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代博士：博士的大手

欧因·科弗（Eoin Colfer）在爱尔兰东南部出生长大。他的首部系列小说“阿特米斯奇幻历险”以一名反英雄少年为主角，出版后迅速成为国际畅销作品并斩获多项大奖。他还为成人和儿童写了多部成功的小说，其中包括《半月侦探社》《超自然者》和《空行者》。他最新的一个系列是充满刺激的时间旅行蒸汽朋克冒险小说，首部曲为《W.A.R.P.：不情愿的刺客》。该系列第二部《刽子手的革命》已于2014年6月出版。

2014年，欧因获得爱尔兰儿童文学桂冠作家称号。他和家人居住在爱尔兰。有关他的更多情况请参见www.eoincolfer.com。

第一代博士 博士的大手

1

伦敦，河岸街，1900

博士对他的生物仿真新手不太满意。

“荒谬！这都不是一只完整的手。”他对奥尔德里奇抱怨道，“只有两根手指，离传统类人生物的下限还差得远呢。”

奥尔德里奇可不是你能随随便便与之顶嘴的人，哪怕你是时间领主也不行。

“那就还给我呗。没人逼你收下它。”

博士怒目而视。他知道奥尔德里奇以物易物的做事风格，这位星族外科医生通常会在此刻丢出点什么诱饵，转移客人的注意力。

“想知道我为什么关掉了我在加利弗雷的诊所吗？”奥尔德里奇问。

不出意料，诱饵来了。每次他来找奥尔德里奇帮忙，这个故事都会被牵出来遛一圈。

“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头衔？”博士一脸天真地问。

“正是如此。”奥尔德里奇说，“管自己叫‘时间领主’？未免太浮夸了吧？以前还有人叫什么‘时性帝王’，对不对？真是可惜，否则你们可以缩写成‘时帝’。”

时帝，博士心想，真是好玩。

之所以好玩，是因为曾经有一位名叫“室内设计师”的时间领主，他在某次会议上就提议过这个头衔，这件事非常出名，“坏时帝”这个绰号伴随他度过了整个量子余生。

但博士不会允许哪怕一丝怀旧的微笑爬上嘴角——首先因为笑容出现在他这张长脸上跟死神的龇牙怪相没什么两样，其次是因为奥尔德里奇会抓住机会提高要价。

“五根手指，奥尔德里奇，”他坚持道，“就算只是为了早晨扣衬衫纽扣，我也需要一只完整的手。人类喜欢把纽扣钉在最尴尬的位置上，哪怕他们知道世上有个叫魔术贴的东西。”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哦，五十多年以后会有。”

奥尔德里奇用手术刀敲了敲一根弯曲的陶瓷手指。“外骨骼只有两根手指，我向你保证，博士，但手套有五根——包括大拇指，全都受外骨骼的信号控制。多么了不起的生物仿真奇迹。”

博士也觉得很了不起，但他绝对不能允许自己表露出来。“假如您不介意的话，我更愿意要一个完全生物的奇迹。而且我这会儿急得要命。”

“五天以后再来。”奥尔德里奇说，“到时候你的血肉骨骼真手就好了。我只需要一个样本。”他把一个标本瓶塞到博士的鼻子底下。“来，吐口唾沫。”

博士吐了一口，奥尔德里奇要的只是一口唾沫，他心头放下的大石可不止一块两块。很久以前，在那次“不可思议二重身”大失败[1]之后，他被迫捐出两升非常罕见的TL阳性血液以分离血浆。

“五天？就不能稍微加个急什么的？”

奥尔德里奇耸耸肩。“抱歉。里屋还有一群两栖人嘶嘶叫着要长尾巴呢。我雇了辆消防车才灌得他们不省人事，害得我倾家荡产。”

博士瞪着奥尔德里奇，直到这个星族医生让步。

“好吧。两天。但你要付出代价。”

啊哈，来了，博士心想，竖起耳朵等待坏消息。“具体说说，到底要我掏多少？”

不过“多少”这个词多半是用错了，因为奥尔德里奇要的通常不是金钱，而是某些物品。

医生挠着下巴上豪猪尖刺似的刚毛。要是维多利亚时代伦敦的某个无赖、小流氓、三只手或破落户走进奥尔德里奇钟表修理和翻新商店，想顺几根亮闪闪的表链，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沿着河岸街溜之大吉，只怕会吃到一个让他们大惊失色的苦头。因为奥尔德里奇会鼓起面颊，射出一根浸满毒液的刚毛，无论是速度还是准头都可以和婆罗洲雨林土著的吹箭技术相媲美。罪犯会在六小时后醒来，被锁在新门监狱的铁栏杆上，过去几天的记忆那叫一个模糊。监狱看守给偶尔送上门的这种倒霉蛋起名叫“鹳宝贝”。

博士指着奥尔德里奇的下巴说：“你这是想吓唬我吗，奥尔德里奇？这是威胁吗？”

奥尔德里奇哈哈大笑，胡须掀起涟漪。“天哪，别逗了，博士。乐趣不就在这儿吗？交换玩意什么的，咱们的小小游戏。”

博士的表情深不可测。“就算我没有丢掉一只手，我也不会笑得像个白痴。我不笑。我不玩游戏。我肩负严肃的使命。”

“你一向很爱笑的。”奥尔德里奇反驳道，“记得那个养杀人蚯蚓的家伙吗？太好笑了，对吧？”

“那些蚯蚓会释放一氧化二氮，”博士说，“在地球上又称笑气，因此当时的笑完全违背我的意愿。我从不沉溺于嬉戏。宇宙是个严肃的地方，我留下孙女独自看管一幢房屋。”

奥尔德里奇在桌上伸开手指。“很好，我愿意出这个价，只是因为可爱的苏珊。租用这只生物仿真手并在我的魔法釜里培植新手，加起来我要……”他顿了顿，心里清楚得很，一位毫无幽默感的时间领主绝对不会轻易答应他即将提出的要求，“你的一星期时间。”

博士一时间愣住了。

“我的一星期时间？”他终于回过神来，“你要我当你的助手。”

“就一个星期。”

“七天？你要我给你当七整天的助手？”

“你把你的时间放在我手里，我就把……你的手放在你手里。我有个非常重要的老客户，他有个活儿需要完成。要是有你这么厉害的角色帮忙，我会轻松很多。”

博士用他剩下的那只手捏住眉头。“不可能。我的时间很宝贵。”

“你随时都可以重生。”奥尔德里奇一脸天真地说，“说不定下一代会有点幽默感，没准儿还更时髦些。”

博士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不过远不如奥尔德里奇竖起刚毛时那么夸张。

“这身打扮是电脑挑选的，方便我融入当地的环境，和时不时髦没有任何关系。实话实说，痴迷于时尚是一种轻佻的消遣，会让人——”

博士没有说完这句话，医生也没有替他说完，但两人都知道缺少的两个字是“送命”。博士不想说是害怕这个词的发音会招来死神，而博士的生命中已经有了太多的死亡。奥尔德里奇也知道，他很同情博士。

“好吧，博士。我替你培植一只手，换你四天时间。这笔交易再公平不过了。”

博士不情愿地平静下来。“四天，是吗？外星人对外星人，你能向我保证吗？”

“我以星族医生的名声向你保证。要是你愿意，我可以把那只手送到你的塔迪斯里。你停在哪儿？”

“海德公园。”

“不想闻雾霾？说起来，我这儿还有几个鼻子，假如你想换个不那么……突出的。”

交谈渐渐转向闲聊。博士对闲聊和拉家常一向没什么兴趣。至于扯淡和八卦，他简直厌恶到了骨子里。

“四天。”他重复道。博士抬起以前连接左手的左腕残桩，一个字也没多说，将生物仿真手犹如钩爪的手指戳在星族医生的胸口上。

奥尔德里奇默默地望着他的举动，高高挑起浓密的眉毛，最后博士不得不说：“能帮忙把临时的生物仿真手给我接好吗？”

奥尔德里奇从腰带上抽出音速手术刀。

“那东西当心点儿，”博士说，“没必要得意忘形地显摆。”

奥尔德里奇像玩指挥棒似的耍着手术刀。“遵命。‘当心’就是我的教名——好吧，我的教名其实是‘笨拙’，但顾客听了会胆怯，而且怎么听都像是电影风靡全球后特别流行的那种矮人。”

博士没有吭声，甚至没有动弹，因为奥尔德里奇已经开始拾掇他的胳膊，把临时用的仿真手连在手腕上，切掉烧焦的皮肉，挑出神经末梢。

难以置信，博士心想，他似乎心不在焉，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当然了，这就是星族修道院训练出来的外科医生，难以置信的速度和精确性就是他们的招牌。博士听过一个故事，说几个侍僧半夜被剧痛惊醒，因为某位教授切掉了他们的大脚趾，然后计时看他们要花多久才能缝回去，材料仅限于一包牙线、三个蜥蜴夹和一罐发光虫。

那可不是霍格沃茨，博士心想，随即想到人们要过差不多一个世纪才能理解这个梗。

没过几分钟，医生就扯了扯能对思维做出反应的塑料皮肤手套，后退一步欣赏自己的手艺。

“来，弯一弯手指。”

博士试着弯曲手指，尴尬地发现指甲上涂了指甲油。

“请问，这不会碰巧是某位女士的手吧？”

“就是。”奥尔德里奇承认道，“但她块头不小，很有男子气，和你差不多。最讨厌大笑之类，所以你们两个应该合得来。”

“两天。”博士说，用来指着奥尔德里奇的手指顶端是修成弧形的指甲，涂着红宝石色的亮油。

奥尔德里奇拼命忍住一阵狂笑，一根刚毛弹出去扎进墙壁。“对不起，时间领主先生，我的大人，但我实在很难认真对待一个涂了指甲油的您。”

博士把假手指攥成拳头，拉正他的俄国羔皮帽，决心以最快速度去买一副手套。

奥尔德里奇将手杖递给博士。

“你一直没说你是怎么失去这只手的。”

“对，”博士说，“我没有。假如你非要知道的话，我和一个灵魂海盗决斗了一场，他用热能刀打伤了我。要不是刀刃烙住了伤口，这会儿和你说话的恐怕就是另一位博士了。当然了，我完全靠集中精神隔离了痛楚。”

“灵魂海盗。”奥尔德里奇鄙夷地说道，“我绝不会为这些禽兽服务。我的原则是禁止他们入内。”

“哼哼。”博士说着把军用大衣拉到喉咙口。他本来想说“呸，胡扯”[2]，但这句口头禅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了。

2

河岸街上熙熙攘攘，有叫卖的小贩，有每天从伦敦各处贫民窟聚集来的野孩子，他们就像金属屑跟着磁铁似的跟着有钱绅士，还有红脸膛的酗酒汉子在臭名昭著的“狗和鸭子”酒吧外吐得不亦乐乎。就算有人注意到了这位乖戾的年长男士大步流星地走向查令十字街，他们也不会觉得他有什么异常之处——除了他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个不停，诧异得像是它和他说了话。

人们也许会认为他是退伍军人，点头称赞他的大衣和整齐的步伐。

也有人会认为他是云游四海的旅行家，因为他戴着一顶俄国帽子。

或者，一位疯疯癫癫的科学家——因为缕缕白发在他背后飘拂，更不用说口袋里伸出一个放大镜的象牙手柄。

但谁也不会知道，今天傍晚有一位时间领主走在他们中间。只有他的孙女苏珊除外，在这个茫茫宇宙里，只有她能让博士想到她就露出微笑。

不会让博士露出微笑的东西数不胜数：闲聊，在紧急时刻回答问题，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回答问题，加利弗雷虚拟主义派的画作（那帮家伙全都是骗子手），名叫“马麦酱”的地球抹酱，人类的电视剧《布莱克七人组》（尤其荒谬）和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湿乎乎、臭烘烘的人群。伦敦人忍受着一种独特的气味，由两份未经处理的粪尿、一份煤烟和一份不洗澡的体臭组成。恶臭不认识主人，从女王到洗衣女工都要闻它。夏日的炎热或者盛行风都会让它雪上加霜，博士觉得全宇宙都找不到比这股恶臭更可恶的气味了。

博士走到查令十字街的路口，再也无法忍受这股恶臭，于是拦下一辆两座马车。他拒绝了车夫递上的半块三明治，用手帕盖着空气过滤面罩压在脸上。他在座位上弯下腰，以防车夫继续和他搭话。博士一路上都没抬头，包括车夫绕道皮卡迪利大街时一辆送奶车翻了个底朝天，牛奶洒满宽阔的街面时，他的全部精神都放在一个问题上，这个问题让他许多天都夜不成眠，不久前还害他丢掉了一只手。

灵魂海盗是一帮可恶到极点的家伙：这群乌合之众来自宇宙中的许多类人种族，他们只有两点共同之处：首先，如前所述，他们在外形上差不多都有点像人；其次，他们对其他人的生命毫不在意。灵魂海盗的犯罪手法非常特别：挑选一个尚未掌握超空间航行能力的星球，悬浮在星球的云层上方，将一名骑手送进熟睡孩童的房间，这家伙骑的是反引力牵引光束，内置催眠药剂。反引力光束固然聪明，但催眠药剂堪称天才，因为就算受害者中途惊醒，镇定剂也会让大脑编造出一些离奇幻想，让他们主动允许自己被拐走。孩子会相信自己能飞，会将光束骑手视为迫切需要帮助的迷人的冒险家。总而言之，不会有挣扎搏斗也不会有任何骚动，最重要的是商品不会损坏。被诱拐的孩童进入海盗飞船，或是被送去引擎室，或是戴上吸脑头盔，或者被切下器官和身体零件，移植到海盗的身体上或身体内。什么都不会浪费，哪怕是一片脚指甲，哪怕是一个电子，这群盗贼因此得名：灵魂海盗。

博士穿越时间和空间，不屈不挠地追捕这些海盗。这已经成了他的使命，他的执念。根据他的银河系情报网，夺走他一只手的这批船员是还在地球活动的最后一小撮海盗。他终于在这个城市追上了他们，塔迪斯再一次探测到了他们的反引力信号。在海盗们看来，船长是在二十年前砍掉了博士的左手，但对于乘着塔迪斯向前跳了好些年的时间领主来说，这个伤口还新鲜得很呢。

然后是苏珊所谓的休息时间。灵魂海盗的飞船通常能躲避追捕数百年之久，因为他们有牢不可破的护盾，你很难发现飞船的踪迹。

海盗肯定失去了一块保护板，博士心想，导致飞船显形，数分钟后才修好。但给了塔迪斯足够的时间找到他们。干得好，老姑娘。

很可惜，导致飞船信号泄漏的窟窿已经修补好了，博士无法确定海盗是还躲在海德公园上空的云层里，还是已经出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一个标准的海盗团伙拥有一百多条街道，他们会随意挑选一条街道再次拜访，但倾向于多次前往收成最好的地点。因此，假如你想找到他们，需要的只是决心和许多时间。

两样我都有，博士心想，我还有个足智多谋的孙女。

有时候未免太聪明了。也许我该去看看苏珊的情况。有时候她会存心不理会某些明确的命令，因为——如她所说——感觉就应该这样。

然而，这个“应该”通常只是道德意义上的应该，从战术角度说罕有正确的时候。

博士正要呼叫苏珊，她肯定也想到了要联系他，因为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开始振动，表示他收到了一条留言。让人吃惊的是通讯器又振动了一次，紧接着是第三次，然后又是几次急切的嗡嗡振动。

博士望向小屏幕，看见十几条消息，全都是苏珊同时发出的。怎么可能？这些通讯器是他亲自设计并制作的。如有必要，它们能穿越时间发送信号。

然后他想到了。

愚蠢。太愚蠢。他怎么会没想到呢？

在这个城市里，奥尔德里奇努力隐藏行踪。他肯定架设了一系列干扰天线。任何人扫描这颗星球，都不会发现奥尔德里奇医生和他的各种设备。

苏珊肯定整个晚上都在试图联系他，他却在通讯干扰区内。

博士拉到最后一条消息，消息是仅仅几秒钟前发出的，他点击播放。

“爷爷，”苏珊气喘吁吁地说，他能听见她奔跑的脚步声，“我等不下去了。正如你所预测的，光束在十四号出现。重复一遍，十四号。我必须帮助那些孩子，爷爷。没有其他人能帮忙了。请你尽快赶来。尽快，爷爷，尽快。”

博士暗骂自己的愚蠢，朝车夫的大致方向扔了几枚钱币，吼叫着命令他以最快速度赶往海德公园靠肯辛顿花园的那一头。

她应该等我的。我叫她等我来着。为什么她总是这么有勇无谋？

公园尽头的排屋越来越近，博士播放了一遍苏珊的其他信息，希望能找到些什么线索，能帮他救出苏珊和那些孩子。

根据他的理解，苏珊和公园区的三个孩子交上朋友，得知他们的父母去了瑞士一家革命性的新水疗所，希望能治好他们父亲的神经问题。父母害怕那个诅咒，请道格拉斯上校——女王卫队的一名士兵——负责保护孩子们的安全。

诅咒。这家人和许多其他家庭一样，都相信孩子失踪是因为诅咒。

博士看见了海盗标志性的橙色光束照进那幢屋子。他跳下出租马车，在萤火虫尾光似的煤气灯下跑过一条小径，冲上十四号的门前台阶。门是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大门：结实厚重，用肩膀无论如何都撞不开。

生物仿真手呢？博士心想，决定试一试奥尔德里奇的科技产物。

他连一口气都没歇，举起左拳砸向大门，中间的指节击中镶黄铜的钥匙眼，虽说十万火急，但他还是享受了半秒钟的满意，因为金属门锁被这一拳打得四分五裂，周围的门板炸成了碎屑。假手套有一根手指像煎过头的香肠似的崩裂，但博士知道奥尔德里奇会理解的。毕竟是苏珊遇到了生命危险。

他撞进门厅，跑上楼梯，不往左也不往右看。海盗会从最顶层进来，径直突入卧室。博士知道是哪一间卧室，因为有辉光从门底下照了出来，他听见模糊的嗡嗡声，像是来自远处一个被激怒的蜂巢。

反引力光束。

我来晚了。苏珊我亲爱的。

博士发出猛兽般的怒吼，一拳砸开卧室门，崩裂了假手套的大拇指，眼前的场景几乎让时间领主的两颗心脏都骤停了一瞬间。

一般在上流人士的肯辛顿排屋里，卧室就该是这个模样：有图案的天鹅绒壁纸，墙上挂着带框的油画——还有一道橙色光束正退出飘窗，活像一条受惊的毒蛇。在博士之外的世界里，这道橙色光束恐怕称不上“普通”。

苏珊浮在半空中，正飘出窗户，可爱的小脸上挂着蒙眬的笑容。

“爷爷，”苏珊对他叫道，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水下，“我找到妈咪了。我现在要去见她，和我一起去吧。抓住我的手，爷爷。”

博士险些去抓伸向他的小手，但那么做就意味着要进入光束，正如苏珊对孩子们的感情让她进入光束那样。时机还不成熟，因为只要他在光束中吸一口气，催眠药剂就会影响他，而时间领主的憋气能力毕竟也有极限。

博士看见在苏珊后面，还有几个人影悬在光束中。

孩子们和警卫已经被虏获了。我必须救出他们所有人，在今晚了结这件事情。

博士绕过光束，没有理会苏珊的恳求——尽管他听得心都要碎了——他从一扇侧窗爬上屋顶，屋顶上有一名手持大剑的灵魂海盗在等待，他要揪着反引力光束的尾巴返回飞船。海盗高大强壮，赤着上半身，皮肤是移植体和伤疤的拼图。他的脑袋大得过分，头发剃得精光，只留了个冲天小辫像惊叹号似的立在他头顶上。

一个对一个，博士恶狠狠地想着，但海盗的这一个比我要大得多。

3

博士和灵魂海盗互相瞪视，脚下是滑溜溜的灰色石板屋顶。风在浓雾中卷起旋涡，飞向头顶上豁然洞开的天空。风吹起博士的帽子，帽子旋转着飞过附近房屋的陡峭屋顶，落进下面十几米处的地面煤仓。

我多半很快也会一头扎进去，博士心想，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与那名海盗交战。这个畸形怪物挡在了他和他的孙女之间。

“伊格比杀白发。”那邪恶的怪物咬牙切齿道。他应该在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用博士的头发颜色指代博士，而不是随随便便告诉博士，存在一个叫伊格比的人对白发有什么意见。

“放开你抓住的人。”博士在大风中吼道，“你不是非得这么活着。你可以活得很逍遥。”

尽管博士一向厌恶武器，但此刻他很希望能有个比手杖更结实的东西，可以挡开汹汹而来的接连重击。

“我喜欢白发。他很好笑。”伊格比叫道，低沉的大嗓门穿透了喧嚣风声，“受死吧，老家伙。”

确实是个去死的好时机，博士阴沉地心想。但尽管机会渺茫，我也还是不能输。有时候受到威胁的不仅仅是你的生命。

橙色的反引力光束搏动着，在伦敦的浓雾中照出一个圆柱，中央悬浮的人影是被洗脑的受害者，在梦幻中以为自己正飞向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天堂。

欢乐的冒险，爬上大树，当英雄。

在灵魂海盗飞船的严酷现实压下来之前，美妙的幻想能维持多久呢？

博士在滑溜溜的屋脊上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始终将手杖伸在前方。刚从烟囱背后走出来，大自然就扑向了他，风从侧面拉扯他，冰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挣扎着在湿滑的石板上保持平衡，每次有瓦片松脱滑出，在鹅卵石地面上摔得粉碎，就会提醒博士想起他的危险处境。

虽说只怕也很难忘记。

伊格比等着他，眼里闪烁着嗜血的欲望，大剑舞出复杂的花样，每一转都打消一点博士的乐观情绪。

这个外星人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以杀戮为业。我，一个和平主义者，只有区区一根手杖，怎么可能奢望打败他？

答案就摆在眼前。

伊格比是个光束骑手，从他略偏橙色的皮肤就能看得出，博士不由想起了（一个人也可以不由想起未来）21世纪的女士以美黑为名涂在身上的难闻而有毒的黏液。光束骑手不会受到反引力光束内的催眠药剂的影响，但长期暴露还是会损害他们的智商。

所以，伊格比看起来强壮而敏捷，但似乎有点迟钝。

所以，博士心想，我可以使用战术。

做些出乎意料的事情。

两人拉近距离。表面上看，博士完全不是对手。海盗伊格比正当盛年，一身结实的肌肉。伊格比满嘴金牙，赤裸的强壮胸膛上刺着灵魂海盗的座右铭：我们永不落地。

博士注意到伊格比的影子闪烁飘移，意识到反引力光束在向飞船收回。光束若是被彻底收回，一切希望就将全部破灭。哪怕苏珊死里逃生，他能再次找到她，她也不是现在的这个人了——她美丽的灵魂将被破坏。

“不！”他吼道，“我决不允许！”

伊格比哈哈大笑，朝博士摆摆头，像是在告诉某个隐形的朋友，这老家伙是个疯子。这时他也注意到光束在收回，意识到他必须尽快结束战斗，否则就会被困在地球上。

“对不起，老东西，不跟你玩了，看我一剑砍死你。”

伊格比冲向博士，两步就跨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博士将手杖横在胸前护住自己，但伊格比用银护腕一把挡开。

“傻瓜。”伊格比啐道，唾沫穿过层层叠叠嶙峋如山峰的牙齿飞出来。

他举高大剑，以恐怖的力量砍向博士的头部。没时间玩花样了。海盗显然想使出最大的力气，干净利落地劈开全宇宙最了不起的前额叶。博士并不知道这是伊格比最喜欢的招式，他胳膊上的线条文身代表的不是他蹲监狱的天数，而是他劈开的脑袋个数——每次都至少有两名船员做见证。

伊格比挥动手臂，突然想到没有其他船员在场证明这次杀戮，他扭头望向飞船，看看飞船前部的摄像探杆有没有一两个是对准他的，他希望摄像头能清晰地拍到他的面容，免得引起什么争议。

“看！”他朝摄像探杆的方向喊道，“我杀了白发。没问题。”

不出所料，伊格比感觉到了哐当一下，但和平时直劈脑袋时颅骨裂开的那种哐当一下有所区别。

伊格比扭头望向博士，他吃惊地看见老人用左手抓住了伊格比的大剑。

“伊格比。”伊格比说。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么一个词。

海盗使劲抽剑，但博士的生物仿真手紧紧握住了剑刃，伊格比再次发力，这次用上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博士有一瞬间被抬离了屋顶，但用于临时固定的聚合物（将生物仿真手和博士的手腕连接在一起，根本没考虑过屋顶殊死搏斗的使用场景）干脆利落地断开了，发出橡皮筋崩断的脆响。伊格比用力太大，向后仰天倒去。

博士伸出已经暴露在外的弯曲陶瓷手指想拉住海盗，却已是鞭长莫及。伊格比望着向他伸出的肢体，吐出了他这可鄙一生中的最后两个字。

“铁钩。”他叫道，身体顺着屋顶滑下去，翻翻滚滚落向底下的黑暗。

任何生命的丧失，无论那个人有多么恶劣，博士都会为之惋惜，但这会儿他没有时间哀悼伊格比的死亡了。橙色的牵引光束收进云层，再过几秒钟他就再也够不到了——也许已经够不到了。

天，真希望我已经重生成了那个戴蝴蝶领结的高个子，博士心想，他有时候能在幻象中看见未来的自己。那家伙的身材总是那么好，动作总是那么麻利。他没完没了地在一条条走廊里狂奔，肯定会……不，也许会，在我可能的一个未来里也许会……对什么事情有用吧。

“愚蠢的该死的因果链啊，”他朝冷酷的大自然喊道，“难道一个人就不该有个符合逻辑的选择吗？”

就算大自然知道答案，这会儿也没有告诉他。

“只怕没有。”博士嘟囔道，“那就只能选不合逻辑的了。”

他赶在潜意识搞明白他的疯狂计划并出手制止他之前沿着屋脊小跑向最近的烟囱。他手脚并用爬上烟囱，碰掉了两个花盆和一个鸟窝。他从烟囱顶上一跃而起，跳向正在逐渐熄灭的牵引光束。

4

反引力光束将博士吸向飞船的肚子，他猜被活活吃掉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事实上这不仅仅是猜想。他被活活吃掉过两次，而且是在同一个假日，吃他的是朗达湖的布拉鲸，它们觉得把泳客吞下去然后从气孔里喷出去是特别好玩的消遣活动。喷完后鲸鱼会浮出水面击鳍相庆，对自己的恶作剧过瘾地狂笑一番。泳客会心情愉快地接受戏弄——话又说回来，你能拿一头二十吨重的布拉鲸怎么着？

博士驱开这些记忆，因为他这会儿悬在灵魂海盗护卫舰的反引力光束里，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博士知道他只有几秒钟能保持完整的意识，然后催眠药剂就会引诱他进入安眠，到时候他的所有梦境都会处于实现的边缘。博士使劲摇摇头，尽量保持清醒，同时屏住呼吸。

他忽然回到了加利弗雷，和家里人在一起，他终于安全了。

“对，就是这样。”母亲说，低头对他微笑，她的长发拂过他的额头，“待在这里，我的小博士。待在我身边，给我讲讲你去过的那些星球。我想听你的故事。”

她那么美，博士心想，就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D' Arvit！[3]”博士大声骂道，“我中毒了。”他开始描述周围的一切，尽量保持警醒。

“有六个人被困在光束中。三个孩子、三个成年人，苏珊算是成年人——考虑到她如此任性地违背我的命令，我不太确定是否应该把她归为成年人。全都身体健康。海盗需要年轻健壮的人，为飞船提供力量。我看不见苏珊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快乐。真不知道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牵引光束不只是光。你触碰它的时候，会感觉到阻力，而且蕴含大量能量，可以让稠密物质悬浮起来。

“我知道我们在动，”博士继续道，他在描述此刻的旅程，“但感觉不到运动。像是没有摩擦力。虽说处境不妙，但老实说，我从没觉得这么舒服过。”

一个苗条的人影从身旁飞过，虽说只瞥见一眼，但博士知道那就是苏珊。他认得出孙女，就像婴儿认得出母亲的声音。

“苏珊，我亲爱的！”他叫道，吐出了一些宝贵的空气，但苏珊的笑容毫无变化，也没有回答。

博士从苏珊的表情看得出她所在的宇宙有多么令人愉快，他能想象苏珊落到灵魂海盗手里会崩溃得有多么彻底。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们穿过千层面似的积云，终于看见了满天星辰。左手边的第二颗星星闪了闪，突然裂开——飞船关闭了隐形护盾，刚才还是天空的地方变成了庞大的海盗工厂飞船。

光束拉着他们飞向这艘中等尺寸的行星际级护卫舰，目的地是个经过特别改造的停机舱。船腹坑坑洼洼满是与小行星和武器炮火近距离接触造成的伤痕。博士能看见最近安装隐形护盾保护板时留下的焊点。

气闸门隆隆打开，博士看见反引力光束在船体内变成了火焰，假如校准得不够精确，这会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但也确实让灵魂海盗有能力直接将受害者吸进船舱进行处理。

“反引力炮在船舱内开火。”博士说，他感觉到自己在保持警醒的战场上即将失败，“目标被吸进船舱，通常完全自发并绝对同步地吟唱曼佐里亚歌剧《反调狂咕哝》的每一句唱词。”

够了！博士责骂自己，集中精神。说出你都看见了什么。

“灵魂海盗飞船的处理流程类似于卑鄙的奥索尼亚捕鲸工厂。”他说，胳膊有一种麻木的振动感，“受害者进入灵魂海盗飞船后先接受电脑的扫描，电脑会决定该如何利用每一个人。大多数将被挂上电池架，汲取体内的电能，但有些会送去肢解取出器官、部件。灵魂海盗是类人生物，大多数来自莱杰星球，但也有来自其他星球的。他们的生理系统极其坚韧，能接受各种形式的移植体，甚至包括其他种族生物的器官，比方说地球人的。及时移植器官能让一名海盗的预期寿命达到三四百地球年。”

巨大的门缓缓打开，将绑架目标吸入宽敞的屠场。一排又一排肉钩从金属天花板上悬下来，几个身穿橡胶围裙的海盗准备用水炮冲洗新来的受害者。他们拿着弧形热能刀，所连接的电池挂在腰间，电脑说不定会建议立刻肢解目标。

光束逐渐关闭，货物扑通一声掉进甲板上的一个深坑。博士数了数，确定除苏珊和他之外还有四个人。

有六个人要救，他心想，而且海盗占据上风。

最后一缕反引力光束刚熄灭，灵魂海盗就打开水炮，转向送上门的受害者，苏珊、博士和另外四个人成了深坑一角挤得乱七八糟的一堆肢体和躯干。

海盗哈哈大笑。“他们好傻，”一个海盗说，“看我也来喷一下。”

水流两面夹击，博士难以呼吸。他什么也看不见，就算想反抗也不可能做到。但他不想反抗。假如敌人以为你失去了意识，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吧，直到你取得战术上风为止。

简而言之：装死，等他们走近。

另一个海盗扔下水炮，查看满是彩色大按钮的电脑控制台。

“飞船说哔哔，贡伯，”他困惑地说道，“哔哔是什么意思？”

哔哔是什么意思？显然，海盗把比较迟钝的船员扔在下层甲板干体力活儿。至于伊格比，他只怕都不够格上甲板。

贡伯把水炮头挂在腰间特制的钩子上，快步走过去查看屏幕。

“特别的哔哔！”他叫道，“我们抓住了时间领主。电脑说时间领主。脑子值好多金币。大大的软软的脑子。”

就算身处屠场，被一堆身体压在底下，有那么几秒钟博士还是觉得备受侮辱。

软软的脑子，这话说的。

贡伯眯着眼睛打量那一堆沉睡的人体。“哪一个？”

“先拉出来。”他的同伴命令道，“我去面对面通知船长，说不定能给咱俩搞一瓶格洛格[4]。你去找时间领主。”

博士想把四肢从纠缠中解放出来，这样在一对一格斗时还能有点机会，但他被卡得死死的，整个人被压在人堆的最底下，他的脸离苏珊的脸有一米远。苏珊睁开了眼睛，他看见孙女恢复了知觉。

她很害怕，他心想，我可不能让她死在这儿。

但苏珊还活着，博士也一样。

“爷爷，”她悄声说，“我们怎么办？”

“嘘——”博士轻声道，希望能给她一些勇气，但在情况好转之前，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而且能不能好转还很难说呢。“做会儿梦吧。”

海盗贡伯跳下坑，靴底哐当一声落在甲板上。他踩着关闭的气闸门，走向宝贵的时间领主和他软乎乎的大脑。贡伯一边走，一边用完美得令人诧异的男高音唱着歌，这和旅鼠开口宣讲量子物理一样出人意料。

格洛格啊格洛格，

一杯一杯又一杯，

专治百年老便秘，

倒转愁眉与皱纹。

博士觉得这首好歌很可能是贡伯自己谱写的。

倒转？

贡伯来到人堆前，拽开两个沉睡的孩童，把他们挨个放在地上，拉平他们的衣服。

“你们要见船长，”他说，“弄得好看点，说不定他会只吸干你们的灵魂，而不是切碎了取零件。”

海盗回到人堆前，弯腰去拉苏珊。

他也只做到了这一步，因为博士已经伸出手，拨开了贡伯腰带上水炮头的开关。这恐怕不能算是博士喜欢的那种计划，但如果他没有算错水炮的水压，再假设海盗的腰带不会轻易崩断，那么结果将会有利于俘虏这一方。

“有利”是一种轻描淡写的说法：贡伯都没有时间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水压就带着水炮头猛地一抬，把贡伯整个人掀上半空，水管缠在他身上，带着他翻翻滚滚掉进一条走廊，消失得无影无踪。

博士知道他只有几秒钟，然后全船海盗就都会知道他们企图逃跑。此刻很可能就有摄像监控在盯着他们。

他从沉睡的几个人底下爬出来，转向苏珊。

“我亲爱的，”他擦拭着孙女的眼睛说，“没受伤吧？”

“没有。”她说，但她吓坏了。她惊恐地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肉钩，博士看得出她意识到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苏珊，听我说，”博士用双手捧着她的脸——好吧，一只手和一只爪子，“我会把咱们弄出去的，但你必须帮助我。明白吗？”

苏珊点点头。“当然，爷爷。我能帮忙。”

“好姑娘。把其他人拖到气闸门中央。那个圆圈里。”

“那个圆圈里。”

“抓紧时间，苏珊。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增援的海盗很快就会来。”

苏珊开始执行她的任务，将其他俘虏拖进那个圆圈。甲板滑溜溜的，拖起来很轻松，连那个身穿士兵制服的成年人也是一样。

博士的大衣湿透了，他觉得自己像是穿了一头熊。他脱掉大衣，跑上台阶，冲向电脑控制台。控制系统设为莱杰语，虽说博士很熟悉这种语言，但他还是先切换成地球英语，然后锁定了预设参数，这样也许能在紧要关头多给他们争取一两秒时间。

博士打字一向只用拇指加食指，所以钩子并没有造成障碍。他在船上搜索受害者，发现只有他们这几个人。昨天被绑架的孩子已经被处理掉了，博士对他决定要做的事情也就没什么心结了。

他绕过海盗飞船的基础安全代码，飞快地重设了反引力光束的参数和气闸门的控制系统。电脑开始接受他的超驰指令，博士又设置了一个无比复杂的密码，这台电脑现在想执行任何一个比翻牌游戏更复杂的任务，都需要至少十年时间或者奇迹降临。

海盗没有十年时间，而宇宙也不欠他们奇迹。

苏珊已经把俘虏全都拖到了气闸门中央。士兵想站起来，最小的那个孩子——是个男孩——朝着自己的鞋子吐了个翻江倒海。博士一把抱起他，无视他的尖叫抗议。

“快！”他说，“全给我过来。你们都必须把手放在我身上。”

他就像在和猴子说话。这几个人正在从天堂到地狱的半路上。要是运气好，他们的意识还能恢复，但此刻他们还能呼吸就不错了。

只有苏珊还头脑清醒。她用一条胳膊搂住博士，用另一条胳膊抓住士兵，用两腿夹住很可能是双胞胎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好姑娘，”博士说着把呕吐过的男孩扛到肩膀上，“真是我们家的好姑娘。”他们全都连在了一起，形成一个回路。

“无论如何都不能打破我们的回路！”

苏珊点点头，使劲搂了搂祖父。“我不会松手的。”

“我知道你不会的。”博士说。

几秒钟过去了，博士开始担心他设置的倒计时是不是太久了。海盗随时都会赶到。实际上，从走廊里回荡着的喧闹声来看，这个时刻已经接近了。

十几个海盗你推我搡地跑进货舱，举起武器瞄准博士和其他俘虏，但没有开火。为什么要开火？这些俘虏是一个晚上的劳动成果。看起来他们成功地偷袭了贡伯，但盒子里的弹簧玩偶都能吓住贡伯，他实在太蠢了。再说这几个俘虏现在还能干什么？他们寡不敌众，手无寸铁，而且已经被包围了。除了接受命运的安排，他们没有其他出路。

船长挤到人群最前面。这是个恐怖的角色。他身高三米，扁平的脸上覆着灰色鳞片，深陷的眼窝里的小眼闪闪发亮，一道很长的伤疤从上到下分开了整张脸。

“时间领主！”他吼道，听声音像是有人教犀牛学会了说话，“时间领主在哪儿？”

“我在这儿。”博士说，用触觉和视觉检查几个地球人是不是还和他连在一起。

船长的笑声异常尖细，和他的块头格格不入。

“是你啊，博士！”他摸着脸上的伤疤说，“你不该回来的。”

博士看见船长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拴着一只皱缩干巴的手。

那是我的手，可恶！

“我还有些事情没做完。”博士说，在脑海里从五开始倒数。

“我们都有事情没做完。”船长说。

通常来说，博士并不喜欢反唇相讥或一语双关的俏皮话，但这位船长是个邪恶至极的怪物，他必须要给他一句临别赠言。

“我们的事情现在做完了。”博士说。脚下的气闸门突然打开，博士和同伴们掉进漆黑的夜空，三千米下是煤气灯闪烁的伦敦城。

船长很失望，这下他没法亲手收割博士的器官了，但这位时间领主只剩下几秒钟可活的事实还是让他喜出望外。但有件小事让他不太放心：既然博士能打开气闸门，他会不会还乱搞了其他电脑设定？

他挤到最近的显示器前，迎接他的是复杂的陌生文字，它们排列成越来越小的一个个圆圈。

“博士！”他吼道，“你干了什么？”

就像在回答他的问题，反引力炮朝着正在关闭的气闸门射出一团光波——只是一小团，擦着门飞了出去，气闸门随即铿锵关闭。

算我运气好，船长心想。他想的不是算我们运气好，因为他是个自私而残暴的船长，只要能为自己换来一分钟生命，他不惜把所有船员卖给器官农场。

因为要是反引力炮在气闸门关闭后开火，那这艘船可就完了。

电脑就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它将飞船上每一个电火花的能量都吸进反引力炮，对准已经关紧的气闸门开了一炮。

博士和同伴落向地球，感觉像是伦敦在飞快地奔向他们。此刻他们无暇思考，生命回归到了最基础的求生冲动。今晚只要能活下来，生活就将发生巨大的变化。他们已经爬到峭壁边缘，凝视过了深渊，而且能活下来讲述这个故事。只有博士大致头脑清醒，因为濒死体验算是他的强项。

他们长长短短地挤成一团降落，死死地抓住彼此，肢体互相纠缠。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博士和苏珊天晓得怎么面对面贴在了一起。博士想微笑，但风吹进他的嘴唇，鼓起了他的面颊。

我都没法朝我漂亮的孙女笑一笑了。

他从眼角看见了机会：上方的天空中有一团橙色光芒。

物理啊，你可别让我失望，他心想。然后又想：物理从不出错，但我的计算就很难说了。

光团持续扩张，化作一道闪电，拖着灿烂的火花尾迹，不偏不倚地劈向他们。

博士搂紧所有人，将他们揽在怀中。

是死是活，全看这个瞬间了。

反引力光波包裹住这一小群人，以一系列突兀的弹跳和停顿减慢了他们降落的速度。博士发现他躺在半空中，望着海盗船倾覆，翻出一道云堤。八层楼高的金属船身伤痕累累。

他们活该，他对自己说。我救了这些孩子的命，为更多的孩子报了仇。

但他还是转过头去，他命令电脑射出的反引力光束从内部蚕食飞船，改变船体的原子结构，直到分子解体，化为一缕青烟。

苏珊紧紧地搂住博士，趴在他的肩头哭泣。

他们活下来了。

一切都会好的。

5

奥尔德里奇有些吃惊。

“博士打败了一整船的灵魂海盗？徒手？——请原谅我的措辞。”

苏珊用指甲弹了弹奥尔德里奇工作台上的一件东西，这东西怎么看怎么像缩微版的塔迪斯。

“对，我的祖父解决了他们。他设置飞船的反引力炮瞄准他的DNA，因此光束锁定了他，同时也包括了我们。真是天才。”

奥尔德里奇从苏珊指尖挪开微型塔迪斯。“里面有一条巨型章鲨，你那么弹盒子，它恐怕不会高兴。”

“章鲨，真的？”

“那还用说。你别到处乱摸了。”

苏珊在向奥尔德里奇讲述他们的冒险，等待博士从手术中醒来。

“然后我们把孩子带回家，留下士兵守在门口。要是运气好，他们会以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梦。”

“诅咒被打破了。”奥尔德里奇说，“真不知道那家人为什么不搬走。伦敦城又不缺房子，尤其是对有钱人来说。”

苏珊拿起一个托盘上的指环往手指上套，最后给两只手戴上了三十枚指环。“告诉我，奥尔德里奇，你那刚毛胡子的把戏是怎么玩的？”

奥尔德里奇竖起刚毛，每次有人提到刚毛，他都是这个反应。

“胡子把戏全在于训练。你只需要每天认真练习，每晚喝一杯冲淡的毒药。现在求求你把指环放回托盘上好吗？我是医生，你知道的，又不是开玩具店的。”

里屋传来呻吟声，然后是好长一阵咳嗽。

“她在哪儿？”博士说，“苏珊？”

苏珊飞快地摘掉指环，扔回托盘里。

“是爷爷。他醒了。”

她跑到屏风背后，看见博士已经在行军床上坐了起来，包围着他的各种精密仪器伪装成维多利亚时代的日常物品。

有人曾经企图使用他认为是尿桶的东西方便，奥尔德里奇这么告诉苏珊，想阻止她摸来摸去，这个人的两瓣屁股被他缝在了一起。

“我来了，爷爷，”苏珊说，“一切都好。”

博士的惊慌顿时消失，像是被一阵风吹了个无影无踪。

“很好，孩子。非常好。麻醉剂害得我做梦。非常可怕的噩梦。但一醒来看见你在身边，我都不记得我梦见什么了。”

奥尔德里奇从屏风后面冒了出来。“多么有诗意，多么能说会道。我这个老医生都快掉眼泪了。”

博士瞪着他说：“我猜移植手术是成功了吧，奥尔德里奇？”

“那只手会比你活得长久，希望别再让什么海盗切掉了。”奥尔德里奇说。

博士抬起左手仔细查看。唯一能看出做过手术的地方是手腕上的一道粉红色宽印痕。

“有阵子情况很是危险，”奥尔德里奇说，“有两次你几乎重生。”

“嗯——”博士说。然后：“嗯——”

奥尔德里奇用胳膊肘碰了碰苏珊。“每次吹毛求疵的时候他就嗯个没完，但他挑不出毛病的。”

博士坐起来，然后站起来，伸出手让苏珊查看。

“告诉我，孙女，你觉得怎么样？”

苏珊捏了捏他的手掌，挨个拉扯手指。

“实话实说，爷爷，”她说，“我看有点大。”

尾声

博士和伊格比在俯瞰海德公园的屋顶搏斗的那个酷冷夜晚，一个男人孤零零地坐在肯辛顿花园里的一条长椅上。他神情阴沉，额头高阔，有一双和善的大眼睛。

他是个职业作家，在戏剧界取得了一些成就，但还没有找到火花四射的美妙点子，能把他提升到好朋友亚瑟·柯南·道尔的那个高度去。

年轻的作家揪着胡子，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望向星空寻找灵感。他在天上见到的景象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他日后会时常琢磨，那究竟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还是想象力孕育出的产物，带着他走上了通往成为不朽文豪的康庄大道。

他认为自己看见的景象是：

孩子们被星尘包围，缓缓飞向夜空。

两个人在屋顶搏斗。

一个很可能是海盗，另一个的一只手是个铁钩。

作家目瞪口呆地坐了大概半小时，直到寒气浸透他的长裤，他从口袋里掏出几片纸，咬着铅笔头，开始写作。[5]

第二代博士：无名之城

迈克尔·斯科特（Michael Scott）是爱尔兰最成功和最多产的童书及成人小说作家之一。迈克尔著有上百部作品，写作门类遍及奇幻、科幻和恐怖，被公认为神话学和民间传说的专家。2007年，《炼金术士：永生的尼古拉斯·弗莱梅的秘密》，一个充满新意的青少年奇幻系列的第一部，出版后立刻进入《纽约时报》畅销榜，在前十位停留了十六周。此系列已在三十七个国家出版，六本小说全都是《纽约时报》畅销榜作品。他居住在都柏林。

有关他的更多信息请见www.dillonscott.com。

第二代博士 无名之城

序章

我们已经老去。

我们年纪的不是能以世纪、千年甚至亿万载计的。

我们见过星系的兴起与衰亡。我们观察过银河系的回旋与翻转，我们还目睹过宇宙的一次死亡——不过随即在音乐和灯光中重新诞生。

在博士之前，在法师之前，在加利弗雷和时间领主之前，我们的种族曾统治宇宙。已经灭亡了。全都灭亡了。只剩下我们几个。

我们种族的其他成员已经消逝，他们的原子与星辰混合在一起，我们努力伪装成生命，随着天体音乐[6]翩翩起舞。我们的愤怒让我们继续存在，我们的憎恨让我们免于消散。我们必将复仇。我们必将再次统治。

我们是世界的吞噬者，我们是最后的古神。

我们是执政官。

——从塔迪斯记录中修复的解密数据喷流。

1

伦敦，1968

一声喊叫：尖细，惊恐。

周六下午查令十字街繁忙的交通和人潮几乎淹没了这声惊叫。有几个人抬头张望或左顾右盼。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于是各自前行。

又是一声，险些被汽车喇叭声彻底淹没。

一个高大的黑发年轻人站在一家破旧的古书店门口，只有他还在继续张望，他歪着脑袋，眼睛半闭，竖起耳朵倾听。没有一个行人多看他一眼，因为这里是伦敦，这座城市充满了最时髦的东西，看到他身穿特大码黑色套头毛衣、红色苏格兰呢裙和配套的毛皮袋[7]，大家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年轻人的父亲和他在高地猎松鸡时教过他一招，这会儿派上了用场。他尽量将注意力放在声音上——首先是轿车和公共汽车，然后是街头闲聊、隐约的嗡嗡吵嚷、嘈杂的哈哈大笑——然后他将它们逐个去掉。他等待着异乎寻常的声音，与一切都格格不入，比方说……

皮革拍打石块的啪嗒啪嗒声。

声音来自背后。

他动作飞快，跟着声音跑了过去。声音带着他跑到一条卵石小巷的巷口。他望进去，里面空空如也。可是，他百分之百确定这条狭窄的卵石小径能将所有声音传到外面的大街上。他跑进小巷，眨眨眼，等待眼睛适应昏暗，然后向前跑去。小巷略向左转向，拐过那个弯，他看见了声音的源头。

一个留胡子的银发男人躺在肮脏的石头地面上，周围散落着许多皮面的古书。一个头发油腻的魁梧流氓趴在他身上，忙着掏一个破旧的拎包，把拿出来的书随手扔在旁边。

每当有一本皮面旧书落在地上，发出那种特别的啪嗒啪嗒响声，老人就要呻吟着说：“求求你……请你当心点。”

“钱在哪儿？”魁梧的流氓咆哮道，“店里卖书的钱呢？”

“没有钱……”老人立刻道，“我们卖古书，但好几天没开张了……”

“我不信。掏空你的口袋。”

“不行。”老人反对道。

“我说行！”劫匪微笑道，嘴唇之间露出黄色的牙齿。

苏格兰年轻人的眼睛里燃起怒火。他知道他不该掺和这种事。他肩负生死攸关的使命，答应过绝对不会迟到，但他从小就被教育要严守荣誉准则，其中就包括保护弱小和尊重老人。他贴近墙壁，快步向前走，软皮底的旧鞋没有在鹅卵石上发出任何声响。

“我说了，掏空你的口袋。”流氓把拎包丢在旁边，逼近脚下的男人。

突然，一声叫喊划破空气：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咆哮震得劫匪动弹不得。他从眼角看见一个人影，力大无穷的一拳击中他的侧腹，打得他狠狠地摔在墙上。古老的石块磕破了他的脑袋，红的蓝的冰冷光点在眼前舞动，他跪倒在地。劫匪使劲眨眼，一个穿红裙——不，穿苏格兰呢裙的人影渐渐浮现。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晃晃悠悠地挥出一拳，胸口正中却又吃了一记，他重重地坐倒在地，鹅卵石撞散了脊梁骨。

“假如你还有点脑子，那就赶紧逃吧，一眼也别回头看。”苏格兰人的声音比耳语响不了多少，威胁的意思却清清楚楚。

劫匪弯着腰，双臂抱着被打伤的胸膛，他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跑。

苏格兰人跪下，向老先生伸出手，慢慢地拉着他坐起来。“受伤了吗？”

“只有我的自尊……还有裤子受伤。”银发男人挣扎着慢慢起身，将头发从高阔的额头向后梳，“还有我可怜的书。”他想过去捡书，但苏格兰人已经开始收拾散落满地的古书了。“你非常勇敢。”老人说，低沉的嗓音在小巷里回荡。

“嗯，既然看见了，总不能转身走掉吧，你说呢？”

“不，你可以走的。换了其他人就会走。”老人伸出戴着皮手套的一只手。“谢谢你，非常感谢。”他的笑容底下是修得整整齐齐的斑白山羊胡和一双黑眼睛，浓密的眉毛下现出好奇的眼神，“我是萨斯卡洛斯教授。”

“我是杰米，杰米·麦克利蒙。”

“苏格兰人。我好像听到了盖尔人的战吼。Creag an tuire[8]，什么意思来着——‘野猪的岩石’？”

杰米把古书递给他。“怎么，呢裙还不够明显？”他笑嘻嘻地说。

老人微笑。“如今的时尚。”他耸耸肩，“谁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穿什么。”

杰米捡起拎包打开，教授小心翼翼地掸掉每一本书上的灰尘，放回包里。有些书落在卵石地面上时磨出了擦痕，有一本的封面整个掉下来了。“当过兵？”教授问。

杰米摇摇头。“没当过。”

“你的反应像是士兵。”萨斯卡洛斯教授说，“最后一瞬间大吼一声迷惑敌人，然后是全力以赴的一轮进攻。这么做是需要经验的。你打过仗。”

苏格兰年轻人微微点头。“唉，对，很久以前了。”他说，口音突然变得很重，“结局不怎么好。”他不想告诉教授，他最后一次参加的战斗发生在两百二十多年前。他把最后一本书还给教授。“损失严重吗？”

“最严重的顶多是重新装订罢了。我不该走这条小巷，但我正在抄近路去店里。我是个卖书的，店在查令十字街上。”他说着拎起那一包书，“不过你肯定猜到了。”

“是的。”杰米笑着说，“要报警吗？”

“当然。”

“你要是没问题了，那我就走了。”

教授从上衣内袋里掏出钱包。“来，让我给你——”他看见杰米的表情，突然停了下来，“那就不给你钱，这个吧……”他从包里翻出一本用黑色丝手帕包着的小开本书。

“我不要报酬……”

“不是报酬——是礼物，”书商说，“一份谢意。”他把小包裹递给杰米，杰米接过去，两只大手拿着书翻来覆去端详，打开丝绸手帕，摸着黑色皮革封面上卷曲的压印花纹。

“看起来很古老。”

“对，这是我最古老的藏书之一。”

杰米打开书，厚实的书页上印着黑色粗体文字，他估计是德语。“肯定非常珍贵。”

“对。”教授又说。“但我希望你能收下。今天你救了我的命，年轻人。”他用粗哑的嗓音说，“不成谢意。”

“我看不懂。”

“很少有人懂。但你还是留下吧。求求你。你可以当礼物送给你认为能欣赏它的人。”他突然握住杰米的手。“我肯定耽搁了你太多的时间。谢谢。你是你们部族的骄傲。”教授后退一步，将拎包挎在肩膀上，转身沿着小巷走远了。他举起戴手套的手，声音在石块之间回荡。“保重，杰米·麦克利蒙，”他喊道，“好好享受你的书。”他拐过那个转弯消失了。

杰米望着黑皮小书，用大拇指摩挲封面。皮革感觉油乎乎的，稍微有点潮湿，他估计是因为它掉进了一个水坑。他把书拿到鼻子前，慢慢嗅闻。他感觉在书页间闻到了微弱的鱼腥味和海水味。他耸耸肩，用丝手帕把书包好插在腰间，匆匆离去。也许博士会喜欢。

萨斯卡洛斯教授在小巷尽头停下。他听见杰米的脚步声在另一个方向越来越轻。他扭头望向躲在暗处的一个魁梧黑影。头发油腻腻的劫匪走过来，咧着嘴露出缺了几颗牙齿的笑容。

“你演得不错。”教授静静地说，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我们谈好的是五十，不过我要给你六十，”他剥出六张崭新的十镑钞票递过去，“算是挨揍的奖金。”

劫匪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钞票，舔了舔嘴唇。

“你有一些很愚蠢的想法。”教授又静静地说，表情像个高深莫测的面具。“非常危险的愚蠢想法。”他冷冰冰地说。

劫匪看着教授的黑眼睛，见到的东西让他惊慌后退。“对……对，五十。还有奖金。您太慷慨了。谢谢。”

“好孩子。行了，走吧。”教授把那一袋书扔给大块头，“替我处理掉。”

“我以为它们很珍贵的。”

“只有一本很珍贵，”教授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扭头望进小巷，“而且是无价之宝。”

教授走进暗处，望着劫匪融入过往的人群。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金属圆筒，朝逆时针方向转了一下，然后拿到他的薄嘴唇前。“成功了。”自从亚特兰蒂斯陷落，地球上就再也没有人听过他使用的语言。“我完成了交易里我的这一半。等时机成熟，相信你也会信守诺言，完成你的那一半。”

一丝微弱缥缈的音乐飘荡在空气中。

教授合上金属圆筒，大步走开，嘴角挂着一丝罕见的笑容。

2

国家肖像馆的深处，几乎就在亨利·欧文爵士雕像的正对面，有一个蓝色的警亭。没有一名游客会多看它一眼，只有几个本地商贩因为它的突然出现而稍微觉得有点好笑。就在不久前，官方刚刚宣布，伦敦的警亭很快就将退出历史舞台并将被悉数拆除。

杰米·麦克利蒙拐过肖像馆的转弯，先是放慢脚步，然后站住了。到处都是游客，有些人在用这个蓝盒子当背景拍照。有一家人干脆就靠在门上，他们只可能是美国人——身穿花哨的衬衫、配套的短裤和凉鞋。

“啊哈，你在这儿！”

杰米猛地转过身。

博士站在他背后，还是那副皱皱巴巴、衣冠不整的模样。波莉，博士重生前就认识他的一名旅伴，曾经形容他就像一张没整理过的床铺。杰米觉得这个比方很贴切。博士浓密的黑发没有梳理，衣领皱巴巴的，脖子上的蝴蝶领结有点歪。他身穿几十年前就过时了的黑色大衣和既有点肥又有点短的黑白格长裤。你很难确定他的年纪：他看上去大概四十五六，但这个苏格兰小伙子知道博士至少有五百岁了。杰米还没确定他究竟是天才还是疯子，或者两者皆是。

博士舔着甜筒冰激凌说：“怎么迟到了？”

“有点事情耽搁……”杰米开口解释。

“我单子上的东西都齐了吗？”

“没有。”杰米懊恼地说，“我去找了我能找到的所有药剂师，谁都没有听说过你单子上的那些东西——除了黄金和水银。”

博士咬掉甜筒顶上的一块。“那我们就有个问题了。”他皱着眉头说，深深的沟壑出现在脸上，“一个严重的问题。”

杰米朝警亭点点头。“我知道。我们该怎么进去？”

博士默默地把吃了一半的甜筒递给杰米，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镶着蓝色涡纹的小木笛。“我说跑你就跑！”他说。“哦，你最好用手指堵住耳朵。”他又说，把木笛放到嘴唇边。

尽管用手指堵住了耳朵（一只手抓着甜筒，融化的冰激凌滴在脖子上），但杰米还是能听见空气中震荡的声波。压力在耳道内蓄积，牙齿里的所有神经都在抗议。在树上栖息和在地上啄食的鸟儿受惊起飞，翅膀扑腾得像是一场爆炸。

“跑！”博士下令。他奔向前方，仰起脑袋望着天空，抬起胳膊指着上方。“那是什么？”他喊道，“那儿……对，就是那儿。”

所有人都抬头张望，视线跟着转圈疾飞的鸟儿。

博士跑过盯着天空的游客，跑到警亭前，飞快地打开门锁。他拉开一条仅够勉强钻进去的门缝，等杰米也挤进来，一把拉上。

“咱们可不希望有人朝里面乱看，对吧？”博士咧嘴笑道，喜滋滋地扣紧双手，“看见了吗？多么简单！很少有事情是声东击西解决不了的。”

无论他乘着这台非凡的机器旅行多少次，杰米知道他永远也无法习惯博士的飞船——塔迪斯——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的事实。他不知道这台了不起的飞船里有多少个房间、画廊、博物馆和图书馆。地下室某处据说还有个奥林匹克场馆尺寸的游泳池，但他从来没有找到过。杰米停下脚步，突然发现飞船的核心——优雅而华丽的中央控制台——被拆开了，零件七零八落地散在六边形的房间里，地上到处都是电缆和玻璃面板，还有数以百计形状怪异的齿轮和轴承。

博士踮着脚尖走在满地狼藉之间。“什么都别碰，”他警告道，“我知道每一件东西的位置。”他的脚碰到了一个粗短的金属圆筒，圆筒滚过去撞上一堆垒成金字塔的球轴承，轴承滚向四面八方，在房间里弹来弹去。“呃，差不多每一件吧。”

“你能修好的，对吧？”杰米小心翼翼地问。几小时前他离开时，博士躺在地上，脑袋埋在中央控制台的里面，自得其乐地吹着口哨。

博士站在遍地狼藉的正中央，摊开双臂。“这次不行。非常抱歉，我们搁浅了。”他郁闷地说，“时间转子已经损坏，按照它目前的状况，我不敢带咱们回到时间流里。”

杰米跨过一卷电缆，电缆在地上蠕动着想跟上他。博士曾经告诉过他，这种飞船不是制造出来而是培植出来的，它们甚至有自己的意识。“搁浅。呃，你说的搁浅……？”

“就是搁浅的意思。无法动弹，被困住了。”博士的情绪突然改变。“你确定我那张单子上的东西都找不到？”他生气地问。

“都找不到。”杰米说。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团金属丝的蜂巢，里面装满了一闪一闪的小石子。

“黄金不能买吗？”博士漫不经心地问。

杰米从袖管里抽出那张手写的单子打开。“一吨黄金。”他读道，“博士，除非抢劫英格兰银行，否则我们去哪儿都找不到一吨黄金。还有，就算能通过合法途径购买，也需要你掏出好大一笔钱。我看了今天早上的《金融时报》，金价是每盎司三十七美元。我不知道一吨是多少盎司……”

“三万两千。”博士立刻答道。

杰米试图心算，但失败了。

“一百一十八万四千美元。”博士恼怒地说，“你上学都学什么了？”

“我没上过学。”

“哦，”博士忽然一脸尴尬，“对，你没有。我太蠢了。”他朝屋顶的大致方向挥挥手。“钱不是问题。楼上的一间卧室里有的是钱。还有很多珠宝可以出售。图坦卡蒙[9]送我的那几件我还留着呢。我从来不戴。”他用脚戳了戳一个弹簧，弹簧弹起一米高，撞在墙上，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唉，我亲爱的，我亲爱的。”他拍拍被掏空的中央控制台，转身靠在控制台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双腿伸在前面。“老姑娘啊，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我可以把零件装回去，但要是想治好她，需要黄金、水银和齐顿——7，就像给人输血一样。”

“没人听说过齐顿——7。”杰米再次扫视单子。他在博士身旁坐下。“你能……”他顿了顿，“我也说不准……能做些什么吗？”

“我是博士，不是魔术师。”博士环顾控制室，缓缓摇头。“我们被困在伦敦了，杰米。我们会被永远困在这个地点和这个时间。”他又慢慢地说：“还有那么多我想看的东西和我想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我想让你见识的世界。”

两人默然呆坐许久。硬地板坐起来很不舒服，杰米动了动身子，有什么东西顶在腰上。他把手伸进腰带，摸到了用丝手帕包裹的那本奇异小书。

“我有件礼物给你，”他突然想了起来，“也许能让你开心点。”

博士抬起头。“我很喜欢礼物。”他皱眉道。“说起来，很久没有人给过我礼物了。嗯，上次收到礼物还是我三百岁生日的时候，还是四百岁？什么礼物？”他问。

“今天上午我做了件好事，这是收到的谢礼。一本书。我知道你喜欢书。送给我的人说它很古老了。”

“有点像我，”博士微笑道，“古老，就像一瓶醇酒……”

“或者长毛的奶酪。”杰米笑嘻嘻地嘟囔道，“来，送给你。”他解开包书的丝手帕，把书递给博士。皮革摸起来有点油乎乎的，温暖得仿佛血肉。博士修长的手指抓住略有磨损的黑色封面。他几乎无意识地用大拇指摩挲着凸起的花纹。“有意思，这是什么？”他大声说，朝着灯光倾斜封面，“看着像是某种头足纲动物……”

“头什么纲？”

“章鱼。”博士把书放在大腿上，翻到扉页，厚实的羊皮纸沙沙作响。“我不认识这种语言，”他喃喃道，食指摸着一个个字母，“看起来像是闪族语言，但这里肯定是吠陀梵文，这里又是复活节岛的朗格朗格语。不，不，我错了。这个更古老——古老得多。你说你是从哪儿弄到的来着？”没等他的旅伴回答，博士刚摸到扉页正中那些词语的食指突然停下了，他不由自主地大声读道：“《死灵之书》……”

博士惊恐地大叫一声，把书扔了出去。

“《死灵之书》。”

一个被时间遗弃的地方，一座高得无法测量的黑色玻璃金字塔里，这几个字如洪钟般震响。

“《死灵之书》。”

声音悬浮在空气中颤抖着，震动玻璃，制造出微弱而缥缈的音乐。

三个扭曲蜿蜒的物体，被参差不齐的漫长暗影包裹着，从银色液池中缓缓升起，随着幻梦般的音乐，在稀薄的空气中舞动。又有另外两对物体飘出沉沉黑暗中的四个方位基点，加入半空中错综复杂的舞步。七个物体绕着彼此旋转，聚合，弯曲，构成神秘而华丽的图案，逐渐变成一个完美的黑色圆环。在高塔如镜的墙壁和地面映照下，就仿佛黑暗活了过来，睁开它从不眨动的巨眼。

“《死灵之书》。”

“天哪，杰米，你干了什么？”博士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知道……呃，我是说，这只是一本书。”

“不，这不止是一本书，远远不止。”

博士和杰米盯着地上那本皮面的书。它躺在乱七八糟的电缆和齿轮中间，以缓慢而稳定的节奏轻轻搏动。

“就像心跳。”杰米悄声说。“博士，我不知道……我是说，我只是……”苏格兰年轻人困惑地说，他凑近那本书，“要我把它扔出去吗？”

博士举起一只手。“别碰它！”他吼道，“假如你还珍视自己的生命和理智，就千万不要再碰它了。”他松开右手，又攥成一个拳头。刚才碰过那本书的指尖已经瘀青发紫。

书的封面突然发出黯淡的红光，复杂的细线在封面上闪烁，短暂地勾勒出刻印在黑色皮革上的触手怪物。沉重的封面突然打开，厚实的纸页自己掀动，像有一股难以觉察的风。书最后停在一页黑色与灰色的绘画上，画中是细长的金字塔和尖塔。忽然，许多细小的金色光点出现在画面中，就像一扇又一扇窗户。一星火花跳出书页，钻进包围书本的缠结电缆。第二星火花像一小团黄色的煤屑，飘起来悬在半空中，随即跳进地上如蛛网般的细银线里。电缆立刻开始扭摆颤抖，闪烁红色和黑色的光芒。电火花像喷泉似的从书里涌出，散落在地上，像烧红的小珠子似的弹跳。电缆随着电流颤抖，齿轮和轴承自己运转起来。

控制台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这声音像是人类发出的，介于喘气和叹息之间。

“天哪，不，不，不，不，不……”博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抓住控制台中央的控制杆使劲一拉——控制杆落在了他的手里。他困惑地看着它。“天！呃，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塔迪斯再次呼吸，发出粗哑的喘息声。

《死灵之书》已经变成了一团四方形的沸腾火花，塔迪斯平时略带霉味的干燥空气里多了一股烂鱼的臭味。

“出什么事了，博士？”杰米问，目瞪口呆地望着乱糟糟的电缆、齿轮、轴承和拆开的仪器被拖向中央控制台，仿佛受到了磁力的牵引。一条电缆从桌子底下被吸回去，像一条蛇似的蜿蜒扭动，他连忙跳开让路。“博士？”杰米叫道。

但博士已经说不出话了。各种零件漫天飞舞，返回它们在中央单元中的原位。一根粗大的金属管飞向他，他转着圈躲闪，金属管深深插进控制台内部。黑烟充斥整个控制室。

“我看我们没事了。”博士说，难以置信的骚动终于结束。他笑嘻嘻地摇着头。“刚才有一秒钟，我还以为我们要起飞了呢，”他战栗着加了一句，“但没有动力，我们就不可能——”

塔迪斯的灯光开始闪烁，时而变暗，时而大放光芒。飞船又一次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先是粗哑干枯的吸气声，然后是宛如叹息的吐气声。接着又是吸气吐气，但速度快得多。最后——熟悉得不可能听错的声音：塔迪斯要起飞了。

“不可能！”博士叫道。

“你不是说我们被困住了吗？”

博士朝地上剩下的电缆团摆摆手。“是被困住了。我们应该哪儿都去不了的。我们应该连动都没法动的！”

主照明灯变得黯淡，控制台上的所有仪表同时点亮，发出病怏怏的奇怪绿光。地板上贯穿着一种再微弱不过的振动。

杰米感觉到内耳的压力变动，腹部也突然感觉到了压力。“我们在移动。”他说。

“而且很快。”博士用指尖按住金属控制台，感觉它的抖动，“非常快。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本书。火花已经熄灭，书也合上了。黑色封面散出轻飘飘的灰烟。白色纸页的边缘被熏黑了，书似乎没有受到其他的损伤。他没有去碰它。“书是从哪儿来的，杰米？”

“我刚才就想告诉你来着。我救了一个遭到抢劫的老人。嗯，他也许并不是真的很老。这本书是他的谢礼。我跟他说我没法读……”

“……他说你可以送给别人当礼物。”

杰米点点头。“是冲着你来的，对吧？”

“对。”

“能猜到会是谁吗？”

博士耸耸肩。“你要是活到我这把年纪，肯定也会结下一两个离奇的仇敌。”他朝那本书点点头。“但有这个本事的人确实不多。不过，好像有个谁对这本可怕的书特别感兴趣……”博士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痛楚，“我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死灵之书》记载着许多亡灵的名字，收录了各种黑暗而恐怖的知识。而且……很古老。”

“比你还老？”杰米的笑声在颤抖。

“比地球还老。比我的母星还老。比绝大多数恒星系都老。写下这本书的是一个在遥远过去统治银河系的种族。这本书综合记录了他们的知识和时间之前的时间。”

“这个种族，”杰米静静地说，“我猜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吧？”

“哦，他们早就灭绝了。只存在于五六颗零散星球的记忆中，他们在那里还被当作神祇崇拜。我遇到过他们的崇拜者。”他轻声说，“他们不怎么喜欢我。”

“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不清楚。”博士跪下，凝视还在冒烟的书，鼻翼翕张，“能闻到古老力量和丑恶秘密的臭味。”他向后一坐，拍掉双手上的灰尘。“我不想再碰它了。显然是我的触碰激活了它。”

“我可以拿起来。”

“但你只是人类。告诉我，”博士说，“你得到这本书的时候，它是不是包在一块布里。”

杰米从腰间局促不安地拿出那块黑色丝巾。

博士弯下腰，鼻子几乎碰到了丝手帕。他深深吸气，闭上眼睛。“啊哈，有一股熟悉的气味。一位老先生：高个子，黑眼睛，斑白的山羊胡，戴黑手套。”

“对，就是他。手套，对，他戴着手套。他说他叫什么教授，塔斯——塔斯卡？”

“萨斯卡洛斯[10]。”博士悄声说。

“没错。他是谁？”

“我很久都没遇到的一个人。但现在至少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了。”博士阴沉地说。

“哪儿？”

博士聚精会神地用黑色丝巾包住冒烟的小书。“哈，去我们的末日，杰米，我们的末日。”

书随着他的声音悄然搏动。

3

“我们好像走了好几天。”杰米咕哝道。

“按照你们的标准是八个小时。”博士漫不经心地说。他专注地盯着一个像是大号灯泡的小圆球，小心翼翼地分别将一股金色的电缆和一股银色的电缆绕在它的基座上。

“我以为塔迪斯一眨眼就能抵达任何地点和任何时间。”

“它可以，平时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博士嘟囔道。

“那这次为什么这么久？”

“在我们一起旅行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从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圆球闪了一下，黯淡下去，随即再次亮起。“啊哈，成功了！你知道我是天才吗？”

“你经常这么告诉我来着。”杰米喃喃道。

圆球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博士盯着它，用手指慢慢转动它。“我一直在努力把这东西接上外置的时间和空间传感器。现在咱们来看看……”

圆球有一瞬间变成黑色，紧接着突然出现了许多银色斑点，一道雾蒙蒙的白色横贯中央。

博士惊恐地叫道：“噢，我头昏的亲娘咧，哎呀呀。”

“那是什么？你看见什么了？”杰米望着圆球里的景象。

“这个！这个！”博士指着圆球叫道。

杰米盯着圆球，然后耸耸肩。

“那些点是星星……”博士气恼地说。

“中央那道白色——”杰米说，他几乎立刻知道了答案，“那是银河。”

“对。”

“看上去很遥远。”

“因为确实很遥远。”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遥远的银河光团渐渐黯淡，融入黑暗的虚空。星辰随即一颗接一颗熄灭，最后只剩下彻底的黑暗。

“坏掉了？”杰米问。

“没有，”博士阴郁地说，“还在工作。”

“可那些星星去哪儿了？”

“看不见了。我们在飞向空间的边缘。”

突如其来的爆炸震醒了杰米，他这才发觉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在乱糟糟的缠结电缆里睡了过去。塔迪斯内部充满了有毒的白烟。他咳嗽着爬起来，又一次爆炸撕掉了头顶上的一块镶板。松脱的镶板带着一团透明的管线垂下来。博士躺在中央控制台底下，杰米听见一种独特的呜呜声，它来自博士所谓的音速起子，杰米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但很肯定那绝对不是螺丝起子。

控制台上的所有刻度盘忽然全都亮起冰冷的蓝绿色火光，火苗开始旋转和舞动。

“是你弄的吗？”杰米问。

“什么是我弄的？”博士的声音发闷失真，杰米估计音速起子正咬在他的嘴里。

五颜六色的火花撒在控制台的表面上。两个刻度盘隆起熔化。“你要火烧控制台吗？”杰米叫道，冲上前去。

博士胳膊一推，从控制台底下滑出来，翻身一跃而起。他换着脚蹦蹦跳跳，朝正在吞噬所有控制面板的蓝绿色火苗挥舞双手。杰米拿着粗大的红色灭火器出现，灭火器上印着“伦敦地铁公司财物”的字样。

“不要……”博士叫道。

“要。”杰米将喷嘴对准火焰，按下开关，水流立刻喷向控制台。一股巨大的火焰蹿向天花板，随即被浓厚的水蒸气吞没。烟雾散去，露出熏得漆黑的中央控制台。

“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博士指责道，“全被你毁了！”

“被我毁了？火又不是我点的——”

博士突然举起手，转过身去。“听见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我什么都没听见。”杰米环顾四周。

“完全正确。”博士转过身来面对杰米。“我们着陆了。”他阴沉地说。

4

“看起来和我们去过的其他贫瘠的岩石星球一个样嘛。”杰米喃喃自语。他望着塔迪斯的门外，脸上戴着呼吸面具。

博士推开他，踏上黑色沙地。沙尘飘起来包围了他。

“喂，你怎么知道能呼吸？”呼吸面具背后，杰米的声音有些发闷。

“我不知道。但我敢打赌，大老远地把我们弄到这儿来，肯定不是为了憋死我们。”博士叉着腰，仰起脑袋眺望夜空。

杰米摘掉面具，吸了一小口气。空气干燥而寒冷，隐约有点臭鸡蛋味。

“硫黄。”博士说，回答了苏格兰小伙子要问的问题。

“最讨厌你这样了。”杰米嘟囔道。他站在博士身旁，也抬头眺望夜空。能看见的星星很少，而且只是一些遥远的小光斑。贴近地平线的位置上有一道薄纱般的垂直星辰光带。“银河。”他敬畏地说。“但肯定不对吧，”他说着侧过脑袋，“银河不是这个样子。”

“我们似乎来到了很远的地方。”博士环顾四周。他用双臂抱住身体，打了个哆嗦。“我们在已知空间的尽头，这里叫荒场区。”

“我猜这就属于那种有去无回的地方吧？”杰米问。

“谁也没有回去过，”博士答道，“这是神话死亡的地方。”

黑玻璃金字塔的寂静核心深处，一个声音在倾斜的墙壁之间回荡。

这个洪亮的声音缓缓扫过地上的环形银色液池，里面的液体随之震颤。液体表面泛起一系列同心圆，一个物体出现了，朝着黑暗升起。它戴着兜帽，身穿滴淌液体的灰色长袍，第二个和第三个物体随即出现。液体开始沸腾，四个物体从银色液池中升起。七个高大的人影组成“V”字形，转身面对金字塔唯一的进出口。

那声音再次响起，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终于变得可以辨认：是笑声，疯狂而饱含恶意的笑声。

“这个星球有人居住吗？”杰米问。

博士趴在地上，拿着特大号放大镜端详黑色沙地。“有意思。”他抬起头。“有人居住？以前也许有，现在肯定没有了。这颗星球古老得无法计算。”他拍拍地面，细小的黑色颗粒飘起来裹住他的头。“成分是滑石粉，”他咳嗽道，“有些已经成了粉尘。你问什么来着？”

杰米蹲在一个小山丘的顶上，举起胳膊指给博士看。“呃，除非我错得非常离谱，否则那应该是一座城市。”

博士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胡说八道。这里有几十亿年没人居住了。”他说，“多半是一段形状奇怪的山脊。天！那是一座城市。”

杰米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博士从大衣内袋里抽出黄铜的长筒望远镜，慢慢对焦。“那是一座城市。”他重复道。

“为什么那么耀眼？”

“它是黑色玻璃搭建的。”博士把望远镜递给杰米。

杰米把目镜贴在眼睛上。遥远的城市立刻变得清晰：巨大的都市，犹如乌木的黑玻璃建筑物傲然矗立，仿佛用刀锋刻在星辰稀少的天空上，用金线勾勒出每一幢的线条轮廓。这些尖细高耸的三角形建筑物里，有一些扭曲成怪异的角度。他没有看见任何窗户。画面变形、模糊，苏格兰年轻人拿开望远镜，使劲眨着流泪的双眼。“难以直视啊。”

博士点点头。“建筑它们的生物不完全生活在这个维度里。”

