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国外篇
（全套47册）

[法]雨　果 （法）大仲马

（俄）屠格涅夫 （英）莎士比亚

［英］简·奥斯丁 〔美〕海伦·凯勒 等 著

浙版数媒

目　录

《爱的教育》

《傲慢与偏见》

《悲惨世界》

《彼得·潘》

《丛林历险记》

《达芬奇寓言》

《杜利特医生历险记》

《俄罗斯民间故事》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格列佛游记》

《海蒂》

《好兵帅克的奇遇》

《黑箭》

《狐狸列那的故事》

《基督山伯爵》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简·爱》

《克雷洛夫寓言》

《苦儿流浪记》

《昆虫记》

《莱辛寓言》

《猎人笔记》

《柳林风声》

《鲁滨孙漂流记》

《绿野仙踪》

《敏豪森奇游记》

《名人传》

《培根随笔》

《普希金童话》

《骑鹅历险记》

《三个火枪手》

《莎士比亚戏剧故事》

《神奇的故事》

《泰戈尔诗选》

《汤姆大伯的小屋》

《外国经典童话》

《小妇人》

《小鹿班比》

《小王子·小红帽》

《雅诺什讲格林童话》

《野性的呼唤》

《一千零一夜》

《英国名家童话》

《木偶奇遇记》

《月亮宝石》

《最后的莫希干人》

《最后一课》

爱的教育

[意]亚米契斯 著　马　默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爱的教育/（意）亚米契斯著;马默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24-9

Ⅰ.爱…　Ⅱ.(1)亚…(2)马…　Ⅲ.儿童文学-日记体小说-意大利-近代-缩写本　Ⅳ.I546.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5888号

书　名：爱的教育

作　者：[意]亚米契斯 著　马　默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3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24-9

走到街上，我们围着柯拉奇，抓住他的腿和胳膊，把他高高地抬起来，举在空中。

这时费鲁丘绝望地尖叫了一声，一下子扑向外祖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祖母的身体。

父亲搀着老师，老师拉着我的手，我们沿着……小道往下走。

为他擦净额头上流出来的血，扯下红手帕包在他的头上……

译本前言

我们即将阅读的这部作品《爱的教育》，是意大利著名儿童文学作家德·亚米契斯的代表作。它自一八八六年问世以来，已被翻译成数百种文字和方言，还多次搬上银幕和舞台，又改编为连环画，成为各国一代又一代读者尤其是青少年读者爱不释手的读物。

《爱的教育》风靡世界，历久弥新，不是偶然的。一个小学三年级学生恩里科在一个学年里的记事，构成这部作品的主要内容，其间穿插着老师每个月给学生讲述的一则则美好和真实的“每月故事”。一个小学生的世界活泼泼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作者通过一件件平凡、细微的事情，娓娓地记叙师生之情、父子之爱、朋友之谊，展示人性的善良与纯洁，讴歌爱祖国、爱社会的精神。整部作品并不刻意讲究修辞和结构，语言也异常朴实、晓畅；但由于它饱含了作家对在社会中下层艰辛度日的大众的深沉的关爱，对普通人纯真心灵的热忱赞颂，由于它洋溢着博大的人道精神和温馨的人性之美，使作品于细微处见真情，平凡中寓崇高；读者阅毕全书，激荡于胸怀的感情波澜久久难以平息。不妨说，作者用爱的钥匙，打开了人们的心扉。或许正是这个缘故，这部作品的名字在意大利文中就叫《心》！

作为一个把自己的文学活动同现实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作家，德·亚米契斯注意到，意大利在一八七○年实现民族统一以后，人民大众的处境并没有得到改善，建立现代文明的民主社会的理想还有待实现。不过，他认为，借助学校教育，借助博爱、谅解的精神，可以变革现状。他特别重视学校教育，因为学校承担着培养社会新一代成员的使命。这也正是德·亚米契斯倾注心血于写作《爱的教育》的社会背景和思想渊源。

《爱的教育》在我国获得了久远的、广泛的传播，可以称得上是一部家喻户晓的外国文学名著。

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下，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外国文学的翻译与引进，在我国形成一个高潮。正是在这个时候，来自浙江的作家夏丏尊应商务印书馆之邀，开始翻译德·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一九二四年，译文在《东方杂志》刊登，分十三期连载。两年后，单行本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

有意思的是，夏丏尊是在浙江山水如画的白马湖畔完成《爱的教育》的翻译的。他当时有两位邻居。一位是大作家朱自清。每期译稿完成，朱自清就是第一位读者，并帮助他校正。另一位邻居也是浙江人，大名鼎鼎的画家丰子恺，他为夏丏尊的译本制作了封面，绘制了插图，可谓珠联璧合，相映成辉。

此后，这个译本经夏丏尊多次修订，十余年间便印行一百版左右，印数之多，已无法精确统计。还先后被编入“世界少年文学丛刊”，被当时各地小学采用为课外辅导读物。《爱的教育》谱写了中外文学交流史上灿烂的篇章。

这部作品的中译本为何取名《爱的教育》？说来话长。夏丏尊从日文转译，并参考了英文译本。日文译本取名《爱的学校》；他考虑到，作品描写的事情不只发生在学校，也发生在社会和家庭，日译本书名不准确。受法国作家福楼拜小说《情感教育》的启发，夏丏尊便将中译本取名为《爱的教育》。这个译名从此就流传了下来。

谈到德·亚米契斯及其作品在中国享有的非同寻常的声誉，不能不提及我国文学界老前辈巴金先生。

巴金对德·亚米契斯始终怀着崇敬之情。他从世界语翻译了德·亚米契斯的剧本《过客之花》，一九三○年发表于上海的《小说月报》上，三年后由开明书店出版单行本。嗣后两次再版。巴金在《过客之花》中译本的序言中写道，他最初是满含热泪读完《爱的教育》的，受到了深深的感动。

作为一部代表作，《爱的教育》映照出德·亚米契斯对社会现实和人际关际的审视，反映了他的思想的、道德的取向。

埃得蒙多·德·亚米契斯（Edmondo De Amicis，1846—1908），是意大利民族复兴运动时期的爱国志士。青年时代，他矢志从军，为争取祖国的独立、自由和民主而战斗，曾参加一八六六年解放意大利的战斗。后来，他担任军事刊物《战斗的意大利》的特派记者。他写了不少通讯、报道和短篇小说，把民族复兴运动时期的意大利军队，作为祖国解放和复兴的重要力量予以热情的颂扬。二十二岁那年，他发表处女作《军营生活》，就是这段难忘的生活的结晶，而脍炙人口的小说《卡尔美拉》，就是其中的一篇佳作。

德·亚米契斯的人生阅历丰富。他多次周游世界，开阔了眼界。他的许多游记，如《西班牙》、《伦敦游记》、《摩洛哥》、《巴黎游记》，既写异国的风土人情，更重于向同胞宣扬爱国主义和博爱精神。作为一个博爱主义者，他后来参加社会主义运动，加入了社会党。他在十九世纪末发表的许多作品，如《朋友们》、《在海洋上》、《一个教师的小说》等，都充溢着博爱精神，或把社会主义思想与博爱精神熔于一炉，以谋求各社会成员的情感融合和社会平等。这种像一根红线一样贯串德·亚米契斯整个文学创作的人道主义、博爱精神，流光溢彩，意蕴深远，使得他的作品超越了时空，获得了普遍的、永恒的价值。

此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重新推出直接从意大利文译出的德·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既为我国读者重新阅读这部世界文学名著提供了良好的际遇，又续写了当年由夏丏尊、朱自清、丰子恺三位文化名人在白马湖畔留下的文坛佳话，值得庆贺。

吕同六

目　录

十　月

- 开学的第一天

- 我们的老师

- 意外的事件

- 卡拉布里亚的男孩

- 我的同班同学

- 高尚的行为

- 一年级时的老师

- 在阁楼上

- 学　校

- 帕多瓦的爱国少年（每月故事）

十一月

- 扫烟囱的孩子

- 亡灵节

- 我的朋友卡罗内

- 卖炭人与绅士

- 弟弟的女教师

- 我的母亲

- 我的同学柯莱蒂

- 校　长

- 士兵们

- 奈利的保护人

- 全班第一名

- 伦巴第的小哨兵（每月故事）

- 穷　人

十二月

- 小商人

- 虚荣心

- 初　雪

- 小泥瓦匠

- 一只雪球

- 学校里的女教师

- 在受伤者家

- 佛罗伦萨小抄写匠（每月故事）

- 毅　力

- 感　恩

一　月

- 代课老师

- 斯塔尔迪的图书室

- 铁匠的儿子

- 快乐的来访

-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国王的葬礼

- 弗兰蒂被开除了

- 撒丁岛的小鼓手（每月故事）

- 热爱祖国

- 嫉　妒

- 弗兰蒂的母亲

- 希　望

二　月

- 受之无愧的奖章

- 决　心

- 玩具火车

- 傲　慢

- 受伤的工人

- 囚　犯

- 爸爸的护士（每月故事）

- 铁匠铺

- 马戏团的小丑

- 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 双目失明的孩子

- 病中的老师

- 街　道

三　月

- 夜　校

- 打　架

- 家长们

- 七十八号犯人

- 小男孩之死

- 三月十四日的前一天

- 颁奖仪式

- 争　吵

- 我的姐姐

- 罗马涅的热血（每月故事）

- 病中的小泥瓦匠

- 加富尔伯爵

四　月

- 春　天

- 翁贝尔托国王

- 幼儿园

- 体育课

- 父亲的老师

- 病　愈

- 工人朋友

- 卡罗内的母亲

- 朱塞佩·马志尼

- 公民荣誉奖章（每月故事）

五　月

- 佝偻病儿童

- 牺　牲

- 火　灾

- 寻母记（每月故事）

- 夏　天

- 诗　意

- 聋哑女孩

六　月

- 加里波第

- 军　队

- 意大利

- 酷　暑

- 我的父亲

- 郊　游

- 劳动者的颁奖仪式

- 女教师之死

- 感　谢

- 海　难（最后的每月故事）

七　月

- 母亲最后的话

- 考　试

- 最后的考试

- 告　别

十　月

* * *

开学的第一天

十七日　星期一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在乡下三个月的假期如梦一般地度过了！该上三年级了。早晨母亲送我到巴勒底学校去报到的时候，我还在想着乡下的事情，很不情愿地随着母亲向学校走去。街上到处都是学生。在附近的两个书店里，挤满了忙着给自己的孩子买书包、夹子、作业本之类的东西的家长们。学校门前，人头攒动，工友和警察尽力维持着秩序，疏通着学校门前的道路。在校门口，我忽然觉得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原来是我二年级时候的老师——他是一个长着满头红色鬈发、生性快活的人。他对我说：“这么说，恩里科，我们就要永远地分开了！”这一点我心里是很明白的，但经他这么一说，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进到学校里面，学校的门口和楼梯上到处站满了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拿着升级通知书的贵妇、绅士、普通妇女、工人、军人、老年人和仆人。学校里人声鼎沸，就像在一座大戏院里一样。我高兴地看着一层的大厅，大厅与四面的教室相连。在过去的两年里，我几乎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大厅里老师们来来往往忙来忙去的。一年级快班的老师看到我，对我说；“恩里科，今年你的教室在楼上，你不再从我这里经过了。”他的眼中充满了留恋的神情。妇女们围着校长问这问那，因为没有名额，她们的子女不能在学校里就读。校长看上去头发似乎比去年更白了些。我觉得学生们也比以前长高了，长壮实了。在一楼上课的学生都已经分好了班。新入学的孩子像小犟驴一样拧着不肯进教室，只得把他们硬拖进去；有的孩子又从教室里跑出来。有的看见自己的父母离开了，就大哭起来，大人们只得又回去哄他们，再把他们送进教室里，弄得老师们束手无策。我的小弟弟被分在女教师德尔卡蒂的班里，我被分在佩尔波尼老师的班里。十点时，大家都坐进了教室。我们班一共有五十四名学生，只有十五个或十六个人是我二年级的同班同学，包括考试成绩总得第一名的德罗西。我脑子里仍然想着夏天里走过的树林和高山，觉得学校的天地真是又小又闷。我还想着我二年级时候的老师。他的身材和我们差不多，总是面带着微笑，他是一个好老师。但可惜的是我再也看不见他和他那一头红色的鬈发了。我们现在的老师，身材高大，没有胡须，花白的长发遮掩着额头上的深深的皱纹，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他仔细地，一个一个端详着我们，好像一下就把我们的心思看透了似的。他很严肃，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我暗自说：“这才是第一天哪，以后还有九个多月的时间哪！什么功课、月考呀，真够烦人的了。”我想象着跑到了母亲身边，吻着她的手，母亲就对我说：“勇敢些，恩里科，我们一块学习吧！”带着这样一种美好的愿望，在开学的第一天结束后，我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但是，我一想起从今以后到学校再也见不到那个总是笑容可掬的、长着满头红色鬈发的老师了，就感觉到在学校的日子再也不会像以前那么有意思了。

我们的老师

十八日　星期二

从今天早上起，我开始喜欢我们现在的老师了。早晨当我们走进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在讲台前坐下了。这时不断有他去年教过的学生，从教室门口伸进头来问候他。

“早上好，老师先生！”“早上好，佩尔波尼先生！”有的还走进教室来，同他握一握手，再匆匆跑出去。看得出大家都很爱戴他，都愿意再上他教的课。在这种时候，他一面回答那些问候他的学生们，说：“早上好！”一面去握握他们伸出的手，但眼睛却不看着他们。他和这些学生打招呼的时候，也总是皱着眉头，表情十分严肃。而且脸总是转向窗外，眼睛望着对面的屋顶。学生们问候他，本应是一件高兴的事，但对他来说却好像让他活受罪一样。然后，他把目光集中在全班同学的身上，一个一个仔细地注视着我们。让我们听写时，他从讲台上走下来，在课桌中间来回走着。当他看到一个孩子的脸上出满了红孢疹，就停止了听写，用两手托着他的头仔细查看，问他得了什么病，还用手摸摸他的前额，看他是不是在发烧。这时老师身后的一个学生，趁机爬到桌子上，做起鬼脸。老师突然转过身去，这个孩子赶紧坐下，低着头等着老师责罚他。出乎同学们的意料，老师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只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就再没有说别的话了。

老师回到讲台上，给我们做完听写。在默默地注视了我们一会儿以后，用他那浑厚而亲切的声音慢慢地说道：“孩子们，从今以后我们要共同相处一年的时间，我们要很好地度过这一年。你们要好好学习，遵守纪律。我没有家庭。自从去年我的母亲去世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也就再也没有别的牵挂了。现在我把你们都当成是我的亲人，你们都好像是我的孩子一样，我爱你们，希望你们也爱我。我不愿处罚你们中的任何人，在我面前你们要表现出你们是好孩子。现在你们全班就是一个大家庭，你们是我的安慰和骄傲。我不要求你们向我做任何保证，但我知道你们心里已经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暗下决心了，我感谢你们。”

这时，学校的工友走来说下课的时间到了，该放学了，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离开了教室。这时，那个站在桌子上做鬼脸的学生走到老师面前，用发抖的声音说：“老师先生，请原谅我吧！”老师在他的前额上亲了一下，对他说：“回家吧，我的孩子。”

意外的事件

二十一日　星期五

刚开学就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今天早上在上学的路上，我正在向父亲讲述我们老师说的话，忽然看见街上到处都是人，而且是朝学校方向拥去。父亲马上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怎么新学期刚刚开始就有不顺利的事情啊。”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人群中挤进学校，学校大厅里站满了学生和家长，老师们无法让学生们回到教室去，大家都朝校长室那边挤去。只见有人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罗贝蒂！”从人们头顶上望过去，只能看见校长室里一个警察的头盔和校长秃顶的头。不一会儿，有一个戴着高帽子的绅士走进校长室。大家都说：“医生来了。”父亲向一位老师打听：“出了什么事？”老师回答说：“车轮子把他的脚压了。”另一位老师说：“骨头都压碎了。”原来这个孩子是二年级的学生，是一位炮兵大尉的儿子，早晨上学的时候，看见一个低年级的小学生离开母亲后，在大街上跑时摔倒在路的中间，这时刚好有一辆马车冲着他驶过来，就在这一刹那间，罗贝蒂勇敢地跳过去，把那个孩子拖到一边，小学生得救了，罗贝蒂却来不及躲开，被车子压着了脚。我们正在听人讲述这件事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女人发疯似的分开人群冲进来。原来是罗贝蒂的母亲，人们刚刚把她叫来的。接着又有一个女人跑到她面前，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抽泣起来。她是被救的孩子的母亲。两人跑进校长室里。人们立刻听到一个裂人肺腑的哭声：“我的朱利奥啊，我的孩子！”这时一辆马车在校门口停下来了。校长抱着罗贝蒂走出来。罗贝蒂的头靠在校长的肩上，他闭着双眼，脸色苍白。人们立刻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他母亲的啜泣声。校长把罗贝蒂举得高高的，使大家都能看得见他。老师、家长和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说：“罗贝蒂，你真勇敢！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大家纷纷向他送着飞吻。离他近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去吻他的手和胳膊。罗贝蒂睁开眼睛说：“我的书包呢？”被救的孩子的母亲把书包拿给他看，流着眼泪对他说：“我替你拿着吧，好天使，让我替你拿着吧！”边说边去搀扶罗贝蒂的母亲，罗贝蒂的母亲两手掩着面孔，哭得像泪人一样。他们走出去，把罗贝蒂小心地放在马车里，马车便离去了。

大家都默默地走进了教室。

卡拉布里亚的男孩

二十二日　星期六

昨天下午正在听老师告诉我们罗贝蒂得拄着拐杖走路这一消息的时候，校长领进来一个脸色黑黑的、浓眉大眼的、黑头发的男孩子。他穿着一身黑色衣服，腰里系着一条黑色的摩洛哥皮带。校长在老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把这个男孩留下就离开了。那个男孩子用他那双大大的黑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们。老师牵着他的手对全班说：“
今天我们班分来一个新生，他是卡拉布里亚人。他的家乡离我们这里有五百多里地，你们要热爱这个来自远方的兄弟。他的家乡出过很多有名的人，那里有很多能干的劳动者和勇敢的战士。那个地方很美，有很多树林和山川，是我国有名的地区之一。那儿的居民非常聪明和勇敢。你们要好好地对待他，不要让他感到远离了自己的家乡。要让他知道一个意大利的孩子，无论在意大利的哪一所学校里，都有自己的兄弟。”说完老师站起来，在意大利地图上指着卡拉布里亚的位置给我们看。然后叫着那个经常得第一名的孩子：“埃尔内斯托·德罗西！”德罗西站起来。“到这儿来！”德罗西离开座位，走到教桌前面，面对着那个卡拉布里亚的孩子。“你是班长，请你代表全班向这位新学友表示欢迎。代表皮埃蒙特的孩子们拥抱卡拉布里亚的孩子！”德罗西拥抱那个男孩，大声说：“欢迎！”那个男孩也热烈地吻着德罗西，大家都高兴得拍起手来。老师对我们说：“安静！教室里是不能拍手的！”可是看得出来，他自己也非常高兴，卡拉布里亚的孩子也非常高兴。老师把他带到一个位子面前，让他坐下。然后他又说：“你们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卡拉布里亚的孩子来到都灵要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都灵的孩子到了卡拉布里亚也应该不觉得陌生。为达到这个目的，我们的国家曾奋战了五十年，有三万意大利人为此英勇献身。所以你们一定要相互尊重，相互热爱。要是有人因为这个孩子不是本地人，就伤害他，那他就愧对我们的三色国旗。”那个卡拉布里亚的男孩刚刚在座位上坐下，邻座的孩子们就纷纷送给他钢笔和画片什么的，坐在最后面的一个孩子还送给他一张瑞典的邮票。

我的同班同学

二十五日　星期二

在班里我最喜欢的是送给卡拉布里亚男孩邮票的那个同学，他叫卡罗内。他是班上年龄最大的，已经十四岁了。他的头很大，肩膀宽宽的，笑的时候，样子很可爱，像大人一样总喜欢思考问题。班上其他的同学我也已经认识好几个了。有一个叫柯莱蒂的我也很喜欢，他常常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套服，戴一顶猫皮帽，他总是那么快活。他的父亲是柴火铺的老板，曾参加过一八六六年的战役，在翁贝尔托亲王的率领下，据说他得到过三枚勋章。可怜的小奈利是个驼背，他身体弱小，面庞削瘦。班里有一个穿着总是很讲究、很注意服装整洁，总在摘衣服上沾着的小细毛的那位同学，叫沃蒂尼。坐在我前面的同学，大家都叫他小泥瓦匠，因为他的父亲是个泥瓦匠。他的脸圆圆的，像个苹果，鼻子像蒜头。他有一种本事，会做兔脸，他做的兔脸，总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时常把他的那顶破旧的小帽卷成一团，像手帕似的塞在衣袋里。坐在小泥瓦匠旁边的是鹰钩鼻子卡洛菲，细高个，小眼睛，常把钢笔、画片、火柴盒等东西拿来倒卖，还把功课写在指甲上，打算作弊。还有一个是高傲的小绅士，叫卡洛·诺比斯。我喜欢

在他旁边的两个孩子。一个是铁匠的儿子，穿一件长过膝盖的长衫，脸上苍白得像病人一样，从来没见他笑过，老是胆小害怕的样子。另一个是个红头发的孩子，他有一条胳膊残废了，用带子挂在脖颈上。他的父亲到美国去了，母亲在街上靠卖野菜为生。坐在我左边的是个性格古怪的孩子，叫斯塔尔迪，五短身材，他从不主动去和别的同学说话，好像他什么都听不懂似的。上课时他总是皱着眉头，紧闭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听课。要是有人和他说话或问他什么，第一次、第二次他还不吭声，第三次他就要用脚踢人了。坐在他旁边的是弗兰蒂，一副狡猾无赖的样子，据说他是从别的学校被开除出来的。班上还有一对长相、衣着完全一样的两兄弟，他们都戴着卡拉布里亚式的帽子，上面都插着鸡毛。然而同学中间最漂亮、最有才干的要数德罗西了。他今年肯定还要得第一，老师已经看出来了，上课总是提问他。不过，我更喜欢铁匠的儿子，那个穿着长长的上衣、像病人一样的普雷科西。听说他父亲经常打他，他非常胆怯，每当他和别人说话或不小心说话中触犯了别人的时候，他总是用善良的内疚的眼光看着别人说：“请原谅我。”总之，班里年龄最大、品行最好的同学还得数卡罗内。

高尚的行为

二十六日　星期三

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我们真正了解了卡罗内的为人。早晨，刚走进学校大门，一年级的老师叫住我，问我什么时候在家并说要到家里来看望我们。所以我到教室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我走进教室的时候，老师还没有到。只有三四个同学正在戏弄红头发的克罗西——就是那个一条胳膊已经残废、母亲卖野菜的孩子。他们用尺子捅他，用栗子壳朝他脸上掷去，学他一只手挂在脖子上的样子，把他比划成残废和怪物。克罗西一个人坐在凳子上，脸色煞白，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好像在向他们求饶。那几个人见他这样，越发起劲了。克罗西涨红了脸，气得发起抖来。忽然那个一脸无赖相的弗兰蒂跳到凳子上扮起克罗西的母亲挑担卖菜的样子来，克罗西的母亲通常就是这个样子到学校来接儿子的，最近她生了病没有来。学生们看了哄堂大笑。克罗西气急了，从桌子上抓起墨水瓶，狠命朝弗兰蒂的头上扔过去，弗兰蒂闪在一边，墨水瓶恰好打在正走进来的老师的胸上。

大家吓得不敢出声，赶紧逃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老师气得脸都变了颜色，走到讲台跟前，厉声问道：

“这是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老师提高了声音，又问：

“是谁干的？”

这时卡罗内出于同情可怜的克罗西，突然站起来毅然地说：

“是我干的！”

老师看了看他，又望了望全班发呆的学生们，平静地说：“不是你干的！”

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不处罚犯错误的人，扔墨水瓶的人站起来吧！”

克罗西站起来，哭着说：“他们打我，欺负我，我气昏了，就扔……”

“坐下。欺负他的人站起来！”老师说。

那四个人站起来。

“你们！”老师说道，“欺负一个无辜的人，侮辱一个不幸的孩子，欺负一个不能自卫的人，你们应该感到耻辱，你们简直不配做人，太卑鄙了！”

说完，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来到卡罗内面前，托起他的头来，注视着他的眼睛说：“你的心灵是高尚的！”

卡罗内乘势附着老师的耳朵，低声说了些什么，老师忽然转身向四个犯错误的同学说：“我宽恕你们！”

一年级时的老师

二十七日　星期四

今天，我正要和母亲出门给报纸上报导的一个贫穷的妇女送一些衣物，我一年级时的女老师如约来访了。我们非常高兴，她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有到我家来了。老师仍然是从前的那个样子，小小的身材，穿着朴素，头发也不修饰，因为她没有时间打扮。帽子上还是罩着绿色的细纱巾。她的脸色没有去年那样红润，已经开始有白头发了，还是像以前那样总是咳嗽。母亲问她说：“您的身体怎么样？亲爱的老师，您太不知道照顾自己了！”“唉，没关系。”老师脸上带着既高兴而又忧伤的微笑回答说。“老师讲话声音太大了，您太为孩子们操劳了。”母亲又说。的确，老师上课时总是使自己的声音让大家都能听得很清楚。我记得，上课时她总是一刻不停地讲着，这样就使得孩子们思想上没有工夫去开小差。她总是站着讲课，从来都不坐下。我相信她一定会来看我的，因为她从来不会忘记自己教过的学生。凡是她教过的孩子，不管过多少年，她都能记得住他们的名字。每逢月考时，她都要到校长那里去打听他们的成绩。有时她在校门口等着学生，检查他们的作文本，看他们有没有进步。她教过的很多学生已经是穿长裤、戴手表的高中生了，但他们还经常回校来看望她。以前，她每周四都带我们去参观博物馆，把一件一件展品详细讲解给我们听。今天，她刚刚带学生们去参观过绘画展览，从美术馆赶回来还气喘吁吁的呢。可怜的老师显得瘦多了，但她还是那么精神爽朗，讲起学校的事情来兴致勃勃的。老师想看看两年前我生病时睡过的那张床，现在那张床已经给弟弟睡觉用了。老师看了一会儿，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告辞了。她还要去看她班里一个生病的学生，这个学生是一个皮匠的儿子，正在出麻疹，在家里养病。在她自己家里还有一大堆作业本需要批改，这得花费她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此外，晚上还要抽出时间教一个女店主学算术。临走时老师对我说：“啊，恩里科！现在你已经能解难题，能作长文章了，你还爱你从前的老师吗？”说完她就吻了吻我。下了楼梯，她又一次对我说：“不要忘记我，知道吗，恩里科！”啊，我亲爱的老师，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你！就是我长大了，我也一定还会记住你，会和同学们一起到学校去看你的。无论到了哪里，我只要听见学校里有女老师说话的声音，我就会像听见你的声音一样，就会回忆起你教我的那两年的情景。在这两年中，你教会了我那么多东西，你因劳累而生病，身体不好，但你还是那么热心地教我们，关心我们。要是我们字写不好，你就很着急。算术老师提问我们时，你就担心得坐立不安。我们表现好时你就从心里高兴，你对我们就像母亲般的善良、慈爱，我怎么能忘记你呢，亲爱的老师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在阁楼上

二十八日　星期五

昨天傍晚，我和母亲与姐姐希尔维娅给报纸上刊登的那个贫穷女人的子女送去一些衣物。我拿着包裹，姐姐拿着刊登了那个妇女的地址和姓名的那张报纸。我们走进了一所楼房，一直上到顶层的阁楼里，那里有很多门，我们在长长的走廊里最后一个房门跟前停下来，母亲敲了敲门。一个年轻、苍白而清瘦的妇女给我们开了门。我一看见她就觉得很面熟，她头上的蓝头巾也好像看见过似的。“您就是报纸上登过的那位妇女吗？”母亲问。“是我，夫人。”“我们送来一些衣物给您，请收下吧！”那妇女收下了衣物，千恩万谢地说个没完。这时我看见在这间空荡荡的、黑暗的房间里有一个孩子正跪在墙角的一把椅子跟前，背对着我们，好像在那里写字，他的确是在写字，椅子上铺着纸，地板上放着墨水瓶。可是房间里是那么黑，他怎么能写字呢？我正想着，忽然认出那孩子的红头发和粗布上衣，他就是那个一条胳膊残废的、卖野菜妇人的儿子克罗西。我趁他母亲收拾衣物的时候，悄悄地把这事告诉了母亲。“别做声！”母亲说，“要是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接受同学家的施舍，他会感到难为情的，别叫他。”就在这时，克罗西正好回过头来，他向我微笑。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母亲推了我一下，让我过去和克罗西拥抱。他站起来拉住我的手，我们拥抱在一起。这时克罗西的母亲对我母亲说：“家里就是我和这个孩子，丈夫在美国，已经六年了，我又生了病，不能去卖菜，家里没有钱，连给我可怜的小路易写作业的桌子都没有。原来我们在门口还有一张桌子，起码他还可以在那里写字，现在他们把桌子也搬走了。家里也没有一盏用来念书的灯，至少得不至于弄坏眼睛。现在市政府赠送给他书和笔记本，能送他上学已经很幸运了。可怜的孩子，他是那么想上学！我真是个不幸的女人啊！”母亲把钱包里的钱都拿出来给了她，又吻了吻克罗西，出来时母亲都落泪了。母亲对我说：“你看那个可怜的孩子，学习多么刻苦啊！你什么都不缺少，还觉得学习苦呢！恩里科啊，那孩子一天所学到的比你一年所学的东西都要多。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才应该得到奖励呢！”

学　校

二十八日　星期五

是的，亲爱的恩里科，正如你母亲所说的，学习对你是一件辛苦的事。我真想看见你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到学校去学习！你还不够听话。可你想想，假如你不去上学，你会觉得多么无聊，多么乏味！只要一个星期，你就会合着双手祈求把你再送去上学的。因为整天游戏和玩耍，时间长了，你一定会厌倦的。要知道，如今所有的人都在学习，想想工人们劳动了一整天，晚上还要到夜校去学习。妇人们、姑娘们辛苦劳动一周以后，星期日还要到学校里去学习。士兵们训练了一天，回营房后还要拿出书来读，还要做功课。你再想一想聋哑人和失明的孩子，他们也在刻苦学习，甚至狱中的囚犯都在读书和写字呢！你再想一想，早晨你去上学的时候，城里有三万个同你一样的孩子也都到学校里去，要整整在教室里学习三个小时的时间呢。还有，差不多就在这同一时刻，世界各国又有多少的孩子正在上学去呢！他们行走在乡村宁静的小路上，穿过城市喧闹的街道，在阳光的照耀下，沿着江河湖海，在雾霭之中，他们或乘船，或骑马，无论是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还是在峡谷、山丘中，穿小渠，过雪地，他们或者一个人，或者两三个人成群结队，拿着书本，穿着各种不同的服装，说着不同的语言，从覆盖在冰雪中的遥远的俄罗斯的学校到椰林深处的阿拉伯的学校，成百万上千万的孩子以不同的方式正在学习同样的知识。你能想象上百个国家的孩子是多么巨大的数字吗？他们的运动有多么庞大，而你正是这其中的一员。假如这一运动停止，世界必将又返回到野蛮中去。想一想吧，正是这一运动使世界进步，给人类带来了希望和光明。振作起来吧！恩里科，你就是这个庞大军队里的一名士兵，你的书本就是你的武器，你的班级就是连队，你的战场就是整个世界，人类文明必将胜利。我的恩里科，不要做一个懦弱的士兵！

——你的父亲

帕多瓦的爱国少年（每月故事）

二十九日　星期六

不，我决不是“懦弱的士兵”！但如果老师每天都能给我们讲一个像今天早晨讲过的那种故事，可能我会更加情愿上学呢！老师对我们说：他以后每个月都要给我们讲一个真实的少年儿童的勇敢事迹的故事，而且要让我们给写出来。今天上午给我们讲的故事题目是《帕多瓦的爱国少年》，故事的情节是这样的。

一艘法兰西的轮船从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启航，开往热那亚。船上有法国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和瑞士人。其中有一个十一岁的穿着褴褛衣衫的少年，他不和任何人在一起，像一只野兽一样远离人群，总是用一种阴沉沉的眼光望着人们。他所以这样对人们恶眼相看，是有原因的。两年前，在帕多瓦乡下种田的父母把他卖给了一个卖艺的班子。班主强迫他学艺，动辄打他、踢他，让他饿肚子。后来带他到法兰西和西班牙去卖艺，仍然总是打骂他，而且从来不给他吃饱饭。到了巴塞罗那以后，他的处境更悲惨了。因为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虐待和饥饿，他终于从班主那里逃走，请求意大利领事馆保护。领事很可怜他，把他安排到这艘轮船上，并写了一封信让他交给热那亚的警察局长，请警察局将这个孩子送到把他像牲口一样卖掉的父母那里去。这个少年面容憔悴，衣衫褴褛，却坐在二等舱里，船上的人们都感到奇怪，都盯着他看。有些人还试图同他说话，但他从不回答，好像他憎恶和鄙视所有的人。长期遭受虐待和饥饿使他改变了性格。有三个旅客一再询问他，终于使他开了口。他用威尼托方言夹杂着法兰西和西班牙语的土话，简单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这三个人虽然不是意大利人，但是也听懂了他讲的话。他们或许出于怜悯，或者因为酒后兴起，送给了他一些钱，一边继续和他谈笑，想再探听一些事情。这时又过来几个妇女，他们三个人为了显示自己，又给了这个孩子一些钱，而且故意把钱很响地抛在桌子上，大声对他说：“把这些也拿去吧！”少年一边低声答谢着，一边把给他的钱装进衣袋里，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感谢的微笑。他回到自己的船舱里，拉上床幔，静静地躺在那里思考着未来的事情。他想，用这些钱可以在船上买些好吃的东西，因为两年了他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到了热那亚后，可以买一件上衣，换掉身上这件不能遮体的破烂衣衫，剩下的钱还可以拿回去给父母，让他们对自己和善一些。这些钱对他来讲，可算是一笔小财产了。正当他在床上高兴地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三个人还在二等舱的餐厅围桌闲谈。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在谈论着他们旅行过的地方。后来谈到意大利，一个开始抱怨意大利的旅馆不好，另一个说意大利的火车很糟。后来，三个人一起越来越起劲地把意大利说得一无是处了。其中一个还说，与其到意大利还不如到北极的好，他宁愿到拉波尼亚去旅游，另一个人还说在意大利除了土匪一无所有，第三个人说意大利的官吏都是文盲，都是骗子和强盗。“是愚昧的民族！”另一个人又说。“卑贱的民族！”第二个人补充说。“小……”第三个人正要说小偷的民族，可是话还没有说完，钱币就像雨点般地打在他们的头上和肩上，噼里啪啦的声音落在桌子上和地板上。那三个人暴跳如雷，抬头看时，又有一大把钱打在他们的脸上。“把你们的钱拿回去！”少年从床幔后探出头来，对他们轻蔑地说，“我不接受侮辱我的国家的人的施舍！”

十一月

* * *

扫烟囱的孩子

一日　星期二

昨天下午，我到附近的一所女子小学去，把《帕多瓦少年的故事》给希尔维娅姐姐的老师送去，因为她想看一看这篇故事。这所学校大概有七百名女学生吧！我去的时候，她们正好放学出来，因为明后天是“亡灵节”和“万圣节”，接连放两天假，大家都感到非常高兴。正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我发现校门对面的街上站着一个扫烟囱的孩子，满脸烟灰，一手拿着背包和刮刀，一手扶着墙，趴在墙上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有两三个二年级的女生走过去问他：“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哭？”那孩子不回答，只是哭。“来，快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哭？”女孩子们又问他。于是，他抬起头来——他还完全是个小孩子呢，一张幼儿似的面孔。他哭着告诉她们，他扫了好几家的烟囱，一共挣了三十个钱币，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钱从衣袋的破洞里掉出去了。他说着就把衣袋上的破洞指给她们看。没有钱他是不敢回去见老板的。“老板会打我的！”他哭着说，又绝望地趴在墙上。女孩子们望着他，都替他难过。这时又有许多女孩子夹着书包走过来，她们有的是穷孩子，有的是有钱人家的阔小姐。当她们知道这件事以后，有一个帽子上插着蓝羽毛的年龄大一些的女孩子从衣袋里掏出两个钱币来，说：“我只有两个，大家凑一凑吧！”“我也有两个。”另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说。“我们一定能够凑够三十个钱币的！”她们又叫其他的同学：“阿玛利娅！路卡米娅！阿尼娜！有一个钱币吗？请拿出来！”许多女孩子带着钱，是准备用来买花或练习本的，她们都拿出来了。小一点的女孩子也拿出自己的小铜币凑过来。那个插蓝羽毛的女孩子把钱收在一起，大声数着：“八个，十个，十五个。”钱币还不够呢！这时，走过来一个年龄更大的、有点像老师一样的女孩子，她拿出半个里拉来，大家非常高兴，向她欢呼起来。就差五个钱币了。“四年级的女孩子们来啦，她们一定有钱。”一个女孩子说。这些四年级的学生一到，缺少的钱币噼里啪啦地很快就收集起来了。这时还有很多学生都向这里跑来。看着那个扫烟囱的可怜的孩子被包围在五颜六色的衣服和随风飘动的帽子上的羽毛、丝带和发卷中间，真是美极了。三十个钱币已经凑齐，可是钱币还在不断地抛过来。那些没有钱的小女孩们也都从人群中挤过来，把花束赠给他。忽然工友喊道：“校长来了！”女孩子们像麻雀般地四处奔逃了。那个扫烟囱的小孩子独自留在路的中间，高兴地擦干了眼泪，两个手里捧着满满的一堆钱，他的上衣扣子眼里、衣袋里、帽子上都插满了鲜花，还有很多鲜花散落在他的脚边。

亡灵节

二日　星期三

今天是纪念亡灵的日子。恩里科，你知道吗？你们这样的孩子今天应该纪念哪些死去的人们？你们要纪念那些为你们这些孩子而死去的人们。你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死去，还有多少人将要不断地死去。你从未想到有多少父亲因劳累而死去，又有多少母亲为了养育自己的孩子，耗尽精力而过早地进入坟墓！你知道吗？有多少男人不堪忍受自己的孩子在贫困中挣扎而绝望自杀，又有多少妇女因为失去自己的孩子而发疯投水自尽，悲痛致死。恩里科，今天你要悼念所有这些亡灵。想想有多少教师出自对学生的爱心，过分操劳，年纪轻轻的就离开了人世。想想有多少医生为了医治好孩子们的疾病，而因传染致死。想想那些在海难、火灾、饥荒和最危难的时刻将最后一口面包、最后一个救生圈和逃离火海的最后一根绳索递给孩子们的人们，他们能为拯救出一个无辜孩子的生命而勇于面对死亡。恩里科，像这样死去的人们无以计数，每块墓地都长眠着无数这样神圣的灵魂。假如他们能够复活，一定会呼唤出每一个孩子的名字，为了这些孩子们他们献出了美好的青春、老年的安宁、亲情、智慧和生命。他们中有刚刚开始生活的年轻人，有壮年男子，有高龄老人，有青春的少年。这些为儿童献身的无名英雄是如此的伟大和高尚。孩子们，你们是多么幸运啊！今天你们要怀着感激的心情悼念这些亡灵。这样，你就会更加热爱所有那些爱你们、为你们操劳的人们。亲爱的儿子，我的幸运儿，你在亡灵节时还没有一想起来就要哭的人呢！把全世界的鲜花都放在他们的墓前，都不能表达我们对他们的哀思。

——你的母亲

我的朋友卡罗内

四日　星期五

假期只有短短的两天，但是我觉得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卡罗内了。我越是了解他，就越喜欢他。别的同学也是这样，只有那几个整天在班里飞扬跋扈的孩子不是这样，他们不和他说话。因为卡罗内从不惧怕他们。大同学伸手要打小同学的时候，小同学只要喊一声：“卡罗内！”大同学就不再敢打人了。卡罗内的父亲是个火车司机。他因为病过两年，所以上学的时间比其他同学要晚。他在班上最高最壮，一只手就能举起课桌。他嘴里总是嚼着东西。他待人友善，无论你向他要什么，铅笔、橡皮、纸、铅笔刀什么的，他都肯借给你，甚至全都送给你。他在学校里很少说笑，常常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对他来说显得窄小的座椅上，躬着背，大脑袋缩在双肩里。当我看他时，他总是眯缝着眼，朝我微笑，好像在说：“喂！恩里科，我们俩是好朋友。”他的样子让我发笑，他的身材又高又壮，可上衣、裤子、衣袖却都很短小，一顶帽子还遮不住他的光头，脚上穿着一双被撑得肥肥胖胖的大鞋子，领带扎得像根绳子一样。啊，亲爱的卡罗内，无论是谁，只要看上他一眼，就会爱他的，他的相貌让人一见就喜欢。班里小个子的学生都愿意与他同桌。他算术很好。他总把书摞在一起用一根红皮带捆上拿着。卡罗内有一把柄上镶嵌着贝壳儿的裁纸刀，是他去年在练兵场上捡到的。有一天在学校里他被刀子割伤了手指，几乎割到骨头上了，但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件事情。回到家里怕父母担心，他也没有提及这件事情。不管别人怎样和他开玩笑，他都不会生气。但是如果有人怀疑他讲的事情不是真实的，那可就糟了，他立刻会火冒三丈，拳头敲着课桌，简直要把课桌敲碎，非要别人相信不可。上个星期六早晨，卡罗内看见一个一年级的男孩，因为把买作业本的钱弄丢了，正在路上哭，卡罗内就给了那个男孩一个铜币。这几天他又用了三天时间写了一封长达八页纸的信，还在信纸周围画上装饰，准备在母亲命名日时献给他们全家。卡罗内的母亲像他一样又高又壮，和蔼可亲，经常放学时来接他。上课的时候老师常常注视着卡罗内，每次走过他的身边时，都要用手拍拍他的后脖颈，好像爱抚一头温顺的小牛犊子一样。我喜欢卡罗内，我很愿意握住他那双像真正男子汉一样的大手。我相信，他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同学，也会为保护同学不惜生命。这从他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出来。虽然他的嗓音很粗，但是却让人感到他那粗大的声音发自善良的内心，声音里充满了真情。

卖炭人与绅士

七日　星期一

我敢断定，卡洛·诺比斯昨天上午对贝蒂说的那种话，卡罗内绝对不会说。卡洛·诺比斯很傲慢，因为他认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有钱的绅士。他的父亲是个身材高大，黑胡须，非常严肃的人，几乎每天都送儿子来上学。昨天上午，诺比斯与班上卖炭人的儿子，全班最小的贝蒂吵嘴。诺比斯理亏，无言以对，就大声说：“你父亲是个叫花子。”贝蒂听后脸都气红了，什么也没说，流着眼泪回家了。在家里贝蒂将此事告诉了父亲。于是，下午上课后，小个子、全身油黑的烧炭人拉着儿子的手来到学校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学生们都默不作声地听着。恰在此时，诺比斯的父亲像往常一样送儿子到学校来，正照例给儿子脱斗篷，听到有人说他的名字，马上进来询问。

老师说：“这个卖炭人告诉我，您的儿子卡洛对他的儿子说‘你的父亲是叫花子’。”

诺比斯的父亲脸红了，皱起了眉头，问儿子：“你是这样说了吗？”

教室里，诺比斯站在小贝蒂对面，低着头，不做声。

于是，他父亲抓起他的一只手臂，把他拉到贝蒂面前，两人几乎碰在一起，对他说：“快道歉！”

卖炭人连忙阻止说：“不必，不必了。”但绅士没有听他的，继续对儿子说：“快道歉，照我的话说：‘我对你父亲讲了侮辱、粗鲁、非常失礼的话，请你原谅，我父亲深感荣幸地与你父亲握手。’”

卖炭人打了一个坚定的手势，好像在说：“那不行！”绅士没答应。于是绅士的儿子诺比斯低着眼睛，断断续续地说：“我对你父亲讲了……侮辱……粗鲁、非常失礼的话……请你原谅。我父亲……非常荣幸……能……与你的父亲……握手。”

绅士伸出手，烧炭人用力握住，又马上推了儿子一下，让他去拥抱卡洛·诺比斯。

绅士对老师说：“请您让他们两人同坐一桌吧。”老师于是让贝蒂坐到诺比斯边上。诺比斯父亲等他们坐好后便告辞了。

卖炭人看着两个孩子，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课桌边，慈爱地又略带歉意地注视着诺比斯，像是有话要说，他想伸手抚摸一下诺比斯，却有些胆怯，只是用他那粗大的手指在诺比斯的额头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他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诺比斯，便走了。老师说：“同学们，你们一定要牢记今天看到的事，它是本学年最好的一堂课。”

弟弟的女教师

十日　星期四

德尔卡蒂老师以前教过卖炭人的儿子。今天，她来我家看望我生病的弟弟。她给我们讲了几个好听的故事，她讲的故事让我们发笑。她说，两年前，那个烧炭人家孩子的母亲因为孩子在学校得了奖，为了感谢她，特意包了一大围裙炭送到她家里。老师无论如何不肯收下，最后可怜的妇人不得不再把炭拿回家去时，几乎都要哭出来了。老师说，还有一次，有一个好心的女人给她送来一捧很重的鲜花，里面塞了一把钱。我们听老师讲的故事感到很开心，弟弟平日不肯好好吃药，现在也乖乖地把药吃下去了。对那些刚刚上学的小学生要有多大的耐心才行啊。他们都像小老头似的，因为牙齿不全有的字母发不出音来，上课时有的咳嗽，有的流鼻血，有的将鞋掉在桌子下面，有的喊笔尖刺疼了手，有的因为买错了练习本该买第一册的却买了第二册的而哭喊个不停。一个班里五十个无知的孩子，要教他们用嫩嫩的小手写字。他们的口袋里装满了各色各样的小东西：甘草糖、扣子、瓶盖、碎瓦片。老师去翻他们的口袋时，他们甚至会把东西藏在鞋里。他们上课时不注意听讲，从窗户外飞进一只大苍蝇，就会把教室搞得闹翻天。夏天他们还把草和金龟子带进教室，金龟子飞来飞去，有时落入墨水瓶，弄得练习本上溅满了墨汁。老师还要做母亲做的事，给他们穿衣、包扎刺破的手指、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留心他们别穿错了外套，否则他们就哇哇叫个不停。老师真可怜，可是有些学生的母亲还来抱怨：怎么回事，我孩子的钢笔怎么丢了？我的儿子怎么什么都没学会？为什么不表扬我的孩子？为什么不把凳子上的钉子拔掉？我儿子比埃罗的裤子都挂破了。弟弟的老师有时也对学生发火，为了不真的动手打他们，她就咬住自己的手指。发怒之后她又后悔不已，马上去安慰被训斥的学生。有时她也会强咽泪水，把调皮鬼赶出教室。要是谁的家长处罚孩子不给他们吃饭，她就会生家长的气。德尔卡蒂老师是个感情丰富、温柔的人，她很年轻，高高的个子，一头棕色的头发，衣着讲究，做事干脆，反应敏捷。“孩子们都对您很好吧？”母亲问她。她说：“很多孩子喜欢我，但一学年过去之后，他们就不再来看我们了。他们更喜欢男教师，等到男教师教他们时，他们还会因为我们这些女教师教过他们而感到不好意思呢。两年教下来，和你喜欢的孩子一旦离开还真感到有点难受呢。”有时，她也会说：“我相信那个孩子将来会对我好的，但假期一过，回到学校，再见到他时，跑过去叫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他却扭过头去不理睬你。”说到这里，德尔卡蒂老师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充满泪水的眼睛，吻着我的弟弟说：“你决不会这样的，对吧？你不会扭过头去不理我的吧，是吗？你不会离开你的可怜的好朋友吧？”

我的母亲

十日　星期四

你弟弟的老师来的时候，你当着老师的面对你母亲说了不礼貌的话。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了，恩里科，永远不要再发生！你的话就像针尖一样刺痛了我的心。我记得几年前你生病的时候，你母亲整夜守护在你的小床前，俯身倾听你的呼吸。她焦虑不安，害怕得牙齿打颤，不停地流泪，唯恐失去你。我真担心怕你母亲会晕倒。一想到这些，我不由得要责备你，你居然如此伤害你的母亲，你母亲为了减轻你一时的痛苦不惜放弃一年的快乐，为了你她可以去乞讨，为拯救你的生命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听着，恩里科，你要记住母亲的这一番思虑。你可以想象，在你的一生中或许会经历很多痛苦，但最令人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失去母亲。恩里科，当你长大成人，变得强壮、饱尝人生的艰难的时候，你会千百次地呼唤母亲，渴望能再听到母亲的声音，想再次看到母亲敞开的双臂，就像一个失去保护的孩子寻找母亲的抚慰一样投入母亲的怀抱中哭泣。那时，你会记起你给她带来的种种伤心事，你会感到痛苦，追悔莫及。你将请求宽恕，将怀念她，但为时已晚，你的良心将永不安宁，母亲慈祥、温和的面容永远使你伤心、自责，使你的精神感到痛苦。啊，恩里科，你要记住，母爱是人类最神圣的爱，践踏这种感情的人要遭到唾弃。杀人犯只要他还敬爱母亲，其心中就还有一丝正直、可贵的东西存在。无论一个人他多么有成就，只要他伤害了母亲，使母亲痛苦，那他就是最卑鄙的人。所以，不要对赋予你生命的人说出这种无理的言词。如果你不小心说了这种话，不要只害怕你父亲的责备，你要诚心悔过地跪在母亲脚下，请求母亲宽恕你，让她吻你，从你额上抹去忘恩负义的痕迹。我爱你，我的儿子，你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希望，但我宁愿失去你也不愿看到你对你的母亲无情无义。去吧！这几天不要来拥抱我，我不能用真心回答你的拥抱。

——你的父亲

我的同学柯莱蒂

十三日　星期日

父亲虽然原谅了我，可我心里仍不好受。于是，母亲让我和看门人的大儿子一起到街上去散步，刚走到一半，在一家停着货车的门口，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转过头来一看，原来是我的同学柯莱蒂，他穿着那件褐色的毛衣，头戴着他的猫皮帽，肩上扛着一大捆木材，满身大汗，正高兴地干着活。站在车上的男人一次递给他一捆木材，柯莱蒂接住，扛到他父亲的店里，又急匆匆地把它们堆放好。

“柯莱蒂，你在干什么？”我问。

“没看见吗？我在复习功课。”他一边伸手去接木材，一边回答。

我笑了。但他很认真，接过木材，边跑边说：“复习动词的语态变化……人称和性的变化……”

他放下木材，堆好后，说：“动词跟着时态变。”

然后他回到货车，再拿起另一捆木柴，又说：“动词跟着陈述方式变。”

这是我们明天要学的语法课的内容。他对我说：“有什么办法呢？我只能充分利用时间，我父亲和伙计出门办事去了，母亲又生病，只剩下我来卸货，我就一边干活，一边复习功课。今天的课真难，我怎么也记不住。”“我父亲说他晚上七点钟回来给你们付钱。”他向车上的人说。

货车走了。柯莱蒂对我说：“进店里来呆一会儿吧。”我走进了店里。店很大，堆满了木柴和锯好的柴捆，秤放在一边。柯莱蒂喘了口气说：“今天可真忙，做功课时经常被打断。我正在写介词，有人来买东西，等我回来想再接着写，货车又来了。今天早上我已经跑了两趟威尼斯广场和柴市，我的腿都走不动了，手也肿了。要是还有图画作业让我画图画就糟糕了。”说着，又拿起扫帚去扫地上落下的枯枝和柴屑。

“那你在哪里做功课啊，柯莱蒂？”我问。

他说：“当然不会在这里，你来看。”说着他领我来到店后另一个房间。这间是厨房兼餐厅，墙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书本，作业刚刚开始写。他说：“刚写到这儿，第二题我还没有做好，皮可以做成鞋、皮带，现在我再加上还可以用来做皮箱。”他拿起笔来，开始工工整整地写道。“有人吗？”只听店铺里有人在喊，有个女人要买木柴。“我来了。”柯莱蒂答应着跑出去，称好木柴，收了钱，又跑到墙角在账本上记账，回来继续写作业。“看看能不能做完复合句。”他边写边读，“旅行包，士兵的背包。唉哟！我的咖啡溢出来了。”他突然叫了一声，跑到炉边，从火上挪开咖啡壶，说：“这是妈妈的咖啡。我得学会煮咖啡。过一会儿我们一起给她送过去，她会高兴的。她在床上躺了七天了……唉！这些动词语态变化！我每次都让咖啡壶烫着手指。写完‘士兵的背包’，我该再加什么呢？我得找其他的词。来，看看我妈妈。”

柯莱蒂开了门，我们进了另一个小房间。柯莱蒂的妈妈正躺在一张大床上，头上裹着白头巾。

“妈妈，给你咖啡。”柯莱蒂放下杯子说，“这是我的同学。”

“啊！好孩子，你来看望病人，是吗？”柯莱蒂的母亲对我说。

这时，柯莱蒂给母亲在背后垫好枕头，整理好被子，弄旺火，把柜子上的猫赶走。“妈妈，还需要别的吗？”柯莱蒂接过杯子问，“您喝了两匙糖浆吗？如果没有了，我再到药店里去买些。木柴已经卸好了。四点钟，我会按您说的把肉放到火上。卖黄油的妇人来时，我会给她八个铜币。一切都安排好了，您别担心。”

“谢谢你，孩子！可怜的孩子，没事了，你去吧！你想得很周到。”妇人说。

柯莱蒂母亲让我吃块糖，然后柯莱蒂指着他父亲当兵时的照片给我看，他父亲穿着军装，胸前挂着一八六六年在翁贝尔托亲王所指挥的第四营时获得的勋章，他的面孔和儿子的一样，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和爽朗的笑容。我们又回到厨房。“我找到那句话了。”柯莱蒂说着，并立刻在作业本上写下：皮还可以做马鞍。“余下的我今天晚上再做，今天晚上要很晚才能睡觉了。你真幸福，有足够的时间学习，还能出来玩玩。”说着柯莱蒂又高兴地跑回店铺，他开始把劈柴放在架子上锯成两段。他说：“这就是体操锻炼，不就是向前伸展两臂的体操吗？我想在父亲回家前把劈柴全部锯好，他会高兴的。糟糕的是，锯完劈柴，再写字母T和I，笔画弯弯曲曲，老师说像蛇爬似的，怎么办呢？我只能说我干活来着。要紧的是妈妈的病快一点好。感谢上帝，她现在好多了。明早鸡叫时，我再起床学语法。哦！劈柴又来了，我去干活了。”

一辆装满劈柴的车停在店门前。柯莱蒂跑出去与车主人说了几句，又跑了回来。他对我说：“我不能陪你了，明天见吧。你来我家看我，我真高兴。你接着去散步吧，你真幸福。”

和我握手告别后，他跑出去接劈柴，又开始奔忙于车和店铺之间，他的动作灵巧、敏捷，在猫皮帽下的脸红润得像朵红玫瑰，看上去真让人喜欢。

“你真幸福。”他这样对我说。噢！不！柯莱蒂，不是这样的。你是最幸福的，因为你能学习，能劳动，还能替父母分忧。我的好同学，你比我好，比我能干一百倍。

校　长

十八日　星期五

今天上午柯莱蒂格外高兴，因为月考是他二年级时的老师柯阿蒂到班上监考。柯阿蒂老师身材高大，头发又浓又密，满脸大胡须，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声音洪亮得像放炮。他总是吓唬孩子们说要把他们撕碎，或掐着脖子把他们送进警察局，有时还对他们做出各种吓人的面孔。其实他从不处罚任何人，总是把微笑藏在胡子下面，让人察觉不出来。包括柯阿蒂老师在内，学校里共有八位老师，还有一个矮个子的、像年轻人一样的代课老师。四年级的一个瘸腿老师总是穿着厚厚的衣服，系着羊毛领带，好像全身哪儿都痛。据说他在乡下教书时，教室里潮湿得连墙上都能渗出水珠，所以落下了这个毛病。四年级的另外一位老师，白发苍苍，曾经教过盲人上课。还有一个穿着讲究、戴眼镜、留着两绺金黄色胡须的老师，外号“小律师”，因为他边教书边学习律师的课程，最后拿到了毕业文凭，另外他还写了一本如何写书信的书。那个教我们体育的老师就是个士兵，他曾经与加里波第一起作战，至今颈上还留着一道在米拉佐打仗时被军刀砍伤的疤痕。然后还有我们的校长。他身材高大、秃顶，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胸前飘洒着银白色的胡须。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扣子总是整齐地一直扣到下颌。他对孩子们很和善，当他们犯了错误，被叫到校长室战战兢兢地准备挨批评的时候，他并不训斥他们，而是握着他们的手开导他们，给他们讲道理，教他们自我批评，直到他们答应今后做乖孩子为止。他说话的方式多种多样，态度和蔼可亲。孩子们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红的，觉得比受了处罚还难过。每天早晨，校长总是第一个到学校，等候学生们来上学，倾听家长们说话。而当老师们都已经回家后，他还要在学校周围巡视，担心有的孩子被车碰伤，有的孩子仍在街上玩耍，或往书包里装沙子和石子。每当穿着黑色衣服的、高个子的校长的身影在街头出现时，玩耍的孩子就会停下玩钢笔尖和弹子游戏，一哄而散。而他会从远处用指头指着吓唬他们，脸上露出慈祥和忧伤的表情。母亲说：自从他的儿子当志愿兵阵亡以后，没有人见他笑过。他的办公桌上总放着他儿子的照片。儿子死后，他曾想到辞职，他向市政府写了辞职的报告，但一直放在他办公桌上未交出去，因为他舍不得离开孩子们。有一天，他好像已经下定决心了，我的父亲在校长室里不断地对他说：“您要走，太遗憾了。”正说着进来一个男子要为孩子办转学，因为他家新近搬到学校附近，小男孩要从别的学校转到我们学校。校长看了一眼小男孩，感到很惊呀，盯着小男孩看了好一会儿，看看桌子上的照片，又转过头来再看那男孩，然后把他拉到自己膝间，让他抬起脸，那男孩长得和他死去的儿子简直太像了。校长说：“好吧。”接着给他办了注册手续。送走那父子两人后，他沉思起来。“您要走，太遗憾了。”我父亲又说了一遍。校长听了，拿起桌上的辞职报告，撕成两半，说：“我不走了。”

士兵们

二十二日　星期二

校长的儿子是当志愿兵时死的，所以学生们放学后他常常到街上去看士兵。昨天，一个步兵团从街上经过，五十多个孩子跟在军乐队周围用尺子有节奏地敲打着书包和夹子，又唱又跳。我们也三五成群地在路边看着。卡罗内穿着瘦小的衣服，啃着一块大面包；沃蒂尼还在摘他漂亮衣服上的细毛；铁匠的儿子普雷科西穿着他父亲的大上衣；还有卡拉布里亚男孩与泥瓦匠的儿子以及红头发的克罗西，厚脸皮的弗兰蒂和有个炮兵大尉的父亲、曾从马车下救过小孩、现在拄着拐杖的罗贝蒂都在里面。一个跛脚士兵走过来，弗兰蒂朝他大笑起来。突然，他觉得有一双大手放在自己肩头，回头一看，是校长。校长对他说：“当心，讥笑走在队伍中行动不便的士兵，就好像在辱骂一个被绑的人，是可耻的行为。”弗兰蒂跑了。士兵们四人一排从我们面前经过，身上满是汗水和灰尘，步枪在阳光下闪烁着亮光。校长说：“孩子们，你们要爱戴士兵，他们是我们的捍卫者。假如有一天外国军队来侵犯我们的国家，他们将为我们而战斗。他们也是孩子，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也要上学，也像你们一样有穷有富，来自意大利各个地方。你们看，从他们的长相就可以认出他们中有西西里人、撒丁岛人、那不勒斯人、伦巴第人。这是一支老团队了，参加过一八四八年的战役。现在，当年的士兵已经没有了，但军旗还是当年的军旗。在你们出生前的二十多年里不知有多少士兵为了我们的祖国而战死在这面战旗下。”“过来啦。”卡罗内说。可以看到不远处在士兵们头顶上飘扬着的军旗。“孩子们，听着，当三色旗经过的时候，你们要向军旗举手敬礼。”校长说。一个军官举着破损、褪色、杆子上挂满勋章的军旗从我们面前走过，我们一齐把手举过头顶。军官朝我们微笑，举手示意。“好样的！”一个人在我们背后说道。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退役的军官，衣服扣子上系着克里米亚战役时的蓝色绶带。“
好极了，孩子们，你们做了一件好事。”他说。此时，军乐队在街角拐弯，围观的孩子们伴着军号声高兴地呼唤着，就像在唱一首战歌。老军官看着我们又说：“好样的！从小尊敬军旗的人，长大以后一定会捍卫军旗。”

奈利的保护人

二十三日　星期三

昨天可怜的小奈利也在看士兵行军，但他的神情却好像在说：我永远不能成为士兵了。奈利是个好孩子，很用功，但就是瘦小，弱不禁风，看上去好像连呼吸都很困难，总穿着一件黑得发亮的粗布罩衫。他母亲是个金发、个子矮小的妇人，也穿着黑衣服，她疼爱奈利，怕放学时其他同学欺负他，所以每天都要来接他。最初几天，由于奈利是个可怜的驼背，许多孩子都嘲弄他，用书包敲打他的背。但他从不反抗，也不告诉母亲，怕母亲知道他成为同学的笑料而伤心。同学们讥笑他，他也就是把头趴在桌子上默默地哭。终于一天早晨，卡罗内跳起来说：“谁敢再碰奈利，我就在他后脑勺上打一巴掌，打得他转三圈。”弗兰蒂不相信，卡罗内果然一掌打过去，让他转了三圈。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奈利了。老师让奈利和卡罗内坐在一起，他们便成了朋友。奈利总喜欢与卡罗内在一起，一到学校，马上就找卡罗内；每天离开学校前都要与卡罗内告别，说一声：“再见，卡罗内。”卡罗内也喜欢奈利，奈利的书或笔掉到课桌下，卡罗内都要弯下腰替他捡起来，不让他费力弯腰，还帮他整理好书包，穿好大衣。因此奈利喜欢卡罗内，眼睛总跟随他。老师表扬卡罗内时，奈利高兴得就好像在表扬自己一样。后来，想必是奈利把所有的事情——开始几天受的嘲弄，他遭受到的痛苦，卡罗内如何保护和爱护他的事全都告诉了母亲，所以发生了今天上午的事。放学前半小时，老师叫我去给校长送教学计划。我在校长办公室里时，走进来一位金发、穿一身黑衣服的妇女，她就是奈利的母亲。她说：“校长先生，在我儿子班上有没有叫卡罗内的学生？”“有。”校长回答道。“您能叫他来一下吗？我有话要对他说。”于是校长让工友去叫卡罗内。一分钟后，卡罗内剃得光光的大脑袋出现在门口，他不知道为什么叫他，疑惑地瞪着眼睛。妇人一看见他就跑上去，拥抱着他，不停地吻他的脸，说：“你就是卡罗内吗？我儿子的好朋友，我儿子的保护者，可爱、勇敢的孩子，就是你吗？”说完又急忙在口袋里、挎包里摸索着，一时找不到东西，她就从颈上摘下一个小十字架的项链来，把它挂在卡罗内的脖子上，放在领带下面摆好，对他说：“戴着吧，做个纪念，好孩子！作为奈利的妈妈感谢你、祝福你的纪念。”

全班第一名

二十五日　星期五

卡罗内受到全班同学的爱戴。德罗西令全班同学佩服，他赢得了第一名。今后他肯定还是第一，没有人能够超过他，大家都认为他的确门门功课都优秀。算术、语法、作文、图画得第一，而且一学就会，记忆力惊人，学什么都不费力气，对他来说学习好像游戏一般容易。昨天，老师对他说；“上帝给了你巨大的恩赐，不要轻易地糟蹋。”他不仅学习好，长得还很漂亮，长着金色的鬈发，身体灵巧，用一只手撑着就能轻松地跳过课桌。不仅如此，他还会击剑。他十二岁，是个商人的儿子，总爱穿一身深蓝色、带金色钮扣的衣服。他热情活泼，对人彬彬有礼，考试时总是尽可能地帮助别人；谁也不敢对他无礼或拿他开玩笑，只有诺比斯和弗兰蒂不拿正眼看他。沃蒂尼眼里对他充满嫉妒，但他从不理会。当他以优雅的姿式来往于课桌之间收作业本时，大家都会对他微笑，拉他的手或手臂。家里给他的画报、图片和其他的东西，他经常再转送给班里的同学。他还画了一张小小的卡拉布里亚地图，送给卡拉布里亚的孩子。他像一个绅士，总是面带笑容，任何东西都可以送给人，毫不在乎，而且从不偏爱任何人。他不能不叫人羡慕，不能不让人感到比不上他。啊！我也像沃蒂尼一样嫉妒他。有时候，我在家里费了很大力气还没有做完作业时，一想到他此时已经做完作业了，而且非常好，一点儿不费力气，我就感到难受，甚至感到恼怒。但是一到学校，看见他优雅的样子和充满自信的微笑的脸，及回答老师提问时那么自如、流利，对大家那么彬彬有礼，大家那么喜欢他，我心中的气恼和嫉妒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为自己有那样的想法感到惭愧。我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和他一起上学。只要有他在，他的声音就能给我勇气，给我求学的渴望，使我欢乐和喜悦。老师把明天要讲的每月故事“伦巴第小哨兵”交给德罗西，让他抄写。今天早晨他抄写时，可以看得出他被故事里的小英雄深深感动了，他脸色红红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嘴唇也在轻微地颤抖。我看着他：他多么好，多么纯洁！我真想高兴、真诚地对他讲：“德罗西，你处处比我强。在我面前，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非常尊重你，敬佩你。”

伦巴第的小哨兵（每月故事）

二十六日　星期三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八五九年六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解放伦巴第的战争期间，法国和意大利军队在索尔费里诺和圣马蒂诺战斗中击败了奥地利军队后的几天，一小队萨鲁佐骑兵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一边缓慢地向前进，一边注意观察敌情。率领这支队伍的是一名军官和一名下士。士兵们都不出声，睁大眼睛，注意着前方的树林，随时准备发现敌人的前哨。当他们走到白蜡树林丛中的一座农舍前时，只见一个大约十二岁的男孩正在用刀削一根小树枝做木棍。农舍的窗上飘扬着一面大的三色国旗，房子里空无一人。因为害怕奥地利人，农民们挂上国旗后，就逃走了。少年一看到骑兵队伍，丢下手里的木棍，脱下帽子。这是一个很漂亮的、长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留着长长的金发、一脸稚气的男孩子。他没有穿外套，衣服在胸前敞开着。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和你的家人一起逃走？”军官停住马，问他道。

“我没有家，我是个孤儿，替人做点零活。我想看打仗，就留下了。”男孩回答。“你看见奥地利人经过这里吗？”军官又问。

“没有，这三天都没看见。”少年回答。

军官想了想，跳下马背，命令士兵们在原地监视敌人，然后自己走进农舍，爬上屋顶。但农舍很矮，从屋顶上只能看到一小片田野。“要爬到树上去看。”军官说着从屋顶上下来。在打谷场前面正好有一棵高大参天的白蜡树，树梢在风中摇摆。军官一会儿看看大树，一会儿看看士兵，想了片刻，忽然转身问少年：

“喂，小鬼，你眼力好吗？”

“我？一英里外的小鸟我都能看得见。”男孩回答说。

“你能爬到树顶上去吗？”

“爬到树顶？我？不用半分钟就能爬上去了。”

“那你能上去看看，告诉我那一边有没有敌人冒出的烟迹、刺刀的闪光或马匹吗？”

“没问题。”

“你给我做这件事，你想要得到什么吗？”

“我想要什么？我什么都不要，这是件好事。假如是为德国人做，给我什么我都不会去做的。现在是为自己人！我是巴伦第人！”男孩微笑着说。

“好吧，那你就爬上去吧。”

“等一等，让我脱掉鞋。”

他脱了鞋，系了系裤带，把帽子扔在草地上，抓住树干，爬上树。

“小心点！”军官突然感到有些害怕，担心地抓住男孩。

男孩转过头看着军官，他那双漂亮的、蓝蓝的眼睛像在询问军官。

“没什么，上去吧！”

男孩像猫一样灵敏地爬上树去。

“注意前方。”军官命令士兵们。

不一会儿，少年就爬到树顶上去了，他抱住树干，用树叶遮住腿，身子露在外面。他的头发在阳光照射下，像金子似的闪闪发光。军官隐隐约约看到男孩的小小身影。

“向正前方远处看。”军官朝他喊道。

男孩为了看得更清楚，右手松开，把手搭在额头上。

“看见了什么？”军官问。

男孩低下头，用手卷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对军官说：

“路上有两个骑马的人。”

“有多远？”

“半里地。”

“往这边走着吗？”

“停着不动。”

“还看见什么了吗？”军官过了一会又问，“看看右边。”

男孩向右看去，然后说：“墓地附近的树林里有东西在闪光，好像是刺刀。”

“看看，有人吗？”

“没有，可能躲在了麦田里。”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从空中飞过来，落在农舍后面。

“快下来！他们看见你了，行了，快下来！”军官喊道。

“我不害怕。”少年回答说。

“下来吧！……左边你看见什么了？”军官又说。

“左边吗？”

“对，左边。”

少年转头向左看去，又一声更尖更低的呼啸声划破天空。少年吃了一惊，不觉叫道：“天哪！直冲我来的。”子弹从他身边擦过。

“快下来！”军官着急地命令道。

“我马上下来，有树挡着我，不要紧。你说看左边有什么吗？”少年问道。

“是左边，但你要马上下来。”军官说。

“左边，”少年喊了一声，移步向左，“有个教堂，好像看见……”

男孩正说着，突然随着第三次子弹发狂的呼啸声，只见他从树上跌下来，中间被树枝挡了一下，随后就头朝下，双臂张开，朝地上直直地栽了下来。

“糟糕！”军官喊着跑上去。

少年仰面摔到地上，双臂伸开，鲜血从他的左胸处流淌出来。下士和两个士兵跳下马，军官弯下腰，撩开少年的衬衫，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肺。

“他死了！”军官叹息道。

“不！他还活着。”下士说。

“啊！可怜的孩子，好孩子，勇敢些！勇敢些！”军官喊道。

正当军官边说边用手帕给他按住伤口时，少年又睁开了双眼，但突然他的头一下子歪到一边就断气了。军官面色惨白，看着少年，将少年的头平放在草地上，然后站直身子，注视着小男孩，下士和两个士兵也一动不动地看着少年，其他的士兵则盯着前方的敌人。

“唉！可怜的孩子，多么勇敢的孩子！”军官叹息着说。

说完，军官走到屋前，从窗上摘下了三色国旗，盖在了少年的身体上，只将他的脸露在外面。下士拾起少年的鞋和帽子，木棍和小刀放在他的身边。

他们又默默地站立了片刻，然后，军官转身对下士说：“叫担架来。他是像战士一样牺牲的，也要把他像战士一样来安葬。”说完，他给小男孩一个飞吻，然后下命令说：“上马！”所有的人上了马，队伍集合后又继续前进。

几个小时后，死去的少年男孩就得到了战争给予士兵的荣誉。

日落时分，意大利的先头部队向敌人挺进，一营重炮阻击兵沿着那支骑兵小队清晨走过的荒野小路，分成两路纵队向前行进。这里就是几天前曾与奥地利军队展开浴血激战的瓦圣提诺山。小男孩牺牲的消息在军队离开营地前就已经在士兵中传开。溪边小路从农舍边经过，走在前面的军官们看见白蜡树下三色旗覆盖着的少年，都举起了军刀向他致意。其中一名军官还到开满鲜花的小溪边上摘下几朵鲜花撒在少年的身上。于是，凡是从此路过的士兵都去摘了鲜花放在少年的身上。不一会儿，少年就已经被簇拥在鲜花之中了。军官和士兵经过时都向他致敬。大家都说着：“好样的小伦巴第的战士！”“永别了，孩子！”“安息吧，金发男孩！”“万岁！”“光荣！”“永别了！孩子。”一个军官还把自己的勋章抛到少年的身上，另一个上前吻了一下少年的前额。鲜花雨点般地不停地洒在少年的脚上、被献血染红的胸前和金发的头上。少年安详地躺在草地上，身上覆盖着国旗，苍白的脸上略带微笑。可怜的孩子，他好像听到了人们对他的致意，他为献身他的伦巴第而感到骄傲。

穷人

二十九日　星期二

孩子，能像伦巴第男孩一样为祖国捐躯是一种极其高尚的品德，但是，你也不应该忽略小的事情。今天上午，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你在我前面走着，有一个穷苦的妇人，她膝上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孩子，向你乞讨，而你只看了她一眼，尽管你口袋里是有钱的，但你什么也没有给她。听我说，孩子，你在走过向你乞讨的穷苦人面前的时候，千万不能装作无动于衷，尤其是不要对为自己的孩子乞求一个小钱的母亲视而不见。或许那个孩子正饿着肚子，做母亲的人心都碎了。你想一想，如果有一天母亲对你说：“恩里科，我没有面包给你吃了。”你可以想象你母亲是怎样悲伤吧？每次当我给乞丐一点钱，他对我说“上帝会保佑你和孩子们的健康”的时候，你不能理解这句话会给我多大的安慰。我会对那个穷人感激不尽，真觉得他的祝福会使我的健康长久，心里感到很满足。我觉得那个穷苦人给予我的倒比我给他的更多！你也应该这样做，让我也能听到你从穷苦人那里得到的祝福。从你的小口袋里不时地掏出钱，放在无依无靠的老人、缺少食物的母亲、失去孩子的母亲手上。穷苦人喜欢孩子们的施舍，因为孩子们不会欺辱他们，因为他们也像孩子们一样，需要有人援助。在学校周围你总能看到乞讨的穷人。大人的施舍只不过是一种行为，而孩子们的给予除了慈善外还有亲切感，你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吗？就好像钱和鲜花同时从你手中滑落一样。你想一想吧，你拥有一切，而他们却一无所有；你希望幸福，而他们却在苟且偷生。你想一想在繁华的城市里，在高楼大厦之间，街头巷尾马车穿行，但就是在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孩子们中间，还有很多妇女和孩子却生活在饥寒交迫之中，这是多么的可怕呀。他们吃不饱饭，我的上帝！像你一样听话、聪明的孩子们却在城市里饥寒交迫，如同荒原中饥饿的野兽！恩里科啊！今后再走过乞讨的母亲面前时千万不要一分钱不给就走开呀！

——你的父亲

十二月

* * *

小商人

一日　星期四

父亲要我在假期里每天都邀请一位同学到家里来玩，或者我去看他们，这样可以渐渐地和大家熟悉起来。星期日，我准备同沃蒂尼去散步，就是那个穿着讲究打扮、非常嫉妒德罗西的同学。今天，卡洛菲到我们家来了，他就是那个杂货店老板的儿子，身材又高又瘦，长着鹰钩鼻子，他的眼睛很小，很狡猾，总像在到处搜寻什么。他这个人很特别，没事就数口袋里的钱，扳着指头就能算得出钱数来。做乘法可以不用乘法表。他好攒钱，已经在学校储蓄银行开了户头。我敢肯定，他从不花一分钱，如果从他座位上掉下一分钱，他能花上一个星期去找回来。德罗西说他像喜鹊一样，不论什么东西，废钢笔、旧邮票、大头针、蜡烛头，他都积攒起来。他集邮已经两年多了，在大集邮册里已经收集了几百张世界各国的邮票，他说等邮票装满后就去卖给书店老板。书店老板也因为卡洛菲经常带许多孩子们到书店去买书，就送给他一些练习本。卡洛菲也喜爱在学校里做一些交易，他经常把一些小东西或彩票拿到学校里来卖，或拿东西与别人交换，有时又后悔，便把自己的东西要回来。他一个铜币买的东西，卖给别人要四个铜币，他玩钢笔尖的游戏从没输过，还把旧报纸卖给杂货店老板。他有个小账本，记满了他的各种账目。他在学校里除了算术课外，其他什么功课都不学，即便他各门课也想得奖，那也不过因为奖赏是免费看木偶戏罢了。我倒很喜欢他，因为他让我开心。我们一起做卖东西的游戏，用秤和砣学做买卖。他像店老板一样，知道每样东西的价钱，认称戥学做买卖，包东西既快又好。他说他一毕业就要开个店，做他发明的新生意。我给了他几张外国邮票，他高兴极了，他竟然能准确地告诉我每一张邮票的集邮价值。我父亲假装在一旁看报纸，其实在满有兴趣地在听他讲话。他的衣袋里总是装满了各色各样的小东西，但他外面总穿一件长长的黑衣服把口袋遮住。他经常摆出生意人那种若有所思和忙忙碌碌的样子。但是他最喜欢的还是集邮了。集邮是他的财宝，一说起集邮，他总是百谈不厌，好像集邮能给他带来好运似的。同学们都说他吝啬、贪得无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他。因为我觉得他像大人一样，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木柴商的儿子柯莱蒂断言他在关键时刻决不会舍得拿出自己的邮票去救他母亲的命。我父亲不同意这种说法，父亲对我说：“还是等等再下结论吧，他有某个弱点，但心还是好的嘛！”

虚荣心

五日　星期一

昨天，我和沃蒂尼还有他的父亲在里沃利大街上散步。经过多拉·戈罗萨河街的时候，我们看见斯塔尔迪正直愣愣地站在一家书店前，盯着人家橱窗里的一张地图在看。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有多久了，他就是在街上也要用功的。我们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略略一回头就算了，那个无礼的家伙！

沃蒂尼穿得非常漂亮，甚至有些过分了。他脚上穿着一双绣着红线的摩洛哥皮靴，上衣是绣花的，还缀着丝扣，头戴一顶白色海狸皮的帽子，胸前还挂着怀表，迈着大步走着。不过这一次，沃蒂尼由于虚荣心没有得到满足，因此很不快活。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在里沃利大街上走了一大段路程以后，他父亲因为走得慢，远远地落在我们后面。我们俩走到一条石凳跟前，看见一个衣着很朴素的男孩子正坐在那里，他垂着头，好像很疲倦、很忧郁的样子。还有一个人在树底下一边踱着步，一边读着报纸，看那样子像是那个孩子的父亲。我们在凳子上坐下来，沃蒂尼坐在我同那个孩子中间。忽然，沃蒂尼好像想起他的漂亮装束来了，想向那个男孩子炫耀一番。他抬起脚来对我说：

“你看见我的靴子吗？”实际上是想给那个孩子看的，可是那个孩子却毫不理会。

沃蒂尼放下腿，又让我看他衣服上的丝扣，同时用眼角偷偷地瞟了一眼那个男孩，说他不喜欢这些丝缀，想把它们换成银色扣子。可那孩子还是没有理会。

沃蒂尼又把海狸皮帽子摘下来，用食指顶着打转，那男孩子却好像故意似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沃蒂尼生气了，又把怀表掏出来，打开盖子，叫我看里面的零件，那男孩子连头都没有回。

“是镀金的吗？”我问。

“不，是纯金的。”他回答说。

“不会是纯金的，一定有些银呢。”

“哪里，不会有银的！”他反驳说，一边把表拿到男孩面前，对他说，“你看，这不是纯金的吗？”

那个男孩子只简短地说了一声：“不知道。”

沃蒂尼听了，大生其气，喊道：

“嗬，真傲慢！”

这时，正好沃蒂尼的父亲走过来，听见了他的话。他盯着男孩看了一会儿，严厉地对儿子说：“住口！”一边弯身附着沃蒂尼的耳朵说：“他是个瞎子！”

沃蒂尼一下子跳起来，去看那孩子的脸，他的眼睛就像玻璃做的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沃蒂尼知道自己错了，一句话也不说，只低头看着地下，最后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那男孩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带着一种既亲切而又悲伤的微笑说：

“唔，没什么！”

沃蒂尼尽管很爱虚荣，但他的心地并不坏。后来，一路上他都没有再笑过。

初　雪

十日　星期六

要和在里沃利大街上的散步告别了。因为，孩子们最喜爱的好朋友来了——下雪了！从昨天晚上开始，雪就像茉莉花瓣似的，从天上大片大片地落下来。今天早晨，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不停地打在玻璃窗上，窗台上积起了厚厚的一层雪，真是美极了！就连老师也搓着手，不时地向窗外观看。大家一想起打雪仗呀、溜冰呀、围在火炉旁边听讲有趣的故事呀，就高兴得不得了，谁也无心上课了。只有斯塔尔迪一个人，两手抱着头，全神贯注地听课，毫不注意下雪的事。

外面多美呀！一放学，大家就都跑到街上去了，跳呀、喊叫呀、用手去抓雪呀，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地玩呀，就像小狗在水中蹦跳似的，快活极了！学生们的父母们在外面等着接自己的孩子，他们的伞全白了，警察的帽子也白了，我们的书包一会儿也变成了白色。人人都高兴得发疯了，连那个铁匠的儿子——脸上从来没有一丝笑容、整天面无血色的普雷科西今天也高兴起来了。从马下救出小孩的罗贝蒂也可怜地拄着拐杖在雪地上跳着。卡拉布里亚的孩子从未见过雪，他们把雪捏成一团，像桃子一样地啃着吃起来。卖菜人家的孩子克罗西装了满满一书包雪。小泥瓦匠最好笑，我父亲对他说叫他明天到家里来玩的时候，他嘴里正塞满了雪，来不及吐出来，也咽不下去，说不出话来，只好睁大眼睛站在那儿望着我们，逗得同学们都哈哈大笑起来。女老师们今天也都踏着雪，跑到外面来了，也都高兴地笑着。我一年级快班的女老师，就是那个身材矮小的老师，脸上戴着绿色的细纱，咳嗽着，也从学校里跑出来看下雪。邻近学校的女孩子们，也在皑皑的白雪地上跳着、尖声地叫唤着、嬉戏着从我们身边跑过去。老师们，工友们和警察都冲着她们喊道：“快回家吧！快回去吧！”雪片在他们的嘴边飞舞，染白了他们的胡须。他们高兴地看着在雪地中狂欢庆祝冬天来临的学生们，好像他们也在庆祝冬天的来临。

你们庆祝冬天来临了，你们这么高兴，可是你们要知道，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缺衣少食、无火暖身的孩子。还有许多乡村里的孩子，为了求学，要用冻裂流血的双手，从很远的家里抱上一捆劈柴去上学。还有不少学校几乎被大雪埋没，教室里阴暗、寒冷，孩子们冻得牙齿发颤，一边上课，一边担心地看着窗外茫茫的大雪，害怕积雪会压垮他们的住房。孩子们啊！你们在庆祝冬天来临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冬天也会给成千上万的人带来死亡和灾难。

——你的父亲

小泥瓦匠

十一日　星期日

今天小泥瓦匠到我家里来了，穿了他父亲的一件旧猎装，上面还沾着石灰和石粉。其实，父亲比我还想让小泥瓦匠来我家呢。小泥瓦匠今天来我家，我们高兴极了！他一进门，就摘下被雪打湿了的帽子，塞进衣袋里，带着小蒜头鼻子，像干了一天活拖着疲惫身体的工人似的慢慢走进来，然后他那张苹果般的小圆脸在房间里到处张望。进了餐厅，他照例先把里面的陈设环视了一下，看到墙上那张驼背小丑利克莱托的画像，就做了一个“兔脸”——他做小兔脸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发笑。

我们一起玩积木。他特别能搭塔和桥。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能搭成一座塔或一座桥，他搭积木时那种严肃认真的样子，俨然像个大人。他一边玩着积木，一边给我说他家里的事。他家住在一间阁楼上，父亲每天下班后还要到夜校去学习，母亲是比耶拉人，给有钱人家洗衣服。看得出来，他的父母一定很疼爱他，虽然他穿得不好，却总是暖暖和和的，即使破了的地方也是整整齐齐缝补过的。还看得出，领带也是母亲给他结得好好的。他告诉我，他父亲身材高大，进出家门都要低头，但没有脾气，待人很和蔼，叫儿子兔鼻子。而他呢，却和父亲不一样，是个小个子。

到了四点钟，我们坐在沙发上吃点心，有面包和山羊奶酪。吃完点心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小泥瓦匠坐的那把椅子的靠背被他衣服上的石灰弄白了一块，我要用手去掸，可不知为什么，父亲却拉住了我。这以后，父母自己悄悄地把椅子掸干净了。

我们正玩的时候，小泥瓦匠的猎装纽扣忽然掉了一个，母亲又给他钉上去，他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屏住呼吸，不好意思地站在旁边看着。

后来我拿了几本漫画册给他看，他情不自禁地做出画里的各种滑稽样子，学得那么逼真，逗得父亲哈哈大笑。今天他玩得非常高兴，回去时，连帽子都忘戴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为了表示感谢，又给我做了一次兔脸。他叫安东尼奥·拉布科，今年八岁八个月……

儿子，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掸掉椅子上的白灰吗？因为你当着同学的面这样做，就等于是责备他把椅子弄脏了，这样做不好。因为，首先他并不是故意弄脏的，而且他穿的是他父亲的衣服，上面的石灰是他父亲在劳动的时候沾上的。凡是劳动所带来的，不论是尘土、石灰、油漆，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都不是肮脏的。劳动并不肮脏。当你看到辛勤劳动一天回来后的人们时，千万不能说：“这个人真脏！”而应该说：他衣服上的是劳动的痕迹。牢记我的话吧。你要爱小泥瓦匠，因为首先他是你的同学，其次他是工人的儿子。

——你的父亲

一只雪球

十六日　星期五

今天雪还是下个不停。我们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一大群孩子刚从学校出来，到了大街上，就把雪团成坚硬的大雪球，打起雪仗来。路上行人很多，其中有一个向他们喝道：“别打了，真淘气！”语音刚落，就听见街那边传来一声惊叫，随着惊叫声只见一位老人双手捂着脸，在雪地上摇摇晃晃地走着，帽子也落在地上，他身边的一个小孩子大声喊道：“救人啊！来人啊！”人们从四面一下子围上去。一看，原来是雪球打中了老人的一只眼睛。孩子们一看见这种情况都吓跑了。当时我正站在书店门口，等我父亲进去买书出来。这时我看到有几个我们班的同学朝这里跑过来，里面有卡罗内、柯莱蒂、小泥瓦匠，还有喜爱集邮的卡洛菲。他们站在旁边的人群里，装着在看书店里的橱窗。这时，老人身边已经围了一大群人，警察和另外几个人在人群中喊道：“谁？是谁扔的？是不是你们？到底是谁干的？”一边查看孩子们的手是不是湿的，想找出扔雪球的人来。卡洛菲就站在我跟前，脸色煞白像个死人一样，全身都在发抖。“谁？是谁干的？”人群中还有人在嚷着。这时我听见卡罗内低声对卡洛菲说：“快去承认了吧，要不让别人替罪，太卑鄙了。”“我不是故意的。”卡洛菲说，身体抖得像一片树叶。“那也没有关系，你应该去承认！”卡罗内又说。“我害怕！”“不要怕，我陪你去。”警察和人群喊得更凶了。“谁？谁？把眼镜打碎，玻璃扎进眼里，眼睛都要弄瞎啦！坏蛋！”我想卡洛菲一定要晕倒了。卡罗内对他说：“来，我保护你！”一边拉着他的胳膊，像扶病人似的把他拉过去。人们一看到这情景，立刻明白是卡洛菲干的了，有几个人跑到他面前，举起拳头想打他，卡罗内走上去喊道：“你们十几个大人来对付一个小孩子吗？”于是那些人把手收回去了，警察抓住卡洛菲的手，推开众人，把他带到一家卖面条的店铺里，受伤的老人已先被抬到那儿了。我一看见老人，就认出来了，他就是住在我们家楼上第五层的一个老雇员，他还有一个侄孙在我们学校读书。老人仰面躺在一张长椅上，一只眼睛上用手帕捂着。卡洛菲吓得半死，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有两三个人把他用力推进铺子里去，大声喝斥道：“跪下去求饶！”一边想把他按到地上。这时，忽然有人用胳膊把卡洛菲搀住，并坚决地说：“先生们，不要这样！既然他有勇气承认错误，就不能再这样对待他！”大家马上注意到说话的人是我们校长，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到了，校长讲了以后大家都不做声了。校长对卡洛菲说：“快向老人赔礼！”卡洛菲哇的一声哭起来，抱住老人的双膝，老人伸手抚摸着他的头。这时大家齐声说道：“去吧，孩子！快回家去吧！”父亲拉着我从人群中走出来，在回家的路上，他对我说：“恩里科，要是你在这种情况下，你有勇气承认错误，承担自己的责任吗？”我回答说：“有。”父亲又说：“那么，你向我起誓说你会这样做！”“我向你发誓，父亲！”

学校里的女教师

十七日　星期六

今天，卡洛菲担心老师会惩罚他，结果老师没有来，因为没有代课老师，就由学校一位女教师克罗米夫人给我们上课。克罗米老师有两个比我们大得多的儿子。除了教学生以外，她还给妇女们上过课。现在这些妇女都送自己的孩子到我们学校上学。老师的一个儿子今天正生病，所以心情不太好。同学们一看是她来代课，就开始喧闹起来。老师一看见这种情况耐心地对我们说：“你们要尊重我，我的头发都白了，我不仅是老师，也是个母亲呢。”老师说过后，就连那个厚脸皮的、经常偷偷讥笑人的弗兰蒂也不敢做声了。因为克罗米老师教我们，她的班就由德尔卡蒂老师去教了。由另一个外号叫修女的老师去教德尔卡蒂老师的班。这个老师经常穿着黑衣服和黑罩衣，小小的脸庞，脸色很白，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嗓音不高，讲课的时候仿佛在低声祈祷着似的。我母亲说，尽管她那么柔和，腼腆，说话声音细如丝，甚至几乎听不见，从来也不会发脾气，却能让孩子们听话，就连那些最调皮的孩子都是一样，只要她用手一指，都赶紧低下头去不做声了。所以她上课时教室里总是像教堂里一样安静，所以大家才都叫她修女呢。一年级还有另外一个女老师，我也很喜欢。她的脸总是红红的，像玫瑰花一样，上面还有两个漂亮的小酒窝，帽子上插着一支红色的羽毛，脖子上戴着一个黄色玻璃的小十字架。她很活泼，所以班里的学生也都很活泼。她的声音像银铃，听起来像在唱歌一样。孩子们喧闹的时候，她就用教鞭敲桌子，或拍手叫他们安静下来。下学的时候，她也像个孩子似的，站在学生后面，让他们排好队，给他们披好斗篷，扣好外套，免得他们着凉。为了避免他们打闹，她一直要把孩子们送到大街上。她不让家长们打孩子，还常常把药送给咳嗽的孩子。哪个孩子冷了，她就把自己的暖手筒借给他。那些小小孩子经常缠住她，他们有的要抚摸她，有的要她去亲吻他们，还有的去拉她的头巾和斗篷，她总是微笑着，听任他们去做，然后一个个地去吻他们。她回到家里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全都弄皱了，喘着气，喉咙也发干了，但她还是很快活。

另外，她还给女子学校教绘画课，她用自己的薪金养活着母亲和弟弟。

在受伤者家

十八日　星期日

被卡洛菲的雪球打伤一只眼睛的老职员的侄子是帽子上插着红羽毛老师的学生，我们刚刚在他叔叔的家里见到了他。他叔叔待他像待亲儿子。今天我刚抄完老师让我抄的下周要用的每月故事“佛罗伦萨的小抄写匠”，父亲就对我说：“我们到五楼去看看那位老人的眼睛怎么样了。”老人住的屋子里很昏暗，我们进去的时候，老人正靠着枕头半卧在床上，床前坐着他的老妻，他的侄子在屋角里玩耍。老人那只受伤的眼睛上还裹着绷带。看见我和父亲，老人很高兴，他叫我们坐下以后，就告诉父亲说他的眼睛好多了，眼睛没有失明，过几天就可以康复了。他说：“这真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那可怜的孩子给吓坏了。”他又说给他看病的医生该来了。正说着，门铃响了。“医生来了！”老人的妻子说着便去开门。但你猜我看到了谁？卡洛菲。他穿着长斗篷，低着头，站在门口，不敢走进来。“谁？”老人问。“是那个扔雪球的孩子。”父亲说。老人听说是他，就说：“啊，可怜的孩子，快进来！你是来看我的吗？我已经好多了，请不要挂念！已经差不多全好了。到这边来！”卡洛菲非常心慌，没有看见我们，他走到老人身边，费了很大劲才没有哭出来。老人抚摸着他，对他说：“谢谢你！回去告诉你父母，就说一切都好，请他们不用担心。”卡洛菲仍旧站着不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敢说。“还有什么事吗？”“没——没有了。”老人的侄子送他出去。卡洛菲走到门口，忽然站住，向老人的侄子转过身来。那孩子望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忽然，卡洛菲从斗篷下面拿出一件东西来，低声说了一句：“给你！”转身就走了。那孩子把东西拿过来，交给他叔叔。那上面写着“赠给……”几个字。他们打开一看，不禁惊叫起来，原来这东西就是卡洛菲常常提起的那本最心爱的邮票集。他把自己费了很多心血和辛苦，寄予了很大希望，宝贵得像生命一样的东西当做回报老人原谅他的礼物。

佛罗伦萨小抄写匠（每月故事）

他是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是一个长着黑头发、白皙而文雅的十二岁的佛罗伦萨的少年。他是长子，他的父亲是铁路职员，养活着一大家子人，可是挣的钱很少，生活很拮据。父亲很喜欢他，对他百般溺爱，但是对他的功课却要求很严格。因为他想要儿子将来能找个工作帮助他养活全家。所以为了能够早点帮助家里他学习非常用功，但父亲还是一再督促他，要求他加倍努力。

父亲已经上了年纪，过度的操劳使他显得苍老，然而为了贴补家中的费用，除了已经使他感到吃力的公事以外，他还到处去找额外的抄抄写写的活来干，为此，他常常要工作到深夜。最近，他又找到为一家书籍杂志社发邮件的差事，要将用户的姓名和地址工整地用印刷体的字体写在贴在邮件上的邮签条上，每书写五百张可赚三个里拉。这个工作使他很劳累，他常在吃晚饭时在饭桌上向家里人抱怨：“我的眼睛不行了，这样熬夜真会要我的命呢。”一天，儿子对他说：“我来替你抄吧，爸爸，我能写得和你写的一样好。”可是父亲回答说：“不，我的孩子，你应该学习，你的功课比我的条子重要。哪怕是占用你一个小时的时间，我都会懊悔的。谢谢你，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以后不要再和我提起这件事了。”

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和父亲争论是没有用的，便不再要求，但他另有打算。他知道父亲每夜十二点会准时停下笔来，去卧室休息。因为好几次，钟一打十二点，他就听见挪动椅子和缓慢的脚步声。一天夜里，他等父亲睡了以后，轻轻地穿好衣服，摸着黑走到父亲的书房里，点上煤油灯，在桌子跟前坐下来。桌子上放着一大堆空白纸条和一张订户的姓名地址清单。他拿起笔模仿着父亲的笔迹开始抄了起来。他用心写着，既感到高兴，又有点害怕。写了一会，纸条渐渐积多了，他于是停下笔来，搓一搓手，再接着往下写。他侧耳听着动静，心里感到很高兴。他一共写了一百六十条——有一个里拉了！他停下笔来，把笔放回原处，熄了灯，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去睡觉了。

第二天午饭时，父亲兴致很好，他什么也没有察觉，因为每夜他只是机械地按钟点抄写，一边还考虑别的事情，只是到了第二天才数他写下的纸条。父亲拍着儿子的肩说：“嘿，朱利奥，你父亲还很能干呢，昨晚两个钟头就比平常多抄了整整三分之一的条子，我的手还很灵活，眼睛也还中用哩。”他没有做声，心里却很高兴。他悄悄地对自己说：“可怜的爸爸，除了赚钱我还能使你快活，叫你觉得自己又变年轻了。好，就这样继续干下去吧！”

受到成功的鼓舞，当晚等到钟打过十二点以后，他又起来工作了。他连着写了好几夜，父亲丝毫都没有察觉。只是有一天吃晚饭时，父亲说：“奇怪，近来家里灯油突然用得多了！”他不禁怔了一下，好在父亲没再说什么，于是他还是在夜里继续抄写。然而，因为他每夜都要起来，渐渐地感到睡眠不足，早晨起床时总感到疲倦，晚上做功课也提不起精神来。终于，一天晚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伏在练习本上睡着了。

“喂，努力呀！用心做你的功课！”父亲拍着手把他叫醒。他振作起精神接着做作业。可是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甚至更糟。他总要趴在书本上打盹，早上总也不想起床，学习也是无精打采的，好像他对学习已经厌倦了。父亲开始注意他，认真地考虑着，终于有一天忍不住地责备他了。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一天早晨，父亲对他说：“朱利奥，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我不喜欢你这样。你要记住，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呢！我对你很不满意，你明白吗？”

这是他第一次受到这么严厉的责备，心里十分难过。他想：“的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件事必须停止了。”

就在那天晚饭时，他父亲高兴地说：“这个月我抄纸条比上月多挣了三十二里拉！”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袋糖果来，这是他买来准备和孩子一起庆祝这个额外收入的。全家人都高兴得欢呼起来。

于是他又鼓起勇气，心想：“啊，可怜的爸爸，我还是得瞒着你。白天我可以多用点功，晚上我还是要为你和全家人工作。”父亲接着又说：“多了三十二里拉，这当然很好，只是那个孩子——”说着指了指朱利奥，“我很不喜欢，他让我失望。”他默默地接受着父亲的责备，用力忍住就要流出来的泪水，但心里还是感到无限的甜蜜

朱利奥继续拼命地工作，可是由于日夜不停的劳累，终于使他感到支持不住了。这样过了两个月，父亲仍是责备儿子，对他的怒气越来越大了。一天，父亲去向老师了解情况，老师说：“噢，他的功课还过得去，因为他很聪明。但学习不像以前用心了，上课总是打瞌睡，思想很不集中，作文也不好好写，只是短短地写上三言五语，而且字迹也很潦草。他本来可以学得更多，学得更好些。”

那天晚上父亲把朱利奥叫到一边，用了比平常更加严厉的语气对他说：“朱利奥，你看见了，为了全家我竭尽全力地工作，你却一点都不能分担，也不为你的母亲和弟妹们着想！”

“啊，爸爸，并不是这样，请不要这么说！”朱利奥哭着说道，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但他父亲打断了他的话说：“你很明白家里的境况，你也知道，每个人都得刻苦努力，日子才能维持下去。我自己就在做着双倍的工作。本来我还指望这个月能从公司得到一百里拉的奖金，今天早晨我才知道那笔钱是毫无指望了！”

朱利奥听到这个消息，把已经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暗自下决心说：“不，爸爸，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为了你和全家人，我得守住这个秘密。叫父亲伤心的地方，可以用别的办法来补偿。功课一定得努力学好，一定要升级。最重要的是帮助你养活一家人，减轻你的负担。”

又过了两个月，儿子还是白天黑夜地拼命干着，父亲仍旧不停地责备儿子。最痛心的是，父亲对他渐渐冷淡了，很少和他说话，好像他是一个不肖之子，没有什么指望了。而且尽量回避他，不想见他的面，朱利奥看出了这种情况，心里非常痛苦。父亲转过脸不理他的时候，他就从背后偷偷地吻着父亲，眼光中充满了无限的悲哀和柔情。最后由于内心的悲伤和身体的疲劳，他变得越来越憔悴，对功课也越来越不注意了。他很清楚，这事非停止不可，而且每晚都对自己说：“今晚不起来了。”可是一到十二点，他的决心便动摇了，好像躺着不起来就是回避自己的义务，就好像偷了家里的一个里拉。他想，也许有一天父亲醒来会看见他，或者在数纸条的时候会偶然发现这件事，到那时一切就都会顺其自然地结束，不用他主动讲出这件事，更何况他也没有勇气讲出来。所以他还是照旧工作着。

一天晚上，父亲说了一句话，使他彻底绝望了。晚饭时，母亲望着朱利奥，觉得他的脸色比平时更不好了，对他说：“朱利奥，你病了。”说着她转过身去，非常焦急地对父亲说：“朱利奥病了，你看他的脸色多么苍白！朱利奥，我的孩子，你觉得不舒服吗？”

父亲瞟了他一眼，说：“那是因为他心里有愧，才生病的，他以前用功读书是好孩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可是，他现在生病了。”母亲哀叹着说。

“这对我无所谓了。”父亲回答道。

听了父亲的话，朱利奥心如刀割。唉！父亲觉得他已经无所谓了，再也不管他了！过去只要他咳嗽一声，父亲都会担心得了不得，现在却再也不爱他了。毫无疑问，父亲心里再也没有他这个人了。他心里极度痛苦，对自己说：“噢！不，我的父亲，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你的爱我无法生活，我要重新获得你的全部的爱，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再不瞒你了。我还要像从前一样用功学习，只要你还像从前一样爱我。啊，可怜的爸爸，这次我真下决心了！”

然而那天晚上，他还是习惯地起床了，他想在寂静的深夜再去看一下父亲那间小书房，去跟它做最后的告别。他曾满足地和深情地在那里秘密地工作了那么长的时间！他走到小桌边，点起了灯又看到了那张小书桌和放在上面的纸条，但是今后他再也不能抄写那些已经背熟了的人名和地名了。他感到心里很难过。他不由得拿起笔，想再写上最后几笔。正当他伸手拿笔时，不小心将一本书碰落在地上，他的血呼的一下子就涌上来了。要是父亲醒了怎么办？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也已经打算要将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诉父亲了。然而，当他想象在这静静的夜里父亲走过来的脚步声时，想到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时会是多么吃惊，父亲发现了这一切会感到内疚和惭愧的面容，想到这一切，一时千头万绪，百感交集，他几乎被吓坏了。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没有一点声音。他又把耳朵贴在房门的锁孔上细听，也没有声音。全家人都还在睡觉，父亲也没有听到他。

于是，朱利奥安下心来又开始写了。纸条一张张地积起来。他听到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传来的警察有节奏的脚步声，接着又听到的是一辆马车轮声。突然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又听到几辆马车缓缓走过去的声音。然后又是一片深沉的寂静，只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写啊，写着。这时父亲已经站在他背后了。父亲在听到书本落地声音的时候就起来了。他等了很久，后来那几辆马车的隆隆声把他的脚步声和轻轻的开门声盖过去了。这时他站在儿子背后，他的白发苍苍的头就俯在朱利奥的小黑头上，看着他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这时他一下子全明白了，一切都清楚了。他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懊悔和爱怜，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激动得什么也说不出来。突然朱利奥觉得有一双颤抖的手臂抱住了他的头，不由得呀的一声叫出来，等他听出了是父亲的啜泣声时，他说：

“啊，爸爸，爸爸，原谅我，原谅我！”

父亲使劲地吻着儿子的额头，哽咽地说道：“我全明白了，全知道了，是我，是我请你原谅，我的小宝贝，来吧，跟我来。”说着就把儿子带到母亲床前。母亲已经醒了，父亲把他抱起来递到母亲臂怀里，说：

“快亲亲这孩子吧。三个月来他一直不睡觉为我受苦，给我们挣面包吃，我却只管伤他的心！”母亲把朱利奥搂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她说：“快去睡觉，我的好孩子，快去睡吧。”又对父亲说：“你抱他上床吧！”

父亲接过朱里奥，把他抱回卧室，放在床上，一边轻轻地抚摸着他，一边喘着气给他把枕头摆好，然后又给他把棉被盖上。

朱利奥不停地对父亲说：“谢谢你，爸爸，现在你自己该去睡觉了，我已经很好了，快去睡吧，爸爸！”

但坐在他的床前想看着他入睡的父亲，握着儿子的手说：“睡吧，睡吧，好孩子！”朱利奥因为非常疲倦，很快就睡着了。一连睡了好几个钟头。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睡得这样香甜和安稳，睡梦中露出了笑脸。第二天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他忽然发现白发苍苍的父亲把头埋在自己的胸前熟睡着，原来父亲就是这样度过了一夜。

毅　力

二十八日　星期三

在我们班里能够做出像佛罗伦萨少年那种行为的，也许只有斯塔尔迪了。今天早晨学校里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因为受伤的老人把邮票集子还给了卡洛菲，还送给他三张危地马拉的邮票，这真使他高兴得要发疯了，他三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在搜集这些邮票了。另外一件事是斯塔尔迪得了全班第二名，仅次于得第一名的德罗西。大家都惊奇得不得了。记得十月里，刚开学的时候，父亲领着裹在绿色大外套里的斯塔尔迪到学校里来时，当着大家的面对老师说：“这孩子笨得很，请老师多操心了！”开始大家都以为斯塔尔迪是个木头脑袋瓜子，可是他却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不论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甚至在往返学校的路上，他都抓紧时间拼命用功，他像牛一样有耐心，像驴一样执着。别人嘲笑他，他毫不在乎，谁要打扰他学习，他就用脚把你踢开。终于，这个笨头笨脑的人，竟然超过了所有的人。开始的时候他对算术简直一窍不通，作文也净出语法错误。现在他确是既会解算术题，又会写文章，课文也读得既通顺又流畅，像唱歌一样。你一看斯塔尔迪的相貌，就知道他有钢铁一样的毅力：他身材矮小敦实，方方的头，几乎没有脖子，又粗又短的手，说话的声音很粗。他随时随地都在学习，什么破报纸、剧场广告，他都要拿来仔细阅读。他一有钱就去买书，据说他已经有了满满一书架书了。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很高兴，说要带我去看他的书。平时他很少和别人讲话，也不和别人玩，从未旷过课。他上课时总是用两手扶在太阳穴上，像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地坐着听老师讲课。他得第二名，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力气呢！今天发奖时老师虽然情绪不太好，有点不耐烦，但是给斯塔尔迪发奖时，却对他说：“难得啊，斯塔尔迪，有志者事竟成！”但斯塔尔迪听了，一点都没有显出得意的样子来——连笑都没有笑。他一领到奖章，就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像平时一样认真听老师讲课，比平时还要用心呢。最有趣的是放学的时候，斯塔尔迪的父亲来接他，他跟儿子长得一样，也是个粗壮、方脸、声音洪亮的人。他一点也没有想到儿子会得奖，还有点不相信，等老师告诉他这是真的时候，他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儿子的颈子用力地说：“好样的！棒极了！我的呆儿子，回家吧！”他一边赞叹地望着儿子，一边微笑着。孩子们也都笑了，只有斯塔尔迪一个人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看来，他那个大脑袋里已经在开始琢磨明天的功课了。

感　恩

三十一日　星期六

我相信，你的同学斯塔尔迪是绝不会抱怨老师不好的。今天你不满意地说：“老师在发奖的时候情绪不好，有点不耐烦。”你好好想一想，你自己不是也经常有不耐烦的时候吗？而且还是对你的父母呢！老师有时心情不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你想，老师为孩子们辛苦了那么多年，在他所教的孩子中间，虽然有许多很高尚、很有感情，但是也会有一些不知好歹、轻视老师劳动的人。总的来说，你们带给他的烦恼远远胜过你们给予他的快乐。就是圣人，处于他那样的地位，也难免会动气的，何况老师还有身体不好的时候。而且就是在生病的时候，他也还得忍着痛苦给学生们上课。在这种情况下，老师有些烦躁不是很自然的吗？你们没有注意到老师在生病，甚至还要责怪老师脾气不好，老师的心里该会是多么难过！啊！恩里科啊！你要尊敬热爱你的老师，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所尊敬热爱的人，因为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孩子们，他是启发你的心灵，培养你的智慧的人，他在你的一生中差不多和你的父亲一样重要。将来，当我和他都已经去世了的时候，当你在回忆起我的时候，你一定也会回忆起他来。即使过了三十年，你一回想起今天在他慈爱的面容上隐现着的痛苦的悲哀和疲劳的表情，你就会为你今天对老师这样冷漠而感到惭愧和痛苦。回想起如今你没有热爱你的老师，对老师态度不好，你会感到难过和悔恨的。热爱你的老师吧，他是全意大利的五万名小学教师大家庭中的一员，他们是像你一样成长的亿万儿童心灵的智慧之父，他们得到极其微薄的报酬，但却在为培养未来一代的优秀国民而辛勤劳动着。你的老师就是这广大的教师队伍中的一员，所以你要尊敬、热爱他。但是，假如你只爱我，而不爱所有对你好的人，特别是除了父母亲人之外，对你的恩情最深重的老师，那我也不会高兴的。你爱老师要像爱我的兄弟一样，不论他对你亲切的时候，还是当他责备你的时候；不论他是对的时候，还是你认为他是错的时候。他对你和蔼的时候，你要爱他，当你看见他悲伤的时候，更要爱他。永远要爱自己的老师，永远要以尊敬的口吻来称呼“老师”这两个字，因为世界上除了父母亲以外，“老师”就是人与人之间最崇高、最亲切的称呼了。

——你的父亲

一　月

* * *

代课老师

四日　星期三

父亲说得对，老师情绪不好的确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这三天老师一直没有来上课，由那位没有胡子、个子不高的、年轻的代课教师给我们上课。今天上午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情。开始两天，学生们已经在课堂上乱哄哄的了，代课老师脾气非常好，只会对学生说：“不要讲话！请你们安静！”所以，学生们就胆子大起来。前一两天已经乱得非常厉害，今天早晨就更不像话了，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盖过了老师的讲课声。老师又是吓唬，又是请求学生们安静下来，但都无济于事。校长还到教室门口来看过两次，可是校长一走开，教室里就又乱得像市场一样了。德罗西和卡罗内用眼色向同学们示意，但这次都不起作用。只有斯塔尔迪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位子上，两手抱着头，大概是在想他的图书馆吧。长着鹰钩鼻子、爱集邮的卡洛菲正忙着做两个铜币一张的彩票，中彩的可得一个袖珍墨水瓶。其余的人有的说笑，有的拿钢笔敲着桌子，有的用袜子上的松紧带弹着纸团。老师走过去，抓住他们的胳膊来制止他们，有的还给拉到墙角边罚站，可这还是没有一点用。老师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一面问我们：“你们为什么要捣乱？想叫我罚你们吗？”一说完就用拳头敲着讲台，生气地喊道：“安静！你们不要吵了！”从老师的声音可以听得出，他几乎要被气哭了。可是学生们却越闹越凶，教室里几乎听不见老师的说话声了。弗兰蒂向老师投去一个纸团，教室里还有学猫叫的，有用头顶牛的，简直乱得一塌糊涂。突然，有个工友进来对老师说；“老师，校长请你去一下。”老师站起来，急忙走出教室，做出完全绝望的样子。于是，学生们闹得更厉害了。忽然卡罗内跳了起来，捏着拳头，怒不可遏地说：“不许闹了！你们这些畜生！看见老师好说话就欺负他。要是老师动起武来，你们就会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饶，无耻的东西！谁要再敢嘲弄老师，我在外面等他，我要打掉他的牙齿，我发誓就是当着他父亲的面我也不怕！”大家都不敢做声了。卡罗内的样子非常威严，眼睛里冒着火，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他一个个地瞪着那几个最捣蛋的学生，他们一个个地都把头低下去了。等代课老师眼睛红红地回到教室时，班里静悄悄的，连喘气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他惊呆了，后来看见卡罗内还是怒气冲冲的样子，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用一种饱含友爱，像对亲兄弟说话的口气对卡罗内说：“卡罗内，谢谢你！”

斯塔尔迪的图书室原文无日期，类似的其他篇不另注。——编者注

我去找斯塔尔迪玩，他已经在家里等我了，他家就在学校对面。我一看见他的图书室，就不由得羡慕起来。斯塔尔迪自己没有更多的钱用来买书，但是他把用过的课本和亲戚送给他的书都很好地保存了下来。他把得到的钱都存起来用来买书。就这样，他已经搜集了不少的书。他父亲见他很喜爱书，就给他买了一个漂亮的、带一条绿色帘子的胡桃木书架。他把这些书都包上他喜欢的颜色的书皮。想看书时，只要把书架上的一条细绳轻轻一拉，绿色的布帘就收拢在一边，露出三格各种颜色的书来，这些书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书名是用闪闪发光的金字写上去的。其中有故事、旅行札记、诗集，还有小人书。在书架上他很会搭配各种不同颜色的书，他把白色书皮的书摆在红色书皮的书旁边，黄色书皮的书摆在黑色书皮的书旁边，蓝色的又挨着白色的，远远看去，还挺好看的。他常常改变书的排列顺序。他自己还编了一个图书目录，俨然像个图书管理员似的。只要一有空，他就站在书架前面，掸掸上面的灰尘，或是翻翻书啦，检查一下书皮的装订线是不是掉下来啦。瞧他用那短粗的手指轻轻地打开书，用吹气轻轻吹开书页的样子，你一定会感到十分有趣。那些书经他这么一整理，看起来就好像是新书一样了。而我的书却都弄破了，不成样子了。每买一本新书他都像过节一样高兴，他都要把它们擦拭得干干净净才放到书架上去，但是过了一会，他又把它取出来，再前前后后仔细翻阅观察一番，像是得到一件宝贝似的爱不释手。我在他家整整呆了一个小时，除了书别的他什么也没有给我看过。因为看书太多他的视力都不太好了。我们正玩的时候，他父亲有事进来，他父亲和他一样粗壮，也长着一个大脑袋，看见儿子，就拍拍他的后脖颈，用他那粗大的嗓音说：“你看这个大脑袋怎么样，我看会有希望的！”斯塔尔迪任凭父亲使劲地爱抚着，半闭着眼睛，像一只受到爱抚的猎犬似的。不知为什么我竟没敢和他开玩笑，我不觉得他只比我大一岁。我回家的时候，他板着面孔，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再会！”我差一点也学大人的口气对他说：“向你致敬，再会！”回到家里，我对父亲说：“我真搞不明白，斯塔尔迪既没有才能，又没有风度，长相又很可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使我敬畏。”父亲回答说：“因为他有个性。”我又说：“我到他家里去，和他呆了一个小时，他加起来也没有和我说过几句话，没有给我看过一件玩具，甚至连笑都没笑一下，可是我却很喜欢到他家里去玩。”父亲说：“那是因为你钦佩他的缘故。”

铁匠的儿子

的确，我也很钦佩普雷科西，但仅仅说我钦佩他那还远远不能表达我的意思。普雷科西就是那个铁匠的儿子，他身体瘦小，一双善良而忧伤的眼睛，神情懦弱，跟其他人说话，总是对人说：“对不起，对不起！”而且总是多病多灾的。但是在学习上他却非常用功。他的父亲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里便无缘无故地打他，把他的书和笔记本抓起来就扔了。普雷科西上学来时经常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时整个脸都是肿的，眼睛也哭得红红的，但他从来都不说是他父亲打的。同学们说“你父亲又打你了”的时候，他总是嚷着说：“没这回事！没这回事！”不让他父亲丢脸。有一天上课时，老师拿着被火烧了一半的作业本对他说：“这不是你自己烧的吧！”普雷科西声音颤抖地说：“是我不小心把它掉到火里烧的。”其实我们都明白，是他做作业的时候，他父亲把桌子和油灯一脚踢翻了烧的。他家就住在我家楼上的阁楼里，从另一边的楼梯就可以上去。看门的女人把他家的事情都告诉了我的母亲。有一天，希尔维娅姐姐还从阳台上听见普雷科西哭叫的声音，原来是普雷科西向父亲要钱买语法书，被他父亲从楼梯上推下来了。他父亲只管喝酒，不务正业，家里常常没有饭吃，普雷科西经常饿着肚子来上课，吃卡罗内给他的面包，或者是一年级小班教过他、总是在帽子上插着红羽毛的老师带给他的苹果。他从来不说他在挨饿、他父亲不给他饭吃的事。偶尔，他父亲路过校门口时，也来接他。他的父亲总是脸色苍白、一副凶狠的样子，头发长长地垂在眼前，歪戴着帽子，站也站不稳。普雷科西一看见父亲就吓得浑身发抖，但他还要装出笑脸朝父亲迎上去，父亲却理都不理他，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一样。可怜的普雷科西，他不得不常常修补撕破的笔记本，借别人的书来学习，破了的衣服只好用别针别起来再穿。上体育课的时候，他穿着那么大的鞋，简直没法动作，那情形真是可怜。他的裤子也是长长地拖在地上，上衣也实在太长了，袖子一直卷到胳膊肘上。就是这样，他还是拼命用功，要是他在家里能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功课，他会成为班上前几名的。今天早晨，他脸上带着抓痕来上学，同学们见了都说：“这一定是你父亲干的，这次你可不能不承认了吧。你去告诉校长，校长会送他去警察局的。”普雷科西立刻跳起来，红着脸，气得声音发颤地说：“没有这回事！没有这回事！我父亲从来不打我！”可是后来上课的时候，他的眼泪却簌簌地落在课桌上。即使这样，别人看他的时候，他还要装出笑脸来，不让人家看出他是在哭，可怜的普雷科西！明天德罗西、柯莱蒂和奈利要来我家玩，我叫普雷科西也一块来。我想叫他和我们一起吃点心，给他书看，让他在家里尽情地玩。等他回去的时候，我要在他的衣袋里装满糖果，让他也能高兴一回，哪怕就是一次也好！啊，可怜的普雷科西，他是多么善良、多么勇敢的好孩子！

快乐的来访

十二日　星期四

今天，对我来说是今年中最快乐的一个星期四了。下午两点整，德罗西、柯莱蒂，还有驼背的奈利到我家里来了。普雷科西因为父亲不允许，没有来。德罗西和柯莱蒂进门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在来的路上他们碰到卖菜妇人的儿子，那个一条胳膊残疾、长着红头发的克罗西，他正拿着一棵大卷心菜在街上卖，准备用卖来的钱去买钢笔。最近克罗西非常高兴，因为家里人天天盼望的他父亲的来信，今天终于收到了。他在信中说他很快就要从美国回来了。啊，这两个钟头我们玩得真快活！德罗西和柯莱蒂是班里最活泼的两个孩子，我父亲也很喜欢他们。柯莱蒂穿着巧克力色的上衣，戴着猫皮帽子，
像个小动物一样，一刻也不闲着，动动这，摸摸那，一清早他已经搬了半车木柴了，可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疲劳，在我家到处跑着，见了什么都要看一看，嘴上还不停地说着，像只松鼠一样蹦蹦跳跳的。他还跑进厨房，他问厨师买十公斤柴要多少钱，他说父亲卖的柴四十五个铜子十公斤。他不时地跟我们说起他的父亲，和他父亲在翁贝尔托亲王部下的四十九团时参加喀斯托扎战役时的情形。柯莱蒂虽说是在卖柴人家长大的，但举止却很文雅。就像我父亲说的，他天生心地善良，心眼好。德罗西也让我们很开心。他像老师一样熟悉通晓地理。他闭着眼睛就能说出：“现在整个意大利就在我的眼前，亚平宁山脉一直延展到爱奥尼亚海边，还有这里那里的河流，美丽的城市，蓝色的海湾和绿色的岛屿。”然后，他能按顺序背出它们的名称来，又快又准确，就像是看着地图讲一样。他仰着头站在那儿，满头金色的鬈发，闭着眼睛，穿着带金纽扣的深蓝色上衣，仪表优雅地站在那儿像尊雕像似的，真让大家羡慕。他把后天在维托里奥王葬礼纪念日要朗诵的近三页稿纸，在一个钟头里就背会了。奈利也充满了感情，赞叹地望着他，在他那双清澈而忧伤的眼睛中也出现了微笑。今天同学们来我家玩真使我高兴极了，这件事在我的心里和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他们离开的时候，可怜的奈利夹在两个高大健壮的人中间，他们用手挽着他，使从来未笑过的奈利也开心地笑了。这件事也让我很高兴。回到餐厅时，我发现那张驼背小丑利哥莱托的画像不见了，原来是父亲怕奈利看见，悄悄地摘掉的。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国王的葬礼

十七日　星期二

今天下午二点刚一开始上课，老师就把德罗西叫到讲台前面来，让他面对着我们，背诵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国王葬礼的纪念词。开始，他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声音逐渐放开了，变得清晰起来，脸上也充满了红润。“四年前，就在今天，就在此刻，载着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遗体的灵车到达罗马万神庙前。他是意大利的第一位国王，在位二十九年期间，将伟大的祖国意大利由饱受异邦和暴君欺压的七个小国，统一成为一个独立和自由的国家，完成了统一的大业，驱逐异国强豪于国土之外，使统一、独立的意大利得以复兴。他以自己的忠诚、临危不惧、忠实、勇猛、胜不骄败不馁的精神品质，使意大利几度幸免覆灭与灾难。他以身报国，致使意大利祖国于二十九年之中，日益繁荣昌盛，国运兴旺。当他的灵柩覆满了花圈，在罗马城中徐徐走过时，来自意大利全国的数万群众，肃穆默哀，夹道为他送行，并掷以如雨般的鲜花。国王的灵车由将军、王侯、大臣、王族、禁卫军以及三百个城市的代表组成的仪仗队护送，旗帜林立，威仪万方，显出一国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荣光。当灵车来到庄严的神殿门前时，十二名胸甲骑兵将御棺卸下。此时，意大利全国的民众都在向他们深切爱戴的国王告别，向保卫过他们的战士和国父告别，同时也与这个国家历史上最幸运的年代永诀了！这真是万分庄严的时刻！千百双眼睛望着御棺和八十面颜色暗淡的军旗时心灵无不为之所动！这八十面军旗实为意大利无数死伤烈士所流鲜血的纪念，令人回想起我国最神圣的牺牲和光荣，以及我国人民所经受过的最最巨大的悲痛。骑兵们抬着御棺走过，八十面旗帜一齐斜向地面，其中有新联队旗，也有经过多次战役的破碎的老战旗。这八十面军旗上垂挂着的黑色的绢带哗地垂向地面，旗上的勋章和旗杆相碰撞，丁当作响，这响声听起来像是千百万群众在齐声告别说：‘别了，我们忠勇的国王！你的英灵将与日月争辉，万古长存！’然后，八十面旗帜重新直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国王陛下从此便长眠于神庙之中，永享不朽的光荣！”

弗兰蒂被开除了

二十一日　星期六

当德罗西背诵国王葬礼纪念词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在笑，这就是弗兰蒂。我讨厌那家伙，他很可恶。当看见别人的父母训斥他们的孩子时，他幸灾乐祸。别人哭的时候他反倒高兴。他在卡罗内面前怕得发抖，却欺负弱小的小泥瓦匠和一只胳膊残疾的克罗西，他还讥讽大家都尊敬的普雷科西，甚至取笑因为救别人自己受了伤，现在拄着拐杖的二年级的罗贝蒂。他欺负所有比他弱小的孩子，打起架来的时候，他野蛮极了，总要把人家打伤了为止。平时他总是把他那顶蜡布帽子低低地压在额头上面，浑浊的眼神里隐藏着邪恶的东西。他什么都不怕，甚至敢当着老师的面放肆地大笑。一有机会他就偷人家的东西，偷了东西还死不认账。他总好和别人吵架，还拿别针扎周围的同学，要不就把自己衣服上和同学外衣上的扣子揪下来玩。他的书、纸、笔记本都肮脏破烂得不成样子。尺子上让他咬得全是缺口，钢笔上也尽是牙印子，还用牙齿咬指甲，衣服上全都是油腻和打架撕破的口子。他母亲被他气得生了病，父亲也把他从家里赶出去过三次。他母亲常常到学校来了解他的情况，每次都是哭着回去的。他恨学校，恨同学和老师，有时老师不理他，装作没有看见他捣乱的样子，他便更得意了。老师对他温和他反而嘲笑老师。老师教训他时，他用两手掩着脸，好像在哭，其实是在偷着笑。学校曾停过他三天课，等他回来时，他比以前更蛮横、更无理了。有一天德罗西忠告他：“你别再闹了，你没有看见，老师有多么难过吗？”弗兰蒂不但不听，反而威胁德罗西说：“小心我用钉子戳穿你的肚皮！”

今天早晨，他却终于像条狗似的，被赶出教室去了。老师正把一月份要讲的每月故事《撒丁岛的少年鼓手》的草稿交给卡罗内去抄的时候，弗兰蒂点了一只炮仗，扔在地上。忽然“叭”的一声，炮仗像鸣枪似的爆炸了，大家都给吓坏了。老师从椅子上跳起来喊道：“弗兰蒂，出去！”“不是我。”弗兰蒂嬉皮笑脸地说。老师又说：“出去！”“就不！我就不出去。”老师火了，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座位里揪出来。弗兰蒂咬着牙拼命反抗，老师费了很大劲才把他从教室里拖出去，带到校长室里。过了一会儿，老师一个人回来了，走到椅子跟前坐下，两手托着头，喘着气，非常疲倦和难过的样子。看着老师这样子真叫人难过。“我教了三十年书，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老师伤心地摇摇头说。大家都屏住气不出一声。老师的手气得发抖，眉宇间那道垂直的皱纹也深深地扩大了，像是一道伤痕。大家都在替老师难过。这时，德罗西站起来对老师说：“老师，请不要伤心，我们大家都很敬爱您！”老师听了，心里平静了一点，他说：“孩子们，我们接着上课吧。”

撒丁岛的小鼓手（每月故事）

一八四八年七月二十四日古斯托扎战役的第一天，我军某步兵团的六十多名士兵被派到一个高地，去占领一所孤零零的房子。他们遭到了两个连的奥地利人的突然袭击。子弹像雨点般地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他们只得丢下几个受伤和死亡的士兵，匆忙地躲进那所孤零零的房子，并迅速地堵住房子的大门。然后，士兵们马上分散到一楼和二楼，从窗口用密集的子弹向敌人猛烈地还击。奥地利军队组成半圆形慢慢地向房子的方向围拢上来，并且猛烈射击。指挥这六十多名意大利士兵的是两个少尉和一个瘦高个的、严肃的、须发斑白的老上尉。士兵中间还有一个撒丁岛的小鼓手，他已经十四岁多了，可看上去还不到十二岁的样子。他个头小小的，棕褐色的皮肤，一双黑黑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上尉在二楼指挥着战斗防御，神情坚定的面孔上看不到一丝慌乱的表情。小鼓手脸色有些发白，但仍然刚毅地站立在那里。他跳上一张小桌子，靠着墙，伸长脖子向窗外张望。透过战场上的硝烟，只见身着白色军装的奥地利士兵正在慢慢地向房子这边靠近。这所房子建在一个陡坡上面，在靠陡坡的一面，只有屋顶阁楼上高高地开着一个小窗子，所以奥地利人没有从这边进攻，陡坡上没有任何情况，战斗在房子正面和两侧进行。

敌人的火力很凶猛。冰雹似的子弹打碎了外面的墙砖、瓦片和屋内的天花板、家具以及门窗，子弹打在屋内的所有东西上，碎木片、瓦砾、瓷片、玻璃片在空中四处飞溅，呼啸着乱飞，巨大的响声几乎要震裂头颅。在窗前射击的士兵不时有受伤倒下被拖到一边的；几个士兵手捂着伤口，在屋子里摇晃着走来走去。在厨房那边已经有一个士兵中弹身亡，他的前额被击中。敌人半圆形的包围圈正向房子这边缩小。

这时，一直镇定自若的上尉显得局促不安起来，他带着一个下士大步离开房间。三分钟后，下士跑回来叫小鼓手跟他过去。他们急步登上木梯子，来到屋顶空空的阁楼上。只见上尉正靠着窗户用铅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脚边地板上放着一捆打井水用的绳子。

上尉折起纸条，他用那双灰色、冰冷的令士兵不寒而栗的双眼紧盯着少年，厉声地叫道：“鼓手！”

小鼓手敬礼。

上尉问：“你有胆量吗？”

少年双眼炯炯发光。

“有，上尉先生！”他回答。

上尉把他推到窗子跟前说：“你往下看：山下维拉弗兰卡的房子附近，有刺刀的闪光，那是我们的部队，他们在待命。你拿着这张字条，抓住绳子从窗口跳下去，跑过山坡，穿过农田，找到我们的人，把条子交给你遇到的第一个军官。好吧，现在摘下皮带和背包。”

鼓手摘下皮带和背包，把纸条放进胸前的口袋中。下士把绳子扔出窗外，紧紧抓住绳子的一头，小鼓手双手紧紧地抓住绳子。上尉帮着他顺着绳子钻出窗户，背朝外爬下去。

“你要知道，分队的希望全寄托在你的勇气和双腿上了。”上尉说。

“请相信我，上尉先生。”小鼓手回答着，悬着身子向下滑去。

“下山时要低头弯着点腰。”上尉和下士一起紧紧地拽着绳子，又嘱咐说。

“放心吧。”

“上帝保佑你。”

一会儿工夫，小鼓手已经到了地上。下士抽回绳子离开。上尉扑向窗口紧张地向外张望，看见少年飞跑着下了山坡。

上尉正在希望小鼓手这样逃出去不被察觉的时候，突然，在小鼓手的身前身后冒起五六股烟尘。原来是奥地利人发现了他，正从山顶向他开枪，那烟尘是被子弹掀起的尘土。小鼓手飞快地奔跑着，忽然跌倒了。“他被打中了！”上尉吼了一声，咬着拳头。他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什么，就看见小鼓手重新又站起来。“啊！他只是摔了一跤！”上尉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小鼓手爬了起来，鼓足劲又拼命往前跑，但明显地可以看到他已经一拐一拐的了。上尉想一定是把脚崴了。小鼓手身边仍然在冒着烟尘，但都离他比较远，他安然无恙。上尉发出胜利的呼喊，但眼睛仍紧盯着小鼓手的身影，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如果小鼓手不能很快把纸条传到自己人手中，我们的人不能迅速赶来增援，那么，全体士兵不是被奥地利人打死就是投降做俘虏。正在这时，只见小鼓手一阵快跑，然后放慢了脚步，一拐一拐地；然后又开始猛跑，但是跑得越来越累，不时地被绊一跤，停下来。上尉想，也许是被子弹擦伤了。上尉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鼓手的每一个动作，激动得浑身发抖，并不停地对他说话，鼓励他，好像小鼓手能够听见似的。期盼的双眼始终目测着小鼓手与那些在阳光下的金色麦田里闪亮的武器之间的距离。这时，上尉听到子弹在楼下屋子里的呼啸声和穿透什么东西的声音，军官和士兵们都在喊叫着什么，伤员们在痛苦地呻吟，家具、墙壁纷纷倒塌。上尉盯着越跑越远的小鼓手叫：“快！加油！快跑！前进！他停下来了。真糟糕！啊！他又跑起来了！”这时，一个军官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上尉，敌军仍在猛攻，并在挥舞白旗劝降了。“不理他们！”上尉吼道，眼睛始终不离小鼓手。此时，小鼓手已经跑上平原地带。不过，与其说跑，不如说他是在费力地拖着腿往前走。上尉咬着牙，握着拳头说：“跑啊！快跑啊！该死的混蛋，跑呀！”过了一会，上尉又恶狠狠地咒骂道：“没有用的东西，怎么坐下了！”实际上那时上尉看见小鼓手的头露在麦田里，忽然消失，好像是倒下了，但他又马上露出头来，最后消失在草丛后面，上尉再也看不见他了。

于是上尉急忙下楼，子弹仍然像雨点般地朝这所房子打来，每个房间里到处都躺着受伤的士兵，其中有几个疼痛得在地上扭动抽搐，他们的手胡乱地抓着家具，墙壁和地板上溅满了血。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门中央。中尉的右臂被一颗子弹打断。硝烟、尘土笼罩了一切。上尉高声叫道：“勇敢些！坚守阵地。援兵马上就到。再坚持一会儿。”奥地利人渐渐又逼近了一些，透过硝烟已经可以看见山坡上敌人扭曲的脸，听到阵阵枪声中敌人野蛮的吼叫声，他们大声地威逼士兵投降，否则就要把他们都杀死。有几个士兵胆怯了，从窗口往后退却，下士又把他们赶回去。但是，防守的火力渐渐减弱，所有的人都露出沮丧的神情，再抵抗下去看来已经不可能了。有一阵子，奥地利人的火力减弱下来，一个用扩音喇叭喊出的声音先是用德语，然后又用意大利语喊道：“投降吧！”上尉从窗口回答：“绝不投降！”于是，敌人的子弹从两侧又更加密集地、疯狂地射过来。已经有几个窗口开始没有人防守了。最后的时刻来到了。上尉咬牙切齿地吼道：“援兵怎么还不到？援兵怎么还不到？”他一边大声地叫道，一边胡乱地挥舞着军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准备决一死战。这时，一个下士从屋顶跑下来尖叫道：“援兵来了！援兵来了！”上尉也高兴地叫起来。听到这一声叫喊，所有的士兵、伤员、下士、军官们都奔向窗口，重新猛烈地还击敌人。不一会儿，发现敌人开始乱作一团。上尉急忙召集一队士兵到一楼，命令上刺刀，准备冲出屋外，自己又跑到楼上查看。上尉刚跑到楼上，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士兵们从窗口望去，意大利宪兵的船形帽由远而近，一队意大利骑兵冲破硝烟飞奔而来，明晃晃的军刀闪电般地在空中飞舞，落在敌人的头上、肩上和背上。于是，屋内的一队士兵也端起刺刀冲出门外，敌人混乱不堪，溃不成军。很快战场就肃静了，被奥地利人军队包围的房子解了围。没有多大一会儿，两个营的意大利步兵带着两门大炮占领了高地。

上尉率领残兵回到自己的团队继续战斗。在最后一次冲锋中他被流弹击中左手，负了轻伤。

一天的战斗结束了，我们的军队获得了胜利。但是，在第二天的战斗中，意大利士兵尽管顽强作战，还是被数量上占优势的奥地利人打败了。二十六日早晨，意大利军队被迫向闵丘河撤退。

上尉尽管受了伤，仍率领他手下疲惫的士兵默默地徒步行进。日落时，部队抵达闵丘河边的柯依托。他马上去找他手下那个手臂被打断、被救护队收容的中尉，中尉应该先到达这里。上尉被引到在一所教堂里临时建起的战地医院，他走进去。教堂里挤满了伤员，他们躺在两侧的床上和放在地上的床垫上，两个医生和几个护士走来走去忙碌着，不时听到伤员们低声的喊叫和呻吟声。

上尉一进门便停住了脚，四下张望，寻找他的中尉。就在这时，上尉听见有一个细弱的、但很近的声音叫他：“上尉先生！”

他转过脸来看，原来是小鼓手。

小鼓手躺在担架上，一条红白格子粗布窗帘盖在他的胸前，两臂伸在外面，他显得苍白、瘦削，但是一双眼睛犹如两颗黑宝石，仍然炯炯有神。

上尉一惊，大声说道：“你在这里？好样的，你尽职了。”

“我尽力而为了。”小鼓手回答。

“你受伤了？”上尉边说边看周围床上有没有他的中尉。

“那算什么！”小鼓手说。第一次负伤使他感到骄傲，因此敢于说他自己，否则，他决不敢在上尉面前启齿，“我弯着腰猛跑，但还是被敌人发现了。如果不是被打中，我早二十分钟就能到达目的地。好在我很快找到一个参谋部的上尉，把纸条儿交给他。被子弹打中之后还真有点撑不住了，渴得要命，生怕跑不到目的地，急得我直哭。我知道，只要迟到一分钟，山上就会多死一个人。行了，我尽力做了我能做的，我感到很高兴。请您原凉，上尉，您看您自己还在流血呢。”果然，上尉没有包扎好的手掌上顺着手指流下几滴血。

“上尉先生，让我帮您把绷带包扎好吧？请把手伸给我。”

上尉伸出左手。又用右手帮助小鼓手解开绷带，重新包扎。但是小鼓手吃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忽然一下子脸色惨白，又倒在枕头上。

上尉抽回小鼓手想握住他重新包扎的手，看着他说：“不用了，不用了。别管别人，照顾好自己。你的伤虽轻，但不注意就会严重的。”

小鼓手摇摇头。

上尉注视着他说：“你一定流了很多血，所以才会这样虚弱。”

“流了不少血？何止是血，您看——”少年笑着回答说。

说着他一下撩起被单。

上尉骇然地向后退了一步。

少年只剩下一条腿了。他的左腿膝盖以下部分已经被截去，上半肢用渗透鲜血的绷带包扎着。

这时，一个矮胖、没有穿上装的军医走过来，指着小鼓手对上尉很快地说：“啊，上尉先生，这真是太不幸了。如果他不是那么拼命，那条腿本来是可以保住的，结果恶性发炎，只能将膝下截肢了。噢，但是……这个孩子很勇敢，我向您保证，他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喊疼。我给他做手术时，真为他是一个意大利少年而感到自毫。这是真心话，我用名誉担保。他真有种，见鬼！”

军医说完便匆匆走开了。

上尉蹙着浓密的白色的双眉，注视着小鼓手，接着又替他盖好被单，然后不知不觉地慢慢举起手，从头上摘下帽子，眼睛仍注视着他。

小鼓手惊讶地说：“上尉先生，您这是做什么？上尉先生，为我？”

于是，那个从没有对部下说过一句温和话语的粗鲁的上尉，这时，却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热情和亲切的语气回答道：“我只是个上尉，而你，是个小英雄。”

说完，上尉张开双臂，伏在小鼓手胸前，吻了他三次。

热爱祖国

二十四日　星期三

你听了撒丁岛的少年小鼓手的故事很感动，那么对你来说就应该很容易写好今天上午考试的作文《为什么爱意大利》。我为什么爱意大利？你是不是能一下子就想到一百种答案？我爱意大利，因为我的母亲是意大利人；因为我血管里流动的是意大利的血；因为我母亲为之哭泣、父亲为之敬重的死者埋葬在意大利的土地上；因为我出生的城市、我讲的语言、教育我的书、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同学朋友、生活在我周围的伟大人民、我周围美丽的大自然，我所看见的、所热爱的每一件东西，所学到的以及我所崇敬的一切都是意大利的。噢，你现在还不可能完全领会这份感情！但是，等你长大以后就能体会到了。当你长期旅行从远方归来时，一天早晨，站在甲板上远眺地平线上出现的祖国青山的轮廓的时候，你的心中会突然充满了激情，从心里迸发出一声呼唤。当你身处异国他乡时，听到有人讲你的语言，你会立刻跑到他的面前热情地与他对话，当你听到一个外国人诋毁你的祖国的时候，你一定会义愤填膺。当敌国有一天威胁我们，挑起对祖国的战争时，你对祖国的爱将会更强烈、更纯真。你将会看到四面八方热血沸腾，青年竞相参军，父亲拥抱着儿子说：“勇敢杀敌啊！”母亲与年轻的孩子告别，喊着：“要打胜仗哟！”当军队凯旋时，他们虽然人员减少了，疲惫不堪，但士兵们眼中闪耀着胜利的光芒。你看到被子弹打穿的军旗，后面是衣衫破碎、被人群包围着的无数勇敢的士兵，高扬着扎着绷带的头，人们向他们送上鲜花、祝福和亲吻，那时你将会理解热爱祖国的含义，感觉到祖国的存在。恩里科，祖国是伟大和神圣的。假如有一天，你为祖国而去作战，安然无恙地归来，我愿你安然无恙，因为你是我的骨肉；但当我知道你是为了生而逃避死的，那么，我，你的父亲现在虽然高高兴兴欢迎你从学校回来，将来会饮泣悲伤地去迎接你。我将不会再爱你，我将会心如刀剜，悲痛地死去。

——你的父亲

嫉　妒

二十五日　星期三

这次以祖国为题目的作文全班写得最好的还是德罗西。而沃蒂尼却自信他可以得第一名呢！尽管他好虚荣、爱打扮，我还是很喜欢他的。但是，现在与他同桌，看到他如此嫉妒德罗西，我就讨厌他了。他总想与德罗西争个高低，所以就拼命学习，但他无论怎样都无法与德罗西比，德罗西在各门功课上都比他强十倍。沃蒂尼气得直咬手指头。卡洛·诺比斯也嫉妒德罗西，但因为他十分傲慢，所以不表示出来。沃蒂尼恰恰相反，丝毫不隐瞒自己的嫉妒心，他常常在家里抱怨所得的分数低，说老师不公平。德罗西在班上回答问题总是又快又好。而沃蒂尼这时就会沉下脸来，低着头，装作没有听见；或者做出冷笑的面孔。大家都知道他嫉妒德罗西，所以，当老师表扬德罗西时，大家都转过头去看沃蒂尼的脸色，小泥瓦匠还冲他做兔脸。今天早上一上课，沃蒂尼就被弄得灰溜溜的。老师走进教室，开始宣布考试结果：“德罗西，满分，一等奖。”沃蒂尼打了一个大喷嚏。老师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盯着他说：“沃蒂尼，别让嫉妒之蛇钻进你的身体，这条蛇会毁坏你的大脑，腐蚀你的心灵的。”除了德罗西，所有的人都看着沃蒂尼。沃蒂尼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僵直地呆在那里，脸色煞白。然后在老师上课的时候，沃蒂尼用大大的字体在一张纸上写了一句话：“我不嫉妒那些靠偏袒和不公正而获得一等奖的人。”他写这字条原是想把它交给德罗西的。这时，我看见德罗西周围的同学互相交头接耳，密谋着什么事，其中一个人用削铅笔刀裁了一个纸奖章，上面还画了一条大黑蛇。沃蒂尼也发现了。这时老师有事出去了几分钟。德罗西边上的几个同学立刻起身离开座位朝沃蒂尼走去把纸奖章郑重其事地“授予”沃蒂尼。大家都等着看好戏。沃蒂尼气得浑身发抖。德罗西突然叫道：“把它给我！”那些孩子回答：“对，正好你给他颁奖。”德罗西一把夺过纸奖章，将它撕得粉碎。这时，老师回到教室，又继续上课。这时我注意到沃蒂尼的脸变得红红的，他悄悄地收回纸条，慢慢地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在嘴里嚼了几下之后把纸条吐在桌子底下了。放学了，沃蒂尼从德罗西面前走过时显得慌里慌张的，把吸墨纸也掉在地上了。德罗西很有礼貌地把吸墨纸捡起来，把它放回到沃蒂尼的书包里，还帮他系好书包带。沃蒂尼连头也没有敢抬起来。

弗兰蒂的母亲

二十八日　星期六

弗兰蒂真是不可救药了。昨天在宗教课上，校长在听课，老师提问德罗西是否记得阅读课本中“无论我望哪里，只见你，上帝”的两句诗词，德罗西回答说不记得时，沃蒂尼马上举手说：“我记得！”一边得意扬扬地微笑着，想气一气德罗西。然而，让他气恼的是他没能背成诗，因为，弗兰蒂的母亲突然气喘吁吁地闯进教室。她蓬乱着满头的白发，身上被雪花弄得湿漉漉的，边走边向前推搡着已经被学校停课八天的儿子。看着真让人难过！可怜的女人几乎是要给校长下跪了，合着双手，祈求校长说：“噢！校长先生，行行好吧，让他回来吧！我把他在家里藏了有三天了，上帝保佑，万一他父亲知道了这事会打死他的，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发发慈悲吧！求求您了！”校长想带她出去，可她就是不走，一个劲儿地苦苦哀求，哭泣道：“噢！您不知道我为这孩子遭了多少罪，您可怜可怜我吧。求求您了！但愿这孩子能改好。我是活不多久的人了，校长先生，但是我死之前要看到孩子改好，因为……”她突然放声痛哭，“毕竟他是我的孩子，我爱他。我伤心死了。我再求您留下他吧。校长先生，就算为了拯救我家的不幸，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女人吧！”说着，她双手捂着脸不住地哭泣。弗兰蒂低着头，无动于衷。校长注视着他，沉思片刻，说：“弗兰蒂，到你的位子上去吧。”听见这话，弗兰蒂的母亲终于得到一点安慰，把双手从脸上放下来，不让校长开口，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然后，朝门口走去，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急切地说：“孩子，你可要好好的。大家都原谅你了。谢谢校长先生，您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要听话，孩子，知道吗？再见，孩子们。谢谢老师，再见。请原谅我这可怜的妈妈。”出门时她用哀求的眼光看了她儿子一眼，然后，往上拽了拽滑下的披肩，苍白着脸色，弯着腰，头不住地摇晃着走了，我们听见她下楼梯时还在咳嗽。整个教室寂静无声，校长盯着弗兰蒂，用令人胆战的语调说：“弗兰蒂，你是在杀你的母亲！”我们大家都转过头去看弗兰蒂，而那个不知廉耻的家伙竟然还在笑着。

