也没什么错呀。”

“是没错，只是做法有些过头了。提起他在解剖室里用棍子抽打尸体的事儿，简直匪夷所思。”

“真的抽打尸体？”

“是啊，据说是为了弄清人死之后还能造成多大程度的瘀伤，这可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但你说过他不是学医的？”

“是说过。天知道他在研究些什么玩意儿。我们既然来了，还是你自己去了解一下他是个怎样的人吧。”在他说话的时候，我们已拐进了一个窄巷子，穿过一个小侧门——那是一扇通往大医院侧翼的门。对于这种地方，我是再熟悉不过了，不需要人带路就踏上了凄冷的石铺台阶。我们穿过长廊，那里的墙壁刷得雪白，而门全都是褐色的。在走廊尽头，有一条岔开的、低矮的拱形通道通往实验室。

实验室宽敞而高大，四周凌乱地散落着无数瓶瓶罐罐。几张低矮宽大的桌子七零八落地散放在各处，上面摆放着曲颈瓶和试管，还有几盏小小的本生灯，一股股蓝色的火焰在灯芯上摇曳着。室内只有一个人，正俯身在远处的桌子上聚精会神地工作。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环视了四周，猛地立起身欢呼道：“我发现了！我发现了！”他一边朝着我的同伴大声喊，一边拿着试管朝我们跑来，“我发现了一种试剂，只能从血红蛋白中析出，舍此之外，别无他法。”看他的样子，简直比发现了金矿还要高兴。

“这位是华生医生，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斯坦福给我们彼此介绍了对方。

“您好！”他一边友善地打着招呼，一边紧紧握着我的手，那股手劲让我对他刮目相看。“您在阿富汗待过，我能感觉得到。”

“您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我吃惊地问道。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吃吃地笑着说，“现在先谈谈血红蛋白的问题。不用说，您肯定已经看明白我的发现的意义所在了吧？”

“从化学的角度来说，这确实很有意思，”我回答说，“但在实际用途上——”

“哎呀！老兄，这可是多年来法医学方面最实用的发现了。您难道不明白，靠它来做血痕实验是绝对可靠的。请来这边看看！”他热切地抓着我的衣袖往他做实验的桌边拽去。“先取点新鲜血液，”说着，他就用长长的钢针扎破自己的手指，拿了根导液管取了一滴血。“现在，把这滴血融入一升水中。您可能会觉得这种混合液和纯水没啥两样，毕竟血液只占很小的比例。但是，我确信我们能得到特殊反应。”他一边说，一边往容器里扔了一些白色晶体，然后又加入几滴透明的液体。很快，混合液就呈现出红褐色，并且在玻璃瓶底部还析出了一块褐色的沉淀物。

“哈哈！”他高兴地拍着手，就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一般，“您觉得如何？”

“看起来真的是一个非常严密的实验。”我由衷地说道。

“好啊！太好了！原先的愈创树脂实验既笨拙又不可靠，用显微镜检查血细胞的法子同样也不好使，如果用它来检验，血迹只在几个小时内有效，否则就无从判断了。现在采用这种办法，无论血迹新旧都能管用。要是这种实验早点被发现的话，全球各地的许多犯罪分子如今也不会逍遥法外了。”

“确实如此！”我低声咕哝。

“刑事案件往往取决于一点，那就是化验。一件案子悬而未决，或许历经数月才能让犯罪分子落网。检查嫌疑人的随身物品和衣服，上面发现了褐色的污点，却弄不清到底是血渍、泥点、锈斑、水果汁，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这个问题让许多专家头疼不已，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们缺乏可靠的实验。如今我们有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实验，这些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不再是什么作难的事情了。”

他的眼里满是智慧的光芒，说这席话的时候，他还将一只手置于胸前鞠了鞠躬，好像他的幻想召唤出了许多听众在给他鼓掌似的。

“真的该向你道贺才是。”我说道，同时为他的狂热劲感到惊叹不已。

“去年发生在法兰克福的冯·彼少夫案，要是有这种检测手段的话，他肯定会被绞死的。还有布拉德福德的梅森、臭名昭著的马勒、蒙彼利埃的勒夫菲以及新奥尔良的萨姆森，像这样铁定该死的家伙，他们的名字我能罗列一大筐。”

“你可真是个犯罪活动百事通啊，”斯坦福笑着说道，“就凭你掌握的这些情况，都能办一份报纸了，名字就叫《警事速览》吧。”

“读这样的报纸肯定很有趣，”这样说着，夏洛克·福尔摩斯将一剂膏药贴在手指伤口处。“我还是小心为好，”他转身朝我笑了笑，接着说道，“因为我时常和毒品打交道。”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我注意到，他的手上沾满了形状类似的膏药，只是颜色各异，或许是强酸腐蚀造成的吧。

“我们来这里是有正事与你相商。”斯坦福说着，坐在了一个高高的三角凳子上，并用脚推过来一只让我坐，“我朋友此行的目的是想找个住所，而你正嚷嚷说没人和你分摊房租，我觉得你们俩住一块儿正好合适。”

夏洛克·福尔摩斯显得很高兴，好像很赞同我与他合租房子的想法。“我相中了贝克街的一套公寓，”他说，“特别适合咱俩。您不介意强烈的烟草味吧？”

“我自己也常抽希普斯牌香烟。”我回答道。

“太好了。我时常会捣鼓化学制品，偶尔还要做做实验，这不会打搅到您吧？”

“绝对不会的。”

“让我再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臭毛病没交代清楚。我有时会很沮丧，一连好几天都不开口说话。要是我那样的话，您千万别以为我是在生闷气。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很快就会没事的。现在该您了，有什么要坦白的？两个人要住在一起，提前了解对方最糟的一面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种交互式的询问把我逗乐了。“我养了一只小牛犬，”我说，“我的神经遭受过刺激，听不得吵闹声，起床也毫无规律可言，并且还懒得要命。身体恢复后，指不定还有一大堆恶习，但目前就只能说出这几样来。”

“您把拉小提琴也算在吵闹声的范畴之中吗？”他急切地问道。

“这得看情况，”我回答说，“美妙的提琴声是神明的恩赐，但刺耳的就另当别论了——”

“哦，这就好，”他开怀大笑起来，“我觉得这就算初步谈妥了——当然了，还得房子令您满意才行。”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房子？”

“明天中午在这儿碰面，然后我们一起过去，把一切都安顿好。”他回答道。

“好的，明天中午准时见。”我边说边握了握他的手。

他又一头扎进化学药品中忙活去了，我和斯坦福离开了实验室，朝着我住的酒店方向走去。

“顺便问一下，”我突然停下来，转身问斯坦福，“我在阿富汗待过的事情，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同伴诡秘地一笑。“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他说，“有很多人想知道他是怎样识破事情真相的。”

“噢！这么说，还是个难解之谜了？”我搓了搓双手惊叹道，“这真是太刺激了。我真的很感谢你介绍我们认识。你知道，‘只有人才能对人类做出正确的研判’①。”

“那么，你就好好研判他吧，”斯坦福边说边跟我道别。“不过，你会发现他可是一块很难啃的骨头。我敢打赌，他对你可能早就了如指掌了，而你对他的了解恐怕只有一星半点儿。”

“再会啦。”我也边回应边朝我住的酒店方向信步走去，心里觉得这个刚刚认识的人真是太有趣了。

①出自亚历山大·蒲柏的《人论》。

第二章    推理的科学

照他事先安排的那样，我们第二天见了面，相约一起去看位于贝克街221号B的公寓，这些都是上次见面时说好的。这套公寓由两间舒适的卧室和一间宽敞通风的客厅组成。屋内家具摆设典雅，两扇宽大的窗户让人感觉采光极佳，公寓的各个方面都令人比较满意。由于房租是两个人平摊的，算下来也不贵，所以我们当时就讲好了价格，把房间定下了，这样一来，我们即刻就拥有了对房间的使用权。当天晚上我就把自己的东西从宾馆搬了进来，第二天早上，夏洛克也搬了几个箱子和一个旅行箱过来。接下来的一两天，我们都在忙着分拆行李，并且把我们的物品摆放到最合适的地方。这些都做完之后，我们逐渐安顿下来，并让自己能够尽快适应新的环境。

与福尔摩斯一起相处倒不是件很难的事情。他性格安静、特立独行，生活富有规律。晚上十点钟以后，很少见他熬夜，而早上我还没有起床，他往往就已经吃完早餐出去了。他有时会在化学实验室里泡上一整天，有时则在解剖室里度过一天，偶尔也会长时间散步，去的地方貌似是伦敦城的贫民区。每当来了工作兴致后，他就会不知疲倦，显得精力无比旺盛；但有时候，他又一反常态，看起来消沉抵触，在卧室的沙发上一躺就是好几天，从早到晚几乎一言不发，甚至一动不动。要不是他向来品行纯洁，一生节欲自制，看到他恍惚迷离的眼神，一副空虚茫然的样子，还真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沾染上了毒品而无法自拔。

几周过后，我对夏洛克本人的兴趣以及他人生目标的好奇心也在不断深化和增加。他是一个仅凭外貌就可以吸引漫不经心者眼球的人。他身高6英尺，由于清瘦而显得格外高挑。他眼神犀利，当然得排除上面提到的他处于短暂麻痹时的状态。他瘦削的鹰钩鼻给他整个面目表情增添了一份机警和果断。他的下巴长得方方正正，向外突出，彰显出他是一个很有毅力的人。他的双手总是沾满墨水和化学药品，然而他却是一个拥有非凡敏锐力的人。之所以这样认定，是由于一有机会，我就会观察他是怎样去熟练地操作那些精巧的仪器的。

当我坦然承认自己对夏洛克感到极其好奇，并时常努力地去揭开他身上的秘密时，读者可能会认为我是个无可救药、好管闲事的人。然而，在形成这样的判断之前，请记住我的生活着实是漫无目的，而且很少有事物能引起我的注意。只有在天气十分温和的日子，我的身体状况才允许我外出，平常也没有朋友来访可以打破单调乏味的生活。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对同伴身上那点小小的神秘自然就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且花费了我大部分的时间尝试着去揭开它。

他确实不是学医的。在回答某个问题时，他自己暴露了这一点，证实了斯坦福所言不虚。只要是适合他自己的科目，他都会潜心阅读，这样做并非为了获得学位或是谋得进入学界的敲门砖。然而，他对于某些研究投入的热忱却是令人刮目相看的，在一些稀奇古怪的知识领域内，他的知识储备丰富到令我瞠目结舌的地步。可以确定的是，没人会愿意为了获得这样精准的信息而这般努力地工作，除非他有非常明确的目的。漫无目的读书的人，很少能够获得特别精准的学问，而在细节问题上殚精竭虑的人必然有充分的理由去这么做。

他的无知和他的学问一样引人注目。对于现代文学、哲学及政治，他几乎一无所知。对我所引用的托马斯·卡莱尔，他都会天真地问这人是谁以及这个人做过什么事情。这还不算，我在无意中发现他对太阳中心说和太阳系的构成一无所知，这一下子让我惊讶到了极点。作为19世纪的文明人竟然不知道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公理，我着实无法相信。

“你看起来很惊讶，”看到我满脸惊愕，他微微笑着说，“都是你让我弄明白了这些事情，害我还要忘掉它。”

“忘掉它？”

“你要明白，”他解释道，“在我看来，人的大脑本来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空阁楼，在用家具装饰它的时候，你必须得有所选择。只有傻瓜才会把他碰到的废物也给塞进去，这样做会把得到的有用知识给挤出来，最好的情况也莫过于鱼龙混杂，总之还是不利于信息处理和使用。现在凡是有头脑的人都会万般小心，心里清楚自己该存储什么样的知识。除了对工作有所帮助的相应的工具外，他不会往里面放进其他任何东西。即便这样，他也要对这些东西进行归类，让一切都井然有序。有人认为这个小房间的墙壁富有弹性，可以随意伸缩，那是一种误解。总的来说，当你往大脑里添加新东西时，你就会忘记一些以前知道的东西。因此，不要让那些没有用的东西占据了有用知识的地盘，这是至关重要的。”

“但是那是太阳中心说呀！”我抗议道。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你说我们绕着太阳转。但是如果我们绕着月亮转，这也不会对我或者我的工作造成丝毫的影响。”

我正想要问他到底在忙活些什么的时候，发现他肯定不大欢迎这个问题。我仔细思索了一下我们之间的简短对话，并努力地想从中梳理出头绪来。他说他不会去追逐那些对他工作没有帮助的知识。因此，他所拥有的知识都是对他有帮助的。我在头脑中列举了一下他谈到过的各个学科，尤其留意了一下他那些异常渊博的知识。我甚至还取了支铅笔草草地做了笔记。写完以后，发现这些东西令我忍俊不禁。所做笔记如下：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知识范畴：

1.文学知识——无。

2.哲学——无。

3.天文学——无。

4.政治学——略通。

5.植物学——不全面。精通颠茄、麻醉剂，毒品略通。实用园艺一窍不通。

6.地质学——实用，但有限。能一眼区分伦敦不同地区的土壤差别。他散步回来后，给我看了他裤子上的泥点，然后根据泥点的颜色和成分构成情况说明他是在伦敦的什么地方溅到的。

7.化学——渊博。

8.解剖学——精准，但无系统。

9.惊险文学——极渊博。他甚至知道本世纪以来所有恐怖犯罪事件的每一个细节。

10.小提琴拉得很好。

11.是单棒、拳击、剑术方面的专家。

12.具有非常实用的英国法律方面的知识。

我列完这几条后，就很失望地把清单扔进了火堆里，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我把所有需要这些知识的行业都联想一遍，却还不能推断出夏洛克是从事什么职业的话，那我还不如趁早打消去窥探他身上秘密的念头。”

夏洛克拉小提琴的能耐，我记得曾在上文提到过。他小提琴拉得很棒，但却像他所掌握的其他知识一样都有些奇特之处。他可以拉奏一些曲子，有些甚至特别难。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曾应我之邀专门拉奏过一些门德尔松的民谣曲以及我喜欢的其他作品。然而，当他自己一个人时，就很少去拉奏一些像样的音乐作品或者世人所公认的名曲。傍晚的时候，他会斜靠在靠椅上，闭着眼睛胡乱地拨弄放在膝盖上的琴。琴声时而铿锵，时而凄凉，偶尔也会美妙动人。很明显，琴声传达了他的思绪，但是，音乐是否真的传达了他的思绪还是仅仅只是一时的兴致或怪想，这已超出了我的想象。每次拉完惹人心烦的单曲后，他都会拉奏许多我钟爱的曲目，这是对我忍耐的一种补偿，否则，我早就跟他翻脸了。

大约在第一周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来过访客，我还以为我的同伴和我一样也没有什么朋友。然而，现在我发现他有很多熟人，而且那些人来自社会的不同阶层。夏洛克曾介绍我认识一个名叫雷斯垂德的人，他脸色蜡黄，长得贼眉鼠眼，还有一对黑黢黢的眼睛。此人每周都要来三四趟。一天早上，有一个着装靓丽的年轻女孩来访，她待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当天下午，又来了一个头发斑白、无精打采的访客，看起来像个犹太小贩，好像还显得很激动，身后紧紧跟着一个衣衫不整的老太太。另外一次，有一位白发皤然的绅士来拜访我的同伴。他还有一次会面是和一个穿着平绒制服的搬运工人。每当这些难以形容的面孔出现时，夏洛克·福尔摩斯就会请求使用客厅，我也会回到自己的卧室。他常常为给我带来不便而道歉。他说：“这些人都是我的客户，我不得不使用客厅来办公。”这下我逮着了直截了当问他的机会，可是我太过谨慎，又一次错失了挖出他内心秘密的好时机。我当时在想，他可能有很多不愿提及自己秘密的理由。然而不久，他一改以往的做法，径直跟我说起了他的职业，打消了我一直以来的顾虑。

3月4日那天，我有充分的理由去记住它。那天我比往常起得都要早一点儿，我发现夏洛克·福尔摩斯还没有吃完早餐。女房东已经习惯了我晚起的作息规律，所以没有给我准备早餐和咖啡。我莫名地发起火来，按着就餐铃，简单地告知房东太太我已收拾好了，立马就要用餐。随后，我从桌上捡起一本杂志翻阅，想借此打发时间，这时我的同伴正在静静地大口咀嚼着他的面包。其中有篇文章的标题下面被人用铅笔划出，我自然一眼就看到了。

文章的标题有几分夸耀的感觉，叫作《生命之书》，这篇文章旨在揭示：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如果能对他所见的事物进行精确而系统的观察，那他一定会收获颇丰。这篇文章给我的印象是有明显的可取之处，但也有极端荒谬的一面。在我看来，这篇文章论证得很严谨，但推演出来的结论却有点牵强附会和言过其实。作者宣称，从瞬间的表情、肌肉的抽搐或者是一个眼神，都能推测出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依据作者的说法，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人来说，在观察和分析的过程中，欺骗是不可能存在的。他的结论貌似绝对可靠，简直就跟欧几里得定理一样不可撼动。这样的结论对不知情者而言，无异于石破天惊。在仔细了解推论过程之前，他们会觉得作者简直是个无所不能的巫师。

“即便没有见过或是听说过大西洋和尼亚加拉河，”作者写道，“一个逻辑学家都可以凭借一滴水来推断它到底出自哪条河。因此，生活就是一串大链条，只要能够发现其中一环，我们就能够找到生活的真谛。就跟其他艺术一样，科学的演绎和分析只有通过长时间的潜心研究才可以获得，人们就是倾其一生的努力也不见得能达到研究的巅峰。道德和精神方面的问题有些太过高深，初学者可以先从简单的问题入手。假如说，碰见了一个人，在只瞥了对方一眼的情况下就去弄明白他的过去以及所从事的行业或者职业，这种锻炼可能显得有些幼稚，但却可以使一个人的观察力变得敏锐，并教会人们该从哪里观察，观察什么。一个人的指甲、袖套、靴子、裤子的膝盖处、食指和拇指、表情以及衬衫的袖口，凡此种种，任意一项都能清楚地显露出他所从事的职业。无论何种案情，如果把这些细节都联系起来，却还无法让调查者有所启发，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大声喊道，一把将杂志拍在桌上，“这辈子还从来没读过这么胡扯的文章。”

“什么文章？”夏洛克·福尔摩斯问道。

“喏，就是这篇啊！”我一边用汤匙指着那篇文章，一边坐下来吃早餐。“你在上面标注过了，我还以为你已经看了呢。我不否认这篇文章写得确实很巧妙，但我不得不说，这显然是那些整天躺在靠椅上，游手好闲的人空想出来的理论，全都自相矛盾，压根儿就有悖常理。我真想看到他被人推到地铁的三等车厢里，让他一一说出里面的乘客都是从事什么职业的。我愿跟他赌一赌，多下一千倍的赌注都可以。”

“你输定啦。” 他平心静气地说，“因为那篇文章是我写的。”

“是你写的？”

“是的，我在观察和推理方面很有一套。我在文章中提到的理论，可能你觉得有些荒诞不经，但却相当实用，实用到我可以靠它们来维持生计。”

“那你是怎样靠它过活的？”我不由自主地问。

“这个，我有自己的职业。干这一行的，恐怕我是绝无仅有的。我是一名侦探顾问，不知你是否了解这个行业。在伦敦这儿，我们有很多官方侦探，也有很多私人侦探。当这些人陷入困境时，他们就会来找我，因为我可以成功地帮他们答疑解惑。他们把所有的证据都送来给我，我一般能通过所掌握的历史犯罪知识来帮助他们解开谜团。犯罪行为很多都极其相似，一旦你掌握了一千桩案子的所有细节，就不可能解不开第一千零一桩案子的谜底。雷斯垂德是一位知名的侦探。他最近陷入了一桩伪造案的迷雾当中，那也是他为什么来这儿的原因。”

“那其他人呢？

“他们大部分都是私人咨询机构介绍过来的，都是些陷入困境的人，来这里是想让我指导一下。我听他们叙说经历，他们听从我的建议，然后钱就进了我的口袋。”

“难道你想说的是，”我说，“那些人看到了所有的细节，但都束手无策，而你连房间都没有离开过却能够解开谜团？”

“正是如此。在那方面我有一种直觉。偶尔会出现一些复杂的案子，那我就不得不东奔西跑，亲自去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你知道我在处理问题时有很多特殊的知识，这些都能够帮助我顺利地解决问题。文章中那些遭到你轻蔑的演绎规则，在实际工作中却对我异常重要。观察是我的第二天性。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告诉过你，你来自阿富汗，你当时显得很吃惊。”

“毫无疑问，那是有人提前给你透漏了消息。”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通过推理才知道你是来自阿富汗的。久而久之，习惯使然，我得出结论的速度很快，甚至略过了下意识思索这个步骤。当然了，这中间还是有过程的，大致是这样的：一位具有医者风范的先生，却又兼具军人的气质，很显然他必是军医无疑。脸黑手腕却很白，暴露出黑色不是原来的肤色，说明他是来自热带地区的。他的面容憔悴，显然是经历过艰难险阻和疾病折磨。左臂动作僵硬且不自然，说明那儿受过伤。一位英国军医会在哪个热带地区见证灾难且手臂受伤呢？很显然是阿富汗。整个思考过程不到一秒。然后我就判断你来自阿富汗，而且你当时听到后也是相当震惊。”

“听完你的解释，一下子简单了很多嘛。”我笑着说，“你让我想起了埃德加·爱伦·坡作品中的杜宾。 我没想到在小说虚构之外的现实中还真有其人。”

夏洛克站起身，点着了烟斗。“你肯定觉得拿我跟杜宾进行比较是抬高我了，”他接着说，“而我个人认为，杜宾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他先故意沉默一刻钟，然后才点破朋友的想法，虽然说得还挺在理，但是显得浮华不实，甚是浅薄。毫无疑问，他有点天赋，但却绝非埃德加·爱伦·坡想象中的那么杰出。”

“你读过加博里奥的作品吗？”我问道，“勒科克算得上你中意的侦探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满脸鄙夷，冷嘲热讽地说：“勒科克是个经验匮乏的糊涂虫。”他说话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愤慨，“他精力旺盛，这是他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那本书着实让我作呕，关注的问题不外乎怎样辨认嫌疑犯。我在二十四小时内就能解决的问题，勒科克却花了半年左右的时间。看来需要写本教材了，教一教做侦探的人如何少走弯路。”

让我深感钦佩的两个人物被他说得一文不值，令我极其愤慨。我走到窗户边，驻足凝望着繁华的街道，心里想：“这个家伙也许很聪明，但确实也太过狂妄自大了。”

“这几天没有犯罪案件也没有犯罪分子，”他抱怨说，“要我们这些有专业知识的侦探有什么用？我很清楚拥有的知识可以让自己声名显赫，而我对犯罪侦查的自然天赋和深入研究也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结果又如何呢？没有犯罪案件可以侦破，或者充其量也就是些拙劣的小把戏而已，作案动机不攻自破，就连伦敦警察厅的警察都能轻易看穿。”

他说话的时候夸夸其谈，这种风格让我心生厌烦，于是便决定换个话题。

“我想知道那个人在找什么？”我一边问他，一边指着街对面的一个人，他正慢慢走向街道另一边，长得很壮实，穿着却很普通，看起来一副焦灼不安的样子，好像是在找门牌号。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大信封，很显然就是个送信人。

“你是指那个退伍的海军陆战队中士吗？”夏洛克·福尔摩斯问我。

“你就瞎掰吧。”我心里想，“他清楚我无从证实他的猜测。”

这股想法刚从我的脑海浮现，我们谈论的那个男子就看见了我们的门牌号，并很快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楼下随后传来了低沉的交谈声，接着就听见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信件。”他说着就走了进来，并把信交给了我的同伴。

他刚才不假思索，信口雌黄，这下机会来了，一定要挫一挫他的嚣张气焰。“小伙子，可以问你个问题吗？”我语气柔和地问道，“请问你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门警，先生，”他粗声说道，“制服送去缝补了。”

“那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紧接着问道，同时不忘略带恶意地朝我的同伴扫上一眼。

“海军中士，先生，在皇家海军陆战队轻装兵团服役，先生。没有回信吗？那好吧，先生。”他并拢脚跟，抬起手敬了个礼，然后离开了。

1.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年），苏格兰评论家、讽刺作家、历史学家。

2.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年），19世纪美国诗人、小说家和文学评论家，美国浪漫主义思潮时期的重要成员。杜宾（Dupin）又译为杜邦，系爱伦坡作品中的神探级人物形象。

第三章   劳里斯顿花园街谜案

我承认对此颇为惊讶——福尔摩斯理论的实用性再次得到了验证，这让我对他的分析能力心生敬仰。然而，我依然不解的是，这一切是不是为了迷惑我而事先安排好的，虽然我还不明白他这样做是出于何种目的。我望着他，此时他已经读完信了，眼神暗淡空洞，陷入了沉思。

“你究竟是怎么推断出来的？”我问他。

“推断出什么？”他不耐烦地说。

“嗨，不就是那小伙子是退役海军中士的推断么。”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我没空跟你掰扯。”他粗鲁地回答道，接着又笑着说，“请原谅我的粗鲁，你打断了我的思路，不过这也好。话说回来，你真的看不出那人是个海军中士？”

“嗯，还真没看出来。”

“要知道他是名海军中士很简单，但要解释我为什么知道，那就不好说了。好比有人要你证明二加二等于四，你也许会觉得很难，但你却非常肯定这一事实。即使他在街道对面，我也能看到他手背上的蓝色锚状刺青，这代表的是海洋；他有军人般的气质，蓄着军人特有的络腮胡，由此可以推断出他是一名海军；他看上去有些居高自傲，习惯于下命令，我想你肯定也看到他昂首挺胸的样子和手中的拐杖了吧；从外表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沉稳可敬的中年男子，这一切都推断出他曾经是一名海军中士。”

福尔摩斯说：“这算不得什么。”尽管我从他的表情里可以看得出，他对于我的惊讶和赞叹是窃喜的，“我刚刚说最近没有案子可破，看来是我错了，看这个。”他把信差送来的信抛给我。

“啊呀。”我大致扫了一下内容，不禁失声喊道，“这可是件棘手难办的事情！”

“看起来的确有些不同寻常。”他冷静地说道。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帮我大声地念一下？”

我念给他听的来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发生了一起惨案。深夜两点，我们的巡警看到一间空置已久的房间亮着灯，怀疑那儿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结果发现门是开着的，在摆设简陋的前厅里发现了一具穿着整洁的男尸，其上衣口袋里有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伊诺克·J.德雷贝，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城”的字样。这不是一起抢劫案，至于被害人是怎么死的也无从得知。房内有血迹，但死者身上没有伤痕。我们很迷惑，他是怎样进入这座空房子的？整件事情都很令人费解。十二点前，无论您何时过来，我都会在场候教，并将现场保持原样。如果您来不了，我会对这里的情况详加描述，如蒙赐教，将感激不尽。

您忠诚的

托比亚斯·格莱森

我的同伴说：“格莱森算得上是伦敦警察厅中的精兵干将，他和雷斯垂德是那帮吃干饭的家伙中少有的精干之人。他俩反应灵敏、精力充沛，却墨守成规，守旧得简直超乎人们的想象。两人争强好胜，就像一对爱臭美的女人一样总是互相嫉妒。要是他俩一起办理这件案子，那就有好戏看了。”

他还在那儿说东道西，若无其事，这令我颇感惊讶。“确实一刻都不能再耽搁了。”我说，“我去给你叫辆车吧。”

“我还不确定去不去呢。是人都有惰性，何况我还是很懒的那种人，当然了，有些事情让人来劲的时候，我也是很勤快的。”

“怎么？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得到的机会吗？”

“我亲爱的朋友，这关我什么事呢？假如我把整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你可以确保格莱森和雷斯垂德，还有警察厅会把功劳全都算到我头上吗？绝不可能。这就是咨询侦探的下场。”

“但他求你帮忙啊！”

“是的，他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只在我一人面前的话，他也会承认。一旦有第三个人在场，他宁愿割掉自己的舌头也不会服输的。但是咱们一起去看看也无妨。我可以亲自去现场调查调查，即使查不出什么名堂，好歹也可以看一看他们的笑话。走吧！”

他急匆匆地穿上外套，从这些举动可以看出他情绪高涨，而刚才的淡漠早已消失不见了。他说：“把你的帽子也戴上呀。”

“你希望我也同去？”

“是的，要是你没有其他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的话。”一分钟后，我俩坐上了一辆马车，迅速赶往布里克斯顿路。

那是一个云雾朦胧的早晨，暗褐色的雾笼罩着屋顶，看上去就像是泥泞的街道的倒影。我的同伴精神亢奋、兴致勃勃，东拉西扯地说着克雷莫纳小提琴、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和艾玛蒂小提琴之间的区别。而我却沉默不语，因为阴沉的天气和棘手的案件让我的心情变得非常沮丧。

“貌似你对手头上的事情并不怎么上心啊！” 最后我打断了福尔摩斯对音乐的长篇大论。

“还没有证据啊，”他回答说，“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得出结论是犯错的根源，这是有偏见的判断。”

“你马上就有证据了。”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外面，“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就是布里克斯顿路，信里所说的血案就发生在那栋房子里。”

“的确如此。停车，司机，停车！” 距离那栋房子大约还有100码，但是他坚持要下车，于是我们步行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劳里斯顿花园街3号屋单从外面看就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那里总共有四栋房子，都离街道不是太远，两栋已有人入住，两栋仍然闲置，而3号就是闲置中的一栋。空房靠近街道那一面有三排窗户，显得单调乏味，窗格上到处贴着招租卡牌，看起来模糊不清，让看到的人误以为是自己患了白内障。花园里种着病恹恹的植物，隔开了房子和街道。一条狭窄的小道横穿花园，泛黄的颜色说明它是用黏土和沙砾铺成的，经过大雨一整夜的冲刷，地面显得泥泞不堪。花园由一堵3英尺高的砖墙围绕着，墙头上是木头围成的栅栏，健壮的巡警靠着墙守在门口，一群游手好闲的人围在那里，伸长脖子，睁大眼睛，一个个都在朝里望去，试图一探究竟。

我原本猜想夏洛克·福尔摩斯肯定会急匆匆地钻进房间，一头扎进案子，研究其中的奥秘，然而事实并非我想象的那样。在这种情况下，他那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对我来说无异于矫揉造作。他在小道上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时而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时而又仰头望着天空；时而看看对面的房子以及铁轨。经过一番审视，他慢慢走上那条小道，更确切地说，他走上的是草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他停下过两次，一次我看到他微微笑了，并且还听到他发出满意的感叹声。湿湿的黏土留下了许多的脚印，但是因为警察已经来这儿仔细检查过了，我弄不明白他希望从中看出什么？但我依然相信以他的机智敏锐，定能从中看出背后隐藏着的东西。

在房子的门口处，我们碰见了一个身材高大、脸色苍白、淡黄色头发的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冲过来紧紧握住福尔摩斯的手说：“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我没有碰任何东西。”

“除了那里！”我的同伴指着那条小道说，“即使有一群水牛走过去都不会乱成那样吧。这么看来，格莱森，想必你自己已经得出结论了吧！”

“屋内事情太多，我在里面忙活儿，”探长闪烁其词地说，“我的同事雷斯垂德也来了，房子外面是由他负责的。”

福尔摩斯瞥了我一眼，扬起他的眉头，嘲讽地说：“有你和雷斯垂德两位亲临现场，其他人来就没多大必要了，也不会有更多的发现。”

格莱森搓了搓手，自鸣得意地说：“我觉得，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这的确是一件怪异的案子，我知道您很擅长这种棘手的事情。”

“你不是坐车来这儿的吗？”福尔摩斯问。

“不是的，先生。”

“雷斯垂德也没有坐车？”

“也没有，先生。”

“好吧，那我们进房子里面看看。”他问完这些不合逻辑的问题后就大步流星地走进房子里，格莱森紧随其后，显得吃惊不已。

一条短小的过道通往厨房和办公室，过道上什么也没有铺，布满了灰尘，在它的左右各有一扇门，一扇看起来有好几个星期都没有开过了；另一扇则是通往餐厅的，也就是事发地点。福尔摩斯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因为亲临事发现场，我的心情非常压抑。

那间房子很大，呈四方形，简陋的摆设使房子显得更大。墙面是用花哨的劣质墙纸装饰起来的，有的地方已经发霉了，有的地方墙纸脱落露出了黄色的墙泥，门的对面是一个精致的壁炉，上面摆放着一个仿大理石的壁炉台，墙角摆放着一节红色的蜡烛。那扇唯一的窗户很脏，因此房内的光线模糊朦胧，房子内的一切也蒙上一层暗灰的色调，整间房子都布满了灰尘，显得更为昏暗。

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一些细节。现在，我的目光集中在地板上四肢伸展的死者，他面无表情、眼神暗淡空洞，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褪了色的天花板。这名男子年约四十三到四十四岁，中等身材，肩膀宽厚，留有黑色鬈发，蓄着又短又粗的胡子，上身着厚厚的绒面大衣和马甲，下身着浅色的牛仔裤，领口和袖口都非常干净，身旁的帽子也洗刷得十分整洁。他的手紧紧攥着，手臂平铺在地板上，下肢交织在一起，看得出他临死之前进行了痛苦的挣扎。他僵硬的表情露出一种恐惧感，在我看来就是一种仇恨，这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凄惨恐怖的扭曲、痛苦的挣扎和极不自然的姿势，加之他塌陷的前额、扁平的鼻子和突出的下巴使他看起来非常怪异，像是猿猴一般。我曾经见过很多死尸，但是在伦敦市郊的大路旁，这间昏暗的、满是灰尘的公寓里，我见到了最可怕的死尸。

瘦小的雷斯垂德跟往常一样，摆出一副大侦探的样子，立在门口同我和我的同伴打招呼。他说：“这件案子肯定会引起轰动的，先生。我也不是新手了，可是却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没有线索吗？”格莱森说。

“一点也没有。”雷斯垂德随声附和道。

夏洛克·福尔摩斯靠近尸体，双膝跪在地板上，心无旁骛地检查着。“你确定死者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他指着地板上的一团血迹说。

“确实没有！”两位探长异口同声地说。

“这么说来，这血迹必然是其他人的，如果这是一起谋杀案的话，那就极有可能是凶手的。这让我想起了1834年乌特勒支城范·詹森之死的情形。格莱森，你还记得那件案子吗？”

“不记得了，先生。”

“翻阅一下那件案子，你真的应该多加了解。世界上没有什么新鲜事物，类似的案子之前也发生过。”

他一边说，一边用他那灵活的手指到处比画，摸摸这儿，按按那儿，还解开了死者上衣纽扣开始检查。然而，此时的他，眼神又变成之前那样，显得扑朔迷离了。验尸迅速完毕，你根本无法想象他检查时的细致入微。最后，他嗅了嗅死者的嘴唇，看了看死者脚上穿的漆皮大靴的鞋底。

“你们没有动过尸体吗？”他问道。

“除了必要的检查，其余都没动过。”

“现在可以送进停尸房了。”他说，“再没什么好检查的了。”

格莱森叫了四个手下，用担架把死者抬了出去。刚把死者抬起来，一枚戒指就掉落在地板上，发出了叮的一声，雷斯垂德急忙从地上捡起这枚戒指，迷惑不解地盯着戒指,大叫道：“有女人来过这里,这是一枚女式的结婚戒指！”

说着，他把戒指放在手掌心上，我们都围着他，盯着这枚戒指，这无疑是一枚戴在新娘手指上的普通金戒指。

格莱森说：“本来就已经够复杂了，天杀的，这让案子变得更复杂了呀！”

福尔摩斯说：“你怎么就能确定这不会让案子变简单呢？盯着戒指是没有用的，你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什么？”

“全都在这儿。”格莱森指着放在楼道里的一堆物品说，“一块金表，编号为97163，系伦敦巴罗德制造；一条阿尔伯特金链子，分量十足而且结实耐用；一枚金戒指，上面印着共济会的徽章；一枚别针，上面印着公牛犬的头，眼睛是红宝石做的；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伊诺克·J.德雷贝，克利夫兰城’字样，和衣服上的‘E.J.D’相对应；没有钱包，只有一些零钱，大约有七英镑十三便士；一本袖珍的薄伽丘的《十日谈》，扉页上写着约瑟夫·斯丹格森；还有两封信，一封是写给伊诺克·J.德雷贝的，另一封是写给约瑟夫·斯丹格森的。”

“地址是？”

“河岸街美国交易所，要求亲自取件。两封信都是从盖恩轮船公司寄来的，告知他们船只从利物浦起航的事宜。很明显，这个不幸的人是准备返回纽约去的。”

“你调查过斯丹格森这个人没？”

格莱森说：“先生，我马上就去调查，我已经把公告送到报社了，我的手下也已经去了美国交易所，但是还没有回来。”

“此案是否已经通报给了克利夫兰方面呢？”

“今早发过电报。”

“你是怎么说的？”

“我简单描述了一下这里的情况，并希望他们能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

“对案子至关重要的一些详细情况，你都没有问及吗？”

“我问了一些关于斯丹格森的事情。”

“再没说其他事情？整个案子不会没有一些关键性问题的，难道这些都不该了解一下吗？就不能再发个电报吗？”

“该说的事情，我都已经说过了呀。”格莱森愤愤地说道。

夏洛克·福尔摩斯窃窃一笑，似乎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雷斯垂德搓着双手走了过来，还自鸣得意地摆着臭架子。我们在大厅谈话的时候，他正在屋子前面忙活些什么。

他说：“格莱森探长，我刚刚发现了一个特别重要的疑点，要是我不仔细检查墙壁的话，也很容易会忽略掉的。”

这个小个头男人边说边眨了眨他的眼睛。他发现了同事没有发现的细节，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欣喜。

“请到这边来。”他说着，便匆忙地返回到屋内。这时死者已经被抬走，感觉空气也变得清新了许多。“好了，就站在这儿!”

他用一根火柴在靴子上划燃，举起来照亮墙壁。

“看这个！”他扬扬得意地说。

我在前面提到过，有些地方的墙纸已经脱落了，但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有一大块墙纸是被人剥掉的，露出了一块粗糙的黄色泥墙。这块裸露的墙上留下了用鲜血潦草写下的几个字母“RACHE”。

“你们怎么看？”雷斯垂德大叫道，仿佛是马戏团的老板在炫耀自己的演出一样，“这很容易被忽略，因为这是房间里最暗的角落，没人会想到去看这个角落究竟会有什么端倪。凶手用死者或他自己的血写下这几个字母。看这血流过的痕迹都还留在墙上呢！这就证明这是一桩谋杀案。为什么凶手会选择这儿呢？让我来告诉你们吧！看到壁炉台上的蜡烛了吗？那时蜡烛应该是点亮的，如果蜡烛是亮着的，那么这个角落就是墙上最亮堂而不是最昏暗的地方。”

“不就发现了几个字母嘛，你倒是说说，这个发现有何意义？”格莱森不以为然地问道。

“有何意义？哼，这就意味着写下这些字母的人本想写下一个女人的名字——Rachel（蕾切尔），只是还没来得及写完就被打断了。你记住我的话，等到破案以后，你会发现这个名叫‘蕾切尔’的女人肯定和这件事情有关。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您现在嘲笑我没有关系。您的确很聪明也很能干，但毕竟姜还是老的辣。”

“真的很抱歉！”听完这番话，福尔摩斯突然狂笑起来，这个举动一下子惹恼了他眼前的小个子。“你确实是第一个发现血字的人，正如你所说，这是昨晚悬案的凶手写下的。可我还没来得及检查房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现在就检查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卷尺和放大镜，拿着这两样东西在房间内踱着步，时而停下，时而跪蹲查看，时而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像是在听什么似的。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工作上，似乎忘记了我们的存在，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有时发出感叹声和呻吟声，有时吹起口哨，有时惊叫一声，像是受到了鼓励或是看到了希望一样。我看着他，不禁想到了受过良好训练的纯种猎狐犬在丛林里来来回回地猛冲，显得焦躁不安，直到重新找到猎物的气味方才罢休。他的勘察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用卷尺测量出那些标记之间的精确距离，我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些标记的存在，有时他还会测量墙壁，这种做法着实令人费解。他小心地把地面上一小撮灰色粉末装进信封里，最后，用放大镜察看了墙壁上的字，非常细心地检查了每个字母。勘察完毕后，他似乎颇为满意，把卷尺和放大镜重新装回口袋。

“有人说天才就是要吃得苦中苦，”他微笑着说，“这个定义下得很糟糕，但却恰好应该是侦探工作的真实写照。”

格莱森和雷斯垂德怀着极大的好奇，以藐视的眼神观察着这位咨询侦探的一举一动。他们显然都不明白，但我却已开始理解他的做法，那些细微的举动显露出了他那明确而又实用的目标。

“您是怎么看的，先生？”他俩异口同声地问。

“我要是帮助你们的话，就剥夺了你们的劳动果实，那岂不是让你俩白费工夫啦，”他说，“你们干得很好，任何人插手都是不应该的。”他接着又说道，语气中不无讽刺，“如果你们愿意告诉我调查的进展情况，我也很乐意为你们提供我力所能及的帮助。同时我想和发现死者的巡警谈一谈，能提供一下他的名字和地址吗？”

雷斯垂德瞥了一眼笔记本说：“他叫约翰·兰斯，这会儿下班了，你可以去金宁顿公园路奥德利庭院46号找他。”

福尔摩斯记下了地址。

“走吧，医生，”他说，“我们应该去拜访一下他，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或许会对这件案子有所帮助。”他转向两位探长接着说道，“这是一起谋杀案，凶手是位男子，身高6英尺，年轻气盛，以他的身高来看，他的足长偏短，穿着粗制的方头靴，抽的烟是诺波利雪茄。他是坐四轮马车把受害人带到里面的，拉车的马有三只马蹄铁是旧的，另外一只新的马蹄铁是前蹄上的。凶手的脸色红润，右手的指甲格外的长。这只是一些迹象，但也许能帮到你们。”

雷斯垂德和格莱森相觑一笑，犹如堕入云雾中。

“如果说死者是被谋杀的，那凶手是怎么样行凶的呢？”雷斯垂德问道。

“下毒。”夏洛克·福尔摩斯简略地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他在门口处转过身来又说：“还有，雷斯垂德探长，‘Rache’在德语里是‘复仇’的意思，所以别再浪费时间去找什么蕾切尔小姐了。”

说完这番尖刻的话，福尔摩斯转身离去，剩下两位对手目瞪口呆，傻站在了那里。

第四章    约翰·兰斯掌握的案情

时值下午一点时分，我们离开了劳里斯顿花园。夏洛克带我去了最近的电报局，拍了一封很长的电报。随后，他招呼了一辆马车，让车夫按照雷斯垂德提供的地址送我们过去。

“第一手的证据比什么都重要，”他说，“事实上，我对这个案子已经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了，但我们还是要尽可能多地收集证据。”

“你可真让人意想不到，福尔摩斯，”我说，“你说那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显得自信满满，其实也不见得就那么有把握吧。”

“这个容不得半点马虎，”他应着我的话说道，“刚到那里，我就发现路边有两道马车轮子留下的车辙。伦敦持续一周都是晴天，就是昨晚下了点儿雨，那么，这些看起来很深的车辙，必定是这辆马车昨晚逗留时轧下的。再来看看这四个马蹄印子，与其他三个比起来，有一个印子特别清晰，说明这个马蹄铁是新换的。由于马车是在下雨之后停在那里，早上才离开的，这个我问过格莱森，证明了马车在夜里一直是在那里的，因此，那两个人是坐马车来的”。

“听你说起来好像蛮简单的嘛，”我说，“但是，另一个人的身高是怎么得知的呢？”

“这个嘛，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人的身高都可以从他的步幅推测出来。这个推测其实很简单，但是现在教你这个也没多大用处。根据外面的泥土上以及室内的地板上留下来的脚印，我就可以估算出那个家伙的身高。然后我还有检验自己估算是否准确的办法，这样可以确保万无一失。当一个人在墙上写字的时候，出于本能，他写的字会和他的视线在同一水平面。既然墙壁上的字离地6英尺，那么这种推测就简单得跟小孩子玩的游戏一样了。”

“那他的年龄呢？”我又问道。

“嗯，如果一个人一步能跨出4.5英尺，却不怎么费力的话，那么他就不可能是位老年人。花园的过道上有个4.5英尺的小水洼，经过这个小水洼的时候，穿皮靴的那个人绕了过去，而穿方头鞋的那个人则径直一步跨了过去。这么说，就没有什么神秘的了吧。我之前写过的那篇文章，其中提到了演绎和观察的一些准则，这不过是在日常生活中运用了一小部分而已。还有令你困惑的事情吗？”

“手指甲和诺波利雪茄是怎么回事？”我提示道。

“墙上的字是一个男人用食指蘸血写下的。通过放大镜，就可以看到他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把墙面上的石灰刮擦掉了一点儿，如果他的指甲修剪过的话，就不会出现这种状况。我从地板上零零星星地收集到一些灰烬，这些灰烬颜色很深，显得有些古怪，只有诺波利才能产生这种灰烬。我曾经针对雪茄产生的烟灰做过研究，实际上，针对这一主题，我还曾经写过一篇专题论文。可以毫不夸口地说，不管是雪茄还是香烟，但凡是有牌子的，只需扫上一眼烟灰，我就能分辨出来它是哪个牌子的。一个娴熟老练的侦探与格莱森和雷斯垂德之流的最大区别恰好就在于对细节问题的把握。”

“那么红脸又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道。

“啊，这是个更为大胆的推断，但我毫不怀疑我的推断是正确的，鉴于目前案件的进展情况，这个问题，你还是不要问为好。”

我用手轻轻拍了拍额头。“想想都头晕，”我说，“越想这件案子，发觉疑点就越多。这两个人是怎么——假如真有两个人的话——是怎么进到一个空房子里面的？那个送他们过来的车夫后来怎么样了？一个人是怎么强迫他的同伙服毒的？这些血迹是哪儿来的？既然不为抢劫，那作案动机又是什么呢？那个女式戒指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是，在逃走之前，那个凶手为什么要写下‘RACHE’（复仇）这个德语单词？我承认，我确实弄不明白这些现象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

我的同伴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你把目前需要破解的难题进行了简明扼要的总结，”他说，“虽然我对这桩案子的主要案情已经有所掌握，但是扑朔迷离的地方还有很多。雷斯垂德发现的那个血字‘RACHE’，暗示这起案子跟社会主义或者秘密帮派有关，这个把戏不过是为了扰乱警察视线。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字母A是根据德语的书写规范来写的，但其实它并不是个德国人写的，如今德国人也是按照拉丁语的书写规范书写的，所以，我可以很确定地说，‘RACHE’这五个字母不是一个人写的，字母A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添上去的。不过，可惜的是他弄巧成拙了，这明显是故弄玄虚，转移警方调查视线的小把戏。关于这个案子，我不能再多说了，医生。假如一个魔术师戳穿了自己魔术的话，他就会立即失去魅力，同样地，如果我告诉你太多工作中的方法的话，那么你会觉得，我也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而已。”

“我肯定不会那样想，”我对他说，“侦查学将来肯定会成为一门精密科学的，而你首开先河，都已经开始把它运用到办案中了。”

听到我这番话，并且看到我说话时的那股认真劲，我的搭档高兴得脸都涨红了。我早就注意到，每当听到对他侦探艺术的赞赏时，夏洛克是很敏感的，就跟姑娘们对自己的美貌一样敏感。

“再跟你透漏点儿新情况，”他说，“穿皮靴的和穿方头鞋子的那两个人，是乘坐同一辆马车来的，他们是沿着那条过道走进房间的，一路上很有可能极为友好，说不准还手挽着手呢。进入房间后，他们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更确切点儿说，是穿皮靴的人站着没动，而穿方头鞋子的人一直在来回走动。这些情况，我从地板上的灰尘就可以判断出。我还可以推断出，他当时越来越激动，从其步幅变长就可以证明这一点。毫无疑问，整个过程中都是他一直在讲话，而且是越说越愤怒，然后，悲剧就发生了。我把知道的事实都告诉你了，剩下的都是我的猜想，然而好在我们开局还不错。我们得抓紧时间，下午我还要赶往哈雷音乐会，去听诺曼·聂鲁达的演奏呢。”

在我们说这番话的时候，马车穿过了一条条长长的街道，主街道脏乱不堪，分叉小路阴暗沉闷，走到最脏乱、最沉闷的街角处，车子突然停了下来，不远处是一排排死灰色的砖瓦房。“奥德利庭院就在那边，”车夫指着排房中间的一条窄巷子说，“你们回来的时候，就到这儿找我。”

奥德利庭院丝毫没有吸引人的地方。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我们走进一个四合院，院子是用石板铺的，院内有一排肮脏老旧的房子。经过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儿，从褪了色的亚麻衣服中穿梭而过，我们看到了46号门牌，门上有一小块黄铜制成的牌子，上面印有兰斯二字，表明这是他家的房子。从邻居那里得知兰斯警官已经睡了，我们跟着他来到一间狭小的会客室等候。

不一会儿，兰斯警官就过来了，可能是受了打搅而显得极不乐意。“我已经给局里汇报过了呀。”他说。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半英镑的硬币，一边沉思一边玩弄着它。“我们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具体情况。”他说。

“只要是我知道的情况，我肯定知无不言。”兰斯警官这样回答着，而目光却从未离开过福尔摩斯手中那块金光闪闪的硬币。

“我们想知道所有的情况，你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兰斯警官坐在马鬃沙发上，略微皱了皱眉，摆出一副要将整个事件和盘托出的样子。

“我从头开始说起吧，”兰斯警官说，“我的值班时间是从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六点。十一点钟的时候，白鹿巷那边有人打架，除了这个，也没有其他大的动静。一点钟的时候，开始下雨了，这时，我碰到了哈利·莫彻尔，他负责在霍兰·格鲁夫街巡逻，我俩就站在亨丽埃塔街的拐角处说了一会儿话。过了没多久，大约是两点或者两点过一些，我觉得我该去四处瞧瞧，看布里克斯顿路那边是否一切正常。那地方脏得都没地儿落脚，四周静悄悄的，一路走过去，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只是偶尔会有一两辆马车从我边儿上过去。我一个人闲逛着，一边走一边想，这会儿要是能喝杯杜松子酒就太爽了。突然间，那间出事的房间里亮起了灯，照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知道，劳里斯顿花园的那两间房子里面没人居住，因为房东没有给房子装排水管，虽然最近有个房客，不知道租了哪一间，但听人说他得了伤寒死掉了。所以，一看到窗子里面亮起了灯光，就把我给吓坏了，当时我怀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想上去看看，我刚到门口——”

“你就停了下来，又返回了到花园门口。”我的搭档打断了兰斯警官，“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兰斯警官吓了一大跳，显得吃惊不已，紧盯着福尔摩斯看了好一会儿。

“哎呀，事情还真是这样的，先生，”兰斯警官说，“但这个只有上帝才清楚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你想呀，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实在是太安静太荒僻了，所以我想，还是回去找个伴儿再过来好些，我不是害怕房子里面有活物，而是害怕得了伤寒死掉的那个人，会不会是他在里面检查致他丧命的排水管呢？这么想着我就转身走了，走到了花园门口，看看能不能碰到莫彻尔，但是连他的人影都没看见，也没有碰到其他什么人。”

“那会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影都没有，先生，甚至连只狗都没有。我就只能提着胆儿，又回到了两间空房子门口，慢慢地推开门，里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就朝着亮着灯的地方走过去，我看到壁炉架上点着根蜡烛，是一根红色的蜡烛，借着烛光我看到——”

“好啦，我知道你都看到了些什么。你绕着房间走了好几圈，然后还在尸体旁边跪了下来，最后站起来，想去试试看厨房的门能不能打开，然后——”

约翰·兰斯猛地站起身来，面露恐惧，眼睛里满是怀疑。“你是躲在哪儿看到这些的？”他大声喊道，“你知道的似乎有点儿太多了。”

福尔摩斯大笑起来，掏出名片隔着桌子扔给兰斯警官。“不要想着以谋杀罪逮捕我，”福尔摩斯说，“我是猎犬而不是狼，格莱森探长或者雷斯垂德探长会告诉你缘由。那么继续吧，你接下来做了些什么？”

兰斯警官重新回到座位上，脸上困惑的表情尚未散去。“我走到花园门口，吹响了警哨。莫彻尔和另外两名警察听到哨声赶到了事发现场。”

“那会儿街上没人吗？”

“是的，没人，稍微能和好人沾点儿边的人早就回家了。”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兰斯警官咧嘴笑了一下。“我巡夜的时候，遇到喝得烂醉的家伙多了去了，”他说，“可是还从没见过有人比科夫醉得还厉害。我出去的时候，他正在花园门口，斜靠着那儿的栏杆，扯着嗓子瞎唱，歌词就是科隆比纳的新奇标语之类的。他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能指望他帮什么忙呢。”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夏洛克·福尔摩斯问道。

福尔摩斯的问题出其不意，兰斯警官看起来有些不快。“他是个罕见的酒鬼，”兰斯警官说，“要不是我们忙得不可开交，他早就被送进警察局了。”

“他的脸，还有他的衣服，这些你都没有注意吗？”福尔摩斯打断了兰斯警官，显得有些焦躁。

“我觉得我肯定注意到了，因为我还扶过他，是我和莫彻尔两个人把他扶起来的。他高个头，脸很红，下半身裹着——”

“这就够了，”福尔摩斯兴奋地喊了出来，“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们要做的事还很多，没工夫管他，”兰斯警官这样说着，显得有点儿不高兴，“我敢肯定，他一准儿安全到家了。”

“他穿的什么衣服？”

“一件棕色的大衣。”

“他手里提着马鞭吗？”

“马鞭？没有。”

“他肯定把马鞭扔掉了，”福尔摩斯嘟哝着，“自那之后，你就没有看见一辆马车？或者是听见马车经过的声音？”

“没有。”

“这半英镑金币是你的啦，”我的搭档边说边站了起来，拿起他的帽子，“兰斯，你在警局里怕是永远都升不了职了。你不应该只把脑袋当作装饰品用。昨天晚上，升任小队长的机会摆在了你的面前，只可惜你没有抓住。你扶的那个人刚好就是掌握这个案子线索的人，也就是我们正在找的人。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走吧，医生！”

我们动身去找那辆送我们过来的马车，兰斯警官愣在那儿将信将疑，但不安的神态却是显而易见的。

“沉不住气的傻子，”在我们返回住所的路上，夏洛克悻悻地说，“遇到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却没有善加利用。”

“我还是有些不大明白。的确，兰斯警官的描述印证了你的猜想，也就是说这件案子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但是，他都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凶手一般都不会这么做的。”

“戒指，伙计。他是回来找戒指的。要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抓住他的话，那么就可以利用这枚戒指做诱饵。我会抓到他的，医生，我敢出双倍的赌注跟你打赌，我可以抓住他。这一切还要感谢你才对，要不是你，我就不可能去，这样就会错失一次最棒的研究机会，就管它叫作‘血字谜案’吧，怎么样？干咱们这一行，用词为什么就不能艺术一些呢？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生活中包藏着许多罪恶的谋杀，我们的职责就是去解开这些谋杀背后的疑团，把错综复杂的线索整理清楚，把每一寸罪恶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在该吃午饭了，吃完了还要去听诺曼·聂鲁达的音乐演奏呢。她扫弦和运弓的技艺很出色，她演奏肖邦的作品也驾轻就熟，听起来美不胜收。”

眼前的业余侦探爱好者正靠在马车上，像百灵鸟一样欢唱了一路，而此时的我却在沉思：人类的心智到底达到了何种程度呢？

第五章   冲着招领启事而来的访客

早上的一番忙活让我虚弱的身体有点吃不消，到下午时我已筋疲力尽。福尔摩斯去听音乐会后，我就躺在沙发上，打算美美地睡上两个小时，但却一直没有睡着。所发生的一切刺激着我的大脑，脑海中充斥着离奇无比的猜测设想。每当我闭上眼睛，死者那张扭曲如猿猴般的脸就会浮现在我的面前。这张脸留给我的印象凶恶丑陋到极点，让我不禁对凶手充满了感激，感谢他从人世间铲除了这么个怪物。如果说哪个人的长相生来就已被刻上恶毒凶残的烙印，那绝对要数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的伊诺克·J.德雷贝了。但我依然清楚，必须伸张正义，就算死者有多么十恶不赦，法律还是不会放过凶手的。

我越想越觉得夏洛克的假设不一般。很明显，他觉得死者是被毒死的。我记得他闻过死者的嘴唇，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才让他联想到了下毒。而且尸体上也没有伤痕勒印，除了中毒，死因还能是什么？可地上那么多的血又是谁的？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死者也没有可以用来反抗凶手的武器，这也说不通啊！只要这些问题一刻得不到解决，我就一刻都睡不踏实，夏洛克也一样。可他的沉着自信说明他已经胸有成竹，掌握的情节足以用来解释所发生的一切，虽然我一时还想不出他是怎么考虑的。

他回来得很晚，我就知道他不可能整场音乐会都在欣赏音乐，肯定还做了别的，不然不可能回来得这么晚。他回来时，晚餐已经摆在了餐桌上。

“音乐会太精彩了！”他边说边坐了下来，“你还记得达尔文是怎样评价音乐的吗？他声称，在人类发展的历程中，创造音乐和欣赏音乐要远远早于语言的习得。也许这就是音乐总能触及我们灵魂深处的原因。在我们的灵魂深处依稀还存留着对地球混沌初期的朦胧印象。”

“这种思考视野还是蛮开阔的嘛！”我说道。

“要想解释大自然的话，观念当然得和大自然一样宽阔。”他答道，“你怎么了？气色很差，布里克斯顿路的那件案子让你闹心了？”

“说实话，真的让我无法安心。”我说，“在阿富汗迈万德战役上，我亲眼看到同伴被炸成碎片也未曾让我心生恐惧，而且经历这些后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本该更强大的。”

“这我能够理解，在这件事情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刺激着想象，而恐惧就生于想象。有没有看今天的晚报？”

“没有。”

“晚报关于此案报道详尽，可没有提到死者在现场被抬起时，有枚女式婚戒掉落的细节，这正好给我省去了许多麻烦。”

“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看看这则广告。”他说道，“早上案发之后，我就给每家报社发了这则广告。”

他把报纸扔了过来，我瞥了一眼他指给我的地方，只见失物招领栏的头条写着：“今早于布里克斯顿路、白鹿街和荷兰林苑路段，捡到普通结婚金戒指一枚，请失主于晚上八时至九时前往贝克街221号B座华生医生处认领。”

“抱歉，我用了你的名字。”他说，“如果写我的名字，那些笨蛋当中说不定有谁会看出破绽，又想搅和在里面了。”

“没事儿。”我回答，“可真要是有人来认领，我可没有戒指给他。”

“噢，不，你有！”说着他递给了我一枚戒指。“这个肯定能蒙混过关，它和那枚真的简直一模一样。”

“那你觉得谁会来认领？”

“嗯，一位穿棕色大衣、方头靴子、面色红润的朋友会来的。如果他自己不来，也一定会派同伙来取。”

“难道那人就不会觉得太冒险了吗？”

“绝对不会的。如果我分析得没错的话，我敢肯定那人绝对会来的。就算冒再大的风险，他也想拿回戒指。据我观察，戒指是在那人俯身检查死者的尸体时掉下的。刚开始他没发觉戒指丢了，离开房子后，才意识到戒指不见了。等他匆匆返回来时，发现因他大意而未熄灭的烛光已经把警察引来了。为了不让警察怀疑他那会儿恰巧就在门口，他只好假装喝醉了。现在你换位思考一下，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好好想想，他肯定也会想，戒指也许是在离开房子后丢在了路上。那他接着会做什么？他肯定会先把晚报好好翻一翻，希望能在失物招领栏看到戒指。当然，在他看到这则广告时，肯定两眼放光，高兴极了，怎么可能会想到这是个圈套呢？在他看来，根本没人会将戒指和谋杀案联系起来。他会来的，而且肯定会来。不出一小时你就能见到他了。”

“接着要我干吗？”我问道。

“噢，这你就不要管了，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你有没有什么武器？”

“有一把老式左轮手枪，还有几颗子弹。”

“你最好把它擦一擦，上好子弹。那人豁出去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就算我打算给他来个措手不及，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我回到卧室，按照他的建议作了一番准备。在我拿着手枪出来时，他已经将桌子收拾好了，正在那儿自我陶醉地拨弄小提琴。

“案子有了新进展，”我进来的时候，他这样说，“我发给美国的电报有消息了，关于此案，我的推测完全正确。”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我急忙问道。

“我的小提琴得换新弦了，”他说，“把枪收到口袋里。等那家伙来了，你负责问话，表现得自然点儿。剩下的事情由我来处理，不要一个劲儿地盯着他，以免打草惊蛇。”

“已经八点了。”我看了一眼手表说道。

“嗯，可能要不了几分钟，他就会到的。你把门开个缝儿就好。把钥匙插在里面。太感谢了！这儿有本用拉丁文印刷的旧书，读起来稀奇古怪，是我昨天在书摊上淘到的，名字叫作《论各民族之法律》，1642年在苏格兰低地列日市出版的。这本棕色封皮的书刚发行时，查理一世的脑袋还端端正正地在他脖子上架着呢。”

“印刷商是谁？”

“菲利普·德·克鲁瓦，管他是谁呢。在扉页上写着‘威廉·怀特藏书’，墨迹已经很模糊了。我很好奇这个威廉·怀特到底是谁。我估摸着他是一位17世纪的法学家，倾向实用主义，他的字迹流露出了这种韵味。我想，我们的客人来了。”

就在他说这话时，传来一阵刺耳的门铃声。夏洛克·福尔摩斯轻轻站起身，挪了挪椅子，让它朝向了正对门口的地方。我们听到仆人经过走廊去开门，开门时门闩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华生医生住这儿吗？”一个清晰但有些刺耳的声音问道。我们没有听到仆人说了些什么，但门关了，接着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脚步声很不规律，一高一低，像是拖着一条腿一样。我的搭档在仔细听辨来人的脚步声后，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脚步声顺着过道越走越近，最后，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我喊道。

应声推门而进的，不是我们预想的那个满脸横肉的男子，而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一瘸一拐地摇进了屋里。她一进来，就被屋里的灯光照得有点头晕目眩。她屈膝行礼后，站在我们面前，眨着昏花的双眼，把手伸进口袋哆哆嗦嗦地摸索一番。我瞥了一眼福尔摩斯，他一脸惆怅，我只得故作镇定，继续演下去。

这位干瘪的丑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晚报，指着我们刊登的那则招领启事说：“我是看到这个才来的，你们真是好人啊！”说着，又行了一次屈膝礼，“那枚戒指是我女儿萨利的，她结婚才刚满一年，丈夫在英国船上做事，我真不敢想象，如果他回来发现结婚戒指不见了，会骂些什么话。他平时脾气就很火爆，喝些酒就更不用说了。昨晚，我女儿去看马戏来着，手上就戴着——”

“是这枚戒指吗？”我问道。

“感谢上帝，正是她的！”老太太喊道，“她肯定会高兴坏的。”

“那您住哪儿？”我边问边拿笔记下地址。

“豪恩兹迪奇的邓肯街13号，离这儿可远了。”

“从豪恩兹迪奇去哪家马戏院都不可能经过布里克斯顿路。”夏洛克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老太太转过头，用她那双又红又肿的小眼睛警惕地盯着福尔摩斯。“这位先生是问我住哪儿。”她说，“萨利住佩卡姆的梅菲尔德广场街3号。”

“我叫索耶，我女儿嫁给了汤姆·丹尼斯，随夫姓丹尼斯。在船上，他可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做事干净又利落，公司没有谁比他更能靠得住事儿。可他只要一上岸，就既玩女人又酗酒……”

“这是您的戒指，索耶太太。”看到福尔摩斯使眼色，我就打断了她的话，“这的确是您女儿的，我很荣幸能为您保管它，现在就将它交给您了。”

老太太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才将戒指收进了口袋，摇摇晃晃地下了楼梯。老太太前脚刚走，夏洛克·福尔摩斯后脚就冲进了他的卧室，很快，就穿着他的粗呢大衣、围着围巾出来了。“我要去跟着她。”他匆忙说道，“她一定还有同伙，跟着她就能找到凶手。你先别睡。”我们的访客出去后，大厅的门刚关上，福尔摩斯就紧接着下了楼。透过窗子，我看到她正艰难地朝着街对面走去，福尔摩斯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紧随着。“除非他的整套推理出了错，”我暗自寻思，“不然他这次定会解开谜团。”他根本没必要嘱咐我等他，不知道他跟踪的结果，我压根儿就睡不着。

他出去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只能吸着烟斗干坐着，随手翻几页亨利·穆杰的《波西米亚人的生活情景》。十点，我听到女仆进屋睡觉的脚步声。十一点，房东太太庄重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她也要去睡了。快十二点时，碰锁响了，是他关门的声音。待他进屋，一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事情并不顺利。高兴与懊恼似乎交织在一起，正一决高下，忽然前者占了上风，他大笑起来。

“可不能让伦敦警察厅的那几个家伙知道。”他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大声说道，“我经常嘲笑他们。如果这件事被他们知道了，那他们会没完没了地取笑我。不过我也不怕，往后肯定还是会补回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哦，给你讲讲我的糗事也无妨。那家伙装出一副脚疼的样子，就那样一瘸一拐地走了没多远，很快便拦下了一辆经过的四轮马车。为了听清她要去的地方，我设法靠近她，事实证明我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因为她的声音大到就算站在街对面也能听到。‘去豪恩兹迪奇，邓肯街13号。’她喊道。开始我还真以为没什么猫腻，看到她的的确确坐进去后，我一跃跳上了车厢背后。那可是每个侦探必须学会的绝活。车子跑起来后就直冲目的地，中途没有再停过。快到门前时，我跳下了车，就在街上慢悠悠地闲逛。我看到车子停了，车夫从车上下来，打开车门，等他的客人下车。可根本就没人出来。我跑过去看时，那车夫正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乱翻一气，嘴里骂骂咧咧的，全是一些我没听过的脏话。乘客早就不见了影踪，只怕车费也没地方去找主儿了。我上13号一打听才知道，那儿住的是一名老实巴交的裱糊匠，名字叫作凯瑟克，人们压根儿就没听说过什么索耶和丹尼斯。”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我吃惊地叫道，“那个连行走都有困难的弱老太太，居然在你的眼皮底下开溜了，你和车夫竟然都没发现？”

“什么老太太呀，该死的！”福尔摩斯吼道，“我们俩才是老太太呢，被人骗得团团转。那绝对是一个年轻小伙，而且演技十足、身手灵活，乔装技术堪称完美。毫无疑问，他一发觉被跟踪，就把我给甩掉了。这表明我们要找的人并不是如我想的那般，单枪匹马，他是有同伙的，而且随时准备着为他卖命。医生，看样子你已经熬不住了，听我的话，回去睡吧。”

我的确累极了，便听从了福尔摩斯的劝告回去睡觉了，留下他一人坐在幽幽的炉火前。直到夜很深了，他那低沉、忧郁的琴声还在我的耳边回荡。我知道他还在沉思那个已经着手解决的怪异谜团。

第六章   托比亚斯·格莱森自吹自擂

第二天，各大报纸以“布里克斯顿谜案”为名，刊登了这则石破天惊的新闻。每份报纸都对其进行了长篇报道，有的还额外写了社评。这当中的有些信息，就连我都不曾听说过。有关那件案子的许多剪报和摘录，我到现在还依然保留着，现将整合的相关信息附在下面：

据《每日电讯报》报道，在犯罪史上，像这样对一个陌生人痛下毒手的悲剧几乎还从未发生过。受害者用的是德语名字，找不出其他被杀动机，仅在墙上发现了难以揣测的字样，所有疑点都指向了一群政治犯或者革命党。在美国，社会党支系众多，这起凶案的死者很有可能触犯了他们不成文的法律，这才遭到追踪并最终招来杀身之祸。在简要提及诸如菲墨法庭、意大利托法娜仙液、烧炭党 、布里尼威尔斯侯爵夫人、达尔文学说、马尔萨斯原理、拉特克利夫公路谋杀等血案后，在行文收尾时，该文劝告并倡导政府应该对驻英各国外来人员进一步加强监管。

《旗帜报》发表评论说，在自由党的执政下，无法无天的类似暴行时常发生，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暴行的发生体现了民心不安，是政府权力削弱的不良后果。死者是个美国人，在伦敦逗留过几个星期，生前曾在坎伯威尔区托尔坎特拉斯待过，暂住于卡朋特太太的公寓里，此次陪同一起旅行的是其私人秘书约瑟夫·斯丹格森。两人于本月四日星期二向女房东告别，明确表示要去尤斯顿车站，想赶上那趟开往利物浦的快车。后来，还有人在站台上看到过他们，只是没人知道他们此后的去向。不久，就有报道称，有人发现德雷贝横尸在布里克斯顿路的一间空房子里，那可是一个与尤斯顿车站相距数英里之遥的地方。那么，他是怎么到的这里？又是如何遭人杀害的？均是一团难解之谜。对于斯丹格森的行踪，尚且无人知晓。让人备感欣慰的是，我们从伦敦警察厅获悉雷斯垂德和格莱森两位探长将接手此案，相信有这些知名探长的参与，此案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每日新闻报》发表时事观察说，这起案件必是政治性犯罪无疑。大陆各国政府独裁专制，对自由主义者格外仇恨，于是，很多人便流亡到了我们国家。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段不堪的回忆，如若不予深究的话，说不定还能塑造一批优秀的公民。这些流亡者之间存在着清规戒律，如若触犯便会被处死。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死者的秘书斯丹格森，以便弄清死者习性中的一些细节。目前，案子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死者曾经居住过的房屋地址也已查明，这些皆应归功于伦敦警察厅的格莱森探长，正是因为他的精明睿智，才取得了这样不凡的成绩。

在和福尔摩斯吃早饭的时候，我们都读到了这些报道，这似乎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我跟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功劳始终都是雷斯垂德和格莱森的。”

“那也要看案子结果如何呀。”

“哎，这么跟你说吧，功劳和结果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如果凶手抓到了，报道会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果凶手逃跑了，则说警方虽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只是百密一疏。这是一场警长必胜的游戏，最后的赢家总是他们。不管他们做什么，总能赢得鲜花和掌声。有句法国谚语说：‘傻子虽傻，但总有比他更傻的人对他仰慕不已。’”

就在这时，大厅和楼梯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便听到了房东太太骂骂咧咧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大喊道。

“是侦查局贝克街小分队。”我的同伴一本正经地说。这时，只见六个街头流浪儿冲进了房间，他们全都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衣服都是用碎布片拼凑起来的。

“立正！”福尔摩斯高声喊道，六个脏兮兮的小无赖很快站成了一排，就跟一堆破烂泥娃娃似的，“以后让威金斯单独来报告就行了，其余的人留在街上待命。威金斯，找到了吗？”

“没呢，先生，我们还没有找到。”其中的一个孩子答道。

“我没指望你们这么快就找到，继续找吧，直到找到为止。这是给你们的辛苦费，”说着他给每人一个先令，“赶紧去吧，希望你们下次能带点好消息回来。”

福尔摩斯一挥手，他们就像一群老鼠一样四散而去，飞奔下了楼梯，然后就听到了他们在大街上的尖叫声。

“这群小家伙比双倍警力要中用得多，” 福尔摩斯说，“人们只要一看到官方模样的人就会抿紧嘴巴。而这群小孩子无处不去，无论什么情况都能打听得到。他们跟针尖一样，戳哪儿都好使，就是缺乏组织管理。”

“你雇用他们，就是为了这次的布里克斯顿案？”我问道。

“不错，我想查明一个疑点，相信这是迟早的事情。嗨！我们先听一听复仇者的新闻吧。格莱森朝我们这边过来了，你看他那扬扬自得的劲儿。朝我们这边过来了，我知道他要来。他站住了，就在那儿。”

只听到一阵狂按门铃的声音，紧接着，便看到了满头金发的格莱森探长冲进了客厅，他是三步并作两步上的楼梯。

“亲爱的老兄啊，”他高兴地喊着，紧紧握住福尔摩斯的手，也没顾及对方的无动于衷，“祝贺我吧，这个案子我已经搞清楚了，就跟白昼一样一清二楚。”

我感觉到，一丝焦虑不安的神情似乎从我搭档的脸上一闪而过。

“你是说你已经理清头绪了？”他问道。

“弄清楚了！哎呀，先生，要不我们怎么能抓住这个人呢？”

“那他叫什么名字？”

“亚瑟·卡朋特，是个皇家海军少尉。”格莱森傲慢地答道，说着还搓了搓他那双大肥手，挺了挺胸脯。

一听这话，夏洛克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露出了一丝笑容。

“请坐，抽根雪茄吧，”他说，“我们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破案的，来杯加水威士忌吗？”

“好嘞，那就来一杯吧。”探长答道，“肩头担子重千斤呐，这一两天可把我累得够呛。跟你说啊，身体吃的苦倒在其次，就是脑子里这根弦得一直绷紧了。福尔摩斯先生，咱们可都是靠动脑筋吃饭的，其中的酸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实在是太过奖了。”福尔摩斯说，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快给我们说说，你是怎样取得这般骄人成绩的。”

探长自顾自地坐到扶手椅子上，沾沾自喜地猛吸几口雪茄，然后拍一把自己的大腿。

“太有意思了，”他叫喊着，“那个愚蠢的雷斯垂德自作聪明，但却完全搞错了破案方向。他还在寻找那个秘书斯丹格森呢，其实这家伙无辜得如同未出世的婴儿一样，抓住也没用啊。我敢肯定他这会儿已经抓住斯丹格森了。

提到搭档的不幸，格莱森开心地笑个不停，直到被烟呛了下才打住。

“那你是怎么发现线索的？”

“嗯，对你们，我肯定会知无不言的，华生医生。当然了，这事儿只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首先得弄清楚这个美国人的来历。有人也许会刊登广告，然后坐着等待别人前来指认，或是等死者生前的亲朋好友出面自愿提供一些信息。但我格莱森却不会这么做。你还记得死者身旁的那顶帽子吗？”

“记得，”福尔摩斯说道，“那是从约翰·安德伍德和他的儿子开的店里买来的，店址位于坎伯威尔路129号。”

格莱森听到这话，显得有些沮丧。“没想到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他说道，“那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

“哈！”格莱森舒了口气，“你真不应该忽视这点线索的，无论它是多么渺小。”

“对大人物来说，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应放过。”福尔摩斯以说教的口吻自我反思道。

“好吧。我去了安德伍德的那家帽子店，问他是不是卖了一顶这个尺寸和样式的帽子，他翻了翻账簿，很快就查到了。这顶帽子卖给了一位叫德雷贝的先生，他当时正住在卡朋特太太的公寓里，那是一个位于托尔坎特拉斯的旅馆。于是，我就找到了他的住处。”

“妙，这招实在是妙。”福尔摩斯低声赞叹道。

“我随后就去了卡朋特太太家。”这位探长继续向我们诉说他们当时的谈话。

我发现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神情有些不安。她的女儿也在房子里——真是一位非常可人的姑娘。当我同她谈话时，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一直在颤抖，这些怎么能逃过我的眼睛，我感到非常可疑。福尔摩斯先生，你肯定能理解那种感觉，当你找到了正确的线索时，每根神经都激动不安起来。我就接着问她：“前不久，在你这儿住过一位名叫德雷贝的先生，来自克利夫兰，你有没有听说过，他被人暗杀的事情？”

卡朋特太太点了点头，似乎连话都没法说了，而她的女儿却已泣不成声。我越发觉得对于这起案子，她们肯定知道些什么。我就问她：“德雷贝先生是几点钟离开去赶火车的？”

“八点吧，”她不断咽着唾沫，压抑着激动的情绪说道，“他的秘书斯丹格森先生说过，去利物浦的火车只有两趟，一趟是九点十五的，另一趟是十一点的。德雷贝先生要去赶最早的那趟。”

“那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吗？”

当我提出这个问题时，我发现那个女人脸色突变，过了好一会儿，她只应了一句“是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声音低沉，语气也很不自然。

沉默片刻之后，她的女儿开口说话了，这位姑娘镇定自若，口齿也很清晰。“妈妈，撒谎是没有好处的，”她说道，“咱们还是如实相告吧。在那之后，我们的确又见到过德雷贝先生。”

“愿上帝宽恕你。”卡朋特太太双手一伸，喊了一声，就瘫倒在了椅子里。“你这下害死你哥哥了。”

“亚瑟也一定想让我们讲出真相。”这个姑娘坚定地说。于是我就跟他们说：“你们最好全都告诉我，与其这样遮遮掩掩的，还不如啥都不说。只是，你们恐怕不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

“都怪你，爱丽丝。”指责完女儿，卡朋特太太转向我，啜泣着说道，“我实话跟你说吧，先生。不要以为我提起儿子烦乱不安，便能说明他和这个案子牵扯不清。他完全是清白的。只是我担心你会认为他有嫌疑。他品行纯洁，还有他的职业和经历，这一切都会阻止他去干那样的傻事。”

“你最好把事情都讲清楚，”我跟她说，“请放心，如果你儿子真是无辜的，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唔，爱丽丝，你先出去一下，让我们两个人单独谈谈。”她说，女儿出去后，她又接着说，“先生，我本不想跟你说这些的，但我那傻女儿已经说了，也没有其他好法子，只能说出来了。既然决定要说，我就会一五一十地跟你说清楚。”

“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我说。

“德雷贝先生在我们这儿住了大概三个星期，以前一直和他的秘书斯丹格森先生在欧洲大陆旅行。我注意到他们的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哥本哈根的标签，这就说明那是他们最后落脚的地方。斯丹格森温顺少语，可令人遗憾的是，他的老板却截然不同。那个人生活习惯很邋遢，行为又不检点。就在搬来的当天晚上，德雷贝先生就喝得酩酊大醉，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还在昏睡当中。他对女仆手脚放肆，令人恶心。最糟糕的是，他竟然很快又用同样的德行对待我的女儿爱丽丝，而且不止一次地跟她说些不知廉耻的话。幸好我女儿还小，不怎么明白。但有一次，他居然抓住爱丽丝，对她搂搂抱抱。这种无耻暴行把他的秘书都惹怒了，谴责他太不人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些呢？”我问道，“我觉得，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赶走这样的房客。”

卡朋特太太听到我这样问，显得满脸羞愧。她说：“要是在他来的当天，我就拒绝了，那该多好。可他们每人每天的房费是一英镑，一星期就有十四英镑呢，这样的收入确实够诱人的。而且，现在正是淡季，我又是个寡妇，我的儿子在海军学校的开销也很大，我实在不愿意白白丢掉这笔生意。于是我就一直忍着。只是最近一回，他实在太过分，我就把他们撵走了。这才是他们离开的真正原因。”

“然后呢？”

“看到他坐车走了，我这心里才松了一口气。我儿子那时正在休假，可这件事情，我连半点儿信息都没跟他透露过，因为他脾气暴躁，而且又特别疼爱妹妹。这两人走后，我关上门，才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天啊，还不到一个钟头，就有人在按门铃，原来是德雷贝先生又回来了。他看起来非常兴奋，显然是又喝多了。他强行挤进我们的房间，女仆拽都拽不住，当时我正和女儿在房子里坐着，他就语无伦次地说自己没赶上火车。然后，他又转过身对着爱丽丝，竟然当着我的面让我女儿跟着他远走高飞。他对我女儿说：‘你都成年了，没有哪条法律可以阻止你。我的钱咱俩花起来绰绰有余，不用担心这个老太婆，现在就收拾东西跟我走吧。保证你可以活得像公主一样体面。’可怜的爱丽丝吓得直哆嗦，躲都躲不及，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使劲往外拉。我大声叫嚷，引来了我儿子亚瑟。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只听到房子里一顿咒骂和厮打，吓得我连头都没敢抬起来。等再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亚瑟站在门口笑嘻嘻的，手里提着一根棍子。‘我想这家伙再也不敢来滋事了。’他说道，‘我去跟着他，看他都在做些什么。’这样说着，他就拿着棍子朝街上跑去。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听说德雷贝先生死于非命了。”

“这可是卡朋特太太亲口说的，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喘着粗气，说一会儿，歇一会儿。她有时说话的声音特别低，搞得我很难听清楚。但是我把她说的话全部速记下来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确实很有意思，”福尔摩斯说着，深深打了个哈欠，“那接下来呢？”

“卡朋特太太停下来的时候，”格莱森探长接着说，“我看出了破案的关键。于是我就盯着她，这种法子对女人往往非常奏效，问她儿子回来的具体时间。”

“‘我也不知道。’她答道。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有一把弹簧锁的钥匙，能自己进来。’

“‘他是在你入睡后才回来的吗？’

“‘是的。’

“‘你什么时候睡觉的？’

“‘大概十一点。’

“‘这样看来，你的儿子出去了足足有两个小时？’

“‘是的。’

“‘有没有可能是四五个小时？’

“‘也有可能吧。’

“‘那他在这段时间里都干了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答道，说话时嘴唇都变得煞白了。

“当然，事已至此，就用不着再追问什么了。我查明卡朋特中尉的去处后，就带着两名警察逮捕了他。当我抓住他的肩膀，警告他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走时，他竟然厚着脸皮说：‘我想你们抓我，肯定是认为那个恶棍德雷贝的死与我有关吧。’我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自己倒是先说破了，这就让他变得更可疑了。”

“非常可疑。”福尔摩斯说。

“他妈妈提到的那根粗棍子，当时还捏在他手里，是一截很结实的橡木棍子，他就是拿着那家伙跟踪德雷贝的。”

“那么你的推测是？”

“嗯，我的推测就是，他跟着德雷贝来到了布里克斯顿路。到那儿以后，两人又吵了起来，吵架的过程中，德雷贝挨了一棍子，也许是一下子正中要害，所以死后没留下伤痕。那晚雨很大，附近也没有人，所以卡朋特便把尸体拖进了那间空房子。至于蜡烛、血迹以及墙壁上的字迹，还有戒指，只不过是些掩人耳目的小把戏而已。”

“分析得很透彻啊！”福尔摩斯以一种赞许的口吻说道，“格莱森，你确实进步很大嘛，不日将会令人刮目相看的。”

“我自认为这件事办得很利索，”格莱森探长骄傲地回答说，“但这年轻人的供述却是，他跟着德雷贝没多久后就被发现了，于是他坐着一辆马车逃走了。在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一位老同事，和他一道走了很久。可当我们问他对方的住址时，他的回答却不如人意。我觉得这起案子的案情已经很清楚了。一想到雷斯垂德，我就想笑，打一开始就思路不对头，怕是难有什么收获。呀，好家伙，正说着，他就到了。”

来人的确是雷斯垂德，我们在谈话时，他就上了楼，这会儿已经进屋了。平日里，他都是衣着光鲜，行为张扬，从来不乏得意自信，而如今却面容慌乱，忧心忡忡，衣服也穿得邋里邋遢的。很明显，他此行的目的是来向福尔摩斯讨教的。可看到同事也在场，他欲言又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站在房子正中间，焦躁地拨弄着帽子，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的确是一件很棘手的案子，”他终于说道，“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啊，你也这样认为啊，雷斯垂德探长。”格莱森得意地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会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个秘书斯丹格森，找到了吧？”

“那个秘书斯丹格森他——”雷斯垂德沉重地说，“他今天早晨六点左右在哈利迪私人旅馆被谋杀了。”

1.托法娜仙液（Aqua Tofana），17世纪意大利北部流行的一种美白化妆水，含有亚砷酸成分，据说为南意大利名为脱芬妮雅（Tofana）的老太太利用火山析出的矿物调配而成。由于慢性砷中毒在当时的医疗水准下难以与一般慢性病分别，故当时许多慢性毒杀亲夫的案件都是用这种化妆水作案。事发后被政府禁止贩卖。

2.烧炭党（Carboneria）是19世纪后期活跃在意大利半岛各国的秘密民族主义政党，追求成立一个统一、自由的意大利，在意大利统一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七章   一缕曙光冲破黑暗

雷斯垂德带给我们的消息非常重要，却又完全出人意料，这让我们三个人都无所适从，缄默无语。格莱森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打翻了他杯里剩余的威士忌酒。我悄无声息地盯着福尔摩斯，只见他紧闭嘴唇，眉毛耷拉在眼睛上。

“斯丹格森也死了！”他喃喃自语道，“案情变得更复杂了。”

“早就非常复杂了，” 雷斯垂德一屁股跌坐进椅子里，嘟囔着，“我好像在参加一项军事会议一样，摸不着门道了。”

“你——你的消息可靠吗？”格莱森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刚从他的住处来，”雷斯垂德说，“那里发生的一切，我还是第一个发现的呢。”

“我们刚刚正在听格莱森对这起案子的意见，” 福尔摩斯说，“可否告诉我们，你看见了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呢？”

“我说说也无妨，”雷斯垂德边回答边坐下，“我完全承认，我原来认为斯丹格森与德雷贝的死有关，这个新的发现说明我完全搞错了。我起初怀着这样的想法，想亲自去弄清秘书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不测。三号晚上八点半左右，有人在尤斯顿车站看见他们在一起。第二天深夜两点钟，就有人就在布里克斯顿路发现了德雷贝的尸体。我面临的问题就是要查明八点半到谋杀案发生期间，斯丹格森干了些什么，他后来到哪里去了。我给利物浦发了一份电报，描述了斯丹格森的外貌特征，并且让他们监视美国的船只。然后我才开始工作，在尤斯顿附近的所有旅馆和公寓里进行了搜寻。你们看，我的想法是，如果德雷贝和他的朋友已经分开了，斯丹格森自然要在附近找个地方留宿，然后第二天早上才赶往车站。

福尔摩斯说：“他们也有可能提前说好了见面的地点。”

“事实也确实如此，昨天，我忙活了一夜的工夫去打听，但却一无所获。今天一早我就开始折腾，八点钟时，我到了小乔治街的哈利迪私人旅馆，询问他们那儿是否住着一个叫斯丹格森的人，他们立即回答，是有个叫斯丹格森的人入住。

“‘您肯定就是他要见的那位先生吧，’他们说，‘他一直在等一位先生，都已经等了两天了。’

“‘他现在人在哪儿？’我问道。

“‘他就躺在楼上的床上，他说过要叫醒他，必须得等到九点钟才行。’

“‘我要上去，得立刻见到他。’我说。

“我当时想，要是我突然出现，有可能会让他大吃一惊，并且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许会套出一些实情。一个擦靴的仆役自愿带领我去他住的房间。在二楼，有一个不长的走廊可以通向那间房子。仆役指了指那个房门，正要下楼离去，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一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即便我有二十年做警察的经验，也无法控制这股恶心感。一缕血迹从门缝下边流出，就像一段红丝带一样，顺着走廊弯弯曲曲地流过，沿着另一边的墙角线汇成一摊小小的血泊。我大叫一声，害得仆役又折了回来，而眼前的情景吓得他几乎晕倒。房门是从里边反锁着的，我们用肩膀撞开，走进了房间。房间里的窗户开着，里面乱成一团，窗户边躺着一具男尸，穿着睡衣，四肢僵硬冰冷，肯定已经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们翻过尸体，仆役立刻辨认出，死者正是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名字叫斯丹格森。死因是身体的左边被人刺得很深，一定是刺穿了心脏。只是有一个特别奇怪的地方，你们试猜一下，我们在受害人身上发现了什么？”

福尔摩斯还没接话，我便已感到毛骨悚然，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而至。

“是RACHE（复仇），用血写的。”福尔摩斯说。

“确实就是这个词。”雷斯垂德说，语气中带有一丝恐惧，我们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不明身份的杀手暗杀方法独特，令人费解，致使他的罪行更为恐怖。我的神经，即便在战场上也能够沉着冷静，但一想到这次谋杀，却也不免感到战抖。

“有人看到过那个杀手，”雷斯垂德继续说，“一个送牛奶的男孩儿，在去牛奶厂的路上，碰巧经过旅馆后面的那条小巷，小巷通往旅馆后面的马厩。他看见往常平放的梯子立了起来，斜靠在二楼的一扇窗户上，窗子大开着。这个男孩路过后，还回头看了一下，发现一个男人正从梯子上爬下来，由于他表现得气定神闲，男孩就误以为他是给旅馆做木匠的，因此就没有特别留意。他只是隐约觉得，这时候就开工有些为时过早。他依稀记得对方是个高个头，脸色泛红，穿着长长的褐色外套。行凶之后，他肯定在房间里待过一阵子，因为我们发现脸盆里的水中有血渍，肯定是他洗过手留下的；而且床单上也有血迹，这应该是他杀人后用床单擦拭刀子留下的。”

听到对凶手的描述和福尔摩斯本人的推测完全相符，我看了他一眼，然而，却并没有发现他脸上有一丝得意或满足的迹象。

“难道凶手在房间里没有留下丝毫线索吗？”福尔摩斯又问道。

“什么也没有留下，斯丹格森身上装着德雷贝的钱包，但这似乎也合情合理，因为所有的花销都是他支付的。钱包里还有八十多英镑现金，凶手分文未取。不管这宗离奇案件的犯罪动机是什么，都不可能会是抢劫。在被害人的口袋里，也没有发现文件和备忘录，只找到一份电报，大约一个月前由克利夫兰城发来，上面写着‘J.H.在欧洲’，电文末没有署名。”

“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吗？”福尔摩斯问。

“再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只有一本小说，是死者睡前躺在床上读过的。他的烟斗放在身旁的椅子上，桌子上有一杯水，窗台上放着装药丸的小盒子，里面放着两粒药丸。”

福尔摩斯高兴地从他的椅子上跳起来。

“有了最后这个环节，”他激动地说，“我的推断一下子就完整了。”

两位探长吃惊地看着他。

“现如今，我手头几乎已经掌握了所有案情，”我的搭档自信地说，“貌似乱象纷呈，毫无头绪，实则有条线索贯穿其中。当然，有些细节还需要进一步补充，但对于主要的情节，我还是颇有把握的。从德雷贝和斯丹格森在车站分别，到后来有人发现斯丹格森的尸体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我清楚地像是亲眼看见了一般。我掌握的情况，会用事实证明给你们看的，那两粒药丸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雷斯垂德说着，随即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我随身带着药丸、钱包和电报，原打算放在警署比较安全的地方。带上这些药丸纯属意外，因为我觉得他们没多大用处。”

“把药丸放在这儿。”福尔摩斯说，“嗨，医生，”他转身问我，“这些是普通的药丸吗？”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药丸，颜色呈珍珠灰，外形圆又小，而且在灯光下看是透明的。“从这两粒药丸的轻重和透明度来判断，我想它们是可溶于水的。”我这样说道。

“一点儿没错，”福尔摩斯答道，“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到楼下把那只可怜的小狗抱上来吧。那只狗已经病了很久，房东太太昨天就想让你结束它的痛苦呢。”

我下楼去把那只狗抱了上来，发现它呼吸困难，两眼无神，看来也活不长久了。确实，狗鼻子已经变得雪白，表明这只狗已经超过了应有的寿命，我把它放在地毯上的一块垫子上。

“现在，我把其中的一粒药丸切成两半，”福尔摩斯边说边拿出小刀，将药丸一切为二。“先把这一半放进盒子里，留着以后用，剩下的一半放进盛有一匙水的酒杯里。你们看，我们的搭档医生说得完全没错，药丸真的可以溶解在水中。”

“这是很有趣。”雷斯垂德带着受伤的语气说，显然是怀疑自己受到了嘲笑。“但是，我看不出这和斯丹格森先生的死有什么关系。”

“耐心，朋友，一定要沉住气！你很快就会发现案情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再加一点牛奶进去，就会变得美味可口，然后把它放在那只狗的面前，保准它会吃得干干净净。”

他边说边把酒杯里的东西倒在了浅碟里，并把碟子摆在小狗面前，它真的很快就舔光了。迄今为止，福尔摩斯认真的态度都让我们深信不疑，我们大家都静静地坐着，专心地看着那只小狗，并期待着令人吃惊的结果发生。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只狗继续躺在垫子上，艰难地呼吸着，很明显，药丸既没起到什么好的效果，也没造成什么坏的影响。

福尔摩斯拿出手表，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却没有发现任何结果，他的脸上流露出了懊恼和失望的表情。他紧咬嘴唇，手指在桌子上不停地敲打着，显得非常急躁。他情绪很激动，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难过，然而，那两位探长脸上露出了微笑，满是嘲笑的意味，看到福尔摩斯这样，他们没有一丝难过，反倒有些幸灾乐祸。

“不可能是巧合，”他喊道，最后，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不可能仅仅只是巧合。在德雷贝的案件中，我一直怀疑有一种药丸，终于在斯丹格森死后找到了，却竟然毫无效用。这说明什么？确切地说，我的整个推理过程不可能是错的。这不可能！但是这只可怜的狗吃完后却能安然无恙。噢，我明白了！明白了！”福尔摩斯高兴地尖叫起来，冲到药盒前，把另一粒药丸也切成两半，溶于水中，加入牛奶，摆放在小狗面前。这个不幸的家伙，伸出舌头还没舔几下，就好像被雷击到了一般，四肢不停地抽搐颤抖，很快就断了气，身体也变得僵直了。

福尔摩斯深吸一口气，擦掉前额的汗水。“我应该更自信，”他说，“这次我应该知道，出现与事实截然相反的推断后应该还有其他可以解决的方法。盒子里的两粒药丸，一粒是致命的毒药丸，另一粒则根本没有毒。在看到盒子前，我就应该预料到这种情况才对。”

最后这句话让我大吃一惊，都有些不敢相信他竟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然而，这条狗死了，足以证明他的推断完全正确。我脑袋里的迷雾似乎在渐渐消散，对真相也开始有了一点儿模糊的认识。

“你们可能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福尔摩斯接着说，“因为在开始调查时，你们就没有抓住摆在你们面前的那条唯一的线索，那可是极其重要的。幸好我抓住了它，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证明了我最初的怀疑，并且，逻辑序列确实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因而让你们困惑，让案情更加模糊不清的事情，却恰恰启发了我，并且坚定了我的结论。把奇怪和神秘混为一谈，这是错误的，最普遍的犯罪往往是最神秘的，因为它没有破绽，无法从特别的地方进行推断。如果被害人的尸体仅仅是在道路上被发现的，没有其他耸人听闻和引人注目的情况，这个谋杀案解决起来可能会特别困难。这些奇怪的细节，没有让案情更复杂，反而却让破案变得更为容易。”

格莱森探长听着这些，显得很不耐烦，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便打断了福尔摩斯。“你看，福尔摩斯，”他说，“我们完全承认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而且你有解决问题的独特办法。但是，现在我们要的不是你的空头理论和说教，而是要以实际的方法抓住凶手。我已经把我了解的案情说了，似乎是我错了。卡朋特中尉肯定与第二个谋杀案无关，雷斯垂德一直在搜寻那个叫斯丹格森的人，看来也错了。你东拉西扯，好像比我们知道得多，但现在，我觉得我们有权利让你直言相告，你到底对这个案情知道多少，你能说出罪犯的名字吗？”

“我也觉得格莱森说得在理，先生。”雷斯垂德说道，“我们两人都试过了，也都失败了。从我一到这个房间，就不止一次地听你说自己早就获得了所需要的一切证据。你确实不应该再隐瞒了。”

“举棋不定，不赶紧抓捕凶手，”我说，“这是在给他实施新的暴行预留时间。”

被我们所有人这样一逼，福尔摩斯开始显得犹豫不决了。他继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低着头，紧皱着眉头。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性表现。

“不会再发生谋杀案了，”最后，他突然停下脚步，对着我们说，“这个大家不必担心，你们问我能否说出凶手的名字，我能。但是，和咱们能否抓住凶手相比，名字只是小事一桩。我料想凶手很快就能抓到，但愿经过我自己的安排，能成功抓捕凶手；但现在仍有一件事情需要仔细处理，因为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既狡猾又凶残的人，而且，有事实证明，还有一个与他同样聪明的人在协助他，只要这个凶手还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掌握了线索，就有机会抓住他；但是，只要他稍有怀疑，就会立马改名换姓，消失在这大城市的茫茫人海中。我并没有想伤害你们的感情，我不得不说，我认为警官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叫你们帮忙的原因。当然，如果我失败了，就会因为这些疏忽——没请你们协助，而招来人们的指责；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现在答应你们，只要不会危及我的计划，我会与你们取得联系，咱们一言为定。”

格莱森和雷斯垂德似乎并不满意，不知是因为福尔摩斯这份承诺不够还是因为他对警局不屑造成的。格莱森听后面红耳赤，雷斯垂德眼睛瞪得圆圆的，闪烁着好奇和愤恨。然而，还没等到他们开口说话，就听到门外有人敲门，来人正是街道上的孤儿头目——威金斯，他领来了一个无足轻重并且令人讨厌的人。

“请吧，先生，”他敬了个礼，说道，“我叫的马车到了，就在楼下停着呢。”

“乖孩子。”福尔摩斯温和地说。“你们伦敦警察厅为什么不用这种手铐呢？”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手铐，接着说道，“你们看这弹簧多给力，稍微一碰立即就能锁上。”

“这款老式的手铐完全够用了，”雷斯垂德说，“关键是咱们要找到戴上手铐的人。”

“好极了，好极了，”福尔摩斯笑着说，“还是让马车夫帮我搬一下箱子吧，去叫他上来，威金斯。”

听搭档这样说，貌似他马上就要出门旅行一样，我感到意外极了，因为他之前压根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房间里有一个小旅行皮箱，他拉出箱子开始用皮带捆绑。马车夫进来时，他正在忙活这件事儿。

“帮个忙，给我扣一下这个皮带扣，车夫。”福尔摩斯跪在地上忙他的事情，头也不抬地说。

这家伙有点不情愿，闷闷不乐地走上前去帮忙，只见他正要伸手时，突然响起了金属手铐刺耳的声音，福尔摩斯突然又站起了身。

“先生们，”他喊道，两眼闪闪发亮，“让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杰弗逊·霍普先生，他就是杀死伊诺克·德雷贝和约瑟夫·斯丹格森的凶手。”

所有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都没能容我进行片刻思考。那一刻，让我记忆深刻：福尔摩斯脸上洋溢着胜利的表情，说话声音洪亮，而车夫看着亮闪闪的手铐像变魔术似的铐在自己手上，露出了不可思议和极其愤怒的表情。我们都惊呆了，像一组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在那儿傻站了有一两秒钟左右。紧接着，就看到车夫愤怒地大喊大叫，并且挣脱福尔摩斯的控制，冲向了窗户，把木框和玻璃撞得粉碎；但就在车夫准备钻出去时，格莱森、雷斯垂德和福尔摩斯像猎犬一样突然跳起来，扑过去把他抓了回来。然后，一场激烈的打斗开始了。这个人凶猛又残忍，一次又一次地逼退了我们四个人。他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就像个疯子一样。在他跳窗的时候，脸和手都被擦破了，虽然流了很多血，但他的抵抗并没有丝毫减弱。最后，雷斯垂德用对手的围巾缠住他的脖子，我们一拥而上，这才让他意识到再怎么挣扎也于事无补了；即便这样，我们还是放不下心来，就连他的手和脚都绑了起来。把他绑结实后，我们才站起来，一个个都累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们缴获了他的马车，”福尔摩斯说，“先生们，现在就用这辆马车把他送到伦敦警察厅去吧。”他脸上泛起了开心的笑容，紧接着说道，“这起小小的谜案，总算水落石出了。现在，欢迎你们提问，无论何种问题，我都不会拒绝回答。”

第二部分    圣徒之乡

第一章    奔走在盐碱大平原上

在北美大陆的中部，有一片贫瘠荒芜的沙漠横在其中，多少年来，一直阻隔着文明的步伐进入这块土地。从内华达山脉到内布拉斯加州，再从北部的黄石河到临近南部的科罗拉多河，无不陷入荒凉死寂之中。纵观这块阴沉的地区，大自然的景致也不见得总是毫无二致：有积雪盖顶的崇山峻岭，也有幽深晦暗的山涧峡谷，有湍急的河流在凹凸不平的峡谷间一泻千里，也有一望无垠的大平原，在冬季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银装素裹，到了夏季，盐碱尘弥漫空中，则呈灰蒙蒙的一片。即便这样，它们依然难以掩饰住荒芜贫瘠、凄冷淡漠和悲惨苦难的底色。

这块绝望之地人迹罕至。偶然间，会有一支波尼人或是黑脚族人为了赶往狩猎区而穿过这块土地，然而，即便是最能吃苦耐劳的勇士也会巴望着眼前这可怕的平原赶紧消失，能尽快回到大草原的怀抱中去。丛林狼偷偷摸摸地在矮树丛中潜行；秃鹰扑棱着翅膀沉闷地掠过低空；笨拙的灰熊慢吞吞地爬过黑黢黢的山谷，还时不时地从石头缝里翻找吃的。它们是歇宿在这片荒野之地中仅有的活物。

放眼全球，怕是再也找不出比布兰科山脉北坡更为凄凉的景象了。凡视力所及之地，无不是一片茫茫无边的大平原，只见盐碱尘四处飞扬，一株株矮小的灌木丛交错横生。及至地平线的尽头也是绵延不断的山峰，在高低不一的山顶上星星点点地存有一块块积雪。在这片绵延不尽的不毛之地上毫无生命的迹象，就连与生命有关的一切事物也不复存在。铁青色的天空中没有飞鸟在翱翔，阴沉灰暗的陆地上没有活物在动弹，总之，有的只是一片死寂。即便倾耳细听，这么广袤无垠的荒野居然连一丝丝声响也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仅有的就是寂静，静得那么彻底，静得令人窒息。

有人曾说过，在广阔无边的平原上不可能存在与生命有关的事物。这并不怎么真实。从布兰科山脉向下望去，可以看到有一条小路横穿沙漠，小路蜿蜒曲折，绵延无尽，直至消失在远方的尽头。那上面留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也留有许多探险者的脚印。四处散落着一些白森森的东西，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在单调乏色的盐碱沉淀物的反衬下显得极为醒目。走，到跟前去看看！原来都是些骨头，有的大而粗糙，有的小而精致。大的是牛骨，小的是人骨。这绵延1500英里的商队通道阴森骇人，中途倒下者的残骨遗骸散落路边，后来者继续踩着它跌跌撞撞地踉跄而行。

顺着这幅图景往下看到的是一位孤行者，时值1847年5月4日。从样貌来看，他就像是这块不毛之地的独有产物。目击者说不准他的年龄到底是已近不惑之年抑或到了花甲之年。他的脸瘦削憔悴，皮肤就跟羊皮似的呈棕褐色，紧紧缠着凸出来的骨头；他长须飘然，头发也已棕白相间，凹陷的双眼里没有多少神采。他手握步枪，但那只手上却没多少肌肉，就跟骨头架差不多。站着的时候，他得靠着自己的武器来支撑身体。但从他高大的个头和魁伟的躯体能够想象，他原来肯定是个瘦长结实、精力旺盛的男子。然而，他之所以显得老迈腐朽，是因为那张瘦削的脸庞、皱缩的四肢以及搭在身上很不协调的蓬松衣服造成的。这个人快要死了，是饥渴将要夺走他的性命。

他原先在山谷里费劲地跋涉，然后又千辛万苦地来到这一小块高地上，明明知道没有多大希望，但还是怀着试试看的心情看能否发现水源的痕迹。如今，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盐碱地，远处带状的群山一片荒芜，连象征水分的植被或是树木的影子都看不到。从北到东，再到西，望眼欲穿迎来的只是满目荒芜，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流浪即将告终，他就要死在那儿了，死在那块贫瘠的悬崖峭壁上。“为何不死在这儿呢？这和二十年后死在羽毛铺盖的床上没什么两样。”他含含混混地低语道。这样嘟哝着，他便准备坐到一块大圆石下边的阴凉处歇歇脚。

坐下之前，他先把那杆没用的步枪放在地上，再从他的右肩头解下一块用方巾包裹着的大包袱。包袱太重，他一时体力不支，在放下来的时候摔在了地上，摔得有些重，一阵哭叫声立刻从包裹里传了出来。包裹里露出一张胆怯的小脸，一对棕色的眼睛十分明亮，一双长有斑点的小拳头也接着探了出来。

“你弄疼我了！”一个孩子气的声音责备道。

“真碰疼了么？”这位男子略带后悔地回答说，“我不是有意的。”他说着，打开了灰色的包袱。原来里面是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面容可爱，脚穿一双做工精致的鞋子，身穿整洁漂亮的粉红色连衣裙，还围着一个小小的亚麻布围裙，从中能够看得出妈妈的照料是多么悉心。孩子脸色苍白，但胳膊腿儿都很健康，这说明她遭的罪与这位旅伴相比还是要少一些。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男子急切地问道，因为他看到孩子还在揉搓满头金色卷发下面的后脑勺。

“亲一亲就好了。”小姑娘说，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还把碰伤的地方凑到他跟前，“妈妈以前就是这样做的。妈妈去哪儿了？”

“妈妈走了。我想你很快就会见到她。”

“走了，哼！”小女孩说，“不可能呀，她还没说再见呢。以前，她要是去阿姨家喝茶的话，都会跟我说再见的。如今，她都已经离开三天了。要我说，这天简直干得要命，你说是不是？连水都没得喝，就连吃的也没有吗？”

“没有，宝贝儿，吃的喝的都没有了。你只要稍微忍耐一会儿，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像这样，把头靠着我，感觉会好点儿。嘴唇干得起皮，说话都有困难了。不过，我想还是让你知道实情为好。你手里拿着什么？”

“好漂亮啊！好东西！”小姑娘热切地喊道，手里攥着两片闪闪发光的云母。“我们回到家后，我要把这些都送给鲍勃哥哥。”

“你很快就会见到比它们还要漂亮的东西，”男子显得很自信。“你稍等一下。我本来打算要跟你讲的，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离开上次碰到的那条河的吗？”

“嗯，记得。”

“这就好，你知道，我们当时以为很快就会碰到另外一条河。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出了问题，指南针、地图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总之，再也没有看到河流出现。水用光了。只剩下一丁点给像你这样的孩子，后来——后来——”

“后来你都没法洗漱了。”他的小旅伴抬起头看着他脏兮兮的样子，认真地插话道。

“洗脸倒不要紧，关键是没水喝了。本德先生，他是第一个走的，然后是印度人皮特，接着是玛格丽格夫人和约翰尼·霍尼斯，再后来，宝贝儿，就是你的妈妈。”

“这么说，妈妈也死了。”小女孩哭了起来，把脸埋进围裙里难过地啜泣着。

“是的，他们都走了，就只剩下你和我。那时，我心里想，朝这个方向找水源还有一线希望，于是就把你拴在肩头上，两个人一起奔波到现在。现在来看，我们这么做也是于事无补。我们现在侥幸存活的可能性小得可怜啊！”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也要死掉啦？”小孩儿问道，止住了啜泣，并抬起了沾满泪痕的脸颊。

“我想差不多真要到这步田地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她说着欢欣地笑起来，“害得我担惊受怕。呼，这下好啦，现在，只要我们一死，就又可以见到妈妈了。”

“是呀，你会见到她的，宝贝儿。”

“你也会见到她。我要跟她说你是一个大好人。我敢打赌她会在天堂的门口迎接咱们，手里端着一大罐子水，还拿着许多热腾腾的荞麦蛋糕，两边都烤得焦煳煳的，那可是我和鲍勃最喜欢吃的。只是，要等多久才能死呢？”

“我不知道，不会等太久的。”男子的眼睛凝视着北边的地平线。

“公鸡和母鸡，”小女孩快活地喊道，手指着幻觉中出现的东西，还拍着小手，想把他们吓走。“你说，是不是上帝创造了这块地方？”

“当然是上帝造的。”她的旅伴应着声，对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感到十分吃惊。

“他造了伊利诺伊州跟前的乡村，还造了密苏里河。”小姑娘继续说，“我猜这块地方肯定是其他人造的，造得简直差得远啦，都忘了造水和树木。”

“我们做下祷告，你看行吗？”男子踌躇地问道。

“可是还没到晚上呀。”她回答说。

“没关系的。没人规定祈祷时间，上帝肯定也不会介意的。原先在大平原上的时候，你每晚在马车里念叨的那些词儿，现在只管说出来就行。”

“你为什么不自己祈祷呢？”孩子问道，显得满脸困惑。

“我不记得祷告词了，”他回答说，“我长到那支枪一半高的时候，就再也没祈祷过。我觉得现在祈祷还来得及。你把祷告词大声诵出来，我做好准备，跟在你后面一起念叨。”

“那你得跪下来，我也跪下。”她说着，同时将包袱展开铺在地上。“你得把手像这样举起来，那会使你感觉好受一些。”

这副奇特的图景没有其他目击者，仅有秃鹰看到了这一切。两个流浪者并排跪在一方狭窄的围巾上，一个是刚过咿呀学语年龄的稚子，一个却已是久经磨难的莽汉。小孩的脸胖乎乎的，男子的脸憔悴瘦削，这会儿他们共同仰视着无云的天空，面对着他们敬畏的上苍，在真心诚意地祈祷。虽然都是在乞求上帝的怜悯和宽恕，传来的祈祷声却截然不同，一个微弱清亮，一个低沉浑厚。祈祷结束后，他们重新坐回到大圆石的庇荫处。不一会儿，孩子就睡着了，安卧在自己庇护者那宽大的胸怀里。他盯着熟睡的孩子看了好长时间，实在无法抵制住浓浓睡意的诱惑。这也难怪，他都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慢慢地，眼皮打起架来，眼睑最后终于盖住了疲惫不堪的眼睛，头也逐渐沉下去，直到贴在了胸前，男子花白的胡须与他旅伴的金发搅和在了一起。两个人都睡着了，一样的沉睡，一样的无梦。

要是这个流浪者能够多坚持一会儿，只要再清醒半小时的话，另外一幅奇特的图景就会映入他的眼帘。远在盐碱大平原的尽头，刮起一阵尘埃，起初很是轻微，就跟那里的雾气差不多，但是渐渐地，那股尘埃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宽，直到形成一片清楚明朗的云状物。这块云状物的体积还在不断聚集膨胀，到最后可以很明显地辨认出来，这是大队人马行进所扬起的大股沙尘。如若这是一片水草肥美的土地，看到这情形的人会以为，大草原上放牧的牛群正成群结队朝他这边赶来。然而这是一块荒芜的不毛之地，很显然不可能吸引大队牛群的到来。卷起的尘埃正朝着这两个遭难者休息的孤崖逼近，随着它越来越近，透过尘雾依稀可以看得出，过来的是一批帆布罩顶的辎重车队和几个全副武装的骑兵，他们的装扮表明，这是一组向西挺进的旅队。多么声势浩大的车队啊！先遣人马都已抵达山脚下，后方的车队还落在地平线上看不清的地方。整个队伍零落散漫，有四轮马车和两轮手推车，有的男子骑马，有的男子步行，在这广袤的大平原上踟蹰前行。数不清的妇女身负重物，摇摇晃晃地走着。有的孩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马车旁边，有的却从白布遮盖的车子里探出脑袋四处张望。很显然，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移民，而是一些迫于环境压力的牧民们在寻求新的安身之所。朗朗晴空下，大队人马行进，难免人声鼎沸，嘈杂熙攘，再加上车轮嘎吱作响，马匹嘶叫，整个一副乱哄哄的景象。即便如此喧嚣，也没能吵醒在他们头顶的断崖上沉睡的旅客。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二十多个骑马的人，他们神情严肃，身穿灰暗色的钢花呢外衣，还配有步枪。他们在断崖下面停了下来，聚到一起对下一步打算做了简短的沟通。

“兄弟们，右边应该会有水井。”其中一个说道，他嘴唇僵硬，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留着满头的灰发。

“往布兰科山脉的右边走，那样我们可以抵达格兰德河。”另外一个说道。

“不要为水的事情忧心，”又有人喊道，“上帝能从礁石中汲水，他是不会遗弃自己的选民的。”

“阿门！阿门！”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回应道。

他们正准备继续启程，突然其中一位年纪最小也是眼睛最敏锐的人一边惊呼一边指着他们头顶崎岖的峭壁。手指的那处山顶上飘动着一面小小的粉红色的东西，与它后面灰色岩石交相辉映，显得清晰明亮。看到这一幕，在场的人都勒住马，拔出了枪，后面还赶上来一批骑士增援先头部队，大家的嘴里都念叨着“是印第安人”。

“这儿不可能有太多的印第安人，”一位长者模样的人说到，看样子，他像是这群人的首领。“我们已经穿过了波尼人的领地，在通过前面的深山以前，不可能再有其他部落了。”

“我是不是应该去一探究竟，斯丹格森修士。”队伍中有人主动请缨。

“算我一个。”“我也去。”有十多个声音一同喊道。

“把你们的马匹留在下面，我们会在这里策应，”长者模样的人答复道。要去的年轻人全都立刻翻身下马，拴好马匹，朝着陡峭的山坡奔去，正是那里的目标激起了他们无限的好奇。他们满怀自信，就像老练的侦察兵一样机敏，前进时迅速而悄无声息。下边平原上的哨兵看见他们轻快地攀岩走壁，矫健的身影不一会儿便窜到了峭壁顶部。第一个发出警报的年轻人带头奔走在最前面。突然，跟在他后边的队友发现他两手一扬，貌似让什么东西给惊着了一般，于是一个个接连跟进，却都让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在这块贫瘠的小山顶上隆起一处小小的高地，高地上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一个高个头男子靠在上面，他胡子拉碴、容貌粗陋，显得极度瘦削；他一脸平静，呼吸均匀，睡得正香。在他身旁，躺着一个满头金发的小女孩儿，她的头枕在男子胸部的平绒长袍上，一双白白胖胖的臂膀搂着男子黝黑结实的脖颈；她红嘟嘟的小嘴轻微张开着，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一抹顽皮的微笑掩不住她那稚气的性格；她的一双小白腿圆鼓鼓的，脚上穿着白色的袜子，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上面缀着亮晃晃的鞋扣。胖乎乎的孩子与她干巴巴的旅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岩石下是这对沉睡的搭档，岩石上立着三只秃鹰，他们看到有人过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极度失望中沉闷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该死的秃鹰发出的悲鸣吵醒了两个沉睡者，他们困惑地盯着四周。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俯瞰山下的平原，这一度荒凉落寞的地方在他睡了一觉后居然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他凝视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于是便用干瘦皱巴的手揉了揉眼睛。“我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精神错乱吧。”他嘴里咕哝着。孩子站在男子身旁，紧紧拉着他的衣角，一言不发，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露出了孩子特有的疑惑。

救援组的来人很快便让这两个遭难的人相信他们的出现并非错觉。其中一个抱起小孩，扛在自己的肩头，而其他两个人搀扶着她憔悴无力的旅伴，协助他一道朝着山下车队的方向走去。

“我的名字叫约翰·费里尔，”遭难的流浪汉解释说，“我们本来有二十一个人，现在只剩下我和那个小家伙两个了。其他人在从南边过来的路上，全都因为饥渴难耐而死光了。”

“那她是你的孩子喽？”有人问道。

“我想现在算是了吧，”男子警惕地回答道，“之所以说她是我的孩子，是因为我救了她。你们谁也别想从我手中夺走她。打今儿起，她就叫露西·费里尔了。对了，你是谁？你们真是人多势众啊。”他看了一眼来人，接着问道。对方长得黑黝黝的，显得很壮实。

“快有一万人了吧，”其中一个年轻人说，“我们是遭遇迫害的上帝之子，是摩罗乃天使的选民。”

“从来没听人说起过这个什么天使，”流浪汉说，“好像他选的人还真不少呀。”

“这是神圣不可冒犯的，不得这般无礼。”对方严肃地喝止道，“我们都相信这些神圣的文字，写在金箔盘上的埃及文字是在帕尔米拉交给神圣的约瑟夫·史密斯的。我们从位于伊利诺伊州的纳沃镇而来，我们以前在那里建有教堂。我们是来寻求庇护的，为了躲避残暴的无神论者的迫害，纵然置身沙漠腹地也在所不惜。”

纳沃这个名字显然激起了约翰·费里尔的回忆。他说：“我明白了，你们是摩门教徒。”

“我们是摩门教徒。”来人和他的同伴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那你们要到哪里去呢？”

“我们也不知道。上帝之手在引领着我们，他的化身就是我们的先知。你得去见见他。他会指示如何处置你们。”

这会儿，他们已经到了山脚下，成群的朝圣者见状全都围了过来，人群中有面色苍白、温顺谦恭的妇女，也有强壮硬朗、笑逐颜开的孩子，还有焦虑不安、满目恳切的男子。两个陌生人——一个年幼无知，一个孱弱潦倒。看到这一幕，许多人惊叹不已，投去了怜悯的目光。陪同护送的人没有停歇，而是推开人群继续向前走去，后面跟着一大群摩门教徒。他们来到一辆四轮马车跟前，很明显那是尺寸最大的一辆，外观也是最为华美精巧的。这辆车子套着六匹马，而其余的仅仅只靠两匹马或者最多四匹马拉着。车夫旁边坐着一名男子，看样子年龄不过三十岁，但从他那硕大的脑袋和果决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他就是这群人的首领。他当时正在阅读一本棕褐色封皮的卷宗，随着人群不断走近，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册，仔细地聆听起整个事件的经过。随后，他转向了两个遭难的漂泊者。

“想要让我们带上你们的话，”他说话时矜持不苟，“你只能够信仰我们的教义。我们是绝不会让恶狼混进我们羊群的。与其到最后证明你们真是腐害整个果实的小斑点，还不如早早就让你们葬身这茫茫的荒野之中。你们同意这些条款并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无论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您并跟着您一起走。”费里尔回答的语气铿锵有力，惹得严肃的长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他们的首领仍旧一副严厉傲然的样子。

“带他下去，斯丹格森修士，”他说，“给他拿吃的喝的，给那个孩子也拿一份。还得给他讲授我们神圣的教义，这是你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们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出发！继续前进，朝锡安山进发！”

“继续前进，朝锡安山进发！”摩门教徒全都高喊着，命令像涟漪一般散开，口耳相传，直到传到很远的地方，远得只能听见闷沉沉的回音。在一片鞭抽马匹、车轮嘎吱声中，四轮马车开始朝前动弹，很快，整个车队又开始蜿蜒而行了。斯丹格森修士依照吩咐照料这两个遭难者，把他们带到自己的马车里，那儿已经准备好了吃的东西。

“你们就待在这儿，”他说，“用不了几天，你们就会从疲劳中恢复过来。同时，要永远铭记你们已经是摩门教的教徒了。杨百翰曾经说过，他是在传达约瑟夫·史密斯的指示，也就是上帝的旨意。”

1.约瑟夫·史密斯（Joseph Smith Jr.，1805—1844年），摩门教的创始人。

2.摩门（Mormon）一词与18世纪初美国人约瑟夫·史密斯在美国纽约州开始的后期圣徒运动息息相关，这个运动造成了包括现在主导摩门主义的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俗称摩门教）等在内的摩门信仰宗派。摩门教徒是指称信仰摩门经的信徒。

3.杨百翰（Brigham Young，1801—1877年），又译布里根姆·扬，在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创始人约瑟夫·史密斯去世后，担任教会首领一职。

第二章     犹他之花

对在摩门教徒安全抵达最后的乐土之前，他们在移民途中所遭受的磨难和困苦，就不在这里做过多赘述了。从密西西比河岸到落基山脉的西麓，他们凭着史无前例的坚定意志一路抗战。野人、猛兽、饥渴、疲劳、疾病——大自然尽其所能，设置了重重障碍阻挠他们的前行，他们都挺过来了，因为他们有着盎格鲁-撒克逊人那不屈不挠的精神。然而，即使是最勇敢的人，在面对这漫长的路途和无尽的恐惧时，也会心生动摇。但当他们看到阳光沐浴下宽阔无垠的犹他山谷，听到他们的领袖宣布这就是希望之乡，这片未曾开垦的土地将永远属于他们时，在场的人无不屈膝下跪并虔诚膜拜。

杨百翰很快就证明了自己既是一名出色的管理者，也是一位果敢的首领。他画出了当地的地形图，并绘制了图标，还在其中勾勒出了未来城市的蓝图。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按照大家的身份地位进行了分配。商人一门心思地钻研交易，而工匠则一心扎在自己的技术活儿上。小镇上的街道和广场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村庄里，人们都在忙于劳作，有的在排水围田，有的在种植除草，到来年夏天，放眼望去，金黄色的麦浪铺满了整个村庄，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令人喜不胜收。不得不提的是，位于城市中心的寺庙也慢慢耸立起来，显得高大宏伟。从黎明的第一抹阳光到夜幕降临，建造纪念碑的锤子敲击声和拉锯摩擦声就从未停歇过，这是移民雕刻上帝石像的声音，居于此地的人们得以度过无数危难并平安抵达这块宝地，全是仰仗他的垂青与引导。

约翰·费里尔与小女孩儿曾经患难与共，并在后来将她收做了义女。这两个遭难的漂泊者也随摩门教徒一起抵达了朝圣之路的终点。斯丹格森长老有三个妻子，还有一个年方十二的儿子，他的儿子任性而早熟，小露西·费里尔与他们一大家子人同乘一辆大篷车，一路旅途倒也轻松愉快。童年时期的孩子记性好，忘性也好，小露西很快便从失去母亲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在三位夫人的百般宠爱之下，逐渐适应了这种不断迁移的新生活。与此同时，约翰·费里尔也摆脱了贫困，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成了一名杰出的向导和勤恳耐劳的猎者，因此，他很快就获得了新同伴们的尊重。当他们的漂泊生涯走到头时，大家一致同意让他享有与其他同行人相同的恩赐——分配给他大片丰饶的土地，这份待遇仅次于杨百翰本人和斯丹格森、肯博尔、约翰斯顿以及德雷贝这四大长老。

就这样，约翰·费里尔分得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他在农场上修建了一间结实耐用的小木屋，并在随后的几年中不断添置翻修，小木屋慢慢变成了宽敞的别墅。约翰·费里尔务实肯干，擅长交易往来，一双巧手掌握着多种技能。他铁一般的体格能够使他从早到晚不断劳作，这样一来大大改善了他的耕地土壤。因此，那片属于他的土地也就变得极其富饶。三年后，他比邻居的生活富足了不少；六年后，他实现了较为优裕的生活；九年后，他成了大富翁；十二年后，整个盐湖城能够和他比肩的人已不到五六家了。从巨大的内陆湖到遥远的瓦萨奇群山，没有人的名头可以比约翰·费里尔叫得更响。

但有一件事情，也就仅此一件事情，惹得约翰的宗教同仁不甚愉快。大家好说歹说，就是劝不动他，无法让他按照族群的规定娶一位女性作为伴侣。对于拒绝的原因，他从来都是只字不提；对于这样的决定，他毅然决然，绝不退让半步。有人控告他对自己信奉的宗教冷然淡漠；也有人认为他是吝啬钱财，不愿支付迎娶费用；其他的人则猜测他早期可能有一段恋爱史，也许曾有一位金发女郎在大洋彼岸望穿秋水，郁郁而终。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费里尔始终都坚守单身。在其他各方面，他严格奉行这个新建教派的戒规，获得了正教信徒、正派男士的美称。

露西·费里尔在这个小木屋里逐渐长大成人，协助养父经营所有事业。山里空气新鲜，松树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这一切犹如慈爱的母亲一般，抚育着这位年少的女孩。年复一年，露西也随之慢慢长大，脸蛋显得越来越红润，步履也越来越轻巧。许多路人在经过费里尔农庄旁的大路时，看到这位少女的倩影轻快地穿过麦田，或碰见她骑着父亲的大马在奔驰，这万种风情无不展露出一位地道西部少女特有的轻松优雅，此时那封存已久的往昔记忆便又在人们的脑中被唤醒了。的确，历经岁月淘洗，蓓蕾终将绽放成花朵，在她父亲一跃成为农民中首富的同时，她也出落得楚楚动人，在整个太平洋沿岸各州也难找出这么漂亮的青春少女。

然而，第一个发现露西长大成人的并不是她的父亲——当父亲的一般也很少能够发现这种情况。因为这种神秘的变化十分微妙，也十分缓慢，根本无法用时间来进行衡量。甚至连少女自己都很难察觉这种变化，直到某个人的一声轻唤或是不经意间的一下触碰都让她心跳不已，这才可能让她意识到，一股新鲜而强大的本性在她体内被唤醒，不免会夹杂着欣喜与恐惧。对于这么重要的日子，毫无记忆的人可以说是绝无仅有，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可能微乎其微，但却昭示着新生活的开始。就露西而言，那天所发生的事情本身就已关乎性命，更别提这对她往后命运的影响了。

六月清晨，天气温暖。摩门教徒像蜜蜂一样忙碌着，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把蜂巢看作自己的象征。在田野里抑或在街道上，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劳作的声音，就跟蜜蜂的嗡嗡声一般无二。数支身负千斤的骡队沿着尘土飞扬的公路向西部进发，在加利福尼亚这片土地上，淘金运动得到了强烈的响应，而陆运路线恰巧横贯这座新兴之城。大道上有大群的牛羊从边远的牧场迁徙过来，大批移民历经长途跋涉，显得人困马乏。面对这人畜混杂的情景，露西·费里尔凭借她高超的骑马技术，顺利地穿梭而过，马背颠簸，她的脸显得红扑扑的，栗色的长发在脑后随风飘扬。她是听从父亲安排去城里办事的，就跟往常一样，凭着年轻人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策马疾驰，一心只想着怎样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那些风尘仆仆的冒险家盯着她，显得惊讶不已，甚至连那些很少动情的印度皮革商也惊奇地注视着眼前这位白肤美少女，一向的恬淡寡欲俨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到达城郊时，露西才发现道路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挡路的是一支负载着许多重物的牛队，这支队伍从平原而来，驱赶牛群的是六个粗犷的牧民。她在一边等得实在不耐烦了，就想见缝插针，尝试着驱马越过障碍。然而，当她刚刚挤进牛群的缝隙，两边的牛就开始一步步朝中间集拢，露西很快就发现自己被围困住了。茫茫牛海中，只能看到牛头攒动，目露凶光，竖着犄角横冲直撞。她习惯于应对牛群，倒也没有被这种情形给震住，反而充分利用一切机会策马前行，盘算着穿过牛群。不幸的是，其中一头牛有意无意地用角朝马的侧腹撞去，马由于受到惊吓而变得狂躁起来。瞬间，昂头一声愤怒的嘶吼，受惊的马儿扬起前蹄，不断翻腾，若不是骑技精湛的话，骑手肯定会被摔死在马下的。情况万分紧急，受惊的马儿每跳动一次，就会引起牛群的再一次攻击，惹得马儿更加疯狂。幸好这女孩儿紧紧抓着马鞍，如若不经意间滑脱的话，她必会葬身于兽群的乱蹄之下。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紧急情况，露西开始有些头晕目眩，握着缰绳的手也逐渐松动开来。路上尘土飞扬，加之牛马乱作一团，你拱我挤，散发出的气味令人窒息。正当露西已完全绝望，将要放弃努力时，传来一句体贴的话语，让她确信自己就要得救了。随着声音豁然而至的是一只结实的棕色大手，只见这只手抓住受惊马儿的缰绳，在牛群中开辟了一条通道，很快就把她带离了牛群。

“但愿没有伤着您，小姐。”来人救了露西性命，反倒显得十分谦恭。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黑脸汉子，调皮地大笑起来。“着实把我吓坏了，”她天真地说道，“‘篷俏’这马儿真不经吓，谁能想到一群牛会把它吓成这样呢？”

“感谢上帝，幸好你抓紧了马鞍。”对方认真地说道。这是一个粗犷的高个子年轻人，骑在一匹威武的红棕色马背上，身穿一件粗糙的猎人服，肩上挎着一把长步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一定是约翰·费里尔的女儿吧，”他说，“我看见您是从他的庄园里骑着马出来的，见到您父亲的时候，问问他是否还记得圣路易斯的杰弗逊·霍普一家人。如果真是同一个费里尔的话，我父亲和他还是挚友呢。”

“你亲自跟我去问不是更好吗？”她大大方方地说道。

听到这样的提议，小伙子似乎很欣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我一定会造访，”他说，“在深山里待了两个多月，我们现在这副穷酸样实在多有不便。如果见面的话，他一准儿要招呼我们。”

“他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我也会，”她答道，“他非常疼爱我。要是我真的让牛群踩死的话，他一定会痛不欲生。”

“我也会痛不欲生。”她的同伴说。

“你！啊，我有些不明白，这无论如何也和你扯不上关系呀。你连我的朋友都算不上。”

年轻的猎人听到这番话，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忧伤，惹得露西笑出声来。

“好啦，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当然，咱们现在算是朋友了。你一定要来看我们。我得赶紧走了，否则，父亲以后不会再让我打理他的事情了。再见！”

“再见。”他说着，伸手抬了抬自己的宽边帽，并且俯身亲了亲她的小手。她掉转马头，挥鞭策马，沿着布满灰尘的道路疾驰而去。

以前，他和伙伴们一样，只热衷于自己的事业，但是刚刚突然发生的这一幕，完全颠覆了他固有的想法。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儿，犹如赛拉山上的微风般圣洁、轻柔，打杰弗逊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被她搅动了内心深处掩埋的熔岩，令他无法自已。当她逐渐淡出他的视线后，杰弗逊意识到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就此来临，不管是银矿的生意还是其他任何事情都比不上这个刚刚出现的女孩。她是那么令人神魂颠倒。他内心深处升起的爱意，已不像是充满幻想的小男孩一样变化无常，而是一个男人充满野性、狂热霸道的爱。他遇到的每一件事情，必尽全力获得成功，这已成为他的习惯。他曾在心里发誓，只要付出足够多的努力且具有持之以恒的精神，就一定会取得最后的成功，他相信自己这一次也绝不会失败。

当天晚上，他就去拜访了约翰·费里尔，此后又多次登门，这样一来二去，彼此便相熟起来。约翰待在这小山谷里深居简出，全身心扑在庄园的各种活计上，在过去十二年间很少有机会去了解外面的世界。鉴于此，杰弗逊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他讲的故事吸引了约翰，同样也吸引了露西。他曾是加利福尼亚的拓荒者，心里装着许许多多离奇的故事，在那段疯狂而又浮华的日子里，有多少人发家致富，又有多少人倾家荡产。他也曾是一个侦察员，是一个设陷阱捕兽的人，还是一个银矿的勘探者以及一个大牧场的经营者。他正在寻找一些激动人心、可以探险的地方，只要一找到，杰弗逊都会去尝试一下。他的长处就是说话极富表现力，很快，他就获得了老农场主的欢心。这个时候，露西总是沉默不语，但她涨红的脸颊及明亮愉快的眼睛都再明显不过地表明，她幼小的心已不再属于她自己。她老实的父亲可能还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但大家都确定这个男人一定会赢得她的芳心。

一个夏天的傍晚，杰弗逊策马而来，刚在她家的门口停下时，露西正好就在门口，她迎面走了上去。杰弗逊把缰绳拴在篱笆上，沿着小径走了过来。

“我就要离开了，露西。”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凝视着她的脸说，“我不奢求你现在就跟我一起走，但我下次再来的时候，你能做好准备，随我一块离开吗？”

“下次到底是什么时候？”她笑着问道，脸上泛起了红晕。

“最多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就会回来向你求婚。亲爱的，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只是父亲那边该怎么说呢？”她问道。

“他已经同意了，只要我们能够确保这些矿井正常运作，你父亲那头儿的事情倒不用操心。”

“哦，那就好，只要你和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我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低声细语地说着，把脸颊紧贴在了他那宽大的胸膛上。

“感谢上帝！”他一边说，一边俯身亲吻她，话音中带有一丝嘶哑。“事情这就算是说好了。我在这儿待得越久，就越不想走了。他们还在山谷里等我。再见，亲爱的，再见了。两个月后你就能见到我了。”

他说着就挣脱她的怀抱，跳上马背，疾驰而去，甚至连头都没敢回一下。他害怕如果再看她一眼，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要泡汤了。她倚在门旁，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至身影完全消失，她才转身回屋，心里装着满满的幸福，这时的她简直是这犹他州最为快乐的女孩儿。

1.盐湖城（Salt Lake City），是美国犹他州的首府和最大城市，名列美国西部内陆城市的第三位，是1847年由杨百翰率领一批摩门教信徒在此拓荒所建成的一座城市。

第三章       约翰·费里尔与先知交谈

杰弗逊·霍普和他的伙伴们离开盐湖城已经三个星期了。一想到那个年轻男子要回来，约翰·费里尔心里就觉得很难受，因为那意味着他和养女该分开了。然而，看到女儿脸上洋溢着快乐幸福的笑容，他的内心也就不再那么纠结了，女儿的幸福远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他早就暗暗下定决心，绝不将露西许配给摩门教徒。在他看来，这样的婚姻根本就算不得婚姻，反而让他觉得是一种耻辱。无论对摩门教义持何种看法，在这一点上，他的观念始终不可更改。但是他不得不对此绝口不提，因为在这片圣徒之地表达异教言论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没错，这的确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危险到连那些最虔诚的教徒都只敢屏息耳语自己的宗教观点，生怕祸从口出，引起别人误解而惨遭横祸。曾经遭到迫害的受害者翻了身，如今在迫害他人时，就会变本加厉，手段极为残忍。不管是塞维利亚宗教法庭还是德国菲墨法庭抑或是意大利秘密社团，都赶不上摩门教那么恐怖，这使得犹他州的天空中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这一组织让人捉摸不定，充满了神秘感，这更增加了它的恐怖程度。它似乎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但却从来没有人见闻过它的所作所为。只要是反对教会的人都会消失，而且他们生死不明，也不知道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妻子和孩子在家等着他们，但是他们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家告诉他们的孩子，落入秘密审判者手中后到底会遭遇怎样的下场。任何冲动的言语和草率的举动都会招来杀身之祸。然而，却无人知晓潜伏在他们身边那可怕的力量的本质是什么。这也难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整天心惊胆战地生活，甚至身处荒郊野外，也不敢私下里质疑所受到的压迫。

起先，这股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力量只对那些不服从管教的人下黑手，那些曾经是虔诚的摩门教徒、后来堕落并想放弃信仰的人会招致横祸。然而没过多久，它对付的就不只是这些人了，范围变得越来越大。成年妇女的数量日渐减少，没有足够的妇女也就意味着一夫多妻制在摩门教义里只是徒有虚名了。奇怪的谣言开始流传于人群中，说是在印第安人从不出没的地区，移民惨遭杀害，帐篷遭遇盗抢。传言还说少女被送入了长老们的寝室，那些女人面色憔悴，整天以泪洗面，脸上露出无法抹去的恐惧。在山区一带赶路的夜行者说，夜幕降临后总能见到一帮人，他们全副武装、头戴面具、行动鬼鬼祟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之中。这些传说和谣言原来只是些零星片段，经过不断证实，开始现出原形，大家基本上都可以说出这个幕后指使者姓甚名谁了。时至今日，在荒凉的西部大草原上，“丹尼特帮”或被称为“复仇的天使”仍是凶兆和不吉利的代名词。

越了解这个组织，后果就越不堪设想，因为它在人们心中造成的那股恐惧感只会有增无减。这个残忍无情的组织到底有哪些成员，大家都不得而知。打着宗教的名义为非作歹，那些成员名字的私密性倒是保护得非常好。和密友私下里谈论对先知和组织的不满，你都很难保证是不是恰好就是这位朋友告的密，并且他还极可能亲自参与晚上对你家的洗劫行动。因此，每个人都对自己的邻居心怀戒备，不向别人透露埋在自己内心深处的事情。

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约翰·费里尔刚要去麦田，突然听到门闩发出了咔嗒声，他朝窗外一看，只见一个结实健壮、沙色头发的中年男子正从小径走了进来。他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杨百翰大先知本人。他心里感到惴惴不安，因为他很清楚，这样的来访对他不会有半点儿好处。费里尔跑到门口迎接这位摩门教徒的首领，但首领对他的致意显得很是冷淡，铁着脸跟他走进了客厅。

“费里尔修士，”他刚一落座，就紧接着说道，一双眼睛虎视眈眈，淡色睫毛也遮不住那锐利的光芒。“忠实的信徒一直视你为好朋友。你在沙漠里差点饿死时，是我们救了你，把我们自己的食物分给你享用，还将你安全地带到这片只属于选民的圣谷，分给你大片土地。你之所以变得这么富有，离不开我们的保护。你说是这样吗？”

“您说的都对。”约翰·费里尔回答说。

“给予你这么多，我们想要的回报却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必须虔诚地信奉我们的教义，而且无条件地遵守教规，这也是你曾经承诺过的。如果呈报所言不虚的话，你一直都在拿自己的承诺当儿戏。”

“我怎么敢拿自己的承诺当儿戏呢？”费里尔摊开双手辩解道，“我是没有上交公共基金？还是没有去教堂参加祷告？或者是我没有……？”

“那你的几位妻子在哪儿？”杨边问边上下打量着他,“叫她们出来吧，我想跟她们打声招呼。”

“我确实没有结婚，”费里尔回答说，“但是现在女人已经所剩不多了，况且有很多人比我更需要。我也不算是孤家寡人，至少还有个女儿陪伴，并不觉得孤单。”

“我来找你交谈，就是想商量一下你女儿的事情。”摩门教的首领说，“她已经长大了，堪称是犹他一枝花，有很多地位显赫的人相中了你家姑娘。”

听到这话，约翰·费里尔心头一震。

“有传言说她已经和某个非摩门教徒私订终身了，这是我不愿相信的。肯定是闲来无聊的人惹是生非。约瑟夫·史密斯经典中的第十三条教规怎么说来着？‘但凡摩门教信女，都应该嫁给上帝的选民；如若嫁给异教徒，她所犯的罪孽将无法饶恕。’经文上就是这样写的，你自称信奉神圣教义，总不可能让你的女儿违背教规吧。”

约翰·费尔里没有做出正面回答，手里玩弄着马鞭，显得提心吊胆。

“你是否有足够的诚意，光凭这一点就可以测试出来，这样的决定也是四圣会做出的。你女儿还很年轻，我们不会逼她嫁给头发灰白的糟老头子，也不会剥夺她选择的权利。虽然我们的长老们已经有很多小母牛了，但是孩子们还没有。斯丹格森家有个儿子，德雷贝家也有个儿子，他们都很乐意娶你的女儿。你让她在这两户人家中做个选择。这两家的孩子都很年轻，也很富有，还是虔诚的摩门教徒，这样的安排，你觉得如何？”

费里尔闷不吭气，紧锁着眉头沉默了许久。

“您给我们一点儿时间。”他最后说，“我女儿毕竟还小，以她的年龄，现在谈婚论嫁为时尚早。”

“那就给一个月时间，让她做出选择。”杨说着站起身来，“一个月后，她必须给出明确答复。”

他正要穿过门道时，突然转过身，脸涨得通红，眼里充满了怒火。“最好识相点，约翰·费里尔。”他怒喝道，“与其让你自不量力，违抗四圣命令，倒不如当年就让你父女二人葬身赛拉布兰科，与那里的累累白骨为伴。”

他打了个威胁的手势，转身走出门口。费里尔的耳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是杨踩在石子儿路上发出的声响。

费里尔坐着未动，用手肘撑在膝盖上，思考着该怎么和女儿提起这桩事情。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抬头一看，原来是女儿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看到女儿的脸色吓得苍白，这表明，女儿早已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这也由不得我不听。”看到父亲那样的表情，她解释说，“他的声音简直穿透了整个屋子。哦，爸爸，爸爸，我们该怎么办？”

“先别吓唬自己，”他说着把女儿拉到身边，用宽大粗糙的手轻抚着她栗色的头发说，“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你对那个小伙子的那份心思没有减弱吧，是吗？”

她呜咽着，紧紧握住父亲的手，这就是她的回答。

“不，当然不会减弱。你要是真变心了，我都不答应。他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小伙子，还是个基督徒，要比这里的人强许多倍，摩门教徒每天再怎么祷告布道也是白扯。明天一大早，有几个人要去内华达，我会想办法给他捎个口信，让他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如果我没看错他的话，这个小伙子定会快马加鞭，全速赶回的。

听完父亲这番话后，露西破涕为笑。

“等他一回来，肯定能给我们想个万全之策。我只是放心不下您啊，亲爱的爸爸。有人说——说得很恐怖，都说凡是和先知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但是，我们还没有和他作对啊。”她父亲答道，“要是真和他作对，我们就得万分小心了。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到月底的时候，我想，最好能够离开犹他州，一走了之。”

“离开犹他州？”

“这也是情非得已呀。”

“可农场怎么办？”

“我们要尽量多筹备现钱，其他的就随它去吧。老实说，露西，我这样想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人屈服让步，像那些摩门教徒一样，对该死的先知低声下气，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不过我是个生性自由的美国人，这里的一切，我实在是无所适从。可能是我年纪大了，学不进新东西。如果他要是敢来我农场里撒野，那就让他尝尝猎枪子弹的味道。”

“不过，他们不可能让我们离开！”露西反对道。

“等杰弗逊一回来，我们就能离开这儿，很快就能安排妥当。这时候，你可不要自寻烦恼，宝贝儿，别整天哭鼻子，把眼睛都哭肿了，要是他看到你这样，还以为是我让你受了委屈。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压根儿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约翰·费里尔说了这么多宽心话，语气中透出异常的自信。然而，露西却发现，当天晚上，她父亲一反常态，十分小心地扣紧门闩。那把锈迹斑斑的旧猎枪，往日是挂在他卧室墙上的，这会儿却拿在了父亲手中，他正细心地擦拭着，还给它装上了子弹。

1.小母牛，摩门教徒对自己诸多妻子的称呼方式之一。

第四章       求生大逃亡

与摩门先知交谈后，第二天一大早，约翰·费里尔便赶往盐湖城，碰巧遇到一个熟人，此人正要前往内华达山脉一带，于是便托他给杰弗逊·霍普捎封信。信中说，危险即将来临，正威胁着他们父女俩，要他赶紧回来。事情办完后，费里尔觉得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回家的时候，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快要回到农庄的时候，费里尔惊奇地发现，他家大门两侧的柱子上各拴着一匹马。当他走进去后，屋里的情形让他更为吃惊，有两个年轻人四平八稳地占着他家的客厅，其中一个长脸形，面色苍白，躺在摇椅上，两只脚架在壁炉上，翘得老高。另外一个，脖子又短又粗，举止看起来粗俗傲慢，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窗前，嘴里吹着口哨，哼的是一首时下流行的圣歌。费里尔走进客厅的时候，两人点点头算是对主人的招呼，躺在摇椅上的年轻人先打开了话匣子。

“你可能不认识我们，”他说，“旁边这位是德雷贝长老的儿子，我是约瑟夫·斯丹格森。上帝伸出圣手，引领你汇入忠于他的羊群后，你我还曾一同在沙漠里旅行过。”

“一有合适的机缘，上帝就会让所有迷途的羔羊都进入这个善良的羊群，”另一个说话时带有浓烈的鼻音，“上帝细磨慢研，缓缓而动，哪怕再渺小，都不会放弃。”

约翰·费里尔欠身鞠了个躬，态度显得很冷淡。他已经明白这两位是什么来头了。

“我们来这儿，”斯丹格森接着说，“是遵从父命，来向你女儿求婚的，我们两个不管是谁都配得起你的女儿，都会让你跟着沾光。我只有四个老婆，而德雷贝修士都已经有七个了，这样看来，我比他更需要你的女儿。”

“哎呀，不对吧，斯丹格森修士，”德雷贝喊道，“我们有多少老婆，这都不是问题，养活得起才算本事。我老爹现在把他的磨坊全都给了我，相比之下，我可比你富有得多了。”

“可我更有前途。”斯丹格森回了一句，显得急不可耐，“上帝带走我老爹以后，他的晒盐场和皮革厂就都是我的了。到时候，我就是你的长老，在教堂里的地位也比你高。”

“就让这家女儿自己来决定，”小德雷贝照着镜子，美滋滋地看着自己的形象，颇显自信地说，“大家全听她的选择吧。”

约翰·费里尔站在门口，听到这番对话，气得七窍冒烟，就差用马鞭抽死这两个混蛋。

“听好了，”费里尔大步走到他们面前，厉声说道，“我闺女传唤时，才允许你们过来；要是她没吱声儿，别再让我看见你们这副嘴脸。”

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盯着费里尔，显得惊讶不已。在他们的眼中，两人能争着娶费里尔的女儿，是他女儿的福气，也是这糟老头子的最高荣耀才对。

“出这间房子有两条路，”费里尔高声喊道，“门在那儿，窗在那儿，随便挑一个，赶紧滚蛋。”

费里尔那张棕色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一双枯瘦的手上青筋暴起，令人不寒而栗。见状不妙，他俩赶紧起身，撒腿就跑，愤怒的老农夫追着将二人撵出门口才罢休。

“两个龟儿子先自己商量好，到时候再跟我说。”费里尔朝他们喊道，语气中满是讽刺的意味。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斯丹格森气得脸色煞白，回头喊了一句，“你藐视先知，违抗四圣决意，别想安度余生。”

“上帝之手不会放过你，等着受罚吧，”小德雷贝也跟着一起叫嚷，“他会把你举得高高的，然后摔个稀巴烂。”

“那我就先把你们摔个稀巴烂。”费里尔愤怒地咆哮着，要不是露西抓住他的胳膊拦着他，他早就上楼把猎枪拿出来了。听着马蹄声走远了，知道他也追不上了，露西这才放开他。

“两个不知死活的无赖！”他擦擦额头的汗珠，大声叫骂着，“闺女，你就是死了，都比嫁给那两个混蛋强，简直没有一个好东西。”

“确实还不如死掉算了，爸爸。”露西应承着说，她突然又情绪高涨起来，“不过，杰弗逊就快回来了。”

“对，他过一阵儿就该回来了。但愿能尽快回来，我们都不知道这些家伙还在打什么鬼主意。”

目前着实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时期，老农夫和他的养女太需要帮助了，需要有人为他们出谋划策。自打移民到这儿安居以后，还从来没发生过有违长老会权威的事情。就是犯个小错，都要受到严厉惩处。而现如今，他们竟做出这么忤逆的事情，不知未来的命运将会做出何种安排。费里尔心里清楚，他的财富和地位一点儿也救不了自己。此前不久，有些和他一样有钱有地位的人都被悄悄处决了，家产也都悉数充缴给了教会。他勇敢坚强，只是对方的恐怖活动显得若有若无，这种朦胧虚无的恐惧感无时无刻不在笼罩着他。要是对危险了如指掌，他一准儿可以咬咬嘴唇挺过去。然而，面对的实际情形却是悬而未决，令人心惊胆战。他不想让女儿看出自己内心的恐惧，极力掩饰，装作这件事情处理起来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不过一切都逃不过女儿的双眼，她看得很清楚，父亲心里其实是局促不安的。

他在心里预计着，针对此番做法，杨要么遣使警告，要么就会差人规劝。果不其然，虽然警告的方式出乎意料，但该来的还是来了。第二天早上，他刚起床就惊奇地发现，被子上钉着一小块正方形纸片，不偏不倚地钉在他胸口处，上面稀稀疏疏地写着一段粗体字：“改过自新，剩余29天，望君把握，逾期则——”

这个破折号远比任何威胁都要让人惊恐不安。这个纸片是怎么进到屋子里的呢？约翰·费里尔百思不得其解。他家佣人睡在外屋，门窗也关得严严实实，何以发生这种玄乎的事情。他把纸片揉成一团，此事对女儿只字不提。但这事儿让他觉得心里凉飕飕的。这29天显然正是杨给定期限剩下的日子。他的对手神秘莫测，即便胆识过人，勇气可嘉，又会有多少胜算呢？那双手能用针把纸片钉在被子上，也必定能刺穿他的心脏，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死于谁手。

第二天早晨发生的事让他更加害怕了。他们正在吃早餐，露西指着屋顶惊叫了一声。屋顶的正中央，数字“28”赫然在目，明显是用一根烧焦的木棒写的。他的女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费里尔也没有告诉她是怎么回事儿。当天夜里他抱着自己的枪坐着，保持警惕，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然而第二天早上，一个大大的“27”却漆在他屋外的门上。

一天又一天，只要一到早上，他就能发现那个看不见的对手“签到”， 他的对手总是在最显眼的地方提醒他，这个月还有多少天可供他悔过。那个要命的数字有时候出现在墙上，有时候出现在地板上，偶尔也会写在纸片上，贴在花园的门上或者栏杆上。约翰·费里尔像猎犬一样警觉，却还是没能发现这每日必有的警告数字是怎么来的。一看到这些数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就紧紧地攫住他的灵魂。他烦躁不安，日渐憔悴，就像一只受到追捕的猎物一样，眼里露出了困顿和不安。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全都寄托在那个要从内华达赶回的年轻猎人身上了。

数字从20变成了15，再变成了10，日子一天天地流逝，离去的猎人还是杳无音讯。数字在一天一天地减小，最后期限也在一天天逼近，那个年轻猎人还是没有丝毫回来的迹象。每当马路那头有马蹄声传来，或者有马车夫的吆喝，老农夫就急急忙忙跑到大门口，心想他们的救星终于回来了。最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数字从5变成了4,又从4变成了3，他丧失了信心，也放弃了逃跑的念想。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对这周围环绕的大山的了解又有限，他明白，想要逃跑，单靠他自己怕是有心无力。外出的几条干道设置了路卡，戒备森严，没有四圣会议的准许，谁也别想过去。貌似他能想到的办法，都让人给堵死了后路，悬在头上的那场灾祸可能随时发生，而他却感到无能为力。即便如此，老人都丝毫没有动摇他的决心，他要与这样的生活抗争到底，宁愿豁出性命，也不愿让女儿受这份玷污。

一天晚上，他独自坐着思考所遇到的麻烦，他发现任何尝试都是徒劳的。就是在当天早上，房子外面的墙上数字变成了2，按照规定的期限，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到时会发生什么？各种各样模糊而又恐怖的场景充斥着他的脑子。他死后，女儿该怎么办，会遭遇些什么不测呢？布在他们周围的天罗地网，难道就真的无法突破而只能束手就擒？一想到自己的无能和无奈，他便忍不住把头贴着桌子哽咽了起来。

什么声音？四周一片寂静，他却听到一阵轻微的抓挠声。声音很小，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格外分明。这声音是从大门外边传来的。费里尔悄悄溜进客厅，仔细听了一会儿。停了片刻后，这个轻微却又让人不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明显是有人在轻声敲门。来人是个执行秘密法庭残忍判决的暗杀刺客吗？或者书写最后期限的特工这么早就开工了？种种疑虑让他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心也凉了一大截，不过约翰·费里尔觉得死个痛快也好，免得再担惊受怕。这样一想，他便一个箭步冲过去，拔掉门闩，打开了大门。

门外夜色如水，静得不能再静了。只见头顶的夜空繁星闪烁，宅前的小花园横在老农夫的眼前，花园周边的篱笆和大门挡住了视线。但是从花园到门前大路，一个人影都看不到。费里尔环顾左右，终于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无意之中瞥了一眼脚下，看到的情形让他大吃一惊，原来地板上爬着个人，四肢平展，正在匍匐前行。

一看到这情形，费里尔吓坏了。他靠着墙，死命地掐住自己的喉咙，才没有叫出声来。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个趴在地板上的人即便没有受伤，也已经奄奄一息了。但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个人正贴着地板慢慢蠕动，像蛇一样又快又安静，很快就爬进了客厅。进到客厅以后，这个人站起身，关上门，露出了真容。老农夫这才看清楚，原来这个面容坚毅、表情果决的人正是杰弗逊·霍普。

“上帝啊！”费里尔喘着粗气说，“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要那样进来呢？”

“快给我拿吃的，”霍普嘶哑着声音说，“都48小时了，我连一口东西都没来得及吃。”主人家桌子上还有吃剩的晚餐，就是些冷肉面包之类的，霍普冲到餐桌边，逮住就往嘴里塞了起来。“露西还好吗？”肚子刚填饱，他就问费里尔。

“还好，她还蒙在鼓里，不知道眼前的危险。”她父亲回答说。

“那就好。这个屋子四面八方都有人盯着，所以我才悄悄爬进来的。他们的戒备确实很森严，但这还难不倒一个华秀族猎人。”

有了这个忠诚的盟友，约翰·费里尔的心里踏实了许多，感觉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他抓住这个年轻人的手，虽然对方的手很粗涩但却让他感到无比亲切。“你让我们感到很骄傲，”费里尔说，“我们的处境糟透了，净是危险和麻烦，敢于分担的人确实不多。”

“您说的没错，大叔，”年轻猎人回应费里尔说，“您是很受我尊敬，但如果只是您本人摊上这档子事儿，我在用头捅这个马蜂窝前，肯定要三思才会后行。我之所以回来，全是为了露西。在露西遭到伤害以前，我就带你们离开犹他，从此这里将会少一户叫作霍普的人家。”

“那我们到底要怎么做？”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要是今晚还不行动就没机会了。我找了一头骡子和两匹马，都拴在鹰谷那儿。您手头有多少现钱？”

“两千美元金币，还有五千美元纸币。”

“完全够了。我们的钱数量差不多一样，都放在一块儿吧。我们得去卡森城，一路上要翻过好几座大山。您最好去叫醒露西，佣人睡在外屋，这个对我们挺有利的。”

约翰·费里尔离开了屋子，他去告诉露西为即将奔赴的旅途做准备。趁着这会儿时间，杰弗逊·霍普正在准备食物，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食物都塞进了一个小包裹里，还带了满满一瓷罐水。他经验丰富，知道山里水井少，而且彼此之间又离得远。他刚收拾好食物，露西和她父亲就过来了，他们已准备妥当，就等着出发了。这对恋人就简单问候了几句，只有片刻的温存。这是个分秒必争的宝贵时刻，许多事情有待处理。

“我们得赶紧出发。”杰弗逊·霍普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决。好像一个人发现了巨大的危险，但却立志要去面对这个危险一样，“前后门都有人盯着，没法儿走，只要小心点儿的话，我们就可以从旁边的窗子跳出去，然后穿过田地。到了大路上以后，我们再走2英里就到鹰谷了，那里有骡子和马匹。前面群山叠嶂，赶在天亮以前，我们必须要翻过一半。”

“要是我们被截住了怎么办？”费里尔问道。

霍普拍了拍突出来的枪柄，原来他腰间挎有一把左轮手枪，“要是他们人多势众，咱们就是死也要拉两三个垫背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人难以揣测。

费里尔熄灭了屋子里所有的灯，透过黑压压的窗户，望着曾经属于他的这片土地。现如今，他却要永远舍弃它，实在有些恋恋不舍。做出这种牺牲令他久久无法释怀。但反过来一想，与女儿的荣誉和幸福相比，这点财产损失又算得了什么呢。一切看起来都平静而祥和，树木沙沙作响，田里的庄稼安静地抽穗拔节，让人很容易放松警惕，而这地方恰恰埋伏着那些阴魂不散的杀手。年轻猎人那白净的脸上还是淡定的表情，看来在爬进屋子的途中，他已经把一切都看清楚了。

费里尔拎着装有金币和纸币的包袱，杰弗逊·霍普背起装有干粮的包裹和水罐，露西拿着一个小包，里面是她的贵重首饰。窗户一点点打开来，开窗人显得小心翼翼。他们耐心地等着，直到乌云令夜色更为深沉，才一个跟着一个从窗子里爬出去，钻进小花园里。他们屏住呼吸，尽量压低身子，磕磕绊绊地穿过花园，然后借着篱笆作掩护，沿着它一直走到通向玉米地的缺口处。刚到缺口处，年轻猎人就一把抓住两个同伴，把他们拖到了隐蔽处。三人静悄悄地蹲着，浑身战栗不已。

在草原上生活久了，霍普的耳朵被锻炼得异常灵敏，都跟山猫的耳朵差不多了。几个人刚一蹲下，就听见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距离他们仅有几步之遥，这叫声听着分外悲伤，紧接着就又有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在不远处回应。这时，一个模糊的身影从他们刚刚经过的缺口处钻了出来，再次发出一声悲鸣暗号进行确认，听到暗号后，另外一个人从阴暗处显出身形。

“明天半夜，”第一个显身的人说，听起来他像是个小头目，“夜鹰叫三声后动手。”

“好的，”另一个接着话茬问，“要我转告德雷贝修士吗？”

“转告他，并让他传达下去。九到七！”

“七到五！”另一个人接了下去，然后这两个人就朝不同的方向走了。很明显，他们刚才说的几个数字是某种形式的暗号或者口令。脚步声渐去渐远，刚刚消失，杰弗逊就站起身来，然后扶着费里尔和露西通过缺口。他以最快的速度在前面带路，父女俩紧随其后穿过玉米地。就在这时，露西似乎有些体力不支，杰弗逊只好搀着她，连推带拉地不停飞跑。

“快跑！快！”他气喘吁吁，时不时地催促着，“我们在闯他们的警戒线，一切全凭速度，一定要快！”

一到大路上，他们就加快了步伐。一路上，他们只碰到过一次人，为了不被认出来，他们溜进了田地里。快到镇子上的时候，年轻的猎人又拐到了一条小岔路上，那条狭窄的小路崎岖不平，直通大山。夜色中，只见两座山峰参差不齐，若隐若现地矗立在两边，而他们走的这条峡谷正是鹰谷，这里有霍普的一头骡子和两匹马。凭着敏锐的直觉，穿过起伏的巨石，沿着干枯的水道，霍普找到了那个幽静的层峦叠嶂的角落，他那头忠实的骡子和两匹可靠的马匹还在拴那儿。露西骑着骡子，老费里尔揣着钱袋骑着一匹马，杰弗逊·霍普骑着另一匹马，他们就这样沿着陡峭的山路再次踏上危险之旅。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许多险恶的地势，对于不熟悉的人来说，眼前的这条路必然使其晕头转向、望而却步。山路的一边是悬崖峭壁，千尺高度，巍然而立，一眼望去，只见黑天墨地，令人心惊肉跳。在凹凸不平的峭壁上是一根根玄武岩石柱，好似龇牙咧嘴的怪物身上的肋骨一样。另一边则是各式各样的巨石沙砾，根本无法在其中穿行。峭壁巨石之间，就只有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延伸到前方，有的路段太过狭窄，他们只能依次排成单行骑行。这种崎岖的山路，只有骑艺精湛的骑手才能顺利通过。尽管一路危机重重，历尽千辛万苦，然而这几个逃亡者心里却十分轻松，因为他们每前行一步，就会远离他们刚刚逃脱的魔窟一步。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走了这么远的路，居然还活动在摩门教管辖的地头上。他们刚走到最荒僻的路段时，露西就指着上空惊叫了一声。原来沿着过道向上仰视，正好有一块岩石横在空中，遮蔽的天色忽明忽暗，在它上面只有一个形影相吊的哨兵。他们看到哨兵的时候，哨兵也发现了他们，“是谁在那边？”哨兵军事化的盘问声回荡在寂静的峡谷里。

“前往内华达的旅客。”杰弗逊·霍普一边回话，一边握住马鞍边上的来复枪。

他们看得很清楚，问话的哨兵正俯视着他们，手指扣在了枪的扳机上，好像并不满意他们的回答。

“是谁准予通行的？”哨兵问道。

“是四圣。”费里尔回答道。他与摩门教徒打过不少交道，自然知道四圣便是最高权威。

“九到七。”哨兵喊道。

“七到五。”杰弗逊·霍普赶紧应答。这是杰弗逊在花园里听到的口令。

“过，愿上帝与你们同在。”从上面传来祝福的声音。过了这个哨卡，山路一下子变宽，马儿也能小跑起来了。向身后望去，他们看到那个形影相吊的哨兵正倚枪而立，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通过了摩门教徒的边关哨卡，前方迎接他们的将是无限的自由。

第五章       复仇的天使

整个晚上，他们都在沿着逃亡路线行进，穿行在千沟万壑的峡谷，颠簸于崎岖不平、岩石遍地的小道上。他们不止一次失去方向，幸亏霍普对山里的情况了如指掌，他们才得以再次踏上正确的征途。直至第二天破晓时分，他们来到了一片空旷之地，眼前豁然开朗，原始之美如此令人惊艳，四周雪峰绵延至遥远的地平线。两边险峻的峭壁上生长着落叶松，好似就在他们头顶悬挂着，一阵风都能将其吹落，砸在他们身上。但这种担心也未必多余，因为在这个荒凉的山谷里，草木丛生，怪石嶙峋，树木、石头也都曾这样滚下来过。就在他们经过时，一块巨石滚落，轰隆隆的响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惊得疲惫的马儿撒开蹄子，一路狂奔。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连绵不断的群峰被一座座地点亮，待披上一抹红光，便让人想起节日里的灯笼来。壮美的景观让三个逃亡者心潮澎湃，精神也为之一振。他们在山谷稍作休息，那里有一股急流涌出，马儿饮过水后，自己也匆匆补充了点能量。露西和她父亲本想再缓一会儿，但杰弗逊·霍普却强烈要求即刻动身，“他们现在肯定已经跟着我们的踪迹追上来了。”他说道，“现在一切取决于我们谁更快，一旦安全抵达卡森，我们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整个白天，他们都在马不停蹄地奔波于一座又一座山谷之间，到了晚上，他们一估算，逃出来已有大约30英里了。夜晚，他们找到了一个休息的好地方，那里有一块凸出的岩石，正好可以挡住晚上凛冽的寒风。为了暖和一点，他们紧紧挤在一起，勉强睡了几个小时。然而，第二天黎明时分，他们就又开始赶路了。一路上并未发现有被追踪的迹象，杰弗逊·霍普开始认为他们已经摆脱了被激怒的恐怖组织的魔掌。可他哪知道，无论他们逃得多远,残酷的铁蹄很快就会追上来，将他们粉碎。

大约是在他们逃亡的第二天中午，本来就不多的食物马上就要吃完了。不过，这对猎手来说倒不算什么问题，山里有的是野味。过去他就是经常靠手里那杆来复枪维持生计的。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后，他把干树枝堆成一堆，生起火来，这样一来，他的两个同伴就可以取取暖。因为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海拔将近5000英尺，严寒刺骨。他拴好马后，跟露西道了别，就扛着枪出发碰运气去了，想着看能否摊上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他回头看时，老人正和他年轻的女儿蜷缩在火旁取暖，三匹马儿静静地在后面站着。再走几步后，中间的那块石头挡住了视线，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山谷一个接着一个，他在里面整整走了2英里，但却一无所获，从树上的痕迹和其他迹象来看，他敢肯定附近有一大群熊。但是搜寻了两三个小时，却依然是徒劳无功，就在他决意打道回府时，往高处的一瞥让他心花怒放。在一座顶峰突出的边缘，大概距他头顶三四百米的样子，站着一只酷似山羊的动物，但却长着一对巨大的角。这只大角兽——暂且就先这样称呼它吧，可能正在为藏起来的兽群放哨；幸运的是它的头没有朝着这边，所以也就没有发觉他。他趴在地上，把枪架在一块石头上，等慢慢瞄准之后才开了枪。中枪后，这只动物四处乱跳，在峭壁的边缘摇晃了一会儿就坠入了山谷。

这个庞然大物背起来实在太重了，猎人只好切掉一条腿，并割了些腰部的肉。那时夜幕已经降临，猎人这才扛着战利品匆匆忙忙往回赶。然而，刚准备回去时，他才发现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困境。由于捕猎心切，他走得太远了，已经不再身处他所熟悉的山谷，而且要找到之前来时走过的路也绝非易事。此时他所在的这个山谷，一时被分成了无数个小峡谷，每个峡谷又特别的相似，让人根本无法分辨。他顺着一条峡谷走了1英里多，碰到了一条小河，他确定之前没遇到过，这时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真的走错路了。他又试了其他几条道，结果一样，全都行不通。夜色很快笼罩了四周，当他最后终于发现所处的峡谷不再陌生时，天几乎完全黑了。即使这样，由于月亮还未升起，加之两边的高崖让一切变得更加朦胧，要找到回去的路也不容易。肩负重物，加上身心疲劳，他一路上都是磕磕绊绊地向前摸索。他之所以能够硬撑着往前走，是因为他想着，只要每朝前迈上一步，就会离露西更近一步，况且这么多食物，在剩下逃亡的日子里，完全够他们食用了。

他终于回到了之前的那个山谷口，他正是从这个山谷离开的。即使夜色朦胧，从矗立在山谷入口处的巨石轮廓，他都能够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一想到自己离开了将近五个小时，他们一定等坏了，霍普满心欢喜地将两只手放在嘴边，向着山谷高呼一声，告诉他们，他回来了。他静了下来，听听有没有回应。他的喊声碰到沉寂、荒凉的峡壁，又被折回来形成无数回音，除了这回声以外，没听到其他任何动静。于是他又喊了一声，比之前的更加响亮，还是没有同伴的回应。他离开也没多久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包围着他。他赶紧扔掉肩上珍贵的食物，发疯似的跑了过去。

当他转过弯时，一眼就看到之前生过火的地方，烧完后的灰烬还有火光，很明显从他离开后就没有再架过柴火。四周仍是一片死寂，原有的恐惧现在变成了现实。他急忙奔上前去，余火的四周没有任何活物：马儿、老人、少女全都不见了。他很清楚，在他离开后，一场可怕的灾难突然降临，他们无一幸免，就连一丝影踪也没留下。

杰弗逊·霍普遭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后，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他一时头晕目眩，只得倚枪而立，以免跌倒。然而，他是一个十足的行动派，很快就从暂时的虚弱中缓过神来。拿起烧剩的一截木头，将它吹燃，用它来照明，对周围进行了一番检查。他注意到，地上全是马蹄踏过的印记，说明一大队骑马的人追了上来，痕迹的方向说明他们最后折回了盐湖城。那群人将他们两人都带走了吗？杰弗逊·霍普几乎都敢肯定，他们绝对将两人都带走了，但当他的视线落在休息地另一边的一条小道上时，他身上的每一条神经都被深深地刺痛了，那是一座红色的土堆，之前肯定是没有的。那土堆不是别的，正是一座新坟。年轻猎人靠近了一点儿，注意到一根木棍插在上面，在它的分叉处夹着一张纸条。纸上的几句话正是死者的碑文，写得简明扼要、直奔主题：

约翰·费里尔

原系盐湖城人

死于1860年8月4日

他才离开了这么一会儿，这位健壮的老人就走了，只剩这寥寥几字成了他的墓志铭。杰弗逊·霍普疯狂地望向四周，他在找有没有另一座坟墓，但并没有找到。这样看来，露西是被那些恶人抓回去了，终究还是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注定要成为长老儿子的小妾。年轻人意识到他心爱的女人命该如此，自己也无力扭转时，真想也躺在老人最后的这片安息地上，从此和他一同长眠于此。

然而，他永不放弃的精神最终还是战胜了绝望带来的无力感。如果生命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念的，至少报仇可以支撑他活下去。杰弗逊·霍普拥有的不只是不屈不挠的耐心、坚持不懈的毅力，还有那股无尽的仇恨，这也许是从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印第安人身上学来的。站在凄凉的火烬旁，他觉得只有一件事才能缓和他的伤痛，那就是制定严密详细的复仇计划，他要亲手解决掉仇人。他决定要以坚定的意志、永不衰竭的精力报仇雪恨。他面容冷酷、面色惨白，重新走到丢掉食物的地方，生起一堆火，烤了足够吃好几天的熟肉，然后捆成了一捆。虽然疲惫万分，他依旧折回了已经翻过的大山，顺着仇人的踪迹，踏上了复仇之路。

在原先骑马来的路上，他走了整整五天，脚痛难耐、疲倦无比。一到夜里，他就挤在乱石堆里，勉强睡上几小时；天还未亮，他就又上路了。第六天，他到了鹰谷，也正是在这里，他们开始了悲惨的逃亡之旅。从上向下望，可以看到圣徒们的家园。他已是筋疲力尽、消瘦不堪，靠着来复枪，狠狠地向脚下寂静、广阔的城市挥舞着自己枯瘦的拳头。望着脚下的城，他看到几条主要的街道上都挂着旗子，还有一些带有节日气氛的装扮。他正在猜想这种布置作何用途，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接着看到一个摩门教徒骑着马朝他这边过来。待那人走近后，他认出了这是一个叫考珀的摩门教徒，他帮过这人很多次。所以等那人一过来，他就迎了上去，希望能打探到露西目前的处境。

“我是杰弗逊·霍普。”他说道，“还记得我吗?”