“你见过？”

“没有。我估计现在活着的生物没见过这个地方的。我的族人讲过它的故事。这就是无名之城，执政官的家乡。”

“朋友？”杰米怀着希望问。

“一切活物的敌人。”博士接过望远镜，再次放到眼睛前。“我看不到任何生命迹象。”他喃喃道。他用望远镜敲着下嘴唇说：“我似乎记得无名之城的什么事情来着。”他摇摇头。“拥有我这样的记忆也真是该死：经历过那么多，却记不得所有的事情。”

“塔迪斯的图书馆里会不会有记录？”杰米问。

“啊哈！图书馆。天才，杰米，真是天才。希望我能激活塔迪斯的档案馆，它肯定有无名之城的记录。”他把望远镜塞给杰米，转身冲进飞船。

杰米正要跟上去，却看见远方有了动静：一团黑云涌出城市。“博士，我看我们马上就要有客人了。”他拿起望远镜，对准快速接近的黑云，但在一片朦胧中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形状。没有一个形状像是人类。

苏格兰年轻人猛拍塔迪斯，把脑袋探进敞开的大门。“博士，有东西来了。咱们得赶紧走！”

博士趴在控制台上，抓着一把电缆绝望地想拧到一起。“给我一分钟。让我送一点能量去图书馆。我的脑海深处肯定记得无名之城的什么事情。”

“我们没有一分钟了。”

杰米扭头望去。黑影越来越近，他看见一道黯淡的反光——武器！

“快，博士。快！”他叫道，冲进塔迪斯。

“无……名……之……城。”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低沉而嘶哑，吓得博士和杰米连忙后退。拖长的音节在塔迪斯里久久回荡。

“无名之城。”

博士挤出颤抖的笑声。“哈，吓我一跳。塔迪斯平时是个女声。”他拧了一下烧黑的控制台上那捆电缆里的一根，从衣袋里掏出音速起子对准电缆。音速起子嗡嗡作响，空气中突然多了橡胶燃烧和金属熔化的气味。

“无名之城。”

这个声音刚开始低沉而缓慢，然后逐渐加速，变成确凿无误的甜美女声。

“执政官的家乡——”

“停下。”博士命令道，“我们不需要听执政官的历史。无名之城为什么这么重要？为什么会卡在我的记忆里？”

杰米看了一眼大门，悄悄挪向博士所在的地方。

女声继续道：“有关无名之城的唯一描述出自《死灵之书》。执政官驾驭了天体音乐，从一池黄金中升出他们的城市，水银和齐顿-7的运河环绕其外。”

博士使劲捏住杰米的胳膊。“就是这个。咱们可以回家了！”

“怎么回家？”

“塔迪斯不是一台机器。”博士说，“老式的TT40型Ⅲ代是有机体，是培植出来的而不是制造出来的。只要能把老姑娘弄进那个城市，我们就可以把黄金、水银和齐顿——7喂给她。然后自我修复机制就会开始运作。”他扣紧双手。“她会像是新出厂似的。”他抬起头望着烧黑的控制台，“执政官的母星在哪里？”

“执政官的母星在封禁列表上。数据已从记录中抹去。”

“为什么？”杰米疑惑道。

“这个嘛，我年轻的苏格兰朋友，就是个好问题了。”博士朝大门点点头，“去看看咱们的客人到哪儿了。”

杰米跑出去，迎面撞上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

“博士——”

杰米的叫声戛然而止，三指巨爪揪住他的毛衣，一把将他拎起来提了出去。他突然打着转飞过半空，颠倒着看见了六七个巨大的黑色金属类猿怪物扑向塔迪斯，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爆炸似的掀起了漫天沙尘。

“无名之城……无名之城……无名之城……”

“对，对，对，我知道了。”博士扯开电缆，飞船的声音变得嘶哑，继而消失。

船壳上响起金属碰撞的轰然巨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敲打飞船。

看见杰米被拖出塔迪斯，博士的第一反应是去救他，但他知道他帮不上什么忙，而且会留下开膛破肚的塔迪斯无人保护。他扑向烧黑了的控制台，抓住手动控制杆向前推，门抖了一下，随即关闭。“对不起，杰米，但你在外面大概更安全。”

博士忍不住推测，杰米这样的人类大概无法引起那些家伙的兴趣，它们费尽周折显然是为了将他和塔迪斯弄到这个早被遗忘的地方来。他用脚趾推了推《死灵之书》。这并不是什么巧合。

他从乱七八糟的地上抓起一段电缆绕在音速起子上，然后把电缆的另一端插进监视器。一个画面出现了，先是化作雪花点，然后逐渐变得清晰，屏幕上是塔迪斯之外的景象。

“哎呀要命了。”

第一眼看过去，他以为包围塔迪斯的是黑色金属机器人。它们有几十个，绕着飞船转悠，三指巨爪使劲抓挠蓝色外壳。用塔迪斯外部和它们对比，博士估计它们至少身高两米。它们有两条粗短的腿和四条胳膊：这些怪物可以双足站立，六足奔跑。尽管它们高大而魁梧，但无疑相当敏捷。它们圆顶状的头部很光滑，没有脸，只在眼睛的位置上有一个椭圆形孔洞，放着红光。它们没有嘴巴。它们移动时，博士注意到它们是半透明的。他意识到它们的身体不是金属，而是玻璃。

塔迪斯陡然倾斜，博士摔在地上。在监视器上的画面变成静电杂讯之前，博士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这些巨型怪物弄翻飞船，将它扛到背上。

“嗯，我确实想去无名之城来着。”博士说，他滑过地面，最后贴着墙躺在地上。他侧过脑袋，看见《死灵之书》像苍蝇似的困在了电缆织成的蜘蛛网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皱巴巴的手帕裹住右手，伸手去拿那本古书——关于执政官和无名之城，不知道它还能说些什么。

杰米终于醒来，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有可能几分钟，也有可能几小时。他翻了个身，慢慢站起来，忍住没有呻吟。他左胳膊肘先着地，左手的手指此刻依然麻木。他的整个左半身会是好大一片瘀青，多半要变成黑色沙地的颜色。他环顾四周：怪物把他扔进了一个环形坑。还好坑底柔软的粉状沙尘救了他，否则他肯定会受重伤。

博士！

杰米困难地爬出环形坑，细沙尘包围了他，钻进眼睛和鼻子，裹住舌头。他终于爬到坡顶，在前方远处看见了无名之城，所以塔迪斯应该就在背后。

他转过身。

塔迪斯不见了。

他的视线顺着沙地上乱糟糟的脚印望过去……看见了，一团滚滚尘云朝着城市而去，现在已经离他很远了。

“天哪，博士……”杰米叹道，拔腿跑向那团尘云。

黑玻璃猿猴扛着塔迪斯跑向城市。飞船里，烧黑的控制台上架着一把扶梯，博士在扶梯上晃晃悠悠地勉强保持平衡。他将一张木凳卡在扶梯最高一层的梯级里，而他就站在那张木凳上。临时高台帮他接近了现在位于正上方的大门。他拿着音速起子，小心翼翼地绕着一块圆形墙板转了一圈。墙板落在地上，像球似的弹起。博士咧嘴笑笑，这些圆形墙板坚不可摧。他正前方是塔迪斯大门上的方形窗户。他慢慢地拆开密封条，剥掉玻璃状的衬膜。他将薄膜塞进最深的衣袋，探出头去左右张望。

他已经在无名之城的高墙里了。

博士的眼睛立刻开始流泪。建筑物的角度、形状和透视比例全都不对劲，光是看着就很难受，金边的黑玻璃金字塔彼此倒映，永无尽头的循环令人眩晕。

博士使劲眨眼，尽量集中视线，他扭头面对塔迪斯的前进方向。

就在他的正前方，宽阔广场的中央有一扇巍然巨门：两根黑色玻璃巨柱拔地而起，向着黑色天空伸展了数百米，支撑着至少有两百米长的金色横梁。

“时间圆石阵。”博士敬畏地喃喃道。他在包括地球在内的几百个星球上见过这种远古石门。几千年前，时间领主确认它们已经失效，不再有用，但它们曾经被用来在时间和空间的固定点之间传送人和货物。

博士环顾四周。玻璃猿猴跑出附近扭曲的小巷和不规则的街道。它们至少有几千甚至几万只。猿猴围绕塔迪斯涌动，伸手触摸塔迪斯，塔迪斯被送向无名之城中央最巨大的建筑物——这座没有窗户的金边黑玻璃三角形巨塔高得难以想象。

“像是纪念碑，或者某种遗迹。”博士喃喃道。就在他的注视下，一道垂直缝隙分开了玻璃三角形，一个开口出现在参差不齐的台阶顶端。这扇门是一组锯齿线条，朝一侧倾斜。门的另一侧只有浓得无法穿透的黑暗。

博士小心翼翼地爬下木凳和扶梯。塔迪斯开始倾斜，他左右踉跄，然后向前一栽。“看起来我们在爬台阶。”

这会儿显然没法去重新装好窗户和圆形墙板，于是博士又用手帕裹住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捡起《死灵之书》。书自己翻到无名之城的图示那一页。博士望着文字，绞尽脑汁翻译那些深奥的语言。他几乎无意识地吹起了口哨。

杰米发现这颗古老星球的重力比地球稍微小一点。他迈开大步冲向无名之城，飞快地跑了很长一段距离，无名之城从沙漠中拔地而起，犬牙交错，犹如许多不规则的利刃。他依然能辨认出那团尘云……但它突然消失了。

它们进入了城市。

“博士啊，你迟早要害死我。”他嘟囔道。他蹲下去，快跑几步，然后奋力一跃。他必须找到博士，要是博士有个三长两短，他是绝对没法原谅自己的。另一方面，他痛苦地意识到这件事全怪他。他就不该收下那本书，博士提醒过他无数次了，和陌生人说话要当心。

杰米和这位古怪的小个子男人的关系很复杂。博士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而杰米也用救博士的命报答了他。两人结伴旅行的这段时间里，杰米已经接受了博士是他的领主这个设定，他对博士的忠诚就是部族成员对首领的那种忠诚。杰米知道博士不是人类，虽说他不清楚博士究竟是什么，不过他听说过邪恶妖精这种神话造物，它们在苏格兰的幽暗山谷中作祟。他怀疑博士是黑暗西斯[11]中的一员。他知道与精灵一同冒险的人类很少能全身而归。

☆ ☆ ☆

寂静。

塔迪斯被扶正了，博士从墙上滑下来，落进缠结的线缆和金属零件里。他在地上趴了很久，竖着耳朵倾听，但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最后，他站起身，隔着门上被他揭掉了窗膜的缺口向外张望。他的眼睛花了几秒钟适应黑暗。他看见第二个塔迪斯，然后是第三个和第四个，几百个蓝色警亭包围了他。

镜像。

他看见的是镜像。

博士在巨大的黑色玻璃金字塔里，镜墙反射并扭曲了他周围的一切。他看见数千只水晶猿猴组成的大军一动不动，所谓的眼睛此刻变成黑色镶板。就在他正前方几米外，地上有个金线勾勒的巨大三角形，中心是个金色环绕的池子，银色的液体光芒闪烁。博士抬起右手，用音速起子指着池子，揿下按钮，然后查看结果。不出所料：水银。

他嘎吱一声打开门，探出脑袋，飞快地左右顾盼。没有任何动静。他深深吸气：空气憋闷而刺鼻，带着一股明显的臭鱼味。

博士推开半扇门挤出去，弯着腰从两排一动不动的水晶猿猴之间走过去，在水银池边缘蹲下。他盯着液体金属表面，扭头望着可怜巴巴的受伤的飞船。他得把塔迪斯弄进水银池。博士用双臂紧紧抱住胸口，前后摇晃身体：要是他能控制猿猴，就可以让它们搬运受伤的飞船……

一滴水银，拇指大小的一团液体金属，从液池表面弹了出来。它微微颤动，然后向上飘浮。

又是一滴。也飘向空中。

又是一滴。

一丝微弱的音乐飘荡在半空中，那是一声嗡嗡声。

突然，许多缕液体金属升向看不见的屋顶，慢慢地，慢慢地，一个头部钻出了银色液池。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和第四个。

“执政官。”博士低声惊呼。

随着回旋的音乐声，七个物体升出水银池。

5

无名之城空荡荡的。

杰米跑过街道，镜像在玻璃墙上起伏前进。他在寻找一切动静，寻找任何能告诉他博士下落的线索。但这座城市似乎已经荒弃。

他跑进一个宽阔的广场，在一道黑色与金色的巨门前停下。他环顾四周，所有街道都在这里汇聚，都通向同一座建筑物。

他正前方是最高大的一座黑色玻璃金字塔，也只有这座建筑物有门，而且门开着。杰米毫不犹豫地跑向那扇门。他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带着他的双刃大刀，虽说他也不确定这种苏格兰传统武器砍上玻璃猿猴会有什么结果。

博士惊恐地望着玻璃城市的统治者从水银里出现，伴随着盘旋往复的仙灵音乐。

博士在他漫长的一生中见多了怪异和恐怖的生物，但没有哪个能比得上现在这些。腐水和烂鱼的恶臭扑鼻而来。它们裹着拖地的破布，遮住了大部分身体，但他还是在它们升到空中时看到了几眼它们的真实面貌。其中之一比另外几个更大，它酷似章鱼，长着扭曲蜿蜒的肢体。第二个从兜帽内向外窥视的赫然是一颗鳗鱼的斜角脑袋。第三个的袖子里半藏半露的似乎是螃蟹钳子，他还在其他各处瞥见了有倒刺的触手吸盘和白化的皮肤。

“你是加利弗雷人。我们不会用你的头衔尊称你。”这些字句像是黏糊糊的液体。博士无法确定说话的是哪个怪物。

七个怪物悬浮在半空中，腐臭的风吹拂破布，它们开始移动，跳起美丽而复杂的舞蹈。它们随着微弱的音乐互相环绕，起伏不定，纠缠成扭曲翻腾的一大团——触手滑过钳子，鱼鳍钩住吸盘——最终彼此契合锁定，变成一个巨大的整体。一个有触手、尖喙和钩爪的巨怪。博士敬畏地望着它：它既丑恶得无以名状，又美丽得让人转不开视线。

“我们曾有许多，现在只剩我们。我们是七，我们是一。我们是执政官。”

博士从水银池缓缓后退。他必须回到飞船上。只要他能进去……

畸形怪物中央的一只乳白色巨眼盯着时间领主。眼睛底下，扭摆触手环绕着的尖喙一张一合。头部向前倾斜，偌大的黑色瞳孔渐渐散开，博士觉得他在凝视无底深渊。

“我们等了你很久。”这个声音仿佛汩汩流动的液体，充满险恶与威胁，“还有塔迪斯。我们的塔迪斯。”

怪异的角度让杰米晕眩想吐，他穿过那扇门，低头望向金字塔的中心。他的眼睛花了几秒钟适应，等他看清楚了，他吓得飞快后退一步。金字塔里满是巨大的半透明的六腿猿猴。数以千计，也许更多，但没有穷尽的线条和镜像混淆了视线，你很难确定到底有多少。它们一动不动地站成不规则的队伍，面对金字塔中央——他在那里看见了博士的细小身影，博士蹲在一个银色液池前。

杰米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飘浮在液池上方的是个噩梦般的怪物，它朝博士挥舞着章鱼触手。

杰米知道他必须下去。他走向离他最近的猿猴，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它。指尖下的玻璃光滑而冰冷，但猿猴毫无反应。杰米的胆子更大了，他走上去，对着猿猴的脸挥舞手臂。依然没有反应。

“你也不是很吓人嘛。”他笑嘻嘻地说。他卧倒在光滑的地面上，从猿猴的腿脚之间爬向博士。

☆ ☆ ☆

“你们的塔迪斯？”博士叫道，他站得笔直，“我看未必吧。”

“是我们创造了塔迪斯科技。”汩汩作响的黏稠声音说，尖喙里淌出拖长的液体。音乐环绕着这个怪物。“执政官科学巫师创造了最初的塔迪斯种子。”

博士摇摇头。“我看未必。”他重复道，“时间旅行的秘密是我的族人们发现的。”

“你的族人们从我们这里窃取了那些种子。时间领主复制了它们，培植出自己的飞船。为了独自持有时间旅行的秘密，你的族人们向我们宣战。”音乐随着执政官说话而跌宕起伏，“他们将我们遗弃在这里，任由我们腐烂。”

博士只是摇头，但没刚才那么坚决了。加利弗雷和时间领主的早期历史包裹在层层迷雾之中。

执政官俯下身，朝着博士挥舞触手和钳子，散发着哈喇味的水银溅在他脸上。“你知道与世隔绝地苦熬永世是什么感觉吗？你能想象千万年的孤独吗？”

博士点点头。“我明白什么是孤独。”他静静地说。

“我们是最后的执政官。被困在荒场区，我们看着自己的族人死去。但如果我们能为他们复仇，他们就不会白白死去。”

博士从水银池边缘后退。要是转身就跑，他能逃进飞船吗？

“你知道这千万年来我们需要的是什么吗？”

博士摇摇头，但他很清楚答案会是什么。

“一台塔迪斯。”执政官继续道，“就在我们已经绝望的时候，你的一名族人出现了。他和我们做了笔交易。他并不蠢，没有降落。他绕着这颗行星公转，告诉我们说有一台损坏的塔迪斯，它失去了时间转子，盲目而无法自卫。他可以带它来这里。”

“毫无疑问，你们的报酬很优厚。”

“等执政官带着愤怒和报复回归，我们会履行对他的承诺。他将统治许多个星系。”怪物挥舞触手，吸盘像长满尖刺的小嘴似的一开一合，“他肯定非常憎恨你。”

“是的。”

执政官飘过水晶猿猴的头顶，来到塔迪斯的上方。褴褛灰袍中垂下几十条带钩的触手，抓住残破的飞船，毫不费力地提到半空中。

博士惊讶地望着执政官将塔迪斯带到水银池上方，然后慢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把塔迪斯放进银色液池。

“执政官的辉煌时代将重新开始。”巨大的怪物宣布，“塔迪斯是我们逃脱的关键。等我们修好飞船，我们会把它和时间圆石阵融合在一起，然后打开大门。所有的星系和所有的时间流都将听从我们的号令。我们将带着军队穿越时间去加利弗雷，回到它还是初生星球的时候，将它变成一颗寸草不生的石块。等我们成功了，你的种族将从未存在过。”

“你们不能——”博士说。

“我们能。”

“假如加利弗雷陷落，时间领主不再维持和保护时间流，许多星系和时间的历史将被改写。数以百万计的星球将会灭亡。”博士绝望地说。

执政官一阵颤抖，怪物像是濒于分裂。“我们将重建执政官帝国。”

博士望着水银池缩小。飞船在吸收液体金属，它像海绵似的吸干了整个液池。他看见塔迪斯在吸取黄金池壁的颜色，将它变成灰色石块。塔迪斯表面的擦痕和伤疤一个接一个变淡消失。

随着水银液位的下降，执政官不得不随之下降，以保证塔迪斯浸没在液体金属里。

博士凑近液池边缘，向下望去。他在池底看见了齐顿——7特有的绿色辉光。黄金、水银和齐顿——7——修复受损的塔迪斯所必需的全部元素。飞船已经显得光滑和熠熠生辉了，“营养充足”这四个字不禁跳进博士的脑海。

他从眼角看见了一点动静，他扭头望去，看见杰米从水晶猿猴的腿脚底下爬了出来。博士转身背对执政官。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他问。

犹如水波的笑声令人厌恶。“天哪，博士，我们会吃了你。你会是很美味的小点心。”

“我会害你消化不良的。”博士怒道。“你们这个新的执政官帝国想怎么样呢？”他继续道，微微提高嗓门。他望着杰米，不出声地说：准备好。他举起手，摊开五根手指，然后从大拇指开始收起：四……三……

美丽的音乐渐强，怪物在复杂的舞蹈中波动起伏。“我们将再次统治。这是我们的命运。我们是执政官。”

博士依然背对怪物，他掏出小木笛，拿到嘴唇边，吹出《斯凯岛船歌》的头几个音节。

塔迪斯的门嗡嗡地打开。

“快，杰米！快！”博士冲出去，跳进飞船的大门，飞船下的液池已经空了。一条带吸盘的触手立刻裹住了他的腿，想把他拖出去。杰米跳到那条蠕动的触手上，他从博士的腿上撕下触手，塔迪斯的门刚好关上，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触手。被切断的附肢淌出绿色黏液，无助地在塔迪斯的金属地面上拍打着，活像一条肥大的绿色虫子。

“我的天，朋友，太恶心了！”杰米嘟囔道。

飞船内部干净极了，博士连滚带爬地跑向崭新的中央控制台。“天哪，老姑娘，很高兴你又回来了。”他嘟囔道，把两根操纵杆推到底，飞船呼啸着活了过来。塔迪斯咆哮一声，挣脱执政官的触手，飞上半空。它飘浮在金字塔的中央，绕着怪物盘旋。

“所有东西都变成了新的。”博士换着脚跳个没完。

监视器纷纷点亮，画面中，执政官又分成七个部分，所有怪物都扑向蓝色警亭，钩爪抓住警亭，触手抱住警亭。飞船一歪，开始下沉。

杰米心照不宣地望向博士。“你有计划。”他说。

“这是疑问还是陈述？”博士问。

“陈述。”杰米咧嘴笑道，“你永远都有计划。”

“去拿你的风笛，杰米。你有很久没吹奏过了。”

“我的风笛？”

“你的风笛。”

杰米没有多说什么，飞快地跑了出去。

“你被困住了，加利弗雷人，”执政官声如雷鸣，七个声音异口同声地说，“你无路可逃。”

博士猛拉控制台上的一根操纵杆，然后盘着腿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根本不想逃。”他的声音经过放大，一次又一次反射，响彻了整座玻璃金字塔。

杰米夹着风笛重新出现。“要我演奏什么？”他问。

“够响就行。比方说一首苏格兰挽歌？”

“你好像说过我们的挽歌像是指甲刮黑板。”

“正是如此。”博士坏笑道，“来吧，杰米。”

杰米把风袋夹在胳膊底下，将吹管塞进嘴里，开始吹气鼓起风袋。

“响点儿，杰米。”博士说着掏出他的小木笛，“我来为你伴奏。”

那声音简直无法形容。

尖细、高亢、锐利而跑调的颤抖噪声传遍了金字塔内部，彻底淹没了执政官随之舞动的优美而微弱的音乐。

怪物发出嘶嘶声和唾骂声，不再绕着塔迪斯飞，而是四散奔逃。

噪声越来越响，升高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它抓住七个执政官，让他们疯狂扭动，摔在玻璃墙壁上，盲目地互相碰撞。他们企图重新合成一个庞然巨物，但在风笛跑调哀泣的逼迫下，他们的身体变成了丑陋而残破的螺旋形。

七个执政官再次扑向塔迪斯，钩爪和尖喙撕扯外壳，触手企图撬开大门。

“来个《勇敢的苏格兰》。”博士建议道。杰米演奏的时候，他的双手在控制台上舞动，调整输出效果，次声波和高谐波嘎吱嘎吱地蹿出飞船的隐藏扩音器，执政官的动作像是陷入抽搐，丑陋而没有规律。其中那个厚壳带爪的甲壳纲怪物撞在金字塔的侧壁上，黑色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白色裂纹。

“再响一点，杰米！”博士叫道，“这些家伙随着天体音乐跳了无数年的舞，让他们见识一种新音乐吧。”

电路反馈的怪声陡然响起，两个执政官高高飞起，撞在玻璃金字塔的顶端。又是一道裂纹出现了，哪怕在风笛的鬼哭狼嚎之中，这一声还是响如霹雳。紧接着是第二下和第三下。一大块玻璃掉了下来，落在那两个执政官身上，把他们砸在地上，一大团丑陋的鱼鳍和刀锋般的牙齿纠缠在一起。巨大的玻璃碎块随着执政官落下，砸在数以百计的猿猴头上，在队伍中划出一道缺口，玻璃猿猴化为齑粉。

整座建筑物开始颤抖。裂纹织成的网络在金字塔表面辐射伸展，随即爬向临近的建筑物。还能动弹的执政官飞离塔迪斯，绝望地想要逃跑，可惜为时已晚：金字塔突然爆炸成了无数碎片。致命的锋利碎片如雨点般落下，彻底埋葬了那些丑陋的怪物，也砸碎了剩下的水晶猿猴。爆炸向整个无名之城蔓延，引发的链式反应带着建筑物砸向彼此。

塔迪斯旋转着飞出破碎屋顶上的洞口，博士和杰米默默地望着整座城市崩溃破碎成黑色尘埃，很快就只剩下了玻璃与黄金的时间圆石阵高高地矗立在废墟之中。

博士拿起小木笛凑到嘴边，吹出一个刺耳的音节。裂纹在圆石阵黑色的支撑柱上蔓延，它们像冰块碎裂般崩塌，黄金横梁落下来，摔成了十几块。

博士伸开手臂抱住修复了的控制台，把面颊贴在暖烘烘的金属上。“我有阵子很担心你。”他悄声说。

“你和飞船说话的时候，我都会很担心。”杰米说。

“嘘——你会伤害她的感情的。”

“你怎么知道这样就能打败执政官？”杰米问。

博士用脚尖推了推地上的《死灵之书》。“他们送来毁灭我们的书最后却造成了他们的败亡。书里讲述了他们的起源。执政官起源于某些消亡已久的星球的海洋。他们曾经栖息于深海，生活在广阔的海底王国之中，靠声波狩猎和交流。你也看见了他们在半空中跳舞，随着轻柔妖风吹过城市锐利边缘而产生的美丽音乐舞动。你可以换点别的声音让他们随之舞动，迷惑他们，让他们晕头转向。他们从没听过风笛的声音。当然，还有我额外加的料。对他们来说，肯定是可怕的折磨。”

杰米正要点头，突然停下。“喂！你是说我的音乐不美妙？”

“亲爱的孩子，你的音乐帮我们逃了出来，对吧？所以那就是全世界最美妙的音乐了。”

“给我那本书的什么教授呢？”杰米问，“该怎么收拾他？”

“不管他。没必要自找麻烦，杰米，再说我们还会见到他的。”博士说，“他迟早会露面。他总是这样。”他转动着手指间的小木笛说：“管他呢，来——咱们合奏一曲！”

在千百颗恒星的照耀下，崭新得熠熠生辉的蓝色塔迪斯旋转着飞向银河，一路撒下微不可查的《勇敢的苏格兰》。

第三代博士：命运之矛

马库斯·塞奇威克（Marcus Sedgwick）在英格兰东南部的肯特郡东部出生长大。他目前往返于剑桥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和法国阿尔卑斯山之间。

他的职业生涯已超过十六年，是一位广受赞誉的青少年小说作家，曾获得许多奖项，其中最重要奖项的包括普林兹文学奖（《仲冬之血》）、布兰福博斯儿童文学奖（《洪水之地》）、蓝彼得图书奖（《疯子与运气》）和图书信托基金会青少年图书奖（《我持剑的手在歌唱》）。他的作品还曾进入三十几个奖项的短名单，其中包括卡内基儿童文学奖（四次）、埃德加·爱伦·坡奖（两次）和《卫报》童书奖（四次）。

他的作品超过二十部，在英国出版的最新作品是《如血之爱》，这部令人叹服的暗黑惊悚小说讲述了真相和复仇将通向何方。

马库斯曾在巴斯泉大学担任过三年驻校作家，在阿尔文和泰纽德教授创意写作。他目前在制作电影，与兄弟朱利安合作图文小说，与图文小说作家托马斯·泰勒合作另一部图文小说。他还担任多项图书奖的评委，其中包括《卫报》童书奖和科斯塔图书奖，经常为《卫报》撰写书评。

他为自己的一些作品绘制插画，还为两本私人出版的书籍制作过版画。他的个人网站是www.marcussedgwick.com。

第三代博士 命运之矛

1

“你很神秘，博士。”

博士挑起一侧眉毛。

“我换个说法好了，”乔用食指戳了戳博士的肩膀，“你比平时更加神秘。”

博士正在和贝西的变速杆搏斗，贝西是他最最喜欢驾驶的一辆亮黄色古董跑车。他皱起眉头。变速箱的反应是齿轮企图彼此吞噬的怪声，但变速箱很快败下阵来，博士打到了三挡。他微微一笑，望着繁华的皮卡迪利大街。天气温暖，跑车放下了顶篷。不少行人盯着他们指指点点。

乔往座位里缩了缩，博士朝一对过路人挥手致意。

“知道我为什么爱伦敦吗？”博士扭头问她。

她叹息道：“我肯定猜不到。”

“全宇宙只有在这个城市，你可以开着一辆七十年前的跑车上街，而且还没人管。”

“谁说没人管了？”乔嘟囔道。

博士又朝行人挥手，乔闭上了眼睛。“我们不能搭地铁去，对吧？”

“哎呀，我亲爱的，你开什么玩笑。你的格调都去哪儿了？”

乔瞪着博士，张大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博士身穿绿色丝绒便礼服，里面的紫色褶边衬衫的领子宽大得足够充当小游艇的风帆。这身打扮让人看了想哭，哪怕现在已经是1973年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一身已经算是非常克制了——当然，这只是对博士来说。

乔闭上嘴巴。至少今天他没穿羊毛格子长披风。每次博士不告诉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乔就会非常生气。“博士！”她哀求道，“你就告诉我吧，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博士拐上多佛街，又和贝西的变速箱扭打片刻，最后在干草山的坡顶停下了。

“我们要去一家博物馆。”

“你跟我说过了。什么私人收藏。去看什么东西？”

“不，”博士咧嘴笑道，“去偷什么东西。”

2

“没想到你还是艺术品大盗。”乔说。

他们站在宏伟的门前望着博物馆：梅费尔区有许多乔治王时期的三四层华丽宅邸，这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不是艺术品，”博士说，“是古物。”

“这里有什么你特别感兴趣的东西？”

“对。”博士说。他的视线在这幢楼上逡巡，像是想看透外墙。

“很危险的东西？”

“又对了。”

“是UNIT[12]派你来的。”乔得意扬扬地说。

博士扭头盯着她。“我亲爱的好姑娘，”他说，“UNIT没法派我去任何地方。”

乔决定捉弄一下博士。“但你确实为他们做事，对吧？”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和我一样。”

博士瞪着她。“我向他们提供服务，但仅仅以……科学顾问的身份，而且完全没有从属关系。我不受他们雇佣，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现在跟我走，咱们进去看看那件东西。”

“什么东西？”乔喊道，但博士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台阶。

也许现在不是好时机。他看起来确实有心事，她也不该拿他为UNIT工作的事情开玩笑。她更不该提醒他想起他之所以答应为他们工作，只是因为他被时间领主最高议会流放到了地球，罪名是违反时间法则。虽然最高议会已经重新允许博士在时间和空间中任意旅行，但她实在不该提到那次流放。

乔快步跑上台阶，离开明媚的阳光，进入凉爽而阴暗的博物馆。

博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博物馆里。她摸出零钱，在门厅的一张小桌前买了票，然后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进展厅。

许多个展室在前方一字排开，闲逛的人们一副在博物馆里特有的模样：精神恍惚，惹人讨厌。一名保安抬起头望着她。她继续向前走。

售票员刚才塞给她一张单页说明书，此刻她停下脚步，阅读正面的文字。

国王珍藏

近期于瑞典发现的早期诺斯宝物

展品由莫克松私人提供

乔在二楼找到博士。博士站在房间中央的展柜前，隔着玻璃看得起劲。展柜里是个精美绝伦的头盔，头盔连着一个遮面罩，似乎是金银质地，抛光得简直夸张，在明亮灯光下仿佛一颗小太阳。

“我们要偷的就是这个？”乔走到博士身旁，压低声音问。

博士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他隔着放头盔的展柜，朝房间角落里一个更高的展柜摆摆头。那个展柜里是一支长矛。

矛柄非常简单：木头，处理得很好，经受住了近两千年岁月的考验；但矛头就是另一码事了，那也是一件精致而美丽的东西。锥形矛头由黄金打造，在一盏小聚光灯下熠熠生辉。

“看见了？”博士问。

“能过去仔细看看吗？”乔悄声说。

这个展厅里没有人。一名保安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差不多快睡着了。

博士点点头。“可以，但别逗留太久。”

两人绕着房间转了一圈，经过长矛时尽量没有多做停留。他们在近处望去，看见黄金矛头的平坦部分刻有一些微小的符号。

“如尼字母。”博士说。“看起来是古弗萨克文，”他扭头对乔说，“古诺斯的如尼字母。”

乔弯下腰，隔着玻璃看着黄金矛头。“上面说什么？”

“另一面肯定也有文字，不过这一面写的是‘冈尼尔’。”

“什么意思？”

“是个名字。”

“它的主人叫冈尼尔？”

“不，这支矛叫冈尼尔。”

“这支矛有名字？”

博士点点头。

乔突然直起腰。“被人看见在犯罪现场出没是个好主意吗？”她悄声说，扭头张望。

“这不是犯罪现场，”博士说，“现在还不是。”

他挤挤眼睛，又仔细地看了一眼矛头，然后挽起乔的胳膊。“我们该走了。”他说。两人走向楼梯，飞快地回到一楼。“喜欢这个展览吗？”

“什么展览？我只看见了一个头盔和一支矛。”

乔对门口的保安粲然一笑，保安不加掩饰地盯着博士的衣服。“太有意思了！”她大声说，两人从暗处走到阳光下，使劲眨着眼睛，返回现代世界。

3

“我们认为那支矛不只是看上去那么简单。”返回UNIT总部的路上，博士解释道，“附近区域出现过几个时间异常现象。”

“什么样的异常？”乔问。

博士驾驶贝西拐进通向UNIT的车道，她欢快地碾过砾石路面，像是迫不及待地想结束一天的劳作。天色已晚，太阳落向路边的高大树木背后。

“都是小事情。比方说几块表同时指错时间；一批人产生了似曾相识的错觉；一口钟敲了十三响。小事情，小极了，要不是博物馆对面那家桥牌俱乐部的主人恰好是我们的朋友，甚至都不会被注意到。他告诉了我，我找时间领主们聊了聊；我们就去看了看……”

“我们的朋友是谁？”

博士微笑道：“准将。啊哈！那不就是咱们的老猎狗吗？咱们去报告一下情况吧。”

就在他们停车的时候，莱斯布里奇——斯图尔特准将走出了前门，和平时一样干脆利落地戴上了帽子。他看见贝西，大步走了过来。“博士！格兰特小姐！”

“你说得对，准将。所有迹象都表明，长矛是个PTN。”

“是个什么？”乔说，但博士和准将都没有理会她。

“你通知了最高议会吗？”莱斯布里奇——斯图尔特问。

“我已经得到他们的授权，取回这件物品进行分析。立刻。”

“但为什么不直接问他们要呢？”乔说，“我指的是问博物馆要。”

“我们试过了。”准将说，“他们不肯。那个叫莫克松的，就是展品的所有人，是个正牌的隐士。亿万富翁。从来不听别人的命令。”

“不能逼他交出来吗？”

“私人收藏。我们无权命令他做任何事情。”

“但你们肯定可以解释清楚究竟是为什么……”乔说，又突然停下，“但究竟是为什么呢？PTN是什么？”

“物理时间纽结，”博士说，“非常危险。来源未知，但肯定来自外星，而且非常古老。我们认为，一共只存在几个而已，而最高议会——怎么说呢？——非常希望能让它们退出流通。”

“我明白了。”乔说，“那么，我们最好尽快处理掉它。”

“说得好。”博士说。

他们走进UNIT大楼。“你有什么计划？”乔问，“博士，你的衣橱里有漂亮的黑色窃贼行头吗？镶花边的？”

博士停下脚步，晃着手指想对乔说什么，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博物馆夹在一家银行和一个大使馆之间，”他说，“银行和大使馆都受到严密保护。不过，请允许我对这里的各位朋友献上敬意，如今毕竟是1973年。”他朝准将微笑，然后继续向前走。“博物馆的那个展厅没有监控探头、激光传感器和其他运动探测器。直接走进去走出来就行，只留下一丁点碎玻璃，简单得像是小孩子的把戏；但想进入和离开一座建筑物又不被人注意到，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他们在一个熟悉的警亭旁停下脚步。博士拍了拍塔迪斯的侧面。“……只要你有这么一个东西。”

乔哈哈大笑。

“这是什么？”准将问。

“我刚想到一个问题，”她说，“银行、保险库、博物馆、画廊。有了这东西，一个星期下来你就能变得非常有钱。”

“我们中有些人心怀更伟大的理想。”博士严厉地说。

“哦，我也是，我也是。”乔笑着说，“非常伟大。最最伟大。只是个想法而已。这么说，我们就凭空出现在博物馆二楼的那个展厅里，砸碎玻璃拿出长矛，然后再凭空消失，对吧？”

“不完全是这样，”博士说，“你的计划堪称完美，乔，但我必须做一点小小的调整。我费了不少工夫，请UNIT的科技人员准备了这个。”

他走进塔迪斯，过了几秒钟出来，手里拿着一支长矛，和他们打算去偷的那一支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一个小小的区别。

“上面没有如尼文字。”乔说。

“非常正确。”博士说，“我们用展品目录中的照片复制的，但如尼文字不够清晰，所以今天才必须去一趟看看。等矛头刻上文字，我们就可以出发了。大概是今天夜里晚些时候吧。”

“我们用复制品替换展品！”乔说，“厉害。他们都不会知道自己被偷了！”

博士微笑道：“嗯，只要我们不敲碎玻璃，他们就不会知道。”

4

“哈，我们来了！”博士大声宣布，“莫克松藏品展的二楼展厅。请看！”

他夸张地推开塔迪斯的门，朝乔露出灿烂的笑容，乔皱起眉头，抬起胳膊，轻轻地指了指外面。

博士转过身。“该死！”他大声咒骂，然后压低声音，“你就不能降落在你应该去的地方吗，老姑娘？一次就好？”

乔打量着外面。“我们似乎在屋顶上。其实就是博物馆的屋顶。还不坏。”

“哦，好得很。”博士说。

外面是伦敦夜晚的天际线，他们能看见皮卡迪利马戏团的灯光，再过去一点，纳尔逊纪念柱直插夜空。

“够好了！”博士叫道，“毕竟只是1973年。咱们可以从屋顶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音速起子说：“肯定有能从屋顶下去的天窗。”

乔扯扯他的衣袖。“看，就在那儿。”

“太好了。”博士说，“乔，你能去拿上咱们的复制品吗？”

屋顶上离他们不远处有一扇通向顶楼的小门。博士拿起音速起子顶住门锁，不到一秒钟，门锁就咔嗒一声打开了。

他们走下狭窄黑暗的楼梯。楼梯底下是一扇比较大的门。音速起子再次完成任务，他们进入了博物馆。

“再下一层楼。”博士悄声说，“竖起耳朵听着。以防万一。”

乔点点头，攥紧复制品的手又加了一分力气。他们开始下楼，台阶很宽，铺着松软的地毯。

接近楼梯尽头，博士停下脚步，指了指他们下午去过的展厅。他站在最底下一级台阶上，聚精会神地听着。接着，他放松下来，微笑道：“好了，我认为一切安全。”

他走上楼梯平台，警铃顿时响起，尖啸声震耳欲聋。

底层传来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站住别动，否则我就开枪了！”

他们转过身，看见一名保安举枪瞄准他们——不是下午那个打瞌睡的保安，眼前这个打扮得像是军人，看姿势仿佛随时都会开枪。

“‘你就开枪了’是什么意思？”博士吼道，“荒谬！这是博物馆，不是打靶场！”

他扭头对乔说：“来，我看咱们该走了。”

“不许动！”保安咆哮道。许多保安跑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博士抓住乔的手。

“我开枪了啊！”保安叫道。

“他不会的。”博士信心十足地说，踩着楼梯退了一步。

背后的墙壁陡然炸裂，灰泥撒在两人身上，他们这才听见枪声。

“跑！”博士叫道，两人逃上楼梯，跑向屋顶。枪声接二连三响起，他们猫着腰跑向通往狭窄楼梯的那扇门，头顶上的墙壁纷纷炸裂。

冲锋枪的突突声突然淹没了手枪的零星枪声。“荒谬！”博士叫道，一步两级地跑上通向屋顶的金属楼梯。喊叫声和靴底敲打台阶的声音追赶着他们。

子弹乒乒乓乓地打在天花板上，他们钻出小门，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进塔迪斯，乔！”博士吼道，“快！”

他们冲进塔迪斯，使劲摔上门。博士猛敲中央控制台的按钮，将两人安全地关在里面。子弹打在塔迪斯外壁上的模糊声音传来，仿佛蜜蜂撞上厚玻璃。

“咱们就别耽搁大家的时间了。”博士说，心急火燎地设定坐标。

“我得说咱们已经待得够久了。”乔说，她把长矛放在门口，冲向博士。

塔迪斯离开时那熟悉的碾磨声淹没了枪声，乔松了一口气，转过身，靠在控制台上。

“哎呀，够危险的，”博士说，“不过倒是证明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证明这支矛非同寻常。假如它只是一截旧木头和一块黄金，就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保护了。”

“也许莫克松就是特别重视他的收藏呢？”

“机关枪？馆藏安保工作做到这个程度也有点过分了，你不觉得吗？”

“大概吧。”乔说，“那么，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博士微笑道：“真是个好问题。”

“希望能得到一个好答案。”

“我们没法在现在偷走长矛，但可以去过去偷。因此，我们正在前往时空中的另一个确定位置。”

“具体是？”

“你没读展柜旁的说明吗？”

乔摇头道：“我忙着想看懂弗萨克文了。”

“好吧，博物馆的宣传单页还在吗？”

乔从臀部口袋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单页，找到了长矛的简短说明。

典礼用矛。发现于瑞典的老乌普萨拉。据信曾用于公元二世纪的春分庆典。矛头铭文为“冈尼尔”。在古诺斯神话中，冈尼尔神矛是奥丁的武器。

“你要带我去见维京人？”乔难以置信地问。

“我就知道！太好玩了，对不对？”博士笑嘻嘻地说。

“我想说的可不是‘太好玩了’，”乔说，“喂，等一等，你怎么知道该去哪儿？”

“确定地点很简单。”博士说，“单页上写得很清楚。乌普萨拉，瑞典中部。确切地说，是老乌普萨拉。在一千多年的时间里，那儿是瑞典国王的权力中枢，直到基督徒出现。地点就是那儿。时间比较难确定，不过我们知道应该去春分……维京人按天文现象安排事情，这是好事。让生活变得更简单。”

“但具体是哪一年呢？”

“嗯，这个我就只能靠猜了。除这支矛之外，关于冈尼尔的已知记录只有一处，在大英博物馆的一块如尼石碑上。碑文记载了老乌普萨拉的一场典礼，还提到有第二个太阳经过天空。学者们认为第二个太阳指的是哈雷彗星，它在2世纪只出现过一次，是公元141年——根据旧儒略历，日期是3月22日，春分的第二天。这就是我们正在前往的时间和地点。”

“哦，”乔说，“我明白了。”

“很好。”

“我只有一个问题。”

“向我开火吧！”

“天哪，博士，求你了。刚在博物馆被人追杀还不够吗？”

博士举起手。“对不起。你想问什么？”

乔咽了口唾沫。“呃，听我说，这支矛，奥丁神矛，要是我没弄错，奥丁是神，对吧？”

“据说是这样的。”

“呃，你不觉得有点担心？”

“恰恰相反。要我说，相当有意思。”

“有意思？”乔问，紧张地盯着门口的复制品，“你真的认为冈尼尔的主人是神？”

博士再次露出微笑。“要我说，”他说，“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5

随着响亮的碾磨声，塔迪斯的中央圆柱停了下来。飞船已经着陆。

“我要告诉你，维京人受到了很大的误解。”

“是吗？”乔问。

“你念书的时候肯定学过历史吧？”

“博士啊，我们学了许多罗马史。每年都有课。你问我迦太基战争，我保证有问必答。”

“改天再说吧，”博士说，“重点在于，大众总认为维京人只是专事劫掠的暴力狂，但事实上，他们总体来说是农民和渔夫。”

“总体来说？”

“他们也是了不起的探险家，发现北美洲比哥伦布早五百年，足迹远至地中海和俄罗斯。你必须记住，有关维京人的绝大多数记载都是取代他们的基督徒写下的。记载多多少少有些偏见。”

“你确切知道这些事情吗？”

博士向乔投去受伤的眼神。“我确切知道的是只有他们用沐浴日给一周内的某一天命名。[13]两千年前每周洗一次澡，这可是走在了时代的最前沿。”

乔哈哈大笑。

“好吧，”博士说，“咱们看看环境？”

乔点点头。“好。”

博士在塔迪斯的扫描器显示屏上调出外部视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平静的森林，地上和树枝上都是厚厚的积雪，不过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看着挺平静嘛。”博士说。

他关闭显示屏，打开门，两人走了出去。

“好冷。”乔说。

“穿得不够多吗？”博士问，“需要的话，我那件长披风可以拿给你。”

“不需要了，我很好。”乔连忙说。她朝博士笑笑，免得伤害他的感情。

他们嘎吱嘎吱地踩上积雪，积雪冻得很结实。

“我们往哪儿走？”乔问。

“我也不确定，”博士说，“咱们绕一圈吧。肯定不远。应该有个很大的神庙，旁边是供养它的村庄。”

乔停下脚步，扭头望去。“塔迪斯放在这儿没事吧？”

“她比我结实，”博士严肃地说，“再说我有个猜想。”

“什么猜想？”

“嗯，你看，塔迪斯的整体特征、形状，甚至是现代风格的蓝色，对原始头脑而言都极其陌生，就算视觉神经注意到了塔迪斯的存在，大脑也无法解释它究竟看见了什么。原始的视觉中枢无法将关于塔迪斯的信息有意识地传递给观看者。尽管塔迪斯的变色龙线路损坏了[14]，但她和隐形没什么区别。她不会有问题的。”

“太了不起了。”乔说。

“她在许多方面都是个非常了不起的老姑娘。”博士说，“咱们走吧？走得越快就越暖和。”

他们走进森林深处。只要别再下雪，顺着雪地上的脚印，他们很容易就能找到回塔迪斯的路。

这片森林位于坡地上，他们沿着缓坡向下走，穿过桦树、白蜡树和几种针叶树的混合森林；他们渐渐发现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

“我听见河流的声音了。”乔说。

“对，”博士点点头，“那个方向。”

他们很快就看见了一条宽阔的大河，绿色的水流清澈而湍急，冰雪覆盖着河岸。

“这边走。”博士说。

“你怎么知道？”

“顺着河流走，迟早会见到定居者。”

“最好早点。我要冻死了。”

“我还是可以回去拿长披风……”

“看，博士！那是什么？”

乔指着下游方向的对面河岸，那里有个木制的庞然大物。他们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看清了它究竟是什么：巨大的水车，由大河分出的一条水渠驱动。他们看见它的背后是完全相同的另一架水车，再过去又是一架，共计六架，从沉重的木制叶片下的水渠中取水。水车转动得很慢，但蕴含的能量有点让人害怕。

“有意思。”

“该怎么过河？”

“咱们往下游走，也许有桥。我可不想涉水过这条河，哪怕现在是夏天。”

这条河很深，激流中旋涡密布。河岸上结着冰，哪怕看一眼，乔的血液里都少了几分暖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们走向第一架水车，沿河再过去一些的地方出现了一座桥，但还没等他们走近，就听见河对面传来了喊叫声。河岸上有几个树桩，他们连忙躲在了树桩后的雪堆里。

博士探出脑袋。“没事，他们没看见我们。”

“谁们？”乔按捺不住声音里的担忧。

“河对岸有一伙人，水车背后。”博士又看了一眼，“很安全，乔。你也看看。”

乔望向河对岸。“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博士说，“好像是两伙人，彼此不太喜欢。”

乔看见了他所谓的“不太喜欢”。河对岸有两伙战士，在水车与森林间的空地上对峙。他们身穿毛皮，高至膝盖的靴子用布条裹紧，穿毛皮厚上衣，戴镶毛皮的帽子。

他们彼此呼喝，挥舞金属武器：大剑和斧头。没有真的打起来，但互相之间显然没什么好感，一场火并似乎一触即发。左边那伙人里有个男人，他在头顶上挥舞一把大锤，吼声如雷。

“就是做做样子。”博士说。“不过……”他犹豫道：“好像还没完。”

他说得对。持锤大汉那伙人里突然有一个冲了上去，他尖叫着，在头顶上挥舞战斧。

其他人陷入沉默，沉默中只响起了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警告什么，但并非来自那个冲锋的男人，而是来自他身后。

只有他对此置之不理。

就在这时，一支长矛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嗖的一声划破雪后沉寂的空气。强有力的一掷，难以想象的一掷，长矛插进男人的背脊。

他又跑了一步，然后一头扎进雪地，死得和他周围的环境一样毫无生气。

一阵沉默。两边都没有人敢动弹。

“冈尼尔？”乔悄声说。

还没等博士回答，掷矛者走出树林，出现在了视野中。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很难看得真切，但博士和乔确定这个男人很高大，比其他人都高大。他似乎也更老一些，留着长胡须，但并没有因此显得虚弱。

他的手下纷纷让开，敌人步步退向横跨大河的那座桥，而博士和乔就躲在桥的另一头。

掷矛者慢慢走到被他杀死的男人身旁，那个人是他的手下，他抬起靴子踩住尸体，拔出长矛。他朝手下吼了一个词，他们便转身离开了。

“我的——”乔说，但她没能说完，因为有两只手抓住了她。

她想尖叫，但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拖着她站起来，她看见两个男人抓住博士，他们的打扮和刚才那些人一样。他们拖着博士走向大河。

博士挣扎着想摆脱束缚，乔咬住捂嘴的那只手，结果后脑勺吃了一拳，打得她眼冒金星。她努力想保持清醒，看见博士从一名袭击者手上挣脱出来，结结实实一拳打在对方的脖子上，砸得他跪倒在地。

另一名袭击者朝博士挥拳，博士弯腰躲过。他一个趔趄从博士身边栽出去，跌倒时抓住了博士的上衣。乔惊恐地看着他和博士跌进湍急冰冷的河水，一转眼就被冲走了。

乔失去了知觉，袭击者松开手，她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6

乔睁开眼睛，世界不但上下颠倒，而且似乎还正在地震。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她被捆住了手脚，倒挂在一个维京人的肩膀上，维京人扛着她轻快地跑过森林，就仿佛她只是个纸娃娃。

她注意到的第二件事情是异味。她这辈子不幸遇到过的最浓烈的体臭，难闻得她险些反胃。大概明天就是沐浴日吧，她皱着鼻子想。

她想到的第三件事情：贴在一个热烘烘汗津津的维京男人身上，这实在太恐怖了。她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在蠕动，顶着她的腹部——这时，她开始尖叫，企图挣扎逃跑。

乔认为她听见他在大笑，但手臂箍紧了她的双腿，她知道自己哪儿也去不了。

她看见还有几个男人在身旁奔跑，但这么倒挂着，她难以确定究竟是几个。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沉默不语，但其中之一偶尔会呼喝一两个她听不清的单字。

最后，她终于想起了博士。

她看见博士被湍急的河水冲走，河水冰冷得能看见冰碴在激流中翻腾。

她对自己说，不要惊慌，博士不会出事的。他一向能化险为夷。对吧？

除了有几次他告诉乔，他曾经死过，然后以新的面貌重生。

这个重生的博士不一定知道她是谁，而再过差不多两千年她才会出生。

她开始惊慌。

坚持住，乔瑟芬，她心想，别失态。

博士不会出事的。

他肯定能爬出那条河。

他会看见雪地上的足迹，他会来救你。

他不会出事，塔迪斯也不会出事，因为就像博士说的，这些无知的野蛮人看不见塔迪斯。

7

博士躲在一段距离外，望着二十来个人把塔迪斯装上一辆平板货车，拉车的是四头健壮的公牛。牛车辘辘，穿过树林远去。

“呃，毕竟只是猜想。”他说。

他和那个男人在河里搏斗了很久，可怜的人类最后屈服于严寒，被河水送去了瓦尔哈拉[15]。

博士勉强爬出河水，浑身滴水地站在河岸上，没过几分钟，水开始结冰，几乎要把他变成一尊活冰雕。

寒冷对他没什么影响。他的正常体温本来就远低于人类，在河水里泡一泡还挺提神的，更别说可能威胁生命了。

但浑身湿透和挂着冰碴就有点讨厌了，于是他沿着河岸轻快地往回走，努力寻找乔的踪迹。有两套心血管系统的好处之一就是随时可以让血液流动得比平时快，随意地升高体温。很快，他的衣服就开始冒出蒸汽，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干得像一杯上等马丁尼了。

“如我一向所说，”他说，“两颗心就是比一颗好。”

他很快又看见了水车和桥，他犹豫了几秒钟。他必须找到乔，但那些水车不太对劲，他应该去一探究竟。

他又犹豫了几秒钟。最重要的是找到长矛，但也不能放着乔不管。乔·格兰特，忠诚、有趣、机灵的乔。要是她出了什么事……当然了，他以前也有过别的旅伴，个个都是绝妙的好人，在各种古怪的方面都达到了人类极限，但没有一个像乔……

“五分钟。”他对自己说。

飞快地看一眼水车，然后就去找乔。要是维京人想杀死她，那她这会儿已经死了，早五分钟晚五分钟都无所谓。

他过桥来到大河对岸，走向离他最近的一架水车，这时他远远地望见了先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穿过森林，远处的山丘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座木制神庙，高耸而宽阔。

他感觉到强烈的冲动想要去看一看。就是在这么远的地方隔着树林偷窥，他都能看见神庙上雕满了神奇的花纹，他非常想仔细研究一下。但乔被带去了另一个方向，还有水车，还有长矛，还有……

他加快了脚步。

附近看不见人，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近第一架水车——被人开枪追杀，大冬天的泡在河水里，一天的乐子有这么多就够了。

这是沉重的下射式水动装置：木板铺成的水渠将河水引到叶片底下，推动叶片不停转动。

他走到第二架水车前，然后是第三架，他听见远处传来斧砍和拉锯的声音，有人在森林里砍伐树木。他眯起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森林中倒下一角，树冠层也缺了一块，一棵巨树被砍倒了。

“他们在制造更多的……”他说，心想他们为什么需要水车，这些水车能提供多少能量——产生的能量肯定要有去处，否则岂不是白白浪费？

但送到哪儿去了呢？

每架水车的轮轴都接入一间操作室，博士走向离他最近的一间。门锁着，结实的木门上镶着大号的金属锁眼。

博士掏出音速起子，推门进去，他惊得瞪大了眼睛。

房间里没有原始的齿轮和传动轴，没有杵锤和凸轮，没有磨盘和碾石。轮轴直接通向一个巨大的金属盒子，粗重的电缆从盒子里接出来，消失在操作室的泥地面里。

电缆和盒子看起来都和公元2世纪的地球没什么关系。

他刚走出操作室，就听见河对岸传来公牛喷鼻息的声音，随即看见塔迪斯被维京人拖走。

博士低着头跑向那座桥。

“坚持一下，乔。”他说，“坚持住。”

8

乔跪在硬土地上。

她面前站着一个体型庞大的战士，浓密的胡须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眼睛完全露在外面，此刻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让她很想化成一摊水钻进地里。

带她来这里的那些人围着他们，一个暗沉沉的大厅围着所有人。大厅中央是个火坑，滚滚浓烟飘向茅草屋顶。

她被扛着穿过一个村庄——成片的小茅屋，也有几幢大一些的房子，最后来到这个男人面前，他显然是首领。

“我，”男人大声说，“是尼奥尔德。”

乔完全能听懂。她知道塔迪斯的心灵感应回路有一定作用范围，尽管博士从没说过这个范围有多大，但她知道塔迪斯肯定就在附近，所以古诺斯方言在她耳中就是英语。

尼奥尔德走近乔，绕着她转圈。她的手腕和脚腕还没有松绑。她很想站起来，让这头老山羊见识一下她的厉害，但她知道若是勉强起身，结果多半会是摔倒，那可不是她想要的效果。

尼奥尔德满意地咕哝道：“一切都不出弗雷所料。”

“弗雷？”乔问，“弗雷是谁？”

尼奥尔德没有理她。他一拍巴掌，哈哈大笑，声音更像犬吠。他在乔面前停步，弯下腰，把一张大脸凑近乔。

她皱起了鼻子。

“医生在哪儿？”他问。

“谁？”乔问。

“我的手下说他被淹死了。他掉进河里。但弗雷说了，医生那家伙，眼见多半不为实。”

“医生？你说的是博士吧？”

“医生，博士。对，他淹死了吗？”

乔垂下脑袋。“唉，希望他没有。”她静静地说。

尼奥尔德直起腰。“我的手下在找他。只要他还活着，他们就会逮住他。”

乔死盯着面前的泥土，克制住想哭的冲动。

“你是医生的女人？他老婆？”

乔抬起头。“我是博士的旅伴。”她骄傲地说，然后尽可能长久地和尼奥尔德对视，直到她的神经败下阵来。

笑容慢慢在尼奥尔德的脸上扩散。这可不是什么美丽的景象。他的嘴唇分开，乔看见他发黑的牙齿，险些畏缩。

他抬起皮靴踩在乔的肩膀上，一脚把她踹倒在地，她侧躺在那儿，心想博士说的好像不太准确，维京人恐怕不都是生性平和的农夫。

尼奥尔德冷冰冰地看着她。“今天险些打起来。一切都正如弗雷所料。老独眼为了阻止开战，杀了他自己的一个人。他很害怕。他很软弱。对，嗓门够大，很能吵吵，但实际上很软弱。等弗雷掌舵的斯基德普拉特尼返回我们的海岸，带来更多的战士扩充我们的军队，我们就将向阿萨族人宣战。我们必将胜利。”

乔一动不动地躺着，努力理解她听见的内容，她知道这些话可能很重要，明白她最好把她知道的消息全都告诉博士——前提是他还活着。

几只手再次抓住她，拖着她走出大厅，穿过村庄。她看见四头牛拉着一辆平板车。车上载着塔迪斯。

她正要喊叫，却被猛地向后一拽，弄得她一时间难以呼吸。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拉进一间结实的小茅屋，维京人将她捆在撑起屋顶的柱子上，然后扔下她一个人在那里瑟瑟发抖。

9

夜幕降临，乔的战栗变成了寒战，她真希望早些时候能收下博士的长披风。

对，就有这么冷。

她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她能听见的只有村庄里的声音：脚步声来来去去，偶尔响起的交谈声，某处传来的金属碰撞声，犬吠声。

最后，传来了开门的刮地声。乔抬起头，一名战士拿着火炬，火光照得她直眨眼，紧接着她看见博士被推进了茅屋。另外两个人把博士捆在柱子上，他和乔背对背坐在冰凉的泥地上。门关上了，留下两人单独坐在黑暗中。

“我刚和你的朋友尼奥尔德谈了谈。”博士说。

“我挺好。”乔说，“多谢关心。你怎么样？”

“非常好，亲爱的。就知道来这儿能找到你。你暖和吗？”

“开什么玩笑？”乔说，“我要冻死了！”

“嗯，那就尽量靠近我。我帮你暖和暖和。三颗心终究比两颗好。”

尽管身处困境，乔还是笑了。“博士？”她问，“尼奥尔德是谁？他一直在说一个叫弗雷的什么人。但我觉得这个弗雷这会儿不在。他开着船去接战士了。船的名字很古怪。”

“斯基德普拉特尼。”

“对！就叫这个！你怎么知道？天哪，博士，你发烧了吗？我觉得就好像坐在炉子旁边！”

“嗯，你说你觉得冷嘛。乔，还记得我们谈到过奥丁吗？”

“奥丁怎么了？”

“你知道奥丁是诺斯神话中的主神，对吧？”

“对。奥丁，还有索尔。索尔有个大锤，能制造雷电。记得他是奥丁的儿子。”

“没错。那支矛，冈尼尔，应该就属于奥丁……而且他只有一只眼睛。”

“博士！尼奥尔德提到过一个人，他叫他独眼，像是他的绰号。”

“我们今天早些时候见过他，乔。他杀死了自己手下的一个人。那伙人里还有一个抡大锤的。”

“索尔！但他们应该是神啊！”

“我们来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时间点上。有些学者——不得不说，包括我本人——对某些神话和传奇有个猜想。”

“猜想，博士？就像你那个塔迪斯会隐形的猜想吗？”

“对，谢谢提醒。那个猜想大概还需要再斟酌一下。不，这个猜想是说，你那个时代的学者认为神话、传说甚至故事的许多内容，实际上都源自真实事件，其中的角色也来自真实人物。现在认为是神祇的，实际上只是过去的伟人。乔，这太有意思了！我们在目睹诺斯神话的起源！”

“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再认真不过了，亲爱的。奥丁是瑞典全境的国王。他那群人被称为阿萨族。”

“尼奥尔德提到过他们。他说要向他们宣战。”

“那是当然。我们今天在河边看见的只是初期的小冲突。奥丁不得不杀死自己手下的一个人，以阻止斗争升级。根据诺斯萨迦史诗，神祇有两个部族，一个是奥丁及其儿子索尔和巴尔德领导的阿萨神族，另一个是尼奥尔德在弗雷辅佐下领导的华纳神族。”

“谢谢，博士，我现在暖和多了。”

“是吗？哦，好，我把暖气调低点儿。”

“谢谢。”乔说，“你继续讲。”

“好，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他们之间的不和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所有人聚在一起开大会。奥丁大怒，将冈尼尔掷过华纳神族的头顶。两族大战就此打响。”

“你认为这件事很快就要发生了？”

“我认为是的。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去拿到冈尼尔，然后离开这儿。”

“冈尼尔？为什么？你还没有说过它为什么这么重要。”

“我非常确定冈尼尔是个物理时间纽结，也就是PTN。按照诺斯传奇所说，冈尼尔是魔法武器，投掷者想让它击中哪儿就能击中哪儿，从不出错。我们今天也看见了。那一投简直难以想象——实在太远了。但只要扔出去，冈尼尔就不会偏离目标。”

“好吧，作为维京人的武器来说确实厉害，但终究比不上机关枪。或者核弹。”

“乔，你让我说完。永远能击中目标对PTN来说算不上什么。派对戏法而已。它的实现过程才是重点。为了完成这个把戏，PTN会与持有者的意识建立联系。PTN在量子水平上与持有者的脑波模式产生共鸣，得到的结果令人惊叹。对了，你知道存在数量无限的可能宇宙吧？”

“当然。”乔说。

“我想也是。”博士说，“PTN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在一瞬间内搜索宇宙所有可能存在的状态，选出持有者最满意的那一个。这就是它无所不能的原因，也是它如此危险的原因。”

“因为它的持有者能够心想事成。”

“没错！时间领主的最高议会花了大量时间搜寻这些物品。在尤苏里斯发现了一个，在奇里思发现了两个。加起来顶多只有六个，连时间领主都不知道它们是谁制作的或者来自何方。请你相信我，时间领主相当了解宇宙。非常了解。

“现在看起来，又有一个就在我们的眼前。我估计奥丁根本不清楚他拿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冈尼尔真正的力量。在他眼里，它只是一支长矛，用起来很顺手……”

“不过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认为它有魔法。”

“没那么简单。我还想到了一点。”

“是什么？”

“冈尼尔不是历史上唯一有名的神矛。还有一支更出名的。不过大概是恶名吧。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后，一个叫朗基努斯的罗马士兵想确定耶稣是不是真的死了，便用长矛刺进基督的侧腹。

“那支矛被称为命运之矛，事后不久就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它的下落。尽管如此，关于它的力量的故事开始流传。据说拥有这支矛的军队战无不胜。比你的时代稍早一些，还有另一个人也很想得到这支矛，当时它出现在维也纳的一家博物馆里。这个人叫阿道夫·希特勒。1938年他入侵奥地利的当天，就直奔那家博物馆去抢夺那支矛。他带着矛回到柏林，深信自己从此以后将战无不胜。”

“但纳粹输掉了战争，”乔说，“它没有起作用。”

“有两种可能性。第一，有些人认为他抢到的那支矛不是真货，而是出自13世纪的赝品。第二，这个解释更简单：矛是真的，但希特勒犯了错误。要让PTN起作用，你必须真的拿在手里。希特勒把矛放进柏林的一家博物馆，然后就去侵略欧洲的其他国家了。”

“我的天！”乔说，“要是他知道……”

“是啊，亲爱的，是啊。”

“可是，等一等，这和冈尼尔有什么关系？”

“乔，我认为冈尼尔就是命运之矛。”

“但我们在瑞典啊，它怎么会来到这儿？”

“我说过了，维京人的劫掠足迹远至地中海。奥丁肯定撞了大运，在那儿找到了这支矛。”

“我明白了。”乔答道，“说得通。但既然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矛在希特勒手上，最近怎么会在瑞典被挖出来，出现在伦敦的莫克松藏品展上？”

“嗯，对，这也是最让我头疼的一点。”博士说，声音变得阴沉，“我们只是看宣传单页说它是最近在瑞典被发掘出来的，对吧？”

“你是说博物馆在撒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呢，乔？我们怎么知道博物馆的那支矛不是赝品呢？”

“有时间异常现象啊。时间中的微小扰动。”

“确实存在不假。但屏蔽不佳的塔迪斯有时候也会制造出这种结果。”

“什么意思？”

“乔，尼奥尔德提到的那个弗雷。他有一艘叫斯基德普拉特尼的船，对吧？你知道诺斯神话怎么描述斯基德普拉特尼吗？”

乔摇摇头，突然觉得没那么暖和了。

“神话中说，弗雷能让他的船随意变大变小，说他想在船上装多少人都行。不觉得很耳熟吗？一艘里面比外面大的船？”

“博士！你认为……”

“乔，弗雷这个名字，在古诺斯语里是‘尊主’的意思。还有——”

“法师！”乔叫道，“弗雷就是法师！”

博士还没来得及回答，茅屋门外就传来了笑声。门被推开了，他走进茅屋，笑着拍掌。

“天哪，”他说，“听你们两个猜东猜西真是太好玩了。干得好！干得好啊！”

他在他们面前站住，低下头，满怀恶意地看着他们。

法师。

10

“你跑来跑去倒是很忙。”博士说。

法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熊熊燃烧的火炬，闪烁的火光照亮他的面容。

“说起来，”博士说，“我总觉得你有点像那个留胡子的魔头。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博士啊博士，”法师讥笑道，“输得这么不服气。来，承认吧！你一直在黑暗中摸索。说起来，彗星将点亮今夜的天空。你会很喜欢的。”

“对，”博士说，“对，我现在明白了。你可以去公元33年的犹太行省找到那支矛，直接从朗基努斯手上抢过来。但你不知道准确的日期。日历有过多次变动，再说我们所知的日期都来自几百年后冒名编写福音书的那些人。”

“完全正确，博士。但今晚不同，有彗星出现的春分，大英博物馆的如尼石碑上说得非常清楚。维京人真是了不起。你知道吗，他们每周洗一次澡？”

“险些骗过我呢。”乔嘟囔道。

“然后呢，博士，你就来了。和我计划的一样。你能按时出现可真是太好了。因为我需要你，博士。或者更准确地说，我需要你的飞船。”

“你的飞船出故障了，老弟？”

“没有的事。我的飞船好得很。我乘着它去了许多地方，为尼奥尔德招募战士。他觉得我的船很厉害。奥丁也是，所以我需要你的塔迪斯。我要送给他。”

“尼奥尔德已经拿走了钥匙，还有我的音速起子。我猜得到你想拿它换什么。”

“你没猜错，博士。奥丁和我谈了笔交易。我那样的飞船他也想要一艘。我给他飞船，他就给我时间纽结。命运之矛。”

“但他不会操作塔迪斯啊。”

“对，但他不知道啊，对不对？”

“另一方面，你操纵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彼此敌对，让他们一步步走向战争，而你一直在酝酿你的小小阴谋。”

“现在你愿意承认你一直以来有多蠢了吧，博士？”

博士没有说话，他咬紧牙关，盯着茅屋的墙壁。

“非常抱歉，还有更糟糕的呢。”法师说，“你看，我向奥丁介绍了你们两个。他很乐意听听博士的故事，据说博士是个什么魔法师还是巫师的。还有他年轻貌美的助手。因此你们将是他的座上宾，参加今晚的祭典。事实上，不妨说二位就是今晚的主要看点。”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了。“不过呢，我对维京人也有些意见。”他说，“我说得很清楚，要把你们俩关在两间茅屋里，结果却还是关在了一起。我会派人来把你们分开。格兰特小姐，博士，晚安。”说完，他弯腰钻出矮门，离开了。

“我们必须逃跑。”博士悄声说。

“现在？”

“不，等我们分开以后。能帮我们争取一点时间。你逃跑后就去找塔迪斯。它就在附近什么地方。肯定很近。”

“但我该怎么逃跑呢？还有你？你怎么逃跑？”

“你都想象不到我当窃贼有多么出色。和尼奥尔德谈话的时候，我趁机偷了两把小刀。你能摸到我右手边的口袋吗？”

乔扭动身体，在博士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一把小刀。

“只要他们不搜身，”博士说，“我们就不会有事。等你再被绑起来，你就割断绳子逃跑。然后去找塔迪斯。”

“你呢？”

“我要和奥丁谈谈。”

“哦，”乔说，“很好。但为什么这么着急呢？法师说今晚我们就会见到他，在祭典上。听起来没什么可怕的啊！”

“乔，你应该多了解一下自己的语言。祭典和你想象中的东西不一样。它来自古诺斯语，祭就是牺牲祭祀的意思。我们将是今晚典礼上的祭品。”

11

博士悄悄摸出尼奥尔德的村庄，走向河畔的神庙和对岸奥丁的村庄。

他的行动悄无声息，尽管头顶只挂着半轮残月，天色应该很暗，但怪异的光芒还是照亮了夜空。他抬起头，看见彗星挂在天空中，他知道维京人有多么看重这种征兆：一场战争正在酝酿，现在是奥丁最需要献祭的时候，以确保他在战争中取胜。

他跑下山坡，穿过树林，从桥上过河。在昏暗的光线下，水车依然转个不停，博士知道法师的计划肯定有什么邪恶的目标，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调查了。奥丁村庄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继续向前走。

他爬向神庙所在的山顶，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望去，看见粗重的电缆蜿蜒穿过树林，尽管时间紧迫，但他还是顺着电缆走了过去。

没走多久，他就看见了它的终点。电缆通向山坡上的一条小通道，通道口正上方就是神庙的侧墙。

他钻进通道，尽管这里应该一片漆黑，但还是有光线照亮了他。他沿着电缆慢慢爬进通道深处，直到前方突然豁然开朗，变成了一个人造小洞穴。洞穴中央又是一个黑盒子，很像水车操作室的黑盒子，但这一个的侧面有几盏小灯，小灯似乎在随着盒子里的能量而明灭闪烁。

乔没费多少力气就割断了绳子，心想维京人的餐刀更像是致命武器。

夜晚万籁俱寂，村庄安静得有些诡异，不过她在经过房屋时听见了人们的交谈声。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塔迪斯的变色龙线路尚未修复，因此博士的飞船肯定在足以容纳1963年版警亭的建筑物里，而这样的建筑物在这里只有一座：她早些时候见到尼奥尔德的那个大厅。

她悄悄摸向大厅，看见那里黑洞洞的。她找到一扇门，溜了进去，发现中央大厅四周还有通道和走廊环绕。她顺着第一条走廊向前走，寻找塔迪斯那熟悉的身影。

她拐过一个弯，然后又拐一个弯，但什么都没发现；她走进一个房间，微弱的月光照进墙上高处没有玻璃的窗户。

月光照亮了一件非常美丽的东西：维京长船的大号木制模型，长度和她的身高差不多。这艘船是敞甲板设计，吃水低，流线造型，细节栩栩如生；尽管此刻十万火急，但她还是忍不住盯着它看了起来，像是被魔法吸引了视线。

她伸出手抚摸船首龙雕像的头部，看见模型内的细节更加繁复：桨手的座位、控制船舵的舵柄。她忍不住要去抚摸舵柄——她惊呼一声，因为舵柄折断在了她手里。

“你！”黑暗中有个声音叫道，“你！你在那儿干什么？”

有人在跑向她。

她转过身，连忙把那一小块木头塞进臀部口袋，抬起愧疚的脸，望着一个大块头维京人。

“天哪，不。”她说。

“我刚把你捆好的。”维京人说，他哼了一声，“跟我走。尼奥尔德和弗雷肯定想知道你是怎么逃跑的。”

法师哈哈大笑。

“不喜欢你的牢房吗，格兰特小姐？没关系，我本来就要去接你和博士的。真可惜，他似乎也不想和我们待在一起。当然了，只是暂时的而已。你大概不会告诉我们他去了哪儿，对吧？”

“我完全不知道。”乔说，心想这多半就是事实。

“哦，我看未必。”法师说，“不过也无所谓。无论怎么挣扎，他的时间都不多了。你和他谁当祭品都差不多。来吧。咱们该出发了。”

两个男人抓住乔。

尼奥尔德走上前，拍了一下巴掌，一队全副武装的维京战士突然出现。

法师指了指乔背后的大厅一角。她转过身，塔迪斯赫然在目。

法师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走到蓝色警亭前，打开门，转身招呼尼奥尔德。尼奥尔德和手下带着乔跟随法师走进塔迪斯。

“说起来，我开飞船一向比博士像样。”法师说，双手在中央控制台上舞动，塔迪斯开始隐形。“天晓得他为什么总要搞得一团糟。”几秒钟后，他们重新显形。

法师离开控制台，维京战士默默地在一旁列队，让他走向大门。他慢悠悠地走过去打开门。“还是说她更喜欢我，而不是博士？”

塔迪斯外面是个宽敞的房间，比尼奥尔德的大厅还要宽敞，乔觉得这是个教堂或者圣殿。

房间里挤满了人，尽管塔迪斯的突然出现让几个人警觉起来，但绝大多数人似乎毫不在意，就好像他们早就见过类似的事情。

乔环顾四周——看见了他，那个独眼国王——活在人间的神。奥丁，瑞典全境的至高君主。他手持冈尼尔，两个儿子守护左右。一边是拿大锤的索尔，另一边大概就是索尔的弟弟巴尔德。奥丁的战士在他们两边一字排开，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面对面站着。

双方战士之间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男人，拖地白袍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拿着模样凶恶的长刀，这个人既是祭司又是刽子手，准备好了向祭品下手。

“那么！”奥丁吼道，“你来了，尼奥尔德，在这个夜晚走进神庙，观看我们古老而尊贵的祭典。”

尼奥尔德上前道：“对，我来了。”

奥丁露出微笑，但微笑中透出阴险。“还有你，弗雷？来向我兑现你的承诺？”

尼奥尔德诧异地扭头望向法师。

法师点点头。“对。”

“这是干什么？”尼奥尔德叫道，“你答应了他什么？”

奥丁哈哈大笑。“我们还要再加一个祭品！带上来！”

他的手下欢声雷动，众人分开，博士被带到了人群中央。

“你，医生！”奥丁吼道，“这艘魔法船的主人，现在是我的了！”

尼奥尔德的叫声中饱含谴责和愤怒。“什么？这是干什么？”

他抬手招呼部下，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更多奥丁战士就从神庙的暗处钻出来，举着武器包围了他们。

“奥丁，伟大的国王！”法师说，“现在您该兑现您那一边的交易条件了。请把矛给我，谢谢。”

奥丁再次大笑。“愚蠢的小个子！飞船在我手上。矛也在我手上。我为什么还要和你废话？”

法师的脸色阴沉下来。“你！好大的胆子！你什么都不懂！你需要我。你必须把矛给我，否则我就不告诉你怎么操作魔法船。”

“你会告诉我的！”奥丁叫道。他压低声音，威胁地低声说：“否则我就杀了你，连同医生和那个女人。”

博士看着法师。“干得好，老弟。”他说着转向奥丁，“哈，听我说，敬爱的大人，请你听我说。你必须仔细听我说。”

奥丁扭头看着博士，露出惊讶和好笑的表情。“是吗？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背叛了你，正如你背叛了他。但他的背叛比你的背叛更加可怕。他让你建造的那些水车，他肯定说它们对你有什么好处，对吧？”