希　望这一节内容有较多宗教说教，体现了作品所受到的时代局限。——编者注

二十九日　星期日

恩里科啊，你上完宗教课一回到家里，就扑到母亲的怀抱中，真是太美好了。是的，老师给你讲的事很重要又令人欣慰。上帝让人们相互拥抱，上帝与我们同在。当我死去时，当你的父亲死去时，我们就不用再说出那可怕又令人绝望的话：“妈妈，爸爸，恩里科，永别了。”因为我们将在另一个世界相会。谁经受过巨大的痛苦，将在那里得到报偿；在这个世界付出过爱的人，将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你所爱的人。那里没有罪恶，没有痛苦，也没有死亡。但是我们都应该使自己配得上那个世界。儿子你听我说：你对所有爱你的人们给予的每一个善行、每一份真情，对你的同学每一个友好的举动、每一份爱心，就是向那个世界跨越了一步。而且一切的不幸和痛苦又使你接近那个世界。因为每一个痛苦都为你解脱罪恶，每一滴眼泪都为你洗刷着污点。你每天都应该想着今天要比昨天做得更好、更令人喜爱。每天早晨都想着：我今天做有良心的事，让父亲感到高兴的事情；做使某个人或某个同学、老师、我的弟弟或其他人高兴的事请。祈求上帝给予你做事的力量。祈祷上帝，主啊，我愿善良、高尚、勇敢、礼貌、诚实，帮助我吧，这样每天晚上母亲吻别我的时候，我就能够对她说：“你今晚吻的孩子比昨晚更好，更值得被亲吻。”你要永远记住，在你这一生之后还有另一个可以变得非凡和幸福的恩里科。祈祷吧！你不能想象，当一个母亲看见儿子合拢双手、虔诚祈祷时，她将感到多么甜蜜、美好。看见你祈祷的时候，我觉得肯定有人在注视你，聆听你。于是，我确信有一个至善至美、至高无上、仁慈的主在保佑我们，我就更加爱你，更加热情地工作，努力忍受，真心宽容，平静地对待死亡。噢，仁慈的主啊！让我死后能听到我母亲的声音，与我的孩子们团聚，再见到我的恩里科，我祝福永生的恩里科，与他拥抱，永远，永世不分离。啊，祈祷吧，我们一同祈祷吧，我们彼此相爱，亲善，让在天国的希望牢牢记在心中，我可爱的孩子。

——你的母亲

二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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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之无愧的奖章

四日　星期六

今天上午，督学到我们学校来发奖。他是位白胡子、穿一身黑衣服的先生。快下课时，他与校长一起走进我们教室，坐在我们老师旁边，向我们问了好多事，然后将一等奖的奖章发给了德罗西。在发二等奖前，他站着听校长、老师低声议论了一会。大家都在想：二等奖发给谁呢？此时，督学高声宣布：“本周二等奖授予彼得·普雷科西同学，因为他的家庭作业、上课、书法、操行等样样都好。”大家都转过头去看着普雷科西，为他感到高兴。普雷科西站起来，不知所措。“到这里来。”督学说。普雷科西离开座位，走到讲台边。督学注视着他，他蜡一样黄的小脸，小小的身体裹在肥大不合体的衣服里，还有他那双善良又忧郁的眼睛。虽然普雷科西回避着督学审视的眼睛，但从他眼神的后面，完全可以看出他所经受的痛苦了。督学把奖章挂在他的胸前，充满深情地说：“普雷科西，今天我把奖章发给你，因为没有人比你更应当得到这枚奖章。不仅因为你聪明和好学，而且因为你勇敢、善良，是个好孩子。”然后，督学又面向全班同学问道：“是这么回事吧！”“是的，是的。”大家齐声回答。普雷科西喉咙哽咽了一下，转过头来亲切地看着大家，眼睛里充满感激的目光。督学说：“去吧，可爱的孩子！上帝保佑你！”下课时间到了，我们班比其他班出来得早些。刚出教室门我们在大厅里看到一个人，是普雷科西的父亲，那个铁匠，苍白着脸色，像以往一样抽搐着脸，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歪戴着帽子，腿还在抖着。老师一下看见了他，就在督学耳边说了几句话，督学立即找到普雷科西，牵着他的手，走到他父亲面前。普雷科西浑身战栗起来。老师和校长也走过来，许多同学围拢过来。“您是孩子的父亲吗？”督学高兴地问铁匠，好像他们是朋友似的。不等他回答，又说：“祝贺你。你看，他得了二等奖，比班上其他的五十四个同学都好。他的作文、算术和其他功课都学得很好，他是个聪明、勤奋的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他真是个好孩子，同学们都喜欢他、敬佩他，我相信，您真应该为您的儿子骄傲呢。”铁匠听着，嘴张得老大，眼睛盯着督学和校长，然后又盯着他面前低着头、在那儿发抖的儿子。这时，他好像第一次才明白，才明白他一直在虐待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而孩子一直在坚强地忍受着。他先是感到很吃惊，继而感到非常懊悔，连忙走上前去一把抱住儿子的头，紧紧地搂在了自己的怀里。我们都朝普雷科西走过去，我邀请他星期四与卡罗内和克罗西一同到我家来玩。同学们纷纷跟他打招呼告别，有的人推推他，有的人摸摸他的奖章，每人都要和他说上几句话，表示祝贺。他的父亲呆呆地看着我们，仍然紧紧地把儿子搂在胸前，普雷科西靠在他的胸前还在不住地抽泣着。

决　心

五日　星期日

看见普雷科西获得奖章，对我触动很大。我还一直未得过奖章呢。最近我学习不用功，我对自己不满意，老师、父亲和母亲也都对我不满意。我再也感觉不到用功时候的那种快乐了。那时做完功课去玩的时候，真感到快活极了。现在就好像有一个月没去玩过似的。现在我和全家人一起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也没有以前那么高兴了，总好像有一个阴影笼罩着我，总是听见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对我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每天傍晚，我都看见有很多孩子夹杂在一群工人中间，从工厂下工出来，经过窗前的广场回家去。他们虽然很累，但却很快活。他们快步走着，忙着赶回家去吃晚饭。一路上他们大声说笑着，用他们沾着黑黑的煤灰或者白灰的双手相互拍打着肩膀。那时候我总在想，他们从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干活了，一直干到现在。而且还有年纪更小的孩子，也在屋顶上、火炉前，或在机器旁干了整整一天活，有的还在水里或地下干活，每天只有很少的一点面包充饥。想到这里我感到很惭愧，我一整天什么也不干，只是胡乱写上几页作文就算了。我对自己不满意，很不满意。看得出父亲不高兴，他很想说我几句，但他不愿这么做，他总是想等我自己好起来。啊，亲爱的父亲，他是多么辛苦！我知道，我家里用的每一样东西，我所有的穿戴和食物、所学到的知识，一切使我快活的东西，都是父亲用心血换来的。可我却无所事事，什么也不做。凡事都得让父亲费心、操劳，我却还不知道努力。啊，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样太不公平了，这太让我痛苦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像斯塔尔迪一样捏紧拳头，咬紧牙努力学习，我要一心一意地努力学习。晚上不怕困，早晨早起床。我要开动脑筋不放松，毫不留情地和懒惰作斗争。我要拼命努力，不怕吃苦，哪怕累了、病了也要坚持。总之，我要与这种碌碌无为、令我感到沮丧和令别人感到痛心的生活彻底决裂，让我振作起精神，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去吧。这样我才能够体会到学习之余休息的舒适、玩耍的快乐，这样我才能够再看见老师对我的亲切的微笑，才能重新得到父亲的祝福和亲吻。

玩具火车

十日　星期五

昨天，普雷科西和卡罗内一块到我家来玩儿。我敢说即使他们是皇家子弟也不会受到这么好的接待。卡罗内是第一次来我家。他性格有些内向，不爱讲话，还怕人家说他长那么高才念三年级，所以他平常很少到朋友家去玩。克罗西因为与父亲久别，现在父亲从美国回来了，所以他没有来。他们一进门我的母亲立刻上前吻了吻普雷科西，父亲把卡罗内介绍给母亲说：“他就是卡罗内，他不仅是一个高尚的少年，还是一个正直的绅士呢！”卡罗内低下他那毛蓬蓬的大脑袋，偷偷地对我挤挤眼。普雷科西戴着奖章，很高兴，因为他的父亲又去工作了，而且有五天没喝酒了，还总愿意让儿子陪着去铺子里，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们开始一起玩，我把我所有的玩具都拿出来和他们一起玩。普雷科西喜欢上我的小火车，只要一上弦，小火车就自己开动了，那火车使他惊异得了不得。普雷科西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玩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红色、黄色的一节节车厢看了又看。我把钥匙给他，他就跪在地上也不抬头，只管玩那个小火车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快乐过。他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向我们打手势，不叫我们挡住火车的去路。等火车自己停下来以后，他把火车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看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好像它是玻璃做的，生怕把它弄坏了。他把火车擦了又擦，上上下下仔细地看着，一边微笑着。我们站在他旁边，望着他。我们看着他那细细的脖子、小小的耳朵，有一次他的耳朵还出了血，我看着他那件肥大的长上衣，从长长的衣袖里露出他那两条像病人一样细瘦的胳膊，就是这两条胳膊，不知多少次低挡住别人拳头的毒打。啊！那时我真想把我所有的玩具、所有的书都拿出来放在他的面前，我愿意把最后一口充饥的面包留下来让给他，把我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穿，我真想跪在地上去吻他的双手。“至少我要把那小火车送给他。”我这样想着，但必须先征得父亲的同意。正在这时候，我觉得有人塞进我手里一张小纸条，我一看，原来是父亲给我的，上面用铅笔写着：“普雷科西很喜欢你的小火车，他什么玩具都没有，你心里没有什么想法吗？”我立刻双手捧起小火车，把它放在普雷科西手中，对他说：“拿着吧，是你的。”他看着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向他解释说：“拿去吧，送给你了。”普雷科西望着我的父亲和母亲，好像更惊奇了，他问我：“可是，为什么？”父亲代我回答说：“因为你是恩里科的朋友，他很喜欢你，把这送给你，当做你得了奖章的贺礼。”普雷科西怯生生地问：“我可以拿回家去吗？”“当然可以！”我们一齐回答说。他走到门口，可是又站住了，不敢走出去，他感到太高兴了！他的嘴唇抖动着，笑着向我们道谢，卡罗内帮他把火车包在手帕里。普雷科西对我说：“以后你到我父亲铺子里来看他的时候，我送些钉子给你吧！”我母亲把一束花插到卡罗内的纽扣里，让他送给他的母亲。卡罗内粗声粗气地说了声：“谢谢！”他没有抬头，但从他的眼睛中流露出正直、善良的目光。

傲　慢

十一日　星期六

每次普雷科西走路不小心碰了诺比斯的时候，诺比斯都要装出很厌恶的样子来，用手掸掸他的袖子。那家伙生性傲慢，就因为他父亲有钱。德罗西的父亲也很有钱，德罗西可不是这个样子。诺比斯总想一个人占一条长凳，生怕别人把他的位子弄脏。他看人时总是从头到脚地打量人，嘴上还老是挂着蔑视的微笑。要是我们排着队、两个人并排地走出教室时，谁踩了他的脚，那可不得了！为了一点点小事他就会骂人，要不就威胁说要把他父亲叫到学校里来。可是那次他说贝蒂的父亲是叫花子的时候，他反而被自己的父亲教训了一顿。我从来还没有见过一个同学这么讨厌呢！在班上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放学时，也没有一个人对他说声“再会”。他不会做功课的时候，连个人影他也找不到。他容不得任何人，他装作最看不起德罗西的样子，因为德罗西是班里的第一名。对卡罗内他也是这样，因为大家都喜欢卡罗内。不过德罗西根本不去注意这些，卡罗内也是这样。当同学告诉卡罗内，诺比斯说他的坏话时，卡罗内就说：“他傲慢得愚蠢，简直不值得一理。”有一天，诺比斯嘲笑柯莱蒂的猫皮帽子，柯莱蒂就对他说；“你还是去学学德罗西吧，向他学一学怎么做绅士吧！”昨天，他向老师告状，说卡拉布里亚来的那个孩子用腿碰了他的脚。老师问卡拉布里亚孩子说：“你是故意的吗？”那孩子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是故意的，老师。”老师就对诺比斯说：“诺比斯，你太爱斤斤计较了！”诺比斯又做出他那很傲慢的样子对老师说：“我告诉我父亲去！”老师生气了，就说：“你父亲一定会像上次一样说你不对的，更何况学校里的事情只有老师来处理和决定。”随后，老师又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诺比斯，你的脾气得改改。对同学应该友善和有礼貌。你看，我们班里有工人家庭的孩子，也有绅士家庭的孩子，有穷的，也有富的，大家都像亲弟兄一样和睦相处，为什么你就不能和大家一样呢？让大家都对你好并不难，如果大家都爱你，你自己也会觉得快乐些。好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诺比斯脸上带着像往常一样的那种轻蔑的微笑，冷淡地回答说道：“没有了！”老师便对他说：“坐下吧，我真为你痛心，你真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孩子。”本来这件事就算完了，谁知道坐在诺比斯前排的小泥瓦匠忽然扭过头来，对诺比斯做了一个可爱的小兔脸，引得全班都哄堂大笑起来。老师虽然在责备小泥瓦匠，可是自己也忍不住掩着嘴笑了。连诺比斯也给逗乐了，只是笑得不那么自然吧了。

受伤的工人

十三日　星期一

诺比斯和弗兰蒂性格相像得真可以说是一对，今天上午出现在眼前的可怕情景，他们两人看了之后竟然无动于衷。放学时，我和父亲正瞧着几个淘气的二年级学生在街头用斗篷和帽子垫在膝盖上在冰上溜着，这时我们看到一群人从街的那一头快步走过来。每个人都神色恐慌、窃窃低语，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中间有三个警察，警察后面紧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孩子们都跑过去看，人群很快朝这边走来，我们看到担架上躺着一个男人，脸色惨白，脑袋耷拉到一边，像个死人，头发蓬乱，嘴和耳朵向外淌着血。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跟着担架，发疯似的叫着：“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妇人身后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也在哭泣着。“这是怎么回事？”我父亲问。旁边的一个人回答说，他是一个泥瓦匠，干活时从五层楼上掉下来了。这时抬担架的人停了一会儿，很多人害怕得转过脸去。头上插着红羽毛的老师搀扶着几乎要昏倒的我上一年级快班时的老师。正在这时，我突然感到有人碰了我的胳膊肘一下，我一看是小泥瓦匠。他也吓得面无血色，全身上下都在发抖。他一定是想到了他的父亲。我也想到他的父亲。但是我的心情很平静，因为我知道，至少我在上学时，父亲在家里，坐在书桌前工作，远离各种危险。可是我的同学中有不少却要担心他们的父亲在高高的楼上或在飞转的机器边工作，一不小心就会有生命危险。他们就像所有在前线打仗的士兵的孩子们一样，时刻在为自己的父亲担心。小泥瓦匠看着、看着，我父亲发觉他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便对他说：“快回家吧，孩子，快回家找你爸爸，你会看见他平安无事的，快去吧！”小泥瓦匠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这时人群开始继续向前走，妇人的喊声令人心碎：“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不，不会，他没有死。”所有的人都安慰她。但是她并没有听，痛苦得乱抓自己的头发。忽然听到有一个声音愤怒地说：“你还笑！”这时，我看到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盯着弗兰蒂，而弗兰蒂还在笑。那个男人一巴掌把弗兰蒂的帽子打落在地，说：“把帽子摘下来，你这坏孩子，没看见抬着那个受伤的人吗？”人群渐渐地走远了，街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血迹。

囚　犯

十七日　星期五

噢，这真算是今年中最奇特的故事了。昨天上午，父亲带我到蒙卡利埃里郊区去看一所准备租来用做今年夏天度假用的别墅，因为今年我们不再去吉耶里度假了。给别人看守这座房子的人原来是学校的一位老师，他现在给房东做秘书。他领我们看了房子，然后又请我们到他的房间里去喝茶。我们看见他桌子上有一个雕刻别致的圆锥形木制墨水瓶，摆在杯子中间。看见我父亲在注意看这个墨水瓶，那位老师便说：“这个墨水瓶对我来讲很珍贵。说起它来还有一段来历呢。”于是他开始讲述：几年前，那时他在都灵教书。有一年冬天，他给监狱的囚犯们上课。课堂设在监狱的教堂里，教堂是个圆形建筑，周围光秃秃的高墙上开了许多四方形、用交叉的十字铁条钉住的小窗子，每个小窗子就是一间牢房。他在阴冷的、黑暗的教堂里边踱步边讲课，他的学生们将课本贴在铁窗上，从小窗子里露出头，能看到的只是阴影中他们干瘦阴沉的面孔、灰白蓬乱的胡须、杀人犯和小偷的眼睛。他们之中有一个关在七十八号牢房的囚犯，比其他任何人都学得认真，总是用尊敬和感激的眼光注视着老师。他是个年轻人，长着黑胡须，说他邪恶，倒不如说他很不幸。他原本是个木匠，主人经常虐待他，他一气之下，用刨子打了主人的头，主人重伤而死，他被判多年监禁。在那三个月里，他学会了读书和写字，而且一直继续学习，他好像书读得越多，就越是后悔自己的作为了。一天课程结束后，他示意老师走近窗口，然后伤心地对老师说，他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都灵，转到威尼斯的监狱去了。他向老师告别，用卑微、伤感、激动的声音请求与老师握握手。老师把手伸过去，他吻了一下，说：“谢谢，谢谢！”又一下子消失了。老师抽回手，看到上面有滴滴泪水。从那以后老师再也没有见过他。六年过去了。老师说：“我几乎忘掉了那个不幸的人了。但是，昨天上午，家里来了一位陌生人，满脸的胡须已经有些花白了，衣服褴褛。他对我说：‘先生，您就是某某老师吗？’‘您是谁？’我问他。他回答说：‘我就是七十八号囚犯，六年前是您教我读书和写字，您还记得吧，最后一课结束时，您还同我握手告别了。现在我已经刑满释放出狱，我来这儿……是请求您能收下一件我的礼物，一件我在监狱里做的小东西，作为纪念。老师，不知您愿意收下吗？’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以为我不愿意接受，看着我，好像在说：‘六年的苦难难道还不能洗净我的双手吗？’他用饱含着痛苦的眼睛注视着我，我立刻伸出手去接过了礼物，就是这件小东西。”我们仔细看着那只墨水瓶，它好像用钉子一点一点地用了很大的耐心、用了很长时间才雕刻出来的。瓶子上面刻着一本书，书上还有一支笔，还刻着一行字：“献给我的老师，七十八号囚犯敬送，六年。”下面有一行小字：“学习与希望……”老师没有再讲别的。我们起身告辞。在从蒙卡利埃里回都灵的路上，我怎么也不能不去想那个小铁窗后面的囚犯、囚犯与老师告别的情景，那个在监狱里做成的墨水瓶，它讲述着许多事情。夜里我梦见它，今天早晨还是想着它……但是，到了学校我遇上了让我更加惊讶的事！今天我与德罗西同桌，坐在新座位上做完月考的算术题，我就把囚犯和墨水瓶的故事讲给我的同桌德罗西听，给他讲墨水瓶是如何做成的，上面刻有一支钢笔横放在一本书上，周围写着字。“六年？”德罗西一下子迸出这句话，不觉看看我，又看看前一排背对着我们正在专心做算术的卖菜人的儿子克罗西，然后揪住我的胳膊，低声说：“别说了，你不知道吗？克罗西前天跟我说，他偶然看见他从美洲回来的父亲手中有一只木制的墨水瓶，圆锥形，手工做的，刻着一本书和一支钢笔。是那个，六年！他说他父亲过去在美洲，而实际上是在监狱里。他父亲出事时克罗西还小，不记得，他母亲瞒着他，所以他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要再提了！”我惊呆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盯着克罗西。德罗西做完算术题后，把算术题从桌子底下传给克罗西，还递给他一张纸，并从克罗西手里拿过老师本来叫克罗西抄写的每月故事“爸爸的护士”，说要替他抄写。他送给克罗西钢笔尖，拍拍他的肩膀，让我用名誉担保不对任何人说。我们放学快出门时德罗西急促地说：“昨天他父亲来接他，今天上午也一定会来。学着我做。”我们走到街上，克罗西的父亲就在那里，靠路边站着，黑胡须，有些花白，衣服破旧，面色苍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德罗西与克罗西握手告别，为故意引起注意，又用手摸了一下克罗西的下颌，大声地说：“再见，克罗西！”我也学着做了。但是，德罗西马上变得脸色通红，我也是。克罗西的父亲仔细地看着我们，目光和蔼，但同时也流露出不安和猜疑的神情，使我们感到心里一阵发凉。

爸爸的护士（每月故事）

三月一个阴雨的早晨，一个乡下人打扮的少年浑身泥水，抱着一个衣包来到那不勒斯朝圣医院的门房，拿出一封信，说是来找他父亲。少年英俊漂亮，长着浅褐色椭圆形的脸，一双忧虑的眼睛，说话时嘴唇里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是从那不勒斯乡下的一个村庄来的，他父亲离家去法国找工作，几天前刚回到意大利。在那不勒斯突然生病了，匆匆忙忙地往家里写了信，告诉家里他回到那不勒斯并住进了医院。他的妻子得到消息后很悲伤，可是因为家里有一个小女儿生病，还有一个在吃奶的孩子，她不能离开家，所以只好塞上几个钱给大儿子，派他去那不勒斯看护他的父亲，他的“塔塔”。那地方的人都把爸爸称为“塔塔”。少年步行了十几里路来到医院。

医院的门房看了一眼信后叫来一位护士，让护士领他进去看父亲。

“谁是他的父亲？”护士问。

少年以为有什么坏消息，战战兢兢地说出父亲的名字。

护士一时想不起有这个名字。

“是不是刚从国外回来的老工人？”护士问。

“工人？是的，不是很老，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少年更着急了。

“什么时候住院的？”护士问。

少年看了一眼信。“大概是五天前吧。”

护士又想了一会儿，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说：“对，是在第四病房，最里头的那一张床。”

“病得很厉害吗？现在怎么样？”少年急切地问。

护士看了一眼少年，并不回答，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们上了楼，走到走廊尽头，一间大病房没有关门，病房里面左右两排病床。“来吧。”护士进门后对少年说。少年鼓起勇气跟着护士，害怕地看着左右病床上苍白无力的病人。有的病人闭着眼，像死人一样；有的瞪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上方，像是受了惊吓；还有几个病人像小孩子似的在哭泣。病房里昏暗无光，充满了刺鼻的药味。两个慈善的修女拿着药瓶忙碌着。

护士走到病房尽头，停在一张床前，掀开帘子，说：“这就是你的父亲。”

少年一下子哭了出来，把包袱一扔，一下子扑到病人身上，用手去摇病人伸在外面的一条胳膊。病人一动不动。

少年站起身来，看看父亲，又哭了起来。这时，病人睁开眼注视着少年，像是认出了他，但是没有说话。可怜的父亲变化太大了，儿子几乎已经认不出他。他头发变白了，胡须长长的，脸红肿发亮，眼睛变小，嘴唇肿大，面部全变了形，只剩下额头和眉毛还是父亲以前的样子。他在吃力地呼吸着。少年说：“爸爸，爸爸，是我！您不认得了？我是齐齐洛，您的齐齐洛呀。我从家里来，是妈妈叫我来的。看看我，您不认识我了？您说话呀。”

病人仔细看了看他，闭上眼睛。

“爸爸，爸爸！您怎么了？我是您的儿子，您的齐齐洛。”

但是病人一动也不动了，只是很吃力地喘着气。

少年哭了，拿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眼睛一刻不离开父亲的脸。他想：医生一定会来察看病人的，他会告诉我父亲的情况的。他在悲伤中不知不觉地想起了许多往事，都是关于父亲的往事的回忆：他想起父亲离开的那天，在船上与他最后挥手告别的情景；家里人这次对父亲的外出寄托了希望；母亲接到信后悲伤的样子。他甚至想到死，想到父亲死后母亲身披黑纱，家人的痛苦和不幸。他这样想了很长时间。忽然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他猛地一惊，原来是一位修女。“我爸爸得了什么病？”少年连忙问。“是你父亲？”修女温和地问。“是的，是我父亲，我来看他，他得了什么病？”“勇敢些，孩子，医生马上就过来。”修女回答道。之后她没有再说别的，就走开了。

过了半个小时以后，只听见一声铃响，医生从病房的另一端走过来，跟着他的是助理医生、两个修女和一位护士。他们开始查房，在每张病床前都停下来看一看。少年觉得等了很久，他们每向这边走近一步都使他增加一分焦虑，医生终于走到邻近的病床。医生是一位高个子、驼背、表情严肃的老人。医生还没有离开旁边的病床，少年便站起身。老医生一走近，他就开始哭了起来。

医生看着他。

“他是病人的儿子，是今早从家里赶来的。”修女说。

医生用一只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然后又俯下身去看病人，给病人诊脉，摸摸他的前额，然后又问修女病人的情况。修女回答说：“没有什么变化。”医生考虑了一下说：“还继续以前的治疗。”

这时少年鼓起勇气，哭着问道：“我爸爸得的是什么病？”

“勇敢点，孩子，”医生重新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回答说，“他患的是面部丹毒症，病情很严重，但还有好的希望。好好地照料他。你在这里对他有好处。”

“但是他都病得认不出我了。”少年伤心地说。

“他会认出你的，或许明天就能认出你了。但愿能这样，鼓起勇气来。”

少年还想再问点其他情况，可是又有点胆怯。医生接着看下一个病人去了。于是少年开始做他父亲的护理员。他不能做其他什么事，只是帮助病人把被子整理好，不时摸摸他的手，赶走苍蝇，听见病人呻吟，他就马上俯下身去看看。修女送水过来，他替修女给他喂水喝。病人偶尔也看看他，可是好像都没有认出他来的样子。然而病人注视少年的时间越来越长，尤其是少年用手帕擦眼泪的时候。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晚上，少年就睡在病房一角的两把椅子上。第二天早晨又继续进行他令人同情的工作。这一天病人似乎清醒了一些，听见少年安慰他的话，眼睛里模糊地闪现出一丝感激的目光，嘴唇嚅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似的。每次病人昏睡一会儿睁开眼睛后，都要用眼睛寻找他的小护士。医生又来过两次，看到病情有所好转。到了傍晚，当少年把水杯送到病人嘴边时，甚至觉得病人肿胀的嘴唇上掠过一丝微笑。少年感到欣慰，以为父亲清醒过来了，觉得有了希望。他跟病人讲了很长时间的话，讲他的妈妈、妹妹们，讲回家的事，而且用热情和亲切的话语安慰病人。尽管少年也怀疑病人不一定听懂他的话，但他还是不停地讲，因为他觉得病人虽然不明白他说话的含义，但看来却很高兴听到他讲话的那种不寻常的、深情又伤感的声音。就这样第二天又过去了，第三天、第四天，病人的情况时好时坏。少年一心一意地看护着病人，每天两顿饭只啃上几口修女给他送来的一点面包和奶酪。他全然不顾周围发生的事情，不管有病人垂危、半夜里修女突然跑过来或是病人的亲友绝望的哭叫，以及医院里常见的种种惨痛情景，他都好像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似的。

四天就这样过去了，他一直守护在父亲身边，盼着他能好起来。他时刻留意着病人，一听见病人呻吟，或者看见病人的情况异常，就担心得要命，他心里一会儿充满了希望，一会儿又陷入绝望，心情非常不安宁。

到了第五天，病人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他向医生问过，医生摇摇头，意思是说没有希望了。少年瘫坐在椅子上，哭泣起来。但不管怎样有一件事还是使他感到安慰。尽管病人的病情恶化，但是病人的神志似乎正在清醒起来，病人越来越注意少年，神情也显得越来越愉快，而且只要少年给他喂水或喂药的时候，他的嘴唇经常使劲嚅动，好像要说话似的。有几次甚至很明显，使少年感到一线生机，上前使劲抓住病人的胳膊，兴奋地对他说：“别怕，别怕，爸爸，你会好的。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回家找妈妈。再过两天就好了。”

那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少年仍沉浸在温情和希望的憧憬之中。这时，他忽然听见病房外面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说了一句：“再见，嬷嬷。”这声音使他一下子跳起来，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走进病房，手里拿了个大包裹，后面跟着一个修女。

少年尖叫了一声，呆站在那里。

那男人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也禁不住大声叫起来：“齐齐洛！”男人突然跑过去。

少年一下子扑在父亲怀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修女、护士、医生助理都跑过来惊异地看着他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噢，我的齐齐洛！”父亲注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病人，把少年吻了又吻惊奇地说，“齐齐洛，我的儿子，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搞错了病人。我还担心见不到你呢，你妈妈写信说叫你来看我。可怜的齐齐洛！你来这儿几天了？怎么会出这种事？我没什么大毛病。你知道吗？我现在很好。孔切泰拉呢？家里的小宝宝呢？他们怎么样？我就要出院了，我们走吧。噢，上帝啊！谁会想到有这种事！”

少年哽咽着讲了几句家里的事情。“噢，我太高兴了！”少年又断断续续地说，“我太高兴了！这几天真是太可怕了。”边说边不停地吻父亲。

父亲对他说：“走吧，我们今晚还可以赶回家。我们走。”说着把齐齐洛拉过去。但齐齐洛却站着不动。

少年转身看他的病人。

“来啊，你怎么不走啊？”父亲吃惊地问他。

少年又看看病人，病人此刻睁开了眼睛，盯着他。

这时，少年心头的一番话顿时涌出：“不，爸爸，等等……您瞧……我不能走。有这个老人。我在这儿已经五天了。他总是看着我，我原以为是您。我爱他，我喂他水，他愿意我在他的身边，现在他的病很重，真对不起。但我没有勇气离开他。我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他我会难受。我明天回家，让我再陪他一会儿，就这样丢下他不好。您瞧他看我的眼神，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需要我，否则他会孤零零地死去。让我留在这儿吧，亲爱的爸爸！”

“这小家伙真好！”助理医生高声说。

父亲看着少年有些犹豫，然后又看了看病人问道：“他是谁？”

医生助理回答：“和您一样，是个农民，刚从国外回来，和您同一天住院。进来时已经神志不清，不能说话了。也许他的家和子女住得很远。他认为您的儿子就是他自己的孩子。”

病人仍然盯着少年。

于是父亲对齐齐洛说：“那你就留下吧。”

“他没有多长时间了。”助理医生低声说。

父亲又重复说：“留下吧，你有一个善良的心，我得马上回家好让你妈妈放心。这些钱给你留下用吧。再见吧，我的好孩子，再见。“

父亲拥抱着他，又看看他，然后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走了。

少年又回到床边，病人好像感到安慰。齐齐洛又开始继续做起看护来，他不再哭了，但却仍然像以前一样热情，耐心地给病人喂水，为他整好被子，抚摸病人的手，温情地和他说话，鼓励他。齐齐洛看护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依然守护在病人身边。但病人的病情却愈加严重，脸色变紫，呼吸困难，越来越烦躁不安，嘴里不时地呻吟着，脸肿得更加厉害了。傍晚查房时，医生说他恐怕熬不过当夜了。于是，齐齐洛加倍照顾他，眼睛一刻也不离开他。病人常常看着齐齐洛，不时嚅动着嘴唇，好像要说什么，一种非常亲切的神情在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但眼睛却越睁越小，越来越暗然无光了。少年守护了一夜，直到窗外隐现出第一道晨光，修女进来走近病床，看了一眼病人，又急忙离去。过了几分钟，修女又和助理医生一起过来了，还有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提灯的护士跟着进来了。

“他快不行了！”医生说。

少年抓住病人的手。这时病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这时，少年感觉到病人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他在握我的手呢。”少年喊道。

医生俯下身去看了看病人，然后直起身。修女把墙上的十字架摘下来。

“他死了！”少年喊道。

“走吧，孩子，你善良的使命结束了。走吧。你会有好报的，上帝保佑你，再见。”医生说。

修女从窗边的杯子里取出了一枝紫罗兰，送给少年说：“我没有什么送给你的，就把这个当做医院的纪念吧。”

少年一只手接过花，另一只手擦着眼泪说：“谢谢。可我还要走很长的路呢……花会枯的。”说着，他拆开花束，将花散在病床上，又说：“用这些花来纪念这个可怜的死者吧。谢谢修女，谢谢医生。”然后，少年又转身看着死者说：“再见……”齐齐洛正在想该如何称呼他，一个这五天来总在呼唤的亲切的称呼从心头涌到嘴边，不觉脱口而出：“再见，可怜的爸爸！”

说完，齐齐洛抱着他的小包裹，拖着疲惫的双腿慢慢地走了。

这时已是黎明了。

铁匠铺

十八日　星期六

昨晚，普雷科西邀请我去看他家在街那边的铁匠铺。今天早晨，我和父亲一起出去，父亲同我一起去看了一下，当我们快到那里时，远远地看见卡洛菲手里拿了一包东西从里面跑出来，他那件大大的黑斗篷在身后飘动了起来。哦！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他是从那里偷的铁锉，然后再卖了换旧报纸的。这个狡猾的卡洛菲！走到门口，只见普雷科西正坐在一堆砖上复习功课，膝上摊着书本。一看到我们，他马上站起来，请我们进去。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到处落满了煤灰，墙边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锤子、钳子、铁杆和生铁块。屋角里有一只熔炉，一个男孩正在拉风箱。普雷科西的父亲在铁砧边上，一个伙计拿着一根铁杆伸进火中。铁匠看见我们，摘下帽子说道：“啊！这不就是送小火车的好孩子吗？是来看看怎么干活的，对吗？这就让你看看。”他边说边微笑着，再也看不见往日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了。伙计将一根一头烧得通红的铁杆递给铁匠，铁匠把它搁在铁砧上。他正在做阳台上用的铁栅栏。他举着一把大锤子，开始敲打，一边敲打一边将烧红的部分在铁砧的尖头和中部之间来回推拉，还不停地转来转去。看到铁杆在铁锤快速而准确的敲打下不断地改变着形状，逐渐变成伸展优美的花瓣状，铁杆在他手里任他随意摆布，真令人惊异。这时，他儿子用骄傲的神情看着我们，好像在说：“看见我父亲了吧，干得怎么样？”铁匠干完活，把做得像主教权杖似的铁杆伸到我面前，问我：“你看到怎么做了吧，小绅士？”说完将铁杆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根插进火里。我的父亲对他说：“干得不错。”然后又补充道：“不管怎么说，愿意干活了，对吧？”铁匠一边擦汗，一边红着脸回答：“对，想干活了。您知道是谁使我又想干活的吗？”我父亲装作不明白。“就是这个好孩子，”铁匠用手指着自己的儿子又说，“就是我那个好儿子，我那个好儿子给他父亲争光。而他的父亲……不务正业，只顾自己享乐，待他像待牲口一样。当我看见他的奖章时……哎！我可怜的小东西，矮得可怜。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普雷科西马上跑过来，铁匠抱他站在铁砧上，撑着他的两个胳膊说：“快给你这个坏爸爸擦干净脸。”于是，普雷科西使劲地亲吻他父亲的黑脸，直到他自己的脸也变黑了。“这就对了。”铁匠说着把儿子从铁砧上抱下来。“这就对了，普雷科西！”我父亲高兴地叫道。父亲与铁匠和他的儿子告别后领我出了铁匠铺。出门时小普雷科西对我说：“对不起！”边说边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小包钉子。我请他来我家一同观看狂欢节。回家的路上父亲对我说：“你把玩具小火车送给了他。但是这个小火车即使是金子做的，里面装满了珍珠，对使父亲重新做人的善良的普雷科西来说，也不过是件小小的礼物吧了。”

马戏团的小丑

二十日　星期一

虽然狂欢节快要结束了，但整个城市仍然在沸腾着，每个广场上都搭着许多大棚子。我们家窗下就有一个马戏大棚，一个威尼斯小马戏团带着五匹马在这里表演。马戏棚在广场中央，广场的一角有三辆大篷车，马戏班的人在里面睡觉，架在车轮上的三间小屋子都带有小窗户和小烟囱，小烟囱里总是冒着烟，窗户里晾着婴儿的衣物。有一个妇女给婴儿喂奶、做饭，还要表演走绳索。他们真可怜！人们总带着蔑视的口气称他们是“耍杂耍的”，但他们却是用自己的技艺表演赚钱吃饭，供人们消遣。他们真辛苦！在这寒冷的日子里，他们只穿一件单衣穿梭于马戏棚和大篷车之间，在节目间隙，他们只能匆匆吃上两口东西充饥。有的时候，马戏棚里坐满了观众，但忽然一阵风刮来，吹灭了灯，掀起布棚，那一切就都完了！他们要给观众退钱，还要连夜将布棚子重新搭好。马戏班里有两个男孩子，其中一个最小的在走过广场时我父亲认出了他。他就是马戏团老板的儿子，去年我们在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广场看马戏表演时看到过他。他长高了，可能有八岁了，是个漂亮的男孩，圆圆的脸，棕色的皮肤，浓黑的鬈发从圆锥形的帽子下露出来，像是个小淘气。他专门扮演小丑，身上穿了一件大布袋似的白色的服装，袖子上绣着黑色的图案，脚上穿着一双布鞋。他是个小调皮鬼但很讨人喜欢，他什么事情都干。清晨，我们就看见他裹着一条围巾给家里人去拿牛奶，然后又去贝尔托拉街的马房牵马，他还要看孩子，搬演出用的套圈、支架、棍棒、绳索，清扫大篷车，生火，闲下来的时候他总是缠着母亲。我父亲常常从窗口看着他，话题总离不开他和他的父母，说看得出他父母都是好人，他们很爱自己的孩子。一天晚上，我们去看马戏。天很冷，看马戏的观众寥寥无几。但小丑仍卖力地为这几个观众演出：他在马背上翻着斤斗，走钢丝，一边表演还一边唱歌，漂亮棕色的脸蛋上总是带着微笑。他的父亲穿着红上衣、白裤子、高筒靴，手持马鞭，看着自己的儿子表演，但是满脸愁容。我父亲很同情他们，第二天画家德利斯来我家谈及此事时我父亲说，他们拼命地干活，生意还是不好做，他特别喜欢那个男孩，要想办法为他们做些什么。画家想出一个主意。他对父亲说：“你在报纸上写篇文章。你能写，就写写小丑的才能，我给他画张像。大家都看报纸，这样人们起码都会去看一次演出。”于是他们就这样做了。父亲写了一篇动人、有趣的文章，讲述了我们从窗外看到的一切，使人读了就想亲眼看看和爱抚一下这位小艺术家；画家为他画了一幅逼真可爱的肖像，登在星期六的晚报上。这一下，有很多人星期日跑到马戏棚来看演出。那一场演出成了为“小丑募捐的专场演出”，叫“小丑”是因为报纸上这样称呼他。我父亲领我坐在第一排。马戏棚门口处贴着那张报纸，场内座无虚席，人头攒动，很多观众手里拿着报纸，指给小丑看。小丑高兴地笑着，跑来跑去。马戏团老板自然也高兴得不得了，还从来没有一家报纸这么推崇称赞过他呢，自然他们的钱箱里也装满了钱。父亲坐在我旁边，观众里有很多熟人。体育老师站在入口处。据说他曾经参加过加里波第的军队。在我们对面的第二排，圆圆脸的小泥瓦匠坐在他那身材魁梧的父亲身边。小泥瓦匠一看见我就朝我做了个兔脸。旁边不远处是卡洛菲，他正在数观众人数，扳着手指在算马戏团这次能赚多少钱。坐在第一排离我们不远的那边是那个从马车下救出小孩的可怜的罗贝蒂，两根拐杖夹在双膝间，紧靠着曾当过炮兵上尉的父亲，他的父亲一只手搂着他。演出开始了，小丑在马背上、秋千和绳索上做着各种惊险的动作，每做一个动作，大家都报以热烈的掌声，还有很多人亲热地摸摸他的鬈发。演出当中还有其他穿着漂亮服装的演员穿插表演走钢丝、魔术和马术。但是，只要有小丑出场，观众的情绪就非常高。这时，我看见体育老师在入口处，与马戏团的老板在窃窃私语。马戏团老板马上把目光转向观众，像是在找什么人，他的目光停在我们身上。我父亲注意到这一切，明白体育老师告诉了老板是他写的文章。父亲怕老板过来感谢他，连忙起身并对我说：“你留下看节目，恩里科，我在外面等你。”小丑与爸爸说了几句话，又演了一个节目，他站在马背上做朝圣者、水手、士兵和杂技演员，每次跑过我面前都看着我。做完表演下马后，他双手捧着小丑的帽子开始绕场一周，所有的观众都向他的帽子里扔钱和糖果。我手里也准备了两个硬币，但是他走到我面前时却没有伸过帽子，反而缩了回去，看了我一眼便走开了。我感到很不愉快。他为什么要这样呢？演出结束，老板向观众致谢。大家离开座位，拥向出口。我也夹在人群中一边往外走一边想着刚才的事。快到出口时，我觉得有人碰了一下我的手。我转身一看，原来是小丑。他那漂亮棕色的面孔，浓黑的鬈发，正朝我微笑，他手里捧着一大把糖果，我一下明白了。他对我说：“你愿意接受我的糖果吗？”我点了点头，拿了几块糖。他又说：“让我吻你一下吧。”“吻我两下也行。”我伸过脸回答。小丑用衣袖擦了擦脸上化装用的白粉，手臂钩住我的脖子，在我的面颊上印了两个唇印，并说：“一个吻给你，另一个吻请带给你爸爸。”

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二十一日　星期二

今天在看化装游行时，发生了一件令人伤感的事情，幸而结局还好，否则会酿成更大的不幸。节日的圣卡洛广场装饰得五颜六色，广场上到处人山人海，各种颜色的面具随处可见。挂着彩旗的马车装饰成亭台，剧院和船的造型也在广场上来往穿行，彩车上站满了化装成小丑、骑士、厨师、海员和牧羊女的人，热闹的场面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喇叭声、号声和锣鼓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彩车上那些戴着面具的人饮酒放歌，一边与游人和站在窗口的人们大声打着招呼，一边一把一把地相互间扔着橙子和糖果。广场上到处是攒动的马车和人头，放眼望去到处飘舞着彩旗。闪亮的头盔，颤动的羽毛，摇摇晃晃的硬纸做的大头像、大帽子，还有大军号，稀奇古怪的兵器、锣鼓、响板、红帽子和酒瓶子在眼前不停地晃动，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狂欢之中。当我们的马车走进广场时，前面有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非常华丽的彩车。马的身上盖着绣金的马披，马车用纸做的玫瑰花装饰着，车上站着十四五个绅士，戴着法国宫廷贵族的面具，白色的假发，穿着闪闪发亮的绸缎服装，胸前还戴着花边绶带，胳膊下夹着带羽毛的帽子，腰间挎着佩剑，真是漂亮极了！他们高声齐唱一首法国民歌，并向人群抛洒着糖果，人们不断地给他们鼓掌喝彩。突然，在我们左侧有一个男子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高高举过众人的头顶，可怜的小女孩抽动着，挥舞着两条小胳膊，拼命地哭闹。那男人挤开众人，朝绅士的彩车走去，一个绅士跪下来，男人冲他大声说：“抱住这孩子，她找不到她母亲了。您抱好她，她母亲一定就在附近，会看见她的，再没有别的办法了。”那绅士抱过孩子，其他人都停止了唱歌。小女孩叫嚷着，挣扎着，绅士摘去面具，马车继续慢慢地向前行进。后来我们听说当时在广场的另一头，一个贫穷的女人也发疯似的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叫嚷着：“玛丽娅！玛丽娅！玛丽娅！我的女儿丢了！我的女儿被人偷了！她被挤死了！”她那样焦躁不安、绝望无助地在人群中走来走去，费力地挪动着步子。这时，彩车上的绅士将女孩紧紧地抱在怀里，四下巡视着广场，并竭力使这个双手掩面、自己不知身在何处、伤心哭泣的可怜的小女孩平静下来。孩子令人心碎的哭声感动了绅士，有很多人送给小女孩橙子和糖果，可是小女孩什么也不要，似乎越来越害怕，哭得越来越厉害。绅士对着人群喊叫：“你们快去找找她的母亲！去找找她母亲！”大家都东张西望地找，但是都看不到她的母亲。终于，快到罗马大街街口时，只见一妇女向彩车奔过来……啊！她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了！她简直没有了人样；披头散发，脸都变了形，衣服也撕破了。她扑到车前，带着喜悦、焦虑和发怒交织在一起的叫喊声，张开双手去抓她的女儿。这时马车停下了。“孩子在这儿。”绅士说着吻了一下小女孩，将小女孩交给她的母亲，母亲发疯似的抱过去紧紧地搂在怀里……可是，这时小女孩的一只手还在绅士的双手中，绅士迅速将自己右手上的一枚镶着一颗大钻石的金戒指摘下，把它戴到小女孩的手上，说道：“拿着吧！将来做你的嫁妆吧！”孩子的母亲惊愕地站在那儿，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绅士重新戴上面具，他的同伴们也重新唱起歌来，彩车在人们暴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继续缓缓地向前行进着。

双目失明的孩子

二十三日　星期四

我们的老师病得很厉害，于是学校让那位曾经在盲人学校教过书的、现在教四年级的老师来代课。他是学校老师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一头白发看上去像是戴了棉花做的假发，说起话来很特别，好像在唱忧伤的歌。但他课讲得很好，而且知识渊博。老师一走进教室，看见有一个孩子一只眼睛上蒙着纱布，便走近他问怎么回事，然后对他说：“要当心眼睛，孩子。”这时德罗西便开口问他：“老师，您真的教过盲童吗？”“是的，教过几年。”老师回答。德罗西轻声说：“能给我们讲讲吗？”

老师走过去，在讲台上坐下。

柯莱蒂大声道：“盲人学校就在尼斯街。”

老师说：“你们说盲人，就像是说病人、穷人似的。可你们真正懂得这个词的含义吗？好好想一想，盲人，什么也看不见！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看不见天空、太阳和自己的亲人；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和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永远处于黑暗之中，如同被埋在地下深处一样！你们试着闭上眼睛，假设你们永远不能张开，你们很快就会感到恐慌不安，感到不能忍受，要大喊大叫，发疯，甚至痛不欲生。可怜的孩子们，但是你们第一次到盲人学校时，正遇上课间休息的话，你们可以听见他们在拉小提琴、吹笛子、大声说话和嬉笑，看到他们灵活敏捷地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在走廊里和宿舍里随便地转来转去，你根本不会觉得他们是不幸的人。你必须仔细去观察他们。有些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体强壮，快活爽朗，对他们的失明能泰然处之，但是只要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透过快乐自豪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为了忍受这种不幸所付出的巨大痛苦。还有一些盲人孩子，从他们苍白可爱的面孔上看得出他们是痛苦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可以想象得出，他们一定还有背着人偷偷哭泣的时候。啊！我的孩子们，你们想一想，他们当中有些人可能是短期内突然失明的，有些人是忍受了多年的眼疾，做了很多次可怕的手术，终未能治愈而失明的；而更多的人是先天就失明的，对他们来说永远没有黎明，如同进入一座巨大的坟墓，他们甚至不知道人的脸是什么样子的。你们想一想，当他们一想到他们与正常人之间的差别，他们将忍受多么大的痛苦，他们不禁要自问：我们没有罪过，为什么如此不公平？我在他们中间生活了好多年，一想起那个班，那些永远是漠然的目光，毫无感觉、毫无生机的眼睛，再看看你们……就觉得你们不可能是不幸福的。想一想，全意大利有近二万六千个盲人，二万六千个人看不到光明。明白吗，这些人要是排成队从我们窗前走过，要用整整四个小时的时间呢！”

说到这里，老师停下来，教室里鸦雀无声。德罗西又问老师，盲人的其他感觉是否真的比我们灵敏，比我们强。

老师说：“这是真的。他们的其他感觉都特别敏锐，这就是因为他们要靠其他感觉来替代视觉，所以，其他的感觉自然要比正常人用得多了。比如，早晨起床一个盲童在寝室里问另一个说：‘今天有太阳吗？’那么，穿好衣服的盲童就会马上跑到院子里，伸出双手在空中感觉是否有太阳的温暖，然后跑回去告诉大家好消息说：‘今天出太阳了。’他们可以根据一个人的说话声来判断这个人的身高；我们通常是通过眼神来判断一个人，而他们是通过说话的声音来判断；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他们可以记住好几年不忘。尽管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在说话，其他人不动，他们也能感觉到房间里有几个人。他们用手摸一下匙子，就知道它们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小女孩子能够区别毛线是染了色的还是原色的。他们上街时两人一排地走路，他们能根据气味来分辨各种商店，包括那些我们嗅不出味道的商店。他们还能在玩抽陀螺时，听着它们旋转的声音，可以径直上前去抓住，绝不会错的。他们推铁环、玩撞柱游戏、跳绳、用石块筑小房子、采紫罗兰花，完全像正常人一样。他们还能用各种颜色的干草编成草席和花篮，又快又好。他们的触觉经过训练，就成为他们的视觉。他们最喜欢触摸，抓住物体，猜物体的形状。领他们到工业博物馆参观，让他们自由自在地去触摸，看他们兴奋地扑到几何物体上、房屋的模型上、工具上，高兴地摸着、搓着，把东西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看’是怎么做的，真是令人感动。他们也说‘看’字。”

卡洛菲插话问老师，盲童的算术是否真的比别人好。

老师回答说：“是的。他们也一样学算术和读书。他们有专门的书，字符突出，用手指边摸边识字和读声。他们读得很流利，而且一读错就脸红。他们写字，不用墨水。他们在又厚又硬的纸上，根据特殊的字母表，用金属锥扎出一组一组凹陷的小点点，这些小点点从反面突出来，翻过厚纸，用手指摸着就可以读出他们自己写的东西，以及其他人写的东西。他们就是这样写文章、互相通信的。他们也用同样的方式写数字和算算术，他们心算起来的速度令人不可置信的快，因为他们不像我们一样因为能看见东西而分心。盲童爱听讲话，非常专注，用心记住所学的一切，就连小孩儿也能一起讨论历史故事和语言问题；四五个人同坐一条板凳，用不着转过脸，第一个与第三个，第二个与第四个一起高声交谈对话，根本不会听错，他们的耳朵相当灵敏。我敢说他们不像你们那样怕考试，他们更加热爱老师，通过脚步声和气味就能分辨出是哪位老师，便能察觉到老师心情好坏、身体好坏。当老师鼓励和表扬时他们特别希望老师能摸摸他们，而他们也摸摸老师的手或手臂，以表示他们的感激之情。他们之间也非常友爱，大家都是好朋友。课间休息时总是几个人在一起玩耍。比如在女生部，她们按演奏乐器的不同结成不同的小组——提琴组，钢琴组，笛子组，从不乱套。假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特别好，很难将他们分开，友谊给他们安慰。他们判断是非非常准确，善恶分明，见解深刻，听到好人好事时，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激动和兴奋。”

沃蒂尼问，他们演奏得好吗？

老师回答说：“他们酷爱音乐，音乐是他们的快乐，是他们的生命。有些盲童一进学校就能一动不动地站着听上三个小时的演奏。他们很容易学会演奏而且对此投入极大的热情。如果老师说某个人没有学习音乐的天分，这对他来说是最大的痛苦，然而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拼命学习。啊！若是你们听到他们的音乐，看到他们演奏时昂着头，嘴唇上挂着微笑，脸色红润，动情地摇晃着身子，完全沉浸在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和谐的乐曲声里，那你们就能体会到音乐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多么神圣的安慰啊！当听到老师说‘你将成为艺术家’时，他们的脸上就会放出异常的光彩，欢喜无比。他们当中小提琴拉得好或钢琴弹得好的，被当做国王一样，受到大家的热爱和崇拜。如果两人吵架，便去找他来裁决；如果两个朋友之间出现不和，是他使他们言归于好。年纪小的孩子由他来教演奏，所以，对他如同对父母一般，每晚睡觉前都跑去向他道晚安！他们在一起总是不停地谈论音乐。即使是晚上很晚上床睡觉，经过一天的学习和劳动每个人都已经疲倦得昏昏欲睡，但还是小声地谈论作品、大师、乐器、乐队。如果不让他们读书或学习音乐对他们来讲是最严厉的惩罚，他们会感到痛苦极了。因此，没有人忍心使他们受这种折磨。犹如光明是我们眼睛所不可缺少的一样，音乐是他们的心灵所不能缺少的。”

德罗西问能否去看望他们。

老师回答：“可以去。但现在最好不要去，等以后，当你们能够真正理解这种不幸，真正能够同情这种不幸的时候再去吧。孩子们，看到那种情景是会让人心酸的。当你们看见盲童坐在敞开的窗户前，享受着新鲜的空气，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好像在眺望你们所能见到的绿色平原和苍翠的高山……但一想到实际上他们什么也看不见，永远也看不见大自然的美丽景色时，你们就会感到揪心的难受，好像他们是在那一瞬间才变成盲人的。那些先天失明的，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个世界，不知道事物是什么样的，相比之下痛苦少一些，而那些失明才几个月的孩子，仍然记着自己所见过的一切，他们明白自己失去的一切是多么宝贵，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感觉着最心爱的影像在脑海中日渐黯淡，最挚爱的人的面庞在记忆中渐渐消失，他们才是最痛苦的啊。一天，他们中的一个孩子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对我说，我真希望还能看见一次，就一小会儿。‘我要再看一眼妈妈的脸，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当妈妈来看望他们时，他们将双手放在妈妈的脸上，要从额头到下巴和耳朵，好好地摸一番，感觉一下妈妈的脸是什么样的，仿佛这样在说服自己看见了妈妈；还不住地呼唤着妈妈的名字，求她们再让他们看一眼。这种情景就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会落泪的。从那里回来，你们会觉得能看见人、看见房屋、看见天空实在是一种不应享受的特权。噢！我相信，去过那里之后，你们肯定谁都愿意献出自己的一部分视力，至少使那些感觉不到阳光、看不到母亲面庞的可怜孩子们能够得到一线光明。”

病中的老师

二十五日　星期六

昨天下午放学后我去探望生病的老师。老师是因为劳累过度而病倒的。他每天白天要上五个小时的课，还有一个小时的体育课，晚上还要教两个小时的夜校，也就是说，他睡觉太少，吃饭匆匆忙忙，从早到晚得不到很好的休息，所以损坏了身体。母亲是这样告诉我的。母亲在楼下门口等着我，我独自一人上楼去。在楼梯上遇到大黑胡子老师柯阿蒂——就是那个总吓唬学生但从不处罚学生的老师。他瞪着眼睛看着我，用狮吼般的声音和我开玩笑，可他自己并不笑，弄得我上了五楼拉门铃时还在笑。可是当女佣开门把我引进昏暗简陋的房间，看见我的老师躺在床上时，我的笑声停止了。老师躺在一张小铁床上，胡须长长的，为了看清是谁来了，他把一只手搭在前额上，看见是我后他亲切的叫道：“噢，恩里科是你来了！”我走到床前，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说：“好孩子，你来看你可怜的老师，太好了。你看，我亲爱的恩里科，我病成这样。学校里怎样？同学们怎样？我不在你们都好吗？你们的老师不在，是不是不用功了？”我想回答说不是，他打断我，接着又说：“我知道，你们不会讨厌我。”说完叹了一口气。我看见墙壁上挂着一些照片，老师对我说：“你看见吗？这些照片在那里挂了二十多年了，照片里的学生都是我教过的孩子，他们都是好孩子，他们的照片是我的回忆。我临终时要最后再看一眼这些照片，看看这些淘气的孩子，我的一生在他们中间度过。你将来毕业时也送我一张照片，好吗？”说着他从床头柜上拿下一只橙子放在我的手中。“我没有什么给你，”他说，“就算是一个病人送给你的吧。”我看着橙子，心里一阵难过。老师说：“好了，好了，我希望能好起来，但如果好不了……你要努力学习算术，因为你算术较差，要再加把劲！你就差这一股劲儿，并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要有恒心。”这时老师呼吸急促，看上去很痛苦。他叹息道：“我在发高烧。我病得快死了，记住，要用心学算术，多做练习，开始做不出，休息一下继续做，还不行？再休息一下，再从头开始。要慢慢来、向前走，不要着急、头脑发热。去吧，代我问候你的妈妈。不用再来看我了，我们学校里再见。假如我们不能再见，你要记住你这个三年级老师，他爱你。”听老师说到这儿，我都快哭出来了。“低下头。”他对我说。我低头走到他床边，他吻了吻我的头发，然后又说：“去吧。”说完把脸转向墙壁。我飞奔下楼梯，因为我需要投入到母亲的怀抱中去。

街　道

二十五日　星期六

今天你从老师家回来的时候，我从窗子里看到你撞着了一位妇女。你在街上走路要注意，走路也要遵守规矩。如果你在家里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为什么走在大街上就做不到呢？街道难道不也是众人的家吗？记住了吗，恩里科。遇到要跌倒的老人，遇到穷人，看到怀抱小孩的妇女，拄着拐杖的残疾人、身扛重物的男人、穿丧服的人时，你都要有礼貌地给他们让路。我们应该尊敬老人、穷人、患病的人，尊重母爱、辛劳和死亡。

看到有人要被车撞了，如果是孩子，你就应该将他拉开，如果是大人，你应该提醒他注意。见到小孩子在哭，你要问他是怎么回事。看见老人的拐杖掉在地上，你应该帮助他捡起来。如果两个小孩吵架，你要上前劝开；如果是大人吵架，你就躲远点，别去看那种粗暴的场面
，因为他会损伤你的心灵，令你变得冷酷；看到警察押着一个人从你面前走过，不要和别人一样用那种残忍的好奇心观看，因为这个人也许是无辜的。遇到有医院担架上躺着濒临死亡的病人或出殡的队伍经过，别再与同伴说笑，因为这种事说不定哪一天也会发生在你自己的家里。当上学的盲童、聋哑儿、孤儿、弃儿排成两列从你面前走过，你都要尊重他们，因为那是人类的不幸，应该同情。遇到那些可笑或令人讨厌的残疾者，你要装作没有看见一样。路上遇到没有熄灭的火柴梗要立即踩灭，因为它可能引起火灾，烧死人的。别人向你问路，你要有礼貌地回答他；不要看着人笑，没有必要时不要奔跑，更不要大声叫嚷。注意你在街上的行为。一个民族的素养，首先从在街上的行为举止中表现出来。如果一个人在街上举止粗暴无礼，那么他在家里也必定如此。你要研究街道，研究你所居住的城市。假如有一天你要远离居住地，你应该记住，这是你的城市，你的小故乡，你居住多年的地方。你会为清晰地记住她，回忆她而高兴。在那里，你跟着母亲蹒跚学步，在那里，你体验到了最初的人生感情；你获得了启蒙的知识；你结识了最初的朋友。这个城市就是你的母亲，是她教育了你，哺育了你，保护了你。认真研究她的街道和她的人民吧，热爱她，如果她受到了侮辱，就去保护她。

——你的父亲

三　月

* * *

夜　校

二日　星期四

昨天晚上，父亲带我去看我们巴雷蒂学校开办的夜校。学校里已经灯火通明了，工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了。我们到学校时，看见校长和老师们正怒气冲冲的，原来，有人用石头砸碎了一块玻璃。校工跑出去抓住一个刚走过的男孩，但是住在学校对面的斯塔尔迪过来说：“不是他。我亲眼看见是弗兰蒂扔的。弗兰蒂还对我说，不让我说出去，让我当心点！但是我不怕。”于是，校长说非将弗兰蒂永远逐出校门不可，他边说边注意地看着三三两两来夜校上课的工人。这时已经有二百多人了。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夜校这么好！夜校里最小的孩子才十二岁，还有更大一些的孩子，有的是长着胡子的工人，他们刚下班回来就带着书本来上课了，有木匠、黑脸膛的锅炉工、手上还沾着白灰的泥瓦匠、头发沾满面粉的面包坊的伙计。教室里可以闻到油漆、皮革、树脂、汽油等各行各业所有的气味。一队兵工厂的工人穿着军装，在队长的带领下也来上课了，他们很快地在位子上坐好，挪开桌下我们上课时用来垫脚的小木凳，就开始用功学习起来。教室里，有的人拿着本子去请老师讲解。我看见那个穿着讲究的、外号叫“小律师”的年轻老师身边围着三四个工人，他正在给他们批改练习。那个跛脚的老师冲着递给他练习本的染匠直笑，那本练习本被染得一块红、一块蓝的。我的老师也来了，他病好了，说明天能给我们上课了。所有教室的门都敞开着。上课时，看着他们一个个聚精会神的、眼睛一动不动的样子，真让我惊叹不已。听校长说，为了不迟到，他们很多人都还没有来得及回家吃饭，还饿着肚子呢。夜校里的小孩子上了半小时课后开始犯困，有的索性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这时，老师便用笔拨弄他们的耳朵，将他们弄醒。然而大人就绝对不会这样了，他们个个很精神，张着嘴，目不转睛地听着老师讲课。看着这些长着胡子的人坐在我们小学生的课桌上学习，我感到很有趣。我们还上楼看了看。我跑到我们教室门口，看到我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长着两撇大胡子、一只手缠着绷带的人，也许是机器把他的手压伤了。即使这样，他还在专心地、慢慢地写字。最有趣的是在小泥瓦匠的座位上，同一张桌子，同一个角落里坐着他父亲——那个魁梧的泥瓦匠。他紧紧地蜷缩在那里，双手握拳托着下巴，屏住呼吸，眼睛盯着书本，专心地听讲。据说，他坐在儿子的座位上这不是偶然的，原来他到夜校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对校长说：“校长先生，请让我坐在我家的小兔脸的座位上吧。”他总是那么称呼他的儿子……父亲和我一直看到下课才出来。我们看到街上还站着许多怀抱孩子的妇女在等候丈夫下课。下课时在校门口工人们接过自己的孩子，妇女们拿过书和本子，然后一起走回家。一时间，街上人声鼎沸。不一会儿，一切又都安静下来。最后，只看见校长拖着长长的、疲惫不堪的身影慢慢离去。

打　架

五日　星期日

被校长勒令退学之后，弗兰蒂伺机报复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斯塔尔迪每天放学后要去多拉·戈罗萨街的女校接他的妹妹一起回家，今天弗兰蒂就在他们必经的大街拐角处等着他。我的姐姐希尔维娅放学回家的时候，正碰上他们打架，回家时她都给吓坏了。事情是这样的：弗兰蒂歪戴着漆布帽，蹑手蹑脚地跟在斯塔尔迪的后面，等他靠近时故意寻衅，一把揪住斯塔尔迪妹妹的辫子向后猛拉，差一点把她揪倒在地下。她吓得哭起来，斯塔尔迪回过头来，看见这是弗兰蒂。这家伙比斯塔尔迪高大得多，他的神情似乎在说：“你要敢做声，我就要剥掉你的皮！”斯塔尔迪虽然比他小，但却不害怕，他立刻向弗兰蒂扑过去，举起拳头就打，于是两个人便扭在一起了。当时街上只有女孩子，没有人能把他们拉开。弗兰蒂把斯塔尔迪翻倒在地上两次，拼命用拳头打他，不一会就把斯塔尔迪的耳朵撕破了，眼睛也打肿了，鼻子也打得出了血。但斯塔尔迪并不示弱，他喊道：“就是打死我，也不会饶你！”弗兰蒂又是拳打，又是脚踢，斯塔尔迪被压在底下，两只脚只管乱蹬。有一个女人从窗口喊道：“小个儿好样的！”别的人也说：“他是为了保护他的妹妹，翻起身来勇敢点，打呀！使劲打！”又骂弗兰蒂说：“你这个坏蛋！不讲理的家伙！”这两个人在地上翻来滚去地打成一团，弗兰蒂野蛮极了，一个绊子又把斯塔尔迪摔倒在地，骑在他身上说：“求饶！”“不！”“求饶！”“不！”后来，斯塔尔迪忽地一下子翻过身来，抱住弗兰蒂的腰，用力一摔，就把他摔倒在地上，然后用一只膝盖抵住他的胸脯。“啊！那坏蛋拿着刀子呢！”有个男人走过，看见弗兰蒂掏出刀子来，立刻跑过去想把刀子夺下来。斯塔尔迪气极了，早已用两只手抓住了弗兰蒂的那条胳膊，然后抽出一只手来，在弗兰蒂手上猛打。弗兰蒂的手被打破了，流着血，小刀也从他手里掉落了。这时，人渐渐多起来，把他们拉开了。两个人都站起来，弗兰蒂狼狈地逃跑了。斯塔尔迪虽然满脸伤痕，一只眼睛也被打青了，但他却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妹妹身边。有几个女孩子替他把散落的书和笔记本拾起来。“真勇敢！他保护了妹妹！”周围的人说。可是，斯塔尔迪把他的书包看得比这件事更重要。他仔细地、一本一本地检查他的书和笔记本，看有没有损坏或丢失，一面又用衣袖掸去上面的尘土，再看看钢笔有没有给弄坏。他看完了，又把东西一一放回书包里去，然后他很平静、很严肃地对妹妹说：“快回家吧，我还得复习一下今天的功课呢！”

家长们

六日　星期一

斯塔尔迪的父亲怕儿子再遇到昨天那样的事情，所以今天就到学校接斯塔尔迪来了。可是大家都说要把弗兰蒂关起来，他再也不会来了。今天有很多家长，其中有柯莱蒂的父亲——那个柴火铺的主人。他和儿子一模一样，也是个细高身材、性情活泼的人，胡须的两端修理得尖尖的，纽扣上挂着两色的绶带。同学们的家长我差不多都认识了。有一个老太太，背已经驼了，每天还要来四次，接送她的上学的小孙子，风雨无阻。给他穿衣服、脱衣服呀，系领带呀，拍去身上的尘土呀，检查笔记本呀，看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这个小孙子是她最心爱的，就再没有别的什么牵挂了。还有从车下救出小男孩、拄着拐杖的罗贝蒂的父亲，那个炮兵上尉也常来接儿子。同学们向他问好时，他不管是谁，都要一一回礼。他尤其爱那些穿着粗布衣裳的穷人家的孩子，他们向他问好时，他还要向他们道谢。不过，也常常会遇到一些伤心的事情。有一位绅士原来每天都来接送两个儿子的，后来，其中一个儿子死了，他就不再来了，只让一个女仆来接另一个孩子。我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看见他了，昨天他偶尔来到学校，看见了儿子过去的朋友们和儿子以前上课的教室，他难过极了，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两手捂着脸哭起来。校长看见了就拉着他的手，让他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有些家长对自己孩子的朋友也很熟悉，能把他们的名字一一叫出来。还有一些女子学校或邻近中学校的学生也过来接他们的弟弟。有一个老绅士曾经当过陆军上校，对孩子们也特别好，看见哪个学生掉了钢笔或笔记本，就替他们捡起来。常常可以看到一些穿得很华丽的贵妇人同那些头上包着头巾、臂弯里挎着篮子的平民妇女一块儿谈论着学校里的事情：“啊，这次的算术题可够难的！”“今天的语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讲完！”如果班里有谁生病了，家长们都会知道。要是他病好了，大家就都为他高兴。今天早晨，有十来位太太、绅士和工人围着克罗西的母亲打听我弟弟班里一个孩子的病情。这个孩子和她住同一个院子，正患着重病。我们的学校使大家都能够平等共处，都能成为朋友。

七十八号犯人

八日　星期三

昨天下午，我看见一个动人的场面。有好几天了，那个卖菜的女人一遇见德罗西，总是用深情的眼光看着他。因为德罗西自从知道了那个墨水瓶和七十八号犯人的事情以后，对她的儿子克罗西——那个一条胳膊残废了的红头发的孩子产生了好感。德罗西总是帮克罗西做作业，克罗西不会做功课的时候，就耐心教他，还送给他纸、钢笔、铅笔之类的东西，对他就像亲兄弟一样，好像是在补偿他父亲给他带来的不幸似的，尽管克罗西对这件事情一点都不知道。卖菜的女人注意德罗西好几天了，总是看着他。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一心一意只是为了儿子。德罗西既是绅士、有钱人的儿子，又是班长，竟能那样对待她的儿子，处处帮助他，在她眼中德罗西简直就是国王和圣人。她总是望着德罗西，好像很想对他说什么，可是又不好意思说。昨天早晨，她终于鼓起勇气，在校门口叫住德罗西，对他说：“实在对不起！你那样爱我的儿子，对他那样好，能不能收下这穷母亲的一点礼物呢？”说着她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黄白颜色的硬纸盒来。德罗西的脸红了，很坚决地谢绝，说：“留给你的儿子吧，我什么也不要。”那女人觉得很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解释说：“你不会不高兴吧？这只不过是一点糖果。”德罗西仍旧摇摇头说：“不！”于是她又怯生生地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束萝卜来说：“至少，请你把这个收下吧——还很新鲜呢，带回去给你的妈妈吧！”德罗西微笑着说：“不，谢谢！我什么也不要。我愿意尽力帮助克罗西，但我什么也不要，谢谢！”“那么，你没有生气吧？”那女人担心地问。“哪里！没有！”德罗西说，一边微笑着走开了。那女人十分欢喜地感叹着说：“啊，多好的孩子！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这样好的孩子呢！”这件事好像就算过去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克罗西的母亲没有来，他那面容憔悴、瘦削的父亲来接他了。他叫住了德罗西，我从他望着德罗西的神情立刻就看出来，他觉得德罗西已经知道他的秘密了。他注视着德罗西，用他那温和而动人的声音对他说：“你对我儿子那么好，为什么呢？”德罗西的脸色一下子红了。他很想说：“我对他好是因为他不幸的缘故，又因为你——他的父亲，比一般的罪人更不幸，你用极高尚的行为赎了罪，你是个有良心的人。”但是德罗西却没有敢说出口，因为在这个杀过人、住过六年监狱的人面前，还是觉得有些害怕，甚至还有一点恐惧。德罗西的父亲看出了这些，放低了声音，差不多是战栗着，附在德罗西的耳朵上说：“你爱我的儿子，但看不起我这个做父亲的吧？”“啊，哪里，哪里！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德罗西从心底里叫着说。于是，克罗西的父亲很感动，他似乎想去拥抱德罗西，但他没有敢这样做，只是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德罗西的鬈发，眼里含着泪，望着德罗西，在自己的手上接吻，好像是说，这吻是给德罗西的。然后他拉着儿子的手，匆匆地走了。

小男孩之死

十三日　星期一

我弟弟的同学——和克罗西同住一个院子里的那个生病的孩子，前两天死了。星期六下午，德尔卡蒂老师很悲痛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们的老师，卡罗内和柯莱蒂知道后，立即表示要去帮助抬小男孩的棺材。那个孩子很可爱，上个星期刚刚得过一个奖章。他和我弟弟很要好，还送给我弟弟一个旧的钱夹呢。我母亲见了他总要喜爱地抚摸他。平常他总戴着一顶有两道条纹的小红帽，他的父亲是铁路上的搬运工人。昨天（星期日）下午四点半，我们都到他家去送葬，他家住在楼下。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他同班的同学和他们的母亲一起手里拿着蜡烛等在那里。还有五六位老师和几个邻居也都聚在院子里。我们从窗口里面看见，帽子上插着红羽毛的那个老师和德尔卡蒂老师在哭着，还听见院子里孩子的母亲大声痛哭的声音。有两个贵妇人，那孩子的同学的母亲，还带来了很多花束。五点整，我们出发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举着十字架的孩子，后面是神甫，再后面就是那口小小的棺材。可怜的孩子，那么小小的年纪就死了！棺材上罩着黑布，那两个贵妇人送来的花圈放在棺材两边。棺材前面的黑布上挂着男孩子刚刚得到的奖章和一年中间他所得到的奖状。卡罗内、柯莱蒂和同院的两个孩子抬着棺材。棺材后面紧跟着德尔卡蒂老师，她哭得很厉害，好像在哭自己的孩子一样。她后面是另外几个女老师，女老师的后面是学生们；其中有些孩子还非常小，一只手被母亲拉着，另一只手拿着花束，惊奇地望着前面的棺材，他们的母亲手里都拿着蜡烛。我听见一个孩子问：“他再也不来上学了吗？”当棺材从院子里被抬出来的时候，忽然孩子的母亲悲痛欲绝地哭着跑出来了，人们立刻把她搀扶回屋子里去。到了街上，我们遇见排队走过的一个专科学校的学生们，他们看见挂着奖章的棺材和女教师，就都把帽子摘下来了。可怜的孩子！他永远和他的奖章一起长眠了！我们再也看不见他的那顶小红帽子了！那么活泼的一个孩子，没想到过了几天竟死去了！临死的那天，他还挣扎着坐起来学功课，一定要让家人把奖章放在他床上，恐怕被别人拿走。现在谁也不能把它从你身边拿走了！好孩子，永别了！我们永远都会记得你！安息吧，亲爱的小朋友！

三月十四日的前一天

今天比昨天快乐多了，因为今天是三月十三日，是一年当中最盛大最隆重的日子——是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大剧院授奖仪式的前夜！这次挑选到台上做礼仪传送奖状的孩子，也不像以前那样随便谁都可以担任的。今天上午放学的时候，校长到我们教室来说：“孩子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接着又叫：“柯拉奇！”于是那个卡拉布里亚孩子站起来。“明天你愿意做传递奖状的人吗？”“愿意。”卡拉布里亚孩子说。“很好！”校长说，“那么卡拉布里亚的代表也有了，这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市政府计划传递奖状的十几个孩子要从意大利各省的人里面挑选，而且要从小学的学生里挑选。我们这个城市里一共有二十所小学校和五所分校共七万名学生。从这么多的人里面挑选出代表意大利各省的孩子是毫不困难的。在托尔夸托·塔索小学有两个岛屿——撒丁岛和西西里岛的代表，还有佛罗伦萨、罗马、威尼斯、伦巴第、罗马涅、拿波里的代表都已从别校选出。我们学校的代表是热那亚人和卡拉布里亚人，再加上皮埃蒙特省的代表正好十二名代表，这不是一种很有趣的办法吗？给你们发奖的人将是意大利各地的同胞！要注意！那十二个孩子一起走上舞台时，你们一定要热烈地鼓掌。他们不仅仅是十二个孩子，而且代表了整个国家，是和大人一样的。正如一面小小的三色旗也能像一面大国旗一样代表意大利，你们说对吗？所以你们要拿出最大的热情来，要表示出你们小小的心在沸腾着，你们的灵魂在祖国神圣的形象面前燃烧着火焰。”校长说完就走了。我们的老师笑着说：“那么柯拉奇就是卡拉布里亚的代表了！”同学们都拍起手来。走到街上，我们围着柯拉奇，抓住他的腿和胳膊，把他高高地抬起来，举在空中，大声欢呼着：“卡拉布里亚万岁！”这并不是随便开个玩笑，而是诚心诚意庆贺他当选的，因为平时大家就很喜欢他。他笑着，我们一直把他抬到路口，走着走着在拐弯的地方我们不觉撞到一个长着黑胡须绅士的身上，绅士笑了起来。柯拉奇说：“这是我的父亲！”于是大家就把柯拉奇交给他，各自回家了。

颁奖仪式

十四日　星期二

快到两点钟的时候，宽敞的剧院里已经挤满了人——楼上、楼下所有的座位，包厢和舞台上都座无虚席。无数欢乐的面孔在攒动，有孩子，有绅士，有老师、工人、妇女和儿童，他们都在兴奋地舞动着手臂。帽子上的羽毛、丝带以及鬈发在人群中飘来飘去。到处是欢声笑语。剧场全部用红的、白的、绿的等五颜六色的花带装饰起来。舞台两侧各有一个台阶，领奖的人从右侧上台领奖，从左侧台阶下来。舞台正面有一排红色的椅子，中间的一把椅背上还挂着两个花环。舞台上还悬挂着一排彩旗，舞台一侧放着一张绿色的小桌子，上面摆着用三色丝带扎好的奖状。乐队就在舞台下面的乐池里。老师们都坐在专门留给他们的座位里面。楼下的长椅上坐着数百名拿着乐谱、准备唱歌的孩子。还有的老师正在剧场后面和周围的走道上来来往往地忙碌着，指挥那些准备领奖的孩子们排好队伍，家长们正在给自己的孩子整理头发或领带。

我和父母一走进小包厢里面，就看见坐在对面的包厢里的老师们，其中有帽子上插有红色羽毛的女老师，她正微笑着，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她旁边是我弟弟的老师，穿黑色衣服的修女和我二年级时候的老师。啊，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咳嗽得很厉害，他一咳嗽全剧场的人都能听见他的咳嗽声。在池座里我一下子就看见了卡罗内的大脑袋和奈利的金发，奈利坐在卡罗内身边，头紧紧地靠着卡罗内的肩上。再过去一点，是长着鹰钩鼻子的卡洛菲，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收集印好的受奖人名单。他已经收集了一大沓了，一定是准备做什么交易的，我们明天就能知道了。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坐着柴火店主人夫妇，两个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旁边是他们的儿子柯莱蒂，他在三年级的时候曾经得过三等奖。我惊奇地发现今天柯莱蒂没有戴他的猫皮帽子，咖啡色的裤子也换掉了，打扮得就像一个小绅士一样。沃蒂尼穿着一件镶有花边的硬领衣服，在包厢里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在坐满了人的前看台上坐着炮兵大尉和他的儿子——拿着拐杖的罗贝蒂。

刚到两点钟，乐队就开始奏乐。这时市长、省督、局长、厅长和其他官员，都穿着黑色的礼服，从右侧的台阶走上舞台，在正面的红椅子上一一坐下来。这时，乐队停止奏乐，音乐学校的指挥手里拿着指挥棒走到前面来。他一抬起指挥棒，准备好唱歌的孩子们便全都站起来，在他的指挥下，孩子们一齐唱起歌来。七百个人合唱着一支非常美丽的歌曲——七百个孩子的声音汇成一首歌，这是多么动听的声音！全场都在静静地听着，就像在听一首回响在教堂里的响亮而纯洁的圣歌一样。他们唱完后，大家都热烈地鼓掌，然后场内迅速安静下来，授奖仪式开始了。我二年级时候的那位红头发、眼睛水灵灵的老师走到舞台前面，准备宣读受奖人的名单。大家都朝舞台的入口处望着，焦急地等着那十二个递奖状的孩子出来。因为报纸上早就已经报导这些孩子是意大利十二个省区的代表，所以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市长和其他官员也和大家一样好奇地注视着入口处，整个剧场鸦雀无声。

这时，突然那十二个少年排着队走到舞台前，面向大家站成一排，微笑着。这时，全场掌声雷动，三千个人一下子都站起来。台上的孩子们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好。“请看，这就是意大利！”台上有人说。我一眼就看到卡拉布里亚的孩子柯拉奇来了。他像平常一样穿一身黑衣服。和我们坐在一起的一位市政府的官员说，所有的孩子他都认识，于是，他将十二个孩子一一介绍给我的母亲：“那个金发的孩子代表威尼斯。罗马的代表是那个高个子，鬈发的少年。”等等。这些孩子中间，有两三个穿戴得像绅士一样，其他都是劳动者的儿子，但他们都穿得干净、整齐。那个年龄最小的佛罗伦萨的孩子腰间还系了一条蓝色的围巾。十二个孩子顺序走过市长的面前，市长一一在他们的额上亲吻，他身边的一个官员微笑着，向他介绍孩子们代表的省区的名称。每走过一个孩子，全场都要报以一阵热烈的掌声。然后他们都走到绿桌子跟前去拿奖状，老师开始宣读受奖学生的名单，以及所在学校和班级的名称。于是领奖的孩子们开始排着队走上舞台。

第一个孩子刚走上舞台，台下便奏起悠扬轻快的乐曲，那小提琴优美的旋律听起来好像是风在轻轻地吹拂，委婉地如同母亲或老师在向孩子们柔声细语，这音乐一直到授奖完毕才停止。领奖的孩子们这时一个挨一个地走到坐在椅子上的绅士们面前，绅士们把奖状发给他们，对每一个孩子都要说上几句勉励的话语，并亲切地抚摸他们一番。

每逢一个特别小的孩子，或者衣服褴褛的孩子，头发乱蓬蓬的孩子，穿着红色或白色衣服的孩子走过时，整个剧场的孩子们拍手拍得就更起劲了。有几个一年级大班的学生，走到台上突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好，人们就都哄然大笑起来。还有一个丁点儿大的孩子，背上结了一个那么大的粉红色蝴蝶结，弄得连走路都走不好了。他被地毯一绊跌了一跤，管理人员马上过去把他扶起来，大家都拍手大笑了。还有一个，领完奖回来的时候从台阶上跌下来，人们全都吓得惊叫起来，可是他却一点也没有伤着。这里面各色各样的孩子都有，有的样子很淘气，有的很胆小，有的脸红得像樱桃一样，也有的样子很可笑的。他们一从台上走下来，爸爸妈妈就立刻把他们领走了。轮到我们学校的时候，我真是高兴极了！有许多孩子都是我认识的。柯莱蒂从头到脚都换了新穿戴，脸上挂着微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来。可是谁知道，他今天早晨已经扛了多少柴了啊！市长把奖状递给他的时候，问他额上的红斑是怎么来的，说着便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我向座位里望去，看见他的父亲和母亲都在掩着嘴笑呢！接着是德罗西，全身穿着深蓝色的衣服，纽扣闪着亮光，一头金色的鬈发，神态那么自如、高雅，样子那么可爱，金发的头高昂着，我真想给他一个飞吻。绅士们也都愿意和他说话，跟他握手。接着老师喊道：“朱利奥·罗贝蒂！”只见上尉的儿子拄着拐杖走上台去。许多孩子都知道罗贝蒂舍己救人的事迹，这事便立刻传遍全场，掌声和喝彩声顿时像山洪一样暴发，震动了剧场。男人们都站起来看他，妇女们都向他挥着手帕。罗贝蒂站在舞台中间，被这种气氛惊得不知该怎么办好。市长走过去，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发给他奖状，吻了吻他，然后把挂在椅子上的两个花环拿下来，分别系在他的两根拐杖上，然后把他领到舞台前，交给他的父亲。上尉把儿子抱过来，在沸腾着“好样的”和“万岁”的喝彩声中，让他在自己的身边坐下来。悠扬的音乐声还在回荡着，孩子们继续排着队走过——里面有小商贩的孩子，工人和农民的孩子。等他们全部过完以后，那七百个孩子又唱起另外一支动听的歌曲。他们唱完以后就是市长讲话，市长讲完是法官讲，法官最后在讲话中对孩子们说：“在你们离开这里之前，不要忘记向那些辛勤教导你们的人，向那些把自己毕生的精力、全部的心血和才智都奉献给你们的人致敬。请看，他们就在那儿！”说完他用手指向包厢里的老师们。于是，全剧院的孩子们一齐站起来，呼唤着，向老师们招手致意。老师们都被深深地感动了，也都站起来向他们挥着手帕和帽子。这时，乐队又奏起乐来，代表意大利各省的十二个学生又重新走到舞台前面，手挽着手排成一排。于是，全场又一次向他们致以暴风雨般的掌声，鲜花像雨点一般洒在他们的身上落在他们的脚下。

争　吵

十六日　星期一

今天我和柯莱蒂吵架了，但并不是因为他得了奖，我就嫉妒他。不，绝对不是这么回事；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不对。今天早晨，老师让柯莱蒂与我同桌。小泥瓦匠生病了，所以老师让我替他抄写每月故事《罗马涅的热血》。我正在抄着，忽然柯莱蒂碰了一下我的胳膊，墨水一下子溅到笔记本上，把我的本子弄脏了，字也看不清楚了。我就骂了他一句。他微笑着对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应该相信他的，因为我很了解他，可是他的笑使我很不舒服。我想：“哼，得了奖，就骄傲起来了！”于是我就想报复他。过了一会儿，我也碰了他一下，把他的本子也弄脏了。柯莱蒂气得脸都红了。“你这是故意的！”他说着就举起手来。可正好这时给老师看见了，柯莱蒂就把手放下了，对我说：“我在外面等着你！”我心里觉得很不安，气也全消了，我很后悔不该那样做。柯莱蒂是个很好的人，他绝对不会是故意这样做的。我想起那次去他家玩的时候，他帮助父亲干活、照顾他生病的母亲的情况，还有他来我家的时候，我们全家高高兴兴地欢迎他，父亲又是那么喜欢他的种种情况来。啊，要是我没有骂他，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情有多好啊！我又记起父亲说过的“应该知道认错”那教诲我的话来。但是我又不敢主动地向他承认错误，因为我怕丢脸。我用眼角偷偷地看着他，只见他衣肩上的线缝都开了，大概是因为扛的柴火太多了的缘故吧。想到这里我反而觉得柯莱蒂很可爱了。我心里暗暗地说“勇敢点！”可是“对不起！”这几个字总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柯莱蒂不时用眼睛瞟着我，但他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悲伤。我也用眼睛瞪着他，表示我并不怕他。他又说了：“我在外面等你！”我回答说：“我也等着你！”但我心里却在想着父亲对我说的话：“要是你错了，别人打你，你千万不要还手，只要自卫就是了。”我心想：“只保护自己，不还手。”这以后我一直很难受，很不高兴，老师讲的课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我终于熬到了放学的时候。来到街上，我独自走着，听见柯莱蒂从后面跟上来。我手里拿着尺子站着等他。他向我走来，我便举起了尺子。“不，恩里科！”柯莱蒂微笑着用手拨开尺子，温和地对我说：“让我们再像以前那样做好朋友吧！”我一下子惊呆了。忽然我觉得有两只手搭在我的肩头，我已经在他的怀抱里了。“再也不了！再也不了！”我回答说。然后我们就高高兴兴地分手了。回到家里，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本想是叫父亲高兴一下，不料父亲把脸一沉说：“既然是你错了，你就应该第一个伸过手去请他原谅。况且你不应向一个比你好的同学——而且是一个军人的儿子，举起尺子！”说着从我手里夺过尺子，折成两段，扔到墙角去了。

我的姐姐

二十四日　星期五

恩里科，因为你待柯莱蒂不好，父亲已经责备了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我啊？你不知道，你让我心里多么难受呀！你小的时候，我舍不得丢下你去和同伴们玩耍，整天在你的摇篮旁边守着你。你病了的时候，每夜我都要起来摸摸你的额头，看你是不是还在发烧。但是尽管你这样使我伤心，假如有一天我们家里遭到巨大的不幸，你的姐姐仍然会像母亲一样地保护你。等到父母亲去世以后，我就是你的最亲密的朋友，唯一可以给你安慰的人了，一旦需要，我还得去做工，为你去挣面包，去挣你的学费。而且就是将来你长大了，我也仍旧会爱你的。即使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也会时刻惦记着你的，因为我们有血缘关系，我和你是一起长大的。恩里科啊！你要相信，将来一旦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你一定会来找我，会对我说：“姐姐，让我在你的身边，让我们回忆一下过去的那些幸福的日子吧！你还记得和父亲、母亲一同生活的快乐时光吗？那是一些多么美好的回忆！”啊，恩里科！你的姐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张开双臂等着你来的。亲爱的弟弟，我刚才责备了你，请你原谅我吧！我不会记恨你的。即使你再一次使我难过，那又算什么呢？你永远是我的弟弟，我亲爱的小弟弟。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小时候我抱着你的那个样子，我曾和你一同爱过我们的父亲、母亲，我看着你渐渐长大，忠实地陪伴你度过多年时光。现在，你在这个本子上写几句安慰我的话吧，我晚上再到这儿来看。恩里科啊，我是永远不会生你的气的，为了让你明白这一点，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很疲倦地睡着的时候，我替你把你为生病的小泥瓦匠抄写的每月故事《罗马涅的热血》抄好了，就放在你左边的抽屉里。给我写几句亲切的话吧，恩里科！

——你的姐姐希尔维娅

我不配亲吻你的双手。

——恩里科

罗马涅的热血（每月故事）

那天晚上，费鲁丘的家里特别安静。他的父亲开了一家干货店，父亲到弗利办货去了。他的母亲因为女儿路易吉娜的眼睛要动手术，也随父亲进城了，他们要到第二天才能回来。在家里帮忙的女佣在天黑时就回去了，家里只剩下两腿瘫痪的外祖母和十三岁的费鲁丘。

他家住的是一幢不大的平房，坐落在大路边上，离弗利附近的一个村子不远，大约只有一箭之地。在他家附近，有一座无人居住的房子，两个月前遭到一场大火，被烧掉了。那里原来是一家小旅店，旅店的招牌还在。费鲁丘家的房后是一个围着篱笆的小菜园子，篱笆上有栅栏可以出入。他家的店门也就是家门，是朝大路开着的，他们家周围是一片宽广的田野，种着庄稼和桑树，再过去便是那个静静的村庄了。

时间已经是半夜了。外面还在下着雨，刮着风。费鲁丘和外祖母还坐在吃饭的房间里，那里和菜园子之间有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堆放着一些旧家具。那天晚上，费鲁丘在外面野跑了一整天，夜里快到十一点才回来，外祖母心里很不安，坐在一把大的安乐椅上一直等着他。她经常整天，甚至整夜地坐在这儿，因为她气喘，不能躺下休息。雨还在下，风吹着雨点不停地敲打着窗户，就在这漆黑的夜里，费鲁丘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浑身都是泥水，衣服也撕破了，额头上还有一块被石头打肿了的青斑。他又和别人打架了，还去赌博，把钱都输光了，连帽子都掉到沟里去了。

虽然厨房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屋角里的一张桌子上、外祖母坐的那把大安乐椅旁边，外祖母还是一下子就看出了外孙的那副狼狈相来。他在外面干的坏事，一半是她猜出来的，一半是他自己坦白出来的。

外祖母一心爱着这个外孙。当她知道外孙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之后，就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她说：

“啊，你一点也不可怜你的外祖母，趁你的父母不在家，就让我伤心。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整整一天了，你一点都不可怜我。你可要小心啊！费鲁丘！你已经走上邪路了！将来可要吃苦头的。我见过很多人，开始就和你现在一样，最后都没有好下场。像你这样成天在外面游荡，跟人打架，赌博输钱，开始用石头打人，慢慢地你就会动刀子，接着染上其他恶习，最后就去偷人家的东西，变成强盗。”

费鲁丘站在外祖母跟前听着，头垂在胸前，眉头紧蹙着，他在外面打了架，火气还未消呢。漂亮的头发垂在额头上，一双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盯着地面。

“从赌博到偷东西！”外祖母哭着反复地说，“好好想想吧，费鲁丘！你看咱们这里的那个坏蛋维托·莫佐尼吧，整天到处晃荡，才二十四岁就坐过两次牢房，气得他的母亲因伤心而死去了。他的父亲拿他也没有办法，只好离开他到瑞士去了。想想他这种人，你父亲都不愿意理睬他，他整天和一帮坏人混在一起，总有一天还要进监狱的。我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当初他也和你现在一样。你如果变成那个样子的话，也会让你的父母落到那步田地的。”

费鲁丘默不作声地听着，其实他的心地并不坏，他之所以有那些越轨的行为，并不是因为居心不良，而是因为他年轻气盛好冲动。他的父亲了解他，知道他的心灵是好的，是会做出不平凡的事情来的，所以也就放松了对他的管教。这个孩子天性是很好的，就是太固执，即使他错了，要想让他说出“我错了，我保证下次再不了，请原谅我吧！”是很难的。有时他心里很感动，但出于自尊，从不表露出来。

外祖母见他默不作声，就又继续说：

“啊，费鲁丘，你就连一句认错的话都不对我说吗？你看我都病成了这个样子，已经是快入土的人了。你不要再让你妈妈的妈妈伤心了，我已经快要不行了，不要再叫我流泪了。我一向是多么爱你，你刚生下来几个月的时候，我整夜不睡地给你摇摇篮，为了你连饭都顾不上吃。我总是说，这孩子是我将来的安慰呢！没想到你却在要我的命！唉，要是你能变成好孩子，就像你小时候我带你上教堂的时候那样可爱的孩子，就是让我立刻去死我也心甘情愿！你还记得吗，费鲁丘？那时，你常常把小石头呀、草呀装进我的衣袋里。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你睡着了，我把你抱回家来。那时，你是爱你的外祖母的。现在我成了瘫子，我这个半死的人正需要你的爱呢。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再没有别的人了！”

费鲁丘听了外祖母的话，心里难过极了，正想扑到外祖母怀抱里的时候，忽然听见隔壁放家具的小屋里“嘎吱”地轻轻响了一声，听不清到底是风吹打百叶窗的声音呢，还是什么。

他侧耳细听，只听见雨哗哗地下着。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外祖母也听见了。

“是什么在响？”过了一会，外祖母担心地问。

“是雨。”费鲁丘说。

老人拭着泪说：

“费鲁丘，你要答应我重新做一个好孩子，不要再叫你的外祖母流泪——”

那声音又来了。

“好像不是雨，”外祖母说，脸都白了，“你去看一下吧！”

可是她马上又拉住费鲁丘说：“不，就在这儿吧！”

他们听到邻室好像有脚步声，两人不禁毛骨悚然，战栗起来。

“谁？”费鲁丘问，全身都吓凉了。

话音未落就见两个男人跳了进来，祖孙俩不觉惊叫起来。一个男人立刻抓住费鲁丘，把他的嘴捂住，另一个卡住老妇人的脖子。

“不许出声，当心要你的狗命！”第一个人说。

“不许喊！”第二个人说着，举起一把短刀。

两个人头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一时，屋子里除了四个人的喘气声和雨点声外，一点响声也没有。老妇人的喉咙被卡得格格作响，眼睛都快要迸出来了。

第一个人附在费鲁丘的耳朵上问：

“你老子把钱放在哪儿？”

费鲁丘牙齿直打战，低声说：

“在那儿——柜橱里。”

“跟我来！”第一个人说着，用力掐住费鲁丘的脖子，把他拖进放东西的小屋里，地上有一个烛火很暗的灯笼。

“柜橱在哪儿？”那人问。

费鲁丘喘着气指给他看。

那人怕费鲁丘逃跑，把他按在地上，两腿紧紧夹住他的脖子，如果他叫喊，就可以用两腿阻止他出声。那人用牙齿咬着短刀，一手打着灯笼，另一只手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铁钉似的东西来，在锁孔里拧着。锁被撬开了，他把橱门打开，急急忙忙地在里头翻寻了一番，把钱塞进衣袋里，关上橱门。然后又把门打开，重新搜索了一阵。最后他扼住费鲁丘的喉咙，把他推到厨房里。另一个人还在卡住老人的脖子，老人已经晕过去了，头向后仰着，嘴也大张着。

他向第一个人说：

“找到了吗？”

“找到了，留心进来的地方。”

抓住老妇人的那个跑到通向园子的门口看了看，见没有人，就低声向另一个说：“走吧。”

那个留在房子里还抓着弗鲁丘的人，向男孩和勉强睁开眼睛的老妇人晃了晃刀子，说：“不许出声，否则割断你们的喉咙。”说完用眼睛瞪着他们。

就在这时，远处大路上传来人们的歌声。

窃贼马上转过头去看门外，由于动作过猛，面罩滑落下来。

“莫佐尼！”老妇人发出一声尖叫。

“该死的！我让你死！”强盗被认出来了，吼叫道。

说着举起刀直奔老妇人，老妇人立刻昏死过去。

强盗手起刀落。

这时费鲁丘绝望地尖叫一声，一下子扑向外祖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祖母的身体。

强盗身子被撞在桌子上，油灯被打翻了，熄灭了。

费鲁丘慢慢地从祖母身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他双手抱住外祖母的腰，头贴在外祖母的胸前。

过了好一会。周围一片漆黑，农夫们的歌声渐渐消失在远处的田野里。老妇人苏醒过来了。

“费鲁丘。”外祖母牙齿颤抖着叫他，声音几乎听不清楚。

“外祖母。”费鲁丘回答

老妇人努力想说话，但是仍然恐惧得舌头发硬。

老妇人身体猛烈地抖动，过了好长时间，才终于问道：

“强盗走了吧？”

“走了。”

“他们没有杀死我。”老妇人气喘吁吁地低声说。

“没有……您平安无事。”费鲁丘气息微弱地说，“您没事，亲爱的外婆。他们把钱抢走了，但是，爸爸……几乎把钱都带走了。”外祖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费鲁丘仍然跪在地上，抱着外祖母，说：“外婆，亲爱的外婆……您爱我，对吗？”

“噢，费鲁丘！我可怜的孩子！你一定很害怕！噢！仁慈的上帝啊！你把灯点亮……不，就这样吧，我还是害怕得很。”外祖母将手抚摸着他的头，回答说。

“外婆，我总是让您伤心。”费鲁丘又说。

“别说了，费鲁丘，别说这些事了，我不再想了，什么都记不得了，我很爱你！”

“我总是让您伤心，但是……我很爱您，您能原谅我吗？……原谅我吧，外婆。”费鲁丘继续用颤抖抖的声音艰难地说。

“好的，孩子，我原谅你，我真心地原谅你，怎么能不原谅你呢？站起来，好孩子，我不再骂你了，你是个好孩子，非常好的孩子！点上灯吧，点上灯就不怕了。站起来，费鲁丘。”

“谢谢，外婆，现在……我高兴了。外婆，您会记住我，是吗？您会永远记住我……您的费鲁丘吗？”费鲁丘说，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弱了。

“我的费鲁丘！”外祖母惊慌不安地叫道，又用双手抚住他的肩头，低头像是要看他的脸。

“记住我，代我吻吻妈妈……爸爸……路易吉娜……再见了，外婆。”费鲁丘的声音细得就像喘气一样。

“天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怎么了？”老妇人惊叫起来，双手急摸男孩侧搭在她膝上的头，然后声嘶力竭、绝望地喊他，“费鲁丘！费鲁丘！费鲁丘！我的孩子，我的宝贝，天使啊，救救我！”

但是，费鲁丘再也没有回答。这个救外祖母的小英雄，背部被刀刺中，他把美好、勇敢的灵魂奉献给了上帝。

病中的小泥瓦匠

二十八日　星期二

可怜的小泥瓦匠病得很厉害，老师让我们去看看他。我和卡罗内、德罗西说好一起去看他。斯塔尔迪本来也说要一起去，但是因为老师给我们布置写一篇描写“加富尔加富尔（1810-1861），著名的意大利政治家，曾任撒丁王国首相，意大利王国首相，对统一意大利有贡献。纪念碑”的作文，他说为了描写得更准确，他要再去看一下纪念碑，所以就不去了。我们原来也打算约上那个傲慢的诺比斯的，但他却说了声“不去”，没有说别的话。沃蒂尼则找借口不去，也可能是因为他怕石灰脏了他的衣服。下午四点我们离开了学校，正赶上下大雨。正走着，卡罗内突然停下来，一边嚼着满嘴的面包一边说：“买些什么东西带给他？”边说边翻弄口袋里的两个铜币。我们每人掏出两个铜币买了三个大橙子。我们走上顶楼，德罗西在门口摘下奖章塞进口袋，我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也不知道，为了看上去不……还是觉得不戴奖章的好。”我们敲了敲门，小泥瓦匠的父亲开了门，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巨人，脸上是惊慌失措的神情。“你们是谁？”他问。卡罗内回答：“我们是安东尼奥的同学，我们送他三个橙子。”泥瓦匠摇着头叹息：“唉！可怜的安东尼，恐怕他再也吃不到你们的橙子了。”说完，用手背擦去了眼泪，他请我们进屋。我们走进一间卧室，看见小泥瓦匠躺在一张小铁床上，他的母亲正俯身在床前双手抱着脸，只稍微地转过头来看了看我们。房间的一侧竖着板刷、一把十字镐头和一个筛子，病人的床角处放着泥瓦匠的沾着白石灰粉的上衣。可怜的小泥瓦匠鼻头尖尖的，瘦削苍白，喘着气。噢，亲爱的小安东尼奥，你过去总是那么快活、可爱；我的小同学，我真难过，只要能再看你做一次兔脸，我干什么都心甘情愿，可怜的小泥瓦匠！卡罗内把一个橙子放在他的脸旁，橙子的香气使他醒过来，他马上抓住橙子，又放开手，眼睛盯着卡罗内。“是我，卡罗内，你还认识我吗？”卡罗内说。小泥瓦匠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吃力地从床上抬起小手伸给卡罗内，卡罗内用双手握住贴在自己的面额上，说：“没关系，没关系，小泥瓦匠，你很快会好起来，又回学校上学去，老师会让我们两人同桌，你高兴吗？”但是小泥瓦匠没有回答。他的母亲在一旁抽泣起来，说：“噢，我可怜的小安东尼奥！我可怜的小安东尼奥！多乖，多好的孩子，上帝却要把他从我们身边夺去。”泥瓦匠绝望地叫道：“别胡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胡说，我快要发疯了！”接着，他又焦虑地对我们说：“你们走吧，走吧，孩子们！谢谢你们，走吧，你们在这儿能做些什么？谢谢，回家去吧。”小泥瓦匠已经闭上双眼，就像死了一样。“您需要什么帮忙吗？”卡罗内问。“没有，没有，好孩子，谢谢。你们快回家去吧。”泥瓦匠回答说，一边说一边把我们推到楼梯口，关上了门。当我们下楼刚下到一半时，忽然听到他喊道：“卡罗内！卡罗内！”我们三人又飞快地跑上楼去。泥瓦匠脸色都变了，叫道：“卡罗内！他在叫你的名字，他两天都没有说话了，刚才叫了你两次，他想找你，你快来。啊，圣主啊，但愿这是个好兆头！”卡罗内对我们说：“再见，我一人留下来。”说完和泥瓦匠奔进屋里。德罗西此时热泪盈眶，我问他：“你是为小泥瓦匠哭吗？他已经开始说话，会好的。”德罗西说：“我相信，但我不是在想他……我在想卡罗内，他人真好，心灵有多么高尚。”

加富尔伯爵

二十九日　星期三

你要写一篇描写加富尔伯爵纪念碑的作文，但加富尔伯爵究竟是谁，可能你还不能理解呢。你所能知道的，仅仅是他曾经担任过许多年的皮埃蒙特王国的首相罢了。那他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加富尔伯爵曾经担任过多年的皮埃蒙特王国首相，是他派皮埃蒙特军队去克里米亚，取得了切尔那亚战斗的胜利，使我们的军队在诺瓦拉战败后重新赢得了光荣。他指引着十五万法国军队跨过阿尔卑斯山将奥地利人赶出伦巴第。他在意大利执政的时候正是我国的革命最轰轰烈烈的时期，他的光辉思想、坚忍不拔的斗志，在那些年里坚定地推动了祖国统一的神圣事业。在那些年里有许多的将领都在战场上历经磨难，而他的战场是在他的办公室。当他的事业像一座不稳固的建筑会遇到地震而倒塌一样——随时都有可能失败的时候，他在那里度过了最危难的时刻。他在那里度过了呕心沥血的日日夜夜，经受过失败和挫折，也正是这一繁重而伟大的工作使他的生命缩短了二十年。尽管他身体衰弱，但病入膏肓时他仍然与疾病作顽强斗争，努力为他的国家做最后能做的一点事情。最后当他已经非常虚弱濒临死亡的时候，他痛苦地说：“奇怪得很我怎么不识字了，我不能看东西了。”当医生为他进行放血治疗、他的体温不断升高的时候，他还在惦念着他的祖国，急切地说：“快治好我的病，我开始糊涂了，我还需要很多精力去处理重要的事情。”当他生命垂危时，整个城市为之震动。国王守在他的病榻前，他吃力地说：“我有许多事情要对您说，陛下，很多东西要请您审阅。但是我病了，我不能病！我不能病！”他说这话时悲痛欲绝。他一心扑在国事上，想着很快就要统一在意大利新版图上的诸省，惦念着要去完成的许多事情。弥留之际，他仍然竭尽气力地说：“要教育好儿童，教育好儿童和青少年……用自由来治国。”他的神志越发糊涂，死神已经降临，但他用热情的话语呼唤过去一向与他有分歧的加里波第将军，呼唤尚未自由的威尼斯和罗马，他对意大利和欧洲的未来有很精辟的见解。他想象到外敌入侵，问我们的军队和将军们在哪里？他仍然为我们、为他的人民担心忧虑。你明白吗？他最大的痛苦并不是因为生命的终结，而是离祖国而去，祖国还需要他，他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为之耗尽了毕生精力。他在战斗的呐喊声中死去，他的死像他的生命一样伟大。你想一想，恩里科，我们现在的工作尽管很繁重，又算得了什么！想一想那些心中承担着整个世界的人们，与他们的辛劳、他们所忍受的巨大痛苦相比，我们的痛苦和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孩子，当你走过那尊大理石雕像时，你要想一想这些，你心中要对他说：“光荣！”

——你的父亲

四　月

* * *

春　天

一日　星期六

今天是四月一日，离放假只有三个月了，今天早晨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早晨。今天我非常高兴，因为柯莱蒂后天要与他父亲一起去迎接国王，他叫我一同去。国王认识他的父亲。我母亲也答应那天带我去参观瓦尔多科大街上的幼儿园。我高兴极了，还因为小泥瓦匠的身体好多了，还有昨天老师路过我家时，我听见老师告诉我父亲说：“他最近学习还不错！”今天一起来就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从教室的窗子望出去，看见蓝蓝的天空，院子里的树木已经发出嫩芽。家家户户敞开的窗子上都摆放着绿意盎然的花盆和花箱。我们的老师脸上没有笑容，因为他从来不笑。但脾气很好，额头上那道皱纹几乎看不到了。他一边开玩笑似的给我们讲课，一边愉快地呼吸着从窗外吹进来的空气，空气中充满了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芳香，令人遐想到乡村漫步。上课时，听得见邻街一个铁匠在铁砧上打铁和街对面的房子里一个妇人正在哼着催眠曲，哄孩子入睡。远处的切尔那亚军营传来阵阵的号声，所有的人都显得那么高兴，甚至包括斯塔尔迪。这一阵儿铁匠敲得更响，妇人唱得更响了。于是，老师停下课，侧耳倾听着，然后望着窗外，慢慢地说：“天空在微笑，母亲在歌唱，诚实的人们在工作，孩子们在学习，多么美好的事情啊。”走出教室，我们发现其他班上的学生也像我们一样兴高采烈，哼着歌曲列队而行，把脚步跺得震天响，好像马上就可以放四天假了似的。女教师们相互开着玩笑，那个帽子上插着红色羽毛的老师也像个小学生似的跟在她的学生后面蹦蹦跳跳的。家长们在谈天说笑，卖菜妇人、克罗西的母亲在她的篮子里放了许多紫罗兰，使整个学校大厅都充满了花香。当看见母亲在街上等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上午这样高兴过，我迎上前去，对她说：“今天我真高兴啊！是什么让我今天上午这样高兴呢？”母亲微笑着告诉我说：“这是因为美好的季节来临了，再加上你有一个纯洁的内心的缘故。”

翁贝尔托国王

三日　星期一

十点整时，父亲看到窗外木柴商柯莱蒂和他的儿子在广场上等我，就对我说：“他们在那里等你呢，恩里科，快去看看你的国王吧。”

我像箭一样飞跑下楼。柯莱蒂父子也显得比以往兴奋，而且他们长得从来没有显得像今天这样相像。老柯莱蒂的胸前佩戴着荣誉勋章和两枚纪念章，整齐的胡须卷曲着，两端修理得尖尖的，像针一样。

我们立即出发朝火车站走去，国王将在一点半到达火车站。老柯莱蒂一边抽着烟斗，一边搓着手，说：“你们知道吗？自一八六六年那次战役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已经有十五年零六个月了。他最初在法国呆了三年，后来到了蒙多维，在这里本来我是可以见到他的，可糟糕的是，他来的时候，我总不在城里，这就是命。”

他说起国王就像谈到他自己的战友一样，称国王为“翁贝尔托”。翁贝尔托曾经指挥第十六师，那是他才二十二岁出头，他总是那样骑马……

老柯莱蒂加快脚步，高声说：“十五年了！我真想见见他。我离开他的时候，他还是王子，如今再见到他，他已经是国王了。我也变了，从士兵变成卖木柴的了。”说完笑了起来。

儿子问他：“国王看见您，还能认得出您吗？”

他笑了，说：

“你真傻，那是不可能的。翁贝尔托是一个人，而我们多得像蚂蚁一样，不过他确实一个一个地看过我们。”父亲回答。

我们来到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大街，街上有许多人往火车站那边走去。一队手持军号的山地兵走了过去，又有两个宪兵骑马急驰而过。今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老柯莱蒂兴奋起来，感叹道：“是啊！我真高兴再见到我的师长，我的将军。唉！我老得真快。六月二十四日仿佛就在昨天，那天早晨要打仗了，我背着挎包端着枪站在人群当中。翁贝尔托带着他指挥作战的军官们走来走去，远处炮声隆隆。大家眼睛都盯着他，心里在说，但愿子弹不要击中他！我根本没有想到，在奥地利骑兵的枪刺面前，翁贝尔托竟然离我们那么近，我们之间也就相隔几步远，那天天气很好，天空像一面镜子，但就是热——让我们看看是不是可以进去了。”

我们到了火车站，那里已经有了很多人和车辆，还有警察、宪兵和一些举着旗帜的团体，还有一个军乐队在演奏。老柯莱蒂试图挤到月台柱子那边去，但被拦住了。于是，他想挤到站在火车站出口的人群前面去，他用胳膊肘开道，推着我们往前走。涌动的人群，把我们推来推去。木柴商看中了月台的第一根柱子，可是那里有警察，不让任何人停留。“跟我来。”他突然说，说完拉起我们的手，三蹦两跳穿过空地，他便背靠着墙站在那里。

一个警察马上走过来，对他说：

“这里不能停留。”

“我是四十九团四营的。”老柯莱蒂碰了碰勋章回答。

警察看看他，说：“那就站在这儿吧。”

老柯莱蒂得意地欢呼说：“我说怎么样！四十九团四营这句话有魔力！我是四营的，难道我就没有权利按自己的想法看看我的将军吗？我那时看他就离得很近，现在离他近些也是应该的。我要喊他将军！他做了我们营大半个小时的指挥官，因为当时他正在我们营，所以是他指挥我们而不是乌尔里奇少校。棒极了！”

这时，只见火车站大厅内外挤满了绅士们和军官们，在大门口马车已经整齐地排好，车夫们都穿着红色的制服。

柯莱蒂问父亲，翁贝尔托王子在四营时手里有没有拿着军刀。

父亲回答：“他手里当然拿着军刀，他要用它挡住射来的投枪。投枪能刺中别人，当然也能刺中他。啊！那些发疯的恶魔！他们吼叫着扑上来，像旋风一样在队伍、营列、大炮中间左冲右突，捣毁一切。亚历山德里亚骑兵、福贾矛骑兵、步兵、枪骑兵、狙击兵乱作一团，如同地狱一般，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我听见有人大喊：‘殿下！殿下！’看到敌人的枪刺排开冲了过来，我们一齐开火，顿时一团硝烟遮住了周围的一切……不久烟雾逐渐散去……地上躺满了敌人死伤的战马和枪骑兵。我转过身，看见翁贝尔托立马在我们中间，安然无恙，他环视着周围，那神情好像在问：弟兄们没有受伤吧？我们发疯似的一齐朝他喊：‘万岁！’上帝啊，那是怎样的时刻！——呀！火车到了。”

军队奏着乐曲，军官们跑上前去，人群都踮起脚尖观看。

“哎，他不会马上出来，现在他们要向他致辞。”一个警察说。

老柯莱蒂欣喜若狂，说：“啊！我只要一想起他，就仿佛又看见他在那儿。即使是发生霍乱、地震还是其他什么，他总是泰然自若。在我的脑海里，他依然是那时在我们当中我看到的镇定自若的样子。我相信，尽管他现在是国王，他肯定会记得四十九团四营的，而且会很高兴和那时在周围看到的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吃一顿饭的。他现在手下有了将军和大臣，还有勋章，而那时却只有我们这些士兵，要是我能和他面对面地说上几句话该有多好！我们二十二岁的将军、王子，我们用军刀保护他……十五年没有见了……我们的翁贝尔托。啊！这乐曲真让我激动，我用名誉担保。”

一阵欢呼声打断了他的话。几千只帽子在空中挥舞，四个穿黑礼服的绅士上了第一辆马车。

“是他！”老柯莱蒂喊道，他出神地看着。

然后，他又慢慢地说：“圣母啊，他的头发都白了！”我们三个人摘下帽子，马车缓缓地驶向人群中间，人们挥动着帽子欢呼。我看见老柯莱蒂像变了一个人，显得高大、庄严，他脸色有些发白，直直地靠着柱子。马车经过我们面前，离柱子只有一步之遥。

“万岁！”众人欢呼。

“万岁！”老柯莱蒂也跟着众人呼喊。

国王看他，目光在他胸前的三枚奖章上停留了片刻。

这时，老柯莱蒂不顾一切地喊道：“四十九团四营！”

国王已经把头转向另一侧，但听到这声喊叫，又朝我们转过头来，眼睛盯着老柯莱蒂，并把手伸出车厢。

老柯莱蒂跨上一大步，紧紧握住国王的手。马车走过去，人群将我们三人冲散。我们一时看不见老柯莱蒂。但是我们又很快就找到了他，只见他气喘吁吁，眼睛湿润，高高地举起手在叫着儿子的名字。儿子朝他冲过去，他叫着说：“快过来，孩子，我的手还是热的呢。”说着，把手贴在儿子的脸上，又说：“这只手国王握过。”

他迷惘地站在那里，目送马车远去，微笑着，手里握着烟斗，周围有一群人好奇地看着他。“这人是四十九团四营的，”有人说，“这个当兵的认识国王。”“国王还记得他。”“国王还跟他握了手。”有一个人高声地说：“他向国王交了请愿书。”

老柯莱蒂突然转过身去，回答说：“不，我没有向他提任何请求。假如他要问我的话，我会给他另外一样东西……”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

而他却很简单地说了一句：“我的鲜血。”

幼儿园

四日　星期二

昨天吃过午饭后，母亲带我去了瓦尔多科大街的幼儿园。她是去请求院长接受普雷科西的小妹妹入园。这是母亲答应带我一起去的。我还从未见过幼儿园是什么样的。我觉得很有趣！幼儿园里有二百多个小男孩和小女孩，他们是那么小，和他们相比，我们学校一年级小班的同学都算是“大人”了。我们到的时候，他们正在排队要进饭堂吃饭。饭堂里摆着两条长长的饭桌，饭桌上掏了好多圆洞，每个洞前放着一个盛着米饭和豆角的黑碗，碗旁边放着一把锡制的勺子。几个小孩走进饭堂后便蹲在地上玩种苹果树，直到老师跑过来才将他们拉走。有许多小孩随意在一只碗前停下脚步，认定是自己的座位，马上往嘴里塞上一勺饭，一个老师走过来喊：“快往前走！”那些小孩往前磨蹭三四步后，又停下来乘机塞上一口饭，然后继续往前走，待找到自己的座位时已经是吃了个半饱。老师边推边大声喊：“快点！快点！”终于使小孩们都按次序坐好，开始吃饭前要祈祷。排在里面的小孩祈祷时必须背对着饭碗，他们都向后扭转头，眼睛盯着饭碗，生怕别人偷吃，然后双手合拢，眼睛朝天祷告，但心里惦记着饭碗。祷告结束后开始吃饭。啊！那情景真是有趣极了！有的用两把勺子吃饭，有的用两手吃饭，狼吞虎咽。许多小孩把豆角一个一个挑出来装进口袋里；还有一些小孩则用小围兜将豆角紧紧地包起来，然后使劲地砸，想做成豆角泥。有的小孩不吃饭，只顾看着苍蝇飞来飞去。还有的小孩一咳嗽，把米粒喷得四处都是。整个饭堂里就像是个养鸡场，但却是个可爱的养鸡场。小孩们分成两排坐，头发都用红、绿、蓝的小带子扎着，看上去很漂亮。一个老师问一排八个小孩：“米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八个小孩张大塞满饭菜的小嘴，唱歌般地齐声回答：“从……水……里长出……来……的。”然后，老师命令道：“把手举起来！”那些几个月前还被裹在襁褓中的小手呼啦啦一下子全举起来了，小手在空中晃动着，仿佛是无数只嫩白的和粉红的小蝴蝶在空中抖动着翅膀，真是好看极了。

饭后是活动时间。走出饭堂之前，小孩们都拿上挂在墙上的放午饭的小篮子。他们走进花园便四下散开，从小篮子中拿出各自的食品：面包，煮李子，小块奶酪，煮鸡蛋，小生梨，煮豆子，鸡翅。一时间，整个花园遍地都是碎渣，就好像洒下的鸟食。小孩子们吃东西的样子也都不相同，有的像兔子，有的像老鼠或像小猫似的，有的啃，有的舔，有的吮吸。有一个小孩拿着根面包棍对着自己的胸脯，然后像擦军刀似的用枇杷抹面包棍。几个小女孩用小拳头将奶酪捏得一塌糊涂，奶酪像牛奶似的顺着手指流出来，滴进袖子里，但他们自己却一点都没有感觉似的。小孩们嘴里衔着苹果和面包，像小狗一样奔跑、追逐。我看见有个小孩用小树枝挖着一个煮鸡蛋，以为能从中发现什么财宝，半个鸡蛋掉在地上，他们又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捡起来，就好像在捡珍珠似的。谁要是带了什么好东西，身边就会围上八九个小孩子，个个低着脑袋往篮子里瞧，好像在看井里的月亮。大约有二十几个孩子围着一个高一点的小胖子，小胖子手里拿着一小包砂糖，小孩们对他毕恭毕敬，这样可以让他们用面包蘸点糖。而他呢，对有的人给糖，而有的人央求他，他只把手伸过去给他们吮一吮。

这时，母亲走进花园，她一会儿摸摸这个小孩，一会儿又拉拉那个小孩，许多小孩围着她，有的甚至扑上去，像看三层楼似的仰着头，咂着小嘴，犹如婴儿要奶似的，要母亲吻他们。一个小男孩送给她一瓣已经啃过的橙子，另一个给她一小片面包皮，一个小女孩送给她一片树叶，另一个小女孩认真地伸出手指让我母亲看，原来，食指尖上有一点点红肿，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是她碰了蜡烛烫的。小孩们像展示宝贝似的把连我都不知他们如何观察、如何捉到的小虫子和半个软木塞，衬衫上的小扣子，花瓶里扯下来的小花朵摆在母亲面前让她看。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小孩无论如何想让母亲听他说话，他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还有一个小孩要母亲低下身子，然后对母亲说：“我爸爸是做刷子的。”而在同一个时候花园里尽出些五花八门的事情，弄得老师跑来跑去团团转。有的因打不开手帕在哭，有的为争夺半个苹果相互又抓又叫，一个小孩坐的凳子翻了，摔了个嘴啃地，爬不起来了，在呜呜哭着。

离开之前，母亲抱了抱他们中的三四个小孩，于是大家从四面八方围拢来，都要求抱一抱。他们脸上沾着蛋黄和橙子汁，有的抓住母亲的手，有的拿起母亲的一个手指要看戒指，还有的扯她的手表带，抓她的发辫。“当心被他们弄破衣服。”老师们都说。但是母亲根本不在乎衣服，仍不住地亲吻他们，而那些小孩贴着她越来越紧，身边的几个小孩伸着手想要往上爬，离得远一点的挣扎着往前挤，大家齐声叫着：“再见！再见！”终于母亲逃出了花园。于是，小孩们纷纷追到铁栅栏边，把小脸塞进铁栅栏中间，看我母亲走过去，伸出小手和她告别，手里还拿着面包片、枇杷和奶酪块儿要送给母亲。他们一齐喊道：“再见！再见！再见！明天再来！请再来呀！”母亲边逃边摸伸出来的一只只小手，好像在摸一个鲜艳的玫瑰花带。终于来到了街上，母亲已是全身的面包屑和污渍，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她一只手里握满了鲜花，眼泪盈眶，高兴得好像是刚过完节一样。好远了，还从幼儿园传出小孩们像小鸟啼鸣般的声音：“再见！再见！请再来呀！夫人！”

体育课

五日　星期三

天气一直很好，我们便由室内体育操课改为到室外校园里去上体育器械课。昨天，卡罗内正好在校长办公室时，金发、穿一身黑衣服的奈利的母亲来找校长，她是想请求校长免去儿子的体育器械课。她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口来。她抚摸着儿子的头，对校长说：“他不行的……”可是奈利却不愿这样，他认为不能上器械课不光彩。于是，他说：“妈妈，你会看到的，我能跟他们做得一样好。”他的母亲沉默了一会，爱怜、关切地望着他，踌躇了一下，又说：“恐怕你的同学们……”她本想说恐怕同学们会取笑他，但是奈利回答说：“不会的，更何况还有卡罗内呢。只要有他在，谁也不敢取笑我的。”

就这样，奈利也去上器械课了。曾经参加过加里波第的军队、脖子上还留着当年的伤疤的那位老师，一开始上课就把我们带到很高的平衡木下面，我们要一直爬到横木顶上，然后要在横木上站好后再下来。德罗西和柯莱蒂像猴子一样爬了上去，连小个子普雷科西，尽管拖到膝盖的大外套总是碍手碍脚，也敏捷地爬了上去。为了逗他笑，大家齐声学他的口头禅“对不起，对不起”。斯塔尔迪上去的时候，直喘粗气，脸涨得像火鸡一样通红，他咬紧牙关，用尽了力气，就是拼着命，他也要爬到顶上去，最后他终于爬上去了。诺比斯也上去了，他爬到顶后，还在上面做了一个帝王的姿势。沃蒂尼尽管穿了他那身漂亮的、特地为上体育课做的新的带蓝条子的运动服，还是两次爬到半截就滑下来。为了便于往上爬，大家手上都抹了希腊松脂，人们称之为松香。不用说，这又是那个会做生意的卡洛菲为大家搞来的。松香粉卖一个铜币一包，这样他没少赚钱。接下来，轮到卡罗内，他好像不当一回事似的，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往上爬。我敢肯定，他粗壮、强健得像头小牛，就是再背上我们当中的一个人他也能爬上去。卡罗内之后就是奈利了。刚看见他伸出那双又细又长的手抓住平衡木杆子时，许多人就又是嘲笑又是讽刺。这时卡罗内把两条粗壮的胳膊往胸前一交叉，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周围所有的人，意思是让大家明白，即使老师在场，谁敢再笑下去，他就要动拳头了。大家马上停止了笑声。奈利开始往上爬，他费劲极了，真是小可怜，他脸色憋得发紫，呼吸急促，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老师说：“你下来吧。”但他却坚持不下来，仍然努力顽强地向上爬。我真担心他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摔个半死。可怜的奈利！我在想，假如我是奈利，假如我母亲看见我这个样子，可怜的母亲，她内心将会是多么痛苦啊。我越想越心疼奈利，真想上去悄悄地从下面托他一把，好让他能顺利地爬上去。这时，卡罗内、德罗西和柯莱蒂齐声喊：“往上爬，往上爬，奈利，加把劲，只差一点儿了，加油！”奈利哼了一声猛使一把劲，这时离横木板只差两把的距离了。“好样的！”大家都叫了起来。“加油啊！上去一点点就行了！”终于，奈利抓住了木板。大家鼓起掌来。“好样的！”“好了，你可以下来了。”老师说。可是奈利想和别人一样也爬上去，他又努力了一下，终于将胳膊搭上木板，然后是膝盖，再是脚，最后，他终于在横木上站起来，喘着气，微笑着看我们大家。我们再次鼓掌，这时奈利朝街上望去，我也转过脸朝那个方向张望，透过校园栅栏的绿色围墙，只见奈利的母亲在人行道上徘徊着，但不敢朝我们上体育课的这个方向张望。奈利从横木上下来，大家都为他喝彩，他激动得脸色红润润的，两只眼睛闪烁着光芒，似乎再也不是以前的奈利了。放学时，奈利的母亲来接他，她抱住儿子有些担心地问：“可怜的儿子，怎么样啊？怎么样啊？”所有的同学都回答说：“棒极了！”“他跟我们一样也爬上去了。”“您知道吗？他很有力气。”“他可灵了！”“他一点也不比别人差。”听到这些，他的母亲真是高兴极了。她想对我们说几句感谢的话，可是又没有说出来，与我们几个人握了握手，又亲切地爱抚了一下卡罗内，就带着儿子回家去了。我们目送他们母子渐渐地走远了，他们好像一边说着话，一边在比划着什么，从来没看见他们母子在一起这样高兴过。

父亲的老师

十一日　星期二

昨天，我同父亲作了一次非常愉快的旅行！事情是这样的：前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边吃饭边读着报纸，忽然他吃惊地说道：“我还以为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呢！你们知道吗？我小学的第一个老师温琴佐·柯罗塞蒂还活着呢，他八十四岁了。这儿说为表彰他从事教育工作六十年，教育部授予他奖章。六十年啦，你们知道吗？他两年前才不教书了，可怜的柯罗塞蒂！他现在住在孔多维，就是原来在我们吉耶里的别墅做园丁的那个妇人的家乡，离这儿坐火车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父亲接着又说：“恩里科，我们明天去看看他。”整个晚上，父亲一直在谈着他的老师。小学老师的名字在父亲的脑海里唤起了他无数少年时代的回忆，使他想起最初的同学和去世的祖母的事情。他感叹地说：“柯罗塞蒂！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只有四十岁。我好像又见到了他似的，小小的身材，已经微微有些驼背，浅色的眼睛，脸修整得很干净。他对我们很严历，但方法却很好，他像父亲一样爱护我们，但从不原谅我们所犯的任何错误。他出身农民，拼命学习，生活节俭，是个正人君子。我母亲非常喜欢他，我父亲待他就像朋友。他怎么从都灵搬到孔多维去了呢？他肯定认不出我了。不过这没关系，我能认出他来。四十四年过去了！四十四年啦！恩里科，明天我们去看看他。”第二天早晨九点，我们来到苏萨火车站。我真想让卡罗内也一同去，但他母亲病了，他去不了。早晨起来，春光明媚，火车在绿色的田野上和百花中间飞驰，一阵阵清香的空气扑鼻而来。我父亲很高兴，时不时地将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望着乡间的景色，朋友似的对我侃侃而谈：“可怜的柯罗塞蒂！除了我的父亲，他是第一个爱护我、教育过我的人。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的谆谆教诲甚至他的严厉批评，尽管他的批评使我放学回家后很不好受。他那双手长得又粗又短。我还记得他进学校的样子：将拐杖放在角落里，把斗篷挂在衣帽架上，总是那一套动作。每天都是情绪饱满，总是那么兢兢业业、那么充满热情和关切，每天上课都像是第一次来上课那么认真。回想起他看着我的样子，似乎耳旁又回响起他的话语：‘博蒂尼，哎，博蒂尼！要用食指和中指握笔！’——四十四年过去了！他的变化一定很大。”

我们一到孔多维就去找我们在吉耶里时的老园丁，她在一条小巷子里开了一家小铺子，我们找到她时，她正和她的孩子们在一起。她非常高兴地迎接我们，告诉我们她丈夫去希腊工作了三年，快回来了，她的大女儿在都灵聋哑学校读书。然后她告诉我们怎么去找老师，说这里的人都认识他。

从镇上出来，我们沿着一条两旁长满了鲜花和野草的羊肠小道向山坡上走去。

这时父亲一言不发，似乎沉浸在他的回忆之中，时而笑一笑，然后又摇摇头。

突然，他停住了脚步，说：“是他，一定是他！“

一个矮小的老人正沿着小道朝我们这边走来，银白的胡须，头上戴着一顶宽边大帽，拄着手杖，拖着脚步，双手在不停地颤抖。

“是他！”父亲重复了一遍，加快了脚步。

快走近时，我们停住了脚步。老人也停了下来，注视着父亲。他仍然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父亲摘下帽子，问道：“您是温琴佐·柯罗塞蒂老师？”

老人也摘下帽子，用略带颤音但却仍然洪亮的声音答道：“是我。”

父亲握着他的一只手，说：“太好了，请允许您早年的一个学生握您的手，问候您好吗？我是专门从都灵来看望您的。”

老人惊讶地看着父亲，然后说：“我感到太荣幸了……我不知道……是我什么时候的学生？真对不起！劳驾，您的名字是……”

父亲告诉他名字叫阿尔贝托·博蒂尼，是哪年在他班上学习，在哪里，然后又说：“您可能不记得我了，这是自然的。但您，我还记得很清楚！”

老师低头看着地，想了想，嘴里念叨两三遍父亲的名字，这时，父亲微笑地望着他。

忽然，老师抬起头，睁大眼睛，缓缓地开口：“阿尔贝托·博蒂尼？博蒂尼工程师的儿子，是住在贡索拉塔广场的那个吗？”

“正是。”父亲握着老师的双手回答。

“好……请原谅，亲爱的先生，请原谅。”老人说。说完又走上前来拥抱父亲，那一头白发披洒到父亲的肩头上。父亲将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

“请你们跟我来。”老师说。

然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转头朝他家走去。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一片空地，眼前又一幢两扇门的小房子，其中一扇门两侧是白墙。

老师打开第二扇门，请我们进到一个房间。里面四壁涂成白色，屋子一角支着一张床，床上铺着一条蓝白格子的毯子，另一角放了一张小桌子和一个小书架，墙边有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旧的地图，房间里充满了苹果的香味。

我们三人坐了下来，父亲和他的老师没有说话，默默地互相注视了一会儿。

“博蒂尼！”老师感慨起来，眼睛盯着被太阳照射得像幅棋盘的砖地说，“噢！我记起来了。您母亲是位非常好的夫人！您呢，一年级的时候有段时间就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您看我记得对不对？我似乎又看到您那时的一头鬈发了。”然后，他沉思了片刻，说：“您那会儿是个活泼的孩子，嘿，非常活泼。二年级的时候您患了喉炎。我记得他们送您回学校时，您瘦了很多，还裹着一条大围巾。这一晃四十年过去了，对吗？您真好，还记得您可怜的老师。您知道吗？几年前，也有我以前的学生来看过我：有个上校，几个神甫，还有些是绅士。”他问父亲从事什么职业，然后又说：“我真高兴，打心眼里高兴。我谢谢您。有一段时间没有人来看我了，我真怕您是最后一位来看我的人了，亲爱的先生。”

“瞧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您身体还很好，还很健康，不能说这种话。”父亲感叹地说。

“哎，不！”老师回答，“看见手发抖了吗？”说着他伸出双手，“这可不是好迹象。我是三年前还教书的时候得的。一开始我并没有在意，以为会过去的。可相反，不仅没有过去，反而越来越厉害了，终于有一天无法再写字了。啊！那一天，我第一次把墨水滴溅在学生的作业本上时，我的心灵受到重大的震撼，亲爱的先生。我又努力坚持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再也不行了。我教了六十年的书，我要告别学校，告别学生，告别工作。您知道吗？这是多么难，多么难哪！上完最后一次课，大家都送我回家，为我庆祝。我却很悲伤，因为我明白我的生命结束了。而这之前的一年中我刚刚失去我的老伴和我唯一的儿子，给我留下两个当农民的孙子。如今，我靠几百个里拉的退休金生活。我什么事也不做了，每天的时光好像都无从打发。现在，我唯一的事情就是翻一翻过去的教科书，收集校刊或别人送的书。您看，都在那儿。”他边说边指那个书架，“那儿有我的回忆，有我的过去……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突然，他的语调变得快活起来，对父亲说：“我现在让您看一件您意想不到的东西，亲爱的博蒂尼先生。”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小桌子旁边，打开一个长条抽屉，里面有许多用细绳扎好的小纸包，每个小纸包上都标明着具体的日期。他找了一阵以后，打开其中的一个小卷仔细看着，最后从中间抽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父亲。那是父亲四十年前的一份作业！页头写着阿尔贝托·博蒂尼，日期是一八三八年四月三日。我父亲马上认出他那孩提时代幼稚的笔体，然后微笑着读了起来。突然，他的眼睛湿润了。我站起来问他怎么了。

他伸手搂住我的腰，把我紧紧地贴在身边，对我说：“你看这张作业，看到了吗？这是我可怜的母亲帮我修改的。她总要重描一下我写的I和T。最后几行都是她写的。她学会模仿我的笔体，每当我累了或困了的时候，她总是代我完成作业。我的好母亲！”

老师指着那些小捆捆说：“这些都是我的回忆，每一年我都要留出每个学生的一份作业，然后整理好，编上号，保存起来，每当我重新翻阅这些作业时，念念这行，读读那行，许许多多的往事在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来，我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过去的岁月。亲爱的先生，多少学生啊！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一张接一张的小脸，一个接一个的班级，成百上千的孩子，也可能他们中有许多人已经去世了。许多学生我还记得很清楚，尤其是那些最优秀的学生和最差的学生，还有那些让我特别满意和让我伤过心的学生。在这么多的学生中，我也有过不争气的学生，但，这也不足为怪了。但是现在，您看，我已经是那个世界的人了，所以，不管他们怎么样，我都爱他们。”

他又重新坐了下来，拉起我的一只手放在他的手掌之间。

父亲笑着问他：“您记得那时候我是不是也调皮淘气呀？”

老人同样笑着回答：“您吗？先生。这会儿想不起来了，但这并不是说您没有调皮。您在那时，就显得很懂事，很听话。记得您的母亲非常爱您……不管怎么说，您来看我真是太好了，太客气了！您怎么能放下自己的事情来看一个可怜的老教师呢？”

父亲亲切地说：“柯罗塞蒂先生，我还记得我母亲第一次去学校的情形。那是她要第一次与我分开两个小时，让我一个人离开家，把我交到不是父亲的、而是其他人的，总之是陌生人的手里。对我的可怜的母亲来说，我走进学校就如同进入了世界，开始了人生不可避免而又痛苦的分离。好像这个世界把我从她手中夺走，再也不会还给她似的，她感到很难受。我也感到很难受。她声音颤抖地将我托付给您，走的时候还从门缝里向我挥手，眼里充满了泪水。就在那时，您用一只手做了一个动作，并将另一只手放在胸前，似乎在对她说：夫人请您相信我！正是从您的动作、您的目光中，我明白您完全理解我母亲的感情，和她的思绪；您的目光仿佛在对她说，不要怕！您的动作是保护我、热爱我和宽容我的坦诚的承诺。那时的情景我永远也忘不了，它将永远铭刻在我心中。正是这份回忆驱使我从都灵赶来。四十年之后我来到这里，来对您说，谢谢您！亲爱的老师。”

老师没有回答，他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手颤抖着，颤抖着，从头发滑向额头，再从额头落到肩上。

此时，我父亲环视周围：家徒四壁，简陋的床铺，窗台上有一块面包，一小瓶油。他几乎想问：“可怜的老师，这是您六十年工作的回报吗？”

可是，这个好老人却非常高兴又开始愉快地谈论起我们的家，谈论起那时候的其他老师和父亲的同学，父亲有些人还记得，有些已经记不得了，他们师生两人还激动地聊着某某人或某某人的情况，直到父亲打断话头，请老师一起去镇上吃饭。老师热情地说：“感谢！感谢！”但似乎有些犹豫不决。父亲握着他的手，再次请求他同去。“可我这双糟糕的手，抖成这样，怎么吃饭？对他人也是一种折磨！”老师说。“我们来帮您，老师。”父亲回答。于是，老师同意了，微笑着摇摇头

“今天真是好天气，”老师关上大门，说，“亲爱的博蒂尼先生，今天天气真好。我向您保证，只要我活着我永远会记住今天。”

父亲搀着老师，老师拉着我的手，我们沿着羊肠小道往下走。路上遇到两个光着脚赶牛的小女孩，还有一个男孩肩上扛着一大捆稻草从我们身边跑过去。老师告诉我们，两个小女孩和那个男孩都是二年级的学生，他们通常上午光着脚去放牲口，到地里干活，到下午才穿上鞋去学校读书。已近中午时分，路上没有再遇见其他人。过了一会，我们来到一家餐馆，找了一张大桌子坐下，老师坐在当中，然后马上开始吃午饭。餐馆周围静悄悄的。老师非常高兴，由于激动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无法吃饭了。父亲就帮他切好肉，给他把面包掰碎，往盘子里撒上盐。喝酒时，他必须双手捧着杯子，尽管这样杯子还是在碰他的牙齿。但他仍然热情洋溢，喋喋不休地谈论他年轻时候读过的书、那时的课程表、上级对他的表扬，以及近年来的规定等等。他的脸色有点红润，但却始终是那么安详，声音愉快，笑起来几乎像年轻人。父亲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与他有时在家里侧着脸看我，边想事边自己发笑时的神情一样。老师将酒洒在衣襟上，父亲站起来用餐巾为他擦干净。“啊，不！先生，这不行！”老师笑着说，还说了几句拉丁语。最后，他举起在他手里不住抖动的酒杯特别严肃地说：“祝您健康！总之，亲爱的工程师先生，为您的孩子，为怀念您的好母亲，干杯！”

“为了您的健康，我的好老师！”父亲握着他的手回答。

餐馆的那一头站着餐馆老板和其他人，看着这场面，也都开心地笑了，这场面就像是他们也在为自己家乡的老师表示庆贺呢！

两点多一点我们离开了餐馆，老师执意要送我们去火车站。父亲又挽着他，他还是牵着我的手，我给他拿着手杖。人们都停下来看着我们，因为这里的人们都认识他，有些人还向他问候。路上，我们听见一扇窗户里传出很多孩子齐声朗读的声音。老人不觉停下了脚步，显得有些伤感。

他说：“亲爱的博蒂尼先生，听着孩子们上课的声音，而我却已经不再教他们了，想到有别人替代我，真叫我不好受。这声音我已经听了整整六十年了，我一心为了它……如今，我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孩子们。”

父亲边走边说：“不是这样！老师，您还有许许多多的孩子，他们遍布全世界，他们将永远记着您，就像我一样永远记着您。”

“不！不！我已经没有学校，没有孩子们了。没有孩子们我也就活不了多久了。我的时间表也就快到了。”老师忧伤地回答。

“老师，您不要这么说，也不要这样想。无论如何，您做了许多好事！您的毕生都奉献给了教育这一崇高的事业。”父亲说。

老教师白发苍苍的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呆了一会儿，又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们走进火车站。火车快要开了。

“再见，老师！”父亲吻了吻老师的面颊，说。

“再见了！谢谢！再见！”老师说完，颤抖着拿起父亲的一只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我吻老师时，感到他的脸已被泪水浸湿了。父亲要我先坐到车厢内。就在父亲要上车的时候，他迅速地将老师粗陋的手杖拿了过来，把自己漂亮的、刻着名字头一个字母的银头手杖换给了他，说：

“您留作纪念吧。”

老人试图将手杖还给父亲，拿回他自己的，但父亲已经进入车厢，关上了车门。

“再见，我的好老师！”

“再见，孩子！”老师回答。火车开动了。“上帝保佑您，您给一个可怜的老头带来了安慰。”

“再见！”父亲用激动的声音喊道。

但是只看见老师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会的，会的，一定会再见面的！”父亲说。

只见老人举起颤抖的手，指向天空回答：“在那上面！”

就这样，老师高举着手的身影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病　愈

二十日　星期四

谁能想到，自从与父亲那次愉快的旅行回来之后，我得了重病，而且差一点就丧失性命。因为生这场病，有十天我没有见到乡村和天空。病中我隐隐约约听见母亲在哭泣，看到父亲脸色苍白地看着我，希尔维娅姐姐和弟弟轻轻地说话，戴眼镜的大夫一直守在我的床边，对我在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懂。这次我差一点就真的要与所有的人永别了。啊，我可怜的妈妈！至少有三四天我几乎什么也不记得，就好像浑浑噩噩地做了一场恶梦。恍惚之中，我仿佛看见了我在一年级大班的老师正守在我的床边，拿着手帕努力压制着咳嗽，以免打扰我。似乎又看见我现在的老师弯下腰来吻我，胡子扎在我的脸上！朦胧之中，我似乎看见了克罗西的一头红头发，德罗西的金色鬈发，穿黑衣服的卡拉布里亚男孩从我眼前走过，还有卡罗内送给我一个带叶子的橘子，然后立刻就走开了，因为他妈妈也在生病。我仿佛从一个长梦中醒过来，看到父亲和母亲脸上的笑容，听着希尔维娅轻声地哼着歌曲，我知道我的病好多了。噢，真是个可怕的恶梦！从此以后，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小泥瓦匠来看我，我被他扮的兔脸逗乐了。可怜的小家伙，自从他生过病以后，脸显得更长了，现在兔脸扮得更像了。柯莱蒂来看我了。卡洛菲也来了，还送给我两张他新做的“多用铅笔刀”彩票，这些铅笔刀是他从贝尔托拉街旧货商手里买来的。昨天，我睡着的时候，普雷科西也来了，他怕吵醒我，用脸颊碰了碰我的手，他是刚从父亲的铁匠铺过来的，满脸的炉灰，在我的衣袖上留下了黑黑的痕迹。我醒来后看见黑色痕迹，感到特别高兴。就在我生病这么短短的几天里，树变绿了许多！父亲把我抱到窗口，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的孩子们，我真羡慕不已！不过很快我也会去上学的。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我的同学们、我的课桌、校园、街道，急切地想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重新打开我的书和作业本，就好像有一年时间没见到它们了！我可怜的母亲，多么瘦削苍白啊！可怜的父亲，显得那么疲倦！还有我的那些好同学！他们来看望我，踮着脚尖走过来，亲吻我的额头。想到有一天我们将要分离，我好伤心。我也许与德罗西和另外几个人还可能继续在一起上学，可其他人呢，一旦上完四年级，就得分手了，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再生病时也不能再在床前面看见他们了：卡罗内，普雷科西，柯莱蒂，那么多能干、要好的亲爱的同学，就永远不会再见了。

工人朋友

二十日　星期四

为什么永远不会再见了，恩里科？这事完全取决于你自己。上完四年级，你将进入中学，他们可能去当工人，但是你们还是和以前一样都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这种情况也许还要经历很多年，那么你们为什么再也不能相见了呢？就是当你上了大学或是专科学校以后，你也还是可以到他们的店里或工厂里去看望他们，看到你童年的同学都长大了，正在辛勤劳动，那是多么高兴的事啊！柯莱蒂和普雷科西无论他们将来在什么地方，你都应该去看他们，跟他们在一起呆上几个小时。你会发现，当你要研究人生，研究世界的时候，从他们那里你可以学到有关他们的技艺，了解他们生活的社会和你所在城市的不少东西，而这些是任何其他人都不能教给你的。你要知道，如果你现在不珍惜这种友谊，将来你很难再得到它，我是指你所属的阶层之外的友谊。这样你只能生活在一个阶层内，而只有一个社会阶层生活经验的人，就如同一个学者只读一本书一样。因此，我建议你从现在就开始保持这种友谊，即使你们将来分开之后，也继续交往，而且从现在起就开始培养这种友谊，因为他们是工人的儿子。你看，上等社会的人就像是军官，工人就是劳动大军中的做工的士兵，社会就是军队；士兵未必不如军官高贵，因为高贵在于劳动，而不在于收入，在于价值而不在于身份。如果论功劳的大小，那么劳动者的功劳最大，因为他们从自己的劳动中只获得最微薄的报酬。所以，在你的同学中，你应该特别尊重和爱戴这支劳动大军的子女，因为他们尊重他们父辈所付出的辛勤劳动和牺牲。你要蔑视财富和等级的差别，以此来划分亲疏是卑下的，只有浅薄的无知的人才会以此来划分感情和礼节。你要想到拯救我们祖国的神圣血液是从工厂和田间里的劳动者的血管里流出来的。去爱卡罗内、普雷科西和柯莱蒂，去爱你的小泥瓦匠，在他们小小的工人胸膛里蕴藏着高贵的心灵。你发誓，将来无论命运如何变化，在你的心灵深处都不能忘记这孩提时的友谊。你发誓，假如四十年后，在某个火车站，你认出一个穿着火车司机服装的人正是你的老朋友、黑脸膛的卡罗内，——啊，我不需要你发誓，我相信你即使做了王国的参议员，也会跳上火车，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的。

——你的父亲

卡罗内的母亲

二十八日　星期五

我回到学校后马上就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卡罗内因为母亲病重，有好几天没有来上课了，上星期六晚上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昨天上午，老师一进教室就对我们说：“可怜的卡罗内遇到了很大的不幸，他的母亲死了。这件事对这孩子来说是最大的打击。明天他回来上课，孩子们，希望你们对他内心的痛苦表示同情。他进教室时，你们要亲切地问候他，不许开玩笑，不许与他逗笑，我提醒你们。”今天上午可怜的卡罗内来上学了，他比大家晚到了一会儿，我看见他，心里像挨了一下似的不禁一颤：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了，卡罗内今天穿着一身黑衣服，脸色苍白，两眼发红，两腿站不稳，好像生了一场大病似的，真是令人同情。大家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他回到学校，看到母亲几乎每天都来接他回家的学校，看到他的座位，想到考试期间母亲总是俯身叮嘱他的情景，而他时时想念母亲，一下课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迎接她；想到这里，卡罗内突然绝望地失声痛哭起来。老师将他拉到身边，紧紧地搂在胸前，说：“哭吧，哭吧，可怜的孩子。不过，要勇敢起来。你母亲虽然不在人世了，但她仍看得见你，仍在爱你，仍和你生活在一起……有一天你会见到她的，因为你和她一样的善良、正直。你要勇敢点！”说完，老师陪着他到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我不敢看他。他拿出许多天都没有打开的书本，看到阅读课上母亲拉着孩子手的插图，卡罗内又一次把头埋在双臂里哭了起来。老师示意我们别打扰他，便开始上课了。我很想和他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在他耳边小声说：“别哭了，卡罗内。”他没有答话，也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抓住我的手，握了一会儿。放学时，大家没有跟他说话，都充满同情地默默地绕开他。我看见母亲在等我，便跑过去拥抱她，可母亲推开了我，注视着卡罗内。我一时不明白为什么，这是我才发现卡罗内孤零零地一人在旁边看着我，他在用一双无法形容的忧郁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说：“你还可以拥抱你的母亲，而我呢，再也不能了！你还有母亲，而我的母亲已经死去了！”这时我才明白母亲为什么推开我。我没有再把手伸给母亲，就出了校门。