这个摩门教徒看着他，毫不掩饰他的惊讶之情，的确，现在的他就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浪汉，面色苍白、眼神凶狠，早已不是之前那个装扮整齐的年轻猎人了，所以很难认出是他。然而，等那人最终认出是霍普时，他的惊讶转而变成了惊慌。

“你疯了吗？还敢跑来这里！”他惊呼道，“要是被人看到我在和你说话，我就没命了。四圣下了通缉令，说你协助费里尔一家逃跑，正要捉拿你呢！”

“我才不怕他们，还有他们的什么通缉令。”霍普急切地问，“考珀，你一定听说了这件事吧，我求求你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们一直是朋友吧！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要告诉我啊。”

“你要问什么？”摩门教徒不安地问，“赶快！这里的一草一木全都能听会看。”

“露西·费里尔怎么样了？”

“她昨天就嫁给了小德雷贝。嗨，挺住！你可要挺住。看你，跟丢了魂似的。”

“别管我。”霍普虚弱地说。他的嘴唇没有了一丝血色，无力地瘫在了刚刚依着的石头上。

“你说，结婚了？”

“昨天结的，就是为了庆祝新婚，才给新房上挂旗子的。小德雷贝和小斯丹格森还为了谁应该娶露西吵架了呢。你们逃跑时，他俩都去追了，斯丹格森觉得露西的父亲是他杀的，所以露西应该归他；可当他们争到四圣会上时，因为德雷贝的党派更强大一些，先知就将露西判给了德雷贝。不过，不管是谁，都不会占有她多久。因为昨天我见她一脸死灰样儿，哪儿还像个女人啊，根本就是个幽灵。你这是要走吗？”

“嗯，要走。”杰弗逊·霍普说着站起身来，他的脸如同雕刻过的大理石，显得冷酷无情而又坚毅果决，两眼散放出仇恨的光芒。

“你要去哪儿？”

“不用管我。”他回答说。他背起枪，大步走下山谷，走进大山深处，来到了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在所有的野兽当中，怕是再找不出比杰弗逊·霍普更凶猛、更危险的了。

果不出那个摩门教徒所料，在她父亲惨遭杀害后，可怜的露西被逼嫁给了仇人，从此她便一蹶不振，日渐消瘦，不出一个月，便郁郁而终。他残暴的丈夫之所以娶她，为的是约翰·费里尔的财产，所以，露西的死当然并没有带给他多少悲伤。倒是根据摩门教规，他的其他几个妻子，得替露西守灵，出葬前还得为她守夜。破晓前的几小时，她们正围着灵柩，突然门被冲开，一个面目狰狞、衣衫褴褛、饱经风霜的人出现在了屋里，她们一个个惊恐万分，吓得不敢出声。他无视四周吓得发抖的女人，直接奔向那具苍白、安静的遗体。在那里，露西·费里尔纯洁美丽的灵魂曾经暂居过。他弯下身子，虔诚地吻了吻那冰冷的额头，然后，抬起她的手，摘掉了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她不该戴着它入葬的！”他愤怒地咆哮着。当场的人还未来得及喊人护卫，他已飞身下楼，不见了踪影。一切发生得太怪异、太突然，就连亲眼看到的人都不敢相信，更别说让别人相信了。但不可否认的是，露西结婚时戴的戒指真的消失了。

霍普在山中游荡了几个月，过着野人般的生活，复仇的强烈欲望在他的心中疯狂地蔓延。城里流传着一种谣言，说有个怪物潜行在城外，它经常出没于荒凉的大峡谷中。有一次，一颗子弹呼啸着穿过斯丹格森的窗户，钉入了离他不到1英尺的墙上。还有一次，德雷贝在经过一座峭壁时，一颗大石头朝他滚了下来，幸亏他急忙趴下，才捡回了一条命。有人频频想置这两个年轻的摩门教徒于死地，个中原因很快就被他们弄明白了。两人几次带领人马搜山，希望能抓住并处死他们的敌人。但每次都是以失败收场。他们只得改变策略，转而采取防范措施，从不独自外出，一到天黑就足不出户，房子外面也派人把守，加强戒备。一段时间后，他们的敌人再也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也就放松了戒备，指望着时间能慢慢冷却他的复仇之心。

事情远不是他们想的那样，相反地，他内心复仇的火焰烧得更旺了。霍普这个猎人个性较真，认定的事情从不轻易改变，现在满脑子都是报仇雪恨，没有心思去想别的。然而他也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他很快就意识到就算他有着钢铁般的躯体，也经不起山里的饥一顿饱一顿。风餐露宿加上没有健康保障的食物会把他拖垮的。如果他像野狗一般死在山里，如何再提复仇？而且很显然，如果他再这样下去的话，势必会落一个那样的下场。这样岂不是让仇人得逞了！无奈之下，他只得极不情愿地重返内华达矿场，休养生息、积攒资金，以便为再次追杀仇人免除后顾之忧。

他原本打算最多就待一年，但发生了许多意料之外的情况，使他一待就待了将近五年的时间。然而五年之后，复仇之火依然没有熄灭，那种无尽的心酸和委屈与五年前那晚站在约翰·费里尔坟前的感受一模一样，丝毫未减。他乔装打扮，改名换姓后，重回盐湖城，无所谓他的身家性命，只求正义得到伸张。然而等待他的却是致命的噩耗。几个月前，摩门教内部发生分裂，教会中一些年轻派反对长老们的统治，结果一部分反抗者脱离教会，离开犹他州，成了异教徒。德雷贝和斯丹格森就在其中，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传言讲，德雷贝将他的多数财产换成了现金，摇身一变成为富豪，而他的伙伴斯丹格森，混得稍微差了点。可是关于他们的行踪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换做其他人，无论心中有多少仇恨，面对如此情景，难免会心灰意冷，放弃复仇想法。但杰弗逊·霍普却丝毫没有动摇过。霍普为寻仇，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干过，就是靠着他那点可怜的积蓄，加上微薄的收入，他的足迹踏遍了整个美国。年复一年，即便白了头发，他也要坚持下来，一刻也未松懈过，将其一生全部付诸那一个目标。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某天，透过窗子的一瞥，他发现苦苦追寻多年的仇人就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城，虽然只是一瞥，他却无比确信。带着事先想好的复仇计划，他回到了破旧的出租房。碰巧，那一瞥也让德雷贝认出了街上的流浪汉，从对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浓浓的杀气。他匆忙找到斯丹格森一起去向治安法官报告情况，斯丹格森这时已做了他的私人秘书。他们跟治安法官说旧日的情敌找上门来了，他们的安全受到了威胁。当晚杰弗逊·霍普就被拘留了，因为没有保释人，一拘留就是好几周。等他出来时，德雷贝已是人去楼空，他和秘书两人已逃往欧洲。

他的复仇计划再次落空，满满的恨意让他再次踏上追踪之旅。然而，因为资金需要，他不得不再去找工作。为了早日启程缉凶，他攒下赚来的每一分钱。终于攒够了生活费，他便动身前往欧洲，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地寻找仇人的影子。他干尽了所有下贱的工作，却始终在流浪。他到圣彼得堡时，对方逃到了巴黎；跟他们到巴黎后发现他们已经离开，正前往哥本哈根；几天之后他也到了丹麦的首都——哥本哈根，不过他们又转移到了伦敦，在伦敦终于被他逮着了。至于随后在伦敦所发生的一切，我们最好还是参照老猎人的叙述吧，华生医生的日记里有详细记载。这段情节，我们在前面已经读过了。

第六章     华生回忆录续说

尽管罪犯进行了激烈抵抗，但最终还是被我们成功抓获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个性情暴戾之人。当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时，友善地笑了笑，并希望刚才的扭打没有给我们任何人造成伤害。“我估计，你要送我去警察局吧。”他对福尔摩斯说，“我的马车就停在门口。要是你松开我的双腿，我会自己走到跟前坐进去。我的体重不像原来那么轻，你们几个要把我抬起来也不容易。”

格莱森和雷斯垂德眼神对视了一下，好像认为答应这样的提议太过冒险。但福尔摩斯却立刻接受了这个罪犯的要求，并为他解开了绑在脚踝处的毛巾。对方站起身来，伸了伸腿，貌似要确认一下这双腿是不是真的又自由了。当时的情形令人至今记忆犹新，看着眼前的罪犯，我心中暗想，像这么壮实的男子还真是少见。久经日晒，他的脸显得黑黢黢的，露出的表情坚毅而富有活力，样子斩钉截铁，就如他的体魄一样不可撼动。

“要是警察局长职位有空缺的话，我认为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一边说着，一边钦佩地注视着我的同伴，“你对我这个案子的处理方法确实很严谨。”

“你们最好和我一起去吧。”福尔摩斯对两个探长说。

“我来驾车。”雷斯垂德说道。

“好啊，格莱森和我也能搭个车。医生，你也来。你对这个案件很感兴趣，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愉快地答应着，同他们一起下了楼。那个罪犯并没有试图逃跑，反而镇定自若地上了那辆曾经属于他自己的马车，我们也跟着上了车。雷斯垂德爬上了车夫的座位，挥鞭策马，很快就把我们拉到了目的地。有人带领我们进了一间小屋，那里有个警官记录了罪犯的名字，还有他受控告谋杀的两个人的名字。这个警官面色苍白，对什么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按照固有的套路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说：“犯人将在本周内提交法庭审讯。现在，杰弗逊·霍普先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必须提醒一下，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将被记录下来作为定罪依据。”

“我想说的太多太多。”那个犯人缓缓说道，“在座的各位先生，我想将关于这件案子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你们。”

“等到受审的时候再说不是更好吗？”这个警官问道。

“我可能都没机会接受审讯了。”他回答道，“你们不必惊慌，我并没有自杀的念头。你是个医生，对吗？”他转过身，用一双乌黑凶猛的眼睛看着我。

“是的，我是个医生。”我答道。

“那么，请你把手放在这儿。”他微笑着说道，还用戴着铐链的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照他说的那样往他胸口一放，立刻就意识到里面跳动混乱，有些异常。他的胸腔似乎在颤动，就像有一台强劲的机器在一幢脆弱的建筑物里面运转一样。房内很安静，这使我还能听到他的胸腔里发出嗡嗡嘈杂的声音。

“啊呀，”我大叫道，“你患有主动脉瘤。”

“他们都这么说。”他平静地说，“上周，我找医生检查过，他对我说，过不了几天，这个病就要发作了。这些年病情一直在恶化。我得这病应该拜赐于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因为盐湖城大山中的条件毕竟很有限。现在，复仇的使命完成了，我也不在乎自己何时死去。但是，我想在临死前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好让看到记录的人了解，我不是个普通的杀手。”

警官和两个探长匆匆商量了一下，准许他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医生，你觉得他的病情会很快危及生命吗？”警官问道。

“的确极有可能。”我回答道。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明确自己的职责，为了维护法律尊严，先录取他的口供。”警官说道，“你说吧，先生。不过还是要再次提醒一下，你所说的一切都将全程记录。”

“请允许我坐着说吧。”犯人边说边自顾自地坐下了。“患有动脉瘤的人容易疲乏，而就在半小时前，我们刚刚剧烈打斗过，简直是给病情雪上加霜。我已是一只脚踏入坟墓的人了，没什么好骗你们的。我说的话句句属实，至于你们如何利用，就不关我的事了。”

说完这些话，杰弗逊·霍普就靠在椅子上开始招供。尽管他说得从容淡定，有条不紊，就好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情一样，但供词内容却令人对他刮目相看。我敢保证，这份整理好的证词准确无误，因为这是我借机从雷斯垂德的笔记本上摘抄下来的。他的笔记本里记录了这个犯人亲口供认的说辞。

我憎恨这两个人的缘由，与你们没有多大关系。他们死有余辜，害了两条人命——一个父亲和他的女儿，也就不配再活在人世间。从他们犯罪到现在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了，让我举证控告他们，也都不大现实了。但我知道他们就是有罪，所以我就决定把法官、陪审员和行刑者的任务全都揽过来，一个人干了。你们如果够男人，遇到我这样的处境，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刚刚提到的那位姑娘，二十年前本该要嫁给我，可却被迫嫁给了那个该死的德雷贝，令她伤心欲绝，最终郁郁而终。我从她的遗体上取下了这枚戒指，那时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他在临死时看着戒指，明白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我随身带着这枚戒指，跟着德雷贝和他的同犯，踏遍了两大洲才追上他们。他们想让我体力耗尽，然后自动放弃，但这绝不可能。我很可能明天就会死去，即便真的死了，也能死而瞑目。因为我完成了复仇使命，而且完成得相当漂亮，这就足够了。我亲手杀死了这两个混蛋，也没留下什么遗憾。

他们腰缠万贯，而我却一贫如洗，想要四处追踪确实不易。来到伦敦的时候，我发现钱包里已经分文未剩，所以得找个活儿干来维持生计。驾车和骑马对我来说简直和走路一样轻松自然，于是我便到马车厂去找事情做，很快就被雇用了。每个星期，我交一些定金给车主，剩下的钱就归我自己了。余钱虽少，但还能勉强度日。在这里认路成了最让人头疼的事情。我个人觉得，在所有道路复杂的城市中，伦敦的街道最不好识别。于是我便随身带一张地图，直到我认清了主要的旅馆和车站，工作才好干了一些。

过了些日子，我总算找到了这两个人的住处，我一遍又一遍地打听，却不想在偶然中撞到他俩。在泰晤士河对岸的坎伯威尔区有许多公寓，他们在那儿找了一家住处。我明白只要能找到他们，我就有办法左右这两个人的生死。我蓄了胡须，这样他们就认不出我了。我尾随着他们等待时机。我已下定决心，绝不让他们再逃出我的手掌心。

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差点儿逃掉。在伦敦这块地方，无论他们去哪儿，我都会紧紧跟在后面。我有时赶着马车跟着，有时步行追踪。大多数时候，我赶马车跟随，因为这样他们就不容易逃离我的视线。只有清晨或者深夜，我才真正驾车挣钱，所赚的钱自然无法及时向雇主缴纳租金。但这些我都顾不得了，整天只想着该如何除掉这两个心头之患。

然而，这两个滑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们可能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所以从不单独外出，半夜就更不会出来了。我每天驾着马车跟踪他们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可从没见他们分开过。德雷贝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但斯丹格森却连个盹儿都没打过。我从早盯到晚，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但我并不灰心，因为冥冥之中，我感到时机快到了。唯一让我担心的就是我胸腔这儿的问题，生怕它万一提前破裂，那我这么多年来可就白忙活了。

终于在一天傍晚，我逮着了机会。我驾车在托尔坎特拉斯附近徘徊，据说他们就住在那里，这时，我突然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住所门口。很快，就有人把行李拎了出来，随后德雷贝和斯丹格森也跟着走出来，他们一起上车走了。我赶紧挥鞭策马紧紧跟着，始终都未曾让他离开过我的视线。我当时感到局促不安，唯恐他们又会改变住处。到尤斯顿火车站后，他们下了马车。我让一个小男孩牵着我的马，自己就跟着他们来到了月台上。我听到他们在询问发往利物浦的那趟车，一个守卫回答说，刚刚开走一班车，几个钟头内是不会有第二趟车的。听说这个情况后，斯丹格森有些垂头丧气，而德雷贝却显得喜不自胜。我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他们很难发现我，这也让我听清了他们的每一句谈话。德雷贝说有点私事要解决，让斯丹格森再等一会儿，他马上就回来。他的同伴表示反对，还提醒他两人约好一起行动的。而德雷贝却告诉他，问题没那么棘手，他自己单独办就好。我没听清楚斯丹格森又说了些什么，只听到德雷贝突然大声嚷嚷，说斯丹格森不过是个他花钱雇来的仆人而已，连自己的身份都掂量不清楚，反倒来责备主子。就这样，这位秘书觉得自讨没趣，便不再劝说，而改作商量的口气说，万一德雷贝真的错过了最后一趟火车，就来哈利迪私人旅馆找他。德雷贝回答说，他赶在十一点以前就可以回到月台。说完，他就挤出了车站。

这样的机会，我等得实在太久，不过终于让我等到了。我的仇人这下总算落入了我的手掌心。如果混在一起，他们还可以互相协助；但一旦分开后，他们必将完蛋。尽管这样，我还是没敢草率行事。我的计划早先都想好了，要让仇人意识到是谁杀死了他，还得让他明白受罚的缘由，只有这样，复仇才能大快人心。我依照计划行事，准备给仇人机会让他死个明白，让他知道我承受了多大的冤屈和苦难，也让他知道这是他所犯的罪孽找上门来了。几天前，我拉过一位客人看房子，所看的房子大部分都位于布里克斯顿路一带，他下车时正巧把钥匙落下了。尽管那个人当晚就取走了钥匙，我还是赶在他取走前就刻了个模子，还照着样重新配了一把新钥匙。这样的话，在这个大城市里，我至少能有个安身之所。这里没人打扰，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何把德雷贝弄到那个房子里，成了当下要解决的难题。

他在路上走着，进了一两家酒馆。在最后一家酒馆，他待了有半个多小时。走路都跌跌撞撞的，显然是喝高了。一辆双座马车正好停在我前面，他就搭上马车走了。我跟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路上，我的马鼻子和他的车夫相距只有1码多。我们穿过了滑铁卢大桥，又在大街上行驶了几英里。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竟然回到了原来住过的地方。我想不通，他再次回来要干什么。但我继续跟着，把车停在了距离这所房子大约100码的地方。他走进房子后，那辆马车就离开了。请给我倒杯水喝，说得我口干舌燥的。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一口就喝了个精光。“这下感觉好多了。”他说，然后继续说。

我等了大约一刻钟，或是一刻钟多一点，突然听到房子里面传来了争吵声，好像还有人动手打架了。紧接着看见大门砰然打开，从里面闪出两个人影，一个是德雷贝，还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年轻小伙子。这个年轻小伙子一把揪住德雷贝的衣领，快走到台阶边的时候，他狠狠一推，还在后面踹了一脚，一下子就把德雷贝送到了大街上。“你个卑鄙小人，”他对着德雷贝大骂道，手里还晃着一根木棍，“我揍死你，胆敢欺负老实人家的姑娘。”他看起来气坏了，要不是这混蛋跑得快，逃到了街上，他一定会用棍子把他揍个半死。德雷贝一路飞跑，在拐弯处看到了我的马车，便招呼一声就跳了上来。“哈利迪私人旅馆。”他说道。

看到他坐上了我的马车，我心跳都加快了，高兴得简直无法自已。但我还是有点担忧，怕在这紧要关头，该死的血瘤破裂了。我慢悠悠地驾着马车，心里思量着如何解决是最保险的。我可以把他径直拉到乡下，找个荒僻的小路，在那里放心地与他摊牌算账。我刚刚打定主意，他却自己为我想了个解决办法。他的酒瘾又犯了，让我在一家大酒店门口停下来。他进去时，还让我在外面等着。酒店快要打烊的时候他才出来，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我感到自己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不要以为我蓄谋已久，就会迫不及待地一刀结束他。要是那样干，只是简单地伸张了正义而已。我是绝对不会让自己那样做的。我早就做出过决定，只要他能好好把握机会，说不定还有活命的可能。在美国漂泊的时候，我干过形形色色的活儿。我曾经在约克大学实验室当过门警和清洁工。有一天，教授在课上讲解毒药时，给同学们展示了一种叫作生物碱的物质。这是他从南美洲人的毒箭里面提取出来的，是一种毒性很强的毒药，人只要碰上一点儿，就会立刻死于非命。我记下盛放毒药的瓶子，在他们走后，就趁机取了一些。我特别擅长配药，很快就把这些生物碱做成了溶解性药丸。我在每个盒子里面放了一颗这样的毒药丸，再放一颗样子相似的无毒药丸。我当时就决定好了，只要有机会，就给这两个人每人一盒，让他们先选择一粒吃掉，剩下的一粒留给我自己。这样做极具杀伤力，却又悄无声息，犹如用手帕蒙住枪口射击一般。从那天起，我就一直随身带着那个药丸盒，准备伺机而动，没想到还真就要用到它们了。

等到十二点多快一点的时候，荒凉阴冷的夜里，再加上骤然刮起的狂风暴雨，使外面的景象更为惨淡了，然而我的内心却无比高兴，甚至都有些欣喜若狂，特别想将压在心头的一切大声宣泄出来。各位先生，如果你们当中的哪一位曾经为一件事情而死命追寻，苦苦等待二十多年，终于就要触手可得了，那你一定能理解我当时的感受。为了抚平紧张的情绪，我点了一支雪茄，开始吞云吐雾。但由于太过兴奋，我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太阳穴也噗噗跳动起来。当我驾着车往前走时，我好像能看到老约翰·费里尔和动人的露西在黑暗中冲着我笑。我看得真真切切，就像这会儿看见在场的诸位一样清晰。他们一路上总是飘在我前头，两人分立于马的两旁，一直跟我来到布里克斯顿路的那所空房子里。

街上空无一人，除了雨点落下的声音以外，听不到其他任何动静。我透过车窗往里看了一眼，发现德雷贝缩成一团，酒醉之后早已睡得不省人事，我摇了摇他的胳膊跟他说：“该下车了”。

“好的，车夫。”他说道。

我想，他肯定以为到他事先提到的那家旅馆了，他没多说一句话就下车了，跟着我来到了花园里。他头重脚轻，站都站不稳当，我只好扶着他走，免得摔倒。走到门口后，我打开门，领着他走进了客厅。我敢保证，费里尔父女一路上一直走在我们前面。

“这儿太黑了。”他一边说，一边跺着脚乱踩。

“我们很快就能看见亮光。”我说着就划了一根火柴，点亮了一支带来的蜡烛。“好了，伊诺克·德雷贝。”我转过身凑近他，并把蜡烛举到我的脸跟前。“你现在看看我是谁？”

他醉眼蒙眬地盯着我看了老半天，然后双眼中充满了恐惧，整张脸都抽搐起来，这说明他还记得我。他面如死灰，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我看到他眉毛上渗出汗来，牙齿也在上下打战。看到他这副可怜样儿，我禁不住靠在门上大笑起来。我一直都觉得，大仇得报必然会感到十分宽慰和甜蜜，可从未料到会有这股酣畅淋漓的满足感。

我说：“你这个混蛋，从盐湖城躲到圣彼得堡，我一路追来，却总让你逃脱了。现在，你逍遥自在的日子总该走到头了吧。你我两个人，总会有一个再也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还在向后缩。从他脸上的表情能看得出，他肯定以为我发疯了。当时，我真跟疯子一样，太阳穴上的脉冲跳得厉害，就像受到了大铁锤的砸击。我相信，要不是我鼻子里流出血，让我轻松了一下，我的病肯定会当场发作的。

“你觉得露西·费里尔现在怎么样了？”我厉声质问道，并且将门锁上后，把钥匙拿在他面前不停地晃动。“报应虽然晚了些，可迟早是要来的，你最终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我说话时，他怯懦的嘴唇一直在发抖。他本可以向我求饶的，但他心里明白，这么做根本没用。

“你想谋杀我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这根本算不上谋杀，”我回答道，“杀死一条疯狗，谁能说是谋杀呢？我心爱女人的父亲惨遭屠杀，而你却将她强行拖走，推到了你那令人憎恶而又卑鄙的新房里，你当时可曾动过恻隐之心？”

“她父亲不是我杀死的。”他大声叫嚷道。

“但正是你，伤透了她纯真烂漫的心。”我尖着嗓子嘶吼道，并把药丸盒子推到了他面前，“还是让上帝替我们裁决吧。挑一颗吃掉。一颗存有死亡，一颗富含生机。你挑剩下的留给我吃。让我们看看，这人世间是真有公道存在，还是大家都在瞎碰运气。”

他蜷缩成一团，放开嗓子大声哭喊，乞求我放他一条生路。而我却拔出刀来，举在他喉咙处，逼他顺从地吃下一颗。我也吃掉了另外一颗。我们静悄悄地面对面站着，大概等了有一两分钟的样子，是在等着看到底谁死谁活。我永远都无法忘记他当时的表情，他脸上闪过一丝剧痛的征兆，这说明他吃的是有毒的那颗。看到他那副样子，我大笑起来，还把露西的结婚戒指举到了他眼前。生物碱起效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痛苦地抽搐起来，他的脸由于挣扎都变了形状。他两只手死命地向前抓，还不停地颤抖着；他在凄厉的惨叫声中，重重地栽倒在了地上。我用脚踢了踢，将他翻过来，用手摸了摸他的心口。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他死了。

我鼻子里血如泉涌，而我竟浑然不觉，也不管不顾。不知道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就蘸着自己的鼻血在墙上写了一个词。或许是出于恶作剧的想法，好让警察步入歧途。我当时感到特别轻松和愉快，就想起了纽约曾经发生过的案例，一个德国人遇害，在他身上发现了“RACHE”的字样。报纸当时还就此争论不休，大都认为是秘密党所为。我想旧戏重演，用困扰纽约警察的案件来迷惑伦敦的警察。于是，我就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就近在墙上写下了这个词。然后我就返回马车跟前，发现周围依然连个人影都没有，夜晚还是那么凄凉。赶了一段路后，我把手插进了兜里，这才发现露西的戒指不见了。我感到如遭雷击，顿时傻了眼，这可是她留下的唯一信物呀。想着有可能是在我弯身翻检德雷贝尸体的时候，不小心掉了，我便驾车折返了回去。把马车停在街道边上后，我壮着胆子向那间屋里走去。为了找回丢失的戒指，我甘愿冒任何风险。可我刚走到那所房子跟前时，恰好撞到了一个警察身上。为了避免他怀疑，我就假装喝醉了酒。

这就是伊诺克·德雷贝最终的下场。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去找斯丹格森讨债，我要让他尝尝同样的苦头，替约翰·费里尔报仇。我知道他当时正待在哈利迪私人旅馆，所以整天在那附近逗留，可他就是不出来。我想他可能已经有所怀疑了，因为德雷贝没有再露过面。斯丹格森确实很狡猾，时刻保持警惕。可是，他要是认为待在房间里就能摆脱我，那他就完全搞错了。很快，我就摸清了通向他房间的窗户。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利用旅馆外胡同里放着的梯子，趁着天色还没有放亮，很快爬进了他的房间。我叫醒他后就告知他欠着的人命债到了该做了结的时候了。我把德雷贝受死的情况告诉了他，也给他提供了同样选择药丸的机会。可他不怎么领情，反而从床上跳起来，径直扑向我，意欲卡住我的喉咙。为了自卫，我一刀戳穿了他的心脏。无论怎么处理，结果都是一样的，他要是真接受了选择药丸的机会，上帝也会让他的罪恶之手挑走有毒的那一颗。

我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完，不如让我说完的好。这样的话，我就是马上完蛋，也甘心了。我还在继续干驾车的营生，想着攒够了钱就回美国去。可就在我把马车停在广场上休息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问我是否知道一个名叫杰弗逊·霍普的车夫，他说在贝克街221号B座有位先生想乘坐他的马车。我就跟着去了，丝毫都没有起疑心。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却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这个年轻人一下子就把我两只手铐起来了，出手灵巧熟练，为我平生仅见。各位先生，这就是我的全部供词。你们可以把我当作杀人犯，但是我觉得自己跟你们一样，也是一位伸张正义的人。

他的故事情节惊险刺激，讲得凝重悲壮，叙事方式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场的人都静静地坐着，沉浸其中。两位探长以此为业，时常审讯并听到过各种供词，居然也在洗耳恭听。他的供词都陈述完了，我们却还傻坐在那儿，沉默了好几分钟，只听见铅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那是雷斯垂德在记录供词的结尾部分。

“我还有一点没弄清楚，想请你多透露一些。”福尔摩斯最后说道，“我刊登招领启事以后，一定是你的同谋前来领走了戒指，请问他是谁？”

这个凶手冲我的同伴眨了眨眼睛，半开玩笑地说：“我自己的秘密可以跟大家坦白，但我不能陷他人于不义。看到你的广告以后，我觉得这可能是设的局，但也指不定真的是我想拿回的戒指。我的朋友甘愿冒着风险走一遭。我想，你也觉得他干得很高明吧。”

“当然，确实很高明。”福尔摩斯由衷地说。

“请注意，各位先生，”警官严肃地说，“法律程序必须遵守。嫌疑人将于本周四提交法庭审讯，请你们务必到场。在开庭之前，他交由我负责。”他一边叮嘱我们，一边按了下铃，两个看守走进来把杰弗逊·霍普押走了。我和我的同伴也从警察局走了出来，招呼了一辆马车返回了贝克街。

第七章     结 局

周四开庭前，我们就接到通知，必须按期出庭作证。可真到了星期四那天，却已经不需要我们再去作证了。原来，一位更高级的法官已经受理了那件案子，杰弗逊·霍普已被传唤到了另外一个法庭上，将会接受铁面无私的判官对他进行的公正审判。在被捕的当晚，他的主动脉瘤就崩裂开了，第二天早晨，有人发现他躺在监狱的地板上死了。他的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好像在临死的那一刻，他回忆起了过去的年华，并庆幸自己能够只争朝夕，圆满地完成了复仇使命。

“他的死会把格莱森和雷斯垂德这两个家伙给气个半死的。”第二天晚上，我们在谈论这起案件时，福尔摩斯说，“这不是把他们吹擂炫耀的本钱给带走了么？”

“在这起案子破获过程中，我没觉得他们立了多大功劳啊。”我回答道。

“在这个世界上，你能做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与最终的结果扯不上半毛钱关系，”我的同伴悻悻地回答说，“关键在于，你能否让人们相信这些事情确实是你做的。不过也没事儿，”短暂的停顿后，他又略显释然，接着说道，“不管怎样，我都没有放弃过调查这起案子。在我记忆里，这件案子算是最有意义的。案情虽然简单，但却极具启发性。”

“简单！”我不禁喊出声来。

“是啊，确实很简单，再也找不出其他的词儿来描述它了呀。”夏洛克·福尔摩斯说。看到我吃惊的表情，他微微一笑：“无须借助其他帮助，只照自己的一般推断，我在三天内就擒获了凶手，这证明案情本质确实不难。”

“这倒是真的。”我说。

“我曾经跟你说过，但凡那些超乎常理的事情，都不会造成障碍，反而大多都是破案的线索。在解决这类问题时，一定要把握好回溯推理的方法。这种技巧特别实用，而且容易掌握，但人们实践得不够。在日常生活中，用得着向前推理的地方多一些，所以人们就忽略了回溯推理的方法。综合法与分析法使用频率的比例，都有可能会高达五十比一。”

“坦白讲，”我说，“我不大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就没指望你能这么快明白，只是想试一试，看我能否把它讲得更清楚透彻点儿。对大多数人而言，在你描述完一连串的事情后，他们都能说出结果可能是怎样的。他们只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清楚后，就会告诉你下一步的情形。然而如果告知他们结果，让他们凭借内省意识推断出导致这种结果的详细步骤来，能够做到的人却没有几个。这种种能力就对应我提到的‘回溯推理'或者‘分析方法’。”

“我这下明白了。”我说。

“以刚刚破获的这件案子为例吧，你只看到了犯罪现场和结果，剩下的事情就得靠你自己去发现。我还是想尽量让你明白，我是怎么推理其中关键步骤的。当初的情形你也知道的，我就从头说起吧，我步行去了那间屋子，当时没有掺杂其他主观判断。从检查街道开始是理所当然的，我都给你解释过了，在街道上清楚地看到了马车轮碾下的痕迹，通过仔细探究，我确定那道车辙印肯定是前晚留下的。车轮之间留下的痕迹较窄，我由此确定这是一辆出租马车，而不是私人马车。比起很有身份的人驾驶的轿式马车来，普通的英国四轮出租马车要窄一些。

“经过细致的查看，我先有了这样一个初步的印象。然后，我就慢慢地走在花园的小路上，这条小路上恰好都是黏土，一踩就会留下足迹。你肯定会想，这条路泥泞不堪，被人踩得乱糟糟的，哪能看出什么门道。可我的眼睛久经历练，路面上的每一个痕迹都有它的意义。在侦探科学的分支学科中，足印学这门艺术非常重要，但也非常容易遭到忽略。幸好我个人对这门学科很重视，并长期践行，都快成为我的第二天性了。最先看到的是警察沉重的足印，然后是最早穿过花园那两个人留下的足印，足印的前后顺序一看便知，因为在某些地方，先前的脚印会被后来者掩盖掉，很快就看不清了。这样我的第二个环节就完成了，从中我可以推断出，午夜时分有两个人来过，从步幅来看，一个身材高大；而从小巧精致的靴印又可以推断出，另外一个穿着时尚。

“刚一走进屋内，刚才的推断就得到了证实，那位穿着精美靴子的先生就躺在我的面前。如果真的是一起谋杀案的话，那么凶手必是那个高个子无疑了。死者没有受到创伤，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显得焦虑不安，我可以确定，他在死前早就预见到了自己的下场。一个人若是死于心脏病或是突发的自然灾害，他的脸上绝不可能露出心烦意乱的表情。我闻了闻死者的嘴唇，一股淡淡的酸味迎面而来，所以我得出结论他是被迫服毒身亡的。另外，他的脸上写满怨恨与恐惧，这进一步佐证了被迫服毒的结论。通过排除法，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因为其他一切假设和事实均不相符。这算不得什么极富创见性的奇思妙想。在刑法志中，逼人服毒的犯罪案件时有发生，并不鲜见。只要是毒理学家，一提到毒杀案件，就会立马想到敖德萨的多尔斯基和蒙彼利埃的莱特勒这两起案子。

“现在该说说其中的缘由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抢劫绝不是谋杀的动机，因为死者身上的东西一件不少。那么，这是党派之争的暗杀还是为一个女人的缘故？这是当时面临的难解之题，两者相比之后，我认定了后者。如果是党派间暗杀的话，凶手一旦成功，就会赶紧逃亡。而这起案子却截然相反，凶手显然是蓄谋已久，并且在房间里到处留下足迹，说明他一直都在现场。因此这肯定是件个人仇杀案，而与党派斗争无关，也只有仇杀，凶手才会这样周密计划。等到发现墙上的血字后，我就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了，凶手这么做明显是有意误导警方。发现那枚戒指后，可以说疑云已经散开了。凶手显然是在利用戒指提醒死者回想死去的女人，或者不在场的女人。就这个问题，我还问过格莱森，他在给克利夫兰警方发电报的时候，是否询问过德雷贝生前的职业。你肯定记得他说自己没问。

“然后，我继续对这间屋子进行了细致地搜查。这让我进一步确定，凶手就是那个高个头男子，另外我还收获了一些意外的细节，诸如诺波利雪茄和凶手指甲的长短问题。既然屋里没有搏斗的痕迹，就不会有外伤的可能，所以我认定，地板上的血迹是凶手激动时流出的鼻血。我察觉到，足迹走到哪里都带有血迹。正常人在激动时不可能流这么多鼻血，除非那个人血气过旺，所以，我大胆猜测凶手可能是一个强壮的红脸汉子。一些事实证明，我最初的判断完全正确。

“我离开房子后，便着手查看格莱森疏忽掉的事情。我给克利夫兰警方发了份电报，向他们的负责人询问了与伊诺克·德雷贝婚姻有关的情况。他们的回电很肯定，说德雷贝曾经控告过一个名叫杰弗逊·霍普的老情敌，而且还请求过法律的保护，这个霍普目前已流窜至欧洲。我心里很清楚，这件谜案的线索已经落入了我的掌握之中，稳妥地抓捕凶手才是当下要解决的问题。

“我的脑海里早已形成判断，同德雷贝一起进入房间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驾驶马车的人。路上碾下的痕迹告诉我，拉车的马在原地来回动过好几次，要是驾车人在的话，就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么，如果驾车人不在屋里，他又会去哪里？还有，但凡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在第三者面前实施蓄谋多年的凶杀，这样的想法是荒诞不经的。最后，在伦敦城中，跟踪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乔装打扮，假装成一个马车夫。这样一想，我就自然而然得出了结论，杰弗逊·霍普一定藏身于首都的马车夫当中，只要循着这条线索去找，就一定会有收获。

“他曾经当过马车夫，不可能就此歇手不干，这样做毫无理由呀。相反地，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他会觉得，突然改变工作更容易惹人注意。所以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还是会接着做这份工作的。在这个国家里，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既然如此，他何必要改名换姓呢？那也就没必要去怀疑他是否会用假名字。所以，我才把街头的一些流浪儿组成一支侦查小分队，有计划地分批派出，到伦敦城每家马车厂去打听，直到找到悬赏疑犯为止。我迅速地选用了这支队伍，结果他们干得很成功，这些你肯定还记忆犹新吧。斯丹格森遇害，完全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而这个意外事件无论如何都不可避免。就像你了解的那样，在第一个遇害人那儿，我找到了两粒药，早就该想到凶手会使用这种东西的。你看，这起案件在逻辑上相互贯通，甚至可以说是一条几近完美的链条。”

“简直太神了！”我失声喊道，“你应该根据这起案子写个破案报告，然后发表出来，让大家都来感受一下你这股破案神技的魅力。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为你捉笔代劳。”

“你爱怎么折腾都行，医生。”他回答说，“看这儿！”他边说边递给我一张报纸，“就看这一段！”

这是当天的一份《回声报》，福尔摩斯用手指着其中一段，原来上面印有我们正在讨论的案件。上面是这样写的：

凶手霍普本为民众所津津乐道，随着他的突然死亡，这一谈资也将销声匿迹。他被指谋杀了伊诺克·德雷贝先生和约瑟夫·斯丹格森先生。我们从有关当局获悉，该案的导火索是情爱纷争，早就由来已久，其中牵涉到了爱情和摩门教等问题。至于该案件内幕细节，可能将成为永远的谜团。两位被害人年轻时，都曾笃信摩门教，而暴毙的囚犯霍普，同样来自盐湖城。如果说要论及这起案件所起的效果，它至少可以起到震慑外来移民的作用，突出地体现出我方警探迅捷干练，破案神速，以此警告所有来英的外国人士，自己的情仇爱恨还是在国内解决为好，不要把这些纷争带到大不列颠的国土上来。成功抓获嫌犯全都是雷斯垂德和格莱森两位探长的功劳，他二人是伦敦警察厅知名的得力探长，这早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了。据悉，逮捕凶手的地点是一家民宅，里面住着一位名叫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先生。他也算是业余侦探，其人在探案方面表现出一定的天赋，只要诚心受教于两位导师，做出成绩大有希望。据推测，这两位破案神探忠于职守，业绩突出，必将荣获某种奖励。

“我打一开始就跟你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么？”夏洛克·福尔摩斯说着都笑出声来，“我们苦心研究的血字谜案，到头来却让他俩赚得盆满钵满。”

“不要太揪心，”我回答说，“我把事实经过都记录在笔记本里了，一定会公布于众，广为人知的。况且这起案子也已成功告破，这样想想，你应该感到心满意足才对啊。这里有句罗马守财奴说过的话，权且借此宽慰一下你自己吧。”

赚钱守财乃我本性，笑骂褒贬任人评说。

推理断案显你才干，是非曲直由它去吧。

神探夏洛克2目录

引 言

第一章 演绎法

第二章 案件的陈述

第三章 寻求解答

第四章 秃顶人的故事

第五章 樱沼别墅的惨案

第六章 夏洛克的证据

第七章 木桶的插曲

第八章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第九章 线索的中断

第十章 凶手的末日

第十一章 大宗阿格拉的宝藏

第十二章 乔纳森·斯茂的奇异故事

Sherlock: The Sign of Four

图书代号：SK15N0226

This book is published to accompany the television series entitled Sherlock,first broadcast on BBC1 in 2011.

Sherlock is a Harstwood Films production for BBC Wales,co-produced with MASTERPIECE.

Excutive Producers:Beryl Vertue,Mark Gatiss and Steven Moffat

BBC Excutive Producer:Bethan Jones

MASTERPIECE Executive Producer:Rebecca Eaton

Series Producer:Sue Vertue

First published by BBC Books in 2012,an imprint of Ebury Publishing.A Random House Group Company

Introduction ? Martin Freeman

版权登记号：25-2015-002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神探夏洛克.2 / (英) 柯南·道尔，(英) 弗瑞曼著；许科译. — 西安: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 2015.4

ISBN 978-7-5613-8069-7

Ⅰ.①神…  Ⅱ.①柯… ②弗… ③许…  Ⅲ.①侦探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33697号

神探夏洛克2

SHENTAN XIALUOKE 2

[英]阿瑟·柯南·道尔  [英]马丁·弗瑞曼 著　许科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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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焦　凌

责任校对　焦  凌

特约编辑　陈　彻  庄馨丽

出版发行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西安市长安南路199号　邮编710062）

网　　址　http://www.snupg.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880mm×1180mm  1/32

印　　张　5

插　　页　1

字　　数　83千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13-8069-7

定　　价　2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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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夏洛克2    引 言

“马丁，一起来参加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现代版改写吧。”

噢喔。

我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怎样才算现代呢？是要采用电视创作术语吗？要剔除掉推理么？一辆雷克萨斯车声轰鸣，原来是福尔摩斯和华生正驾驶着它一路狂奔，他们要赶去和“轮椅女”雷斯垂德共进午餐，她可是一位喜欢摆阔耍酷的女同性恋者。

事实上，有关这档剧目，可以读一下《每日邮报》的相关报道，里面有我们制作的全过程。我有些偏离正题了……一股害怕福尔摩斯会变“酷”的念头让我感到有些担心，这种“酷”是一种电视化的“酷”，不是什么好现象，这个您也知道……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酷”。我有一丝担心，您猜对了，是担心没有读过原创故事，就进行改编，会让它与原创故事渐去渐远。

柯南·道尔？要了解。《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也要了解。（不管何种版本，我都愿意看，尽管给我推荐吧。）雷斯伯恩和布鲁斯？还要了解。（福尔摩斯留给我的初次印象便源于这两个人，演得是那么惟妙惟肖。）

有个好消息（是的，千真万确，此外还有莫法特和加蒂斯加盟，我随后会提到他们。），据说将由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出演福尔摩斯。是呀，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我一直都很欣赏他的演技，他的确是扮演福尔摩斯的最佳人选。但是要我出演华生，这是一件好事情吗？这个角色有趣吗？我可不想在出镜时“笨手笨脚”，而让他人显得才气横溢。

还有，我对奈杰尔·布鲁斯（我心目中的华生）怀着深深的崇敬之情，他出演华生比我早七十三年（那时候，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六岁左右的样子）。

就这样，剧本送到了，全都准备妥当了，我是说，一切都已安排就绪。语气、节奏、福尔摩斯和约翰的关系、对白与动作的平衡，凡此种种全然没有照本宣科的影子，令我心悦诚服。史蒂文·莫法特和马克·加蒂斯都是名望很高的作家，出手不凡当然不足为奇。只是华生比我预想的要活跃许多，这也让他们做到了，对不对？摆脱了华生的窘困笨拙形象，而增添了“威武气势”，是不是？

不，还远不止这些。我是说，身为编剧，史蒂文和马克对福尔摩斯的改编着实令人惊叹不已。如果天才真的存在的话，他们的创新和改革堪称天才之作。而柯南·道尔原创的材料远非我之前料想的那样循规蹈矩，其中也不乏浓郁的“现代”气息。

和原著中的华生一样，约翰是一名军医，因在阿富汗前线负伤而退役荣归。他虽然身负枪伤，但却身强体壮，也与原著并无二致。我早就说过，我之前没有读过柯南·道尔的作品。但当我签约出演华生时，便开始熟悉起原著作品来。现在，我还在坚持研读。读这些作品容不得走马观花，所幸有这么多作品可供阅读，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故事都期待被改编成剧本，但往往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我能想到的小说作品，很少有如此机缘能被多次改编。事出必有因，这不仅是因为剧情精妙——当然剧情确实引人入胜——或是人物刻画入木三分，虽然这也是不可辩驳的事实，还在于其中的对话妙不可言！越对它做深入研读，越是觉得各种影视改编都一成不变地继承了道尔的这一精粹。这中间不仅有剧情，更有大智慧。您手中持有的这本书便是这样的好例证。

跟您透漏一点，玛丽·摩斯坦的出现，对约翰·华生来说，可真是个天大的福音。剩下的正等候您亲自去发掘，答案肯定会让您喜不自胜。

马丁·弗瑞曼

（英国著名演员，《神探夏洛克》主演）

第一章    演绎法

夏洛克·福尔摩斯从壁炉台的一角拿下了一瓶药水，又从一只整洁的摩洛哥羊皮皮匣里取出了皮下注射器。他用苍白而有力的手指装好了精细的针头，接着挽起左臂的衬衫袖口。他注视着自己肌肉发达、留有很多针孔痕迹的前臂和手腕，一瞬间陷入了沉思。最后，他终于把针尖刺进了皮肤，推动小小的针芯，然后躺在绒面的安乐椅里，满足地长叹一声。

几个月来我看着他每天三次重复这个动作，但却依旧没有办法习以为常。相反，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这种情形给我的刺激与日俱增。虽然我没有勇气去阻止他，但是每到夜深人静时，我一想起此事就感觉良心不安。我不止一次想对他说出心里的想法，但我的朋友生性冷漠孤僻，而且不肯接受别人的意见，这使我觉得毫无顾忌地向他提出忠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强大的力量、自以为是的态度和我所了解的那些特殊的性格，都使我胆怯而不愿惹他不快。

但是，这天下午，或许是因为午饭时喝了些博讷葡萄酒，又或许是被他那满不在乎的态度所激怒，我觉得不能再容忍下去了。

“今天注射了什么？”我问道，“吗啡？还是可卡因？”

他刚打开一本黑体活字印刷的古书，无力地抬起头来说道：“可卡因，7%的溶液。你想试试吗？”

“我可不想试。”我粗暴地回答，“阿富汗的那场战役使我的身体至今都还没有恢复，我不能再摧残它了。”

他对我的恼怒付之一笑：“华生，也许你是对的，我也知道这对身体有害。不过，既然它能有如此强烈的使人兴奋和提神的作用，那它的副作用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可是你也考虑下得失吧！”我诚挚地说，“也许真的如你所说，你的头脑能够因为刺激而兴奋起来，但这终究是残害自身的病态做法。它会不断加剧器官组织的变质，最终可能会导致永久性肌无力，肯定是得不偿失的。你何必贪图一时的快感，损害自己天生的强大力量呢？你应该知道，我不仅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更是站在一个对你健康负责的医生的立场才对你说这番话的。”

他听了之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两手十指相触，两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表现出对这话题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说：“我内心厌恶闲散。给我难题，给我工作，给我最深奥的电文密码和最错综复杂的案件，这样我才会觉得情绪高昂，才不需要人为的刺激。我讨厌平淡的生活，我所追求的是精神上的兴奋，因此才选择了自己现在的这份特殊职业——也可以说是我创造了这个职业，因为我是世界上唯一从事它的人。”

我扬起眉毛问道：“唯一的私人侦探吗？”

“唯一的私人咨询侦探。我是侦探的最高裁决机构，当格莱森、雷斯垂德或者埃瑟尔尼·琼斯一筹莫展的时候——他们经常如此，他们就会来向我请教。我审查材料，以一个专家的身份提供意见。我不居功，报纸上也不会出现我的名字；工作本身使我的特殊精力有发挥的余地，这种快乐就是给我最大的奖赏。在杰弗逊·霍普的案子里，我的工作方法让你学到了一些经验吧？”

我诚挚地回答：“确实。那是我人生中从未遇到过的奇案。我已经把经过写成了一本小册子，还配上了一个新潮的标题——‘血字谜案’。”

福尔摩斯不满意地摇头说：“我粗略看过一遍，说实话，实在是不敢恭维。要知道，侦探术是——或者说应该是——一种精确的科学，同样都要用冷静、不带感情的方法来研究。你把它渲染上一层虚构色彩，结果就弄得像是在欧几里得第五命题中掺进了恋爱故事或者私奔情节一样。”

“但事实的确有些离奇，”我反驳道，“我不能歪曲事实。”

“有些事实可以不写，或者至少在详述时有一个公正的视角，让别人自己去领会。这案子里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我怎样通过精密的分析推断，从事实的结果找出原因，从而破案的过程，仅此而已。”

我写那本小书，本来是想取悦他，没想到反而受了批评，因此我感到很恼怒。我承认，他的自负激怒了我，他似乎要求我著作的每个句子必须完全致力于描写他个人的行为。和他同住贝克街的几年里，这位伙伴不止一次让我感觉到，在他的静默或说教中总是隐藏着一些骄傲和自负。我不愿再多说了，只是坐着抚摸自己的伤腿。我的腿曾被吉赛尔步枪子弹打穿，虽然走路无碍，但是一遇天气变化就会感到痛楚难挨。

停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装满了他那陈旧的石楠根烟斗，慢慢说道：“最近我的业务已经发展到了欧洲大陆。上星期有个叫弗朗索瓦·勒·维亚尔的人来向我请教，你可能知道他，这个人最近在法国侦探界已经崭露头角。他具有凯尔特民族的敏感性，但是缺乏了提高侦探技术所必需的广泛学识。他向我请教的是一件关于遗嘱的案子，很有意思。我介绍了两个相似的案例供他参考，一件发生在1857年的里加，另一件是1871年圣路易斯的那个案子。这两个案件为他指明了破案的途径。这是今天早晨收到的他的感谢信。”说着他就把一张弄皱的外国信纸推给了我。我看了看，里面夹杂了许多恭维话，充满了“伟大” “有力的行动” “高超的手段”这类表达那位热情的法国人的景仰和称赞的词语。

“他像是一个在和老师讲话的小学生。”我说。

“他有些夸大了我对他的帮助，”夏洛克·福尔摩斯轻轻地说，“他自己也相当有才华。一个理想的侦探所必备的条件，他大半都有。他有观察和推理的能力，只是缺乏学识，这在将来还是可以学习的。他现在正在把我的几篇短文翻译成法文。”

“你的作品？”

“你不知道吗？”他笑着嚷道，“说起来很惭愧，我写过几篇专论，不过都是技术方面的。你记不记得那一篇《论各种烟灰的辨认》？在那篇文章里，我列举了一百四十种雪茄、纸烟、烟斗丝的烟灰，还用彩色插图说明了各种烟灰的区别。这是在刑事案件中常常出现的证据，有时甚至是全案最重要的线索。比如说，你在一个谋杀案里确定了凶手吸的是印度朗卡烟，这显然就缩小了你的侦查范围。特里奇雪茄的黑灰和鸟眼烟的白灰之间的区别，在训练有素的人看来，就像白菜和马铃薯的区别那样明显。”

我说：“你的确对细枝末节了若指掌。”

“我领会到了它们的重要性。这是我写的一篇关于脚印跟踪的专论，里面还提到了用熟石膏保存脚印的方法。这里还有一篇奇妙的小论文，说明一个人的职业可以影响到他的手形，附有石匠、水手、木刻工人、排字工人、织布工人和磨钻石工人的手形插图。这些对科学的侦探术有巨大的实际意义，特别是在有无名尸体的案件以及在探索罪犯身份时。只顾谈我的爱好，让你感到厌烦了吧？”

我恳切地回答：“非但不觉得厌烦，反而很感兴趣，尤其是在我曾经亲眼见过你对这些方法的应用之后。你刚才谈到观察和推断，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这两者是彼此关联的。”

“几乎没什么关联。”福尔摩斯惬意地靠在椅背上，从烟斗里喷出一股浓厚的蓝烟圈，回答道，“举例来说，通过观察我可以知道，你今天早上去过韦格摩尔街邮局，而通过推断我得知，你在那里发了一封电报。”

我说：“对！完全没错！但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那是我临时决定要去的，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啊。”

对于我表现出来的惊讶，他轻声一笑，说道：“这个太简单了，简直不需要解释，但是解释可以帮助你分清观察和推断的范围。我观察到在你的鞋面上沾有一小块红色的泥土，韦格摩尔街邮局对面正在修路，掘出的泥土堆积在人行道上，进出邮局的人很难不踏进泥里。那里的泥是一种特殊的红色，据我所知，附近再没有那种颜色的泥土了。这是通过观察得出的，其余的则是凭借推断。”

“那你是怎么推断出我发了一封电报的呢？”

“因为我今天上午一直都坐在你的对面，并没有看到你写过信。我也注意到在你桌子上有一整张邮票和一大捆明信片。那么你去邮局除了发电报之外还会做什么呢？除去其他的因素，剩下的必然就是事实了。”

“这件事确实如此。”我略微思考之后回答，“正如你所说，这是最简单的一件事了。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比较复杂的考验，你不会觉得鲁莽吧？”

他回答：“正好相反，我很欢迎，正好省得我第二次注射可卡因了。你提出的任何问题，我都愿意研究。”

“我常常听你说，在任何一件日用品上面都会留下一些显示使用者个人特征的痕迹，对于训练有素的观察者来说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我这里有一块最近才得到的表，你能从上面找出它旧主人的性格和习惯吗？”

我把表递给了他，暗自想打趣他一下。在我看来，这个测试是无法解答的，也算是我给他平日里独断作风的一个教训。他把表拿在手里掂了掂，仔细地查看了表盘，又打开表盖，认真察看了里面的机件，先用肉眼，然后又用高倍放大镜观察。最后，他阖上表盖，把表还给我时，面部沮丧的神情几乎使我笑了出来。

他说：“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这块表最近刚清洁过，最主要的痕迹都被抹掉了。”

“正是。”我回答道，这块表是清洁之后才送到我手里的。我心里想着，我的伙伴用这种蹩脚无力的借口来掩饰他的失败，就算是一块未清洁过的表，又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虽然不尽如人意，但我的观察也不是完全没有结果。”他用恍惚的眼神仰望着天花板说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你尽管指出来。我想这块表是你父亲留给你哥哥的吧。”

“你无疑是从背面刻的‘H.W.’两个字母知道的吧？”

“不错，‘W’代表你的姓氏。这块表差不多是五十年前制造的，表上刻的字的磨损程度和制表的时间一样久远，所以这是你上一辈人的遗物。凡是珠宝一类的东西，按习俗多传给长子，长子又往往袭用父亲的名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了，所以我断定这块表是在你哥哥手里的。”

我说：“的确没错，还有别的吗？”

“他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很落拓，本来可以拥有光明的前程，但是他把好机会都放过了，因此他的生活常常很潦倒，但偶尔也有境况很好的时候，最后嗜酒而死。这就是我能看出来的了。”

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忍不住在屋子里懊恼地踱来踱去，内心涌出了无限痛楚。

“福尔摩斯，这可有些卑劣。”我说，“我真的无法相信，你竟然会这么做。你一定预先调查了我哥哥的悲惨史，现在又假装用一些玄妙的方法推断出这些事实。你觉得我会相信你是从这块旧表上发现这些事实的吗？不客气地说，你这是在玩骗术。”

“亲爱的医生，”他温和地说，“请你原谅我。我按照理论来推断一个问题，却忘了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件痛苦的隐私。我向你保证，在你让我观察这块表之前，我并不知道你还有一位哥哥。”

“可你是怎样奇妙地推测出这些事实的呢？你所说的没有一样不符合事实。”

“啊！这可真是侥幸，我只是说出了一些可能的情况，并没想到会如此正确。”

“但这不仅仅是猜想吧？”

“不，不，我从来不猜想。猜想是很不好的习惯，它对于逻辑推理简直是毁灭性的。你之所以觉得奇怪，是因为你不了解我的思路，或者没有注意到那些往往能推断出大事来的细节。举例来说吧，我开始时说你哥哥的行为很放荡不羁。请看这块表，不仅在下面的边缘上有两处凹痕，而且在整个表面上还有无数的伤痕，这是由于经常把它与钱币、钥匙等坚硬的物品一起放在衣袋里的缘故。对一块价值五十几尼的表这样漫不经心，说他生活放任总不算过分吧！单是这块表就已经如此贵重，说他遗产丰富，也不是太牵强吧。”

我点了点头，表示领会了他的推断。

“英国当铺的惯例是：每收进一块表，就一定会用针尖把当票的号码刻在表的里面。这个办法比挂一个牌子好，可以防止号码丢失或混乱。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这只表的里面，我发现了至少四个这样的号码，所以我的结论就是：你哥哥常常窘困；附带的结论是：他偶尔境况很好，否则就不会有能力赎当了。最后你注意看这有钥匙孔的里盖，钥匙孔周围有上千的伤痕，这是由于被钥匙摩擦所造成的。清醒的人插钥匙会戳出这些凹痕吗？没有一个醉汉的表会不留下这些痕迹。他晚上上发条，所以留下了手腕颤抖的痕迹。这有什么奇妙的呢？”

我说：“你真是洞若观火。请原谅我对你的冒犯，我应当对你那超凡的才能有更大的信心才对。请问你目前手上有新案件吗？”

“没有，所以才要注射可卡因啊。没有脑力活动，我是活不下去的。除此之外，我不知道人生还有什么追求？你站到窗前来看看。难道这不是一个枯燥无味的世界吗？看吧，黄色的浓雾沿着街道滚滚而下，贴着那些暗褐色的房屋飘浮而过，还有比这更平淡、更乏味的吗？医生，试想一下，如果英雄无用武之地，那要精力又有什么用呢？犯罪是寻常的事，人生在世也是寻常的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寻常的事，还能有什么呢？”

我正要开口回答他那激烈的言论，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我们的房东太太走了进来，手上托着一个铜盘，上面放着一张名片。

她对我的伙伴说：“有一位年轻的女士想见你，先生。”

福尔摩斯举起了名片：“玛丽·摩斯坦小姐。嗯！这个名字很陌生。赫德森太太，请她进来。医生，请你别走，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里。”

第二章    案件的陈述

摩斯坦小姐以稳重的步伐、沉着的姿态走了进来。她是个金发女郎，娇小轻盈，戴着优雅的手套，穿着和她的气质最是相得益彰的衣服。简洁素雅的着装显现出她的生活不太富裕。她的衣服是用暗褐色毛料织成的，没有花边和装饰，配了一顶同样是暗色的无檐帽，帽子的边缘插有一支白色的羽毛略加点缀。她的面容既不平庸，也不美艳，但神态却甜美可爱，那双生气勃勃、善解人意的海蓝色大眼睛更是绝无仅有。虽然我见过三大洲许多国家的女人，却从没见过这样高雅而聪慧的面容。当福尔摩斯请她坐下的时候，我看到她嘴唇微动，双手颤抖，情绪看起来紧张而又激动。

她说：“福尔摩斯先生，我来拜访，是因为知道您曾经为我的女主人塞西尔·佛罗斯特夫人解决过一桩家庭纠纷案。她对您友善的态度和非凡的才能印象深刻。”

“塞西尔·佛罗斯特夫人——”他想了一想，回答说，“我记得曾经帮过她一个小小的忙。我记得那是件很简单的案子。”

“她并不认为简单。至少，我要请教的案子您不会再说是简单的了。我想没有任何事情比我现在的处境更离奇、更费解了。”

福尔摩斯搓了搓双手，两眼炯炯有神。他从椅子上微微倾身向前，鹞鹰般的脸上显现出特别专注的神情。

“说说您的案子吧。”他用郑重其事而又饶有兴致地语气说道。

我觉得待在这里有些不便，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请原谅我，失陪了。”

没想到这位年轻姑娘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拦住了我，对福尔摩斯说：“如果您的朋友愿意再坐一会儿，也许能帮上大忙。”

于是，我又重新坐了下来。

她继续说：“简单来说，事情是这样的：我的父亲是一名驻印度的军官，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把我送回了英国。我的母亲早已去世，而我们在英国又没有亲戚，于是我就被送到爱丁堡，在一个环境很舒适的学校里寄宿，直到十七岁才离开。1878年，我的父亲——作为团里资历最深的上尉——获得了一年的假期，返回祖国。他从伦敦拍来电报告诉我，说自己已经平安抵达了伦敦，住在朗廷酒店，催促我立刻前去与他见面。我依旧记得，他的电文里充满了慈爱。我一到伦敦就直奔朗廷酒店，却被告知摩斯坦上尉的确住在那里，但是前一天晚上出了门，还没有回来。我在那里等了一整天，完全没有父亲的音讯。到了晚上，我采纳了酒店经理的建议，去警察局报了案，并在第二天早上的各大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寻找毫无结果，自从那天起一直到现在，我始终没有得到我那不幸的父亲的任何消息。他回到祖国，心中抱有很大的希望，本以为可以享受安宁和舒适的生活，却没想到……”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手指压住喉咙，泣不成声。

“您还记得具体日期吗？”福尔摩斯边问边打开他的记事本。

“他在1878年12月3日失踪——差不多已经有十年了。”

“他的行李呢？”

“留在了酒店，里面找不出什么可以作为线索的东西——只有一些衣服和书籍，还有不少安达曼群岛的古玩，他以前是那里看管囚犯的军官。”

“他在伦敦有没有朋友？”

“就我知道的只有一个——孟买第三十四步兵团的肖尔托少校，他们曾是同一个团里的。这位少校当时早已退伍，住在诺伍德。我们自然联系过他，但他连我父亲回到英国的事都不知道。”

“这可真是怪事。”福尔摩斯说道。

“我还没有说到最奇怪的事呢。大约是六年前——确切日期是1882年5月4日，我在《泰晤士报》上发现了一则广告，询问玛丽·摩斯坦小姐的住址，并说如果她回应的话，对她是有利的，下面没有署名和地址。那时我刚到塞西尔·佛罗斯特夫人家担任家庭教师。我和她商量之后，在报纸的广告栏里登出了我的住址。当天就有人给我寄了一个小纸盒，里面装着一颗光彩夺目的大珍珠，却一个字也没有。从此之后，每年的同一天，我都会收到一个相同的纸盒，里面有一颗同样的珠子，但却找不到任何有关寄件者的线索。经内行人鉴定，这些珠子是稀有珍宝，价值极高。你们请看，它们真的非常漂亮。”说着，她打开了一个扁平的盒子，里面有六颗我平生从未见过的上等珍珠。

福尔摩斯说：“您叙述的内容太有趣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情况吗？”

“有，就在今天早上我又接到了一封信，请您亲自过目，这就是我来拜访的原因。”

“谢谢，”福尔摩斯说，“请把信封也给我。伦敦西南区的邮戳，日期是7月7日。啊！角上有一个大拇指印，可能是邮递员的。纸质非常好，信封值六便士一扎，写信的人对信纸和信封都很讲究，没有发信人的地址。‘今晚七点钟请到莱西厄姆剧院外左边第三根柱子前等候。您如有疑虑，请带上两位朋友同来。您是受委屈的女子，必将得到公道。不要带警察来，否则徒劳。您不知名的朋友。’这真是一件奇妙而有趣的事情。摩斯坦小姐，您准备怎么办呢？”

“这正是我要请教您的。”

“我们一定要去。您和我，还有——没错，华生医生是咱们需要的人。信上说‘两位朋友’，他和我一直是在一起工作的。”

她用征询的表情看着我，向福尔摩斯问道：“可是他愿意去吗？”

我热情地说：“如果我能效劳，万分荣幸。”

她说：“两位都如此好心，我非常感激。我与世疏离，没有朋友可以托付。我六点钟过来，应该可以吧？”

“可不能再晚了。”福尔摩斯说道，“还有一点，这封信和寄珍珠的盒子上的笔迹相同吗？”

“都在这儿了。”说着，她拿出了半打纸。

“您思虑周密，可以算是一个模范委托人了。现在让我们看一看吧。”他把信纸全都铺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扫视着，说道，“除了这封信之外，其他笔迹都是伪造的，但是毫无疑问，它们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您看这个希腊字母‘e’多突出，再看看句末字母‘s’的弯法。摩斯坦小姐，我不想给您无谓的希望，但我想知道，这些笔迹和您父亲的有没有相似之处？”

“完全没有。”

“我想也是这样。那么我们六点钟在这里等您。请允许我留下这些信，我也许要先研究一下。现在是三点半，那么，再见吧。”

“再见。”我们的客人回答，用她明亮而友善的目光和我们一一告别，她把盛放珠子的盒子捧在胸前，匆匆走了出去。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向街头，直到那灰暗的帽子和白色羽毛在人头攒动中完全消失。

“真是一个迷人的女孩！”我回过头对伙伴说道。

这时他已经重新点上了烟斗，靠在椅背上，合着双眼。“是吗？”他无力地回答，“我没注意。”

“你真是个机器人，一台计算机！”我喊道，“有时你几乎没有一点儿人性。”

他温和地微笑着说：“不要让一个人的个人特征影响你的判断，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一个委托人对我来说仅仅是一个单位——问题里的一个因素，感情因素会影响理智的清醒。一个我平生所见过最迷人的女人，为了获取保险赔款毒杀了三个小孩，结果被判绞刑；可是我认识的一个最不讨人喜欢的男子，却是一位慈善家，捐赠了二十五万英镑救济伦敦的贫民。”

“但是，这一次……”

“我从来不作任何例外，定律没有例外。你不是曾经研究过笔迹的特征吗？你对这个人的笔迹有什么看法？”

“写得既清楚又整齐，”我答道，“是一个有商业经验、性格坚毅的人写的。”

福尔摩斯摇头道：“你看，他写的长字母几乎都与一般字母同样高，那个字母‘d’像字母‘a’，那个字母‘l’则像字母‘e’，性格坚毅的人不管写得多么难以辨认，字母的高矮还是分明的。他的‘k’字显得犹豫不决，大写字母又很自负。我现在得出去了，还有些问题需要弄清楚。我推荐你一本书，一本最不平凡的著作——温伍德·瑞德写的《成仁记》。我一个小时后就回来。”

我拿着书坐在窗前，但是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位作者的杰作上，一心想着刚才来访的客人——她的笑容，她深沉的嗓音，还有她在生活中所遭遇的离奇故事。如果她在父亲失踪那年是十七岁的话，现在就应该是二十七岁了——正值芳华，稚气消退、阅历渐增。我坐在那里浮想联翩，直到意识到自己在痴心妄想，才急忙坐到桌前，拿出一本最近的病理学论文仔细阅读起来。我是个怎样的人？一个陆军军医，有一条伤腿，又不富有，怎能有这种妄想？她只是案件里的一个因素、一个单位，仅此而已。如果我前途茫茫，那也得像个男人那样毅然地担当起来，而不是画饼充饥。

1. 安达曼群岛，孟加拉湾与安达曼海之间的岛群，属印度。

2.威廉·温伍德·瑞德（William Winwood Reade，1838—1875年），英国历史学家，探险家，哲学家。

第三章    寻求解答

一直等到五点半，福尔摩斯才回来。他神采奕奕，兴奋异常，从他的心情来看，有些问题应该已经揭开迷雾了。

他拿着我倒给他的一杯茶，说道：“这件案子并不怎么神秘，这些事实似乎都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你已经查清楚真相了吗？”

“还不能这么说。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和它相关的事实，一个极为有用的线索，当然还需要一些细节把它拼凑起来。我刚刚从旧《泰晤士报》上找到了住在诺伍德的前孟买第三十四步兵团肖尔托少校在1882年4月28日去世的讣告。”

“福尔摩斯，可能我有些迟钝，但是这个讣告对本案有什么作用？”

“没想到吗？你太让我惊讶了。我们这样来看这个问题。摩斯坦上尉失踪了。在伦敦，他可能去拜访的人只有肖尔托少校，但少校竟然说对他曾来伦敦的事毫不知情。四年之后，肖尔托死了。他死后不到一个星期，摩斯坦上尉的女儿就收到一件贵重的礼物，而且之后的每年都会收到。现在又寄来一封信，信中竟说她是个受了委屈的女子。除了失去自己的父亲之外，她还有什么别的委屈呢？还有，为什么在肖尔托死去仅仅几天后，就开始有礼物寄给她？难道肖尔托的继承人知道其中的秘密，想要借这些礼物来补偿？你对上述事实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

“为什么用这种方式补偿呢？这也太奇怪了！再说，他为什么现在才写信，而不是在六年前呢？还有，信上说要还给她公道。她能得到什么公道呢？如果说她父亲还活着，那未免也太乐观了。可你又不知道她还受过什么别的委屈。”

“确实令人费解，肯定有费解的地方。”福尔摩斯沉思着说，“不过今晚咱们走一趟后就全明白了。嗯，来了一辆四轮马车，摩斯坦小姐就在里面。你准备好了吗？咱们最好赶快下去，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我戴上帽子，拿了一根最粗重的手杖。福尔摩斯从抽屉中拿出他的手枪放进衣袋里，显然他认为今晚的工作或许有危险。

摩斯坦小姐披着黑色的斗篷，虽然还保持着镇定，但是脸色苍白。假如她没有对今晚的冒险感到不安的话，那她可真算得上是女中豪杰了。另外，她的自控能力非常好，对福尔摩斯提出的几个新问题，也都能够立刻作出答复。

“肖尔托少校是爸爸非常要好的一位朋友，”她说，“在爸爸的来信里常常提到他。他和爸爸同是安达曼群岛驻军的指挥官，所以经常在一起。还有，我在爸爸的书桌里发现了一张没人能看懂的字条，我不认为和这件事有关，但想着您或许愿意看一看，我就把它带来了。在这儿。”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把纸打开，将它平放在膝盖上，然后用双层放大镜有条不紊地检查了一遍。

“这是印度的土纸，”他说，“过去曾被钉在板子上。纸上的图似乎是一座大型建筑图样的一部分，里面有许多大房间、走廊和甬道。中间有一个用红墨水画的十字，上面用铅笔写着‘从左边3.37’，已经有点褪色了。纸的左上角有一个神秘的符号，像是四个连接在一起的十字符号，在旁边极粗陋地写着‘四个签名——乔纳森·斯茂，莫赫米特·辛格，爱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我也不知道它和本案有什么关系，但毫无疑问，它是一个重要文件。这张纸曾被小心地保存在皮夹里，两面都还很整洁。”

“这是我们在他的皮夹里找到的。”

“摩斯坦小姐，请你好好保存它，以后可能对我们有用。现在，我觉得这个案子比我最初想象的要更深奥、更复杂一些，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他向后靠在车座上。从他紧皱的双眉和空洞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正在沉思。摩斯坦小姐和我轻声地聊天，讨论我们此次的行动及其可能的结果，此间我们的伙伴却始终保持着静默，直到旅程的终点。

这是9月的一个傍晚，还不到七点钟。天色阴沉，浓浓的迷雾笼罩了这座城市。令人感到压抑的黑云低垂在泥泞的街道上空。斯特兰德街暗淡的路灯照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散射出荧荧的光晕。两旁店铺的玻璃窗里闪烁着黄色灯光，穿过茫茫的雾气，暗淡地交错在拥挤的大街上。我内心觉得，那些穿梭在这忽明忽暗的灯光中络绎不绝的行人，不管他们的面部表情是欢喜还是忧愁，是憔悴还是快活，这其中蕴含的无限怪诞和奇异的东西，就像人的一生，从黑暗来到光明，又要从光明返回黑暗。我不是个容易受到影响的人，但这个沉闷的夜晚和未知吉凶的案情，使我的情绪不禁紧张低落起来。从摩斯坦小姐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有福尔摩斯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他借着怀中小提灯的光线，打开膝上的记事簿，不时地记下一些数字和备注。

莱西厄姆剧院两旁的入口处已经拥挤不堪，四轮马车如流水般纷至沓来。穿着礼服、露出白衫的男子和披着围巾、珠光宝气的女人络绎下车。我们刚刚走近约定的第三根柱子，一个身材短小、面孔黝黑、一身马夫装束的精壮男子已经在那里向我们打招呼了。

“你们是和摩斯坦小姐同来的吗？”他问道。

“我就是摩斯坦小姐，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她回答说。

那人露出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我们。“请你原谅，小姐，”他警惕地说，“我需要请您保证您的同伴中没有警官。”

“我可以保证。”她回答道。

他吹了个响哨，一个街头浪人引着一辆四轮马车来到我们面前，并打开了车门。和我们搭话的人跳到了车夫的座位上，我们陆续上了车，未及坐定，他已经策马扬鞭，车子在雾气朦胧的街道上疾行起来。

我们的处境很奇妙。我们既不知道要去哪里，又不知道要去做什么。此行也不像是被人愚弄，因为这说不通；另外，可以确信的是，有些重要的事情将要浮现。摩斯坦小姐还是和之前一样坚强而镇定。我想让她放松些，讲了我在阿富汗冒险的故事来逗趣。可是说实在的，我自己也对目前的处境感到心神不宁，对目的地充满好奇，因此前言不搭后语的。直到今天，她还把“我是怎样在深夜里用一只‘双管’小老虎打死了一支钻到帐篷里来的滑膛枪”当作笑话呢。一开始，我还能辨清我们去的方向，但是由于路远雾浓，再加上我对伦敦地形的生疏，很快就迷失了方向，除了行程似乎很长之外，对其他的一无所知。福尔摩斯绝不会迷路，当马车穿梭在广场街道时，他都嘀咕着地名。

他说：“罗奇斯特路，这里是文森特广场。现在我们是从沃克斯豪尔桥路走向萨里区。不错，正是这样。我们现在上了桥，你们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河水。”

我们果然看到了灯光照耀下的泰晤士河景色，不过马车依然在向前奔驰，不久就到了河对岸那些错综复杂的街道上。

我的伙伴又说：“华兹沃斯路，修道院路，拉克豪尔巷，斯陶克维尔街，罗伯特街，冷港巷。看起来我们不像是要被带到繁华市区去的。”

的确，我们被带到了一个可疑而肃清的区域。除了在街角看到一些粗俗耀眼的酒馆之外，路两旁始终是连续不断的暗灰色砖房。之后又是几排两层楼的住宅，每栋楼前都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还有一些砖造的新楼——这个大城市在郊区扩建的新区域。最后，车子停在这条新街的第三个门前。其他所有的房子都还没有住人，而我们马车停留的这栋房子，除了从厨房窗口射出一丝微光外，也和其他房子一样黑暗。我们敲了敲门，立刻有一个头戴黄色包头、身穿肥大的白色衣服、系着黄色腰带的印度仆人开了门。在这栋普通三等郊区住宅的门前出现了一个东方仆人，显得有些不协调。

那个仆人说：“老爷正在等候。”他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有人在屋里高声喊道：“男仆，把他们请到我这里来，把他们直接请到我这里来。”

第四章    秃顶人的故事

我们跟着印度人进去，经过了一条灯光昏暗、陈设简陋且肮脏不堪的普通甬道，走到靠右边的一个门。男仆把门推开，从屋子里射出了黄色的灯光，灯光下站着一个身材不高、脸型狭长的男人。他的头顶已秃，光亮可鉴，周围长着一圈红发，就像是枫树丛中冒出了光秃秃的山顶似的。他站在那里，搓着双手，面部好像在不停地抽搐似的，不自然地一会儿微笑，一会儿愁眉苦脸，简直没有一刻平静。他的手一直捂着下半边脸，仿佛是想要遮住他天生下垂的嘴唇和那副不整齐的、发黄的牙齿。他虽然已经秃顶，但是看起来还很年轻，实际上也不过刚刚超过三十岁。

“摩斯坦小姐，我愿为您效劳。”他不断地高声重复着，“先生们，我愿为你们效劳。请到这间小屋子里来吧。小姐，虽然房间很小，但都是按照我喜欢的样式布置的。这是荒僻的伦敦南郊沙漠中一个小小的艺术绿洲。”

我们对这间屋子的陈设感到很震惊。一切都很不协调，就像一颗极品的钻石被镶在了一个铜底座上。窗帘和挂毯都极其华丽考究，撩开处露出了精美的画和东方的花瓶。踏在琥珀色和黑色交织、又厚又软的地毯上，感觉非常舒适，就像走在草地上似的，上面还铺了两张虎皮，屋角摆着一只大水烟壶，更突显了东方风味的华丽。屋顶上隐隐垂下一根金色的线，上面悬挂着一盏鸽子式的银色挂灯。灯火燃烧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芬芳。

这个矮小男人的神情依旧很不自然，他微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塞迪厄斯·肖尔托。您自然是摩斯坦小姐，这两位先生是……”

“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华生医生。”

“啊，一位医生？”他兴奋地喊道，“您带听诊器了吗？我可不可以请求您——您愿不愿意为我听一听？烦劳了，我的二尖瓣也许有问题。我的大动脉还好，可是对于二尖瓣，我想听听您宝贵的意见。”

我听了听他的心脏，除了由于恐惧而全身颤抖之外，找不出什么毛病。我说：“心脏很正常，您不必担心。”

听完我的话，他松了一口气，说：“摩斯坦小姐，请您原谅我的焦急。我总是感到难受，所以怀疑自己的心脏不好。既然正常，我很高兴。摩斯坦小姐，您的父亲如果能克制自己的情绪，没有心脏衰竭，他现在可能还活着呢。”

我不禁怒从心起，真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怎能如此直言不讳呢？摩斯坦小姐坐了下来，面色惨白。她说：“我心里早就明白父亲已经去世了。”

肖尔托说：“我会尽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您，还能为您主持公道；不管我哥哥巴索洛谬说什么，我都要这样做。今天您和两位朋友一起来，我非常高兴，他们不仅是您的保护人，还可以为我将要说、将要做的事做证人。咱们可以一起对付我哥哥巴索洛谬，不要外人参加——不要警察或官员。咱们不需要外人的干预，自己就可以圆满地解决问题。如果把事情公开，我哥哥巴索洛谬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他坐在矮靠椅上，用无神却又泪汪汪的蓝眼睛望着我们，期待着我们的回答。

福尔摩斯说：“我个人可以保证，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告诉别人。”

我也点头表示赞同。

“那好极啦！那好极啦！”他说，“摩斯坦小姐，我可以敬您一杯基安蒂红葡萄酒或是托卡伊白葡萄酒吗？我这里没有别的酒。我开一瓶吧？您不喝吗？好吧，我相信你们应该不会反对我吸这种有柔和的东方香味的烟草吧。我有些紧张，我的水烟是无上的镇静剂。”他点燃大水烟壶，烟从烟壶中的玫瑰水里缓缓冒了出来。我们三人环坐成一个半圆，伸着头，双手托着下巴，这个奇怪而激动的小个子秃顶男人坐在中间，正局促不安地吸着烟。

“当我决定和您联系的时候，”他说，“本想把自己的住址告诉您，但是怕您不理解，会带不恰当的人一起来。所以我才这么安排，让我的仆人威廉先和你们见面，我对他随机应变的能力十分信任。他领命而去，如果发现情形不对，就不会带你们来。请原谅我的谨慎，可我也算是个避世隐居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风雅的人，我觉得再也没有比警察更不风雅的人了。我天生拒绝任何粗俗的物质主义，也很少与粗俗的人接触。我的生活，你们也可以看到，周围都是高雅的气氛。我可以自命为艺术捍卫者，这是我的嗜好。那幅风景画确实是柯罗的真迹，有的鉴赏家也许会怀疑那幅萨尔瓦多·罗萨作品的真伪，但那幅布格罗的画的确是真品。我特别喜欢法国的现代派艺术。”

“请原谅，肖尔托先生。”摩斯坦小姐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您有话要告诉我，时间已经不早，我希望咱们的谈话越简短越好。”

“怎么也要花些时间，”他回答，“因为咱们还要去诺伍德找我的哥哥巴索洛谬。咱们要一起去，我希望咱们能胜过他。我认为合乎情理的步骤，他却不以为然，所以他对我很不满意，昨晚我和他曾有过激烈的争论。你们无法想象他发怒的时候是个多么难对付的人。”

“如果咱们还要去诺伍德，是不是应该马上动身？”我忍不住插嘴道。

这句话让他笑到耳根发红。他说：“那样不行。如果突然陪你们去，我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不，我必须事先告诉你们我俩彼此的立场。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一句话就是，在这段故事里，有几点情况连我自己都没有搞清楚。所以我只能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实都告诉你们。

“我的父亲——也许你们已经猜到了，就是过去在印度驻军里的约翰·肖尔托少校。他在大约十一年前退休后，就搬到了诺伍德的樱沼别墅。他在印度发了财，带回来一大笔钱和一些贵重的古玩，还有几个印度仆人。在这基础上，他又买了一所房子，过着非常富足的生活。我和巴索洛谬是孪生兄弟，是父亲仅有的两个孩子。

“我还清楚地记得摩斯坦上尉的失踪在社会上所引起的反响，详情是我们在报纸上读到的。因为我们知道他是父亲的朋友，所以常常随意地在父亲面前讨论这件事，父亲有时也和我们一起揣测这件事的经过。我们丝毫没有发觉，整个秘密都藏在他自己的心里——只有他知道阿瑟·摩斯坦的命运。

“可是我们的确也能感觉到，有些秘密——确定的危险——埋藏在父亲心里。他平时不敢独自出门，还雇了两个职业拳击手担任樱沼别墅的门卫。今天为你们驾车的威廉就是其中之一，他曾是英国轻量级拳赛的冠军。父亲从来不告诉我们他怕的究竟是什么，但他尤其厌恶装有木腿的人。有一次，他用枪打伤了一个装木腿的人，后来证明这个人只是个来揽生意的普通商贩，我们赔偿了一大笔钱才了结。我和我的哥哥原本以为这不过是父亲的一时冲动，此后发生的事才使我们改变了看法。

“1882年的春天，父亲接到了一封从印度寄来的信，这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他在早餐桌上读完这封信后几乎昏了过去，从那天起就病倒了，直到离开人世。信的内容是什么，我们始终不知道，可是在他拿着这封信的时候，我从一旁看到信的内容很短，而且字迹潦草。他患脾脏肿大的病已有多年，经过这一次打击，病情很快就恶化了。到了4月底，我们得知他的病已经没有痊愈的希望了，他想对我们留下他的遗言。

“当我们走进房间时，他正呼吸急促地倚在高枕上面。他让我们把门锁上，到床的两边来。他紧握着我们的手，作了一段惊人的陈述。由于病痛的折磨和情绪的失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现在尽量用他自己的话来向你们复述一遍。

“他说：‘在我临终的时候，只有一件事，沉重得无法释怀，那就是我对待摩斯坦孤女的行为。由于我一生不可饶恕的贪婪，使她没能得到她的珍宝——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属于她的。但我也未曾动用这些珍宝——贪婪真是极其愚蠢而盲目的。让我感到至亲至爱的，也仅是拥有这些珍宝的感觉，我无法忍受和他人分享。你们看，在盛金鸡纳霜的药瓶旁边，那串珍珠项链，虽然是我专门为了送给她而找出来的，但就连这个我也无法割舍。我的儿子们，你们应该把阿格拉珍宝公平地分给她。但在我咽气之前绝不要给她——就算是那串项链也不行，因为即使病重到我这种地步的人，说不定也会痊愈呢。’

“他继续说：‘我要告诉你们摩斯坦的死因。多年来，他一直心脏衰弱，但他隐瞒了此事，只有我知道。在印度的时候，我和他经历的一系列特殊事件使我们得到了一大批珍宝，我把这些珍宝带回了英国。摩斯坦在抵达伦敦的当天晚上，就跑到这里来索要他应得的那一份。他从车站步行到这里，是已故的忠心老仆人拉尔·乔达开门请他进来的。摩斯坦和我因为珍宝的分配产生了分歧，争吵得很厉害，摩斯坦在盛怒之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然后忽然把手放在胸侧，面色阴暗，向后倒了下去，头撞在宝箱的角上。当我弯腰扶他的时候，感到万分恐惧——他竟然死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魂不守舍，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第一个念头也想到应该报告警察，可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我都会被指认为杀人嫌疑犯。他是在我们争吵时断气的，头上的伤口更是对我不利。还有，在法庭上难免要牵扯出珍宝的来源，这是我特别要保守的秘密。他告诉过我，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那我又有什么必要让别人知道在这儿发生的事呢？

“‘当我还在考虑的时候，抬起头，忽然看见拉尔·乔达站在门口。他偷偷走了进来，回手闩上门，说道：“主人，不要害怕。没人会知道您杀死了他。咱们把他藏起来，还有谁会知道呢？”我说：“我没有杀死他。”拉尔·乔达摇头笑道：“主人，我都听见了。我听见你们在争吵，听见他倒了下去，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家里的人全都睡着了，咱们一起把他埋了吧。”这话让我下定了决心。我自己的仆人尚且不能相信我，难道还能指望十二个坐在陪审席上的愚蠢商人会宣告我无罪吗？当天晚上，拉尔·乔达和我就把尸体埋了。几天内，伦敦报纸就登满了摩斯坦上尉神秘失踪的事。从我的陈述中你们可以知道，摩斯坦的死很难说是我的过失。我的错误是除了隐藏尸体外还隐藏了珍宝。我抓住摩斯坦的那份珍宝像抓住我自己那份一样。所以我希望你们把珍宝还给他的女儿。你们把耳朵凑到我的嘴边来。珍宝就藏在……’话还没说完，他就脸色突变，两眼狂乱地盯着窗外，张大了嘴，用一种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声音喊道：‘把他赶出去！看在上帝的份上，把他赶出去！’我们同时回过头，看着他盯住的窗户。黑暗中，有一张面孔正凝视着我们。我们可以看见他那因压在玻璃上而变白的鼻子，一张多毛的脸，两只凶狠的眼睛，还有恶毒的表情。我们兄弟二人赶紧冲到窗前，可是那个人已经消失了。再回来看我们的父亲，只见他头已下垂，脉搏也已停止了跳动。

“当晚我们搜查了花园，除了窗下花床上一个清晰的脚印之外，这个侵入者并没有留下其他痕迹。假如只凭这点痕迹，我们也许还会怀疑那张凶狠野蛮的脸只是我们的幻想。但过了没多久，我们就得到了更有力的证据，证明有团伙在我们周围进行秘密活动。第二天早晨，我们发现父亲的卧室窗户大开着，他的橱柜和箱子全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在他的箱子上钉着一张破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个签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秘密来访的人又是谁，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能确定的就是，虽然所有的东西都被翻动过了，但父亲的财物并没有失窃。我们兄弟二人自然会想到，这件事和此生萦绕在他心头的恐惧是有关系的，不过，这一切对我们来说仍然是一个谜。”

这个矮小的人重新点燃了水烟壶，沉思着连吸了几口。我们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听他叙述这个离奇的故事。摩斯坦小姐听到关于她父亲死亡的那一段时，脸色变得惨白。我担心她会昏倒，轻轻地从旁边桌上一个威尼斯式的水瓶里倒了一杯水给她喝，她这才恢复过来。夏洛克·福尔摩斯靠在椅子上，表情复杂，双目紧闭。我看着他，不禁想道：就在今天，他还抱怨人生枯燥无聊呢，现在这里至少就有一个案件要让他绞尽脑汁。塞迪厄斯·肖尔托先生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来扫去，显然，他对自己叙述的故事所带给我们的影响感到非常自豪，然后他继续吸着那过长的烟枪。

他说：“你们可以想象，我和我的哥哥听到父亲所说的珍宝，全都感到十分兴奋。但经过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我们把花园的各个角落都挖遍了，却依然没有找到。一想到藏宝的地方，他本来已经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来就去世了，这不免使人发狂。我们从那串拿出来的项链就可以推想出这批藏匿的珍宝是多么贵重。关于这串项链，我哥哥巴索洛谬也曾和我讨论过。这些珍珠无疑是很值钱的，他也有点难以割舍——在对待朋友方面，他也有些和我父亲类似的缺点。他又认为，如果把项链送人，可能会引起无谓的流言，最后还可能给我们带来麻烦。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劝我哥哥，先由我把摩斯坦小姐的住址找到，然后每隔一段时间给她寄一颗拆下来的珍珠，这样至少可以使她的生活不太窘困。”

“真是好心肠啊，”我的同伴诚恳地说，“您这样做太感人了。”

这个矮小的人不以为然地挥手道：“我们只是你们财产的保管者，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我哥哥和我有不同的见解。我们自己有很多钱，我也不想要更多了。更何况，对这位年轻小姐做出卑鄙的事也是很没有气度的。‘鄙俗是罪恶之源’，法国人对这类事情的说法真是一针见血。由于我们对这个问题的意见不同，最后我只好和他分居，带着一个印度老仆和威廉离开了樱沼别墅。昨天我得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珍宝已经找到了。所以我才立刻和摩斯坦小姐取得了联系，现在就差咱们一起到诺伍德去向他追回咱们应得的那一份了。昨晚我已经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了我哥哥巴索洛谬。也许咱们不受他的欢迎，但他同意在那里等……”

塞迪厄斯·肖尔托先生的话讲完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指不住地抽动。我们一言不发，思绪全都集中在了这件奇事的进展上。福尔摩斯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说：“先生，您从头到尾都做得很圆满，也许我们还可以告诉您一些您不知道的事情作为报答呢。不过正如摩斯坦小姐刚才说的，天色已晚，咱们还是快去办事，不要再耽误了。”

我们的新朋友盘起水烟壶的烟管，从幔帐后面拿出一件羔皮领袖、装饰着盘花纽扣的长大衣。虽然天还有些闷热，但他从上到下紧紧地扣上了纽扣，最后戴上一顶兔皮帽子，把帽耳扣过耳朵。除了不断扭动的憔悴面孔之外，他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已经遮盖起来了。他带我们走出甬道的时候，说：“我的身体太弱，算是个病人。”

我们的车在外面等候着，显然预先做了准备，因此马夫立刻赶车疾行起来。塞迪厄斯不断地讲话，声音压过了辚辚的车轮声。

他说：“巴索洛谬是个聪明人，你们猜他是怎样找到珍宝的？他最后的结论是：珍宝一定藏在室内。他把整座房子的容积都计算了出来，每个角落也都小心测量过了，没有漏算1英寸。最后发现，这所房子的高度是74英尺。可是他量过每个房间的高度，也用钻探法预留了楼板的厚度和高度，总共只有70英尺，差了4英尺——这4英尺只能到房顶上去找。他在最高一层房间的用板条和灰泥修成的天花板上打了一个洞。就在那里，一点儿也不错，在上面找到了一个密封的无人知晓的暗室。珍宝箱就摆在暗室中央的两根椽木上。他把珍宝箱从洞口取了下来，珠宝就在里面。他估计这批珠宝的总值不下五十万英镑。”

听到这个庞大的数字，我们全都睁大了眼睛互相望着。如果能够为摩斯坦小姐争取到她的权益，她将立刻从一个贫穷的家庭教师变成英国最富有的继承人。当然，她忠实的朋友们都应该为她高兴，可是我，很惭愧，我的私心让我感到心里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我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祝贺的话，然后就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连我们新朋友说的话也充耳不闻了。他显然是一个忧郁症患者，我依稀记得他好像说出了一连串的症状，并从自己的皮夹里拿出了无数的秘方，希望我对这些秘方的内容和作用做些解释。我真希望他把那天晚上我对他的回答全都忘掉，福尔摩斯还记得听到我叮嘱他不要服用两滴以上的蓖麻油，并建议他服用大剂量的番木鳖碱作镇静剂。可能吧！直到车子停下来，马夫跳下车打开了车门，我才算松了一口气。

塞迪厄斯·肖尔托先生扶她下车的时候说道：“摩斯坦小姐，这就是樱沼别墅。”

1.柯罗（Jean Baptiste Camille Corot，1796—1875年），法国画家，一生坚持旅行写生。早年师从古典派画家贝尔坦。

2. 萨尔瓦多·罗萨（Salvator Rosa，1615—1673年），意大利画家、诗人和版画家。

3. 威廉·阿道夫·布格罗（William-Adolphe Bouguereau，1825—1905年），法国画家，法国19世纪学院派最重要人物。

第五章    樱沼别墅的惨案

当我们到达今晚冒险历程最后阶段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了。伦敦的雾气已经消散，夜色怡人，和煦的西风渐渐吹化了乌云，半圆的月亮不时从云际显现，把远处的景象也照得很清楚了。但塞迪厄斯·肖尔托还是从马车上拿下了一盏车灯，把我们的路照得更亮了一些。

樱沼别墅建在一座广场上，四周围绕着很高的石墙，墙头插着破碎的玻璃片。一扇窄小的、钉有铁夹板的门是唯一的出入口。我们的向导像邮差一样在门上敲了两下。

“谁？”一个粗暴的声音传来。

“是我啊，麦克默多。你该知道这种时候一定是我在敲门呀。”

里面传出抱怨的声音，接着是钥匙的响声。门向后敞开，发出沉闷的声音，一个矮小而健壮的人提着提灯，站在门内。黄色的灯光照着他向外打探的脸和两只多疑闪烁的眼睛。

“塞迪厄斯先生，是您吗？他们是谁？没有主人的命令我不能请他们进来。”

“不能请他们进来？麦克默多，太意外了！昨天晚上我就告诉哥哥今天要陪几位朋友过来。”

“塞迪厄斯先生，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屋子，我也没听到吩咐。主人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我可以让您进来，但您的朋友要先在外面等候。”

这真是一个没有料想到的阻碍！塞迪厄斯·肖尔托瞪着他，显得迷惑而窘困。“太不像话啦！”他喊道，“我为他们作担保还不行吗？这里还有一位年轻女士，总不能让她在深夜里等在大街上啊。”

守门人依然坚持说：“塞迪厄斯先生，实在对不起您，这几位或许是您的朋友，但不是主人的朋友。主人给我丰厚的工钱就是为了让我尽到守卫的责任，我要恪尽职守。您的朋友我一个都不认识。”

福尔摩斯和气地喊道：“麦克默多，你总该认识我呀！我想你是不会忘记我的。你难道不记得四年前在爱里森场子里为你举行的义赛上，和你打过三个回合的那个业余拳击手了吗？”

“是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拳击手嚷道，“我的天哪！我怎么会不认识您呢？与其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您不如干脆给我下巴上来一记直拳，那我早就认出您啦！啊，您是个浪费自己天赋的人，您是有天赋的！如果您继续练下去，您可以取得更高的成就！”

福尔摩斯向我笑道：“你看，华生，就算我一事无成，至少还有这种职业向我敞开大门呢。我敢肯定，咱们的朋友一定不会让咱们在外面受冻了。”

守门人说：“请进吧！先生，请进吧！您和您的朋友们！塞迪厄斯先生，实在对不起，主人的命令很严格，我必须知道您的朋友是谁，才敢请他们进来。”

进门之后是一条铺石子的小路，曲折地穿过一片荒凉的空地，直通到隐蔽在茂密树丛里的一座外形方正、构造平常的大房子。四周一片黑暗，只有一缕月光照到了房子的一角和顶楼窗户上反射的闪光。这所大房子此刻透出一股阴沉惨寂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就连塞迪厄斯·肖尔托也不安起来，手中的提灯抖动得发出了响声。

“我实在不明白，”他说，“这里一定出事了。我明明告诉过巴索洛谬，咱们今天晚上过来，可他的窗户连灯光都没有。我真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他平常就这样戒备吗？”福尔摩斯问道。

“是的，他继承了我父亲的习惯。您知道，我父亲更疼爱他。我有时还会想，父亲告诉他的话比告诉我的多。那间窗户被月光照得很亮的就是巴索洛谬的房间，但我看里面没有灯光。”

福尔摩斯说：“的确没有灯光，但是门旁那扇小窗里有闪亮的灯光。”

“啊，那是女管家的房间，是博恩斯通老太太屋里的灯光，她会把一切情况告诉咱们的。你们应该不介意在这里等一两分钟吧，因为她不知道我们要来，如果咱们一起进去，也许会让她觉得惊慌。可是，嘘！那是什么？”

他把灯高高举起，让我们都笼罩在灯光下，恐惧的颤抖使得灯光摇摆不定。摩斯坦小姐紧握着我的手腕，我们都紧张地竖起了耳朵，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静谧的夜色中，一阵阵凄惨恐怖的女人喊叫声不断从这座漆黑的大房子里传了出来。

塞迪厄斯说：“这是博恩斯通太太的声音，这座房子里只有她一个女人。请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他匆匆跑到门前，用他惯有的方法敲了两下。我们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妇人见到他后立刻如释重负，把他请了进去。

“哦，先生，塞迪厄斯先生，您来得太好啦！您来得太好啦！哦，塞迪厄斯先生，先生！”这些喜出望外的话，一直等到门关上之后，还能隐约听到，随后才渐渐消失。

福尔摩斯提着我们的向导留下的灯，缓慢而认真细致地查看了房子的四周和堆积在空地上的大堆垃圾。摩斯坦小姐和我站在一起，我握着她的手。爱情真是最微妙的事，我们两人此前从没有见过面，也没有绵绵情话或者眉目传情，可是在这一小时里，我们不由自主地手握着手。后来每当我想起这件事就感到惊奇，我对她的亲近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后来她也常常告诉我，当时她下意识地觉得我能够给她安慰和保护。我们就像孩子一样，手拉着手站在一起，即便危机四伏，我们的内心仍然很平静。

摩斯坦小姐向四周张望着说道：“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好像全英国的鼹鼠都跑到这里来了。我只在巴勒拉特附近的山边见过类似的景象，当时那里正在开矿。”

福尔摩斯说：“出于同样的原因，才留下了这些掘宝的痕迹。记得吧，他们费了六年的工夫来寻找，难怪这块地好像沙砾坑一样。”

这时房门忽然敞开，塞迪厄斯·肖尔托跑了出来，双手前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巴索洛谬一定出事了！”他叫道，“好吓人！我的神经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他的确万分恐惧。从羔皮领口里露出他那张痉挛而没有血色的脸，就像是一个张皇失措、奔跑求救的孩子。

“咱们进去。”福尔摩斯坚决而干脆地说道。

塞迪厄斯恳求道：“是的，进来！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我们跟着他走进甬道左边女管家的屋子里。这位老太太正在屋里惊魂不定地踱来踱去，一看见摩斯坦小姐，就好像得到了安慰似的。

她激动地向摩斯坦小姐哭诉道：“上帝保佑，还好您的脸色温柔安静！看到您，我觉得好多了！我这一天呀，真是够受的！”

我的同伴轻拍着她充满皱纹的手，低声说了几句温柔而安慰的话。老太太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过来。

她解释说：“主人把自己锁在房里，也不搭理我，我一整天都在这里等着他叫我。他常常喜欢一个人待着，可是一个钟头前，我怕他出事，就上楼从钥匙孔向里看了看。您一定要上去一趟，塞迪厄斯先生，您一定要自己去看一看！无论巴索洛谬先生是喜悦还是悲痛的样子，在这十年里我都见过，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现在的这副表情。”

福尔摩斯提着灯在前面引路，塞迪厄斯吓得牙齿打战、双腿颤抖，我必须搀扶着他，他才能上楼。福尔摩斯两次从口袋里拿出放大镜，小心地查看那些楼梯棕垫上的泥印。他慢慢地一级级走上去，低低地提着灯，仔细观察着左右。摩斯坦小姐留在楼下，陪伴惊恐的女管家。

走上三段楼梯，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右边墙上挂着一幅印度挂毯，左边有三扇门。福尔摩斯一边慢慢地走，一边依然有系统地观察着周围。我们跟随其后，长长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甬道上。到了第三扇门，福尔摩斯用力地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试着旋转门把，用力推门。可是门从里面用很粗的门锁倒闩了起来，我们把灯贴近门缝可以看到。钥匙可以转动，锁孔并没有完全锁死。福尔摩斯弯下腰从锁孔向里看了看，立刻又站起来，倒吸了一大口气。

“华生，这确实有点儿可怕，你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他说。我从没见过他露出如此异常的神情。

我从锁孔向里张望，又吓得马上缩了回来。淡淡的月光照在屋里，若隐若现，隐约中有一张好像挂在半空的脸注视着我，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浸在黑影里。这张脸和我们的同伴塞迪厄斯的脸完全一样，同样光亮的秃顶，同样的一撮红发，同样苍白的脸，但表情是僵死的——一种可怕的狞笑，不自然地露出牙齿的笑。在这样沉寂的黑暗里，一缕月光的照耀使这张笑脸比愁眉苦脸的样子更让人毛骨悚然。屋里的脸和我们那位矮小的朋友是如此相像，我回过头来，想确认一下他是否还在身边。这时我忽然想起塞迪厄斯曾经说过，他和他哥哥是孪生兄弟。

我对福尔摩斯说：“这太可怕啦，怎么办呢？”

他回答：“一定要把门打开。”他对着门跳了上去，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锁上。门发出了响声，但没有打开。我们一起合力猛冲，这次砰的一声，门锁断了，我们进到了巴索洛谬的屋子里。

这间屋子像是化学试验室。门对面的墙上摆放着两层带玻璃塞的玻璃瓶，桌子上摆满了本生灯、试管和蒸馏器。墙边一角的竹篮里放着许多盛有酸类液体的瓶子，其中一瓶似乎已经破漏，流出一股黑色的液体，空气中充满了特别刺鼻的、类似柏油的气味。屋子的另一边，在一堆散乱的板条和灰泥上，立着一副梯子，梯子对着的天花板上有个洞，大小正好可以容一个人出入。梯子底下有一卷长绳，零乱地盘放在地上。

在桌旁的一把扶手椅上坐着房间的主人，头歪向左肩，面露惨笑。他已经变得僵冷，显然已死去多时了。看起来，他不仅脸部表情特别，四肢也蜷曲得异乎寻常。他的一只手扶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一个奇怪的工具——一根粗糙的棕色木棒，上面用粗麻线捆着一块石头，就像一把锤子。旁边放着一张从记事簿上撕下来的破纸，上边潦草地写了几个字，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把它递给我。

他抬起眉毛，说：“你看看。”

在提灯的灯光下，我惊恐地看到上面写着“四个签名”。

我问道：“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福尔摩斯正在弯腰检查尸体，顺便回答：“谋杀！啊！如我所料，你看！”他指着扎在尸体耳朵上方头皮里的一根黑色长刺。

“好像是一根荆刺。”我说。

“就是一根荆刺。你可以把它拔出来，但是小心点，上面有毒。”

我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拔了出来。荆刺刚刚取出，伤口就合拢了，除了一点点血痕能说明伤口的存在之外，很难找到其他遗留下来的痕迹。

我说：“这对我来说真是个难解的谜，事情还没搞清楚，反倒变得更复杂了。”

他回答：“正好相反，很快就可以清楚了，我只要再弄清几个环节，全案就可以明朗了。”

我们进屋之后差不多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同伴。他还站在门口，依然绞着双手悲叹。忽然，他失望地尖叫起来。他说道：“珍宝全都丢了！他们把珍宝都抢走了！我们就是从那个洞口把珍宝拿下来的，是我帮着他拿下来的！我是最后看见他的人！我昨晚离开他下楼的时候，还听见他锁门的声音呢。”

“那时是几点钟？”

“十点钟。现在他死了，警察一来，我就会被怀疑。哦，我一定会被怀疑的。可是你们不会这样想，对吗，先生们？你们一定不会认为是我干的吧？如果是我干的，我还会请你们来吗？哎呀，天哪！哎呀，天哪！我知道我要疯了！”他双臂抽动，两脚乱跳，陷入了狂怒的抽搐中。

福尔摩斯拍了拍他的肩，和蔼地说：“肖尔托先生，您没有必要害怕。请按我说的去做，坐车去警察局报案，答应一切都协助他们，我们在这里等您回来。”

这矮小的人茫然地遵从了福尔摩斯的话，我们听见他蹒跚地摸黑走下楼去。

第六章    夏洛克的证据

福尔摩斯搓着双手说道：“华生，现在还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咱们要好好利用。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个案子差不多完全清楚了，可是咱们自信过度反而容易出错。现在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说不定还暗藏玄机。”

我不由得问道：“简单？”

他用老教授对学生们讲解的口吻说道：“当然很简单！请你坐在屋角那边，别让你的脚印弄乱了证据。现在开始工作吧！第一个问题是，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屋门从昨晚起就没开过。那窗户呢？”他提着灯向前走着，不像对我，倒像在对他自己说话一样大声嘟哝着他的观察：“窗户是从里面关牢的，窗框也很坚固，两边没有合页。让咱们把它打开。附近没有水管，房顶也离得很远。可是曾有人从窗台上来。昨晚下过小雨，窗台上有一个脚印。这儿有一个圆形的泥印，地板上也有一个，桌子旁边又有一个。华生，看这里！这真是一个好证据。”

我看了看那些清楚的圆泥印，说道：“这不是脚印。”

“这更有价值——木桩的印痕。你看看窗台上的靴子印——一只后跟镶有宽铁掌的厚靴子，旁边是木桩的痕迹。”

“这就是那个装木腿的人。”

“没错。不过另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很能干、很灵活的同谋。医生，你能从那面墙爬上来吗？”

我探头向打开了的窗户外看了看，明亮的月光依然照射着那个屋角。我们离地面至少有60英尺，周围墙上连一个能插脚的砖缝都没有。

“从这儿绝对无法向上爬。”我说道。

“没有人帮忙是不行的。可是假设这里有一位你的朋友，扔给你屋角的那条粗绳，一端系在墙上的大钩子上，那么我想，只要你是个敏捷的人，即使装着木腿，也是可以爬上来的。你下去的时候自然也如法炮制，然后你的同党再把绳子拉上来，从钩子上解下它，关上窗户，从里面拴牢，再顺着来路逃走。”他指着绳子继续说道，“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那位装木腿的朋友虽然爬墙的技术不差，但不是一个熟练的水手。他手掌的皮肤可不像惯于爬桅杆的水手那样长满了茧。我用放大镜发现了不只一处血迹，特别是在绳子的末端更为明显。由此可以断定，他沿着绳滑下去的时候，速度快得把手掌磨破了。”

我说：“这都很正确，可是事情变得更加难解了。谁是他神秘的同谋呢？他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福尔摩斯沉思着重复道：“不错，那个同谋！他的特征很有趣，让这案件超乎寻常了。我想这位同谋给我国的犯罪方式开辟了一条新路，可它在印度有过先例，如果我没有记错，在塞内冈比亚。”

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那么他是怎样进来的呢？门是锁上的，窗户又够不着，难道是从烟囱进来的？”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他回答，“但是烟囱太窄。”

我追问道：“那是怎样呢？”

福尔摩斯摇头道：“你没有运用我的理论。我不是经常和你说吗？‘当你排除了绝不可能的因素后，不管剩下的是什么——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都一定是实情。’咱们知道，他不是从门进来的，不是从窗户进来的，也不是从烟囱进来的。咱们也知道他不会事先藏在屋里，因为屋里没有藏身的地方。那他是从哪里进来的呢？”

“是从屋顶那个洞进来的！” 我嚷道。

“当然是从那个洞进来的了，这毫无疑问。劳你帮我提着灯，咱们到上面的隔层里去查看一下——就是发现珍宝的那个隔层。”

他登上梯子，一手按住椽木，翻身上了隔层。他趴着接过了灯，我也跟着上去了。

这个隔层大约10英尺长，6英尺宽。椽木架成的地板，间隙铺了一些薄板敷了一层灰泥。我们走路时必须踩在一根一根的椽子上。屋顶呈尖形，也就是这所房子真正的屋顶了。这里没有家具，多年的尘土积得很厚。

福尔摩斯把手放在斜坡的墙上，说道：“你看，这是一个通向屋顶外面的暗门，我把这个暗门拉开，外面就是坡度不大的屋顶，这就是第一个人的来路。咱们找一找，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能说明个人特征的痕迹。”

他把灯向地板上照了照，我看见他一脸惊愕，这是他今晚第二次露出这种表情了。我向他注视的地方看去，也吓得全身发冷。地上满是没有穿鞋的赤足脚印，很清楚，很完整，可是还不及正常人脚的一半大。

我轻声说：“福尔摩斯，一个小孩子做了这样可怕的勾当！”

他神色略定之后说道：“起初我也吃了一惊，但其实这件事很平常。我本该想到这一点，却一时忘记了。这里没什么可查的了，咱们下去吧。”

我们回到下面的屋子里，我急忙问道：“你对那些脚印有何见解？”

他有些不耐烦地回答：“华生，请你自己分析分析吧。你知道我的方法，按照它们去实践，然后咱们再互相比较各自的结论。”

我回答道：“在这些事的基础上，我考虑不出什么来。”

他不假思索地说：“不久就会完全明白了。我想这里也许没什么重要之处了，但还是要看一看。”他拿出放大镜和皮尺，跪在地上，在屋里来回地测量、比较和查看，细长的鼻子离地面只有几英寸，深陷的圆眼珠亮得像鸟眼似的。动作的敏捷、无声和鬼祟真像一只正在寻找气味的熟练的猎犬。我不禁想到，如果他不把智慧和精力用于维护法律，而是去犯法的话，会变成一个多么可怕的罪犯啊！他一边侦查，一边嘀咕着，最后突然发出一阵欢呼声。

他说：“咱们真走运，破案应该没太大问题了。第一个人不幸踏在了木馏油上面。你看，在这难闻的东西的右边，有他的小脚印。这盛油的瓶子破了，里面的东西流了出来。”

我问道：“这又能作什么解释呢？”

他说：“你真不明白吗，咱们就要抓到他了，仅此而已。我们知道，一只狗凭着嗅觉，能够顺着气味追到尽头；狼群循着气味就可以找到食物；那么让一只经过特别训练的猎犬追踪这么强烈的气味，不是更容易吗？就像比例法则。结果一定——可是，喂！法律的代言人们到了。”

下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与喧嚷的谈话声，门重重地关上了。

福尔摩斯说：“趁他们还没有上来，你用手摸一摸这可怜的家伙的胳膊，还有腿。你有什么感觉？”

我答道：“肌肉坚硬得像板子一样。”

“正是。这是极端强烈的收缩，比普通的尸僵还要厉害，再加上脸部扭曲的表情——希波克拉底的微笑，或者说是老作家笔下的‘痉笑’——你作何结论呢？”

我回答：“死于植物性生物碱的剧毒——类似番木鳖碱，症状类似破伤风。”

“当我看见他面部肌肉收缩的样子时也是这样想的。进屋之后我马上查看毒是如何进入他体内的，你也看见我找到了那根毫不费力就能扎进或者射入他头皮的荆刺。死者当时似乎正坐在椅子上，那根荆刺刺入的地方正对着天花板的洞。现在检查下这根荆刺。”

我小心地把它拿在手里，在灯光下仔细地观察。那是一根长而尖的黑刺，尖端有一层凝固发亮的胶质物。较钝的那一头被人用刀削圆了。

他问道：“是生长在英国的荆刺吗？”

“绝对不是。”

“有了这些信息，你就应该做出合理的推断。这些是主要的，再来一些辅助性的推动就可以作结论了。”

他正说着，甬道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色衣服的胖子迈了进来。他的肤色发红，身材魁梧，血气很旺，肿胀凸出的眼眶里露出了小小的、闪烁的眼睛。他的后面紧跟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官，还有依然在发抖的塞迪厄斯·肖尔托。

那胖子喊道：“这就是现场！这就是现场！这些人都是谁？这屋里简直挤得像是养兔场了。”

福尔摩斯静静地说：“埃瑟尔尼·琼斯探长，我想您一定还记得我吧？”

他喘着气说：“当然记得！您是大理论家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我记得您，记得您！我忘不了那次您是如何向我们演说主教门珍宝案的起因和推论结果。您确实把我们引入了正轨，但您也应当承认，那次主要还是运气好，不是因为有正确的指导才破了案。”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推理。”

“啊，算了吧！算了吧！不用不好意思承认。可这是怎么回事？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事实都摆在这里，不需要用理论来推测了。真是运气，我正好为了别的案子来到诺伍德！报案时我正在分署。您认为这个人是怎么死的呢？”

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回答：“啊，这个案子几乎不需要我的理论。”

“不需要，不需要。可是我们不得不承认，您有时真能一言中的。据我了解，门是锁着的，五十万英镑的珍宝丢失啦。窗户的情形怎样？”

“关得很牢，不过窗台上有脚印。”

“好啦，好啦。如果窗户是关着的，那么脚印就与本案无关了，这是常识。这个人也许是在盛怒之下死的，可是珍宝又遗失了。哈！我有了一个解释。我也常常能灵机一动呢。警官，你先出去，您，肖尔托先生，也出去，您的医生朋友可以留在这里。福尔摩斯先生，您想这是怎么回事？肖尔托自己承认昨晚和他哥哥在一起。他哥哥是在盛怒之下死的，于是肖尔托就趁机把珠宝拿走了。您看怎么样？”

“照你这么说，这个死人还很细心地起来把门反锁上了。”

“嗯！这里确实有个破绽。咱们根据常识来想想看。这个塞迪厄斯曾和他哥哥在一起发生过争吵，这我们是知道的。哥哥死了，珠宝丢了，这我们也是知道的。塞迪厄斯走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哥哥了，他哥哥的床也没人睡过。塞迪厄斯显然万分不安，神情大异。您看，我是在向塞迪厄斯四面夹攻，他已经难逃法网了。”

福尔摩斯说：“您还不知道全部的事实呢！这根我确信有毒的木刺，是从死者的头皮上拿下来的，伤痕还可以看得出来。这张纸，上面写的字如您所见，放在桌上，旁边还有这根古怪的镶石头的木棒。所有这些怎么放进您的理论呢？”

这个胖警探神气活现地回答：“各方面都来证实下。屋子里全是印度古玩。塞迪厄斯带了这木刺来，如果这根木刺有毒，别人能用它杀人，塞迪厄斯一样也能用它来杀人。这张纸不过是个障眼法，故弄玄虚。唯一的问题是：他是怎么出去的呢？啊！当然喽，房顶上有一个洞。”他费力地爬上梯子，我们眼看那臃肿的身体，从洞口挤进了隔层，紧接着就听见他高兴地宣称自己找到了暗门。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他能发现些东西，有时也能见到理性的微光。‘自作聪明的愚人更难相处。’”

埃瑟尔尼·琼斯从上面爬了下来，说道：“您看，还是事实胜于理论。我的看法完全被证实了：有一个暗门通向屋顶，还是半开的。”

“那暗门是我开的。”

“啊，确实！那么您也看见暗门了。”他显得有些沮丧，“好吧，不管是谁发现的，它都说明了那位先生是怎么逃走的。警官！”

“是！探长！”甬道里有声音回答道。

“叫肖尔托先生进来。肖尔托先生，我有责任告诉您，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对您不利。为了您哥哥的死亡，我以女王的名义逮捕您。”

这个矮小的可怜人摊开手，望着我们两人叫道：“看吧？我早说过了。”

福尔摩斯说：“肖尔托先生，不要着急，我想我能够为您洗清一切。”

那位警探立刻反驳道：“不要随便答应，大理论家先生，不要随便答应，事实恐怕不像您想的那么简单。”

“琼斯探长，我不仅要洗清他，还要送给您昨晚曾到这间屋子里来的两个凶手之一的姓名和特征，作为免费礼物。他的姓名，我有充分理由认为是乔纳森·斯茂。他的文化程度很低，个子不高，人很灵活，右腿已断，装了一条木腿，木腿向里的一面已经磨去了一部分。他左脚的靴子下方有一块粗糙的方形前掌，后跟上钉着铁掌。他是个中年人，皮肤晒得很黑，从前是个囚犯。这些情况以及从他手掌上磨掉的一些皮肤或许对您是有帮助的。那另外的一个……”

看起来，埃瑟尔尼·琼斯显然被福尔摩斯详尽的描述打动了，可他仍然用嘲笑的态度问道：“不错，那另外一个人呢？”

夏洛克·福尔摩斯旋踵转过身来，答道：“是个很古怪的人，我希望不久就可以把这两个人介绍给您。华生，我有话和你说。”

他引我到楼梯口，说道：“这件意外的事几乎让咱们忘记了到这里来的初衷。”

我说：“我也想到了，摩斯坦小姐留在这个恐怖的地方是不合适的。”

“你现在就送她回去。她住在坎伯韦尔，塞西尔·佛罗斯特夫人的家里，离这儿不远。假如你愿意再来，我可以在这里等你。或许你已经很累了吧？”

“一点儿也不累，在我得知这件诡异的案件的真相前是不能休息的。我也曾经历过危难，可是说实话，今天晚上这一系列的突发怪事，把我的神经都搅乱了。已经到了这个阶段，我愿意看到你结案。”

他说：“你在这里对我帮助很大。咱们要单独行动，这个琼斯愿意怎样干就干去吧。你送摩斯坦小姐回去之后，到河边莱姆贝斯区品琴里3号——那是右手边的第三座房子，旁边有一个做鸟类标本的铺子——去找一个叫谢尔曼的人，他的窗上画着一只鼬鼠抓着一只小兔。把老谢尔曼叫起来，代我问候一下，告诉他我要借透比用一下，请你坐车把透比带过来。”

“是一只狗吗？”

“是一只奇特的混血狗，嗅觉极灵。我想这只狗帮起忙来比全伦敦的警察都强得多。”

我说：“我一定把它带回来。现在是一点钟，如果能换一匹新马，三点钟之前我一定返回。”

福尔摩斯说：“我还要从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和印度仆人那里弄些新材料。塞迪厄斯先生曾告诉过我，那个仆人住在旁边那间阁楼。然后我来研究下伟大的琼斯的工作方法，听听他的挖苦吧。‘我们已经习惯，有些人偏要挖苦他们不了解的事物。’歌德的话总是这样简洁有力。”

1. 希波克拉底的微笑，指希波克拉底所形容的一种人临死前力竭的笑容。

第七章    木桶的插曲

我坐着警察的马车护送摩斯坦小姐回家。开始时，那位天使般的女子只要在需要她支持的脆弱的人面前，就能保持镇定的面容，临危不乱。我见到她时她还神采奕奕地安坐在惊恐的女管家身旁。可是，当她坐进车里之后，就再也忍受不住这一夜所带给她的刺激与伤心了，先是晕倒，后来又嘤嘤地哭泣。此后她曾责备我，那一路上我的态度未免也太过冷淡无情了；可她怎会知道我当时内心的斗争和强迫自己故意疏淡的痛苦呢，在院子里手指相扣的时候，我们不是心有灵犀、充满爱意了吗？虽然我饱经世故，但那一晚的奇遇，让我认识到她温柔和勇敢的天性。当时，有两个顾虑使我守口如瓶：一是她正虚弱无助，心绪不宁，倘若冒昧地向她求爱，未免是乘人之危；更糟的是，她很富有。如果福尔摩斯成功破案，她将成为那笔财富的继承人。这公平吗？光荣吗？一个半薪的外科医生，即便是巧合，也难避利用姻亲求财之嫌。她会认为我是个庸俗的贪婪之徒吗？我绝不愿意她产生一丝这样的念头。阿格拉珍宝成了我们之间很难逾越的障碍。

差不多深夜两点钟，我们才到达塞西尔·佛罗斯特夫人家中。仆役们早已入睡，可是佛罗斯特夫人对摩斯坦小姐接到怪信这件事非常感兴趣，还坐着盼她回来呢。她为我们开了门，是一位举止优雅的中年妇人。当看到她用胳膊亲切地搂着摩斯坦小姐的腰，还像慈母般地轻声问候着她时，我感到非常欣慰。显然，摩斯坦小姐在这里的身份不仅是一个被雇用的人，更是一位受尊重的朋友。彼此介绍之后，佛罗斯特夫人诚恳地请我进去小坐，并要求我告诉她今晚的遭遇。我只好向她解释自己还有重要的使命，并且诚恳地答应她稍后一定把案情的进展相告。当我向她们告辞并登上马车之后，我偷觑了一眼，隐约看见她们两个人仍然紧挨着站在台阶上的端庄身影，还有那扇半开着的房门、从有色玻璃透出来的灯光、晴雨表和光亮的楼梯杆。在这被雾霾和阴暗吞噬的夜晚，即便只是瞥一眼这样一个宁静的英国家庭的景象，也让我备感舒畅。

对于今晚的遭遇，我越想越觉得离奇阴暗。马车行驶在煤气路灯照耀着的寂静马路上，我又重新回忆起这一连串的情节。起初的问题是——摩斯坦上尉的死、寄来的珠宝、报上的广告和摩斯坦小姐接到的信，这些都已明朗了。但这些事竟把我们引向了更深奥、更凄惨、更神秘的悲剧——印度的珍宝，摩斯坦上尉行李中的怪图，肖尔托少校死时的怪状，珍宝的发现和珍宝发现者之死，非常奇特的犯罪迹象，那些脚印，奇异的凶器，在一张纸上发现的、正好与摩斯坦上尉怪图中的文字相符的文字。这可真是错综复杂，没有像福尔摩斯一样的天赋奇才，简直无法寻找线索。

品琴里位于莱姆贝斯区的尽头，是一排窄小破旧的两层楼房。我在三号门门口叫了很久才有人应声，百叶窗后出现了烛光，从楼上窗户内露出一张脸。

“滚开，醉鬼！”那个露出脸的人喊道，“你要是再嚷，我就开圈放出四十三只狗来咬你。”

我说：“如果你放出一只狗来，那我正好是为这个而来。”

“快滚！”那声音又嚷道，“识趣点，我这袋子里有一条蝰蛇，你要是抓不住我就扔到你头上去！”

我又叫道：“我只要一只狗。”

谢尔曼喊道：“少废话！站远点儿。我数完三就往下扔。”

我这才说：“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句话真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窗户立刻关上了，没过一分钟，门闩被拿掉，门就开了。谢尔曼先生是个又瘦又高的老人，有点驼背，脖子上青筋暴露，还戴着一副蓝光眼镜。

“夏洛克先生的朋友在这里永远是受欢迎的。”他说，“请进，先生。小心那只獾，它会咬人。淘气！淘气！你别抓这位先生呀。”这是一只从笼子缝里钻出头来的红眼睛鼬鼠。“先生，不要害怕，这不过是只蛇蜥，没有毒牙，我把它放在屋里吃甲虫的。您不要怪我起先对您的无礼，因为经常有小孩跑到这儿来捣乱，把我吵醒，而且不止一次了。先生，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需要些什么呢？”

“他要你的一只狗。”

“啊！一定是透比。”

“不错，就叫透比。”

“透比就在左边的七号笼子里。”谢尔曼拿着蜡烛慢慢地在前面引路，走过他收集的那些奇禽异兽。我在朦胧的光线下，隐约看到每个角落里都有闪烁的眼睛在偷偷望着我们。就连我们头顶的架子上也站着许多野鸟，我们的声音搅醒了它们的美梦，它们慵懒地把重心从一只爪子换到了另一只爪子上。

透比是一只外形丑陋的长毛垂耳狗，一半血统是斯班尼犬，一半血统是勒车犬。它的毛是棕白相间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我从老自然学家手里接过一块糖给它，它犹豫片刻后接受了，我们便建立起了盟友关系，它顺从地随我上了车。我回到樱沼别墅的时候，威斯敏斯特宫的时钟刚刚打过三点。我发现那个当过拳击手的麦克默多已经被当作同谋，和肖尔托先生一起被逮捕到警署去了。两位警察把守着窄小的大门，但我说出侦探的名字后，他们就让我带着狗进去了。

福尔摩斯正站在台阶上，两手插在衣袋里，口中衔着烟斗。

“啊，你把它带来了！”他说，“好狗，好吧！埃瑟尔尼·琼斯已经走了。在你走后，我们大吵了一架。他不但把我们的朋友塞迪厄斯逮捕了，而且把守门人、女管家和印度仆人全都抓去了。除了留在楼上的一名警官外，这院子已经属于咱们了。请把狗留在这儿，咱们上楼去。”

我们把狗拴在大厅的桌子腿上，又重新上楼去了。房间里的一切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在死者身上蒙了一张床单。一个疲倦的警官斜靠在屋角。

“警官，请把你的牛眼灯借给我用一下。”我的伙伴说道，“请帮我把这根细绳系在脖子上，好让它挂在胸前。谢谢你！现在我要脱下靴子和袜子。华生，请你把靴袜带到楼下，我现在要做点攀登运动。请你用这条手巾蘸一点儿木馏油，够了。请再同我到屋顶隔层来一趟。”

我们从洞口爬了上去。福尔摩斯用灯重新照着灰尘上的脚印。

“请你特别注意这些脚印，”他说道，“你看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没有？”

我说：“这是一个孩子或者矮小妇人的脚印。”

“除了脚的大小之外，没有别的了吗？”

“好像和一般脚印差不多。”

“不尽然。看这儿！这是灰尘里的一只右脚印，现在我在旁边印上一个我的光脚印，主要的区别在哪里？”

“你的脚趾都并拢在一起，这个小脚印的五个趾头是分开的。”

“很对，这是关键，记住了。现在烦请你到那个吊窗前闻一闻窗上的木框。我站在这里，因为我拿着这条手巾呢。”

我按照他的要求去闻，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木馏油气味。

“这是他走时用脚踩过的地方，如果你能辨别出来，透比辨别这气味就更不成问题了。现在请你下楼，放开透比，等待着布隆丁的到来吧。”

我下楼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福尔摩斯已经到了屋顶。他就像一只大萤火虫在屋顶上慢慢地爬行。他爬到烟囱后面就消失了，后来又忽隐忽现地绕到了另一面。我也绕到对面去，看见他正坐在屋檐的一角上。

“那儿是你吗，华生？”他喊道。

“是我。”

“这儿就是那个人上下的地方，下面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什么？”

“一只水桶。”

“有盖子吗？”

“有。”

“附近有梯子吗？”

“没有。”

“该死的家伙！从这儿下来是最危险的了。不过既然他能够从这儿爬上来，我也就能从这儿下去。这根水管好像很坚固，无论如何，我要下来了！”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灯光顺着墙边稳稳当当地降了下来。他轻轻一跳，落在了水桶上，随后又跳到了地上。

他一边穿着靴袜一边说道：“追踪他的足迹还算容易，一路上的瓦都被他踩松了。他在匆忙中漏下了这个东西。按照你们医生的说法就是，‘它证实了我的诊断没有错 ’。”

他拿给我看的东西是一个用有颜色的草编成的小口袋，外面装饰着几颗不值钱的小珠子，从形状和大小来看，不得不说它像是个烟盒。里边装着六根黑色的木刺，一头是尖的，一头是圆的，和刺到巴索洛谬·肖尔托头上的一样。

福尔摩斯说：“这是危险的凶器，当心不要让它刺到你。我很高兴得到这个，这可能是他全部的凶器，咱们就不必担心日后这些刺会刺到我们的皮肤里。对我来说，我更愿意挨马蒂尼的子弹。华生，你还愿意跑6英里的路吗？”

“当然。”我回答道。

“你的腿还受得了吗？”

“受得了。”

他把浸过木馏油的手巾放在透比的鼻子上，说道：“给，好狗！好透比！闻一闻这个，透比，闻一闻！”透比叉开它毛茸茸的腿，头极其滑稽地向上翘着，好像品酒师在品鉴佳酿一般。福尔摩斯把手巾扔到远处，在它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结实的绳子，牵着它到了木桶下面。这只狗立刻发出高亢而震颤的狂叫，鼻子在地上嗅着，高耸着尾巴，追踪着气味，一路向前奔去，仿佛要把缰绳挣脱似的，拽着我们向前狂奔。

这时，东方已经渐露鱼肚白，在灰色的寒光里，已经能够眺望到远处的景色。我们的身后是樱沼别墅的广场，庞大的房子惨淡孤独地耸立着，窗户黯淡而空洞，秃墙突兀。我们路过坑坑洼洼的院子，各种垃圾散乱地堆着，灌木丛生，这副凄惨的景象与昨夜的惨案是如此契合。

到了围墙下面，透比沿着墙一直跑，在墙的阴影里，焦急地叫了起来。最后，在长着一棵小山毛榉树的墙角停了下来。那是两面墙相接的地方，有些砖已经开始松动。较低的地方，砖缝已裂开，砖的棱角也被磨圆了，似乎常被用作梯子。福尔摩斯爬了上去，从我的手里接过狗，把它放到墙外。

当我也爬上墙的时候，他说道：“墙上还留着木腿人的一个手印，你看那白灰上的血迹。真是幸运，昨天没有下大雨，虽然隔了二十八个小时，可气味还留在路上。”

当我考虑到伦敦街道上络绎不绝的车马时，心中不免怀疑透比是否能闻出凶手的气息。然而不久我就放心了。透比毫不犹豫地嗅着地面，摇摇摆摆地向前奔去，显然这木馏油气味比路上的其他味道更加强烈。

福尔摩斯说：“你不要认为在这个案件里，靠一个凶手把脚踩进了化学药品是我唯一破案的机会。我还知道另外几个捕获他们的方法，不过既然运气让我们有了这个触手可及的便利，如果忽略的话，那就是我的过失了。它让一度看起来需要深奥的学问才能解决的问题变简单了。本来还可能从这个案件中得到一些功绩，要不是这线索过于简单的话。”

我说：“还是有不少功绩的。福尔摩斯，你在这个案子里所使用的方法比在杰弗逊·霍普案里更让我震惊。举例来说吧，你怎么能如此自信地形容出那个装木腿的人呢？”

“哦，老兄！这事真的很简单。我并不想夸张，整个情况是明摆着的。负责看守囚犯的部队里，有两个军官听到了一件藏宝的秘密。一个叫乔纳森·斯茂的英国人为他们画了一张图。你还记得吧，这个名字就写在摩斯坦上尉的图上。他自己签了名，还替他的同伙签了名，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四个签名’。这两个军官——或者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按照这张图找到了珍宝，带回了英国。我想这个带回珍宝的人可能没有完全履行当初约定的条件。那么，为什么乔纳森·斯茂自己没有拿到珍宝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画那张图的日期，正好是摩斯坦负责看守的时候。乔纳森·斯茂没有得到珍宝是因为他和他的同伙全都是囚犯，行动上得不到自由。”

“这纯粹是揣测罢了。”我说道。

“这可不仅仅是揣测，而是唯一合乎实情的假设。咱们来看一看这些假设和后来的事实多么吻合吧。肖尔托少校曾安居了几年，沉浸在拥有珍宝的幸福之中，可是有一天接到了印度寄来的一封信，就使他惊慌失措。这是为什么呢？”

“信里说那些被他欺骗的囚犯们获释了。”

“或者说是越狱了，这样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少校知道他们的刑期，他不会这样惊慌失措。他采取了什么措施呢？他对装木腿的人格外戒备——一个白种男人，注意，因为他曾开枪误伤了一个装木腿的白种商人。现在这张图上只有一个是白种人的名字，其余的全是印度人或回教徒的名字，再没有白种人的了，所以咱们就可以确信这个装木腿的人是乔纳森·斯茂。你认为这推论有错吗？”

“没错，而且简明扼要。”

“好，现在咱们站在乔纳森·斯茂的立场上，分析一下他的想法。他回到英国有两个目的：一是获得自己的那份权益，二是向欺骗了他的人进行复仇。他找到了肖尔托的住处，还极有可能买通了他家里的某个人。有个叫拉尔·拉奥的仆人，我们从没见过，博恩斯通太太说他行径恶劣。斯茂没有找到藏珍宝的地方，因为除了少校自己和一个已死的忠实仆人之外，没有别人知道。有一天，斯茂忽然听说少校病危的消息，为了防止珍宝的秘密随着少校死去而永远不为人知，盛怒之下，他躲开守卫，跑到那垂死的人窗前。由于少校的两个儿子正在床前，所以他没能进去。他对死者怀恨在心，当天晚上又进入屋里，搜查文件，希望得到珍宝的线索。最后留下一张写着四个签名的纸条作为他来过的标记。他之前的计划无疑是杀死少校后，在尸体旁留下一个同样的标记，表示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谋杀，而是为四人组行使正义。像这样稀奇古怪的方法是常见的，有时还能提供一些有关凶手的有价值的情况。这些你全都理解了吗？”

“都很清楚。”

“接下来乔纳森·斯茂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继续暗中留意别人搜寻珍宝的行动。他可能离开英国，不时回来探听消息。当阁楼被发现时，他马上就接到了消息，这更能证明内线的存在。斯茂装着木腿，想爬上巴索洛谬·肖尔托家的高楼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带了一个古怪的同谋，能克服这个障碍。没想到那个同谋的光脚踩到了木馏油，因此才引来了透比，还让一个跟腱受伤的半薪军官不得不跛着走6英里路。”

“这么说，杀人的是那个同谋，而不是斯茂了。”

“没错。斯茂还是很反感这样做的，从他一到房间就在屋内顿足的情形可以判断出来。他对巴索洛谬·肖尔托并没有仇恨，最多把他的嘴塞上，再捆起来就够了。他不想让自己上断头台。但为时已晚，他的同谋一时蛮性大发，毒药已经发挥作用。因此他就留下纸条，把珍宝搬下去，自己带着它逃跑了。这就是我所能推想出来的一些情况。关于他的年龄和相貌，由于在酷热的安达曼岛拘押了多年，必然是已到中年而且皮肤很黑。他的身高从步幅就可以计算出来。他的脸上多须，这是塞迪厄斯·肖尔托从窗内亲眼看到的印象。除此之外大概没什么了。”

“那个同谋呢？”

“啊！这也没什么神秘的，不久你就会知道了。今天早晨的空气真新鲜啊！你看那朵红云，就像火烈鸟的羽毛一样飘浮在空中，晨光已经越过了伦敦的云层。那些在阳光照耀下的人们，我敢打赌，没有一个是像你我一样，肩负着这般奇怪的差事。在神奇的大自然里，咱们的一点儿雄心壮志显得多么渺小！你读让·保罗的著作有什么心得吗？”

“多少还是领会了些。我是先读了卡莱尔的著作，才回过头来研究他的作品的。”

“这就像从溪流回溯到湖泊一样。他曾说过一句奇妙而深刻的话：‘一个能认识到自己渺小的人才真正伟大。’你看，这证明比较和鉴别的力量才见崇高。在让·保罗的作品里，能找到许多精神食粮。你没带手枪，是吗？”

“我有这根手杖。”

“咱们找到匪穴之后，可能需要这类武器。我把斯茂交给你，如果他那个同伴不老实，我就用手枪打死他。”说着他掏出左轮手枪，装上两颗子弹，放回大衣右边的口袋里。

我们跟着透比来到通往伦敦市区的路上，两旁是半村舍式的别墅，已经接近街区。劳动的人和码头工人已经起床，家庭妇女们打开百叶窗，正在打扫台阶。街角那些有着方型屋顶的酒馆刚刚开始营业，粗壮的汉子们从里面走出来，用他们的袖子擦去胡子上因清晨小酌而沾上的残酒。野狗在街头睁大了眼睛望着我们，可是忠心的透比毫不左顾右盼，它鼻子冲着地，一路向前，偶尔发出急切的叫声，说明气味仍然很浓重。

我们经过了斯特莱塞姆、布瑞克斯顿、坎伯韦尔，绕过了许多条小巷，一直走到球场的东面才到达了肯宁顿路。我们所追踪的人仿佛只走弯曲的路，也许是为了逃避跟踪；只要有平行的小路可走，他们就避开大路。到了肯宁顿路的尽头，他们转向左行，经过邦德街、麦尔斯路到达了骑士街。到那儿，透比突然停止了前行，只是来回乱跑，一只耳朵下垂，一只耳朵竖立，似乎迟疑不决。然后它又转了几圈，时不时抬起头来望着我们，好像是在向我们请示。

“这只狗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呵斥道，“他们不会上车的，也不会乘上气球逃跑。”

“他们可能在这里停留过一会儿。”我说道。

“啊！好了，它又走啦。”我的伙伴松了一口气说道。

透比的确是重新前进了。它四下闻了一阵之后，突然间做了决定，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飞奔起来。气味似乎比之前更浓了，因为它已不需要鼻子着地，而是使劲地拽着绳子要向前奔跑。我看到福尔摩斯两眼发亮，似乎觉得我们已经快到匪穴了。

我们经过九榆树到了白鹰酒店附近的布罗德里克和纳尔逊大木场。这只狗显得兴奋而紧张，它从侧门跑进了锯木场，那里的锯木工人已经上工。它继续穿过成堆的锯末和刨花，在两旁堆积木材的小路上狂奔，最后很得意地跳到一只还在手推车上没有卸下来的木桶上，发出胜利的吼叫。透比吐着舌头，眨着眼睛站在木桶上，得意扬扬地挨个望着我们。桶边和手推车的轮子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油渍，空气中有浓重的木馏油气味。

夏洛克·福尔摩斯和我面面相觑，不禁同时仰天大笑起来。

1. 布隆丁，19世纪著名的杂技演员。

2.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年)，苏格兰评论家、历史学家。

3. 原文：It argues, you see, a power of comparison and of appreciation which is in itself a proof of nobility.