奥丁眯起眼睛。他的视线从博士转向法师，法师无助地站在那儿，奥丁的两个手下牢牢抓住他的胳膊。

“他说它们有什么巨大的力量，能够为我们的房屋和厅堂提供照明和取暖。”

“确实是这样，但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为他建造的水车将能量送进藏在神庙底下的一个盒子。这个装置在储存水车发出的能量，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只要他愿意，他下个命令就能让盒子爆炸。盒子要是爆炸，不但会毁灭你和这儿的所有人、神庙和整个村庄，还会在时间流上割出一个伤口，从此再也没有人能进出这里。他的意图非常明显：抢走神矛，隐藏踪迹。”

奥丁盯着博士。“你在胡说八道，医生。”

“我在说实话。我说的话你也许不是每句都能听懂，但请你记住这一点：弗雷背叛了你！不要相信他！”

“够了！”尼奥尔德叫道，“是奥丁背叛了我们！”

“不！”奥丁咆哮道，“你和弗雷从一开始就企图挑起战争，现在你如愿以偿了！”

他将冈尼尔举过头顶，摆出要投向华纳神族的样子。

“博士！”乔说，“战争要开始了！”

“不，还没有。”博士说，“奥丁！你忘了什么事情吗？开战前你不是应该先献祭吗？必须先献祭，对不对？”

奥丁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充满怒火，但还是放下了长矛，对博士说：“对，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很好！我该从谁开始？叛徒弗雷？还是你的女人？”

“不！”博士叫道，“从我开始。我自愿牺牲，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博士朝祭司挥挥手。“别拿这个家伙侮辱我。假如要我当祭品，那么我请求——不，我要求——能拥有一份荣耀：死在国王的手上，死在冈尼尔的力量下！”

“博士！不！”乔叫道，在抓住她的两个男人手中挣扎了几下，但没能挣脱。

奥丁盯着博士，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开始吃吃发笑。他将长矛举过头顶，吼出它的名字：“冈尼尔！”

他的手下跟着吼叫，奥丁走上前。博士开始向侧面移动，一点一点后退，后退。奥丁露出微笑，享受着猎人和猎物的猫鼠游戏——直到博士在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乔叫道，“不！”

她随即沉默下来，因为她看懂了博士在干什么，也看见了他此刻站在什么地方。

奥丁向后摆动手臂，然后用尽力气掷出冈尼尔。长矛飞出他的掌心，直冲博士而去。它不可能射失，也不会射失。

乔尖叫起来，因为她看见博士盯着长矛愣了一瞬间。紧接着，博士干脆利落地后退两步，推开塔迪斯没有上锁的门，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之外。

长矛跟着他飞进塔迪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齐声惊呼，同时陷入沉默。

足足有三次心跳的时间，所有人和所有东西都愣在了那里，直到博士走出塔迪斯，手里拿着神矛。

他的声音低沉而洪亮：“你投出了百发百中的神矛，奥丁，结果却射失了。现在轮到我了。”

他向后摆动手臂，突然停下，笑嘻嘻地说：“算了，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冈尼尔还给你。”

奥丁用怒吼发泄他的不满，博士又做出要投矛的姿势。“你确定我不会射失吗？”他问。

奥丁的吼声变成嘟囔，他咬牙切齿道：“你要什么，医生？”博士扭头对乔露出笑容。

12

两人安全地回到塔迪斯里，博士关上门，乔跑到他身旁。“我们不能把矛留给他！”她叫道，“矛比我重要！”

博士搂住她的肩膀。“我亲爱的好姑娘。”他说，“多么高尚啊。你说得对。你的意图无疑高尚极了。但你弄错了一点。没什么能比你更重要。”

“噢，博士。我……可是那支矛……”

“对，那支矛。”博士说，“那支矛。但到底是哪支矛呢？”

他朝塔迪斯的门点点头，那支矛就靠在门上。

“但你不是还给他了吗？”

“不，我给他的是本来要留在博物馆的复制品。门口这支是真货——应该吧，希望我别忙中出错。”

他使了个眼色，乔不禁大笑。“你太厉害了！”

“多谢夸奖。不得不说，这是我临场发挥得比较好的一次。稍微有点小麻烦而已。”

“可是，矛为什么没有击中你呢？”

“多亏时间保佑。”博士说，“任何武器在塔迪斯内都不可能正常工作，哪怕是像矛这么简单的武器。我只要能进来就安全了。非常简单，一步让开，抓住它。然后我交换两根矛，再走出我亲爱的警亭。”

乔微笑道：“法师怎么办？”

“嗯，他们会在神庙底下找到我说的电容器，然后大概就会更认真地看待我和法师了。但你也了解他。他最后肯定能用嘴皮子说出一条路来。但这次恐怕需要更长的时间了。我只有一点还没想通，那就是他的塔迪斯在哪儿——或者该叫它斯基德普拉特尼。”

乔沉默下来。

“怎么了？”博士问，“出什么事了吗？”

“法师的塔迪斯。它有可能扮成一艘维京船只吗？”

“非常有可能。那无疑就是传说的起源。假如它看上去像是诺斯人的长船，对诺斯人来说就更容易接受一些。”

“哦，”乔说，“它会有多大呢？”

“随便多大都行。怎么了？”

乔在口袋里翻找她从船模上弄断的舵柄，但掏出来的却是个奇怪的金属物体。

“博士，这东西重要吗？是我发现的……呃……我弄断的。”

博士接过那东西，端详了几秒钟，然后放声大笑，笑声几乎淹没了塔迪斯在UNIT总部显形时的声音。

“我亲爱的好姑娘。”他说，“你似乎取走了法师塔迪斯的维度稳定器。没有这东西，他恐怕很难在时间中旅行。乔，你真是太棒了！连我都很难造出一个新的。”

“什么，连你都不行吗，博士？”乔笑着说。

“嗯，”他说，“利用维京时代的科技——不行。”

说完这句，他推开塔迪斯的门，回到温暖而和平的1973年英伦夏日。

第四代博士：邪恶之根

菲利普·瑞弗（Philip Reeve）出生于布莱顿，在成为专职插画家和转行写作之前，曾在书店工作多年。他的第一部作品《致命引擎》获得了雀巢聪明豆儿童图书奖（2002）和蓝彼得年度图书奖，进入了布兰福博斯奖和惠特布莱德童书奖的短名单。后来他还获得了更多的奖项和荣誉，包括2006年因《黑暗平原》获《卫报》童书奖和《洛杉矶时报》图书奖，2008年因《亚瑟在此安息》获卡内基文学奖。他的最新作品为《哥布林》（2012，进入罗尔德·达尔童趣奖的短名单）及其续集《哥布林对矮人》（2013）和《哥布林探险记》（2014）。

他和妻儿居住在英格兰的达特摩尔。想获得更多的信息并游览作者的奇趣世界，请访问网站www.philip-reeve.com。

第四代博士 邪恶之根

序章

遥远的秋日星团，一颗无名星球死寂地表上方的太空，海立甘结构体孤独地悬在强烈而冰冷的光线之中。这棵树没有受到过除自己外任何引力的牵引，它生长得无比巨大，庞然枝杈朝四面八方伸展。人们在光洁的树叶间搭建房屋、厅堂和廊道，但大树毫不在意。它在沉睡，这一觉已经睡了几个世纪，做着它漫长、缓慢而苦涩的复仇美梦……

1

文走下陡峭的树干道路，一代代族人在树身上挖出了这些道路。文能听见巨树在开裂，在抖动，在呢喃。他憎恨这些声音。他憎恨天花板上昏暗的生物灯投出的阴影。这些深邃的空间总是让他不安，但总得有人下去。总得有人去查看树干上有没有溃疡点，寻找蜂窝和肉莓灌木丛，用来补充食物储备。文今年十五岁，这是他成人后的第一年。哪怕你是大法官的儿子，轮到你进树枝深处也还是要去。

他紧张地走在曲折蜿蜒的通道中，举起光虫提灯，照亮细小的裂缝，竖起耳朵寻找小黑蜂的嗡嗡声——跟着嗡嗡声走兴许就能找到蜂窝。他看见一截向外突出的木刺，要是留着它生长，很快就会堵住道路；他用红线标出位置，掏出树皮小本记下一条，回去后要向剪枝队报告。

巨树的嘎吱开裂声越来越响。今晚它睡得不好，文心想，它在梦中嘟囔抱怨。就在这时，就在他刚说服自己不需要害怕这些声音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种新的声音：呼呼的咆哮声，像是有人在打鼾，仿佛巨大的钢锯在撕开树身——这个呼哧呼哧的声音越来越响，就好像有某种恐怖的东西在从树心扑向他。

文扔下提灯，用双手捂住耳朵。提灯上一面珍贵的玻璃板摔碎了，光虫逃了出来，许多个小光点绕着他的脑袋飞，让人晕头转向，然后四散飞进暗处。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然后……停下了。

文拿开双手，侧耳倾听，却只听见了巨树的呢喃。经过刚才那阵恐怖的声浪，这些声音显得多么平静和安慰。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逃回外面的树枝。可要是别人问起他为什么扔下没做完的工作，他该怎么回答呢？说里面有什么可怕的怪声音？他能想象其他人会怎么取笑他。他是大法官的儿子，展示勇气和树立榜样是他的责任。

因此，他没有转身逃跑，而是走向怪声音的源头。他拐过一道弯，走下一段雕得很浅的楼梯，来到几根粗大枝干之间的一个空洞。

文来过这个地方。它就在消化室上方，用于举行葬礼。他记得小时候望着其他人抬起被白布包裹的祖父，放进地上几个黑暗洞口中的一个，让祖父与巨树合为一体。当时这里空空如也，只有站成一圈的哀悼者，但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银色光线中等待。这个东西比人高，文很少看见它的那种颜色，这个东西四四方方，有窗户和一扇门，像个被人遗忘的小房间。或者，一个盒子……

文的嘴里顿时发干。不可能！他心想，怎么会是现在，怎么会是这里！等待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惊恐万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蓝色盒子。

2

“莉拉！”博士叫道，“我们到了！”

他正处于最容易兴奋的劲头上。莉拉掀开睡觉时盖在身上的毛皮，跑出她的船舱去找博士。她和博士一起穿越了许多年头和光年，但始终搞不懂他的脾气变化。他有时候像孩子，有时候像上帝，大多数时候两者都像。

“快来！”他叫道，他走在她前方，声音回荡在塔迪斯内大得离奇的诡异空间里，“不想去看看吗？”

她快步走过游泳池，爬上漫长的螺旋楼梯，下了一段走廊，来到中央控制室。圆柱若是不停提起落下就说明塔迪斯在飞行，此刻它一动不动，因此她知道塔迪斯已经在什么地方降落了。博士等在门口，长围巾绕着脖子转了三圈，帽子向后推，露出满头乱蓬蓬的棕色卷发，脸上绽出一朵大大的笑容。

“我们在哪儿？”莉拉问。

“惊喜！”博士说，“你不是经常抱怨说没树看吗？”

“我没抱怨。”莉拉说。不过这是实情：她是一名塞瓦蒂的战士，习惯居住在森林中。但自从博士带她离开丛林中的家乡，他们就总去一些没有树木的地方：埃克斯的水晶城市、冥王星上造星者的钢铁蜂巢。她有一部分心思非常想念林间斑驳的阳光和树木生长的气味。

“你当然抱怨了！”博士说，“而且抱怨得很有道理。这让我想起我一直想来这儿看看。它叫海立甘结构体。”

“这儿有树？”

“哈，岂止！海立甘结构体就是一棵树，它经过基因改造，无比巨大，比得上一颗小卫星。24世纪的地球人用它们帮助地化外星球。”

“地……什么？”

“地化：让行星变得像是地球。我在天鹅座见过海立甘森林高悬于行星的上层大气中，慢慢吸入二氧化碳，吐出氧气。树叶的功能就像太阳能收集器。但这棵树不一样，它要大得多，而且独自漂流。”

他在塔迪斯的显示屏上调出它的照片。它确实像一颗卫星，她心想，但这颗卫星长着长而尖的绿叶，遍布尖塔、窗户、带凉篷的窗户和各种各样的突出结构。它悬浮在一颗行星之上，这颗行星不比一块煤渣砖更有生气。

“它看上去不像一棵树……”

“对。”博士赞同道，“更像松鼠搭建的巨型圣诞装饰。树在里面，中央是球形根，树干和枝杈朝四面八方伸展。人们就住在树上。底下的行星没有生命，但这里有，数以百计的人住在这棵树上。树屋组成的城市，在几百年间慢慢地连成一片。这是个空间站，莉拉，一个木制的空间站！”

莉拉望着这个庞然巨物。“为什么有人愿意住在这儿？”

“说起来，我还真的不知道呢！”博士说，笑容愈加灿烂，每次他来到什么新地方就是这个样子。“咱们去寻找答案吧！”

他打开门锁。莉拉确认刀带在身上，然后环顾四周寻找K——9。机器狗趴在中央控制台下，五颜六色的线缆伸出身上的翻盖门，通向控制台底部的接线口。它一动不动，独眼没有点亮，但听见莉拉喊它的名字，它还是抬起了脑袋，头顶的天线转向她。

“正在充电，小姐。”它说，“估计剩余时间：2小时37分钟14秒……”

“好吧，K——9。”博士说，“你留下。真是好狗狗。”

“明白，主人。”

“可是，博士！”莉拉反对道，“我们受到攻击怎么办？铁皮小家伙很能打！”

“我不需要K——9保护我。”博士安慰她，“再说我确定这儿不会有危险。”

他或许很确定，但莉拉可不确定。她从来都不明白博士为什么这么无视危险。还好有我保护你，她心想。博士打开塔迪斯的门，两人一起走进巨树的内部，这里有微弱的绿色光线和泥土与堆肥的气味。

塔迪斯显形的地方是个木头洞穴，构成墙壁的是粗壮的树干，历经几百年，它们交汇融合在了一起。地面是交错的根系，这儿那儿的能看见一两个黑黢黢的洞口。博士欢快地在洞穴里跑来跑去，抚摸着光滑的银色枝杈，嘴里唠叨着什么。“很可能是从大量修改的冬青树DNA培植而来的！”还有“太小了，不可能有这么强的引力……肯定存在一台发生器，所以大气才不至于逸散……”

莉拉没有理会博士。他也许很懂DNA、引力和空间，但她更了解树木。她认识她家周围一日脚程内的每一棵树木，她从小就明白，和人一样，每棵树都有自己的个性。她环顾四周满是疤痕和节瘤的树干，听着巨树开裂、翻腾和蠕动的声音。她觉得它很古老——而且邪恶。

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身上。有人在注视他们。她转过身，伸手去拔刀。旁边的树干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黑暗中有个男孩在向外看，棕色的面孔上是一双瞪大了的惊恐眼睛。

“博士……”她悄声说。

博士看见了男孩。“你好！”他说。

男孩似乎愣在那里，无法动弹，说不出话。博士走向他，他朝黑暗深处又缩了缩，但也没有逃跑。

博士见到男孩，似乎很开心。他见到任何人似乎都很开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想吃果味软糖吗？”他边问边将纸袋伸向男孩。

男孩低头看看纸袋，又抬头看看博士努力让他安心的笑容，但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安心。他说：“你就是他！你就是博士！”

“是啊。这是莉拉。你叫什么？”

“文。”男孩说。

“文？好名字。朗朗上口，容易记。”

男孩说：“是缩写，全名是‘等博士以一千种痛苦方式死去我们终将复仇。’”

博士的笑容不见了。“呃，”他说，“好像有点拗口。怪不得你要缩写……你确定不想吃块软糖？”

一阵震颤传遍巨树，所有的树干和枝杈随之嘎吱作响，飒飒呢喃，脚下的树根轻轻颤抖。

“这里有危险。”莉拉坚决地说。她转身走向塔迪斯，但就在她望着博士和文的几秒钟内，这个洞穴已经发生了改变。地上悄无声息地伸出新树芽，包裹住塔迪斯，将它困在枝杈构成的笼子里，这些枝杈每一秒钟都在变得更加粗壮。莉拉跑过去，扯开一根树枝。青绿色的新枝很柔软，但她刚拉开这根树枝，另一根就伸过来占据了原先的位置。

“想想办法！”她对博士叫道，“用你的魔法！”

“你指的是音速起子吗？”博士摘掉帽子，挠着脑袋，望着那些横七竖八的枝杈和卷须，塔迪斯已经不见踪影。“非常抱歉，它对木头不起作用。”

莉拉气得大叫一声，拔出匕首。比较细的卷须很容易切断，黏稠的树液四处飞溅，但更多的新芽立刻冒了出来。最早冒出来的那些已经变成了粗壮的木质。

“你永远也放不出它了！”文叫道。莉拉对树做的事情让他愤怒，他忘记了他对博士的恐惧，跑到莉拉身旁，拼命想拽开她。“树醒了！你们永远也取不回盒子了！你们会死在这儿！让正义得到伸张吧！”

莉拉挣脱他的手，转过身，咒骂着摆出姿势，不顾博士的阻拦，打算用匕首刺穿男孩。但还没等她动手，又是一阵震颤传遍巨树，这次比上一次剧烈得多。她失去平衡，向前跌倒，要不是博士及时抓住，她肯定会栽倒在地。文的运气没那么好，他滑进了地上的一个黑暗洞口，惊恐地尖叫着消失了。

这一阵抖动结束，博士和莉拉跑向洞口。洞口底下是一条垂直通道，墙壁光滑，涂满黏糊糊的树液，底下很远处能看见一团绿色的光。莉拉觉得他们在望进一池黏稠的绿色浆液。浓烈的堆肥气味扑面而来，文的呜咽声也同时飘来，他在半路上抓住了某个很小的凸起物。

“别担心！”博士叫道，“我们很快就救你出来！”

莉拉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帮助文——他是他们的敌人啊！他攻击过他们！但她不想惹博士生气，因此她没有争辩，而是俯身探进竖井，向惊恐的男孩伸出双手。

文离莉拉的胳膊还很远，根本够不到，博士把她拖了回来。“不，不，不行……你可别跟着他一起掉进去。”他又探出脑袋看着文。“底下怎么样？”他叫道，“下面有路吗？”

男孩使劲摇头。

“博士！”莉拉拽住博士的袖子，“我们家乡的森林里有些植物会捕捉小动物，用叶子里的一摊摊黏液溶化它们。这棵树肯定也一样，只是尺寸上大得多！”

博士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表情异常严肃。“海立甘通常不是肉食生物，但这棵树太大了，恐怕无法只靠阳光活下去。肯定有谁乱搞了它的基因序列……底下肯定是消化室。我猜居民把所有垃圾都扔进去。还有死者。帮助这棵树成长。非常有效率……”

“博士，那孩子怎么办？”

“嗯？哦，对……”他再次顺着竖井望下去。文依然挂在井壁上。“你觉得他离上面有多远？”博士问，“我猜大概20英尺，也就是6米左右，约合……让我算算……2.5雷杰弗隆……对，这个应该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缠在脖子上的条纹围巾。他把围巾的一头牢牢地绑在洞口突出的一截树根上，然后将另一头小心翼翼地垂向男孩。

“抓住这个，文！”

男孩的表情像是有人请他摸一条毒蛇。莉拉忽然想到，在男孩眼中，这多半就是一条毒蛇。“它不会伤害你。”她信誓旦旦地说道，“它叫‘围巾’。有点像斗篷，但毫无用处。快抓住！他在救你的命！”

男孩看上去依然很害怕。“可是蓝——蓝盒子，”他结结巴巴地说，“他还说……他就是博士！”

“快给我抓紧了。”博士喜滋滋地说，“这才是个好孩子。”

文在井壁上又挂了几秒钟，抬起头望着他们。随后，他惊恐地大喊一声，松开不牢靠的突出物，紧紧抓住了围巾。他吊在半空中，两腿乱蹬井壁，想寻找一个落脚点。靴底刮下的树皮犹如雪片，翻翻滚滚落向底下的绿色液池。

“希望别被他抻长了。”博士小声对莉拉说，看着男孩手脚并用爬向洞口，“一个问题搞定。现在得想想怎么把塔迪斯弄出来……这种小小的紧急情况总有办法解决，只是需要我们打开思路。”

博士留下莉拉看着男孩向上爬，他翻个身，扣起双手枕在脑后。他放松的时候思路最活跃。但就在他把思路转向塔迪斯的当口，他发现他和莉拉有了伴。就在他们忙着搭救男孩的时候，三个男人和一个女孩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背后。四个人都身披木甲，手持长矛。女孩似乎是头领，正用长矛指着博士的咽喉。

博士朝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哈啰！你和我的好朋友莉拉肯定合得来。”

莉拉扭头望去，看见了新来的四个人，她一跃而起，伸手去拔刀。博士打个手势，示意先不着急。要是说他的这个年轻旅伴有什么缺点，他心想，那就是她一看见人就想抽出匕首插过去。个人而言，他更愿意和对方聊天。你和对方聊上一阵，他们往往就不那么想弄死你了，就算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那你至少也能利用这段时间想个办法逃跑……

他伸出一根手指，好奇地摸了摸对准他的矛尖。“哇！是木头的对吧？似乎非常锐利。”

“当然。”女孩似乎没兴趣聊天，“除非你说清楚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否则你就会知道它究竟有多锐利了。”

“呃，我们只是路过，明白吗？”博士开心地笑着说，“看见你们就想来瞅一瞅。我是博士。”

女孩瞪着他，她背后的三个男人满脸惊恐。一个男人叫道：“就是他！”另一个警告道：“当心，艾琪！记住，‘博士是欺骗大师’。”

“艾琪？”博士若有所思道，“这个是什么的缩写？”

女孩骄傲地翕张鼻孔。“我的全名是‘无尽痛苦将是对博士的惩罚。’”

“啊哈，”博士说，“告诉你，莉拉，咱俩知道就行，不过我觉得我在这儿似乎不怎么受欢迎。”

“掌椅者雷蒂斯邦感觉到树苏醒了，派我来看看是谁唤醒了它。”女孩说。

“掌椅者雷蒂斯邦？”

“听说过他？”

“没有。他是谁？”

“他是被选中为我们族人施行复仇的工具。”艾琪骄傲地说。

“呃，算他命好……”

“当心！”

一个男人指着洞口叫道。

文钻出洞口，头发蓬乱，满脸满身都是树液，因为攀爬而气喘吁吁，他们刚开始没有认出他。接着艾琪大喊道：“文！”

“他是博士！”文指着博士说，“他乘蓝盒子来的，就和传说一样，巨树醒来，困住蓝盒子，不让他逃跑。”

“赞美巨树！”艾琪说。

“可是……他救了我的命！”文解开围巾还给博士，“要不是他冒险用围巾救我，我就掉进消化室了……所以他真的是博士吗？博士不会做这种事的，对吧？再说他和雕像也不一样。”

“也许他化了妆。”艾琪说，“也许他救你是有什么企图。”她又望向博士。“我们等待已久的日子终于到了。我们必须带他去见掌椅者雷蒂斯邦。”

“不。”文说，“领导我们的是大法官，不是掌椅者雷蒂斯邦。你必须带博士去见大法官。她会做出判断。”

“你是大法官的儿子，所以就有权向掌椅者的卫兵发号施令了？”艾琪问。

“不，但……这是古时候传下来的法律：当博士出现，大法官将在所有人面前审判他。”

艾琪傲慢地点点头。“好吧。我们带他去见大法官，同时通知雷蒂斯邦准备好椅子。”她招呼一名手下过来：“你留下，守着蓝盒子。其他人，押送囚犯。”

底下传来诡异的溅水声，这种奇怪的瑟瑟声来自消化室深处。“那是什么？”博士问，任艾琪的手下拖着他站起来，“你们没听见吗？”

除了莉拉，所有人都没有理睬他。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巨树很愤怒，她心想，但她没有说出口。博士又要批评她不科学了。

在底下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构成海立甘消化室的错综木穴里，有一些事情正在发生。洞穴的墙壁和天花板上点缀着黑色的芽孢。在此之前，它们顶多只有足球大小，但此刻它们开始膨胀，变得越来越大，多刺的骨梁穿破外表皮。有几个分量重的已经拽着它们脱离生长的孔穴了。掉下来的物体滚进绿色浆液，在那里像水雷似的沉浮片刻。紧接着，它们开始舒展，伸出根茎和触须，拖着身体爬出液池……

3

海立甘结构体内的通道蜿蜒曲折，莉拉不确定他们到底走了多远。他们被押着向前走，在树身上挖出的简陋通道越来越少，墙板和镶板渐渐多了，最后他们来到了外部枝杈上的树屋城市。他们穿过一两条主干道，经过几片空地，看见制备食物和将树皮纤维做成布料的大房间。他们穿过一些繁忙的区域，人们围过来看陌生人被押送去见首领。莉拉听见消息口耳相传，流言像野火似的蔓延：“是博士！博士！”人们在木头拱廊里喊叫，将消息传往偏僻的枝杈。但艾琪和手下片刻不停，用木矛押着囚犯向前走。

“他们不太好客。”博士悄声说，“但你不得不佩服他们。他们在海立甘树上建造了一整个世界。了不起！”

莉拉觉得更了不起的是他们正被押去领受树居人为他们准备的可怕命运，他却居然这么心情畅快。他的笑容又出现了。莉拉觉得这是因为他活得太久，已经见过了无数奇景。活得久肯定很无聊，只要是新鲜事就能让他开心。

“我猜，你们的祖先是被困在这儿的？”他扭头问艾琪和持矛的男人。他们没有理会他，于是他试着大声问跟在队伍最后的文。“船难，对不对？你们只捞到一棵海立甘树，想办法把它变成了活空间站……有创造力！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巨树成为我们族人的家园已有九百年了。”文说，“对，我们的祖先被困在这儿……”

“但不是因为船难。”艾琪恶狠狠地说，“困住我们的是你，博士。”

“是吗？我？不，我看肯定有点误会……”博士刚说了个开头就不得不结束，因为这段旅程结束了。一名持矛人推开一扇木门，艾琪押着博士和莉拉走进八角形的大房间，房间的墙上有雕刻出来的墙板，还有一扇镶着透明纤维板的窗户。海立甘结构体的这一侧恰好面对恒星，树叶间斑驳的阳光舞动着照进窗户。一个女人在等待他们，她模样俊俏，满头银发，她从座位上起身，走过来打量博士，茶色树皮纤维长袍的下摆扫过地板。

艾琪和手下逼着博士跪倒在地。

“母亲。”文说，“就是他！”

女人皱起眉头。“他和雕像不一样。”

“我看见了蓝盒子。”文说，“但……”

“他承认自己是博士。”艾琪说，“我去叫掌椅者。正义将得到伸张。”

艾琪离开房间，博士抬起头，向女人露出微笑。“所以您就是大法官了。”他指了指她刚才坐着的椅子；和整个木制品的世界不一样，这把椅子是塑料和金属质地的。“那是一艘温德姆级太空船的驾驶椅，对吧？看起来很古老……”

“我们等了你很久，博士……”

大法官的声音非常严厉，但表情很不安。她从小到大一直知道博士的存在。她记得小时候听祖母说：“你要乖乖的，否则博士就来抓你了！”但她从来没有真的相信有什么博士。一个人乘着蓝盒子驰骋时空？太不可能了！她以为博士只是一个符号，由奠基者发明的神话，用来让人民团结一心，共同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挣扎求生。她当选大法官时，曾庄严宣誓说她将时刻做好准备，要是博士胆敢回来，她就会伸张正义——在她之前有上百位大法官也发过相同的誓言，但博士根本没有回来过。她连做梦都没想到，最终惩罚博士的将是自己。

“九百年了，我们的族人一直在等待复仇。”她看着他热切的大眼睛说，心想，难道真的是他吗？“他们的伟大领袖，斯帕罗恩导师，向我们的先祖保证，你迟早还会回来。他设计了海立甘结构体，目的就是引你上钩。他说，像博士这种满星系管闲事的家伙，绝对抵御不了这个诱惑。而你就真的来了。”

“搞得这么麻烦就是为了复仇？”博士想起身，但持矛男人逼着他再次跪下。“复什么仇？我没对你们做过任何事情！”

“也许你背叛的人太多，早就忘了我们。”大法官说。

“博士绝对不会背叛任何人！”莉拉愤怒地说。

“安静，莉拉……”

“九百年前，”大法官继续道，“我们的祖先在一颗名叫戈尔兰登瓦的星球上殖民。他们来自地球，用海立甘森林转变大气，在地表采矿和建筑。然后你乘着蓝盒子来了……”

“戈尔兰登瓦？”博士问，“不，非常抱歉，没有印象。但我去过的地方实在太多……那里是不是有点像个采砾场？你要是知道有多少颗星球看着很像采砾场，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母亲。”文说，“他救了我的命。我险些掉进消化室，还好他救了我。博士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因为他是个好人！”莉拉说，“所以他才会救你！所以他才阻止我杀死那个愤怒的姑娘，还有那几个拿玩具矛的胆小鬼！除非罪有应得，否则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受到伤害！”

大法官望着她。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她说，“我相信你确实认为他是好人。但他也许骗了你。我们族人有句古话：‘博士是欺骗大师，连微笑都是计谋。’九百年前他来到戈尔兰登瓦的时候，看起来也非常友善。但他和那颗星球上的土著站在了一条战线上；那些恶毒的原始生物生活在沼泽里，自称萨拉人。他帮助萨拉人抵抗我们的祖先，逼着他们离开应许之地。一艘飞船，他只留给他们一艘飞船，燃料也只够飞到我们现在绕转的这颗石头星球。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一直在等待博士的归来：他对我们做出了那些事情，现在该付出代价了。”

“但他确实救了我的命。”文说。

“我很感激。”大法官承认道，“在审判时我会考虑这一点的。”

门被砰然推开。艾琪站在门口。她身旁是个高大的老人，他面容憔悴，眼神凶恶，长着雕鸮般浓密的白眉毛。他背后有许多人，他们手持长矛和棍棒，紧张地望向室内，想一窥博士的真容。

“不会有什么审判！”老人声如雷鸣，嗓音和博士的一样洪亮而低沉，“大法官，省省你所谓的正义吧！你没有感觉到树震吗？海立甘醒了！它知道博士在这里，它要的不是伸张正义，而是复仇！”

4

海立甘的根系核心深处，被留下看守塔迪斯的男人越来越无聊。他绕着浓密的新生枝干转了一圈，透过枝杈间的缝隙向内窥视，不但几乎看不见那个蓝盒子，而且从他窥见的边边角角来看，它也远不如老故事里说的那么吓人和了不起。据说这个蓝盒子“里面比外面大”——天晓得这是什么意思，再说他也看不见窗户里面是什么景象。

地上的竖井里不停传来细碎的怪声音：溅水声、蠕动声和诡异的抓挠声。他不去理会。老树今晚不太平静，谁能怪它呢？它在颤抖和晃动，发出各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声音。

他胡思乱想，眼睛盯着塔迪斯，没有注意到一个个怪物爬出了前后左右的竖井。它们像七叶树果壳似的浑身尖刺，高度与人类相仿，动作像是螃蟹，靠蟹腿状的根茎移动，刚开始很慢，突然快了起来……

巨树今夜很不平静。

没有人听见他的尖叫声。

“复仇？”大法官问，转身面对打断她说话的愤怒来客。“对，但必须是体面的复仇，掌椅者。我是大法官，我说我们必须先审判他。我们必须确认他真的是博士；在你处死他之前，应该允许他说话。”

“你不配当大法官！”掌椅者雷蒂斯邦嗤之以鼻，“你和现在的许多人没什么区别，认为博士只是童话里的魔头，只能吓唬顽皮的小孩。”

大法官气得涨红了脸。“难道大家没有怀疑过吗？只要一个人还稍微有点脑子，包括你这么固执的老汉在内，‘活挖博士的心脏’雷蒂斯邦。但这个人就在这儿，他说他是博士，根据我们古老的法律，他必须接受审判。”

“没这个必要。”雷蒂斯邦说，“对这个背叛者的审判在九百年前就结束了。判决就是折磨和死亡，我的责任是执行判决。带他上椅子！”

大法官高举手臂，命令他们住手，却没能拦住人们冲进她的房间，粗暴地抓住博士，拖着他走了出去。看守莉拉的卫兵放松了戒备，她抢过被缴的匕首，跑上去救博士，但雷蒂斯邦的一名手下用矛柄给她结结实实来了一下。她手脚着地，觉得天旋地转，额头上的伤口淌出鲜血。文跑到她身旁，他母亲也走过来，在莉拉身旁跪下，用一块布捂住伤口。

“别管我！蹭破皮而已……”莉拉想推开他们，跑出去追博士。他们按住莉拉。“他们带他去哪儿？”她问，“我还以为你是这里的首领。”

大法官说：“我也这么以为，但看起来似乎不是这样。雷蒂斯邦是我们的行刑人。他好像迫不及待想动手了。”

房间一阵摇晃。整棵树似乎都在抖动，就好像巨兽陷入噩梦。房门外传来沙沙声，像是有人拖着一捆沉重的树枝走过。

有个男人之前一直在敞开的门口徘徊，不确定是应该留在大法官这儿，还是跟着掌椅者雷蒂斯邦走，他忽然惊恐地叫道：“大法官！”

他踉踉跄跄地退回房间里，企图关上门，但有什么东西用蛮力撞开了门。沙沙声变得很响，房间里突然充满了堆肥味，莉拉记得她在竖井里也闻到过这股气味。她望向文和他的母亲，看见他们露出恐惧和不解的表情，她站起身，紧握匕首，准备直面这个新敌人……

但这个怪物没有面部。它的绿色硬壳上长满尖刺，状如钩爪的簇生根系动个不停，细长的卷须振动触摸，毛茸茸的茎秆上找不到类似眼睛和嘴巴的东西。

大法官手下的一个女人在莉拉背后发出尖叫，怪物猛地转向声音的来源。它看不见，莉拉心想，但能听见……她示意其他人保持安静。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打不打得过这个怪物。房间里有几个男人拿着矛，但看他们的惊恐模样，只怕是指望不上了。再说你该往哪儿捅呢？怪物的弱点在哪儿？

有人吓得呜咽起来。怪物抽搐了几下，裙摆似的根系载着它向前走，伸出卷须试探前方的空气。莉拉屏住呼吸，一根卷须扫过离她面部仅有一巴掌远的地方，她忍住没有颤抖。

外面又传来一声尖叫——怪物肯定不止一个，莉拉心想——怪物转身跑了出去。走廊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房间里这几个惊恐的人悄声呜咽。

“那是什么？”莉拉压低声音说。

“不知道！”文也小声说，“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博士，”她说，“他肯定知道它们是什么、该怎么办。”

“但博士被雷蒂斯邦带走了！”大法官说。

“那我们必须去救他！”

大法官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点点头。她对房间里的其他人说：“有武器的跟我走，其他人留在正义大厅里。当心那些……那些天晓得什么怪物。”

莉拉已经跑到门口。她仿佛早就忘了她是他们的俘虏，而他们似乎也不记得这回事了。外面的木头走廊里满是根系摩擦的沙沙声和爬行怪物的植物气味。莉拉攥紧她的匕首。

“他们带他去哪儿了？”她问。

5

他们带他下楼梯，穿过雕琢抛光的木走廊，最后来到一扇沉重的木门前。掌椅者雷蒂斯邦亲自开锁，推开木门。阴暗的大房间正中央摆着那把椅子。

这把椅子是雷蒂斯邦本人发明的。多年以来，行刑人感觉到民众渐渐地不再相信博士的存在，对复仇的渴望也在消退。于是他开始制作一个装置，等博士出现，就用这个装置折磨和杀死他，他想借此提醒民众记住古老的仇恨，展示他对古老传说的信仰。他和支持者花了好些年搜集木料，最初那艘殖民飞船已被拆解，他们取来了剩下的大部分金属，造出这把椅子。

这把金属和塑料的椅子与大法官的宝座差不多，但周围有一圈锐利的器具安装在铰接的木制转臂上。器具有钻头、刀子和长针，有装满树内酸液的注射器，有橡皮管和电极接头，有用来剥皮、削肉和碎骨的奇巧装置。

“你觉得死是一眨眼的事情吗，博士？”雷蒂斯邦嗤笑道。他指着椅子说：“来——请坐。”

“哦，不用客气。”博士说，“我更喜欢站着，只要你没意见。”

房间突然一抖，墙壁嘎吱作响。聚在房间里的那些人里有几个惊慌大叫，外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惊呼和尖叫，物体掉落的撞击声。

雷蒂斯邦气恼而轻蔑地叫道：“这又是搞什么？”

门开了，艾琪冲进来喊道：“掌椅者！来了些……怪物！它们是从木心爬出来的！到处都是！”

她背后传来阵阵惊呼，然后是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拖着一捆树枝走路。雷蒂斯邦挥挥手，像是要打发烦心的事。“那就去处理一下吧，‘无尽痛苦’。我敢说肯定是大法官的把戏。她没有勇气让正义得到伸张……”

他话音未落，背后的地板突然拱起裂开，古老的地板向上炸碎，像是从底下挨了一记重击。掌椅者的追随者四散奔逃，一个多刺的巨大怪物从下面挤进房间。更多的怪物爬了出来，房间里到处都是。它们伸出卷须，抓住挣扎尖叫的人。有一个抓住雷蒂斯邦，用根系擒住他，拖着他走向它爬出的那个洞口。

惊恐的卫兵忘了博士，他于是跑到椅子旁，掰断带有最大最锋利的匕首的那条转臂。等他转过身，雷蒂斯邦正没入地板。博士跑过去，砍断抱住他的根系。他抓住掌椅者胡乱挥舞的一只手，大喊：“撑住，伙计！”扭头又喊：“艾琪，帮忙！”但艾琪正忙着对付另一只怪物。根系缠住雷蒂斯邦的脖子，收紧，勒碎了咽喉。雷蒂斯邦的手软了下去，滑出博士的掌心。怪物拖着他的尸体，钻进底下的幽深处。

博士跑过去帮助艾琪。女孩用长矛保护自己，勉强挡住了攻击她的怪物。博士来到她身旁，怪物开始后退，威胁地挥舞根系和卷须，发出凶恶的沙沙声，听起来很像风吹树梢的声音。

“跟我走！”博士叫道。他和其他幸存者逃出房间，艾琪转身关上门。外面的走廊里也充满了沙沙声、惊呼声和尖叫声，说明海立甘结构体如迷宫般的通道里还有很多这种怪物。

“那是什么？”艾琪问。

“我猜是某种会动的芽孢。”博士说，“海立甘通常就是这么繁殖的。芽孢应该离开母体，变成新的海立甘树。但这些芽孢被做了手脚，或者说被重新编制成了战士……”

艾琪慢慢点点头，震惊让她智力下降。“故事里说过，等博士回来，巨树会保护我们不被他伤害。但这些战士为什么攻击我们？我们难道不是巨树的孩子吗？”

“呃，我想它们是在找我。”博士说，“植物的问题就在这儿——通常不太聪明。我猜在它们眼中，我们都是一个模样。它们会抓走所有发出声音的东西……”

“杀了他，‘无尽痛苦’！”旁边的一个男人叫道，“他和怪物是一伙的。”

“不！”艾琪愤怒地说，“他帮了我。他勇猛战斗，而且还尝试去救掌椅者。”

背后的门嘎吱开裂，在巨大的重量压迫下向外鼓起。他们能听见愤怒芽孢的根系在挠门。另一个方向传来更多的响动——迅速而鬼祟的脚步声。黑影在走廊拐弯处移动。艾琪提起长矛。

“不……”博士说。

拐过通道转弯的不是芽孢战士，而是另一群惊恐的人类。其中有大法官、文和莉拉，莉拉跑过来紧紧抱住博士。“我就知道你能逃出来！我来救你！有些东西，怪物……”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博士说。

“它们到处都是！”文说。

“我们得想办法回到正义大厅。”大法官说，“我们族人遇到危险就去那里集合。大家齐心协力，也许能挡住它们。”

她指向一条宽阔的走廊。他们跑进那条通道，在一个路口停下，躲进暗处，看着一小群芽孢窸窸窣窣走过。他们跑到沉重的双开门前，文和另一个男人推开大门。

芽孢似乎还没有发现正义大厅；大厅还是文从小到大记忆中的样子，依然是人类定居海立甘结构体这九百年里看惯了的样子。大厅里有大法官的宝座，有听众的长凳，有博士应该站上去的被告席。被告席背后有一尊雕像俯瞰整个房间，雕像出自奠基者之手，提醒后代不要忘记他们的古老仇敌。

“那是谁？”博士抬头看着雕像说。

“就是你。”大法官说，但语气并不确定。她看看博士的面容，又看看雕像的面部，想从中找到相似之处。她说：“九百年前，我们祖先眼中的博士就是这个模样。”

“看上去完全不像他！”莉拉说。

“呃，我说不准。”博士说，“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两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那个应该是鼻子，对吧？——而且这么多年，我确实有过一些变化。但我敢肯定，我从来不是那个样子。”

“他那么年轻！”莉拉说，“而且那么英俊！”

“我指的是他戴着领结！”博士耐心地解释道，“多么可笑的东西！我死也不会戴那东西！”

“博士告诉我们的祖先，‘领结很酷’。”文说。

“酷？”博士诧异地说，“我绝对不会说……啊，等一等！我说等一等！啊哈！我大概明白了。那家伙肯定是我未来的重生之一。你责怪我的那些事情——萨拉人的起义，你们从戈尔兰登瓦的放逐……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对我来说还没有发生。你们不能因为我还没有做的事情要我负责。那样公平吗，大法官？”

“大概不……”

“我们还是应该宰了他！”雷蒂斯邦的一名手下说，“这样他就永远不会背叛我们的祖先，帮助萨拉人了。”

“不。”博士说，“不会有任何用处。假如你们现在杀了我，我以后就无法去戈尔兰登瓦了，萨拉人将永远不会起义，这棵海立甘树也就不会存在，你们将无法在这里杀死我。你们全都会在一大堆悖论中立刻消失。”

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大厅随之摇晃，整个木屋城市随之摇晃。雕刻的镶板从天花板掉落。未来博士的雕像前后左右晃动。

“这棵树很生气。”莉拉脱口而出。

“你说得对。”博士说。

“是吗？”她诧异地说，“你怎么不说我又不科学了？”

“这些树震，芽孢的行动方式……”博士说，“大法官，我认为奠基者没有对你们说实话。斯帕罗恩导师并不真心相信他的后代会将我绳之以法。他知道他不可能指望你们将仇恨延续几百年。他知道你们会变得理性和仁慈。他只需要你们让这棵树活下去。修剪枝条，留神蚜虫，直到我回来的那一天。然后它会自己复仇，哪怕复仇意味着毁灭巨树自己——还有你们。”

听众中传来哀叹和愁怨的叫声。“我们该怎么办？”大法官问。

博士露出他喜悦而灿烂的笑容。“哦，我们会想出办法的！你看，像海立甘这么复杂的有机体，尤其是它这么巨大，肯定是从某处进行控制的。必然存在类似于中央大脑的东西，它觉察到塔迪斯的归来，触发反应，释放那些芽孢。”

“根球？”文说，“在木心深处，消化室底下，整棵树的正中央。”

“能带我去吗？”

文看了一眼母亲，然后望着博士，点点头。

“我和你们一起去！”莉拉说。

“不，莉拉，你留下；要是芽孢发起进攻，他们会需要你的。别担心，我去个两嘀嗒就回来！”

“博士……！”

但他已经跳起来，跟着文跑出大厅另一侧的一扇小门，消失在了光线昏暗的门外。

莉拉扭头问其他人，“一嘀嗒是多久？”她问。他们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也没有时间回答。芽孢根撞击房门的声音突然响彻正义大厅。

6

海立甘结构体在不停晃动，就好像这棵古树想摇掉身上那些雅致的木制建筑物。粗大的枝杈扭摆挥舞，发出的呻吟声毫无韵律，仿佛巨兽的怒吼。文领着博士穿过重重障碍向下走，时不时藏起来躲避经过的芽孢，他们经过塔迪斯被枝条困住的洞穴，走向文从没去过的巨树深处。

“到这里就禁止向前走了。”他提醒博士，望进通向根球的最后一段通道。蛛网仿佛帘幕，似乎是来自树心的微风吹得它微微摆动。通道的另一头有微弱的银色亮光。

“哈，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博士喜不自胜地说，他看见男孩有多么害怕，又说，“好了，你留在这儿。要是有芽孢进来乱转，你就大声喊我，可以吗？”

他独自走进通道，挥舞帽子除掉蛛网。银光越来越亮。他走进一个空洞，墙壁、地面和顶面都是古老的交错根系。一艘古旧太空船内的机械部件缠结于根系之间：一台24世纪的电脑满是大大的旋钮和按键，它控制化学品流过海立甘的大小枝杈。电线和五颜六色的线缆从机器里引出来，包裹着根系，像常青藤似的伸向天花板。博士顺着线缆抬起头，望着头顶上的暗处。

在扭曲缠结的枝杈之间，有两只眼睛在盯着他。

“啊哈！”博士说，“我猜您应该就是斯帕罗恩导师吧？”

他在那双眼睛周围辨认出了一张脸，这张古老的脸历经变形，只勉强还能看出个人样，它生发出细枝和卷须，像是乡村教堂的绿人雕像。你能分辨出一个大致的躯体，它摊开四肢平展在天花板上，几乎被根系的网络吞没。斯帕罗恩就是这么确保海立甘能执行他的命令的，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他成为了巨树的一部分。

他们堵住房门，但芽孢破门而入。他们堆起桌椅，但被芽孢轻而易举推开。惊骇，困惑，刀劈，矛刺，被芽孢抓走的人阵阵尖叫，同伴怒吼着想去救他们，在大厅另一头，孩童哭喊着躲在母亲背后。艾琪和莉拉浑身树液，并肩战斗，用长矛、匕首和拼死的勇气抵挡尖刺和卷须……

“终于，博士！”天花板上根系中的那张脸吼道，“我们又见面了！”

“呃，严格来说，斯帕罗恩，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博士说着，飞快地扫了一眼机械设备，“不过我们还会在九百年前再次见面的——你的过去，我的未来。时间旅行就有这个麻烦，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来还是去……”

他伸出手，拧了一下最近的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旋钮——似乎毫无用处，只引来头顶那张脸咬牙切齿的一声怒吼。

“海立甘宁可撕碎自己，也不会放你逃跑！你在几个世纪前造的孽，我们终于要讨回公道了！”

博士咬着指甲，眼睛依然盯着控制台。他漫不经心地说：“哦，对，这个啊。我刚刚接受了一个事实，有朝一日在某个软弱的时刻，我也许会戴上领结；但我必须要说，我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聚众起义，除非某些人活该。我不认为你们戈尔兰登瓦的殖民者只是萨拉人叛乱的无辜受害者。我认为你们是残酷的暴君。”

“萨拉人是害虫！”天花板上的脸喊道，“无论我们想怎么改造那个愚昧的星球，他们都要反对！”

“你所谓的改造，包括调整大气层的组成吗？”

“戈尔兰登瓦必须被地化，变成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而不是那些呼吸甲烷的沼泽猴子。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消灭它们！”

“这个词我可从来都不喜欢。”博士的语气变得严厉，“我明白未来的我为什么要帮助萨拉人除掉你们了。就像今天的我会帮助你的后代，不让你自杀的狂怒伤害他们。”

“让他们死吧！”头顶上那张疯狂的脸叫道，“他们有什么好活的？九百年了，他们在这棵倒霉的破树上勉强度日，沦为你那狗屁道德的囚徒！”

“倒霉的破树？”博士问。他试了试另一个旋钮，控制面板发出哔哔声，深埋于根系中的一个玻璃容器里的琥珀色液体冒出气泡，博士开心地笑了。“呃，我认为尽管条件有限，他们在这儿活得还不错。他们准备好向前走了。但你对他们并不公平，对吧？这棵树早就可以繁殖了，一片海立甘森林足以让底下那颗星球变得适合居住。但你不希望这样。假如你的后代有了一个星球可以建设，他们就会忘记复仇的使命。于是你对基因组动了手脚，对不对？阻止海立甘产生芽孢，直到现在……”

“博士！”外面的通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文冲进房间，脸上沾着蛛网，禁地依然让他提心吊胆，但他更害怕外面的东西。“芽孢来了！”

“我召唤它们来这儿杀你，博士。”天花板上的脑袋说，放声大笑，唾液溅在博士的帽檐上。

“还有一点。”博士说，双手像蜘蛛似的爬上控制台，机器哔哔呜呜响个不停，“海立甘的芽孢通常没有侵略性。你肯定改动了控制它们行为的化学信息素……”

“博士！”文蹿到房间的另一头，第一个芽孢挤过通道进来，伸出木质肢体。

“没事，文，”博士说，“海立甘芽孢通常只攻击威胁母树的寄生生物。现在我调整了化学平衡，它们的行为应该开始恢复正常了……”

芽孢的肢体越过博士，卷须抓住构成墙壁的根系。它笨拙地向上爬，像是一只地蟹。更多的芽孢进入房间，也纷纷爬上墙壁。曾经是斯帕罗恩导师的怪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尝试从天花板上挣脱出来，但他的四肢已是根系，血肉已是木质，巨树与他交织在一起。芽孢围住了他，他开始尖叫。坚如磐石的根尖起起落落，像利斧似的竖砍横削，黏稠的树液四散飞溅。尖叫声没有持续多久。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文说。

“剪枝。”博士说，“他被切掉了……”他为斯帕罗恩感到抱歉。从许多方面来说，他创造的这棵巨树都是个了不起的成就。要是他能从创造中得到更多的快乐，而不是用他对复仇的渴望毒害它就好了。

“海立甘没了他不会有事吧？”文问。

“哦，我认为不会有事的。”博士说。

有些芽孢已经把注意力转向机器，将根系伸进古老的电脑外壳，扯出意大利面条似的电子内脏，炫目的火花喷涌而出。博士眨眼去掉爆炸闪光的残像，领着文走进通道，返回外部枝杈去找其他人。

“事实上，”他说，“我看不但不会有事，还会比以前好得多……”

正义大厅里的芽孢同时停止了攻击，突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忘记了（或者想起了）本来该做什么。

“是博士！”莉拉说，她擦掉匕首上的树液，转向其他人，“他成功了！”

其他人不怎么确定。他们警觉地望着芽孢，端着长矛准备迎战。几秒钟后，芽孢突然又动了起来，他们飞快地躲回桌椅垒成的屏障背后。

但芽孢没有继续进攻。它们没有理会人类，沙沙地走向半透明的宽大窗户。它们多刺的身体重重地撞在窗户上，撕破了纤维板。它们爬上窗台，伸展为数众多的根腿，然后一个接一个跳了出去，喷出积蓄的气体，摆脱海立甘的引力。

“看！”博士慢悠悠地走进大厅，双手插在口袋里，文紧随其后。“你们看！再过十年左右，底下的星球就适合人类居住了。”

“十年吗，博士？”大法官转身看着他。她还是隐约觉得不送他上法庭是自己的失职，但自从他到来之后，发生了那么多变化……“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该怎么办？”她问。

“哦，你们可以向前发展了！”博士笑嘻嘻地说，“考虑考虑该怎么宣传这个地方。如此巨大的一棵树，周围环绕着自己的悬浮森林——肯定会成为一个星系奇景！你们可以吸引游客，而不是时间领主……”

芽孢从海立甘结构体的每一扇窗户起飞，急速飞过天空，同时伸展出第一根稚嫩的树枝。人类敬畏地望着它们孵化出的浮空森林。文抓住艾琪的手。博士拍拍莉拉的肩膀，朝房门点点头。

☆ ☆ ☆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在木质根茎中砍出一条路，回到塔迪斯里，博士问：“那么，树你看够了吗？”

“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树都无所谓了。”莉拉说。

“好极了！因为我正在想，费诺斯特里斯四号行星的沙礁似乎值得一看。我上次去那儿还是……”

门在他们背后关上了。几秒钟后，塔迪斯缓缓隐形，留下一个塔迪斯形状的木笼，标出它曾经伫立的位置。它离开的声音回荡在木心的通道和洞穴里，但谁也没有听见。海立甘结构体上的所有人都在站在窗口，望着新生的飞树逐渐占据底下那颗行星的天空。

第五代博士：舌尖

帕特里克·奈斯（Patrick Ness）出生于美国弗吉尼亚州，在夏威夷、华盛顿和加利福尼亚长大，最终移居英国。他著有“混沌行进三部曲”（《永不放手的匕首》《疑问与答案》和《人之怪物》），因此成为当今最有原创性和最令人激动的作家之一。这个三部曲获得了许多奖项，其中包括《卫报》童书奖、科斯塔童书奖、图书信托基金会青少年图书奖和卡内基文学奖。他与美国的狮门影业（大热作品《饥饿游戏》的制作者）达成了重要的版权交易，奥斯卡获奖编剧查理·考夫曼（《成为约翰·马尔科维奇》《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正在撰写第一部电影的剧本。

帕特里克的第六部小说《怪物的召唤》广受赞誉，获誉2012年银河图书奖年度童书、红房子童书奖和英国读写学会青少年小说奖。2012年6月，《怪物的召唤》成为第一部同时获得卡内基文学奖和凯特·格林纳威勋章两奖的作品。

读者期待已久的成人作品《鹤妻》由坎农格特公司于2013年4月出版，小说灵感来自日本民间故事《白鹤报恩》。他最新的青少年小说《比此更多》由沃克公司出版（在美国由坎德尔威克公司出版）。

帕特里克的早期作品有成人小说《亨宁顿的碰撞》、短篇集《我一无所知的话题》，及各种新闻报道和广播剧。他是图书信托基金会有史以来的第一位驻会作家，曾教授创意写作。

有关帕特里克的更多信息可见www.patrickness.com。

第五代博士 舌尖

“坏了吗？”强尼皱着眉头问。

奈蒂的表情像是早有准备。“它不可能坏。”她说，“它是活物，差不多吧。”

“呃，那就是生病了。”

“它没事。我说，你到底要不要？”

强尼又摸了摸口袋里卷得结结实实的钞票。两美元。能买一个国王的命了。他在芬尼根先生的餐馆当小工，一分一分地攒了六个月的小费，积蓄几乎全在这儿了。当然了，他把工资的大头交给了母亲；老爸在海外和希特勒打仗，他们家现在必须省吃俭用。

但奈蒂家也需要钱（这番话强尼在脑海里排练了十几次，等老妈发现他花掉了多少钱，肯定会气得暴跳如雷）。奈蒂出生后不久，她的父亲就去世了，强尼的母亲在坦普伦斯本地的坦克弹药厂找到了一份好工作，但奈蒂的母亲没有。奈蒂的母亲是黑人，尽管这儿是缅因州，而不是南方腹地，但工厂主艾克林先生还是找到了种种借口，拒绝让奈蒂的母亲在那里工作。她靠做清洁女工供养自己和奈蒂，奈蒂连校服都不怎么穿得起。

强尼的母亲知道这些。自从强尼和奈蒂五岁时在本镇的公立学校相识，两位同是边缘人的母亲很快就走得很近，成了好朋友。一个是镇上唯一的黑白混血女孩的母亲，一个是有个德国姓氏的男孩的犹太母亲。

她会理解的，强尼心想，在手指间玩着钞票卷，她一定会的，对吧？

“你确定它能工作？”强尼说。

奈蒂叹了口气，听上去比她十四岁的年龄老了二十岁。“在保罗舅舅手上能。”她说。

“你卖掉它，他会气死——”

“他在澳大利亚什么地方的热带小岛上朝沼泽里的人开枪呢。”

奈蒂最年轻的舅舅在出海前租了她母亲的一个房间。奈蒂的声音里带着完全藏不住的焦虑。“他有别的事情需要操心。”

强尼依然犹豫不决。奈蒂气呼呼地吐出一口气。“你先试试！”她叫了起来，“不好用你就别买，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好吧。”强尼最后说，伸出一只手。奈蒂把真言器放在他的手掌上。它恶狠狠地瞪着强尼，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悲哀。“它看上去很忧郁。”

“假如它是机器，我早就修好了。”奈蒂不耐烦地说。这倒是真的。她什么都能修好。她修过几次强尼的自行车，还有他家一扇始终关不紧的门。她的保罗舅舅有一双巧手，奈蒂非常崇拜他，绕着他转了好几年，活像个跟屁虫小妹，不知不觉间就学会了修理吐司炉和给斯图贝克轿车换润滑油。“我只知道保罗说它管用。”

强尼轻轻戳了戳手上皱着眉头的小东西。它没有说话，但毫不意外地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强尼长出一口气。这个真言器是真的。此刻是他得到一个真言器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两块钱，它就是他的了。

有了它，玛丽莎·钱宁就终于有可能注意到他了。

他翻来覆去端详它，打开它背部的两根管脚，伸展它细长的机体。他从没戴过真言器，也不确定该怎么戴，但看来看去一共也就只有一种戴法。他张开嘴，把管脚放在舌头两侧，将机体顺着下巴滚到喉咙底下，它悬在那儿的样子像是他那张脸扎了条领带。

“看起来怎么样？”他问，管脚有点绊舌头。

奈蒂抱起双臂。“别问我。我讨厌这些鬼东西。我根本就不赞成这种事情，你忘了吗？”

“没忘。”他说，“怎么让它说话呢？”

“它应该——”她说着伸出手。

“我喜欢你，但只当你是朋友。”真言器说，眼睛在强尼的下巴上盯着奈蒂的脸。

她皱眉道：“管用。”

两块钱交给奈蒂，强尼回餐厅工作，心情困惑、紧张又高兴；奈蒂虽说口袋里多了两块钱，但依然恼怒不已，她走向另一个方向，回贝肯先生的加油站工作。一个金发男人，身上的衣服似乎是板球运动服，领口似乎别着棵芹菜，他似乎是凭空走了出来，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简直没有一样是可能的。

“简直没有一样是可能的。”他说得兴高采烈。

“没有哪一样？”一个留着长卷发的女人跟着他凭空走了出来，“两个孩子看上去挺好的。”

“对，妮莎。”男人说，“但这是地球，1945年的地球。”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海风的味道。“缅因州，要是我没弄错的话。”

“还有？”

“还有，迪普索达特至少要再过一百年才会来到地球。在时间线上的这个点，他们离这儿应该还有半个银河系呢。”

“那他们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儿，博士？”

“是啊，妮莎，为什么？”博士说着把双手插进衣袋，“听起来像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这股风潮始于夏季即将到来的时候，因此一开始就弄得很难收场。你没法每天去学校看其他人戴的是什么真言器，也不知道别人对它们抱什么态度，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你无从得知它们究竟有多么流行。再说现在毕竟在打仗：只要你过了十二岁（有时候都不需要），暑假里你就必须去做工——在农场劳动，在当地商店帮忙，有几个比强尼和奈蒂大的孩子甚至去军工厂为艾克林先生打暑期工了。

事实上，正是艾克林先生的女儿安娜贝尔在学年结束前三天露面时，下巴上戴着一个深蓝色的真言器，就像海盗船船头上的大胸女人雕像。她父亲不止拥有军工厂，还拥有坦普伦斯的百货商店，商店由她母亲经营。在时尚从大城市向南方（顺便说一句，艾克林家就是五年前从南方搬来的，现在依然定期回去看看）迁徙的路上，安娜贝尔永远是第一站，因此她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威感，坦普伦斯的其他女孩根本不指望与其匹敌。在学校，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穿齐膝短裙（而不是到小腿中部的长裙）的女生，结果被遣送回家；但第二天，学校里其他女孩全都把裙摆剪到了膝盖，马歇尔校长被他所谓的“布尔什维克革命般的爆发”淹没，只好不情愿地让步。是安娜贝尔第一个在冬季和夏季的外套上加装了毛皮领子——兔皮，但染得像是貂皮，因为“毕竟在打仗嘛，你们明白的”，这是她的原话。安娜贝尔还第一个在应该穿长筒袜的腿上涂色化妆，因为日本切断了对美国的真丝供应。倒不是说镇上的其他女孩买得起真丝长筒袜，但安娜贝尔涂脂抹粉的双腿害得全校整整七天遍布脚踝高度的污渍，直到校长终于下令禁止。

“你脸上那又是什么鬼东西，艾克林小姐？”真言器出现的第一天，他这么问，看表情他正在努力不犯心脏病。

安娜贝尔骄傲地抬起头。她甚至还没走到校门口，全校人（强尼注意到，玛丽莎·钱宁也不例外）的视线就已经落在了她身上。“什么？”安娜贝尔说，一副“有什么大不了”的神气，好像在说“你要震惊那完全不关我的事”，“这个老东西吗？”

马歇尔校长的嘴巴张开又合拢了好几次，难以置信的情绪与愤怒搏斗片刻，最终败下阵来。“立刻给我摘下来！”

就在这时，它开口了。

她下巴上的东西张开满口尖牙的小嘴（就挂在安娜贝尔下巴的拐弯边缘），一个温和而悲哀的声音随即响起——立刻让强尼联想起哀痛的母牛——语调平静，奇怪而不可思议地传进了每一只急切的耳朵。

“你是个秃子。”那声音说，“你妻子没有去伯克莱屯探望她姐姐。她和面包店的艾德蒙森先生私奔了。对，所有人都知道。”

“那一瞬间你都能听见蚊子的嗡嗡声。”奈蒂后来这么描述当时的死寂，对，真的能听见。马歇尔校长的脸涨得越来越红，最后扯着嗓子喊道：“你怎么敢！”

“这是真相。”安娜贝尔说，两眼发光，“你难道要因为真话惩罚别人？”

马歇尔校长说不出话，他瞪大眼睛，很不幸地给了所有人几秒钟思考：对，马歇尔校长确实是个秃子，而且众所周知，马歇尔太太一直是面包店的头号热心顾客，直到面包店神秘关张，她不久后去了外地“探望”姐姐。

安娜贝尔自然被停学了，立刻遣送回家并等待进一步的校纪处理。但她在回家前告诉了所有人，她母亲店里有足量的真言器库存，感兴趣的人都可以去买一个。

进一步的校纪处理始终没有成真。安娜贝尔的父母毕竟是镇上最有钱有势的人，实话实说，也是最吓人的一对，尽管谁也不喜欢艾克林先生（你怎么可能喜欢他？那种油滑嘴脸，大城市居民的傲慢，到处撒钱的派头，包括拆除全镇最大的宅邸，然后在原址重建一幢新楼。拜托，在打仗啊！），但也没有人敢反对他。虽说真言器从未正式被允许带进学校，却也没能阻止人们成群结队前去购买，无论男女老少，只要买得起的就要买一个，甚至买不起的也要凑钱去买。

乔在人行道上倒餐厅垃圾时会听见一个声音说：“你的臀部宽得过于突出，不适合那条裙子。”这个臀部的拥有者会震惊而愤怒地转过身，但她背后的男人耸耸肩，连下巴上的真言器都遮不住他得意的笑容。“讨厌的小东西，”他会说，“但你没法反对真相，是吧？”

这时候女人的真言器就开口了：“你的口气臭得就像死了很久的尸体。你拿扁平足当借口，居然不和我们勇敢的战士们一起入伍，没人相信你的谎言。”

两个人于是怒气冲冲、垂头丧气地分开，一肚子怨恨，于是更加想向其他人揭穿真相了。

第一个真言器售出后不到两周，因为斗殴而被捕的犯人挤爆了坦普伦斯的小监狱，有些案子甚至发生在终生好友之间。镇上的小法院接受了一个又一个离婚聆讯，连大萧条都未能分开的恩爱夫妻各奔东西。没什么用处的镇议会请求艾克林先生停止销售那“该死的东西”，但他说没理由要这么做，因为它毕竟“只是一阵时髦，我们很快就会找到新的玩具。比方说，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叫呼啦圈的东西？店里只卖一块九毛九”……

但和许多被老家伙们误解的时尚一样（所谓“老家伙”就是二十岁以上的人），真言器在坦普伦斯的学生人群中催生了繁荣的地下次级市场。父亲和母亲以最快速度把真言器退还给商店（但当然概不退款），一种非正式的亚文化开始蓬勃发展。在地平线剧院——坦普伦斯唯一的电影院，白天来厮混的孩子们坐在座位上，等待光线暗下去，然后悄悄戴上真言器，这些真言器主要是长辈扔下的，偶尔也有自己掏钱在艾克林夫人店里偷偷买来的二手货，她可不是会放过挣钱机会的那种女人。

几乎没有人愿意看正片前的新闻，孩子们所谓的“真话时间”就在楼座的前五排开始了。

“特洛伊·戴维斯喜欢你，但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喜欢，也不是你希望的那种喜欢。”

“你以为你的发型像电影明星维罗妮卡·雷克，但其他人在背地里都说它像马鬃。这无论如何都绝对不是恭维话。”

“你太自私，而且又吵闹，只要你走进一间房间，你的朋友就立刻没精神了。”

“特洛伊·戴维斯说黛比·麦迪逊因为怀孕才不得不搬家，他在撒谎。”

“你有轻微的狐臭，大家都在背后说你。”

“是人就知道你老爸是酒鬼。”

“你的大腿就像你认为的那么胖。”

“你，特洛伊·戴维斯，对篮球队的另一名成员怀有爱意，这个时间和地点的大众并不广泛接受这种事情。”

“真话时间”的领头人自然是安娜贝尔·艾克林，她会挑选出每一次的待宰羔羊。好吧，其实不能算是她，情况已经不受她控制了，对吧？是真言器说出了所有的真相，而真相无法被否认、隐藏和辩解。真话时间过后，有些人会退出所在的社交圈，或者决定永远只坐在教室的另一头，甚至干脆离开（比方说特洛伊·戴维斯，他谎报年龄参军，立刻前往海外），坦普伦斯没了他们又怎么样呢？

强尼从没参加过“真话时间”。他在校园的食物链里位置不够高。再说他个头太矮，长相太外国佬，还有个像一麻袋麦子似的挂在身上的姓氏，因此他根本就是个隐形人，上不了安娜贝尔·艾克林这种人的雷达。

但这会改变的。哈，对，很快就要改变了。

因为强尼知道玛丽莎去参加“真话时间”，但他不认为她当过众人的靶子，只是戴着她老爸当生日礼物送她的珍珠粉色真言器一同放箭罢了。

玛丽莎，美丽，高挑，优雅，有一小片雀斑，金发犹如水波，超凡脱俗得像个天使。

但强尼宁死也不敢大声说出这些话。

可是，等强尼戴着自己的真言器出现在楼座前排，她难道不会大吃一惊吗？

“这个老东西？”他会这么说。

他不会说那是奈蒂卖给他的二手货。

（说到这个，奈蒂从未接近过“真话时间”一英里的范围内，他知道就算安娜贝尔·艾克林本人邀请，奈蒂也不会去。

有时候他完全不懂奈蒂这个人。）

“今天发生了最奇怪的事情。”他母亲边说边把大衣挂在厨房的挂钩上。强尼正在给两个土豆削皮，这是他们早晚餐的内容，饭后他还要去芬尼根先生的餐厅值夜班。母亲从工厂回来时，总是浑身钢铁和油污的气味，等她用强尼在炉子上准备好的水洗完澡，晚餐也就上桌了。他们吃过饭，强尼会回去上班，母亲会做点针线活贴补家用。有时候奈蒂的母亲也会过来，强尼不止一次回到家看见两人各自坐在椅子上，中间的桌上摆着“战时咖啡”，两人都睡得很香甜，做到一半的针线活放在大腿上。

她没有说下去，强尼便问：“什么奇怪的事情？”他切开第二个土豆，扔进沸水。

“嗯？”母亲心不在焉地说。他扭头望去。母亲看着她挂在门口的丈夫的照片，用手指抚摸着照片，一句话都不说。尽管他们都有德国姓氏，两边的上一辈也都是德国人，但强尼的父亲毫不费力地进了美国陆军，如今正在欧洲打仗，敌人说不定还是他的远亲。战争这事情真有意思，对吧？

“你刚才说奇怪的事情？”强尼轻声说。

“哦！”她疲惫地在餐台前坐下，“对了。今天我们接受了检查。”

强尼给煮土豆里添上几盎司豌豆，再加上一点奶油和盐，这就是他们的整个晚餐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是那对男女。应该是英国人，这已经很奇怪了，但女人穿的是长裤，你能相信吗？男人穿了一身白来检查工厂！”她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感到难以置信的情绪当胸推了一把，“但他似乎哪儿都没弄脏。”

强尼继续做饭，尽量不去想口袋里的真言器，但在他的脑海里，真言器正扯开嗓门大喊大叫（它们有嗓门吗？），自从母亲回到家，他就一直在想她为什么听不见。

实际上，它当然没有发出真正的声音。真言器只在戴上后才会发声，要是不戴上，它们什么事情都不会做。你不需要喂它们吃东西，取下后也不需要清洁，它们只会哀伤地看着你，等你把它们戴在下巴上，然后它们就会说出你永远不会有勇气说出来的话。

随便举个例子，比方说，就像告诉你母亲，你花了两块钱买真言器，而你们两周才吃得起一次肉。

“老妈。”他说。

“但你该看看艾克林先生的样子，”他母亲吃吃笑道，“只要能让那家伙坐立不安，我觉得肯定是好事。”

“老妈。”强尼又说。

“他们一直在向所有人打听该死的真言器。”他母亲说。

强尼愣住了。他母亲没有。“唉，我最讨厌那些鬼东西。”她皱眉道，“害得大家都那么粗鲁，假装这是勇敢，它对你说些最糟糕的话，你生气反而有错。”她抬起头看着强尼。“我知道你们孩子喜欢，但我很高兴你一直没有。”

强尼没有吭声。她撩开眼前的一丝乱发。“你想说什么？”她问，满脸不明所以。

“没事。”强尼说，“就是……洗澡水好了。随时都能用。”

“谢谢，Liebchen[16]。”她说，起身亲吻他的额头。他没有反抗。“真是我的好孩子。”

她端着水盆走向浴室，强尼站在炉子前，做饭的蒸汽吞没了他。

“管用吗？”奈蒂问他，两人并排骑着自行车。强尼去上夜班的路上，奈蒂追了上来。她在全镇唯一的加油站上了一天班，这会儿正要回家。按理说她只需要管加油站小店的收银台，但舅舅保罗激起了她修理东西的天赋火花，而其他职业机修师都上了战场，结果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换风扇皮带和火花塞上。她身上的机油味比他母亲的还浓。“说过你的真话了吗？”

“我还没找到时间好好试一试呢。”强尼说。

两人沉默地骑了一会儿，强尼蹬着踏板，奈蒂灵巧地滑行，和平时一样绕着弧线。

“别……”奈蒂开口道，但没有说下去。

“别什么？”

奈蒂停下自行车，强尼跟着停下。他们离餐馆还有一个街区，然后奈蒂就要拐向全镇最贫穷的区域，她和她母亲所谓的住处就在那里。

“玛丽莎。”奈蒂不敢直视强尼的眼睛，“要是……她的反应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你别太吃惊。”

强尼觉得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变红了。太阳正在西沉，但他希望此刻已经很暗，奈蒂不会发现他的脸红。“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嘶哑。

“她那样的女孩……”奈蒂开了个头，但没有说完她那样的女孩是什么样。强尼在她的沉默中听见了“从不会正眼看你这样的男孩”。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重复道，这次更生气了，他使劲蹬车远去，留下奈蒂望着他的背影。

“我的鼻子特别大。”真言器对镜子说，“我的脑门爱出油，过两年肯定会长满粉刺。”

“哎呀，别对人说这种话。”强尼说，真言器的管脚还是让他的舌头有点打结。

它停止说话，哀伤地看着强尼。这会儿没轮到强尼休息，他只能在卫生间再混个一分钟左右，否则芬尼根先生就会来大声敲门，吼“有桌子需要清理”什么的。

刚才，强尼从他的一筐脏盘子上抬起头，赫然看见安娜贝尔·艾克林和三个朋友走进餐厅，坐进卡座，喝着奶昔。朋友中的两个是维吉尼亚·沃森和伊迪丝·玛琪。

第三个是玛丽莎·钱宁。

强尼一转身冲进了厕所。他对着小镜子尽量把不安分的头发梳得接近正常，擦掉嘴唇上偷吃剩薯条留下的芥末酱，努力镇定呼吸，免得换气过度。

然后他掏出口袋里的真言器戴在嘴上。

结果可不怎么好。

“我害怕战争不会很快结束，”它说，“我会被送去海外打仗，死在战场上。”

强尼不安地倒着脚。“呃，大家都害怕这个，对吧？”

“芬尼根先生马上要敲门了。”它说。

“你在里面干什么？”芬尼根先生隔着门说，像榔头似的砸门，“桌子又不会自己收拾干净。”

强尼摘掉真言器塞回口袋里。“马上就好。”他说。

强尼走近女孩们所在的卡座，她们戴着真言器，在用麦管喝奶昔。

“你实在应该利用发型多遮住一点耳朵。”安娜贝尔的真言器对伊迪丝·玛琪说，“你的耳朵向外支棱。”

“我害怕你。”伊迪丝的真言器说，“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我难道不知道？”安娜贝尔微笑着说。她扭头看见强尼。“你看什么？”

“没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这才意识到他在盯着她们看。他用一条胳膊夹住装脏盘子的筐，另一只手伸进口袋，去摸他自己的真言器。

没等他摸到，安娜贝尔的真言器就开口了：“你的鼻子特别大。”

“皮肤非常油。”维吉尼亚·沃森的真言器说。

“你不是犹太人吗？”伊迪丝的真言器说。

“而且肯定是德国佬。”安娜贝尔的真言器说，“听你那个讨厌的姓氏就知道，你搞不好会背叛美国。”

“我不是——”强尼想辩解。

“而且你可真矮。”维吉尼亚的真言器说。

“还很难看。”

“你以为你鼻子底下那几根毛是小胡子吗？”

“而且没人认识你。”

“以后也不会认识。”

强尼转身就跑，筐里的盘子叮当乱响。他恶狠狠地把筐摔在厨房的台子上。

“喂！”芬尼根先生在烤架前吼道，“摔碎了就从你的小费里扣钱。”

强尼沉重地喘息了几秒钟。唯一的小小慰藉是玛丽莎·钱宁的真言器没有开口。

但这是好事吗？还是坏得不能再坏？

“两杯巧克力奶昔。”过了一会儿，强尼说，把饮料放在角落里的卡座桌子上，没有直视客人的眼睛。

“这儿似乎只有他一个员工。”妮莎目送强尼走远，“店主除外。”

“正在打仗。”博士闻了闻饮料。“只是巧克力、牛奶和冻奶油。”他尝了一口，“好喝。”

“博士。”妮莎有点不耐烦了，她望着两张桌子外的四个女孩，“你说她们有极大的危险？”

博士扭头顺着她望过去。“确实如此。迪普索达特人冷酷无情。他们藏在众目睽睽之下，引诱一颗星球接受他们，然后……”

他没有说完。

“我们不该做些什么吗？”妮莎问。

“别着急。”博士说，“我们必须搞清楚它们的源头。啊哈。”卡座里的女孩同时起身。博士不停地喝着奶昔，望着她们穿上夏日外套，有说有笑地走出正门。“该走了。”他说，最后喝了一大口，起身离开。

他忽然停下，放下两块钱当小费。

“管用吗？”奈蒂在汽车底下说，这是辆亮闪闪的新车，在战争期间罕见得像是母鸡的牙齿。

“不知道。”强尼看着手里的真言器，“大概吧。我猜。”

奈蒂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停顿片刻，“你没有用，对吧？”

强尼没有回答。沉默就是他的回答。

“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喜欢她？”奈蒂说，“玛丽莎·钱宁恐怕都不知道你是个活人。”

“她现在稍微知道一些了。”

奈蒂从车底下钻出来，面颊蹭上了机油。“你享受了一小场‘真话时间’，对不对？”

强尼还是用默认代替回答。奈蒂摇摇头，回到车底下。餐馆那场不愉快的第二天，他趁吃午饭的时间去找奈蒂。他必须在几分钟内回去，但还是坐在加油站的车库里，看着阳光照进敞开的大门。手里的真言器还是那么瞪着他，眼神依然哀伤。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欧洲，”奈蒂说，“还是南美或者其他哪儿。保罗说他认为它里面有什么化学东西，有人在为战场使用做实验——”