朱塞佩·马志尼

二十九日　星期六

今天上午，卡罗内仍然是脸色苍白地、眼睛哭得红红地来上学了。我们大家为了安慰他，给他在课桌上放了一些小礼物，但是他只是稍稍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老师为了鼓励卡罗内，特地拿来了一本书，准备要读给他听。读这本书之前，老师告诉我们，明天中午一点钟，全体同学要去市政厅参加为从波河中勇敢救出儿童的少年授予公民荣誉奖章的颁奖仪式。下星期一，老师还要给我们做一篇关于授奖仪式的记叙文的听写，这篇记叙文就是这个月的每月故事。说完后，老师转向垂着头的卡罗内说：“卡罗内，打起精神来，你也和大家一起听写吧。”
于是大家都拿出笔来，老师就开始读了。

朱塞佩·马志尼于一八○五年出生在热那亚，一八七二年死于比萨。他是一位伟大的爱国志士和伟大的作家，是意大利革命的先驱者之一，他怀着爱国的热忱，饱受四十年的贫困、迫害和放逐，但他的信仰和决心却始终坚定不移。朱塞佩·马志尼热爱自己的母亲，母亲给予了他坚强和善良的性格中最崇高最纯洁的灵魂。在他的一个挚友遭受到人生最大的不幸时，他写信安慰他的朋友。这封信的大意是这样的：“朋友，在这个世界上你再也见不到你的母亲了，这是个可怕的事实。我不去看望你，因为你的痛苦是一种庄严而神圣的悲痛，必须由你自己来承受并且由你自己去战胜。你理解我所说的必须战胜悲痛这句话的含义吗？这就是说要战胜那些使悲痛不够神圣、不够纯洁的东西，那些不能使你振奋，反而使你软弱、使你消沉的情感，然而悲痛还有另一方面，有崇高的一方面，会使你的心灵变得伟大、高尚的那部分你应该保持，决不能丢弃的。人世间，母亲的位置是不可替代的，无论人生再给你什么样的痛苦或欣慰，你永远不能忘了母亲。你应该怀念她，热爱她，要以一种有价值的方式为她的死而悲伤。噢！朋友，请听我说，死亡是并不存在的，没有死亡，死亡是不可理解的。而生命就是生命，并且遵循生命的规律，生命就是进步。昨天，你有一个尘世间的母亲，今天你却有一个彼世的天使。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能生存下来的，像世间的所有生命力一样顽强地生长壮大。所以，你母亲的爱也是这样。你的母亲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你。你对她也应该比以前更尽到责任。你能否在另一个世界与她相会完全取决于你自己，取决于你的行为了。因此，为了你对母亲的热爱和崇敬，你应该变得更好，让她分享你的快乐。从今以后，无论做什么事，你都应该扪心自问：母亲是否会同意我这么做？母亲虽然死去，但她变成了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守护天使，你遇到每一件事都应该请教她。要坚强，要善良，要勇敢地与绝望和庸俗的悲痛作斗争，在经受苦难时，要让伟大的灵魂保持豁达和平静，因为这才是母亲所希望的。”

“卡罗内！你要坚强、平静，这才是你母亲所希望的。你明白吗？”老师又说。

卡罗内点点头表示明白，这时，他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的面颊上洒落下来，滴在了手上、练习本上和课桌上。

公民荣誉奖章（每月故事）

下午一点钟时，我们和老师一起来到了市政厅前，参加给从波河中救同学的少年颁发公民荣誉奖章的仪式。

市政厅大楼正面的大阳台上迎风飘扬着一面巨大的三色国旗。

我们都走进市政厅的院子里。

院子里人们已经站得满满的了。院子里面摆着一张铺着红台布的桌子，上面放着奖状，桌子后面是为市长和市政府官员们准备的一排镀金的大靠背椅，还站了几个身穿蓝色背心和白色袜子的市政厅服务人员。院子右侧站立着一队佩戴着勋章的警察，他们的边上是一队税务警察；院子的另一侧是穿着礼服的消防队员和许多来观看仪式、没有秩序地站在一起的骑兵，狙击手和炮兵。除此之外，院子周围还挤满了绅士、老百姓、军官，妇女和孩子们。我们挤在一个角上，那里已经站满了不少其他学校的学生和老师。紧挨着我们的是一群十到十八岁的普通百姓的子女，他们正在大声说笑，能听得出他们是波河镇人，是今天受奖的少年的同学或朋友。抬眼望去，所有的窗口都挤满了市政厅的职员，图书馆的门廊上也有很多人挤靠在栏杆边观看。我们对面，市政厅大门上方的门廊处站满了市立学校的女学生和戴着天蓝色面纱的军人的女儿。整个院子就像个大剧场一样热闹。大家都兴奋地交谈着，时不时地朝那张红桌子瞥上一眼，看看是否有人出现。乐队在拱廊下悠扬地演奏着乐曲。灿烂的阳光洒在高高的院墙上。真美啊！

突然，院子里、门廊上、窗户边的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我踮起脚尖使劲看。

站在红桌子后面的人群向两边分开，走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的手里领着一个男孩。

那就是救同学的少年。

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是个泥瓦匠，穿着节日的服装。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瘦小、金发、一身黑色装束。少年也是金发，身材瘦小，穿着一件灰色的短上衣。

看到眼前的人群，听着震耳欲聋的掌声，三个人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既不敢看，也不敢动。一个市政厅服务员将他们三人安排到桌子的右侧。

大家静了一会儿。然后，院子里四处又爆发出一阵掌声。少年朝上望了望窗户，然后又看了看站着军人女儿的门廊，他双手拿着帽子，像是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我觉得他的脸长得有点像柯莱蒂，只是显得更红些。他的父母低着头看着桌子。

这时，我们身边那群波河镇的学生向前探着身子，朝他们的同学打手势，想使他往这边看，还叫着他的名字：“平！平！平诺特！”同学们不停地叫着他。少年看见了他们，偷偷地在帽子下面微笑。

忽然，警察们全体立正。

市长在许多绅士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市长一身白色服装，身佩三色绶带，站在桌子前面，其他人在他身后分两侧排开站好。

乐队停止了奏乐，市长示意让大家安静下来。

市长开始讲话。开始几句我没有听清楚，但我知道是在讲述少年的事迹。之后，市长提高了嗓门，清晰、洪亮的声音在整个院子里回响，每个字我都听得十分真切：“……当他在河岸上看见他的同学惊恐万分地在河里挣扎时，他一边毫不犹豫地跑过去，一边脱衣服。许多人朝他喊：‘你会淹死的！’他没有理会；大家拽住他，他挣脱开；人们呼唤他的名字，他已经跃入水中。河水正在上涨，就是大人下去也有生命危险。可是他，用他那弱小的身体和巨大的勇气，奋不顾身地向河中游去，游到后及时抓住了已经开始往下沉的不幸的同学，将他拉出水面。少年托着同学，奋力与激流搏斗，那个同学试图抱住他，少年好几次沉下去，然后又拼命努力浮出水面。他表现出顽强的意志和不屈不挠的高尚精神，他不像是一个拼力在救儿童的少年，倒是像一个父亲要挽救自己落水的儿子，儿子是他的希望、他的生命。最终，上帝保佑，他的英雄行为不是徒劳的，少年从湍急的河水中将溺水的同学救上了岸，又与其他人一起安慰了同学一番，然后少年若无其事地回家了，并且将发生的事轻描淡写地告诉了家人。先生们！英雄主义是崇高的美德。但是，当它从还没有任何功名利禄思想的孩子身上，从勇气十足却身单力薄的孩子身上，从无需尽任何义务、也不必做什么，只要理解和承认别人作出的牺牲，是在已经招人喜爱的孩子身上迸发出来的时候，这种英雄主义是多么的神圣！先生们，我不多说了，我不愿给如此朴实却高尚的行为再添加任何无谓的赞誉。现在，这位勇敢的、高尚的英雄就站在你们的面前。士兵们请向他致以兄弟般的敬礼，母亲们，请给他以儿子般的祝福；孩子们，请牢记他的名字，将他的形象刻在你们的脑海中，永远不要把他从你们的记忆中和心灵里抹掉。过来，好孩子，我现在以意大利国王的名义，授予你公民荣誉勋章。”

此时，许多声音交汇成一片响亮的欢呼声，在市政厅里回荡。

市长从桌子上拿起奖章，将它挂在少年的胸前，然后热情拥抱并亲吻了他。

少年的母亲用一只手挡住双眼，他的父亲头垂在胸前。

市长与少年的父母握了握手，把系着丝带的奖状递给母亲。

然后，市长又转向少年，说：“今天是你最光荣的日子，是你父母最幸福的日子，记住今天吧！让它在美德和荣誉的道路上陪伴你走过人生。再见！”

市长走了，乐队奏乐，仪式好像是要结束了。忽然，消防队员的队伍向两边分开，一个大约有八九岁的儿童被一个妇女推上前来，那个妇女马上又不见了，男孩扑向受奖少年，倒在他的怀里。

这时，院子里又一次响起欢呼声和鼓掌声，大家这才明白刚才的情景：原来是那个被少年从河里救起的男孩在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男孩吻了少年一下，然后挽着少年的胳膊陪他朝外走去。他们两人在前，少年的父母随后，他们费力地从人群中朝出口走去，人们纷纷给他们让路。警察、孩子、士兵、妇女们混在一起，大家都往前挤，踮着脚尖想看看少年。站在两边的人纷纷去握他的手。当少年走过学生们中间时，所有的学生都挥动着帽子。波河镇的学生拉住少年的胳膊和上衣高呼着：“平！万岁！平！好样的，平诺特！”我看着少年从我面前走过。他脸色通红，显得非常高兴，奖章上系着一条红白绿三色丝带。少年的母亲兴奋得又哭又笑；他的父亲一只手捻着胡子颤抖不已，好像发烧似的。窗户里和门廊里的人群还探出身子，不停地为少年鼓掌。正当他们快走到拱廊下时，忽然从站着军人女儿的门廊上撒下一阵紫罗兰和雏菊花的花雨，落在少年和他母亲的头上，散落在地上。许多人立刻纷纷捡起花，献给少年的母亲。院子深处，乐队悠扬地演奏着一首优美动听的乐曲，好像银铃般的歌声沿着河岸慢慢地消失在远方。

五　月

* * *

佝偻病儿童

五日　星期五

今天，我因为身体不好请了假未去上学，与母亲一同去了佝偻病儿童学校。因为她想请求学校收下看门人的小女孩入学。但到了学校母亲却没有让我进去……

恩里科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让你进学校吗？这是因为不想让学校里那些不幸的孩子，面对你这样一个健康、强壮的男孩而感到痛苦。他们已经有太多的场合面对这种痛苦的比较，这是多么令人悲痛的事啊！走进学校，眼泪几乎要从心头涌出。在这所学校里，总共有六十多个残疾的男女孩子……可怜他们骨骼弯曲，手脚僵硬、歪斜，身体像木头做的一样！但我很快又看到他们当中很多孩子清秀伶俐，聪慧热情。有一个小女孩，鼻子和下巴尖尖的，像个小老太太，但是笑容却很甜美可爱。有些孩子你从背面看上去很端正，不像是有残疾，但是一转过身来……真让人心头一颤。恰好那时有医生在给他们看病。医生让孩子们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撩起衣服，检查他们胀起的肚子和肿大的关节。这些可怜的小生命并没有感到难为情，可以看出他们已经习惯脱去衣服，转动身体各个部位让医生检查。可以想象现在是他们病情中最好的时期，因为他们已经几乎不再感到痛苦。但是，谁又知道，他们在身体刚刚开始出现畸形时，忍受了多么大的痛苦。病情加重时，可怜的孩子们会看到周围的人渐渐地对他们漠不关心，被长时间孤独地抛弃在院子和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只有残羹剩饭；有时甚至要被别人嘲笑，治疗时他们要忍受数月绷带或者矫正器械的折磨。当然，现在有了良好的治疗、精细的饭菜和有效的体育锻炼，很多孩子逐渐好起来。老师教他们做操，看着他们按口令在椅子下面伸展着缠着绷带、绑着夹板、畸形的弯着几节的腿脚，真让人心疼。他们的脚上到处都有关怀的亲吻！有一些孩子不能独自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们坐在那里，头歪靠在胳膊上抚摸着拐杖；其他一些孩子双臂用力，却感到气喘吁吁，又无力地倒在椅子上，面无血色。但他们却用微笑来掩饰痛苦。啊！恩里科，你这样不珍惜健康，难道认为健康是件小事吗？我想到那些漂亮、健壮的孩子，他们的母亲带着他们走在外面好像战士凯旋，为他们的漂亮而感到骄傲。但我宁愿去拥抱那些可怜的孩子，不顾一切地将他们紧紧地搂在胸前。我要说，假如我是独身一人，我将永远不离开这里，我愿为他们献出生命，照顾他们，做他们的母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这时，孩子们在歌唱，声音纤弱、甜润、悲伤，感人肺腑。老师表扬他们，他们格外高兴，当老师走过孩子们的座位时，孩子们吻她的手和手臂，因为他们对爱他们的人非常感谢，他们非常热情。老师对我说，那些小天使同样也很聪明、爱学习。这位女老师年轻、和蔼，慈善的面孔上带着一丝忧郁，或许是因为每天照顾、安慰那些不幸的孩子的缘故。亲爱的姑娘！我的孩子，在所有工作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比你更神圣。

——你的母亲

牺　牲

九日　星期二

我的母亲是个善良的人，我的姐姐希尔维娅也像母亲一样有一颗伟大、善良的心。昨天晚上，我正在抄写每月故事《寻母记》的一部分——因为文章很长，老师就让我们所有的人一人抄写一部分，希尔维娅姐姐悄悄走进来，很着急但又是悄声地对我说：“跟我一起去妈妈那儿，今天早晨我听见他们议论，爸爸的一笔生意没有做好，他很伤心，妈妈安慰他。我们家里有困难，你明白吗？没有钱了。爸爸说要重振旗鼓必须作出牺牲。现在我们也要作出牺牲，对不对？你准备好了吗？好的，我对妈妈说，我说什么你都要同意的，而且我说什么，你都要向妈妈发誓做到。”说完，她拉起我的手一同去母亲那里。母亲这时正在做针线活，好像满腹心事。我坐在沙发一边，希尔维娅坐在另一边，她马上说道：“妈妈，我有话要说，我们两个都有话要说。”母亲惊奇地看着我们。于是，希尔维娅开始说：“爸爸没有钱了，对吗？”母亲脸一红，回答说：“你在说什么？这不是真的！你怎么知道？谁对你说的？”希尔维娅肯定地说：“我知道。好啦，听我说，妈妈，我们也应该作出牺牲，你答应五月底给我买一把扇子、给恩里科买一盒颜料，我们都不要了，我们不想浪费钱。我们一样会很高兴的，你明白吗？”母亲想说什么，但不等母亲开口，希尔维娅接着说：“不，就这样，我们决定了。在爸爸有钱之前，我们不再吃水果和其他好东西，有汤就足够了，早饭就吃面包。这样，吃的方面可以少花钱，因为我们在吃的方面花了太多的钱。我们向你保证，你会看到我们像以往一样开心，对不对，恩里科？”我回答说：“对。”希尔维娅用手捂住母亲的嘴又重复说：“我们会像以往一样开心。另外，如果还有其他东西要做的，无论是衣服，或是别的方面，我们都很愿意牺牲。我们也可以把礼物卖了。我愿意拿出我所有的东西。我帮你干家务，所有的家务活都自己干，我每天跟你一起干活，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做，所有的事情！”希尔维娅说着扑上去，双手搂住母亲的脖子：“只要爸爸和妈妈不再失望，只要能看见你们两人在你们的希尔维娅和恩里科面前，像以前一样安心，心情舒畅就行。我们非常爱你们，愿为你们牺牲一切。”听完这些话，母亲特别高兴，啊！那样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而且她也从来没有以那种方式吻过我们。她笑着眼睛里饱含着泪水，说不出话来。然后，母亲向希尔维娅保证说她听错了，值得庆幸的是家里不像她以为的困难到那个地步。母亲又一次地对我们说谢谢，整个晚上都显得很高兴。父亲回来，母亲对他讲述了一切，父亲没有开口。我可怜的父亲！但是今天上午坐在饭桌边……我感到既快乐又伤心，因为我在餐巾下面看到了颜料盒，希尔维娅在餐巾下发现了扇子。

火　灾

十一日　星期四

今天上午，刚刚抄完每月故事《寻母记》我该抄的那一部分，正想着老师布置让我们自由命题作文的题目时，忽然听到楼上有异常的响声。过了一会儿，家里进来两个消防队员，对我父亲说要检查一下炉子和壁炉，因为楼顶上有个烟囱在向外冒火，他不知道是从谁家引发的。我父亲说：“请查吧！”尽管我家没有燃着火，他们还是在各个屋子里仔细观察，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一听是否在通向上面楼层的烟道里有火苗爆裂的声音。

在消防队员巡视各个房间的时候，父亲对我说：“恩里科，有了，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作文题目吗？——就叫它《消防队员》吧。我来讲个故事，你把大意写下来。两年前，我看见过他们怎么救火。一天深夜，当我从巴尔博剧院出来，走到罗马大街，看到一片异常的火光，许多人在往那里跑去。一幢楼房失火了，火舌和浓烟从窗户和楼顶上蹿出来，只见男人和女人在窗口晃动，发出绝望的呼叫。楼门前一片混乱，人们喊叫着：‘他们要烧死了！救命啊！消防队员！’这时来了一辆马车，从马车上跳下来四名消防队员。他们是从市政厅来的，是最先赶到的，马车刚到楼门口，还没有停稳，他们便冲进楼房。他们刚进去，就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一位妇女出现在四楼的一扇窗口，叫喊着，抓住窗户的栅栏，跨出去，手抓住栏杆，身体背向外蜷曲着，几乎吊在半空中。浓烟和火焰从房间里蹿出，几乎要烧到她的头上了，人群中发出惊恐的呼叫声。消防队员一时被惊慌失措的房客们搞错了，上到第三层，已经凿开了一堵墙壁，冲进了房间。这时，众人齐声喊道：‘在第四层，在第四层！’他们又立即冲上第四层。这里已经全部坍塌了，房梁倒下来，楼道里到处是火焰，烟雾令人窒息。要想进入房客们被关着的几个房间内，没有别的路，只有从楼顶过去。他们又马上爬上去。不多久，在楼顶的浓烟中跳出一个黑影，他就是冲在最前面的消防队长。但是，要想从被火包围的那一块地方走向着火房间的屋顶，必须通过阁楼和屋檐之间一个极其狭窄的地方，其他部分都起了火，只有那一小片地方还覆盖着冰雪，但是没有能攀扶的地方。“那里也过不去。”众人在下面呼唤着。消防队长沿着屋檐往前走，所有的人都为他担着心，屏住呼吸看着他。他终于过去了，下面的人一齐高声欢呼起来。这个消防队员继续往前跑，跑到那个位置后，他用斧子狠命地打碎瓦片，砍断木梁和椽子，准备破洞而入。此时，那个妇女仍然吊在窗外，火焰就要燎到她的头了，再有一分钟，她就会坠落到街上。洞凿开了，消防队长解下背带，攀援而下，后面赶到的其他消防队员紧跟着也下去了。就在这时，来了一架高高的消防云梯，云梯竖起来，靠近屋檐，搭在蹿出火焰和发出疯狂叫喊声的窗户前面。但是大家都认为太晚了。众人叫着：‘没有人会活命，消防队长烧着了。完了，他们都死了。’突然，消防队长被熏黑的面孔出现在那个栅栏窗前，全身从上到下被大火照得通红。那个妇女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他用双臂搂住妇女的腰，使劲往上提，然后将她放在房间里。人群中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唤，淹没了大火的爆裂声。还有别的人呢？他们怎么下来？靠在屋顶另一扇窗前的云梯离他们的窗台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他们怎么上去？正当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消防队员爬出窗外，右脚踩在窗台上，左脚踏在云梯上，就这样直直地立在半空中。其他队员从里面把房客一个一个地交给他，他抱住后再交给从云梯下上来的另一个消防队员。房客们踩好梯子，再一个接一个地下去，下面有其他的消防队员帮助他们。第一个是刚才吊在栅栏上的妇女，接着是一个小女孩、另一位妇女和一位老者，所有的房客都脱险了。老者之后，留在房间里的消防队员才下来，最后是那个最先上去的消防队长。人们一齐鼓掌欢迎他们。当那个冲在最前面救人却最后下来、多次面对危险、出生入死的勇士——那个消防队长出现在人群中的时候，人们热烈欢呼，伸手向他致意，大家心中充满了敬佩和感激，像迎接凯旋者一样地迎接他。没有多久，朱塞佩·鲁比诺这个普通人的名字和他的英雄事迹就在人们中间传颂起来……你知道吗？这就是勇气，它来自心灵深处，没有丝毫的虚伪，关键的时候毫不动摇。在他人危难之际，他会像闪电一样毫不顾及地冲上去。有时间的话，我将带你去看看消防队员是怎么训练的，领你去见见那位英雄的鲁比诺队长，你会很高兴认识他，对吗？”

我回答说是的。

“就是他。”父亲说。

我猛地转过头去，这时，两个消防队员检查结束后正准备穿过房间出门。

父亲指着其中一个戴着军衔的矮个子，对我说：“快去和鲁比诺队长握手。”

鲁比诺队长停下脚步，微笑着伸出手，我握着，他问候了一句便出了门。

父亲说：“好好记住他，因为一生中与你握手的人成千上万，但值得你握手的却没有几个人。”

寻母记（每月故事）

很多年以前，一个工人家庭的十三岁的男孩，只身一人从热那亚出发去美洲寻找自己的母亲。

由于连续遭受不幸，这个男孩家境非常贫寒，债务累累。两年前，他的母亲为了赚钱还债，去了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给富人家里做女佣。有不少勇敢的妇女带着这种想法长途旅行去了美洲，由于在那里做女佣工资丰厚，她们往往在短短几年里就能赚上几千里拉带回国。可怜的母亲与十八岁和十一岁的两个儿子告别时止不住地痛哭，但她还是勇敢地怀着美好的愿望走了。路途上一切顺利。她一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就通过一个长期在那里开铺子的热那亚人——他丈夫的表兄，找到一个很好的阿根廷人家做工。这家人给她的工资很高，待她也很好。在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她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方式与家人保持着定期的通信联系。他们约定好，她丈夫先把信寄给他表兄，通过表兄再转给她；她再把回信交给表兄，表兄再在信后面加上几句话后再寄往热那亚。她每月挣八十里拉，自己没有任何开销，每三个月能寄给家里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他丈夫为人厚道，渐渐把最急的债务还清了，重新赢回了好的声誉。同时，他丈夫也在不停地工作，他对自己干的活还比较满意，就盼着妻子能早点回来，因为没有她，他总觉得家里冷冷清清的。尤其是小儿子特别思念母亲，他总是很伤心，他不能忍受母亲的离开。

自她走后一年过去了，但自她寄来一封长信说她身体不好之后，家里人就再也没有得到她的消息了。他们写过两封信给那表兄，但没有回信，又写信给她做用人的那个阿根廷人家，也没有得到回信，可能是因为把地址或姓名写错了，信没有寄到。家里人担心她发生意外，又写信给意大利驻布宜诺斯艾利斯领事馆，请求他们帮助查找。三个月过去了，领事回信讲，尽管在报上登了寻人启事，但是没有人前来，也没有人提供任何消息。也许因为某些原因，比如是为了保护家人名声，怕做女佣影响他们，这个好女人不得不对阿根廷人家隐姓埋名的缘故。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情况发生呢？又过去了几个月，仍是杳无音信，三个人都失望了，小儿子伤心得终日无法解脱。怎么办呢？向谁求助呢？父亲首先想到去美洲找他的妻子，但工作怎么办？谁来抚养他的孩子们？大儿子也不能走，他刚开始挣点钱，而且家里也需要他赚的钱。父子三人一直生活在焦虑不安之中，每天都重复着同一个痛苦的话题，或者相互对视默默无语。一天晚上，小儿子马可突然坚定地对父亲说：“我要去美洲找我的母亲。”父亲伤心地低下了头，没有回答。在父亲看来，儿子有这个心意很难得，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就要只身一人远涉重洋去美洲，光旅途就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呢！但是，男孩仍然坚持，很有耐心地说服父亲。一天又一天，他每天都心平气和地像大人一样地对父亲耐心地讲述自己的理由。他说：“其他孩子都去了，他们比我还小呢。一上船，我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到达那里。到那里以后我马上去找表伯伯的铺子。那里有很多意大利人，有人会给我指路。找到伯伯，就找到了母亲。如果找不到伯伯，我就去找领事，找那个阿根廷人家。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在那边谁都能找到工作，我也能找到一份工作，至少可以挣到回家的路费。”就这样，他逐渐地说服了父亲。父亲很佩服他，知道他思维周密、有勇气，而且平时知道省吃俭用，能吃苦，所有这些好品质都能帮助他去为寻找他挚爱的母亲而增加信心。另外有一艘轮船的船长是父亲一个熟人的朋友。讲起这事时，那个船长答应帮助搞一张去阿根廷的三等舱免费船票。这样，父亲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同意了，定下了启程的日子。父亲替他准备好行装，在口袋里放了几块银币，交给他表兄的地址。在四月一个晴好的傍晚送他上了船。父亲满含热泪，在轮船的舷梯边与他最后吻别，说：“马可，我的孩子，不用怕，你此行的目的神圣，上帝一定会帮助你的。”

可怜的马可，虽然他早已下定决心，准备面对寻母之行的最严峻的考验，但是，当他看到美丽的热那亚渐渐地消失在地平线上，巨大的轮船在海上越走越远，船上到处是移居国外的农民，他却孤身一人，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只有两个小小的包裹里包着他全部希望的时候，突然间他所有的勇气一下子就都消失了。开始两天，他像小狗一样蜷缩在甲板上，不想吃也不想喝，只想哭。各种不祥的兆头在头脑中盘旋，最令人痛苦的、最可怕的想法总是不停地在头脑里转来转去缠着他，那就是他母亲已经死了。他痛苦得不能入睡，脑子里时常出现一个陌生人的面孔，在半空中怜悯地看着他，并附在他耳朵上小声对他说：“你的母亲已经死了。”于是，他惊叫起来，从梦中惊醒，醒来才知道是在做梦。船一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以后，马可振奋起了精神，又充满了希望，但那不过是暂时的。茫茫大海一望无际，气温渐渐升高。周围是那些忧愁可怜的农民，孤独再次战胜了他。一天一天在寂寞中度过，使他像病人一样记忆紊乱，忘记时间的存在。他觉得在海上已经漂泊了一年的时间，每天早晨醒来，看到无边无际的大海，知道自己依然孤身一人在去美洲的旅途上，他总是为路途的遥远而感到愕然。美丽的飞鱼时而跳到甲板上；傍晚在大西洋上，目睹热带洋面上绚丽的落日，一片片火红火红的晚霞，海水像火山熔岩般地闪着道道磷波，对他来说仿佛是虚幻的景象，梦境般的奇观。天气恶劣的时候，他始终把自己关在船舱里。船舱里到处是东西发出震动和破碎的声音，还夹杂着人们难听的抱怨和诅咒，让他感到世界的末日来临了。有时大海风平浪静，海水变成暗红的颜色，天气酷热难熬，他感到无聊至极，真仿佛时间都凝固了。这时，疲惫不堪的旅客们像死人一样地躺在甲板上，一动也不动。船好像永远也到不了终点似的。天连水，水连天，今天和昨天，明天和今天，还是——总是——永远是一样。马可靠在船舷边，长时间、呆呆地看着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茫然地想着母亲，不知不觉困倦地低下头闭上眼睛睡去。于是，睡梦中他又看到那个陌生面孔在半空中怜悯地看着他，并附在耳边低声重复地说：“你的母亲已经死了。”听到那个声音，他一下子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盯着远方单调的地平线继续回想着梦中的情景。

二十七天的航程！只有最后几天他才感觉好一些。那几天风和日丽，空气清爽。马可认识了一个好心的伦巴第老人，他是去美洲找在罗萨里奥城附近种地做农民的儿子。马可向老人讲述了发生在自己家里的事情，老人不时用手拍着他的肩膀，反复对他说：“不用怕，小家伙，你会看到你母亲平安无事的，她看见你会很高兴的。”路上有了同伴使马可感到安慰，不祥的思绪减轻了很多。坐在甲板上，夜空中繁星点点，旁边是抽着烟袋的伦巴第农民老人，周围有很多迁往国外的农民在唱歌，他竟无数次想到他已经到达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来到那条街上，找到了店铺，扑到表伯伯面前问：“我母亲怎样？她现在在哪儿？快点领我去找她吧！”于是他们一起跑去，跨上台阶，门打开了……沉思默想总是在这里戛然而止，他的想象又变成一种无法表达的温情，于是他偷偷拉出挂在脖子上的小胸章，吻一吻，低声地祈祷着。

启程后的第二十七天，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这是五月一个朝霞明媚的早晨，船终于在宽阔的拉普拉塔河上抛锚，河的一侧就是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一眼望不到边的城市。马可感到晴天是个好兆头，他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和焦急。母亲就在离他几里以外的地方！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见到母亲了！他到了美洲——一个新的世界，他勇敢地一个人来到了！此时，他感到漫长的旅途只不过是瞬间的事情，他在梦中飞翔，恰在这个时候醒来了。他高兴极了，当他摸摸口袋，发现他当初怕把钱一下子都丢失，因此将它分成两份分别装在两个口袋里，现在只剩下一份时，他已经不介意、不伤心了。别人偷了他的钱，他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但是，他如今已经离母亲很近了，丢钱又有什么关系？他拿上衣包，随着其他的意大利人上了一艘汽船，到河岸不远处再换上一只名为“安德烈亚·多里亚”的小船。船到码头，他与伦巴第老人告别后，便急忙迈开大步向城里走去了。

走到第一条街口，马可问行人劳斯阿提兹大街怎么走；他问的正好是一个意大利工人，这个人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会，然后问他识不识字。马可点点头。那个工人于是指着他刚走出的街道说：“那儿，一直向前走，看着每条街道的街名，你就会找到你要去的街了。”马可谢过之后，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这是一条笔直的街道，一眼看不到尽头，路很狭窄，两旁是很多白色的、低矮的房屋，像是小别墅。街上行人、大小马车熙熙攘攘，一片喧闹嘈杂，四处还挂着一些各种各样的大广告，上面用大字写着开往什么地方的轮船班期广告。每走到一个路口，向左右望去，两侧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街道，白色、低矮的房屋，行人、车辆拥挤。远处美洲大陆一望无际的平原，恰似一道地平线展现在街的尽头，也好像在向海洋中延伸一样。城市好像广阔无际，走上几天甚至几个星期看到的还是同样的街道，好像整个美洲都被这个城市占据着。马可注意着每个街名，努力地读着那些奇怪的名字。每到一个路口，他都心跳不已，想着这可能就是他所要找的街道。马可注意地看着所有过往的妇人，希望能够遇上他的母亲。看到前面一个妇女像他的母亲，他不觉心头一震，马上跑上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个黑人妇女。马可加快步伐向前走去，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了看街名，他一下如同被钉住似的站在路口上，那正是劳斯阿提兹大街。马可转过头，看到一一七号，他停下来喘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噢，我的母亲，我真的马上就要见到你了！”他继续向前跑着，来到一个小店铺前面，是这里了。马可一下子冲进铺子，看见一个灰头发、戴眼镜的妇女在里面。

“孩子，你要什么？”妇人用西班牙语问。

“这是弗朗切斯科·梅内利的店吗？”马可吃力地问。

“弗朗切斯科·梅内利已经死了。”妇人用意大利语回答。

马可感到心头一震。

“什么时候死的？”

“嗯，有一段时间了，几个月前生意不好，逃走了。有人说他躲到离这儿很远的布兰卡港，一到那儿就死了。如今这店铺是我的。”妇人回答。

马可脸色苍白。

他马上又急切地问道：“梅内利认识我母亲，我母亲在这里给梅基内斯先生家做工，只有他能告诉我母亲在哪里。我到美洲来找我母亲。我们的信都是梅内利转给她的。我要找到我母亲。”

妇人回答说：“可怜的孩子，这我可不知道。我可以问问后院那个男孩，他认识给梅内利做事的年轻人，或许他知道什么。”

妇人走到店铺后面，叫男孩进来，对他说：“我问你，你还记得替梅内利做事，有时去给那个富翁家的女佣送信的年轻人吗？”

男孩回答：“去梅基内斯家，是的，太太，有几次。就在劳斯阿提兹大街的那一头。”

马可喊出声来：“啊，太太，谢谢您！请告诉我门牌号……要是不知道，请让他领我去，朋友，你马上领我去吧，我这儿还有一些钱可以给你。”

马可十分热情地说，那个男孩不等妇人开口便回答说：“我们走吧。”说完拔腿先走了出去。

他们两人一路上顾不上说话，小跑着来到长街那头的一所小白房子前面，在一个漂亮的铁栅栏门前停下了。栅栏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小院子里面摆满了盆花。马可用力拉了一下门铃。

一个小姐从里面走出来。

“这是梅基内斯家，对吗？”马可不安地问道。

“以前是，现在是我们住在这里，姓塞瓦略斯。”小姐用西班牙语调的意大利语回答。

“梅基内斯一家到哪里去了？”马可的心通通地跳，着急地问道。

“他们去科尔多瓦了。”

“科尔多瓦！”马可惊叫道，“科尔多瓦在哪儿？他们家那个用人呢？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那个女佣是我的母亲！他们把我母亲也带走了吗？”

小姐看了看他，说：“我不知道，也许我父亲知道，我父亲是在他们搬走时认识他们的。你们先等一等。”

小姐跑进房子里去，不一会儿又跟着父亲一同出来。他的父亲身材高大，长着灰白的胡须。他盯着这个头发金黄、鹰钩小鼻子、像是个可爱的热那亚小海员的男孩，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蹩脚的意大利语说：“你母亲是热那亚人吗？”

马可回答说，是的。

“那就对了，那个热那亚女佣和他们一起走了，我可以肯定。”

“他们去哪里了？”

“科尔多瓦，是另外一个城市。”

马可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无可奈何地说：“那么……我就去科尔多瓦。”

那位先生用怜悯的神情看着他惊呼道：“啊，我的天呀！可怜的孩子！科尔多瓦离这里有几百里呢。”

马可一只手扶着铁栅栏门，脸色变得惨白，像个死人似的。

这时，那位先生出于恻隐之心，打开门，说：“咱们想想办法，咱们想想办法，你先进来呆一会儿，让我们看看能做点什么。”他坐下，让马可也坐下，然后认真地听马可讲自己的经历，沉思片刻之后，他肯定地说：

“你现在没钱了，是不是？”

“还有……一点点儿。”马可回答。

那位先生思考了几分钟，然后坐到桌前，写了一封信，封好后交给马可，说道：“听着，意大利小孩，拿着这封信先去博卡那个小城市，那里一半都是热那亚人，离这里有两个小时的路。那里谁都会给你指路的。你到了那里以后，去找信封上写的这位先生，他明天会让你去罗萨里奥市，把你交给那里的人，再由他们设法让你继续前往科尔多瓦，你会找到梅基内斯家和你的母亲的。还有，这些也拿着。”说着，他在马可手里放了几个里拉，“去吧，别害怕，这里到处都有你的同乡，他们不会抛弃你的。再见吧。”

马可除了说声谢谢之外，一时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感谢的话来了，于是便拿起衣包走了出来。与小向导告别以后，他便怀着伤心与恐惧，穿过喧闹的街道，缓缓踏上了去博卡的路程。

从这时到第二天傍晚所发生的一切都使马可感到混乱和迷茫，就像热病患者怪诞狂乱的幻想一般。他感到疲惫不堪，恐慌而绝望。当晚，他在博卡城的一间破房子里与港口的一个搬运工在一起住了一夜。第二天几乎一整天都坐在港口的一堆木材上，看着上千艘大小轮船、帆船、汽船胡思乱想着。黄昏时分，他搭上了一艘开往罗萨里奥市运水果的大帆船。驾船的是三个热那亚的壮汉，他们皮肤晒得黝黑，听到他们的口音，听到他们所讲的熟悉的热那亚方言，马可心中感受到了一些安慰。

他们出发了。路上需要航行三天四夜的时间，这对于这位小旅客来讲又是无限的惊恐不安。三天四夜要在巴拉那河上度过。意大利的波河与壮观的巴拉那河比起来只不过是一条小溪，整个意大利长度的四倍也赶不上巴拉那河长。帆船缓缓地沿着极其宽广的河道逆水而上，时而绕过长长的岛屿，岛上过去是虎蛇的巢穴，如今长满了橘子树和柳树，远远地看去像是飘浮着的树林；时而又穿过狭窄的，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水道；时而又出现在宽阔的水面上，水面平静得像是湖面一样。然后重新又是岛屿，又是与一系列岛屿交错在一起的狭长的水道。置身于枝繁叶茂的丛林之中，周围寂静无声，长长的河流、寂静宽广的河岸和河水让人感到如此荒凉，这可怜的船好像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探险。他们越往前走，魔鬼般的河流越使马可沮丧和失望。他不由得又想到他的母亲在河水的源头，而船要走上好几天才能到达那里。他和船夫们在一起，每天两顿饭只吃一点面包和咸肉，船夫们看见他那么忧伤，便不与他搭话。夜晚，睡在盖水果的帆布上，他时常被皎洁的月光惊醒。月亮照在宽阔的河面和远处的河岸上，泛出一片银白色的光芒。他心头一颤，又重复起那个好像在童话故事里听到的某个神秘城市的名字：“科尔多瓦！科尔多瓦！”他又想：我母亲曾经到过这里，看见过这些岛屿和河岸。于是，他不再感到这些地方奇怪、荒凉，因为他母亲的目光留在了这里……入夜，一个船夫唱起了歌，那声音使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歌。最后一夜，他听到船夫们唱歌时竟然哭泣起来。船夫止住歌声，对他叫道：“挺起精神来，振作些，孩子！怎么能哭呢！热那亚人不能离开家就哭呀！热那亚人走遍全世界是最自豪、最光荣的！”此话使他突然醒悟，他感到热那亚热血的呼唤。他毅然抬起头来，用拳头敲打着船舵，自言自语：“对啊，我也要走遍全世界，我还能长途旅行，步行千百里。我应该继续前进，直到找到我的母亲，哪怕倒下，死在母亲的脚边！只要我能再见到母亲！要振作起来！”马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第二天一个寒冷、红日初升的早晨，抵达了坐落在巴拉那河上游的罗萨里奥市。河岸边倒映出上百艘来自各个国家的船只，桅杆上挂满了旗帜。

一上岸，马可就提着衣包进城去找那个阿根廷人。他到博卡城时，在那里认识的那位先生给他介绍了一个阿根廷人，还给了他一张名片，上面写了短短的几句话。走进罗萨里奥城里，马可觉得似曾相似，到处是笔直的、看不到尽头的街道，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白色、低矮的房屋，屋顶上架起的电线、电话线密如蛛网；行人道上人群熙攘，车马喧嚣。他头昏脑涨，以为又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又要去找他的表伯伯。他在城里转来转去转了一个小时，每一次都又回到同一条街上，他只好不停地问路，终于找到了那户人家，于是拉响了门铃。一个金发、肥胖、粗鲁、管家模样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操着外国人的口音粗野地问：

“干什么？”

马可说出主人的名字。

管家回答：“主人和他家人昨天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了。”

马可一时说不出话来。

然后又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这里什么人也不认识，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说着递上名片。

管家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毫不客气地说：“没办法。主人一个月以后回来，我再交给他。”

“但是，我，我一个人，我得见到他！”马可恳求地说。

“嘿，行了！你们国家来罗萨里奥的乡巴佬还不够多吗！回你的意大利乞讨去吧。”管家说完，迎面关上了门。

马可站在那里就像块石头一样。

过了一会，他慢慢拿起衣包离开，心烦意乱中无数困惑向他袭来。怎么办？去哪儿？从罗萨里奥去科尔瓦多还有一天的火车。身边只剩下几个里拉了，除去一天需要的开销所剩无几，到哪里找钱来付路费？他可以去干活，但是怎么干活？去问谁呢？乞讨吗？啊，像刚才一样被拒绝、被侮辱、丢脸？不，决不，永远不，宁可去死！但是想到这儿，再看到在他眼前长长的街道尽头消失在远处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他又一次感到失去了勇气。于是，他把包放在路边，背靠墙坐下，将头埋在手臂里，他只能是欲哭无泪。

行人不时地从他面前走过，脚还不时地碰到他，马车从他身边擦过，噪音充斥了整个街道，几个男孩子看着他。马可就这样坐了一段时间。

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人用半意大利语半伦巴第方言对他说：

“怎么了，小家伙？”

他随着声音抬起头来，不禁跳了起来，惊喜地叫道：“您在这儿？”

船上相识的伦巴第老人也跟他一样感到惊喜。马可不等老人询问，便很快给老人讲了他的经历。“现在，我没有钱了，所以我要工作，求您给我介绍找个工作吧，好让我挣些钱。我什么都能干，扛包，扫街，替别人跑腿，干农活也行，只要有块黑面包吃就满足了，为了能很快上路，将来能找到我母亲，求求您能帮我找个工作，请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了！”

老人看了看四周，抓了抓下巴说：“糟糕，糟糕，这可怎么办？……工作？……说找就能找到吗？我再想想看，难道就没有办法在那么多同胞中找到三十里拉吗？”

马可怀着一线希望看着老人，心里感到好受了些。

“跟我来。”老人对他说。

“去哪里？”马可抓起衣包问。

“跟我来。”

说完，老人转身就走，马可紧跟着他。他们一路无话，走了很长一段路。老人在一家饭馆门前停下来，饭馆招牌上有一颗星，下面写着“意大利之星”。老人探头看看，转身对马可高兴地说：“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他们走进一间大屋子，屋里摆着好几张桌子，桌边很多人坐着在喝酒，高声说笑着。伦巴第老人走近第一张桌子，看见他与桌边六位客人打招呼的样子，就知道刚才他还和他们在一起，那六个人脸红红的，一边碰杯喝酒，一边谈笑着。

伦巴第老人站在旁边，立刻介绍马可说：“伙计们，这个可怜的孩子是我们的同乡，一个人从热那亚跑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来找他的母亲。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人对他说，这里没有，在科尔多瓦。他便带上一张写着两行字的纸片，坐了三天三夜的船来到罗萨里奥。把纸片递过去，人家没有给他好脸色。他现在口袋里连一分钱都没有了，一个人在这里感到绝望了。他是个勇敢的孩子，我们得想办法帮助他。就看着他没钱买票去科尔多瓦找他的母亲吗？我们把他像小狗那样丢在这儿行吗？”

“决不能，该死的！”“决不能这样做！”六个人用拳头敲着桌子一齐喊道。“他是我们的同乡。”“过来，孩子。”“有我们这些人呢！”“你看这孩子多英俊。”“伙计们，掏钱。”“真棒，一个人来这儿，真有胆量！”“来喝一口，小同乡。”“我们送你到母亲那里去，别担心。”一个人在他脸上捏了一下，一个人拍拍他的肩膀，另一个人拿过衣包。邻桌其他一些移民也起身凑过来。饭馆里的人都知道了马可的故事。有三个阿根廷人也从隔壁房间走过来。不到十分钟，伦巴第老人手中的帽子里已经有四十二里拉了。这时老人转过头对马可说：“你看，在美洲办事痛快吧？”有一个人递给马可一杯葡萄酒，叫道：“喝酒！为你母亲的健康干杯！”所有的人一齐举杯，马可也跟着说：“为我的……”但是马可因一时喜悦哽咽了一下，他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一下子扑上去抱住老人的脖子。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马可便启程去科尔多瓦。他信心十足，笑着，心里充满了美好的信念。但是，他高兴的心情不久就被一路上凄凉的景色一扫而光。天色昏暗，空荡荡的火车在人烟稀少的大草原上奔驰着。火车像是在运送伤员，长长的车厢里只有马可一个人坐着。他往左右窗外望去，只见无边寂寞的荒野，只有一丛丛以前从未见过的小树，树干和树枝扭曲着，像是发疯般地在痛苦地挣扎。幽暗、零落、凄凉的草木使大草原变得像是无边无际的墓地。马可打着盹。半小时后醒来望去，仍然是那番景象。沿途车站上冷清无人，像是到了隐居者的小屋。火车停在途中时，周围寂静无声，他感到一个人像是在迷途的火车上，被抛弃在荒野之中。每到一站他都以为应该抵达终点了，而再向前走就要进入野人出没的神秘又可怕的地方了。一阵寒风打在他的脸上，四月底，马可从热那亚启程后，他家人没有想到他会在美洲赶上冬天，所以只给他准备了夏天的衣服。几个小时后他开始感到很冷，再加上几天来的疲倦、剧烈的内心波动、夜晚伤心睡不好觉，使他昏昏睡去。他睡了很长时间，醒来时感到难受，手脚冰凉。于是他感到一种恐惧，害怕自己在路上会病倒或死去，害怕被抛弃在荒野上，尸体被野狗或猎鹰吞食，就像不时看到的散落在路边的几具乳牛残骸一样，他不自觉地厌恶地移开视线。在这种不安和自然界阴郁的寂静之中，他越想越激动，越感到前途一片黑暗。母亲肯定是在科尔多瓦吗？如果她不在那里怎么办？如果住在劳斯阿提兹大街的那位先生搞错了？如果母亲已经死了？想着想着马可又睡了过去。他梦见自己夜里到了科尔多瓦，听见人们从门窗里向他喊道：“不在！不在！”他一下子惊醒了，与此同时他看到车厢尽头有三个长着大胡子的人，三个男人脖子上都围着由各种颜色拼成的大围巾，一面看着他，一面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们一定是强盗，他们要杀他，抢他的包。寒冷，身体不适，再加上害怕，他的想法变得更加混乱。三个男人仍然盯着他，其中一个朝他走了过来。这时，马可几乎丧失理智，发疯似的张开双臂向他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叫喊道：“我什么也没有，我是个可怜的孩子，从意大利来找我的母亲，就我一个人，别伤害我啊！”那三个人似乎马上明白了，同情地爱抚他，安慰他，对他讲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他们看到马可冷得直打哆嗦，便把一条大围巾给他披上，叫他躺下睡觉。天黑时，马可又睡着了。等那三个长着大胡子的人把他叫醒时，火车已经到了科尔多瓦。

啊！马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迫不及待地飞步跑下火车。他问火车站上的一位职员，梅基内斯工程师的家在哪里，那人说了一个教堂的名字，又说他家就在教堂附近。马可急忙跑出火车站。已经是深夜了，马可进了城。他觉得好像又回到了罗萨里奥，看到的仍然是笔直的街道，两侧白色、低矮的房屋，又长又直的街道相互交错。只是科尔多瓦城里人很少，稀稀落落地只有几盏路灯，灯光下看到当地人的脸色很古怪，不黑不绿。马可一边走一边抬头看，教堂的建筑也很古怪，像个硕大的影子耸立在夜空中。城市昏暗、寂静，但对刚刚穿过荒野的马可来说，已经是充满生机了。马可向一个神甫问路后，很快找到了教堂和梅基内斯的家。他用颤抖的手去拉门铃，另一只手放在胸前，抑制住激动得就要跳到喉咙的心脏。

一位老妇人手里拿着一盏油灯开了门。马可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找谁？”老妇人用西班牙语问。

“梅基内斯工程师。”马可说。

老妇人双臂交叉在胸前，摇摇头回答：“你也是来找梅基内斯工程师的！也该有个完哪！这三个月不知费了多少口舌，看来只是在报纸上登还不够，还得在街口贴张告示，明明白白写上梅基内斯先生已经搬到图库曼去了才行。”

马可打了一个绝望的手势，然后又怒气冲冲地说：“真该死！我即使死在路上也找不到母亲了！我要发疯了，我想去死，我的上帝！那个地方叫什么？在哪儿？有多远？”

老妇人同情地回答：“唉，可怜的孩子，那可不容易啊！至少也有四五百里地呢。”

马可双手掩面，呜咽地问：“那现在……我怎么办？”

“让我跟你怎么说呢？可怜的孩子，我也不知道。”老妇人回答。

但是老妇人马上想到一个主意，连忙说：“听我说，我想到一个办法。你这样做，往前走到路口，向右转，第三个门那里有一个院子，有一个叫‘头儿’的，是个商人，明天要带领他的牛车队去图库曼。你去试试，给他帮忙，看他能不能带着你一同上路，或许他会在车上给你能留出个位子，快去吧！”

马可抓起衣包，谢过老妇人，一路小跑着，不一会就到了老妇人说的那个大院子。院子里挂着很多灯笼，满院子里灯火通明，有一些人正忙着往大车上扛粮食口袋。大车像马戏团的活动房屋，圆圆的顶，高高的车轮。一个高个子、留着胡须、披着黑白方块相间的斗篷、穿着大高筒靴子的男人正在指挥着搬运粮袋。马可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他，说自己是从意大利来找母亲的。

“头儿”的意思是队长（整个车队的驾车人的头儿），他从上到下打量了马可一番，然后干脆地回答：“我没有空位。”

马可祈求说：“我有十五个里拉，我给您十五个里拉，一路上我可以干活。我去给牛打水，喂草，我什么都能干，给我一口面包就足够了。给我一个位子吧，先生！”

头儿又看了看他，换了口气，客气地说：“没有位子了……再说……我们不去图库曼，我们去另一个城市圣地亚哥－德尔埃斯特罗。半路上我们就必须把你放下，你徒步还要走很长一段路呢！”

“啊，再长一倍也行啊！我能走，你别担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到那里。请您给我个位子吧，先生，求您别丢下我一个人！”马可说。

“你想好啊，路上可要走二十天！”

“没关系。”

“一路上很苦。”

“我什么都能忍受。”

“之后你要一个人走路。“

“我什么都不怕，只要能找到母亲。求求您了！”

头儿拿过一盏灯笼，凑近他的脸看了又看，然后说；

“好吧。”

马可吻吻他的手。

头儿走开时又补充了一句：“你今晚就睡在车上。明天早晨四点钟我来叫醒你，晚安。”

清晨四点，长长的车队头顶星辰在一片喧闹声中上路了，每辆车都有六头牛拉着，后面还跟着好几头牛以备替换用。马可醒过来，换乘另一辆装满粮袋的牛车，又很快沉沉地睡着了。当他再次醒来时，车队已经停在一片荒僻的原野上，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来了。所有的男人——车夫们围坐在一堆轻风拂动的篝火旁边，篝火旁边的地上插着一根像剑一样的大铁棒，上面正在烤着一大块小牛肉。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然后又启程出发。旅行这样一天天持续着，像士兵们行军一样有规律。每天早晨五点钟起来赶路，九点钟休息，到傍晚五点钟再上路，晚上十点钟停下过夜。车夫们骑着马用长长的杆子赶着牛群前进。马可负责为烤肉点燃篝火、给牲畜喂草、擦洗灯笼、打水喝。沿途的景色像海市蜃楼，大片棕色低矮的树林，零零落落小村庄的几间红色、有垛子的房屋，宽广的空地或许是古代大盐湖的河床，上面泛着白光，一眼望不到边。无论在哪里，无论走到何处，平原的寂静笼罩了一切。一路上难得遇上三两个牧马人骑马领着马群旋风般地掠过。这样的情景日复一日，每天都像在海上旅行时一样令人烦躁不安，给你一种永无止境的感觉。好在一路上天气晴朗。但是，车夫们对他却一天比一天苛刻，他们把马可当成一般的用人，毫不客气地让他伺候，让他扛大包的饲料，到很远的地方去打水。有些人甚至粗暴地虐待他，威胁他。马可几乎要垮掉了，牛车剧烈不停地颠簸，震耳欲聋的车轮声和木轴的嘎吱声使他彻夜不眠。而且，狂风卷起细小油腻的红沙遮住了所有的东西，刮进车里，灌进衣服、眼睛和嘴里，使他睁不开眼睛，呼吸困难。风还在不停地刮着，真让人难以忍受，劳累、疲倦、失眠，衣服又脏又破，从早到晚饱尝斥责和虐待，使可怜的马可日渐消沉。如果没有头儿时常对他讲几句安慰的话，他几乎就要完全丧失了意志。他经常一个人躲在车角落里，把头埋在如今只剩下一些破烂衣衫的小包裹上偷偷地哭泣。每天早晨起来他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灰心丧气。远远望去，看到的仍然是无边无际的、永无休止的原野，好像大地变成了海洋。他不禁自言自语：“噢，要是今天晚上还不到！我就要死在路上了！”他不仅越发疲劳，而且备受虐待。一天早晨，头儿不在时，马可打水稍晚了一会儿，一个车夫抬手就打。以后，车夫们派他做事，动辄拳打脚踢成了习惯，而且还打他的后脑勺说：“把这个装起来，小流浪汉！把这个带给你的母亲！”马可心力交瘁，终于病倒了，连续三天发高烧，盖上条毯子躺在车里。除了头儿过来给他送水喝，号号他的脉搏，没有别人来看他。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绝望中呼唤着母亲，无数次叫着母亲的名字：“噢，母亲，母亲，救救我！我要死了，你快来呀！噢，母亲啊，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母亲啊，你看我要死在半路上了！”说着，合掌在胸前祈祷。由于头儿的照顾，马可的身体渐渐恢复起来，病终于好了。但是，病虽然好了，他这一路上最可怕的一天也来临了，这一天他必须开始单独旅行。他们已经走了两个多星期，当车队行至去图库曼和圣地亚哥－德尔埃斯特罗的岔路口时，头儿告诉马可他们必须分手了。头儿讲了几句前面的路，并帮他把衣包绑在身上，使它不妨碍走路。头儿怕一时感情冲动起来，只简单说上几句话便与马可告别了，马可刚刚来得及吻了吻头儿的手。那些一向狠狠虐待马可的车夫看到要留下他独自一人，也出于恻隐之心，在离去时打了手势向他告别，马可也举手与他们告别。他站在那里一直目送车队消失在原野的红尘之中，才一个人悲伤地启程了。

但是，有一件事使马可从一开始就感到一些安慰，那就是在无边无际的单调的原野上旅行数日后，眼前终于出现了青翠高大的山峦、白雪皑皑的山脉，这使他不禁联想起阿尔卑斯山，使他仿佛感到家乡就在山那边。这些山脉就是安第斯山脉，纵贯美洲大陆的脊柱，从火地岛一直绵延至北极的冰海之中，南北跨越一百十度的纬度。此外，气候变得温暖也令他感觉舒服一些，这是因为越往北走，越靠近热带地区的缘故。走上很远的路才能偶尔看到几处小村落，一个小店铺，买上些吃的东西。有时，路上偶尔也遇上骑马的人，见到有小孩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表情呆滞。他们的长相很特别，红土地般的脸色，眼角向上挑，颧骨突出。他们直瞪瞪地看着马可，眼睛在呆板的面孔上慢慢地转动，目送着他。他们是印第安人。马可第一天尽力往前赶路，夜晚睡在一棵树的下面。第二天开始体力渐渐不支了，走的路也少了，夜晚来临时，他突然害怕起来。在意大利时他就经常听说那些国家有很多蛇，马可总觉得有蛇在爬，他停下脚步，又猛地快跑起来，但还是感到毛骨悚然。有时他甚至怜悯起自己来了，边走边默默地流泪，心里想着：唉，如果母亲知道我害怕，该有多痛苦！但是这样一想，他反而又有了勇气。于是为了驱散心中的恐惧，他开始想他母亲的许多事情。他想起母亲离开热那亚时说的话，想他每天晚上睡觉时，母亲将被子拉到他颏下为他盖好。他小的时候，母亲有时抱着他，很长时间脸贴着脸，边想事边说：“和我在一起呆一会。”马可不觉自言自语：“亲爱的妈妈，我还能见到你吗？我能走得到吗，我的母亲？”他不停地走着，走过陌生的树林，大片的甘蔗园，无边无际的草地，眼前依然是青翠的山峦，巍巍的山峰直耸云霄。四天，五天，一个星期过去了。马可的力气在很快地减弱，脚被磨破流出了血。终于在一个日落西山的傍晚，有人对他说：“到图库曼还有五里。”马可听了高兴得叫起来，一下子重新又获得了失去的力气，加快脚步往前走着。但是，这只不过是瞬间的错觉，他突然精疲力竭地跌倒在沟边。可是，他心里仍然很高兴，觉得繁星闪烁的夜空从来没有像这样漂亮。马可躺在草地上，仰面观赏星空，他准备睡上一觉。他想，或许这时母亲也在看着星空，于是又自言自语地说：“噢，母亲，你在哪儿，你在干什么？你想你的儿子吗？你想你的马可吗？他现在与你近在咫尺了。”

可怜的马可，假如他能够看见他母亲那时的情况，他一定会付出超出常人的力量继续赶路，提前几小时来到母亲的身边。他的母亲已经病倒了，正躺在梅基内斯家楼下一间屋子里，梅基内斯一家格外关心照顾她，其实梅基内斯工程师突然决定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时，她已经生病了，科尔多瓦宜人的气候也没有使她康复。而且，她再也没能收到丈夫和表兄的回信，不祥的预感困扰着她，她越来越心神焦躁不安，在是去是留之间犹豫不决，每天都害怕得到不幸的消息，这一切使她的病情加重，最终她得了重病——后窄性肠疝气。她已经连续十五天不能起床，必须进行手术才能挽救她的生命。就在马可呼唤她的时候，梅基内斯家的男女主人都正守在她的床前，非常温和地劝她做手术，而她哭着执意不肯。图库曼城里一个名医上个星期已经来过一次，但是没有能够说服她。她说：“不，好心的主人，不必再为我费心，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坚持下去了，我会死在手术刀下的。最好就让我这样死吧。我如今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了。对我来说一切都结束了，最好在我还不知道我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就死。”主人连忙说“不能这样”，劝她振作起精神来，说最后直接寄往热那亚的那封信的回信就要到了；又劝她做手术，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也行。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时，她变得比以前更痛苦，更加消沉，她一直在为自己的儿子担心。提到儿子，她一下子哭起来，合拢双手叹息道：“噢，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许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也死了最好。谢谢你们，好心的主人，我真心地感谢你们。可是我还是死了的好。反正我相信做手术也好不了。谢谢你们如此关心我，好心的主人。医生后天不用再来了。我愿意死在这里，死在这儿是命中注定，我决定了。”主人仍继续安慰她，握着她的手，恳求说：“不，你不要再说这些。”但是，她已经非常虚弱，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就像死人一样。主人在微弱的灯光下极其同情地注视着这位可爱可敬的母亲。可怜的妇人，为了拯救家庭，背井离乡，来到六千里以外的地方辛苦工作，积劳成疾。她真是位正直善良而又多么不幸的母亲。

第二天、天刚刚亮，马可便背上包，弓着背，跛着脚，但却是精神昂扬地走进阿根廷共和国的最年轻、最繁荣的城市之一——图库曼城。他似乎又看到了科尔多瓦、罗萨里奥、布宜诺斯艾利斯，同样笔直的长街，白色、低矮的房屋。但新奇高耸的树木、芳香的空气、绚丽的晨光、清澈高远的天空，是马可即使在意大利也从来没有领略过的。径直走在大街上，他又一次感受到刚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时的那股热情和激动。他边走边注意两旁房子的大门和窗户，瞧着过往的妇女，渴望能遇上他的母亲。他真想问路上所有的人，但又不敢。人们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看上去来自远方、衣衫破旧、满身尘土的男孩。马可努力在人群中寻找一张可以信任的脸，好向那人问他在心中积蓄已久的问题。他的眼睛落在一家店铺的店牌上，店名是用意大利文写的。店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和两个女人。他慢慢移步上前，鼓足全部勇气问道：“先生，您能告诉我梅基内斯家在哪儿吗？”

“梅基内斯工程师家吗？”店主反问。

“梅基内斯工程师家。”马可细声细气地回答。

“梅基内斯家不在图库曼。”店主说。

就像被刺了一刀一样，一声绝望痛苦的叫喊随着店主的话应声而出。

店主和两个女人慌忙站起身，旁边的一些人也围拢来。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了，孩子？”店主边说边把马可拉进店里，让他坐下，又说，“用不着失望啊！梅基内斯家不在这儿，但住得不很远，离图库曼只有几小时的路程。”

“在哪儿？在哪儿？”马可像是又复生一样跳起来叫道。

“离这儿十五里。”店主继续说，“在萨拉蒂洛河边的一个地方，那里正在建造一座大型的糖厂，有一簇房子，梅基内斯家就住在那儿。大家都认识，走几个小时就可以到。”

“我一个月之前去过。”一个闻声而来的青年人说。

马可面色苍白，睁大眼睛，急切地问：“你有没有看到梅基内斯先生家里的女佣，那个意大利人？”

“那个热那亚人？见到了。”

马可一下子颤抖着呜咽起来，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然后他满怀决心，冲动地说：“路怎么走，快告诉我，我马上就走，告诉我路！”

“有一天的路呢。你累了，该休息一下，明天再走吧。”大家劝他说。

“不行！不行！告诉我路怎么走，我一刻也不能等了，我要马上走，就是死在半路上也没有关系。”马可回答。

人们见他执意坚持，也就不再劝阻，对他说：“愿上帝保佑你。穿森林时要小心，一路顺风，意大利小孩。”一个男人送他出城，给他指了指前面的路，又叮嘱了几句，站在路边目送他远去。马可挎上包，跛着脚离去，几分钟后便消失在两旁树木茂密的道路尽头了。

这一夜对可怜的病妇来说真是可怕。因为剧烈的疼痛，她声嘶力竭地叫喊，几乎快要把血管胀裂了，甚至时常昏迷不醒。看护她的女人们慌了手脚，女主人不时跑过来看，也显得惶恐不安。大家担心的是，尽管她已下决心做手术，但医生要第二天早晨才能来，到那时恐怕已为时过晚。当她神志清醒时，看得出她最大的痛苦并不在自己的疾病，而是惦念远方的亲人。她脸色苍白憔悴，面孔也变了形，她不时绝望地双手揪着头发叫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要死在这遥远的地方，再也看不见他们了！我可怜的孩子没有了母亲，我的小儿子，我的骨肉！我的马可还那么小，才这么高，非常听话可爱！你们不知道他是多么好的孩子！女主人，假如您能知道就好了！我出来的时候，他使劲搂住我的脖子不松手，哭得让人可怜，好像他知道将来再也见不到母亲似的，我可怜的孩子。我的心都要碎了。唉，如果我那时候死，在分别的时候死，被闪电劈死该有多好！我可怜的孩子没有了母亲。他是那样爱我，需要我。马可，我的马可，没有了母亲，他会贫困、饥饿，伸手向别人乞讨。啊，永恒的上帝！不，我不想死！医生！快叫他来，快给我开刀，就是剜心，让我发疯也不要紧，只要能救我的命！我想好，想走，逃离这里，明天，马上！医生！救救我，救救我！”女人们抓住她的手安慰她，让她平静下来，渐渐使她恢复了理智。她们给她讲上帝和希望。但有时她一下子又变得疯狂起来，好像一切希望都破灭了，她长吁短叹，揪住自己的头发像小孩子似的呜咽，不时喃喃地说：“啊，我的热那亚！我的家！那一片大海……啊！我的马可，我可怜的马可！他现在在哪儿？我可怜的小儿子！”

已经是午夜时分。可怜的马可此时正沿着一条河渠走了好几个小时，早已经精疲力竭了。经过河渠他又穿行在一片大森林之中。巨人般的大树像妖魔一样，高大参天的树干像教堂里的石柱，极高处树冠繁茂的树枝交错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半明半暗之中，马可隐约看见有无数千奇百怪的树木，直的、斜的、弯曲的，有的交叉在一处，摆出威胁或角斗的异常姿态。有些树木像一座塔整体倒伏在地上，上面长满了茂密杂乱的植物，犹如愤怒的人群在争抢什么东西，谁也不让谁；有些则一群群簇拥在一起，笔直向上，像巨大的长矛，矛尖直刺云霄。马可从未见过如此宏伟壮丽、纷繁奇妙、气势磅礴、震撼人心的景观。他一时间惊异万分。但是他的心绪很快又回到母亲身上。他已经疲惫不堪，脚底淌着血，孤身一人在偌大的一片森林里，走出很远才能偶尔看见在大树下几间像蚂蚁窝一样的小屋，几头水牛在路边酣睡。他疲倦但并不觉得累，只身一人但并不害怕。森林之大，也使他的热情更大，母亲就在不远处的念头给了他男人般的力量和勇气。他回想起在海上所经历和战胜的恐惧和所克服的痛苦，坚强的决心使马可高扬起头，热那亚人坚强高尚的热血在他心中沸腾，更增添了他的信心和勇气。这时又有一种新的感觉荡漾在他的脑海中：分别两年之后，母亲的形象一直是模糊、朦胧的，在那一刻却倏然清晰，如同久别重逢；可以清楚地看见母亲的脸，母亲就在眼前说话，光彩照人。他能看见母亲眼睛和嘴唇瞬间的变化，她全部的表情、手势、想法。对母亲的回忆驱使马可加快了步伐，一种更深沉的爱和一种无法表达的感情激励着他，在心中越来越强烈，不知不觉热泪已经悄悄地流到他的面颊上。马可走在黑暗中，对母亲说着话，说着他不久以后准备在母亲身边低声说的话：“我在这儿，母亲，我来了，我不再离开你，我们一起回家，一起乘船，我守在你的身边，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没有人，永远不能，一生一世不再分离！”这时，马可没有察觉，在高大的树冠上，阿根廷的月光渐渐隐去，柔和白色的曙光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早晨八点，图库曼的医生——一个年轻的阿根廷人在助手的陪同下已经来到病妇的床前，最后一次努力地劝她做手术，梅基内斯工程师和她的妻子也同样恳求她。但一切都无济于事，病人自觉精力已经耗尽，又失去了做手术的信心，她确信做手术时她就会死，或者即使白白地忍受比自然死亡更剧烈的痛苦，最多也只能多活几个小时。医生反复地劝说她：“手术很安全，肯定会治好你的病，只要多一点勇气！如果坚持不做手术，肯定要死的！”医生的话是徒劳的。她用微弱的声音回答：“不，我已经准备好死了，再也没有力气承受无用的痛苦了。谢谢你，大夫。我命该如此，请让我安静地去死吧。”医生失望了，无话可说，其他人也不再劝说。这时，她把脸转向女主人，用垂死般的声音最后请求女主人，竭尽气力啜泣着说：“亲爱的夫人，请将我那一点钱和那些可怜的东西……通过领事先生交给我的家人，我希望他们都还活着。瞑目之前，我愿他们都平安。请写一封信……说我想他们，我是为他们工作……为我的孩子们……我唯一的痛苦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但我不怕死……认命……我为他们祝福。我就把最小的儿子可怜的马可……托付给我的丈夫和大儿子了……我死后仍放心不下……”她突然激动起来，双手合拢高声喊道：“我的马可，我的孩子，我的生命！”但是，当她转过满含泪水的眼睛时，却不见了女主人，她被悄悄地叫了出去。她又找男主人，也不在。屋子里只剩下看护的女人和医生的助手。她听到隔壁房间里有匆忙的脚步声，急速低沉的说话声和压低的惊叹声。病妇湿润的眼睛盯着门口，等待着发生什么事情。几分钟后，医生走了进来，脸色不同寻常，后面跟着男主人和女主人，他们也是表情异常。三个人都神态异常地看着她，接着又低声互相交谈了几句。好像是医生在对女主人说：“最好是在现在。”病妇不明白。

“何塞法，”女主人声音颤抖地说，“有个好消息告诉你。请准备听一个好消息。”

病人盯着女主人。

女主人显得更加激动，继续说：“一个令你喜悦万分的消息。”

病妇睁大眼睛。

女主人又说：“准备好见一个人……一个你非常想见、又非常爱的人。”病妇抬起头，不时地看看女主人，又看看门口，眼睛闪烁着光芒。

女主人激动得脸色发白，说：“这个人刚刚到……谁也没有料到。”

“是谁？”病妇好像受到惊吓，哽咽着，声音奇怪地喊道。

顷刻之间，她尖叫一声，腾地一下坐起来，一动不动地瞪圆眼睛，双手按在太阳穴上，就好像眼前突然出现神仙一般。

马可衣衫破烂，满身灰尘地站在门口，医生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

病妇尖叫道：“上帝！上帝！我的上帝！”

马可冲上去，她伸出纤弱的双臂将马可紧紧抱在胸前。她猛地笑出声来，接着沉痛地哭起来，她没有了眼泪，最后又倒在枕头上大声地喘息着。

但是，她马上又恢复过来，欣喜若狂地喊叫，发疯似的吻马可：“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是你吗？你长高了！谁带你来的？就你一个人吗？你没事吧？你是马可吗？不是做梦吧！我的上帝！对我说话呀！”然后她突然语调一变：“不，别说！等等！”接着转过身对医生急促地说：“大夫，快点，马上，我想治好病，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别耽搁，先把马可带走，别让他听到。我的马可，没有什么。一会儿再给我讲，再吻一下，走吧。大夫，我准备好了。”

马可被带出房间，男女主人和看护的女人也很快出来。里面只剩下外科医生和助手，他们关上了门。

梅基内斯想带马可到远一点的房间里去，但是怎么也不行，马可像钉子一样站着不动。他问：“出了什么事？我母亲怎么了？他们做什么？”

梅基内斯先生仍想拉他离开，于是慢慢地说：“听我说，现在我告诉你，你母亲生了病，需要做个小手术，我把一切都告诉你，跟我来。”

“不，我一定要站在这里，请在这儿告诉我。”马可固执地回答。

梅基内斯工程师一边拉他，一边讲述事情的经过。马可越听越害怕得发抖。

突然，一声像垂死挣扎的病人发出的尖叫声在屋里回荡。

马可也一下子绝望地惊叫起来：“我的母亲死了！”

医生出现在门口，说：“你的母亲得救了！”

马可看着医生，愣了一会儿，然后扑倒在医生脚下，哭泣着说：“谢谢，大夫！”

医生立刻将他扶起，说：“起来！……是你，勇敢的孩子，是你救了你的母亲。”

夏　天

二十四日　星期三

热那亚少年马可的故事是本学年我们要学的倒数第二个小英雄的故事，现在，只剩六月份最后的一个每月故事了。除此之外，还有两次月考，二十六天的课程，六个星期四和五个星期日的假期。现在已经让人感到本学年即将结束的气氛了。校园里的树木枝叶茂盛，挂满了花朵，大片的绿阴投在体育器械上。学生们已经换上了夏装，如今看他们下课走出校门的样子，真是与几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令人赏心悦目。以前披肩的头发一律剪得短短的，腿和脖子都裸露了出来，草编的小帽子各色各样，丝带垂到背后，衬衫和小领带五彩缤纷，年龄最小的学生身上都缀了一些红或蓝色的东西：一个翻领，一条花边，一只穗子。甚至就是贴上一小块色彩鲜艳的布头儿，母亲们都要为孩子们精心打扮，即使是穷人家的孩子也是如此。很多学生上课时不戴帽子，像是刚从家里逃出来似的。也有些学生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德尔卡蒂老师班上的一个男孩从头到脚穿了一身红色，活像一只煮熟的大虾。还有的学生穿着海军服。但最有意思的还是小泥瓦匠，他戴着一顶大草帽，好像半支遮着灯罩的蜡烛，看他在草帽下做兔脸真好笑。柯莱蒂也不再戴他的猫皮帽子了，而是换了一顶旧的灰色丝绸旅行帽；沃蒂尼穿着一件非常讲究的苏格兰式衣服，克罗西袒露出前胸，普雷科西套在一件肥大的铁匠穿的蓝色衬衫里。而卡洛菲呢？他如今脱下了可以隐藏东西的大斗篷，鼓鼓囊囊地装有各种各样小旧货的衣袋全部暴露无遗，抽彩名单插在口袋里。现在所有人带的东西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半张报纸折成的扇子、小竹管、打鸟的弹弓、花草。还有金龟子，从口袋里钻出来，慢慢爬到衣服上。许多小学生带了花边给女教师。女教师也都穿上了夏装，色彩鲜艳。只有小修女老师依旧是一身黑衣服；头插红羽毛的老师仍然戴着红羽毛，她还在脖子上打了一个玫瑰红的丝带结，丝带被她的学生们用小爪子揪得皱巴巴的，这时她总是边笑着边躲避。五月的樱桃熟了，蝴蝶飞舞，街头响起音乐，人们开始到乡间去散步了。很多四年级的学生已经跑到波河里去游泳，所有的人都盼望着暑假来临，每天放学后大家都显得更加迫不及待，对又过去了一天感到格外高兴。只是见到卡罗内仍然为他母亲穿着孝服我心里就感到很难过，还有我一年级的老师越来越消瘦苍白，咳嗽得也更加厉害；现在她走路时都已经直不起腰来了，她和我打招呼时显得很忧郁的表情真让我伤心。

诗　意

二十六日　星期五

恩里科，现在你开始懂得学校生活中处处包含着诗意了吧。但你只是身在其中，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学校的内部生活。三十年以后，你要到学校送孩子们上学去，像我这样从外部观察学校生活时，你就会感到学校更美，更富有诗意。每天你放学时，我沿着寂静的街道在学校周围漫步，侧耳倾听着一层关着百叶窗的教室里面的动静。从一扇窗子里传出一位女老师的声音说：“嗳呀！那个t
的小横写得不好！孩子，你父亲看了会怎么说呢？”从另外旁边的一扇窗子里可以听到一位男老师用粗大的声音慢慢地说：“我买五十米布……每米四十五里拉……你们再买……”再过去，听到的是帽子上插红羽毛的女老师的声音，她在高声朗读：“于是，彼得·米尔拿着点燃的导火索……”从隔壁教室里传出学生们的说话声，叽叽喳喳地像无数只小鸟在叫着，这大概是老师临时走出教室去了。再过去一些，在拐角处，只听见一个学生的哭声，老师在批评他，但又在安慰他。这时，还可以从各个教室的窗户中听到伟大人物的、著名人士的名字和他们教导人们要热爱祖国、要正直和勇敢的警句与格言。一会儿，就又听不到什么声音了，感觉不到学校里有七百个孩子在上课。这时，忽然听到学生们哄堂大笑起来，原来是一位老师开了一个幽默的玩笑……过往的行人走过学校时，都要驻足倾听，都对学校投去亲切的目光，因为学校充满了无限的青春和希望。突然间，听到突如其来的一阵嘈杂声，合上书本和夹子的声音、噼啪的脚步声、说话的嗡嗡声从一个教室传到另一个教室，从楼上传到楼下，就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似的，四处散开。这是工友在楼上楼下地通知下课了。在学校外面等候的家长们就都拥到校门口，等候接他们的孩子或兄弟姐妹或孙子、外孙放学回家，这时小学生们潮涌似的从教室门口挤到大厅取外套、拿帽子，叽叽喳喳，一片混乱，直到校工又一个一个地把他们赶出去。终于，他们排好了队，步伐整齐地走出来。于是家长们走上前去雨点般地发问：“课听懂了吗？有多少作业？明天上什么课？什么时候月考？”即使那些不识字的父母也打开作业本，看看作业题，问问成绩：“就得八分？十分加表扬？阅读课九分？”家长们有的着急，有的高兴，有的询问老师，问问课程和考试的事。这一切是如此美好，如此伟大，整个世界充满了前途和希望！

——你的父亲

聋哑女孩

二十八日　星期日

没有比用今天上午的参观来结束五月份的生活更有意义的了。早晨听到门铃声，我们正要跑过去开门，就听见父亲惊喜的声音说：“啊，是您，焦尔焦。”正是焦尔焦，我们过去在吉耶里的园丁。他的家人现在都住在孔多维。焦尔焦刚刚从热那亚来，三年前他曾去过希腊，在那里的铁路上做工，昨天才乘船回到热那亚。他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他看起来比以前老了，但脸色仍然是红红的，很精神，充满了朝气。

我父亲请他进门，他说声不了，马上表情严肃地问：“我家里怎么样？吉佳好吗？”

“他们一直都很好。”母亲回答。

焦尔焦松了一口气：“噢！感谢上帝！不知道吉佳的消息，我实在没有勇气到聋哑学校去。我把包袱放在这里，去接她。有三年没有见到我可怜的女儿了！三年没有见过家里任何人了！”

父亲对我说：“快陪他去。”

“还有一句话要说，对不起。”园丁焦尔焦在楼梯口说。

父亲打断他问：“您在外面干得怎么样？”

他回答：“还好，感谢上帝，我带了些钱回来。我想问的是小哑巴的教育情况怎样，请您讲一讲。我离开她时，她像一只可怜的小动物，可怜的小东西。我过去不太相信这类学校。她有没有学会哑语？我妻子写信说得挺好，学说话，有进步。可是我说，我又不会哑语，即使她学会了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之间怎么才能互相明白呢？可怜的小东西。要是两个聋哑人之间能够明白也好。那她到底怎么样？”

父亲笑了笑，回答说：“我什么也不说，您自己去看看，快去吧，别再耽搁时间了。”

我们一起出去了，聋哑学校很近。路上，园丁一边大步向前走，一边伤心地对我说：“啊！我可怜的吉佳！天生的不幸！可以说我从来没有听她叫过爸爸，她也从来没有听见过我叫她女儿。来到这个世界上她没有讲过一句话，一句话也听不懂。多亏遇到一个大好人负担了她的全部学费。但是……八岁之前她不能进去。她已经离开家三年了，现在快有十一岁了。告诉我，她是不是长大了？她还好吗？”

“您马上就会看到，您马上就会看到的。”我加快了脚步，回答说。

“学校在哪儿？”他问，“我妻子陪她来的时候，我早已经离开家了。我觉得就在这附近。”

正说着，我们就来到了学校门口，我们走进了接待室，一个守门人迎上来。园丁说：“我是吉佳·沃吉的父亲，快让我见见女儿。”守门人回答：“他们在休息，我去通知老师。”说完就跑了出去。

园丁很激动，他坐立不安，也不想说话，只是茫然地环顾着周围墙上的画。

门开了，一个穿黑衣服的女老师领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父女两人面对面注视了一会，然后叫着，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小女孩穿着一件白底玫瑰红色带条纹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灰色围裙，比我的个子要高。她双手紧紧地搂着父亲的脖子，不住地哭着。

父亲挣脱女儿的双手，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她。他眼睛里含着泪水，像是刚刚跑了好长的路后喘着粗气，惊喜地说：“啊！你长大了，你真漂亮！啊，我亲爱的，我可怜的吉佳！我可怜的小哑巴！夫人，您是她的老师吧？请您告诉她，她和我打哑语没关系，我会明白一些的，将来我也一点一点地学，您让她作手势给我讲点什么吧。”

老师笑了，低声对女孩说：“来找你的人是谁？”

女孩微笑着回答：“他是我……的……父……亲。”她的声音粗粗的，很古怪，就像野蛮人第一次讲我们的语言时的那种声调，但是发音却很清楚。

园丁惊奇地向后退了一步，像疯子似的喊叫起来：“她会说话了！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她突然能说话了吗？我的孩子，你能说话吗？告诉我，能说话了？”说完，他又抱住女儿在她额上亲吻了三下，“可是，老师，他们不是用手比划着说话吗、不是用手指这样吗？这是怎么回事？”

“不，沃吉先生，”老师回答，“现在不用手语，那是老办法。这里采用新方法，口型法。怎么，您不知道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园丁惊奇地回答，“我在国外呆了三年，家里人写信告诉过我，可是我是个木头脑袋，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噢，我的女儿，那你能听懂我的话了吗？听到我在对你说话吗？”

“不行，好心的先生，”老师说，“她因为聋，所以听不到声音。她是通过您说话的口型的变化去理解，就是这样，但是她听不到您的声音，也听不到她自己对您说的话。我们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她发音，教她怎样运用嘴唇和舌头，胸和喉咙怎样用力才能发出声音的。”

园丁张口结舌，还不明白。他仍然不相信。

他附在女儿耳边问：“告诉我，吉佳，爸爸回来你高兴吗？”说完抬起头，等待女儿回答。

女孩默默地看着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

父亲显出有些不安。

老师笑了，然后说：“好心的先生，她不能回答，因为她没有看见您嘴唇的动作，您是在她耳边说的。您现在对着她的脸，把问题再重复一遍。”

于是父亲面对面看着她，重复说：“爸爸回来你高兴吗？以后不再走了，对吗？”

女孩很仔细地看着他的嘴唇，甚至要看到嘴里面是什么，然后很认真地回答：“是的，你……回来，我……高兴，再也……不要走了。”

父亲激动地上前拥抱她，为了使自己更加确信，他迫不及待一连串地问道：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安……托尼娅。”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阿……德……莱德。”

“这个学校叫什么？”

“聋……哑……学校。”

“十乘以二等于多少？”

“二十。”

我们都以为他会高兴得不得了，谁想到他会突然哭了起来，当然他是因为高兴才哭起来的。

老师对他说：“别这样，您应该高兴才是，别哭呀。您看弄得您女儿也哭起来了。您是高兴，对吗？”

园丁握住老师的手，吻了两三下，说：“谢谢，谢谢，一千次、一万次地谢谢您，亲爱的老师！请原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老师对他又说：“您女儿不仅会说话，还会写字，会算术，日常用品的名字都能说得出来，还懂历史和地理。现在她在普通班，再上两年学，她会知道更多更多的东西。离开这里以后，她能够自谋职业，我们学校已经有一些聋哑人如今在商店里当售货员，他们能和其他人一样工作和生活。”

园丁听了，更加惊异，也越来越糊涂了。他看看女儿，抓抓额头，似乎是希望能再给他讲点什么。

于是老师对身边的看门人说：“请叫一名预备班的女孩子来。”过了一会，守门人带来了一个八九岁的刚刚入学没几天的聋哑女孩子走过来。老师说：“像她这样的孩子，我们教他们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我要教她发
e 的发音，请注意看。”老师张开嘴，做出发元音 e 的口型，并示意让女孩也像她一样张开嘴。女孩照样做了。于是老师又示意她发出声音。女孩发出声音，但不是
e ， 而是 o。老师说：“不对，不是这个音。”她抓起女孩的双手，一只手张开放在喉咙上，另一只手放在胸部，重复说 e，女孩感觉到老师喉咙和胸部的活动，又像刚才一样张开嘴，非常准确地发出
e 的声音。老师仍然抓住两只小手放在喉咙和胸部，用同样的办法让她发 c 和 d 两个音。“现在明白了吗？”老师问。

园丁虽然觉得明白了，但显得比没有明白时还要惊讶。他看着老师思索了片刻，问道：“你们用这种方法教他们说话吗？就是用这种方式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教所有的孩子说话吗？一个又一个？长年累月地？你们是圣人！你们是天使！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们的。我怎么说才好呢？……啊！请让我和女儿单独在一起待一会儿，就五分钟。”

他拉着女儿到一边坐下，女儿一一回答。他笑着，眼里含着泪水，用拳头敲打着膝盖。又握住女儿的手，仔细地看着她。听到女儿说话他欣喜若狂，好像那声音是从天而降。过了一会，他问老师：“可以见见校长当面致谢吗？”

老师回答：“校长不在，但是另外有一个人您应该感谢。在这里每个小一点的女孩都由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同学来照顾，她既做姐姐，又做母亲。照顾您女儿的是一个十七岁的聋哑女孩，她是一个面包师的女儿，很可爱，非常爱您的女儿。两年来她一直帮助您的女儿，从早晨穿衣服、梳头发到教她缝纫、整理东西，还经常陪伴她。——吉佳，你学校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女孩微笑着说：“卡特丽娜·乔尔……达诺。”然后又对她父亲说：“非常……非常……好。”

老师示意守门人，守门人出去了又很快和一个聋哑女孩一同走进来。这女孩金头发，身体健壮，有张活泼可爱的面孔，也穿了一件白底玫瑰红色带条纹的连衣裙，外面也罩了一件灰色的围裙。她站在门口，脸一红，笑着低下了头。她的个头已经长得像个大人一样了，但从脸上看上去，仍然还是一个孩子。焦尔焦的女儿一见到她，立即跑上去，拉住她的手走到自己的父亲面前，声音粗粗地说：“卡……特……丽娜·乔尔……达诺。”

“啊！好心的姑娘！”父亲感叹道，他伸出手想抚摸她，但马上又收了回来，说，“啊！好心的姑娘，愿上帝祝福你，给你所有的幸福和慰藉，让你和你的全家永远幸福。——这样好的姑娘，我可怜的吉佳。一个老实的工人，一个可怜的父亲衷心祝愿她。”

大女孩抚摸着小女孩，一直低头微笑着，园丁像注视圣母一样注视着她。

“今天您可以带走您的女儿。”老师说。

“我真的能带走她？”园丁回答，“那我带她回孔多维，明天上午就送回来。如果不能把她带走，简直难以想象会有多么难过。”女儿跑去穿衣服。园丁又说：“三年没见了！她现在竟然会说话了！我马上带她回孔多维，但在这之前我要领着我的小哑巴逛一逛都灵，让所有的人看看，到几个熟人那里走走，让他们也听一听。啊！今天真好！这才是安慰！来，把手给你爸爸，吉佳！”女孩这时已经回来，穿了一件小斗篷，戴了一顶小帽子，她伸手拉住父亲。

父亲走到门口，回身说：“感谢大家，真心地感谢大家！下次回来再谢谢大家！”

他迟疑了一下，突然又放开女儿的手，跑回去，一只手在内衣袋里摸索了一番，然后又发疯似的叫道：“我还不至于那么穷。噢，这里有二十里拉，留下给学校，是一块崭新的金币！”

说着，把金币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老师感动地说：“不，不，好心的先生，钱请您拿回去，我不能做主。等校长在时您再来。但是您放心，他也不会接受的。这是您付出太多辛苦挣的钱，可怜的人，我们心领了。”

园丁固执地回答：“不，留下，以后……再说。”

但是老师不容他再说什么，已经将金币塞到他的衣袋里去了。

于是园丁低下头只好不再坚持。接着，他很快给了老师和大女孩一个飞吻，然后拉起女儿的手，奔向门外，并对女儿说：“来吧，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小哑巴，我的宝贝！”

女儿用粗粗的声音喊道：“啊……多……好的……太阳……啊！”

六　月

* * *

加里波第

三日　星期六

明天是国庆日

加里波第昨天晚上逝世了，今天举国哀悼他。你知道加里波第是谁吗？他是将一千万意大利人从波旁王朝的暴政下解放出来的人。他去世时享年七十五岁。他在尼斯出生，是一个船长的儿子。他八岁时就救过一个女子的性命。十三岁时他救起因翻船而落水的所有同学。二十七岁时，他在马赛海边救起一名溺水的青年。四十一岁时，他在大海上又使一艘轮船免遭火灾。他在美洲为那里的人民获得自由战斗了十年。他三次参加了为解放伦巴第和特兰提诺的反对奥地利人的战争。一八四九年为保卫罗马与法国人战斗。一八六○年参加解放巴勒莫和那不勒斯之战。一八六七年为解放罗马而战。一八七○年为保卫法国与德国人作战。他凭着一腔英雄主义的热情和他在军事方面的天才，在一生中一共参加了四十次战役，共赢得了三十七次胜利。在非战时的生活中，他以劳动为生，隐居在孤岛上，垦荒种地。他还是教师、水手、工人、商人、士兵、将军和执政官。他非常伟大，但同时又很质朴和善良。他憎恨压迫者，热爱一切人民，保护所有弱者。他乐行善事，别无他求。拒绝荣誉，藐视死亡，他热爱意大利。正因为他的这些高尚的品质，战争时，只要他振臂一呼，大批勇敢的人们就会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他的旗帜下——绅士们舍弃自己的家园，工人们离开工厂，青年们走出校门，跟随他的光辉与他共同去战斗。他强健的体魄英姿飒爽，他在战场上总穿一件红衣衫，犹如一团猛烈的火焰。他温柔如孩童，刻苦如圣人。成百上千的意大利人为祖国而战死疆场，但只要他们能看到他的威武英姿，他们死也甘心了。成千上万的人都愿为他而战死，几百万的意大利人都永远为他祝福。他死了，整个世界为之哭泣。你现在还不能理解他，但是今后你将了解他的功绩，将会听到人们不断地颂扬他的一生。随着你不断的成长，你会逐渐感到他的形象也在你面前不断高大起来，当你长大成人时，他在你眼中将如同巨人一般。而当你离开人世时，你的子孙及子孙的子孙都将会死去，但后来的人们将永远会记住这位人民的解放者的光辉形象，他所取得胜利的战役的名称，犹如群星一般在他头上闪烁发光。只要提起他的名字，每一个意大利人无不为之感到无尚的荣耀。

——你的父亲

军　队

十一日　星期日　国庆

因为加里波第逝世　国庆日活动推迟了七天

今天我们到城堡广场去看阅兵式。阅兵的队伍从军团司令和站在他两旁的观众面前通过。随着一排排队伍在军乐队的乐曲声中通过，父亲指着每个部队给我讲述每一面军旗的光荣历史。走在最前面的是大约三百多人的军事院校的士官生，他们将成为工兵部队和炮兵部队的军官，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军服，带着士兵和学生的神情，威武潇洒地走过去。他们的后面是步兵：有在科依托和圣马蒂诺打过仗的奥斯塔旅和在卡斯特费达尔多打过仗的贝尔加莫旅，共四个团。这四个团一个接一个地向前走着，他们帽子上的红色缨穗像一对对血红色的花环从前面向后面延伸，连成许多红色的彩带，随着他们的身体在飘舞。在步兵之后走过来的是工兵，他们是战争中的工人，帽子上系有黑色的马鬃和棕红色的饰带。当工兵队伍行进的时候，可以看到在他们后面，伸出了成百上千又直又长的羽毛，这些头顶羽毛的士兵组成守卫意大利国门阿尔卑斯山的山地兵团，他们个个高大威武，面颊彤红，身体强壮，头戴卡拉布里亚式的帽子，军装漂亮鲜明的草绿色象征着祖国山川的一草一木。山地兵团的队伍还未走完，人群忽然激动起来，原来是最先攻下比亚城门进入罗马城的老十二营的狙击手们过来了。士兵们皮肤棕黑，精神抖擞，帽子上的羽毛随风飘舞，就像是一股黑色的巨浪一样从广场上通过。嘹亮的号角声，如同胜利的欢呼声一样回荡在广场上空。但是，狙击兵的军乐很快就被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所淹没，原来是野战炮兵过来了。六百匹悍的骏马拉着高大弹药车厢，野战炮兵自豪地坐在上面，英俊的士兵都佩戴着黄色的饰带，长长的铜炮和钢炮闪烁着光芒，轻型的车轮滚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使大地震颤。随后而来的是山地炮兵，他们缓缓而行，在艰苦的环境中锤炼出庄严和威武，队伍里是英雄的士兵和强壮的骡子。只要是人迹所至之处，山地炮兵就能带去恐惧和死亡。最后过去的是威武的热那亚骑兵团，这支部队曾在十次战役中——从圣露西亚到维拉弗兰卡——像风暴一样横扫战场。士兵们骑着马，头盔在阳光下闪亮，长矛如林，小旗飘舞，到处是一片金银闪烁的光芒、丁当声和马嘶声。“多好看啊！”我感叹道。但父亲听后几乎是责备地对我说：“别把军队阅兵当作一场漂亮的表演。所有这些充满活力和希望的年轻人，或许有一天要听从召唤去保卫我们的国家，一上战场就有可能会饮弹身亡。每次当你听到人们欢呼‘军队万岁！意大利万岁！’的时候，你应该想到在这些行进的队伍后面是横尸血染的战场。那时，‘军队万岁’的呼唤将更发自你内心深处，意大利的形象将变得更加庄严和伟大。”

意大利

十四日　星期二

在举国欢度国庆之日，你应该这样向他致意：意大利，我的祖国，神圣而可爱的土地，我的父母出生在这里，也将埋葬在这里，我愿生长在这里，死亡在这里，我的子孙也将生长和死亡在这里；美丽的意大利，多少世纪以来，你是这样伟大和光荣。不久前你又获得了统一和自由，你把神圣的智慧之光传播到全世界。为了你，无数的勇士战死在沙场，无数的英雄在绞刑架下英勇就义；你是三百座城池和三千万儿女庄严的母亲。我还是一个小孩子，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你，还不能完全了解你，但是我全身心地敬仰你，热爱你，而且我为生在你的怀抱中作为你的儿子而感到骄傲。我爱你壮丽的大海和巍峨的阿尔卑斯山，我爱你灿烂的古迹和不朽的历史，我爱你的光荣和美丽，我爱你，敬仰你的一切。热爱你不仅是因为我在这里第一次看到日出，在这片土地上我聆听到你的可爱的名字，而且我对你所有的城市都怀有一样的热忱和感激之情。我爱勇敢的都灵，高贵的热那亚，智慧的波洛尼亚，迷人的威尼斯，强大的米兰，温情的佛罗伦萨，严肃的巴勒莫，广阔美丽的那不勒斯，永恒的罗马。我爱你神圣的祖国，对你我满怀着儿子般的崇敬。在我的心中永远敬仰这片土地上的伟大生者和死者。我发誓，要做一个勤劳而正直的公民，始终保持高尚的情操，无愧于你。为了你我要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以求有一日能抹去你脸上的贫穷、愚昧、不公正和罪恶，使你可以安乐地生活，并得以展示你的权威和力量。我发誓要谦卑、勇敢，用你赋予我的全部才智和身心尽心竭力地为你工作。如果有一天我必须为你奉献出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我将毫不犹豫，仰天呼唤你神圣的名字，并在你神圣的旗帜上献上最后一吻后，慨然死去。

酷　暑

十六日　星期五

国庆节刚刚过去。五天之内气温就升高了三度。现在已经是盛夏了，大家开始感觉到倦怠无力了。春季脸上的红润漂亮颜色早已消失，脖子和腿都变得细长了，头晃来晃去的，眼睛也睁不开了。可怜的奈利耐不住炎热，脸色蜡黄，上课时经常趴在书本上睡着了。这种时候，卡罗内总是小心地翻开一本书竖在他前面挡住他，不让老师看见。红头发的克罗西把头倚在课桌上，看上去他的头像是离开了身体放在一边似的。诺比斯抱怨我们教室里的人太多，空气不好。啊！现在要用多大毅力来学习呀！从教室窗口望出去，看着外面茂盛的大树投下的浓郁的阴影，我真想一下子跑出去，再也不愿意来上课、关在桌椅中间了。当我放学后，看到我的好母亲来接我，总是要留意看一下我的脸色，看我的心情是好还是坏，我只好又振作起精神来。我做功课的时候，母亲经常来问我：“你还难受吗？”每天早上六点钟，母亲准时叫我起床准备上学，每次都对我说：“起来吧！没有几天了，然后你就可以自由了，可以休息，可以到街上树阴下去玩耍了。”是的，母亲是有道理的，她给我讲，有些孩子头顶烈日在田间或在耀眼燎人的河边卵石上干活，有些孩子在玻璃制造厂里，整天一动不动地低头靠在一束煤气火焰边，他们都比我们起得早，而且没有假日。好吧，再加把劲！即使在这方面，德罗西也属全班第一。他不怕热，也不打瞌睡，始终像冬天那样精神饱满，一头金色鬈发还是显得那么活泼。他学习毫不费力，使周围的同学也振作起来，似乎他的声音使空气清爽了。另外还有两个人也同样清醒和专注：一个是执着的斯塔尔迪，他怕自己睡过去，用手戳自己的脸，天气越是热，他越咬紧牙齿，睁大眼睛，好像是要吃掉老师似的；另外一个是做生意的卡洛菲，他一心一意在忙着做他的红纸扇，用火花的彩图作上面的装饰，卖两角钱一把。但是最令人佩服的是柯莱蒂，可怜的柯莱蒂，清晨五点就起床帮助他的父亲扛木柴了！到了十一点，他坐在教室里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不觉垂下头去。但是他一醒过来，就马上用手拍打自己的后脖梗子，向老师要求出去洗洗脸。有时也让周围的同学推醒他，捏他一下。但是今天他实在坚持不住了，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老师大声地叫他“柯莱蒂！”他也没有醒过来。老师生气地又叫了一声：“柯莱蒂！”这时，住在柯莱蒂家隔壁的烧炭人的儿子站起来说：“他今天早晨五点到七点一直在干活搬木柴。”于是老师让柯莱蒂睡觉，又继续讲了半个小时的课，然后，老师走到柯莱蒂的课桌前面，轻轻吹拂他的脸，叫醒他。柯莱蒂看见老师站在面前，吓得向后一退。但是老师双手托住他的头，吻着他的头发，说：“我不怪你，孩子。你睡觉并不是因为懒惰，而是由于太劳累的缘故。”

我的父亲

十七日　星期六

我相信，你的同学柯莱蒂和卡罗内，决不会像你今天晚上那样，用那种口气回答自己父亲的问话。恩里科，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的父亲呢？你要向我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每当你父亲对你稍加责备，而你出言不逊的时候，你都应该想一想，有一天——这一天终将要来临——当他把你叫到床前，对你说：“恩里科，我要走了。”噢，我的儿子，当你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即使在许多年后，当你独自一人在他遗留下的房间里，埋在那些书中哭泣，望着他永远再也不能翻开的书籍时，回想起有时你对他的不恭，你一定会扪心自问：“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那时，你将会明白，他一直是你最好的朋友，当他不得已责罚你时，他比你更加伤心痛苦，他让你哭也是为了你好。那时你一定会悔恨不已，哭着吻那张你父亲在上面曾经长久工作过、为他的儿女们耗尽心血的书桌。你现在不会知道，他经常是把忧愁和烦恼都埋藏在心里，只把慈爱留给你们。你哪里知道，有几次他曾累得精疲力竭，甚至觉得自己活不了几天了，就在这种时候他还总是想起你，他唯一担心的是留下你一个人贫穷无助！多少次想到这些，他便在你睡熟时，举着灯走进你的房间看你，然后又忍着疲劳和痛苦振作精神继续工作！你要知道，他经常找你，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他像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一样心中也有苦衷和不愉快。他找你，把你当做朋友，是为了寻找安慰和寄托，他需要在你的感情中得到庇护，恢复平静和勇气。你想一想吧，他没有得到你的热情，而得到的却是冷漠和不恭敬，他该是多么的伤心啊！再也不要用这种忘恩负义的可耻行为玷污自己了！你想一想，即使你好得像个圣人，你也永远无法报答他过去和现在一直为你所做的一切。你还要想一想，生命只有一次，当你还只是一个孩子，一场不幸也许会永远夺去你的父亲，两年，三个月，也许就是明天。啊！我可怜的恩里科，那时你周围的一切都将改变，你会觉得家里空荡荡的，母亲披着黑纱！去吧，儿子，到你父亲那儿去吧，他正在房间里工作，你进去时要踮起脚尖，别让他听见，把你的额头伏在他的膝上，请求他的宽恕和祝福吧。

——你的母亲

郊　游

十九日　星期一

我的好父亲这次又原谅了我，还答应我按照上星期三与木柴商柯莱蒂的父亲商量好的去郊游。我们大家早就想呼吸一下山里的空气了。这次我们高兴得就像过节一样。昨天下午两点，我们在斯塔图托广场集合，有德罗西、卡罗内、卡洛菲、普雷科西、柯莱蒂父子和我。大家准备了水果、大香肠和煮鸡蛋，另外还带了几皮囊的葡萄酒和铁皮杯子。卡罗内还带了一个装满白葡萄酒的葫芦，柯莱蒂背了他父亲以前用过的一个军用水壶，里面装满了红葡萄酒。小普雷科西穿着铁匠的上衣，胳膊下面夹了一个两公斤重的圆面包。我们乘公共马车到格兰玛德雷迪奥后，便下车快步朝山上走去。山上到处是浓阴覆盖，空气清新，凉爽宜人。我们在草地上翻筋斗，在小溪边洗脸，在丛篱中跳来跳去。老柯莱蒂把上衣搭在肩上，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边走边抽他那用石膏做成的烟斗，还不时地提醒我们别把裤子弄破了。普雷科西吹起口哨，我以前从没有听他吹过。柯莱蒂边走边在路上做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个小家伙什么都会做，他用他那把一指长的小刀子能做出小水车、小叉子、小水枪，而且他还总要帮别人背东西，他带的东西很重，已经汗流浃背，但是他仍然机灵得像一只小狍子。德罗西经常停下来对我们讲看到的植物和昆虫的名字，我真不明白他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东西。卡罗内啃着面包，一言不发。可怜的卡罗内自从失去母亲之后，啃起面包来也不像过去那样有滋有味的了。但是，他还是他，像面包一样的好。过沟的时候，不管是谁，他总要先跑到沟的那一面伸过手来接我们一把。因为普雷科西小的时候被牛顶撞过，见到牛就害怕，所以每次有牛走过，卡罗内总是挡在他的前面。我们一直走到圣玛格丽搭，然后沿着山脊蹦蹦跳跳，翻滚着爬下山坡……每张脸都红得像苹果似的。普雷科西被灌木丛绊倒，上衣被扯破了，撕开的布片挂了下来，他难为情地站在那里。卡洛菲口袋里总装着大头针，他马上为他别上，使人看不出有破口。普雷科西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是等衣服一别好，他又立刻跑起来。卡洛菲路上也不肯浪费时间，他边走边采可以拌生菜吃的野菜，捉蜗牛，只要有点闪光亮的小石头，他都要拾起来装在口袋里，想着或许里边含有金银。无论是在绿阴下还是在阳光下，无论是在山上还是在山下，翻山还是走小路，我们走啊，跑啊，跳啊，爬啊，最后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地来到一个小山的顶上，然后就在草地上坐下来吃东西。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辽阔的平原。远处是蓝蓝的阿尔卑斯山脉和白皑皑的雪峰。大家都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老柯莱蒂切好大香肠放在南瓜叶上分给大家。边吃我们边议论起老师、没能来的同学和考试的事情来。普雷科西有点不好意思吃，卡罗内把他那份最好的部分使劲塞到普雷科西嘴里。柯莱蒂盘腿坐在父亲身边，他们父子俩坐在一起，都是红朴朴的脸膛，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就像一对亲兄弟一样。老柯莱蒂津津有味地喝着酒，我们剩下的半皮囊的酒和杯子里的酒，他也全部一饮而尽，还对我们说：“你们这些读书的孩子喝酒不好，倒是卖木柴的需要喝酒。”然后他又捏住儿子的鼻子扭了扭，对我们说：“孩子们，请你们爱护这个小家伙，他是个十足的大好人，这可是我说的！”除了卡罗内，我们大家都笑了。老柯莱蒂又喝了一大口酒，接着说：“真可惜啊！你们现在相处在一起都是好朋友，谁知道再过几年，也许恩里科和德罗西当了律师或是其他什么，你们四个人在商店里卖东西或是干什么事情，或许都没有音信了；那时，你们这些伙伴们就‘再见’了。”“哪里的事！”德罗西马上反驳道，“对我来说，卡罗内永远是卡罗内，普雷科西永远是普雷科西，其他人也一样，即使我成为俄国沙皇也是一样。他们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但愿如此！”老柯莱蒂举起皮囊感叹道，“应该这样说，太好了！来，碰杯！好同学万岁！学校万岁！不论贫富贵贱，学校使你们亲如一家！”我们一齐举杯碰碰他的皮囊，然后一饮而尽。老柯莱蒂站起来，喝下最后一口酒，叫道：“四十九团四营万岁！孩子们，如果你们参军，也要像我们一样坚强！”时间不早了，我们唱着歌，飞跑下山，手挽着手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走近波河时，天色将黑，无数只萤火虫在空中飞舞。我们在斯塔图托广场分手，并约好星期日一同去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剧院观看给夜校学生的颁奖仪式。今天过得真是愉快，如果不是遇到我可怜的女老师，我回到家里该会有多么高兴！我上楼梯时在黑暗中遇见她，她刚离开我家。她一认出我便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说：“再见了，恩里科，别忘了我！”我注意到她哭了。我上楼进门后对母亲说：“我遇见我的老师了。”母亲眼圈红红的，回答说：“她需要回家卧床休息。”然后母亲又极其悲痛地注视着我，说：“你可怜的老师……病得很重。”

劳动者的颁奖仪式

二十五日　星期日

今天我们如约去了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剧院，观看劳动者的颁奖仪式。剧院里布置得和三月十四日那天一样隆重，里面坐满了人，几乎全都是劳动者的家属。合唱学校的男女学生在楼下的池座里，唱了一首献给克里米亚阵亡将士的歌曲，他们唱得十分动听。歌唱完以后，所有的人都起立鼓掌欢呼，学生们又从头演唱了一遍。歌曲结束后，获奖者便走上奖台领奖，由市长、省督和其他的官员颁发给他们书籍、奖金、毕业证书和奖章。在楼下池座的一个角落里，我看到小泥瓦匠坐在他母亲一边，另一边是校长，在他后面是有着满脑袋红头发的我二年级时的老师。首先上台领奖的是夜校绘画班的学生，有首饰匠、雕刻匠、石板印刷工，还有木匠和泥瓦匠；然后是商业学校的学生；后面是音乐专科学校的学生，其中有许多是年轻女子和劳动妇女，她们都穿着节日的盛装，笑逐颜开，大家都向她们鼓掌致意。最后走上台的是小学夜校的学生，这时才有意思呢。他们年龄不一样，职业也不相同，穿着也不一样。有满头白发的老者，有在工厂做工的年轻小伙，还有满脸黑胡子的劳动工人。年少的在台上还很自然，年长的就显得局促不安了，人们为年龄最大和年龄最小的获奖者鼓掌。但是与我们那一次不同的是没有一个观众嬉笑，人们都表现得很认真严肃。很多获奖者的妻子和孩子坐在台下，有些小孩子看到自己的父亲走上奖台，高声地叫着父亲的名字，朝父亲挥手致意。还有农民、搬运工也上台领了奖，他们来自布翁孔帕尼小学。我父亲认识的一个擦鞋匠也上了台，他来自齐塔德拉小学，省督给他颁发了毕业证书。我看到一个长得像巨人似的高大男子跟在他后面走上台来，我觉得从前在哪里见过……是小泥瓦匠的父亲，他得了二等奖。我想起来了，我在他家那间阁楼里见过他，他那时守在生病的儿子床前。我马上转头去看他的儿子——可怜的小泥瓦匠！他正看着他的父亲，眼睛里的泪水闪闪发光，他装出兔脸来掩饰内心的激动。就在这时，又响起一阵掌声来。我朝台上看去，原来是一个小清扫烟道工，他的脸洗得干干净净，但身上仍然穿着那件工作服，市长握着他的手正在和他说话。在扫烟道工之后上台的是一个厨师，然后是一个来自拉伊内利小学的市政清洁工。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就像是怀着一种强烈的热爱和尊敬的感情；我想这份奖励对所有那些既是劳动者，同时又要操心做父亲的人来说是多么珍贵，他们要在辛苦之上再加上多少辛苦，要挤出多少他们本来需要睡眠的时间，要付出多少努力来活动他们已经不太习惯读书的大脑和被劳动磨炼得粗大的双手啊！一个在工厂做工的孩子上台领奖，大家看出他的父亲为了这件事特意把外衣借给他穿，衣袖长长地晃荡着，使他上台时不得不卷起袖口领奖，很多人都笑了。但是笑声立即被掌声所淹没。接着一个秃头白胡子的老人走上台去领奖。在这之后上台领奖的是来自我们学校夜校的炮兵，还有税警和那些为学校守门的市政警察。最后，夜校的学生们又唱起那首献给克里米亚阵亡将士的歌曲，不过这一次歌声充满了高昂的热情、发自内心的感情，人们没有再鼓掌，但都被深深地打动了，缓慢地依次走出剧场。不一会儿街上就挤满了人群，清扫烟囱的小孩站在剧院门口，手中拿着他获得的奖品——一本系着红绸带的书，有几位先生围着他和他在说话。很多工人、孩子、警察和老师在街上互相打着招呼。我二年级时的老师走在两个炮兵中间，和他们一同走出剧院。有几个工人的妻子怀抱着孩子，孩子的小手里拿着父亲的毕业证书，骄傲地展示给众人看。

女教师之死

二十七日　星期二

当我们在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剧院观看颁奖仪式的时候，我的可怜的女老师去世了。她是下午两点去世的，也就是上次她来我家找我母亲的七天之后。昨天上午校长在学校里宣布了这个消息。他说：“你们当中做过她的学生的都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她多么爱孩子。对孩子们来说，她就是母亲。现在，她永远地离开了，一种可怕的疾病耗尽了她的生命。如果不是为了生计而要拼命地工作，她完全可以去治疗，也许会痊愈。如果她能休息的话，她的生命至少还能延续几个月。然而，她愿意和孩子们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十七日，星期六下午，她终于支持不住了，她不得不与学生们告别，她知道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她依然对他们谆谆叮嘱，还与他们一一吻别，才哽咽而去。如今，谁也见不到她了。孩子们，要记住她。”小普雷科西上一年级大班时是她的学生，这时他把头伏在课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昨天下午放学后，我们一起去了老师家，准备护送她的灵柩到教堂。街上已经停放着一辆两匹马拉的灵车，许多人等在那里，低声交谈着。有校长、学校全体教师，还有她以前教过书的学校的老师。她班上的所有学生都来了，都由手里举着蜡烛的母亲领着，还有许多其他班级的学生和约五十个巴雷蒂学校的女生；她们有的拿着花圈，有的拿着玫瑰花。马车上已经放满了鲜花，车上还放着一个大的金合欢花圈，上面用黑体字写着“献给老师——四年级学生敬挽”。大花圈下是她的小学生们送的一个小花圈。人群中有不少手持蜡烛的女佣，是女主人派她们来的，有两个身穿制服、手里拿着点燃的蜡烛的男侍者，还有一位富有的绅士，他是老师的一个学生的家长，乘着蓝绸缎相衬的马车也来了。大家都聚集在大门口，几个女孩子不住地抹眼泪。我们静静地在那儿等候了一会，这时老师的棺木被抬出来了。看到棺木被推进马车，几个小孩子放声大哭起来，还有一个大声叫起来，似乎这时才明白他的老师死了。他抽噎得很厉害，别人不得不把他领走了。送葬的队伍慢慢地集合好，出发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穿绿色服装的贞洁圣母修会的女孩子，然后是穿白色衣服戴蓝带子的圣母玛丽亚会的女孩子，最后是神甫。老师们、一年级大班的学生们还有其他的学生们跟在灵车后面，其他的人群跟在学生的后面。一路上，人们都站在窗口或门口，看到那些学生和花圈，他们说：“这是学校的老师。”有几个陪着孩子的妇人一路哭着。到了教堂，棺木从马车上被抬下来，安放在教堂大殿中央的大祭坛前。女教师们把花圈放在棺木上，孩子们用鲜花盖满了棺木，人们围在棺木四周，手持点燃的蜡烛，在又大又暗的教堂里唱起了祈祷辞。最后，当神甫最后说了一遍“阿门”的时候，突然，所有的蜡烛同时熄灭了，人们都匆匆走出教堂，女老师独自一人留在那里。可怜的老师，待我那么好，那么富有耐心，操劳了多少年啊！她把自己仅有的几本书都留给了她的学生了，她留给这个学生一个墨水瓶，那个学生一幅画，她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们。去世前两天，她还对校长说，不要让那些小孩们去送灵，因为她不愿让他们哭。她做了好事，忍受了痛苦，现在她死了！可怜的老师，孤独地躺在昏暗的教堂里！再见了！永别了！我的好朋友！我童年时代甜蜜而又悲伤的回忆！

感　谢

二十八日　星期三

我可怜的老师她本来想坚持教完这个学年的。不想，眼看还有三天课程就要结束了，她却离去了。后天，我们再去学校听最后一篇每月故事“海难”，然后……这一学年就结束了。七月一日是星期六，开始考试。下一学年就该上四年级了。今年终于过去了！假如没有女老师去世的事，这个学年应该说过得挺顺利的。回想去年十月份开学时的情景，我觉得自己在这一学年里的确学到了不少新知识，说、写能力比以前都增强了。还能帮不懂算术的大人们算账了，能在生意上帮助他们了。我的理解能力强多了，凡读过的东西几乎都能理解了。我真高兴啊！有多少人在督促我，帮助我学会了知识啊！有人用这种方式，有人用那种方式，在家里，在学校，无论我在哪里，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教给我许多知识。此时，我要感谢所有教给我知识的人。我第一个要感谢的就是您，我的好老师。您对我是那么宽容，那么亲切，每一种令我欣喜、令我自豪的知识，都饱含了您的辛劳。我还要感谢你，我所钦佩的同学——德罗西，我有困难时你随时热情地为我讲解，帮助我理解了许多疑难问题，使我顺利地通过了考试。还有你，出色、坚强的斯塔尔迪，你让我明白有铁一般的意志将是无往不胜的。我也感谢你，善良而慷慨的卡罗内，你使所有认识你的人都变得大方、善良。还有你们——普雷科西和柯莱蒂，你们在痛苦时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和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给我作出了好榜样。我要感谢你们，我要感谢所有的同学。但我特别应该感谢的是您，我的父亲，您是我的启蒙老师，是我的挚友。是您给了我很多启迪，您为了我辛勤工作，把忧伤隐藏起来，想方设法地使我学习轻松和生活愉快。也感谢您，我亲爱的母亲，我尊敬的和神圣的守护天使，您分享了我所有的快乐，也分担了我所有的烦恼。您与我共同学习，分担我的劳累和忧伤，您抚摸着我的额头，给我指引上苍。我愿像小时候那样，跪在你们面前，为你们在这十二年中为我所倾注的爱和为我所作出的牺牲感谢你们，用你们给予我的全部感情来报答你们。

海　难（最后的每月故事）

几年前，在十二月份的一个早晨，一艘巨轮从利物浦港启锚出发。船上大约有两百人，其中包括七十名船员。船长和水手，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英国人。旅客中也有一些意大利人：三位妇女、一位神甫，还有一个乐队。船是要开往马耳他岛的。启程时天气阴沉沉的。

在船头的三等舱旅客中间有一个十二岁的意大利男孩，个子矮小得与他的年龄有些不大相称，但一看就知道他身体结实。他长着一副英俊、坚强和严肃的典型的西西里人的面孔。他独自一人坐在靠近前桅杆下面的一堆绳索上，一只手搭在身旁装着自己衣物的破旧手提箱上。他的脸色棕红，黑黑的鬈发几乎垂到肩头上了，他的衣着贫寒，身上披着一条破毯子，一个旧皮包斜挎在肩膀上。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周围的旅客、轮船、忙来忙去的水手和波涛汹涌的大海。他的样子好像是因为他家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而出走的，虽然他长得像个小孩子的样子，但他的表情却已经俨然是个成年人了。

船刚刚启程不久，一个头发灰白的意大利水手领着一个小女孩来到船头，他走到西西里小男孩面前停下来，说：“给你带来一个旅伴，马里奥。”

说完，转身走了。

女孩也坐在男孩身边的绳索上。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会儿。

西西里男孩问：“你去哪儿？”

女孩回答：“去马耳他，然后再从那里去那不勒斯。”

然后，女孩又接着说：“我去找我的父母，他们在等着我。我叫朱莉埃塔·法贾尼。”

男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男孩从包里掏出面包和苹果，女孩拿出饼干，两个人吃起来。

这时，意大利水手快步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喊道：“看吧，现在要开始跳芭蕾舞了！”

风越刮越大，船身颠簸得很厉害。但是两个孩子并没有感到晕船，所以他们一点也不在意。女孩子还在微笑着。她和她的旅伴年龄差不多，但是个子却要高出许多。她面孔棕红、略带忧郁，穿着极其俭朴，一头鬈发剪得短短的，头上包着一块红手帕，耳朵上戴着一副银耳环。

他们两人边吃边讲自己的身世。男孩的父母已经去世了，父亲曾经是个工人，前不久死在利物浦，留下男孩一个人，意大利领事送他回巴勒莫老家的远房亲戚那里。女孩去年到伦敦她婶婶家，婶婶是个寡妇，很爱她。女孩的父母因为家里贫穷，临时把她寄养在婶婶家，指望婶婶答应在死后给他们一份遗产。但是还不到几个月，婶婶就被公共马车压死了，身后没有留下一分钱，女孩只好请求领事，于是也把她送上了开往意大利的船。两个人都被托付给刚才那个意大利水手。女孩说：“我的父母还以为我回去时会很有钱呢，但是我回去却还是很穷。不过他们仍然还会很爱我的。还有我的四个弟弟，他们都很小。我在家里最大，帮他们穿衣服。他们见到我时会很高兴的。我会踮起脚尖走进家门……风浪越来越大了。”

然后她又问男孩：“你要去和亲戚住在一起吗？”

“是的……如果他们要我。”男孩回答。

“他们不爱你吗？”

“我不知道。”

“到圣诞节了，我就十三岁了。”女孩说。

之后他们就开始谈论起大海和周围的人们。他们整整一天都坐在一起，时而说说话，旅客们以为他们是姐弟俩。女孩子织着毛线袜子，男孩子沉思默想着。海浪越来越大。晚上两个人分手去睡觉时，女孩对马里奥说：“睡个好觉。”“谁也睡不了好觉！可怜的孩子们！”意大利水手这时被船长唤去，从两人身边跑过去时喊了一声。男孩正要对他的伙伴说“晚安”时，猛然一个恶浪打来，将他掀倒，撞在一把椅子上。“我的妈呀，你出血了！”女孩扑上去惊叫。此时旅客们都各自逃向下面的船舱，谁也顾不上注意他们。女孩跪在昏倒过去的马里奥面前，为他擦净额头上流出来的血，扯下红手帕包在他的头上，然后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为他在脑后打了一个结，她黄色外衣的前胸上因此染上了一块血迹。马里奥清醒过来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觉得好点吗？”女孩问。“没什么。”马里奥回答。“睡个好觉。”朱莉埃塔说。“晚安。”马里奥回答。于是两个人就近下了两层楼梯，各自回到船舱。

水手说的话果然应验了。他们还没有睡着，可怕的暴风雨就来到了。顷刻之间狂风巨浪席卷而来，很快一根桅杆就被折断了，三只悬吊着的救生艇和船头上拴着的四头牛就像树叶一样被卷走了。船舱内顿时充满了惊慌和恐惧，到处是东西翻倒碰撞的声音、嘈杂的哭喊声、呼叫声、祈祷声，使人毛骨悚然。狂风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夜，而且越来越大。到天亮时，暴风雨仍然有增无减。惊涛骇浪发疯一样拍打得轮船左右摇摆，巨浪涌上甲板，把甲板上所有的东西击得粉碎，然后卷入大海。机舱盖被浪头击碎，汹涌的海水一下子灌入机舱，汽轮机熄灭了，轮机手逃了上来。肆无忌惮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入船舱。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吼叫道：“拿水泵来！”这是船长的声音，水手们奔向水泵。但是突然间一个大浪从船尾打过来，击碎了栏杆和舱门，海浪翻滚着一下子涌了进来。

所有的旅客都被吓得逃进了大客厅。

过了一会，船长也走进来了。

“船长！船长！”大家一齐喊叫起来，“怎么办？现在情况怎么样？有希望吗？快救救我们啊！”

船长等大家安静下来后，很冷静地说：“只有听天由命了。”

只有一个妇女叫了一声“慈悲的主啊！”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恐惧使所有的人都吓呆了。过了很长时间后，船舱内仍是死一般沉寂。大家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大海仍在咆哮，令人不寒而栗，船仍在不断地颠簸着。过了一会船长试图放下一只救生艇，五个水手跳了进去，救生艇吊下去，但海浪立即把它掀翻，两个水手淹死了，其中一个就是那意大利人，其余的三个水手好不容易奋力抓住绳索才回到船上来。

这时，水手们已经绝望了，他们失去了勇气。船已经在开始下沉，又过了两个小时，海水已经淹没了底舱。

上面甲板上一片混乱悲惨的景象。母亲们绝望地紧紧地把孩子抱在胸前，朋友们拥抱互相告别，有几个不愿看到大海而死，下到客舱里去了。一个旅客对着头部开枪自杀，仰面重重地倒在客舱的梯子上面死去，还有许多人发疯般紧紧地抱在一起，几个妇女抱成一团在抽搐着，很多人跪在神甫周围。人们的哭泣声、婴儿的啼叫声、各种哀号声、刺耳的惨叫声响成一片。到处可以看见惊呆的人群，像雕塑似的瞪大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就像死人和疯子一样。马里奥和朱莉埃塔抱着一根桅杆，毫无意识地、直瞪瞪地盯着大海。

大海稍微平静了一些。但是，船仍在继续慢慢地下沉，再用不了几分钟船就要沉没了。

“放下舢板！”船长喊道。

最后一只舢板放到水中，十四个水手和三个旅客下到舢板上

船长留在了船上。

“快跟我们下来！”下面的人喊。

“我要死在我的岗位上。”船长回答。

“我们会遇到一艘船，一定会得救的。下来，你疯了。”水手们喊。

“我留下。”

“还有一个位置，过来一个妇女！”水手们于是朝其他旅客喊。

一个妇女由船长扶着走过来，但是一见到距离舢板很远，她不敢跳下去，又倒在甲板上。其他女人几乎都失去了知觉，像死人一样了。

“过来一个小孩！”水手喊。

听到这声喊叫，西西里男孩和他的伙伴，原来还极度惊恐地像石头一样呆在那里，突然被强烈的求生本能的驱使，一下子离开桅杆，像两只发疯的野兽，争着要把对方甩下，奔向船边，齐声喊道：“让我上去！”

“要那个小的！船已经超载了，要那个小的！”水手喊。

听到这句话，女孩像被闪电击中了似的垂下了手臂，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马里奥。

马里奥看了她一会，见到她胸前的血迹，他一下子想起那一幕，一种神圣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快！那个最小的，我们要走了！”水手们焦躁不安地喊。

这时，马里奥用变了声调的嗓音喊道：“她比我轻，让她去吧，朱莉埃塔！你有父母，我就一个人！我把位置让给你！你去吧！”

“把她扔到海里！”水手们继续喊。

马里奥抱起朱莉埃塔，把她扔到了海里。

女孩大叫一声落进海里，一个水手抓住她的一条胳膊把她拖上了船。

男孩站在船边，高昂着头，头发随风飘扬着，他一动不动地，崇高、平静、安详地站在那里。

这时，女孩恢复了知觉，抬起头望着马里奥，已经泣不成声。

“永别了，马里奥！”她朝马里奥伸出手臂，泪水汪汪地喊道，“永别了！永别了！永别了！”

“永别了！”男孩举起手回答。

舢板在阴暗的天空下，随着翻滚着波涛的大海快速地向远处驶去。大船上再没有人叫喊了，海水已经没过甲板边了。

突然，男孩跪下，双手合拢，面向天空。

女孩用手捂住了脸。

当她再抬起头来看周围大海的时候，船已经不见了。

七　月

* * *

母亲最后的话

一日　星期六

恩里科，学年结束了。在这最后的一天，让你读到为了朋友献出自己的生命，这样一种崇高的少年形象，作为一种回忆，真是太好了。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令你伤心的消息。你就要离开你的老师和你的同学们了，而且这次的离别不是三个月，而是永远的离别。你的父亲因为工作调动的原因，必须离开都灵，我们全家也要一起去。秋天我们就要动身了。你将进一所新的学校读书。这让你感到遗憾，是吗？因为，我深知你爱你的学校，在那里，你读了三年书，每天都要去两次，你领会到了学习的乐趣；在那些时间里，你总是能见到你那些同学、老师、家长，见到你父亲或是母亲微笑着等候你放学回家。你爱你的学校，正是在这所学校，你的智慧得到启迪，你找到了许多好伙伴，你所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你好。尽管有时让你听到后你觉得有些刺耳，但对你也是有益处的！因此，你就用这种感情真心实意地与伙伴们告别吧。他们当中有的将来可能会遭遇到不幸，很快就会失去自己的父母；有的可能英年早逝；有的可能会英勇地浴血沙场。但更多的人将会成为正直、出色的工人，成为勤劳、正直人家庭的父亲，又养育起就像他们一样的子女。谁也猜不出，也可能他们当中会有人为国家作出卓越的贡献而留芳千古。因此不管怎样，你要满怀感情地与他们告别，在你心中要牢记这个大家庭。因为，当你来到这个大家庭时，你还是一个无知的孩子，从那里走出来时，你已经成长为一个茁壮的少年了。你的父亲母亲也热爱这个大家庭，因为它曾给予你无限的爱。学校就像母亲，我的恩里科。当他把你从我的怀抱里带走的时候，你才刚会说话，如今，她把你再交还给我的时候，你已经是一个高大、健壮、善良、好学的人了。祝福你的学校，你永远不要忘记她，孩子。噢！你不可能忘记你的学校！当你长大成人，去周游世界，你将看到许多大城市和令人赞叹的古迹。那时，你也许已经忘记了它们其中的一部分，但是那幢简朴的、关着百叶窗的白色建筑，那个使你绽开第一朵智慧之花的校园，它将使你终生难忘，就像我永远不会忘却我听到你的第一次哭泣的这幢房子一样。

——你的母亲

考　试

四日　星期二

考试终于来临了。学校附近的街上，无论学生、家长，甚至管家谈论的话题除了是关于考试、分数、平均分、补考或升级的内容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内容了。昨天上午我们考的是作文，今天上午考算术。所有的家长都领着孩子来到学校参加考试，家长们边走边在路上最后叮嘱孩子们一番，许多母亲甚至陪着孩子到课桌边，看看墨水瓶里还有没有墨水，试试钢笔是不是好用，走出门时还再回头关照说：“好好考！仔细点儿！我相信你！”那情景真是令人感动。给我们监考的是那个留着黑胡子、嗓门大得像狮子吼一般，却从来不处罚学生的柯阿蒂老师。有几个学生吓得脸色发白。当老师把市政府送来的试卷的封条拆开，从里面抽出考题时，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大家的喘息声。老师大声念着考题，并用那可怕的眼神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但看到那目光我们都明白，假如他能告诉我们答案，让我们全都通过考试，那他是最高兴的。一小时以后，许多人开始变得烦躁不安起来，因为考试题目很难。有一个同学甚至都哭了。克罗西直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头。有的同学答不出题，可怜的孩子们，不该全怪他们，因为他们平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学习，家长忽视了他们的学习。但是天无绝人之路。德罗西非常热情地帮助大家，他想方设法写答案过去或是暗示算式，干得神不知，鬼不觉，他对所有的人都特别热心，好像他成了我们的老师。还有算术很棒的卡罗内也是尽力帮助别人，甚至还帮助诺比斯，诺比斯因为被考题难住了，变得非常谦虚有礼貌。斯塔尔迪有一个多小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双眼盯着试题，拳头撑着太阳穴，然后不到五分钟就把题目全部做出来了。老师在课桌间边走边说：“沉住气！不要着急！都不要着急！”当他看见有的学生泄气时，就像狮子一样张大口，逗他笑，鼓起他的精神来。快到十一点了，我从百叶窗望下去，看见许多家长在街上焦急不安地走来走去，有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普雷科西的父亲，他刚从铁匠铺那里跑过来，满脸还是黑黑的，还有克罗西卖菜的母亲，还有穿着黑衣服、急得站不住的奈利的母亲。父亲快十二点时来了，他仰头看着我所在的窗口。亲爱的父亲！到了十二点，我们大家都做完了题，交了卷子。这时学校大门口的场面真是热闹极了。所有的家长都拥向孩子们打听情况，翻看笔记本，与别的学生对答案。“有几道算术题？”“得数是多少？”“减法怎么样？”“答案是什么？”“小数点呢？”老师被四周的人叫来叫去。我父亲从我手里拿过草稿看着，说：“挺好。”站在我们边上的铁匠普雷科西也有些不安地看他儿子的草稿，但他什么也看不懂，他转过身问我的父亲：“您能告诉我这道题算出来是多少吗？”我父亲将答案告诉他。铁匠知道儿子算对了，便高兴地欢呼起来：“太棒了，小东西！”父亲和他朋友似的对视一笑，铁匠握住了父亲伸过去的手。然后两人互相告别：“口试再见！”“口试再见！”我们才走出没有几步，忽然听见一个用假嗓子唱歌的声音，不觉回过头去：原来是普雷科西的父亲铁匠在唱歌。

最后的考试

七日　星期五

今天上午口试。八点整我们都已经进入教室。八点十五分，我们四人一组被叫进大厅。大厅里摆着一张铺着绿毯子的大桌子，桌子后面坐着校长和四个老师，其中有我们的老师。我是最先被叫去的学生之一。今天上午，我亲眼看到，可怜的老师真是非常疼爱我们。当别的老师问我们问题的时候，他一直紧盯着我们看。当我们回答问题犹豫不决时，他便局促不安起来，而听到我们问题回答得很好时，他便放下心来。他仔细倾听我们的回答，不住地用手和头示意我们，似乎在说：“好！——不对。——注意！——慢慢地！——勇敢点！”如果能说话，他肯定会什么都告诉我们的。即使坐在他位置上的是学生家长，也不会做得更多了。我真想当着所有老师的面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对他说：“谢谢！”当其他老师对我说：“好了，你可以走了。”他高兴得眼睛放出光彩。我马上回到教室去等父亲。这时，大家差不多都在。我坐在卡罗内身边。我还没有告诉卡罗内我不会再与他一起上四年级了，我要跟父亲离开都灵。他现在什么也还不知道。他坐在边上，低着他那大大的脑袋，趴在桌子上，身体弯成两段，正在修饰一张他父亲的照片。照片上，他父亲穿着一身火车司机制服，魁梧健壮的体魄，粗粗的脖子，表情也像卡罗内一样严肃、正直。卡罗内就这样弓着背，衬衫的衣襟微微敞开，我看见他结实的胸前挂着金十字架，那是奈利母亲得知是他保护自己的儿子后送给他的。无论如何，我必须告诉他我要走了。我说：“卡罗内，今年秋天，我父亲就要离开都灵了，永远离开。”他问我，我是不是也要走，我回答说是的。“那你不再跟我们一起上四年级了？”他说。我回答说不能了。他沉默不语地呆了一会儿，继续画他的画，然后，头也不抬地问：“你会想念你三年级的同学们吗？”“会的，我会想念大家的，尤其是你。谁又能忘记你呢？”我说。他用包含着情感的目光很认真地看着我，一句话不说，只是将左手伸给我，右手假装还在画画；我双手握住了他那有力、热诚的大手。就在这时，老师红光满面，兴冲冲地走进教室，用低沉急促充满愉快的声音说道：“很好，到现在为止前面的同学都考得不错，剩下的同学也要这样。好样儿的！孩子们，努力啊！我真是太高兴了。”为了让我们看出他有多么高兴，也是为了逗我们笑，出门时他故意装作被绊了一下，然后靠在墙上，以免自己跌倒，这就是我们那个从来脸上看不见笑容的老师！事情也真怪，大家非但没有笑，反而觉得很奇怪，大家只是微微一笑，但没有人开怀大笑。确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这顽童似的快乐举动，竟令我觉得既伤感又亲切。那一刻的喜悦是对他的奖励，是对他九个月的爱心、耐心甚至遗憾的回报！为了这一快乐的时刻，他付出了多少辛勤的劳动，多少次带病坚持上课，可怜的老师！他为我们倾注了无数的心血，付出了最大的关怀，他要向我们换取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个时刻啊！现在我感到，在我眼前总是出现老师的那个动作，哪怕多少年以后，只要我又想起他，那个动作就又会出现在我眼前。将来等我长大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我们能见面，我一定会跟他讲起他那个曾经触动我心弦的用心良苦的动作，我要满怀敬意地去亲吻他那苍苍的白发。

告　别

十日　星期一

下午一点我们来到学校，这是大家最后一次来到学校，听老师宣布考试成绩，领取升学通知书。学校外面到处是学生家长，学校的大厅里也都挤满了人，许多家长甚至挤进了教室，挤到老师的讲台桌前面了。在我们的教室里也是这样，家长们挤在第一排课桌前的空地方。有卡罗内的父亲、德罗西的母亲、铁匠普雷科西、柯莱蒂先生、奈利夫人、卖菜妇女、小泥瓦匠的父亲、斯塔尔迪的父亲，还有许多其他的我从未见过的人。教室里到处是说话声，热热闹闹的情景好像在一个广场上似的。老师走进教室，大家开始肃静下来，老师拿着手里的名单立即开始宣读起来：“阿巴杜齐，升级，六十分；阿尔琴蒂，升级，五十五分。”“小泥瓦匠升级了，克罗西也升级了。”然后，老师又高声读道：“埃尔内斯托·德罗西升级，七十分满分，并获得一等奖。”所有在场的家长都认识德罗西，纷纷地说：“好样的，好样的！德罗西！”而德罗西甩了一下金色的鬈发，脸上露出从容、会心的微笑，望着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正朝他招手示意。卡洛菲、卡罗内和卡拉布里亚男孩也都升级了。有三四个同学要补考，其中一个哭了起来，因为他父亲在门口向他装出要打他的架势。老师马上对那位父亲说：“对不起，先生，不要这样。这并不见得是他的错，许多时候只是运气不好，比方说这次。”于是，老师又接着念起来：“奈利，六十二分，升级。”听到这里，奈利的母亲用扇子作了个飞吻给儿子。斯塔尔迪也升级了，他得了六十七分，但他听到那个好成绩后却没有笑，两只拳头仍旧撑着太阳穴。最后轮到沃蒂尼，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来听结果，他也升级了。读完，老师站起来，说：“同学们，今天是我们班最后一次相聚在一起。我们共同度过了一年时光，我们成为非常好的朋友。现在我们要分手了，对吗？我离开你们很遗憾，我亲爱的孩子们。”他哽咽了一下，又说：“假如我对你们发过脾气，假如我有处事不公平，对你们过于严厉的时候，请你们原谅，那不是出于我的本意的。”“没有的，没有的。”学生和家长们一齐叫起来，他们说，“不，
老师，从来没有过。” 老师又说了一遍：“请你们原谅，希望你们爱我。明年我不和你们在一起了，但是我还能再见到你们，你们永远在我心中。再见，同学们！”说完，他走到我们中间，同学们都站起来向他伸过手去，有的拉着他的胳膊，有的拽住他的衣服，许多学生拥上前去吻他，五十多个声音一齐说道：“再见，老师！谢谢老师！您多保重！想着我们！”老师走出教室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然后我们也跟着走出来了，其他班的同学也都走出了教室。学校里到处是喧闹声，学生和家长都非常激动，纷纷向老师告别。帽子上插红羽毛的女老师被四五个孩子搂得喘不上气来，四周还围着二十来个孩子。“小修女”老师的帽子都快让学生们扯掉了，黑衣服的扣眼儿里和口袋里插了十几朵鲜花。许多孩子为罗贝蒂高兴地欢呼，因为今天他第一次开始不用拐杖走路了。到处可以听到人们在相互打着招呼：“新学年再见！十月二十日见！万圣节见！”我们也互相道别。啊！此时此刻，所有那一切曾经有过的不愉快和相互之间出现的隔阂，一瞬间全部消失了，一直嫉妒德罗西的沃蒂尼主动张开双臂去拥抱德罗西。我同小泥瓦匠告别，我吻了吻他，他又最后为我做了一次兔脸，真是我可爱的同学。我又与普雷科西、卡洛菲告别。卡洛菲告诉我说我中了他最近一次的彩票，给了我一个缺了一个角的小瓷镇纸。我和其他同学也都一一地告别了。可怜的奈利在卡罗内后面跟得紧紧的，真是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大家围着卡罗内：“再见，卡罗内，再见！”与他告别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都去摸摸这个出众、高尚的同学，与他握手，向他欢呼。卡罗内的父亲站在一旁，他从心里感到特别高兴，他看着，微笑着。我最后与卡罗内在街上拥抱告别，我把脸贴在他胸前，禁不住抽泣起来，卡罗内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这时，我跑向等待我的父亲和母亲。父亲问我：“你和所有的同学都告别了吗？”我说是的。“如果你曾经做过对不起哪位同学的错事，快去请求他原谅，请他忘掉。有没有？”“没有。”我回答。“那好吧，再见了！”父亲最后看了一眼学校，用充满感情的语调说：“再见了！”母亲也重复了一遍。这时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傲慢与偏见

［英］简·奥斯丁 著　张经浩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傲慢与偏见／(英) 奥斯丁 (Austen,J.) 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1

（一百个孩子一百个梦）

ISBN 978-7-5342-6665-2

Ⅰ.(1)傲…　Ⅱ.(1)奥…　Ⅲ.(1)长篇小说－英国－近代　Ⅳ.(1)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215109号

书　名：傲慢与偏见

作　者：奥斯丁 著

责任编辑：陈　曦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1万

版　次：2011年1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665-2

伊丽莎白独自继续赶路，快步走过一片又一片田地，遇上篱笆边的阶梯两步并一步跨过去，遇上水潭一纵身跳过去，终于看见内瑟菲尔德的住房了。

马车一路不停。看见彭伯利的树林开始露面时，伊丽莎白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等到进了园林，她更加心神不定了。

说着，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了信。伊丽莎白一把接过信。

两人不辨方向，一直往前走着。他们有太多的心事要想，太多的感情要领受，太多的话要说，什么都顾不上看。

目　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译本前言

简·奥斯丁（Jane&nbsp;Austen，1775—1817年）的名字对我国的外国文学爱好者来说并不陌生，她的《傲慢与偏见》（Pride&nbsp;and&nbsp;Prejudice）更为许多人熟知。

这部小说的主题是爱情与婚姻，全书或详或略涉及了五门婚事。

作者主要着墨于伊丽莎白和达西。这两人性格大不相同，伊丽莎白外向，活泼可爱，达西内向，给人的感觉非常傲慢。第一次相逢在舞会，达西得罪了伊丽莎白。后来伊丽莎白又听信了别人对达西的中伤，觉得达西可恶极了。同时，两人的门第与财产有别，达西大富大贵，伊丽莎白家只算中产阶级，由于父母膝下无儿，财产还得由一个远亲继承。最糟的是，伊丽莎白的母亲脑子笨，常出洋相，妹妹行为不检，都被达西瞧不起。然而达西喜欢伊丽莎白的聪明，无形中坠入爱河，把门第之差抛到了一旁。伊丽莎白了解到事实真相后，不但消除了误会，发现达西原来心地善良、品德高贵，而且觉得不同性格正好互补。这两人的婚姻既有爱情又有财产作基础，是美满的婚姻。

伊丽莎白的姐姐简与宾利的婚姻同伊丽莎白的有相同之处，就是既有感情又有财产作基础。

伊丽莎白的妹妹莉迪亚真心喜爱威克姆，最后与威克姆结了婚，却无幸福可言，她单纯追求外表美，不问其他，尽管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个美男子，却与幸福绝缘。威克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开始时迷惑了包括伊丽莎白在内的几乎所有姑娘，但最终上当的是莉迪亚。究其原因，是莉迪亚虚荣心太重。

伊丽莎白的好友夏洛特与牧师柯林斯的结合另属一种情况。夏洛特其貌不扬，又无财产，难于出嫁，所求不在爱情，只在生活的依靠，而柯林斯只要娶到个女人就行，所以两人一拍即合。他们的婚姻当然远远比不上伊丽莎白与达西、简与宾利，却胜过莉迪亚与威克姆，虽谈不上爱情、幸福，却有满足、太平。

伊丽莎白父母的婚姻又有其特殊性。他们有一定财产，但没有爱情。伊丽莎白的父亲年轻时以为美貌女子能给他带来幸福，也如愿以偿，娶到位漂亮姑娘，婚后却发现与貌美而不聪明的女人共度人生索然无味。他的生活宽裕，却感情空虚。

这五门亲事作者没有各表一端，而是通过主人公伊丽莎白很自然地联系在一起。看来，奥斯丁认为爱情与财产是构成婚姻幸福的两要素，缺一不可。

奥斯丁善于刻画她那个时代中产阶级妇女的形象，善于描写爱情和婚姻，同时她还算得上个美人儿，然而，她终身未婚。她曾接受过一位爱慕她的人的求婚，但苦想一夜后反悔了，第二天连忙改口，拒绝了那人。

简·奥斯丁的父母有子女八个，可谓高产，这位女作家是第七个孩子。她的一生主要是在名不见经传的斯蒂文顿（Steventon）与乔顿（Chawton）两个小镇度过的，其作品描写的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天地。

这位英国十八至十九世纪杰出的现实主义女作家受的学校教育很少，只得益于父兄的指导和所看的大量小说。其实，她一家人都是小说迷，不但看十八世纪的名著，而且看恐怖小说、伤感小说。她常在自己家客厅的一张小桌上进行写作，来了客人，便用一张纸或针线盒将书稿遮盖起来，也不承认出版过小说。作家这样做是社会情势所迫，当时的人对女人写小说抱有偏见。

奥斯丁于二十一岁（即1796年）开始写小说，名为《开初的印象》（First&nbsp;Impressions），于次年完成，由父亲交给一出版商，被挡驾。作者并不气馁，将作品作了精心修改，书稿更名为《傲慢与偏见》，于1813年才问世，前后历时十七载。奥斯丁写作的第二部小说是《理智与情感》（Sense&nbsp;and&nbsp;Sensibility），开始于1797年，发表于1811年，虽也经过了十四年的漫长时间，却成为奥斯丁首先推出的作品。

《理智与情感》出版后，奥斯丁才遇上顺风，不但于1813年发表了《傲慢与偏见》，而且于1814年发表《曼斯菲尔德庄园》（MansfieldPark），1816年发表《爱玛》（EMMA），1818年发表《好事多磨》（Persuasion）与《诺桑觉寺》（Northanger&nbsp;Abbey）。

然而，也就是在奥斯丁的作品接连出台时，死神悄悄走近了她。她患上了一种叫阿迪生病（Addison's&nbsp;disease）（此病以发现者托马斯·阿迪生（Thomas，英国医生，1793—1860年）的名字而命名，有虚弱、血压低、皮肤呈褐色等症状。）的肾上腺疾病。奥斯丁离开乔顿去温切斯特（Winchester）求医，医生回天无术，这位女作家于1817年病故，年方四十二岁。实际上，她的六部长篇作品在生前仅发表了四部。评论界承认她为名作家更晚在二十世纪。

在六部长篇作品中，《傲慢与偏见》与《爱玛》是两部名作。读者与评论界对这两部作品的喜好似乎不完全一致。《傲慢与偏见》出版后马上受到读者好评，后来一直是奥斯丁流传最广的作品。在我国，读者对《傲慢与偏见》也比对《爱玛》熟悉。但是，评论界开始赏识奥斯丁却是在《爱玛》问世后。而且，国外当代大多数评论家也认为，在她的六部小说中，最优秀、最能代表她的风格的也是《爱玛》。

奥斯丁的父亲是位牧师，且父女间感情笃厚，但在作家的这两部主要作品中出现的两位牧师都不是什么正面人物，特别是《傲慢与偏见》中的那位柯林斯先生，又愚蠢，又虚伪，又心地狭窄，还是个对有钱有势的人一味阿谀奉承，令人恶心的马屁精。奥斯丁的父亲对此看来并不介意，因为这部小说开始时还是她父亲拿去找出版商的。作家的妙笔为什么会勾画出这样一位牧师来，后人就不得而知了。

简·奥斯丁的小说都以她那个时代平凡琐碎的事为题材，却经久不衰。她去世后的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是人类历史上大动荡、大变化的两个世纪，社会制度的更替、科学技术的进步、商品经济的发展，不仅带来沧海桑田的大变迁，而且带来人们思想观念的大变化，然而，今天处在完全不同时代、国情、环境的我国读者依然喜爱她的作品，这就太不容易了。其中原因，恐怕主要在于作家的高超艺术。

奥斯丁笔下的小说故事情节和场面都经过仔细推敲。她用细腻的文笔把事件和人物刻画得惟妙惟肖，玲珑剔透。略带尖刻的评论和巧妙的对白更是独具匠心。语言幽默，妙趣横生，各种人物跃然纸上。

与奥斯丁差不多同时期的英国著名小说家沃尔特·司各特（Sir&nbsp;Walter&nbsp;Scott）曾高度评价她的才能，说：“这位年轻小姐在描写人们的日常生活、内心感情以及许多错综复杂的琐事方面，确实具有才能，这种才能极其难能可贵，我从来不曾见过。说到写些规规矩矩的文章，我也像一般人那样，能够动动笔；可是要我以这样细腻的笔触，把这些平凡的事情和人物刻画得如此惟妙惟肖，我实在办不到。”

司各特还说，奥斯丁的作品“不是向读者绘声绘色描写一个假想世界，而是真实、生动地再现读者身边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生活的真实从来就是美与丑共存，善与恶同在。奥斯丁的作品通过对生活琐事的描写表现了两者，既有人们的道德与理智，也有人们的愚蠢、虚伪、贪心、自我欺骗等等。

奥斯丁自己曾说：“我的作品好比是一件三英寸大小的象牙雕刻品。”

《爱玛》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由刘重德教授译成汉语，外语界罗皑岚教授与吴景荣教授认为该译作“畅达，颇能传达原著精神”。《傲慢与偏见》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也由复旦大学王科一先生译出，在上海出版，到九十年代还在重印。去年南京出了新译，据说海南出的译本早已发稿。

有人认为重译容易，因为有老译本作为借鉴。当然，借鉴给后来的译者带来一定方便，但新译与老译雷同，出版有何必要？而且，白纸黑字，众目睽睽，欺世盗名，又谈何容易！

译事之难，译界同仁尽知；复译之难，译界有人亦知。

拙译出版，译者不敢奢求，仅愿能不愧对在天有灵的作者与心明眼亮的读者，不辜负出版社的信任与厚爱！

张经浩

第一章

有钱的单身汉必定想娶亲，这条真理无人不晓。

这种人初到一地时，左邻右舍家家都会想他理所当然应归自己哪个女儿所有。

一天，贝内特先生的太太问他道：

“亲爱的，内瑟菲尔德园已经租出去了，你听说了吗？”