第八章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现在怎么办？”我问道，“透比也失去百发百中的能力了。”

福尔摩斯把透比从桶上抱了下来，牵着它出了锯木场，说道：“透比是根据自己的嗅觉行动的，如果你计算一下伦敦市内每天的木馏油运输量，就能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追踪错路线了。现在使用木馏油的地方很多，特别是用在木材的防腐上，不应当怪罪可怜的透比。”

“我想我们应该回到油味被混杂了的地方去。”

“是啊，幸亏路不远。透比曾在骑士街犹豫不决，显然那里有两条不同方向的路线。咱们走上了错的路线，现在只有顺着另外一条路去找。”

这不是什么难事。我们牵着透比回到了原来发生错误的地点。透比转了一个大圈，最后就朝着一个新的方向奔去了。

“当心透比把咱们引到原来运出木馏油桶的地方去。”我说道。

“这点我也想到了。但是你看它在人行道上跑，运木桶的车应该在马路上行驶，这次不会错，我们追随的气味是正确的。”

透比奔向河滨，经过了贝尔芒特路和太子街。在布罗德的尽头，它径直跑到河边的一个小木码头上。透比把我们引到紧靠水边的地方，站在那里看着暗沉的河流，鼻子里发出哼声。

“咱们的运气不好，”福尔摩斯说，“他们在这里上了船。”码头上系着几只小平底船和小艇。我们把透比引到每只小船上，虽然它都很认真地闻了闻，但没做出任何表示。

在简陋的登船平台附近，有一座小砖房，第二个窗口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有几个大字写着：“茂迪凯·史密斯”。下面的小字写着：“船只出租：按时按日计价均可”。在门上还有一块牌子，上面说这里另备有小汽船。码头上堆积着的许多焦炭，应该是燃料。福尔摩斯慢慢地朝四周看了一遍，显得很不高兴。

“看来这件事有些麻烦。”他说，“他们的精明出乎我的意料。恐怕他们早有准备，把行迹隐蔽起来了。”

他走向那个屋门，当门打开时，里面跑出来一个鬈发的小男孩，大约六岁左右。后面跟着一个胖胖的、红着脸的妇人，手里拿着一块海绵。

“杰克，回来洗澡！”那妇人喊道，“快回来，你这小鬼！如果你爸爸回来看见你这个样子，又要唠叨了！”

“亲爱的小朋友！”福尔摩斯趁机说道，“你的小脸真是红通通的呀！杰克，现在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小男孩想了一下，说：“我要一个先令。”

“没有想要更好的吗？”

那天真的小孩想了想，又说：“最好是两个先令。”

“那好吧，接住了！史密斯太太，他真是个好孩子。”

“谢谢您，先生，他总是这样乱跑，我丈夫有时整天出去，我根本管不住他。”

福尔摩斯装作失望地问：“出去了？是吗？太不凑巧啦！我来找他有事。”

“先生，他昨天早晨就出去了。说实话，我开始有点害怕了。可是，先生，如果您要租船，我也可以效劳。”

“我要租他的汽船。”

“什么？上帝保佑，先生，他就是坐那艘汽船走的。因为我知道船上的煤不够来回伍尔维奇要烧的量，所以我很犯愁。他如果是坐大平底船去的，我就不会这样着急了，因为有时他还要到更远的葛雷夫赞德去呢。如果他有事，可能有些耽搁，可是汽船没有煤烧怎么走呢？”

“他也许会在沿途码头买些煤。”

“也说不定，可是他通常不那样做。他常常嚷嚷说零袋煤的价格太贵。再说我不喜欢那个装木腿的人的那张丑脸和外国派头。那个人常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呢？”

“一个装木腿的人？”福尔摩斯惊讶地问道。

“是呀，先生！一个长着一张棕色的像猴子似的脸的小子，来找我丈夫不止一次了，昨天晚上就是他把我丈夫从床上叫起来的。还有，我丈夫事先就知道这家伙要来，他已经把汽船生火点着了。先生，实话告诉您，我真的不放心。”

“可是我亲爱的史密斯太太，”福尔摩斯耸肩说道，“您可能多虑了。您怎么知道昨天晚上来的就是那个装木腿的人呢？我不明白您怎么这么肯定呢？”

“先生，听他那粗重含糊的口音，我就知道了。他弹了几下窗户——那时大概是三点钟——说道：‘伙计，快起来，咱们该走了！’我丈夫把吉姆——我的大儿子也叫醒了，没有跟我说一个字，他们就走了。我还听见那只木腿走在石头上的声音呢。”

“来的只有那个装木腿的人吗？”

“先生，我说不清，我没听见还有别人。”

“史密斯太太，太不巧啦，我想租一艘汽船，因为我很早就听说过这艘……让我想想！这艘船叫……”

“先生，叫‘曙光’。”

“啊！是不是那艘绿色的、船帮上画着宽宽的黄线的旧船？”

“不，不是。它跟在河上常见的整洁小船一样，新刷的油，黑色船身上画着两条红线。”

“谢谢您，我希望您不久后就能见到史密斯先生。我现在要向下游去，如果碰到‘曙光’号，就带话给他，说您在惦记他。您方才说，那艘船的烟囱是黑的？”

“不，先生，是有白线的黑烟囱。”

“啊，对了，船身是黑色的。史密斯太太，再见吧！华生，那儿有一只小舢板，叫他把咱们渡到对岸去。”

坐到船上之后，福尔摩斯说：“和这种人讲话，最主要的是不让他们知道他们所说的消息对你有一丁点儿的重要性，否则他们立马会像牡蛎一样把嘴巴闭紧。如果你洗耳恭听，就能得到你想知道的事了。”

“下一步看来已经很清楚了。”我说道。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呢？”

“雇一艘汽船到下游去寻找‘曙光’号。”

“我的好伙计，这个办法太费事啦。这艘船可能停靠在这里到格林威治的河道两边的任何一个码头上。桥那边的几十里内全是停泊的地方。如果你一个个地去找，不知要耗费多少天呢。”

“那么请警察协助？”

“不，到最后的紧要关头我也许会把埃瑟尔尼·琼斯叫来。他这个人还不错，我也不愿影响他的工作。咱们已经侦察到这个地步，我想自己单独干下去。”

“也许咱们可以在报纸上登广告，然后就能从码头主人那里得到消息了？”

“那样就更糟了！罪犯们会知道咱们正在紧锣密鼓地追寻他们，他们需要赶快离开英国，况且他们本来就想离境远走呢。可当他们以为自己还是安全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着急了。琼斯的行动对咱们倒是有利的。他的侦查方向会出现在报纸上，逃犯会认为大家都在朝着错误方向侦察。”

我们在密尔班克感化院附近下船时，我问道：“那咱们究竟该怎么办呢？”

“现在咱们坐这辆车子回去，吃点早餐，睡一个钟头，说不定今晚咱们还得跑路呢。车夫，请在电报局停一停。我们暂时把透比留下，以后或许还要用到它。”

我们在大彼得街邮电局停下，福尔摩斯发了一封电报。他上车后问我：“你知不知道我在给谁发电报？”

“我肯定不知道。”

“你还记得在杰弗逊·霍普一案里我们雇用的贝克街小分队吗？”

“原来是他们呀！”我笑道。

“在这个案子里，他们可能很有用处。如果他们失败了，我还有别的办法，不过我愿意先让他们试一试。那封电报就是发给我那个肮脏的小队长威金斯的，他和他的手下在咱们吃完早餐前就会到了。”

这时正是早晨八九点钟。一夜的辛苦和紧张使我感觉万分疲惫，走起路来腿也跛了。我没有我的伙伴那种恪尽职守的热忱，同时我也不仅仅把案件看成是一种高深的才智问题。对于巴索洛谬·肖尔托的被害，因为他口碑一般，所以我对凶手们也没有太大的反感。可是说到珍宝，那就另当别论了。这些珍宝——或者珍宝的一部分——按理应当是属于摩斯坦小姐的。在有机会找回珍宝的时候，我愿竭尽全力。不错，假如珍宝能够找回来，她对于我来说就永远遥不可及了。然而爱情如果被这种想法所左右，就太无聊、太自私了。如果福尔摩斯能够找到凶手，我就应该加上十倍的努力去寻找珍宝。

我在贝克街的家中洗完澡，换了衣服，这大大地振奋了我的精神。下了楼，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福尔摩斯正在那里斟咖啡。

“看吧，”他笑着指向一张打开的报纸对我说道，“精力充沛的琼斯和一位庸俗的记者把这个案子一手包办了。这案子也把你搞得够累了，最好还是先把你的火腿蛋吃了吧。”

我从他手里接过报纸，上面的标题写着《诺伍德的奇案》。

报道如下：

昨夜十二时左右，诺伍德樱沼别墅的主人巴索洛谬·肖尔托先生在室内死亡，死因为他杀。据本报消息，死者身上并无暴力所致的伤痕可寻，但死者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一批印度珍宝已全部被窃。死者的弟弟塞迪厄斯·肖尔托先生与同来访问死者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和华生医生首先发现了死者被害。幸好当时警署著名警探埃瑟尔尼·琼斯探长正在诺伍德警察分署，因此能于惨案发生后半小时内赶到现场主持一切。他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到场不久即发现线索。死者之弟塞迪厄斯·肖尔托因嫌疑重大，已被逮捕。同时被捕的有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印度仆人拉尔·拉奥和看门人麦克默多。现已证实，凶手对房屋出入路径非常熟悉。由于琼斯探长的熟练技术和精密观察，已证明凶手无法从门窗进入室内，所以必定是由屋顶经过一扇暗门潜入死者的房间。通过这个明显的事实，可以得出结论：这并非一起普通的窃案。警署方面这种及时和负责的处理，说明在这种类型的情况下，必须有一位老练的官员主持一切，同时也说明了把全市警署侦探力量分散驻守，以便及时赶到案发现场进行侦查的建议，是值得考虑的。

“是不是很伟大？”福尔摩斯喝着咖啡笑道，“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咱们也差点被指为疑犯，遭到逮捕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他又突然灵机一动，我也不敢保证我们的安全呢。”

就在这时，门铃声大作，随后便听到我们的房东赫德森太太与人大声争吵的声音。

“天哪！福尔摩斯，”我半站起来说道，“这些家伙真的来抓咱们啦！”

“还不至于吧。这是我们的非官方部队——贝克街小分队来了。”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赤足奔跑和高声说话的声音，接着走进来十几个穿着破烂肮脏的街头小流浪者。虽然他们进来的时候吵吵嚷嚷，可还是有些纪律的。因为他们进来后立刻站成了一排，脸对着我们待命。其中有一个年纪稍大些、个子稍高些的好像是队长，他神气十足地站在前面，可是他衣衫褴褛，显得十分滑稽。

“先生，接到您的命令之后，我就立刻带他们来了。车费三先令六便士。”

“给你。”福尔摩斯把钱给了他，说道，“威金斯，以后他们向你报告，你一个人过来就行了。不要全都带来，我的屋子容不下这么多人。不过，这次都来了也好，可以直接听命。我现在要寻找一艘名叫‘曙光’的汽船，船主叫茂迪凯·史密斯。黑色的船身，上面有两条红线，黑烟囱上有一条白线，这只船在河的下游。我要一个孩子在密尔班克监狱对岸——茂迪凯·史密斯的码头上守着，船一回来立即报告。其他人必须分散在下游两岸，仔细地寻找，一有消息，立刻来报。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司令。”威金斯说道。

“报酬还照老规矩，找到船的孩子可以多得一个几尼。这是一天的预付金，现在去吧！”他给了每人一个先令。孩子们乱哄哄地下了楼，不一会儿，我就看见他们在马路上鱼贯而行。

“只要这艘船还浮在水上，咱们就能找到它。”说着，福尔摩斯从桌边站起来，点上烟斗，“这些孩子可以到处跑，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偷听任何人的谈话。我估计在黄昏前他们就能发现汽船，在此之前，咱们除了等待结果，就无事可做了。想要接上中断的线索，只有找到‘曙光’号或茂迪凯·史密斯。”

“我说透比能吃咱们的剩饭吧。福尔摩斯，你要睡一会儿吗？”

“不，我不累。我的体质非常特别，在工作时一点儿也不觉得累，无事可干反而会萎靡不振。我现在要吸根烟，仔细想一想那位美丽的女顾主交给咱们办的这件怪事。我想这件事应该不难办。装木腿的人并不多见，另外那个人就更是绝无仅有的了。”

“你又提到另外那个人了。”

“对你，我不想保密，可是你也许有自己的高见。现在考虑一下所有的情况：小脚印、没有被鞋子束缚过的脚趾、赤足、一端装着石头的木棒、灵敏的行动和有毒的木刺。你从这所有的一切中能得到什么结论？”

“一个野人！”我喊道，“可能是乔纳森·斯茂同伙中的一个印度人。”

“几乎不可能。”他说，“一开始看到那个奇怪武器的时候，我也倾向于这个想法。可是由于那特殊的脚印，我就重新考虑了我的观点。有些印度半岛的居民的确矮小，可是没有人能留下这样的脚印。印度土著人的脚是狭长的，穿凉鞋的伊斯兰信徒由于鞋带缚在紧靠大脚趾的趾缝里，所以大脚趾和其他脚趾是分开的。这些木刺只有从吹管向外发射这一个方法。我们应该到哪里去找这样的野人呢？”

“南美洲？”我揣测道。

福尔摩斯伸出胳膊，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书，说道：“这是新出版的地理辞典第一卷，可以算是最新的权威著作了。看看我们能在这上面找到些什么？‘安达曼群岛位于孟加拉湾，距苏门答腊340英里。’哈！哈！瞧瞧这写的什么？‘气候潮湿、珊瑚暗礁、鲨鱼、布莱尔港、囚犯营、罗特兰德岛、白杨树……’啊！就是这里！‘安达曼群岛土人被称为是世界上最小的人种，虽然也有人类学者认为非洲的布须曼人、美洲的印第安挖掘族或火地人是最矮小的。这里的人平均高度不到4英尺，成年人比这还矮的也有不少。他们生性凶狠、易怒而又倔强，一旦和他们建立了信任和感情，他们就能至死不渝。’注意这个，华生！再听下面的：‘他们天生丑陋，畸形的大头、凶狠的小眼睛、扭曲的面貌、特别小的手和脚。由于他们凶狠、倔强至极，英国官吏虽竭尽一切努力，也丝毫没法征服他们。他们永远是遭遇海难的水手们的灾难，遇难者往往被他们用镶着石头的木棒敲碎脑袋，或用毒箭射死。屠杀总是毫无例外地以人肉盛筵作为结束。’真好，真是些可爱的人，华生！如果这个小子没有人管束，让他自由行动，结果一定更不堪设想。我觉得，即便如此，乔纳森·斯茂还雇用他，恐怕也是迫不得已吧。”

“可是他怎么能找到一个这样奇怪的同谋呢？”

“啊，这我就不知道了。可是咱们已经知道斯茂是从安达曼群岛来的，那么这个土人和他在一起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毫无疑问，咱们以后会知道详情的。好啦，华生，你看起来疲惫极了，去躺在那张沙发上，让我来帮你催眠。”

他从屋角拿起小提琴，我一躺下，他就开始奏起一支低沉、梦幻、美妙的催眠曲——无疑是他的自编曲，因为他有一种即兴作曲的本领。直到现在，我还能模糊地记得他那瘦削的手、诚恳的脸和上下拉动弓弦的动作呢。我在轻柔的声音海洋上平静地越漂越远，直到进入梦乡，玛丽·摩斯坦甜蜜的脸庞正对着我微笑。

第九章    线索的中断

下午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我的精神也已经大大恢复了。福尔摩斯居然还坐在那里，小提琴放在一旁，读着一本书。听到我的动静，他望了望我，神色忧虑。

“你睡得很香，”他说，“我还担心我们说话的声音要把你吵醒了。”

“我什么也没听见，”我回答道，“你得到什么新消息没有？”

“不幸得很，还是没有。我承认我有些意外和失望，我原以为这时候总该有消息来了。威金斯刚刚来报告，他说一点儿汽船的踪迹也没有。因为时间紧迫，每一个钟头都是重要的。”

“我能帮忙吗？我的精神已经恢复了，再出去一晚也没问题。”

“不，现在除了等待，咱们什么也不能做。如果咱们出去了，有消息来了我们却不在，反而会误事。你可以自便，我必须在这里守候。”

“那么我想去坎伯韦尔拜访塞西尔·佛罗斯特夫人，昨天她就和我说好了。”

“是去拜访塞西尔·佛罗斯特夫人吗？”福尔摩斯眼带笑意地问。

“当然还有摩斯坦小姐，她们都急于知道这个案子的消息。”

“我不会告诉她们太多，”福尔摩斯说，“女人是不能完全信任的，即使是最好的女人也不能。”

我没有停下来和他就这糟糕的观点进行争辩。“我在一两个钟头内就可以回来。”我说道。

“好吧！祝你一切顺利！如果你过河的话，顺便把透比送回去吧，我想咱们现在完全用不着它了。”

我带着我们的混血狗去了品琴里的老自然学家那儿，还留下半英镑酬劳。在坎伯韦尔，我见到了摩斯坦小姐，经过昨夜的冒险，她还面带倦容，但正急切地盼望着消息。佛罗斯特夫人也是好奇心切。我向她们叙述了我们所做的一切，但把惨案最可怕的地方省略了。比如，虽然讲到肖尔托先生的被害，可是没有描述那些可怕的样子和行凶的方法。即使已经省略，还是让她们大为震惊。

“简直是一个传奇故事！”佛罗斯特夫人说，“一个受到伤害的女子，五十万英镑的珍宝，一个吃人的黑野人，还有一个装木腿的凶犯。这足以取代传统的龙或者邪恶伯爵的题材了。”

摩斯坦小姐愉快地看着我说道：“还有两位侠士相救。”

“嗨，玛丽，你的财富全都取决于这次搜寻的结果。但我觉得你并没那么兴奋。请想一想，一旦变成巨富，全世界都会听从您的调遣。”

看到她对于即将致富这件事并没有多少欣喜，反而摇了下她高贵的头，好像她不怎么关心似的，我喜上心头。

“我最关心的就是塞迪厄斯·肖尔托先生，”她说，“其余都是次要的。我觉得他始终都表现得非常友善和可敬，我们有责任把他从这可怕和无名的控诉里洗刷出来。”

直到傍晚我才离开坎伯韦尔，到家时天色已经漆黑。我伙伴的书和烟斗还放在他的椅子旁边，可是人却不见了。我四处看了看，希望他留了字条，可是什么都没有。

赫德森太太进屋来拉下百叶窗时，我问道：“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出去了吗？”

“先生，他没有出去，他在自己的屋里。您知道吗，先生，”她放低了声音，悄声说，“我怕他生病了！”

“赫德森太太，为什么这样说？”

“先生，他是那样古怪。您走了之后，他在屋里走来走去，上上下下，脚步声使我都听烦了。后来又听见他自言自语，每次门铃一响，他就跑到楼梯口大喊：‘赫德森太太，是谁呀？’现在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但我仍然可以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先生，我希望他没生病。刚才我冒昧地告诉他可以吃些镇静药，可是，先生，他瞪了我一眼，吓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屋子里跑出来的。”

“赫德森太太，我想您可以不必着急，”我回答，“我以前也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心里有事，所以心神不安。”我故作轻松地安慰着我们的好房东，可是整个长夜里不时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知道焦急的他因为不能采取行动正受着煎熬，我也有些担忧。

早餐时，他的面容疲倦不堪，两颊微微发红。

“老兄，你要把自己累垮了。”我说道，“我听见你整晚都在屋内踱来踱去。”

“我睡不着，”他回答，“这可恨的案子消耗了我的精力。所有的困难都已经克服了，现在反而被一个连小障碍都算不上的问题难住了。咱们已经知道凶犯、汽船和其他的一切了，可就是得不到船的消息。其他人员我也都调动起来，我已竭尽全力，整条河的两岸都搜遍了，但依然毫无消息。史密斯太太那里也没有她丈夫的音信，我几乎都要认为他们已经把船沉到河底了，可是这也存有异议。”

“咱们可能被史密斯太太愚弄了。”

“不，我想这点可以不用担心，因为经过调查，的确有这样一艘汽船。”

“它会不会到上游去了？”

“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已经派出搜查队上溯到里士满一带去了。如果今天再没有消息，明天我就要亲自出马去寻找凶犯而不是汽船了。可以肯定的是，咱们一定会得到一些消息的。”

然而，我们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威金斯和其他搜查人员都没有消息。大多数报纸都报道了诺伍德惨案，他们都抨击了不幸的塞迪厄斯·肖尔托。除了官方将在第二天验尸之外，各报纸也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傍晚时，我步行到坎伯韦尔，把我们的情况向两位女士做了报告。回来的时候看见福尔摩斯依然垂头丧气，愁眉不展，甚至对我的问话也敷衍不理。整个晚上他都在忙着做一个深奥的化学实验，经过加热蒸馏后的蒸气发出恶臭，使我不得不离开了这间屋子。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我还听见试管碰撞的声音，他还在那里进行着散发出恶臭的实验。

清晨，我惊醒过来，惊奇地发现福尔摩斯已经站在我的床前。他穿着一身水手服，外面罩着一件短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华生，我现在要亲自到下游去。”他说，“经过再三考虑，我觉得只有这一招了，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

“那我和你一起去？”我说。

“不行。你还是留在这里做我的代理比较好。我并不想去，虽然昨晚威金斯很沮丧，但我想今天肯定会有消息的。所有的便条、电报都请你代拆，并按照你的判断行事。你能不能代劳呢？”

“当然。”

“我的行踪不定，恐怕你无法给我拍电报。不过要是运气好，我可能不会耽搁太久。回来以后总会有些消息向你报告的。”

早餐的时候，他还没有消息。我打开报纸，上面登载着这个案子的最新进展。

报道如下：

关于诺伍德的惨案，据悉案情内容非常复杂，令人始料不及。最新证据显示，塞迪厄斯·肖尔托先生确无嫌疑。昨晚肖尔托先生和女管家博恩斯通太太已被警署释放。至于真正的凶犯，警署方面已有新的线索。此案现由苏格兰场干练的埃瑟尔尼·琼斯探长负责，预计不日即可破案。

到目前为止还算令人满意，我们的朋友肖尔托总算恢复了自由。新的线索会是什么呢？这看来好像是警署方面掩饰错误的老把戏。

我把报纸扔到桌上，忽然又被寻人栏里面的一段小广告吸引住了。刊登如下：

寻人：船主茂迪凯·史密斯及其长子吉姆在星期二清晨三时左右乘汽船“曙光”号离开史密斯码头，至今未归。“曙光”号船身为黑色，带有两条红线，黑色的烟囱上有白线一道。如有得知茂迪凯·史密斯与汽船“曙光”号下落者，请向史密斯码头史密斯太太或贝克街221号B报信，当酬谢五英镑。

这显然是福尔摩斯登的，贝克街的地址就足以证明。这则广告的措辞非常巧妙，即使凶犯们看到了，也会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妻子寻找丈夫的普通广告，看不出其中的隐秘。

这真是漫长的一天。每次听到敲门声或是街上沉重的脚步声，我都期望是福尔摩斯或者是看见广告来报信的人。我试着看书，但一直走神，思绪总是飘到我们奇怪的追踪和那两个古怪恶毒的凶犯身上。有时我还会想，福尔摩斯的推论是不是发生了根本性的错误，他是不是患了严重的自欺病？他灵活的头脑会不会使他在错误的前提下构筑了这些疯狂的理论？我从没看见过他的工作发生错误，可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许是因为他对于自己的逻辑太过自信，把一个简单的问题看成了极微妙、极离奇的疑案，以致一再失误？可是回过头来想一想，这些证据都是我亲眼所见的，他的推断理由我也都听过。再回顾一下这一连串奇怪的情况——虽然其中有一些是无关紧要的——但全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即使福尔摩斯的推理真的出现错误，我也得承认正确的推理必定同样令人费解和震惊。

下午三点钟时，铃声大作，楼下传来一个权威的声音。没想到上来的不是别人，竟是埃瑟尔尼·琼斯探长。可是他的态度和之前大相径庭，不像在诺伍德那样粗暴无理，以常识专家自居了，他在谦虚之外还有些自惭。

“您好，先生，您好！”他说，“听说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出去了。”

“是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请等一等好吗？请坐，来一支雪茄吗？”

“谢谢，我倒不介意来一支。”他说话时用红绸巾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额头。

“要来一杯加苏打的威士忌吗？”

“好吧，半杯就够了。都到这时候了，天气还是这样热，案子又是这么棘手，您还记得我对诺伍德案的推测吗？”

“我记得您说过一次。”

“唉，我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个案子了。原本我已把肖尔托先生紧紧地罩在网里了，可是，唉，先生，他突然又从网眼里溜了出去。他举出一个无可动摇的事实——他离开他哥哥的房间后始终有人和他在一起，所以这个爬上屋顶并且通过暗门踏进屋里的人就不会是他了。这案子实在难破，我在警署的威望也动摇了，我很希望能得到些帮助。”

“咱们都有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我说。

“先生，您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真是一位非凡的人。”他用沙哑且信任的声音说道，“我望尘莫及。我看到过他侦破的许多桩案子，没有一桩他弄不清楚的。他使用的方法变化无穷，当然有时他的推理也很跳跃。可是总的来说，他可以成为一个最有前途的警官，这点我可以坦白地说。今早我接到了一封他发来的电报，从中可以知道，对于肖尔托这个案子，他已经有了新的线索。这就是那封电报。”

他从衣袋里把电报拿出来交给了我。这封电报是十二点从白杨区发出的，电文说：请立刻前往贝克街。如果我还没有回来，请等候。我已寻到肖尔托案匪帮的踪迹。如果你愿意参与结案，今晚可与我同去。

“听起来他的进展不错。他肯定是把中断的线索又接上了。”我说道。

“啊，这么说来，他有时也会搞错。”琼斯揶揄地说，“我们的神探也有失手的时候呢。这次也可能是空欢喜一场，但作为一名警察，我的责任就是不能放过任何机会。有人在敲门，也许是他回来了。”

一阵沉重的上楼脚步声传来，还伴有因呼吸困难而发出的喘息声；这人中间稍停了一两次，好像连上楼梯都很费力似的，最后走进来一个老人，他的外表与我们听到的声音吻合。他穿着一身水手服，外面套着旧大衣，纽扣一直扣到颈间。他弓着背，两腿不停地颤抖，气喘得很痛苦。他倚着一根粗橡木手杖，两肩不断耸动，还喘着粗气。他用彩色围巾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敏锐而深沉的眼睛、白色的寿眉和灰色的鬓须。总的看来，他像是一位年事已高、贫困潦倒却令人尊敬的航海家。

“朋友，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他用老年人特有的慢条斯理的习惯向四周看了看。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家吗？”他问道。

“他不在家。但我可以代表他，您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

“我只能对他本人说。”他说。

“可是我告诉您，我可以代表他。是不是关于茂迪凯·史密斯汽船的事？”

“是的，我知道这艘船在哪里，也知道他所追踪的人在哪里，还知道珍宝在哪里，所有的一切我全都知道。”

“您可以告诉我，我会转告他的。”

他重复着：“我只能告诉他本人。”完全像个老人那样易怒和顽固。

“喔，那您只好等一等了。”

“不行，不行，我才不会白白浪费一天的时间。如果福尔摩斯先生不在家，只好让他自己想办法去打听这些消息了。你们两位的尊容我都不喜欢，我一个字也不会告诉你们的。”

他站起来就要出门，可是埃瑟尔尼·琼斯跑到前面，拦住了他。

“朋友，请稍等。”琼斯说，“您的消息很重要，您不能就这样走了。不管您乐意不乐意，我们都要把您留住，直到我们的朋友回来。”

老人想要夺门而出，可是埃瑟尔尼·琼斯早已把厚实的背靠在门上。他知道坚持下去也是无用的。

“真是岂有此理！”老人用手杖怒击着地板喊道，“我到这里来拜访一位朋友，可是你们两人与我素不相识，硬要把我留下，还对我这般无礼！”

“不至于这么糟糕。”我说道，“您所浪费的时间我们会补偿您的。请坐在那边的沙发上，您不会等太久的。”

他愠怒地走过去，用手托着脸坐在那里。琼斯和我继续边吸雪茄边谈话。忽然，我们听见了福尔摩斯的声音：“我想你们也应该给我一支雪茄了。”

我们吃惊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福尔摩斯笑容可掬地坐在旁边。

“福尔摩斯！”我惊讶地喊道，“你在这儿？那老头去哪儿了？”

“他就在这儿。”说着，他拿出一堆白发，“假发、胡须、眉毛，全在这里。我认为自己的伪装相当好，但没好到把你们也骗住的程度啊。”

“啊，你这坏蛋！”琼斯高兴地喊道，“你真是个演员——一个出色的演员。你学老人的咳嗽很逼真，还有你虚弱的双腿，凭你的演技每星期足可挣十英镑的工资。我想我看出你的眼神来了，你看，你还没有完全瞒过我们。”

“我今天一整天都乔装成这个样子。”福尔摩斯点燃了雪茄，说道，“你知道，很多凶犯已经开始认识我了，特别是在咱们这位朋友发表了我的一些侦查案例之后。所以我只好简单地乔装一下再行动。你接到我的电报了吗？”

“接到了，所以才过来的。”

“你对案件的侦查进展如何了？”

“一点儿头绪也没有。我不得已释放了两个疑犯，其余两个人也没有犯罪证据。”

“那不要紧，我会给你另外两个人来补缺，可是你必须完全听我的指挥。官方的嘉奖可以归你，可是一切行动必须听我的，这点你同意吗？”

“只要你能帮助我抓到凶犯，我全都同意。”

“好，那么，首先，我需要一艘警察快船——一艘汽船——今晚七点开到威斯敏斯特码头待命。”

“这个简单，那儿经常就停着一艘，我到对面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就行。”

“给我两个强壮的人，以便防卫。”

“两个三个都没有问题。还有吗？”

“当咱们捕获凶犯的时候，珍宝也就找回来了。那位有权拥有一半珍宝的女士，请让她第一个打开珍宝箱。至于送珍宝箱的差事，就交给我这位朋友吧，我想他将不胜荣幸。对吗？华生？

“那真是荣幸之至！”

“这程序算是违反规定了，” 琼斯摇着头说，“不过既然整个案子都是不合规定的，我想咱们也只能视而不见了。不过重获珍宝之后必须要先交给官方，直到审查结束。”

“那是当然的，这样就好办了。另外，我想从乔纳森·斯茂的口里了解一些案情的细节。你知道我必须清楚地了解案件的每一个细节。在严密的看守下，在我屋子里，或是在其他地方，让我对他进行一次非官方的盘问，我想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好，你说了算。虽然我还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乔纳森·斯茂的存在。不过，如果你能抓到他，我不认为我有理由可以拒绝你去盘问他。”

“那都说好了？”

“完全没问题。还有其他事吗？”

“只是想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吃晚餐。给我半小时就可以准备好。我这儿有牡蛎和一对松鸡，再配上点白葡萄酒。华生，你还没见识过我身为管家的本事呢。”

1.原文：Just imagine what it must be to be so rich, and to have the world at your feet!

第十章    凶手的末日

我们这顿饭吃得异常欢洽。福尔摩斯兴致高的时候很健谈，当晚他就滔滔不绝，表现得意气风发，才华横溢。他谈起了一连串的话题，从奇迹剧谈到中世纪的陶器，意大利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锡兰的佛学和未来的战舰——他都了然于胸，像做过特别的研究似的。他淋漓尽致的诙谐把几日以来的郁闷都一扫而空。埃瑟尔尼·琼斯在休息的时候也是一个开朗随和的人，他拿出美食家的风范来品尝这顿考究的晚餐。就我个人而言，结案在即让我兴奋不已，福尔摩斯愉快的情绪同时也感染了我。晚餐时，没有人提及那个把我们凑到一块儿的案件。

收拾完餐桌，福尔摩斯看了看表，斟满三杯波尔图葡萄酒说：“再干一杯，预祝我们今晚成功。是时候该动身了。华生，你有手枪吗？”

“抽屉里有一支，是以前在军队里使用的。”

“你最好带上它，有备无患。车子已在门外等候，我让车夫六点半到这里来接咱们。”

七点稍过，我们到达了威斯敏斯特码头，汽船早已在那里等候了。福尔摩斯仔细地看了看。

“有什么标志说明这是警方的船吗？”

“有，船边上的绿灯。”

“那么，摘下来。”

完成这点小小的修整后，我们先后上了船。船缆解开了，琼斯、福尔摩斯和我都坐在船尾，两个精壮的警察坐在我们前面，另有一人掌舵，一人开发动机。

“船要开去哪儿？”琼斯问道。

“到伦敦塔。告诉他们，把船停在杰克勃森船坞的对面。”

我们的船速确实很快，风驰电掣般超过了无数满载的平底船，当超过一艘小汽船时，福尔摩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我们应该能赶上河里的任何船只。”他说。

“那倒不见得，不过能赶上我们这种汽船的也不多了。”琼斯说。

“我们必须赶上‘曙光’号，那是一艘有名的快艇。华生，我可以和你谈谈目前的情况了。你记不记得我因为一个很小的障碍而烦恼？”

“记得。”

“嗯，我利用做化学分析实验的办法使脑筋得到了彻底的休息。一位大政治家曾经说过‘改变工作，是最好的休息’，这句话一点儿不错。当我成功完成溶解碳氢化合物的实验后，再回到肖尔托的问题上，把它重新考虑了一遍。我派遣的孩子们把上下游都搜遍了，也没有结果。这艘汽船既没有停泊在任何码头里，也没有返回，更不可能是为了灭迹而自沉——如果实在找不到，当然这也算是个可能的假设。我知道斯茂多少有些狡猾的伎俩，但我不认为他能想出这么周密的计划，那通常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会具备的才智。所以我想到，既然他有些时候会住在伦敦——这一点从他不时地窥伺樱沼别墅就可以证明——他离开前不可能不需要一点时间——哪怕是一天——做些安排。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可能性。”

“我看这个可能性不太大，”我说，“恐怕他在行动之前就做好了远行的准备。”

“我不这么认为。除非他已经确定这个非常有价值的巢穴对自己已经毫无用处，否则绝不会轻易放弃的。我考虑到的第二点，乔纳森·斯茂一定也会想到，他那个同谋的古怪相貌，不管怎样遮掩，都会惹来闲话，说不定就让人联想到了诺伍德的惨案，以斯茂的机警是不会忽略这一点的。他们在夜幕降临之后才离开巢穴，还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来。根据史密斯太太所说，他们上船的时间是三点钟后，再过一个多钟头天就要大亮了，行人也多了，因此，我断定，他们不会走远。他们给足了史密斯封口费，预订下他的船，以备最后的远航，然后携带珍宝箱回到巢穴。他们在这一两天里看看报纸，听听风声，再选择一个夜晚从葛雷夫赞德或唐斯乘上已经订好船位的大船，逃往美洲或其他殖民地。”

“可是他不可能把那艘船也带到巢穴里去呀。”

“的确。可我断定，虽然我们还没找到这艘船，但它不会离开太远。我把自己放在斯茂的位置，设身处地地以他的角度考虑：如果警察碰巧查到他的行踪的话，那么，把船遣回或是停在码头旁边，都会使追踪变得更容易。那怎样才能既把船隐蔽起来，同时在想用时又能随时用呢？如果我处在和他同样的状况下应该怎么办呢？我想，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船开进一个船坞里，让他们对船小做修整，这样既可以改装船的外壳，有效地隐蔽起来，同时又可以随时使用，只要提前几个小时通知。”

“这似乎很简单。”

“正因为简单，所以才容易被忽略。于是我决定顺着这个想法进行侦查。我立马穿上一身水手服到下游的每个船坞里去询问。问了十五个船坞都没有结果，可是在第十六个——杰克勃森船坞——我得知在两天前曾有一个装木腿的人把‘曙光’号送进来要求对船舵进行小的修缮。工头对我说：‘其实这船舵一点儿毛病也没有，就在那儿，画着红线的那艘。’正说着，走进来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的船主茂迪凯·史密斯，他喝了不少酒。我自然不会认识他，但他喊出了自己和船的名字，并说道：‘今晚八点钟我们的船要出坞去。注意了，八点钟准时。我那两位先生不想耽误了。’凶犯们一定给了他不少钱，囊中饱满，在工人们面前把银币拍得叮当作响。我跟着他走了一段，看到他跑进了一家酒馆。于是我又回到船坞，在途中碰巧遇到了一个我派去的帮手，我把他安排在那里，盯住汽船。我让他站在岸边，当汽船出坞的时候，向我们挥动手巾作为暗号。我们在河上边休息边等，如果不能人赃并获，那才是怪事呢。”

“不管这几个人是不是真正的凶手，不得不说你准备得很周密。”琼斯说，“不过换作是我，一定会派几个能干的警察守在杰克勃森船坞门口，他们一来就把他们捕获。”

“这绝对不行，斯茂这个人很狡猾，他一定会先派人查看动静，如果有可疑的情况，他会再隐匿一个星期的。”

“可是如果你盯紧茂迪凯·史密斯，就会知道他们藏匿的地点了呀。”我说道。

“那样我的时间就全浪费了。我想史密斯十有八九不知道凶犯们的住处。他只要有酒喝、有钱花，其余的管它做什么呢？有事时凶犯们会派人通知他。我考虑了各种可能，这是最好的办法。”

谈话间，我们已经驶过了横跨在泰晤士河上的几座桥。当我们驶离市区的时候，落日余晖已将圣保罗大教堂屋顶的十字架照得闪闪发亮。我们还没有到达伦敦塔的时候，就已是黄昏时分了。

“那就是杰克勃森船坞。”福尔摩斯指着桅樯密立的萨里郡河岸说道，“让我们的船借着这一串驳船的掩护，慢慢地来回游弋。”他用夜间望远镜观察着岸边，说道：“我已经找到了我派去的帮手，可是手巾还没有挥动。”

“咱们还是再往下游开一点儿，停在那儿等他们吧。”琼斯性急地说道。这时我们都很焦急，就连那几个对我们的任务不太清楚的警察和伙夫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

“我们不能想当然。”福尔摩斯答道，“虽然有九成把握他们会往下游去，但也不一定。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可以看见船坞的出入口，而他们却不容易看见咱们。今晚没有云雾，月光很亮，咱们就待在这儿吧。你看看那边煤气灯光下面蜂拥的人群。”

“那些都是从船坞下班的工人们。”

“虽然这些人的外表肮脏粗俗，可是我认为他们每个人的内心都隐藏着不灭的生机。光看他们的外表，你是绝对想不到的。这并不是天生的，人就是一个奇怪的谜。”

“有人说人类是隐藏在动物身体内的灵魂。”我说道。

“温伍德·瑞德对这个问题有很好的解释。”福尔摩斯说道，“他说，虽然每个人都是一个难解的谜，可是把人类聚合起来，就有规律了。比如说，你不能预知一个人要做什么，却能够准确地知道一群人的倾向。个体不同，共同体却是始终如一的，统计学家们也有这样的说法。你们看见那条手巾了吗？那边的确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在挥动着。”

“没错，是你派去的小帮手，”我喊道，“我看得很清楚。”

“那就是‘曙光’号！”福尔摩斯惊呼道，“它速度快得像魔鬼。机师，全速前进，紧追那艘有黄灯的汽船。如果我们追不上它，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曙光”号飞快地溜出船坞，超过了两三艘船，当我们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加速了，正沿着河岸向下游疾行，速度快得惊人。琼斯垂头丧气地看着它。

“这船太快了，”他说，“咱们恐怕追不上它。”

“咱们必须追上它。”福尔摩斯咬牙切齿地叫道，“伙夫，快加煤！全力前进！就是把咱们的船烧了，也要赶上它！”

现在我们已经紧追其后了，熊熊燃烧的锅炉和马力强大的引擎铿锵作响，好似一颗钢铁的心脏。尖锐的船头划破平静的河水，在左右两侧各自激起一股滚滚的浪花。随着引擎的每一次震动，船身在颤动、跃进，就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似的。船头上的黄色大灯向前方射出了长长的、闪烁的光束。前面的那个黑影就是“曙光”号，它身后翻滚的白色泡沫说明了它航行之神速。我们横穿侧绕着飞掠过那些驳船、汽船、商船，黑暗中传来向我们狂吼怒喊的声音，可曙光号还在隆隆声不断前行，我们仍旧紧紧地跟在它后面。

福尔摩斯脸朝机器房，熊熊烈火照射着他那焦急的鹞鹰似的面孔，喊道：“伙计们，加煤，多加煤！能烧多少蒸汽就烧多少！”

“我想咱们已经赶上一点儿了。”琼斯望着“曙光”号说道。

“咱们的确已经赶上不少了，”我说道，“再过几分钟就可以追上了。”

就在那一刻，不幸的事发生了！一艘拖了三艘驳船的拖船横在我们面前。幸亏我们及时调转船舵，才避免了和它们相撞。可是等我们绕过它们，继续追下去的时候，“曙光”号已经又走远了二百多码，不过依旧能看得到它。阴暗朦胧的暮色已经变成了星光灿烂的夜晚。我们的锅炉也已烧到了极限，脆弱的船壳在猛烈的动力驱使下震得嘎吱作响。我们从伦敦池穿过，经过西印度船坞和长长的戴特弗德河区，又绕过了狗岛。之前只是一个黑影的“曙光”号现在已经能看得很清楚了。琼斯用我们的探照灯射向它，以至于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船上的人影。一个人坐在船尾，两腿间有一个黑色的东西，旁边还蹲着一个黑色的影子，看起来像一只纽芬兰犬。一个男孩把舵，从锅炉的红光中可以看见史密斯光着上身正在拼命地加煤。起初他们或许还怀疑我们是否在追赶他们，可是现在，我们在每个拐弯的地方都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那就可以确定了。到了格林威治的时候，两船的距离约有三百步，再到布莱克沃尔时相隔已经不超过二百五十步了。我曾在很多国家打过猎，也追赶过不少的野兽，然而从没有像今晚在泰晤士河上追人这样疯狂刺激过。我们总算一码一码地稳步靠近它了。在寂静的夜里，可以清晰地听到前面船上机器的轰鸣声。船尾的那个人依然蹲在那里，双手似乎挥动得很忙，他不断地抬起头来估算两船的距离。我们离得越来越近，琼斯大喊着让他们停下来。我们仅相距四个船身的距离了，两船仍在疾驶。这时已经接近河口，一侧岸上是巴金平地，另一侧则是普拉姆斯蒂德沼泽。船尾那个人听到我们的喊叫，站起来挥动双拳，对着我们高声怒骂。他身材高大，体型健壮，两腿叉开站在那里保持着平衡，我看见他右边的大腿下面只有一根木柱支撑着。在他旁边蜷伏着的黑色影子，听见了他的怒吼，慢慢地站了起来。原来是一个黑人，我从没见过体格如此矮小的人。他那畸形的大头上面长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福尔摩斯已经把手枪拿在手里，当我看见这个奇形怪状的野人时，也把手枪掏了出来。他围着一件黑色的好似毯子的东西，只露出了一张脸。可是这张脸就足以把人吓得彻夜不眠。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狰狞凶狠的面貌，他的两只小眼睛闪露着凶光，嘴唇极厚，从牙根向上翻噘着。他暴怒如兽，对着我们龇牙咧嘴，喋喋不休。

福尔摩斯轻轻地对我说：“只要他一抬手，咱们就开枪。”这时我们之间只有一船之隔了，我们的猎物几乎伸手可及。在灯光中，那个白人叉着两腿尖声咒骂，那个矮小的黑人满脸歹毒，对着我们咬牙切齿，在我们的灯光下，露出结实的黄牙。

幸好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了。那个小黑人从毯子里掏出一根好像木尺的短圆木棒搁在唇边，我们立刻扳动手枪，两颗子弹同时射出。那黑人转了个圈，高举着双手，哽咽着栽入了河中，我只来得及瞥一眼白色旋涡中他那双狠毒的眼睛。这时，装木腿的人冲向船舵，用尽全身力气扳转舵柄，“曙光”号突然向南岸冲去，我们以相差几尺的距离躲开了它的船尾。我们立即转身追了过去，“曙光”号已经接近南岸，岸上是一片荒凉的旷野，月光照在空旷的沼泽地上，地面上积聚着一片片的死水和一堆堆腐烂的植物。“曙光”号冲到岸上轰的一声就在沼泽里搁浅了，船头指向空中，船尾没在水里。那个凶犯跳到岸上，但他的木腿完全陷入了淤泥中。他徒劳地挣扎着，可是连一步也进退不得。他边狂吼乱叫边跳动着左脚，可是那条木腿却在泥里越陷越深。等我们的船靠了岸，他已经被钉在那里寸步难行了。我们从船上扔过去一条绳子套住了他的肩膀，这才把他像拉鱼似的拖上了我们的船。史密斯父子二人愁眉苦脸地坐在“曙光”号上，听到我们的命令，才无可奈何地离开。我们把“曙光”号拖了出来，拽到我们的船尾。一只印度精制铁箱摆在“曙光”号的甲板上，不用问就知道这是导致肖尔托惨遭杀害的珍宝箱。箱子上没有钥匙，非常沉重，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搬到我们的小船舱里，慢慢地向上游回驶，不断用探照灯向河水四面照射，可是早已不见那黑人的踪影。这个奇怪的外来者的尸骨将要埋葬在我们的泰晤士河河底的某处淤泥里了。

“看这里！”福尔摩斯指着船舱口说，“我们的枪差点打晚了。”那里，毋庸置疑，就在我们刚才站的地方后面插着一根毒刺，大概是在我们开枪的时候射来的。福尔摩斯对此仍是轻松地耸耸肩，微微一笑，可是每当我回想起那天晚上危在须臾的情景，不免惊惧万分。

第十一章    大宗阿格拉的宝藏

我们的俘虏坐在船舱里，而他千辛万苦、费尽心力得来的铁箱就在他对面。他的皮肤晒得很黑，两只眼睛显露出他胆大妄为的天性，红褐色的脸上布满皱纹，一看就知道是在室外做过多年苦工的。他那多须的下颌奇怪地向外突出着，显示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他那鬈曲的黑发多半已经灰白，料想应该在五十岁上下。在他平静的时候，他的容貌还不算难看，可是在他盛怒之下，就如我们刚才所看到过的那样，他那浓密的眉毛和凶恶的下颌就组成了一副可憎的样貌。他坐在那里，把戴着手铐的双手搁在膝上低头不语，锐利的眼睛一直望着那只使他犯罪的铁箱。在我看来，他那顽固的面容上，此时的表情似乎是悲痛多于愤怒。有一次他抬头向我望了一眼，目光里还带着些幽默的意味。

福尔摩斯点上一支雪茄，说道：“乔纳森·斯茂，我真不愿意看到事情竟弄到了这样的结局。”

“先生，我也不愿意啊。”他坦率地回答，“我觉得我不应该为此负责。我向您发誓，我从没想过要杀害肖尔托先生，是那个恶鬼童格射出一支该死的毒刺害死他的。先生，我毫不知情，肖尔托先生的死叫我伤心得像死了血亲一般。我用绳子鞭打了那小鬼一顿，可是事已至此，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来一支雪茄吧。”福尔摩斯说，“你全身都湿透了，喝一些我瓶子里的酒暖和一下。我想知道，你在爬绳上去的时候，怎么会知道那矮小无力的黑小子能够敌得住肖尔托先生呢？”

“先生，您这话说得好像亲眼见到了似的。我本以为那屋里是没有人的。我很了解他家的生活习惯，那是肖尔托先生平常下楼吃晚饭的时间。我对此毫无隐瞒，我认为说实话就是对自己最好的辩护。当时如果那个老少校在屋里，我会毫不留情地掐死他，杀了他和吸这支雪茄没有什么区别。我和小肖尔托没有仇，可现在我却因为他被捕，实在是倒霉透顶。”

“你现在是在苏格兰场埃瑟尔尼·琼斯探长的羁押之下。他准备把你带到我的家中，由我先向你问口供。你对我说的话必须句句属实，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或许我还可以帮你的忙。我想我有办法可以证明那根毒刺发挥毒性很快，在你爬进屋里之前，肖尔托先生就已经中毒身亡了。”

“先生，他那时已经死了。当我爬进窗户，看见他耷拉着脑袋，他脸上的狞笑让我大惊失色，我的人生还没有遭遇过如此突变呢。要不是童格跑得快，当时我就把他宰了。这也是他会丢落那袋毒刺和那根木棒的原因。我敢说是因为这些东西才让你对我们有所怀疑。至于您是如何往下侦查的，那我就想不出来了。我不怨恨您，不过这也真是离奇。”他又苦笑道，“有权利享受这价值将近五十万英镑珍宝的我，竟在安达曼群岛修筑防波堤度过了半生，后半生恐怕又要到达特穆尔去挖沟了。在碰到商人阿奇麦特并且和他牵连起来的那天，就是我厄运的开始，这些珍宝给拥有它的人带来的只有祸害。那个商人因珍宝丧了命，肖尔托少校因珍宝给他带来了恐惧和罪恶，而我就得终身服苦役了。”

这时，埃瑟尔尼·琼斯宽阔的脸和厚重的肩挤进小船舱来，说道：“简直像家庭聚会。福尔摩斯，请给我一些酒喝。咱们应该互相庆贺一下啊。可惜另一个没有被咱们活捉，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福尔摩斯，幸亏你先下手为强，我们总算尽了力追上船了。”

“结果还算圆满，”福尔摩斯说，“可我没想到‘曙光’号竟有这样的速度。”

“据史密斯说，‘曙光’号是泰晤士河上最快的汽船之一，当时如果再多一个人帮他驾驶的话，我们永远都不可能追得上它。他还发誓说自己对诺伍德的惨案一点儿也不知情。”

“他的确不知情，”我们的囚犯喊道，“连一个字都不知道，因为听说他的船速度很快，所以我才向他租用的。我们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只是给了他一大笔钱。如果他能够把我们送上停泊在葛雷夫赞德、准备开往巴西的翡翠号轮船，还可以另外得到一大笔酬金。”

琼斯说：“如果他的确没有犯罪，我们不会加罪于他的。虽然我们抓人迅速，但是判刑是慎重的。” 琼斯顺理成章地把追捕凶犯的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他这样子有些好笑。从福尔摩斯那微微一笑我可以看出来，琼斯的话他也注意到了。

“我们就要到沃克斯豪尔桥了。”琼斯接着说，“华生医生，您可以带着宝箱在这里下去。我想您应该知道我需要为此负多么大的责任。当然，这种做法是极不合法的，但是约定就是约定。不过由于珍宝非常贵重，所以我有责任派一个警察陪您同去。您是准备坐车去吗？”

“是的，我准备坐车去。”

“可惜这里没有钥匙，不然咱们可以预先清点一下。恐怕您得把箱子砸开了。伙计，钥匙呢？”

“在河底呢。”斯茂简短地说。

“哼！你真会给我们找麻烦。我们已经费了不少工夫在你身上了。医生，我不得不再一次告诫您千万小心。您回来的时候把箱子带到贝克街来，在去警署之前，我们会在那里等您。”

我带着沉重的宝箱在沃克斯豪尔下了船，一个温和坦率的警察陪我同行，一刻钟之后就到了塞西尔·佛罗斯特夫人的家。开门的女仆看到我这么晚来访很惊讶，她说佛罗斯特夫人不在家，恐怕要深夜才能回来，摩斯坦小姐现在在客厅里。我让那位热心的警察在车上等候，自己提着宝箱直入客厅。

摩斯坦小姐坐在窗前，穿着白色半透明的衣服，颈间和腰际都系着红色的带子。在透过罩子射出来的柔和灯光下，她坐在一张藤椅上，灯光照着她美丽庄重的脸和映成金黄色的蓬松秀发，一条白皙的胳膊搭在椅背，姿态和神情都在述说着无限的忧郁。她听到我的脚步声就站了起来，脸上的一道红晕显出惊讶和欢喜。

她说：“我听到门外的车声，以为是佛罗斯特夫人提前回来了，没有想到竟然是您来了。您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

“我带来的东西比消息还要好，”我把箱子放在桌上，强颜欢笑地说道，“我带来的东西比世上任何的消息都有价值，我给您带来了财富。”

她看了一眼铁箱，冷冷地问：“那里面就是珍宝吗？”

“是的，箱子里就是大宗阿格拉珍宝。一半是您的，一半是属于塞迪厄斯·肖尔托先生的。你们每人能获得二十万英镑左右。您想一想！光是年金就有一万英镑，在英国比您富有的女士不多了。这不值得高兴吗？”

我表现出的高兴大概有些过火，她察觉到我的祝贺不够真诚。她稍挑着眉毛，望着我说：“那得多亏了您，我才能得到这些呀。”

“不！不！”我回答道，“不是我，是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我就算竭尽所能，也找不出任何一个线索的，更何况是让破案天才都大费周折、差点功亏一篑的案子呢。”

“华生医生，请您坐下来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吧。”她说道。

我把上次和她见面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福尔摩斯新的搜寻方法，“曙光” 号的发现，埃瑟尔尼·琼斯的来访，今晚的冒险和泰晤士河上的疯狂追逐——简单地做了一番描述。她听得目瞪口呆，当听到我们险些被毒刺伤害时，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我都担心她会晕倒。

我急忙倒了些水给她喝。“没事的，”她说，“我已经好了。我只是感到很不安，是我把朋友置于这样的凶险中去的。”

“已经都过去了，”我说，“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不说这些阴郁的事了，咱们来看看令人高兴的东西吧。这里是珍宝，还有比这更让人愉快的吗？我专程为您带来的。我想您一定愿意亲自打开，先睹为快。”

她说：“这再好不过了。”然而她的语气中并没有透露出她有多么热切，但由于这珍宝费了大家不少心血，如果她表现得漠不关心，就显得太不领情了。

“这箱子真是美极了！”她弯腰看着箱子说，“是在印度做的吧？”

“是的，是贝拿勒斯金属制品。”

她试着抬了抬箱子，说道：“真够重的，恐怕这箱子本身就很值钱呢。钥匙在哪儿？”

“被斯茂扔到泰晤士河里去了，”我回答道，“我们必须借用一下佛罗斯特夫人的火钳。”在箱子前面有一个粗重的铁环，铁环中间铸着一尊佛像。我把火钳插在铁环下面，用力向上撬起，铁环应声打开。我用颤抖的手指抬起箱盖，我们注视着箱内，都惊讶得目瞪口呆了。这个箱子是空的！

难怪箱子会这样重。它的四周都是三分之二英寸厚的铁板，非常坚固，做工也非常精致，从它的构造来看的确是用来装贵重的东西的。可是里面连一点儿金属或者珠宝都没有了，完全是一个空箱子。

“珍宝已经丢失了。”摩斯坦小姐平静地说。

我听到她这句话，并且领会到了其中的深意，灵魂深处的那个阴影似乎消失了。我无法形容这些阿格拉珍宝压在心头是多么沉重，现在终于被挪开了。不错，这个想法是自私的、不忠实的和错误的，可是，除了感到阻挡在我们之间的那道金灿灿的障碍消失了之外，我脑袋里已经空无一物。“谢天谢地！”我喜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她带着一抹困惑的微笑看着我，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我又可以没有顾忌地接近你了。”说着，我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退缩。“玛丽，我爱你，就如同任何男人爱女人那样恳切。这些珍宝，这些财富一度让我三缄其口，现在珍宝丢失了，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了。所以我才会说‘谢天谢地’。”

我把她揽到身边，她轻轻地说：“那么我也应该说‘谢天谢地’。”

无论谁丢失了珍宝，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得到了我的至宝。

第十二章    乔纳森·斯茂的奇异故事

那个警察耐心地在车上等着我，我回到车上时已经很晚了。我给他看了空箱子，他大失所望。

“奖金没了！”他郁闷地说，“没有珍宝，哪有酬劳。本来还以为今晚我和同伴山姆·布朗每人可以得到十英镑呢。”

“塞迪厄斯·肖尔托先生是个有钱人，”我说，“不管有没有珍宝，他都会给你们酬劳的。”

警察沮丧地摇头道：“这件事办得很糟糕呢，埃瑟尔尼·琼斯先生也会这样认为。”

他的预料果然不错。当我回到贝克街，把空箱子给那位探长看的时候，他一脸茫然。他们三人——福尔摩斯、琼斯和囚犯——刚刚到贝克街，因为他们改变了原来的计划，先去警署做了报告。福尔摩斯仍像往常一样，懒洋洋地坐在他的椅子上，斯茂麻木地坐在他对面，把那条木腿搭在好腿的上面。当我把空箱子给大家看的时候，斯茂仰天大笑。

“斯茂，这是你干的好事！”埃瑟尔尼·琼斯愤怒地说道。

“不错，我已经把珍宝藏到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斯茂兴高采烈地喊道，“珍宝是我的，如果我不能拥有自己的战利品，我就不能让任何人得到。我告诉你，除了在安达曼岛囚犯营的三个人和我自己之外，没有人有权利拥有这些珍宝。我知道我是用不上了，他们三个也得不到，我就代表他们三人处置了这些珍宝，这就是‘四签名’的誓言。我知道他们三人一定会同意我这样办——宁可把珍宝沉到泰晤士河河底，也不让它们落到肖尔托或摩斯坦的子女或亲属手里。我们干掉阿奇麦特不是为了让他们发财的。在钥匙和童格在的地方你们就能找到珍宝，当我意识到你们的船一定能追上我的时候，我就把珍宝收藏到稳妥的地方去了。看来你们这趟是一个卢比也得不到了。”

“斯茂，你在骗我们！”埃瑟尔尼·琼斯厉声说，“如果你想要把珍宝扔到泰晤士河里，连箱子一同扔下去不是更方便吗？”

“我扔起来方便，你们捞起来也方便。”斯茂狡猾地睥睨着他，回答道，“你们有能力追查到我，就有能力捞起一只铁箱子。现在珍宝散落在长达5英里的河道中，捞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我也是下定决心才这么干的，当我看到你们追上来的时候，几乎都要发疯了。不过，我没有遗憾。我这一生有盛也有衰，我已经不会为失败后悔了。”

“斯茂，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琼斯说，“你如果能维护法律而不是去破坏它，那么，在判刑的时候就有得到从轻发落的机会。”

“法律！”这个曾经的囚徒咆哮起来，“多么美好的法律啊！除了我们谁还有权利拥有珍宝？法律的公正就是维护不劳而获？看看我是怎样把珍宝赚到手的：我在那热病猖狂的湿地里住了整整二十年。整个白天都要在红树下做苦工，夜晚被锁在污秽的囚棚里，镣铐加身，被蚊虫叮咬，被疟疾折磨，忍受着每一个喜欢拿白种人泄愤的黑脸狱卒的凌辱，这就是我为阿格拉珍宝所付出的代价。你却来和我说公平？就因为我不能忍受别人享用了我用高昂代价所换来的珍宝。我宁愿被绞死或挨童格一根毒刺，也不甘心自己在牢狱里活着，而另外一个人却拿着我的钱在外面快乐逍遥！”这时的斯茂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隐忍了，他愤世嫉俗，想要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他两眼发光，双手不能自已地颤抖着，震得手铐哐当作响。看到他这样愤怒和冲动，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肖尔托少校听到这个被迫害的囚徒回来找他的消息，就吓得惊慌失措了。

“你忘了，我们完全不了解这些事。”福尔摩斯平静地说，“你没有把整件事的经过告诉我们，因此我们也不知道属于你的合法权益有多少。”

“啊，先生，您的话总是那么冠冕堂皇，虽然拜您所赐，我被铐上了这手铐。可是，我并不怨恨……这都是光明正大的。您如果愿意听我的故事，我绝不隐瞒，接下来我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谢谢您，请把杯子搁在我身旁，我口渴的时候会把嘴唇凑近杯子来喝。

“我是伍斯特郡人，住在波舒尔附近。如果你去当地了解一下，我敢说我们斯茂家族在那里是人丁兴旺的，我有时很想回去看看。可是因为我素来品行不良，族人们未必会欢迎我。他们全是稳重的教徒，都是在乡里受人尊敬的农民，而我却一直是个流浪汉。十八岁的时候，我因为恋爱惹出了麻烦，家里不能容身，只好另谋出路。当时碰巧第三步兵团就要调往印度，为了脱身，我就入伍了，选择了以吃军饷为生的路。

“可是，我的军队生活注定不能长久。就在我刚学会走正步和使用滑膛枪的时候，有一次到恒河里游泳，现在看来真是愚蠢至极，一条鳄鱼在河中央像做外科手术似的干脆利落地把我的右腿咬了下来，一直咬到膝盖上面。幸亏当时连队的游泳能手约翰·霍尔德中士也在河里。由于惊吓过度和失血过多，我晕了过去，如果不是霍尔德抓着我游向岸边的话，我就被淹死了。我在医院里修养了五个月，才装上木腿跛着出了院。我因残疾被取消了军籍，也就更难找到工作的机会了。

“你们可以想象，那时我还没有满二十岁，却已成了一个没有用的瘸子，运气是多么坏。可不久后我也因祸得福，有一个刚来印度经营木蓝园子的庄园主，名叫亚伯·怀特，他正在找一个监工，监督木蓝园苦力们的工作。恰巧这个园主是我原来所属部队团长的朋友，因为我的事故，团长时常关照我，简单来说，就是他竭力地推荐我去做这份工作。因为这个工作主要是骑在马上，我的残腿不算很大的障碍，残存的部分还足够夹住马鞍，所以工作起来不成问题。我的工作是在庄园里巡视，监督工人，并把工人的勤惰情况报告给园主。报酬很不错，住处也很舒适，因此如能这样终其一生的话我也很满足。园主亚伯·怀特先生为人和蔼可亲，常常到我的小屋里来，和我一起抽烟聊天，我们都是远离家园的白人，所以彼此之间倍感亲切。

“唉，但是好景不长。突然间，爆发了一场令人始料不及的大叛乱。前一个月，人们还像在英国那样安居乐业，到了下一个月，二十多万黑鬼就失去了约束，整个印度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当然，这些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或者比我这个不认识字的人知道得还多呢，我只知道我亲眼看到的事情。我们木蓝园的所在地叫马图拉，靠近西北邦的边界。每一晚，燃烧平房的熊熊火焰都把天照得满是红光。每一天都有小队的欧洲士兵携带着家小，经过我们的木蓝园前往阿格拉城，那里有最近的驻军。园主亚伯·怀特先生是一位固执的人，他认为这些叛变的消息有些夸张，战火马上就会被扑灭，依然安坐在凉台上喝着威士忌苏打，抽着方头雪茄，然而周围早已是硝烟四起了。我和管账的道森夫妇也都忠于职守，没有撤离。变故来的那天，天气晴朗。我去了远处一个种植园，黄昏时骑着马慢慢地回来。在途中，我的目光被陡峭的河床下一堆蜷伏着的东西吸引住了。骑马下去一看，不禁令我毛骨悚然，那正是道森的妻子被人割成一条条、又被豺狼和野狗吃去了一半的残尸。道森的尸体也趴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把放空了的手枪，在他前面还躺着四个彼此压在一起的印度兵的尸首。我拉着缰绳，考虑该往哪个方向跑，忽然看见园主的平房冒起烟火，火光已经冲出屋顶。我知道就算我赶过去也对主人毫无帮助，只不过是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而已。从我站的地方，可以看见上百个穿着红衣服的黑鬼围着燃烧的房子手舞足蹈，其中有几个人指了指我，接着就有两颗子弹从我的头上掠了过去。我转身向稻田里狂奔而去，深夜才逃到了阿格拉城。

“可事实上阿格拉也不是很安全，整个印度已经变成了一个马蜂窝。即使所有英国人都尽量聚集在一起，也只能保住枪炮射程之内的一小块地方，到处都是无助的逃难者。这是几百万人对几百人的战争。最残酷的是，我们的敌人——不论步兵、骑兵还是炮兵，都是当初我们训练的，使用我们的武器，吹着我们的军号调子。在阿格拉驻有孟加拉第三燧发枪团，其中有些锡克教徒，两支马队和一连炮兵。另外还成立了一支由商人和一般职员组成的义勇队，我虽然装着木腿，但也参加了。7月初我们到沙干治去迎击叛军，也将他们击退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弹药匮乏，又退回了城内。四面八方传来的都是最糟糕的消息，这并不奇怪，只要你看一看地图就能知道，我们正处在叛乱的中心。勒克瑙就在东方，相距一百多英里；坎普尔在南方，距离也几乎一样。四面八方，无处不是痛苦、残杀和暴行。

“阿格拉是个很大的城，聚居着许多古怪又狂热的魔鬼信徒。我们的人数量太少，街道狭窄又弯曲。因此，我们的长官率众过河，在对岸的一个堡垒里建立了阵地。不知道你们几位中有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堡垒或是读过有关它的记载？这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我平生见过不少奇怪的地方，但这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一个。首先，它非常大，我估计它方圆好几英亩，近代建的一部分已经足够容纳我们的全部军队、妇孺和辎重。可这近代部分的面积远远不及古堡大，没有人到里面去，蝎子蜈蚣盘踞在那里。古堡里都是空荡的大厅、曲折的甬道和蜿蜒迂回的长廊，走进去的人很容易迷路。因此很少有人到古堡里去，不过偶尔也有拿着火把的人们结伴进去探险。

“从古堡前面流过的小河形成了一条护城河。堡的两侧和后面有许多门，当然，这里和我们军队所控制的新堡都必须派人放哨。我们的人数太少，不够派遣到全堡的各个角落和炮位，因此，也不可能在那些难以计数的堡门处都派重兵把守。我们想出的办法是在堡垒中央设置一个中心守卫室，每个堡门由一个白种人率领两三个印度兵把守。我的任务是带领两个锡克教士兵，在每天夜间的一段固定时间里守卫堡垒西南面的一个孤立小堡门。我接到的指示是：遇到危急情况，只要开一枪，就会有人从中心守卫室来接应。可是我们那里离堡垒的中心足有二百多步，还要经过许多迷宫似的曲折长廊和甬道。我非常怀疑，在受到攻击的时候，救兵能否及时赶到。

“怎么说呢！我是个新入伍的士兵，又是残疾人，突然成了一个小头目，心里很是得意。头两夜由我和我那两个来自旁遮普的印度兵把守堡门。他们都是个子很高、长相凶恶的家伙，一个叫莫赫米特·辛格，一个叫爱勃德勒·克汗，他们久经战场，并且都曾在齐连瓦拉战役中和我们交过手。虽然他们的英语都说得很好，可我并没有听懂他们在谈什么。他们两人总是喜欢站在一起，整晚用古怪的锡克语说个不停。我常常一个人站在堡门外，向下望着宽阔曲折的河道和城里闪烁的灯火。咚咚的鼓声和印度铜锣的声音，吸足了鸦片和印度大麻的叛军们的狂喊乱叫，整夜都在提醒着我们，对面有危险的邻人。每隔两个小时，值夜的军官就会到各岗哨巡查一次，以防意外。

“值岗的第三夜，天空漆黑一片，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在这种天气里连续站岗几小时是很乏味的。我又尝试着和那两个印度兵搭腔，依旧没有成功。后半夜两点钟，稍微打破整夜沉寂的巡查过去了。看到同伴不愿与我交谈，我就把滑膛枪放下，掏出烟斗，划了一根火柴。突然，那两个印度兵向我冲了上来，一个人抢过我的枪，上膛，用枪指着我的脑袋；另一个人抽出一把大刀顶在我的脖子上，咬着牙说，只要我动一步，就把刀刺进我的喉咙。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们一定是和叛兵一伙的，这是他们突击的开始。如果他们占据了堡门，整个堡垒就会沦陷，堡里的妇孺也就会像在坎普尔一样被屠杀。也许你们几位会认为我是在这里为自己开脱罪责，可是我敢发誓我当时的确是那样想的，虽然能感觉到刀尖就抵在自己的咽喉上，我还是想要张开嘴大叫一声，即使是最后一声，说不定就能给中心警卫室一个警告。那个按住我的人似乎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思，当我正要喊出来的时候，他低声说：‘别出声，堡垒不会有危险，河这边没有叛兵。’他的话听起来很可信，我知道，只要一出声就会被杀，我从这家伙的棕色眼珠里看出了他的想法，所以，我等待着，没有出声，看他们要把我怎么样。

“那个比较高、比较凶的名叫爱勃德勒·克汗的家伙对我说：‘先生，听我说。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我们一伙，要么永远沉默下去。事关重大，咱们谁也不能犹豫。或是你现在就以基督的名义起誓对我们至死不变；或是我们今晚就把你的尸体扔到沟里，然后去投靠我们的叛军弟兄，没有第三条路。你选哪条，生还是死？我们只能给你三分钟作决定，因为时间紧迫，必须在下次巡逻前把事情办妥。’

“‘你们叫我怎么决定？’我说道，‘你们都还没有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可是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的计划牵涉到堡垒的安全，我绝不做你们的同谋，干脆给我一刀，我不胜荣幸！’

“‘这件事和堡垒毫无关系，’他说，‘我要你做的是和你们英国人到印度来所追求的一样——我们让你发财。如果今晚你决定与我们合作，我们就以这把刀对你起三重誓——从来没有一个锡克教徒违背过这种誓言——你将得到公平分配的珍宝。四分之一的珍宝归你，我敢说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了。’

“‘什么珍宝？’我问道，‘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发财，但是你们要告诉我该怎么做。’

“‘那么，你要起誓。’他说，‘以你父亲的尸骨、你母亲的名誉和你对十字架的虔诚，发誓今后不做不利于我们的事，不说不利于我们的话。’

“我回答道：‘只要堡垒不受威胁，我愿意这样起誓。’

“‘那么我和我的同伴都起誓，给你四分之一的珍宝，咱们四个人平分。’

“‘可是咱们只有三个人呀。’我说。

“‘不。德斯特·阿克勃尔必须得到一份。在等他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故事。莫赫米特·辛格，你在门外吗？他们来了通知我们。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知道欧洲人是十分信守诺言的，所以我们信任你。如果你是个惯于说谎的印度人，无论你怎样向诸神起誓，你的血必然已经染到了我的刀上，你的尸体也已经被扔到河里去了。锡克人信任英国人，英国人也信任锡克人，那么，请听我说吧。

“‘我们印度北部有一个土王，虽然他的领土很小，但财产却很丰富——一半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一半是他自己搜刮来的。他嗜财如命，同时又非常吝啬。叛乱发生后，这土王想两边都讨好，既与叛军打好关系，又想结交白人的领导者，即便他总是听到白人惨遭杀害或者吃败仗的消息。但是，他是个谨慎的人，所以他作了这样的打算：他把财产分成了两份，那些金银钱币，他都放在宫中的保险柜里；那些最昂贵的宝石和最上等的珍珠都放在一个铁箱里，差一个扮作商人的亲信带到阿格拉堡垒来藏匿，直到叛乱平息。这样，如果叛兵得到胜利，他就保住了金银钱币；如果白人得胜，他就保住了珠宝。他把财产这样分开之后就投入了叛军，因为他的边界上叛兵实力很强。这样的话，你想想，先生，他的财产是不是志在必得。’

“‘这个乔装商人化名阿奇麦特，就在阿格拉城内，正准备潜入这里。他的旅伴是我的结拜兄弟德斯特·阿克勃尔，他知道这个秘密。德斯特·阿克勃尔答应今晚把他从边门带进堡垒，选了我们这个门。他们马上就要来了，他知道莫赫米特·辛格和我在等着他。这个地方非常平静，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到来，从此世界上也就再也没有阿奇麦特这个商人了，而土王的珍宝也就归咱们几人平分。先生，你看怎么样？’

“在伍斯特郡，生命被看得很重要，是神圣的，可是在这个战火纷飞、杀戮遍野的地方就不一样了，死亡只是家常便饭。商人阿奇麦特的死活，我看得比空气还轻，但那批珍宝打动了我的心。我想象着，回老家之后我要怎样使用这笔财富；想象着，当乡亲们看到我这个从来不干好事的人带着满口袋的金币回来，会怎样地瞪大眼睛。因此，我下定了决心，可是爱勃德勒·克汗以为我还在犹豫，又紧逼了一句。

“他说：‘先生，请你再考虑考虑。如果这个人被指挥官捉到，他也会被绞死或者击毙，珍宝也会充公，谁也得不到一个钱。既然现在他落到了咱们手中，咱们为什么不私下解决他呢？珍宝归咱们和入军队的银库还不是一样。这些珍宝足够让咱们都变成巨富。这个门离其他门很远，不会有人知道的，你看还有比这更好的打算吗？先生，请再说一次吧，你是和我们在一起呢，还是我们必须把你当作敌人？’

“‘我和你们志同道合。’我说道。

“他把枪还给了我，并说：‘你看我们信任你的誓言，如同我们一样，永远不会食言。现在只剩等待我的结拜兄弟和那个商人了。’

“‘那你的兄弟知道咱们的计划吗？’我问道。

“‘计划是他设计的。咱们现在到外面去，陪莫赫米特·辛格一起站岗吧。’

“那时正值雨季，雨持续地下着。褐色的浓云在天上浮动着，一眨眼就看不清楚了。我们的门前是个城壕，壕里有些地方的积水差不多已经干涸，很容易走过来。我和这两个锡克兵静静地站着，等待那个前来送死的人，这种感觉好奇怪。

“忽然间，城壕的对岸有一盏被遮住的灯光闪了一下，又消失在护堤土堆里，不久又重新出现，正朝着我们的方向靠近。

“‘他们来了！’我叫道。

“‘你按照惯例向他盘问，’爱勃德勒轻轻地说，‘但不要吓着他，把他交给我们带进去。您在外边守卫，其他的就交给我们处理。把灯罩摘了，我们可以确认下是不是那个人。’

“那灯光一闪一闪地向前移动着，时而停止时而前进，直到我看见两个黑影出现在城壕的对岸。我等他们下了壕沟，涉过积水，爬到半堤，才轻声问道：‘谁在那儿？’

“‘是朋友。’一个声音答道，我揭开灯罩，把强光射向他们。前面的印度人个子非常高大，脸上的黑胡须比腰带还长，除了在舞台上，我还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人。另一个家伙长得很矮小，胖得滚圆，缠着大黄包头，手里拿着一个用围巾裹着的包袱。他似乎非常害怕，全身都在发抖，手抽动得好像发了疟疾一样。他像一只钻出洞外的老鼠，不停地左顾右盼，两只小眼睛闪闪发亮。杀死这个人的念头让我全身发冷，可是一想到珍宝，我又变得铁石心肠。他看见我是白人，不禁欢天喜地地向我跑来。

“‘先生，请保护我，’他喘息着说，‘请保护这个不幸的商人阿奇麦特吧。我从拉杰普塔纳来到阿格拉堡垒避难。我曾被抢劫、鞭打和侮辱，因为我一直是你们的朋友。老天保佑，今晚我和我的一点财产都获得了安全。’

“‘包裹里装着什么？’我问道。

“‘一个铁箱子，’他回答，‘里面有一两件祖传的东西，对别人来说不值钱，可是如果丢了的话我会很难过。我不是乞丐，如果您的长官能允许我在这里落脚，我一定给您——年轻的先生，和您的长官一些报酬。’

“我不忍心再和他说下去了。我越看他那张害怕的胖脸，我们要冷酷地将他杀死这件事就显得越沉重，不如干脆早点把他交给他们。

“‘把他押到总部去。’我说道。两个印度兵上来一左一右地把他带进了漆黑的门廊，那个高个子跟在后面。从来没有像这样被死亡环绕得如此彻底的人。我提着灯独自留在门外。

“我能听见他们走在寂静长廊上的整齐脚步声。突然，脚步声停止了，我听见他们扭打在一起的声音。过了不久，急促的脚步声朝我的方向跑来，边跑还边喘着粗气，这使我大吃一惊。我举灯向又长又直的通道里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个胖子。他满脸是血，像风一样向前狂奔，那长着黑胡子的高个子像老虎似的紧追其后，手上的刀寒光逼人。我从未见过跑得像那商人一样快的人，锡克人就快追不上了。我知道，如果他能越过我跑出室外的话，他还能得救。我本已动了恻隐之心，可是一想到珍宝，便又硬起心肠。等他跑近，我把枪向他的两腿之间伸了过去，他一下子摔倒在地，像被射中的兔子一样翻了两个滚。还没等他爬起来，那印度兵就骑了上去，在他的肋旁扎了两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哼出一声，就这样躺在地上不动了。我想，也许在他绊倒的时候就已经摔断了脖子。先生们，你们看，我没有食言，不管是否对我有利，我已经把所有的经过都从实招供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伸出戴铐的手，接过了福尔摩斯给他斟的加水威士忌。我承认我完全可以想象出这个人有多么可怕。不仅是因为他涉及的抢劫手段如此残酷，还有在他述说这段往事时满不在乎的样子，无论他将来得到什么惩罚，我都不会对他表示同情。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琼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侧耳倾听，脸上也显出厌恶的神色。斯茂也许看出了他们的态度，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声音和动作里都带着抗拒的意味。

“当然，这一切都非常糟糕。”他说，“可我倒想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和我遭遇同样的状况时，会宁可被杀也不要那些珍宝？还有，他一旦进入堡垒，不是我没命，就是他没命；如果他跑出堡外，整件事就会暴露，我就要受军事审判而很可能被枪决——因为，在那样的时期，量刑是不会从宽的。”

“接着说你的故事吧。”福尔摩斯简短地说。

“爱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和我三个人把尸体抬了进去。他个子虽矮，但可真够重的。莫赫米特·辛格留在外面守门，我们把他抬到锡克兵预先备好的地方。那儿离门相当远，我们通过弯曲的甬道进入一间空无一物的大厅，那里的砖墙早已破碎不堪，地上有一个凹坑，刚好可以当作天然的墓穴。我们把商人阿奇麦特的尸体放了进去，用碎砖掩埋好，然后就回去查验珍宝。

“铁箱还放在阿奇麦特被打倒的地方，就是现在放在桌上的这个箱子，钥匙用丝绳系在箱盖上刻花提柄的上边。我们打开箱子，在灯光的照耀下，里面的珠宝发出灿烂的光辉，就像我幼年在波舒尔时从故事里读到过和想象过的那样。这些珠宝让人眼花缭乱。我饱了眼福之后，就动手列了一张清单。里面有一百四十三颗上等钻石，包括一颗叫作‘大莫卧儿’的，据说是世界上第二大的钻石；还有九十七块上等的翡翠；一百七十颗红宝石，其中也包含一些小颗的；四十块红玉；二百一十块青玉；六十一块玛瑙；还有许多绿玉、缟玛瑙、猫眼石、土耳其玉和我那时还不认识的一些其他宝石，不过后来我就逐渐认识了。除此之外，还有三百多颗上好的珍珠，其中有十二颗是镶在一个金项圈上的。顺便说一句，找回宝箱后，唯独缺少了这个项圈。

“我们清点过之后，就把珍宝放回箱里，拿到门口给莫赫米特·辛格看了一遍。接着我们又重新郑重地起誓，要团结一致严守秘密。我们决定把宝箱藏匿起来，等局势平定之后再来平分。当时就把赃物分了是没用的，因为这些昂贵的珠宝如果在我们身上被发现了，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再说这堡垒里没有秘密，也没有地方可以藏匿。因此，我们把箱子搬到埋尸体的那间小厅里，在最完整的一面墙上挖了个洞，把箱子放进去。我们小心地记住藏宝的位置，第二天我画了四张图，每人一张，下面都写了四个人的签名，因为我们发誓此后每个人的行动都要代表四个人的利益，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欺诈同伙。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发誓，我从没违背过这个誓言。

“好了，印度叛乱的结果也不用我来告诉诸位先生了。威尔逊占领了德里，柯林爵士收复了勒克瑙之后，叛乱就瓦解了。新的军队纷纷涌入，纳诺·萨希伯在国境线上逃跑了，葛雷特亥德上校带领一个急行纵队来到阿格拉肃清了叛兵，全国似乎已经恢复了和平。我们四个人期盼着不久就可以平分赃物、远走高飞，可是转眼之间，我们的希望就破灭了，因为我们全都以杀害阿奇麦特的罪名被捕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土王把珍宝交到阿奇麦特手上是因为知道他是个可信的人。可是东方人疑心太重，于是他又派了一个更信赖的仆人跟在阿奇麦特后面监视他。他命令这仆人不能让阿奇麦特离开他的视线，要像影子一样跟着他。那一晚，这仆人暗暗地跟随在阿奇麦特身后，看到他走进了堡门，以为他已经在堡垒里得到庇护，所以第二天他也要求庇护，可是在里面怎么也找不到阿奇麦特。这仆人觉得太离奇了，就去找指导队的中士，中士又把这事报告给了司令官。接着立刻进行了严密的搜查，发现了尸体。当我们还自认为安全的时候，我们四个就被逮捕了，以谋杀的罪名接受审判——三个人是当时的守卫者，另一个人是和被害者同来的。在审讯的过程中没人提到珍宝，因为那个土王已被罢黜并被逐出了印度，已经没有人和珍宝有直接的关系了。可是谋杀案情确凿，判定我们四人同为凶手。三个印度人被判终身监禁，而我则被判了死刑，后来得到减刑，就和他们一样了。

“我们都陷入了奇怪的境地。我们四个人都被判了无期徒刑，恐怕今生再难恢复自由，可是同时，我们四个人又一同保守着一个秘密，只要能够享用珍宝，我们中的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座宫殿。最啮噬人心的是，明明巨大的财富就在外面等着我们取用，可还要为了能吃些糙米、喝口凉水而忍受狱卒的肆意凌辱。我真要急得发疯了，所幸自己生性顽强，所以还能坚持下去，等候时机。

“终于，时机好像到了。我从阿格拉被转押到马德拉斯，又从那里被转到安达曼群岛的布莱尔岛。岛上的白人囚犯很少，而我又从一开始就表现不错，所以不久就受到了优待。在亥瑞厄特山麓的好望城里，我得到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茅屋，很是自在。那岛上流行着可怕的热病，距离我们不远处就是吃人的土人部落，他们一有机会就向我们发射毒刺。在那里，我们要开垦、挖沟和种薯蓣，还要做许多其他杂事，整天都很忙，直到夜晚才能有些闲暇。从这些杂事中，我学会了为外科医生配药，也学会了一些外科技术。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逃走的机会，可是这里离任何大陆都有几百英里，而且附近一带海面上风很小，甚至没有风。因此，想逃跑真是难上加难。

“外科医生萨莫顿是一个喜欢玩乐的活泼青年，每天晚上，青年军官们就到他家去玩牌赌钱。我配药的外科手术室和他的客厅只有一墙之隔，还有一扇小窗。有时我在手术室里觉得无聊，就把灯熄灭了，站在窗前听他们谈话，看他们赌钱。我本来也喜欢玩牌，在一旁看着也很过瘾。那些常常在一起的军官包括带领土人军队的肖尔托少校、摩斯坦上尉、布罗姆利·布劳恩中尉和这位医生本人，此外还有两三个司狱的官员。这几个官员是玩牌的老手，手段狡猾。他们凑成一伙，玩起来倒也痛快。

“不久后，有一个情况引起了我的注意。每次赌钱，输的总是军官们，而司狱官员们却一直赢。注意，我可没说这里有什么猫腻，不过事实如此。这些司狱官员们自从来到安达曼群岛，除了打牌之外几乎无事可做，他们对各人的牌技都了如指掌。军官们只是靠打牌来消磨时光，所以出牌很随意。夜复一夜，军官们越输越穷，越穷就越上瘾。肖尔托少校输得最惨，起初他还用金子钞票作为赌注，后来钱都输光了，就只好记账，但仍然下很大的赌注。他有时稍微赢一点儿，胆子一大，接着就走霉运，输得更多。以至于他整天都愁眉苦脸，借酒浇愁。

“有一晚他比往常输得更多了。当时我正在茅屋里，看到他和摩斯坦上尉缓步回营。他们两人是极要好的朋友，每天都形影不离。这位少校正在抱怨他的损失。

“经过我茅屋的时候，他对上尉说：‘摩斯坦，全完了，我毁了，我得辞职了。’

“‘老兄，没什么了不起，’上尉拍着他的肩膀说，‘比这更糟糕的情况我都经历过。可是……’我只能听到这些，不过，这些已经足够让我动脑筋的了。

“两天之后，肖尔托少校正在海滨散步，我趁机走过去和他说话。

“‘少校，我有事向您请教。’我说。

“‘斯茂，什么事？’他拿开嘴里的雪茄问道。

“‘先生，我想请教您，’我说，‘如果有隐藏的珍宝，应该交给谁比较合适？我知道一批价值五十万英镑珍宝的埋藏地点，既然我自己不能使用，我想最好还是把它交给有关当局，说不定他们会缩短我的刑期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我，看我是否在说真话。然后他问：‘斯茂，五十万英镑？’

“‘少校，一点儿也不错，五十万英镑触手可得的珠宝，奇怪的是原主已经犯罪，无法取得，就看谁可以捷足先登了。’

“‘交政府，斯茂，’他结结巴巴地说，‘交政府。’但他的口气很犹豫，我明白，他已经上了我的圈套。

“‘先生，您认为我应该把这情况报告给总督吗？’我轻轻地问。

“‘你先不要急着去报告，否则会后悔的。斯茂，先把所有的事实告诉我。’

“我把全部经过都告诉了他，只是改变了一些事实，以免泄露藏宝的地点。我说完了之后，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沉思了许久。通过他嘴唇的颤动，我看得出来，他的心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斗争。

“最后他说：‘斯茂，这件事关系重大，先不要对任何人说，让我想一想，再告诉你怎么办。’

“过了两天，他和摩斯坦上尉在深夜里提着灯来到我的茅屋。

“‘斯茂，我请摩斯坦上尉来，听你再亲口说一遍那故事。’他说道。

“我把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听着倒像是实话，’肖尔托说，‘是不是？还值得一干吧？’

“摩斯坦上尉点了点头。

“‘斯茂，这样吧。’肖尔托说，‘我和我的朋友讨论之后，认为这个秘密是属于你个人的，不关政府的事。这是你个人的私事，你有权做任何处理。现在的问题是你要多少代价呢？如果我们能够达成协议，我们也许同意替你办理，至少也会替你调查一下。’他说话时极力表现出冷静和不在乎的样子，可是眼睛里流露出了兴奋和贪婪。

“我故作镇静，可内心也是同样激动。我回答说：‘说到代价，对我这样处境的人来说，只有一个条件：我希望你们协助我和我的三个朋友重获自由，然后再和你们合作，以五分之一的珍宝作为对你们两人的报酬。’

“他说：‘哼！五分之一，这不足以诱惑我们！’

“‘可算起来每个人也有五万英镑呢。’我说。

“‘可是我们怎样才能帮你们重获自由呢？你要知道，你的要求是绝对办不到的。’

“‘这并不困难，’我回答，‘我已经考虑得十分周全了。唯一的困难就是我们无法弄到一艘适于航行的船和足够的干粮。在加尔各答或马德拉斯，适用的小快艇和双桅快船多得很，只要你们弄来一艘，我们在夜里上船，回到印度沿海的任何一个地方，你们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只有你一个人还好办。’他说。

“‘少任何一个都不行。’我回答，‘我们已经立誓，四个人要一起行动。’

“‘摩斯坦，你看，’他说，‘斯茂是个守信的人。他不会辜负朋友，咱们可以信任他。’

“‘这真是一件肮脏事啊。’摩斯坦回答，‘可是如你所说，这可真是一笔丰厚的佣金呢。’

“少校说道：‘斯茂，看来我们只好表示同意了，不过我们需要先查一查你的话是否属实。你先告诉我藏箱子的地方，等定期轮船来的时候，我请假到印度去调查一下。’

“他越着急，我就越冷静。我说：‘别忙，我必须先征求三个伙伴的同意。我已经告诉过您，四个人里有一个不同意就不行。’

“‘岂有此理！’他说，‘我们的协议和三个黑家伙有什么关系？’

“‘不管是黑的还是蓝的，’我答道，‘我和他们有约在先，必须一致同意才能进行。’

“终于，在第二次见面时，莫赫米特·辛格、爱勃德勒·克汗和德斯特·阿克勃尔全都在场。经过一再协商，才把事情决定下来。商议的结果是：我们把阿格拉堡垒的藏宝图交给两位军官，每人一份，在图上标明藏宝的那面墙的位置，以便肖尔托少校去印度调查。少校如果找到了宝箱，他不能挪动，必须先派出一艘小快艇，备好足够的干粮，到罗特兰德岛接应我们逃走。最后少校应立刻回营销假，再由摩斯坦上尉请假去阿格拉和我们相会，均分珍宝，并由他分取少校和他应得的部分。对所有的这些约定，我们以所能想得到和说得出的誓言无比庄重地起了誓。我用了一整晚的时间坐在灯下画出了两张藏宝地图，每张下面都签上了四个名字：莫赫米特·辛格，爱勃德勒·克汗，德斯特·阿克勃尔和我自己——乔纳森·斯茂。

“先生们，这么长的故事，恐怕你们已经听累了吧？我知道，琼斯探长一定急着要把我送到拘留所去。我尽可能简短地说吧。这个坏蛋肖尔托前往印度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不久，摩斯坦上尉给我看了一张从印度开往英国的邮船的旅客名单，里面就有肖尔托的名字。他的伯父死后给他留了一大笔遗产，因此他退伍了。他居然卑鄙地把我们五个人一起欺骗了。不久，摩斯坦去了阿格拉，不出我们所料，珍宝果然已经无影无踪。这个恶棍没有履行我们出卖秘密的条件，竟将珍宝全部偷走了。从那天起，我只为报仇而活，日夜不忘。我满心怨恨，也不管法律或者断头台了。我一心只想逃走，追寻肖尔托，掐住他的脖子，这成了我唯一的心愿。和杀死肖尔托的念头比起来，就连阿格拉珍宝在我心中也成了次要的事情了。

“我一生中曾立下过不少志愿，没有一件不成功的。可是在等待时机的几年里，我却感到厌倦透顶。我告诉过你们，我学了一些医药知识。有一天，萨莫顿医生因发高烧而卧病在床，一个安达曼群岛的小土人被在树林中工作的囚犯带了回来。他快病死了，正在僻静的树林里等死。虽然知道他生性狠毒似蛇，可我还是护理了他，两个月后他渐渐恢复了健康，又能走路了。他对我非常感激，终日守在我的茅屋里，很难得才回树林里一次。我跟他学了一些当地的土话，于是他对我更加喜爱了。

“他的名字叫童格，是一个老练的船夫，还有一艘很大的独木船。当我发现他对我非常忠诚并且愿为我做任何事后，我终于找到了逃走的机会。我把自己的计划详细地和他说了一遍，让他在一天夜晚把船划到一个从来没人守卫的码头上，在那里载上我，还叫他准备了几瓶淡水，许多红薯、椰子和甜薯。

“这个小童格真是忠实又可靠，再没有比他更忠诚的伙伴了，约定的那天晚上他把船划到了码头。说也凑巧，一个向来喜欢侮辱伤害我的帕坦人狱卒正在码头，我曾在心中发誓一定要报复他，现在机会到了。就像是命运故意把他送到那里，在我离开小岛前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他背对着我站在海岸边，肩上扛着枪。我想找石头砸碎他的脑袋，可是一块也找不到。最后，我灵机一动，想出了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我在黑暗里坐了下来，解下木腿拿在手里，猛跳了三下，跳到他的面前。他的枪背在肩上，我用木腿全力向他打了下去，他的前脑骨被打得粉碎。你们看我木腿上的这条裂纹，就是打他时留下的痕迹。因为一只脚失去了重心，我们两人同时摔倒了，我爬了起来，可他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之后我上了船，一个钟头后就远离了海岸。童格把他的全部财产，包括兵器和神像都带到船上来了。他还有一支竹制的长矛和几条用安达曼椰树叶编的席子。我把长矛做成桅杆，席子做成船帆，就这样在海上漂浮了十天。到了第十一天，一艘从新加坡开往吉达、满载着马来西亚朝圣香客的商轮救起了我们。船上的人都很奇怪，可是不久后我们就在他们中安顿下来了。他们有一个非常好的优点：不打扰我们，不追问来历。

“如果把我和童格这趟航行的全部经历都告诉你们，你们一定会不耐烦的，因为恐怕到明天天亮也说不完。我们四处流浪，却始终无法回到伦敦，可是我也从未忘记我的目的。我时常在夜晚梦见肖尔托，在梦中杀了他不止一百次。最后，在三四年前，我们终于回到了英国。我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肖尔托的住址。于是，我设法探查他是否偷到了那些珍宝，以及那些珍宝是否还在他的手中。我和那个帮助我的人成了朋友——我绝不说出任何人的名字，以免牵连别人——不久就查出珍宝还在他的手中。我想尽了一切方法去复仇，可是他很狡猾，除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印度仆人之外，永远有两名拳击手贴身保护着他。

“有一天，我听说他病重将死，没让他死在我手上实在令我心有不甘。我立刻跑到他的花园里，从窗外往屋里看，看见他躺在床上，两边站着他的两个儿子。我本想冒险冲进去袭击他们三个，可就在我看着他的那时候，他的下巴垂了下去，我知道他已经咽气了。那天晚上，我溜进了他的屋子，想从他的文件里找出收藏珍宝的地点，可是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只能空手而归。在极度的愤怒之下，我在离开前留下了和图上相同的四个签名，钉在他的胸前。倘若日后看见我的三个同伙，就可以告诉他们我曾为报仇留下了标记。他进坟墓前不带点被他抢劫和欺骗的人留下的标记，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从那以后，我靠着在市集或其他类似的地方把童格当作食人土著展览来维持生活。他能吃生肉，跳野人的战舞，所以一天下来，我们能收入满满一帽子的铜板。我也继续探查着所有有关樱沼别墅的消息。几年来，除了他们还在那里寻宝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最后，终于等来了我们渴求的消息，珍宝找到了，是在巴索洛谬·肖尔托的化学实验室的屋顶内找到的。我立刻前去察看，可我不知道用这木腿怎样才能爬上去。后来我听说屋顶有个暗门可以通向里面，又打听清楚了肖尔托先生每天吃晚饭的时间。看来在童格的帮助下，一切都会变得很容易的。我带了一条长绳和童格一起来到樱沼别墅，把绳子系在童格的腰上。他爬墙的本领像猫一样，很快就从屋顶进入了室内。可是不幸的巴索洛谬·肖尔托还在屋里，所以他才丢了性命。童格杀了他，还自以为干了一件聪明事。当我顺着绳子爬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屋里骄傲得像一只孔雀似的踱来踱去，直到我拿绳子打他，并咒骂他是小吸血鬼的时候，他才感到万分震惊。宝箱到手之后，我在桌上留下一张写着四个签名的字条，表示珍宝终于回到最有权利拥有他的人的手上了。我先用绳子把宝箱放了下去，然后自己顺着绳子滑了下去。童格把绳子收回，关上窗户，仍从原路爬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要说的了。我听一个船夫说过，‘曙光’号是一艘快船，因此我想到，它也许是我们逃走的便利工具。于是我雇了老史密斯的船，告诉他如果他能把我们安全送上大船，就可以得到一大笔酬金。当然，他可能也看出了这里面有些蹊跷，但他不知道我们的秘密。以上所说的这些，句句都是实话。先生们，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你们的欢心——你们也给不了我一个好的转机——我认为坦白一切就是最好的辩护，我还要让世人知道肖尔托少校曾经是如何欺骗了我们，至于他儿子的被害，我是无辜的。”

“你的故事很有意思。”福尔摩斯说，“这个新奇的案子的确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你所说的后半段，除了绳子是你带来的这一点我不知道外，其余都和我的推测相同。不过还有一点，我原以为童格把他的毒刺全丢了，为什么最后在船上他又向我们射出了一支呢？”

“先生，他的毒刺的确是全丢了，可是吹管里还有一支。”

“啊，原来如此。”福尔摩斯说，“我没有料到这一点。”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这囚犯殷勤地问。

“我想应该没什么了，谢谢你。”我的伙伴回答。

“好了， 福尔摩斯，”埃瑟尔尼·琼斯说，“我们尊重您，因为我们都知道您是指控犯罪的行家。可是公务就是公务，今天为您和您的朋友已经很通融了。只有把这位给我们讲故事的人锁进监狱里，我才能放心。马车还在外面等着，楼下还有两位警长呢。对于你们二位的协助我表示衷心感激，当然，到开庭的时候还要请你们出庭作证。祝你们晚安。”

“祝二位晚安。”乔纳森·斯茂也说道。

出屋门的时候，谨慎的琼斯说：“斯茂，你走前面。想到你在安达曼群岛是怎样对付那位先生的，我就得特别小心，不要让你用木腿打到我。”

他们两人走后，我和福尔摩斯抽着烟，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我说道：“这就是咱们这出短剧的结尾了，恐怕这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学习你的侦查方法了。摩斯坦小姐已经答应了我的求婚。”

他忧郁地叹息道：“我已经料到了，请恕我不能向你道贺。”

我有些不快，问道：“你对我选的对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一点儿也没有，我认为她是我平生所见的女子中最可爱的一个，而且有助于我们这类工作。她在这方面肯定是有天赋的，单凭她在她父亲的所有文件中仅收藏了那张阿格拉藏宝图就可以证明。但是，爱情是一种感性的事，它与我所认为最重要的冷静思考是矛盾的。所以我永远不会结婚，以免影响我的判断力。”

我笑道：“我相信自己的这次判断还经得住考验。不过，你看起来累极了。”

“是的，我已经感觉到了，我无力得像块碎片，恐怕一个星期也恢复不过来。”

“真奇怪，”我说，“要是换了别人，我会觉得他这样很懒，但你不时又会表现出极为充沛的精力。”

“是的，”他回答道，“我天生就是一个懒散的人，但同时又是一个好动的人。我常常想到歌德的那句话——‘上帝只让你成为一个人形，既可以成为一个好人，也可以成为一个恶棍。’”

“还有一件事，在这诺伍德的案子里，我怀疑樱沼别墅里的内应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印度仆人拉尔·拉奥。琼斯的大网里捞到这条鱼的确也算是他个人的荣誉了。”

“这样分配似乎不太公平。”我说道，“整个案件的工作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我从中找到了妻子，琼斯得到了功绩，请问，给你剩下的还有什么呢？”

“我吗？”福尔摩斯说，“我还有那可卡因瓶子吧。”说着他就伸出修长而苍白的手去抓那瓶子了。

1.锡克教徒，指信仰锡克教的旁遮普人。

神探夏洛克3目录

引 言

波西米亚的丑闻

1

2

3

红发军团之谜

身份之谜

工程师拇指历险记

贵族男爵历险记

绿宝石皇冠历险记

铜山毛榉案

神探夏洛克3

［英］阿瑟·柯南·道尔/著

［英］马克·加蒂斯

何亚洁/译

Sherlock: The Adventures of Sherlock Holmes

图书代号：SK15N0227

This book is published to accompany the television series entitled Sherlock,first broadcast on BBC1 in 2011.

Sherlock is a Harstwood Films production for BBC Wales,co-produced with MASTERPIECE.

Excutive Producers:Beryl Vertue,Mark Gatiss and Steven Moffat

BBC Excutive Producer:Bethan Jones

MASTERPIECE Executive Producer:Rebecca Eaton

Series Producer:Sue Vertue

First published by BBC Books in 2011,an imprint of Ebury Publishing.A Random House Group Company

Introduction ? Mark Gatiss

版权登记号：25-2015-003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神探夏洛克.3 / (英) 柯南·道尔，(英) 加蒂斯著；何亚洁译. — 西安: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 2015.4

ISBN 978-7-5613-8070-3

Ⅰ.①神…  Ⅱ.①柯… ②加… ③何…  Ⅲ.①侦探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33698号

神探夏洛克3

SHENTAN XIALUOKE 3

[英]阿瑟·柯南·道尔  [英]马克·加蒂斯 著　何亚洁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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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焦　凌

责任校对　焦  凌

特约编辑　陈　彻　庄馨丽

出版发行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西安市长安南路199号　邮编710062）

网　　址　http://www.snupg.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880mm×1180mm  1/32

印　　张　7

插　　页　1

字　　数　125千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13-8070-3

定　　价　2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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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  话：（029）85307864　85303629   传  真：（029）85303879

神探夏洛克3    引 言

我放下手中陈旧的黑色石楠根烟斗，用一把折叠刀将尚未启封的信件钉在壁炉台上，然后安坐沉思起来。时值秋分时节，窗外狂风嘶吼，一位陌生人正在拼命地拽拉铃绳。我已准备好要去冒险了，那您呢？

能有机会为《神探夏洛克》撰写引言，我深感无比荣幸，也倍觉惊喜。首先，在我看来，这些故事无疑是福尔摩斯作品中最棒的，系柯南·道尔初期所作，并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从此，他的文学创作犹如汹涌波涛，一发而不可收。这些作品闪耀着思想的光芒，熠熠生辉，从中可以感受到他的匠心独运。

然而，这些故事让我觉得如此贴心，还有另一个原因：它们是福尔摩斯和华生的案子中我最初读到的那一部分。

我说不准第一次意识到文学作品中这种不朽的友谊是什么时候，但却清楚地记得，我是在七岁的时候将一幅福尔摩斯的画像（还贴上了“神探”的标签）钉在了教室的墙上。巴兹尔·雷斯伯恩和奈杰尔·布鲁斯扮演的杰出荧幕形象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并将永久地幻化为我对福尔摩斯的想象。孩提时代，我顾不上收拾自己那副土气巴拉的样子，反倒喜欢四处游荡，手中端着一只用黄色塑料管制成的曲颈“烟斗”，在里面装上可可果叶子（时值20世纪70年代）或是新割下的草叶，选用哪一种“烟叶”取决于我口袋里零用钱的多少。总以为只要摆出这副姿势，便可以从老爹大使馆三号牌香烟的烟灰长度中推理出点儿什么了。我记得自己也没得出什么高深的推论，就只弄清过一件事实——老爹一边看全国足球联赛，一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点了根烟。

然而，我实际上从未真正读过原创作品，直到一个命中注定的星期六。那天我所患的德国麻疹痊愈，得到了一份奖励：可以逛一次史密斯连锁书店，并随意挑选一本我喜欢的书。那里书目繁多，可供尽兴挑选，我用那亮晶晶的五十便士买了一本漂亮而厚实的《福尔摩斯历险记》，那是一本紫色的帕恩简装本，封面上印有西德尼·帕吉特的插画。这本书透露出一股令人激动的神秘感，维多利亚时代那虚无缥缈的诱惑力令我神驰已久而不能自已。首先看到的是引言部分。里面的内容现在也记不清多少了，只剩下那句感人的结语还刻在心中：“但愿我第一次读到的是这些故事。”记得自己那晚仰卧在床上，为这样精妙的见地感到兴奋不已。确实如此！

就是在这些书页里，我第一次得知哈瑟利大拇指的恐怖细节，也是第一次遇见声名狼藉的艾琳·艾德勒和盲目自夸的加倍次·威尔逊。也是在这些书页中，我发现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入口，里面有一只老鼠，致伊莱亚斯·奥本肖死于非命的信件内容，伊莎·惠特尼和金条，一只圣诞肥鹅保守的秘密，还有斯托克·默林那黑暗恐怖的罗伊劳茨。我沉浸在这部传奇剧那骇人听闻而又美好无限的情景中，与当初看《血字谜案》时的入迷程度相比丝毫不减。我所希望的都可以在这本书里找到，当然还远不止这些。一对格格不入的男人间不言自明却又感人至深的友谊，是所有故事演绎的核心。其中的华生务实、正直、令人敬畏，而福尔摩斯却神秘飘忽、冷漠而又傲慢。“在夏洛克·福尔摩斯口中，她永远都被称为‘那个女人’”，自从读到这句话，我便深爱上了他们两个，立刻被浪漫温情的可能性所吸引，也为终将失去的暗示而感伤。在这些故事中，我们可以读到贝克街221号的细节和福尔摩斯那冷漠但却让人着迷的天赋的很多力证。

史蒂文·莫法特和我本人萌生改编这些故事的想法（或者说再次改编，因为雷斯伯恩和布鲁斯早已捷足先登啦），并不是说维多利亚后期的美好世界不再讨人喜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是希望借此驱散迷雾，让人径直感受故事主人公不朽的友谊。在我们看来，只有福尔摩斯和华生能够俘获人心。我们想返回到精彩绝妙的原创作品中去，想找到起初招惹我们对它爱不释手的缘由。我很高兴这次编写取得了一些成功，对一些特定的情节做了戏剧化处理，而几乎没再涉及以前的改编本。在巴兹医院的初次相遇乃是命中注定，福尔摩斯鞭打尸体以检测死后瘀伤程度，华生时好时坏、百般折腾的战时枪伤，福尔摩斯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显得无知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例如地球绕着太阳转这样的公理！贝克街孩子们的反应令我们既感动又欣喜，这一切始终都要归功于道尔。当一道道难题纷纷出现时，阿瑟爵士总能揭开谜底，予以化解。比福尔摩斯解谜更纯粹、更精彩的情节，怕是很难再找得出来了。

急切地读完这本书，我被一股愚蠢的欲望所击倒，想要读完所有的故事，于是赶紧跑出去买了一套《福尔摩斯全集》。这无疑就像史蒂文喜欢指出的那样，只有十足的呆子才会幻想着读完福尔摩斯所有的故事是件引以为豪的事情！至今，我还在懊悔没有从容淡定，没能很好地精品细读这些故事。那个已极为破旧的版本，我依然保留着。不管是它每一页泛黄的纸张，还是其中的故事都蕴藏着无限乐趣，读来令人激动不已。那本书毕竟是我第一次读到的有关福尔摩斯的作品，也仍然是我的最爱。

最后，也想借用很久以前的帕恩简装本的引言来结尾，但愿我是第一次读到这些故事。如果您以前从未翻阅过这些神圣的书页，还没有陷入这个鸦片窟般的世界中，还没有与邪恶的继父、血染的宝石和复仇的秘密社团打过照面，那您可真让我嫉妒。确实让我很嫉妒。

阅读福尔摩斯的故事是不可或缺的宝贵经历，人生的第一次机会，希望您能够好好把握。

马克·加蒂斯

（英国著名编剧，《神探夏洛克》主创）

波西米亚的丑闻

1

在夏洛克·福尔摩斯口中，她永远都被称为“那个女人”。我很少听他对她冠以其他名讳。他认为，那个女人的光辉足以令其他女性黯然失色，是当之无愧的女王。而这绝不是因为他对艾琳·艾德勒产生了任何与爱情相关的感情。因为，冷漠、理性、处变不惊的他似乎与爱情格格不入。在我看来，他是这世上最精于分析观察的人体机器，但作为爱人，他明显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从不会温柔地说出自己的情感，总是通过嘲弄轻视将情感埋藏心底。虽然感觉对于一个观察家来说是极为珍贵的品质，可以帮助他从人们的行为动机中得到线索，但是对一个专业分析家而言，一旦其精明细致的性情中掺杂了情感，那么他理性分析的结果将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而变得不甚客观。然而，只有那个女人——艾琳·艾德勒，似乎是留在了福尔摩斯的记忆里。

最近，我很少见到福尔摩斯。结了婚以后，我就不再和他住一起了。我刚刚找到一种安身立命的感觉，正全心全意享受着婚姻的幸福、家庭的快乐，而福尔摩斯——依然放荡不羁，愤世嫉俗，他还是住在贝克街，一个人乐此不疲地抱着一堆旧书，时而斗志昂扬，时而靠着可卡因维持精神，整个人就这样徘徊于毒品带来的浑浑噩噩与他自己固有的精力充沛之间。犯罪学依旧深深地吸引着他，所以，他将自己出色的才华和超常的洞察力全部用于追寻线索，解答连真正的警察都无法解决的谜团。然而，和每天看报的读者一样，除了这些关于他的事迹的报道，我对他——我之前的朋友与伙伴，也知之甚少。

1888年3月20日晚上，我出诊回家时——我现在已经是一名普通的医生了，路过贝克街。走到那扇门前，我不禁想起昔日的快乐时光，也想起“血字谜案”那个悲惨案件。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与福尔摩斯再相见的欲望，我迫切地想知道他在用他那超凡的能力做些什么。房间的灯还亮着，抬起头，我还能看见他那高高瘦瘦的影子在百叶窗前踱来踱去。他低着头，倒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走得很急，还带着一种渴望。看看他的表现和态度，再加上我对他的了解——我了解他的每一种情绪和生活习惯，我可以肯定，他又有活儿干了。他已经从毒品产生的幻觉中清醒了，现在正急切地感受着新问题的味道。我按了门铃，又来到了那个曾经有一部分是属于我的房间。

他并没有太激动，毕竟他很少激动，但我觉得他看到我还是挺开心的。他温和地看着我，没说一句话，然后招手示意我坐下，把他的雪茄扔给我，对我说墙脚有火和酒。而后，他站在火炉旁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

“婚姻生活很适合你嘛，华生，我觉得你得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胖了八斤吧。”他说道。

“才胖了七斤！”

“好吧，比我想的轻一点儿，不过就只轻了一点点而已。华生，你又去出诊了吧。你之前可没说过你打算行医啊！”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根据观察推断出来的，比如，我怎么知道你最近总是会把衣服弄湿，而且你还有一个手脚不麻利、粗心大意的小女仆呢？”

“福尔摩斯，你够了！这要是在几百年前，你肯定会被烧死的！的确，我星期四步行去了趟乡下，到家以后浑身上下狼狈不堪，但是我已经换过衣服了呀，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还有，玛丽·简确实是粗心大意，我太太也已经提醒过她了，只是我同样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他咯咯地笑着，紧张地揉搓着两只大手。

“这很简单啊，”他说，“我看见你左脚上鞋子内侧被火光照亮的地方有六处几乎平行的划痕。明显是你为了蹭掉鞋底周围的泥土不小心造成的，所以我断定你出门那天天气不好，而且你那伦敦籍女佣是个典型的靴子杀手。至于出诊嘛，你看，一个年轻人带着一股碘仿味儿进到我房间，右手食指上还带着硝酸银留下的黑印儿，大礼帽右边微微凸起，明显是因为那里藏了个听诊器，要是这样我都不能判断出来他是个医生，那我未免也太笨了！”

听了他的分析，我不禁笑出声来。“刚刚听你分析的时候，感觉事情很简单，好像我自己也完全可以分析出来，但直到你解释完整个推理过程，我的困惑才迎刃而解。不过，我还是觉得我的眼力绝对不比你的差。”

“的确如此啊。”他点了一支雪茄，坐下说道，“你只是看到了，却没有观察到。这就是区别。比如，你经常看到从大厅通到这里的台阶吧？”

“是啊，经常看到。”

“那到底是看了几回？”

“嗯，大概不下几百次吧。”

“那一共有多少台阶呢？”

“多少？我不知道。”

“这不就是了！虽然你看到了，你却没有注意观察，我就是这个意思。而我却知道那里一共有十七级阶梯，因为我不仅看到了表象，也仔细地观察过了。还有你既然对这些小问题这么感兴趣，又记录过我之前的一两点儿经历，你可能会喜欢这个。”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厚厚的粉色便笺纸扔给我。“有人将这个寄给了我，”他说，“读出来。”

便签上没有写明日期，也没有写地址和签名。

便签上写道：“今天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将会有位绅士来访，他要向您咨询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您近日为帮助欧洲皇室所做的事情表明您是我们可以信任并托付一些极为重要的案件的人。我们也是多方打听才了解到关于您的这些信息。届时，请务必在家等候，此外，如果您的客人戴了面具，请不要惊讶。”

“的确很神秘，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我还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妄下结论可是大忌，人们一般都是凭感觉歪曲事实来迎合理论，而不是从事实中得出理论。但你能从这张便签上推断出些什么来吗？”

我仔细地研究了一下这张便笺纸和它上面的内容。

然后我努力模仿我朋友的推理过程，说道：“这便签的作者肯定比较富裕，因为这张便签质地厚重，十分珍贵，一般人肯定买不到。”

“确切来说是有特色，”福尔摩斯说，“这根本就不是英国纸。把它放在灯下看看就知道了。”

我照办了，发现这张纸上竟然有一些字母水印——“Eg”“P”“Gt”。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肯定是这张纸的制造人姓名，要不就是他的名字缩写。”

“不是的。‘Gt’代指‘Gesellschaft’，在德语里的意思是‘公司’，这是一种惯用缩写，和英语里的‘Co’类似。‘P’当然是指‘Papier’。至于‘Eg’，我们先来看一下《各大洲地名大全》，”他说着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棕色书皮的大厚书。“Eglow，Eglonitz……找到了，就是‘Egria’，位于波西米亚，母语是德语，离卡尔斯巴德不远。‘华伦斯坦就是在那里去世的，此外，它还以其众多的玻璃加工厂以及造纸厂著称。’哈！你觉得这又能说明什么呀？”他两眼放光，颇有成就感地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儿。

“你是说，这张纸产于波西米亚。”

“不错。而且写这个便条的是个德国人。你注意到这个句子的句法结构了吗？‘我们也是多方打听才了解到关于您的这些信息。’法国人或者俄国人都不可能犯这种错误。这肯定是一个不注意动词用法的德国人写的。所以，我们现在就只需要看看这位用波西米亚纸写便签而且要戴着面具露面的德国人到底想干吗。哎，他来了！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的疑问就要有答案了。”

他刚说完，我们就听到有马车往这边来了，响起了刺耳的马蹄声和车轮的摩擦声，接着就有人按响了门铃。福尔摩斯高兴地吹了一下口哨。

“听声音是两匹马拉的车。”他往窗外瞅了一眼接着说，“嗯，一辆精致的马车，两匹漂亮的小马。每匹得值一百五十几尼。华生，要是没有别的什么的话，这案子有的是钱。”

“福尔摩斯，我看我还是先走了吧。”

“完全没必要，我的医生。坐在那里就好。要是没有好友陪同，我也发挥不好。况且，这个案子肯定会很有意思，错过岂不是太可惜了嘛。”

“可是，你的客人他——”

“别管他。我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他也是。他来了，你就坐回去吧，一会儿注意仔细观察我们。”

有人迈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上了楼梯，穿过走廊来到我们门前，紧接着就是他用力的敲门声。

“进来！”福尔摩斯应道。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身高不低于197厘米，四肢有力，肌肉发达，活脱脱一个大力士。他着装华丽，对英国人来说，他那色彩有些过于鲜艳，只有品位不好的人才会那么穿。他身着双排扣大衣，厚厚的羔皮衣带斜着垂到胸前和袖子周围。肩上披着一件镶着红边的深蓝色披风，一个镶着绿宝石的胸针将其固定在脖子处。脚下是一双高到小腿的长靴，靴子顶端缝着亮棕色毛皮，他身上所有的装扮都加深了别人认为他极为富有的印象。他手上拿着一顶大檐礼帽，脸上戴着一具遮住了他上半边脸的巫师面具。他进来时手还放在面具上，分明是刚刚调整过面具的位置。从下半边脸可以看出他的性格坚毅，厚嘴唇和长下巴都在暗示着他是一个十分顽固的人。

“您收到我的便签了吧？”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浓的德语口音。“我说了，我会来访。”他看着我们两个，两眼时而看着我，时而看着夏洛克，仿佛不知道该对谁说话。

“请坐，”福尔摩斯说，“这是我的好友兼同事，华生医生，他经常会好心地过来帮我破案。请问您怎么称呼？”

“您可以叫我冯·卡拉姆伯爵，我是波西米亚贵族。我知道，您的这位朋友是位谦谦君子，判断力很强，我也许可以放心地将这件关系重大的事情托付给他。但若是不能，我情愿和您单独交流。”

我站起来正准备要离开，福尔摩斯拉住了我，又把我按回了椅子上。“您要么对我们俩说，要么就干脆别说，”福尔摩斯说，“你想对我说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让他也知道。”

伯爵无奈地耸了耸他宽大的肩膀，说：“那我就必须先声明，你们两个在接下来的两年里都不可泄露这件事情，两年后，这就不是很重要了，但是现在，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到整个欧洲历史。”

“我向您保证，我绝不会泄露。”福尔摩斯说。

“我也是。”

我们的来客接着又说：“我必须戴着面具，请二位理解。派我来的人不希望你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同时我需要告诉二位，我之前报的爵位姓名都是假的。”

“我已经知道了。”福尔摩斯生硬地说道。

“这些情况极为敏感，我必须小心谨慎，以防事件扩大成巨大丑闻，进而危及一个欧洲皇室。简单地说，这件事牵涉到奥姆斯坦因皇族——波西米亚的王室继承人。”

“那个我也早就知道了。”福尔摩斯小声嘀咕着，闭上眼睛坐回自己的椅子。

看着福尔摩斯这副倦怠、懒洋洋的样子，和之前被称为欧洲最具活力与洞察力的侦探判若两人，我们的客人感到十分惊讶。福尔摩斯睁开眼睛，不耐烦地看着这位高大的客人。

“要知道，陛下您若是可以讲出案子的详情，我才可以更好地帮助您。”

那人嗖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焦虑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而后，他绝望地扯下面具，将其扔在地上。“你说得没错，”他大声说，“我就是国王。我为什么要掩饰呢？”

“是啊，您为什么要掩饰呢？”福尔摩斯小声嘟哝着，“陛下刚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您是威廉·西吉斯蒙德·冯·奥姆斯坦因，卡斯尔-费尔施泰因大公，波西米亚的世袭国王了。”

这位奇怪的国王坐了回去，手捂着他宽宽的额头，接着又说：“但是您要理解，您知道我不善于亲自做这种事情。但是这件事真的是极为敏感，我不能将其放心地托付给任何政府工作人员，而不受其牵制。我隐姓埋名，从布拉格一路赶来向您求助。”

“那么，就请吧。”福尔摩斯说着，又合上了眼睛。

“事情是这样的：大约五年前，我在华沙待过一段时间，在那里我结识了艾琳·艾德勒——著名的女冒险家。我相信您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医生，请到我的资料库里查一下她的相关信息。”福尔摩斯闭着眼睛小声对我说。多年来，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收集有关各种人、物的资料，所以，要找到他不能立刻提供信息的人或事物是非常不容易的。不一会儿，我就在一篇希伯来法师传记和一篇关于一个曾经写过深海鱼群的将军的传记中间找到了她的传记。

“拿来我看看！”福尔摩斯说，“嗯，1858年出生于新泽西。哦，是个女低音歌唱家！还去过斯卡拉歌剧院！后来还是华沙帝国歌剧院的主唱，啊，这就对了！后来从歌剧舞台退休后，居住在伦敦，就是这样，没错！陛下，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您年轻的时候和这女士有过感情瓜葛，给她写过一些不太儒雅的信，现在是想把那些信要回来是吗？”

“正是。但是，我要怎样——”

“之前你们秘密结过婚？”

“没有。”

“有过各种法律文书或者证件？”

“没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陛下。要是这位女士打算用这些信件敲诈您，她要怎样证实这些信是真的呢？”

“那是我的字迹。”

“那可行不通，字迹可以伪造。”

“用的是我的私人信纸。”

“信纸可以是偷来的。”

“上面盖着我的章。”

“可以是仿制的啊。”

“里面有我的照片。”

“可以是她买来的。”

“照片是我们的合照。”

“哎呀！这就不好了！那陛下您的确是有些太不小心了。”

“我当时很冲动，没有理智。”

“您可是把自己给害苦了啊。”

“那时，我还是皇储，还年轻。我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岁。”

“那张照片必须拿回来。”

“我们试过了，但是没有得手。”

“陛下必须花点银子，我们得把它买回来。”

“她不肯卖。”

“那就去偷回来。”

“我们都已经试过五回了。两次是我花钱雇人洗劫了她的房子，一次是在她外出的时候抢了她的行李，还有两次是将她拦在路上向她索要——都失败了。”

“都没发现点儿蛛丝马迹？”

“一点儿也没有。”

福尔摩斯不禁笑了，他说：“这还真是个漂亮的小麻烦呢。”

“对我来说，这可是个大威胁啊。”国王先生责备似的回答。

“是挺严重的，那她打算拿这张照片做什么？”

“毁了我。”

“她要怎么做？”

“我就要结婚了。”

“嗯，我听说了。”

“我妻子是斯堪的纳维亚国王的二女儿，克洛蒂尔·洛斯曼·冯·萨克斯-蒙尼根。您可能也知道她们家的规矩非常严格，而她本人又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所以，一旦她对我的品行有了一丝怀疑，我们之间可能就没戏了。”

“那艾琳·艾德勒要做什么？”

“她威胁我说要把照片寄到女方家，而且据我所知，她真的会那么做的。您不知道，她是个钢铁般坚毅的女子。有着女人的如花美貌，也有着男人的坚定意志。只要我打算娶别人，她便会无所不用其极。”

“您确定她还没有把照片寄出去？”

“对，我敢肯定。”

“为什么？”

“因为她说她会在我们公开宣布订婚的那天将照片寄出去。也就是下周一。”

“哦，所以我们还有三天时间，”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这样的话就还好，我现在就可以去查一些比较重要的线索了。陛下暂时会住在伦敦吧？”

“当然。你只要去朗庭酒店找冯·卡拉姆伯爵就可以找到我了。”

“到时候，我会告诉您我们的调查进度的。”

“拜托了！我非常渴望知道。”

“那我们的经费？”

“您可以使用我的白金卡。”

“真的吗？”

“听着，我甚至愿意用我国家中的一个省来换那张照片。”

“那我们目前的花销？”

国王从他的斗篷下拿出了一个鼓鼓的麂皮钱包，放在桌上，说：“这里是三百英镑金币，还有七百英镑纸币。”

福尔摩斯从他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给他写了份收据，然后问他：“那位女士的地址是？”

“圣约翰林区塞本太大街布里奥尼小屋。”

福尔摩斯记下来之后又说：“还有一个问题。那张照片是张私密照吗？”

“对，是的。”

“那我们今天就到这儿吧，晚安，陛下。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给您带来好消息的。华生，你也晚安。”国王的马车走了以后，福尔摩斯又对我说，“你要是明天下午三点钟能过来的话就太好了，到时候我会和你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1.德语中意为“纸”。

2. Carlsbad，捷克共和国的一座城市。

3.阿尔伯莱希特·华伦斯坦（AlbrechtWallenstein,1583—1634年），是一名德国化了的捷克贵族，天主教徒，“三十年战争”中神圣罗马帝国的军事统帅。

4.Guine，一几尼等于二十一先令，最初是用几内亚的黄金铸造的，因此得名。

2

下午三点钟，我准时到了贝克街，可是福尔摩斯还没回家。房东太太告诉我，他早上八点刚过就出门了。而我现在正坐在火炉旁边，心里想的是要等他回来，不管要等多久。我已经对他进行的调查产生了兴趣，尽管这个案子不像我之前记录的那两桩那么残暴诡异，却也因其当事人那尊贵的地位及案子本身的性质而独具特色。的确，除了他正在进行的调查，我的朋友还有一些其他的特质——他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而且总是能掌握局势——这些就足以使我十分乐意研究他的工作方式，探究他如何快速巧妙地破解一个又一个未解之谜。他之前从未失过手，我也仿佛已经习惯了他的成功，以至于，我从来都不会有他也许会失败的想法。

接近四点钟的时候，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一幅醉相的马夫，他步履蹒跚，仪容不整，面色发白，衣着破旧。尽管我知道我朋友的易容术极为高超，却也得看个三四遍来确认来者确实是他。他对我点了下头，就走进卧室了，五分钟后，他就已经恢复到之前体面的穿着。他把手抄进口袋，两条腿伸到炉火前，开心地笑了几分钟。

“哎呀，真是的！”他大声说。然后又接着笑了起来，最后笑得都坐不直腰了。

“到底怎么了？”

“太好笑了。你肯定猜不出来我这一上午都干吗去了，或者我最后都干了些啥。”

“我确实想象不出来，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是去观察艾琳·艾德勒小姐的生活起居，或者去观察她家的地形了吧。”

“是的，不过后来的事情有些非同寻常。但是，我都会告诉你的。今天早上八点刚过，我就化装成一个失业的马夫出门了。你也知道，马夫之间大都惺惺相惜，互相同情，所以只要成了其中一员，你就可以得到他们知道的所有信息。我很快就找到了布里奥尼小屋，那是个小巧美观的别墅，两层楼，后面有个花园，只不过它是建在外面，和前面的路连在了一起。门锁是丘伯保险锁。右边是大客厅，装饰豪华，窗子基本上都是落地的，而窗栓却是简单得连三岁小孩儿都会开。窗户里面倒是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有一点，马厩的房顶可以直接通向那扇窗。我在房子周围转了转，仔细从各个角度观察过了，但是没发现什么重要的线索。

“后来我便在街上闲逛，发现小巷子里靠着花园一面墙果然有一个马厩。我帮那些马夫清理了一下他们的马匹，他们给了我两便士、一杯水酒和两包卷烟，还告诉了我好多关于艾琳·艾德勒的信息。而且他们还给我介绍了他们的街坊邻居，就算我对他们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却也不得不听。”

“那关于艾琳·艾德勒，你都打听到了什么？”我问。

“哦，她拒绝了那一带所有的男人。她是这天底下最骄傲的女人，塞本太街上的马夫们都这么说。她一个人过着平静的生活，按时去教堂唱歌，每天五点钟乘车出门，七点钟准时回家吃晚饭，如果不去教堂唱歌，她一般很少出去。只有一个男人会过去看她，而且去得还很频繁。那男人长相英俊，肤色偏暗，总是一副来去匆匆的样子。一天去看她一回都算少的，基本上都是一天去两回。他叫戈弗雷·诺顿，就职于内殿法律学院。看出来有个马夫朋友的好处了吧。他们把诺顿一次次地从塞本太马厩送回家，对他可是非常了解。我打听到我想要的消息以后，又一次步行去了布里奥尼小屋，好好计划了一下我接下来的调查。

“这个戈弗雷明显是个关键人物。他是个律师，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和艾琳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么来回折腾又是为了什么呢？她到底是他的当事人、朋友还是情妇？如果是第一种情况的话，那她可能已经把照片交由他保管了。不过她要是他的情妇的话，就不太可能这么做了。这个问题决定了我是该继续把工作重心放在布里奥尼小屋，还是那年轻人在法律学院的住所。这问题倒不失微妙，同时也扩大了我的调查范围。你可能会觉得这些细节很无聊，但你要真想了解案情的话，我得让你看到我遇到的那些麻烦。”

“我一直都跟着你的思路走呢。”我告诉他。

“我正在权衡这件事的时候，一辆精巧的马车驶过来了，车上走下来一位绅士。那人长得真是一表人才，肤色发暗，鹰钩鼻，络腮胡，分明就是我打听到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很着急，大声招呼车夫在这儿等着，擦着开门的女仆就走进去了，那架势分明就是把那里当自己家了。

“他在屋里待了得有半个小时，我透过窗户能看见他在房间里边走边说，还不时挥着胳膊，着实兴奋。不过我看不到艾琳小姐。不一会儿，他就出来了，看起来比进去时还着急。他跳上马车，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金表，仔细地看了一下时间，吩咐车夫‘能走多快走多快，先去雷金特街的格罗斯和汉奇的店，再去艾治威尔路的圣莫妮卡大教堂。你要是二十分钟内赶到的话，我给你半个几尼。’

“然后他们就走了，正当我在想要不要追上去的时候，巷子里驶来一辆整洁的四轮小马车，车上的马夫打着领带，大衣上的扣子只扣了一半，缰绳都悬在带扣外面。它还没停稳，我们的女主角就从门厅里冲出来，跳了上去。我只是瞥到了一眼，但她真的很美，那容貌足以让男人醉生梦死。

“‘约翰，去圣莫妮卡教堂，’她大声说，‘二十分钟内到，我给你半英镑金币。’

“华生，这真是太精彩了，根本不容错过。就在我考虑是跑着追过去，还是扒在她马车上跟过去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对面过来了。马夫迟疑地打量着我那一身寒酸相，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拒载，我就跳上车了。‘去圣莫妮卡教堂，’我说，‘二十分钟内到，我就给你半英镑金币。’当时是十一点三十五分，我在风中把他们说的话听得真真切切的。

“马夫把车赶得飞快，我觉得我从来没坐过那么快的马车，但是我们到得还是比那两位晚。我赶到时，那两辆马车和它们大汗淋漓的马匹已经停在门外了。我付过钱，就直接冲进了教堂。教堂里除了我追的那两位和一个白袍牧师之外就没别人了，那个牧师好像是在告诫他们俩。他们三个围着圣坛站了一圈，我就和那些来教堂无所事事的人一样，在教堂边上的走廊里闲逛。突然，他们三个都回头看着我，搞得我大吃一惊。这时，戈弗雷·诺顿快速朝我跑来。

“‘好吧，你也行吧。’他吼道，‘快来，快点儿！’

“‘怎么回事？’我问他。

“‘快来，兄弟，就三分钟，要不我们这就是非法的了。’

“他半拖半拽地把我拉到祭坛旁，我还没弄清楚状况就模模糊糊地说出了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的话。也就是说，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一件我完全不了解的事做了证人。没错，我做了艾琳·艾德勒女士和戈弗雷·诺顿先生的证婚人。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紧接着，我左边的绅士和右边的小姐就一直在感谢我，连前面站着的那个牧师都对着我微笑了好久呢。这是我有生以来做得最荒谬的一件事儿，我刚才一想起来就忍不住那样大笑。好像是他们怕结婚证不够正式，而那个牧师在没有见证人的情况下又不肯为他们证婚，可多亏了我，新郎官才不至于被迫冲到街上拉个证人。新娘子给了我一英镑金币，不过我想把它挂在表链上，以示纪念。”

“真是太出乎预料了，那后来呢？”

“后来我意识到我的计划可能要失败。他们夫妻俩可能马上就要离开了，我有必要尽快行动起来。但是，到了教堂门口，他们却分别了，一个回了法律学院，另一个直接回家了。分开前她好像对他说了一些话，不过我就听到一句‘我今天还是五点钟出门’。他们走了以后，我也离开教堂去安排接下来的工作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先吃点冻牛肉，喝杯啤酒，”他说着按响了吃饭铃，“我今天一直都太忙了，还没顾得上吃顿饭，不过今天晚上我可能也会挺忙的。还有，医生，我可能需要你的配合。”

“非常乐意。”

“你不怕违反法律？”

“那有什么！”

“也不怕被警察逮起来？”

“只要犯罪理由足够刺激。”

“这个理由可是相当诱人！”

“那我今天就跟定你了。”

“我就知道，你还是非常可靠的。”

“不过你想我怎么帮你啊？”

“等特纳太太把饭菜端进来之后，我再给你细说。现在——”他一边说着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房东太太拿来的那些简单的饭菜，“我必须得在吃饭的时候把事情说清楚，因为我们剩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就快五点了，艾琳小姐，或者说艾琳女士会在七点钟回到家。我们必须在那个时候赶到布里奥尼小屋去会会她。”

“接下来呢？”

“接下来的事情就看我的吧。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对你我只强调一点：不论发生什么，你都绝对不能干涉。明白吗？”

“你就让我在那儿看着？”

“你就静观其变。因为情况可能还有点不太愉快。你千万别牵扯进来。等我被‘请’进去后，一切就太平了。我进去四五分钟以后，客厅窗户会打开，你就站在那扇窗户附近。”

“好的。”

“然后，你要看着我，我会故意让你看到我的。”

“没问题。”

“然后我一抬手，你就把我交给你的东西丢进来，同时大喊‘着火了’。你都记住了？”

“嗯，都记下了。”

“这一点儿都不难，”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状的长卷，“这个是管道工平常用的烟火筒，两头都有一个小盖子，打开其中一个，它就会自燃。你的任务就是这个。当你大喊着火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过来。这时，你就可以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十分钟以后我就会来和你会合了。我的意思，你都明白了？”

“我开始什么也不做，就站在窗子附近观察你，一看到信号就把东西扔进去，同时喊大家过来救火，最后在街角等你会合。”

“一点不错。”

“那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这就太好了。我想，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为接下来要扮演的新角色准备一下了。”

他走进卧室，几分钟后，就化装成一个头脑简单、面相和蔼的新教牧师走出来了。大黑帽、宽裤子、白绶带再加上他那善解人意的微笑和那副慈悲为怀、善良可亲的神态，估计也就约翰·哈尔能和他媲美了。福尔摩斯不仅仅是衣着变了，他的神情、行为举止，甚至他的灵魂都和原来的不一样了。在他成为犯罪学专家的那一刻，演艺界损失了一名演技高明的演员，科学界也损失了一位洞察力敏锐的分析家。

我们六点一刻从贝克街出发，走到塞本太大街的时候离七点还差十分钟。现在已经是黄昏了，路灯才刚刚亮起来，我们在布里奥尼小屋前面晃来晃去，等待着它主人的归来。这房子和我根据福尔摩斯的描述想象出来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地方没我想的那么僻静。相反，在这么一个安静的居民区里，这条街算是热闹的。一群衣着寒酸的男人在街角抽着烟，还不时放声大笑；一个磨剪刀的小贩把他的车停在这里等着客人前来；两个保安正和一个小护士调情；还有几个衣着体面的年轻人叼着雪茄，在街上闲逛。

我们在房子前面走来走去的时候，福尔摩斯对我说：“你看，他们一结婚，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好多。现在这张照片成了一把双刃剑。她不愿意让诺顿看到，我们的当事人也不愿意他的王妃知道。目前的问题是：我们在哪儿才能找到那张照片。”

“是啊，在哪儿才能找到呢？”

“基本上，她不可能随身携带。因为照片有相框，太大了，不容易藏在女人的衣服里。而且，她也知道国王可以在路上把她拦下搜身。这种事儿都已经发生过两回了。所以，我们可以认为：她没有把它带在身上。”

“那她会藏在哪儿呢？”

“她也有两种选择，寄存在银行或者交给她的律师保管，不过我觉得都不太可能。女人天生喜欢掩盖秘密，她们往往靠自己保守自己的秘密。所以，她没有理由把照片托付给别人。她自信自己能保管好它，也不知道要是把它交给商人会造成怎样的间接影响和政治动荡。另外，她这几天就打算把照片寄出去了，所以照片一定就在她随时能拿到的地方——她家。”

“但是，她的房子都已经被搜过两回了。”

“噗，拜托！那些人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找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找？”

“我不用找。”

“怎么会？”

“我会让她告诉我。”

“她不一定会答应啊。”

“她没法不答应。我听到有车轮声了，应该是她的马车到了。记住照着我说的去做。”

他还没说完，我们就看到马车的侧灯照亮了街角。

不一会儿，一辆精巧的小马车就来到了布里奥尼小屋门口。

马车刚停下来，一个乞丐就从路口冲过来，想着为她开门，顺便得点儿赏钱，但却被另外一个也想这么干的乞丐挤到一边儿去了。

于是，他俩开始了激烈的争吵，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保安也过来了，他们帮着其中一个流浪汉对付另一个，但那个磨剪子的也来了，他帮的是另外一个流浪汉，两方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让步。

接着，他们就打了起来，有用拳头的，有用棍子的，打得相当惨烈，就在这时，我们的女主角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瞬间变成了这片混乱的中心。于是，福尔摩斯冲进人群想上演一回英雄救美，但他刚走到她身边就大叫一声倒下了，脸上还流着血。他一倒下，那两个保安就开溜了，接着，那俩乞丐也朝另一个方向跑了。而那些衣冠整洁的路人，一开始只是在旁边看着，没打算蹚这趟浑水，但现在却挤进去帮这位小姐照顾那个受伤的人。艾琳·艾德勒——我还是这么称呼她吧，快速走上台阶，但她只是站在台阶上，回头看着大街上发生的一切，在门厅灯光的照射下，她的身姿更显妖娆。

“这个可怜人伤得重不重啊？”她问道。

人群中有几个人大叫：“呀！他死了。”

又有人说：“没呢，没呢，还有呼吸！不过，他可能还没到医院就没命了。”

一个女人说：“他可真勇敢，要不是他，这姑娘的钱包就被人抢走了，那群人真是帮强盗，还是帮没人性的强盗。呀，他又可以呼吸了。”

“他可不能躺在大街上，姑娘，我们可以把他抬进去吗？”

“当然可以。把他放在客厅里吧，那里的沙发很舒服。这边请。”

就这样，人们小心翼翼、郑重其事地把他抬了进去，放在那个大房子里。我站的位置正好可以通过窗户看到这个过程。屋里已经点起了灯，但是百叶窗还开着，所以我可以看到躺在沙发上的福尔摩斯。如此美丽的姑娘此时正在悉心地照顾他，而我们却在算计她，想到这里我真是百感交集，不知道这一刻福尔摩斯会不会为自己的作为感到后悔，反正我是从来没这么惭愧过。但如果我现在退出，无疑会害苦了福尔摩斯，辜负了他的信任。我咬咬牙，把烟火筒从大衣里掏了出来。心里想着，毕竟，我们没想要害她，只不过是不想她去害人而已。

我看到福尔摩斯靠在沙发上，做出一副想要呼吸点儿新鲜空气的样子。于是，一个女仆冲过去打开了窗子，就在这时，他抬起了手，我便将烟火筒投进房间，大喊“着火啦！”。这话刚一出口，就有一大群人过来围观——衣衫破旧的，穿着体面的，绅士、马夫还有女仆——大家纷纷大叫着“着火啦！”浓浓的烟雾笼罩了客厅，还扩散到了窗外。然后，我看见一堆人慌慌张张地冲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听见福尔摩斯告诉大家，没有着火。我悄悄地穿过人群，朝路口跑去，十分钟以后，发现我的朋友已经赶过来了。于是，我们就一起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他一句话也没说，拉着我飞快地走了几分钟，一直走到一条通向艾治威尔路的小路。

这时，他才跟我说话：“干得真不错，简直就是完美，没出一点儿纰漏。”

“你拿到照片了？”

“我知道它藏在哪儿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是告诉你了，她告诉我的。”

“我还是不明白。”

“好吧，我就不卖关子了，”他笑着说，“事情很简单，当然你也看出来了，今晚街上的人都参与了这事儿，他们都是我特意请来的。”

“我猜到了八九分。”

“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在手上抹了点儿液体红颜料，接着我就冲进去，倒下，手放在脸上，给大家来了个苦肉计。这也算是老把戏了。”

“这个我也想到了。”

“后来，他们把我抬进去，她又不能拒绝。不然，她还能怎样呢？客厅和卧室是我的怀疑对象，进入客厅后我就想弄清楚照片到底藏在哪个房间，等他们把我放在沙发上以后，我示意他们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于是他们只能去打开窗户，这时候，你就有机可乘了。”

“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都很重要，当一个女人发现自己的房子着火时，她立刻会本能地跑向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她们控制不了这种冲动，我也不止一次地利用过这点了。在达灵顿顶替丑闻还有昂司华思城堡这两件案子里，我就用过。通常已婚女人会带自己的孩子，未婚女人拿的则是珠宝盒。

“现在，我算是搞清楚了，对于我们今天碰到的这位夫人来说，屋子里最贵重的东西恰巧也就是我们想找的东西。她当时恨不得冲过去把它拿出来，火警警报这招真是不错。冒出的烟和人们的呼叫声足以动摇她钢铁般的意志。她完全乱了方寸。照片就藏在右边的拉铃带上方一个被滑动板盖着的壁洞里。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我看到她都已经把照片抽出来一半了，在我大喊这不是真的着火时，她又把照片放了回去，看了一眼地上的烟火筒，然后就出去了。后来我就再也没见到她。于是，我就站起来，找了几个借口逃了出来。我当时也犹豫着要不要把照片带回来，但是那个车夫进来了，一直盯着我看，所以还是不拿的好。毕竟，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那现在呢？”

“我们的搜寻任务就算是结束了，我明天会和国王一起过来，你要是想和我们一起过来的话，就过来吧。明天我们会被请进客厅，等着那位女士过来招待我们，不过等她进来的时候，我们和那张照片可能都已经不在了。陛下可能会更高兴亲手拿回那张照片。”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

“早上八点。那时候她还没起床，那样我们也不用担心有人看见。但是，我们一定要快，因为这场婚姻可能完全改变了她的生活习惯。我现在就得去通知陛下，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我们走到贝克街家门口停了下来。正当他从口袋里掏钥匙时，一个人走过来说：

“晚上好，福尔摩斯先生。”

到了这个点儿，人行道上的人已经不多了，但是这句话分明是刚刚走过去那个身穿大衣、身材瘦弱的年轻人说的。

“我之前听过这个声音，”福尔摩斯盯着昏暗的街道说，“现在我就想知道，那人到底是谁。”

3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第二天一早，我们还在吃着面包、喝着咖啡的时候，波西米亚国王就赶过来了。

“你真的拿到了呀！”他兴奋地抓着夏洛克的肩膀，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还没。”

“但你有线索了，不是吗？”

“我的确是有线索了。”

“那我们就走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们得雇辆马车。”

“不用，我的马夫就在下面。”

“那就好办了。”于是，我们下楼，再次前往布里奥尼小屋。

“艾琳·艾德勒结婚了。”福尔摩斯对国王说。

“她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天。”

“新郎是谁？”

“诺顿，是个律师，英国人。”

“可是她不爱他啊。”

“我倒希望她爱他。”

“为什么？”

“因为，这样的话，陛下日后就不会有这种困扰了。要是那位女士爱着她的丈夫，她就不会爱您了，也就没有理由干涉陛下的婚事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也太……真希望她拥有和我同等的地位！她一定会是个非常优秀的王后。”他看起来有些失落，一直到我们到达塞本太大街，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布里奥尼小屋的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位年长的女人。她不以为然地瞅着我们下了马车。

“我想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先生吧？”她说。

“对，我就是。”我的朋友惊讶地打量着她。

“这就是了！我家主人说过您今天可能会来。她今天早上五点一刻就和先生一起搭上从查令十字到欧洲的火车离开了。”

“你说什么！”夏洛克大吃一惊，十分懊恼，脸色发白，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你是说，她离开了英国？”

“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她的那些文件呢？”国王绝望地问，“一切都完了。”

“未必。”他推开仆人，冲进客厅，我和国王也跟了进去。房间里的家具摆得乱七八糟，有的搁板都被弄掉了，有些抽屉也没关，就像女主人临行前把这里洗劫了一样。福尔摩斯大步走到拉铃带前，拿开滑动板，伸手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照片上只有穿着晚礼服的艾琳·艾德勒，信封上写着“致夏洛克·福尔摩斯，到时亲启。”我的朋友把信封撕开，然后三个人一起看了那封信。信上落款的时间是昨天午夜，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你做得很好，我彻底输了。一直到火警，我都没看出一丝破绽。但是，当我意识到我出卖了自己时我就开始从头考虑这件事了。几个月前，就有人提醒我要防着你。那人告诉我说，只要国王打算请人帮忙，他一定会去找你，而且也给了我你的地址。但即便是这样，你也成功地让我露出了马脚。不过即使在我开始怀疑你以后，我也不愿相信那个热心和蔼的牧师竟然是个魔鬼。但是，你也要知道，我本身是个专业演员。女扮男装我也不是没干过，而且我也从中得了不少好处。当时，我让马夫约翰过去盯着你，然后上楼换好行头，你一离开，我就下来了。

后来，我跟踪你们到你家门口，这才确认自己是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感兴趣的猎物。接着，我无礼地和你道了晚安，就去法律学院找我丈夫了。

得知对手是你，我们一致认为，走为上策。因此，你明天过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了。至于那张照片，你的委托人完全没必要担心。我现在和一个比他好上千倍的人相爱了。陛下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妨碍他的，尽管他曾经背叛过我。我留着它只为自保，以后他要是想伤害我，我至少还可以用这张照片牵制他。我留下了一张照片，他也许会想留作纪念。

此致

艾琳·诺顿·艾德勒

我们三个看完信后，波西米亚国王大声说道：“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噢，太了不起了！我就说，她动作极快，行事果断。她要是拥有和我同等的地位，肯定可以做一个令人敬畏的王后！她没生在皇家真是太可惜了！”

“就我目前对这位女士的了解，我觉得您和她确实不是一个水平的人，”福尔摩斯冷冷地回答，“很抱歉没能把陛下的事办得更圆满。”

“不，恰恰相反，这样的结局是再好不过了，她从不食言。现在这张照片非常安全，就跟被火烧了没什么两样。”

“陛下能这么说，我非常欣慰。”

“太感谢您了！告诉我，我要怎么感谢您。这枚戒指——”他从手指上取下一枚蛇形宝石戒指，放在掌心。

“陛下，我有更想要的东西。”