“哎呀，哎呀，哎呀呀。”门口响起一个声音，阳光被遮住了。“看看谁在这儿？”突然出现的居然是艾克林先生。他走进车库，微风掀起了他昂贵的外套。

他稀疏的胡子上戴着真言器。

“镇上的混血女孩在修你的汽车。”真言器哀伤地说，“还有镇上唯一的犹太人。”

“镇上唯一的德国犹太人。”艾克林先生嗤之以鼻，看着强尼说，“对吧，赫夫特克拉莫恩先生？”

这就是他的姓氏，足足有两吨重。这是他从小到大的祸殃。无可否认的德国起源，尤其是在希特勒上台之后，就仿佛小个子犹太人强尼·赫夫特克拉莫恩身处缅因州坦普伦斯镇的新教徒巨人之间，感觉自己还不够像个局外人似的。

这甚至不是个像样的德国姓氏。他的祖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移民到美国，鉴于那场战争的反角还是德国，别人建议他到美国后将姓氏盎格鲁化。这其实只是把“穆勒”变成“米勒”这么简单的事情，但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航程之后，迪特里希老爷子又困又饿，见到移民官那严厉的面孔就两腿发软。他忘记了练习过许多次的新姓氏怎么说，望向移民官的桌子，第一眼看见的东西脱口而出。

“赫夫特克拉莫恩”是德语里的“订书钉”。

艾克林先生摇摇头，真言器上方浮现出令人不快的笑容。“你母亲怎么样，华盛顿小姐？”他问刚从车底下滑出来的奈蒂。

“这是您的车？”奈蒂这么回答他。

“对，我的车。”艾克林说，“刚买的。想象一下我发现在修车的是个女仆的有色女儿有多么惊讶吧。”

奈蒂慢慢起身，紧张地吞口唾沫，手里还拿着扳手。强尼的胃里突然一抖，他惊诧于自己有多么不愿意看见奈蒂紧张得手足无措。

“它的离合器需要修——”她开口道。

“要是镇上的人知道了贝肯先生让谁照看送修的车辆，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呢？”

“他们到现在都没什么意见。”奈蒂说。

艾克林先生微笑道：“是吗？想确认一下吗？”

他突然向奈蒂迈出一步。奈蒂愤怒而不服气，但依然比他矮一英尺，只得跟着后退一步。“喂！”强尼说着跳了起来，他刚转过身，就看见奈蒂脚下一绊，倒在艾克林先生那辆珍珠般闪亮的黑色轿车上——

她手里的扳手从上到下在车身上划出一道划痕。

有一瞬间，车库里没有一丝动静，只剩下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然后，艾克林先生笑了。他再一次笑了。

“这个要你赔的。”艾克林先生说。

他的真言器接着说：“我会确保你再也不能在这里工作。”

“这是真的，”艾克林先生做出结论，“你不可能反对真理，对吧？”

他转身离开，有一瞬间又挡住了照进车库的阳光，他喊着贝肯先生的名字走远了。

“他不能这么做。”强尼说，“那是个意外。”

“他可以争取，”奈蒂气愤地说，“你知道他肯定能得手。”她捡起扳手，比画着要砸车窗。

“别！”强尼说。奈蒂的胳膊挥到一半停下了。“他只会要你连车窗一起赔。”

她垂下拿扳手的胳膊，叹息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强尼突然想起了昨晚有人给他的小费，那两块钱真是让他又吃惊又困惑。他掏出钱，递给奈蒂。“拿着。”

奈蒂皱眉瞪着他。“我不需要你可怜。”

“就当是另一半货款。”他说着举起真言器。

“我们谈的可不是这个价钱——”

“那就算我借给你的。”他没有放下拿钱的手，“否则你怎么赔那条划痕？”

奈蒂嘟囔着接过钱。“以后还你。”她望向门外，“但这件事还没完。贝肯先生不可能——”

她停了下来，就好像提到名字就召唤来了本人，贝肯先生走进车库，艾克林先生慢悠悠地跟着他。

“奈蒂。”贝肯先生说，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艾克林夫人商店的门铃叮当一响。她从柜台后起身，看见一对服装怪异的男女走进店堂，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但她立刻换上了精明的表情。也许其他女人也会想穿长裤呢？也许她可以卖给那些——

“你是店主吗？”男人问。

我的天，他插在翻领上的是不是一截芹菜？

“对。”艾克林夫人说。

“那么，请您告诉我，这些东西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伸出手，手里是四个真言器。她认出其中之一是她女儿的。她惊恐地抬起头看着男人。

然后开始尖叫。

强尼一直在等她哭出来。他早就习惯了哭泣。他母亲经常哭，尤其是收到父亲来信的时候，但那主要是因为如释重负：他父亲还能写信回家，没有被席卷欧洲的战火吞噬。

他在镇上见过许多人哭泣，同一场战争夺走了丈夫和儿孙、兄弟和男友。他见过奈蒂的母亲哭泣，她的弟弟（奈蒂的保罗舅舅）夏初时第二次出海作战。他见过奈蒂的母亲和他母亲做针线活时提到保罗，然后又哭了起来。

但他从没见过奈蒂哭，连保罗出发的时候她都没有哭。

她现在也不可能哭。

嗯，应该吧。

“我要杀了他。”她第一百次说，“我要操起扳手，把他的种族主义脑浆从脑壳里砸出来。”

她喝了一口汽水，那是强尼从餐厅偷来和她在下班后分享的。强尼想回家，他工作了一整天，累得已经感觉不到疲倦，天已经黑了，明天又是同样劳累的一天。但他没有回家，而是坐在公共汽车站的长凳上，街对面就是全镇最大的建筑物——业主当然还是艾克林夫妇，他们在战事正酣时建造了这幢豪宅，简直就是犯罪。

“大家应该会感谢你，”强尼说，“但你还是得进监狱。”

“至少监狱里的食物是免费的。”她郁闷地说。

“他不能那么做。”强尼说，“那不是你的错。我会告诉贝肯先生的，我相信过几天——”

“你去替我说话，艾克林会想起来他也不怎么喜欢犹太人。”奈蒂说得颇为冷静，“你妈妈需要那份工作。”

“但你也需要你的工作。”强尼说，“我们会想到办法的。我保证。”

“哈，你保证？”她说，但讽刺的味道很淡。他扭头看奈蒂，见她的眼睛在月色下闪着水光。她注意到强尼的视线，连忙用衣袖擦掉泪水。“我该怎么告诉我老妈？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会想出办法的。”强尼重复道，“我说真的。”

奈蒂望向他。“我知道，”她轻声说，“你从来都是说真的。”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仿佛这是一件好事。他看着她转过脸去，拿起汽水瓶又喝了一口。我喜欢你，但只当你是朋友，他的真言器曾经这么说，他和奈蒂对此都没有任何疑问。

但此刻看着奈蒂，看着她擦掉更多的眼泪，希望强尼没有注意到，他忽然很想操起扳手，亲自打得艾克林先生脑浆迸裂——仅仅因为他害得奈蒂露出这样的表情。

“奈蒂——”他开口道。

“有人来了。”她忽然坐了起来。

他顺着马路望过去。来的是一群女孩，那群女孩，领头的是安娜贝尔·艾克林。他看见了维吉尼亚·沃森和伊迪丝·玛琪。当然了，还有玛丽莎·钱宁，月光像是专程来照亮她娇嫩光洁的皮肤的。她们断断续续聊得正起劲，安娜贝尔对维吉尼亚和伊迪丝露出她危险的笑容，她们两个似乎在一边争吵一边哭泣。

她们都没戴真言器。

“你的机会来了。”奈蒂说。

强尼吓了一小跳。他有一瞬间忘记了奈蒂还在身边。他扭过头去，看到奈蒂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不服气，而且似乎也不怎么友好了。“什么机会？”他问。

“打动你的玛丽莎的机会。”她说着站起身，汽水瓶还拿在手里。

他盯着奈蒂看了几秒钟，然后又望向越来越近的四个女孩，她们显然是要去安娜贝尔家。“你这么觉得？”他说。

奈蒂的肩膀耷拉了下来，她朝强尼摇摇头。他非常不喜欢她此刻的表情。“白痴。”他听见奈蒂轻声说。

“为什么——？”

“你就戴上吧。”她说，“看看玛丽莎·钱宁听见你说实话是什么反应。快，咱们看看会发生什么。”

“奈蒂，我不明——”

“因为你真的以为这件事只和说实话有关系，对吧？她会看到你买得起那种讨厌的小玩意儿，你不怕对任何人说粗鲁的难听话，但当你看着她，所有的真话全都是她的皮肤多么美丽，她的头发多么像波浪，只要她走过，整个世界都不再是一股屁味了。”

强尼讶异地看着她，涨红了脸。她说得基本上全对，除了他肯定不会想到屁——

“简而言之，”奈蒂又摇摇头，“就是人们对自己说谎，却非要说那就是真相。唉，去吧。你还在等什么？”

四个女孩已经走到了马路对面。再过一秒钟，她们就会拐进安娜贝尔家，他将失去这个机会。奈蒂表现出的愤怒让他胸中一痛，直到此刻他才想通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开始考虑他应该怎么回应。但他脑海里还有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的主人盯着玛丽莎·钱宁看了那么久，怀着他无法形容的某种渴望，而她就要拐上通往艾克林家的小径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真言器，没有理会奈蒂的表情，把管脚插到舌头底下，将真言器挂在下巴底下。他站起来，挺直他不怎么高大的身板，深吸一口气，抬脚准备过街。

就在这时，艾克林家爆炸了。

不是几面窗户或一个房间或一扇门被炸飞的那种爆炸，而是整整三层楼的建筑物包括屋顶在内一起向外向上爆炸，化为一团耀眼的火球。烈焰扑向站在屋前的四个女孩、强尼和奈蒂，他们吓得尖叫起来。

火焰和浓烟涌向他们，强尼想也没想就扑在了奈蒂身上，他们一起摔进公共汽车站。火焰吞没了他们，但并不烫人，一瞬间就消失了。他尽量护住奈蒂——她比强尼高几英寸，因此他有一小会儿很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到——他等待碎石和砖块像雨点似的掉落。

但一直没有等来。

“给我起来。”奈蒂最后推开他。马路对面，四个女孩在人行道上挤成一团，但看起来与强尼和奈蒂一样没有受伤，但大惑不解。

艾克林家不见了。连燃烧的瓦砾堆都没有留下。

就是……不见了。

“刚才发生什么了？”强尼问。

“他们用一种分泌出的聚合物筑造房屋。”一个带口音的女人在他们背后说，“说起来，这种材料很像你们的糖，非常有意思。”一个满头棕色卷发的裤装女人向他们伸出手，想帮他们站起来。“你们民间传说中的糖果屋也许就是这么来的。”

强尼傻愣愣地抓住她的手，让她把自己拉起来。奈蒂有样学样。

“总而言之，”女人继续道，“它只是看着像是房屋。这种聚合物被他们自己的武器点燃时，大体而言就会汽化，在极低的温度下迅速燃烧，留下很少的残余物。”

强尼和奈蒂瞪着她。

“啊？”强尼最后说。

“你是英国人？”奈蒂说，仿佛这是整件事里最令人惊讶的细节。

女人只是对他们微笑，俯身轻轻摸了摸还戴在强尼脸上的真言器。

“我非常困惑。”真言器说。

“我猜也是。”女人说，“但我们花了一整天搜集你的兄弟姐妹。”

“妮莎！”马路对面有个男人叫道。男人从艾克林家曾经占据的那片怪异空地走出来。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

维吉尼亚·沃森短促地惊呼一声，昏了过去。其他人只是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跟在男人背后的东西有点像两头非常高大的直立行走的绵羊，面部却像是某种大型鱼类，同时还混合了松鼠的特征。还有南瓜。

南瓜加松鼠加绵羊加大鱼的怪物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它们的前脚/蹼捆在一起，无论谁看都知道它们已经被捕。

“我逮捕了他们！”男人叫道，领着它们走完了屋前小径，“我可以的，对吧？”

伊迪丝·玛琪看着他们走近，尖叫一声转身就逃，尖叫声一路没有停歇。安娜贝尔和玛丽莎愣在那里，瞪大眼睛望着他们。

英国女人穿过马路走向男人，她转身招呼强尼和奈蒂。“来吧，”她说，“没事的。”

强尼震惊得无所适从，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他扭头望去，看见奈蒂跟了过来，表情和他一样震惊。汽水瓶依然抓在她手里。

他们走向那男人，男人看着强尼的下巴，说：“哦，最后一个。”羊鱼怪物发出听起来很愤怒的叫声，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它们一眼，它们立刻安静下来。

“这是怎么了？”奈蒂打量着玛丽莎和惊恐的安娜贝尔，“你们是谁？”

男人还没回答，强尼的真言器就开口了。

“你是博士。”真言器说。

“什么博士？”强尼说。

“他是什么？”奈蒂问。

博士对真言器说：“对，是我。而你，我的小朋友，你安全了。”

“我安全了。”真言器说，强尼注意到，它的语气第一次显得不是那么悲痛了。

“那是你的父母？”一个声音说。他们扭头望去，发现说话的是玛丽莎。安娜贝尔依然站在她身旁，看起来既愤怒又害怕。

“妈妈？”安娜贝尔说，“爸爸？”

一阵寂静，大家意识到她在和羊鱼说话。

“很抱歉，安娜贝尔，你也必须跟我们走。”博士说。

羊鱼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

“但我喜欢这儿，”安娜贝尔说，“所有人都服从我。”

两只羊鱼又噗噜噗噜了一阵，意思似乎是说他们也很喜欢这一点，但你还能怎么办呢？

“我听说了那场时间撕裂事故。”男人对安娜贝尔说，“你父母向我解释了。”他扭头望向宅邸曾经矗立的地方。“最后还是说了。事故把你们抛到了这里，早于自然时间线一百年。你们受到的刑罚会因此减轻一些的。”

“刑罚？！”安娜贝尔叫道。

“奴役是非法的。”男人说，突然变得更加严厉，不得不说，他的样子有点吓人。“无论是在这个恒星系还是在从这儿到迪普索达特母星之间的任何一个恒星系。对你们来说最糟糕的一点——”他俯身对安娜贝尔说——“就是我非常不喜欢这种事。”

安娜贝尔像是想争辩什么，但羊鱼噗噜了好长一阵，安娜贝尔尽管满脸不情愿，但最后还是说：“唉，好吧。”她叹口气，脱掉她穿着的兔皮领上衣，就在众人面前……

也变成了一只羊鱼怪物。她朝男人发出恼怒的噗噜声。

“不，我不会捆住你的，”男人说，“只要你给我乖乖的。”

羊鱼安娜贝尔走向羊鱼父母，他们三个压低声音噗噜噗噜地争吵起来。

“谁能解释一下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奈蒂说，强尼看见她攥紧了汽水瓶，把它当作武器，准备对抗羊鱼、穿白毛衣的神秘博士或穿长裤的英国女人。

“一颗勇敢的心，奈蒂。”博士说，“危险已经过去。很可惜我不得不毁掉他们的住所，但迪普索达特人有时候挺让人受不了的。”

“迪普索什么？”强尼说，真言器弄得他的舌头还有点打结。

博士指着羊鱼说：“迪普索达特人。一个仇外种族。”

“仇什么？”强尼说。

“它们不喜欢迪普索达特人之外的所有人。”博士说。

“这话耳熟。”奈蒂瞪着羊鱼说，羊鱼也瞪着她。

“它们去各种星球，”博士说，“搅得当地人不得安宁，靠负能量生活。对，它们吃的就是负能量。只吃这东西。冲突、愤怒、憎恨之类的。”博士弯下腰，平视强尼的真言器。“这些了不起的小东西帮了它们很大的忙。”他抬起头，望着强尼的眼睛，“它们让大家相信，用最难听、最让人痛苦的所谓‘真相’互相攻击是个好主意，它们会得到足够的负能量，统治这个世界。”

“它们最擅长操纵年轻人。”妮莎说，“尤其是你们这种好人。有那么多所谓的真相能让你们感到痛苦。负能量的供应几乎无穷无尽。从某一方面来说，也确实让人心痛。”

“我们以为这些东西是玩具。”强尼说。

“不是玩具。”博士说，“是奴隶。它们是维里塔人。有心灵感应能力的奇妙小生物，能找出其他人认为是真相的东西。迪普索达特人在几百年前征服了它们，强迫它们工作。它们哀悼自己的母星，没有酬劳，没有休息，没有逃脱的希望。”他又皱起眉头瞪了羊鱼一眼。“这件事让我尤其不高兴。”

羊鱼显得局促不安。

“按理说，它们应该在一百年后来到地球，到时候你们已经有了应付它们的能力。但这三个家伙因为事故被困在了现在，花了几年时间伪装成人类，建立起一番事业，然后联系了过路的黑市奴隶商人，找来这些维里塔人。”

“现在我安全了。”真言器又说。

“对，你安全了。”博士说，“你要回家了。”

“我要回家了。”真言器说，声音里的喜悦险些让强尼落泪。

“好吧。”奈蒂说，“不好意思，大概是我有些迟钝——所以艾克林一家其实是从外太空来的？”

“有没有让你松一口气？”博士问。

“没有。”奈蒂生气地说，“它们看上去确实很像人类，只是学错了榜样。”羊鱼冲着她噗噜了几句。她举起汽水瓶，但这次脸上毫无畏惧。

博士点点头。“我猜真言器不是他们唯一的恶作剧。”

“恶作剧？”博士的用词惹恼了奈蒂。

“好吧，它们很快就要离开了。”博士说，“是不是能让你安心一点？”

奈蒂点点头，依然一脸不服气。“对，安心多了。”

羊鱼安娜贝尔突然发出一阵气恼的噗噜声。她变回半身人类，叫道：“你给我放下！那是我的！”

她扑向玛丽莎，博士按住了她。他们发现玛丽莎捡起了安娜贝尔的兔毛领外衣，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是吗？”玛丽莎说，“现在我穿应该更好看吧。”

她左右转动身体，外衣跟着她飘动，她用面颊蹭着毛皮，在下巴底下系上扣子，拉直衣服。她望向强尼。“你看怎么样？”

“你……”强尼仔细打量她，看见她似乎爱上了这件外衣，看见她挑起眉毛等待赞美，他从没见过她露出这种神情。

或者说他从没注意到过。

“你看上去完全就像安娜贝尔。”他说。

“我看上去完全不像那个东西。”玛丽莎朝半羊鱼安娜贝尔摆摆头说。

“对，可是……”强尼说，但舌头绊住了。

“我突然对你不感兴趣了，”真言器说，“但我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你会搞清楚的。”博士说。

“你以前对我感兴趣？”玛丽莎说，表情只能用惊恐二字形容。

强尼听见奈蒂的方向传来什么声音，扭头去看，却只见到她一脸无辜地拿着空汽水瓶吹口哨。

远处隐约响起警笛声。消防车正在赶来。

“这么剧烈的爆炸，来得未免太迟了。”奈蒂说。

“哦，我们有很多办法让他们迟到。”博士说，露出哀伤的表情。“赫夫特克拉莫恩先生——顺便说一句，名字很好，千万别改——华盛顿小姐。镇上的正派人对你们都评价很高，而不正派的——”他朝羊鱼点点头——“说了你们很多坏话，光这一点就非常说明问题了。”他叹了口气。“最近我失去了两个朋友。一个英勇牺牲，另一个回到了她原来的生活中。妮莎是个极好的旅伴，但我很希望身边能多几个朋友。”他顿了顿，“不过我看你们对旅行都兴趣不大吧？”

“博士。”妮莎用警告的语气说。

“正在打仗。”强尼说，“旅行很危险。”

“我不行。”奈蒂几乎同时说，“我母亲靠我生活。”

“我也是。”强尼说。

“唉，对。”博士说，“对，当然是这样。”警笛声越来越近。“带迪普索达特人上塔迪斯，妮莎。”他扭头对强尼和奈蒂说，“告诉警察，你们听见了一声爆炸，其他的就别说了。”

“说了他们恐怕也不会相信。”强尼说。

“我自己都未必相信。”奈蒂说，“虽说我亲眼看见了这一切。”

“维里塔人都上船了吗？”博士问妮莎。

“只剩下一个。”妮莎说着领羊鱼走开，羊鱼安娜贝尔朝玛丽莎大声噗噜，玛丽莎只当没听见。

“只剩下一个。”博士重复道，又朝强尼弯下腰。“该走了。”他对真言器说。

“自由。”它说。

“对，自由。”

“我还有一句真话要说。”它说。

“我猜也是。”博士说，但他轻轻伸出手，拦住了正想开口的真言器。它从强尼的下巴上伸展身体，两根管脚走出他的嘴巴，开心地盘在博士展开的手掌上。博士抬起头看看强尼，又看看奈蒂。“我想有些真话，还是留给我们年轻的朋友自己说吧。”

有点难听的碾磨声回荡在塔迪斯里，它启动引擎准备离开。

“博士，先送迪普索达特人去执法部门吗？”妮莎问。

“对。”博士说，望着面前屏幕上的少年和少女。

“然后呢？”

“哦，你知道的。”他说。少年和少女向消防员做出了足够的解释，正在离开现场，他们没有拉手，没有亲吻，没有诸如此类的夸张举动，但看起来就像一对伴侣，暗示着也许会迎来某种未来。“我们的前方有着全部的时间和空间。确切地说，还有后方。还有上方和下方……”

“博士……”妮莎微笑着望向一篮子酣睡的真言器，它们彼此交织，温暖地挤成一团，呢喃着互相诉说自由。

“我想说的就是，妮莎，”博士关掉屏幕，手舞足蹈地说，“和任何时候一样，一切皆有可能。”

他揿下一个按钮，塔迪斯飞向无穷无尽的时间和空间。

“说到底，”他说，“这就是你需要的全部真相。”

第六代博士：借取之物

蕾切尔·米德（Richelle Mead）是畅销系列“血族学院”“血脉”和“X世代”的作者。她小时候听父亲念希腊神话，被兄弟们逼着看《飞侠哥顿》，因此喜欢上了奇幻和科幻。她在密歇根大学学习民间传说和宗教，不写作的时候就把时间花在痛饮咖啡、追真人秀和搜集八十年代T恤上。蕾切尔和家人住在美国的西雅图。

有关蕾切尔的更多信息请见www.richellemead.com。

第六代博士 借取之物

1

太典型了。博士承诺的是香槟和甜点，我得到的却是会飞的蜥蜴。

“学名叫古老翼手龙。”他边对我说边弯腰躲闪。他所说的生物之一呼啸低飞，擦着他的头顶掠过，近得让气流搅乱了满头的松软卷发。“似乎叫‘超微翼手龙’更加贴切，因为上次来侏罗纪的时候，我不记得它们居然小得能装进口袋。”

我可不会这么叫它们，不过叫不叫也许取决于你的口袋有多大。这些怪物和鸽子差不多尺寸，目前唯一的有利条件是它们似乎没兴趣搭理我们，但对周围这些惊恐的行人就很难说了。我们到科图里亚才没几分钟，将塔迪斯留在了繁忙大街边的小巷里，小巷左右的两幢建筑物五颜六色的，十分让人讨厌。我们才出塔迪斯，惊恐的尖叫声就迎面而来，眼前的混乱景象只怕绝不可能和婚礼有任何关系。单身派对？有可能。婚礼？绝对不可能。

“也许还没长大？”我抱住脑袋说，身体紧贴一幢镶嵌银色格栅的热粉色建筑物。我尽量远离骚乱，要躲开的不单是翼手龙，还有没头没脑互相推搡企图逃跑的惊恐人群。怪兽只袭击科图里亚人，尖锐的钩爪和长喙每一下都能撕破皮肤，带起鲜血。马路对面有几只翼手龙合力攻击一个女人，想拖着她飞起来。一个发癫的男人出于意外撞上她，在最后一刻打断了这次进攻。

“我看不是。”博士冷静得让人生气，眯着眼睛打量这些带翅膀的灾星，对周围的混乱场面视而不见。“它们不是自然物种，而是通过基因改造培植出来的。你看翅膜上的金色光泽，现存的翼手龙没有这个特征。能看见吗？”

我看见的只有一点：那些利爪随时都有可能向我们发动袭击。

博士开始思索，额头上出现细细的皱纹。“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了。”他嘟囔道。

他没有解释（博士向来如此），我这会儿也没兴致玩平时的“二十个问题”游戏。周围的恐惧仿佛是有形之物，正在吞噬一切。我只敢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它们。“该怎么阻止它们？”我问。

刚开始我以为他没听见，但最后他还是从怪物身上移开视线，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他看见粉色镶银的建筑物侧墙，坚定地点点头。“看，你得爬到那块招牌那儿去。”

我抬头望去。所谓“那儿”指的是屋顶边缘，而“招牌”是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在正午的阳光下都显得极其耀眼。它有点像熔岩灯，蓝色和绿色的旋涡图案在五彩外壳下有规律地明灭，深紫色的文字不停滚动。

“那是两层楼啊！”我叫道，“而且我穿的是高跟鞋。”

“呃，你真该穿双正常一点的鞋子，你说呢？说真的，佩丽，你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责怪我。落脚点太小了，我踩不住。快上去！”

银色格栅上的有些缺口对我来说也太小了，但我知道他说得对，我爬上去更适合。孩子的尖叫声驱使我开始行动，我不再犹豫，踢掉高跟鞋，抓住金属涡卷装饰物——还好它焊接得很结实——开始向上爬，尖锐的边缘时不时扎在光脚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向上爬让我和飞得比较高的一些翼手龙靠得更近了，但这会儿似乎没空考虑这个。

“快！”博士叫道。

“不可能更快了！”

我手脚并用向上爬。爬着爬着，我一脚踩空，身体向下滑了几英寸，我使出全身力气抓紧格栅，深深吸气，镇定下来，重新踩住实处，继续向上爬。最后，我历尽艰辛来到屋顶，爬上边缘——谢天谢地，是个结实的平屋顶，我跪下喘息。

“现在呢？”我朝底下喊道。

我在惊恐的嘈杂声中几乎听不见博士的回答。“抓住屏幕的边缘，把它撕下来！”

第一眼望去，我觉得那是不可能做到的。然后我看见屏幕的四个角上各有一个金属挂钩。我抓住其中一个，然后惨叫着松开手。炽热的金属烫伤了我的手。我听见博士在底下大喊大叫鼓励我，虽说语气怎么听都是催促和不耐烦。

我灵机一动，撩起裙子。我的裙子有两层布料，外层是比较轻的雪纺绸，内层是比较重的丝绸，我扯下一大条外面的雪纺绸，撕成两半。轻薄的织物算不上最好的防护，但裹在手上也能隔绝一些热量，我再次尝试扯掉屏幕。屏幕岿然不动。我不甘心接受失败，又拽了一下，感觉它稍微有点松动。再来一次，我攥紧拳头死命拽，指节都发白了，屏幕终于慢慢分开，后面露出了闪亮的电缆和喷出火花的线路，荧光凝胶从底部漏了出来，火花喷得像是微缩版的国庆节焰火表演。我低头望向博士，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但奇怪的事情已经开始发生。

不到几秒钟，迷你翼手龙突然放弃了猎物，聚成秩序井然的一群。它们用刺耳的嘎嘎叫声表达不悦，整齐划一地飞向天空，很快就看不见了。街道有好一会儿陷入了怪异的寂静，直到科图里亚人终于回过神来，警觉地左顾右盼，互相搀扶，照顾伤者。我认为我的任务完成得不错，于是顺着格栅爬回地面，到还剩两英尺的时候轻快一跃。博士笑得非常灿烂。

“干得好！其实也不难，对吧？”

我低头看着手上鲜红色的烫痕。“得看你怎么定义‘困难’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指着被开膛破肚的招牌说：“那些彩灯用的是金琪管射线技术。要我说，有点招摇，但在这种地方很时髦。”

“嗯，说到招摇，你确实是专家。”我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红黄格的外衣和绿色领带。

他没有理会我的嘲讽。“招牌内部的金琪管要是受损，就会释放一种电离辐射，你感觉不到，但很容易惹恼类似刚才那些动物。”

我回想起他早些时候说过的话。“所以你见过这种事。”

“和今天的不完全相同。”他纠正道，“但感觉类似。希望只是个巧合吧。”

既然我这条小命不再处于危险之中，我也就有了机会环顾四周，仔细看看我们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博士向我大致描述过科图里亚人，我觉得他们和描述中没什么区别。外表类似人类（说起来，也类似时间领主），除了头发的颜色天生千奇百怪。我见到了我这样平常的黑色和博士那样的金色，但绝大多数人的发色我只在朋克乐队头上见过：深紫、石灰绿、亮橙，等等。仔细再看，我发现这里不止他们一个物种。街上有一半人显然来自其他星球，但和博士与我一样，这些人都不是翼手龙的袭击目标。

然后我看清了这座城市，诧异得合不拢嘴。

“看起来就像——”我连话都说不清了，我的眼睛肯定在和我开玩笑——“拉斯维加斯。”

“嗯，我看也像。”博士说着走上大街，“你知道科图里亚人的文明模仿的是什么了吧？”

我在帕萨迪纳念大学，周末驾车很容易就能去拉斯维加斯玩一圈。我只去过一次，但两者的相似之处不容置疑。凭我的记忆，有些建筑物可不止是稍稍相似。诚然，某些细节不太一样，但你要是把游客突然从拉斯维加斯的赌城带区传送到这儿来，他们估计都不会注意到。超出建筑物顶部的立面装饰同样巍然耸立，上面的无数彩灯显然也会驱散晚间的夜色。我们向前走，我隔着玻璃门看见了牌桌和老虎机。勤勉的商贩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风头过去后立刻回到马路上派发宣传晚间娱乐活动的广告单。

“这不就是撒哈拉大酒店吗？”我在富丽堂皇的酒店赌场门前停下脚步，“我去过，记得很清楚。”

博士点点头。“科图里亚人也去过。我们这会儿在，呃，你的时间点之后两百年。第一批科图里亚探险家在20世纪末造访地球。拉斯维加斯的灯红酒绿和刺激迷住了他们——当然，还有赚钱的机会。你要明白，他们是出色的企业家，很快就意识到这座城市的魅力来自感官享受和赌博游戏——喜欢这些的不止人类，许多其他种族也喜欢——于是他们采用了相同的概念，但运营的规模要宏大许多倍。”

我摇摇头，依然有点目眩神迷。“真是奇怪。”

“奇怪吗？”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但事实上这个概念非常有美国范儿。利用人们的希望和梦想来挣钱。你应该很容易理解才对。”

我翻了个白眼。“你对我们国家似乎很有偏见。”

“哈，不管你信不信，但科图里亚人靠这个商业计划大发其财。你脚下是这个星系里最富足的星球。人们从四面八方远道而来尝试运气和献祭爱情。”

“献祭爱……你指的是结婚？但在拉斯维加斯结婚简直太没品了。”

博士咧嘴笑道：“恰恰相反，这正是科图里亚人的理念与原版迥然不同的一点。这里被公认为浪漫的顶点。所有人都想在科图里亚举办婚礼，你很快就会发现，科图里亚人对婚姻也有着特殊的兴趣。”

2

博士领我来到商业区边缘的一幢建筑物。从它的尺寸和外观来判断，刚开始我还以为它又是一家酒店，但我很快发现这里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震惊地意识到它实际上是私人住宅。这幢蔓生的建筑物占据了好几个街区，高达五层，正面拱形窗的玻璃做过特殊处理，反射出彩虹般的绚丽色彩。它甚至有拱式扶垛，虽说银蓝色的外表面与中世纪教堂相去甚远。

“这儿住了多少人？”我惊叹道，“肯定不止你的朋友一家吧？”

博士耸耸肩。“据我所知好像就他们一家子。嗯，仆人不算。”

一名身穿阳光黄制服的仆人领我们走进拱顶门厅。我们报上名字，没等多久，一位老先生就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他满脸喜色，头发是淡紫色，发际线已经开始后退。

“博士！真的是你吗？你不一样了……不过我们这儿也习惯了这种事。”

他肯定没见过这次重生后的博士。

博士和他使劲握手。“对，是我。自从上次在奇力四号行星匆匆一别，我这身皮囊有了些小小的变化，但魅力和智慧一点都没少。”

“还有谦虚。”我补充道。

老先生转向我，博士似乎这才想起我也在。“啊，对了。艾弗里斯，允许我介绍一下地球来的佩丽·布朗小姐。佩丽，这位是艾弗里斯·马可什阁下。曾经有过一次牵涉到一些非常暴躁的机器人的小意外，把我和他都卷了进去。”

艾弗里斯咯咯笑道：“小意外？你可救了我这条命啊！无论你怎么胡说八道，你能来参加我儿子的婚礼，都是我一万分的荣幸。您也一样，布朗小姐。”

博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在来这儿的路上遇到了一些非常可爱但很吓人的翼手龙，那是怎么回事？它们也在你的宾客名单上吗？”

艾弗里斯的喜色顿时消失。“哎呀，它们。听说今天又发生了一次攻击。”

“又？”博士问，我不禁想起一条嗅闻空气的老猎犬。

艾弗里斯点点头。“那些怪物折磨我们好几个月了。刚开始只是让人有点头疼。它们曾短暂出现在宽带区和——”

“宽带？”我忍不住插嘴。

“城里最主要的旅游区。”他解释道，“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那个地区全都是商业和娱乐设施。”

“不是窄窄一条。”我尽量板着脸说。

“对，范围要宽得多。”艾弗里斯清清喉咙，“总而言之，以前它们稍微攻击一下也就满足了：俯冲几轮，这儿那儿见点血。但过去这两周突然变本加厉。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见到它们，而且它们的攻击也更加猛烈。甚至开始抓走受害者——一旦被抓走就是有去无回。”

“真是可怕。”我说，心想我险些目睹这种惨剧。

博士点头表示赞同。“似乎并不适合举行婚礼。”

“我也这么认为。”艾弗里斯的脸色更难看了。“旅游业急转直下，有一半居民连门都不敢出。要不是乔诺斯的形变期即将结束，我们早就取消婚礼了。但我们谁都不知道他还剩下多少时间，因此今晚也只能硬着头皮举行了。然后嘛……唉。希望能想办法解决这个小问题吧。”

我觉得会飞的爬行类动物袭击和绑架行人只怕不是个“小”问题，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他之前的用词。“形变期？”我问，“那是什么？”

博士露出一脸喜色，每次提到新奇好玩的事情他都是这个样子。“我说科图里亚人对婚礼有特殊兴趣就是这个意思。他们会在结婚仪式上变形，换一副新的外貌。有几个因素，内部因素和外部因素，会刺激他们的新陈代谢超速运转——这是个很难在技术上深入解释的现象。”

艾弗里斯一路点头。“对我们族人来说，这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爱人会首先看见对方的新面容，然后他们要一起共度人生。这同时也是个很重要的成年仪式，所有科图里亚人都必须体验一次的辉煌时刻。”他忽然点燃的兴致又变成了沮丧，“可是，我们一生中只能体验一次，而且是在青春期一个非常短暂的时间段内。机会稍纵即逝。”

我很难完全理解这个概念，但肯定不会比我和博士结伴旅行之前更困难。“你儿子的形变期就快结束了？”

“对。实话实说，我们几乎都要放弃了。他是个好孩子，但有许多怪毛病。这样的人就是很让人头疼，你明白的。”

“对，”我说，“当然明白。”

博士瞪了我一眼。“呵呵，你今天很得意嘛！”

艾弗里斯没有理会我和博士的交流，他摇摇头，既开心又恼怒地继续说他的儿子。“所以当他选了个外星新娘的时候，我们也不该觉得吃惊的。这正是他会做的那种与众不同的事情。”

博士一直在满脸宽容地听着他说，但最后这句话让他突然警觉起来。“外星人？”

“人形的。”艾弗里斯马上说，“没有触手，也不是有感知能力的一团黏液。当然了，我们已经非常绝望了，所以非常愉快地接受下来。”他被自己的笑话逗得吃吃直笑。“事实上，新娘是个可爱的姑娘。有教养，很聪明。乔诺斯完全迷上了她。”

“嗯，我想也是。”博士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皱起眉头。“但新娘是外星人……他还能变形吗？度过形变期？”

“当然。”艾弗里斯说，“哦，新娘当然不能。她的生理学构造里没这回事。在我们科图里亚人身上，爱，还有与另一个人结合，这其中牵涉到的化学物质和神经递质充当了催化剂的角色。无论乔诺斯爱恋的对象是谁，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我看得出博士的脑袋里还有疑问，但被他暂时留在了心里。“好的。一方面是即将来临的婚礼，另一方面是长着翅膀的不速之客，你无疑忙得不可开交。我很想多听你说说，也想多了解一下你未来的儿媳妇。说起来，我能见见她吗？”

艾弗里斯露出诧异的表情。“很抱歉，但恐怕必须等到今晚的庆典了。她现在忙着做各种准备呢。再说她这会儿在宅子里的女性区域里，我们可是进不去的。不过我现在倒是有点时间，有兴趣一起吃个早晚餐吗？”

“哇，听起来太棒了。”我说。

“不，不行，佩丽，你这个样子可不行。”博士苛责的表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什么样子？”我问。

他指着我的裙子说：“你看你不当心弄成了什么样子。恐怕不适合出现在这种高雅的场合。艾弗里斯，你的人能让她看起来更体面一点吗？”

“不当心！更体面！”我气得只说出了这几个字。

“很简单。”艾弗里斯说，他走到房间侧面的一张桌子旁，揿下控制台上的几个按钮。

没过几秒钟，一个年轻女人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她身穿黄色的仆人制服，戴着相配的面纱，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我能看见她淡金色带点蓝的长发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她向艾弗里斯深鞠一躬，始终没有和主人对视。

“有什么吩咐，大人？”

“请带布朗小姐去换一身婚礼需要的服饰。博士和我会在绿色饭厅用餐。”

“这里一共有多少个饭厅？”我问。

博士挥手赶我走。“听上去你会得到很好的照顾。祝你玩得开心——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会瞅见我们幸运的新娘。”

他脸上还是那副阳光灿烂的轻浮表情，能够轻易征服别人，但我在他眼中看见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完全明白他到底要我干什么，虽说并不了解他的动机。

“也许吧。”我点头道。

他和艾弗里斯没再说什么，悠闲地走出房间，我转向耐心等待着的女仆。“跟我走好吗，小姐？”她问。

3

女仆领着我穿过这幢豪宅，我很快就没了方向。数不清的走廊织成迷宫，以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彼此连接。每个房间都和门厅一样宽敞，天花板和窗户很高，装饰的艺术品全是科图里亚人喜欢的明亮色调。我依然觉得很惊讶，这里居然只住了一家人，而上面还有四层楼呢。

“你结婚了吗？”我问，仍旧痴迷于科图里亚人的生理变化，“你经历了那个，呃，形变期吗？哦，不好意思，怎么称呼你？”

“叫我薇拉好了，小姐。不，我还没有得到那份荣幸。”她叹息道，“有时候我都怀疑我能不能有这福气。”

“但你肯定还有时间，对吧？”我觉得薇拉很年轻，但谁知道科图里亚人的窗口期能持续多久呢？“还是说你和乔诺斯一样？”

“不，我还有时间。”她高兴起来，但表情中也有一丝渴望，“我很高兴他终于能形变了。真想知道形变后的他是什么模样。”

“新相貌是随机的吗？”我问，想到了时间领主的重生，“还是有什么规律？”

“你有一定的控制权，”她解释道，“关系到意志力和感情有多么强烈。还有爱魔力石。”

“什么石？”

“那是在我们星球上发现的一种圣石。新娘和新郎在婚礼上将手放在爱魔力石上，它的神圣力量会放大他们的爱，以完成整个形变过程。”

我沉思片刻，考虑所谓“神圣力量”扮演的角色究竟有多重要。以我对博士的了解，他肯定会给出更符合科学的解释。

薇拉朝楼梯打个手势，请我上去，她的表情变得恍惚起来。“但我很难想象乔诺斯还能怎么变化。他已经那么英俊了，怎么可能变得更好看？”

我忍俊不禁道：“听起来你倒是不介意当他的新娘。”

虽说隔着面纱，我还是能看见她脸红了。“哦，不。我不行。我这样的人可不行。他连考虑都不会考虑的。”

“你这么一个好心又漂亮的姑娘有什么不行？别说考虑一下了，两下三下都应该。”她的脸更红了。

我们终于来到一扇双开门前，里面是个大得夸张的套间，从天花板到地板的窗户俯瞰全城，房间一侧是个巨型大理石浴缸。

“那不重要。”薇拉说。她碰了碰浴缸边缘上的小控制面板，浴缸底部的喷嘴开始喷水。“他永远不可能对我感兴趣。他那么聪明和优秀，所以才花了那么久才找到合适的对象。拉尼娅——她是一位真正的淑女。来自另一颗星球不假，但她显然出身高贵，很有文化。”

“拉尼娅，他的未婚妻吗？”

“对。”薇拉碰了碰控制面板上的另一块地方，浴缸里角度巧妙的缤纷彩灯同时打开，照出彩虹般的效果。科图里亚人可不知道朴素是什么意思。“她太杰出了。那么聪明，那么有教养。难怪乔诺斯会爱上她这么一个人。”我能猜到薇拉没有说出口的心思：他不可能爱上我这样的人。

单相思让她显得那么可怜，所以我没再问婚礼的事情。为了一场我连新郎新娘都不认识的婚礼费神费力打扮，我觉得有点傻乎乎的，但薇拉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她动作敏捷，效率非凡，手头的工作似乎让她暂时忘记了刚才的苦闷；她向我描述科图里亚人生活的其他方面，态度越来越热忱。我很快也被她感染了，虽说依然有点吃惊：一个以地球上最声名狼藉的城市做榜样建立的文明，居然能发展成这个样子。

她花了个把小时把我打扮成能够体面参加婚礼的样子，我诧异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敢相信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这么艰难的任务。我的头发编成精致的辫子，化妆按照地球标准有些夸张，但很符合我在街上看见的科图里亚女性。我的妆容堪称艺术，美丽的花朵和涡纹顺着面颊和眼角蔓延，与我身上绿色的长裙很搭。她递给我一条和她那条差不多的面纱，我觉得有些可惜。

“非戴不可？”我问。

薇拉耸耸肩。“搭配长裙的，但不是必须的。有很多外星人不戴。”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这场水疗加打扮的真正目的，心想我该怎么实现博士的暗示，找到新娘一探究竟。“拉尼娅呢？她遵循你们的习俗吗？”

“哦，当然。她欣然接受了……但她还是保留了不少自己星球的习俗。她有自己的仆人，她居住的区域很注重私密。”

我琢磨着薇拉的话，她领着我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向回走。来到一楼，我发现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我停下脚步。“地下还有楼层？”

“两层。”薇拉说，“那是拉尼娅居住的楼层。”

“咦？”我朝楼梯口走了几步，“我能去看看吗？”

“天哪，不行！听我说，私密对她来说很重要。我们谁也不敢——”女孩惊呼一声，因为一群人突然拐过转角，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是她！快过来。”薇拉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走到走廊墙边。她低头垂下视线，顺从地盯着地面。

我可没有这种义务，再说，好奇心也占了上风。我很想看看这个女人是什么样子——她俘获了一位科图里亚贵族的心灵，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献出一生一次的形变机会。刚开始我什么都没看见，因为她的随从挡住了视线。四个随从前后左右保护着她，你很难确定它们究竟是男是女，因为它们绝对不是科图里亚人，而是如假包换的爬行类生物，长着突出的下巴、扁平的鼻子和黑里带金的鳞片。我不得不承认，虽然艾弗里斯说他儿子的未婚妻是类人生物，但我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看来爱情果然是盲目的。

我瞥见一眼她的手，发现她不是随从那样的爬行类生物，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象的投影，因而我想仔细看看她的长相。她戴着流行的科图里亚面纱，一双蓝眼睛轻轻扫过我和薇拉，视线中饱含不可一世的轻蔑。她的礼服款式和我这身差不多，长而宽大，以蓝与银为主色调。她几乎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却突然停下脚步，又扭头打量我们。她瞪大了眼睛。

“是你！”她恶狠狠地叫道。

4

刚开始，我震惊得无法动弹。这女人有些眼熟，但我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既然你在……那他也来了。”面纱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那双蓝眼睛从面纱缝隙中怒视着我。“抓住她！快。”她的视线落在薇拉身上，薇拉直往后躲，尽可能地蜷缩身体。“还有另外那个。”

我终于恢复神志，正想喊救命，却被一只覆盖鳞片的手捂住了嘴巴，一条强壮的胳膊拖着我走下楼梯。我在那条胳膊底下拼命挣扎，使劲向后踢腿，但我只自由了半秒钟，拉尼娅的另一条走狗就冲过来帮他了。我依然无法确定这些走狗的性别，但大脑已经将其归为雄性。

他们拖着薇拉和我下了两层楼，穿过又一座曲折蜿蜒的迷宫，最后推开沉重的双开门，把我们推了进去。拉尼娅跟着我们走进房间，草草地扫视一圈，指着地面上一个光滑的金属圆盘说：“那儿。”

蜥蜴人二话不说就把我们扔在圆盘上，微微发亮的金色光锥立刻包围了我们。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摸到的似乎是个坚硬的表面——但突然收紧了几英寸。我退向薇拉，她颤抖着抱住了我。

我以为拉尼娅的房间会和楼上一样奢华和舒适，看见的却是个简陋的实验室，摆满了实验台和电脑。拉尼娅伏在一台电脑上，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做她的事情。

“那是胶力场，”她说得毫无感情，“你每碰一次，它就会收缩一点，直到最后憋死你。”她停顿片刻，“我要是你，就不会去摸它。”

我还是没法仔细打量她，尤其是她趴在电脑上。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她的声音更是加深了这个印象。她是谁？我肯定认识她，她显然也认识我——还有博士。

“啊哈。有了，这幢屋子的访客记录。他是两小时前来的。天晓得他在这段时间里会搞什么破坏。”她突然直起腰，盯着我说，“他在哪儿？”

“谁？”

“你知道谁！”她转身对一个手下说：“没时间带她们上我的塔迪斯了。胶力场能关住她们，但你们给我留下看着，其他人出去找他。我们必须在婚礼前找到他。他会坏了所有事情。真是无法想象，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不过话也说回来，他再怎么样都不会让我吃惊。”

“他只是受邀而来的客人。”我脱口而出。

冰冷的视线再次扫过我。“他重生了吗？莫非还是那个愚蠢的鬼样子？”

塔迪斯。重生。转瞬之间，我的记忆全部解锁。

“拉尼。”我惊呼道。

听见她的名字，那双严厉的眼睛顿时眯紧——真是难以想象，我怎么会没有第一眼就认出她来？从她紧锁的眉头看得出，她显然也认为我应该一眼就认出她来。片刻之后，她突然醒悟。

“啊哈，对。这东西。”她解开包住头部的面纱，抖松淡棕色的长发。她的面容和以前一样，美固然美，但透出冰冷和强硬的气质。“愚蠢的习俗。能摘掉就再好不过了。”吝啬的笑容没有进入她的眼睛，“只可惜你没有遵循习俗。要是你戴着面纱，我大概就认不出你了。”她点出四个随从，指着门说：“去找他。他多半和艾弗里斯在一起，所以带他走的时候当心点儿。在这场闹剧结束前，我们不能弄得太招摇。”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问，“你……和乔诺斯在恋爱？”这种事看起来太不可能了，尤其是考虑到她那些冷酷过往和铁石心肠的科研计划，可如果不是恋爱，她又为什么要和一个科图里亚人结婚呢？

“恋爱？这种化学物质驱动的人为的愚蠢状态？”拉尼翻翻白眼，“实话实说，你还和我上次见到你时一样又蠢又笨。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和你们族人一起旅行。逼得我发疯……但他本来也不是理性的化身。”

“他会阻止你的。”我说，既因为不甘心，也因为我有这个义务，“无论你想干什么，他都不会放过你的。”

“等他想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来不及了。”她朝另外两个蜥蜴人招招手，“咱们走。那些白痴还在等我参加什么女方婚前仪式呢。”

她在电脑上又输入了些什么，然后重新裹上面纱。她选中的两个随从立刻跟上她。“我会尽快回来的。”她对留下的蜥蜴人说。现在房间里只有两个蜥蜴人了，但我注意到他们走进房间后拿起了某种枪械。

拉尼一阵风似的走出双开门，门在她背后砰然关闭，留下我和薇拉与看守做伴。

5

我立刻开始思考该怎么逃跑。我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心想肯定有办法能突破力场。力场从地面升起，因此我心想也许可以从地面想想办法。不幸的是，在我弯腰去摸地面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光墙——它又收紧了几分。薇拉呜咽抽泣。

“我不明白我们怎么让她不高兴了。”她用微弱的声音说，“拉尼娅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因为她一直在欺骗你们。”我解释道，“她不叫拉尼娅。她是拉尼，和博士一样，也是时间领主。呃，时间女领主。”

我无疑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她。上次和她见面是在地球上，我和博士去工业革命时期旅行，碰到她企图从被时间混乱困住的无辜人类体内提取能够诱发睡眠的化学物质。细节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她也企图在我身上做那种事。

“她是一名科学家。”这么说实在太贬低她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薇拉描述拉尼的偏执狂想。在拉尼眼中，科学胜过了人世间的万事万物。有时候她有些特定的自私目标，有时候她完全是被实验本身迷住了：为了科学而科学。她做的实验导致她被驱逐离开加利弗雷，她的眼睛只看得见研究，挤走了原本应有的道德，更何况她本来就藐视她认为低于她的一切生命。

“我们必须提醒博士。”我对薇拉说。女孩吓得魂不附体，我不确定她能不能听见我在说什么。“只有他能——”

我才听见一声金属的叮当碰撞声，就看见天花板上突然多了个窟窿，博士摔在地面上，五颜六色的格子呢很不体面地垒成一堆。但他还是立刻站了起来，庄严得像是奥林匹克体操运动员以完美的空翻稳稳当当地落地。

“请继续，”他喜滋滋地对我说，“只有他能……怎么？用他的智慧和魅力折服全场？胜过你那个时代最了不起的智者？或者任何一个时代？”

“只有他马上就要挨子弹了！”我叫道，“当心！”

拉尼留下的两个蜥蜴人看守端着枪冲向他。博士弯腰躲避，一个蜥蜴人开火，一束蓝光击中了包围薇拉和我的力场。蓝光弹回去击中了开枪的蜥蜴人。他向后屈膝倒下，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薇拉惊恐地跳起来，撞在光墙上，我们的活动空间又小了一圈。我紧紧地抱住她，光墙已经逼得太近，我都不敢呼吸了。

剩下的一个蜥蜴人恶狠狠地走向博士，博士发疯般地寻找反击的手段。他看见和他一起掉下来的金属镶板，捡起来以极大的力气砸向蜥蜴人，虽然没有打中，却凑巧躲过了一记射线枪。他再次挥动镶板，这次打中了蜥蜴人的脑袋，蜥蜴人倒在地上。博士抓紧他的临时武器，等待倒下的敌手重整旗鼓。他没有等来任何反应，于是跪下查看被他打中的蜥蜴人。

“他得昏迷一会儿了。”博士过去查看被反弹光束击中的蜥蜴人。他脸一沉，我惊讶地看着他抚摸蜥蜴人的面颊。“射线枪调到了最大火力，真可惜。杀死拉尼改造的侍从总让我心里不好受。他们的处境已经很糟糕了，从一开始就没有抗争的机会。”

“他们绑架我们的时候却很有力气。”我反驳道，“他险些打中你的时候也一样。算你运气。”

博士捡起射线枪，慢慢放在实验台上。他拍拍手，像是摸了什么脏东西。我有一瞬间在他眼中看见了悔恨，但他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模样。“那叫技巧，我亲爱的，不是运气。”

“好吧，你怎么不用你的技巧把我们弄出——”我吞掉了后半句，因为我想起了他是怎么评论那些改造侍从的。“你知道拉尼在这儿。”

“对，很抱歉，是的。我派你去调查的时候就有所怀疑了——我看得出你的调查还是那么彻底。听艾弗里斯讲述前后经过更是证实了我的猜想，于是我找到机会溜走，想办法进来看看。通风管道不是我最喜欢的路线，但我毕竟进来了。”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边看边咋舌道：“天哪，天哪，她可真没闲着。”

“你能不能——”

“——这样？”他揿下一个按钮，力场立时消失。我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感觉像是突然浮出水面。

“对，谢谢。”我扭头看了一眼薇拉，她基本上只是吓坏了，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她抱着自己的身体，贴着旁边的墙壁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打量四周。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将注意力转向博士。“你怎么知道是拉尼？”

“全靠她那些长翅膀的小名片。我见过一些她创造的生物，我们在外面遇见的那些，任她摆布的这些——就像地上躺着的那两位——两种都在其中。金色光泽是过程中的副作用。”他停下来，揿下几个按钮，然后望着显示器上的读数。“总而言之，我本来还以为那些只是巧合，直到我听说乔诺斯的外星新娘如何‘聪明和有文化’。我可不会用这些词来形容她，但她在科学方面确实是天才……假如她想让别人相信她非常可爱，恐怕只比说服经过基因改造的爬行类动物稍微困难一点吧。”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我站在他身旁，他在电脑上浏览各种信息，其中的大部分在我眼中纯粹是天书。“翼手龙和骗婚到底能扯上什么关系？”

“骗婚？”薇拉问，她抬起搁在膝盖上的脑袋，“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我之前在她身上感觉到的爱意，让我看了心碎。“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柔声说，“拉尼娅这个人没那么简单，她误导了你们所有人，想骗乔诺斯和她结婚。”

“她为什么要骗人呢？”薇拉问，“乔诺斯本来就很爱她。”

“佩丽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是：她——拉尼——没有爱上可怜的乔诺斯。还是应该说幸运的乔诺斯？”博士打个寒战，“你能想象一辈子和那女人绑在一起吗？乔诺斯算是逃过了一劫，不过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教堂，免得他的生命过早夭折。来，告诉我，你怎么想？”

我花了几秒钟才跟上他突然改变的话题，从深受打击的薇拉身上转开视线。我凑近博士，想理解他向我展示的东西。“你说话也稍微讲点技巧行吗？”我悄声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博士根本没打算降低说话的音量。

“我们并不知道他的生命会不会过早夭折。”

“对，但十有八九。要记住我们是在和谁打交道。”博士说得油腔滑调，但我再次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丝担忧。“来，你看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生物学数据——确实很乱，根本没有规律，就是一堆乱糟糟的条目，都是基因记录。我只能确定它们全属于科图里亚人。”

“但她既然不爱他，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呢？”薇拉哀叹道。

博士恼怒地瞪了她一眼，扭头继续看数据。“要我猜的话，多半和他的形变有关系。可是，猜测拉尼的想法……唉，很少有谁能胜任。她能不声不响地搜集到这么多数据，也算她本事大。”

我望着屏幕，但什么也看不懂。“因为采集样本的不是她，而是翼手龙。翼手龙从受害者身上取走皮肤和血样，带回给她。它们甚至还抓走了几个人。”

博士眼里顿时充满了热切。“你真得力，佩丽，你说到点子上了。没有一个科图里亚人把那些袭击和乔诺斯的未婚妻联系在一起。他们不可能想到，对吧？绝大多数人只盼着那些爪子等婚礼结束再出来。多么有创意的数据搜集手段啊，我不得不夸她一句。”

“是吗？”我挖苦道，“上次我们和她说再见的时候，你把她和一头霸王龙一起困在了她的塔迪斯里。也许她找到了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是吗？”他挑起一侧眉毛，“哦，好像是的。好吧，拉尼嘛，看见柠檬就能榨出柠檬汁来。碰到可怕的史前怪兽就能基因改造出效率非凡的研究工具。”他直起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拉尼不是会无缘无故搜集数据的那种人。她肯定有目的，我们必须搞清楚。她的原始数据存放在这儿，但她真正的研究室……在其他什么地方。来，帮我一把。”

他用双手摸过每一个控制台和每一张实验桌的所有光滑表面，我有样学样，但并不知道究竟应该寻找什么。不过，几分钟后，在一块平坦的表面上，我的指尖碰到了一个难以觉察的凸起。“博士？”

博士的眼睛里充满兴奋，他走过来，看见我指给他看的地方。他的手绕着那里转了一圈，金属表面上出现了一片方形凹坑。他拍拍那里，方形面板静静滑开，露出一小块储物空间。

“找到了。”他得意扬扬地举起一小块四棱水晶，“拉尼这家伙，虽说在许多方面难以预测，但也有一些方面永远不变。她的这个实验室布置得和她塔迪斯里的那个差不多，但她太多疑了，不会把数据保存在没法随身带走的东西里。我们的答案就在这里。”博士走向另一台电脑，将水晶插进我没注意到的一个插槽。

薇拉又是一声长叹。“可怜的乔诺斯。”

她打断了博士炫耀智慧的机会，博士皱皱眉头，但很仁慈地放过了可怜的姑娘。“不出所料，”他说，“这里是整理好的数据。她按年龄和性别列出了每个人的遗传信息，还有他们在形变窗口期中所处的位置。”

“你知道她要干什么了？”我问。

“完全不知道。”他承认道，“但无所谓。她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所以我们先阻止她，然后再提问好了。既然她抓住了你，那么她就知道我来了。”

我点点头。“但她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她问我从上次见面到现在，你有没有重生过——她可不怎么喜欢这种相貌，你知道的。”

博士吃吃笑道：“对，她早就清楚地表达过了。不过嘛，现在她知道我和她一样对此无能为力，你说她会不会稍微宽容一点？再说了，我认为我可是一次比一次好看了。”他望着监视器屏幕上自己的镜像，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太可悲了。”薇拉说。我拿不准她是不是在和我们说话。“乔诺斯会把一生一次的形变机会浪费在一个根本不爱他的女人身上。”

博士似乎终于受不了了。“实话实说，你要是再那么——”他突然震惊地愣住了，我朝他走了几步。

“怎么了？”

“那个。这个。”他举起从控制台上取下的水晶，“这就是拉尼研究科图里亚人的原因。她想寻找影响时间领主重生的办法。她肯定怀疑两种变化过程之间存在联系，甚至有可能已经找到了联系。”

“是吗？”我吃惊地说，“但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过程啊。科图里亚人是因为爱情，你们是因为死亡。”

“对。”他表示赞同。“但结果都是身体的完全变化。假如有谁能在看似毫无关系的事情中找到联系——”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望着蜥蜴人——“那就只能是她了。来，我们必须去阻止那场婚礼。”

他没有等我和薇拉跟上就匆忙跑到双开门前，抓住一个门把手使劲一拉。刺眼的白光闪过，他吓得大叫一声，向后跳开。

“今天怎么就没个完了。”我说着跑向博士。

“拉尼显然不愿意冒任何风险。”他说，生气地看着自己的手，“她显然很看得起你，觉得你能逃出胶力场和两个随从的看管。”

“她似乎没那么看得起我。”我说，“她总说我既蠢又笨。”

“别让她骗过你。”博士跪下研究那扇门，“你一点儿都不蠢。”

“我们能从天花板爬出去吗？”薇拉问。

我转过身，吃惊地看见她站在我旁边。她擦掉了泪水，眼睛里闪烁着坚决的光芒。博士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嗯，你已经完成了你的转变，对吧？”博士说。

她昂起头。“只要能阻止拉尼娅利用乔诺斯，我就愿意帮忙。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她恶狠狠地说。

我看见博士的嘴角泛起笑意，但他随即又板起脸说：“嗯，那好。我们可以走天花板，但花的时间会很长……而且会很累。不，二位女士，我们只要炸开这扇门就行。”

“炸开一扇门难道很简单？”我问。

“当然很简单，只是不容易。”他扫了一眼实验室，“真可惜，她没有留下任何爆炸物或燃料。”

我指了指蜥蜴人。“警卫的枪呢？”

“非常可惜，那种武器之所以能致命，靠的是用信号中断身体功能，而不是暴力破坏。”

“但枪里肯定有电池或燃料吧？”我并不死心，“有办法引爆吗？”

博士拿起一把枪拆开，取出一个银色的方形物体，举起来对着光端详。“有，能。把另一个也拿过来。”

我连忙照他说的做。博士在门前跪下，小心翼翼地将电池顶着门缝放好。他取出一个东西放在电池上，然后把第二块电池压在最上面。我歪着脑袋仔细察看。

“那不是你的音速矛吗？”

“对。”

他打开音速矛，跳起来，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跑到实验室的另一头。电池轰然爆炸，炸掉了双开门下半截的好大一块。他跑回门口，抓住洞口边缘，稍一用力门就开了。

“你的音速矛碎成几段了。”我边说边用脚趾推了推一块碎片。

“我还有备用的，我尽量不把它也炸了。来，快点。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他转身对跑向我们的薇拉说：“能带我们去婚礼现场吗？”

她还是那副恶狠狠的样子，向上指着迷宫般的走廊说：“可以。婚礼在火鹤顶层的礼拜堂里举行。”说完，她拔腿就跑。

6

我们跟着薇拉穿过曲折蜿蜒的走廊，上楼梯回到富丽堂皇的门厅。

“火鹤？拉斯维加斯的火鹤大饭店？”我忍不住说，快步跟上忽然劲头十足的薇拉。我看得出博士也在琢磨同样的问题。

“那是宽带区门槛最高的场所。”薇拉走向巨大的正门，“他们的礼拜堂拥有我们全星球最大的一块爱魔力石。只有最精英的家族才能使用它。”

“无疑也是拉尼选择这个情郎的动机。”博士嘟囔道，“要么不玩，要玩就玩最大的。”

“薇拉说爱魔力石是圣物，但我猜肯定不是那么一回事，对吧？”

“对。”博士说，“爱魔力石是一种只在这颗星球上发现过的元素组合。阿萨罗奇亚发现过类似的东西，被当地居民用作火箭燃料。在科图里亚，爱魔力石为他们形变时加速的新陈代谢提供能量。我猜拉尼已经得到了研究所需要的样品，但应该没怎么流血——除非她下决心要生物操纵一只钻头。”他似乎很喜欢自己的笑话，但我的下一个问题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翼手龙抓走的那些人呢？应该有一些还活着吧？”

“我知道。”他阴沉着脸说，“但我猜想等她决定结束这项研究的时候，他们大概也就活到头了。”

薇拉领着我和博士回到人满为患的宽带区，我们肩负紧迫的使命，忍不住跑了起来。夜幕已经降临，炫目的灯光亮起，建筑物纷纷活了过来。我们找到火鹤大饭店，从正门进去，挤过赌场里身穿金属亮片服饰的客人和怒视着我们横冲直撞的侍者。酒店的布局和艾弗里斯家一样让人不辨方向。

跑到通往礼拜堂的白色大理石门前时，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我弯下腰，双手按着膝盖歇气，发现这条外裙也被扯破了。博士在我身旁停下，同样气喘吁吁。

“等我们回到塔迪斯上，一定要多多运动才行。”他说。

“还要再运动？”我问，“现在运动得还不够吗？”

两个穿艾弗里斯家黄色制服的仆人守在门口。他们看起来只是负责礼仪的，没有携带武器，多半没想到会有视人命为草芥的女魔头来参加婚礼，更别说她还是婚礼上最重要的人之一了。

“对不起。”一名仆人对薇拉说，“我们不能让你进去——婚礼已经开始了。”

“十万火急！”她叫道，“乔诺斯有危险！”

两个仆人犹豫着互视一眼，但博士可没有耐心和他们啰唆。他径直走到门口，一把推开。我向仆人投去抱歉的眼神，连忙跟上了他，感觉薇拉就在我背后。我并不知道我们会走进一场什么样的婚礼，很害怕所有人会同时转身瞪我们。

但他们并没有，因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所谓的礼拜堂实在太巨大太宽敞了，我们根本不可能打扰正在前方举行的仪式。这个大厅很像地球上的大教堂，有长椅和彩色玻璃，但颜色依然缤纷得让人头疼。本来应该是圣坛的地方放着几口插满鲜花的大瓮，俯视聚拢在脚下的人群。鲜花瓮和人群之间是一块闪闪发亮的紫色宝石，足有一张餐台那么大，我猜那就是爱魔力石了。乔诺斯和拉尼站在爱魔力石的两边，侧对观礼的宾客。乔诺斯的头发和父亲一样，也是淡紫色，容貌正如薇拉描述的那样英俊。司祭高举双臂（令人震惊的是，他的打扮酷似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我刚好听见他喊出的“开始”二字，乔诺斯和拉尼同时向对方伸出手，在爱魔力石上方握住。我不太明白究竟在发生什么，但薇拉明白，她跑了过去。

“不！”

但为时已晚。两人握手之处射出刺眼的黄光，光晕逐渐扩散，笼罩住了石块和两人。很快，礼拜堂的整个前半部分都亮得难以直视，我举起手遮住眼睛。强光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渐渐黯淡下去。我一时间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只好使劲眨眼，赶走眼前的黑斑。到我终于能看清乔诺斯和拉尼的时候，我非常担心自己的视力受到了损伤。

因为乔诺斯还是原先的样子。

两人和宾客的惊呼与诧异神情告诉我，没有看见变化的不止我一个人。刚才还胆大妄为的薇拉此刻退回我身旁，她瞪大眼睛，脸色苍白。

“这不可能。”她悄声说。

“怎么了？”拉尼愤怒的声音回荡在礼拜堂里，“你为什么没有改变？”

乔诺斯和其他人一样诧异，他打量着双手，然后抬起手摸脸。“我……我不知道。石头活过来了，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反应在我身上开始了，但……但就是没有成功。”

“错不在你，要怪就怪你娇羞的新娘。”博士大声说着走向前方，声音响彻整个拱顶大厅。

最前排的艾弗里斯站起身。“博士！你要干什么？”

拉尼露出嘲讽的表情，掀开面纱说：“当然了，显然是你搞的鬼。”

博士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将双手插进口袋。“不，并不是我。非常可惜，恐怕全是你的错。礼服很漂亮，顺便说一句。我很喜欢蓝色滚边。你是不是藏了某些新东西和某些借来的东西？不用说，你还有一些‘旧东西’需要好好关心。”

“他们说这个过程并不需要两个人都是科图里亚人！”拉尼叫道。她恶狠狠地瞪着所有人，包括新郎在内。“你们都说过没问题的。你们说和他结婚的不是科图里亚人也一样能行。”

“是的，你的身体与他的转变无关。”博士像是特别开心，因为他喜欢对着满堂宾客讲演，也因为他盖过了拉尼。“但你的心有关——比喻意义上的心，不是身体里的两颗心。爱魔力石会对坠入爱河的人体内的化学物质做出反应，引发它的能量循环。驱动这个过程需要双方的两套化学物质，可是你们这段关系里只有一个人坠入了爱河。事实上，只有一个人能够拥有情感。虽说尘世间有许多缺乏感情的姻缘，爱魔力石的触发阈值只怕相当低，但你甚至连那个高度都无法达到。”

乔诺斯看看新娘，看看博士，显然非常困惑。“亲爱的拉尼娅……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叫拉尼娅。”博士说，“‘亲爱的’恐怕也不是最合适的形容词。她和我一样，也是加利弗雷人，想利用你的形变完成她的研究。到底是什么，拉尼？你的史前研究组随机采集的样本不够用吗？你需要看着一个人转变，观察他的DNA如何体现你的影响？”

拉尼责难地指着他说：“别说得好像这是什么荒谬的点子，博士。别对我说你不想控制自己的重生过程。绝大多数时间领主死后都只能听天由命，但你想象一下，假如能控制重生结果，那会怎么样？这些人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线索。他们不但可以控制变化过程，每次变化还都能改善头脑和肉体。你难道不感兴趣吗？”

“你这又是在贬低我的相貌吗？”博士夸张地叹息道，“命运对我很不错，谢谢，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我们虽然无法控制命运的作为，但我们也得到了许多倍于其他人的生命。”

“傻瓜才满足于他们的命运！”拉尼叫道，“有理性的人总想控制甚至改变命运。”

博士不为所动。“随你便，但你只能另找办法了。你永远无法影响科图里亚人的形变，无论是乔诺斯还是其他有可能被你影响的可怜虫——你的研究没有前途。因为你无法爱，无法成为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你倒是很会说。”她向后一甩长发，“来，博士，说说你了不起的爱情经验，分享一下你的内心感受。你经常和其他人一同旅行，但在我看来，你还是孤独得可怜。”

博士的笑容黯淡下去。“你还是先从更基本的情感学起吧。比方说，同情。”

乔诺斯紧张地朝拉尼走了几步，向她伸出手。“我们能想到办法的。肯定是出了什么错。他说的话……不可能是真的……”

乔诺斯想触碰她，却被拉尼一把推开。“天哪，你给我安静点儿。我看见你那一脸傻笑就生气。难怪你一直没找到人结婚。我最伟大的尝试失败了，能够摆脱你的纠缠虽然弥补不了损失，但至少是件好事。”

震惊和愤怒的叫声接踵而来。“去叫卫兵抓住她！”艾弗里斯喊道，“她企图亵渎神圣，必须为此受到惩罚。”

“不。”博士说，抬起手拦住冲过来的几个大汉，“放她走。请放她走——只要她告诉我们那些还活着的受害者的关押地点。”

“什么？”乔诺斯和艾弗里斯齐声叫道。

拉尼叉着腰哈哈大笑。“谢谢，但我不需要你帮我讨价还价，博士，我想走就能走。至于他们被关在哪里……哈，这个谜团你永远也找不到答案。我走了以后你慢慢找吧，祝你好运。”

“我们换个条件谈一谈如何？”博士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他在实验室找到的那个水晶储存装置。“你要是空着手离开，恐怕就谈不上什么胜利了，对吧？”

拉尼的脸色变得苍白。“你是怎么拿到的？”她叫道，伸出手命令道，“还给我！”

博士把水晶放在地上，抬脚作状要踩碎它。

拉尼吓得不敢动弹。“等一等！”

“这些小玩意儿可真是矛盾啊，对吧？”博士慢吞吞地说，“它们能储存海量数据，却这么脆弱。太可惜了。”

“你怎么敢！我所有的研究成果都在那里面！摧毁它就全都没了。”她的愤怒和气恼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她哀求道：“求求你，别毁掉它。我投入了那么多心血。不要让它们都白费了。”

博士假装惊讶地瞪大眼睛。“我的天哪。看起来我错了。你能感觉到情感。只是你更关心通过无辜生命得来的冰冷数据，但好歹是个开始。也许我们还能把你变成一个满眼星光的浪漫女人。”

“博士！”她怒吼道。

所有的轻浮顿时消失。“那些受害者。告诉我们，他们在什么地方。肯定不在你的塔迪斯里，对吧？”

“那些下等人？当然不可能。”她沉默片刻，视线回到博士脚下的水晶上，我看见恐惧在她的脸上浮现。“好吧，离他们家七个街区的地方有个废弃的赌场。我把他们关在那里做实验和检查。我的仆从也驻扎在那里。”

博士的脚依然悬在水晶上方，他扭头对艾弗里斯说：“立刻派人去看看。带上医护小队。”这位科图里亚贵族朝几个仆人点点头，他们飞奔离开。“也许还得带个特大号的苍蝇拍。”

拉尼始终盯着博士。“好了。我说了你想知道的。现在请证明一下，你确实就像你扮演的那样荣誉至上，把水晶还给我！”

“乐意之至。”博士的双手灵巧得像是魔术师，他捡起水晶扔向拉尼，拉尼以同样敏捷的动作接住水晶。“好了，艾弗里斯，交给你了。”

艾弗里斯先前叫来的警卫开始朝拉尼逼近。拉尼攥紧水晶，有一瞬间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但她招牌式的傲慢很快卷土重来。“我不这么认为。”她望向礼拜堂对面的角落，“拦住他们！”

早些时候抓住薇拉和我的那群蜥蜴人冲上来拦住警卫。双方战成一团，大家暂时忘记了拉尼，我看着她慢慢后退，脸上浮现出得意的微笑。

“有朝一日你会后悔自己今天没有帮助我，”她对博士和我叫道，“你的下一次重生会比你想象中早得多。”

“博士——”我开口道。

“我看见了。”

博士走向拉尼，拉尼却突然消失在了一个巨瓮中。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随即响起，巨瓮跟着消失了。

“那就是她的塔迪斯。”

博士点点头，表情中有认命也有羡慕。“我愿意用一个王国换变色龙电路。”他叹了口气，换回兴高采烈的模式，“估计她把塔迪斯放在这儿，是打算等乔诺斯完成形变后立刻绑走他。新婚之夜恐怕不会像乔诺斯想象中那么令人激动。”

“真是不敢相信，我们全都被骗了。”艾弗里斯愁眉苦脸地说。

他站在我和博士背后，我花了几秒钟扫视全场。人们都站在那里，焦急而困惑，但没人受伤也没什么东西受损，拉尼的蜥蜴人寡不敌众，很快败下阵来——她自己也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想起博士先前说的，这些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有抗争的机会。

“别泄气。”博士答道，拍拍老朋友的肩膀，“她很聪明，非常聪明，所以她使用那份智慧时毫不顾忌道德才更加可悲。”

“可怜的乔诺斯。”艾弗里斯说，“就这么被伤透了心。他的形变期就快结束，怎么可能在这点时间里找到真爱？”

我扭头望向爱魔力石。乔诺斯惨兮兮地坐在地上，薇拉跪在他身旁，抓着他的双手，轻声说着我听不清的安慰话语。

“也许他会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找到呢？”我说。

艾弗里斯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他皱起眉头。“一个女仆？”

博士嘲笑道：“你就担心这个？别逗了，你是个文明人。放弃愚蠢陈旧的阶级偏见吧，擦亮眼睛看清楚，那个好姑娘关心你儿子，而且她也不是什么不择手段的科学狂人。”

“很有说服力的意见。”艾弗里斯承认道，“不好意思，我去找我儿子聊聊。”

我们望着他走开，我希望乔诺斯和薇拉能够修成正果。这会儿乔诺斯实在深受打击，甚至没有看见她就在身旁，但有些人应该得到一个好结局才对。这个念头让人愉快，我转向博士，好心情忽然烟消云散。

“你让她留下了实验数据。”我说，“也许她会用更狡猾的手段来折磨科图里亚人。”

博士微笑道：“不太可能。我在实验室擦掉了水晶里的数据。”

我惊呼道：“她的计划遭受挫折，本来就已经很生气了。等她发现你对水晶做了什么，恐怕会非常恨你的。”

“她就从来没喜欢过我。”博士郑重其事地说道。他伸出手臂让我挽住。“不管她了。既然来都来了，我们去赌场试试运气吧，让其他人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哈哈大笑，和博士一起穿过不知如何是好的人群。“运气？我记得你说过那是技术。”

“只要不用完，叫什么都随便你。”

“你就不担心会有用完的一天吗？”我问。

“一点也不，佩丽。一点也不。”

第七代博士：涟漪效应

马洛丽·布莱克曼（Malorie Blackman）著有六十多部小说，其中包括广受赞誉的“圈与叉”系列，她被公认为当今想象力最丰富、文笔最可信的青少年小说作家之一。她获得过包括红房子童书奖和奇幻小说大奖在内的许多奖项，也曾进入卡内基文学奖的短名单。2005年，她因对童书做出的贡献获得了艾莉娜·法琼奖。2008年，她因对儿童文学做出的贡献获得OBE勋章。《泰晤士报》称她为“国民瑰宝”。

马洛丽·布莱克曼被授予2013年至2015年童书桂冠作家的称号。

有关马洛丽的更多信息，可见网站www.malorieblackman.co.uk。

第七代博士 涟漪效应

1

博士躺在地上，脑袋伸进塔迪斯的控制台。艾丝站在他旁边，抱了一怀她不认识的工具。重倒不重，但形状都很尴尬。

“把磁性去交织器给我。”博士说，伸出一条胳膊等待着。

“什么？”艾丝问。

“一根金属管，一头有个红球。”

艾丝抖了几下怀里的工具，免得它们掉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抽出博士要的那一件，放在他的手里。

“教授，你到底在干什么？”她皱着眉头问。

“我在重新配置时性动态探测器，以得到非直角的相位角。”他说得好像她能听懂似的。“现在我需要超光速粒子过滤器，谢谢。”他再次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张合合。