贝内特先生说还没有。

太太接着道：

“当真租出去了。朗太太刚刚来过，我全是听她说的。”

贝内特先生没有吭声。

他太太忍不住提高嗓门说：

“是谁租了你就不想知道吗？”

“是你想说给我听，我又没说不愿听。”

这一来贝内特太太上了劲。

“哼，告诉你吧，亲爱的，听朗太太说，租下内瑟菲尔德的是个年轻人，很有钱。”

“这人姓什么？”

“宾利。”

“结了婚还是单身？”

“哟，单身，一年四五千。我们几个女儿的福气来了！”

“这跟她们有什么相关？”

贝内特太太说道：“你怎么这样讨人嫌？你明知故问，哪会不知道我在盘算着把哪个女儿嫁给他！”

“难道他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桩事？”

“这桩事！胡说！不过呢，他看中我们的哪个女儿倒很可能。所以，等他一来，你非得拜访一趟不可。”

“我去一趟没有必要，你可以带着几个女儿去。要不然，你让她们自己去。要论长相漂亮，你跟她们哪个比都不差，你们一道去，宾利先生最看得中的倒可能是你。”

“得了吧，你是想奉承我。当年我确实长得漂亮，可是现在我没什么可夸了。”

“到了这种地步，一个女人大概也没多少漂亮好想了。”

“这事就别谈了吧，但是等宾利先生搬来了以后，无论如何你得去看看他。”

“老实说吧，这我可不会答应。”

“你就不为几个女儿着想？你非去不可，你不去我们母女没法上他的门。”

“你也太顾虑重重了。我可以肯定，宾利先生见到你一定高兴。我写几行字让你带去，就告诉他，无论他挑中哪个女儿，我都打心底里乐意他娶过去，只不过在信里我得替小宝贝利齐（ 利齐是二女儿伊丽莎白的爱称。）特地美言两句。”

“这种事我看你别干为好。与几个姐妹比，利齐并没有哪点强。论漂亮，我看她绝对赶不上简一半，论活泼，她又不及莉迪亚一半，可是你总对她存着偏心。”

“她们没一个有多少值得夸的，”贝内特先生说，“全都傻乎乎，姐姐妹妹几个就数利齐比起来有几分聪明。”

“你怎么能把自己亲生女儿贬得这样低？你就爱说惹我生气的话。明明知道我的神经受不起刺激，你偏不体贴我。”

“亲爱的，我老惦记着的就是你的神经。你一谈起神经就心焦，至少这二十年里我听得多。”

“哎，我的苦处你哪里会知道。”

“可是我总希望你的毛病会好，活着看到好些一年有四千镑收入的富家子弟搬到这地方来。要是有二十个搬来，我都要登门拜访。”

贝内特先生就是这么个怪物，他太太与他相处了二十三年都没有能够摸清楚他性格的底细。太太的头脑没那么顶用。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以为神经出了毛病。她一生的大事是把几个女儿嫁出去。

第二章

贝内特先生早就打定了主意拜望宾利先生，然而直到登过门的那天晚上，才让他太太知道。秘密是这样揭开的：

他的二女儿利齐在给一顶帽子镶边，他看着看着，突然说：

“利齐，这顶帽子宾利先生要是喜欢就好。”

“我们没打算登宾利先生的家门，哪里会知道他喜欢什么！”利齐的妈妈气冲冲地说。

伊丽莎白说话了：

“妈妈，大家聚会时我们能遇上他，朗太太答应了介绍我们认识他。”

“我不相信朗太太愿意行这个好。她自己还有两个侄女。”

贝内特先生接过话道：

“你没有指望她给你帮忙，这倒叫我听了高兴。”

贝内特太太不愿答理，但又压不住心上的火气，便骂起一个女儿来：

“基蒂（ 基蒂是四女儿凯瑟琳的爱称。），你行行好吧，别这样咳个不停。得想想我的神经，都快叫你咳得断成几节啦！”

“基蒂咳嗽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没拣个好时候。”做爸爸的说道，“利齐，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开舞会？”

“明天算起再过两星期。”

她妈妈嚷了起来：

“哟，难怪！朗太太要等到舞会前一天才回。”

“亲爱的，这倒好，你可以抢先你朋友一步，介绍她认识宾利先生。”

“哪儿的话！我自己与他都还没有熟悉。你怎么这样拿人家开心呢？”

“你的小心谨慎叫我佩服。但是，如果你不愿帮人一把，就让我来吧，朗太太会感激不尽。”

几个女儿睁大眼望着爸爸。贝内特太太一个劲儿地叫：

“信口开河！信口开河！”

“你这样大喊大叫顶什么用？”贝内特先生高声说，“介绍人认识得有个介绍的礼数，按礼数办不能随随便便，难道这也叫信口开河？玛丽，你说呢？我知道，你这姑娘很有头脑。”

玛丽满心想发表一番高见，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贝内特先生又说话了：

“玛丽一时间还没想出个头绪来，我们等等，再谈谈宾利先生吧。”

“一提宾利先生我就心烦。”他太太说。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后悔了，为什么你不早早告诉我呢？如果今天上午知道你这个样子，我肯定不会去拜望他了。”

母女几个喜出望外，第一阵欣喜的劲头过去后，贝内特太太却又抢功了，说这事本来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亲爱的，我看准了，你疼爱自己的女儿，不会放着这么好的人不去结识。”

“基蒂，现在你爱怎么咳嗽就可以怎么咳嗽了。”贝内特先生边说边走出了房门，懒得再看太太怎样欢天喜地。

房门关上后，贝内特太太说：

“你们看看你们的爸爸有多好！我不知道他的恩情你们几个以后如何报答得了。”

这天夜晚，母女几个便七嘴八舌猜着宾利先生什么时候会回访，还定下了请宾利先生来吃饭的时间。

第三章

几天以后，宾利先生回访了贝内特先生，两人在书房里坐了十来分钟。他对贝内特家几位姑娘的美貌已有所风闻，本想一睹芳容，可是只见到了姑娘的父亲。走运的是几位小姐，她们占据有利位置，从楼上的窗口看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该请吃饭。邀请发得很快，却不料得到的回音是暂不能来，宾利先生第二天有要事进城。贝内特太太如凉水浇顶。

然而没多久又峰回路转，听说宾利先生要带十二位女宾来参加聚会。但在舞会举行前一天，她们又听说十二位只有六位，其中五位是亲姐妹，一位是表姐妹，这才放下心。到进场时宾客总共来了五位，一位是宾利先生，两位是他的亲姐妹，还有他的姐夫和一位年轻人。

宾利先生一表人才，有绅士派头，面相叫人喜爱，仪态大方自然。他的姐妹非一般人可比，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他姐夫赫斯特先生一望而知是上流人物，但很快叫满屋子人为之瞩目的是宾利先生的朋友达西先生。他个子高，身材好，五官端正，风度翩翩，进门后没出五分钟话就传开了，说他一年的收入上万。在场的先生们都夸他是美男子，太太小姐们也说他长得比宾利先生英俊，晚会上有一半时间人人对他投过去的都是赞赏的目光。可是后来转了风，他的举止引起了别人的反感。人们发现他高傲，不合群，难应付，与他的朋友不好相比。

达西先生仅仅与宾利姐妹俩各跳过一次舞，不肯结识任何小姐或太太，一个夜晚满屋子东走西荡，偶尔与同来的人说说话。他的个性可想而知。世上比他更高傲、更可恶的人找不出第二个，谁都巴不得他从此以后别再来。

由于舞会上男宾少，有两次跳舞时伊丽莎白只好坐着。有一阵达西先生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与宾利先生说的话全让她听到了。宾利先生本来在跳舞，歇下几分钟是为了劝朋友跳。

“去吧，达西，我非叫你跳不可。”宾利先生说，“你这样一个人东待待西站站不行，还是去跳吧。”

“说什么我也不会去。你是知道的，除非有非常熟悉的舞伴，否则我不愿跳。遇上这样的舞会，怎么也跳不起来。”

“我下辈子也不会像你这样挑三拣四！”宾利先生说，“一点不假，这么多叫人喜爱的姑娘，今天夜晚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你看看吧，有好几个漂亮极了。”

“屋子里只有一个姑娘漂亮，陪她跳舞的是你。”达西先生说，看了贝内特家的大小姐一眼。

“没错，我见到的姑娘数她长得最美！但是她有个妹妹长得也漂亮，就坐在你身后，我看她一定讨人喜爱。你就让我的舞伴介绍你认识吧。”

“你说的是哪一个？”达西说着回转头，眼盯着伊丽莎白看，直到与伊丽莎白目光相遇了，才又回过头。他冷冰冰说：“她还算看得过去，但不真漂亮，叫我动不了心。得了吧，你还是回你舞伴身边去，欣赏她的笑脸，再跟我说下去浪费时间。”

宾利先生依了他。达西走开了。伊丽莎白没有动，心里对他没什么好感。然而，她把这件事在朋友中绘声绘色地说开了。她生性活跃，爱寻开心，凡有稀奇古怪的事都津津乐道。

这天晚上贝内特一家人喜气洋洋。太太亲眼见到内瑟菲尔德去的几个人非常喜爱她的大女儿。宾利先生邀请她跳了两次舞，宾利先生的两个姐妹特别看得起她。简满心欢喜，绝不亚于她妈妈，只是没有那样露于形色。伊丽莎白为简感到高兴。玛丽听到别人向宾利小姐介绍说她是这一带最有学识的姑娘。凯瑟琳与莉迪亚很走运，每次都没缺过舞伴。所以，她们回她们住的朗本村时心绪很好。

太太一进门便说：

“亲爱的，今天夜晚我们再高兴不过了，舞会开得好极了。可惜你没有去。简出尽了风头，这就比什么都强。人人说她显得与众不同。宾利先生喜欢她漂亮，与她跳了两次舞。亲爱的，你想想吧，他会邀简跳两次！满舞场的人，除了简，他没有请谁跳过第二回。起先他邀的是卢卡斯小姐，见到宾利先生与她站了起来，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谁知他根本就看不上她。”

她丈夫听得不耐烦，嚷道：

“哼，他把脚踝跳扭了才好！”

贝内特太太余兴未尽，说：

“嘿，亲爱的，我很喜欢他。他的人才多出众，两个姐妹能迷倒人！她俩的衣服真考究，再好的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我看得出来，他姐姐赫斯特太太衣服上的花边……”

她的话说到这里又被打断了。贝内特先生不想听衣服的做工。这一来，她只好换一个话题，说起达西先生意想不到的傲慢行为，不但气冲冲，而且有些添油加醋。

第四章

简一直没有随便夸宾利先生，等到只剩下她和伊丽莎白以后，才对伊丽莎白说起了对宾利先生的好感。

“他聪明、温和、活跃，是个理想的年轻人。这么好的风度以前我没见过谁有，既落落大方，又教养有素。”

“他还长得漂亮！”伊丽莎白也道出了她的印象，“年轻人，还是长得漂亮好。所以，他算得上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了。”

“他两次邀请我跳舞，真觉得脸上光彩。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殷勤。”

“你没想到吗？我倒替你想到了。但是这方面我们俩的确大不相同。别人对你殷勤没哪回你想到了，我却次次都不奇怪。他多邀你跳一次有什么反常？你比舞场上的任何一位女宾都漂亮几倍，他还会有眼看不出来？你有这资本，他献献殷勤你用不着稀罕。话说回来，他这人的确很好，你喜欢他我不反对。原来好些傻瓜蛋你都喜欢过。”

“什么话，利齐！”

“就怪你会太轻易对人产生好感，无论谁的缺陷你从来没有发现过。在你眼里，世界上的人都好得很，都顺心意。我没哪日哪时听你说过什么人一句坏话。”

“我只是不愿意随随便便挑剔人，但是我总是怎样想就怎样说。”

“我知道你这话不假，但莫名其妙的也正是这一点。你是个聪明人，别人的缺点你却看不出，胡话听不出！故意说好话是屡见不鲜的事，走到哪里你都遇得着，可是只有你一人说好话不带虚情假意，个个你都只往好处看，还要加上几分，坏处从来不说起。看来你对宾利先生的姐妹也喜欢，对吗？她们对人的态度与宾利先生可不一样。”

“初看当然不一样，但如果你与她们谈谈，会觉得两人都很好。宾利小姐准备住到宾利先生这儿来，替他管家务。如果宾利小姐不会成为好邻居，就算我没眼力。”

伊丽莎白听了没有出声，但是也没有相信，还是认为这姐妹俩在舞会上的表现总的说来不尽如人意。

宾利先生继承的父亲的遗产数目将近十万镑。

他姐姐极力主张他买下自己的产业。宾利先生来看内瑟菲尔德的房子是因偶然听人说起，当时他成年才刚两年。他先看了外观，又看了里面，前后半小时光景，便喜欢上了房子坐落的地方和几间主要房间，二话没说租了下来。

宾利与达西虽然性格差异大，却有着牢固的交情。达西喜爱宾利的随和、坦率、脾气好，尽管自己的个性与宾利有天壤之别，尽管他并不欣赏自己那一套。宾利完全信赖达西对自己的诚恳，极其佩服达西的眼力。论头脑，达西要胜一筹。宾利绝不是头脑简单的人，但达西算得上很聪明。另一方面，达西傲慢、不合群、爱挑剔，他的举止虽然是上流人的，却没留下好印象。这方面他的朋友远比他强。宾利出现在哪里都受到喜爱，达西却老得罪人。

这两人对梅里顿聚会的看法很能说明问题。宾利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可爱的人，这么多漂亮的姑娘，个个对他好、热情，没有客套，没有拘束，他与全场的人很快混熟了，至于贝内特家大小姐，在他眼里美如天仙。达西与他相反，说他见到的一帮人既无美貌可言，又不时髦，一个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同时他也没得到别人的热情相待和好感。他承认贝内特家大小姐漂亮，但又嫌她太爱笑。

宾利的两个姐姐对贝内特家大小姐有同样的看法。不过她们仍然赞赏她，喜欢她，说她是位可爱的姑娘，她们不应该反对与她多交往。这一来，贝内特家大小姐定了案，是位可爱的姑娘。有了她们的这个旨意，做弟弟的壮了胆，对贝内特家大小姐愿怎么想就可以怎么想。

第五章

在离朗本村不远处住着户人家，与贝内特家过往甚密，那就是威廉·卢卡斯爵士家。威廉·卢卡斯爵士原来在梅里顿做买卖，发了笔不小的财，又担任过镇长，任职期间因对国王上书有功封了爵士。他生性宽厚，热心快肠，自从觐见国王以后，更礼貌多端。卢卡斯太太为人极好，又聪明有限，正好做贝内特太太可贵的邻居。卢卡斯夫妇生了好几个孩子。居长的是女儿，聪明、伶俐，年近二十七，是伊丽莎白的密友。

卢卡斯家大小姐与贝内特家大小姐理所当然地会在一起谈舞会，所以，聚会后的第二天上午，卢卡斯家大小姐便到了朗本，要叙谈叙谈。

贝内特太太讲客气话，对卢卡斯家大小姐说道：

“夏洛特，晚会你开头开得好，宾利先生第一次就选中了你。”

“也可以这样说，但看来他喜欢第二个舞伴。”

“你指的是简吧？他跟简跳过两次。说起来宾利先生倒真像是看得起她。不瞒你吧，我很有几分相信他是这样。那事我听到了点风声。可是到头来难说什么都成一场空。”

夏洛特说：

“达西先生不像他的朋友，说话不大中听，是吗？就那么贬低伊丽莎白，觉得她还只算‘看得过去’！”

“得了吧，你就别提他那混账话了，让利齐想想都气恼。朗太太昨天夜里对我说，达西在她旁边坐了半个小时，就没见开过一次口。”

“妈妈，你是不是听错了？”简问道，“我明明看见达西先生对她说过话。”

“那算什么！是朗太太后来问他对内瑟菲尔德印象怎样，他才不得不开口跟她说话。听朗太太讲，有人与他说了话，他还显得很不高兴。”

“宾利小姐告诉我，除了与非常熟悉的人，他的话从来就不多。他与熟悉的人相处得非常好。”简说。

卢卡斯家大小姐说：

“他有没有跟朗太太说话我看没关系，但是他应该跟伊丽莎白跳舞。”

伊丽莎白的妈妈说：

“利齐，如果我是你，下一次他邀我跳舞我都不会干。”

“妈妈，你放心吧，我可以向你保证，永远不与他跳舞。”

卢卡斯家大小姐说：

“一般我看不惯傲慢的人，但他傲慢我不大在乎，因为情有可原。年轻人像他那样很难得，门第好，钱多，处处见长，自以为了不起就不足为怪了。我不妨说，他骄傲是理所当然。”

伊丽莎白紧接着说：

“说得很对，如果他的骄傲没有损伤我的骄傲，那么我不难原谅他。”

第六章

朗本的太太小姐不久后拜会了内瑟菲尔德的那两位。回访是在规矩之中的事。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表示了厚意，简更高兴不已。虽然做母亲的不大成器，几个小的不值得交谈，但五姐妹中两个大的她们说愿意多多往来。简对这种厚爱求之不得，但是伊丽莎白看得出来，她们在对每个人的态度之中都露出了轻视，连对她姐姐也没例外，所以不可能喜欢她们。再说，她们对简虽然好些，其实另有原因，十有八九是受了她们兄弟的影响，因为兄弟喜爱。可以看得出来，每次宾利先生与简相见时，宾利先生都对简特别殷勤。同时，伊丽莎白也发现了，简一开始就对宾利抱有特殊的好感，现在听任好感发展，一只脚已踏入爱河了。但她庆幸的是，一般人大概察觉不出这一点，因为简有自制力，不轻易动声色，又普遍对人热情，不至使好管闲事者生疑。伊丽莎白把这一看法说给了夏洛特·卢卡斯小姐听。

夏洛特答道：

“这种事瞒得过众人的眼也有可能很好，但是有时候太谨慎反为不美。毫无疑问，宾利喜欢你姐姐，但如果你姐姐不助长，很可能他就单纯只是喜欢而已。”

“她不是没有助长，仅仅受了性格限制。连我都看得出女方对男方有意，男方如果发现不了必定是个笨汉。”

“伊丽莎白，你忘了你了解简的习性，宾利先生却不了解。”

“但在女人对男人有意，而又不加掩饰时，男人应该发现得了。”

伊丽莎白答道：

“简现在的行动并没有什么目的。至今为止，连自己有几分看上了宾利先生，她都无把握，该不该看上也无把握。她认识宾利才半月，不足以了解宾利其人。”

“事情并不像你讲的这样。即令简只与他吃过一次饭，也足以发现他的胃口好不好。但你别忘了，他们在一起还度过了四个夜晚。”

“没错，有四个夜晚，但四个夜晚只能使两人知道他们都喜爱打二十一点（一种扑克牌游戏。参加者依次向庄家索牌，以其总点数达到或尽量接近二十一点为胜，但不得超过二十一点。），至于其他重要性格，我认为还知之不多。”

“婚姻的幸福与否完全在于机遇。假如说男女双方非常了解彼此的习性，或者双方的习性本来就非常相近，那一点也不等于他们就会幸福。婚后双方只会发现彼此的差异越来越大，结果都苦恼。对你要相处终生的人的缺陷，知道得越少越好。”夏洛特说。

“夏洛特，你是在说笑话。你的话片面，你自己都不会这样办。”

伊丽莎白在发现宾利先生看上了她姐姐的时候却没有料到，她自己越来越被宾利先生的朋友所注意。达西先生一开始并不认为她长得漂亮，到第二次见面时，看看她也只为挑毛病。但是，就在他刚刚觉得已经看准，而且对朋友说过，伊丽莎白的脸长得一无是处时，却有了新发现，原来伊丽莎白一双乌黑的眼睛表情丰富，使得整张脸成了一张异乎寻常聪明的人的脸。此后又发现她的身材苗条、中看。一方面达西断言伊丽莎白的举止不是时髦女郎的举止，另一方面又感到她的确洒脱自如。

达西起了心想多多了解她，为了能与她有机会攀谈，在她与别人闲聊时，也凑过来听。这一举动引起了伊丽莎白的注意。当时是在威廉·卢卡斯爵士家，有许多人聚在一起。

“我与福斯特上校攀谈时，达西先生也走过来听，你说这是为什么？”伊丽莎白问夏洛特道。

“这个问题只有达西先生能回答。”

不多一会，达西向她们走了过来，但看来并没打算开口，卢卡斯便挑动朋友谈那件事。伊丽莎白果然照办，转过身对达西说：

“刚才我请福斯特上校为我们在梅里顿举行一次舞会，达西先生，你觉得我的话说得还得体吗？”

“你很起劲，不过女士们谈起这种事总是起劲。”

“你跟我们太过不去。”

卢卡斯小姐说：

“马上轮到请她了。伊丽莎白，我马上去打开琴，你知道琴一开该做什么。”

卢卡斯小姐叫她非来一曲不可，她这才说：“好吧，脱不了身就来吧。”

她的表演算不上精彩，但是听起来悦耳。她弹了一两支曲，好几个人又叫她唱歌。还没等她回答，她妹妹玛丽迫不及待地便接了上来，坐到钢琴边。

玛丽既无天才，又少情趣。因为想露一手她才自告奋勇；也因为要露一手，她便一本正经，自以为高明，结果弄巧成拙，反为不美。

达西先生站在她们附近闷声不响，独自想心事，没有发现威廉·卢卡斯爵士就在他身边，直到威廉爵士开口了，才醒过来。

“达西先生，你看年轻人跳得多痛快！数来数去，跳舞最好。据我看，上流人的最大爱好之一是跳舞。”

“的确如此。跳舞还有一好，好就好在下三流的人中也流行，世上的什么野蛮人也都会跳。”

伊丽莎白这时正巧向他们走来，威廉心血来潮，想表示一番盛情，对伊丽莎白说道：

“伊丽莎白小姐，你为什么不跳舞？达西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可以做你理想的舞伴。你眼前有这样多美人儿，你一定乐意跳。”说着，他拉起伊丽莎白的手，想叫达西先生牵着。达西完全没有想到，却无意推却，谁知伊丽莎白把手抽回来，对威廉先生有些没好气地说：“我实在半点也没想跳舞。先生误解了，我走过来不是为了找人跳舞。”

伊丽莎白一副俏皮相，转身走了。她的拒绝并没有损害达西先生对她的印象，达西正想她想得有些出神时，听到了宾利小姐的声音。

“我知道你为什么在发呆。”

“不见得吧？”

“你在想如果晚上经常就这样过会多乏味，全是些这样的人。枯燥无味，又吵吵嚷嚷，一文不值，还自以为了不起。”

“我没在想不称心的事。我想的是一个漂亮女人脸上的一双漂亮眼睛会叫人多么迷恋。”

宾利小姐一听，直愣愣地望着达西，希望达西告诉她哪位小姐有本领使他产生这样的冥想。达西先生无所顾忌，说：

“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

“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宾利小姐重复了一遍，“我万万没有料到。她这样讨你喜欢有多久了？说说看，我该什么时候向你道喜呢？”

“我料到你会这样问。女人的想象力格外发达，会在顷刻间从有好感跳到恋爱，从恋爱跳到结婚。我早知道你会说恭喜我。”

第七章

贝内特先生的财产几乎全靠一片年收入两千的土地，而对几个女儿来说不幸的是，由于贝内特先生膝下无儿，按法律得由一位远亲继承。她们母亲的财产虽然并不算小数，却远远抵偿不了父亲的损失。贝内特太太的父亲原来是梅里顿的律师，留给了她四千镑。

她有个妹妹，嫁给了菲利普斯先生。菲利普斯先生原先给她父亲当秘书，后来接替她父亲成了律师。还有个兄弟，住在伦敦，经商，混得不错。

朗本村离梅里顿仅一英里之遥，这样的距离对姑娘们来说再便当不过，往往一星期去三四趟。姐妹中两个小的，即凯瑟琳与莉迪亚，跑得最勤。现在附近新到了一团民兵，要驻扎整整一冬，团部设在梅里顿。

姐妹两个开始嘴不离军官。

一天上午，她们又喋喋不休，贝内特先生听了一阵，冷冷说道：

“听你们说话的那声气，我看四邻八里中就数你们两个是最傻的傻大姐。”

凯瑟琳失了主张，没有搭话。但莉迪亚不以为然。

贝内特太太说：

“我就想不通，为什么你动不动骂亲生女儿傻。就算有什么孩子瞧不上眼，那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己的孩子。”

“如果我自己的孩子是傻瓜，总不能养了傻瓜还不知道。”

“这话虽不错，可是她们几个全很聪明。”

“不瞒你说，就在这点上我们看法不一。我就是认为两个小女儿傻得出奇。”

没等贝内特太太来得及搭话，一个仆人进来了，带了封信给贝内特家大小姐。是内瑟菲尔德的来信。

“哟，简，谁来的？什么事？”

“宾利小姐写来的。”

简说完念起了信：

亲爱的朋友：

如果你不讲交情，今天不来与我和路易莎共进晚餐，很可能今生今世我们都会相恨。两个女人密谈的结局只可能是吵得不欢而散。接信后请即来。我哥哥和两位朋友会去军官们那里吃饭。

你的朋友卡罗琳·宾利

“我可以坐马车去吗？”简问。

“不行，你最好骑马去。看来天会下雨，一下雨你晚上就回不来了。”

伊丽莎白说：

“要是这样她们果然不会让简回来，倒是个好主意。”

“乖乖，你得知道，你爸爸的马空不出来。贝内特先生，是农庄上要用，对吗？”

“农庄上常要用马，连我都轮不着。”

所以简只好骑马去。母亲到门口送她，满心高兴，一再说天象不佳。果然她的愿望没有落空，简没走多久天下起了大雨。雨整夜没停，简当然回不来。

贝内特太太的巧算计到头来是喜中有忧。

第二天上午早饭刚吃完，内瑟菲尔德派了个仆人来，带给伊丽莎白一封信：

最亲爱的利齐：

今天早上我觉得身体不舒服，其原因我想是昨天浑身让雨淋湿了。几位朋友一定要看到我病好了才让回家。她们还非叫琼斯先生给我看病不可，所以，如果你听说他到我这里来过，请不要感到意外。我仅有些喉痛和头痛而已，病情不重。

简

伊丽莎白念完信后，贝内特先生说道：

“哼，亲爱的，如果你女儿发了什么危险病症，如果把性命丢了，那就可以看出追逐宾利先生有什么好处了。”

“我才不担心她丢一条命呢。受点风寒，小毛小病，死不了人。人家不会亏待她。她留在那儿不走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伊丽莎白倒是真发急了，没有马车也横下心要去看简。她又不会骑马，要去非步行不可。

凯瑟琳与莉迪亚说：

“我们陪你走到梅里顿。”

伊丽莎白答应了，姐妹三个一道上了路。

“如果我们走得快，也许卡特上尉还在，来得及见见面。”三人走在半路，莉迪亚说。

到梅里顿分手了，两个妹妹去了一位军官太太的住地。伊丽莎白独自继续赶路，快步走过一片又一片田地，遇上篱笆边的阶梯两步并一步跨过去，遇上水潭一纵身跳过去，终于看见内瑟菲尔德的住房了。这时她脚发酸，袜子上全是泥，一张脸因赶路显得红彤彤的。

她被带进餐厅，餐厅里唯独不见简，她一露面，叫所有人吃了一惊。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几乎不敢相信，她会在一大早走三英里地，不怕泥多路烂，不怕单身一人。伊丽莎白知道，她们见她这副模样一定瞧不起她。然而，她们彬彬有礼地接待了她。

她问起姐姐的病，得到的回答不太妙。贝内特家大小姐夜晚没睡好觉，虽然现在已起床，高烧依旧未退，出不了房。伊丽莎白想见姐姐，马上被带进了姐姐的房里。简其实希望家里有人来，但担心信上写明会引起恐慌或麻烦，便没有说。一看见伊丽莎白进来，她非常高兴。然而她不宜多说话，连宾利小姐走时，也没有多开口，只不过表示了非常感谢她兄妹几个殷勤照料。

吃过早饭，宾利姐妹俩来了。看到她们对简的爱护和关心，伊丽莎白对她们开始产生了好感。医生也来了，给病人做了检查，果然说是重感冒。

到了下午三点，伊丽莎白觉得非走不可了，宾利小姐吩咐准备马车，但是快分手时，眼见简离不了伊丽莎白，宾利小姐不得不改变主意，挽留伊丽莎白暂留内瑟菲尔德。伊丽莎白满心感激地答应了。

第八章

五点钟，姐妹俩换了衣服。六点半，伊丽莎白被请去吃饭。在场的人问长问短表示关心。叫伊丽莎白高兴的是，宾利先生的关心远远超过其他人，但可惜她没有好消息回报，简没有任何好转。宾利家姐妹俩听了，反反复复说了三四遍，表示感到惋惜，又说得了重感冒真可怜，她们最怕的是自己生病，然后把简生病的事丢到了脑后。伊丽莎白原来就厌恶这两人，现在见她们漠不关心简，又厌恶起来。

在所有人中，她怀有好感的仅仅是她们的那个兄弟。显然他为简担心，对伊丽莎白也非常热心。由于宾利先生的热情，伊丽莎白才没感到自己在这里的确是个多余的人。除了宾利先生，她觉得没谁对她有多大热情。宾利小姐只顾与达西先生攀谈，她姐姐好不了多少。赫斯特先生坐在伊丽莎白身旁。他是个无所用心的人，靠吃、喝、打牌过日子，看到伊丽莎白放着炖肉没吃，而吃一道普通菜，也没有对她说什么。

吃过饭，她回到简的房间。一见她出了餐厅门，宾利小姐便说起她的坏话来。赫斯特太太所见相同，附和说：

“总而言之，她什么都不行，除了两条腿走路行之外。”

“路易莎，你没说错，我差点没忍住笑。”

“正是。还有那裙子，你要注意到那裙子才好。污泥溅了六寸高，我看足足有六寸。她把长衫放下来想遮丑，还是没遮住。”

“要表示一下骨肉之情，这就可贵。”宾利说。

宾利小姐放低了声音，说：

“达西先生，她冒冒失失跑这一趟，恐怕那双漂亮眼睛你就不大喜爱了吧？”

达西先生答道：

“仍旧一样。一走多了路，那双眼睛更亮了。”

这句话过后是一阵短暂的沉寂。再开口说话的是赫斯特太太：

“我特别看得起简·贝内特，这姑娘倒实在挺可爱，就可惜没有生在个好人家。父母是那个样，亲戚又是没出息的人，恐怕不会有多大的希望。”

然而，离开餐厅她们去了朋友房间，又表现出关心体贴，而且直坐到喝咖啡的时间。简的病情没有减轻，伊丽莎白寸步不离，直守到深夜，看到简睡着了才放下心，往楼下去了。走进客厅，只见所有人都在赌牌，她借口姐姐让她放心不下，她只能在楼下稍坐，不如看看书，婉言谢绝了他们的邀请。

第九章

伊丽莎白在姐姐的房间守了大半夜，所幸病人的病势未再恶化，但她还是请主人家给朗本送封信，让母亲来看看简。宾利先生家吃过早饭后不久，贝内特太太带着两个小女儿到了内瑟菲尔德。

如果贝内特太太发现简出现险情，一定会十分着急，但她见到的是女儿的病并不值得惊慌，反而高兴了。她并不希望简好得太快，因为一等康复，简也许就得离开内瑟菲尔德。陪简坐了一阵，宾利小姐来了，把一母三女请进了餐厅。宾利先生见到母女几人后问贝内特太太，贝内特大小姐的病势是否比她想象的还重。

贝内特太太说：

“是这么回事，先生。她的病太重，琼斯先生说，我们千万别打算接她走。只得再给你添一段时间麻烦了。”

宾利说：

“接她走！想都别这样想。我妹妹如果听说要接她走，也绝不会答应。”

“太太，你放心好了，你家大小姐只要住在我们这里，不愁照顾不周全。”宾利小姐说了句客气而又冷淡的话。

贝内特太太说了一大堆感激话。

然后，她又道：“宾利先生，你这间房真漂亮，看那条卵石路看得一清二楚。住在乡下，能比得上内瑟菲尔德的地方我还没有见过。你订的租约是短期的，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急着搬走就好。”

宾利答道：

“什么事我都是要干就干，所以，要是我下了决心离开内瑟菲尔德，也许只需五分钟就离开，不过现在我觉得我已经是安居在这里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伊丽莎白说。

宾利转过身，向伊丽莎白道：

“你开始了解我了，是吗？”

“是的，我完全了解你。”

“但愿你这话是对我的恭维，但是这样轻易地让人看透，恐怕就可怜。”

“你易于让人看透。这并不等于说，高深莫测的人比你这样的人更值得敬重或不值得敬重。”

“利齐，别忘了你在什么地方。这里不比在家，由不得你放肆。”她妈妈大声道。

宾利先生马上道：

“我原先不知道你在研究人的性格。研究人的性格一定很有趣。”

“在乡下进行这种研究能找到的对象很少。你在乡下的左邻右舍中走来走去见到的是清一色层次的人物。”达西说。

贝内特太太听人左一声乡下右一声乡下，起了反感，大声说道：

“这话一点不错。告诉你吧，乡下的事情与城里一样多，好比比。”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达西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走开了。贝内特太太认为自己大获全胜，打败了他，得意扬扬。

伊丽莎白觉得母亲丢了脸面，便道：

“妈妈，你误解了达西先生的话。他只不过说，在乡下见到的人不及在城里见到的人，有各种各样。”

“这当然，并没谁说过不是这回事，可是要说这一带遇不上许多人，那就去别一带看看，哪个地方比我们这里人多？我记得我们在一道吃过饭的有二十四家。”

只是看在伊丽莎白面上，宾利才没有露出声色。他妹妹耐心差些，对达西先生丢了个眼风，意味深长地一笑。伊丽莎白有意把她母亲的话题岔开，问她母亲，她离开后夏洛特·卢卡斯到没到过朗本。

“来过，昨天与她爸爸一道来过。威廉爵士这人多讨人喜欢，宾利先生，你说是吗？”

贝内特太太又对宾利先生说起了感激话，感谢他对简的厚意，还说与利齐多多打扰了他，非常抱歉。宾利先生的回答有礼貌而又诚恳，还叫他妹妹别忘了礼貌，说几句应该说的话。她妹妹其实只敷衍了几句，但贝内特太太也觉得满意，过了一会吩咐准备马车。她的两个小女儿一听站了过来。她们来后一直在低声悄悄商量，商量的结果是，由最小的一个出面，提醒宾利先生别忘了一来后就许下的诺言，在内瑟菲尔德举行一次舞会。

最小的一个莉迪亚年方十五岁，但发育成熟，体格不小，肤色白，笑口常开，是母亲的掌上明珠，小小年纪便被母亲带出门见世面。她非常好动，不大知天高地厚。由于本身的大方和姨父设了宴请客，她结识了那些军官，军官们的殷勤更使她以为自己很了不得。所以，由她向宾利先生谈舞会的事，直言不讳地提醒宾利先生别忘了诺言，就不足为怪了。临了她还补上一句，如果言而无信，那就要在人前丢尽脸面。宾利先生对这个半路杀出的人的回答令她母亲听了高兴：

“放心吧，我早有打算，一定不会失信。等你姐姐病好以后，哪天举行舞会可以由你选择。现在你姐姐有病在身，大概你不会想现在就跳吧？”

贝内特太太和两个女儿走了。伊丽莎白马上回到简的房里。等她一离开，她本人和她母亲、妹妹的言行便成了宾利姐妹俩与达西先生的话题。尽管宾利小姐谈到漂亮眼睛时妙语连珠，达西先生却始终按兵不动，没有附和姐妹俩说她的坏话。

第十章

这一天过得与前一天可说是相差无几。病人好转得慢，却在继续好转。晚上伊丽莎白与宾利一家坐在客厅。达西先生在写信，宾利小姐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写。

伊丽莎白在做针线活，一边听达西与坐在达西身边的宾利小姐攀谈。

“达西小姐收到这样的信一定高兴极了！”

他没有搭话。

“你写得快极了。”

“你说错了，我写得相当慢。”

“千万告诉你妹妹，我很想见到她。”

“你叫我说，我已经说过一次了。”

“对你妹妹说吧，听到她弹竖琴进步快我很高兴。还请告诉她，她给桌子配的那小小装饰品很漂亮，我喜爱得不得了，觉得比格兰特利小姐的设计高出百倍。”

“请让我下次写信再谈你的喜爱，怎么样？这封信想写也写不下了。”

“那倒没有关系。元月我可以与她见面。达西先生，你每次写给她的信都这么长、这么好吗？”

“一般都长，但是不是每封都好，那我可不敢妄言。”

宾利小姐大声说：

“哼！写信最马虎了事的是查尔斯。一半话只说半截，一半话涂涂改改。”

“我的思路来得太快，想表达都表达不过来，这一来，有时候别人看了信不知道我信上说的是什么。”

伊丽莎白说：

“宾利先生，你很谦虚，人家不能对你有所非议了。”

达西说：

“表面的谦逊最不可靠。它常常是言不由衷，有时候又是一种间接的吹嘘。”

“我刚说的谦逊话你认为属哪一种呢？”

“间接的吹嘘。做事迅速的人总是看重做事的速度，常常不计较事情的好坏。今天上午，你对贝内特太太说，如果你决心离开内瑟菲尔德，只需五分钟就离开，你是在有意卖弄，在夸耀自己。”

“我说可以办到的事我完全相信能够办到，说话时相信，现在也相信。”宾利说。

“我知道你当时的确相信，但是我无论如何不相信你会有这种神速。你的行动有赖于具体情况，与我认识的任何人很少有两样。如果你上马时一位朋友对你说，‘宾利，你再住一个星期吧’，你也许会住下来，不走了。他再说一句话也许你会住一个月。”

“你这话只能证明宾利先生为人随和。他没有自夸的，你倒帮他夸了。”伊丽莎白说。

宾利说：

“我的朋友并没有恭维我，经你一解释，成了恭维话，夸我性格随和，我高兴极了。但是怕只怕你的解释绝非那位先生的本意。”

“那么，达西先生是否认为，既然你说过想怎样做就毅然怎样做，在这种情况下就应该也不改变主意呢？”

“老实说，这问题我无法说明白，必须让达西自己来解释。”

“你让我说明的看法是你自己的看法，你却说成我的看法，我从来没有认过这笔账。”

“达西先生，假设有两位朋友，一位请另一位改变一个无关紧要的主意，另一位不等问明缘由就满足了他的愿望，你不会因此而对另一位朋友产生不好的看法吧？”

“既然这一请求只关系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主意，那么让我们先具体明确紧要性的程度，以及两位朋友的关系的亲密程度，再讨论这个问题，不是更好吗？”

宾利说：

“我们一定要听到种种细节，包括两人的高矮胖瘦。贝内特小姐，告诉你吧，如果达西不是又高又大，我不能与他相比，我对他的敬重必然减少一半。”

达西先生微微一笑，但伊丽莎白能看出来，他已经有几分不高兴了，这才忍住没笑出声。宾利小姐见达西先生受到委屈，心里很不是滋味，叫她哥哥不要这样瞎说一气。

伊丽莎白说：

“达西先生要把他的信写完。”

达西先生听她一说，把信写完了。

信写完后，他请宾利小姐与伊丽莎白弹几曲。宾利小姐快步走到钢琴边，很有礼貌地请伊丽莎白先弹。伊丽莎白有礼貌而诚恳地谢绝了，宾利小姐这才坐下。

赫斯特太太伴着钢琴唱起来。这姐妹俩一弹一唱，伊丽莎白翻着钢琴上的两本乐谱，却发现达西先生的眼光不时地投过来，注视着她。

弹过几首意大利歌曲后，宾利小姐弹起了轻快的苏格兰曲。没弹一会儿，达西先生走到伊丽莎白身边对她说道：

“贝内特小姐，机会难得，来跳个苏格兰舞，不知有无雅兴？”

她微微一笑，没有搭话。达西对她的沉默有几分奇怪，又问了一遍。

她忙说道：

“嗯，你的话我早听到了，但是一时间没想出该怎样回答你好。我知道，你希望我答应，然后好暗暗笑话我兴趣低下。可是我偏要让这一类如意算盘落空，不叫人想看笑话就看笑话。所以，我现在打定的主意是告诉你我根本不想跳苏格兰舞。你要有胆量说瞧不起人的话就说吧。”

“岂敢岂敢！”

伊丽莎白原以为可以惹起他的火气，不想他倒宽宏大度。但是，伊丽莎白的模样是既尖酸又可爱，叫人见了火气难上，而达西没被别的女人迷上却被这个女人迷上了。他完全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伊丽莎白的三亲六眷不尽如人意，他现在会怎样做就难说了。

宾利小姐所见或所猜一多，便起了醋心。她十分关心她的好朋友简，现在又要甩开伊丽莎白，更加希望她尽快康复。

她常把达西与伊丽莎白拉扯到一起，说这门亲事会使他如何幸福，以激起达西对伊丽莎白的反感。

第二天，宾利小姐在矮树丛间与达西散步时说：

“等这门好亲事结成以后，我希望你对那位岳母吹几口风，让她知道她少开口有好处。如果你能够办得到，再治一治她的两个小女儿追求军官的毛病。还有，你那心上人有些小缺点，就是近于自傲和鲁莽，也要收敛点才好，就不知这话我说得该不该。”

“除了我成家的事，你再谈些别的好吗？”

正说着，他们遇到了从另一条路走来的赫斯特太太和伊丽莎白。

“我没想到你们打算出来散步。”宾利小姐说，心里着慌，唯恐刚才的话被听到了。

赫斯特太太说：

“你们太不够交情了，不对我们说一声就溜了出去。”

说完她挽起达西先生一只手臂，丢下伊丽莎白，让她单独走着。这条小路只能并排走三人。达西先生觉得这样做不礼貌，马上说：

“这条路太窄，走不了四个人，还是上大路吧。”

伊丽莎白根本不愿意与他们在一起，笑着说道：

“不用，不用，你们还是走这一条。几位在一起相配极了，显得再好也没有。再加上一个就杀风景了。再见。”

说完她高高兴兴跑开了。边到处走着边巴望过一两天能回到家。简已经明显好转，这天夜晚竟然想出房间消遣一两小时。

第十一章

吃过晚饭，宾利姐妹出了餐厅。伊丽莎白也跑到姐姐房间，见她穿得多不会受凉，就陪她进了客厅。她在客厅受到两位朋友的热情欢迎，她们一再说见到她很高兴。

但是，当两位先生到场以后，简不再是最受关心的人物。宾利小姐的眼光立刻投向达西，没等他走近几步便有了好些要对他说的话。达西首先有礼貌地向贝内特小姐表示问候，赫斯特先生也向她微微一鞠躬，说自己“非常高兴”；但是做得最周到热情的是宾利。他无比高兴，无比殷勤。

喝完茶，达西拿起一本书。宾利小姐跟着也拿起一本。

宾利小姐一心二用，既看自己手中的书，又注意观察达西先生的书看了多少，一会儿问一两句话，然而她引不起达西的谈兴。宾利小姐张大嘴打了个哈欠，说：

“夜晚这样度过最愉快！我说呀，看看书比什么都有乐趣！别的事不容易使人疲倦，就数看书疲倦得快！”

没有人搭话。她又打了个哈欠，把书扔到一边，满屋子扫了一眼。正巧她哥哥向贝内特小姐谈起舞会，她一听，忙转过身说：

“查尔斯，我问你，你当真想在内瑟菲尔德举行舞会？我劝你别忙决定这事，先问问现在在座的几位希不希望，恐怕我们这几个人里就有一个两个不希望。”

她哥哥说：“你是指达西吧？让他去吧，不等舞会开始他就上床睡觉好了。但是舞会一定要开，一等事情准备就绪了，我就把请帖发出去。”

宾利小姐没有回答，过一会儿站起身，在客厅走来走去。她的身材苗条，步履轻盈。本来她是为了向达西卖弄，然而达西依旧埋头看书，无动于衷。她感到失望，决心再施一计，转身对伊丽莎白说：

“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你也来吧，像我这样走动走动。坐了很久没挪动过身子，走一走会舒服得多。”

伊丽莎白觉得意外，但马上依了她。宾利小姐表示关心实际上是声东击西，果然得手，达西先生抬起头，不由自主地合上书。宾利小姐一见马上邀请他一道走走，但是他谢绝了，说他认为她们在客厅里走一走仅有两种原因，无论出于哪一种原因，他跟着她们都会成为多余。这是什么意思呢？她很想知道他的用意，问伊丽莎白听不听得懂这句话。

伊丽莎白答道：

“我不明白，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存心与我们过不去，所以不让他得逞的最好办法是别叫他解释。”

然而无论什么事宾利小姐都不忍心让达西先生失望，所以非问个水落石出叫他说说两种原因不可。

等到宾利小姐一住口，他马上说：

“你们夜晚这样消磨时间，一种可能是因为相互信得过，有秘密事交谈；另一种可能是你们觉得走路时更能显出你们的身材美。如果第一种可能性是真，我会妨碍你们；如果第二种可能性是真，那么我坐在火炉边更能欣赏到你们的体态。”

“哟，什么话！”宾利小姐嚷着，“该怎么罚他？”

“只要你想罚，捉弄他也行，笑话他也行。你们熟悉得很，该怎样罚你一定知道。”伊丽莎白说。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遇事不慌、稳定沉着的人捉弄有什么用！不行，不行，我看我们不一定斗得过他。要说笑话他，不可笑话时勉强笑话也要自讨亏吃。”

“达西先生竟然没什么可让人笑话！这倒是一个少见的优点。”伊丽莎白说。

达西先生说：

“宾利小姐对我过奖了。再聪明的人，再优秀的人也会成为某些人的笑柄，某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看人笑话。”

伊丽莎白答道：

“这种人肯定有，但是我恐怕不能算在此列。别人干得聪明、漂亮的事我想我还没有笑话过。蠢事、蠢话、怪主意、自相矛盾在我看来的确可笑，但是这类情形你正好没有。”

“能做到这一点的也许没有谁。有些弱点使得头脑灵活的人也被笑话，我更要处处小心，尽量避免。”

“虚荣与骄傲就是两例。”

“没错，虚荣的确是一种弱点。但是骄傲不同，如果脑子当真胜人一筹，骄傲也会不失分寸。”

伊丽莎白偏过身偷偷一笑。

“达西先生没有缺点。他也招认了。”

达西说：

“不对，我没有夸过这样的口。我有很多缺陷，但是大概不是头脑方面的缺陷。说脾气我不敢夸耀，一定是过于倔犟，倔犟得使人感到很难合得来。对于别人的蠢事、过失，以及对不起我的地方，该忘记时还忘不了。我的度量不宽，不会尽量原谅别人对不起我的地方。也许，我的脾气容易产生怨恨。我的好感一旦失去就会永远失去。”

“这倒真是一个缺陷！”伊丽莎白说，“怨恨难以平息的确是性格上的瑕疵。你看自己的不足看得准，我当然不能笑话。你别怕我。”

“我相信，每个人的性格在某方面都会偏于不足。”

“你的缺陷是动不动就怨恨别人。”

“而你是有意曲解别人。”达西笑着答道。

第十二章

姐妹俩商定以后，第二天上午伊丽莎白给母亲写了封信，请母亲当天派马车接她们。但是贝内特太太心里不大乐意。所以，她的答复不尽如人意，至少是不尽如伊丽莎白的心意，因为伊丽莎白已归心似箭。最后姐妹俩谈妥按原计划办，当天上午离开内瑟菲尔德，向主人谈开，并提出借辆马车。

内瑟菲尔德的主人见她们这样快要走倒是真恋恋不舍，一劝再劝贝内特小姐，但是简认准了该做的事就坚持要做。

达西先生对这件事求之不得。伊丽莎白在内瑟菲尔德住得太久。她引起了他太多的注意，宾利小姐对伊丽莎白不大礼貌，对她说话多带刺。他是个聪明人，决心多加检点，不让自己的感情有所流露，就是说不叫伊丽莎白看出任何蛛丝马迹，产生非分之想，认为能操纵他达西的终身幸福。

星期天早礼拜做完以后的分手几乎使人人心情畅快。到这一刻，宾利小姐对伊丽莎白马上变得彬彬有礼，对简不用说，更是亲热。

回到家，姐妹俩的母亲并不十分欢迎。贝内特太太没料到她们会来，认为给别人家添许多麻烦太不应该，断定简的感冒会复发。但是她们的父亲见到她们倒是很高兴，别看他没把高兴二字挂在嘴上。他对这两个女儿在家庭中的重要性已有所体会。离了简和伊丽莎白，晚上一家人在一起谈着不起劲，甚至几乎无话可说。

简和伊丽莎白看到玛丽与往常一样，在钻研和声学与人性，又摘了些精彩段落，一一拿了出来叫她们欣赏，一些老道德的新解说也讲给了她们听。凯瑟琳和莉迪亚讲给她们听的完全是另一套。自星期三以来，民兵团里的事多，传闻多。好几位军官司与她们的姨父一道吃饭。一名列兵挨了鞭子。据说福斯特上校要结婚了。

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贝内特先生对太太说：

“亲爱的，今天的晚饭你叫他们做得丰盛些，我看很可能会有客人来。”

“你这是说谁要来呢？即使有，准会是夏洛特·卢卡斯。”

“我说的客人是位先生。”

贝内特太太的眼睛一亮：

“是位先生！我猜一定是宾利先生。哎哟，简，这事你就没漏过一点口风，这小滑头！嗯，宾利先生来我最高兴。”

“不是宾利先生，是个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见过的客人。”她丈夫说。

这句话叫所有人发了呆，贝内特先生好生得意。

他把母女几个在闷葫芦里又闷了一阵，这才解释道：

“这里有封信，我收到一个来月了，回信也有半个月。来信的是我外甥柯林斯先生。等我死了以后，他什么时候乐意就可以什么时候把你们通通赶出这屋子。”

他太太嚷道：“哎哟哟，怎么会听到这种事呢？你自己的财产亲生女儿不能到手，要旁人才能继承，我看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痛心的事了。”

贝内特先生说：“这当然是件太不合理的事，由柯林斯先生继承朗本无论如何都要算罪过。但是你可以看看他的信，看到了他信上怎么说，也许你能得到一点安慰。”

“不行，怎么能安慰得了？他给你写信就是不懂道理，也太虚伪。他老子以前与你吵得不可开交，为什么他不再吵下去？”

“你就听着吧，这人其实很有几分孝心。”

舅父大人：

舅父与先父曾有嫌隙，甥儿一直为之深感不安。先父不幸辞世后，甥常存捐嫌修好之念，然而又几度疑虑，恐交好与先父有龃龉者有负先父在天之灵……

“太太，你再往下听吧。”

……然而对此事甥现心已了然。复活节受命任圣职后，甥有幸蒙刘易斯·德伯格爵爷之遗孀凯瑟琳·德伯格夫人青睐，遴选在本教区供职。甥决心对英格兰教会尽职尽责，也报夫人厚爱于万一。再者，现既已身为牧师，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让家家和睦，甥责无旁贷。因此，甥窃以为，现应掬献一片善意。对朗本产业将为甥承继一事，舅父一定不会心存芥蒂，笑纳甥之橄榄枝。因甥之故，令爱将蒙受损失，甥对此深感不安，还望海涵。甥当以一切可能举措对令爱予以补偿。但此事请待后议。舅父如不弃，请客甥登门，甥将于十一月十八日星期一四时至府上拜谒，拟打扰至次一周的周六告辞。此安排于甥并无不便。倘能另请牧师代劳，偶有一星期日外出，凯瑟琳夫人绝无异议。请代向尊夫人与令爱多多致意。

甥威廉·柯林斯

十月十五日于肯特郡韦斯特汉

附近之亨斯福德

贝内特先生一边叠信一边说：

“所以，我们就等着这位先生四点钟来讲和吧。看来他还是一个很讲道理、很有礼貌的年轻人。既然凯瑟琳夫人好心好意让他来找上我们家的门，一定值得认识。”

“不管怎么说，他提到我们几个女儿的几句话还在理。如果他真愿意补偿一点，我不会干给他泼冷水的事。”

柯林斯先生来得非常准时，受到贝内特全家人的礼遇。贝内特先生实际上很少开口，太太女儿反倒话多，而柯林斯先生不但表现得主动，而且健谈。他年已二十五岁，体态臃肿，神情一本正经，举动过于拘谨。落座一会儿，他夸起贝内特太太的几个好女儿来，说早已风闻她们貌美，现在亲眼一见，才知其实胜过其名。后来又补上一句，说贝内特太太以后一定会见到她们一个个嫁给好人家。这句恭维话并不大对某些人的口味，但贝内特太太对别人的奉承素不推让。

第十四章

吃饭时贝内特先生几乎没有开口，等仆人退下后，他认为到了时间，选了个预计客人乐意的话题开场，说他很幸运，遇上了凯瑟琳·德伯格夫人。贝内特先生果然神机妙算。柯林斯先生对她赞不绝口。

“有地位的人待人谦和，就我亲眼所见，谁也比不过凯瑟琳夫人。有两次讲道我非常荣幸，夫人在座，两次都承蒙错爱，受到嘉许。她还请我去罗辛斯她家吃过两次饭，就在上星期六，牌桌四缺一，她邀了我去凑一角。就我所知，许多人认为凯瑟琳夫人傲慢，但是我见到的唯有谦和。她对我说话的态度与对别的有身份的人没有两样。”

贝内特太太说：

“你好像说过她孀居，是吗？她有没有子女呢？”

“只有一个女儿，是罗辛斯的继承人，财产非常可观。”

贝内特太太摇着头感叹道：

“哟，她这就比许多姑娘强。这位小姐漂亮吗？”

“凯瑟琳夫人就亲口说，要论真正的美貌，她德伯格家的这位千金比最漂亮的姑娘还强，因为她的长相具有大家闺秀的特色。不幸的是，她的身体虚弱。”

“她受过引见吗？进过宫的人中我没有听说过她。”

“可惜她身体欠佳，去不了伦敦。有一天，我当面对凯瑟琳夫人说，因为她的千金去不了伦敦，英国王宫便失去了一颗最瑰丽的珠宝。夫人听到这个比喻非常高兴。”

贝内特先生说：

“你真有一番高见，能说出这些巧妙的奉承话确是值得你高兴的事。请问，你献这些殷勤是一时动的灵机，还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主要是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贝内特先生的预料全然正确，他的外甥果然如他的估计那样，是个荒唐鬼。

到喝茶的时间，这人的戏已看够了，贝内特先生把客人领回客厅。等喝过了茶，请客人给几个女儿朗诵书。柯林斯先生满口答应，书也就拿了出来。但是他瞧了一眼后（这本书一望便知是巡回图书馆借来的），现出一惊，说抱歉得很，他从来不谈小说（ 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英国封建贵族不愿谈小说，因当时的小说是反封建意识的现实主义小说。柯林斯说不谈小说是故作高雅。）。基蒂瞪大双眼望着他，莉迪亚哎哟喊出了声。另外又拿出了些书，他左挑右选拣中了福代斯（ 福代斯（Fordyce，1720—1796年）：英格兰牧师，诗人，著有《女儿经》（Sermons to Young Women），向年轻妇女宣扬封建伦理道德。）的《女儿经》。没等他翻开书，莉迪亚早惊得张大了嘴。

第十五章

柯林斯先生的头脑并不灵活，既先天不足，也后天失调，教育有不当，世面又少见，二十几年中受的影响主要来自一个没文化而又吝啬的父亲。别看也上过一所大学，但只熬过几学期，也未交到过朋友。从小到大父亲叫他俯首听命，养成了他的恭顺态度，但是现在大大变了样，谦卑中掺进了大量自负，因为他头脑简单而又孤陋寡闻，再加意外地早早走了顺风道，便更觉得了不起。当亨斯福德牧师缺位时，他机缘巧合遇上了凯瑟琳·德柏格夫人。一方面，他仰慕夫人的地位，敬重她这个大恩人；另一方面，他自恃甚高，认为成了堂堂大牧师，很了不起，所以傲慢与卑屈、骄气与谦逊兼而有之。

现在有了所好住房，收入丰厚，他打算结婚。如果朗本一家几个女儿果然名不虚传，美丽温亲，他想选择一个，结了亲与朗本的人握手言和。这就是他划算的补偿，继承她们父亲家产后的补偿。他认为这是一步妙棋，既名正言顺，又显慷慨大方。

见到几位姑娘后他的计划没有改变。贝内特家大小姐那副可爱的脸蛋证实了他的主意并没有打错，也使他认定了什么应该由这位大小姐所有。所以当天夜晚，简是他选中的目标。然而第二天上午早饭前与贝内特太太单独攀谈一刻钟后，他变了想法。他先提起他的牧师府，随后自然而然话锋一转，转到了不妨在朗本物色一位牧师府的女主人。贝内特太太一听，一面谦逊地微笑和表示赞许，一面婉言告诉他，他看中的简已有所属。

柯林斯先生不用愁，简不行有伊丽莎白。主意马上打定，仅在贝内特太太拨火的一会儿工夫就打定了。伊丽莎白是二小姐，论相貌仅次于简，当然取简而代之。

贝内特太太心想过不久便好嫁出去两个女儿了。昨天一提起就咬牙切齿的人，现在很得她的欢心。

莉迪亚原来到梅里顿的打算没有忘。几个姐姐除玛丽外，都愿意陪她走一趟。贝内特先生巴不得甩开柯林斯先生，静心看书，叫他也跟着。

一路上他小题大做，夸夸其谈，几个表妹有礼貌地随声附和，不知不觉进了梅里顿。

过了没多久，出现个年轻人与一位军官并排走在街对过，堂堂仪表，从没有见过，吸引了四姐妹的注意。军官正是莉迪亚要打听的丹尼先生，刚从伦敦返回，见到她们后鞠了个躬。四姐妹都欣赏陌生人的风采，想知道是谁。基蒂与莉迪亚决心找办法打听，借口想到街对过的一家商店买东西，脚一溜穿过大街。事有凑巧，刚上人行道，那两位往回走，四人在人行道上相遇了。丹尼先生马上招呼她们，热情介绍了他的朋友威克姆先生。原来两人昨天刚从伦敦来，威克姆先生得到了民兵团的委任状。这真是天从人愿，这年轻人就缺一身军服，有了军服便英俊绝伦。他的外表叫人非常喜爱，处处独占鳌头，五官漂亮，身材出众，谈吐也不凡。介绍过后，威克姆先生口若悬河地谈了起来，说话非常得体、自然。

几个人正站在一起说得投机时，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响，接着看到达西与宾利骑着马从街上走了过来。这两位也发现了贝内特家的几位千金，忙策马过来，没有失礼。宾利首先开了口，但他的话主要是说给贝内特家的大小姐听的。他说他正去朗本，专程看望大小姐。达西先生一鞠躬，表示此话属实。他注意的是伊丽莎白，但又不敢多看，刚移过目光，却突然发现了陌生人。两人相视时，脸色都现出异常，碰巧让伊丽莎白看到，对这情景吃了一惊。两人都变了脸色，一个发白，一个绯红。威克姆先生稍一迟疑还是碰了碰帽子，达西也碰了碰，算是回礼。这是怎么回事呢？既不可能猜测出，也不可能不想知道。

宾利似乎并没发现，但只过了会儿便告辞，与朋友骑着马一道走了。

菲利普斯太太见到外甥女总是很高兴，这次两个大外甥女隔了段时间才来，特别受欢迎。

在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向简谈起她见到的那两位先生间的怪事。即使他们中有一人看来内心有愧，或者两人都有愧，简都会为之辩解。但是她并不比妹妹强，解释不了两人的行为。

第十六章

几个年轻人要去姨妈家谁也没有异议，时候一到，一辆马车把表兄妹六个一车拉到了梅里顿。刚到客厅，几位姑娘就听说威克姆先生接受了她们姨父的邀请，早已来了，心里喜洋洋的。

威克姆先生是个幸运儿，几乎个个女人的眼睛全朝他看，而伊丽莎白是个幸运女，威克姆先生最后在她身边落了座。他落座便开言，虽只是说天在下雨，雨季可能来了，但伊丽莎白觉得，由于他言辞不凡，无论怎样平淡、枯燥、陈旧的话题，经他的如簧巧舌一说，都变得津津有味。

柯林斯先生遇上了威克姆与一帮军官，算是遇上了劲敌，在女性眼中变得一文不值。

牌桌摆上后，柯林斯先生坐下来要打惠斯特牌。

“现在打这牌我还很不内行，可是我可以多学学。论我的境遇……”他说。菲利普斯太太非常感激他愿意打，但懒得再听他说缘由。

威克姆没有玩惠斯特牌，悠闲地与伊丽莎白攀谈。伊丽莎白乐意听他说，尽管她最想听到的事并不能指望听到，那就是他与达西先生昔日的往来。她甚至不敢提起达西。谁知后来，她的好奇心意外地得到了满足，威克姆先生自己谈了起来。他先问内瑟菲尔德离梅里顿有多远。伊丽莎白回答后他顿了顿，又问达西先生在那里已住了多久。

“一个来月。”伊丽莎白说，之后，想想舍不得丢开这话题，补了一句，“大概他是德比郡的一大财东吧？”

“没错。他的产业相当可观，每年纯收入不下一万。对这个人的底细，最清楚的只有我，从小我与他家就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威克姆答道。

伊丽莎白不由得一惊。

“昨天我们相遇时态度冷淡，你亲眼见到，现在却听我说出这句话，贝内特小姐，吃一惊不足为怪。你与达西先生来往多吗？”

“多来往还不如少来往。”伊丽莎白话里带气，“我与他同在一家人家相处过四天，觉得这人很讨厌。”

威克姆说：

“他讨厌不讨厌我不可妄言。我也无法说长道短。正因为与他相交太久又太多，看法难免有失公正。我不可能不出现偏颇。但是我可以说，你对他的看法别人听了都会觉得奇怪。也许，换个地方你的话不会来得这样气冲冲。现在你还算是在自己家。”

“不瞒你说，除了在内瑟菲尔德，我在这里怎样说，到了左邻右舍哪一家也会怎样说。在赫特福德郡他到处不招人喜欢。他的傲慢人人厌恶。你等着瞧吧，遇上谁说起他，谁的话都不会比我好听。”

威克姆沉默片刻后说：

“他也好，别人也好，说句实话，我看都不应受到瞎吹捧，然而他却常常有着这种事。世上有的人只注意他的财产和势力，而有的人又害怕他气势咄咄逼人，都是顺着他的心意捧着他。”

“尽管我与他交往很少，还是可以看出他这人脾气坏。”威克姆听了仅摇摇头。

到再次遇上机会谈起时，他说：

“不知道他在这地方究竟会住多久。”

“我也说不上，但是我在内瑟菲尔德时，没有听说他想走。你总不会见他住在附近，就改变主意，不到某某郡来了吧？”

“那不会。我怎能因为害怕达西先生就不来了呢？如果他不愿见到我，那该他走。我们的关系不好，一见到他我心里就没好气。但是我不愿意见到他不是为了别的原因，我的理由可以向世上的所有人公开：我觉得我受害不浅，对他的为人既惋惜又痛恨。贝内特小姐，他的父亲倒是位再好不过的人，是我见到的最可靠的朋友。每当我与达西先生在一起，就会回忆起他父亲的种种可贵之处，内心有一种隐痛。他对我的所作所为非常可恶，但说实在的，什么我都可以不再计较，唯一不能宽恕他的是，他辜负了亲生父亲的期望，丢了亲生父亲的脸面。”

伊丽莎白对这件事更想知道个清楚，巴望着再听下去，但是过于敏感的事情是不便追问的。

往后威克姆先生谈的是一般性话题，如梅里顿、这里的左邻右舍、他交往过的人。

“我到某某郡的主要目的是想有可靠的人常交往。”他补充说，“我知道这个民兵团是个有声誉的好民兵团。听朋友丹尼说起他们的驻防地，说起梅里顿的人对他们非常热情，为人极好，我更想来了。老实说，我需要与人交往。我曾经失望过，精神再也受不了孤寂。我得有个职位，得与人往来。我原来并没有打算从军，但环境的变化使我走上了这条路。我本该当牧师，因为抚养我的人想把我培养成牧师。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刚才说的那位先生不乐意，现在我就该享受到优厚的牧师待遇了。”

“当真？”

“没错。达西先生的父亲曾立下遗嘱，说最好的牧师职位空出以后由我继任。他是我的教父，对我关怀备至，有说不完的恩情。他真心实意关照我，以为已万无一失，但是等到牧师职位空出后，却落到别人之手。”

“这就奇怪！”伊丽莎白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难道遗嘱还可以不执行？为什么你不采取法律手段呢？”

“原因只是职位继承的措辞太含混，打官司没有希望胜诉。正派人不会怀疑立遗嘱人的意向，但是达西先生偏要怀疑，认为立遗嘱人仅作了有条件的举荐，说我生活铺张，做事莽撞。总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所以，我就没有了继承资格。一点不假，牧师职位空出是在两年前，正好我到了可以任牧师的年龄，然而职位给了另一个人，而我实际上并没有犯下什么过错，不配得到这个职位，这同样一点也不假。我的性情急躁，心直口快，有时候也许说出了对他的看法，而且是直言不讳向他本人说的。此外我别无过错。但归根结底，我们是不同类型的人，而且他恨我。”

“这是万万想不到的事。他这种人应该当众戳穿。”

“今后有一天他会被人当众戳穿，但绝不能由我戳穿。我忘不了他父亲，因此也就绝不会与他过不去，或者揭穿他的底细。”

伊丽莎白敬佩他的好心肠，而且，由于知道了他的好心肠，觉得他更显英俊。

沉默片刻，她说：

“那么他究竟出于什么动机呢？什么原因使他做出这种狠心事呢？”

“因为对我恨之入骨，恨的根源不能不说多少是嫉妒。如果他父亲没那么喜爱我，他也许会对我好些，但是他父亲对我特别喜爱，所以他一定从小就嫉恨在心。他心胸狭窄，容不得我们之间一个比另一个强，也就是容不得我常受到宠爱。”

“我没有想到达西先生这样坏。我一直不喜欢他，却没有想到他这样恶劣。原来只当他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但没有怀疑他是个小人，会这样恶毒报复，伤天害理，良心丧尽！”

她想了好一会儿，又说道：

“在内瑟菲尔德时，有一天我记得他口口声声说他的怨恨难以平息，有不肯饶人的脾气。他的心术一定不正。”

“这方面的话我说不适宜。对他我难免不抱有成见。”威克姆先生答道。

“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父亲喜爱的教子（儿童受洗礼者，称“教子”或”教女”，主持典礼者称“教父”或“教母”。教父母为模范教徒，教教子女熟悉宗教生活。），朋友！”伊丽莎白细想了一会儿，又说。她本想再说下去的是“一个像你这样一望而知性格温和的人也没放过”，却只说道：“何况你还从小与他是伙伴，记得你说过，关系是亲密无间的。”

“我们同出生在一个教区，同一个园林，从小几乎一直在一起，住在同一所房子，一道玩耍，他父亲待我如同亲生。我父亲开始干的一行就是你姨父菲利普斯先生干的这一行，但是为了给达西的父亲效力，他放弃了一切，以后一直经管彭伯利的产业。他很得老达西先生的好感，是老达西的一个亲密朋友。老达西先生常说，他多亏我父亲经管家产得力。在我父亲临终时，老达西主动答应以后好好照料我。据我看，他这样做一是为了回报我父亲，二是因为喜爱我。”

伊丽莎白说：

“真奇怪！太反常！这一位达西先生自以为是个了不起的人，既然要做个了不起的人，为什么他要坑害你呢？且不说其他原因，他的自傲心理也不应该使他干出卑鄙的事来。我得说那样做是卑鄙。”

威克姆答道：

“的确叫你想不通。几乎他的所有行为都受骄傲心理的支配，骄傲心理是他形影不离的朋友。他做事不缺德时，不为别的，就为有自傲心理。但是，我们所有人不是时时由一种心理所支配。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出于另一种更强烈的心理，甚至可以使他连脸面也不顾了。”

“像他这样傲慢透顶了的人，能做出些什么好事来呢？”

“当然能。这一来他常表现得慷慨大方，如花钱不吝惜，热情好客，为佃户解难，接济穷人。他这样做是为了维护家声，撑父亲的脸面，他一贯是以自己的父亲为荣的。他的主要动机在于不辱没他达西家门，不丧失人心，或者说，不损伤彭伯利的声势。在同胞手足间他也有脸面要顾，再加上几分感情，对他妹妹可说是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你以后听吧，人人都夸他是个难得的好兄长。”

“达西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摇摇头：“她逗不逗人喜爱我很难说。我不愿意说达西家的人坏话，但是她非常非常像她哥哥，骄傲得不得了。小时候她天真可爱，很喜欢我，我陪她玩，一陪就好几个小时。但是现在她与我无关了。她长得漂亮，才十五六岁，在我看来可算是多才多艺。父亲去世后她住在伦敦，请了个人陪着她，也照管她的教育。”

后来两人谈起许多别的事，谈谈歇歇，歇歇谈谈。最后伊丽莎白忍不住又回到原先的话题，说：

“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与宾利先生合得来。宾利先生看来性格再温和不过，实际上待人也的确好，怎么会结交了这么个人呢？他们怎能情投意合？你认识宾利先生吗？”

“不认识。”

“他是个性格温和，对谁都亲切的大好人。他不可能了解达西的为人。”

“也许不了解，但达西先生想讨人喜爱时能讨人喜爱。他有的是能耐。如果他觉得该多谈，话会滔滔不绝。与地位相当的人混在一起时，他是一个样，遇上不如他气派的人，他又是一个样。他一直把自己看得高，但是与有钱人在一起时，他表现得豪爽、正直、诚恳、理智、德性好，也许还很容易相处，就看在财产与地位的分上。”

过不多久，惠斯特牌局散了，柯林斯先生站在表妹伊丽莎白与菲利普斯太太之间。菲利普斯太太照例问起他的输赢。回答是不大妙——他盘盘皆输。菲利普斯太太听到这个结果，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但是他当了真，一本正经说输赢无关紧要，损失几个钱在他来说是小事一桩，请她不要记挂在心。

“太太，我非常清楚，往牌桌边一坐，这种事就只能听天由命。还好，我的处境并不算坏，不会把五先令当回事。当然，有许多人不能这样说，但多亏了凯瑟琳·德伯格夫人，我远远没有到得计较这种小事的地步。”他说。

他的话引起了威克姆先生的注意。他细看了柯林斯先生一阵，小声问伊丽莎白，她的亲戚是否与德伯格一家关系十分密切。

“凯瑟琳·德伯格夫人前不久给了他一个牧师职位。我不知道柯林斯先生怎样与她相识，被她看中，但可以肯定两人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伊丽莎白答道。

“你照理应该知道凯瑟琳·德伯格夫人与安妮·达西夫人是亲姐妹。所以，她就是现在这位达西先生的姨妈。”

“你错了，我并不知道。我对凯瑟琳夫人的三亲六眷一无所知，而且直到前天才听说有这么一个人。”

“她女儿德伯格小姐会继承到一大笔产业。谁都认为德伯格小姐与她表哥一定会把两笔产业合二为一。”

伊丽莎白一听这话，想起宾利小姐可怜，不禁一笑。如果达西先生已另有意中人，宾利小姐的所有殷勤都必然白献。她关心他妹妹，吹捧他本人，势将徒劳无益。

伊丽莎白说：

“柯林斯先生对凯瑟琳夫人与她女儿赞不绝口，但从他所说这位夫人的一些具体事看，我怀疑感激之情使他难辨东西南北，凯瑟琳夫人对他虽然也有恩，却是个神气活现、自命不凡的女人。”

威克姆说：

“我认为她是两者兼而有之，恩情不浅，傲气也盛。我有好些年没有见到她了，但仍旧记得清楚。我一直不喜欢她，她待人蛮横、气盛。她的聪明能干是赫赫有名的，但是我觉得她的能力一部分来自地位与财产，一部分来自说一不二的办事方式，另外靠她外甥的夸耀。在她外甥眼里，凡与自己沾亲的人个个智力超群。”

伊丽莎白认为他言之有理。两人谈得投机，直谈到开饭了，牌局只好收场，其他小姐才有了机会与威克姆先生说话。他的风采人人欣赏。

第十七章

第二天，伊丽莎白把威克姆先生对她说的话告诉了简。简听得又惊奇又出神。她简直不敢相信，与宾利先生要好的达西先生竟然这样不成器，但是由于天性上的原因，她也不会怀疑威克姆这样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人说话的可靠性。受到这样大的委屈还能沉住气，这就足以打动她的心。所以，她别无选择，唯有对两人都抱好感，为双方的行为辩解，对无法解释的所有事情都归之为偶然或误会。

她说道：“我看一定是两人有这样那样的误解。”

“的确如此。不过，好心的简，对整个事情可能牵涉到的有关人，你又怎样辩解呢？”

“得了吧，利齐，明明是他父亲喜爱的人，明明他父亲生前有言，要给予厚待，你想想看，达西先生却这样亏待，让人知道了会多让人瞧不起。难道他最要好的朋友也看不出？”

“宾利先生看不出很有可能，但威克姆先生昨天晚上讲的是亲身经历，我不相信会是捏造。”

“实在叫人费解。”

“你得了吧，该怎么看谁都一清二楚。”

其实，简只对一个问题看得准，就是宾利先生。

姐妹俩说这些话是在矮树丛中，忽然听说有客人来找她们。正好是她们在谈论的人，宾利先生与他姐妹亲自登门邀请参加的内瑟菲尔德的舞会，定于下星期二举行。

眼见内瑟菲尔德要举行舞会，贝内特家母女个个欢天喜地，连玛丽也表示想去。

伊丽莎白这一次兴致最高，虽然她对柯林斯先生不到必要时不开口，这次却忍不住问他，想不想接受宾利先生的邀请。

“你放心吧，这种舞会是一位正派年轻人举行的，参加的个个体面，我绝不会怀疑有什么名堂。本人完全不反对也跳跳，还希望晚会上几位漂亮表妹都能赏光。伊丽莎白小姐，借此机会我一定邀请你跳头两个舞。”

伊丽莎白后悔大大失误。她一心盼望头两个舞能与威克姆先生跳，却在半路杀出来个柯林斯先生！就怪她的一腔热情表现得不是时候。然而，悔之已晚。柯林斯先生的邀请她出于礼节接受了。她对柯林斯先生的殷勤有一点不乐意的是，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发现，在姐妹几个中，她被当做了亨斯福德牧师府女主人的候选人，她看得出来，他对自己越来越殷勤，耳也听到他常借题发挥，夸自己聪明活泼。她的可爱之处竟招致这种结果，她并不高兴，而是惊讶。然而她母亲的反应不同。如果她与柯林斯先生果真结婚，这门婚事在母亲看来十二分可取。但是伊丽莎白没有理会母亲的暗示，知道一理会便有严重后果，非吵翻不可。柯林斯先生也许根本不会求婚，既然不求婚，何必白吵一场呢？

第十八章

伊丽莎白走进内瑟菲尔德的客厅后左瞧右看，都不见穿红军装的人中有威克姆先生，这才怀疑他没有来。

他不来千真万确，在莉迪亚追问他的朋友丹尼先生时得到了证实。丹尼先生告诉她们，威克姆昨天去伦敦办事了，还没有回，又意味深长地一笑，补了一句：

“他早不办晚不办偏偏在这时候去办什么事，我看恐怕是不愿见这里的某位先生。”

这句话莉迪亚没有听到，伊丽莎白却听到了。这一来她认准了，虽然她原先的猜测有误，但威克姆没有来，达西仍是祸根。她对达西本来就抱有种种恶感，现在的失望给恶感火上浇了油。

与她跳头两个舞时，柯林斯先生笨手笨脚，又一本正经。他道歉内行，跳舞外行，常动错了脚还不知不觉，叫她丢了脸面又受罪，与不合拍的舞伴跳两个舞的滋味算是尝了个够。她脱身后如获大赦。

接着她与一位军官跳，又谈起了威克姆，听说他到处受人喜爱，心情才好了些。跳过以后她又走到夏洛特·卢卡斯身边，攀谈起来，没想到达西先生插了进来，是邀她跳舞。她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进了舞场。她万万没想到，一到与达西先生面对面站着后，自己竟会马上显得气派不凡。再看看身边的人，她们见到她这模样，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她与达西站了一会儿，都一句话没说。她怀疑两人会不会沉默到两个舞跳完。开始她打定主意不开口，后来突然觉得迫使对方说话是更厉害的一手，就谈论了两句跳舞。对方答了话，接着又闭上嘴。沉默了几分钟，她第二次向舞伴说话了：

“达西先生，现在该轮到你谈点什么了。我谈过跳舞，你就说说这房子大，跳舞的人多吧。”

“你跳舞时准会说话吗？”

“有时会。谁都知道人不能老闭着嘴。两人在一起半小时里连一句话都没有会显得别扭，但有些人还是让他们少开口为佳。”

“你这是指自己不想多开口呢，还是猜我不想多开口呢？”

“都是。”伊丽莎白答得圆滑，“我们俩的习性都是不爱交际、话少、懒得开口。”

达西先生没有接话，两人又默默无言，等到再上场以后，达西问伊丽莎白，她家的几个姐妹是不是经常去梅里顿。伊丽莎白回答了以后又说了句：

“前几天你看见我们时，我们刚刚新认识了一个人。”

这话的效果显现得快，他脸上露出一脸轻蔑神态，但是没有开口说话。伊丽莎白内心在怨恨自己嘴不牢，却又不知住下怎样说。最后达西开言了，神态仍不自然，说：

“威克姆先生天生一副讨人喜爱相，谁见了都愿意与他交朋友，至于朋友能不能交得长，那就不一定了。”

“他不幸得很，失去了你这位朋友，而且很可能这一损失是一辈子的损失。”伊丽莎白加重了语气说。

达西没有回答，似乎是不想把这话题说下去。

“达西先生，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不容易原谅别人，说怨恨一旦产生就难以消除。我想，你一定不会轻易产生怨恨吧？”

“不会。”他断然说。

“也绝不让偏见蒙住眼睛吗？”

“希望没有。”

“从不改变看法的人应该特别注意，一开始就必须把事看准确。”

“请问，你为什么说这些话？”

“只不过想了解你的性格。”她说，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问问也许能知道。”

“了解得怎样呢？”

她摇摇头：“什么也没了解到。我听到别人对你的看法不一，觉得非常奇怪。”

他严肃地答道：

“我可以相信，人们对我的看法也许相差十万八千里。贝内特小姐，希望你现在最好不要对我的性格匆匆下结论。可以说，这样做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但是如果现在不看出个大概来，以后也许再没有机会了。”

“那就悉听尊便吧。”他冷冷答道。她没有再开口。两人又跳了次舞，然后默默分了手，都不大痛快，然而程度有所不同。达西内心深处对她很有几分情意，没多久便谅解了她，而把全部火气转向了另一个人。

他们分手不一会儿，宾利小姐向伊丽莎白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劈面问道：

“伊丽莎白小姐，我听说你对乔治·威克姆很有些好感，对吗？你姐姐刚刚向我谈起他，刨根究底左追右问。可惜那年轻人说了一大堆事还是忘了告诉你，他是达西先生父亲管家的儿子。我好歹是你的朋友，请允许我进一言：他的话你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全都相信。要说达西先生亏待了他，全然没那么回事。恰好相反，尽管乔治·威克姆非常对不起达西先生，达西先生却一直好心好意对待乔治·威克姆。具体的细节我不清楚，但是我完全知道达西先生没有半点过错，他听人一提起乔治·威克姆就有股火气。我哥哥觉得邀请民兵团的军官不能不请他，但是看到他自己没出场的确十二分高兴。他跑到这附近来就是不知羞耻，亏他有这么厚的脸皮做得出。伊丽莎白小姐，真对不起，让你看了你喜欢的人的丑面目。不过，想想他的出身，谁都不会指望他有什么好。”

伊丽莎白气不过，说：

“在你看来，他的丑恶与他的出身是一回事。听来听去，你数不出他的什么过错，仅仅错在不该是达西先生父亲管家的儿子。告诉你吧，这一点他亲口对我说过了。”

“对不起得很。打扰了，请原谅，但我是出于一番好意。”宾利小姐说完一哼鼻子，转身走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伊丽莎白暗自说。然后，她去找她姐姐，说：

“我想问问你打听到威克姆先生的事究竟如何，但看来你满心喜悦，已经想不到第三个人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一定体谅。”

简答道：

“你错了，我没有忘记威克姆先生，只是没有满意的结果告诉你。宾利先生不知道他的整个底细，也不大清楚主要是哪些事得罪了达西先生，但是他能担保他的朋友光明磊落、诚实无欺，还完全相信达西先生不但没有亏待威克姆先生，而且宽厚有余。从他说的话和他妹妹说的话看来，威克姆先生根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担心，他太不检点，失去达西先生的好感理所当然。”

“难道宾利先生原先并不认识威克姆先生？”

“不认识，第一次见面还是前几天在梅里顿。”

“这么说来，他的话也是从达西先生那里听来的。我完全明白了。但牧师职位他说是怎么回事呢？”

“具体情况他记不很清楚了，虽然听达西先生不止说过一次。但是他相信牧师职位给他完全是有条件的。”

伊丽莎白不大高兴地说：

“我一点也不怀疑宾利先生的诚实，但是对不起得很，单纯推断性的话无法使我信服。我知道，宾利先生为朋友作的辩解振振有词，但是既然他对整个事情有相当一部分不熟悉，而另一部分又是听了朋友本人一面之词，那么，对那两位先生，我原来怎样看，现在也得怎样看。”

然后，她改变话题，谈起另一件叫两人都高兴的事，不可能情感不一的事。简对宾利先生的心意抱着乐观而又谨慎的希望，伊丽莎白听得高兴，还多方给简鼓气，使她更有信心。后来宾利先生又凑了过来，伊丽莎白便让开，到了卢卡斯小姐那里。卢卡斯小姐问起她与后一个舞伴跳得是否愉快，她正要搭话，柯林斯先生过来了，兴高采烈地告诉她，说真是机会巧合，他有一个重大发现。

“凑巧得很，我发现了这房里有个人是我的恩人的近亲。这位先向主人家的那位小姐提起他表妹是德伯格小姐，表妹的妈妈是凯瑟琳夫人，我碰巧听到了。这种事真是奇而又奇！这个舞会上我能够遇上——竟然是凯瑟琳·德伯格夫人的外甥，谁会料得到！更叫我高兴的是发现得正是时候，我能向他问个好。我现在就去。我没有早去拜望他一定能谅解。我完全不知道这层亲戚关系，他一定不会怪罪。”

“你不用人介绍自己去找达西先生吗？”

“用不着了。我会请求他原谅没有早去看望他。我相信他定是凯瑟琳夫人的外甥无疑。我就对他说，六天前我离开夫人时见她身体还相当好。”

说完，他深深一鞠躬走了，自己去找达西先生。他拉扯了一大堆话，达西先生似乎越听越瞧不起他，等他的话完了以后略一躬身，走开了。柯林斯先生这才又回到伊丽莎白这里。

伊丽莎白再没有了与自己相关的事情好想，把心完全转向了她姐姐与宾利先生。然而到吃晚饭时偏偏遇上了她不希望有的事，她母亲与那位宝贝卢卡斯太太讲得无所顾忌，满嘴不离简不久后会与宾利先生结婚这一类话，伊丽莎白心烦极了。这是个会越谈越起劲的话题。

伊丽莎白想阻止她母亲的嘴放连珠炮，至少也劝她把欢天喜地的话放低声音说。她有难言之苦，已看出来母亲的话大部分让坐在对面的达西先生听到了。结果，母亲反而责怪她不该管。

“哼，达西先生与我有什么相干，该我害怕他？我看，我们没有必要对他太多礼，有什么话担心他不爱听就讲不得！”

“妈妈，你就行行好，小声些吧。得罪了达西先生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样做，他的朋友知道了不会对你有好印象。”

然而，她说什么也不顶用。她母亲把内心的话照旧高谈不误。

好不容易贝内特太太把内心的话倒光了。但是好景不长，吃过晚饭，说起了唱歌。她看见玛丽几乎没被人请就准备上场献艺，着急起来。她不断使眼色暗示，打手势恳求，想阻止她出这种风头，却白费了心机。玛丽乐意露一手，唱了起来。伊丽莎白紧紧盯着她，好不容易眼睁睁看着她唱完了好几段歌词，却还是没有熬到头。玛丽见同桌有人叫好，只当是表示他们还想听，才停了半分钟，又唱起另一首歌。玛丽能力有限，不适于进行这种表演。她嗓门小，又爱做作。伊丽莎白如坐针毡。她朝简看看，以为她也受不了，但是简与宾利正谈得起劲，无知无觉。又朝宾利两个姐妹看看，见她们在互相做怪相。看看达西，达西仍耷拉着头。她向父亲使眼色，求父亲出面刹车。她父亲会了意，一等玛丽唱完第二首歌，大声说：

“行啦行啦，孩子。你让我们饱了很久的耳福，让别的姑娘也来表演表演吧。”

玛丽假装没听见，但很有几分难为情。伊丽莎白一替她难过，二怨父亲不该公开叫，后悔自己心急没惹出好事。这时有人请到了别人。

柯林斯先生说：

“可惜我没有本领唱歌，要不然，一定非常乐意给各位凑凑兴。我认为唱歌是一种非常正当的娱乐，与牧师的职业无一丝一毫冲突。然而，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可以花很多很多时间练唱歌，因为我们肯定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做。”

说完他向达西先生鞠了一躬。他说话的声音大，房间里一半人能听到。好些人瞪大了眼，好些人微微笑着，而最忍俊不禁的是贝内特先生。

在伊丽莎白看来，她一家人即令事先有约，一同在这天晚上来出洋相，充其量也只能表演得这样卖力，这样精彩。叫她庆幸的是，有些场景宾利和简没有留意，有些傻事宾利虽必定已经看见，但好在他心宽，不会太在乎。然而糟糕的是宾利的姐姐和妹妹以及达西先生，有了可乘之机，笑话她家的人不像样。达西先生没吭声，只显出一脸轻蔑，那姐妹俩在冷冷地笑，究竟轻蔑叫人更难受还是冷笑叫人更难受，伊丽莎白难以分清。

这天夜晚后来也过得不大痛快。柯林斯先生把她死死缠着，就没有离开过左右，虽说再跟她跳舞的打算落了空，却也让伊丽莎白跟别人跳不成。

达西先生总算没有再带给她烦恼，尽管近在咫尺，又闲着，却不找她说一句半句话。究其原因，她觉得大概是谈过威克姆先生，心里暗自高兴。

所有宾客中，朗本来的一家人最后告辞。贝内特太太礼貌多端，再三表示希望宾利一家不久后去朗本，又特意叮嘱宾利先生，叫他用不着等她家正式发邀请，有便时就可去吃饭，她家的人见到他肯定都很高兴。宾利又感激又求之不得，立刻许下愿，说他第二天要去伦敦，很快会回来，一回来便尽早拜望她。

贝内特太太离开内瑟菲尔德时暗暗盘算，不出三四个月时间，女儿一定会成内瑟菲尔德的人，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

第十九章

第二天，朗本演出了新的一幕——柯林斯先生正式求婚了。吃过早饭不久，他见贝内特太太、伊丽莎白和伊丽莎白的一个妹妹在一起，便对做母亲的说：

“太太，今天上午我想与太太的宝贝千金伊丽莎白单独谈谈，不知能否割爱？”

伊丽莎白没想到他会冒出这句话，顿时脸上绯红，还来不及挡驾，贝内特太太马上答道：

“哟哟，那理所当然。我看利齐一定很乐意。基蒂，我们有事上楼去。”说完抓起针线活转身就走，却听到伊丽莎白大声嚷起来：

“妈妈，你别走。我求求你别走。”

“不行，不行，利齐，哪儿的话！我看，你就在这里，不要走。”

对这样的命令伊丽莎白不敢违抗。进而一想，她冷静下来，知道平心静气快快应付完这事方为上策，贝内特太太与基蒂一走，柯林斯先生开场了，说：

“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无论你怎样生性腼腆，怎样掩饰，你不可能对我谈话的目的有所怀疑，因为我的殷勤毫无遮掩，不至于让人猜错。我一走进这地方，就选择了你作为未来生活的伴侣。但是，我最好且慢倾吐对这个问题的衷情，先谈谈为什么我要结婚，而且，要到赫特福德郡来挑选一个妻子。”

伊丽莎白几乎要笑出声来，所以没有阻止他再往下谈。

“我想结婚的第一个原因是，我觉得每个无牵无挂的牧师——例如我——理应为他所在教区树立一个婚姻的榜样；第二个原因是，我相信结婚会大大增进我的幸福；第三个原因是——也许这个原因应该先说——那位对我有恩情的高贵的夫人特别劝导和鼓动过我。她两度就这个问题向我赐教，而且是主动赐教！我认为凯瑟琳·德伯格夫人的关怀体贴是我一个不小的福分。你以后能看到，她对人好得无法形容。你的聪明活泼我想她一定会喜爱，我打算结婚的原因就是这些。现在我再来谈谈为什么我不就近选择而要来到朗本，其实我那一带有很多值得爱的姑娘。无须讳言，令尊大人去世以后——当然，他还可以活很多年——该由我来继承这儿的产业。一旦等他天数已尽——然而我方才说过，那是为期甚远的事——唯有我娶了他的哪位女儿，你家才不至受到多大损失，所以如果不这样做，我内心不能安。表妹，我的动机就在于此。对于财产，我看得十分淡薄，对令尊大人绝不会提出这方面的要求。我知道提出来也无法满足，你名下仅有年利四分的一千镑财产，还要等你母亲去世以后才能到手。所以，这方面我会只字不提，你可以放心，结婚以后我也不会有半句责怪的话。”

听到这里伊丽莎白不打断他的话万万不行了。

“先生，你太心急了。”她大声道，“非常感谢你对我的美意，你提出求婚是我的荣幸，但是，除了谢绝我别无选择。”

柯林斯先生郑重其事地一挥手，答道：

“我早知道，男人第一次求婚时，你们姑娘照例会拒绝，而内心其实想答应。有时候，到第二次，甚至第三次，仍旧拒绝。所以，听了你刚才的几句话我并不气馁，仍然满怀希望，等不久后与你结成百年之好。”

伊丽莎白道：

“先生，即使当真有的姑娘那么缺乏头脑，以为让男人多求一次婚就会得到幸福，那你也千万别把我错看成了这种人。我的拒绝完全是真的。”

伊丽莎白说完站了起来，还没有出房门，又听柯林斯先生道：

“下次我有幸向你再提此事时，希望你能不像这一次，会给我一个有利的答复。现在我并不怨你太无情，因为我知道你们女性素来有一个习气，男人第一次提出来时总得拒绝。其实你刚才说的话正好证实了女人性格的微妙，使我有勇气再追求。”

伊丽莎白上了几分火气，大声说：

“柯林斯先生，你这人真是太莫名其妙！如果我刚才说的那番话有一句半句叫你听了会产生勇气，那么我真不知道怎样表示拒绝才能使你相信是拒绝。”

对这种一意孤行、一相情愿、自我欺骗的人，伊丽莎白不想再理睬，一声不响立刻走了。她想，如果柯林斯把她的一再拒绝看成是给他打气壮胆，再去找她父亲，那么，她父亲说出的话一定能叫他死心，因为她父亲的举动绝不会让他误解，当成是乖巧女人在装模作样，在挑逗。

第二十章

伊丽莎白走后，柯林斯先生独自做起了爱情的美梦。贝内特太太早就在走廊里荡来荡去，等候佳音，一见伊丽莎白打开门，快步从身边走过，便来到餐厅里。柯林斯先生见她进来同样高兴，又反过来热烈恭贺贝内特太太。接着，他说起了与伊丽莎白面谈的细节。他自以为没有估计错，表妹自始至终拒绝他必定出于羞怯和聪明机灵。

然而，他的一番话使贝内特太太着了慌，而且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说完她补上几句道：

“柯林斯先生，可是你也别急，利齐非得回心转意不可。我这就去开导开导她。”

柯林斯先生道：

“太太，对不起，请慢一步。我结婚自然而然是为了得到幸福，如果她当真又倔犟又糊涂，我娶了她到头来有没有好处，就难说了。所以，如果她真执意拒绝，恐怕还是不勉强为好。既然她性格上有这些缺陷，就不可能给我带来多大幸福。”

贝内特太太发急了，说：

“先生，你误解了我的意思。利齐只是在这一类事情上脾气倔犟，别的事上却温顺得很，我这就去找贝内特先生。我有把握，我们会叫她把事定下来，快得很。”

她没让柯林斯先生再搭话，说走就走，三步并作两步往丈夫那里赶，进了书房便嚷开了：

“哟哟，贝内特先生，你非出面不可，叫利齐一定要嫁给柯林斯先生。要是你不赶快，柯林斯先生会不肯要利齐了。”

太太进门时贝内特先生在看书，经她一叫唤，他才抬起头来定睛望着她，不慌不忙。太太住嘴以后他这才说：

“这事情我有什么办法？看来没有希望了。”

“你亲自去找利齐谈，对她说，她非嫁给柯林斯先生不可。”

“你去把她找来，我的意思得叫她听听。”

贝内特太太拉响铃，把伊丽莎白叫到书房。

做父亲的便大声询问事情是否属实，伊丽莎白回答是真的。“好得很。这门亲事你拒绝了吗？”

“拒绝了，爸爸。”

“好得很。你妈妈叫你非答应这门亲事不可。是这样吧，贝内特太太？”

“没错，不答应就别再见我的面。”

“伊丽莎白，你遇上件左右为难的事了。从今天开始，爸爸妈妈两个总有一个不会理睬你。如果你不嫁给柯林斯先生，你妈妈不愿意再见你的面，嫁了我又不愿意。”

伊丽莎白见一件事这样开场又这样收场忍不住笑了，但是贝内特太太大失所望，她本以为对这件事丈夫与她是一条心。

这期间柯林斯先生在独自揣摩着所发生的事。他自恃过高，因此猜不透表妹出于什么原因拒绝他。他的自尊心受了损伤，但感到难过的仅此而已。他看上伊丽莎白本不是出自什么真心，再一想她母亲说的缺陷大有可能存在，也就没感到什么惋惜了。

正当一家人乱糟糟时，夏洛特·卢卡斯来串门了。她在走廊里遇上莉迪亚，莉迪亚飞跑过去，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你来得正好，我们家今天可热闹了！你猜猜，上午出了什么事。柯林斯向利齐求婚了，可是利齐不愿要他。”

夏洛特正想搭话，基蒂又来了，也说了这件事。三人走进餐厅，餐厅里只有贝内特太太一个人在，见卢卡斯小姐来了，一张口说的又是这件事。她向卢卡斯小姐诉起苦衷，请卢卡斯劝劝利齐，让她做使全家人称心的事。临了，贝内特太太带着可怜巴巴的声气说：

“卢卡斯小姐，请你一定帮帮这个忙。现在没有哪个人向着我，谁都不站在我一边。对我都没有良心，不可怜可怜我神经受不了。”

正好简和伊丽莎白走了进来，省了夏洛特的麻烦，不用搭话。

几个女儿听着她唠唠叨叨没有吭声，说到后来，柯林斯先生进来了，神态比往常更为庄重。贝内特太太对几个女儿说：

“你们几个全都听着，把嘴全闭起来，我要与柯林斯先生好好谈一谈。”

伊丽莎白一声不响地出了房门，简和基蒂跟着也出去了，唯独莉迪亚没挪脚，夏洛特也没有走。开初是碍于礼貌，后来是有了些好奇心，她走到窗口边站着，装作没在听。贝内特太太伤心地先说了句：

“唉，柯林斯先生！”

“好太太，这件事我们别再提起吧。”柯林斯先生马上把话接过去说，“对令爱的行为我绝对不会见怪。现在我打消了与千金相好的意愿。好太太，希望千万不要以为这是我对府上的不恭。我接受的是千金的拒绝，而不是太太的拒绝。这件事自始至终我都用心良好。本来，我打算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伴侣，也照顾到府上的利益。如果我的方式有些失当，现在我只好请求大度宽容了。”

第二十一章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柯林斯先生提的亲事可算是告吹了。

第二天，贝内特太太的心情与身体都未见好转。柯林斯先生也一样，仍旧气鼓鼓的，不理睬人。

吃过早饭，姐妹几个去梅里顿看看威克姆先生有没有回来，说说对他没有参加内瑟菲尔德的舞会的惋惜。刚走到梅里顿，她们遇上了他。威克姆跟着也去了姐妹几个的姨妈家。他说起自己的遗憾、苦衷，几位小姐说起她们的想念，句句动听。然而，向伊丽莎白他说了实话，承认他没有去是出于迫不得已。

威克姆退让一步的做法，伊丽莎白认为是上策。两人这次不愁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开怀畅谈，还客客气气彼此大大恭维了一番。连回朗本姐妹几个都有威克姆和另一位军官作陪，一路上威克姆最殷勤对待的就是她伊丽莎白。

到家不久，贝内特家大小姐收到封信，是内瑟菲尔德送来的。与伊丽莎白到了自己房间，简拿出信。

“你听听吧。”

信里的第一句话是说姐妹俩已决定马上跟宾利先生一道去伦敦，当天赶到赫斯特先生住的格罗夫纳街（格罗夫纳街：伦敦名住宅区，靠近海德公园。）吃饭。接着的几句话是：

实不相瞒，离开赫特福德郡，我们无所留恋，只是舍不得你这位最要好的朋友，但愿以后你与我们能像往日一样，常来常往，欢聚一堂。不能见面时，希望多多通信，无话不谈，以免相互牵挂。相信你一定能这样做。

伊丽莎白说：

“你没来得及见上你两位朋友一面她们就走了，当然可惜，但是宾利先生不会久留。”

“卡罗琳说得肯定，今年冬天她家的人一个也不回赫特福德郡。我念信给你听。”

昨天我哥哥临走时还以为他去伦敦办事有三四天时间即可，但我们知道三四天不够，而且了解，他查尔斯去了伦敦就舍不得走，所以决定也去一趟，以免他空闲时住在旅店又不舒适又寂寞。我的许多相识已去那里过冬天，非常希望你这位最要好的朋友也说一声想去凑热闹，但又明明知道这不可能。到了圣诞节家家户户大喜大庆，衷心祝愿你在赫特福德郡圣诞节过得称心如意，男友数不胜数，不至因为我们一走，就觉得少了三位朋友损失太大。

简念到这里说：

“这样看来他不过今年冬天绝对不会回来。”

达西先生急于去看妹妹。说实话，我们同样很想再去看她。论美貌、风采与教养，我的确认为乔治亚娜·达西无人可比。就因为她叫路易莎和我太喜爱，我们希望以后她与我们的关系能变为一家人的关系。

对这事的想法以前我不一定向你提过，但是在离开乡下之际，应该向你吐露，相信你会认为我的想法情有可原。我哥哥对她已有强烈的爱慕之心，现在常有机会见面，一定会很情投意合。女方的家人与男方一样，都巴望结下这门亲。我认为查尔斯能赢得任何一个女人的心，这样说我觉得并非因为我是他妹妹，出于兄妹关系不能正确估价人。最亲爱的简，种种实际情况有利于这门亲事，并不存在任何阻隔，而对一件许多人会皆大欢喜的事我满怀希望，该没有过错吧？

简念完了信，说：

“利齐，你对最后这句话怎么看？难道还不明白吗？等于是一清二楚告诉我，她卡罗琳既不认为也不希望我做她的嫂嫂；她有百分之百把握，她哥哥完全对我无心。你看看，对这话还能作别的猜想吗？”

“说来非常简单。宾利小姐看出她哥哥爱上了你，可是希望他与达西小姐结婚。宾利小姐接着去伦敦是要把她哥哥缠住，同时想法让你相信，她哥哥没有看上你。”

简答道：

“卡罗琳干不来故意欺骗人的事，我现在能抱的唯一的一线希望是她判断有误。”

“这话倒对，既然我的话安慰不了你，那么便只有这种设想能使你放宽心了，你就只当她判断错了吧。你现在是算对得起她了，千万别再伤神。”

简就怕宾利先生不再回来，伊丽莎白觉得这种担心十分可笑。在她看来，宾利先生不再回来完全是卡罗琳居心不良打出的算盘，任她公开叫唤也好，花言巧语也好，一个谁都不依赖的年轻人听了只会当耳边风。

伊丽莎白把自己对这件事的分析向姐姐说得头头是道，收到了立竿见影的好效果。简生性不易灰心丧气，听妹妹一说，还渐渐产生了希望。尽管有时疑虑多于希望，却心想宾利会回到内瑟菲尔德，让她事事如愿。

姐妹俩都认为，只能让母亲知道宾利一家已经走了，不能告诉她宾利先生究竟如何，就怕她起恐慌。

第二十二章

卢卡斯一家邀请了贝内特一家去吃饭。卢卡斯小姐又不愧为大好人，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陪着柯林斯先生攀谈。伊丽莎白好不容易才找了个机会向她道谢，说：

“你让他高兴了，我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

夏洛特叫朋友别挂心，说帮帮忙理所应当，她这番热心可谓难得，但帮忙之外其实另有所图，伊丽莎白没料到其中的奥妙，她意在拴住柯林斯先生，让他把殷勤向自己献。卢卡斯小姐用的这一条妙计得心应手，柯林斯火一样热的心和个性与众不同，竟然在第二天上午便溜出贝内特府，赶往卢卡斯府，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他往卢卡斯家走时，卢卡斯小姐在楼上的窗口看见了。连忙出门，装作在路上巧遇，并没有敢指望过多，却反而在路上听到了一大通滔滔不绝的爱情表白。

柯林斯一口气说出一大堆话后，两人的终身大事便成定局，彼此都称心如意。跨进屋门，柯林斯又央求卢卡斯择定大喜日期，让他成为最幸福的人。本来现在提择日为时过早，但是卢卡斯小姐不忍心把他的幸福当儿戏。

接着是请求威廉爵士与卢卡斯太太认可，结果马到成功。卢卡斯太太原来并不关心贝内特先生的生死，现在却兴致勃勃，马上算计起他还有多少年的寿命来。一家人这一来都欢天喜地。两个小女儿有了希望早一两年出入交际场；夏洛特的弟弟松了口气，不再担心姐姐会老守空闺。夏洛特自己倒相当平静。她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考虑的是往后的事。想来想去，总的说来她感到满足。这件事麻烦就麻烦在必然会使伊丽莎白·贝内特大吃一惊，但她与伊丽莎白·贝内特的情分又太深，非任何人可比。她决定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伊丽莎白，所以她叮嘱柯林斯先生，回朗本吃饭时不要对贝内特家的任何人走漏风声。

第二天一大早柯林斯先生就得起程，谁也见不着，所以在几位小姐快回房就寝时，话别仪式就举行了。贝内特太太不乏礼貌与热情，表示欢迎他再到朗本来，什么时候抽得出身，什么时候都欢迎。

柯林斯先生答道：

“太太，你今天这样说我特别高兴，因为我就眼巴巴盼着你这句话。请放心吧，我一定尽早来府上拜望。”

人人吃了一惊。贝内特先生就怕他来得太快，连忙说：

“先生，凯瑟琳夫人难道不会见怪吗？亲戚没有拜望事小，叫你的恩人不高兴了事大，你不要冒冒失失。”

柯林斯先生回答说：

“先生，请你相信，你这样关心体贴，叫我万分感谢。我绝不食言，会尽快来信致谢，至于几位表妹，由于我也许不久后会再来，写信致谢没有必要，我就此祝她们健康快乐吧，包括伊丽莎白表妹。”

贝内特太太和几位小姐听他说了这话后，尽过礼数回房了，却个个心里奇怪，他怎么会说出很快会再来的话呢？

第二天上午，刚吃过早饭，卢卡斯小姐来了，把昨天发生的事悄悄告诉了伊丽莎白。

“跟柯林斯先生订了婚！我的好夏洛特，这不可能！”

卢卡斯家大小姐不慌不忙答道：

“伊丽莎白，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呢？柯林斯先生没有福气娶到你，难道说个个女人都会看他不上吗？”

这时伊丽莎白已冷静下来，又费了一大把力气，才用像样的声气说出句话来，表示她觉得这门亲事有许多可取之处，祝愿卢卡斯小姐美满幸福。

夏洛特接着道：

“我看得出你现在的心理，你肯定感到意外。因为柯林斯先生几天前刚向你求过婚，所以你万万没料到。但是，如果你有时间多想想，恐怕就会认为我做的事情是理所当然。你知道，我现在并不抱奢望，以往从来也没有抱过。我仅仅想要一个舒适的家。从柯林斯先生的人品、亲属关系以及所处地位看，我相信大多数人结婚后能得到的幸福，他也能带给我。”

第二十三章

伊丽莎白在想刚听来的事时，正与母亲和姐妹们坐在一起。究竟该不该向她们提起，她不知可否，正迟疑不决时，威廉·卢卡斯爵士来了，是受了女儿差遣来向贝内特一家报告喜讯的。他边谈喜事，边左右恭维这一家人，还说两家眼见要成为亲戚他非常高兴，只是听的人不但发了呆，而且不敢相信是真。贝内特太太把礼数丢到了一边，一口咬定他必然弄错了。莉迪亚从来无所顾忌，常常不讲礼貌，大喊大叫起来：

“哎呀呀！威廉爵士，你怎么会说出这种事？柯林斯先生想要利齐，你还不知道吗？”

多亏威廉爵士修养好，一面恳切请求人们相信他说的事情是真，一面耐心听着，任凭人家怎样出言无礼而不动半点肝火。

伊丽莎白对这种难堪的场面看不下去了，觉得应该给他解围，挺身出来证实这件事完全是真，把夏洛特亲口对她说的话搬了出来。

贝内特太太被这一闷棍着实打得厉害，当着威廉爵士的面说不出几句话来。但等他一走，憋在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贝内特先生对这件事处之泰然。他说，他从心底里感到痛快。

简承认对这门亲事感到有些意外，但她很少提起自己的惊异，倒说衷心希望两人幸福。基蒂与莉迪亚根本不眼红卢卡斯小姐，原因是柯林斯先生不过当了名牧师而已。

卢卡斯太太得意扬扬，女儿嫁了个好人家，她可以对贝内特太太反唇相讥了。她往朗本去得比往常勤，一去就说起她的高兴。贝内特太太不拿出好脸色，说话也没好气，却没能打消她的高兴劲儿。

伊丽莎白和夏洛特之间产生了隔膜，都不提起这件事。伊丽莎白认为她算是看透了，比起夏洛特她更喜爱姐姐了。对姐姐的幸福她也一天比一天担心起来。宾利先生走了已经整整一星期，却还杳无音信。

柯林斯先生许诺的感谢信星期二寄到，是写给她父亲的，不胜感激的话说尽，告诉这一家人他的喜事——得到了他们的好邻居卢卡斯小姐的一颗芳心，满腔高兴跃然纸上。

对于贝内特太太来说，柯林斯重返赫特福德郡已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另一件更叫她头痛的事是宾利先生迟迟没有回来。

对这件事简与伊丽莎白也没有少伤神。时间过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等去不见别的消息，只听梅里顿的人纷纷传说，他今冬不会再来内瑟菲尔德。

第二十四章

宾利小姐来信了，使情况了然。信首的一句话说他们一家都在伦敦过冬，信尾是代她哥哥表示歉意，离开乡下前未来得及向赫特福德郡的朋友们告辞。

希望破灭了，完全破灭了，信的其余部分简勉强看过，没有看出一句能带来安慰的话，充其量只有写信人的虚情假意。

很快简把信的主要内容告诉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听了没出声，内心却气愤。一方面，她替姐姐担心；另一方面，她恨另一帮人。卡罗琳口口声声说她哥哥看上了达西小姐，伊丽莎白并不信以为真。她原来认为宾利先生的确喜欢简，现在仍深信不疑。她一直对宾利先生很有好感，但是一想到他性格软弱，缺乏主见，让心怀鬼胎的朋友牵着鼻子走，不顾自己的幸福，听任那些人摆布，她就生气，甚至瞧不起他。

过了一两天，简还鼓不起勇气向伊丽莎白谈自己的心里话。后来，听到母亲恨恨地骂了内瑟菲尔德又骂内瑟菲尔德的住户，骂得比往常久，等母亲走了以后，她忍不住说道：

“唉，可惜我的这位妈妈就憋不住她那张嘴！她不知道，一提起那人就叫我有多难受。不过我会想开。这事不可能老搁在心里。把他淡忘了，我们还不又跟以前一个样？”

伊丽莎白不相信，望着姐姐，心焦却什么也没有说。

“你还信不过我？”简微红着脸说，“得了吧，别乱猜。在我脑子里，他是位相识，很叫人喜爱，但唯此而已。我既不指望什么，也不害怕什么，也不责怪他什么。谢天谢地，我没有那种痛苦。所以，过一段时间，我一定会恢复正常。”

过了一会儿，她提高了嗓门又说：

“好在我顶多就错在想得太美了些，现在只害了我自己，没有害到别人，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

伊丽莎白说：

“我的姐姐，你真是个大好人。你善良、克己，比得过圣人，叫我能对你说什么好呢？看来我原来还低估了你，爱你爱得还不够。”

贝内特家大小姐连忙说自己没有什么好过别人，反过来还夸妹妹待人宽厚。

伊丽莎白说：

“不行，你这话没有道理。你一相情愿，以为世界上人人可敬可佩，只要听到我说谁有什么不好，你就觉得难过。我只是在想，完人应该数你，可是你又推三阻四。你放心好了，凡事我都有个限度，你要把每个人当好人是你的事，我不会阻拦你。你用不着担心。我真正喜爱的人没有几个，事事印象好的更加少。这世界我越看越不满意，每多过一天，我更相信形形色色的人都反复无常，浮现在表面的优点啦，感情啦，都靠不住。近来我就遇到过两个人的例子，一个我不愿谈，另一个是夏洛特的亲事。简直莫名其妙！随你怎么看，都是莫名其妙！”

简答道：

“求求你，利齐，千万别埋怨那个人，别说你对他失去好感了，要不然我会伤心。我们千万别多心，只当人家有意捉弄我们。对性格活泼的年轻男人，我们不能要求他事事都思前想后。往往不能怪别的，只能怪自己迷了心窍，想得太美。女人多爱幻想，见到人献殷勤便猜得太远。”

“而男人可以故意让女人想入非非。”

“要是男人故意，那就太不应该。但是我觉得故意的事世上没有那么多，别草木皆兵。”

伊丽莎白说：

“我绝不是说宾利先生的行为有什么居心不良，然而即令不是蓄意害人，或者叫人痛苦，也会有害别人、造成痛苦的时候。粗心、对别人的感情不在意，以及优柔寡断，都会造成同样后果。”

“你是说这几条里他犯了一条？”

“没错，犯了后一条。但还是少说为佳，让我把对你看得很重的那人的高见说出来，你会不高兴，叫我趁早收场为好。”

“那么，你仍然认为是他的姐姐妹妹拖住了他的后腿？”

“是这样。拉了那位朋友做帮手。”

“我不相信。她们为什么要想方设法拖他的后腿呢？她们只可能希望他得到幸福，而如果他心向着我，别的女人不可能使他幸福。”

“你的第一个假设不对。除了他的幸福，她们还想着许多别的事情，会希望他发大财，有大势力，希望他娶的女人有钱有势有家声，三好俱全。”

简答道：

“毫无疑问，她们巴望着他选择达西小姐，但是也许其动机比你猜想的好。她们认识达西小姐比认识我们早，对达西小姐有偏心不足为怪。她们尽管有她们的希望，却不大可能干违背自己亲兄弟意愿的事。要不是遇上非阻拦不可的情况，哪个姐姐或者妹妹会不插手不甘休呢？如果她们认准宾利先生看上了我，不大可能想方设法要把我们拆散；如果真看上了，她们也拆不散。你把这种子虚乌有的感情当了真，使他们个个显得伤天害理，也叫我非常痛苦。别用这种猜想折磨我。误解了别人我并不惭愧，或者说，与错怪了他和他姐姐妹妹相比，我的惭愧不值一提，等于零。让我把人往好处想吧，设想人家也有人之常情。”

这样的愿望伊丽莎白无可厚非。从此以后，姐妹俩几乎不再提起宾利先生。

见宾利先生再没回来，贝内特太太总是牵肠挂肚，怨声不断。伊丽莎白天天得向她解释，却似乎是白说，她的疑团并不见减少。女儿告诉她，宾利对简的喜爱仅仅是一般的喜爱，两人在一道时有，两人不见面时就忘。对这一说，女儿连自己都不信，却还是拿来哄她。她听时承认，这种可能性也有，只不过到第二天又旧事重提，天天如此。贝内特太太最信得过的安慰话是宾利先生夏天一定会回来。

贝内特先生对这事另有高见。有一天，他说：

“利齐，对你说吧，我看你姐姐情场失意了。她这一来倒好。姑娘家第一是盼出嫁，第二是喜爱在情场栽几个跟斗。一来情场的事有的回味，二来在小姐妹里便有了身价。什么时候轮到你呢？长期掉在简后面，你怎能甘休？现在你就有机会。梅里顿有一大帮军官，这一带的姑娘要想栽跟斗，个个都找得到主。你就挑威克姆吧。他这人讨人喜爱，栽在他手上体面。”

“爸爸，多谢你的好心，比他差些的人我就满足了。简的命好，我们不能个个指望像她。”

贝内特先生说道：

“这话是真，不过呢，无论你将来交到什么运，反正有个妈妈疼爱着，什么事她都能看出其中的好处所在。想到这个妈，你就有了安慰。”

第二十五章

柯林斯先生谈情说爱，筹划喜事，不知不觉过了一星期，转眼已到星期六，得丢下千好万好的夏洛特。本来难舍难分，然而想到下次再来赫特福德郡后不久，他成为最幸福的人的佳期可定，就等接新娘，内心放宽了许多。与上次一样，他与朗本亲戚的告别郑重其事，又祝愿了几个漂亮表妹健康幸福，答应给她们的父亲写信致谢。

到星期一，贝内特太太高高兴兴迎来了弟弟与弟媳，这夫妻俩年年都来朗本过圣诞节。弟弟加德纳先生聪明，风度翩翩，论教养，论天赋，都远远胜过他姐姐。加德纳太太待人亲切，头脑灵活，气质高雅，很受朗本几个外甥女的喜爱。她与五姐妹中两个大的最合得来，她们去伦敦她那里住几天是常事。

加德纳太太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分礼物，讲最新服饰。分完讲完，她用不着忙了。现在只需要她用耳听。贝内特太太有满肚子苦水吐，一腔的委屈诉。上次加德纳太太来过后，她一家倒了邪霉。两位姑娘眼见就可以出嫁，到头来却空喜一场。

贝内特太太又说道：

“简我并不怪她，要是宾利先生能到手，简现在早到手了。可是利齐不一样。哎，我的好妹妹！本来现在她该成柯林斯太太了，可是她自己死活不肯，你看看，怎么叫人想得开！就是在这间房里，柯林斯先生向她求婚，她偏就叫人吃了闭门羹。把门这一关，倒美了卢卡斯太太，比我先嫁出个女儿不算，朗本的产业也就到了手。自己家的人存心作梗，邻居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搅得我神经受不了，身体不舒服。还好，你赶在这时候来，叫我心宽了不知有多少。”

这等等事加德纳太太早有所闻，敷衍了大姑子几句后，谈起了别的事。

后来只剩下伊丽莎白一个人，她才把话题又转回来，说：

“简那门亲事要是成了再好不过，可惜中途变了卦。但这类事也屡见不鲜。你们说的那位宾利先生正年轻，见到漂亮姑娘，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一往情深；可是等到有什么不凑巧分开了，把姑娘忘在脑后也容易，像他这样中途变卦的人到处都有。”

伊丽莎白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倒完全可以心宽下来，但你的话安慰不了我们，我们没有遇上不凑巧的事情。我们遇上的事是朋友插手，怂恿一个有了自己一份产业的人把几天前还迷恋的姑娘甩开，这就不常有。”

“你说说吧，宾利先生是怎样‘迷’的？”

“我从没有见过谁这样一往情深的，别的人都不在他心上了，仅仅想着简。两人见面时，谁都看得一清二楚，错不了。他自己举行舞会时，因为没有邀别人跳舞，把两三位姑娘都得罪了。我自己有两次对他说话他都没有答理我。这还不是再好不过的迹象吗？动了真情的人不往往把大家都抛到一旁吗？”

“这话对，我看人家动的的确是真情。简太不幸了！我替她难过，她的性格我知道，转眼之间忘不了。利齐，这事儿要是发生在你身上会好得多，过不了多久，能一笑了之。照你看，叫她与我们一道去伦敦能行吗？换个地方也许有好处，离开家一段时间最能解除烦恼。”

伊丽莎白听了这话喜出望外，觉得姐姐准定会答应。

贝内特家大小姐果然高高兴兴接受了舅妈的邀请。这时，她并没有多想宾利家的人，仅仅希望卡罗琳与他哥哥不住在一起就好，这样，她也许可以偶尔与卡罗琳相聚一晚，又不用担心撞见宾利。

加德纳夫妇在朗本住了一星期，由于有了菲利普斯家、卢卡斯家，以及那一帮军官，没有一天闲过。贝内特太太盛情待客，顿顿丰盛，弟弟与弟媳俩没吃过一餐便饭。如果还邀其他客人来家里，每次必有几位军官，而军官中又少不了威克姆先生。在这种场合，加德纳太太见伊丽莎白对威克姆先生赞不绝口，起了疑心，仔细观察着两人，结果发现虽不能下结论他们动了真情，但相互间明显存在着好感，便有些担心，打算趁自己还在赫特福德郡时，把这事和向伊丽莎白摊开来，叫她小心谨慎，不要使对方产生希望。

威克姆使得加德纳太太高兴另有一手，与对其他人所使用的方法不同。十几年前，加德纳太太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在德比郡住过一段时间，威克姆先生正好是德比郡人。所以，有许多人两人都认识。五年前达西的父亲去世后，威克姆很少到德比郡，但是还能告诉加德纳太太她走后朋友们的变化，是加德纳太太闻所未闻的。

第二十六章

加德纳太太一见有了与伊丽莎白单独谈谈的机会，连忙好心地提醒她得多加注意。坦率地摊出自己的看法后，加德纳太太又说：

“利齐，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因为有人劝了你别谈恋爱你就偏要谈恋爱，所以我才敢于开诚布公向你谈。我真心希望你小心谨慎。自己不要放纵感情，也别让人家放纵感情，离开了财产，放纵感情等于莽撞。对他本人我无可挑剔，的确非常令人喜爱。就可惜他没有得到应得的财产，要不然，你嫁给他再好不过。实际情况如此，你就不能想入非非了。”

“好舅妈，你这番话的确是真心话。”

“那当然，我希望我的真心能换来你的真心。”

“一定会，你用不着担任何心。我会管牢我自己，也会管着威克姆先生。如果我有这本领，一定叫他不爱上我。”

“伊丽莎白，你说这话就没真心了。”

“你别急，我会再尽我的努力。现在我没有对威克姆先生产生爱情。当真，我的确没有。但是，在我见过的男人中，他最叫人喜欢，没有谁可比。如果他真对我有心——我想，还是他没心更好。我知道这种事不妙。哼，怪就怪那达西先生可恨！我爸爸相信我，这是我的莫大光彩，我不会忍心叫他失望。不过，我爸爸也喜欢威克姆先生。总之，好舅妈，我不愿意使你们哪位不痛快。但是，话又说回来，只要动了感情，年轻人单单因为缺少财产而婚事没成功的，哪一天都找不出一两个。如果我也起了心，同样是年轻人，我怎能担保比那些人都头脑冷静呢？甚至，我怎能说，婚事不成就算头脑冷静呢？所以，我至多只能向你保证不草率行事。我不会轻易相信他的首选人物就是我。与他往来时，我不会希望什么。反正，我尽力而为。”

“你不让他上这里来得太勤恐怕是办得到的。至少，你不应该向你妈妈提起邀他来。”

伊丽莎白俏皮地一笑，说：

“我前几天就已经这样了。的确，避开一步对我来说是个好办法。但是你别以为他老往这里来。这个星期次次邀他是因为你在这里。你知道我妈妈的习惯，来了亲朋好友总得有人陪着。话又说回来，千真万确，怎样办最明智，我就怎样办。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她舅妈回答说满意了。

加德纳夫妇带着简去伦敦后没有多久，柯林斯先生又到赫特福德郡来了。他这次是在卢卡斯家住，来了没有给贝内特太太多添麻烦。他的婚事现在进展迅速，贝内特太太总算死了心，知道已势在必行，甚至说过几遍“祝愿他们幸福”，只是声调不大自然。

婚礼举行了。新郎新娘出了教堂门以后，直接去了肯特。对这种事大家发的议论和听到的议论很多，不减往常。很快伊丽莎白收到了朋友的信，以后两人书来信往，交往的频繁如同昔日，然而像昔日那样推心置腹却不可能了。

简给妹妹来过一封信，寥寥几行，告诉妹妹平安到达伦敦。

第二封信简写道：

“舅妈明天要去那一带，我也可趁此机会到格罗夫纳街走一趟。”

走这一趟后，简又写了信。她见到了宾利小姐。信上的话是：

我觉得卡罗琳心绪欠佳，但见到我非常高兴。她责怪我到伦敦事先没有告诉她。可见，我猜对了，上次的信她没有收到。当然，我问起她哥哥。他一切均好，但老是守着达西先生，难得见到一面。我发现那天达西小姐会来吃饭，很想见见她。在卡罗琳那里我没有久留，因为她要和赫斯特太太外出。可以肯定不久后她们会来我这里。

伊丽莎白看到这封信，心凉了。

过了四个星期，简仍然连宾利先生的影儿也没有见到。她多方自我安慰，不以这事为然。但最后对宾利小姐的冷淡，却再也忍受不了。她对这件事的感受有写给妹妹的信为证：

还是你有眼光，我承认原来完全错看了宾利小姐对我的态度。最亲爱的利齐，相信你不会因为比我高明而笑话我。这件事证明你对了。然而，好妹妹，想想她的那套做法，如果我现在仍然说，我对她的信任与你对她的怀疑同样不足为怪，请不要以为我过于固执。我至今完全想不透她出于什么原因要对我亲亲热热。如果再度出现这种情况，我相信我会再度糊涂。卡罗琳直到昨天才回访，登门之前没有收到过她的片纸只言。来了以后也明显可以看出，她不乐意走这一趟。她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对不起，没有早来，敷衍敷衍我，又只字不提希望以后再见面。由于她处处显得前后判若两人，所以她出门时我打定主意不再与她交往。我难免责怪她，却又能体谅她。她原来唯独看中我是大错特错了；我一点也不夸张，两人的亲密往来完全出于她的主动。我又能体谅她，因为她一定觉得做了错事，因为我可以肯定其中的缘由是替哥哥担忧。你我都知道，这种担忧纯属多余，只是如果她心里那样想，那就很容易理解她对我态度的变化了。正因为她哥哥值得她爱，她替哥哥无论担忧什么也就合情入理了。然而，我不能理解的是，她现在还有什么可害怕。如果她哥哥心里还想着我，我们早就见面了。不用说，她哥哥从她走漏的口风里一定知道我在伦敦，但是听她说话的口气，似乎她还怀疑她哥哥是否当真对达西小姐有了意。我闹不明白。不是我有意把人朝坏处看，十有八九可以说，前前后后的事情里有见不得人的名堂。但是我不会自寻烦恼，而只会想那些令我高兴的事，如你的姐妹情和舅舅舅妈无微不至的爱护。希望你快快回信。宾利小姐提到他可能不再回内瑟菲尔德，房子不租了，但没有说一定不。我们最好别再谈起。听你说亨斯福德的朋友们美满幸福，非常高兴。你一定要陪威廉爵士和玛丽亚去看看她们，相信你会在他们那里过得愉快。

姐姐

这封信使伊丽莎白有几分难过，但想到简至少看破了那位小姐，心情又好起来。

加德纳太太这时也来了信，叫伊丽莎白别忘了有关威克姆先生的保证，把情况告诉她。伊丽莎白可谈的情况能使舅妈满意，自己却并不高兴。他的热情已经冷却，殷勤没有再献，是因为他对另一个人有所爱。伊丽莎白敏感，事事全看在眼里，但是她能正视，又在信上写下来，却没有内心的痛苦。她并不大以为然，甚至不肯示弱，认为如果不是为财产所阻隔，自己会是他的唯一选择。现在叫他拜倒罗裙下的那位姑娘的最大魅力在于意外获得的一万镑财产。但是这一次伊丽莎白却不及对夏洛特的事看得分明，没有责怪他贪财。相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她满以为威克姆舍弃她内心还几经周折，也就体谅了他，觉得这样做对双方都明智、可取，衷心希望他幸福。

这等等对加德纳太太都是实话实说。谈完情况后她还写道：

舅妈，现在我清楚我根本没有产生过爱情。如果我真有过这种纯洁而崇高的感情，那么现在一提起他应该就要痛恨，就要咒他不得好报。但是我不仅对他抱有好感，甚至为金小姐高兴。我对金小姐怎样也恨不起来，还乐意把她看成好姑娘。这样看来就不可能有爱情。说来是多亏了我小心谨慎。如果我头脑发热爱上他，所有亲朋好友会艳羡一时，然而我要说，与其这样还不如默默无闻。有时候，出风头是要付出重大代价的。对威克姆先生的变卦我不在乎，倒是基蒂与莉迪亚非常惋惜。她们年幼，不懂世事，看不到一个无情的现实：英俊的年轻人与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一样，得有生活的依靠。

第二十七章

元月和二月里，住在朗本的一家此外无大事可表，也无遣可消，只是跑跑梅里顿，有时顶着寒冷去，有时踏着泥泞去。三月，伊丽莎白要去亨斯福德。起初她并没有当真想走这一趟，后来发现夏洛特在眼巴巴地盼着，才改变了主意，下决心去。再说，她可以顺路到伦敦看看简。一切都按夏洛特当初的安排办妥。她陪同威廉爵士和威廉爵士的第二个女儿走这一趟。

伊丽莎白临行前，与威克姆先生双方都不失礼，而后者更是热情有加。

第二天上路了，同行的两个人与威克姆先生在伊丽莎白看来根本不好相比。威廉·卢卡斯爵士没头没脑，他女儿玛丽亚虽然性格温和，却与父亲一样智力低下，父女俩说的话没有一句值得听，几乎就像马车轮叽叽嘎嘎一样枯燥无味。

要走的路只有二十四英里，动身又早，想赶在上午到格雷斯丘奇街。马车靠近加德纳太太家门口时，简早已在客厅的窗口瞧着，等他们来。他们走进过道时，简也进了过道相迎。伊丽莎白把她的脸看了个仔细，发现与平常一样血色好，叫人喜爱，心里不由得高兴。楼梯上站着好几个娃娃，都想看表姐，在客厅等耐不住，但因为整整一年没有见过面已怯生生，不敢再往下走。喜气洋洋，热热闹闹。这一天过得愉快极了，上午忙忙碌碌，又去了商店，晚上到一家剧院看戏。

在剧院伊丽莎白特意坐到舅妈身边。她们先谈到简。伊丽莎白问得仔细。舅妈告诉她，简一直想振作精神，好些时候却振作不起来。

后来加德纳太太笑着问起威克姆抛开她另有所爱的事，夸外甥女能不以为然。

接着，加德纳太太又问道：

“你再对我说说，伊丽莎白，金小姐这姑娘究竟如何？威克姆先生是不是就贪人家的钱财？”

“舅妈，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婚姻问题上何谓贪财，何谓谨慎？走到哪一步了叫做不谨慎，走到哪一步了叫做起了贪心？过圣诞节时，你担心他想娶我，说应该小心谨慎。现在他想要的人仅有一万镑财产，你又怀疑他是贪人家的钱财。”

“听你说了金小姐这姑娘究竟如何，我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相信这姑娘很好，没听人说过她什么坏话。”

“可是这姑娘的爷爷没去世，财产还没有到手时，他怎么就瞧她不上呢？”

“那有什么关系？我没有钱，他想得到我的感情不应该，另一个姑娘也没有钱，他又不喜爱，为什么就应该去求爱呢？”

“只是那笔钱一到手，他的心就转到了那姑娘身上，未免转得太突然。”

“别人说长道短容易，那么些体面文章，处境艰难的人哪会思前想后地做呢？人家金小姐自己都不说二话，我们为什么要挑剔呢？”

“金小姐不说二话不等于威克姆先生做得对，只说明金小姐有些缺陷，是没有头脑或者感觉迟钝。”

伊丽莎白道：

“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男方肯定贪财，女方肯定有傻气。”

“你错了，利齐，这不是我的看法。在德比郡住过那么久的年轻人，我怎能把他往坏处想呢？”

“得啦，如果看人先看住的地方，那么对住在德比郡的年轻人都没有好感，连他们住在赫特福德郡的亲密朋友也算不上好人。这帮人我都讨厌。谢天谢地！明天我要去的那地方见的人一无是处，既没有好外表，也没有聪明才智。说来说去，值得认识的人只有那些傻头傻脑的男人。”

“利齐，别乱说一气。听你这话，你是对什么都心灰意懒了。”

剧快落幕时，伊丽莎白遇到了一件意外的高兴事：舅舅与舅妈夏天要去游玩，请她作陪。

第二十八章

伊丽莎白见到简气色很好，不再为她的身体担心，又在不久后可以去北方游玩，想起来就高兴，内心喜气洋洋，第二天一路上无论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兴致勃勃地看。

马车离开大路上了往亨斯福德的小路后，车里人人睁大着眼找牧师府，总以为再拐一个弯就到了。路的一边是罗辛斯园林的围栏，伊丽莎白想起她听说的住在罗辛斯的人，忍不住笑了。

终于，牧师府映入眼帘了。转眼几个人下了车，见了面大家高高兴兴。柯林斯太太迎接朋友时喜气洋洋，伊丽莎白见受到真心欢迎，觉得不虚此行，想想都满意。接着，她发现表哥本性难移，结婚后旧习未改。

伊丽莎白早有所料，他会得意扬扬。听他满口夸耀客厅的格局、装饰、陈设时，伊丽莎白不由得想，这些话其实主要是说给她听的，想使她悔不当初，没嫁给他损失太大。柯林斯先生直到听客人把每件行头，从食品柜到炉围，都夸过了，才请他们到花园散步。

看了花园，柯林斯先生本还要带领客人去看他的两片草场，但是白霜没有化尽，三个女人会湿鞋，只好打道回府。趁威廉爵士随丈夫去看草场时，夏洛特领着妹妹与朋友把住房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听说，凯瑟琳夫人现在还在乡下。到吃晚饭时，又提起了这事。柯林斯先生一听，马上接过话说：

“是这样，伊丽莎白小姐。下周你在教堂会有幸见到凯瑟琳·德伯格夫人。不用说，见到她你一定高兴。她待人再谦和不过。等做完礼拜，等着瞧吧，她一定会注意到你。你们住在这里时，她每次邀请我们去，必邀请你和我姨妹玛丽亚，这是不用说的。她对我太太夏洛特好得不能再好。每星期我们在罗辛斯吃两次饭，回来从没有叫我们走过路，夫人的马车到时间就在等着我们。我该说夫人的马车总有一辆在等着才对，因为她的马车有好几辆。”

夏洛特补上一句，道：

“一点不假，凯瑟琳夫人是个讲体面，事事考虑周到的人，也是位非常热心的邻居。”

“说得对极了，亲爱的，我的话正是这个意思。像她这样的人，你无论怎样敬重也值得。”

这天夜晚主要的谈话资料是赫特福德郡近来的事，信上写过的搬到嘴上再炒一遍。

第二天中午时分，伊丽莎白坐在房里，正想去散散步，突然间楼下有闹哄哄声，仿佛一屋子全乱了套。静听一会，发现有人急匆匆跑上楼来，大声叫她。她打开门，见玛丽亚站在楼梯口，气喘吁吁，大声说：

“伊丽莎白，快来，快来，到餐厅里去，去开开眼界吧！是什么我不会对你说。你快点，这就到楼下去。”

伊丽莎白怎样问也白问，玛丽亚什么话都不肯说，于是两人跑进了楼下的餐厅。餐厅正对着房子外的小路，好看奇观。原来，来了两位女宾，坐的四轮轻便马车就停在花园门口。

伊丽莎白问道：

“就开这个眼界吗？我以为少说也是猪闯进了花园里，原来是凯瑟琳夫人与她女儿来了！”

“哎呀，乖乖！不是凯瑟琳夫人！”玛丽亚说，没想到会猜错人，“年纪大的是詹金森太太，与她们住在一起，另一个是德伯格小姐。你看她，都快成小不点了。这样又瘦又小谁会想得到！”

“外面风大，让夏洛特在风里站着，她怎么一点礼貌也不懂呢？为什么不进来？”

“夏洛特说她难得进门。德伯格小姐进人家的门要算天大的面子。”

伊丽莎白这时转了念，说道：

“她的长相我倒喜欢。看起来她身体虚弱，但肝火不小。对了，要嫁给那一位倒好极了，这两个人真是天仙配。”

柯林斯先生与夏洛特两人都站在门边与两位客人说话。威廉爵士站在房子的门里，望着大驾光临的人物出神，每当德伯格小姐的眼光转向他时，他总要鞠一躬，叫伊丽莎白看了闷在肚皮里直笑。

第二十九章

罗辛斯那边的邀请使柯林斯先生高兴得飘飘然。他正希望能让只耳闻未目睹的客人见见他恩人的气派，叫他们知道恩人对他夫妻俩如何看得起。机会竟然来得这样快，由此可见凯瑟琳夫人的居高不傲，他真要感激涕零。

整整这一天，以及第二天上午，除了去罗辛斯做客的事，别的几乎都未谈。柯林斯先生把他们会受到怎样的礼遇，那里的房间是什么样，有多少仆人，享受怎样的盛宴，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又一遍，就怕谁见到大场面慌手脚。

当几个人在梳妆打扮时，柯林斯先生往每人的房间跑了两三次，催她们赶快，说凯瑟琳夫人对客人赴宴拖拖拉拉非常反感。玛丽亚·卢卡斯经的世面少，听说凯瑟琳夫人家有那么大气派，人有那么高身份，现在要进罗辛斯胆战心惊，就像她父亲当年进王宫一样胆战心惊。

天气晴朗，几个人在园林里的半英里走得高高兴兴。每座园林都有自己的美色与风光。

进了大门的门厅，柯林斯先生兴致勃勃介绍着设计的考究与装饰的精美。随后跟着仆人穿过一间外室，才到了凯瑟琳夫人母女和詹金森太太坐的内室。夫人果然盛情，屈尊起身相迎。

伊丽莎白一点也不怯场，面对三位贵妇神色自然。凯瑟琳夫人个子高大，五官分明，年轻时也许楚楚动人。她的神态并不谦和，接待客人时的言谈举止并不会使客人忘记自己低她一等。不开口时倒还好，但一说起话来，句句是大人物的口气，说明她认为自己了不起，使伊丽莎白想起了威克姆先生的话。从这天的观察看来，她认定凯瑟琳夫人与威克姆先生所说无异。

细看这位夫人，她很快发觉其外貌和举动与达西先生的确很有几分相似，再转眼瞧她女儿，伊丽莎白几乎与玛丽亚一样，感到她瘦小得出奇。母女俩的身材与脸面半点不相像。德伯格小姐面无血色，一副病态，五官虽然算不上丑陋，却无足称道。她难得开口，只轻声对詹金森太太说几句话。詹金森太太的外表无可夸耀，她的事一是听德伯格小姐有什么好说，二是管住她的眼睛，不该看的不让她看。

晚宴丰盛极了，柯林斯先生说过会侍候的仆人全到场侍候，会有的餐具全摆上了桌，他还预计夫人会叫他坐下首，果然也没错。看他那神态，仿佛夫人叫他坐了下首，一生也就再无所求了。高兴之中，他刀切得快，嘴吃得快，夸奖话也来得快。

几位太太小姐回到客厅后，只有恭听凯瑟琳夫人发议论的分。她滔滔不绝地谈到喝咖啡时，无论对什么的看法都是说一不二，可见她一贯以自己的是非为是非，不容人唱反调。她毫不客气地问起夏洛特的家务事，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对应当如何料理家务作了一大堆指教，还吩咐她养好母牛、家禽。伊丽莎白发现，这位贵妇人非常精心，凡有能教训人的机会，她无一错过。在边与柯林斯太太谈时，她边问了玛丽亚与伊丽莎白一大堆话。特别是伊丽莎白，因为她对伊丽莎白的三亲六眷所知太少，又觉得她有大家闺秀风范，漂亮（这是她对柯林斯太太说的）。她一时问这，一时问那，例如有多少姐姐妹妹，姐妹中有没有快结婚的，长得漂亮与否，在哪里受的教育，父亲有辆怎样的马车，母亲娘家姓什么。伊丽莎白觉得这些事问得冒昧，但还是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了。

“贝内特小姐，你会弹会唱吗？”

“会一点。”

“那好，什么时候我们听你弹弹吧。我们的钢琴挺好，也许胜过……哪天你来试试看。你姐姐妹妹里有人会弹吗？”

“有一个会。”

“为什么你们几个不都学呢？应该几个姐妹都会。你会画画吗？”

“一点儿也不会。”

“怎么，谁都不会？”

“没一个会。”

“这太奇怪了。不过，我猜你们是没有机会。每年春天，你们的母亲应该带你们到伦敦找找名师教。”

“我妈妈并不反对，可是我爸爸讨厌伦敦。”

“家庭教师还在吗？”

“从来没有请过。”

“没有请过家庭教师！这怎么可能？放着五个女儿在家里连家庭教师也不请！你母亲为你们几个的教育一定操心劳累够了吧？”

伊丽莎白好容易忍住笑告诉她，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谁来教你们？谁来管你们？不请家庭教师，难怪把你们都耽误了。”

“与有些人家比，我们应该说是耽误了，但是，几个姐妹只要肯学，不愁没有途径学。父母一直鼓励我们多读书，该请的老师都请了。要是人懒散，那就难说了。”

“你说得也对，但是请了家庭教师，就懒散不了。可惜我不认识你母亲，要不然，无论如何也会劝她请一个。贝内特小姐，你妹妹有已经踏出门进交际场的吗？”

“全部开始了，夫人。”

“全都开始了。哎呀，难道说五个人同时来？咄咄怪事！你还只是二女儿哩！姐姐还没有出嫁，妹妹就等不得了！你几个妹妹年龄还很小吧？”

“对，最小的不到十六岁。也许她年龄太小，不宜多出入交际场。但是夫人，如果姐姐不愿早早出嫁或者没有机会早早出嫁，就不让妹妹与人交往，出外玩玩，那未免太苛刻了。最小的女儿与最大的女儿一样，年轻人该有的快乐也应有一份。哪能用这样的规矩限制人！我认为这样做无助于姐妹关系，也无助于培养人的聪明灵活。”

“你年纪轻轻，出言这样武断真是少见。说说看，你多少岁？”夫人说道。

伊丽莎白笑着答道：

“我的三个妹妹都已长大成人，夫人还用得着再问我多大年龄吗？”

凯瑟琳夫人万万没料到会得不到正面回答。伊丽莎白在想，这位自恃甚高的贵人大概是第一次遇到人胆大包天戏弄她。

“你不可能过二十岁，所以没有必要保密。”

“我还没有满二十一岁。”

两位先生进客厅时，茶已喝完，牌桌也摆上了。凯瑟琳夫人、威廉爵士、柯林斯两夫妇坐下打纸牌四十张。德伯格小姐要打卡西诺（卡西诺也是一种纸牌。），伊丽莎白与玛丽亚被詹金森太太拉来帮忙，四人凑成一桌。这一桌索然无味。

等到凯瑟琳夫人与女儿不想再打时，牌桌撤了。她对柯林斯太太说叫马车送客，见柯林斯太太满心感激地说好，马上吩咐备车。接着，所有人围炉而坐，听凯瑟琳夫人预测第二天的天气准定会如何。几个人正领教时，马车来了。临行时，柯林斯先生千恩万谢，威廉爵士频频鞠躬。

第三十章

威廉爵士在亨斯福德仅仅住了一星期。时间虽短，却足以看出女儿过得美满幸福，嫁了个不可多得的丈夫，有一位世上难逢的邻居。

柯林斯先生去罗辛斯难隔一天，连他太太也觉得有必要多走走。伊丽莎白想不通，如果不是等哪个教区的牧师职位出缺，为什么要这样劳神费时。德伯格夫人也常大驾光临。每次一来，百事都管，什么都休想逃过她的眼睛。她要过问夫妻俩怎样过日子，怎样理家，指教他们该这样不该那样，连家具摆放妥不妥当、女仆人偷没偷懒也不曾放过。要是她答应吃顿饭，那也仅仅为了看看两口子吃的肉柯林斯太太是不是一块块切得太大。

不久以后，伊丽莎白还看了出来，虽说这位贵妇人不在位管理一郡的治安，本教区里她却俨然是位治安官，事无巨细，柯林斯先生都向她察报。有谁吵架也好，不满也好，叫穷也好，她都要御驾亲征，调解纠纷，平息怨言，骂得一个个相安无事，知足服气。

罗辛斯一星期两宴，每次聚会与最开始的那一次并无二致，只是少了威廉爵士，晚上的牌桌也只摆一张。

就这样，她太太平平，不知不觉地做了两星期客。复活节临近了。复活节前的这星期，罗辛斯要新来一人，这两口之家无疑遇上了件大事。伊丽莎白到后就听说过，达西先生过几个星期会来。

达西先生一来，牧师府这边就知道了。在亨斯福德门前的小路上，柯林斯先生来来回回走了整整一上午，为的就是第一个把事情知道确切。马车进园林时他鞠了一躬，然后赶回家，报告这一重要消息。第二天上午他便急着往罗辛斯拜望。凯瑟琳夫人有两位外甥他得朝见。达西先生还有一位菲茨威廉上校同行，是他姨父某某爵士的小儿子。谁也没料到，柯林斯先生回家时，两位贵客竟然跟着他一道来了。

走在前的是菲茨威廉上校，年约三十，长得不算英俊，但举止谈吐不失上流风范。达西先生与在亨斯福德郡时看起来一模一样，问候柯林斯太太依旧不卑不亢，不冷不热，见到柯林斯太太的朋友面无特殊表情，看不出内心的情感。伊丽莎白仅仅向他施了一礼，没开口说话。

菲茨威廉上校马上攀谈起来，落落大方，足显教养有素，谈锋也健。而他那位表亲，向柯林斯太太略说过几句觉得房子如何花园如何以后，就坐着老半天没有对谁吭过声。好不容易他才总算想起礼节，问伊丽莎白一家身体好不好。伊丽莎白答话时也不改旧风，答过后停了停，补了一句：

“我姐姐这三个月住在伦敦，你在伦敦是不是一次也没有遇见过她？”

达西回答说可惜得很，一次也没有见过，脸上似乎略显尴尬。这事没有再谈下去，两位客人也很快告辞了。

第三十一章

去罗辛斯的邀请过了好几天才得到，原因是这几天那里另外有客，犯不着再请牧师府的人。

有请自然会去，几个人准时进了凯瑟琳夫人的客厅。夫人客客气气接待了他们，但显而易见，他们这次来，不及以往没有别的客人时受欢迎。说实在的，夫人眼里几乎只有两个外甥，光顾与他们，特别是达西攀谈，对房间里其他人很少理睬。

菲茨威廉见到他们似乎是真高兴，在罗辛斯他已闷得太慌，再加柯林斯太太的朋友长得漂亮，正中他的心意。他坐到伊丽莎白身边，滔滔不绝，不但达西先生留了意，连凯瑟琳夫人也有所察觉。大声问道：

“菲茨威廉，你在说什么？有哪些事谈？向贝内特小姐在拉扯什么？说给我听听吧。”

菲茨威廉躲不过，只得答道：

“我们在谈音乐，姨妈。”

“谈音乐！音乐我最喜爱——达西，乔治亚娜现在技艺如何？”

达西先生把妹妹的技艺夸耀了一番。

凯瑟琳夫人听了说：

“你把她说得这样好，我非常高兴。告诉她吧，就说是传我的话，她如果不多多练，休想出人头地。”

达西先生答道：

“姨妈，你放心好了，这道理她早知道。她练得非常多。”

“早知道更好。多练总不为过，下次写信时我一定叫她千万别荒废了一双手。”

达西先生听自己的姨妈说话这样缺少涵养，觉得丢脸面，没有接腔。

喝过咖啡，菲茨威廉上校提醒伊丽莎白别忘记已答应为他弹钢琴，伊丽莎白一听马上坐到钢琴边。菲茨威廉上校搬过椅子坐到近旁。凯瑟琳夫人才听了半支曲，又与另一个外甥谈开了。后来，外甥撇开她缓缓往钢琴边走，在一个能看清弹钢琴人美丽容貌的位置站住了。伊丽莎白发现了他的举动，狡黯地一笑，说道：

“达西先生，你这样摆出架势过来听，是想把我吓倒吧？”