“只要您说得出，只要我有。”

“这张照片！”

国王吃惊地看着他。

“您是说艾琳的照片！您要是想要的话，当然可以。”

“多谢。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祝您早上愉快。”他鞠了个躬，都没看一眼国王朝他伸过来的手，就和我一起回家去了。

好了，以上就是关于这个几乎影响到波西米亚王国的丑闻的全部内容，这一次，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那完美的计划被一个女人打败了。他以前总是嘲笑女人的智慧，不过最近我很少听到他那么说了。而且，无论什么时候提到艾琳·艾德勒，或者她的照片，他都将其称作“那个女人”。

红发军团之谜

故事发生在去年秋天。那天，我去看望老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时，发现他正在和一位年长的绅士聊天，那人一头红发，脸色红润，体格壮硕。我为我的冒昧打扰道过歉后正打算离开，福尔摩斯突然站起来把我拉回了房间，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华生，你来得真是巧。”他友好地说。

“你好像正在忙。”

“是的，我的确在忙。”

“那我在隔壁等你一会儿好了。”

“完全没有必要。威尔逊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兼助手，他帮我解决过很多案子，我相信，在您这件案子里，他同样可以帮到我。”

这个体格健壮的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向我打了个招呼，然后用他那厚眼皮下的小眼睛快速地扫了我一眼。

“坐吧。”福尔摩斯对我说着又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两手十指相触，又摆出了以往思考判断时的手势。他又接着说道：“华生，我知道你也喜欢离奇怪异、悖于常规的生活。从你那份非比寻常的热情里我就看得出来你对这些十分感兴趣。另外，你要是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从某种程度上说，你也为我的工作增加了许多乐趣。”

“我对你的那些案子的确非常感兴趣。”

“你应该记得在我们谈论玛丽·萨瑟兰娜小姐提出的那个极为简单的问题之前，我就说过，要搞清楚那些离奇的结果和非凡的复杂局面，我们必须从生活本身出发，这比任何假想与猜测都需要更多的勇气。”

“对此我极度怀疑。”

“是啊，医生。只不过你每次都会同意我的观点，因为，如若不然，我会一直把事实摆在你眼前，直到你的观点彻底瓦解、承认我是对的为止。今天早上，加倍次·威尔逊先生过来找我，他现在告诉我的事情是我在这段时间里听说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我也说过，最荒诞、最独特的案子里一般都不存在什么严重犯罪，但是，在某些情形下，我们也确实需要怀疑重大犯罪发生的可能性。

“就我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我的确不知道这个案子是不是与犯罪有关，但这件事情的经过绝对是我听过的最离奇的案子之一。威尔逊先生，可不可以请你把刚才所说的事情重复一遍，我之所以让你这么做，不仅是因为我的朋友华生没有听到故事的开头，还因为这个案子本身就非比寻常，以至于我想从你的叙述中捕捉到每个细节。我听到这个案子里一些细微的线索时，就会联想到许多与此类似的案件，多年来，这已经成了我的思维规律。这一次，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没遇到过类似情况。”

只见这个身材矮胖的客人挺起胸膛，神情里流露出些许得意，接着又从大衣口袋里扯出一张又皱又脏的报纸。他将报纸铺在膝盖上，伸长脑袋看报纸上的广告专栏，这时，我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番，而且还尽量照着我朋友的方式去发现他衣着和表情里可能暴露出的线索。

然而，这次我却没有什么收获。今天来的人身材肥胖、妄自尊大、动作迟钝，怎么看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伦敦商人。他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灰色牧羊人格子裤，一件还算干净的黑大衣，大衣的扣子敞开着，里面还套了件土褐色的小马甲，马甲上吊着一条厚重的铜表链和一个带着方孔的金属吊坠。另外，他旁边的椅子上还挂着一顶变形了的高顶礼帽和一件褪了色的棕色绒领厚外套。可是就算这些加起来，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除了他那红得发亮的脑袋、极度懊恼的神情和对自己身材的不满。

夏洛克·福尔摩斯那双敏锐的眼睛很快就发现了我的意图，看到我质疑的目光，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只能推断出他干过一段时间体力活，抽鼻烟，是个共济会会员，曾经去过中国，而且最近一段时间写了不少东西。不过这些都只是非常明显的事实而已。”

加倍次·威尔逊先生调高了自己的椅子，食指放在报纸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朋友。

“天哪，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比方说，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做过体力活？这真是对极了，我就是靠木匠起的家。”

“这个，看你的手就行了。你的右手明显要比左手大，而且肌肉也比较发达，说明你用它干过活。”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鼻烟还有共济会会员的事儿呢？”

“我要是告诉你这个，恐怕要侮辱了你的智商，尤其是对你这样一个思维严谨的人来说。不过，你别了分规曲尺的胸针。”

“啊，是啊，我把这个给忘了。但是你说我最近写了很多字又是怎么推理出来的？”

“你右边袖子的前半截足足有5英寸都被磨得锃亮，而左边的袖子到臂肘都还是平滑如初，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那你说我去过中国，又怎么解释？”

“你右手手腕上的鱼形文身只能在中国纹，我以前研究过文身标记，也写过一些相关的东西。这种把鱼鳞染成淡粉色的手法算是中国的特色。还有，你表链上挂的中国硬币就更能说明这一点了。”

威尔逊先生大笑道：“好吧，我算是长见识了！刚开始我还觉得你只是投机取巧，不过，看你分析得头头是道，我的确是错怪你了。”

“华生，现在想想，我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好像是个错误。正所谓‘未知的东西总是华丽的’，我要是再这么直白，我那点儿名声估计不久以后就彻底消失了。你是找不到那则广告了吗，威尔逊先生？”

“不，我找到了。”说着，他把圆滚滚的红手指放在广告栏的中间部分，“就是这个，这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报纸，读到：

致红发军团：由于原住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已故黎巴嫩人埃塞克·霍普金斯的遗赠，现有偿招聘一名职员。工作内容：纯粹是名义上的服务。招聘要求：身体健康、年满二十一岁的红发男子均可报名。时间：周一上午十一点。地点：弗利特街教皇区7号军团办公室邓肯·罗斯处。

这则不同寻常的广告，我仔细读了两遍都还没明白，于是便脱口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福尔摩斯在椅子上笑作一团，这也是他精神很好的一种表现。接着，他就说：“有点儿不合常规了，是吧？现在，威尔逊先生，请你再原原本本地给我们讲一下关于你自己和你的家人，还有这则广告给你的命运带来的影响吧。医生，你先记一下这张报纸的刊名和日期。”

“好的。1890年4月27日的《纪事晨报》。”

“很好，现在，威尔逊先生可以开始了。”

加倍次·威尔逊擦了擦额头，说道：“嗯，就像我之前对您说的那样，我在伦敦市附近的科堡广场经营着一家小当铺。生意不是很大，近几年来只能让我勉强糊口。以前我能雇得起两个伙计，但现在只能雇一个了，而且我本打算给他找份待遇更好的活儿。不过，由于他自己想学着做这个生意，所以就是工资减半，他也不愿意离开。”

“这个热心肠的小伙计叫什么名字？”福尔摩斯问他。

“他叫艾森特·斯波尔丁，今年也不小了。但是具体的年纪，我也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期望能有一个比他更聪明的伙计了，我知道以他的能力，绝对可以挣到比现在多一倍的钱。但是，毕竟他自己都没有对此感到不满，我又何必让他有这种想法呢？”

“就是啊，何必呢？你貌似挺幸运的，找了一个低于市场价的伙计。这个年代，这种事儿可不多见了。不知道你这位伙计是不是和你带来的广告一样可圈可点呢？”

“唉，他也不是什么都好。”威尔逊继续说，“再也没有比他更喜欢摄影的人了。他总是在该学习经验的时候带着他的相机悄悄溜走，然后就像兔子钻洞似的一头扎进地下室去研究他的照片去了。不过，总而言之，他还算是个好伙计，除了这点毛病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缺点了。”

“我想，他应该还在你的店里吧？”

“是的，先生，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负责做些简单的饭菜和打扫店面，因为我是一个鳏夫，从未有过家庭，所以店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们过着平静的生活，就这样安安分分地过着日子，老老实实地偿还债务，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了。

“改变这一切的就是那则广告。就在八个星期前的今天，斯波尔丁拿着这张报纸来到我的办公室，说：‘威尔逊先生，我对天发誓，我真希望我是个红发军。’

“‘为什么啊？’我问他。

“‘为什么？红发军团又在招人了，不论是谁得了这个职位，都会小赚一笔，我知道他们军团里职位比成员还多，所以他们的信托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处理这些钱。如果我的头发能变成红色的，我就能加入这个好组织了。’

“‘为什么，这个组织是干什么的？’我又问他。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的，我是个不喜欢出门的人，再加上我的生意都是主顾送上门来，也不需要我跑出去招揽，所以我通常连着好几个星期都不走出房门一步。因此，我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不过我还是很乐意知道一些外界的新闻。

“他睁大眼睛问我：‘您从没听说过红发军团吗？’

“我说：‘没有。’

“‘怎么会，您自己就有权利应征这个职位。’

“‘这个职位的工资是怎么算的？’

“‘哦，一年只有几百英镑，但是工作很轻松，而且不会和其他工作冲突。’

“想必你们也能猜到这一定会吸引我的注意力，毕竟我的生意已经有好几年都不见起色了，这额外的几百英镑也确实能帮我们撑一阵子。于是，我说：‘跟我说说关于这个军团的情况。’

“‘好的，’他说着把报纸递给了我，‘您自己看吧，红发军团有个职位在招人，这里是应征的详细地址。就我所知，军团创建人是美国的一位百万富翁埃塞克·霍普金斯，他是个怪老头儿，有一头红色的头发，而且极度同情所有红头发的人，所以他在临终时，嘱咐他的信托人用他留下的财产为所有红头发的人提供方便。我听说，团里的工作都很轻松，而且工资丰厚。’

“‘但是，应该会有很多红头发的人来申请这份工作。’

“‘没您想象的那么多’，他回答说，‘您看只有伦敦成年人才有资格申请，这位美国人年轻时是在伦敦发家的，他想为这个小城做点儿贡献。再者说，只有头发是闪闪发亮的火红色的人申请才有效，其余的什么浅红色或者深红色都不可以。现在，要是您想申请的话，就只需要走进他们的办公室，不过就为了这几百英镑，好像不值得您出去一趟。’

“相信你们也看到了，我的头发的确非常稠密，而且颜色又符合要求，所以我觉得就算这个职位还有别的竞争者，我也是有几分机会的。而艾森特·斯波尔丁又这么了解这个组织，所以我觉得他可能会对我有帮助，所以我让他把百叶窗拉上一天，陪我一起去。他也很乐意能有个小假期，于是我们就歇业一天，朝着广告里的地址出发了。

“我完全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前来，凡是头发有点儿红的人都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赶来伦敦应征。弗利特街满是红头发的人，而教皇区看起来就像是水果贩的橙子桶。我一开始没想到，这则广告会招来这么多人。那些人的头发真是什么颜色都有——稻草色、柠檬色、橙色、砖红色、爱尔兰猎犬毛色、猪肝色还有黏土色，但正如斯波尔丁所说的那样，拥有火红色头发的人还真没多少。当时看到有这么多人在等，我就想放弃不去了，但是斯波尔丁不听我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竟然推推嚷嚷地就把我从人群中带到了直通办公室的台阶上。台阶上有两列人，一列站的是满怀希望进去面试的，另一列是面试完被拒绝的，我们尽可能往前挤，不一会儿就进了办公室。”

说到这里，威尔逊停了下来，嗅了一大口鼻烟，继续回忆，这时，福尔摩斯说道：“你的经历真是有趣，请继续陈述这个有意思的事情吧。”

“办公室里只有两把木椅子和一张谈判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头发比我更红的小个子男人。他对走进去的应聘者说上几句话，然后又总是能挑出他们的缺点来拒绝他们。看来想要得到这个职位也并非易事。然而，等我们进去的时候，那个人却表现得异常友好，他把门关上，这样他就可以和我们单独说几句话了。

“我家伙计介绍道：‘这是加倍次·威尔逊先生，他想填补团里这个职位的空缺。’

“‘嗯，他是绝佳人选，’小个子回答说，‘他满足了所有要求，我好久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发色了。’他后退一步，歪着头盯着我的头发，不一会儿，我就有些不好意思了。然后，他走上前，握着我的手，祝贺我成功拿到了这个职位。

“‘我要是再犹豫的话，对你可就不公平了，’他说，‘但是，请原谅我接下来要做的检查。’他说着就开始用双手使劲扯我的头发，直到我痛得叫出声来，他才松开，‘你都流眼泪了，我现在相信你的头发是真的了，但是我们必须仔细检查，毕竟我们都上过两次当了，一次是假发，一次是染发。我可以给你讲一箩筐关于补鞋匠鞋油的故事，那肯定会让你觉得人心险恶。’于是，他走向窗户，大声喊道，‘这个职位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下面传来了失望的抱怨声，人们四散而去，最后这里红头发的人就只剩下我和那个经理两个了。

“‘我是邓肯·罗斯，是我们高尚的慈善家的受益人之一。你结婚了吗，威尔逊先生？你有家人吗？’

“我回答没有。

“他瞬间就拉下了脸，悲伤地说：‘天哪，这还了得！很遗憾听你这么说，这个基金旨在增加红头发人口数量，并为他们提供生活补贴。所以，真是太不幸了，你竟然还是单身。’

“听到这里，我也拉长了脸，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当时觉得我不能填补那个空缺了，但是他想了一会儿，又说那也没关系。

“‘如果不是你，我们肯定会拒绝的，但是对于一个头发像你这么红的人，我们必须破例一回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入职？’

“‘嗯，这个有点儿难办，因为我目前还做着生意。’

“艾森特·斯波尔丁说：‘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会帮您的。’

“‘那工作时间呢？’我问他。

“‘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

“福尔摩斯先生，你也知道，当铺一般是在晚上做生意，尤其是发工资前的星期四和星期五晚上，所以我正好可以趁着上午没生意的时候挣点儿外快。再说了，我觉得我家伙计是个不错的人，有什么情况他应该能应付得来。

“所以我告诉他：‘那很好，工资怎么算呢？’

“‘每周四英镑金币。’

“‘具体工作是什么？’

“‘只是些名义上的活儿而已。’

“‘只是名义上的活儿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在工作期间，你必须一直待在办公室里，或者至少必须待在办公楼里。你要是离开一会儿，就永远不再拥有这个职位了。遗嘱里明文规定了这一点。你在工作期间一旦离开办公室就不再是符合条件的人选。’

“‘一天才待四个小时，我想我是不会想离开的。’

“邓肯·罗斯接着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有什么理由，你都不可以离开，包括生病，或是生意上的事儿，抑或是其他状况。你必须一直待在这里，否则就拿不到薪酬了。’

“‘具体工作呢？’

“‘抄写《大英百科全书》，这里有已出版的第一卷。墨水、笔以及吸墨纸自备，我们只提供桌椅。你明天能来上班吗？’

“‘当然。’

“‘那就这样，加倍次·威尔逊先生，再次祝贺你得到这个职位。’他向我鞠了一躬，于是我就带着我的伙计回家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就是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后来，我一整天都在琢磨这件事儿。到了晚上，我又高兴不起来了，因为我从心底认为这肯定是个骗局，但是它的目的是什么，我还不得而知。我完全不能相信，有人会立这么个遗嘱，会付这么高的工资请人抄写《大英百科全书》。艾森特·斯波尔丁试着让我打起精神，但是，睡觉前我又不能相信这整件事情了。然而，第二天早上，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过去看一看，所以我买了一小瓶墨水、一支羽毛笔和七张大页纸，就向教皇区出发了。

“我发现，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这真是让我感到既意外又高兴。桌子已经为我准备好了，邓肯·罗斯先生也已经在那里了，他把我安排妥当，就离开了。但他会时不时回来看看我这里是不是一切正常。到下午两点，他向我道过午安，赞赏了我今天的工作量，就让我离开了，然后他会自己锁上办公室的门。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到了星期六，经理走进来给了我四英镑金币作为这个星期的酬劳。下个星期，下下个星期依旧如此。我每天早上十点钟到，下午两点离开。渐渐地，邓肯·罗斯一上午可能就只进来一次，再后来就一次也不来了。当然，我自己也不敢离开，因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进来，再加上报酬也不错，工作也很合适，我不想冒这个险。

“八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我已经抄完了以‘A’开头的所有卷，而且希望通过我的勤奋可以提前开始抄写‘B’开头的书卷。那时，光买纸就已经花了我不少钱，我抄写的东西几乎可以塞满整个书架了。但突然，我这个营生就到头儿了。”

“到头儿了？”

“不错。就在今天上午，我照例十点钟走到那里，却发现办公室的门锁着，门板上还用大头钉钉着一张卡片，就是这个，你看。”

他举起一张便笺纸大小的小卡片，卡片上写着：

红发军团

现已

解散

1890年10月9日

夏洛克·福尔摩斯和我细细打量着这张卡片，以及卡片后那张悲伤的脸，直到这件事儿的滑稽之处超过了事件的其他因素，我们才禁不住大笑起来。

“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哪里好笑了，”我们的红发客人羞红了脸，大叫道，“要是你们除了嘲笑我之外，就没什么别的本事了，我可以去找别人。”

“不，不，”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把已经站起来半个身子的客人又按回椅子上，“我是绝对不会错过你这个案子的，因为它非比寻常。但是，你要是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这件案子的确有些滑稽。告诉我们，你见到这张卡片以后都做了些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然后，我去周围的几个办公室问了一下，但里面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儿。最后，我去找了住在一楼的房东，他是个会计。接着，我问他是不是知道红发军团的事情。他却告诉我自己从没听说过这么一个组织。我又问他邓肯·罗斯是什么人，他说从没听说过那个名字。

“‘好吧，’我说，‘就是4号房里的那位绅士。’

“‘什么，你是说那个红头发的男人？’

“‘是的。’

“‘哦，他叫威廉·莫里斯，是个律师。他临时租用了我的房子，因为他的事务所还没就绪。他昨天就搬走了。’

“‘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哦，在他的新办公室。’他还真告诉了我那个叫威廉·莫里斯的新地址，是爱德华国王街17号，离圣保罗教堂不远。

“于是，我就赶去那里。但是，当我走到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只是一个假膝盖骨加工厂。而且，那边也没有人听说过威廉·莫里斯或是邓肯·罗斯。”

“后来呢，你又做了什么？”福尔摩斯问他。

“后来我就回家去了，之后我听取了我家伙计的建议。只是他也没什么法子可以帮到我，他只是说，如果我耐心等待的话，可能会收到相关信件。但是，这没有消除我的疑惑，我不想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失去一个赚钱的门路。再后来，我听说福尔摩斯先生你最擅长给穷人出主意了，所以我就马上过来找你了。”

“你做得很对，”福尔摩斯对他说，“这个案子实在是不寻常，我很乐意把它调查清楚。从你的陈述来看，这件事情背后可能还隐藏着更为残酷的真相。”

“已经够残酷的了！”加倍次·威尔逊说道，“为什么要让我失去每周四英镑金币的收入啊？”

“就算你被牵扯进来了，我也没看出来你对这个不寻常的组织有什么不满，”福尔摩斯接着说，“相反，我认为，你不仅赚了三十几英镑金币，还学到了字母‘A’下面词条的相关知识。你并没有损失什么。”

“不错。但是我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以及上演这个骗局——如果真是骗局的话——戏弄我的目的何在。他们开这个玩笑的代价也太大了，要付给我整整三十二英镑金币呢。”

“我们会尽力帮你查清楚这些问题的。但是，首先，我还有一两个问题，威尔逊先生。当初告诉你这则广告的那个伙计在你店里待了多久了？”

“到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差不多一个月吧。”

“他是怎么找到你店里那份工作的？”

“他是看到招聘广告之后来应聘的。”

“他是唯一的应聘者吗？”

“不是，来了十几个呢。”

“那你当时为什么选择他？”

“因为他比较勤快，要求的工资也不高。”

“也就是，工资减半也愿意留下。”

“是的。”

“这个艾森特·斯波尔丁，他外形如何？”

“个头矮小，体型微胖，动作敏捷，脸上没有胡子，年龄应该在三十多岁。额头上好像还有被酸溅过的印记。”

福尔摩斯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看起来他是兴奋极了，他说：“和我想得差不多，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打过耳洞。”

“注意到了。他告诉我，那是他小时候一个吉普赛人给打的。”

“嗯！”福尔摩斯又一次陷入沉思，“他还在你店里？”

“哦，是的，先生，我店里现在只剩下他了。”

“那你不在的时候，他有没有在帮你照看生意呢？”

“这一点真不能怪他，上午真是没什么生意可做。”

“也行吧，威尔逊先生。一两天后，我应该就可以给你答复了。今天是礼拜六，我希望下个礼拜一之前，我们就可以得出结论。”

等这位访客离开以后，福尔摩斯问我：“好了，华生，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我完全不知道啊，”我老实告诉他，“真是件神秘的案子。”

“照规矩，看似怪异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神秘。这是常识，没什么特色的案子才会疑点重重，就像平凡的面孔才不容易识别。但是我必须谨慎处理这件事。”

“那你要怎么做呢？”我问他。

“先抽会儿烟，”他说，“这也不过就是三管烟的事儿，接下来的五十分钟，你都不要跟我讲话。”他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膝盖紧贴着鹰钩鼻，就那样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黑色黏土烟斗，活像拿了一种奇怪的小鸟。我认为他已经睡着了，便也坐着打起了盹儿，这时他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烟斗放在壁炉架上，看样子像是打定主意了。

“萨拉萨特今天中午在圣詹姆斯大厅演奏，”他说，“怎么样，华生？有没有耐心陪我几个小时？”

“我今天没什么事儿。我的工作从来都不是太忙。”

“那戴上帽子，咱们这就出发吧。不过，我要先在城里转转，然后在路上吃个午饭。另外，我注意到，演出时会演奏好几曲德国音乐，这比意大利或者法国风格的音乐更对我胃口。德国音乐发人深省，恰巧我要自我反省一下。来，我们走吧！”

我们坐地铁一路来到艾德门，又步行一小段路，来到科堡广场——今天早上听到的那个怪异故事的发生地。那地方又小又窄又寒酸，一点儿生气也没有，四排破旧的两层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对面是一个用栏杆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长着些杂草，还零星地点缀着几簇灌木，它们正和此地那乌烟瘴气、死气沉沉的环境艰难地做着斗争。其中一间角房的门口挂了三个镀金球和一块棕色木板，上面写着“加倍次·威尔逊”这六个白色大字，看来这里就是那位红发客人做生意的地方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走上前去，歪着头将其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他那双被皱皱的眼皮包裹着的眼睛又开始放光了。过了一会儿，他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向远处，然后又走回到街角，眼睛还是直直地瞅着那些房子。最后，他返回到典当铺，拿手上的棍子使劲儿敲了两三下地面，便走过去叫门了。开门的是一个白白净净、春光满面的小伙子，他礼貌地请我们进去。

“谢谢，”福尔摩斯说，“我只想向您打听一下到斯特兰德怎么走？”

那伙计想都没想就说：“第三个路口右拐，第四个路口左拐。”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在离开的的路上，福尔摩斯对我说：“这小伙子可真聪明。照我说，他是伦敦第四聪明的人，我不敢说他能排前三，不过我之前的确接触过比他更聪明的。”

“很明显，威尔逊先生的伙计在这个红发军团之谜中的分量不轻，你走这一趟不就是为了来见见他嘛。”

“不是他。”

“那你是来看什么的？”

“他的膝盖。”

“那你看到了什么？”

“意料之中的东西。”

“你为什么敲那段路啊？”

“我亲爱的医生，这种时候，你应该做的是观察而不是讲话。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在敌国当间谍。既然我们已经对科堡广场有所了解，接下来就该开始探索它背后的秘密了。”

穿过毫无生气的科堡广场，转过街角，我们来到了另一条街，眼前这条街道和之前那条街道相比简直就是照片的正反两面。这是通向伦敦市北部和西部的主干道，来往的行人众多，人行道都被匆匆而来的人群踩黑了。看着道路两旁装修精致的商店以及富丽堂皇的商业建筑，难以相信这条街的另一面竟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没有生机和活力的旧广场。

“让我好好看看，”福尔摩斯站在街角，顺着街道看向远方，“我要记住这些店的具体位置，确切地了解伦敦也是我的一个习惯。这家店叫摩蒂默，然后是卖烟草的店，卖报纸的小屋，市郊银行科堡支行，素食餐厅还有麦克法兰马车制造厂的停车场，接着就是下个街区了。医生，我们大功告成，可以放松一下了。走吧，先去吃个三明治，喝杯咖啡再走进小提琴的乐园，享受那里的甜美、悠扬、和谐，别让红发客人给我们出的难题破坏了这一切。”

我的朋友是一位热情四溢的音乐家，他不仅是个高超的演奏家，也是位高明的作曲家。整个下午，他坐在包厢里，沉浸在这最完美的幸福里，细长的手指随着旋律轻轻舞动。看着他那张温柔的笑脸，陶醉的神情，真不敢相信他就是那个侦探猎犬福尔摩斯，那个精力旺盛、思维敏锐、蓄势待发的犯罪学专家福尔摩斯。

我一直认为，双重性格会在他身上交替体现，他那精细敏锐的行为习惯与他偶尔表现出来的细腻沉静形成鲜明对比。正是他的这种性格交替，使他能够从无精打采一下子变得劲头十足；另外，我还知道，那个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沉浸在即兴演奏和五线谱中的他，才最令人敬畏。因为，紧接着他就会突然被追寻欲征服，本能地拿出自己惊人的分析能力，最后，那些不了解他的手段的人会疑惑地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博古通今的仙人一般。今天中午，看他在圣詹姆斯大厅如此陶醉，我就知道，那个被他盯上的人就要倒霉了。

听完后，我们从音乐厅里走出来。“医生，你一定想回家了吧。”

“是啊，应该回去了。”

“但我还要去办点事儿，可能要花上几个小时。科堡广场背后可是大有文章。”

“怎么说？”

“那里正酝酿着一起恶劣犯罪。我虽然可以肯定我们能及时将其粉碎，但是，今天是周六，事情就有些麻烦了。所以，我希望你今晚可以帮我一把。”

“几点？”

“最早十点。”

“那我十点到贝克街找你。”

“很好。对了，医生，到时候可能会有些危险，所以记得带上你的左轮手枪。”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我坚信自己并不比周围人笨，但是，每当和福尔摩斯共事的时候，我都会感觉自己十分愚钝。刚才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内容完全一样，可是，他说话的语气显然表明他不仅看透了已经发生的事情，还看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然而，整个案子对我而言依旧是个怪异的谜团。回肯星墩的路上，我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案子——从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的红发老头到我们这次的科堡之行，再到福尔摩斯刚刚离开时对我说的那番不太吉利的话。我们今晚的征程将会如何？我又为什么要带枪前往呢？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从福尔摩斯的言行中，我感觉到当铺老板的伙计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他可能正在策划着一个大阴谋。我试图解开这个谜团，但最终还是绝望地放弃了，相信过了今晚一切就会云消雾散了。

当晚九点一刻，我从家里出发，穿过公园，走过牛津街，最后来到贝克街。我看到公寓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于是，我推门进去，上楼时隐约听到楼上有人在说话。走进房间，看到福尔摩斯正高兴地和两个人聊着天，其中一位我认识，是政府警探彼得·琼斯，另外那位是个高高瘦瘦、面色忧郁的男人，头上的帽子闪闪发亮，穿的大衣也是价格不菲。

“哈！都到齐了，”福尔摩斯说着扣上了自己的夹克，又从架子上取下他那根沉重的猎鞭。“华生，你应该认识苏格兰警局的琼斯警探吧？这位是梅里韦瑟先生，他今晚会陪我们一同前往。”

“医生，你瞧，我们又要搭档追捕了，”琼斯警探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的朋友是个搜捕的行家，他只是想找一条老狗帮着跑跑腿儿。”

“我可不希望到最后只找到一只野鹅。”梅里韦瑟面无表情地说道。

“先生，您大可相信福尔摩斯先生，”警探骄傲地说，“他有他自己的手段，虽然那些方法听上去太过理论化，太不可思议，可他的确有做侦探的天赋。老实说，有一两回——肖尔托谋杀案和阿格拉宝藏之谜——他的判断比警方还要准确。”

“哦，既然琼斯警探都这么说了，那好吧，”这位陌生人淡淡地说，“但是，我还惦记着我的骰子呢。二十七年来，我还是头一回星期六晚上不玩它们呢。”

“我向你保证，你今晚下的赌注比以前都大，你一定会玩得更尽兴。梅里韦瑟先生，对你来说，这个赌注可是三万英镑；而对琼斯警探来说，赌注是你今天可以抓到你盼望已久的嫌犯。”福尔摩斯对大家说。

“约翰·克雷以前杀过人，做过小偷、强盗、造假犯。他年纪轻轻就成了那一行的翘楚，放眼整个伦敦市，我最想抓的人就是他了。说起这个约翰·克雷，他可不是一般人，他祖父是皇家亲授的伯爵，他本人还先后求学于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这样的高等学府。他的头脑和他的手指一样灵活，所以，虽然我们可以在大街上见到他，却无法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他这星期可能在苏格兰刚抢了钱，下星期就跑去康沃尔筹资兴建孤儿院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却从来没发现他的行踪。”

“真希望今天晚上可以让你们见到他。以前我也和克雷先生交过手，和你一样，我也觉得他是那一行的高手。现在已经十点多了，也是我们开始行动的时候了。你们二位就坐第一辆马车先行一步，我和华生随后就到。”

一路上，夏洛克没怎么说话，只是靠在车厢上，哼着今天下午听的曲子。我们穿过几条迷宫般的街道后，最终来到了法灵顿大街。

“我们就快到了，”我的朋友对着我解释道，“梅里韦瑟是个银行主管，他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我想带着琼斯好歹也算是个帮手，所以就让他也过来了。毕竟，他人也不错，只不过脑子有点儿不灵光。但他也有优点，他英勇得像一条猎犬，执着得像只龙虾一样抓着谁就绝不放手。哦，到了，看，他们已经在等我们了。”

我们再一次来到今天早上来过的这条街，打发完车夫，就跟着梅里韦瑟先生来到一条狭长的小路，接着他打开一个偏门，把我们领进去，进去以后，我发现里面有一条小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大铁门。他又为我们打开这扇门，之后我们便来到弯弯曲曲的石阶前，石阶又通向另一扇大门。这时，梅里韦瑟先生停下来，点了盏提灯，然后带着我们穿过一条伸手不见五指且混有泥土气息的小路。接着打开了第三扇门，里面是个大大的拱顶房，也可以说是个储藏室，那里有成堆的板条箱和大盒子。

“要从地面上闯入你们银行好像没那么容易。”福尔摩斯举起灯笼，看着梅里韦瑟先生说。

“进入这里也不容易，”他想也不想就说。接着，他用拐杖敲打着地板上的标记，然后吃惊地看着我们说，“天哪，怎么回事，这下面听起来是空的！”

“你小点声！”福尔摩斯郑重地提醒他，“你差一点儿就让我们这次行动功亏一篑了。我拜托你，在箱子上坐一会儿，别碍事行不行？”

梅里韦瑟先生便沉着个脸，一声不响地坐到板条箱上去了。这时福尔摩斯跪在地上，拿着灯笼和放大镜细细地检查地上的石头缝。没多长时间，他就找到答案了，于是他站起来，把放大镜放回口袋。

接着他说：“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因为，当铺老板不睡觉，他们是不会行动的。不过，他们一会儿行动时一定会非常迅速，毕竟，他们完成得越快，为自己争取的逃跑时间就越多。医生，想必你也猜到了，我们现在是在一个伦敦大银行的地下室里，梅里韦瑟先生是这里的主管，他会告诉你这些胆大包天的强盗会对这里感兴趣的原因。”

“他们是冲着法国黄金来的，”那个主管小声说道，“我们之前收到过几次警告，说是有人要来偷这批黄金。”

“法国黄金？”

“不错。几个月前，我们增加银行财政资源的时候出了一些状况，于是就向法国银行借了三万拿破仑黄金。外界都知道我们一直没机会把这批黄金取出来，所以，它们还在我们的贮藏室里。我现在坐着的这个箱子里就有两千拿破仑黄金，而且，这些黄金都用铅制夹层包裹着。我们目前的黄金储备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正常支行应当保管的数额，行里的主管也都因此感到忧虑。”

“这就说得通了，”福尔摩斯说，“好吧，我们现在就开始计划我们的事儿吧，希望一个小时内就可以把事情解决掉。还有，梅里韦瑟先生，我们必须得用遮光板把光遮住。”

“那我们岂不是要待在黑暗中了？”

“是啊。我正好带了一副扑克牌，原本想着，我们正好有四个人，可以打打牌，这样你也可以赌两把了。但是，我看敌人都已经准备到这份上了，我们绝对不能让这点光坏了我们的大事。首先，我们得为自己选择一个位置。他们可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尽管我们要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一举将其拿下，但一定要小心行事，否则，他们会伤到我们的。我就待在这个箱子后面，你们就躲在那些箱子后面吧。待会儿我一拿光照他们，你们就跑过去把他们围起来。还有，华生，如果他们开枪的话，你就得毫不犹豫地将其击毙。”

我把手枪上了膛放在我面前的木箱子上，福尔摩斯将提灯的遮光板放下来。于是，周围变得漆黑一片，我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么黑暗的环境里待过。只有一股热金属的味道能让我们知道灯还亮着，一会儿一有信号它就会亮。至于我自己，我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极点。这突然降临的黑暗和地下室里潮湿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绝望和压抑。

“他们只有一条退路，”福尔摩斯低声说，“那就是穿过这个房子逃回科堡广场。琼斯，我让你办的事儿都办妥了？”

“我已经派了一个探员和两个警官在前门等着了。”

“好，现在，狡兔所有的窟都被我们堵上了，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时间过得好慢！从日后的记录中看，其实，我们也就等了七十五分钟，但是，我当时觉得我们在那儿等了一整晚，一直等到黎明。由于我一动也不敢动，导致四肢僵硬，浑身无力，但是神经却紧张到了极点。在那个时候，我的听力异常敏锐，不仅可以听到他们的呼吸，还可以将其区分开来。呼吸较为沉重的是身材健壮的琼斯，呼吸较轻的则是那个银行主管。从我的位置上，我只能通过箱子看到地板。突然，我看到了一束亮光。

起初，只是石板地面上泛起苍白的光亮，然后，那点亮光逐渐变成一束黄光，接着，地板上裂开了一条缝，没有一点儿声响，没有一丝预兆，地板缝里伸出一只手，一只白得像女人一样的手，在那片光亮中来回摸索。大概一分钟以后，那只手蠕动着摸索到地面上。不过，他又缩了回去，这里又一次变得漆黑一片，只有石板缝中的亮光还一闪一闪的。

不过，那只是暂时的，接着，随着噼里啪啦的石头劈裂声，一块白色宽石板被掀了起来，地上便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里面射出一束灯光。石板边上冒出一张干净的脸，那名男子谨慎地朝四周看了看，双手分别从洞的两边伸出来，支撑着他从下面爬上来。不一会儿，他就站在了那个洞的旁边，后面还有个跟班，也是个矮个子，身体轻盈，面色苍白，还有一头红发。

“没有人，”他低声说道，“凿子和袋子都带了吗？太好了！跳过来啊，阿尔奇。我会接着它们的！”

夏洛克冲出去，一把抓住了闯入者的衣领。另一个又跳回洞里去了，当琼斯抓住他衣襟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衣服撕裂的声音。借着灯光，我看到他们拿着左轮手枪，不过，福尔摩斯已经下手用猎鞭打伤了那人的手腕，他的枪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没用的，约翰·克雷，”福尔摩斯冷冷地说，“你今天逃不掉的。”

“看出来了，”那个人淡定地回答，“想必我朋友还是安全的，尽管他的衣服被你们扯了下来。”

“门口有三个人正等着他呢。”福尔摩斯对他说。

“哦，是嘛！看起来，你是做足了功课啊。佩服，佩服！”

“彼此彼此，你这个红发军团的主意可真是别出心裁，让你事半功倍啊。”

“你马上就可以和你的同伙团聚了，”琼斯告诉他，“论钻洞，他可比我在行多了，伸出手来，让我铐上。”

“拜托，别用你的脏手碰我，”他被戴上手铐成了阶下囚，“你还不知道吧，我身上流着皇族的血，拜托你们称呼我的时候客气点儿，记得要用‘请’还有‘先生’。”

“行啊，”琼斯暗笑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嗯，那么先生，可不可以请您走上台阶，这样我们就可以找辆马车，把爵爷您送到警局了？”

“这样好多了，”约翰·克雷镇静地说道，他对我们三个鞠了一躬，就顺从地被探员带走了。

当我们跟着他们出来时，梅里韦瑟先生对我们说：“哇！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怎么报答您。您侦破了这个案子，并将这次抢劫的阴谋彻底粉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周密的抢劫计划。”

“我以前和约翰·克雷先生交过手，在这个案子里，我也确实付出了点儿代价，希望银行可以补偿。但是，除了这一点，能有这个经历作为报酬，我就已经很知足了。毕竟，从很多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独特的案子——红发军团之谜。”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在贝克街喝加苏打水的威士忌时，福尔摩斯对我解释说：“华生，你看，很明显，这则有关军团的广告还有抄写《大英百科全书》的目的只有一个——把这个不太聪明的当铺老板支开几个小时，免得他碍事。这种方法确实有些奇怪，不过我们也很难找到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这肯定是约翰·克雷的同伙给他的灵感，那家伙有一头红发。至于四英镑金币一周的工资只不过是个诱饵，想想看，那对于可以获得几万英镑金币的他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于是，他们便刊登了那则广告，他们一个在那个组织就职，另一个就劝说当铺老板去应征，这样，那个当铺老板每天上午都会有几个小时不在家。一听那个伙计竟然只拿一半的工资也愿意留下干活，我就知道，他肯定还有别的动机。”

“但是，你怎么会猜出他的动机？”

“要是他们家有个女人，我也许会怀疑他只不过是色迷心窍而已。但是，这又是不可能的。那个老板的生意又不大，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他们如此费尽心思、不计代价。所以，他们看上的东西必然不在那家店里。那又会是什么呢？然后，我想到那个伙计十分喜欢摄影，还有他经常跑去地下室。就是地下室给了我灵感！一切谜团都解开了。接着，我就调查了一下这个伙计，发现他竟然是伦敦最大胆、最狂妄的罪犯。他一定在地下室里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些要花费很长时间的勾当。那会是什么呢？我只能认为他是在挖一条通向其他建筑的地道，除了这点，我也想不出别的可能了。”

“然后，我们就来到了犯罪现场。我拿拐杖敲打地面，让你觉得很奇怪，其实，我当时只是在检查，看地下室是通向前面还是后面，答案是后面。然后，我去敲门，果然不出我所料，是那个伙计来开的门。我们以前虽然也有几面之缘，不过，从来没有正面交锋。我几乎都没看他的脸，因为我主要是想看看他的膝盖。你也应该注意到了吧，他的裤子膝盖部分的布料又破、又皱、又脏。这就说明，他每天都会花几个小时来挖地道，所以，只需要搞清楚他究竟要挖到哪里。于是，我走过街角，发现市郊银行和典当铺竟然相邻，这时，我眼前一亮，感觉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音乐会结束以后，你就回家了，而我跑去苏格兰庄园拜访了银行主管，再后来的你都看到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那晚行动呢？”

“这个嘛，他们关了红发军团办公室说明加倍次先生的存在已经不对他们构成威胁了，或者说，他们已经挖好了地道。但是他们必须要尽快使用那条地道，毕竟，时间一长，就可能会被发现，黄金也可能被转移出去。星期六对他们来说是个绝佳选择，那样，他们会有两天的逃跑时间。综上所述，我认为他们会在那天晚上行动。”

“你解释得太好了，”我由衷地赞赏他，“真是环环相扣，而每个环节又都合情合理。”

“这件事儿把我从慵懒中释放出来，”福尔摩斯打着哈欠说，“天哪，感觉困意来袭啊。我这一生都在竭尽所能逃离这种平淡，这些事情正好可以帮我。”

“所以，你也算是人类的恩人啦。”我说。

他耸了耸肩，“嗯，也许吧，不过这也没多大用处，就像福楼拜写给乔治·桑的那样，‘人类本渺小，工作是一切。’”

1.Freemasonry，最早出现于18世纪的英国。共济会是一种准宗教的兄弟会，基本宗旨为倡导博爱和慈善，追求个人美德与完善社会。分规、曲尺和书本组成的象征符号是共济会最基本的代表性纹章。

2. 萨拉萨特（1844—1908年），西班牙小提琴家、作曲家。

3.居斯塔夫·福楼拜（1821—1880年），19世纪中期法国伟大的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被誉为“自然主义文学的鼻祖”“西方现代小说的奠基者”。

4. 乔治·桑（1804—1876年），19世纪法国著名女作家，浪漫主义女性文学和女权主义文学的先驱。

身份之谜

有一次，我去贝克街找福尔摩斯，与他坐在火炉旁聊天时，他对我说：“老伙计，生活是无限玄妙的，玄妙到凡人都无法想象。甚至连其中最普通的事情，我们也不敢构思。如果我们能手牵手一起飞出窗外，盘旋在这个城市的上方，将房顶轻轻掀起，偷偷地看一下里面发生的奇事，各种机缘巧合、阴谋算计、不可告人的目的，还有那些祸及子孙、造成悲剧的连锁事件，估计就不会觉得有什么是新奇的了，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预测到结局。”

“我不相信，因为那些众所周知的案件都十分单调和庸俗。而警察局的官方记录往往又现实到了极点，但我们必须承认，结果既不令人向往也没有艺术性。”

“要营造一种现实的效果，必须要有所选择，有些判断力。警方报道里就是缺少这些因素，那些报道更加强调法官的陈词滥调而不是案子的细节，但是细节才是旁观者能够看清事情的关键所在。由此看来，再没有什么比所谓现实更不寻常的了。”

我微笑着摇摇头说：“你这么想，我可以理解。对于一个像你这样给不了解状况的人们提供建议和帮助的人，你当然可以将三个大洲发生的奇闻逸事关联起来。但是，现在，我们来实际测试一下吧，”我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报纸，“这是今天的头条‘男子对妻子实行家庭暴力’，足足占了半个专栏，但是我不用读也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肯定有第二个女人、暴力场景、酗酒逞凶，还会有个富有同情心的小姐妹或者女房东。平凡的作者肯定写不出什么离奇的故事。”

“不过，用这个例子表明观点对你可是大大不利啊，”福尔摩斯拿起报纸，看了一会儿，“这是邓达斯夫妻分居案，当时，我帮他们查清了一些疑点。丈夫既不酗酒，也没有第三者，妻子对丈夫唯一的控诉就是，他染上了一个习惯——每顿饭后都要拿假牙砸自己的妻子。能想出这个故事的可不是一般人。医生，来一点鼻烟吧，你得承认，我已经用你的例子将你打败了。”

他拿出他的旧金鼻烟盒，盖子正中间镶着一颗大个儿的紫水晶。那奢华和他简单的日常生活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看得我都忍不住要评论两句了。

“哎呀，我都忘了，已经有好几个星期都没有见过你了。这是波西米亚国王答谢我帮他解决艾琳·艾德勒那个案件时给的纪念品。”

“那你的戒指哪儿来的？”我看了一眼他手指上闪闪发光的东西。

“这是荷兰王室送给我的，我那回给他们办的事儿极为微妙，即便是好心记录我的案子的你，我也不便告知。”

“那你手头有什么新鲜事儿吗？”我饶有兴致地问他。

“有那么十一二件吧，但是没有一件有意思的。你知道，它们都很重要，但是却无聊透顶。其实，我发现一些不重要的事儿往往会给我们观察的机会，以便我们可以快速推断出前因后果，同时也让整个案子调查起来更有吸引力。犯罪程度越深，案情就越简单，因为犯罪行为越是恶劣，动机就越是明显，这已经成为规律了。我手里除了马赛那边的那个案子之外就基本上没什么有意思的了。但是，几十分钟后，我也许会迎来一个更有趣的案子。因为，要是我猜得不错，一会儿就会有客人来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顺着打开的百叶窗，看向平淡无奇、毫无特色的伦敦街道。从他肩膀上方看下去，我看见人行道对面站着一个胖女人，她围一条毛皮围巾，戴一顶插着红色羽毛的宽檐帽，帽子像德文郡公爵夫人那样向一边倾斜。全副武装的她紧张不已、犹豫不决地朝我们窗户里瞅。她前前后后徘徊了好久，最后飞快地用手指解开了手套的扣子。突然，她像游泳的人离开河岸一般，一个猛子扎入人群，迅速穿过马路，不一会儿，我们就听到门铃响了。

“我以前见过这样的征兆，”福尔摩斯说着将烟头扔进火里。“在街上摇摆不定说明她有心事，想要一些建议，但又不确定这件事儿可不可以对别人讲。还怕到了这里我们会看不起她。要是一个男人辜负了一个女人，那这个女人不会有丝毫犹豫，通常会急得把门铃线都给拉断了。现在，我们可以猜测这是桩感情案，不过这位女士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愤怒，只是困惑或神伤。她这就来给我们送答案了。”

说话间，就有人过来敲门，然后一个男仆走进来告诉我们是玛丽·萨瑟兰小姐来访，接着，那位小姐就从皮肤黝黑的小个子男仆身后走了出来，那架势就像是一个远航千里的商人从一艘小货船后走出来一样。夏洛克·福尔摩斯有礼貌地——他一向很有礼貌——请她进来，然后关上门，请她坐下，接着像往常一样仔细却又心不在焉地打量了一下那位小姐。

“你不觉得近视还要打这么多字有些吃力吗？”他问。

“刚开始确实有点儿，但是我现在可以盲打了。”说完，她突然意识到他的话外之意，身体不禁一颤，她抬头看着福尔摩斯，那张和和气气的圆脸上写满了恐惧与震惊。“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听说过我，不然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千万别在意，”福尔摩斯笑着说，“我的工作就是推理。也许我会看到别人容易忽视的东西，不然，你怎么会来找我呢？”

“我来找您，是因为听埃瑟里奇夫人说起过您。她说，当警察都认为她丈夫已经死了的时候，是您帮她找到了他。福尔摩斯先生，我希望您也可以为我做同样的事。虽然我并不富裕，却也有每年一百英镑的合法财产，还有我打字挣来的钱，我愿意把这些都给您，请您帮我查出霍斯默·安吉尔现在怎么样了。”

“可你为什么这么匆忙地来找我？”福尔摩斯十指指尖相触，眼睛看向天花板。

不知怎么的，玛丽·萨瑟兰小姐的脸现在有点苍白，看得出来，她又一次被震惊了。“我确实是摔门而出，因为我对温迪班克先生——就是我父亲——那敷衍了事的态度感到非常生气。他甚至不去报警，也不来找您，而是一直说我丈夫没事，这让我抓狂。所以，我一处理完我的事情就赶来找您了。”

“你的父亲，是你的继父吧，你们的姓不一样。”

“是的，他是我继父，不过我一直都管他叫父亲。这也够荒唐，因为他只比我年长五岁零两个月。”

“你的母亲还在世吧？”

“哦，是的，我母亲依然健在。福尔摩斯先生，我父亲去世后不久，我母亲就再婚了，这让我感到很不高兴，而且对象还是个比她小近十五岁的男人。我生父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上经营一家管子公司，他去世以后留下了自己苦心经营得来的生意，由我母亲和工头哈迪先生继续打理着。但是，温迪班克先生来了以后，就让我母亲将生意变卖，因为他作为一名葡萄酒旅行推销员，生活十分优裕。他们总共赚了四千七百英镑，要是父亲还在，赚的肯定远远不止这么多。”

我觉得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故事应该会消耗福尔摩斯的耐心。但是，我错了，他正专心致志地听着那姑娘讲话。

“你那笔小收入也是从那次生意里得来的吗？”福尔摩斯问。

“不是的，这不是一码事，那是我在奥克兰的叔叔奈德留给我的。是新西兰股票，利息是五分四厘，本金是两千五百英镑，不过我只能拿利息。”

“你倒是勾起了我的兴趣。既然你每年可以从银行取一百英镑，而你又可以稍微挣些钱，那你完全可以去旅行，过着舒适的日子。我想，对于一个单身女性来说，有六十英镑的收入就可以不愁生计了吧。”

“我花不了那么多。但是，福尔摩斯先生，你要知道，只要我还住在家里，就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所以我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这些钱都归他们所有。当然了，这都是暂时的。温迪班克每个季度都会去银行把我的钱取出来，交给我母亲。不过，我发现，靠着打字挣的钱也够我好好生活了。打一张就有两便士，我一天可以打十五到二十张。”

“我听得非常明白了，”福尔摩斯说，“这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你对他可以像对我一样，有什么就说什么。现在，告诉我们你和霍斯默·安吉尔的关系吧。”

萨瑟兰小姐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她紧张地抓着自己上衣的镶边。“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煤气工的舞会上，我父亲在世时他们经常会送来请柬，后来他们就记住我们了，每次都会把请柬寄给我母亲。不过，温迪班克先生一直都希望我们别去参加，他巴不得我们哪儿都不去。甚至连我想去教堂做礼拜，他也会非常生气。但是，这一次，我打定主意要去，而且我一定会去的。毕竟，他有什么权利来阻止我呢？他说，那里都是父亲的朋友，我们和那群人待在一起不适合。他还说，我没有合适的衣服，但是，我有一条不经常穿出去的紫色长裙。最后，他无计可施，便跑去法国处理公司事务去了，而我和母亲还有哈迪先生——我们以前的领班一起去参加了舞会。在那里，我见到了霍斯默·安吉尔。”

“想必温迪班克先生从法国回来后对你们这个举动非常生气吧。”

“没有，他表现得很和善。我记得他还笑着耸耸肩膀说谁都无法阻止一个女人去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你在舞会上认识了一位名叫霍斯默·安吉尔的年轻人。”

“是的，先生。我那晚和他相遇，第二天他来我家问安，后来我又见过他几次，其实也就是一起散过两次步，但是，那之后父亲就回来了，霍斯默·安吉尔也就不能再来我家了。”

“不能？”

“是的，我父亲不喜欢这样的事。他恨不得没有人来我们家，他常说一个女人应该满足于自己家庭内部的生活。但那时，我经常对母亲说，一个女人总是希望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但我自己还没有。”

“那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呢？他就没试着跑来和你见面吗？”

“父亲一周以后还要再去一趟法国，他写信说还是等父亲离开以后再见面比较好，也比较安全。那段时间里，我们可以写信，而且他每天都会给我写信，由于我每天一早就把信取回来，所以父亲也不知道这件事。”

“这段时间里，你是不是和他私订终身了？”

“是的，先生。我们第一次一起散步以后，就决定要和对方在一起了。霍斯默·安吉尔是利德贺街上一家办公室的出纳员，并且——”

“什么办公室？”

“最糟的就是这点了，我也不知道。”

“那他住哪儿？”

“他当然住在屋子里啦。”

“所以你不知道他的地址？”

“不知道，除了利德贺街之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你信上的地址都是怎么写的？”

“寄到利德贺街邮局，留待本人领取。他说要是寄到办公室的话，别的同事会拿他开玩笑，逗趣他有姑娘给他写信，所以，我提议打字写信，因为他的信就是打出来的。但他不同意，说只有我手写的信才能让他感到那些信是我为他写的，而打出来的信会让他感觉我们之间隔着一台机器。福尔摩斯先生，这充分说明他是非常喜欢我的，连这点儿小事都想到了。”

“的确十分说明问题，”福尔摩斯说，“我一向相信细节往往十分重要。你再想想，看还有没有漏掉什么细节，有关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细节？”

“他是个非常内向的人，宁愿在晚上和我出去散步也不愿在大白天陪我出去，说是不喜欢被人看见。他不善社交，还非常贴心，连声音都是细细的。他说那是因为年轻时得过扁桃体炎，扁桃体肿得厉害，从那以后，他就不能大声讲话了，只能低声与人交谈。他一向穿得体面，衣服虽然普通但却干净整洁。而且，他和我一样视力不好，走在阳光下时得戴墨镜。”

“那后来你继父去法国以后，事情怎么样了？”

“后来，霍斯默·安吉尔来我家向我求婚，他提议我们在我继父回来之前结婚。他非常认真，还要我把手放在圣经上发誓，发誓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能变心。母亲说他让我发誓是对的，这表明了他对我的热情。母亲非常支持我们在一起，她甚至比我更喜欢他。然后，他们商定这周内就举行婚礼。我问他们继父怎么办？但是他们告诉我不要管继父同不同意，事后告诉他一声就好了，母亲还说继父那边她会帮我搞定。我不喜欢那样，福尔摩斯先生。说来也好笑，我竟然会征求那个比我大几岁的男人的同意，因为我实在不想这么偷偷摸摸地做什么事儿，所以我给远在法国波尔多公司办事处的父亲写了一封信，但是在婚礼当天早晨信被退回来了。”

“所以他没有收到信？”

“是的，因为信还没寄到他就启程回来了。”

“哈！可惜了。所以你是在星期五举行婚礼，是在教堂举行吗？”

“是的，先生，但只是个温馨的小婚礼。就在国王路口附近的圣救世主教堂，之后我们要去圣潘克拉斯酒店吃早餐。那天，霍斯默乘着一辆两轮马车来接我们，但由于我们是两个人，所以他让我们坐了上去，自己找了辆四轮马车，当时街上也就那一辆马车。我们先到教堂，那辆四轮马车随后也到达了，我们等着他从马车里出来，但是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出现。车夫上车一看，发现车厢里竟空无一人！车夫说他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亲眼看着那个人上的车。事情就发生在上个星期五，从那以后，他就变得杳无音讯，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在我看来，你受的委屈可不小啊。”

“没有，不是这样的，先生！他对我那么好，肯定不会离开我的。您瞧，婚礼那天早晨他一直对我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许对他变心，哪怕有预料不到的事情将我们分开，也要永远记得我对他的誓言，他迟早有一天会要求我实践这誓言的。虽然在婚礼当天说这种话听起来很奇怪，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那其中必有蹊跷。”

“那是一定的。如此看来，你认为他那天遭遇了什么不幸？”

“是的，先生。我相信他一定是预测到那天会出事，不然也不会说出那种话。而且，我觉得一定是他预料中的事情发生了。”

“但是你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是吗？”

“是的。”

“还有一个问题。你母亲对这件事的反应如何？”

“她很生气，让我永远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

“那你继父呢，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了，他的想法和我一样，也认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幸，他觉得霍斯默先生一定会再和我联系的。如他所说，把我带到教堂然后悔婚对霍斯默有什么好处呢？要是他借了我的钱，或是和我结婚后将我的钱占为己有，这么做还说得过去。可是，霍斯默向来自立自强，从来没有觊觎过我的财产。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了？这都快把我折磨疯了，以致夜不能寐。”她说着从袖筒里扯出一条手绢，伤心地抽泣起来。

“我会帮你查清楚的，”福尔摩斯站起来说道，“相信我们一定会找到答案的，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就可以了，你就不必再为此烦心了。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尽力去忘掉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因为他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了。”

“这么说，您认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恐怕是这样。”

“那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我来解决。不过我还需要关于他的详细信息，还要几封他写给你的信。”

“我在上周六的《纪事报》上刊登了寻人启事，这是刊号，我还带了四封他写的信。”

“多谢。你的地址？”

“坎伯韦尔区，里昂街31号。”

“我知道你没有安吉尔先生的地址，那你父亲的公司在法国的办事处具体在哪儿？”

“他是芬彻奇街法国最大的葡萄酒进口商维斯图斯·马班克商行的旅行推销员。”

“谢谢。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请把信留下，记住我说的话，就让这件事变成一本尘封的书，别让它影响到你的生活。”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真的做不到。我不会忘记霍斯默的，会一直等到他回来找我。”

尽管她的帽子非常可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是这种坚定的信念让她变得高贵，也让我们对她心生敬佩。她把信放在桌上后就离开了，临行时还告诉我们，她一定会随叫随到。

福尔摩斯一声不吭地坐了几分钟，十指指尖依旧相触着，两条腿向前伸着，两眼直直地瞪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根旧烟斗，那烟斗好像能帮助他思考。他点燃烟斗，又躺回椅子上去了，随着一团团蓝色的烟雾从他口中冒出，那副倦怠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这位小姐倒是挺有意思的，”他说，“我发现她比她的案子有趣多了。那种手段早就不新鲜了，如果你翻阅一下我的案例，比如1877年安多弗索引的话，会发现类似的事件，去年海牙也发生过这类案子。虽然创意老套，但这件案子里融入了两个新元素。不过，还是那位姑娘比较有意思。”

“看来，你看到了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

“你不是看不到，华生，而是没留意。你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所以你错过了所有的重要信息。相信你从来不会注意到她袖子上和指甲里隐藏的信息，还有靴子鞋带上的端倪。现在，告诉我你从那位小姐的外表上看出了什么？”

“好吧。她戴了一顶蓝色宽檐帽，上面插着一根砖红色羽毛，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外套，外套上缝着一些黑珠子，边上有一圈黑色玉石装饰。裙子是棕色的，比咖啡色要深些，脖子和袖子上还镶着紫色长毛绒，灰色的手套已经有些褪色，右手食指上的皮磨破了。我没有观察她穿的靴子。对了，她还戴着一对圆形金耳环。整体来看，她过得还不错。”

福尔摩斯轻轻拍了拍手，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华生，你做得真好，真的。虽然你把每个重要的细节都避开了。但是，至少你有这种思维了，而且你对颜色很敏感。任何时候都不要看大体印象，一定要关注细节。对于女人，我一般会先看袖子；至于男人，我可能会先瞄一眼膝盖。你也看到了那位小姐袖子上的紫色长毛绒，那就是个有用的线索。你看，她手腕上方有两条线，那正是打字员打字时与桌子摩擦造成的。缝纫机也会留下类似的痕迹，不过，只会留在左胳膊上，而且是留在离拇指最远的地方，但是这个痕迹却是布满了整个区域。然后我看了看她的脸，看到她鼻梁上有眼镜留下的黑色痕迹，所以才斗胆说出她的近视还有打字，这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也吓了我一跳。”

“可是，这些都很明显啊。之后我对她更加感兴趣了，便继续向下看，结果发现她的靴子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但其实它们并不是一对，其中一只的鞋头稍有修饰，另一只却什么都没有。此外，一只靴子上只扣了五颗扣子中偏下的两颗，另一只则扣了第一、三、五颗。看到一个穿着整齐的妙龄女郎这样穿着自己的靴子，能判断出她出门很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还有呢？”我问他，和以往一样，我再次被我朋友这深刻的分析能力吸引了。

“另外，我还注意到她穿好衣服出门之前写了一张便条。你只看到她右手手套上的食指破了一个洞，却没有发现其实她两只手套上的食指都沾上了紫墨水。她写得很急，钢笔有些浸得太深了。但是，墨迹肯定是今天早上沾上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清晰。这些都很有趣，虽然非常基础，不过我现在必须要办正事了。华生，你给我读一下霍斯默·安吉尔先生的寻人启事好吗？”

我把报纸拿到光下。

“寻人启事，14日上午一位名叫霍斯默·安吉尔的绅士不幸失踪。身高5英尺7英寸，体格健壮，面色蜡黄，黑色头发，头顶微秃，留有黑色八字络腮胡，戴着浅色眼镜，说话声音偏小。失踪时身穿黑色大衣，里面套着黑色丝绸马甲，佩有金表链。下身着灰色哈里斯花呢裤，靴子边上有松紧带，绑着棕色绑腿。曾是利德贺街某办公室的职员，任何找到他的人——”

“可以了，”福尔摩斯打断我，“那些信也没什么特别的，里面没有什么线索，除了其中一封他引用了巴尔扎克说的话。不过，里面有一点绝对可以引起你的兴趣。”

“它们都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

“不仅如此，就连签名也是打出来的。看，最后一行那几个工整的小字。信上有日期，地址却很含糊，只写到利德贺街。但是，签名这点的寓意极深，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的重点。”

“决定什么的重点？”

“你怎么会还没看出这对本案的重要性？”

“我的确看不出来啊，除非，这是他准备违背誓言时用来抵赖的证据。”

“不是，那不是重点。不过，我要写两封信，这样应该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一封写给伦敦市一家公司，另一封写给那位姑娘的继父温迪班克先生，约他明天晚上六点出来见面。和男性朋友偶尔打打交道也是不错的。医生，在我们收到回信之前什么都不用做，暂时就不用理会这件事儿了。”

我一向对我朋友那玄妙的分析能力和超乎寻常的行动精力深信不疑，所以，看他面对这么怪异的案子时还表现得如此淡定沉着，我相信他肯定已经对整件事胸有成竹了。据我所知，他只失败过一次，就是在波西米亚国王案中未能从艾琳·艾德勒手中拿回那些信件和照片。再想想“四个签名”那件奇案以及“血字谜案”时发生的一些非常状况，我想，要是连他都无法解决的案子一定是非常玄奥的疑案了。

于是，我离开了贝克街，走的时候他正拿着烟斗吞云吐雾。相信等我明晚再来的时候，他已经掌握了所有线索，萨瑟兰小姐丈夫的身份之谜也自然会迎刃而解。

第二天，我这里来了一个重症患者，我为他忙活了整整一天。忙完的时候已经接近六点钟了，于是，我冲到街上，叫了辆马车，立刻赶往贝克街。路上还有些担心自己去得太晚会错过这个小故事的结局。但是，到了以后，我发现房间里只有福尔摩斯一个人，又高又瘦的他蜷缩在椅子上，半睡半醒。面前摆着一排试管和杯子，空气中还有一股盐酸味儿，看来他一整天都埋首于他酷爱的化学实验。

“事情都解决了？”我边走进来边问他。

“是啊，这种物质是重硫酸钡。”

“不是这个，我是说那个身份之谜！”

“哦，那个！我还以为是我今天一直在研究的这种盐呢。那件事一点儿都不神秘，我昨天也说了，它只不过是有些细节比较有趣而已。唯一不妙的一点就是：估计没有法律可以制裁那个恶棍。”

“那他到底是谁？欺骗萨瑟兰小姐的目的何在？”

这个问题刚说出口，福尔摩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我们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是那位小姐的继父，詹姆斯·温迪班克，他回信说今天六点会来这里见我。请进！”

进来的那个男人体格健壮，中等身材，约莫有三十来岁，没留胡子，皮肤苍白，目光犀利，看面相应该是个极会溜须拍马、曲意逢迎之辈。他满腹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把帽子放在柜子上，然后对我们微微鞠了一躬，走到离我们最近的椅子前坐了下来。

“晚上好，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想必这封打印出来的信是您寄的，信里说您今晚六点会过来见我。”

“是的，先生。我知道来得有些晚，不过您也知道，我也是身不由己。真抱歉，萨瑟兰小姐为这点小事就跑来麻烦您，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公开的好。我并不希望她来找您，但她是个容易冲动的女孩，相信您也注意到了，她决定的事情是谁也无法干预的。当然，我也不忌惮您，毕竟您与政府办公室没什么联系，但是这种家丑宣扬出去总是不太好。而且，您费尽心机也不过是在做无用功罢了，您怎么可能找到霍斯默·安吉尔呢？”

“相反，”福尔摩斯镇静地回答，“我相信我已经找到霍斯默·安吉尔了。”

温迪班克猛地一颤，手套从手中滑落。“很高兴听您这么说。”

“说来也怪了，打印出来的信和手写的信一样，不同的作者就会有不同的特征。除非打字机是新的，否则两台打字机打出的字不可能是一模一样的。一些字母可能磨损得比较厉害，而有些字母只磨损了一边。温迪班克先生，您看，您的这封信里，字母‘e’都是模糊的，字母‘r’的尾巴也不是很清楚。类似这样的还有十四个字母，只不过那两处比较明显。”

“我们办公室里写信用的都是这台机器，墨迹不清楚也很正常。”我们的客人边说边用他那双犀利的小眼睛谨慎地瞟了福尔摩斯一眼。

“那我就要让您见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了，最近几天我准备写一篇关于打字机和犯罪之间关系的小论文，这是我比较在意的一个选题。我这里有四封来自一个失踪男子写的信。四封都是打出来的，信中的字母‘e’都模糊不清，字母‘r’的尾巴墨迹很浅，而且，要是用我的放大镜细细观察，您会发现其余的十四个字母也是如此。”

温迪班克抓起帽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说：“我不能在这种谈话上浪费时间，您要是找到了那个人，就抓住他并且及时通知我。”

“当然，到时候我一定会通知你的，”福尔摩斯说着，一步跨过去，用钥匙把门锁上，“我已经抓住他了。”

“什么，哪儿呢？”温迪班克大声说道，这时他已经吓得嘴唇发白，像只被困在陷阱里的老鼠一样四处张望。

“啊，别费劲了，真的，你今天走不掉的，温迪班克先生。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你竟然说我不能解决如此简单的案子，看来你还真是不会夸人啊。现在我已经解决了！坐下来，让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那人瘫在了椅子上，脸色苍白，紧张得额头上都出汗了。“你——你告不了我。”他断断续续地说。

“的确。但是平心而论，温迪班克先生，这是我见过最自私、最残忍的把戏。现在，我来告诉你事情的经过，要是我说错了，你可以反驳。”

那人缩在椅子上，头垂在胸前，看样子是彻底崩溃了。福尔摩斯的脚踩在壁炉台的壁角上，手插在口袋，身体后仰，接着就开始了他的叙述。不过，他不像是在和我们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男人为了钱和一个比他大很多的女人结了婚，而且还想在她女儿和他们住一起的时候花她女儿的钱，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失去那笔钱后境况将大有不同，所以他愿意为了留住那笔钱下些功夫。

“妻子的女儿心肠好、性格好，人长得也漂亮，显然，这样自身条件优秀又有一定收入的她肯定不会单身太久。而她一旦结婚，他每年就会失去一百英镑的收入，那么她的继父为了防止这种现象的出现都做了些什么呢？

“他明令禁止她外出，也不允许她与其他同龄人交往。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办法行不通了，因为她变得愈发倔强，处处维护自己的权利，后来还坚持说自己想去参加舞会。于是，他的继父采取了什么手段呢？他想出了一个更加恶毒的方法。在妻子的怂恿与帮助下，他乔装成另外一个人，带上浅色眼镜，粘上胡子，改变说话声音并充分利用女孩的近视，他就这样成了霍斯默·安吉尔——她的爱人，有效地将其他追求者堵在门外。”

“刚开始，这只是个玩笑，我们也不知道她会这么认真。”我们的客人悲伤地说。

“不可能是玩笑。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对此事非常认真，而且已经认定了自己的继父身在法国，完全不相信这是一个骗局。她被那青年的殷勤搞得满心欢喜，再加上母亲在一旁对此大加赞赏，她便更加坚定了对这份感情的执着。紧接着，安吉尔先生就开始拜访那位姑娘了，因为他要让事情继续进展下去。再后来，你们就开始约会，然后为了不让姑娘被别人抢去又和她订了婚。但是，骗局不能永远进行下去，假装去法国出差未免又过于麻烦了。显然，要结束整个事情，就必须以这种戏剧性的方式，让那姑娘永远记住你，然后拒绝其他所有的追求者。所以就有了后来的圣经宣誓以及婚礼前那段颇有预警的话。詹姆斯·温迪班克希望萨瑟兰小姐对安吉尔念念不忘，对其遭遇不能释怀以致未来十几年里都不会对其他男人动心。然后，他把她带到教堂门口，感觉再也装不下去了，所以就只能从马车的一个门上去，又从马车的另一个门出来，最后消失不见。这是个老把戏了。我想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吧，温迪班克先生。”

福尔摩斯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的客人已经恢复了一些自信，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挂着一丝冷笑。

“也许是，也许不是，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但是，你要是真的那么精明的话，就应该知道违法犯罪的是你，而不是我。我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做过，但是，只要你今天不开门放我出去，就是犯了骚扰和非法监禁罪。”

“的确，正如你所说，法律拿你没办法，”说着，福尔摩斯猛地打开了门，“但你却是罪大恶极，但凡那姑娘有个朋友或者兄弟，他肯定会把你打得体无完肤！”他接着说道。看到那人脸上的冷笑，他说得愈发激动，“本来这不是我的职责，但是我手边刚好有一条猎鞭，所以我寻思着不妨——”他两大步快速走到鞭子前，但是，还没抓到鞭子，我们就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剧烈的脚步声，然后门被狠狠地摔上了。我们透过窗子看到詹姆斯·温迪班克先生飞快地逃走了。

“真是一个冷血的恶棍！”福尔摩斯笑着坐下来，“那家伙一定会接二连三地犯罪，直至不可收拾，最终被送上绞刑架。这个案子从某些方面来看也不是完全无趣的。”

“我到现在还看不出你是怎么分析出来的。”我告诉他。

“显然，霍斯默·安吉尔先生做出这种奇怪的事一定是有所图谋。而当我们了解到萨瑟兰小姐的继父是整件事情的唯一受益人时，事情就渐渐明朗了。而且这两个男人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只有一个不在的时候，另一个才会出现，这也就很说明问题了。然后浅色眼镜、奇怪的声音以及满脸胡子，这些都是伪装的线索。还有他打印信件这种奇怪的行为，这表示姑娘对他的字迹很熟悉，这就使我更加确信了。你看，这些孤立的事实和细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你怎么验证出这一点的呢？”

“一旦找出了我要找的人，那就离结论更近了。我知道那人所在的公司。看着报纸上对那个人的描述，我从描述中删去所有可能是伪装的部分——胡子、眼镜、声音，然后把那篇描述寄到他们公司，询问他们公司经常出差的人里有没有和这个吻合的。然后，我又注意到打字机的奇怪之处，所以就给他写信请他来这里一见。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回信中暴露了同样的打印瑕疵。同一个邮递员给我送来了一封来自芬彻奇街维斯图斯·马班克商行的回信，信上说外貌描述和他们的雇员詹姆斯·温迪班克完全相同。这下你都清楚了吗？”

“那萨瑟兰小姐怎么办？”

“要是我这么告诉她，她是不会相信我的。你可能还记得那句波斯谚语，‘想要打消一个女人的痴想，如同从虎爪下抢夺幼虎一样危险。’哈菲兹的道理和贺拉斯一样丰富，哈菲兹的情感也和贺拉斯一样深刻。”

1. 沙姆思·哈菲兹（Shamsoddin Mohammad，1320—1389年），14世纪波斯的抒情诗人。

2. 贺拉斯（Quintus Horatius Flaccus，前65—前8年），古罗马诗人、批评家。

工程师拇指历险记

现在我要讲述的事情发生在1889年的夏天，那时我刚结婚不久。我又重新开业行医，最终还是把福尔摩斯一个人留在了贝克街的那间房子里，但我也不时会去拜访他，也试过说服他改变自己放荡不羁的个性来看看我们。我接诊的病人越来越多了，因为我就住在帕丁顿车站的附近，所以会接诊一些车站办公室的员工。我曾替其中一位治好了困扰折磨他多年的慢性病，所以他逢人便极力称赞我的医术，并把我介绍给了他所有的朋友。

一天早上刚过七点，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了，女仆说外面有两个从车站来的人正在会诊室等我。我赶紧穿上衣服，因为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从车站来的病人的病情都比较严重。我刚下了楼，就看到我的老朋友——一位铁路警察——走出了诊室，并且关紧了身后的房门。

“我把他带到这儿来了，”他把大拇指举到肩头朝后指指，悄悄地说，“他现在好多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道，因为从他的举动中，我感觉他似乎是把一个怪物关在了我的房间里。

“是个新病人，”他小声说道，“我想着亲自把他带来，这样他就跑不掉了。他就在屋里，没什么事了。我得走了，医生，我和你一样，还有工作要做呢。”说完他就转身走了，都没给我时间好好地感谢他一大早就给我招揽了一笔生意。

我走进会诊室，看到一位绅士坐在桌子旁边。他身上穿了一套杂色的花呢西服，一顶软帽此刻正放在我的书上。他的一只手上缠着一条沾满了鲜血的手帕，牢牢地将整个只手都裹在了里面。他看起来很年轻，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脸庞坚毅而又阳刚，但面色却十分苍白，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激动。

“我非常抱歉这么早就来打扰您，医生，”他说，“但是昨晚我受了很严重的伤，今天早上坐火车到帕丁顿来找医生，遇到了一位值得尊敬的人非常热心地陪我来到了这儿。我把名片交给了您的女仆，她把它放在桌子上了。”

我拿起那张卡片看了一眼：维克托·哈瑟利先生，液压工程师，维多利亚大街16号A座。这就是这位访客的姓名、职业和住处。“我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我在椅子上坐下后说，“你刚刚坐了夜班车过来，夜间坐车有点枯燥吧。”

“不，我昨晚的经历真的一点都不枯燥。”说完，他靠在椅子上开始高声笑了起来，并不停地抖动着身体。我那作为医生的职业本能使我对此很反感。

“快停下！”我大叫道，从瓶子里倒了杯水给他，“冷静下来！”

但是，我的喊声一点用也没有。最后，他终于从由巨大的痛苦所带来的感情上的亢奋爆发中清醒了过来。他再一次恢复了原样，面色苍白，显得十分疲惫。

“在你面前出丑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没有的事，喝了它。”我往水中掺了一些白兰地酒。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

“好多了，”他说，“现在，医生，请你好好治疗我的大拇指吧，或者应该说是我大拇指处的伤口。”

他解开围巾，露出了整只手。尽管我的神情十分坚定，但在看到他的手之后也不禁浑身一震。他手上四根长手指完好无缺，但原本是大拇指的位置现在只留下了一个血红的、海绵状的切面，他的大拇指被齐根切掉了。

“天啊！”我惊叫道，“伤口受创严重而且一定流了不少血。”

“是的，受伤后我晕了过去，我想我一定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它还在不停地留血。所以我把手帕紧紧地缠在了手腕上，并用树枝把它绷紧。”

“做得太对了。你应该成为一名外科医生。”

“这里面有水力学的知识，这可是在我的专业范畴之内。”

“伤口是受到锋利的重物攻击后形成的。”我检查过伤口后说道。

“像是把切肉刀。”他说。

“我想应该是一场意外吧。”

“不是。”

“什么，难道是有人蓄意残忍地攻击你。”

“非常残忍的攻击。”

“你吓到我了。”

我用海绵擦拭了伤口，清理了创面，用了些药，最后用消毒棉布和绷带包扎好了伤口。从始至终，他只是靠在椅子上，一直紧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吭。做完这些后，我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您的绷带和白兰地起了作用，我觉得自己又重新找回了活力。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现在你最好不要谈这件事，这会使你神经紧张的。”

“不，现在不会了。我要把这件事报告给警察；如果我没有手上的这个伤口作为证据的话，我不知道警察是否会相信我。因为这件事很古怪，我也拿不出足够的证据来；然而，即使他们相信了我，我也只能给他们提供些非常模糊的线索，到最后能不能把凶手找到再交给法律制裁还是个问题。”

“哈！”我喊道，“如果你遇到了一些棘手的问题想要解决的话，我极力推荐你去找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去警局之前你可以先去找找他。”

“噢，我听说过他的名字，”我的来客回答说，“如果他能帮我解决问题那是求之不得的，不过我还是得把这件事告诉警察。您可以把这位先生介绍给我认识吗？”

“不用这么麻烦了，一会儿我亲自带你去见他。”

“真是太谢谢您了。”

“一会儿我叫辆马车，咱们一起去，到了那里我们还赶得上和他一起吃点早餐。你觉得这样身体承受得了吗？”

“可以，只有尽快说出我的经历，我心里才会感觉好受些。”

“我让仆人去叫马车，你在这等我一下，我马上就下来。”我一路小跑上楼，匆匆忙忙地和妻子打了一声招呼后就下楼了。五分钟后，我和我的新朋友已经坐在前往贝克街的马车里了。

一进门，看到的景象和我来之前预料的一模一样：福尔摩斯穿着睡衣在他的起居室里踱来踱去，一边读着《时代报》专栏里的无聊文章，一边抽着烟斗，里面装着昨晚抽剩下的烟丝和烟草块。每天晚上他都会把抽剩的烟丝和烟草块慢慢地烘干，然后收起来放在壁炉架的角落里，留着第二天再抽。他十分友好地招待了我们，吩咐仆人拿来了切得薄薄的熏肉片和几个鸡蛋之后，坐下和我们一起享用了丰盛的早餐。吃过早餐后，他让我们的新朋友到沙发上躺着，在他头下面垫了一个枕头，又倒了一杯掺了白兰地的水放在他的手边。

“很明显，你一定经历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福尔摩斯说，“放松下来躺好，随便一些，就和在自己家一样。你觉得可以了就开始说吧，如果感觉累了就停一会，喝几口酒恢复些精神。”

“谢谢您，”我的病人说，“华生医生给我包扎好伤口后我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您的早餐也让我恢复了不少。我尽量少占用一些你们宝贵的时间，所以我现在就开始讲吧。”

福尔摩斯坐在他的那张大椅子上，看起来有些困倦，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黑眼圈，但那只是他把自己敏锐和热切的性子隐藏起来的幌子。我就坐在他的对面，一起静静地听这位访客细细地诉说他的奇怪遭遇。

你们应该要知道，我是个孤儿，又是一个单身汉，独自住在一间伦敦的出租公寓里。我是一名液压工程师，曾经在格林尼治一家非常有名的工厂——文纳和马西森工厂工作过七年，积累了不少经验。两年前，我的工作合约刚到期，又收到了一笔父亲死后留下的遗产，数目非常可观，所以我决定在维多利亚街租几间办公室自己做生意。

人第一次创业时都会经历一段生意萧条的时期，我也不例外。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我总共就接到过三笔咨询，做过一个小活，这还都是因为我有个工程师的名头。两年下来总共赚了七百一十英镑多一点。每天，从早上九点开始我就在办公室里坐着，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大多时候一笔生意都没有。后来连我自己也开始丧失信心了，觉得再也不会有生意上门了。

然而就在昨天，我正准备下班的时候，我的下属走进办公室说门外来了位绅士想和我谈笔生意。他还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的名字是莱桑德·斯塔克陆军上校。那位陆军上校紧跟着我的下属走了进来。他中等身材，个子偏高，但是非常瘦，是我见过最瘦的一个男人。整张脸瘦削得只剩下鼻子和下巴，两边脸颊上的皮肤紧绷着，颧骨高耸。看来他天生就是一副干瘦的身材，因为他看起来很健康，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脚步轻快，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自信。他穿着朴素却不失整洁，至于他的年龄，应该是在四十岁左右。

“您是哈瑟利先生吗？”他操着一口德国口音问我，“别人向我推荐了你，哈瑟利先生。他们说你是一个技术精湛、办事谨慎又能保守秘密的人。”我向他微鞠了一躬，心里对他那番评价感到很是得意。我说：“我可以知道是谁给了我这么好的评价吗？”

“可以，不过还是晚些再告诉你好了。我还了解到你是一个孤儿，又是个单身汉，只身一人住在伦敦。”

“没错，”我回答道，“不过我说出来您可别生气，您说的这些好像和我的工作没什么关系。您来这里不是想和我谈笔属于我的专业领域的生意吗？怎么说起这些了？”

“毫无疑问，我来这儿是谈生意的。不过你过会儿就能理解我说的这些绝不是废话。我想交给你一笔关于液压机械的生意，但是必须要完全保密，对谁也不能说，你懂吗？为了完全保密，我们更喜欢和单身、没有家庭羁绊的人来做这笔生意。”

“如果我答应了保守秘密，”我说，“那我就一定会做到的。”

在我说话的时候，他死死地盯着我看，眼神充满了质疑。

“那你答应保密吗？”最后他开口说道。

“是的，我答应。”

“无论在事前、事后还是在事情进行的过程中都完全保持缄默，不在口头或书面提到这件事，你能做到吗？”

“既然我已经做出了承诺，就一定会信守的。”我说。

“非常好！”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像一道光迅速冲出房间，打开门，确定门外没有人偷听。“没人就好。”他走回来说，“我知道有些员工有时对老板的事很好奇，会偷听。现在一切安全，我们可以谈谈了。”他把椅子拉到我的近处坐下，又一次开始用刚才那种质疑的眼神盯着我看。这个陌生人奇怪的举动让我觉得厌恶，心中还涌上一股害怕的感觉。虽然怕失去这个客户，但我还是开始表现出有些不耐烦的情绪。

“请您开始说说您的那笔生意吧，先生。”我说，“我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希望上帝原谅我说出那样的话，不过我终究还是没憋住嘴，说了出来。

“你认为工作一晚上五十几尼的酬金怎么样？”

“非常合理。”

“我说是工作一晚上的时间，不过可能只需要工作一个小时。我有一部液压冲压机坏了，我想听听你的修理意见，一旦你发现了问题所在，不需要你出力，我们会自己动手修理。你觉得这个价格对这笔生意来说怎么样？”

“工作省力，报酬丰厚。”

“确实如此。我们需要你坐今天晚上的最后一趟火车赶过去。”

“去哪儿？”

“去伯克郡的艾福特，在离与牛津郡交界的7英里处，是一个小地方。帕丁顿有一列火车可以在十一点十五分送你到这儿。”

“很好。”

“到时候我会坐马车来接你。”

“我们还要坐马车走一段路吗？”

“是的，我们住的地方离城区有点远，离艾福特车站有7英里。”

“那我们就不可能在午夜之前赶到了。我想我也要错过回来的火车了，我得在那儿过夜了。”

“是的，不过我们会为你安排房间的，这都是小事。”

“这不太合适吧。我能不能另找个大家都方便的时间过去。”

“我们认为你最好还是晚上来。正是考虑到你的不便之处，所以我们才付给你——一个毫无名气的年轻人——一笔足以请到业内最高明人士的酬金。当然，如果你想再考虑一会儿的话，那你就再想想，反正时间还来得及。”

当时我心想，这可是五十几尼啊，我太需要这笔钱了。所以我回答：“不用了，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不过，我想具体了解一下我要帮你解决的到底是什么问题。”

“当然可以。之前我要你发过誓，答应一定要保守秘密，现在你应该已经很好奇了。如果你不在我面前发誓，那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门外没有偷听的人吧，现在说安全吗？”

“绝对安全。”

“那我就说说自己遇到的问题。你知道去油污的漂白土是很珍贵的东西吗？而且目前整个英国也只有一两个地区能出产漂白土。

“不久前，我在离雷丁郡10英里远的地方买下了一小片地。接着我发现自己撞大运了，在我买的那块地里竟然发现了漂白土矿。挖出来一看，才发现这个矿床是比较小的，但它却连接着左右两个大得多的矿床，不过那两块地都是邻居家的。这些村里的老实人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地里有漂白土，自己脚下原来就是一个大金矿。所以，我就想趁他们还没醒过神来之前，把那些地给买下来，不过我暂时还没有那么多的钱去做这件事。我同几个朋友讲了这个秘密，他们说我可以先静悄悄地把自己地里的漂白土采出来，等赚了钱之后就可以把那些地给买到手了。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干了一段日子了，为了提高效率，我们还装了一台液压机。不过这台机器不知怎么就坏了，所以我们需要你来帮忙看看。我们一直非常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如果被人家知道我们请了一位液压工程师来帮忙，不久就会引来质疑，一旦被别人发现了这个秘密，那我就永远也买不到那几块地了，所有的计划就都泡汤了。所以我才要你保证会严守秘密，对谁也不要说起今晚去过艾福特的事。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我明白了，”我说，“只是有一点我不太理解，你怎么用液压机来挖漂白土呢？据我所知，液压机是在矿坑里挖碎石块用的啊。”

“哈哈，”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有自己的法子。我们用液压机把漂白土压成砖块，这样我们就可以直接把它们运出来，大家还以为我们在挖土造砖呢。这些可是我们的核心机密，我已经拿出诚意了。哈瑟利先生，现在你知道我多么信任你了吧。”接着他抬起头说道，“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我在艾福特等您来。”

“我一定会到那儿的。”

“再提醒你一遍，一个字也不要说出去。”他最后用质询的眼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手很冷，手上还有很多汗，然后他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他走后，我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了想整件事情，你们可能也和我一样，对这笔突然送上门的生意摸不着头脑。一方面，我心里当然非常高兴，因为他付的钱是我自己报价的十倍之多，我可能还可以借此大赚一笔。另一方面，刚才那人的长相和行为举止给我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不会真的就因为要修理一台挖漂白土的液压机而让我在深夜一个人赶过去吧，这说不通。除此之外，显然他非常焦虑，担心我会把这件事讲出去。尽管如此，最后我还是把一切抛在脑后，晚上吃了顿饱饭就坐马车往帕丁顿去了，并且自始至终都遵守诺言，对谁都只字未提。

在雷丁郡，我不仅需要换马车，而且还要换车站，恰好赶上了最后一班去艾福特的火车。晚上十一点过后，火车停在了一个又小又黑的车站，只有我一个人下车。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提着灯的列车员站着打瞌睡。我从车站的一个小门出去，立马就看到了早上来找我的那人，他就站在大门另一侧的阴影里等我。然后他一句话也没说，急匆匆地拉着我的胳膊朝那辆敞开着门的马车走过去。上了马车之后，他拉下两边的窗户，又对着车厢上的木板敲了几下，接着马儿就拉着马车全速跑了起来。

“只有一匹马吗？”福尔摩斯插嘴问道。

“是的，就一匹。”

“你看清马的颜色了吗？”

“对，我上车的时候看到了，是匹栗色的马。”

“那匹马的气色怎么样，是一副疲惫的样子还是劲头十足呢？”

“噢，它看起来很有劲，毛发也很光亮。”

“谢谢。对不起，突然打断了你。你接着说吧，这件事很有趣。”

离开了车站后，我们在路上走了至少有一个小时。莱桑德上校之前说只有7英里，但是我觉得按马车的速度和行进的时间来算的话，怎么也得有12英里了。一路上他都一言不发地坐在我旁边，中间我朝他瞥了好几眼，发现他一直都非常紧张地盯着我看。乡下的路似乎不怎么平坦，因为马车上下颠簸得厉害。我想透过窗户看看我们走到哪儿了，但玻璃都是不透明的，除了偶尔能看到一些路边模糊不清的灯光外，一片混沌。我鼓起勇气想找点话题聊聊，调剂一下这枯燥的旅途，但那位上校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把我晾在了一边。最后，经过一路的颠簸后，马车又走了一段平坦的碎石路，接着就停下了。莱桑德上校站了起来，我跟在他身后，他拉着我快步向车门走。我们顺着马车右侧的梯子走了下来，又匆忙地进了大厅，以至于我都没有机会站在房子前好好地看它一眼。我穿过大门后，门马上就被猛地关上了，之后我模模糊糊听到了车轮子转动的吱吱声，马车已经走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上校摸索着找出火柴并低声抱怨了几句。突然，通道的另一端有一扇门打开了，一束金色的光远远地朝我们射来。光越来越亮，我看清了，是一个手上提着灯的女人，她探出头，眼睛朝我们看了过来。她身材很好，是个美人，从灯光照在裙子上反射出的光泽来看，那一定是一件用非常昂贵的料子做成的裙子。她说了几句外国话，像是在发问，上校粗暴地回答了她几个词之后，她显得非常吃惊，手里的灯差点就掉在了地上。莱桑德上校走近她，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然后直接把她推进她刚刚待着的房间，上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盏照明灯。

上校带着我进了一个房间，“或许你得在这里等我几分钟了。”说着，他就推开了另一扇门。我站在原地，屋子很小很安静，没有什么家具，屋子中间有个圆桌，上面散放着几本德语书。房门旁边有一架手风琴，莱桑德上校把灯留在了那上面。“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他说完就转身在黑暗中消失了。

我看了几眼桌子上放着的书，虽然我不懂德文，不过还是发现其中有两本是科学专著，其他的都是诗集。然后我走近窗户，想透过窗看看乡下的景色，但是橡木窗被人从外面用一根木栓死死地卡住了，根本推不开。屋子里非常安静，静到可以听见外面走廊里有一块老式的挂钟在滴答作响，但除此之外，四周死一般地沉寂。

我心里隐隐地生出一种恐惧不安的感觉。这些德国人是谁？他们来这里干什么？这里是哪儿？我只知道这里离艾福特应该有差不多10英里，但是我位于艾福特的哪个方向呢？东南西北，我完全弄不清。接着我想到以我现在的位置为原点，10英里之内还有一座大城镇——雷丁郡镇，那就是说这个地方并不是在什么偏僻的犄角旮旯，这就好了。不过，四周完全寂静，由此可以推断出我们是在乡下，只有乡下的晚上才会这么安静。我在屋子里不停地踱着步子，哼着小调来给自己壮胆。我感觉到自己完全是为了五十几尼酬金而来的。

突然，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房门完全没有预兆地被慢慢推开了。那个女人站在门缝里，身后的走廊一片漆黑，我房间里的那盏灯照亮了她美丽而急切的脸庞。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显得柔弱不堪，我的心猛地凉了。她伸出一根不停颤抖的手指示意我不要说话，接着用不连贯的英语对我说了几句话，她不停地瞅着身后，就像是一匹受到惊吓的马儿。

“我要是你我就走了，”她尽力冷静下来和我说，“我要是你我就走了，我不会待在这儿。待在这儿对你没有好处。”

“但是，夫人，”我说，“我还没完成任务呢。我要看过机器后才能离开。”

“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值得你待在这儿，”她接着说，“现在你走出这扇门就能出去了，外面没有守卫。”她看到我笑着摇了摇头，她突然就抛开了自己的顾虑，紧紧地绞着手，向前走了一步。“看在上帝的份上，”她小声说，“快点离开这儿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但我天生就是倔强的性格，别人越阻拦我做这件事，我就越要把它做到底。我想到了即将到手的五十几尼酬金、惹人烦的旅程还有晚上不愉快的事。是否这一切都将毫无意义了呢？我既没有完成任务，也没有拿到属于我的酬金，那我为什么要走呢？这个女人可能是个偏执狂。虽然她再三的请求让我有点动摇了，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告诉她我决定留在这里不走。她还想再次恳求我离开，但这时候楼上的一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接着楼梯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听了一会儿，用手做出一个绝望的姿势后，便和她来时一样突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莱桑德上校带着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那是个又矮又胖的人，双下巴处的褶皱里长着一片栗鼠胡须，上校介绍说他是弗格森先生。

“他是我秘书兼经理。”上校说，“顺便说一下，我记得我刚刚离开的时候把这扇门关了，我担心你会被风吹着。”

“正好相反。”我说，“我觉得屋子里有点闷，所以把门打开透透气。”

他听后疑惑地看了看我。

“或许我们该具体谈谈生意了，一会儿我和弗格森先生会带你去看机器。”

“我想，那我最好带上我的帽子。”

“噢，不用，机器就在屋子里。”

“什么，难道你在屋子里挖漂白土吗？”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在屋子里把它们压成块。别再想了。我们只希望你可以检查机器然后告诉我们哪里坏了就行。”

我们一起上了楼，上校走在最前面，胖经理和我在后面跟着。这是幢像迷宫一样的老房子，到处都是走廊、过道和螺旋状的窄楼梯，还有很多又小又矮的门，门槛已经被居住过的几代人踩得凹陷了下去。楼上的地板上没有铺地毯，也没有放置任何家具，墙上的石膏已经开始脱落，湿气使墙壁上滋生出许多绿色的、难看的斑点。我尽量装出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但我没忘记那位夫人所说的话，即使我的眼睛没有在看他们，我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弗格森看起来是个孤僻寡言的人，但我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来他是一位英国人。

莱桑德上校最后在一扇低矮的门前停了下来，他打开了门。里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小到容不下三个人。弗格森先生留在外面，上校带着我继续向里走。

“我们到了，”他说，“事实上我们现在就在那台液压机的肚子里，如果现在有人启动这台机器的话，我想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这间小房间的天花板其实就是下降活塞的底端，活塞向下运动，带着几十吨的压力挤压下面这块铁板。机器侧面安装着一些小的柱形水压器，可以存储压力，并能把它加倍地释放出来，这你应该很清楚。这台机器已经组装好了，但是运转起来不是很顺畅，有点漏压。请你好好地检查一遍并找到问题所在，然后教我们怎么修好它。”

我从他手里接过灯，开始细心地检查机器。这台机器很庞大，能够产生并释放巨大的压力。我走到整台机器的外面，压下操纵杆时我听到了呼呼的声音，表明它有轻微的泄漏，这会导致其中一个汽缸里出现水逆流的现象。我检查了一遍后发现，一个缠绕在驱动杆顶端的橡胶皮圈因为受热收缩了，因而不能塞住在其中来回移动的杆套，压力就从空出的缝隙中溜走了，这就是导致压力泄漏的原因。我告诉了上校，他仔细地听完我的话，又问了我几个修理的办法。我回答了他想知道的一切，然后我又来到了这台机器的内舱，好好地看了看它，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很明显，这台机器是用来开采漂白土的说法是个再假不过的幌子，因为设计一台这么强大的机器竟然是为了挖土，简直是大材小用，太荒谬了。放机器的这间房子，墙体是木质的，不过底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大铁槽，我去检查了一下，铁槽的外壳包裹着一层金属沉淀物。我弯下腰，取了一些碎片，想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时候，我听到有人用德语咕哝了一声，接着就看到上校站在上面冷着脸低头盯着我看。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他问。

想到他这么煞费苦心编造故事把我骗过来，我感到很生气。我回答说：“我正在看你挖出来的漂白土呢。我觉得如果你告诉我这台机器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话，我就能多给你些建议。”

话说出口的那一秒，我就后悔了，我不该这么轻率。他沉下脸，暗灰色的眼神中透出了恶意。

“非常好，”他说，“你会知道这台机器的一切的。”接着他向后走了一步，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并用钥匙把门锁死了。下一刻，我冲到门口，使劲地转动门把手，但门被反锁得死死的，任凭我猛踢猛推，门怎么也打不开。

“喂！”我大叫，“喂！上校，放我出去！”

突然，我在寂静之中听到了一声响动，我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那是杠杆活动的当啷声和泄漏的汽缸里发出的沙沙声。他把机器启动了。那盏照明灯还在上面，我检查水槽的时候把它放在了那里。借着灯光我看到黑色的天花板正慢慢地边晃动边向下压过来，我很清楚这股力量可以在几秒钟内就把我磨成肉泥。我大声叫喊着，用身体撞门，用手指抠门锁。我乞求上校把我放出来，但是身后杠杆活动发出的冷酷的当啷声淹没了我的呼喊。天花板离我的头顶只有不到2英尺远了，我举起手就能感觉到它粗糙、坚硬的表面。然后我脑子里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我在死亡时要承受的痛苦取决于它先压到我身上的哪部分。如果我仰着脸站直了身子，那将由我的脊柱来承受巨大的力量，一想到脊柱断裂的噼啪声，我就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或许另一种姿势能死得更快一些，能少遭些罪，但我真的没有勇气躺在下面，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色的影子摇晃着向我压下来。我的身体已经站不直了，突然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心里又迸出了生的希望。

我之前说过，这间房的地板和天花板都是铁的，但墙体是木头做的。当我最后向周围看了一眼的时候，我发现墙上两块木板的中间透出了一缕黄色的光，向外看光线越来越亮，应该是墙上固定两块木板的一块小嵌板松动了。那一秒，我几乎不敢相信我找到了逃离死亡的那扇门。接着，我用尽全力冲了出去，躺在一边呈半昏迷状态，嵌板又在我身后阖上了，但上面那盏灯被压碎的声音和两块厚铁板撞击发出的铿锵声告诉我，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脱了险。

我记得有人疯狂地拉扯着我的手腕，然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道窄走廊的石面地板上，一个女人右手拿着一根蜡烛，弯着腰用左手拖着我的身体。她就是那个警告过我要我离开，却被我给愚蠢拒绝了的好人啊。

“快，快，”她气喘吁吁地说，“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跑掉了。别再浪费宝贵的时间了，快跑啊！”

这次我没有再不屑一顾地回绝她的话。我蹒跚着跟在她后面跑，穿过走廊，又下了一座螺旋梯，接着跑进了另一条宽一点的走廊。我们刚跑过走廊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有两个人在我死里逃生的那个地方一问一答。那个女人停了下来，像是已经无计可施了。她带着我推开一扇门，进了一间卧室，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外面又大又亮的月亮。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她说，“有点高，但你也许能跳下去。”

她正说话的时候，走廊的尽头亮起了一束光，我看到了莱桑德上校的影子。他一手提着灯，一手拿着把屠夫切肉用的刀，向我们冲了过来。我赶忙穿过卧室，推开窗子，向下看了看。月光下的花园看起来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美，这里离地面不到30英尺。我爬上窗台，但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跳下去，因为我不知道我的救星和追捕我的恶棍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我想，如果她因为我有个三长两短，那我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救出来。我刚刚下定决心，那个男人就跑到门口了，他一把推开她，但是她用胳膊死死地抱住他，拉着他向后退。

“弗里茨，弗里茨！”她用英语大声地喊，“还记得你上次发的誓吗？你说过不会再杀人了。他一句话都不会说出去的！噢，他一句话都不会说出去的！”

“你疯了吗，爱丽丝！”他咆哮道，并试图摆脱她。“你会把我们都给毁了，他知道得太多了。放开我，听到了吗！”他猛地用力把她推到一边，挥舞着刀子，朝窗户冲了过来。这时我已经离开了窗口，两只手扒着窗沿正准备往下跳的时候，他的刀落了下来。接着一股剧痛传来，我的手松开了，身子直接坠到了花园里。

落下来的时候我感觉身子一震，但没有受伤；我知道自己远未脱离危险，所以我站起身全力地朝树丛中跑去。跑着跑着，突然感到头晕眼花，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疼痛无比的手，发现自己的大拇指被切下来了，伤口还在不断地向外流血。我尽力用手帕包好它，但是过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响起嗡嗡的声音，接着我就晕倒在了玫瑰花丛里。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但一定是很长时间，因为我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不见了，天开始亮了。我全身的衣服都被露水浸湿了，袖子上沾满了从手上流出的鲜血。指端传来的疼痛让我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我想他们可能还在找我，这儿并不安全，然后就站起身想要往前走。但当我站起来向四周看的时候，惊奇地发现那幢房子和花园都不见了。我躺在一条公路的树篱后面，不远处有一座很长的建筑，我认出来那就是昨天晚上下车的那个火车站。如果不是手上的伤口仍在，我可能会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是一场噩梦。

我头晕眼花地走进车站，问了一下早班列车的时间。大约几十分钟后，车站会有一班开往雷丁郡的火车。昨晚看到的那个守门人还在这儿值班，我上前问他是否听过莱桑德这个名字，他和我说没有。我问他昨天晚上有没有见过那辆接我的马车，答案还是没有。我又问他这附近有没有警局，他说3英里外有一个。

我全身虚弱无力，自然不可能走着去警局了，所以我决定等回到城里再报警。差不多六点钟的时候，我到了城里，先去找医生包扎了下伤口，接着医生就把我带到了这儿。我已经把整件事都说了，你们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听完了他的非凡经历后，我们俩都坐在位置上，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夏洛克·福尔摩斯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了一本厚重的、贴满了剪报的摘录簿。

“我找到了一则广告，你可能会感兴趣，”他说，“一年前所有的报纸上都刊登了这则广告，我念给你们听听：寻人启事：杰里迈亚·海林先生，现年二十六岁，是一位液压工程师。于本月9日晚上十点出门后就音讯全无。身穿……等等，等等。好了！我猜想，这就是上一次那位上校想找人修理机器的时间。”

“上帝啊！”我的病人喊道，“这和那个女人说的一样。”

“确实。现在事情很明显了，那位上校就是一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会不顾一切清除所有障碍的杀手，就像那些凶狠的海盗，每次劫持了船只后都会把船上的人全部杀完，一个不留。现在，每一秒钟都是弥足珍贵的。如果你能撑得住，在我们去艾福特之前，先去趟苏格兰场报警吧。”

三个小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坐上了从雷丁郡开往伯克郡乡下的火车，车上有我、福尔摩斯、那位液压工程师、苏格兰场的布拉德斯特里特警长和一位便衣警察。布拉德斯特里特警长在座位上铺开了一张伯克郡的军用地图，忙着用圆规在图上以艾福特为中心画圆。

“画好了，”他说，“这个圆是以艾福特为中心、10公里为半径画的，先生，你不是说我们要找的地方离艾福特有10英里吗？那它应该就在这个圆圈的附近了。”

“马车疾驰了一个小时。”

“你觉得他们在你晕倒的时候又把你送了回来吗？”

“应该是吧。我隐约记得好像被抬起来运到了什么地方。”

“我不能理解的是，”我说，“他们在花园里发现你晕倒在地后，为什么没有杀了你而是饶了你的性命呢？难道是他听了那个女人的乞求，心软了？”

“我认为那不可能，我从没见过比上校更冷酷无情的人。”

“噢，我们很快就会把一切都搞清楚的，”警长说道，“我已经画好圈了，真希望我知道地图上哪一个点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我想我可以指出来。”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真的吗？现在！”布拉德斯特里特警长喊道，“你已经有想法了！那好，看看大家谁和你的意见一致。我想是在南边，因为那边是大片的荒漠。”

“我认为是在东面。”我的病人说道。

“我认为是在西面，”便衣警察插话道，“那儿有几个小村子。”

“我认为是在北面，”我说，“因为那里没有丘陵，我们的朋友说了他坐的马车并没有上过坡。”

“好吧，”警长说，“大家的观点还真是不一样，东南西北都有，福尔摩斯，你支持谁呢？”

“你们都错了。”

“但是我们猜了所有的方向啊。”

“是的，不过你们都错了。我觉得是在这里。”他的手指放在了圆的那个中心点上。“我们在这儿才能找到他们。”

“那我们走的12英里路呢？”哈瑟利说。

“向前走6英里再往回走6英里，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伎俩了。你说上马车之前看到马儿全身毛发光亮，劲头十足。你想想，如果一匹马已经拉着车走了12英里的路，它怎么会劲头十足呢？”

“确实，这不过是个小伎俩，”布拉德斯特里特警长沉思了一下说，“这也透露出了这伙人的本性。”

“也不全是，”福尔摩斯说，“他们是一个大规模伪造货币的团伙，那台机器是用来制造汞合金的，他们用它来代替银币。”

“不久前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个造假币的团伙，”警长说，“他们很狡猾，还制造出了上千枚半克朗硬币。我们曾一路追踪他们到雷丁郡，但线索突然断了，他们非常精通于掩盖自己的踪迹。不过现在，我要感谢这次机会，这次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抓捕归案，绳之以法。”

但是警长的愿望破灭了，这些不法分子注定不会在这天落入法网了。当我们到达艾福特车站的时候，我们看到车站后面升腾起了一个巨大的烟柱，烟雾是从附近的一小片树丛飘出的，眼前的画面看起来像是一根巨大的鸵鸟毛漂浮在田园上空。

“有间房子着火了？”当我们坐的那辆列车出站后，布拉德斯特里特警长问道。

“是的，先生！”车站的主管说。

“什么时候起火的？”

“听说是晚上起火的，先生，但是火势很大，整个地方都成火海了。”

“那是谁的房子？”

“是比彻医生的房子。”

“告诉我，”那位工程师插话说，“比彻医生是不是一个非常瘦、有着长长鹰钩鼻的德国人？”

车站的主管大声地笑了出来。“不是，先生，比彻是个英国人，这片教区里住的都是本地人。不过他身边倒是有一位绅士，是位病人，据我所知，他是外国人，看起来给他来上一些上好的伯克希尔牛肉对他也没什么坏处。”

我们没等车站的主管说完，就都急急忙忙地朝着火的地方赶去。脚下的路通向一个低矮的丘陵，那儿建着一座很大的白色房子，房子上所有的窗户和裂缝都向外喷着火焰。房前的花园里停着三辆救火车，正在全力地控制火势，不过还是徒劳无功。

“就是那儿，”哈瑟利激动地大叫道，“你们看，这是碎石路，那边是我昏迷的玫瑰花丛，我就是从楼上第二个窗户上跳下来的。”

“好吧，至少，”福尔摩斯说，“你也报了仇了。毫无疑问，这场大火是你的油灯引燃的，当它被压碎后，点燃了四面的木墙，当时他们一心想抓住你，反而忽略了那个油灯。你现在睁大眼睛看看人群里有没有昨天晚上的那几个人，但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他们应该早就逃之夭夭了。”

福尔摩斯的话应验了，因为从出事的那晚上到现在，不管是那位漂亮的女人，还是阴险的德国人，或者那个孤僻的英国佬，我们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当天早上，倒是有一个农民看到过一匹马车朝着雷丁郡的方向疾驰而去。车里坐了几个人，车上还装着几个非常大的箱子。不过所有的追踪线索都断了，即使是机智无比的福尔摩斯也没有找到关于他们藏身之地的线索。

在房子里发现的奇怪的机器装置让救火队员们感到非常忐忑，当他们在二楼的窗台上找到了一根切断的拇指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救火队终于成功地扑灭了大火，不过这时候房子的屋顶已经掉落，这栋房子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他们从废墟中发现了一些烧得变形的汽缸和铁管，但没有找到那台差点让我们的倒霉蛋丧命的机器。

在外围的一间屋子里还储存有大量的镍和锡，但是没有找到制好的假币，应该是被装在那几个大箱子里一起带走了。至于我们的工程师是如何从花园被运到他之后醒来的地方，如果没有那些在松软的草地上留下的清晰足印，可能会成为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显然那天他是被两个人抬着的，其中一个人的脚印很小，另一个人的脚印很大。那大脚印极有可能就是那位寡言少语的英国人，他并没有他的同伙那么冷血残忍，在最后的关头，他帮那个女人把这位昏迷的工程师送离了危险之地。

“好吧，”我们坐在返回伦敦的火车上，那位工程师伤心地说，“这笔买卖我真是赔大发了，不光五十几尼的报酬没拿到，还断了一根手指，到最后我得到了什么啊。”

“经历。”福尔摩斯大笑着说，“它也是一笔财富啊。你要知道，接下来你只需要把自己的经历说出去，肯定会为你的公司博得极高的声誉，钱财自然会滚滚而来。”

贵族男爵历险记

这段日子，圣西蒙勋爵的大婚和它奇怪的结局早已不再是那个倒霉新郎生活的贵族圈子里热门的话题了。又一拨丑闻已新鲜出炉，那些更加辛辣、刺激的细节让老话题黯然失宠，报纸上的小道消息栏也不再关注它。但是我有理由相信，事情的真相并没有公之于众，因为夏洛克曾参与处理了这件事，从他的口中我了解到了一些重要的事实。我觉得我得略提一下这个小插曲，如果没有它，福尔摩斯回忆录就不完整了。

那是在我结婚几个星期前的一天，我还和福尔摩斯一起住在贝克街的公寓里，下午他散步回来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封寄给他的信。因为外面突然开始下雨，再加上秋日的狂风，在阿富汗战役里中弹的腿最近又开始隐隐作痛，因此我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我坐在一把安乐椅里，腿搁在另一把椅子上，身上盖满了一堆那天送来的报纸，然后我把它们全部扔到一边，无精打采地躺在那儿，两眼看着放在桌上的那封信上的顶头大字，懒洋洋地猜想是哪位贵族给我朋友寄的这封信。

“这儿有一封非常时髦的信，”他进门的时候我提醒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早上的那些信是一个鱼贩子和一个侍者送上来的。”

“看到了，给我送信的人总是多种多样啊。”他笑着说，“通常平凡的人更有趣些。这封信看起来像是那些讨厌的社交活动发来的请帖，通常他们请的人要么无聊之极，要么就满嘴瞎话。”

他打开了信封，瞅了一眼内容。

“噢，天啊，上面写的还有点意思啊。”

“不是什么社交舞会吗？”

“不不不，涉及我们的职业。”

“是位贵族委托人写来的？”

“是位地位很高的英国人。”

“老伙计，恭喜你啊。”

“华生，我可以向你保证，对我来说，委托人的身份倒是次要的，我真正感兴趣的不是他而是他的案子。不过在这件新案子里，他的社会地位也许会是不可或缺的。你把最近的报纸都看完了，是吗？”

“是的，”我指了指墙角的那一大捆报纸，悲伤地回答道，“除了看报纸，我什么事也没有。”

“真幸运啊，你应该能帮到我。我只读了些犯罪新闻和私事广告栏，后者总是能给我些启发。不过既然你最近每天都在关注报纸，那你肯定知道圣西蒙勋爵和他大婚的事吧。”

“噢，是的，我非常感兴趣。”

“那就好了，我手上拿的这封信就是圣西蒙勋爵写的，我会读给你听，但作为回报，你得翻完这堆报纸，告诉我与这件事情有关的一切。他信上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贝克瓦特勋爵告诉我可以完全地信任你，他说你办事谨慎，断案如神。所以，我决定来拜访你，向你请教一些在我婚礼中发生的、让人非常心痛的事情。苏格兰的雷斯垂德警长已经介入这件事的调查中了，但是他说并不反对与你合作，反而觉得你能给他提供一些帮助。我会在下午四点的时候来见你，如果你已经有了什么安排，我希望你可以推掉，因为这件事非常重要。

此致

圣西蒙

“寄信的地址是格罗夫纳大厦，信是用羽管笔写的，咱们的这位贵族勋爵还不小心沾了一些墨水在右手的小指外侧。”福尔摩斯边说边把信折了起来。

“他说四点钟过来，现在是三点钟，一个小时后他就到了。”

“那么我还有些时间，你得帮我把这件事搞清楚了。你得把最近的报纸全翻个遍，再按时间顺序把它们排好，在此之前我先去看看我们客人的资料。”他走到壁炉架的书架旁，从一排参考书里拿出了一册红皮的书。“找到他了，”他说，然后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摊开，“罗伯特·沃尔辛厄姆·德维西·圣西蒙勋爵，是巴尔莫勒尔公爵的第二个儿子。哈！他的勋章是蔚蓝色的，中间绣着三个三角钉，旁边是一只黑豹。1846年出生，今年四十一岁，早已到了结婚的年纪，在一家主营拓张殖民地的机构任副秘书。他们一家父亲的一方都继承了金孔雀王朝王室的纯血统，母亲的一方则继承了英国都铎王朝王室的血统。哈！这个介绍里并没有多少有用的东西。现在，我得求助于你了，希望能找到些可靠的信息。”

“找到你想要的信息真是再简单不过了，”我说，“因为这件事刚发生不久，另外我也曾很关注这件事。之前没告诉你是有些担心，因为我知道你正在调查手头上的一件案子，你不喜欢在这个时候被别的事打断。”

“噢，你说的是格罗夫纳广场上的那辆装载家具的车吗？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案子罢了。现在我已经把它摆平了，实际上，我第一次去时就弄清楚了。现在，请你说说你在报纸上找到的东西吧。”

“这是第一篇关于婚礼的报道，我在《晨报》的一个私人专栏里找到的，时间大约是在几周前。报纸上说：据传，近期巴尔莫勒尔公爵的次子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将和来自美国圣弗朗西斯科的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的独女海蒂·多兰小姐举办婚礼。没有了。”

“简洁一些，说些有用的，”福尔摩斯说，接着将两条修长的腿伸向壁炉边。

“在一份同周出版的《社会报》上刊登了一篇详细报道，我念给你听。”

英国不久就会有人呼吁对婚姻市场提供保护了，因为目前的自由择偶原则已经对我们国内的待婚女性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大不列颠的贵族世家的公子们，一个又一个，开始把他们求婚的手伸到了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去了。最近又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加入这群由迷人的入侵者组成的联姻行列中去了。圣西蒙勋爵，在拒绝了爱神丘比特之箭达二十年之久后，最近宣布要和海蒂·多兰小姐成婚了，新娘是一位加利福尼亚州百万富翁的女儿。多兰小姐是一名独生女，这位身材与美貌俱佳的女子在西伯雷的家宴中备受关注，目前据称预期她陪嫁的财物将会超过六位数。众所周知，巴尔莫勒尔公爵在最近几年已经被迫出售自己的藏画，所以圣西蒙勋爵除了在比彻摩尔拥有的一个庄园外，已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财产，所以很明显，在这场婚姻中，虽然这位来自加州的女继承人可以不费周章地从普通美国公民摇身一变成为贵族夫人，但我们的伯爵也会得到诸多的好处。

“还有别的吗？”福尔摩斯打着呵欠说。

“噢，当然，还有很多。《早报》上有另一篇报道说，婚礼将会低调地进行，宴会的地点在圣乔治·汉诺威广场，只有不到一半的亲友收到了邀请函，然后宴会将会转去兰卡斯特路上的一幢房子里继续举行，房子的主人就是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两天后，就是上周的星期三，报纸上刊登了一篇简要的声明，称婚礼已经举行完毕，两人将会去彼得菲尔德附近的贝克瓦特勋爵的领地度蜜月。这些就是新娘失踪前所有的报道了。”

“在什么之前？”福尔摩斯问道。

“新娘失踪之前。”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在婚礼那天的早饭时间。”

“好吧，这确实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听起来还挺有戏剧性的。”

“是的，我觉得这事确实不常见。”

“通常新娘或新郎会在婚礼上，或者度蜜月的时候逃婚，但是我还没有听过婚礼还没开始就消失的事。请你说些具体的细节。”

“我得提前声明，这些报纸上写的只是一部分而已。”

“或许我们要把这些信息筛选一下，挑出有用的。”

“确实得这样，昨天的《晨报》上登了一篇文章，我念给你听听。它的题目是：时髦婚礼中的怪异事件。”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的婚礼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小插曲，使得勋爵一家惊慌失措。根据昨天报纸上的消息，伯爵的婚礼将在今日一早举行，关于婚礼间发生的传闻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直到目前这一传闻得到了证实。尽管所有的朋友都尽力想要平息这个事件，但是它已经引起了社会公众的大量关注，如果放任舆论肆意宣扬，最后肯定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本次在圣乔治·汉诺威广场举行的婚礼庆典只有寥寥几人出席，显得非常安静，在场的人有新娘的父亲阿洛伊修斯先生、巴尔莫勒尔公爵夫人、贝克瓦特勋爵、尤斯塔斯勋爵和圣西蒙夫人，还有艾丽卡·惠廷顿夫人。接着整个婚宴转到阿洛伊修斯·多兰先生的家里举行，众人将会在那里用早饭。不过，一个女人给婚礼制造了点麻烦，目前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混进了婚宴，宣称要向新郎索取赔偿。在大闹了一场后，她被管家和侍从驱逐出了婚礼。

幸运的是，新娘此前在吃早饭时说有点不舒服，已进入房间休息，所以正巧错过了这场不愉快的插曲。但是之后新娘迟迟未露面，导致亲友开始猜疑，之后她的父亲去了她的房间，却被女仆告知女主人在房间待了一会儿，就穿着大衣、戴上帽子匆忙地离开了。与此同时，一位侍者看到一位女士离开了房子，但没有看清楚是不是自己的女主人。在确定自己的女儿失踪后，多兰先生协助新郎立即报了警，之后警方开展了全面的调查，力图尽快解决这件非同寻常的案子。然而几小时后，新娘依然杳无音讯。了解到婚礼上出现的意外后，警方已经逮捕了那名制造混乱的女人，警方认为这个女人出于嫉妒或者其他的动机，与新娘的失踪有莫大的关系。

“另一张《晨报》上也刊登了一小篇，不过这篇还有点用。”

“写的什么？”

“那个大闹伯爵婚礼的女人，叫弗洛拉·马拉尔, 已经确定被警方逮捕了。马拉尔之前是一个芭蕾舞演员，几年前和新郎相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了，这些就是目前为止在媒体上出现的文章。”

“这件事变得非常有趣了，我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门铃响了，现在刚刚过了四点，我觉得是我们的贵族顾客到了。你可不要想着置身事外啊，华生，我想要你做我断案的目击者。”

“罗伯特·圣西蒙勋爵到了。”我们的小男仆喊了一声，接着推开了房门。一位绅士走了进来，仪表端庄，看起来十分有修养。鼻子高挺，嘴唇苍白，透出一股急躁的情绪。他目光沉着，大眼炯炯有神，看来是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他举止敏捷，但是整个人看起来和年龄有些不符。他的背已经有些微驼，走路的时候膝盖一拐一拐的，当他拿下头上的那顶卷边帽子后，露出了花白的、少得可怜的头发。至于他的穿着，衬衣的领子高高地竖起，黑色男大衣里面裹着一件白色马甲，手上戴着一副黄色手套，脚蹬一双订制的亮色皮鞋，很是奢华。他站在房门前，慢慢地走进屋子里，不停地左顾右看，右手一直甩动着用来系纯金眼镜的细链子。

“您好，圣西蒙勋爵，”福尔摩斯边说边站起身来鞠了一躬，“请坐在那张藤椅上吧。这位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搭档，华生医生。华生，把火烧得旺一些，我们开始说说您的问题吧。”

“你应该可以想到，这件事对我来说真的是极大的痛苦。福尔摩斯先生，我直入主题吧。我知道您之前处理过几件类似的案子，不过我想您以前的客户应该都是些一般人吧。”

“不，应该是您比较一般一些。”

“你说什么！”

“我的前任委托人是一位国王。”

“噢！真的吗？我不知道，是哪位国王呢?”

“斯堪的纳维亚的国王。”

“什么！难道他的妻子也失踪了？”

“请您理解，”福尔摩斯温和地说，“我对所有的客户都承诺过，要对他们的事保守秘密，对你也一样。”

“当然！你说得很对！非常对！对极了！关于我的案子，我会有问必答，满足您的任何要求。”

“谢谢您。我已经事先看过报纸，了解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暂且相信报纸上的话，这儿有一篇文章，写的是新娘的失踪。”

圣西蒙看了一眼后说：“是的，这篇报道的内容属实。”

“不过在我做出推断之前，必须还要掌握其他更多的信息。我觉得为了省事起见，我提出疑问您来回答吧。”

“可以。”

“您第一次遇见海蒂·多兰小姐是在什么时候？”

“一年前，在圣弗朗西斯科。”

“您去那里旅行吗?”

“是的。”

“之后你们就订婚了？”

“没有。”

“你们成了好朋友？”

“和她交往我很高兴，她也能看出我很高兴。”

“她的父亲很有钱吗？”

“人们说他是太平洋地区最有钱的人了。”

“他怎么赚钱呢？”

“开矿。几年前他还一无所有，然后他挖到了金子，从此矿产生意一日千里。”

“您认为自己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位贵族男人看着火炉，手上的眼镜链甩得更快了一些。“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的妻子在她父亲成为富翁的那年已经二十岁了。在此之前，她一直在矿区的营地和山林中自由自在地生活，无拘无束地游荡。大自然养育了她，教育了她。所以她就像我们口中所说的假小子一样，生性坚强，有些野但是自由，脱离传统，无拘无束。我想说，她就是一座活火山，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就会不顾一切地按自己的意愿做下去。另一方面，如果我不是觉得她内里是一个高贵的女人，”他咳了一声继续说道，“我是不会娶她做妻子的。我相信她身上有英勇的自我牺牲精神，她绝不会做任何有损自己颜面的事。”

“您有她的照片吗？”

“我随身带着呢。”他打开了一个小盒子，我们看到一个长得非常可爱的女人的脸庞。盒子里装的不是相片，而是一个乳白色的小画像。那位画家使出浑身解数，细致逼真地勾勒出一位美女的轮廓：一头如瀑布般乌黑亮丽的长发，深邃的大眼睛，精致无比的樱桃小嘴。福尔摩斯拿着它认真地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合起盒子还给了勋爵。

“然后这个女人来了伦敦，你们又重逢了？”

“是的，去年她的父亲带她来了伦敦。我和她见过几次面，慢慢地爱上了她，直到现在娶了她。”

“我听说，她还带了一笔数目很可观的钱作嫁妆。”

“带嫁妆很平常，这在我的家族里不足为奇。”

“既然婚礼已成事实，这笔嫁妆理所当然应该归您。”

“我真的不在乎，也没去打听。”

“您自然不会在乎。在婚礼之前您见过多兰小姐吗？”

“见过。”

“她情绪好不好？”

“非常好。她一直不停地和我设想我们未来的生活。”

“好的，这真是太有趣了。那婚礼的那天早上呢？”

“她依然十分高兴，至少在婚礼仪式之前是这样的。”

“之后您观察到她有哪些变化吗？”

“说实话，那天我是第一次看见她有些生气，但是我觉得那件事太微不足道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请给我们说说整件事吧。”

“噢，她真是小孩子气。当我们在教堂的时候，她手里的花掉在了地上，那时候我们刚走过第一排的长凳，花滚到了长凳下面。大家愣了一下之后，一位坐在那里的绅士把花捡起来又送到了她手上，花束看起来也没有摔坏。但是当我问起她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话很生硬。之后在载我们回家的马车上，她看起来因为这件小事有些莫名的不安。”

“好的！您说长凳上坐了一位绅士。那当时也有一些普通群众在现场吗？”

“是的，教堂是对所有人开放的，所以我没有办法禁止他们入内。”

“这位绅士不是您妻子的朋友吧？”

“不是，不是，我是出于礼貌才称呼他为绅士，但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我没有注意他的相貌，不过我觉得我们扯得离题太远了。”

“圣西蒙夫人兴致勃勃地去参加婚礼，接着就无精打采地从婚礼宴会上回来了。她进了父亲的房间后做了什么？”

“我看到她在和自己的女仆说话。”

“她的女仆是谁？”

“她叫爱丽丝，也是个美国人，和主人一起从加州来到伦敦。”

“是她的心腹吗？”

“比这还要更要好一些。在我看来，她的女主人并不限制她的自由，当然美国人在这方面的想法可能和我们不一样。”

“她和爱丽丝说了多少时间话呢？”

“噢，几分钟吧，当时我正在想其他的事情。”

“您有没有听到她们说了什么？”

“圣西蒙夫人说了一些话，好像是关于强占采矿权的事。她习惯说一些美国的俚语，但我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有些时候，美国俚语是非常形象化的。那您的妻子说完这些话后干什么去了？”

“她走进了吃早餐的那间屋子。”

“您和她一起进去的吗？”

“不，她自己去的，在类似的这些小事上她非常独立。之后，我们坐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她匆忙起身，含糊地说了些抱歉的话后就离开了。然后再也没回来。”

“但是，据这个叫爱丽丝的女仆说，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接着披上一件长外套，戴上一顶软帽就出去了。”

“确实如此。接着有人看到她和弗洛拉·马拉尔一起走进了海德公园，那个女人现在已经被拘留了，她也就是那个在早上大闹了婚礼的女人。”

“我觉得这个年轻的女人有些特别，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圣西蒙伯爵耸了耸肩膀又扬了扬眉毛说：“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是非常友好的朋友关系。她过去住在阿莱格罗。我对她很慷慨，她也对我毫无抱怨。但是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女人是什么样的动物。对我来说，弗洛拉只是一个小玩物，但她却热切过了头，一心一意地黏上了我。当她听说我要结婚的时候，写了几封恐吓信给我。说实话，我想悄悄地举行婚礼就是害怕在教堂里会发生些什么意外，成为人尽皆知的丑闻。我们刚到达多兰先生的房子，她就推开门进来了，开始辱骂我的妻子，甚至出言恐吓。但是我之前已经预料到了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我请了两位便衣警察，他们马上就把她推出了房间。她看到这样闹下去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之后就闭嘴了。”

“您的妻子听到她说的话了吗？”

“没有，感谢上帝，她没听见。”

“那之后有人看到她和这个捣乱的女人走在一起？”

“是的，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警长认为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他认为弗洛拉把我的妻子骗了出来，把她引到自己的陷阱里去了。”

“好吧，这只是一种可能。”

“你也这么想吗？”

“我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您自己是怎么看这件事的呢？”

“弗洛拉连一只飞虫都不会伤害的。”

“不过，妒忌也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您怎么看这件事呢？”

“嗯，实际上，我想我是来找解决问题的方法，而不是来不断地回答‘你是怎么看的’！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既然你问我，不管怎样，我觉得婚礼可能使我的妻子有些激动，同时她也为自己的社会地位有所提高而感到欣喜，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她精神一时有些混乱。”

“简而言之，就是她突然变得精神错乱了？”

“是的。想到她抛弃了——我不是说我——那么多女人热切地想得到而得不到的。我想不出其他行得通的解释了。”

“好吧，这确实也是一种可能的假设，”福尔摩斯笑着说，“现在，圣西蒙勋爵，我认为我已经差不多掌握一切了。我能不能问一句，吃早餐的时候你们坐的位置能否看到窗外呢？”

“我们可以看到马路的另一边和一个公园。”

“的确是这样。我觉得您可以离开了，我会再联系您的。”

“你真的能够解决这件事吗？”我们的客人起身问道。

“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啊？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那我的妻子在哪儿呢？”

“我很快就能告诉您了。”

圣西蒙勋爵摇了摇头。“恐怕像你我这样的脑子，是想不出答案的。”他按照老式的礼仪，高贵地躬了躬身子离开了。

“圣西蒙勋爵把我的大脑和他的相提并论，真是我莫大的荣幸啊，”福尔摩斯大笑着说，“想通了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我觉得我得喝杯加苏打水的威士忌，再吸一根雪茄歇一歇了。其实在我们的客人进门之前，我就已经分析出这件案子的答案了。”

“亲爱的福尔摩斯啊！”

“我曾经处理过几桩类似的案子，尽管以前从没有像这次一样，立马就找出了答案。刚刚对勋爵的提问，已经让我确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旁证偶尔也是很有说服力的，引用梭罗的一句话：‘就像是你从牛奶里找出了一条鳟鱼一样。’”

“但是你听到的一切我也听到了啊。”

“尽管如此，但是你没有我以前处理案子的经验。几年前，在阿伯丁发生过一起类似的案件，普法战争后在慕尼黑也有一起几乎一样的例子，这些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是，嘿，这不是雷斯垂德吗，下午好，雷斯垂德！餐具柜里还有一个平底杯，你自己拿吧，盒子里有雪茄。”

这位官方侦探穿着一件夹克，打着领结，打扮得像个船员，他提着一个黑色的大帆布袋子走了进来。简短地打了一个招呼后就自己坐了下来，点了一根雪茄。

“怎么了？”福尔摩斯眼中闪着光，问道，“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我的心情非常不好，圣西蒙的案子太棘手了。”

“真的吗？听你这么说我倒是很惊讶。”

“谁听说过这么复杂的案子啊？我仔细地分析了每一条线索，已经工作了一整天了。”

“你看起来浑身都湿透了。”福尔摩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是的，我一直在塞彭廷湖打捞。”

“为什么？”

“为了寻找圣西蒙夫人的踪迹。”

福尔摩斯躺回到椅子里，大笑了起来。

“你没去特拉法加广场里的喷泉池打捞吧？”

“为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因为能在那里找到这位夫人踪迹的概率和这里一样高。”

雷斯垂德生气地看了我的搭档一眼。“我想你肯定知道这件事。”他咆哮道。

“好吧，我只是凑巧刚刚听到这件事，不过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噢，真的！那你觉得这件事与塞彭廷湖有关吗？”

“我看没有。”

“那你或许可以解释一下我们是怎么找到这些的？”他打开来时带的袋子，把东西倒在了地板上，一件波纹绸的婚纱，一双白色的鞋，一个花冠和面纱，所有东西都被水浸得变了颜色。“还有。”他说，接着把一枚婚戒放在了桌子的绒布上，“福尔摩斯大师，这儿有些小事需要你解释一下”。

“噢，真的！”我的朋友说，他把婚戒拿到半空中吹了吹。“这些东西都是在塞彭廷湖捞到的？”

“不是，一位公园的看门人帮我找到了它们，它们就在水池里漂着。这件衣服已经确定就是那位夫人的，我想如果衣服在这儿，那她本人应该也不会走太远。”

“那照你这么说，每个男人都会在自己的衣柜旁边出现了。你从这些东西里看出了什么呢？”

“一些可以暗示弗洛拉·马拉尔与失踪案有关的证据。”

“恐怕你会毫无所获。”

“哦，真的吗？”雷斯垂德苦恼地大喊，“恐怕，这次你的推理和论断没有那么神准了吧。刚刚的几分钟里，你已经犯了两个错误了。这件婚纱牵涉到了弗洛拉·马拉尔小姐。”

“怎么说呢？”

“婚纱里有个口袋，里面有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些字。他把那张纸片拍在了福尔摩斯面前的桌子上。上面写着：

你见到我的时候，一切就准备就绪了。请立刻来找我。

F.H.M

“现在我的推断是，圣西蒙伯爵夫人被弗洛拉·马拉尔拐跑了，她和她的同谋肯定就是导致伯爵夫人失踪的元凶。看，这就是那张用她名字的起首字母签署的便条，一定是她在门口悄悄地把纸片塞给了伯爵夫人，然后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把她给骗了出来。”

“非常好，雷斯垂德,”福尔摩斯大笑着说，“你确实很厉害，让我看看它。”他懒洋洋地拿起纸片，但看了一眼之后，他的眼神瞬间专注了起来，接着满意地打了一个呵欠。“这张纸确实很重要。”他说。

“哈哈，你也发现了吗？”

“是极其重要，我诚挚地祝贺你。”

雷斯垂德如同一个胜利者一般，站起身把头伸过去看了一眼。“怎么回事？”他尖叫道，“你看反了！”

“正好相反，这面才是正确的一面。”

“正确的面？你疯了吧，用铅笔写的字在另一面啊。”

“这一面看起来是一个酒店的消费账单，但这正是我非常感兴趣的地方。”

“这一面什么都没有。我早就看过了。”雷斯垂德说。

“10月4日，房费八美元、早餐二点六美元、鸡尾酒一美元、午饭二点六美元、雪莉酒零点八美元。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不是这样的，这恰恰是非常重要的信息。至于另一面的便条，当然也同样重要，至少他的首字母很关键，所以我再次祝贺你了。”

“我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了，”雷斯垂德说，“我应该去努力工作了，而不是坐在这里和你讨论什么好听的理论。再见了，福尔摩斯，就让我们看看是谁先找到答案吧。”他把地上的衣服都收到了袋子里，接着打开门准备离开。

“给你一个提示，雷斯垂德，”福尔摩斯在他的对手出门前拉长声音说，“我会告诉你解决这件事的正确方法。圣西蒙夫人只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雷斯垂德悲伤地看了看我的搭档，接着转头看了看我，又用手指敲了三下额头，然后郑重其事地离开了。

他刚关上门离开，福尔摩斯就立马站起来穿上了大衣准备出门。“这个家伙拿来的东西里有些新的信息，”他说，“所以华生，我得离开你一会儿了，你先看会儿报纸吧。”

夏洛克走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但是我并没有独自待多长时间。因为，几十分钟后，一个点心店的伙计带着一个大盒子站在了门口。他和他带的帮手一起把盒子打开，在我十足的惊讶中，把一顿丰盛的晚餐全部放到了我们这间小房子的红木地板上。这些食物里有一对凉了的烤丘鹬，一只熟野鸡，一块鹅肝和几瓶酒。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后，这两个人立马就告辞了，就像是一千零一夜中的魔仆一样，只说了句这些东西已经付过钱了，他们是按要求送到这里来的。

快九点钟的时候，夏洛克神采奕奕地走了进来。他一脸的肃穆，不过我从他眼中闪动的亮光可以看出来，这一次他又证实了自己的推断。

“他们已经把晚餐送来了啊。”他搓着手说。

“你好像在等人，他们留下了一份足够五个人吃的食物。”

“是的，我想今晚会有几个人来我们这儿。”他说，“我很惊讶圣西蒙勋爵居然现在还没有到。哈！我想我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了。”

来者确实是下午慌乱无比地来找我们的那个人，他用力地甩着手中的眼镜链，贵气十足的脸上显露出十分烦躁不安的样子。

“您收到我送去的信了吧？”福尔摩斯说。

“是的，我承认你确实把我吓得不轻。你对你说的话有把握吗？”

“把握十足。”

圣西蒙勋爵瘫坐在沙发上，手掌扶着额头。

“如果让公爵知道自己的儿子竟然遭受了这样的耻辱，”他小声说，“他会怎么看这件事啊？”

“这纯粹是一个意外，我不认为这是有人在捣鬼。”

“啊，你是站在另一个角度看这个问题的。”

“我不认为有谁该被责备。我实在想不出，这个女人还有什么其他的路可选，虽然她的做法很唐突，也必须为此道歉。可她的母亲又不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在突发状况下给她指点迷津。”

“这是对我的蔑视，先生，是公然的蔑视！”圣西蒙伯爵手指敲着桌面说。

“您必须宽恕这个可怜的女孩，因为她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

“我不会宽恕她的，我非常生气，我为此感到羞耻。”

“门铃响了，”福尔摩斯说，“是的，我听到了朝这儿来的脚步声。如果我不能说服您对她仁慈一些的话，圣西蒙勋爵，我还带了另一个人过来，他可能会说服您。”福尔摩斯打开了门，走进来了一位女士和一位绅士。“圣西蒙勋爵，”他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弗朗西斯·H.莫尔顿先生和夫人。这位夫人，我想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当看到这两位新来的客人后，勋爵立马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身子挺得笔直，垂着眼睛，双手抱在胸前，看起来一副非常生气的样子。那位夫人进了门之后，就快步朝他走了过来，向他伸出了手，但是他依然拒绝抬起眼睛。看来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原谅她了，或许他是怕自己看到她的样子后狠不下心去继续生气。

“你生气了，罗伯特，”她说，“当然，我猜到了你肯定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请不要对我道歉了。”圣西蒙勋爵伤心地说。

“噢，是的，我知道自己做得非常不对，我应该在离开之前先和你把事情说清楚。但是我太愚蠢了，当我看到弗兰克的时候我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说什么，整个人都懵了，幸好没有在圣坛前晕倒。”

“莫尔顿夫人，或许在你说这件事的时候，你希望我和我的搭档先离开一会儿吗？”

“我可以插句话吗？”那位陌生的绅士说，“关于这件事，我们已经隐藏得太多了。我个人认为，应该公之于众，让所有欧洲人和美国人都知道真相。”他是个头矮小，瘦而结实，皮肤晒得黝黑，面容冷峻，整个人机警谨慎。

“那接下来我就讲讲我们俩的故事，”那位女士说，“这是弗兰克，1884年，我们在驻扎在落基山脉附近的麦奎尔营地里初次相识，当时我爸爸在那里买地挖矿。然后我们就坠入了爱河，并定了婚约；但是不久我爸爸就挖到了金子，发了大财，可弗兰克的矿上却一无所获。爸爸的钱越赚越多，但弗兰克却越来越穷；所以最后爸爸不顾我们已经订下的婚约，把我送往了圣弗朗西斯科。尽管如此，弗兰克依然没有放弃，他一路跟着我，之后我们瞒着爸爸悄悄见了面，又重新约定了要在一起。弗兰克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去赚取财富，到他和爸爸一样富有的时候他就会再回来找我。我也承诺这辈子都会等他，发誓除非他死了否则我绝不嫁人。‘为什么我们不立刻就结婚呢？’他说，‘这样我对你就放心了，在我回来之前我不会向任何人说你是我的妻子。’然后，我们就说好了，立刻结婚，他已经提前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牧师都请好了，接着我们就在教堂里结了婚；之后弗兰克远走他乡去寻找财富，我则回到了爸爸的身边。

“接着关于弗兰克的消息不断地传回来，起初说他在蒙大拿州，然后说他去了亚利桑那州探矿，接着又说他去了新墨西哥。之后报纸上登了一篇很长的文章，是关于一个矿工居住的营地被印第安土著攻击的报道。当看到弗兰克的名字就在遇害人的名单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虚弱无力，就快要死了，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一直卧床不起。爸爸认为我可能染上病了，带我看了圣弗朗西斯科几乎所有的医生。一年以后，就彻底没了弗兰克的音讯，所以我一直以为弗兰克真的死了。之后爸爸带我来到伦敦，在这里订了婚，爸爸非常高兴，但是这个世上任何人都取代不了我的穷小子弗兰克在我心里的位置。

“不过，如果我和圣西蒙勋爵结婚的话，我一定会尽到做妻子的责任。我们不能够掌控爱情，但是可以支配自己的行动。然后我就怀着做一个好妻子的愿望和他一起走向了圣坛，但是当我们俩走到圣坛前的时候，我向后瞥了一眼，竟然看到弗兰克就站在第一排的长凳前。他一直在看着我，你可以想象一下我当时心里的感受。起初我以为是看到了他的鬼魂，但是再看一眼，他还是站在那儿，眼神里夹杂着质问，好像是在问我看到他是该高兴还是该愧疚呢！我感觉周围开始天旋地转起来，还好我没有当场昏倒，牧师的话传到我耳中就像是一只蜜蜂在嗡嗡地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应该终止这场婚礼，在教堂大闹一场吗？然后我又看了他一眼，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我不要说话，让一切继续。之后我看到他在一张纸上快速地写着些什么，我知道那是他在给我写便条。所以在通过长凳的时候，我故意把花丢在了他的脚边，然后他把花束捡起来还给我，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纸条塞到了我的手里。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要我在他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去找他。我一直没有忘记他才是我的原配丈夫，而我则是他的妻子，所以我下定决心听他的安排跟着他走。

“当我回到房间后我告诉了我的女仆刚刚看到了弗兰克，他们早在加州的时候就认识了，而且还是朋友。我命令她什么都不能说，只需要帮我收拾一些东西，并且把我的外套准备好。我知道我本应该去和圣西蒙勋爵把这件事说清楚，但当着他的母亲和亲朋好友的面我真的难以启齿。所以我下定决心先离开，以后再找机会解释。我在吃早饭的桌子旁边坐了还不到十分钟，就透过窗户看到弗兰克在街对面出现了。他向我挥了挥手，用手指了指公园的方向，接着自己也朝公园走去。我悄悄地溜了出来，穿上衣服就向他追了过去。有一个女人向我走过来，说要告诉我一些我以前没听过的秘闻，揭露圣西蒙勋爵婚前的丑事，当我设法摆脱了她之后不久就看到了弗兰克。然后我们坐上一辆马车，直接驶向他在戈登广场的住所，我等待了多年终于找到了我的新郎，完成了自己真正的婚礼。弗兰克说自己成了土著人的俘虏，之后设法逃了出来，然后去圣弗朗西斯科找我，却发现我相信他已经死了，搬家去了英国，接着他又一路找到这里，最后在我要举办第二次婚礼的早晨见到了我。”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那个美国人解释道，“上面写了名字、教堂，却没有写新娘的住所。”

“接着我和弗兰克商量我们该怎么办，弗兰克主张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但我对此心怀愧疚，想要就这样一走了之，或者给爸爸留下一张纸条，告诉他我还活着。一想到坐在早餐桌旁边所有的伯爵和夫人们都在等我回来，我就非常害怕。所以弗兰克把我的婚纱、鞋子，还有配饰全都捆到了一个包里，然后把它们扔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样就没人能发现我的踪迹了。我们本来打算明天就去巴黎，直到这位好心的绅士——福尔摩斯的出现。晚上他找到我们，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接着他诚恳地跟我说，这件事确实是我做错了，弗兰克是对的，如果我们一直这么偷偷摸摸地下去，那就又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然后他说给我们一个可以和圣西蒙勋爵单独谈话的机会，所以我们就立刻跟着他来到了这里。如果这件事对你造成了任何伤害，我真的非常抱歉，希望你不要把我想成一个卑鄙无比的人。”

圣西蒙勋爵一点儿也没有放松他那僵硬的姿势，听整个故事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紧绷着嘴唇。

“对不起，”他说，“但我不习惯在公共场合处理私人问题。”

“那你就是不原谅我啦？我走之前你不要和我握一下手吗？”

“噢，当然，如果这能让你宽心一些的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冷冷地握了一下。

“我希望，”福尔摩斯建议道，“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吃个晚饭，就当是朋友聚会。”

“我觉得你的要求有些过分了，”那位贵族说，“对于最近所发生的事，我只能勉强地默认了，但是我绝不会和他们一起谈话说笑的。如你所愿，我就祝福你们所有的人好好享受这个美好夜晚吧。”接着他一个转身，昂首挺胸，大步地离开了。

“我相信有我和我的搭档作陪，你们会感到高兴吧，”夏洛克·福尔摩斯对面前的这对夫妇说，“结交一个美国人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莫尔顿先生，我不是一个死守传统的人。那群老掉牙的荒唐君主们和愚笨的首相是怎么也阻止不了我们的下一代某一天成为整个世界大国的公民的，到时候那块土地上将飘着星条旗和米字旗镶嵌在一起的国旗。”

“这件案子的确很有趣，”在我们的客人都走后福尔摩斯说道，“因为这件案子非常清楚地告诉了我们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一开始令你感到费解的事情，在你更深入地调查后会变得多么简单。这个女人说完事情的经过后，所有的疑惑就都水落石出了。但对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警长来说，没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奇怪的了。”

“所以，其实你根本就没有犯错，对不对？”

“刚开始的时候，有两点是非常明了的：一是这个女人非常愿意参加婚礼，二是她在家里只待了几分钟的时间就突然反悔了。很明显，那天早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改变了主意。那会是什么事呢？她去房间的路上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因为新郎就在身边。那会是她看到了什么人吗？如果是，那肯定是个美国人，因为她来英国的时间太短了，所以一般的英国朋友肯定不会对她有如此大的影响，以至于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改变了主意。通过推理，你可以得出结论，她一定是看到了一个美国人。那么那个美国人是谁呢？为什么他对她会有如此大的影响力？所以他或许是她的爱人，也有可能是她的丈夫。据我所知，这个女人之前一直在野外艰苦的环境下生活——这些都是我在听圣西蒙勋爵的自述之前的猜想。他说到长凳边有个男人，新娘神色的突变，她为了要在捡起花束的时候拿到纸片所设计的明显伎俩。接着她向自己的心腹女仆求助，因为她话里的那句强占采矿权明显是有所暗示的，这句话在矿工们嘴里的意思是：强占别人已经优先约定好的东西。那么整件事情就一清二楚了——她曾经和一个男人相处过，这个男人可能是她的爱人，也可能他们已经私下里结过婚了，照情况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呢？”

“之前还有点小障碍，不过我们的朋友雷斯垂德把手里的宝贝拱手让给了我，他完全不知道那张纸的价值。那上面的首字母，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比这更有价值的在背面的账单上，上面透露出这一周他一直住在伦敦最奢华的酒店里。”

“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呢？”

“通过上面的价格。住一晚上需要八先令，一杯雪莉酒就要八便士，这说明这是家非常昂贵高档的酒店，在伦敦收费达到这个价格的酒店没有几家。我在诺伯兰郡大街走访的第二家酒店的登记册上，发现了有个美国来的弗朗西斯·H.莫尔顿先生在一天前刚刚离开，我又找出他在酒店的消费信息，发现和之前看到的那张纸条上写的完全一样。我还查到他的信被寄往了戈登广场226号别墅，所以我直接去了那儿，很幸运地看到他们俩都在。然后我冒昧地给他们提了一些建议，向他们指明他们应该向社会、尤其是圣西蒙勋爵公开真相，这是一个比较好的解决办法。我又邀请他们来这里，之后的你也看到了，他说出了真相。”

“但是结果并非皆大欢喜，”我说，“伯爵的话并不和善。”

“啊，华生，”福尔摩斯笑着说，“换做是你的话，两个人都快成婚了又横空生出这么多的事端，还让你人财两空，恐怕你也不会太和善吧。我觉得圣西蒙勋爵已经非常仁慈了。感谢上帝，还好没让我们遇到这样的事啊！你挪一下椅子把我的小提琴递过来，现在唯一需要解决的事情就是，我们该怎么打发时间，度过这个寒冷的秋夜啊。”

绿宝石皇冠历险记

一个冬天的清晨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快看，福尔摩斯，路上出现了一个疯子，这么冷的天他家里人竟然还让他出来了，真可怜。”

我的朋友懒懒地从扶手椅上站起身来，两只手插在睡袍的口袋里，无精打采地越过我的肩膀向外看了看。那是个干冷的二月份的清晨，前一天下了一场雪，现在天气刚转晴，残雪还铺洒在地面上，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光亮。贝克街马路中间的积雪被推到了路的两侧，像是水面被一艘乘风破浪前行的船驶过一样，形成了两条棕色的易碎的雪带，但是在另一边狭窄的小路上，积雪仍然堆积在原处，保持着刚落下来时的样子。灰色的人行道已经被人清理过了，粘在地表的雪也被刮掉了，但是仍然非常滑，所以路上只有寥寥的几个人。事实上，从都市车站方向到贝克街的这条路上，只有一个人。他行为古怪，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人大概五十岁左右，但是又高又胖，一脸的横肉，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威严，很是惹人注意。他穿了一身暗色的套装，不过一看就知道很值钱。他披着一件黑色的男式大衣，头戴一顶亮色的帽子，脚穿一双干净的棕色橡胶靴，下身穿着灰珍珠色的裤子，裁剪得很合身。但是这个男人的举止却和他奢华的穿着以及威严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奋力地向前跑，并不时地跳一跳，看起来像是一个疲倦不堪的人想减轻些腿的负担，他甩动着双手跑得很快，头不住地左顾右看，像是在寻找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看起来十分痛苦的样子。

“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啊？”我说，“他不停地盯着房子上的号码牌看。”

“我觉得他是来找我们的。”福尔摩斯抱着手臂说道。

“来这儿？”

“是的，我期待他是来请教一些与我专业有关的问题。我已经看出一点征兆了。哈！我没和你说吗？”

他正说着的时候，那个男人喘着粗气，冲到了我们的门前，把门铃拉得响彻整座房子。

几分钟后那个男人走进了屋子，仍然气喘不止，不停地向我们打手势，但是当看到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悲伤和绝望时，我们立刻转喜为悲，心里有几分震惊。有那么一会儿，他喘得都说不出话来，但是他不停地晃动着身体，拉扯自己的头发，好像想要把脑子里的想法逼出来一样。接着，他突然跳了起来，不停地用头使劲地撞击墙壁，我们立刻冲上前制止了他，把他从墙壁旁边拉了回来。夏洛克·福尔摩斯把他推到一张安乐椅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的旁边，轻轻地拍打着他的手背，轻声地安慰他，努力地帮助他控制住情绪。

“你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你的故事，不是吗？”他说，“匆匆走了一路，你一定很累了。先坐在这里恢复下精神，然后我会很乐意地听你讲任何事。”

那个男人坐在那里，大口地喘着气，胸部一起一伏，慢慢地冷静了下来。一分多钟之后，他拿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唇也不再颤抖，转过身来看向我们。

“你们一定把我当成疯子了吧？”

“我看得出来你遇到了很大的麻烦。”福尔摩斯回答道。

“只有上帝才知道我遇见了什么事！这个大麻烦来得太突然了，几乎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可能会因此受到公众的指责，这将会是我人生的耻辱，而我又是个一辈子都不想生出哪怕一个污点的人。每个人都可能会有自己的痛苦，但是如果这两件事情一起落到了你身上，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我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了。可祸不单行，除了我，这片土地上最高贵的那个人恐怕也会被我牵连，除非有人能解决了这件事。”

“镇静下来，先生，”福尔摩斯说，“慢慢说，让我知道你是谁，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名字——”我们的客人说，“你们听着可能会有些耳熟。我是德黑尔尼德大街上的亚历山大·霍尔德，是霍尔德·斯蒂文森银行的老板。”

我们对这个名字确实一点也不陌生，他是伦敦第二大私人银行的老板。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这位在伦敦声名显赫的人变得如此可怜？我们充满好奇地等待着，他恢复了一点精神后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我一直认为时间就是金钱，这也就是为什么，在那位巡查员告诉我应该来找你之后我立即就赶了过来。我坐地铁来到贝克街，由于刚下完雪马车会走得很慢，所以我又一路跑了过来。我以前很少锻炼，也就难免会喘不过气来。现在我感觉好多了，我会尽可能简短明了地把这件事讲给你们听。

大家都知道，想要把银行生意做大，必须要不断增加客户的数量，吸纳储蓄，然后再用这些钱去投资，以此来获取丰厚的报酬。我们银行最赚钱的方式就是向外贷款，而且一直都是百分之一百的安全可靠。过去的几年里，我们已经做成了不少笔生意，正是因为我们对客户的名字、相貌等一切信息都严格保密，所以不少贵族世家成了我们的客户。

昨天早上，我正坐在银行办公室里的时候，一位下属带着一张名片走了进来。当看到上面的名字的时候，我就震惊了，因为这不是别人，即使是对你们，我也只能说这个人不仅仅是家喻户晓，他还是英格兰地位最高、最尊贵的人。当时我就被这份荣幸感动得无以言表，正准备在他进来之后表达一下心中的感激之情，他却直接开口说出了来意，像是急于想得到银行的批准。

“霍尔德先生，”他说，“我了解到你经营贷款业务。”

“如果抵押品有价值的话，我们都会办理。”我回答。

“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他说，“我急需五万英镑。当然了，我本来可以从朋友那里借到，就算是比这多十倍都没任何问题，但是我更愿意把它看成是一笔生意，我想自己来做这笔生意。可你知道，像我这样身份的人，如果向银行申请借钱，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我可以问一下，您想什么时候拿到这笔钱呢？”我问道。

“下周一会有一笔钱转到我的账户，到时候我可以按照你说的利息，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但是我想现在立刻就能拿到这笔钱。”

“这件事不用银行审理，我可以以个人的名义马上就给您这笔钱，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我说，“我完全负担得起。另外，如果我是以公司的名义贷款给您的话，我也会公平公正地采取所有贷款保险措施。”

“这样就最好不过了，”他说道，接着从椅子旁边提起了一个正方形的黑色摩洛哥式的小箱子，“你肯定听说过绿宝石皇冠吧。”

“它是皇室现有的最珍贵的公共财产之一。”我说。

“是的！”他打开箱子，柔软的天鹅绒里放着的正是他说的那件顶级的珍宝。“皇冠上有三十九颗极其珍贵的绿宝石，”他说，“就连上面的黄金雕镂也是无价的。这顶皇冠的最低估价都是我所借的两倍之多了，我打算把它放在这里做抵押。”

我用手接过那个珍贵无比的箱子，有些困惑地看着我这位最尊贵的客户。

“你怀疑它的价值吗？”他问。

“一点也不，我只是在想——”

“我差不多要离开了，你尽管放心，四天后我一定会回来取的，如果我对此没把握的话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这就是笔纯粹的生意，用它来抵押够吗？”

“够了够了。”

“你要知道，霍尔德先生，正是因为听说你一直以来诚实守信，我才放心把这件东西交给你。我不仅要你小心谨慎地处理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说一句闲话，而且还要倾尽全力地保管好这件东西，因为不用我说你也肯定知道，如果这件东西出现了任何损坏，都将会引发一场极大的公众丑闻。任何一丁点的损坏就将和整件东西丢了一样严重，因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相同的绿宝石了，一旦损坏就没有办法修好了。我把它放在你这儿，因为我百分百地相信你，周一早上我会亲自来取它。”

看到我的客户急于想离开，我没再多说一句话，直接把银行的出纳员叫了过来，给他开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然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当然，面前的桌子上多出了一个箱子。我忍不住去想这个箱子的价值，它让我感觉无比不安。毫无疑问，如果这件国宝出了任何问题，那接下来必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所以我小心地把它放到自己的保险柜里锁好，然后继续开始工作。

晚上的时候，我觉得把这件这么宝贵的东西留在办公室里有些不妥。银行的保险柜都被盗窃过，更何况是我的呢？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那我就完了！所以，我决定要随身带着这个箱子，让它一步也不离开我的视线。下定决心后，我就带着箱子坐上一辆马车，向斯垂汉姆的家里驶去。

现在我向你介绍一下我的家庭情况，福尔摩斯先生，这样你就能掌握所有的情况了。我的马夫和侍从都不住在我家里，我家里有三个已经为我工作了很多年的女仆，绝对可靠。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二等女仆，露西，刚来我家几个月，她是个优秀的人，而且办事也让我非常满意。她长得挺漂亮的，还得到过几个偶尔来我家做客的人的倾慕，这是我发现她身上唯一的缺点，但是从各方面来看我们大家都认为她是个好女孩。

除了用人之外，我的家庭情况很简单，不需要花多少时间就能说完了。我的妻子早年死了，我没有再婚，现在单身，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名叫阿瑟。不过他让我失望透了，福尔摩斯先生，非常失望。毫无疑问我自己应该对此承担责任。人们都说是我把他给宠坏了，我确实把他给宠坏了。我深爱的妻子死后，我把他看成是我的全部。只要他一不高兴，我就会想办法取悦他，满足他所有的要求。如果我过去对他严厉一些的话，他就会比现在好多了，如果我严厉一些或许对我们俩都有好处，但我的本意确实是好的。

按照我的想法，他自然应该继承我的事业进入银行界，但是他根本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他不仅办事荒唐而且刚愎自用，说实话，我不放心把这么大一份家业交给他。他年轻的时候加入了一家贵族俱乐部，很快就和一群有着大把钱财、习惯奢侈生活的年轻人成了朋友。他学会了透支自己的账户，把钱都挥霍在赛马上。之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来找我，求我借给他些钱，这样他就可以把账还上了。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要摆脱这个危险的行当，但是每次他的一个朋友，乔治·本威尔都会再次把他拉下水。

说实话，我的儿子会对像乔治先生这样的人言听计从，我一点也不惊奇。因为我的儿子曾经带他来过我家，他确实有很大的魅力，连我都无法抗拒。他比阿瑟年长，是个玩世不恭的人，他哪儿都去过，什么都看过，说话幽默风趣，有很强的人格魅力。但是当我把他的魅力放在一边，冷静下来观察他的时候，他说的那些愤世嫉俗的话和眼睛里隐藏的东西，都让我坚信根本不能相信这个人。我是这么看这个人的，而我的小玛丽也和我想的一样，她与生俱来就有一股女人精准的洞察力。

现在只剩玛丽还没有介绍了，她本来是我的侄女，但是五年前，我的哥哥死了，把她一个人留在了世上，所以我收养了她，把她当自己的女儿一样抚养。她就是我们家的小太阳——贴心、可爱、漂亮，还是家里的大管家，但是她依旧非常温柔，举止优雅也很安静。她是我的左右手，我离不开她。她只在一件事上忤逆了我的意愿，我的儿子一心一意地爱上了她，曾两次向她求婚，但每次都被她拒绝了。我觉得如果世上有一个人可以把我的儿子引上正途的话，那肯定就是她了，这桩婚姻可能会改变他的一生，但现在，唉！太晚了——永远都不可能了！

现在，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了我家里的人，那我接着说这件悲惨的事。

那天晚饭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画室里喝茶，我把白天的经历告诉了阿瑟和玛丽。和以前一样，除了客户的名字，我把其他的一切都和我的家人说了。我确定那晚是露西端来的咖啡，但是我不知道是否隔墙有耳。阿瑟听后对那顶皇冠非常感兴趣，说想要看一看，但我认为最好还是不要让人看到它。

“你把它放在哪儿了？”阿瑟问。

“在写字台的抽屉里。”

“好吧，我希望咱们家今晚可不要遇上入室盗窃。”他说。

“我把它锁起来了。”我说。

“噢！随便一把旧钥匙就能打开它。我小时候就曾用衣柜的钥匙打开过它。”

他总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所以我也没有太在意。他跟着我来到了我的房间，但是那晚他看起来有些不寻常，一脸的庄重。

“爸爸，”他垂下眼皮说，“你能再借给我两百英镑吗？”

“不，不能！”我很大声地回答他，“过去在钱这方面，我对你纵容得已经够多了。”

“你过去一直对我很好的，”他说，“但是我必须得借到这笔钱，否则就没法在俱乐部里见人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吼道。

“是的，但是你不会眼看着我名誉扫地都不管吧，”他说，“我不能忍受这样的耻辱。我必须得拿到这笔钱，如果你不借给我的话，那我只好再找其他的出路了。”

当时我真的很生气，我对他吼道：“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三次来找我要钱了，以后你休想再从我这儿拿走一个铜板。”他听完后朝我鞠了一躬，一句话也没说就直接离开了。

他走后，我把抽屉打开，确认了东西的安全后，就又把它锁上了。然后我在房子里转了转确保一切安全，通常这件事都是交给玛丽去做的，但是那晚我觉得自己得亲自检查一遍才能放心。我下楼后，看到玛丽独自站在大厅一侧的一扇窗户前，当我走近的时候，她立马就把窗户关上锁好了。

“爸爸，”她看起来有些不安地说，“你允许我们的女仆露西晚上出门了吗？”

“当然没有。”

“她刚刚从后门进来，无疑是去了侧门见某个人，但是我觉得不安全，就把她叫了回来。”

“明天早上你一定要好好说说她，或者由我来说。你确定门窗都关好了吗？”

“非常确定，爸爸。”

“那就晚安啦。”我亲了她一下就回了卧室，然后很快就睡着了。

我尽力把和这件事相关的一切都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有任何疑惑的地方，一定要问我。

“恰好相反，你说得很清晰明了。”

这个故事我已经讲了一半了，接下来的部分要特别详细地说一下。我平常睡觉都不会睡得很死，这次因为脑子里一直有股不安的感觉，所以那晚比起平时就睡得更浅了。深夜两点的时候，我被房子里的一阵声响惊醒了。在我完全清醒之前，房子里就传来了一阵声响，之后好像又隐约听见某处的窗户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了听，突然隔壁的房间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我轻轻地下了床，身子在黑暗中不停地发抖，我溜到了更衣室门口的一个角落向里偷偷看了一眼。

“阿瑟！”我大叫道，“你这个坏蛋！你是贼！你怎么敢动那顶皇冠？”

我离开了藏身的角落，点燃了一盏灯，看到我的儿子，只穿着衬衫和裤子一脸生气地站在灯旁，手里拿着那顶皇冠。我大喊出声的时候，他似乎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想把那顶皇冠折弯，接着皇冠从他的手里掉落，他转过身子，脸色像死人一般惨白。我一把夺过皇冠，检查了一遍后发现在黄金骨架的一角有三颗绿宝石不见了。

“你这个流氓！”我狂怒地咆哮道，“你毁了它！你把我一辈子的名声都给毁了！你把偷来的宝石藏在哪儿了？”

“偷！”他大叫道。

“是的，你这个贼！”我咆哮着晃动着他的肩膀。

“什么都没少，不可能少了什么东西。”他说。

“皇冠上掉了三颗宝石。你一定知道它们在哪里。你还要我说你是个骗子吗？你这个贼！难道我没看到你试图掰一块下来吗？”

“你喊够了吗？”他说，“我不会再站在这里任你辱骂了。这件事，我不会对你解释一个字，因为你选择怀疑我，侮辱我。明天早上我就离开家，自立门户。”

“看来你是想让我把你交给警察了，”我无比悲痛地怒吼道，“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查到底。”

“你休想从我嘴里问出一句话，”他大吼，看起来满脸的愤怒，好像我不该怀疑他的人格，“如果你想叫警察来，那就让他们来调查吧。”

因为我很生气，所以说话嗓门很大，使得整间房子都骚动了起来。玛丽第一个冲到了房里，看到我手里的皇冠和阿瑟的表情后，她猜到了整件事，然后尖叫一声晕倒在了地板上。我让女仆喊来了警察，然后把案子交到了他们手上。当巡视员和一名警察走进房间后，阿瑟双手就被铐了起来，他一脸不高兴地问我是否会指控他盗窃罪。我回答说这已经不是个人的私事了，这件事已经演变成了国家的事，因为这顶皇冠是公共财产。我下定决心要让至高无上的法律来处理这件事。

“至少，”他说，“你不要现在就逮捕我。如果我可以暂时离开这间房子五分钟的话，这对你对我都会是一件好事。”

“那你可能就跑了，你也可能会把偷的东西给藏起来。”我说。接着，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处在十分糟糕的境地，我恳求他记住这件事不仅仅是关乎我的名声，这其中还牵涉到一位比我要重要十倍、高贵十倍的人。如果找不到宝石，将会引起一场举国动荡的轩然大波。但是他可以避免这场灾难的发生，只要他告诉我丢的那三颗宝石去哪儿了。

“你必须要承认事实，”我说，“你被我抓现行了，现在只有你自己承认才不至于犯下这个十恶不赦的大罪。如果你能及时地告诉我们东西在哪儿，挽回自己的罪行，作为补偿我会宽恕你，对过去的事既往不咎。”

“把你的宽恕留给那些求你的人吧。”他回答，然后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得离我远了一些。我觉得他是要死不承认了，我说再多的话也没用了，那只有一种解决办法。我叫来了巡视员，要求把他拘留起来。警方立即就开始了搜查，从他的身上到这栋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凡是可能藏下宝石的地方都被翻了一遍，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找到。那个卑鄙的男孩软硬不吃，任凭我们威胁恐吓，他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今天早上，他已经被移送往一间监狱了，在警局办完了所有的手续后，我就急忙赶到你这儿来了，想请你出手来破解这件案子。警察已经坦白地和我说，他们目前是无能为力了。你可以任意开一个你觉得合适的价格，我已经拿出了一千英镑的奖金作为悬赏。上帝啊，我该怎么办！这一夜之间，我不仅丢了自己的名声，丢了珠宝，还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噢！我该怎么办啊！

他双手抱着头，不停地前后摇头，像一个悲伤到无以言表的孩子小声咕哝起来。

福尔摩斯坐在那儿，沉默了几分钟，脸上的眉毛全都挤在了一起，眼睛里跳动着智慧的火焰。

“那晚你接待了什么客人吗？”福尔摩斯问。

“我的合作伙伴带着他的家眷来过，还有一位是阿瑟的朋友，乔治先生，他最近经常来我们家。我想，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别人来过了。”

“你经常出去应酬吗？”

“阿瑟经常出去，玛丽和我都待在家，我们俩都不喜欢交际应酬。”

“这对于一个年轻的女孩来说有些不正常。”

“她生性安静，而且她也不小了，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

“从你所说的来看，这件事对她影响也很大。”

“非常大！她的反应比我都要强烈。”

“你们俩都认为你的儿子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吗？”

“当时我亲眼看到他手里拿着皇冠，我还能怎么想？”

“我只能说那不是个能决定一切的证据。皇冠的其余部分也被损坏了吗？”

“是的，它被拧弯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想把它掰直呢?”