艾丝打量着怀里剩下的工具，希望其中有一件很贴心地标着“超光速粒子过滤器”。可惜没这福气。

那只手不耐烦地摆动着。

“好吧，你要的到底是哪一件？”她泄气地问道。让她去用硝基——9炸东西肯定没问题，但谈到修理时间机器这种精细活儿，她就比没用还没用了。

“一根闪闪发亮的管子，里面有鬼火般的蓝光。”博士用发闷的声音说，手指晃得太快，已经有了拖影。

艾丝找到工具，放在博士等待的手中。她的视线飘向显示屏。一个多星期了，画面毫无变化。浓雾！当然，不是真的雾气——这是在太空中——而是五颜六色的模糊一片，而且时时刻刻都在改变。时不时会有太空垃圾飘进视野，逗留几秒钟就又消失在了浓雾中。塔迪斯不是唯一被困的飞船。偶尔会有一艘完整的飞船出现在各种残骸之间，有些是小型摆渡船，有些是大型定班客轮。包括塔迪斯在内，它们有一个共同点：被彻彻底底地困在了这里。博士指给她看的飞船里有不少早已过时，它们肯定在这里待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艾丝觉得她就要发疯了。被困在这么一个鬼地方，八天已经超过了她的极限。

“如果你可以带咱们出去，其他飞船就也能脱困吗？”她问。

博士探出脑袋看着她。“不能，”他答道，“非常抱歉。时间汇点就像宇宙流沙。你或许可以自己爬上岸，但其他人只能继续被困在里面，直到他们自己找到出路。”

“我们就不能想个办法帮助他们吗？”扔下其他人只顾自己逃命，艾丝实在没法安然接受这个念头。

“咱们自己都不一定能走得掉呢，你就别总惦记别人了。”博士的脑袋又消失在了控制台里。

显示屏上，浓雾短暂地散开，艾丝感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物体。她专注地望着屏幕。

“我需要量子稳定器。”看不见脑袋的博士说。

“好的，稍等。”艾丝盯着屏幕。她的愿望成了真，浓雾再次散开，她看见了那个物体。一个警亭……

“每一个时间领主都有塔迪斯吗？”她问，太空浓雾的卷须再次合拢。

“对。”博士答道，“但大多数人并不使用他的塔迪斯，而更愿意留在加利弗雷，假装自己很重要。怎么了？”

“我刚刚看见了另一个塔迪斯。”

“哪儿？”

“外面。”

博士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土，走到她身旁，抬头望着屏幕。除了涌动不息的五彩太空浓雾，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认为那是个塔迪斯？”

“哈！因为它看起来像是警亭。”

“我亲爱的艾丝，并不是每一个塔迪斯看起来都像警亭。只有我这个像，因为这老姑娘的变色龙电路有点卡住了。”

“但我绝对看见——”

“肯定是时间回波。空间和时间在这里混成一团，你看见的有可能是十分钟之前的我们，也可能是十年以后的我们。”

“我们不会被困那么长时间的，对吧？”艾丝震惊地问道。

“嗯，那得看我能不能想出办法了。”博士露出自信的笑容，转身走向控制台。

艾丝深深叹息。对教授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他在塔迪斯里待一年就好像人们在地球上待一个小时。塔迪斯里的空间大极了，数不清的奇观可以让任何人沉迷一辈子。这儿有图书馆、电脑、来自几千个外星世界的珍宝和一个游泳池，但艾丝最讨厌被关起来了，笼子再怎么好玩也只是笼子。她想出去。越快越好！

艾丝关掉显示屏。“要是你想不出办法会怎么样？”她在博士身旁蹲下。

一阵沉默，长得有点令人不安。博士抬起脑袋。

“不会的。”他使了个眼色，但艾丝并不信服。博士从三天前就开始摆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工具了，这个事实本身便足以说明他们遇到了真正的大麻烦。

过了十分钟，博士站起身，把量子稳定器插进他皱皱巴巴的米色上衣的胸袋，将双手温柔地放在控制台上，垂下脑袋。他或许是在查看某个仪表的读数，但艾丝不由怀疑他是在安慰塔迪斯。他拨动两个开关，闭上眼睛，拉下一个大号控制杆。时间转子——控制台中央的发光玻璃柱——开始起起落落，艾丝听见了熟悉的呼啸、喘息、嘶叫声：塔迪斯开始隐形了。

“好！”博士喜不自胜地挥舞拳头，露出灿烂的笑容。艾丝正要和他一同庆祝，整个塔迪斯却忽然抖动起来。时间转子毫无预兆地黯淡下来，停在了那里。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怎么了？”艾丝问，“我们逃出去了吗？”

博士绕着控制台检查各种仪器，深深地皱起眉头。过了几秒钟，他停下脚步。“不，”他静静地说，“非常抱歉，我们还是没有逃出去。”

艾丝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想落得和其他那些飞船一样的下场，像琥珀里的蚊子似的被囚禁在这里。

“那么，再换下一个巧妙的计划？”艾丝问，“继续重新配置系统？”她把磁性去交织器递给博士，满怀希望地扬起眉毛。

“不，”博士说，“非常抱歉，我的巧妙计划已经用完了。”

博士停止折腾塔迪斯，打开显示屏盯着看，像是在寻找灵感，然后又低头看着控制台，双手摆弄着他最喜欢的这条涡纹旋花呢围巾的两端。

“别逗了，教授。”艾丝说，“你永远有用不完的巧妙计划，你难道想说你的袖子里没有更多的戏法了？”

博士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艾丝实在无法想象。博士难道陷入了他无法脱身的困境？但没过多久，他就表情一亮，瞪大双眼，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火花。

“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的。”艾丝微笑道，“来，给我一个好消息！”

“我也许有个像是计划的想法。”他静静地说，“但与其说是巧妙，不如说是孤注一掷才对。”

到了这个时候，艾丝已经什么都愿意接受了。“具体是……”

“说不定能从这儿逃出去。汇点因为引力被恒星锚定……假如我能把那颗恒星变成新星……”

“哪颗恒星？”

“离我们最近的那颗，就在——”他胡乱挥手——“那儿……那个方向。”博士又忙碌起来，边做事边嘟囔。

“呃，点燃一颗恒星好像有点危险吧？”艾丝问。

“小心一点就不会。”

小心？怎么个小心法？艾丝很熟悉爆炸物，甚至会在背包里携带硝基——9炸弹以备不时之需，但安全地炸掉一颗恒星就彻底超出了她的想象力。博士花了几分钟配置、修补、检查。艾丝觉得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站在那儿看着博士忙活。

“博士，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艾丝恳求道。

“我要向最近的恒星发射一道定相脉冲，但我必须精确地掌握好时间，否则不但无法改善我们的处境，还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博士说。

事情还能变得更糟糕？“那就确保它成功吧。”艾丝建议道。

“谢谢！我怎么没想到呢？”博士挖苦道，“好了，不多废话了！你抓紧咯。”

艾丝抓住控制台，尽量稳住身体。博士拨动一个开关。

一道炫目的白光，紧接着是能震碎骨头的颠簸。博士和他的旅伴被掀翻在地。塔迪斯晃动得过于剧烈，艾丝的脑袋撞在控制台的边缘上，痛得要命。真的很痛！艾丝耳朵里的嗡嗡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她慢慢爬起身，听见一种铿锵撞击的声音：低沉、迟缓、刺耳的咚咚声，像是年久失修的老爷钟在报时。

“那是什么？”她警觉地问。

“可不是你想听见的声音。”博士答道，发疯般地检查各种仪器，“修道院大钟。每次出了特别糟糕的事情，塔迪斯就是这么喊‘杀人啦’的！”

“比方说？快说我们总算离开时间汇点了。”艾丝说。

“哦，当然！我们已经离开汇点，”博士说，“但是……”

“我们到了哪儿？”

博士仔细查看导航面板，抿紧的嘴唇前后移动，在两难处境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完全不知道。”他最后承认道。

2

博士绕着控制台一圈一圈地走，徒劳无功地思考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塔迪斯突然又发出熟悉的呼啸嘶喊声。

“好极了。”艾丝松了一口气，“你修好了！”

“不，艾丝，我没有。”博士答道。

“但出现这个声音，不就是我们正在显形和着陆吗？”

“呃，对，塔迪斯在自动着陆。”

“什么意思？”

“超新星将我们抛过了时间和空间，塔迪斯锁定一颗看似固体的行星，这会儿正在着陆。”

“好，”艾丝说，“那到了什么地方和什么时间呢？”

“完全不知道！塔迪斯必须着陆，因为需要维修。那些仪器的读数乱得厉害，我根本没法——”

随着一声砰然巨响，塔迪斯完成了自动着陆，短暂的沉默过后，响起了开门系统启动时那熟悉的电子嘟嘟声。

“教授，你不觉得你应该先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和什么时间，然后咱们再出去吗？只是为了尽量稳妥一些。”艾丝建议道。

博士已经扑向控制台上的一个开关，但为时已晚。门自动打开。博士和艾丝交换一个眼神，试探着走向敞开的大门。强烈而明亮的阳光照进塔迪斯，孩童的欢笑和歌声传了进来。

“听起来不怎么吓人嘛。”艾丝满怀希望地说。无论他们多么频繁地旅行，无论他们去了多少个新地方，出门前的这个时刻总能让艾丝心跳加速。

博士看起来并不放心。

“嗯，塔迪斯的行为方式让我非常不安。”他说，“就好像我们是被拖到这儿来的。我怀疑……”博士转向控制台，俯身查看一个仪器的读数，因此没有看见它。

但艾丝看见了。

它，一个戴立克。

它敏捷地穿过敞开的大门，滑进塔迪斯的控制室。

艾丝愣住了。她对上次与这些邪恶的变异怪物操纵的死亡机器人会面的遭遇还记忆犹新，那绝对不是什么美妙的记忆。它离艾丝只有几米远，暂时被门口的帽架吸引了注意力。它没有在博士的巴拿马草帽和雨伞上发现威胁，独眼开始转向艾丝。她毫无防备，困在了控制台和大门之间的开阔地带上。没有炸弹……没有球棒……什么都没有！它从明亮的阳光下进来，眼杆上的虹膜逐渐打开，开始适应塔迪斯内昏暗的环境。它滑向艾丝。

“博士！”艾丝叫道。

博士抬起头，也愣住了，但只愣了一瞬间。

戴立克还没有看见他，于是博士抓住机会，掏出口袋里的量子稳定器，拨到“高”挡位，瞄准入侵者。戴立克大概从眼角看见了他，但它刚开始转身，博士就启动了稳定器。随着尖细的呜呜声，稳定器射出一道光束，紫色光芒笼罩住了戴立克。它的眼杆和手臂立刻耷拉下去，前进的冲量带着它滑过地面，轻轻撞在控制台上，然后停在了那里。

“我的天！够险的。它死了吗？”艾丝还有点喘不过气来。

“没有。”博士答道，“只是晕过去了。量子稳定器并不算是武器。”他站在那里打量着失去知觉的戴立克。“真是奇怪！它似乎没有武器。”

艾丝惊讶地凑近查看。“咦，对啊，没有射线枪。”

普通戴立克只有一条用于操作的右臂，左臂处的射线枪能抛出致命的能量火球，但这个戴立克却有两条用于操作的手臂。

外面继续传来喧哗声，惊醒了忙着研究戴立克的博士。“我们必须关上门。”他走过艾丝，再次抬起量子稳定器，“也许还有更多的戴立克。”

博士还没走到门口，一小群孩童——什么外星种族都有——就冲进塔迪斯，博士的工具对准了一个漂亮的深棕色皮肤少女的脸，她约莫十五岁，精致的缤纷小鸟彩绘包围了发际线，顺着颈部两侧向下蔓延。博士想看清她的背后，确定是不是有铁皮怪物在追赶这些孩子，但少女走上来挡在博士面前，他顿时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干了什么？”少女问博士，表情里既有愤怒也有关切。

“我……呃……”

“你伤害了他吗？”少女指着失去知觉的戴立克问。

“他？”博士反问道，“我伤害了他吗？我亲爱的姑娘，他有没有伤害你？”

“看飞船就知道你是时间领主，但你的另一个身份难道是白痴？”她问博士，扫视四周，“给我！”她抢过博士手里的量子稳定器，像是老师没收顽皮的孩童手里危险的玩具。她严厉地瞪了博士一眼，走向围着戴立克的其他孩童，他们抚摸戴立克的铁皮外壳，像是在安慰受伤的猫咪。

博士不是唯一大惑不解的人。艾丝从没见过任何人对戴立克流露出好感。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三个戴立克赶到了。两个径直滑向它们的同伴，另一个留在后面，堵住了门口。还好这三个戴立克也都没有携带武器，不过它们的操作臂也很有力气，捏碎人类脑壳就像捏碎鸡蛋壳一样轻松。

戴立克的同伴已经赶到，女孩于是起身面对博士。“你是什么东西？”她问，“暴徒吗？”

博士的嘴巴张得老大，他总算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了。

“怎么？”她逼问道，“你能找到什么借口，为你袭击一个毫无防备的戴立克辩解？”

还没等博士回答，新来的一个戴立克——外壳涂成灰色和红色——滑了过来。“图拉娜，没事了。索卡尔没有损坏。”戴立克对少女说，“只是被强烈的光子涌流击中，失去了知觉。”

被打昏的戴立克居然有名字？艾丝摸了摸脑袋撞在控制台上的地方。那一下撞得肯定比她想象中更重。这就能解释好几件事情了，比方说这个戴立克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奇怪——不是一般戴立克那种刺耳而断续的金属噪声，而是一个有节制的平静嗓音。虽说依然是用电子手段合成的，但带着令人愉快甚至称得上活泼的气质。

图拉娜像是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我认为他——”她朝博士摆摆头——“用的是这个。”她举起她从博士手上抢过去的工具，戴立克仔细查看片刻。

“量子稳定器——非常先进。”戴立克说，视线从工具转向博士。“我需要证实一下。你是时间领主吗？”它愉快地问。

他们乘着塔迪斯来到这里，硬是否认也毫无意义。博士直起腰，不服气地昂起脑袋。“对，我是博士。”

“我是佩萨。欢迎来到学院。”戴立克说。

“欢迎你们。”其他人齐声说，只有图拉娜没有开口。

戴立克的眼杆转过去，盯着少女气鼓鼓的面庞。“图拉娜，”它轻轻地责备道，“你的礼貌去哪儿了？”

“对不起，佩萨。”她答道，“欢迎你们。”但还是又恶狠狠地瞪了博士一眼。

戴立克的视线回到博士身上。“我代我的同伴索卡尔道歉。”它说，“他没有得到邀请就贸然闯进来，肯定吓了你们一跳。他还年轻，兴奋起来很容易忘乎所以。”

博士说不出话了。戴立克居然这么有礼貌？戴立克居然会道歉？

“不好意思，”佩萨说，“我得去盯着点儿索卡尔，保证它能正确地重新启动。”

戴立克首先离开，两个戴立克推着失去知觉的同伴走在前面，孩童紧随其后，佩萨和图拉娜走在最后。图拉娜在门口和佩萨小声交谈了几句，转身对博士说：“佩萨说晚些时候带你们参观学院。他要我在午餐时间来接你们，可以吗？”说话的语气不怎么客气，她显然还在生气，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艾丝问。

“对，问得好！”博士叫道。

“我们能离开这儿吗？比方说，现在就走？”

“一件一件来，艾丝。去任何地方之前，先让我说服塔迪斯把门关上。”

博士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让门有了反应，门徐徐关闭，艾丝松了一口气。几秒钟慢慢过去，艾丝等待博士设置航线，去往某个没有戴立克的星球。博士靠在控制台上，陷入了沉思。

“博士，我们为什么还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这儿明显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咱们快走吧。”

“我的本能反应和你一样。”博士说，“但就像你说的，这儿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就更应该去个什么其他地方了。”艾丝说。

博士摇头道：“艾丝，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吗？根据导航面板的显示，这里是斯卡罗。但我们都知道斯卡罗已经不复存在。还有，这些戴立克实在让我特别不安。”

“你这么觉得？”艾丝说，“有一个戴立克还邀请我们共进午餐呢！”

“对，我知道。”博士答道，“看见戴立克毫无理性地使用暴力，你就很清楚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这种彬彬有礼才更加可怕！”

“还有它们的声音，”艾丝补充道，“为什么不再是那种吵闹、威胁的机械声了？这几个戴立克说话像是风铃。太奇怪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艾丝，虽说相比之下，连宇宙的另一头都显得很可爱，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答案。”博士离开控制室，走向塔迪斯的深处。

“你要干什么？”艾丝问，赶在他消失前追了上去。

“我要接入塔迪斯带有外部数据网的电脑，我必须搞清楚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一小时后，博士回来了，满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如何？”艾丝问，“是谁给戴立克吃了快乐药？”

博士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上去大惑不解——不是好兆头。

艾丝再次尝试：“上次我们遇见戴立克的时候，它们分成两派在打内战。所以这会不会是第三派，决定彻底放弃死亡和毁灭？和平主义戴立克，只想坐下来聊聊天？”

博士摇摇头。

“那么，这些戴立克在我在地球上遇见过的那些邪恶的戴立克之前，”艾丝问，“还是之后？”

“据我所知，”博士答道，“是取代了那些戴立克。”

“什么意思？”

“似乎不存在其他的戴立克了，只有这些看起来文明、优雅、爱好和平的戴立克。”

“可是——”

“我调阅了我能找到的所有档案——‘宇宙大百科全书’‘泛星系文献总库’‘点金网’。据我所知，这些档案都很权威，但唯有塔迪斯的数据库里提到过邪恶的军国主义戴立克。到处都查不到它们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征服任何人的记录。斯卡罗现在是全宇宙文明、哲学、民主和艺术的中心。它就像地球上公元前550年的希腊，所有人都来这里学习。”

“但这怎么可能呢？”艾丝说。

“不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能感觉到。肯定是戴立克的什么阴谋——没有其他解释了。”

“这太恐怖了。”艾丝说。

“哦，不，艾丝。”博士摇头道，“多么让人兴奋！”

“啊？”

“说明事情还是和以前一样。邪恶的戴立克，统治银河的密谋，老一套，还是老一套啊。”

“而这是好事？”

“当然！”

“那坏事是什么？”

“坏事是有记载的历史正确无误，戴立克确实深受喜爱和尊重，是一支强大的文明力量。”

“那为什么是坏事？”艾丝问，“戴立克忽然变成好人有什么不好？”

“那可就糟糕了，我亲爱的好姑娘，因为那就意味着有某种东西重建了整个宇宙，彻底改变了时间线——但你和我还记得旧时间线上的事情。”

“这怎么可能？”艾丝问。

“我不知道，艾丝，但我很想找出答案。”

3

美丽的学院紧邻一片沙漠，拥有远眺群山的开阔视野。许多戴立克和各个种族的外星人走在金属长廊上。闪着蓝光的金属长廊宛如蜿蜒盘旋的彩带，交织于建筑物之间。

午餐是自助餐，用餐地点在靠近塔迪斯降落地点的小广场。所有的食物都很陌生，因此艾丝跟着图拉娜，图拉娜吃什么她就吃什么。柔滑的蓝色东西有点咸，有点像碎胡萝卜的紫绿色东西难吃得让人反胃，但摆在烤面包片上的橙棕色块状东西好吃极了。艾丝吃了很多。

戴立克当然不吃东西，只是转来转去，询问大家吃得好不好和谈天说地。博士也没吃东西。他盯着戴立克的眼神能在铁皮上烧出窟窿，他出奇的安静，十分反常。

艾丝抬头仰望俯瞰多彩沙漠的巨大椭球形建筑物，它柔和的曲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收拢于高空中的某一个点。

“那是医学院。”图拉娜说，“学生们来自银河系各处，在戴立克教师的指导下学习外科学和遗传学。戴立克是全银河系最优秀的外科医生。生物和技术独一无二的组合使得他们拥有无人能及的微控技法。他们还是超一流的遗传科学家。”

“哦，我猜也是！”博士嗤之以鼻。

图拉娜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她听懂了博士的语气，但还好没有多追究。

吃过午餐，图拉娜如约带两人参观校园。他们经过玻璃与金属的壮观建筑物，走在抽象雕塑林立的大道上。无论他们来到什么地方，都会看见成群结队的外星人，年幼的才刚会走路，年长的像是有几百岁了，有的坐着，有的在走动，但队伍里都有一个或几个戴立克，学生们都忙着学习和辩论。几乎每个广场上都有戴立克导师领队的户外教学课，从连艾丝都能听懂的幼童算术课到高深得让她感到毫无头绪的成人研讨会，各式各样什么都有。

换了平时，博士肯定会说个没完，开些无聊的玩笑，但今天他几乎一个字也没说，他的沉默让艾丝觉得很尴尬。她试着把博士拉进谈话。

“博士说这儿有点像很久以前地球上的古希腊。”艾丝说。

图拉娜露出困惑的表情，一名正在教学的戴立克导师忽然停下，转身面对访客。“谢谢，”它对博士说，“确实有些共同之处，但我们有一点和古希腊的人类不同，斯卡罗没有奴隶。”

“可是在我看来，你们在用戴立克的优越性款待整个银河系的其他人。”博士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喷吐毒液。

艾丝不禁皱眉，心想，不知道戴立克是否理解博士在讽刺什么。

“显然，我们觉得我们应该分享知识。某些先进种族过于孤傲，错过了与其他人分享智慧的机会。”戴立克答道，“比方说，时间领主。”

哎呀！被戴立克教训说时间领主没有照顾好其他种族，博士有点难以接受。他像是挨了雷劈，转身就走——但没有走远。图拉娜望着他的背影。戴立克或许不理解讽刺，但图拉娜肯定明白。

“我们像招待贵客一样招待你们，你的朋友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她小声对艾丝说，两人走向站在广场边缘的博士。

“嗯，假如我是贵客，为什么是你来担任向导？”博士听见了她的话，“而不是一个戴立克带着我们四处转转？”

“也许因为他们不想再被光子束打昏吧。”图拉娜生气地说，“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察到了你的敌意。还有，他们认为类人向导会让你更舒服一些。”

一阵让人不舒服的沉默。

“对不起，图拉娜。”博士最后说，“我只是不习惯看见戴立克这么友善。实在太……怪异了。”

“你遇见过戴立克？”

“对，许多次。”博士点点头，“每一次都很不愉快。就我的经验而言，戴立克向来冷血无情，是一群仇视异类的军国主义狂徒，甚至在他们自作自受，用过量放射线害得自己变异，只能生活在装甲铁壳里之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完全是胡说八道。”图拉娜愤怒道，“在中子战争导致他们意外变异后，戴立克就变成了热爱和平的学者种族。”

“你们学到的也许是这样，但我眼中的历史却完全不一样。变异让他们在精神变态方面更上一层楼，成了偏执的自大狂，无论见到谁都想开战，用所有你能想象的武器把一个个恒星系变成废墟。”

图拉娜像看疯子似的望着博士。之前她很生气，但现在她似乎很怜悯博士。她望向艾丝，寻找帮手对抗疯子。

“是真的。”艾丝点点头，“上次我遇见它们，它们想杀我来着——非常认真！”

图拉娜的表情很有意思，但她太懂礼貌，不会直接说博士和艾丝在撒谎或者发疯。她找到了外交辞令的折中出路。

“呃，也许你们遇见了几个坏戴立克？也许是叛徒罪犯戴立克？”她猜测道，“也许你们遇到的是冒充戴立克的伪装者？这就能解释一切了。”

艾丝张口结舌，扭头望向博士。博士和她一样，也是满脸难以相信的表情。图拉娜微笑着点点头，很高兴她给出了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带着他们走向艺术学院。

等他们回到塔迪斯的时候，他们已经见过了数以百计的戴立克，没有一个戴立克携带武器，或者狂叫着发号施令，或者做出博士和艾丝认为符合普通戴立克个性的事情。这实在太让人不安了。

“真可惜我不能带你多参观一下斯卡罗。”图拉娜说，“这里真的很美。有一条酸液河，还有一片沼泽地，那儿的喷泉能向天空射出水银。可惜安排交通工具和长途跋涉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博士狡猾地眯起眼睛。“哦，图拉娜，这个我可说不准，”他说，“我有塔迪斯，时间和速度根本不是问题。”

图拉娜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博士肯定不是她最喜欢的人，但想到时间旅行，她还是忍不住要流口水。

塔迪斯的表现无可挑剔，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呼啸着走遍了戴立克母星的所有角落。图拉娜本应该担任导游，但从她如饥似渴地欣赏风光的架势来看，许多东西她也是第一次见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博士？”艾丝小声问，塔迪斯悬浮在一个大湖上空，图拉娜正在寻找栖息于此处的变异风行兽。

“我想看看她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博士小声答道，“我感兴趣的是戴立克允许她去哪些地方，但禁止她靠近哪些地方。”

他们飞过一片森林，博士在仪器上看见了什么。

“啊哈！”他叫道，“高空同步轨道上的空间站。多有意思啊！咱们去看一眼吧。”他望向图拉娜，想知道她有什么反应。“戴立克肯定不会介意我们去看看吧？既然他们这么开放、友善和民主。”

不到五秒钟，塔迪斯就出现在空间站旁十艘细长的太空船中央。

“哎呀，哎呀呀。”博士眯起眼睛，“戴立克星际巡洋舰！真想知道它们的用途。”

“哇！”图拉娜瞠目结舌地望着巨型飞船说。

就在他们的注视下，一组戴立克离开空间站，飞向一艘巡洋舰。

“看，”艾丝说，“那些戴立克有武器。和普通戴立克一样，有一条手臂是射线枪。”

“啊哈！”博士叫道，看起来非常满意，“和平主义者的友善面具似乎要掉了。图拉娜，现在你看清它们的本来面目了。深空战舰上的武装戴立克。进攻！奴役！消灭！这些才是我熟悉并痛恨的正牌戴立克。”

“是吗？！”图拉娜说。

“你不会觉得它们研究外科和遗传学还需要一支远距离攻击部队吧？”博士说。

图拉娜的脑袋里像是突然点亮了一个灯泡。

“这次观光原来是为了这个啊，”她说，“我总算明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飞船的存在，你以为你发现了戴立克的恐怖秘密。”

“这些才是真正的戴立克。”博士答道，“我还没想通星球上演的是什么马戏，但我会找到答案的。”

图拉娜摇摇头，表情介于蔑视和怜悯之间。“戴立克没有恶意，但他们当然也有枪炮和战舰。他们又不是傻瓜。你认为有哪颗星球上的哪个种族会没有军队保护自己吗？宇宙里到处都是找到机会就想干掉戴立克的种族——同时还要杀死所有人类和时间领主，还有任何胆敢不同意他们这么做的人。假如戴立克只是毫无防备地待在这儿做研究，你认为桑塔兰人[17]、赛博人[18]或其他坏蛋就会放过他们吗？”

艾丝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博士哼了一声，但似乎也有点拿不准了。

“戴立克保护他们自己和其他人，例如我们星球上的人民，他们的科技不够发达，无法抵抗赛博人这样的种族。你难道想说这么做不对？”图拉娜的表情显然在说，博士你不服来辩。

但博士的回答只是默默地带她们返回学院，打开塔迪斯的门让艾丝出去。

4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博士一直在塔迪斯里闹脾气，时而困惑，时而担忧，时而恼怒。有几次他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芒，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计划，然后冲出去在塔迪斯的电脑上查阅资料。但没多久就走了回来，脾气比刚才更大了。

“不成功？”艾丝问。

“对。”博士沮丧地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博士叹道：“我想搞清楚戴立克有什么图谋，还有它们如何愚弄了这么多人，让大家相信它们是好人。”

“有什么进展吗？”

“完全没有。我查了历史、银河档案和仍在太空中传播的远古通讯。所有数据似乎都证明图拉娜描述的戴立克真是这样。”

“所以它们现在真的是好人了？”艾丝笑着说，“哇！这是好事啊。”

博士丢给艾丝的眼神能让牛奶凝固。艾丝抹掉了脸上的笑容。

“有什么你还没查的资料吗？”她问。

博士做了个鬼脸。无论那是什么，他无疑都非常厌恶朝那个方向努力的念头。

“说吧，教授？”艾丝催促道。

“唯一能确认的办法……”

“是？”

“就是去加利弗雷，找时间领主聊聊。”

“他们会知道真相？”

博士点点头。“时间领主有监督时空中重要事件的独特手段。”

“那咱们就去呗。”艾丝轻快地说，“跑一趟你的母星，喝杯茶聊个天，你就会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看博士的表情，艾丝估计博士去见时间领主就等于她在地球上去见牙医。

“你为什么不想去？”艾丝问。

“哦，艾丝，我给你数一数理由吧。他们又老，又无聊，又喜欢给人做论断。”

“就这些？”

“这才是热身！他们死板，只爱穿礼仪长袍，更愿意观察宇宙而不是参与其中。”

“还有吗？”

“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个顽皮的小学生！”

艾丝哈哈大笑。“但你还是会去的，对吧？”

博士叹道：“对，不得不去。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这儿有什么东西非常不对劲。”

艾丝抬头望向显示屏，看见图拉娜站在塔迪斯外，样子像是在找门铃。

“博士？”艾丝指着屏幕说。

博士抬起头，看见图拉娜，伸手去按开门的控制器。

“你要去见时间领主？”图拉娜满脸放光，还没跨过门槛就丢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少女不是第一次让博士吃惊得合不拢嘴了。“你怎么知道？”

图拉娜的眉毛像火箭似的向上一挑。

“你要是不去见反而就奇怪了。”图拉娜露出困惑的表情。“你毕竟是他们中的一员。”她非常兴奋，连气都不喘一口就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感觉真是古怪。我这些年一直在学习有关时间领主的知识，然后见到了你，很快又要见到许多个时间领主了。”

“你不能和我们一起去，图拉娜。”博士皱眉道。

“你又拦不住我。”

“我不带你去。”

“你不需要带我去，我自己就能去。”

“你怎么去？”博士问。

图拉娜特别无动于衷地挑起一侧眉毛。“我——走——路——去。”

“走路？”博士说，“去加利弗雷？”

“不！”图拉娜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去集会大楼的公共厅。时间领主的最高议会十分钟前抵达了那里。”

“最高议会来了这儿？”博士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全体？”

“对！戴立克上个月做手术去掉了总统领主脑干内的一个小动脉瘤，他们来是为了正式表示感谢。”

博士的下巴掉在了控制台上。

“时间领主带总统来这儿做手术？”艾丝问。

“哦，不，他病得太厉害，没法出行，所以他们邀请一支戴立克医疗队前往加利弗雷，但今天他们全来了。”说完，她再次走出塔迪斯。

艾丝望向博士。博士满脸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来吧，咱们去见见你的时间领主伙伴。”艾丝说。

“没有意义。”博士的声音单调而死气沉沉，像是被击败了。

“为什么？你说过时间领主会监督一切。你说过他们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现在有整整一群时间领主就在不远处等你。”

“非常抱歉，但这么做毫无意义。”

“为什么？”

“我以为这是戴立克的阴谋，但现实却更加可怕。我以为时间领主只是和以前一样不管不问，孤独而优雅地袖手旁观，绝不干预。”

“可是？”

“可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邀请满怀恶意的戴立克去加利弗雷，那就好比母鸡邀请一窝狐狸来喝下午茶。”

“一什么狐狸？”

“一窝（skulk），我亲爱的艾丝，这是表示一群狐狸的量词。”博士说，“但这会儿不是教你英语的时候。”

“谢天谢地！可是，时间领主登门道谢为什么会吓得你鼻子都歪了呢？”

“因为这说明宇宙的这次改变不但真实而且巨大。假如连时间领主都没有觉察到如此大规模的改变，就说明情况非常危险，而造成改变的必然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力量或实体。”

“甚至比戴立克和时间领主都强大？”

博士点点头，表情异常严肃。

艾丝还是不敢相信。“呃，你能改正回去吗？”

“这就远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博士说，“和这个宇宙一样，我们也遇到了大麻烦。”

5

那天下午过得非常诡异——这还是尽量往好里说了。艾丝从没见过博士的情绪这么古怪。从他紧锁的眉头看得出，他显然依然深感不安，但至少没那么一惊一乍的了。戴立克不是假装温和，而是确实如此，因此他不需要担心埋伏战会随时打响。

艾丝和博士步行穿过学院，和每一个戴立克寒暄，它们见到博士就停下和他们说下午好，或者向博士询问对他们研究的建议。博士很帮忙。他开始和戴立克交谈，待它们像是科学家同伴。但他警觉而担忧的表情始终如一。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照得远处的山峰像是着了火，图拉娜找到正在欣赏美景的博士和艾丝。

“听说你在和戴立克交谈，而不是打得他们失去知觉了。为什么改变了心意？”图拉娜问。

“这些戴立克和我遇见过的那些不一样。”博士承认道，“只可能有一种解释。这里是另一条时间线，与我熟悉的那一条完全不同。”

“我的时间物理学一向学得不好——见了就头疼。”图拉娜做了个鬼脸。

“总而言之，不知什么原因，宇宙已经改变了。”博士说，“有些事情变得更好，有些则不是。苏萨谢亚四号行星被摧毁了，因此卓涅夫网脉羊已经绝种。桑塔兰人赢得了卡拉克斯裂谷战役的胜利，苏克索拉帝国未曾崩溃，但克立戈里克霸权解体了。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是什么导致了所有这些不同？”

“我还不知道。”博士轻声答道，望向广场的另一侧，托儿所正进行户外活动，快乐的外星幼童推着两个戴立克跑来跑去。

“但你认为戴立克要为此负责，对吧？”图拉娜说。

“我想不出还会有谁。它们拥有极其发达的科技，也是我遇见过的最邪恶和危险的种族之一。”

“据我所知，你只是一个瞎编故事的人。”图拉娜摇头道，“你成天吹牛，说什么星球被摧毁，什么羊已经绝种，在另一个或然宇宙里戴立克很邪恶。随你怎么吹，但这些只是故事罢了。我生活在这个宇宙里，戴立克是我的朋友。唯一一个狭隘、固执、仇恨其他种族的偏见狂就是你！”说完，她跺着脚离开了。

艾丝目送她离开，扭头对博士说：“为什么每个人，包括时间领主在内，都认为戴立克可爱又温和，只有你和我还记得它们做过的坏事？”

“问得好，艾丝。”博士说，“我们被困在时间汇点里的时候，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灾难性的事件，改变了整个历史，但汇点屏蔽了它的影响。”

“肯定是什么非常重大的事情吧？”

“不一定。假如你在某个恰当的时刻做了一点小改变，以后的事情都会自然而然发生变化，就像涟漪效应。”

“宇宙可以这么改变？”艾丝问，“整个宇宙？”

“罕见得几乎不可能，但确实可以。”

“然后呢？”

“然后就得有人去修好。”

“谁？”

“通常是时间领主。”

“时间领主不认为存在问题。”

“他们中有一个认为！”

“就不可能是你的……偏见吗？”

“当然不！”博士像是遭受了莫大的屈辱。

“你确定吗？你一向以你开放的心智和彼此共存的态度而骄傲，但碰到戴立克，你就变得和它们一样一根筋了。你曾经说过，事实上存在数量无限的时间线，彼此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别。但你拒绝相信存在一条戴立克并不邪恶的时间线。面对现实吧，博士，碰到戴立克，你就和其他人一样偏执了。”

“我当然不是这样的，”博士气急败坏道，“我只是知道它们有什么本事。无论在哪一条时间线上，这一点都不可能改变。”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恰恰证明了我的看法！”

博士张开嘴想争辩，但突然停下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喜欢它们。闻到它们移动时带来的一丁点臭氧气味，我后脖颈的汗毛都会立起来。我讨厌它们静悄悄地滑来滑去的样子。我讨厌我几百年的记忆里，它们搞出来的每一个邪恶、堕落、暴力、专制的大屠杀阴谋。”

“也许你不应该再活在记忆里，而是睁开眼睛，开始生活在这个世界中。”艾丝说完，转身去追图拉娜，留下博士望着一群孩童盘腿围坐在一个戴立克四周，听它讲吓人的鬼故事。

6

第二天早晨，剧烈摇晃的床闹醒了艾丝。恐怖的噪声响彻塔迪斯，塔迪斯颤抖倾斜，像是掉进了龙卷风。艾丝跑出去找博士。她来到控制室，惊讶得瞠目结舌，再也迈不开步子。

控制台被发着白光的基座顶得贴近天花板，地板少了一半，另一半摆满了工具，艾丝只能看见博士的脑袋，他在底下爬来爬去，天晓得在干什么。

“忽然想重新装修一下了？”她问，小心翼翼地选择落脚点，一跳一跳地接近博士。

“我在把塔迪斯改造成涡视镜。”

“什么镜？”

“涡视镜。这是观察时间旋涡的手段，还——”他停了下来，“重点是它能帮我确定时空错位的起始位置。”

艾丝看得出他很兴奋。消沉了那么久，博士终于恢复了激情。当然了，她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时空错位，听起来时空会很疼！”

博士微笑道：“把时间和空间视为一个湖，我们知道有人改变了它的形状，放了新鱼，种了新植物，改变了水深。”

“好吧……”

“但一切都必然有个起点。必然存在最初的变化：被扔进水里的第一条新鱼。”

“然后？”

“那就是涟漪的起点。”

艾丝终于想通了。“所以你能找到——”

“——找到涟漪的起点，必将无可争辩地证明，戴立克要为这个宇宙的改变负责！啊哈！有时候我自己都很敬佩自己！”博士喜气洋洋地说完。

“假如最后发现不是它们呢？”艾丝问。

博士朝她挥了挥磁性去交织器。“这会儿先别说以后的事情！”

“我知道戴立克不是这一切的起因，教授。还有，等你证明了这个，我们就撒手不管了——对吧？”

博士思考片刻，然后有所保留地说：“要是我弄错了，要是这个宇宙没有什么根基性的问题，那么我们就待……一段时间吧。”

他这一忙就是大半天。艾丝问要不要帮忙，博士第三次说不需要后，她就出门去图拉娜的住处了。两人看了时间领主代表团的离开，把剩下的时间花在交换人生经验和说说笑笑上。两人有那么多的共同之处，艾丝知道她交了个好朋友。她的好朋友可实在不多。

“艾丝，你们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图拉娜问，两人坐在那儿吸泥果，这东西看着像是灰色凝胶，味道很像地球上的芒果和西番莲。

“还没想过。”艾丝耸耸肩，然后舔舔嘴唇，“无非是旅行和冒险吧。你呢？”

图拉娜毫不犹豫地说：“我想成为良善的力量，和平的声音——就像戴立克教导我们的那样。”

艾丝敬佩地望着她。“好的，图拉娜，要是有谁能做到这个，那就肯定是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吸泥果。

艾丝回到塔迪斯里，控制室依然像是被炸弹袭击过。控制台已经放下，但没有回到原处。博士踮着脚看他在操作哪个控制器。艾丝没有关门，径直走向博士。

“如何？”她问，“涟漪探测器做好了吗？”

博士专注地盯着仪器。他慢慢地转向艾丝。“对，做好了。”

“所以？”

“我知道是什么导致了现在的问题。”

艾丝一愣，然后瞪着他。“嗯？别卖关子了。”

“我。”

“你怎么了？”

“这一切都是我导致的。”博士说。

7

艾丝震惊地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你说你在汇点里看见了另一个塔迪斯，你没说错，但那不只是时间回波。我认为那就是我们，但位于汇点内同时存在的另一个时间点上。我制造出那颗超新星帮我们脱困，反向冲力在汇点内循环，缠住两个塔迪斯的不同时间线，把它们绞在了一起。就在两艘船同时释放能量的时候，创造出了这一条时间线。”

艾丝使劲眨眼，努力理解这一切。“等一等。你的意思是说再也不会有戴立克到处侵略了？这是好事，对吧？”

但博士的表情并不比刚才更开心。他慢慢摇头：“我改变了所有事情。”

“对，但你经常在改变事情啊，”艾丝忍不住指出，“你沿着时间线前跳后跳，变着法儿地折腾，推翻暴君，破坏外星人的入侵。”

“这次不一样，”博士说，“这次不是某个安静角落里的小小改变，而是重写了整个宇宙的历史——必须纠正回去。”

“你想改变所有这些？”艾丝惊恐道。

“我必须这么做！”

“但为什么呢？这个宇宙很好。也许不是你我记忆中的那个宇宙，但谁给了你权力，说这个改变不对呢？”

“因为我是时间领主。”

“天哪，你省省吧！”

“这个理由比你想象中要好得多。”

“但其他的时间领主似乎并不在意。所以你不但比戴立克和图拉娜聪明，也比其他所有的时间领主都聪明？”

“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吗？”博士争辩道，“我知道这个宇宙看起来有多么美好，但它有缺陷。”

“不，没有。它运转正常！戴立克很了不起！所有人都活得很高兴，都在创造价值。你不能随便拨个时间领主的什么开关，把一切变回原状。那不公平。”

“艾丝，这个宇宙不该存在。”

“但它确实存在！你这么做是因为你憎恨戴立克。你一向仇视它们。你认为它们不该在这个或者任何一个宇宙里蓬勃发展。你只是一个傲慢的时间领主，有着可悲的神祇妄想，想永永远远地惩罚它们。”

博士气恼地捋着头发说：“事情和傲慢或者优越感完全没关系，我向你保证。我不认为我对目前局势的看法更正确是因为我比你老得多，或者我的自我膨胀得比天还高，而是因为我是一名时间领主。对你来说，时间是海滩上的浪花，让你打湿脚趾取乐。对我来说，时间是整个海洋，从一条海岸线到另一条海岸线，从水面到海床。我能从我的存在核心感受时间，这是你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有些东西不该存在，有些改变过于根本，它们威胁到了现实本身。热爱哲学的戴立克本身并不是问题，它们只是宇宙错乱得一塌糊涂的表现，而错乱的源头就是我。”

“好吧，所以事情曾经不一样。所以呢？为什么不能让这个宇宙存在下去？好戴立克，这有什么问题？比起我们那个旧宇宙，这个新宇宙在各方各面都好得多。”

“不，艾丝，这个宇宙是错乱的。它的核心有个最根本的设计缺陷。就目前来说，只有我能感觉到，但裂缝已经存在，而且情况会越来越糟糕。等其他时间领主也觉察到的时候，那就来不及修补了。”

“谁说的？你？”

“艾丝，在这件事上你必须相信我。”

“但假如我们没有进过时间汇点呢？谁会知道曾经存在问题？”

“你还不明白吗？正是我们逃出汇点在最初导致了问题。”博士说，“这个烂摊子是我造成的。我有责任收拾局面。”

“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必须返回汇点。”博士说。

艾丝使劲眨眼，像只受惊的猫头鹰。“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现在你说我们要回去？”

“我们别无选择。”

“选择永远存在。这是你教我的。”艾丝争辩道。

“但在这件事上，选择是要么什么都不做，要么就纠正错误。”博士说，“请你相信我……”

奇异的震颤从艾丝脚下而起，紧接着是第二下，然后是第三下。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强。

“教授，你感觉到了吗？”艾丝皱眉道。

“那还用说。”博士答道。

“是怎么一回事？”

博士查看了一下控制台的读数。震惊和难以置信爬上他的脸。“怎么会现在就发生了呢？”他喃喃道，绕着控制台查看其他仪表的读数。

“怎么了？”

“我说过这个宇宙的根基不稳定，”博士说，“但我没料到时空衰败会这么快就开始发生。”

“请说人话。”艾丝恳求道。

“这个宇宙已经开始自我撕裂。”博士说，“我以为需要几十年，甚至一两百年才会糟糕到这个地步，但衰败的速度显然是指数增长的。”艾丝一脸茫然，他解释道：“增长率会以可怕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大。”

就像是为了强调这句话，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抖动。震荡波使得塔迪斯剧烈地前后摇摆，像是被投进了风暴中的海洋。震荡波逐渐平息，但这种静止非常怪异。

“结束了吗？”艾丝心惊胆战地问。

“没有，”博士阴沉地说，“这才是开始。”

佩萨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塔迪斯门口，但他并非孤身前来。他背后和身旁，只要是艾丝能看见的地方，都站满了戴立克。

8

艾丝的心脏开始狂跳。说归说，但看见这么多个戴立克出现在塔迪斯门前，她还是非常紧张——这么形容还是尽量轻描淡写了。

“教授，有客人了。”艾丝说。

“我知道，我看见了。”

“博士，我们需要你的协助。”在艾丝听来，佩萨的语调已经无限接近戴立克有可能发出的绝望叫声了。

“我正忙着让塔迪斯别倒下呢。”博士启动了稳定器。

“我们的长距深空扫描器报告了异常现象。”

博士猛地抬起头。“什么样的异常？”

“遥远的星系开始……消失。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但仪器检查没有找到任何故障。我们自己这颗恒星的活动也开始令人担忧地增加。我们想请您去一趟天体物理学观测中心，希望能听听你的见解。”

就在这时，地面再次起伏抖动。

“我马上就去。”博士说，“但这会儿我需要先搞清楚一些事情。”

“我们可以等待，然后送你去观测中心。”戴立克说，“时间非常宝贵。”

“没必要。我认识路。你们先去，等会儿咱们在观测中心见。”博士说，“别担心，佩萨。我会搞定的，我保证。请相信我。”

戴立克一起转身，辘辘离开。几秒钟后，博士摔上塔迪斯的门。“我们必须离开这儿，快！”他咬牙道。

“你不是要抛弃它们吧？”艾丝惊恐地说，“你答应要帮忙的。”

“艾丝，你还不明白吗？这个宇宙的恒星开始熄灭了。另外，请相信我，斯卡罗的恒星完蛋的时候，我们最好离这儿越远越好。”

“可是，教授——”

“你听我说，”博士打断道，“我们必须在汇点被抹掉前赶回去，否则我们也会彻底消失，就像这个宇宙中的所有东西和所有人。”

9

博士钻到控制台底下，开始重新校准量子同步器——这是艾丝瞎猜的。

“好歹提醒一下戴立克总可以吧？”她问。

“没时间了。再说那有什么意义呢？”博士说，“等我重新校准好了我们的长距探测器，咱们就离开这儿。我们必须返回汇点，修复一切错误。”

“你向佩萨保证过你会搞定的。”

“对，我会的，但不是在这儿。”

“但留在这儿，和戴立克一起厘清问题，这样不是更好吗？你们齐心协力，肯定能找到解决方案，对吧？”艾丝没有准备好要放弃这个宇宙。现在还没有。

“艾丝，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放开这条时间线了。它不正常，而且我们不属于这里。”

“假如我们属于这里，你会更努力地拯救它吗？”

博士叹道：“你不喜欢这样，难道我喜欢吗？但想拯救这个宇宙，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恢复原状。”博士摇摇头，悔恨扭曲了他的嘴角。“艾丝，你也许不相信，但我很希望是我搞错了。真的。”

艾丝打开显示屏。戴立克在其他外星人之间快速移动，看样子像是想安慰所有人。艾丝蹲下，提出了在她心中烧灼的问题：“教授，假如你撤销了所有改变，图拉娜会发生什么？”

“连时间领主也不可能知道宇宙间所有人的命运。”

博士不敢和她对视，艾丝没有漏掉这一点。“你认为会发生什么？”她问。

片刻沉默之后，博士叹了口气。“图拉娜来自马克汉星球。”

“所以？”

博士含混支吾着，逃避她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艾丝追问道。

“大约两百年前，马克汉星球爆发了一场瘟疫。引发瘟疫的是戴立克，那是它们入侵的序曲。”

“死了多少人？”

“所有人，艾丝。全都死了。马克汉的种族灭绝是戴立克最凶残的暴行之一。”

“假如我们让事情恢复原来的样子，那么……”

“图拉娜就不会存在了。”博士证实了她的猜想。

“不……”艾丝一时间直想吐。她站起身，博士也站了起来，把控制台放回到原来的位置。艾丝在显示屏上寻找她的朋友。“博士，能让我和她说声再见吗？求求你，用不了多少时间。”

“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博士轻声说，“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

艾丝望着来自无数星系的学生惊恐地簇拥在戴立克身旁，寻找着只有博士才能给出的答案。艾丝在天体物理观测中心的门前斜坡上看见了图拉娜，她和几个朋友正在和一个戴立克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艾丝使劲眨眼，缓解眼睛里的刺痛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还是第一次，与博士结伴旅行让她流出了眼泪。

“该死！”博士盯着控制台上的读数，表情已不仅仅是担忧，“非走不可了。抓紧了！”

艾丝刚抓住控制台的一根支柱，塔迪斯就猛地一抖，开始隐形。“我们这是要返回汇点吗？”

“对。”

“去修复一切？”

“对。”

“假如我们做的事情是正确的，那为什么感觉起来不是这样呢？”

博士没有回答。

10

“我们该怎么返回汇点？关于汇点，我只记得你说你搞不清楚我们在哪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导航。”

“通常来说是的，但现在很简单，我们只需要回溯到一个我们已经去过两次的地方。”

艾丝叹道：“时间旅行什么的就不让你头疼吗？”

“经常会疼！”

“稍等一下。”艾丝说，“假如是两个塔迪斯纠缠在一起造成了这个烂摊子，那我们这一去，岂不是有三个塔迪斯了吗？”

“不，因为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就是你在我们被困在时间旋涡里的时候看见的另一个塔迪斯。我以为你看见的只是时间回波或者汇点时间循环中的图像，但我错了。第二个塔迪斯是我们重新进入汇点，因此至少我知道我们一定能找到回去的路。等回去以后，我要选取一个合适的时机，重建时间动力匹配。我必须确保另一个塔迪斯能够完好脱困，同时又不会改变整个宇宙。”

“你打算怎么做？”

“就在另一个塔迪斯瞄准恒星开火的时候，我过去挡住火力，然后用断续时间动力脉冲瞄准它射击。这样就可以给他们足够大的能量，不需要摧毁恒星也能脱困。”

“我们呢？我们会不会再次被困住？”

“假如时间拿捏得准确，两条时间线上的塔迪斯会合二为一，让我们毫发无损地离开汇点。但我要是计算错误，就会摧毁塔迪斯。”

“哪一个？”

“两个。”

艾丝很后悔自己多嘴一问，她使劲咽了口唾沫。

博士的双手在控制台上舞动，塔迪斯嘎吱嘎吱呼哧呼哧地重新出现在汇点内，这是全宇宙艾丝最不想再次见到的一个地方。博士打开显示屏，熟悉的警亭图像很快出现。

“那就是你炸掉恒星之前的我们？”

博士点点头。“大约一分钟前——假如我的计算没问题。”

“你百分之百、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确定，这就是唯一的办法了？”

“是的。我已经设置好了离开时间汇点后下一个目标的坐标。”

六十秒慢慢过去。艾丝望着显示屏上的另一个塔迪斯，想着图拉娜、热爱和平的戴立克和博士说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那个宇宙。

“来了！”博士叫道。

虽然艾丝早有准备，但那道炫目的白光还是吓了她一跳。巨大的力量掀得她飞了起来，然后重重摔在地上。艾丝有过前车之鉴，知道会发生什么：失控的疯狂飘飞，然后是能震碎骨头的急停。这次博士也做好了准备。他几乎立刻就重新控制住了塔迪斯。他们逃出了时间汇点，但博士的计划成功了吗？宇宙恢复所谓的“正常”了吗？艾丝在显示屏上看见了太空残骸——小行星，有一些和地球上的整片大陆差不多尺寸，许多块大石头在前方飘浮。

“我们在哪儿？”她问。

还没等博士确认他们的具体位置，一艘飞船就在显示屏上冒出来，优雅地转弯掉头，对准了塔迪斯。

“啊哈！”博士说。

一阵静电噪声过后，一个粗糙刺耳的声音响彻控制室。

“你侵入了我们的空域。你！将！被！消！灭！”

艾丝吓得一抖，认出了这个声音，她望着战舰射出两颗导弹，导弹拉着尾迹径直飞向塔迪斯。再也看不见一丝温情了——友善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兴趣尝试外交和谈判。这就是博士和艾丝无比熟悉的戴立克：残酷无情的杀戮机器，曾经焚毁了成百上千颗星球，奴役了半个银河系。

“唉，对，我熟悉和厌恶的戴立克，依然在守护自认为属于它们的这个角落，虽然这里除了石块什么都没有。宇宙恢复常理了。”博士边说边设置控制系统，准备在导弹击中目标前钻进时空长河。

“教授，刚才那是什么地方？”

“斯卡罗，更确切地说，是斯卡罗的残骸。这附近总有一两艘戴立克战舰出没。”

“你把目的地设成了斯卡罗？”艾丝诧异地问道。

“只是为了确认情况有没有恢复正常。”博士笑了笑。

艾丝望着导弹迅速逼近。博士夸张地拨动一个开关，画面中的戴立克飞船和导弹变得黯淡，因为塔迪斯开始隐形。

就在他们逃走之前，一个戴立克得意地狂叫着：“10莱尔[19]后引爆，你们逃不掉的。”

显示屏彻底变暗，戴立克的最后一声刺耳号叫渐渐消散。“戴立克所有的敌人都必将死绝……”

“那么，教授，图拉娜甚至没有机会出生，”艾丝泪光闪闪地说，“戴立克变回了嗜血成性的疯子。这就是你熟悉并理解的宇宙。但这有什么好的呢？”

博士望着屏幕。视野内繁星点点，一片静谧。他攥紧控制台的边缘，直到指节发白。“艾丝，我们经历了我从没想过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无论在哪一条时间线上。生性和平的戴立克成了捍卫良善的力量。也许——只是也许——假以时日，这种事也有可能在这个宇宙发生。”

“你真的这么认为？”艾丝说。

“几天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说不可能。”博士承认道，“现在我们拥有的虽然只是希望，但说到底，这毕竟是个不错的开始。”

第八代博士：孢子

亚历克斯·斯卡罗（Alex Scarrow）曾是一位图像艺术家，后来决定成为电脑游戏设计师，但长大后他当上了作家。他写了多部成功的惊悚小说和几部剧本，但只有青少年小说最能让他沉浸在设计游戏时琢磨过的点子和概念之中。

他目前与家人住在诺里奇。

有关亚历克斯的更多信息可见www.alexscarrow.co.uk和www.timeriders.co.uk。

第八代博士 孢子

1

博士打开塔迪斯的门，走进温暖的沙漠夜晚。微风搅动他脚边的沙粒，耳畔只有不远处的啾啾蝉鸣。

不，还有步话机微弱的电子噼啪声，还有柴油引擎空转的隆隆和突突声。

“很眼熟嘛。”博士轻声嘟囔道。内华达沙漠，美利坚合众国。他来过这附近，离这儿不太远，相隔时间也不太久。1947年，对吧？要是他没记错，那地方好像叫罗斯维尔。他在黑暗中咧嘴一笑。

有意思。

他觉得他似乎应该找个时间，再试一试修理塔迪斯的变色龙电路了。像现在这么停在沙漠中央，好像和环境有点格格不入。不过说起来，这会儿毕竟是晚上，他把塔迪斯停在了离公路几百米的地方。多半不会有人看见。在黑暗中，塔迪斯看起来无非是一棵矮小的约书亚树。

博士转身关门上锁，然后踩着干燥的沙土走向停在半公里外的军用卡车，它们聚集在沙土公路的砾石路肩上。

到了近处，他听见了惊恐的士兵不安的交谈声，氧气面罩厚厚的密封橡胶下，他们的声音有些发闷。噼噼啪啪嘟嘟哔哔的电子声、含混的说话声和双向无线电里的只言片语此起彼伏，使得夜色更加浓重。水银灯照亮了路边饱经风霜的广告牌和附近废弃的加油站，加油站的窗户钉着木板，前院里杂草丛生，门口的招牌写着：

累了吗？那就去凯西堡歇歇脚吧！

享受回家一般的温暖！

博士点点头。凯西堡。他追踪的探测器就在这里着陆。

就快走到军用卡车的外围了，有人突然看见他从黑暗中钻了出来。

“喂！”一个发闷的声音对他叫道，“你！站住！”

亮得晃眼睛的手电筒光束落在他脸上，博士皱眉眯眼，抬手挡住强光。

“给我站住！”发闷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非常年轻。而且非常惊恐。“举起手来！”

“啧，啧，”博士回嘴道，“举起手……搞什么啊！”

“闭嘴，举起手来！”

博士举起双手。“有意思吗？”

士兵对无线电说：“普拉特少校？这儿有个平民……从黑暗里走出来，长官……感染了吗？我认为没有，长官。”

博士借着手电筒的强光看清了年轻士兵的轮廓：身穿生化防护服，背着氧气瓶，戴手套的双手抓着突击步枪，正在犹豫不决地颤抖。没多久，另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你！”这个声音更加低沉和权威，“你从哪儿来？”

博士微笑道：“不是这附近。”

“你从镇上来吗，先生？”

“凯西堡，是这个名字吗？”

“对。你直接接触过凯西堡的任何人吗？”

“没有。我才刚下来。”

停顿片刻。“从亚特兰大下来的吗？你是疾控中心团队的人？”

博士忍不住开始点头。少校似乎非常希望他是，他决定不让这位老兄失望。“说起来，对……对，我就是。”

“来得正好！先给你穿上防护服，然后听我们的简报吧。”

“防护服？”博士弹个响舌，“真有这个必要吗？”

普拉特似乎没兴趣开什么轻佻的玩笑。“跟我去指挥帐篷，我向你报告情况。”

“镇上最后一次有记录的通话是十七个小时前：911呼叫，请求救护车。呼叫者只来得及说……”少校翻着桌上的一叠文件。他的银发剃成平头，身材瘦削，黝黑的脸庞像是砂岩雕像。从头到脚都是海军陆战队的气势。了不起。他读着纸上潦草的文字：“他们全死了……所有人都死了，血肉变成液体。它在动……有怪物！会动的怪物！它们活着……”普拉特少校抬头看着博士。“呼叫者接下来就前言不搭后语了，通话很快就中断了。”

博士若有所思地敲着两人之间的铝合金折叠桌。“嗯……听起来很不妙。”

指挥帐篷是个厚塑料的气密舱，由内部的几盏落地卤素灯提供照明。少校脱掉了面罩和生化防护服，好奇地打量着博士。博士身穿爱德华时代风格的晨衣和马甲，系着领巾，这身打扮完全吸引了少校的注意力。

“电话响的时候，”博士解释道，“我正在歌剧院。”

少校挥挥手表示无所谓。“这种病原体应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但我们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我们封锁了进镇出镇的所有道路。看起来这鬼东西非常迅速地感染并杀死了所有人。”

“这其实是好事。”

普拉特皱起了灰色双眉。

“致死极快，少校，这样就不需要担心被感染的携带者能走出小镇太远了。”博士沉思着点点头，“你说你派了几个士兵进去？”

少校点点头。“四小时前，有三个多小时没他们的消息了。”

“你们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什么？”

少校摇摇头。“内容乱七八糟，我完全听不懂。”

“说来听听。”

“什么到处都是网。整个镇子到处都是网。”少校眯起了灰色双眼，“网？人变成液体？你能猜到我们这是在对付什么吗？”

博士有个很不错的猜想，但毕竟只是猜想。怀疑。他必须确定才行。“你说得对。这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传染病，少校。至少目前还不是。”

“你想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博士缓缓点头。“对，我碰到过这种情况。”

“有名字吗？”

“噩梦。”博士若有所思地用大拇指搓着下巴，“假如确实是我认为的那种病原体，那么它会扩散得非常迅速。不存在物种屏障，任何动物都有可能携带和传播——事实上，是任何有机体。”

“不可能！没有哪种病原体能做到。”

“落地后七十个小时内，这东西就会变得无法控制。一个月内……”博士缓缓摇头，他不需要说下去了。

少校眯起双眼。“你真是从亚特兰大的疾病控制中心来的吗？因为你实在不像那儿一般的细脖大头学究。”

“啊哈……被你发现了，少校。”博士微笑道，“我撒谎了。”

普拉特少校气得头发直竖。“你最好马上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

“你肯定听说过这个组织，少校。政府的黑暗角落里时常有人悄声提起它的名字。”

“什么组织？”

“UNIT.”

少校顿时脸色发白。“UNIT?”

联合国情报特派组。它靠预算外的资金秘密活动，为全世界许多国家的政府工作。博士曾经和UNIT合作过。马路上的普通人也许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普拉特少校无疑有所耳闻，除非他从军以来一直把脑袋埋在沙子里。

“很好，看起来你对它并不陌生。”博士一推桌子，躺倒在椅子里。“那就好。免得浪费宝贵的时间解释情况。”他耸耸肩，“我要的不多……只要你放我进去。”

“不可能！五级隔离规程——没有人可以进去，也没有人可以出来！”

“要我说，有最终裁定权的是UNIT，而不是军队。既然我是他们在现场的专家……那这儿说了算的似乎是我。”

普拉特少校眯起眼睛。“没有人通知我说我的职权——”

“少校，我们在你光鲜可爱的帐篷里浪费的每一秒钟都是我们浪费不起的一秒钟。这种病原体很快就会变得能够通过空气传播了。”博士悲哀地笑了笑，“到那个时候，你所有的路障、你那些身穿有趣的橡皮衣服的手下，就会变得……无关紧要。”

2

路障截断了通往小镇的单车道公路，博士独自穿过路障。他的影子被水银灯拉得瘦长，落在坑坑洼洼、空空荡荡的柏油路面上，伸向远处那个你眨眨眼就会错过的小镇的黑暗轮廓。

他开始向前走，沉重的防护服又热又碍事，头盔的耳机里噼噼啪啪地响起了普拉特少校的声音。

“UNIT刚刚证实了您的身份……博士。”

“很好。”

“‘博士’。他们，呃，就叫您博士。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

博士不禁露出微笑。很久以前，他曾经有过名字。九百多年前。他的脑海里有那么多记忆，许多记忆来自以前的化身，简直就像别人的记忆——那么模糊和遥远，宛如幽灵的耳语。

“还是‘博士’吧，你这么叫我就行了。”

“博士，嗯？”耳机嘶嘶作响，信道依然开放。“好吧。”普拉特少校似乎不怎么愿意接受，“博士，信道保持长开，好吗？”

博士并不打算这么做。“好，没问题。”

十分钟后，博士接近了小镇最外围的建筑物：年久失修和废弃的板房，木板被阳光漂白，油漆成片剥落。凯西堡显然在今夜之前就已经踏上了缓慢的死亡之路。

走出水银灯的照射范围，少校的手下就看不见他了，博士觉得这儿应该不错，于是拧开头盔摘掉，享受着吹在脸上的凉爽晚风。他拉开拉链，脱掉生化防护服，最后从脚下踢到一旁。

多么可笑的打扮。更何况对他来说，防护服并不比湿纸袋更加有用。

他闻了闻空气，立刻觉察到了肉体腐烂那股甜丝丝的气味。从一定程度上说，这基本上证实了他的猜想。这次感染——这场瘟疫，假如它确实就是曾经夺去无数加利弗雷人生命的那种病原体——已经完全进入了第一阶段：吸收并分解它杀死的有机体，将其变成可驱动的液态有机母体。

他走上小镇的主街。路灯依然亮着，在夜色下嗞嗞作响，难看的琥珀色灯光投在积满灰尘的坑洼路面上。他右手边是一家杂货店，一块粉色的百威啤酒广告牌在玻璃门上方闪烁。

博士掏出手电筒，照亮这家店铺。店门口有几个空木盘，招牌写着：西瓜三块钱一个。博士晃荡过去，把手电筒对准其中一个空盘子。黏稠的黑色液体覆盖了木条，液体从木盘侧面漫到了地面上。博士用手电筒照出黏液的蜿蜒尾迹，它纤细得仿佛一截被丢弃的细麻绳，顺着地面向隔壁的建筑物蔓延，宛如一条黑色的血管或者细若发丝的地缝。到了隔壁家门口，另外几股黑色血管与其汇聚，绞成一根粗大的绳索。

隔壁是一幢两层的建筑物，底楼是餐厅，二楼的空置公寓似乎在绝望地等待房客。墨黑的液体爬上侧墙，像蛛网般散开，黑色卷须在煤渣砖和龟裂的石灰涂料上生长。

博士慢慢走近侧墙。

他看见一堆人类的残骸靠在墙根上。博士在尸体前蹲下，仔细查看。一双码头工人的长靴，褪色的牛仔裤，格子衬衫。衣物里是一堆乱糟糟的骨头，只剩下最后几丝血肉还连着。颅骨顶上还有几缕白发，但头皮不见了。不见了的不止头皮，还有其他全部的软组织。黑色黏液从衬衫袖口淌出来，流过地面，与其他有机液体的溪流汇合。

彻底液化。杂货店门前的西瓜和这个男人，对病原体来说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供吸收的原材料。正是博士预料会发现的东西，但绝对不是他希望发现的东西。

第一阶段看起来已经完成：感染、消化和合并。它无疑在小镇内或附近落地——伪装成岩石或陨石的探测器释放出一个孢子，粘在鞋底或车胎上进入小镇。只需要这样就够了。

接下来的事情令人悲伤但难以避免，而且快得恐怖。

他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在主街上找到了更多的尸体。马路对面有一辆车开上了人行道，撞进几个垃圾箱，车门开着，司机的尸骨半个身子在车里，半个身子在外面。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一堆女人的衣服落在地上，旁边是一辆翻倒的婴儿车。

“他们根本没有机会逃生。”博士叹息道。

“哈啰？”餐厅里响起一个声音，“外面有人吗？”

幸存者？博士摇摇头。不可能。根本不存在对这东西的免疫力。至少人类不可能有。他走到餐厅前，拉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有活人吗？”

“你给我待在那儿别动！”一个发闷的声音叫道。一个女人的声音。博士愣在了门口，然后举起手，表示他没有武器。

他看见一个身穿防护服的苗条人影慢慢从服务台后起身，氧气面罩遮住了面部。“你……你怎么会活着？”

博士微笑着向前走了一步。“就像我老妈经常说的，我这人比较特别。”

女人举起手枪瞄准他。“你就待在那儿！待在原处别动！”

他看着她胸口的名牌。“陈上尉，对吧？”

“伊芙琳·陈上尉。”

“你大概是普拉特少校的调查队的成员吧？”

女人手上的枪向下沉了一点。

“说起来，你们好一阵没有音讯，少校挺担心的。”

“我的通讯系统损坏了，被我扔掉了。”

博士望向她的装备腰带，看见一个连接搭扣扭断了，防护服上有个撕破的小口子。

她跟着博士低头望去。“那种黏液沾在我的通讯装置上，我看见它在扩散！我必须……必须扯掉它。以最快的速度扔掉，”她急急忙忙地说，“但我没有感染，明白吗？它没有钻进我的防护服，没有碰到我的皮肤——”

“我知道。”博士打断她，给了她一个宽慰的微笑，“我知道。假如它碰到了你，你这会儿已经是一摊液体了。”他环顾四周。“小队里的其他人呢？”

她犹豫片刻，然后答道：“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她的声音直打颤：“其他人，他们……他们……”

“他们发生了什么？”

“被袭击了。”

“被袭击了？”

女人戴着面罩的头部慢慢点了一下。“怪物……爬来爬去的怪物，滴在我们身上，袭击我们……”

博士低声咒骂。这意味着第二阶段已经开始。那东西正在构建防线。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又走了一步，陈上尉立刻举枪瞄准他。“别动！”

“没事的！”他立刻说，“我也没有被感染。事实上，我向你保证，我对它有免疫力。”

她摇头道：“没有任何东西对它有免疫力！”

博士向侧面走了几步，坐进窗口的卡座。“我就坐在这儿，伊芙琳，这样总可以了吧？”

她从服务台后走出来。博士看见她朝各个方向张望：地面、桌子底下、座位底下。她慢慢地走向博士。“所有东西。人类、动物、植物。这东西感染了小镇上的所有东西。”

博士点点头。“对，它就是有这个本事。”

她又朝博士走了几步，枪口依然瞄准博士的胸口。她瘫坐在几张台子外的一把椅子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做到这个！没有任何病原体能像它那样跨越物种障碍！从动物到植物——”

“没有任何地球病原体。”博士说。

“地球……？”隔着面罩上的玻璃，他看见陈眯起了眼睛。“你是说……什么意思？这东西来自——”

“对，来自外太空。”博士心不在焉地玩着桌上的盐瓶，“它是个冯·诺依曼播种探测器。”

“什么？”

“冯·诺依曼。得名于你们的一位科学家，约翰·冯·诺依曼，他提出了开发一种生命体的构想——这种经过基因改造的病原体可在深空生存，四处游荡，直到发现拥有宜居环境的星球。然后它从休眠状态复苏，开始工作。”

“工作？”

“一开始是病毒式的传播，从仅仅几个粒子开始，感染并通过重新配置细胞的DNA来转化细胞，遇到什么感染什么。它以被感染的有机体为原材料，制造出数以百万计的自身拷贝，受到感染的细胞协同作战，分解被感染者的结构。”

陈点点头。“对……对，我们看见的就是这样。”她望向窗外的荒芜街道。“一切有机物。”她点头道——她见到的就是这样，“所有东西……似乎都迅速坏死，腐烂成了那种黑色黏液。”

“这种病原体的第一阶段就是这个过程——获取有机物质。尽可能多，尽可能快。黏液拥有最初级的智慧，假如那种智慧也能叫智慧的话。它会想办法自我汇聚，或者说重新集结。联结起来的被消化的物质越多，它发展出的内部结构就越复杂。”

“内部结构？”

“你所谓的‘黑色黏液’是一种可变形的液体。它能改变自己的结构，变成它已获取基因蓝图的任何生物，甚至能将几种蓝图合而为一。联结起来的物质越多，就可以拥有越复杂的结构。”

陈上尉扭头看着他。“你怎么这么了解它？”博士看见她突然瞪大了眼睛。“天哪！这不是一次孤立的爆发？这种事情也在其他地方发生了？”

“它爆发过几百万次，伊芙琳，在许多星球上，在几十亿年的时间内。”

她再次眯起眼睛盯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到底是谁？”

博士思考着她的问题。他觉得他可以花点时间解释他是谁，可以讲述他的族人——时间领主——曾经如何受到这种病原体的攻击。他年轻时读过加利弗雷那场大感染的资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孢子在他出生前一千多年来到加利弗雷。在他们找到应对方法之前，数十万名时间领主死于非命；后来他们在基因里人工嫁接了可遗传的免疫因子，以后再也不会为它所害。他可以解释说明所有这一切，但没有时间了。他决定给她一个简单明了的解释，这会儿能蒙混过去就行。

“你会发现有不少阴谋论网站提到了我。我猜有一两个政府给我建立了相当完备的档案。我被称为‘博士’。不用说，我不是这儿的人，”他噘起嘴说，“但我养成了时不时过来看看的习惯。”博士往后一靠，拉直他的晨服。“自我介绍不妨回头再说，陈上尉，我们的时间可不怎么充足。你说你们受到了袭击？”

她点点头。“像螃蟹一样的怪物。数以百计。切开我们的防护服钻进去。”她闭上双眼，过了几秒钟才说，“我险些没逃掉。”

“只有你一个幸存者？”

陈摇摇头，瞥了一眼服务台后的双开推拉门。“还有卢瑟福。”

博士看见一扇门上有个黑乎乎的血手印。

“就是那种黑色黏液的拖痕。卢瑟福想采集样本，我们以为那只是某种液体。”她摇摇头，想理解她亲眼看到的那一幕。“但它忽然蹿起来扑向了他。一下子就打穿了他的面罩。”她转开视线，“我想救他，但他不到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就奄奄一息了。我把他拖到那里面……”

“他就在那里面？那两扇门背后？”

“厨房里。”

博士望着推拉门。陈用一块洗碗布打结，把两个门把手绑在一起。虽说挡不住任何东西，但说明她清楚情况。

最好别打开。最好别进去。

“那扇门千万要关紧，伊芙琳，无论如何都别进去。”

她使劲点头。“二十分钟前我向里面看了一眼。”她忍不住发出哽咽的啜泣声，“太恐怖了。卢瑟福他……”

“这东西有几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是吸收生物质和同化。这在你们抵达前就已经开始了。进入第二阶段，它开始产生简单的结构体——造物，我想不出更合适的字眼了。这是一种防护措施。你见到的情况就是这样。第三阶段是……唉……”博士挠着下巴说，“事实上，第三阶段是这东西最有意思的一个阶段。相当了不起。”

“是什么？”

在孢子的生命周期里，最有意思的就是第三阶段了。博士称之为“问询阶段”。病原体神秘的制造者（也许早已灭绝）为病原体建立了安全机制，以保证孢子不会抹掉另一个发达文明。他们担心孢子有朝一日会飘回来摧毁自己的母星？还是认为因他们的造物而抹掉另一个智慧种族有违道德？

“第三阶段是什么？”陈问。

博士的视线回到她身上。“孢子会在这次感染的中心，也就是基层，建构一个智慧模型。简而言之就是一颗大脑。”

“大脑？”

“对，无论怎么衡量都是个智慧生命体。”

“为什么？”

“它有一个必须要问的问题。”博士耸耸肩，“正确地回答这个问题，大脑就会向生物质内的每一个细胞下令，将功能从繁殖细胞切换成制造致命毒素，最终杀死它本身。”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能够正确地回答这个问题就等于有智慧。这种病原体被‘设置’为不能彻底抹杀智慧生命。”

“要是没有正确地回答它呢？然后会怎样？”

博士做了个怪相。“孢子会继续发展出更复杂的结构体——会跑、会游和会飞的造物。这些造物会朝四面八方扩散感染。疫情会变得无法隔离。”他抿紧双唇，“从现在起的一周内，这颗星球上全部的有机物都会被转化为生物质。”

“不！”陈低声叫道。

“猜想是这样的，”博士继续道，“病原体由某个外星文明创造，用于把其他星球的生态系统‘重写’成他们的生态系统，将这些星球改造成宜居星球，以备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后的不时之需。远距离生物圈改造的手段。当然，也可能是某种恐怖的武器。”

“但你……你说我们可以和这东西沟通？”陈摇头道，“和它交谈？”

“说‘交谈’就有点言过其实了。不是笔友交换人生细节的那种沟通。”

“但它会向我们提出那个问题？”

博士微笑道：“对，但麻烦就麻烦在这儿。人类无法理解这个问题，更别说回答了。至少要过五十年才能做到。”

“再过五十年？”陈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你来自——”

“未来？”博士点点头，“还有过去。就这么说吧，我经常跑来跑去。”他再次望向窗外。“我浪费的时间已经很多了。我必须尽快找到这个智慧模型。它可不会就这么一直等在那儿，确定你们这个种族是否值得保留。我必须在它开始制造能通过空气传播的结构体之前找到它。”

陈望着他说：“你真的要回去？”

“当然了。我建议你就待在这儿。关好门，等我回来。”

陈摇头道：“我不愿意待在这儿。一个人？绝对不行。”

博士望着服务台后的双开门。实话实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无论是室内还是室外。孢子已经开始制造结构体，让她留在身边也许更稳妥。

“那好吧，”他耸耸肩，“只要你愿意，尽管跟我来。”

3

博士走上街道，陈紧跟着他。他用手电筒前后照了照。沥青路面上，黑色黏液的拖痕纵横交错，从几乎消融的人尸和白骨嶙峋的动物向外延伸；这些拖痕在彼此寻找，互相汇聚。

“单独的生物质群落会尝试彼此汇合，积蓄更多的生物质。这种东西聚集得越多，它试图生产的结构体就越有野心。”

“它能制造出比螃蟹更大的东西？”

博士挑起眉毛。“大得多。”

他们沿着死寂的街道慢慢向前走。微风搅动黑夜，吹着屋顶上的风向标当当转动。五金店门廊上的风铃轻轻奏出庄重但不连贯的音符。翻倒的儿童三轮车的轮子缓缓转动，轴承咔嗒咔嗒作响，仿佛牛顿摆的铝合金小球的碰撞声。

“我们要寻找的是模式——液体的显著汇聚，拖痕摸索着爬向中央枢纽。有点像是星爆图案，或者几十条河流汇入一个湖。”

“中央枢纽？”陈扭头看着他，“就是它的大脑？”

博士点点头。“也是它以最大力量保护的东西。”