“我不想说你误会了，因为你并不当真以为我有意吓倒你。我认识你并非一日两日，知道你有时喜爱说些有口无心的话。”达西接过话道。

伊丽莎白听了对自己的这番评价笑出声来，对菲茨威廉上校说：

“你表弟在你面前这样美言我，我说的话你以后一句也不会相信了。达西先生，一点不假，我在赫特福德郡的短处你知道的全抖搂出来太不讲情面。恕我直言，也太不合算，因为会遭到我的报复，说出些你家里人听了要大吃一惊的事来。”

“我不怕你。”达西先生笑着说。

菲茨威廉大声嚷着：

“说吧，说吧，让我听听你要揭穿他什么。到了不认识的人当中他如何动作我很想知道。”

“告诉你吧，我第一次在赫特福德郡见到他是一个舞会上。你猜猜，这次舞会上他怎么来着？他只跳了四次舞！”

“当时除了同我一道去的人，参加舞会的姑娘没有一个我认识。”

“你听听吧，你表弟这话有没有道理。”伊丽莎白的话仍然是对着菲茨威廉上校说的。

菲茨威廉上校说：

“你的问题用不着找他，我能回答。就因为他不愿意。”

话音刚落，凯瑟琳夫人插了进来，大声问他们在谈什么。伊丽莎白一听，马上又弹起琴来。凯瑟琳夫人走过来，听了几分钟，对达西说道：

“贝内特小姐可惜练得少，又未经伦敦名师的指点，要不然不会弹错。她对指法非常了解，但风味比不上安妮。如果安妮身体好，能学下去，一定成了高手。”

伊丽莎白朝达西看看，想知道他听人夸表妹有多高兴。但无论这次也好，别的时候也好，都没有发现任何相爱的迹象。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上午，柯林斯太太与玛丽亚进村办事，剩下伊丽莎白一人坐在房间里给简写信。突然她听到门边铃响，一惊，知道来了客人，门一开，万万没有料到进来的是达西先生，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达西先生看到仅仅她在，似乎也很意外，连忙道歉，解释说原来以为三人都在，否则不至贸然。

两人坐下后，伊丽莎白问起罗辛斯那边的情形，接着似乎再没话可说，眼看会相对无言。正着急时，她记起上次分手是在赫特福德郡，便说：

“达西先生，去年十一月你们离开内瑟菲尔德真是太突然！宾利先生见他前脚走你们后脚就跟了来，岂不会高兴中也觉得十分奇怪？我记得清楚，他走了还不到一天。你离开伦敦的时候，他和他姐姐妹妹都好吗？”

“很好。谢谢。”

她一听，知道他不会再多搭话，等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

“看来，宾利先生不大想再回内瑟菲尔德，是吗？”

“我从没有听过他说这话，但是以后他在那里待的时间极少倒有可能。他的朋友多，而且又处在交际应酬正有增无减的年龄。”

“如果他不打算在内瑟菲尔德常住，还不如干脆搬走为好。”

达西说：

“如果他买到合适的房子以后马上搬走，我不会觉得奇怪。”

伊丽莎白没有搭话。她不敢再谈他的朋友，又没有别的话可谈，便打定主意让达西费点脑子找话题。

他会了意，很快开了口，说：

“这房子住起来似乎非常舒服。我猜，柯林斯先生刚来亨斯福德时，凯瑟琳夫人一定大翻修过。”

“我猜也是。她的好心没有白费，受惠的人那样感恩戴德我相信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柯林斯先生娶太太好像也很走运。”

“一点不错。她似乎已心满意足。如果无苛求，她攀到这门亲的确还很有好处。”

“她现在的家与娘家、与朋友来往方便，一定叫她中意。”

“你说方便？将近五十英里呢！”

“这证明你很舍不得赫特福德郡。只要离开朗本半步，看来你都会嫌远。”

他边说边露出一丝笑意。伊丽莎白能猜出这丝笑的含义：他一定是以为自己想到了简和内瑟菲尔德。她马上脸红了，回答道：

“我的意思不是说女人出嫁非紧挨着娘家不可。如果有钱，来来去去花费不当回事，距离就不成问题。但这门亲事不同。柯林斯夫妇的收入可以使他们舒舒服服过日子，但不能使他们想走一趟就走一趟。”

达西先生把坐椅往她身边挪近了些，说：

“你与她不同，不会恋着从小就住的地方。你不可能一直没有离过朗本。”

伊丽莎白听了一惊。达西先生只觉气往下泄，忙挪开坐椅，从桌上拿起张报纸，整版扫了一眼，随口问了句：

“你喜欢肯特郡吗？”

接着两人谈起肯特郡，都冷冷冰冰话不多。没有谈多久，夏洛特带着妹妹从外面回来了。一见只有伊丽莎白与达西在房间里，她们觉得意外。达西先生解释说没想到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贝内特小姐。然后对谁都再没有多话，坐一阵走了。

他一走，夏洛特马上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呢？伊丽莎白，他准是看上你了，要不然，绝不会随随便便跨进我们的门。”

伊丽莎白说起刚才冷场的情形，夏洛特听了，虽希望有好事但又觉得不像有好事。两人推测半天，最后只能猜想达西是无事可干才来。一年的这时候，闷得慌完全可能。表兄弟俩这段时间总喜爱往这里跑，几乎难隔一天。她们都能看出，菲茨威廉上校上门是因为与她们合得来，但是为什么达西先生成为牧师府的常客，叫人很费解。不可能因为合得来，他往往会坐着连续十分钟不开口，即使说话，似乎也不是因为想说而是迫不得已说，换言之，不是爱交谈而是出于礼貌应酬。

她对伊丽莎白提过一两次，说他很可能对她有意，但伊丽莎白听了笑她是瞎猜。

第三十三章

伊丽莎白在园林里散步时，不止一次遇到达西先生。为了避免这种事，第一次相遇时她就特地对他说过，她爱到这里来。所以，怎么会有第二次呢？奇怪！有第二次不算，又来了第三次。

有一天，她边散步边看简刚来的一封信，琢磨着简写的一些灰心丧气的话，正出神时又遇上了一个人，抬头一看，面前站着的不是达西先生，而是菲茨威廉上校。她立刻收起信，勉强笑着说道：

“你也会到这里来散步，我真没有想到。”

菲茨威廉上校说：

“我把整个园林欣赏了一遍，想去牧师府。每年我都要这样兜一圈。你散步还要散很久吗？”

“不，我正准备转身回去。”

说完她转过身，于是两人一同往牧师府走。

“你们当真星期六离开肯特郡？”她问。

“对，只要达西高兴怎样就怎样安排好了。”

“像达西先生这样喜爱干什么就得干什么的人，我还没有见过。”

菲茨威廉上校答道：

“他一直我行我素。但我们也一样，不同的是，他比许多人有资格我行我素，因为他有钱，别人没钱。”

“你想去什么地方不就去了什么地方，看中什么东西不就什么东西到了手吗？什么时候因为缺钱不称心呢？”

“也许这类苦恼我很少有，但是比这大的事我就吃没钱的亏。”

“我猜，你表弟带你来主要是为有一个人听他摆布。他不如干脆结婚，找一个人永远听他摆布。不过，也许有他亲妹妹现在也就够了。他妹妹由他一个人管着，叫她怎样就只能由得他了。”

菲茨威廉上校说：

“不对，他只能做一半主，另一半得归我。我与他都是达西小姐的监护人。”

“这话是真？被你监护的人很难对付吗？如果她真秉有达西家人的那脾气，也许就爱我行我素。”

说这话时，伊丽莎白发现菲茨威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马上问她，为什么会猜想达西小姐难对付。伊丽莎白马上答道：

“你用不着害怕，我从没有听人说过她的坏话。我认识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她们就非常喜爱达西小姐。你说过你也认识她们，是吗？”

“有一些往来。她们的兄弟人缘很好，气质不凡，与达西是莫逆之交。”

伊丽莎白不动声色说道：

“这话很对。达西先生对宾利先生好得不得了，事事替他操心。”

“替他操心！没错，在宾利最需要人指点的时候，达西的确为他操了心，这一点不假。在到这里来的路上，他向我谈过一件事，使我觉得宾利应该大大感谢他。”

“你怎么这样说呢？”

“这件事达西肯定不希望闹得满城风雨，传开了，让女方的人知道会不痛快。”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走漏风声。”

“达西仅仅对我说，他很高兴最近做了一件好事，有位朋友在婚事上考虑不周，险些错走一步棋，是他挽救过来的，但并没有说出姓名，也没有提到具体如何。我仅仅猜想这位朋友是宾利。”

“达西先生对你说了为什么他要过问这件事吗？”

“据我所知，是女方太不相配。”

“他用什么办法把两人拆散了呢？”

菲茨威廉一笑，说道：

“他没有告诉我。”

伊丽莎白没有再说，往前走着，内心燃起了一把无名火。菲茨威廉细细看了她一会儿，问她在想什么心事。

“我在想你刚才对我说的事。”她回答，“我们不知道这件事的详情，也不能对他妄加指责。大概那两人间也没多少感情。”

“这完全可能，但是，我表弟这一来就无功可言，没什么可吹嘘了。”菲茨威廉说。

伊丽莎白听了，觉得犯不着再接腔。她换了个新话题，谈些无关紧要的事，不知不觉走到了牧师府。等客人离开后，她独自坐进自己房间，回想着听来的事。拆散宾利先生与简的勾当有他一份，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但是她一直认为宾利小姐是主谋与主犯。简已经吃了苦头，现在还在吃苦头，所有苦头都要归咎于他，祸根在他的目中无人和胡作非为，如果宾利自己并没有自恃过高的话。一位世界上最温柔、善良的姑娘幸福的希望，被他三下两下就全部摧毁了，他造下的罪孽谁知道何时能够摆脱呢？

这件事使她气不过，哭了，一气一哭头也痛起来。

第三十四章

伊丽莎白似乎对达西先生之坏还没有了解透，又搬出到肯特郡后简写来的信细细看。

正出神时，她万万没料到走进来的是达西先生，心立刻一沉。达西先生进门便问起她的身体，说明是来看看她好些没有。她的搭话冷淡而不失礼貌。达西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伊丽莎白觉得奇怪，但没有吱声。达西沉默着，闷了好大一阵走到她跟前，神情激动，开口说道：

“我再也忍不住了。忍也无益。我的感情已无法克制。你一定得听我说，我有多喜欢你，有多爱你。”

伊丽莎白吃惊得不知所措。她大瞪着眼，脸颊绯红，怀疑听错了话，没有出声。达西见了只当默许，马上把五脏六腑里的话全倒了出来。他口若悬河，但是除了一片爱慕之心要细细表白外，他还有万千思绪要和盘托出，而他吐露骄傲心理的口才比起倾诉柔情蜜意的口才又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认为人家是高攀，自己是低就，两方门不当户不对，顺了心愿，却逆了常理，谈得慷慨激昂，似乎非常痛惜伤了自己的身价，却没想说这些话哪能求到亲？

伊丽莎白恨透了他，但被这样一个人爱上又谈何容易，所以也不能不感到得意。该怎样办她没有丝毫犹豫，但想到必然造成他的痛苦，开初还有些过意不去。后来，达西的话引起了她的反感。一气之下，她再也不怜悯。达西先生表白完后，她涨红了脸，说道：

“遇上这种事情我知道有个定规，对别人表达的感情即使绝对不可能投桃报李，你也得说上一声谢谢。实际上我却不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你的什么好感。”

达西先生靠在壁炉架上，两眼紧盯着伊丽莎白，听到这番话既感意外，又气得苦。最后，他用平静而不自然的声音说道：

“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来一个这样的回答！恕我冒昧，我可以问问为什么会吃这样的闭门羹吗？不过，不知道也无关紧要。”

伊丽莎白答道：

“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吗？如果我的拒绝太不客气，你的这种做法难道不使我的不客气情有可原吗？而且，还有其他令我气愤的事。你想想吧，遇到一个毁了我最爱的姐姐的幸福，甚至永远毁了她的幸福的人向我求婚，我怎么会鬼使神差答应他呢？”

这些话说得达西先生变了脸色，但他马上又冷静下来，不想打断她的话，听她继续说：

“你在那件事上扮演了卑鄙龌龊的角色，无论出于什么动机，都是不可原谅的。他们俩被拆散了，这种最可悲的结局是你一手造成，也是你主谋策划的。你能否认做了这事吗？”

他听了故作镇静地答道：

“我根本不想否认，我曾千方百计拆散我的朋友与你姐姐，也不否认我庆幸我的成功。我关心这位朋友胜过关心我自己。”

伊丽莎白往下说道：

“但我的厌恶不单单为了这件事。这件事发生前很久，我就有了看法。好几个月前我听威克姆先生谈起他的遭遇，知道了你是何许人物。对这件事你又有什么好说呢？”

“你对那位先生过于关心了。”

“凡知道他的不幸遭遇的人谁不关心他！”

“他的不幸遭遇！”达西轻蔑地重复了一遍，“说得不错，他的确非常不幸。”

“正是你一手造成的！”伊丽莎白大声说道，“你分明知道应该给予他的，却不给予他。他本不会一无所有，你却叫他一无所有。这些好事都是你干出来的，亏你还能因他的不幸遭遇瞧他不起，幸灾乐祸。”

达西大步往房间另一边走，边走边嚷：

“你竟然这样看我！你竟然把我当成了这种人！把话说得这样痛快淋漓，难得，难得。”嚷到这里，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伊丽莎白，又说道：

“这样看来，我的罪过的确不小。但话又得说回来，就怪我过于诚实，把久久下不了决心的顾虑和盘托出，伤了你的自尊。要不然，这些罪过也许通通算不了一回事。如果我多一分心计，把内心世界遮掩起来，奉承一番，让你相信我完全出于真情实意，出于理智的选择，海誓山盟，好话说尽，你大概就不会这样把我痛斥一番。但是我偏偏讨厌言不由衷。而且，刚才说的那些想法，我并不认为有错，顺情理，合公道。你的三亲六眷地位卑微，难道会叫我称心？明明知道要结的亲门不当户不对，难道你还能指望我会欢天喜地？”

伊丽莎白只觉内心的怒火一阵比一阵烧得高，但她压住了怒火，心平气和地说道：

“达西先生，你想错了。如果你有礼貌些，拒绝你后我也许会过意不去。但无论你用什么方式表白，我的回答只可能有一个。”

她见他听到这话吃了一惊，不过没有开口，便又说：

“就算你用再高明不过的手法求婚，也说不动我的心，叫我答应你。”

他又吃了一惊，定睛望着伊丽莎白，看那表情，是既感到意外，又觉得丢了脸面。伊丽莎白接着道：

“从一开始，几乎可以说，从我认识你的那时起，我就看你不顺眼。你的一举一动都使我觉得你肯定高傲，自命不凡，不知道尊重别人，因此产生了厌恶感。后来又有一连串的事情，厌恶感就根深蒂固了。即使无人可嫁，我也绝不会嫁给你。”

“小姐，你用不着再说了。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现在不能不觉得自己有过了。对不起，在你这里待得太久。衷心祝愿你早日康复，生活愉快。”

说完这几句话，达西先生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

第三十五章

伊丽莎白好不容易才合上眼，第二天早上什么事都无心做，刚吃过饭便打定主意去散散步，走上一条小路，小路的一旁是园林的围栏。

她被园林早上的美景迷住了，却发现园林边缘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是达西先生的声音。达西先生拿出封信，伊丽莎白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了。达西用平静而傲慢的声气说：

“我在树丛里走来走去已经有一会儿，就希望遇上你。这封信请你看看，行吗？”

说完，略一躬身，转背进了园林，很快不见了踪影。

信封里装着两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信上注明的地点是罗辛斯，时间上午八点，全文如下：

小姐：

接到这封信请不要害怕，担心我重提旧话，再度求婚。如果不是关系到我的人品，我不会提笔。所以，务请小姐原谅我的冒昧打扰。

昨天夜晚，你数出了我的两条罪过，第一条是拆散了宾利先生与你姐姐；第二条是毁了威克姆先生眼见到来的好日子，断送了他的希望。下面我要谈谈这两件事中我的行为与动机，希望你看过信以后，再也不像昨天夜晚那样，把我当成大坏人。

到赫特福德郡后不久，我与大家一样看出，宾利最喜爱你姐姐。在内瑟菲尔德举行舞会的那个夜晚，我留心观察朋友的举动，发现他对贝内特家大小姐情深意厚，与历次萌发过的爱心都不同。我也观察了你姐姐。她的神情、举止与往常一样大方、活泼、可爱，但没有显露出动了真心的迹象。从那天晚上的观察我抱定了一个看法：你姐姐虽然见到宾利态度殷勤内心高兴，却没有以她的感情报答宾利的感情。对这件事如果你的看法没有错，我的看法就必然有错。由于你比我对你的姐姐了解得多，大概出错的是我。假若事实如此，我因有眼无珠而造成了你姐姐的痛苦，你的怨恨就不足为怪了。但是我要直言相告，你姐姐表情自然，态度大方，观察力再敏锐的人见了也必然觉得，别看她性格温和，那颗心却不会轻易为人所动。的确，我希望她没有动心，但是我敢说，无论希望有还是希望无，我的观察与判断都不受我的希望的影响。我并不因为希望她没有动心就相信她没有动心。我相信是因为我认为有真凭实据，我的希望也出自理智，克服我自己感情的障碍我拿出了最大的力量，我反对朋友的亲事却并非单纯因为也存在那些障碍。

这些阻隔得说个明白，哪怕只三言两语。你母亲家的门第不高，但比起常常毫无体统来又不足挂齿了。你母亲也好，三个妹妹也好，有时甚至连你父亲也不例外，都不知体统。请原谅，说出叫你不高兴的话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是，你与你姐姐举止不凡，不但使人无可非议，而且受到交口称赞，同时也说明你们两位有头脑，有气质。想想这一点，你可以感到宽心。

别的话我不愿多说，只想再告诉你，自那天晚上发生种种事后，我对各人的看法成了定见。我原先就觉得朋友结这门亲很不可取，这一来更想让朋友免遭不幸。第二天上午他离开内瑟菲尔德去伦敦，你一定记得他打算马上回来，我也相信他打算马上回来。现在我来说明一下我起了些什么作用。宾利的姐姐妹妹与我一样替他担心。我们很快知道了彼此的看法，都感到事不宜迟，应该用缓兵计绊住宾利，决定立刻赶往伦敦。我们说去就去。到伦敦后，我马上向朋友摊牌，指出这门亲事绝无可取。我把两家的不相配一点一点数给他听，耐心劝说。然而，从这方面来规劝仅仅使他产生了犹疑，我认为最后破了这门亲事的还是我另一番话。我告诉他，我有把握，你姐姐对他其实无心。他原来满以为，你姐姐即令不像他那样钟情，却并不缺乏诚意。宾利生来耳软，缺少主见，对我常言听计从。所以，叫他相信看错了人并不为难。在他听信了我的话以后，劝他别再回赫特福德便不费吹灰之力。

做这等事我问心无愧，现在回想我前前后后的作为，只有一点觉得欠妥，那就是玩了个花招，没有如实告诉他你姐姐已到了伦敦。也许，两人见面可能坏不了事，但是我觉得宾利有些藕断丝连，见到你姐姐难保万无一失。可以说，这次瞒天过海是我的违心之举，然而不得不为。对这件事我别无可说，也再无须道歉。如果我伤了你姐姐的心，那是出于无意；也许在你看来我的所作所为没有多少道理，但是我至今认为不是什么过错。

至于另外一条罪过，一条严重得多的罪过，就是我坑害了威克姆先生，我唯有否认。不妨向你摊开他与我家的关系，让你把事情看个明白。我不知道他说了我一些什么坏话，但是对我下面要列举的事实，我可以找到不止一个证人，当然假不了。

威克姆先生的父亲是位值得敬重的人，多年来经管彭伯利的所有产业。由于他办事尽心竭力，自然而然使我父亲觉得不能亏待他。我父亲是乔治·威克姆的教父，对乔治·威克姆也就格外疼爱，出钱供他上学，后来还让他读到剑桥，给了他最重要的扶持。他亲生父亲的钱让他母亲挥霍得所剩无几，不可能供他跨进最高学府。乔治·威克姆总表现得彬彬有礼，很得我父亲的好感。不仅如此，我父亲对他无限信任，希望他以后献身教会，准备让他当牧师。

我与我父亲不同，多年以前就看穿了他。此人心术不正，不讲德性，却善于隐蔽，没有让对他最好的人看出来，却躲不过我的眼睛。他与我年龄相仿，对我没有防范，很多时候让我有机会看到了他的为人究竟如何，而我父亲却没有机会。我的好心的父亲五年前去世了。他对威克姆先生的喜爱至终未变，遗嘱中还特地交代我务必对他全力相助，使他能当上牧师。授神职以后，一等牧师府出缺，要让他住进牧师府。另外，还赠送了他一千镑。

我父亲去世后不久，威克姆先生的父亲也去世了。又过了不到半年时间，威克姆先生写信给我说，他再三考虑后决定不要神职。由于不能当牧师，他提出多给他一笔钱作为补偿，希望我不要认为这个要求不合理。他在信中又谈到他打算学法律，我一定知道靠一千镑钱的利息学法律远远不够。我并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尽管如此，我仍打算满足他的要求。我认为，牧师不该让威克姆先生这样的人来当。所以，事情很快定了下来。他不再要求我帮他当牧师，即令到了牧师府出缺，他也不要，但作为补偿，我给他三千镑。这一来，我们之间的关系看来已到此为止。

我相信他常住在伦敦，但学法律纯系借口。由于已经无所制约，他游手好闲，生活放荡。大约五年时间里，他几乎杳无音信，但是等原打算让他接任的牧师一死，他又写信来叫我让他进牧师府。他口口声声说他处境十分艰难，这话我倒不难相信。他发觉学法律无利可图，现在又铁了心要当牧师，希望我推荐他接替这个美差。他相信我的举荐是十拿九稳的事，因为他一来满以为除他外我无人可推，二来满以为我难违父命。这个请求我断然拒绝了，以后每次提起也没有理睬，这件事以后我们一刀两断了。

到去年夏天，却闹出一件事来使我伤透脑筋，如果不是出于现在迫不得已的情况，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相信你一定会严守秘密。我有个妹妹，比我小十岁，由我与我表兄菲茨威廉上校担任监护人。大约一年前，她离开学校，住到伦软。去年夏天，她与管家太太去了拉姆斯盖特（拉姆斯盖特位于肯特郡，为濒海小城，旅游胜地。）。威克姆先生也去了那里，显然是有意所为。因为后来发现他与管家扬格太太早就认识，而我们对扬格太太的为人不幸却没早识破。管家出谋划策，大力相帮，使威克姆先生得以对乔治亚娜献殷勤。乔治亚娜幼稚，再加牢牢记着小时就如何喜欢她，竟然只当自己爱上了威克姆，还答应与他私奔。当时她才十五岁，十五岁当然情有可原。在说出乔治亚娜的荒唐时，我也得告诉你，我知道这件事还是多亏了她自己。在两人打算私奔前一两天，我无意中赶来了。乔治亚娜几乎把兄长当父亲，不忍叫我伤心生气，把事情原原本本向我说了出来。

当时我会怎样想，怎样做，你不难猜测。由于要顾到妹妹的名声和避免刺伤她的感情，我不能有半点声张，但给威克姆先生写了封信，他马上离开了那地方。扬格太太当然辞退了。威克姆先生的主要目的无疑是把我妹妹的财产弄到手，数目有三万镑之巨，但我也不能不猜想，另一个重要动机是想报复我。的确，他的报复几乎得逞了。

小姐，对于我们两人都耿耿于怀的这件事，我已一五一十照实说明，如果你不认为全是一片谎言，希望从今以后你不要再责怪我对威克姆先生狠毒。我不知道他怎样欺骗了你，说过哪些谎话，但是由于事先你对双方的情况一无所知，他哄过了你也就无足为怪。

你也许会问，为什么昨天夜晚不把这一切告诉你。当时我思绪很乱，不知道能说什么，该说什么。这封信句句话属实，菲茨威廉上校可以为我作证。我们是血亲，一直过往甚密，而且又是我父亲的遗嘱执行人之一，当然了解所有来龙去脉。即使你由于痛恨我而不以我的话为然，你该不会也痛恨我表哥，信不过他吧？为了让你来得及问问他，这封信今天上午一定想方设法交给你。我唯一要再说的一句话是：上帝保佑你！

菲茨威廉·达西

第三十六章

当达西先生把信交给伊丽莎白时，伊丽莎白知道他写这封信不是为了再求婚，可是绝对不可能料到信里的这些内容。既然如此，完全可以设想，她会怎样迫不及待地一口气从头看到尾，边看边会怎样心潮起伏。

她信步走着，心烦意乱，没有走出多远，把信又打开了，再从头开始看有关威克姆的那些她不敢相信是真的事。这时她已清醒了些，每句话都看得明白。威克姆与彭伯利一家的关系信上所说与威克姆本人所说完全一致，老达西先生对他好到何等程度她以前并不知道，但威克姆也亲口承认对他的确好。在这两点上，双方的话相互印证，但她发现谈到遗嘱时，却相距很远。她放下信，心想得不偏不倚，思量着事情的前前后后，也就是分析着各人说的话有否可能属实，但得不出什么结果。她再往下看信，原来她认为达西先生再会诡辩也不可能为自己的可耻行为开脱，洗清罪过，现在信里的一字字一句句却越看越显得事情的真相完全是另一个样，他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过错。

达西先生一口咬定威克姆先生生活放荡，行为不轨。伊丽莎白开动脑筋回想，希望找出什么事例说明他未沾恶习，品德高尚，心地善良，达西先生是在无中生有，或者至少能证实他品行好，达西先生说的游手好闲和多年劣迹她能归之为偶尔犯的小过错。但是想来想去没想出个名堂。她脑海里能一下浮现出威克姆先生风度翩翩、谈吐不凡的影像，但究竟他好在哪里，记得起的唯有受到左邻右舍众口一词的夸奖，交际本领强，能赢得同伴的喜爱。

伊丽莎白这样回忆了老半天以后又拿起信看。往下看更糟了！往下是威克姆先生对达西小姐居心叵测，而昨天上午菲茨威廉上校曾对她说过一番话，从中可看出确有其事。信的末尾写到，前前后后的每件事是否属实，她可以问问菲茨威廉上校。先一天她已经听菲茨威廉上校说了，他对他表弟的所有事情都非常熟悉，她又不能无缘无故怀疑上校人品不好。

伊丽莎白还完全记得在姨父菲利普斯先生家那个夜晚，威克姆先生对她说过的事，有些话至今声声在耳。到了现在她才翻然醒悟，不该与一个刚结识的人那样交往，而奇怪的是她一直没有察觉到有失检点。她还感到威克姆谈出自己的身世未免贸然，又发觉了他的所为与所言不相一致。伊丽莎白记得他口口声声说不害怕与达西先生相遇，说过达西先生也许要溜之大吉，他却不会败下阵来，等到过一星期内瑟菲尔德开舞会，他倒躲开了。伊丽莎白又记得，内瑟菲尔德的一家人未去伦敦前，达西只把身世对自己说过，没有向第二个人提起，但等到内瑟菲尔德的一家人走后，他的身世便无人不晓。一方面他诚恳地对她说，由于敬重父亲，绝不揭破儿子，另一方面，他败坏起达西先生的名声来不遗余力，肆无忌惮。

现在凡与威克姆先生相关的事都得颠倒过来看不可！他追求金小姐不为别的，就为无耻地盯上了钱。金小姐的钱有限他却不在乎，并不说明他胃口不大，而是说明他要钱心切，已无论多少。威克姆先生对她伊丽莎白现在想想似乎也存心不良，或者误以为她有钱，打上了她的主意，或者要显显自己的本领故意玩弄她的感情，因为她的确不够谨慎，让他看出了她喜爱他。越思越想，她越对威克姆先生失去了好感。与此同时，达西先生越来越成了好人。她又记起来了，早在简问起宾利先生时，宾利先生就说过达西先生在对威克姆的事上无可非议；记起自与达西相识以来，特别是最后一段时间，见面的次数多，对他更为熟悉，尽管达西的傲气重，叫人看不惯，却始终没有见过他有不规矩不正当的行为，他所做的没什么事能说明他是个不讲道理，不讲道德的人；记起达西先生在他的亲友中深得好感；记起连威克姆都承认他是位好兄长，她自己也常见他说起妹妹时充满疼爱，可见还有几分温情。她分析，如果他果然干出了威克姆所说的那些事，那么太伤天害理了，不可能瞒过所有人，伤天害理的人也不可能与宾利先生这样心地善良的人相交莫逆。

伊丽莎白越想越羞愧难当。现在她觉得，既错看了达西又错看了威克姆，有眼无珠，心怀偏见，真莫名其妙。

她从自己想到简。她无法否认，达西并没有把她姐姐乱说一气。她感到简的感情虽然强烈，但是几乎没有外露：简其实感情丰富，言谈举止却常常看不出声色。

信上还谈到她一家，话虽尖锐，却并非言过其实。

伊丽莎白对信里称赞她和她姐姐的话也有所感触。这些话多少能带来安慰，但是她与姐姐受的称赞挽不回家里其他人不争气丢失的脸面。

她在小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两个小时，百感交集，重新掂量着好些事，分析着孰可能孰不可能。

第三十七章

第二天上午，罗辛斯的两位客人走了。

没多久，达西先生的信伊丽莎白几乎能背出来。每句话她都要反复琢磨，对写信人的看法好好坏坏变化很大。想到信里的那种口气，她仍然气愤难平，但想到自己冤枉了他，错怪了他，又会转而怨自己，还会觉得他愿望落了空，怪可怜。伊丽莎白感谢他的情意，佩服他的人品，但是怎样也不觉得他能中她的心意。她没有一时半刻后悔过拒绝了他，也没有半点再见到他的愿望。想想自己以往的所为，她懊悔不迭；想到家里人不幸的缺陷，心情更为沉重。那些缺陷是无可救药的。她父亲仅仅一笑了事，见到两个小女儿不知体统从来不加管束。她母亲本身就对一举一动该守的规矩一窍不通。完全见怪不怪了。伊丽莎白常与简同心协力想让凯瑟琳与莉迪亚少胡来，但是有母亲放纵着，怎么可能不白费心机呢？凯瑟琳没头脑，脾气躁，完全跟着莉迪亚团团转，两个姐姐次次好心相劝，却次次顶撞。莉迪亚自以为是，无所顾忌，把伊丽莎白与简的话当耳边风。这一对宝贝又无知，又懒散，又好虚荣。见到了梅里顿的军官，总要勾勾搭搭。梅里顿离朗本又近，用不着乘马车，她们天天都往那地方跑。

伊丽莎白的另一大心病是替简惋惜。达西先生的解释使她恢复了原先对宾利的所有好感，然而也使她更心痛简受到的损失。果然，宾利的感情是真挚的，行为也无可责怪，大不了你只能说他不该事事听信朋友。这门亲事再理想不过，有百利而无一弊，终身幸福不言而喻，可是简却让自己家里人的无知和不争气毁了，想起来有多冤！

想着想着，伊丽莎白又想到错看了威克姆其人。她生性开朗，以往难得有灰心丧气的时候，但等现在想到了威克姆，灰溜溜的，装也装不出有精神的模样。这也难怪。

住到最后一星期，伊丽莎白与玛丽亚被频频邀到罗辛斯，主人的盛情不减她们刚来时。临行前一夜也是在罗辛斯度过的。

临行时不但祝福她们一路平安，而且邀请她们明年再来亨斯福德。德伯格小姐也够情面，甚至行了屈膝礼，向两人伸出了手（在奥斯丁生活的时代，握手并不常见，是亲密或爱护的表示，比现在的握手有分量。）。

第三十八章

星期六上午吃早饭时，伊丽莎白比别人先来了几分钟，遇上柯林斯先生。柯林斯先生本就觉得万万不可失礼，得说些话送别，忙抓住了这良机。

他说道：“伊丽莎白小姐，承你看得起，光临寒舍。我不知道我太太有没有向你致谢，但是我认为，在你离开寒舍之前，你一定会获得她的感谢。请你相信我，你的光临我们已铭刻肺腑。舍下寒酸，我们知道难以令人赏光。我们生活简单，房间窄小，仆人太少，夫妻俩又孤陋寡闻，你这样的妙龄姑娘来亨斯福德一定觉得索然无味，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们感激你屈驾来舍，也能相信我们已竭尽绵薄，使你能过得愉快。”

伊丽莎白听后谢了又谢，一再说她过得愉快，近一个半月里一直高高兴兴，有了机会与夏洛特朝夕相处，受到盛情款待，所以心怀感激的应该是她伊丽莎白。

最后马车来了，箱子捆牢了，小包裹放进了车里，只等客人上车。夏洛特与伊丽莎白两位朋友依依惜别以后，柯林斯先生送伊丽莎白上了马车。

一路平安。离开亨斯福德不到四小时，到了加德纳先生家，在这里要住好几天。

简的面色很好，但伊丽莎白很少有机会探索她的内心，就因为舅妈太热情，有各种安排，没让她们闲过。好在简要与她一道回家，到了朗本，不愁没有时间观察。

然而，等回到朗本再告诉姐姐达西先生向她提出了求婚却谈何容易，伊丽莎白几乎按捺不住。她知道这件事的斤两，一旦摊开，简万万料不到，肯定会目瞪口呆，而她自己却可以扬扬得意，叫人佩服。其实她清楚这是虚荣心作怪，却一直摆脱不了虚荣心。所以，她很想告诉姐姐。但她吃不准该把这件事谈出几分，同时也担心，一等说出了口，不可避免地要再提宾利，而再提宾利只会刺痛姐姐的旧伤疤，这一来她才忍住了。

第三十九章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三位姑娘一道离开格雷斯丘奇街往赫特福德郡的某某镇。贝内特先生的马车早在一家旅店等着，她们三人远远看见，基蒂与莉迪亚站在旅店楼上餐厅的窗口边巴望着。

把三个姐姐接上楼以后，她们得意扬扬地把一桌冷肉食摆了开来。这种菜家家旅店的食柜里都备着，她们却嚷道：“好极了吧？想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

在桌边落座以后，莉迪亚说：“我有件新闻告诉你们，你们猜是什么？是条好消息，大喜讯，关系到一个我们大家都喜爱的人。”

简与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把堂倌支使开了。莉迪亚大笑着，说：“看，你们就这样，事事都多心。就以为不能让堂倌听到，好像人家存了这份心！我看他听丑事是家常便饭，我要说的几句话算不了什么。好吧，现在听我说那件事吧，是关系到那位威克姆先生的，堂倌哪配听呢？威克姆不会与玛丽·金结婚了，你的机会来啦！玛丽·金去了利物浦她亲戚家，去了不再来。威克姆现在稳当了。”

伊丽莎白接过话道：“稳当的是玛丽·金！不会草率结婚，逃脱了单看中她财产的人。”

“要是真喜爱威克姆，她走了太傻。”

简说：“我看，双方都没有太动感情就没有关系。”

“威克姆是没有动感情的，这我有把握。男方根本就没有把女方放在心上。脸上有雀斑，又矮小，见着都不顺眼，谁还会喜爱？”

伊丽莎白一听，内心一惊。

吃完饭，马车叫来了。车夫动了番脑子，才让几个人全坐进了车里。大箱小箱，大包小包，还有基蒂与莉迪亚买的东西，也放进了车里。

莉迪亚嚷道：“先告诉我们，走到外面你们长了些什么见识。遇上了什么好男人吗？跟谁搭讪上了吗？我巴不得你们哪位回来时嫁了个丈夫。简转眼要成老姑娘了，已快满二十三岁！乖乖！要是我二十三岁还嫁不了人，那多没有脸面。不瞒你们说，我真想跑在你们两个前出嫁才好，那一来，哪里有舞会你们得让我带着。前几天在福斯特上校家，哎哟哟，那才好玩哩！我和基蒂说好了在那里玩一整天，福斯特太太答应举行一个小小舞会。你们不知道，我跟福斯特太太交情有多深呢！因为要开舞会，她邀了哈林顿家的两个女儿来。但哈里特生病，佩恩只好一个人来。你们猜，我们怎么来着？我们叫张伯伦穿上女人的衣服，把他装扮成女人。你们想，这多好玩！”

就这样，一路上莉迪亚谈着各次舞会和各种可笑的事，总认为一车人听了一定高兴。基蒂或者提醒她忘了的细节，或者补上几句。不知不觉到了朗本。伊丽莎白不愿听，但时不时威克姆的名字还是灌进了耳。

两姐妹回到家，一家人喜气洋洋。贝内特太太看到简美貌不减离家时，高兴得很。饭桌上贝内特先生忍不住对伊丽莎白说了好几次：

“利齐，你回来了我真高兴。”

贝内特家的餐厅里人很多，原因是卢卡斯一家几乎是全部出动，一为接玛丽亚，二为打听详情。人人各谈各的事，各说各的话。莉迪亚的嗓门比谁都大，兴冲冲把上午的经历讲给愿意听的人听。

“嘿，玛丽，可惜你没有跟我们一道去，真高兴啦！”莉迪亚说，“路上的好玩事几乎把我笑死了。我们个个兴高采烈，有说有笑，十英里内的人没有谁不听见！”

玛丽听了莉迪亚的话，正颜厉色答道：“妹妹，不瞒你说，好玩的事我不敢领教。当然，女人家没几个不喜欢，可是告诉你吧，我没有这份爱好，只有看书我才觉得是其乐无穷。”

玛丽的回答莉迪亚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耳。别人的话她难得听上两三句，对玛丽的话从来一句都不愿听。

下午，莉迪亚催姐姐走到梅里顿去看看那里的所有人，但伊丽莎白说什么也不愿意，觉得不能让人抓住话柄，当贝内特家的几位小姐追逐军官心切，回家才半天都等不及。伊丽莎白不愿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她唯恐与威克姆再碰面，打定了主意能避开时尽量避开。

第四十章

伊丽莎白再也按捺不住，要把那件事告诉姐姐。想来想去，她打算把牵涉简的话一带而过，但知道简的惊异在所难免。回家的第二天，她把达西先生与她之间发生的那一幕向简大体说了出来。

贝内特家大小姐开初大吃一惊，但毕竟骨肉情深，马上想到伊丽莎白是怎样的好姑娘，觉得达西爱上她不足为奇。又过了一会儿，她不仅不再吃惊，反而有了另外的想法。她倒替达西先生惋惜，话说得太不妥，一腔真情不该用那种方式表达，甚至更替他难过，知道妹妹的拒绝一定造成了他的痛苦。

简说道：“他以为能马到成功，这就错了。正因为把握足，才会更失望。”

伊丽莎白答道：“说实话，我也由衷地替他感到难过。无论如何，我拒绝了他你总不会说不应该吧？”

“说你不应该？哪儿的话！”

“但我说了威克姆那么多好话，你会认为不应该吗？”

“不会。你怎样想就怎样说，这有什么不应该呢？”

“别急。第二天还有件事，说给你听了，你就会知道我不应该。”

接着伊丽莎白谈起那封信，凡有关乔治·威克姆的话一句句都端了出来。简是个好心人，一听发了呆。

伊丽莎白说：“照我看来，达西先生完全无过错，但你怎样看随你的便。”

过了好一阵，简才勉强露出了笑容。

“像这样叫我大吃一惊的事以往从来没有听说过。”简说道，“威克姆是怎么回事呢？看长相他该是个好人，待人接物他显得那么坦率，一举一动文文雅雅。”

“这两位兄弟的功夫都用得有些不得当，一个只求内在好，一个只求表面好。”

“利齐，你第一次看那封信时，心里的想法与现在一定不一样吧？”

“的确不一样。当时我难受极了！”

“你在向达西先生谈起威克姆时，话说得太重，就不应该了。现在看来，你完全冤枉了他。”

“是这样。但话太尖锐是我对他的偏见越来越深的必然结果。有件事我想听你的高见。说说看吧，我们该不该让亲朋好友个个知道威克姆的本来面目？”

“没必要叫他声名狼藉。你说呢？”贝内特家大小姐想了想才答道。

“我看也用不着。”

“你说得很对。把威克姆的过错公开也许他这辈子就算完了。说不定他现在对以往的事已经悔悟，打定主意洗心革面。我们千万别把他往绝处推。”

与简谈过这一次以后伊丽莎白的心平静了下来。闷了半个月的秘密她吐露了两件。她知道，无论何时再谈起哪件秘密，简一定乐意听。但秘而不宣的事另外还有，没有公开是出于谨慎。达西先生信的另一半她不敢提起，不敢告诉姐姐达西先生的朋友对她有着一片怎样的真情。这样的事漏不得半点风声。

回到家以后，她有了机会细细观察姐姐，了解姐姐的真实心态。简的心境不佳，对宾利她仍恋恋不舍。以往她从来没有认为自己爱上过谁，所以感情就具有初恋的热忱，而由于年龄和性格的关系，又比少女第一次萌发的春心稳定得多。她对宾利先生一往情深，觉得哪个男人都不及宾利先生中她的心意。她没有因感情而痴痴呆呆并不容易，一来是靠了理智的克制，二来是唯恐亲人难过，知道放纵感情既有伤自己身体，又让亲人见了不安。

第四十一章

转眼间姐妹俩回来的第一个星期过去了，第二个星期开始了。这是民兵团在梅里顿驻扎的最后一星期，附近的年轻姑娘都无精打采。情绪低落几乎是普遍现象，唯有贝内特家的大小姐与二小姐与众不同，能吃，能喝，能睡，日常该做的事一切照旧。基蒂与莉迪亚则难过已极，多次埋怨她们太冷漠无情。虽然是自家的姐姐，这样没心肝，基蒂与莉迪亚看不过去。

“天呀天！我们以后会怎样呢？怎么办哟？利齐，你怎么会笑得起来？”她们苦恼，她们伤心，常这样喊叫着。她们的那位慈母也陪着发愁。她还记得，二十五年前她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朗本的叹息一句接一句，连绵不断。伊丽莎白听了觉得可笑，然而不但笑不起来，反而感到羞愧。她又在想，达西先生看不惯自有其看不惯的道理。他替朋友着想，插了一手，现在看来的确情有可原。

但是没过多久，莉迪亚看来渺茫的希望竟然可以实现了，民兵团福斯特团长的太太邀她一道去布赖顿。

这一来莉迪亚欢天喜地，而基蒂却愁眉苦脸，莉迪亚兴冲冲满屋子蹿，让人道恭喜。基蒂没交上好运，守在客厅里怨天尤人。

福斯特团长的太太邀莉迪亚去布赖顿，伊丽莎白心想这一邀邀不出好事，忍不住怂恿父亲不让她去，向父亲说起莉迪亚的种种不检点行为，认为她与福斯特太太这样的人搅在一起没好处。贝内特先生听完了说道：

“莉迪亚不闹到在大庭广众丢丑死不了心，现在这样去丢丑既不花钱，一家人也眼不见心不烦，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伊丽莎白说道：

“莉迪亚不懂事，瞎胡闹，叫别人看着必然使我们个个受害。”

贝内特先生说道：

“已经受了害吗？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把哪个看中你的人吓跑了？利齐丫头算是倒霉！但你想开些吧，这种小子太挑三拣四，见了家里有个规矩少些的人就不愿攀亲，不值得你惋惜。乖乖，说给我听听，究竟有多少家伙不中用，见到莉迪亚懵懵懂懂就打起退堂鼓。”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不是在埋怨她已经害了谁，是在埋怨对大家没有好处。莉迪亚历来太轻浮，不知体统，不管三七二十一，必然影响我们家的名声和体面。你别见怪，我不直说不行。爸爸，如果连你也不出来收拾一下她的野性，那么等着瞧吧，过不了多长时间，她就无可救药。她才十六岁便成了十足的轻薄女人，自己让人笑话不算，连一家人都要让人笑话。除了年轻，长相不错，她一无可取。她巴望引人喜爱，可是又无知又头脑简单，结果反而个个瞧她不上眼。基蒂也难免落到这一步。莉迪亚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一心爱虚荣，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愿干！爸爸，你想想吧，像她们两人这个样，走到哪里不会招来闲话，招来鄙视，连几个姐姐都常常要丢脸面？”

贝内特先生看得出来，女儿说的这番话完全是内心话，亲切地拉起她的手，答道：

“宝贝，你别着急。你和简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瞧得起，都夸奖。虽说你们有两个——也可以讲三个——傻妹妹，你们的身价并不会因为她们降低半分。莉迪亚要是不去布赖顿，我们住在朗本就别想有太平。再说莉迪亚穷得好，没人会打她的主意。她想逗引人却没有什么资本，比莉迪亚好的女人，那些军官才看得上眼。退一万步说，她再变坏还能坏到哪里去？难道会非让我们把她一辈子都关在家里不成？”

听了父亲这番回答，伊丽莎白想吭声也开不了口，但内心的看法并没有改变。然而，她也没有自寻烦恼的秉性，不再白费心思。她认为自己的本分已经尽到，既然祸害不可免，发愁也好，着急也好，那都犯不着。

伊丽莎白与父亲谈的一席话如果让莉迪亚和母亲知道了，这两人都会指着鼻子骂也消不了心头的火气。但是这母女俩完全蒙在鼓里，不知道那父女俩说过些什么话，所以她们仍旧兴高采烈，直到莉迪亚离家那天都不知什么是烦恼。

莉迪亚离家的一天也是伊丽莎白与威克姆先生最后分手的一天。回朗本以后伊丽莎白与威克姆先生相见的次数很多，心早就平静下来了，原来对他的好感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曾喜爱威克姆的温文尔雅，现在却看了出来，那不过是一种矫揉造作，一套刻板话叫人听得生腻，生厌。

民兵团离开梅里顿的前一天，威克姆先生与几位军官一道在朗本吃饭，又谈起伊丽莎白在亨斯福德过得怎样。伊丽莎白存心叫他分手时没好的瞧，故意提起菲茨威廉上校和达西先生在罗辛斯住了三个星期，问他认不认识菲茨威廉上校。

他没有想到伊丽莎白出这一招，顿时变了脸色，满面乌云，但定了定神后又一笑问：“刚才你说他在罗辛斯住了多久？”

“将近三星期。”

“与他常见面吗？”

“几乎每天见。”

“他待人接物与他表弟不同。”

“有很大不同，但是我觉得达西先生相处久了以后给人的印象就好了。”

“那可不！”威克姆大声说，但他的表情没有逃过伊丽莎白的眼睛，“我想请问一声——”他顿了顿，似乎高兴起来了，往下说道，“是说话给人的印象好吗？他现在能放下架子，对人也讲讲礼貌了吗？”

伊丽莎白说：“我说他相处久了以后给人的印象就好了，这话的意思不是他的思想或者态度好，而是别人对他越熟悉，就越了解他的习性。”

威克姆脸红了，神态紧张。直到一脸尴尬相消逝了，才转过身，把声音放得轻而又轻，说：

“我对达西先生的看法你很了解，现在听说他变得明智，也学会了装装门面，我感到高兴，你一定不难理解我的高兴完全出自内心。他把傲慢掩饰起来了，虽然对自己不见得有好处，却对别人有好处，他对许多人就不会像对我一样，干那么多龌龊事，我算是吃够了他的苦头。但是怕只怕你说的那种收敛仅仅在去他姨妈家时才有，他就担心姨妈对他没有好印象。据我所知，见到了姨妈，他很有几分畏惧。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想与德伯格小姐成亲。对这件事他看得很重，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伊丽莎白听了这话忍不住想笑，但她仅仅略一点头。这天夜晚后来威克姆仍显得高高兴兴，但没想与伊丽莎白多说话。到分手时两人客客气气，却也许两人都希望永远别再相逢。

聚会散后，莉迪亚跟着福斯特太太去梅里顿，打算第二天一早一道从梅里顿起程。莉迪亚与家里人分手时话多伤感少。

第四十二章

如果仅仅看自己一家的情形，伊丽莎白一定不会认为结婚是喜事，成家有幸福。她父亲只求年轻貌美，而世人也都以为娶到妙龄美女是好福分，到头来却一场空，他娶的女人脑子不中用，眼光太短浅，结果结婚没多久，他的幸福家庭梦全部破灭。太太对他来说没有别的是处，仅仅好在无知、傻乎乎，叫他见了忍不住笑。

伊丽莎白看在眼里，痛苦在心里。但是，父亲的聪明叫她佩服，父亲对自己的喜爱叫她感激，眼睛不能不见的事她只好少想为佳。

威克姆走了伊丽莎白是求之不得，然而，她发觉民兵团开拔并没有带来别的什么好处。外出的聚会与以往相比黯然失色，坐在家里有听不完的怨气话，母亲和一个妹妹总唉声叹气，说生活枯燥无味，引得一家人都愁容多。搅得基蒂神不守舍的那些人走了，基蒂到时候可能会安下心来，但是另一个妹妹却叫人担心。她比基蒂更无知，现在去了一个又有浴场又有兵营的地方，火上浇油，十有八九会变得更糊涂，更不可收拾。

莉迪亚离家时答应给母亲和基蒂多来信，详详细细告诉她们出门在外的情况，可是她的信不但隔很久才一封，而且每次只寥寥数语。

莉迪亚走了两三个星期，朗本的人才有说有笑，心情好起来。事事出现了可喜变化。到伦敦过冬的一家家回来了，人们换上夏装，夏天的交往也开始了。贝内特太太的心平静下来，唠唠叨叨又话多。到六月中，基蒂的情绪恢复了正常，去梅里顿不再眼泪汪汪。这件事叫人高兴，伊丽莎白见了满怀希望，但愿到再过圣诞节时，基蒂会完全清醒过来，不再天天几次三番提起军官，但怕只怕军事部门干缺德事，又调一团人驻扎到梅里顿。

往北方去游玩的行期一天比一天近，眼见只差两星期就可以动身了，却不料加德纳太太来了封信，说游玩展期，她舅舅、舅妈要再过四个星期才能来。

四个星期终于过去，加德纳先生带着太太和四个孩子总算到了朗本。四个孩子中两个是女儿，一个六岁，一个八岁；两个是儿子，都留在朗本，由表姐简照看。

加德纳夫妻俩在朗本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带着伊丽莎白去游山玩水，逍遥快活了。

本书用不着详细介绍德比郡，也用不着介绍他们此行经过的胜地，需要花些笔墨的是德比郡的一个小地方，即小镇兰布顿。

加德纳太太原来在兰布顿住过，近来听说一些故旧仍在，游览过乡间的主要名胜后，几个人特地去了兰布顿。伊丽莎白听舅妈说，彭伯利离兰布顿不到五英里，虽不在他们必经的路上，离必经之路却仅一两英里之遥。先天夜晚谈起行程时，加德纳太太表示想再去看看彭伯利，得到加德纳先生欣然赞同，后来便问伊丽莎白愿不愿意。

伊丽莎白被触到了心病。她认为与彭伯利毫不相干，也就毫不犹豫地表示了不想去看。她推托说，大户人家的住宅已经看腻了，觉得索然无味。

加德纳太太骂她不懂行，又道：

“如果只是房子漂亮，摆设豪华，我自己也会懒得看。那地方风光好，一些树林漂亮无比，英国少有。”

伊丽莎白嘴上没有再说，内心怎么也不情愿。她立刻想到，去彭伯利看风光很可能撞上达西先生。这怎么行呢？她不禁脸红，继而心想与其撞上达西先生，还不如对舅妈把话摊开来说。但是把话摊开也有摊开的难处，最后她定下的主意是，先暗中打听达西先生家的人在不在彭伯利，如果在，她再采取这迫不得已的办法。

于是，睡觉前她问女仆，彭伯利这地方风光好不好，然后再问这一家回不回来过夏天，女仆说不回来，伊丽莎白这才松了口气。定下心后，她很想去看看达西先生的住处。

第二天早上，当这事重又提起，问她愿不愿去时，她若无其事地马上答道，其实她并没有当真反对走一趟。

于是，几个人定下了去彭伯利。

第四十三章

马车一路不停。看见彭伯利的树林开始露面时，伊丽莎白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等到进了园林，她更加心神不定了。

园林很大，起起伏伏，气象万千。

马车沿坡而上，走过半英里，上了坡顶。坡顶的地势相当高，树林在这里到了尽头。彭伯利的住房就建在山谷的对面，很大，有气派，由石头砌成，矗立山坡。房背面是连绵的山冈，山上树木繁茂。房前有一条小溪流过，水势不小，不像人工造就，而是天然形成。溪岸也不见着意装点，一路景色不一。伊丽莎白非常喜爱，她第一次见到大自然这样好的杰作。三人都赞不绝口。这时伊丽莎白动了心，觉得做彭伯利的女主人并不是件坏事。

马车下了坡，过了桥，来到住房门前。

管家来了。是个模样体面，上了年纪的女人，长相没有伊丽莎白想象的好，但礼貌却比伊丽莎白想象的懂得多。各个房间全高雅气派，家具显现出主人的阔气。伊丽莎白觉得，与罗辛斯的相比，这里的摆设不重豪华，却求风雅，没有花哨俗丽之感，不由得佩服房主人的喜好不凡。

她心想，“本来我可以成为这地方的女主人，对这些房间已再熟悉不过，可是现在我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些房间才第一次见到。”接着她清醒过来，想道，“这不行，绝不可能有这种事。”

正这样想时，舅妈叫她过去看一幅画像。她走去一看，原来是威克姆先生的画像，与另外几幅小型画像一道挂在壁炉架上方。舅妈笑着问她觉得这幅画像好不好。女管家走过来，告诉她们，画像上的年轻人是已去世的老东家管家先生的儿子，一直由老东家供养长大。女管家还说：

“现在他参军了，恐怕已变得不可收拾。”

加德纳太太向外甥女一笑，可是伊丽莎白笑不起来。

雷诺太太指着另一幅画像，说道：“这是东家的画像，画得像极了，与那一张同时画的，离现在大约八年了。”

加德纳太太望着画像，答道：“听说你东家一表人才，这脸就长得很漂亮。不过，利齐，画得像不像你很清楚。”

一听说伊丽莎白认识她东家，雷诺太太似乎肃然起敬。

“这位小姐认识达西先生吗？”

伊丽莎白脸一红，说：“不很熟识。”

“小姐，你觉得达西先生长得漂亮吗？”

“很漂亮。”

“我的确没见过比他还漂亮的。楼上的画廊里还有一幅他的画像，比这一幅大，也更好。这个房间是老东家最喜欢的房间，画像按老东家在世时的原样挂着。老东家很喜爱这些画像。”

伊丽莎白这才明白，为什么威克姆先生的像与达西先生家里人的画像挂在一起。

加德纳先生问道：“你们东家一年中在彭伯利住的时间多吗？”

“我就嫌他住的时间太少，前前后后在这里大概住半年。”

“等到你们东家娶了太太，在这里住的时间就多了。”

“这话倒说得好，先生，可是就不知在哪年哪月。配得上他的人太难找。”

加德纳夫妻俩都笑了。伊丽莎白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样夸他，他真要感谢你了。”

舅舅接了句：“他这样的人实在太难得，你有这样的好东家要算好运气。”

“说得对，先生，我知道我运气好。就算走遍天下，比他好的东家也找不着。”

“他父亲为人再好不过。”加德纳太太说。

“一点不错，太太，他正是这样。有其父必有其子，东家对穷人同样体贴。东家无论对佃户还是对仆人都好得不能再好，世上难寻，不比现在外面的一帮年轻人，只顾自己怎样过得快活。谈起他来，自家佃户仆人没有一个不说好的。旁人有骂他傲慢的，可是我看不出他傲慢在哪里。依我猜想，不为别的，就为他不像别的年轻人，嘴上话少。”

“这真是太吹捧他了！”伊丽莎白心想。

伊丽莎白的舅妈对她悄悄说道：

“他对我们那位朋友的所作所为另是一个样，并没有像管家说的千好万好。”

“我们也许上了当。”

“那不大可能，我们听他说的事有根有据。”

上楼以后，见到一条宽敞的走道。女管家把三人领进一间非常漂亮的客厅，是新近摆设好的，比楼下的房间艳丽醒目，原来是专供达西小姐用的。她上次住彭伯利时，看中了这一间房。

“他对妹妹看来也很好。”伊丽莎白说。

雷诺太太说：

“他对妹妹一直这样，妹妹喜爱的事说办就办，没有一件不顺着妹妹的心意。”

最后要看的是画廊和两三间大卧室。画廊里有好些达西家里人的画像，伊丽莎白往前走着，寻找她唯一认识的人的画像。终于发现了，与达西先生面部没两样，惟妙惟肖。她在画像前站了好几分钟，边看边想得出神。

此刻伊丽莎白对画中人内心产生了一种好感，以往即使在接触最多时，这种感觉都没有出现过。雷诺太太对他的好评是不能低估的。谁的赞扬比一个有头脑的仆人的赞扬更有价值呢？

向客人开放的房间全看过以后，三人回到楼下。他们告别了女管家，管家嘱咐在大门边遇见的园丁再陪他们。

过草坪往溪边走时，伊丽莎白又回转身看，她舅舅、舅妈也站住了。正当伊丽莎白估量彭伯利住房的建造时间时，房主人突然从房后通到马厩的路上走了过来。

两人相隔仅二十码，房主人又出现得意外，躲开他已来不及。立刻，四目相遇，两张脸刷地红了，直红到耳根。房主人这一惊吃得不小，呆若木鸡。但他很快清醒过来，走到客人跟前对伊丽莎白说话了。心尚未完全平静，礼貌却未少一分。

伊丽莎白本能地转身想走，但一见他过来，只得站住，也以礼相见，只不过掩盖不住一脸尴尬。就算是初次见面，就算刚才看到的画像与人有差异，使她舅舅、舅妈认不出他们现在见到的人是达西先生，那么园丁发现主人时露出的惊异也能使她舅舅、舅妈猜出来者是谁。他们看他在跟外甥女说话，有意站开了些。两人在一起只站了短短几分钟，等神一定，就分了手。

伊丽莎白的舅舅、舅妈这才走过来。他们都夸达西长得一表人才，但伊丽莎白一句也没听进耳，心事重重，闷声不响地跟在他们身后。她又羞又悔，有苦难言。

最后，听到舅舅、舅妈责怪她心不在焉了，伊丽莎白才清醒过来，发觉自己不该显得反常。

几个人走进树林，离开小溪，爬上一处高坡。加德纳先生说想在整个园林兜一圈，只是担心脚力不够。园丁得意地一笑，告诉客人逛一圈有十英里路。客人这才无可奈何地沿着往常的路线走，左转右折一会儿后在树林中沿坡而下，回到溪边。就在慢悠悠挪动脚步时，一件意外的事又发生了，伊丽莎白更是惊讶不减上一回。原来，又见达西先生走过来了，已到不远处。等到弯道一过，他便出现在他们面前。伊丽莎白一看，只见他与刚才一样，又是礼貌多端。为了表示自己也有礼貌，她开口夸这里的美丽。

加德纳太太还没走过来，在伊丽莎白身后不远处站住了。达西先生一见加德纳太太停住脚步，问伊丽莎白，可不可以介绍他与她的朋友们认识。伊丽莎白没有料到他会在礼节上出这一招。求婚时，他由于骄傲，曾出言不逊，说他瞧不起她家的人，现在却表示要结识原来瞧不起的人，但是她马上作了介绍。在说与自己的关系时，她瞟了达西先生一眼，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还以为有这样下三流的亲戚，他达西见了要躲都来不及。显然，他始料未及，然而按捺住了内心的惊异，非但没有避让，反而回转身一道走，与加德纳先生攀谈起来。伊丽莎白忍不住高兴，忍不住得意。他达西总算看到了，她的亲戚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亲戚。她细心听着两人的交谈，舅舅的一言一词都表现出他是个有头脑、有品位、有礼貌的人，她听了内心直叫好。

没多久两人谈到钓鱼。伊丽莎白听得清楚，达西先生非常有礼貌地对她舅舅说欢迎他来，既然住在附近，不妨常来。同时主动表示借给他钓鱼工具，告诉他小溪哪几段鱼多好钓。

加德纳太太与伊丽莎白手挽着手在走，意味深长地看了伊丽莎白一眼。伊丽莎白没有搭话，内心却十分高兴，因为这番盛情全是靠了她的脸面。然而，她的惊异也有十分，在反反复复想着：

“他为什么完全变了呢？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可能是因为我，他今天抛开了傲气不可能是为了我的缘故。我在亨斯福德的几声斥责不可能引出这样大的变化。他也不可能依然爱着我。”

伊丽莎白后来开了口，说道：“你的女管家告诉我们，你说定了明天才回。其实，在离开巴克韦尔前，我们还以为你最近不会回乡下。”

达西先生承认确有其事，又说道：“其他人明天一早到家，当中有的人与你认识，就是宾利先生与他的姐姐妹妹。”

稍过一会儿，达西先生又说：

“同来的还有一个人，特别想与你认识。你住在兰布顿期间，我可不可以介绍我妹妹与你认识呢？你不会介意吧？”

这个请求是万万意料不到的，伊丽莎白惊喜过望，不知道怎样表示认可才好。她马上想到，无论达西小姐有几分想认识她，反正，想认识就是因为她哥哥起了作用。别的都不用再提，仅这一点就令她高兴。看来，尽管他曾气冲冲，却并没有因此而恨她，她放心了。

达西先生再三请客人进屋休息，客人婉言谢绝，向主人告别，双方都尽够礼数。达西先生把两位女宾扶上马车。马车起步后，伊丽莎白回头一看，达西先生是慢腾腾走进屋的。

在马车上，她舅舅、舅妈说开了，都夸达西先生，认为比他们原来想象的好出百倍。

“他举止文雅，很有礼貌，没有什么傲气。”她舅舅说。

她舅妈接过话道：“他确实显得有些派头十足，但也只是看起来这样。我看女管家说得很对，旁人有骂他傲慢的，可是我看不出他傲慢在哪里。利齐，你怎么能对我们说他这人很讨厌呢？”

“不过他多礼也许是心血来潮。这些大贵人常常心血来潮，所以我不会把钓鱼的话当真。说不定他到时候主意一变，把我拒之门外。”她舅舅说。

加德纳太太又说话了：“看他今天的一副模样，我绝不会相信他对谁无情无义，做出坑害威克姆之类的事情来。”

伊丽莎白一心一意琢磨着达西先生为什么变得彬彬有礼，特别是为什么希望她与自己的妹妹结识。

第四十四章

伊丽莎白估计，达西先生准会在他妹妹回彭伯利后的第二天来，所以打算这一天的上午留在旅店。但是她估计错了，两位客人在她与舅舅、舅妈到兰布顿的第二天就来了。

达西带着妹妹进门后，作了一番郑重其事的介绍。伊丽莎白只见她的新相识与她自己一样，神情很不自然，感到非常意外。到兰布顿后，她听人说的是达西小姐极端傲慢，但现在才观察了短短几分钟，她就认定达西小姐其实是过于羞怯，搭话除了“是”和“不”，再也不多说半个字。

达西小姐比伊丽莎白长得高，而且个子也大些。虽然刚满十六岁，却已发育完全，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不及哥哥漂亮，但一副聪明可爱相，举止文雅，待人彬彬有礼。

达西坐了没有多久，告诉伊丽莎白，宾利也会来拜望她。伊丽莎白表示高兴与欢迎的话还未出口，楼梯上就响起宾利急促的脚步声，转眼间人也进了房门。他问起伊丽莎白一家人近来如何，几句关心话虽然来得寻常，但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却不失以往的自然、亲切。

加德纳夫妇对宾利的印象与伊丽莎白一样好。他们早知其人，只是未见其面。

非常为难的人物是伊丽莎白。她既要了解到每位来客的心理，又要不让人看出她心乱如麻，使在场的个个对她有好感。她就怕在后一件事上失败，可是，她十拿九稳的正是后一件事，因为她希望给予好感的人正是为了博得她的好感才登门拜访。让她高兴的是，宾利正盼着，乔治亚娜很心切，而达西是就怕求之不可得。

见到宾利，伊丽莎白自然而然想到了她姐姐，但宾利是否与她一样，也想到了她姐姐呢？她觉得宾利看着她时，仿佛在寻找她与姐姐的相似之处，不由得感到几分高兴。

有一次，趁着别人在一起攀谈，宾利带着无限惋惜的声气说：“我很久没有机会见到她了。”不等她搭话，宾利又说，“算时间有八个多月。我们分手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在内瑟菲尔德舞会结束以后。”

后来他趁别人不注意又问伊丽莎白，她的四个姐妹是否全都在朗本。当时他的表情、神态颇耐人寻味。

伊丽莎白的目光并不常转向达西先生，但是，每当她对他看上一眼时，都发觉他待人亲切；听他说话，已听不出半点傲气，听不出对她舅舅、舅妈的鄙夷。

几位客人坐了半个多小时。起身告辞时，达西先生表示希望加德纳夫妇与贝内特小姐在走之前能去彭伯利吃顿饭，还叫妹妹帮腔。达西小姐看来很少出面邀请过客人，羞答答，但还是依了她哥哥。加德纳太太觉得达西请的主要是伊丽莎白，望着外甥女，看她愿不愿意去，但是伊丽莎白把头偏了过去。加德纳太太只当伊丽莎白头这一偏仅仅是出于羞怯，并非有意推脱，又见喜爱交朋结友的丈夫满脸高兴，正求之不得，便当机立断，答应下来，日期定在第三天。

宾利因为这一来又可见到伊丽莎白，喜形于色，表示非常高兴。他还有许多话要对伊丽莎白说。伊丽莎白觉得宾利醉翁之意不在酒，实际上是想听她说说她姐姐，暗自欣喜。

这天夜晚伊丽莎白比前一天夜晚更一心想着彭伯利。她嫌夜长，时间过得慢；又嫌夜短，因为经过一夜还不能断定自己对住在彭伯利的那一位怀有怎样的感情，虽然她躺在床上整整两小时没有合眼，左思右想着。肯定她并不恨他。这不可能。怨恨早就消逝了，而且她还感到惭愧，悔不该冤枉了他。对于他的难能可贵之处，开始仅勉强认账，后来转而敬重都已有多时了。现在听了那些称赞他的话，敬重中又夹进了两分喜爱，而昨天所见说明，他还是个心细礼多的人。

最重要的是，也可以说比敬重更重要的是，她内心还有一种情感在活动，不能小视。这种情感就是感激，不单纯感激曾经爱过她，还感激他并不计较她拒绝时态度的粗暴、语言的尖刻、罗列的罪名都是不实之词，却至今仍然爱着她。她原以为达西先生会把她当成生死冤家，再也不见面，现在由这次巧遇，才看出他一心想与她保持来往。对于纯系两人间的事，他既没有说过冒昧的话，也没有做出不适当的举动。他只是多方争取她舅舅、舅妈的好感，介绍自己的妹妹与她认识。

一个十分傲慢的人竟然出现这样大的变化，固然始料难及，也令人高兴，究其原因，无疑是出于爱情，出于一种强烈的爱情。对于他的爱，伊丽莎白难以捉摸透，但是并不厌恶，倒反觉得应该让它滋长。她敬重他，觉得他是大好人，也对他怀着感激。她真心实意地关心他的终身，尚不明白的是，她是否当真就愿意左右他的终身。在她想来，她依旧有本领使他再度求婚，但是她没有把握，一旦使出这个本领，是否当真就给双方能带来幸福。

这天夜晚，伊丽莎白还与舅妈商量，觉得达西小姐非常客气，上午才回彭伯利，几乎已过吃早饭时间，却当即就赶来看望她们，礼尚往来，她们也应该有所表示，尽管无法作完全同等的回报。最好的办法是第二天上午回访达西小姐。所以，她们决定去。伊丽莎白这一来感到高兴，但是再一想为什么感到高兴时，却又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第四十五章

到了彭伯利的住房，她与舅妈被人领着穿过门厅，走进客厅。

达西小姐在客厅接待她们，坐在客厅的另外还有赫斯特太太、宾利小姐以及在伦敦陪伴达西小姐的那位太太。

坐了没有多久，伊丽莎白发现宾利小姐时时刻刻在悉心观察她，她每说一句话，特别是对达西小姐说话，宾利小姐都留意听着。宾利小姐闭着嘴坐了一刻钟以后说话了，伊丽莎白听见她冷冰冰问起她一家人身体好不好，便转过身，也冷冰冰敷衍一句了事。宾利小姐又闭上了嘴。

仆人端来了冷肉、糕点、各色时鲜水果。大家正吃着时，达西先生进了客厅。究竟是希望还是害怕他来，伊丽莎白凭达西先生进来时的心情能判断了。一会儿以前，她自以为希望多于害怕，可是现在她觉得，他还是不来为好。

达西一走进客厅，双双眼睛都盯上了他，观察他的举动。最心切的莫过于宾利小姐，无论对伊丽莎白还是达西先生说起话来都笑容可掬。达西先生很希望妹妹与伊丽莎白交上朋友，想方设法与她们两人多谈。

宾利小姐也看出了这一点，妒火中烧，把礼貌放到了一旁，一抓住了插话的机会，便怪声怪气地说道：“伊丽莎白小姐，听说某某郡民兵团离开了梅里顿，是吗？他们一走，你家的损失未免太大。”

因为有达西在场，她不敢指名道姓说威克姆，但是伊丽莎白立刻会意，她指的就是威克姆。回想起与这个人的种种往来，她感到一阵难过。然而，遇上了存心不良的人与她过不去，她立刻又振作起来，回答了问话，声气不慌不忙。

伊丽莎白镇定自若的态度使达西先生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宾利小姐大失所望，再不敢提起威克姆。

前面提到的那一问一答后不久，客人告辞了。达西先生把两位客人一直送上马车。达西回客厅后，宾利小姐忍不住说：“达西先生，伊丽莎白·贝内特今天的脸色多难看！才一个冬天没有见面，就变得这样，皮肤又黑又粗！”

达西先生尽管听了这样的话很不高兴，却没有外露，只敷衍了一句，说伊丽莎白仅仅晒黑了些，看不出别的变化。

宾利小姐接着说道：“老实说，我的眼睛看不出她漂亮在哪里，脸太瘦，皮肤不柔嫩，五官根本就不中看。鼻子长得一点不挺，线条太不分明。牙齿还算可以，但也只平平常常。那双眼有人认为漂亮，我瞧来瞧去却都瞧不出一个名堂来。眼光简直有些凶神恶煞，我根本就不喜欢。她的神态举止充满了傲气，却又登不得大雅之堂，真是糟透了。”

宾利小姐认定达西爱上了伊丽莎白，想用这种办法抬高自己的身价并不高明。

达西已忍无可忍，答道：“不错，但那只是在我刚刚认识她时，后来这么多个月里，我一直认为，在我认识的姑娘中，最漂亮的她算得上一个。”

第四十五章

到了彭伯利的住房，她与舅妈被人领着穿过门厅，走进客厅。

达西小姐在客厅接待她们，坐在客厅的另外还有赫斯特太太、宾利小姐以及在伦敦陪伴达西小姐的那位太太。

坐了没有多久，伊丽莎白发现宾利小姐时时刻刻在悉心观察她，她每说一句话，特别是对达西小姐说话，宾利小姐都留意听着。宾利小姐闭着嘴坐了一刻钟以后说话了，伊丽莎白听见她冷冰冰问起她一家人身体好不好，便转过身，也冷冰冰敷衍一句了事。宾利小姐又闭上了嘴。

仆人端来了冷肉、糕点、各色时鲜水果。大家正吃着时，达西先生进了客厅。究竟是希望还是害怕他来，伊丽莎白凭达西先生进来时的心情能判断了。一会儿以前，她自以为希望多于害怕，可是现在她觉得，他还是不来为好。

达西一走进客厅，双双眼睛都盯上了他，观察他的举动。最心切的莫过于宾利小姐，无论对伊丽莎白还是达西先生说起话来都笑容可掬。达西先生很希望妹妹与伊丽莎白交上朋友，想方设法与她们两人多谈。

宾利小姐也看出了这一点，妒火中烧，把礼貌放到了一旁，一抓住了插话的机会，便怪声怪气地说道：“伊丽莎白小姐，听说某某郡民兵团离开了梅里顿，是吗？他们一走，你家的损失未免太大。”

因为有达西在场，她不敢指名道姓说威克姆，但是伊丽莎白立刻会意，她指的就是威克姆。回想起与这个人的种种往来，她感到一阵难过。然而，遇上了存心不良的人与她过不去，她立刻又振作起来，回答了问话，声气不慌不忙。

伊丽莎白镇定自若的态度使达西先生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宾利小姐大失所望，再不敢提起威克姆。

前面提到的那一问一答后不久，客人告辞了。达西先生把两位客人一直送上马车。达西回客厅后，宾利小姐忍不住说：“达西先生，伊丽莎白·贝内特今天的脸色多难看！才一个冬天没有见面，就变得这样，皮肤又黑又粗！”

达西先生尽管听了这样的话很不高兴，却没有外露，只敷衍了一句，说伊丽莎白仅仅晒黑了些，看不出别的变化。

宾利小姐接着说道：“老实说，我的眼睛看不出她漂亮在哪里，脸太瘦，皮肤不柔嫩，五官根本就不中看。鼻子长得一点不挺，线条太不分明。牙齿还算可以，但也只平平常常。那双眼有人认为漂亮，我瞧来瞧去却都瞧不出一个名堂来。眼光简直有些凶神恶煞，我根本就不喜欢。她的神态举止充满了傲气，却又登不得大雅之堂，真是糟透了。”

宾利小姐认定达西爱上了伊丽莎白，想用这种办法抬高自己的身价并不高明。

达西已忍无可忍，答道：“不错，但那只是在我刚刚认识她时，后来这么多个月里，我一直认为，在我认识的姑娘中，最漂亮的她算得上一个。”

第四十六章

伊丽莎白以为一到兰布顿简就会来信，可是没有见到，内心很失望；第二天又盼，还是盼了个空。到第三天，她不用心急了，姐姐没有食言，信同时收到两封，一封上写明曾误投。

信送到时几个人正打算去散步，信到后，她舅舅、舅妈走了，留下她一个人静心看。误投的一封得先看。看得出来简写的时候内心很不平静。信的后半段是：

亲爱的利齐：

写完上面这些事后，发生了另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大事，恐怕会使你大吃一惊。我们一家身体都好，你可放心。我要说的事出在莉迪亚身上。

昨夜十二点，一家人都睡觉了，福斯特上校来了封快信，告诉我们莉迪亚跟着他手下一名军官去了苏格兰。实话实说，就是跟威克姆！我们的惊奇你可想而知。然而，基蒂似乎并不完全感到意外。我非常非常难过。他们搅到一起双方都是胡闹！不过，我愿意从好处着想，希望男方的人品曾被人误解。

要说考虑欠周，做事轻率，我想他在所难免，但是这一步他并非存心不良——如果这样，那就万幸了。至少，他择人不是贪图钱财，因为他一定知道，父亲没有遗产可给莉迪亚。

母亲可怜，伤心透顶。父亲好些。那些不利于威克姆的话我们听来的全瞒着父母亲，我想我们做得完全对。我们自己也应该不把那些事放在心上。

那两人据推测是星期六夜晚十二点左右出走的，但直到昨天早上八点才发现。福斯特上校立刻发了封快信。亲爱的利齐，他们一定是在离我们不到十英里的地方经过的。福斯特上校说他很快会到我们家来。莉迪亚给他太太留下了几句话，才把他们的打算告诉了她。

写到这里我必须搁笔，因为我不能离开妈妈身边太久。恐怕这封信你会看得莫名其妙，我自己就不知道究竟写了些什么。

伊丽莎白不等分辨心头的酸甜苦辣，看完这封信后也不回想，马上抓起第二封信，一把拆开，又看起来。第二封信比第一封信晚写一天。

亲爱的妹妹：

现在你该收到我匆匆写的那封信了。但愿这封信会写得明白些，然而我不敢担保它是否句句前言能搭后语，因为我的脑子很乱，尽管用不着赶时间。

亲爱的利齐，我不知道该怎样写才好，反正我要告诉你的是坏消息，而且不能拖延。威克姆先生与我们那位莉迪亚妹妹结婚尽管轻率，现在我们却非常希望他们已经结婚，因为看来大势不妙，恐怕他们并没有去苏格兰。

福斯特上校发出快信后没多久便离开了布赖顿，昨天来了。莉迪亚给福斯特太太那封短短的信里说，他们要去格雷特纳格林（格雷特纳格林：苏格兰与英格兰边境一村庄。1856年前，苏格兰婚姻法放得很宽，所以私奔的情人多从英格兰往该地结婚。），但是丹尼漏出口风说，他认为威克姆绝对不会打算去那里，也根本没有起心与莉迪亚结婚。这话传到了福斯特上校耳里，上校一听急了，马上离开布赖顿，想去追这两人。他顺利地追到克拉珀姆，但是往后就为难了。这两人坐轻便马车离开埃普瑟姆（埃普瑟姆：伦教南部一小镇，十八世纪时为旅游地，现以赛马场闻名。），到克拉珀姆后换了辆出租马车。有人看到他们往伦敦方向去了，但打听不到其他线索。我不知该作何感想。福斯特上校在往伦敦的路上多方打听未果后，到了赫特福德郡，又在所有路口询问，跑遍了巴尼特与哈特菲尔德的所有旅店，都没有踪影。谁也没有见过这样两个人。

上校一筹莫展来到朗本，对我们以诚相见，把内心的忧虑全倒了出来。我由衷地替他和他太太感到难过，我们并不能责怪他们。

亲爱的利齐，我们一家都十分苦恼。爸爸妈妈认为威克姆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我并不把他看得太坏。也许事出有因，他们没有按原先的打算办，觉得还是以在伦敦秘密结婚为好。退一万步讲，就算威克姆欺莉迪亚年幼无知，又没有显贵亲戚，生出歹心，不择手段，你想想，难道莉迪亚会完全听他摆布，什么都不明白吗？不可能！

然而，不妙的是，福斯特上校根本不相信他们会结婚，听了我的分析后直摇头，说他担心对威克姆这种人不能往好处设想。

妈妈可怜，病倒了，出不了房门。假使她能克制，会好得多，可惜她办不到。爸爸素来对什么都不以为然，这一次我却看到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基蒂很生气，气的是莉迪亚把与威克姆的关系瞒过了她，但这种事是不能漏风的，瞒过她并不奇怪。

利齐，这等等叫人心酸的场面你没有亲眼看见，这倒是好事。现在最大的浪头已经过去，老实说，我盼望你回来。当然，我不会仅为自己着想，如果你不便回来，我并不催你回来。再见！

我再提起笔是为了做一件我对你已说过我不会做的事。但现在由于情况所迫，我不能不请求你和舅舅、舅妈都尽快赶回。我了解舅舅、舅妈，才敢提出这个请求，而且还有其他事我得请舅舅帮忙。爸爸马上与福斯特上校一道去伦敦，想找莉迪亚。我不知道他会怎样办，但我知道，他过于苦恼，办事不可能想得周到、可靠，福斯特上校明天晚上又得回布赖顿。情况这样紧急，舅舅的主意与帮助就万不可少了。他一定会完全理解我的心情，我相信他会帮忙。

“哎呀，舅舅在哪里呢？”伊丽莎白看完信后一跃而起，急着要找舅舅，刚走到门边，门就开了，一位仆人领着达西先生站在门口。

她哭起来，说：“我刚刚收到简的信，我妹妹丢下所有人，私——私奔了，让——让——让威克姆先生捏在手心里。两人是从布赖顿出走的。”

“没有弄错吗？会不会不确实呢？”达西大声说。

“千真万确！他们在星期天一道离开布赖顿实呢，人家追到伦敦附近再也不见了踪影。”

“想了些什么办法找你妹妹呢？”

“我爸爸去了伦敦，简写信来请舅舅去帮忙，我们说走这就得走。”

达西没有接话，不停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沉思默想着，皱起眉，脸阴沉沉。伊丽莎白很快发现了他这模样，猜到了他的心思。她的身价跌落了。家里有人这样不争气，丢尽了脸面，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她既不感到奇怪，也不埋怨别人。她相信他能委曲求全，但是这不能给她的内心带来安慰，不能使他的痛苦得以减轻。恰好相反，她这一来倒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原来，她已经爱上了他。但是，就在她觉醒过来的时候，所有的情意都落得了一场空。

达西刚出门，伊丽莎白便心想，他们几次在德比郡相逢，都情深意长，以后再见面，恐怕会好景不再来。回忆两人交往的前前后后，真是曲曲折折、变化多端，原来巴不得一刀两断，现在唯恐不能继续交往，不禁长叹一声。

如果爱情产生于感激与敬重，那么，伊丽莎白的感情变化就完全可能，也顺理成章。但是，如果爱情并不源于此，如果基于感激与敬重的爱不合常情，来得奇怪；而一见钟情，连一两句话都未交谈就相爱，倒符合常情，来得自然，那么，就找不出什么话为伊丽莎白辩护，充其量只能说，她看中威克姆是走的第二条道，结果碰壁，既然这条道上碰了壁，她就只好走另一条道，不求浪漫，但求真情。

尽管如此，她看到达西走，还是很有些舍不得。而且，莉迪亚干的不光彩事必然产生恶果，她最早成了受害人，想想这件倒霉事，她比刚才还觉得多一分痛苦。

看过简的第二封信后，她根本没有抱过任何指望，以为威克姆会与莉迪亚结婚。她想，除了简，没有第二个人会存有这种奢望。事情落到这步田地，她丝毫不觉得奇怪。只看到第一封信时，她倒感到千奇百怪，想不通结婚就为图钱财的威克姆为什么会娶一个没有钱的姑娘，莉迪亚怎么会让威克姆看中了。然而，现在这一切都显得在所必然。如果是以图男女间的快活，有莉迪亚这样的姑娘会心满意足。莉迪亚不会存心私奔而不结婚，然而不难想象，她品德欠佳，头脑简单，容易上钩。

她归心似箭。好不容易才盼来加德纳夫妇。伊丽莎白连忙告诉舅舅、舅妈找他们来的原因。她念了两封信，加德纳先生先连说奇怪、糟糕，然后欣然答应尽全力帮忙。三人这时心齐，巴不得越快走越好。

一个小时后，一切办妥，伊丽莎白苦恼了整整一上午，没想到这么快能坐上马车回朗本。

第四十七章

在路上，这件叫人关心的事谈了又谈，虽然除了担心、希望、猜测，再也谈不出什么名堂，却很少转到其他话题。

三人一路匆匆，途中只过了一夜，次日中饭前赶到朗本。想到没有使简久盼，伊丽莎白舒了口气。

加德纳夫妇的几个孩子见房前的空地上来了辆马车，都站到台阶上看。马车走到大门前，他们喜出望外，一个个笑逐颜开，又蹦又跳，首先表示竭诚欢迎，叫车里人见了高兴。

伊丽莎白跳下车，急匆匆给了每人一吻后忙跑进门厅，这时简也从母亲的房间里跑下楼，进了门厅，迎了过来。

伊丽莎白紧紧搂着简，姐妹俩眼里都涌出了泪花。她迫不及待地问私奔的那一对有没有下落。

“还没有。但是现在舅舅回来了，我想什么都好办了。”简答道。

“爸爸在伦敦吗？”

“还在。我信上说过，他是星期二去的。”

“妈妈现在身体怎样？你和两个妹妹呢？”

“妈妈身体好多了，只是精神受的刺激太大。她现在仍然出不了房门。玛丽与基蒂两个，谢天谢地还很好。”

进了客厅，伊丽莎白刚刚问过的事，舅舅、舅妈当然还要问起。

谈了一会儿，几个人都去看贝内特太太。贝内特太太见到他们的情景可想而知，眼泪汪汪。她说道：

“要是当初听信了我的话，一家人都去布赖顿，哪会闹出这种乱子来？为什么福斯特两口子让她从身边跑开呢？她不是那种人。我早就知道把莉迪亚交到他们手里不行，可是说话不顶用，什么时候都得听人家的。真可怜呀，我的心肝！现在贝内特先生又走了，我知道，他不管在哪里遇上威克姆，都会跟那小子拼了，送掉一条命，这一家人怎么得了哟？他尸骨未寒，柯林斯夫妻俩就会把我们撵出去。兄弟，要是连你也不帮我们一把，我看我们真会走投无路。”

这一通危言说得满座皆惊。加德纳先生不但安慰她，说与她和她的几个女儿都骨肉情深，而且告诉她，第二天一定去伦敦，帮姐夫千方百计找回莉迪亚。

贝内特太太答道：

“哎，好兄弟，我的心意正是这样。你到了伦敦，走遍大街小巷都要把他们找到。要是这两人还没有结婚，你非叫他们结婚不可。结婚礼服叫他们不要等，就对莉迪亚说，结了婚，想要多少钱做衣服都会给她。最要紧的是，千万别让贝内特先生跟人家动手拼。把我现在有多可怜都对他说。我已经吓得掉了魂，一身乱抖，腰酸背胀，头痛，心跳得厉害，日日夜夜没有安宁过。哎，兄弟呀，多亏有了你！我知道，你事事都有办法。”

加德纳先生再给她吃了颗定心丸，说一定尽心竭力把事情办好，但是也不得不告诉她，既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也不要过于担心。就这样一直谈到饭摆上了桌，几个人才离开她。

进餐厅没一会儿，玛丽与基蒂来了。她们在吃饭时才露面是因为在自己的房间里各忙各的事，一个埋头看书，另一个梳妆打扮。

下午，贝内特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总算单独在一起坐了半小时。

伊丽莎白说道：“我还有什么没有听到的事，你一件件全告诉我吧。说得具体些！福斯特上校有些什么话呢？两人私奔前难道他们无知无觉？他们一定看见了这两人形影不离。”

“福斯特上校承认，他多次怀疑过他们俩有一些情意，特别是莉迪亚，可是见怪不怪。我拿他也无可奈何。他待人再热情不过，心地再善良不过。早在他还不知道他们没有去苏格兰时，他就打算到我们家来安慰我们，后来一听到那怀疑，他赶忙上了路。”

“丹尼真认为威克姆不会结婚吗？有没有听说过他们想走？福斯特上校有没有找过丹尼追问？”

“找过了。福斯特上校问起他时，丹尼不承认事先知道他们的打算，究竟对这件事怎样看也秘而不宣。他没有再说他们没打算结婚的话，所以我猜，有可能人家误传了他的话。”

“福斯特上校没有来时，你们是不是个个都相信他们真会结婚呢？”

“对结不结婚我们怎么可能会有怀疑呢？我只是放心不下，唯恐亲妹妹嫁给威克姆不会有幸福，因为我早知道威克姆的为人不大可靠。爸爸妈妈一点也不知道，只觉得这门亲结得太轻率。基蒂当时还得意扬扬说比我们谁都了解内情，不打自招说出了看了莉迪亚上一封信就知道她会走这一步棋。看来，她早好几个星期就有了底细，这两人爱上了。”

“不至于是在他们去布赖顿之前就知道吧？”

“我看那倒不会。”

“福斯特上校是不是似乎对威克姆没有好感呢？他知道这个人的真面目吗？”

“他以前说威克姆的好话，后来的确变了些腔调，认为威克姆过于轻率，太爱花钱。这件不幸的事发生后，大家说他离开梅里顿时欠了一大堆债没有还，不过我倒不希望这传言是真的。”

“哼，简！如果我们不守口如瓶，如果我们把知道的底细说了出来，这件事不可能会发生。”

“也许那样做了会好些。”她姐姐答道。

“福斯特上校能把莉迪亚留给他太太的信的主要内容说出来吗？”

“他带来了给我们看。”

简说着从皮夹里取出信给了伊丽莎白。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哈里特：

你知道了我已经去哪里一定会笑起来；想到明天一早你发现我失踪会大吃一惊，我也忍不住要笑。我要去格雷特纳格林，如果你猜不出是跟谁一起，我真要把你当成大笨蛋。世界上我爱的人只一个，他是位天神。没有他我就没有幸福，所以别担心我失踪是什么坏事。

如果你不愿意写信到朗本，说我出走了，那你也用不着写。等到我给他们写信时，签上“莉迪亚·威克姆”（在英美等国，女子结婚后必从夫姓。）的名字，他们更会大吃一惊。这个玩笑开得会多有意思！想到这一点，我笑得几乎写不下去了。请找一个借口对普拉特说，今晚我只好失约不跟他跳舞了。请告诉他，我希望他以后知道了究竟为什么会原谅我，下次开舞会我一定高高兴兴与他跳舞。

到朗本后我会托人来拿我的衣服，但是希望你叫萨利把我那件绣了花的细布长衫上一条长裂口补好，补好了再装箱。

再见。请向福斯特上校问好。希望你祝我一帆风顺。

你的好朋友莉迪亚·贝内特

“哼，莉迪亚荒唐，真荒唐！到了这种时刻，还写出这样一封信来！不过，从信上至少可以看出，莉迪亚出走是当真要结婚的。不管后来威克姆花言巧语哄她怎样做，反正她没有蓄意干丢脸的事。可怜爸爸不知会有多伤心！”伊丽莎白看完了信大声说道。

“我没见过谁吃惊成那个样，爸爸足足呆了十分钟没有说出半句话来。妈妈眼见就病倒了，一家人全乱了套。”

第四十八章

第二天上午，人人都在盼贝内特先生的信，但邮差来时，却不见他的只言片语。

加德纳先生走了以后，一家人至少有一件事放了心：无论有无进展，他们天天都会知道消息。这位舅舅临走时答应，一定劝贝内特先生尽早回朗本。这一来，他的姐姐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她认为，丈夫回朗本是个万全之策，回了朗本绝不会在决斗时送命。

加德纳太太带着几个孩子在赫特福德郡再住几天，她觉得留下来可以给几个外甥女帮帮忙。

三个月前，梅里顿的人无不把威克姆捧上了天，现在大家争着往威克姆头上泼脏水。据说，家家店里他都欠了债，又是个花蝴蝶，个个老板家里都伸过一手。人人在骂，世上的年轻人就数他最坏；人人都声称，自己早就怀疑他不是个好东西。对外面的这些传言，伊丽莎白半信半疑，但听了以后也觉得，原来猜测的没有错，妹妹算是完了。甚至连简也几乎不再抱希望。她本不相信莉迪亚完了，总以为那两人去了苏格兰，但时至今日，仍然杳无音信，想来想去，不由得她不失望。

加德纳先生星期日离开朗本，星期二太太收到他的信，说一到伦敦便找到了姐夫，劝他住到了格雷斯丘奇街。贝内特先生在他到伦敦前已经去了埃普瑟姆和克拉珀姆，但是无功而返。现在贝内特先生决定到伦敦各大旅社打听，心想威克姆和莉迪亚初到伦敦时可能先住旅社，然后再找房子。加德纳先生怀疑这样做是否会有收获，但是因为姐夫心切，他打算也帮他到旅社打听。

朗本的人现在天天在焦虑中过日子，而一天中最心焦的时间莫过于等信的时间。

但是，加德纳先生的第二封信没有盼到，却收到了一封给贝内特先生的信，不是来自伦敦，而是来自柯林斯先生。贝内特先生曾经交代，在他离家期间，所有寄给他的信都由简拆阅，于是简看了信是这样写的：

舅父大人：

昨接赫特福德郡来鸿，知舅父正心急如焚，甥深感不仅由于亲戚关系所系，而且身为牧师也责无旁贷，应对舅父谨表慰问。舅父大人，甥与内子对于舅父母及诸表妹目前之不幸有着出自肺腑的同情。此次不幸由于起因独特，污名永无清洗之日，当然叫人痛心疾首。天下父母，最可悲的是这种事情，这种大祸，如语言能减轻痛苦，宽慰舅父，甥当不吝笔墨。相形之下，令爱早逝，还当称庆。据贱内夏洛特云，令爱此次干出荒唐事系平日管束不严所致，这就更令人惋惜了。然而，我想舅父舅母恐不至如此，看来令爱一定是本性恶劣，否则小小年纪必然不会铸成大错。无论如何，舅父大人可痛可怜。不但内子与甥有同感，凯瑟琳夫人与其千金听甥说了此事后亦有同感。她们与甥一致认为，一个女儿走错这一步，必然殃及所有女儿之命运。凯瑟琳夫人亲口断言，如此家庭，谁人敢与其攀亲呢？听夫人此言，为甥不禁想起去年十一月某事，备感庆幸。当时如果换了一种情形，今日我势必也要分担府上忧伤与耻辱。盼舅父大人善自宽慰。不肖女儿，不必挂怀。她自作自受，就听之任之吧。舅父大人，甥……

直至收到福斯特上校回音后，加德纳先生才又来信，但并没有报告喜讯。

加德纳先生信上又说，贝内特先生可能第二天，即星期六回家。两人已作多方努力，仍然一无所获，他灰心丧气，只好听从内弟劝告打道回府，让内弟相机而行，继续查找。贝内特太太原来担心丈夫丢掉性命，几个女儿满以为她听说父亲要回来，一定高兴，然而她们估计错了。

“怎么啦？可怜的莉迪亚还没有找到就往家里跑？”她大声道，“他不把这两个人找到就想离开伦敦吗？要是威克姆想溜之大吉，谁跟他交手，逼他非娶莉迪亚不可呢？”

可是加德纳太太已起心回家，于是商定，就在贝内特先生从伦敦转身时，她便带着几个孩子去伦敦。

贝内特先生回到家时，看上去与往常一样，镇定自若，能处变不惊。平日里他难得开口，现在也很少说话，对那件叫他离家远征的事只字没提，几个女儿也等到过了很久才有勇气向他问起。

一直到下午，他与女儿一道喝茶时，伊丽莎白壮着胆谈起了这件事，但做父亲的听了答道：

“你就别说了吧。不该我吃苦受累，还该谁呢？这也是我自己造成的，当然我应该明白这道理。”

“你太自怨自艾了，犯不着。”伊丽莎白答道。

“你的话很有道理，是犯不着。可是人本性如此，犯不着也会犯！利齐，别担心，后悔做了错事这辈子我还是第一回。后悔过一阵，也就没事了。”

“你认为他们会在伦敦吗？”

“会在。除了伦敦，还有什么地方好藏身呢？”

“莉迪亚早就想去伦敦。”基蒂插进一句。

“这么说来，她就称心如愿了，也许会在伦敦住一段时间。”做父亲的冷冷地说。

正说话间，大女儿进来给妈妈端茶点，打断了他的话。

贝内特先生大声道：“倒真会享福！闹出祸事来了有福享，这就是祸兮福所倚！等哪一天我也来享享吧。不过，也许我要等到基蒂私奔了再享这个福。”

基蒂不高兴地说：“爸爸，我不会私奔。如果我也去布赖顿，我不会像莉迪亚这样胡来。”

“你也去布赖顿！只要靠近布赖顿的地方，我怎样也不会放心让你去。基蒂，你就等着瞧吧。以后哪个当军官的都别想踏进我家的门，连从村里过都不行。参加舞会绝对别想。”

基蒂把这些扬言都当真，大哭起来。

第四十九章

贝内特先生回家后两天，简和伊丽莎白在房后的树丛中散步时，见女管家朝她们俩直走过来。对简说道：

“大小姐，加德纳先生派人给老爷带来了封信。人家到我们这里都已半个小时了，老爷早拿到了信。”

姐妹俩心急，连话也没有答，转身快跑，遇上了男管家。男管家说道：“两位小姐恐怕是在找老爷吧？老爷散步到小树林那边去了。”

两人听了男管家的话，马上穿过草地，去找父亲，果然看见父亲正慢悠悠往空坪一侧的小树林走。

“爸爸，舅舅来了信，是吗？”

“来了，是专人送来的。”

说着，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了信。

伊丽莎白一把接过信。

“大声念吧，我自己也不知信里说了些什么。”她们的父亲说。

姐夫：

我终于能把莉迪亚的一些情况告诉你了，但愿总的说来你会认为还过得去。星期六你走后，由于机会巧合，我很快知道了他们在伦敦的住地。细节我想等到我们见面后再谈。反正，你知道已经找到了他们就行。他们俩我都已经见到。

“果然我没有估计错，他们结婚了！”简叫道。

伊丽莎白继续念着信：

他们俩我都已经见到。没有结婚，而且据我所见没有结婚的打算。但是，如果你愿意按我冒昧为你认可的条件办，不久以后可望看到他们结婚。你得向莉迪亚明确保证，你和姐姐身后准备平分给几个女儿的五千镑财产，她仍有一份；另外，答应在世时每年给她一百镑。经过多方考虑后，我觉得可以代你做主，毅然同意了这些条件。这封信我将派专人送给你，以便我能及时收到你的答复。从这等等事不难看出，威克姆先生并不像别人所想，已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在这方面大家作了错误估计。值得高兴的是，莉迪亚除自己名下有份财产外，等威克姆还清全部债务后，还可得到若干余钱。如果你委托我全权办理所有事项，我便马上吩咐哈格斯顿准备办理有关手续。估计你会这样做。你完全没有必要再来伦敦，就请安心坐守朗本，我一定尽心竭力。请尽快回信给我，务必把话写清楚。我认为莉迪亚最好从我家出嫁，希望你能赞同。她今天会来我家。如有其他情况，将及时信告。

爱德华·加德纳

伊丽莎白念完信后说道：“这可能吗？威克姆会与莉迪亚结婚吗？”

她姐姐说道：“这样看来，威克姆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不成器。爸爸，这倒是可喜的事。”

“你回了信吗？”伊丽莎白问。

“还没有，但是得赶快回。”

说完，他转过身，与两个女儿一道往回走。

“我想，条件不答应恐怕不行吧？”伊丽莎白说道。

“完全答应！我还嫌他开价太低。”

“那么两人非结婚不可了。可是，男方是那么一个人。”

“说得很对，他们非结婚不可，别的出路没有了。但是，有两件事我很想知道清楚。第一件，你舅舅究竟出了多少钱才办到了这一步；第二件，他的钱我以后怎样还？”

“出钱！舅舅出了钱！爸爸，这是怎么回事呢？”简叫了起来。

“你想想，我在世时一年一百镑，到死也才五千镑，为了这个区区小数头脑正常的人有谁愿娶莉迪亚呢？”

伊丽莎白说道：

“这话很对，原来我怎么没想到呢？威克姆哪能还清一身债，还清了还会有钱剩余？你看吧，一定是舅舅出了钱！舅舅真慷慨，真好心！怕只怕他苦了自己。小小一笔钱不可能办这么大的事。”

她父亲说道：

“办不了。一万镑少了一分一文威克姆娶了莉迪亚都是个傻瓜。亲还刚刚开始攀，我把他想得这样坏是万不得已。”

“一万镑！怎么得了！别说一万镑，就五千镑又怎能还？”

贝内特先生没有回答。父女三个各自沉思默想着，都不说话，走进了屋。然后，做父亲的到书房写信，两个女儿去了早餐厅。

姐妹俩想起，她们的母亲也许还什么都不知道，于是走进书房，问父亲，他希不希望她们把这件事告诉母亲。父亲在写回信，头也不抬，只冷冷回答了一句：“随你们的便。”

“舅舅的信可以拿去念给妈妈听吗？”

“拿什么都可以，你们走吧。”

伊丽莎白从父亲书桌上拿起信，与姐姐一同往楼上走。玛丽与基蒂也在母亲那里，告诉了母亲也就告诉了她们俩。伊丽莎白与姐姐先说声有了好消息，简便念起了信。贝内特太太喜不自胜。

她嚷道：“哟，我心肝宝贝的莉迪亚！这真叫人高兴！她会结婚！我又能见到她了！才十六岁，她就会结婚！全亏了我那肯帮忙的好兄弟！我早知道会办得怎样，早知道他会想方设法，圆满收场。就是这衣服，这结婚礼服该怎样才好呢？我给弟媳妇写封信，叫她帮忙。利齐，快跑下楼去找你爸爸，好孩子，问问你爸爸会给莉迪亚多少陪嫁。你等等，别忙，我自己走一趟。基蒂，你拉铃，叫希尔来。我这就把衣服穿好。我心肝宝贝的莉迪亚呀！等到母女又见了面，那有多高兴哟！”

她的大女儿见她这样得意忘形，想让她冷静一点，谈起舅舅出的大力，说一家人都应该感谢舅舅。

她母亲说：“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亲舅舅不拿钱出来还叫谁拿钱？如果他自己无儿无女，那你看吧，他的钱也就是我的钱，我女儿的钱。往常我们只得过他几件礼物，真得他的好处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哟，我太高兴了！眼见着我就要嫁出一个女儿了。变成威克姆太太！这称呼多好听呀！今年六月她刚刚满十六岁。简，我太兴奋了，想写信都写不了，就我来说，你替我写吧，好孩子。钱的事我跟你爸爸可以慢慢商量，但是衣物嫁妆得马上置办。”

第五十章

在这件事之前，贝内特先生早就后悔不该把进款花得精光，如果每年能有点积蓄，以后比太太先走一步，女儿和太太日子会好过些。现在他更有了体会。一件对谁都无益的事全要他内弟破费才得以办成，叫他实在过意不去。他下了决心，只要可能，一定要打听清楚内弟帮了多大的忙，尽快把欠的情分还清。

他给内弟的复信只有不多的几句话，先感谢内弟的帮助，然后表示完全赞同所采取的做法，愿意按内弟代他答应的条件办。他做梦也没有料到，威克姆会愿意娶他的女儿，更没有料到会有现在的办法，几乎用不着他自己操心劳力。虽说每年要掏给那两人一百镑，实际损失至多十镑，因为莉迪亚在家里也须吃，须花，她母亲还得时不时地塞钱给她，种种开销加起来也接近这个数目。

好消息很快传遍了一家主仆，接着左邻右舍一个接一个也全知道了。左邻右舍听到喜讯冷冰冰。

贝内特太太已经有半个月没有下过楼，这一天听了喜讯，又坐到了桌子的上首，兴高采烈，就是叫人看不大顺眼。

她丈夫让她说了个没停，虽然仆人在场也没有阻拦她。等到仆人走了以后，丈夫却对她说道：

“太太，房子你替女儿女婿挑一幢也好，全要了也好，都先别忙，有一件事我们要谈个明白。这一带有一幢房子，他们永远别想踏进一只脚。我不会让他们两个到朗本来，让他们进朗本等于又纵容他们胡来。”

这时，伊丽莎白懊悔不迭。当初她由于一时内心痛苦，让达西先生知道了她一家为什么替莉迪亚着急。两人把婚一结，私奔的事就算了结，不光彩的开头瞒得过不知内情的人，可是现在瞒不过达西了。

她并不担心达西会向别人张扬。要说保守秘密，她更信得过的还找不出什么人，但是，与此同时，要说有谁知道了她妹妹的失足最叫她觉得丢丑，这个人也就是达西。然而，这倒不是因为这会给她本人带来什么不利。无论如何，她与达西之间存在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她家本来已缺陷多，现在又添了他最不齿的人做女婿，更休想达西会与这样一个家庭攀亲。

伊丽莎白觉得，他对这门亲事望而却步不足为怪。在德比郡，她看得分明，达西把她当意中人，现在闹出这种大乱子，理所当然，就不能指望人家还痴痴想博得她的爱。她自卑，她伤心，她也后悔，但又不知道究竟后悔什么。

正因为已经没有希望得到他的喜爱了，她对他的喜爱倒稀罕起来。到了似乎毫无可能知道他的消息的时候，她反而想知道他的消息。现在他们已再不会见面，她却认为与他在一起本来一定有幸福。

仅仅四个月以前，她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求婚，但换到现在，她一定会欣然答应。她常想，他知道了她的这个底细一定要得意扬扬。她并不怀疑，他是个最宽宏大量的男人，但既然是人，怎会没有得意扬扬的时候呢？

现在她认识到了，她正需要配达西这种气质和头脑的人。他的思想与性格尽管与她的相异，然而恰好能补她之短。结成一对于双方都有益。她大方、活泼，能使达西变得随和、热情。而达西眼光锐利，见多识广，又能使她变得老成练达。

可是如今佳偶难成，天下的有情男女也就看不到真正良缘的榜样了。不久后她家要结的亲，完全是另一回事，它还堵死了另一门亲的路。

加德纳先生很快给姐夫写了回信。对贝内特先生的感激话，他只略为应酬了两句，说只要能使他家的人幸福，无论为谁，都愿助一臂之力，最后还请贝内特先生不要再提感激二字。他写这封信的主要目的是告诉姐夫一家，威克姆先生决心离开民兵团。他还写道：

我非常希望，他决定结婚以后立即离开民兵团。我想，你会与我看法一致，认为这样做是上策，对他本人与对莉迪亚都有好处。

威克姆先生打算进正规军，他往日的朋友中有人还在军中，能够也愿意帮他一把。现驻扎在北方某某将军手下的一个团长答应了任命他为少尉。他还是远远离开这带为好。他来日方长，希望换个环境以后，别人也许不知道他们各自的底细，他们两人都会自重。请他叫布赖顿一带威克姆先生欠了钱的所有人放心，我言而有信，一定从速偿还债务。

梅里顿的债主我根据他所说随信附一名单，想烦你告诉他们也放心。威克姆已招认一共欠下了多少债，但愿他对我们没有说假话。

我们已嘱咐哈格斯顿，一周内将所有事情办妥。届时如果你不欢迎他们去朗本，他们便直接去部队。我听我太太说，莉迪亚非常希望在离开南方前，能与全家人见一面。她现在身体很好，叫我问候你和姐姐。

弟爱德华·加德纳

贝内特先生和几个女儿与加德纳先生一样，能清楚看到威克姆离开某某郡的种种好处，但贝内特太太不然，对这事很不高兴。

贝内特先生的小女儿请求（可以说她是在请求）允许她回家看一次再往北方去，一开始贝内特先生断然拒绝。后来多亏简和伊丽莎白，事情才得以转圜。

第五十一章

莉迪亚的婚期到了，她自己固然胆战心惊，简和伊丽莎白也替妹妹捏着把汗，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家里派了辆马车去某地接人，新婚夫妇大约在吃午饭前到。贝内特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想到他们来就心跳，特别是简。她为莉迪亚设身处地想过，如果这不肖女是她自己，她会有何感觉，所以，一想起妹妹要过什么关口，心里就难过。

新婚夫妇来了。一家人聚集在早餐厅等着他们。马车到门边时贝内特太太满脸泛起笑容，她丈夫板着面孔，四个女儿惶恐不安。

莉迪亚刚到门厅，大家就听到了她的声音。又见门一开，她飞跑进来了。她母亲迎上前去，拥抱她，喜不自胜。贝内特太太接着满面春风向跟在女儿身后进来的威克姆伸出手（参阅第172注①。），祝两人新婚愉快。听她那喜气洋洋的声气，就知道她对两人的幸福把握十足。

当两人走到贝内特先生前时，贝内特先生就不像他太太那样热情相待了。他阴沉着脸，几乎没开口。见到这一对新人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他非常恼火。伊丽莎白觉得恶心，连简都看不入眼。

莉迪亚依旧是莉迪亚，胆大，多嘴，胡来，不知羞耻，不知体统。她从这个姐姐跟前跑到那个姐姐跟前，要她们恭贺她。等到所有人落座以后，两只眼往房间里四处扫，看出了一点变化，打个哈哈，说离开家真是太久了。

比起莉迪亚来，威克姆是半斤八两，也一点都不难为情。但是他风度翩翩，言谈不凡，如果他人品也正，结婚没有走歪道，这次以女婿身份来，那一脸微笑和动听的话语一定会讨得朗本一家人的喜爱。

伊丽莎白原来没有估计到他会这样行若无事。她坐了下来，内心在想，以后对于不知羞耻的人不要高估，什么时候他们都会不知羞耻。她脸发红，简也脸红，但是使得她们不安的那两位倒面不改色。

冷场的局面没有出现过。新娘与她母亲的话滔滔不绝。威克姆刚好坐在伊丽莎白身边，问长问短，想知道邻近一带认识的人近来如何，说得兴致勃勃，叫答话的人为了难，因为她没有这样好的谈兴。这夫妻俩记忆中的事似乎都是世界上最令人高兴的事，回想起过去，没有半点痛心。莉迪亚说着说着，拉扯到了几个姐姐无论如何不会提起的话题。

莉迪亚大声嚷着：

“真没想到，我离开家已经有三个月！不瞒你们说，我还只当才十天半月。话又说回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够多了。乖乖，离开家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再回到家，我就结婚了！不过，我倒想过，要是我能结了婚回来，那可真有意思。”

她父亲瞪大了眼，简感到难过，伊丽莎白对莉迪亚使眼色，但是莉迪亚素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兴冲冲地又说道：

“哟，妈妈，这一带的人知道我今天结婚吗？我担心他们不一定知道，所以我们的马车赶上威廉·古尔丁的马车时，打定主意让他知道，把靠他那边的玻璃放了下来，又脱下手套，手搁到窗上，露出戒指给他看，再笑容满面地一点头。”

伊丽莎白再听不下去，起身几大步走出了门，直到听见大家穿过走廊去吃中饭才又出场。她来得不早不晚，正看到莉迪亚急急忙忙、大模大样走到母亲右侧，又听见她对她的大姐姐说：

“哼！简，现在你得给我让位，往边靠了，就因为我是出了嫁的女儿。”

朗本一家的客人至多只能在朗本住十天。威克姆先生在离开伦敦前就接到了任命，必须在两星期内到团部报到。

惋惜他们住的时间太短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贝内特太太。在这十天里，她抓紧时间，不是带着女儿走东家串西家，就是在家里请客，宴会难隔一两天。这种宴会人人乐意，喜爱家里来客人的乐意，不喜爱的甚至更乐意。

莉迪亚把威克姆看成了一件宝。张口闭口，她离不了一声我亲爱的威克姆。

回家后的一天上午，她与两个姐姐坐在一起，对伊丽莎白说道：

“你不知道，结婚时达西先生要来陪威克姆。唉，该死，我怎么全忘了呢？我不该说漏了嘴。我答应了他们两个，一定不对人提起的呀！威克姆会怎样责怪我呢？这件事不得漏风声的呀！”

“既然不能够漏风声，那你就一个字也不要再提起了吧。我这里你放心，不会叫你说下去。”简说道。

伊丽莎白内心巴不得莉迪亚说下去，却只得也道：

“那当然，我们不会追问你。”

但是对这种事不可能不闻不问，至少，不可能不想知道，就此算了。伊丽莎白思绪万千，胡猜乱想，却想不出一个所以然。往最好处估计，她应该高兴，达西先生有意成人之美，但这样做对他来说似乎用不着。

她闷得受不了，抓起张纸，给舅妈写了封简短的信，打听莉迪亚无意中说起的事，心想尽管她答应了为莉迪亚保密，向舅妈打听并不能算泄密。

第五十二章

伊丽莎白如愿以偿，信寄去后很快得到了回音。她接到信后，连忙躲进那片小树林里。这里不会有人打搅，她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满心高兴。信很长，一定是舅妈没有拒绝她的要求。

亲爱的外甥女：

你的信刚刚收到，我得花整整一个上午给你一个回音，因为我要对你说的事估计三言两语是交代不清的。老实说，你的要求使我感到意外，我没有想到提出这个要求的竟然是你。但是，请不要以为我在生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料到，你会有必要问长问短。如果你不能理解我的这些话，我只好请你恕我出言不客气了。你舅舅与我一样，感到意外，而且如果不是相信事情牵涉到你，他就什么都不会做了。但是，如果你当真一无所知，那我倒必须说个明白。

在我从朗本回家那天，你舅舅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是达西先生来了，与他闭门长谈了几个小时。等我到家时，谈话已经完结，所以我并没有起多大好奇心，不像你，似乎奇怪透顶。

达西先生来告诉你舅舅，他找到了莉迪亚和威克姆先生的住处，与两人见了面，谈了话，和威克姆谈过几次，莉迪亚只一次。据我推测，我们离开德比郡后，第二天他也从德比郡到了伦敦，决心找到他们两个。

他自称，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他有过失，如果威克姆的卑鄙龌龊早为人所知，那么，哪个正派姑娘都不可能爱上他，信任他。他坦然自责，说他的骄傲心理误了事，承认原来认为威克姆不屑一顾，向世人公开威克姆的所作所为反而自贬了身价，他的真面目自会被人看穿。所以，他责无旁贷，要挺身而出弥补他所犯的过失。我相信，如果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动机，那也不会是什么卑劣的动机。

他在伦敦花了几天便找到那两人的下落，但他是按线索寻找的，而我们却没有这种线索，他决定在我们之后也来伦敦的另一个原因正是知道他有线索我们没有线索。

听说有位扬格太太，先前做过达西小姐的家庭教师，后来由于做了不好的事被解聘了，但是究竟什么事他没有说。解聘后她在爱德华街包了一栋大房子，靠转租过日子。他知道这位扬格太太与威克姆关系密切，到伦敦以后马上找她打听威克姆的下落。但是过了两三天，他才问出了真情实况。扬格太太其实知道威克姆的住处，我猜，她是不见钱不肯开口。

威克姆到伦敦的当天确实就去找了她，如果扬格太太的房子能让他们住，他们就会住在扬格太太那里了。然而最后达西先生总算获得了他所需要的线索。那两人住在某某街。他找到了威克姆，后来又坚持要见莉迪亚。他说，见莉迪亚的首要目的是劝莉迪亚迷途知返，在家人同意她回家后立刻回到家中，并主动表示帮忙帮到底。但结果莉迪亚铁了心不走。她不在乎任何亲友，不需要达西先生帮忙，死活不离开威克姆。她认为两人迟早会结婚，她不计较时间的早晚。既然莉迪亚是死心眼，达西认为唯一可走的路是完婚。但是他第一次与威克姆谈话时就知道了，威克姆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

威克姆承认，他离开民兵团是由于赌债所迫，但是把莉迪亚私奔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一切后果都是她自己的愚蠢造成的。他打定主意立即辞职，至于以后怎样生活，他无从猜想。他必须有个去处，却找不到去处，也不知道靠什么过活。达西先生马上问他为什么不与你妹妹结婚，尽管你父亲不能算富翁，但总能够帮他一把，结婚以后他的处境会好得多。从威克姆对这个问题的回答看，他还是心存侥幸，希望另择高门，发笔好财。然而目前因为处境艰难，如有机会解燃眉之急，他也未尝不可。他们相见了好几次，因为要商讨的事太多。当然，威克姆要价很高，想大捞一把，但最后不能不放理智些。

所有事情谈妥以后，达西先生下一步便是让你舅舅知道。他第一次到格雷斯丘奇街是在我回家的前天下午，但不能见你舅舅，因为打听到了你父亲还在你舅舅那里，要第二天上午才离开伦敦。达西先生觉得可以与你舅舅谈，但与你爸爸谈有所不便，决定等你父亲走后再来找你舅舅。他没有留下姓名，只吩咐说是有位先生因事来访。

星期六他又来了。你父亲已经走了，舅舅在家，两人在一起商讨了很久，这我在前面已经说过。星期天他们又会了面，我也见到了达西先生。所有事定下来是在星期一，接着一封快信送到了朗本。但是我们的客人非常固执。利齐，我认为他性格的真正缺陷在于固执，不在其他。人家常常说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固执是真有其事。他事事揽了去，尽管你舅舅认为应该把一切都承担下来（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得到你的感谢，请你不要向别人提起）。他们两人争执了很久，虽然事情牵涉到的那位先生和那位小姐都不值得他们这样做。

到最后，你舅舅不得不让步，不但不能为自己的外甥女出力，而且要担个虚名，无劳居功，他一想起就惭愧不已。我完全相信，你今天上午的来信使他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你叫我们把事情说清楚，而一说清楚他就不会再掠人之美，可以让该受到赞扬的人受到赞扬。但是，利齐，这个情况至多只能你知道，简知道，千万不要再告诉第三个人。

威克姆与莉迪亚受了多少惠你大概非常想了解。威克姆须偿还的债务大大超过了千镑，此外，又送了莉迪亚一千镑，还给威克姆买了个委任状。为什么他要这样做我前面已经说过。他觉得应该怪他，就因为他守口如瓶、考虑欠周，威克姆的为人才没有被识破，结果受到喜爱、信任。

也许，他的这些话有一定道理，但是我总怀疑，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与他守口如瓶，或者别的什么人守口如瓶有多大关系。亲爱的利齐，你也许会百分之百相信，尽管他这些话说得再漂亮不过，如果我们不断定他另有所想，你舅舅绝对不会依了他。等到所有安排定下来以后，他回到彭伯利，他的亲友都还在那里。但是到举行婚礼时，他会再来伦敦，所有金钱手续待他再来伦敦后了结。

我想，我把全部情况通通告诉你了。你对我说的所谓叫你大吃一惊的事，前前后后的经过就是这样。我希望，你看了至少不要感到有什么不高兴。

莉迪亚后来住到了我们家，而威克姆我们只好让他常来。他仍是我在赫特福德郡时见到的一副模样。莉迪亚住在我们这里时的种种表现叫人很难满意，我本不打算告诉你，但从上星期三简的来信看，回家以后她又是那个样，所以，我对你说了并不会使你多一分难过。我与她极其严肃地谈过多次，向她指出她所做的事大错特错，给一家人造成了种种不幸。对我的话，她是置若罔闻，如果听进了一句两句，那大概是凑巧。有时候，我简直气不过，但一生气又想到了你伊丽莎白和简，看在你们两人的分上，我饶过了她。

达西先生准时回到伦敦参加了婚礼，这你已听莉迪亚说过了。第二天，他在我们家吃了一顿饭，说打算星期三或星期四离开伦敦。

亲爱的利齐，以前我一直不敢开口，如果借写这封信的机会说，我非常喜欢他，你会很生我的气吗？他在我们这里时，与在德比郡时一样，处处都给我们留下了好印象。他头脑聪明，遇事很有见地，叫我们喜爱。他没有别的什么缺陷，唯独略欠年轻人的活跃。如果能娶个合适的太太，也许他太太会让他变得活跃。我看他面皮太薄，几乎没有提起过你。但是，薄面皮的人似乎现在很多。

如果我出言太冒昧，还请不要计较，至少不要报复得过于厉害，以后连彭伯利也不让我去。那儿的园林我没有逛遍，逛遍了才会觉得满足。别无所求，只求逛园林时坐一辆两匹漂亮的小马拉的轻便马车。我只好就此搁笔，几个孩子要我，已嚷嚷了半小时。

舅妈九月六日

于格雷斯丘奇街

看过这封信，伊丽莎白思绪如潮涌，她很难断定，心头有多少酸甜苦辣。由于不知道为什么达西会参加婚礼，她曾隐隐约约怀疑，他从中出力，促成了妹妹的婚事，但是又不敢往这方面多想，因为促成这门亲事并非轻而易举，不费千金万金不大可能，同时她也害怕难以回报，还不如不受人之惠，然而，现在她怀疑的事竟然千真万确，绝无虚假！舅舅、舅妈前脚走，他后脚就到了伦敦，不辞辛苦，不怕委屈，就为找到莉迪亚和威克姆。他不得不去央求一个他深恶痛绝、不屑理睬的人，也只好与一个他一辈子不愿再见面，一提起就恶心的人相见，而且多次相见，向他讲理，规劝他，最后还用钱买通他。他做的这等等事只是为了一个他并不喜爱，并不以为然的姑娘。

伊丽莎白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说，达西做的一切是为了她。但是，进而一想，她不再抱希望。接着，她觉得，她即使再自认为了不起，也不能设想他还会来爱她，爱一个已经拒绝了他的女人，更不会捐弃前嫌，与威克姆沾上亲，而且成为连襟！他对威克姆的痛恨何况还是情有可原的。与这种人沾亲带故，凡有自尊心者都会不乐意。

的确，他帮了很大的忙，究竟帮了多大忙她不敢多想，想来惭愧，但是他说了过问这件事的理由，在常情之内，是可信的。他觉得自己有过错，这不足为怪。他为人慷慨，也有钱，可以慷慨解囊。她不能设想达西主要是为了她，然而达西也许对她还存有几分情意，见她精神苦闷，出来帮了一把，这倒可能。她知道欠了一个从来不要回报的人情分，觉得不安，非常不安。一家人多亏他才找到了莉迪亚，使莉迪亚得以见人，以及有了以后的一切。她原来说过他的坏话，种种事上错怪过他，回想起来，她简直无地自容！反省自己，她感到自卑；想想达西，她觉得他了不起，了不起在同情人、帮助人的时候，他能委屈自己。

舅妈赞扬达西的话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舅妈对他的赞扬远远不够，但是她伊丽莎白看了高兴。她从字里行间也发现，舅舅与舅妈都认为，达西先生与她之间仍然存在着感情，存在着信任，不由得甚至有些兴奋，而兴奋中又夹杂着懊悔。

第五十三章

转眼间到了威克姆和莉迪亚动身的日子。贝内特太太与女儿这一别，大概至少有整整一年不能相见。

女儿一走，贝内特太太好些天都无精打采。

伊丽莎白说：“妈妈，嫁女儿有什么好处你现在总算知道了。另外四个要是放着不嫁出去，你一定还痛快些。”

但是，女儿走后，她这种垂头丧气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一条喜讯不胫而走，她听了精神一振，产生了希望。据说，内瑟菲尔德的女管家在准备迎接东家回来，只过一两天就到。东家回来是为打鸟，要住一两个月。贝内特太太简直不得安稳，时而看看简，时而笑笑，时而又摇头。

贝内特家大小姐听说宾利先生要来时，不禁脸色有变化。她已有好几个月没有在伊丽莎白面前提起过宾利先生了，但现在等旁人一走，她就说道：

“利齐，今天姨妈来告诉我们那消息时，我发现你老是朝我看，也知道自己脸上的神情反了常，可是你别以为那是我在发什么傻。我只是觉得人家朝我看不大好受，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你相信我好了，这消息我听了既没有高兴，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点我觉得庆幸，那就是他会单独来，这样我们可以与他少见面。我并不担心自己会怎样，怕的是别人的闲言闲语。”

对宾利先生要来，无论姐姐嘴上怎样说，心里怎样想，反正伊丽莎白明显看得出，她乱了方寸，似乎六神无主，坐立不安，这种情形平日很少见到。

姐妹俩的父母大约一年前谈来谈去谈不拢的事又摆开了。

“亲爱的，宾利先生一回来，你理所当然要去看看他。”贝内特太太说道。

“那可不行。去年你非叫我去拜望他不可，说什么我去看了他，他就会娶我们的哪位女儿，可是到头来一场空，现在又叫我跑腿，这种傻事我才不干哩！”

太太对他说，宾利回到内瑟菲尔德，左邻右舍中男的都得去看看他，这是必不可少的礼节。

他答道：“这种礼节我才懒得管它哩！宾利要与我们往来，让他自己找上门吧。他认识到我们家的路。邻居来来去去要我跟着团团转，我可不愿冤枉花这时间。”

“唉，我别的不知道，就知道你要是不去看看他，那就太不近人情了。不过，你看也好，不看也好，我打定了主意请他到我们家吃饭，这你阻拦不了。朗太太和古尔丁一家本来是马上非请不可的，加上我们自己，一共十三个，再邀宾利刚好还能坐得下。”

宾利先生果然来了。贝内特太太靠着仆人相帮，最早得到了消息，因此焦躁不安的时间谁也不可能有她长。由于不可能先登门看望宾利，她便扳着指头算日子，看还有几天可以请客。但是在宾利先生来赫特福德郡后的第三天上午，她在梳妆室的窗口意外地看见他进了屋前的空坪，径直骑着马往她家走。

她喜出望外，连忙叫女儿过来看。

“妈妈，还有一个人跟他一道来，会是谁呀？”基蒂问道。

“哎呀呀，达西先生！我敢打赌，就是他！嗯，既然与宾利先生是要好的朋友，当然应该欢迎，要不然，老实说吧，我见他就讨厌。”

简吃了一惊，关心地看看伊丽莎白。她并不清楚伊丽莎白在德比郡见到过达西，还以为妹妹一定感到尴尬。伊丽莎白内心不安的原因简猜想不到，舅妈的来信伊丽莎白不敢拿给她看，对达西感情的变化伊丽莎白也没有说给她听。简只知道达西的求婚遭到妹妹拒绝，达西的长处妹妹低估了，却不知道另外的隐情，实际上达西对她一家人都恩重如山，妹妹对他的感情即使不比她自己对宾利的感情来得深切，却也至少是合情合理，自然而然的事。至于伊丽莎白，她在德比郡第一次见到达西态度的变化时曾觉得非常意外，现在见到达西到了内瑟菲尔德，到了朗本，还主动来找她，又觉得非常意外，两次的惊异不相上下。

伊丽莎白心想，达西对她的情意仍然没有变，愿望也没有变。这一想，霎时间她已变苍白的脸上又恢复了血色，甚至显得容光焕发，眼睛里露出了喜悦的目光。然而，她毕竟也有些放心不下。

“我先看看他的态度如何吧，现在抱希望尚为时过早。”她盘算着。

伊丽莎白低头做手上的活计，想静下心来，眼也不抬，但是后来听见仆人走近门边了，再也忍不住，目光转向了她姐姐的脸。简的面色有些发白，不过神情比伊丽莎白预想的镇定。等客人进了门，她脸红起来，但是大大方方接待了他们，举止自然，既看不出有怨气，又不显得想讨好。

说过两句应酬话后，伊丽莎白没有再开口，又坐下做手上的活，而且比往常似乎更专心。她仅鼓起勇气看了达西一眼，只见他依然神情严肃，与上次来赫特福德郡时相差无几，比在彭伯利见到时就有过之了。

达西向她问起加德纳先生夫妇后再没有说什么话，但是这一问却问得她有些心慌。他没有坐在伊丽莎白身边，大概不开口的原因就在这里。

“我怎么能够抱有奢望呢？”她在想，“可是他为什么要来呢？”

除了达西先生，她不愿意与谁谈，但她又没有勇气与他搭话。

“宾利先生，你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贝内特太太说。

宾利先生并不否认。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大家传开了，说你打算到了米迦勒节会搬出这地方，就我不相信是真的。你走了以后，这一带的变化多极了。卢卡斯家的大小姐结了婚，安了家，我有个女儿也一样。你该已经听说了吧？要不，一定在报上看到了。”

宾利回答说看了，还祝贺一番。伊丽莎白眼皮也不敢抬，所以，达西的表情如何她没有看到。

她母亲继续说道：“女儿嫁了个好人家当然值得高兴，可是呢，宾利先生，嫁的人虽好，一出嫁就跑开了。女婿的团部在纽卡斯尔。他有些朋友，本来也许朋友还要多。”

伊丽莎白听得出弦外之音，是在骂达西先生，难为情得坐不住了。

可是没过多久，她看出姐姐的美貌使原先爱过她的人又心跳得厉害。刚来时，宾利很少与她姐姐说话，后来一分钟比一分钟殷勤起来。那一位发现简与一年前一样漂亮，一样温和、大方，只是话少了些。

等到两位客人起身要走时，贝内特太太这才想起早就存在心中的美意，邀他们过几天来朗本吃饭。

临了她补上两句：“宾利先生，去年冬天你到伦敦前，答应了回转身后就带一家人来我们这里吃饭，可是没有来，欠下了一份人情。你忘了我还没有忘。不瞒你说，你没有来，失约了，叫我真失望。”

提起这事宾利发了呆，半天才说很抱歉，当时因为有事耽误了。说完，他与达西先生走了。

第五十四章

星期二，朗本高朋满座。主人翘首以待的两位贵客是守时的典范，到场分秒不差。大家进餐厅后，伊丽莎白留了意，就想看看宾利是否会照以往每次宴会的惯例，再坐到姐姐身边。她母亲更是有心人，也在转同样的念头，故意没有邀他坐到自己身边。宾利进门后似乎有些犹豫，凑巧简一回头，笑了笑，这一来他打定了主意，坐到了简身边。

伊丽莎白心中一喜，朝宾利的朋友看看。宾利的朋友对这件事满不在乎，亏得宾利先生也对达西先生看了看，流露的神情是又惊又喜，要不然见到他这样满不在乎，伊丽莎白还会怀疑，宾利能高高兴兴坐到简身边一定是事先得到了朋友的认可。

吃饭的时候，宾利对她姐姐的态度流露出了爱慕，尽管没以前明显，伊丽莎白看了觉得，如果他不专听信别人的话，简与他结为百年之好指日可待。伊丽莎白尚不敢断言一定会出现这个结果，但看看宾利的举动，的确值得高兴。高兴是应该高兴，但这时候她的心情并不好。达西先生与她相距遥遥，几乎各在餐桌的一端。

她希望这天晚上有机会与达西先生单独在一起，不要仅仅在他进客厅时招呼一声，什么话都来不及谈就得送客。由于内心焦躁不安，她在客厅里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太乏味，几乎忍耐不住了，却还不见男宾来。在她看来，只有男宾进了客厅，这一晚才不会白过。

“如果在客厅里他还不到我身边来，那我再也不会想着他。”她心里在嘀咕。

男宾来了。看达西的神态，伊丽莎白觉得希望不会落空。可是，谈何容易！太太小姐们团团围住了桌子，男宾进客厅时，坐在她旁边那一位小姐又向她靠近了些，小声说：

“别让男人插到我们中来，我可不干。不管是谁，我们都别让，好吗？”

达西走到客厅另一边。伊丽莎白注意看着他，见他与谁攀谈就羡慕谁。接着，她又责怪自己这样未免太愚蠢。

“他是遭到了我拒绝的人，我怎么发傻气，指望他还会有情呢？哪个男人会连这点骨气都没有，碰了壁又求婚呢？这种丢面子的事没有谁做。”

然而，达西先生端着咖啡杯过来了，她心头一喜，马上抓住机会，问道：“你妹妹还在彭伯利吗？”

“还在，她要一直住到圣诞节。”

“就她一个人吗？几个朋友走了吗？”

“安斯利太太跟她在一起，其他人三个星期前去斯卡伯勒（斯卡伯勒：位于英格兰北部，濒海，多温泉，有铜器时代村落遗址与古罗马瞭望塔，十七世纪末后成为旅游地。）了。”

她再想不出话好说，但达西恐怕是不想与她多攀谈，要不然他会有话可说。他只是在她身边站了几分钟，并不开口，后来见坐在伊丽莎白身边的小姐对她说起悄悄话，便走开了。

等茶具撤走后，摆起了牌桌。伊丽莎白满心希望这一来达西又会找她，可是她母亲到处拉人打惠斯特牌，把他也拉上了，于是希望又落了空。

贝内特太太打算留内瑟菲尔德的两位客人吃夜宵，无奈他们吩咐套马车比谁都早，她想留都留不住。

客人全走了以后，贝内特太太说道：

“嗯，女儿呀，你们觉得今天怎样？告诉你们吧，照我看是百事顺利。菜烧得好极了，我还从没吃过。鹿肉的火候最合适，人人说这么嫩的腿肉还是头一回尝。汤比卢卡斯家上星期的好百倍，连达西先生都承认鹧鸪的味道妙绝。别忘了他家有法国厨师，我猜至少有两三个。哟，我的宝贝简，你今天比什么时候都漂亮。我问过朗太太你漂不漂亮，她也是我这样说。你们再猜猜看，她还说了什么来着？她说：‘贝内特太太呀，她总是要成内瑟菲尔德的人啦！’她当真说过。朗太太为人好，我看是没有谁比得上。她外甥女是规规矩矩的姑娘，只可惜长得不行，但我特别喜欢她们。”

第五十五章

宾利先生这次做客后才几天又登门了，是单独来的。他的朋友上午去伦敦了，过十天才会回。他坐了一个多小时，谈得高高兴兴。贝内特太太留他吃饭，他一再道歉，说已经另有所约。

“下次你来希望能赏光。”贝内特太太说。

宾利先生表示他时时乐意来，刻刻乐意来，只要贝内特太太不嫌麻烦，一定尽早拜望。

“你明天行吗？”

正好，他明天没有所约，贝内特太太一邀，他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宾利先生说来就来。

贝内特太太这天的算计落了空。宾利处处讨人喜爱，可是偏偏没有说爱她女儿。

他几乎不用主人邀请，就留下吃了夜宵。走前又约好第二天上午来与贝内特先生一道打鸟，这主要是他自己与贝内特太太的主意。

宾利准时赴约，果然，贝内特先生也如约陪了他一上午。贝内特先生比宾利想象的易相处，宾利也没有失礼的行为，没有干傻事，可让贝内特先生取笑，或者厌恶他闷声不响。自从相识以来，宾利发现就数这天上午贝内特先生最健谈、不古怪。自然，宾利跟他回来吃了中饭。到晚上，贝内特太太又想了办法把所有人支使开，让宾利与女儿能单独在一起。伊丽莎白有封信要写，喝过茶不久坐到早餐室去写信了。其他人都坐下打牌了，犯不着由她来与母亲作对。

信写完后，她再回客厅一看，吃惊得不得了，暗暗佩服母亲比自己高明。一推开门，她只见姐姐与宾利并肩站在壁炉前，似乎谈得火热。这还不算，更重要的是，两人一转身，站了开来，脸上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他们一副尴尬相，但她自己尤甚。双方都没有说出一句话。伊丽莎白正转身要走，不料已经与姐姐同时坐了下来的宾利却突然站起身，对她姐姐轻声说了句话，便大步走出客厅。

简有了值得高兴的事从来不瞒伊丽莎白，一把抱住妹妹，欢天喜地说出了实话，她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

她大声道：“我这就得去见妈妈。妈妈那么疼爱、关心我，我不能辜负了她，这件事非得我亲口告诉她不可。宾利去见爸爸了。利齐，你想想，一家人听到我的消息会多高兴！我怎么就会有这样好的福气呢？”

说完，她跑去找母亲，母亲神机妙算，早撤了牌局，在楼上与基蒂坐等。

过了一阵，宾利来了。他与她父亲都谈得干脆利落。

这一夜非同寻常，一家人个个喜气洋洋。贝内特家的大小姐已大功告成，内心高兴，脸上容光焕发，显得更加漂亮。基蒂笑嘻嘻，一脸傻气，巴望不久以后她会时来运转。贝内特太太与宾利长谈了半小时，尽管句句话不离赞成、同意，仍嫌没有尽意。吃夜宵时，贝内特先生也来了。听他的言谈，看他的举动，他显然是真高兴。

不过，客人没有告辞时，他只字不提这一天的大事。客人一走，他转身对大女儿说道：“简，我恭喜你。你会非常幸福。”

简马上走到父亲跟前，亲吻父亲，感谢父亲的美意。

此后宾利自然天天是朗本的客，常常没吃早饭就来，直到吃了夜宵才走，除非遇上了哪位不知趣、不怕人嫌的邻居，非邀他赴宴不可，他难以推却，才去应酬。

朗本一家的喜事想瞒也瞒不了。贝内特太太悄悄告诉了菲利普斯太太，菲利普斯太太擅作主张，又悄悄告诉了梅里顿的所有邻居。

几个星期前，当莉迪亚私奔时，个个都说贝内特家是少有的倒霉鬼，现在一传十，十传百，又成了少有的幸运儿。

第五十六章

宾利先生与简定了终身以后大约一星期的一天上午，他与朗本的太太小姐们坐在餐厅里，突然听到窗外有马车声。再一看，四匹马拉着一辆车已到了草坪上。宾利反应迅速，马上劝简，说不速之客用不着陪，叫简跟着他走进了矮树林。他们两个走后，等到门一开，客人进来了，才知是凯瑟琳·德伯格夫人。

凯瑟琳·德伯格夫人进门时简直旁若无人，伊丽莎白向她行礼问好，向母亲报了她的大名。

贝内特太太见有这样一位大贵客登门，惊喜过望，以大礼相待。大贵客坐了半天没有吭声，最后才对伊丽莎白冷冰冰说道：

“贝内特小姐，别来无恙吧？这位太太我猜一定是令堂大人吧？”

伊丽莎白回答了一声“是”。

“那位小姐一定是你妹妹？”

贝内特太太觉得能与凯瑟琳夫人这样的贵人攀谈荣幸至极，连忙说道：“正是，夫人。她是我的第四个女儿。第五个女儿最小，最近结了婚，大女儿在附近散步，陪着位年轻人，过不久年轻人就要做我家的女婿了。”

贝内特太太非常客气，说要给夫人上点心，然而凯瑟琳夫人却很不客气，断然回绝说她什么也不吃，接着起身对伊丽莎白道：

“贝内特小姐，你们家草地旁有一边很像是荒郊野地，倒有些风味，我想去那一带走走，不知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一趟呢？”

伊丽莎白的母亲赶紧说：

“乖乖，去吧，带夫人到每条路上都去看看，我们住的地方幽静，她一定喜爱。”

伊丽莎白答应了。

走进小树林后，凯瑟琳夫人开言了：

“贝内特小姐，我大老远跑来，你不可能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你的头脑，你的良心，都会告诉你我来的目的。”

伊丽莎白吃了一惊。

夫人怒气冲冲地说：

“贝内特小姐，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好惹的人。两天前，我得到一条消息，真万万没意想到。听说，不但你姐姐攀到了一门高亲，快要结婚，而且连你，连你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也在不久以后，很可能嫁给我的亲外甥达西先生。虽说我信得过他，不会当真有其事，我还是当机立断，跑到这地方来了，要让你知道我对你的态度。”

伊丽莎白又惊讶，又厌恶，满面通红，说道：

“既然你不相信真有其事，我想一定没有必要远道而来。夫人现在来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叫你马上出来说话，制止这种风言风语。”

伊丽莎白不急不忙答道：

“如果真有这种风言风语，夫人亲自来朗本找我和我家的人，传言不就反而由假变真了吗？”

“岂有此理！贝内特小姐，我非叫你回答不可。他——我的外甥——向你求过婚了吗？”

“夫人已经明说这不可能。”

“只要他没有丧失理智，那就不可能。但是你诡计多端，会勾引人，叫他一时迷了心窍，难免忘记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他对不对得起一家人。你也许让他上了钩。”

“我即使有这种事，你也休想叫我认账。”

“贝内特小姐，你知道我是何许人物吗？这样对我讲话的人我还没有见过。算起来我与达西先生骨肉相连，凡与他利益攸关的大事，我件件有权过问。”

“但是你没有权过问我的事，你现在的做法也从我嘴里掏不出话来。”

“让我把话说个明白吧。你想高攀的这门亲事没有可能成功，是万万不行的。达西先生与我的女儿已经定了亲。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呢？”

“只有一句话，这就是：既然如此，你没有理由怀疑他会向我求婚。”

凯瑟琳夫人犹豫了一会儿答道：

“他们两人定亲有些特殊。从小起他们被看成一对，这不但是女方母亲的愿望，也是男方母亲的愿望。我们还早在他们睡在摇篮里时，就安排好了这门亲事。告诉你，他一生下来就是表妹的人，你听说过吗？”

“听说了，早就听人说过了。但是这与我有什么相干？如果不是因为别的原因使我没有嫁给你的外甥，尽管知道他母亲和姨妈希望他娶德伯格小姐，我也不会退让一步。你们尽可以打算把他们配成一对，打算实不实现得了却取决于别人。如果达西先生既没有道义上的必要，又不愿意娶自己的表妹，为什么不可以另外选择呢？如果他选择了我，为什么我不可以答应呢？”

“要顾全脸面，讲究规矩，思前想后，知道利害关系，就不可以。贝内特小姐，别忘了利害关系。如果你一意孤行，蛮干到底，他的亲朋好友绝不会有什么好的让你瞧。与他沾亲带故的人个个会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用白眼瞧你，对你嗤之以鼻。你结婚是自讨苦吃，我们没有一个人会来理睬你。”

伊丽莎白答道：“这的确非常不幸。但是做了达西先生的太太，福分同样也不浅，所以，利弊两相对比，并无可悔恨。”

“不开窍的蠢货！我都替你害臊！今年春天我热情招待你，你就这样报答我吗？难道你不记得我的好处吗？我们坐下吧。贝内特小姐，你必须明白，我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非达到目的不可。几句话休想说动我。我从来不怕任何人的胡言乱语，也素来不肯失望而归，善罢甘休。”

“如果这样，夫人现在就更难收场了。但是，我反正没关系。”

“我说话别插嘴！你乖乖听着。我的女儿与外甥是天生的一对。他们的母系都是贵族之后，父系虽然没有受封，但也是有脸面受敬重的世家。双方的财产都相当可观。两家的人异口同声说他们是命里注定了的姻缘，又怎能拆得散呢？一个一无门第，二无显亲，三无家产的小丫头偏不知天高地厚！是可忍，孰不可忍？但这万万办不到！如果你还有自知之明，就不会忘记自己生长在什么人家，痴心妄想去高攀了。”

“与你外甥结婚我不认为是什么痴心妄想高攀。他是位体面人，我是体面人的女儿，所以我们旗鼓相当。”

“不错，你是个体面男人的女儿，但你的母亲算什么人？你的舅舅、舅妈、姨父、姨母算什么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伊丽莎白说：“无论我的三亲六眷是什么人，只要你的外甥不计较，你用不着多操心。”

“说痛快些，你与他定了终身没有？”

伊丽莎白并不愿让凯瑟琳夫人痛快，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但考虑一会儿后只得说：“没有。”

凯瑟琳夫人显出了高兴的神色：“那你能答应我永远不接受他求婚吗？”

“我不会许下这种诺言。”

“贝内特小姐，这就叫我觉得万分奇怪了。我原以为你是一个有理性的姑娘。不过，你不要痴心妄想，以为我会退让。如果你不按我的要求做出保证，我绝不打道回府。”

“这种保证你休想叫我做。毫无道理的要求我不会答应，你吓不倒我。”

“请不要太心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之所以反对除了已经摆出的种种理由外，还有一条理由。你妹妹不知廉耻与人私奔，其中的内情我不是没有听说。我什么都知道。其实，那年轻人与你妹妹结婚是你舅舅与父亲花了大钱才凑合拢来的。这种烂污货怎么配做我外甥的姨妹呢？那烂污货男人的父亲原来给我外甥的父亲当管家，管家的儿子怎么能够成为我外甥的连襟呢？天地不容！你安的是什么心呢？难道彭伯利的门第就这样眼见叫人糟蹋吗？”

伊丽莎白气愤地答道：

“你的话到此已说完了，谩骂我也骂够了。对不起，我得回去了。”

她边说边站起身。凯瑟琳夫人也起身了。两人往回走。贵妇人鼓着一肚皮气。

“你一定是决心把他抢到手吧？”

“这种话我没有说过。我决心做的事仅仅是，我觉得怎样可以得到幸福，就怎样得到幸福，而不求教于你，也不求教于任何与我完全不相干的人。”

“原来这就是你的内心所想，就是你打定了的主意！很好！现在我有了对策。贝内特小姐，别以为你癞蛤蟆能吃到天鹅肉。我来只是为了试试看，原以为你会拿出理智。就等着瞧吧，我想办的一定办到。”

伊丽莎白没有搭话，更没有请这位贵妇人回屋里坐，不声不响进了门。上楼时她听见马车起步的声音。她母亲已等得不耐烦，先走到梳妆室门口，拦住她问为什么凯瑟琳夫人不再进来坐。

伊丽莎白不得不撒一次谎，她与凯瑟琳夫人谈的话是不能如实告诉母亲的。

第五十七章

第二天上午，她正下楼时遇见了父亲。父亲从书房出来，拿着封信。

“利齐，我正要找你，到我房间来吧。”父亲说。

父亲走到火炉边，她也走到火炉边。父女俩坐下后，做父亲的说道：

“今天上午我收到一封信，叫我大吃了一惊。信上主要谈的是你的事，所以说了些什么应该让你知道。我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有两个女儿眼看就要完婚。让我恭喜你找了一个如意郎君。”

伊丽莎白满面通红，马上想到信是那两姨甥中外甥来的，不是姨妈来的。她既该高兴，因为达西先生终于吐露衷肠了，又不该高兴，因为信没有直接写给她。正出神时，听父亲又说话了：

“你似乎胸有成竹。年轻姑娘对这种事最精明，但是恐怕你这次不行，再聪明连爱你的人姓甚名谁也猜不对。这封信是柯林斯先生来的。”

“柯林斯先生来的信！他会说什么呢？”

“当然是重要的事情。信一开头，他恭喜我大女儿很快要出阁，这事看来是心好而嘴快的卢卡斯家哪一位告诉他的。那些话我不念了，免得你不耐烦。有关你自己的事是这样写的：‘对这件喜事甥与贱内谨表衷心祝贺后，请允许甥提及另一喜事，其消息来源同前。据悉，令爱伊丽莎白在大小姐出阁后不久，也可望出阁。所择郎君堪称大富大贵之人，蜚声远近。’

“利齐，你猜得出这是在说谁吗？

“‘此君洪福齐天，世人艳羡之事，悉数享有，家财万贯，门第高贵，且握提携布施之权，能荫及多方。凡此种种，当然可取，但也请容甥向姨父大人与表妹直言相告，倘若这位先生提亲，尽管府上想慨然应允，也万勿匆匆，否则恐有后患。’

“利齐，你想想这位先生会是谁？不过别急，你马上就知道了。

“‘甥之所以要提醒府上注意，自然有其原因，毋庸置疑，其姨母凯瑟琳夫人对此婚事深感不快。’

“你看，这人是达西先生！利齐，我猜这种信你怎样也料想不到。别人不挑，在我们认识的人中偏挑了这么个人做文章，管你柯林斯捏造的也好，卢卡斯家的人捏造的也好，人家一听这人的名字，谎言不是就不攻自破了吗？达西先生看哪个女人都要吹毛求疵，更何况也许这辈子对你瞧都没有瞧过一眼。亏他们就想得出这种事来！”

伊丽莎白本要跟着父亲调侃几句，都调侃不起来，仅装出了副笑脸。她现在完全反常，不喜欢父亲的俏皮幽默了。

“你不觉得滑稽可笑吗？”

“那当然。你往下念吧。”

“‘昨夜向夫人言及这门亲事很有可能成功，夫人听后，一如往日，当即将肺腑之言坦诚相告。由于表妹府上显然有不相匹配之处，夫人云，此门亲事有失体统，绝无应允之望。甥窃以为责无旁贷，应当告知表妹与爱慕彼之显贵郎君深明大义，在未得夫人恩准时，勿贸然成亲。’柯林斯先生还说，‘表妹莉迪亚的不幸之事得以收场甥深感欣慰，现唯一挂心的只是他们婚前同居会人人皆知。然而，甥既身为牧师，当尽职尽责，实言相告，闻表妹完婚后，姨父大人旋即将他们夫妇迎至府中住，不胜惊讶。此举助长伤风败俗恶习，如朗本在甥教区之内，甥定当全力反对。姨父大人乃基督教徒，固然应宽恕他们夫妇，但同时也应拒见其人，甚至忌提及其名。’他脑子里基督徒竟然是这样宽恕人的！他的信往下谈的是爱妻夏洛特近来如何，还说要添丁进口了。利齐，你怎么啦！好像是不觉得可笑。你别太认真，听了这种无稽之谈就气不过。人生在世，如果不让人家开开玩笑，反过来又笑话人家，那过得还有什么意思呢？”

伊丽莎白大声答道：

“我觉得这事太可笑，不过也太奇怪了！”

“没错，正因为奇怪才可笑。要是他们说起另一个人，无论是谁，那倒无所谓。那一位完全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你又见了他就讨厌，把你们拉扯到一起就荒唐透顶了。别看我最不愿写信，与柯林斯先生的书信往来说什么都不能断。你不知道，别看我佩服威克姆的厚脸皮和虚伪，一谈到柯林斯先生的信，不由得把自己的龙门快婿都摆到了一边，倒觉得柯林斯先生比他还强。利齐，告诉我吧，凯瑟琳夫人听了这谣传怎么说？她登门拜访是不是为了挡你的驾？”

女儿听了这问题没有搭话，只一笑了之。

第五十八章

宾利在凯瑟琳夫人登门后不几天，把达西带到了朗本。伊丽莎白提心吊胆，就怕母亲告诉达西先生，他姨妈来过，幸好宾利更心急，想单独与简在一起，比贝内特太太先开了口，提议几个人都到外边散散步。贝内特太太没有散步的习惯，玛丽历来舍不得时间，所以一道出去的是五个。宾利与简慢慢拖，不久落到了后面。伊丽莎白、基蒂、达西都寡言少语。

基蒂想去找玛丽亚，三人便朝卢卡斯家走。伊丽莎白觉得没有必要都去，等基蒂离开他们以后，大着胆与达西继续往前散步。现在到她拿定主意的时候了，等勇气一鼓足，便立刻说道：

“达西先生，我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为了图自己内心痛快，不惜伤害你的感情。你对我那个不幸的妹妹恩重如山，叫我怎能不感激你呢？我听到这件事后，内心非常不安，一直想对你表达深切的谢意。如果我一家人都已知道这件事，我一家人也都会对你感激不尽。”

“对不起，非常抱歉，这件事很可能被误解，叫你内心很不是滋味，是不该让你知道的。我不曾想到，加德纳太太会这样藏不住话。”

“你别责怪我舅妈。莉迪亚没头脑，说漏了嘴，让我知道你与这件事有关，当然要想方设法打听到全部情况才甘休。你出于同情，才不辞劳苦，为了找到莉迪亚他们，受了许多委屈，我应以一家人的名义，多多感谢你。”

达西答道：“如果你一定要感谢，就以你一个人的名义吧。我不想否认，我那样做除了其他原因外，还希望使你高兴。但是你家的人用不着感谢我。虽然我很尊重他们，常在我心头的却只有你。”

伊丽莎白难为情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达西停了一会儿，又说道：“你是个好心肠的人，不会捉弄我。如果你内心的想法与今年四月一模一样，请马上对我直说。我的感情依旧，心愿依旧，但是你的一句话可以使我永远不再提起这件事情。”

听了他这两句表白，伊丽莎白替他心焦，也觉得另外无路可走，不得不马上回答，尽管还有些吞吞吐吐，却让他明白了，自从他提到的那个时间起，自己的内心有了深刻变化，现在对他的情意又感激，又高兴。这一回答使达西喜出望外，还从来没有这样欢欣过，马上吐尽衷肠，情火中烧的人会说的话没有漏掉一句，而且说得既充满温馨，又不失分寸。

两人不辨方向，一直往前走着。他们有太多的心事要想，太多的感情要领受，太多的话要说，什么都顾不上看。

达西谈到他写的信，问道：“那封信是不是——是不是使你对我印象好转些呢？是不是在看信的时候就相信我说的话呢？”

伊丽莎白说那封信对她很有影响，还说到她过去对他的偏见怎样渐渐消失了。

接着，他向她说起乔治亚娜认识了她很高兴，刚认识她却突然离开乔治亚娜很惋惜。自然而然，他又提起了促使她突然离开的那件事。这时伊丽莎白才知道，达西还没有出旅社门就已打定主意，等她走后便离开德比郡去寻找她妹妹，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在冥思苦想，怎样才能找到她妹妹。

伊丽莎白再次表示了感谢，但这件事对两人来说都是很不痛快的事，所以没有再谈。

他们慢悠悠走着，谈得投机，不知不觉走出了好几英里，直到一看表，才知道时间不早，应该回家了。

第五十九章

“哎呀，利齐，你们散步散到什么地方去了？”伊丽莎白一进房门，简劈面就问。到大家坐下吃饭时，其他人也这样问。伊丽莎白只答道，他们信步走着，结果走到了她也不认识的地方。她搭话时有些脸红，但是看她脸红也罢，神色反常也罢，谁都没有怀疑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

这一夜过得平平静静，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事。已公开的一对情人有说有笑，未公开的一对情人无声无响。达西由于性格的关系，不喜形于色；伊丽莎白心慌意乱，知道自己幸福，却体验不到幸福的滋味，除了眼前的尴尬，她还面临其他难题。等她的大事公开以后家里人会作何感想，她不难预料。她知道，除了简，没有第二个人喜欢他，甚至还担心别人会讨厌他，尽管他财产多门第高也无补于事。

到夜深以后，她向简敞开了心扉。贝内特小姐平日里并没有怀疑人的习性，但现在断然不敢相信。

“嗯，利齐，这不可能。我知道，你对他厌恶透顶。”

“你并不了解实情。那话你以后别再提。也许以往不比现在，我不能算是爱他，可是这类事记得牢没好处，往后我要忘得一干二净。”

贝内特家的大小姐看来仍然是一百个不相信。伊丽莎白又向她说明是真，神情更加严肃认真。

简大声说道：“好妹妹，我们都说正经话吧。我希望你正正经经说。现在该让我知道的事你一五一十都告诉我。说说看，你爱上他多久了？”

“我是渐渐地爱上他的，很难说出个开始的时间，不过我相信最晚也在到彭伯利看到他那片美丽的住地时。”

伊丽莎白向她解释了保密的原因。一来她不愿意提起宾利，二来自己心乱如麻，也就不愿提起宾利的朋友。现在不同，连莉迪亚结婚达西帮了多少忙也用不着瞒了。什么都和盘托出，姐妹俩谈到半夜。

第二天上午，贝内特太太站在窗口边，突然嚷起来：

“真活见鬼！宾利上我们家来，讨厌的达西偏又跟着！怎么他会这么不知趣，往我们家跑呢？他去打鸟也行，干点别的什么也行，为什么要来麻烦我们？他来了我们怎么敷衍呢？利齐，你得再陪他到外面去走走，别让他妨碍了宾利。”

这一说正中下怀，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但想到母亲次次嫌他，又觉得苦恼。

“利齐，让那个讨厌的家伙跟你一个人去，妈太对不起你，你就别怪妈吧。你知道，这都是为了简。犯不着跟他多说话，就敷衍敷衍，所以你别多费神。”

两人在散步时商定，晚上得请贝内特先生认可他们的婚事。贝内特太太那边，伊丽莎白主张由她自己去谈。她很难预料母亲的反应，有时候甚至担心，母亲对达西太厌恶，达西有钱有势也枉然。无论对这门亲事极力反对也好，欣喜若狂也好，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听说后反正同样会失态。

晚上，贝内特先生进书房后不久，伊丽莎白见达西先生起身也往书房走，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直到达西先生回转身，一见他还面带微笑，她才松了口气。

“到你爸爸那里去，他在书房等着。”

她马上起身走了。

父亲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神情严肃，忧心忡忡。一见她来，说道：

“利齐，你怎么啦？要嫁给这么个人，是糊涂了吗？你不是一直厌恶他吗？”

伊丽莎白结结巴巴向父亲承认，的确爱达西先生。

“这么说来，你打定了主意嫁给他。不错，他很有钱，以后你的漂亮衣服、漂亮马车会比简多，但是这些东西能使你幸福吗？”

伊丽莎白说道：

“除了认为我对他并没有感情，你还担心什么吗？”

“那倒没有。我们都知道他傲慢，不讨人喜爱。但如果你是真喜欢他，这倒无所谓。”

“真的，我的确喜欢他。”伊丽莎白答道，眼里闪着泪花。

她父亲说道：“利齐，我已经向他表示了赞同。说实话，他不是一般人，能屈驾来求我，有什么我敢不答应呢？如果你下了决心嫁给他，现在我也向你表示赞同。但是，我还是想劝你好好考虑考虑。利齐，我了解你的脾气，知道如果你不是真看得起丈夫，如果你不认为他比你强，你不会觉得幸福，也不会觉得体面。你非常聪明，如果嫁了个不相配的人，会特别危险，难逃懊悔与苦恼。孩子，要是我以后眼看你瞧不起要与你过一辈子的人，我会伤心，你可别让我伤心呀。你好好掂掂这件事的分量。”

伊丽莎白更感到父女情深，搭话格外恳切、诚挚，如数家珍般一条条数出了达西的好品德，终于打消了父亲的疑虑，使父亲信服了，赞成了这门亲事。

她说完以后，父亲说道：“好啦，宝贝，我没什么可说了。既然是这个样，他就配得上你。利齐，要不是遇上他这么好的人，我可不会放你走。”

为了使父亲知道达西先生究竟有多好，伊丽莎白说出了他主动给莉迪亚帮的大忙。父亲听得发了呆。

“今天晚上怎么听到的都是稀奇事呢？全是达西的功劳！婚事是他促成的，钱是他掏的，那家伙的债是他还的，还买了个军衔！再好也没有了。省了我无穷的麻烦，数不清的钱。如果是全仗了你舅舅，我非得还他的钱不可，逃不了，但年轻人为了爱情会发狂，什么都要自行其是。明天我来提出还钱给他，他准会大吹大擂怎么爱你，这一来事情就算了结。”

夜深时母亲起身去梳妆室，伊丽莎白马上跟了去，把终身大事告诉了她。母亲的反应果然不一般。刚听完时，她坐着一动不动，也一声没响。足足过了一二十分钟，才明白过来女儿说了些什么，不比平常，要是遇上对她家有好处的事，要是知道谁爱上了哪个女儿，她素来表现敏捷。好不容易她才开始动弹，先在椅子上不得安稳，后来站了起来，站了站又坐下，感慨着，庆幸着：

“哎哟哟哟！天赐的福气呀！这还了得！乖乖，是达西先生！这有谁料得到？就真有其事吗？呀，利齐，我的心肝肉，你真要大富大贵啦！那花不完的零钱，那金银珠宝，那车，那马，都成了你的！简跟你比不得，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我高兴，我快活！这人多帅，一表人才，个子又高！哟，利齐宝贝呀，我原来不喜欢他你代我赔个不是吧。他也不要往心里去才好。利齐，心肝宝贝，宝贝心肝！在伦敦有座大宅哩！哪件东西不叫你看得眼花！三个女儿一口气出嫁了！一年就上万镑！哦，天啦，我该怎么样呢？都快疯啦！”

这番话足以说明她认可了亲事，用不着再怀疑。

第六十章

加德纳太太的长信伊丽莎白一直没有复，因为加德纳太太高估了她与达西先生的关系，而她又不愿明说，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有了喜讯，她舅妈一定高兴，可是不知不觉向舅舅、舅妈报喜晚报了三天，她几乎问心有愧了，便马上写道：

亲爱的舅妈：

你一片好心，写了封长长的信清楚说明了详情，我理应表示感谢，早写回信，可是说实话，由于心烦，没有动笔。你在信中的猜测过了头，但现在你爱怎么猜就怎么猜吧。展开你想象的翅膀，让它自由地飞翔，只要没有认为我已经结婚，你就错不到哪里去。你一定要快快回信，上封信没有多夸奖他，下封信好好夸夸他吧。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许别人也说过这句话，但是都言过其实。我甚至比简更幸福，她仅仅在微笑，我却在开怀大笑。达西先生在爱我之余向你问好。过圣诞节时带一家人到彭伯利来。

达西先生给凯瑟琳夫人的信风格不同，而贝内特先生给柯林斯先生的信与这两封信风格又都相异。

贤甥：

又得有劳你恭贺一次。伊丽莎白不久将与达西先生结为伉俪。请多多安慰凯瑟琳夫人。但如果我是你，我会站在外甥一边，因为外甥一边更有利可图。

舅父

宾利先生眼见要结婚，他妹妹的贺信写得娓娓动人却充满虚情假意。宾利小姐甚至写了信给简，表示高兴，把原来一套假惺惺的话又抄了一遍。简没有当真，但受了感动，尽管认为这人并不可信，却写了封回信，言辞亲切，她料定收信人会受之有愧。

达西小姐也收到了喜讯，与她哥哥寄出喜讯时一样，由衷高兴。她写了满满四页纸，表示内心的喜悦，也表示恳切希望得到嫂嫂的喜爱，但仍嫌意犹未尽。

贝内特先生等着柯林斯先生复信，伊丽莎白等着柯林斯太太道恭喜，都没有等到时，朗本的一家人却听说这夫妻俩到了卢卡斯府。他们突然跑来的原因接着也知道了：凯瑟琳夫人看过外甥的信怒气冲天，而夏洛特对这门亲事出自内心高兴，以走为上策，赶紧到娘家避避风。

第六十一章

贝内特太太两个最可引为得意的女儿出嫁的那天，也是这位母亲最高兴的一天。可想而知，以后她去宾利太太家做客，或者向人谈起达西太太，一定会兴奋非凡、得意非凡。看在她一家人分上，作者想交代一笔，她由于夙愿得偿，五个女儿中三个有了归宿，说来可喜，从此她竟变得知情晓理，性格温和，见识也长了许多。只不过有时还发神经质，脱不了股傻气，这倒是她丈夫的福气，否则他就享受不到这种非同寻常的家庭乐趣了。

贝内特先生最舍不得二女儿，别的事难把他拖出门，因爱二女儿心切，他现在常往外跑。他爱去彭伯利，特别是爱拣别人意料不到时光临。

宾利先生与简在内瑟菲尔德只住了一年。虽然他们一个性格随和，一个心肠很软，却也不愿与母亲大人和梅里顿的亲戚靠得太近。于是宾利姐妹的殷切希望得以实现，在毗连德比的一个郡买了房产。简与伊丽莎白福上添福，相隔还不到三十英里。

基蒂大部分时间住在大姐姐或二姐姐家，受益不浅。由于交往的人比以往好得多，她大不同于昔日。她不像莉迪亚难管束，原来跟着莉迪亚学了坏样，现在有人关心管教，上了正轨，不再乱七八糟瞎胡闹。家里人当然现在有了戒心，不让她再沾莉迪亚的边，虽然莉迪亚三番五次邀她去参加舞会，见美少年，她父亲一直没松口答应。

留在家里的女儿只剩下一个玛丽，无奈贝内特太太怕寂寞，她只得奉陪，少读书经。玛丽与人的交往必然增多，但每次上门做客也好，有客人来也好，她都没忘道德经。姐姐妹妹一走，再没人评头品足比长相，耳朵根清静了，这一来她父亲便怀疑，她反而求之不得她们走。

简和伊丽莎白出嫁后，莉迪亚与威克姆依然故我。如果说过去伊丽莎白不知情，现在对他的忘恩负义、虚伪欺诈必然一清二楚，威克姆却处之泰然。不仅如此，他也许还抱着一线希望，心想达西说不定还可说动心，给他帮个大忙。伊丽莎白结婚时收到的莉迪亚的贺信说明，如果他本人没有抱有这种希望，至少莉迪亚抱有这种希望。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利齐：

祝你愉快。如果你对达西先生的爱比得上我对威克姆的一半，你一定非常幸福。你成了阔佬叫人高兴，闲着无事时希望能想到我们。我知道威克姆很想在宫里谋个差事。如果没有人帮忙，我们的钱以后不够打发日子。只要一年有三四百，干什么都行。但这事如果你不愿，就不要向达西先生提起。

伊丽莎白果然不愿，回信叫她以后别再提起这类事，别再指望。然而，她仍助了一臂之力，就是常节省自己名下的开销接济他们。

达西始终没有让威克姆来彭伯利，但是看在伊丽莎白面上，后来还是帮他谋了职业。

见达西与伊丽莎白结婚，宾利小姐伤透了心。但是彭伯利是块宝地，她还舍不得，要去做客，只好忍痛，对乔治亚娜更加亲热，对达西几乎与以前同样殷勤，对伊丽莎白变了态度，彬彬有礼。

乔治亚娜现在常住彭伯利，姑嫂俩情深意厚，达西见了非常满意。她们你喜爱我，我喜爱你，甚至都觉得对方中自己心意。乔治亚娜对伊丽莎白的看法好得不能再好，只不过见她对哥哥说起话来随便、俏皮，开始觉得奇怪，甚至吃惊。她对哥哥固然很有感情，但更多的是敬重，现在眼见自己一向敬重的人，竟然成了公然打趣的对象。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见识。有了伊丽莎白这个榜样，她总算明白过来，妻子对丈夫可以无拘无束，放纵不羁，而妹妹对年长十岁的哥哥，却休想这样做。

凯瑟琳夫人对外甥的婚事气破了肚皮。她撕破脸皮，不顾一切，接到外甥的喜讯后，竟然回信破口大骂，特别是没有放过伊丽莎白，结果有一段时间断了往来。后来伊丽莎白多方规劝，达西软了下来，不再计较姨妈的过错，想与姨妈和解。姨妈拒绝了一阵，最后不知是由于毕竟对外甥疼爱呢，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外甥媳会出多少洋相，火气才小了下来。尽管彭伯利不但有了这么个女主人，而且这么个女主人的舅舅、舅妈还常从伦敦来，把彭伯利连树林都玷污了，她还是屈尊到了彭伯利。

达西和伊丽莎白与加德纳夫妇一直保持着最密切的关系。不但伊丽莎白，而且达西都对他们有真情。两人知道，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伊丽莎白才来到德比郡，两人才成双成对，所以对他们无限感激。

悲惨世界

[法]雨　果 著　朗维中　杨元良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悲惨世界/（法）雨　果（Hugo,V.）著;郎维忠，杨元良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28-7

Ⅰ.（1）悲…　Ⅱ.（1）雨…（2）郎…（3）杨…　Ⅲ.（1）长篇小说-法国-近代-缩写本　Ⅳ.（1）I565.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5918号

书　名：悲惨世界

作　者：（法）雨　果 著　郎维忠 杨元良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6.1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28-7

一八一五年十月初，太阳落山前一个钟头，一个步行的旅客走进了小小的狄涅城。

马德兰先生有好一会儿在病床前站立不动

冉阿让站住脚，把马利尤斯轻轻放在地上......他发现在离开他几步路的地方平放着一块齐路面的铁栅。

他们这时正互相注视着对方......