“上帝保佑你！你是在为我和我的儿子做辩解，但是这件案子事关重大。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他为什么不辩解呢？”

“你说到点子上了。如果他有罪，他为什么不找个理由，撒个谎搪塞过去呢？他的沉默在我看来否定了这两种猜想。这件案子有几个不寻常的疑点。警方认为把你惊醒的声音是什么呢？”

“他们推断可能是阿瑟关自己房门的声音。”

“说得像是真的一样！就好像是一个人犯了罪后还会故意重重地关上门，惊扰四邻似的。那对于宝石失踪的这件事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还在我的家里探测地板、翻箱倒柜，希望能找到它们。”

“他们有想过要去屋子外面搜寻吗？”

“是的，他们投入了大量的精力。整个花园在几分钟之内就被搜查了一遍。”

“现在，亲爱的先生。这件事很明显已经比你或警方起初想的更为复杂，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在您看来这就是件简单的案子，但在我看来这件事非常复杂。咱们就按照你的理论分析下这件案子，你相信整个过程是这样的：你的儿子下了床，冒险进入你的更衣室，打开了抽屉，拿出了皇冠，又从上面偷走了一部分，然后拿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把这三十九颗宝石中的三颗藏在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然后又冒着极大的风险把剩下的三十六颗宝石还了回去。我现在问你，你觉得你的说法站得住脚吗？”

“那还能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银行家绝望地叹息道，“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他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呢？”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去解开的谜了，”福尔摩斯说，“所以，霍尔德先生，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我们就一起去你家看看吧，我需要一个小时在现场观察一些具体的线索。”

我的朋友坚持要我陪他出这趟远门，我也乐意一起去，因为这个故事勾起了我心中的好奇和同情。我承认我和这位郁闷的父亲想的一样，觉得嫌犯很明显就是他的儿子，但我对福尔摩斯的判断还是有些信心的，因为只要是他对既定的解释不满意了，那这件事肯定就还有几分希望。在马车驶向南部郊区的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下巴顶着胸脯，帽子拉下来遮住眼睛，一个人陷入了深思。我们的客人在看到眼前那几分微弱的希望后，心情也好转了一些，甚至一路上还断断续续和我说了些生意上的事。下了马车后，我们又坐了一段火车，最后步行了一段到了费尔班克家，这栋属于这位伟大的金融家的豪宅。

费尔班克家的房子是一栋用大理石建的、占地很大的房子，离马路不远。门前白雪覆盖的草地中间，有一条供马车进出的双行道，一路延伸到两扇大铁门把守的入口。院子右侧是一小片丛林，树林里两排整齐的篱笆中间有条幽静小道连着大门口的路直通到厨房，运送食品的零售商们经常走这条路。院子左侧有一条小道通向马棚，这条小道不在院子里面，是一条不太使用的公共马路。福尔摩斯让我们站在门旁边，自己绕着房子慢慢地走起来，一路穿过前院，走过为零售商开辟的小路，又沿着路走进了花园。他离开了很长时间都没回来，我和霍尔德先生就先去了饭厅，在壁炉边坐着等他回来。我们俩坐在里面，谁也没说话，然后门开了，有个女人走了进来。她中等偏高的个子，身材苗条，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眼睛也是黑色的，在她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的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黑亮。我从没在一个女人脸上看到过这种带有一丝死气的惨白，她的嘴唇也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还有哭过的痕迹。她静静地走进屋子的时候，给我一种她的心情比这位银行家今早的心情还要悲痛的感觉。很明显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有很好的自控能力。她并没有看我，而是直接走向他的叔叔，贴心地用手帮他放松头部。

“你和警察说了要把阿瑟放出来了吗，爸爸？”

“没，没有，女儿，这件事一定要一查到底。”

“但凭着我们女人的直觉，我相信他是无辜的。我知道他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你会为自己如此鲁莽的行为后悔的。”

“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他为什么要沉默呢？”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你怀疑他，他生气了。”

“当我亲眼看到他手里拿着皇冠的时候，我怎么能不怀疑他啊？”

“噢，他可能只是拿起来看了看。相信我的话吧，他是无辜的。让这件事过去吧，什么也不要再说了。一想起我们亲爱的阿瑟在监狱里住着，我就觉得糟糕透了。”

“除非找回宝石，否则我绝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绝不！玛丽，你对阿瑟的感情迷惑了你自己，你得想想这件事会给我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我绝不能就这样了事，我从伦敦请来了一位先生帮我详细地调查这件事。”

“是这位先生吗？”她看着我问道。

“不，是他的朋友。他希望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他现在正在马厩那条小道那边呢。”

“马厩那条小道？”她黑色的眉毛向上一扬，“那能发现什么啊？啊！我想，我相信那位先生能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我的堂兄阿瑟是无罪的。”

“我也同意你的观点，有你在，相信我们能够证明出来。”福尔摩斯答道，接着又转过身在垫子上磕了磕鞋上的积雪。“能够见到玛丽·霍尔德小姐本人真是一种荣幸。我可以问你一两个问题吗？”

“请问吧，先生，如果能把这件麻烦事解决了，我一定帮助你。”

“昨晚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也没听到，直到叔叔开始大声说话，我听到后才下了楼。”

“晚上睡前是你关了所有的门窗，你把所有的窗户都关严实了吗?”

“是的。”

“那它们今天早上还是关得好好的？”

“是的。”

“你是不是有一个女仆，她还有一个情人？昨天是你对你的叔叔说她出去私会情人了吗？”

“是的，就是那个在客厅里候着的女仆，她可能听到了叔叔说的关于皇冠的话。”

“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说她可能出门告诉了她的情人，然后两人计划好去偷皇冠。”

“但这都是些猜想而已，”这位银行家不耐烦地说，“我不是和你说我亲眼看到阿瑟手里拿着皇冠吗?”

“请等一会儿，霍尔德先生。我们一会儿会说到这个问题。关于这个女孩，霍尔德小姐，我想你是亲眼看到她从厨房那边回来的是吗？”

“是的，当我去检查门窗是否锁好的时候我看到她悄悄地溜了进来，黑暗中我还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你认识他吗？”

“噢，是的！他是那家负责给我们送蔬菜的杂货店的老板，名叫弗朗西斯·普洛斯波。”

“那他是站在，”福尔摩斯说，“门的左边——那就是说，其实他绕了远路走到那儿的？”

“是的。”

“他是不是个装了一条木腿的男人？”

这位女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为什么，你就像是个魔术师一样，”她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她笑着说，但是福尔摩斯却没有回应丝毫的笑容，仍然是一脸的渴望。

“我很想现在就去趟楼上，”他说，“可我需要再去房子外面看看。或许应该好好看一眼那几扇接地的窗户。”

他快速地从一扇扇窗户前走过，中间只是在大厅里停了一下，向外看了看那条通往马厩的小道。接着又用他的高倍放大镜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那段小道的基石构造和上面的每一个脚印。“现在我们去楼上看看吧。”他最后说道。

银行家的更衣室只是一间没什么家具的小房子，除了地上有一条灰色的地毯、一张大写字台和一面大镜子之外别无他物。福尔摩斯先朝写字台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锁。

“你过去用哪把钥匙开锁？”

“就是我儿子说的，屋子里衣柜上的钥匙。”

“那把钥匙在这儿吗？”

“梳妆台上的那把就是了。”

福尔摩斯拿起钥匙，打开了写字台。

“开这把锁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说，“所以你没有被惊醒也很正常。我想关于这件案子，我们还得再看一下那顶皇冠。”他打开箱子，把东西取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这真是件顶级的珠宝，上面的三十六颗宝石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好的了。皇冠的一端破裂了一个角，上面有三颗宝石被取了下来。

“现在，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说，“这就是你说的不幸丢了宝石的一端吧。我可以请你试一试把它掰断吗。”

这个银行家震惊地退了几步。“我做梦也不敢这么做。”他说。

“那还是我来吧。”福尔摩斯突然开始用力折它，但是一点用也没有。“我觉得它可能有了点细微的变化，”他说，“虽然我的手指很有劲，但想要把它折弯还是需要费很多的时间，一般人是做不到的。现在，你可以想一下如果我把它折断了会发出什么声响？肯定会有类似手枪射击时那种刺耳的噪声。但这一切都发生在离你的床只有几尺距离的地方，而你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现在脑子里完全混乱了。”

“但是或许照着这个思路问下去，事情就能一点一点清晰了。你怎么看呢，霍尔德小姐？”

“我承认现在我和叔叔一样困惑了。”

“你看到自己儿子的时候他有没有穿鞋或者拖鞋？”

“没有，当时他只穿了裤子和衬衣。”

“谢谢，这次非常幸运地知道了这么多线索，如果还不能完全解决问题的话，那可就是我们的问题了。请你允许我现在再去外面调查一下。”

他又一个人离开了，按照他的要求我们全都留在了屋里，因为他解释说任何多余的脚印都会给他的判断制造障碍。忙了一个多小时后他回来了，鞋上全是厚厚的积雪，整个人更让人看不透了。

“我觉得现在我已经把能看到的都看完了，霍尔德先生，”他说，“我回到家后就能把这件事的真相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了。”

“但是那些宝石呢，福尔摩斯先生。它们去哪儿了？”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这位银行家抱着胳膊哭喊道：“我永远也找不到它们了，还有我的儿子呢？你给了我希望啊，不是吗？”

“我的观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

“那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昨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你明天早上九点到十点间亲自来趟贝克街的话，我很乐意把整件事都告诉你。你刚刚和我说了为你破案的报酬，只要我能找回宝石的话，我要多少你就付多少。”

“我会倾尽所有把它们赎回来。”

“非常好。接下来我还要再调查一下这件案子。再见了，天黑之前，我可能会再来一次。”

我知道我的搭档一定已经找到这件案子的真相了，虽然我仍然连真相的边都没有碰到。在我们回家的路上，有好几次我都问到了这个问题，但他每次都立马转移话题，最后我也就绝望地放弃再问了。我们到家时还不到三点钟，他匆忙地上了楼，一会儿就又走了下来，穿得像个懒汉：衣领高高地立着，穿了一件油光发亮的破大衣，围了一条红色围巾，脚上穿着一双破靴子，像极了一个流浪汉。

“我觉得这样就差不多了，”他对着壁炉旁的镜子照了照说，“我很想叫上你一起去，但是这次恐怕不行了。我已经追踪到了这件案子的真相，或者只是捕风捉影，但是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我希望能在几个小时内回来。”他打开了餐具柜从里面切了一片牛肉，又拿了两片面包做了个三明治，胡乱地往口袋里一塞就出门了。

我刚喝完一杯茶的工夫，他就回来了，精神很足，手里拿着一双破胶靴，他把靴子直接扔到了角落里，然后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只是经过这里顺便休息一下，”他说，“我马上就要走了。”

“去哪儿？”

“噢，我要去伦敦西区。这次我可能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如果我回来得太晚就别等我了。”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噢，还行。没什么好抱怨的。刚刚我又独自去了趟斯垂汉姆，不过没有惊动他们家里的人。现在遇到了点小问题，不过我不会错过这笔交易的。我不能再坐着说闲话了，我要把这些不体面的衣服脱掉，重新变回我自己。”

我从他的动作中看得出来，他心里肯定比自己嘴上说得更加满意。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彩，甚至连一直气色不太好的脸上都有了血色。他快速地上了楼，几分钟后我听到砰的关门声，我知道他要再次出去继续合乎他天性的下一次捕猎了。

一直等到半夜，他也没有回来，所以我就回房间了。当他沉迷于线索的追踪时，经常会不分白天黑夜地出门，直到找到了才回来，而我对他的晚归也已习以为常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是等到天亮后我下楼吃早饭时，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还有一张报纸，咖啡冒着热气，像是刚冲好的样子。

“华生，请原谅我没有叫醒你，”他说，“但是你记不记得，我们的客人早前约好了会在早上来这里。”

“为什么，现在才刚过九点，”我回答，“我听到门铃响了，应该是他到了。”

确实是我们的那位金融家朋友来了。一夜过后，他变得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他原来那张肥硕的大脸现在干瘪地收缩在一起，头发里也隐约能看到些白发了。他一脸疲倦，无精打采地走了进来，看起来比昨天早上发狂的时候还要痛苦，他重重地坐在了我搬过去的扶手椅上。

“我不知道自己以前做了什么，现在要让我深受煎熬。”他说，“两天之前，我还是一个快乐、富裕的男人，对世上的一切都不在乎。现在就只剩我孤独一人了，还背了一身的骂名。真是祸不单行啊，我的侄女玛丽离我而去了。”

“离你而去了？”

“是的，今天早上我发现她的床上没有了她的影子，整间房间都空了，大厅的桌子上有一张留给我的纸条。昨天晚上，我伤心地对她倾诉，如果她以前同意嫁给我的儿子，现在他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可能我说这些话有些太唐突了。她在信上是这么写的：

我最爱的叔叔：

我觉得自己的存在给您带来了不便，如果我过去做了不同的选择的话，这件糟糕的事可能就永远也不会发生了。我的脑子里止不住一直这样想，我觉得在这个家里继续待下去不会有快乐可言了，所以我决定永远地离开您。不用担心我，也不要白费力气来找我，因为这是我心里一道永远也无法越过的坎。无论活着还是死了，我永远爱您。

爱你的，

玛丽

“她写这封信是什么意思呢，福尔摩斯？这会不会是她自杀前的遗言？”

“不，不，不会的。这或许是这件事最好的结局了。我相信，霍尔德先生，你就快看到事情的结局了。”

“哈！你说什么！我听到你说了，福尔摩斯先生，你一定发现了什么！那些宝石在哪儿？”

“如果让你每一颗宝石出一千英镑来买，会不会太多了？”

“我可以付十倍的价钱。”

“那倒没有必要。三千英镑就能解决问题了。我想，还有一笔小小的佣金。你带支票本了吗？这儿有笔，开一张四千英镑的支票就可以了。”

银行家一脸茫然地照做了。福尔摩斯走到自己的桌子旁，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三角形的金纸包，里面有三颗宝石，然后把它扔在了桌子上。

我们的客人大叫了一声就把它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你找到它了！”他喘着粗气说，“我得救了！我得救了！”

此刻他一扫之前悲痛的阴霾，开心得无以复加，双手捧着失而复得的宝石，紧紧地捂在胸前。

“你还欠了另外一笔账，霍尔德先生。”福尔摩斯镇定地说。

“欠！”他抓起来一支笔说，“多少钱，我都给你。”

“不，你欠的不是我。你还没有向那个高尚的小伙子，你的儿子道歉，这件事里他的表现让人骄傲，如果我也有个这样的儿子的话，我会为他的行为感到自豪。”

“那东西不是我的阿瑟偷的？”

“我昨天已经说过一遍了，今天就再重复一遍，不是。”

“你能保证！我这就去告诉他，真相已经大白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当我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我去找了他，但他什么也不说，我就自己把整件事说了一遍，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我猜对了，此外还补充了一些我没想通的细节。你今天早上带来的消息，应该能让他开口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会的，我会一步步和你说我是怎么找到真相的。但是首先我不得不告诉你，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你听了也会无比震惊，但是这件事牵涉到你儿子的那位朋友，乔治先生和你的侄女玛丽。他们一起畏罪潜逃了。”

“我的玛丽？不可能！”

“很不幸，事实就是这样，确定无疑。你同意这个叫乔治的男人进入你家庭的时候，你和你的儿子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他是英格兰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一个十足的恶棍，一个没有良心、卑鄙无耻的人。你的侄女对此也是毫不知情，所以当他又旧技重施地发誓会永远爱她，还说她是这辈子唯一触动了他内心的女人的时候，她就成了他的工具，在他精心编织的花言巧语之下，她爱得无法自拔，每天晚上都要和他幽会。”

“我不能，也不会相信的！”这位银行家脸色苍白地大喊。

“我接下来就告诉你，那天晚上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你的侄女想着你已经回到了房间之后，就悄悄地下了楼，走到了那扇正对着通往马厩小道的窗户旁，和他的爱人约会。他的脚印在雪地里陷得很深，这说明他在窗外站了很长时间。她把皇冠的事告诉了他，这个消息引燃了他内心的贪欲，所以他想利用她偷走皇冠。毫无疑问她爱上了他，女人有时会爱自己的爱人胜过一切，她也是如此。当看到你走下楼梯的时候，她正在听他的指令，然后就立马关上了窗户，向你说了一件女仆私会情郎的越轨之事，那是真事，那个男人也真的装了一条木腿。

“你的儿子阿瑟从你的房间出来后就直接躺到了床上，但因为当时心里想着俱乐部那笔不小的债务，所以久久不能入眠。半夜的时候，他听到门外有一阵脚步声，所以他起身向外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表妹竟然悄悄地穿过走廊，进了你的更衣室。小伙子感到非常惊讶，然后他悄悄地穿上衣服，在黑暗里等待着，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从房间里出来了。借着走廊的灯光，你的儿子看到她手里拿着那顶珍贵无比的皇冠下楼去了。他浑身颤抖着，悄悄地跟了上去，躲在了你房门旁边的窗帘后面，待在那儿可以看到大厅里的一切。他看到她悄悄地打开窗户，把皇冠递给了黑暗中站着的一个人，接着就马上关了窗户，紧挨着他藏身的窗帘走了过去，快步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只要这个女人在，他就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他深爱着她，不想就这么揭露她的罪行。但是她走后，他就立马想到这对你来说将是一场多么大的灾难啊，所以一定要把它夺回来，放回原位。他赤着脚冲下了楼，打开窗户跳了出去，又一路追赶，终于在月光下看到了一个黑影。乔治先生试图逃跑，但是阿瑟抓住了他，接着两人扭打在了一起，一人拉住皇冠的一头争夺了起来。混乱中，你的儿子击中了乔治，朝他的眼睛上打了一拳。在一阵噼啪的声响后，你的儿子发现已经夺回了皇冠，然后就跑回了屋子，把窗户关上，又来到你的房间，却发现皇冠在争抢中被扭弯了，所以想设法掰直它。这个时候你出现了，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这是真的吗？”银行家倒抽一口气说。

“在他想着你应该夸奖他的时候，迎面而来的却是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大喊大叫，这让他很生气。出于对那个在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的尊重，他一直没有说出事情的真相。他发扬了骑士精神，替你的侄女保守了秘密。”

“这就是为什么玛丽一进门看到皇冠后立刻就昏倒在了地上，”霍尔德先生大喊，“噢，我的天啊！我真是个眼瞎的蠢货！我应该同意他出去五分钟的啊！我的乖孩子是想看看那三颗宝石是不是在打斗的时候丢了。我怎么能这么残忍地错怪他呢！”

福尔摩斯接着说：“当我到你家的时候，我很小心地走了一圈，想看看雪地里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痕迹。我了解到那晚之前没有下过雪，所以寒冷的霜冻把脚印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我沿着商贩专用的那条路走，发现它被踩踏得杂乱不堪，已经分辨不清了。当时，在厨房门口的另一边，一个女人正站在窗前和一个男人说着话，他的一个脚印是圆的，所以我确定他一定有一条木腿。我甚至可以断定他们被惊扰了，因为那个女人迅速地跑到门前，脚掌在路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之后那个装了木腿的男人待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我想那个女人可能是你们之前和我说过的那个女仆，那个男人则是她的情人，经过查证后发现果然是这样。接着我又沿着公园走了一圈，除了一些杂乱无章的脚印外什么也没看到，我想这些应该是警察留下的。但是当我走到通往马厩的小道上时，地上的脚印告诉了我一个非常复杂的故事。地上有两排穿靴子的男人踩过的痕迹，另外还有两排明显是人赤脚走过的痕迹。我立即就想到了，那个赤脚的男人就是你的儿子。穿靴子的人在前面走，赤脚的人很快从后面追了过来，因为他的脚就踩在了穿靴子那人留下的足迹里，很明显他一直跟着前面的人走。我循着脚印走了一路，直到在大厅的窗户边，发现穿靴子的那个人在等人的时候把脚下的积雪全部踢到了一边。接着我又循着足迹往另一边走，大概走到离窗户一百多尺远的地方。我看到穿靴子的人转过了身，那一片的积雪都被踏碎了，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一场打斗。最后，地上留下的几滴鲜血证明了我的判断没有错。然后穿靴子的人沿着路跑了，身后留下的一小片血污说明他在打斗中受了伤。接着他走到了路尽头的主干道上，因为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所以线索也就从这里断了。

“进入房间后，我检查了一下落地窗的窗架，通过放大镜我发现有人从这里爬上去过。接着我又在地板上找到了有人赤脚带雪进来留下的湿脚印，然后我的脑子里就有了整件故事的梗概。一个男人站在窗户外面等人，另一个人把宝石带给了他；却不料被你的儿子发现，他追上了那个贼，两人扭打在了一起；接着一人抓住皇冠的一头，争抢的力道把皇冠掰坏了，如果仅靠一个人的话不可能拧坏那件东西。之后那个贼手中的皇冠被拽走了，但是还留下了一小块碎片。现在的问题是，那个男人是谁，又是谁把皇冠交给了他呢？

“我一直以来都有句人生格言：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因素之后，剩下的，不论多么不可能，也必定是真实的。现在，我知道那个人肯定不是你，所以只剩下了你的侄女和你那位新来的女仆。但如果是那个女仆的话，为什么你的儿子在自己家里遭受指控却一言也不发呢？这解释不通。但是他爱自己的表妹，他完全有理由为她保守秘密，因为这件事并不怎么光彩。接着我又想到了你看到她在窗户旁站着，后来她看到皇冠后又昏倒在了地板上，我的推测就变成了肯定，肯定是她把皇冠交给了那个男人。

“那她的同伙是谁呢？一定是她的爱人，不然还能有谁可以让她弃你多年的养育之恩于不顾？我知道你很少出门，所以你的朋友圈也很小。但其中就有乔治先生。我早就听说过他的传闻，他是个女人群中的浪荡公子，声名狼藉。所以路上的靴子脚印一定是他留下的，也是他把那三颗掉落的宝石拿走了。虽然阿瑟发现了他，但他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因为他相信阿瑟为了保全家族的名声一定什么都不会说的。

“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能猜到我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了吧。我打扮成一个懒汉的样子，混进了乔治先生的家里，想办法结识了他的贴身男仆，了解到他的主人昨天晚上头受了伤，接着又用了六个先令贿赂他，让他偷了一双他主人穿过的鞋子。我拿着那双鞋子又去了趟霍尔德先生的家里，发现尺寸和路上的鞋印一模一样。”

“昨天晚上我确实看到了一个邋遢的流浪汉进了我家。”霍尔德先生说。

“那就是我。我确定自己找对了人，然后就回了趟家，换了套衣服。接着我想该轮到我出场了，我要让你撤销起诉。而且我也知道，这个狡猾的恶棍很乐意看到我们在这件案子中手足无措的样子。所以我去找了他，和他见了面。刚开始，他肯定死不承认。但是当我说出整件事的细节之后，他开始咆哮起来，想去拿挂在墙上的武器。我早就预料到会这样，所以在他还没出手之前就用手枪顶住了他的头。他渐渐恢复了理智。我告诉他我会用每颗一千英镑的价格从他手里买走那些宝石，然后他开始懊悔不已。‘为什么，我已经把它们给卖了！’他说，‘三个总共才卖了六百英镑！’然后我从他手里要来了买家的地址，并向他保证不会起诉他。接着我找到了买家，用每颗一千英镑的价格把他们买了下来。之后我去看望了你的儿子，告诉他事情已经解决了。最后在大约清晨两点钟的时候回到了家，这一天的工作可真累啊。”

“你仅用一天就为英格兰解决了一场危机，”那位银行家站起来说，“先生，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表达我对你的谢意，但我非常感激您所做的一切。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神探，现在我得立刻去找我的儿子，为自己的过错向他道歉。至于我可怜的玛丽，她是我的心肝宝贝，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

“我认为我可以有把握地说，”福尔摩斯回答，“乔治在哪儿她就在哪儿。不过不需要担心，既然他们已经犯下了罪孽，最终一定逃脱不了命运的惩罚。”

铜山毛榉案

“对于挚爱艺术的人来说，最强烈的快乐往往来源于那些最无足轻重、最普通的艺术作品。”夏洛克·福尔摩斯指着刊登在《每日电讯报》广告栏旁边的一篇文章说，“从这几篇你费了不少工夫写的关于我们破案的文章里，我很高兴地发现了你已经领会到这一艺术的真谛了。但是，我还是要说，你在文章的布局方面，偶尔也会忘记着重交代事情的起因和我破案时做的一些前所未有的尝试，反而在那些并不重要的、琐碎的小事上浪费笔墨。你应该多写写我的特殊能力，写写我在破案中显露出的超凡推断力和逻辑分析能力。”

“是啊，”我笑着说，“那些说我刻意神话你，指责我写的小说哗众取宠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啊！”

“或许是你错了，”他从壁炉里钳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煤渣，举到近前点上了他那把樱木长烟斗。这是个暗示，每当他和我争辩的时候，他都会用这把烟斗，而心平气和的时候，他用的是陶制烟斗——“我说你做错了，是因为你在写小说的时候脱离了故事，总想着在词句上增光添彩，却把真正的重点扔到一旁，完全没有从头到尾地分析那些严谨的推理。”

“我在小说里对你的描述已经很客观了。”我冷冷地说，因为我对他经常显露出的那股强烈的自大非常不满。

“不，我并不是自私或者自负，”他依旧如往常一样，针对我的思维而非字面意思对我加以矫正，“我追求破案艺术上的绝对正义，是因为这并不是我的私事，艺术也不只属于我一个人。一个人犯了罪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一个人具有强大的逻辑思维，这却非常少见。所以你不该大费笔墨地去写谁犯了罪，而应该去写是谁用逻辑推断破了案。这些东西拿出去演讲都够格了，在你的笔下却成了几个可笑的故事。”

这是个早春的清晨，天气还有些冷，在贝克街的那间老房子里，我们俩刚吃过早饭，正围坐在壁炉旁，炉子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大雾笼罩了整个天空，街道旁那两排墙体灰暗的房子也都模糊不清了，街对面房子的窗户看起来就像是一些黑色的、模糊的小点。我们房子里亮了盏瓦斯灯，灯光倾洒在洁白的桌布上，桌子上那些用餐后留下的瓷器和金属器皿也在灯下泛着微光。整个早上，夏洛克·福尔摩斯都十分安静，自己一个人沉浸在一沓报纸的广告专栏里，不过最后显然是没了兴趣，接着突然起劲地一一列举起我作品中的缺点，毫不客气地训斥起我来。

“与此同时，”他顿了一下，吸了几口烟，然后低头凝视着壁炉里的火，又接着说，“你为了逃避外界说你哗众取宠的指责，就把自己的小说写成了博人一笑的玩意儿，完全没有站在法律的角度来分析我们破过的那些案子。还记得我帮波西米亚国王处理的那件小事吗？以及玛丽·萨瑟兰小姐的非凡经历，还有那位贵族勋爵的婚礼，它们都是超乎法律管辖之外的事。但是你为了避免被指责哗众取宠，就一门心思地在那些无关的小事上大写特写。”

“就我写的故事结局那部分来看，你说的或许还有些道理， ”我说，“但是你该看到我用我的方式，把这些事编成了小说，而且不少人都对此很感兴趣。”

“得了吧，我亲爱的老伙计，你能指望大众——这群极度缺少观察力的人能管中窥豹或者举一反三，去关心案情分析和推理吗？我不是要责怪你什么，因为那些大案子早已是过去的事了。那些人，至少是那群想犯罪的人，早已没了什么胆量，再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了。而我自己，也沦落到只能找找丢失的铅笔，或者给寄宿学校的年轻女孩们出出点子的地步了，真是越活越倒退了，我的人生就要跌入谷底啦！这里有封早上送给我的信，你替我拆开读一下吧！”他递了一封揉皱了的信给我。

这封信是昨天晚上从蒙塔古大街寄来的，信上写着：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有非常着急的事想和您商量，我得到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但我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去。明天十点半的时候，我会来拜访您，希望不会打扰到您。

您忠诚的

维奥莱特·汉特

“你认识这个年轻女孩吗？”我问。

“不认识。”

“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是的，门铃响了，应该是她来了。”

“这件事可能会比你想的更有趣些。你还记得那件蓝宝石案吗？刚开始纯粹就是我们的一番奇想，之后才去深入地调查，最后揭开了谜底。这件事说不定也一样呢。”

“好吧，希望如此。不过我们的猜想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因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事人已经来了。”

他正说这句话的时候，门开了，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她衣着朴素，但干净整洁，一张俊俏的瓜子脸，双颊通红，鼻尖上还零星地点缀着些小雀斑，十分活泼可爱。

“对于给您带来的不便，请您原谅。”当福尔摩斯起身去迎接她的时候，她说道，“但是我经历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我身边也没有父母、亲戚或者其他人可以商量，所以我想你这位好心人可能会给我指点迷津。”

“请坐，汉特小姐。能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来人的礼貌谈吐显然给福尔摩斯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他对这位新来的客人十分和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之后，福尔摩斯回到椅子上坐好，闭上眼，十指尖相触，静下心来听她倾诉。

之前我在斯彭思·门罗上校家里已经做了五年的家庭教师了。但是两个月前，他接到了一纸调令，要他到新斯科舍的哈利法克斯去上任，然后他们全家都搬走了，我也就没了工作。之后，我试着在报纸上刊登广告，还去应聘招募启事，但都没有成功。拖到现在，我那点本就少得可怜的存款也快要用完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了主意。

在西大街的尽头有一家非常有名的中介公司，叫韦斯特韦，那儿经常招募家庭教师。我每周都会去一次，询问是否有适合我的工作。韦斯特韦是这家公司创始人的名字，但是整家公司其实一直都是由斯托波小姐在打理。她每天都坐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来找工作的女人们都在前厅等着，然后挨个去面试，每次她都会翻翻自己的记录本，看有没有适合她们的工作。

上个星期，我和往常一样走进那间小办公室，但是房间里除了斯托波小姐之外，还多了个陌生人。她的椅子旁边坐着一个下巴滚圆、脖子短粗、满脸笑意的胖男人，那人实在是太胖了，以至于下巴上的肥肉都堆在了脖子上。那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每次进来一个面试的女人，他都要仔仔细细地盯着看好大一会儿。我一进门，他就腾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飞快地转过头去看斯托波小姐。

“就是她了，”他说，“再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这份工作的了。完美！太完美了！”他像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双手抱着胳膊站起来的样子也十分优雅，而且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让人瞧着十分顺心。

“小姐，你在找工作吗？”他问。

“是的，先生。”

“你想做家庭教师？”

“是的，先生。”

“那你每月想要多少工资呢？”

“我在上一个雇主斯彭思·门罗上校家里一个月拿四英镑。”

“噢，啧！啧！啧！真是令人汗颜！”他一边大声地说，一边向空气中展开双臂，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内心激情澎湃的人准备要去拥抱什么东西那样，“像你这么有魅力和能力的女孩，怎么只要这么少的工资呢？”

“我可能并没有您想的那么优秀，先生，”我说，“我会一点法语，一点德语，懂点音乐和绘画。”

“啧！啧！啧！”他又喊道，“这些都不是问题。关键是，要看你有没有良好的举止和修养？归根到底，如果没有的话，那我看你就不适合这份工作，因为你的学生将是一位会在这个国家崭露头角的人物。但如果说你有的话，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自贬身价，去做一份年薪连三位数都不到的工作呢？如果你来我这里工作，小姐，我一年会付给你一百英镑。”

你可以想象，福尔摩斯先生，对我来说，在自己最穷困的时候突然出现了这么大一笔钱，真是太让人意外了，我拿不准它是真是假。那位先生好像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我的怀疑，于是便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了一张支票。

“这是我雇人的原则，”他笑着说，两只眼睛在他白白胖胖的脸上眯成了一条细缝，“工作之前先支付一半的酬劳，这样方便她们置办些衣物，应付旅途花销。”

我从未遇到过这么迷人，同时又这么细心的男人。我已经在零售店老板那儿欠下了债，如果能提前预支一些工资正好解了燃眉之急。不过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想多了解一些具体的情况，否则我不会在合同上签字。

“我可以知道您住在哪儿吗，先生？”我说。

“汉普郡，是一个风景优美的乡村。铜山毛榉，那儿离温彻斯特城有5英里远。亲爱的女士，我住的村子漂亮极了，到处都是美丽的老式古堡。”

“那我的工作呢，先生？我很想知道我具体要做什么？”

“照顾一个小男孩——是个刚满六岁的小顽皮。噢！你没有见过他用拖鞋打蟑螂的样子！啪啪啪，一眨眼就能打死三个！”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身子靠在椅子上，眼睛笑着眯成了一条线。

一个孩子竟然以此为乐，这真的让我很惊讶，但是听到他的笑声之后，我想他可能是在开玩笑。

“我只要，”我问，“照顾好一个小孩子就行了吗？”

“不，不，不只这些，亲爱的女士，”他大声说道，“除此之外，我想你还得帮我的妻子干点小活，不过请放心，都是些正当的事。这没什么问题吧？”

“我很乐意能够帮你们做些事。”

“那就好。现在，说说穿着吧。我们俩都是喜欢追求时尚的人，不仅喜欢而且还挺热衷。如果我们一时来了兴致，想让你穿些我们喜欢的衣服，你会不会拒绝呢？”

“不会。”我说，但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还有，如果我们让你穿上我们的衣服在这里坐会儿，或者在另一个地方坐会儿，你会拒绝吗？”

“噢，不会。”

“那如果我们要你在来之前把头发剪短呢？”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福尔摩斯先生，正如你所看到的，我有一头浓密、如瀑布般的栗色长发，我一直把它们视作一件艺术品来呵护。我真的无法想象就这么轻率地把它剪掉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那是不可能的。”我说。之前他一直满脸期待地盯着我看，不过话一说完，他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快。

“这件事恐怕没得商量，”他说，“这是我夫人的小喜好，我不得不由着她的性子。那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会剪掉头发吗？”

“不会，先生，一定不会。”我十分坚定地回绝道。

“啊，好吧，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真的很遗憾，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你都是最佳人选。斯托波小姐，看来我得再为这份工作物色其他女孩了。”

这位女经理一直坐在一旁听我们的谈话，她之前一心埋头忙着手上的工作，一句话也没说。不过她抬头看我的眼神里明显掺杂着些许怒气，我不禁想到，我的一口回绝使她损失了一笔可观的佣金。

“你还想要我继续帮你找其他的工作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斯托波小姐。”

“好的，不过，你连这么好的工作都拒绝了，以后也没什么指望了。”她尖刻地说，“以后你再也不会遇见像这样的好工作了。再见了，汉特小姐。”她摇了一下桌上的铃铛，接着我就被带出了房间。

然而，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后，打开橱柜，发现自己的食物马上就要吃完了，桌上还躺着两三张账单。我不禁开始问自己，那样做是不是很蠢。毕竟，虽然那些人对时尚的追求非常怪异，还想要我遵从一些奇怪的吩咐，做些奇怪的事情，但是他们却能为此付给我工钱，在英格兰，能有几个女家庭教师可以拿到一百英镑的年薪呢？还有，我留着头发有什么用呢？现在有不少人都开始喜欢剪短发了，或许我也应该加入她们的行列。到了第二天，我开始想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第三天，我就完全认定了。当我已经准备好要放下所有的尊严，硬着头皮再去一次中介公司，问问这份工作是否依然空缺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那位先生寄给我的信。我把它带来了，这就读给你们听听。

铜山毛榉，温彻斯特近郊

亲爱的汉特小姐：

斯托波小姐非常热心地提供了你的地址，所以我写信来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重新考虑一下这份工作。我向妻子提到了你，她非常着急地想要你过来，做我们的家庭教师。我们一个季度愿意支付三十英镑的薪资，也就是一年一百二十英镑，以此来补偿因我们一时兴起的想法给你带来的不便。不过，我们也不会强迫你必须接受这份工作。我的妻子喜欢蓝色的布料，所以希望你来之后早上尽量穿蓝裙子。不过，你也不用再去花钱买一件了，我们曾给自己的女儿爱丽丝买过一件，现在她人在费城，那件衣服正好一直没人穿。从你的身材来看，那件衣服给你穿大小应该正合适。至于我说的要你坐这儿，坐那儿，再笑几声，其实就是听起来有些别扭罢了。至于你的头发，我不得不说剪掉它真的是个遗憾，其实在那次简短的会面中，我就被它散发出的美给牢牢吸引住了。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要求，只能通过多付给你些薪水的方式来弥补你的损失。至于你的工作，你只要照顾好我的小儿子就行了。希望你看到信后能来找我，到时我会驾着马车去温彻斯特接你。请提前告知到达的时间。

你忠实的

乔福罗·鲁卡斯尔

这就是我刚刚收到的那封信，福尔摩斯先生，我已经想好了要接受这份工作。但是，我还是想在做最后的决定之前，来问问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好吧，汉特小姐，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吧。”福尔摩斯笑着说。

“但是我以为你应该建议我拒绝的啊？”

“我得承认，如果我有个姐妹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让她去的。”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福尔摩斯先生？”

“啊，没有足够的资料，我也说不出来。你脑子里应该也有一些猜想吧？”

“好吧，目前为止，我只想到这一个可能的解释。鲁卡斯尔先生看起来是个和善的好人，但他的妻子可能是一个疯子，鲁卡斯尔先生为了保守秘密，不想他的妻子被抓去收容所，所以想尽办法满足她的所有要求，避免她因此发疯而引来事端。”

“这是其中的一种可能，实际上从目前来看，这种猜想的可能性最大。但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适合女孩子工作的家庭。”

“但是他付的钱，福尔摩斯先生，那些钱！”

“好吧，是的，当然他付的报酬很丰厚——非常丰厚。但也正因如此，才让我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为什么要一年付给你一百二十英镑呢？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选，却偏偏选中了你呢？这件事背后必定有什么阴谋。”

“我想如果提前把这些告诉你，以后找你帮忙的时候，你就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如果你能在我身后帮我，我就有信心了。”

“噢，你不用害怕什么。这几个月来，我整天闲在家里都要闷死了，你的故事非常有趣。我在这里面嗅到了不一样的气味，如果你遇到了麻烦或者危险——”

“危险！你预测会有什么样的危险？”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一脸的凝重。“如果我们能够提前预知的话，那就不是危险了，”他说，“不过你放心，无论是什么时候，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要收到你的电报我们会立刻动身去帮你。”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她神采奕奕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担心一扫而光。“现在我可以放心地去汉普郡了。我马上就给鲁卡斯尔先生写封信，今晚就去把头发剪了，然后明天动身去温彻斯特。”接着她又对福尔摩斯说了一些感激的话，然后对我们说了声再见，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至少，”在听到她下楼时着急却又稳重的脚步声后，我说，“从外表上看，她应该是个能照顾好自己的姑娘。”

“她必须要照顾好自己，”福尔摩斯一脸凝重地说，“如果我们几天后还没有听到她的消息，那我可就犯了大错了。

不久之后，福尔摩斯的预言就灵验了。两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这期间我常常想起那个女孩，猜想这个孤独的女孩可能会遇到些什么事。高得离谱的薪水，奇怪的雇主，异常轻松的工作，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反常，我想不出，这到底只是某个人一时的突发奇想，还是一个阴谋，那个男人是个好心的慈善家还是一个有所图谋的坏蛋。至于福尔摩斯，我经常看见他在那儿一坐就是半个小时，紧皱着眉头，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是每当我问起他这件事的时候，他总是一挥手就打断了我的话。“证据！证据！证据！”他不耐烦地喊道，“没有黏土就烧不成砖，没有证据就没有结论。”但之后他都会很快地嘟囔一句，“如果是我的姐妹遇到了这件事，那我肯定不会让她们接受这份工作。”

一天晚上，我正准备去睡觉，福尔摩斯也准备好要去继续他的实验研究——他一般都是一个人弯着腰站在试验台前，一整夜都鼓捣着那堆实验用的瓶瓶罐罐，然后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吃早餐的时候，会发现他还站在那儿继续自己的实验。不过，那天深夜有人拍来了一封电报，他拆开一个黄色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看了一眼，就扔给了我。

“看一下几点有去温彻斯特的火车。”他说，然后转过身接着去忙他的化学实验去了。

信上只写了一句非常简洁的话：

十万火急。

请于明天中午到达温彻斯特的黑天鹅旅馆。一定要来！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汉特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福尔摩斯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去。”

“那就查查时刻表吧。”

“九点半的时候有趟火车。”我翻了一下报纸说道，“预计十一点三十分的时候到温彻斯特。”

“非常好。看来我的丙酮成分实验必须要推迟了。快去睡吧，明天早上得有个好的状态。”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我们的火车就已经快要接近目的地了。福尔摩斯把早晨所有的报纸都买了一份，埋头读了起来。不过，当火车通过汉普郡的边界之后，他把报纸扔到了一旁，开始欣赏起了窗外的风景。那是个晴朗的春日，天空很蓝，抬头望去，有几片像羊毛一样卷曲的洁白云朵，由东到西，不停地飘来飘去。正午的阳光很足，但空气中还是掺杂着一丝寒气，只要吸入一口，神智立刻为之清醒。放眼望去，远处奥尔德肖特的整个丘陵地带，广阔的绿色原野中，点缀着些红色和灰色的农场小屋顶，到处都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这里的空气新鲜，景色也很美，不是吗？”我满怀激情地大声说，想将在贝克街吸入的污浊一吐为快。

但是福尔摩斯一脸凝重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华生，像我这样的人身上都中了一个诅咒，那就是我一定会用自己独特的眼光来评判眼前看到的一切。你眼里看到的只是些星星点点的屋子，还有它们的美。但是在我眼里，我只看到了这里的与世隔绝，罪恶在这里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天哪！”我喊道，“谁会把犯罪和这些讨人喜欢的老农场联系在一起啊？”

“这些农场会让我感到恐惧。根据我多年的经历来看，华生，这些看起来可爱美丽的乡村，比起伦敦市里最脏最简陋的小巷子要更加可怕、邪恶。”

“你吓到我了！”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不会有人在听到一个遭受虐待的孩子的哭喊后，会毫无怜悯之意；也不会有人在看到一个乱发酒疯的醉鬼之后，会一点都不愤怒。因为在城市里，正义之轮一直在不停地运转，它离我们不过咫尺，以至于你随便一句对看不惯事物的抱怨，都是在拉着它向前转动。犯罪与锒铛入狱，只有一步之差。但是你看远处那些房子，他们互不相连，各居一隅，里面住的又大多是些对法律知之甚少的穷苦人。如果这个向我们求助的女人是住在温彻斯特的话，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她的安危。但她住在离城区足足有5英里远的村子，那就有危险了。不过，显然目前她的人身安全还没有受到威胁。”

“我想不通，如果她可以来温彻斯特见我们，那就表示她完全可以跑掉啊。”

“确实如此。她依然可以自由出入。”

“那她遇到了什么问题呢？你能推测出来吗？”

“我已经预想了七种不同的解释，就我们所知的情况来看，每一种都说得通。但到底哪种猜想才是对的，这毫无疑问，只要见到那个正在等我们的人，答案就立马揭晓了。我已经能看到大教堂的尖塔了，相信很快就能从汉特小姐那里了解到一切了。”

黑天鹅是高街上的一家颇有名气的旅店，离火车站只有几步远，我们在那儿找到了一直在等候的年轻女人。

她已经预定好了一个包间，桌子上也摆好了给我们吃的午饭。

“我非常高兴你们能来这儿，”她一脸真诚地说，“你们两个都是好人，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所以才把你们叫来，想着你们能给我些珍贵的建议。”

“请告诉我们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会的，我得快些说了，因为我已经答应鲁卡斯尔先生会在下午三点之前回去。我早上请了个假到镇上来，但他不知道我出来的原因。”

“那就从头到尾把这件事讲一遍吧。”福尔摩斯把腿伸到壁炉边，静下心来开始聆听。

“首先，我得说在这段日子里，鲁卡斯尔夫妇并没有对我施加什么身体上的伤害。这么说合情合理，但是我无法理解他们，一想到他们我就感到一阵害怕。”

“你无法理解什么呢？”

“他们做事的动机，你们应该听我说说发生的一切。我到温彻斯特之后，鲁卡斯尔先生和我在这里见了面，之后他载着我一起回家了。他以前说过，他住的地方很漂亮，环境优美，但其实一点也不美。他的家就是一栋很大的方形大楼，墙上刷着白漆，但是经历过几番风雨之后，都因受潮褪色掉落了。房子的周围是空地，三面都种上了树，另一面和远处的南安普顿公路相连，公路在离前门100码远的地方转了个弯，向另一边延伸去了。房前的空地都是属于鲁卡斯尔先生的，但是那些树林被划入了南安普顿勋爵的禁猎区。因为正对着前门的空地上，种着一丛铜山毛榉，这间房子也因此得名。

“我的雇主载着我一路回到了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亲切和善，晚上还亲自把我介绍给了他的夫人和孩子。福尔摩斯先生，与我们在贝克街那间房子里的猜想相反，鲁卡斯尔夫人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女人。她寡言少语，脸色有些苍白，比自己的丈夫年轻不少，应该还不到三十岁，但是鲁卡斯尔先生看起来至少也有四十五岁了。从他们的对话里，我了解到他们已经结婚七年了，他之前的妻子去世了，第一任妻子留下的唯一的女儿已经去了费城。鲁卡斯尔先生曾私下里和我说，他的女儿因为憎恶自己的继母所以离开了他们。因为女儿已经二十多岁了，我也能想象她要和父亲的年轻妻子共处一室的尴尬。

“鲁卡斯尔夫人平时寡言少语，长得也一般。我对她既没有很好的印象也没有很坏的印象，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很明显，她倾尽所有的热情来爱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不停地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转动，观察他们的每一个小动作，适时送去他们想要的东西。鲁卡斯尔先生即使在生气的时候，也对自己的妻子很温柔，从表面上看，他们像是一对关系非常融洽的夫妇。但是这个女人心底藏着些伤心事，她经常独自一人陷入深思，脸上流露出异常悲痛的情感。有时我想，她可能是想起了自己那个生性暴戾的儿子，才会如此神伤。我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小孩子，他完全被宠坏了，性格有些变态。他的身材要比同龄人矮小，脑袋却很大，身体比例看起来非常不协调。他整天不是像个冲动的野蛮人一样打闹，就是一个人沉闷地伤心。他以伤害比自己弱小的动物为乐，还很擅长抓捕老鼠、小鸟，还有各种各样的昆虫。我不再说这孩子了，福尔摩斯先生，实际上，他和我的故事并没有多大关联。”

“我对所有的细节都感兴趣，”我的搭档说，“无论它们与此事有没有关联。”

“我尽量不遗漏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栋房子里用人的行为举止让我很不开心，家里其实只有两个用人，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拖勒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他是个粗俗、没什么教养的人，头发灰白，满腮胡茬，身上还总是带着一股酒味。曾经有两次，当所有的人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他喝得烂醉如泥，但是鲁卡斯尔先生对此好像视而不见。他的老婆是个身材高大、非常强壮的女人，长着一张十分刻薄的脸，和鲁卡斯尔夫人一样很少说话，样子也不怎么和蔼。我一看到他们心情就非常不好，但是很幸运，因为我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保育室或者自己的房间，这两间房间是紧挨在一起的，都在这栋房子的一角。

“来到铜山毛榉的前两天，我的生活还很平静。但在第三天早饭后，鲁卡斯尔夫人走下楼，在丈夫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噢，好吧，’接着他转向我说道，‘汉特小姐，对于你因为我们的一时兴起就剪去了长发，我表示十分感激。但我确信即使你剪去了长发，你的美依旧没有少去分毫。我们现在看看你穿上那件蓝色的裙子怎么样吧，它已经放在你的床上了，如果你能穿上它的话，我们两个会十分感激你。’

“我在床上发现一件造型奇特的蓝裙子。它的用料非常考究，薄斜纹呢子做的底子，十分精美。但是衣服明显有穿过的痕迹，衣服的尺寸对我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就像是为我亲身量裁的一样。不论是鲁卡斯尔先生和还是夫人，看到我穿那件裙子后都非常激动。他们在客厅等我过去，客厅很大，占了整栋房子前端的大半部分，墙上嵌着三扇长长的落地窗。靠近中间那扇窗户的位置放了一把椅子，背对着窗外的风景。我进了客厅后，被要求坐在椅子上，鲁卡斯尔先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开始给我讲些非常有趣的故事。他真的非常幽默风趣，我笑到最后都有些倦了。鲁卡斯尔夫人却还是那么没有幽默感，和以前一样一笑也不笑地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十分伤心、焦虑。一个小时之后，鲁卡斯尔先生突然说是时候开始今天的工作了，然后我就换下了裙子，去保育室里照顾小爱德华去了。

“两天之后，和上次几乎完全一样的情景又再次上演了。我又一次换上了那件裙子，还是坐在窗户那儿，再次被雇主一串有趣的故事逗得捧腹大笑。然后他拿给我一本黄色封面的小说，把椅子向旁边挪了一点，这样我的影子就不会挡住书页。接着他请求我大声地为他读这本书，我读了大概十分钟，开始是读一个章节的中间部分，后来刚读到一句话中间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叫我停下，然后我就回房间换下了裙子。

“你很轻易就能想到，福尔摩斯先生，我非常好奇这些奇怪的行为到底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我观察到，他们总是非常小心地让我的脸背着窗户，所以我开始想知道自己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刚开始我没有找到什么方法，但是很快我就有了主意。我的小镜子在不久前坏了，所以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把一块碎片藏在了手帕里。当我又一次坐到椅子上的时候，我一边笑着，一边把手帕拿到眼睛近前，想试着看到背后的事物。但是我失望了，我背后什么都没有，至少我第一眼什么也没看到。第二次看的时候，我发现了有个男人站在南安普顿公路上，那人穿着一身灰西装，还留着一缕小胡子，好像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那条路是条交通要道，所以经常有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但是这个人却与众不同，他站在这栋房子的围栏前一动不动，伸长了脖子，满怀深情地看向这边的窗户。我把手帕放低了一些，瞥见鲁卡斯尔夫人正用非常锐利的双眼盯着我看。她什么都没说，不过我相信她已经猜出了我用裹在手帕里的一片小镜子看到了身后的一切。然后她立即站了起来。

“‘乔福罗，’她说，‘路上有个鲁莽的家伙，正站在那儿盯着汉特小姐看。’

“‘是你的朋友吗，汉特小姐？’他问。

“‘不，我在这里一个熟人也没有。’

“‘天哪！多么无礼的行为啊！你应该转过身去，让他走开。’

“‘不要管他就好了。’

“‘不，不，过去他就经常在这儿闲逛。你应该转过身去，用手示意他离开，就像这样。’

“我站起身，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下一秒鲁卡斯尔夫人就关上了百叶窗。那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在窗户前坐过了，也没再穿过那件蓝色的裙子，更没再见到那个站在路上的男人。”

“请继续说下去，”福尔摩斯说，“你的故事真的非常有趣。”

“恐怕你会发现我说的话有些跳跃，不过这可能正说明我讲的这几件事之间有着什么联系。当我到铜山毛榉的第一天，鲁卡斯尔先生就带我去看了坐落在厨房旁边的一间小屋子。当我们走近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铁链撞击的声音，听声音好像是有个很大的动物在拖着链子走动。

“‘向里面看看！’鲁卡斯尔先生向我指了指一条两块木板之间的裂缝，‘它很美，不是吗？’

“我透过裂缝朝里面看，正碰上了一双血红又透着几分灼热的眼睛，黑洞洞的屋子里有个模糊不清的身影站了起来。

“‘别害怕，’我的雇主看到我有些被吓坏的样子后笑着说，‘它叫卡罗，是我的獒犬，虽然是我的财产，但实际上是我的老用人拖勒养的，它只听他的话。我们每天喂它一次，不会给它吃太多，这样它就不能吃饱了偷懒睡觉了。拖勒每天晚上会把它放出来，愿上帝保佑那些被它的獠牙咬到的陌生人吧。所以为了安全，千万不要找借口迈出这栋房子一步，生命可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

“他说这话并不是为了吓唬我。两晚之后，大概清晨两点的时候，我打开卧室窗户想透透气。那晚的月亮很美，月光铺洒在房前的草地上，给草坪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亮光，外面的一切和白天一样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站在窗前，在这宁静美好的景色下出了神，然后我看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铜山毛榉的树影里移动。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是一条体格能媲美一头小牛的大狗，一身黄褐色的毛发，颚骨向前突出。它正在用黑鼻子嗅着什么东西，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向外突出。它缓缓地走过草坪，然后消失在了另一边的阴影里。这条可怕的巡逻犬，让我心里猛地一凉，我想任何窃贼都逃不过它的追捕。

“现在我要和你们说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你们知道，我在伦敦剪掉了长发，临行的时候，我把它好好地卷了起来，放到了行李箱的底层。一天晚上，在那个小男孩上床睡觉以后，我闲了下来，就想着花些时间看看我房里的家具，顺便把自己带来的几件小东西重新归置一下。房间里有一个樱桃木做的衣柜，上面的两层都是空的，也没有上锁，最下面的一层锁上了。在填满了上面的两个空格后，我还有些衣服没有地方搁置，但第三个格子又被锁上了，所以我自然就有些生气。我想这锁可能是谁随意挂上的，里面应该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拿出了一串钥匙，想打开那把锁。谁知道随手试了第一把钥匙，就把锁孔给打开了。格子里面只放着一件东西，但我想你们肯定猜不到是什么，里面放的竟然是我剪下来的头发。

“我把它拿起来看了一下，颜色、质地和我的都几乎一样。但是之后我想这不可能是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怎么会被锁在柜子里呢？然后我颤抖着，再次把行李箱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发现我剪下的头发还好好地躺在箱子的底层。接着我把两条发辫放到了一起，它们几乎一模一样。这也太稀奇了吧？我一直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我把那条奇怪的发辫放回到了柜子里，之后因为怕私自打开锁好的柜子受到责骂，也就没对鲁卡斯尔先生提过这件事。

“福尔摩斯先生，就和你说过的一样，我生下来就是个观察力十分敏锐的人，不久我就牢牢记住了整栋房子的布局。不过房子里有几间偏房，好像一直空闲着没人住，老用人拖勒屋子的正对面就是其中一间偏房，但是它总是锁着门。然后，有一次我在楼上时，正好遇到鲁卡斯尔先生从那扇门里出来，手上拿着一串钥匙，整个人一反常态，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他气得满脸通红，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一脸的盛怒。他匆匆地把门锁上，连一个招呼都没有打，就自顾自地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所以当我出门散步的时候，我溜到了房子的一侧，那里有几扇窗户，透过它们能看到那几间偏房的内部。这边总共有四间房间，其中的三间非常脏，屋子里满是尘土，第四间房间的窗户被锁上了。从表面上看，只是几间被废弃的屋子。在我不断地走来走去、并不时地抬头观察屋子的时候，鲁卡斯尔先生走到门外找到了我，看起来又和以前一样，脸上尽是笑意。

“‘啊！’他说，‘亲爱的女士，请原谅我没打任何招呼就从你身边走过去了，我并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当时被一些生意上的事缠得心烦意乱。’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冒犯我，’我说，‘顺便问一句，看起来你家里还有几间空闲的套房啊，我还看到其中一间上了锁。’

“他一脸惊讶地看向我，我觉得，是我说的话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我喜欢摄影，’他说，‘所以我留了几间暗室来洗照片。不过，哎呀！原来我们请来了一位观察力这么敏锐的女士啊！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呢？’他似乎只是把这些话当成玩笑话来说，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却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里面尽是猜疑和恼怒。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那一刻我明白了，那几间套房里肯定有不为我所知的秘密，我很想去看个清楚。到现在为止，我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好奇了，而是感觉身上肩负着一股责任，我的到来肯定能给这个家带来某些益处。人们都说女人生下来就有直觉，或许正是女人的直觉才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无论如何，一旦露出有丁点儿的机会，我就一定要设法穿过那扇锁上的门。

“昨天，这个机会终于来了。这几天，鲁卡斯尔先生和他的两个用人，拖勒和他的妻子，三人总在那几间废弃的房子里忙活，我看到拖勒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亚麻布包，走进了那扇门。最近这个老头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昨天晚上更是醉得一塌糊涂。昨天我上楼后，发现那间房门上插着一把钥匙。我马上想到肯定是他忘了拔走，那时鲁卡斯尔先生和夫人都在楼下陪孩子，所以我想这是个绝佳的机会。然后我轻轻地扭动钥匙，推开门，悄悄地溜了进去。

“进去之后看到了一个小通道，墙上没有贴壁纸，地上也没有铺地毯，脚下的路一直向前方延伸，在不远处有个转角。我转过那个弯，面前一排并立着三间房间，第一间和第三间的房门都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到处都是灰尘，死气沉沉的。每间房间各有一扇窗户，上面也积满了厚厚的尘土，连月光都照不进来。中间的那扇门上着锁，还用一根横木卡住了门把手，一头插进了嵌进墙上的铁圈，另一头用结实的铁索拴牢了。门把手也被锁住了，周围没有找到钥匙。这扇上锁的门里面，就是那天我站在空地上看到的那间窗户紧闭的屋子。但是我只能借着微光，看到屋子里面有亮光。这间房间的屋顶上明显开着一扇天窗，可以透太阳光。当我站在走廊里，凝视那扇邪恶之门的时候，突然听到屋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借着从墙上缝隙透出的亮光，我还看到有一个身影在里面来回走动。福尔摩斯先生，当时我心里就莫名升起了一股恐惧感。我过度紧张的神经一下子就崩溃了，我转过身就开始跑——感觉就像是有什么可怕的触手跟在身后想拉扯我的裙子一样。我跑过走廊，穿过门，直接撞到了站在门外等待的鲁卡斯尔先生的怀里。

“‘看来，’他笑着说，‘是你进了套房啊。我看到门开着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是你。’

“‘哦！吓死我了！’我喘着气说。

“‘亲爱的女士！亲爱的女士啊！’他温柔地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说，‘是什么把你吓成这样了，亲爱的女士？’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哄骗小孩子一样，他接着又说了一遍，然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开他。

“‘我只是傻傻地走到了偏房那里，’我说，‘但是那里的光很暗，我一个人感觉很害怕，这才把我吓坏了，于是我就跑了出来。噢！到现在我还觉得很害怕呢！’

“‘只是这样吗？’他死死地盯着我说。

“‘为什么这么问？那你还想是怎样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锁着这扇门吗？’

“‘不知道。’

“‘是为了把那些想进来的闲人挡在外面，现在你知道了吗？’他说话的时候还保持着那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的笑容。

“‘如果我以前知道的话，我一定不会……’

“‘好吧，那你现在知道了吧。’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咧着嘴怪笑的魔鬼，俯视着我吐出这么一句话——‘记住，如果以后你再敢踏过那个门槛半步，我就把你扔给那条獒犬。’

“当时我真的吓坏了，忘了之后我做了什么事。好像是我挣开他，冲进了我的卧室。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在床上缩成一团，全身颤抖个不停。然后我就想起了你，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没有人给我些建议，我就再也住不下去了。那间房子，和房子里的男人、女人、用人，甚至孩子，那里的一切都把我吓坏了。我想如果你能来的话，那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决了。所以我想应该给你发封电报，然后我立马披上外套，戴上帽子就跑到半英里外的邮局去了，发完电报回来的路上就感觉轻松了不少。走近大门的时候，我非常害怕，唯恐那条狗已经被放开，会突然跳出来咬我，不过我记起来还好晚上拖勒已经醉得都没有意识了，家里只有他能靠近那条恶狗，其他人不敢冒险去放它出来。之后我安全地溜了进来，脑子里一直想着要见到你，一直躺在床上睡到了半夜。今天早上我找了个借口，十分顺利地就到温彻斯特了，但是我必须得在下午三点之前回去，因为鲁卡斯尔先生和夫人要出趟远门，今晚是回不来了，所以我必须回家照顾他们的孩子。现在，我已经把所有的经历都告诉你了，如果你能解释这件事是怎么回事，另外告诉我该怎么做的话，我就感激不尽了。”

她非凡的遭遇让我和福尔摩斯都听得入了迷，福尔摩斯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一副极其凝重的表情。

“拖勒还醉着吗？”他问道。

“是的，我听他的妻子告诉鲁卡斯尔夫人，她怎么都叫不醒他。”

“那就好，今晚鲁卡斯尔会出门对吗？”

“是的。”

“他们家有没有一间门上挂着把大锁的地下室？”

“有，有间酒窖。”

“从整件事来看，汉特小姐，我觉得你真的是一个非常勇敢、又非常机智的女人。你能回去再施展一次你的本领吗？你要知道，如果不是考虑到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的话，我是不会这样问你的。”

“我可以试试，要我做什么事呢？”

“晚上七点我们俩会一起去铜山毛榉，那个时候鲁卡斯尔已经离开家了，拖勒也应该还在酒劲里没醒过来。这样算起来家里能够干涉我们的，就只有拖勒太太了。如果你能找个差事把她骗到酒窖，然后把她锁在里面，你就帮了我们大忙了。”

“我会按你说的做。”

“太好了！那我们接着就来从头到尾地看看这件事，毫无疑问，对此现在只有一种说得通的解释。你被带到这里的目的，很明显是为了假扮某个人，而那个被顶替的人一定就被关在那间房子里。至于关起来的是谁，我确定就是他们的女儿，爱丽丝·鲁卡斯尔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那个在他们口中已经去了美国的人。你被他们选中，很有可能是因为身高、身材、头发的颜色都和爱丽丝相仿。你偶然中发现了她的头发，那很可能是在遭遇了某种疾病后被剪去的，所以你的长发自然也无法幸免了。站在路上的男人是她的一位朋友——或许是她的未婚夫——你穿上那个女孩的衣服后，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所以即使没有看清你的脸，仅仅只是听到你的笑声，他就被骗到了。之后你站起来向他挥了挥手，要他离开，鲁卡斯尔夫人为此异常高兴，是因为你的手势表示以后不想再见到他了。那条狗晚上放出来是为了阻拦那个男人溜进家里来找自己的女儿，现在一切都明了了。不过，这件案子里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人物，那个小男孩。”

“这关那个男孩什么事呢？”我突然插了一句。

“亲爱的华生，作为一名医生，你应该清楚，想知道一个孩子的性格，只需要看看他的父母就行了，那反之亦然。听到那个小男孩的故事之后，我才真正地认清了这对夫妇的真实面目。那个小男孩的性格十分暴虐，我不清楚，他这种性格到底是遗传他那位总是笑容满面的父亲，还是他的母亲，但是这是个不好的兆头，他们手里的那个女孩正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相信你说的话，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大声喊道，“听你这么一说，我把所有的事都想明白了，你真是一语中的。噢，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快去把那个女孩救出来吧！”

“我们一定要小心行事，因为对手非常狡猾，所以必须等到晚上七点再行动。到时候我们会与你会合，要不了多久，就能解开整个谜团了。”

晚上七点，我们准时到了铜山毛榉，然后把马车藏在了路边的一间屋子后面。日落的余晖洒在房子正前方树丛的叶子上闪闪发亮，即使没见到汉特小姐一脸笑容地站在门前等候，我们也能很容易地找到地方。

“你都准备好了吗？”

这时候楼下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声响。

“拖勒的老婆在地窖里，”她说，“她的丈夫还在厨房躺着打呼噜呢。我把他的钥匙拿来了，和鲁卡斯尔先生手里的那串一样。”

“你做得很好！”福尔摩斯高兴地说，“现在带路吧，不久我们就能解开这件谜团了。”

我们上了楼，打开了那扇门，然后穿过走廊，走到了汉特小姐提到的那扇加固的门前。福尔摩斯切断了绳子，把那块木板移开，把手里的钥匙都试了一遍，但是没能把门打开。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谁都没有说话，福尔摩斯的脸沉了下来。

“我们来得应该还不晚，”他说，“汉特小姐，我们两个要闯进去，你暂时留在这里，华生，咱们两个试一下，看能不能把这扇门给撞开。”

那扇门早就又破又旧，我们两个合力一下就把它给撞开了。不过冲进去之后，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了，屋子里除了一张小破床、一个小桌子和一筐衣服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家具了。屋顶的天窗被撬开了，屋里的人不见了踪影。

“有人比我们早到了一步，”福尔摩斯说，“他一定猜出了汉特小姐的意图，提前把爱丽丝带走了。”

“但是他们是怎么出去的啊？”

“屋顶的天窗，我们马上就能看到他是怎么做到的了。”然后他爬上了屋顶。“啊，果然是这样！”他大喊道，“屋檐边上有架长梯子。他用梯子爬上屋顶，然后打开天窗把人带走了。”

“但怎么可能呢，”汉特小姐说，“鲁卡斯尔走的时候，那架梯子还不在那儿啊！”

“他中途又回来了，把梯子搬到了这里。我说过他是个聪明人，而且十分危险。有人上楼了，我听到了脚步声，千万不要慌乱，华生，你最好掏出手枪，把枪栓也拉上。”他嘴里的话还没说完，门后面就出现了一个男人，一身的肥肉，身材魁梧，手里还握着一根粗木棍。

“你们这些恶棍，”他说道，“我的女儿呢？”

这个胖男人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然后发现了敞开的天窗。

“我要好好地问问你们，”他尖声喊道，“你们这些胆大妄为的贼！无耻的间谍！我抓住你们了，你们逃不出我的手心了，我要把你们全都抓起来。”接着他转过身，咔嗒咔嗒地顺着楼梯跑了下去。

“他要把狗放出来了！”汉特小姐喊道。

“别怕，我有手枪。”我说道。

“快去前门！”福尔摩斯大喊道，然后我们一起冲下楼，向外面跑。快到前厅的时候，我们听到了猎狗的叫声，之后有人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非常恐怖，让人心惊胆战。这时候，一个满脸通红的老男人，摇摇晃晃地从一个侧门走了出来。

“天啊！”他大喊道，“有人把狗放开了，我已经两天都没有喂它吃东西了。快去看看！快去看看！不然就太晚了！”

福尔摩斯和我一起冲了出去，拐过屋角，拖勒赶紧跟在我们身后。院子里有只饿得发狂的畜生，正扑在鲁卡斯尔的身上，鼻子已经快要碰到他的喉咙了。鲁卡斯尔在下面一边使劲地扭动着身子，一边大喊大叫。我跑上前，一枪打爆了它的脑袋，它一下子软了下来，但是两只锋利的獠牙还死死地咬着他脖子。我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们拉开，鲁卡斯尔还活着，但是受了重伤。我们把他抬进了屋子，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我们让已经清醒的拖勒跑去把鲁卡斯尔的妻子叫过来，我设法帮他处理了伤口，止住了血。过了一会儿，客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个子很高的女人走了进来，一脸憔悴。

“拖勒夫人。”汉特小姐喊道。

“是我，小姐。鲁卡斯尔先生回来之后就把我放出来了，之后才上楼去找你。啊，小姐，很遗憾你没让我知道你的计划，不然我会告诉你，你所做的只不过是在白费力气罢了。”

“哈！”福尔摩斯死死地盯着她说，“看来拖勒夫人比我们知道更多的内情啊。”

“是的，先生，我准备好要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那好，请坐下吧，大家都来听听，我正好还有几个问题，到现在还没有想通。”

“我马上就清楚明白地告诉你，”她说，“如果我能早一点从地窖里出来，现在应该已经说完了。如果这件事以后要上法庭的话，请你们记住，我会作为朋友站在你们这一边，因为我是爱丽丝小姐的朋友。”

“自从她的父亲又娶了一个女人之后，爱丽丝小姐活得一点儿都不开心。她在家里完全被冷落了，对任何事都没有发言权。但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后来小姐在朋友的家里认识了富勒先生。我知道，小姐是想嫁给他的，但是她什么都没说，一直在等，把他们之间的终身大事交到了鲁卡斯尔先生的手里。鲁卡斯尔先生知道只要她和自己住在一起，那自己的财产就很安全，如果家里多了一位女婿，那他一定会索要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所以她的父亲就想拆散他们。他想让她签署一份协议，这样无论她是否出嫁，自己都能用属于女儿的那份钱。但是她拒绝签字，这让他担心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后来她患上了脑炎，随后的六个星期里，她一直在死神的门前徘徊。最后她活了下来，但是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一头长发也被剪去了，但是那位年轻男人的心却并没有改变，他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对她始终不离不弃。”

“啊，”福尔摩斯说，“您真是个好心的人，现在整件事都清晰了，我也能想到接下来是怎么一回事了。我猜，应该是鲁卡斯尔先生一手设计了这间禁闭室吧？”

“是的，先生。”

“然后把汉特小姐从伦敦带过来，就是为了摆脱不死心的富勒先生，让他断了纠缠下去的念头。”

“就是这样，先生。”

“但是富勒先生像一个优秀的海员一样，十分执着，整日守候在这里，然后成功地见到了你，用自己忠贞不渝的心和坚定不移的誓言打动了你，让你相信他是真的爱上了你家小姐。”

“富勒先生是位说话和善、又很慷慨大方的绅士。”拖勒夫人平静地说。

“然后他恳求你，让你设法使自己的丈夫喝得烂醉，又让你在自己的主人离家之后准备好一把梯子。”

“确实是这样，先生。”

“我想我们都应该向你道歉，拖勒夫人，”福尔摩斯说，“你把一切的谜团都解开了。看，医生和鲁卡斯尔夫人也到了。华生，我们最好亲自护送汉特小姐回曼彻斯特，这是个多事之地，她不适合继续待下去了。”

就这样，门前种着一丛铜山毛榉的那栋房子里的诡异事件，最终圆满地解决了。

鲁卡斯尔先生活了下来，但是身上的伤疤却永远也抹不去了，不过他的妻子却始终不弃不离，仍然一心照顾着他，两人相依为命。家里的两个老用人也留了下来，他们陪他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最后发现这份主仆情谊已经无法割舍。富勒先生拿着特别通行证，带着鲁卡斯尔小姐一起飞到了南安普顿，第二天就在那里举行了婚礼。现在他被任命为英国政府驻毛里求斯岛的总督。至于维奥莱特·汉特小姐，在这件案子结束之后，我的老搭档福尔摩斯对她也没有了进一步了解的兴趣。现在，她在沃尔索尔的一家私立学校当教务主任，我相信以后她能在那里做出一番成功的事业。

神探夏洛克4目录

引 言

银火焰

黄面人

证券经纪人的小职员

格洛丽亚·斯科特号

马斯格雷夫礼典

赖盖特之谜

驼背人

神探夏洛克4

［英］阿瑟·柯南·道尔/著

［英］斯蒂芬·汤普森

赵璇/译

Sherlock: The Memoirs of Sherlock Holmes

图书代号：SK15N0228

This book is published to accompany the television series entitled Sherlock,first broadcast on BBC1 in 2011.

Sherlock is a Harstwood Films production for BBC Wales,co-produced with MASTERPIECE.

Excutive Producers:Beryl Vertue,Mark Gatiss and Steven Moffat

BBC Excutive Producer:Bethan Jones

MASTERPIECE Executive Producer:Rebecca Eaton

Series Producer:Sue Vertue

First published by BBC Books in 2012,an imprint of Ebury Publishing.A Random House Group Company

Introduction ? Steve Thompson

版权登记号：25-2015-004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神探夏洛克.4 / (英) 柯南·道尔，(英) 汤普森著；赵璇译. — 西安: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 2015.4

ISBN 978-7-5613-8071-0

Ⅰ.①神…  Ⅱ.①柯… ②汤… ③赵…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35615号

神探夏洛克4

SHENTAN XIALUOKE 4

[英]阿瑟·柯南·道尔  [英]斯蒂芬·汤普森 著　赵璇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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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焦　凌

责任校对　焦  凌

特约编辑　陈　彻  庄馨丽

出版发行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西安市长安南路199号　邮编710062）

网　　址　http://www.snupg.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880mm×1180mm  1/32

印　　张　7

插　　页　1

字　　数　125千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13-8071-0

定　　价　2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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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夏洛克4    引 言

但凡是个福尔摩斯迷，都能回忆起与他初次相遇的日子。对我来说，这个初识日是1997年7月的一天。

那年，我刚满十岁（一副典型的70年代顽童样子，穿着一件皮外套，还配上一条喇叭裤，理着个见鬼的发型），父亲带着我们在坎布里亚驾车度假。那段时间的天气特别糟糕，我们待在一处改造过的畜棚里，所谓的改造只不过是用软管冲洗了一下而已。在那里刚刚待了一天，我和妹妹便觉得无聊难耐，因为闲来无事，只能傻盯着雨看，于是一直嘟囔着要想办法娱乐一下。卧室里潮湿发霉，墙角处放着一台黑白电视机，那是我们唯一能够指望着用来解闷的东西。英国广播公司正在播放一季的“福尔摩斯”——重播所有雷斯伯恩和布鲁斯主演的电影。在那一周的每天晚上，都会上演一部不同的电影。这就是我与福尔摩斯的第一次相遇，相遇在一间牛棚里，相遇在斑驳不清的便携式电视里。

福尔摩斯是由巴兹尔·雷斯伯恩主演的，他举止文雅，模样高贵，声音富有磁性，引人注意。我傻坐在那儿，像是被施了魔咒，完全被这位雄辩的天才迷住了。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物，竟然能通过螺丝头上的油漆来断定犯人所犯的罪行，还能通过手杖底端磨损的套圈来推断一个人的生活经历。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才智的魅力和酷感。福尔摩斯将我引入了一个危险而独特的世界中——里面的反面角色不仅用短棍击打你的头部，还事先给你寄来橘子核，让你担惊受怕。（那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当时正在上演惊悚片《福尔摩斯面对死亡》，这是基于《马斯格雷夫礼典》改编而来的，我一边看一边躲在沙发里颤抖不已。）

管它湖泊区有多宁静和壮美，每到晚间，我便急不可耐地冲回我们暂住的牛棚，然后赶紧打开电视机。我就想和福尔摩斯这家伙“厮守”在一起，事实上，我迫切地想成为他那样的人。我和妹妹化身为福尔摩斯和华生，急切地穿行在乡区地带，想探查出重大案情的不法分子，他们不是在密谋藏匿偷盗来的珍珠就是在准备对下一个受害人实施犯罪。之前，我从未发现侦破案情会有如此魅力——就在昨天还想着要加入摇滚乐团，可今天却想成为一名侦探了。很显然（我父亲这样跟我说），这些电影还有配套的图书。所以，假期一结束，我就把口袋里的零用钱凑起来，然后一头扎进了W.H.史密斯连锁书店里……

但凡是个福尔摩斯迷，也总能回忆起阅读有关他的作品时的情形。我所读的第一本福尔摩斯选集是一本黑红相间的大块头平装本，读完柯南·道尔写的第一页后，就再也没有放下过他的作品。

三十一年后，也就是2008年的9月，在伦敦史蒂文·莫法特家的晚宴上，（我现在完全是个成年人了，就去参加了这次晚宴，甚至还带去了白酒和一应物品。）我、史蒂文、马克·加蒂斯还有其他伙伴相聚在一起。史蒂文颇有兴致地跟我说起他们酝酿已久的电视节目……

“我们想编制一档能够流行于当代的福尔摩斯系列剧集。”我满腔热情地点点头，心里却暗自思忖，“我是不是听错了？21世纪的福尔摩斯？这能做到吗？福尔摩斯无疑与他所处的时代紧密相连——双座出租马车，缭绕不散的烟雾，煤气灯，还有哥特式空房里留下的血字谜案。福尔摩斯真能心甘情愿地被拖到现今时代吗？”

史蒂文对此事特别热衷，不无兴奋地指出，雷斯伯恩的大多数电影都更新到了20世纪40年代，既然雷斯伯恩那时候都能够做到，我们当然也可以。“我要写一段插曲吗？”那当然。就这样，距我和巴兹尔初次相识三十年后，我受邀抓起这根接力棒，继续为福尔摩斯这份遗产贡献绵薄之力。

我倾向于相信，道尔肯定会赞成我们对福尔摩斯系列所做的努力。（不错，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不是我的创意，而是史蒂文和马克两人智慧的结晶。我只不过在美餐一顿后，随了大流而已。）道尔著述颇丰，创作了五十六个短篇故事和四部长篇小说。他为文学领域引入了一个极为出色的侦探人物，但却对这一人物持有矛盾看法，从不珍视或是独占这一人物。福尔摩斯起初只是他的一张餐券——一种补充他诊疗所收入的方式。他把五万字寄给了沃德洛克出版社，对方仅仅支付了他二十五英镑就买断了著作权，然后出版在了自己发行的圣诞节年刊上。他将这一伟大的作品投放给了世界，但却是世界将它塑造成了一部神话。福尔摩斯被无数次重新诠释，其中有些解读还发生在道尔生前的时代，他对此也表示认同。

猎鹿帽就是这样一个显著的例子。在你将要阅读的这本书中不会提到猎鹿帽，在此前或此后的书中也不会出现它。其实，猎鹿帽是《斯特兰德杂志》的插画家悉尼·佩吉特喜欢的装饰物，是他第一个创作了头戴猎鹿帽的福尔摩斯形象。“这太基本了，亲爱的华生。”这句话是福尔摩斯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其实柯南·道尔从未这样用过。曲颈烟斗也是后来嫁接上去的，是一位扮演福尔摩斯的演员在舞台上使用的。他不喜欢平直状的，而偏爱易于抓握的曲颈烟斗。所以说，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猎鹿帽、曲颈烟斗和那句著名的口头禅。

还有错误没有提到呢！华生有过几个妻子？好像是一到五个之间——文本描述也是极其不一致。还有他在战争中负的枪伤，一会儿说在肩头，过一会儿又转移到了腿部。当然了，问题的关键是，我们从来都不在意，乃至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我们让人物的才华及其冒险活动蒙蔽了双眼，而从未停下来去质疑过具体细节。

因此，我相信，即使我们任意改编道尔的作品，他也不会生气。他对此早已习惯了。莎士比亚的经典也时常被赋予现代诠释。无论经历怎样的改编——脱离了煤气灯、雾霭和幽灵庄园，福尔摩斯总是始终如一，依然是大家喜闻乐见的角色，这无疑正是这部作品的伟大之处。嘈杂声永远不可能盖过福尔摩斯的声音。

众所周知，在这个系列结束的时候，道尔让主人公死于非命，但招致了读者的极端愤慨，这一点儿也不足为奇。在伦敦道尔家门口的台阶上，一麻袋又一麻袋言辞刻薄的信件接踵而来。有人在报纸上对他百般嘲弄。在一家报纸的卡通画上，居然画着道尔正依着棺材痛哭流涕。甚至还有报道说一位妇女在街头用伞揍了他一顿。毕竟，是他谋杀了他们挚爱的福尔摩斯。为了避开公众的狂怒，道尔躲到了国外，但他的决心在一天天消解。他最终会听天由命，并让福尔摩斯死而复生吗？这样的事情能够发生吗？

啊呀，这段引言幸好没有涉及后续的故事。（我不想爆出结局，但您很可能已经知道了情节发展的走向。毕竟，还有别的故事能协助你的推断！）如果柯南·道尔竭力想让他作品中的主人公长盛不衰，那么，我愿意相信，后世人给这个人物穿戴上新的行头，并赋予新的活力，一定能够获得他的谅解。巴兹尔头上顶着小礼帽，以福尔摩斯的名义在伦敦战场上与纳粹间谍斗智斗勇，会获得道尔的原谅。我们给福尔摩斯穿上韦斯特伍德套装，让他能写博客和文案，还善用尼古丁贴片，但愿也同样能够得到道尔的原谅。

福尔摩斯肯定不会被埋葬——他从冰冷的莱辛巴赫瀑布深渊里向我们发出召唤。不过在道尔优美的原著映照下，我们所有人的现代化改编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尽情享受它们带给您的乐趣吧。

斯蒂芬·汤普森

（英国著名编剧，《神探夏洛克》主创）

银火焰

一天早上，我们坐在一起吃早饭时福尔摩斯说：“恐怕我得亲自走一趟了，华生。”

“走？去哪儿？”

“去达特穆尔草原，去金斯皮兰。”

对此我并不感到惊讶。事实上我还好奇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插手这个奇怪的案子，这可是英格兰街头巷尾都在热议的话题。整整一天，我的伙伴都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低着脑袋，紧紧皱着眉头，一遍又一遍地往他的烟斗里塞烟叶，对我所有的问题或是评论都充耳不闻。报社送来最新的报纸，他也只是扫一眼就扔到了一边。尽管他什么话也没说，我对他所犹豫的事情却是一清二楚。现在摆在公众面前的只有一个问题——他们迫切地需要福尔摩斯用他的分析能力去解决——那就是韦克萨斯杯头号种子赛马离奇消失了，连它的训练师也惨遭谋杀。所以当他突然说要去案发现场看看时，我只觉得我的期盼都达成了。

“我并不想给你添麻烦，但是如果能和你一起去的话我会感到非常高兴的。”我说。

“亲爱的华生，如果你能来的话一定会帮上大忙的。而且这个案子里有几个独一无二的特点，所以我认为你的时间一定不会白花。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应该去柏灵顿搭火车了，关于案件的具体情况我会在路上跟你详述的。你最好能够带上你的双筒望远镜。”

一个小时后，我就坐在了开往艾克赛特的火车头等舱里。而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瘦削的脸包在带有护耳的旅行帽里，正快速浏览着刚才在柏灵顿买的一大捆报纸。终于，他把最后几张报纸塞进座位底下，又把烟盒递给了我，这时我们已经离开雷丁很远了。

“火车行驶得很快，”他看了看窗外又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说，“咱们现在的速度是每小时53.5英里。”

“我还真没注意数1/4英里的路杆。”我说。

“我也没有。但在这条火车沿线上每60英里就会有一根电报桩。这样算起来就相当简单了。我猜你已经大概了解了约翰·斯特雷克被谋杀和银火焰失踪的案子了吧。”

“我看了《电讯报》和《周报》上的报道。”

“在这件案子中推理的艺术应该展现在遴选有用的细节而非不遗余力获取新的证据上。这次的案子与众不同，对许多人而言又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所以市面上会涌现出非常多的推理、猜测和假设，我们面临的困难就在于要从一大堆理论学者和记者的大肆渲染中剥离出事实的框架。在这一基础上，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看看可以做出哪些推断，看看案件发展过程中有哪些特殊节点。周二晚上我收到了两份电报：一份来自罗斯上校，也就是银火焰的主人；另一份来自正在侦查这个案子的督察格雷戈里，他们都想请我帮忙。”

“周二晚上！”我惊呼，“可现在已经是周四早上了，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走？”

“因为我大意了，亲爱的华生，我经常如此大意，恐怕要让那些只从你的回忆录里认识我的人失望了。开句玩笑，实际上我并不相信全英格兰最负盛名的赛马会被藏匿太久，尤其是在达特穆尔草原北部这种少有人居的地方，所以昨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听到它被发现的消息，也在期待有消息传来，证明诱拐它的人也就是谋杀约翰·斯特雷克的人。然而到了今天早上我发现除了逮捕了一个名叫福特罗·辛普森的年轻人之外他们什么事也没干，所以我觉得是时候该采取点行动了。但我认为昨天一天并没有浪费。”

“你又有什么新理论？”

“至少我把这个案子的一些重要事实都了解清楚了。给别人讲述是理顺案子的最好方法，那我就一条一条跟你说吧。如果没跟你交代清楚我们现在所处的境况，我也不用指望你能帮上忙了。”

我向背后的靠垫倚了倚，抽了一大口烟。而福尔摩斯则向前倾着身子，用他右手的食指在左手掌里指指画画给我讲述整个事件的脉络。

“银火焰——”他说，“是一匹索默密马，和它的祖先一样拥有极佳的表现。银火焰今年十五岁，每次参加比赛都会给它的主人罗斯上校赢回一项大奖。不幸发生前它是韦克萨斯杯的头号种子选手，压它赢的赌注为三比一，虽然比率并不是很高，但它却是赌徒们最中意的良驹，实际上它也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也难怪会有那么多钱砸在它身上，所以当然也就有很多人巴不得它永远不要在下周二比赛落下帷幕前出现。”

“不过这种情况在金斯皮兰，也就是罗斯上校家驯马场的所在地，都是大伙儿心知肚明的，所以上校也采取了各种措施来保护银火焰的安全。驯马师约翰·斯特雷克一直是个热心又老实的仆人。他曾在罗斯上校家做过五年的赛马骑手，后来因身材发福而退役，然后他又在这里做了七年的驯马师。在他手下还有三个小伙子，因为马厩很小，总共就只有四匹马，所以有他们四个也就足够了。这三个小伙子的性格都很不错，每天晚上都会有一个小伙子待在马厩守夜，而其他两个则会在阁楼上睡觉。约翰·斯特雷克已经结婚了，他家是离马厩200英里外的一栋小别墅，他没有孩子，只有一名女佣帮工，生活得相当富足。乡村生活有些孤寂，不过约翰家往北半英里有一栋别墅，是一个塔维斯托克商人建来给病人或是那些单纯想呼吸达特穆尔草原空气的人居住的。塔维斯托克就在约翰家往西2英里的地方。而穿过草原再有2英里是一家更大的驯马场，叫梅普尔顿。这个驯马场是巴克沃特勋爵家的，目前由西拉斯·布朗打理。草原的其他地方都是不毛之地，只零星住着一些游荡的吉普赛人。上周一晚上不幸发生前一切都一如平时，没有任何异常。

“那天晚上九点，小马驹们都像往常一样训练、洗刷，然后就被锁进了马厩里。两个小伙子去了驯马师家吃晚饭，而剩下的那个叫耐德·方特的小伙计仍留在马厩里看守马匹。几分钟后女仆艾迪斯·巴克斯特端着一盘咖喱羊肉去给耐德送饭。艾迪斯没带任何汤汤水水，因为马厩里有水管，而且规定中也要求了值班的人不能喝水。由于天色漆黑，道路又向开阔的草原延伸，所以女仆艾迪斯就随身携带了一盏灯笼。

“艾迪斯·巴克斯特走到离马厩不到30英尺的地方时突然有个男人从暗处窜出来喝住她。当那个男人一步步走进灯光营造出的光晕中时，艾迪斯才终于看清他的长相。这个人衣着打扮相当绅士，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呢外套，戴着布帽，腿上绑着护腿，手上拿着一根一端带圆头的重棍子。然而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却是他极度苍白的脸颊和紧张的神情。至于这个男人的年龄，她猜测，也不过就三十岁吧！

“‘可以告诉我我现在在哪里吗？’他问道，‘要不是您的灯光，我差一点就决心要睡在这大草原上了呢。’

“‘这里离金斯皮兰驯马场很近。’她答道。

“‘哦，这是真的吗？我实在是太幸运了！’他高呼，‘我知道有个饲养员每天晚上都会睡在那里，你手上端着的是送去给他的晚饭吧。而且我想你应该不会骄傲到连一条新裙子的钱都不要赚吧？’说着他从西服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说道，‘如果能把这张纸给那个小伙计，你就可以拿到足够的钱买一条这世上最漂亮的长裙。’

“她被他认真的神情给吓坏了，于是赶紧越过他跑到她平时送饭的那个小窗口。窗子已经开了，方特正坐在里面的一张小桌子边。艾迪斯迫不及待地跟他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这时那个陌生人再度出现。

“‘晚上好，’他往窗子里望了望说道，‘我想和你说句话。’艾迪斯发誓说她看到了一个小纸袋的一角从男人紧握的手里露出了来。

“‘你有什么事呢？’小伙计说。

“‘我可是来给你送钱的。’男人说，‘你那两匹马银火焰和彩条都要参加韦克萨斯杯，给我点内部消息你就有钱可以拿了。5弗隆下来彩条比银火焰慢了100码，难道是主人不舍得给它花钱吗？’

“‘原来你是个该死的黄牛党！’小伙计喊道，‘我就来给你看看在金斯皮兰我们是怎样养马的！’说着他站起来穿过马厩去把那边的狗放开。艾迪斯吓得赶紧跑回了别墅，她边跑边回头看，发现那个男人的胳膊正倚在窗台上，身体向马厩里面倾着。不过一会工夫，方特牵着猎狗跑出马厩时却发现那个男人不见了。方特绕着马厩找了一圈也没见到人影。”

“等一下！”我说，“小伙计和他的猎狗一块跑出去的时候是不是没锁门？”

“你提得很对，华生，太对了！”我的伙伴咕哝道，“这一点实在太重要了，所以昨天我就给达特穆尔草原发了封紧急电报证实了一下。事实是小伙计在离开马厩之前确实已经把门锁好了，我又跟着问了一句窗户锁了吗，但是窗户很小，那个男人是根本翻不进去的。”

“方特向驯马师发了个消息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然后又等到他的伙伴们回来。斯特雷克先生听到描述后相当激动，尽管他未必清楚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但这件事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斯特雷克夫人深夜一点钟醒过来时，发现她的丈夫正在穿衣服。她问他要干什么，他回答说这些马让他感到焦虑，睡不着觉，所以他想去马厩看一看。斯特雷克夫人央求他别去，因为外面下雨了，但是他并没有在意夫人的乞求，穿上雨衣就走了。

“斯特雷克夫人早上七点钟醒来的时候发现丈夫还没有回来，所以她赶紧穿上衣服叫女仆和她一起去马厩看看。到了那里发现马厩的门是开着的，方特被绑在椅子上沉沉地昏睡着。银火焰所在的位置是空的，它连同驯马师一起消失不见了。

“那两个睡在马具储藏室上边堆草垛的小阁楼里的小伙子也很快起来了。昨天晚上他们都睡得太沉了，什么动静也没有听到。方特很明显是被人下了大剂量的药品，大伙儿怎么叫他都毫无反应，所以只能任由他自己睡在马厩里，他们四个人到处寻找消失的人和马。他们其实期待着是驯马师把银火焰拉出去早练了，但是当他们爬上别墅旁边的小土丘极目四望时，方圆草原的一切景色尽收眼底，却独独看不见银火焰的踪迹。他们隐约嗅到了灾难的气息。

“后来他们终于看到离马厩大约1/4英里外有一片金雀花丛，约翰·斯特雷克的大衣就挂在上面随风飘扬。花丛不远处有一个碗形的小水洼，就在小水洼的底部他们发现了驯马师的尸体。他的脑袋被某种重型武器击得粉碎，大腿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显然是被某种利器划开的。不过很明显，斯特雷克也给了攻击他的人重重一击。他右手握着一把小刀，刀柄处凝结着一大摊血迹，左手紧握着一条黑红相间的丝绸领带，女仆想起这正是那天晚上来到马厩里那个陌生男人所戴的那一条。方特醒过来后也证实了女仆的说法，并且他十分肯定那个男人倚着窗台时肯定往他的咖喱羊肉里面下药了，否则才不会有人能那么轻而易举就从他手里夺走马厩。至于消失了的银火焰的踪迹，那个夺走了斯特雷克生命的水洼底部的污泥倒是提供了很多证据。不过从它消失了的那天早上起，无论是用了重金悬赏还是警告了达特穆尔草原上所有游荡的吉普赛人，他们都没有再得到任何与银火焰相关的消息。那天晚上别墅里的几个人和方特都吃了同样的一道菜，然而只有方特一个人昏迷不醒。最终他们在方特吃剩的食物里发现了大量的鸦片粉。

“这就是关于这个案子的所有事实了，我已经滤掉了很多假设，尽可能给你还原了事实真相。我再简单跟你说说警察在这里面都做了什么。

“负责这个案子的格雷戈里警长其实非常有能力，要是再有点儿想象力的话，他的事业肯定还会再上一层楼的。格雷戈里一到这里就很快发现并且逮捕了最有嫌疑的人。整个抓捕过程不费吹灰之力，因为那位嫌疑人就住在我刚才跟你提过的那一排别墅的一栋里。他的名字叫菲茨罗伊·辛普森，出身良好也接受过很好的教育，不过后来他在赛马场上挥霍了一大笔钱，现在只能靠在伦敦的运动俱乐部里做马匹预售糊口。

“在检查了辛普森的赌马记录之后，他们发现他下过五千英镑的赌注来赌银火焰会输掉比赛。在被警方逮捕的时候他主动交代，他来达特穆尔就是为了获取关于金斯皮兰的赛马以及排名第二的种子赛马——梅普尔顿马厩里由西拉斯·布朗监管着的那匹马德斯布勒的消息。他并没否认那天晚上他曾有过女仆描述的那些举动，不过他也坚持声称自己并没什么阴谋，就只是想获取关于银火焰的第一手信息。警方随后拿出他的领带，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至于他的领带为什么会在被害人手里紧紧攥着，他就根本解释不清了。他的衣服是湿的，说明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他确实外出过；他的槟榔木手杖上端镶着铅头，也很有可能是那天晚上多次重击驯马师后导致他身受重伤彻底放弃抵抗的武器。不过另一方面，在辛普森的身上并没有非常明显的伤痕，而斯特雷克匕首上的血迹却表明，他确实已经在对手身上做了一个重重的‘记号’。总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要是你能给我点灵感，我会不胜感激的。”

我饶有兴趣地听着福尔摩斯娓娓道来。他思路清晰，深中肯綮。尽管他所说的大部分事实我都知道，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可能会有任何关联。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我建议说，“就是斯特雷克身上的刀伤是在打斗中被他自己的小刀划伤的，而后又导致了脑部的外伤？”

“不是可能，而是很有可能。”福尔摩斯说，“要是这样的话，辛普森罪名不成立的最主要的一条依据就没有了。”

“还有，”我说，“就是到现在我还没有想明白警察的思路到底是什么。”

“恐怕他们的每一个想法都与我们的截然相反。”我的搭档回答说，“我猜，警察一定认为是菲茨罗伊·辛普森下药迷昏了小伙计，又用不知道从哪儿搞到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马厩的门，牵出赛马，想明目张胆地绑架它。缰绳不见了，故而辛普森就把领带解下来替用。他并没注意到马厩的门还打开着，骑着赛马就向草原深处飞奔而去，沿途遇上驯马师，争吵接踵而至。辛普森用他重重的拄杖一杖击中驯马师的头部，又轻巧躲过了斯特雷克用以防身的匕首的撕划。结果就是赛马不是被小偷辛普森藏匿到了某个隐秘的地方，就是在两人撕打的过程中挣逃，游荡在草原之外的某个地方。这就是警察对于这个案子的看法。尽管它看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但是与其他解释比较起来，还算稍微靠谱些。我一到案发现场就会去做勘察，不过在那以前我还是想不出来怎么能让案件有所进展。”

我们赶到塔维斯托克时天色已晚，这座小镇就像是盾心一样坐落在达特穆尔草原这个大圆圈的正中央。抵达那里时有两个男人正在车站等候我们，一个高大帅气，脸上蓄着像狮毛一样浓密的胡须，一双闪亮的蓝眼睛好像能洞悉一切；而另外一个则矮小又警觉,衣着整齐考究，身穿一件双排扣的礼服，脚上踏着一双长筒靴，脸上的小络腮胡子明显仔细修剪过，一副眼镜端正地架在鼻子上。后面这一位就是著名运动员克罗尼尔·罗斯，而前面的那位则是格雷戈里警长——此人早在英国的侦探界名声大噪了。

“我真高兴你能来，福尔摩斯先生，”克罗尼尔说，“格雷戈里警长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但我想为可怜的斯特雷克报仇，同时也找回我的赛马，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有什么最新进展吗？”福尔摩斯问道。

“我很遗憾，但这里确实没什么进展。”检察官回答道，“我们觉得你肯定会想在天黑之前去案发现场看一看，所以已经在外面备了一辆马车，我们不妨坐上马车边走边说。”

几分钟之后，我们都在马车厢里坐定。马车飞驰着穿过古色古香的德文郡小城，我们一路上都喋喋不休。格雷戈里警长满脑子都是这个案子，评论像泉水一样从他嘴里向外喷涌，而福尔摩斯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抛出个疑问，或者发出句感叹。克罗尼尔·罗斯双臂架在一起，后背靠在座椅上，帽子遮住了眼睛好像在睡觉。而我，只是饶有兴趣地静静听着两位大侦探的谈话。

格雷戈里在阐释他自己的理论，内容与福尔摩斯之前在火车上跟我说的如出一辙。

“种种矛头都指向菲茨罗伊·辛普森，”他评论道，“我确信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但同时我也注意到虽然细节很充足，但证据却不足，稍有点新发现就有可能推翻这个结论。”

“那么斯特雷克的匕首又怎么解释呢？”

“我们基本上都认同他的伤口是在失利时自己划伤的。”

“在我们来的路上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也提醒我会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形对辛普森很不利呀。”

“毫无疑问。他身上既没有被匕首划伤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其他伤痕。但证据对他非常不利：他非常渴望银火焰能消失，他有给喂马的小伙计下毒的嫌疑，他身上配备着重重的拄杖，他的领带也在死者的手里被发现。我觉得这些已经足够我们提起诉讼了。”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遇到个稍微聪明点的律师，这些证据就脆弱得不堪一击了。为什么他要把马拉出马厩？如果他是想让它受伤，他干吗不直接在马厩里下手呢？那把所谓的备用钥匙找到了吗？是谁把鸦片粉卖给辛普森的？最重要的是，他人生地不熟的，能把一匹马藏在哪里？又怎么能把这样有名的赛马藏住？他对想让女仆转交给看马厩的小伙子的那张纸又是怎么解释的呢？”

“他说那是在钱包里找到的一张十英镑的纸币。不过你其他的疑问却没有它们看起来的那么棘手。辛普森对这片区域并不陌生，他曾两度趁夏天在这里短住；鸦片粉也许是从伦敦买来的；钥匙么，也许在用过之后就被丢掉了；赛马现在也许就在这片草原上某个矿井或者天坑里藏着呢。”

“那他又是怎么解释领带的呢？”

“他承认说那条领带确实是他的，但早就被他弄丢了。我们又发现了一些新证据，也许能说明辛普森就是那个把马牵走了的人。”

福尔摩斯竖起了耳朵。

“我们发现周一晚上曾有一群吉普赛人在距离谋杀现场1英里之内驻扎的痕迹，而周二他们就离开了。现在来想象一下辛普森和那些吉普赛人的关系，难道被斯特雷克赶上之前他没有想到把银火焰送给吉普赛人的可能？难道银火焰现在没有在吉普赛人手上的可能？”

“有。”

“为了找到这些吉普赛人，整个草原已经被搜查了个遍。另外，我也检查了塔维斯托克以及方圆10英里之内所有的马厩和副楼。”

“这附近还有另外一个驯马厩吧？”

“是的，这也是不容我们忽略的一个因素。由于在所有下的注中他们家赛马德斯布勒的获压数位列第二，所以其实他们也挺希望看到银火焰消失的。据悉他们家的驯马师西拉斯·布朗已经在这场赛事上押了一大笔钱了，而且他和可怜的斯特雷克也并不是朋友。然而，我们检查了他们家的马厩之后却没发现任何有效证据能够证明他和本案有关系。”

“那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疑犯辛普森和梅普尔顿马厩有什么利益关系么？”

“没有。”

福尔摩斯的后背又向马车靠了靠，谈话陷入了死寂。几分钟之后车夫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栋屋檐翻飞的整洁的红砖小别墅门前。穿过围场一段距离之外有一座灰瓦的副楼，草原的其他方向上，褪了色的蕨类在傍晚的阳光下变成青铜色的地毯，顺着草原一直延伸至天际，只有塔维斯托克教堂的塔尖以及西边梅普尔顿家的几匹马点缀在上面。我们都把希望寄托在福尔摩斯身上，而他只是继续倚着马车，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片天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我用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猛地醒过神，大步踏出了马车。

“非常抱歉，”福尔摩斯对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的克罗尼尔上校说，“我刚才做起了白日梦。”他的眼中闪烁着一道光，说话的语气里也隐匿着一种被压抑的快感——正如往常他有所发现时的那样，这使我确定他一定发现了什么新线索，虽然我也说不清楚他是在哪里找到的。

“我想你也会想现在就到案发现场去看一眼吧，福尔摩斯先生？”格雷戈里警长说道。

“我现在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有一两个细节上的小问题我还没有弄清楚。我猜斯特雷克的尸体已经被带回到这里来了吧？”

“是的，就在楼上。验尸安排在明天。”

“他在你的手下干了好几年活儿了，是吧？克罗尼尔上校？”

“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仆人。”

“我想你已经检查过他死的时候衣服口袋里的东西了吧，警长？”

“我把它们都存放在起居室了，你要是想看的话可以自己去看。”

“再想看不过了。”

于是我们几个都拥进了前面的屋子里，围着屋子中间的桌子坐了一圈。警长打开了一个小方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小堆东西摆在我们眼前：一盒火柴，一根2英寸长的蜡烛，一只ADP的欧石楠根烟斗，一小袋海豹皮和半盎司长条的板烟，一块金色表链的银手表，五枚一英镑的金币，一个铝制的铅笔盒，几张纸和一把象牙把的匕首，匕首精细坚固的刀片上刻着“维萨斯公司·伦敦”。

“这把匕首非常独特。”福尔摩斯把匕首拿起来仔细端详了几分钟。“上面有血斑，我猜它就是死者被发现时手里紧紧抓着的那把。华生，这把刀是不是你们医生常常使用的？”

“是，我们都叫它白内障刀。”我说。

“我也这么认为。精细设计的刀刃势必有它精细的功用。一次仓促的外出还随身携带一把匕首，尤其是这把匕首放在口袋里并没有合上鞘，这确实很蹊跷。”

“我们在死者身边发现了一小圆片树皮，他正是用它来抵住刀尖的。”警长说，“斯特雷克夫人告诉我们说，事发前这把匕首一直是放在他们家梳妆台上的，事发当晚斯特雷克把它拿起来就离开了家。它并不是一把防身利器，但那是他那会儿能抓到的唯一一把了。”

“很有可能，那么那些纸呢？”

“有三张是和干草商账目的收据，一张是克罗尼尔上校给他写的一封信，上面有一些指令，最后一张是服装商的发票，金额为三十七英镑十五便士，开票人写的是住在邦德街上的莱舍里女士，而受票人则是威廉姆·德贝夏。斯特雷克夫人说德贝夏是她丈夫的一个朋友，他时常会给她写信。”

“德贝夏夫人倒是很阔绰呢。”福尔摩斯瞟了一眼欠条评论道，“一套衣服二十几尼可不便宜啊。不过这里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进一步深究的了，不如我们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我们从起居室里出来的时候，一个一早就等在走廊里的女人走上前来，用手抓住了警长的袖子。她面容憔悴、形容枯槁，然而眼神里又充满渴望，满是惊恐地跺着脚。

“你抓住了凶手，你是不是已经抓住了他们？”她喘着粗气说。

“还没有，斯特雷克夫人。不过福尔摩斯先生已经从伦敦赶过来协助我们了，这下我们就更有可能调查出事实真相了。”

“我们是不是不久前在普利茅斯的一个游园会上见过面，斯特雷克夫人？”福尔摩斯说。

“不，先生，你一定是搞错了。”

“天啊，我可以发誓我一定见过你。那天你穿了一条浅灰色又带了点紫红色的丝绸裙子，上面还有鸵鸟羽毛的装饰。”

“我从来没这样穿过，先生。”女士回答。

“好吧，情况就是这个样子了。”福尔摩斯说道。他道了个歉，就随着警长出去了。我们穿过草原，不久就来到了尸体被发现的那个大坑，坑边上就是曾经挂着大衣的金雀花丛。

“我听说那天晚上并没有风。”福尔摩斯说道。

“是没有，但雨下得不小。”

“既然这样，那那件大衣就不是被风吹过来的，而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是，它是被人挂在上面的。”

“这倒很值得注意。我发现这里明显有被严重踩踏过的痕迹，毫无疑问，从周一晚上起已经有好多人来过这里了。”

“我们曾在旁边放过一张草席，大家都是站在那上面的。”

“非常好。”

“这个袋子里装了斯特雷克先生的一只靴子、菲茨罗伊·辛普森的一只鞋和银火焰的一块蹄铁。”

“警长先生，你太高明了！”福尔摩斯接过袋子，退到坑里，把草席拉到中间，然后伸长了脖子伏在草席上，双手托着下巴，细细地查看着眼前被践踏的泥土。

“哈！”他突然惊呼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火柴，上面裹着泥，所以不仔细看就像是一根小小的木棍。

“真想象不到，我怎么会把它给忽略了。”警长满脸懊恼地说道。

“它埋在泥里面，别人根本看不到。我能看到是因为我就是在找它。”

“什么？你竟然料到了能发现这个？”

“这也不是不可能吧。”

福尔摩斯把长筒靴从袋子里面拿了出来，然后与地面上的脚印一一比较。然后他又爬到大坑边缘，在羊齿草和金雀花丛中间匍匐前行。

“恐怕你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痕迹了，”警长说，“我已经把这方圆100码的地上都仔仔细细地搜了个遍。”

“的确！”福尔摩斯站起来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再多此一举了。不过我想趁天黑之前在草原上走一走，熟悉一下明天要走的地形。我觉得我应该把这块蹄铁揣在口袋里图个吉利。”

罗斯上校对我的伙伴这种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的工作方式早就表现出了不耐烦。“希望你能跟我一块回去，警长。”他看了看腕上表说道，“有几点我想听一下你的意见。特别是，我们到底该不该公开声明把那匹马的名字从赛马的名单中取消。”

“当然不要了！”福尔摩斯果断地高声喝道，“就把它的名字留在上面吧。”

罗斯上校点了点头。“很高兴能听到您的意见，先生，”他说，“我们就在可怜的斯特雷克家等您，等您勘察完地形可以去那儿找我们，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开车去塔维斯托克。”

罗斯上校和警长回斯特雷克家了，而我和福尔摩斯则在草原上慢慢往前走着。太阳开始下沉，一点点隐没到梅普尔顿马厩的后面。我们面前，广阔无垠的草原覆盖在万丈金光之下。光亮的颜色一点点变深、变丰盈，把羊齿草和野黑莓都笼罩在其中。可面对着绚丽的景色，我的伙伴却无意欣赏，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索之中。

“这样吧，华生，”福尔摩斯最后说道，“咱们先把是谁杀了约翰·斯特雷克的问题放下，先想一想在马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假设在悲剧发生时或者发生后，银火焰脱缰逃跑，那么它会逃到哪里去呢？马是一种群居性动物，按照本性，它不是跑回金斯皮兰就是跑去梅普尔顿马厩。它怎么会在草原上乱跑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早有人看到它了。吉普赛人又怎么可能会绑架它呢？这些人一听到有什么麻烦就赶紧把自己撇清楚，他们可不想跟警察纠缠不清。他们才不会想倒卖这么一匹名声远扬的赛马呢，风险大，收益小，犯不上。事实肯定是这样的。

“那它现在会在哪儿呢？”

“我说了它不是去了金斯皮兰就是去了梅普尔顿，没在金斯皮兰，那它就一定是去了梅普尔顿。咱们先这么假设，看看按照这条思路究竟能推导出什么。警长说过，这一块草原的土质非常坚硬干燥，但是通往梅普尔顿的一路地势却越来越低，从这里能看到那边一个长长的低洼地带，周一晚上一定非常潮湿。要是我们的假定没有错，那么这匹名驹必然是会经过那里的，在那儿我们就肯定能找到马蹄印。”

我们边走边谈，兴致勃勃，不一会就到了刚才说的那个大坑。我按照福尔摩斯的要求向右走寻找马蹄印，他自己则向左，不过我走了还不到五十步就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接着看到他对我招手。在他面前，马蹄的轮廓清晰地印在柔软的土地上，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块蹄铁对照，竟然完全吻合。

“看吧，这就是想象力的价值，”福尔摩斯说道，“格雷戈里就没有这种能力。对发生过的事情做个假设，按照假设的情景寻找蛛丝马迹，就能证明我的假设是正确的。那咱们就按照这个思路进行下去吧。”

我们穿过大坑潮湿的底部又走过1/4英里干硬的草地，地势又开始下倾，我们也再一次看到马蹄印。之后半英里马蹄印消失不见了，仅仅在离梅普尔顿更近一点的地方出现了。福尔摩斯发现了它们，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欢乐。在马蹄印的旁边，还跟着一个男人的脚印。

“之前这匹马一直是独行的。”我大声说道。

“就是这样啊，刚才它一直是独行，那这又是什么情况？”

这两种足迹走向突然调转，向金斯皮兰的方向指去。福尔摩斯吹起口哨，然后我们就紧紧追踪马蹄的痕迹。他的眼睛紧紧跟着马蹄印，而我的眼睛偶然向旁边一扫，却惊奇地发现同样的足迹又折回了原方向。

“记你一次大功，华生，”我指给福尔摩斯看时他说，“你让我们少走了好多路，要不然我们就得走回头路了。咱们还是按折回的足迹走吧。”

我们还没走多远，马蹄印就在通往梅普尔顿马厩大门口的沥青路上断了。我们刚一靠近马厩，一个马夫就从里面跑了出来。

“此处禁止逗留。”他说。

“我只有一个问题，”福尔摩斯把他的手指插进马甲的口袋里说道，“如果我明天早上五点钟过来拜访你的主人西拉斯·布朗先生会不会太早了？”

“上帝保佑你，先生。如果那个时候有人来，他一定会接见的，因为他总是第一个起床。不过他来了，你还是去问他自己吧。不，先生，这样可不行，如果他看到我拿你的钱就会赶我走的。如果你愿意给，就稍等一会吧。”

本来福尔摩斯已经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枚半克朗的金币，一听这话，他又给放了回去。这个时候，一个面目狰狞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猎鞭大步流星地走出大门。

“你在干什么，道森！”他喊道，“不许闲谈！回去干你自己的活！还有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善良的先生，我们想和你聊一聊，就十分钟。”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道。

“我没有时间和每天在这里闲逛的人聊天，我们也不想见到陌生人。走开，不然我就放狗咬你们。”

福尔摩斯俯身向前，对驯马师小声说了句什么。他突然暴怒起来，涨得满脸通红。

“一派胡言！”他吼道，“你这个该死的骗子！”

“好啊，我们是在这里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好呢，还是到你的会客厅里去好呢？”

“想进就进来吧。”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华生，”他说，“布朗先生，现在我可就听你摆布了。”

二十分钟后，天边的红霞已经变成了深灰色，福尔摩斯和驯马师重新出现。我从来没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像西拉斯·布朗这么大的变化——他的脸因为羞愧而变得惨白，大颗大颗的汗滴顺着眉毛滚落，手一直不停地颤抖，以至于手里的猎鞭像被大风吹动的树枝一样摇摆。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全都消失不见，畏缩在我的伙伴身旁，就像一条狗跟着他的主人一样。

“您吩咐的那些我都会照办，所有的都会完成。”西拉斯·布朗说道。

“必须准确无误。”福尔摩斯看着他说道。他战战兢兢的，好像在福尔摩斯的目光中看到了可怕的威力。

“哦，不会的，不会有任何差错的。保证出场。我要不要改变它？”

福尔摩斯想了一下，忽然纵声大笑。“不用了。”福尔摩斯说道，“我会写信通知你的。不许耍花招，否则……”

“哦，请相信我，您大可放心！”

“好吧，我可以相信你。嗯，明天就等我的来信吧。”布朗向福尔摩斯伸出他哆哆嗦嗦的手，但福尔摩斯没有理睬，转身就走了，于是我们便向金斯皮兰的方向走去。

“一会儿气壮如牛，一会儿胆小如鼠、奴气十足，西拉斯·布朗这种完美的混合体真是少见。”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时福尔摩斯评论道。

“这么说，马在他那里了？”

“他原本嘘声恫吓，想要把事情隐藏过去，但是我把他那天早上干的事情描述得分毫不差，所以他认定了我那时一定在瞅着他。当然，是你注意到马蹄印里有特殊的方头鞋鞋印，这和布朗脚上穿的那双长筒靴的底儿完全吻合。当然，这种事也绝不是下人们胆敢干的。按照他总是第一个起床的习惯，我给他细细描述了那天早上，他是怎么发现一匹奇怪的马在草原上徘徊，他是怎么出去迎它的，看到那匹马名不虚传的白额头又是怎么喜出望外的，因为只有这一匹马才能战胜他下赌注的那一匹，然而没想到它竟然落到了自己手上。接着我又说出他是怎么有那么一闪念想把马还回金斯皮兰，然后又是怎么起了邪念，想要把马一直藏到比赛结束，之后就是他怎么把它牵回来，藏在梅普尔顿的。我把所有的细节都给他描述了一遍，他就缴械投降，只想着怎么才能保身立命了。

“你没有搜他的马厩吗？”

“没，像他这样的老马混子鬼点子可是多得很。”

“那你不怕把马放在他手里会受到伤害吗？”

“哥们儿，他肯定会像爱护宝贝一样保护它的。他知道自己现在想得到宽大处理唯一的方法就是保全这匹马的性命。”

“无论如何，罗斯上校给我的感觉都不像是一个容易宽恕别人的人。”

“这件事不由罗斯上校说了算。我按照自己的方式，话说多说少可以自己选择，这就是不做官方侦探的好处。华生，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罗斯上校对我的态度其实挺傲慢的，我现在倒是想和他开个玩笑。千万别对他说关于马的任何事。”

“没有你的允许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过当然，这件事跟寻找杀害约翰·斯特雷克的凶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那你打算接着追查凶手吗？”

“不，正好相反，咱们今晚就坐火车回伦敦吧。”

福尔摩斯的话把我镇住了。我们才刚到德文郡几个小时，一开始就干得这么漂亮的一项调查他竟然要放弃，真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一直到回到斯特雷克家里，福尔摩斯都没再说过一句话。上校和警长正在走廊里等着我们。

“华生和我准备搭夜班车回伦敦。”福尔摩斯说，“你们达特穆尔草原清新的空气真让人呼吸顺畅。”

警长睁大了眼睛，而上校则讥讽地撇了撇嘴。

“所以你不打算找出杀害可怜的斯特雷克的真凶喽？”上校说道。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说道：“想要找出真凶实在是太难了，不过我倒是很有信心你的宝马会在周二准时参加比赛的，请你准备好骑师吧。我能要一张约翰·斯特雷克先生的照片吗？”

警长从一个信封里掏出了一张照片交给福尔摩斯。

“亲爱的格雷戈里，你满足了我所有的愿望。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还有一个疑问想去问问女仆。”

“不得不说，我对咱们伦敦来的侦探真是太失望了，”我的朋友离开时罗斯上校不加掩饰地说，“我没看到案件有任何进展。”

“至少你的马能参加比赛了，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了。”我说。

“是，他是给我保证了。”上校耸了耸肩说道，“但我宁愿银火焰在我自己手上，证明他不是瞎说。”

我还想说几句话为我的朋友辩解一下，这时福尔摩斯又回到屋子里了。

“现在，各位绅士，”他说，“我已经准备好要去塔维斯托克了。”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小马倌开着车门等着我们。我们坐进车里的时候，福尔摩斯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探着身子拽了拽小伙子的袖子。

“你们的围场里有一些绵羊，”他说，“平时都是谁在照顾它们？”

“是我，先生。”

“近来你发现它们有什么毛病吗？”

“哦，先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有三只羊的脚瘸了。”

我能看出福尔摩斯对这个回答极为满意，他搓着双手，咧着嘴轻轻笑了。

“一个大胆的猜测，华生，非常大胆。”他抓住我的手臂说道。

“格雷戈里，我劝你还是把注意力放在羊群里蔓延的奇怪病症上去吧。走吧，车夫！”

罗斯上校还是对我朋友的推理能力不以为意，而警长的注意力却显然被福尔摩斯的话吸引住了。

“你断定这很重要吗？”警长问。

“非常重要。”

“还有其他的问题需要我注意的吗？”

“那天晚上狗的反应也很奇怪。”

“那天晚上狗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啊。”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福尔摩斯提醒道。

四天之后，福尔摩斯和我再次坐上火车，到温彻斯特去看韦克萨斯杯的比赛。罗斯上校如约在车站旁迎接我们，我们乘坐他高大的马车到城外的跑马场去。罗斯上校面色阴沉，态度非常冷淡。

“我连我的马的影子都没看到。”他说道。

“我想你看到它，总能认出它吧？”福尔摩斯问道。

上校大为恼火。“我混迹赛马场二十年了，从来就没听谁问过这么愚蠢的问题，”他说，“银火焰额头洁白如雪，前腿斑驳，连小孩子都能认出它来。”

“赌注怎么样呢？”

“这才是奥妙之处。昨天赌注还是十五比一，可是差额越开越小，现在竟然跌到三比一了。”

“哈哈。”福尔摩斯说道，“分明是有人知道了什么消息。”

马车驶抵看台的围墙，我看到了赛马牌上参加赛马的章程。

韦克萨斯杯赛马年龄：四至五岁。

赛程：1英里5弗隆。

参赛费：每匹马五十英镑。

奖励：冠军除奖杯外获一千英镑奖金，亚军获三百英镑

奖金，季军两百英镑奖金。

参赛名单：

1. 西斯·牛顿先生的赛马尼格罗。骑师着红帽子，棕黄上衣。

2. 沃德罗上校的赛马马吉利斯。骑师着桃红帽子，黑蓝上衣。

3. 巴克沃特勋爵的赛马德斯布勒。骑士戴黄帽子，黄衣袖。

4. 罗斯上校的赛马银火焰。骑士戴黑帽子，红上衣。

5. 巴尔默拉尔公爵的赛马艾力斯。骑师着黄黑条纹上衣。

6. 新格里夫特勋爵的赛马拉斯波尔。骑士戴紫帽子，黑衣袖。

“我们把准备好的另一匹马也撤出了比赛，希望可全都寄托在你的话上了，”上校说道，“什么？那是什么，银火焰？”

“银火焰，五比四！”赛马场里赌客喊道，“银火焰，五比四！德斯巴勒，五比十五！其余赛马，五比四！”

“所有赛马都编上了号，”我大声说，“六匹马都出场了！”

“六匹？这么说我的银火焰也来参加比赛了！”罗斯上校兴奋地说，“但是我并没有看到它啊！没有那种颜色的马过来。”

“五匹马都过去了，下一匹一定是它。”

我正说着，一匹矫健的栗色马剽悍地从磅马围栏内跑了出来，从我们面前缓辔而过，马背上坐着上校那位众所周知的黑帽红衣骑师。

“那压根就不是我的马！”马主人大声说，“那家伙身上连一根白毛都没有！你究竟在搞什么鬼，福尔摩斯先生？”

“喂，喂，咱们先看看它跑得怎么样再说。”我的朋友沉着冷静地说道。他用我的双筒望远镜看了几分钟。

“漂亮！真是漂亮的起跑！”他突然又喊道，“他们过来了，马上就要转弯了！”

从我们的车上看过去，马群跑过来的场景异常壮观。六匹马紧挨在一起，甚至一张毛毯就可以把他们都盖上。跑到中途，梅普尔顿的黄帽骑师突然冲到了前面，不过在跑过我们面前之前，德斯布勒的力气就已经耗尽了，而罗斯上校的名驹却一冲而上，驰过终点，比它的对手早到六个马身长。巴尔默拉尔公爵的艾力斯名列第三。

“这么看来，那就是我的马了。”上校把他的手遮在眼睛上，气喘吁吁地说，“我承认我摸不着头脑了。你不觉得你把秘密保守太长时间了吗，福尔摩斯先生？”

“是啊，上校，你马上就会知道一切。咱们往前转转，看看马吧。它在这里。”说着我们便走到了磅马围场里面，这里只有赛马主人和他们的朋友才允许进入。

“只要你用酒精把它的脸和腿洗一洗，就会发现原来它就是你的那个老家伙银火焰。”

“你差点吓死我了！”

“我在盗马者手里找到了它，便擅作主张让它这样来参加比赛了。”

“亲爱的先生，你简直创造了个奇迹。银火焰的身体状况看起来非常好，它甚至从来没有像今天跑得这么漂亮过。我当初对您的才能有些怀疑，实在是万分抱歉。您帮我找到了马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如果能再找到杀害斯特雷克的凶手，就再好不过了。”

“我已经找到了。”福尔摩斯不慌不忙地说道。

上校和我吃惊地望着福尔摩斯，上校问道：“你找到他了，那他现在在哪儿？”

“就在这儿。”

“这儿？哪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上校气得满脸通红。“我承认我收到了你的好处，就有义务要尊重你，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但我认为你刚才所说的话不是恶作剧就是一种侮辱。”

夏洛克·福尔摩斯大笑起来。“我保证，我可没有把你跟什么犯罪联系起来，上校，”他说，“真正的凶手就在你身后。”福尔摩斯走过去，把手搭在这匹良驹光滑的脖颈上。

“凶手是这匹马？”我和上校同时惊呼道。

“是的，就是这匹马。如果我说它是出于自卫，那么它的罪责也许会减少一些，而且斯特雷克根本就不值得您的信任。现在跑马铃又响了，我还想在下一轮比赛中再赢一点，等以后有更合适的时机，我再给你们仔细解释解释吧。”

那天晚上我们乘坐普尔门式客车返回了伦敦，我料想不仅仅是对我，对罗斯上校而言这一场旅程太过短暂，因为一路上我的朋友都在仔细讲述周一晚上达特穆尔驯马厩里所发生的事情的前前后后，以及他是怎么找出事实真相的。

“我确定，”福尔摩斯说，“我根据报纸上的报道推出的结论是完全错误的。不过也有一些迹象其实是很重要的，前提是没有被其他的细节所掩盖。我到德文郡去的时候也深信菲茨罗伊·辛普森就是凶手，不过当时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一点。然而在我们乘坐的马车快到驯马师家时，我突然想到咖喱羊肉的重要意义。你们应该记得那天你们都下车了之后我还坐在车里出神，其实那时我只是在惊讶自己竟然能忽略掉一条这么明显的线索。”

“我承认，”罗斯上校说，“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咖喱羊肉有什么意义。”

“它是我推理过程的第一个环节。粉末状的鸦片并不是没有味道的，这种味道虽不难闻，但绝对可以让人觉察。把它混在任何一道普通的菜里面都一定会被吃的人发现，然后可能就不会再继续吃下去了。而咖喱则是掩盖这种味道的绝佳配料。菲茨罗伊·辛普森——一个陌生人，是绝对做不到影响驯马师家的晚餐吃什么这种事情的，而且如果说辛普森恰巧在驯马师家吃咖喱的时候随身携带着鸦片粉，这种假设当中也有太多巧合的成分，站不住脚。因此，菲茨罗伊·辛普森作案的可能就可以被排除了。接下来我们的注意就可以集中在斯特雷克先生和他的夫人身上了，因为那天晚上吃咖喱羊肉是由他们两个人决定的。鸦片被悄悄掺到给守夜的小马倌预留的菜里，所以其他人吃过之后才没有任何反应。接着问题就在于，他们俩中间究竟是谁避过了女仆的视线，在菜里面放了鸦片呢？

“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我又注意到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就是那天晚上狗并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要知道一个可靠的推论总是会让我们想到其他的疑点。辛普森的这个小插曲让我意识到当时狗是拴在马厩里的，但是有人走进马厩把马牵走时，它竟然都没有吠叫到把睡在阁楼里的两个小马倌吵醒。很显然，半夜出现的这个人是狗非常熟悉的一个人。

“我已经确信，或者差不多确定，约翰·斯特雷克就是那天深夜走进马圈牵走银火焰的人。他的目的何在呢？显然，是不怀好意，不然他为什么又要迷倒他自己的小马倌呢？可是在这块我一下子就卡住，想不出来为什么了。以前有过一些案例，驯马师用代理人把大量的赌注压在自己的马的败北上，然后为了欺骗，故意不让自己的马取胜。有时让赛马故意放慢速度输掉，有时则会使用一些更有把握、更阴险狡猾的手法。这里用的是什么手法呢？我希望检查死者口袋里的东西能够帮我得出结论。

“结果正中我意。你们一定还没忘记死者手里攥着的那把小匕首，但凡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是绝对不会选择那样一个小物件作武器的。华生医生告诉我那是手术室里最精细的手术才会用得上的手术刀。事实上，那天晚上它也确实是被用来进行手术的。罗斯上校，以你玩赛马这么多年的经验一定知道，在赛马后踝骨跟腱上从皮下轻轻地划一小道伤痕，绝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不留下任何痕迹。经过这样处理的赛马走起路来会有一点点的跛，而这会被人们当作训练过度或是有一点风湿病，却不会有人发现这原来是一个肮脏的阴谋。”

“恶棍！骗子！”上校大声嚷道。

“这样我们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约翰·斯特雷克想要把银火焰带到草原上去了。这样一匹烈马受到刀刺以后一定会高声嘶叫，吵醒在草料棚睡觉的人，所以一定要到野外去干这种勾当。”

“我真是瞎了眼！”罗斯上校吼道，“怪不得他要用蜡烛和火柴了。”

“的确如此。不过幸运的是在检查他口袋里的东西后，我不仅知道了他作案的方法，还发现了他的作案动机。上校，你是一个老于世故的人，你当然知道一个人不会把别人的账单装在自己的口袋里。我们一般人都是自己解决自己的账务，所以我立刻断定，斯特雷克在外面还有一个家，名下也还有另外一套住房。从那份账单可以看出来，这个案子里一定有一个爱挥霍的女人。即便是像您对待仆人那样地慷慨大方，他们也绝对花不起二十几尼给一个女人买条裙子。我曾经趁其不备，向斯特雷克夫人询问过这条裙子的情况，令我满意的是，她并不知道这条裙子的存在。我记下了服装商的地址，本能地认为只要带上斯特雷克的照片就一定能很容易地解决这位神秘的德贝夏先生的问题。

“从那个时候起，一切就都清楚了。斯特雷克把马牵到一处大坑里，这样即便是他点起蜡烛别人也不会看到。辛普森仓皇逃走的时候把他的领带弄丢了，斯特雷克把它捡起来，也许是认为可以用它来绑住马腿。一到了坑里，他就站在马身后把蜡烛点了起来，可是这突然的亮光把马给惊到了。出于动物奇特的本能，银火焰预感到有人要加害于它，便猛烈地尥起蹶子，铁掌正好踢在了斯特雷克的额头上。而此时尽管天下着雨，但斯特雷克为了更好地干他精细的活儿，早就把大衣脱了，所以在他倒下去的时候，小刀就在他的大腿上划了那么一刀子。我说清楚了吗？”

“妙啊！”上校大声说道，“你简直就像亲眼看到了一样！”

“我得承认，最后一个假设是非常大胆的。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那就是在跟腱上做小动作这么精细的事，精明如斯特雷克是断断不会不经过练习就贸然下手的。可是他又是拿什么来练手的呢？我看到了绵羊，便提了一个问题，甚至连我自己也感到惊奇，得到的回答竟然证明了我的推测是正确的。

“回到伦敦以后我去拜访了那家服装铺子，老板认出斯特雷克就是那个名字叫作德贝夏的客人，出手阔绰，他还有一位时髦的夫人总喜欢买昂贵的衣服。我敢肯定就是这个女人让他负债累累，最终走向了犯罪的道路。”

“所有的东西你都解释得很清楚，只有一件事我还不太明白，”上校大声说，“你是在哪里发现银火焰的呢？”

“哦，它脱缰以后就逃跑了，然后在您的一位邻居那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在这个方面，我认为我们必须要大度一些。我想，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已经到了克拉彭站，过不了十分钟我们就会到维多利亚车站了。如果你愿意到我家坐一坐、吸根烟，我倒是很愿意再给你讲点其他的细节。”

黄面人

在一些神秘的案件中，我朋友福尔摩斯的非凡才能使我们对一些离奇的、戏剧性的故事听得入了神，最后连我们自己也投身到这些故事中去了。在我发表这些根据案件所写的短篇小说时，很自然地就会把他的成就描述得比他的失败详细得多。这并不是为了顾全福尔摩斯的名声——事实上，每到山穷水尽时他所展现出的精力和才能总能让人赞叹不迭——而是因为凡是福尔摩斯失败的地方别人也不会取得成功，故事因而也就永远都没有了结局。不过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种情况，就是即便出现了错误，最终事实真相还是被他调查了出来。我曾经遇到过五六个这类情况的案子，其中有两件案子最吸引人：一件是马斯格雷礼典案，另外一件就是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

福尔摩斯是那种很少为了锻炼身体而进行体育活动的人。善于运用自己体力的人并不多，而毫无疑问，在与他同体重的人中，福尔摩斯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拳击手。但他把盲目的身体锻炼看作是一种浪费，不过当有与职业相关的项目时他却也丝毫不吝惜自己的体力，不折不挠，精力旺盛。显然，他这样的养生之道确实有点奇怪。他的饮食很简单，日子过得也极其简朴，甚至有些节衣缩食。除了偶尔注射一些可卡因之外，福尔摩斯没有任何恶习，而这种情况也仅仅发生在没有案子可查，报纸上也没什么好玩的新闻的情况下，他只是以这种方式来排解生活的单调。

早春的一天，福尔摩斯清闲起来，忽然有时间陪我去公园散步。彼时公园里的榆树已经吐出第一缕新绿，栗树梢头也绽出五瓣形的新叶。我们走了两个小时，期间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沉默不说话，这就是两个人特别熟悉的好处。等我们再回到贝克街时已经将近下午五点了。

“请等一下，先生。”我们的小男仆开门时说道，“刚才有一位绅士过来想要见您，先生。”

福尔摩斯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散步散得太久了！”他说，“这位绅士已经走了吗？”

“是的，先生。”

“你没请他进来吗？”

“请了。先生，他进来等了一会儿。”

“等了多久？”

“半个小时吧，先生。他可真闲不住，在这儿等您的时候一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还跺脚，我在门外等着都能听到。最后他走到过道，大声嚷嚷：‘那个人永远不回来了吗？’这是他的原话，先生。我跟他说：‘您再等一小会儿他们就回来了。’‘不行，我得到外面去等，屋子里太憋闷了，’他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说完这些他就走了，我也没能留住他。”

“嗯，嗯，你已经尽力了。”我们走进屋子的时候福尔摩斯说道，“这太让人烦躁了，华生，我正需要一个案子，而那个男人表现得急不可耐，说明这可能是个很重要的案子。喂，桌子上的烟斗不是你的，一定是他把这个落在这儿的。这是个很好的欧石楠根烟斗，斗柄很长，是用烟草商们称为琥珀的那种材料做成的。我不知道伦敦城里究竟有几只真正的琥珀烟嘴，有的人认为里面包裹了一只苍蝇的那种才是真货。很好，他一定是很心烦意乱才会把这么珍爱的东西落下了。”

“你怎么知道他很珍爱它呢？”

“这种烟斗原价也不过才七先令六便士，但是你看，现在它身上已经有两处修补了，一处在木杆上，另一处在琥珀嘴这儿。可以看到，这两处修补都是用银线箍住的，用这种方式修补比买一个新烟斗还要贵。这个人一定是非常在意这个烟斗所以才宁愿修修补补也不愿意用同样的价格再去买一个新的。”

“还有呢？”我发现福尔摩斯又用他那种独特的看东西的方式把烟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观察。他把烟斗拿起来，用他那细长的手指弹了弹，就好像教授在讲授动物骨骼课一样。

“烟斗有时候是非常重要的，”他说，“除了手表和鞋带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比它更能反映一个人的个性了。可是这只烟斗表现得既不明显，也不重要。烟斗主人明显是个身强体壮的人，左撇子，有一口健康的牙齿，粗心大意，经济富裕。”

我的朋友连珠炮似的就把这些话抛了出来。他斜着眼瞅我，看我有没有跟上他的思路。

“你觉得一个用价值七先令的烟斗吸烟的人就是有钱人吗？”我说。

“这是格罗夫纳板烟，八便士一盎司，”福尔摩斯拿着烟斗，在手掌里磕出一小块烟丝答道，“只花这一半的钱他就可以买到顶级的烟丝了，所以他并不是一个需要为钱发愁的人。”

“还有呢？”

“他有个习惯，就是在油灯和煤气喷灯上点烟。你看，烟斗的这边已经有些烧焦了。火柴就做不到这一点，用火柴点烟怎么会烧焦烟斗边呢？但你在油灯上点烟，烟斗边就势必会被烧焦。而烧焦的是右侧，由此，我推断他是个左撇子。你自己用油灯来点燃烟斗就会看到，用惯右手的人会让烟斗左边倒向火焰的。有时你可能并不这么点烟，但这却是最为常见的方式，所以只能认为他惯用左手。还有，琥珀嘴已经被咬穿了，说明他身强体壮，而且得有一口好牙才能做到这个。不过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他已经上楼了，这下我们就有比烟斗好玩得多的事情可以研究了。”

不一会儿，我们的门开了，一个高个儿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整齐考究的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顶棕色的呢帽。我估计他大概有三十岁，不过他的实际年纪可能会更大一些。

“请原谅，”他略带愧疚地说，“我已经敲过门了吧？哦，当然，我肯定已经敲过门了。其实我有一点心烦意乱，请你们原谅我的冒失。”

他把手放在额头上，好像有些头昏眼花，然后就直接栽倒在了椅子上。

“能看出来你已经有一两个晚上没有睡觉了，”福尔摩斯和蔼可亲地说道，“这可比工作伤神，更比玩乐伤神得多。请问我可以帮到你什么忙呢？”

“我希望您能给我点建议，先生。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我的生活已经完全支离破碎了。”

“你是想雇我做你的咨询侦探？”

“不只是这些。你饱经世故、见多识广，我需要您赐教。我希望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真希望您能给我指引。”

他说得断断续续，呼吸急促，声音颤抖，好像每说一句话都要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一直在竭力用意志控制自己的感情。

“这件事情非常棘手，”他说，“谁也不会愿意跟陌生人透露自己家里的事情，尤其是跟两个以前从来没见过的男人讨论自己妻子的行为，更是令人难堪，也可怕极了。可我已经到了无能为力的地步了，我必须要向别人求救。”

“亲爱的格兰特·芒罗先生……”福尔摩斯开口说道。

我们的客人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什么？”他大声问道，“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你想隐瞒自己的姓名和身份，”福尔摩斯微笑着说，“我建议你不要把名字写在帽子里儿上，或者在你拜访别人的时候，不要把帽子里儿冲着别人。我刚才是想说，就在这间屋子里，我和我的伙伴已经听过太多古怪的秘密，而且我们也非常有幸曾给很多惶恐不安的人送去过慰藉，我相信我们同样也能为你做到这一点。时间就是金钱，我能请求你别再多耽误时间，赶快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吗？”

我们的客人再一次把手搭在了额头上，好像痛苦又加深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无不说明他是一个矜持内敛、克己自持的人，骨子里还有些许骄傲，有了创痛宁愿隐藏，也不愿公之于众。忽然，他攥紧手指握成拳头，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不再保守秘密，开始娓娓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我已经结婚三年了。这三年之中，我和我的夫人就像其他所有恩爱的夫妻一样深深爱着彼此，每天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们从来没有过任何分歧，不管是想法、语言还是行为，都从来没有。然而从上周一起，我们之间突然出现了一道障碍，我才发现原来在她的生活和想法之中有一些东西我竟然一无所知，就好像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一样。我们渐渐疏离，我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福尔摩斯先生，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我想请你一定要知道，艾菲很爱我，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她全身心地爱着我，甚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爱过，我能感受出来，也不想在这里跟您起争执。一个女人爱不爱你，作为男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只不过现在我们之间有一点儿秘密，在弄清楚之前我们很难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了。”

“芒罗先生，请您说一下事情经过吧。”福尔摩斯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我会把所有我知道的、关于艾菲过去的事情都告诉你。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寡妇，虽然年仅二十五岁。那个时候她还叫赫伯龙夫人。她很小的时候就搬去美国了，住在亚特兰大州的一个小镇子上，也就是在那里她嫁给了赫伯龙先生。这位赫伯龙先生是一位律师，生意不错。他们俩有过一个孩子，不过后来小镇上黄热病肆虐，她的丈夫和孩子也不幸染疾死去了。我看过他的死亡证明。她因此恨透了美国，于是回英国来和她终生未嫁的姑母一起住在米德尔塞克斯的平纳尔。我还得说明一下，她前夫给她留下了一大笔财产，她的账户里差不多有四千五百英镑。她前夫在世时对这笔资产投资得力，因而每年她又可以收到百分之七的收益。我遇见她时，她到平纳尔才六个月。我们俩一见倾心，几个星期之后就结婚了。

“我自己本身是一个蛇麻商人，每年能有七八百英镑的收入。我们的生活其实很惬意，在诺伯里租了一间小别墅，每年的租金是八十英镑，离县城很近，却很有乡土气息。离我们不远有一家小旅馆和两处房子，田地的另一边还有一幢独栋的小别墅。除此之外，只有到车站去的半路上才有其他房子。由于做生意的缘故，每年一到特定的时节我就要进城去，不过夏天我去得不多，这样就可以留在我们的乡村小别墅里纵情欢乐。我可以说在这件倒霉事发生之前，我们俩之间从未出现过任何嫌隙。

“还有一件事，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想先告诉你。在我们结婚的时候，我的妻子就把她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了我的名下。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因为我觉得很尴尬，好像我的事业上出了什么岔子，需要她来替我收拾兜底。但是她坚持要把钱过户到我的名下，于是我也就任由她这么做了。嗯，大概六周之前她突然找我。

“‘杰克，’她说，‘你接受我那笔钱的时候说过，不管我什么时候想用钱了都可以向你要。’

“‘是呀，’我说，‘这些本来就都是你的钱。’

“‘好， ’她说，‘那我想要一百英镑。’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她就是想买一条新裙子或是什么喜欢的小物件。

“‘你想干吗呢？’我问她。

“‘哦，’她开玩笑地说，‘你说过你就是我的银行，但是你知道银行可是从来不问问题的呀。’

“‘如果你真的想要这笔钱的话，当然可以拿到它。’我说。

“‘嗯，我是真的需要它。’

“‘那你不打算告诉我你用它来做什么吗?’