他们走过医学中心，许多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外面，堵住了整条街道。看起来很多镇民想来这个地方，有些人还没到门口就死了。

“天哪，”陈低声说，“当时肯定很可怕，肯定——”

她突然停下，举起枪，屈膝摆出军队训练的射击姿势。

“怎么了？”

“有动静，在那儿。两辆车之间。”

博士将手电筒照向她指的位置。光锥照亮了一辆农用皮卡积灰的挡风玻璃和一辆雪佛兰上蜡抛光的引擎盖。

“那儿有东西。”陈压低声音说。

一个光滑的黑色圆形外壳在强光下动了动。

“嗯，对，”博士说，“我看见了。”

又是一动。一个黑色物体跳上了雪佛兰的引擎盖，有一条大狗那么大，长着类似蜘蛛的铰接长腿，身披亮闪闪的硬壳。轿车被它的重量压得轻轻晃动。

陈扣动扳机，手枪砰的打响。子弹击穿怪物的有机质外壳，几缕黑色物质喷了出来。闪闪发亮的黑色怪物倒下，开始抽搐。

“好枪法。干得不错。”

陈大口喘息，雾气笼罩了呼吸面罩。“碰巧而已。我——我上次开枪还是基础训练的时候。”

又一只怪物从挤得乱七八糟的汽车堆里钻了出来。陈转动手臂，再次开火。怪物旁边的挡风玻璃哗的炸开。她再次开火，两人听见蛋壳破碎和黏液溅在旁边一辆本田侧窗上的声音。怪物从视野内消失了。

但又有四只爬了出来。

陈朝首先出现的一只开火，没有打中。

她又开了几枪，越来越多的怪物出现在眼前。手枪发出空膛的碰撞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继续扣动扳机。

“天哪……我没子弹了。”

怪物已经有十几只了，它们有罗威纳犬那么大。黑色的外壳闪闪发亮，在昆虫般的长腿上低伏身体，没有头部也没有眼睛——状如甲虫的险恶生物。它们在慢慢逼近。

陈望着它们越走越近，忍不住开始啜泣。博士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到背后，挡在她前面。

“你要干什么？”

“只是一个猜想。”博士迅速答道。他慢慢走向那群怪物，展开双臂。甲虫状的怪物以嘶嘶声和咔嗒声作答……它们纷纷停下脚步。“对，不出所料。问询阶段已经开始。它在等待智慧生命的接触。它准备好谈话了。准备好提出它的问题了。”他扭头望向陈，“但它不会一直等下去。明白吗？我们必须尽快搞清楚。”

陈紧张地点点头。

博士转动手电筒的光束。“结构体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保卫大脑。大脑肯定就在近处。伊芙琳，你左右看看，能见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

她用自己的手电筒照亮四周，路面上纵横交错的蜿蜒黑线聚集成几条比较粗的支流，其中有一条似乎扮演了主动脉的角色，其他的血管像飞蛾扑火似的被吸引过来。它顺着街道向前延伸，逐渐变宽成为皮革质地的粗大管线，有点像消防员的水龙带；它有规律地搏动着，微微颤抖，液态生物质在内部持续不断地流淌。

陈的手电筒光束顺着这条管线向上走，它伸向五十米开往一辆送货卡车的后车厢，卡车在小镇广场的另一头，广场上支着几十个货摊。孢子决定进入凯西堡的时候，小镇大概正在为集市日做准备。

皮革质的动脉蜿蜒爬上卡车后部，顺着打开的装卸坡道钻进车厢。

“看上去有点像。”博士轻声说。他从怪物面前慢慢退开，回到陈的身旁。“我建议咱们朝那辆车走，姿态必须看不出任何威胁。”

陈点点头。两人慢慢远离怪物，顺着街道走向那辆卡车。

到了近处，博士看清了车厢上的徽标：伯纳德父子——供应家禽。他小心翼翼地跨过越来越粗的血管支流，它们全都伸向卡车后部。

条条大路通罗马。

两人终于来到坡道底下，陈抬起手电筒向上照。她看见车厢里有几十个堆叠的铁丝笼。羽毛像雪花似的散落在车厢地面上。每个笼子里都有骨头、喙和爪子，几百只饲料鸡只剩下了这些东西，其余的物质变成了黑色液体，从笼子里成片垂下，搏动着挂在车厢的内壁上，伸出粗壮的触手，仿佛正在嗅闻空气的无眼蟒蛇。

车厢里的另一头，液体汇聚成一团熔岩灯似的东西，在手电筒的灯光下闪着水光。它不时变形、膨胀、冒泡，偶尔变出更大更坚实的物体，有一两个瞬间像是人类的躯体和腿脚……马的头部和颈部……狗的口鼻……

“它在干什么？”陈问，使劲咽下一口唾沫。

“我猜它在做实验，看看从目前取得的DNA能制作出什么结构体。”

比较不起眼的小型生物在地上爬来爬去，它们像是甲壳类生物和啮齿类动物的恐怖杂交体。博士的手电筒光束照亮了十几个这种生物，它们彼此骑跨，裹着硬壳的腿和爪子、尖锐的脊骨、甲壳和灰色毛皮如沸水般翻腾。假如这些东西一窝蜂地扑向他们，锋利的爪子能在几分钟内剔干净两人的血肉。他必须尽快和孢子取得联系，免得它感觉受到了威胁，指挥军队进攻以保护自己。

“哈啰？”他温和地说。

车厢里的液体团块用搏动回答他的声音。它颤抖片刻，一条触手突然变粗变长，从中央团块吸取生物质，蜿蜒伸向博士。

“博士，”陈悄声说，“当心！”

“没关系。这是它在说‘哈啰’。”博士望向她，“希望如此。”

我该怎么和这东西沟通？

博士在脑海的黑暗角落搜寻加利弗雷人对付这个实体的细节。有一件事情跳了出来：一名科学家故意让自己被感染，放这东西的细胞进入体内，在微生物的水平上与之建立了联系。

博士深吸一口气，慢慢爬上坡道，走进车厢。“我是来和你谈话的。”

黑色触手滑向博士，抬起来，在他面部前方盘旋，左右摆动，像是即将发动攻击的眼镜蛇。

“没关系，我不是威胁，”博士柔声说，“我是来谈话的。”

触手放慢了动作，尖端开始发光，鼓出球茎般的一团，从那里又伸出一条细须般的小触手。触须向博士的面庞伸展，像金属丝般纤细而柔软，它感觉着博士与它之间的空气。博士克制住后退的冲动。他知道孢子无法感染和消化他，他具有先天的免疫力，但允许它进入自己的身体，这种念头依然不怎么令人愉快。

纤细的触须轻轻触碰他的鼻尖，试着戳了戳。非常轻柔的抚触，有点麻痒。接着，触须开始探索他的面颊、眉头，绕过侧脸，探索耳朵的轮廓。

博士忍住没有后退。孢子“知道”问询阶段的流程。他打算让它主导这场谈判。

触须回到他的脸上，贴着鼻梁停下。他感觉到轻微的刺痛，倒刺让触须更紧密地贴在了皮肤上。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蹭得左鼻孔边缘很痒，想抬起手去挠。那东西伸进鼻孔，很有侵略性，让他非常不舒服和不愉快。

他感觉到触须在鼻腔里卷曲，冰凉的液体顺着鼻腔向上滑。他的眼睛之间有了奇异的刺痒感，这种感觉继续向后蔓延，经过视皮层，进入颞叶，然后向大脑深处挺进……

它在试图与我的大脑建立联系。

鼻腔内不舒服的冰凉感觉开始消退。触须按照他的身体调整温度。为了让被连接者感觉舒服一点？假如真是这样，倒是挺安慰人的。

然后……

然后……

4

“发生什么了？”陈看见博士的身体突然一挺，她叫道，“博士，你没事吧？”

陈扭头望去。甲虫般的怪物聚集了过来，距离近得吓人。更多的怪物从附近的货摊里爬出来，西瓜和玉米只剩下外皮，其余的部分变成了黑色黏液；花匠的挂篮里同样流出黑色黏液。怪物窸窸窣窣地慢慢逼近她。

“博士！它们越来越近了！”她叫道。

没有回答。

“真的很近了！”

还是没有回答。她转动手电筒，重新照亮车厢。她只能看见博士的后脑勺，博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陷入了恍惚状态。

“情况似乎不妙！博士？”

她又用手电筒照亮怪物，其中一只突然对她射出带刺的触手。触手紧紧抓住她的一条腿。她感觉到触手铁钳般地开始收缩，脚腕都快被勒断了。她感觉到一阵刺痛：尖刺扎破生化防护服，穿透了她的皮肤。

“天哪！博士！它扎破了我的防护服！”陈呜咽道，“刺穿了我的皮肤！我被感染了！”

博士依然一动不动。他的意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充满视野，他看见了紫色的天空和两颗蓝色恒星。画面改变：换了一个世界，天空中阴云密布，树脂状物质构成的几十根扭曲高塔直插阴沉的天空，它们足有几百米高。这里像是白蚁蚁穴构成的城市。再换一个世界：绿色的天空，甲烷大气，气球状的飘浮生物。

肯定是这个孢子探访过的记忆片段，它吸收过那些地方的物质，然后继续前进。也许是无数百万年前的事情了？

然后……他的脑袋里开始共振。不完全算是说话声，但另一方面却也依然是。他在脑海深处听见一个没有性别也没有年龄的声音。一个意识穿透进入了他的意识。这个想法无疑不是他的想法。

你在寻求沟通？

对。

你是代表者？

对。

代表这个世界？

对。

一闪而过的许多画面充满了博士的脑海，那是地球物种的幻灯表演，都是孢子已经接触、吸收和解码的物种。几千种微生物，肯定是它在内华达沙漠的干燥土壤里首先遇到的。几百种昆虫：蚂蚁、甲虫、多彩的蜻蜓。更加复杂的动物：褐色啮齿类动物、响尾蛇、某种小型的沙漠狐。更大的动物：牛，狗，最后……人。孢子顺着食物链向上走的旅程记录。

幻灯表演结束。博士恢复了视觉。

你不是这个星球的代表者。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对。我确实和你一样到处旅行。

你有抵抗性的结构编码。

孢子指的是他的先天免疫力。基因组里的几行编码，阻止病原体吸收他、将他变成无定形的有机质浓汤。

对。你的同类曾经造访我的星球。你们提出问题，我们的回答让你们满意，于是允许我们继续生存。我们研究你们用于自我毁灭的毒素，开发出了疫苗。

正确的做法。显示出了智能。你的同类被判定为合格。

这颗星球上的智慧生命无法正确地回答你的问题。

因此这颗星球上的生物就是可利用的资源了。

但他们是一个智慧种族。

智慧的定义就是能够正确回答问题。

他们以后会正确地回答，但现在还不行。

无关紧要。

并不是无关紧要，只是你来的时间不对。

解释一下。

你旅行来到这里，是很随机的。你是怎么来的？附着在一块石头上？一块冰？你能在这个时间降落在这颗星球上，那是一百万个变量共同作用下的结果。假如有一个因素发生改变——那块石头稍微大一丁点儿，速度稍微慢一丁点儿，被附近什么天体的引力稍微拽了一下——你很可能就会在几十年后来到这里……到那时候，这些生物就能够正确地回答问题了。

无关紧要。

他们只是需要几年时间而已。就这么简单。然后他们就会变成一个了不起的种族，能够——

回答者必须能够代表这颗星球的全体生命。

博士皱起眉头。孢子的智能过于简单，无法进行哲学思辨。它并不比地球上的绝大多数桌面电脑更聪明，只比会问你要密码的操作系统稍微强一点。请它主动做出判断是毫无意义的。这颗所谓的“大脑”来自远古，功能仅限于提出问题和听取回答。就这么简单。他必须改变沟通方式……

伊芙琳·陈感觉到那条腿开始麻木，冰冷感在大腿内向上扩散，感染正在从血管到血管扩散。孢子细胞迅速征服匆忙做出反应的免疫系统，数以百万计地大规模屠杀白细胞。她觉得头重脚轻。晕眩。双腿颤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她倒在地上，拼命喘息，手电筒滑出掌心。

“博士！”她无力地叫道，“博士……我要死了。”

博士几乎没听见伊芙琳的叫声。那声音像是来自一千英里之外，但另一方面，他明白伊芙琳在说什么。她被感染了。他只有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去挽救她的生命。只能孤注一掷地搏一下了。

你犯了个错误。

解释一下。

你回到了你最初出发的星球。这里的居民在百万年前制造了你。你有可能摧毁你的造物主。

我的造物主应该有免疫力。

但许多时间已经过去。自然变异改变了造物主的DNA，破坏了他们的免疫力。他们已经进化，无法再被视为原先的种族，也就是你的造物主。但这些生物是他们的后裔。你正在毁灭他们。

他能感觉到孢子的困惑——许多个声音同时响起，课堂上的窃窃私语，这个有机质构成的电脑正在努力运行设计时未曾考虑过的代码。

他们是造物主的后裔种族？

听起来像是孢子在寻求确认。

对！他们是后裔种族！他们是你的造物主的“孩子”。

问题必须得到回答。造物主的后裔必须展示造物主的智慧。后裔必定知道答案。

博士咬紧牙关。也许更简单更直接的谎言反而能成功。他转身望向车厢外。伊芙琳·陈躺在坡道底下，已经奄奄一息。也许已经来不及救她了。一个谎言，一个最简单的谎言，他只剩下这一招了。这东西的智慧或许过于原始，不会在意他几秒钟前提供的虚假信息，也不会理解最简单的谎言。

之前的信息是不正确的。

请解释不正确的信息是什么。

我并非来自另一个世界。

解释一下。

我是你的造物主的后裔的信使。我是反病原体，你的反面。设计目的就是在你返回时与你沟通。我和你一样，也是他们的造物。我生活了几百万年，等待你的回归。设计我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

你是结构体，一个遥控部分子？

他估计这是孢子对正在他脚下爬来爬去的螃蟹状怪物的称呼。

对，一个遥控部分子。

你代表造物主的后裔？

对，这就是我的存在目的。我代表他们回答问题。

博士能感觉到孢子在靠基因编码的有限人工智能拼命思索。他屏住呼吸。一切都取决于孢子的结论了。不仅仅是伊芙琳的生命，更是地球上的所有生物……

可以接受。问题：请解释比例1:812。

陈感觉到意识开始模糊。她正在失去知觉，陷入蒙眬的昏迷。视觉逐渐模糊，视野边缘笼上浓雾。

死亡就是这种感觉吗？几乎称得上安详，甚至令人愉快。她即将从内而外被吞噬掉……似乎并不重要了。

就在这时，骤变陡生。她感觉到脑袋被狠狠一戳，就像偏头痛剧烈发作。视线开始变得清晰，焦距重新对准。她一阵反胃，感觉到肌肉抽筋：这种痛楚表明身体的免疫系统正在还击。她努力坐起来，脑袋抽痛，胃里翻腾。

抓住她脚腕的搏动触手突然剧烈抽搐，外皮撕裂，黏稠的液体喷溅在她脚面上。

她觉得很恶心，努力踢开垂死的触手。

触手光滑的外皮出现了几十个破口，液体或渗出或涌出，流在坡道和沥青路面上。离她最近的几只甲虫怪物翻倒在地，像临终抽搐似的颤抖。其他的怪物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覆盖甲刺的长腿抽动、卷曲。

她听见了脚步声，扭头看见博士走下坡道，边走边用上衣袖子擦掉鼻翼上的一小块黑色污渍。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她口齿不清地说，“你和它沟通顺利吗？”

“对，我做到了。”博士答道，“这会儿它在很有礼貌地自杀。”他微笑道：“那个病原体啊，可真是讲道理。非常会体谅人。”

比例1:812？

博士微微一笑。在加利弗雷，连孩童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太简单了，课堂上的小问题——幼儿园级别的基础十一维超弦理论。

嗯，听我说，他是这么回答孢子的，答案是……

“我连问题都听不懂，”陈说，“更别说想出答案了。”

她痛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走上马路，博士搂着她的腰，搀扶着她。她的脚腕骨被压裂了。

“嗯，你不是量子物理学家，对吧？”

博士扭头望着她背后初升的太阳。他在强光中眯起眼睛。太阳在之前的几分钟内跃出了平坦的沙漠，一颗炽热的橙色火球跳出了微微发亮的地平线。矮小的约书亚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在土地上留下一道道黑色斑纹。

沿着这条路走半公里就是路障。他们渐渐辨认出了卡车和士兵的轮廓，身穿白色防护服的士兵列队站在那里。

“再过五十年左右，你们的量子物理学家就会明白了，伊芙琳·陈，真正重要的就是这个。”

他举起手里的样本容器。“另外，你们应该分析一下这东西，想办法制造出疫苗，免得近地轨道上还有哪块石头携带了孢子。根据我们的经验，孢子似乎喜欢成群结队而来。”

她再次打量样本。半小时前，它还是一团冒泡的黑色黏液，现在变得像是水果干，或者早被遗忘的皱缩的法老木乃伊的耳朵。

孢子已经死了。

“你为什么不能把答案告诉我？我知道我只是个蠢人类，多半无法理解它的意义，但假如这种东西在不久后再次到来，我们至少可以给它一个正确的答案。”

博士抿紧嘴唇。“可是，伊芙琳，这种科学知识应该是你们自己努力获取的，而不是被提前告知的，否则就会像是我直接把反物质电池塞给牛顿，让他自己拿着玩。比方说拆开，看看它是怎么工作的。”想到这个，他忍不住笑了，“只怕会炸得乱七八糟。”

他扭头望着她。“我能告诉你的是，在我来的那个地方……”他停顿片刻，有一瞬间露出了怀念的笑容，“应该说，在我曾经来的那个地方，这个答案被我的一些同胞称为是古神存在的终极证据。”

“是吗？”

“还有，”他咧嘴一笑，“但同时也有很多人说，答案最终证明了神祇并不存在。”他哈哈大笑。“宇宙啊，多么好玩的老伙计。这个问题永远不可能有明确的终极答案，对吧？”

他们已经接近路障了。博士看清了更多细节。普拉特少校警惕地看着两人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近。所有士兵都聚在路障前，他们拿着枪，枪口瞄准地面，但已经做好准备——以防万一。更多的卡车在夜里抵达，几架直升机在黎明的天空中盘旋，探照灯的光束在沙漠上刻出明亮的线条。

在博士向她保证说病原体已经死亡，再也不构成威胁后，伊芙琳·陈立刻拉开拉链，脱掉了防护服的头罩。她擦掉额头上的汗珠。“那么，你是乘什么大飞船来这儿的吗？”她问。

博士皱起眉头，有点生气。“它确实有点像是飞船，但从外面看不太起眼。”

她抬起头，望着逐渐被点亮的天空。“你真的飞出过地球？出过我们的太阳系吗？”

博士点点头。“去过许多地方，也去过许多时间。”

“你肯定见过许多难以想象的东西。”

博士点点头。“相当多。但说到底，也只不过就是屈指可数的元素，以无数种变化多端的有趣方式组合起来而已。”他若有所思地挠挠下巴。

陈依然望着天空。黎明一颗一颗抹去星辰，天空从午夜的深紫色变成晨间浓重的蔚蓝。“我很想去看看外面是个什么样子。”

博士扭头望着她。“嗯，伊芙琳，你们人类迟早能做到的。”他沉思着点点头。“实际上，就在你们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后不久。它会解放你们对高维空间的认识，会帮助人类跨越星系间的遥远距离，会——”他停了下来，“哎呀，你到地方了。我说得太多了，对吧？”

两人走到路障前。博士朝等在那里的少校漫不经心地敬了个礼，隔着铁丝网把标本瓶扔给他。

“接得好。这是给你的，少校。伊芙琳·陈上尉英勇负伤，但没有被感染。她很安全，但需要找个医生看看她的脚腕。”

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博士松开陈，陈抓住那条胳膊。博士转身离开路障，重新走向沙漠。

“您去哪儿？”普拉特少校叫道，“我们要听您的报告！我们要知道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博士朝陈挥挥手。“请你向他报告一下情况吧。”

“你要去哪儿，博士？”她喊道。

博士向上转动眼珠，瞥了一眼渐亮的天空中迅速隐去的星辰。这个动作只有她能理解。

她点点头。她明白了。“那……你会回来吗？我们还会见到你吗？”

他咧嘴笑笑。“我猜我也许会在未来找个时间去看看你，伊芙琳·陈上尉。”

第九代博士：巴比伦的巨兽

查理·西格森（Charlie Higson）不但是作家，著有广受赞誉的“敌人”系列，创作了翻译成二十五种语言的“少年邦德”系列，还是演员、编剧、导演、制片人和前歌手。他为成人写过四部犯罪小说，为电视4台制作过电影《小贼。美女和妙探》（Kiss Kiss Bang Bang），曾和杰德沃德（Jedward）一同出演《乐坛毒舌嗡嗡鸡》（职业生涯的最高点）。

离开大学后，他组建了独立乐队“西格森”，放弃后成了画家和室内装修设计师（挣钱比较多）。就在这个时期，他开始为《周六夜现场》撰写剧本，主创了大获成功的喜剧剧集《急速秀》并在其中客串。他的其他电视作品包括《哈利·艾因菲尔德电视秀场》《兰道尔与霍普科克（已故）侦探社》和肥皂剧《瑞士·托尼》。

他为电台制作了获奖的伪电话直播节目《自始至终》（BBC4台），此节目后来开发为电视喜剧《贝拉米的人马》（BBC2台）。

第九代博士 巴比伦的巨兽

1

艾丽第一次见到博士的时候，她正和家人在镇子边缘的小水上公园野餐。博士大踏步走过草地，东张西望，眼神有点狂野，就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他看上去就是个标准的男人。两条胳膊，两条腿。正常数量。短发。招风耳，大鼻子。黑色皮靴。黑色皮夹克。男人不就是这个模样吗？最喜欢把死动物的皮套在身上。这件事总让艾丽觉得有点可笑。

他似乎咧着嘴在笑，但不像是喜悦的笑容。有点疯疯癫癫的。

他似乎很着急。

他看见艾丽一家，走了过来，眼睛瞪得老大，笑容愈加灿烂，努力显得友善而有礼貌，但失败得一塌糊涂。他不像这里常见的普通游客，也不像正在出差的生意人，但无疑是个四海为家的旅行者。艾丽每次见到这种人都会产生酸楚的嫉妒。她希望她能逃离她无聊的渺小生活。不知道这个男人从哪儿来，不过，当他开口的时候，却听不出任何外国口音，艾丽很佩服他。

“你们什么都没看见，对吧？”

“看见什么？”艾丽的老爸答道。她看得出老爸有点被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吓住了。他甚至都没打招呼，只是径直抛出一个问题。他无疑非常着急。

“算了。你们就算看见了也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

“算了。当我没问。”

艾丽的老爸站起来，挡在男人和家人之间。这家伙显然是来找麻烦的。

“非常抱歉，打扰你们了。”男人说。他望向艾丽的家人，看见她的妹妹，表情顿时大变。他满脸担忧。“只是……”

“只是什么？”艾丽的老爸努力装得强硬而勇敢，只可惜这是他最欠缺的两样东西。他其实特别胆小，连苍蝇都不敢伤害，但绝不能让这个奇怪的男人看出来。

“只是……也许……”男人在努力表达他的意思，“也许你们应该结束野餐回家去。尽快，非常快——比方说，就现在。”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

“老爸，没关系。”艾丽说，她比老爸更擅长领会别人的意思。她转向那男人。“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可以这么说，你还可以这么说：‘来，咱们按他说的做，赶紧回家。’”男人焦急地四处张望，扫视公园边缘的树林。见艾丽的家人都一动不动，他叹了口气，继续说话，他说得很快，很不耐烦。

“我在跟踪某些人，某些东西，其实是在追逐它们，要是你非得刨根问底的话，我已经追了半个宇宙了。”

“谁？”

“一个人，两个人，不，就是同一个人，但他根本不是人。你们多半根本无法理解。听我说，我得走了，毁了你们的野餐，我很抱歉；看起来很美味，可是……嗯，会有比你们的野餐多得多的东西被毁掉。”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捡起食物和杂物，扔进老妈的提篮。

“赶紧离开这儿就对了！”他喊道，因为艾丽一家依然动也不动，“越远越好！”

他突然停下了手头的事情，竖起脑袋，像是听见了什么响动。“天哪，卡斯特和波吕丢刻斯。”他嘟囔道，扔下一盘白煮蛋，“很不妙，这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说完他就没影了，踩着草地一溜烟地跑远了。

“呃，我是说……”艾丽的老爸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妈叫他闭嘴，开始收拾残局。

“我看我们应该按他说的做。”艾丽说。

“为什么？”老爸说，“明显是个疯子。”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号叫似乎响彻了天空。

“呃，比方说，就是为了这个。”艾丽说，学着男人刚才的样子继续收拾东西。

紧接着又是一声号叫——接近惨号——然后在树顶上出现了艾丽觉得无法接受的东西。一个男人，但这个男人比全镇最高的建筑物还要高，他旁边是另一个男人。“同一个人。”陌生人刚才这么说，艾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两个人固然是分开的，但似乎又是同一个活物：他们一模一样，动作整齐如一，脸上是同样的茫然表情。

艾丽愣住了，意识拼命想理解这一切，她吓得无法动弹，像是被巨大而冰冷的爪子抓住一样。一个念头吞没了她：她永远也无法理解这种怪物的思维，但它绝对不会在乎她和她的家人。

再一转眼，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见到这一切。

连接一体的两个人影变得非常稀薄，仿佛并不存在，只是白云、烟雾和纷飞树叶构成的幻觉。那个陌生人出现了，手里拿着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一个巨人抓起他，他在高喊什么，巨人跟着吼叫。一道白光闪过，所有东西开始旋转，龙卷风取代了两个巨人，旋风仿佛跳舞的尘土巨魔，陌生人一圈一圈旋转，盘旋着飞上天空。最后又是一声号叫，他们都消失了。

从头到尾还不到艾丽三次心跳的时间——看见怪物，想象怪物的思维有多么奇异，怪物变得稀薄，陌生人被抓起来，龙卷风——然后全都结束了。

她的胸口挨了一记重击，打得她无法呼吸，像是气管爆裂，她忽然觉得想吐。她呻吟着闭上眼睛，脑袋里嗡嗡直响，嘴里一股难闻的金属味道。她听见妹妹在哭。

然后响起了老爸的说话声。

“好老天……我的好老天啊。那是什么？”

艾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她睁开眼睛。下雨了。但落下的不是雨点。银色小液滴从天空纷纷扬扬地洒落，碰到地面就立刻融化，只有一颗除外。这一颗比较大，它停在地面上。一个银色的圆球。也许就是陌生人握在手里的东西。她捡起那东西。它比看起来要重得多，抓在手里冰凉刺骨。她在老爸老妈看见之前塞进了她的携物袋。

“咱们到室内去吧。”她说，“离开这儿，就像那个男人说的……”

博士。他叫博士。但现在她还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他根本不是人类。

2

艾丽琢磨着那个陌生人发生了什么，他有没有赢得那场争斗，她还会不会再次见到他，但仅仅几天以后，流浪行星LM-RVN跳着舞行过半个天空，他便在她的生活中再次出现。

漫长而无聊的一天终于结束，她走在从大学回家的路上，她来到湖边停下，望着幽深的湖水。天色正在变暗，几颗卫星照得水面银光粼粼。真是美不胜收。她扔了块石头，希望已经到了暑假，水比现在更暖和，可以安全游泳——这样她就可以下水了。她只有在水里才会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男人的倒影，虽说石块掀起的涟漪扭曲了影像，但毫无疑问就是他。博士。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快意。他没事。

“请你还给我。”他说。

“什么？”她甚至没有转身。

“你知道是什么。”

“你怎么就能确定在我这儿？”她问，感觉圆球沉甸甸地悬在携物袋里。

“知道吗？”博士说，“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对自己说，这姑娘可不一般。”

艾丽转过身。她对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刚转过身，她就注意到长长的草丛里立着一个特大号的盒子。盒子被树木遮住了一半，是蓝色的，像是木头质地，上面写着一些陌生的文字。她回过神来。

“你在找的那个东西，”她说，“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应该还给你？”

“我不能告诉你。就这么说吧，有一颗星球，虽然是一颗无关紧要的小小星球，但也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颗星球，它的命运就在你的掌握之中。再说了，那毕竟不是你的东西。我在搏斗中不小心弄丢了。”

“我看见了，”艾丽说，“要我说，那可算不上什么搏斗，更像是一边倒的屠杀。你并没有占什么优势。”

“我有个计划……算是成功了吧。”

“这个计划和你在找的东西有关系吗？你要是不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我就不给你。”

“你这是逼我出手，对吧？”博士怒视着艾丽说。

艾丽大笑道：“你骗谁啊你？”

博士耸耸肩，对艾丽露出他那几近狂躁的疯癫笑容。

“我也许并不了解男人，”艾丽说，“但我看得出你不是热衷于暴力的那种人。”

笑容变成了鬼脸。“你说得对，我不是。哦，对了，我是博士。”

“我是艾丽。”

“很高兴认识你，艾丽。”

“你擅长坑蒙拐骗，博士，而不是使用武力。”

“又说对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骗不了你。”

“对，你骗不了我。”

“所以咱们这是僵局了。”

“咱们做个交易吧。”艾丽说。博士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脱鞋脱袜。

“好。”他说。

“我有你的那个——你管它叫什么？一个银色小球，和你坐的那块大石头差不多重。”

“就叫它天球吧。”

“好。天球在我这儿。”艾丽说，“那么你能给我什么？”

“你要什么？”

“信息。”

“说吧。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博士卷起裤管。他显然打算下湖走走，水只没到膝盖就肯定不会有危险。

“那是什么怪物？”她问，“那个巨大的怪物？不，那两个？”

博士考虑片刻。“他……它……是个星人。”他最后说，“噬星人。他能穿过时间和空间旅行，从星球汲取能量，以此维生。他本身差不多就是一颗星……无论什么意义上都是。”

博士起身，伸出脚试了试湖水，故作夸张地小声惊呼表达湖水有多么凉。

“而天球是某种武器。”艾琳说。

“呃……”博士很感兴趣地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它握在你手里。我看见天上有一道闪光。否则你为什么那么想要回去？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它是什么？我猜那是因为你不该拥有它。它不是你的……我猜是你偷的。”

博士已经走到了齐膝深的水中，裤子的底部泡在了水里。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盯着艾丽，歪着脑袋说：“你很聪明，对吧，艾丽？”

“别人都这么说。”

“天球在哪儿？”博士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强硬。游戏时间到此结束。

艾丽抬头望向渐暗的天顶，看见几颗卫星当空排开，一颗比一颗小，一颗比一颗黯淡；她想着无尽的茫茫宇宙，蕴含着所有的一切。她望向树下的蓝色木盒子，脑袋里灵光一闪。

“那是太空船，对不对？”她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呃，你是一位旅行者，对不对？”

“这么说也行。”

“为了旅行我可以去杀人。”艾丽说，“这颗行星有来自各个地方的旅行者。”

“这颗行星在一个枢纽星系里。”博士走出湖水，“从这里能跳去许许多多地方。”

“是啊。所以星人才会来这儿，对吧？”艾丽说，“他正要去另外一个地方，你跟着他来到这里。你自己也说了——追了半个宇宙。你肯定是通过某种方式来这儿的。我不认为你乘的是室女座飞船，那种太空巴士又慢又不可靠，追人可不行。因此你肯定有自己的飞船。”

“你经常演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吧？”

“夏洛克什么？”

“没什么，不用在意。”博士走近艾丽，“只是我跟你说的那颗星球上的一个人。假如你已经炫耀够了，就把天球还给我，我立刻从你的生命中消失。”

“你总这么急急忙忙的，对吧？”艾丽向后退，“这会儿你急着要走，这样就不会远离你的飞船了。蓝盒子以前不在那里，应该也不是从附近什么地方来的，你也是一样。因此可以得出结论，那肯定是你的飞船。可是，它看起来不怎么大，恐怕没法在太空中航行，所以那肯定是某种幻象，实际上比看起来要大得多。或者，它部分存在于时间和空间之外。这样它就可以做到里面比外面更大……”艾丽停了下来，眼神里充满敬畏。

“哎呀我的天哪，”她说，“那是塔迪斯。你有一台塔迪斯。”

“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明白。”艾丽走向蓝盒子，“我们在学校里学过，从科学角度说，它们在理论上是有存在的可能性的。但我始终不相信。我想相信，真的很想，但就是无法相信……直到现在。哇，太酷了。”

“但另一方面，”博士抱着胳膊靠在塔迪斯上，“它也可能只是一个特大号的蓝盒子。”

“而你肯定是一位时间领主。”艾丽说，“天哪，你完全符合这个角色。样子像人类，但不是人类，总那么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无所不知——”

“艾丽，有什么你不知道的吗？”

“不太多。我们在学校里也学过时间领主。历史课。远古史。书上说时间领主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灭绝了。但你显然活着。”

“艾丽，求求你。”博士跪在地上，双手互握，“就快没时间了。”

“带上我。”艾丽说。

“我不能那么做。”博士摇头道。

“带上我，我就给你天球。”

“不，不，不行。我要去的地方实在太危险了。”

“少来了，博士，你要拯救你最喜爱的星球，你要拯救一整个种族。比起他们所有人，我这条命算得上什么？”

“艾丽，你不能要我这么做。”

“另外，你也许会需要帮手。”

博士盯着艾丽看了好一会儿，时间领主这张哀求的脸突然绽放出她见过的最疯癫、最狂野、最诡异的笑容。

“我是甩不掉你了，对不对？”他说。

3

“这颗行星叫地球。人类的起源地。很久很久以前了。”

“我听说过。”

“我怎么就不吃惊呢，全优小姐？”

博士在塔迪斯的控制台前忙碌，发光的绿色圆柱照亮了他的面容，圆柱有节奏地起起落落，仿佛飞船的心脏在跳动。艾丽跨过门槛，就此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刚开始的迷醉劲头过后，她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此刻她觉得正常得很，这一点十分诡异。实话实说，比起她用惯了的东西，这儿有些设备看起来真是原始和古旧。倒不是说她明白每样东西都是干什么用的，但这毕竟是一个早已灭绝的文明的遗产。

博士疯狂地跑来跑去，拨动开关，转动旋钮，乱揿按钮，操纵塔迪斯起飞；现在他们已经出发，他总算冷静下来，开始讲述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卡其诺斯。

“我最近一直在地球，想再次拯救这颗老星球。”他继续道，“然后那个东西就来了，那个怪物——随便你怎么叫……大家一般叫它奈斯廷意识体。和星人一样，也是个恃强凌弱的半神，想吞噬这颗星球，吸干它的资源。情形不妙。我想找到它，破坏它的计划，有个姑娘帮我——说起来，和你的年纪差不多，在很多方面都很像你。”

“她叫什么？”艾丽好奇地问。

“萝丝，萝丝·泰勒。”博士说。

“人类？”

“对。当时地球上还只有人类。你要明白，在宇宙的那个角落，太空旅行都还没真正开始呢，因此地球上只有本土生物，人类是其中唯一的半吊子智慧种族。哦，还有猫鼬。”

“跟我说说萝丝·泰勒。”艾丽望着博士，博士看了一眼显示屏，心满意足地从控制台前退开，转过身对艾丽露出微笑。

“萝丝？她有趣、坚强、聪明、足智多谋。她救了我，救了她的男朋友米奇，救了整个地球。”

“天，你爱上她了。”艾丽的讥讽可不止一点两点。

“没有。”博士说，但笑容不见了，“别弄错了，艾丽，就这么说吧，她是个好旅伴。我喜欢有人陪我。”

“活得像你那么久，”艾丽说，“肯定很难熬的。”

“嗯，我的生命中有过那么多的旅伴。”博士说，“苏珊、芭芭拉和伊恩、艾贡王子、杰美、波莉、艾拉·麦克布雷恩、萨拉——简·史密斯、莉拉……他们进入我的生活，最后不可避免地离开。但没了他们……”

“你就是最后一个孤独的时间领主了。”

“青春期的少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博士问，“就喜欢刨根问底。遇到萝丝的时候，我刚刚重生。相信你肯定很了解重生，说不定还有个学位什么的——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软壳蟹，等待新壳变硬——请原谅我这么类比。我还在找感觉呢。我心想：新躯体，新开始，新旅伴。”

“然后发生了什么？你问她要不要跟你走？”

“说起来，我确实问了。她拒绝了我。我大概太迫不及待了，底牌亮得太早。如我所说，我还在适应这次重生，还没完全校准。她就那么看着我。她那张脸很好玩，宽嘴巴，大眼睛……心肠特别好。”

“你爱上她了。”

博士没有理睬艾丽，一口气说了下去。“所以她才不能跟我走。因为比起我能给她的，她必须抛开的东西要多得多。家庭、男朋友、人生。我不可能和她争辩。我不能指望她撇开一切，跟着一个陌生人去四海漂泊寻找刺激。”

“你难道想说我的心肠不够好？”艾丽忍不住说了出来。

“不，没有这回事。”

“你认为我什么都不在乎，对吧？”艾丽努力按捺住火气。她很确定愤怒会显现出来，她会气得面红耳赤。

博士满脸惊讶和无辜，还有点轻蔑。

“我这么说了吗？我不记得我这么说过。就像我在出发前解释过的，出发后一秒钟，我就可以把你送回卡其诺斯。谁也不会知道你离开过。但我没来得及告诉萝丝。”

“我知道你并不想让我跟着你。”艾丽能感觉到自己在颤抖。

“但你已经上船了，对吧？就别抱怨了。来，找个东西抓紧了——我要为降落做好准备。”

看见他傻乎乎的笑容，艾丽稍微冷静了一点。

“但你已经拯救了地球，”艾丽抓住一段栏杆，“为什么还要回去？”

“事情是这样的，艾丽。”博士开始踱来踱去，“我对萝丝说了再见，走进控制室，启动引擎，然后再一眨眼，灯光乱闪，警报轰鸣。叮叮当当嗡嗡哔哔呜呜唧唧响个不停，我知道这不是微波炉在说晚餐准备好了——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没关系，重点是塔迪斯有个独一无二的本事，就是能觉察到时间构造上的一切问题，正如它提醒过我奈斯廷意识体出现在了萝丝时代的伦敦，此刻又提醒我这颗星球上某处也出现了类似的问题，时间上比现在早几千年。”

“星人？”

“来，为这个姑娘热烈鼓掌。对，他们是危险的生物，随着恒星坍塌而诞生。恒星坍塌，变成黑洞、白矮星、红矮星、虫洞——或者你们星区给这些东西起的什么其他名称——坍塌会改变空间和时间的形状，有些时候就会创造出星人，这种宇宙生物只有最原始的意识。你一个不小心，他们就会逃出所属的时间，一路践踏回去，抹掉星球的存在，重写历史和科学法则。假如你愿意，说他们是神也未尝不可，时间领主的责任之一就是保护宇宙，在他们不该冒出来的地方抓捕他们。这些神是非常讨厌的家伙，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关心，不喜欢任何形式的竞争。所以我才在劳神费力地堵截这个星人。”

“为什么看上去好像有两个？”艾丽想起了比树木还高的两个虚幻巨人。

“对，他看上去像是双胞胎，而且好像并不存在。”博士说，“那是因为他同时存在于几个维度之中。而天球——”他从控制台的一个支架上拿起银色圆球——“是以和星人差不多的方式被创造出来的。它拥有一颗坍塌恒星的能量。制造它的是一个非常聪明但不怎么友好的家伙，他是全体塔格可汗纳斯特里亚的尊主霍尔格罗斯。他比该死的星人好不到哪儿去！他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用天球建立太空帝国。于是我觉得我可以一石二翼手龙。我去找到霍尔格罗斯，假扮来自蟹状星云的公使，在他眼皮底下偷走了天球——你要是乖乖的，改天我给你讲这个激动人心的故事——然后去追击星人，在他抵达地球前拦住了他。在接下来的交手中，他险些杀死我。”

“我明白了。”

“但我拥有超级武器！”博士把天球扔到半空中，它悬停片刻，啪嗒一声落回他张开的掌心里。“我彻底打败了他！好吧，我把他赶进了二十六维。他在那儿我们就可以安稳一阵子了，无法造成多少损伤——时间和空间在那儿一向是个烂摊子。说不定还能帮忙收拾收拾呢。谁知道呢？”

“既然你已经把他赶进了另一个维度，我们为什么还要回地球？”艾丽努力想跟上博士的叙述，理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觉得很费劲。

“我在你们星球上和太空双胞胎打了一架，制造出的涟漪似乎扩散出去了。”博士扭动手指，模拟涟漪的效果，“永远是这样——你把一个难题塞到地毯底下，另一个难题就从另一头冒了出来。起因和结果，意料之外的后果，蝴蝶的翅膀。”

“什么？”艾丽这下真的蒙了。

“简而言之，”博士说，“还有另一个星人，一个更可怕、更强大的星人，正在朝地球而去，我必须阻止它。事实上，它可能已经在地球上了。”

“你不能像对付双胞胎那样，在它到地球前逮住它吗？”艾丽问。

“不行。问题就在这儿。我和这个新星人存在于同一个时间流内，这是使用天球的副作用。意料之外的后果。到头来，魔法天球并不像霍尔格罗斯说的那么特殊。真该看一眼小字说明的——‘本品的运行不一定完全符合广告！’。在我干掉这个新星人之前，我们都会带着同一个时间印戳。我们被连接在了一起。”博士回到控制台前，扫视显示屏和各种仪表，双手在控制器上舞动，快得拖出了残影。

“我们要在地球降落了！”他叫道，“基督诞生前两千年……”

“谁？”

“他有点像夏洛克·福尔摩斯，知道所有事情的答案，非常擅长解决谜题。有些人类用他衡量时间。”

“地球上的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叫巴比伦。很可爱的小城市——只是夏天非常热。”

“博士？”艾丽说，“最后一个问题。”

“快说。”

“这个新星人，它是什么样子？”

“问得好。”

“我是说，它还是像那对双胞胎吗？”

“未必。取决于它吸收了什么星球。像什么都有可能——蜥蜴、鱼、山羊、海胆、弯折台灯，甚至一大团无定形的组织。但只有一点我敢确定，那就是它看上去多半不会很友好。”

4

与此同时，马尔杜克[20]的最高祭司扎巴亚跪在地上，脸贴着神庙冰凉的石板地面，瘦骨嶙峋的双腿在颤抖。一阵风不知从哪儿吹来，掀起沙土和砾石，丢进他的长袍底下，恐怖巨龙的咆哮声在耳畔震响。他不敢抬头，但能感觉到这里多了某个存在。空间的形状发生了改变。某种东西出现了。也许是他们崇拜的神来了？马尔杜克亲自降临？

他鼓足勇气睁开一只眼睛，去看神庙另一头的守卫在干什么。他很高兴地发现他们和他一样，也匍匐在了这个从天而降的东西脚下。现在谁也不会嘲笑他是懦夫了。

“是龙蛋。”他听见一名守卫悄声说。

“正在孵化！”另一个嘶哑的声音说，第三个声音祈祷马尔杜克保佑所有人。

扎巴亚默默等待，心脏怦怦乱跳，屏住了呼吸，等待马尔杜克的怒火落在他头上。

“大家好。”

扎巴亚慢慢抬起头。一个男人站在那儿，身穿样式奇特的黑衣服。他背后——哪个蠢货会以为那是个蛋？——他背后是个巨大的蓝色箱子。男人看着扎巴亚，眼睛里的困惑绝对不比扎巴亚的少。

“一切都还好吧？”男人说，“没必要向我下跪啊，我说真的，握握手就足够了。”

皇家卫队的首领古尔古鲁姆站在国王汉谟拉比身旁，在国王住处外的阳台上俯瞰世界。这里位于宫殿墙壁的最高处，能够看见整个巴比伦。但汉谟拉比并不高兴。他一只手揪着胡子，另一只手玩着珠串和编在珠串上的珍贵戒指。

“从这里还只是个尘土飞扬的沙漠村庄起，我的家族就开始统治巴比伦，将它建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他说。

古尔古鲁姆对能服侍伟大的汉谟拉比感到十分自豪。正是汉谟拉比扩建了神庙，垒高了城墙，加固了堤岸，泥泞的幼发拉底河不再淹没街道。正是汉谟拉比保证了巴比伦的安全。有了安全，一座城市才能变得富裕和强盛。每一天都有新房屋建成，房屋一幢比一幢宏伟，古尔古鲁姆看见人们在底下忙忙碌碌，在市场上讨价还价，急急忙忙走过人头攒动的街道和许多桥梁。

城墙外，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之间的冲积平原上，郁郁葱葱满是水果树、椰枣树和麦田，奴隶辛勤劳作，种植出的食物供养着汉谟拉比的帝国。肥沃的平原之外是沙漠，沙漠中的丘陵和日光烘烤的沙土地与城市里的建筑物一样，也都是发红的黄色。

“您是全世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统治者。”古尔古鲁姆说，“您建造了全世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国。在短短的几年间，您击败了埃什南纳、埃兰、拉尔萨和马里诸国。您将它们的属民踩在脚下，奴役他们；您屠杀了它们的年轻人。您为巴比伦带来了荣耀。”

“但你没有感觉到吗，古尔古鲁姆？”汉谟拉比说着用拳头猛砸阳台的石栏杆。

“感觉到什么，我的国王？”

“就好像阴影已经落在我们的世界之上。我担忧一切繁华都将崩溃。敌人要从我们这里夺走荣耀。”

“我们做好了准备。”古尔古鲁姆说，“您的军队整装待发，您的战车绕着城墙巡行，足以吓走愚蠢得胆敢来袭的任何部落。”

“但祭司警告我，说我们的尊神，五十个名字的马尔杜克，将会抛弃这座城市。”汉谟拉比说，“我们向他献祭，我们擦洗他雕像的嘴唇，但诸神并不关心人类的卑微忧惧。我们的城市犹如他们脚下的尘埃。”

“您不该听祭司的话。”古尔古鲁姆恨恨地说，“他们就像惊恐的老妇人。您的力量在于您的军队。您必须以利剑统治世间。”

但古尔古鲁姆知道，汉谟拉比的话里也有几分真相。最近地下时常传来震动，一座神庙的墙壁坍塌，砸死了一名祭司和三名仆役。

“我必须听祭司的。”汉谟拉比说，“只有他们能告诉我诸神在想什么。我无法入睡，因为我担忧巴比伦会受到神秘力量的袭击，担忧敌人策划阴谋对付我，担忧他们派遣间谍和巫师来暗害我。”

“那就杀死您的敌人吧，杀死全巴比伦不是巴比伦人的所有人。”古尔古鲁姆谏言道，“用他们的鲜血染红幼发拉底河，用他们的尸体堵塞底格里斯河。他们无权享受公义。请相信您的力量和士兵的利刃。”

“假如我们的敌人就是诸神呢？”汉谟拉比说，“那该怎么办？”

“那我们就祈祷，我的陛下。”古尔古鲁姆说，发出阴森的笑声。

塔迪斯的门开着，艾丽躲在门口，她很想向外张望，第一次将视线投向一个外星球，但她很听博士的话。降落前博士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躲好，替他照看塔迪斯，等他确定这儿足够安全再说。

“我不希望你遇到任何麻烦。”

“我能照顾好自己。”艾丽为自己辩解。

“我相信你肯定能。”博士说，“但我不希望引起骚乱，不想碰到未知的未知事物、意料之外的惊喜。”

“假如在意料之内，那就不是惊喜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惊喜，艾丽——不让人吃惊的惊喜。我们必须谨慎小心，明白吗？我只是要去制服星人，然后就迅速离开。”

现在这算是在制服星人吗？她不确定。博士打开塔迪斯的门之后，失望地轻轻哀叹了一声，就好像他的计算出了岔子，没有料到会看见外面的什么东西。

她听见博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需要和管事儿的人谈谈。我有急事。”

“你是谁？诸神的信使吗？”

“呃……可以这么说……好，就当我是诸神的信使吧。”

艾丽希望她能看见究竟在发生什么。外面传来鞋底刮地的声音、急急忙忙的交谈声，然后是博士的惊恐叫声。“不！别进去！”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比艾丽见过的其他男人都要矮小。他戴着闪闪发亮的青铜头盔，赤裸上半身，一手持矛一手持盾。他看见艾丽，惊叫一声，还没等他能做出任何反应，艾丽的一只前茎节就甩了出去。它嗖地划破空气，打在男人的脖子侧面。男人的身体抽搐着向后翻倒，跌出去丧失了知觉。

博士命令她保护塔迪斯，对吧？

她不认为还会有其他人想匆忙登船，但为了以防万一，她依然守在门口。

外面传来喊叫和扭打的声音。她多么希望能看个清楚啊。博士的叫声再次响起，紧张而发闷。“别乱动，艾丽！”他叫道，“关上门，等我。我不会有事的！”

她伸手一推，门关上了。听起来似乎不妙。博士遇到麻烦了，她很确定。要是——

嗯，有何不可？他又没说不许碰控制系统。她相信这儿肯定有什么装置，能帮助她看见博士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使是塔迪斯这种老掉牙的古董，总也该有扫描仪之类的东西吧。当然有……

她跑到控制台前，找到主显示屏，弯腰用手指操作控制器，她在卡其诺斯的中学、大学和家里经常一连几个小时干这事。她和科技产品很合得来，尽管这儿原始得可笑，但她依然很清楚该怎么找到她需要的东西。

找到了。

飞快地调整几下之后，她得到了清晰的舱外画面。再轻轻一拧，连声音都有了。幸运的是，塔迪斯配有翻译电路，心灵感应场让她听懂了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不幸的是，听上去非常不妙。

一个男人，身穿绣着精致图案的长袍，手持某种权杖，他朝着博士大吼大叫，好几个手持长矛的男人围着博士。

“骗子！你不是诸神的使节，你只是凡人，和我一样。你是间谍，我们该怎么收拾间谍，《汉谟拉比法典》上说得很清楚！”

5

古尔古鲁姆站在国王住所外的阳台上俯视刑场。士兵在夯实的红土广场上排成整齐的队伍，嗡嗡的交谈声飘向天空。其他士兵守着围墙上的城垛。城墙外的平原上，汉谟拉比的军队严阵以待。

古尔古鲁姆望着国王走出底下的王宫大门，奴隶、幕僚和祭司围绕着他，皇家卫队在他身旁行军。但古尔古鲁姆不在。闪电撕裂东方的天空，古尔古鲁姆不禁战栗。风暴云笼罩了丘陵，从沙漠吸走沙粒，中午时分已经天色阴沉，白昼的温暖不翼而飞。

他想在底下陪伴他的国王。他应该走在国王的身旁，但他得到的命令是在这里保护国王的家人。

他望着国王登上讲台，囚徒门慢慢打开，三位城邦法官领着间谍出来，一组全副武装的士兵左右押送。古尔古鲁姆在上面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愤怒和憎恨油然而生。这个间谍是外邦人，没有纯粹的巴比伦血统，因此不配得到一场审判。

古尔古鲁姆握住剑柄，希望自己能从阳台一跃而下，跑过广场，亲手用利刃捅穿囚犯的腹部。

艾丽踱来踱去，用指尖扣着牙齿——这是她焦虑和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无可奈何地望着博士嚷嚷着星人，还有所有人都有危险，但依然被士兵拖走。她都不敢想象博士受到了什么虐待。时间正在飞逝，她踏着金属地面的脚步声仿佛时钟嘀嗒。博士命令她不要乱跑，但要是她什么都不做，博士就会被处死。假如博士死了，也就没有希望击败星人了。

更糟糕的是，博士把天球留在了控制台的底座上，就算天降奇迹，巴比伦人没有杀死他，等到星人来袭，博士也还是无法击败它。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重击。

她望向监视器。几名士兵围住塔迪斯，其中一个士兵在用长矛砸门。艾丽知道他不可能造成任何破坏，但她依然很生气，不过她尽量按捺住火气；内心的怒火越烧越旺，她恶狠狠地瞪着显示屏。

砰。

“你这是在逼我发疯。”她咬牙道，“相信我，我发起疯来连自己都害怕。”

砰。

弱小的白痴还在用那根傻乎乎的长矛砸门。

砰。

艾丽的整个身体烧得滚烫。体内的愤怒像是有了生命，沸腾着想冲出来。屏幕上的画面变得模糊，渴望战斗的血色雾霭笼罩了她。

砰。

另一名卫兵哈哈大笑，说了句有关塔迪斯的粗话，艾丽终于受不住了。

她无法容忍这种事。

她无法容忍在塔迪斯里生闷气。

她不会就待在这儿，坐视博士被杀。

于是，她侧耳倾听，计算砸门的时间，适应卫兵的节奏，慢慢挪到门口。她默默等待，数着数，就在卫兵再次扑上前的时候拉开了门。卫兵失去平衡，跌进突然敞开的大门。她早就做好准备，一脚踢中卫兵的胸口。卫兵向后飞出去，撞翻了两名惊呆的同伴，艾丽跑出塔迪斯，动作飞快。卫兵没有料到这个，犹豫片刻，试图理解新出现的威胁。两名卫兵转过身，尖叫着逃向神庙大门，艾丽挥动前茎节——一下，两下——他们倒在地上，昏死过去，要过很久才会醒来。

还剩下三个，外加一开始就倒下的那三个，他们手忙脚乱地后退，发出惊恐的尖叫。

没时间思考了。艾丽必须离开神庙，找到博士。她不能让任何人敲响警钟。前茎节固然是准确而有效的武器，但两个都被她挥了出去，卷回来准备好再次出击会浪费宝贵的时间。

就在她忙着处理所有信息的时候，一名卫兵投出了长矛。她的护甲挡开了长矛，她没有受伤——但她终于受够了。愤怒控制了她。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她没兴趣继续扮演好人，打昏这些愚蠢的家伙了。她要使用致命武器了……

她向前走去……

投出长矛的卫兵开始尖叫……

随即死去。

6

汉谟拉比好奇地打量着囚犯。这家伙声称自己是博士，不是间谍，但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从一个突然出现在神庙中央的奇怪木箱里走出来的。汉谟拉比害怕魔法，而这个人无疑是巫师。巫师间谍。这就是会毁坏整个水果的蛀虫。祭司不是提醒他要留意这种暗探吗？他很害怕。他必须拯救他的城市，保护他的子民，因此必须在巫师找到机会散播毒液前除掉他。

汉谟拉比匆忙召集了三位法官，他们正在河畔的一家酒馆共进午餐，他向他们说明了应该施以何种惩罚。如此这般，便可以将巫师的生命献祭给马尔杜克了。

主审法官举起手，下达判决。“挖掉间谍的心脏。”他叫道。

“哪一颗？”巫师说，白皙的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

“你给我闭嘴。”主审法官喝道。

“我当然不会闭嘴。”巫师说，“我一向明白，伟大而睿智的汉谟拉比只是一个国王。这个国王为他写下的法律而骄傲，这个国王总是允许被告为自己辩护，不经过公正的审判就不会认定一个人有罪。”

“你说的任何话都无法改变我的心意。”汉谟拉比说，担心巫师会用花言巧语和魔法蒙蔽他的心灵。他不会听巫师怎么说，也绝对不能听。“法律就是法律。对间谍和巫师的惩罚是挖出心脏。”

“就不能让我说几句吗？”巫师叫道，“要是我说你们都有巨大的危险呢？要是我说你美丽的城市、你的王国、你的帝国、你的整个世界即将受到攻击，敌人拥有你难以想象的力量，在这强敌面前，你的军队简直就是一群玩具士兵，等到攻击结束，伟大的巴比伦将只剩下灰烬和残渣，你会怎么想？”

“我的祭司已经警告过我了。”汉谟拉比轻蔑地挥挥手。

“是吗？”巫师挑起眉毛，“他们比看上去要聪明得多。”

“他们提醒我注意的显然就是你。”

“等一等，听我说——”

“够了。”主审法官说，“判决必须得到执行。”

“不。你们必须听我说！”巫师第一次露出焦急的神色。他开始挣扎，四名卫兵抓住他，粗暴地拖着他走向行刑石台。

“星人来了！”他叫道，“巨兽！只有我能阻止它！”

古尔古鲁姆站在王宫阳台上，看见男人挣扎着被拖向行刑石台。他听见了男人的叫喊，那些话让他不安。古尔古鲁姆在战场上毫无畏惧，犹疑却在此刻刺痛他的心灵。

传说中的巨兽要来了……囚犯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巨兽会以什么样的外形出现？会从哪个方向来？我们该如何抵抗巨兽？

历史记录了古神的故事。天上的所有星座都是神祇。巴比伦的占星师教孩童认识他们的名字，父母用他们吓唬孩子乖乖听话。诸神在地面行走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巨兽会用什么外形从天上下来？是巨大的公牛、毒蝎，还是狮子？还是某种从未见过的恐怖怪物？

他不禁嘲笑自己。他这样简直像个连影子都害怕的小孩。根本不会有怪物来袭击他们。

他听见一声响动，飞快地转身，所有感官都警觉起来，他望向国王住所的幽暗角落。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它来了。

巨兽。

巨兽就在他们面前。

他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怪物。

它比任何人都要高，有点像甲虫，有点像螃蟹，也有点像河里的小龙虾。它有六条腿，但只靠四条站立。它分节的躯体向后弯曲，两条前腿像手臂似的向前伸出，其中一条的顶端是个巨大的多节钩爪。它的头部有四只珠子般的黑眼睛，但最可怕的是它的嘴，那是面部正中央的一个大洞，里面是一排又一排参差细碎的尖牙，四周有不停挥舞的触须，在半空中不停挥动。

古尔古鲁姆祈祷马尔杜克保佑，冲进室内，从腰间的剑鞘里拔出利剑。

他不可能击败这个怪物，但愿意在战斗中献出生命。

他是纯种的巴比伦人。

7

“我来巴比伦是为了摧毁巨兽。”博士喊道。祭司扎巴亚将可怖的弯刀举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它在这儿，我知道它在这儿。”

突然响起了尖叫声。扎巴亚停了下来，两名卫兵放开博士，刑场上的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看着一名士兵挥舞着手臂摔下阳台。博士听见汉谟拉比大喊：“古尔古鲁姆！”他转开视线，可怜的家伙摔在地上，一下子就没声音了。

上面出现了一个东西，它从王宫走上阳台。无论它是什么，那个人都肯定是被它扔下来的。它走到栏杆前停下，挺直长而细的四条腿，抬高身体，似乎是在俯视刑场上的所有人，一只巨大的钩爪时张时合。

“是巨兽！”扎巴亚叫道，“汉谟拉比陛下，请您派遣卫兵去打死它。”

“那不是星人。”博士说，“太小了。”

“是巨兽。”扎巴亚重复道，声音变得尖细而癫狂。

“不，不是。”博士说，“那是我的朋友。”

“朋友？”

“她叫艾丽，来自卡其诺斯，但你似乎没必要知道这个。”

“你是怪物的朋友！”扎巴亚大喊，“你带它们来找我们。你的背叛罪行暴露了！”他颤巍巍地指着两名卫兵说：“把他按在石台上！我们必须立刻杀死他！”

但谁也没有动弹。士兵根本没在看扎巴亚，但也没有在看阳台上的怪物或博士。他们抬着头，视线越过刑场另一头的高墙，望着正在被黑暗占据的天空。黑暗中有某种东西正在成形。

扎巴亚扔下弯刀，扑倒在地，把脸埋在泥土中。

“那个，”博士说，卫兵放开了他，“才是星人。汉谟拉比，你应该听我的才对。你们的巨兽终于来了。”

艾丽在阳台上，比其他人的视野都开阔，她看清了新生的星人。星人在城墙外的平原上现身，她看得入了迷。这个星人和之前的双胞胎同样高大，但正如博士警告过她的，它更加强壮和骇人。

它没有后腿，却有一条烂鱼的尾巴，巨大而浮肿，它用蜥蜴般的手臂拖着身体前行。它的头部吊着肉质的触须，顶端有两个角质凸起。它和双胞胎一样，半隐半现地像是既存在又不存在，也同样长着死气沉沉的漠然眼睛。最离奇的一点是它的肩膀似乎在向外喷水，像是给它添了两只垂到地面的银色翅膀。

她必须把天球送给博士。她能感觉到天球在携物袋里的分量。只有它能阻挡巨兽。

背后传来了喊叫声。国王住所外走廊里的士兵。他们在里面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艾丽知道她不该理会他们，但她能感觉到意识的理性一面正在失控，战斗的狂怒渐占上风。

她走到室内，准备好背部的前茎节，感受着它们充满毒液时的熟悉刺痒。她张合钩爪，血色雾霭开始降临。

卫兵撞开木门，突然停下脚步，恐惧而怀疑地望着艾丽，就像她看见星人那样。

两名卫兵鼓起勇气抛出长矛，但长矛没能刺穿硬甲。两个前茎节同时甩出，打中一名卫兵的脚踝。卫兵重重地摔在石板地面上，她扑向退出房门的其他卫兵。他们不可能跑得过她，六条腿毕竟比两条腿跑得快。片刻之后，她骑在了他们身上，战斗钩爪撕开他们的身体。

“这是个最难看的羊鱼杂交种！”博士说着跑过刑场，冲向通往城垛的楼梯。

“等一等！”汉谟拉比叫道，他惊得脸色苍白。他跑到博士身旁，抓住博士的肩膀。“你说你能击败巨兽。怎么击败它？我们该怎么做？我的军队准备好了，但——”

“你的军队没有任何机会。”博士阴沉地说，“他们打不过这种东西。它是星人，能吞掉一颗星球当早饭。”

“那怎么办？”

博士愣住了。他知道该怎么办。他必须回塔迪斯取天球，但现在没时间了。每一秒钟星人都能从地面汲取更多的力量。等它完全显形，连天球也拦不住它。

“来不及了……”他说，然后哈哈大笑。不，一切都还来得及。救兵及时赶到。好姑娘艾丽。狂怒使得她脸色发黑，她就像一只红色大蟑螂，顺着汉谟拉比王宫的外墙爬了下来，战斗钩爪牢牢地握着天球。

“好姑娘！”

这就是她的真实面目。在她所属的种族中，雌性更加凶悍。群体的安全受到威胁时，雌性会投入战斗，不把敌人彻底摧毁就誓不罢休。

8

汉谟拉比的军队在高墙外的平原上集结，掷矛手、弓箭手、投石手和战车严阵以待。骆驼紧张得直喷鼻息，骑手尽量安抚它们。星人向前挺进，左右两侧喷出水流，军官喝令手下坚守阵地。

“我要过去！让一让！”队伍分开，博士一只手抓着艾丽的脊背，另一只手拿着银色天球，两人冲向前方。

绝大多数士兵都吓得魂不附体，他们扔下武器，希望祈祷能帮他们应付这疯狂的局面。

“快点儿，艾丽，再快点儿。”博士叫道，艾丽加速飞奔。“我们没时间了！”

就在两人的正前方，巨兽低下脑袋，张开双颚，露出发黑的断齿，一口吞下军队头两排的一片士兵。它抬起头，用力咀嚼，士兵纷纷掉出它的嘴巴，摔在地上。

艾丽看见巨兽背后的漆黑天空中浮现出一个人影，紧接着又是一个。

那对双胞胎。

“博士？”

“别管它们。羊鱼撕破了次元壁，其他星人跟着他过来了。所有的混沌怪物随时都会变成实体，除非我能爬上去，到它的嘴里……”

艾丽看见了羊鱼怪物犹如鼻涕虫的腹部，它贴着地面蜿蜒前行，一路碾碎身下的树木和士兵。要是她不够小心，随时都有可能被压死。

汉谟拉比的军队开始逃跑，她在飞奔的士兵中左冲右突。

“准备好了吗？”她叫道。

“没有。不过无论你想做什么，你就做吧！”

艾丽收紧四条腿，大喝一声，做出卡其诺斯人的战斗腾跃，飞上半空，落在星人尾部向上一半的地方，她用强壮的钩爪抓住怪物的鳞片。巨兽的身体很热，热得发烫，但硬甲保护了她，她开始攀爬。

“就是这样！”博士大叫着鼓励她，“别停下，好姑娘！”

她爬上了星人的背部，不去理会喷涌而出的水流。星人的鳞片皮肤上遍布大洞，洞口探出像是巨型蛆虫的脑袋。艾丽在它们之间穿行，继续向上爬，就像羊身上的跳蚤，她终于到达了巨兽的右肩。星人似乎终于意识到身上有东西，它转动山羊般的头部，冷冰冰的死鱼眼落在博士和艾丽身上。它露出牙齿，张开大嘴，黏糊糊的黄色舌头滴着唾液……

“不好意思，让我跳个波加洛舞吧！”博士叫道，收回手臂，投出天球，天球不偏不倚地飞进巨兽大张的黑色嘴巴。

艾丽感觉到炽热而强大的气流打在身上。一道刺眼的白光划破天空，银色雪花的云雾裹着她坠落。

9

博士躺在地上，仰望一棵棕榈树。一切都很平静，他听见鸟儿在欢唱。他很想就这么一直躺着，融化在美丽的深蓝色天空中。

“博士？”

好像不太可能。永远有事情要做，有敌人要应付，有问题要解决，有星球需要他去拯救。他抬起头，觉得脑袋比一袋马铃薯还重，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顺着山坡滚远。视线模糊，天旋地转，等眼睛终于能够聚焦，他看到汉谟拉比在俯身看他，身旁是扎巴亚和三位法官。

“我之前怀疑了你，对不起。”汉谟拉比说，“你是对的，博士。”

“我一向都是对的。”博士说着闭上眼睛，“别管我，让我睡会儿。”

“我们必须把你写进历史。”扎巴亚说，“你叫什么？”

博士叹了口气，用双肘撑起身体，使劲眨眼。他觉得身体里的所有骨头都断了，但四肢都能动弹，脚指头也能弯曲。这次真是九死一生。太危险了。

“去看看马尔杜克的五十个名字，”他对扎巴亚说，“说不定能在里面找到我的。”

“马尔杜克？”

博士对扎巴亚咧嘴一笑——更确切地说，是痛得龇牙咧嘴；光是动一动面部肌肉就疼得死去活来。他压下一阵反胃和虚弱。主审法官伸手拉他起身。

“放开他！”

“不，艾丽……”

但这可挡不住艾丽。她推开一排士兵，朝法官挥动钩爪，法官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钳子捏住了。

“你险些杀了他，”艾丽怒喝道，“你，还有其他人。现在给你点颜色看看。”

艾丽扔下主审法官，一巴掌拍开扎巴亚，走向汉谟拉比，国王跪在地上，垂下脑袋，双手握在一起。

“艾丽……不……”博士勉强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觉得意识开始模糊，“停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必须停下。结束了……”

艾丽终于停了下来。她扶住博士，最后一丝怒火终于熄灭。她环顾四周，看着遍地狼藉：失去知觉的士兵和法官、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汉谟拉比……

“艾丽……”博士说，“我看咱们该回家了。”

10

塔迪斯嗡嗡作响，有节奏地搏动着，博士的脑袋也是一样。他依然头昏眼花，浑身疼痛，依然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对艾丽生气，不对自己生气——因为他向艾丽让步，带上了她。

“对不起。”她说，“但他们活该受到惩罚。我应该把他们全杀了。”

“你只是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博士说，“这就是我通常只带人类旅伴的原因。他们有……呃，有人性。不是每个人都有，我不得不承认，但我挑的那些肯定有。”

艾丽望着博士，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本来不愿意带上你的原因。”博士继续道，“不是为了你的安全，而是为了其他人的。你们卡其诺斯人凶名在外，尤其是雌性，看见你战斗我就明白为什么了。记得我们第一次交谈时我怎么说吗？我不是战士，除非迫不得已。那不是我的风格。”

“你杀死了星人。”

“我没有杀他，只是把他扔回了他无法伤害其他人的地方。”

“但要是没有我救你——”艾丽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没有你的帮助，我也已经想方设法活了很久。”

“你这个不知好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博士举起手表示投降，“你说得对。谢谢。你确实救了我。没有你，我就只能——怎么说呢——再次重启了，大概吧，对，而且我们的羊鱼朋友会吃掉整颗星球。所以，对，我会永远感谢你的。但你的风格，艾丽……太危险了。假如只要有人看我的眼神不对，我就得担心你会变成卡其诺斯狂战士，我恐怕哪儿都没法去了。”

“我控制不住——”

“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是卡其诺斯人。我本来以为你会有所不同。你确实很特殊，这点我承认。你差不多和我一样聪明，但你依然是一名战士，我不可能要求你改变你天生的属性。目前最适合你的地方只能是卡其诺斯，照顾你的家人。”

“我吓住了那些人类，对不对？”艾丽吃吃笑道，“他们只怕不会很快忘记我。”

“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你，艾丽。你是明星，永远都会是。你会是他们的明星。他们会用你命名一个星座，连同双胞胎和羊鱼一起放进他们的十二宫。你是我的全优好姑娘。”

11

卡其诺斯的卫星在天空中一字排开，将光辉洒在湖面上，和艾丽记忆中的一样美丽。她站在水边，嘴巴四周的八根喂食指捕捉着夜风的芬芳，把气味送向味觉过滤器。

博士向她保证，此刻只是他们离开后的一小会儿，但艾丽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一切都没有改变，水面下的某处有数以千计的虫卵。她母亲在春天下了一批三十个，到夏天孵化后，存活下来的会爬出湖水找到家人，到时候就又可以下水游泳了，不必担心会打扰它们。通常每年的一批中只会有三四个存活下来。绝大多数是雄性，但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只宝贵的雌性。

艾丽想着家里等待她的二十三个兄弟和唯一的妹妹。她怎么会想到要跟博士离开，撇下可爱的小吉莉雅呢？

回家的感觉可真好。

长着卷毛的卢奇龙突然俯冲，从她头顶呼啸而过，翅膀咔嗒碰撞，它扭转身体，盘旋钻进森林。

“好了……”

博士站在塔迪斯的门口。她看得出他急着要走。他不擅长告别。

“你要去哪儿？”她问。

“看哪儿需要我了。”

“你总是这么自负。”

“是啊，我就是这样，对吧？”他露出她越来越喜欢的疯狂笑容，“一个人——出发去拯救宇宙！”

“独自一人，还是……？”

“暂时就我一个。”

艾丽走近他，脚陷入软泥。感觉可真是舒服：凉爽、潮湿、生机盎然。“你认识的那个姑娘，”她说，“你跟我说过的那个，萝丝·泰勒？”

“她怎么了？”

“你应该再去试试看。现在你身上没有时间标记了。”

“我已经努力过了，艾丽。这种生活不适合她。”

“你好像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一个人，博士。”

“来不及了。”

“哈！你是时间领主！”艾丽嘲笑道，“怎么可能来不及呢？在你那个无穷无尽、无生无死、无虚无实的戏法箱子里，时间并不存在任何意义。来不及，开什么玩笑？你刚把我送回了这里。”

“艾丽……”

“不，听我说。我们姑娘呢，样子也许不一样，但内心其实都差不多。我们喜欢表现得负责任，做别人期待我们做的事情，我们不该活得肆无忌惮，跟着你这种满嘴胡话的太空大骗子到处乱跑。但稍微撺掇一下，我们就——”

“艾丽——”

“不。你现在就直接去那儿，再问她一次。但你要推销给她的不止是……呃……你。我是说，你是时间领主，但你不仅仅是时间领主，对吧？去说服她。”

博士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就是我需要旅伴的原因。”他说，“确保我脚踏实地，免得我飘上天，确保不让我变成我自己。正是像萝丝这样的人类——还有艾丽你这样的甲壳类——帮助我一路前进，提醒我生活还没有结束，宇宙里不是只有我一个。我的族人已经灭绝，但你有你的族人……汉谟拉比有他的族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族人。其中的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那就去吧。”艾丽说，“你还等什么？这儿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快回去。这次别搞砸了。你那个萝丝，听起来很特别。”

“嗯，确实特别。我认为她真的很特别。”

艾丽举起钩爪，摸了摸博士的面颊。他的皮肤那么温暖、干燥……异类。

博士望着钩爪，转动他的手腕。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遥远的躯体里，我也有过这么一只手。”他说，“不过没有那么大。”

“再见。”她说。

“我会来看你的。”他说。

“是吗？”

“肯定。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在我需要一个强大战士的时候。”

他说得对……片刻之后，塔迪斯消失了，离开时的一阵旋风吹散了碾磨般的声音。艾丽回到家里，这颗行星绕着它的恒星转动，这是不计其数的恒星中的一颗，星河流转，宇宙变老，踏着几无尽头的步伐走向终点，最后他终于回来了，地狱的猎犬紧追其后……

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12

博士又检查了一遍时间读数、地点读数和镜子里自己的面容。练习微笑、严肃、悲伤……最后选中笑容——至少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人类真诚笑容的表情。他又扫视一圈塔迪斯，确定老姑娘——萝丝是怎么说的来着？——十分炫酷。

对，她看上去非常炫酷。

他拉下操纵杆，完成着陆程序，欣赏着塔迪斯工作时那熟悉的刮擦怪声。然后一切陷入寂静。他让引擎休眠，关闭各种系统，把光线调成迷人而温暖的橙色。他发觉自己还在笑，笑得脸皮抽痛。别再拖延了。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拉开门。

他的时间抓得正好。萝丝几乎还在他们分手的地方，她站在米奇身旁，米奇看起来非常困惑。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欣赏着萝丝的惊讶。他有时候真是个三流魔术师，但管用就行。

“顺便提一句，”他说，“我是不是忘了说？这东西还能时间旅行。”

他回到塔迪斯里，留下门开着。这样就足够了吗？萝丝不是会被强买强卖攻陷的那种人，他的推销会不会太廉价了？

博士躲在门背后的暗处偷窥她，望着她转向米奇说了句什么，亲吻他，然后跑向塔迪斯，长发在脑后飞扬，他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有了一个新旅伴。

第十代博士：闹鬼小屋谜案

德雷克·兰迪（Derek Landy）不喜欢自吹自擂。只要有人提到他获得的奖项，他就会脸红，这些奖项包括伯德盖斯爱尔兰十年文学奖、红房子童书奖，以及其他多个爱尔兰图书奖和数不胜数的爱尔兰与英国的区域性奖项——全都来自他的“怪侠SP”（Skulduggery Pleasant）系列。

系列的最后一部《光逝》最近由哈珀·柯林斯公司出版，很可能是全系列最优秀的一部。

请访问德雷克的博客以获得最新信息：www.dereklandy.blogspot.co.uk。

第十代博士 闹鬼小屋谜案

1

“好得很，”博士瞪大眼睛望着监视器，“这个有意思。”

玛莎·琼斯跑到控制台，站到他身旁，塔迪斯呼哧呼哧喘着气。“这是什么？”她盯着屏幕说，“浓雾？雾能有什么意思？我们这是在哪儿？”

“有意思的就是这个，”博士说，声音小得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们不在我们可能在的任何地方。”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在我们应该在的任何地方吧。”

“不，我没说错。我们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我们不可能在这里降落。上次我走这条路的时候，这儿还是空荡荡的虚无。”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音速起子——今天他穿了棕色条纹西装，打一条蓝色领带。他扫描各种仪器，皱起眉头。“没有故障。”他说，“读数很准确，所以这确实是一颗行星，而且有可呼吸的大气。”

扫描仪的读数对玛莎来说毫无意义，监视器上依然只有浓雾。“你上次经过这儿是什么时候？”她问，“也许这颗星球在你一来一去之间被摧毁了，或者改变了轨道什么的。”

博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搭腔。玛莎叹了口气，拿起外衣穿上，走向大门。她已经很了解博士了，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会出去看看。

她转动门把手，博士猛地转过头。“玛莎，等一等——”

玛莎拉开门，走了出去，感觉脑袋一阵眩晕。等她回过神来，浓雾已经消散。“呃。”她说。

博士走到她身旁。阳光、青草、蓝天，几片松软的白云，鸟儿啁啾欢唱。从天上唯一的太阳来看，时间接近正午。

玛莎环顾四周。“浓雾散得倒是快。”

博士没有回答，而是爬上离他们最近的山坡，走向人声传来的地方。他们来到坡顶，看见四个孩子走向他们——两男两女，都是十一二岁。个子最高的男孩拿着野餐篮，他们的打扮像是来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地球。