目　录

第一部　芳汀

- 一个正直的人

- 沉　沦

- 下坡路

- 沙　威

- 商马第厄案件

- 波　及

第二部　珂赛特

- 奥里翁号战船

- 完成他对死者作出的诺言

- 戈尔博老屋

- 无声的狗群在黑夜围猎

- 小比克布斯

第三部　马利尤斯

- 从巴黎的原子研究巴黎

- 大绅士

- 外祖父和外孙

- 苦难的妙用

- 两星相聚

- 做坏事的穷人

第四部　普吕梅路的情歌与圣德尼路的史诗

- 普吕梅路的情歌

- 圣德尼路的史诗

第五部　冉阿让

- 四面墙壁中的战争

- 污泥与灵魂

- 沙威脱轨翻车

- 外孙和外祖父

- 不眠之夜

- 最后一口苦酒

- 黄昏渐渐降临

- 崇高的影子，崇高的晨曦

译本前言

维克多•雨果（1802—1885）是法国十九世纪著名的大文豪，前期浪漫主义文学的典型代表，创作了大量的作品：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海上劳工》、《笑面人》和《九三年》，诗集《颂歌和民谣集》、《东方集》、《静观集》、《惩罚集》、《历代传说》，剧本《欧那尼》、《吕克莱斯•波几亚》、《国王寻乐》、《安琪罗》、《吕意•布拉斯》等。他还写了大量政论。

探讨社会问题的《悲惨世界》动笔于一八四五年，直至一八六二才在布鲁塞尔出版。小说真实地描绘了一八一五年拿破仑惨败滑铁卢到七月王朝初期的法国社会生活。作者以充满人道主义的笔触，反映了资本主义社会贫苦阶层的悲惨命运，对不幸的人们深表同情，主张以仁慈博爱来杜绝罪恶、改革社会、拯救人类，揭露社会的黑暗，并且谴责法律的不公正。

贯穿全书的主人公冉阿让勤劳正直、胸怀坦荡、乐于助人、以德报怨、品格高尚，是受苦难、遭迫害、被歧视的受压迫人民的形象。他起初是纯朴的园艺工人，由于不忍心看见七个外甥挨饿，偷了一块面包，被当场抓住，成了苦役犯。他几次逃跑而被加刑，过了十九年的非人生活。刑满释放后，他饱受歧视与排斥。只有狄涅教区卞福汝主教把他当兄弟看待，劝他做个正直的人。他来到蒙特伊，改名马德兰，革新了宝石生产工艺，开办工厂，成了富翁。他关心穷人，为他们做好事，被推选为市长。冉阿让不计前嫌，冒死救出被马车压住的福施勒旺，把他安排到巴黎一家女修道院当园丁。女工芳汀曾沦落风尘，在屈辱贫病中死去，留下孤女珂赛特，在客店主德纳第家中受尽折磨。恪尽职守的探长沙威怀疑马德兰就是逃犯，总是跟他作对。有个轻罪犯被误认是冉阿让，冉阿让不愿别人代己受罪，在法庭上自首，再度入狱，被判无期徒刑。他在土伦港趁救一名水手的机会，跳入海中逃走。他去德纳第家，救出珂赛特，前往巴黎租屋住下，两人相依为命。沙威到处追捕他。他和珂赛特翻过一个死胡同的围墙，到了女修道院的园子里，巧遇在那里当园丁的福施勒旺，就以园丁弟弟的身份安顿下来，珂赛特在寄宿学校读书。后来，他不愿让珂赛特当修女，离开修道院，到普吕梅路住下。他俩常去卢森堡公园散步，邂逅大学生马利尤斯。马利尤斯的父亲跟随拿破仑参加滑铁卢战役，身负重伤，被德纳第中士救出， 临终时吩咐儿子要报答恩人。马利尤斯和珂赛特相恋了。

德纳第是马利尤斯的邻居，向冉阿让勒索二十万法郎，并纠集歹徒谋财害命。马利尤斯报了警，内心十分矛盾：害人者是父亲的救命恩人，被害者是女友的父亲。他没有按照约定鸣枪通知埋伏的警察。幸好，沙威及时赶到，制止了谋杀，逮捕了德纳第。冉阿让机智地又一次逃脱。

马利尤斯和同学们一起，参加一八三二年六月巴黎人民反抗七月王朝的起义。冉阿让觉得在法国很不安全，想带珂赛特到英国去，以避开警察的追捕。他看了马利尤斯的信，便毅然留下，到街垒去参加战斗。德纳第的大儿子加弗洛什是个流浪儿，在街垒战中英勇牺牲。沙威混进街垒刺探情报，被起义者俘虏。冉阿让没有处死沙威，却放了他。冉阿让背着身负重伤的马利尤斯，在巴黎下水道里艰难前进，德纳第看见了，以为他杀人越货。沙威跟冉阿让再次狭路相逢，冉阿让答应把马利尤斯送回家之后，就到警局。沙威放过冉阿让，但是无法解决良心与职责间的矛盾，终于投河自尽。

马利尤斯和珂赛特之间的纯真爱情，不是建立在门第与金钱之上的。他俩决定在马利尤斯伤好之后结婚。冉阿让把五十八万多法郎的存款给了珂赛特，自己仅留下五百法郎。他不想连累小夫妻俩，情愿牺牲自己，搬到外面去住，身体却一天天垮下去。德纳第想敲诈马利尤斯，对他说看见冉阿让背着一个人，有杀人嫌疑。马利尤斯却从这告发中得知冉阿让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决心要去接他来同住。小夫妻俩赶到冉阿让的住处，冉阿让已到了弥留之际。他俩跪在恩人的病榻前，握住冉阿让的手，看着这位平凡而伟大的人安详地离开人间。

这部作品闪耀着现实主义的光辉，并且具有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其语言高昂激越，热情洋溢；情节跌宕曲折、扣人心弦；既有充满诗情画意的抒情，又有细致入微的描写、丰富精当的历史考证和分析透彻的议论。它问世后引起强烈反响，被译成多种文字，改编成电影和戏剧，深受各国读者、观众的欢迎和喜爱，其魅力历久不衰，不愧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的瑰宝。

我们节译了这部小说的主要情节，限于篇幅，忍痛割舍了一些内容。在节译中，难免出现差错，敬请读者与行家指正。

郎维忠

作者原序

只要由于法律与习俗的谬误，存在着置人于死地的社会压迫，人为地在文明鼎盛的时代制造地狱，在神的命运中加入人的灾祸；只要本世纪的三大问题（赤贫使男人丧失尊严，饥饿使妇女堕落，无知使儿童畸形）得不到解决；只要在某些地区社会停滞不前；换言之，同时从更广的意义来说，只要地球上还存在着愚昧和贫困，那么，像本书这一类的作品不会是无益的。

一八六二年一月一日

于奥特维尔豪斯

第一部　芳　汀

* * *

一个正直的人

一八一五年，沙尔•弗朗索瓦•卞福汝•米里哀先生在狄涅（在法国南部，是下阿尔卑斯省省会。）教区任主教。这位年近七十五岁的老人，从一八○六年起就担任主教职务。

在拿破仑快要加冕（拿破仑在1804年3月18日称帝,12月2日加冕。）的时候，米里哀在布里略尔地方当本堂神甫。他到巴黎去了一趟，替教区教民陈情。一天，米里哀在红衣主教府前厅等候接见，恰巧拿破仑经过那里。皇帝突然问道：“看着我的那个老头是谁？”

“陛下，”米里哀答道，“您看一个老头，我看一个伟人，彼此相得益彰。”

过了不久，米里哀惊异地获悉他已被任命为狄涅教区主教。

米里哀到狄涅赴任的时候，只有妹妹巴狄斯丁陪伴他。这是个比他小十岁的老小姐。他们有一个女仆，名叫马格洛，和巴狄斯丁同岁。

狄涅的主教院和医院相邻。医院是所两层小楼房，又窄又低，外面有个小园子。

主教到任后三天就视察了医院。视察完毕，他请医院院长到他家里来。

“喏，院长先生，我要对您说，二十六个病人挤在五六个小房间里，而我们三口人却占了可供六十人使用的地方，这显然是个错误。我去住您的房子，您来住我的。把那所房子给我，这里就是您的家。”

米里哀先生没有什么财产，他的家庭早已在革命时期破落了。他妹妹领取五百法郎的年金，正好够她自己在主教家里的开支。米里哀先生任主教的薪俸为一万五千法郎。搬到医院住的那一天，米里哀给自己拟订了一个一成不变的费用开支计划。

他的谈吐亲切感人。他笑起来就像一个小学生那样天真。他出生在普罗旺斯，学习南方的方言很容易，这使他大得人心，并且有利于他与各种各样的人接触。他不论在茅舍，或是在山里，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他能用最通俗的语言讲解最深奥的道理。他能说多种语言，深深地了解各色各样的心灵。他对上层人士和人民大众都一视同仁。

他对人类社会里受压迫的妇女和穷人十分宽厚。他说：“凡是妇女、儿童、仆人、弱者、穷人以及无知的人犯错误，全是那些丈夫、父亲、主人、富人以及有学识的人造成的。”他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每天要处理繁多的事务，做日课和祈祷，剩下的时间就花在穷人身上，还有时间的话，他就去劳动，有时在园子里翻土，有时阅读或写作。他把这两种工作都叫做“翻掘”。他说：“思想也是一个有待翻掘的园子。”

米里哀先生甘愿过清贫的生活，既严肃而又感人。

他住的房子有两层，楼下三间，楼上三间，加上一个阁楼。房子后面有一个园子。两位妇人住楼上，主教在楼下住。朝街的第一间房作餐室，第二间是卧室，第三间作经堂。三间房相通，到卧室要经过餐室，到经堂则要经过卧室。靠经堂里面的凹室放着一张客床，接待教区里因教务或私事来狄涅的乡村神甫。

在他有过的东西里，还留下六副银餐具和一个银汤勺。另外，还有一对大银蜡烛台，是姑祖母留给他的。

在主教的卧室，床头有一个小壁柜，每天晚上，玛格洛大娘就把六副餐具和大汤勺放进壁柜里。柜门上的钥匙从来不取下来。

整个楼房没有一个房门是上了锁的。餐室的门朝着天主堂前面的广场，从前装有锁和铁栓，就像监狱的门一样。主教已经叫人把它们统统拆掉了。这扇门，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只用一个活销扣着。任何过路人，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推门就可以进来。他在一本《圣经》上的批语写道：“医生的家门永不应关，神甫的家门应常敞开。这就是细微的差别。”

他还写道：“对于向你借宿的人，不要问名问姓，特别是那些不便说出自己名字的人，是最需得到庇护的人。”

他常常爱说：“教士要像龙骑兵队长一样勇敢。”他还添上一句：“我们的勇敢应该是心平气和的。”

沉　沦

一

一八一五年十月初，太阳落山前一个钟头，一个步行的旅客走进了小小的狄涅城。

这时候，稀稀落落的居民站在家门口和窗前，带着几分不安地看着这个旅客。很难遇到一个比他更寒碜落魄的人。这个人约莫有四十六岁到四十八岁，中等身材，身强力壮。他戴一顶皮便帽，帽檐耷拉下来，把那被太阳晒黑、淌着大汗的脸遮盖了一部分。黄色的粗布衬衫，领口上别着一个小银锚，露出毛茸茸的胸脯。一条破领带扭曲得像一根绳子。旧蓝布裤的一个膝头都磨白了，另一个膝头破了个窟窿。一件破旧的灰布衫，一个肘头用麻线缝了一小块绿绒布。背上有一个新军用背袋，装得满满的，扣得很严实。手里提一根有节巴的棍子。没穿袜子，只穿一双钉铁掌的鞋。理着个平头，胡子很长。

长途步行，天气炎热，汗流浃背，满身灰尘，使这潦倒的人平添了一种说不出的狼狈神情。

走到了巴许维街拐角处，他向左拐，朝市政厅走去。他进去一刻钟以后才出来。一个警察坐在大门旁的一张石凳上，他脱下帽子，谦卑地向警察行礼。

警察并不还礼，却仔细地打量他，眼睛一直望着他走远，然后才回到市政厅里去。

狄涅城有个名叫“哥尔巴十字架”的漂亮旅店。老板雅甘•拉巴尔是城里的一位名人。

那旅客朝城里最好的一个旅店走来，他走进临街的厨房。全部炉灶都生了火，熊熊大火在壁炉里欢快地燃烧。旅店老板兼做厨师，他正在炉灶和锅子间忙个不停，张罗着为马车夫们准备丰盛的晚饭。可以听见马车夫们在隔壁店堂里高声谈笑。

旅店老板听见门开了，又进来了一个新客人，眼睛仍然不离开炉灶，头也不抬地问道：“先生您要什么？”

“吃饭和睡觉。”那人说。

“再容易不过了。”老板又说。这时候，他掉转过头对来客扫了一眼，补充说：“要付现钱。”

那人从灰布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大钱包，回答说：

“我有钱。”

老板虽然十分忙碌，却不停地观察那旅客。

“马上有东西吃吗？”那人问道。

“等一会儿。”老板回答说。

当新来的客人背转身子烤火的时候，雅甘•拉巴尔一本正经地从衣袋里取出一支铅笔，从丢在靠窗小桌上的旧报纸上撕了一角。他在报纸的白边上写了一两行字，把纸条折叠起来，交给了一个小孩，并在小孩的耳边讲了一句话，小孩连忙向市政厅跑去。

这一切那旅客根本没有看到，他再次问道：“马上有东西吃吗？”

“还要等一会儿。”老板说。

小孩回来了，把那张纸条也带了回来。老板像急等回信的人一样，匆匆打开了纸条。他认真地念着纸条，摇摇头，沉思了一会。最后，他向显得不安的、陷入冥想的来客走去。

“先生，”他说，“我不能接待你。”

那人伸直了腰，说道：“什么？您害怕我不付钱？是不是要先付？告诉您我有钱。”

“而我呢，”老板说，“我却没有空房间。”

那人不慌不忙地说：“让我到马厩去睡吧。”

“马厩全给那些马占住了。”

“那么，到阁楼的一个角落也可以，有一捆草就够了，等吃完晚饭，我们再看看吧。”

“我不能给你开晚饭。”

这番话的语气既有分寸又很坚决，对那旅客来说，不免显得相当有分量。他站起身来。

“算了！唉，我饿得要命。我从太阳出来就上路了，走了二十里，要吃饭。我又不是不付钱。”

“我什么也没有了。”老板说。

那人笑起来，转身走向壁炉和炉灶。

“没有！那么，这是些什么？”

“人家全都预订了，而且已付了账。”

那人重新坐下来，并不提高嗓门，说道：

“我是在一家旅店，我饿了，我就待在这里了。”

老板弯下身子对着那人的耳朵，用一种使他战栗的口吻说：“走吧！要不要我把你的名字说出来？你叫冉阿让。要不要讲出你是谁？一看到你进来，我就有些疑惑，我派人到市政厅去过。这就是我看到的回答，你认得字吗？”

那人瞥了纸条一眼。

老板停了一会，又说：

“我一向以礼待人，你还是走吧。”

那人低下了头，拾起刚才放在地上的背袋走了。

既然豪华的旅店把他拒于门外，于是他就去找一家简陋的酒店，贫穷的破屋。刚好在街的尽头有一点灯光，在暮色中显出挂在曲铁上的一根松树枝。他朝那里走去。这确是一家酒店。他不敢从当街的门进去，他溜进小院子，停了一会才轻轻地拉起门闩，推开了门。

“是谁？”老板问。

“我，想在这里吃饭和过夜。”

“好，这里可以吃饭和过夜。”

接着他就进了店堂，所有喝酒的人都转过头来瞧着他。灯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身子，炉火则把他另外半个身子照亮。

老板对他说：“这里有火，锅里煮的是晚饭。伙计，过来烤火吧。”

坐在桌旁的酒客中有个鱼贩子，在来这个小酒店之前，曾到拉巴尔旅店的马厩寄放过马。他在座位上向酒店老板打了一个不易觉察的手势，老板就走过来了，两人低声交谈了一会。那旅客仍在沉思默想。

老板回到壁炉旁边，突然拍拍那旅客的肩膀，对他说：

“你得马上离开这里。”

陌生的旅客转过头来，轻声地说：

“啊！您都知道了？”

“对。”

“您要我到哪里去呢？”

“到别处去。”

那人拿起棍子和背袋就走了。

走过监狱，门上挂着铁链，上面拴着一个响铃。他拉铃，一个小窗口打开了。

“看守先生，”他脱下帽子，恭敬地说，“请您开开门，让我过一夜，好吗？”

一个声音回答说：

“监狱又不是旅店，你要是让人家抓起来，才给你开门。”

小窗口“砰”的一声关上了。

夜幕继续落下，阿尔卑斯山区刮起阵阵寒风。一些园子沿街排列。过路的人看到其中一个园子里，有一个像是用草皮泥块砌成的小窝棚。他感到又冻又饿，实在难以忍受。他不指望在那窝棚里得到什么食物，但起码可以避避寒。他趴在地上，钻进了小窝棚。里面很暖和，还有一个相当好的草铺。他在草铺上躺了一会儿。他累坏了，再也走不动了。传来了一阵狂叫。他抬眼一望，一只大狗的头影出现在窝棚口。

这原来是一个狗窝。

他本是个威武强壮的人，又有棍子作武器，背袋作盾牌，才得以从狗窝里慢慢地爬出来，只是他那身褴褛的衣服被弄得更破烂了。他吃力地越过木栅栏回到街上，形只影单，无家可归。他走出城，希望能在田野里找到能够躲避风寒的树木或干草堆。不论在田野，还是在矮丘，除了一棵畸形的树以外，别无所有。这棵树瑟缩着，离开那旅客只有几步远。有些时候，大自然也好像对他满怀敌意。

他往回走，狄涅城城门已经关闭，他穿过城墙的一个缺口回到城里。

这时候大约是晚上八点钟。因为不熟悉城里的街道，他就继续随便走着。经过天主教堂广场的时候，他向教堂伸了伸拳头。

广场角上有一个印刷所。他已经筋疲力尽，觉得无所指望，就睡在印刷所门口的一条石凳上。

这时候，一位老婆婆从教堂里走出来，看到一个人在黑暗中躺着。她问道：“朋友，你在那里做什么？”

他发火了，粗暴地回答：“您看嘛，老婆婆，我在这里睡觉。”

老婆婆碰了碰那人的胳膊，把广场对面靠近主教院的一所小房子指给他看。

“你敲过对面那所房子的门吗？”

“没有。”

“去敲那扇门吧。”

二

这天傍晚，狄涅的主教在城里散完步回家后，在他的房里呆了很久。八点钟的时候，他还在工作，玛格洛大娘按照惯例走进主教的房间，到床头的壁柜里取那套银餐具。过了一会儿，主教觉得餐具已经摆好，妹妹可能在等他吃饭，就合上书本，从书桌旁站起来，走进餐室。

主教走进餐室的时候，玛格洛大娘正兴高采烈地同巴狄斯丁小姐谈话，谈一个他也很熟悉的、听惯了的话题，这就是大门口的插销。

玛格洛大娘为准备晚饭上街买东西的时候，好像听到人家议论纷纷。说是来了一个面目可憎的闲逛者，一个可疑的流浪汉，现在可能在城里某个地方，他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坏蛋。

“真的吗？”

“真的，主教大人。是这样的，城里今晚会出事的。我说，主教大人，今天晚上就需要上锁。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从外面拉开大门上的活销，开门进来，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特别是主教大人总是习惯说‘请进’，尤其是深更半夜，啊，我的天呐！有人会不请自进的……”

正在这时候，有人在门上猛地敲了一下。

“请进来。”主教说。

三

门打开了，一个人走进来。这个人我们早就认识，他就是到处求宿的那个过路人。

主教镇静地注视着那个人。当他张嘴要问来客需要什么的时候，那人早已把老人和两位妇人逐一看过，不等主教开口就大声地抢着说：

“我叫冉阿让，是个苦役犯，在监牢里度过了十九年，出狱四天了。我要到蓬达利埃去，那是我的目的地。今天晚上到达这个城市，我去过一家旅店，人们把我给赶出来了。因为我到市政厅去验交过黄色护照，这是规定的手续。我又到另一家酒店，人们对我喊‘滚开’，谁也不肯收留我。我还去过监狱，可是看守不给我开门。我曾到过一个狗窝，那条狗咬我，把我赶出去。我走到田野里准备露宿，想到天会下雨，好心的神不能不让雨落下来，于是我转回城里，想找一个门廊住下。我在对面的一条石凳上躺下睡觉，一位老婆婆把您的房子指给我看，并说：‘去敲那扇门。’我就来敲门了。这是什么地方？是一家旅店吗？我有钱，我有积蓄。这一百零九法郎十五苏，是我在监狱里干了十九年才挣得的。我会付钱的，您肯让我留下来吗？”

“玛格洛大娘，”主教说，“请再加一副刀叉。”

“玛格洛大娘，”主教又说，“请在凹室的床上铺一条白床单。”

玛格洛大娘起身执行这个命令。

主教转身向那人说：“先生，请坐下，请烤火。过一会我们就吃晚饭，您吃饭的时候，有人替您收拾床铺。”

听到这里，那人才完全明白。一直都是阴沉僵硬的脸，先后现出惊愕、怀疑、愉快的表情，以致变得与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开始像疯子一样喃喃自语：

“真的！怎么样？您留我？您不赶我走？收留一个苦役犯！您称我为‘先生’！您怎么不用‘你’字来称呼我呢？‘滚开，这条狗！’人们总是这样对我说的呀。我满以为您也会赶我走的。因此我一进门就马上说出我是谁。请原谅，旅店老板先生，您贵姓？您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您真是一个大好人。您是旅店老板，对吧？”

“我是一个住在这里的教士。”主教说。

“一位教士！”那人又说，“一位善良的教士！仁慈的教士多么好！您不要我付钱吗？”

“是的，”主教说，“把您的钱留着吧。您有多少钱？您不是说有一百零九个法郎。”

“另加十五个苏。”

“一百零九法郎十五个苏。那您用了多长时间才挣得这笔钱？”

“十九年。”

“十九年！”

主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玛格洛大娘回来了，她拿来一副刀叉放在桌子上。

“这里的一盏灯，”主教说，“不够亮。”

玛格洛大娘会意，便到主教大人的卧室去把壁炉上的两个银烛台拿出来，点燃蜡烛，放到饭桌上。

“神甫先生，”那人说，“您真是个好人，您不嫌弃我，而让我住在您的家里。我因此不对您隐瞒我是从哪里来的，直截了当地对您说我是个不幸的人。”

主教看着他，并对他说：

“您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痛苦吗？”

“哦，穿着红色囚衣，脚上拖着一个铁球，一块木板当床睡，顶着烈日，冒着寒风，成天做苦工，编到苦囚队里，挨棍子打，无缘无故地被锁上两道链子，为了一句话就要坐地牢。甚至病倒在床上，也要拖着链子。连狗都要比我们幸运呀！十九年哪。我已经四十六岁了。现在还得带上一份黄色护照，唉，就是这样。”

“是的，”主教说，“您是从一个苦难的地方出来的。听我说，在上天，一个泪流满面、忏悔过失的失足者，比一百个穿白袍的正人君子要更加快乐。而当您从那苦难的地方出来的时候，如果抱着怨恨别人的想法，那您就是值得怜悯的；如果怀着善良、亲切、和睦之心，那您就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高贵。”

这时候，玛格洛大娘已经摆好了饭菜。

主教的脸上立刻显出好客的人们所特有的愉快表情。“请入席！”他连忙说道。如同平日留客用饭一样，主教请那人坐在他的右边。

吃饭前，主教按照老习惯先做祷告，然后亲自给大家分汤。那人开始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

四

卞福汝主教跟妹妹道了晚安，从饭桌上拿起一只银烛台，把另一只交给客人，并对他说：“先生，我领您到您的房间去。”

那人跟着他。

主教把客人领到凹室，床已经铺好了，上面是干净的白被单。那人把银烛台放在一张小桌子上。

“去睡吧，”主教说，“睡一个好觉，明天早上出发之前，您在我们家喝一杯热腾腾的牛奶吧。”

那人说：“谢谢神甫先生！”

他刚说完这句充满友谊的话，突然转过身对着老人，双臂交抱，眼光蛮横地紧盯着主人，声音沙哑地喊道：

“啊，就这样决定了吗？就这样让我住在您家里，紧挨着您？”

他停了停，带着魔鬼般的狞笑说：

“您想清楚了没有？谁说我没有杀过人呢？”

主教回答说：

“这是仁慈的上帝管的事。”

那人实在是太累了，连那洁白的被单都没有享用，他以苦役犯独有的方式，用鼻孔出气吹灭了那盏灯，和衣躺在床上，马上酣然入梦。

主教从园子回到房间里，时钟正好敲十二点。几分钟以后，那所小房子里的人全都睡着了。

五

到了半夜，冉阿让醒了。

他本是拉布里地方一个贫苦农民的儿子。小时候他没有上学，到成年的时候，他在法维洛勒当修树枝的工人。他的母亲叫冉娜•马迪厄，他的父亲叫冉阿让，或叫“让来”，“让来”大概是个诨名，即是“阿让来了”的简音。他没有名字，人家也管他叫冉阿让。

他生性好思考而不忧愁，具有富于感情的人的特点。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只有一个姐姐抚养他，姐姐结了婚还是让弟弟跟她一起生活。姐夫去世了，留下七个子女，最大的只有八岁，最小的才一岁。冉阿让那时刚满二十五岁，他挑起家庭的担子，支持抚养过他的姐姐。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冉阿让没有活干。家里没有吃的。没有吃的，一字不假。有七个小孩在挨饿。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法维洛勒镇天主堂广场附近的面包店老板穆伯•易查博正准备去睡觉，他忽然听见店铺带铁丝网的玻璃橱窗那里发出一阵猛烈的响声。他赶忙走到橱窗旁，正好看见一只手从铁丝网和玻璃窗上被拳头打破的一个洞伸进来。那只手抓走了一块面包。易查博急忙出来追，小偷拼命逃跑，易查博在后面紧追，终于抓住了小偷，原来是冉阿让。

这事发生在一七九五年，冉阿让被指控犯了“夜入民宅行窃罪”，被带到了法院。法律的条文是很刻板的。在我们的文明里，有许多可怕的时刻，这就是刑法陷人于绝境的时刻。当社会毫不留情地抛弃一个有思想的生物，那是多么惨痛的时刻！冉阿让被判五年苦役。

一七九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巴黎比塞特尔监狱有一批犯人被套在一条铁链上，冉阿让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群犯人出发去土伦。他们坐在一辆囚车上，颈上套着锁链，走了二十七天才到达目的地。在土伦，他被套上红色囚衣。他过去的一切，他的生活，连同他的名字一下子全被擦去了。他不再叫冉阿让，而是第二四六○一号。他的姐姐怎么样了？那七个孩子怎么样了？有谁来照顾他们？

到服刑快满四年的时候，冉阿让逃跑了，同伴们帮助他，就像在这鬼地方常常发生的事情一样。他逃出监狱，在田野里自由地逛了两天。要说是自由，那自由就意味着被追捕，不时掉转头张望，只要有点响声就打战；意味着害怕一切：冒着炊烟的屋顶，过往的行人，狗叫，马跑，钟响；白天怕被人看见，夜晚怕看不清；怕走大路，怕走小路，怕在树林里，也怕睡着了。第二天晚上，他又被逮住了。三十六个小时以来，他没有吃，也没有睡。由于这次的过失，海港法院加判他三年，一共是八年。到了第六年，他又一次乘机逃跑，却不成功。点名时他不在，警炮响了，夜间巡逻队发现他躲在一艘正在建造的船的龙骨下面，他与看守们相对抗，终于被擒拿。根据特别法律条文的规定，凡是越狱与拒捕的犯人要处以重罚，加刑五年，其中有两年要戴双重锁链。一共要坐牢十三年。第十年，他又一次越狱，还是不成功。为了这次的尝试，他被加刑三年。我想是在第十三年，他作了最后一次尝试，逃出去只有四个小时就又被抓回来。为了这四个小时又要多坐三年牢，一共十九年。到一八一五年十月，他才获得释放。他是一七九六年被关进去的，因为打破了一块玻璃，拿了一块面包。进监狱的时候，冉阿让大声哭泣，浑身战栗；到出狱的时候，他却麻木不仁。进去的时候，他悲痛失望，出来的时候，他忧郁沉闷。这个人的心经历了什么变化呢？他审判社会，给它定了罪。

有一个细节我们不应该遗漏：就是他体格强壮，没有一个苦役犯能够比得上他。做苦工的时候，卷缆绳，推绞盘，他一个人能顶四个人。他动作灵活敏捷，比他的力气更胜一筹。有些囚徒终年梦想着越狱，于是他们把自己的体力和机敏结合起来，造成一种真正的科学，就是有关肌肉的科学。对冉阿让来说，攀登绝壁，在不易觉察的突起处找到支撑着力的地方，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在墙角，把肘弯和脚后跟紧靠在石块上的不平处，便能够利用背部和腿弯的伸张力量，神奇地上升到四楼，有时候他就这样一直上升到监狱的屋顶。他很少说话，也难得笑一笑，一年才笑那么两次，是在特别激动的时候。这苦役犯的笑声悲凉，仿佛是妖魔的笑声的回声。

出狱的时候到了，冉阿让亲耳听到这样一句奇怪的话：“你自由了！”这简直太意外了，一股强烈的光线，真正的生命之光，突然照射到他的心房，然而这光线很快就黯淡下去了。起初他想到自己自由了，不禁欣然自喜，以为是得到新生。他很快地明白，发给他黄色护照，所谓自由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了。

他被释放的第二天，在格拉斯镇，他看见橙花精提炼工场门前有人在卸货，便想去帮忙。因为当时工作正吃紧，人们同意他帮忙干。他聪明、强壮、敏捷，又特别卖力气，老板显得很满意。在他干活的时候，一个警察发现了他，走过来向他要护照。需要出示黄色护照。警察看完以后，他又去干活。他先前曾向一个工人打听干一天可以赚多少钱，那人回答说三十个苏。到了晚上，他找工场老板请付给工钱，因为明天一早他就要赶路。老板一言不发只给了二十五个苏。他认为给的钱不够，就向老板要，老板却说：“这已经多给你了。”他坚持要付足工钱，老板瞪着他说：“小心坐牢。”

这次，他又觉得自己被人盗窃了。

社会和政府削减了他的积蓄，大大地盗窃了他一次。现在轮到这小子来偷窃了。

六

早上，天主堂的钟敲了两下，冉阿让醒了。因为这床铺太舒服了，他就醒了。他差不多有二十年没有在床上睡过，尽管和衣而眠，可是那新鲜的感觉不能不影响他的睡眠。

他睡了四个多钟头，疲劳已经消除。他习惯于少睡。他睁开双眼，在黑暗中朝四周望了一会，然后又闭上眼睛想重新入睡。

那六副刀叉使他心烦意乱。——它们就在那里，——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当他穿过隔壁房间进到这间房的时候，他看见老大娘把它们放进床头上的一个壁柜里——他一定注意到了这个壁柜，——从餐室走进去，靠右边。——那些东西多重啊，——都是古银器，——连那只大银勺一起，起码可卖两百法郎。——等于他十九年挣得的钱的两倍。——真的，要是政府不偷窃他，他也许挣得更多些。他想来想去，踌躇不决，足足斗争了一个钟头。他又睁开眼睛，突然坐起来，伸手去摸扔在凹室里床角落的背袋，然后他让两腿垂下两脚着地，自己莫名其妙地坐在床上了。

他站起身来，还迟疑了一会，听了听，房间里静悄悄的。于是他迈着小步，朝隐约可见的窗户径直走来。当晚夜色并不暗，明月当空，云朵被风驱赶着奔跑，月亮时隐时现。冉阿让来到窗前，把窗户察看了一遍，窗户朝着园子开，上面并没有铁条，也没有上锁，只按当地习惯插上一个活销。他打开窗户，一股强烈的冷风吹进房里来，他立即关上窗户。他又仔细地把园子察看了一遍，应该说是研究了一遍。园子四周是相当低的白色围墙，很容易翻越过去。在园子尽头的围墙外面，他看见等距离排列的树梢，这表明墙外有一条林阴道或是一条栽有树木的小路。

瞧了那一眼以后，他像一个下了决心的人一样行动，走回到凹室，拿起他的背袋，在里面摸了摸，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床上。这像是一短截窗户铁条，一头磨得尖尖的，又像是个矛头。

这东西白天可以认出只不过是矿工用的烛插。他右手拿着烛插，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朝隔壁房里走去，走到门边，他发现房门虚掩，留了一点缝隙，主教没有把房门关好。

冉阿让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完全没有一点声音。

他推了推房门，门被轻轻地推开，却没有发出响声，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他等了一会，又大胆地推门，房门悄悄地后退，那门缝刚好容得下他的身子过去，但是房门旁一张小桌挡住了路，妨碍他通过门缝。

他打定主意还要再推一次门，比前两次都要用力些。这次，有一个门铰链因为润滑油干了，突然在黑暗中发出又闷又长的吱嘎声。冉阿让发抖了，这声音在他耳朵里轰然作响，犹如末日审判的号角一样响亮可怕。他停下来，战战兢兢，不知所措，抬高了的脚跟一下子落地。他听见太阳穴卜卜直跳，像是铁匠的大锤在敲击。从胸中出来的气息就像来自洞穴的风声。他觉得发怒的门铰链的可怕的响声，如果不会如山崩地裂一样把全家震醒，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他呆呆地停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仿佛是一尊石雕像。

几分钟过去了，房门打开来了。他冒险地朝里望了望，没有什么动静。他心里只想快点干完就好，上前一步，走进房里。

房里寂然无声。冉阿让小心地向前走，唯恐碰到家具。他听见熟睡的主教在房里深处发出均匀平静的呼吸的声音。

他走到了床边，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以来，一大团乌云遮住了天空。正当冉阿让对着床停下来的时候，那云团突然散开，就像是故意要这样做似的。一道月光透过那扇长窗，一下子照亮了主教苍白的脸。他的脸上隐约显出一种满足、乐观、安详的神情，不仅是在微笑，几乎是容光焕发。

冉阿让站在暗处，铁烛插拿在手里站着不动，望着这个全身光亮的长者，有些胆寒。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主教待人的赤诚使他惊骇不已。精神世界没有比这更伟大的场面：一个思想混乱而不安的人，在将要做事的时候，瞻仰一位高尚的伟人的酣睡。

冉阿让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老人，他的姿势和面部表情说明他举棋不定，可以说他彷徨于两个抉择之间；要么堕落下去，要么弃恶从善。他似乎准备击碎那酣睡者的头颅，或者亲吻他的手。

过了一会，他慢慢地把左手举到额前，脱掉帽子，然后同样慢慢地把手放下。他又继续瞻仰，左手拿着帽子，右手提着棍子。蓬乱的头发直竖在他那粗野的头上。

突然，冉阿让把帽子戴到头上，不再看着主教，顺着床边快步走去，一直走到他隐约见到的在床头上的壁柜。他打开壁柜，盛银器的篮子就在眼前。他提着那篮银器，也不管会不会发出响声，大步穿过房间，打开窗户，拿起木棍，跨过窗台，把银器放进背袋，扔下篮子，穿过园子，像老虎一样跳过墙头逃了。

七

第二天，太阳初升，卞福汝主教在他的园子里散步。玛格洛大娘慌慌张张地朝他跑过去。

“主教大人，大人！”她喊道，“您知道放银器的篮子到哪里去了？”

“知道。”主教回答道。

主教把刚从花坛里拾起的篮子，递给玛格洛大娘。

“篮子在这里。”

“上帝呀！银器被人偷走了，准是昨晚的那个人偷的。”她一边嚷，一边朝四周望去，她眼光落在园子的一角，那里有攀援过的痕迹，墙垛也被弄坏了。

“玛格洛大娘，我占有这套银器已有二十多年了。它是属于穷人的。那个人是个什么人？肯定是个穷人。”

过了一会，他坐在饭桌旁吃早饭，昨天冉阿让就在这张桌旁坐过。卞福汝主教一边吃，一边欢欢喜喜地叫默不作声的妹妹和叽里咕噜的玛格洛大娘注意：把一片面包浸在牛奶杯里，根本不需要用勺子或叉子，哪怕是用木头做的。

当兄妹俩要起身离开饭桌的时候，有人敲门。

“请进来。”主教说。

门打开了，一群不认识的人气势汹汹地出现在门口。三个男人抓住一个男人的衣领。那三个人是警察，另一个就是冉阿让。

“啊！是您呀？”看到冉阿让，主教叫了起来，“见到您我很高兴。可是我把烛台也给了您，那也是银的，和银餐具在一起，您可以得到两百个法郎。您为什么不把烛台和餐具一起带走呢？”

冉阿让睁圆了眼睛，以一种人类语言无法表达的神情，望着尊敬的主教。

“主教大人，”警长说，“这个人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们碰见他，他身上带着这些银器。”

“他对你们说，”主教插进来，微笑着说，“这是神甫老头送的，还在神甫家里过了一夜。我看事情就是这样。结果你们就带他到这里来了，对吧？这完全是误会。”

“是这样的，”警长又说，“那我们可以放走他吗？”

“可以。”主教回答说。

那些警察放开冉阿让，他往后退了几步。

“难道真的把我放了？”他说，好像在说梦话，字都吐不清楚。

“我的朋友，”主教说，“在您上路之前，把这银烛台也带上吧。”

那些警察走远了。

冉阿让现在像一个要昏倒的人。

主教走到他跟前，低声说：“不要忘记，永远也不要忘记您的诺言，您拿了这些银器是要去做一个诚实正直的人。”

冉阿让完全记不起有过什么诺言，说不出话来。主教刚才说那番话是一字一字地叮嘱的，接着，他又郑重地说：

“冉阿让，我的兄弟，您不再属于坏人那方面了，而是属于好人这方面。我已为您的灵魂赎了罪，我把这灵魂从罪恶的思想和自暴自弃的精神里面解救出来，交还给了上帝。”

八

冉阿让逃跑般地出了城。他开始急匆匆地在野外走着，走大路，穿小路。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老在走回头路。他就这样浪荡了一个上午，没有吃东西，也不觉得饿。他被无数新的感触控制住了。当太阳西斜的时候，地面上最小的石子也拖着长长的影子，冉阿让坐在焦黄色荒野上的一丛灌木后面。天边只见高耸的阿尔卑斯山，甚至连远处村庄的钟楼也看不见了。

他在胡思乱想，如果有人遇见他，他这身褴褛的衣裳一定会吓坏人的。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快乐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从小路上走过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穷小孩，唱着歌，腰间挂一把摇琴，背上有个土拨鼠笼。

小孩边走边唱，走走停停，玩“抓仔儿”游戏，把几个硬币抛上抛下。这些硬币可能是他的全部财产，其中有一枚四十苏的硬币。那小孩在灌木丛边停住，没有注意到冉阿让。几个硬币刚刚被抛上去，又全部被他的手背接住了。这一次，四十苏的那枚硬币没有被接住，一直滚到冉阿让那里。

冉阿让在硬币上踏上一只脚。小孩的目光在搜寻他的硬币，终于看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冉阿让问道。

“小瑞尔威，先生。”

“滚开！”冉阿让嚷道。

“我的钱！”小孩叫道，“我的白色的硬币，我的钱。”

“啊，还是你！”冉阿让突然站直了身子，脚仍然踩在那硬币上，接着又说，“你还是走开些吧！”

受惊的小孩望着他，开始从头到脚地战栗，呆呆地停了几秒钟以后，就使尽全身力气跑开去了，既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吭一声。

太阳完全西沉了，黑暗笼罩了冉阿让的四周，他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身上大概有点发烧。他蓦地颤抖起来，因为他感到夜晚寒气袭人。

这时候，他发现脚下那枚四十苏的硬币，一半嵌在土里，在细石中闪光。他一下子好像触了电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他在牙缝中说道。

几分钟以后，他痉挛地扑向那枚硬币，抓住了它。他一边起身，一边望那荒原，眼睛注视着天际。他直立着、战栗着，好似一头找寻蔽身之处的受惊的野兽。

于是他竭尽全力地喊道：“小瑞尔威！小瑞尔威！”

他默不作声，等待着回答。可是完全没有回答。

冉阿让顺着原路跑起来，最后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月亮已经升上来了。他朝远方望去，又叫了一次：“小瑞尔威！小瑞尔威！小瑞尔威！”

他的心都碎了，哭起来了。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流泪。

冉阿让哭了很久，热泪滚滚，抽抽噎噎，比一个妇人哭得更软弱无力，比一个儿童哭得更惊恐不安。

就在这天夜里，一个当时跑格勒诺布尔（法国东南部的重要城市。）的马车夫，大约在早上三点钟到达狄涅城，经过主教住的那条街的时候，看见一个男子在卞福汝主教大人门前，跪在阶石上，仿佛在黑暗中祈祷。

下坡路

一

自古以来，蒙特伊城（法国北部小城市。）就有一种专门仿制英国黑玉和德国玻璃小饰物的工业。

将近一八一五年底，一个陌生男子到这个城市安家。他主张在制造这些装饰品的过程中，用漆胶代替树脂，另外对手镯的结缝，用绞合法代替焊接法。这小小的改进竟是一场革命。

不到三年，这个方法的发明者富起来了，这固然好，更加好的是他也使周围的人富起来。这是个来自异乡的人，对于他的身世，人们全然不知。有人说他初到这个城市只有很少的钱，最多几百法郎。

大约在十二月的一个傍晚，他偷偷进入这个城市，背着一个背袋，手里拿一根带刺的棍子。正好遇上区公所发生了一场大火灾，他不顾生命危险，跳到火中救出了警察队长的两个孩子。这件事使得人们都没有想到要验他的护照，从那一天起，大家都叫他马德兰伯伯。

这个人大约有五十来岁，他神色忧虑，但脾性却很好。

经他奇迹般地改进过的工业得到迅速发展，蒙特伊因此成为一个规模相当大的贸易中心。马德兰伯伯的利润是那样多，以致第二年他就能建起一座大工厂，设两个车间，一个男工车间，一个女工车间。任何挨饿的人都可以到那里去，肯定可以找到工作和面包。他只要求他们做到一件事：做一个正直的男子！做一个诚实的姑娘！看来他为别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一八二○年的时候，人们知道他在拉斐特银行里有一笔六十三万法郎的存款。他为自己留下这六十三万法郎以前，已经为城市和穷人花费了一百万法郎。

在最初的日子，看到他所做的事情，一些头脑简单的人说：“这是一个想发财的家伙。”当看到他使地方的致富先于自己的发家，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又说：“这家伙野心勃勃。”他信奉宗教，在某种程度上还参加宗教活动，这在当时是很显眼的事，每逢星期天，他都按时去做弥撒。这使人更加觉得他可能有野心。

还是在一八一九年，城里就传说，鉴于马德兰伯伯为地方尽力效劳，经州长先生推荐，国王将任命他为蒙特伊市市长。马德兰伯伯极力推辞，不肯受命。

地方上得到他很多好处，穷苦人全靠他的帮助。他是一个多么有用的人，结果大家都要对他表示尊敬；他是一个那么和蔼可亲的人，结果大家都不得不爱他。

有人看到他赚了钱，就说他是个“商人”；看到他撒钱，就说他是个“野心家”；看到他对荣誉谦让，就说他是个“阴谋家”；看到他拒绝进入社交界，就说他是个“老粗”。

他到达蒙特伊五年以后，一八二○年国王再次任命他为市长，因为他为地方上出力效劳是那样出色，全体居民的愿望是那样一致。他还是坚辞不受。然而州长却极力不许他推辞，当地所有的要人都来请求，普通民众也一再恳求，各方面的要求是如此强烈，他终于同意了。

这是他上升的第三个阶段。马德兰伯伯变成了马德兰先生，继而变成了马德兰市长。

他仍然像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那样简朴。他的头发已经变成灰白，神色严肃，有着工人一般的褐色皮肤，哲学家一般的深思的面容。他履行市长的职责，除此之外，他过着孤独的生活。他总是单独吃饭，面对一本打开的、正在读的书。尽管他上了年纪，但人们说他仍然体力过人。谁需要帮助，比如说扶起一匹马，把陷在泥里的车轮推出来，抓住逃跑的公牛的双角让它停下来，等等，他就来帮忙。出外的时候，他衣袋里总是装满了零钱，回来的时候，衣袋却空空如也。

他做了大量的好事，并且秘而不宣，就像别人要把坏事隐瞒起来一样。

一八二一年，报上登载了狄涅教区主教逝世的讣告，米里哀先生（别名卞福汝主教）已经入圣，享年八十二岁。蒙特伊的地方报纸也转载了这一讣告。第二天马德兰先生穿着一身黑色丧服，帽子上挂了黑纱。

有一件事也引起人们的注意，每当有一个通烟囱的流浪少年从城里经过，市长先生总要派人叫住他，问他的姓名，还要给他一些钱。这件事传开了，于是就来了很多通烟囱的小孩。

二

时间久了，一切敌意渐渐地消失了。像所有地位上升的人都会遇到的那样，马德兰先生起初受到许多诬蔑和诽谤，然后是一些恶意攻击，继而是一些戏弄，最后这一切全都烟消云散，完全被大家一致的由衷的尊敬取而代之。

在市里或区里，只有一个人绝对避免这种传染。不管马德兰伯伯做什么事，他总是处于对抗状态，好像有一种本能的、不可腐蚀和不受干扰的东西在提醒他，使他感到不安。每当马德兰先生平静和蔼地走在街上，受到大家祝福的时候，就有一个高个儿男子，身穿铁灰色礼服，拿一根粗手杖，戴一顶卷边帽，迎面走来，到了他的背后，又忽然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这男子还双臂交抱，慢慢地摇着头，把上下两片嘴唇翘起来，直到鼻子上。这含义深长的鬼脸可能在说：“这是个什么人？……我肯定在某处见过他……不管怎样，我决不会上他的当。”

这个人叫沙威，是警察局的人。

沙威在监牢中出生，母亲是个用纸牌算命的女人，父亲在苦役船上服刑。他长大了，认为自己是社会之外的人，永远没有回到社会里去的希望。他注意到，社会不可挽回地把两种人拒于社会之外，那就是进攻它的人和保卫它的人。他只能在这两种人之间作选择，同时他感到自己有种不可理解的刚毅、规矩和严谨的本质，对他所属的游民阶层的人持有一种无可名状的仇恨。他当了警察，并且获得了成功，四十岁的时候，他当上了探长。

他年轻的时候曾在南方的苦役监里服务过。

沙威仿佛是紧紧盯住马德兰不放的一只眼睛，这只眼睛充满了狐疑和猜忌。最后，连马德兰先生也觉察出来了，但是他似乎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了不得，仍然像对待其他的人一样对待沙威，自然大方，和蔼可亲。

显然，沙威被马德兰先生泰然自若的态度弄得手足无措。

一天早上，马德兰先生经过蒙特伊一条没有铺街石的小街。他听见一阵嘈杂声，远远望去有一大堆人，便走了过去。一位名叫福施勒旺的老人刚刚摔倒在自己的马车下面，拉车的马滑了一跤，已经伏倒在地。这位福施勒旺是当时仍与马德兰为敌的少数人当中的一个。

那匹马的两条腿折断了，不能站起来。老头被夹在两个车轮中间。

“救命！”福施勒旺大叫道，“谁是好孩子？快来救救老人！”

“听着，”马德兰先生又说，“车底下还有空位，容得一个人钻进去用背把车子顶起。这里谁有腰力和良心？有五个金路易（每个合二十法郎。）好赚啦！”

人群中没有人动。

“十个金路易。”马德兰先生又说。

围观的人们低着眼睛。

“来吧，二十个金路易！”马德兰先生说。

同样没有人出声。

车子仍在慢慢地下陷，福施勒旺喘息着，吼叫着：

“我憋死了，我的肋骨都压碎了！拿个千斤顶来，或别的什么东西！哎哟！”

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人动。沙威又说：“我知道只有一个人可以代替千斤顶，这人曾经是个苦役犯。”

马德兰先生抬起头，正遇见沙威那始终逼视着自己的鹰眼。马德兰先生看着一动不动的农民，凄惨地一笑。然后，他一言不发，双膝跪下，那群人还没来得及叫，他已经钻到了车子下面。一阵可怕的寂静和等待，在场的人都紧张得屏住呼吸。车轮又陷下去了一些，马德兰先生几乎都不能从车子底下出来。

忽然，人们看见那庞然大物在慢慢地上升，车轮已有一半离开泥坑了。有个窒息的声音叫了一声：“快来帮忙！”这是马德兰先生正在作最后的努力。

众人赶忙跑过来，一个人的忠诚给了众人以力量和勇气。车子被二十只胳膊抬起来了，福施勒旺得救了。

马德兰先生站起身来。他脸色苍白，尽管满脸汗淋淋。他的衣服撕烂了，沾满了泥。大家都流泪了，老头吻着他的膝头，称他为仁慈的上帝。而他呢，他脸上的表情难以言状，那是经历了令人快乐而又高尚的痛楚之后的表情。他恬静自如地望着沙威，而沙威还是一直盯住他。

福施勒旺跌坏了膝盖骨，马德兰伯伯叫人把他抬进医疗室，这医疗室是他为工人们开设的，就在工厂大楼内，有两位修女在那里服务。第二天早上，老头发现在床头小桌上有一张一千法郎的票据和马德兰先生的亲笔字条：“我买下了您的车和马。”车已破烂不堪，而马已经死了。福施勒旺的伤好了，但他的膝头却僵直了。经过修女和本堂神甫的推荐，马德兰先生把老头安置在巴黎圣安东尼区女修道院当园丁。

过了些时候，马德兰先生被任命为市长。沙威第一次见到马德兰戴上那条掌握全城大权的肩带，不禁感到浑身发抖，就像一只狗在它主人的衣服下面嗅到了狼的气味一样。从此他尽量避开马德兰先生，当公务需要他非与马德兰见面不可，他便恭恭敬敬地同马德兰谈话。

沙　威

一天早上，马德兰先生在办公室里忙着提前处理市政府的几件紧急公事，有人来通报说探长沙威求见。

“请他进来！”他说道。

沙威进来了。

马德兰先生坐在壁炉旁，手里拿着一支笔，眼睛看着一份卷宗，他并不因为沙威进来而停止工作。

沙威向背着他的市长行了个礼，市长先生并不望他，仍旧批他的公事。沙威在办公室里踱了两三步就停了下来，不敢打破那沉寂。

最后，市长先生放下笔，身体转过了一半，说道：

“说吧，有什么事？沙威。”

“市长先生，有一宗犯罪案件。”

“什么样的罪行？”

“一个下级警官对于一位长官极不恭敬。我前来报告您，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这个警官是谁？”马德兰先生问。

“是我。”沙威答。

“要控告警察的那个长官是谁？”

“是您，市长先生。”

马德兰先生在扶手椅里挺直了身体，沙威神情严肃，眼睛总是向下看，继续说：

“市长先生，我来请您让上级解除我的职务。”

马德兰先生吃了一惊，正要张嘴说话，沙威连忙抢着说：

“市长先生，那一天您对我很严厉，那太不公道了。请您今天公道些。”（沙威那天要把被恶少巴马达波侮辱的芳汀监禁起来，作为市长的马德兰却下令要释放她。两人辩论了一阵，马德兰严厉地命令沙威：“出去！”沙威本来就怀疑马德兰是冉阿让，从此更加对他不满。）

沙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仍旧忧郁冷淡地说：

“市长先生，六个星期前，那个姑娘的事情发生之后，我很气愤，便揭发了您。”

“揭发！”

“向巴黎警察署揭发。”

马德兰先生平常不如沙威笑得那样多，这回却笑了起来。

“揭发一个市长侵犯警察的权利吗？”

“揭发您是一个老苦役犯。”

市长的脸色发青了。

沙威并不抬起眼睛，继续说：

“我有这样的想法，我早就有疑惑，那模样儿的相像，福施勒旺的那件事，您的腰力，您有条腿不太灵便，我还知道些什么呢？真是傻！可是我始终把您看作是某个名叫冉阿让的人。”

“某个人？……您说的是什么名字？”

“冉阿让，这是我二十年前见过的一个苦役犯，当时我是土伦苦役场的助理看守，离开苦役场以后，这个冉阿让，好像在一个主教家里行过窃，又在公路上手持凶器抢劫了一个通烟囱的小孩。他躲藏起来已经八年了，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警方在缉拿他。我，当初以为……——我终于做了那件事！一时的愤怒促使我下了决心，我便向警察署揭发了您。”

马德兰先生拿起卷宗，完全漠不关心地说：

“那么，您得到了什么答复呢？”

“说我疯了。”

“那怎么样？”

“当然人家说得对。”

“幸好您肯承认这一点。”

“我只得承认，因为真正的冉阿让已经找到了。”

马德兰先生拿着的卷宗从他手上掉下来，他抬头注视着沙威，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语气说：

“啊！”

“市长先生，”沙威接着说，“前些日子正当秋季，那个商马第厄老头在某人家里（记不起是谁，反正叫什么名字没有多大关系）偷了几个做酒的苹果，人们把这个家伙给关起来了。直到那个时候。这还只是一件普通刑事案件。但是无巧不成书，老天真有眼，因为当地监狱的房子破破烂烂，地方裁判官决定把商马第厄押解到阿拉斯，那里有省级监狱。阿拉斯监狱有个旧苦役犯，名叫布雷维，不知他为什么会被关押，因为在狱中表现好，后来就叫他做看守。市长先生，那个商马第厄还没有下囚车，布雷维就叫起来：‘哟，怪事，我认得这个人，他是一根干柴（指旧苦役犯。）。看看我吧，老头！你是冉阿让。你蹲过土伦监狱，那是二十年前，我们曾经在一块儿。’

“人们到土伦调查，除了布雷维，只有两个苦役犯见过冉阿让：戈什巴依和舍尼第厄，他们被判无期徒刑。人们把这两个人从牢里提出来与自称商马第厄的人对质。他们像布雷维一样毫不迟疑地说这就是冉阿让。年龄相同，五十四岁，身材一样，神态一样，总之是一个人，正是他。正当这个时候，我向巴黎警署递交了我的揭发信。人家回答说我神智不清，冉阿让已落入法网，现在在阿拉斯。您想象得到，我是多么惊讶不已，我还以为在这里抓住了冉阿让本人呢！我给地方裁判官写了信，他要我去他那里，商马第厄被带到我面前……”

“后来怎样？”马德兰先生打断他的话，问道。

沙威带着不徇私情和忧郁的神情回答：

“市长先生，事实总是事实。我很失望，那个人毕竟是冉阿让，我认出了他。他被四个人认出来了，这个老混蛋要受到惩办，在阿拉斯开庭审判，我要到那里去作证，我被指定为证人。”

马德兰先生重新坐在办公桌旁，念念写写活像个大忙人。他转头对沙威说：

“究竟哪一天走？”

“我相信已经告诉市长先生了。这案子明天开审，我今晚就要坐公共马车走。”

马德兰先生做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动作。

“这案件要办多久？”

“最多一天，判决最迟在明天夜间宣布。我不准备等到宣读判决，判决绝不会有错的。我的证词一讲完就立即回来。”

“那好。”马德兰先生说，然后他打了一个手势要沙威离去。

但是沙威却不走，又说：

“对不起，市长先生。”

“还有什么事？”马德兰先生问道。

“我应该被革职。”

马德兰先生站起身来。

“沙威，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很敬佩您。您夸大了您的过失，而这只是对我的一点冒犯。沙威，您应该得到晋升，而不是降职。我希望您不要离开这个岗位。”

沙威望着马德兰先生，在天真的眼睛里可以看得出一种刻板、廉洁、不甚了了的神情，他用平静的声音说：

“先生，这我可不能接受。”

“我再向您说一遍，”马德兰选择反驳道，“这是我的事。”

他向沙威伸出手。

沙威退缩，并且用粗野的声音说：

“对不起，市长先生，最好不要这样做。一位市长不会向一个奸细伸出手的。”

他还从牙缝里挤出下面的话：

“是的，我是一个奸细，我滥用警权，我只是一个奸细。”

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朝门口走去。

商马第厄案件

结束法庭辩论的时刻来临了。

这时候，在庭长左右有人动了起来，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喊道：

“布雷维、舍尼第厄、戈什巴依！你们朝这边看看！”

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都感到浑身冰凉，这声音是那样凄厉可怖。大家的眼睛都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一个坐在法官背后特邀席里的旁听者站起来了，推开法官席和律师之间的矮栅栏门，站到大厅的中央。庭长、检察官以及其他二十多人都认识他，齐声喊道：

“马德兰先生。”

这人正是他。书记员的灯光照着他的脸。

“你们都不认识我吗？”他说。

三个人都说不出话来，摇摇头表示一点也不认识他。戈什巴依吓坏了，行了个军礼。马德兰先生转头向着陪审员和法庭人员，委婉地说道：

“陪审员先生们，把被告释放吧。庭长先生，逮捕我吧。您要缉拿的人，不是他，而是我。我就是冉阿让。”

检察官发言说：

“陪审员先生们，这件事来得如此奇怪、意外、令人不安，使我产生一种用不着解释的感情。你们也一样。我们都认识这位可敬的蒙特伊市长马德兰先生，至少也听说过他的大名。如果听众中有位医生的话，我们同意庭长先生的建议，请医生出来照顾马德兰先生，并送他回家。”

马德兰先生不等检察官说完，就用十分温和而又权威的语调打断了他的话：

“检察官先生，谢谢您！但是，我并没有发疯。您听我说，您正要犯一个大错误。释放这个人吧！我要尽自己的责任，我就是那个可怜的罪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看得最清楚，我要向您讲出真情。我现在做的事上帝有眼全看见了，这也就够了。既然我在这里，您可以把我抓起来。”

他转身对着那三个苦役犯说：

“啊，我认识你们！布雷维，您还记得吗？……”

他停下了，犹豫了一会，又说

“您还记得，从前在监牢里，您有一条编织的方格花背带吗？”

布雷维吃惊地抖动了一下身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惊慌不已。

“舍尼第厄，”他继续说，“您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日尼第厄’（意思是“我否认上帝”。）。您的右肩上深深地烙着TFP（终身苦役）三个字母，为了要把这印记去掉，有一天，您就把肩膀放在炭火熊熊的炉子上。这伤痕现在还可以看得到。回答呀，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舍尼第厄说。

“戈什巴依，”他又说，“您在左臂肘弯附近，有用灼热的火药烫成的日期：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这是皇帝在戛纳登陆的日子。卷起您的袖子吧。”

戈什巴依卷起袖子，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裸露的手臂上。一个法警把一盏灯拿来靠近那手臂，日期果然还在。站在众人面前的就是冉阿让。

“我不愿意再扰乱公堂，”冉阿让又说，“我走了，既然你们不逮捕我，我还有好些事情要处理。检察官先生知道我是谁了，也知道我将到哪里去，您随时可以派人拘捕我。”

他出去了，门像刚才打开的那样又关上了。不到一小时以后，陪审团的判决撤销了对商马第厄的一切控告。

波　及

晨曦微露，芳汀一夜都没有睡，还在发烧，充满着幸福的幻想。早上她才入睡。守夜的撒普丽斯姆姆（即修女，也称嬷嬷。）趁她睡着的时候，去准备一份奎宁水。突然她转过头来，轻轻地叫了一声。马德兰先生在她的面前，他刚刚静悄悄地走进来。

“是您，市长先生。”她叫道。

他低声问道：

“这可怜的女人怎么样了？”

“这时候，情况还不错，先前我们一直都不放心。”

他观察了那扇关启不灵的门，那门所发出的声音会惊醒病人。他然后走进芳汀的房间，走到床边，半掀起帐幔。她睡着了，肤色由苍白转为白色，两颊绯红。她那金黄色的长睫毛，是童贞和青春时期仅存的美色了，尽管闭锁下垂，却还在颤动。

马德兰先生有好一会儿在病床前站立不动，轮流望着病人和耶稣受难像，就像两个月前他初次到这病房来看她的情景一样。他们两个人保持着当时的姿势，一个睡着了，一个在祈祷，只是现在，两个月过去了，她的头发变得灰白了，而他的头发变得雪白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他，就平静地微笑着问道：

“珂赛特呢？”

他把眼光举向耶稣受难像。

“呃，请您告诉我珂赛特在哪里？”她又问道。

他机械地回答了几句话，连他自己事后也记不清说了些什么。幸好医生闻讯赶来，他帮助了马德兰先生。

“孩子，”医生说，“你要安静些，你的孩子就在那里。”

她合拢双手，喊道：“把她抱来给我！”

“这不行！”医生接着说，“现在还不行，你还在发烧，你看到孩子会激动的，这对你的身体不好。”

她急迫地打断他的话：

“我已经完全好了，我对您说，我已经好了。”

“你看，”医生说，“你又在发脾气了。只要你是这个样子，我就不同意你的孩子到这里来，不让她到你身边来。你神志清醒，我才会把她领来的。”

可怜的母亲低下了头。

马德兰先生总是握着她的手，焦虑地注视着她。显然他是来对她讲些事情，不过他现在有些犹豫。医生看视过病人就走开了，只有撒普丽斯姆姆在他俩身旁。

芳汀的脸色变得可怕。她不再说话了，也不再呼吸，抬起身子半躺半坐，以前容光焕发的脸变得灰白，她盯着房子的另一头，好像看见了某个可怕的东西，因为害怕而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的上帝！”他喊道，“芳汀，你怎么啦？”

她不回答，眼睛始终不离开她似乎看到的某个东西，她用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胳膊，用另一只手示意他朝身后看看。

他转过头去看见了沙威。

自从市长先生把她从沙威的手中救出来以后，她就没有见过沙威了。她在病中什么也不知道，唯一深信不疑的是沙威要来抓她。那副可怕的脸使她受不了。她感到气绝，把脸掩在自己的双手里，焦虑地喊道：

“马德兰先生，救救我！”

冉阿让，从此我们不再用别的名字称呼他了，站起来用最温柔、最平静的声音对芳汀说：

“请放心，他不是为你而来的。”

然后，他又向着沙威说：

“我知道您要干什么。”

沙威回答说：

“快走！”

她看见密探沙威抓住市长先生的衣领，市长先生低着头。她似乎觉得天旋地转。

沙威确实抓住了冉阿让的衣领。

冉阿让并不试图摆脱那只抓住他礼服领口的手，他说：

“沙威……”

“你要叫我探长先生。”沙威打断他的话，说道。

“先生，”冉阿让继续说，“我想同您单独说句话。”

“大声说！大声说！”沙威回答，“人家对我说话总是大声的。”

冉阿让转身朝着他，急急忙忙地低声对他说：

“请您暂缓三天！我要去把这可怜的女人的小孩领回来，三天的时间足够了！应当付多少钱我都付，假使您要跟着我去也可以。”

“笑话！”沙威嚷道，“哈！我从没把你当成傻瓜！你要我给你三天时间好逃跑！你说要去找这婊子的小孩！哈！啊！真妙！妙极了！”

芳汀浑身发抖。

沙威跺了跺脚：“我告诉你说，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马德兰先生，也没有什么市长先生，只有一个小偷，一个强盗，一个名叫冉阿让的苦役犯！他正是被我抓住的人。事情就是这样。”

芳汀用僵直的胳膊和双手支撑着身体，猛地坐起来。她望着姆姆，张开嘴巴像是要说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喘息，牙齿嗑嗑作响，焦虑不安地伸直胳膊，痉挛地张开手掌，在她周围探寻着，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然后她颓然倒在枕头上。她的头撞在床头，又弹回胸前，嘴巴张得老大，两眼黯然失色地睁着。

她死了。

沙威的手仍抓住冉阿让不放，冉阿让伸手去拨开它，就像扳开一个小孩的手，然后对沙威说：

“您杀死了这位妇人！”

在这房间的一角，有一张相当破旧的铁床，冉阿让走到铁床前，一眨眼就把已经破损的床头扳了下来。有他那样的力气，这并不是一件难事。他紧紧握住这根大铁棍，盯住沙威，沙威赶紧朝门口退去。

冉阿让手拿铁棍，向芳汀的床慢慢走过去，走到床边就转过身来，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沙威说：

“我劝您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我。”

冉阿让的胳膊肘撑倚在床头的圆球上，手托着额头，开始观看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的芳汀。他就这样待着，聚精会神，默默无语。很显然，他不曾想这人世间的任何事情。在他的面容和仪态上，除了一种无法表达的怜悯之外，别的什么东西也没有了。冉阿让沉思了好一会，然后双手捧起芳汀的头，把头放好在枕头上，犹如一位母亲对她的孩子那样。他给她系好衬衣的带子，把她的头发归拢到帽子里。做完这些事，他把她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对沙威说：

“我现在可以跟您走了。”

沙威把冉阿让带进市监狱。马德兰先生的被捕在蒙特伊引起了轰动，或者确切地说，引起了非常大的震动。

这个曾经被称为马德兰先生的幽灵，就这样在蒙特伊消逝了。城里只有三四个人依然怀念他，替他看门的老太婆就是其中的一个。

当天晚上，这位可敬的老太婆坐在门房里，仍然凄惶不安，悲哀不已。房子里只剩下佩尔佩迪和撒普丽斯两位姆姆，她们在芳汀的遗体旁守灵。到了平日马德兰先生回家的时候，忠诚的老太婆机械地站起来，从一个抽屉里拿出马德兰先生房间的钥匙和他每晚回房间要用的烛台，把钥匙挂在他通常来取的地方，旁边放上烛台，就像在等待他回来一样。然后她坐在椅子上七想八想起来。两个多钟头以后，她才从梦中醒过来。

这时候门房的窗户打开了，一只手伸进来取走了钥匙和烛台，就着一支燃着的细烛点燃了蜡烛。

老太婆抬起眼睛，张大嘴巴，要喊还没喊出声就忍住了。这是马德兰先生。

她过了几秒钟才能说话。

“我的上帝，市长先生，”她终于喊道，“我以为您……”

“……在监狱。”他说道，“我在监狱待过，我弄断了一根窗户铁条，从屋顶上跳下来，就来到这里。我上楼到我的房间去。请把撒普丽斯姆姆找来，她大概在那可怜的女人身旁。”

老太婆马上按照吩咐去做。

他登上通向他房间的楼梯，上到高处，把烛台放在最后一级楼梯上，轻轻地打开房门，摸索着关好窗户和护窗板，然后回来拿烛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取了一张纸，在上面写道：“这里有我装在棍子两头的铁条和从小瑞尔威那里抢来的一枚四十苏的硬币。我在法庭上已经讲过。”他把那枚硬币和两段铁条放在纸上，以便使人一进房就能看见。他从一个衣柜里取出一件旧衬衫，撕成几块，把两只银烛台包好。

他既不匆忙，也不惊惶。

有人在门上敲了两下。

“请进！”他说。

进来的是撒普丽斯姆姆。她脸色苍白，两眼通红，手里拿着的细烛不停地晃动。

冉阿让刚刚在纸上写好几行字。他把字条交给姆姆，对她说：

“姆姆，请您把这交给本堂神甫先生。”

字条打开了，她看了看。

“您可以念。”他说。

她念道：“我请本堂神甫先生照看我留在这里的东西，我很愿意偿付有关我的案子的诉讼费用，以及今天死去的这个妇人的安葬费。剩下的东西属于穷苦的人们。”

姆姆想说些什么，但是语不成声。

一个巨大的声音在楼梯上响起来，他们听见一阵上楼梯的嘈杂脚步声。看门的老太婆用她那最高最尖的声音说：

“我的好先生，我向上帝发誓，白天和晚上都没有什么人进来过，我没有离开过大门。”

一个男子答话：

“可是这个房间里却有亮光。”

他们听出是沙威的声音。

这房间的房门打开就会遮住右边的墙角。冉阿让吹熄了蜡烛，躲进这个角落。

撒普丽斯姆姆跪在桌子附近。

门打开了，沙威走进来。

“姆姆，”他说，“这个房间里只有您一个人吗？”

姆姆抬起眼睛回答：

“是的。”

“这样的话，”沙威又说，“那就请您原谅。我还要提个问题，这是我的责任。今天晚上您没有看见那个叫冉阿让的男人吗？他逃跑了，我们正在搜寻他。”

“没有。”姆姆回答。

她撒谎了，一连两次撒谎，一句接着一句，毫不迟疑，脱口而出，这要作出多么大的自我牺牲呀！

“对不起。”沙威说，一边退出去，一边深深地鞠躬。

一小时以后，有个男子在迷雾中穿过森林，迅速离开蒙特伊向巴黎走去。这个人就是冉阿让。

第二部　珂赛特

* * *

奥里翁号战船

冉阿让再次被捕入狱。

大约在一八二三年十月底，土伦港的居民看见奥里翁号战船驶回本港，因为战船遭到大风暴的袭击，需要回港进行修理。

每天从早到晚，土伦港的码头、堤岸、堤尖上都站满了成群的游手好闲的人。

一天早上，观看这艘战船的人目睹了一场事故。全体船员正在展开风帆，负责抓住右舷第二层方帆翼角的水手突然身体失去平衡。他悬吊在半空中，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大海，使他头昏眼花。他一边往下坠，一边猛烈地摇晃着绳索，像荡秋千一样。他吊在绳尾上来回摆动，就像投石器中的一块石子。

要去救他，就要冒极大的危险。船上的水手都是新近服役的渔民，他们当中没有人敢挺身救难。而那个可怜的水手累了，筋疲力尽了。

突然，人们发现一个人像野猫一样敏捷地爬进帆缆索中。他穿着红色衣裳，是个苦役犯，戴一顶绿帽子，意味着终身监禁。他刚爬到与桅楼相齐的地方，一阵风把他的帽子吹跑了，露出满头白发，他的年纪不轻了。

苦役犯终于靠近那水手身边了。来得正是时候，再过一分钟，疲乏而失望的水手就要掉进深渊。苦役犯一手抓住绳子，用另一只手把水手牢牢绑住。人们看见他回到桅桁上把水手吊上来，然后抱着他踏着桅桁走，把他送回桅棚交给他的伙伴们。而苦役犯呢，也打算遵守规则立即下来归队去干苦活。他为了尽快下来，在帆缆索中滑行，在一个低的桅桁上跑。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他，一时间大家全慌了，只见他仿佛有点迟疑，有点摇晃，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眼花了。观众突然一齐大声喊叫：那苦役犯跌到海里了。

第二天，《土伦日报》登载了一则消息：

〔一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昨天，在奥里翁号战船上服苦役的一名犯人，在救一名水手回队的时候跌进海里淹死了。没有找到尸体，据推测，他可能陷进兵工厂堤岸尽头的木桩堆里。那个人叫冉阿让，囚号是九四三○。

完成他对死者作出的诺言

一

孟菲梅位于利伏里镇和设耳镇之间，乌尔克河和马恩河中间的那片高原的南部边缘，在一八二三年，只是森林中的一个小村子。这里美中不足的是因地势较高而水源缺乏。

要走相当远的路去打水，取水成为家家户户相当艰苦的活计了。

小珂赛特最怕去打水。对德纳第夫妇来说，珂赛特有两个用途：让她的妈妈出钱，让她出力。

圣诞之夜，几个车夫和小贩到德纳第客店饮酒，低矮的店堂里，桌子上点着四五支蜡烛。珂赛特坐在她的地方——靠近壁炉的切菜桌子下边的横杆上面。她穿着破烂的衣服，一双赤脚套在木鞋里，在壁炉的微光下替德纳第的两个姑娘织毛袜。

又来了四个旅客。

珂赛特忧愁地思想着。虽然她只有八岁，那么多的折磨使她未老先衰，总是忧虑重重。德纳第太太一拳打得她眼皮红肿，并且时常取笑她：

“看，她的眼皮上有个疱，多难看。”

突然，一个住店的商贩走进店堂，厉声地说：

“你们没有给我的马饮水。”

德纳第太太把大门全打开，对珂赛特说：

“没有水？那你去打水来！”

她翻了翻那个装零钱、胡椒、葱蒜的抽屉。

“来，癞蛤蟆小姐，”她接着说，“回来时到面包店买一个大面包，这是十五个苏。”

珂赛特的围裙旁边有个小口袋，她一声不响地接过钱，把钱放进围裙的口袋里。她提着水桶，面对敞开的大门站着不动。

“还不走？”德纳第太太又吼了一声。

珂赛特出了门，大门又关上了。

她穿过弯弯曲曲、没有行人的街道，来到孟菲梅村靠设耳镇方向的尽头。路旁有房屋或是墙的话，她的胆子就大些。她朝前看看，向后望望，怎么办？会发生什么事？往哪里去？前面是德纳第太太的魔影，后面是树林中的妖怪。她一边跑，一边想哭。

林间树木的瑟瑟声把她给包围了。

珂赛特没有时间休息。天太黑了，但是她已经习惯了到这泉边来。她用左手在暗中摸索一棵斜伸在泉上的橡树，平时用它做扶手。她摸到一根树枝，攀住它，弯下身子把桶放入水中。在弯腰打水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围裙口袋里的钱掉到水里了，她把差不多装满了的水桶提起来，放到草地上。打好了水，她感到太累了，不得不坐下，身子不由自主地落在草上，蜷缩在那里。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除此之外，又能做些什么事情呢？

她走了十几步，但是水装得太满，桶特别重。她不得不把桶放在地上，喘一口气，又提起桶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得远些，但是还要停下来，休息几秒钟再往前走。走路的时候，她身子向前倾，低着头，像个老太婆，水桶的重量把她的两只瘦胳膊拉得又僵又直，湿淋淋的小手握住水桶的铁把被冻得麻木了。她不得不走走停停，每停一次，荡出来的冷水就泼在赤脚上。这一切发生在冬天的夜晚，树林深处，没有人看见。这小孩只有八岁。她感到不安，要花一个多小时才能回到孟菲梅，德纳第太太会打她的。来到一棵老栗子树旁，她歇的时间长些，以便好好休息一下。她使出全身力气提起水桶，勇敢地上了路。这时候，她忽然感到水桶一点也不重了。有一只在她看来粗壮无比的手抓住了桶把，轻松地把水桶提起来了。她抬头一看，有个直立的高大黑影在黑暗中陪着她往前走。

那人跟她讲话，声音低沉，几乎是沉重的：“孩子，你提的东西太重了。”

珂赛特抬起头回答：

“是的，先生。”

“给我吧，”那人又说，“我来替你提。”

珂赛特放开水桶，那人走在她的后面。

“这真的很重。”他咬咬牙说。

“你几岁了？”他接着问。

“八岁，先生。”

那人有一会没有说话。

“你难道没有妈妈吗？”他突然又问。

“我不知道。”小孩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珂赛特。”

那人好像触了电一样。

过了一会，他又问：

“你住在哪里？”

“住在孟菲梅村，您知道这个地方？”

他停了一会，然后问：

“是谁要你在这个时候到树林里去打水？”

“德纳第太太。”

“她是干什么的？”

“是我的东家，”小孩说，“她开客店。”

“客店吗？”那人说，“好的，我今晚就在那里过夜，领我去吧。”

几分钟过去了，那人又说：

“德纳第太太家里难道没有女佣吗？”

“没有，先生。”

“只有你一个小孩吗？”

“是的，先生。”

谈话又停顿了。

珂赛特提高嗓门说：“应该说还有两个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

“潘妮和兹玛（即德纳第太太的女儿“爱潘妮”和“阿兹玛”。）。”

“她们俩又做些什么事情呢？”

“噢！”那孩子说，“她们有漂亮的布娃娃。她们玩耍，她们游戏。”

“你呢？”

“我嘛，我干活。”

“整天都干活吗？”

那孩子抬起一对大眼睛，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不过在黑暗中人家看不见。她细声回答道：

“是的，先生。”

停了一阵，她又说：

“有时候，我干完活，人家允许的话，我也玩耍。”

“你怎么玩呢？”

“能怎样玩就怎样玩，人家不管我。但是，我的玩具不多，只有一把小铅刀，顶多有这么长。”

那女孩伸出小手指头来比划。

珂赛特领着那陌生人来到村里，在街上走。他们走过面包店，珂赛特完全忘记了要买个面包带回去。

不大一会，他们已经到了客店的大门口。

珂赛特忍不住斜眼看看摆在对面玩具摊上的大布娃娃。看了一阵，她才敲门，门开了，德纳第太太拿着一支蜡烛走出来。

“啊，是你这个小叫花子！你去了多少时辰了！你玩够了吧，小贱货！”

“太太，”珂赛特浑身发抖地说，“有位先生来住宿。”

德纳第太太的怒容马上变成笑脸，这是客店老板独具的随机应变，她连忙用贪婪的眼光打量那新来的客人。德纳第太太一眼望见他那手势和服装行李，就立即收起那副笑容，重新摆出生气的面孔。

她冷冰冰地说：

“进来吧，老头儿。”

“老头儿”进了门，德纳第太太看了他第二眼，特别察看了他完全磨损的黄色外衣，瘪塌的帽子。她对着一直陪着车夫们饮酒的丈夫征求意见。丈夫微微摇了摇食指，努了努嘴唇作为回答，这意思是说：这完全是穷鬼。于是德纳第太太吼道：

“喂，老头儿，对不住，没有空房间。”

“随您把我安顿在什么地方，”那人说，“在阁楼、在马棚都可以，我照付房钱。

“四十个苏。”

“四十个苏就四十个苏。”

“好吧。”

这时候，那人已经把他的包袱和棍子放在板凳上，靠近一张桌子坐下来，珂赛特也赶忙摆上了一瓶葡萄酒和一只玻璃杯。那个起先要水的商贩亲自提了水桶去给马喝水。珂赛特又回到切菜桌子下面，坐下去打毛线。

那人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刚刚送到嘴边，就以奇特的神情留心观察那孩子。

珂赛特的相貌难看，假如她快乐，也许会漂亮些。我们已经简略描绘过这个小人儿的形象。珂赛特身体瘦弱，面色灰白，快满八岁了，看上去却都还不到六岁。由于常常哭泣，两只大眼睛深深地隐在一层阴影里，已经失去了光彩。这女孩言语迟钝，见了人不说话，从头到脚的神情举止，以及话音、眼光都透露了恐惧的心理。

德纳第太太突然喊道：

“我想起来了！面包呢？”

每当德纳第太太提高嗓门，珂赛特就习惯地从桌子底下迅速地钻出来。

“太太，面包店关了门。”

“是真是假，我明天就会知道。”德纳第太太说，“要是你说谎就抽得你乱蹦乱跳，快把那十五苏还给我。”

珂赛特把手伸进围裙的口袋，脸色变得青青的。

“你是不是把那十五苏给弄丢了？”德纳第太太暴跳如雷地问道，“或者你想骗我的钱？”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取挂在壁炉角上的那条鞭子。

这时候，穿黄外衣的人在他的背心小口袋里搜寻，别人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动作。珂赛特焦虑不安地蜷缩在壁炉角，想收起并掩盖她那半裸的四肢。德纳第太太扬起了胳膊。

“对不起，太太，”那人说，“刚才我看见有个东西从小姑娘的围裙口袋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恐怕就是那个钱了。”

同时，他弯下腰，在地上找了一阵。

“没有错，在这里啦。”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他把一枚银币递给了德纳第太太。

“是的，就是这个。”她说。

不是的，这是一枚值二十苏的钱。德纳第太太占了便宜，她把钱放进口袋，还是狠狠地瞪了小孩一眼，说道：“以后可不准你把钱丢了。”

这时候，一扇门打开了，爱潘妮和阿兹玛走了进来。

她们回到炉火边坐下。她们有个布娃娃。她们把布娃娃放在膝头上转来转去，叽叽喳喳，好不高兴。珂赛特的眼睛不时离开毛线活，阴郁地看姐妹俩玩布娃娃。

爱潘妮和阿兹玛看也不看珂赛特一眼，在她们眼里，她好像是一条狗。这三个小姑娘的年龄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四岁，但她们已经代表了整个人类社会，一边是仰慕渴望，一边是鄙夷傲慢。

德纳第太太继续在店堂里走来走去，她突然发现珂赛特不专心织毛线，却留意小姐妹玩耍。

“啊，这下子你可逃不了吧！”她大声吼道，“是这样干活的吗？让鞭子来叫你干活，我就去拿。”

陌生人没有离开椅子，转身对着德纳第太太。

“太太。”他说，有点不敢开口的样子，“算了，您让她玩吧。”

“她要吃饭就得干活，我不能白白养活她。”

“她到底干什么活？”陌生人又说。

“告诉您，她要打毛袜。给我的两个姑娘打毛袜，她们没有袜子穿，换句话说，都要光脚走路。”

那人看着珂赛特一双冻得可怜的赤脚，又问：

“要多久她才能打完？”

“还要打三四个整天，这个懒鬼。”

“打一双这样的毛袜，要花多少钱？”

德纳第太太轻蔑地瞅了他一眼。

“起码要三十个苏。”

“我出五个法郎，让给我，行吗？”那人接着说。

“得马上付钱。”德纳第太太直截了当地说。

“这双袜子我付钱，”那人说，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五法郎的银币放在桌子上，“我付现钱！”

然后，他转身对珂赛特说：

“现在你的活我包了。玩吧，我的孩子。”

珂赛特用小刀为自己做成一个娃娃。

她一转头发现了在离切菜桌子不远的地方躺着德纳第姐妹扔下的布娃娃，她们玩猫去了。于是她放下包裹着的小刀，很快溜到布娃娃旁边，拿起布娃娃，然后一下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着不动，只是换了个方向，好让怀里的布娃娃隐没在黑暗里。抚弄布娃娃是多么难得的幸福，这使她无比快乐。

“珂赛特！”德纳第太太大叫了一声。

珂赛特拿着布娃娃，轻轻地放到地上，神情虔敬而沮丧。她的眼睛还一直望着布娃娃。接着，她放声抽泣。

这时候，那客人站起身来。

“怎么回事？”他问德纳第太太。

“这个贱丫头，”德纳第太太说，“竟敢动孩子们的布娃娃！”

“原来是为了这点小事大吵大闹！”那人说。

“她用那双脏手、臭手摸过布娃娃！”德纳第太太紧接着说。

这时候，珂赛特更加大声地哭泣。

“不许哭！”德纳第太太喊道。

那人径直向大门走去，开了门走出去。当他出去以后，德纳第太太趁他不在，用脚猛踢躲在桌子底下的珂赛特，踢得她连声惨叫。

大门又开了，那人回来了，双手捧着一个神气的大布娃娃，把它放在珂赛特面前，说道：

“喏！这是给你的。”

客店老板走近他的老婆，对她说：

“这玩意儿至少要值三十法郎。傻事干不得，快低声下气地好好伺候他。”

“怎么啦，珂赛特！”德纳第太太装得很温柔地说，“快来拿你的布娃娃。”

珂赛特大着胆子从她的洞里钻出来。

“太太，我可以拿吗？”

“当然可以，”德纳第太太说，“那是你的东西，这位先生已经把它送给你了。”

“先生，是真的吗？”珂赛特又问，“是真的吗？这‘娘娘’是给我的吗？”

她突然转过身来，心花怒放地一把抱住布娃娃。

“我叫她嘉德琳。”她说。

现在是爱潘妮和阿兹玛羡慕地望着珂赛特了。

珂赛特把嘉德琳放在椅子上，然后对着她坐在地上，动也不动，话也不说，只是一心一意凝视着那宝贝。

二

第二天早上，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小时，德纳第坐在低矮的店堂里一张桌子前，手里捏着一管笔，就着烛光给穿黄外衣的客人开列账单。

“二十三法郎！”那女人喊道，兴奋之中夹杂着怀疑，“他的确要付这么多，这是公道的，但是数目字太大了，他不见得肯付。”

德纳第冷笑一声，说道：

“他会付的，你把这账单交给客人吧。”

“现在，”那人说，“我来付账，是多少？”

他望了那账单一眼，不禁大吃一惊：

“二十三法郎！”

陌生客人把五枚值五法郎的钱放在桌上：

“请把那小姑娘找来。”

德纳第在这时候正好走到店堂中央，说道：“至于小姑娘的问题，我得和这位先生谈几句。我的妻子，你走开一下吧。”

“先生，”他说，“是这样，我来向您说明。那孩子，我可疼她呢。”

“哪个孩子？”那陌生人用眼睛盯着他问道。

“哎，我们的这个小珂赛特嘛！您不是要把她带走吗？可是，说句老实话，就像你是正人君子一样，确实我不能同意。这孩子如果走了，我要挂念的。我亲眼看见她从小长大。她害我们花钱，她一次害病就叫我付出了四百法郎的医药费。人总得替仁慈的上帝做点事，她既没有爹，又没有妈，我把她养大。我赚了面包给她吃，也给自己吃。我的的确确舍不得，我很爱这孩子。总而言之，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我连您贵姓还不知道哩，要是您带走了她，我就会问：‘唉，百灵鸟呢？她到什么地方去了？’起码应该看看随便一张什么证件吧，一张小小的护照都行。”

“德纳第先生，从巴黎到这里只不过四十里，不会有人带护照的。假使我要带走珂赛特，我就一定要把她带走，事情就是这样。您不会知道我的姓名，也不会知道我的住址，更不会知道她将住在什么地方，我要她今生今世都不再见到您，我要把拴在她脚上的绳子一截两断，让她远走高飞。这样合您的意吗？您说吧，行，还是不行？”

“先生，”他说，“不给我一千五百法郎就不行。”

陌生客人从他侧面的一个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旧皮夹子，打开来，抽出三张钞票放在桌子上。然后他把粗壮的大拇指压在钞票上，对客店老板说：

“去把珂赛特找来。”

过了一会，珂赛特走进低矮的店堂里来。

陌生客人拿起他带来的那个包袱，解开了结子，包里有一条毛呢连衣裙，一条围裙，一件毛布衫，一条短裙，一条披肩，一双长统毛袜，一对小皮鞋，一个八岁小孩穿的全套衣服，全是黑色的。

“我的孩子，”那人说道，“把这拿去，快点穿起来。”

天渐渐亮了，孟菲梅的居民有些已经打开大门了，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人牵着一个身穿孝服的小姑娘从巴黎街走过。小姑娘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这就是我们所谈的那个人和珂赛特。

三

冉阿让并没有死。

当他跌落在（应当说他跳到）海里的时候，他早就脱去了铁镣。他在海水里迂回曲折地潜到一艘泊在港里的海船下面，海船旁边又停着一只驳船。他设法在那只驳船里躲了起来，一直躲到傍晚。天黑的时候他又跳下水，泅到岸边。他后来辗转到了巴黎。刚才我们看见他出现在孟菲梅。可是大家都认为他死了，因此更不容易看破他的秘密。他在巴黎偶然得到一张登载有关他坠海淹死的消息的报纸，也就放心了，并且几乎觉得从此平安无事，好像自己确是死了似的。

冉阿让把珂赛特从德纳第夫妇的魔爪中救出来以后，当天傍晚就回到了巴黎。他和孩子在天刚黑的时候进了城，坐一辆小马车到天文台广场，下了车，付了钱，便牵着珂赛特的手，两人一同在黑夜里穿过荒凉的街道，朝着医院路走去。

戈尔博老屋

一

四十年前，一个行人在妇女救济院附近的荒僻地段独自徘徊，登上通往意大利便门的林阴道，便到了可以说是巴黎市区最边缘的地方。当时在那里，一家工厂附近，两道围墙中间可以看到一间破屋，乍看起来像是一间小茅屋，而实际上却有天主堂那么大。它的山墙侧侧地对着大路，因而显得狭小。几乎整个房屋全被遮住，只有一扇大门和一个窗户露在外面。

邮递员管这所房子叫五○—五二号，但是那附近一带的人们管它叫戈尔博老屋。

正是在戈尔博老屋门前冉阿让停了下来，他像凶猛的飞鸟一样选择这荒凉的地方筑巢。

他一直背着珂赛特。他在背心口袋里摸出一把万能钥匙开了门，进门以后仔细地把门关好。他走上楼梯，到了楼梯顶上，又从衣袋里拿出另一把钥匙来开另一扇门。他一进门就又马上把门关好。那是一间相当宽敞的破房间，地上铺着一张褥子。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房间里面隔出了一小间，放了一张帆布床，冉阿让把小孩放在帆布床上，让她躺下睡觉。他打击火石，点燃了一支蜡烛，火石和蜡烛是事先准备好了的，就放在桌子上。他像昨天晚上一样，心醉神迷地看着熟睡的珂赛特，一片仁慈怜爱的表情几乎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可怜一颗全新的老人之心！

可是他已经五十五岁了，而珂赛特只有八岁，他毕生的爱全都化为无可言喻的一点星光。

这是他第二次遇见光明的启示。主教曾经在他的心中唤醒了行善的意识，珂赛特又在他心中唤醒了爱的意识。

至于珂赛特，她也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另一个人，可怜的小人儿！

在她的心目中，这位老人既不显得年迈，也不显得贫寒。她觉得冉阿让美，正如她觉得这破烂房间漂亮一样。

况且，冉阿让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住处，他住在那里似乎十分安全。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一老一小两个人在这陋室里过着幸福的日子。

天一亮，珂赛特就又说又笑，唱个不停。孩子们像小鸟一样在早晨唱歌。

冉阿让开始教孩子识字，有时候，他一边教孩子练习拼写，心里却一边想着他当初在苦役场里学习文化原是为了作恶。原来的想法现在改变了，他要教孩子读书，于是老苦役犯像天使一样若有所思地微笑起来。

教珂赛特读书，让她玩耍，这几乎成了冉阿让的全部生活。除此之外，他还跟她谈起她的母亲，要她祈祷。

她称他做“爹”，不知道用旁的称呼。

谁知道冉阿让是不是接近失望和堕落的危机呢？他要有所爱才能再度坚强起来。可怜，他并不见得比珂赛特站得更稳一些，他保护她，而她使他坚强。有了他，她才能够进入人生；有了她，他才能够继续行善。他是这孩子的支柱，而这孩子是他的依托。两人相依为命，实在是上天的安排，多么神秘莫测！

冉阿让很谨慎，他白天从不出门。每天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他才去散步一两个小时，有时是单独一人，不过更多的时候带着珂赛特一道去。他牵着她的手，一边散步，一边和她谈些开心的事。

他们过着节俭的生活，炉子里的火总是不旺，像是生活拮据的人家。冉阿让仍然使用初来这栋房屋时房间里已有的家具，没有换过。他一直穿着黄外衣，黑短裤，戴一顶旧帽子，街上的人都把他当作一个穷汉。有时会遇到一些好心肠的妇人转过身来给他一枚硬币，冉阿让收下硬币，总是深深地鞠一躬，有时候他也遇到一些讨钱的叫化子，他就回头看看有没有人看他，再偷偷地走近那个穷人，拿个钱放在那人手里，并且常常是银币，又连忙走开。这举动不太妥当，附近一带的人开始称他为“布施的叫化子”。

二

在圣美达教堂附近有一个穷人，冉阿让老爱给他钱，有时还同他谈话。一天傍晚，冉阿让从那地方走过，这回他没有带珂赛特。他看见那乞丐蹲在老地方，被刚刚点燃的路灯光照着，便走到他跟前照例把施舍送到他手里。乞丐突然抬起了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这动作像闪电一样一掠而过，冉阿让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好像在路灯的微光下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吓人的面孔。他心慌意乱，惴惴不安。他认出刚才见到的那个人就是沙威，但是他几乎不敢承认。

天快亮了，他正因疲惫而蒙睡去，忽然被门的吱嘎声弄醒了，接着他又听见昨夜上楼来的那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声愈来愈近，他连忙跳下床，把眼睛凑到锁眼上，希望能够趁那个人走过的时候，看看究究是谁昨天晚上溜进房子，在他门口偷听。从他房门口走过的确实是个男人，那正是沙威那副吓倒人的影像。

太阳落山的时候，冉阿让跑下楼，到大路上向四周望了一阵，没有看到任何人，方回到楼上。“来。”他对珂赛特说。

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出门走了。

无声的狗群在黑夜围猎

冉阿让立即离开了大路，转进了小街，尽可能走曲折的路线，有时候甚至突然折回头，看看是否有人跟踪。

他到了奥斯德里茨桥。

过桥以后，他发现前方稍稍偏右的地方有几个工场，便往那里走去。

有四个人影刚刚走上桥头。

冉阿让浑身汗毛直竖，像是一头重进罗网的野兽。

他现在不是在走而是往前奔了，一心只想能有一条侧巷，可以逃进去甩掉跟踪的人，再次脱险。

他来到一堵墙边。

他到达的地方，半世纪以前叫作小比克布斯，那里有像Y字形的街道，Y字下半部的“一竖”是圣安东尼•绿径街，上面左支是比克布斯小街，右支是波隆梭街。这Y字的两个尖好像是由“一横”连接起来的，这一横叫直壁街。波隆梭街通到直壁街为止，比克布斯小街穿过直壁街以后还上坡直通到勒诺瓦菜场。直壁街街尾，不通别处，叫让洛死胡同。

冉阿让冒险从墙角探出头来望了一眼，七八个士兵排着队走进波隆梭街口，可以看见刺刀闪闪发光，他们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他看清身体高大的沙威走在最前面，领着那队士兵审慎地缓缓前进。他们时常停下来，显然是在搜查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门口和每一条小路。

大难当头，不仅是自己进苦役场的问题，而且关系到珂赛特的前程，也就是说，她今后像孤魂野鬼一样漂泊无依。

冉阿让目测了那堵墙的高度，看见有棵椴树从墙头上伸出来。那墙约莫有一丈八尺高，它和一幢大楼的山墙相接形成一个夹角，夹角下部砌了一个三角形的砖石堆，防备过路的人躲进那里。那砖石堆有五尺多高，从堆顶到墙头最多有一丈四尺。

墙头上铺了平石板，不带椽条。

伤脑筋的是珂赛特，她不会爬墙。丢下她不管吗？冉阿让决不会这样想。背着她上去是不可能的，非要有一根绳子不可。冉阿让却没有带绳子。冉阿让正在仓皇四顾的时候，忽然看到让洛死胡同的那根路灯柱子。

当时，挂上和放下路灯靠一根绳子来拉动，绳子由街的这一边横到那一边，放在一根柱子的槽沟里。绕绳子的转盘装在路灯下面的一个小铁盒里，钥匙由点灯工人保管，拉绳有一段是用金属套管保护着的。

冉阿让抱定拼命的决心，一个箭步就过了街进入死胡同，用刀尖撬开了小铁盒的锁舌，过了一会便回到珂赛特的身边。他有了一根绳子，不慌不忙，以简捷、稳健、准确的动作，尤其是因为巡逻队和沙威随时会突然出现，更不容许他做错了重做——解下自己的领带，绕过珂赛特的胳肢窝，留意不让领带勒得太紧，又把领带同绳子的一头连在一起打了一个海员们所谓的“燕子结”，咬住绳子的另一头，脱下鞋袜扔过墙头，跳上砖石堆，开始从两墙相交的角落往高处上升，不到半分钟，他已经跪在墙头上了。

珂赛特看着他，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听见冉阿让轻轻地对她喊道：

“把背靠在墙上，不要说话，不要害怕。”

她感到自己离开地面往上升。

她还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墙头上了。

冉阿让抱起她，把她驮在背上，左手握住她的两只小手，俯卧在墙头上，一直爬到一面斜壁上。正如他所猜测的一样，在这地方有一间小房子的屋脊和斜壁相连，屋檐离地面较近，屋顶的斜度相当平缓，挨着椴树。

他刚刚接触到屋顶的斜面，手还不曾离开墙脊，就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巡逻队已经来到了。他又听见沙威雷鸣般的吼叫：

“搜这个死胡同！”

士兵们一齐冲进了让洛死胡同。

冉阿让扶着珂赛特顺着屋顶滑下去，滑到椴树，然后跳到地面上。也许是由于恐惧，也许是由于胆大，珂赛特一声也没有出。

冉阿让发现自己落在一个园子里，园子相当宽阔，呈长方形，里面有条小路，夹着成行的大白桦树，园角上有相当高大的树木。园子中央宽敞的空地上，高耸着一棵孤立的大树，另外还有几棵果树，树干卷曲散乱，好像是大丛的荆棘；还有几块菜地，一片瓜田，月光下玻璃瓜罩闪闪发光；还有一个蓄水坑。

冉阿让的旁边有一所破房子，他正是从破房子的屋顶滑下来的。

冉阿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鞋子找回来穿上，然后再领珂赛特到棚子里去。

他们听得见巡逻队搜索那死胡同和街道的一片乱哄哄的声音，枪托与石头相碰撞，沙威对分头把守的密探的叫喊，他一边说话，一边咒骂，说些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一刻钟以后，风暴似的怒吼声渐渐远去了。冉阿让屏住了呼吸。

忽然，在这沉寂的环境中，升起了一种新的声音，来自天上的、美妙得无可言喻的仙乐。还听见断断续续的铃铛声。

好像有个男子在瓜田里的玻璃瓜罩之间走来走去，一会弯下腰去，一会又站起来，走走停停，仿佛在地上拖着或铺开什么东西。那人走起路来，腿好像有点瘸。

冉阿让见了，不由得一惊。

他把睡着了的珂赛特抱在怀里，抱到破棚子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放在一大堆无用的家具后面，从那里观察瓜田里那人的动静。有一件事很奇怪，铃铛声是随着那人的动作而起落的。

珂赛特脸色发青，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就在他脚边。

他发狂似的冲出了棚子。绝对必须在一刻钟以内，让珂赛特靠近火边，躺在床上。

他朝着园子里的那人径直走过去，手里捏着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卷钞票。那人正低着头，没有看见他走来。冉阿让几大步便跨到了他身边。

“啊！我的上帝！马德兰伯伯，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是从哪里进来的？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并不难。要落到园中，您一定是从那上面往下掉的！看您这副模样，没打领带，没戴帽子，也没有穿外衣！您到底是怎样到这里面来的？”

“您是谁？这是什么宅院？”冉阿让问道。

“啊，上帝！您真会开玩笑！”老头喊道，“还是您把我安排在这里的呢，是您把我介绍到这宅院里来的。怎么！您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冉阿让说，“您怎么会认识我呢？”

“您救过我的命。”那人说。

他转过脸去，一线月光正照着他的半边脸，冉阿让认出是福施勒旺。

冉阿让心想这人既然认识他，起码知道马德兰这个名字，自己就得格外谨慎才行。他反宾为主，提出多种多样的问题。

“系在您膝头上的是什么铃铛？”

“为的是好让人家避开我。”福施勒旺回答。

“怎么！要让人家避开您？”

福施勒旺老头用一种说不出的神态眨了眨眼。

“啊！怎么不！在这宅院里全是女的，有很多年轻姑娘。据说撞着我是很危险的事，铃铛叫她们留神，我来了，她们好躲开。”

“这到底是个什么宅院？”

“小比克布斯修道院。”

“您有一间房吗？”

“我住一个单独的小棚屋，就在那老修道院的破房子后面，那角落谁也看不见。那棚屋有三间房。”

“好，”冉阿让说，“现在跟我来，去找那小孩。”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因为对着熊熊的炉火，珂赛特的脸色又恢复了红润，安睡在老园丁的床上。

小比克布斯

一

正如福施勒旺说的一样，冉阿让“从天上掉下来”，刚好掉到这所修道院里。他从波隆梭街的拐角处翻过了那园子的园墙。他在半夜里听到的那阵仙乐正是修女们做早祷的歌声，使他异常吃惊的铃铛声就是园丁福施勒旺老爹绑在膝头的铃铛的响声。

安排珂赛特睡下，冉阿让和福施勒旺两人对着烧得旺旺的柴火吃夜宵，喝了一杯葡萄酒，吃了奶酪，棚里唯一的一张床被珂赛特占住了，两个老人就分头睡在秸杆铺上，闭眼睡觉之前，冉阿让说：“从此我要留在这里了。”这句话整夜都在福施勒旺的头脑里翻腾着。

说真的，两个人谁也没有睡好。冉阿让感到已经被人发觉了，沙威仍在跟踪不放。他知道如果和珂赛特一起回到巴黎城里肯定会完蛋。既然新刮起的一阵风把他吹到这修道院里来了，冉阿让的唯一的念头就是在那里面呆下去。

而福施勒旺呢，他在绞尽脑汁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

事实上，第二天，听到两个铃铛在园子里响，修女们忍不住掀起面纱的一角来看看。她们看见在园子深处大树底下，福施勒旺和另一个人肩并肩地翻地，这是一件稀奇的大事。寂静最终被修女们的耳语打破：“那是园丁的助手。”

参议姆姆（能参加宗教事务会议和修道院院长的选举，有发言权的修女。）补充说道：“那是福旺老头的兄弟。”

冉阿让算是正式安顿下来了，他也有一个膝头皮带子和一个铃铛，成了正式的工人，名叫羽尔迪姆•福施勒旺。

女修道院长对珂赛特立即起了好感，让她在寄读学校免费上学。

修女们一点也不喜欢羽尔迪姆这个名字，都管冉阿让叫“小福旺”。要是这些圣女有沙威那样的眼力，她们以后也会发觉，管理园子需要到外面去办点什么事情，每次总是由病弱腿瘸的老福旺到外面去跑，从来不会是小福旺去。

此外，这中间还有上帝的旨意，修道院和珂赛特一样，使冉阿让继续从事主教指引的事业，并且发扬光大。他的心灵也慢慢地变得像园子一样平静，像鲜花一样芬芳，像修道院一样宁静肃穆，像妇女们一样质朴，像孩子们一样欢乐。他还想到在他人生的关键时刻，两次都是上帝的圣地收容了他。他的整个心灵融化在感激之情当中，他的爱越来越强烈。

好几年就这样过去了，珂赛特也长大了。

第三部　马利尤斯

* * *

从巴黎的原子研究巴黎

巴黎有一个小孩，森林有一只鸟。小鸟叫作麻雀，小孩叫作流浪儿。

这个小鬼很快乐，他不是每天都有吃的。只要他愿意，每天晚上都去看戏。他身上没有穿衬衫，脚上没有穿鞋子，头上也没有戴帽子，就像一只不穿衣服的苍蝇。他的年龄大概在七岁到十三岁之间，生活在一群伙伴之中，在马路上闲逛，天当被，地作床，穿一条爸爸的旧裤子，长得拖地，只有一条黄布条背带，戴一顶不知谁给他的破帽子，盖过了他的耳朵。他跑来跑去，东瞅西瞧，虚度光阴，成天叼着烟斗，骂起人来像个囚徒，经常出入酒店，大讲黑话，唱下流的歌，但绝没有一点坏心眼。因为他的灵魂深处有一颗纯洁闪光的珍珠，天真无邪。珍珠决不会在污泥中分解，只要一个人还是孩子，上帝就愿他天真烂漫。

我们的故事的第二部分讲到的事情发生以后，又过了八年或九年，人们在庙堂大街和水塔一带地方，时常见到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一个值得怜悯的那种有父有母、却又是孤儿的孩子。只有在街上，他才感到自由自在。对他来说，街石都比不上他父母的心肠硬，他的父母一脚把他踢到生活中受折磨。

那孩子尽管被遗弃，但是每隔两三个月他会说：“唉，我要回去看妈妈。”于是他离开街道，走到河堤，通过桥梁，来到厢关，一直来到妇女救济院。他究竟要到哪里去呢？确切地说，是到读者已经熟悉了的门牌五○—五二号的戈尔博老屋。那时候，那间老屋总是荒凉破败的样子，挂着一块“房屋出租”的牌子，稀奇的是已有好几个人住在里面，可是他们彼此之间毫无关系，互不来往，这是巴黎常见的情况。所有房间的房客都属于贫贱的阶级。

老屋住户中境况最凄凉的一家有四口人：父亲、母亲和两个大姑娘，他们同住在一个小房间里。初看上去，这家庭除了赤贫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父亲用容德莱特的名字租下这间房。

这一家就是那快乐流浪儿的家。小孩走进这个家，感到的只是穷愁潦倒，没有一点笑声，更加凄凉悲惨。冷冰冰的炉膛，冷冰冰的人心。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家里的人问他：“你从哪里来？”他答道：“从街上来。”他离去的时候，家里的人又问：“到哪里去？”他答道：“到街上去。”妈妈还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而且妈妈只喜欢他的两个姐姐。

我们忘记说，在庙堂大街人们管那小孩叫小加弗洛什。为什么叫加弗洛什？大概因为他的爸爸叫容德莱特。

容德莱特在戈尔博老屋的住房，是过道那头最后的一间，隔壁住着一个名叫马利尤斯的穷苦青年。

我们将要谈到马利尤斯是个什么人。

大绅士

在布什拉街、诺曼底街和圣•东日街一带，还有一位老住户尚记得一位名叫吉诺曼的老人，谈起他来十分恭敬。

吉诺曼先生成为引人注目的人，主要是因为他活的岁数大，这个怪人以前跟大家差不多，现在却谁也不像。这古怪的老头真正是另一个时代的人，他九十多岁了，挺直腰板走路，高声地讲话，目光炯炯，能喝烈酒，能吃能睡，鼾声如雷，三十二颗牙齿，一颗不缺，只是要看书看报，他才戴眼镜。他有个五十出头的女儿，还没有出嫁，老头一发脾气就痛打她一痛，还动不动就用鞭子抽她。在父亲的眼里她只有八岁。

他曾娶过两个妻子，有两个女儿。前妻的女儿是个老姑娘，后妻的女儿在三十岁的时候死了，由于恋爱，或是由于偶然的其他原因，她和一个走运的军人结了婚，那军人在共和政府和帝国政府的军队里都服务过，在奥斯德里茨战役中获得勋章，在滑铁卢战役中晋升为上校。“这是我家的耻辱。”老绅士常常这样说。

这个家庭除了老小姐和老头外，还有一个小男孩，他在吉诺曼先生面前总是战战兢兢，一言不发。吉诺曼先生跟他讲话的声音从来都是威严的，有时还要扬起手杖喊道：“到这里来，先生！”“野东西、二流子，快过来！”“快回答，坏蛋！”“让我看看你，小无赖！”等等。

但是吉诺曼先生还是溺爱外孙的。

外祖父和外孙

一

当时如果有人读到战争回忆录、传记、《箴言报》或大军战报，就会被一个屡屡出现的名字所感动：乔治•彭眉胥。还是很年轻的时候，乔治•彭眉胥就是圣•东日团的士兵。革命爆发了，圣•东日团隶属于莱茵部队。他转战斯皮尔、沃尔姆、纽斯达茨、土耳克海姆、阿尔策和麦依昂斯。在著名的奥斯德里茨战役中，他表现得异常突出，皇帝给他颁发了十字勋章。他还在费利兰德作过战。此后，他经历了许多战斗：莫斯科、贝雷乔纳山口、吕特森、博特森、德累斯顿、莱比锡、马恩河畔、埃斯纳河畔以及惊心动魄的拉昂战役。在阿尔内勒杜克，他是骑兵队长，挥舞战刀一下子砍倒十个哥萨克兵，虽没救出他的将军，却救了他的班长。这时候，他被战斧砍伤，光是从他的手臂里就取出了二十七块碎骨片。他陪同拿破仑到过厄尔巴岛。在滑铁卢，他是杜波依斯旅重骑兵队队长。是他缴获了路内布格营的旗帜扔在皇帝的脚下，他身上满是血迹，就在他夺取敌军旗的时候，脸上挨了一刀。皇帝很高兴，对他喊道：“你现在是上校、男爵和荣誉团军官了！”彭眉胥回答说：“陛下，我以亡妻的名义感谢您！”一小时以后他在奥安深沟倒下了。

复辟王朝把他编在半薪人员里，后来又把他送到维尔农去休养，实际上是受监视。法王路易十八虽然对参与百日政变的人不予追究，却全不承认他是荣誉团军官，否认他的上校官衔和男爵爵位。重骑兵队长的半饷是他的全部收入。

在帝国时期，他利用两次战争的间隙，抽出时间与吉诺曼小姐结了婚。她在一八一五年离开了人间，留下了一个男孩。但是老祖宗威严地索要他的外孙，并且威胁道：“要是不把孩子给我，就取消孩子的继承权。”父亲为孩子着想，只好作出让步，既然失去了孩子，就对种植花卉有了癖好。

男孩名叫马利尤斯，他知道自己有一个爸爸，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每隔两三个月，上校就偷偷地跑出来，悄悄

地来到巴黎，站在圣修尔毕斯教堂那里，等候吉诺曼姨妈带马利尤斯去做弥撒。

他和维尔农本堂神甫马白夫先生的交往正是从那里开始的，这可敬的神甫是圣修尔毕斯教堂理财神甫的兄弟。理财神甫不止一次地发现，前来看望儿子的那个人脸上有伤疤，眼睛里挂着大滴的泪珠。

马利尤斯上完了中学，然后考进了法学院。他是个狂热而冷峻的保王派。

一八二七年，马利尤斯刚满十七岁。一天晚上，他回到家里，见到外祖父手里拿着一封信。

“马利尤斯，”吉诺曼先生说，“你明天到维尔农去一趟。”

“为什么？”马利尤斯问道。

“去看看你的爸爸。”

他当时竟惊愕得想不出什么来问吉诺曼先生。倒是外祖父先开了口：

“据说他病了，他要你去看他。你明天早上出发吧，我想早上六点钟有一趟车开出，晚上到达，你就乘这趟车去，他说情况很紧急。”

第二天傍晚，马利尤斯到达维尔农，正是掌灯时分。他向人问“彭眉胥先生的住宅”在哪里，因为他抱着复辟王朝的观点，既不承认爸爸是男爵，也不承认他是上校。

有人把那所房子指给他看。他按了门铃，一位妇人手里拿着一盏小灯，来给他开门。

“彭眉胥先生住在这里吗？”马利尤斯问。

那妇人点头说：“是。”

“我能跟他讲话吗？”

那妇人作了个否定的表示。

“可我是他的儿子！”马利尤斯又说，“他等着我哩。”

“他再也不等你了。”那妇人说。

上校没留下什么东西，卖了家具的钱刚好付安葬费。女仆找到一张纸条，就交给马利尤斯，纸条上写着如下的话，是上校亲笔写的。

我儿览：

皇帝在滑铁卢战场封我为男爵，虽然复辟王朝否认我用鲜血换来的爵位，我儿仍应承袭爵位，不用说，他是当之无愧的。

在那纸的背面，上校还写道——

同样在滑铁卢战场，一名中士救了我的命。这个人叫德纳第，我相信他最近这段时间在巴黎郊区设耳镇或孟菲梅镇，开一个小客店。我儿遇见德纳第，要尽力报答他。

马利尤斯拿着这张纸条并且捏紧它。那并不是出于对父亲的孝心，而是出于对死者的尊敬。

二

马利尤斯保持着童年养成的宗教习惯。有个星期天他到圣修尔毕斯教堂去做弥撒，他无意中来到柱子的后面的一张天鹅绒椅子上面跪下，椅背上写着一个名字：本堂理财神甫马白夫先生。弥撒刚刚开始，来了一个老人，他对马利尤斯说：“先生，这是我的座位。”

马利尤斯急忙闪开，老人便坐到椅子上。做完弥撒，马利尤斯在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呆呆出神。老人又走过来对他说：

“你看，我一直坐这个座位，整整十年了。我看见一个正直的父亲每隔两三个月就到教堂来一次。由于家庭的原因，人们不让他见到自己的儿子，这位上校，我相信他已经死了。他曾住在维尔农，我的兄弟在那里当本堂神甫。他对彭马利或彭眉胥什么的……啊，他有一道很大的伤疤。”

“彭眉胥？”马利尤斯说道，脸色苍白。

“一点不错，是彭胥胥，你认识他吗？”

“先生，”马利尤斯说，“他正是家父。”

年迈的理财神甫合拢双手说：

“啊，原来你就是那个孩子！对，是这样，到现在应该是个大人了。好吧，可怜的孩子，你可以说，你有一个非常疼爱你的爸爸。”

马利尤斯伸出胳膊搀扶老人，把他送回家。第二天，马利尤斯对吉诺曼先生说：

“几个朋友和我安排了一次打猎，您允许我离开三天吗？”

“四天都可以！”外祖父回答说，“去吧，去玩耍吧！”

马利尤斯有三天不在家，然后回到法学院图书馆借了《箴言报》合订本来看。

他读了《箴言报》，阅读了所有有关法兰西共和国和帝国时期的历史、回忆录、报纸、战报、宣言等。他饱读了书报资料，第一次在大军的战报里读到了他父亲的名字，他为此激动了整整一个星期。他去拜望所有作为乔治•彭眉胥的长官的将军们，又去找过马白夫理财神甫。神甫对他讲了上校在维尔农的生活，他退了役，种花养草，不胜孤寂。马利尤斯终于充分认识了这个罕见的卓越仁厚的人，他的父亲就是那种勇敢如雄狮、温和似羔羊的人。

从此他对父亲的看法改变了，自然也改变了对拿破仑的看法。他到一家印刷所订制了一百张名片，上面写着：马利尤斯•彭眉胥男爵。

马利尤斯有时好几天不回家。

在一次外出旅行中，他来到孟菲梅镇，以便遵照父亲的遗嘱找寻从前的滑铁卢中士、客店老板德纳第。德纳第破了产，客店关了门，谁也不知他的去向。为了这次查访，马利尤斯有四天没有回家。

“肯定他玩得神魂颠倒了。”外祖父说。

有人似乎发现他脖子上挂着一条黑带子，吊着个什么东西，垂在胸前，在衬衫里面。

大清早，马利尤斯回到外祖父家。经过两夜的旅途奔波，他感到要游泳一小时来补偿失眠，便急急忙忙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很快脱掉旅行外衣，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黑带子就去洗澡。

洗完澡，马利尤斯回来了。甚至在跨过客厅的门槛之前，他就看见外祖父手里拿着他的一张名片，一边看，一边用绅士的威严嘲讽的口吻，很有分量地嚷道：

“啧！啧！啧！啧！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你现在是男爵，我来恭喜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说，我是我父亲的儿子。”马利尤斯的脸微微一红，回答说。

“你的父亲就是我。”吉诺曼先生收起笑容，厉声说。

“我的父亲，”马利尤斯低下眼睛，神情严肃地说，“他这个人是平凡的英雄，他为法兰西共和国光荣地服过役，他是前所未有的伟大历史当中的伟大人物。他默默无闻地死去，被人遗忘和抛弃。他只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他太爱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他的共和国和我这个不孝之子。”

吉诺曼先生早已听不下去了。当他听到“共和国”这个词就站起来了，或者说得更恰当一些，他猛地竖直了身体。老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他的头发还苍白。他默不作声地、慢慢地从壁炉走到窗户，又从窗户走回壁炉，这样在那间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次，把地板弄得“嘎吱嘎吱”地响，简直像一尊石像在前进。

他霍地伸直了腰，浑身打战，样子可怕，前额也因勃然大怒似乎变大了。他向马利尤斯伸出胳膊，对他喊道：

“你滚出去！”

马利尤斯离开了那所房子。

第二天，吉诺曼先生对他的女儿说：

“您每半年给这个吸血鬼寄六十个金币，再也不要对我提起他。”

他余怒难息，也不知该怎么办，三个多月以后，他称呼他的女儿仍用“您”。

苦难的妙用

对马利尤斯来说，生活变得严峻起来。吃典当衣服和手表的钱，那还不算什么，要吃被称为“疯母牛”的那种说不出的东西就苦得不能再苦了。白天没有面包，夜晚没有睡眠；晚上没有蜡烛，炉膛没有火；整星期没有工作，前途没有指望；衣衫破烂露出肘头，旧帽子惹得姑娘们嘲笑；因付不起房租，晚上房门被封了，有的只是厌恶、苦恼和疲惫。马利尤斯学会了怎样吞下这些东西，知道了这些东西常常是唯一可以吞食的。他正处在因为需要爱而需要有自尊心的时候，却因为穿着不好而遭人讥笑，因为穷而显得可笑。经过苦难这奇妙可怕的考验，怯弱的人会变得卑鄙无耻，坚强的人就变得卓越超群。每当命运想要得到一个坏蛋或者一个英雄，他就把一个人扔进苦难这坩锅里熔炼。

有时候，人们会看到一个动作笨拙的年轻人，胳膊底下夹着几本书，溜进街角的一间肉铺，要一块羊排，这块羊排要维持三天的生活，第一天他吃瘦肉，第二天吃肥肉，第三天啃骨头。

吉诺曼姨妈曾经几次设法给他寄去六十个金币，希望他回心转意。马利尤斯总是把钱退回去，说他什么也不需要。

我们前面谈到他的内心经历了一场革命，那时他还在为父亲戴孝，从此他一直没有脱过孝服。

他从最狭窄的小路走出来，那窄路在他面前渐渐变宽了。由于他勤劳、有胆识、有恒心和有志气，他终于能从工作中每年获得七百法郎左右的收入。他写些商品说明书，译些报刊资料，为一些出版物作注解，编写人物传记等等，每年好歹净挣七百法郎。他就靠这笔钱维持生活，过得还不错嘛，是怎么过的呢？我们下面就要谈到。

马利尤斯在戈尔博老屋租了一小间破房作为办公室，租金是每年三十法郎。那房间里没有壁炉，只有一些必不可少的家具，这些家具是他的。他每月付三个法郎给那个当二房东的老妇人，请她来打扫房间，每天早上给他送点热水，一个鲜鸡蛋和一只一个苏的面包。这块面包和鸡蛋就是他的午饭，每顿午饭要花二到四个苏，随着鸡蛋价钱的不同而不同。傍晚六点钟，他来圣雅克街卢梭饭馆去吃晚饭。他吃六个苏一碟的肉，半盘三个苏的青菜，一份三个苏的甜点，再花三个苏随便买一块面包。至于饮料，他用白开水代替葡萄酒。他临走的时候，付给堂倌一个苏的小费，卢梭太太对他微微一笑。花上十六个苏，他得到一顿晚饭和一点微笑。

就这样，他午饭花四个苏，晚饭十六个苏，一天的饭钱是二十个苏，一年就要花三百六十五法郎。再加上房租三十法郎，付给老妇人三十六法郎，以及一切零用花销，总共四百五十法郎，马利尤斯就有吃、有住、有人服侍。他花一百法郎添置外衣，五十法郎买内衣，五十法郎洗衣服，总共不会超过六百五十法郎。他有五十法郎的结余，他富起来了。

马利尤斯能达到这富裕的境地，是经历了好多年的苦难的结果。那些艰难困苦的年份，有些年是度过来的，另一些年则是熬过来的。他一天也不曾灰心丧气，不曾有什么差错。他经受了种种贫困匮乏，除了借债，他什么事情都做过了。

在马利尤斯的心目上，除了他父亲的名字外，还有一个名字铭刻在那里：德纳第。他追念父亲的时候，就必然追念这个人，他对两个人都同样表示敬重。不过敬重的程度不一样，若有两个祭坛的话，大的祭奠父亲，小的祭奠德纳第。当他一想到德纳第时运不济，备受挫折，他就益发加深了对德纳第的感激之情。马利尤斯得知倒霉的客店老板亏本破产，就尽全力去寻找他的踪迹，要在他消失于其中的苦难的深渊里找到他。

那时马利尤斯只有二十岁，他离开外祖父已经三年了。爷孙两个一直保持各自原来的状态，既不想接近，也不想见面。尤其是见面，有什么用呢？难道是为了彼此冲撞吗？

大约一八三○年夏秋之间，马利尤斯听到服侍他的老妇人说，邻居容德莱特夫妇将要被赶出大门外。马利尤斯差不多整天在外面，这才知道还有邻居。

“为什么要撵走他们？”马利尤斯问。

“因为他们付不起房租，欠了两个季度的租金。”

“欠了多少钱？”

“二十个法郎。”老妇人说。

马利尤斯抽屉里还有三十法郎的结余。

“看，”他对老妇人说，“这里有二十五法郎，请替这些可怜的人付房租。那五法郎就给他们吧，不要说是我给的。”

两星相聚

这时候的马利尤斯是个中等身材的漂亮小伙子，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高阔聪明的前额，开放热情的鼻子，诚恳沉静的表情。在他的整个面庞上显示某种高贵、沉思的神态。在他的侧影中，所有的线条都是浑圆的，却不会软弱无力，有着通过阿尔萨斯和洛林而深入到法国型面孔中去的日耳曼式的秀气。脸上完全没有棱角，不仅能相当容易地使法兰克人从罗曼族中被认出来，而且是区别阿斯兰人和列奥宁人的标志。他处在人生的这个阶段：深沉和天真几乎相等地各占思想的一半的时期。在困难重重的境遇中，他完全懵懵懂懂，但是，只要钥匙再转一圈，他可能又变得卓越不凡。他的态度含蓄、冷漠，彬彬有礼，不太开朗。因为他的嘴巴具有魅力，那两片极其美好的嘴唇，两排无比洁白的牙齿，以及可掬的微笑，弥补了他脸上的严肃表情。在某些时候，这贞洁的前额和那肉感的微笑形成奇特的对比。他的眼睛虽小，然而眼光犀利。

在他贫穷不堪的时候，他从一群姑娘身边走过，发现她们都回过头来看着自己，于是就急忙逃走或者躲起来，心灵深处像隐藏着死神一般。他想她们望着他，并且耻笑他，是因为他衣衫褴褛。但是，事实上姑娘们注视他，是因为他风度优雅而垂青于他。他和这些美丽的过路人之间产生的无言的误会使他变得不合群。她们当中没有一个是他中意的，他避开她们所有的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照朋友古费拉克的说法是愚蠢地——生活着。

古费拉克还对他说：“别做道貌岸然的尊者，亲爱的朋友，听我的劝告吧，不要读那么多的书，多看看大姑娘吧。荡妇也有用处，噢，马利尤斯！你老是逃走，老是脸红，自己折磨自己，会变得笨头笨脑的。”

另一时候，古费拉克遇见他，就对他说：

“你好，神甫先生。”

自从古费拉克跟他谈了这些事以后，马利尤斯索性在一个星期里避开任何女人，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他还故意避开古费拉克。

一年多以来，马利尤斯在沿着卢森堡公园苗圃围墙的一条荒凉的小径上，看见一个男子和一个小姑娘几乎总是并肩坐在靠近西街最僻静那头的同一张长凳上。就像那些散步时只顾自己想问题而不看路的人一样，马利尤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条小径。他差不多每天都在那里遇见这两个人，那男子大约有六十岁，显得忧郁严肃，外表像退伍军人一样健壮而又疲乏。要是他佩戴勋章，马利尤斯会说：“这是一名退役军官。”他样子善良，但是不好接近，眼光从来不与其他人的眼光相遇。他穿蓝色长裤、蓝色外衣，戴一顶宽边帽，好像永远是新的，系一条黑领带，穿一件白得耀眼的粗布衬衫，满头银发。

那姑娘陪伴他初次坐在那仿佛是预先选定好的长凳的时候，大概有十三四岁，清瘦得近乎丑陋，笨手笨脚，平凡无奇，但是她的眼睛也许还能变得相当美丽，只是那眼睛常常会自信地抬起来，令人不快。她穿着修道院寄读生的服装，一条裁剪得蹩脚的美利奴羊毛裙，显得既老成又天真。他们好像是父女俩。

马利尤斯习惯机械地在这条小径上散步，他总是在那里遇到他俩。

他们相遇的情况是这样的。

马利尤斯有意面向他们坐的长凳，从小径的另一头走过来，从他们面前经过，走完整个小径，然后掉头一直走到他来的一头。他就这样来回地走，一星期要这样散步五六次，每次要来回走五六趟，但是他从来没有同这两个人打过招呼。尽管那人和那姑娘好像避免观望其他的人，也许他们有意避开人们，就自然地多少引起了五六个沿着苗圃散步的大学生的注意。用功的学生上完了课，贪玩的学生打完了台球，古费拉克属于后一种人，有时也望那父女俩一眼，然而，他觉得姑娘的模样丑，就迅速地离去了。他留意到姑娘的裙子和老头的头发，便管他们叫黑小姐和白先生，结果这个绰号传开了，尽管谁也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大学生们都说：“啊，白先生坐在他的凳子上！”马利尤斯也像其他的学生一样，觉得用白先生来称呼那陌生的先生是很方便的。

为了便于叙述这个故事，我们也像大学生一样称白先生。

第一年，马利尤斯就这样几乎每天在同一时间见到那两个人。他对那男子的印象不坏，但觉得黑姑娘相当忧郁，令人不快。

第二年，就是我们读者刚刚读到的这个地方，马利尤斯到卢森堡公园散步的习惯突然中断了，连他本人也莫名其妙，他几乎有五六个月没有到公园去。有一天，他终于旧地重游了。这是一个宁静的夏日的早晨，他径直向“他的小径”走去，走到小径的尽头，又在那条长凳上看到那两个熟悉的人。他走近一看，男的还是老样子，但是那姑娘似乎不是同一个人了。他现在见到一个高大漂亮的少女，正当短暂即逝、纯洁无瑕的豆蔻年华，具有魅力的女性体形，既妩媚又稚气。她栗色的头发有金色的纹路，令人赞叹，前额光洁如玉，脸蛋艳如一瓣玫瑰，晶莹的红，含羞的白，微笑有如闪电生光，讲话有如音乐悦耳。为了不使这张动人的脸缺少什么东西，鼻子虽不美丽，却也还漂亮，不直不弯，既不是意大利式的，也不是希腊式的，是典型的巴黎式。

马利尤斯想，这是同一个男子的另一个女儿，是那姑娘的姐妹。当固有的散步习惯第二次使他来到那长凳旁，他仔细地察看了一番，认出那是同一个姑娘。六个月内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全部的情形就是这样。这种现象是常见的，有这样的时刻：姑娘像蓓蕾突然吐放，一眨眼就变成了一朵朵的玫瑰。昨天人们还把她们当作小孩子不予理睬，今天重新见到她们，就使人心神不定。这姑娘不仅长大了，而且出落得十分理想，就像在四月份，只需三天时间就使得繁花满树；同样只需要六个月，就可以使这个姑娘娇艳美丽。她的四月来到了。