“‘总有一天我会说的，但真的不是现在，杰克。’

“所以我不得不接受，虽然这是我们俩之间第一次出现了秘密。我给了她一张支票，然后也没想太多，也许这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没多大关系，但我觉得把事情说出来也好。

“嗯，刚才我和你说过，我们屋子不远处还有一幢独栋的小别墅，虽然与我们家只隔了一块田地，但是要去那儿还要先走一段大路，再穿过一段林荫道。就在小别墅旁边有一片翻毛的苏格兰枞树林，我平时很喜欢到那里去散步，总觉得浓密的树荫会让人心旷神怡。八个月以来这栋小别墅一直空着。老式的门廊，房前种了一圈金银花。这么漂亮的二层小楼一直没人住，真的很遗憾。我时常在那里驻足，感慨一下如果住在这里该有多么惬意啊。

“咳，上周一晚上我沿着那条路散步的时候，在林荫道上遇见了一辆空卡车，又看到走廊旁边的草地上放着一卷地毯。很明显，这栋小房子是被租出去了。我走过去，心里好奇着以后要住在我们旁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当我看过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二层的一扇窗子里有一张脸在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张脸，福尔摩斯先生。我只觉得后背泛起了阵阵凉意。我离得有一点儿远，因此看不清那张脸的样子。不过我敢肯定那张脸非常不自然，而且不像人脸。这就是那张脸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我赶紧往前走了走，想近距离看看那个看着我的人究竟长什么样，但是当我靠近时，那张脸突然就消失了。它消失得如此之快，好像一瞬间就被拉到了屋子的暗处。我站了好一会儿，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件事，想好好分析一下那个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当时离得太远，所以我看不出他是男是女，不过那张脸的颜色给我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那是一种接近于青灰色的死白，而且僵硬呆板，不自然得吓人。我心里非常不安，于是决定走进屋子一探究竟。我走过去敲了下门，几乎是一瞬间门就开了，一个身材高大、形容枯槁的女人出现在了门口，一脸的严肃，让人生畏。

“‘你想干什么？’她带着浓浓的北方口音问道。

“‘我是您的邻居，就住在那边。’我边说边用脑袋点了点我家的方向。‘我看到您刚刚搬进来，所以我想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话或许我可以——’

“‘喂，我们需要你时自然会过去找你的。’她说完就当着我的面‘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吃了这样粗暴的闭门羹简直让我又气又恼，于是我转身便回家了。整个晚上我竭力想要转移注意力，但窗口的那个怪人和那个女人粗鲁的形象总是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刚刚发生的一幕我决定绝口不向我的妻子提起，因为她总是很胆小又容易激动，况且我也并不想和她分享我刚刚遇到的不愉快。但是睡觉之前，我还是没有忍住，告诉她旁边那栋小别墅租出去了。然而她对此毫无反应。

“通常我睡觉的时候都会睡得特别熟。家里人经常嘲笑我，说夜里什么都别想把我吵醒。但是那天晚上，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情带来的小小的刺激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睡得那么踏实。半睡半醒间，我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走动，然后慢慢发现我的妻子已经穿好衣服，还披上了她的斗篷，戴上了帽子。我咕哝了两句，对她这种不合时宜的举动表示异议。但是当我的眼睛半闭半睁，在烛光的映照下看到了我妻子的脸时，我竟然惊异地说不出话了。她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而且我认为这并不是可以装出来的——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系斗篷带子的时候时不时地偷偷往床上看，看有没有把我吵醒。确认我还在睡觉之后，她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一会儿工夫我就听到只有大门合上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吱嘎声。我突然就醒了过来，把手指在床栏杆上使劲儿敲，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把手表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看：凌晨三点钟。我的妻子在凌晨三点钟到外面去了，她究竟是要去干什么呢？

“我在床边坐了二十分钟，脑袋里不停思索着这件事情，想要找出一些可能的解释。然而我越想就越觉得离奇古怪、莫名其妙。我一直被这件事困扰着，直到门再次被轻轻地关上，我的妻子走上楼梯。

“‘你三更半夜跑到哪里去了，艾菲？’她一进来我便问道。

“听我一问，她立即花容失色，失声尖叫。这种尖叫和表情里好像有着不可名状的愧疚，这比其他都让我烦恼。一直以来，我的妻子都是一个率真直爽的女人，但她却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的房间，被自己的丈夫质问时又惊呼而出，畏缩不安，这些都让我非常寒心。

“‘你醒了，杰克，’她勉强笑了笑，大声说，‘怎么会这样呢，我还以为我并没有把你吵醒。’

“‘你去哪儿了？’我更加严厉地问她。

“‘难怪你要惊奇了。’她说，她的手在解斗篷上的纽扣时不住地颤抖。‘为什么呢？以前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事实上我觉得自己胸闷气短，特别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要是再不出去的话我就会晕过去。所以我就在门口待了几分钟，现在我又好啦。’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看过我的方向，而且她说话的声调也完全不似平常。很明显她在撒谎。我没有回答，把脸转向了墙，心里满是悲伤，脑袋里充满了千百种恶毒的怀疑和猜测。我的妻子究竟想向我隐瞒些什么？她这次奇怪的外出又究竟是去了哪里？我觉得如果得不到解释的话，我一刻也不会安宁。可是在她向我撒过一次谎之后，我却再也不想问她什么了。这个晚上剩下的时间，我一直辗转反侧，心里不停地想这件事，想象着各种可能，结果越想越糊涂。

“那天我本应该进城的，但是这件事在脑袋里搅和着，我什么生意也谈不成。我的妻子看起来和我一样心烦意乱，有好几次我看到她满腹狐疑地看着我。她知道我根本就没相信她的解释，所以也有点不知所措。早饭的时候我们一句话都没说，一吃完我就到外面去散步了，我太需要早上清新的空气来帮助我思考了。

“我走到了水晶宫，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回到诺伯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我在回去的路上恰巧路过了那栋小别墅，就在那儿站住，往二楼的窗户望去，想看看还能不能看见我之前在这个窗户里看到的那张古怪的脸。福尔摩斯先生你能想象出我当时有多惊讶吗？我站在那儿，门突然开了，我的妻子竟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看到她，我就惊讶得说不出话了。而当我们的眼神相遇的时候，我发现我妻子的激动程度根本不亚于我。我能看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躲回屋子里去，但转念又觉得躲起来也没什么用，于是索性向前一步朝我走过来。她面色苍白，眼神惊惧，与脸上强挤出来的笑容显得极不相称。

“‘哦，杰克，’她说，‘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我们的新邻居什么忙。你为什么要那么看着我呢，杰克？你不会是生我的气了吧？’

“‘所以，’我说道，‘你昨天晚上就是来了这里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大声问。

“‘你就是来了这里，我敢肯定。这些人是谁？你为什么会在那样一个时间过来找他们？’

“‘我从来没到这里来过。’

“‘你怎么能对我撒谎！’我大声质问她，‘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我什么时候有事情隐瞒过你？我要到里面去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别，别，杰克，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求你别进去。’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气喘吁吁地说道。等我走到门口时，她拽住我的袖子使出一股蛮劲儿把我拉了回来。

“‘求求你不要这么做，杰克，’她哭喊道，‘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你。如果你现在进去，除了自讨苦吃之外什么也得不到。’我想把她的手甩开，但她却紧紧地把我缠住，苦苦哀求我。

“‘请相信我，杰克，’她哀求道，‘就信我这一次，你不会后悔的。你知道，要不是为了你好，我永远也不会向你隐瞒什么的，这关系到咱俩的生活。如果你和我回家，我们都会相安无事，但如果你执意要进去看看的话，那咱们家就完了。’

“她的语气这么诚挚，又这么绝望，于是我被她成功地阻止了，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要我相信你也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只有这么一个，’我最后说道，‘就是这个秘密从现在起就到此为止了。你有权利保守你的秘密，但你必须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大晚上出门，再也不背着我做其他事。如果你能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就忘掉过去的这些。’

“‘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的。’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走吧，咱们回家吧。’

“她依然拉着我的衣袖，把我从小别墅前引开。回家的路上我回头瞥了一眼，发现那张青灰色的脸依然透过二层的窗户看着我们。那个怪人跟我的妻子有什么关系？头一天我看到的那个粗野无礼的女人跟我的妻子又有什么瓜葛呢？如果不把这个谜题解开，我想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又在家待了两天。两天里我的妻子信守了她的承诺，因为据我观察，整整两天她都没有踏出过家门。然而等到第三天，我却发现她那么庄严的许诺竟然不能让她摆脱那股神秘的吸引力，她的心早就飘离她的丈夫和她应尽的责任了。

“那天我去了镇子上，不过回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搭三点三十六分的那趟车，而是搭了两点四十分的那一趟。我一走进房子就看到女仆满脸惊恐地跑到大厅里。

“‘夫人呢？’我问她。

“‘出去散步了吧。’她答道。

“我的脑袋里一瞬间就被狐疑填满了。我冲上楼，发现我的妻子果然没在房子里。我透过窗户向窗外一瞥，刚好看到刚才跟我说话的女仆正穿过田地向小别墅的方向跑过去。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切就全都昭然如揭了——我的妻子又去小别墅了，并且吩咐仆人如果我回来了就去召唤她。一瞬间我的心被愤怒刺痛了，我冲下楼穿过田地，决心要把这件事情彻底解决。路上我看见艾菲和女仆沿着林荫道急匆匆地往回赶，但我并没有停下来和她们说话。那栋小别墅里隐藏着的秘密严重影响了我的生活，我发誓，不管即将到来的是什么，我都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我甚至顾不上敲门，转动门把打开门，就冲进了过道里。

“楼下一片寂静。厨房里的水壶在炉灶上嘶嘶作响，一只黑色的大猫蜷作一团躺在篮子里，我之前看到的那个女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跑到另外一个房间，可也是一样空无一人。接着我又冲上楼，看到楼上的两间屋子也是空空如也。原来这一整座房子都没有人。屋子里的家具和壁画都是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只有我从窗户看见奇异面孔的那间卧室布置得十分舒适考究。当我看到壁炉台上挂着一幅我妻子的全身照时，我全部的狐疑都在心中燃烧成了熊熊的、痛苦的火焰，要知道，这正是三个月前我给她拍摄的那张。

“我在那儿待了好一阵，发现这个房子里是真的没人了。离开小别墅的时候，我的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沉沉地压着似的，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大的负担。我走进家门的时候，我的妻子也走进了会客厅，但是我又气又伤心，一句话也不想跟她说，所以就直接绕过她走向了书房。但是她一直跟着我，一直到我要关上书房的门。

“‘很抱歉我没有信守承诺，杰克，’她说道，‘但是如果你知道我的处境的话，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原谅我的所作所为的。’

“‘那么，就把你的处境告诉我吧。’我说道。

“‘现在还不能说，杰克，我不能告诉你。’她大声说。

“‘除非你告诉我住在那里的究竟是谁，你又把那张相片给了谁，否则咱俩之间永远也别想再有信任可言！’我说着甩开了她，走出了房子。这件事情就发生在昨天，福尔摩斯先生。我打昨天起就没再见过她，关于这件奇怪的事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不和，它太令人震惊了，以至于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今天早上我突然想到你一定可以给我些建议，就急急忙忙来投奔你了。现在我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放在你的手上，如果我有什么没说清楚的地方，你大可以放心地提问。但是最重要的是，请快点告诉我该怎么办，因为这件事太让人痛苦了，我实在承受不来。”

福尔摩斯和我都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个刚刚经历情绪大起大落的男人时断时续地讲述着他离奇的故事。我的伙伴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用手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请告诉我，”终于，福尔摩斯说道，“你能保证你在窗口看到的那张脸是一张人类的脸吗？”

“每一次我看到他其实都离他有一定距离，所以这个我很难保证。”

“但是，显然他看起让你很不舒服。”

“那张脸上的颜色看起来非常不自然，异常僵硬。我一接近房子，他就一溜烟地消失了。”

“你妻子向你要一百英镑是多久前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吧。”

“你见过她前夫的照片吗？”

“没有。在他死后不久，亚特兰大就遭受了一起大火，她们家所有的文件都烧没了。”

“但是她却有她前夫的死亡证明，你刚刚说你亲眼看到过的。”

“是的，那是火灾之后她拿到的副本。”

“你可曾遇到过在美国认识她的人？”

“没有。”

“她有说过想再回去看看吗？”

“没有。”

“那她接到过那边的来信吗？”

“也没有。”

“非常感谢。现在我得好好想想这件事了。如果那栋小别墅现在空着，问题调查起来可能就有些麻烦了。不过我猜另外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就是昨天在你进入那栋小别墅之前，里面的人受到警告于是提前撤离了，不过现在他们也许已经回去了，那我们想查清楚事实真相就很容易了。所以我给你的建议呢，就是先回到诺伯里，再去那个小别墅的窗口检查一下，如果你确信里面有人住，那么别着急进去，先给我和我的朋友发个电报，我们会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到时候咱们再一起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要是那房子还空着呢？”

“要是这样的话，我明天去找你，然后咱们再商量。不过，重要的是，在查清事情原委之前你可千万别再焦虑了。再见。”

“我预感到这不是桩好差事，华生，”我的伙伴把格兰特·芒罗先生送到门口，回来后说道，“你觉得呢？”

“这个案子貌似不太好办。”我答道。

“是的，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案子背后肯定有什么隐情。”

“那么隐瞒这一切的又是谁呢？”

“嗯，一定就是那个住在唯一一间舒服的卧室里的人，也就是把芒罗夫人的照片挂在壁炉上面的那个人。真的，华生，窗户里那张僵硬死板的面孔很值得注意，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这个案子的。”

“你又有什么想法了吗？”

“是的，但这只是我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不过如果事实并不如此的话，我会感到非常吃惊的。小别墅里住着的人正是那个女人的前夫。”

“为什么这么说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够解释为什么她会这么惶恐不安，坚决不让现任丈夫进去呢？我猜想事情大概是这样的：这个女人在美国结了婚，但是她的丈夫沾染上了什么恶习，或者说是某种让人恶心的疾病，或者变成了痴呆。最终她离开了他，回到了英格兰，改名更姓，想开始新的生活。她结婚三年了，把一张别人的死亡证明给丈夫看过之后她以为自己现在的处境是安稳的。然而不知何时，她现在的地址被她前夫找到了，又或许，我们也可以这么假设，是被和她前夫有纠缠的某个浪荡的女人找到的。他们写信威胁她说要来揭发她，所以她要了一百英镑想要收买他们。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来了。她丈夫偶然跟她提起别墅里的新住户时，她就料到了那肯定是来向她讨债的，所以等她丈夫睡熟了之后，她就赶紧冲到小别墅去说服他们远离她平静的生活。第一天晚上没成功，所以第二天早上她又去了，但是如她丈夫所述，在她走出来的时候却碰到了她丈夫。她向他保证再也不会过去了，但是两天之后，摆脱这些梦魇一般的邻居的想法在她的脑海里越来越强烈，所以她决定换一种方式——送去了她的照片——这也许是之前他们曾向她索要过的东西。就在这次会晤进行之时，女仆匆匆赶来禀报说男主人回家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一定会径直冲进屋子的，于是赶紧领着他们从后门跑了。也许是跑到了枞树林里——他刚才提到小别墅附近有一片枞树林的。就这样，他冲进房子里也只是扑了个空。不过如果今天晚上他再去侦查还是扑个空的话，那我就真摸不着头脑了。你觉得我这种推理怎么样？”

“这些全都不过是假设。”

“但至少它涵盖了所有的事实。即便是又发现了不相符的新情况，我们再重新考虑也来得及。不过现在除了等候我们的朋友从诺伯里发来消息，我们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啦。”

这封电报并没有让我们等很久，我们刚喝完茶，电报就发过来了。

“屋内有人，”上面写道，“面孔如旧，请搭乘七点钟的火车来会，一切等你们前来处理。”

我们下火车的时候，他已经在月台上等候多时了。在月台的灯光下，他看起来面色苍白，忧心忡忡。

“他们还在那里，福尔摩斯先生，”说着他用手紧紧抓住了我朋友的袖子，“我经过别墅的时候，看到里面有灯光。我们现在就过去把一切都彻底解决了吧。”

“你是怎么打算的呢？”当我们走在幽暗的林荫路上时，福尔摩斯问道。

“我打算闯进去看看里面究竟住的是谁，我希望你们能跟我一起去，帮我做个见证。”

“你的妻子警告过你最好不要揭开这个谜，你真的决心不顾一切闯进去吗？”

“是的，我心意已定。”

“好，我很赞同你。弄清事实总比无休止的怀疑好得多。我们最好现在就过去。不过当然，从法律上讲我们这种行为是错误的，但我觉得还是值得的。”

天色幽暗，当我们从大路转入两边全是树篱的狭窄小路的时候，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格兰特·芒罗先生急不可耐地往前走，我和福尔摩斯竭力在后面跟着，走得跌跌撞撞的。

“那边有灯光的就是我家，”他指着树丛中闪烁的灯光低声说道，“而那幢就是我们即将要进去的小别墅。”

说着，我们便沿着小路拐了个弯，这下小别墅就近在咫尺了。房子前的场地上散落着黄色的灯光，说明门是虚掩着的，楼上的一个窗户也被灯光照得异常明亮。我们正望着，只见一个黑影从窗帘上一掠而过。

“就是那个怪物！”格兰特·芒罗大声说道，“你们已经亲眼见到有人在这儿了，现在就请随我过来，一切马上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我们刚走到门口，一个妇人突然从黑影中走出来，站在灯光的金色光影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不过能看出她的胳膊正做出祈求的姿势。

“看在上帝的份上，杰克，请别进去，”她哭喊道，“我早就预感到你今晚会来。再好好想想，亲爱的！请再相信我一次，你永远都不会后悔的！”

“我已经相信你太久了，艾菲，”他厉声喝道，“离我远点！我必须进去。我和我的朋友今天晚上一定要把这件事做个了断！”他把她推到了一边，我们紧随其后也走了进去。他刚把门打开，一个老妇人就跑到他面前，想阻拦他，可是却被他一把推开。不一会儿，我们就上了楼。格兰特先生匆匆跑到灯光最亮的那间屋子，我们也随后跟了进去。

这是间让人很惬意的房间，装修得很不错，有四支蜡烛在燃烧，两支在桌子上，两支在壁炉上。有一个人蜷缩在角落的桌子上，看上去应该是个小女孩。我们一走进屋子她就把脸转了过去，不过看得出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手臂上套着长长的手套。她扭过头来的一刹那，我又惊又吓，以至于脱口吼了出来。她的脸色铁青，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不过马上，这个秘密就被解开了。福尔摩斯笑呵呵地把手伸到孩子的耳后，轻轻一扯，一张面具就从孩子的小脸上脱落了下来——那是一张如煤炭一样黝黑的小脸，笑嘻嘻地看着我们诧异的表情，一排小白牙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看到她这么欢喜，我也情不自禁跟着笑起来，不过格兰特·芒罗先生只是站着，定定地看着她，还用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喉咙。

“天呐，”他大声说道，“谁来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情况？”

“我来给你解释，”他的妻子坚定而又自豪地扫了屋里所有的人一眼，说道，“你逼我违反自己的意愿把真相说出来，那么今天我们就不得不把话说清楚了。事实就是，我的丈夫死在了亚特兰大，但是我的孩子还活着。”

“你的孩子？”

她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大银盒。“你从来没见这个盒子被打开过。”

“我还以为它打不开呢。”

她按了一下弹簧，盒盖就自己弹开了。里面是一张男人的肖像，眉清目秀，温文尔雅，不过却有着非常明显的非洲血统的特征。

“这就是亚特兰大的约翰·赫伯龙，”妇人说道，“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高尚的人了。我为了嫁给他，与自己的族人断绝了关系，但是他在世的时候，我从未有过一刻的后悔。不幸的是，我们的孩子竟然继承了他祖先的血液，并不像我。黑人和白人通婚，通常是会有这样的情形的，所以小露西比她爸爸的肤色还要黑。可是不论黑白，她都是我可爱的小女儿，是我的心头肉。”听到这些话，小姑娘跑过去依偎在妈妈的身边。“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好，换了水土可能对她有害，所以在离开美国的时候我才没有把她带在身边。”她继续说道，“我把她交给了我们以前的仆人，一位忠心耿耿的苏格兰妇人抚养。我从未想过遗弃我的孩子。但是突然有一天你出现在了我的生活当中，杰克，我爱上了你，我不敢把孩子的事情告诉你。哦，上帝，请原谅我，我害怕会失去你，我没有勇气把这些告诉你。我必须在你们两个人之间做出选择，而我的软弱则让我放弃了我的女儿。整整三年，我一直把她作为一个秘密束之高阁，然而最近我听到保姆传来消息说她已经痊愈了。最终，想要再看孩子一眼的欲望如潮水般向我涌来，我努力想要克制，可是根本就没法克制。尽管我知道这有一定的风险，但我还是决定把孩子接过来，哪怕只是住上几个星期也好。我给保姆寄去了一百英镑，并把这栋小别墅的地址告诉给了她，这样她就可以以一个邻居的身份住进来，也用不着我出面去联系她了。我甚至嘱咐她白天不要让孩子到外面去，把孩子的小手小脸都遮住，这样即便有人从窗户看到她，也不会有流言蜚语，说邻居家住了个小黑孩。假使不是我过于小心，也许也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了，但我真是太害怕你知道实情了。”

“是你第一个告诉我这栋别墅里有人住了。我本应该等到第二天早上的，但我又激动又担心，根本睡不着觉。我知道你很难被吵醒，所以就偷偷溜出去了。但没想到这一溜，却被你看到了，这下我的麻烦就来了。第二天你觉察到了我的秘密，但是你宽宏大量，并没有追究。三天之后，当你闯进房子的时候，保姆和孩子刚好从后门逃出去了，于是就有了今晚，最终你还是知道了所有事实。所以我想问，你打算怎么发落我和孩子呢？”她紧紧地攥着双手，等候答案。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格兰特·芒罗先生才终于打破了沉默。事实证明，他给出的答案也正是我所乐于见到的。他把孩子举了起来，轻轻地亲吻她的脸颊，接着，用一只手抱着小姑娘，另一只手挽住他的妻子向门口走去。

“我们可以回家去舒舒服服地商量啊，”他说，“我虽然不是圣人，但艾菲，我想我还是比你所想象的要好一点。”

福尔摩斯和我随他走出了那条小路，这时，我的朋友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觉得，”他说，“我们还是回到伦敦去，这比在诺伯里更有用。”

那一晚他都没有再提过任何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事情，直到最后，他端着蜡烛走进卧房的时候说道：“华生，如果以后你发现我有些过于自信，或者在办一件案子的时候下的功夫不够的话，就请轻轻在我耳边说一句‘诺伯里’，我一定感激不尽。”

证券经纪人的小职员

我结婚不久就在伯灵顿区买了一间小诊所。将它转让给我的是一位叫法夸尔的老先生，他一度将诊所打理得非常好，不过由于他年事已高，又常年遭受舞蹈病后遗症的困扰，所以诊所生意也渐渐冷清了下来。因为人们会很自然地认同一条准则，那就是，医生首先必须要保证自己的健康，才能医治好别人的病；如果他连自己的病都不能对症下药，那也怨不得别人对他的医术冷眼相待了。所以，我这位老前辈的身体越虚弱，他的生意就越冷清，当我接手这个诊所时，他的收入已经由每年一千二百英镑下降到三百英镑了。不过我正当壮年，精力旺盛，还是很有自信能让诊所的生意恢复到往日的兴旺。

整整三个月，我一直专注于诊所的生意，很少关注我的朋友福尔摩斯。因为我总是很忙，没时间去贝克街，而他又是那种没案子就极少外出的人。所以六月的一天早上，我吃完早饭，正在看《大英医学周刊》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接着就听见我那老伙伴高亢尖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让我多少有点吃惊。

“嘿，亲爱的华生，”他大步走进屋子，“见到你真高兴！‘四签名’让我们华生夫人受了不小的惊吓，我相信她现在已经好了吧。”

“谢谢你的关照，我们俩现在都非常好。”我回答道，并热情地握着他的手。

“然而我希望，”他边坐到摇椅上边继续说道，“尽管你要治病救人，可也不要把你对咱们过去一起办案的兴趣都忘记了。”

“恰恰相反，”我答道，“就在昨晚我还把原来的笔记都看了一遍，还把咱们破案的成果分了类呢。”

“我猜你不会认为资料搜集就到此为止了吧？”

“当然不是，我希望这样的经历越多越好。”

“那么，今天怎么样？”

“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咱们就今天去。”

“去伯明翰那么远的地方也没问题吗？”

“如果你愿意，当然可以。”

“那诊所怎么办？”

“我的邻居外出时我常常帮他照看生意，现在他迫不及待想要报答我呢。”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福尔摩斯说道。他身体向后靠了靠，眯缝着双眼敏锐地看着我说：“我猜你最近身体不太好。热伤风总是有点小麻烦。”

“上周我得了重感冒，憋在屋子里好几天不敢出门。但是，我还以为我已经痊愈了呢。”

“你确实已经痊愈了。而且现在看起来强壮极了。”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生过病呢？”

“嘿，哥们儿，你肯定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这么说，你是推断出来的？”

“是啊。”

“从哪儿呢？”

“从你的拖鞋。”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上穿的崭新的漆皮凉鞋。“到底你是怎么——”不过我的话还没问完，福尔摩斯就抢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你的拖鞋是新的，”他说道，“买来也不过几个星期，可是冲向我这边的鞋底已经烧焦了。起初我还以为是拖鞋沾上了水，然后在火上烘干时烤焦的，不过后来我发现在鞋面上有个纸质的小圆片，上面写着鞋店店员的代号。如果鞋子沾过水的话，这种小纸片早就应该掉了。所以一定是你坐在沙发上伸着腿烤脚才会烤成这样的。一个人要是无病无灾，即便是在六月这种潮湿的季节里也不会轻易烤火的。”

就像福尔摩斯的推理一样，所有的事情一经他解释就变得一目了然了。他从我的脸上看透了我的想法，笑了起来，但嘴角却闪过一丝挖苦的意味。

“恐怕在我解释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自己，”他说道，“没有原因的结果往往更让人印象深刻。那么，你是已经准备好要去伯明翰了吗？”

“当然。这次是个什么样的案子？”

“我会在火车上告诉你的。我的委托人在外面的四轮马车上等着呢，你能马上走吧？”

“稍等一下。”我给我的邻居写了张便条，又跑上楼跟我的妻子解释了一番，后来终于在门外的石阶上赶上了福尔摩斯。

“你的邻居是个医生？”福尔摩斯用脑袋点了点隔壁门上的黄铜门牌说道。

“是的。他和我一样买了个诊所。”

“也是家老字号？”

“跟我买的这个差不多，都是从这房子建成的时候就有了。”

“啊，这么说你这边的生意一定比他好一些。”

“确实是这样，不过你怎么知道的呢？”

“看门前的台阶啊。你家门前的台阶被磨得比他家的薄了整整3公分。马车里的这位就是我的客户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请允许我将你介绍给他。喂，伙计，把马赶得快一点，我们还要去赶火车。”

坐在我对面的派克罗夫特先生是一个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表情直率而诚恳，蓄着一小撮黄色的卷毛胡子。他戴着一顶闪亮的大礼帽，身穿一件整洁的纯黑色外套——一看就是个时髦的都市年轻人。这些都市年轻人都被冠以“伦敦仔”的名号，不过也正是由这些人构成了我们国家一流的志愿军团和高水平的运动员团队。他红润的圆脸天生就有一种喜感，不过他的嘴角却有一些下坠，因而显得有些痛苦。不过直到我们坐到头等车厢里，动身去伯明翰的途中我才知道他惹上的那些驱使他来向福尔摩斯求助的麻烦事。

“我们到那里需要七十分钟，”福尔摩斯估算道，“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我想请你把刚才给我讲过的那些有意思的经历再原原本本地向我的朋友叙述一遍，如果能再多一些细节就更完美了，这样会更有利于我把握整个事件的脉络。华生，这案子里可能会有些名堂，也可能没有，不过至少是咱们喜欢的那种不同寻常的案子。派克罗夫特先生请您继续讲下去吧，我不会再打断您了。”

我们年轻的伙伴眨了眨眼睛，狡黠地看了我一眼。

“这件事最糟糕的地方在于，”他说道，“我的表现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当然，现在事态看起来都还不错，而且如果时间倒回，我还是会做出相同的举动。不过如果我真的把这个饭碗丢了，还换来了一场空，那我就是真的傻了。华生医生，我并不擅长讲故事，不过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个样子的。”

我以前在德雷珀广场上的考克森·伍德豪斯商行担任公职。可是今年春初，商行卷入了委内瑞拉公债案，从此一蹶不振，你应该对此有些印象。我在商行工作了整整五年，破产的时候老考克森给我写了一份评价极高的推荐书，但是我们商行里所有的雇员，整整二十七个人全在那个时候失业了。我东跑跑，西试试，可是有太多人跟我处境相同，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到处碰壁。在考克森商行的时候，我的薪水是每周三英镑，工作几年一共攒下的七十英镑维系着我在失业那段时间的全部生活。终于，我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几乎连应征广告的信封和邮票都快买不起了。我找了很多公司和商店，楼梯爬得都快把鞋底磨破了，可是工作的机会却十分渺茫。

后来我终于听说朗巴德街上一家大证券商行——莫森·威廉姆斯商行有个职位空缺。我斗胆说一句，您对伦敦东部中央邮政区的情况可能不是特别熟悉，不过我可以告诉您，这是全伦敦最有钱的一家商行了。那家公司规定只能通过信函应征他家的职位，于是我就把我的推荐信和申请书一并寄了过去，但心里并没抱任何希望。但是我很快就收到了回信，上面说，如果下周一我可以过去面试，表现又尚佳的话，就可以立刻得到这个职位。谁也不知道这家公司是怎么选人的，甚至有人说可能是经理随便把手往简历堆里一伸，抓住谁的简历就要谁。不管怎么说，这次我都是走了大运，所以我真的非常高兴。刚开始的薪水是每周一英镑，职位与我在考克森商行时一样。

现在我要开始说这件事的古怪之处了。我住在汉普斯特德附近波特港17号的一个寓所。在得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家里吸烟，房东太太走进屋里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财政经理人亚瑟·平纳”。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也猜不出他来找我干什么，不过当然，我还是请房东太太把他邀请了进来。进来的人中等身材，黑头发，黑眼睛，黑胡子，鼻子有点发亮。他走路轻快，说话急促，看上去好像是个珍惜时间的人。

“我想你就是派克罗夫特先生吧？”他说道。

“是的，先生。”我答道，顺便把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以前是在考克森·伍德豪斯商行工作吗？”

“是的，先生。”

“现在是在莫森商行？”

“差不多吧。”

“好的。”他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听说你在理财方面非常有才干，有许多不凡的事迹。你记得考克森过去的经理帕克尔吗？他总是对你的才干赞不绝口。”

“当然，能听到他这么说，我感到非常高兴。虽然我在做业务时一直精明能干，却从来不敢想象有人会这么夸奖我。”

“你的记忆力很好？”他问道。

“还算不错吧。”我谦恭地答道。

“失业的这段时间你还在随时关注着市场的动态吗？”他又问。

“是的。我每天早上都会看证券交易所的牌价表。”

“真勤奋啊！”他赞叹道，“这才是成功之道呢！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考考你，可以吗？让我看看啊，艾尔郡股票牌价是多少？”

“一百零六英镑五先令至一百零五英镑十七先令。”

“新西兰联合公司呢？”

“一百零四英镑。”

“英国布鲁肯·希尔股份呢？”

“七英镑至七英镑六先令。”

“太好了！”他举起双手惊叹道，“这跟我了解到的行情完全一致。小伙子，小伙子，你在莫森商行当书记员简直太屈才了！”

他突然的狂喜让我大吃一惊，你应该可以想象出来。“嗯，”我说道，“其他人可不会像您这样高看我，平纳先生。要知道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得到这份工作，我已经很知足了。”

“什么话，先生，你理应得到更高的职位，您在这个职位上就是屈就了。现在，我想跟你说说我有多么看好你的才能。我要提供给你的职位和薪俸，以你的能力来说是有那么点低，但是跟莫森商行比起来那就是天壤之别了。请告诉我您什么时候去莫森商行入职呢？”

“下周一。”

“哈哈，我跟你打赌，你根本就不会去入职的。”

“不会去莫森商行？”

“是呀，先生。到那天你就要当上法兰西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业务经理了。这家公司在法国城乡有一百三十四家分公司，另外在布鲁塞尔和圣雷莫还各有一家分公司。”

这简直让我大吃一惊。“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家公司。”我说道。

“这很有可能。因为它的资本是向私人筹集的，而且一向运营得很好，所以公司非常低调，不需要大肆宣扬。我的哥哥——哈利·平纳是公司的创始人，当上公司的总经理之后，又顺利地进入了董事会。他知道我在这一片交友广泛，就让我帮他物色一个能力出色、薪酬要得又不多的助手，最好自驱力高一点,还听使唤。帕克尔跟我说到了你，所以我今晚就过来了。不过刚开始我们能提供给你的薪水有些微薄，一年只有五百英镑。”

“五百英镑一年！”我惊呆了。

“这只是开始，除此之外，凡是你的代理商完成的业绩，你都可以在里面拿到百分之一的佣金。记住我的话。这笔收入会比你自己的薪水还高。”

“可是我对五金一无所知啊。”

“这是什么话，伙计，你可是懂会计的啊。”

我的脑袋里一直嗡嗡响，连椅子都坐不稳了，可是突然有一个疑问涌上心头。

“我必须坦率地跟你说，”我说道，“莫森商行的确一年只给我两百英镑，可是它很可靠。现在我对贵公司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噢，聪明，真聪明！”他欣喜若狂地高声喊道，“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你不会被轻易说服，这也很对。瞧，这是一张一百英镑的支票，如果你觉得我们可以成交，就把它当作预支薪水收起来吧。”

“那就太好了，”我说，“我什么时候去就任新职呢？”

“明天一点钟到伯明翰，”他说，“我口袋里有张便条，你可以拿着它去见我哥哥。你可以去这家公司的临时办公室科博莱森街126号B座，在那儿就能找到他了。当然他必须得先对你的任用表示认可，不过，在我们之间这是不成问题的。”

“说实在的，平纳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表达感谢才好。”我说。

“不必客气，小伙子，这些不过是你应得的。还有一两件小事，我必须要和你交代清楚，这只是个形式。你手边有一张纸，你就在上面写上‘我完全自愿成为法兰西中部五金公司的业务经理，年薪至少五百英镑。’”

我按照他的要求做了，然后他把我写的纸条装进了衣服口袋里。

“还有一件小事，”他说，“你打算怎么应付莫森商行呢？”

我太高兴了，倒把这茬给忘记了。“我会写信给他们辞职的。”我说。

“我恰恰不希望你这么做。为了你的事，我已经跟莫森商行的经理起过冲突了。我去跟他打听你的消息，他非常警觉，非说我花言巧语把你哄走了之类的。最后我彻底愤怒了，就跟他说‘你们要想留住好人，最好给人家一个好价钱。’

“‘他宁愿要我们的小钱，也不会要你的大钱的。’他说。

“‘那我就出五英镑跟你打个赌，’我说，‘如果他接受了我的聘请，你就永远也别想得到他的回音！’

“‘就这么定了！’他说，‘是我们让他摆脱困境的，他不会这么轻易离开我们的。’这些就是他的原话。”

“无耻之徒！”我大声说道，“我这辈子还从来都没见过他，为什么要站在他的立场考虑？你不想让我给他写信，那我就不写了。”

“很好！你可向我做出承诺了哦，”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嗯，我哥哥能拥有你这样好的一个伙计，我真替他高兴。这是给你预支的一百英镑工资，这是那封信，我把地址写在上面吧，科博莱森街126号B座，记得明天下午一点钟的会面哦。晚安！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应有尽有的！”

以上就是发生在我们之间的所有经过，我能记住的就是这些了。华生医生，你可以想象一下，突然间发了这么大一笔财，我是有多么开心，半夜我都睡不着了。第二天我早早地就出发去伯明翰，这样就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赴约了。我把所有带在身上的东西都放在了新街上的一家旅馆，然后按照他给我的地址找了过去。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不过我觉得这应该没什么问题。126号B座是夹在两家大商店间的一条甬道，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石梯。甬道两侧有很多套房，出租给一些公司，或者某些自由职业者。墙上写着租户的名牌，却没有一家写着法兰西中部五金有限公司。我惶恐地站了好一会，心想着这整件事是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这时候突然有个人走上前来跟我打招呼，长得和我那天晚上见到的那家伙有点儿像，一样的身材和嗓音，不过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颜色也更浅一些。

“请问你是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吗？”他问道。

“是的。”我回答。

“哦！我正在等你呢，不过你还是早到了一会儿。今天早上我收到我弟弟的来信了，他在信上把你好好夸了一番。”

“您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找公司的办公室呢。”

“因为上星期我们才租到这几间临时的办公室，所以还没来得及挂上牌子呢。跟我过来吧，咱们好好谈谈。”

我随他走上高楼的最顶层，就在屋顶石板瓦的下面。他把我领进两间空荡荡的、满是灰尘的小屋子，没铺地毯，也没挂窗帘。我本以为是过去经常见到的那种宽敞明亮、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坐着一排一排的职员。可是我看到这间屋子里只有两把松木椅和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本账本和一个垃圾桶，这就是屋子里的全部摆设。

“请不要泄气，派克罗夫特先生，”看到我的脸拉得老长，我的新朋友说道，“罗马并不是一天就能建成的。虽然我们的资本雄厚，但并不在办公室上摆阔气。请坐，把那封信给我看一下。”

于是我就把信交给了他，他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

“看来你给我的弟弟亚瑟留下的印象非常好，”他说，“我知道他看人的眼光非常独到。你知道，他非常看好伦敦人，而我则更看好伯明翰人，不过这次我真是要听他的了，你已经被正式录用了。”

“那我的职责是什么呢？”我问道。

“你最后会管理法国的大货栈，把英国造的陶器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法国的一百三十四家经销处。这些商品一个星期之内就可购齐，这段时间你需要待在伯明翰做些有意义的事儿。”

“什么是有意义的事儿？”

为了回答我，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红色的大书。

“这是一本巴黎工商行名录，”他说，“人名之后有行业名称。我想请你把它带回家，把所有五金商和他们的地址都誊写下来，这对我们而言会大有裨益。”

“一定照办。不过这里面不是有分类表了吗？”我建议说。

“这些表不可靠，他们的分类和我们的不同。加紧抄吧，请在下周一十二点之前把单子给我。再见，派克罗夫特先生。如果你继续展现出你的热忱能干，你会感受到公司会是个好东家的。”

我腋下夹着大书走回旅馆，心里面五味杂陈。一方面，我确实得到了雇佣，兜里也揣着那一百英镑的钞票；可是另一方面，办公室如此简陋，墙上连个门牌都没有挂，再加上其他一些生意人会注意的细节，让我对东家的印象并不好。但是不管怎么样，反正我拿到了钱，就既来之则安之吧。整个星期天我都在埋头苦干，可是到了星期一我也才抄到了字母H。于是我去找我的东家，还是在那间像被洗劫过了的房间里找到了他。他说我可以延期到星期三，到时候再过来。可是到了星期三，我还是没有抄写完，于是我又苦干到了周五，也就是昨天。然后我把抄好的东西拿去交给哈利·平纳先生。

“非常感谢，”他说，“恐怕我低估了这个任务的难度。这个清单会给我带来巨大帮助的。”

“它确实花费了我很多时间。”我说。

“现在呢，”他说，“我希望你再把所有的家具店给我列一个清单，因为家具店也会卖陶器的。”

“好的。”

“还有明天晚上你可以过来跟我说说你工作的进度。别太累着自己了，干了一天的活儿，晚上去戴斯音乐堂欣赏两小时音乐是不会有什么坏处的。”他笑着说。我惊悚地看到他左边第二颗牙上胡乱镶着黄金。

夏洛克·福尔摩斯兴奋地搓着双手，而我则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们的委托人。

“你看起来有些惊讶，华生医生，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的，”他说，“我在伦敦和那个家伙谈话时，他一听说我不去莫森商行就喜笑颜开了，我无意中发现他的第二颗牙齿上就胡乱镶着黄金。要知道，这两种场合我都看到了异光一闪，再加上这两个人的声音和体型都完全一样，只是在可以用剃刀或是假发改装的地方略有不同，我不禁要怀疑，这两个其实是同一个人。当然你会觉得两兄弟就会长得很像，但是也不会在同一颗牙上镶同一个形状的金牙吧？他恭敬地把我送出来，我走到街上，简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回到旅馆，我把自己的脑袋泡在一盆凉水里，绞尽脑汁思索这件事。他为什么把我从伦敦支使到伯明翰？为什么自己先一步到这里？他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写信？太多太多了，这些事情太让我伤脑筋了。后来我突然想到，让我一头雾水的事情，可能对福尔摩斯先生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我正好要赶夜车回城里，所以今天一早就来拜访福尔摩斯先生，想请你们跟我一块儿到伯明翰去。”

这位证券经纪人的书记员讲述完他的离奇经历后，有那么一会儿，大家都默不作声。之后福尔摩斯睥睨了我一眼，身体向后仰靠在靠垫上，一脸的满意又玩味的表情，就像一个品鉴家刚刚啜入了第一口美酒。

“相当不错，是不是，华生？”福尔摩斯说道，“这里面有很多地方让我很感兴趣，我们到法兰西中部五金有限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去见一见这位亚瑟·哈利·平纳先生，这对你我来说都会是一次有意思的经历，我猜你一定认同我这个观点吧？”

“可是我们怎样才能拜访他呢？”我问。

“这太简单了，”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高兴地说道，“我就说你们是我的朋友，也想找份差事，这样不是比你们直接去找他更自然一些吗？”

“当然，完全如此，”福尔摩斯说道，“我应该好好观察一下这位绅士，看看我能不能拆穿他的小把戏。伙计，你到底是有什么本事，能让你的效劳如此难能可贵？也许可能……”说到这里，福尔摩斯开始咬自己的指甲，茫然地看着窗外，一直到我们到了新街，也没再听他说过一句话。

当晚七点，我们三个人一路走向科博莱森街这家公司的办公室驻地。

“我们来早了也没用，”我们的委托人说道，“很显然，他只是到这里来与我会面，除了他指定的那个时间外，这个房间一直是空着的。”

“有道理。”福尔摩斯说。

“天哪，我就说会是这样。”书记员大声说道，“走在咱们前面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指向一个身材矮小、肤色偏黑、衣着考究的人，这个人正在马路对面慌忙奔走着。我们见到他时，他在马路和公共汽车之间穿街而过，向一个叫卖晚报的小孩买了一份晚报，拿在手里，之后消失在了门廊中。

“他往那边走了！”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大声说道，“他去的正是公司的办公室！跟我来，我会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我们跟随着派克罗夫特先生上了五楼，然后在一个半开半闭的门前停了下来。派克罗夫特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发出命令让我们进去，于是我们就进入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摆设的房间里——正如派克罗夫特先生之前所描述的那样。我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人正坐在房间里仅有的一张桌子后面，晚报摊在他面前。他抬头看向我们，我觉得从来都没见过这样悲伤的面孔，不，不仅仅是悲伤，简直是在生死攸关时那种极度的恐惧。他的额头上布满了大颗的汗珠，脸颊死白如鱼肚，双眼睁得大大的，几近疯狂地盯着书记员看，就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从派克罗夫特先生脸上可以看出来，这并不是他东家平时会有的表情。

“你的脸色很差啊，平纳先生！”他惊呼道。

“我是不太好。”对方回答说。他说话之前，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努力想让自己恢复平静：“跟你一起来的这两位是？”

“这一位是来自柏蒙奇的哈里斯先生，这一位是住在这个镇子上的博莱斯先生，”我们的委托人随机应变答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经验丰富，不过最近都失业了。他们都盼着您能在公司里给他们谋个职位呢。”

“这个可以，绝对可以！”平纳先生的嘴角强扯出一丝微笑，大声说道，“是的，我敢保证一定能帮你们做点什么的。你的专长是什么呢，哈里斯先生？”

“我会会计。”福尔摩斯说。

“哦，是的，我们正需要你这种人。那么你呢？博莱斯先生？”

“我是个书记员。”我说。

“我希望可以在公司帮你们找到位置。我们一做出决定会马上通知你们的。现在请你们走吧，看在上帝的份上，就请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但明显没有控制住。我和福尔摩斯面面相觑，霍尔·派克罗夫特向前一步，走到桌子旁边。

“你忘了，平纳先生，咱们约好到这儿来，你给我布置任务的。”他说。

“是的，派克罗夫特先生，咱们是这么说的。”对方换了一种淡定的语气说道，“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你的朋友也可以陪你在这儿，如果这不会使你们不耐烦的话。三分钟后我一定为您效劳。”他彬彬有礼地站起来，冲我们点了点头，从屋子另一侧的门走了出去，并且随手把门带上了。

“咱们现在怎么办？”福尔摩斯低声说，“他是想溜走吗？”

“不可能。”派克罗夫特先生答道。

“为什么不可能呢？”

“那扇门是通往小内间的。”

“里面没有其他出口吗？”

“没有。”

“里面有什么家具吗？”

“反正昨天还没有。”

“这家伙究竟在干什么？他的表现真让人搞不懂。难道他是被吓得人格分裂了？那么又是什么事能把他吓成这样呢？”

“他怀疑我们是侦探。”我提醒道。

“一定是这样的！”派克罗夫特先生大声说。

福尔摩斯摇了摇脑袋。“他不是见到我们才吓成这样的，我们进屋之前他的脸色就很苍白了，”他说，“有可能是——”

福尔摩斯的话被内间传来的砰砰敲门声给打断了。

“他干吗要敲自己的门？”书记员大声说。

敲门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传来，越来越响。我们都满怀期待地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我看了一眼福尔摩斯，见他面容严峻，神情紧张地向前倾着身子。屋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一阵咚咚的击打木器的声音。福尔摩斯倏地蹿了起来，穿过屋子使劲地推那扇门，可是门已经被紧紧地反锁了。我们也效仿他的样子，用尽浑身力气往门上撞。一个门合页断了，另一个也跟着断了，门“砰”的一声倒了下去。我们从门上跑过去，进入内间，里面却空无一人。

一时间我们感到不知所措，不过不多会儿工夫我们就发现，靠近我们进来的那个屋角还有另外一扇门。福尔摩斯又奔过去把门拉开了。只见地板上扔着一件外套和一件背心，门背后的一个挂钩上，法兰西中部五金公司的总经理用背带绕在脖子上自缢了。他的双膝蜷缩着，脑袋和身体被挂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他的身体荡起来，后脚跟撞在门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正是这个响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一下子就抱住了他的腰，把他举高，福尔摩斯和派克罗夫特也帮忙把他的背带解开了。这根有弹性的背带已经深深地勒进了他发青的皮肤里。我们把他抬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他平躺在地上，面如土色，紫青的嘴唇随着喘息微微颤动，一副惊人的惨样，完全不是他五分钟之前的那个样子。

“你看他还有救吗，华生？”福尔摩斯问道。

我俯下身，仔仔细细地对他进行检查。他的脉搏微弱、有间歇，不过呼吸逐渐深长，眼皮也微微颤动，露出眼白。

“他本来很危险，”我说，“不过现在活过来了。请把窗户打开，把冷水瓶给我。”我把自杀者的衣领解开后又把冷水浇在他脸上，把他的胳膊架起来又放下，一直到他自然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现在只是时间的问题啦。”我说着，便从他的身边走开了。

福尔摩斯站在桌子旁边，双手深深地插在裤子口袋里，低着头。

“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把警察找过来了，”他说，“不过等他们来之前，我得先把案件全部弄清楚。”

“我还是一点都想不通，”派克罗夫特先生使劲抓着头发大声说，“他们特意把我引到这儿，然后又这样究竟是想干什么？”

“呵！这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福尔摩斯不耐烦地说，“就是为了这最后的突然行动。”

“那么，其他的事你都弄明白了？”

“我觉得这已经很明显了，你觉得呢，华生？”

我耸了耸肩膀，说：“我必须得承认，我还真没想明白。”

“哦，其实只要你们先把这些事都想一想，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那你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好吧，全案的关键集中于两点。第一点是他们要求派克罗夫特写了一份保证到这家荒诞的公司工作的声明。你们还不明白这有什么深刻含义吗？”

“恐怕我真的没明白。”

“好吧。那么他们为什么让他写这样一份声明呢？这并不符合常情，因为像这样的安排一般都是口头约定的，这一次也没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打破惯例。年轻人，你没看出来他非常想要得到你的笔迹，又找不到其他方法弄到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我的笔迹呢？”

“很好，为什么呢？回答出这个问题我们的案子也就有点小小的进展了。为什么呢？只有一个恰当的理由，就是有人要模仿你的笔迹，不得不花钱买你的笔迹样本。现在我们再来看看第二点，就不难发现这两点可以相互说明了。这第二点就是平纳不让你写辞职信，一定要让那家大商行的经理抱希望，认为有一位他从未见过面的霍尔·派克罗夫特先生星期一早上就要去上班了。”

“我的天啊！”我们的委托人惊呼道，“我当时是眼瞎了么？”

“现在我们来看看他为什么一定要弄到你的笔迹吧。假设有人要冒你的名，顶替你去上班，可是字迹却和你递交上去的申请不同，这出把戏一下子就会露出马脚。可是如果在这几天之内，那个骗子能学会模仿你的笔迹，那一切不就万无一失了？毕竟，我相信那家公司里没有一个人见过你。”

“是啊，一个见过我的人都没有。”霍尔·派克罗夫特唉声叹气地说道。

“太好了。这件事最重要的一点当然就是设法不让你改变主意，还有不能让你和任何知情人接触，以免有人会告诉你那个冒名顶替的人已经在莫森商行上班了。所以他们预支给你一笔高薪，把你支到中部地区，然后塞给你一大堆工作，让你根本无暇返回伦敦，不然他们的小把戏就会被你识破了。这一切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要假扮他自己的哥哥呢？”

“啊，这也很明显啊。显然他们只有两个人，另一个人已经冒充你进了莫森商行，他们不愿意有太多人参与进来，又要有人当你的东家，所以他就尽量乔装打扮成两兄弟，相信你即使发现两人模样相似，也只会以为两人长得很像。幸而你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金牙，否则你很可能不会起疑心的。”

霍尔·派克罗夫特紧攥的双拳不断在空中挥舞。

“天啊！”他叫喊道，“在我受人愚弄的时候，那个假霍尔·派克罗夫特在莫森商行里做了什么？我们该怎么办？福尔摩斯先生，请教教我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给莫森商行发一份电报。”

“他们每星期六的十二点歇业。”

“没关系，总会有一些看门人或者警卫的。”

“啊，对了，因为他们保存着很多重要的证券，所以会常备一支警卫队。我记得我在城里时听人说过这件事。”

“太好了，那我们就发一封电报，看看那边是否一切正常，是否有一个冒用你名字的书记员在那里办公。这些都弄清楚了，可是还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就是为什么一看到我们，其中一个就立即跑去自杀了呢？”

“报纸！”

我们身后传来了一阵嘶哑的声音。这个人已经坐起身来了，面色和死人一样苍白，双眼已经复原，用手抚摸着喉咙四周宽宽的红色勒痕。

“报纸！当然了！”福尔摩斯突然激动地喊道，“我真是个白痴！我一直想着咱们来访的事，一点也没有想到报纸。秘密肯定就在这报纸上。”说着，他把桌上的报纸摊开了，欣喜若狂地叫喊起来。“来看这一条，华生！”他大声说道，“这是伦敦的报纸，早版的《旗帜晚报》。我们需要的在这里，请看大字标题：‘城里抢劫案。莫森·威廉姆斯商行发生凶杀案。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抢劫大案。罪犯已落网。’华生，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知道的吗？请大声读给我们听听。”

这条报道占的版面位置就足以说明这个案件的重要性，内容记载如下：

今日下午在伦敦发生了一起凶险的抢劫案，一人身亡，凶犯已落网。莫森·威廉姆斯这家著名的证券商行存有百万英镑以上的巨额证券，并设立警卫人员把守。经理意识到他肩头责任重大，便于不久前置办了一些最新式的保险柜，并在楼上设了一名武装警卫日夜把守。上周公司招收了一名新职员霍尔·派克罗夫特。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恶名远扬的伪币制造者和大盗柏丁顿。该犯人与其弟弟已服满五年牢役，刚刚获释。至于他们是利用什么方法获得假名并取得莫森商行的信任，以便借此猎取各种锁钥的模型，彻底了解保险库和保险柜的设置情况等诸多疑团，现在均尚未查明。

莫森商行有个惯例，就是每到星期六中午全体职员都会放假，所以当天下午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图森警官看到有人拎着一只毛毡手提包走下楼，感到非常惊奇。这个人异常的行为唤起了警官的疑心，他一直尾随着那个人，尽管受到了反抗，但最终还是在波洛克警官的协助下将其捕获，一场惊世骇俗的抢劫大案就此告破。警方在案犯所持的毛毡手提包中搜出了价值十万英镑的美国铁路公债券以及矿业和其他公司的巨额股票。警方在搜查商行时还发现，有一位可怜的警卫被杀害，尸体被硬塞进了最大的保险柜里。如果不是图森警官果断采取了行动，也许要等到星期一尸体才会被人发现。尸检发现，死者的颅骨后侧有一处破碎，据推断应该是被人持火钳从身后重击所致。毋庸置疑，一定是柏丁顿佯装有东西落下，借此机会进入办公室，谋杀警卫并将其尸体塞进大保险柜后携赃物逃离现场。而通常都会与他一起作案的弟弟却并未参与到此次案件当中，至少目前还没有证据可以表明这一点，不过警方也在全力搜寻他的踪迹。

“哈哈，看来我们可以帮警察节省点儿力气了。”福尔摩斯瞥了一眼虚弱地蜷缩在床边的人说道，“人性真是一种奇特的混合，华生。你看，即便是恶棍兼杀人犯也会激起弟弟强烈的感情，以至于一听说哥哥要丢脑袋就自寻短见了。不过即便这样，我们也必须要采取行动了。华生医生和我留下看守，派克罗夫特先生，劳驾你去把警察叫过来好吗？”

格洛丽亚·斯科特号

一个冬天的傍晚，我和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面对面坐在壁炉的两侧，福尔摩斯说：“华生，我手里有几份文件，我觉得非常值得你一读。这些文件是关于格洛丽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奇案的。治安官特雷弗就是读了这些文件后惊吓而死的。”

福尔摩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颜色晦暗的小圆纸筒，解开绳带，交给我一张石青色的纸。上面写着“伦敦野味供应正在稳步上升。我们相信总保管海德森现已奉命接受一切粘蝇纸的订货单，并保存你的雌雉的生命。”

读完这封莫名其妙的短简，我抬起头看见福尔摩斯正望着我纠结的表情嘿嘿直笑。

“你看起来被弄糊涂了。”他说。

“我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这封信能有什么吓人的，对我来说它就是有点怪而已。”

“很有可能。可是事实上，那位健康的老人在读完这封信之后，就像脑袋被手枪枪托击中了一样，应声倒地，一命呜呼。”

“你倒是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说，“可是你刚才为什么说，还有一些特别的原因，所以我务必要研究这个案子呢？”

“因为这是我办的第一个案子呀。”

我一直都在设法探问我的伙伴，想让他讲讲当初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决意走上了犯罪调查这条路，不过，他总是打着哈哈就过去，一直也没兴致讲。此时，他正俯身坐在椅子上，把一堆卷宗摊在自己的膝盖上，而后又点起烟斗，抽了一会儿，又把卷宗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了起来。

你没听我说过维克多·特雷弗吗？他是我两年大学生活中唯一的朋友。我并不是一个善于和别人打交道的人，华生，更多的时候，我宁愿在屋子里发呆，静静地想我自己的事情也不愿与别人交往，所以我跟我的同龄人压根没什么交情。除了击剑和拳击以外，我也很少尝试其他的体育运动，而那时我的学习方法与其他人也大不相同，所以我们基本上也没有往来的必要。特雷弗是我唯一认识的人。这是因为有一天早上我到小教堂去，他的猛犬咬伤了我的脚踝。就是这样的机缘，我们相识了。

这种结交朋友的方式看似很平淡，却让人难忘。我在床上躺了十天，特雷弗经常过来看望我。起初他总是聊上几分钟就走了，可是不久，他来探望我时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在学期结束之前，我们已经成为好朋友了。他是个热心肠的人，血气方刚，总是精力充沛，与那时的我截然相反。不过我们总有一些可以聊的话题，尤其是当我知道他和我一样落落寡合的时候，我们便更加亲密了。后来，他邀请我去他父亲那里小住，就在诺福克郡的敦尼索普村。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在那里度过了我一个月的假期。

老特雷弗是个治安官，又是个地主，一看就知道有钱有势。敦尼索普位于布罗德市郊外，是郎麦尔北部的一个小村落。特雷弗家的宅邸是一所老式砖瓦房，面积很大，栎木梁，门前有一条甬道，两旁种满了菩提树。附近有许多沼泽地，是猎杀野鸭的绝妙场所，更是垂钓的好去处。他家有一个小而精致的藏书室，我猜，书是从前房主手中随房屋一起购买的。除此之外，他家还有一位手艺很棒的厨子。所以如果有人在这里待上一个月，还不能感到心满意足，那么他就太过挑剔了。

老特雷弗的妻子已故，我的朋友是他唯一的儿子。我听说他曾经有过一个女儿，不过在去伯明翰的途中染上白喉死去了。这位父亲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他没什么文化，但是体力充沛，脑力也好。他对书本所知甚少，但是他曾经远游，见过很多世面，对于所见所闻都能牢记不忘。从外貌上看，他体格很结实，身材粗壮，一头蓬乱的灰白头发，一张褐色的饱经风霜的面孔，一双蓝色的眼睛，眼光锋利得近乎凶残。但是他在乡中以和蔼、慈善著称，盛传他在法院理案时也以宽大为怀。

我到他家不久后的一个晚上，我们正坐在一起喝葡萄酒，小特雷弗突然开始说到我有一套自成体系的观察、推理的习惯，尽管我还没有意识到它在我的生活中起到的作用。老特雷弗显然觉得他儿子言过其实，过分地夸大了我的一些雕虫小技。

“来吧，福尔摩斯先生，就现在，”他兴致勃勃地笑着说，“我就是绝佳的对象，看看你能不能从我身上推测出些什么东西来。”

“恐怕我推断不出太多，”我回答道，“我猜过去一年里你一直在担心有人会袭击你。”

笑容瞬间从他的嘴角消失，他大吃一惊，双眼紧盯着我看。

“是的，确有此事，”他说，“你知道的，维克多，”他把脸转向他的儿子说道，“我们把来沼泽地偷猎的那帮人赶走了以后，他们立誓要杀了我们，而后爱德华·霍利先生果真遭到了偷袭。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小心提防着，不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您的手杖非常漂亮，”我回答，“我从上面刻着的字看到，您入手它还没超过一年，不过您却忍痛在手杖的头上凿了个洞，灌了融化的铅进去，把它做成有力的武器。我认为，如若不是在担心什么危险，您是不会采取这样的防御措施的。”

“还有呢？”他微笑着问道。

“您年轻的时候经常打拳击。”

“又对了，你怎么知道呢？是我的鼻子被打得有点歪了吗？”

“那倒没有，”我说，“是您的耳朵，您的耳朵扁平宽厚，这是拳击发烧友的象征。”

“还有吗？”

“您手上有很多老茧，说明您曾经做过很多年采掘的工作。”

“我所有的钱都是在金矿上赚的。”

“您曾经去过新西兰。”

“这也没错。”

“您曾经去过日本。”

“十分正确。”

“您曾经跟一位名字缩写字母为J.A.的人交往十分密切，可是后来，您却极力想把他忘掉。”

老特雷弗先生缓缓地站了起来，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眼神古怪又疯狂，然后一脑袋向前栽下去，脸撞在桌上的硬果壳堆里，昏迷不醒。

可想而知，华生，当时我和他儿子两个人有多么震惊。不过他的昏迷并没有持续太久。我们解开他的衣领，把纸杯里的凉水浇到他的脸上，他吸了一口气就坐了起来。

“哦，孩子，”他强挤出一个笑容，“但愿我没有把你吓到。别看我身体很强壮，我的心脏很脆弱，毫不费力就可以让我昏倒。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福尔摩斯先生，但是在我看来，那些真实存在的侦探也好，虚构出来的侦探也好，跟你比起来都是小儿科。你可以把它当作毕生的事业，先生，请你一定记住这句饱经世事的人说的话。”

在这之前推理仅仅是我的业余爱好。华生，你要相信，正是这位老人给我的劝告，以及对我能力言过其实的评价，才让我开始觉得应该把它作为我的事业。不过在那时，我对东道主突然病倒感到非常不安，根本无暇思考别的什么。

“我希望我没有说什么刺激到您的话。”我说。

“啊，你当真触及到了我的痛处。我能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吗？你又了解多少情况？”他半开玩笑地说道，眼角还残存着惊骇的神情。

“这很简单，”我说，“那天我们坐在小船上，您撸起袖子去捞鱼，我看到J.A.就刺在您胳膊的臂弯处。字形依旧清晰可辨，不过笔画都已经被弄得模糊了。字的四周又染着墨迹，分明是后来您曾设法想要把它们抹掉。由此可见，那两个缩写字母您本来十分熟悉，后来却想要忘掉它们。”

“好眼力！”他舒了一口气，大声说道，“事实正如你所说，不过我们不要谈论它了。一切鬼魂当中，我们旧爱的鬼魂是最凶恶的。咱们到弹子房去安静地抽支烟吧。”

从那天起，尽管老特雷弗先生对我依旧十分热情，可是在这之中总是带着一丝疑虑。这一点连他的儿子都察觉出来了。“你可把爸爸吓了一跳，”他说，“他再也没法肯定什么是你知道的，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了。”老特雷弗虽然并不想流露出他的疑虑，但我敢肯定，他心里的疑虑太过强烈，以至于在他的一切行为中都展露无遗。最终我确定自己的到访让他感到不安，便决定向他们告辞。就在我离开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小事，不过这件小事后来证明是非常重要的。

那天我们正坐在花园草坪的椅子上晒太阳，欣赏着布罗德美丽的景色，女仆突然跑过来说门口有个人等着要见老特雷弗先生。

“他叫什么名字？”我的东道主问道。

“他没说。”

“那么他想干什么呢？”

“他说您认识他，他只想要几分钟跟您谈一谈。”

“把他带过来吧。”过了一会儿便有一个瘦小的人走了进来。此人形容猥琐，步履拖沓，外面套着一件夹克，敞着怀，袖口有一块柏油的污迹，里面穿着红黑格的衬衫，棉布裤子，一双长筒靴已经破旧不堪。他棕色的脸颊颀长瘦削，面相狡猾，脸上时时保持着笑容，露出一排不整齐的黄牙。他满是皱纹的双手半握着拳，显然是水手常有的姿态。他无精打采地穿过草坪向我们走过来时，我听到老特雷弗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打嗝的声音，紧接着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进屋子里，不一会儿回来后，身上便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白兰地的味道。

“嘿，哥们儿，”他说，“找我什么事？”

水手站在那里，双眼堆笑地望向老特雷弗。“你不认识我了吗？”他问道。

“啊，哎呀，你一定就是海德森了。”老特雷弗惊叹道。

“我就是海德森，先生，”水手说道，“从我上次见到你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现在你已经安居在你的大房子里了，而我还过着艰难的生活。”

“唉，你知道我从来就没忘记过以前的那些日子，”老特雷弗大声说道。接着他走向水手，对他低声说了几句，又突然提高嗓门道，“来，跟我到厨房里来一趟，吃点东西，喝点水，我肯定可以先给你安排个活计。”

“谢谢你，先生，”水手撩了撩他的刘海说道，“我刚从一艘不定期货船上下来，那艘船时速8英里，我在上面足足干了两年，偏偏人手又少，所以我很需要休息。我想我只能去找贝多斯先生，或者来找你啦。”

“哦！”老特雷弗惊叹道，“你知道贝多斯在哪儿？”

“谢天谢地，先生，我的老朋友在哪儿我全都知道。”这个人狞笑道，接着低眉耷眼地跟着女仆走进了厨房。老特雷弗先生低声跟我们咕哝说他当年去采矿时，曾和这个人同船而行。说罢，他就把我们丢在了草坪上，自己走进屋子里去了。一个小时以后，等我们走进屋子里，发现老特雷弗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直挺挺地躺在餐厅的沙发上。这件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太差了，因此第二天我离开敦尼索普村的时候，丝毫不觉得惋惜，因为我觉得我的存在一定让我的朋友感到非常为难。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我漫漫长假的第一个月里。而后我又回到了伦敦的住所，在那里住了七个礼拜，这期间做了几个有机化学的实验。然而，临近深秋，假期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我朋友的电报，他央求我回到敦尼索普村，说他急切地需要我的建议和帮助。所以，我就把别的事情都丢开，立即赶回北方去了。

我到车站时，小特雷弗正坐在一辆双轮马车上等我。我一眼就看出他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过得并不舒坦，身体消瘦了不少，往常他所独有的那种兴高采烈、高声谈笑的性格也消失不见了。

“爸爸危在旦夕了。”他第一句话便如是说。

“怎么可能！”我高声喊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中风了，神经受到了严重的刺激，一整天状态都非常不妙。我很担心我们到家时他就已经不在了。”

华生，你应该可以想象，当我听到这样意外的消息时有多么震惊。

“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我问道。

“这正是关键所在。上车，咱们边走边说。你还记得在你走之前那个下午来我家的那个人吗？”

“当然记得。”

“你知道那天我们请进屋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不知道。”

“他就是个魔鬼，福尔摩斯！”他吼道。

我吃惊地呆望着他。

“是的，他就是个魔鬼，自从他来了以后我们没有一时一刻的安宁，一刻也没有。从那晚起爸爸就再没有了抬头之日，现在他危在旦夕，心也碎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海德森。”

“他到底有什么诡谲的力量能做到这些呢？”

“哦，这正是我现在想设法知道的。像我爸爸这样善良、仁慈、宽厚的老人怎么会落到这种恶棍的魔爪中呢！不过你能来我真的非常高兴，我对你的判断思考能力绝对放心，我知道你一定能给我想出最好的办法。”

我们的车行驶在乡间安静、平坦的大道上，绵延的布罗德在夕阳的余晖中若隐若现。道路的左边有一片小树林，就在它后面，我已经看到治安官家里高高的烟囱和旗杆了。

“爸爸让这家伙留在家里做园丁，”我的伙伴说，“后来，他好像很不满意，就被提拔成管家。这个家好像是他自己的一样，他整天闲逛，为所欲为。女仆们向爸爸抱怨说他酗酒成性，言语下流，爸爸就用各种理由给她们涨薪水，来补偿她们遇到的麻烦。这家伙有时候还会划着小船，拿着爸爸最好的枪去游猎，而他这样干时，脸上也总带着讽刺挖苦、侧目斜视、目无一切的神情。假使他跟我年纪相仿，我早就把他打翻在地不下二十次了。福尔摩斯，我告诉你，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但是我现在扪心自问，如果我当时没有那么克制，可能情况反而会好一些。

“唉，家里的情况越来越糟糕，这个禽兽海德森也越来越嚣张，甚至有一天，他竟然当着我的面傲慢无礼地回答爸爸的话，我一生气，便拖着他的肩膀，把他搡到屋外去了。他一声不吭就走了，脸色铁青，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露出一股子威胁的神情。我并不清楚在这之后，爸爸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过爸爸第二天找到我，问我介不介意向海德森道歉。你也可以想到，我肯定是会拒绝的，我反问爸爸怎么能容忍这么一个混蛋在家里无法无天。

“‘哦，孩子，’他说，‘你说得都对，可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不过你一定会知道的，维克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让你知道的，但是你现在总不愿意让你可怜的老爸伤心吧，孩子？’

“爸爸非常激动，整整一天他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透过窗户看见他一直在不停地写写画画。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我如释重负的事，就是海德森告诉我们他打算走了。我和爸爸吃过晚饭坐在餐厅休息的时候，他走过来声音沙哑地说出了他的打算，很明显，他已经喝得半醉了。

“‘我受够诺福克了，’他说，‘我要到汉普郡去找贝多斯先生。我敢说，他见到我一定会和你一样很高兴的。’

“‘海德森，我希望你不是负气离开这儿的。’爸爸卑躬屈膝地说，这让我的血液全都沸腾了起来。

“‘他还没有向我赔礼道歉呢！’他朝我瞟了一眼，愠怒地说道。

“‘维克多，你应该承认，你对这位可敬的朋友确实失礼了。’爸爸转身对我说道。

“‘恰恰相反，我认为我们对他的行为都太过纵容了。’我回答道。

“‘哦，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啊！’他低声吼道，‘很好，伙伴儿，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没精打采地走出了屋子，半小时后便离开了我家，这让爸爸陷入了一种担惊受怕的可怜处境当中。夜复一夜，我听到爸爸整晚整晚地在自己房间里踱步，而就在他的信心刚刚有所恢复的时候，致命一击终于从天而降。”

“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

“非常奇怪。昨晚爸爸收到一封信，信上盖着福丁哈姆桥的邮戳。爸爸看过这封信之后，用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自己的额头，开始在屋子里绕圈，好像失魂落魄了一样。后来我把他扶到沙发上的时候，他的嘴和眼睛都斜向了一侧，我断定他是中风了，于是就立刻把福德翰医生请了过来。我和福德翰先生一起把爸爸扶到了床上，可是他瘫痪得越来越厉害，一点也没有恢复知觉的迹象。我想，我们可能很难看到他还活着了。”

“你别吓唬我，特雷弗！”我大声说道，“这封信引发了这么严重的后果，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这就是让人莫名其妙的地方。这封信荒诞又琐碎。啊，上帝，我所担心的事情果然来了！”

他说话时，我们已经走到了林荫路的转弯处，可以看到在微弱的灯光下，房子的窗帘都已经放了下来。我们走到门口，我的朋友满面悲痛，一位黑人绅士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爸爸是什么时候走的，医生？”特雷弗问。

“就在你离开不一会儿。”

“他可曾苏醒过？”

“临终之前曾苏醒过一次。”

“那他给我留下什么话了吗？”

“他只说那些文件都在日本柜子的后抽屉里。”

我的朋友和医生一同向停放尸体的房间走去，我留在书房里，脑袋里不住翻腾着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忧郁过。老特雷弗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职业拳击手？旅行家？采金人？他又为什么要听从这个横眉冷目的水手的支配？还有，他一听到手臂上半模糊的姓名的缩写字母就昏厥过去，在接到一封来自弗丁翰的信后甚至被吓死了，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接着，我记起弗丁翰位于汉普郡，而这据说也是贝多斯先生的住处，那位水手去那里“拜访”甚至还敲诈了贝多斯先生。这封信可能是海员海德森寄过来的，信中说他已经检举了特雷弗过去犯罪的秘密，不然就是贝多斯寄过来的，警告老特雷弗，有一个旧日伙伴要检举这件事。这么看的话一切就了然了，但是这封信又怎么像他的儿子小特雷弗所说的那样，琐碎而又荒诞呢？他一定是看错了。如果真是如此，那这里面一定有一种特殊的解释方法，看着是在表达这个，但实际上却在说其他事情。我必须要看到这封信，如果在字面背后还有一层深刻含义的话，我有信心可以把它找出来。

我并没点灯，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反复思索这个问题。一个小时后，一个满面泪痕的女仆端着一盏灯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我的朋友小特雷弗。我的朋友面色苍白，但人却很镇静，手里就拿着现在摊在我膝盖上的这几份文件。他在我的对面轻轻坐了下去，把灯往桌子边缘推了推，递给我一张写在石青色纸上的字迹潦草的短简，正如你所见。上面写着：伦敦野味供应正在稳步上升。我们相信总保管海德森现已奉命接受一切粘蝇纸的订货单，并保存你的雌雉的生命。

我敢说，我在第一次看到这封短简时也和你一样一头雾水。接着我又仔仔细细地把它重新读了一遍。很显然，不出我所料，这些奇怪的词语的组合下还隐藏着一些秘密的含义。“粘蝇纸”“雌雉”这类词语是事先约好的暗语吗？那么它们可以随便代表任何含义，这是无论如何都猜不到的。不过我并不相信我找不到它们的含义，而“海德森”这个词的出现也似乎印证了我的信念，那么这封信就是发自贝多斯而不是那个水手。我又把词组倒过来读，但是“生命、雌雉”这样的词组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含义。我又试着将间隔的单词组合起来，但是无论“这个、的、为了”还是“供应、野味、伦敦”也都好像并没有丝毫意义。

不过只过了一会儿，谜题的答案就被我找到了。我从第一个单词开始，每隔两个单词一读就读出含义来了。这含义很有可能就是戳中老特雷弗死穴的原因。

游戏结束。海德森已经交代了全部。你快去逃命吧。

维克多·特雷弗捂着脸，双手不停地颤抖。“一定是这样的，我猜，”他说，“这比死还要难堪，因为这意味着蒙受羞辱。但是‘总保管’和‘雌雉’这两个词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些词在信中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可是如果我们要找那位发信人的话，它们可能就会大有用途了。你看他开始写的是：‘野味是……’等等，写完预先拟好的词句，便在每两个词中塞进两个词儿。很自然，他首先塞进去的一定是最先在他脑袋中出现的词，所以可以确信，他一定是个热衷打猎的人，或者是一个热爱饲养家禽的人。你了解的贝多斯有这些特质吗？”

“嗯，经你这样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他说，“过去每年秋天，我可怜的爸爸都会受到贝多斯的邀请，邀他一起去打猎。”

“所以毫无疑问，这封信一定是他发过来的，”我说，“接下来就剩下找出水手海德森手里究竟掌握着什么样的秘密，能够如此威胁这两位有权有势的人。”

“唉，福尔摩斯，我很担心那会是件罪恶丢人的事儿！”我的朋友说道，“不过跟你我也不必保守什么秘密了。这是爸爸的遗嘱，是他在得知海德森就要去检举他的时候写下的。我按照医生的指引，在日本柜子里找到了它。请把它读给我听听吧，我实在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自己来读它了。”

这就是那天晚上他交给我的那几张纸，华生，现在我把它读给你听，就像那天晚上我读给他听一样。你看，这几张纸外面写着：“格洛丽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航行记事。1885年10月8日自法尔茅斯起航，同年11月6日在北纬15度20分，西经25度14分沉没。”纸上以信函的形式记载着如下内容：

我亲爱的儿子，既然灾祸正在临近，即将污名化我的余生残年，那么我将和盘托出所有事实真相。这倒不是因为惧怕法律的惩罚或是担心失去我在乡里的职位，更不是害怕自己被认识的人看低，只是一想到一向爱我、尊敬我的你要因我而蒙羞，这真的无法不令我心如刀绞。但如果一直悬在我头上的灾祸果真降临了，我希望你能读一读此信，这样你就可以从中了解我该受到怎样的惩罚。不过，如果一切能够相安无事（愿老天保佑），如果到那时这封信依然存在并且恰巧到了你的手上，我恳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你亲爱的母亲的份上，看在咱们父子俩的恩情份上，请将它付之一炬，永远遗忘吧。

如果你已经看到了这行文字，那么我知道事情已败露，此刻我已身陷囹圄，或者十之八九，我已经噤言长眠了，我的心脏有多么脆弱你也是知道的。无论是上面的哪种情况，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都再无隐瞒的必要了。所以，以下我所陈述的每一件事都千真万确，我只希望能够通过这样获得宽恕。

亲爱的孩子，我的名字本来并不叫特雷弗。我年轻的时候叫詹姆斯·阿米塔奇（J.A.），现在你能明白那次我受到了多大的震撼吧，就是几周前你大学的朋友对我讲出那番话的时候，在我看来，他好像一语就道破了我化名的秘密。作为阿米塔奇，我在伦敦银行工作，也是作为阿米塔奇，我被指控违反了国法，被处以流放之刑。孩子，请不要觉得我有多么罪大恶极，不过是有一笔所谓的赌债我不得不偿还，所以我便挪用了不属于我自己的钱。当然我也是有足够的把握能在别人觉察之前就把它补上，可是最可怕的厄运却降临到了我的头上，我所指望的款项竟然没能到手，又加上提前查账，所以我的亏空就暴露了。这件案子本来可以宽大处理的，可是三十年前的法律要比现在严苛得多。于是在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我被定了重罪，和其他三十七名罪犯一起被锁在“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帆船的甲板上，流放到澳大利亚去了。

那是1855年，当时克里米亚战争战事正酣，原本用来运送罪犯的船大部分都在黑海作军事运输，所以政府只好用小船遣送罪犯，尽管这并不适合。“格洛丽亚·斯科特”号以前是用来做中国茶叶生意的，式样老旧，船首很重，船身很宽，远远不及新式的快速帆船。这艘三桅帆船载重五百吨，除了三十八名囚犯以外，船上还载有二十六名船员，十八名士兵，一位船长，三位大副，一位医生，一位牧师和四个狱卒。所以从法尔茅斯起航的时候，也就有将近一百条性命搭在了它手上。

通常囚犯船囚室间的隔板都是用厚橡木制成的，可是这艘船的囚室隔板却非常薄。囚在船尾和我相邻的那个囚犯我在码头上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这是一个年轻人，面容清秀，没有胡须，细长的鼻子，瘪嘴。他总是高高地抬着头，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最突出的还是他的身材特别高大，我们一干人中连脑袋可以到他肩膀的人都没有，我敢肯定他绝对不低于6.5英尺。另外，在这么多垂头丧气、不堪重负的脸中，能看到这么一张精力充沛、坚毅果断的面容那可是非同小可的，这场景对我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随后我发现他竟然和我为邻，这太让我高兴了。更让我喜不自胜的是，有一天晚上夜深人静，我听到几句耳语传进耳朵里，回头一看，竟然是他设法在囚室隔板上挖出了个洞。

“嘿，哥们儿！”他招呼我，“你叫什么名字？因为什么罪名来的这儿？”

我如实相告，又反问他是谁。

“我叫杰克·普伦德加斯特，”他说，“我发誓，在和我分手之前，你一定会知道我的好处的。”

我记得自己听说过他的案子，就在我被捕之前不久，他的案子在全国轰动一时。他出身良家，人又能干，但却沾染了不可救药的恶习，靠巧妙的欺诈，从伦敦顶级巨商那里骗取了巨款。

“哈哈，你记得我的案子！”他骄傲地说道。

“的确，我对它的印象非常深刻。”

“那你还记得这案中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有什么蹊跷呢？”

“我弄到了二十五万的巨款，不是吗？”

“好像是这么说的。”

“可是这笔钱并没有追缴回去，你知道吗？”

“不知道。”

“喂，那你猜猜这笔巨款现在在哪儿？”他又问我。

“我怎么会知道。”

“就在我的掌控之中，”他大声说，“一点不骗人，记在我名下的金币数比你脑袋上的头发丝还多。伙计，如果你手里有钱，又懂得怎么管钱、用钱，那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喂，你不要认为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人会甘心在这满是耗子、甲虫的破中国航船的恶臭货舱里坐以待毙，不，这样的人不仅要自救，还要搭救他的朋友！紧紧地依附他吧，只要你凭《圣经》宣誓，他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这就是他说话的方式。开始的时候我对此不屑一顾，可是过了一会儿，他试探了我一番，又一本正经地对我宣誓，告诉我他确实有一个夺取船只的秘密计划，在上船之前已经有十二个犯人事先做了准备，由他领头，靠他手里的金钱作动力。

“我有个同伙，”普伦德加斯特说道，“他是难得的好人，完全诚实可靠，钱也放在他的手里。你猜他现在在哪儿？哈哈，他就是船上的那位牧师，就是那位牧师，一点也不错！他在船上穿一件黑上衣，身份响当当，带在箱子里的钱足以买通一整船的人。这里所有的水手都是他的心腹，在他们签名受雇以前，他就用现金贴现一股脑把他们全都买通过来了。他还收买了两个狱卒和二副梅勒，要是他觉得船长值得收买，他会连船长也一块收买过来的。”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我问道。

“你觉得呢？”他说，“我们打算让士兵的衣服比裁缝给他们定做的时候还红。”

“但是他们有武器。”我说。

“我们也有，哥们儿，每个人会配发两把手枪。如果有全体水手做后盾我们还劫不下这艘小船，那我们真可以被送进幼女寄宿学校去进修了。今天晚上跟你左边那个人聊聊，看看他可不可靠。”

我照做了，发现我左边的年轻人和我处境相同，罪名是伪造货币。他原来叫伊万斯，不过后来他和我一样更了名改了姓，现在已经是南英格兰富甲一方的有钱人了。彼时，他很乐意加入这一密谋，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自救。所以在我们横渡海湾之前，全船就只剩下两个犯人没有参与到这项密谋中了。一个意志脆弱，举棋不定，另一个得了黄疸，对我们没有什么用处。

一开始我们的夺船行动确实没遇到什么阻碍。水手们是一伙无赖，专门挑选来干这种事的。冒牌的牧师不断来到囚舱给我们鼓劲，他背着一个大黑包，好像装得满满的都是经书，出来进去十分忙碌。到了第三天，我们每个人的床脚就都存了一把锉刀、一支手枪、一磅炸药和二十发子弹。两个狱卒早就是普伦德加斯特的心腹，二副也成了他的帮手。船上和我们作对的就只剩下了船长、两个大副、马丁中尉和他的十八名警卫员，以及那位医生了。事情虽然是非常保险，但我们还是决定小心再小心，准备到了晚上发动突然袭击。但是袭击却比我们预想的提前了，事情是这样的：

大概在我们起航三周之后的一个晚上，医生下到囚舱来给一个犯人看病。他把手伸到犯人的床铺下面的时候摸出了手枪的轮廓。要是他当时足够镇定，一言不发，说不定我们整个计划就会破产。可偏偏他是个胆小鬼，紧张兮兮，失声尖叫，瞬间面无血色。这个犯人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就把他制服了，在他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前就把他的嘴给塞上了，后来又把他绑在了床板上。医生打开了通往甲板的门后并没有锁上，所以我们就通过此门一拥而上。两个哨兵中枪倒地，一个班长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也遭到了同样的下场。另外还有两个哨兵把守在官舱门口，不过他们的火枪好像没装火药，因为他们压根就没向我们开火，这两个人还在试图往火枪上上刺刀的时候就被我们开枪放倒了。随后在我们一拥冲入船长室时，里面已经响起了枪声。我们推门一看，只见船长已经倒下，脑髓把钉在桌子上的大西洋航海图都给弄脏了，而牧师就站在他的旁边，手里拿着的手枪还在冒着青烟。两个大副早已就擒，整个事情就这样大功告成了。

官舱紧挨着船长室，我们一窝蜂冲了进去，坐在长靠椅上一起畅谈起来，为重新恢复自由而欣喜若狂。官舱四周都是货箱，冒牌牧师威尔逊敲开了一只，从里面掏出了十二瓶褐色葡萄酒。我们打碎瓶颈把酒倒进酒杯，正待举杯畅饮，突然一阵枪声传来，官舱里烟雾弥漫，隔着一张桌子的东西都难以分辨。等烟雾散尽现场已经血肉横飞，威尔逊还有其他八个人倒在地上垂死挣扎，至今我每每想到那桌子上血水和葡萄酒混杂在一起的颜色还觉得恶心。一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们一干人都吓傻了，还好普伦德加斯特在场，否则一切都完了。他一声怒吼冲出门去，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也跟在他身后冲出舱外。只见船尾站着中士和他的十几个士兵，船舱的桌子上方有个旋转天窗微开着，他们就是从那条缝隙中向我们射击的。趁他们还在装火药时我们就冲了上去，尽管遭到了他们的英勇抵抗，但我们还是占到了上风，五分钟之内就把他们全部歼灭了。天啊，当时这条船简直就是个屠宰场！普伦德加斯特暴怒了，他揪起士兵的身体，把他们一股脑儿都扔进了海里，不管还活没活着。有一个中士身受重伤，但还是挣扎着在海里游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某个善人一枪打碎了他的脑袋才肯善罢甘休。战斗结束，除了两个狱卒、两个大副和一个医生，这个船上的所有敌人都已经被我们消灭了。

在如何处置这几个人的问题上我们起了分歧。能够重获自由令很多人都欣喜若狂，可他们打心眼里不想再滥杀无辜。对抗手持武器的士兵是一码事，看着有人冷血杀人而无动于衷又是另外一码事。我们五个犯人、三个水手，一共八个人说不愿意看到这几个人被处死，可是普伦德加斯特和另外一帮人却无动于衷。他说只有把事情干得干净利落我们才能真正安全，他可不想留下个活口到法庭证人席上去嚼舌头。这差一点儿又让我们遭到拘禁，不过最终他说，如果我们愿意，可以乘小船离开他们。我们几个对这种血腥的勾当早就已经深恶痛绝，一致认为在这以后肯定还会有更恶心的事情发生，所以就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他发给我们每个人一套水手服、一桶淡水、一小桶腌牛肉、一桶饼干和一个指南针，后来又扔给我们一张航海图，告诉我们要说自己是一艘失事船只上的水手，船是在北纬15度，西经25度沉没的。然后他切断绳索，任凭我们漂流而去。

现在我要讲到这个故事中最惊心动魄的部分了，亲爱的孩子。在骚乱的时候，水手们曾落帆逆风行驶过一段时间，不过在我们离开之后，他们又扬起风帆乘着东北风缓缓驶离了我们。我们的小船在平稳起伏的波涛上独自前行。这伙人中，只有我和伊万斯受的教育最多，所以就由我们俩坐下来查看地图，确定我们所在的位置，计划向何处海岸行驶。这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因为向北约500海里是开普沃德群岛，向东约700海里是非洲海岸。由于风向北转，我们最终一致认为塞拉利昂是最佳停靠地，于是便掉转船头向此方向行驶而去。再看三桅帆船，船身早已消失在天际，只剩下船桅顶部还依稀可见。我们正向它眺望，突然一股浓密的黑烟自船身直上而起，像一棵巨树悬在天际。几秒钟之后，一声雷鸣般的巨响震人耳鼓，等到烟雾散尽，“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帆船早已经杳无踪迹了。我们立即调转船头，全力向它驶去，那时海面上缭绕的烟尘足以证明该船遇难时的惨状。

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才赶到那里，起初我们还在担心我们来得太晚了，可能一个人都救不上来了。海面上起起伏伏地漂着一艘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小船和不计其数的断桅残板，这显示了帆船沉没的地点，但这里并没有人存活的迹象。就在我们失望地调转船头想要离开时，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救声，我们这才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一块船板上。我们把他拖上了小船，这才看出他正是年轻的水手海德森。可是当时他烧伤严重，精疲力竭，口不能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们。

原来，在我们离开不久后，普伦德加斯特那伙人就要动手杀害剩下的五个被囚禁的人。他把两个狱卒枪毙后扔进了海里，对三副也如法炮制。后来普伦德加斯特又下到中舱，亲手割断了那位可怜的医生的喉咙，五个人中就只剩下了勇敢机智的大副一人。当大副看到那个大恶人手持血淋淋的屠刀向自己走来时，便挣开了事先已经设法弄松了的绳锁，冲上甲板，一头钻进了尾舱。十二个罪犯拎着手枪搜寻他，最终发现他手里拿着一盒火柴坐在一只已经打开了的火药桶边上，船上一共有一百桶火药，大副发誓说，谁要是敢动他一下，他就让全船人同归于尽，不过他的话刚撂下，大爆炸就发生了。海德森认为其实并不是大副点燃了火柴才引起的爆炸，而是有谁开枪误中了火药桶。不管原因何在，反正“格洛丽亚·斯科特”号帆船和那些劫船暴徒的生命都就此完结了。

亲爱的孩子，总之我所牵涉到的可怕事情的经过也就到此为止了。第二天，一艘开往澳大利亚的双桅船“霍特思博”号搭救了我们，船长很容易就相信了我们是遇难客船的幸存者。海军部将“格洛丽亚·斯科特”号运输船作为海上失事记录在案，而它的真实命运一点儿也没有被泄露出去。经过一段顺利的航程以后，“霍特思博”号把我们卸在了悉尼，也就是在那里，我和伊万斯都更换了姓名前去采矿，混杂在各国人组成的人群中，我们毫不费力就隐瞒了过去的身份。其余的事情我也不必多说了。后来我们发迹了，周游了一圈，以富有的殖民地居民的身份返回到了英国，建家起宅。二十多年来，我们安居乐业，生活美满，希望把过去的事情永远深深地埋藏起来。所以后来，这个水手过来找我，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当年我们搭救的那个人，当时我的感觉你就可想而知了。不知他是如何追踪到此，利用我们的畏惧心理对我们敲诈勒索。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他极力讨好了吧，你也会对我充满恐惧的内心多少有点儿同情了吧。他虽然离开了我，到另外一个受害者那里去了，可是还是对我嘘声恫吓。

下面的字书写时手一定颤抖不已，这字几乎难以辨认。

贝多斯写来密信说海德森已经全部检举。上帝啊，请怜悯怜悯我们吧！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读给小特雷弗听的故事。华生，这也算是一个有戏剧性的案子了。我的朋友经过这场风波肝肠寸断，后来搬到特拉伊去种茶树了，我听说他在那里混得还不错。至于水手和贝多斯，写了那封警告信以后他们便音信全无、无影无踪了。并没有人向警局检举，所以贝多斯是错把海德森的威胁当成事实了。有人看见海德森潜伏在附近，警察认为他杀害了贝多斯后跑掉了，而我却觉得事实恰恰相反，一定是贝多斯陷入绝境，认为海德森告发了自己，便怀恨在心，为了报仇雪恨就把他给杀了，带着手头所有的现金逃出国去了。这就是这个案子的所有情况，医生，如果它们对你采集资料有所裨益，我很乐意供你选用。

马斯格雷夫礼典

我时常觉得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性格中有一些古怪之处。尽管他的思维方法缜密灵巧、成纲成体，尽管他自己也偏好打扮得一本正经，可是他的一些个人习惯却极其杂乱无章，足以让任何一个和他同住的人心烦意乱。这倒不是说我自己在这方面非常传统，我在阿富汗时的工作乱作一团，自然而然养成了不拘小节的性格，这让我变得非常随性，好像都不适合再做一个医务工作者了。但是我是有底线的，当我看到有人抽完烟后把烟灰留在烟斗里不倒掉，把香烟丢在波斯拖鞋里，用折刀把未读信件钉在木质壁炉架的中间，我不得不努力让自己保持友好。并且，我总觉得手枪打靶练习应该是在室外进行的，可是脾气古怪如福尔摩斯，会端着微力扳机和许多拳击手小木桶坐在扶椅里，在对面墙上射出了由弹痕组成的、一表自己爱国之心的V.R（维多利亚女王）字样，我强烈地觉得房间里的环境和外表都被他破坏了。

我们的屋子里常常堆满了各种化学药剂和犯罪调查的纪念物。它们总是被塞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然后又在黄油菜肴或是其他更加不被期待出现的地方出现。不过对我来说最大的噩梦却是他的那些文件。福尔摩斯非常害怕他的文件被毁，尤其是那些和他过去调查过的案子相关的文件。不过每隔一两年，他就会集中力量对这些文件挑挑拣拣，归档起来。个中原因，我之前在本书中已有所提及，就是每每在他破获一个让他声名大噪的惊天大案时，都会展现出精力和能量的突然爆发，随之而来的常常是某些死气沉沉的反应，诸如文件和他的小提琴及书籍躺在一起，除了从桌子转移到沙发外几乎一动不动。因此月复一月，他的文件不断累积，直到屋子的每个角落都被他那一捆一捆的手稿塞得满满的，他还是不会把它们烧掉，更不允许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处理。一个冬夜，我们一起坐在壁炉边，我斗胆向他建议，既然他已经把案子在日常摘抄本誊录过了，那么不妨花上两个小时把我们的屋子收拾得更整洁。他没法反驳我的建议，只能一脸愁苦地回到自己的卧室，过了一会儿从里面拖出一只大铁皮箱子。他把大箱子摆在屋子中央，蹲在它旁边的一张小凳子上，又掀开了箱子的盖子。我清楚地看到箱子里面放了三大捆文件，分别用红色的带子绑着。

“这里面的案子就足够了，华生，”他调皮地看着我说，“如果你知道我这箱子里放的都是些什么，也许你就会建议我把文件拿出来一些，而不是把其他案宗放进来了。”

“那么，这些都是你早先一些工作的记录吗？”我问，“我一直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些案子的记录呢。”

“是的，哥们儿，这些东西早在我的传记作者让我声名大噪以前就存在了。”

他一捆接着一捆，轻轻地、亲昵地把那些文件举起来。

“这些并不都是成功案例，华生，”他说道，“不过它们中却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小案子。这是诺尔顿谋杀案的记录；这个是白酒商弯伯里的案子；这是俄罗斯老妇人的险案；这是独特的铝拐杖的案子；这是畸形足的里克莱迪的案子的全部记录；这是他那让人讨厌的妻子。哦，这个！这个可是我精心留存的案子！”

他把胳膊伸到了箱子底下，掏出了一只滑盖的小木盒子，就像小孩子用来装玩具的那种。他从盒子里面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一把黄铜钥匙、一根木轴上面缠着一卷线，还有三个生锈的旧圆盘。

“嘿，哥们儿，你猜这一堆东西是什么？”他一脸微笑地看着我惊诧的表情问道。

“一些有意思的收藏。”

“非常有意思，不过它们之中藏着的故事会让你感到更加有趣的。”

“这么说，这些小东西还颇有来头？”

“太有来头了，它们本身就是段历史。”

“此话怎讲？”

福尔摩斯把它们一个一个拿起来，放到桌子旁。而后他又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用一种心满意足的目光打量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他说，“都是留下来纪念那次莫氏家族礼典的奇遇的。”

我曾不止一次听他提及过这个案子，尽管如此，我却一直未能了解此案的详情。“如果你能跟我说说这个案子，”我说，“我会非常高兴的。”

“然后像垃圾一样把它丢掉？”他狡黠地大声说道，“ 你这种有洁癖的人可承受不住这些，华生。不过如果你要是想把它加到你的回忆录里我倒是会非常高兴的，因为这个案子里有几处地方足以让它在英国，甚至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犯罪记录中都显得独一无二。如果在记录我那一星半点成就的辑录当中竟然没有提及这么有特点的案子，那它可就太不完整了。”

“你可能还记得我是怎么开始调查格洛丽亚·斯科特三桅帆船案的，正是我与那个忧心忡忡的故事主角的一次谈话，才让我开始把注意力转向犯罪调查这个专业，并将其作为我毕生的事业。他的故事我也早就跟你说过了。你看我现在终于名声远扬，不管是民众还是官方力量都一致把我的话当成一些疑难悬案的终审判决。即便是你，最开始了解我也是在咱们办那个你在回忆录里称作‘血字谜案’的案子的时候。实际上，那之前我已经开始接手一些案子了，即便还没有经办过什么大案。你绝对想象不出来一开始我有多艰难，每一点点进步之前我要等候多久。

“我最开始来伦敦的时候住在蒙太古大街，就在大英博物馆街角附近。在那里我一边等待案子上门，一边用研习科学的所有分支来打发我充沛的闲暇时光，以便以后办起案子来可以更高效。间或会有案子上门，通常都是我的老同学介绍来的，因为在大学的最后一年里，同学间流传着很多关于我和我的研究方法的传闻。我接手的第三个案子就是莫氏家族盛典案。有意思的是，它是由一系列独特的现象引发的，到我开始调查时已经危如累卵，正是这个案子让我前进了一大步，到达现在的地位。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以前曾与我同校，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他在学生之中并不是非常受欢迎，虽然在我看来，有些人被认为高贵冷艳，其实不过是想竭力隐藏自己那与生俱来的、极端冷淡的脾性。单从外表看，他绝对是出身名门望族的那一种人：脸型瘦削，高鼻梁，大眼睛，举止间有些慵懒，却极富宫廷气韵。其实他是大英帝国最古老的家族的子孙，不过他这一支并非嫡系，又早在16世纪就已经从北马斯格雷夫家族独立出去，后来在西苏塞克斯建立起自己的小产业。在那里，赫尔斯通的别墅庄园也许是那片乡村最古老的建筑了。似乎是由于雷金纳德的出身，每每我看到他苍白、瘦削的脸，高昂着的脑袋都会联想到灰色拱门、竖框窗户以及其他所有那些庄严肃穆的封建生活的缩影。我们说过一两次话，我仍记得他不止一次流露出对我的观察和推理方法的兴趣。

“一天早上他来到我在蒙太古的房子。在这之前，我们已经有四年没见过面了。他几乎没什么变化，穿着打扮得一如从前那个入时的年轻人——事实上他一直打扮得很入时。他还保留着从前那种与众不同的从容、优雅的举止。

“‘你的家人怎么样了？’我们诚挚地握过手之后我问道。

“‘你可能已经听说过我那可怜的父亲的死讯，’他说，‘大概两年前他去世了。从那时起，赫尔斯通的所有家业自然而然全交由我来打理，同时我在区里还有份工作，所以我的生活真是非常繁忙。不过我知道，福尔摩斯，你一定已经发挥所长了，我们过去常常为此感到惊诧不已。’

“‘是的，’我说，‘我现在就靠着自己的智慧过活呢。’

“‘听到这些我真高兴，因为你的建议对我来说一定非常有价值。赫尔斯通发生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警察对此也一筹莫展。这些事说来真是非常离奇、非常复杂。’

“你可以想象我听到他说这话时有多么向往，华生。因为那几个月我并没有什么大动作，接到的几个案子也全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而在内心深处，我坚信自己可以破获别人破不了的案子。现在，正好有一个机会可以检验一下自己。

“‘请详细跟我说说。’我赶紧说道。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坐到了我对面，把我刚刚递给他的那支烟点了起来。

“‘你一定知道，’他说，‘尽管我还没有婚娶，却要养活赫尔斯通上上下下一大堆仆人。因为这个老地方自由散漫，所以我照看起来就更加费心劳神。我还保留着从前的习惯，每到野鸡长成的时节都会举办一次家庭聚会，所以养着那些人使我届时也不至于缺人手。家里一共有八个女仆，一个厨师，一个管家，两个门房看守还有一个小伙计。当然，花园和马厩都各自配有人打理。’

“‘在这些仆人当中，在我家待的时间最长的就是管家卜伦顿了。最初被我父亲收留时，他还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的学校男雇员，不过他为人精干，性格又好，所以很快就成为这个家里的无价之宝。他身体健硕，面容英俊，虽然已经在我家待了二十几年，但其实今年也不过四十岁。他会说好几种语言，又会演奏几乎所有的乐器，足以说明这个人不仅有所长而且禀赋过人。所以像他这样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满足于在我家当管家其实多少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不过我看他过得很舒服，也没什么精力想要谋求改变。这位管家是每一位来赫尔斯通庄园拜访我们的人都会记住的人。

“‘不过即便完美如卜伦顿也是有他的缺点的，那就是他的私生活有些淫乱。你应该可以想象，像他这样的人在宁静的乡村玩起来不是什么难事。他妻子还在世的时候，一切都还相安无事，可是自从他变成了一名鳏夫，由他引发的问题就没完没了地找上门来。几个月前，他与我们的女仆罗切尔·豪威尔小姐订婚了，我们满心期待着他能够再次稳定下来。可是不料，他却从订婚那天起就把她抛到脑后，开始跟猎场看守长官的女儿詹尼特·特雷格力斯打得火热。罗切尔是个不错的姑娘，不过就是有一点威尔士人的特点——容易激动，一听说这些就急火攻心得了脑膜炎，眼圈深深凹了下去，身体也飘忽起来，现在每天——或者说直到昨天，在屋子里走动起来简直就像是她自己从前的影子一样。这还只是发生在赫尔斯通庄园的第一幕戏剧，紧接的第二幕立即就可以让我们把之前的一切抛诸脑后，不过那是发生在管家卜伦顿颜面尽失，丢失工作之后了。

“‘上面所述的都是铺垫。我刚刚说过卜伦顿很有智慧，也正是他的智慧给他带来不少灾难。他总是对很多事物非常好奇，哪怕这种事物与他丝毫不相关。我一直想象不出这种好奇心能给他带来什么，不过刚刚发生的事情却让我大开眼界。

“‘我说过我们家有些自由散漫。上周的一天，准确来说是周四的晚上——晚饭之后我错误地喝了杯咖啡，然后就怎么也睡不着了。我一直挣扎到深夜两点，还是没有丝毫睡意。我觉得自己肯定是睡不着了，于是就坐了起来，点起蜡烛，打算继续看我当时正在看的那本小说。不过那本小说被我落在了台球室，于是我套上了一件衣服，打算去把它拿过来。

“‘要到达台球室，必须得先下一层台阶然后穿过走廊的一头，走廊的另一个尽头就是藏书室和藏枪室。当我朝走廊那一头望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藏书室的门开着，从里面传出一道微弱的灯光，看到这些，你应该可以想象我有多么惊讶。我熄了灯，把门关上，又回到了床上。自然而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管家。赫尔斯通走廊的墙上，大部分都装饰着作为战利品的旧武器，所以我从中挑了一把战斧，把蜡烛藏到了身后，踮着脚尖穿过走廊，从藏书室半掩的门偷偷往里面看。

“‘里面的人正是管家卜伦顿。卜伦顿穿戴齐整坐在一张轻便椅子上，把一张像是地图似的纸摊在膝盖上。他的前额前倾，用手掌支着，正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我从黑暗中看到这种景象时彻底惊呆了。桌子旁边的一根细蜡烛正好可以照出他衣服穿得完完整整的。突然，我看到他站起身，走向旁边的一张办公桌，打开锁后把桌子抽屉拉了出来，从中抽出一张纸后，又坐回了他原来的位置，把它和那张地图在桌边的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细细研究。竟然有人敢这么研究我家族的文件，一想到这里，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满腔怒火，向前走了一大步，站在了卜伦顿面前。卜伦顿站起身来，把刚刚在研究的那张表格一样的纸塞进了胸前。因为害怕，他的脸都变成了青灰色。

“‘“所以说！”我说道，“这就是你报答我们对你的信任的方式吗？明天你就卷铺盖走人吧！”

“‘他哑口无言，鞠了个躬，就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溜走了。那张纸还在桌子上放着，借着桌子上的灯光，我瞥了一眼，想看看卜伦顿从办公桌里拿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意料之外的是，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是一份遵照旧习俗的马斯格雷夫家族盛典的礼教问答集锦。马斯格雷夫家族盛典是过去几百年我们家族遵从的一种礼教，每每有新人掌管家族时都要举办一场典礼——这是一种纯粹出于个人兴趣的东西，我们的布告和祷告也许会对考古学家有那么点用处，可是却完全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我们最好先返回到刚才那张纸上去。’我说道。

“‘如果你认为这样确实有必要的话，’他略显迟疑地答道，‘但是，我还是想继续我刚才的叙述！我又用卜伦顿刚才留下的钥匙把抽屉给锁上了，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却发现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了我的眼前。’

“‘“马斯格雷夫先生，主人，”他声音嘶哑地大声说道，“我没法承受侮辱，先生，我这一辈子以自己的身份为豪，半点耻辱都会置我于死地的。如果你要逼我的话，我就死在你面前。我说到做到！如果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您不想再留我继续在这里干活了，那么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就请告诉别人，是我自己放出的话，说我一个月之内离开，这是我自己的心意，并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误而被赶走的。马斯格雷夫先生，我实在忍受不了当着一群认识的人的面被丢出门去。”

“‘“你根本不值得我费这么多心思，卜伦顿，”我回答说，“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无耻下作了。不过看在你在这个家待了这么长时间，我也不想把你的丑闻公之于众。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这样吧，就一周，一周之内你必须离开，随便你找个什么理由。”

“‘“就一周，先生？”他以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大声说道，“两周，至少要两周！”

“‘“就一周，”我又重复一遍，“我们对你已经够仁慈了。”

“‘于是他就低着头，心灰意冷地趔趄着走掉了。我也熄了灯，回了自己的房间。

“‘之后的两天，卜伦顿一直勤勤恳恳地干活，我没有再暗示过他什么，就是饶有兴趣地等着看他会怎样掩盖自己的耻辱。然而，到了第三天早上吃过早饭，卜伦顿并没有例行到我这里来请示工作。我满腹疑虑地走出客厅，恰巧碰到了女仆罗切尔·豪威尔。我刚和你说过，她大病初愈，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苍白极了，所以我就劝她不要工作了。

“‘“你应该在床上好好躺着，”我说，“等你身体完全恢复了再过来干活吧。”

“‘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神极其古怪，以至于我都开始怀疑她的脑袋是不是也受到了影响。

“‘“我已经很强壮了，马斯格雷夫先生。”她说。

“‘“咱们得听听医生怎么说，”我回答她，“不过现在你是绝对不能干活了。下楼的时候告诉卜伦顿，说我要见他。”

“‘“管家已经走了。”她说。

“‘“走了？去哪里了？”

“‘“就是走了，没有人见到他，他也没在自己的屋子里。哦，是的，他就是走了，他走了！”她的身体向后靠到了墙上，嘴里发出一阵又一阵尖利的笑声。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给吓坏了，赶紧冲到铃铛边，召唤大家过来帮忙。大家把姑娘抬回了她自己的房间，我问起卜伦顿的时候，她还是不停地尖叫、啜泣。毫无疑问，卜伦顿确实是消失了。他的床上并没有睡过的痕迹，头天晚上他返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了。不过，要想知道他是怎么离开房子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因为第二天早上大家发现他房间的门窗都紧紧锁着，他的衣服、手表甚至是钱都被留下了，不过他经常穿的那件黑衣服却不见了。他的拖鞋也不见了，可是靴子却留下了。那么卜伦顿大晚上能跑到哪里去呢？现在他又会在哪里呢？

“‘当然，我们把赫尔斯通庄园从地窖到阁楼都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卜伦顿留下的任何痕迹。我说过，我家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尤其是现在已经没人住了的副楼。不过我们把副楼的每个房间，包括地窖，都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一丝一毫有关那个消失的人的踪迹。卜伦顿把他所有的财产都留下，两手空空地跑掉了，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那么，他现在能在哪儿呢？我请来了当地的警察，可是他们也没有任何头绪。事情发生的头一天晚上正好下雨了，所以我们又沿着房子的前前后后把草坪和甬路检查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获。这一件事还没解决，结果又来了另外一件事，彻底把我们的注意都转移了。

“‘整整两天，罗切尔·豪威尔的病情堪忧，时而昏迷不醒，时而歇斯底里，我为此特意聘请了一位护工专门在晚上照料她。卜伦顿失踪后的第三天晚上，护工看她的病人睡得很香甜，就坐到扶椅上小憩了一会儿。可是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时，却发现病人的床是空的，窗户被打开了，她的病人不知所踪。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赶紧起床，带着两个车夫一起搜寻女孩的踪迹。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她离开的方向。从她的窗户开始，我们沿着她的足迹穿过草坪，一直走到了池塘的边缘。池塘边缘有一条通往大路的碎石小路，女孩的足迹就在那附近消失了。池塘有八尺深，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们看到癫狂的女孩的足迹到此戛然而止了是什么样的心情。

“‘当然，我们立即就开始了打捞工作，并且也着手安排了对溺水者进行身体复苏的准备工作。可是我们并没有打捞到任何尸体，却打捞上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一个尼龙袋子，里面装了一堆生锈褪色了的金属，还有几枚颜色平平的卵石或是玻璃。这一堆奇奇怪怪的物品就是我们打捞上来的所有东西，尽管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搜寻调查，可还是没有得到关于罗切尔·豪威尔和理查德·卜伦顿的任何消息。乡村警察都已经黔驴技穷了，所以我只能前来邀请你这根救命稻草了。’

“你可以想象得到，华生，当我听到这一系列事情的结果这么离奇时内心有多么渴望。我尝试把它们拼凑起来，找到一根线可以把这一系列事件串起来。女仆深爱着管家，后来却由爱生恨。她有着威尔士的血统，热情而深情。他一消失，她便激动过度。她往湖里扔了一只大袋子，里面装满有趣的东西。这些因素都要考虑，可是它们谁都没有直抵问题的中心。这一系列现象的起始点又在哪里呢？这一根曲折缠绕的线的尽头又在哪里呢？

“‘我必须要见到那一张纸，马斯格雷夫，’我说道，‘你的管家认为花时间研究它很有价值，甚至不惜冒着失去工作的风险。’

“‘我们家族的这种礼教确实很荒唐，不过至少因其年代久远而有了一丝古韵，尚可为其存在开脱。我这里有一份那张纸上问题和回答的备份，如果你很想看一眼的话我可以把它给你看看。’

“于是他就把这张纸递给了我，华生。这是一套奇怪的教理问题，每一个马斯格雷夫家族财产的继承者都要给出他自己的答案。我现在就把上面的问题和回答念给你听听。”

它是谁的？

离开者。

谁将拥有它？

将来者。

太阳在哪儿？

橡树之上。

影子在哪儿？

榆树之下。

它是怎么离开的？

向北十步再十步，向东五步再五步，向南两步又两步，向西一步又一步，就在下面。

我们应该给予它什么？

倾尽我们所有。

为什么我们要给予它？

因为信任。

“‘原稿并没有标记日期，不过从拼写来看应该是17世纪中期，’马斯格雷夫评论道，‘不过，我觉得它对于你解开谜题应该没有任何帮助。’

“‘至少，’我说，‘它又给出了另外一道谜题，这道谜题比原来那道更有意思。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正是另外一道谜题的答案。马斯格雷夫，如果我说，在我看来你的管家非常聪明，甚至比他主人的十代祖先们还要聪明，你可要原谅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马斯格雷夫说道，‘这张纸在我看来一点实际价值也没有。’

“‘可是在我看来，这张纸的实际价值却不可小觑，我觉得卜伦顿也是这么想的。而且那天晚上你抓到他之前，他就很有可能已经见过一次那张纸了。’

“‘可能性很大，我们没花任何力气想要隐藏它。’

“‘我猜想，那天晚上可能他就只是想再回顾一遍，唤醒一下自己的记忆。我认为当时他手里一定拿着一张地图或是表格，可以用来与手稿对照。你一出现，他就把它塞进口袋里了。’

“‘这倒不假。不过他跟我们家族这种古老的礼教有什么关系，这一堆冗长的废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想要知道这些话的含义并不是什么难事，’我说，‘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们可以乘第一班火车到苏塞克去，到现场再深入研究这个问题。’

“当天下午，我们就一起赶到了赫尔斯通。可能你见过这栋老建筑的照片，也阅读过关于它的描述，所以我就尽量简要给你描述一下它。这是一座L型的建筑，长臂一端是更为现代化的部分，而短臂一端则是古老的核心，建筑的其他部分正是由短臂一端扩建而来。短臂一端的正中，低矮沉重的门楣中间镌刻着房子建造的日期：1607年。不过专家都认为建造房子所用的椽木和石雕工艺都要远远早于那个年份。这一部分墙壁非常厚重，窗户又小，所以这家人就于18世纪又建造了这栋建筑的另外一翼。于是原来承载一家人生活起居的老建筑，现在就被用作储物和窖藏。赫尔斯通庄园四周种着一圈高大的树木，离房子大概200码，靠近林荫道的地方有一片小湖，也就是我的客户刚刚提到的那一个。

“那时我就已经确定了，华生，这几个现象并不是相互分离的，谜题只有一道。只要我能正确解读马斯格雷夫家族礼典，我就可以掌握线索，查出管家卜伦顿和女仆豪威尔失踪的真正原因。一想到这些，我就精神大振。这个仆人为何如此急于掌握这一套古老的礼法？很显然是因为他超越了这几代大地主的洞见，看出了其中的奥妙，并且这种奥妙可以为他带来利益。那么这个奥妙是什么呢？又是什么主宰了他的命运呢？

“我把礼典通读了一遍，它隐含的意义对于我就一目了然了。这种测量法一定是指礼典中某些语句暗示的某个地点，如果能够找到这个地点，我们就走上了揭开秘密的正确道路，而马斯格雷夫的先人认为必须用这种奇妙方式才能使后代不忘这个秘密。礼典给了我们两个定位标杆：橡树和榆树。橡树根本不成问题，房屋的正前方，车道的左侧的橡树丛中就有一棵极其古老的橡树，也是我平生见过的最高大的树。

“‘起草礼典的时候这棵橡树就存在了吗？’驾车经过它时我问道。

“‘八成在诺曼人征服英国时就有这棵树了，’马斯格雷夫答道，‘这棵橡树有23英尺粗呢。’

“我所猜测的一点已经得到证实，我又问道：‘你们家有老榆树吗？’

“‘那边过去有一棵很老的榆树，不过十年前遭到了雷击，所以我们就把树干锯掉了。’

“‘你知道那棵树过去具体在哪里吗？’

“‘哦，当然知道。’

“‘没有其他榆树了吗？’

“‘没有老榆树了，不过倒是有很多新种下的榆树苗。’

“‘我想看看那棵老榆树原来生长的地方。’

“我们乘坐的是单马车。没有进屋，我的委托人就直接把我带到草坪的一个坑洼处，那里就是榆树过去生长的地方。这个位置差不多就是橡树和房屋的正中间。我的调查看来正有所进展。

“‘我想我们可能没法知道这棵树从前的高度了吧？’我问道。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啊，它原来的高度是6英尺4英寸。’

“‘你怎么知道？’我吃惊地问道。

“‘小时候我的家庭教师经常叫我做关于三角的练习题，总是要测量高度。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测算过这庄园里的每棵树和每幢建筑物的高度。’

“这真是意外的幸运。这个数据来得比我推断得还快啊。

“‘请告诉我，’我问道，‘管家曾向你问过有关榆树的事吗？’

“雷金纳德·马斯格雷夫一脸吃惊地望着我。‘经你一提醒我想起来了，’他回答道，‘几个月前卜伦顿和马车夫曾经发生过一次争吵，就在那个时候，他的确问过我榆树的高度。’

“这消息简直太棒了，华生，因为这就说明了我的思路是对的。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它已经向西落得很低了，我算了一下，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它就要偏到老橡树最顶端的枝头上空。礼典中提到的一个条件就满足了。而榆树的阴影一定是指阴影的远端，不然为什么不选树干做标杆呢？于是，我就开始寻找太阳偏过橡树顶时榆树阴影的最远端落在哪里。”

“那一定是非常困难的，福尔摩斯，因为榆树已经不在了。”我说道。

“嗯，不过至少我知道，既然卜伦顿能找到，我也一定能找到。何况，实际上找到它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和马斯格雷夫走进他的书房，削了这根木钉，我把这条长绳拴在木钉上，每隔1码打一个结，然后拿了两根钓鱼竿绑在一起，总长度正好是6英尺，然后我和我的委托人回到老榆树旧址。这时太阳正好偏过橡树顶。我把钓竿一端插进土中，记下阴影的方向，丈量了阴影的长度，影长9英尺。

“当然计算起来就很简单了。如果竿长6英尺时投影为9英尺，那么树高64英尺时投影就是96英尺了，而钓竿阴影的方向自然也就是榆树阴影的方向了。我丈量出这段距离，差不多就达到了房子的墙根，我又在这地方钉下木钉。华生，当我发现离木钉不到2英寸的地方有个锥形的小洞时，你就可以想象我当时欣喜若狂的样子了。我知道这是卜伦顿丈量时做的标记，我正走着他的老路呢。

“从这一点起始，我先用袖珍指南针定下方向然后开始步测。顺着房子墙壁向北行了二十步，我又钉下一个木钉。然后我小心地向东迈十步，再向南迈四步，便到了旧房大门门槛下。按照礼典指示的地点，再向西迈两步，我就走到石板铺的甬道上了。

“华生，我从来还没有像那时那样大失所望。一时间，我似乎觉得我的计算里有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斜阳把甬道的路面照得通亮，我看到甬道上铺的那些灰色石板，虽然古老，又被过往的行人踏薄了，但还是用水泥牢固地铸在一起，肯定多年未被人移动过。显然卜伦顿没有在这个地方下手。我敲了敲石板，声音都一样，石板下面没有洞穴和裂缝。不过，幸而马斯格雷夫早就体会到了我这样做的用意，现在也像我一样兴奋异常，正拿着手稿核对我计算的结果。

“‘就在下面，’他高声喊道，‘你忽略了一句话：就在下面。’

“我原以为这是要我们掘地呢，不过现在我就明白过来是我想错了。‘这么说，这甬道下面有个地窖？’我大声说道。

“‘是的，地窖和房子一样古老。就在这下面，从这扇门进去。’

“我们走下迂回曲折的石阶，我的同伴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放在墙角木桶上的提灯。霎时我们就看清了，我们来到的正是我们所要寻找的地方，而且最近几天不只有我们来过这里。

“这里原先是被用来堆放木料的仓库。地面上有些短木头，显然原先是被人随意丢置的，现在却都已被人堆积到两旁，这样就在地下室中间腾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大块重石板，石板中央安着生锈的铁环，铁环上缚着一条厚厚的黑白格子布围巾。

“‘天哪！’我的委托人惊呼道，‘这正是卜伦顿的围巾，我可以发誓我见他戴过这条围巾。这个恶棍到这里来干什么？’

“按我的建议，我们召来了两名当地警察。随后我抓住围巾，用力提石板，可是我只挪动了一点点，最后还是靠一名警察帮助，我才勉强把石板挪到一旁。石板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窖，我们都向下凝视。马斯格雷夫跪在地窖旁，把提灯伸了进去。

“我们看到这地窖大约7英尺深，4英尺见方。地窖的一边放着一个箍着黄铜箍的矮木箱，箱盖已经被打开了，锁孔上插着这把形状古怪的老式钥匙。箱子外面积尘很厚，受到蛀虫和潮湿的侵蚀，木板已经烂穿，里面长满了青灰色的木菌。一些金属圆片，显然是旧式硬币，像我手里拿的这些，散放在箱底，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然而，这个时候我们却顾不上这个旧木箱了，因为我们的目光都落到了旁边的一件东西上。那是一个人形，穿着一身黑衣服，蹲在那里，前额抵在箱子边上，两臂抱着箱子。这个姿势使他全身血液都凝聚在脸上，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出这个扭曲了的猪肝色的面容究竟是谁。但当我们把尸体拉过来时，那身材、衣着和头发，都在向我的委托人昭示，死者就是那个失踪的管家。这个人已经死了几天了，但身上并无创伤能解释他是怎样落到这个下场的。尸体被运出了地下室，但我们仍然面临着一道难题，这道题跟开始的那道题一样难以解决。

“华生，到现在我依然承认，我那时对我的调查感到失望。我本指望按照礼典的暗示一步一步找到这个地方，就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可是现在我身在此地，却显然远远未能弄清这一家族采取如此精心筹划的防范措施，究竟为了什么。诚然我是搞清楚了卜伦顿的命运，可是现在我还要查明，这样的厄运是怎么降临到他头上的，而那个失踪了的姑娘在这件事情上又起到了什么作用。我坐在墙角的一个小桶上，仔细地思索着这整个案件。

“遇到这样的情形，你是知道我的解决方法的，华生。我先站在这个人的角度，衡量了一下他的智力水平，尽力设想我自己在同一情况下该怎么办。这么一假设，事情就来得很简单了。因为卜伦顿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必考虑他观察问题会出什么‘个人观测误差’，这里是借用了天文观测人员的一个术语。他知道庄园里藏着宝物，便准确地找到了地方，发现石板盖太重，一个人根本搬不动。那么下一步他会做什么呢？就算他在庄园以外有信得过的人吧，要此人帮助也得开门放他进来，要冒着被人发觉的重大危险。最好的办法是在庄园内部找个助手。可是他能向谁求助呢？这个姑娘曾经倾心爱过他。男人不管对女人多坏，他也始终不会意识到最后会失去那女人的爱情。他可能献了几次殷勤，同那个叫豪威尔的姑娘重归旧好，然后约好共同行动。某个晚上他们俩一起来到地窖，合力掀开石板。至此我可以追述他们的行动，犹如耳闻目睹一般。

“不过要揭起这块石板，对于他们两个人，尤其是其中一个还是妇女，还是过于吃力。因为就连我和那个五大三粗的苏塞克警察合力去干也不觉得轻松呢。他们挪不动石板，要是我的话应该怎么办呢？我站起身来，仔细地查看了地面四下乱放着的各种短木。我几乎立刻看到了我料到会有的东西。一根约3英尺长的木料，一端有明显的缺痕，还有几块木头侧面都压平了，好像是被相当重的东西压平的。很显然，他们一面把石板往上提，一面把一些木头塞进缝隙中，直到这个缝隙可以使一个人爬进去，才用一块木头竖着顶住石板，不让它落下来。因为石板的重量全部压在这根木头上，把它压在另一块石板的边缘上，这就使得木头着地的一端产生了缺痕。至此我的推断还是可靠的。

“现在的问题是，我要如何重现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很显然，地窖只能钻进去一个人，那就是卜伦顿。姑娘一定是在上面等候。而后卜伦顿打开了木箱，把箱子里面装的东西递上去——因为他们不想被发现。那么后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我想，或许那个性情急躁的威尔士姑娘一见亏待过她的人——或许他待她比我们猜想的还要坏得多——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那郁积在心中的复仇怒火突然发作起来？或者是木头偶然滑倒，石板自己落下，把卜伦顿关死在自找的石墓之中，而她的过错只是隐瞒真相未报？还是她突然把顶木推开，让石板落回洞口？不管是什么情况，反正在我眼前，似乎出现一个女人抓住宝物，拼命奔跑在曲折的阶梯上，充耳不听背后传来的闷声瓮气的叫喊声，以及双手疯狂捶打石板的声音，正是那块石板窒死了那个对她薄幸的情人。

“难怪第二天早晨她面色苍白，吓得发抖，歇斯底里地笑个不停，原来秘密就在于此。可是箱子里又是什么东西呢？这些东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箱子里一定是我的委托人从湖里打捞上来的古金属和水晶石了。她逮住机会便把这只袋子扔进了湖里，以便消灭证据。

“我在那里坐了二十分钟左右，一动也不动，仔细思考着案子。马斯格雷夫依然站在那里，面色苍白，摆动着提灯，向石洞里凝视着。

“‘这些是查理一世时代的硬币，’他从木箱中取出几枚金币，说道，‘你看，我们把礼典写成的时间推算得完全正确。’

“‘我们还可以找到查理一世时代其他的东西，’我突然想到这个礼典的头两句问答可能是什么含义，便大声喊道，‘我们来看看你从湖里捞出的口袋里装的东西吧。’

“我们回到他的书房，他把那些破烂东西摆在我面前。一见那些破烂，我就明白他并不看重它们，因为金属几乎都变成了黑色，石块也暗无光泽。然而我拿起一块用袖子擦了擦，它在我手中，竟然像星火一样闪闪发光。金属制品的样式像双环形，不过已经折弯扭曲，再不是原来的形状了。

“‘你一定还记得，’我说道，‘在英王查理一世死后，保皇党甚至还在英国进行了武装反抗。而当最后逃亡的时候，他们可能把许多极贵重的财宝埋藏起来，准备在太平时期回国挖取。’

“‘我的祖先拉尔夫·马斯格雷夫爵士，在查理一世时代是著名的保皇党成员，在查理二世亡命途中，是查理二世的得力助手。’我的朋友说道。

“‘啊，不错！’我答道，‘现在好了，我看这才是我们真正所要找的最后一环呢。我必须祝贺你得到这笔珍宝，虽然来得有些悲剧色彩，却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要是作为历史珍品，它们的意义就更为重大了呢。’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马斯格雷夫惊讶地追问道。

“‘这不是别的，正是古代英国国王王冠。’

“‘王冠！’

“‘丝毫不假。想想礼典上的话吧！它怎么说来着！“它是谁的？离开者。”这是指查理一世被处死。然后是“谁将拥有它？将来者。”这是指查理二世。他们已经预见到查理二世要来到赫尔斯通的这座庄园了。我认为，毫无疑问，这顶破旧得不成样子的王冠就是斯图亚特帝王曾经戴过的。’

“‘它怎么跑到湖里去了呢？’

“‘啊，这个问题就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来回答了。’说着，我把我所做的推测和论证从头到尾对他说了一遍，直到夜色朦胧，皓月当空，我才把那故事讲完。

“‘那为什么查理二世回国后，不来取王冠呢？’马斯格雷夫把遗物放回亚麻布袋，问道。

“‘啊，你指出了一个我们永远也回答不了的问题。可能是掌握这个秘密的马斯格雷夫在此时去世，而出于疏忽，他把这个做指南用的礼典传给后人而没有说明其含义。从那时到今天，这个礼典世代相传，直到终于出了一个人，他揭开了秘密，并在冒险中丧生。’

“这就是马斯格雷夫礼典的故事，华生。那王冠就留在赫尔斯通——不过，他们在法律上经过一番周折，又付了一大笔钱才得以把王冠留下来。我相信，只要你一提我的名字，他们就会把王冠拿给你看。而那个女人，一直杳无音讯，很可能她带着她犯罪的记忆，逃出英国远走他乡了。”

赖盖特之谜

那是在1887年的春天，我的朋友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由于高强度的工作把身体累垮了。彼时，他的身体尚未痊愈，荷兰—苏门答腊公司案和莫佩尔蒂男爵的惊天阴谋正是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这两个案子与政治和经济之间的关系太过紧密，此处不便赘言。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两个案子独特而复杂，这就给了我的朋友一个绝佳的机会来印证他的新武器的价值，这新武器便是他毕生用以与犯罪做斗争的众多武器之一。

查阅了笔记，我发现在4月14日的时候我曾收到一封电报，通知我福尔摩斯在度隆宾馆病倒了。二十四小时之后我赶到福尔摩斯的病房里，发现他并无大碍，这才放心。即便他身强如铁，还是在两个月劳累的调查之下垮了下来。这段时间内，他每天的工作时间都在十五个小时以上，而且他跟我说过，他有一次连续调查了五天五夜。后来即便是大获全胜，也没能让他在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之后恢复健康。福尔摩斯的名字一度响遍整个欧洲，家里收到的贺电都堆到了脚踝，可就在这时我发现他患上了抑郁症，他的神经衰弱不断加重，即便是听到传来的消息说：他破了三个国家的警察都没能破获的大案，揭穿了全欧洲最狡猾的骗子的鬼把戏，也没能使他振作起来。

三天之后我们一起回到了贝克街，不过很显然，换个环境对我的朋友会好一些，而且一个星期的乡村之行对我来说也有着不小的吸引力。海特上校是我的一位老友，在阿富汗的时候曾请我给他治过病。现在他在萨里郡靠近赖盖特的地方购置了一套大房子，总是会时不时地邀请我去他那里小住。最近一次他说：如果我的朋友愿意和我一同前往的话，他也会很乐意款待他的。我拐弯抹角地把这层意思说了出来，不过当福尔摩斯听说房子的主人也是个单身汉，他在屋子里可以自由行动的时候，便立即同意了我的计划。就这样，在从里昂回来的一个星期后，我们就住进了上校的家。海特以前是个水手，见过很多世面，所以他很快发现自己跟福尔摩斯有很多的共同话题——这也正是我预料之中的。

抵达海特上校家的那天晚上，我们吃过晚饭后坐在上校的藏枪室聊天，福尔摩斯伸开四肢躺在沙发上，而我和海特上校正在参观他贮藏东方武器的小军械库。

“顺便说一下，”上校突然说道，“我觉得我应该把这些手枪拿到楼上去以防遭遇险情。”

“险情？！”我说。

“最近我们这里出了点状况，可把我们都吓怕了。老阿克顿是我们这儿的一个富绅，上星期一有人闯进他家住宅，虽然没什么太大的损失，不过那些人现在还逍遥法外。”

“没有一点线索吗？”福尔摩斯望着上校问道。

“现在还没发现什么线索。这个案子是小事一桩，不过是我们乡里乡间的小案子，在您办过国际大案之后，这样的小案子就不会引起您多大的兴趣了吧，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摆了摆手让他不要称赞自己，不过他脸上的笑容难掩，很明显这些溢美之词让他很高兴。

“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吗？”

“我想没有。盗贼在图书室搜了一大圈，费了很大劲却没得到什么东西。整间屋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全敲打开了，书籍被翻得乱七八糟，结果不见了的东西就只有一卷蒲柏翻译的《荷马史诗》，两盏镀金烛台，一方象牙镇纸，一个橡木晴雨表和一卷多股线。”

“真是五花八门，稀奇古怪！”我喊道。

“哦，这些人很显然是顺手牵羊，碰到什么拿什么。”福尔摩斯在沙发上哼了一声，“当地的警官应该能从这里面发现些什么，”他说，“这很显然是……”

我把手指放在嘴上示意他不要说话。“你是到这里来休息的，哥们儿。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已经够疲惫了，就不要再插手新案子了。”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看了上校一眼，我们就把话题转到了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去了。然而凡事自有天定，命中注定我作为医生给他提出的要求都白费了。第二天早上，案件本身迫使我们参加，所以我们就再也不能无视它了，我们的乡村之行发生了我们两个都没有预想到的变化。

那一天我们正在吃早餐，上校家的管家突然魂不守舍地跑进来，一点儿礼节都不顾了。

“您听到这个消息了吗，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就发生在坎宁安家里，先生！”

“又是盗窃？”上校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大声说。

“还杀人了呢！”

上校不由得惊呼一声。“上帝！”他说，“是谁被杀了呢？治安官还是他的儿子？”

“都不是的，先生。被杀的人是马车夫威廉。子弹射穿了他的心脏，他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么是谁射杀了他呢？”

“就是那个盗贼，先生。他很快就逃走了，逃得无影无踪。那个盗贼刚刚闯进餐具室，威廉恰巧进来，两个人碰上了，为了保护主人的财产，威廉的命就没了。”

“这些发生在什么时候呢？”

“就在昨天晚上，先生。大概十二点的时候。”

“噢，好吧，咱们一会儿过去看看吧。”上校说着又冷静地坐回座位上继续吃早餐。

“这件事太糟糕了，”管家走后他又补充道，“老坎宁安是我们这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是个非常正派的人。死者在他家侍奉多年，一直表现得很好，老坎宁安一定非常伤心。很显然，这次跟闯进阿克顿家的那些恶棍是同一伙人。”

“也就是偷了那一堆稀奇古怪东西的人吗？”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问道。

“正是他们。”

“哈哈，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不过一样，开始看起来还真有些古怪，是不是？在人们的印象之中，一伙盗贼在乡间作案，总是应该改变一下下手的地点，绝不可能几天之内在同一片区域连续作案。您昨天晚上提到要采取些防范措施时，我心里还在想，此地也许是这些盗贼最不可能留心下手的郊区了。看来，我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啊。”

“我觉得这伙小偷是本地人，”上校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阿克顿和坎宁安家一定是他们最乐意光顾的地方，因为他们两家的房子是附近这一片最大的了。”

“也是最富有的人吗？”

“嗯，他们本来应该是最富有的人，不过他们两家已经打了好几年官司了，我看这场官司吸去了他们不少膏血。阿克顿曾经宣称要得到老坎宁安一半的家产，律师在其中渔利了不少。”

“如果真是本地盗贼作案的话，把他们追查出来应该并不难，”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说道，“好吧，华生大人，我就不多管闲事了。”

“弗雷斯特警官求见，先生。”管家突然打开门说道。

一个机警的年轻警官走进屋里。“早上好，上校。”他开口说道，“我本不想打扰的，但是我听说贝克街的福尔摩斯正住在您家里。”

上校挥手指向我的朋友，警官朝他鞠了个躬。“我们觉得您大概愿意光临指导，福尔摩斯先生。”

“命运要违背你的心意了，华生，”福尔摩斯大笑着说，“你进来的时候我们正讨论这件事呢，警官。也许你可以多告诉我们些细节。”福尔摩斯按照他平素惯有的姿势把后背又向椅子上靠了靠，我就知道我的计划又要落空了。

“阿克顿家的案子我们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不过目前这个案子里倒是有很多，毫无疑问，这两桩案子是同一伙人干的。有人看到作案人了。”

“啊？”

“是的，先生。不过他射杀了可怜的威廉·柯万以后就像小鹿一样瞬间逃走了。老坎宁安先生从卧室的窗户看到了他，亚力克·坎宁安先生也在后面的门廊看到了他。警报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发出的，那时老坎宁安先生刚刚上床睡觉，亚力克先生也穿着睡衣在吸烟，他们都听到了马车夫威廉的呼救声，亚力克先生就赶紧跑下楼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房子的后门开着，他走到楼梯的时候看到门外有两个人正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人开了一枪，另一个应声倒地，凶手便跑过花园，越过篱笆逃走了。彼时，老坎宁安先生正向外望，他看到那个人跑向了马路，后来又消失不见了。亚力克先生停下来想看看能不能挽救一下这个垂死的人，就这样那个恶棍逃得无影无踪了。除了知道这个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衣服之外，我们还没有掌握有关他容貌的线索。不过我们正在四处走访，如果这是个外地人的话，我们很快就会把他找出来的。

“威廉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他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什么也没留下。他和他母亲一起住在佣人房里面。他为人非常忠厚，所以我们猜想他可能是到这里去检查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常，当然，阿克顿家发生的事让每个人都提高了警惕。那伙强盗一定是刚刚撬开门，闯进屋子的时候就被威廉撞上了。”

“威廉走之前跟他的母亲说过什么吗？”

“她年纪大了，耳聋眼花，我们在她那儿根本得不到任何信息，再加上这一场变故，更让她神志不清了，虽然我知道她以前也不怎么精明。不过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状况，请看这个！”

警官从笔记本里掏出一张撕坏了的纸片，把它摊开在膝盖上。

“我们在死者的手指间发现了这张纸，这应该是从一张较大的纸上撕下来的。可以看到，这上面提到的时间正是这个可怜人死亡的时间。你看，要么是凶手把他手中的纸撕掉了一块，要么是他从凶手手中夺回了这么一块。这张纸条读起来很像是与人约会的短简。”

福尔摩斯拿起纸条，下面是它的复制品。

十一点三刻

知道

会发生什么

“我们姑且认为这是一个约定，”警官继续说道，“当然这就说明，威廉·柯万虽然素有忠厚之名，但其实他跟这个盗贼是一伙的。也许他们就约在这里见面，甚至可能是威廉帮他闯进屋子的，后来他们就闹僵了。”

“这个笔迹倒是很有意思啊，”福尔摩斯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后说道，“这比我想象的要深奥得多。”他双手抱头沉思。警官看到这件案子竟然能让大名鼎鼎的伦敦侦探如此劳神，不禁喜形于色。

“你刚才说，”福尔摩斯过了一会儿说道，“不排除有盗贼和家仆相互勾结的可能，这张纸条就是他们俩之间的密信。这倒是个很独到的假设，也不排除会有这个可能，可这纸条上明明写着……”他的头再次埋到了两手中，又深深地思索好久。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他像未曾发病时那样：满面红光，目光炯炯。

他一跃而起，说道：“我告诉你们，我很想悄悄地去看一下，了解一下这个案子的细节。这个案子中有些地方非常吸引我。如果您允许的话，上校，我想先离开您和我的朋友，跟警官去跑一趟，印证我的一两个小想法。我半个小时后就会回来。”

一个半小时后，警官孤身一人回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正在外面的田地里踱步，”他说，“他想让咱们四个人一起到房子里去。”

“去坎宁安家的房子？”

“是的，先生。”

“为什么呢？”

警官耸了耸肩膀。“我也不知道，先生。我只跟你们说，我认为福尔摩斯先生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他表现得有些怪异，一直十分亢奋。”

“我觉得你不必大惊小怪，”我说，“我经常发现当他好像疯疯癫癫的时候，其实已经胸有成竹了。”

“可能有人说他的方法有些疯狂，”警官小声嘟哝道，“可是他才刚刚开始调查。上校，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咱们这就出发吧。”

我们看到福尔摩斯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正在田地里踱来踱去。

“这件事变得有趣多了，”他说，“华生，你的乡村之行已经获得了显著成功，我度过了一个非常奇妙的早晨。”

“我知道，你已经去过案发现场了。”上校说道。

“是的，我和警官一起到案发现场去勘察了一下。”

“有什么发现吗？”

“是的，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咱们边走边说。首先，我看了一下死者的尸体，他确实像警官讲得那样，是死于枪伤。”

“这么说，你曾经对此有所怀疑？”

“哦，还是对每一件事都考察一下为好，我们的侦查也不是徒劳的。后来我们又走访了老坎宁安先生和他的儿子，他们两个能准确指出凶手逃跑时越过花园篱笆的确切地点。这一点极为重要。”

“这是自然。”

“后来我们又去走访了这个可怜人的母亲，但是我们没有从她那里得到任何信息，因为她年纪大了，身体又虚弱。”

“那么你们调查的结果是？”

“结果就是，我确信这个案件非常独特。或许我们的这次走访让它看起来明朗些了。我认为，我们都赞同警官所说，死者手中所拿的碎纸片上面记载着的正是他的死亡时间。这一点至关重要。”

“这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福尔摩斯先生。”

“它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在那张纸条上写字的人，就是要威廉·柯万在那个时间起床的人。不过这张纸剩下的部分呢？”

“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地面，希望能够找到它。”警官说道。

“那是从死者手里撕掉的。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它呢？因为它可以证明他的罪行。那么他又会怎么处理这张纸呢？把它塞进衣服口袋。他很可能并没有注意到纸张还有一角握在死者的手里。如果我们能找到这张纸，我们就离解开这个谜题又进了一大步。”

“可是如果我们没抓到凶手，又怎么能从他的口袋里找到它呢？”

“是的，是的，这个值得我们好好思索一下。还有另外一点非常明显，就是这封短简是寄给威廉的，那么发信人是不可能拿着它的，不然的话，他完全可以把内容亲口向他说了。那么，又是谁把短简送过来的呢？还是说它是通过邮局寄来的？”

“我问过了，”警官说，“威廉是昨天下午从邮局接到的这封信。信封已经被他毁掉了。”

“太好了！”福尔摩斯拍着警官的后背大声说，“你已经见过邮递员了。跟你一起工作实在是太开心了。这就是仆人的住房，上校，如果你愿意进来，我会把案发现场指给你看。”

我们走过被害者住的漂亮的小屋，走上一条两旁橡树挺立的大路，来到一所华丽的安妮女王时代的住宅，门上刻着马尔伯罗战役的时间。福尔摩斯和警官领着我们兜了一圈，然后来到了边门前，门外便是花园，花园的篱笆外是大路。

一名警官正站在厨房门前。

“请把门打开，警官。”福尔摩斯说，“小坎宁安就是站在楼梯上看到那两个人在咱们刚才站的地方搏斗的。老坎宁安先生站在左起的第二扇窗户旁看到那个家伙逃到矮树丛左边。他儿子也是这么说的。他们两个都提到了矮树丛。之后亚力克先生跑出来，跪在受伤者身边。你们看，这里的地面非常坚硬，没有给我们留下丝毫痕迹。”福尔摩斯正说着，有两个人绕过屋角，走上花园的小路。其中一个年纪较大，面容刚毅，皱纹很深，眼神郁郁寡欢；另外一个是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年轻人，神情活泼，满面笑容，衣着华丽，与我们正在研究的案子形成了强烈对比。

“还在调查这件事吗？”他问福尔摩斯，“我想你们伦敦人是不会失败的，不过你看起来不像很快就能把案子给破了的样子啊。”

“啊，你必须给我们一些时间。”福尔摩斯愉悦地答道。

“这对你来说是很必要的，”亚力克·坎宁安说，“哦，我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线索。”

“线索只有一个，”警官答道，“我们认为我们只要找到——哦，上帝，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了？”

我那可怜的朋友脸上突然现出极为可怕的表情。他的双眼向上翻转，痛得脸都变了形。他忍不住哼了一声，脸朝下跌倒在地。他突然发病，又这么厉害，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们赶紧把他扶进厨房，让他在一把大椅子上躺下。他吃力地呼吸了一会儿，终于又站了起来，为自己身体虚弱而感到羞愧和抱歉。

“华生会告诉诸位，我生了一场重病，刚刚复原。”福尔摩斯解释道，“这种神经痛很容易发作。”

“要不要用我的马车把你送回家？”老坎宁安问。

“唉，既然都来了这里，有一点我还想把它弄清楚。我们很容易就能查清它。”

“查清什么？”

“在我看来，可怜的威廉很可能并不是在盗贼进屋之前进来的，而是在他之后。看来你们只是想当然地认为，门虽然被弄开了，但是盗贼并没有进屋。”

“我觉得这很明显啊，”坎宁安先生严肃地说，“那个时候我的儿子亚力克还没有睡觉，如果有什么动静的话他一定能够听到的。”

“那他坐在什么地方呢？”

“那时我正坐在更衣室里抽烟。”

“哪一个窗户是更衣室的窗户？”

“左边最后一间，就是紧挨着我父亲的那一间。”

“所以你们两间屋子的灯都亮着？”

“这是自然。”

“现在有几点很奇怪，”福尔摩斯笑着说，“一个盗贼，而且是一个颇有经验的盗贼，一看到灯光就知道这一家有两个人还没睡，却执意闯进来，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一定是个沉着冷静的老手。”

“啊，当然了，要不是这案子稀奇古怪，我们也不会被迫来请你办案了。”亚力克先生说道，“不过，如果按你所说，在被威廉抓住之前，这个盗贼已经进了这间屋子了，我觉得这种想法简直荒唐可笑。这屋子不是没有被搞乱，也没有丢任何东西吗？”

“这要看是什么东西了，”福尔摩斯说，“你不要忘记，我们是在跟这样一个强盗打交道。他很不简单，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你看看他从阿克顿家拿去的那些古怪的东西都是些什么呢？一个线团，一方镇纸，还有其他一些我不知道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好了，我们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了，福尔摩斯先生。”老坎宁安说，“一切听从你和警官的吩咐。”

“首先，”福尔摩斯说，“我想请你自己出一个赏格，因为要官方同意这笔款子可能要费一些时间，同时这些事情也不可能马上就给办。我已经起草了一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请在上面签个字。我想五十英镑就够了。”

“我情愿出五百英镑，”治安官接过福尔摩斯递给他的那张纸和铅笔说道，“但是，这不完全对。”他浏览了一下底稿又补充道。

“我写得太仓促了。”

“你看你开头写的‘鉴于星期二零点三刻发生了一起抢劫未遂案’，事实上这件事是发生在十一点三刻。”

我对这类错误感到很痛心，因为我知道福尔摩斯一定很尴尬。摸清事实真相是他的专长，可是他的病最近把他折腾得够呛。眼前的这一件小事就足以向我表明，他的身体还远远没有复原。警官扬了扬眉毛，亚力克·坎宁安则哈哈大笑，显然，福尔摩斯感到很窘迫。老坎宁安改正了这个错误，还是把这张纸还给了福尔摩斯。

“快拿去打印，”老坎宁安说，“我认为你的主意很不错。”福尔摩斯却小心翼翼地把这张纸收起来，夹在了他的记事本里。

“现在，”他说道，“我们最好把这个宅院好好检查一下，弄清楚这个古怪的盗贼是不是确实没拿走任何东西。”

在进屋之前，福尔摩斯仔细检查了那扇弄坏的门。很显然，那是用一把凿子或是坚固的小刀插进去，然后把锁撬开的。我们可以看到利器插进去以后在木头上留下的痕迹。

“那么，你们不用门闩吗？”福尔摩斯问道。

“我们一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你们也没有养只看家犬？”

“养了，不过我们用铁链把它拴在房子的另一侧了。”

“仆人是什么时候去睡觉的？”

“十点左右。”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威廉每天也大概这个时候去睡觉的？”

“可以这么想。”

“这就怪了，正是出事的这天晚上他却起来了。现在，如果你愿意领我们查看一下这所住宅，我会非常高兴的，坎宁安先生。”

我们穿过厨房边的石板走廊，沿着一道木楼梯，径直来到了住宅的二楼。二楼的平台对面是另一条通向前厅的、装饰得更为华丽的楼梯。从这个楼梯平台过去，是客厅和几间卧室，坎宁安父子的卧室正在其中。福尔摩斯不慌不忙地走着，认真记下了整座房子的构造。从他的表情我能看出他在紧紧地跟着一条线，可是我又猜不出这条线究竟是什么。

“我说先生，”老坎宁安先生不耐烦地说，“这实在是没什么必要了。楼梯口就是我的卧室，我儿子的卧室也就在隔壁。我倒要请你判断一下，这个窃贼要是上了楼，而我们却毫无察觉，这可能吗？”

“我想，你应该到房子四周去走走，找找新的线索。”小坎宁安阴险地笑道。

“我必须要请你们再将就我一会儿。我很想了解一些东西，比如从卧室的窗户可以向前望出去多远。我知道，这是您儿子的卧室——”说着他把门打开了，“这就是警报发出时，他正坐在里面吸烟的更衣室吧！它的窗子朝向什么地方呢？”福尔摩斯穿过卧室，推开门，把另一间屋子四下打量了一番。

“现在你应该满意了吧？”老坎宁安先生尖刻地说道。

“非常感谢。我认为我想看的东西都看到了。”

“那么，如果你认为真的有必要的话，咱们还可以到我的房间去。”

“如果不会造成什么困扰的话，那就去吧。”

治安官耸了耸肩，把我们带到了他自己的卧室。室内的家具摆设都很平常，不过是间很普通的卧室。当我们往窗边走过去时，福尔摩斯却放慢了脚步，故意落在我们一大队人的后面。老坎宁安先生的床边放着一盘橘子和一瓶水。让我吃惊的是，我们走到床边时，福尔摩斯身体探到我面前，故意把所有东西打翻在地，玻璃瓶摔得粉碎，水果也滚得到处都是。“看你弄得，华生，”福尔摩斯面无表情地说，“地毯被你弄得一团糟。”

我慌乱地弯下身去捡水果，心里想着，我的朋友让我来承担责任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其他人也都一样弯下腰去捡水果，还把桌子重新扶了起来。

“哎呀！”警官惊呼道，“他去哪里了？”

福尔摩斯不见了。

“咱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亚力克·坎宁安说道，“我看这家伙脑子不正常。爸爸，你来，咱们一块儿去看看他钻到哪里去了！”

他们冲出房间，留下警官、上校和我面面相觑。

“说句实话，我很认同主人亚力克的说法，”警官说，“可能是由于生病的关系，可是在我看来……”

他的话被一阵尖利的呼叫声打断。“救命！救命！杀人啦！”惊悚中我发现这个声音正是源于我的朋友福尔摩斯。我疯狂地冲出屋子跑到外面的空地上，发现那声尖叫正是从我们最开始检查的那间屋子里传出的，这时声音逐渐低沉，开始变得嘶哑、含糊不清。我直冲过去，一直跑进里面的更衣室。坎宁安父子二人把夏洛克·福尔摩斯按倒在地上，小坎宁安正用双手掐住福尔摩斯的喉咙，老坎宁安似乎正在拧着他的一只胳膊。我们三个赶紧冲上去把他们从福尔摩斯身上拉开了。福尔摩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面色苍白，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了。

“赶快逮捕这两个人，警官。”福尔摩斯气喘吁吁地说道。

“什么罪名呢？”

“罪名就是，他们谋杀了马车夫威廉·柯万。”

警官盯着福尔摩斯，听得一愣一愣的。“哦，好啦，福尔摩斯，”警官终于说道，“我相信你不是真的要……”

“咳，先生，你看看他们的脸！”福尔摩斯粗暴地大声喊道。

的确，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一种自认有罪的面部表情。老坎宁安坚毅的脸上展现出沉痛愠怒的表情，好像呆住了一样。另一方面，小坎宁安脸上原来的活泼灵动全都消失不见，变得凶神恶煞，双目如困兽般咄咄逼人，文雅的神气荡然无存。警官一言未发，走向门口，又有两位警官闻声而至。

“我别无选择，坎宁安先生。”警官说道，“我相信这一切可能是一场误会，不过你可以看到——啊，你要干吗？放下它！”他扬手打去，将亚力克准备射击的手枪打落在地。

“别动。”福尔摩斯说着，从容地踩住手枪，“它在审讯时才会有用，可是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他举起一个小纸团说道。

“这是那张纸被撕走的那部分！”警官喊道。

“正是。”

“在哪里找到的？”

“在一个我知道它一定会在的地方。我现在就把整个案子给你们讲清楚。上校，我认为你和华生现在就可以回去了，我最多一个小时就会和你们再见面的。我和警官还有几句话要和犯人说，不过午餐时我一定会赶回去的。”

福尔摩斯非常守时，一个小时之后，又毫发无伤地同我们在上校的吸烟室里见面了。陪伴他回来的还有一位矮小的老年绅士，福尔摩斯向我介绍说是阿克顿先生，头一桩盗窃案就发生在他的家里。