“哈啰，你们好。”博士露出灿烂的笑容。

四个孩子停下脚步，皱着眉头，但并没有看他，像是听见了远方的什么声音。

玛莎走到他们面前，挥动一只手。“哈啰？哟呵？能看见我们吗？”

个子比较高的男孩的眼睛动了动，找到她挥动的那只手，对准焦距，然后抬起头，看见她的脸，微笑道：“哦，哈啰！”

“你好。”玛莎说。

另外三个孩子也望向她和博士，同样露出笑容。

“天哪，新来的！”黑发姑娘说，“我们有一万年没见过新来的了！你们叫什么？”

她的面容中有什么地方触动了玛莎的记忆——事实上，是他们所有人的面容。“我叫玛莎。”她说，“这位是博士。”

“哈啰，玛莎。”四个孩子齐声说，“哈啰，博士。”

玛莎对他们微笑，然后扭头张望。“有点奇怪，对吧？”

“非常奇怪。”博士说，“孩子们，你们这是去哪儿？”

“我们去野餐！”个头比较小的女孩自豪地说，“妈妈和爸爸总是和我们一起来，但今年他们说我们年纪够大了，可以自己去！但我们从没沿着这条路走过这么远，希望回去的时候能找到路！”

“肯定能。”个头比较小的男孩说，“这是一条笔直的路。”

“那你们就继续去野餐吧。”博士说。好一阵神完气足的道别劈头盖脸地招呼过来，吓得玛莎后退了一步。再一转眼，四个孩子继续向前走，叽叽喳喳地有说有笑，像是根本没有被打断过。他们走的这条路通向坡底，拐弯绕过一间古老的农舍，消失在农舍后的森林里。这幅画面就像廉价明信片上的照片，前景中的孩子让玛莎想起了……

“‘小麻烦’。”她说。

博士看着她。“什么？”

“那些书。‘小麻烦’系列小说。你没读过吗？”

“‘小麻烦’。”博士说，“三十二本的系列童书，作者是安妮特·比林斯利，写于1951年开始的十五年间。不，从没读过。垃圾。完全是模仿‘绝世五宝’和‘神秘七少’。哎呀，伊妮德·布莱顿。说起来，我还见过她一次。很不寻常的女士。非同寻常的耳朵。”

“好吧。”玛莎连忙插嘴，免得博士又扯得离题万里，“我读过‘小麻烦’。如饥似渴地读。从扉页上的‘麻烦帮誓言’，到封底的系列作品列表，我一个字都不漏掉。这个地方就是《闹鬼小屋谜案》的封面。那是系列里我读的第一本。这幢农舍，这个角度，这个时间……全部一切。还有那些孩子。我认识他们所有人。个子最高的叫亨弗莱，他是从不废话的领导者。黑发姑娘是乔安，但她坚持要大家叫她乔，因为她是个假小子。另一个男孩叫西蒙，他总想证明自己，所以会惹来最多的麻烦。最小的女孩是格蒂，她会做涂果酱的蜂蜜烤饼。”

“涂果酱的蜂蜜烤饼。我明白了。”

“总有一个孩子跟着他们……看，就在那儿。”她朝不远处的一棵树摆摆头，一个男孩躲在树后，时不时地偷看他们一眼。“那个小胖子。”

博士挑起一侧眉毛。

“怎么了？”玛莎辩解道，尽量压低声音，“书里就是这么描写他的。别怪我。这是1951年。那会儿人们都很狭隘，歧视女性，还有点种族主义。那是个落后的年代。”

“嗯，对。”博士说，“因为到了2007年，这些毛病就都绝迹了。”

玛莎没有理会他。“那个小……超重的孩子想加入麻烦帮，但他实在太讨厌，每次他们打发他去办什么事，他都会自己跑掉，到处说他们的闲话。他叫什么来着？就在嘴边上了。是个绰号，大家都这么叫他，甚至包括他的姑妈和姑父……”

博士叹了口气。“不会是胖墩吧？”

“啊，对。”玛莎点头道，“胖墩。对，就叫这个。”

“孩子总是很残忍，”博士说，“童书作家就更残忍了。”

“博士，”玛莎别无选择，只能提出这个问题，“我们……我们难道穿越进了一本书？”

“我们没有穿越进一本书。我们不可能穿越进一本书。”博士环顾四周，“呃，我们也许穿越进了一本书。”他向前走去，玛莎紧随其后。

“怎么可能呢？”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他说，然后耸耸肩，“嗯，算是发生过吧。很久以前。好吧，也没那么久。相对而言。因为时间是相对的，所以无论怎么说都是相对而言，明白吗？”博士边走边摘下一朵雏菊，举起来对着阳光端详。“那儿基本上是个口袋宇宙，虚构人物变成了真人。我遇见了形形色色的角色。格列佛、大鼻子情圣、三个火枪手、美杜莎，甚至还有长发公主。可是……”

“可是什么？”

“去虚构国就意味着要离开我们的宇宙，但我们并没有离开。”

“你怎么看得出？”

他停下脚步，扔掉雏菊。“其他宇宙的空气味道很奇怪，有点像煮白菜和湿狗毛。因此我们并没有去虚构国，而是似乎到了一个复制小说场景的地方。你还记得那本书的结局吗？”

“对不起。”玛莎说，“‘小麻烦’系列读过三本以后，所有情节就会变成一大团粉红色的杂烩汤。”

“好极了。”博士笑得非常灿烂，“这样的话，我们就必须靠自己解决难题了。来吧。”

他们跟着麻烦帮走下山坡，脚步声甚至没有让孩子们扭头张望。恐怕他们不是太警觉，玛莎心想，也许博士说得对，也许这个系列确实是彻头彻尾的垃圾。

但玛莎不在乎。她小时候真的很喜欢这些书。“小麻烦”和诸如此类的童书之后，就轮到了“哈利·波特”和“黑暗物质”系列，再往后她就开始读成年人读物和尝试经典了……但“小麻烦”毕竟是一切的起点。

她扭头张望。胖墩跟着他们，从树后跑到灌木丛后又跑到树后，尽其所能不被发现，但失败得无以复加。她突然很同情这个一心想加入麻烦帮的可怜孩子。

“咱们就在这儿野餐吧！”亨弗莱大声说。

“嗯，好，就这儿！”格蒂叫道。

“我饿死了！”乔说。

“好极了！”西蒙大喊。

“七层地狱啊。”博士嘟囔道。

“西蒙，咱们来铺毯子。”亨弗莱说，“姑娘们，你们去开篮子，然后咱们就尽情狂欢！”

玛莎站在博士身旁，望着孩子们铺开盛宴：涂果酱的蜂蜜烤饼、姜汁啤酒、苹果、蛋糕、火腿三明治，又一轮蛋糕、馅饼、康沃尔菜肉馅饼、蛋挞。看着格蒂和乔从篮子里取出那么多食物，玛莎不禁觉得那篮子和塔迪斯有着某些共同之处。

“我饿了。”她说。

“我们真该也带点东西来野餐。”博士点着头说。

“那些蛋糕看上去很好吃。”

“是吧？我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喝姜汁啤酒。”

博士看见什么东西，走了过去。玛莎的视线在奶黄蛋挞上又多逗留了片刻——那些蛋挞像是有史以来最美味的蛋挞——这才转过身，不情不愿地跟上博士的脚步。一位老妇人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朝他们驶来，她满头银发，穿花朵长裙和开襟薄羊毛衫，一脸惬意的微笑。

博士站在路中间，双手叉腰，两腿分开。老妇人继续骑行。

“呃。”玛莎说。

一只蝴蝶从老妇人面前飞过，她扭头望着蝴蝶飞远。

“哈啰！”玛莎大声说，“哈啰！我们就站在这儿呢。哈啰！”

“她要过一会儿才会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博士说，“我们毕竟不属于这个故事。”

老妇人继续慢吞吞地蹬着车，离他们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一刻，她的眼睛才对准焦距，看见博士就站在正前方。她尖叫一声，猛转车把手，拐出小径，顺着山坡冲了下去。玛莎跑到博士身旁，两人望着老妇人摔下自行车，惊叫着滚到山坡底下，最后摊手摊脚地停了下来。

“你没事吧？”玛莎喊道。

“我没事。”博士说，“她根本没撞到我。”

玛莎瞪了他一眼，跑到慢慢坐起身的老妇人身旁。

“当心，”玛莎说，“你也许受伤了。”

老妇人环顾四周，皱起眉头，盯着玛莎看了几秒钟，终于看见了她。她颤颤巍巍地露出微笑。“啊，不用担心我，亲爱的。我这辈子摔过比这重得多的跟头，我敢说以后还会摔得更重。不过嘛，要是你能拉我一把，我就感激不尽了。”

玛莎走到她背后，扶着她起身，博士推着自行车走了过来。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他喜滋滋地说。

“我的自行车！”老妇人说，“年轻人，谢谢你。”

“哦，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博士说，满脸微笑，魅力四射，“我是博士，这位是玛莎。您是……”

“奥格莱迪夫人。”老妇人说，“你好。”

“奥格莱迪夫人。”博士重复道，“能请教一下您的全名吗？”

“哦，好的。”奥格莱迪夫人说，“我叫夫人。”

“您这个角色写得还真是丰满。”博士说着挑起一侧眉毛，怀疑地看着玛莎。

玛莎没有搭理他。“你住在附近吗？”她问。老妇人点点头。

“再过去那幢小木屋就是我家。”

“这样的话，也许你能帮我们一个忙。”博士说，“这附近什么地方有个谜案，但我们就是找不着，当然了，我们也才开始找，但你似乎应该知道在哪儿。”

“谜案？”奥格莱迪夫人说，“天哪，非常抱歉，我帮不了你。我总是尽可能远离谜案，年轻人。那些事情都很可怕，它们会引出各种各样的……答案。”她的身体一阵颤抖。

“确实如此。”博士说，“所以你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事情？”

“不寻常？”

“奇怪的事情。”玛莎说，“无法解释的事情。怪声音、犯罪活动，不符合常理的事情，随便什么都行。”

“没有。”奥格莱迪夫人说，“什么都没有。除了树林里的怪光。”

“怪光？”博士说。

“树林里？”玛莎说。

“嗯，对。”奥格莱迪夫人说，“每天夜里我都看见怪光在树木之间飘来飘去。很多人说那是鬼魂，但我不信鬼魂。我最后得出结论，它们就是怪光。”

博士皱眉道：“这就是你的结论？”

“对。”

“这你就满意了？”

“当然。”奥格莱迪夫人说，“因为那就是怪光啊。”

博士上下打量她。“你作为你这么一个人，活着是一种什么体验？”他嘟囔道，“只拥有这么一丁点好奇心是什么感觉呢？”

“凑合着过呗。”奥格莱迪夫人吃吃笑道。

“从来没考虑过要去调查一下？”玛莎问。

“没有。”奥格莱迪夫人瞪大眼睛，像是这个问题让她满心惊恐，“请相信我的话，夜里走进树林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怪光意味着怪事。除了怪人，谁会想遇见怪事呢？我们可不是什么怪人，对吧？”

玛莎犹豫片刻，望向博士。

博士微笑道：“对，我们绝对不是怪人。”

他们告别奥格莱迪夫人，让她开开心心地继续骑车回家，玛莎跟着博士走向闹鬼的小屋。走到近处端详，这屋子一点也不像会闹鬼，反而相当可爱。小屋很漂亮，漆成白色，有个厚茅草屋顶。

“侦探第一法则，”博士边敲门边说，“就是必须学会观察。不但要观察显而易见的事物，也要观察不那么显而易见的细节。后者没前者那么简单。要是简单的话，那就人人都能当侦探了。”

门开了。玛莎观察到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观察到他有一张长脸，胡子修得很整齐。

“有什么事情吗？”男人问。

“哈啰。”博士说，咧嘴微笑，抓住男人的手使劲摇晃，玛莎从未观察到过这么热烈的握手。“这位是玛莎·琼斯，我是博士。很高兴认识你。你肯定是这里的什么重要人物。一条红鲱鱼，比方说？或者是这本书里的大反派？不，别告诉我——让我自己去搞清楚。请问尊姓大名？”

男人使出最大的力气抽回手。“科特里尔。”他说，不知为何有点轻蔑，“我是这儿的守门人。”

“守门人！”博士诧异地瞪大眼睛。“假如是这样，那见到你可真是太好了。”他扭头对玛莎说，“守门人和管家——最需要当心的角色。”

玛莎露出远不如博士那么疯癫的笑容。“科特里尔先生，我们想向您请教一下林子里的怪光。”

科特里尔的表情顿时绷紧。“怪光？什么怪光？光没有什么奇怪的。就是光而已。光能有什么奇怪的？”

“它们为什么会在树林里出现？”

“我没说过我在树林里见过它们。我没说过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怪？光？林子？什么？我是守门人。我照看这幢木屋和周围的土地，而不是树林。没有什么怪光。不，根本没有。但就算有，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因为没有。”他的脸轻轻抽搐，“根本没有。”

博士再次露出微笑。“我觉得你一点儿也不可疑。”他扭头对玛莎悄声说，“我觉得他可疑得一塌糊涂。”

“喂，我听见了。”科特里尔说。

“就是要你听见。”博士转向他，“我在引诱你产生虚假的安全感。既然已经诱骗成功，那我就要加强盘问的力度了。科特里尔先生，你一直在说的所谓树林怪光——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

“回答我的问题，科特里尔先生。”博士突然怒道，“光，树林里的，怪光。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所以你承认它们确实存在！”

“什么？不！”

“你要为怪光负责吗，科特里尔先生？你知道谁该为它们负责吗？你有什么阴谋？你有什么目标？你要对付什么人吗？你在隐瞒什么，科特里尔先生——这是你的真名吗？回答问题，科特里尔先生！”

“当然是！”

“那……”博士停下来，眨眨眼，“好吧，我忘了那是什么问题的答案。”

“科特里尔先生，”玛莎微笑上前道，“能请教一下吗？您是守门人，有没有见过任何……不寻常？不寻常的活动、不寻常的事情、不寻常的来访者？”

“就像你们两个？”

“就像我们。”玛莎点头道，“但更加不寻常。”

“没有。”科特里尔斩钉截铁地说，“除了你们两个，我没见过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尤其是鬼魂。”

“我们就没提到过鬼魂。”

“很好！”科特里尔说，“因为根本不存在鬼魂！迷信，全都是迷信！请原谅，失陪了，我还有许多工作呢！”他退回屋里，重重地摔上门。

“我说不准，”玛莎说，“这算是顺利还是不顺利？”

“这算是顺利极了。”博士笑得很灿烂，“现在咱们去树林里调查一下，你说怎么样？”

2

森林并不需要费多大功夫调查。这片林子里有橡树、桦树和白蜡树，还有斑驳的阳光、灌木和苔藓——树林里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完全就是构成树林的那些东西。但林子里还有一样东西，玛莎觉得可以算作一条线索：高处的枝杈间拉着绳索，织成一张网。除了封面，《闹鬼小屋谜案》的细节她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她记得‘小麻烦’系列里的绝大多数线索都相当明显。但博士几乎没有抬头瞅过一眼，而是忙着向下看。

“看见那些绳子了吗？”玛莎问，“这是一条线索，对吧？我在观察它们，就像你说的那样，它们肯定是一条线索，对吧？”

博士嘟囔了一句什么，抬脚走进灌木丛。玛莎叹了口气，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走到一段陡峭的斜坡前，博士径直走向一片灌木丛。他拨开灌木丛，动作轻松得有点离奇。玛莎走到他身旁，看见地上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博士抓住门把手，拉开了铁门。

“一条密道！”他叫道。

玛莎皱眉道：“看上去黑洞洞的。吓人。到处都是蜘蛛网。”

博士笑嘻嘻地说：“想去调查一下吗？”

“不，不想。绳子是我们的线索。我们应该集中精神研究绳索。”

“天哪，少来了！绳子是无聊的线索！我们上次调查密道是什么时候？”

“我们经常调查通道。”

“但不是密道！来吧，玛莎！麻烦帮不会调查密道。就算是为了童年时的自己，你也该这么做。你不是说你也发过麻烦帮的誓言吗？”

“我没有发过。誓言就写在每一本的扉页上。”

“你读过吗？”

“对，我读过，但不等于我——”

“还记得吗？能背给我听听吗？我很想知道一下。”

玛莎皱起眉头。“呃……好吧。应该还记得。让我回忆一下……我在此发誓，要找出麻烦，无论谜题在哪里酝酿，秘密在哪里埋藏。只有解决罪案，我才会告诉大人，但首先要立刻通知朋友。”

“押韵！”博士开心地说，“大致押韵，不算特别严格，但有几个词是押韵的，因此这就是一份有约束力的契约。”

“什么叫有约束力——”玛莎才说了个开头就闭上了嘴，博士笑得更加灿烂了。

“大声念出来，你就发誓了。”他说，“誓言就是这么一回事。好得很。咱们去探险吧。”

潮湿的石阶滑溜溜的，他们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玛莎伸出一只手扶着博士的后背，另一只手摸着冰凉的墙壁。

“你的起子有那么多功能。”她压低声音说，“其中难道就没有手电筒吗？”

“它是音速起子，”博士也压低声音答道，“而不是激光扳手。不过等下次设计起子时，我一定会加上手电筒的功能。我保证。”

黑暗渐渐变成昏暗，继而变成阴暗，玛莎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慢慢辨认出周围的细节。她听见压得很低的发闷的说话声，看见水面反射的光线。他们来到阶梯的最底下，探头窥视弯道的另一头。三个男人站在一条地下运河旁，将木箱抬上系在小码头旁的小船。

“他们像是走私犯。”她悄声说。

“我知道。”博士说，“太好玩了，对不对？”他抓住玛莎的胳膊，她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被拉着从隐蔽处走了出去。“哈啰，各位！”

三个男人猛地转身。其中一个男人惊讶得扔下了手里的木箱。木箱摔破了，金币倾泻而出，有几块滚进了运河。

“咱们这是在走私吗？”博士问，把双手揣进口袋，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阳光灿烂的好日子，就是忍不住，对吧？阳光灿烂的好日子里，我最想做的就是钻到黑洞洞的地下，沉迷于非法运送一些怎么看都像赃物的东西。”

块头最大也最丑陋的走私犯，他的视线首先聚焦。他看一眼博士，看一眼玛莎，然后又看着博士说：“你们是条子？”

“我们？”博士说，“条子？”他挺起胸膛。“对，我们确实是。呃，算是吧。嗯，其实不是。但假如你们想把我们看作正义和道德的化身，我又有什么可争辩的呢？说到底，我是谁？说起来，你们是谁？这重要吗？多半不重要。我猜你们肯定没有好玩的背景故事，犯罪动机只怕从一开始就欠考虑。可是，我又凭什么来论断呢？”

“搞什么？”块头最小的走私犯说，“你们来这儿干什么？你们要什么？”

“我们是调查员。”博士说，“叫我们业余侦探也行。好吧，我说‘业余’……她是麻烦帮的成员。她发过誓什么的。而我？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头发茂密的普通人，带着个特别好用的起子。介意吗？”

博士没有等他们回答，掏出音速起子扫描木箱，看见结果，他嘟囔了一声。

“怎么了？”玛莎问。

“完全就是看上去的东西。”博士说，“几箱金币，几百年前的古董。西班牙金币，我猜得对吗？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我们找到的。”块头最小的走私犯说，“我们逃跑的时候发现的，我们把它们藏在树林里的好几个地方。我们本来有四个人，我们再次被逮捕之后，第四个人……呃，他死了。只有他知道其他的木箱埋在什么地方。所以我们一直在找——”

“我不关心。”博士说，从三个人身边走过，站在码头的边缘，用音速起子扫描整个区域。

走私犯满脸困惑，块头最小的一个望向玛莎。“你们不想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不怎么想。”她承认道，“对不起。我相信肯定很有意思，可惜我不是八岁了。”

走私犯面面相觑。

“你们……不打算阻止我们？”块头最大的一个问。

“说不准，”玛莎说，“你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吧？”他们一起摇头，玛莎耸耸肩。“那就继续搬吧。别管我们。”

走私犯犹豫片刻，然后慢慢捡起掉出来的金币，继续将木箱抬上小船。玛莎走到博士身旁。

“发现什么了吗？”

他望向阴暗隧道的更深处。“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说，“需要调查的东西。”他压低声音：“我们需要一艘船。”

两人互视一眼，转过身去。走私犯在盯着他们看。

“你真的要好好练练怎么压低声音说话了。”玛莎嘟囔道。

“先生们，”博士再次露出微笑，“稍微改变一下计划。你们没有听错，对，我们不得不征用你们的小船。我们明白你们等了很长时间才取回金币，害得你们这么不方便，我们打心眼里觉得抱歉。”

“打心眼里。”玛莎说。

“但是对不起，我们必须把调查摆在第一位。不过，请允许我向诸位保证，等我们用完了小船，一定把它还给你们——以它最好的状态，或者是我们用完之后天晓得什么样的状态。就跟你们摊牌吧，它有可能会沉掉。”

“有可能。”玛莎说。

“你们不能抢走我们的船。”大块头走私犯说，“除非打上一架。”

博士摇头道：“哎呀，不行，我实在不擅长暴力。哦，斗剑除外。你们有剑吗？没有？啊哈。实话实说，我最擅长的是逃跑。给我一条走廊，看我怎么一口气跑出去，就好像我是和所有人都没关系的麻烦事。咱们赛跑怎么样？谁胜船归谁。”

块头最小的走私犯咔咔扳响指节。“不赛跑，”他说，“暴力解决。”

“嗯。”博士说，“这样就有两票投给暴力了。你的意见呢，先生？你到现在还没说过话。要么三票，要么没意见，咱们就这么定了。必须一致通过，先生，暴力，还是赛跑？”

块头不大不小的走私犯抬起头。“都不要。假如你能在斗智中胜过我，那就可以借走这艘船。”他夸张地挥舞胳膊，朝一张矮桌上的象棋棋盘打了个手势。

“多么有意思！”博士喜气洋洋地说，“玛莎，要是我没弄错，麻烦帮里肯定有个下棋的吧？”

玛莎点点头。“亨弗莱。他爷爷教他下棋。”

“哈，这个桥段真是一点也不生硬！我接受你的挑战，先生，那咱们就斗智吧！你先走，我让你。”

块头不大不小的走私犯在棋盘前坐下，沉思着揉搓下巴，他刚拿起一枚棋子准备走，博士就说：“将军。”

块头不大不小的走私犯抬起头。“什么？”

“将军。”博士重复道，一边走上小船，“我赢了。你一坐下我就赢了。你一提到象棋我就赢了。从马哈拉惹·斯里·笈多的曾曾曾侄子教我下棋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就赢了，那会儿这种游戏还叫恰图兰卡呢。”他拉起玛莎的手，扶她上船，然后解开船缆。

块头不大不小的走私犯站起身。“还没下你怎么就能赢呢？”

“我当然能。”博士拿起长木桨，“我的胜利是不可避免的，既然不可避免，那又为什么要下呢？我下象棋就从没输过。好吧，输过一次，输给一条机器狗，但那恐怕不能算。你们好好地留在这儿，我们去去就来——应该吧。”

两人撇下三个走私犯目瞪口呆地站在码头上，玛莎拼命克制才没有挥手和他们告别。她坐在座位上，博士站在她前方，用木桨推动小船前进。

“我从没乘过贡多拉。”她微笑道，“感觉还挺浪漫的。”

“这不是贡多拉，”博士头也不回地说，“就是一条平底小船。”

笑容散去。“好吧。”

运河两侧的砖墙上钉着锈迹斑斑的铁环，火苗闪烁的火炬插在铁环里，为运河提供照明。玛莎望着暗沉沉的河水，看见落叶和断树枝漂过。地下很冷。

“你认为走私犯和谜案有什么关系？”她问。

“谜案？”博士说，“哪儿还有什么谜案？谜案早就解开了。科特里尔就是大反派。”

“是他？”

“当然是他。我握过守门人的手——他们辛勤劳作，老茧就是证明。科特里尔手上的老茧生错了地方，他的手腕上有旧伤疤。手铐，铐得太紧和太久。第四个走私犯就是他，另外三个人以为他死了。他已经挖出了他藏起来的金币，却还在找昔日同伙埋藏的金币。他想独吞财宝，这条阴险的老狐狸。树林里的怪光是为了吓走人们，方便他掘地三尺寻宝；怪光是挂在滑车上的灯笼，人们见到了以为是鬼魂。真是令人失望的垃圾。”

“我八岁的时候觉得很好看。”玛莎的语气有点气冲冲的。

“要是真的好看，”博士说，“你就不会忘记情节了。啊哈，这就有意思了……”

玛莎扭头望去。河水在前方戛然而止。隧洞戛然而止。砖墙和火光戛然而止。前方不是黑暗，而是空虚，不存在现实中的色彩，不存在任何物质。

玛莎瘫软下去。“我觉得恶心。”

“别看。”博士说。

嗡嗡的刺痛感充满了玛莎的脑海，她的思想变得麻木。“我头疼……”

河水里没有扰动，小船没有疯狂摇摆，也没有风声呼啸。那片虚空没有将他们吸过去，而是就那么……存在着。博士把船桨拿到前面，插到河底，以免小船过于接近那里。

“有意思。”他嘟囔道，“感觉好像我的大脑想从眼睛里漏出去。”

玛莎扭头望向别处，思绪立刻变得清晰。“这是什么？”

她听见音速起子兴奋的呜呜声。

“什么都不是。”过了几秒钟，博士说，“真的什么都不是。这是一个虚无闭包，位于地表下的深处。就好像有人拿了个冰激凌甜筒，舀出了一小块现实。了不起，很可怕，但确实了不起。我的想法听上去很奇怪吗？我自己听着就很奇怪。听起来很苍老，而且嘶哑。”

“我们不会进去吧？”

“对，我们不会进去。”博士说，声音里多了几分焦急，他掉头沿原路返回，“我们是物质存在，属于正常的现实世界，接触虚无的结果恐怕只会是彻底不存在。不知道你怎么看，玛莎·琼斯，但我非常不想变得不存在。宇宙会想念我的。我知道它会的。”

玛莎稍稍坐直，力量渐渐回到了身体里。“我感觉好点儿了。”

“我也是。”博士说。

她继续盯着水面，直到脑海里的嗡嗡声最终消失。恢复正常之后，眼睛重新适应昏暗的环境，但她立刻皱起眉头。“看见那个了吗？”

“看见哪个？”

“就那个。”她指给博士看，“水里，看见了吗？”

“那是什么？”博士问。

玛莎仔细打量。“是……是一个人吗？喂，不管你是谁，站在水里的那个人，我们能看见你。”

“你确定那是一个人？”

“那显然是个脑袋。底下能看见肩膀。喂，你。哈啰？”

小船慢了下来。玛莎眯起眼睛想看清细节。那东西看起来像个脑袋。就是脑袋的形状。她敢肯定那是个脑袋，虽说看不清耳朵和头发……而且它一动不动。

“也许不是个脑袋——”她勉强让步，但就在这时，一个黑影跳出她身旁的水面，半个身子落在小船上，抓住她的手臂。

小船猛然倾斜，博士吃惊得大叫起来。玛莎高声尖叫，因为那个人影想爬上船，或者把玛莎拖下水，或者天知道它在折腾什么；更多的人影冒出来抓住小船，险些掀翻它。玛莎把手臂从那个人影的手上挣脱出来，向后倒下，一脚踹在企图爬上船的黑影面门中央。黑影向后翻倒，哗啦一声掉进水里。小船剧烈摇晃，博士摔在玛莎身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喃喃道。两人好不容易才分清哪条胳膊哪条腿都是谁的。玛莎才坐起来，就发现小船在飞速驶向那个不该去的地方。

博士抬起头，瞪大眼睛。“他们要把我们推进虚无。”

他扑向船桨，但船桨翻过船舷消失了。玛莎抬起头，在博士背后看见了虚无，感觉到嗡嗡的刺痛感再次蒙蔽了心灵。她使劲转开视线，挣扎着站起身。

“你在干什么？”博士叫道，但玛莎的一只脚已经踏上船尾，她奋力一跃，跳过众多黑影的脑袋。她扑通一声掉进冰冷的河水，河水顿时没过头顶，她的脚底踩到实处，站了起来，头部破开水面，她大口喘息。河水只淹到肩膀，她扭头望去，刚好看见博士在她身旁跳下水去。

“好想法。”他吐着河水说。

黑影推着小船进入虚无，然后默默转身。它们脸上有两个凹坑是眼睛，一个凹坑是嘴巴，还有一个微微的隆起是鼻子。它们走向玛莎和博士，手臂伸在身前。

玛莎钻进水里，手臂划水，双腿后踢。她瞥见博士跟着她游向前方。

她抓住码头，一使劲爬出运河。博士紧随其后。

走私犯已经无影无踪。

3

两人跑回石阶底下，三步并作两步爬了上去，玛莎冲在前面，她撞开石阶顶上的门，回到树林中明媚斑驳的阳光下。她浑身滴水，冷得发抖。博士跟着她出来，关上门，用音速起子锁好。

“那些是什么东西？”玛莎问。

“完全不知道。”博士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抓住玛莎的胳膊，拉着她穿过树林。“我猜它们没有在小说里突然蹦出来吧？”

“要是有，我肯定会记得。”

“感觉就像一个未完成的断章。书里谁也没有费神下去看看，因此那底下也就不必存在任何东西了。这儿的一切都是叙事技巧。存在是为了展现，但其中没有任何真实和实际存在。”

“就好像话剧里的场景布置？”

他猛地扭头看着玛莎，突然露出笑容。“我就是这个意思。天哪，你好聪明。当然，不如我聪明，嗯……谁能比我聪明呢？场景布置。在观众眼中像是建筑物和树木，但幕后都是用木头拼接支撑做成的。玛莎，我们站在一个舞台上。”

“但这个舞台设计得像是地球上一本过时的童书？好像有点不太讲究，对吧？”

博士皱起眉头，掏出音速起子，开始扫描身边的所有东西。

“你在干什么？”玛莎问。

博士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前后左右跑来跑去，越扫描就越是兴奋。他冲出林木线，回到草地上，回到明媚而温暖的阳光下。玛莎紧随其后。她感觉身上的衣物已经开始变干。

“哇哈！”博士瞪大眼睛叫道，“哇哈！”

“博士？”

“玛莎！”

“博士，请告诉我你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音速起子消失在上衣内袋里。“我也许知道，”他撩开脸上的湿头发，“有可能我也许知道。我有个想法。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嗯，假如……除非……不。对。真的吗？对！”

“博士！”

他猛地转身，头发横七竖八地戳出来，像爆炸一样。“这些，玛莎·琼斯，我们周围的这些东西。我认为它们不是真实的。”

“但你说过它们是真实的，你说过扫描下来是真实的。”

“呃，对，但世上有真正的真实，也有虚假的真实，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

“我们是什么，玛莎？我们只是我们的感官。眼睛说我们站在平坦的表面上，我们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但假如感官在撒谎呢？夺走我们的触觉、味觉、听觉和嗅觉，我们感知的世界会不会随之改变？”

“会。”玛莎缓缓地说，“但实际上并没有改变。夺走我们的知觉，我们还在一秒钟之前的原处，只是我们无法感知而已。”

博士望着她说：“你夺走了哲学的所有乐趣，知道吗？”

“我是学医的。”玛莎说，“我处理的是事实。我看见疾病就去治疗。你用更现实的说法解释给我听。”

“问题就在这儿——我觉得我做不到。这整颗星球似乎只是一个念头，一个变成实体的概念。”

“所以我们脚下的这整个世界就是……什么？一个故事？不是一颗星球，而是一个故事？我们怎么可能站在一个故事上？一个故事从哪儿来重力、光线和供我们呼吸的空气？”

博士耸耸肩。“每个好故事都有它的气氛[21]。”

“我……我打算帮你一个忙，就当你没说刚才那句话。”

“闭上眼睛。”

“为什么？”

“玛莎……”

“好吧。”她说着闭上眼睛。

“想象你是一粒飘浮在太空中的尘埃。”博士边说边慢慢绕着她转圈，“恒星在你周围诞生和消亡。行星转动。彗星经过，小行星飘过，每隔一段时间，要是你的运气特别好，远处就会闪过生命的火花。”

“我孤独吗？”玛莎问。

“你是一粒尘埃。”博士说，“你当然不孤独。”

“但听起来很孤独。”

“呃，你并不孤独，你过得很开心。你就存在于这茫茫太空之中，各种事情来来去去，然后有人带着一套计划找上门来，他带着目的找上门来。咱们就叫他……鲍勃吧。目的，对你这么一粒小小尘埃来说，是多么美妙的新东西啊，你怎么都享受不够。就这样，你被拖进了鲍勃的目的，你和其他尘埃还有宇宙的细微元素一起转啊转，忽然间你变成了某个更大的物体的一部分。你成了一个概念的组成部分。你慢慢成长，等你的成长最终完成，你发觉你已经变成了一个概念。”

“我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当然。”

玛莎望向博士。博士站在一截原木上东张西望。就在她闭上眼睛的这段时间里，他整理好了自己的头发。“所以你的意思是说，鲍勃凭借意志力和尘埃生生创造出了这个世界。”

“大体而言，是这样。”

“那么，老天在上，他为什么要把这个世界造成一本‘小麻烦’小说的样子呢？”

“我不认为这么做的是他。”博士说，“我们的感官说我们在一本‘小麻烦’小说里，我的感官说音速起子说我们在一本‘小麻烦’小说里，但我猜来自其他文化背景的其他人会得到其他的感官信息。”

“所以这个世界在我们眼中是这个样子，都是因为我读过‘小麻烦’小说？但我还读过很多别的书，其中有许多比‘小麻烦’好得多。它为什么要挑这本？还有，既然你没读过这些书，为什么也能看见我看见的这些东西？”

博士跳下那截原木。“这个世界在一个时间里肯定只能有一个样子。它挑选了你记忆中存在时间最久的一组故事。也许是因为你首先走出了塔迪斯。假如首先出去的是我，这会儿我们说不定就置身于某个古加利弗雷童话中了。”

“听上去不错。”

“不一定。”博士说，“加利弗雷的童话长牙齿的。”

“那鲍勃是谁呢？我们该怎么搞清楚幕后是谁在操纵？”

“非常简单，我亲爱的琼斯。”博士说着把双手插进衣袋，“我们使用我们的演绎能力。我们已经有了嫌犯名单。”

“你认为是出场角色中的一个？”

“某个生物能够围绕着故事创造出一整个世界。你觉得这么一个生物能抵御诱惑，不把自己塞进故事里吗？”

“说得好……但会是谁呢？要是换了我，我会让自己当主角或反一号。但这儿的主角是一群让人讨厌的小孩，那就只能是反一号了。因此科特里尔就是鲍勃。”

“你有证据吗？这是个谜案。你必须要有证据。你在他身上观察到了什么？”

“呃，啊，他……他留小胡子，还有……他是走私犯，这一点我们很清楚。他和其他人一样。除了……”

“除了什么？”

玛莎皱起眉头。“除了他能看见我们——能立刻看见我们。其他人都需要几秒钟才能把视线聚焦在我们身上，只有他不同。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只是假装和其他人一样。”

博士微笑道：“我就知道你有这个本事，玛莎·琼斯。”

“但那些黑影为什么想杀死我们呢？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呢。”

“也许是因为我们离故事主线太远了。我们去了我们不该去的地方，于是那些黑影……”

“他们就像这颗星球的免疫系统。”玛莎替他说完，“星球探测到脆弱区域出现感染，派遣那些可怕的小士兵来阻止我们。”

“完全正确。我们到了故事边缘，还想继续向外走。你要是知道有多少人觉得我是个纠缠不清的麻烦精，一定会大吃一惊。”

玛莎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然后说回正题：“那我们该怎么办？明智的做法是回塔迪斯一走了之，但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这么做。”

博士挑起一侧眉毛看着她。“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对不对？很凑巧，我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们不知道我们这是在和谁打交道，因此正如我经常说的：安全总比后悔强。”

玛莎再次皱起眉头。“我知道我只和你一起旅行了几个月，但实话实说，我一次都没听你说过这句话。”

“胡说八道，这是我的口头禅。”

玛莎摇头道：“一次也没有过。”

“我说的时候你肯定在其他的房间里。”博士说，“但我不仅说过，而且经常说。”

“你上次说是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在……哦哦，我想起来了，就是和那东西在一起的时候。好吧，四个东西。好吧，四个东西和一只蜥蜴。我就是那时候说的。不怪你，因为你……咦？”

玛莎扭头去看，见到胖墩躲在灌木丛里。小胖子意识到他被发现了，瞪大眼睛，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真的很烦人。”玛莎嘟囔道。

“说起来，”博士说，“我们需要的正是他。”

她望向博士。“你知道他在那儿。”

“当然。现在他跑去传我们的闲话了，告诉他的主子说我们即将离开。这样就能逼他揭露真相了。”

“天哪，你真聪明。”

“我不是经常这么跟你说的吗？来，咱们走。”

4

他们离开森林，走向塔迪斯。科特里尔和一个没有五官的黑影站在小木屋的拐角处，正在等他们。

“好戏来了。”博士嘟囔道，慢吞吞地走过去。玛莎跟着他。

“故事还没结束就要走？”科特里尔面带笑容，“不得不说，我对你有点失望。”

博士还以微笑，双手又插进了衣袋。“你希望所有人都聚在客厅里，迎来一个盛大的结局？非常抱歉，还是留给配得上这种场景的像样的谜案吧。顺便说一句，我喜欢你的朋友。它有名字吗？”

“名字的意义没那么大。”科特里尔说。树林里又走出一些黑影，一步一步逼近博士和玛莎。“这些是我的‘非人’。它们有它们的用处，但不怎么擅长智性对话——除非我给它们一个角色，但即便如此，它们的能力也非常有限……和你们两个不一样。你们两个很有意思。”

“也很聪明。”博士说，“我们只有一点还没搞清楚，那就是你到底能从这些事情里得到什么。”

科特里尔笑得愈加灿烂。“我得到生命。”

“所以你的养分来自……什么？幻象？还是被你困在这儿的人们？”

“两者都是，但也不完全是。幻象让人们给我力量——那是我需要的东西。来，博士，告诉我，所有故事都需要读者怎么做？”

“主动暂时停止怀疑。”

科特里尔微笑道：“一点不错。你都无法想象一个人每次欣赏故事时能产生多少能量。一个有意识、有智慧的心灵主动忽视真假虚实，选择在根本不存在的角色和地点投入心力……”他兴奋得打了个哆嗦。“多么美妙。相当于拒绝承认现实。当你推开现实，无论多么短暂，都会制造出一个裂隙，里面闪烁着潜能的火花，充满了可能性。正是这种可能性让我强大。”

玛莎环顾四周。非人已经近得危险。博士——当然了——却似乎根本没注意。

“于是你利用这种力量制造出一颗行星。”博士说。

科特里尔哈哈大笑。“这颗行星？它只是开始。只是一块垫脚石。下一步我会制造一个恒星系。然后是一个银河系、一个宇宙。等我的宇宙变得足够巨大，现实就会折断和崩溃，我会用我的宇宙替换现在这个宇宙。”

“而你就是新宇宙的神。”

“完全正确。”

“我还需要问宇宙里的居民会怎么样吗？”

“他们会得到照顾的，”科特里尔说，“我又不是野蛮人。再说我也需要人们为我提供养分。”

“我能说几句吗？”玛莎走上前，“可以吗？谢谢。你是个疯子。我是说，开什么玩笑！这个想法完全是发疯。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根本行不通，或者我们会阻止你，我这么说是因为这个想法就是彻底发疯，丧失理智。它看见理智走过来，就连忙过街避而远之。科特里尔，你是个疯子。博士，你也是个疯子，居然会和他一本正经地谈这事儿。你不可能用故事取代宇宙，科特里尔，实在太愚蠢了。我不会允许的。这是其一。其二，你企图杀死我们，我们当然要阻止你的疯狂阴谋，送你回姥姥家。博士，现在你该拿出阻止他的计划了吧？对吗？”

“那还用说？”

“计划需要我们逃命吗？”

“那还用说？”

“那咱们还等什么！”

两人拔腿就跑。

“抓住他们！”科特里尔叫道，“砍掉他们的头！[22]”

两个非人越追越近，躯体拉长抻平，变成有手有脚的两张扑克牌，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角色，只是手里拿着长剑。玛莎低头躲过挥动的剑锋，博士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向前跑。他们穿过木屋大门，跑进霍格瓦茨的餐厅，还没等任何一根魔杖转过来对准他们，两人就一溜烟地钻进了餐厅另一头的一扇门。

“这又是什么！”玛莎叫道。

“科特里尔在你的记忆里搜寻书籍。”博士答道，“想找到些什么东西阻止我们。这边走！”

他们跑到室外，地面开始抖动，变成旋转着就位的砖块，露出铺在底下的黄金。玛莎听见天上传来振翅和猿猴尖叫的声音，博士拉着她向侧面闪开，某个黑乎乎毛茸茸的庞然大物擦过她的脖子。

她脚下一绊，两人顺着青草山坡滚进了雪地。玛莎首先站起来，她扭头张望，确定没有非人即将发动袭击。

“《狮子、女巫和衣橱》？”博士问，也爬起身来。

“没读过。”玛莎说。他们跑向前方的建筑物——很大，像是旅馆。她看见了旅馆的名字：远望酒店，连忙掉转方向。“别去那儿。”[23]博士跟着她跑出雪地，一头钻进一条隧道。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黑暗中，他们放慢速度，扭头张望，调整呼吸。

“你所谓的计划。”玛莎压低声音喘息，“你是真有计划，还是说说而已，在科特里尔面前表现得聪明？”

“我真的有计划。”博士说，“再说我也不需要装得像个聪明人，我确实很聪明。表现得很聪明只是锦上添花。”

“你能不能行行好，告诉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博士突然拉住她，她吓得不敢动弹。一对车头灯在正前方点亮，就像两颗小太阳。大功率发动机的隆隆声包围了他们。

“《克里斯汀》[24]？”博士说。

“更糟糕。”玛莎都快哭了，“《飞天万能车》[25]。”

汽车咆哮着冲向他们。玛莎和博士转身就逃。

“我太喜欢那部电影了，所以必须读那本小说！”玛莎叫道，最后一个字变成一声尖叫，博士拉着她跳开闪避。汽车擦身而过，他们踉踉跄跄地穿过一扇窄门，进入森林。

博士用手指封住嘴唇，玛莎点点头，尽可能不出声地跟着他。湿树叶在脚下嘎吱作响。前方有动静：两个少年走进一片林中空地，一个是脸色苍白的少男，另一个是神情紧张的少女。阳光穿过乌云，男孩开始闪闪发亮。[26]

玛莎感觉到博士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涨红了脸。“别看不起我。”

“回头再看不起吧。”他说，两人继续向前跑，远远地绕过那对年轻的情侣。

他们跑出森林，回到阳光下。塔迪斯就在正前方。

玛莎冲向塔迪斯，博士紧随其后。跑完一半路程了，还没有看见非人。他们能成功。他们即将——

一根石柱破土而出，顶着塔迪斯向上升。玛莎向前一扑——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总之就是向前一扑，抓住石柱边缘，这才意识到这么做有多么愚蠢：石柱不但越来越长，而且开始扭曲。它继续上升，大地变得非常遥远，岩石变成砖块，石柱变成塔楼。生长渐渐变慢，最终停下，塔迪斯摇摇欲坠地停在了一座高塔的顶端，玛莎抓着狭窄的窗台挂在半空中。她低头望去——天哪，到底下可真是好长一段路。

“回想起来，”博士在底下很远的地方吼道，“你这么做似乎不太明智。”

5

“救命！”玛莎尖叫道，“快上来，帮帮我！”

博士绕着高塔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原处。“我没找到门，”他喊道，“什么样的建筑物会没有门呢？”

忽然有了动静，一根绳索飞出窗户，轻轻打在玛莎的肩膀上，一路垂到了塔底。不，不是一根绳索，而是金发编成的一根长辫。

“不是开玩笑吧？”玛莎嘟囔道。

博士又开始喊叫。“我认识她！我见过她！替我向她问好！”

玛莎用一只手抓住长辫。塔楼里传来吃痛的惊叫声。“对不起。”玛莎喊道，放开窗台。她突然向下坠落，胃险些从嗓子眼里飞出来，坠落突然停止，她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玛莎抬起头，看到一个漂亮姑娘低头看着她。姑娘脸色通红，手臂撑住窗框，免得被玛莎拖出窗口。

“你不是王子。”长发公主说，“王子要来救我逃出监牢。你不是他。”

“没错。”

“王子比你轻。”

“喂，没必要进行个人攻击吧。”

玛莎爬了上去，长发公主疼得直哼哼。虽说几把就能爬到头，但相当考验臂力。她爬到窗口，笨拙地钻了进去。

她轻盈地落地，转过身，对疼得龇牙咧嘴的公主露出微笑。

“哎呀。”长发公主说，“哎呀，当心点。你踩着我的头发了。”

“对不起。”玛莎说，“你的头发可真多……”

玛莎向侧面跳开，长发公主直起腰，抱着胳膊望向她。

“你好。”玛莎说，“也替博士说声你好。”

“什么博士？”

“就是地面上正在大喊大叫的男人。我的……旅伴。他向你问好。总而言之，很高兴认识你。我小时候读过你的故事，也看过迪士尼的电影版。很好玩，我喜欢，但你肯定没看过。我不得不向未来旅行了几年去看，但你……呃，你是童话人物，所以……”

“你是谁？”长发公主问。

“无名小卒。只是碰巧路过。有个问题：假如我想上屋顶，那我该怎么做？”

“你为什么想上屋顶？”

“我们把一件东西留在屋顶上了。有阁楼吗？或者梯子？还是我只能再爬出去了？我真的不想再爬出去。我非得爬出去吗？是吗，是吗？”

玛莎走回窗口，把脑袋探出去，向上张望，但没有找到能下手落脚的地方。太阳落得很快，快得不自然。突然间变成黄昏，一转眼就入夜了。她低头望向博士，惊呼一声。一个老人抱着底下的塔壁，黑斗篷像蝙蝠翅膀似的展开。她在老人的白色长须之间隐约瞥见了尖牙利齿，趁着他的红眼睛还没看见自己，连忙缩回脑袋。

长发公主困惑地看着她。“出什么事情了吗？”她问。

“对，”玛莎从窗口退开，“德古拉在爬你的这座塔。”

长发公主兴奋地扣紧双手。“德古拉是王子吗？”

“他是伯爵。”

公主顿时消沉下来。“哦。”

“还有别的路能离开这儿吗？”

“要是还有别的路能离开，这儿恐怕就不是监狱了。”

“你会不会凑巧有十字架、圣水，或者，呃，光剑什么的？”

“对不起。”长发公主说，“这些东西我都没有，但我有很多用来打理头发的梳子。”

“好极了。”玛莎环顾着四周嘟囔道。长发公主没有骗她，房间里有一张大桌子，上面只摆着各种各样尺寸的梳子。玛莎抓起最重的一把金柄梳子，德古拉刚在窗口露出脑袋，她就使出浑身力气丢了过去。梳子击中他的额头，他痛哼一声，摔出去消失了。

玛莎抓住公主的头发，绕着胳膊转了几圈。“真的非常高兴认识你。”她说着跑向窗户，让头发从辫子圈中滑过。

她跳进夜空，向下坠落，头发在手中滑过。她看见德古拉抓着塔壁，在她经过时企图抓住她。她攥紧头发，突然荡向塔楼。她面前是另一扇窗户，她一头撞了进去，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过一扇门，进入一个烛光闪烁的房间。

她首先看见的是梳妆台，梳妆台四周是好几个半满的大箱子。梳妆台上摆着各色珠宝，镜子蒙了一层灰尘。梳妆台旁的扶手椅里坐着一位老妇人，她身穿发黄的婚纱，头发里插着枯萎的花朵，脸上罩着褴褛的面纱。

“是谁？”老妇人说。

“呃，”玛莎微微喘息道，“我可以回头再来。”

“凑近点儿，让我看看你。”

玛莎犹豫片刻，然后走向她。

老妇人隔着面纱打量她。“你不是潘波趣的侄子。你是谁？”

“哎呀我的天！”玛莎叫道，“你是郝薇香小姐，对吧？哦，这是……你让我在学校里过得很痛苦，知道吗？我和其他普通姑娘一样，还算喜欢狄更斯，但巧合太多就太过分了。知道吗？你对皮普做的事情很不好。艾丝黛拉呢？她不在吗？我一直想赏她好大一个耳光。”[27]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艾丝黛拉的踪影，却看见了一扇窗户，她跑到窗口，分开海洋般的蕾丝窗帘，向外望去。现在又是白天了。狄更斯的英国就在眼前。她扭头看见郝薇香小姐站了起来，垂着脑袋，面纱和松垂的白发遮住了面容。

“你还是坐下吧。”玛莎说，“你的身子骨太弱，换了我，就会撤掉所有的明火。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郝薇香小姐突然抬起头扑了过来，满是皱纹的冰冷双手扼住玛莎的喉咙，把她举起来摔在墙上。玛莎挣扎着吸气，拼命想扳开老妇人的手指。

门突然被撞开，博士站在门口，眯起眼睛望进室内，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模样夸张的德古拉就从背后摸了上来，抓住他，又把他拖出了房间。

玛莎用双拳猛砸郝薇香小姐的手肘内侧。老妇人一松手，玛莎落回地面，她喘息着向前一冲，撞得郝薇香小姐后退两步。发黄的婚纱开始收缩，郝薇香小姐变高变壮，面纱融化，变成非人的脸。玛莎操起黄铜烛台砸在非人的脑袋侧面。非人踉跄退开，玛莎跑向房门，和博士撞个满怀。博士抓住她的胳膊，两人跑进一条石板走廊。

“我揍了德古拉！”他得意扬扬地说，舒展手指，疼得龇牙咧嘴，“他那张脸可真硬。”

“我猜也是。你这是第一次遇见他？”

“不是，第一次我遇见的是个机器人，第二次是穿刺公弗拉德[28]，第三次是赛博德古拉，所以恐怕都不算数。哈！伯爵[29]。”

“您真风趣。”玛莎嘟囔道。两人拐个弯，又跑了一阵，来到一扇门前。博士抓住门把手，但没有转动它。

“你在等什么？”玛莎终于喘过气来，“他们就快追上我们了。”

“我们要给这个世界一个机会，让它冷静下来。”

“好。哦，对。博士，你之前说的那个计划……”

“对，”博士说，“是实施它的时候了，你说呢？”

“也许吧，只是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计划。”

博士咧嘴一笑。“哦，非常天才，玛莎。真正的天才。假如我不是……你知道的……我，我都会嫉妒我自己。”

“上一次在虚构国，你是怎么击败他们的？”

“呃，我们就，怎么说呢，不再相信他们了。”

“什么意思？”

博士一脸不好意思。“你知道的，就像……喂，你，米诺陶，你并不真的存在，然后，呃……就好了。”

“有用吗？”

“在那儿有用，但在这儿没用。没有理由会有用，可我还是在德古拉身上试了试。他一个劲儿地企图咬我。他非常爱咬人。科特里尔从拒绝承认现实的人身上汲取力量，但我们光是停止相信眼前的东西还不够。他积蓄了太多的力量，我们这么做毫无效果。”

“那么我们该怎么阻止他？”

“他已经告诉我们了。他说这个世界才刚刚起步，言下之意是他越强大，能够做的事情就越多。他从人们身上汲取力量，然后用那些力量创造这一切。输入，产出。只要输入大于产出，他就占据上风。我们必须转换阵地。这个地方靠想象力供养，我敢打赌想象力也能让它枯竭。首先走出塔迪斯的是你，因此他的力量来自你。我们必须切断供应。我们必须把你弄回里面去。”

“回到塔迪斯里？但塔迪斯在长发公主的塔顶上啊。”

“是吗？”博士说，一脸神秘地转动门把手。他们穿过闹鬼小屋的正门，回到了阳光底下。

这本来是一个非常美妙的时刻，可惜麻烦帮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俩。麻烦帮面部松弛，毫无表情。一时间谁也没有动弹。

“啊，我最讨厌尴尬的沉默。”博士说。麻烦帮扑了上来。

玛莎惊叫一声，躲避孩子们来抓她的手，她绊了一下，但继续向前跑，博士就在她身旁。两人顺着小径飞奔，看见奥格莱迪夫人在前方出现，他们拐上草地。麻烦帮紧追不舍。奥格莱迪夫人跳上自行车，加入追赶的队伍，她年纪虽大，但柔韧性还真不赖。

博士和玛莎跑上山坡，踩过野餐毯，踢得蛋挞、三明治和姜汁啤酒乱飞。他们来到坡顶，看见蓝色岗亭就在另一侧的山坡上，两人跑得更快了。玛莎扭头张望，奥格莱迪夫人已经超过麻烦帮，飞一般地追了上来。

博士一边跑一边转身用音速起子瞄准奥格莱迪夫人。自行车的刹车嘎吱一声咬合，老妇人从车把手上飞了出去，这是他们到来以后的第二次。

“这一招永远不过时。”博士气喘吁吁地说，“带钥匙了吗？”

“钥匙？当然。怎么了？”

“你进塔迪斯后，科特里尔会锁定另一个可用的意识，从中汲取力量。”

“你？”

博士看着她，坏笑道：“对，我。”

他突然停下，猛地转身，麻烦帮撞进他怀里，玛莎继续向前跑。她来到坡地脚下，把钥匙插进锁眼，推门进入塔迪斯，随手关上门。

她后退几步。一切都安静极了。她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于是数到十，开门向外张望。

博士跪在地上，麻烦帮围着他，奥格莱迪夫人站在旁边。他们越来越高，五官渐渐模糊，变成一个个非人，景观也随之改变。绿草茵茵的山坡变得平坦，成为沙地；远处有一座城堡。景观再次改变，沙地变成雪原，蓝天转为红色；地平线上有三颗卫星；白雪融化，迅速生长的树木拔地而起，这些树高过了玛莎见过的一切摩天大厦，很快形成茂密的森林。

一个男人穿过森林而来。

科特里尔。

6

“我喜欢带劲儿的追逐。”科特里尔说，“最好的故事结尾都有一场像样的追逐戏。”他环顾四周，森林逐渐消失，变成山巅。“你显然读过很多书。”

“对，很多。”博士抬起头，“我读过很多书。像我这么到处旅行，总是一个人，也不太睡觉……嗯，最后只能读书，对吧？我的脑袋里有九百年间读过的书，科特里尔，现在全给你吧。一次全给你。”

周围的环境变换得越来越快——开阔水面，乡村风景，无趣的门厅，外星世界，异族建筑，导弹发射井——就像在翻动画书似的。

“住手。”科特里尔瞪大了眼睛。

“没门儿。”博士说。“明白吗？现在你在这儿了。”他拍拍自己的脑袋，“我可不会放你出去。”

他们周围的世界化作混沌。科特里尔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阻止他！”他喊道，“杀了他！”

非人逼近博士，玛莎跑到博士身旁。“博士！我们很需要武器！”

周围环境的闪烁变化突然变慢，玛莎看见脚边有一根粗树枝。她捡起树枝，世界又变得模糊了。

“一根树枝？”她说，“就这个？”

“我已经尽力了。”博士嘟囔道，他脸孔紧绷，聚精会神，闭着双眼。

玛莎向身旁的非人挥动树枝，正好砸在它的脑袋上。它后退一步。她不知道它怕不怕疼，甚至不知道它能不能感觉到疼痛，但它是双足直立生物，因此她的人体解剖学知识应该同样管用——希望如此。

她再次挥动树枝，这次挥得比较低，树枝砸在它的膝盖侧面。非人倒在地上，她继续转圈，树枝打中了正向博士伸出手的另一个非人的胳膊肘。她扑向这个非人，被它推开，但非人也被迫退了几步。

“来啊！”她叫道，几个非人包围了她，“尝尝我的厉害！”

它们对她的挑衅完全没有反应，继续一步一步逼近。

“不！”科特里尔惊呼，回头张望。玛莎也望向那里。环境片刻不停的改变让她恶心眩晕，但她看见远处出现了一团虚无，而且正变得越来越大。

一个非人抓住玛莎，她回身挥动树枝，但树枝还没打中目标，就从她的手中消失了。

“对不起。”博士喃喃道。

非人的手指捏住玛莎的喉咙，开始收缩，但这个非人突然间就不存在了。玛莎转过身，喘息着看见其他的非人也逐个消失。

那团虚无越来越近，紧接着又冒出一团。玛莎在一闪而过的树木、建筑物、墙壁和岩石之外的视野边缘看见了更多的虚无。

“住手！”科特里尔号叫道，“求求你！这是我的家！”

环境失去了所有特征，变得狭小而弯曲。这颗星球就好像只有足球场那么宽，四面八方都被不停侵蚀现实的虚无包围。科特里尔本身也在变化和收缩，没有了实体形态，成为一团不停扭动的光影。

博士缓缓起身。“好了，”他说，“我看有人欠其他人一个道歉。”

“对不起。”曾经是科特里尔的物体说，声音在玛莎的耳朵里回荡，“请放我离开你的头脑。太痛苦了。”

“我知道。”博士说。他又掏出音速起子，扫描了一会儿，看着结果，哼了一声。“你是谁？”

“我的族人没有名字。”它说，“我是乔特里人。我们族人的传奇故事说我们曾是神祇，说我们能用意识改变现实。但乔特里人的想象力并不特别活跃，因此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只能浪费我们的能力，做些无聊可悲的才艺表演。”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的飞船出故障爆炸了，摧毁了我的身体，留下我的意识四处飘荡。”

玛莎眯起眼睛。“你是鬼魂？”

“这么说也行。”博士喃喃道，“然后发生了什么？几百年过去了，你活得很无聊，有人运气不好，离你太近……于是你就利用他们？”

“我以为他们能带我回家。”乔特里人说，“我只想得到足够的力量，重新获得实体形态……但我无法离开太空里的这个地点。我被卡在我的死亡地点。因此我把他们的故事给他们，靠得到的能量维持生命，然后我又引来一艘飞船，然后又是一艘，我创造了一颗行星。我重塑现实。我成了神。”

“一个小池塘里的一尊大神。”博士说，“利用其他人的想象力，因为你的想象力太迟钝。被你引来的飞船呢？那些人呢？”

乔特里人犹豫片刻。“我把他们的故事给了他们。”

“然后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们离开了。”

“我不相信你。”

“他们离开了，我向你保证，我放他们离开了。我是个仁慈的神。”

“你脾气暴躁，那是你的本性。动不动就会嚷嚷：‘砍掉他们的头！’”

“不，我——”

“你怎么处理他们的尸体，还有飞船？塞进一大团虚无，让虚无吞噬它们？”

乔特里人的旋涡光影停顿片刻。“你不明白。你不知道像我这么生活是个什么样。他们想离开，博士。他们的故事变得老套，他们觉得越来越无聊。我需要他们，他们却想抛弃我，想去提醒其他人不要靠近这里。我……我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于是你杀了他们。”

“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每一个人，我都给了他们选择。留下，我就让你活命；企图离开，我就毁灭你。”

“但他们都企图离开。”玛莎轻声说。

乔特里人的声音变得凶恶，旋涡里充满了怒火。“他们撒谎。他们答应留下，却企图夺回飞船。他们想偷走我的能量。他们活该被毁灭。”

旋涡变得狂暴，玛莎后退一步，乔特里人随即意识到它过分了，旋涡缓和下来，音调变得柔和。

“但博士……你不一样。假如我们花一点时间，你可以让我变得强大，足以创造一个银河系，然后是整个宇宙。你可以统治那个宇宙，你们两个，一个当国王，一个当王后。”

“而你是我们的神。”博士喃喃道。

“对。”乔特里人答道。

“不行。”博士说。他握住玛莎的手，带着她一起后退。他们脚下的地面现在还不如游泳池大。

乔特里人的鬼魂旋转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住手！”它尖叫道，“再走一步，我就用虚无淹没你。你甚至无法接近你的飞船！”

玛莎和博士停下脚步。

“那样你就会耗尽你最后的力量。”博士说。

“我会那么做的！我宁可杀了你们，也不会放你们离开！我可以从头再来！我会另找其他人！”

玛莎扭头去看，他们离塔迪斯还有三大步。太远了。

“我们不会留下。”博士说，“不可能。”

乔特里人的声音变得凶险。“那就找个办法带上我。最好能找到办法把我传送去虚构国。我的一个非人听见你们谈到了虚构国。带我去那儿，博士，我就让你们活下去。”

“虚构国甚至不在这个现实宇宙中。”

“你是有智慧的生物。”乔特里人说。旋涡平静下来，它越来越有信心。“我相信你肯定能找到办法。用心去想，否则就毁灭。”

玛莎放开博士，准备冲向塔迪斯。博士把双手插进衣袋。

“我或许有个办法。”他说，“我的船上有个备用单元。细节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它能带我们穿过维度。从技术上说，你甚至不会离开你作祟的这片空间。但相当危险。无法保证把你送到地方后，玛莎和我能安全返回。我不觉得这是个好——”

“不帮忙就死，博士。”乔特里人说，“就这么简单。”

博士思考片刻，玛莎看见他咬紧牙关。“好吧。”他说。他走到塔迪斯前，推开门。乔特里人急忙飞了进去，唯恐博士改变主意……

然后博士关上了门。

玛莎盯着他。“你在干什么？你把它关在塔迪斯里？塔迪斯带着它起飞怎么办？”

博士用肩膀顶着门，抱起胳膊。“这个乔特里人纯粹是一团精神能量。没错，它确实有变得无比强大的可能性，但这会儿它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存在。”

博士的冷静没能安抚玛莎的忧虑。“那么请解释一下，为什么把它关在塔迪斯里是个好主意？”

“塔迪斯不是一台机器，玛莎。好吧，它确实是机器，但不只是机器。你看见我如何用我读过的书让乔特里人过载了吧？我的想象力把这个鬼魂从拥有一颗星球变成了只有一个花园。你想一想它遇到塔迪斯会怎么样。”

玛莎皱起眉头。“塔迪斯有想象力？”

博士哈哈大笑。“从一定的角度说，塔迪斯就是想象力本身。”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眼，转动钥匙，打开门，打了个手势。

玛莎走进塔迪斯。控制室寂静无声。乔特里人不见踪影。博士从她身旁走过，来到控制台前，拨动几个开关，看了几个读数。

“它在哪儿？”玛莎问。

“没了。”博士说，“更确切地说，差不多没了。据我所知，它缩减成了一个念头——当然，不是什么好念头。”

玛莎环顾四周。“它在哪儿？”

博士随便挥挥手。“这儿，那儿，我不知道。”

“但我们离开时不会带着它一起离开吗？”

“有什么关系呢，琼斯小姐？你不喜欢塔迪斯闹鬼的念头吗？”

“不怎么喜欢。”

“别担心。”博士说着拉动几根操纵杆，“我们要飞向遥远的国度，乔特里人剩下的部分会留在这儿。应该吧。”

她不喜欢“应该吧”这三个字，但没说什么，塔迪斯开始呼啸喘息。她走到显示器前，望着外面的虚无自我折叠，随即湮灭。前一瞬间还什么都没有，下一瞬间就出现了太空和星辰，屏幕随即变得空白一片。

第十一代博士：无点钟

尼尔·盖曼著有二十多部成人和儿童畅销小说，包括《乌有乡》《星尘》《美国众神》《蜘蛛男孩》《卡洛琳》《坟场之书》，“睡魔”系列图像小说和两集《神秘博士》剧本（《博士的妻子》和《银之噩梦》）。他获得过包括卢卡斯奖、雨果奖、星云奖和卡内基文学奖在内的许多文学奖项，推特账号有两百多万关注者。有关他的更多信息请见www.neilgaiman.com。

他在英国出生长大，现在和妻子（摇滚明星阿曼达·帕尔默）居住在美国。他是巴德大学艺术系的教授。他的发型很搞笑。

第十一代博士 无点钟

1

时间领主建造了一所监狱。任何个体，只要从未离开过孕育其生命的恒星系，或者穿越时间的经验仅限于一秒一秒向未来位移，时间领主选择建造监狱的时间和地点就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建造这所监狱只是为了关押同族。监狱坚不可摧，是由许多小房间构成的复合体（时间领主不是魔头，只要情形合适，他们也可以大发慈悲），存在于宇宙其他部分之外的时间相内。

这个地方存在的只有那些房间：毫秒之间的鸿沟难以逾越。结果那些房间本身就成为了一个宇宙，它从宇宙的其他部分借取光、热和引力，但永远隔着一个瞬间。

同族在它的许多个房间里徘徊，默默忍耐，不死不灭，永远在等待。

它在等待一个问题。它可以等到时间的尽头。（但即便到了时间终结之时，同族也会错过这一盛事，因为它被囚禁在与时间相差瞬息的地方。）

时间领主在黑洞核心建造了巨型引擎，以维持监狱的运转。这些引擎遥不可及，除了时间领主，谁也不可能接触到它们。多机互备的引擎能自动抵消故障，一切都不可能出问题。

只要有时间领主在，同族就会被关押在他们建造的这所监狱里，宇宙的其他部分就会始终安全。过去如此，未来也将如此。

假如有什么地方出问题，时间领主一定会知道。哪怕出了难以想象的状况，某个引擎失灵，也没关系。不等同族返回我们的时间和宇宙，紧急警报便会早早在加利弗雷鸣响。时间领主为所有意外做好了准备。

他们为所有意外做好了准备，但遗漏了一种可能性：时间领主不复存在，加利弗雷遭到毁灭。宇宙里不再有时间领主——只剩下最后一个。

监狱颤抖崩溃，就像发生了地震，同族被掀翻在地；同族从监狱里抬起头，看见星系和恒星未经过滤、毫无折损的光芒；就在这个时候，它知道自己回到了真实的宇宙，知道问题将再次被问起，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同族生性谨慎，它仔细观察所处的这个宇宙。它没有想到要复仇，复仇并不是它的天性。它只想做它一直想做的事情。再说……

宇宙里还有一名时间领主。

同族必须要处理这个问题。

2

星期三，十一岁的波莉·布朗宁把脑袋探进父亲办公室的门。“爸爸，外面有个戴兔子面具的男人，说他想买这栋屋子。”

“别犯傻，波莉。”布朗宁先生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他喜欢管这个房间叫办公室，而房产经纪人很乐观地将其列为第三间卧室，虽说它只够放一个文件柜和一张牌桌，牌桌上摆着一台全新的阿姆斯特拉德电脑。布朗宁先生正对着一叠收据，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将数字输入电脑。他每半个小时保存一次工作进度，电脑将数据写入软盘，磨牙般的噪声一响就是好几分钟。

“我没有犯傻。他说他愿意出七十五万英镑。”

“你这就是彻底犯傻了。咱们这屋子只卖五万英镑。”按照最近的市场行情，能拿到这个数就很不错了，他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现在是1984年的夏天，布朗宁先生正心急火燎地为卡拉弗舍姆街尽头的这栋小屋寻找买家。

波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觉得你应该去和他谈谈。”

布朗宁先生耸耸肩。他反正要保存一下工作进度了。电脑发出磨牙般的噪声，布朗宁先生起身下楼。波莉本打算上楼回卧室写日记，可现在她决定在楼梯上坐下，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门前花园里站着一个戴兔子面具的高大男人。面具不怎么像样，它遮住了男人的整张脸，两只长耳朵支棱在头顶上。他拎着一个大号棕色皮包，布朗宁先生不由想起他小时候看到的医生就诊包。

“喂，听我说。”布朗宁先生开口道，但面具男抬起戴着手套的手，用一根手指封住画出来的三瓣嘴，布朗宁先生一时语塞。

“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兔子面具上动也不动的嘴巴背后响起一个沉静的声音。

布朗宁先生说：“据说你对这幢屋子感兴趣。”正门口的“吉屋出售”标牌脏兮兮的，被雨水淋出一道一道的印痕。

“也许吧。你可以叫我兔子先生。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

布朗宁先生知道他应该报警，应该想办法赶走这男人。什么样的疯子会戴着兔子面具上街呢？

“你为什么要戴兔子面具？”

“这不是正确的问题。不过嘛，我戴兔子面具是因为我代表了一位非常有名、非常重要的人，这个人非常重视自己的隐私。来，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

布朗宁先生叹了口气。“现在是什么时间，兔子先生？”他问。

戴兔子面具的男人站得更直了。身体语言表达的是喜悦和愉快。“现在是你成为卡拉弗舍姆街上最有钱的人的时间。”他说，“我要买下你这栋屋子，用现金，十倍于它的价值。因为此刻它完全满足我的需要。”他打开棕色皮包，取出一沓又一沓的现金，每沓都是五百张（“数一数，别客气，来数一数”）崭新的五十英镑钞票，随即又掏出两个超市购物塑料袋，把钞票装了进去。

布朗宁先生仔细查看了下钞票——看起来是真的。

“我……”他犹豫片刻。该怎么做呢？“我需要几天时间。存进银行。确定不是伪钞。当然了，我们还需要签订合同。”

“合同已经起草好了。”戴兔子面具的男人说，“在这儿签字就行。假如银行说钞票有问题，那你就连房子一起留下好了。我星期六来接收房屋。到时候你应该能搬空，对吧？”

“我不知道，”布朗宁先生说。他接着又说：“肯定可以。我是说，当然，没问题。”

“那就星期六见吧。”戴兔子面具的男人说。

“您这么做生意真是太不寻常了。”布朗宁先生说。他站在自家门口，拎着两个装有七十五万英镑的购物袋。

“是啊，”戴兔子面具的男人赞同道，“确实如此。那就星期六见吧。”

男人转身离开。布朗宁先生目送他远去，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毫无理性地认为，假如男人摘下兔子面具，底下会是一片空白。

波莉上楼打开日记，写下她看见和听到的所有事情。

星期四，一个穿粗花呢外衣、打领结的瘦高年轻人上来敲门。家里没人，因此没人应门，年轻人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悻悻离开。

星期六，布朗宁先生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他顺利地把钱存进银行，还清了所有债务。他们想保留的所有家具都装上搬家卡车，送往布朗宁先生的叔父家暂时存放，他有个很宽敞的车库空置着。

“万一这是个什么玩笑怎么办？”布朗宁夫人问。

“给一个人七十五万英镑有什么可笑的呢？”布朗宁先生说，“银行说是真钞，也没有报过失窃。一个性格古怪的有钱人开了天价买咱们的屋子，就这么简单。”

他们在当地的酒店订了两个房间，不过事实证明好酒店不像布朗宁先生想象中那么容易找。另外，他还必须说服身为护士的布朗宁夫人，他们现在住得起酒店了。

“要是他一去不回怎么办？”波莉问。她坐在楼梯上读书。

布朗宁先生说：“别犯傻了。”

“不许说女儿犯傻。”布朗宁夫人说，“她说得有道理。你没有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就太不公平了。合同已经签好，买家的名字写得明明白白：N. M. 德·普鲁姆。合同上还有伦敦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布朗宁先生打过电话，对方告诉他说，尽管名字傻乎乎的，但这份合同百分之百有效。

“他性格古怪。”布朗宁先生说，“一个性格古怪的大富翁。”

“我敢打赌兔子面具后面就是他。”波莉说，“那个性格古怪的大富翁。”

门铃响了。布朗宁先生走到门口，妻子和女儿陪着他，两人都想见一见他们房子的新主人。

“哈啰。”门口站着一位戴着猫面具的女士。这个面具做得不怎么真实。波莉看见女人的眼睛在面具后闪闪发亮。

“您是新屋主吗？”布朗宁夫人问。

“可能是，也可能是新屋主的代表。”

“那位……你的朋友在哪儿？戴兔子面具的那一位。”

尽管戴着猫面具，这位年轻女士（她年轻吗？至少声音听上去很年轻）似乎非常讲求效率，甚至有点唐突无礼。“你们已经搬走了所有物品吗？非常抱歉，留下的东西将成为新屋主的财产。”

“我们已经搬走了所有重要物品。”

“很好。”

波莉说：“我能回来在花园里玩吗？酒店没有花园。”后花园的橡树上有架秋千，波莉喜欢坐在秋千上读书。

“别犯傻了，亲爱的。”布朗宁先生说，“我们会有新家的，到时候你就会有带秋千的花园了。我会帮你装秋千的。”

戴猫面具的女士蹲下身子说：“我是猫夫人。波莉，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

波莉点点头。“现在是什么时间，猫夫人？”

“现在是你和你的家人离开这里永不回头的时间。”猫夫人说，但语气很和蔼。

波莉走到花园小径的尽头，转身向戴猫面具的女士挥手告别。

3

他们在塔迪斯的控制室里，往家赶。

“我还是不明白。”艾米说，“骷髅人最开始为什么会生你的气？我以为他们想摆脱蛤蟆皇的统治。”

“他们不是因为这个生我的气。”穿粗花呢上衣打领结的年轻人说。他不耐烦地用手捋着头发。“事实上，能够重获自由，我觉得他们挺高兴的。”他的双手在塔迪斯的控制台上舞动，拍打操纵杆，爱抚标度盘。“我带走了他们那个弯弯曲曲的啥东西，所以他们有点讨厌我。”

“弯弯曲曲的啥东西？”

“就在——”他胡乱挥动瘦得只剩下肘弯和关节的胳膊——“那个桌模桌样的东西上。被我没收了。”

艾米满脸恼火。她其实并不恼火，但有时候很想让博士觉得她很恼火，只是为了证明这儿谁说了算。“你为什么就不能用正常的名字称呼东西呢？那个桌模桌样的东西？它叫‘桌子’。”

她走向那张桌子。弯弯曲曲的啥东西闪闪发亮，精致可爱：它的尺寸和形状都和普通的手镯差不多，但卷曲的方式让人眼花缭乱。

“是吗？哦，好。”博士看起来很高兴，“我会记住的。”

艾米拿起弯弯曲曲的啥东西。触感冰冷，比看上去要重得多。“你为什么要没收它？还有你为什么要说‘没收’？听上去像是老师做的事情，因为你带了不该带的东西去学校。我的朋友梅尔斯创下了被学校没收物品数量的纪录。一天晚上她拉上我和罗利闯进教师的物资储藏室捣乱，她被没收的东西就放在那儿。为此她不得不翻过屋顶，钻进教师厕所的窗户——”

但博士对艾米的老同学的冒险历程并不感兴趣。从来就没感兴趣过。他说：“没收是为了他们的安全。那是他们不该拥有的科技。多半是偷来的。时间循环和加速器。很容易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他拉动控制杆。“我们到了，事情就不一样了。”

有节奏的碾磨声忽然响起，像是宇宙的引擎在抗议，被迫起的空气掀起气流，一个蓝色警亭在艾米·庞德家的后花园显形。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刚刚开始。

博士打开塔迪斯的门，然后说：“奇怪。”

他站在门口，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艾米走到他身旁。他抬起一条胳膊，阻止艾米离开塔迪斯。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几乎看不到一丝云彩。

“哪儿不对劲吗？”

“全都不对劲。”博士说，“你感觉不到？”

艾米望向后花园。花园里杂草丛生，显然疏于管理，但在她记忆中，这儿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没。”艾米说，然后又说，“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

“没有无线电波。”博士说，“连BBC4台[30]都没了。”

“你能听见无线电波？”

“当然不能，没有人能听见无线电波。”博士的否认不怎么有说服力。

就在这时，响起了一个柔和的声音：访客请注意。你们进入了同族空间。这颗星球是同族的财产。你们这是非法入侵。这个声音很奇怪，犹如耳语，艾米觉得它就在自己的脑海里响起。

“这是地球。”艾米喊道，“它不属于你。”然后又说：“你把人们弄到哪儿去了？”

我们从他们手上买下这颗星球，事后不久他们就自然灭绝了。非常可惜。

“我不相信你。”艾米叫道。

没有违反银河系的任何法律。这颗星球的购买程序合法而正当。“影子宣言”[31]委员会经过详尽调查，完全确认了我们的所有权。

“它不可能属于你们！罗利在哪儿？”

“艾米？你在和谁说话？”博士问。

“那个声音。我脑海里的那个声音。你没听见吗？”