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戴长毛绒的帽子，穿着美利奴羊毛裙和平底鞋，两手冻得发红的寄读生了。随着容颜的改变，她有了自己的审美观。她已经是个打扮得很雅致的少女，衣着简单，然而华丽，不拘一格。她穿一条黑色锦缎裙，一件同样料子的短披风，戴一顶白绉纱帽子。白手套显出一双细长的手，手里玩着一把遮阳伞的中国象牙伞柄。丝靴衬托出她秀气的脚。

至于那男子，还是从前的那一个。

马利尤斯第二次走近那姑娘的时候，她抬起了眼皮。她的眼睛是深天蓝色的，但是在这片蒙蒙的蓝色中有的只是一派稚气。她泰然自若地看着马利尤斯，好像她看到的只是在槭树下奔跑的小家伙，或是在凳子上投下影子的大理石花盆。而他在姑娘坐的凳子旁边走了四五次，却不敢放眼望她。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和往常一样到卢森堡公园去，他在那里又见到那“父女俩”，一点也不注意他们。他在那姑娘变得漂亮的时候，并不比她丑的时候，对她想得更多些。他紧挨着姑娘坐的凳子旁边走过去，因为这是他的习惯。

一天，天气温和，卢森堡公园浸沉在阳光与绿阴之中，天空明净，就像天使们早晨把它抹洗过一样。小鸟在栗树林深处轻轻地叫着。马利尤斯向大自然敞开了胸怀，他什么也不想，生活着，呼吸着。他走过长凳旁，那姑娘对他抬起了眼睛，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这次在姑娘的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马利尤斯说不出来，也许是空空泛泛、了无含义，或者是包罗万象、含义无穷。这是一种奇异的闪光。

她垂下双眼，而他继续走他的路。

傍晚马利尤斯回到自己的陋室，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第一次发觉自己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十分荒唐：到卢森堡公园去散步竟然穿一套“日常的”衣服，就是说戴一顶绦子几乎断裂的帽子，穿一双车夫穿的笨重大靴子，着一条膝盖泛白的黑长裤，一件磨白了的黑上衣。

第二天，到了平常散步的时间，马利尤斯从衣柜里取出他的新衣、新裤、新帽和新靴。他全副披挂好，还戴上手套——惊人的奢侈品——到卢森堡公园去。

他在路上遇见古费拉克，假装没有看见他。古费拉克回到家里对朋友们说：“我刚才看见裹在新衣服、新帽子里面的马利尤斯，他大概是去参加考试，一副傻里傻气的样子。”

来到卢森堡公园，马利尤斯围着喷水池转了一圈，边走边看池里的天鹅，然后站在一尊满头黑霉，并且缺了一边腰的塑像面前，呆呆地望了好久。

走进小径的时候，他看见白先生和那姑娘坐在小径那一头“他们的长凳”上。他把上衣的纽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挺起胸膛不让衣服有一点皱褶，略带满足的心情望了望闪光的长裤，向那长凳进军。这步伐有着冲锋陷阵的意味，必然也表现了旗开得胜的想法。我说“他向长凳进军”，就像是说“汉尼拔（古迦太基国的君主、将军，骁勇善战，曾率大军攻打罗马，不成功。）向罗马进军”。

他越走近长凳，步子也越来越缓慢，离长凳尚有一段距离，还没有到小径的尽头，他就停了下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转身走回来了。他丝毫没有想到自己不能走到底。很难说那姑娘是否从远处看见他，是否看清楚他穿上新衣的翩翩风度。然而，他把腰板挺得笔直，以便万一有人从后面望来，他也能保持优雅的姿态。他走到小径的尽头，然后折转回来，这次他更加向那长凳靠拢了一点，居然走到离那长凳只有三棵树那么远的地方。但他仍然犹豫不决，感到再也迈不开步子了。他好像看见那姑娘的脸转向他了，这时候，他拿出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克服踌躇情绪，继续往前走。几秒钟以后，他挺直腰板，坚定有力地从长凳前经过，脸发烧一直红到耳根，眼睛不敢朝左右两边望一望，手插在衣袋里像个政治家。当他走过的时候——像是经过广场上的炮台——感到心在可怕的“怦怦”直跳。她像头一天那样穿着黑色锦缎裙，戴着白绉纱帽。他听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那就是“她的声音”，她正不慌不忙地谈话。他确实感到她相当漂亮，尽管他不曾企图窥视她。他不再试图靠近长凳了，走到小径中段就停下来，并且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竟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眼睛朝旁边望着。他在痴痴呆呆的精神状态中想到：他既然欣赏人家的白帽黑裙，人家也不至于对他闪光的长裤和崭新的上衣无动于衷吧。

一刻钟以后，他站起来，就像要重新走向这宝光环绕的长凳。然而他却站着不动。

他又低着头站了几分钟，手拿一根棍子在沙地上乱划。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来，背着长凳以及白先生和他的女儿，径直走回家去了。

这一天他忘记了去吃晚饭，晚上八点钟他才想起来，可是已经晚了，不用去圣雅克街了。他叹了一口气，吃了一块面包，细心地刷干净衣服，小心地叠好以后才去睡觉。

第二天，布贡老妈——古费拉克这样称呼戈尔博老屋的二房东兼看门人和用人的那位老太婆，实际上她叫布贡太太——布贡老妈吃惊地注意到马利尤斯先生依旧穿着新衣服出去。

他又来到卢森堡公园，没有越过小径中段的那条长凳，像头一天那样，坐在长凳上。他从远处观望，清楚地注意到白绉纱帽、黑锦缎裙，尤其是那一片蓝色的光辉。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直到公园关门的时候才回家去。

又过了一天，也就是第三天，布贡老妈又像遭到晴天霹雳一样，惊愕不已：马利尤斯又穿着新衣服出去了！

“连续三天了啊！”她喊道。

她试图跟着他去，但是马利尤斯轻捷地大步向前跨，她真好比是一头河马追赶一头岩羚羊。两分钟以后，她就不见了他的踪影。她回到家里还透不过气来，差点噎死，十分气愤。她嘀嘀咕咕地说：“太没有道理了，每天穿上漂亮的衣服，还害得人家跑个半死。”

马利尤斯又来到了卢森堡公园。

两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马利尤斯去公园不是为了散步，而是为了坐在他的老位子上。连他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到了那里，他就不想再移动了。

第二个星期靠后的一天，马利尤斯像往常一样坐在他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两个小时过去了都没有翻过一页。突然他吃了一惊，在小径的尽头发生了一件大事情。白先生和他的女儿刚刚离开他们的长凳，姑娘挽着父亲的手臂，两人慢慢地朝着小径的中段走过来。马利尤斯就坐在那里，他连忙合上书本，又打开书本，竭力强迫自己阅读。他浑身打战，那团宝光直向他这边移过来了。

“啊，上帝！我都来不及摆个姿势！”他想道。

这时候，白发老人和那个姑娘仍在往前走。他仿佛觉得这段时间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像只有一秒钟那么短。他听到他们轻轻的、有节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设想白先生会对他投以愤恨的目光。

“这位先生要找我的麻烦吗？”他想道。

他低下了头。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他跟前了。姑娘走过去了，还边走边望他。她定定地看着他，带着若有所思的温柔之情，使他从头到脚不住地打哆嗦。他似乎觉得姑娘在责备他这么多天都不到她那边去，并且觉得姑娘对他说：

“现在是我走过来了。”

马利尤斯被这对发光的、深邃的眼睛弄得眼花缭乱。

他感到头脑里燃起了一团烈火，她居然向自己走过来，多么令人高兴啊！而且她还望着自己哩！她的相貌比他以前见到的时候显得更加漂亮。她同时具有女性美和天仙美，这完全的美使得佩特拉克（佩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著名诗人。）为之歌唱，但丁（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神曲》的作者。）为之屈膝。他仿佛觉得自己飘游在湛蓝的天空里。同时他又感到事不凑巧，十分懊恼，因为他的靴子上满是尘土！

他如痴如醉地热恋着，神魂颠倒。事情确实严重，他正处在激起美好的、狂热的感情的初恋时刻。

这完全是望了一眼的结果。

炸药已经装好，爆破已经准备就绪，其余的事再简单不过了，一顾一盼就是一粒火星。一切全都完了，马利尤斯爱上了一个女人，他的命运进入了未知的境地。

女性的那么一盼很像某些外表平静、实际凶猛的齿轮运动，人们每天平安无事地从它旁边走过，并不怀疑会发生什么意外。有时人们甚至会忘记这个东西的存在。大家来来往往，有的沉于梦想，有的说说笑笑。突然有人感到被夹住了，全都完了，那转动的齿轮把你拖住了，那一眼把你钩住了。它钩住了你，不管钩住什么地方，怎样钩住你，钩住你那拖延的思考，钩住你不留神的时刻——你算是完了，你整个身心将滚到里面去了。

整整一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马利尤斯每天都到卢森堡公园去。到了那个时间，什么也拦不住他。古费拉克常说：“他上班去了。”马利尤斯生活在好梦之中。毫无疑问，那姑娘常常在注视着他。后来他终于胆大起来，逐渐靠近那条长凳了，但是，他同时受到情人的羞怯谨慎的本能的支配，不再向前挪动了。有时候，在整整半个小时里，他一动不动地呆在某个列昂尼达斯或斯巴达克斯的雕像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从书上面微微抬起，去追寻那美丽的姑娘；而她呢，带着泛泛的微笑，把妩媚动人的身子侧向他这边。她一边用最自然最平静的语调和白发老人谈话，一边又用处女热情的眼神把一切梦想倾注给马利尤斯。这是由来已久的老把戏！夏娃在混沌初开的时候，每个女人在生命开始的时候，就会玩弄这种把戏：嘴巴在跟这个人说话，而眼睛却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

可是，应该承认，白先生终于觉察到一些苗头。因为常常当马利尤斯到来时，他就站起身来准备走开。白先生离开他们惯常坐的位子，转到小径的另一头，选择了一个最靠近角斗士塑像的长凳，仿佛是要看看马利尤斯会不会跟随他们。马利尤斯一点也不懂得，竟然犯了这个错误。“爹”开始变得捉摸不定，不再天天带“他的女儿”来公园了，有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来。遇到这种情况马利尤斯就不在那里停留，又犯了另一个错误。

马利尤斯对这些征候毫不注意。他自然地经历了从害羞到盲目这必然的发展过程。他的爱情在进展，他整个晚上都梦见这些事。后来发生了他意想不到的高兴的事，火上加油，他更加盲目从事。一天傍晚，“白先生和他的女儿”刚刚离去后，他在长凳上发现了一块手帕，一块洁白细软的普通手帕，没有绣花，却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味。他抓起这块手帕，心花怒放，手帕上有U．F两个字母。马利尤斯对这位美丽的姑娘的情况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的姓名住址，也不了解她的家庭。他得到属于她的第一件东西就是这两个字母，便在这两个可爱的字母上营造他的空中楼阁，“U明显的是她的名字，Ursule（玉秀儿）！多么美妙的名字！”他想。他吻那手帕，闻了又闻，白天把它贴着肉放在胸口上，晚上睡觉把它放在嘴唇上面。

“我在手帕上闻到了她的整个灵魂。”他兴奋地说。

这块手帕原来是老先生的，偶然从他的衣袋里掉出来的。

我们刚才看到马利尤斯是怎样发现了，或者说怎样以为发现了她的名字叫玉秀儿。

爱恋使他的“胃口”越来越大，知道她叫玉秀儿该够了吧，但是毕竟还不够。他想知道她在哪里住，就跟踪这个“玉秀儿”。她住在西街最僻静的角落，一幢外表简朴的四层新楼房里。

从这时候起，除了享有在卢森堡公园看到她的幸福以外，马利尤斯还有尾随到她家的幸福。他的爱欲越来越强烈。虽然他已经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至少是个教名，一个动人的女性的名字，也知道她住在哪里；但是，他还想知道她是什么人。

一天傍晚，他跟随父女俩直到他们的家，看到他们消失在正门的后面，他也跟着他们进了门，并且大胆地问看门人：

“刚才进去的那位先生是不是住在二楼？”

“不，这位先生住四楼。”看门人回答。

事情又进展了一步，这成功更壮了马利尤斯的胆。

“这位先生是干什么的？”马利尤斯又问。

“这是一位领年金的人，先生。是一个善良的人，虽然他并不富裕，却周济穷苦的人。”

马利尤斯想：“好的，我知道她叫玉秀儿，是一个领年金的人的女儿，她就住在这里，西街，四楼。”

第二天他们没有到卢森堡公园去，马利尤斯白白地等了一天。天黑的时候，他到西街去，看到四楼的窗户有灯光。他在窗下走来走去，直到四楼的灯熄了。

第三天，父女俩谁也没有去公园，马利尤斯又等了一天。后来他守候在那些窗户底下，一直到晚上十点钟。

就这么样，一个星期又过去了。白先生和他的女儿再也不到卢森堡公园去了。

第八天，他到窗户下面一看，四楼完全没有灯光。“咦，”他说，“还没有点灯，天都黑了，难道他们上街去了？”他一直等到十点钟，等到十二点，等到翌晨一点半，四楼的窗户还是没有灯光，也不见有人回到房间，他垂头丧气地走了。

次日，他又去公园，那父女俩谁也没有露面，他在那里等待着。傍晚的时候，他又来到那楼房下面，窗户没有一点光亮，板窗也关上了，整个四楼一片漆黑：

马利尤斯敲了敲那大门，走进去问那看门人：

“住在四楼的那位先生呢？”

“搬了。”看门人回答。

“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马利尤斯身子摇晃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问。

“不知道。”

“他没有留下新地址？”

“没有。”

做坏事的穷人

一

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冬天来到了。白先生和那姑娘，谁都没有再到卢森堡公园去。马利尤斯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再见到这个温柔可爱的脸庞。他一直到处寻找他们却毫无所获。他闷闷不乐，十分忧伤。一切都完了，工作使他感到讨厌，散步使他感到疲乏，孤独使他感到烦恼。

他老在思念，因为他不能不思念。可是在思念中他不再感到快乐，对他心里不断的提示，他暗暗回答：“那有什么意义？”

他不停地埋怨自己：我为什么要跟着她？那时候我只要见到她，那已是多么幸福！她对着我望过，难道这还不够吗？她的样子像是爱着我，难道这还不美满吗？我还希求些什么呢？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用去想了。我太愚蠢了，这是我的过错。像这样的自责还很多。他开始过着愈来愈孤独的生活，感到彷徨、沮丧，完全陷入内心的痛苦之中，好像落入陷阱中的狼一样，不胜悲戚地走来走去，四处张望不在眼前的意中人，被爱情弄得晕头转向。

马利尤斯继续在戈尔博老屋居住。

有一天，将近早上七点钟，他刚起了床，吃完早饭。当他正准备开始工作的时候，有人轻轻地敲门。

“请进！”马利尤斯说。

门打开了。

马利尤斯的眼睛没有离开放在桌子上的书本和手稿，接着问：

“布贡老妈，您有什么事？”

“对不起，先生。”一个人的声音回答，但不是布贡老妈。

马利尤斯急忙转过头去，看见一位年轻的姑娘。

一位很年轻的姑娘站在半开的门旁。她是一个苍白、消瘦、孱弱的女子，属于既虚弱又凶猛的那类人，不是使人哭泣，就是使人寒心。

马利尤斯站起来，惊愕地端详这个人，她像是在梦幻中穿行的黑影。

他对这副面孔并不感到陌生，回想起曾在某处见过她。

“小姐，您有什么事？”他问道。

“这里有一封给您的信，马利尤斯先生。”姑娘用醉酒的苦役犯的声音回答。

她叫他马利尤斯，她要找的人一定是他了。可是这个姑娘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她不经邀请就走到书房里来了。她手里真的拿着一封信，然后把信交给了马利尤斯。

他在拆信的时候注意到粘信封口的大粒面包屑还是湿的，这封信不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念着：

亲爱的邻居，年青人，

我已经知道您对我的恩惠，六个月前您替我付清了一个季度的房租。我祝福您，年青人。我的长女将告诉您，我们一家四口人已经两天没有面包了，老伴还有病。假使我在思想上一点也不悲观，我认为应该希望您慷慨的心使这个报告人道化，并且使您有助我的想法，不吝施轻微的好处于我。

我向您致以人类中行善者应得到的崇高敬意。

容德莱特

附言：我的女儿净候您的吩咐，亲爱的马利尤斯先生（容德莱特写的信文理不通，有错字。）。

当马利尤斯用惊讶、痛苦的目光注视那姑娘的时候，她像幽灵似的在陋室里无所顾忌地走来走去。

“您还有一面镜子哩！”她说。

然后，她旁若无人地哼着一些闹剧的片断，一些疯疯癫癫的叠句，那沙哑的嗓子哼哼唧唧，真是惨不忍闻。望着她在这陋室里乱走乱动，应该说是乱飞乱扑，像个受阳光惊扰的小鸟或折断了一只翅膀的小鸟，的确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愁楚的了。你会感到在另一种教育条件下和另一种命运里，那姑娘活泼自在的动作，也许会给人以温柔可爱的印象。在动物中间，一个生来要成为白鸽的生灵，绝不会成为猛禽的，这种事情只能发生在人类中间。

马利尤斯在默想着，随她怎么做。

“啊，好多书，我也会读书。”她走近桌子说。

她很快地抓起桌上打开着的一本书，相当流利地读着：

“……博丹将军接到命令，要率领他那旅属下五个营去夺取滑铁卢平原中央的乌戈蒙古堡……”

她停下来，说：“啊，滑铁卢，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从前的战场。我爸爸到过那里，他在军队里呆过。我们一家都是地地道道的波拿巴派，懂吧，这是打英国佬，滑铁卢。”

她放下书，拿起一支笔，喊道：“我也会写字！”

“您想看看吗？”她把那只笔蘸上墨水，转过头看着马利尤斯说，“瞧，我来写几个字给您看。”

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已经在桌子中央的一张纸上写了四个字：

“高涅（俚语中对警察的称呼。）来了。”

她扔下笔，接着说：

“您看，我没有拼写错。妹妹和我，我们都受过教育。我们从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没有打算要当……”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阴惨无神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马利尤斯，接着又放声大笑，并且说了声“呸”，语调里充满了被厚颜无耻减轻了的苦恼。

她接着仔细端详马利尤斯，神情异常奇特，又对他说：

“您知道吗？马利尤斯先生，您是个非常美的男子。”

她想把说话的声音变得柔和一些，结果却只能发出极低沉的声音。一部分音节消失在从喉头到嘴唇的那一段路程上了，活像在一个缺少琴弦的键盘上弹琴。

马利尤斯渐渐地向后退。

那姑娘继续往下说，仿佛已经忘记马利尤斯在她旁边：

“有时候我晚上出去，有时候不回家。在搬到这里住以前，那年冬天我们住在拱桥下面，大家挤成一团，免得冻死，妹妹老是哭。河水多么令人寒心！当我想到要落水淹死，我就说：‘不，河水太冷。’我四处乱走，有时候我睡在下水道里。您知道，我有时还在大马路上走，我看那些树就像一些大铁叉子，我看那些黑乎乎的大楼房像巴黎圣母院的塔顶。我想象那些白森森的墙壁便是塞纳河水，我想：嘿，这里也是水。天上的星星像是点燃了的彩色纸扎灯笼，有人会说，好像风把它们吹熄了，它们在冒烟。我的头晕了，好像许多匹马对着我的耳朵喘气似的，尽管是在夜里，我还是听见手摇风琴的声音，纱厂里面的机器声，我也弄不清是些什么声音。我觉得有人向我扔石子，我也不管，赶紧逃命。一切都在打转，一切都在打转。肚子里没有东西吃下去，那感觉十分奇怪。”

接着，她又茫茫然地望着他。

马利尤斯翻遍了所有的衣袋，掏了好一会才凑集了五法郎十六个苏。这是他当时的全部财产。他心里想：“我今天总得吃顿晚饭，那么明天再说吧。”他留下十六个苏，把五法郎给了那姑娘。

她抓住钱，说道：

“好呀，太阳出来了。”

她向马利尤斯深深地鞠了个躬，接着又打了一个亲昵的手势，一边向房门走去，一边说：

“您好，先生。不管怎么说，我去找老头子。”

走过五斗柜的时候，她看到柜面上有一块满是灰尘、发了霉的面包干，便扑上去，拿起来一边啃，一边嘟哝道：

“真好吃！好硬哟！把我的牙都咬崩了！”

接着，她跑出去了。

五年以来，马利尤斯一直生活在贫穷、匮乏，甚至窘困之中，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悲惨生活。他刚才领略了一下这种生活，目睹了那可怜虫的苦状。只见过男子的悲惨生活并不算什么，应当见识妇女的悲惨生活；只见过妇女的悲惨生活也不算什么，还得看看孩子的悲惨生活。

对马利尤斯来说，这姑娘好像是阴曹地府的使者。

她向他显示了黑暗世界的全部的丑恶方面。

马利尤斯几乎在谴责他自己，不该那样终日神魂颠倒，沉溺于儿女痴情，直到今天都不曾望过邻居一眼。替他们代付房租，那只不过是无意识的举动，任何人都能做到，但是他应当做得更好些。隔着一道墙，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听得见邻居在来回走动，在说话，而他竟充耳不闻；在他们的谈话中就有呻吟哭泣的声音，而他竟无动于衷。他尽想着别的事情，简直是想入非非，痴心妄想，做着不可能的好梦，沉湎于缥渺的爱情，然而另一些人，是他同敬耶稣基督的教友，是他同属人民大众的兄弟，却在他身旁作垂死的挣扎！

马利尤斯一面这样训斥自己——因为他和所有真诚的人一样，时常会以自我教育家的身份，对自己进行过分的责备——一面望着把他和容德莱特一家隔开的墙壁，仿佛他那双不胜怜悯的眼睛能够穿过墙壁去温暖那些穷苦人似的。那道墙是在窄木条和格栅上面薄薄敷上一层灰泥做成的，隔壁说话的声音和每个人的嗓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马利尤斯几乎是无意识地仔细注视这个隔墙，梦想有时也能进行研究、观察和忖度，如同思想所想的一样。他突然站了起来，因为他刚刚发现高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三角形的洞眼，是由三根木条构成的一个空隙，堵塞这空隙的灰泥已经剥落，人站在五斗柜上便能从这个洞眼里看到容德莱特的破烂房间。马利尤斯想：“不妨看看这人家，看看他们的情况究竟怎么样。”

他爬上五斗柜，把眼睛凑近那洞眼，望着隔壁房间，他看到的是一个穷窝。

马利尤斯穷，他的房间里也一无所有，但是正如他穷得高尚，他的房间穷得也干净。他眼睛现在注视的那个破烂住处却丑陋肮脏，恶臭难闻，昏昏暗暗，令人作呕。全部家具只是一把秸秆芯的椅子，一张破桌，几个旧瓶旧罐，以及两张放在房间角落的无法形容的破床。全部光线来自一扇有四块方玻璃、挂满了蜘蛛网的天窗。

马利尤斯看见破桌子上面有鹅毛笔、墨水和纸张，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子旁，他个子瘦小，脸色蜡黄，眼睛阴狠，神态刁钻，凶恶而惶惑不安，是个坏透顶的恶棍。

那人一脸灰白的长胡子，穿一件女人衬衫，露出毛茸茸的胸脯和灰毛直竖的光胳膊，衬衫底下穿一条满是泥土的裤子和一双露出脚趾的靴子。

他嘴上叼一支烟斗，狠命抽烟。破房间里没有面包，但是还有烟草。

一个四十岁或一百岁的肥胖女人坐在自己的光脚跟上，蜷缩在壁炉旁。

马利尤斯看见在一张破床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瘦高个子的姑娘，差不多裸露着身子，两腿吊在床沿，既不像在听，也不像在看，更不像还活着。这大概是刚才到他房间里来的那个姑娘的妹妹。

马利尤斯不由得心里憋得发慌，正准备从他临时凑合的观察台上跳下来，一种声音引起他的注意，使他原地不动。

破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

容德莱特的大女儿出现在门口。

她走进来，顺手把背后的门关好，停在那里换口气，她气喘吁吁，带着胜利的喜悦喊道：

“他来了。”

她父亲转动了眼珠，母亲转过头，妹妹一动也不动。

“是谁？”父亲问。

“那位先生。”

“那位慈善家？”

“是的，他坐出租马车来，就跟在我的后面。”

那男人挺起了腰板，脸上现出某种光彩。

“老板娘，”他吼道，“你听见了吗？慈善家就要来了，赶快把火弄灭。”

那个母亲惊呆了，动也不动。父亲却以街头卖艺者的敏捷动作，从壁炉上抓起一把缺嘴的水壶，把水泼在燃烧着的木柴上。

他抄起椅子，一脚踩下去，把秸秆心坐垫踩穿了，脚也随着陷进去。

他一边把自己的脚拔出来，一边向女儿道：

“天冷吗？”

“冷得很，在下雪呢。”

父亲转向坐在靠近窗子的床上面的小女儿，打雷似的对她吼道：

“快！下床来，懒货！你一点事也不做！把那玻璃打破一块！”

小女儿战战兢兢地下了床。

“打破一块玻璃！”他又重复说。

那孩子吓呆了，顺从地踮起脚，伸出拳头打在玻璃上。一拳打去，玻璃碎了，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亲爱的，你还要做什么？”一直一言不发的母亲问道，语气缓慢低沉，仿佛要说的话已经凝固了。

“给我滚到床上去。”丈夫答道。

这语气异常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母亲顺从地、沉重地倒在另一张破床上。

这时候，只听见房间角落发出啜泣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父亲喊道。

小女儿在一个暗角落里缩成一团，不敢出来，只是伸出她鲜血淋淋的拳头，她在打破玻璃的时候划破了手。她走到母亲躺的破床边默默地哭。

这下子轮到母亲挺起腰板大吵大闹了：

“你好好看看！你干的蠢事！你叫她打破玻璃，手都弄破了，直流血！”

“再好没有了！”父亲说，“这是早就预料到了的。”

“怎么？还再好没有？”母亲接口说。

“住口，”父亲反驳道，“我禁止言论自由！”

接着，他从自己身上那件女人衬衫撕下一条做绷带，气冲冲地把女儿淌着鲜血的手腕包扎起来。

阵阵冰冷的风从玻璃窗口嗖嗖地吹进房间里，外面的浓雾也钻进来，散成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挥洒着棉絮，透过破了玻璃的窗格可以看见外面正在下雪。

“你们知道吗？”那父亲又开口说，“在这个鬼洞里应该冷得冻死狗。要是那个人不来呢？啊！我明白了，他是有意让我们等的！他心里想：‘好吧，就让他们等等我！他们就该这样做！’啊！我恨死他们这些家伙！这帮阔佬！这帮自称慈善家的混蛋！我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掐死，那才叫人快活，叫人满意呢！”

这时候，有人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一下。那男人急忙奔到门口，把门打开，一再深深地敬礼，面带着崇敬的微笑，大声说：

“请进，先生！请屈尊驾，进来吧，我尊敬的恩人，还有您这位可爱的小姐。”

一位老年男子和一个姑娘出现在穷窝的门口。

马利尤斯没有离开他的位置，他这时的感受真是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表达出来。

来的正是“她”。

凡是热恋过的人，都知道这个简单的“她”字所包含的种种光辉灿烂的意义。

她重新出现在这黑暗中，在这破房间，在这丑陋的穷窝，在这令人憎恶的地方！

她仍然是原来的模样，只是脸色有点苍白，秀雅的脸蛋嵌在一顶紫色天鹅绒帽子里，身子消失在一件黑缎面毛皮大衣里面。她始终由白先生陪伴着，她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把一个相当大的包袱放在桌子上。

白先生眼神慈祥而忧郁，走近家长容德莱特，对他说：

“先生，在这个包里有几件衣服，几双袜子和几条羊毛毡，请您收下。”

“我们天使般的恩人，您对我太仁慈了。”容德莱特一边鞠躬到地，一边说。

“看来您的情况确实是不称心，先生，您……”

“法邦杜，”容德莱特连忙说，“您看，我的恩人，没有面包，没有火，我的两个女儿冻得发慌，唯一的椅子也坐穿了！还破了一块玻璃，在这样的大冷天！我的老伴病得很重，起不了床！”

“可怜的女人！”白先生说。

“我的女儿受了伤！”容德莱特补充说。

那女孩因为来了陌生人就分了心，她仔细看着那位“小姐”，早已不哭了。

“哭呀！叫疼呀！”容德莱特偷偷地对她说。同时他还使劲捏她那只受伤的手，动作敏捷得像魔术师一样。

小女儿高声大叫起来。

马利尤斯在心中叫作“我的玉秀儿”的可爱的姑娘连忙走过来。她说：

“可怜的亲爱的姑娘！”

“您看，美丽的小姐，”容德莱特接着说，“她的手腕鲜血直淌！她在机器旁干活，每天挣六个苏，结果出了事故，大概要把这只胳膊锯掉呢。”

“真的吗？”那位先生听了不禁一怔，不安地问道。

小女儿以为父亲讲的是真话，哭得更加厉害了。

“可不是，我的恩人！”父亲回答。

容德莱特在这以前已经鬼鬼祟祟地观察过那位慈善家，而且一边说，一边好像在留心地研究他，似乎试图搜寻自己的记忆。客人们正在关心地询问那姑娘手上的伤势怎么样，他利用这个机会一下子走到躺在床上的妻子身旁，一副沮丧愚蠢的样子，急忙用极低的声音说：“看，就是那个人！”

他又走过来继续对白先生大诉其苦：

“先生，您看！我全部的衣服就是我妻子的一件衬衫，破烂得不像样子！现在又是大冷天，没有一件外衣，我都不能出去。先生，我尊敬的先生，您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吗？明天二月四号，是个要命的日子。是房东给我的最后期限，如果今晚我交不出房租，那么明天我的大女儿、我、还在发烧的妻子和手受伤的小女儿，一家四口人就要从这里被赶出去，抛到外面去，到大街小巷流浪，雨淋雪打，没有安身的地方。事情就是这样，先生。我欠了四个季度的房租，整整一年！就是说六十法郎。”

容德莱特在撒谎，四个季度房租只要四十法郎，况且他也不可能欠四个季度房租，因为半年前马利尤斯已替他代付了两个季度房租。

白先生从衣袋里掏出五法郎放在桌子上。

容德莱特瞅了个空子在大女儿耳边喃喃抱怨道：

“混蛋！我要他的五法郎有什么用？还不够偿付一把椅子和一块玻璃的钱！他要我拿他这五法郎去做什么？”

这时候，白先生已经脱下套在蓝色上衣面上的一件褐色大衣，扔在破椅子的靠背上。

“法邦杜先生，”他说，“我身上只带了五法郎，我先把女儿送回家，今天晚上再来。你们是不是一定要在今晚付清房租？……”

“是的，我尊敬的先生，”容德莱特急忙回答，脸上出现奇怪的表情，“八点钟我就要到达房东的家。”

“六点钟我到这里来，将给您带六十法郎来。”

白先生挽着年轻美丽的女儿的胳膊，转身走向房门，说：

“朋友们，晚上再见。”

“六点钟吗？”容德莱特问道。

“六点正。”

这时候，那件留在椅背上的大衣引起容德莱特大女儿的注意。她说：

“先生，您忘了拿大衣。”

容德莱特狠狠地瞪了大女儿一眼，可怕地耸了耸肩膀。

白先生转过头来微笑着回答：

“我没有忘记，我要把它留下。”

“哦！我的保护人，”容德莱特说，“我崇高的恩人，我简直感激涕零。您若不嫌弃，请让我送您上马车吧。”

“如果您一定要出去，”白先生又说，“那您就穿上这件大衣吧，外面确实很冷。”

容德莱特不用人家请两次，就急忙把褐色大衣穿上了。

接着，他们三个人一同出去了，容德莱特走在两个客人的前面。

二

傍晚来临了，马利尤斯确认在望台就座的时间到了，就坐在隔墙的窥视孔旁向那边注视着。

容德莱特的房间里出现了一番怪异的景象。整个穷窝好像被一个相当大的铁皮炉子里火焰的反光映照得通亮，铁皮炉子放在壁炉里面，装满了煤，煤火熊熊，炉皮烧得通红，蓝色的火焰在跳动，使人容易清楚看到一把钝口凿在煤火中烧得发红。在靠门的一个角落，可以见到两堆好像是放在那里备用的东西，一堆仿佛是铁器，另一堆仿佛是绳子。

容德莱特的巢穴被选用作为阴险的、行凶作恶的犯罪场所是最恰当不过的了。这房间在巴黎最偏僻的街道最孤独的房子里最僻静的角落。

容德莱特点燃了烟斗，坐在穿通了的椅子上吸着烟。他的妻子同他低声谈话。

突然，容德莱特提高嗓门说：

“你知道吗？这里要摆上两把椅子。”

马利尤斯感到连腰都在打战，当他听到容德莱特太太平静地回答说：

“行，我替你把邻居家的两把椅子拿来。”

她一下子就打开了房门，来到过道里。

马利尤斯听见容德莱特太太的笨手在黑暗中摸索钥匙。房门打开了，她也走了进来。

一线月光从天窗照射到房里，夹在两大片黑影中间。马利尤斯靠着的那面墙完全被黑影笼罩，他也就隐没在黑暗之中。

容德莱特太太抬起眼睛没看见马利尤斯，便拿起他仅有的两把椅子走出去，回到了自己的穷窝。

容德莱特把椅子放在桌子两旁，转动在炉火中的钝口凿子，在壁炉前摆上屏风遮住铁皮炉子，然后走到堆放绳子的那个角落，弯下腰去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似的。马利尤斯这才看出他先前认为不三不四的那堆东西，原来是一个完好的绳梯，结有一根根的木棒和两个挂钩。这个绳梯和几件真像是大头铁棒的粗笨工具同一堆废铁混放在房门后面，早上还没有在容德莱特的房间里，显然是下午马利尤斯外出的时候，搬来放在那里的。

容德莱特让烟斗熄灭——心事重重的严重表示。又走过来重新坐下，时而皱起眉头，时而突然张开右手，仿佛回答他阴沉的内心独白的最后的建议。在他私下自问自答的时候，他猛地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藏在里面的一把菜刀，在指甲上试试刀锋，试完以后，又把菜刀放回抽屉，重新关好。

忽然，远处传来令人忧郁的钟声，震撼了玻璃窗，圣美达教堂正敲六点钟。

钟声每敲一下，容德莱特就数一下。第六下敲过了，他用两只手指掐掉蜡烛心，接着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听过道里有什么动静，走一阵子听一阵子。“只要他来！”他嘟哝道，接着又走到椅子旁。他刚要坐下，门便开了。

容德莱特太太推开门，站在过道里，掩光灯上的一个小洞从下面照出她满脸堆笑的丑态。

“请进吧，先生。”她说。

“请进，我的恩人。”容德莱特急忙站起身，重复说道。

白先生出现了。

他神态安详，显得特别令人尊敬。他把四个金路易放在桌子上。

“法邦杜先生，”他说，“这些钱是给您付房租和急需用的，先用着吧，我们以后再说。”

“上帝会还钱给您的，慷慨的恩人！”容德莱特说。他很快走到老婆身边对她说：

“把马车打发走！”

当丈夫在给白先生频频施礼和请他在椅子上坐下的时候，那女人就溜出去了。过了一会，她回来了，在丈夫耳边说：

“事情办成了。”

“打发走了。”

大雪从早上起就下个不停，积雪相当厚，以致一点也听不见马车来去的声音。

容德莱特坐在白先生对面的椅子上。

白先生刚一坐下，就看见两张床都空着。

“可怜的小姑娘的伤好了吗？”他问道。

“不好，”容德莱特带着苦恼和感激的微笑回答，“很不好，我尊贵的先生。她姐姐带她到蒲尔白医院包扎伤口去了。她们过一会儿就要回来，您就会见到她们。”

“法邦杜太太好像好些了？”白先生又说，眼睛望着容德莱特太太，她站在他和房门中间，好像是在把守门口，以一种威胁的，几乎是挑衅的姿态注视着他。

“她差不多要死啦，”容德莱特说，“但是有什么办法？先生。这个女人她一向是那么坚强！啊！我和我这可爱的人儿，两人一直相亲相爱，和睦相处。要是连这点情分都没有，那我们还能有什么呢？我们是多么不幸，可敬的先生。我们有两只手，可是没有工作。比方说，我原先想让两个女儿去学做纸板制品的手艺。您也许会对我说：怎么！这也算是手艺？是的，是一门手艺，简单的手艺，一种糊口的手段。真是一落千丈哪，我的恩人。回想起我们从前的情况，这是何等的堕落！当年我们兴盛时期的陈迹，也没有留下什么来，只剩下一件东西，一幅我最舍不得的油画，却也得忍痛出让，因为我们得活下去，无论如何总得活下去。”

显然，容德莱特是在胡诌，虽然语无伦次，但是从他的面部表情看，却是心里有底的。这时候，马利尤斯抬起眼睛，发现房间那头多了一个人，是他以前不曾见过的。一个男人刚刚进到房里来了，他的动作那么轻，以致没有人听见门铰链转动的声音。他双臂交叉，坐在最近门边的一张床上，因为他在容德莱特太太后面，别人就不大能看见他。

“这是什么人？”白先生问道。

“这？”容德莱特说，“是个邻居，您不要管他。”

“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来着？先生。”

“我对您说，亲爱的保护人先生，”容德莱特继续说，两只肘头支在桌子上，一双大蟒蛇一样的眼睛，装作温暖的样子，凝视着白先生，“我刚才跟您谈到我有一幅油画要出卖。”

他站起身走向墙壁，墙脚跟前确实放着一件像是油画之类的东西，蜡烛光勉强能照见它。马利尤斯一点也看不清楚，容德莱特正站在他和画之间。他只大略看见胡乱涂抹的东西上面，有一个主要的人物形象，色彩极不协调，类似市集上出售的图画或屏风画。

“这是什么东西？”白先生问道。

“这幅价值连城的作品，出自名画家的手笔。我的恩人！对我来说，它是和我的两个女儿一样宝贵的。它勾起我许许多多的回忆！我已经给您讲过，现在仍旧这么说，我的生活太困苦了，因而我想把它卖掉……”

也许是出于偶然，也许是开始有了戒心，白先生的眼睛一边看着那油画，一边看着房间的那头。那里现在已经有了四个人，三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门框边，全都光着胳膊，满脸涂得漆黑，一动也不动。

容德莱特发觉白先生的眼睛老望着那四个人。

“这是些朋友，他们住在附近，”他说，“他们脸上乌漆墨黑，因为他们整天跟煤炭打交道，他们是通烟囱的。您不用管他们，但是请您买下我的画，可怜可怜我这个穷苦的人。我不会向您要高价的，您看它能值多少钱？”

“但是，”白先生像所有开始有所戒备的人那样，瞪着眼睛正面望着容德莱特说，“这是一种酒店招牌，顶多值三个法郎。”

容德莱特和颜悦色地说：“您的钱包带来了没有？我只要一千艾古（一种银币的名称，值三利弗或六利弗。）就够了。”

白先生站起身，背靠着墙，眼睛很快向房间的四面扫视了一遍。容德莱特靠窗户，在他的左边，容德莱特太太和那四个男人靠近门，在他的右边。四个男人没有动，甚至好像没有看到他似的。容德莱特又开始用可怜巴巴的声音唠唠叨叨，眼睛是那样迷迷糊糊，语调是那样凄凄惨惨，几乎使白先生以为在他眼前的只不过是个穷得发疯的疯子。

容德莱特只顾往下说，望也不望白先生，白先生则仔细地看着他。他的眼睛老是看着门口，白先生的眼睛盯着他看。马利尤斯心跳气急地来回注视着这两个人。白先生似乎在想：难道这是个傻瓜？

容德莱特用种种有气无力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哀求诉苦，说什么“我只有去跳河，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前些日子，在奥斯德里茨桥左边，我顺着石级往水里走了三步！”

突然，这矮子阴沉沉的眼睛燃起丑恶的光焰，变得十分可怕，他咄咄逼人地向白先生跨出一步，雷鸣般地吼道：

“这全都是废话！您可认识我？”

穷窝的门突然打开了，可以看清站在那里的三个男人，他们都穿着蓝布衫，戴着黑纸面具。第一个是个瘦子，拿着一根包铁的粗木棍；第二个是彪形大汉，倒提着一把宰牛用的斧子；第三个肩宽背圆，没有第一个那么干瘦，也没有第二个那么大的块头，拳头里紧捏着一把从监狱门上偷来的特大的钥匙。

容德莱特似乎是在等这几个人的到来，他急忙和拿粗木棍的瘦子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谈完以后，他又重新转向白先生，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低沉、含蓄、可怕的笑声，再次提出问题：

“难道你不认得我吗？”

白先生盯着他的脸回答说：“不认得。”

容德莱特于是一直走到桌子旁边，身子向前凑到蜡烛的上面，双臂交叉，把他那骨角突出、凶恶万分的下颌伸向白先生镇静的脸，尽量向前逼过去，而白先生却处之泰然，没有后退。容德莱特像头就要咬人的猛兽，大声叫道：

“我不叫什么法邦杜，也不叫容德莱特，我叫德纳第！我是孟菲梅客店的老板！你清楚了没有？德纳第！现在你该认得我了吧？”

白先生的额头上升起了一阵不明显的红晕，他用素来镇静的态度，既不高也不抖的声音回答说：

“我还是不认得。”

马利尤斯没有听到这答话。谁要是这时候在黑影中看到他，就可以看到他是多么惶惑、呆傻、惊慌。当容德莱特说“我叫德纳第”的时候，马利尤斯的四肢不由得全部发抖了，他连忙扶住墙，好像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刺穿了他的心。然后，他那准备举枪发出告警信号的右臂慢慢地垂了下来。当容德莱特重复说“你听清楚了没有？德纳第！”的时候，马利尤斯瘫软了的五个手指几乎要让手枪掉下来。容德莱特露出真相的时候并没有惊扰白先生，却把马利尤斯弄得不知所措。德纳第这个名字，白先生似乎不知道，马利尤斯却是知道的。让我们回想一下，这个名字对于他意味着什么！这名字是铭刻在他的心上的，写在父亲的遗嘱上的！这个名字深藏在他的思想和记忆里，载在那神圣的遗言中：“一个名叫德纳第的人救了我的命。我儿遇见德纳第，要尽力报答他。”在壮烈的滑铁卢战场的枪林弹雨中，这个人救了他父亲的命，他正要报答这救命之恩，却要把他送上断头台。他曾经发誓，一旦遇见德纳第，先不说话就拜倒在他的脚下。现在真的遇见他，却要把他交给刽子手。他父亲对他说：帮助德纳第，而他要以毁灭德纳第的行动来回答自己所爱慕的神圣的声音！然而另一方面，他亲眼目睹了这种罪恶的谋害而不去制止，怎么行！坐视受害人被害而宽恕谋杀者，对这样的坏人，难道也要怀有感激之情吗？四年来马利尤斯所思想的一切，全被这意外的事故搅乱了，他浑身发抖。一切全取决于他自己，在他眼前活动着的几个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里。如果他开枪，白先生就有救，而德纳第就完蛋；要是他不开枪，白先生就会牺牲，谁知道德纳第会不会逃掉？推一个人下深渊，或者让另一个人跌下去，他都问心有愧。怎么办？怎样抉择？抛弃那绝对不能忘记的记忆，背弃自己在心灵深处许下的种种诺言，背弃最神圣的职责，背弃最庄严的遗言！要么背弃父亲的遗嘱，要么放任罪行得逞！一方面，他仿佛听见“他的玉秀儿”为她的父亲而央求他；另一方面，他仿佛听见上校在叫他关照德纳第。他感到自己疯了，两膝发软直往下坠。他几乎晕过去了。

这时候，德纳第（我们以后不再用其他的名字称呼他）在桌子前踱来踱去，一副得意忘形的狂态。

他紧握着蜡烛台，重重地放在壁炉上，弄得蜡烛差点熄灭，烛油都飞溅到了墙上。

然后他转身对着白先生。

“啊！”他叫道，“我终于找到您了，慈善家先生！衣着破烂的百万富翁先生！送布娃娃的先生！装蒜的傻老头！啊！您不认识我！当然不会认识我。八年前，一八二三年圣诞之夜到孟菲梅我的客店来的，难道不是您吗？从我家里把芳汀的女儿百灵鸟拐走的，难道不也是您吗？您不是穿着一件黄外衣吗？是的。手里还拿着满满一包破烂衣服，就跟今天到我家来一模一样。啊！您不认得我吗？我却认识您。您的鼻尖一伸进我的房间，我就认出您了。啊！您终于会看到，像这样随随便便地闯进人家家里并不是一件美事。借口说是住客店，穿着破旧的衣服，摆出一副穷相，穷得都要人家施舍点小钱，欺骗别人，假装大方，抢去人家的摇钱树，还要在树林子进行威吓，还不许人家翻悔。当人家破了产，便送一件大得不能穿的外衣和两条医院里用的不值钱的毯子。您这老光棍，拐带孩子的老贼！”

德纳第停住不讲了，他已气喘吁吁了。他狭小的胸部像铁匠的风箱一起一伏，眼睛里充满了无耻的喜色，也就是一个怯弱无能、凶残成性的人能有机会击败和侮辱他曾经惧怕和奉承过的人时所流露出来的喜色，一个能把脚跟踏在巨人头上的侏儒所感到的欢乐，一只豺狗开始撕裂一头病得不能自卫、尚能感知痛楚的公牛时感到的欢乐。白先生不曾打断他的说话，等到他停口的时候才对他说：

“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我是一个很穷的人，根本不是什么百万富翁。我不认得您，您认错人了。”

“啊！”德纳第气急败坏，嗓子沙哑地说，“老家伙，您真会瞎说！啊！您想不起来吗？您看不出我是谁吗？”

“对不起，先生，”白先生以一种在这时候显得特别威严的斯文口吻说，“我看您是个强盗。”

谁都会注意到，最卑鄙的人也同样怕人揭短，妖魔鬼怪也会怕抓到痒处。听到“强盗”这两个字，德纳第太太从床上跳起来，德纳第则抓住一把椅子，仿佛要用手把它捏碎似的。他对老婆说：“你不要动。”又转身对白先生说：

“强盗！是的，我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是这样称呼我们的！可不是，我破了产，躲了起来，没有面包，没有一个苏，我是一个强盗！啊！你们的脚烘得暖暖的，你们有衬绒里子的外衣，就像大主教一样，你们正月里吃蘑菇，吃四十个法郎一扎的龙须菜，吃青豌豆，你们的肚子填得饱饱的。当你们想知道天气冷不冷，就去翻报纸看温度表的记录。而你们到我的洞穴里，反而把我们叫作强盗！”

说到这里，德纳第向那几个守在门旁的人走近了一步，浑身颤抖地补充说：

“我想他竟敢跑来把我当作一个破补鞋的看待！”

白先生一声不响。在这沉寂之中，有一个沙哑的嗓子从过道里发出这么一句阴森的嘲讽：

“假使要砍木头，有我在。”

是那个拿斧子的人在寻开心。

“你为什么把面具取下来？”德纳第狂暴地对他大吼道。

“笑起来方便。”那人辩解道。

又过了好一阵。白先生似乎一直密切注视着德纳第的一举一动，而德纳第却被自己的狂怒弄得眼花头昏，不停地在那巢穴里走来走去。他满以为万无一失，门口有人把守，九个武装了的人，要是他老婆也算一个的话；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当他斥责那个拿斧子的人的时候，他转过身去，背对着白先生。

白先生趁这个机会，一脚踢开凳子，一掌推开桌子，一个大跳，出奇地敏捷，没等德纳第回转身来，他早已到了窗口，打开窗户，跳上窗台，翻出窗外，这一切他只不过用了一秒钟就完成了。他的半边身子越出窗外时，六只强壮的手一齐抓住了他，使劲地把他拖回到那陋室里去。是三个通烟囱的人向他扑过来，德纳第太太同时揪住了他的头发。

马利尤斯不能忍受这个场面。“我的父亲，”他想，“请您原谅我！”他的手指头在寻找手枪的扳机。枪声就要响的时候，传来德纳第的叫声：“不要伤害他！”

这一次，受害人的绝望挣扎，不仅没有激怒德纳第，反而使他镇静下来。“不要伤害他！”他又喊道。这喊声的第一个效果是及时地止住了待发的告警枪声，那是他没有料到的，同时也软化了马利尤斯。在马利尤斯看来，危急关头已经过去，在新的情况下继续观望一下并无不妥。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机会使他从为难的选择中解脱出来，使玉秀儿的父亲和上校的恩人各保无虞呢？

一场恶斗开始了。白先生对准那老头当胸一拳，打得他滚到房间中央；接着就是两反掌把两个对手打倒在地上，一个膝头压住一个，那两个无赖就像是被夹在大石磨里一样，不住地呻吟。其余的四个家伙抓住了这个异常勇敢的老人的胳膊和后颈，把他压伏在那两个倒地的“通烟囱的人”的身上。

他们终于将白先生掀翻，按倒在靠近窗台边的一张床上，使他动弹不得，德纳第太太始终揪住他的头发不放。

“你不要瞎搅和，”德纳第对她说，“要撕破你的头巾的。”

“你们其他的人，搜他的身。”

白先生似乎放弃了抵抗，人们在他身上乱搜。他只带了一个皮钱包，里面有六十法郎和一块手帕。

德纳第把那块手帕塞进自己的衣袋。

“怎么，没有票夹子？”他问道。

德纳第走到门角落，拿起一捆绳子扔给他的帮手们。

“把他绑在床脚上。”他说。

强盗们让他两脚着地站着，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在离壁炉最近、离窗户最远的床脚上。

当最后一个结打好的时候，德纳第端了一把椅子，在几乎挨得着白先生的脸的地方坐下来。德纳第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他脸上凶恶残暴的表情已经转变为平静、狡猾和温和的神态。

马利尤斯勉强从这种坐办公室的人才有的彬彬有礼的笑容中，认出一张刚才还唾沫横飞，差不多是野兽的嘴。他惊骇地看着这一奇怪的、令人不安的转变，他的感受正如一个人看到一只老虎变成了一个诉讼代理人一样。

“先生……”德纳第说。

他一边打手势叫那些还用手按着白先生的强盗走开，一边说：

“你们走远一点，让我和这位先生谈谈。”

所有的人都朝门口退去，他继续说：

“先生，要从窗户跳出去，那您就想错了，您会跌断腿的。现在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吧，我们是可以谈得来的，让我们友好地解决问题。我刚才发脾气是不对的，不知我的才智到哪里去了，我做得过分了一些，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比如说您是个百万富翁，我对您说我要钱用，要许多钱，要大量的钱，这是不合道理的。我的上帝，哪怕您有钱，您有您的负担，谁没有负担呢？我不想让您倾家荡产，我毕竟还不是一个泼皮，我不是因为情况对自己有利而利用它使自己变得庸俗可笑的那种人。我只需要二十万法郎。您会对我说：‘可是，我身上没有带这么多钱。’噢！我不是干敲诈勒索勾当的人。我现在并不要您付钱，只要您做一件事情：劳驾您按照我的口述去写。”

德纳第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朝铁皮炉子那边投以微笑，并加重语气补充说：

“我警告您，不许说不会写字。”

就是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也会嫉妒这一微笑。

德纳第把桌子推到白先生跟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墨水瓶，一支蘸水笔和一张纸，让抽屉半开着，露出一柄锋刃闪光的长刀。他把纸放在白先生面前。

“写吧。”他说。

被俘的人终于讲话了：

“您叫我怎么写？我还被捆绑着。”

“是真的，对不起！”德纳第说，“您说得对。”

他转身对一个帮手说：

“放开先生的右胳膊。”

当被俘的人右胳膊松了绑以后，德纳第把蘸水笔放在墨水瓶里浸了一下递给他：

“要注意，先生，您是在我们的控制之中，我们可以随意处置您，而任何人间的力量都不能把您从这里搭救出去。要是我们迫不得已作出一些不愉快的极端行动，那我们只好感到抱歉。我不知道您的姓名住址，但是我有言在先，您要马上写封信，我派去送信的人回来之前，您就一直这样被绑着。现在请您写吧。”

“写些什么？”被俘的人问。

“写下我说的话。”

白先生拿起了笔。

德纳第开始口述：

“我的女儿，快到这里来，我绝对需要你，交这字条给你的人负责把你带到我的身边。我等着你。来吧，不要有顾虑。”

白先生把这些话全都写下来了。德纳第又说：

“签名吧！您叫什么名字？”

“于尔班•法布尔。”被俘的人说。

德纳第以猫一般的敏捷动作，从衣袋里掏出从白先生身上搜来的那块手帕，他寻找那标记，把手帕移到蜡烛跟前：

“U．F．，是的，就是于尔班•法布尔。好吧，签上U．F．吧。”

被俘的人签了名。

“叠信要用两只手，给我，我来叠。”

德纳第把信叠好以后又说：

“写上收信人的姓名住址。法布尔小姐和您的家庭住址。”

被俘的人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来写：

“圣多米尼克•唐斐街十七号，于尔班•法布尔先生寓内，法布尔小姐收。”

德纳第狂喜地、痉挛地抓住那封信。

“我的妻！”他喊道。

德纳第太太跑过来。

“信在这里。你知道你要做些什么。一辆马车在下面，快去快回。”

他对那个拿斧子的人说：

“既然你已除了面具，你就陪老板娘走一趟吧。你坐在栏杆车的后座，你知道那车子停的地方吗？”

“知道。”那人回答。

他把斧子放在房里一角，跟着德纳第太太出去了。

不到一分钟，便听见挥动马鞭的“劈啪”声，声音愈来愈弱，很快就听不到了。“好！”德纳第嘟哝着，“他们去得快，照这种速度，三刻钟以后她就可以打回转了。”

他移动一把椅子，使它靠近壁炉，然后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叉，把他沾满泥巴的靴子伸向铁皮炉子。

“我的脚冷。”他说。

这可怕的场面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每时每刻情况都在发生变化。马利尤斯有勇气来进行种种最痛心的推测，想要寻找一线希望，却毫无结果。他脑子里一片喧嚣，恰恰同那兽窟里坟墓般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这寂静中间，听得见楼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被俘人在捆绑他的绳索中间动了动。

“老板娘回来了。”德纳第说。

事实上，他的话还没说完，他老婆就冲进房间里了，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两眼直冒火光，一边用肥大的手拍打自己的大腿，一边喊：

“一个假地址！”

“一个假地址？”德纳第重复地问道。

“根本找不到人！”她接着说，“圣多米尼克街十七号，根本没有什么于尔班•法布尔先生！谁也不知道他！”

马利尤斯松了一口气，她，玉秀儿或者百灵鸟，他不知怎么称呼的人已经脱险了。

当德纳第太太气得发疯、大吵大嚷的时候，德纳第坐到桌子上了；他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最后，他慢吞吞地、特别凶狠地对被俘的人说：

“一个假地址？您究竟是怎样打算的？”

“为了争取时间！”被俘的人洪亮地回答。

与此同时，他抖动着绑在身上的绳索，绳索早已被弄断了，他只有一条腿还绑在床脚上。

那七个人还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来不及向他冲过去，他已弯身到壁炉中，把手伸向铁皮炉子，然后挺直了身子。这时候，德纳第、他老婆还有那七个强盗都吓得直往房间深处退去，惊慌失措地看着他把那烧得通红、发出凶光的钝口凿高高地举在头上，自如地挥舞着，一副咄咄逼人的姿势。

法院调查戈尔博老屋谋害案件的记录曾提到，警察进入作案现场以后，在房间里找到一枚经过特殊加工切割的大硬币，这是苦役场里一种极为精致的工艺品，一种靠耐心秘密制造出来的并为秘密活动服务的奇异制品，就是说，一种越狱的工具。渴望得到自由的不幸的人们，千方百计，用一把木柄刀或者一把旧刀，有时甚至毫无工具，把一枚硬币锯成两块薄片，在薄片内面凿槽而不损害币面的花纹图案，然后在边缘刻一道螺纹，使两块薄片能重新合拢，可以随意旋开或合上，成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藏一根钟表发条，这发条加工好后能锯断粗铁链的衔扣和铁杆。别人以为这可怜的苦役犯带的只是一枚硬币，殊不知他带着的是获得自由的工具。日后调查本案案情的警察在那穷窝窗户前面的破床底下找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分成两片的大硬币。他们还找到了一条蓝钢小锯，可以藏在那枚大硬币里。

当时的情况很可能是这样：强盗们搜查被俘的人的时候，他把带在身上的这枚大硬币捏在手里，然后他有一只手松了绑，便把那枚硬币旋开，用那条锯子割断了身上的绳索。

那时他怕被人发现，不便弯腰，因而左腿上的绳索没能割断。

被俘的人提高嗓门说：

“你们这些背时鬼，我这条命并不那么珍贵，不值得着意保护。可是如果以前你们可以强迫我开口，强迫我写违背心意的东西，强迫我说违背心意的话……”

他卷起左边的衣袖说：

“看！”

他伸直左臂，右手握住钝口凿的木柄，把炽热的凿子压在赤裸裸的肌肉上。马利尤斯吓得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众强盗也吓得打哆嗦，而那古怪的老人的脸微微有点抽搐，当那烧红的铁深入正在冒烟的伤口的时候，他显得若无其事，表露出威风凛凛的气派。那双高尚的眼睛紧盯着德纳第，并不抱有恨意，痛苦全都消失在安详威严的神态之中。

“你们这些可怜虫，”他说，“不要以为我有什么比你们更可怕的地方。”

他从伤口里拔出凿子，把它扔到敞开的窗户外面。

那被俘的人接着说：

“你们要把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已经解除了武装，抛弃了自卫的武器。

“抓住他。”德纳第说。

两个强盗用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同时，马利尤斯听见在他的下面，隔墙的墙脚边，有两个人低声交谈，因为说话的人离隔墙太近，看不见他们，只听见他们说：

“只有一个办法了。”

“把他劈成两半！”

“对。”

是那夫妻俩在商量。

德纳第慢慢地走到桌子跟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把长刀。

马利尤斯慌得要命，朝四周乱望，这是人在绝望中的无可奈何的机械动作。

他忽然惊了一下。圆月的一道亮光正射在他脚下的桌子上，仿佛指点他看一张纸条。他看到德纳第大女儿早晨在纸上写下的那行大字：

“高涅来了。”

一线光明穿过马利尤斯的脑子，他有了一个主意，这正是他要寻求的办法，解决那个一直折磨他的难题的办法，既可开脱凶手，又可搭救受害人，两全其美。他跪在五斗柜上，伸出手臂抓住那张纸，轻轻地剥下隔墙上的一块石灰，裹在纸里面，通过那个小洞扔到隔壁房间的正中央。

扔的正是时候。德纳第已经克服了他最后的恐惧或最后的顾虑，走向被俘的人。

“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德纳第太太叫道。

“什么？”她丈夫回问道。

那妇人抢上前去捡起那裹着一块石灰的纸，递给丈夫。

德纳第迅速打开那张纸，凑到蜡烛旁边去看。

“这是爱潘妮的字，见鬼！”

他向他老婆打了一个手势，她赶忙走过来，他把写在纸上的那行字指给她看，然后低声说：

“快，准备软梯！让这块肥肉留在捕鼠器里，我们赶快逃吧。”

好比船员听到了准备行动的信号，抓着被俘者的两个强盗立即松了手。霎时间，那条软梯已张开吊到窗户外面，两个铁钩牢牢地掐住了窗沿。

软梯刚挂好，德纳第就喊道：

“来，老板娘！”

他自己也冲向窗口。

但是，当他正要跨过窗台的时候，一个帮手粗暴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喂，别走，老滑头！让我们先走！”

“让我们先走！”众强盗一齐叫道。

“你们真是些小孩子，”德纳第说，“简直是浪费时间，冤家对头已经踩到我们的脚后跟了。”

“好吧，”一个强盗说，“抽签吧，看谁应当先走。”

德纳第吼道：

“你们疯了！你们神经错乱了，一群傻瓜！耽误时间，是吧？抽签，是吧？猜手指头！抽草梗儿！马上写我们的名字！放到帽子里！……”

黄昏的时候，沙威已经把他的人布置好了，自己则埋伏在马路对面的树丛里。后来他等得不耐烦了，认清了几个走进去的强盗的面孔，他决定不再等待枪声了。

他到的正是时候，那些吓慌了的强盗们全又把原先准备逃跑时扔在房间角落里的凶器拾起来。

沙威戴上了帽子，朝房间里走了两步，双臂交叉，腋下夹着手杖，利剑藏在鞘套里。

“不许动。”他喊道，“你们不要从窗户出去，从门里出去嘛。这样会安全些。你们是七个人，我们有十五个人。”

他转过身去，朝身后喊道：

“进来！”

一队手持利剑的宪兵和提着大头棒、短木棍的警察听到沙威的喊声，一齐拥到房间里来。他们把众强盗捆绑起来，微弱的蜡烛光照着这群人，兽窟里满是黑乎乎的人影。

“给他们全戴上手指铐！”沙威喊道。

几秒钟内沙威的命令就被执行了。

德纳第太太完全泄了气，她看到丈夫和自己都被铐上了，就跌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喊道：

“我的女儿！”

“已经看管好了。”

这时候，沙威发觉，从警察进房间的时候起，那被强盗捆绑的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低着头。

“松开这位先生，”沙威说，“任何人也不得离开这房间。”

他一说完就庄严地坐在桌子旁边，桌子上有蜡烛和书写用具，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公文纸，开始写案件记录。

他写完开头几句例行套语以后，抬起眼睛说：

“把刚才被这些家伙捆绑的那位先生带上来。”

警察们四下望了望。

“怎么？”沙威问道，“他到哪里去了？”

强盗们的俘虏，白先生，于尔班•法布尔先生，玉秀儿或百灵鸟的父亲，已经不见了。

房门口有人把守，而窗户则没有人看守。他一旦被松了绑，当沙威在写案件记录的时候，就趁着房间里乱哄哄、人声嘈杂、拥挤不堪、灯光昏暗、没有人注意他的一刹那间，跳出了窗口。

一个警察跑到窗口去望，外面也不见有人。

那条软梯还在颤动。

“见鬼！”沙威咬牙切齿地说，“这也许正是最肥的一个。”

第四部　普吕梅路的情歌与圣德尼路的史诗

* * *

普吕梅路的情歌

一

马利尤斯很伤心。昏暗之中，他有一阵子在距离很近的地方又见到了心爱的姑娘和像是她父亲的那个老头，这两个不知姓名的一老一少是他在世上唯一关心的人，也是他的希望的唯一寄托。正当他满心以为今后再也不会失去他们的时候，一阵轻风却把两个人影儿吹得无影无踪了。他置工作于不顾，常常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闲遛，坐在一棵大树底下思念“她”。然而，胡思乱想最终变成了自我责备，结果还是使自己痛苦万分。他痛苦地感到了一种渐入膏肓的惰怠，一种灵魂瘫痪的病症，仿佛面临着愈来愈浓重甚至于已经看不见阳光的茫茫黑夜。

有一天，他正在平时常坐的树下出神，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嘿！原来在这里！”

他抬起眼睛，认出那是德纳第的长女爱潘妮，就是那天上午到他屋子去的那个不幸的姑娘，他现在知道她的名字了。说也奇怪，她变得更穷，却也漂亮了些，她迈出了好像绝不可能同时迈出的两步。似乎意味着她确实完成了双重的进步，朝着光明，也朝着灾难。和那天十分坚定地走进他屋子时一模一样，她光着脚，衣衫褴褛，只不过破衣衫的年岁长了两个月，窟窿更大了，碎布片片也变得更加肮脏。尽管如此，她确实是长漂亮了。青春啊，多么璀璨美丽的星星！

这时，她已经走过来站在马利尤斯面前，苍白的脸上微露喜色，显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好一阵子似乎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开口说：“我总算遇见您了！找得我好苦哟！如果您知道就好了。您知道吗？我给关起来了，两个星期！他们又放了我，因为在我身上什么也捞不到，再说我也还没到明辨事理的年纪，还差两个月。呵！我找您找得好苦啊！整整找了六个星期。您不住老地方了吗？”

“不住了。”

“哦！我明白。就为了那件事，乱七八糟的，是讨厌。您已经搬家了，唉！”

她带着渐渐阴郁的表情继续说：

“您看见我好像不太高兴似的？”

马利尤斯不吱声，她也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大声嚷道：“不过，只要我愿意，我会叫您高兴的。”

“什么？”马利尤斯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咬住嘴唇，似乎在犹豫，内心在激烈斗争。最后，她好像打定了主意。

“只好这样啦，反正是一回事。您这样愁眉不展，我要您高兴起来。不过请答应我，您一定要笑一笑。我要看您笑，听您说：‘好极啦！真好！’可怜的马利尤斯先生！您记得吗？您答应过我，我要什么您就给我什么……”

“是的，您说吧。”

她睁大眼睛望着马利尤斯：

“我有地址了。”

马利尤斯脸色发白，他的全部血液都涌向了心房。

“什么地址？”

“您向我要的那个地址！”

她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又加上一句：

“地址……您知道吗？”

马利尤斯吞吞吐吐地说：“知道。”

“小姐的地址！”

说完这话，她深深叹了口气。

马利尤斯从坐着的栏杆上跳下来，拼命抓住她的手。

“啊！好！领我去。随你要什么都行！在哪儿？”

“跟我来。”她回答说，“我不知道路名和门牌，不过我认识那所房子。在城的那一头，我领您去。”

走出十几步，她停了下来，马利尤斯跟上她。她并不转身，只是偏着脑袋和他说话。

“对了，您还记得您从前答应过我什么吗？”

马利尤斯摸摸口袋，身上只有五个法郎。他掏出钱，放在爱潘妮的手里。她分开手指，让钱掉在地上，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我不要您的钱。”她说。

二

上世纪中叶，在圣日耳曼区普吕梅路有一幢小房子，楼前是花园，临街开一道大栅门。一八二九年十月，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找上门，原封不动地租下这幢房子，自然也包括楼后的平房和一直通到巴比伦路的过道。他请工匠修复了过道两端门上的机关，随后带着一位姑娘和一个年老的女仆悄悄地搬来住下，那情形与其说是迁入新居，不如说是偷偷摸摸溜进去。

这位不引人注目的房客就是冉阿让，姑娘就是珂赛特。女仆是个老姑娘，名字叫杜赛，是冉阿让把她从疾病和穷困中救出来的。她年纪大了，加上是外省人而且口吃，因为这三个优点，冉阿让才最后收留了她。他以福施勒旺的名字、年金领取人的身份租下了这所房子。

与此同时，他在巴黎还另外租了两套房子，和老住在一个地方相比，这样可以不那么引人注意，而且一有风吹草动，可以随时有个地方落脚，不至于再出现那天晚上奇迹一般逃脱沙威的追捕以后，依然走投无路的情形。那两套房子十分简陋，外表寒碜，分别在相距很远的街区里，一处在西街，另一处在武士街。他常常把杜赛留在家里，带着珂赛特来往于西街和武士街之间，有时在这里住个把月，有时去那里呆几个星期。

尽管如此，严格地说他是住在普吕梅路的，并且把他的生活作了如下的安排：

珂赛特和女仆住正面的小楼，她占一间彩绘墙壁的大卧室。整个冬季，珂赛特的小楼从上到下都生着火。冉阿让自己住在天井尽头门房似的矮屋里，帆布床上铺一张垫子，还有一张白木桌子，两把秸秆芯的椅子，一只搪瓷水罐，一块壁板上搁着几本旧书，他的宝贝箱子放在屋角，屋子里从不生火取暖。他和珂赛特一起吃饭，桌子上的麸皮面包是为他准备的。有一次，杜赛走进餐厅。他对她说：“小姐是我们家的主人。”“那么您呢，先生？”杜赛不觉一怔，随口反问了一句。“我嘛，我比当主人强得多，我是父亲。”

从来没有外人进入普吕梅路的这幢房子。食品杂物是杜赛采办的，冉阿让亲自去附近林阴大道上的汲水站打水。年金领取人福施勒旺先生是国民自卫队队员，因此，冉阿让每年都得披挂戎装三四次，去站岗放哨。他很乐意这样做，对他来说这是恰如其分的伪装，既可以使他和寻常人混在一起，又可以使他保持隐居的生活。冉阿让刚刚六十出头，这是法定免除服役的年龄，但是他的模样却像是五十开外的人，而且他丝毫不想逃避上士班长的差使，也不想找罗博伯爵（国民自卫队司令官。）的麻烦。他没有公民地位，隐瞒自己的姓名，隐瞒自己的身份，隐瞒自己的年龄，总之他隐瞒一切，因此，我们刚才说过，他是一个完全自愿的国民自卫队队员，他的全部雄心壮志在于和任何一个纳税人都相去不远。内心如天使，外表如市民，便是他这个人的理想。

冉阿让、珂赛特和杜赛，只从巴比伦路上的那扇门进出。除非从花园的栅门外看见他们，人们很难猜到他们住在普吕梅路。栅门终日紧闭，冉阿让有意让花园保持原来荒芜的样子，免得惹人注意。或许在这一点上他失算了。

三

珂赛特离开修道院的时候，十四岁刚出头一点儿，几乎还是个孩子。但是她的教育已经结束。就是说，她学习了教规教义，尤其是虔诚，还有“历史”，即在修道院里这么称呼的那种东西；她还学了地理、语法、分词、法兰西的历代国王，此外，也学了一点音乐，画个鼻子眼睛，等等。除了这些，她什么都不懂，这种情形既可爱，也危险。少女的心灵不可任其蒙昧无知，否则就像在暗室里一样，日后会产生过于突然和过于强烈的幻影。说到培育少女的心灵，所有的修女不一定及得上一位母亲。珂赛特不曾有过母亲，她只有过许多嬷嬷，不止一个嬷嬷。至于冉阿让，虽说在她身上集中了全部温情和无微不至的关怀，可是他自己不过是个一窍不通的老头儿。

离开修道院以后，对珂赛特来说，简直找不到比普吕梅路这幢房子更温暖更危险的地方了。孤独的生活将继续下去，但是自由开始伴随她了。虽说是一座与世隔绝的花园，但是随处可见充满刺激、丰富、妖艳迷人和芬芳馥郁的自然景色；她仍然和在修道院时一样沉思默想，但是偶尔可见少年男子的身影，虽说有一道栅门相隔，然而它临街而开。

不过再重复一遍，她搬来这里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孩子。冉阿让把这座花园交给她，对她说：你去花园里干什么都行。珂赛特十分高兴。在开始少女的梦想之前，她在这里尽情玩耍；在将来因为头顶上透过枝叶看见的星光而爱这所花园之前，她现在正因为那些在草地上捉到的昆虫而喜欢它。

此外，她全心全意地爱着父亲，就是冉阿让，她怀着纯真的孝顺之情爱着他。

珂赛特敬爱老人，她总是在他身后紧随不舍，冉阿让到哪儿，她就觉得哪儿舒服。冉阿让不住小楼，也不去花园，她因此觉得光石板的天井比花团锦簇的花园更惬意；矮屋里虽说只有秸秆芯椅子，也比陈设着精致的软安乐椅，挂着壁毯的大客厅舒适。有时冉阿让被她缠得心里美滋滋的，也会脸上堆着笑假嗔她：“还不回你自己的房间去！让我独自歇一会儿嘛！”

珂赛特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童年的事。她早晚都为不认识的母亲祈祷。德纳第夫妇留在她的记忆中，像恶梦中张牙舞瓜的凶神。她记得“有一天晚上”去树林子里打水，她想那一定是在离巴黎很远的地方。她仿佛觉得自己最初曾经生活在无底的深渊里，后来是冉阿让把她救了出来。童年留给她一个印象，好像那时候四周尽是蜈蚣、蜘蛛和毒蛇。由于她思想上并不明确自己就是冉阿让的女儿，冉阿让就是自己的父亲，所以她往往在临睡前的遐想中想到，一定是母亲的灵魂依附在这位老人身上，来到她的身旁陪伴她。

他坐着的时候，她常常把面颊贴住他的白发，一边暗暗地流泪，一边想：他，或许他就是我母亲吧！

有一天，珂赛特告诉他：

“爹，昨晚我恍恍惚惚梦见了母亲，她长着一双大翅膀。母亲在活着的时候，一定达到完美圣洁的境界了吧。”

冉阿让回答说：“是的，在饱经磨难之后。”

一天，珂赛特无意中照了照镜子，不禁暗自“啊”了一声。她感到自己是漂亮的，这使她突然陷入了莫名其妙的烦恼之中。在这之前，她从不去观察自己的容貌，她在镜子里见过自己，但是并不留心。再说，她经常听到别人说她长得难看，只有冉阿让才慈爱地说：“不难看！不难看！”不管它究竟如何，珂赛特总以为自己长得难看，而且怀着孩童容易顺从的心理在这种想法中长大成人。现在，这面镜子突然像冉阿让一样告诉他：“不难看！”她整夜不能入睡。她在想：“如果我真的漂亮呢！我也会漂亮，那多滑稽呀！”回忆起修道院里由于容貌出众而令人羡慕的女伴，她自言自语说：“怎么！我也会和某某小姐一样么！”

终于又有一天，她在花园里听见可怜的老杜赛说：“先生，您注意到小姐现在长得多漂亮了吗？”珂赛特听不见她父亲怎么回答，杜赛的话好像给她当头一棒。她急忙溜出花园回到房间，跑到镜子前不禁又“啊”了一声，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照镜子了。她自己的眼睛都看花了，她确实俊俏，不得不同意了镜子和杜赛的意见。顷刻之间，就像面对光芒四射的旭日，她完全意识到了自己的美貌。在另一方面，冉阿让深深感到一种心如刀绞的难言痛苦。这是因为最近以来他确实一直怀着恐惧的心情，注视着珂赛特温柔的脸上焕发出日益美丽的容光。对其他所有的人来说，这是欢乐的黎明，对于他却是满目凄凉。

其实，在珂赛特觉察之前很久，她就已经变得漂亮了。可是这种冉冉升起，逐渐从头到脚装扮少女的出乎意料的光芒，从第一天起就刺痛了冉阿让忧郁的眼睛。他感到这是幸福生活中的变化，生活是那么幸福，他甚至于不敢动一动，生怕打乱了生活中的什么东西。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可以忍受一切，原谅一切，宽恕一切，赞美一切，反正什么都行，但是他对上苍、人间、法律、社会、大自然、世界只有一个要求：让珂赛特爱他，让珂赛特永远爱他，愿上帝不要阻止这孩子的心亲近他，让她的心永远留在他这里。只要珂赛特爱他，他就健康、舒坦、平静、满足，得到了报偿和奖赏。只要珂赛特爱他，他就平安。除此之外，他毫无所求。

任何可能触动现状，哪怕只是触动它的表面的东西，都使他战栗，似乎一切都会因此改观。他暗暗自语：“她多美啊！我怎么办呢？”

最初的症状很快就显露了。那天她自言自语道：“不错，我是美丽的！”第二天她就开始注重梳妆打扮了。她想起那位行人的话：“美人！可惜穿得不好。”这句话宛如一道神谕，像风一样轻轻吹过她的身边又悄悄消失，然而却在她的心里播下了一颗爱俏的种子。这是日后充塞女人一生的两颗种子之中的一颗，另一颗是爱情。父亲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不出一个月，在巴比伦路一带，珂赛特不仅成了巴黎最绰约多姿的女子之一，这已经极不容易，而且成了“穿着最好”的女子之一，做到这一点更了不起。冉阿让惶惶不安地注视着这些令人神魂颠倒的变化。

第一次穿上新的长裙和黑色大马士革锦缎披肩，戴着白绉纱帽子上街，珂赛特走来挽住冉阿让的胳膊，她自信、轻快、欢喜，面色红润，光彩照人。她问：“爹，您觉得我这个样子好吗？”冉阿让的声音像满怀嫉妒的人一样苦涩，他回答说：“漂亮极啦！”回家的时候，他问珂赛特：

“你以前的衣服和帽子都不要了，是吗？”

她说：“那是什么打扮！爹！您要我怎么穿嘛？唉！不，我怎么也不穿这些鬼东西了，把那玩艺儿套在头上，简直像条疯母狗了。”

冉阿让长长地叹了口气。从这时候起，他发现珂赛特从前爱留在家里，总是对他说：“爹，和您在家里玩才好呢。”可是现在，她老想出去走走。说来也是的，如果不到人前亮亮相，又何必生一张漂亮的脸蛋，穿一身迷人的衣服呢？

六个月过去了，正是这个时候，马利尤斯又在卢森堡公园和她邂逅相遇了。

如同马利尤斯一样，珂赛特也隐蔽在暗处，心却随时会迸发出熊熊烈火。他们两个人充满了爱情的电荷，在暴风骤雨中一触即发；他们两颗心蕴藏着爱情，正如两块乌云负载着雷电，命运以神秘而不可抗拒的耐力使他们互相靠拢，就像云层在闪电中撞击，这两颗心将在一汪秋水中相遇和融合。

珂赛特无意中向马利尤斯投去了令他神魂颠倒的一瞥，在这个特定的时刻里，马利尤斯同样没有料到，他自己的眼神也破坏了珂赛特内心的平静。她看见他已经好久了，像姑娘们通常打量审视别人一样，她装出一副旁顾其他的样子。在马利尤斯还觉得珂赛特长得难看的时候，珂赛特已经感到他一表人材。但是由于他一点不留意她，所以她对这个青年人也颇不在乎。

那天他们的视线交会在一起，终于在躲躲闪闪的眼神中突然互相表达了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初衷，可是珂赛特起初并不理解。她第二天一睡醒就想起了那位陌生的年轻人，他历来无动于衷，冷如冰霜，现在却好像在注意她了，她一点不觉得这种注意使她喜欢。她仿佛觉得，她终于可以报报仇了，并且为此感到一种强烈的孩子气的快活。她知道自己美丽以后，就有一种感觉——尽管是模糊的，感觉到自己手中握着一件武器。女人们玩弄姿色，和小孩子玩刀一样，受伤害的是她们自己。

读者还记得，马利尤斯怎样地犹豫、冲动和恐惧。他一直坐在长凳上，不走近去，这使珂赛特气恼。有一天，她对冉阿让说：“爹，我们到那边去走走吧。”眼看马利尤斯不到她这边来，那么她就走过去。遇到类似的情形，任何女人都和穆罕默德一样（穆罕默德说：“山不过来，那么我过去。”）。那天，珂赛特的一瞥使马利尤斯失了魂魄，马利尤斯的目光使珂赛特浑身发抖。马利尤斯离开时满怀信心，珂赛特的心里却惴惴不安。自这一天起他们就热恋了。

珂赛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东西，她从来没有听人在尘世的意义上用过这个词，然而，病人不知道自己患了什么病，难道他的病情就会因此而减轻一些吗？

正因为她莫名其妙地爱着，所以爱得更是热烈。她开始像崇拜某种美妙、光明和不可能的东西一样倾心于马利尤斯。

她天天焦急地等待出去散步，在散步的时候她遇到马利尤斯，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她对冉阿让这样说，自以为真实地表达了自己的全部思想：

“多美妙的卢森堡公园啊！”

马利尤斯和珂赛特之间仍是一团漆黑。他们互不交谈，互不打招呼，互不相识；他们只是彼此相见，就像天空中相距十万八千里的星星，靠着相互遥望而生存。

四

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有本能的反应，年迈而永恒的大自然母亲把马利尤斯的出现告诉了冉阿让。马利尤斯的举止行动极不自然，他不像从前走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而是坐得远远地独自发怔，手里捧一本书，装着在阅读。为什么要装腔作势呢？以前他总穿一件旧外套，现在天天穿着新衣服。总之，冉阿让打心底里讨厌这个青年人。

珂赛特开始爱好打扮，这个陌生人养成了十分突出的穿新衣服的习惯，在这两件事中间有一种令冉阿让感到不快的平行关系。这或许，想必，肯定是偶然的巧合，但是是一种凶多吉少的巧合。他从来不开口和珂赛特谈这个陌生人，可是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在茫然绝望的心情支配下，突然在自己的苦海中放下了探测深度的砣子，他对珂赛特说：“瞧那个书呆子气十足的青年人！”

要是在一年前，珂赛特还是一个没有心计的小姑娘时，她会不假思索地说：“一点也不，还挺漂亮呢。”如果在十年之后，她心里已经有了马利尤斯的爱，她一定会这样说：“书呆子，真教人受不了！您说得对！”然而在她当时的生活和感情支配下，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是那个青年人么！”好像是平生第一回见到他似的。

冉阿让心想：“我真是个傻瓜！她还没有发现他，倒是我先指给她看了。”

呵，老人多么单纯！孩子多么老成！

冉阿让依旧不间断地去卢森堡公园散步，他不愿有任何异样的表现，更怕珂赛特会因此有所察觉。珂赛特对着马利尤斯频频微笑，马利尤斯如痴如醉，他只看见珂赛特在对着他笑，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这张明亮动人而亲爱的脸。就在这对情人无比甜蜜的时刻里，冉阿让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住马利尤斯不放。他原来已经认定自己不会再对任何人怀有恶意，但是有几次当他看到马利尤斯时，觉得自己又变得野蛮和残忍起来，他感到心灵的深渊正重新张开，从前积聚的无穷怒火正在吞没这个年轻人。他几乎觉得自己身上在形成着一些前所未有的火山口。

读者已经知道下文如何。马利尤斯依然如痴似醉，失去了理性。一天，他尾随珂赛特来到西街；另一天，他和看门人攀谈。看门人把这事说了出来，他对冉阿让说：“先生，来找您的那个好奇的青年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二天，冉阿让盯住马利尤斯，最终被马利尤斯发现了。一星期以后，冉阿让搬了家。他发誓从此不再踏进卢森堡公园，也不再回到西街居住，他回到了普吕梅路。

珂赛特没有埋怨，她不声不响，一句话不问，也不去设法知道任何原因。她已经到达了人生的这个阶段，怕别人猜透自己的心思，怕自己吐露真情。冉阿让对这些小事情毫无经验，但是唯有这些事才是迷人的，也是冉阿让唯一一窍不通的事，因此冉阿让一点也体会不到珂赛特闷声不响的严重意义。不过，他发现珂赛特变得郁郁寡欢，而他自己也很不痛快。这是没有经验和没有经验纠缠在一起了。

有一次他进行了试探。他问珂赛特：

“你想去卢森堡公园吗？”

一丝亮光掠过珂赛特苍白的面庞。

她说：“想。”

他们一起去了。三个月已经过去，马利尤斯已经不去那里。马利尤斯不在。

第二天，冉阿让又问珂赛特：

“你想去卢森堡公园吗？”

她忧愁而柔顺地回答：

“不想。”

冉阿让因为她的忧愁而气恼，又因为她的柔顺而难过。

在这颗小小的，但是已经那么难以捉摸的脑袋里，究竟在发生些什么事呢？在策划什么呢？珂赛特的心发生了什么变化吗？有时候，冉阿让彻夜不眠，双手捧着脑袋，坐在破帆布床边独自思索；到底珂赛特在想些什么？同时，一样一样地想着她可能想到的东西。

在另一方面，珂赛特终日无精打采，正如当初见到马利尤斯时心里十分喜悦一样，她现在因为马利尤斯无影无踪而愁苦，那滋味儿莫名其妙，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如何。自从冉阿让不带她去散步以后，女性的本能在她心里窃窃私语，告诉她不能流露出留恋卢森堡公园的样子，如果她装得不在乎，那么父亲还会带她去的。但是，一天接一天，一周接一周，一个月接一个月，日子接连过去了。既然珂赛特默不作声没有异议，冉阿让也乐得不响。她后悔了，但是已经太晚，那天，她去卢森堡公园，马利尤斯已经不在了。马利尤斯就这样失去了。全完了，怎么办呢？还能找到他吗？她感到心里揪成一团，不仅无法排解，而且日甚一日；她已经不知道是寒冬还是酷暑，天晴还是下雨，鸟儿是否唱歌，是大丽花的季节还是雏菊的季节。她筋疲力尽，心情沮丧，专注着一个念头，两眼失神发直，正如有时候一个人在夜里望着幽灵隐没的漆黑深沉的地方。

此外，除了苍白的脸色，她不让冉阿让看出有任何变化。

他们的生活就这样一步步黯淡下来。他们只剩下唯一的消遣，为挨饿的人分送面包，为受冻的人分送寒衣，这在从前是一件幸福的事。珂赛特经常陪伴冉阿让一起去，在这些访贫问苦的过程中，他们往往得以重温旧时无所不谈的情景；有时候，一天的工作颇见成效，救济了许多处于危难中的穷人，挽回并温暖了许多孩子的生命，到了晚上珂赛特的心情会稍稍愉快一些。

春天来临，在一年的这个季节里，花园里美丽极了，冉阿让对珂赛特说：

“你一直没去花园，去散散步吧。”

珂赛特说：“爹，您要我去，我这就去。”

为了听从父亲的话，她又开始去花园里散步，不过多半是独自一个人，那原因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冉阿让几乎从来不去花园，大概是怕别人从栅门外看见他吧。

随后是三月，白昼愈来愈长，冬天渐渐过去，而且一如既往地带走我们的一些忧愁；四月到了，这是夏季喷薄欲出的时刻，像黎明一样清新，像每个人的童年一样快乐，偶尔也像新生婴儿一样爱哭，大自然在这个月里闪现出迷人的光芒，从天空、云端、树梢、草场和花冠上一直深入到人们的心坎里。

珂赛特还年轻，和她相仿佛的这四月的欢乐怎么会不沁透她的心呢。她简直没有想到，她心中的忧愁在不知不觉之中，悄悄地消逝了。如同地窖在中午时刻也是明亮的一样，春天，即使在愁苦的灵魂里也是光明的。上午将近十点钟，当她终于在饭后拖着父亲到花园里去散步片刻的时候，她一点没有发现自己随时都在笑，也没有发觉自己心里有多么欢喜。

冉阿让看见她又变得红润娇嫩，他陶醉了。

五

在花园里，离临街的栅门不远有一条石凳，前面栽着一排千金榆绿篱，挡住好奇的人的视线，但是，如果有行人把手伸过栅门和绿篱，倒还是可以摸到它的。就在这四月的一个夜晚，冉阿让已经出门，太阳下山以后，珂赛特在这条石凳上坐了一会。不久，她站起身，缓步绕着花园走了一圈，然后又回到石凳前。她正准备坐下去，发现在刚才离开的地方有一块相当大的石头，原先明明是没有的。珂赛特打量了一下石头，揣摸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想石头不会自己跑到石凳上来，肯定是有人放的，那人的手一直伸进了栅门，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吓了一跳。她赶紧躲进屋里，立即关上临石级的落地窗门。她问杜赛：

“我爹回来了吗？”

“还没回来，小姐。”

冉阿让是个喜欢独自沉思，而且昼伏夜出的人，他经常要到夜深以后才回家。

珂赛特又问：“杜赛，您每天晚上一定仔细用铁条闩上门板，插上销子的吧？”

“嗳！您放心，小姐。”

杜赛从不疏忽，这在珂赛特是很清楚的，但她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这地方实在太荒僻啦！”

杜赛说：“这倒是真的。万一出事的话，我们来不及哼一声就会被人杀掉了！加上先生不在这幢楼里睡。不过您别怕，小姐，门窗都关得密不透风，比得上牢房哩。只有女人在家，我知道这真叫人打寒颤！您想没想过？半夜三更，看见几个男人走进房间，对着您说：‘不准出声！’然后拿刀砍脖子。”

“快别说了！把所有的门窗都好好关紧。”

珂赛特被杜赛胡诌的故事吓得魂不附体，连要她“去看看放在长凳上的石头”这句话也不敢说了，唯恐一打开去花园的门，那些男人会冲进来。她叫杜赛把所有的门窗都仔仔细细关好，又要她把整幢楼从屋顶到地窖都巡视一遍，自己关在房间里，锁上门，检查过床底下，然后躺在床上，但是她睡不好。

日出的时候——初升的太阳使我们嘲笑黑夜中的恐惧，这是它的特性，而且这种嘲笑和夜间担惊受怕的程度成正比——日出的时候，珂赛特一觉醒来，眼看一夜的惊慌如同一场恶梦，她自语道：“我想了些什么呀？花园里根本没有人，更加不会有什么石头，那石头全是做梦想的。”

她穿上衣服，下楼走到花园里，直奔石凳前面。她不禁又感到出了一身冷汗，那里果然有一块石头。

这只是一刹那的事。有些事情在半夜里叫人害怕，在白天却往往引起人们的好奇心。

她说：“嗨！看看再说。”

她搬起石头，它还相当大。石头底下有件东西，很像是一封信。

一个白信封。珂赛特抽出信封里的东西，原来是一个小本子，每一页上都编了号码，而且都写了几行字，珂赛特心想，这字迹倒是挺漂亮娟秀的。

珂赛特想找名字，本子上没有名字；想找签名，本子上没有签名。这是给谁的呢？既然放在她的凳子上，大概是给她的吧。从谁那儿来的呢？一种不可抑制的诱惑力攫住她，她暗暗想，一定要知道那里面写了些什么东西。

她读到的是十五页左右感怀爱情的诗。

珂赛特读着读着，慢慢进入了梦境。她读完最后一句诗抬起眼睛，恰好有一个英俊的军官得意洋洋地在栅门外走过，珂赛特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她回头仔细玩味这个小本子。珂赛特在想，字写得十分秀丽，出自一个人的手迹，但是墨水不同，颜色有时深有时浅，和在墨水瓶里灌装新墨水前后相仿佛，由此可见，这些诗是在不同的日子里写的。这本诗稿，明快的地方多于隐晦，给她一种像是半开着门的圣殿的印象。一句句神秘的诗在她眼前闪现出奇光异彩，使她的心沉浸在奇异的光里。这本诗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一封信！一封没有地址，没有收信人姓名，没有日期，没有发信人签名，情真意切而光明正大的信，一个充满实话的谜，一纸请天使传递、由圣女接读的情书，一次世外幽会的密约，一份孤魂致鬼影的求爱书。看来这是一位随时准备投入死亡的怀抱，镇静而无力反抗的无形男子，把命运的秘密，生命的钥匙——爱情送去给一位无形的女人。现在，这几页诗，它们可能从谁那儿来呢？作者可能是谁呢？

珂赛特没有片刻犹豫，只可能是一个人。

他！

她心里又亮了，一切都在眼前重现。是他！是他写的！是他来过这里！是他把手伸进栅门！在她忘却他的时候，他又把她找到了。她真的忘记他了吗？不，绝对不是！她一时疯了，竟然会这么想。她一直爱着他，一直恋着他。

她逃回屋里，关上门以便反复阅读这些手稿，以便反复背诵，尽情遐想。她读够以后，把本子放在嘴上亲了又亲，然后塞进胸衣。这下完了，珂赛特重新掉进了纯洁深沉的爱情里，极乐园的深渊刚才又打开了。

珂赛特一整天都像失了魂魄似的。她几乎无法思想，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找不到一点头绪，她的心在发抖，她希望，希望什么呢？她希望着一些朦胧的东西。她既不敢应允自己什么东西，也不愿意放弃任何东西。她的脸色一阵阵苍白，身上一阵阵颤抖。

黄昏时刻，冉阿让出门去了。珂赛特打扮了一番，她把头发梳成最适合自己的样式，穿上她最漂亮的长裙。她这样打扮，自己都说不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上街吗？不是。等客人吗？不是。

天黑了，她来到花园里，漫步在树底下，时时用手拨开树枝，有些枝条实在垂得太低。

她来到石凳前。那块石块仍在老地方，她坐下来，把柔和白嫩的手搁在石头上，仿佛要抚摸它、感谢它。

突然之间，她有一种即使不看，也知道有人站在背后的说不出的感觉。她转过头一看，不由得站了起来。

是他。

珂赛特喊不出声，随时都会昏厥过去。她慢慢往后退，因为她感到有东西在吸引她。而他则一动也不动，珂赛特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透过包围着她的那种无言和忧伤的气氛，她感觉到了从这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情。她往后退着，碰到一棵树，于是靠在树上，如果没有这棵树，她一定摔倒了。这时，她听到了他的声音，这个声音是她从未听见过的，比树叶的沙沙声大不了多少，他嗫嚅着说：

“原谅我吧，我来了。我心里很苦闷，我无法再这样生活下去，所以我来了。您读过我放在这儿，放在石凳上的东西吗？您多少还认得出我吧？别怕我。已经很久了，您还记得您看着我的那天吗？那是在卢森堡公园。还有您从我面前走过的那天，您也记得吗？那是六月十六日和七月二日。快一年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您。您知道，您是我的天使！让我多来看看您吧，我想我快要死了。假如您知道就好了！我多么爱您呀。请您原谅，我对您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概惹您生气了吧，我惹您生气了吗？”

“哎，妈呀！”她无力地瘫成一团，像是快死了似的。

他连忙扶住她，但她还是站不住，他把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搂住她，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踉跄着扶住她，只觉得好像脑子里烟雾缭绕，睫毛间闪出火光，心里也迷糊了，他仿佛是在完成一桩宗教行为，又像是在亵渎神明。他爱得神魂颠倒了。

她抓住他的手，把它放在心窝上。他感觉到藏在里面的小本子，喃喃地说：

“那么说，您是爱我的。”

“别说了！您自己知道！”她答话的声音轻如微风，几乎叫人听不见。

他们渐渐交谈起来。这两个人，如同精灵一样纯洁，他们无所不谈，从各自的梦境、喜悦、憧憬、幻想、失望，在咫尺天涯之间是多么爱慕对方、思念对方，一直谈到不再见面以后各自绝望的心情。

等他们说完话，一切都已倾吐殆尽，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问他：

“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利尤斯，您呢？”

“我叫珂赛特。”

六

他们两个人一吻订了终身，自从这个幸福和神圣的时刻以后，马利尤斯没有一天晚上不来这里。

有一天晚上，马利尤斯挨着珂赛特，他从来没有这么多情，这么幸福，这么心醉。但是，他发现珂赛特闷闷不乐。珂赛特哭过了，她的眼睛还红红的。

在这场美好的梦中，这是第一次出现乌云。

马利尤斯一见面就问：

“你怎么啦？”

她回答说：

“没什么。”

她说完坐在靠近台阶的长凳上。马利尤斯哆嗦着在她身旁坐下来的时候，她接着说：

“今天上午，我爹要我准备好，说他有几笔买卖，我们或许很快要走。”

马利尤斯从头到脚打了个寒噤。

一个人在生命终止的时候，死就是走了；而在生命开始的时候，走却意味着死。

他回答说，声音很小，珂赛特几乎听不清：

“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她又继续说：

“今天上午，我爹叫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要我准备好，他得出门去旅行一趟，我们不久就要走。我还缺个大箱子，他缺一个小箱子，这些东西必须在一星期内准备妥当，我们大概要去英国。”

“可是，这太可怕了！”马利尤斯大声说。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在马利尤斯的脑子里，任何滥用的权力，任何暴力，任何最惊人的暴君犯下的暴行，布夕利斯、迪培尔或者亨利八世（布夕利斯：传说中的埃及国王，他下令杀死所有进入埃及的外国人。迪培尔：古罗马皇帝，是有名的暴君。亨利八世：英国国王，脱离天主教，为英国国教派的首领，曾下令处死自己的两个妻子。）的任何行动，都比不上这件事残酷：福施勒旺因为有几笔买卖，要把女儿带往英国。

马利尤斯站起身，冷冰冰地说：

“珂赛特，你去吗？”

珂赛特朝他转过美丽而充满苦恼的眼睛，神情恍惚地应道：

“去哪里？”

“去英国吗？你去吗？”

“你叫我怎么办呢？”她捏着自己的手说道。

“那么说，你准备去了？”

“如果我爹要去呢？”

“那么说，你就准备去了？”

珂赛特抓住马利尤斯的手，紧紧地握住没有回答。

“那好，”马利尤斯说，“我去别的地方。”

她结结巴巴地说：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马利尤斯望着她，然后慢慢仰起头望着天空，他回答说：

“没什么。”

他垂下眼睛，看见珂赛特在对他微笑。心爱的女人的微笑，具有在黑夜中都看得见的亮光。

“我们多傻！马利尤斯，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她说：“我们一走，你也走！我告诉你去哪儿，你一定来找我。”

“和你们一起走！你疯啦！那是要花钱的，可我没钱！去英国吗？可是，现在我还欠，我也说不清，还欠古费拉克十几个路易呢！那是我的一位朋友，你不认识的。我戴一顶值不了三法郎的旧帽子，穿一件掉了纽扣的外套，我的衬衣全烂成布条了，胳臂肘露在外面，一双靴子也漏水。这一个半月来，我没去想这些事，也没对你说。珂赛特！我是个穷光蛋。你只是在夜晚才见我，你把爱情给了我；如果你在白天看见我，你会施舍给我一个苏！去英国！唉！我连办护照的钱都付不起啊！”

他扑过去靠在不远的一棵树上，双手举过了头，前额顶着树干，树皮擦破了头皮，热血冲击着太阳穴，他都毫无知觉，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最后，他转过脸。他听见背后有轻微的响声，压抑、轻柔而悲切。是珂赛特在哽咽。

他握住她的手。

“珂赛特，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发过誓，因为我害怕发誓，我感到父亲就在身旁。好吧，我现在最神圣地向你起誓，如果你走了，我将以死相报。”

他讲这些话，声调里有一种庄严而平静的忧伤。珂赛特不由得浑身战栗，她像在一种阴森而真实的东西经过时一样毛骨悚然，她心里一惊反而停住不哭了。

他说：“现在，你听我说，明天别等我了。”

“为什么？”

“到后天再等我。”

“呵！为什么？”

“你会知道的。”

她双手抱住他的头，踮起脚尖使自己和他一样高，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在希望什么。

马利尤斯又说：

“我想起来了，你应该知道我的地址。谁也不知道万一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掏了掏衣袋，拿出一把小洋刀，用刀尖在石灰墙上刻下了“玻璃厂街十六号”这几个字。

其间，珂赛特又开始观察他的眼睛。

“你说，你明天晚上去干什么？”

“我有件事情想试一试。”

“那么，我祈祷上帝，我一直想着你，希望你成功。我不问你了，既然你不愿意我问。但是，后天晚上九点正，我在花园等你。”

“我也一样。”

七

就在那一天下午将近四点钟的时候，冉阿让独自一人坐在玛尔斯校场最偏僻背人的一处草坡上，他思绪万千——德纳第，警察，远行，办护照会遇到的困难等等。面临所有这些问题，他忧心忡忡。

最后，还有一件不可解释的事令他吃惊，他现在还惊魂不定，因而也使他更加警惕起来。在这同一天的清晨，家里只有他已经起身，珂赛特的百叶窗还没有打开，他来到花园里散步，突然远远看见在围墙上有一行字，像是用钉子刻的：

玻璃厂街　十六号

多半是在半夜里写上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地址？为别人留下的暗号？对他的警告？不论哪种情况，有一点是明摆着的，花园受到了侵犯，来历不明的人曾经擅自闯进来过。他的思想在这个基础上发挥，对珂赛特则闭口不提墙上的那行字，生怕把她吓坏了。

他正在为这些事情烦恼，阳光投下一团阴影，他发现在斜坡顶上有一个人正好停在他的背后。他刚想回头，一张一折为四的纸片掉在他膝盖上，好像是一只手在头顶上松开飘下来的，他捡起来打开纸条，看到用铅笔写的两个粗体字：

搬家。

马利尤斯在街上不知所向地逛荡了整整一天，天上间或下点雨，但是他毫无知觉。他在面包铺花一个苏买了个细长面包当晚餐，随手往兜里一揣，过后也忘记了。看那样子，简直像在塞纳河里洗了个澡自己还不知道似的。有些时候，人们的脑袋里就像生了个火炉似的，马利尤斯此刻就是这样。他已经无所要求，无所惧怕，从昨晚起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他万分焦急地等待着夜色降临，心里只有一个明确的念头：“九点钟，将和珂赛特会面。”这至高无上的幸福是他现在唯一的前程所在，此外是一片漆黑。他走在荒僻无人的环市大马路上，仿佛断断续续听到巴黎市区有些奇怪的响声。他从恍惚的梦境中探出头细听，说道：“是不是打起来了。”

夜幕渐落，按照事先答应珂赛特的时间，他在九点正到了普吕梅路。离栅门愈来愈近，马利尤斯把什么都忘记了。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和珂赛特见面，现在就要见到她了。

他挪动栅门，急步溜进花园。珂赛特不在往常等他的地方，他穿过矮树丛，朝台阶附近的低地走去，“她一定在那里等我，”但是珂赛特也不在那里。他抬头看见小楼的百叶窗全关着。他绕花园走了一圈，花园里空荡荡的。于是他回到小楼前敲敲窗户。他敲了又敲，全然不顾窗子会突然打开，她爹会伸出阴沉的脸问他：“您来干什么？”和隐隐约约的不祥预感相比，这点危险算得了什么呢？他敲过窗，又提高嗓门喊珂赛特。“珂赛特！”一声未完他又紧迫地喊第二声。“珂赛特！”没有人答应。这下完了，花园里没有人，屋子里没有人。

突然，他听见好像有个人在树丛外面的马路上叫他：

“马利尤斯先生！”

“嗯？”

那人又说：“马利尤斯先生，您的朋友在麻厂街的街垒里等着您哪。”

圣德尼路的史诗

一

那个声音穿过沉沉暮霭叫他去麻厂街街垒，对马利尤斯来说犹如命运在召唤。他正求死不得，死的机会来了；他正在叩坟墓的大门，一只手在黑暗中从旁给他递来了钥匙。在黑暗之中开在绝望的人面前的阴森洞口也是颇有吸引力的。马利尤斯推开任他出入多次的栅门走出花园，一边说：“好吧！”

他痛苦到了极点，脑子里感觉不到一点确定坚实的东西。他现在只有一个愿望，早早把一切都了结吧。于是他疾步朝前走去。正巧他身上带着武器，是沙威的那两支手枪。

一个人落到无所希望的地步也就豁出去了，马利尤斯此时正是这样。有人来叫他，他是非去不可的。他成功地穿过人群，穿过政府军的宿营地，躲过巡逻队，避开了哨卡。他穿过人群聚集的地区，接着越过政府军的前沿防线。现在他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境地，没有一个过路的人，没有一个士兵，没有一点光亮，四周空无一人；孤零零，冷清清，夜茫茫，令人毛骨悚然。

他绕来绕去，最后进了一条小巷，据他判断是陶器厂街。将近胡同中段，他撞到一堆东西，他伸出手去，原来是一辆轮子朝天的胶轱辘大车。他感到脚下是小水坑，车轮压出的坑洼，还有散乱的和成堆的铺路石块。他爬上石堆，到了街垒里面。这时，这位不幸的青年在一块界石上坐下来，抱着双臂，默默地想起了他的父亲。

马利尤斯暗暗对自己说：“现在该轮到你了。”命运的钟声已经敲响，他将踏着父亲的足迹，勇敢、无畏、奋不顾身，出入枪林弹雨，挺起胸膛面对刺刀，抛洒热血，主动出击敌人，主动出击死亡。现在将轮到他去打仗，该他奔赴战场了，而他要去的战场就在胡同里。他将参加的战争是一场内战，他看到这场内战像一个大旋涡。在他面前展开，他马上要掉进去的正是这个旋涡。接着，他心酸地哭了。

这太可怕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失去珂赛特，他生活不下去。既然她走了，他只好去死。他不是向她发过誓以死相报吗？她明明知道，可还是走了，这是因为她喜欢他去死。再说，明摆着她已经不再爱她了，就这么一走了之，不辞而别，不留一句话，不给一封信，何况她还知道他的地址呢！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还有什么理由活着呢？

这些思想来来回回地折磨着他，他低下了头。

他一边想，一边环顾街垒内部，既消沉，又坚决，也处处犹豫，总之想到下一步的行动就不寒而栗。起义者们正在低声交谈，没有人走动，一种近乎沉寂的气氛，使人感到等待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二

情况尚无变化。圣梅里教堂上的钟已经敲过两点。恩若拉斯和龚白菲尔手持卡宾枪，走到大街垒的缺口附近坐下来。他们谁也不出声，只是侧耳细听，捕捉那些最轻微最远的脚步声。

骤然，一个清脆稚嫩、活泼，好像是从圣德尼路传来的声音划破了四周阴森的静寂，它吐字清晰地唱出一首歌，歌的末尾还模仿雄鸡的啼叫：

我的脸上挂满泪珠，

好朋友呀毕若，

把你的宪兵借给我吧，

我要对他们说句话儿。

身披蓝色的斗篷，

军帽上立着老母鸡，

郊区的大兵来啦！

喔喔喔——喔！

他们俩握了握手。

恩若拉斯说：“是加弗洛什。”

龚白菲尔说：“他给我们报信了。”

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惊动了空空的街道，只见一个比丑角儿还机灵的人爬上一辆仰天在地的公共马车，接着加弗洛什跳进街垒，气喘吁吁地说：

“我的枪！他们来啦！”

一阵触电似的痉挛传遍街垒，同时可以听见人们在黑暗中伸手摸枪发出的声响。

又过了一些时间，从圣娄教堂的方向清楚地传来整齐、沉重、人数众多的脚步声。脚步声起先微弱，慢慢清晰，最后变得又重又响，它不停顿，不间歇，以不紧不慢的可怕的连续性逐渐逼近。这脚步声走近了，走得更近了，突然停了下来。街垒里的人仿佛听到胡同口有许多人呼吸的声音，然而，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在漆黑一团的屏幕上有无数闪烁晃动的金属丝依稀可辨，细如缝衣针几乎看不清楚，宛如一个人闭起眼睛在蒙欲睡的时间，眼底出现的难以描述的网状幽光。那是远处火炬的反光映照下的刺刀和枪管。突然，从黑暗的深处传出一声吆喝，由于看不见人，就像黑暗本身在喊话，所以更加显得阴森可怖：

“什么人？”

同时传来一阵枪支着地的咔嚓声。

恩若拉斯响亮而骄傲地回答说：

“法兰西革命！”

那声音又喝道：“打！”

火光映红了路边所有的铺面，那景象犹如一座火炉的门突然打开又立即闭上一般。在街垒上空响起一阵猛烈可怕的爆炸声。有几颗子弹擦到屋檐崩进街垒，伤了好几个人。

第一回合枪战留下的印象令人心寒。显而易见，起义者们起码要对付一个团的兵力。

古费拉克大声喊道：“同志们，不要浪费弹药，等他们进了胡同再还击。”

街垒外传来通条和枪管撞击的声音，政府军又在装子弹了。

那真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正如洪水陡涨齐了堤岸，开始从缺口罅隙里渗透过来那种最初的可怕景象。再过一秒钟，街垒就要失陷了。

伯奥莱勒朝第一个进入街垒的市政警卫队员扑过去，迎面一枪结果了他；但是第二个人一刺刀捅死了伯奥莱勒。古费拉克被另一个人压在地上，大喊：“来人哪！”最高大的一个彪形大汉挺着刺刀一步步逼住加弗洛什。流浪儿瘦弱的手端起沙威的步枪，坚定地瞄准巨人按下扳机。枪不响，沙威不曾在枪里装上子弹。警卫队员哈哈大笑，举起刺刀朝孩子刺去。可是，刺刀还没有碰到孩子身上，枪却已经从他的手中飞走了。一颗子弹击中他的眉心，他仰面倒在地上。另一颗子弹打进袭击古费拉克的那个士兵的心窝，把他撂倒在石头路上。

这是刚走进街垒的马利尤斯干的。他已经没有武器，两支空枪被他扔掉了，但是他瞥见矮屋里靠近门边的地方放着一桶火药。他正转过一半身想看个仔细，一个士兵对着他举起了枪。正当他要瞄准马利尤斯，突然一只手抓住枪管堵住了枪口。这是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人，那个穿绒布裤的青年工人。枪响了，子弹穿过手掌，或许还穿过了青年工人的身体，因为他倒下了，但是子弹没有击中马利尤斯。

起义者们十分吃惊，但是并不害怕，他们聚集起来，重振旗鼓。恩若拉斯大喊：“慢着，不要胡乱开枪！”在最初的混战中，确实很可能误伤自己人的。大部分人都已撤到了二楼窗口和顶楼上，居高临下准备对付来犯的敌人。最坚决的骨干分子，恩若拉斯、古费拉克、让•普鲁凡尔和龚白菲尔等人，毫无掩蔽，浩气凛然地背靠着房子，面对占据街垒顶上密密层层的士兵和警卫队员。

所有这一切都进行得不慌不忙，有一种混战前夕出奇的严肃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两边都在射程之内瞄准对方，离得那么近，甚至可以互相谈话。

正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一名高领宽肩章的军官挥动军刀高喊：

“放下武器！”

恩若拉斯也大喊一声：“打！”

双方同时开了火，一切都淹没在烟雾里了。辛辣呛人的硝烟弥漫，几个垂死的人和伤员在艰难地蠕动，发出微弱低沉的呻吟。

硝烟四散之后，只见双方的人员都稀疏了一些，但是仍然相持在原来的地方，默默地重新装上子弹。突然，人们听见一个雷鸣般的声音：

“滚开，要不我就炸掉街垒。”

大家都转过头朝传来声音的方向望去。

马利尤斯先头进了低矮的屋子，他抱起那桶炸药，然后利用烟幕和笼罩着防御工事的昏暗迷雾，悄悄地沿着街垒一直走到插着火炬的石头堆旁边。他取下火炬，将火药桶放上去，用石块在下面顶了一下，那火药桶真是听话得要命，马上就给捅开了。总之，马利尤斯在俯仰之间把这些事情完成得妥妥帖帖。现在，在街垒那一头挤成一团的国民自卫军、市政警卫队的军官和士兵，个个都惊恐万状，看着他脚踏铺路石块，手持火炬，必死的决心映亮了他壮烈的面庞，一边斜持火炬朝那堆可怕的不难看出是一个破火药桶的东西伸过去，一边发出这令人心惊胆战的喊声：

“滚开，要不我就炸掉街垒。”

一个士官说：“炸掉街垒！那你也跑不了！”

马利尤斯回答说：“是的，我也同归于尽。”

说完，他把火炬伸近火药桶。

于是挤在街垒上的敌人统统跑光了。进犯的官兵扔下尸体和伤员，争先恐后地朝胡同口潮水般退了回去，又重新消失在黑夜里，一派仓皇逃命的狼狈相。街垒解围了。

三

一整天，马利尤斯脑子里乱哄哄，像是有盆火似的，现在又刮起了一股旋风。他得使劲想，才想得起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马利尤斯的生活经验太少，还不知愈是不可能的事愈是会随时发生，愈是意外的事愈是需要自己有先见之明。他目睹个人的悲剧，就像观看了一场看不懂的演出。

马利尤斯的思想完全蒙在浓云密雾里，他竟然没有认出沙威。沙威被缚在柱子上，街垒遭到进攻时连头也没有转动一下，抱着殉难者安于天命的心情和审判官庄严倨傲的神气，注视着四周骚乱的景象。马利尤斯甚至没有看见他在那里。

然而，进攻方面这时却按兵不动，只听见他们在街口走动和集结，不见他们进行新的冒险，在向这座攻不克的堡垒发动新的冲锋之前，他们或许在等待命令，或许在等待增援。起义军布置了岗哨，有几个原来是医科大学生的战士在为伤员包扎伤口。

这类战事有个奇特之处，进攻一方在一般情形下几乎一成不变地从正面对街垒发动攻击，都避免采取迂回包抄对方阵地的战术，也许怕遭到伏击，或者是怕陷入弯弯曲曲的小胡同。因此，起义者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街垒一边，显而易见，这里自始至终都是遭受威胁的焦点，双方必然会在此地反复进行较量。可是马利尤斯却想起了小街垒，并且朝那里走去。正当他离开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地呼唤他的名字。

“马利尤斯先生！”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认出这是两个钟头前在普吕梅路隔着栅门叫他的声音。不同的是，现在这个声音变得好像只是一种轻微无力的喘息了。

他环顾四周，见不到一个人影。

马利尤斯以为听错了，以为这是周围矛盾冲突的不寻常的现实在自己头脑中产生的又一个错觉。他朝外跨了一步，准备走出筑在偏僻低地上的街垒。

那个声音又叫了他一声：“马利尤斯先生！”

这下子他不能再怀疑了，他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再仔细看看，却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声音说：“在您的脚跟前哩。”

他弯下腰，在黑暗中看见一个人样的东西朝他挪动，那东西吃力地在地上爬，和他说话的正是那东西。透过街灯的亮光可以辨认出一件罩衫，一条撕破的粗绒布裤，一双光脚，还有一摊像血泊一样的东西。最后，马利尤斯隐约看到一张苍白的脸朝他凑过来，并且对他说：

“您认不出我了？”

“认不出。”

“爱潘妮。”

马利尤斯赶紧蹲下，真是那个不幸的孩子，她一身男人的装束。

“你怎么也在这里？你来干什么？”

她告诉他说：“我快死了。”

有些字眼，有些事情往往会使疲惫不堪的人振作精神。马利尤斯一惊，蓦地喊出声来：

“你受伤了！等等，我背你到屋里去。他们会帮你包扎的。伤势重吗？你看，怎么背才不疼？你哪儿疼？来人哪！我的天！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呀？”

说完，他设法伸过胳膊扶起她的身体。马利尤斯正要扶起她，碰到了她的手，她轻轻地“哎哟”了一声。

马利尤斯问：“我弄疼你了吗？”

“有点儿。”

“我只碰了一下你的手呀！”

她朝马利尤斯视线所及的地方举起手，在手心上，马利尤斯看见一个黑窟窿。

“你的手怎么啦？”

“给打穿了。”

“打穿了！”

“是的。”

“给什么打穿的？”

“子弹。”

“怎么打穿的？”

“您看见有支枪朝您瞄准了吗？”

“看见了，还有一只手堵住了枪口。”

“那是我的手。”

马利尤斯微微一颤。

“你疯啦！可怜的孩子！不过还算好，如果就这么回事，那还不太要紧。我背你到床上去，他们会帮你包扎的。手上打穿个窟窿，人不会死的。”

她喃喃地说：

“子弹穿过手心，可是从我背上出去了。把我从这里背走也没有用。我来教您该怎么帮我包扎，比外科大夫还强。坐在我旁边的石头上！”

他顺从地坐下。她把头枕在马利尤斯的膝盖上，并不看他又继续说：

“啊！这多好！多舒服！行了！我已经不疼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吃力地转过脸凝视马利尤斯。

“马利尤斯先生，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您走进那座花园，我心里就别扭：真蠢，还是我告诉您那幢房子的。总归，我当初就应该明白，像您这么一位青年……”

她停住口，越过无疑存在于她的脑海中不便明言的伤心的地方，才继续说下去，脸上泛出一丝惨痛的微笑：

“您觉得我长得难看，是吗？”

她又说：“您瞧，您也没救了！现在，街垒里谁也出不去。是我带您来这里的，呃！您快完了，我就指望这样。不过，看见有人向您瞄准，我还是用手挡住了枪口。真滑稽！这是因为我希望死在您的前头。”

她一边说，一边用被子弹穿透的手捂住有一个窟窿的胸口，从窟窿里涌出一股股鲜血，就像酒从打开塞子的酒桶里“咕嘟咕嘟”冲出来一样。马利尤斯注视着这个不幸的姑娘，心里十分怜悯她。

正在这时，街垒里又响起了加弗洛什小公鸡啼叫的声音。

这孩子爬上一张桌子往枪管里装子弹，快活地唱着一首当时广泛流行的歌曲：

一见到拉菲耶特，

丘八们又叫又喊：

逃命啊！逃命啊！逃命啊！

爱潘妮支起身体，仔细一听，然后小声地说：

“是他。”

接着，她朝马利尤斯转过身：

“我弟弟也来了，不能让他看见我，他会骂我的。”

马利尤斯无比痛苦，无比辛酸地想起父亲的遗言，要他报答德纳第一家，他问：“你弟弟？谁是你弟弟？”

“那小孩就是。”

“唱歌的那个？”

“是的。”

马利尤斯挪动了一下身体。

“哦！您别走。事到如今不会拖太久了。听我说，我不愿和您恶作剧。我口袋里有一封您的信，昨天就已经在我口袋里了，人家叫我投到邮局去，可是我把信扣下了。我本来不想让您收到信的，但是这样的话，等会儿我们再见面，您会生我的气恨我的。我们将会重逢，是吗？把信拿去吧。”

她那只带窟窿的手颤悠悠地抓住马利尤斯的手，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把马利尤斯的手拉到罩衣的口袋里，马利尤斯果然感觉到里面有一张纸。

“拿去吧！”

马利尤斯拿出信。

她显现出一种满意和欣慰的表情。

“现在，作为报答，答应我……”

她顿了一下。

马利尤斯问：“什么？”

“先答应我。”

“我答应你。”

“答应我，我死了以后，在我额头上亲一个吻。我会感觉到的。”

她的头重新枕在马利尤斯的膝上，慢慢合上了眼皮。马利尤斯以为她那可怜的灵魂已经离去，爱潘妮一动也不动。突然，就在马利尤斯以为她从此长眠不醒的时候，她却慢慢睁开眼睛，眼神里露出死亡的幽深感，用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凄婉语气对他说：

“还有，噢，马利尤斯先生，我想我已经有点儿爱上您了。”

她尽力一笑，接着就断了气。

马利尤斯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在闪着冰冷的汗珠，苍白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吻。这并不是说他对珂赛特三心两意，这是在沉思之中温存地告别一个不幸的灵魂。

他把爱潘妮轻轻地放在地上就离开了她，某种东西告诉他不能在这具尸体面前读这封信。他走近矮屋里的一支蜡烛。这是一张以女性的细致折叠和封好的小条子，地址是这样写的，也是女人的娟秀笔迹：

玻璃厂街　十六号

古费拉克先生转交

马利尤斯•彭眉胥先生收

他拆开信读道：

唉！我亲爱的，我父亲要我们立刻出发。今晚我们在武士街七号。过一个星期去英国。

——珂赛特　六月四日

他们的爱情如此天真纯洁，马利尤斯连珂赛特的字迹还不认识呢。

前面发生的事可以用几句话概括出来，一切都是爱潘妮干的。六月三日傍晚以后，她的心里打算着两件事，挫败她父亲和强盗们抢劫普吕梅路那座房子的计划，拆散马利尤斯和珂赛特。她把自己的破衣衫换给了一个古怪的青年，这个随便遇到的人穿上女人衣服觉得挺有趣，同时爱潘妮也乔装打扮成了一个男人。是她在玛尔斯校场向冉阿让发出了醒目的警告：搬家。冉阿让果然回了家，而且对珂赛特说：“我们今晚出发，带杜赛一起先去武士街，下星期去伦敦。”珂赛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吓呆了，于是匆匆忙忙给马利尤斯写了两行字。但是怎么把信送去邮局呢？她从不独自出门。交给杜赛吧，她在惊讶之余肯定会把信展示给福施勒旺先生。珂赛特正在左右为难，突然透过栅门远远看见穿着男人衣服，当时正在花园四周转悠的爱潘妮。她把这位“青工”叫过来，交给他那封信和五个法郎，并且对他说：“请您把这封信按地址送去。”爱潘妮把信塞进口袋，第二天是六月五日，她到古费拉克家找马利尤斯，当然不是为了送信，而是去“看看”，这样的事，醋意十足的人个个都是理解的。她在那里等马利尤斯，至少是等古费拉克——都是为了看看而已。当古费拉克告诉她“我们去街垒”时，她的脑子里立即闪过一个念头：反正都是死，这么去死也好，把马利尤斯也推进去。她尾随古费拉克，落实了筑街垒的地方。自然，由于她从中截获了那封信，马利尤斯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等到夜幕降临，他肯定又照常去天天晚上约会的地方，于是爱潘妮先去了普吕梅路，她在那里等着马利尤斯，并且借他朋友的名义召唤他去街垒，她心想这是不成问题的。她把希望寄托在马利尤斯由于找不到珂赛特而产生的悲观失望的情绪上，她的估计果然不错。

马利尤斯把珂赛特的信吻了又吻。这么说，她是爱他的！有片刻工夫，他甚至想自己不该再去死。他转而自语道：“她走了。她爹要带她去英国，我的外祖父又不准我同她结婚，命中注定的事无法有丝毫改变。”这时，他想起有两件事尚待完成：一是把自己必死的消息告诉珂赛特，向她作最后的告别；二是从正在酝酿，迫在眉睫的灾难中救出那可怜的孩子，爱潘妮的弟弟，德纳第的儿子。

恰好他身上带着一个拍纸簿，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写了下面几行字：

我们结婚的事无法实现。我向外祖父提出来。他拒绝了。我没有财产，你也没有。我跑到你家，但是找不到你。你知道我对你发过誓，我是说到做到的。我死了。我爱你。当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心将陪伴在你身边，对着你微笑。

没有信封，他将就着把纸折叠成四下，上面写了地址：

武士街　七号

福施勒旺先生寓所

珂赛特•福施勒旺小组亲启

他叠好信，沉思了一会，又拿出拍纸簿，用同一支铅笔在第一页上写了这几行字：

我叫马利尤斯•彭眉胥。请把我的尸体抬去我外祖父吉诺曼先生家：马雷区，受难会修女街六号。

他把小本子放回上衣口袋，接着就叫加弗洛什过来。

流浪儿应声跑过来，一脸快活而忠诚的神气。

“帮我干点事好吗？”

“干什么都行。”

“你看清这封信了？”

“看清了。”

“拿着它。马上离开街垒，（加弗洛什摸不着头脑，挠了挠耳朵）明天早晨你把它送去这个地方，交给珂赛特小姐，她住在武士街七号福施勒旺先生家里。”

加弗洛什说：“好吧。”

他从蒙台都尔巷飞奔走了。

四

这六月五日的前一天，冉阿让在珂赛特和杜赛的陪伴下搬到武士街安排就绪，等待他的却是急转直下的变化。

珂赛特昨晚到家的时候，随手将吸墨纸放在镜子前的碗橱上，她完全沉浸在痛苦和忧愁之中，竟然把它丢在那里忘了，而且没有发觉那叠吸墨纸是摊开的，在那摊开的一页上偏偏印着已经托普吕梅路上的过路“青工”带走的那几行字。字迹留在吸墨纸上，镜子又把字迹映出来，结果产生了几何学上所谓的对称图形，在吸墨纸上被翻转的字迹经过镜子的反射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呈现在冉阿让眼前的是珂赛特在昨天写给马利尤斯的信，这件事既简单，又具有雷霆万钧的力量。

冉阿让走到镜子跟前，把这几行字重读了一遍，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它们仿佛在耀眼的电光中闪现。那是幻觉。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不存在的。慢慢地他看得真切了，他望着珂赛特的吸墨纸，恢复了感觉客观现实的能力。当他的视线突然回到镜面上的时候，他又看见了幻象。镜子里是恢复了原样的字迹，他终于明白过来。

冉阿让打了个趔趄，手上的吸墨纸掉在地上了，他一下瘫倒在碗橱旁边的扶手椅上，耷拉着脑袋，眼珠子失了神，茫然不知所措。他对自己说，事情明摆着，人间的光明已被阴影吞没，珂赛特给别人写了这个东西。他的灵魂又变得桀骜不驯，他听到它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呼号：去把掉进狮笼里的爱犬夺回来吧！

事情奇怪而令人伤心，这时候，马利尤斯尚未收到珂赛特的信，偶然的机缘在暗中作祟，把信在马利尤斯之前先交给了冉阿让。

他毫不迟疑，作出了本能的反应。他分析对比以往的某些场合，某些时间，珂赛特的脸色时而红润时而苍白的变化，他暗自说道：“是他。”他一猜就猜到了马利尤斯。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立即想到了他这个人。在回顾往事的剧烈思索中，他清晰地看到卢森堡公园里那个不知姓名的浪荡子，讨厌的轻薄汉，追逐风流艳事的无赖，呆子，无耻之徒——因为向一个身旁已有父亲爱护的姑娘挤眉弄眼就是无耻的行为。

他正想着，杜赛走了进来。冉阿让站起来问她：

“您刚才告诉我说外面打起来了？”

“噢！是的，先生。在圣梅里那个方向。”杜赛回答说。

五分钟之后冉阿让来到街上。

他光着脑袋，坐在门边的石礅上，那样子像是在侧耳细听。夜已经降临，马路上空荡荡的，几个神色慌张的老百姓急匆匆地赶回家，没怎么看见他。在大难临头的时刻，人人都只顾自己。点灯人如同往常一样，点燃竖在七号门牌正对面的一盏路灯以后就走了。不管谁留意到阴影中的冉阿让，都不会把他当成活人的。然而，大约正好在这个时候，从菜市场方向传来了一阵出其不意的爆炸声，接着又是一阵爆炸声，而且比前一阵更猛烈，这很可能就是我们刚才在麻厂街的街垒上，看见被马利尤斯打退的那次进攻。冉阿让浑身一震，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站起身，接着又颓然坐在石礅上，他抱起双臂，头慢慢垂到了胸前。

加弗洛什刚刚到达武士街，他抬头左右张望，像在找什么东西，他的眼睛很清楚看见了冉阿让，但是脑子里毫无意识。

要是在刚才，按冉阿让当时的心境，他不会和任何人说话，也不会回答任何人的话，可是现在他忍不住主动和这孩子搭讪了。

他说：“小家伙，你怎么啦？”

加弗洛什毫不含混地回答说：“我嘛，我肚子饿了。”

冉阿让摸摸表袋，从里面掏出一枚五法郎的硬币。

他低声地自言自语道：“可怜的小东西，他饿了。”

他把值一百苏的硬币塞到加弗洛什手里。

加弗洛什翘起鼻子，他很奇怪这块硬币怎么这么大，他在黑暗中看看这块大钱，它的白光照得他眼花。他听人说过有五法郎的硬币，那名气就讨人喜欢，现在在这么近就见到一个，他完全给迷住了。

加弗洛什说：“您是个好人。”

他把五法郎的硬币放进衣袋。

对老人的信任增强了，他又问道：

“您住在这条街吗？”

“是啊，问这干什么？”

“能告诉我七号在哪儿吗？”

“找七号干什么？”

孩子戛然住口，怕话说多了，他的手指头用力揪住头发，只应了一声：

“噢，有了。”

冉阿让的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苦恼也有它清醒的地方。他对小孩说：

“我正等着一封信，你是给我送信来的吧？”

“您？您是女的吗？”

“信是给珂赛特小姐的，是吗？”

“珂赛特？”加弗洛什咕哝了一下，“是的，好像是这么个怪名字。”

冉阿让接着说：“好啦！该我把信交给她。给我吧！”

加弗洛什继续说道：“也是，看您的样子就像个好人。”

“快点给我。”

“拿着。”

同时，他把纸条交给了冉阿让。

“快送去吧，珂赛特先生，珂赛特小姐在等着哪。”

加弗洛什说完就走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像出笼的小鸟朝来的地方飞了回去。他一头钻进夜色，如同一颗子弹笔直地在黑暗中打开了一个小洞。

冉阿让拿着马利尤斯的信回到屋里。

“……我死了……当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心将陪伴在你身边。”

对着这两行字，他高兴得引起一阵可怕的目眩，有一段时间仿佛被心情急剧的变化压垮了。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冉阿让穿上国民自卫军的制服，带着武器出了门，枪膛里上了子弹，子弹袋里又装满了子弹。

第五部　冉阿让

* * *

四面墙壁中的战争

一

冉阿让刚进入街垒。

不知是得到了情报，还是出于本能或者出于偶然，他走的恰好也是蒙台都尔小胡同。靠他的国民自卫军军装，一路上很顺利。

我们来说说马利尤斯在想些什么。

大家回忆一下他当时的心境吧。他感觉到自己进入了坟墓，似乎已经来到大墙的另一侧，他所看见的一个个面孔，都是从一个死人的眼睛里看见的。

福施勒旺先生怎么也在这里呢？他为什么来这里？他来干什么？马利尤斯并没有向自己一个个提出这些问题。他仿佛觉得，大家都来死，这是合乎逻辑的事。

但是，他惦记着珂赛特，心里十分难过。

街垒里的不安情绪十分严重。

枪响了，炮也响了。

一个快活的声音喊道：“到！”

正好一颗炮弹落下，加弗洛什同时跃身扑倒在街垒里。比起消失在瓦砾堆里的炮弹，他在街垒里引起的反响更强烈得多。

鲍絮埃对着敌人的炮兵大喊：“加油啊！”

进攻者的炮火继续轰击，火铳和机关枪交替开火。但是在实际上并没有造成多大伤亡，遭殃的只是小酒店正面的上半部分，二楼的窗户和顶楼上弹痕累累，慢慢失去了原来的面目，坚守在这里的战士不得不撤了下来。再说，这也是进攻街垒的一种战术，经过长时间的轰击，如果起义者失策还击，就会落到弹尽粮竭的绝境。一旦发现他们的火力迟延，说明他们已经既无弹丸也无火药，这时候就可以发动进攻了。但是，恩若拉斯没有中计，街垒没有反击。

突然，古费拉克大叫一声：

“新家伙。”

他模仿门丁传呼的声音，又喊道：

“八磅大炮到！”

确实，又是一位新人物刚刚登上舞台。这是第二门炮。炮手们全速操纵，把炮架在先头那门大炮的近旁。过了一会儿，两门炮迅速装上弹药以后，开始从正面轰击街垒。

从稍远的地方也传来了炮声。正当这两门炮猛轰麻厂街街垒的同时，另外有两门大炮打得圣梅里街垒千疮百孔。四门大炮仿佛敲着丧钟遥相呼应，战争的恶犬凄厉的叫吠声此起彼伏。

一旦起义战士被大炮弹从街垒的制高点轰走，被霰弹从小酒店的窗户赶开，那么进攻的队伍就可以免遭射击，在胡同里横冲直撞，也许，甚至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突然之间登上街垒，就像昨晚一样，谁说得定呢？最后一举攻克街垒。

恩若拉斯说：“非得把这两个碍事的家伙干掉。”他于是大声命令：“朝炮兵开火！”

大家早就跃跃欲试了。沉默了好久的街垒拼命开火，七八次排射带着某种疯狂和欢乐，一次接着一次，胡同里弥漫着一片灼眼的浓烟。几分钟过后，透过火焰划开的烟雾，可以隐约看见在大炮的轮子底下横七竖八躺着三分之二的炮手，虽然活着的人仍然继续往炮膛里装弹药，神气严肃而自若，但是火力到底还是减弱了。

鲍絮埃对恩若拉斯说：“这下子好了，成功啦。”

恩若拉斯摇摇头应道：

“再这么成功一刻钟，街垒里也就剩下几颗子弹了。”

这句话似乎被加弗洛什听见了。

古费拉克突然发现在街垒外沿的胡同里，在枪林弹雨中有一个人。原来，加弗洛什提着一只小酒店里装酒瓶的篮子，从缺口的地方出了街垒，在街垒斜坡上被打死的国民自卫军官兵身上，不慌不忙地掏出一个个装满子弹的弹盒，并且把子弹倒进他的篮子。

古费拉克问他：“你在那里干什么？”

加弗洛什翘起鼻子说：

“公民，我在往篮子里装东西。”

“你没看见在开枪吗？”

加弗洛什回答说：

“嘿，下点雨，那又怎么样？”

古费拉克大喊：“快回来！”

“等会儿。”

他一跳，进了胡同。顺着胡同的石头路上，零散地躺着二十来具尸体。对加弗洛什来说，这是二十几个子弹盒，对街垒来说，这是补充弹药的来源。

胡同里硝烟密布如同沉沉黑雾。在层叠的烟幕掩蔽下，加上他个子矮小，加弗洛什走出了好远也没有被人发现，他轻而易举便掏到了七八个子弹盒。他愈走愈远，一直到了枪战形成的浓雾变得稀薄透明的地方。这样，守卫着陈地，在垒起的石堆后面严阵以待的狙击手，还有群集在胡同拐角处郊区来的枪手，双方突然都看到了烟雾中有个东西在蠕动。

加弗洛什正从一个躺在石礅旁的军曹身上取下子弹，一颗飞来的子弹击中了尸体。

“天晓得，”加弗洛什说，“他们要杀我这些死家伙了。”

第二颗子弹打在他身旁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冒出了火星，又一颗子弹打翻了他的篮子。加弗洛什一看，发现是郊区的大兵打过来的。他于是挺起身子站在街上，双手叉腰，头发迎风飘拂，眼睛瞪着开枪的国民自卫军，一边唱了起来：

南德尔的人长得丑，

这是伏尔泰的过错；

巴列梭的人长得蠢，

这是卢梭的过错。

他唱完又扶正篮子，把掉在外面的子弹一颗不剩地重新拣回来，然后朝着开枪的方向走过去，掏另一个子弹盒。这时，第四颗子弹又差点儿打中他。加弗洛什唱道：

我不是公证人，

这是伏尔泰的过错；

我是一只小鸟，

这是卢梭的过错。

第五题子弹打过来，只不过引他唱出了第三段歌子：

快活是我的性格，

这是伏尔泰的过错；

穷苦是我的行装，

这是卢梭的过错。

这样的情景继续了一段时间。

这真是令人惊骇又动人心弦。子弹在追逐加弗洛什，加弗洛什在嘲弄子弹。他好像玩得十分开心。这是一只啄食猎人诱饵的麻雀。对每一次射击，他都报以一段歌儿。对方不断对准他开枪，但是次次都扑了空。国民自卫军和士兵们一边瞄准，一边被逗得哈哈大笑，他忽而趴下，忽而纵身一跳，忽而躲在门角背后，忽而蹦出来，忽而消失，忽而出现，他忽而逃开，忽而回来，然而他不停地收集子弹，倒空子弹盒，装满小篮子。起义者们着急得透不过气来，两眼焦灼地盯着他。街垒在发抖，而他却照样唱着歌。这不是一个孩子，也不是一个我们平常所说的人，这是一个奇怪的小精灵，简直是一个刀枪不入的小矮人。子弹在后面追他，但是他比子弹更机灵。

然而有一颗子弹，瞄得更准，或者说比别的子弹更无情，终于追上了这磷火一般的孩子，只见加弗洛什摇晃了一下身子栽倒在地上。整个街垒发出一声惊叫。但是这个矮人身上有一种和安泰俄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地母该亚的儿子。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身体一触到大地母亲，他的力量就立刻恢复。）一样的东西，这孩子一触到筑街垒的铺路石块，犹如那位巨人触到了大地，加弗洛什摔倒了又马上爬起来。他支起上身坐着，一股鲜血从他脸上细细地往下淌，他举起双臂，望着子弹飞来的那个方向，又开始唱了：

我倒在地上，

这是伏尔泰的过错；

鼻子浸在血泊里，

这是卢梭……

他来不及唱完，那个射手的另一颗子弹突然止住了他的歌声。这下，他面孔朝下扑在地上，不再动弹了。他那幼小然而伟大的灵魂和着青云上天了。

马利尤斯冲出街垒，龚白费尔紧跟在他后面。但是太晚了，加弗洛什已经牺牲。龚白费尔拿回了篮子，马利尤斯抱回了孩子。天哪！他想，孩子的父亲为他父亲做的事，现在他为孩子做了。只不过德纳第把他父亲活着救回来了；而他，他抱回的孩子是死的。

马利尤斯抱着加弗洛什回到街垒里，他和孩子一样，脸上也淌满了鲜血。

正当他弯腰抱起加弗洛什的一瞬间，一颗子弹从他头顶上擦过，但是，他没有发觉。

龚白费尔提回篮子，把篮子里的子弹分发给大家。

在街垒战中，防守的一方不得不考虑爱惜弹药，进攻的一方完全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在部署的时候，总是那么不慌不忙，简直叫对方咬牙切齿，他们过早地暴露在火力圈里，当然是在装装样子，实际上并不如此，而是从容不迫。进攻的准备总是那么慢条斯理，然后才是迅雷不及掩耳的进攻。

这慢条斯理的准备使恩若拉斯得以把一切都检查和加固了一遍。他感觉到，既然死将是不可避免的，那么，他们这些人的死应当成为空前的壮举。

他对马利尤斯说：“我们俩是头头。我去向里面的人作最后的交待，你留在外面观察。”

他在矮屋里作了最后的指示，声音果断，但是十分平静。弗依听着他说话，代表大家响应他的号召。

安排完毕，他转身对沙威说：

“我可没有把你忘了。”

他把枪往桌子上一搁，补充了一句：

“最后一个出去的人干掉这个奸细。”

这时，冉阿让走出来，问恩若拉斯：

“您是长官吗？”

“是的。”

“您刚才感谢过我。”

“我以共和国的名义感谢您。街垒有两个救命恩人，马利尤斯•彭眉胥和您。”

“您认为我值得奖赏吗？”

“自然。”

“那么，我请求奖赏。”

“什么奖赏？”

“让我亲自去叫他脑袋开花。”

沙威抬起头，他看见冉阿让，不为人察觉地身子一震，他说：

“说得有理。”

至于恩若拉斯，他的目光朝四周扫了一遍。

“没有异议吗？”

然后，他转过身对冉阿让说：

“把奸细带走。”

几乎与此同时，传来了军号声。起义者们蜂拥而出，听见沙威在背后说：

“后会有期！”

二

冉阿让单独和沙威在一起了，这时，他解开拦腰捆住俘虏、结子打在桌子底下的绳索，然后示意沙威站起来。沙威照办了，脸上泛出难以言状的微笑，笑中凝集着那种被紧箍的无上权威。

就像人们牵着牲口的缰绳，冉阿让抓住沙威的腰带，拖着他走出小酒店，他们走得很慢，因为沙威脚上还有绊索拴住，只能跨很小的步子。

冉阿让手里握着枪。他们就这样爬上了街垒里侧的斜坡。起义者们忙于应付即将发动的进攻，所以都背对着他们。

冉阿让颇费了一番周折，帮助手脚捆住的沙威爬上蒙台都尔小胡同的小工事。但是一刻也没有放松他。

他们越过障碍以后，小胡同里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谁都看不见他们了，房屋的转角挡住了起义者们的视线。在离开几步路的地方，从街垒里拖出去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可怕的小山。冉阿让把手枪夹在腋下，朝沙威盯了一眼，不需要说话，这目光就意味着：“沙威，是我在这里。”

沙威回答说：

“报复吧。”

冉阿让从小口袋里取出一把小刀，并且打开装刀的鞘子。

“刀子！”沙威大声说，“你做得对。用刀子更符合你的本性。”

冉阿让割断套在沙威脖子上的绳子，然后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又蹲下身子割断他脚上的绳子，最后他站起身对沙威说：

“您自由了。”

沙威是不轻易吃惊的，然而，不管他多么能控制自己，他这时却无法摆脱极大的震动。他目瞪口呆，站着动也不动。

冉阿让继续说：

“我不相信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可是，万一能出去，我就住在武士街七号，用福施勒旺的名字。”

沙威恶狠狠地把眉头一皱，咧开嘴角，从牙缝里挤出轻轻的一句话：

“你小心着。”

“走吧。”

沙威又说：

“你是说福施勒旺，武士街吗？”

“七号。”

沙威小声地重复说：“七号。”

他扣上大衣的纽子，挺挺胸脯摆出军人的架势，向后转过身，架起双臂用一只手托住下巴，起步朝市场方向走去。冉阿让的目光跟着沙威，当他消失以后，便朝天开了一枪。然后他回到街垒说：

“干掉了。”

突然，战鼓敲响了进攻的鼓点。

敌人的进攻势如暴风骤雨。昨晚在黑暗中，他们像一条巨蟒悄悄地逼近并缠住了街垒。现在是大白天，在这条喇叭形的街上，奇迹显然已经不可能出现，尤其是敌人的主力已经撕去伪装，大炮开始怒吼，士兵们正在朝街垒蜂拥而来。

起义者猛烈地开火。敌人攀登云梯，街垒上一片火花。进攻是那么疯狂，有一段时间里攻击一方拥进了街垒，但是，犹如雄狮和狗对阵，街垒把士兵们一个个抖落在地。虽然街垒里一时被围得水泄不通，但是它像岸边的悬崖峭壁一样，将铺天盖地而来的海浪击得粉碎，一会儿又巍然屹立，乌黑铮亮，令人畏惧。进攻一次接着一次，交战的景象愈来愈恐怖。

最后的冲锋开始而且成功了。手持刺刀的大群士兵小跑步前进，势不可挡，突击纵队雄厚的正面力量穿过硝烟出现在街垒的陡坡上。这下子一切都完了，保卫中心地带的起义队伍慌忙后退，撤进了小酒店。

马利尤斯仍然留在外面，一颗子弹刚刚打断了他的锁骨，他感觉到自己昏过去了，身子在往下倒。这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闭上，只是突然感到猛烈一震，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他几乎来不及和最后对珂赛特的回忆联系起来想一想：“我被俘了，我将要被枪决。”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三

马利尤斯真的成了俘虏，冉阿让的俘虏。他倒下去的时候，是冉阿让的手紧紧抱住他，他失去知觉的一瞬间感觉到了这只十分有力的手。

冉阿让参加战斗，仅仅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而已，倘若没有他，在这个危急的最后阶段，或许就不会有人想到伤员。幸亏他在这场血腥的残杀中像天道一样无处不在，倒下去的人们被扶了起来，并且被送到矮屋里包扎好。他一声不响，忙于救死扶伤。

在战斗的浓云密雾里，冉阿让好像没有看见马利尤斯，事实上他的眼睛并没有离开过他。马利尤斯刚被一颗子弹撩倒，冉阿让一跃而上，敏捷地如饿虎觅食一样扑到他的身上，立刻把他带走了。

这时，进攻的旋风正猛烈地集中在恩若拉斯周围和小酒店的门口，所以谁也没有看见冉阿让，他双手托着马利尤斯穿过街垒里掀掉了铺路石块的空地，消失在酒店的屋角后面。

冉阿让站住脚，把马利尤斯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背靠着墙朝周围看了一下。

怎么办呢？只有鸟儿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冉阿让看看面前的楼房，看看旁边的街垒，然后发狂一般看着地面，他的眼神里饱含着无比的力量，仿佛要用眼睛在地上打出一个洞来似的。

亏得他这么一看，一种在眼下的危难之中模糊可及的东西慢慢现出轮廓，在他脚下成形，仿佛出现这个求之不得的东西完全是由于目光的威力。他发现在离开他几步路的地方平放着一块齐路面的铁栅，这块横着粗铁条的栅门大约两尺见方。透过铁条模糊可见一个黑洞，某种像是烟囱管，或者是蓄水池的圆柱管道一样的东西。冉阿让飞奔过去，过去那些越狱的技巧犹如一缕阳光回到他的脑子里。他扒开石块，搬起栅板，把死尸般一动不动的马利尤斯背在肩上，下到这个好在不太深的、似井一般的洞里，然后让这扇沉重的铁门在头顶上自动关上，旁边的石块被震得又重新滚落在铁条上。他在地下三米处铺砌的石板上站稳脚，所有这些动作好像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以巨人般的力量和鹞鹰般的速度完成的，总共不过花了几分钟的工夫。

冉阿让背着昏迷不醒的马利尤斯，进入了一条地下长廊。

在这里，和平清静，万籁俱寂，一片漆黑。

污泥与灵魂

一

冉阿让去的地方是巴黎的下水道。这变化是旷古未有的，就在市中心这个地方，冉阿让突然逃出了城，一眨眼工夫，就在一个盖子的开合之间，他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大白天变成漆黑一团，正午变成深夜，震天巨响变成寂静无声，滚滚雷鸣变成坟墓一般死气沉沉，极度危险变成了绝对安全。

他能走多快就走多快。马利尤斯的两条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两边，双腿垂在他的背后。他一只手抓住两条胳膊，一只手摸索着扶住墙。马利尤斯的脸靠着他的脸，流出的血把两个人的脸粘在一起，他还感到有一股暖流从马利尤斯身上流到他的身上，一直透进他的衣服。不过，从受伤者的嘴巴碰到的耳朵上感觉到的湿润的热气，说明他还在呼吸，也就是说他还活着。在冉阿让慢慢前进的走廊里面已经不像先头一条那么窄，但他走得十分艰难。昨天下的雨还没泄完，阴沟中央形成了一股急流，他不得不紧紧靠着墙，免得让脚浸在水里。

大约走了半个钟头，按他自己的计算起码有这么长时间了，但是他还没有想到要休息一下，他只是换了只手托住马利尤斯。这黑暗比刚才更深沉，但是这深沉的黑暗使他放心。

突然，他看见前面有自己的影子。一团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弱红光，朦胧地把他脚下的基础和头上的穹顶染成暗红，从他左右两侧照到地道滑腻的侧壁上，映衬出他的身影。他不禁骇然，转过头一看，在他后面，在通道里他刚才经过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已经相隔着无穷的距离，一颗可怖的星星似的东西在闪闪发光，它划破厚厚的黑暗，好像在朝着他看。在下水道里升起的是警察这颗阴沉的星，在这颗星后面，有八九个挺直、模糊、可怕的黑影在晃动。

六月六日这一天，下达了搜索下水道的命令，有人担心战败者利用下水道藏身匿迹。三支由警察和下水道工人组成的小队对巴黎的地下通道进行了搜查，此刻朝冉阿让走近来的正是巡逻队的提灯。幸好，虽然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灯，灯却看不清他，提灯是这幅画上的明亮部分，而他则是黑影。他离得很远，而且和周围的黑暗浑成一体，冉阿让贴紧墙壁站住了。