“在我向你们说明这件小案子时，我希望阿克顿先生也能在场听一听。”福尔摩斯说，“自然，他对案子的详情也很感兴趣。亲爱的上校，接待我这样一个爱闯祸的人，恐怕你一定感到后悔了吧。”

“恰恰相反，”上校热情地答道，“我认为有机会学习你的侦查方法是我莫大的荣幸。我承认这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我也完全解释不了，我连一点线索都没看出来。”

“恐怕我的解释会让你们大失所望。不过不管是对于我的朋友华生，还是任何认真关心我案子的人，我的工作方法向来都是不会保密的。不过刚刚我在更衣室里遭到了袭击，我想先喝一点白兰地酒定定神，上校。刚才我的力气已经全用光啦。”

“我相信你的神经痛不会再那样发作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会心大笑起来。“咱们待会儿再谈这件事，”他说，“我把这个案子按顺序给你们讲一讲，并把引导我做决定的几个重要的点告诉你们。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请随时打断我。”

“在侦探艺术当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从众多事实当中看出哪些是首要问题，哪些是次要问题，不然你的精力不但不能集中，反而会被分散。所以这个案子从一开始我就肯定，全案的关键一定在于死者手中的那张碎纸片。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想请你们先关注一点，如果亚力克·坎宁安所讲的那一套是真的，即攻击者在射杀了威廉·柯万之后马上就逃跑了，那么显然，他一定不会是从死者手里把纸撕掉的那个人。如果他没有撕纸，那么撕纸的人就一定是亚力克·坎宁安本人，因为在老坎宁安下楼之前，已经有几位仆人在现场了。这一点很简单，但是警官却把它给忽略了，因为他一开始就假设这些乡绅们与本案无关。那个时候我决定不持任何偏见，就按照事实指给我的方向走。因此调查一开始我便一直以怀疑的眼光审视亚力克·坎宁安所扮演的角色。

“我非常仔细地检查过警官交给我的那张纸的一角，我立刻就意识到它一定是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的一部分。这就是那张字条。现在你们能看出上面能说明问题的地方吗？”

“上面的字体看起来很不规则。”上校答道。

“亲爱的先生，”福尔摩斯大声说道，“毫无疑问，这是由两个人交替写出来的。只要你们注意一下‘at’和‘to’里面那两个苍劲有力的‘t’，再把它们跟‘quarter’和‘twelve’里面软弱无力的‘t’比较一下，你们马上就能看出端倪。从这四个字的简单分析上，你们大可以信心满满地说‘learn’和‘maybe’源自笔锋苍劲的那个人之手，而‘what’则是那个笔锋软弱无力的人写的。”

“天啊，这真是一清二楚！”上校惊呼道，“那两个人究竟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写一封信呢？”

“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其中一个人不相信另外一个，于是他们决定不管干什么都要两个人一起干。现在还有一点很清楚的是，这两个人中写‘at’和‘to’的那个人是主谋。”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呢？”

“我们可以通过对比两个人的笔迹推断出来。不过我们还有更有力的理由支持这个结论。如果你仔细检查这张纸，就会发现这上面是由笔锋苍劲的那个人先把他要写的字全部写完，留下许多空白叫另一个人去填写的。这些留空往往并不富余，你看第二人在‘at’和‘to’之间填写‘quarter’的时候，写得非常挤，那么就说明这个‘to’老早就存在了。先把他要写的字都写上去的那个人显然就是这件事的主谋。”

“太妙了！”阿克顿先生赞叹道。

“不过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福尔摩斯说，“我们现在要讨论更为重要的一点。可能你们并不知道，正常情况下，专家们可以根据一个人的笔迹相当准确地推断出他的年龄。我说在正常情况下，是因为有些身体不健康、体质虚弱的年轻人写起字来也会有老年人的特点。此处，只要看看一个人的笔迹粗壮有力，另一人的笔迹虽然软弱无力，却也十分清楚，不过‘t’少了一横，我们就可以说其中一人是年轻人，另外一人虽未十分衰老却也是上了年纪。”

“妙极了！”阿克顿先生再次感叹道。

“还有一点确实更为微妙有趣。这两个人的笔迹有某些相同之处，他们应该是属于同一血统的人。对你们来说，最为明显的应该是那个‘e’写得像希腊字母‘ε’。不过在我看来，有很多其他细小的地方都可以说明这件事。我毫不怀疑，从书写风格上看，这两种笔迹是出自一家人的手笔。当然，我现在跟你们说的是我检查这张纸后得出的结论。还有另外二十三点别的推论结果，专家们大概会比你们更感兴趣。而所有这些让我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就是坎宁安父子二人书写了这封信。

“事已至此，下一步当然就是调查犯罪细节，看看这些细节有什么能帮助我们的。我和警官来到了他们的住所，看到了我们所要看的一切。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断定，死者身上的伤口是用手枪在4码开外造成的，死者衣服上并没有火药的痕迹。所以，亚力克说凶手是在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时开的火很显然是在撒谎。同样，父子二人都说凶手是从那里逃到大路上的，然而，碰巧这地方有一条宽阔的沟渠，沟底是潮湿的，但是我在那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脚印。由此，我不仅敢肯定坎宁安父子又一次撒了谎，而且可以断定，现场根本就没有来过任何来历不明的人。

“现在，我不得不开始考虑这场奇案的犯罪动机了。为了了解这些，我首先要弄清楚阿克顿先生家发生的第一件盗窃案的原因。上校和我们说过，阿克顿先生，您和坎宁安家正在打官司。所以，我第一反应就是他们闯到您的书房去，一定是想偷取和此案相关的一些重要文件。”

“一点没错，”阿克顿先生说道，“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想这么干的。我完全有权要求分得他们现有财产的一半。可是如果能够找到我那一纸证据，他们就肯定可以胜诉，不过非常幸运的是，我早就已经把这张证据放进律师的保险箱里了。”

“这就对了，”福尔摩斯笑着说，“这是一次鲁莽的尝试，我觉得这应该是亚力克做的。他们什么都没找到，就故布疑阵，顺手牵羊地拿走些东西，让人把它当成一起普通的盗窃案。这一点倒是再清楚不过了，但是还有不少地方仍然模糊不清。我最想要找到的是被撕走的那半张纸。我确信它是亚力克从死者手里撕下来的，也几乎可以确信他会顺手把它塞到睡衣兜里，不然他能把它放在哪儿呢？现在问题就只剩下这张纸条是否依然还在那里。把它找出来是很有必要的，所以我们大家就到了他家里。”

“你们大概还记得，坎宁安父子是在厨房门外和咱们碰上的。当然，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绝对不能在他们面前提这张纸条的事，否则他们一定会毫不迟疑地就把它毁掉。当时警官正要把我们对这张纸的重视告诉他们，我装作突然发病晕倒在地，这才把话题岔开。”

“哎呀！”上校笑着大声说道，“你是说我们大家都白为你着急了。原来你的突然发病是装的！”

“从职业观点来看，这一手干得太漂亮了！”我大声说道，并且惊奇地望着这位经常运用变幻莫测的手法把我搞得晕头转向的人。

“这是一门艺术，而且经常会用上。”福尔摩斯说道，“恢复常态以后，我又略施小计，让老坎宁安写上‘twelve’（英文的十一点三刻，写为差一刻十二点。——注）。这样我就可以与那张纸上的‘twelve’进行比较了。”

“哦，我当时怎么就那么蠢！”我叫喊道。

“我看得出，你当时对我身虚体弱很是担心，”福尔摩斯大笑着说，“我知道你当时一定非常着急，这点我感到很抱歉。后来咱们一同上了楼，我走进那间屋子，看到睡衣就挂在门的后面，便有意弄翻了一张桌子，设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这样我好溜过去检查睡衣的口袋。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张纸就在他们两个其中一人的睡衣里。但是我刚刚设法拿到那张纸，坎宁安父子二人就扑到了我的身上。我相信，如果不是你们及时出手相救的话，我一定会被他们俩弄死的。事实上，我已经感到那个年轻人掐住了我的喉咙，他父亲把我的手腕扭过去，想要从我手里夺回那张纸。你瞧，他们一定知道我已经完全掌握了所有的事实真相，原来还十分保险的事一下子就陷入困境，只好铤而走险了。”

“事后我曾问过老坎宁安他作案的动机是什么。他自己很老实，可是他的儿子却是个十足的恶棍，如果他拿到了那把手枪，他就会把自己打死，或者把别人打死。老坎宁安看案情对他十分不利，便完全失去了信心，把一切都坦白交代了。似乎是那天晚上，当两个主人闯入阿克顿家的时候，威廉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威廉得知了他们的隐私，就要挟要去揭发他们，并以此对他们进行敲诈勒索。然而，亚力克先生是一个惯于玩这种把戏的危险人物，他天才地看出可以利用先前震惊全乡的盗窃案来干掉那个威胁他的人，所以他们就把威廉约出来，然后把他给击毙了。其实他们只要把那张完整的纸条弄到手，再对作案的一些细节稍稍加以注意，可能就永远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纸条呢？”我问。

夏洛克·福尔摩斯把这张被撕走的纸条放在了我们面前。

如果你能在十一点三刻赶到东门口，你就将得知一件让你惊喜不已的事情，这件事于你于安妮·莫里森都大有裨益。但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

“这正是我所期望得到的东西，”他说，“当然，我们还不知道亚力克·坎宁安、威廉·柯万和安妮·莫里森之间是什么关系。从事情的结局可以看出，这个圈套安排得异常巧妙。我相信，当你们发现那些‘p’和‘g’的尾端都有相同的特点时，你们一定会感到高兴的。那老人写字很独特，他不点‘i’上面那一个点。华生，我觉得我们在乡间的静养卓有成效，明天回贝克街时我一定精力充沛。”

驼背人

婚后几个月的一个夏夜，我坐在壁炉旁，边吸着最后一管烟边对着一本小说打瞌睡，白天的工作让我精疲力竭。妻子早早就上楼睡觉去了，前厅大门上锁的声音提醒我，仆人们也都退下去休息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烟斗里的灰磕掉，正在这时侯，一阵门铃的叮当声传来。

我看了一眼钟表：十一点三刻。这个时候来的应该不是客人，那么一定是病人了，说不定还要整夜治疗。想到这里，我低眉耷眼地走到前厅去开门。结果出乎意料，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嘿，华生，”他说，“希望我现在过来找你不是太晚。”

“亲爱的朋友，请进来。”

“你看起来很惊讶，这也难怪！我想，还有一点庆幸！嗯，你还在抽结婚前抽的那种阿卡迪亚混合烟，绝对没错，你大衣上还有那种蓬松的烟灰。很容易看出你已经习惯于穿军装了，华生，如果你不改掉在袖子里塞手帕的习惯的话，你永远也成为不了一个纯正的城里人的。今天晚上你能收留我吗？”

“我很乐意。”

“你跟我说过你家有一间男客房的，我看你现在也没有什么男客。这是你的衣帽架告诉我的。”

“如果你能留下我会很高兴的。”

“非常感谢，那我就征用这个衣帽架上的挂钩啦。很遗憾，我发现你家之前来过不列颠工人，他是不幸的象征。我希望他不是修下水道的。”

“不是，他是过来修煤气的。”

“啊，他的长筒靴在你的漆布地毯上留下了两个鞋钉印，正好就在光照着的那个地方。不，谢谢你，我在滑铁卢吃过晚饭了，不过和你一起吸管烟我倒是会很开心的。”

我把烟草袋递给他，他在我对面坐定，然后默默吸了一会儿烟。我早就想到，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不会这么晚过来找我的，因此我饶有耐心地等他开口。

“我看你最近医务很繁忙啊。”他热忱地看着我说道。

“是的，我忙了一整天了，”我回道，“可能这在你眼中很愚蠢，”我补充道，“但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福尔摩斯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

“我可是很了解你的习惯的，亲爱的华生，”他说，“你去出诊时，如果路途短的话，就会步行；如果路途长，就会搭马车。我看到你的靴子虽然有穿过的痕迹，可是一点儿也不脏，就知道你现在忙得很，经常搭马车。”

“太棒了！”

“这是很简单的，”他说，“一个善于推理的人推理出来的结果往往会让身边的人感到非常惊奇，其实这不过是因为后者忽略了那些构成推理基础的小细节。你写作品不也是这个道理吗？大加夸张，有意保留一些小细节不透露给读者，这当然也会产生一样的效果。现在我和读者的处境一样，我手头有几桩让人绞尽脑汁的奇案，但是我就是找不到那么一两个点来完善我的理论。不过华生，我会找到它们的，我一定会找到它们的！”福尔摩斯的双目炯炯发光，瘦削的脸颊微微泛红。就这么一瞬间，他没有矜持，露出了天真热情的本性，不过也就只有这么一瞬间。我再望向他时，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印第安人的那种死板样，这让人感觉他就是台机器，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个案子中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点，”他说，“甚至可以说是超乎寻常的特点。我已经调查了整个案子，并且认为我就快要把这个案子解决了。如果你愿意在最后一步助我一臂之力，你就给我帮了大忙了。”

“我很愿意效劳。”

“那你明天能去奥尔德肖特那么远的地方吗？”

“我相信明天杰克逊会帮我行医的。”

“太好了，我想明天在滑铁卢站乘十一点十分的车出发。”

“这样我就有时间准备了。”

“那么，如果你不是很困的话，我可以把这个案子的案情以及我需要你做的事情讲给你听。”

“你来之前我是很困，可是现在倒是十分清醒了。”

“我尽量扼要地把案情讲述一遍，绝不遗漏任何重要细节。可能你已经听过关于这件事的一些报道了，就是我正在调查的驻奥尔德肖特的芒斯特步兵团上校巴克利被谋杀的案子。”

“我还真没听过。”

“这个案子目前就只在当地有一些影响，还没有造成太大的轰动。事情就发生在两天前，具体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你知道的，芒斯特步兵团是英国军队中最著名的一支爱尔兰部队，它在克里米亚战争和印度两次平叛战争中立了奇功，从那时起，它就在大大小小的战争中屡建功勋。一直到本周一晚上，这支军队一直都是由詹姆斯·巴克利上校指挥的。上校骁勇善战，出身草莽，因为在对抗印度叛军的战役中的英勇表现而得到提拔，后来就开始指挥他自己所在的这个团了。

巴克利上校还是军士的时候就结了婚，他妻子的闺名叫南希·德沃伊，是这个团前任上士的女儿。所以可以想象，这对小夫妻初到这个环境中是会受到一些排挤的，毕竟他们都还年轻。不过他们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我听说巴克利夫人很受该团女眷们的欢迎，她的丈夫也很受同级军官的爱戴。我可以补充一点，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子，即便是在已经结婚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她的容貌依然楚楚动人。

巴克利上校的家庭生活看起来始终是幸福美满的。我从墨菲少校那里了解了不少情况，他向我保证，他从来都没听说这对夫妻间发生过什么不和。总的来说，他觉得巴克利上校对妻子的感情要比妻子对他的感情更深，因为巴克利上校离开他妻子仅仅一天就会坐卧不安。而她呢，即便爱着巴克利，也忠诚于他，但总是缺乏那么一股子女人的柔情。不过他们二人在团中还是被公认为一对模范中年夫妇。从他们二人的关系上，人们是绝对看不出有什么东西会引起以后的悲剧的。

巴克利上校本人在性格上似乎有些特别之处。常态之下，他是个骁勇而活泼的老军人，可有些时候他也会显得相当暴躁，报复心极强，不过他的这种脾气从来都没有对他的妻子发作过。我也向另外五名军官了解过情况，有三人和墨菲少校都反映过同一个情况，就是上校有时会表现出一种奇怪的意志消沉的情况。少校描述说，有时巴克利上校在餐桌上和别人高兴地说笑时就好像会出现一只看不见的手把笑容从他的脸上抹去。临终前几天，他一直处在这种消沉的状态中，情绪极端低迷。这种消沉状态和某种程度上的迷信，就是他的同伴所观察到的他性格中唯一的不寻常之处。他的迷信表现在，他不喜欢一个人独处，尤其是在天黑以后。他极富男子气概的天性中孩子气的特点自然引发了人们不少的议论和猜疑。

芒斯特步兵团是原来的老一一七团。这个团的第一个营队驻扎在奥尔德肖特好多年了，有家室的军官都住在军营外面，上校这些年一直住在距离北营大概半英里的一栋叫作兰静的小别墅里。别墅的四周是庭院，可是房子西侧距离大路不过30码。他们家只雇了一个车夫和两个女仆。因为巴克利夫妇没有孩子，平时也没有什么客人，所以整个兰静别墅就只有上校夫妇和这三个仆人居住。

下面咱们就来说说上周一晚上兰静别墅里发生的事情。

巴克利夫人看起来应该是罗马天主教教徒，对圣乔治慈善会很关心，这个慈善会是瓦特街小教堂筹办的，专门给穷人施舍旧衣服。当晚八点，巴克利夫人匆匆吃过晚饭赶去教堂参加会议，离开家的时候，车夫听到她和巴克利上校说了几句家常话，向他保证自己不久就会回来。之后她又叫上住在邻近别墅的年轻的莫里森小姐，两人一起去参加会议了。会议开了四十分钟，经过莫里森小姐家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分了手，九点十五分巴克利夫人回到了家里。

兰静别墅有一间屋子通常被用来做清晨起居室，它正对着马路，有一扇大折叠玻璃门通向草坪。草坪有30码宽，只有一道带着铁栏杆的矮墙将它与马路隔开。巴克利夫人回家之后就是走进了这间屋子，那时候房间里的窗帘还没有放下，因为晚上很少会用到这间屋子。巴克利夫人自己点上灯，又按了按铃，召唤女仆简·斯图尔德给她端来一杯茶，这和她平日里的习惯截然相反。上校本来在餐室坐着，听到他妻子回来的声音便到起居室去见她。车夫看到他经过走廊，走进那个门里，就再没活着出来。

巴克利夫人要的茶十分钟之后终于准备好了，不过当女仆端着茶走到晨间起居室门口时，却听到里面传出男主人和女主人激烈的争吵声。女仆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她又伸手去扭门把手，却发现门从里面被反锁上了。她自然而然就跑去叫女厨师、这两个女仆还有马车夫一块到门厅口去听屋子里面发出的争吵声，他们一致认为里面传出的两个声音正是源自于巴克利上校和他的夫人。巴克利的说话声很低，又不连贯，所以三个人谁也没听出来他说的是什么。反之，女人的声音却非常尖利，她提高了嗓音，说话的内容都被听得一清二楚。“你这个胆小鬼！”她翻来覆去地说，“现在能怎么办呢？现在能怎么办呢？把我的青春还给我！我再也不要跟你一起生活了！你这个胆小鬼，懦夫！”这就是她断断续续说的话。接着仆人突然听到男人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连同轰然倒地的声音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又一声尖叫传来，马车夫知道里面一定发生了悲剧，所以冲向门去想要把门给撞开。但是他失败了，两个女仆已经吓得惊慌失措，一点忙也帮不上。不过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于是他从前门跑出去，绕到对着一个法式长窗的草坪上。长窗的一扇窗是开着的，我听说这扇窗在夏天是一直开着的，于是车夫毫不费力就从窗子爬进了屋子里面。女主人的声音早已经偃息了，毫无意识地僵躺在长椅上，不幸的男主人则直挺挺地倒毙在自己的血泊中，双脚翘起，搁在单人沙发一侧的扶手上，头倒在地上靠近火炉挡板的一角。

车夫发现已经无法救活他的男主人，于是自然首先想到去把门打开。不过又有一个意料之外的棘手问题摆在了他面前，就是门钥匙没有插在门里面，他搜遍房间也没有把它找到。所以他又从窗户钻了出去，把警察和医生都请过来帮忙。这位夫人自然有重大的嫌疑，但是由于她还昏迷不醒，所以就被安置到了她自己的房间里。上校的尸体被摆放在了沙发上，然后警察对案发现场进行了仔细的检查。

尸检发现，导致这位可怜的老兵一命呜呼的是他头部后侧一道2英寸长的锯齿形伤口，这显然是由重物猛击所致。凶器是什么显然也不难猜测，地板上在尸体旁边就倒着一根带骨柄的雕花硬木棍。上校生前收集了各式各样的武器，都是他从打过仗的国家带回来的战利品。仆人都否认之前曾经看见过这根木棍，不过也许是因为这家里各式各样的珍宝琳琅满目，这小小的雕花木棍太不显眼了，被直接忽略掉了。警察在这间屋子里并没有发现其他重要线索，只有一件事情让人莫名其妙，就是那把失踪了的钥匙既不在巴克利夫人身上也不在受害者身上，这屋子四处也都没有。后来他们从奥尔德肖特请了一位锁匠才最终把门打开。

以上就是这件案子的情况，华生。周二一早我收到墨菲少校的求助，请求我到奥尔德肖特去协助警方调查。我想你一定已经觉得这个案子很有趣了，但据我观察，事实真相一定比我们最初看到的更加离奇古怪。

进房间勘察前，我先盘问了三个仆人，不过也就只问出了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情况。女仆简·斯图尔德回忆起另外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你应该还记得女仆去送茶，一听到吵架声就立刻去找了另外两个仆人一同过来。第一次她单独在那里时，她说她的两个主人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什么也没听到，她只是通过他们说话的语调而非具体内容断定他们是在争吵。然而，我再一次仔细盘问她时，她又回忆起女主人曾经两次提到“大卫”这个名字。这一点对于推测他们突然争吵的原因是极为重要的，你应该记得，上校的名字是詹姆斯。

案件中还有一件事给仆人和警察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上校的脸扭曲变形得严重。据他们形容，上校的脸上表现出一种极度夸张的恐惧表情，简直都不像是人类的表情，不止一个人只要一看到上校的表情就会全身不寒而栗。这一定是由于他预见了自己的命运，所以产生了极度的恐惧。当然，这完全符合警察的说法，就是上校可能已经看出他妻子要谋杀他了。这和伤在他后脑勺的事实也并不抵触，也许他当时正转身想躲开这一击。从巴克利夫人那里我暂时没有得到任何信息，因为她突然急性脑炎发作，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从警察那里我了解到，莫里森小姐——你应该记得就是那天晚上和巴克利夫人一起去参加会议的人——说她不知道引起巴克利夫人回家后大为愤怒的原因。

搜集了以上这些事实之后，华生，我抽了好几袋烟，就想区分出哪些是关键性的信息，哪些是纯属偶然的。毫无疑问，这个案子最不寻常又耐人寻味的疑点就是那把门钥匙的离奇失踪，所有人对整个房间进行了彻底的搜查都毫无所得，所以它一定是被什么人给拿走了。可是上校和上校夫人很显然都没有拿它，所以房间里一定进去过第三个人，并且这第三个人一定是从窗户进入的。在我看来，只有对这间房间和草坪来一次彻底的检查才能发现这个神秘人的蛛丝马迹。你是知道我的调查方法的，华生，在这次的调查中我把它们全部都用上了。最后我终于发现了痕迹，可是却与我的预想截然不同。确实曾有一个人到过屋里，他是从大路穿过草坪过来的。我一共采集到那个人五个十分清晰的脚印：一个在大路旁，就是他翻越矮墙的地方；两个是在草坪上；还有两个不十分明显，是他翻窗而入时在窗子旁弄脏了地板留下的。他显然是跑着穿过草坪的，因为他脚尖留下的印记比脚跟留下的要深得多。不过令我惊讶的倒不是这个人，而是他的同伴。

“他还有同伴！”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将它在膝盖上展开，问道：“你看这是什么？”

纸上是一种小动物的爪印，有五个很清晰的爪指，长长的爪尖。整个爪尖的大小类似一个点心匙。

“是条狗。”我说。

“你听说过狗爬上窗帘的事儿吗？可是我在窗帘上就发现了这个东西爬上去过的痕迹。”

“那是猴子？”

“可是这并不是猴子的爪印。”

“那它又能是什么呢？”

“既不是狗也不是猴子，不是我们所熟悉的一些东西。我设想过按照爪印的大小描画出这个动物的形象。这是它站立不动时的四个爪印，你看，从前爪到后爪的距离至少有15英寸，加上脖子和脑袋你就可以得到一个两尺多长的大家伙，要是再加上尾巴也许还会更长。不过现在再来看看其他的尺寸，这个动物走动过，我们量出了它的步长，它每走一步都在3英寸左右。你就可以知道这东西身体很长，但是腿却很短。这东西虽然没留下什么毛，但是它的大致形状一定和我刚才说的一样。它能爬上窗帘，还是一种肉食动物。”

“你是怎么推断出这一点的呢？”

“因为它爬上了窗帘。窗户上有一个金丝雀笼，它爬上去似乎是要攫取那只鸟。”

“那它究竟是什么呢？”

“啊，如果我能说出它的名字，那就太有助于破案了。总的来说，这可能是鼬鼠之类的东西吧，不过它比我曾经见过的那些都要大得多。”

“那么它又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点我也还没弄清楚，不过你看我们也了解不少了。我们知道窗帘拉开着，屋里亮着灯，有个人曾经站在大马路上看到巴克利夫妇在争吵。我们还知道他带着一只奇怪的动物一起跑过草坪，并且不是他袭击了上校，就是上校看到他以后吓得跌倒了，然后脑袋在壁炉上撞破了，这两种情况的可能性差不多。最后我们还知道一个奇怪的事实，就是这位闯入者在离开之后还把钥匙给拿走了。”

“你的这些发现似乎把事情搞得比以前更复杂了。”我说道。

“确实如此。这些情况毫无疑问都表明事情比最初的推断要复杂得多。我仔细想了一下这个案子，得出的结论是我必须换个角度深入这个案子。不过华生，我不耽误你睡觉了。明天咱们去奥尔德肖特的路上我可以把剩下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讲给你听。”

“感谢你的惦念，可是你刚讲到出奇的地方，怎么能停下来呢。”

于是福尔摩斯接着说道。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巴克利夫人七点半离开家的时候和她的丈夫还好好的呢。我想我已经说过，她虽然并不十分温柔体贴，可是车夫听到她对上校说话的口气还是很友好的。现在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回来就走进了那间清晨起居室，只有在那里她才最不可能看到她的丈夫。正如一个女人心情激动时常有的表现那样，她吩咐仆人给她准备茶。后来，当上校进去见她时，她便突然激动地责备起上校来了。因而一定是七点半到九点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让她对上校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可是那一个半小时期间莫里森小姐一直陪在巴克利夫人身边，所以尽管她不承认，但她一定知道这件事的一些情况。

我原先的推断是这位年轻的小姐和老兵之间发生过一些故事，并且莫里森小姐向上校夫人坦白了这一点。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巴克利夫人回到家时怒气冲冲的，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莫里森小姐坚决否认发生过什么事情，并且这和几个证人的证词也并非完全不搭。不过巴克利夫人曾经提到过大卫这个名字，而上校对他夫人的感情也是有目共睹的，这些都证明我原先的假设是错误的。再说还有第三者闯入房间造成的惨剧，这与上述推理更加联系不上。这样就很难再推理下去了，总的来说我倾向于放弃上校和莫里森小姐之间发生过什么的这种想法，不过我却更加肯定莫里森小姐手里一定掌握着可以解释巴克利夫人为何突然憎恨起她丈夫的证据。所以我就采用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就是去拜访莫里森小姐，告诉她我知道她一定了解一些事实真相，并且向她保证如果不解释清楚事实的话，她的朋友巴克利夫人就要面临被判死刑的下场。

莫里森小姐是一个瘦小而文雅的姑娘，双眼含羞，发色金黄，不过我发现她不是一般的机智聪明。我跟她解释完以后，她坐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我，态度坚决地声明了一些很值得注意的事，现在我简要地把它们讲给你听。

“我答应过我的朋友绝不说出这件事，既然答应了就应该遵守约定，”她说，“不过她正面临着如此严重的指控，而自己因为生病没法开口为自己辩护。如果我能够帮上忙，那么我想我宁愿不信守诺言。我会把星期一晚上发生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当晚八点三刻，我们从瓦特街慈善会回家。我们回家的路上要经过海德森大街，这是一条非常宁静的大道。街上只有一盏路灯，是在马路左边。我们走近这盏路灯时，我看到一个后背驼得很厉害的人向我们走过来，肩膀上还扛着一只小箱子一样的东西。他看起来已经残废了，整个身体佝偻着，头向下低，走路时双膝都是弯曲的。我们从他身边走过时，在路灯的映射下他仰起脸看我们。一看到我们，他就停了下来，发出一声吓人的惊呼声：‘哦，上帝，你是南希！’巴克利夫人的脸瞬间变得死白，要不是那个人扶住了她，她早就跌倒在地了。我想要去叫警察，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跟这个人说话却十分客气。

“巴克利夫人声音颤抖着说：‘这三十年来，我一直以为你死了，亨利。’

“‘我是已经死了。’这个人说道。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吓人。他的脸色阴郁可怖，他的那种眼神，我到现在还时常会梦到。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灰白，面颊也皱缩得像干枯的苹果。

“‘请你先走几步，亲爱的，’巴克利夫人对我说，‘我有几句话想跟这个人说。用不着害怕。’她竭力说得轻松，可她的面色依然死白，双唇抖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按照她的要求往前走了几步，他们在一起说了几分钟的话。后来她就双眼冒火地走上来，而我看到那个可怜的残疾人站在路灯旁，双手挥舞着攥紧的双拳，看起来也生了不小的气。一路上她一言未发，直到走到我家门口她才抓住我的手请求我不要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任何人。

“‘那是我的一个老相识，不过现在落魄了。’她说。我答应她什么也不说，她吻了吻我，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我现在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你了，我以前不肯告诉警察是因为我并不知道我亲爱的朋友处境堪忧。我现在知道把一切事实都说出来，只会对她有利。”

这就是莫里森小姐跟我交代的一切，华生。你可以想象得到，这些话对我来说宛如黑夜之中见到了一线光明。以前丝毫不相关的几件事立刻恢复了它们本来的面貌，这个案件的全部过程我已经查出眉目了。我的下一步计划自然就是去找出给巴克利夫人留下如此特别的印象的那个人。如果他还住在奥尔德肖特，那这件事就不难办，这个地方的居民本来就不多，一个残废的人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我花了一天去找他，到了傍晚，也就是今天傍晚，我把他找到了。他叫亨利·伍德，就住在跟两位女士相遇的那条街上，他刚到此地五天。我假借登记人员的身份和他的女房东聊得非常投机。此人是一个变戏法的，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就到私人经营的士兵俱乐部跑一圈，在每个俱乐部都表演上几个小把戏。他经常随身带着一只动物，就装在他身上背着的那只箱子里，女房东似乎很怕这个东西，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动物，据她描述，亨利经常用这只动物来耍几套把戏。女房东能够告诉我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她还补充说，像他这样备受折磨的人还能够活下来真是件奇怪的事。这个人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而最近两个晚上女房东听到从他的房间里传出呻吟哭泣的声音。至于房租，他从不拖欠，不过他在付押金的时候交给女房东的却是一枚类似弗洛林的银币。华生，她把它拿给我看，我发现这是一枚印度卢比。

所以现在，哥们儿，你就应该知道我们面临着怎样的情况以及我为什么需要你了。很明显，在两位女士离开之后，这个人就在远处暗暗尾随着她们，所以当他从窗户看到巴克利夫妇在吵架时就冲进屋去，而他用小木箱装着的那个东西却溜了出来。这一切都是完全肯定的。不过那间屋子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告诉我们了。

“所以你打算去问问他？”

“当然了，不过我需要有一个目击证人在场。”

“所以你是想让我来当这个目击证人是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这是当然了。倘若他能把一切都解释清楚，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如果他拒不交代，那我们就别无他法，只能申请逮捕令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回到那里时他还在那里呢？”

“我早就做好准备了，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把在贝克街雇佣的一个孩子派过去监视着他，不管他走到哪里都甩不掉这孩子的。华生，明天我们就能在海德森大街见到他了，不过如果我再不让你去睡觉，我自己就是在犯罪了。”

我们赶到案发现场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随后我的伙伴立马带着我赶到海德森大街去了。尽管福尔摩斯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是我还是很轻易就在福尔摩斯的脸上看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而我的身体里也始终充斥着和福尔摩斯一起办案时那种半是好奇，半是兴奋的感觉。

“就在这条街上！”我们拐进一条两旁都是两层砖瓦楼房的短街时，福尔摩斯说道，“啊，辛普森来报告了。”

“他就在里面，福尔摩斯先生。”一个街头流浪儿跑过来冲我们大声说道。

“干得漂亮，辛普森！”福尔摩斯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快来，华生，就在这个房子里。”福尔摩斯递进去一张名片，声称有要事相商。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和我们想要拜访的人见面了。

尽管天气很热，可是这个人仍蜷缩在火炉旁，整个屋子热得像一只烤箱。这个人弯腰驼背，在椅子中把身体蜷成一团，给人留下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丑恶印象。可是当他转过脸看向我们时，我却发现这张脸尽管黝黑干瘪，可是从前一定是相当漂亮的。他那双发黄的眼睛满是狐疑地望着我们，既不说话也不站起来，只是用手指了指椅子，示意我们坐下。

“我想，你就是刚刚从印度回来的亨利·伍德先生吧，”福尔摩斯和颜悦色地说道，“我们是为了巴克利上校之死这件小事顺便过来拜访的。”

“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正是我要确认的。我想，你应该知道除非这件事调查清楚，否则你的老朋友巴克利夫人就要面临谋杀的指控。”此人听后猛地一惊。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大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你现在所知道的这些的。但你敢保证你刚才所述都是事实吗？”

“我为什么要撒谎呢？他们就等着她苏醒过来好逮捕她呢。”

“天啊！你是警察署的吗？”

“不是。”

“那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伸张正义，每个人都义不容辞。”

“你大可以相信我的话，她是无辜的。”

“那么有罪的就是你。”

“不，我也是无辜的。”

“那么谋杀詹姆斯·巴克利上校的人又是谁呢？”

“这是天理难容，他才死于非命。不过请记住我的话，如果我能如愿以偿把他的脑袋打开花，那么死在我的手上他也不过是罪有应得。要不是他问心有愧自己摔死，我也一定会杀了他的。你想让我把这个故事说出来，好，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我又问心无愧。

“事情是这样的，先生。你看我现在后背佝偻着像只骆驼，肋骨也歪歪扭扭的，可是当年，下士亨利·伍德可是一一七团最帅气的人。当时我们在印度驻扎，我们管那个地方叫布尔蒂，前两天死去的巴克利和我就是一个连里的军士。那时候团里有一个美女，简直是人世间最美丽的姑娘，她就是南希·德沃伊，陆战队上士的女儿。当时有两个年轻人同时爱着她，可是她只倾心于其中一人。如果我说你们眼前这个佝偻着烤火的可怜老家伙当年英俊潇洒，正是她所倾心的那个人，你们一定会忍俊不禁吧。

“可是尽管我拥有她的心，她的父亲却把她许给了巴克利。我是一介武夫，草率鲁莽，但巴克利却接受过教育，已经快要被提升了，可是姑娘对我是真心实意的，要不是发生了印度叛乱，我几乎就可以把她娶到手了。

“我们一个团都被困在了布尔蒂，半个炮兵连，一个锡克教连，还有很多贫民和妇女。当时一万叛军把我们包围了起来，他们像一群凶猛的猎狗一样围堵在一个老鼠笼周围。被围困的第二个星期，我们的水全都喝光了。当时尼尔将军的军队正往内地转移，所以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能否和他们取得联系，而这决定着我们唯一的出路，毕竟我们不能指望携带着妇女和儿童杀出一条血路来。于是我便自告奋勇主动请缨突出重围去向尼尔将军求援。我的请求被批准了，于是我就和巴克利中士商讨突破叛军防线的路线，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更熟悉这里的地形。当晚十点，我便开始走向征途。这里有一千条性命在等待救援，可是那天晚上我从城墙上爬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却只有一个人。

“按照路线，我要穿过一条干涸的河道，以此躲避敌军的哨兵。可是当我匍匐到河道拐角处时却正中敌军下怀，有六个人正蹲在那里摸黑等着我。我一下就被打昏过去，连同手脚被五花大绑起来。但是我真正的创伤却是在我的心里而不是在脑袋上，因为当晚我苏醒过来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尽管我听懂得不多，但也足以明白，就是我的同伴，就是帮我规划路线的那个人通过土著仆人把我给出卖了。

“好吧，这一部分我就没有必要详述了，现在你应该知道詹姆斯·巴克利是什么样的人了吧。第二天布尔蒂得到了尼尔将军的救援，但是我却在叛军撤退时被他们一起带走了，一直到多年以后我才再一次见到白种人。我受尽折磨，企图逃跑，又被捉回，重新遭受折磨。你们可以亲眼看到我被弄成了现在这副样子。那时他们中有人带着我一同跑到尼泊尔，后来又跑到大吉岭。那里的山民把叛军都杀了，把我留下做奴隶，一直到我侥幸逃脱。我没有向南跑，而是不得不一路北上，一直逃到了阿富汗。我在那里游荡了几年，最后又回到了庞加布。我在那里的大多数时间是和土著人住在一起，就是在那儿我学会了借以谋生的变戏法。像我这样一个跛子，又何必再回到英国去，让我的那些老朋友知道我这种情况呢。即便是复仇之心未死，我也断不会回到英国去，我宁愿南希和我的那些老朋友都以为我身体挺拔地死了，也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我像只黑猩猩一样需要拄着拐棍爬行。他们对我的死毫不怀疑，他们也没必要怀疑。后来我听说巴克利迎娶了南希，又在连中连升好几级，即便是这些都没能让我开口揭穿他。

“可是人的年岁一大，就渴望回归故土。一连几年，英格兰绿油油的大地和田园让我魂牵梦萦，所以最终我决定，一定要在死之前再看一眼我的故乡。我攒足了供我远渡重洋的钱，而后又来到了军营驻扎的此地，我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也知道怎么取悦他们，这样我就可以赚钱养活我自己。”

“你的故事相当精彩，”夏洛克·福尔摩斯说，“我已经知道你和巴克利夫人偶遇，并且你们俩都认出了彼此的事情。按照我的理解，这之后你应该一直尾随着她回了家，通过窗户看到他们夫妻俩吵了起来。她应该当面斥责了巴克利上校对你的行为，你情不自禁地穿过草坪，闯进了屋子里。”

“我确实是这样做的，先生。一看到我他的脸色就变了，我还从来没看到什么人的脸色能难看成那样。接着他向后摔倒，脑袋磕到了炉子的护板上。其实他在摔倒之前就已经死了，我从他的脸上察觉出死亡就如同我阅读那个炉子上放着的书本那样轻松。一见到我，就如有一颗子弹重重地射在了他负罪深重的心上。”

“然后呢？”

“然后南希就昏迷不醒了。我赶忙从她手里拿出钥匙，想要打开门呼救。可是我正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却发现我还是应该丢下他们不管，先逃走要紧，因为这件事看起来对我非常不利，如果我被捉住，我的秘密可就全部都要暴露了。所以我匆忙把钥匙塞进口袋，丢掉手杖去捕捉爬上了窗帘的泰迪。我把它捉到后放进了箱子里，然后便拼尽全力逃走了。”

“泰迪又是谁？”福尔摩斯问道。

这个人俯身向前，拉开了屋角一只笼子的门，转瞬间笼子里溜出来一只红褐色的小动物。它的身子瘦小而柔软，长着鼬鼠似的双腿，一个细长的鼻子，一双美丽的红眼睛，我还从未见过别的动物有这般美丽的眼睛。

“是只猫鼬！”我惊呼道。

“对，有人这样叫它，也有人把它叫作獴。”那个人说道，“不过捕蛇神手是我给它起的名字，泰迪捕捉眼镜蛇的速度快得惊人。我这里有一条去了毒牙的眼镜蛇，泰迪每晚就在士兵俱乐部表演捕蛇给士兵们取乐。”

“还有别的问题吗，先生？”

“好，如果巴克利夫人遭到了不幸，我们会再过来找你的。”

“要是那样的话我自己也会来的。”

“不过如果一切相安无事，也就不必把死者过去所做的丑事重新翻出来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三十年来他一直因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受到良心的责罚，那么你就应该心满意足了。哦，墨菲少校从街对面过来了。再见伍德，我想知道昨天以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少校走到拐角处，我们就及时赶上了他。

“啊，福尔摩斯，”少校说道，“我想你已经听说这件事完全是庸人自扰了吧？”

“什么情况？”

“尸检刚刚完成。医生证明，上校的死是由中风引起的。你看这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案子。”

“哦，真是太简单了。”福尔摩斯笑着说，“走吧，华生，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再继续留在奥尔德肖特了。”

“还有一件事，”我们走向车站的时候，我对福尔摩斯说，“如果说丈夫的名字叫詹姆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叫亨利，那么她所说的大卫又是指谁呢？”

“我亲爱的华生，如果我真是你所描述的那种理想的推理家，那么仅从这一个词我就应该能推断出这整个故事了。这显然是个斥责的字眼。”

“斥责的字眼？”

“是啊。你知道，大卫有一次也像詹姆斯·巴克利中士一样偶然间做错了事。你还记得乌利亚和百世拔之间的小故事吗？恐怕我对圣经里的小故事已经有些遗忘了，不过你一定能在《圣经》第一章或者第二章《撒母耳记》里面找到这个故事。”

神探夏洛克5目录

引 言

第一章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第二章 巴斯克维尔的诅咒

第三章 问题

第四章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第五章 三条断了的线索

第六章 巴斯克维尔庄园

第七章 梅里丕的主人斯台普顿

第八章 华生医生的第一份报告

第九章 华生医生的第二份报告

第十章 华生医生日记摘录

第十一章 山岩上的男人

第十二章 沼泽地上的惨案

第十三章 撒网

第十四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第十五章 回顾

神探夏洛克 5

[英]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

[英]阿瑟·柯南·道尔 著

黄诗雅 译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图书代号：SK15N0229

This book is published to accompany the television series entitled Sherlock,first broadcast on BBC1 in 2011.

Sherlock is a Harstwood Films production for BBC Wales,co-produced with MASTERPIECE.

Excutive Producers:Beryl Vertue,Mark Gatiss and Steven Moffat

BBC Excutive Producer:Bethan Jones

MASTERPIECE Executive Producer:Rebecca Eaton

Series Producer:Sue Vertue

First published by BBC Books in 2012,an imprint of Ebury Publishing.A Random House Group Company

Introduction ? Benedict Cumberbatch

版权登记号：25-2015-005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神探夏洛克.5 / (英) 柯南·道尔，(英) 康伯巴奇著；黄诗雅译. — 西安: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 2015.4

ISBN 978-7-5613-8072-7

Ⅰ.①神…  Ⅱ.①柯… ②康… ③黄…  Ⅲ.①侦探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33699号

神探夏洛克5

SHENTAN XIALUOKE 5

[英]阿瑟·柯南·道尔  [英]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 著　黄诗雅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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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焦　凌

责任校对　王西莹

特约编辑　陈　彻  庄馨丽

出版发行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西安市长安南路199号　邮编710062）

网　　址　http://www.snupg.com

经　　销　新华书店

印　　刷　山东临沂新华印刷物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880mm×1180mm  1/32

印　　张　6.5

插　　页　1

字　　数　128千

版　　次　2015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13-8072-7

定　　价　2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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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夏洛克5    引 言

“福尔摩斯先生，这些脚印是一只巨型猎犬留下的！”

多好的一句话。

写完了。

等一下，您是让我写一个完整的引言吗？

（假如这是一幕音乐剧，我们就会这样谈论。“猎犬！”一幕音乐剧……有主意了……集中精力，康伯巴奇！）

马丁·弗瑞曼决意要在不久的将来把这个系列更名为“约翰”，这是他策划的那个活动吗？毕竟，这是所有原创故事中最受欢迎而且最为恐怖的一个，然而众所周知的是，十五章内容中，福尔摩斯居然缺席了六章。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很明显，是因为这一只狗！抱歉，我觉得自己有些透露剧情的嫌疑……

可是福尔摩斯通过四处打探，很快就搞清楚了，那只硕大无朋的狗就在附近，我们随后便回到贝克街221号，打开酒柜，还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雪茄。不管怎样，难道马克·加蒂斯不应该这么写吗？我们的版本是他写的，而他也养了一只狗！名字叫本森！不过公平地说，对马克（还有本森）而言，火光并未从“张开的嘴中迸射而出”（除非他前一天晚上吃了些臭腌鱼），眼睛里闪烁着的也不是“因郁积愤懑而怒视的厉光”，“颈部的鬃毛和垂皮”也没有在“摇曳的火焰中”浮现出轮廓。本森翻身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缕口水，还让你挠挠他的肚子，这倒是真的……

我与福尔摩斯“结缘”较晚，大约是三年前才开始的这份缘分，而这份缘还在持续进行。迄今，我已遍阅福尔摩斯所有的故事，可在起初刚入门的时候，我不得不依赖史蒂芬·莫法特和马克·加蒂斯，他们两位是我所知道的对福尔摩斯最为痴迷的人。我本能地循着他们的指引来扮演天底下最伟大的侦探（有待商榷，但我觉得他确实是个全能人才）。我很幸运，他们碰巧是我们国家最棒的编剧，这不是在虚张声势。从头开始阅读的时候，我是先从《血字谜案》入手的。我意识到这些书可以作为任何特性描述的蓝本，而对于扮演福尔摩斯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份大礼。

可能是职业使然，华生医生是一个观察力很敏锐的人。（嗯，他看到了，但总是没有注意到，需要福尔摩斯经常提醒。）然而，正是他的陪衬，才让福尔摩斯的形象跃然纸上，这样说来，华生也是很有才华的。我的阅读随着案情调查的深入而步步深入。我对所有事物的钟爱无不与这些传奇故事有关联。阅读神探夏洛克就是一份家庭作业，能够这样说也是一件令人感到高兴的事情。哎呀，这就是我的演员人生。

华生为福尔摩斯的早期形象做过一段很精彩的描述：当我注视着他的时候，脑海中总不免会浮现出一只血统纯正、训练有素的猎狐犬在穿越丛林时前冲后突的情景，它急切地哀鸣着，直到发现遗失的痕迹。福尔摩斯后来描述自己是“一只猎犬”而不是“一只狼”，当他循着痕迹追踪的时候，就跟一只猎犬一样显得极度兴奋。有时在贝克街221号的壁炉边，他又会表露出犬科动物习性的另一面——一副昏昏欲睡、心烦意乱而又神情恍惚的样子。可卡因不像是人类的好朋友，但福尔摩斯却总是去注射这种浓度为7%的溶液。

在神探夏洛克中有许多犬齿动物——有的狗晚上狂吠不停，有的却悄无声息。在《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中，有一段描写说，福尔摩斯在上大学的时候，被一只牛头犬咬伤了，花了整整十天时间才得以康复！接下来又描写了一只稀奇的混血狗，它的名字叫透比，是由斯班尼犬和勒车犬杂交的（这种狗只继承了格力犬和爱尔兰猎狼犬的一半血统，不是吗？集中精力，康伯巴奇！）。无论如何，还是少去想勒车犬让斯班尼犬受孕的情景（心里想着的确就是那么回事……我觉得体型大小在这个实例中还真占上风），而多想一想福尔摩斯宁肯从它那里获得帮助，也不想劳烦整个伦敦的侦探力量。

但是，在神探夏洛克中，实际上极为关键的狗只有一只。它不幸地穿梭在达特穆尔高原的迷雾中——古老的诅咒在整个巴斯克维尔家族身上应验了！

记得初次了解这段美妙的故事，是别人读给我听的，不是哪位老师就是我的父亲。我父亲是个极为风趣的人。记得自己着实让这些鬼故事成分给吓着了，然而却又觉得很放心，因为我们的主人公会孜孜不倦地通过逻辑推理来破除迷信。等一等！华生医生被派往达特穆尔高原去了……只身一人去的！在最近的BBC版福尔摩斯中，我们花了好几天时间进行外景拍摄，跳出伦敦去寻找故事中的另一主角：达特穆尔高原。那里风景宜人，丘陵起伏，山谷绵延，与宽阔壮丽的达特穆尔高原相映成趣，放眼望去，无边无垠，可将一抹夕阳尽收眼底。只是日落西山后，天气很快就会变冷，如画的风景也会随之摇身一变，成了一派陌生而荒凉的景象。就是这块荒凉而美丽的地方，被柯南·道尔巧妙地勾画成了一处山岩林立、迷雾朦胧的梦魇之地。吵闹声听起来越来越近，你的胸口一紧，觉着一股恐惧袭来，伸出双手却什么也抓不着。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嚎叫……听起来痛苦而绝望，令人毛骨悚然。这是一只饥肠辘辘、满腔仇恨的野兽的嚎叫声。

所以，如果这是您第一次阅读，欢迎您的光临，我很羡慕您，因为接下来的书页将更精彩，有着无数惊心动魄的场面在等候着您。如果您是“老友重访”，请原谅我占用了您的时间。女士们先生们，神探夏洛克中最著名、最真挚、最恐怖而又最大气的作品将荣耀登场，它就是《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这样写还行吗？我能再写一遍吗？这不像是影片摄制，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

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

第一章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正坐在早餐桌旁，除非彻夜未眠，否则他通常都很晚起床。我站在壁炉边的地毯上，拿起前晚一位客人遗留下的手杖。这根手杖的木材上佳，且非常厚实，手柄为球形，是有名的“山槟榔木手杖”。手柄下环绕着一条宽约一英尺的银带，上面刻着“致詹姆斯·莫蒂默，M.R.C.S.，C.C.H.的朋友敬献”，日期写着“1884年”。这是老式家庭医生常携带的手杖——代表着尊严、坚毅及安全感。

“华生，你怎么看？”

福尔摩斯此时正背对着我，我也没告诉他我在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干什么的？你后脑勺长眼睛了吧。”

“我面前倒是有一个擦得锃锃发亮的银质咖啡壶。”他说道，“华生，告诉我，你对我们客人的这根手杖有什么看法？我们不幸无缘跟他见上一面，也不知道他委托的是什么事情，所以这根意外的纪念品就变得尤为重要。且让我听听你通过检查这根手杖对此人重组的信息吧。”

“我认为，”我尽最大的努力运用我朋友的方法进行推理，“莫蒂默博士是一名成功的老医生，而且十分受人敬重，因为认识他的人出于感激送了他这根手杖。”

“不错！”福尔摩斯说，“棒极了！”

“而且我认为他应该是一名经常走路去问诊的乡村医生。”

“为什么？”

“因为这根原本光鲜亮丽的手杖现在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很难想象城里的医生会把它用成这样。手杖顶端厚厚的铁质金属包箍都被磨薄了，很明显他用这根手杖走了许多路。”

“听上去太完美了！”福尔摩斯说。

“还有，手杖上刻着‘C.C.H.的朋友’，我猜应该是某个打猎队的缩写，他可能曾经为这支打猎队的成员进行过治疗，而这根手杖就是他们送给他的致谢礼物。”

“华生，说真的，你可是胜过平常呀。”福尔摩斯说道。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点上一根雪茄。“我得说你平时善于描述我个人小小的成就，却习惯性低估了自己的能力呀。你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闪光点，但你却是引导光明的人。有些人虽不是天才，却有着卓越的能力激发天才。亲爱的朋友，我承认你给了我很多启发。”

他之前从未说过这么多话，我得承认这话让我很愉快。我常感不悦，因他对我的赞赏无动于衷，而且对我将他的推理方法公之于世所做的努力也漠不关心。但同时我也感到很骄傲，因为我终于掌握了他的推理系统，并赢得了他的赞誉。现在他从我手中拿过手杖，并用肉眼检查了几分钟。他放下雪茄，把手杖拿到窗边用凸透镜再仔细检查。

“很有趣，虽然简单，”他说着走到最喜欢坐的沙发一角，“这根手杖肯定有一两条线索，据此可以做出一些推理。”

“我还漏了什么吗？”我自负地问，“我相信已经没有遗漏了。”

“亲爱的华生，恐怕你刚刚的推理大部分都是错的。我之所以说你激励了我，老实说，我的意思是有时你的错误会把我引导至真相面前。你刚才说的也并不全是错的，这个人肯定是一名乡村医生，他也的确走了许多路。”

“那我的猜测就对了。”

“某种程度上。”

“这就是我们知道的所有信息。”

“不，不，亲爱的华生，还有——这绝不是全部信息。比如，这份赠礼更有可能是来自于一间医院而不是打猎队，首字母缩写为C.C.的医院自然就是查令十字医院了。”

“你说的可能对。”

“很可能如此。如果我们将其视作可行的假设，那我们就能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客人重新推理了。”

“那么，假设‘C.C.H.’的确是指查令十字医院，我们可以怎么样进一步推理？”

“这难道还不够清楚吗？你知道我的推理方法的，运用它们！”

“我只能想到一个明显的结论，那就是这个人在去乡村前曾在城里行医。”

“我认为我们能推理出更多。在阳光下看看这里，这根手杖最有可能是什么时候赠送的？他的朋友是什么时候聚在一起决定送他这份礼物的？很明显是在莫蒂默医生决定离开医院自己开业行医的时候。我们知道有一个赠送仪式；知道他从城里的医院转到乡村诊所行医。那么据此推理，我们的客人正是在这次转业时被赠予手杖，这应该不为过吧？”

“看起来是这样的。”

“现在你会发现他应该不是医院员工，因为能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在伦敦医学界一定很出名，这么有声望的人是不会去乡下的。那他的职业是什么呢？如果他在医院又并非医院员工，那么他只能是外科住院医生或是内科住院医生了——这两个职位比医学院学生稍微高一点。他是在五年前离开的——手杖上有日期，所以你推测的严肃中年家庭医生形象已经烟消云散了，我亲爱的华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和蔼可亲，无雄心壮志，为人健忘，还养了一条狗，这狗大概比梗犬大但比獒犬要小。”

我半信半疑地笑了起来。福尔摩斯坐回沙发上，几缕烟圈在天花板下盘旋。

“对于后半部分，我无意纠错。”我说道，“但至少要找到关于这位客人年龄和职业的详情并不是很困难。”我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医学业名录，翻开名字那一页——有好几个莫蒂默，但只有一个是我们的来客。我大声读出他的记录。

“詹姆斯·莫蒂默，1882年毕业于皇家外科医学院，德文郡达特穆尔格林盆教区。从1882年到1884年任查令十字医院住院医生。凭一篇名为‘疾病是否隔代遗传’的论文获杰克逊比较病理学奖。瑞典病理学会会员，著有《返祖怪胎》（《柳叶刀》，1882年）、《我们进步了吗？》（《心理学杂志》，1883年3月）。格林盆、托尔斯列和海巴洛教区的卫生官员。”

“没提及打猎队呀，华生。”福尔摩斯的脸上挂着淘气的微笑，“但你已经很敏锐地察觉到他是一名乡村医生。我想我的推理都已经被证实了。至于那些形容词，如果没记错的话是和蔼可亲、无雄心壮志和为人健忘。因为据我的经验，只有一个和蔼可亲的人才会收到一份纪念品；只有一个无雄心壮志的人才会甘愿放弃伦敦的工作去乡村；也只有一个健忘的人才会把手杖留在这儿并且在房间里等了一小时都没留下他的名片。”

“那狗呢？”

“习惯叼着手杖跟在主人身后。因为很重所以紧紧地咬着中间，齿痕清晰可见。从这些齿痕的间距可以看出狗的下颌比梗犬大但比獒犬小，有可能是——是的，哎呀，是卷毛史宾格犬。”

他边说边站起来踱步，最后停在窗前。他的声音中透露着确定，这使我惊讶地盯着他。

“我亲爱的朋友，你怎么能如此确定呢？”

“原因很简单，那只狗已经站在我们门前的台阶上了，而且它的主人按门铃的声音也已经传上来了。华生，请你别走开，他是你的同行，你在这儿可能帮得上忙。华生，现在是决定命运的一刻了，你能听到踩在台阶上的脚步声吗？每一步都在走进你的人生，但你对其好坏却一无所知。到底是什么驱使詹姆斯·莫蒂默医生——一位科学之子，来找犯罪专家夏洛克·福尔摩斯呢？请进！”

来客的相貌让我很意外，我本以为会看到一名典型的乡村医生。他长得高而瘦，长鼻子像鸟喙般突出在双眼之间，机敏的灰色眼睛从金丝眼镜后折射出光芒。他身着邋遢的职业装束，礼服大衣又黑又脏，裤子也已被磨破。虽然年轻，颀长的后背却已经佝偻，走路时头往前倾，带着一丝贵族般的慈祥，进来时他的眼光落在福尔摩斯手中的手杖上。只见他跑过去开心地叫了起来：“太好了，我不确定是把它落在船运公司还是这儿了，就算失去全世界我也不能失去它。”

“是礼物吧？”福尔摩斯说道。

“是的，先生。”

“查令十字医院的人送您的吗？”

“我结婚时那边有几个朋友送的。”

“哎呀，哎呀，太糟了。”福尔摩斯边说边摇头。

莫蒂默医生惊讶地眨了眨镜片后的眼睛。

“太糟了？”

“因为您纠正了我们的一些推理。您刚刚说您已结婚了？”

“是的，先生。我结婚了，因此我离开医院想自己开一家咨询诊所。能有自己的家对我来说很重要。”

“还好，还好，我们的推理并非相去甚远。”福尔摩斯说，“那么詹姆斯·莫蒂默医生——”

“叫先生就行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皇家外科医学院学生。”

“很明显还是一个头脑清晰的人。”

“对科学略懂皮毛罢了，福尔摩斯先生，就像是在浩瀚无垠的大海边捡贝壳的人。我猜您就是福尔摩斯先生吧，而不是——”

“对，这位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

“先生，很高兴认识您。因您朋友的缘故我也听过您的大名。福尔摩斯先生，我对您很感兴趣，想不到您的头骨会这么长，眼眶这么深。介意我的手指摸一摸您的顶骨缝吗？在拿到您的头骨前，您的头骨模型放在任何一间人类学博物馆都会是绝佳的装饰。希望您别觉得我谄媚，可我得承认我真的很想要您的头骨。”

福尔摩斯先生招呼这位陌生客人坐在椅子上。“我猜先生您一定时常思考本行问题，就跟我一样。”他说，“从您的食指看得出来您习惯自己卷烟吧，请尽情点上一根。”

只见这位先生娴熟地用纸将烟草卷起来。修长微抖的手指犹如昆虫的触须，不停卷着烟，动作利索。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但他不时看一眼莫蒂默医生，我知道他对我们这个伙伴很感兴趣。

“先生，我猜，”他终于打破沉默，“您昨天跟今天来这里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来检查我的头颅吧。”

“噢，当然了，先生——虽然我很高兴能有机会这么做。福尔摩斯先生，我来找您是因为我深谙自己头脑愚钝，但我突然遇到一个最为严峻且不寻常的问题，而我知道您在这方面是欧洲第二的专家——”

“的确，先生！不过请问谁能有如此殊荣堪称欧洲第一的专家呢？”福尔摩斯略微粗暴地问道。

“就精确的科学头脑而言，贝蒂荣先生的工作是最出色的。”

“那您何不咨询他呢？”

“先生，我说过了，他是有精确的科学头脑，但在实际运用中你才是第一流的。我相信我没有在不经意间——”

“有一点。”福尔摩斯说，“莫蒂默医生，请您直接切入正题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的问题需要帮忙吧。”

1.山槟榔木手杖，(做此种手杖的)尖叶山槟榔木产于东南亚。

2.某打猎队的缩写，H为英文单词hunt的首字母，华生故作此推测。

3. 查令十字医院，Charing Cross Hospital，位于伦敦中部查令十字区。

4.阿方斯·贝蒂荣（1853—1914年），发明了名为“贝蒂荣识别法”的罪犯识别系统，被誉为“指纹鉴定之父”。

第二章    巴斯克维尔的诅咒

“我的口袋里有一份手稿。”詹姆斯·莫蒂默医生说。

“你刚进来时我就注意到了。”福尔摩斯说。

“这是一份古老的手稿。”

“18世纪早期，除非是赝品。”

“您是怎样判断的？”

“我注意到在你说话的时候手稿有一两寸一直是外露的。一位专家如果连近十年内的文件都不能辨别日期的话，那他真是太糟了。你可能也已经读过我在这方面一些小小的专著。是1730年左右的文件吧？”

“确切日期是1742年。”莫蒂默医生把手稿从胸前的口袋里拿了出来，“这张家族手稿是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嘱托我保管的。三个月前他突然暴毙，这件事在德文郡引起了很大轰动。我是他的私人医生，同时也是他的朋友。先生，他不像我这么刻板，是个意志坚定、精明实干的人。他十分重视这份文件，而且他早就做好像这样突然离去的心理准备。”

福尔摩斯伸手接过手稿，将它放在膝盖上抚平。

“华生，看。小写S的长短是帮我确定日期的细节之一。”

越过他的肩我看到泛黄的纸上印着褪色的字。“巴斯克维尔府”赫然印于卷首，卷下潦草的笔迹写着：“1742。”

“好像是某种声明。”

“是的，关于巴斯克维尔家族所流传的传说声明。”

“可您应该是为了最近发生的实际问题才来找我的吧？”

“的确。事实上事态紧急，得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决定。手稿很短而且跟此事联系紧密，请允许我为您读一下手稿。”

带着一丝顺从，福尔摩斯靠回椅子，他合上眼，指尖并拢。莫蒂默医生把手稿拿到灯下，用高而沙哑的声音读起这段有趣而古老的故事。

关于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一事众说纷纭，但我身为雨果·巴斯克维尔的直系后代，我听到的故事是我父亲流传下来的，而他也是如此。我相信这事的确发生过，因此我将其记录下来。儿子们，我希望你们相信正义会惩罚罪孽，但也会仁慈地饶恕它，而这谴责是如此沉重，兴许只有祈祷和懊悔才能将其洗净。你们不要害怕以前所造的孽，要从这个故事中学会以后行事必须谨慎，先辈做过的事让我们世代承受恶果，我们永远都不能重蹈覆辙。

在大叛乱时期（关于这段历史我建议你们看看学识渊博的克拉伦登勋爵的著作），巴斯克维尔庄园乃雨果·巴斯克维尔所有。他绝对是个亵渎神灵、生性放荡的人。事实上，如果仅是如此，他的邻居可能还会原谅他，因为基督教在这里就没兴盛过。但任性残暴的性格使雨果这个名字在西部地区臭名昭彰。他爱上了一个农民的女儿，这家人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附近有自耕地。可慎重而声誉清白的女孩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唯恐避之不及。在某个米迦勒节，雨果和他六个好逸恶劳的朋友从农场拐走了女孩，因为他很清楚女孩的父亲和兄弟此时不在家。到了庄园后他们把女孩锁在楼上的寝室，之后便继续他们的夜间传统——痛饮狂欢。楼下的唱歌声、叫喊声还有可怕的咒骂声让女孩惊恐万分，人人都说谁要是重复一遍雨果·巴斯克维尔的醉话肯定得遭天谴。惊恐之下她做出了连最勇敢、最敏捷的人都不敢做的事——她借助攀附在南墙上的常青藤从屋檐爬了下去，穿过沼地往家里跑，而她家离庄园足有三里格远。

过了一会儿，雨果带着食物和酒上来（说不定还有更糟的东西），却发现笼中的鸟儿飞走了。不出所料，他如魔鬼附体般飞奔下楼，跳上饭厅的长桌把酒壶和木盘一脚踢飞，朝他的同伴嚷嚷说，就算要把自己的身心出卖给恶魔，也要把这女孩逮住。他的朋友们都被吓得呆若木鸡，但其中有一个更恶毒的——也可能是更醉的人突然提议把猎犬放出来追她。雨果一听马上跑出去叫马夫上鞍，并放出猎犬。他把女孩的头巾拿给猎犬闻，之后就把狗一窝蜂轰出去，阵阵狂吼在洒满月光的沼地上回荡。

事情发展得如此迅速，以至于这群猪朋狗友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等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切，现场变得一片骚乱，有些忙着找手枪，有些忙着去牵马，还有些忙着再拿瓶酒喝。最后他们疯狂的脑袋都清醒了几分，于是十三人便全体上马追了过去。趁着皎洁的月光他们策马疾驰，往女孩回家的必经之路赶去。

大概赶了一二英里路，他们碰见一个守夜的羊倌，便问羊倌有没有看到女孩。据说那羊倌吓得都说不出话了，最后才说他的确看到了那个可怜的女孩，身后还被一群猎犬追着。‘还不止这些呢。’羊倌说，‘我看到雨果·巴斯克维尔骑着黑马经过，后面还跟着一只一声不吭的恶魔大猎狗。上帝呀，可别叫它再在我面前出现。’于是这群醉酒乡绅一边咒骂着羊倌一边继续赶路。突然，他们的心凉了半截。近处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眼前跑来一匹口吐白沫的黑马，马笼头拖在地上，马鞍上却是空的。这群人便紧挨着彼此继续往前骑，尽管害怕，他们还是穿过了沼地。如果当时只有一个人，估计他们都会转身回去。就这样慢慢地骑着，他们终于发现那群猎狗。这些血统骁勇的猛犬此刻正挤在沼地一处深沟的尽头低头呜咽，有些已经偷偷溜走，有些则死死地盯着前面狭小的谷底，颈毛直竖。

如你们所想，这群人要比来时更清醒了几分。他们停了下来，大部分人无论如何都不肯继续向前，其中三个最大胆的——或许是醉得最厉害的，则斗胆走下谷底。宽阔的空地上有两块古人立下的大石头，它们至今还立在那儿。月光皎洁，空地中央躺着那位可怜的少女，她已因恐惧和疲劳身亡。可让这三位莽汉头发直竖的不是少女的尸体，也不是在她身边的雨果·巴斯克维尔的尸体，而是一只像猎犬、却比任何猎犬都大的黑色巨兽，正在撕咬雨果的喉咙。这怪兽把雨果的喉咙扯下来，转过头盯着他们，目光凶残，下颌还在滴血。三个人惊得一边尖叫一边骑马狂奔，吓得落荒而逃，有人说一个人当晚就被吓死了，另外两个则终生精神错乱。

我的儿子，这就是使我们家族承受这么多痛苦的猎犬传说的由来。我之所以记下来，是因为清楚地知晓故事的来龙去脉总比你们因道听途说而担惊受怕要强。不可否认我们家族的确有许多人不得善终，死得突然、血腥又神秘。且让我们接受天命女神的庇佑，使第三代、第四代被圣经告诫的无辜子孙不至于遭此诅咒。至于天命，我只能建议你们，当夜幕降临时少到沼泽地去，因为此时邪灵的力量最强。

[这是雨果·巴斯克维尔留给儿子罗杰和约翰的家书，并嘱咐他们不能将此事告知他们的姐姐伊丽莎白。]

莫蒂默医生念完这封奇怪的家书。他把眼镜推上额头，盯着坐在他对面的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打了个哈欠，把烟蒂投进火里。

“怎么样？”他问。

“有发现什么有趣的地方吗？”

“的确有趣，对收集传说的人来说。”

莫蒂默医生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报纸。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给您看看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吧。这是今年5月14日的《德文郡纪事报》，上面简要记载了前几天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逝世的事情。”

福尔摩斯身体稍向前倾，眼神也变得专注起来。我们的客人戴上眼镜，开始读报。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的突然逝世让德文郡举哀，据悉他有可能是中德文郡下任选举的自由党参选人。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居住的日子虽短，但其慈爱慷慨的性格已博得众人尊敬。在新贵暴增的今日，能看到一位古老家族的后裔在此世风日下的时代凭一己之力致富并把财富用于重振家声，着实让人为之振奋。众所周知，查尔斯爵士在南非的投机买卖中发财，有别于那些不输到赔钱不罢休的人，查尔斯爵士精明地带着他的巨额财产回国。他住在巴斯克维尔庄园仅两年，庄园重修规模之大自不必说，可现在已经因为他的逝世而陷于停顿。因膝下无儿，爵士生前曾公开表示在他有生之年所有德文郡居民都能受他的资助，他的逝世无疑令许多人悲伤不已。他对本地的慈善之举亦常被本报提及。

“验尸结果尚未能完全消除查尔斯爵士逝世之疑窦，但至少能驳回乡间流传的迷信谣言，所谓的谋杀推测或非正常死亡都毫无根据。查尔斯爵士乃鳏夫一名，在某些方面可能被认为性情古怪。尽管财富可观，但他的生活一切从简，家中只有一对姓巴里摩尔的仆人夫妇，丈夫为男管家，妻子为女管家。他们声称查尔斯爵士的健康状况日趋恶化，尤其是心脏病极为严重，这一点同时也被查尔斯爵士的几个朋友所证实。爵士有时会脸色突变、呼吸不畅以及突然神经衰弱，詹姆斯·莫蒂默医生——即爵士的家庭医生及朋友，也证实了以上说法。

“案情很简单，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习惯每晚临睡前去巴斯克维尔庄园著名的紫杉小径散步，巴里摩尔夫妇也称这是他的习惯。5月4日，查尔斯爵士对管家说翌日要前往伦敦，并叫他们打点行李。当晚他如常散步，并按习惯点了雪茄但却一直没回来。到了晚上十二点，巴里摩尔夫妇发现庄园的门还开着，遂起了疑心。巴里摩尔先生便点上灯去找主人。当晚天气十分潮湿，因此查尔斯爵士在小径上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见。路中间有道门能通往沼泽地，证据表明查尔斯爵士曾在那儿短暂逗留。巴里摩尔继续往小径走，最后在尽头非常远的地方找到查尔斯爵士的尸体。有一点尚未能解释清楚，那就是巴里摩尔先生称他主人的脚印在经过那道门之后改变了，爵士好像是在踮着脚走路。一位叫墨菲的吉卜赛卖马人称，当时他就在沼泽地不远处，自己听到呼救声，但由于酩酊大醉，无法分辨来自哪个方向。查尔斯爵士身上并无受伤的痕迹，只有面容极度扭曲，甚至连莫蒂默医生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这是他的朋友和病人——解剖结果指出这是呼吸困难和心力交瘁常有的现象。验尸结果还表明死者长期患器质性疾病，验尸陪审团的裁决也证明了上述解剖结果。查尔斯爵士的后裔能否继承庄园，并完成爵士生前未竟之业，当下变得尤为重要。验尸官平淡无味的发现未能止息与这起事件有关的幻想故事，目前要找到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新主人也是困难重重。与查尔斯爵士血缘最近的是他弟弟的儿子（假如仍然在世），即侄子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这位年轻人貌似身在美洲，而找寻他继承大笔财产的工作也正在进行中。”

莫蒂默医生重新折好报纸并把它放回自己的口袋。

“福尔摩斯先生，以上就是有关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死因的公开信息了。”

“谢谢你。”福尔摩斯说道，“这宗案件有几处地方提起了我的兴趣。其实那时我也注意到一些报纸的报道，但我正忙着处理梵蒂冈宝石的事件，因急受教皇的委托我就忽略了发生在英国的有趣案件。你刚刚说，这篇报道已经包括了所有公开了的信息？”

“是的。”

“那让我听听没公开的吧。”他重新靠后，十指尖交触，脸上露出不动声色的审判似的神情。

“那我就直说了，”莫蒂默医生说着便激动起来，“这些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我连验尸官都隐瞒的原因是认为一个相信科学的人不能公开表明他赞同谣言。而且，正如报道所言，巴斯克维尔庄园的疑窦一日未解，便不会有人愿意住进去。既然多说无用，我认为自己最好少谈。但对您，我毫无保留的必要。

“住在沼泽地的人并不多，住得近的彼此都很亲密，所以我常常会见查尔斯爵士。除了拉斐特庄园的富兰克林先生和博物学家斯台普顿先生，数十里之内都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虽然查尔斯爵士不喜同人交往，可他的病以及对科学的共同爱好将我们联系起来。他从南非带回来丰富的科研资料，我们曾一起讨论布须曼人和霍屯督人的比较解剖学，共同度过许多美好的夜晚。

“我注意到查尔斯爵士的神经系统在逝世前几个月已经变得十分脆弱。我读给您听的传说他一直铭记于心——虽然他晚上会在自己的领地散步，但绝不肯去沼泽地。福尔摩斯先生，可能您会觉得不可置信，但他深信自己的家族被可怕的命运缠绕，而他先辈的下场也似乎印证了这个传说。他总觉得有些可怕的东西在缠着他，并不止一次地问我在夜诊途中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或者听到猎犬的嗥叫。后一个问题他曾颤声问过我好几次，能看得出他很害怕。

“我记得很清楚，发生意外的三个星期前，他正好站在庄园门口。当我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时，我发现他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一直盯着前方，表情十分惊恐。我猛地转过身，正好瞥到一只类似黑色大牛犊的东西在大路上奔跑。虽然它跑走了，但却在查尔斯爵士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整晚都陪在他身边，也就是在那时，他告诉了我关于猎狗的那个传说。我之所以提及这段小插曲是因为这可能跟日后发生的悲剧有关，可那时的我认为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他大为紧张的表现实在是毫无必要。

“是我建议查尔斯爵士去伦敦的。他的心脏受到感染，心情也被不切实际的传说吓到而变得焦虑，健康大受影响。我认为在城镇住上几个月能让他分分神，重新振作起来。我们共同的朋友斯台普顿先生一直很担心他的健康，也赞同我的意见。没想到最后一刻还是发生了可怕的事。

“在查尔斯爵士逝世当晚，发现他尸体的男管家派了一个叫铂金斯的马夫来找我，因为我睡得晚，所以在出事后一个小时内就赶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我核实了刚刚提及的验尸结果。从紫杉小径留下的脚印来看，我注意到他似乎在门口逗留过，而且我还发现这之后的脚印形状变了。除了巴里摩尔先生的脚印，松软的石子路上再无别的脚印。最后我仔细地检查了尸体，尸体在我来之前没被碰过。查尔斯爵士面朝下，手臂张开，手指抠进土里，整张脸因惊慌而变得扭曲，我简直认不出他来。他的确没有受伤，但巴里摩尔在聆讯中的陈述有一点是错的，他说尸体周围没有任何痕迹，他没注意到，可我注意到了——在稍远的地方，有很清晰的痕迹。”

“是脚印吗？”

“是的。”

“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

莫蒂默医生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回答的声音是如此低沉，已近乎耳语。

“福尔摩斯先生，这脚印是只大猎犬留下的。”

1.S的小写，1800年前小写s的形式为∫，用于单词首字母以及中间，后被废除。

2.米迦勒节，基督教节日，纪念天使长米迦勒。

3.里格，旧时长度单位，一里格约等于四千米。

第三章    问题

我承认当我听到这话时浑身打了个寒战，医生说这话时自己也很激动，声音颤抖。福尔摩斯身体前倾，眼睛发亮，这说明他很感兴趣。

“你看清楚了？”

“跟我看到您一样清楚。”

“你什么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啊。”

“为什么其他人都没看到？”

“脚印离尸体有二十码之远，所以没人在意。要不是我知道这个传说我也不会注意到。”

“沼泽地有很多牧羊犬吧？”

“是的，但这不是牧羊犬的脚印。”

“你的意思是它很大？”

“简直是巨大。”

“但它没有接近尸体？”

“是的。”

“当晚天气如何？”

“既潮湿又阴冷。”

“但没有下雨？”

“是的。”

“小径是怎样的？”

“小径两边有高十二英尺的紫杉树篱，很密，无法穿过去，中间的小径约八英尺宽。”

“树篱跟小径之间有什么吗？”

“小径旁是六英尺宽的草地。”

“紫杉树篱是不是有一处被门切断了？”

“是的。就是那道通往沼泽地的小门。”

“除了这扇门以外还有别的出口吗？”

“没有了。”

“所以只有从房子里出来或者从小门进去才有可能走到紫杉小径？”

“很远的地方有个凉亭，那里有出口。”

“那查尔斯爵士走到那儿了吗？”

“没有，他离凉亭有五十码远。”

“莫蒂默医生，请告诉我——这很重要——你所看到的脚印是在小径上而不是在草地上，是吗？”

“草地上没任何足迹。”

“脚印和小门是在同一边吗？”

“是的。就在开有小门的小径边上。”

“你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还有一点，门是关着的吗？”

“是关着的，而且还用锁锁住了。”

“门有多高？”

“大概四英尺高吧。”

“所以很容易翻过去？”

“是的。”

“那你在小门附近有注意到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

“这就怪了！没有人检查过吗？”

“我亲自检查过了。”

“没发现任何东西？”

“有一点让我感到十分奇怪，查尔斯爵士显然在那儿待了五到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雪茄掉了两次灰。”

“太棒了！华生，莫蒂默医生跟我们是同行啊，思路跟我们一模一样。那脚印呢？”

“在那小块砾石路上到处都是他的脚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的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手不耐烦地敲着膝盖。

“要是我能在那儿就好啦！”他喊道，“这次的案件十分有趣，对研究犯罪学的专家来说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本可以在这砾石路上观察到更多有趣的东西，可都被雨水和看热闹的农民破坏了。哎呀，莫蒂默医生，莫蒂默医生，你当时为什么不叫我去呢！你还真该为此负责。”

“在把事实公之于众之前我不能把您叫过来，我已经说过不能这么做的原因。而且，而且——”

“你为什么支支吾吾？”

“这中间牵涉的事情就算是最敏锐、最有经验的侦探也不一定能帮上忙。”

“你是说超自然现象？”

“我没这么说。”

“可你是这么想的。”

“福尔摩斯先生，自打那场悲剧后，我又听到一些跟自然规律不相符的事情。”

“比如？”

“我发现在这次惨案发生前有几个人声称他们曾经在沼泽地看到过类似巴斯克维尔猎犬的动物，而且绝不是现今科学所知道的生物。他们都说看到了一只会发光的动物，像鬼似的，体型巨大且面目狰狞。我已经盘问过这几个人，他们一个是头脑清晰的乡下人，一个是马蹄铁工，还有一个是沼泽地上的农民。三个人都跟我说看到了那只可怕的幽灵，简直和猎犬传说如出一辙。现在沼泽地流言四起，大家都很害怕，只有胆大的人才敢在晚上穿过沼泽地。”

“那么你——一个信奉科学的人，又是否相信超自然现象这一说呢？”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目前我的侦探工作范围仅限于这个真实的世界，”福尔摩斯道，“我曾与邪恶作过一些斗争，但要和万恶之父抗争对我来说有点难。不过，你总得承认这脚印是实实在在的事吧。”

“这古怪的猎犬的确能撕碎人的喉咙，可又像幽灵似的。”

“我发现你已经倾向于那些超自然现象的理论家了，但莫蒂默医生，请告诉我，如果你也相信这些，那你又为何来找我？听你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说再怎么调查查尔斯爵士的死也是白费劲似的，可你又想我这么做。”

“我没说要您帮我调查。”

“那你想我干什么？”

“我想您给我些建议，我该拿即将抵达滑铁卢火车站的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怎么办——”莫蒂默医生看了看表，“再过一小时十五分钟他就要到了。”

“他就是继承人？”

“是的。查尔斯爵士一死我们就开始找他，后来发现他在加拿大务农。我们从不同人的说法中了解到他在各方面都是个品行端正的人，我现在是以查尔斯爵士的受托人及遗嘱执行人的身份，而非医生在说话。”

“我猜应该没有其他要求继承财产的人了吧？”

“没有了。我们还能找到的亲属只有罗杰·巴斯克维尔，他是三兄弟中最小的，可怜的查尔斯爵士是老大，早逝的老二就是这个叫亨利的父亲。罗杰是这个家族的败类，他还真继承了老巴斯克维尔家族的血统，他们跟我说他活脱就是老雨果的写照。罗杰在英格兰待不下去了，所以逃到了中美洲。1876年他患上了黄热病并在那里逝世。亨利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最后一名成员。再过一小时五分钟我就要在滑铁卢火车站跟他碰面了。我收到电报，今早他已经到了南安普顿。福尔摩斯先生，您认为我该怎么做呢？”

“为什么不让他回巴斯克维尔庄园？”

“这看起来是理所当然的。可考虑到每个巴斯克维尔家族的人在那里都不得善终，我认为查尔斯爵士如果在临终前能跟我说上话，他可能也会叮嘱我不能把家族最后的血脉，并且也是巨额遗产的继承人带到那该死的地方。但是不可否认，贫困荒凉的乡村必须依靠他，如果巴斯克维尔庄园没有主人，查尔斯爵士所做的一切慈善工作都会付诸流水。我怕这显而易见的利益关系会影响自己做出正确的决定，因此想求教您我该怎么做。”

福尔摩斯想了一会儿。

“换句话说，事情是这样的，”福尔摩斯说道，“你的意思是某种邪恶的力量使得巴斯克维尔家族的人在达特穆尔高原居住存在着危险——是这样吗？”

“至少我可以说有证据表明的确如此。”

“当然。可是如果你的超自然理论成立的话，那这位年轻人无论是在伦敦还是在德文郡都会被邪恶的力量所侵袭呀，如果邪灵像教区的礼拜堂一样只能在本地施展力量，那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吗？”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亲身经历过这些事的话，您就不会如此轻率地看待此事了。那么，我的理解是，您认为这位年轻人在德文郡和在伦敦一样安全是吧。他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到了，所以您的建议是？”

“先生，我建议你带上你那只正在抓挠我前门的狗，坐马车去滑铁卢火车站接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然后呢？”

“别跟他提起这些事，直到我想出对策。”

“那您要想多久？”

“二十四小时。莫蒂默医生，如果你能在明天早上十点来这儿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如果你还能带上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同来的话，那将更有助于我制订进一步计划。”

“我会的，福尔摩斯先生。”他在袖口匆匆写下约会时间，带着既凝视又心不在焉的奇怪样子走了。当他走到楼梯口时福尔摩斯又叫住他。

“莫蒂默医生，还有一个问题。你说在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逝世前有几个人在沼泽地看到了灵异现象？”

“有三个人看到了。”

“那在查尔斯爵士死后呢？”

“我还没听说有过。”

“谢谢，祝日安。”

福尔摩斯心满意足地回到他的座位上，平静的神情表明他对这件案子很感兴趣。

“华生，要出去吗？”

“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我就不出去。”

“不，亲爱的朋友，只有到了采取行动的时候我才需要求助于你呢。这件案子从某些角度来看还真是独特。你经过巴德雷商店时，能帮我买一磅特强的浓味烟丝吗？谢谢。方便的话请在傍晚之后再回来。我想趁这段时间想一下今早这起有趣的事件。”

我知道我的朋友此时很需要独处，他需要花上好几个小时进行高强度的思考，经过对每处证据仔细的权衡后，做出种种假设，再进行比较，从而确定哪些是关键因素哪些是无关紧要的。因此我在俱乐部待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回到贝克街。等我再次坐在会客厅时已经九点了。

开门时我还以为失火了，整间房里都是烟，连台灯的光都模糊了。等走进去之后我才放下了心，因为我闻到一股辛辣的烟味，这烟味呛得我咳嗽起来。烟雾缭绕中我隐约看到福尔摩斯穿着睡衣蜷缩在扶手椅里。他嘴里叼着一支黑色烟斗，周围还放了好几卷纸。

“感冒了吗，华生？”

“不是，是被你这烟给熏的。”

“你不提我还没发觉呢，是有点浓。”

“‘有点’浓？！简直不能忍受。”

“那就把窗打开吧！我猜你在俱乐部待了一天？”

“亲爱的福尔摩斯！”

“我说对了？”

“当然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我一脸疑惑的样子，福尔摩斯笑了。

“华生，看到你的心情愉快，我就想跟你开些小玩笑。一个绅士在下雨天出去了，街道满是泥泞，但他晚上回来时帽子和靴子却依旧很干净，那他肯定是在一个地方待上了一天。他没有亲近的朋友，那他还能待在哪儿呢？结果不是很明显吗？”

“好吧，的确很明显。”

“世上充满许多显而易见的事，只是没人注意到。那你认为我去哪儿了？”

“哪儿也没去。”

“正好相反，我去了德文郡。”

“精神上吗？”

“没错。我的身体一直坐在这儿，我现在才遗憾地察觉到自己竟喝了两大壶咖啡和抽了那么多烟。在你离开后我派人去斯坦福警局把沼泽地的地图拿了回来，之后我就在这上面徘徊了一整天。我已经对那一带了如指掌了。”

“我猜是一张大范围的地图？”

“非常大。”说着他展开地图一角，将它放在膝盖上。

“这里就是跟这起事件有关的区域。中间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是被树林围绕着的吗？”

“是的。虽然紫杉小径的名字没有标出来，但我猜应该就是沿着这条线伸展下去的。而沼泽地，如你所见，就在它的右边。至于这小群建筑物就是格林盆村，我们的朋友就在这儿。你可以看到，方圆五英里内鲜有人居。这里是拉斐特庄园，我们的朋友已经提过。这里有座房子，可能是博物学家——斯台普顿先生的处所，如果我没记错名字的话。沼泽地上有两座农舍，是名叫高塔尔和弗米尔的两个农民所有。十四英里外是普林斯顿大监狱。除了这些地方有人居住，其他地方都是荒凉的沼泽地。这里就是悲剧上演的地方，我们可能要在这里重组案情。”

“这地方一定很荒凉。”

“是的。环境的确很适合，假如恶灵想插手人间事宜的话——”

“这么说你本人也倾向于超自然理论？”

“恶灵也有可能找有血有肉的人做代理吧。我们一开始需要解答两个问题：第一，这次事件中是否涉及犯罪；第二，如果涉及犯罪，那它是怎么发生的。当然了，假如莫蒂默医生的推测正确，我们的确是在跟自然法则之外的力量打交道的话，我们就终止调查。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尝试各种假设。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关上窗。虽然奇怪，但我觉得浓稠的空气更有利于集中思想。虽然我还没到要钻进箱子才能思考的地步，但我相信这样下去迟早会如此呢。你思考过这起案件了吗？”

“是的，我在白天时想了很多。”

“有何高见？”

“一切都太扑朔迷离了。”

“的确如此。案中有几点使这件案子与其他案子与众不同。比方说脚印变了。关于这个你怎么看？”

“莫蒂默医生说脚印痕迹像是踮着脚走路。”

“他只不过重复了聆讯中一些傻瓜所说的话，一个人为什么要踮着脚在小径里走？”

“为什么？”

“他是在跑啊，华生——为了活命拼了命地向前跑，直到心脏病发，脸朝下倒地而亡。”

“跑成这样？他在逃避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了。有证据表明他在逃跑前就已经怕得要死。”

“怎么说？”

“我猜那个让他害怕的东西是穿过沼泽地过来的。这是最有可能的假设，只有当一个人丧失理智时他才不跑回家，而是往反方向跑。如果那个吉普赛人的证供是真实的话，那查尔斯爵士就是边喊救命边往最不可能得到救助的方向跑。那么，那天晚上他在等谁呢？为什么他要在紫杉小径而不是在房子里等这个人呢？”

“你认为他在等人吗？”

“受害者年老体弱，我们可以理解他每晚都去散步，但当晚地面湿滑，天气也不好。莫蒂默医生根据地上的烟灰——这点我大为赞赏，推断出他在那儿等了五到十分钟，这事情不合理吧？”

“可他习惯每晚都去散步呀。”

“我想他不可能每晚都在小门那里等吧。相反地，证据表明他对沼泽地敬而远之。但是那天晚上他却在那里等，而且正好是他动身前往伦敦的前一个晚上。华生，事情已经逐渐清晰，开始变得连贯起来了。麻烦你帮我把小提琴拿过来好吗？一切问题等到明早莫蒂默医生和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来了之后再思考吧。”

第四章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早餐桌早早地收拾干净了，福尔摩斯穿着睡衣等待着约好的客人。客人如期赴约，大钟敲响十点时莫蒂默医生正好出现，只见他身后跟着年轻的准男爵。他年约三十，十分警惕，眼睛乌黑，身材虽然矮小但很健硕，长着浓黑的眉毛，脸孔显得坚强而好斗。他穿着一件红色的花呢上装，饱经风霜的脸表明他长期在户外活动，然而他那沉稳的眼神和稳重沉着的举止流露出他的绅士身份。

“这位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莫蒂默医生介绍道。

“您好，”亨利爵士说，“福尔摩斯先生，奇怪的是，就算我朋友今早不带我来，我也准备来找您。我知道您擅长解开疑团，而我今早也遇到一件令人迷惑的事情。”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请坐。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是说您抵达伦敦后发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不是什么大事，福尔摩斯先生。只是一个笑话，又不像是笑话。我今早收到了这封信——如果您能把它称之为信的话。”

他把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我们都弯下腰去看。信封是常见的浅灰色式样，地址潦草地写着“诺森伯兰旅馆，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收”的字样；邮戳是“查令十字街”，日期是昨晚寄送的。

“有谁知道你住在诺森伯兰旅馆？”福尔摩斯问道。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们的客人。

“按理说应该没有人知道。我是在和莫蒂默医生见面后才决定住哪儿的。”

“那莫蒂默医生肯定在那儿住过吧？”

“不，我以前是和一个朋友同住的。”医生说，“我们会住这间旅馆纯属偶然。”

“呀！看来有人很在意你的一举一动呢。”他从信封里拿出半张折了两折的大页纸。他把大页纸打开并平铺在桌子上。信中间有一行字，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粘上去的：

如果你重视生命的价值，或还有理性的话，远离沼泽地。

只有“沼泽地”三个字由墨笔写就。

“现在，”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或许您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是谁这么在意我的事情？”

“莫蒂默医生，你是怎么看的？你总得承认这封信里没有任何怪力乱神的东西吧？”

“的确没有，先生。但这封信可能是一个相信此事是邪灵作祟的人寄来的。”

“什么事？”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猛地一问，“你们知道的关于我的事情好像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亨利爵士，我保证你在离开前一定能得悉我们了解到的所有事情，”福尔摩斯说，“现在，请允许我们先来研究一下这封有趣的信吧，这应该是昨晚制作好寄给你的。华生，昨天的《泰晤士报》呢？”

“在这角落放着呢。”

“请帮我拿过来——印有社论的那页，有劳了。”他快速地浏览报纸，眼睛快速地在不同社论间来回扫视，“这篇头条社论讲的是自由贸易。请允许我为你们读一段节选。”

“‘你可能会相信保护性关税对你的贸易或本行业有利这一类的鬼话，但若理性地看待这种立法，长此以往这立法会使国家远离财富，进口价值下降，使本岛公民的生活水平下降。’”

“华生，你怎么看？”福尔摩斯高兴地问道。他揉搓双手，表明他很满意。“不觉得这是一种值得赞赏的情操吗？”

莫蒂默医生以一种职业兴趣打量着福尔摩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则转过来，黑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我对关税一类的事不是很了解，”他说，“但这好像跟这封信没什么关系吧。”

“正好相反呀，亨利爵士，这里面关系大着呢。华生比你更清楚我的推理方法，但我猜他也没搞懂这段话的重要性吧。”

“的确，我承认我没看到两者的联系。”

“但是，我亲爱的华生，两者的联系大着呢。‘你’‘的’‘或’‘生’、‘理性’‘价值’‘远离’这些词。你还看不出这封信里的字是从哪里来的吗？”

“真的是这样，你太聪明了！”亨利爵士不禁喊道。

“如果还有疑问，从‘价值’和‘理性’这两个词是从同一段话上剪下来的这个事实就能证明了。”

“我看看——的确如此！”

“福尔摩斯先生，真的，这已经超出我能想到的了。”莫蒂默医生惊讶地盯着我的朋友，“如果有人说这些字来自报纸我能理解，但您竟然能说出这些字出自什么报纸，甚至还指出是在社论一栏，这真的是我至今知道的最令人惊叹的事了。您是怎么做到的？”

“医生，让您辨别黑人头骨和爱斯基摩人头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那当然。”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是我的特殊爱好。所以两种头骨的区别对于我来说很明显：眶上冠、颜面角、上颌骨的弧度，还有——”

“同样，这就是我的特殊爱好呀，所以在我看来，《泰晤士报》的铅字印刷与印刷粗糙、只卖半个便士一份的晚报间的区别就跟黑人和爱斯基摩人头骨一样明显。分辨不同印刷字体是犯罪专家的基本功，虽然我得承认年轻时曾把《利兹信使报》和《西方早报》混淆。《泰晤士报》社论版的字体独树一帜，不易在其他地方看到。因为信是昨天寄过来的，所以最有可能是昨天的报纸。”

“福尔摩斯先生，照您这么说，”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说道，“有人用剪刀把这些字剪下来——”

“是指甲刀。”福尔摩斯说，“你会发现‘远离’二字剪了两次，这说明刀身很短。”

“的确如此。这么说来有人用一把指甲刀把字从报纸上剪下来，用糨糊粘住后——”

“黏胶。”福尔摩斯打断他的话。

“用黏胶粘在纸上。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沼泽地’是手写的呢？”

“因为他在报纸上找不到。其他字很容易在报纸上找到，但‘沼泽地’就没那么常见了。”

“您的解释很有道理。福尔摩斯先生，除此之外您还读到了什么？”

“还有两处线索，但那个人明显费了大劲除掉它们。你会发现地址写得很潦草，而《泰晤士报》只有受过高教育的人才会看。据此我们可以推测出，这封信出自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之手，而他想伪装成一个大老粗。他这么费劲地隐瞒自己的字迹，表明他怕你会——或是将来会认出他的字迹。还有，你可以注意到这些字并没有呈直线粘贴，而是高低不平，比如‘生’这个字就完全离位，这说明这个人很粗心，或者是他粘的时候很焦急。我倾向于后一观点，因为很明显，整件事对他很重要，一个能制作出这样的信的人绝不会粗心大意。如果是这样，那就出现一个有趣的问题：他为什么这么焦急？就算第二天一早寄这封信还是能在亨利爵士离开旅馆前寄到他手中。他是不是害怕某种干扰呢？——这干扰又会来自谁呢？”

“我们现在不过是猜测。”莫蒂默医生说。

“不仅仅是猜测，我们是在推导各种可能性，并且选出最有可能的那个。这是对想象力的科学应用，但是我们的猜测是有理有据的。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可能会觉得是猜测，但我肯定，这封信是在旅馆里写的。”

“天啊，你凭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仔细检查，你会发现他的笔墨用得很不顺手。写一个词墨水就溅了两次，写一个短短的地址墨水就干了三次，这说明瓶子里的墨水很少。如果是用自己的笔或者墨水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而两者都缺少的情形就更稀罕了。可我们知道旅馆的笔墨用起来常有这样的事。是的，我可以毫不怀疑地说，只要我们翻一下查令十字街所有旅馆的垃圾桶，找出被剪过的《泰晤士报》社论版，我们就能直接知道是谁寄出这封信了！哎呀！哎呀！这是什么？”

他把信纸拿到眼前一两英寸的位置，仔细地检查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着就把纸放下，“只是一张空白的纸，连水印都没有。我认为我们能从这封有趣的信中得到的线索就这些了。现在，亨利爵士，你到伦敦后还有没有发生一些有趣的事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没有了。”

“你有没有发现有人在跟踪你或是盯着你？”

“我好像是走进廉价恐怖小说里了。”我们的客人说，“为什么有人要跟踪或者盯着我？”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讲的事情。在这之前，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要汇报？”

“我不知道这事算不算。”

“所有不寻常的事都可以讲。”

亨利爵士笑了一下。

“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美洲和加拿大度过的，所以不太懂英式生活，但我希望丢了一只靴子不算是你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你丢了只靴子？”

“亲爱的爵士，”莫蒂默医生说，“靴子不过是被乱放，所以一时找不到罢了。等你回到旅馆就会找到了。这种小事何劳福尔摩斯先生费神？”

“是他要我讲和日常生活不寻常的事情的。”

“没事。”福尔摩斯说，“无论是看起来多可笑的事情都能讲。你说有一只靴子不见了？”

“可能是被我乱放了吧。我昨晚把靴子放在门边，今早起来一看只剩一只了。我去问过擦皮鞋的人，他也不清楚。最糟的是这双鞋是昨晚才在斯特兰德大街买的，我还没穿过呢。”

“既然没穿过，那你为什么还要人擦？”

“靴子是鞣革的，还没上过油，所以我就把它们放在门边。”

“那你是昨天一抵达伦敦就马上出去，还买了一双靴子是吗？”

“我买了很多东西，是莫蒂默医生陪我去的。我都要做德文郡的乡绅了，打扮肯定得入乡随俗嘛，我在西部生活惯了，变得有点不羁。这双棕色靴子是我花了六英镑买来的，结果还没穿就被偷了一只。”

“只偷一只有什么用呢？真奇怪。”福尔摩斯说，“我赞同莫蒂默医生的观点，这只靴子应该不久就能找回来。”

“那么，绅士们，”准男爵语气中带着坚定，“我已经说完我所知道的一切了，现在请遵照诺言告诉我所有你们知道的事情。”

“你的要求很合理。”福尔摩斯回答，“莫蒂默医生，我想由你再来说一遍昨天跟我们说过的事再合适不过了。”

受到鼓舞之后，我们的医学家朋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像昨天早上一样再次叙述了整件事。亨利爵士聚精会神地听着，并不时发出惊讶声。

听完整个故事，亨利爵士说：“看来我也继承了家族的诅咒呀，当然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过猎犬传说，这是我们家最爱讲的故事。不过之前我从没把它放在心上。可是伯父的死——让我觉得还有很多没搞懂的地方。您似乎也没搞懂这件案件是该交给警察还是神父处理更合适。”

“完全如此。”

“现在又出现这封信，我猜应该跟此事也脱不了关系吧。”

“看起来似乎有人比我们更了解沼泽地上发生的事情。”莫蒂默医生说道。

“而且，”福尔摩斯说，“这些人对你怀有善意，还警告你有危险。”

“又或者这正是他们的意图，出于某种目的要把我吓跑。”

“当然了，这也是有可能的。莫蒂默医生，我真的很感激你为我带来一个有这么多可能性的有趣案件。但是亨利爵士，我们现在得做个决定，那就是你应不应该去巴斯克维尔庄园。”

“为什么不去？”

“可能会有危险。”

“您是指缠绕这家族的恶魔呢，还是指人为的危险？”

“这正是我们要查清的。”

“无论是哪种，我的心意已决。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相信有邪灵魔鬼，没有人能阻止我回到自己祖先世代居住的家，这就是我的最终答案。”爵士在说这话时黑眉毛都打结了，脸色也变得暗红。显然这位仅存的后裔也继承了巴斯克维尔家族的暴躁脾气。“还有，我还没能消化你们告诉我的事情。这是件大事，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了解一切，还要做出决定任谁也不可能。我需要独自待上一小时安静地想想。福尔摩斯先生，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我要马上回旅馆，我想请您还有华生医生在两点的时候过来与我们共进午餐。到那时我就能跟您讲清楚这事给我的打击有多大了。”

“华生，你方便吗？”

“当然了。”

“那就这么定了，需要为你们叫马车吗？”

“我走路就好，这事让我很心烦。”

“我很乐意与你一道走。”他的朋友说。

“那就两点见。再见，祝日安！”

我们听到客人下楼的脚步声，前门砰地关上了。一直懒洋洋的福尔摩斯马上变得雷厉风行。

“华生，快穿上你的鞋，戴上帽子！刻不容缓！”他冲进房间去，几秒后他就换好一件大衣。我们急匆匆地下了楼出门。莫蒂默医生和巴斯克维尔在我们前方两百码的地方，正朝着牛津街的方向走去。

“要不要我跑过去叫住他们？”

“老天！当然不要，亲爱的华生，你能陪我散步我很高兴，我们的朋友真聪明，今天早上的确很适合散步。”

他又加快了脚步，直到我们与他俩保持约一百码的距离才慢下来。我们保持着这个距离，跟着莫蒂默医生他们走过牛津街和摄政街。我们的朋友一度停下来看商店橱窗，福尔摩斯也跟着照做。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发出了一声满意的赞叹。我循着他热切的眼光看过去，发现街对面停着一辆双轮马车，车里坐着一个人，现在又缓缓前进了。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华生，跟上！在我们能采取更多行动之前，我们至少得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

就在那一刻，一个蓄着黑胡子，眼神锐利的人从马车侧窗看到我们。他马上放下活动天窗，对着马夫喊了几句话，马车便飞也似的逃离了摄政街。福尔摩斯心急如焚地四处打量，可周围都没有马车。他便在滚滚车流中疯跑起来，可惜距离太远，马车已经消失了。

福尔摩斯穿过车流回来了，只见他脸色发白，上气不接下气，甚是苦恼地说道：“可惜了！还能碰到运气比这更背的事情吗？华生呀，华生，如果你是个诚实的人，就把这件事如实记下，作为我无数成功的悖例！”

“那人是谁？”

“不知道。”

“是来监视的吗？”

“根据我们所听到的情况，很明显亨利爵士自打一到这儿起就被人紧紧盯上了。不然不会这么快就被人知道住在诺森伯兰旅馆。如果他们第一天就跟踪他，那我担保他们第二天还会继续跟踪。你还记得吧，在莫蒂默医生跟我们讲那个故事的时候，我曾两次望着窗外。”

“我记得。”

“我是在找在街上晃荡的人，但没找到。华生，我们的对手是一个聪明人。他很狡猾，不走路，而是雇一辆马车来跟踪他们，这样他就可以到处晃荡或是越过他们而不被人注意。他的方法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如果爵士乘马车，他也能跟着爵士他们。但这也有一个很大的缺点。”

“马车夫会成为目击证人。”

“完全正确。”

“我们没能记下马车号码真是太可惜了！”

“亲爱的华生，虽然我刚才很笨拙，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没记住号码吧？2074就是我们要找的车，不过现在对我们也没用。”

“在那种情况下我以为你顾不上这个了。”

“在看到马车时我应该马上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我应该雇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跟在那辆马车后面，或者直接开到诺森伯兰旅馆，在那里等他更好。在他跟着巴斯克维尔回到旅馆后，我们就有机会和他玩他玩过的把戏。可由于太着急和不谨慎，我们暴露了自己，失去目标，让我们的对手先发制人。”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慢慢走在摄政街上。莫蒂默医生和爵士早就在我们眼前消失了。

“再跟着他们也没用了。”福尔摩斯说道，“盯梢的人已经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现在我们必须看看手上还有什么牌，再明智地出牌。　　　　　　你还记得马车里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我只记得他蓄着胡子。”

“我也是——我想那是假胡子。对行事谨慎的聪明人来说，戴上假胡子来掩盖自己的相貌特征实属平常。进来吧，华生！”

他走进本区的一家通信员办公室，一位经理很热心地出来招待。

“噢，威尔逊，你应该没忘记我曾帮过你一个小忙吧？”

“先生，我当然没忘。是你拯救了我的声誉，甚至我的人生呀。”

“亲爱的朋友，你太夸张了。威尔逊，我记得你这儿有个叫卡特怀特的小伙，在查案时显示了他的本领。”

“是的，先生，他还在这儿呢。”

“你能把他叫来吗？谢谢！我还想把这张五英镑换成零钱。”

一个朝气蓬勃、一脸稚气的十四岁少年走了过来。他毕恭毕敬地看着眼前这位名侦探。

“请帮我找一份旅馆名录，”福尔摩斯说，“谢谢！卡特怀特，这里有二十三家旅馆的名字，都是查令十字街附近的旅馆，看到了吗？”

“看到了，先生。”

“你要逐家去这些旅馆。”

“是，先生。”

“每去一家就先给门童一先令。”

“是，先生。”

“告诉门童你想看看昨天丢掉的报纸。你就说有封紧急电报不小心丢了所以要找回来，懂了吗？”

“懂了，先生。”

“但你要找的是一页被剪刀剪了洞的《泰晤士报》，这是《泰晤士报》副本，就是这一页。你可以轻易地认出来，是吗？”

“可以的，先生。”

“门童会把门厅搬运工叫过来，同样你也给他一先令。这里有二十三先令，二十三家旅馆中可能有二十家旅馆已经把垃圾烧掉或运走了。剩下的三家会给你一堆废纸叫你自己找。你就在那堆纸里找出《泰晤士报》。这十先令紧急的时候用，在傍晚前往贝克街拍电报向我汇报。华生，我们现在去拍电报，把车号是2704的车夫找出来，接着就去邦德大街的艺术馆消磨一下时间，之后再去赴约吧。”

第五章    三条断了的线索

福尔摩斯有一种厉害的本事，他可以彻底将一件事情抛诸脑后。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好像完全忘了这件奇怪的案子，只是全神贯注地欣赏当代比利时大师的作品。从离开画廊到抵达诺森伯兰旅馆，一路上除了谈论自己一窍不通的艺术之外，他对其他东西只字不提。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已在楼上恭候二位，”服务员说，“他吩咐我您一到就带您二位上楼。”

“您介意我看一看登记名录吗？”福尔摩斯问。

“当然不介意。”

名录显示在巴斯克维尔登记入住后有两个人入住：一个是来自纽卡斯尔的西奥菲留斯·约翰逊以及他的家人，另一个是来自奥尔顿高舍镇的奥德摩尔夫人和她的女仆。

“这肯定是我认识的那个约翰逊吧。”福尔摩斯说，“他是不是一个头发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律师？”

“不，先生。这位约翰逊先生是矿主，是一位身体健全的绅士，比您大不了多少。”

“您一定是把他的职业搞错了吧。”

“先生，当然不会啦！他是我们旅馆多年的老主顾了，跟我们也很熟。”

“哦，看来是我弄错了。还有这位叫奥德摩尔的太太，我好像对这个名字也有印象。请原谅我的好奇心，但是我们经常在拜访一位朋友时又能找到另一位朋友呢。”

“先生，她是位体弱多病的夫人，她的丈夫曾经是格洛斯特市市长，只要来伦敦她就会过来住。”

“我想我不认识她，谢谢您。华生，这些问题帮我们厘清一个重要的事实，”当我们上楼时福尔摩斯低声说道，“我们现在知道那些如此关注我们朋友的人并没有住在这里。这说明，如我们所见，他们在密切地盯着爵士，同时，他们也怕爵士会发现他们，这就引出一个事实。”

“是什么？”

“那就是——哎呀，我亲爱的朋友，到底是什么呢？”

我们走上楼梯时正好碰到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他气得脸通红，手上拿着一只沾满灰的旧靴子。他气愤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等了一会儿他才说出话来，西部口音比今早听起来的更重了。

“这旅馆的人拿我当傻瓜耍呢！”他喊道，“岂有此理，他们最好小心点，我可不是能随便戏弄的人。如果不把我的靴子找回来的话，他们就有大麻烦了。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个能开玩笑的人，但这次他们有点太过分了。”

“还在找靴子吗？”

“是的，先生，而且是一定要找出来。”

“可你不是说丢的是一只新的棕色靴子吗？”

“是的，但现在轮到黑色旧靴子了。”

“什么！你是说——”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只有三双靴子——新的棕色靴子、旧的黑靴子还有一双漆皮的——就是我现在穿在脚上的这双。昨晚他们拿了我的棕色靴子，今天又偷了黑色的。听到了吗？说话呀，别站着干瞪眼！”

一位忐忑不安的德国侍应生出现了。

“先生，我已经问遍了整个旅馆的人，没有人知道靴子的下落。”

“我要在太阳下山前看到我的靴子，不然我就跟经理说我要马上离开。”

“先生，会找到的——我答应您我会找到的，请您耐心等待。”

“你们最好给我悠着点，这会是我在这贼窝里丢的最后一样东西了。福尔摩斯先生，为了这点小事打搅您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认为这事很重要呢。”

“怎么，看来你很在意这件小事呀。”

“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没法解释。这是发生在我身上最疯狂、最诡异的事情了。”

“最诡异，有可能是——”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

“您有什么看法呢？”

“这个嘛，我也还没搞懂。亨利爵士，你的这宗案件很复杂。把这事跟你伯父的死联系起来，可能在我处理过的五百宗案件里都没有一宗如此扑朔迷离。但是现在我们手中有几条线索，其中一条可能会引导我们走向真相。我们可能也会在错误的线索上浪费时间，但假以时日我们一定会把对的找出来。”

这是一顿愉快的午餐，席间我们都没提及这件把大家联系起来的案子。当我们坐在私人起居室休憩时福尔摩斯询问爵士的打算。

“我要去巴斯克维尔庄园。”

“什么时候？”

“这周末。”

“基本上来说，”福尔摩斯说，“你的决定很明智。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在伦敦已经被盯上了。城里有几百万人，很难发现这些盯梢的人是谁或者他们的目标是什么。如果心怀歹意，他们可能会伤害你，而我们却难以防范。莫蒂默医生，今早你们从我家出来后被跟踪了，你察觉到了吗？”

莫蒂默医生变得激动起来。

“被跟踪了！是谁？”

“不幸的是，我没法告诉你答案。你在达特穆尔有没有邻居或熟人是留着黑色大胡子的？”

“没有——咦，不对！有，就是查尔斯爵士的管家，巴里摩尔，他长着一脸黑色大胡子。”

“哈！那他现在人在哪儿呢？”

“他在打理庄园。”

“我们最好弄明白他是真的在庄园呢，还是有可能在伦敦。”

“您要怎么做呢？”

“给我一张电报纸，写上‘替亨利爵士打点完否？’，这就可以了。地址写巴斯克维尔庄园，巴里摩尔先生收。离那儿最近的电报局在哪里？格林盆村。非常好，现在我们再给格林盆村的邮政局长拍封电报：‘电报需交巴里摩尔本人，若本人不在请回电诺森伯兰旅馆，亨利爵士收’。这样我们就能在傍晚前确定他是不是在德文郡了。”

“对呀，”巴斯克维尔说，“顺便一问，莫蒂默医生，这巴里摩尔又是谁？”

“他是已去世的旧看管人的儿子，他们家四代看管巴斯克维尔庄园。就我所知，巴里摩尔夫妻在乡间很受人敬重。”

“而且，”巴斯克维尔说，“事实很清楚，只要巴斯克维尔家族不在庄园住，那里就是他们幸福美满的家了，而且他们还不用做什么。”

“这倒是真的。”

“巴里摩尔有从查尔斯爵士的遗嘱中受惠吗？”福尔摩斯问。

“他和妻子每人能分到五百英镑。”

“哈！那他们自己知道吗？”

“知道，查尔斯爵士常常提起他的遗嘱。”

“真有趣。”

“我希望，”莫蒂默医生说，“您不要带着怀疑的眼光去看每个可以得到爵士遗赠的人，因为我也会继承一千英镑。”

“真的呀？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很多人能分到一部分，大部分遗产都捐给慈善机构了，剩余的都是亨利爵士的。”

“还剩多少？”

“七十四万英镑。”

福尔摩斯意外地扬起了眉：“没想到这笔金额会这么大。”

“查尔斯爵士一直以富有闻名，但我们都不知道他到底多有钱，直到检查了他的证券。他的遗产总额接近一百万英镑。”

“我的天呀！遗产之多足以让人心生歹念了。还有一个问题，莫蒂默医生，假如我们年轻的亨利爵士有个三长两短——请你原谅这不快的假设！——那会由谁来继承这笔遗产？”

“因为查尔斯爵士的弟弟罗杰死的时候没结婚，遗产会由查尔斯爵士的远房亲戚德斯蒙德一家继承，詹姆斯·德斯蒙德是威斯特摩兰的一位老神父。”

“谢谢，这些细节都很有趣。你见过詹姆斯·德斯蒙德吗？”

“见过，有一次他来拜访查尔斯爵士。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过着圣洁的生活。我记得他拒绝了查尔斯爵士的所有好意，虽然查尔斯爵士强行要他接受。”

“而这位无欲无求的人却会成为查尔斯爵士百万财产的继承人。”

“因为这是法律规定的。现任财产主人可以随便处置他的钱，只要他乐意，德斯蒙德神父也能继承他的钱。”

“亨利爵士，请问你立遗嘱了吗？”

“还没有，福尔摩斯先生，我还没来得及立，因为昨天我才得知整件事情。但我认为钱应该跟头衔还有产业一并继承。这是我可怜的伯父的主意。如果巴斯克维尔的主人没钱维护他的产业，他要怎么重振家声呢？所以房产、土地还有钱都必须一块儿继承。”

“说得很对。亨利爵士，我的意见跟你一样，你应该马上前往德文郡。但是有一个条件，你绝不能一个人去。”

“莫蒂默医生会跟我一道。”

“可莫蒂默医生还要行医，而且他家离庄园有好几英里，就算他想救你也有心无力。不，亨利爵士，你一定要带上一个信得过的人，他要无时无刻都能跟在你身边。”

“福尔摩斯先生，您能跟我去吗？”

“假如事态紧急的话，我会亲自出马的。可你也知道，我还有许多业务要处理，还有来自各地的请求，我不可以离开伦敦太久。现在英格兰有位大人物的名声要被一个勒索者玷污，只有我才能阻止这灾难性的丑闻，所以我没法陪你去达特穆尔。”

“那您推荐谁陪我去呢？”

福尔摩斯把手放在我的臂上。

“如果我的朋友愿意的话，那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我很自信，他能在紧急关头保护你。”

我倍感意外，还没来得及回答，巴斯克维尔已高兴地攥紧我的手。

“华生医生，你真是个大好人。”他说，“你也了解我的情况，如你能去巴斯克维尔庄园保护我，我将感激不尽。”

我素来醉心冒险，再加上福尔摩斯的恭维话还有爵士的恳切邀请，我便应允了。

“我去，在下愿为您效劳。”我说，“这事值得我花时间一探究竟。”

“你要仔细地向我汇报，”福尔摩斯说，“危机一定会出现，如果它来了，我会指导你怎么应对。我想周六就能准备好吧？”

“华生医生有问题吗？”

“完全没有。”

“那就定在周六吧，没有变动的话，我们到时在帕丁顿火车站会合，然后坐十点三十分的火车吧。”

我们正准备起身离开，爵士突然发出胜利般的怪叫。他冲到房间的一角，从柜子底下拿出一只棕色靴子。

“是我丢了的靴子！”他喊道。

“真希望我们的困难都能像这样轻松解决呀！”福尔摩斯说道。

“奇怪了，”莫蒂默医生说，“我在吃午餐前还仔细搜过这间房呀。”

“我也是，”亨利爵士说道，“我把每个角落都翻了个遍。”

“刚才真的没看到靴子的影子啊。”

“可能是侍应生在我们吃饭时放在那儿的吧。”

那位德国侍应生又被招来问话，可他也一头雾水，说不清个所以然来。又新增一件怪事了，这些神秘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而且看上去都毫无头绪。撇开查尔斯爵士惨死的事不说，短短两天内就发生了一系列解释不清的事情，先是那封信，接着是马车里的黑胡子男人，新靴子不见了，之后旧靴子也丢了，现在新靴子又回来了。回贝克街的路上，福尔摩斯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从他紧皱的眉头和严肃的神情，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也在绞尽脑汁把这些奇怪而又明显毫不相干的线索联系起来。整个下午直到晚上他一直在抽烟，陷入了沉思。

就在晚餐前有两封电报来了。第一封内容如下：

“巴里摩尔确在庄园，巴斯克维尔。”

第二封写的是：

“去完所有旅馆，抱歉未找到您要的报纸，卡特怀特。”

“我的两条线索就这么断了，华生。处处碰壁的案件，没有比这更能激励人的事了。我们必须再找其他线索。”

“我们还有那位马车夫的线索。”

“的确。我已经拍电报给官方注册处拿他的名字跟地址了。如无意外的话我的答案来了。”

门铃声响，结果让我们更为满意，因为门一开，一个粗鲁大汉进来了，他就是那位车夫。

“我接到总部的消息，说这里有位绅士在问驾驶2704号马车的车夫。”他说，“我已经干了七个年头，从来没被人投诉过。我直接从车场过来，就是要当面问清楚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先生，我对您当然没有任何意见。”福尔摩斯说，“恰恰相反，如果您能清楚回答我的问题，我会给您半个沙弗林。”

“我今个儿摊上个好日子啦。”车夫说完咧嘴一笑，“你想问什么呢，先生？”

“首先是你的姓名跟地址，以防我还要找你。”

“我叫约翰·克莱顿，住在台佩街三号。我的车来自史佩雷车场，就在滑铁卢火车站附近。”

福尔摩斯记了下来。

“克莱顿，今早十点来这儿监视这座房子，之后又在摄政街跟踪两位绅士的那个乘客，给我讲讲他的事。”

车夫露出惊讶又略微尴尬的表情。“哎呀，我的回答好像对你也没啥用呀，你看起来知道的跟我差不多。”他说，“实际上，那个绅士跟我说他是一名侦探，还叫我不要跟人提起他。”

“我的朋友，这事很严重。如果你在我面前有所隐瞒，你会大难临头的。你说那个乘客跟你说他是个侦探？”

“是的。”

“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临走的时候。”

“还有没有说其他东西？”

“他说了他的名字。”

福尔摩斯马上胜利般地朝我一瞥：“噢，他还提过他的名字？真是太冒失了。他叫什么？”

“他的名字，”车夫回答，“叫夏洛克·福尔摩斯。”

我从没有见过我的朋友听到回答后如此震惊，有一刻他完全惊呆了。接着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高明呀，华生——手段的确高明！”他说，“看来他以为自己跟我一样头脑灵活呢。他那时真是让我惊讶呢。他说他叫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吗？”

“是的，先生。”

“棒极了！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碰到他的，还有之后的经过。”

“他是九点半在特拉法尔加广场叫车的。他说自己是个侦探，还说如果我按照他说的做，不问任何问题的话就给我两个几尼，我很高兴就答应了。我们先去了诺森伯兰旅馆，一直在那儿等，直到有两个绅士出来搭马车。之后我们就在后面跟着，直到马车停在这附近。”

“就是在这门前。”福尔摩斯说。

“这我不是很确定，可我敢说那位客人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们在街上等了一个半小时，然后那两个绅士经过，我们就沿着贝克街一路跟踪，到了——”

“我知道了。”福尔摩斯说。

“等我们到摄政街四分之三位置的时候，那位先生突然拉下车窗，还叫我马上在十分钟内赶到滑铁卢火车站。等他快走的时候，他突然回头跟我说：‘你可能想知道你载的是谁，告诉你，我叫夏洛克·福尔摩斯。’我就是这样知道他名字的。”

“我明白了。之后你就没有见过他？”

“他走进火车站后就没再见过他了。”

“你能描述一下这位福尔摩斯先生吗？”

车夫挠了挠他的头，“不太好说，他不是那种特征明显的人。他应该有四十岁吧，中等身材，比你矮两到三英寸，打扮得像个有钱人，蓄着齐平的黑胡子，脸很白。除此之外我也说不出别的了。”

“眼睛的颜色呢？”

“不知道，没看出来。”

“除了这些以外就没别的了吗？”

“没有了，先生。”

“好吧，给你半个沙弗林。如果你能说出更多的信息，剩下的一半也会给你。晚安！”

“晚安，先生！谢谢你！”

约翰·克莱顿咯咯地笑着走了。福尔摩斯转过头来，他耸了耸肩，面露苦笑。

“最后一条线索也断了，我们又回到原点了。”他说，“这狡猾的恶棍！他知道我们的门牌号码，知道亨利爵士会来找我，在摄政街就知道了我是谁，还猜到我已经拿到马车号码会去找车夫，所以才会这么大胆报上我的名字。告诉你华生，这次我们终于碰上一个值得大干一场的对手了。伦敦一役我彻底败北了，只能希望你在德文郡能碰上好运。可我还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呀，华生。这件事情十分危险，我挖到越多线索就越发觉得有问题。亲爱的朋友，可能你会取笑我，可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贝克街来。”

1. 沙弗林，英国旧时面值一英镑的金币。

2. 几尼，英国旧时货币单位，价值二十一先令。

第六章    巴斯克维尔庄园

亨利爵士和莫蒂默医生如期赴约，我们便按照原定计划前往德文郡。福尔摩斯陪我去火车站，最后又提醒了我一些事情。

“你不必提出推理或是假设，华生。”他说，“只需要尽可能详尽地将事实汇报给我，由我来完成推理工作。”

“什么事实？”我问。

“任何看上去跟案子有关的事情，无论看上去多不相关。尤其要注意亨利爵士与他邻居之间的关系，还要收集任何跟查尔斯爵士的死有关的新信息。前几天我也打听了不少，但恐怕情况不容乐观。唯一能确定的是下任继承者詹姆斯·德斯蒙德是一位性格和善的老绅士，所以他不可能是这堆坏事的始作俑者。我认为我们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那就只剩下住在沼泽地、在亨利爵士左右的人了。”

“先解雇巴里摩尔夫妇不是更好吗？”

“绝对不行，你绝不能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如果他们是无辜的，解雇他们就太不公平了；如果他们真的有罪，我们就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了。不，不，我们得把他们留在嫌犯名单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庄园里还有个马夫、两个沼泽地上的农民、我们的朋友莫蒂默医生——我相信他是无辜的，他的妻子——我们对她一无所知；有博物学家斯台普顿先生——据说他的妹妹是位很吸引人的淑女；还有拉斐特庄园的富兰克林先生——我们对他的底细也不清楚。此外还有一两个邻居。这几个人你一定要留意。”

“我会尽我所能的。”

“我想你带上武器了吧？”

“是的，我认为最好还是带上。”

“做得好。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要带着你的左轮手枪，保持警惕。”

我们的朋友已经包下头等车厢，在月台上等着我们了。

“我们也没有什么新消息。”莫蒂默医生在回答福尔摩斯的问题时说，“但我确定一件事，这两天我们没被跟踪。我们出去时都很警惕，没人能逃过我们的法眼。”

“我猜你们总是一起行动？”

“昨天下午除外。通常我来伦敦的话都会留一天去找乐子，所以我去了外科大学博物馆。”

“我去公园看人去了。”巴斯克维尔说道，“我们都没碰到任何麻烦。”

“虽然如此，但你们还是太鲁莽了。”福尔摩斯摇了摇头，神情非常严肃，“亨利爵士，我请求你不要再单独行动了。如果你再这么做，厄运会降临到你身上的。你找回另一只靴子了吗？”

“没有，先生，那靴子人间蒸发了。”

“这样子啊。太有趣了。那么，再见了。”火车缓缓出站。“亨利爵士，记住传说里的那句话‘当夜幕降临，便少到沼泽地去，因此时邪灵的力量最强。’”

我回头望去，火车已经驶离月台很远了。福尔摩斯高大而庄重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凝望着我们。

路途短暂而愉快，在这段时间里我逗弄着莫蒂默医生的史宾格犬，跟两位朋友也变得熟识起来。几小时后，褐色的大地变成了红色，砖瓦建筑变成了石头建筑，红色的牛群在树篱围着的田野里吃草，丰盛的水草和繁茂的植被无不说明了这里的气候更湿润。巴斯克维尔热切地盯着窗外，每当认出德文郡的风景时他总是连连赞叹。

“华生医生，虽然我到过世界上许多地方，”他说，“但没有一处能比得上这里。”

“我还从没碰到过一个不热爱家乡的德文郡人呢。”我回答。

“这不仅仅是因为德文郡风光美好，还跟人种有关系。”莫蒂默医生说，“拿我们这位朋友来说，他属于凯尔特人的圆形头骨蕴藏着凯尔特人式的热情和忠诚。可怜的查尔斯爵士的头骨则十分罕见，他的头骨一半是盖尔人，另一半是艾弗尔人的特征。爵士，你离开庄园时还很小，是吗？”

“父亲逝世时我还只是个小孩子，从没见过庄园，因为我父亲住在南部海边的一座小房子里。之后我就跟一个朋友去了美洲，所以我跟华生医生一样，对这庄园很陌生，我也很想见识一下沼泽地。”

“是吗？那你可是得偿所愿了，那儿就是沼泽地。”莫蒂默医生指着窗外说道。

越过被切割成无数方块的翠绿田野，还有那连成曲线的低矮树林，远处出现一座灰色而阴郁的小山，山峰诡谲，凹凸不平，远远看去模糊而又不真切，犹如梦中撩人的景致。巴斯克维尔默默坐着，出神地盯着窗外。从他企盼的神情中，我知道这初次相见的故土对他的意义有多么深厚。他的族人世代管治这片土地，且处处都有他们的印记。而他，此刻正坐在车厢里，穿着花呢上衣，操着美洲口音。但当我看到他黝黑而富有表现力的脸庞时，我就更加觉得他是这高贵血统的真正后裔，有激情同时也有担当。浓厚的眉毛、善感的鼻孔以及淡褐色的大眼睛，无不彰显出他的自傲、英勇和力量。纵然这慑人的沼泽地会让我们的侦查满布荆棘与危险，但有这样勇敢并且有担当的同伴，我也愿一同前进。

火车在路边的一个小车站停靠，我们便下了车。白色的矮栅栏外，一辆双马马车已经备好。我们的到来明显是一件盛事，车站的站长和乘务员都纷纷过来帮忙提行李。这里一派温馨简朴的乡村景象，可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门口站着两名士兵模样的人，他们穿着黑色制服，挎着来复枪，当我们经过时一直盯着我们。车夫长得不高，冷冰冰的，脸上有很多疙瘩，他向亨利爵士行礼。几分钟后我们已驰骋在宽阔的白色大马路上。延绵不尽的牧草地在两旁伸展，古老的三角墙房子不时从浓密的绿叶中探出头来。但在一派宁静阳光的乡村背后是沼泽地阴郁延绵的轮廓，嶙峋的山峰时断时现。在傍晚的映衬下，沼泽地也变得更阴暗了。

马车转到一条岔路上，我们沿着一条小道上山，由于常年被车轮子轧过，这条路已经深深凹陷，两边满是湿青苔和肥厚的羊齿蕨。透着金属光泽的欧洲蕨和斑驳的黑莓灌木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马车继续上行，我们路过一座狭小的花岗岩小桥，沿着湍急的小溪走。溪声嘈杂，激流每当撞到灰色的大石上，便迸发出白色的水花。小道和急流沿着种满冬青叶栎和冷杉的溪谷蜿蜒而上。每到一个拐弯处巴斯克维尔都会发出由衷的赞叹，他热情地打量着四周的风景，还问了无数的问题。在他眼里这里的风景美极了，我却觉得这乡村有一丝深秋的冷清。马车过处，黄叶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满了小道。马车咔嗒咔嗒的声音消失了，因为地上堆满了枯朽的植被——在我看来，这是大自然给予此时正坐在车上的巴斯克维尔后人的不祥之兆。

“嘿！”莫蒂默医生喊道，“这是什么？”

眼前出现了杂草丛生的荒野。远处有一座小山岗，山顶上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神情严肃的骑兵。他前臂举着来复枪，如塑像般伫立在山顶。他正盯着我们走的这条路。

“铂金斯，这是怎么回事？”莫蒂默医生问道。

马夫坐在位子上稍稍回头。

“有个逃犯从普林斯顿监狱里逃走了，先生。他是三天前逃走的，每个火车站和路口都有人把守，但是还没找到他。这里的农民都感到很不安，就是这样，先生。”

“哦，我听说如果有人能提供线索的话会奖励五英镑。”

“是的，先生。但区区五英镑和可能会被撕碎喉咙相比简直不算钱。这犯人可不是一般的罪犯，他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呀。”

“那犯人是——？”

“塞尔登，诺丁山谋杀犯。”

我也记得这件案子，因为福尔摩斯对这类犯罪手法特别残暴的案子很感兴趣。罪犯本应被判处死刑，可是考虑到他是由于完全失常才做出这样的暴行，所以被减刑了。马车爬上坡顶，宽阔无垠的沼泽地出现在了我们眼前，奇形怪状的突岩和锥型石堆墓分布其中，显得斑驳陆离。一阵冷风从沼泽地上吹来，把我们冻得瑟瑟发抖。就在这茫茫荒原中，一头恶魔正潜伏于此，他像一只野兽一般藏在洞里，对所有抛弃他的人心怀毒意。裸露的荒地、萧瑟的寒风、昏暗的天空还有这个逃犯，种种迹象都如此阴森，连巴斯克维尔也沉默了。他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富饶的乡村已经在我们身后。我们回过头去，只见落日余晖把小溪映照得宛如一条金色的带子，新翻过的红土和树林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眼前的路变得更荒凉了，山坡变成了黄褐色，还有很多大岩石。我们偶尔会路过沼泽地的农舍，农舍的墙身和屋顶都是用石头砌成的，粗糙的外墙也没有藤蔓。突然我们看到一个杯状洼地，里面长满了长势不良的橡树和冷杉，经年风暴已把树干压弯扭曲。树丛中突现两座又高又细的塔。马夫用马鞭指道：

“那里就是巴斯克维尔庄园。”

庄园的主人站了起来，双颊通红，眼睛闪闪发光。几分钟后我们到了庄园的大门口。大门有着铁铸的、纷繁精美的花式图案，门的两侧各有一根柱子，历经风雨洗刷，已布满地衣。柱子上雕着的野猪头乃巴斯克维尔家族的标记。门房早已成为一片废墟，只剩下一堆黑色花岗岩和一根光秃秃的椽木。而这堆废墟对面则新建起一座修了一半的建筑，这就是用查尔斯爵士在南非赚的黄金建起来的。

穿过大门，我们进入林荫大道，车轮在厚厚的落叶上再次静下来，头顶的老树枝干盘虬，大道也摇身变成荫翳的隧道，路又长又黑，尽头的大宅透出一丝微光，仿佛幽灵一般。巴斯克维尔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儿吗？”他低声问道。

“不，紫杉小径是在另一边。”

年轻的继承人脸上写满忧伤，他打量四周。

“住在这样的地方，难怪伯父会觉得自己大难临头。”他说，“任谁都会被吓到的。我要在六个月内在庄园门口装上一列斯旺牌和爱迪生牌的一千烛光电灯，之后你们铁定认不出这地方了。”

大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我们终于抵达庄园。透过灰暗的灯光我看到草地中央有一幢结实的建筑，门廊前突，除了窗与盾徽的地方，大宅的前墙上爬满了常青藤，恰似黑色帷幕被剪了几块似的。建筑上方修有两座古塔，上有枪眼和许多观望口。塔楼的左翼与右翼修有更现代化些的黑色花岗岩厢房。厚厚的窗棂透出暗光。陡峭的屋顶上有着高高的烟囱，一缕黑烟冉冉升起。

“欢迎，亨利爵士！欢迎来到巴斯克维尔庄园！”

一个高个子男人从门廊走出来并打开车门。庄园黄色的灯光下还有一位女性的身影。她走出来帮那个男人提包。

“亨利爵士，您不介意我直接驱车回家吧？”莫蒂默医生说，“我的妻子还在等我呢。”

“你不留下来吃晚餐吗？”

“不，我得走了，我还有工作要忙。我也想带您转转巴斯克维尔庄园，但巴里摩尔夫妻俩比我更熟悉这里。再见，如果需要我帮忙，请尽管开口，无论何时我都会来的。”

车轮声渐行渐远，我与亨利爵士走进大宅，大门在身后咣地关上了。我们置身于宽大的房间内，房上的几排橡木大梁因年代久远已经变黑。高高的铁狗后是样式过时的大火炉，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这一路长途跋涉，我们都冻麻了，便把手放到炉前取暖。环顾四周，只见狭长窗户上镶嵌着彩花玻璃，墙上镶有橡木嵌板，还挂着牡鹿头和盾徽。这一切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晦暗而阴沉。

“和我想的一样。”亨利爵士说道，“这里就像是一个古老家族的房子不是吗？一想到这里是五百年来我的先辈们住过的地方，我就肃然起敬。”

当凝视着这座房子时，他黝黑的脸上有着孩子气的热情。他站在灯光下，长长的投影映在墙上，仿佛黑色的阴影正罩在他的头上。巴里摩尔已经放好我们的行李。他走进来，毕恭毕敬地站在我们前面，这显示出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仆人。他相貌英俊，身材高大，留着黑色齐胡子，肤色白皙，仪表堂堂。

“老爷，请问您现在要享用晚餐吗？”

“已经准备好了？”

“几分钟内就能用餐了，老爷。您的房间已经烧好热水。亨利爵士，我和妻子乐于为您效劳，直到您做出新的安排。请您谅解，由于有新状况，这房子可能需要多些佣人。”

“什么新状况？”

“我的意思是，查尔斯爵士的生活一直从简，所以我俩就能照顾他的起居生活。而您自然希望能有多些人住在这儿，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可能有变。”

“你和你的妻子想离开吗？”

“在您觉得方便的时候，老爷。”

“可你的家族已经有好几代为我们家族服务了，不是吗？如果刚开始新生活就要切断彼此古老的联系，我会觉得很遗憾的。”

我觉察到男管家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情绪波动。

“老爷，我和妻子的心情跟您也是一样的。可说老实话，我们跟查尔斯爵士建立了很深的情谊，他的死给我们带来很大打击，我们面对这里的一切就觉得痛苦无比，恐怕继续待下去对我们来说很不容易。”

“那你们有什么打算？”

“老爷，我们想做点小生意，慷慨大方的查尔斯爵士让我们有了本钱。老爷，现在就让我带您去您的房间吧。”

古老的大厅上方有一条方形回廊，需要走双层楼梯才能上去。厅堂中央有两条走廊贯穿整栋大宅，所有卧室都在这两条走廊边上。我的卧室与巴斯克维尔的在同一侧，几乎就在他的卧室旁边。这些房间明显比房子中间部分的房间要新，明亮的墙纸和许多蜡烛多少改善了抵达之初这地方给我的压抑印象。

可是大厅边上的饭厅也十分压抑。台阶把长长的饭厅分成高低两部分，族人在高台上用餐，低处则是仆役吃饭的地方。饭厅上有一端修建了表演廊台。我们头顶上有黑色横梁，天花板已被熏得发黑。如果用好几排火炬把饭厅照得灯火通明，再来一场流光溢彩、尽情狂欢的旧时盛筵，这地方还不至于如此压抑；可现在却只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绅士坐在这里，罩灯投下一圈微弱的灯光，人无精打采的，就连说话声都变小了。只有一排穿着不同式样衣服的祖先肖像——从伊丽莎白时期的骑士到摄政时代的花花公子——带着威慑的目光，沉默地注视着我们。用餐时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最后我很高兴总算吃完了这顿饭，可以去新修好的弹子房抽根烟。

“哎，那地方太压抑了。”亨利爵士说，“我还以为会慢慢习惯的，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伯父独自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难怪会变得提心吊胆。如果你没意见，今晚我们就早点休息，可能明天会舒畅些。”

在上床前我去放下窗帘并眺望了窗外。窗户正对着大门前长满野草的空地。草地外有两处树林，风越刮越猛，树也摇晃着发出沙沙声。半边月儿从竞走的云缝中探出头来。借着冷清的月光，我看到树丛外尽是支离破碎的层岩，还有阴森的沼泽地那延绵的低矮轮廓。我关上窗户，觉得这睡前所看到的景象和之前对这里的所有印象一样糟糕。

没想到这还没完。虽然感觉很疲惫，可我却失眠了。便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但依然毫无睡意。每过一刻钟远处就会传来一次大钟的报时声，除此之外古老的房宅则是一片死寂。突然，就在这死寂的夜里，我听到了一声清晰而响亮的声响。绝对没听错，那是女人的呜咽，像是一个悲伤得无法抑制的人发出的压抑的啜泣。我坐在床上凝神倾听，声音来自不远处，肯定就是从这房子里发出的。我就这么坐了半个小时，神经绷得紧紧的，可除了钟声和外墙的常青藤发出沙沙声外，一切都十分安静。

第七章    梅里丕的主人斯台普顿

第二天一早，景致清新宜人，一扫我们昨日初见庄园时的沉重印象。我和爵士坐在饭厅享用午餐，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棂洒在盾徽上，印出淡淡的光斑。此刻，深色嵌板在金光照耀下呈现出青铜般的光泽，实在难以想象这竟是昨晚使我们心情抑郁的饭厅。

“看来跟这房子没关系，是我们自己的原因啊！”准男爵说，“我们车马劳顿，坐马车又受了寒，所以才觉得这地方很压抑。现在我们休息好了，自然就觉得舒畅了。”

“但这也不全然是我们的臆想，”我说，“比如说，你有没有听到夜里有人——我猜是女人——在哭泣呢？”

“真奇怪，昨晚我在半睡半醒之间的确听到类似这样的声音。我等了一段时间，却再也听不到了，我还以为自己做梦了呢。”

“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肯定那是女人的哭泣声。”

“我们得马上把这事儿问清楚。”他摇铃把巴里摩尔唤来，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我注意到听完后管家那本就白皙的脸瞬时变得更白了。

“亨利爵士，这庄园里只住着两个女人，”他回答，“一个是睡在另一厢房里的厨娘，另一个是我的妻子，我保证那声音不是她的。”

可我发现他撒谎了。早餐后我恰巧碰见巴里摩尔夫人，她长得高大胖实，表情冷漠，嘴角流露出坚毅。可通红的双眼和肿胀的眼皮暴露出她哭过。昨天夜里哭的人就是她，如果她哭了，那她丈夫肯定知道。为什么他要冒险撒这个很容易就会被揭穿的谎呢？为什么她会哭得那么伤心呢？这位脸色苍白、英俊不凡的黑胡子男人身上带着一丝神秘和阴森的感觉。是他首先发现了查尔斯爵士的尸体，我们只能从他的片面之词了解到爵士死时的情形。有没有可能我们在摄政街看到的就是他呢？连胡子都是一模一样的。虽然车夫说乘车的是一个身材更矮小的人，但也有可能是他记错了。我要怎样才能解开这个谜团呢？很明显，首先我得去拜访格林盆村的邮政局长，问清楚那封电报是否真的交到巴里摩尔本人手中。无论结果如何，我至少有情况能向福尔摩斯汇报。

早餐过后，亨利爵士要处理许多文件，这是我出去的绝佳机会。我沿着沼泽地边上走了四英里，一路上感觉心情愉悦，最后来到一个灰暗的小村庄。村里有两座大一点的房子，一座是客栈，另一座则是莫蒂默医生的家。邮政局长恰巧也在杂货店里，他对那封电报依然记忆犹新。

“当然了，先生，”他说，“我们可是遵照指示把电报交到巴里摩尔先生的手里。”

“是谁送的电报？”

“我儿子送的。詹姆斯，上星期你把电报送给庄园的巴里摩尔先生了，是吗？”

“是的，爸爸，是我送的。”

“亲自交到他手里了吗？”我问。

“啊，当时他在阁楼呢，所以我没给他，而是给了巴里摩尔太太，她说她会马上给他看的。”

“那你有没有看见巴里摩尔先生？”

“没有啊，先生，我不是跟你说他在阁楼么。”

“如果你没看见他，那你怎么知道他在阁楼呢？”

“哎呀，他老婆肯定知道他在哪儿呀。”邮政局长不耐烦地说，“难道他没收到那封电报吗？如果出了什么岔子，那也是巴里摩尔先生自己的责任。”

看来继续追问下去也没什么希望了，显然福尔摩斯的计谋也无法证明巴里摩尔本人当时是否在伦敦。如果在摄政街的人是他——最后目击查尔斯爵士活着的人，新继承人一回来就马上跟踪他的也是这个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其他人的帮凶呢，还是自己心怀鬼胎？迫害巴斯克维尔家族对他有什么好处？我又想起那封从《泰晤士报》剪下来的警告信。这封信是出自他本人呢？还是有人要揭穿他的阴谋？唯一清楚的动机，如亨利爵士所说，如果准男爵被吓走，那巴斯克维尔庄园就变成巴里摩尔永远的家了。但这样也不能解释所有阴谋，这一切都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罗网裹着年轻的准男爵。福尔摩斯自己也说过，在他处理过的各种耸人听闻的案件中，从来没有一宗如此复杂。当我独自走回庄园时，我暗自祈祷我的朋友能尽快从其他案件中抽身，来这里接过我肩上的重任。

突然，我的思绪被身后传来的跑步声打断。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以为是莫蒂默医生，回头一看，却发现是一个身材瘦小的陌生人。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一脸正经，头发是亚麻色的，下巴尖瘦，年约三四十岁。他穿着灰色西装，戴着一顶草帽，一手拿着绿色的捕虫网，肩上挂着一个锡盒子，里面装着生物标本。

“请你原谅我的冒昧，华生医生。”他一边说，一边气喘吁吁地走到我旁边。“我们都是在沼泽地生活的平常人家，就不需要什么正式的介绍了，您可能也从我们的朋友莫蒂默那儿听过我的名字。我叫斯台普顿，住在梅里丕。”

“看到你的捕虫网和盒子我就猜到了，”我说，“因为我知道斯台普顿先生是一位博物学家。可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我去莫蒂默的诊所那儿做客，您碰巧从他的窗外经过，他把您指给我看的。见到我们同路，我就想赶上您自我介绍一下。亨利爵士一切还好吧？”

“他很好，谢谢。”

“我们都很担心查尔斯爵士过世后新的准男爵会不愿意住在这里。让一个有钱人来这种地方也着实委屈，可不必我多说，想必您也知道他对这里有多重要。我想亨利爵士对这件事应该不怎么迷信吧？”

“我认为他不会吧。”

“想必您也知道那个猎犬传说了？”

“我听说过。”

“这些农民实在太无知了！他们每个人都会发誓说在沼泽地里见过这样的怪物。”他说这话时虽然笑着，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他对这件事的态度要严肃得多。“这个传说对查尔斯爵士的心理产生了很大的压力，我肯定这就是他落得如此下场的原因。”

“怎么会呢？”

“他的神经一直都是这么紧张，任何一只狗的出现都可能对他脆弱的心脏予以致命一击。我猜他那晚在紫杉小径可能看到了类似的东西。我一直害怕悲剧会发生，因为我很喜欢这位老人，也知道他的心脏很脆弱。”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朋友莫蒂默告诉我的。”

“那你认为那晚是有狗追着查尔斯爵士，所以他才会受惊吓而死是吗？”

“你有更好的解释吗？”

“我还没结论。”

“那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呢？”

我一下子屏住呼吸，可我瞥到他镇静自若，眼神也没异样，他不是有意说这话吓我的。

“我们假装不认识您也没用，华生医生，”他说，“我们这里读过您的探案记录，您也做不到只让福尔摩斯先生出名，自己却默默无闻。当莫蒂默医生告诉我你的名字时，他也没否认您的身份。如果您在这里出现，那就表示福尔摩斯先生对这件案子也很感兴趣，我自然想知道他的看法。”

“恐怕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那请问他会大驾光临吗？”

“他现在不能离开镇里。他正在处理其他案子。”

“太遗憾了！他可能会给处于黑暗迷雾中的我们一丝光明呢。如果您在调查中需要我帮忙，请尽管吩咐。无论您有什么疑问，或是想怎样调查此案，我都会为您效劳——甚至现在就可以帮您了呢。”

“我来这里只是拜访我的朋友亨利爵士，我也不需要任何帮忙。”

“厉害！”斯台普顿说，“您的确应该小心谨慎。我答应您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我们说着便走到一条杂草丛生的狭小岔路。只见这条路在沼泽地上蜿蜒盘曲，右手边是一座满是石头、过去曾被开发为花岗岩采石场的陡峭小山。暗色悬崖正对着我们，凹进去的地方长满羊齿蕨和黑莓灌木。远处升起一缕灰烟。

“只要再走一段路就能到梅里丕了，”他说，“不介意的话请来寒舍坐上个把小时吧，如能为您介绍我的妹妹我会感到万分荣幸。”

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应该待在亨利爵士身旁。可我记起他的书桌上堆满各种文件和账单，我肯定也帮不上忙。福尔摩斯也清楚明白地指示我要摸透这里的邻居。我便接受了他的邀请，一起往小路方向走。

“这沼泽地是个很棒的地方。”他说着环顾那起伏如波浪的绿色丘陵，山峰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花岗岩犹如惊涛骇浪溅起的水沫。“你对她永远不会疲倦，简直无法想象她藏着多少令人惊叹的秘密。她是如此广阔、如此荒凉、如此神秘。”

“看来您对这沼泽地很了解呀？”

“我只在这儿住了两年。这里的人都喊我‘新来的’。我们是在查尔斯爵士安顿下来不久才搬过来住的。可因为爱好，我已经跑遍这里的每个角落，没人能比我更了解这沼泽地。”

“观察难以进行吗？”

“太难了。比方说，这个大平原的北面有几座奇形怪状的小山峰，你能看出那儿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吗？”

“那是少有的骑马好地方吧。”

“您自然会这样想，可迄今为止已经有好几个这样想的人都在那儿丢了性命。您看到这平原上有许多绿色的亮晶晶的地方吗？”

“看到了，这些地方好像要比其他地方更肥沃。”

斯台普顿笑了起来。

“那些可是格林盆泥潭，”他说，“无论人畜，只要走错一步就必死无疑。昨天我才看到一匹小马陷进去，就再也没出来了。它拼了命想钻出来，可最终还是被吸进去了。就算是在旱季穿过那里也很危险，更别提现在这秋雨时节了。可我却能找到路去泥潭中心，还能活着回来。老天！又有一匹马陷进去了！”

一匹棕马在绿苔草中打滚挣扎。它的脖子极其痛苦地扭曲着拼命向上挣扎，沼泽地里回荡着惨烈的嘶鸣。我惧怕得心寒，我的同伴却很淡定。

“没了！”他说，“被泥潭吞没了。两天内就有两匹马遭殃——可能还不止呢，因为它们习惯在旱季的时候上那儿去。它们不陷进去就不懂现在跟旱季不一样。格林盆泥潭真的是一个糟糕的地方。” 　　“可你说你可以穿过这泥潭？”

“是啊，我发现有一两条路可以走，不过得身手敏捷。”

“为什么你会想去这样一个恐怖的地方？”

“这个嘛，您有没有看到那边的山？在漫长的时间里，这些泥潭已经把山包围了，所以这些山就像孤岛一样，里面有很多珍稀植物和蝴蝶，只要有才智就能抓到它们。”

“改天我也要碰碰运气。”

他惊讶地看着我。

“老天啊，快打消这个想法吧。”他说，“我可赔不起您的性命呀，我保证您绝对没机会活着回来。我也是记住复杂的地标才知道怎么走的。”

“天啊！”我喊道，“那是什么声音？”

一声长长的、不可名状的悲鸣响彻沼地。空中回荡着这响声，可分辨不出是从哪儿传来的。低吼逐渐变强，最后变成咆哮，尔后又变得安静，变成忧郁悸动的呜咽声。斯台普顿好奇地盯着我。

“这沼泽地真是个怪地儿！”他说。

“这究竟是什么？”

“那些农民说是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在捕猎时发出的嗥叫。我之前也听到过一两次，可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大声的。”

我的心一阵发冷。我环顾着这大平原，绿色的树丛零星四散，除了一对渡鸦站在我们身后的突岩上啼叫，我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你是个有教养的人，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吧？”我说道，“你认为这些奇怪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的？”

“泥潭有些时候也会发出怪声，可能是泥在下沉，或是有水涌上来，还可能是其他东西发出了声音。”

“不，不，这是活物发出的声音。”

“可能是吧。您有听过麻鸦的叫声吗？”

“没有，我没听过。”

“那是一种非常珍贵的鸟类——现在在英格兰已经灭绝了，但在这沼地上一切皆有可能。如果最后发现这声音是麻鸦发出的，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这是我人生中听过的最诡异、最蹊跷的事了。”

“是啊，这地方就是这么诡异。你看山那边，看得出是什么吗？”

陡坡上有些灰色石头砌成的圆圈，至少有二十个。

“那是什么？羊圈吗？”

“不，那些是我们伟大的祖先居住的地方。曾经有许多史前人类住在这片沼泽地上，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住在那儿了，所以那里所有的布局都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这些是他们住的没屋顶的棚屋。如果你因为好奇而去看看，还能发现灶台和长榻呢。”

“这规模已经相当于一个镇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定居的？”

“新石器时代——不知道确切年代。”

“他们会干什么？”

“他们在这些山坡上放牧，并且学会挖掘锡——这时正值从使用石器转向使用青铜器的时期。看山对面的沟壕，那些就是他们挖的。华生医生，你会在这沼泽地上发现许多奇异的事情。噢！不好意思！那一定是赛克洛培德虫。”

一只不知是苍蝇还是飞蛾的小虫从小路上飞过，斯台普顿立马去捉。他真是身手敏捷且精力非凡。小虫径直往泥潭那儿飞去，这位仁兄却一刻都没停下，从一丛草跳到另一丛草，绿色的捕虫网在空中挥动，看得我胆战心惊。我一边感叹他身手灵敏，一边替他捏了把汗，生怕他一个闪失失足掉进泥潭。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一个女人离我们越来越近。她是从升起烟的那个地方来的，那里就是梅里丕宅邸。可她的身影被洼地掩盖了，所以等她走得很近时我才能看清她。

毫无疑问，她就是别人跟我提起的斯台普顿小姐，因为沼泽地上的淑女很少，而且我记得别人说她是一位美人。这个女人的确是美女，而且是不同寻常的美。他们两兄妹的相貌简直是天差地别，斯台普顿的肤色很浅，有着灰色的眼眸和浅色头发，而他的妹妹却是个有着深色皮肤和咖啡色头发的女人，她的肤色比我在英格兰看过的所有女人都要深——身材高挑，举止优雅。她的脸蛋长得实为标致高傲，若没有那善感的双唇和美丽热情的黑眼眸，看上去便会非常冷漠。她身材姣好，打扮优雅，站在这冷清的沼地小路上，实在是一幅罕有的景象。我转过来时她一直盯着自己的哥哥，接着很快又转过来看我。当我举起帽子正要大大恭维她一番时，她说的话让我立马有了新想法。

“回去！”她说，“马上回伦敦去！”

我十分意外，只能愚蠢地盯着她看。她瞪着我，脚不耐烦地踢踏着地面。

“为什么我要回去？”我问。

“我不能说。”她说话时有种可爱的咬舌音，声音低低的，带着恳切。“看在上帝的份上，听我的吧。回去，永远都不要再踏进沼泽地一步。”

“可我才刚来。”