你在和谁说话？那声音问。

艾米关上了塔迪斯的门。

“为什么关门？”博士问。

“我脑海里有个奇怪的耳语声音。声称他们买下了这颗星球。还有……‘影子宣言’委员会说交易没问题。声音说人类已经自然灭绝。你听不见。它不知道你在这儿，留下当突袭优势。我就关上门了。”艾米·庞德遇到压力会变得异常能干。此刻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你根本看不出来，只有那个弯弯曲曲的啥东西泄露了真相，艾米把它攥在手里，弯折扭曲成违反想象力的形状，离奇得像是掉进了奇异空间。

“声音说了他们是谁吗？”

她回想片刻。“你们进入了同族空间。这颗星球是同族的财产。”

他说：“有可能是任何人。同族。我是说……就像你们自称人类。这几乎是每个族群名的含义。戴立克除外。戴立克在斯卡罗语中的意思是‘金属外壳憎恨死亡机器’。[32]”他跑向控制台。“这种事情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人类不可能瞬间灭绝。现在是2010年，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们对罗利动了手脚。”

“也就是说他们对所有人动了手脚。”他揿下古老的打字机键盘上的几个按钮，控制台上方的显示屏上闪过各种图案。“我听不见他们……他们听不见我。你能听见他们和我。有限的心灵感应广播，只针对人类频段。嗯。啊哈！1984年夏天！这就是分叉点……”他的双手开始转动、旋扭、拨弄各种控制杆、空气泵、开关，还有会叮叮响的小玩意儿。

“罗利在哪儿？我需要他，就现在。”艾米说。塔迪斯跃入时间和空间。博士只匆匆见过她的未婚夫罗利·威廉姆斯一面，她不认为博士明白她看上了罗利的哪一点。有时候她自己也不明白，但有一点她很确定：谁也不能抢走她的未婚夫。

“问得好。罗利在哪儿？还有，另外那七十亿人类在哪儿？”他问。

“我要我家罗利！”

“其他那些人在哪儿，他就也在那儿。还有，你应该和他们在一起。一个猜想，你们两个根本没有出生。”

艾米低头打量自己，查看脚、腿、胳膊肘、手（弯弯曲曲的啥东西在她的手腕上闪闪发亮，像是埃舍尔[33]的一场噩梦；她把它扔在控制台上）。她抬起胳膊，抓起一把红褐色的头发。“要是我没有出生，请问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是一个独立的时间汇点，以时间球面同向弯曲的方式建立的反量……”他看见艾米的表情，立刻停下。

“你想说时间是‘时间兮兮，异里八怪’[34]，对吧？”

“对。”博士严肃地说，“就是这个意思。好了。我们到了。”

他翘起兰花指细致地整了整领结，让它俏皮地歪向一侧。

“可是，博士，人类并没有在1984年灭绝。”

“新的时间线。这是个悖论。”

“而你是平行宇宙的博士？”

“就是博士。”他把领结拉回原先的角度，稍稍挺直腰杆，“这整件事情都似曾相识。”

“什么？”

“不知道。嗯。同族，同族，同族……我总要想到面具。谁会戴面具？”

“银行劫匪？”

“不。”

“特别难看的人？”

“不。”

“万圣节？人们在万圣节戴面具。”

“对！他们戴面具！”博士欣喜地挥舞手臂。

“这有什么重要的？”

“一点也不重要，但确实如此。对，时间流的重大分叉点。要想用一种让‘影子宣言’委员会满意的方式接管一颗五级行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什么？”

博士停了下来，咬住下嘴唇说：“天哪，他们不会那么做吧。”

“不会怎么做？”

“他们不能那么做。我是说，那可就彻头彻尾……”

艾米一甩头发，尽量控制住脾气。朝博士大喊大叫从来不管用，除非遇到例外情况。“彻头彻尾什么？”

“彻头彻尾不可能。你不可能占领一颗五级行星，除非你的手续完全合法。”塔迪斯的控制台上，有什么东西在呜呜叫，又有什么东西在叮叮响。“我们到了。交汇点就是这儿。来吧！咱们去1984年探险吧。”

“你乐在其中对不对？”艾米说，“我的整颗星球被一个神秘声音占领了。人类彻底灭绝。罗利不见踪影。而你却乐在其中。”

“不，我没有。”博士说，尽量不表现出他有多么乐在其中。

布朗宁一家住在酒店里，布朗宁先生四处寻找新住所。酒店客满。布朗宁一家在早餐桌上和其他客人闲谈，意外地发现他们也都卖掉了房屋或公寓，至于买家是何方神圣，却似乎谁也说不上来。

“太荒谬了。”十天后，布朗宁先生说，“这个镇子上就没有房屋在出售。附近所有镇子也都一样。全被买走了。”

“肯定还有能买的吧？”布朗宁夫人说。

“反正这一带是没有了。”布朗宁先生说。

“房产中介怎么说？”

“不接电话。”布朗宁先生说。

“呃，咱们去找她聊聊。”布朗宁夫人说，“波莉，一起去吗？”

波莉摇头道：“我要读书。”

布朗宁夫妇走路进镇，在房产中介店门口遇见了她，她正在门上挂“已转让”的牌子。橱窗上没有可供出售的房产的广告，只有许多贴着“已售”的房屋和公寓。

“你要关店？”布朗宁先生问。

“有人提了个我没法拒绝的收购价。”房产中介说。她拎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塑料购物袋，布朗宁夫妇猜得出里面是什么。

“这个人戴兔子面具吗？”布朗宁夫人问。

回到酒店，经理在大堂等他们，说他们不能再住下去了。

“换了新东家。”她解释道，“他们要关闭酒店，重新装修。”

“新东家？”

“他们刚买下这家酒店。据说付了一大笔钱。”

不知为何，布朗宁夫妇一点也不吃惊，直到他们回到酒店房间，发现波莉消失得无影无踪。

4

“1984。”艾米·庞德若有所思地说，“我以为应该更……怎么说呢？更有历史感。似乎并不是很久以前，但我父母都还没见过面呢。”她犹豫片刻，像是想谈谈她的父母，心思却飘去了别的地方。两人穿过马路。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博士问，“你的父母。”

艾米耸耸肩，想也没想地说：“普通人。就是老妈和老爸。”

“听着也像。”博士回答得未免太快，“好了，我需要你时刻睁大双眼。”

“我们要找什么？”

这是一个风景如画的英国小镇，在艾米眼中，完全是普通英国小镇应有的样子，很像她在2010年离开的那个小镇，有中心广场、成荫绿树和教堂，但没有咖啡馆和手机店。

“很简单，我们要找不该存在的东西，或者应该存在但不存在的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很难说，”博士揉着下巴说，“比方说，盖斯帕乔。”

“盖斯帕乔是什么？”

“西班牙冷汤。但本来就该是冷的。假如我们找遍1984年，却怎么都找不到盖斯帕乔，那就是一条线索了。”

“你总是这个样子吗？”

“什么样子？”

“疯疯癫癫。开着时间机器乱跑。”

“哦，不，我花了几百年才搞到时间机器。”

他们穿过小镇中心，寻找不寻常的东西，却一无所获，连盖斯帕乔都没有。

波莉在卡拉弗舍姆街老家的花园门前停下，抬头望着以前的住所，他们家在她七岁那年就搬到这里了。她走到正门口，揿响门铃，默默等待；没有人来开门，她松了一口气。她扫了一眼街道，快步绕向屋后，经过垃圾箱，走进后花园。

通往小后花园的落地窗有个窗钩松了。波莉认为新屋主不太可能修好它。假如已经修好了，那她就只能等新屋主在家时再来，还得征得他们的同意，那可就有点尴尬和不好意思了。

藏东西麻烦就麻烦在这儿。着急离开的时候，你会忘，哪怕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而她的日记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自从他们家搬到这个小镇，她就一直写日记。日记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信任日记，告诉它有哪些女孩欺负她，有哪些女孩和她交朋友，还有她喜欢上的第一个男孩。遇到麻烦、挫折和痛苦的时候，她就会投向日记的怀抱。这是她倾吐所有想法的地方。

她的卧室里有个大衣橱，衣橱里的一块地板能撬开，日记就藏在那里。

波莉用手掌使劲拍了一下左手边的落地窗，摇动窗框边的一个地方，落地窗晃了晃，随即打开。

她走进室内，惊讶地发现新屋主没有换掉他们家留下的任何一件家具。屋里闻起来还像是她的家。万籁俱寂：家里没人。很好。她跑上楼梯，担心兔子先生或猫夫人回来时撞见她。

跑到楼梯平台时，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脸——轻轻地触碰面颊，仿佛丝线或蛛网。她抬起头。太奇怪了。天花板显得毛茸茸的：像是头发的丝线或者像是丝线的头发垂了下来。她犹豫片刻，考虑要不要逃跑——但她已经看见了卧室的门。杜兰·杜兰乐队的海报还贴在门上。新屋主为什么没有取掉海报？

她尽量不去看毛茸茸的天花板，走过去推开了卧室门。

这个房间不一样了。没有家具，以前放床的位置放了许多纸张。她低头扫了一眼：都是报纸上的照片，放大到真人尺寸的面部，但眼珠都被挖掉了。她认出了查尔斯王子、罗纳德·里根、玛格丽特·撒切尔、教皇若望·保禄、女王……

也许他们要办派对，但这些面具看上去不怎么真实。

她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入壁式衣橱。她的《时髦》杂志日记本就躺在地板下的黑暗中。她打开衣橱门。

“哈啰，波莉。”衣橱里的男人说。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戴着面具。动物面具，像是一条大黑狗。

“哈啰。”波莉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忘了拿我的日记。”

“我知道，我正在读。”他举起日记本。他与戴兔子面具的男人和戴猫面具的女人都不太一样，波莉在他们身上感觉到的不对劲在他身上强烈了一万倍。“要我还给你吗？”

“是的，谢谢。”波莉对戴狗面具的男人说。她感觉受到了侵犯和伤害：这个人在读我的日记。她只想把日记要回来。

“知道你应该怎么做吗？”

波莉摇摇头。

“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

她张开嘴，嘴里很干。她舔舔嘴唇，喃喃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还有我的名字。”他说，“要用名字称呼我。我是狼先生。”

“现在是什么时间，狼先生？”波莉说。她没来由地想起了某种儿童游戏。

狼先生笑了（面具能笑吗？），张开大嘴，露出一排又一排锋利的牙齿。

“吃饭的时间。”他说。

波莉开始尖叫，狼先生步步逼近，她的尖叫声没有持续太久。

5

塔迪斯停在镇中心的一小片草地上，这儿的面积太小，不可能是公园，形状也不规则，不可能是公共广场，博士坐在塔迪斯外的一张躺椅上，搜索着自己的记忆。

博士有着了不起的记忆，但问题是他的记忆实在太多了。他活了十一世（也可能更多：有一世，不存在的一世，他尽可能不去回想它），而每一世的他记忆事物的方式都不一样。

活得太久（他早就不再花力气去记自己究竟多大了，因为这件事对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有任何意义），最糟糕的一点在于：有时候需要记起什么事情时却想不起来了。

面具，这是一部分。还有同族，这也是一部分。

还有时间。

事情的关键是时间。对，就是这样……

一个古老的故事。在他出生之前——这一点他很确定。他小时候听过的什么故事。小时候在加利弗雷，在被送去时间领主学院、人生彻底改变之前，他听过一些故事，他在努力回想。

艾米去镇上寻找有可能是盖斯帕乔的东西，她转了一圈回来了。

“马克西米洛斯和三个奥格隆[35]！”他朝艾米叫道。

“他们怎么了？”

“一个太恶毒，一个太愚蠢，一个刚刚好。”

“这和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他漫不经心地揪着头发。“呃，多半根本没有关系，只是在努力回忆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为什么？”

“不知道，记不清了。”

“你，”艾米·庞德说，“很让人无语。”

“是啊，”博士喜滋滋地说，“好像是的。”

他在塔迪斯上挂了块牌子，牌子写着：

有什么神秘事情不对劲吗？

快敲门！事无不紧。

“问题不来找我们，我们就去找它。不，画掉。换个说法。里面我重新布置过了，免得吓着别人。你有什么发现吗？”

“两点。”她说，“首先是查尔斯王子。我在报摊上看见他了。”

“你确定是他？”

艾米想了想说：“嗯，看上去很像查尔斯王子，但年轻得多。报摊主人问他，下一个皇室子弟的名字有没有想好。我建议叫罗利。”

“查尔斯王子在报摊。好得很。还有一点是什么？”

“镇上没有房屋在出售。我走遍了每一条街道。没有‘吉屋出售’的标牌。小镇边缘有些人支起帐篷宿营。很多人离开镇子去找地方住，因为这附近完全没地方住。太奇怪了。”

“对。”

他差不多就要想到了。艾米打开塔迪斯的门，看了一眼说：“博士，里面怎么和外面一样大？”

博士粲然一笑，领着艾米参观他的新办公室——所谓参观，其实就是站在门口，抬起右臂挥舞一圈。一张桌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上摆着老式电话和打字机。桌子背后是一面墙。艾米试着用手穿过那面墙（睁着眼睛很难这么做，闭上眼睛就容易多了），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脑袋也穿了过去。她看见了塔迪斯的控制室，黄铜和玻璃制品一如既往。她后退一步，回到狭小的办公室里。

“全息投影？”

“差不多吧。”

塔迪斯外响起了犹豫的敲门声。博士推开门。

“不好意思，我看见了门上的牌子。”敲门的男人满脸烦恼。他头发稀疏，看着几乎被一张办公桌占满的狭小房间，没有表现出想进来的意思。

“对！哈啰！快请进！”博士说，“有点小，别介意。”

“呃，我叫雷吉·布朗宁。我在找我的女儿，波莉。她应该在酒店客房里等我们，但她不在。”

“我是博士，这位是艾米。你找过警察了吗？”

“你不是警察吗？我以为你就是警察。”

“为什么？”艾米问。

“因为这是个警亭。我都不知道它们又回来了。”

“对我们有些人来说，”打领结的瘦高年轻人说，“它们就没离开过。警察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他们会留意她的。但实话实说，他们看起来都很忙。前台的警员说警察局的租约意外中止了，他们正在找新地方。前台的警员说租约的事情闹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波莉为人如何？”艾米问，“会不会去朋友家了？”

“我问过她的朋友，谁也没有见到她。我们现在住在温斯伯里街的玫瑰酒店。”

“你们是来镇上玩的吗？”

布朗宁先生讲述了两周前的事情，戴兔子面具的男人如何敲开他家大门，用高出实际价值许多倍的现金买下那栋屋子，然后是戴猫面具的女人来接管屋子……

“哦，对。好，这就全都说得通了。”博士说得像是真的明白了似的。

“是吗？”布朗宁先生说，“你知道波莉在哪儿吗？”

博士摇摇头。“布朗宁先生。雷吉。她有没有可能回你们家去了？”

男人耸耸肩。“有可能。你认为——”

瘦高年轻人和苏格兰红发姑娘从他身旁挤过，关上警亭的门，踩着草坪飞奔而去。

6

艾米紧跟博士，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问：“你认为她在那栋屋子里？”

“很抱歉，是的。对。我大致有个想法了。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一个教人提高警惕的故事。听我说，艾米，千万不要被任何人诱骗，问他们现在是什么时间。无论他们怎么说，你都不要回答。这么做比较安全。”

“你是认真的？”

“很抱歉，是的。还有，当心面具。”

“好。所以我们对付的是危险的外星人吗？它们戴面具，要你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听上去很像他们。对。我的族人在很久以前和它们打过交道。简直不可思议……”他面露忧色。

他们来到卡拉弗舍姆街，放慢脚步。

“假如确实是我认为的那些人……那些东西，它们……它是——明智之举就只有一条路了。”担忧的表情消失得和出现时同样迅速，轻松的笑容取而代之。

“是什么？”

“逃跑。”博士说着揿响门铃。

片刻寂静过后，门开了，一个女孩抬头望着他们。她顶多十一岁，头发扎成双马尾。“哈啰，”她说，“我叫波莉·布朗宁。你们是谁？”

“波莉！”艾米说，“你父母都要担心死了。”

“我回来取我的日记。”女孩说，“它藏在我卧室里一块松动的地板底下。”

“你父母找了你一整天！”艾米说，心想博士为什么一言不发。

自称波莉的小女孩看看手表。“真奇怪。手表说我来这儿才五分钟。我是今天上午十点钟来的。”

艾米知道现在已近黄昏了，她想也没想就说：“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波莉抬起头，笑逐颜开。艾米觉得女孩的脸有些不对劲。太扁平了，就像一张面具……

“现在是你来我家的时间了。”女孩说。

艾米眨眨眼。她似乎根本没有移动，就和博士一起站在了门厅里。女孩站在楼梯上，面对他们，脸和他们的脸平行。

“你是什么？”艾米问。

“我们是同族。”不是女孩的女孩说。她的声音变得低沉、阴郁和粗哑。艾米觉得她像个蜷伏的庞然魔物，纸面具上潦草地画着一张女孩的脸。艾米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误以为那是一张真正的脸。

“我听说过你们。”博士说，“我的族人认为你们是——”

“邪魔。”戴着纸面具的蜷伏怪物说，“违反了所有时间规律。他们将我们囚禁在宇宙之外。但我逃脱了，因此我们就逃脱了。我们准备从头再来。我们已经开始购买这颗行星——”

“你们在时间中循环使用金钱。”博士说，“用金钱收购这颗行星，起点是这栋屋子、这个小镇——”

“博士？这是怎么一回事？”艾米问，“能稍微解释一下吗？”

“全都可以解释了。”博士说，“真希望我没法解释。他们来是为了接管地球。他们将成为这颗星球的居民。”

“哦，不，博士。”戴着纸面具的庞然魔物说，“你还不明白。我们来不是为了接管地球。我们接管地球，让人类灭绝，只是为了引你来这个地方、这个时间。”

博士抓住艾米的手，大喊“快跑！”，转身冲向前门——

——却发现自己站在了楼梯顶上。他大喊“艾米！”但没人回答。有什么东西擦过面颊，感觉像是毛皮。他抬手挡开。

有一扇门开着，他走向门口。

“哈啰，”房间里的人用带着气声的女声说，“很高兴见到你，博士。”

说话的是人是玛格丽特·撒切尔，现任英国首相。

“你知道我们是谁，对吧？”她问，“你要是不知道，那可就太可惜了。”

“同族。”博士说，“这个种族只有一个生物，但天生就可以在时间中自如穿梭，简单得就像人过马路。你们只有一个人，但你可以在时间中前后移动，和来自时间线上不同时刻的自己互动，用几百、几千、几百万个你占领一个地方，直到所在地的时间结构坍塌，就像被蛀烂的木头。你需要其他生物——至少在刚开始的时候需要——问你现在是什么时间，据此创造出量子叠加态，帮助你锚定一个时空位置。”

“非常好。”撒切尔夫人说，“时间领主关闭了我们的世界，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们说我们每一个都是不同时间点上的同族，杀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就是种族灭绝。你不能杀死我，因为杀死我就等于杀死我们全体。”

“你知道我是最后一个时间领主吗？”

“哦，亲爱的，当然知道。”

“让我看看啊。你拿了些刚印出来的钞票，在某个时间买东西，然后一次又一次使用这些钱，一段时间以后再送回来。在时间中循环利用。至于面具……我猜它们能增强信服场。人们会更愿意出售重要物品，属于国家而非个人的土地，因为他们认为提出请求的是国家领导人，而且是亲自……最后你们把整颗星球卖给自己。你会杀死人类吗？”

“不需要，亲爱的。我们甚至为他们圈出了保留地：格陵兰、西伯利亚、南极洲……但他们还是会灭绝的。几十亿人生活在连几千人都养不活的地方。哎呀，亲爱的……那场面可不好看。”撒切尔夫人走了过来。博士集中注意力，看清她的本来面目。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到了一个庞然巨物，戴着粗制滥造的黑白面具，面具上贴着玛格丽特·撒切尔的照片。

博士伸出手，扯掉同族脸上的面具。

博士能看见人类无法欣赏的美丽。一切生物都能给他带来快乐，但同族的面容却连他也难以忍受。

“你……你厌恶自己。”博士说，“哎呀，所以你才戴面具。你不喜欢你这张脸，对吧？”

同族没有说话。它的脸——假如那真是一张脸——蠕动扭曲。

“艾米在哪儿？”博士问。

“超出了我们的需要。”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话的是个瘦高男人，兔子面具遮住了整张脸。“我们放她走了。我们只需要你，博士。时间领主修建的监狱是个魔窟，我们被困在那里，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你同样是最后一个时间领主，就永远待在这栋屋子里吧。”

博士走过一个个房间，仔细查看他所处的环境。墙壁很柔软，覆盖了薄薄的一层毛皮。墙壁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这是个‘生活室’——完全符合字面意思。”

他说：“把艾米还给我。离开这颗星球，我给你们找个去处。你们不能总这么在时间里没完没了地来回穿梭，你们会把事情搞得没法收拾。”

“要是真的没法收拾了，我们就换个地方从头再来。”戴猫面具的女人在他头顶的楼梯上说，“你将被囚禁到生命的终点。在这儿衰老，在这儿重生，在这儿死去，一次又一次。我们的监狱永不落幕，直到最后一个时间领主不复存在。”

“你真的以为你们能轻易关住我？”博士问。尽管他非常担心会被永远关在这儿，但表现得笃定一点终归没坏处。

“快！博士！下来！”叫他的是艾米。他一步三级地跑下楼梯，冲向声音响起的地方：前门。

“博士！”

“我来了。”他拉了几下门。门锁着。他掏出起子，瞄准门把手发出音波。

哐啷一声，门开了，突如其来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博士欣喜地看见了他的旅伴和熟悉的蓝色警亭。他不知道应该先拥抱哪一个。

“你为什么不进去？”他问艾米，打开塔迪斯的门。

“钥匙找不到了。肯定是他们追我的时候弄丢了。我们去哪儿？”

“安全的地方。呃，比较安全的地方。”他关上门，“有什么建议吗？”

艾米站在控制室楼梯的底下，望着四周闪闪发亮的黄铜器物，望着穿过控制台的玻璃圆柱，望着许多扇房门。

“了不起，对吧？”博士说，“我永远也看不够这个老姑娘。”

“对，老姑娘。”艾米说，“我认为咱们应该去时间的起点，博士。越往前越好。它们没法去那儿找我们，咱们可以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从博士背后望着控制台，盯着他挥舞双手，就好像不想忘记他的任何一个动作。塔迪斯离开了1984年。

“时间的起点？聪明，艾米·庞德。我们从没去过那个地方。也是我们最不可能去的地方。还好我有这个。”他拿起弯弯曲曲的啥东西，用弹簧夹和一小段链子一样的东西连在塔迪斯的控制台上。

“好了，”他骄傲地说，“你看看。”

“对，”艾米说，“我们逃出了同族的陷阱。”

塔迪斯的引擎开始呻吟，控制室随之震颤抖动。

“这是什么声音？”

“设计塔迪斯时没有考虑过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弯弯曲曲的啥东西帮我们加速，创造出时间泡，我都不敢去那个地方。怪声音是引擎在抗议。就好像开着旧车爬陡坡。我们大概要几分钟才能到，不过等我们到了，你肯定会很喜欢。时间的起点。好棒的建议。”

“相信我一定会喜欢的。”艾米微笑道，“博士，能逃出同族的监狱，感觉是不是很好？”

“说来有趣，”博士说，“你问我逃出同族的监狱感觉如何。你指的应该是那栋屋子吧？我想说的是，我单用音速起子开锁就逃掉了，这未免有点过于轻松了。但假如陷阱不是那栋屋子呢？假如同族的目标并不是折磨并杀死一个时间领主呢？假如它们想要某个更重要的东西呢？假如它们想得到一台塔迪斯呢？”

“同族为什么想要塔迪斯？”艾米问。

博士看着艾米，他眼神清澈，没有被仇恨或假象蒙蔽。“同族无法在时间中旅行太远。没那么容易。他们的速度很慢，而且很费事。光是为了占领伦敦，同族就必须来回穿梭一千五百万次。

“但假如同族拥有了全部的时间和空间供它穿梭呢？假如它返回宇宙的起点，从那里开始存在呢？它岂不是可以占领所有地方？除了同族，整个时空统一体里将不存在其他智慧生物。这一个生命将充满宇宙，不给其他人留下任何空间。你能想象吗？”

艾米舔舔嘴唇。“能，”她说，“我能。”

“你只需要进入塔迪斯，让时间领主替你操纵，宇宙就会变成你的游乐场。”

“嗯，对。”艾米说，笑得非常灿烂，“正是如此。”

“我们就快到了。”博士说，“时间的起点。请告诉我艾米很安全，无论她在什么地方。”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戴着艾米·庞德面具的同族说，“因为这不是实话。”

7

艾米听见博士跑下楼梯，听见一个熟悉得可疑的声音呼唤他，随后听见的声音让她满心绝望：塔迪斯消失时越来越轻的呼哧呼哧声。

就在这时，门开了，她走进楼下的客厅。

“他扔下你逃跑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说，“被抛弃的感觉怎么样？”

“博士不会抛弃朋友。”艾米对阴影中的怪物说。

“他会。显然这次就这么做了。你愿意等多久就等多久，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怪物说，从阴影中走到半明半暗的地方。

怪物体型巨大，像是人类，但又有几分像动物。（狼人，艾米·庞德心想，后退一步，远离那怪物。）怪物戴着不怎么真实的木质面具，看上去模仿的应该是愤怒的狗或狼。

“他带着他认为是你的一个人上了塔迪斯。再过几秒钟，现实就将重写。是时间领主把同族变成了独立于宇宙存在的孤独个体，也应该由一名时间领主恢复我们原本的地位：其他生物都将侍奉我，或者成为我，或者变成我的食物。艾米·庞德，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

“为什么？”

鬼魂般的黑影已经不止一个。楼梯上有个猫脸女人，角落里有个小女孩。站在她背后的兔子头男人说：“因为那是一条去死的快速通道。轻轻松松就能消失。不过再等几秒钟，你反正也会变得从不存在。”

“问我吧。”她面前的狼面具黑影说，“说：‘狼先生，现在是什么时间？’”

艾米·庞德的回应是抬起手，扯掉了庞然怪物脸上的面具，她看见了同族。

人类的眼睛无法直视同族。同族的脸，那团扭曲蠕动的肉块过于恐怖，戴面具不但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其他人。

艾米·庞德望着同族的脸。她说：“要杀我就动手吧，但我不相信博士会抛弃我，我也不会问你现在是什么时间。”

“可惜。”同族那张宛如噩梦的脸说。它逼近艾米。

塔迪斯的引擎又响亮地呻吟了一声，然后沉默下来。

“我们到了。”同族说。艾米·庞德的面具现在只是一张潦草的女孩画像。

“我们在一切的起点。”博士说，“因为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但我打算换个做法。我可以为你——为你们全体——找一条出路。”

“开门。”同族轻蔑地说。

博士打开门。刮进塔迪斯的旋风吹得博士步步后退。

同族站在塔迪斯的门口。“怎么这么黑？”

“我们来到了一切的起点，还没有光。”

“我将走进虚无。”同族说，“你将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我会告诉我自己，告诉你，告诉整个宇宙，现在是同族统治的时间，同族占领的时间，同族入侵的时间。现在是宇宙成为我、属于我和供我享用的时间。现在是同族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帝国的时间，我的世界贯穿整个时间，没有终结的时候。”

“我不会问你的。”博士说，“假如我是你，我会放弃这个念头。”

同族把艾米·庞德的面具扔在塔迪斯的地上。

它挤出塔迪斯的门，走进虚无。

“博士！”它喊道，它的脸仿佛无数蛆虫在扭动，“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

“我知道更准确的答案。”博士说，“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现在没有时间。现在是无点钟。现在离大爆炸还有一微秒。我们不是在时间的起点，而是在起点之前。

“时间领主确实不喜欢种族灭绝，我本人对此也没有兴趣。但我不愿看见你扼杀那么多的可能性。假如，有朝一日，出现了一个好戴立克呢？假如……”他停顿片刻，“空间那么广阔，时间更加广阔，我本来想帮你寻找一个你可以生活的地方。但有个姑娘叫波莉，她忘了带走她的日记，你却杀害了她。这么做不对。”

“你根本没见过她。”同族在虚无中喊道。

“她只是个孩子。”博士说，“和所有地方的每个孩子一样，也拥有无穷的可能性。我知道这个就够了。”连在控制台上的弯弯曲曲的啥东西开始冒烟和吐出火花。“你没有时间了——不是修辞说法：因为时间直到大爆炸才会开始。一个存在于时间内的生物，假如它的任何一个部分从时间中被剔除出去……那么，你就会变得彻底不存在了。”

同族明白了。它明白了，时间和空间现在还是个比原子还小的奇点，到一微秒后才会爆炸，在此之前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都不可能发生。同族来到了创世之前一微秒，而非之后。

同族与时间分离，它的其他个体也将不复存在。曾经是它们的它感觉到湮灭吞没了它们。

太初（太初之前）有言，言就是：“博士！”

但门已关闭，塔迪斯毫不留情地消失了。同族被孤独地留在创世之前的虚无中。

它永远在那一刻孤独地等待时间开始。

8

穿粗花呢上衣的年轻人绕着卡拉弗舍姆街尽头的屋子转了一圈。他上去敲门，但没人应门。他回到蓝盒子里，摆弄了一会儿最细小的控制器：穿越一千年要比穿越二十四小时容易得多。

他又试了试。

他感觉到时间如丝线般解开又缠绕回去。时间很复杂：说到底，不是所有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都发生过。只有时间领主才理解时间，但就连他们也觉得时间难以描述。

卡拉弗舍姆街这栋屋子的花园里有块脏兮兮的“吉屋出售”标牌。

他敲敲门。

“哈啰，”他说，“你一定是波莉吧。我在找艾米·庞德。”

女孩的头发扎成双马尾。她怀疑地抬头看着博士。“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她问。

“因为我特别聪明。”博士认真地说。

波莉耸耸肩，转身走回屋里，博士跟着进去。他看见墙上没有毛皮，不禁松了一口气。

艾米在厨房里和布朗宁夫人喝茶。4台充当背景伴音。布朗宁夫人说她是护士，说她的工作时间真是让人头疼，艾米说她的未婚夫也是护士，说她实在太能理解了。

她抬起头，瞪了一眼走进厨房的博士，眼神在说：你有很多事情要给我解释清楚。

“就知道我一直找下去，”博士说，“你迟早会在这儿出现。”

他们离开卡拉弗舍姆街的这栋屋子，蓝色警亭停在街道尽头的几棵栗子树下。

“稍等一下，”艾米说，“怪物马上就要吃掉我了，一转眼我却坐在厨房里，听着《亚契一家》[36]，和布朗宁夫人聊天。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很聪明的。”博士说。这句台词不错，他打算能多说几次就多说几次。

“咱们回家吧，”艾米说，“这次罗利会存在吗？”

“全世界的每一个人都会存在。”博士说，“甚至包括罗利。”

他们走进塔迪斯。他已经从控制台上取掉了弯弯曲曲的啥东西烧黑的残骸，塔迪斯失去了抵达时间起点之前的能力。考虑到种种因素，这应该是一件好事。

他打算直接送艾米回家——稍微绕个道，去一趟骑士时代的安达卢西亚，去塞维利亚的路上有家小酒馆，那儿有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盖斯帕乔。

博士几乎很确定他能再次找到这家酒馆。

“咱们直接回家。”他说，“不过先去吃个午饭。我边吃边给你讲马克西米洛斯和三个奥格隆的故事。”

第十二代博士：灯光熄灭

畅销小说作家霍莉·布莱克（Holly Black）为青少年撰写当代奇幻小说。她是大获成功的“奇幻精灵事件簿”系列的主创之一，因此数次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的榜首，小说在2008年改编成电影。霍莉最近与另一位作家合写的新系列名叫“教权”，于2014年秋出版。

霍莉与丈夫提奥生活在马萨诸塞州，他们的住所有个秘密藏书室。请上霍莉的个人网站www.blackholly.com查看最新消息。

第十二代博士 灯光熄灭

1

太空一片漆黑，看一眼就会害得大脑混乱。浩瀚太空你注视得越久，寥落恒星和涡旋星系你看得越多，就越是会发现“黑”“暗”和“无尽”之类的词汇是多么不精确。宇宙里存在各种程度的阴影，它们全都让我惊恐。

因此我总是开着灯。

我知道这么做傻乎乎的。我在克拉布里亚科研殖民点的育儿所度过童年，但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那个逼仄的地方。然而，黑暗中永远存在怪物步步逼近的可能性：它们潜形匿迹，头戴面具，手掌冰冷，牙若钢针——我看不见的鬼祟魔物。最近，怪物甚至占领了我的梦境。

因此我喜欢单独旅行。在我的飞船上，我可以追踪热源信号，确定船上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按我的喜好把所有地方照得亮如白昼；我可以在控制室的监视器上查看货舱：货舱此刻空空如也，正在等待跨星系咖啡烘焙空间站（简称ICRS，老船员都管它叫“伊卡洛斯”）送来新鲜烘制的咖啡豆。但是，无论多么谨慎小心，我都要时刻留神背后。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我的皮肤湿滑起皱，一阵一阵地冒出鸡皮疙瘩。谢天谢地，我很少遇到非得下船的时候。

离开克拉布里亚之后，我去了许多地方，过着勉强糊口的生活。我甚至当过盖莱特隆采矿公司的合同工。我从小就显老，所以签合同的时候他们没有怀疑，虽说我不是很确定这种合同到底合不合法。我为他们工作了整整三年，翻筛红色沙土，呼吸毒气，但最后我总算攒够了钱，买下一艘二手飞船。

我在矿山里的日子就快结束时，恐惧找上了我。矿井里发生了一起垮塌事故，我被困在地表下的深处。没有空气，热得难以想象。黑暗中，恐惧在我的内心膨胀。

刚开始，我担心在船上生活的感觉会像是被困在地下或关在育儿所的铁笼摇篮里，但实际上的感觉却接近自由。我亲手修理飞船，靠一厚本旧书自学。现在我的飞船运转正常，我第一次有了稳定的工作：运输咖啡。

我往返于伊卡洛斯和咖啡店星球之间，航程十分艰苦。我消磨时间的办法是看全息剧集、喷幻想雾氛、同育儿所的伙伴78342和78346（最近78342花了几个钟头抱怨，她的次级触角终于长出来了，因此男孩越来越关注她）交换信息，以及避免睡觉。开着同一艘旧飞船穿过同一片星海，按理说应该很无聊，但我根本没有这种感觉。我感觉令人窒息的无名怪物紧追不舍，恐惧让我不敢放慢脚步。

你很难甩掉自己的过往。你必须跑得比我这艘破船更快。

我摆弄着控制系统，在抛光的玻璃表面看见了自己的面容——斑斑点点的灰色皮肤，分叉长舌品尝周围的空气——事实上我有一半时间都在干这个，而我自己根本没意识。我的眼睛遍布血丝，看我的样子就知道我缺少睡眠。

但我真正需要的是更多的咖啡。

跨星系咖啡烘焙空间站环绕行星克洛里斯运行，克洛里斯的气候适合种植咖啡因含量极高的咖啡豆，因此闻名遐迩。人们说伊卡洛斯是全宇宙咖啡因浓度最高的地方。呼吸一口那儿的空气就足以让死者复活、眼珠长毛、废电池充电。

我喜欢那个地方。说来奇怪，每次踏上太空站，我就没那么战战兢兢的了，估计这种人只有我一个。咖啡因让我平静。我担心我会上瘾，但做这份工作本来就有这种风险。

我停进码头，时钟显示我比计划早到了一点。我下船找到一位浑身是刺的温沃奇人[37]，在一堆正式表格上打指纹；机器人将一袋又一袋的咖啡豆装进飞船货舱，咖啡豆闪着红木的光泽，覆着黏糊糊的油脂。哪怕隔着气闸，回程中我都能闻到咖啡的香味。这是额外的福利。

温沃奇人对我说了句什么，我转身回答，他后退一步。要是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年轻，只怕都会觉得我有点可怕：大块头，有点弯腰驼背，应该微笑的时候总是过于羞怯。像我那么长大，我实在不会和别人交谈，也不知道怎么让他们安心。我在他的数据板上签字，回到飞船上，拿出一袋餐食吃掉，准备睡觉。我盯着床铺上方的天花板，愉快地想着明天启程前我会去喝杯咖啡——真正的咖啡，热得烫嘴，由空间站上真正懂行的店员亲手制作，而不是用飞船上锈迹斑斑的老铁壶煮出来的。

想到这个，我直淌口水。

我不喜欢睡觉，因为无论房间多么明亮，只要我闭上眼睛，就会被黑暗吞没。

我也不喜欢做梦。我躺在床上，忍不住想溜出去，飞快地喝杯咖啡。可是，咖啡店已经关门了。也许能找到几颗散落的豆子？不，我对自己说，强迫自己去想等存够了钱，可以为我们在一个比较好的星系买个属于自己的小窝，78342会有多么佩服我。还有78346。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到时候我就不需要提心吊胆了，因为他们会时刻替我留意我的背后。

醒来的时候，灯灭着，我的心脏一阵狂跳。有好一会儿，我以为我还在同一个噩梦里，坠入黑暗，毛骨悚然。我摸到墙上的电脑屏幕，房间慢慢变亮。我使劲眨眼。我肯定是在夜里碰到了灯光开关。

我头昏眼花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电子浴室，把温度一口气开到顶，烧掉皮肤在夜里沾上的灰尘和汗水。

坊间有个传说：只要你在跨星系咖啡烘焙空间站喝了足够的咖啡，就能至少清醒一个星期。这会儿我很喜欢这个主意。

我穿上衣服，穿过几条通道，走向小咖啡店。这些咖啡店总是又小又邋遢，营业时间也非常有限，因为他们不希望我这种船员消耗太多上等货。店里还有很多空间站的工作人员，偶尔也有旅行者造访——他们想喝力道强得能举起一整个星系的浓咖啡。柜台里冒泡吐蒸汽的机器旁边是一名紫色皮肤的六臂店员。她制作特浓咖啡和沸腾奶咖速度快得我眼睛都跟不上。

我环顾店堂，看见小个子的格拉斯克人[38]在向穿斗篷的特里莱普蒂尔人[39]借钱。我记得我在空间站上见过他们。一只眼睛蒙着眼罩的河豚人[40]坐在靠内的黑暗角落里，满脸凶相地扫视店堂。几个穿连体服的工人正围着一张桌子算回扣，笑得不亦乐乎。另一张桌子边，一名士兵郁闷地盯着杯底。

队伍很短，我是最后一个，柜台前是个穿军装的女人，我和她之间是个瘦如麻杆的男人，他身穿猩红色衬里的海军蓝外套。他转身看着我，眼窝深陷，灰眼里射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接着皱起漂亮的银白色眉毛。

“我在买咖啡，”他说，“为一个姑娘。”

“哦。”我说，心想不知道她的次级触角有没有长出来。听起来应该长出来了。“很好。”

“她以为我要给她买21世纪的地球咖啡。”他继续道，脚跟着地，身体向后仰，“她岂不是会大吃一惊？发现我这人终究还是挺厉害的。我的意思是说，当然没伊丽莎白·百事的咖啡那么无与伦比，当然也不如本顿[41]煮的那么了不起——他叫什么来着？哦，对，中士。本顿中士。好像和水温有关系，他说的。但还是很好喝。

“克拉拉对我有点生气，但等她喝到这杯咖啡，心情就会立刻变好。呃，多半不会，但至少她会喝到一杯咖啡。”

“克拉拉？”我重复道。他说了好几个名字，但最重要的似乎是这个。

他点点头。“她太难伺候了。”

“你好像很面熟。”我脱口而出。他让我想起某个人，虽说长相完全不同，但说起话来同样滔滔不绝、兴高采烈。那个人说的话我连一半都不明白，但他救了我的命，因此一个人只要稍微有点像他，我就会多加关注。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眉毛会做你都难以想象眉毛能做的事情。“很少有人对我这么说。”

“他叫博士，他救了——”

“啊哈，对，”他打断我，“我让你想起我了。哦，有道理，这就比较说得通了。”

“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没什么特征的灰衣男人排在了我身后。他的下半张脸戴着呼吸面具——育儿所的科学家常戴的那种白色纸口罩。虽说我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但这个人眼熟得恐怖，眼熟得令我不安。也许他就是那些科学家中的一员？

“我就是博士。”银色眉毛的男人说，看起来颇为得意，“我猜我们肯定玩得很开心，对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完全听不懂。假如他确实是博士，他肯定会记得他去过克拉布里亚，肯定会注意到我背后戴呼吸面具的男人多么像那儿的科学家。我张开嘴想回答，但咖啡研磨机颤抖着停下了，咖啡豆突然不再涌入，金属刀片彼此摩擦。

店员诧异地说出几个字。说出这种话似乎让她自己更加吃惊。“没有咖啡了！”

咖啡豆经过天花板上的管道自动送进研磨机，此刻却停下了。在跨星系咖啡烘焙空间站，这是有可能发生的最可怕的事情。

紧接着，灯光熄灭。

对我来说，这种事就更加可怕了。

我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尖叫。我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恐惧，强烈得让我丧失了一切念头。我想逃跑，但我既觉得冷又觉得热，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脚。就在我认为我也许能动弹了的时候，灯光重新点亮。我惊呼一声。

戴呼吸面具的男人不见了，排在博士前面的女兵躺在金属地板上。她手里还拿着杯子，宝贵的咖啡洒在发灰的金属地砖上。传说毕竟不是现实，刚煮好的咖啡的香味没有让她复活。

她死了。

这不是我见过的第一具尸体，但离开矿井后这还是第一次。我本来还希望再也不会见到尸体了呢。

2

我傻乎乎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我怕极了，所有人都很害怕，但至少几个月来第一次，害怕的人不止我一个。

紫色皮肤的店员用六只手中的三只捂着嘴，惊恐地望着地上的尸体。

“最后一杯咖啡！”格拉斯克人叫道，扑倒在地，开始舔越淌越大的那摊咖啡。咖啡对不同的生物有不同的效果。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它能提神，让人保持清醒，集中注意力；对部分人来说，它是镇静剂，能送他们进入黑甜乡；对某些人来说，它是致幻剂。但对少数人来说——比方说这位小个子的格拉斯克人，他满脸傻笑，踉踉跄跄地走出店堂——它似乎能诱发纯粹的喜悦。

博士低下头，看见地上的尸体还在那儿，似乎吃了一惊。“喂？谁来处理一下。”

“叫医生！”店员说。

博士叹道：“唉，那就是我了。博士听候您的吩咐。我看她并非死于自然原因。”他像是突然有了个念头。“除非是你毒死了她。你给她下毒了吗？”

店员和我一样满脸困惑。

头顶上的扬声器突然发出声音：“请注意。有一个生命体失去踪迹。控制中心探测到错误。空间站已经关闭，等待数据得到修整。未经许可，禁止任何船只起飞或降落。进出咖啡处理区将受到限制。”

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似乎突然醒过神来，开始惊慌失措。有几个人尝试呼叫飞船。有几个人冲出店堂，但没多久就回来了，说通道已经封闭。他们掏出各种各样的通讯装置。特里莱普蒂尔人从斗篷里取出海螺壳，对着它大喊大叫，听起来很不高兴。

“难道没有人来调查吗？”一个猪鼻子的男人问。

店员拿着通讯器正在说话。她转向猪鼻子，面露难色。“空间站上没多少人，工作人员以机器人为主。政府派人从地面上来，但要几个小时才能到。”

“太荒谬了。”一名穿连体服的斯鲁利亚女人[42]说。

“毒药可不是自然原因。”我对博士说，因为总得有人告诉他。

博士满脸惊讶。“你身上有些地方很让我喜欢。再说你以前见过我，因此有你做伴应该不错。这样吧，你就是我的旅伴了，直到解开这个谜案为止。”

“我是你的什么？”

“对，很简单。帮助我，提醒我我有多了不起，注意到我已经看见的细节，问我答案一目了然得我都没想过需要解释的问题。明白了吗？”

“呃。”我说。头顶上的灯光又开始闪烁。“你真的是博士？就是去过克拉布里亚科研殖民点的那个博士？去过育儿所？因为你看上去不太一样……”

博士茂密得让人心烦的眉毛底下，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盯着我。“我非常确定我就是博士。你确定你是……你叫什么？”

“所以你记得我？”我满怀希望地问，“78351？”

他困惑地看着我。“很抱歉，我不记得了。你换过发型？”

我抬起手，摸着光头，皱起眉头。

“无所谓。”他转向尸体，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

我踉跄后退，然后才意识到那不是武器。他举着小装置朝尸体挥舞一番，最后小装置发出一阵怪声。

“嗯，”他自言自语道，“绝大多数人类，甚至包括刚死的人，都会发出微弱的光芒，与自由辐射有关。但这具尸体却没有。”他用手里发光的小玩意儿扫过尸体。“没有光，没有热。知道吗？哪怕是一百万亿年后，人类依然喝咖啡。”

“是暗影杀了她吗？不，不是瓦什蒂·内拉达[43]，他们会带走一切。也许是普拉斯玛沃人，这儿有很多软麦管[44]。但尸体没有失血，只失去了肾上腺素和皮质醇。肾上腺被彻底取走了。不，不，肯定是别的什么东西，什么新东西。”

“你说的都是什么啊？”我问。

“很好，”他说，“你很适应你的新角色。好极了。有什么东西取走了她美味的、刚被咖啡因刺激过的所有能量。”

“站在她旁边的就是你。”戴眼罩的河豚星人说，“也许就是你杀了她。”

人们逼近博士，有几个人在微微颤抖，紧握只剩最后一口咖啡的杯子。所有人都想找个替罪羊，而博士的举止有点奇怪——连我都注意到了。

他的行为更是雪上加霜，他拿着他那个小设备走来走去，扫描每一个人。“音速起子，”他对企图退开的人说，“只是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一个戴黄铜小眼镜的蒂沃利亚人[45]说。谋杀似乎让他很恼火，调查则让他更加恼火了。

“之前这儿有个科学家……”我开口道，但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戴呼吸面具的男人，再说我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和杀人有任何关系。我甚至没法证明他曾经出现在店堂里。没有人听我说话，这样反而更好。

头顶上的灯光再次闪烁，十几张嘴里同时发出哽咽的惊叫声。

“我们不能让灯熄灭。”我无力地说，但博士还是不理会我。他在扫描戴黄铜眼镜的蒂沃利亚人。

“我也许有嫌疑。”博士最后对人群说，“但我们都有嫌疑。重点在于，我们谁有动机？”

“呃，她拿着最后一杯咖啡。”一名旁观者说。

博士的眉毛抽搐了一下。我不认为他觉得这算是动机，虽说我觉得挺可信的。

“你们谁认识她？”戴眼罩的河豚星人问，“她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

房间里有几个智能生物彼此互视。过了一会儿，我们发现，他们的视线都落在一名士兵身上，她的制服很像死者那身制服。

“我认识她。”士兵清清嗓子说。她看上去很紧张，因此显得心中有鬼。我记得我见过她一脸阴沉地盯着咖啡杯。“我们是同一艘飞船上的。她排队是为了买第二轮摩卡。”

“我听见她们吵架了。”一个猫女用爪子责难地指着她。

“不是什么要紧的。我们在聊值班的事情，她总能分到最好的时间——没别的了。她要给我的摩卡里多加一份浓缩咖啡，算是补偿。”

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士兵看，这群战战兢兢、喝多了咖啡因的人，只有博士除外。他挥舞着那个什么起子，然后看着上面的什么读数，然后继续低声自言自语。

“咖啡有什么功效？提高心率，扩张血管，增加大脑活动，刺激神经——对，会产生大量能量。”过了一会儿，他转向店员，大声说，“灯光重新点亮的时候，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尽量精确地描述一下。”

“我不确定，”她说，“好像是她捂着胸部——心脏部位。也可能更高一点——比较接近脖子。”

我想问店员有没有看见戴呼吸面具的科学家，但我知道我不该打断他们的交谈。

“有意思。”博士拉开受害者的衣领，查看她的皮肤。“对，我看见了。要么是有人用两把超微型的小剑扎了她，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咬了她。这就改变了咱们的问题。好了，谁既有动机又有两把超微型的小剑？所有人掏空口袋给我看。”

“博士。”我说。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怎么了？”

就在这时，灯光再次熄灭。

3

黑暗中，一切都不一样了。空气变得黏稠，我的皮肤发痒。我闭上眼睛，但只是更深地坠入虚空。我仿佛在太空中飘浮，却甚至没有星光的慰藉。我好像被埋进泥土，被我的过去淹没，不见天日，拼命想挖出一条生路。

灯光再次点亮，河豚人躺在地上离我不远的地方。他的眼罩掉了下来，空眼窝里是一颗宝石。所有人都在惊叫，我大概也不例外。

“五十一。”博士说，用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足以让我闭上嘴，扭头看着他。我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我意识到博士叫我“五十一。”他给我起了个绰号。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绰号。

“对、对不起。”我结结巴巴地说，“黑暗。黑暗让我很、很不舒服。”

“因为只要灯一灭就会有人死？”博士问，茂密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眼窝深陷，眼神凶险。“因为这也让我很不舒服。但想法不错！”

“什么想法？”

“我有个想法，是个好想法，我能有这个想法都是因为你。”他看着我，像是希望我能笑一笑。他快步走向店门。

我跟上他。扭头望去，我看见几个客人在哭。有一个人抱着机器直接舔咖啡粉，有两个人在互相呼喝。

“我们去哪儿？”我问。

“就像你说的，我们要让灯一直亮着。”他说，用起子指着店门。门开了，他走进走廊。“我们必须找到主控中心，搞清楚哪儿出了问题，然后修好。”

我如释重负。“对，灯光，我能帮忙。我很擅长搞清楚机器的工作原理。”

我们向前走，头顶上的灯泡时亮时灭，虽说走廊里只有我和博士，但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们排队的时候，博士，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科学家？”

“一个科学家？”博士答道，明显心不在焉。他举着音速起子监测空气。

“戴着呼吸面具。”我说，想到博士说的有可能是两把小剑戳出来的伤痕。针眼也是那个样子。“灯光重新点亮的时候他就不见了，但他之前确实在排队。就在我背后。”

“有意思。”他聚精会神地皱起眉头。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我在说什么。

克拉布里亚的实验室被摧毁时，我不知道那些科学家都去了哪儿。我怀疑他们去其他星球找了个地方另起炉灶。

我小时候住在铁笼摇篮里。育儿所的每一个人都住在铁笼摇篮里——好吧，只有我们这些人，科学家另有住处。我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但我猜肯定足够宽敞、开阔和整洁。住在铁笼摇篮里的我们，靠微弱的琥珀色灯光的明灭、监视器的哔哔声和液体的滴淌估算时间。78346在我隔壁的笼子里，他会在我特别害怕的时候伸出触手安慰我，我会在他没有得到足够食物的时候偷偷给他吃的。我们会悄悄交谈，直到科学家命令我们闭嘴。78342在我上方的笼子里，她会趴在地上，瞪着漂亮的黄眼睛看我们。她一开始没法说话，直到科学家给她移植了嘴巴——而且一下子就是两张，但相对她的脸而言都有点大；她说这就是她现在说个不停的原因。

育儿所里还有过其他人，彼此各不相同，但博士来的时候，只剩下我们三个还活着。他用蓝盒子带我们离开。他和我们说话的样子仿佛我们是普通孩童。我们喜欢他。

我想告诉他我们喜欢他，告诉他我们有多么感激他，而且将永远感激他。我想谢谢他选我当助手，给我一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他伟大的头脑，但看着他的言行举止，我知道他并不喜欢听这些。

“似乎就是这儿了。”博士指着一扇门，门上绘着开关的图形标记，“空间站的控制中心。”

就在这时，闪烁的灯光彻底熄灭。我们落入黑暗的深渊。

我吓得要死。

我觉得身边多了个什么东西，一个巨大而可怖的东西，它就在我的头顶上，气息吹在我的脖子上。不知为何，我知道它就是那个科学家。他是来找我的。现在要抓走我了。我鼓起勇气，等待针尖刺入身体。

灯光再次亮起，一切恢复正常——我活着，博士也活着。博士眯着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我也望着他，轻松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害怕此时此刻的博士，不亚于害怕黑暗。

4

控制室的门一推就开——似乎不对劲。这种地方的门应该锁着才对。我低头望去，发现房门以前多半是锁着的，但门锁周围有烧灼的痕迹，就好像被焊枪破坏过。不过，摸上去却凉丝丝的。

走进房间，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中央控制台反射了走廊里的灯光，有一瞬间我以为我在闪亮的金属表面看见了一张戴面具的脸在盯着我。我转过身，背后空无一人，房间里也没有人。

但地上躺着两具尸体。

他们的样子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实际上不是，我知道他们死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摆弄几下照明面板，头顶上的日光灯亮了，两名技师惨白的面孔一览无余。血液在他们的身体下凝结，后脖颈已经发紫。他们的眼珠浑浊而苍白，尸体僵硬。

博士跟着我走进房间。他张大一个鼻孔，就像普通人挑起一侧眉毛。“我看我们可以一致认为，这个房间已经被破坏了。”

尸体背后，整面墙的控制面板上亮着红灯和黄灯。控制面板正中央是个大窟窿，左边的标签是“咖啡输送系统”，右边的标签是“照明系统”。线缆支支棱出来，就像一团乱糟糟的毛发，洞口扭曲的金属板材宛如参差不齐的尖牙。那面墙热得滚烫，烧得周围的空气阵阵扰动。烂摊子上有个时钟，显示的数字是00:00。定时炸弹。爆炸时我们正在咖啡店排队。

那个科学家，我心想，就是那个科学家干的。

我伸手揪出一块金属碎片。拿在手里热乎乎的，我的皮肤经过基因改造，能够耐受高热；我扔下那块碎片，它在地上留下了烧灼的痕迹。

博士在用音速起子扫描尸体。“他们已经死了十四个小时左右，也就是说事情早就开始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事情开始得比我们想象中更早，排队的姑娘倒地身亡时，她并不是第一个受害者。所以新问题是第一个受害者是谁呢？”他用一根修长的手指点着人中。

“你知道吗？”我问。他挑选我当旅伴，我受宠若惊。我相信他一定能解开谜题。我相信他一转身就能告诉我该怎么处理那个科学家。

“你的飞船在这儿，对吧？”他指着停机库方向的标记说，“带我去你的飞船。”

他走进走廊，我快跑几步跟上，困惑地说：“我们不能下去。”

“我们当然可以。”他说，“禁止归禁止，但反而更加刺激，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受不受得住更多的刺激了。”我说，尽量跟上他。他的长外套在背后翻飞，他就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凶恶蝙蝠。

我们来到停机库前，他走向一扇巨大的双开门，用音速起子扫了一下控制面板。控制面板发出嗞嗞声，灯光随之黯淡。

“博士！”我叫道。

“一秒钟就好。我就要成功了。”

话音刚落，门就徐徐打开了。房间里有许多机器人和几名技师。他们全都看着我和博士。

“请表明身份。”一个机器人用尖细的金属声说。

“路过而已。”博士对全房间的人说，然后扭头问我，“哪艘船是你的？”

“呃，那一艘。”我指着我的小飞船停放的机库门说。

他推着我走向那扇门。“走！别愣着！”

一名技师挡住我。“你们不该来这儿。咖啡店发生了谋杀案，等调查结束——”

“已经结束了。杀人犯也找到了。”博士叫道，抓着我挤过去，“现在要走了！”

技师命令机器人拦住我们。机器人叮叮当当地跑向我们，但为时已晚，我已经开始输入登船密码。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上飞船，我关上门。机器人使劲敲门。

“开门！”技师喊道，“你们在破坏封锁。”

“现在怎么办？”我问，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起飞呗。”博士说，好像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他趴在控制台上，揿按钮，拨开关。我不喜欢这样。他让我害怕，一切都是他说了算，现在又在碰我的东西。但我太害怕了，不敢阻拦他。

“扔下所有人？但你是博士啊，你帮助别人！你不会抛弃他们。”

“这次不行。”他听上去分外开心，“我们没什么可做的。我们必须离开。就现在！”

“等一等！”我说，让自己吃了一惊，因为我没有比逃跑更想做的事情了。我永远在逃跑。就连这份运输咖啡的工作也是一种逃避。“假如你知道谁是凶手，那我们至少应该——”

“快走！”他叫道，命令的语气让我没有多想就动了起来。他浅色的眼睛目光炯炯。我像是见到了刚走出时间长河的一个生灵，神祇从面具的裂缝中盯着我。

我解开锚定系统，启动引擎。引擎开始轰鸣，技师连忙后退。他们多半会举报我，跨星系咖啡烘焙空间站会把我列入黑名单，我只能另找办法付飞船的维修费了。扔下咖啡店里的那些人不管，我觉得愧疚甚至担忧，此刻离他们而去，我的感觉就更糟糕了。我想着这些，飞船呼啸驶入无尽星海。

我跌坐进有软垫的座位——我需要睡觉的时候，拉开就是一张床。座位用纤维胶带贴了好几个补丁，我一直在研究的各种手册占据了一半面积。座位一侧是一组照片，围绕着嵌在墙壁里的电脑，照片里都是我认为78342和78346会喜欢的温暖而明亮的地方。

“现在我记得你了。”博士扭头望着我，“时间有时候和我不太对路。绝大多数时候都简单得要命，但经常会让我忘记事情，重要的事情。你可真是长大了，对吧，但其实没有你看上去那么老。”

“大概吧。”我说，因为我也不确定我多大年纪。不快乐的童年应该让你成长得很快，但我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像个孩子。不过最近的情况有些古怪。我们永远在长大，但不会同时朝许多个方向长大。

“好，你已经足够成熟，可以听我这么说了。五十一，杀死那些人的就是你。是你吸干了他们的能量。”

我瞪着他。不可能。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就站在那儿。我在黑暗中吓得魂不附体。我想逃跑。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开始浑身颤抖。

“那个科学家呢？”我问，“戴面具的科学家。咖啡店里的第一起杀人案发生之前，我看见他了；然后我好像在控制中心的面板反光里又看见了他一次。”

“那儿叫什么来着？我发现你的那个地方？育儿所。但那儿实际上并不真的是育儿所，你知道吗？那是个实验室，你们这些孩子从一生下来就被他们用来做实验。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向你们解释过，也不知道你们明不明白，你们是用各种生物的器官组合起来的怪物。他们想用孩童制造怪物。他们想用你们抵御敌人，殖民整个银河系。你以为你看见了一名当时的科学家，但那是你的大脑在解释你不愿接受的事实——那是你的另一个自我，饥饿的自我，在黑暗中出没猎食。有时候我们必须告诉自己一些重要的事情，重要得我们无法直接告诉自己。有时候我们只能用另一张脸说出真相。有时候甚至是我们不喜欢的一张脸。那些科学家做了可怕的事情，但这些人不是他们杀的。”

我不由畏缩。听着他的话，我想到我苍白的倒影、我的噩梦，以及我的皮肤有多么紧绷。我想到我已经和博士差不多高了，想到我确定自己还会继续长大。

我想到我能不能伤害他。

我使劲摇头，推开幻象：我用我过大的双手抓住他，像扯太妃糖似的撕碎他。

“我比你想象的更理解你的感受。”他继续道，挥舞着修长的手指，一个手势似乎就表达了许多意思，“怪物的本性会悄悄占据你。今天你还在宇宙里奔波，明天你就会意识到你要为七条人命负责。放你出来的是我，我也要为那七条人命负责。”

“七条？”我惊叫道，觉得很难受。

“伊卡洛斯还死过三个人，每次相隔几个月。我敢打赌，要是我查看你的日志，会发现每次你都在空间站上。我听说了杀人案，这引起了我的兴趣。说到底，谁能抗拒全宇宙第三好喝的咖啡啊？”

这话倒是不错——他说过他来伊卡洛斯是为了给一个姑娘买咖啡。克拉拉。但我猜他来主要是为了找杀人凶手。我确实记得空间站上的另外几起凶案。上次我载着货物离开时，伊卡洛斯到处都是有关案件的流言蜚语。但我并没有多想。人总是会死的，我见过很多人（孩子）莫名其妙地死去。那都是失败的试验品。

“人类，还有一些类人生物，”博士说，“会产生皮质醇和肾上腺素。两者你都需要，对吧？喝咖啡的人，他们体内会产生更多的肾上腺素。这个空间站是你无法抵抗其诱惑的能量来源。科学家尽可能按照他们的目标塑造你，但他们给了你一个无法填满的大胃口。”

我甚至没有费神摇头。我现在太害怕了。

“我根据你的肾上腺素水平推测出了结果。”博士的视线中毫无怜悯，“在咖啡店里，起子的读数高得出奇。刚开始我以为你生性非常紧张——你有点一惊一乍的，你不得不承认——既然你是这么大的一个能量源，那么下一个受害者多半就是你。我拉着你出去找控制中心，我以为凶手会跟踪我们。可是，一阵黑暗过去，我们都还活着，你的肾上腺素水平不但没有因为身处险境而升高，反而还下降了——我意识到你会在黑暗中消耗那东西——用于变形。你储存能力是为了更进一步的变形，对不对？”

“不！不可能。假如我是凶手，我为什么不袭击你？”我像捞救命稻草似的伸出手，想抓住任何能证明他所言不实的东西。我只愿接受他是错误的。我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我害怕自己，超过了我对黑暗的任何畏惧。

“大概是因为我不够接近人类吧。”博士看着我，流露出类似于怜悯的表情，“我理解你不想记住你做过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我理解你把那种记忆锁在脑海深处，但有时候你必须记住。”

他说的是他自己，但很难相信他理解我的感受。可怖的重量落在我的肩膀上，压得我消沉下去，因为我再也不能继续争辩。“假如是我干的，那你必须阻止我！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相信。”博士说。

“其他人和我不一样。我们各不相同。他们不是怪物。”

“这个我也相信。”他说，“来，五十一，咱们聊聊。彼此真正地认识一下。”

他伸出手，揿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将我们投入黑暗。

5

我睁开眼睛，以为眼前会是一抹黑，但所有东西都散发着柔光。猛兽的本能吞没了我，那是饥饿和暴力的冲动。记忆同样吞没了我：比较弱小的自我不愿意记住的那些事情：针头和手术刀带来的痛苦和愤怒，消毒水和烂肉的难闻气味。我向前伏下，我的身体渐渐变大，背部裂开，露出绵延而下的脊刺。分叉的舌头变得尖细而锐利，适合刺穿皮肤。我还睁开了第二双眼睛。我正是用这双眼睛在黑暗中视物。用这双眼睛，我看见了博士。

本能逼迫我放弃意识，放弃处于控制地位的那部分自我。我与之斗争。假如我无法保持清醒，我就会企图伤害他，而他也会伤害我。

现在我想起来了，今天凌晨我悄悄潜入伊卡洛斯，进入控制室。我不无满足地想起工程师被我发现时的惊恐表情，然后我就……

然后我就杀了他们，然后我汲取了他们的能量。

我偶然听到科学家有一次谈论我，说我是用哪些生物拼凑起来的，但那时候我还无法理解。那时候我还不明白那些词语的意思：一点儿艾克松[46]，一点儿奥格隆，一点儿派洛伟[47]。

“我们的身体里都有我们无法杀死的东西。”我说，不确定哪个自我更该死，是那个怪物，是平凡的我——他只想和朋友们在一个不起眼的星球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安顿下来，还是一个不得不以凶手身份活下去的我。

“对。”他说，从他的声音里我听得出，他说的依然不止是我，“所以我才担心，我们有些人不能被拯救，我们有些人不该被拯救。”

“当初在育儿所，他们说我们在黑暗中做的事情并不重要，因为没有人看见。”我对博士说。连我的声音都不一样了，变得更加低沉。

“而你相信了。你的部分自我肯定相信了，因为你把自我隐藏在自我深处，咬牙忍耐，直到爆发。”博士说，“我考虑过送你去博肯，那颗行星有三个人造太阳。那儿永远明亮，你可以活得很好，但……”

“但星辰也会熄灭，我会重新进入黑暗？”我问。我的基因构成中有一部分来自派洛伟，天晓得我能活多久。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博士说，“所以我想——”

“你想你不得不杀死我。”我替他说完。

“你知道人类的男孩进入青春期会变声吗？”他的语气又变得轻松，就好像我们谈论的不是生死，就仿佛我不是凶手；就仿佛他并不希望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救我；就仿佛我们不会在片刻之后开始搏斗，两个只能活一个。

“这和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我问。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指摸着控制台。我警惕地望着他。

“他们的声音会改变，但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会来回摆动：一会儿低沉，一会儿尖细。反正挺讨厌的。正想和女孩搭讪，声音却突然变得叽叽喳喳的，新激素恰好冒头，当众羞辱你。但这并不是青春期的全部症状。青春期会让你变得好斗和喜怒无常，还让你憎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情——所有恐惧。”

我想到78342，想到她谈起男孩。我和她年纪差不多，也许我们都在发育，因为时候到了。假如确实如此，青春期可真是太不公平了——她长出触角，我得到的却是这个。

“我不害怕。”我说，“害怕的是另一个我。”

博士抬起双手，指尖抵着脑袋的左右两侧。“真是有意思，我们就是喜欢逃避真相，对吧？全宇宙有多少暴力来自不愿说出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我害怕。’每个人都会害怕。没有人例外。但你有没有承认过，有没有大声说过？来吧，跟我念：‘我害怕。’”

“我害怕。”我逼着自己说。

“很好。”博士说，“你应该害怕。这是第一步。五十一，你正在经历的是爆发性的生长，是一种变形，现在还没有稳定下来。问题在于，你在这个阶段结束前，打算用什么办法阻止自己杀人？”

“你的意思是说，等变形完成后，我就能控制住自己了？”我问。

博士耸耸肩。“取决于你变成什么样的成年个体。”

船舱里的所有灯光同时点亮，我踉跄后退，遮住面部，因为明亮的光线刺痛了我的第二双眼睛。博士肯定是边说话边打开了灯光。我记得他碰过控制台，但我没太注意。

我好不容易才搞清楚该怎么闭上夜视眼，睁开普通的眼睛，这时他已经站得离我很近了。“现在你该决定了。”

我眨着眼睛看他，然后低头打量自己。我的双手是两只斑驳的灰色巨爪。我走向控制面板，在玻璃反光中第一次看见了近乎成年的我——假如博士没有说错。

我体型巨大，健壮的双腿支撑着蹲伏的身体，背部是突出的骨脊和背刺，尖牙和舌头的尖锐分叉倒是很般配。

“什么时候会稳定下来？”我问。

“你刚刚一连杀死四个人，吸光了他们的能量，应该足够让你完成变形了。你的身体正在处理你摄入的东西。”博士说。

我在电脑上输入坐标。“你上救生舱，”我说，“救生舱会送你回伊卡洛斯。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我在哪儿能得到我需要的能量。”

他看了一眼黑暗的太空，低头看着坐标说：“那是一颗恒星。”

“高热无法伤害我。”我说，“我有满满一货舱咖啡。可以为我提供最后一股能量，也许能让我稳定下来，控制住自己。”

“要是不能怎么办？你会被烧成灰，被太阳风吹散，就像烘咖啡豆似的。”

“那样的话至少其他人就安全了。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吧？保护其他人的安全，哪怕自己被恒星烤焦。你上了怪物的飞船，对吧？”

“假如这就是我教会你的，那这一课真是太可怕了。”我从没见过博士现出此刻的表情。他显得那么严肃和悲伤。

“帮我一个忙。”我说，“可以吗？”

“只要我做得到。”他说。

“我有个……朋友，育儿所那会儿的朋友，你也许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她有两张嘴，说个没完。”

“那个小家伙。”博士说，脸色有点不安。78342有时候就有这个本事。“谁忘得了她呢？”

我笑了。“她很漂亮，对吧？我没有机会告诉她了。你说你来空间站给一个姑娘买咖啡，给我的姑娘也买杯咖啡吧。告诉她，我想——算了，就说我觉得她很漂亮。”

他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他会去的。我望着他走向救生舱。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像是等我改变主意，临阵脱逃。但我没有，几分钟后，博士开始飞向空间站和他的蓝盒子。

现在该我上路了。

我锁定屏幕，免得改变想法。

我走到床边，扯下那些照片，端详着我想过要买的那些不起眼的小地方。重新一起生活，那就是小孩子的梦，但不是噩梦。等我彻底变形之后，希望我还记得那些美梦。希望成年的我会是没有失去孩童美好一面的那种大人，哪怕我是个成年怪物。

希望我能变得有点像博士。

我飞向恒星，周围的一切都在燃烧。床在冒烟，纤维胶带着火了，我手里的纸质照片开始变黑。炽热的能量充满了我，舔舐我的皮肤，货舱里的咖啡豆燃烧变成一团能量。我成了我一直应该成为的生物。翅膀从我背后张开，叫声钻出我的喉咙。

我周围的一切都轻盈而明亮。从我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没有任何一部分的自我感到害怕。

注释

[1]在《神秘博士》剧集《追逐》（The Chase）中，戴立克创造了一个博士的机器人二重身，来对付博士和他的伙伴们。

[2]原文是“bah humbug”，狄更斯小说《圣诞颂歌》中守财奴斯克鲁奇的口头禅。

[3]作者的“阿特米斯奇幻历险”系列小说中一种被称为“诺米西语”的虚构语言里用于诅咒的脏话。

[4]掺水的朗姆酒，英国海军上将爱德华·弗农（外号“格洛格”）曾命令将稀释过的朗姆酒供应给他的海员。

[5]暗指《彼得·潘》的作者詹姆斯·马修·巴利，他曾在文中提到的肯辛顿公园居住，看到一群孩子玩仙子、海盗游戏，便以此为灵感创作了《彼得·潘》。他与柯南·道尔是好友。

[6]源自古希腊的哲学概念，古希腊人认为恒星、行星和卫星等天体的运动遵从音乐的普遍形式。

[7]苏格兰高地男子佩带在短裙前放个人物品的小袋子，因为苏格兰短裙是没有口袋的。

[8]杰米 · 麦克利蒙是第二代博士的旅伴，他是苏格兰高地麦克拉伦部落的风笛手，生活在18世纪。他的盖尔语战吼“Creag an tuire”与麦克拉伦部落的箴言“Creag an tuirc”十分相似。

[9]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公元前1361年至前1352年在位。

[10]萨斯卡洛斯（Thascalos）是法师的化名，在希腊语中便是“法师”（the Master）的意思。

[11]《星球大战》中的黑暗自由战士，与绝地武士一样，他们是以光剑为武器的原力使用者，追求力量、权力与个人自由，代表了原力的黑暗面。

[12]即联合国情报特派组，《神秘博士》中虚构的军事组织，受联合国指派调查并对抗地外入侵。

[13]指斯堪的纳维亚各国的星期六。由于维京人在星期六沐浴，挪威语中“星期六”一词便起源于“沐浴”一词的古称。

[14]博士的塔迪斯的变色龙线路坏了，永远定格在了蓝色警亭的模样，不然的话塔迪斯可以根据环境变换成任意物件，融入环境。

[15]北欧主神奥丁的宫殿，是奥丁接待战死的英雄的地方，也称英灵殿。

[16]德语，意为“亲爱的”。

[17]桑塔兰人（Sontaran），一个好战的军国主义克隆生物种族，是博士的老对头。

[18]赛博人（Cyberman），一个电子生物类人种族，宇宙恶棍，极其危险，也是博士的主要敌人之一。

[19]莱尔（Rel），戴立克的时间单位，1莱尔大约是1.2秒。

[20]巴比伦的守护神，其圣畜为马、狗以及舌分双叉的龙。

[21]英文中“atmosphere”这个词兼有“气氛”和“大气”的意思，博士在这里耍小聪明偷换了概念。

[22]《爱丽丝梦游仙境》中暴虐的红皇后的口头禅。

[23]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说《闪灵》中一家有超自然力的杀人酒店，整个故事便是在这里发生的。最后女主人公带着孩子在雪地中逃离了险境。

[24]斯蒂芬·金的另一部恐怖小说，其中有一辆被前任主人灵魂附体的杀人汽车。

[25]“007”系列小说作者伊恩·弗莱明创作的一部儿童小说，其中的主角是一辆能上天下海的神奇汽车，启动时引擎会发出巨大的怪响。由原著改编的同名电影曾获奥斯卡金像奖提名。

[26]青春奇幻小说“暮光之城”系列中的一个场景：男主人公善良的吸血鬼爱德华带着心爱的人类女孩伊莎贝拉进入林中空地互诉爱语。吸血鬼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

[27]这是狄更斯小说《远大前程》中的场景。郝薇香小姐在结婚当晚遭到利欲熏心的温培森的抛弃。她无法接受这个痛苦的事实而终年穿着结婚当天的服饰，并设计让潘波趣的侄子皮普忍受被由其监护的美丽冷酷的艾丝黛拉抛弃的痛苦，以此来向男人复仇。最后郝薇香小姐因为裙子碰到明火而被烧死。

[28]即瓦拉几亚大公，德古拉的原型。

[29]“伯爵”和“算数”的英文原文都是“count”。

[30]英国第二大广播电台，对英国全境和海峡群岛广播，在法国北部和北欧也能收到。

[31]用于制约外星生物入侵或干涉其他星球文明的银河系协议。

[32]戴立克的母星是斯卡罗星。

[33]莫里茨·科内利斯·埃舍尔，荷兰版画家，以绘画的数学性闻名，他的版画、木雕作品多展现变形体、几何扭变与建筑不可能的状态，被称为“错觉图形大师”。

[34]博士名言，他之前在解释时间的非线性时把时间比作一个球体，“七里八拐，内翻外扭，时间兮兮，异里八怪”（Wibbly Wobbly Timey Wimey）。

[35]奥格隆（Ogron），猿类人形种族，四肢发达，智力低下，常被其他种族用作雇佣兵，在剧集《戴立克之日》（Day of the Daleks）中第一次出现。

[36]英国BBC4台的长寿广播剧，从1951年播出至今，已超过18 600集，是世界上最长的肥皂剧。

[37]温沃奇人（Vinvocci），浑身长刺的绿皮肤人形外星种族，在《时间的尽头》（The End of Time）一集中第一次出现。

[38]格拉斯克人（Graske），小个子人形外星种族，头上有三个类触角，喜欢恶作剧，是“神秘博士”系列电玩《格拉斯克人的进攻》（Attack of the Graske）的主角。

[39]特里莱普蒂尔人（Terileptil），类人爬行类外星种族，用鳃呼吸，爱好美与艺术，同时也十分好战。曾在第五任博士的《显圣》（The Visitation）一集中出现。

[40]河豚人（Blowfish），长得像河豚的类人生物，在《炬木小组》第二季第一集中第一次出现。

[41]本顿中士（Sergeant Benton），UNIT英国分部的军士，间或跟随博士旅行。

[42]斯鲁利亚人（Silurian），人形爬行类外星种族，在剧集《神秘博士与斯鲁利亚人》（Doctor who and the Silurians）中第一次出现。

[43]瓦什蒂 · 内拉达（Vashta Nerada），又称“暗影”或“空气中的食人鱼”，是一种群居的微生物杀手，能瞬间把受害者啃食至白骨。博士曾与其多次遭遇，最惊险的一次在《寂静的图书馆》（Silence in the Liberary）一集中全程记述。

[44]普拉斯玛沃人（Plasmavore），吸血的人形外星种族，杀人并吸血以获取盐分，并以此同化受害者的内部构造与基因构造。曾在《史密斯与琼斯》（Smith and Jones）一集中出现，用软麦管吸血。

[45]蒂沃利亚人（Tivolian），长得像地鼠的人形外星种族，喜欢被征服，不太讨人喜欢。曾在《洪水之前》（Before the Flood）一集中出现。

[46]艾克松（Axon），一种食腐质的复合生物，曾来到地球，企图吸干地球的能量。在剧集《艾克松之爪》（The Claws of Axos）中第一次出现。

[47]派洛伟（Pyrovile），来自派洛伟利亚星的石质人形种族，身体内部为熔岩，可口喷火焰，在剧集《庞贝的火焰》（The Fires of Pompeii）中第一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