“真是的！”她喊道，“您分不清这是为您好吗？马上回伦敦！今晚就走！要不惜一切逃离这个地方！别出声，我哥哥来了！别提我跟您讲过的话。介意在那堆杉叶藻里摘些兰花给我吗？沼地有许多兰花，当然，您来晚了，现在已经过时了。”

斯台普顿放弃了追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满脸通红。

“嘿！贝丽尔！”他说。可我觉得他的声音并不是很热诚。

“杰克，你很热呀。”

“是呀，我在追一只赛克洛培德虫呢，这在晚秋可是很难找的。我竟没能抓住它，真是太遗憾了！”他不在乎地说着，小眼睛却不住地在我和她妹妹之间打转。

“看得出你已经自我介绍了呀。”

“是呀，我正告诉亨利爵士说他来晚了，看不到沼泽地上的美景了呢。”

“什么，你说这是谁？”

“这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呀。”

“不不不，”我说，“我只是一个平凡人，不过我是他的朋友。我是华生医生。”

她富于表情的脸因羞恼而变红：“原来我们误会了。”

“怎么？你们也没说多久的话嘛。”她哥哥的眼神也很疑惑。

“我说话时还以为华生医生要住在这儿呢，没想到他只是一个访客。”她说，“所以兰花是早开还是晚开对他来说也无所谓。您要参观一下梅里丕吗？”

走过一段小路，我们来到立在这荒芜沼泽地上的房子。在过去水草丰美的时候，这座房子曾是放牧人的农场，现在已经翻修成一座现代建筑。房子外有个果园，可是果园里的树和沼泽地里的一样矮小枯朽，使得这地方看起来更冷清了。一个穿着旧式衣服的干瘪怪老头开门迎接我们，他好像是打理家务的。然而，房里跟外面大相径庭，宽阔的房间处处体现出优雅的格调，应是出自那位小姐之手。打量着窗外散布着花岗岩的无尽荒原，我禁不住想为什么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和一位漂亮的小姐，要选择住在这种地方。

“住在这里很奇怪吧？”他仿佛在回答我所想的问题，“可我们在这里住得相当快乐。是吧，贝丽尔？”

“的确很快乐。”她说。可她的语气使这话显得无甚说服力。

“我曾开办过一所学校，”斯台普顿说，“就在北边。对我这种人来说那里的工作相当机械无聊，可是能和孩子们一道，帮助浇灌他们的思想，用我的个性和理想打动他们，这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机会。可惜命运在跟我们作对，学校爆发了一场严重的瘟疫，有三个男孩死了。打这以后学校一蹶不振，我的大部分资金也被花光。如果不是因为不能再与这些可爱的孩子们相处，我倒是能忘掉这件不幸的事。因为我对植物学和动物学有着浓厚的兴趣，我在这里能无拘无束地搞研究，我妹妹也跟我一样十分热爱大自然。华生医生，看到您在看着窗外时若有所思的神情我就知道您在想什么了。”

“我的确是在想，这里——可能对您来说没这么无聊，可对您的妹妹来说，应该是个沉闷的地方。”

“不、不、不，我从来不觉得闷。”她很快回答。

“我们有书，有研究工作，还有有趣的邻居。莫蒂默医生是他那个行业里最博识的人，可怜的查尔斯爵士也是不可多得的伙伴。我们跟他非常熟，所以思念之情简直无以言表。您认为如果我今天下午去拜访亨利爵士的话会很唐突吗？”

“我肯定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就拜托您跟他说一声了。我们乐意尽绵薄之力帮助他适应这里的生活。华生医生，您要上楼看看我的鳞翅类藏品么？我认为这是英格兰西南部最完整的系列。等你看完午饭应该就准备好了。”

可我急着回去继续我的任务。孤寂的沼泽地、马儿的不幸罹难以及和巴斯克维尔传说有关的怪声，这一切都让我的思绪染上了悲伤的色彩。在这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中，斯台普顿小姐的警告是如此清晰明确，我确信如此急切的恳求背后一定有着重大原因。我婉拒了留在这里用餐的邀请，循着来时那条杂草丛生的路，马上动身回庄园。

然而，除了这条路之外一定还有别的捷径，因为当我走到大路时我惊讶地看到斯台普顿小姐坐在岩石上。她双手叉腰，脸蛋儿因跑步而变得绯红。

“华生医生，我可是一路跑过来追你的呀。”她说，“我甚至都来不及脱帽子，我不能停留太久，不然我的哥哥会担心我的。我只想为将您误会作亨利爵士的事情跟您道歉。我犯了个愚蠢的错误，请您忘了我讲过的话吧，那些话对您也无用。”

“可我没法忘掉，斯台普顿小姐。”我说，“我是亨利爵士的朋友，我十分关心他的福祉。请告诉我为什么你那么想让亨利爵士回伦敦，好吗？”

“不过是女人家一时胡说罢了，华生医生。等您了解我，您就知道我总是说些或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不，不！我记得你的声音都发颤了，我记得你的眼神。求求您，斯台普顿小姐，告诉我实情吧，打从来到这里我就一直觉得被阴影笼罩。我的生活变得跟格林盆泥潭一样，到处都是随时可能陷进去的绿色泥沼，而且没人指引我走出去。请告诉我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答应你一定会转告亨利爵士的。”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不决的神色，可随即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她回答我：

“华生医生，您想太多了。”她说，“我和哥哥对查尔斯爵士的死都感到很震惊。我们跟他非常亲密，因为他最喜欢散步来我们家。他十分在意自己家族的诅咒，所以在悲剧发生时我自然觉得他的担忧和害怕是有一定道理的。所以当我看到又有一位巴斯克维尔家族的人要来这里住时我就很担心。我认为他应当被警告，清楚自己面临什么风险。这就是我隐瞒的所有事情。”

“那你所说的危险是指什么？”

“您听说过猎犬的故事吗？”

“我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

“可我信。如果您能劝说亨利爵士，那么请带他离开这个对他家族不利的地方吧。世界很大，为什么他非得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呢？”

“正是因为这里危险。这是亨利爵士的天性。你要是没有更有信服力的理由，恐怕他是不可能搬走的。”

“我已经没什么能说的了，因为我对其他东西一无所知。”

“斯台普顿小姐，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当时你跟我说这话只是出于这个目的，那为什么你不希望你哥哥听到呢？无论我、他或是其他人，对你所说的话都不会不同意呀。”

“我哥哥非常希望庄园里有人能住下来，因为他觉得这对沼泽地的穷苦百姓有好处。如果他知道我说了这些话，一定会生气的。可现在我已经履行我的义务了，再没什么话要说了。我得走了，不然他会担心我，怀疑我见过您。再见！”她转身离开，几分钟后就消失在四散的石头中，而我则带着说不清的惧怕回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

第八章    华生医生的第一份报告

从现在起，我会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通过我写给福尔摩斯的、现正躺在我桌上的信转录于此。有一页信纸已经遗失，至于其他我仍一字不动地抄在这里。这些文字能比记忆更清晰地表现出我当时的感受与疑虑，虽然我对这些悲剧仍记忆犹新。

巴斯克维尔庄园，10月13日

亲爱的福尔摩斯：

之前的信和电报，大概已经让你知悉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里所发生的事情。一个人在这里待得越久，灵魂就越会被广阔的沼泽地那阴沉的气氛所感染。一旦你走进沼泽地的中心，你会感觉到所有现代英格兰的痕迹都消失无踪，你会察觉到四处都是史前人类留下的房屋和活动痕迹。当你在沼泽地里行走时，你会发现四周尽是这些被遗忘的、古人留下的房子、坟墓、庙宇里的独石柱。看到这些傍着印痕累累的山坡而建的灰色石屋，你就会把本世纪的事情都抛诸脑后。假如看到一个身着兽皮的毛人从低低的门里面爬出来，将燧石弓箭放在石弓的弦上，你可能会觉得比你自己出现在这里还自然呢。奇怪的是他们竟在这片瘠地上密集地群居。我不是一个研究古物的人，可我能想象他们一定不是好战的民族，因不断被侵扰，所以被迫住在这片没人想占据的地方。

然而，所有的这些都与你交代我的任务无关，而且也很可能提不起你那异常实际的头脑的兴趣。我还记得我们在讨论是太阳绕着地球转还是地球绕着太阳转时你毫不关心的态度。因此，就让我接着讲关于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的一些事吧。

最近几天我都没给你寄报告，因为到今天为止都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接着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我待会儿会跟你细说。但首先，我一定得先让你知晓其他方面的事。

其中之一是我很少提及的沼泽地里逃走的罪犯。现在有充分理由相信他已经跑掉了。对在这里居住的、疏落的居民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距离他逃跑已经有两个星期了，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听说过他。我完全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在沼泽地上度过这段日子的。当然了，他想要躲起来也不难，任何一间石屋都能为他提供藏身之所。可是，除非他能抓住沼地里的羊宰了吃，否则沼地上根本就没有食物。因此，我们都认为他已经逃走了，那些住在偏僻地区的农民也能睡上个安稳觉了。

住在这所房子里的我们四个人都肢体健全，能好好地照顾自己。但我承认每当想到斯台普顿一家时我就不放心。他们远住在几里之外，家中只有一位老仆人、妹妹，还有身体不是很强壮的哥哥。一旦落入亡命之徒——比如那个诺丁山谋杀犯的手里，他们就会束手无策吧。我和亨利爵士十分关心他们的处境，我们曾建议让马夫铂金斯晚上去他们那儿守夜，可他们不接受。

事实上，我们的准男爵朋友对我们的淑女邻居有好感。这事也正常，如果要这样一位精力充沛的男子在这沼泽地上孤独生活，无疑是度日如年；而她又是一位美丽迷人的淑女。她骨子里的那种热带风情和异国情调，和她那冷静而不易动情的兄长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是，她的兄长内心深处也有一团烈火，他对她肯定也很有影响力，因为我看到当她在说话时会不时察看哥哥的脸色，仿佛是要征得她哥哥的同意似的。他的眼里闪烁着一种理性之光，薄而坚毅的嘴唇透露出他是一个果断而严厉的人——你会发现研究他是很有趣的事情。

第一天他就来拜访了巴斯克维尔，第二天早晨又带我们去看了痞子老雨果故事的发源地。我们走了好几里的路，穿过沼泽地来到一个阴森惨淡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惨剧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在崎岖不平的小山堆里我们找到一个小谷地，沿着这山谷走到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里面星罗棋布地长满了白绵草。空地的中间立着两块大石，大石的末端被磨尖，看上去就像是怪兽被磨蚀的大尖牙。这里的每一处都和故事的地点很像。亨利爵士很感兴趣，他不止一次地问斯台普顿是否相信有超自然力量干预人世的事。虽是轻描淡写地问，可看得出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斯台普顿的回答则有所保留，很明显他所说的比他所想到的要少。为了照顾准男爵的感受，他也不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他告诉我们有一些类似的案件，有些家庭曾受到邪恶力量的干扰，这让我们觉得他也认同世间对这件事的普遍看法。

回程时我们在梅里丕宅邸用餐，亨利爵士就是在那里遇见了斯台普顿小姐。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被这位小姐深深吸引了，而且斯台普顿小姐与他也是情投意合。在我们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提到她，从那天起我们几乎每天都跟这两兄妹见面。他们今晚会在这里用餐，我们还约好了下周去他们那儿。我们自然而然地觉得这样的结合对斯台普顿十分有利，可我不止一次地觉察到当亨利爵士对他妹妹献殷勤时，斯台普顿的脸上满是不认可的表情。显然，他非常依赖他妹妹，不能过没有她的生活。但如果他是因为这个原因而阻挠这天赐良缘，未免也太自私了。我肯定他不希望他们的爱情能开花结果，因为我不止一次地注意到他想尽办法不让两人有私下见面的机会。顺带一提，如果爱情也掺和进来，那你吩咐我别让亨利爵士单独外出的任务会变得更加艰巨。如果我按你信中的要求去做，估计很快我就会不受欢迎了。

有一天——准确来说是周四，莫蒂默医生来与我们进餐。这些天他一直在长丘那儿挖掘古坟，还找到了一个史前人类头骨，这让他兴奋不已。真没见过像他这么坚定的狂热爱好者！随即斯台普顿两兄妹也来了，应亨利爵士的请求，好心的医生带我们去了紫杉小径，告诉我们当晚发生的一切事情。这是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散步，小径两边各有一小块狭长草地，后面则是修剪整齐的、高高的树篱。路的尽头是摇摇欲坠的避暑山庄。半路就是那道通往沼泽地的门——老绅士就是在这里留下了烟灰。这是一道带门闩的白色木门，门外就是沼泽地。我还记得你对这件案子的推理，便努力拼凑出当晚发生过的事情。当老人站在这里时他看到有东西从沼泽地跑过来，这东西让他丧失理智没命地跑，最后因极度恐慌心力交瘁而死。他逃跑的小路像隧道一样又长又暗，他在躲什么？沼泽地上的牧羊犬吗？这件事是否是人为参与呢？脸色苍白、小心谨慎的巴里摩尔又是否知道什么却没说出来？一切都扑朔迷离，但背后总有着罪恶的阴影。

既上次写信后我又遇到另一位邻居，拉斐特庄园的富兰克林先生。他住在我们南面四英里的地方。是一位脸色红润、头发花白、性情暴躁的老头。他热衷于研究英国法律，大部分身家都花在诉讼费上。他打官司仅仅是为了获得诉讼的快感，而且面对一个问题时往往不分青红皂白，难怪他会觉得这爱好很费钱。有时他会封路并且违抗教区要求他重开此路的要求；有时他会亲手拆掉别人家的门，还说这里从很久以前就是一条路，完全不理会户主起诉他侵犯权利。他熟知庄园和公共权益，有时他会利用这些知识帮助芬沃西的村民；有时又跟他们对着干。因此他时而被村民夹道欢迎，时而又被村民焚烧肖像泄恨。据说他目前手中有七宗诉讼，这些诉讼很可能会花掉他仅剩的财产，所以将来他就会像是一只被拔了刺的大黄蜂，再也不能四处为害了。撇开法律来说，他尚算是一个和蔼的好人，我提及他仅仅是因为你说过叫我描述一下周围的人。作为一个业余天文学家，他有一台很好的望远镜，目前他正忙着用它搜捕那位逃犯，他整日伏在自家的房顶上观察沼泽地。要是他能把精力集中在这上面该多好啊。有谣言说他准备起诉莫蒂默医生未经近亲同意就私自打开坟墓，因为他之前也在长丘挖到一个新石器时期的头盖骨。他让我们的生活变得不那么单调——这地方急需一些滑稽的事儿来调节气氛。

现在，介绍完了那个逃犯、斯台普顿两兄妹、莫蒂默医生和富兰克林先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再来说说巴里摩尔夫妇俩，尤其是昨晚发生的出人意料的事情。

首先是那封你从伦敦发给巴里摩尔的电报。我之前已经向你转述过邮政局长的话，我们没法证明当时他到底在不在这里。我把这事儿告诉了亨利爵士，如同他一贯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他立马就把巴里摩尔找来，问他有没有收到那封电报。巴里摩尔说他收到了。

“那男孩是亲自把信交到你手上的吗？”亨利爵士问。

巴里摩尔露出意外的神色，并想了一会儿。

“不，”他说，“当时我在阁楼，电报是我妻子拿给我的。”

“那是你本人回复的吗？”

“不，我告诉妻子怎么答复后她就下楼帮我写了。”

当晚，巴里摩尔自己又重提那件事。

“亨利爵士，我不是很明白今早您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他说，“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失去您的信任了？”

亨利爵士不得不跟他保证绝无此事，为了安抚他，亨利爵士还送了他许多旧衣服，因为他在伦敦新置的服装现在已经送到了。

我对巴里摩尔太太很感兴趣。她是一个结实且肥胖的女人，严肃拘谨，极为可敬，甚至带着清教徒的刻板，你再也找不到比她更无动于衷的人了。但是，我之前曾告诉过你，在我来这里的第一晚曾听到她哭得很伤心，从那时候起我不止一次注意到她脸上有哭过的痕迹。有时我会想是不是有什么内疚的回忆一直在纠缠她，有时我会猜巴里摩尔在家里可能是个暴君。我总觉得那个男人性情古怪，而且很可疑，可昨晚的冒险把我的疑惑通通都消除了。

这看起来可能只是一件小事。你也知道我夜里一向睡得很浅，因为监视的缘故我比以往睡得更浅了。昨晚大概深夜两点左右，我被房门口一阵鬼祟的脚步声吵醒了，于是便起身开门张望。走廊上有个很长的黑影。有个人手里捧着蜡烛，小心翼翼地穿过过道。他光着脚，穿着衬衫和裤子。我只能看到轮廓，但从身高来看我知道他就是巴里摩尔。他小心翼翼地慢步走着，脸上有说不上来的内疚和鬼祟。

我曾告诉过你，围绕大厅的走廊有段路是有阳台的，之后走廊在另一侧顺延下去。等到他走得不见了我才跟上去。等我走到阳台时他已经在走廊另一端的尽头，我看到有一扇门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便知道他已经走进其中一间房。由于这些房间都还没装修好，没有人入住，所以他的行为就愈发显得神秘了。灯源稳定不变，他似乎一动不动。我匍匐着穿过走廊，尽量不发出声响。站在门的一个角落里偷偷窥探里面。

巴里摩尔屈膝蹲在窗户前，手中的蜡烛抵着窗户，侧面半对着我。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沼泽地。他一直专心地看了好几分钟，之后发出深深的叹息，不耐烦地掐断了蜡烛。我立马跑回房间，不久后又听到门前有蹑手蹑脚的脚步声。过了很久，我已经快入睡了，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但我分辨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但在这座阴森的房子里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事，我们迟早要查个水落石出。我就不跟你赘述自己的推理了，因为你只要求我陈述事实。

今早我和亨利爵士一起散了很久的步，我们已经就昨晚的发现拟定了一个计划。现在我就先不说了，但这计划会使我的下一份报告读起来趣味盎然的。

第九章    华生医生的第二份报告

巴斯克维尔庄园，10月15日

亲爱的福尔摩斯：

当初我不得已离开你，却没能很好地执行任务，为你提供新的消息。现在我正竭力弥补当初失去的时间。在我们面前有一堆事正在快速发生。在上一份报告中我重点讲述了巴里摩尔在窗前张望的事情，现在我已经胸有成竹，结果会让你大感意外——除非我错得很离谱。整件事出乎我的意料，经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回转。就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清晰，但从某些方面来看又变得越来越复杂。现在我会详尽地把一切告诉你并留你自行判断。

在结束冒险后，我趁早餐前来到走廊并检查了巴里摩尔昨晚待过的房间。我注意到他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西窗外面，西窗和其他窗户有一点很不同——那里能最近距离地观察沼泽地，在两树堆中间有一个缺口，透过这个缺口可以把整个沼泽地尽收眼底，而其他窗户只能看到远处的一点。既然只有这个窗户能看清楚沼泽地，这就说明巴里摩尔一定在找一些人或东西。那天晚上夜色浓重，我简直想不出他想看见谁。我突然想到这可能是宗偷情韵事，这就可以解释巴里摩尔鬼鬼祟祟的行动和他那不安的妻子之间的关系了。这个男人长得风流倜傥，足以捕获乡村姑娘的芳心，所以这个假设也是不无道理的。我回到房间后听到的开门声可能就是他去赴密约了。我是在早上推理出这些事的，虽然结果可能毫无根据，可我还是把我的猜测都告诉你吧。

可是，无论巴里摩尔行动的真实原因是什么，我认为在我能解释这一切之前要一直保留这个秘密，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个沉重的负担。早餐之后我和准男爵待在书房，我告诉了他我所看到的东西。出乎意料的是，他比我想象中平静。

“我知道巴里摩尔经常在晚上起来走动，我曾经想跟他谈谈这件事。”他说，“我有两三次听到他在走廊来回踱步的声音，正好就是你说的时间。”

“可能他每晚都去那个窗口呢。”我说。

“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跟踪他，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我想知道，如果你的朋友福尔摩斯也在这里的话他会怎么做。”

“我相信他也一定会这么做的。”我回答，“他会跟踪巴里摩尔，搞清楚他在干吗。”

“那我们就一起行动吧。”

“可他一定会听到我们的动静。”

“他有些耳聋，而且我们必须得放手一搏。今晚我们就一起坐在我房间，等他经过就跟踪他。”亨利爵士兴奋地摩擦着双手，很明显他把这次冒险视作沼泽地平静生活的一种调剂。

准男爵已经和伦敦来的承包商以及之前曾替查尔斯爵士设计庄园的设计师商量过，很快这里将会焕然一新。他还找了来自普利茅斯的装潢设计师和家具商。我们的朋友显然胸怀大志，他打算不遗余力地重振家声。房子翻修后，他所需的就只剩一名贤内助了。而种种迹象表明，只要斯台普顿小姐点头，一切也就圆满了。我很少看到一个男人会像他那样对我们美丽的邻居如此着迷。只可惜这段真爱并不如我们期盼的那样顺利。比如今天，平静的爱情就意外地泛起了涟漪，我的朋友变得困惑不解，而且极度不安。

在我们谈论完巴里摩尔的事情后，亨利爵士戴上帽子准备出去，于是我也戴上帽子。

“什么，你也要来吗，华生？”他奇怪地看着我问道。

“那要取决于你是否要去沼泽地。”我回答。

“我是想去那儿。”

“好吧，你也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很抱歉要打扰你，可是你也听到福尔摩斯是多么强烈地坚持我不能离开你，尤其是你不可以独自去沼泽地。”

亨利爵士笑着把手放到我肩膀上。

“亲爱的朋友，”他说，“纵然福尔摩斯有多神机妙算，他也料不到我来沼泽地后发生的一些事。你懂吧？我相信你也不想煞风景，我得一个人去。”

这让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做什么。还没等我下决定他已经拿起手杖出去了。

可等我把这事反复琢磨之后，我的良心又受到痛苦的谴责，无论出于什么托词，我也不该让他离开我的视线。我想象着如果我不得不回来，向你承认由于我没听从指示而导致了不幸的事情发生，我将会作何感受。我向你保证，一想到这儿我的脸就红了。想到现在追上亨利爵士还不迟，我便立马启程往梅里丕宅邸的方向赶。

一路上我都在飞奔，直到来到分岔路口我才看到亨利爵士的身影。我害怕自己走错方向，便爬到一座小山上俯瞰——就是那座被开发成采石场的山冈。之后我立马看见了他，他在沼泽路上走着，离我约四分之一英里远，身边还有一位女士——而那只能是斯台普顿小姐。他们间明显培养了默契，约好了在此见面。他们正慢慢走着，谈得热火朝天。我看到她热切地做着些手势，仿佛在说些很急的事情；而他听得很认真，并且数次摇头，表示坚决不同意。我站在一堆岩石上，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吗。如果跟着他们并打断他们的亲密对话，这么做很不识相，可是我的职责却一刻都不能让他离开我的视线。偷窥我的朋友实在可恶。可是，我实在想不出比从山上观察他更好的办法了，之后我会向他坦承我做过的事情，这样我的良心才能过得去。的确，我离他太远，如果发生任何不测我都帮不上忙，可是相信你也理解我处在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上，我也实在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亨利爵士和斯台普顿小姐停了下来，聊得很热烈。突然我意识到我不是唯一一个在看着他们的人。我看到空中闪过一拂绿色，再定睛一瞧，原来是有人拿着棍子，上面绑着绿色的网，这人正在破碎的地表上走。那是斯台普顿。比起我，他离那对情侣近多了，且正往他们那儿去。就在这时，亨利爵士突然把斯台普顿小姐拉到他身边，可是斯台普顿小姐却把脸转向另一边，竭力要摆脱他。他俯身把脸凑上去，而她则扬起了一只手以示反对。下一刻我看到他们俩突然跳开并同时回过头去。原来是斯台普顿坏了他们的好事。他发了疯似的跑向他们，滑稽的捕虫网在他身后晃荡。他在这对情侣面前激动地比画着，手舞足蹈。这场面意味着什么我猜不到，可我觉得斯台普顿好像在责骂亨利爵士，后者虽竭力解释，却不被斯台普顿接纳。那位小姐则倨傲地站在一边不出声。最后斯台普顿突然转过头，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姿态招手唤他妹妹过去，他妹妹犹豫地瞥了亨利爵士一眼，就跟着她哥哥走了。那位博物学家的姿势说明他对他妹妹也很生气。准男爵伫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有整整一分钟，而后耷拉着头慢慢地往回走，样子好不沮丧。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我十分愧疚，我没征得朋友的同意偷偷看到了如此私人的一幕。于是我也跑下山并在山脚碰见准男爵。他气得脸颊通红，眉毛都扭成了一团，仿佛气急败坏得不知该干吗。

“华生！你是打哪儿钻出来的？”他说，“你该不会一直在跟踪我吧？”

我对他和盘托出。我告诉他我觉得自己不能留在庄园里，我是怎么跟着他的，还有我看到了什么。他立马瞪着我，可我的坦白浇灭了他不少怒气，他最后爆发出懊悔的笑声。

“本以为大平原中心肯定是个隐秘的好地方。”他说，“可是上帝啊，好像整个村的人都来看热闹了——看我求婚失败！你是在哪儿看的好戏？”

“我就在山上。”

“在这么后面啊？可她哥哥却跑到前排来了。你看到他冲过来了吗？”

“看到了。”

“你以前有见过他这样发了疯似的吗——她的好哥哥？”

“我从没见过。”

“我也没有。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正常人——直到今天。可我俩之间一定有一个要进精神病院，不是他就是我。我究竟有什么问题？华生，你已经跟我一起生活了几个礼拜，现在马上告诉我！究竟是什么问题使我不能成为一位好丈夫，去照顾我爱的人？”

“我认为没有。”

“他对我的地位无可辩驳，那肯定是我自身有问题。他对我有什么不满？我此生从来没有伤害过我认识的任何人，他却不让我碰她的指尖。”

“他是这么说的吗？”

“比这要过分得多呢。告诉你，华生，虽然认识她只有短短几个星期，可自从第一眼见到她起，我就觉得她是为我而生的，而且她也一样——她和我在一起时很快乐，我发誓。一个女人眼睛里的闪光要比话语更有说服力。可他却从不肯让我们在一起，今天是第一次有机会让我和她单独说话。她很高兴能见我，却不愿谈论我们之间的爱情，如果能阻止我，她甚至不肯让我开口谈这个。她只是不断地说这是个危险的地方，除非我离开，否则她永远都不会快乐。我告诉她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不再急着离开，如果她真想让我走，唯一的方法就是跟我一起走。接着我就说了很多话跟她求婚，可在她答应之前她的这位好哥哥就来了，像个疯子一样冲过来。他气得脸都发白了，眼睛都快迸出火光。我对这位小姐做什么了？我怎么敢做出让她不高兴的事呢？难道是我自以为是个准男爵就能随心所欲吗？如果他不是她哥哥的话，我倒知道该怎么应付。当时我告诉他我对他妹妹的感情没什么见不得光的，我还跟他说我想娶她为妻。可我的话也没能让事情好转，之后我也发脾气了，可能我在回答他的时候有点太过火了，当时她就站在那儿。所以最后如你所见，她哥哥拉着她走了，而我在这里，比郡上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华生，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我会对你感激不尽的。”

我虽然尝试着给出了一两个解释，可是说真的，我自己也一头雾水。以我们朋友的头衔、财产、年龄、性格还有相貌来说，他已经很完美了。除了他家族的晦暗命运，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对他不利的地方了。他的求婚还未征得对方的意见就被粗暴地回绝，而那位小姐竟也毫无反抗，这实在是太令人疑惑了。我们的推测止息了，因为就在当天下午斯台普顿亲自来了。他来为早上的粗鲁行为致歉，并在书房里和亨利爵士谈了很久，谈话后他们便和好了，还约好下周五一起去梅里丕进餐。

“我不是说他现在就不是疯子了。”亨利爵士说，“我还是忘不了今早他跑过来时的那种眼神，可我得承认他道歉的功夫真可谓是滴水不漏。”

“他有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呢？”

“他说他的妹妹就是他的全部。这是自然，我也很高兴他很重视她。他们一直都形影不离，他说自己是一个很孤独的人，除了他妹妹就没其他人陪他了，所以想到会失去她就让他很害怕。他说，最开始他还不相信我已经爱上她，可当他亲眼看到，想到他妹妹会离开他，一时间他就失去了理智。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很抱歉，而且也意识到把一个如此美丽的妹妹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是多么愚蠢自私的行为。如果她不得不离开他，那他情愿她嫁给一个像我这样的邻居而不是别人。可无论如何这对他是一个打击，他需要一段时间去接受。所以他和我说，如果我能在这三个月里跟他妹妹保持纯友谊关系，不向她求爱，他就不会再反对我们的爱情。我答应了，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了。”

于是我们其中一个小疑团便这样解开了，仿佛当我们正在泥潭里苦苦挣扎时，突然踩到了潭底。我们现在知道为什么斯台普顿看见他妹妹的求婚者会满脸不同意——即使那个求婚者是像亨利爵士这样条件这么好的男人。现在我要讲一下另外一条线索，我努力从一团乱糟糟的线索中理出了头绪，神秘的夜半啜泣，巴里摩尔太太脸上的泪痕以及管家偷偷摸摸地去西窗那儿的行动。亲爱的福尔摩斯，恭喜我吧，告诉我我没让你失望——我对得住你当初遣我来的信心。所有这一切在一夜之间就全都弄明白了。

我说是“一夜之间”，可说老实话，是两晚的功夫，因为头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弄清楚。我和亨利爵士坐在他的房间里等到凌晨三点，除了楼上大钟的嘀嗒声之外我们并没听到其他声音。当晚一无所获，我和爵士在各自的椅子上睡着了。幸运的是我们没灰心，决定再试一次。第二晚我们调暗了灯，尽可能一声不响地坐着抽烟。时间过得不可置信地慢，靠着耐心和兴趣我们才能勉力撑下去，就像猎人耐心地看着陷阱等待着猎物。大钟敲过第一次，接着又敲过第二次，绝望中我们几乎都要放弃了，突然我们听到走道上传来咯吱作响的声音，我们俩整个人都坐直了，疲劳的神经再一次紧张起来。

我们一直听着这声音，直到它在远处消失。准男爵轻轻地打开门，我们便开始跟踪。我们的目标已经穿过回廊，走廊黑漆漆的。我们轻声踱步来到另一间厢房，恰好看到高大的黑胡子身影。他缩着背，踮脚走过走廊。接着他像上次那样走进那间房，黑暗中蜡烛的火光照出门的轮廓，并在黑暗的走廊里射出一束黄色的光。我们小心翼翼地拖着脚步走了过去，在敢完全踩在木板上之前总要先试探一番。虽然我们已经事先脱了靴子，但当我们踩在旧木板上时还是会发出叽嘎声。有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没听到我们的动静。幸好巴里摩尔有点耳背，而且他也全神贯注地在做自己的事情。我们终于走到了门口，偷偷往里看去，只见他蹲在窗户前，手里拿着蜡烛，苍白的脸压在窗玻璃上。他专心地看着外面，就跟前一次一模一样。

我们之前并没有计划要采取什么行动，可对于准男爵而言，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就是最自然不过的方法。他走进房间，巴里摩尔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脸色铁青，喘着粗气。他浑身发颤，黑色的眼珠子都快从白色面具里掉出来了，他又惊又怕地盯着亨利爵士，又看了看我。

“巴里摩尔，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老爷。”他害怕得连话都说不清了，拿着蜡烛的手不住地颤抖，使得他的身影也在上下跳动。“我晚上上来是来看看窗户有没有锁紧，老爷。”

“来看二楼的窗户？”

“是的，老爷，所有窗户。”

“给我听好了，巴里摩尔。”亨利爵士严肃地说道，“我们已经下定决心要听你说真话，所以你越早说出来麻烦就越少。说出来，现在！别再给我撒谎了！你究竟在窗前干吗？”

巴里摩尔六神无主地看着我们，双手使劲绞成一块，处于极度惊疑和痛苦之中。

“老爷，我没干坏事，我只是拿着蜡烛站在窗前。”

“那你为什么要拿着蜡烛站在窗前？”

“别问我，老爷，求您了——别问我！我向您保证，老爷，那不是我的秘密，所以我不能说啊。如果与别人无关，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对您开诚布公的。”

突然，我想到了，我从管家颤抖的手里接过蜡烛。

“他一定是拿着这盏灯作信号，”我说，“让我看看有没有回应。”我像他那样拿着灯，看着漆黑的窗外。月亮被云遮住，我只能依稀看到一排黑色的树影还有远处宽阔的沼泽地。突然间我发出一声狂喜的喊叫，因为我看到黑色的夜幕中突闪出一点小黄光，正好照在正方形的窗格中央。

“就是那个！”我喊道。

“不，不，先生，没有什么——什么都没有！”管家打断我的话。“我向您保证，老爷——”

“华生，把蜡烛移开！”准男爵喊道，“看！那个光点也动了！你这个老流氓，你敢否认那不是信号吗？给我说清楚！那边的同伙是谁，你们在搞什么阴谋？”

巴里摩尔的脸上露出拒不合作的表情。

“这是我的事，不关你们的事，我不会说的。”

“那就请你立马打包袱走人！”

“好啊，老爷，如果我必须得走的话我一定会走的。”

“你只会丢人现眼地离开！老天啊，你真该为自己感到羞愧，你家和我家已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过百年，却让我发现你在暗中策划要谋害我。”

“不，不，老爷。不，不是的！”一个女性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巴里摩尔太太，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神色比她丈夫显得更惨白、更慌张。她肥胖的身躯穿着一条裙子，披着披肩，如果不是她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看上去还挺滑稽呢。

“伊利萨，我们得走了。已经结束了，你快去打包吧。”男管家说。

“噢，约翰，约翰，是我把你连累到这地步的吗？亨利爵士，这是我的错——全都是我一个人不好。他只是为了我才会帮我做这件事的。”

“那就说啊！你们究竟在干吗？”

“我那可怜的弟弟在沼泽地上忍饥挨饿呢。我不能让他在我们家门口饿死。那盏灯是信号，告诉他食物已经准备好了，而远处的光表明食物送过去的地点。”

“那你弟弟难不成是——”

“就是那个逃犯，老爷——名叫塞尔登的犯人。”

“老爷，这就是真相，”巴里摩尔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不是我的秘密所以我没法跟您说。可现在你听到了，你该知道我对您无半点谋害之心。”

这就解释了晚上偷偷摸摸的脚步声还有窗前的灯光。亨利爵士和我惊讶地打量着这个女人。这个冷漠得可敬的女人真的跟这个国家最臭名昭著的罪犯有血缘关系吗？

“是的，老爷，我姓塞尔登，他是我弟弟。他还小的时候我们太宠他了，什么都由着他的性子，结果他以为全世界都是在取悦他，变得放肆不羁。他长大后又遇到坏朋友，人也变坏了，他让我母亲心碎，还使我们家声誉扫地。他一次又一次地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最后因为上帝的怜悯才把他从断头台上给救回来。可是，老爷，对我来说，他永远都是那个我从小照顾和一同玩耍的卷发弟弟。老爷，所以他才会越狱，他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一定会帮他。有天晚上，他拖着疲惫饥饿的身体来到这里，狱卒在后面紧追不舍，我们能怎么做呢？我们把他带进来，给他饭吃照顾他。之后，老爷您要回来了，我弟弟认为在风声过去前待在沼泽地会更安全，于是他就藏在那儿。每隔两晚我们都会在窗前放一盏灯，确定他是否还在那儿，如果有回应我丈夫就会拿些肉和面包给他。我们每天都希望他已经走掉，可只要他还在那儿我们就不能放弃。这就是全部真相，我是一个诚实的基督徒，如果要责备的话请责备我吧，不关我丈夫的事，他这么做全是为了我。”

那女人字字句句都带着诚恳，十分有信服力。

“巴里摩尔，这都是真的吗？”

“是的，亨利爵士，句句属实。”

“我不会责备你为妻子所做的事，忘了我说的话吧。你们两个现在就回房间去，我们明早再谈这件事。”

他们走了，我们又望向窗外。亨利爵士打开了窗，夜晚凛冽的寒风刮着我们的脸。黑暗中远处的小亮光依旧在那儿。

“我想他害怕了。”亨利爵士说。

“那个地方可能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得到。”

“很有可能。你觉得有多远？”

“应该就在裂岩山那儿吧。”

“不过一两英里远。”

“可能还不到呢。”

“如果巴里摩尔要带食物给他，那就一定不会远。”

“这个恶棍还在蜡烛旁等着呢。老天，华生，我要去抓住他！”

我的头脑中也闪过同样的想法。巴里摩尔夫妇看起来并不信任我们，他们是不得已才跟我们透露这个秘密。这个犯人对社区是个重大危险，一个如此十恶不赦的人实在不值得怜悯或者替他找借口。我们只是利用这个机会履行我们的职责，把他送回那个让他不能再四处为害的地方。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的话，以他残暴的天性，其他人必定会遭殃。比如说，我们的邻居斯台普顿一家就很可能会在某一晚被他袭击，这可能也是亨利爵士决心要抓住他的原因。

“我也去。”我说。

“那就拿上你的左轮手枪，穿上靴子。越早出发越好，他可能会熄灭蜡烛逃跑。”

五分钟后我们站在门口开始探险。秋风瑟瑟，落叶沙沙作响，我们在黑暗的灌木丛中穿行。晚上空气潮湿，透着一股腐败的味道。月亮不时从云端探出头来，云朵在天空竞走，等我们来到沼泽地，天开始下起一阵小雨。前方灯光依然亮着。

“你带武器了么？”我问。

“我带了根猎鞭。”

“包围他的时候一定要快，他是个亡命之徒，我们必须出其不意抓住他，在他反抗前马上控制住他。”

“我说，华生，”准男爵说道，“福尔摩斯会怎么说呢？可能会说‘当夜幕降临时邪灵力量最强吧？’”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一般，阴森广阔的沼泽地上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吼叫声，和我在格林盆泥潭边上听到的一样。静默的夜里，风捎来了这声音，起先是一声长久低沉的呢喃，接着爆发出一声嗥叫，紧接着又变成悲恸的哀鸣，最后消失无踪。刺耳、狂野、极具威胁性的声音接连不断，就连空气都震动了。准男爵抓住了我的袖子，在黑暗中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的天，华生，那是什么声音？”

“我也不知道。是从沼泽地上传来的，我之前也听过一次。”

声音消失，周围被死寂笼罩。我们站在那儿竖起耳朵，可什么都没听到。

“华生，”准男爵说，“这是一只猎犬的嗥叫。”

我血管里的血都冰冻了。他的声音不时停顿，这说明他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

“他们说这是什么声音？”他问。

“谁？”

“这里的人。”

“噢，他们都是些无知的人，你何必介意他们说什么呢？”

“告诉我，华生。他们是怎么说的？”

我犹豫了一会儿，却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他们说这是巴斯克维尔猎犬的嗥叫声。”

他发出一阵呻吟并陷入沉默。

“一只猎犬啊。”他最后说话了，“可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想可能还更远呢。”

“很难说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声音随着风忽高忽低。那个方向不是格林盆泥潭吗？”

“是的。”

“啊，就是那里。华生，难道你不认为这是猎犬的嗥叫声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不必害怕说真话。”

“我上次听到的时候斯台普顿就在我身边。他说这有可能是一种奇怪的鸟叫声。”

“不不不，这是猎犬的叫声。我的天啊，难道这些故事是有几分真确的吗？难道我真的受到邪恶的诅咒了？你不会相信的，是吗，华生？”

“不，我当然不信。”

“在伦敦时我们只是一笑置之，可在这里，站在黑暗的沼泽地里，听着这么恐怖的叫声，又是另一回事了。还有我的伯父！在他倒下的地方有猎犬的脚印，这就合理了。华生，我不是一个懦夫，可那声音让我浑身血液都结冰了。你摸摸我的手！”

他的手冰得像块大理石。

“你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我不认为我能摆脱那些嗥叫声。你建议我们现在干吗？”

“我们不如回去吧？”

“不，老天啊，我们已经出来了，那我们就得抓到人。我们跟在犯人后面，说不定那该死的猎犬也跟在我们后面呢。来吧！我倒要看看洞里的妖魔鬼怪是不是都跑到沼泽地上来了。”

我们在漆黑中跌跌撞撞地慢慢走着，周围崎岖的山冈显出若隐若现的黑色景象，光源一直在前面。在一个如此漆黑的夜晚实在很难判断我们距蜡烛还有多远，有时那光就像是远在地平线，有时又像距离我们只有几码远。终于我们看到了光的来源，便知道现在我们真的离犯人很近了。一根淌蜡的蜡烛插在岩缝里，岩体挡住蜡烛两侧以防被风吹熄，还能防止被别人看见，除了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方向外。一块大花岗岩挡住了我们，我们藏在这块石头后面，看着这盏信号灯。看着这根蜡烛立在沼地中，附近却荒无人烟，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荒原上只有上升的黄色火焰和两侧被照亮的岩石。

“我们现在要怎么做？”亨利爵士低声说道。

“在这儿等着。他一定就在蜡烛附近。我们瞧瞧能不能看到他。”

话还没说完，我们两个就同时看到了他。就在那层岩间插着蜡烛的岩石缝里，一张被火光照亮的凶狠的脸突然探了出来，长得像野兽一般，面目狰狞，凶神恶煞。他浑身沾满泥巴，长着鬃毛似的胡子，顶着一头缠结的头发，看起来更像是住在山洞里的那些原始人。下面的烛光照亮了他那狡猾的小眼睛，他正在黑暗中左右张望，眼神凶狠，仿佛一头狡诈的野兽听到了猎人的脚步声。

他显然起了疑心。巴里摩尔可能私下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信号，又或者有其他原因让这家伙感到有点不对劲，我看到他邪恶的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任何一秒他都有可能会掐灭灯光在黑暗中消失。所以我就跳到前面，亨利爵士也跟了上来。就在那一刻这个逃犯大声诅咒并向我们猛掷一块石头，这石头是从遮掩我们的花岗岩上脱落的。他跳起来转身逃跑，我看到他身材短小，长得很结实。幸运的是，在这时月亮出来了。我们跑过山脊，而我们的目标已经全速跑下另一边，像山羊一样在石堆中跳来跳去。如果幸运的话我是能用枪把他打瘸的，可枪是用来自卫的，而且我不会朝一个正在逃跑的、手无寸铁的人开枪。

我们都是跑步好手，并且接受过良好的训练，可很快我们就发现不可能追上他。在月光下我们久久地看着他，后来他朝远处山冈的一侧跑去，在群石中乱窜，渐渐缩成一个点。我们一直追着，直到后来筋疲力尽为止，而我们跟犯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大了。最后我们停下来，坐在两块岩石上喘着粗气，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远处消失。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们已经放弃了追捕，站起来准备回家。月亮低悬在天空右边，参差不齐的花岗岩山尖贴着银盘的下半曲线。在这明亮背景的映衬下，我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石头上，就像一尊黑檀雕像。福尔摩斯，不要以为那是我的幻觉。我向你起誓，我一生中从未见过比这更清楚的东西。我远远推断出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两腿稍分开地站着，双手交叠，低着头，仿佛正盯着眼前这个满是泥炭和石头的荒原在思考。他有可能就是徘徊在那恐怖之地的幽灵呢。他不是那个逃犯，这个人站的位置离那逃犯消失的地方要远得多。我惊讶地指着那个男人并且想要叫准男爵，可就在我抓住他手臂的那一刻那个男人就消失了。尖锐的花岗岩山顶依旧与月亮低矮的轮廓相切，可山顶上再也没有那个一动不动的沉默身影。

我本来想朝那个方向走并在那里搜索一番，可是那儿有点远。准男爵的神经还没从那声嗥叫中恢复过来，那嗥叫使他想起了家族的黑暗故事，他实在没心情再来一场新冒险。由于他没看到这个男人，所以也没法理解那人诡异的现身和居高临下的感觉所带给我的战栗。“一定是狱卒，”亨利爵士说，“自从罪犯逃跑后，这沼泽地就多了许多狱卒。”好吧，可能他的解释是对的，可我想进一步证实。今天我们打算和抓捕逃犯的普林斯顿监狱的负责人交流一番，真可惜，我们还是没能亲手逮住他。以上就是昨晚的冒险了，亲爱的福尔摩斯，你必须承认我的报告还是写得相当出色的。尽管大部分信息都毫不相干，可我依然认为让你了解所有事实，供你自行选择，将是帮助你推理的最佳方法。我们的的确确取得了不少进展。拿巴里摩尔来说，我们已经找到他们行动的动机，情形也变得清楚不少。可是这沼泽地，以及它的许多谜团，还有古怪的住客，这些疑团我们依然无法破解。可能在下一份报告里我可以提供一些线索。如果你能来这里跟我们会合，那就最好不过了。无论如何，接下来的几天内我会继续给你寄信。

第十章    华生医生日记摘录

之前摘录的是我早期寄给福尔摩斯的报告。然而现在我必须放弃这种写法，以那时的日记为辅助，凭借我的记忆为大家叙述。记忆中各处不可磨灭的细节都能通过日记展现出来。接下来我会从那天凌晨，我们没能成功抓住逃犯之后在沼泽地上发生的其他怪事说起。

10月16日。

天色阴暗，多雾，有阵雨。乌云翻腾，整个庄园都笼罩在阴郁之中。行云忽高忽低，映衬出沼地阴沉的轮廓。山的纹路勾勒出一丝银光，阳光洒在潮湿的石面上，远处的石头便闪闪发光。屋里屋外都很压抑。准男爵还未从昨晚的激烈运动中恢复过来，我的心沉甸甸的，我预感到危险已迫在眉睫——危险无处不在，我却没办法指明它是什么，这就显得更恐怖了。

难道这种危险是无来由的吗？想想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吧，所有事件都指向一些包围着我们的不祥之兆。庄园最后一位主人逝世，死状和那个家族传说如出一辙；很多农民都说在沼地上看到一只奇怪的生物。我两次亲耳听到那些怪声，恰似远方传来的猎狗吠叫。这世上竟有超出自然法则之外的东西，简直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一只会发光的猎犬居然留下了实在的脚印，还会咆哮，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斯台普顿和莫蒂默可能会相信那些迷信之言，可在这世间我只相信常识，没有人能说服我相信迷信。因为这么做无异于自降身格，和那些不满足于一只猎犬，硬要说成是口眼冒出地狱之火的怪兽的农民一样。福尔摩斯是不会相信这些臆想的，而我，身为被委托人，与他立场一致。可事实终归是事实，我有两次的确听到了沼泽地上的嗥叫。假如沼地上真有一只大猎犬，那这就能解释一切了。可是这么一只大猎犬能藏在哪里？它从哪儿获得食物呢？它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白天没人见过它？不得不承认，要用自然的逻辑去解释，和迷信的解释一样是困难重重。而且，除了那只猎犬，在伦敦时还发生了人为的事情——马车里的男人，还有叫亨利爵士别往沼泽地去的信。至少这些的的确确发生了，可能出自于一个朋友或是敌人之手。那这位朋友或敌人现在又在哪儿呢？他是在伦敦呢，还是也跟来这里了？他有没有可能——是我看到的那个站在突岩上的男人？

诚然我只瞥到他一眼，可我发誓有几点可以肯定。我已见过这里的所有邻居，他绝不是这里的人。他的身影要比斯台普顿高大，也比富兰克林要瘦。他有可能是巴里摩尔，但是那时他正待在庄园，我确定他不可能跟着我们。所以还是有一个陌生人在跟踪我们，和在伦敦的时候一样。我们没能摆脱他。如果我能够亲手抓到他，那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为了这个目的我必须全力以赴。

有一刻我冲动地想跟亨利爵士说出我的全盘计划。可转念一想，自己盘算，尽量少跟人提起才是最明智的做法。他现在一言不发，心神恍惚，已经被那沼泽地的声音弄得神经衰弱。我就不说什么来增添他的忧虑了，可是我一定会按照计划达到目的。

今天早餐过后发生了一段小插曲。巴里摩尔请求和亨利爵士说话，之后他们俩就在书房待了一会儿。我在弹子房不止一次听到他们提高了嗓音，我很好奇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过了一段时间准男爵开门并把我叫了进去。

“巴里摩尔觉得他有点委屈。”他说，“他觉得在自愿说出秘密之后我们去追捕他的内弟很不公平。”

男管家脸色苍白，可依然镇定地站在我们前面。

“老爷，可能我刚刚说的话有点太过了，”他说，“如果惹您不高兴了，请您原谅。当我听到你们两位绅士凌晨才回来，知道你们是去抓塞尔登的时候我非常惊讶。那个可怜人已经够遭罪的了，我不想再害了他。”

“如果你是自愿告诉我们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准男爵说，“可你不是，是你的妻子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说出实情的。”

“可我没想到您会利用这点，亨利爵士——我真的没想到。”

“那个人对公众是个危险。整个沼泽地寥寥分布着几间房子，而他又是一个残暴之徒。要是你能看一眼他长的样子就知道了。就拿斯台普顿一家来说，只有斯台普顿能防卫。除非你内弟重新被关进监狱，否则谁都不安全。”

“老爷，他不会闯进任何一间房子的，我向您发誓。他再也不会给这个国家的任何人惹麻烦了。亨利爵士，我向您保证。等过几天做好一些必要安排之后他就会逃去南美。看在上帝的份上，老爷，我求您别告诉警察他还在沼泽地。他们已经放弃搜捕了，他可以静静等到船备好。您要是举报他，我们夫妻俩也没法脱干系呀。求您了，老爷，别跟警察说。”

“华生，你认为呢？”

我耸了耸肩。“要是他平安无事地离开英国倒也能减轻纳税人的负担。”

“可他在离开前有没有可能会绑架人呢？”

“老爷，他不会做这么疯狂的事的。我们已经为他提供了一切他想要的东西。这时候犯罪就等于暴露他自己的行踪。”

“那也对，”亨利爵士说，“那么，巴里摩尔——”

“上帝保佑您，老爷。我打从心底里感激您！如果他再被抓的话我妻子会伤心欲绝的。”

“华生，我们应该是犯了知情不报的重罪了吧？可我听完这些话后也不忍心揭发他了，就这样吧。好了，巴里摩尔，你可以走了。”

管家结结巴巴地说了些感激的话就转身离开，可犹豫一阵他又折了回来。

“老爷，您对我们这么好，我应该尽我所能报答您。亨利爵士，我还知道一些事情，本该早点说才对，可我也是在聆讯后过了很久才发现的。我之前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事儿跟可怜的查尔斯爵士的死有关。”

我和准男爵立马站起来。“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不，老爷，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为什么那个时候会在门那里。他是去见一个女人。”

“去见一个女人！他？”

“是的，老爷。”

“那女人的名字叫什么？”

“老爷，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我能给您她名字的首字母，是L.L.。”

“巴里摩尔，你是怎么知道的？”

“亨利爵士，您伯父在那天早上收到一封信。他常常会收到一大堆信，因为他是个有头有脸又慷慨的人，所以很多有困难的人都会找他。但在那天早上，很凑巧只有一封信，所以我就多留意了。信上写的地址是库姆特雷西，出自女人之手。”

“还有呢？”

“老爷，之后我也没多想，如果不是我妻子我也不会想起来。就在几星期前她在清理爵士的书房——房间自打他过世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她发现在炉栅后面有一封已经被烧成灰的信。信的大部分已经化成碎片，不过还剩一小片纸，被烧成了黑色，上面的字迹已经烧得发灰，可还是能依稀辨认出来。那应该是信末的附言，上面写着：‘求你了，求你了，如果你是一位绅士的话，请烧掉此信，十点在门那儿见。’下面有L.L.的签名。”

“那纸条你还留着么？”

“没有，老爷，我们一动它就碎了。”

“查尔斯爵士之前收到过跟这字迹相同的信吗？”

“老爷，我没仔细留意过他的信。如果不是凑巧的话，我是不会注意到这封信的。”

“那你知不知道L.L.是谁的名字？”

“不知道，老爷，我跟您一样不清楚。可我们觉得如果能找到这位女士的话，或许就能知道更多关于查尔斯爵士的死因了。”

“我不明白，巴里摩尔，你怎么能隐瞒这么重要的信息呢？”

“老爷，这事就发生在我们自己的麻烦事之后。而且我们夫妻俩都非常喜欢查尔斯爵士，他为我们做了很多好事，就算把这事翻出来也帮不到我们可怜的主人，而且涉及女士的时候尤其要小心。就算是我们最好的——”

“你认为这可能会损害他的声誉？”

“老爷，我认为这准没好事。可您对我们这么好，要是我们不把这事告诉您我们会过意不去的。”

“非常好，巴里摩尔，你可以走了。”男管家离开了，亨利爵士转身问我。“好吧，华生，你怎么看这个新线索？”

“这让整件事变得更扑朔迷离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我们找出这个叫L.L.的女人，我们就有可能搞清楚整件事。我们已经知道很多了。有人知道事情的经过，我们只要把她找到就行了。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马上告诉福尔摩斯。这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线索，如果这都不能让他过来，那我就大错特错了。”

我马上回房向福尔摩斯汇报今早所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他现在很忙，因为从贝克街发回来的信笺寥寥无几，而且都很短，完全没评论我提供的线索，也没提及我的任务。他把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到那宗敲诈案里去了。可是这条新线索一定会让他提起兴趣。真希望他能来。

10月17日

一整天都大雨滂沱，雨水打得常青藤沙沙作响，再顺着屋檐流下来。我一直在想那个罪犯，他孑然一身待在那冰冷荒凉、毫无遮掩的沼泽地里。可怜的恶魔啊！无论他犯了什么罪，他现在也在受罚。我又想到了另一个人——那张在马车里的脸孔，那个月光下的身影，一个看不见的监视者，黑暗中的男人，他是否也置身于这场暴雨中呢？夜晚，我穿上防水服去已经积满水的沼泽地。一路上我进行着各种阴暗的想象。雨水打在我的脸上，风在我耳边呼啸。上帝啊，帮帮那些此刻在格林盆泥潭游荡的生灵吧，连高地都被淹成泥沼了。我找到那个监视者站过的黑色山岩，亲自站在这参差不齐的山峰上，俯瞰着下面阴森的景象。狂风暴雨洗刷着红褐色的大地，深蓝灰暗的乌云低矮地悬在沼地上方，又化作灰色的晕圈围绕着风景奇绝的山冈。远处，左边的洞穴半掩于迷雾之中，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双塔从树间突出。那就是我所能看到的有人烟的地方了，外加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史前石屋。到处都没看到两天前在这里的那个人。

回程时我碰见莫蒂默医生，他骑着一辆轻便狗拉车，从遥远的弗米尔农庄方向过来。他非常关心我们，几乎每天都会来庄园打听事情的进展。他坚持要我坐上车并送我回家。我发现自从他的小史宾格犬不见后他就变得很焦虑。他的狗在沼泽地上游荡，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我尽力安抚着他，可想到格林盆大泥潭那些野马的下场，就觉得他不会再见到他的狗了。

“对了，莫蒂默，”我们在路上颠簸前行。“这附近的人家你应该都认识吧？”

“我想，不认识的几乎没有。”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有没有女人的名字缩写是L.L.？”

他想了几分钟。

“没有，”他说，“有些吉卜赛人和干体力活的我就不清楚了，但农民和绅士中没有人的名字缩写是这个。等一下，”他顿了一顿。“有一个叫劳拉·莱昂斯的——她的名字缩写就是L.L.——可她住在库姆特雷西。”

“她是谁？”我问。

“富兰克林家的女儿啊。”

“什么！怪老头富兰克林吗？”

“就是他。她嫁给一个姓莱昂斯的画家，他是过来沼泽地写生的。那个流氓后来抛弃了她。我听说事情会闹成这样也不全是男人的过错。之后她父亲拒绝帮她，认为她没经过自己同意就结婚——可能还有一两个别的原因。所以这老罪人和他女儿曾经有一段时间闹得很不愉快。”

“那她怎么维持生计？”

“我猜老富兰克林应该给过她一点钱，但一定不多，因为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就算她应该受到惩罚，我们这些旁人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堕落啊。她的故事一传开，就有几个人帮她自食其力。斯台普顿还有查尔斯爵士都帮过忙，我自己也略尽绵力，我们帮她找了一份打字的活儿。”

他想知道我问这个的目的，我在满足他的好奇心之余没有透露多少，现在谁也不能相信。明天早上我就会去库姆特雷西，如果能见到这位声名不太好的劳拉·莱昂斯小姐，那么这桩连环神秘事件就能搞清楚其中一环了。莫蒂默医生一直穷追不舍，我便装作随意地问他富兰克林的头盖骨属于哪一种，接下来的路程我们就只讨论颅骨学。我真是变得越来越狡猾了。这些年跟福尔摩斯在一起的日子可不是白过的。

在这个风雨大作的阴沉日子，我还有一件事要记下来。我刚刚跟巴里摩尔谈过话，这次谈话给了我一张假以时日一定能用得上的王牌。

莫蒂默也留下来用餐，之后他和准男爵去玩纸牌。管家把咖啡端来藏书室，我正好借此机会问他几个问题。

“哎，”我说，“你们那宝贝弟弟是走了呢，还是依旧藏在沼泽地？”

“我不知道，先生。如果他走了的话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他只会给这里带来麻烦！自从上次我拿食物给他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已经过了三天了。”

“之后都没见过他吗？”

“没有，先生，不过我再去的时候食物已经不见了。”

“所以他一定在那儿咯？”

“先生，您自然会这么想，除非有其他人把食物拿走。”

我正把咖啡端到嘴边，这时我停下来，看着巴里摩尔。

“那你是知道还有其他人待在那儿？”

“是的，先生，沼泽地上还有其他人。”

“那你见过他吗？”

“没有，先生。”

“那你怎么知道呢？”

“塞尔登在一个星期或之前跟我说的。那个人也躲在那儿，可我觉得他不是逃犯。华生医生，我不喜欢这样——先生，老实跟您说吧，我不喜欢这样。”他说着激动起来。

“听我说，巴里摩尔！我对这事儿半点兴趣也没有，我只是想帮你主人，没其他目的。坦白跟我说，你到底不喜欢什么？”

巴里摩尔犹豫了一会儿，也许是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很懊恼，或者说很难找到语言来表达他的感受。

“先生，就是这里发生的事情！”最后他喊了出来，手朝面对着沼地的窗户一挥。大雨正打在窗上。“有人在暗中耍着阴谋诡计，有些罪恶正在酝酿，我敢发誓！先生，如果亨利爵士能回伦敦，那我会很高兴的！”

“可是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想的？”

“看看查尔斯爵士的死吧！那已经够糟的了，验尸的结果就是这样。听听晚上沼泽地传来的声音。就算有人给钱，也没人敢在日落之后穿过沼泽地。再看看那个躲在沼泽地里的陌生人，暗中监视、伺机等待！他在等什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反正对姓巴斯克维尔的人准没好处，我很高兴只要等亨利爵士的新仆人一到，我就能离开这里。”

“可是，那个陌生人，”我说，“你能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情吗？塞尔登说了什么？他知道他躲在哪里吗？塞尔登知不知道他在干吗？”

“塞尔登见过他一两次，可他是个很神秘的家伙，什么都不肯说。最初塞尔登以为他是警察，可很快就发现那个人另有所图。塞尔登说他是一个绅士，可他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干吗。”

“那塞尔登说他住在哪？”

“山上的老房子里——就是那些古人住过的石屋。”

“那他吃什么？”

“塞尔登发现他雇了个小伙给他送东西。我敢说他一定是在库姆特雷西那儿弄到东西的。”

“非常好，巴里摩尔。我们改天再进一步详谈吧。”男管家离开后，我走到黑色的窗前，透过模糊的玻璃窗，盯着外面涌动的层云和被风刮得横七竖八的树丛轮廓。这种天气就算待在室内都让人觉得是个恶劣的夜晚，更别提在沼地的石屋里了。到底是多大的仇恨才会让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还躲在那样的地方！他到底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重要秘密才会经受这样的磨难啊！沼泽地上的石屋应该就是让我苦恼多时的问题核心。我暗下决心，明天就要像那个男人一样坚忍不拔，誓要找出真相。

第十一章    山岩上的男人

上一章的日记摘录的是10月18日前发生的事情。从那时起，事情发展迅速，最终酿成了可怕的结局。接下来几天里所发生的事在我脑海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就算没有那时做的笔记我也能清楚地叙述。我就从发现两条重要线索后的第二天说起吧。前一天我了解到给查尔斯爵士写信的是一个叫劳拉·莱昂斯的女人，她住在库姆特雷西，且恰好在爵士死亡的时间和地点约了和爵士见面。另一条线索是关于那个潜伏在沼泽地里的男人，他就藏在山上的石屋里。有了这两条线索，我觉得如果这还不能为整件事找到突破口的话，那我肯定就是有问题了——不是智力低下就是缺乏勇气。

昨晚我一直没机会跟准男爵说我已经知道了这位莱昂斯女士，因为莫蒂默医生跟他打牌打到很晚。我在吃早餐的时候跟他说了，并问他想不想陪我去库姆特雷西。起先他很想和我一起去，可转念一想，我单独去应该会比两个人一起去好。我们的拜访越正式，能拿到的信息就越少。因此亨利爵士决定留在家里，我则带着一丝歉疚出发寻找新线索。

到了库姆特雷西后我叫铂金斯把马拴好，便独自去找那位女士。我毫不费劲就找到了她，她的房子位置居中，设备齐全。唯一的女佣没向我行礼就把我领了进去。我走进起居室，看到一位女士正坐在一台雷明顿打字机前，她站了起来，露出笑容以示欢迎。可当她见到我是个陌生人时，便脸色一沉，又坐下去问我此行的目的。

我第一眼看到莱昂斯夫人就惊为天人。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色泽丰富的淡褐色，虽然脸颊有许多雀斑，但红润的气色在深色皮肤上绽开，像极了黄玫瑰花心那抹娇艳的粉红。我得重复，这赞扬是我的第一印象，接着就开始挑毛病了。她的脸有一些微妙的缺陷，表情有些粗鄙，眼神可能有点冷酷，嘴角有些松弛，破坏了完美的唇型。当然了，这些都是事后的思考。那时我只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位美人面前，而她在询问我来拜访的目的，我这才发现自己必须得小心行事。

“我很荣幸能认识您的父亲。”我说。那位女士让我感到我的开场白很笨拙。

“我跟我父亲毫无瓜葛，”她说，“我不欠他什么，他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朋友。要不是已过世的查尔斯爵士还有其他好心人帮忙，我早就在挨饿了，他根本没关心过我。”

“我来见你的目的就是跟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有关。”

那位女士的脸唰地变白，雀斑更明显了。

“你想知道些什么？”她问，手指紧张地敲着打字机。

“你认识他，是吗？”

“我已经说过我欠他一个很大的人情。我能够自力更生也是因为在我处境困难时他给予了帮助。”

“那你跟他通过信吗？”

那位女士一下子抬起头，淡褐色的眼睛生气地盯着我。

“你问这些是有什么目的？！”她尖锐地问道。

“目的是要避免一宗丑闻公开。我在这里问总比在事情传出去后变得不受控制要好。”

她一言不发，脸色依旧很苍白。最后她满不在乎地看着我，语气充满挑衅。

“说就说。”她回答。“你的问题是什么？”

“你是否曾经与查尔斯爵士通信？”

“我当然写过一两次信给他啊，感谢他的体贴和慷慨。”

“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吗？”

“不记得。”

“你有没有跟他见过面？”

“有啊，他来库姆特雷西的时候见过一两次。他是一个很低调的人，行善也一样低调。”

“但是，如果你跟他只有数面之缘，也很少给他写信，那他是怎么了解到关于你的事情并帮助你的呢？”

她对我的难题对答如流。

“有几个绅士知道我可怜的身世，他们一起来帮我。其中一个是斯台普顿先生，他是查尔斯爵士的亲密朋友。他人非常好，查尔斯爵士是通过他知道我的事的。”

我早就知道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有几次委派斯台普顿当他的施赈人，所以她的话更加证明了这个事实。

“你有没有写信给查尔斯爵士并要求会面？”我继续追问。

莱昂斯女士的脸又气得发红。

“先生，说真的，这个问题太过分了。”

“抱歉，夫人，可我一定得问清楚。”

“那我的回答是，当然没有。”

“没在查尔斯爵士死的那天给他写过信？”

她通红的脸转瞬变成死灰色。与其说听到，倒不如说我看到，她干涩的嘴唇已经没法说出“不”字。

“肯定是你记错了，”我说，“我甚至还能背出你信里的一段呢。‘求你了，求你了，如果你是一位绅士的话，请烧掉此信，十点在门那儿见。’”

我还以为她昏过去了，可她仍在拼命支撑着。

“这世上绅士灭绝了吗？！”她倒抽一口气说道。

“这话对查尔斯爵士不公平。他的确是烧了那封信，可是有时候信烧过之后还是能读的。那你现在承认你写过这封信了？”

“是，我的确是写过那封信，”她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是写了，我干吗要否认？我没有理由要感到羞耻。我当时希望他能帮我。我当时认为如果能见上一面就能得到他的帮助，所以我才约他见面。”

“为什么要挑在那个时间？”

“因为我恰好知道他第二天就会去伦敦，而且要几个月后才回来。出于一些原因我又不能早一点去找他。”

“为什么约会地点定在花园里而不是在庄园？”

“一个女人在大晚上独自去一个单身汉的房子，你会怎么想？”

“那你到那里后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去。”

“莱昂斯夫人！”

“是真的，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去。有些事情阻止了我赴约。”

“是什么事？”

“这是我的私事，我不会讲。”

“你都已经承认了你跟查尔斯爵士约在他死去的那个时间、地点见面，现在却否认你去过。”

“这是真的。”

我一次又一次地反复质问她，可她怎么都不肯说。

“莱昂斯夫人，”我从这场冗长又毫无结果的谈话中抽身，说道，“你现在背上了很大的嫌疑。如果你不坦白说出所有你知道的事，你会犯下一个天大的错误。等到我不得不去告诉警察，你就会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糟了。如果你是无辜的，那你刚开始为什么要否认那天给查尔斯爵士寄过信呢？”

“因为我怕会引起误会，我也不想卷入丑闻中。”

“那你为什么强烈要求查尔斯爵士销毁这封信？”

“如果你读过信你就会明白。”

“我没说我读过整封信啊。”

“你都说出信的内容了。”

“我只看过附言。如我所言，那封信已经被烧了，所以不是每一处都能读。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要求查尔斯爵士烧掉这封信，而这封信正好是他死的那天收到的。”

“这事是隐私。”

“所以你更应该说出来免得被公开调查。”

“那我就告诉你吧。如果你听过我的不幸历史，你会知道我有一段鲁莽的婚姻，而我非常后悔。”

“我听过许多。”

“我痛恨我的丈夫，他一直在迫害我的人生。法律却站在他那边，每天我都有可能被迫跟他一起住。那时我写信给查尔斯爵士，因为之前我知道如果能花些钱我就有可能重获自由。这对我而言意义重大——心灵的平静、我的幸福、自尊——一切的一切。我知道查尔斯爵士为人慷慨大方，我想他如果能亲自听我说明就会帮我。”

“那你后来怎么没去呢？”

“因为我从另一个来源得到了帮助。”

“那你为什么不写信给查尔斯爵士跟他解释清楚？”

“我本来打算这么做，如果不是第二天一早在报纸上看到他逝世的消息。”

这女人的故事倒是自圆其说，也的确解释了我所有问题。我只能查证悲剧发生时她是不是正好在办理离婚手续。

如果她真的去了巴斯克维尔庄园，那她应该也不敢撒谎，因为她得乘马车去，而且凌晨才能回到库姆特雷西。这样的远行不可能不被人察觉。因此，她有可能在说真话，或者说部分的真话。我便带着疑惑和沮丧离开。我又一次走到那道堵死的墙前，这道墙总是挡住我追踪目标。可当我越回想那位女士的表情和态度时，就越觉得她在隐瞒一些事。她的脸色为什么会变得那么苍白？为什么她拒不承认，直到我逼迫她回答？为什么她对悲剧发生时的事情如此守口如瓶？真相绝不像她所说的那样清白。但是在那个时候，这个方向已经查不到什么了，我只好回到另一条线索，去追查沼地石屋之谜。

我在回程中看到层层山冈上尽是古人类的遗迹，便意识到这条线索实在是很模糊。巴里摩尔只说有人住在这些荒废石屋中的一间，而整个沼泽地纵深或纵横分布着成百上千间石屋。虽然如此，可那个男人当时站在黑岩上，所以那儿就是搜索重点。我要从那里搜起，把每间石屋都查探一番，直到找出他住的石屋。如果找到了，我就在那儿等，不管等多久都要等到那个男人。之前福尔摩斯在伦敦把他跟丢了，如果我能抓住他，那我真是赢了师父了。

在这次侦探调查中我们总是缺点运气，可现在它终于来助我一臂之力了。送来好运的正是富兰克林先生，气色红润的他留着一脸灰色络腮胡，正站在他的花园门口，我刚好经过他门前的大路。

“你好啊，华生医生，”他话里带着一种不常见的幽默感。“你得让你的马休息休息，进来喝杯酒顺便恭喜我吧。”

当听说他是怎么对待他女儿之后，我实在对他不抱好感，可我急着把铂金斯打发回去，这可是个好机会。我便下了马车，让铂金斯给我捎个信和亨利爵士说我会走回去吃晚餐，之后就跟富兰克林走进饭厅。

“先生，今天对我来说可是个大日子——我人生中的大喜日子啊。”他一边咯咯地笑一边喊道，“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啊。我就是想教训一下这里的人，告诉他们法律就是法律，竟有一个人不怕。我已经争取到了老米德尔顿的花园中间一条公共道路的权利，就离他家门口一百码不到。你认为干得如何？我们就得教训教训这些有钱人，让他们知道不能骑在普通人头上横行霸道，见鬼去吧！芬沃西的人老在树林里野餐，我就把它给封了。这群该死的人不知道什么叫财产权，想进就进，还到处丢瓶子纸屑。华生医生，两单官司都结案了，我都赢了。自打上次控告约翰·墨兰爵士在他自己的猎苑狩猎后，我的运气还没这么好过呢。”

“你究竟是怎么做的？”

“先生，去翻翻卷宗吧，值得一读——富兰克林对墨兰，女王法庭。虽然花了两百英镑，可我赢了。”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先生，一点儿也没有。我可以很自豪地说我打官司从没为自己谋求过一分一毫。我会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一种公民义务。比如说，我知道芬沃西的人今晚一定会烧我的肖像画，我上次就跟警察说过他们应该阻止这么丢脸的行为。这县警察局真是吃软饭的，先生，他们居然不保护我的正当权益。富兰克林对女王一案肯定会引起公众注意。我早跟他们讲过，他们会后悔这么待我，我的话成真了吧。”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问。

这老头摆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

“因为我能告诉他们一件他们拼了命都想知道的事情，但是我不会帮这群流氓的。”

我一直找借口希望能从这老头的闲话中脱身，可现在我开始想听更多。我知道这老罪人喜欢跟人对着干，如果我表现出兴趣的话他肯定会闭口不谈。

“是和偷猎案有关的吧？”我轻描淡写地说道。

“哈，哈，小伙子，可比那重要得多呢！是关于沼泽地上的逃犯。”

我一惊：“你该不会知道他藏在哪儿吧？”

“我不知道他的确切位置，可我确定能帮警察抓到他，你就没从他怎么拿到食物这点去想吗？”

他确实快要接近真相了，真令人不安。

“当然了。”我说，“可你怎么知道他就在沼泽地呢？”

“因为我亲眼看到是谁给他送食物的。”

我的心一沉，想到巴里摩尔。这事如果被这个好管闲事的毒老头发现的话一定会变得很严重。但是他的下一句话让我如释重负。

“是一个小孩给他送的食物，很意外吧？我每天都能在望远镜上看到他。他每天都在同一时刻走同一条路，如果不是去给那逃犯送饭，还会有谁？”

太幸运了！我竭力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样子。一个孩子！巴里摩尔曾经说过是一个男孩给那个陌生人送东西的。富兰克林发现的是他的行踪，而不是那个逃犯。如果我能从他身上套出话，就能省去耗时耗力的搜寻了。表现得很怀疑而且漠不关心的样子就是我手中的王牌。

“这也可能是沼地上羊倌的儿子给他爸爸送晚饭啊。”

这老独裁者容不得一丝怀疑，他马上恶狠狠地瞪我，灰胡子都竖起来了，活像一只生气的猫。

“先生，你真是的！”他指着外面广阔的沼泽地说道，“看到远处那块黑岩了没？好，有没有看见低一点的山，长满荆棘丛的那座？那是整个沼泽地石头最多的地方，羊倌有可能在那儿驻扎吗？先生，你的想法简直太荒谬了。”

我毕恭毕敬地回答说我没了解清楚就乱说。我的顺服让他很高兴，他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先生，你得知道，我说话可都是有理有据的。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那孩子带着个包。每天——有时候是隔两天，我都能——等一下，华生医生，我是不是看错了，现在是不是有东西正在爬上山？”

山在几英里之远，可我能清楚地看到在暗绿色和灰色的山岩间有一个小黑点。

“快来！先生，快点来！”富兰克林一边喊，一边跑上楼梯，“就让你亲眼瞧瞧自己做判断吧！”

房子的铅皮平顶上摆着一副三脚架，上面架着一台慑人的望远镜。富兰克林把眼睛凑上去，发出一声满意的喊叫。

“快，华生医生，快看！趁他还没翻过山。”

的确，有个小顽童背着书包正费力地爬上山。等他爬到山顶时我看到苍穹之下突然有一个衣衫褴褛且外形粗鄙的人。他鬼鬼祟祟地盯着四周，生怕被跟踪似的，接着就消失不见了。

“是吧！我是对的吧？”

“的确，那男孩似乎是在为他跑腿。”

“而替他跑什么差事就连县警也能猜出来。可我对他们一个字都不会说，华生医生，你也要保密啊。一字不漏！听到了吗！”

“如您所愿。”

“他们竟敢让我这么丢人——太丢人了！等富兰克林对女王一案的结果出来，估计整个国家都会震怒。说什么我都不会帮警察的，那些流氓把我的肖像绑在柱子上烧他们都不管，除非是我本人被绑在柱子上。你千万别走啊！干了这瓶酒，庆祝这伟大的胜利！”

我竭力拒绝他的劝说，并成功打消他想跟我一起走回家的念头。我一直走到他看不见我的地方，便穿过沼泽地往那男孩消失的石山赶。现在万事俱备，我发誓绝不会因缺少力气或毅力而白白浪费这天大的好机会。

爬上山时太阳已经落下，脚下的山坡一面被映成了金绿色，另一面蒙上了灰色的阴影。远处的天际线下有一层薄雾，把贝立夫山和维森山的形状勾勒出来。茫茫荒原上没有人活动的踪迹。一只大灰鸟——可能是鸥鸟或是鹬鸟，在蔚蓝色的天空翱翔。我和它仿佛是这苍穹与茫茫广漠间唯一的生物。贫瘠的荒原，怆然独立的感觉，还有我肩负着的神秘而紧急的任务，这一切都让我胆寒心惊。现在已经看不到那个小男孩了。可在脚下的山缝里我看到有许多石屋，其中一间有屋顶，天气变化时可作遮掩。看到它时我不禁心跳加速——那个人一定藏在那里。我的脚已经踏向了他藏身之处的门槛——我终于能抓住他的秘密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石屋，就像斯台普顿拿着网靠近停着的蝴蝶那样。我满意地发现这地方真的有人住。岩石中有一条很隐蔽的路通往残破的缺口，那就是门口。里面很安静。那个人有可能就藏在那里，或者正在沼地上徘徊。这样刺激的冒险让我很兴奋。我把烟丢到一边，握紧枪柄快步走到门那儿。我探头进去，只见屋里空空如也。

可是那里的种种迹象表明我并没有错。那个人绝对住在这里。几张毯子用防水布裹着放在原始人睡觉的石板上。简陋的炉排里堆着灰，旁边放着一些炊具和半桶清水。一堆空罐头表明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屋内稀少的亮光后，我看到角落里放着一个小酒杯和半瓶酒。石屋中间一块平整的石板被当作桌子，桌上摆着个布包——就是在望远镜里看到的小男孩背的那个包。里面有一根面包，罐装牛舌，还有两个桃子罐头。检查完后我把布包放下来。这时我看到布包下压着一张纸，上面还有字迹，我心一惊。拿起纸，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

华生医生去了库姆特雷西。

我拿着这张纸足足站了一分钟，思考着这张便笺的含义。这么说的话，我才是这个神秘人的跟踪目标，而不是亨利爵士。他没有亲自去，而是派了一个人——可能是那个男孩——跟踪我，而这张便笺就是给他的汇报。可能自打进入这沼泽地之后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观察着。我总觉得我们周围有看不见的力量正不动声色地包围着我们，像一张大网在逐步收紧，直到紧要关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身陷其中。

如果有一份报告，那就表明还有其他报告。于是我把这石屋搜索了一遍。但我找不到，我也没法知道住在这个鬼地方的人的性格或是意图。除了知道他像斯巴达人一样不追求舒适的生活，我对他真的一无所知。看着这敞口屋顶，想到之前的那场大雨，我肯定他一定是怀着无比坚定的信念才能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他到底是邪恶的敌人，还是我们的守护天使？我发誓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绝不离开这里。

太阳快下山了，西边的天空被染上了猩红色和金色，远处格林盆大泥潭的几处水洼变成火红色。我看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塔尖，还有格林盆村升起的轻烟。斯台普顿家就在庄园和村庄中间。在这样一个遍洒金光的傍晚，一切都如此祥和、平静而温馨。我的心却因为未知的一切在发抖，为那越来越近的会面而害怕。虽然我很慌，可我心意已决，我藏身在黑暗的石屋的一角，耐心地等待着那个陌生人。

我终于听到他的动静了。远处传来靴子踩在石头上的啪嗒声。一声，又一声，声音越来越近了。我蜷缩在最暗的角落里，手伸进口袋扣上扳机，决定要等他出现我才现身。长久的停顿之后，他停了下来。接着脚步声再一次靠近，石屋门口出现一道身影。

“真是个可爱的夜晚，我亲爱的华生。”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出来看看吧，肯定要比待在里面舒服呢。

第十二章    沼泽地上的惨案

有那么一会儿，我坐在那儿屏气凝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声音。然后我恢复了感觉，也能够说话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仿佛瞬间从我灵魂中被抽了出来。那冰冷机智、充满嘲讽的声音，在这个世界上只属于一个人。

“福尔摩斯！”我喊道，“——福尔摩斯！”

“出来吧。”他说，“把你的枪放好。”

我弯腰从门梁下走出去，他就坐在外面的一块石头上。看到我一脸震惊的表情，他灰色的眼睛中露出高兴的神色。他看上去瘦了，而且很憔悴，但依然清醒警惕。在风吹日晒之下他的脸已变成古铜色，看上去粗糙不少。他戴着布帽，穿着粗花呢衣服，看上去跟沼泽地的游客无异。可他素来像猫一样爱干净，没有胡子拉碴，衣裤也很干净，跟在贝克街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从没有因为见到一个人而这么开心。”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道。

“还很惊讶呢，是吧？”

“这点我必须承认——是的。”

“跟你说，我也很惊讶。没想到你会找到我这临时住所呢，我更没想到你就在里面，直到我离门口二十步开外的地方。”

“我猜是我的脚印暴露了？”

“不，华生，恐怕这满世界的脚印里我没法认出你的脚印呢。如果真想骗过我，你应该换种香烟牌子。当我看到烟蒂上印着牛津街巴德雷标志时，我就知道我的朋友就在附近。你看，就在路边。毫无疑问，你是准备要进去了才把烟丢掉的。”

“完全如此。”

“我还想到，以你那令人赞赏的坚韧精神，你一定会拿着武器暗中埋伏等在这里的人回来。所以你真的以为我就是那个犯人吗？”

“当时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下定决心要弄明白。”

“太出色了，华生！不过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追捕逃犯的那个晚上你可能看到我了吧？我当时太不谨慎，竟被月光照到了。”

“是的，那时我就看到你了。”

“接着就找遍全部石屋，直到找到这儿？”

“不，是有人看到那个替你送东西的小男孩，所以我才发现了要上哪儿找你的线索。”

“肯定是那个用望远镜观察的老头。我第一次看到发光的镜片时，还搞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呢。”他起身探头窥视石屋，“哈，卡特怀特给我带了些东西。这纸上写了什么？哦，你已经去过库姆特雷西了？”

“是的。”

“去见劳拉·莱昂斯吗？”

“完全正确。”

“干得漂亮！我们的调查方向一致，我们把彼此找到的东西整合一下，肯定能比较全面地了解这件案子。”

“你能在这里，我真是打心眼里高兴。现在疑团越来越多，责任也变得更加重大，我开始有点吃不消了。可奇迹出现了！你来了！你在这里做了什么？我还以为你一直在贝克街忙那宗勒索案呢。”

“我就是希望你会这么想。”

“那你是在利用我了！你不相信我！”我痛苦地喊道，“福尔摩斯，我认为你应该对我公平些。”

“我亲爱的朋友，无论是在这件案子，还是在其他林林总总的案子里，你对我都很重要。如果你觉得我在戏弄你，那我请求你的原谅。老实说，我这么做有部分原因是为你好——我觉得你会面临危险，于是决定来这里亲自查案。如果我跟你还有亨利爵士在一起，我能看到的就会变得跟你们一样，我们强劲的对手也有可能会因为我的出现而有所收敛。如果我住在庄园里，那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周围走动了。现在，我在整个调查过程中不动声色，在关键时候就能全力以赴了。”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就算你知道了也对我们没帮助，而且还可能会暴露我的行踪。你可能会想告诉我一些事，或者出于好心想把我带到舒适点的地方，这样的话就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我雇了卡特怀特——你还记得邮局那个小男孩吧？——来照顾我的日常需要：一根面包棍还有一副干净的衣领。这还不够吗？他给了我一双敏锐的眼睛和一双勤快的双脚，对我简直太有用了。”

“那我的报告都白写了！”——一想到在写这些报告时投入的心血和当时的自豪感，我就气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纸。

“我亲爱的朋友，你的报告在这儿呢。你写得真好，非常值得称赞。我已经做好充分的安排，它们在路上只耽搁了一天。我十分欣赏你在这件如此难办的案子中表现出的热情和智慧。”

我对他的欺骗行为依然觉得很气愤，可他由衷的表扬缓和了我不少怒气。我也打从心里认同他说的话，我不知道的话的确对调查有利。

“消气了吧？”看到我脸色缓和了，他说，“现在，告诉我你在劳拉·莱昂斯那儿查到的东西——我已经知道她就是住在库姆特雷西的那个可能会帮上忙的人，所以我知道你去见过她。事实上，就算你今天没去，我也打算明天去。”

太阳已经下山，沼泽地开始变得阴暗，外面越来越冷，我们便进去石屋取暖。在一片暮色之中，我开始给福尔摩斯描绘今天跟那位女士的谈话内容。他听得兴致勃勃，有时我不得不重复一遍他才满意。

“这是最重要的一环，”我说完后他讲道，“在这件如此错综复杂的案子里，它把我想不通的环节都串起来了。你察觉到了没有？这个女人和叫斯台普顿的人之间有亲密关系。”

“我没察觉到。”

“他们两个绝对有一腿。他们会面、通信，彼此还十分了解。现在，我们手里有一件重型武器了，如果我能利用这点去离间他妻子——”

“他的妻子？”

“现在就让我告诉你一些事作为回报吧。那位斯台普顿小姐其实是他的妻子。”

“老天啊，福尔摩斯！你确定吗？他怎么可能忍受亨利爵士爱上他的妻子？”

“亨利爵士如果爱上她，除了他自己外对所有人都没坏处。正如你注意到的，他一直在设法阻止亨利爵士向她求爱。我再说一遍，那位小姐是他妻子而不是他妹妹。”

“可他们为什么要精心策划这起诈骗呢？”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妻子能伪装成自由之身会对他很有利。”

我的所有难以名状的直觉和隐隐约约的猜想，在此刻突然成型，并锁定在这位博物学家身上。这个带着草帽拿着捕虫网的男人，表面枯燥无味，喜怒不形于色，现在我看到他恐怖的真面目了——隐而不发，狡黠阴险；表面笑脸迎人，内心凶狠歹毒。

“那他就是我们的敌人——就是他在伦敦跟踪我们吗？”

“我就是这样破解了这个谜。”

“那么那封警告信——就是她寄的！”

“完全正确。”

这束缚我如此之久的滔天罪恶一直半隐半现，现在，它终于在黑暗中耸然现身。

“可是福尔摩斯，你确定吗？你是怎么知道她是他妻子的？”

“因为他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漏嘴，把自己的一点真实身份暴露了，我敢说之后他一定时常后悔。他说自己曾经是北英格兰一间学校的校长。现在要找一名校长可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有些学术机构可以查到在这行业工作过的任何人。我一查就查到有间学校因为遇到困难而倒闭，校长和他妻子潜逃了，虽然名字不同，但是特征描述对得上。当我知道那个失踪的校长也是酷爱昆虫学时，我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黑暗渐渐褪去，可还有许多事情仍笼罩在阴影里。

“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他妻子，那劳拉·莱昂斯女士在其中又起什么作用呢？”我问。

“这还是靠你的侦查才搞明白的呢。你跟那位女士的对话把情况都搞清楚了。我并不知道她和她丈夫正离婚。想到斯台普顿是一名单身汉，那她肯定指望自己能成为他的妻子。”

“如果她发觉自己被骗了会怎样？”

“会怎样？我们就多了一个帮手啊。我们的第一要务就是去见她——明天就去。华生，你不认为自己出来太久了吗？你现在应该在巴斯克维尔庄园才对啊。”

西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已经褪去，夜色笼罩着沼泽地。紫罗兰色的天空上几颗星星依稀闪烁。

“最后一个问题，福尔摩斯，”我边站起来边问，“——我和你之间肯定不需要秘密。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福尔摩斯话音一沉。

“是谋杀，华生——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冷血的蓄意杀人案。先别问这么仔细了，我已经对他张开大网，就像他对亨利爵士一样。有你相助，他已经快落到我手里了。现在威胁我们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他会提前出手。明天——最多两天——我就要把这案子结了，在那之前请你密切守护亨利爵士，就像慈母守护着她的病儿。你今天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离开他。听！”

一声可怕的尖叫——惊骇痛苦的长吼在寂静的沼泽地爆发。这可怕的叫声把我血管里的血都冻成冰了。

“我的天啊！”我倒吸一口气，“那是什么声音？到底意味着什么？”

福尔摩斯跳了起来，他黑暗健硕的身影立在石屋门口，只见他弯着腰，探出头窥探门外，外面黑漆漆一片。

“安静点！”他低语，“安静点！”

由于是狂吠，声音非常大，可这声音是从远处阴暗的沼泽地传来的。而现在，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就在我们耳边轰鸣，比之前喊得更急。

“在哪里？”福尔摩斯呢喃道。他话带颤音，我知道这个有着钢铁意志的男人心底里也怕了。“华生，它在哪里？”

“那里吧，我觉得。”我指着外面。

“不！是那里！”

悲嗥声再一次划过夜空，而且声音比之前更大更近了。这中间夹杂了新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咕哝声，带有乐感却充满威胁性，起起伏伏如海浪声一般。

“是那只猎犬！”福尔摩斯喊道，“出来！华生，快！上帝保佑，我们可别晚了！”

他疾跑起来，穿过沼泽地，我紧随其后。这时，就在这片支离破碎的大地上突然升起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叫，之后是沉闷的砰的一声。我们停下来听着，可在这无风的夜晚再没其他声音打破这沉重的寂静。

我看见福尔摩斯把手放在额头。他十分焦急，在地上跺着脚。

“我们被打败了，华生。我们太迟了。”

“不，不，当然不是！”

“我太蠢了，竟然袖手旁观。而你，华生，看看你擅离职守的结果！可是，老天啊，如果最坏的结果出现了，我们也要报复他！”

我们在黑暗中瞎跑，不停碰到石头；我们在金雀花丛中强行开路，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又冲下山坡，一直朝着发出这可怕的声音的方向跑。福尔摩斯在每个山头都心急如焚地四处察看，可沼泽地阴影太重了，沉寂的大地根本看不到一丝踪影。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

“听，这是什么声音？”

我们听到一声低低的呻吟。又有了，在左边！那里有一座嶙峋陡峭的悬崖，下面是满布石头的山坡。有个奇怪的黑色物体像鹰展双翅一般摊在地上。我们跑过去，这东西渐渐清晰起来，一个人面朝下躺着，头十分可怕地埋于胸前呈折叠状，他弓着背，身体蜷曲，就像在翻筋斗。他的姿势如此奇怪，一时间我还没意识到那声呻吟是他在临死前发出的声音。我们面前的这具身体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福尔摩斯把手放到他身上惊恐地叫起来，又把手缩回来。他划上根火柴，我看到他的手指沾满血，受害者碎裂的头骨渗出大摊鲜血。这一照更把我们惊得悲痛不已——他是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我们俩都忘不掉他穿的红色花呢上衣——那正是他第一天到贝克街时穿的衣服。我们只瞥了一眼，火光摇曳一下就灭了，一如我们心底的希望。福尔摩斯痛苦地呻吟，在黑暗中也能看见他惨白的脸色。

“畜生！畜生！”我握紧拳头喊道，“噢，福尔摩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我竟然离开了他。”

“我应该负更大责任，华生。为了圆满解决案件，我抛弃了客户的生命。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打击，可我怎么能料到——我怎么料到——他竟不听我的百般劝阻，冒着生命危险一个人到沼泽地呢？”

“那我们刚才听到的就是他的喊叫声——上帝啊，那惨叫！——却救不了他！这害死他的猎犬在哪里？它这会儿可能还藏在这些岩石里。还有斯台普顿，他在哪里？他要赎罪！”

“他会的，我会亲眼见证的。伯父和侄子都遭到毒手——一个自以为看到猎犬的魂魄被活活吓死，另外一个拼命逃跑却摔死了。　　　　　　　　我们现在必须证明那人和猎犬有关系。可除了我们听到的声音，我们甚至不能证明后者的存在，因为亨利爵士已经死了，我们死无对证。但是，老天啊，无论他再怎么狡猾，我明天就要把他绳之以法！”

我们痛苦地站在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旁边，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不可挽回的悲剧。我们苦苦追寻真相，可现在所有功夫都付诸流水。月亮出来了，我们爬上山顶查看我们的朋友掉下的位置。我们在山峰凝望着这阴森的沼泽地。月光下的沼泽地一半银色，一半阴暗。远在几英里之外是格林盆的方向，一束黄光一直亮着。那只能是斯台普顿家的灯光。我一边看一边挥舞拳头，心里在怀恨诅咒他。

“为什么我们不第一时间抓住他？”

“我们还不能结案。这人十分谨慎奸诈。我们知道他干了什么，可我们得有证据。只要稍有差错，这个恶棍都可能逃之夭夭。”

“那我们能怎么做？”

“我们明天要做的事多着呢，今晚只能为我们可怜的朋友治丧。”

我们一起走下险峻的山坡。躺在银色石头上的黑色尸体可以看得很清楚。看着这扭曲的四肢我觉得心痛无比，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眶。

“我们一定得找人帮忙，福尔摩斯！单靠我们没法把他抬回庄园，天啊，你疯了吗？”

他弯腰查看尸体，突然发出一声大叫。他突然大笑起来，手舞足蹈地晃着我的手。这还是我那严谨自持的朋友吗？这是他的心头之火，一定是的！

“胡子！胡子！这人有胡子！”

“胡子？”

“他不是准男爵。他是——我的邻居，那个逃犯！”

我们兴奋极了，赶忙把他翻过来，尸体滴血的胡子对着冷清的月亮。他有着突出的额头，像动物一样凹陷下去的眼睛。这的确是在石缝间的蜡烛照到的那张脸，那曾瞪着我的脸——这是塞尔登，那个逃犯。

我瞬间明白了。我想起准男爵曾跟我说过他把旧衣服送给了巴里摩尔，巴里摩尔又把这些衣服送给塞尔登方便他逃跑。靴子，衬衫，帽子——这些全都是亨利爵士的。虽然仍是一起可怕的悲剧，可依据本国法律，这人的确应受死刑。我如此这般地告诉福尔摩斯，心里充满感激和快乐。

“这么说就是这些衣服让他丢了性命，”他说，“很明显斯台普顿给这猎犬闻了亨利爵士的物品——很有可能是那只在酒店丢了的靴子——所以猎犬才会追着他。但是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在这么暗的情形下塞尔登是怎么知道有一只狗在追着他的？”

“他听到狗叫。”

“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就算听到沼泽地的狗叫声也不会畏惧，可他却突然这么害怕，冒着重新被抓的危险竭力求救。从他的喊叫声听起来，当他知道有猎犬在追他后他一定跑了很久，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假设我们的推理正确，我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这猎犬——”

“我从不假设。”

“好吧，那为什么偏偏是今晚把猎犬松绑了。我猜这狗并非无时无刻都在沼泽地上跑。除非斯台普顿有理由认为亨利爵士在这里，否则他是不会把猎犬放出来的。”

“这两个问题中我的更难解决，我认为你的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而我的问题可能永远都是一个谜。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处置这可怜虫的尸体？我们不能把他留给狐狸和乌鸦。”

“把他藏在其中一个石屋里，直到我们跟警察报告。”

“说得不错。我和你把他抬到那边去肯定没问题。哎呀，华生，那是谁？正是他本人来了，真是鲁莽大胆！千万别表现出你的怀疑——一个字也别说，不然我的计划就泡汤了。”

我看见雪茄的红色火光，一个身影正朝我们这儿靠近。月亮照在他身上，我认出来了那短小精悍的身材和洋洋得意的步伐，就是那位博物学家。他看见我们时停了一下，之后又开始走过来。

“哎呀，华生，是你吗？晚上这个时候能在沼泽地上看见你真是件稀奇事儿啊。等等，这怎么了？有人受伤了吗？不是吧——千万别告诉我这是我们的朋友亨利爵士！”他快步走过来弯下腰查看尸体。我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雪茄从手指上掉了下来。

“这——这是谁？”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塞尔登，就是从普林斯顿逃出来的那个犯人。”

斯台普顿凶神恶煞地盯着我们，他尽最大努力掩饰住自己的沮丧和惊讶。他眼神锋利地在我和福尔摩斯之间打量。

“我的天啊！简直太震惊了！他是怎么出事的？”

“他好像是从这些山上掉下来摔断脖子了，我和我朋友正在沼泽地上散步，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我也是听到了这惨叫才来的。我对亨利爵士总放不下心。”

“为什么偏偏是亨利爵士？”我禁不住问。

“因为我今晚叫他过来。他没来让我觉得很意外，所以当我听到沼泽地上的声音时我就担心他的安全。对了，”他的眼睛从我的脸上转到福尔摩斯，“除了惨叫声你们还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福尔摩斯说，“你呢？”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哦，你也知道那些农民整天说有什么猎狗的幻影。他们说晚上在沼泽地可以听到。所以我就想今晚是不是也有这些怪叫。”

“我们都没听到呢。”我说。

“那你们对这可怜人的死怎么看？”

“我确信日晒雨淋和紧张焦虑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发疯似的在沼泽地上跑，直到最后在这里失足掉下。”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他叹息一声，我觉得这是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您又是怎么认为的呢？”

我的朋友欠了欠身致意。

“您认人可真快啊。”他说。

“自从华生医生来了，我们就一直盼着您呢。您也及时目睹了一宗悲剧。”

“是啊。毫无疑问我朋友的解释很正确。恐怕我明天得带着这不愉快的记忆回去了。”

“哦，你明天就要走了？”

“我是这么打算的。”

“您这次拜访有没有弄清楚一些事情呢？”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就算一个人老想成功，他也没法事事顺心，一个侦探需要的是事实而不是传说或者谣言。这不是一宗令人满意的案子。”

我的朋友以一种最坦率且漠不关心的语气说道。斯台普顿依然在紧紧地盯着他。接着他转过来对着我。

“我本想把这可怜的家伙抬到我那儿去，可这会吓着我妹妹的。我想我们找点东西盖着他的脸，待到明天早上应该没问题。”

一切就这么安排了。我和福尔摩斯回绝了斯台普顿让我们留宿一宵的请求，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而他则独自回家。我们回头看到他慢慢地走在沼泽地上，在他身后一团黑点正躺在银色的山坡上，那儿正是那人惨死之地。

第十三章    撒网

“我们终于要抓住他了，”我们穿过沼泽地时福尔摩斯说道，“这个人的神经实在是太强了！当他发现自己错杀了人，本应惊恐万分，可他却那么镇定。华生，我在伦敦时已经跟你说过我们的敌人很强，值得一搏，现在我得再跟你说一遍。”

“我很抱歉他居然看见你了。”

“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也无处可逃。”

“现在他知道你在这里，你觉得这会对他的计划有什么改变吗？”

“他可能会变得谨慎起来，或是不顾一切想在第一时间采取行动。跟很多聪明的罪犯一样，他对自己的聪明才智自信满满，他以为已经完全骗过我们了。”

“为什么我们不立刻逮捕他？”

“亲爱的华生，你生来就是行动派，总是出自本能做事情。你想想，假设我们今晚就把他抓住了，我们抓他的理由是什么？我们什么都证明不了。这就是他阴险狡诈的地方！如果他是亲自行动的话我们还能找到证据，可如果我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把那只狗拖出来，它的主人也不会因此而上绞刑架啊。”

“我们当然有证据啊。”

“连个影子都没有呢——一切都只是猜测。如果我们拿这些证据和故事上法庭会被笑话的。”

“还有查尔斯爵士的死啊。”

“死的时候身上没有半点痕迹。你我都知道他是受惊吓而死，我们也都知道是什么把他吓成这样。可是我们要怎么跟十二位神经麻木的陪审员解释呢？猎犬的标记在哪儿了？有它的齿痕吗？我们当然知道猎犬是不会咬死尸的，而且在那畜生追上他之前查尔斯爵士就已经死了。可我们必须证明这一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那今晚的事呢？”

“今晚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个罪犯的死和猎犬并没有直接联系。我们都没见过那只猎犬。我们是听到了，可没法证明是它追着这个逃犯，因为缺少动机。不，我亲爱的朋友，我们必须面对现实，那就是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所以值得我们冒险制造机会。”

“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把事情的原委告诉劳拉·莱昂斯女士，我有信心她会帮我们。我自己还有个计划。多想明日之事也无用，可我希望明天，最后我们能占上风。”

我再也问不出别的东西。他一边走，一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我们已经到了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大门。

“你要进来吗？”

“是的，我已经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了。华生，最后提醒你，别跟亨利爵士提起猎犬的事情。就让他以为塞尔登的死跟斯台普顿希望我们相信的一样，这样他会好过点，明天还有艰巨的任务等着他。如果我没记错，他明天是要去斯台普顿家吃饭的。”

“我也要去。”

“那你一定要找借口推脱，让他一个人去。这很容易办到。我想我们现在已经错过了晚饭，一起吃点夜宵吧。”

看到福尔摩斯，亨利爵士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喜出望外。这些天他一直盼着福尔摩斯能来。他发现我朋友一点行李也没有，也没有对此作解释的时候疑惑地扬起了眉毛。吃夜宵的时候我们尽量把他能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但在那之前我得把不幸的消息告诉巴里摩尔夫妇。巴里摩尔大大地松了口气，而巴里摩尔太太则提起围裙痛哭起来。对全世界来说他是一个暴徒、一半野兽一半魔鬼，可对她来说他永远是那个曾紧紧握住她的手的任性小男孩。如果连一个女人都不怜悯他，那他真的是罪大恶极了。

“自从华生早上离开后，我就一直闷在房子里。”准男爵说道，“我想我还是值得表扬的，因为我信守诺言。要不是我曾发誓在晚上绝不单独外出，说不定今晚会过得很愉快呢，斯台普顿曾来信叫我去他那儿。”

“你一定会有个愉快的夜晚的。”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说，“顺带一提，你应该不知道我们曾为摔断脖子的你而致哀吧？”

亨利爵士睁大了双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可怜的坏蛋穿着你的衣服。恐怕把衣服给他的你的仆人，会因此被警察找麻烦。”

“那不可能，我记得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那他还真幸运——事实上，你们所有人都很幸运，因为在这件事上你们所有人都违法了。作为一个负责任的侦探，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应该把你们都逮捕了。华生的报告就是最有力的罪证。”

“案子办得怎么样了？”准男爵问，“你弄明白什么了没？自打来这儿后我跟华生表现得不是很机智呢。”

“我认为在不久后我就会把情况弄明白。这件案子真是最难办、最复杂的一宗了。我们还有几点没搞明白——可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相信华生已经告诉你，我们曾经听到沼泽地上的猎犬在叫，所以我发誓这绝不仅是空洞的迷信之说。我在西部的时候也养过狗，所以我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是你能给它套上口罩绑上铁链，那你就是最伟大的侦探了。”

“我想如果你能帮我的话，我一定会给它套上口罩绑上铁链的。”

“你吩咐的，我都会办。”

“非常好，我希望你别问原因，照做就对了。”

“没问题。”

“如果你乐意这么做，我们的小问题很快就会解决。我相信——”

他突然停下来，眼睛定在我的头上方。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是如此专注，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一尊棱角分明的古典雕像——那是警戒和希望的化身。

“怎么了？”我们两个同时喊道。

他低着头，竭力掩盖激动的感情。他的表情依旧镇静，可眼睛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请原谅鉴赏家的赞叹。”他一边说，一边朝对面墙上挂着的一排肖像挥手。“华生总说我不懂艺术，这是嫉妒罢了，因为我们对艺术总是有不同见解。这些肖像画得可真不错。”

“很高兴你这么说，”亨利爵士略带惊讶地看着我的朋友。“我不是很了解这些东西，我对马或者阉牛比较在行。我不知道你还有时间研究这些东西。”

“我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好东西，我看到了。那幅穿蓝色丝绸的女士肖像一定是出自内勒之手，那幅戴假发的胖绅士肖像是雷诺兹画的。我猜，这些都是家庭肖像？”

“是的。”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巴里摩尔教过我，我想我是学得相当不错的。”

“那个带着望远镜的绅士是谁？”

“那是巴斯克维尔海军少将，他在西印度群岛的罗德尼麾下任职。那边穿着蓝衣服拿着一卷纸的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爵士，比特任首相时他是下议院委员会主席。”

“那我对面这个骑士是谁——穿着黑色天鹅绒和蕾丝的这位？”

“噢，你应该要认识他。这就是生出诸多事端的邪恶的雨果，就是他才有了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传说。我们可不能把他忘掉。”

我带着几分兴趣和惊讶看着这张画。

“哎呀！”福尔摩斯说，“他看上去像是个安静温顺的人啊，可我敢说他的眼神很邪恶。我还以为他是个长得健壮的流氓呢。”

“不会有错的，画布后面写着名字跟日期，1647年。”

福尔摩斯没再说什么，但是他好像对那老酒鬼的肖像着了迷。我们在吃东西的时候他一直盯着画。直到后来亨利爵士回房，我才明白他在琢磨什么。他把我领到宴会厅的后面，把手里蜡烛举高，照着那幅褪色的肖像。

“你有看出什么吗？”

我盯着那顶宽大的羽饰帽、大波浪卷发、白色的蕾丝衣领，还有直率刻板的脸庞。他长得不算粗俗，可是却呆板严峻，薄薄的嘴唇紧抿着，还有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睛。

“像不像你认识的某个人？”

“亨利爵士的下巴跟他有点像。”

“可能有点吧。可是，等等！”他站上一张凳子，左手拿着蜡烛，右手弯起来遮住那顶帽子和长卷发。

“我的天啊！”我惊讶地喊道。

画布上是斯台普顿的脸。

“哈，你现在看见了。我的眼睛受过分辨人脸的训练，不会被装饰物干扰。看破伪装，这是侦探第一件要学的事。”

“可是这也太震撼了，这简直就像他的肖像。”

“是啊，真是有趣的返祖现象呢，无论是外形还是思想。研究这些家族肖像画足以让人相信转世投胎之说呢。那个人是巴斯克维尔的后代——绝对是。”

“还想谋财害命争夺继承人的位子。”

“就是如此。偶然看到的这张画给我们填补了最重要的空白。华生，我们可逮住他了，我敢发誓明天晚上之前他就会无助地在我们设下的网里扑腾，就像他那些蝴蝶一样。只需一根针、一块软木还有一张卡片，我们就能把他收进贝克街的藏品中了！”他转过来时爆发出一阵少有的笑声。我并不常听到他笑，只要他笑就预示着有人会遭殃。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可福尔摩斯起得比我更早。我穿衣时看到他沿着车道走回来。

“今天将会过得很充实。”他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搓着双手，“网已经准备好，我们马上就要收网了。今天之内就能知道我们能不能逮着一条尖嘴大狗鱼，还是让他穿过网眼给逃了。”

“你已经去过沼泽地了？”

“我去格林盆村给普林斯顿监狱拍电报，告诉他们塞尔登的死讯，我保证你们没有人会卷进麻烦中。我还跟忠实的卡特怀特小伙计作了交代，如果不给他报平安，他准会像只小狗守着主人的陵墓一样，在石屋门口守着，最后憔悴而死呢。”

“我们下一步要干吗？”

“去见亨利爵士。呀，他来了！”

“早啊，福尔摩斯。”准男爵说，“你看起来就像一名将军，正在跟你的幕僚计划一场大战呢。”

“说得很对。华生正在听从调遣。”

“我也是。”

“很好。我知道你今晚要去斯台普顿家进餐。”

“我希望你也能来呢。他们都是非常好客的人，我确信如果看到你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恐怕我跟华生得回伦敦。”

“回伦敦？”

“是的，我认为当下我们在伦敦会更有用。”

准男爵的脸拉得老长。

“我希望你能帮我解决好这件事。要我一个人待在这庄园和沼泽地可不太好。”

“亲爱的朋友，你必须毫无保留地相信我并完全按照我所说的去做。你就告诉你朋友，我们也想陪你去他们家，可是镇里有些急事要处理。我们会尽快回到德文郡的。跟他们这么说，你记住了吗？”

“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跟你保证，我们别无选择。”

我看见准男爵的脸上乌云密布，看来他以为我们抛弃了他，因此觉得很不高兴。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他冷冰冰地问道。

“早餐后马上出发。我们会先坐车去库姆特雷西，华生把他的东西都留在这里，作为他会回来的担保。华生，写张便笺给斯台普顿，告诉他你很遗憾不能去。”

“我想和你们一起去伦敦。”准男爵说，“为什么我非得一个人留在这儿？”

“因为这是你的义务。因为你说过你会按我说的做，而我告诉你要留在这里。”

“那好吧，我就留下来吧。”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坐车去梅里丕，但是之后要遣走你的马车，让他们知道你打算走回家。”

“穿过沼泽地？”

“是的。”

“可那正是你千叮万嘱我不能做的事啊。”

“这次你会很安全。如果我对你的神经和勇气没有十足的自信，我是不会叫你这么做的，而且这么做至关重要。”

“那我会这么做的。”

“还有如果你重视你的生命，就走你平常回家的路，从梅里丕到格林盆大路的方向，千万不要往其他方向走。”

“我会按你所说的做的。”

“非常好。吃过早餐后我们得尽快离开，希望能在下午抵达伦敦。”

我对这样的安排感到很震惊，虽然我记得福尔摩斯昨晚对斯台普顿说他今天就要走，可我没想到他希望我跟他一起走，也想不通在这么个紧要关头我们怎么可以缺席。可我只能乖乖听话，于是我们便和我们悲伤的朋友告别。几小时后我们来到库姆特雷西火车站，我们遣走送我们的马车。一个小男孩正在月台上等着。

“有何吩咐呢，先生？”

“卡特怀特，你乘这辆火车去镇上。等你到了就以我的名义给亨利爵士拍封电报，告诉他我落了一本小笔记本，如果他看到了就请他挂号邮寄到贝克街。”

“是的，先生。”

“问问车站办公室，看有没有我的信息。”

男孩带着一封电报回来了，福尔摩斯把它交到我手上。上面写着：

已收悉。正持空白拘令前来，五时四十分到。

雷斯垂德

“我今天早上叫他过来的。他算是警察里面比较好的，我们可能需要他的帮忙。华生，现在我们就趁着这段时间拜访一下你的熟人——劳拉·莱昂斯夫人吧。”

他的行动计划开始浮出水面。他利用准男爵让斯台普顿相信我们真的离开了，而实际上我们在暗中伺机而动。如果亨利爵士跟斯台普顿提起那封从伦敦来的电报，他一定会打消最后一丝疑虑。我已经看见我们的网在渐渐逼近这条尖嘴大狗鱼。

劳拉·莱昂斯夫人在她的办公室里。福尔摩斯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她听了后吃惊不已。

“我在调查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之死。”他说，“这位是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他告诉了我你说过的东西，还有你隐瞒了跟案件有关的事。”

“我隐瞒了什么？”她挑衅地问。

“你已经承认是你叫查尔斯爵士晚上十点在门口见面。我们知道这正是他的遇害时间和地点。我们还知道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那这真是太凑巧了。但我想我们还是能找某种联系的。莱昂斯夫人，我就跟你说实话吧。这是一宗谋杀，而且证据显示这不仅仅跟你的朋友斯台普顿先生有关，还涉及他的妻子。”

那位女士一把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的妻子！”她喊道。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他的妹妹实际上是他的妻子。”

莱昂斯夫人又坐回椅子上。她的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她抓得那么用力，粉红色的指甲都变白了。

“他的妻子！”她又重复一遍，“他的妻子！他已经结婚了。”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证据！我要证据！如果你能证明——”她眼睛冒出的火光已经超越一切言语。

“我是有备而来的。”福尔摩斯说着从口袋掏出几张纸，“这是四年前他们两个在约克拍的照片，背面写着‘范德勒伉俪’。你可以毫不费力地认出他来，还有他妻子——如果你见过的话。这里还有三张信得过的目击证人写的陈述，他们能证明当时范德勒经营一家名叫圣奥利弗的私立学校。读一读吧，看看你还能说什么。”

她看着那堆纸，随后抬起头看着我们，表情僵硬，绝望无比。

“福尔摩斯先生，”她说，“这个男人跟我说只要我离婚他就会娶我。这个恶棍彻头彻尾地把我骗了。他从未对我讲过半句真话。为什么——为什么？都是我自作多情。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我不过是他的一个工具。我为什么还要对一个不忠诚的人表忠心呢？我为什么要护着他害怕他为自己的恶行遭罪呢？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不会有保留的。有一件事情我对你起誓，那就是我在写那封信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害那位老绅士，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夫人，我完全相信您。”福尔摩斯说道，“要您重新回想那些事情肯定也让您痛苦万分。如果由我来说发生的事情而您来纠正我话中的错误，您应该会好过点。是斯台普顿建议您写这封信的吗？”

“是由他来说我来写的。”

“我想他跟你说查尔斯爵士会帮你支付离婚的法律费用？”

“完全正确。”

“等你把信寄出去后，他又叫你不要赴约？”

“他跟我说如果有人发现我要钱干这种事情，他的自尊心会受到伤害的。他还跟我说虽然他很穷，但他会倾尽所有扫除一切分开我们的障碍。”

“他倒是说话算数。之后你就再没听说什么了，直到读到报纸知道查尔斯爵士死了？”

“是的。”

“他让你不要跟别人说你和查尔斯爵士订了约会？”

“是的。他跟我说查尔斯爵士死得太神秘了，如果我说了我一定会被怀疑。他把我吓到了，所以我才没说。”

“的确如此，可你就没怀疑过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低下了头。

“我了解他。”她说，“可只要他忠于我，我就永远不会背叛他。”

“我认为总体来看，你很幸运能逃过一劫。”福尔摩斯说，“你手上有他的把柄，可是你现在还能活着。你这几个月就像是在悬崖边走路。莱昂斯夫人，我们得先走了，不久后可能还会来打扰您，祝日安。”

“困难逐个被击破，我们的案子终于要圆满结束了。”我们在等待城镇来的特快火车时福尔摩斯说，“很快我就能写一本当代最轰动、最怪异的犯罪案件集了。犯罪学学生都记得1866年在乌克兰的哥德诺发生过类似的案件，还有南卡罗莱纳州的安德森谋杀案。但这宗案子有着独特的特点。即使现在我们也没确切证据能抓住这个狡诈之徒。不过如果今晚睡觉前我们还没能把他绳之以法，那就是天大的怪事了。”

从伦敦来的快车轰轰隆隆进站了，一个像斗牛犬似的矮小而壮实的男人从头等车厢跳了下来，我们互相握手，我注意到雷斯垂德毕恭毕敬地看着我的朋友，我知道从他们合作的第一天起他就从福尔摩斯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我还清楚地记得善于推理的这位是怎样用推理嘲讽注重实际的那位的。

“有什么好消息吗？”他问。

“这几年来最大的好消息。”福尔摩斯说，“距离采取行动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吃个晚饭吧。接着，雷斯垂德，我们要把你喉咙里的伦敦雾清一清，换上达特穆尔晚上纯净的空气。没去过那儿吧？你一定忘不了这初次拜访的。”

1.戈弗雷·内勒（1646—1723），英国肖像画家。

2.乔舒亚·雷诺兹（1723—1792），英国肖像画家。

3.比特伯爵，英国贵族，指第三代比特伯爵约翰·斯图尔特，英国首相。

第十四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福尔摩斯有一个缺点——如果能称之为缺点的话——就是他极度痛恨向任何人提及他的计划，直至计划完成。一部分原因无疑是因为他的天性，他喜欢掌控局势，并让身边人惊讶；还有一个原因是出于职业谨慎，他绝不会冒不必要的险。可这却让他的帮手和代理人深受其苦。我常常如此，却从来没有像这次那样受折磨。我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的车。前面有严峻的考验在等着我们，我们终于能够放手一搏，福尔摩斯却一言不发，我只能猜测他的意图。冷风扑面而来，狭窄的道路两旁开始变得空空如也，周围漆黑一片，我知道我们已经重返沼泽地，不由得激动起来。马蹄的每一下奔腾，还有车轮的每一下翻滚，都把我们带进前所未有的冒险中去。

碍于车夫是雇佣来的，我们一直在说些琐碎的事情，而我们的神经因为激动和期待已经绷得紧紧的。当最后我们经过富兰克林的房子，离庄园还有行动地点越来越近时，我为能结束这种拘束的谈话而松了口气。我们没有在门口停下，而是在大道门口附近下车。付清车钱后，我们叫马车夫马上回库姆特雷西，而我们开始向梅里丕走去。

“雷斯垂德，你有带武器吗？”

这小个子侦探笑了一笑。

“只要我穿着裤子，我就有后袋；只要我有后袋，里面就会有东西。”

“很好！我和我朋友也准备了武器以防万一。”

“福尔摩斯，你对这事真是守口如瓶啊。现在在玩什么游戏？”

“等待游戏。”

“哎呀，这看起来不是一个好地方。”雷斯垂德说着打了个颤。他盯着周围阴森的山坡还有在格林盆泥潭上的浓雾说道：“我看到前面那所房子有灯光。”

“那里就是梅里丕，我们的目的地。你们必须得踮起脚走路，小声点说话。”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着，看起来像是要走到房子那儿去，可当我们距离房子约两百码的时候，福尔摩斯叫住我们。

“走到这儿就行了。”他说，“右边的这些石头是很好的屏障。”

“我们要在这儿等吗？”

“是的，我们就在这儿埋伏。雷斯垂德，来这个坑里。华生，你是不是去过那所房子?你还记得房间的位置吗？这边尽头有格子窗的是什么房间？”

“我想它们应该是厨房的窗户。”

“那边照得很亮的房间呢？”

“那里肯定是饭厅。”

“百叶窗都拉上了。你最清楚这里的地形。悄悄走过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被他们发现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在一堵矮墙下弓着腰。这堵墙环绕着衰败的果园。在墙的阴影下，我走到一个能直接看到里面的地方——那里刚好没窗帘。

房间里只有亨利爵士和斯台普顿两个人。他们侧面对着我，围着一张圆桌而坐。他们两个都在抽雪茄，前面摆着咖啡和酒。斯台普顿活跃地说着话，而准男爵看上去脸色苍白，心不在焉。可能是想到要独自穿过不吉利的沼泽地，就让他的心头无比沉重。

我看到斯台普顿起身离开了房间，亨利爵士又倒了一杯酒，接着靠在椅子上抽雪茄。我听到门咯吱一声打开了，靴子走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这脚步声从我蹲着的这堵墙的后面经过。我从墙上看过去，只见在果园的一角，那位博物学家停在外屋门前。他把钥匙插进门后走了进去，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他只待了一分钟就出来了，之后我又听到门锁上的声音。他经过了这堵墙，又回到房子去。我看见他又回到客人身边，我悄悄地回去，我的伙伴正等着我告诉他们我看见的情形。

“华生，你说那女的不在那儿？”当我汇报完情况后，福尔摩斯问道。

“不在。”

“那她能在哪儿？除了厨房其他房间的灯都没亮啊。”

“我也想不到。”

我曾说过格林盆大泥潭白雾弥漫，此刻这团雾气朝我们的方向缓慢飘来，像一堵墙般堆积在我们周围，虽然很低，但却很厚，而且轮廓分明。月光洒落，浓雾看起来就像闪烁发光的大冰原，远处的山峰就像这冰原上的岩石。看着这缓缓流动的浓雾，福尔摩斯不耐烦地嘟哝。

“华生，雾要过来了。”

“有关系吗？”

“关系大着呢——这是世上唯一可能打乱我计划的东西。已经十点了，他不会待很久。我们是不是能成功和他能不能保住性命全取决于他能不能赶在雾遮住小路前出来。”

那晚夜色清晰，星星冷清明亮，一轮弯月洒下柔和朦胧的光，照亮整个沼泽地。前面的房子黑压压的，锯齿状的屋檐和竖起的烟囱在银光闪烁的夜空下格外分明，窗户透出的金光洒在果园和沼泽地上。一扇窗的灯突然灭了，原来是仆人已经离开厨房。现在只剩饭厅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心怀杀机的主人和一无所知的宾客。他们一边抽雪茄一边闲聊。

每过一分钟，那覆盖了过半沼泽地、白羊毛似的浓雾都在逼近房子。一层薄雾已经在包裹金色的矩形窗户了。果园稍远的墙已经看不见了，树立在白色水汽的漩涡里。薄雾已经包裹了房子，一拨浓雾缓缓而至，房顶和楼上就像一艘诡异的船，穿行于起伏的海。福尔摩斯激动地敲着我们前面的岩石，不耐烦地跺着脚。

“如果他十五分钟之内还不出来，这条路就会被遮住，再过半小时就会伸手不见五指。”

“我们要撤回远处高点的地方吗？”

“对，这么做比较好。”

浓雾向前推进，我们向后撤退，离房子有半英里远才停下来，月亮的银光洒在白茫茫的雾海之上，雾气不可阻挡地缓慢推进。

“我们离得太远了。”福尔摩斯说，“他有可能还没到这儿就出事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得守在这里。”他跪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谢天谢地，我听到他来了。”

一阵快步打破了沼泽地的静寂。我们蹲在层岩后面，专心地注视着眼前的白雾，白雾如同镶了银边。脚步声越来越大，一个男人穿过帷幕似的浓雾，他就是我们要等的人。只见他走进清朗星光下，一脸惊恐地环视着周围。他在小路上迅速走着，经过我们身边后开始爬我们身后的长坡。他不停地回头看，看上去极度不安。

“嘘！”福尔摩斯道。我听到了他扣上扳机的声音。“快看！它来了！”

在那扩散的浓雾中持续传来一阵清脆而干净利落的啪嗒声。那团白雾距我们只有五十码的距离，我们三个瞪着这团雾，心中充满恐惧，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会从里面跑出来。我紧挨着福尔摩斯，瞥到他的脸。只见他脸色苍白，一脸兴奋，眼睛在月光下炯炯有神。他突然死死盯住前方，惊讶地张开了口。就在这时雷斯垂德一声大叫，就把脸朝下伏在地上。我跳了起来，手迟钝地握紧手枪，这个从迷雾中蹦出来的可怕东西把我吓得茫然失措。一只猎犬，一只巨大无比的墨黑色猎犬跑了过来。平日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猎犬。它张开血盆大口，眼睛和嘴巴喷射出火焰，口鼻处、项毛还有下巴的垂皮在火光下闪闪发光。一个神经错乱的人也绝不会梦到如此凶残骇人的样子，地狱恶魔般的黑色身影从雾墙中跑出来。

这只黑色的庞然大物大步向前跑，逐步逼近我们的朋友。我们都被这幽灵般的猎犬吓蒙了，直到它跑过我们面前才反应过来。福尔摩斯和我一起开枪，那猎犬爆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嗥叫，至少有一枪打中它了。但是它没停下来，而是继续往前跑。我看见远处的亨利爵士回过头，他的脸在月光下刹那变得惨白，手惊恐地举了起来，无助地瞪着这只正在跑向自己的恐怖之物。

猎犬痛苦的叫声把我们的害怕抛到了九霄云后。如果它会受伤，那就表示它只是肉体之躯，只要我们开枪就一定能打死它。我从没见过有人能跑得像当晚福尔摩斯那样快。我被公认为飞毛腿，可他居然跑得比我还快，就像我跑得比那矮小的侦探还快一样。我们在路上飞奔，前面传来阵阵亨利爵士的尖叫声和猎犬低沉的咆哮。我看到那只猎犬把亨利爵士扑倒在地，张开嘴准备要咬他的脖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福尔摩斯朝猎犬侧面连开五枪，把左轮手枪里的子弹都用光了。猎狗爆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往空中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便一个翻腾滚了下去，四肢在空中疯狂地乱蹬，最后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我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用枪指着那颗可怕的、还在发光的狗头，可已经没必要扣下扳机了。这只猎犬已经死了。

亨利爵士晕了过去，我们替他解开衣领，因为救援及时，他的身上毫发无伤。福尔摩斯松了一大口气，嘴里说着谢天谢地。我们朋友的眼皮微微发颤，他有气无力地想动动身子。雷斯垂德给准男爵灌了些白兰地，亨利爵士惊魂未定地盯着我们。

“我的天啊！”他小声说道，“那是什么？上帝啊，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无论是什么，它已经死掉了。”福尔摩斯说，“我们已经把纠缠着这家族的幽灵永远除掉了。”

光就体积和力量而言，眼前这只四肢伸展的怪物就已经够吓人了。它不是一只纯种猎犬，也并非纯种獒犬，而像是二者的结合体——凶猛吓人，有一头小母狮子般大。即使现在一动不动，硕大的下颌仿佛还在喷射蓝色火焰，凹陷的眼窝里凶狠的小眼睛还在冒火。我摸了一下还在燃烧的口鼻部，举起来一看，原来我的手指也着火了，在黑暗中发光。

“是磷。”我说。

“很狡猾的花招。”福尔摩斯说，他闻了闻那头猎犬。“这么一来就没有气味能干扰它的嗅觉。亨利爵士，我们欠你一个道歉，让你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我已经预料到是一只猎犬，但没想到会这么吓人，雾霾也费了我们一些时间逮住它。”

“你们救了我一命。”

“但首先让你处在了危险中。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再给我喝口白兰地就没问题了。啊！行了，请扶我一下。你们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把你留在这里。今晚你不适宜再继续冒险了，你在这儿等着，我们会有人陪你回庄园。”

他摇晃着想站起来，可是双腿发软，仍不住打战。我们把他扶到一块岩石那儿，他把脸埋在手中，浑身都在颤抖。

“现在我们得把你留在这儿，”福尔摩斯说，“我们必须完成剩下的工作，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我们已经有证据了，现在只要把他抓住就行了。”

“能在房子里找到他的希望渺茫，”我们在路上跑时福尔摩斯说，“那些枪声一定让他知道游戏已经结束了。”

“我们当时离得有些远，而且雾那么重，可能会把声音压低。”

“我能肯定他一直跟在猎犬后面方便使唤。不，不，现在他肯定逃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搜一下房子吧。”

前门开着，我们冲进去把房间都搜了个遍，那老态龙钟的老仆人在走廊惊讶地看着我们。除了饭厅外其他房间都没点灯，福尔摩斯抓住一盏灯，把房子里的每个角落都搜得干干净净。到处都没有那个男人的踪影，可楼上的一个卧室门上锁了。

“里面有人！”雷斯垂德喊道，“我听到里面有动静。开门！”

里面传来低声呻吟和沙沙声。福尔摩斯一脚踹开门，我们三个拿着手枪冲了进去。

可是里面没有我们要找的那个亡命之徒。相反，房间里有一个奇怪的物体。我们惊疑地盯着它，足足站了好一会儿。

房间被改成一个小型博物馆，墙上挂着许多玻璃容器，里面是蝴蝶和飞蛾标本。这个复杂危险的男人把这当成他的消遣。中间立着根柱子，看起来已经有一段时间，用来撑着房顶被虫蛀蚀的旧横梁。柱子上捆着一个人，他被层层床单包围着，无法辨别他到底是男是女。他的嘴被一条毛巾塞着，还有一条毛巾挡着他的脸，只露出两只黑色的眼睛——眼睛里满是悲伤、羞耻还有惊疑——在死死地盯着我们。我们马上把塞住他嘴巴还有身上的布条撕了。斯台普顿太太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她头垂到胸前，我看见她脖子上有一道鞭痕。

“那个畜生！”福尔摩斯喊道，“雷斯垂德，把你的白兰地拿出来！把她扶到椅子上！她被虐待得精疲力竭，已经昏过去了。”

她又张开了眼睛。

“他平安吗？”她问，“他有没有逃掉？”

“夫人，他逃不掉的。”

“不，不。我不是问我丈夫，我是问亨利爵士。他没事吧？”

“是的。”

“那只猎犬呢？”

“已经死了。”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噢，这个恶棍！看他是怎么对我的！”她卷起袖子，我们惊讶地看到她的手臂上满是瘀青。“这不算什么——不算什么！他折磨的是我的思想和灵魂。暴力、孤独、欺骗，所有的这一切我都能忍，只要我对他的爱还抱有一丝希望。可现在我知道我被骗了，他只把我当成工具。”她一边说，一边放声哭泣。

“夫人，您已经对他绝情了。”福尔摩斯说，“请告诉我们在哪儿能找到他。如果你曾经帮他做过坏事，现在就请帮我们以作为赎罪。”

“他只能逃到一个地方。”她回答，“泥潭的中心有一个荒废的锡矿，他把狗养在那儿，还在那儿做好避难的准备。他一定去那儿了。”

窗外的白雾如厚实的白羊毛，福尔摩斯拿起灯朝窗外望去。

“看，”他说，“雾太大了，他今晚不可能去格林盆泥潭那儿。”

她大笑着拍起手来。眼睛和牙齿流露着说不出的高兴。

“他也许能找到进去的路，但永远别想出来。”她喊道，“他今晚怎么可能看得到指示标？指示标是我们亲手插的，我们就是这样标记穿过泥潭的路。啊，要是我今天就把这些标志摘掉，那该多好啊。这样的话他就真的栽到你们手里了！”

很明显在白雾散去之前我们都没法继续追捕犯人。雷斯垂德守着梅里丕，我和福尔摩斯则跟准男爵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我们不能再向他隐瞒斯台普顿的事情了。当听到曾经心爱的女人已为人妻时，他勇敢地接受了这个打击。可当晚的冒险把他吓到了，他整晚都发着高烧，由莫蒂默医生照料他。他和莫蒂默医生决定一起环游世界，直到亨利爵士完全恢复，再回来接管这不祥的产业。

这则奇事已经接近尾声，我一直努力地让读者能感受到那种长期笼罩我们生活的黑暗恐惧，以及模糊的臆想。到了早上，猎犬已死，迷雾散去，我们在斯台普顿太太的指引下穿过沼泽地的那条小路。看着她急切激动地给我们带路，我意识到她一直活在丈夫的威慑下，承受了许多痛苦。来到一个地面松软的半岛，我们让她站在结实的泥煤地那儿，这半岛向沼泽地外扩，面积变得越来越小。半岛末端到处插着标识木棍，曲折地绕过丛丛灯芯草丛和飘着绿色浮渣的洼地，以及恶臭无比的泥潭。这地方简直生人勿进。茂密的芦苇和黏糊糊的绿色水生植物散发出腐烂的味道，一股浓重的瘴气扑面而来。我们不止一次走错路，脚立马陷进深及大腿的黑色沼泽里，走了好远泥巴仍粘在腿上。走路时仿佛有一股很强的力量在拉我们的鞋子，一旦陷进去就好像有人心怀毒意，故意把我们往下拉到那令人作呕的深渊里。我们只见过一点儿痕迹，说明曾经有人经过这条危险的路。软泥里有一堆羊胡子草，中间有一个黑色的东西。福尔摩斯跨步去拿，马上就陷进了泥潭，腰以下都被浸没了。如果我们当时没在那儿拉他一把，估计他永远都不能再踏上坚实的土地了。他举着一只旧靴子，里面的皮革印着“梅尔斯，多伦多”。

“值得我洗一个泥巴澡。”他说，“这就是我们的朋友亨利爵士丢了的那只靴子。”

“斯台普顿在逃跑时扔的。”

“正确。给猎犬闻了靴子后他一直把它拿在手上。等他知道大难临头时仍然不忘拿着它跑。他在这里把靴子丢了。我们至少知道到这为止他还是安然无恙的。”

尽管我们有无数的猜想，可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我们没法在泥潭上找出脚印，因为泥巴很快就会涌上来盖住它们。我们来到硬一些的地面上到处寻找，可还是没看到半点痕迹。如果这泥土没撒谎，那就是说斯台普顿昨晚在迷雾中没能去到那个避难小岛。就在这大格林盆泥潭的某处，这个心狠手辣的歹徒已被散发恶臭的污泥吞没，永远葬身于此。

我们在被泥潭包围的孤岛里找到许多那只猎犬的痕迹。一个大轮子还有装满一半垃圾的竖井说明这里有一个已废弃的矿井。矿井旁边是矿工住的小屋，已经坍塌了，毫无疑问这些矿工被这里的恶臭赶跑了。这片废墟中有一个钉子、一条铁链还有许多啃过的骨头。这里就是关着那头野兽的地方。在这堆骨头里有个缠着棕色毛发的头骨。

“一只狗！”福尔摩斯说，“啊，是一只史宾格犬。可怜的莫蒂默再也没法看到他的小狗了。我不知道这地方还有没有我们还没弄懂的秘密。他能藏着自己的猎犬，但藏不住它的声音，所以沼泽地才会有那些吼叫，就算在白天听起来也很可怕。在紧要时刻他会把狗关在梅里丕的外屋，但它终归是个危险，只有在最重要的日子，他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时，才会这么做。这罐膏体肯定是抹在狗身上的发光涂料，他一方面是受到家族的猎犬传说启发，另一方面是想吓死查尔斯爵士。难怪连那可怜的逃犯也会被吓得边跑边叫，即使是我们的朋友，看到这东西在黑暗的沼泽地上突然跑过来也吓得够呛。我们可能也会这样呢。这是一起狡诈的阴谋，因为撇开把人置于死地不说，许多农民都在沼地看到过这猎犬，可又有谁敢深究呢？华生，我在伦敦时已经说过，我还要再说一次，我们从来没有抓过这么危险的人，而他现在就躺在远处。”——他挥舞着长手臂，布满绿色斑点的辽阔泥潭向外伸展，直到与沼地红褐色山坡连成一体。

第十五章    回顾

十一月末，一个阴冷多雾的夜晚，我和福尔摩斯围在火炉旁边，坐在贝克街的起居室里。自德文郡悲剧案件发生后，福尔摩斯又有两件重要的案子。在第一宗案件里，他揭发了在著名的那普瑞俱乐部丑闻中阿普伍德上校的残暴行径；在第二宗案件里，他为蒙庞西埃太太辩护，这位太太被指控谋杀她的继女嘉瑞小姐，而这位年轻的小姐在“谋杀”发生了六个月之后还活着，已远嫁纽约。解决了一系列困难重重的重要案件，我的朋友为自己的成功感到十分雀跃，所以我能趁机诱使他说出巴斯克维尔谜案的细节。我一直耐心地等着这个机会，因为我知道他不允许案件重叠。他逻辑清晰的头脑也从不把注意力从手上的工作转移到以前的回忆。但是，亨利爵士和莫蒂默医生来了伦敦，他们正在进行长途旅行，目的是让亨利爵士受创的神经恢复过来。他们正好下午来拜访，所以这话题自然而然就被提起了。

“整起事件，”福尔摩斯说，“从那个自称斯台普顿的男人的角度来看，其实非常简单直接——虽然对我们来说极其复杂。我们一开始不明白他的动机，只知道部分事实。我有幸和斯台普顿太太聊过两回，现在这起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再没有任何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了。你在我的首字母为B的档案里可以找到这起案件的一些笔记。”

“你能凭记忆跟我说一下整件事的经过吗？”

“当然可以，虽然我无法保证能记住所有事实。注意力过度集中所导致的一个有趣的结果就是会忘掉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一位正在办案的大律师，可以在法庭上跟一个专家就他的领域进行雄辩，而一两个星期后他却完全忘了这件事情。我也是如此，每宗新案件都会把前一宗案件覆盖，正如嘉瑞小姐一案就使我对巴斯克维尔庄园一案的记忆模糊了。明天又会有其他能引起我的注意的小问题，而我又会把那漂亮的法国女士还有声名狼藉的阿普伍德抛诸脑后。我会尽量给你说清楚这单猎犬案子发生的事，对于我忘掉的细节，你可以补充。

“在侦查中我发现在所有的问题里只有家族肖像是不会骗人的，而这个家伙的的确确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后人。他是罗杰·巴斯克维尔的儿子。罗杰是查尔斯爵士最小的弟弟，早年因名声败坏而逃到南非，死的时候据说是单身。可事实上他结婚了，还有个孩子，就是这个家伙，他的真名和父亲同名。他娶了一位叫贝丽尔·加西亚的哥斯达黎加美人，并且挪用了一大笔公共财产，之后改名为范德勒逃到英格兰，并在约克郡东部建了一所学校。他之所以会投身这个行业，是因为在一次回家的路上他认识了一个患痨病的家庭教师，凭借这位教师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可惜好景不长，这位叫弗雷泽的教师死了，学校名声开始变坏，之后更变得声名狼藉。范德勒夫妇便化名斯台普顿，带着剩下的钱、对未来的盘算还有对昆虫学的热爱来到了南英格兰。我在大英博物馆了解到他是这一领域的权威，博物馆还陈列着一种首次被人发现的飞蛾，下面贴着范德勒的名字。那是他在约克郡时的成果。

“现在来讲讲关于他人生中我们感兴趣的部分吧。很明显这家伙探查了一番，发现在他和值钱的产业间横亘着两个障碍。我相信，他去德文郡之初计划还很模糊，但从他把自己的妻子伪装成妹妹来看，他抵达之初就已经图谋不轨。虽然还不确定怎么安排计划细节，可是他已经想好要把妻子当作诱饵。他的最终目的是要夺取产业，为此他不择手段并甘愿冒任何风险。他的第一个行动是尽可能接近祖居，第二个行动是要跟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还有附近的邻居建立友谊。

“爵士自己向他透露了家族猎犬的传说，为自己的死亡做了铺垫。斯台普顿，我就继续这么称呼他吧，知道老爵士的心脏很虚弱，只要吓吓他就能把他置于死地。他从莫蒂默医生那儿知道了许多事情。他还听说查尔斯爵士是个迷信的人，并很严肃地对待这个传说。狡诈的头脑马上想到一个能杀死爵士却又不会被怀疑的办法。

“想好计划后，他开始使出许多手段。普通的罪犯只会想到用猎犬作案，而他却魔高一丈，想到用人工的方法把猎犬变得更像魔鬼。狗是他从伦敦富勒姆街两个名叫叫罗斯和曼格斯的狗贩子手里买的。这是他们手头上最强壮凶猛的货色。他乘坐北德文郡专线，又走远路绕过沼泽地，目的是不为人知地把狗运回家。在捕虫的时候他发现了穿过格林盆大泥潭的路，为那只猎犬找到了安全的藏身之处。于是他就把狗一直关着，静静等候时机。

“但这机遇过了一段时间才出现，因为无论怎么诱导，老绅士绝不肯在晚上踏出家门半步。有好几次斯台普顿带着猎犬埋伏却扑了个空。猎犬就是在这几次无果的尝试时被农民看到，于是恶魔猎犬的传说又添了几分新准信。他希望妻子能引诱查尔斯爵士，可出人意料的是她死活不干。她不肯跟那位老绅士发生情感纠葛，让他落入敌手。为此，她遭到了丈夫的威胁，甚至是——我很遗憾地说——毒打。她怎么都不肯跟这事扯上关系，斯台普顿一时陷入僵局。”

“查尔斯爵士一直把他当朋友。偶然一次机会，查尔斯爵士委托他做慈善工作的施赈人，负责处理劳拉·莱昂斯夫人的案子。他发现问题迎刃而解。他假装是一个单身汉，虏获了莱昂斯夫人的芳心，又跟她说只要她离婚就会马上娶她。他之所以会突然想到这个计划，是因为莫蒂默医生建议查尔斯爵士离开庄园，而他也假意同意。他必须马上行动，不然他的猎物就不受他控制。因此他给莱昂斯夫人施压，要她给亨利爵士写信，求他明天去伦敦之前能够在晚上见面。之后，他又说些似是而非的话阻止她去，就这样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到了晚上他及时从库姆特雷西驱车回来，给他的狗涂上地狱火焰的涂料后就带着它去小门附近等待。受主人的唆使，那只狗跳过小门追着不幸的爵士，后者尖叫着跑到紫杉小径。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物朝自己跑来，嘴巴和眼睛都在冒火，在那阴森的隧道里的确是很可怕的景象，最后他因心力交瘁和受惊过度而倒下。猎犬一直在草地上追着准男爵，所以除了人的脚印之外没有其他痕迹。那只猎犬看到爵士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可能走过去嗅，发现他死了后便又回去了。莫蒂默医生看到的脚印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猎犬被主人唤回格林盆大泥潭，于是留下一个让当局疑惑、让乡间警觉的谜团，最后成了一宗由我们接手的案子。

“以上就是关于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之死的实情。你会发现这个阴谋实在是很狡猾邪恶，因为这根本不可能留下证据。他唯一的同伙永远都不会将他供出来，这非常人能想到的丑陋手段只会让计划看起来更有效。案中涉及的两个女人，斯台普顿太太以及劳拉·莱昂斯夫人都十分怀疑斯台普顿。斯台普顿太太知道他存心谋害那位老绅士，也知道猎犬的存在。劳拉·莱昂斯夫人虽然不知道这些事，却明白她取消的约会正好跟死者遇害时间吻合，而这约会只有他才知道，但是，她们两个都受他摆布，所以他丝毫不怕她们。他的前半任务已顺利完成，可是更困难的任务还在等着他。

“斯台普顿可能不知道远在加拿大的继承人的存在。不管如何他很快就从莫蒂默医生那儿得知这个事实，后者还告诉他亨利·巴斯克维尔到达的详情。斯台普顿首先想到如果能在伦敦就把这位从加拿大来的年轻陌生人除掉，那他就不会来德文郡了。自从他妻子拒绝帮他引诱老绅士后，他就不信任她了。可他也不敢把她留在视线之外，因为怕她会摆脱自己，所以他带着妻子一起去伦敦。我发现他们住在克雷文街的梅克斯伯乐私人旅馆，我的小帮手也去过那家旅馆。他把妻子关在房间里，他自己则伪装成一个络腮胡大汉，尾随莫蒂默医生到贝克街，之后跟着他去车站和诺森伯兰旅馆。他的妻子已经猜到几分他的计划，却又害怕他——他一直虐待她——因此她不敢写信警告那个即将堕入危险的人。如果信落入斯台普顿手中，那她自己的性命都可能难保。最后，如我们所知，她采取了一个权宜之计，就是从报纸上裁下字词组成句子，并伪装字迹填写地址。信便寄给了准男爵，给了他第一次警告。

“对斯台普顿来说，拿到亨利爵士的物件至关重要，因为如果他要用猎犬，他总得有东西让猎犬闻了后再追踪。如他一贯的迅速和大胆，他马上就做这件事，可以想象他重金贿赂旅馆的杂役或侍女帮他把靴子偷出来。可没想到第一只靴子是新的。于是他又把新靴子还回去并拿到一只旧的——这是最有启发性的一件事，因为此时我们才明白我们在跟一只真的猎犬对抗，没有其他迷信之说可以解释为什么旧靴子不见了而新靴子却没被拿走。事情变得越荒诞离奇就越值得我们仔细检查，只要经过充分思考和科学处理，一个让案子变得复杂的核心就往往是突破口。

“第二天早上我们的朋友来拜访，斯台普顿一直在马车里跟着他们。从他知道我们住在哪儿，还知道我的长相来看，斯台普顿的犯罪生涯绝不仅限于巴斯克维尔一案。过去三年在美洲曾经发生过四起损失金额重大的入屋盗窃案，至今还没抓到歹徒。最后一起案件是五月在福克斯通庭院发生的，这件案件之所以会引人注目，是因为一个小男侍试图抓住蒙面劫匪，却被这个劫匪一枪毙命。我相信斯台普顿一直以这种方式补充他日益减少的财产，因此多年以来他一直是个危险的亡命之徒。

“那天早晨，他成功地从我们手里逃走，还告诉车夫我的名字。我们已经充分领略到他的才智和大胆了。就在那时他知道我在伦敦接了这宗案子，所以他已经没机会在伦敦下手了。于是他回到达特穆尔等待准男爵的到来。”

“等一下！”我说，“你的确正确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可有一点你忘了解释，猎犬的主人在伦敦，那谁来照顾那只狗？”

“我也注意到这件事，这个问题至关重要。毫无疑问斯台普顿还有个心腹，尽管他不可能把计划和盘托出使自己受制于人。在梅里丕有个叫安东尼的老仆人，早在他们还在教书时他跟斯台普顿夫妇就已经认识了，所以他一定知道他们是夫妻。现在这个人已经逃离这个国家。安东尼这名字在英格兰并不常见，就像安东尼奥的名字不常在西班牙或讲西班牙语的美洲国家出现一样。这个人跟斯台普顿太太一样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可带着咬舌的口音。我自己曾亲眼看到他穿过沼泽地，所以很可能当主人不在的时候是他在照顾猎犬——虽然他可能对猎犬的用途一无所知。

“斯台普顿夫妇回到德文郡后，你和亨利爵士很快就在那里跟上他们。插一句话说说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如果你还记得，当时我在检查那封警告信时曾把它拿起来看有无水印，我把信拿到眼睛前几英寸的地方，这时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对一个犯罪专家来说要辨别出七十五种不同的香水是很有必要的，而我在办案时曾不止一次用到这个线索。这股香气表明有女人涉及此案，那时我便开始将注意力放到斯台普顿夫妻身上。所以早在我们去西部乡村前我就已经确定猎犬的存在，并猜到犯人是谁了。

“所以我的任务是监视斯台普顿。但是，很明显如果我跟你一起去他一定会有戒心，所以我骗过所有人，包括你，悄悄来到达特穆尔。我经历过的困难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苦，而且这些小事一定不能干扰我查案。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库姆特雷西，只有要接近行动时才会去沼泽地的石屋住。卡特怀特一直陪着我，他乡村孩童的身份对我有很大的帮助。我靠他拿到食物和换洗衣服。我在监视斯台普顿时，卡特怀特也在密切地监视着你，所以我能跟进所有线索。

“我已经跟你说过，你寄到贝克街的报告很快能再寄回库姆特雷西交到我手里。这些报告十分有用，尤其是偶然揭露了斯台普顿的一些真实身份。我弄清楚了这对男女的身份，并最终搞清楚这宗案子。这件案子因为逃犯的出现以及逃犯和巴里摩尔的关系而变得复杂起来。而这也有赖于你行之有效地把事情厘清，尽管我从你的观察中已经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等你在沼泽地发现我时我已经把整件事情都搞清楚了，可是我缺乏证据。即使是错杀逃犯的事也没法将斯台普顿定罪，除了当场抓住斯台普顿之外似乎已经别无他法。所以我们把亨利爵士当成诱饵，让他单独留下，很明显他失去了保护。而我们这么做的代价是让我们的客户受到极大的惊吓，但我们成功结案并将斯台普顿推上毁灭之路。我必须承认，让亨利爵士遭受这些是我在整件案子中的败笔，可我绝没想到那只野兽竟会如此吓人，也没预料到浓雾让它短短一刻就从我们眼皮底下逃走。我们成功达到目的，莫蒂默医生也说代价只是暂时的。一趟长途旅行不仅能让我们的朋友恢复过来，也能治愈他的情伤。他对斯台普顿夫人的爱真挚深沉，对他来说，整个阴谋里最悲伤的莫过于被欺骗。

“现在就只剩下斯台普顿夫人在整件事情中所扮演的角色。毫无疑问她对斯台普顿怀着爱意或恨意，或者是兼而有之，这两种感情绝非互不相容。至少，这种情感很有用。在他的命令下她同意装成他妹妹，可他的控制还是有限的，她不肯成为帮凶。她已经准备好要在不揭发她丈夫的情况下警告亨利爵士，并一而再再而三这么做了。斯台普顿貌似是一个善妒之人，当他看见准男爵向他妻子求爱，尽管这在他的计划内，他还是忍不住爆发了，而这正好揭露出他一直在聪明地隐瞒着自己暴躁的本性。通过亲密的交往他知道亨利爵士肯定会常来梅里丕，从而为他制造了机会。但是，有一天危机出现了，他发现妻子突然背叛了他。逃犯之死让她发现了什么，她知道亨利爵士来进餐的那天晚上猎犬被关在外屋里。她谴责她丈夫图谋不轨，接着斯台普顿便大动肝火，这时她才第一次知道他有情人。一直以来的忠诚瞬间变成满满的恨意。他知道她会背叛，于是便把她绑起来，让她没机会警告亨利爵士。毫无疑问，他是想在全乡村都以为准男爵是死于家族诅咒后——不用说他们一定会这么想——重新赢回妻子的爱，让她闭嘴。在这件事上他可是打错算盘了，就算没我们在，他也不会有好下场。一个骨子里流着西班牙血的女人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原谅他的。现在，亲爱的华生，我已经把这件有趣的案子的详情都告诉你了。如果还有什么疑问就得请你去看我的笔记了。我认为已经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他不可能指望那只猎犬能吓死亨利爵士，就像吓死他伯父那样啊。”

“那只怪兽凶狠无比，而且处于半饥饿的状态。就算它的外形没把亨利爵士吓死，至少也能扫除一切阻碍。”

“你说得对。现在只剩一个问题。如果斯台普顿真的成为继承人，那他要怎么解释他一直以来隐姓埋名住在庄园附近呢？他不可能不引起怀疑和质问的呀。”

“这的确是个难题，你要是认为我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你对我真是期望过高了。我能调查过去和现在发生过的事情，但没法回答一个人将来会做什么。斯台普顿太太曾有几次听到丈夫讨论这个问题。她说有三个办法。他有可能在南美洲申请认领这笔财产，向那里的英国当局认证自己的身份，这么一来他不去英格兰就能继承财富；如果不得不待在伦敦，他就精心伪装一番；或者他可以提供证据和文件，把同伙伪装成继承人，之后再拿到部分资产。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会找到办法。现在，亲爱的华生，接下来的几周将会有一堆工作，我想今晚我们就过个愉快的夜晚吧。我已经在‘胡格诺’订了包厢，你听过德·雷兹凯的歌剧吗？请你在半小时内准备好，路上我们就在马希尼吃点晚餐，之后就去听歌剧吧？”

1.让·德·雷兹凯，波兰歌剧演唱家，1853年生于华沙。

Table of Contents

神探夏洛克1 引 言

第一部分 华生回忆录

第一章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第二章 推理的科学

第三章 劳里斯顿花园街谜案

第四章 约翰·兰斯掌握的案情

第五章 冲着招领启事而来的访客

第六章 托比亚斯·格莱森自吹自擂

第七章 一缕曙光冲破黑暗

第二部分 圣徒之乡

第一章 奔走在盐碱大平原上

第二章 犹他之花

第三章 约翰·费里尔与先知交谈

第四章 求生大逃亡

第五章 复仇的天使

第六章 华生回忆录续说

第七章 结 局

神探夏洛克2 引 言

第一章 演绎法

第二章 案件的陈述

第三章 寻求解答

第四章 秃顶人的故事

第五章 樱沼别墅的惨案

第六章 夏洛克的证据

第七章 木桶的插曲

第八章 贝克街的侦探小队

第九章 线索的中断

第十章 凶手的末日

第十一章 大宗阿格拉的宝藏

第十二章 乔纳森·斯茂的奇异故事

神探夏洛克3 引 言

波西米亚的丑闻

1

2

3

红发军团之谜

身份之谜

工程师拇指历险记

贵族男爵历险记

绿宝石皇冠历险记

铜山毛榉案

神探夏洛克4 引 言

银火焰

黄面人

证券经纪人的小职员

格洛丽亚·斯科特号

马斯格雷夫礼典

赖盖特之谜

驼背人

神探夏洛克5 引 言

第一章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第二章 巴斯克维尔的诅咒

第三章 问题

第四章 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

第五章 三条断了的线索

第六章 巴斯克维尔庄园

第七章 梅里丕的主人斯台普顿

第八章 华生医生的第一份报告

第九章 华生医生的第二份报告

第十章 华生医生日记摘录

第十一章 山岩上的男人

第十二章 沼泽地上的惨案

第十三章 撒网

第十四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第十五章 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