巡逻队的人侧耳细听，听不到有任何声音，他们注目细看，也看不见有任何东西。他们议论了片刻。这些看家狗议论的结果，一致认为先头搞错了，根本就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临走的时候，中士队长为了无愧于警方的职守，举起卡宾枪朝将要离开的地方，正好是冉阿让所在的方向放了一枪。枪声在黑暗的地道里回响不绝。一块墙面跌进流水，在离冉阿让几步远的地方激起涟漪，告诉他子弹打中了他头上的拱顶。

大约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冉阿让到了排水的干道。由于这地方一下子变得开阔，他不觉吃了一惊，他突然到了一条伸手碰不到墙，抬头碰不到顶的地道。这条大阴沟事实上有八尺宽，七尺高。

他歇了歇，身上感到十分疲乏。从一眼相当大的通气孔射进来一道可以说强烈的光。冉阿让把马利尤斯放在下水道靠墙的斜面上，动作又轻又慢，就像一个人放下他受伤的兄弟一样。在通气孔的白光照射下，马利尤斯淌血的脸像在墓穴深处一样，他的眼睛紧闭，头发贴在太阳穴上如几支画笔，沾在上面的红色油彩已经干了，双手毫无生气地垂着，四肢冰冷，嘴角上也有凝固的血迹。冉阿让解开他的衣服，将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心脏还在跳动。冉阿让撕开自己的衬衣，尽量帮他包扎好伤口，止住了仍在流淌的血。然后，他在半明半暗之中，弯下腰看着昏迷不醒几乎没有呼吸的马利尤斯，心里怀着一种难以表达的仇恨。

他在翻动马利尤斯的衣服时，发现口袋里有两样东西，放在里面被遗忘了整整一天的面包和马利尤斯的拍纸簿。他把面包吃了，然后打开拍纸簿。在第一页上，他看到了马利尤斯写的几行字。

读者还记得：

我叫马利尤斯•彭眉胥。请把我的尸体抬去我外祖父吉诺曼先生家：马雷区，受难会修女街六号。

冉阿让在气孔射进来的亮光下读完这几行字，呆了半晌，低声地重复着：“受难会修女街，六号，吉诺曼先生。”他将本子放回马利尤斯的衣袋。吃过面包以后，身上恢复了力气，他重新背起马利尤斯，小心地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右肩上，继续顺着下水道朝前走。

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在房屋和街道不多的地方，通气孔也不多。稍后，他凭感觉知道自己踩到水里去了，而且脚下已经不是石块，而是一层淤泥。突然，他的脚踢到一块硬东西，一个立脚点。真险哪！

他身子一仰然后朝前一冲，立即怀着某种狂喜牢牢踩住了这个立脚点，仿佛这是通向生命的阶梯的第一级。

他重新上了路。现在，他是那么疲乏，每走三四步都得喘喘气，在墙上靠一靠。有一次他甚至不得不在墙边的斜坡上坐了下来，准备将马利尤斯换个姿势，他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但是，就算他的气力已经消耗殆尽，他的毅力可不是这样，他又站了起来。

他不顾一切地走着，几乎可以说走得很快，他头也不抬，简直是屏住呼吸，就这样走了百来步路，突然又撞到了一堵墙。原来，他到了下水道的一处拐角，由于埋头走路，所以抵达转弯的地方撞了上去。他抬起眼睛，在地道的尽头，在他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现有一道亮光。这次的亮光不是可怕的亮光，这是吉祥的白光，这是阳光，他看见了出口。

冉阿让顿时不觉得劳累，也不觉得马利尤斯有多少分量了，他发现自己的膝弯又如钢铁一般有力，他不是在走，简直是在跑。随着距离愈来愈近，出口的轮廓愈益清晰。走到出口处，他站住了。

这里确实是出口，但是他出不去。

拱形的出口被一道粗粗的铁栅封住，一看这铁栅门，就知道它极少在锈蚀的轴碗里转动，一把长满红锈、形如巨砖的大锁把它固定在石头门框上。钥匙孔也看得见，结实的锁舌在铁横头里插得很深。

在铁栅的那一边，是宽广的天空，是河流，是阳光，河堤陡削，但仍然足够让人通过。远处是沿河马路，巴黎这个任人藏匿的无底洞，无垠的天际，自由。右边往下游是伊埃娜桥，左边往上游是荣军桥，在这个地方等待天黑然后逃走是十分合适的，这是巴黎最僻静的所在之一。这时大概是傍晚八点半左右，天色暗下来了。

冉阿让在下水道基础上干的地方顺着墙放下马利尤斯，然后朝铁栅走过去，两只手紧紧攥住铁栏杆，疯狂地摇铁栅，但是它纹丝不动。栅门寸步不让，冉阿让又一根根抓住铁条，希望能够拔出最不牢固的一条，用来作杠杆撬开铁门或者砸碎铁锁。没有一根铁条动一下，老虎嘴里的牙齿都没有这么牢固。没有撬棒，就谈不上撬门，眼看这障碍是不可克服了，想开门但是毫无办法。逃跑是成功了，只是逃进了一座监狱。这下子完了，冉阿让的努力完全白费，辛辛苦苦一场空。

他转过身背朝着铁栅，一屁股坐在始终一动不动的马利尤斯身边的石板上，确切地说不是坐下，而是被人击倒了，他的脑袋低垂夹在膝盖中间。无路可走，他心中的苦恼达到了顶点。

在这极度的沮丧之中，他想的是谁呢？不是他自己，不是马利尤斯，他惦记着珂赛特。

二

正当他垂头丧气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一个低语的声音对他说：

“一人一半。”

在黑暗中有个人吗？没有任何东西能比绝望更如梦境，冉阿让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一点没听见脚步声。这可能吗？他抬起眼睛。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这个人穿一件罩衫，光脚，左手提着两只鞋：他脱掉鞋，显然是为了靠近冉阿让，不让人听见他走路的声音。

冉阿让没有丝毫迟疑，不管这次相遇来得多么突兀，这个人他是认识的，这个人是德纳第。

尽管可以说如梦中惊醒，但是对于警报已经习以为常，而且在应付突如其来的打击方面久经锻炼的冉阿让，立即作出了镇静自若的反应。

他们互相观望了片刻。

德纳第把右手举到额前，做成帽檐一般，然后他眨着眼睛耸起眉尖，加上嘴巴轻轻一抿，这些动作构成一个人要认出另一个人那种专心致志的特点。但是他一点认不出来。我们刚才说过，冉阿让背对着阳光，而且他的样子变得厉害，满身泥污和血迹，就是在正午时分大概也叫人难以辨认。相反，栅门外照进来的光线从正面照亮了德纳第，不错，这地窖里的亮光十分昏暗，但是昏暗之中保持着清晰，用一个平常而富有表现力的比喻所说，他一下子跃入了冉阿让的眼帘。

冉阿让马上发现德纳第没有认出他。他们在若明若暗的气氛中对视了一阵子，仿佛各自都在估量对方。德纳第先打破了沉默。

“打算怎么出去啊？”

冉阿让不响。德纳第继续说：

“门撬不开，不过你还是得从这里出去。”

“不错。”冉阿让说。

“那好吧，一人一半。”

“什么意思？”

“你杀了人，很好。我有钥匙。”

德纳第指着马利尤斯，又说：

“我不认识你，不过我还是想帮你一把。你大概还是自己人。”

冉阿让开始明白过来，德纳第把他当成了杀人越货的罪犯。德纳第又继续说：

“听着，伙计。你杀这个人，不会没有看过他的衣袋吧。给我一半，我给你开门。”

同时，他从罩衣底下将一把大钥匙露出一半。

冉阿让“傻了”，他简直不相信眼前所见会是真的，这是面目显得可憎的保护神，是借着德纳第的形体从地下钻出来的善良天使。

德纳第把手伸进藏在罩衫底下的大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递给冉阿让。

“喏，我给你赔上这条绳子。”

“绳子，干吗用？”

“你还少一块石头，不过到了外面可以找到的，那里有的是拆完房子留下的石头堆。”

“石头，干吗用？”

“笨蛋，你等会儿把这玩意儿扔进河里，这就需要石头和绳子，没有的话，这东西会浮在水上的。”

冉阿让接过绳子，没有人接受东西会这样毫无表情。德纳第用手指打个榧子，好像突然想到一件事似的。

“啊，伙计，你怎么逃出那个水坑的？我可没敢去冒那个险。”

德纳第愈是饶舌，冉阿让愈是沉默。

德纳第又摇摇他的肩膀。

“现在，了结这件事吧，大家平分。你看见我的钥匙了，也让我看看你的钱。”

德纳第显得慌乱，既凶残又鬼祟，稍带威胁然而友好。

有一件奇怪的事，德纳第的举止暖昧，他的神色十分自在，他没有故弄玄虚，而是低声细语，他时时用指头按住嘴巴，轻轻地“嘘”一声。很难猜出这里面的原因是什么。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两个人。冉阿让心想，大概还有别的强盗藏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就在附近，但是德纳第不愿和他们瓜分赃物。

德纳第又说：

“结束吧。这玩意儿兜里有多少钱？”

冉阿让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

读者还记得，随身带钱是他的习惯，被迫过着的随机应变的凄惨生活把这个习惯变成了一条法律。然而这一次他却被弄得措手不及，昨天晚上，他换上国民自卫军军装的时候，由于当时沉溺在郁闷凄惶里，竟至于忘记了带钱包，只是在西装背心的小口袋里还有一点零钱。他翻出沾满污泥的口袋，在下水道的墙脚边上放下一枚金路易，两枚五法郎的硬币和五六个苏。

德纳第伸出下嘴唇，意味深长地扭扭脖子。

“杀了他，油水不多啊。”

接着，他毫无顾忌地摸摸冉阿让的口袋，然后摸摸马利尤斯的口袋。冉阿让只顾着背对光线，任由他摸了一番。在摸马利尤斯的衣服时，德纳第以扒手的机灵手法，不让冉阿让发觉，撕下一小块布条塞到罩衣底下，心里大概想着晚些时候，这块布条将帮助他辨认出被害人和凶犯。除了地上的三十法郎，他什么也没摸到。

“不错，一个背着一个，只有这么点货色。”

同时，他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一人一半，把这些钱统统拿走了。然后他抽出罩衣底下的钥匙。

“现在，朋友，你应该出去了。这里和市场一样，出门付钱。你付过钱了，走吧。”

德纳第帮冉阿让把马利尤斯扛在肩上，然后踮起光脚尖朝铁栅走去，一边打个手势叫冉阿让跟着他，他看看外面，手指按住嘴，心神不安似的呆了几秒钟，他察看完毕，把锁匙插进锁眼。锁舌松开，门转动了。

德纳第稍稍打开门，刚好可以让冉阿让通过，然后关上栅门，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最后他又沉没在黑暗里，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走路的样子仿佛是一头藏起利爪的老虎。

冉阿让到了外面。

三

他让马利尤斯轻轻地从肩上滑到河堤上。用手心捧起河水，轻轻地在他脸上洒了几滴。马利尤斯的眼皮没有动弹，只是微启的嘴巴仍在呼吸。冉阿让正准备再次把手伸进河里，突然感觉到有点别扭，他虽然看不见，但是好像背后有人站着似的。

他转过脸，如同刚才一样，确实有个人在他的背后。一个身材高大，裹着件长大衣的人，他交叉着双臂，右手握一根可以看见铅质圆头的警棍，站在冉阿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冉阿让正蹲在马利尤斯身旁，在阴影的陪衬下，那人简直如幽灵一般。

冉阿让认出这是沙威。沙威正在追捕德纳第。他侥幸地离开街垒以后，立即去警察局，在局长简短的召见过程中，向局长本人作了口头汇报，而且旋即恢复了职务，到爱丽舍田园大街一带监视右侧的堤岸，这个地方引起警察局的注意已经有一段时间。他在那里发现了德纳第，而且紧随不放。读者已经知道其余的事了。

冉阿让离开一座暗瞧，又遇上了新的暗礁。

接连两次相遇，从德纳第手里落到沙威手里，真是不可思议。沙威没有认出冉阿让，我们已经说过，冉阿让已经一点不像他自己。沙威叉着双臂没有放下，他不动声色地握紧警棍，然后以简短平静的声音问道：

“什么人？”

“我。”

“您是谁？”

“冉阿让。”

沙威用嘴咬住警棍，屈起膝盖弯下身子，两只有力的手抓住冉阿让的肩膀，仔细审视一番以后，他认出来了。

冉阿让被沙威紧紧抓住，就像一头狮子同意让猞猁的利爪抓住自己，一动也不动。

“沙威探长，您抓住我了。而且，从今天早上起，我一直认为自己是您的俘虏。我给了您地址，当然不是为了想方设法逃跑。把我带走吧。不过，请允许我一件事。”

沙威好像没有听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冉阿让。最后，他放开冉阿让，一挺身，他的手一把握住警棍，如同做梦一样，像是在问冉阿让，但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您来干什么？这个人怎么回事？”

冉阿让回答沙威的问题，那声音好像唤醒了他：

“我正想和您说说他的事。您愿意怎么处置我都行，但是先帮我把他送回家，我只求您这一件事。”

沙威的脸部抽搐一下，每当人们以为他会作出让步的时候，他都是这样的。然而，这次他没有拒绝。

他抓住马利尤斯的手，想找他的脉搏。

“他受伤了。”冉阿让说。

“他死了。”沙威说。

冉阿让回答说：

“不，还没死。”

“那么说，您是从街垒上把他背到这里来的？”沙威估计着说。

沙威这时候一定是心事重重，他竟然没有坚持问清楚这次从阴沟里救人的可疑行动，甚至没有注意冉阿让对他的问题一直保持沉默。在冉阿让这方面好像只想着一件事，他说：

“他住在马雷区，受难会修女街，他外祖父家……我不记得名字了。”

冉阿让在马利尤斯的衣服里翻了翻，摸出那个拍纸簿，翻到马利尤斯用铅笔写了字的那一面，并且递给了沙威。天空中还有游移飘忽的亮光，让人能看得清字，沙威辨认出马利尤斯写的那几行字，咕哝着说：“吉诺曼，受难会修女街，六号。”

然后他喊了一声：“车夫！”

一辆轻便马车早就等在附近，以备不时之需。

沙威留下了马利尤斯的小本子。

过了片刻，马车顺着牲口饮水的坡道下来，停在河边上。马利尤斯被安置在车厢后面的长凳上，沙威和冉阿让并排坐在前面。

车门关上以后，轻便马车飞快地驶离。他们到达受难会修女街六号，这时天完全黑了，整座宅子的人都已经睡下。在马雷区人们习惯早睡，尤其在骚乱的日子里更是如此。受革命惊吓的这个老街区在睡眠里寻求安慰，就像孩子们听说狼外婆来了，一个个把头钻进了被窝里。

然而，冉阿让和车夫还是从车上抬下了马利尤斯，冉阿让夹住他的腋下，车夫抬住他的膝弯。

沙威当着替一个叛乱分子看门的人的面，以符合政府人员身份的口气大声问道：

“有个叫吉诺曼的吗？”

“这里就是。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们把他儿子送来了。”

“他的儿子？”门房张口结舌了。

马利尤斯被抬到二楼，而且没有让宅子里别处的人发现，大家把他放在吉诺曼先生的候见厅里一张旧的长靠背椅上，巴斯克去找医生，妮古莱特打开衣柜。这时冉阿让感觉到沙威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懂了，于是下了楼梯，身后是紧随而来的沙威的脚步声。

门房像看着他们来的时候一样，看着他们离开，一脸受到惊吓的睡眼惺忪的样子。他们登上轻便马车，车夫也坐上了他的位置。

“沙威探长，再允许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沙威粗暴地问。

“让我回家一趟。然后您愿意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沙威沉默了片刻，下颌缩在大衣的领子里，然后放低车子的前窗。

“车夫，去武士街七号。”

冉阿让想干什么呢？把已经开始的工作继续做完，告诉珂赛特，告诉她马利尤斯在哪里，也许再向她交代一些别的有用的话，如果可能的话，做某些最后的安排。至于他自己，涉及到他个人的事，已经完了，他落到了沙威手里，而且没有反抗。

到了武士街街口，马车停了下来，这条街太窄，车辆无法通行。沙威和冉阿让下了车，他们走进街里，那里像往常一样空荡荡的。沙威跟在冉阿让后面，他们到了七号门口，冉阿让敲敲门，门打开了。

沙威说：“好啦，进去吧。”

他又以奇怪的表情补充一句，仿佛在说这句话时很花了一些力气似的：

“我在这里等您。”

沙威脱轨翻车

沙威缓步离开武士街。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低着头走路，同时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背着手走路。他穿过一条通向塞纳河最近的路，到圣母桥的拐角处停了下来。他在那里两肘撑着栏杆，双手托住下巴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抠在浓密的络腮胡子里。他看见自己面前摆着两条都是那么笔直的路，他确实看见了两条路，这使他感到恐怖，因为在这一生中他从来只知道一条直路。而且令人揪心的是，这两条路方向相反，选择一条必然摒弃另一条。该走哪一条路呢？

接受一个坏人的救命之恩，承认并且偿还这笔债；和一个惯犯违心地平起平坐，同时以德报德；听人说“走吧”，报以“你自由了”；为自我打算的动机牺牲职责，放弃普遍应尽的义务，但是在这个人的个人动机中又感到有某种同样普遍的或许是更高贵的东西；背叛社会以忠实于良心；所有这些荒谬的事出现并且集中到他的身上，这使他惶惑气馁。

他被冉阿让弄得焦头烂额，曾经支撑他人生的全部公理在这个人面前崩溃。冉阿让对他沙威如此宽宏大度，他被压垮了。一件件被他当作谎言和疯狂，他回忆得起的其他往事又历历在目，好像都是眼前发生的事。在冉阿让背后再现了马德兰先生，两个面孔重叠成一个非常令人敬重的面孔。沙威感觉到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对一个苦役犯的敬佩，正在深入自己的灵魂。尊重一个囚徒，这可能吗？他想起来就浑身战栗，但是他逃避不了。他白白地顽抗，内心不得不承认这个歹徒具有高尚的灵魂。这件事令人憎恶。

他内心的斗争十分激烈。摆脱这种境地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坚定地朝冉阿让走过去，把苦役犯送回牢房；二是……

沙威支着臂肘的地方正好在塞纳河激流的上方，下面是可怕的旋涡，时而张开，时而聚拢，像一根没有尽头的螺杆。

沙威低头往下看，只见一片漆黑，什么也分辨不出，他听见泡沫浮荡的声音，但是看不见河水。在他脚下不是河水，而是无底深渊，陡峭、模糊、混着水汽，稍远就隐遁不见的堤岸给人以俯临无限的印象。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可以感觉到河水敌意的冷淡以及湿漉漉的石头淡滑的味道。一股险恶的气息从深渊里直往上冲。

沙威木然不动呆了几分钟，一边看着这黑暗的洞口，他注视着不可见的东西，好像十分用心。河水发出低沉的响声。突然，他脱下帽子放在河沿上。随后，一个高大黝黑的身影，晚归的行人也许会当成鬼魂，直立着出现在栏杆上，朝塞纳河弯下腰，然后一纵身，笔直掉进了黑暗之中。只听见沉闷的“扑通”一声，只有黑暗知道这个黑影在水下消失的时候如何抽搐的秘密。

外孙和外祖父

一

珂赛特和马利尤斯重逢了。他们再一次会面时的情景，我们不打算在这里多说了。有的东西是不应当勉强去描绘的：太阳就是其中之一。

珂赛特进来的时候，包括巴斯克和妮古莱特在内，全家都聚集在马利尤斯的房间里。她出现在门坎上，好像身上罩着一圈绚丽的光环。

一个白发老人跟在珂赛特后面，和她一起走进房间，他走履严肃，脸上略露微笑，一种捉摸不定和痛心的微笑。他就是“福施勒旺先生”，他就是冉阿让。

在马利尤斯的房间里，福施勒旺仿佛避开众人似的站在门边。他的胳膊夹着与八开本的书大小相似，用纸包着的小包，包装纸发绿，如同发霉的颜色一样。

“这位先生老是这样，胳膊底下夹着书吗？”吉诺曼小姐最不喜欢书，她小声问妮古莱特。

“哎，他是个学者。”吉诺曼先生听见她的问题，以同样的口气回答说。

他一边敬礼，一边大声说：

“砍风先生（福施勒旺这个名字在法语中可分解为“割”和“风”两个字，吉诺曼将“割”换成了“砍”。）……”

吉诺曼老头这么称呼他并非有意，但是对别人的名字历来掉以轻心，在他是一种贵族风度的表示。

“砍风先生，我很荣幸能为我的外孙，马利尤斯•彭眉胥先生，向小姐求婚。”

“砍风先生”鞠了一个躬。

“一言为定了！”外祖父说。

然后，他转身向着马利尤斯和珂赛特，伸出双臂祝福他们，并且高声说：

“同意你们相亲相爱。”

他们没有让他说第二遍。活该！他们之间卿卿我我的谈话开始了。他们说得很小声，马利尤斯在长椅上用肘支着身体，珂赛特站在他的旁边。她柔声细语地说道：“呵，我的天！我又见到你了！是你！是您！去打成这个样子！何必呢？真可怕。四个月来我简直同死了一样。呵！您这么去打仗多没价值！我对不起您啦？我这次原谅您，但是今后不能再这么干了。”

“小天使！”马利尤斯说。

“天使”是语言中唯一经久不衰的字眼，任何别的字都经不起恋人们无情的滥用。然后，由于屋里还有旁人，他们中断了谈话，只是互相柔情地握着手。

吉诺曼先生在他们身旁坐下，让珂赛特也坐下来，把他们的四只手握在自己布满皱纹的手里：

“这位可爱的宝贝，她真是容貌出众。这位珂赛特，她是一幅杰作！姑娘的容貌，贵妇人的气派，可是只能成为男爵夫人，这真是辱没了她的人品，她生来该当侯爵夫人的。孩子们，你们相亲相爱吧。”他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接着又说，“不过，多不幸啊！我早就想到了！我的全部财产大半是靠终身年金，只要我活着，那还过得去，但是我死后，再过一二十年，唉！可怜的孩子，你们将不名一文。”

这时，只听见一个认真、安详的声音说道：

“欧芙拉什•福施勒旺小姐有六十万法郎。”

这是冉阿让说话的声音。

“您说的欧芙拉什小姐是什么人？”外祖父惊惶地问。

“是我。”珂赛特回答说。

“六十万法郎吗？”吉诺曼先生问了一句。

“大约差一万四五千法郎吧。”冉阿让说着把吉诺曼小姐误以为是书的小包放在桌子上。

冉阿让亲自打开小包，里面是一大叠钞票。大家把钱点过数，总共有五百张一千法郎和一百六十八张五百法郎，加起来是五十八万四千法郎。

“是本好书。”吉诺曼先生说。

“五十八万四千法郎！”老小姐小声地说。

至于马利尤斯和珂赛特，他们这时正互相注视着对方，几乎没有留心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二

婚事的筹备密锣紧鼓。征询医生的意见，医生说婚礼可以在二月举行。当时是十二月。幸福美满，令人心旷神怡的几周很快过去了。

最不痛快的人自然不是外祖父，他常常一刻钟又一刻钟地望着珂赛特出神。

冉阿让尽了一切努力，他排除一切困难，疏通一切渠道，使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至于说到五十八万四千法郎，那是一位希望隐姓埋名的死者留给珂赛特的遗产。这笔遗产原来的数目是五十九万四千法郎，一万法郎已经作为欧芙拉什小姐的教育费开销掉了，其中包括付给修道院的五千法郎。这笔遗款一直放在第三方的手里，必须等到珂赛特成年或者成婚才能交给她。

珂赛特得知，她一直叫“爹”的这位老人，并不是她的父亲。他只是一位亲戚，另一个叫福施勒旺的人才是她生身的父亲。这件事随便换个时候都会使她难过的，但是在她目前所处的难以形容的时刻里，这不过是一点儿阴影，是天色一时变黑而已，而她的内心是那么欢快，所以这块乌云很快就消散了。她有了马利尤斯，青年人来了，老年人让位，生活就是这样。

然而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叫冉阿让爹。

此外，冉阿让知道自己已经摆脱了沙威的困扰。别人在他面前讲过，他也在登载这件事的《箴言报》上核实了，说在兑汇桥和新桥之间，发现一个名叫沙威警官淹死在洗衣船底下；又说死者留下一张纸条，加上他生前品行端正，无懈可击，很受上司赏识，使人可以相信这是精神病发作和自杀的案子。冉阿让心想，确实也是，抓住我竟然又放走我，如果不疯他是不会这么干的。

马利尤斯沉浸在如痴似醉的喜悦之中，但是他心中另外的烦恼却无法驱除。婚礼逐渐就绪，只等预择的吉日良辰到来，他因而对自己的过去作了一次困难的，然而是一丝不苟的回顾。有好几方面的恩情尚未报答，有父亲欠别人的，有自己欠别人的。有德纳第，有将他马利尤斯送回吉诺曼先生家的那个不知姓名的人。马利尤斯一心要找到这两个人，丝毫没有结婚、过幸福的日子就把他们忘掉的念头，他生怕由于未尽职责而欠下的债，会在他从今以后如此光明的生活里投下阴影。

马利尤斯请来各色各样的探子，但是没有一个能找到德纳第的踪迹，他好像彻底地销声匿迹了。德纳第的女人在预审侦查的过程里已经死于狱中，这伙可悲的家伙中仅剩的两个人，德纳第和他的女儿阿兹玛，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至于另一个人，那个救了马利尤斯的无人知道的人，寻找工作开始还有一点眉目，但是也突然断了线。人们找到了六月六日傍晚，送马利尤斯回到受难会修女街的那辆马车。

据车夫宣称，六日那一天，遵照一名警察的命令，他从下午三点起直至晚上，在爱丽舍田园大街，大阴沟出口处上方“停车候客”。晚上九点钟左右，通向河岸的阴沟栅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人，肩上还好像背着一个死人。那个在附近监视的警察抓住活人，也拘留了死人，在警察的命令下，车夫让“所有这些人”上了车。他们一起先到受难会修女街，在这里放下死人，这个死人，就是马利尤斯，尽管“这会儿”他活了，车夫照样认得清清楚楚。然后，他们又登上车，他挥鞭驱马，在离开档案馆大门几步远的地方，车上的人喊他停车。在那里，就在马路上，他们付过车钱就走了，警察带走了那个人。以后的事他就一点不知道了，那天晚上天实在太黑。

前面我们说过，马利尤斯自己什么也记不清。他只知道，正当他仰天跌翻在街垒里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在背后抓住他，然后，对他来说一切都消失了。

马利尤斯让家人保存了他被送来外祖父家时身上穿的那几件血迹斑斑的衣服，希望对他的调查有所帮助。仔细察看外衣，可以发现衣服的下摆被奇怪地撕破了，下摆缺了一块。

有一天晚上，马利尤斯向珂赛特和冉阿让谈到这次不寻常的遭遇，以及他搜集到的无数线索和如何前功尽弃等等。“福施勒旺先生”表情冷淡，马利尤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喊了起来，几乎像谁拨动了他那条愤怒的弦。

“是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他是高尚的。先生，您知道他干了些什么吗？他像大天使一样出现，他肯定参加了街垒的激战，把我偷偷救出来，打开阴沟盖子，把我拖进去，在阴沟里背着我走！在可怕的地道里，他弯着腰，屈着膝，在黑暗中踩着污水，起码走了十几里路。走十几里路！先生，身上还背着一具尸体！他图什么？他唯一的目的是把这具尸体救出去，这具尸体就是我。我是什么人？起义者。我是什么人？失败者。呵，如果珂赛特的六十万法郎是我的……”

“它现在属于您了。”冉阿让打断他的话说。

“这样的话，为了找到这个人，就是花光这笔钱我也在所不惜。”马利尤斯继续说。

冉阿让默不作声。

不眠之夜

婚礼终于在二月十六日举行。那天天下着雨，虽然别人躲在雨伞底下，但是在情人们的眼里，天上总有湛蓝的一角在增添喜庆气氛。头天当着吉诺曼先生的面，冉阿让把五十八万四千法郎交给了马利尤斯。

举行婚礼的前几天，冉阿让出了一桩意外：他右手的拇指给轧了一下，伤得并不严重。他谁也不让管，不让别人包扎，甚至伤口都不让人看，连珂赛特也不行。但是他被迫用布轻轻包住了右手，而且用绷带吊住了右臂，这使他无法签名。所以，凡是签名都由吉诺曼先生代劳了。

在餐厅里，筵席已经安排停当。

冉阿让坐在客厅里门后的一把椅子上，打开的门扇差不多将他遮住了。大家即将入席之前，珂赛特好像一时冲动，双手提着新娘的礼服，突然来到他面前行了个屈膝礼，目光温柔而调皮，她问道：

“爹，您高兴吗？”

“高兴，我高兴。”

“那么，您笑呀。”

冉阿让笑了。

过了一会，巴斯克宣布婚宴开始。宾主陆续步入餐厅，按照顺序纷纷入席。新娘左边和右边的两张高背扶手椅特别醒目，一张是为吉诺曼先生，另一张是为冉阿让准备的。吉诺曼先生坐好了，但是另一张椅子还空着。

大家的目光都在寻找“福施勒旺先生”。

他已经不在了。吉诺曼先生把巴斯克叫过来问道：

“你知道福施勒旺先生到哪里去了吗？”

“老爷，”巴斯克回答说，“正好，福施勒旺先生让我告诉老爷，他受伤的手有点不舒服，不能和男爵先生和夫人一起吃晚饭。他请大家原谅，还说明天上午再来。他刚才走了。”

这空着的位子使婚宴兴高采烈的气氛冷了一阵子。但是，虽然福施勒旺先生不在，吉诺曼先生却还在，而且外祖父喜气洋洋，一个人顶上了两个人。他肯定说，福施勒旺先生既然不舒服，早点睡是对的，他还说那不过是小孩子的“疼疼”。这一句话就恢复了宴会的气氛。

冉阿让又怎么样了呢？

在珂赛特亲切的恳求下，冉阿让笑了。他笑过以后，乘没有人注意立即站起身，悄悄来到候见厅。穿着黑制服的巴斯克正在每一道菜的盆子四周放上玫瑰花，然后让人送上桌。冉阿让向巴斯克指指吊着绷带的手臂，叫他去解释一下缺席的原因，然后就走了。

冉阿让回到家里，点燃蜡烛上了楼。整套房间都空了，在一间间房里冉阿让的脚步声比往常都响。杜赛已经不在，所有的衣柜都敞开着。他走进珂赛特的卧室，床上没有床单，斜纹布的枕头没有套子和花边，放在叠好的被子上，被子放在可以看见粗布套床垫的一头，这上面再不会有人睡了。所有女人喜欢的小东西，珂赛特舍不得丢下，统统已经带走，房间只剩下大件家具和四壁白墙。杜赛的床上同样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床还铺得整整齐齐，好像还在等着人睡，这是冉阿让自己的床。

冉阿让看看四壁，关上几扇柜门，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寝室，把蜡烛放在一张桌子上。他右臂上的绷带已经解掉，而且右手行动自如，好像并不疼痛。他走到床边，这是偶然呢，还是出于有意呢？他的目光停留在珂赛特从前十分嫉妒的“难分难舍的朋友”——那只他形影不离的小箱子上。六月四日，他们到达武士街那天，他把箱子放在床头的独脚圆桌上。现在他急忙走过去，从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箱子。

他从箱子里慢慢取出一件件衣服，十年前，珂赛特就是穿着这些衣服离开孟菲梅的。先是一条黑色衣裙，然后是黑头巾，接着是一双大约现在还合脚的粗实童鞋，她的脚多纤细啊，又是一件很厚的棉毛内衣，接着是编织的短裙，接着是带小口袋的围裙，最后是一双羊毛袜。这双袜子，上面还留着她纤细优美的腿的轮廓，还没有冉阿让的巴掌那么长。所有这些东西都是黑颜色，从前也是他把它们带去孟菲梅的。他把这些衣物从箱子里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摆在床上。他在想，他在回忆。那时正值冬天，十分寒冷的十二月，她衣不蔽体冻得瑟瑟发抖，一双通红可怜的小脚穿着木屐。是他冉阿让帮她脱下了烂衣衫，换上这套孝服。如果她母亲在九泉之下能看见女儿为她举哀，尤其是看到女儿有衣服穿，而且穿得暖和，她一定会高兴的。他想起孟菲梅的树林，珂赛特和他，他们曾经穿过树林；他想起当时的天气，光秃秃的树，没有鸟儿栖息的树枝，没有阳光的天空。那都无所谓，一切还是那么明媚可爱。他在床上把旧衣服摆整齐，头巾和短裙一堆，袜子靠着鞋，内衣靠着长裙，他看过一件又看一件。

这时，他那可敬的布满白发的头倒在床上，他的脸几乎埋在珂赛特的衣服堆里，这颗年老坚韧的心破碎了，如果有人这时从楼梯走过，可以听见一阵阵令人心碎的呜咽。

那天晚上，冉阿让觉得自己在进行最后的搏斗。

摆在面前的问题是：

冉阿让该如何对待珂赛特和马利尤斯的幸福？珂赛特有马利尤斯，马利尤斯得到了珂赛特，他们什么都有了，甚至包括财产。而且，这都是他努力的结果。

但是这幸福，现在它已经成为事实，现在它明摆在那里，他冉阿让将怎样处理呢？将自己强加在这幸福里？把它当成自己的附属品？珂赛特无疑已经属于别人，他是不是要从珂赛特身上能留下什么就留下什么呢？他这个父亲，虽然被人隐约看到了真相，但是仍旧受到尊敬，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当下去呢？心安理得地去珂赛特家吗？一声不响将自己的过去带进这未来吗？一句话，他是否要在这一对幸福的人身旁，当命中注定的不祥的哑巴？

最后一口苦酒

二月十七日，十二点钟稍过一些。巴斯克腋下夹着抹布和鸡毛掸子，正忙着“收拾候见厅”，突然听到有人轻轻地敲门。巴斯克打开门，看见是福施勒旺先生，便将他引进客厅，里面依然杯盘狼藉，乱得不亦乐乎，一派昨晚欢乐的战场气氛。

“天哪，”巴斯克发觉这种情形说，“先生，我们醒得晚了。”

“您家的主人起床了吗？”冉阿让问。

“哪一位？老主人还是新主人？”

“彭眉胥先生。”

“男爵先生吗？”巴斯克直起身问道，“我去看看，告诉他福施勒旺先生来了。”

“不，别对他说是我。告诉他有人想找他单独谈一谈，不要说我的名字。我要让他意想不到地高兴一下。”

巴斯克“哦”了一声就出去了。

厅里只剩下冉阿让独自一人。

几分钟过去了，冉阿让留在原地没有动，门外发出一阵响声，他抬起头。马利尤斯昂着头，嘴角挂着笑走进客厅，他的脸闪耀着一种光辉，眼睛里充满得意洋洋的神气。

“是您啊，爹！”他一见冉阿让就大声叫开了，“巴斯克这个笨蛋还扮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您也来得太早了，现在才十二点半，珂赛特还在睡呢。”

马利尤斯向福施勒旺喊的这一声“爹”意味着至高无上的幸福。读者知道，他们两人之间从前曾经如隔高山，互相冷淡而且拘束，这是有待打破的僵局，有待融化的冰块。马利尤斯是如此陶醉于幸福，以致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冰块在融化，以致福施勒旺对他和对珂赛特一样，成了一位父亲。

他继续说下去，滔滔不绝的话像水决了堤，这是快乐到神圣的顶点的表现：

“我见到您太高兴了！您知道我们昨晚多想念您！您好，爹，您的手怎么样啦？好些了，是吗？”

他自满自足于自己肯定的回答，接着又继续说：

“我们俩说了许多您的事。珂赛特是那么爱您！别忘了您有个房间在这里，我们不想去武士街了，真的一点儿不想去了。当初你们怎么会住在那么一条街呢？又嘈杂，又难看，一头堵住了不通，又冷，简直不能进去。您来这里长住吧，今天就来。或者您去和珂赛特商量商量。我先告诉您，她想牵着我们每个人的鼻子。我们一起生活吧，我们下决心要幸福地生活，而您是我们的幸福的一部分，您明白了，爹。呵，对了，您今天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先生，我有一件事要对您说。我从前是个苦役犯。”

可以听见的最高音的界限，本来无论对于思想或耳朵都是可以突破的。“我从前是个苦役犯”，这句话出自福施勒旺先生的口，又进入马利尤斯的耳朵，却完全超越了可以听见的范围。马利尤斯听不见；他好像听到对方刚才说了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是什么，所以张开嘴愣住了。

他这时发现和他说话的人脸色十分可怕，由于陶醉在幸福里，他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对方苍白惊人的脸色。

冉阿让解开吊着右臂的绷带，取下裹在手上的布片，露出拇指给马利尤斯看。

“我手上一点事儿都没有。”

马利尤斯看看他的手指。

“我手上根本没有事。”冉阿让又说一遍。

他手上果真没有一点伤痕。

冉阿让继续说：

“我不出席你们的婚礼是恰当的，我尽可能避开了。我假装手上受伤是为了避免伪造文书，为了防止结婚证书变得无效，为了不在上面签名。”

马利尤斯结巴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说，我曾经是大桡船上划桨的苦役犯。”冉阿让回答说。

马利尤斯想回避现实，拒绝承认这件事。但要抵制这件明摆的事，完全是徒劳的，他不得不屈服于事实。他开始明白，而且如同类似情形的必然结果一样，明白了更严重的事，他隐约看到自己的前途将有一种畸形的发展。

“您说明白，说个明白呀！”他大声喊道，“您是珂赛特的父亲！”

他往后退了两步，那动作里有一种难言的憎恶。

冉阿让昂起头，姿态十分庄严，仿佛他的形象霎时高大起来，一直顶到了天花板。

“先生，您一定得相信我，尽管像我们这样的人发誓，在法律上得不到承认……”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以一种高于一切而又阴沉的权威口吻继续说下去，在每个音节上都要用力顿一顿：

“……请您相信我。我，珂赛特的父亲！在上帝面前。不，彭眉胥男爵先生，我是法维洛勒地方的农民，靠修剪树枝为生。我的名字不是福施勒旺，我叫冉阿让，我同珂赛特毫无关系。请您放心。”

马利尤斯嗫嚅着说：

“谁能证明呢？”

“我！既然是我说的。”

马利尤斯看着这个人。他悲哀而自然，如此平静的态度是说不出任何谎言的。

“我相信您。”马利尤斯说。

冉阿让点一点头，好像表示听到了，他又继续说下去：

“我是珂赛特的什么人呢？过路人。十年前，我并不知道世上会有她这个人。我爱她，这是事实。我看见一个女孩子还小，而自己已经上了年纪，所以就爱她了，人老以后，他会像祖父一样对待所有的孩子。我以为，您可以想象我也有像良心一样的东西，她是孤儿，没有父母，她需要我，这就是我爱上她的原因。孩子们那么脆弱，任何人，甚至像我这样的人，都可以做他们的保护人。今天，珂赛特离开了我的生活，我们走的两条路分开了，从今以后，我已经不能再帮她什么。她现在是彭眉胥夫人，她的保护人变了，这对珂赛特有好处，一切都好。至于六十万法郎，您不提这件事，我来解除您的顾虑吧，这是一笔存款。这笔款子怎么落到我的手里？那有什么关系？我交出存款，那就没有什么好多问的了。”

随即，他又令人痛苦地强调说：

“彭眉胥先生，我是个诚实的人。我的身份在您的眼中下降，但是在我自己的心目中却提高了。这样的事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不过那次没有这么痛苦，那次算不了什么。是的，诚实的人。如果由于我的过失使您继续尊敬我，我便是不诚实。现在您蔑视我，说明我还是一个诚实的人，我是一个听凭良心指使的苦役犯。我很清楚这不像是真的。但是您要我怎么办呢？事实就是这样。我曾对自己约法三章，我说到做到。机缘凑巧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偶然的一些事使我们承担了义务。您知道，彭眉胥先生，我的一生中有过一些曲折。”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迸出这最后一句话：

“为了生活，我从前偷过一块面包；今天，为了生活，我不愿意偷一个名字。”

马利尤斯走到冉阿让身边时向他伸出双手。

但是他不得不再走近一些，去握住那只不肯伸出来的手，冉阿让任他摆布，马利尤斯仿佛紧紧握着一只大理石雕成的手。

这时，在客厅的另一头，门轻轻打开，在门缝里露出珂赛特的脸。

“你们准是在谈政治。真是糊涂极了，不和我在一起！”

冉阿让浑身哆嗦。

“珂赛特！……”马利尤斯结结巴巴叫她一声。

他停住口说不下去。两个人活像是两个罪犯。

珂赛特容光焕发，继续看着他们两个人。

“我当场抓住你们了。我刚才在门外听见父亲福施勒旺在说：‘良心啦……履行责任啦……’这是政治，这就是。我不愿意嘛，你们不能这样，才过了一夜就谈政治，这不公平。”

“你搞错了，珂赛特。”马利尤斯回答说，“我们在谈做生意，我们在谈把你的六十万法郎投放在什么地方最好……”

“不光是这些。”珂赛特打断他说，“我来了，你们欢迎我吗？”

她一步跨进门，走到客厅里面。

“行啦，我就坐在靠近你们的沙发椅上，大家过半个钟点吃饭，你们愿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知道男人们有话是非说不可的。我一定乖乖的。”

马利尤斯搀起她的胳臂，多情地对她说：

“我们在谈生意，必须单独谈。”

“那么，我是外人？”

冉阿让一声不响。珂赛特朝他转过身：

“先是爹，您，我要您过来拥抱我亲我。您不帮我说话，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干吗？什么事情使我爹变得这样啦？您瞧我在家里多么不幸啊。丈夫打我。好吧，现在就拥抱我。”

冉阿让走近去。

珂赛特转身对马利尤斯说：

“您，我才懒得理睬您哪。”

说完，她朝冉阿让伸过额头。

冉阿让在她神光闪烁的额上亲了一个吻。

“您笑呀。”

冉阿让顺从了，这是幽灵一般的微笑。

“现在您帮着我在丈夫面前说几句话吧。”

“珂赛特！……”马利尤斯说。

“爹，您生气呀。告诉他我非留下不可，在我面前完全可以无话不谈嘛。那么说，你们觉得我是个大傻瓜；那么说，你们谈话的内容很惊人！做生意，把钱存入银行，这就是了不起的大事。男人们为一点小事就装得神秘莫测。我的丈夫大人，我的爸爸大人，你们专制，我去告诉外祖父。如果你们以为我会回来这里，以为我会卑躬屈膝，那么你们搞错了，我的自尊心。现在我等着你们，你们会发现，没有我，你们会多么难受。我走了，活该。”

她出了客厅。

过了两秒钟，门又重新打开，她那清新而红润的面孔再次从门扇的缝里伸进来，对着他们大声说：

“气死我了。”

门重新关上，厅里恢复了阴沉的气氛。

马利尤斯相信门已经关紧。

他自言自语说：“可怜的珂赛特！如果她知道了一切……”

听到这句话，冉阿让四肢都抖了，他那失神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马利尤斯。

“珂赛特，是啊，这是真的，您将把一切都告诉珂赛特，这是对的。唉，我没有想到。我们有能力对付一件事，但是没有能力对付另一件事。先生，我求您，我恳求您，先生，请您最神圣地保证，不要告诉她。难道您，您知道了还不够吗？我能够在不受任何胁迫的情形下，自愿把事情和盘托出，我可以向天，向所有的人说，那都无所谓。但是她，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会吓坏她的。苦役犯，是啊！我们将不得不向她解释：这是曾经在大桡船上划桨的犯人。有一天，她看见过被铁链串在一起的犯人。呵！天哪！”

他一屁股瘫在扶手椅上，双手蒙住了脸。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是从他肩头的起伏可以看出他在哭。无声的哭泣，那才是真正厉害的哭泣。

他哭得喘不过气，全身好像在抽搐一样，他仰面靠在椅子背上，似乎是为了使呼吸顺畅一些，他双臂垂下，让马利尤斯看见了他老泪纵横的脸，马利尤斯还听见他在喃喃自语，声音是那么低微，仿佛是从无底的深渊传出来的：

“哦，我宁愿死了！”

“您放心，我保守这个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马利尤斯说。

“谢谢您，先生。”冉阿让态度温和地说。

他沉思了一阵子，食指无意识地挪到拇指指甲上，然后提高声音说：

“差不多一切都完了。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冉阿让似乎极其犹豫，没有声音，几乎连呼吸都没有，结巴得简直不是在说话：

“现在您全知道了，先生，您是主人，您是不是认为我不应该再和珂赛特见面呢？”

“您每晚都来吧，珂赛特会等您的。”

“您真善良，先生。”冉阿让说。

马利尤斯向冉阿让敬个礼，两个人就分手了。

马利尤斯内心十分震惊。他是在这个人身旁遇到珂赛特的，但是他对这个人始终有一种疏远感，这种感觉从此得到了解释。他的本能曾提醒自己，在这个人物身上有一种谜一样的东西。这个谜，服苦役，是最丑恶的羞耻。这位福施勒旺先生原来是苦役犯冉阿让。

黄昏渐渐降临

第二天傍晚，冉阿让敲着吉诺曼寓所的大门，接待他的是巴斯克。巴斯克当时恰好在院子里，好像主人早已吩咐过似的。有时候主人会吩咐仆人：某某先生来了以后，你去看住他。

不等冉阿让走近，巴斯克就开腔说了：

“男爵少爷要我问先生，您要上楼还是呆在楼下？”

“呆在楼下。”冉阿让回答说。

巴斯克打开矮房间的门，依然毕恭毕敬地说：“我去通报太太。”

冉阿让走进的房间在楼下，天花板呈拱形，湿气很重，偶尔当贮藏室用，它面向马路，铺红的方砖，光线从一扇装着铁条的窗进来，照明甚差。屋里烧着一炉火，说明主人对冉阿让的回答“呆在楼下”早有准备。

在壁炉两侧各放了一把沙发椅。椅子之间铺一张旧毛毯当地毡，只见一条条经线纬线，毛差不多脱光了。

冉阿让十分疲惫，他已经好几天吃不下睡不着，所以无力地一下倒在其中一把沙发椅上。突然，他站起身，仿佛是从梦中惊醒一样。珂赛特站在他的背后，他没有见她进来，但是凭感觉知道了。

珂赛特大声说：“啊，爹，我知道您有怪脾气，但是我怎么也料不到会这么怪。真是个怪念头！马利尤斯告诉我，是您要我在这里接待您的。”

“是的，是我。”

“那您为什么偏偏挑选这幢楼里最丑陋的房间见我呢？这地方讨厌极了。”

“你知道……”

冉阿让一下子改了口。

“您知道，太太，我很特别，我常常有一些离奇古怪的想法。”

珂赛特拍拍小手。

“太太！……您知道！……又是新鲜事！这是什么意思？”

“您想当太太，您现在是太太了。”

“爹，不是在您面前当太太。”

“不要再叫我爹了。”

“怎么？”

“叫我冉先生。如果您愿意，叫我冉也可以。”

“您不是我的爹了吗？我不是珂赛特了吗？冉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点摸不着头脑，这些话多傻啊。我要请丈夫同意说您是冉先生，我希望他不同意。您让我伤心透了，一个人有离奇古怪的念头，但是他不能让他的小珂赛特难过呀。这不好。您这个善良的人，您没有权利这样狠心。”

他没有回答。

“啊！您行行好吧！我说的‘行行好’是这个意思，体贴人，来这里住，不要老让我们东猜西猜，像大家一样，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一起吃午饭，做我的爹。”

她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目不转睛地盯住冉阿让，补充说了一句：

“因为我幸福，所以您怨恨我，是吗？”

冉阿让脸色变得煞白。

他呆了一刻没有做声，然后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对自己轻轻说道：

“她的幸福，这是我生活的目的。现在，上帝可以签名让我下场了。珂赛特，你幸福了，我也不中用了。”

“呵！您又用‘你’称呼我了！”珂赛特大声说道。

她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冉阿让轻轻地从珂赛特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同时拿起帽子。

“怎么啦？”珂赛特问道。

冉阿让回答说：

“我走了，太太，他们在等着您呢。”

他走到门口，又补充一句：

“我用‘你’称呼您，告诉您的丈夫，这样的事今后不会再发生了。请原谅。”

冉阿让走了，留下被这谜一般的告别吓得发呆的珂赛特。

冉阿让继续住在武士街，他想远离珂赛特居住的街区，但是下不了决心，他只在珂赛特身边呆几分钟，随后就赶紧离开。他慢慢地习惯于拖长看望的时间，仿佛他在充分利用日渐延长的白昼：他来得早了，走得晚了。

他发现自己来看望珂赛特，这使马利尤斯不很愉快，所以渐渐来得少了。

崇高的影子，崇高的晨曦

一

有一天，冉阿让下了楼梯，在街上才走了三四步路，就在一个石礅上坐下来不走了。去年六月五日至六日的那个晚上，刚好就是在这个石礅上，加弗洛什看见他在低头沉思。他坐了几分钟，接着回到家里，这是挂钟最后一次摆动钟摆，第二天他没有出门，第三天他没有起床。

一个星期过去了，冉阿让在房间里没有迈动过一步，他一直躺着。女看门人对她男人说：“楼上的老头起不了床啦，他吃不下东西，日子不会长了。这真叫人伤心，有这种事。我脑子里老是在想，他女儿这门亲事不好。”看门人以丈夫的权威口吻顶了她几句：

“他有钱，该他有个医生。他没有钱，该他没有医生。如果没有医生，那就让他死吧。”

“真可惜，这么个规规矩矩的老头儿！”

她远远看见一个本区的医生从街口经过，于是自作主张请了这位医生上楼看看。

医生见了冉阿让，和他说了一阵子话。

医生下楼以后，女看门人大声叫住他：

“怎么样，大夫？”

“您的病人病得很厉害。”

“是什么病？”

“样样病都有，样样病都没有。所有的迹象显示，这个人失去了一位心爱的人，他死于这个原因。”

“他跟您说些什么没有？”

“他说他身体很好。”

“大夫，您还来吗？”

医生回答说：“来。不过，应该要另外那个人回来才行。”

一天傍晚，冉阿让艰难地用肘支撑起身体，他意识到自己比先前更虚弱了。这时，肯定是一件极重要的心事在推动着他，他挣扎着坐起来穿上那件旧的工人服。

他打开小箱子，取出珂赛特的衣物摆在床上。主教的烛台还在壁炉上的老地方，他从抽屉里拿出两支蜡烛，将它们插在烛台上。因为是夏天，这时天色还很亮，但是他点燃了蜡烛。有时候，人们在停放死者的房间里，可以看见这种大白天烛火通明的景象。

他在桌椅床柜之间迈动一步，都耗竭着他体力，他不得不坐下来。他无力地瘫在一把椅子上，椅子刚好对正造成他的致命伤，使马利尤斯福从天降的镜子，在这面镜子里他读到了倒转在吸墨纸上的珂赛特的字迹。他在镜子里照见自己，但是认不出这是他自己，他八十岁了，在马利尤斯结婚之前，别人说他最多五十岁，这一年几乎等于三十年。

夜已经来临。他尽力将一张桌子和那把旧椅子拖到壁炉旁边，在桌子上放好笔、墨水和纸。做完这些事，他晕了过去。等他醒过来，他感到口渴，因为没有力气举起水罐，他只好困难地把它倾侧过来凑进嘴边，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折回床边，因为站不住，他一直坐着，两眼看着黑色小衣裙和所有这些宝贵的东西。他凝视了几个钟头，好像是只过了几分钟一样。突然，他浑身一震，感觉到身上发冷，他用双肘撑住被主教的烛台照亮的桌子，同时拿起笔。他的手在发抖，慢慢写下了以下几行字：

“珂赛特，我祝福你。我要对你解释解释。你的丈夫使我明白了我应当离开的道理，他是对的；然而，在他以为对的事里有些差错，但他是对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我死了以后，你要好好爱他。彭眉胥先生，请您永远爱我亲爱的孩子。珂赛特，你们会读到这张条子的，下面是我想告诉你的事，你将读到一些数目字，我还有力气把它们记起来，听好，因为这些钱是属于你的……”

他写到这里顿了一顿，笔从他的手中脱落，接着绝望的抽泣不时从他的内心深处涌上来，可怜的人双手抱住头，陷入了沉思。

这时，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

二

在这同一天，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在这同一天晚上，马利尤斯刚吃完饭，巴斯克进来交给他一封信，同时告诉他：写信的人在候见厅里。

马利尤斯拿过信，它发出一股烟草味，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气味更能唤起记忆，马利尤斯闻出了这熟悉的味道。他看看信封上的地址：谨送府邸　波眉胥男爵先生收。熟悉的烟草味帮助他认出了字迹。容德莱特的陋屋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读了起来，信上说：

男爵先生：

如果上帝赋予我才华，我也可以成为研究院院士德纳男爵，但是我不是，我只不过和他同姓而已。如果我有幸得到您的恩德，您也将得到报答。我手中握有一个人的秘密，这个人与您有关，我把这个秘密交由您处理，希望对您有所用处。

我在候见厅恭候男爵先生的命令。

此致

敬礼

信上的署名是“德纳”。这个署名倒不是假的，只不过有点儿缩写了。

马利尤斯的心情十分激动。

他打开文件柜抽屉，拿了几张钞票塞进衣袋，然后重新关上柜子，拉了一下铃。巴斯克微微打开门。

“请客人进来。”

巴斯克通报姓名喊道：“德纳先生到。”

一个人走进来。

马利尤斯口气生硬地问他：“您有什么事吗？”

“男爵先生，我是一个感到厌倦的旧外交官。古老的文明世界忙得我筋疲力尽，我想试试野蛮人的生活。”

“还有呢？”

“我想去儒瓦亚定居。我们家三口人，我的妻子和一位千金，女孩长得挺漂亮。旅途很长，而且花费大，我还缺一些钱。”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陌生人伸了伸系着领结的脖子，和秃鹫的动作一模一样，他连忙反问一句：

“男爵先生没有读过我的信吗？”

这句话差不多道出了真实情况。事实上，信的内容刚才没有引起马利尤斯的注意。他冷冷地回答说：

“请您说得明确一点。”

“好吧，男爵先生。我来说得明确一点，我有一桩秘密想卖给您。”

“什么秘密？”

“我免费开始，”陌生人说，“您将发现我是值得打交道的人。”

“说吧。”

“男爵先生，府上有一个窃贼和凶手。”

马利尤斯浑身一震。

“我家里？不。”

陌生人毫不让步，用肘擦一擦帽子，继续说：

“杀人凶手和窃贼。这个人改名换姓，得到了您的信任，偷偷地钻进了您的家庭。我可以告诉您他的真名实姓，这，我可以不要报酬，他的名字叫冉阿让。”

“我知道。”

“我再告诉您，同样不要报酬，他是个什么人，他从前是个苦役犯。”

“我知道。”

“您是在我荣幸地告诉您之后知道的。”

“不，我早知道了。”

马利尤斯紧紧地盯住他说：

“我知道您那了不起的秘密，就像我知道您的名字一样。”

“我的名字？”

“是的。”

“这并不难，男爵先生。我已经很荣幸地写在信上，也说给您听了。我叫德纳。”

“第。”

“嗯？”

“德纳第。”

“这是什么人？”

在危险面前，箭猪竖起全身的刺，金龟子装死不动，从前的禁卫军列成方队，而这个人的办法是哈哈大笑。

马利尤斯继续说：

“德纳第，我说出了您的真名实姓。现在，要不要我来说说您的秘密？您有我的情报，我也有的，您看看我是不是知道得比您更多一些。冉阿让，如同您所说的那样，他是杀人凶手和贼。他是贼，因为他偷了有钱的马德兰先生，造成这位工场主最后破产。他是凶手，因为他杀掉了沙威警官。”

德纳第说：“男爵先生，那是捕风捉影。男爵先生既然信任我，我也有义务告诉您事实的真相。事实和公正第一，我不喜欢眼看着不公正地加罪于人。冉阿让根本没有偷马德兰先生的财产，冉阿让根本没有杀害沙威。”

“真是太离奇了。这怎么说呢？”

“有两点理由。”

“什么理由？请说吧。”

“第一点理由：他没有偷马德兰先生，因为冉阿让本人正是马德兰先生。”

“您在胡诌什么？”

“第二点理由：他没有杀沙威，因为是沙威本人杀了沙威。”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沙威是自杀身亡。”

“证据呢！证据呢！”马利尤斯难以自制地喊道。

德纳第继续说，一字一板，像在朗诵一句十二音节的古诗一样：

“沙——威——警——官——被——发——现——淹——死——在——兑——汇——桥——边——的——趸——船——下。”

“那得拿出证据来！”

德纳第从衣服的侧袋里掏出一只灰色大信封，里面好像有一叠折成大大小小的纸。他从信封里抽出两份报纸，又黄又皱，散发出强烈的烟草味。其中一份报纸，折起的地方已经揉碎，变成了一张张纸片，看上去比另一份要旧得多，他摊开两份报纸递给马利尤斯。旧的一份是一八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白旗报》，证实了马德兰先生就是冉阿让；另一份是一八三二年六月十五日的《箴言报》，确认沙威死于自杀。

德纳第说：“不管怎么样，冉阿让虽然没有偷马德兰的东西，可他依然是贼；他虽然没有杀沙威，可他依然是杀人犯。”

马利尤斯接着他的话说：“您是指四十年前犯下的那桩微不足道的偷窃案吗？照您这些报纸所说，这件事早已从他一生的悔恨、自我牺牲和高尚道德中得到了抵偿。”

“我说凶杀和抢劫，男爵先生，我重复一遍，我说的是现行的犯罪事实，我要向您披露的事完全不为人知。我什么都说出来，让您的慷慨来决定该给多少报酬吧，这个秘密值大量黄金。男爵先生，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大约是一年前吧，就在暴动的那一天，有一个人在巴黎的大阴沟里，就在荣军桥和伊埃娜桥之间阴沟流入塞纳河的那个方向。”

马利尤斯突然将椅子靠近德纳第的椅子。德纳第注意到这个动作，而且以善于控制对方，感觉得到对方的心随着自己的言词怦怦跳动的演说家那种慢条斯理继续说：

“这个人被迫东躲西藏，其原因与政治无关，最后以下水道为家，身上带着一把钥匙。我重复一遍，当时是六月六日，大约是傍晚八点钟。这个人听到阴沟里发出声音，他十分惊异，于是蜷缩一团在旁窥视。那是脚步挪动的声音，有人在黑暗中走动，有人朝他走过来。奇怪，下水道里除了他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下水道的栅门就在不远的地方，从那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亮使他认出了新来的人，而且看见这个人身上背着一件东西，他走路时弯着腰。弯着腰走路的人是个老苦役犯，肩上背着的东西是一个尸体，十足的现行杀人罪。至于抢劫，自然不必说了，谁会平白无故去杀人。这个苦役犯要把尸首扔到河里去。”

马利尤斯把椅子又靠过去一些。德纳第顺便长长吸了一口气。他继续说下去：

“男爵先生，一条阴沟可不是玛尔斯校场。那里什么都没有，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如果两个人同时在里面，他们非打照面不可，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事。以下水道为家的人和临时过路的人互相问好，无论谁都是不得已的。过路人对在此安家的人说：‘你看见我背着的东西了，我得出去，你有钥匙，把钥匙给我吧。’这个苦役犯力大无比，拒绝他是不行的。然而，有钥匙的人和他磨时间，他仔细审视死者，但是除了年轻，衣着不坏，像是有钱人以外，他什么也看不清，死者被血污弄得面目全非。就在他们交谈的时候，他有心不让杀人凶手发现，偷偷从背后在被害者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片。物证，您知道，这是以后重新把握事情踪迹，证明罪犯有罪的办法。他将物证放进衣袋，随后打开栅门，放那个人和他身上的累赘出去，接着关上栅门就逃走了，他不想和这桩奇遇搅在一起，尤其不愿在场目睹凶手将被害人投进河里。您现在明白了，那个背着尸首的人就是冉阿让，那个有钥匙的人现在正在和您说话，而衣服上的碎片……”

德纳第一边说这句话，一边从衣袋里取出一块沾满暗黑痕迹的碎布片，用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扯到平齐眼睛的地方。

马利尤斯已经站起身，脸色苍白，有点喘不过气来，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布片，他一句话不说，眼睛一刻不离这块破布，身体同时朝墙边慢慢后退，右手向后伸，在壁炉旁边的墙上摸索，寻找插在壁柜锁孔里的钥匙。

他摸到钥匙，打开柜门，不用眼看就伸进手去，他惊惶的眸子依然不离德纳第手中展开的破布。

德纳第继续说：

“男爵先生，我有最充足的理由相信，被害的青年是一位外国富豪，身携巨款，被冉阿让诱入了圈套。”

“那青年人正是我，这就是那件衣服！”马利尤斯大喊一声，同时将沾满血迹的黑色旧外套往地板上一扔。接着，他从德纳第手中一把夺过布片，蹲在外套跟前把碎片拼在撕烂的下摆上。撕开的口子刚好吻合，布片刚好补上衣服上的缺口。

德纳第呆若木鸡。他想：活见鬼了。

马利尤斯站起来，浑身发抖，又绝望又惊喜。

他掏了掏衣袋，怒冲冲地朝德纳第走过去，向他伸出一把五百法郎和一千法郎的票子，捏着钱的拳头几乎打在他的脸上。

“您是无耻之徒！您是骗子、诽谤者、卑鄙的小人。您来这里加罪于人，但是恰好相反，您却证明了他完全清白无辜，您想叫他声名狼藉，可是您却使他显得更加伟大高尚。您自己才是贼！您自己才是杀人凶手！我见过您，德纳第•容德莱特，在医院大道那个区里。关于您，我知道的事已经足以送您去苦役场，只要我愿意，甚至可以更加严厉。拿着，这儿是一千法郎，您这个恶棍！”

他朝德纳第扔过去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哼！容德莱特•德纳第，无耻的混蛋！我告诉您，您的罪恶罄竹难书。滚！不要让人看见您！不过，我还是祝您过上好日子，这是我对您的全部希望。啊！魔鬼！这里再给您三千法郎，拿着吧。您明天就走，去美国，带上您的女儿，您老婆已经死了，十恶不赦的骗子。我将看着您出发，强盗。到时再给您两万法郎。让人在别处绞死您吧！”

“男爵先生，我永远感激不尽。”德纳第一边回答，一边深深鞠了一躬，头一直碰到了地上。

德纳第说完走了。

他一出门，马利尤斯立即奔到花园里，珂赛特正在散步。

“珂赛特！珂赛特！来！快过来！我们这就出去。巴斯克，备车！珂赛特，来呀。啊，我的天！是他救了我的性命！一分钟也不要耽搁！戴上披巾。”

一会儿工夫，轻便马车已经来到门口。

马利尤斯搀扶珂赛特上车，然后自己也一跃而上。

“车夫，去武士街，七号。”

三

听到敲门的声音，冉阿让转过头。

“请进。”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

门一打开，珂赛特和马利尤斯出现在他眼前。珂赛特疾步冲进房间，马利尤斯伫立在门口，身体倚着门柱。

冉阿让喃喃地说：

“我多蠢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您想象一下，彭眉胥先生，你们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对自己说：‘全完了，这是她的小衣裙，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我再也见不到珂赛特了。’你们上楼梯的时候，我还在说这个话。我是多么傻啊！”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接着他继续说：

“我实在需要不时见见珂赛特。一颗心，它需要有点儿东西反复回味回味。”

这时珂赛特嗔怪他说：

“您把我们这么样撇在一边，多狠心啊！您是去了什么地方吗？干吗去那么久呢？您知道您的模样变得很厉害吗？啊！贱骨头的爹！他病了，可我们一点儿不知道！哎，马利尤斯，你来摸摸，他的手多凉啊！”

“你们终于来了！彭眉胥先生，你们原谅我了！”

听到冉阿让这句话，马利尤斯抑制不住地突然爆发说：

“珂赛特，你听见吗？他还在说这个话！他请我原谅。但是，珂赛特，你知道他为我做了些什么吗？他救了我的命。这还不止，他把你给了我。而且，在救了我，把你给了我以后，珂赛特，他自己又怎样呢？他完全牺牲了自己。这就是人。而且，对我这个忘恩负义、健忘、无情、有罪的人，他说：‘谢谢！’珂赛特，我就算一辈子跪在他的面前，也不足以报答万一。街垒、下水道、激烈的战斗、发臭的污水，为了我，为了你，他什么都经历过了，珂赛特！他背着我穿过了死亡线，他为我排除死亡，自己却接受下来。人间所有的勇气，所有的美德，所有的英雄品质，所有神圣的精神，他都具备。珂赛特，这个人是天使！”

珂赛特的两只手握住老人的双手。

“天哪！您的手比刚才更凉了。您有病吗？您不舒服吗？”

“我？不。我很好。不过……”冉阿让回答说。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不过什么？”

“我快要死了。”

珂赛特和马利尤斯打了个寒噤。

“死！”马利尤斯失声大喊。

“是的，但是这没什么。”冉阿让说。

珂赛特令人心碎地喊道：

“爹！我的爹！您不会死，您会活下去的，我愿意您活下去。您听见了？！”

冉阿让深情地朝她抬起头。

门外传来一阵声音，是医生走进来。

“您好，永别了，大夫。他们是我可怜的孩子。”冉阿让说。

马利尤斯走近医生。他对他只说了两个字：

“先生？……”但是在说话的语气里已经包含着一个完整的问题。

医生切切他的脉。

“啊！他需要的正是你们！”他一边低声地说，一边看着珂赛特和马利尤斯。

然后，他俯身凑近马利尤斯的耳朵，轻轻地补充了一句：

“太晚了。”

拉雪兹神父公墓里公共墓地附近，远离这座坟墓之城的优雅街区，远离一座座在永恒面前炫耀死亡的丑恶风尚、标新立异的坟墓，在一个荒僻的角落，顺着一堵旧墙，一棵爬满青藤的巨大紫杉下面躺着一块墓石，它的四周长满了羊啮草和青苔。和别的墓石一样，它也不能幸免时间、霉变和苔藓的剥蚀，雨水使它发绿，空气使它变黑。它不临近任何一条小径，一般人不喜欢来这个地方，因为草太高，很容易弄湿脚。太阳稍稍一晒，蜥蜴就四处出没。野燕麦在周围发出的声音。春天，有黄莺在树上唱歌。

这块墓石上一无所有。在凿削加工的时候只考虑到墓地少不了它，除了使它够宽够长，足以覆盖一个人以外，没有花费别的工夫。

墓石上没有名字。

然而，离现在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个人用铅笔手写了下面四句诗，由于雨水洗刷和尘埃侵蚀，字迹愈来愈难认，今天大概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安息了。

他活着，尽管他的命运曲折离奇，

他死了，只因为失去了他的天使。

生死由常，就像白天离去夜晚来临。

彼得·潘

[英]巴里 著　杨静远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彼得·潘／（英）巴里（Barrie,J.M.）著；杨静远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25-6

Ⅰ.彼…　Ⅱ.(1)巴…(2)杨…　Ⅲ.(1)童话-英国-近代-缩写本　Ⅳ.I561.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5887号

书　名：彼得·潘

作　者：[英]巴里 著　杨静远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3.5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25-6

彼得的哭声惊醒了温迪，她在床上坐了起来。

船驶近了，那是海盗的一只小艇，船上有三个人，斯密，斯塔奇，第三个是俘虏，不是别人，正是虎莲。

不再多说，两人刺杀起来，有一段时间双方不分胜负。

她伸出双臂，去抱那三个她以为再也抱不着的自私的孩子。

目　录

第一章　彼得·潘闯了进来

第二章　影　子

第三章　走啦，走啦！

第四章　飞　行

第五章　来到了真正的岛

第六章　小屋子

第七章　地下的家

第八章　人鱼的礁湖

第九章　永无鸟

第十章　快乐家庭

第十一章　温迪的故事

第十二章　孩子们被抓走了

第十三章　你相信有仙子吗

第十四章　海盗船

第十五章　和胡克拼个你死我活

第十六章　回　家

第十七章　温迪长大了

附录　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选译）

译本前言

在伦敦西区，幽静的肯辛顿公园东北角的长湖畔，矗立着一座青铜雕像。那不是英雄伟人或文化名人，而是一个小小的男孩。那孩子叉开两腿，挥舞双臂，口吹一支芦管，像是提腿奔跑，又像是腾空起飞。他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神气活现，十足一个快乐之神。他，就是彼得·潘，一个不愿长大也永不长大的孩子。他出生没几天，因为害怕长大，就从家里逃了出来。肯辛顿公园曾是他游玩的地方，如今他长住在一座远离英国本土的海岛：永无乡。那是个奇异而热闹的地方，住着一个印第安人部落，一帮子海盗，各种野兽，人鱼，小仙子，还有一群被大人不小心丢失了的孩子，他们的队长就是彼得。他们不用上学读那些劳什子的书，不用学规矩，还不时能碰上惊险的乐事，真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可就有一样美中不足：他们是男孩，不会料理自己的生活，需要一位母亲。但彼得最瞧不起人世间所有的成年母亲，他想找一位小姑娘做母亲。于是在一个繁星满天的夏夜，他飞到伦敦，趁达林先生和太太出门赴宴而狗保姆娜娜又被锁住的时机，飞进育儿室，诱使小女孩温迪和她的两个弟弟跟他一起飞到了永无乡。温迪做了孩子们的小母亲。从此，三个来自内陆的孩子真正过上了只有在童话和睡梦里才能见到的奇妙生活。他们住在地下的家里，出入经过树洞；在礁湖里玩人鱼的水泡球戏；和印第安人进行虚拟战争；搭救过他们的首领，美丽高傲的虎莲公主。温迪因为想念母亲，央求彼得让他们回到伦敦的家。途中，孩子们被凶残的海盗头子胡克劫持上了海盗船，彼得为救他们，与胡克决一死战，使胡克掉进了鳄鱼的血盆大口。彼得护送孩子们回了家。多年后，温迪长大了，真的做了母亲，彼得又来把温迪的小女儿带去永无乡。于是，一代复一代，小母亲不断更换，彼得却始终是个满口乳牙的长不大的小男孩。

像我们中国的孙悟空和哪吒一样，彼得·潘是每个英国孩子心上的宠儿。创造这个童话人物的人，是苏格兰著名的剧作家、小说家、散文家詹姆斯·巴里。

巴里生于一八六○年，卒于一九三七年。他的文学生涯，两头跨着古典文学臻于极盛的维多利亚时代和现代主义蓬勃兴起的二十世纪初期。他一生创作了四十多部剧作，曾与名探福尔摩斯的创造者柯南·道尔合作写过喜剧。为了表彰他的文学建树，爱丁堡大学、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均授予他文学博士学位，英王赐予他从男爵的贵族称号。他的成名作剧本《彼得·潘》及其同名小说世代留传下来，成为不朽的英国文学名著。

在巴里的创作中，彼得·潘这个人物形象不是一次形成的。他的名字首次出现在一九○二年的小说《小白鸟》中。一九○四年，剧本《彼得·潘》发表，继而在伦敦和纽约上演，大获成功。以后每上演一次，巴里就将剧本修改一次，最后定本直到一九二八年才出版。一九○六年，巴里将剧本改写成散文童话《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一九一一年，小说《彼得·潘》出版，又名《彼得和温迪》，最后加了一章“温迪长大了”。

从十八世纪起，英国开始有了雏形的儿童文学作品，到十九世纪则步入了黄金时代。儿童文学已不仅仅是讲个故事，而且有了性格刻画、风物描绘、社会和哲学思想内涵等因素，成了真正的文学。《彼得·潘》把离奇的幻想、仙人故事、惊险情节、讽刺幽默以及成年人的人生感喟，全都编织在一个小小的童话故事里。它像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马戏，又像一首梦幻似的狂想曲。作者塑造了一些可爱的、可笑的或逗乐的形象，设计了许多奇巧的情节构想，令人不由得惊叹他那丰富多彩的想像力。例如，被达林夫妇用作保姆的竟是一只大狗；彼得试着用肥皂水来粘他那被切断的影子；星星们凑拢在达林家的上空，怀着好奇想瞧个热闹，它们不住地眨眼睛，那是它们在窃窃私语；每个婴孩第一次笑出声来，就有一位小仙子诞生，而每当一个孩子说他不再相信仙子，就有一位小仙子死去；礁湖里，人鱼用尾巴拍着水泡玩球戏，天边的彩虹就是他们的球门；鳄鱼吞下一只钟，从此肚里便不住地嘀嗒作响，一听到这声音，正在作恶的胡克就吓得逃之夭夭……这一切，给人以无穷的童趣的愉悦和美感。

但《彼得·潘》又不仅仅是一篇童话。它比单纯的童话似乎多了一点什么，那或许就是诗的寓意。巴里为我们揭开了记忆帷幔的一角，使我们窥见久已淡忘的美妙的童稚世界。我们尽管留恋，却已回归无路。因为，我们像长大了的温迪，没有了想像的翅膀，永远失去了自由翱翔的本领。巴里用带泪的喜剧，对比了童稚世界的无穷快乐，和成人世界的索然寡味。温迪们无法不长大，这是无可奈何的必然。幸好，还有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彼得。他的存在，说明人类有着周而复始、绵延不绝、永存不灭的童年，和伴随这童年的永恒的母爱。人总要长大，这很不幸，但人类是有希望的，“只要孩子们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

在童话《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里，彼得的年龄是出生后七天，显然比《彼得·潘》中主人公的年龄小得多，本事也小得多。这里有关鸟儿和小仙子世界的描写，也极富奇思和谐趣，可以看作是童话《彼得·潘》的前奏，特选译一部分作为附录，收入本书，从中不难领略巴里一贯的风格。

杨静远

第一章　彼得·潘闯了进来

所有的孩子都要长大的，只有一个例外。所有的孩子很快都知道他们将要长大成人。温迪是这样知道的：她两岁的时候，有一天在花园里玩，她摘了一朵花，拿在手里，朝妈妈跑去。我琢磨，她那个小样儿一定是怪讨人喜欢的，因为，达林太太把手按着胸口，大声说：“要是你老是这么大该多好呵！”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可是，打那以后，温迪就明白了，她终归是要长大的。人一过两岁就总会知道这一点的。两岁，是个结束，也是个起点。

当然，他们是住在门牌十四号的那所宅子里，在温迪来到世上以前，妈妈自然是家中主要人物。她是个招人喜欢的太太，一脑子的幻想：还有一张甜甜的、喜欢逗弄人的嘴。她那爱幻想的脑子，就像从神奇的东方来的那些小盒子，一个套一个，不管你打开了多少，里面总还藏着一个。她那张甜甜的、逗弄人的嘴，老是挂着一个温迪得不到的吻，可那吻明明就在那儿，就在右边的嘴角上挂着。

达林先生是这样赢得他太太的：她还是个女孩的时候，周围有好些男孩，他们长成大人以后，忽然一齐发现他们爱上了她，于是他们都跑着拥进她家向她求婚；只有达林先生的做法不同，他雇了一辆马车，抢在他们头里来到她家里，于是就赢得了她。达林先生得到了她的一切，只是没有得到她那些小盒子最里面的一只和那个吻。那只小盒子他从来也不知道，那个吻他渐渐地也不再想去求得了。温迪心想，兴许拿破仑能得到那个吻，不过据我估摸，拿破仑必定试图求吻来着，可是过后却怒气冲冲地甩门而去。

达林先生时常向温迪夸口说，她妈妈不光爱他，而且敬重他。他是一个学问高深的人，懂得股票和红利什么的。当然啦，这些事谁也搞不清，可达林先生像是挺懂行的，他老是说，股票上涨了，红利下跌了。他说得那么头头是道，就像随便哪个女人都得佩服他。

达林太太结婚时，穿一身雪白的嫁衣。起初，她把家用账记得一丝不苟，甚至很开心，像玩游戏一样，连一个小菜芽都不漏记。可是渐渐地，整个整个的大菜花都漏掉了，账本上出现了一些没有面孔的小娃娃的图像。在她应该结账的地方，她画上了这些小娃娃。她估摸他们要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温迪，接着是约翰，随后是迈克尔。

温迪出生后一两个星期，父母亲不知道能不能养活她，因为又添一张吃饭的嘴。达林先生有了温迪自然是得意非常，可他是个实实在在的人，他坐在达林太太的床沿上，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给她算开销账。达林太太带着央告的神情望着他。她想，不管怎么着也得冒一冒风险看，可达林先生的做法不是这样的。他的做法是拿来一支铅笔一张纸算账。要是达林太太提意见搅乱了他，他又得从头算起。

“好了，别插嘴了。”他央求说，“我这儿有一镑十七先令，在办公室还有两先令六便士；办公室的咖啡我可以取消，就算省下十先令吧，就有两镑九先令六便士。加上你的十八先令三便士，合计三镑九先令七便士，我的存折上还有五镑，总共八镑九先令七便士——是谁在那儿动？——八——九——七，小数点进位七——别说话，我亲爱的——还有你借给找上门来的那个人的一镑钱——安静点，乖乖——小数点进位，乖乖——瞧，到底让你给搅乱了——我刚才是说九——九——七来着？对了，我说的是九——九——七；问题是，我们靠这个九——九——七，能不能试试看对付它一年？”

“我们当然能，乔治。”达林太太嚷道。她当然是偏袒温迪的，可达林先生是两人中更有能耐的一个。

“别忘了腮腺炎，”达林先生几乎带点威胁地警告她，接着又算下去，“腮腺炎我算它一镑，不过我敢说，更大的可能要花三十先令——别说话——麻疹一镑五先令，风疹半个几尼，加起来是两镑十五先令六便士——别摇手——百日咳，算十五先令。”——他继续算下去，每次算出的结果都不一样。不过最后温迪总算熬了过来，腮腺炎减到了十二先令六便士，两种麻疹并作一次处理。

约翰生下时，也遇到同样的风波，迈克尔遇到的险情更大。不过他们两个到底都还是留下来养活了，不久你就会看见姐弟三个排成一行，由保姆陪伴着，到福尔萨姆小姐的幼儿园上学去了。

达林太太是安于现状的，达林先生却喜欢事事都向左邻右舍看齐；所以，当然他们也得请一位保姆。由于孩子们喝的牛奶太多，他们很穷，所以，他们家的保姆只是一只严肃庄重的纽芬兰大狗，名叫娜娜。在达林夫妇雇用她以前，这狗本没有固定的主人，不过她总是把孩子看得很重的。达林一家是在肯辛顿公园里和她结识的。她闲来无事去那儿游逛，把头伸进摇篮车窥望，那些粗心大意的保姆总是讨厌她；因为她老是跟着她们回家，向她们的主人告状。她果然成了一位不可多得的好保姆。给孩子洗澡时，她是多么认真一丝不苟啊。夜里不管什么时候，她看管的孩子只要有一个轻轻地哭一声，她就一跃而起。狗舍当然是设在育儿室里。她天生有一种聪明，知道什么样的咳嗽是不可怠慢的，什么时候该用一只袜子围着脖子。她从来都相信老式的治疗方法，比如用大黄叶；听到那些什么细菌之类的新名词，她总是用鼻子不屑地哼一声。你若是看到她护送孩子上学时那种合乎礼仪的情景，真会大长见识。当孩子们规规矩矩时，她就安详地走在他们身边；要是他们乱跑乱动，她就把他们推进行列。在约翰踢足球的日子，她从不忘带着他的线衣；天要下雨的时候，她总是把伞衔在嘴里。福尔萨姆的幼儿园里，有一间地下室，保姆们就等候在那里。她们坐在长凳上，而娜娜是伏卧在地板上，不过这是唯一的不同之处。她们认为她社会地位比她们低贱，装作没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其实，娜娜才瞧不起她们那种无聊的闲聊呢。她很不高兴达林太太的朋友们来育儿室看望，可要是她们真的来了，她就先扯下迈克尔的围裙，给他换上那件带蓝穗子的，把温迪的衣裙抚平，匆匆梳理一下约翰的头发。

没有一个育儿室管理得比这个更井井有条了，这一点达林先生不是不知道，不过他有时还是不免心里嘀咕，生怕街坊邻居们会背地里笑话他。

他不能不考虑他在城里的职位。

娜娜还在另一个方面使达林先生不安，他有时觉得娜娜不大佩服他。“我知道，她可佩服你啦，乔治。”达林太太向他担保说，然后就示意孩子们要特别敬重父亲。接着，就跳起了欢快的舞。他们唯一的另一位女仆莉莎，有时也被允许参加跳舞。莉莎穿着长裙，戴着女用人的布帽，显得那么矮小，虽说开始雇用的时候，她一口咬定她早就过十岁了。小家伙们多快活呀！最快活的是达林太太，她踮起脚尖发狂般地飞旋，你能看到的只是她的那个吻。这时要是你扑了过去，定能得到那一吻。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单纯、更快乐的家庭了，直到彼得·潘来临。

达林太太第一次知道彼得，是在她清理孩子们的心思的时候。凡是好妈妈，晚上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在孩子们睡着以后，搜检他们的心思，使白天弄乱了的什物各就各位，为明天早晨把一切料理停当。假如你能醒着（不过你当然不能），你就能看见你妈妈做这些事；你会发觉，留心地观看她是很有趣的。那就和整理抽屉差不多。我估摸，你会看见她跪在那儿，很有兴味地察看里面的东西，纳闷这样东西不知你是打哪儿拣到的；发现有些是可爱的，有些是不那么可爱的。把一件东西贴在她脸上，像捧着一只逗人的小猫；把另一件东西赶快收藏起来，不让人看见。你清早醒来时，临睡时揣着的那些顽皮念头和坏脾气都给叠得小小的，压在你心思的底层。而在上面，平平整整摆着你的那些美好念头，等你去穿戴打扮起来。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见过人的心思的地图。医生有时画你身上别的部分的地图，你自己的地图会是特别有趣的。可是，要是你碰巧看到他们画一张孩子的心思地图，你就会看到，那不光是杂乱无章，而且总是绕着圈儿的。那是些曲曲折折的线条，就像你的体温表格，这大概就是岛上的道路了。因为永无乡多少就像是一个海岛。到处撒着一块块惊人的颜色。海面上露着珊瑚礁，漂着轻快的船。岛上住着野蛮人；还有荒凉的野兽洞穴；有小土神，他们多半是些裁缝；有河流穿过的岩洞；有王子和他的六个哥哥；有一间快要坍塌的茅屋；还有一位长着鹰钩鼻子的小老太太。若是只有这些，这张地图倒也不难画。但是还有呢，第一天上学校，宗教，父亲，圆水池，针线活，谋杀案，绞刑，与格动词，吃巧克力布丁的日子，穿背带裤，数到九十九，自己拔牙奖给三便士，等等。这些若不是岛上的一部分，那就是画在另一张画上的了；总之，全都是杂乱无章的。尤其是因为，没有一件东西是静止不动的。

当然，各人的永无乡又大不一样。例如，约翰的永无乡里有一个湖泊，湖上飞着许多红鹤，约翰拿箭射它们。迈克尔呢，年纪很小，他有一只红鹤，上面飞着许多湖泊。约翰住在一只翻扣在沙滩上的船里，迈克尔住在一个印第安人的皮棚里，温迪住在一间用树叶巧妙地缝成的屋子里。约翰没有亲友，迈克尔在夜晚有亲友，温迪有一只被父母遗弃的小狼宝宝。不过总的说来，他们的永无乡都像一家人似的彼此相像。要是摆成一排，你会看到它们的五官面目大同小异。在这些神奇的海滩上，游戏的孩子们总是驾着油布小船靠岸登陆。那地方，我们其实也到过，我们如今还能听到浪涛拍岸的声音，虽然我们不再上岸。

在所有叫人开心的岛子里，永无乡要算是最安逸、最紧凑的了。就是说，不太大，不太散，从一个奇遇到另一个奇遇，距离恰到好处，密集而十分得当。白天你用椅子和桌布玩岛上的游戏时，一点也不显得惊人；可是，在你睡着前的两分钟，它就几乎变成真的了，所以夜里要点灯。

达林太太偶尔漫步在孩子们的心思里时，发现那里有些东西她不能理解，最叫她莫名其妙的，要算是彼得这个名字。她不认得彼得这么个人，可是在约翰和迈克尔的心思里，到处都是这个名字；温迪的心思里，更是涂满了它。这个名字的笔画比别的字都来得粗大，达林太太仔细地打量着它，觉得它傲气得有点古怪。

温迪的妈妈问她来着，她遗憾地承认说：“是的，他是有那么点傲气。”

“可他是谁呀，宝贝？”

“他是彼得·潘，你知道的，妈妈。”

开头达林太太不知道他，可是她回忆起童年的时候，就想起了彼得·潘。据说，他和仙子们住在一起。关于他，故事多着呢；比如说，孩子们死了，在黄泉路上，他陪着他们走一段，免得他们害怕。当时达林太太是相信的，可现在她结了婚，懂事了，就很有点怀疑，是不是真有这样一个人。

“而且，”她告诉温迪，“到现在，他该已经长大了。”

“噢，不，他没有长大，”温迪满有把握地告诉妈妈，“他跟我一样大。”温迪的意思是说，彼得的心和身体都和她一样大。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她知道。

达林太太和达林先生商量，达林先生只微微一笑，说：“听我的话，准是娜娜对他们胡说的，这正是一条狗才会有的念头。别管它，这股风就过去了。”

可是这股风没有过去，不久，这个调皮捣蛋的男孩竟然使达林太太吓了一跳。

孩子们常会遇到顶奇怪的事儿，可是毫不觉得惊恐不安。例如，事情发生了一个星期以后，他们会想起来说，他们在树林子里遇到死去的父亲，并且和他一起玩。温迪就是这样，有一天早上，她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一件叫人心神不安的事。育儿室的地板上发现有几片树叶，头天晚上孩子们上床时明明还没有；达林太太觉得这事很蹊跷，温迪却毫不在意地笑着说：

“我相信这又是那个彼得干的！”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温迪？”

“他真淘气，玩完了也不扫地。”温迪说，叹了一口气。她是个爱整洁的孩子。

她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解释说，她觉得彼得有时夜里来到育儿室，坐在她的床脚那头，吹笛子给她听。可惜她从来没有醒过，所以她不晓得她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她知道。

“你胡说些什么，宝贝！不敲门谁也进不了屋。”

“我想他是从窗子里进来的。”温迪说。

“亲爱的，这是三层楼呵！”

“树叶不就是在窗子底下吗，妈妈？”

这倒是真的；树叶就是在离窗子很近的地方发现的。

达林太太不知该怎么想才是，因为在温迪看来，这一切都那么自然，你不能说她在做梦，把它随随便便打发掉。

“我的孩子，”她妈妈喊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忘了。”温迪不在意地说，她急着要去吃早饭。

啊，她一定是在做梦。

可是话又说回来，树叶是明摆着的。达林太太仔细察看了这些树叶；那是些枯叶，不过她敢断定，那绝不是从英国的树上掉下来的叶子。她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用一支蜡烛在地上照，想看看有没有生人的脚印。她用火棍在烟囱里乱捅，敲着墙。她从窗口放下一根带子到地上，窗子的高度足足有三十英尺，墙上连一个可供攀登的喷水口都没有。

温迪一定是在做梦。

可是温迪并不是做梦，第二夜就看出来了，那一夜可以说是孩子们最不平凡的经历的开始。

在我们说的那一夜，孩子们又都上床睡觉了。那天晚上，正好是娜娜休假的日子，达林太太给他们洗了澡，又给他们唱歌，直到他们一个个放开她的手，溜进了睡乡。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安，那么舒适，达林太太不禁对自己的担心好笑，她于是静静地坐在火炉旁，缝起衣裳来。

这是给迈克尔缝的，他过生日那天该穿上衬衫了。炉火暖融融的，育儿室里半明半暗地点着三盏夜灯。不多会儿，针线活就落到了达林太太的腿上，她的头，一个劲儿往下栽，多优美呀，她睡着了。瞧这四口子，温迪和迈克尔睡在那边，约翰睡在这边，达林太太睡在炉火旁。本来该有第四盏夜灯的。

达林太太睡着以后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永无乡离得很近很近，一个陌生的男孩从那里钻了出来。男孩并没有使她感到惊讶，因为她觉得她曾在一些没有孩子的女人脸上见过他。也许在一些做母亲的脸上，也可以看到他。但是在她的梦里，那孩子把遮掩着永无乡的一层薄幕扯开了，她看到温迪、约翰和迈克尔由那道缝向里窥望。

这个梦本来是小事一桩，可是就在她做梦的时候，育儿室的窗子忽然打开了，果真有一个男孩落到了地板上。伴随着他的，还有一团奇异的光，那光还没有你的拳头那么大，它像一个活物在房间里四处乱飞。我想，一定是那团光把达林太太惊醒了。

她叫了一声，跳了起来，看见了那个男孩。不知怎的，她一下子就明白他就是彼得·潘。要是你或我或温迪在那儿，我们会觉得，她很像达林太太的那个吻。他是一个很可爱的男孩，穿着用干树叶和树浆做的衣掌。可是他身上最迷人的地方是他还保留了一口乳牙。他一见达林太太是个大人，就对她龇起满口珍珠般的小牙。

第二章　影　子

达林太太尖叫了一声。跟着就像听到了一声叫人的铃，房门打开了，娜娜冲了进来，她晚上出游刚回。她咆哮着扑向那个男孩，那孩子从窗口轻盈地跳了出去。达林太太又尖叫了一声，这次是为那孩子担忧，因为她以为他摔死了，她急忙跑到街上去找他的尸体，但街上没有他。她抬头张望，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见一点亮光划过夜空，她以为那是一颗流星。

达林太太回到育儿室，看见娜娜嘴里衔着一样东西，原来是那孩子的影子。孩子跳出窗子的时候，娜娜没能赶上捉住他，就很快地关上窗子，可是他的影子来不及出去，窗子砰的一声关上了，把影子扯了下来。

不成问题，达林太太当然是仔仔细细查看了那个影子，可那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影子罢了。

娜娜无疑知道怎样处理这个影子最好。她把它挂在窗子外面，意思是“那孩子肯定会回来取的，让我们把它放在它容易拿到可又不惊动孩子们的地方吧。”

不幸的是，达林太太不能让影子挂在窗外，因为那看起来很像晾着一件湿衣裳，降低了这所宅子的格调。她想把影子拿给达林先生看，可是达林先生正在计算给约翰和迈克尔购置冬大衣共需要多少钱；为保持头脑清醒，他把一条湿毛巾搭在头上。这时候去打搅他，怪不好意思。而且，她准知道他要说：“这都怪用狗当保姆。”

达林太太决定把影子卷成一卷，小心地收藏在抽屉里，等有适当的机会再告诉她丈夫。哎呀呀！

一个星期后，机会果然来了，那是在一个永远不能忘记的星期五，当然是一个星期五。

“遇到星期五，我应该格外小心才对，”她老是对丈夫说这些事后诸葛亮的话。这时候娜娜也许就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不，不，”达林先生总是说，“我应该负全部责任。这都是我乔治·达林干的。Mea culpa， mea culpa （吾之过也，吾之过也）。”他受过古典文学的教育。

就这样，他们一夜夜坐着，回忆着那个不祥的星期五，直到所有的细节都印进他们的脑子，从另一面透过来，就像劣质的钱币一样。

“要是那天我不去赴二十七号的晚会就好了。”达林太太说。

“要是那天我没把我的药倒在娜娜的碗里就好了。”达林先生说。

“要是那天我假装爱喝那药水就好了。”娜娜的泪眼这样表示。

“都怪我太爱参加晚会了，乔治。”

“都怪我天生来那倒霉的幽默感，最爱的。”

“都怪我太爱计较小事了，亲爱的主人主妇。”

于是他们当中的一个或几个就放声痛哭起来。娜娜心想：“是啊，是啊，他们不该用一只狗当保姆。”好几次都是达林先生用手帕给娜娜擦眼泪。

“那个鬼东西！”达林先生叫道。娜娜吠着响应他，不过达林太太从来没有责怪过彼得。她的右嘴角上有那么点什么不让她骂彼得。

就这样，他们坐在那间空荡荡的育儿室里，痴痴地回想着那可怕的一夜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那天晚上一开头，就像别的晚上一样，本来是平静无事的，娜娜倒好了迈克尔的洗澡水，然后驮着他过去。

“我不睡觉，”迈克尔喊，他还以为只有他说了算，“我不嘛，我不嘛。娜娜，还不到六点呐。噢，噢，我再也不爱你了，娜娜。我告诉你我不要洗澡，我不洗嘛，我不洗嘛！”

达林太太走了进来，穿着她的白色夜礼服。她早早地就穿戴打扮起来了，因为温迪喜欢看她穿上她的晚礼服，脖子上戴着乔治送给她的项链，胳臂上戴着温迪的手镯；那是她向温迪借的。温迪特喜欢把她的手镯借给妈妈戴。

达林太太看见两个大孩子正在玩游戏，假扮作她自己和爸爸在温迪出世那天的情景。约翰正在说：

“我很高兴地告诉你，达林太太，你现在是个母亲了。”那声调就跟达林先生真的那么说过似的。

温迪欢喜地跳起舞来，就像达林太太真会那么跳过似的。

随后约翰又出世了，他的神气格外得意洋洋，他认为这是因为生了个男孩。后来，迈克尔洗完澡进来也要求生下他，可是约翰粗暴地说，他们不想再生了。

迈克尔差点儿哭出来。“没有人要我，”他说；这么一来，穿晚礼服的那位太太坐不住了。

“我要，”她说，“我可想要第三个孩子啦。”

“男孩还是女孩？”迈克尔问，他不放心。

“男孩。”

于是，他跳进母亲的怀里。现在达林先生、太太和娜娜回想起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但如果想到这事发生在迈克尔在育儿室的最后一夜，那就不是小事了。

他们继续回忆。

“就在那时候，我像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是不是？”达林先生嘲笑自己说，他确实是像一阵旋风。

也许他是情有可原的。他也正在为赴宴穿戴起来，全都顺顺当当的，等到打领结的时候，麻烦事就来了。说也奇怪，这个人虽然懂得股票和红利，却对付不了他的领结。有的时候这玩意儿倒也伏伏帖帖听他摆布；可是碰到有些场合，如果他能咽下他的傲气，戴上一个现成的领结，那全家就会太平无事了。

这回，就正好碰上这么个场合。达林先生冲进育儿室，手里捏着个揉成一团的混账小领结。

“怎么啦，什么事，亲爱的孩子爸？”

“什么事！”他狂吼，他确实是在狂吼。“这个领结，它不肯系上。”他尖刻地说起挖苦话来，“在我的脖子上就不行！在床柱上就行！可不是吗，我在床柱上系了二十次都行，可是一到我脖子上就不行！好家伙，硬是不行！求我饶了它！”

他觉得达林太太对他的话不够在意，就严厉地接着说：“我警告你，孩子的妈，要是这只领结系不上我的脖子，我今晚就不去赴宴；要是我今晚不去赴宴，我就再也不去上班；要是我再也不去上班，你我就会饿死，我们的孩子就都要流落街头。”

达林太太还是一点也不慌张，“我来试试看，亲爱的。”她说。说实在的，达林先生正是要她来系。达林太太用她那双灵巧的凉手给他系上了领结。这时候，孩子们都站在旁边，静候着决定他们的命运。她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好了领结，有些男人也许会老大不高兴；可是达林先生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对这并不在意。他随随便便道了声谢，马上就怒气全消；一眨眼，就背着迈克尔在房里舞了起来。

达林太太现在回想起来说：“我们逗趣闹得多起劲啊！”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逗趣！”达林先生叹息着说。

“啊，乔治！你记不记得迈克尔忽然对我说：‘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妈妈？’”

“我记得的。”

“他们是挺可爱的，是不是，乔治？”

“他们是我们的，我们的，可现在他们都走了。”

娜娜进来了，逗趣方才停止。很不幸，达林先生撞在了娜娜身上，他的裤子上沾满了狗毛。这是条新裤子，而且是达林先生第一次穿上的背带裤，所以他不得不咬着嘴唇，免得眼泪掉下来。当然，达林太太给他刷掉了毛，不过，他又念叨起用一只狗当保姆是个错误。

“乔治，娜娜可是个宝啊。”

“那当然，不过我有时心里不安，觉得她把孩子们当小狗看待。”

“啊不，亲爱的，我敢肯定她知道他们是有灵魂的。”

“很难说，”达林先生沉思地说，“我怀疑。”他的妻子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可以把那孩子的事告诉他。起初他对这个故事一笑置之，后来达林太太拿出影子给他看，他就沉思起来了。

“这不是我认识的人，”他说，仔细端详那个影子，“不过他看起来的确像个坏人。”

“你记得吗，我们正讨论的时候，娜娜带着迈克尔的药进来了。”达林先生回忆说，“你以后再也不要把药瓶衔在嘴里了，娜娜。这全是我的错呀。”

虽然他是个坚强的人，可是在吃药这点上，他无疑是有点憷头的。要说他有什么弱点的话，那就是，他自以为他一生吃药从来都很勇敢。所以，这一回，当迈克尔扭头躲开娜娜嘴里衔着的药匙时，他责备他说：“要像个男子汉，迈克尔。”

“我不嘛，不嘛。”迈克尔淘气地喊。达林太太走出房间去给拿了一块巧克力，达林先生认为，这是不坚定的表现。

“孩子的妈，不要娇惯他，”他冲着达林太太的背喊，“迈克尔，我在你那么大的时候，吃药一声也不哼，我只是说：‘谢谢你们，慈爱的父母亲，谢谢你们给我药吃，让我的病快点好。’”

他真个相信他说的是真话。温迪现在已经穿上了睡衣，她也相信这是真话，为了鼓励迈克尔，她说：“爸爸，你经常吃的那种药，比这还要难吃，是吧？”

“难吃得多，”达林先生一本正经地说，“要是我没有把药瓶子弄丢了，迈克尔，我现在就做个样子给你看。”

其实，药瓶子并没有丢，是达林先生在深夜里爬到柜顶上把它藏在那儿了。可他没想到，忠实的女仆莉莎找到了那只药瓶子，又把它放回梳洗台上。

“我知道药瓶在哪儿，爸爸，”温迪喊道，她总是乐意效劳，“我去拿来。”达林先生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就跑了出去。达林先生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地泄了气。

“约翰，”达林先生说，打了个寒颤，“那东西难吃得要命。是那种又粘又甜的腻味死人的东西。”

“吃下去一会儿就没事了，爸爸。”约翰给他鼓气说。这时，温迪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玻璃杯药水。

“我尽快地跑着来了。”她喘着气说。

“你真是快得出奇，”她爸爸带点报复意味地、彬彬有礼地讥刺说，“迈克尔先吃。”他固执地说。

“爸爸先吃。”迈克尔说，他生性多疑。

“我要作呕的，你知道吗。”达林先生吓唬他说。

“吃吧，爸爸。”约翰说。

“你别说话，约翰。”他爸爸厉声说。

温迪给闹糊涂了：“我以为你很容易就吃下去了，爸爸。”

“问题不在这儿，”达林先生反驳说，“问题是，我杯子里的药比迈克尔匙子里的药多。”他那颗高傲的心几乎要迸裂了。“这不公平。就是我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要说，这不公平。”

“爸爸，我等着哩。”迈克尔冷冷地说。

“你说得倒好。你等着，我也等着哩。”

“爸爸是个没骨头的胆小鬼。”

“那你也是个没骨头的胆小鬼。”

“我才不怕。”

“我也不怕。”

“那好吧，吃下去。”

“那好吧，你吃下去。”

温迪想到一条绝妙的计策：“干吗不两个同时吃呢？”

“当然可以，”达林先生说，“你准备好了吗，迈克尔？”

温迪数着，一，二，三，迈克尔吃下了他的药，可是达林先生却把他的药藏到背后了。

迈克尔发出了一声怒吼。“噢，爸爸！”温迪惊叫。

“‘噢，爸爸’这是什么意思？”达林先生质问，“别嚷嚷，迈克尔。我本来是要吃的，可是我——我没吃成。”

三个孩子望着达林先生的那种眼神，真是怪可怕的，就像他们不佩服他似的。“你们都来瞧，”娜娜刚走到浴室里去，达林先生就说，“我刚想到一个绝妙的玩笑，我要把我的药倒进娜娜的盆里，她会把它喝下去，以为那是牛奶！”

颜色倒是像牛奶；不过孩子们没有爸爸的那种幽默感，他们用责怪的眼光看着他把药倒进娜娜的盆里。“多好玩啊。”达林先生信心不足地说。达林太太和娜娜回到房里以后，孩子们也不敢告诉她们。

“娜娜，好狗，”达林先生拍拍她的脑袋说，“我在你的盆子里倒了一点牛奶，娜娜。”

娜娜摇着尾巴，跑过去，把药舐了。接着，她用那样的眼光望了达林先生一眼，那眼神不是愤怒，而是让他看到一滴又大又红的眼泪。我们看到忠厚的狗流这样的眼泪，总是为她难过。她爬进了狗舍。

达林先生心里好不羞愧，可是他偏不肯让步。在可怕的沉寂中，达林太太闻了闻那只盆。“噢，乔治，”她说，“这是你的药啊！”

“这不过是一个玩笑。”达林先生大声嚷着。达林太太抚慰两个男孩，温迪过去搂着娜娜。“好得很，”达林先生恨恨地说，“我累死累活，为的是让全家开开心。”

温迪还在搂着娜娜。“对啦，”达林先生大声喊，“宠着她吧！可没有人宠我。没有啊！我不过是给你们挣饭吃的，为什么要宠我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乔治，”达林太太恳求他，“别那么大声，用人们会听到的。”不知怎的，他们养成了一个习惯，管莉莎叫用人们。

“让他们听见好啦，”达林先生不管不顾地回答说，“让全世界的人都来听吧。我可再也不能容忍那只狗在我的育儿室里主宰一切，一刻也不能。”

孩子们哭了，娜娜跑到达林面前求情，可是他挥手叫她走开。他又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男子汉了。“没有用，没有用，”他喊道，“你的适当位置是在院子里，到院子里去，马上就把你拴起来。”

“乔治，乔治，”达林太太悄声说，“别忘了我告诉你的那个男孩的事。”

唉，达林先生不听啊。他决心要看看谁是家里的主人。命令不能把娜娜唤出狗舍，他就用甜言蜜语引诱她出来，然后粗暴地抓住她，硬把她拖出育儿室。他觉得挺惭愧，可他还是那么做了。这都是因为他生性太重感情，渴望得到孩子们的敬慕。他把娜娜拴在后院里之后，这位倒霉的父亲就走到过道里，在那儿坐下，用双手掩住眼睛。

同时，达林太太在不寻常的寂静中打发孩子们上了床，点燃了夜灯。他们听得见娜娜的吠声，约翰呜咽着说：“这都是因为他把她拴在院子里了。”可是温迪知道得更多。

“这不是娜娜不高兴时的吠声，”她说，没猜到将要发生什么事，“这是她闻到危险时的吠声。”

危险！

“你能肯定吗，温迪？”

“哦，当然。”

达林太太发抖了，她走到窗前。窗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她往外看，夜空里洒满了星星。星星都密密麻麻凑拢在这所房子周围，像是好奇地想看看那里将要发生什么事。可是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两颗小星星正在冲着她挤眼睛。“噢，我多希望今晚我不去参加晚会呀！”

迈克尔已经半睡了，就连他也知道妈妈放心不下，他问：“妈妈，点着了夜灯，还有什么东西能伤害我们吗？”

“没有，宝贝，”达林先生说，“夜灯是妈妈留下来保卫孩子们的眼睛。”

达林太太走到一张张床前，给他们唱着迷人的歌儿，小迈克尔伸开胳臂搂着她的脖子。“妈妈，”他叫道，“我喜欢你。”这是她很久以来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十七号距离他们家只有几码远，不过下过一点小雪，所以达林先生太太得灵敏地挑着路走，免得弄脏了鞋。他们已经是街上仅有的人了，满天的星星都窥望着他们。星星是美的，可是他们什么事情都不能积极参与，他们永远只能冷眼旁观。这是对他们的一种惩罚，因为他们很久以前做过错事。什么错事？由于时间太久了，现在已经没一个星星能知道了。所以上了年纪的星星已经变得目光呆滞，而且很少说话（眨巴眼睛就是星星的语言），可是小星星们还在纳闷着。他们对彼得并不是真正友好，因为他常爱恶作剧，喜欢溜到他们背后，想吹灭他们。不过，他们太喜欢玩笑，所以今晚都站在他一边，巴不得把大人支开。所以在达林先生太太走进二十七号以后，门刚刚关上，天空里就立刻起了一阵骚动，银河里所有的星星中最小的一颗星高声喊了起来：

“来吧，彼得！”

第三章　走啦，走啦！

达林先生和太太走了以后，有一会儿工夫，三个孩子床边的夜灯还是继续点得很明亮。那是三盏顶好顶好的小夜灯，我们巴不得它们都醒着看见彼得。可是温迪的灯眨了一下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惹得那两盏也打起哈欠来。嘴还没来得及闭上，三盏灯都灭了。

这时候，房里又有了一个光，比夜灯亮一千倍。就在我们说话的这当儿，那亮光找遍了育儿室所有的抽屉，寻找彼得的影子，它在衣柜里乱搜，把每一个衣袋都翻转过来。其实它并不是一个亮光，只因为它飞来飞去，飞得特快，才成了一道亮光。可是它只要停下来一秒钟，你就看见它是一位仙女，还不及你的手掌长，不过它还在往大里长。她是一个女孩，名字叫做叮克铃，身上精精致致地裹着一片干树叶，领口裁成方的，裁得很低，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她身段的优美。她稍微有点发福。

仙女进来之后，过了一会儿，窗子就被小星星的气息吹开了，彼得跳了进来。他带着叮克铃飞了一段路程，所以他手上还沾着许多仙尘。

他弄清楚孩子们确实睡着了之后，就轻轻地唤道：“叮克铃，你在哪儿？”叮克铃这时正在一只罐子里，这地方她喜欢极了，她从来没有在一只罐子里呆过。

“噢，你快从罐子里出来吧，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们把我的影子搁在哪儿啦？”

一个最可爱的叮叮声，像金铃似的回答了他。这是仙子的语言，你们这些普通的孩子是从来听不到的；可是假如你听到了，你就会知道，你曾经听到过一次。

叮克铃说，影子是在那只大箱子里，她指的是那只带抽屉的柜子。彼得一下蹦到抽屉跟前，双手捧起里面的东西，撒在地板上，就像国王把半便士的硬币抛向人群一般。不多会儿，他就找到了他的影子，他高兴极了，就忘了他把叮克铃关在抽屉里了。

假如他有思想的话——不过我相信他从来不思想——他会想，他和他的影子一挨近，就会像两滴水似的连在一起。可是，不料竟没有连在一起，这可把他吓坏了。他试着用浴室里的肥皂来粘，也失败了。彼得浑身打了一个冷战，坐在地板上哭了起来。

彼得的哭声惊醒了温迪，她在床上坐了起来。看到育儿室地板上坐着一个生人在哭，她并不惊讶，只觉得愉快和有趣。

“孩子，”她客气地说，“你为什么哭？”

彼得也很懂礼貌，因为他在仙子的盛会上学会了一些堂皇的礼节。他站起来，姿态优美地向温迪鞠了一躬。温迪非常高兴，在床上也很优美地回了一躬。

“你叫什么名字？”彼得问。

“温迪·莫伊拉·安琪拉·达林，”她回答，颇有点得意，“你叫什么名字？”

“彼得·潘。”

温迪已经断定，他一定是彼得；不过，这名字可真显得短了一些。

“就这个吗？”

“就这个。”彼得尖着嗓子回答。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名字短了点。

“真可惜。”温迪·莫伊拉·安琪拉说。

“这没啥。”彼得咽下了这口气。

温迪问他住在哪儿。

“右手第二条路，”彼得说，“然后一直向前，直到天亮。”

“这地址真滑稽！”

彼得有点泄气。他头一回觉得这地名或许是有点滑稽。

“不，不滑稽。”他说。

“我的意思是说，”温迪想起了她是女主人，和气地说，“他们在信封上就是这么写的吗？”

彼得宁愿她不提什么信的事。

“我从不收到什么信。”他轻蔑地说。

“可你妈妈要收到信的吧？”

“我没妈。”彼得说。他不但没有母亲，而且半点也不想要一个母亲。他觉得人们把母亲们看得太重了。但是，温迪马上就感到，她遇到了一出悲剧。

“啊，彼得，怪不得你要哭了。”她说，跳下床跑到他跟前。

“我哭，才不是因为妈妈，”彼得颇有点气愤地说，“我哭，是因为我没法把影子粘上。再说，我也没哭。”

“影子掉了吗？”

“是的。”

这时候，温迪瞅见了地板上的影子，拖得挺脏的样子，她很替彼得难过。“真糟糕！”她说。可是，她看到彼得试着用肥皂去粘，又禁不住笑了起来。真是不折不扣像个小子干的事！

幸好她一下子就想到该怎么办。“得用针线缝上才行。”她说，带点保护人的口气。

“什么叫缝？”彼得问。

“你真笨得要命。”

“不，我不笨。”

不过，温迪喜欢他的正是笨。“我的小家伙，我来给你缝上。”她说，虽然彼得和她一样高。于是，她拿出针线盒来，把影子往彼得的脚上缝。

“怕是要有点儿疼的。”她警告说。

“啊，我一定不哭。”彼得说，他刚哭过，马上就以为他这辈子从来没哭过。他果然咬牙没哭。不一会儿，影子就弄妥了，不过还有点皱。

“也许我应该把它熨熨平。”温迪考虑得很周到；可是，彼得就像个男孩一样，一点也不在乎外表，他这时欢喜得发狂，满屋子乱跳。他早已忘记，他的快乐是温迪赐给的。他以为影子是他自己粘上的。“我多聪明啊，”他开心地大叫，“啊，我多机灵啊！”

说起来，彼得的骄傲自大，正是他招人喜欢的地方，承认这一点，是够叫人难堪的。说句老实话，从来没有一个孩子像彼得这样爱翘尾巴。

不过，当时温迪可惊骇极了。“你这个自大狂，”她讥诮地惊叫说，“当然，我什么也没干！”

“你也干了一点点。”彼得漫不经心地说，继续跳着舞。

“一点点！”温迪高傲地说，“既然我没有用，我起码可以退出吧。”她神气十足地跳上了床，用毯子蒙上了脸。

彼得假装要离开的样子，来引温迪抬头，可是没用。于是他坐在床尾那头，用脚轻轻地踢她。“温迪，”他说，“别退出呀，温迪，我一高兴，就禁不住要翘尾巴。”温迪还是不抬头，虽然她是在认真地听着。“温迪，”彼得继续说，他说话的那种声调，是没有一个女孩子能抗拒的，“温迪，一个女孩比二十个男孩都顶用。”

原来温迪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个女娃，虽说她身高总共也不过几寸。她忍不住从床单底下探出头来。

“你真的这么想吗，彼得？”

“是的，我真的这么想。”

“你实在太可爱了，”温迪说，“我要再起来了。”于是她和彼得并排坐在床沿上。她还说，如果他愿意的话，她想给他一个吻；可是彼得不明白她的意思，就伸出手来，期待地等着。

“你当然知道什么叫吻喽？”温迪吃惊地问。

“你把吻给我，我就会知道。”彼得倔犟地回答。温迪不愿伤他的心，给了他一只顶针。

“现在，”彼得说，“要不要我也给你一个吻？”温迪回答，神情有点拘谨，“那就请吧。”她把脸颊向他凑过去，显得怪贱的。可是彼得只把一粒橡子放在她手里；于是温迪又把脸慢慢地退回原处，并且亲切地说，她要把他的吻拴在项链上，戴在脖子上。幸好，她果真把橡子挂在了项链上，因为后来，这东西救了她的命。

一伙人在彼此介绍以后，照例总是要互问年龄，所以，做事从来正确无误的温迪，这时就问彼得，他多大年纪。这话问得可真不恰当，这就好像是，你希望人家问你英国的国王时，考试题上却问起语法来。

“我不知道，”彼得不安地回答，“可是我还小着呐。”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有一些猜想，于是他揣摩着说：“温迪，我生下来的那一天就逃跑了。”

温迪很惊讶，可是又挺感兴趣。她用优美的待客礼貌碰了碰睡衣，表示他可以坐得离她近些。

“因为我听见父亲母亲在谈论，”彼得低声解释说，“我将来长大要作一个什么样的人。”说到这里，他大大激动起来。“我永远也不愿长成大人，”他激愤地说，“我要老是作个小孩，老是玩。所以我就逃到了肯辛顿公园，和仙子们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温迪好不羡慕地瞅了他一眼，彼得以为，这是因为他从家里逃跑了，其实是因为，他认识仙子。

温迪的家庭生活太平淡了，所以在她看来，和仙子们结识，一定有趣极了。她提出一连串关于仙子的问话，这使彼得很惊异，因为，在他看来，仙子们多少是个累赘，她们常常碍他的事，等等。说实在的，他有时还得躲开她们。不过，他大体上还是喜欢她们的，他告诉温迪仙子们的由来。

“你瞧，温迪，第一个婴孩第一次笑出声的时候，那一声笑就裂成了一千块，这些笑到处蹦来蹦去，仙子们就是那么来的。”

这话多无聊，不过，温迪是一个很少出家门的孩子，所以也就喜欢听。

“所以，”彼得和气地接着说下去，“每一个男孩和女孩都应该有一个仙子。”

“应该？真的有吗？”

“不，你瞧，孩子们现在懂得太多了，他们很快就不信仙子了，每次有一个孩子说‘我不信仙子’，就有一个仙子在什么地方落下来死掉了。”

真的，彼得觉得他们谈仙子已经谈得够多了，又想起叮克铃已经好半晌没出声了。“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彼得说着，站了起来，叫着叮克铃的名字。温迪的心突然喜得猛跳起来。

“彼得，”她紧紧抓住他，“你该不是说这屋里有个仙子吧！”

“她刚才还在这儿来着，”彼得说，有点不耐烦，“你听不见她的声音吧？”他们两个都静听着。

“我只听见一个声音，”温迪说，“像是叮叮的铃声。”

“对了，那就是叮克铃，那是仙子讲的话。我好像也听到了。”

声音是从抽屉柜里发出来的，彼得脸上乐开了花。没有人能有彼得那样一副开心的笑脸，最可爱的是他那格格的笑声。他还保留他的第一声笑。

“温迪，”彼得快活地悄声说，“我相信，我准是把她关在抽屉里了！”

他打开抽屉，把可怜的叮克铃放了出来，叮克铃满屋子乱飞，怒气冲冲地尖声怪叫。“你不该说这种话。”彼得抗议说，“当然我很抱歉，可我又怎么知道你在抽屉里呢？”

温迪没理会他说什么。“啊，彼得，”她喊道，“要是她停下来，让我看看她多好！”

“她们仙子难得停住。”彼得说。可是，有一刹那温迪看见那个神奇的小人儿落在了一座杜鹃钟上。“啊，多可爱呀！”她喊道，虽然叮克铃的脸还因为生气而歪扭着。

“叮克铃，”彼得和蔼地说，“这位姑娘说，她希望你做她的仙子。”

叮克铃的回答很粗暴无理。

“她说什么，彼得？”温迪问。

彼得只好给她翻译：“她不大懂礼貌。她说你是个丑陋的大女孩，她说她是我的仙子。”

彼得想和叮克铃辩论：“你知道你不能做我的仙子，叮克铃，因为我是一位男士，你是一位女士。”

叮克铃的回答是：“你这笨蛋。”她飞到浴室里不见了。“她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仙子，”彼得带着歉意解释说，“她的名字叫叮克铃，因为她干的是补锅补壶的事。”

他俩这时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温迪又向彼得问了许多问题。

“你现在是不是不住在肯辛顿公园里啦？”

“我有时还住在那儿。”

“那你多半住在哪儿？”

“跟遗失的男孩住在一起。”

“他们都是谁呀？”

“他们是在保姆向别处张望时，从儿童车里掉出来的孩子。要是过了七天没人来认领，他们就给远远地送到永无乡去，好节省开支。我是他们的队长。”

“那该多好玩啊！”

“是啊，”狡黠的彼得说，“不过我们怪寂寞的。你瞧，我们没有女孩子作伴。”

“那些孩子里没有女孩子吗？”

“没有啊，你知道，女孩子太机灵，不会从儿童车里掉出来的。”

一句话，说得温迪心里美滋滋的。“我觉得，”她说，“你说到女孩子的这些话，真是说得太好了。那儿那个约翰，他硬是瞧不起我们女孩子。”

彼得没有回答，只是站了起来，一脚把约翰连毯子什么的都踹下床来。温迪觉得，头一次见面就这样，似乎太莽撞了一点，她气冲冲地对彼得说，在这所屋子里他不是队长。可是约翰在地板上仍旧安安稳稳地睡下去，她也就由他睡在那儿。“我知道你是好意，”温迪有点懊悔地说，“你可以给我一个吻。”

这会儿，温迪已经忘了彼得不懂得什么叫吻了。“刚才我就想到，你会把它要回去的。”彼得有点伤心地说，要把顶针还给她。

“啊，”和善的温迪说，“我说的不是吻，我说的是顶针。”

“什么叫顶针？”

“就像这样。”温迪吻了他一下。

“真有意思！”彼得庄重地说，“现在我也给你一个顶针好吗？”

“要是你也愿意的话，”温迪说，这一回她把头摆得端端正正的。

彼得给了她一顶针，差不多就在同时，她尖叫了起来。

“怎么啦，温迪？”彼得问。

“就像有什么人揪了我的头发。”

“那准是叮克铃。我以前从来还不知道，她那么淘气。”

果然，叮克铃在他们周围飞来飞去，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咧咧。

“她说，温迪，每次我给你一顶针的时候，她就要这样整你。”

“可为什么呢？”温迪问。

“为什么呀，叮克铃？”彼得问。

叮克铃又一次回答说：“你这笨蛋。”彼得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可是温迪明白了。彼得承认，他来到育儿室窗口，不是来看温迪，而是来听故事的，这使温迪有一点失望。

“你知道，我没听过多少故事。那些丢失的孩子没有一个会讲故事。”

“那可实在太糟了。”温迪说。

“你知道为什么燕子要在房檐下筑窝？”彼得问，“就是为了听故事。啊，温迪，你妈妈那天给你讲的一个故事多好听啊。”

“哪个故事？”

“就是讲一个王子找不到那个穿玻璃鞋的姑娘。”

“彼得，”温迪兴奋地说，“那就是灰姑娘的故事，王子找到她了，后来他们就永远幸福地住在一起。”

彼得高兴极了，他从坐着的地板上跳了起来，急匆匆地奔向窗口。“你上哪儿去？”温迪不安地问。

“去告诉那些男孩。”

“别走，彼得，”温迪恳求说，“我知道好些好些故事。”

千真万确，这就是她说的话，所以，毫无疑问是她首先勾引彼得的。

彼得回来了，眼睛里露出贪求的神情，这本来是应该使温迪感到惊骇的，可是她并没有惊骇。

“啊，我有那么多故事可以讲给那些孩子们听！”温迪喊道。彼得抓住了她，把她拉向窗口。

“放开我！”温迪命令他。

“温迪，你跟我来吧，讲给那些孩子听。”

当然她很乐意受到邀请，可是她说：“唉，我不能呀。想想妈妈！再说，我也不会飞呀。”

“我教你。”

“啊，能飞，该多有意思呀。”

“我教你怎样跳上风的背，然后我们就走了。”

“啊！”温迪欣喜若狂地喊。

“温迪呀温迪，你何必傻乎乎地躺在床上睡大觉，你满可以和我一块儿飞，跟星星们说有趣的话。”

“啊。”

“而且，温迪，还有人鱼哩。”

“人鱼？长着尾巴吗？”

“尾巴老长老长的。”

“啊，”温迪叫了起来，“去看人鱼！”

彼得狡黠极了。“温迪，”他说，“我们会多么尊敬你呀。”

温迪苦恼地扭动着身子，就像她使劲要让自己呆在育儿室的地板上。

可是彼得一点也不可怜她。

“温迪，”这个狡猾的家伙说，“晚上睡觉时，你可以给我掖好被子。”

“啊！”

“从来没有人在晚上给我们掖好过被子。”

“哎呀。”温迪向他伸出两臂。

“你还可以给我们补衣裳，给我们缝衣兜。我们谁都没有衣兜。”

这叫她怎么抗拒得了？“当然，这真是太有趣了！”她喊道，“彼得，你也能教约翰和迈克尔飞吗？”

“随你的便，”彼得无所谓地说；于是温迪跑到约翰和迈克尔床前，摇晃他们。“醒醒，”她喊，“彼得·潘来了，他要教我们飞。”

约翰揉着眼睛。“那我就起来吧。”他说。其实他已经站在地上了。“你好，”他说，“我起来啦！”

迈克尔这时候也起来了，他精神抖擞得像一把带六刃一锯的刀，可是彼得打了个手势，叫他们别出声。就像静听大人们的声音时那样，他们的脸上立刻露出乖巧的神色，大有全都屏住气不出声。好啦，事事都顺当啦。不，等一等！并不是事事都顺当，娜娜整夜都在不停地吠，这时候不出声了，他们听到的是她的沉默。

“灭灯！藏起来！快！”约翰喊道。在整个冒险行动中，这是他唯一一次发号施令。所以，在莉莎牵着娜娜进来的时候，育儿室又恢复了原样，房里一片漆黑。你还能保证说，你听见三个淘气的小主人睡觉时发出的甜美的呼吸声。其实，这声音是他们躲在窗帘后面巧妙地装出来的。

莉莎正心里有气，因为她正在厨房里做圣诞节布丁，娜娜的荒唐的疑惧，使她不得不丢下布丁，走了出来，脸上还沾着一粒葡萄干。她想，要得到清静，最好是领着娜娜去育儿室看看，当然，娜娜是在她的监管之下。

“瞧，你这个多心的畜牲，”她说，一点也不照顾娜娜的面子，“他们都安全得很，是不是？三个小天使都在床上睡得正香呢。听听他们那轻柔的呼吸吧。”

迈克尔看到自己成功，劲头更足了，他大声呼吸起来，差点儿给识破了。娜娜辨得出那种呼吸声，她想挣脱莉莎的手。

可是莉莎冥顽不灵。“别来这一套，娜娜，”她严厉地说，把娜娜拽出了房间，“我警告你，你要再叫，我马上就把先生太太从晚会上请回家来，那时候，瞧着吧，主人不拿鞭子抽你才怪。”

她把这只倒霉的狗又拴了起来。可是，你以为娜娜会停止吠叫吗？把先生太太从晚会上请回家来？那不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吗？只要她看管的孩子平安无事，你以为她会在乎挨顿鞭子吗？不幸的是，莉莎又回厨房做她的布丁去了，娜娜看到没法得到她的帮助，就拼命地猛挣锁链，终于把它挣断了。转眼间，她冲进了二十七号公馆的餐厅，把两只前掌朝天举起。这是她表达意思的最明白易懂的办法。达林先生太太顿时明白，他家育儿室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没顾上向主人告别，他们就冲到了街上。

现在离三个小坏蛋藏在窗帘后面的时候，已经有十分钟了，十分钟的时间，彼得·潘可以做许多事。

我们再回头来讲育儿室里的事。

“现在没事儿了，”约翰从藏着的地方出来宣布说，“我说彼得，你真能飞吗？”

彼得懒得回答他，绕着房间飞了起来，顺手拿起壁炉架。

“真绝了！”约翰和迈克尔说。

“妙极了！”温迪喊道。

“是啊，我真是妙极了，啊，我真是妙极了！”彼得说，他又得意忘形了。

看起来好像容易，他们先在地板上试，然后又在床上试，可就是老往下坠，不往上升。

“喂，你是怎么飞起来的？”约翰问，揉着他的膝盖。他是个挺讲实际的男孩。

“你只消想些美妙的、奇异的念头，”彼得解释说，“这些念头就会把你升到半空中。”

彼得又做给他们看。

“你做得太快，”约翰说，“你能不能慢慢地做一次？”

彼得慢的快的都做了一次。“我学会了，温迪！”约翰喊道，可是他马上就明白，他并没有学会。他们三个，没有一个能飞一寸远，虽然就识字来说，就连迈克尔也能认两个音节的字，彼得却一个字母也不认得。

当然，彼得是和他们逗乐子，因为，身上若没有吹上仙尘，谁也是飞不了的。幸而我们说过，彼得的一只手上沾满了仙尘，他在每人身上吹一点仙尘，果然产生了极好的效果。

“现在，你们像这样扭动肩膀，”他说，“起飞！”

他们都站在床上，勇敢的迈克尔第一个起飞。他本没打算起飞，可是竟飞起来了，一下子就飞过了房间。

“我飞了！”他还只飞到半空中，就尖叫起来。

约翰也飞起来了，在浴室附近，遇到了温迪。

“啊，太美啦！”

“啊，太棒啦！”

“瞧我！”

“瞧我！”

“瞧我！”

他们都没有彼得飞得优雅，他们的腿都禁不住要踹蹬几下，不过他们的脑袋已经一下又一下地碰到了天花板，这真是妙不可言。起初，彼得伸手去搀温迪一把，可是马上又缩了回来，因为叮克铃怒不可遏。

他们上上下下、一圈又一圈地飞着，像温迪说的，跟上了天一样。

“我说，”约翰嚷道，“我们干吗不都飞出去呀！”

这正是彼得想引诱他们去办的事。

迈克尔准备好了，他要看看，飞十亿里需要多长时间，可是温迪还在犹豫。

“人鱼啊！”彼得又一次说。

“啊！”

“还有海盗呢。”

“海盗，”约翰喊道，一把抓起他的礼拜天戴的帽子，“我们马上就走吧。”

就在这当儿，达林先生太太带着娜娜冲出了二十七号大门。他们来到街心，抬头望着育儿室的窗子。还好，窗子仍旧关着，可是屋里却灯火通明。最叫人心惊胆战的是，他们可以看见窗帘上映出三个穿睡衣的小身影，绕着房间转圈儿，不是在地上，而是在半空中。

不是三个身影，是四个。

他们颤抖着推开了街门。达林先生要冲上楼去，可是达林太太向他打手势，要他放轻脚步。她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得轻些。

他们赶到育儿室还来得及吗？要是来得及，他们该多高兴啊，我们也都会松一口气；可那样，就没有故事可讲了。反过来，要是来不及，我郑重地向大家保证，最后的结局终归是圆满的。

他们本来是来得及赶到育儿室的，要不是星星们在监视着他们。星星又一次吹开了窗子，最小的一颗星喊叫道：

“彼得，逃呀！”

彼得知道，他一刻也不能再耽误了。

“来吧。”他专断地命令道，立时飞进了夜空，后面跟着约翰，迈克尔和温迪。

达林先生太太和娜娜冲进育儿室，可是太晚了，鸟儿们已经飞了。

第四章　飞　行

“右手第二条路，一直向前，直到天亮。”

这就是彼得告诉温迪到永无乡去的路。但即使是鸟儿带着地图，在每个风角照图找，按照他指示的路线也是没法找到的。要知道，彼得不过是想到什么就信口那么一说罢了。

起初，他的同伴们对他深信不疑，而且飞行是那么有趣，他们费了不少时间绕着礼拜堂的塔尖，或者沿途其他好玩的高耸的东西飞。

约翰和迈克尔比赛，看谁飞得快，迈克尔领先了。

回想起刚才不久他们能绕着房间飞就自以为是英雄好汉了，现在觉得怪可笑。

刚才不久，可是到底有多久？在他们刚飞过一片海以后，这个问题就扰得温迪心神不安了。约翰认为这是他们飞过的第二片海和第三夜。

有时天很黑，有时又很亮；有时很冷，有时又太热了。也不知有时他们是真的觉得饿，还是装作饿了。因为彼得有那么一种新鲜有趣的方法给他们找食，他的办法就是追逐那些嘴里衔着人能吃的东西的飞鸟，从它们嘴里夺过吃食。于是鸟儿追了上来，又夺了回去。就这样，他们彼此开心地追来追去，一连好几里；最后，他们互相表示好意就分手了。但是，温迪温和地关切地注意到，彼得似乎不知道这种觅食的方法有多么古怪，他甚至不知道还有别种觅食的办法。

当然，他们想睡觉，这可不是装出来的，他们是真的困了。那是很危险的，因为只要一打盹，他们就直往下坠。糟糕的是，彼得觉得这很好玩。

迈克尔像块石头似的往下坠时，彼得竟欢快地喊道：“瞧，他又掉下去了！”

“救救他，救救他！”温迪大叫，望着下面那片汹涌的大海，吓坏了。末了，就在迈克尔即将掉进海里的一刹那，彼得从半空中一个俯冲下去，把迈克尔抓住。他这一手真够漂亮的。可是他总要等到最后一刻才使出这招，你觉得，他感兴趣的是卖弄他的本领，而不是救人一命。而且他喜欢变换花样，这一阵爱玩一种游戏，过一会儿又腻了。很可能下一次你再往下坠时，他就由你去了。

彼得能在空中睡觉而不往下坠，他只消仰卧着就能漂浮。这至少一部分是因为，他身子特轻，要是你在他身后吹口气，他就漂得更快。

他们在玩“跟上头头”的游戏时，温迪悄悄地对约翰说：“得对他客气些。”

“那就叫他别显摆。”约翰说。

原来他们玩“跟上头头”的时候，彼得飞近水面，一边飞，一边用手去摸每条鲨鱼的尾巴，就像你在街上用手指摸着铁栏杆一样。这一手他们是学不来的，所以，他就像是在显摆，尤其是因为他老是回头望，看他们漏下了多少鲨鱼尾巴。

“你们得对他好好的，”温迪警告弟弟们说，“要是他把我们扔下不管了，我们怎么办？”

“我们可以回去呀。”迈克尔说。

“没有他，我们怎么认得回去的路呢？”

“那我们可以往前飞。”约翰说。

“那可就糟了，约翰。我们只能不住地往前飞，因为我们不知道怎样停下来。”

这倒是真的，彼得忘了告诉他们怎样停下来。

约翰说，要是倒霉倒到头了，他们只消一个劲儿往前飞就行了，因为地球是圆的，到时候他们总能飞到自家的窗口。

“可谁给我们找吃的，约翰？”

“我们灵巧地从那只鹰嘴里夺下一小块食来，温迪。”

“那是你夺了二十次以后才弄到的，”温迪提醒他说，“就算我们能得到食物吧，要是他不在旁边照应，我们会撞上浮云什么的。”

真的，他们老是撞上这些东西。他们现在飞得很有力了，虽说两腿还踢蹬得太多了些；可要是看见前面有一团云，他们越想躲开它，就越是非撞上它不可。要是娜娜在跟前，这时候她准会在迈克尔额头上绑一条绷带。

彼得这会儿没和他们飞在一起，他们在空中觉得怪寂寞的。他飞得比他们快多了，所以，他可以突然蹿到别处不见了，去寻点什么乐子，那是他们没份的。他会大笑着飞下来，笑的是他和一颗星星说过的逗得要命的笑话，可是他已经忘记了那是什么。有时他又飞上来，身上还沾着人鱼的鳞片，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说不上来。从没见过人鱼的孩子们，实在有点恼火。

“要是他把这些忘得那样快，”温迪推论说，“我们怎么能盼望他会一直记着我们？”

真的，有时他回来时就不认得他们，至少是认不清了。温迪知道准是这样的，白天他正打他们身边飞过，就要飞走的时候，温迪看见，他眼里露出认出来的神情。有一次，她甚至不得不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我是温迪。”她着急地叫道。

彼得很抱歉。“我说，温迪，”他悄悄地对她说，“要是你看到我把你忘了，你只消不停地说‘我是温迪’，我就会想起来了。”

当然，这是不怎么令人满意的。不过，为了弥补，他教他们怎样平躺在一股顺方向的狂风上。这个变化真叫人高兴，他们试了几次，就能稳稳当当地这样睡觉了。他们本想多睡一会儿，可是彼得很快就睡腻了，他马上就用队长的口气喊道：“我们要在这儿下来了。”就这样，一路上尽管不免有小争小吵，可总的来说是欢快的，他们终于飞近永无乡了。因为，过了好几个月，他们真的飞到了；而且，他们一直是照直朝它飞去的，这倒不完全是因为有彼得和叮克铃带路，而是因为那些岛正在眺望他们。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看见那些神奇的岸。

“就在那儿。”彼得平静地说。

“在哪儿，在哪儿？”

“所有的箭头指着的地方。”

真的，一百万支金箭给孩子们指出了岛的位置。那些箭，都是他们的朋友——太阳射出的。在黑夜来到之前，太阳要让他们认清路。

温迪、约翰和迈克尔在空中踮起脚尖，要头一遭见见这个岛。说也奇怪，他们一下子就认出它来了，没等他们觉得害怕，他们就冲着它大声欢呼起来。他们觉得那岛不像是梦想已久而终于看到的东西，倒像是放假回家就可以看到的老相识。

“约翰，那儿是礁湖。”

“温迪，瞧那些往沙里埋蛋的乌龟。”

“我说，约翰，我看见你那只断腿的红鹤。”

“瞧，迈克尔，那是你的岩洞。”

“约翰，小树丛里是什么？”

“那是一只狼，带着它的小狼崽。温迪，我相信那就是你的那只小狼。”

“那边是我的小船，约翰，船舷都破了。”

“不，那不是。你的船我们烧掉了。”

“不管怎么说，就是那只船。约翰，我看见印第安人营寨里冒出的烟了。”

“在哪儿？告诉我，看到烟怎么弯，我就能告诉你他们会不会打仗。”

“就在那儿，紧挨着那条神秘河。”

“我看见了，没错，他们正准备打仗。”

他们懂得这么多，彼得有点恼火；要是他想在他们面前逞能，他很快就得手了，因为，我不是告诉你们，他们过不多一会儿，就害怕起来了吗？

在金箭消失、那个岛变得黑暗的时候，恐惧就攫住了他们。

原先在家的时候，每到临睡时，永无乡就显得有点黑的，怪吓人的。这时，岛上现出了一些没有探明的荒凉地带，而且越来越扩展；那里晃动着黑影；吃人的野兽的吼声，听起来也大不一样了。尤其是，你失去了胜利的信心。在夜灯拿进来的时候，你觉得挺高兴。你甚至很愿意听娜娜说，这只是壁炉罢了，永无乡不过是他们想像出来的。

当然，在家的时候，永无乡是想像出来的。可现在，它是真的了，夜灯没有了，天也越来越黑了，娜娜又在哪儿呢？

他们本来是散开来飞的，现在都紧凑在彼得身边。彼得那满不在乎的神态，终于不见了，他的眼睛闪着光。每次碰到他的身体，他们身上就微微一震。他们现在正飞在那个可怕的岛上，飞得很低，有时树梢擦着他们的脚。空中并不见什么阴森可怖的东西，可是，他们却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了，恰像要推开什么敌对的东西才能前进似的。有时，他们停在半空中，要等彼得用拳头敲打后，才飞得动。

“他们不想让我们着陆。”彼得解释说。

“他们是谁？”温迪问，打了一个寒颤。

可是彼得说不上来，或是不愿意说。叮克铃本来在他肩上睡着了，现在他把她叫醒，叫她在前面飞。

有时他在空中停下来，把手放在耳边，仔细地听；随后又往下看，眼光亮得像要把地面钻两个洞。做完这些事，他又向前飞去。

彼得的胆量真叫人吃惊。“你现在是想去冒险呢，”他偶然对约翰说，“还是想先吃茶点？”

温迪很快地说“先吃茶点”，迈克尔感激地捏了捏她的手，可是，较勇敢的约翰犹豫不决。

“什么样的冒险？”他小心地问。

“就在我们下面的草原上，睡着一个海盗，”彼得对他说，“要是你愿意，我们可以下去杀死他。”

“我没有看见他。”约翰停了半晌说。

“我看见了。”

“要是，”约翰沙哑着嗓子说，“要是他醒了呢。”

彼得生气地说：“你以为我是趁他睡着了杀死他吗！我要先把他叫醒，再杀他。我向来是这么干的。”

“你杀过许多海盗吗？”

“成吨的海盗。”

约翰说：“真棒。”不过他决定还是先吃茶点好。他问彼得，现在岛上是不是还有许多海盗。彼得说，多着呐，从来没有这么多过。

“现在谁是船长？”

“胡克。”彼得回答说；说到这个可恨的名字，他的脸沉了下来。

“詹姆斯·胡克？”

“然也。”

于是迈克尔真的哭了起来，就连约翰说话也咽着气了，因为他们久闻胡克的恶名了。

“他是那黑胡子水手长，”约翰哑着嗓子低声说，“他是最凶狠的一个，巴比克就怕他一个人。”

“就是他。”彼得说。

“他长什么样？个头大吗？”

“他不像以前那么大了。”

“怎么讲？”

“我从他身上砍掉一块。”

“你？”

“不错，我。”彼得厉声说。

“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啊，没关系。”

“那……砍掉他哪一块？”

“他的右手。”

“那他现在不能战斗啦？”

“他不照样能战斗吗！”

“左撇子？”

“他用一只铁钩子代替右手，他用铁钩子抓。”

“抓？”

“我说，约翰。”彼得说。

“嗯。”

“要说‘是，是，先生’。”

“是，是，先生。”

“有一件事，”彼和接着说，“凡是在我手下做事的孩子，都必须答应我，所以，你也得答应。”

约翰的脸煞白了。

“这件事就是，要是我们和胡克交战，你得把他交给我来对付。”

“我答应。”约翰顺从地说。

这时他们不觉得那么阴森可怕了，因为叮克铃随他们一起飞了，在她的亮光下，他们可以互相看见了。不幸，她不能飞得像他们那样慢，所以，她就得一圈一圈地绕着他们飞。他们在光圈里前进，就像圣像头上的光环。温迪挺喜欢这样，可是后来彼得指出了缺点。

“她告诉我，”彼得说，“天黑以前海盗就看见我们了，已经把‘长汤姆’拖了出来。”

“是大炮吗？”

“是啊。叮克铃的亮光，他们当然看得见，要是他们猜到我们就在亮光的附近，准会冲我们开火。”

“温迪！”

“约翰！”

“迈克尔！”

“叫叮克铃马上走开，彼得。”三个人同时喊着，可是彼得不肯。

“她以为我们迷路了，”彼得执拗地回答，“她有点害怕。你想我怎么能在她害怕的时候，把她一个人打发走！”

霎时，那光亮的圈子断了，有什么东西亲昵地拧了彼得一下。

“那就告诉她，”温迪恳求说，“熄灭了她的光。”

“她熄灭不了。那大概是仙子唯一做不到的事。只能在她睡着的时候自然地熄灭，就像星星一样。”

“那就叫她马上睡觉。”约翰几乎是命令地说。

“除非她困了，她不能睡。这又是一件仙子做不到的事。”

“照我看，”约翰大声吼道，“只有这两件事才值得做。”

说着，他挨了一拧，可不是亲昵的。

“要是我们哪个人有一只口袋就好了，”彼得说，“那我们就可以把她放在口袋里。”不过，他们出发时太仓促，四个人一只口袋也没有。

彼得想出一个妙策：约翰的帽子。

叮克铃同意乘帽子旅行，如果帽子是拿在手里的。帽子由约翰拿着，虽然叮克铃希望由彼得拿着。过了一会儿，温迪把帽子接了过去，因为约翰说，他飞的时候，帽子碰着他的膝盖。这样一来，可就要惹出麻烦了，下面我们就会看到。因为叮克铃不愿意领温迪的情。

亮光完全藏在黑帽子里了，他们静悄悄地继续往前飞。他们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深沉的寂静，只是偶尔从远处传来舌头舐东西的声音。彼得说，那是野兽在河边喝水；有时又听到一种沙沙声，那也许是树枝在相蹭。不过，彼得说，那是印第安人在磨刀。

就连这些声音也止息了。迈克尔觉得，这寂静实在可怕。“要是有点什么声音就好了！”他喊道。

就像回答他的请求似的，空中爆发了一声他从没听过的巨响。海盗们向他们开炮了。

炮声在群山间回响着，那回声仿佛在狂野地嘶喊：“他们在哪儿？他们在哪儿？他们在哪儿？”

三个吓坏了的孩子这才敏锐地觉察到，一个假想的岛和一个真实的岛是多么不同。

空中平静下来以后，约翰和迈克尔发现，黑暗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在一起了。约翰无心地踩着空气，迈克尔本不会漂浮，竟也在漂浮着。

“你给炮打中了吗？”约翰颤抖着低声问。

“我还没尝过呢。”迈克尔低声回答。

我们现在知道，谁也没有被炮打中。不过，彼得被炮轰起的一阵风远远地吹到了海上，温迪给吹到上面去了，身边没人，只有叮克铃和她在一起。这时候，温迪要是把帽子坠落就好了。

不知道叮克铃是突然想到，还是一路上都在盘算，她立刻从帽子里钻了出来，引诱温迪走向了死路。

叮克铃并不是坏透了；或者可以说，她只是在这一刻才坏透了。可是在别的时候，她又好极了。仙子们不是这样就是那样，因为她们身体太小。不幸的是，她们在一个时间，只能容下一种感情。她们是可以改变的；不过，要改变就得完全改变。这阵子，她一门心思地嫉妒温迪。她说话的那种可爱的叮叮声，温迪当然听不懂；我相信，她说的有些是难听的话，可是声音却很和蔼；她前前后后地飞，明明在告诉温迪，“跟我来，一切都会好的”。

可怜的温迪，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呼唤着彼得、约翰和迈克尔，回答她的，只是嘲弄的回声。她还不知道叮克铃恨她，恨得就像一个真正的女人那么狠毒。于是，她心头迷乱，晃晃悠悠地飞着，跟着叮克铃走向厄运。

第五章　来到了真正的岛

感到彼得已经在往回飞的路上，永无乡苏醒过来，重新变得生气勃勃。我们应该说它被唤醒了，不过说苏醒了更好，彼得老是这么说的。

他不在的时候，岛上变得怪冷清的。仙子们早晨多睡一个小时，野兽们照看着它们的幼崽，印第安人大吃大喝整整六天六夜，遗失的孩子们和海盗相遇，只是咬着大拇指互相对视。可是彼得一回来，他最恨死气沉沉，于是他们又全都活跃起来了。要是你把耳朵贴在地上，你就会听见，整个岛都沸腾着生机。

这个晚上，岛上的主力正在进行着以下的部署：遗失的孩子守望着彼得，海盗守望着遗失的孩子，印第安人守望着海盗，野兽守望着印第安人。他们全都绕着岛团团转，可是，谁也碰不上谁，因为他们行动的速度是相等的。

除孩子外，全都怀着杀心，要看流血。孩子们通常也爱看流血，不过今晚他们是来欢迎队长的。岛上的孩子的数目时常变动，因为有的被杀，或其他缘故；他们眼看就要长大的时候——这是不合乎规定的，彼得就把他们饿瘦了，直到饿死。不过眼下他们是六个人，那对孪生兄弟算两个人。我们现在假设是伏在甘蔗林里，窥视着他们。他们排成单行，一个个手按着刀柄，偷偷地向前进。

彼得不许他们的模样有一丁点像他。他们穿的是亲手杀死的熊的皮，一身圆滚滚、毛茸茸的，只要一跌倒，就会在地上打滚。所以，他们的脚步变得很稳。

头一个走过的是图图。在这支英勇的队伍里，他不能说最不英勇，而是最不走运。他比所有的人冒险的次数都少，因为总是在他一过拐角的时候，大事件才发生。等事情平静了，他就趁机走开，去拾点烧火的柴草。等他回来时，别人已经在打扫血迹了。运道不佳，使得他脸上老是带着愁容；不过，这没使他的性格变酸，反而变甜了，所以他是孩子中最谦逊的一个。可怜的、善良的图图，今晚危险在等着你。要留神哪，否则，冒险的机会就会叫你碰上；你要是承受下来，就会落进一场大灾祸。图图，仙女叮克铃今天晚上一心要捣乱，正想找一个人作工具，她认为你是孩子们当中最容易受骗的一个。提防着叮克铃啊！

但愿他能听我们的话就好了，不过我们并不真在岛上，他咬着手指头走过去了。

第二个过来的是尼布斯，他欢快而彬彬有礼；后面跟着斯莱特利，他用树枝削成哨子，随着自己吹的曲调，狂欢起舞。斯莱特利是孩子们中最自高自大的一个，他认为他还记得丢失以前的事，记得那些礼节，习俗等等。这使得他的鼻子向上翘着，招人讨厌。第四个是卷毛，他是个小淘气。每次彼得板着面孔说“谁干的谁站出来”时，站出来的常常都是他。所以现在一听到这命令，他就自动站出来，也不管是不是他干的。走在最后的是那对孪生兄弟，我们无法形容他们，因为，只要一形容，准会把他们两个弄错。彼得从不知道什么叫孪生子，他不知道的事，他的队员也不许知道。所以，这两兄弟对他们自己也糊里糊涂，他们只好带着歉意寸步不离地厮守在一起，尽可能让别人感到满意。

孩子们在黑暗中不见踪影了，过了一段时间，短短的一段时间，因为岛上的事都发生得很快，海盗们跟踪而来。在我们看见他们以前，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而且听到的总是那支可怕的歌：

系上缆绳，唷嗬，抛锚停船，

我们打劫去喽！

即使一颗炮弹，将我们打散，

在深深的海底，我们还会碰头！

哪怕是在绞架上，也没见过这么凶神恶煞的一群匪帮。走在头里的是漂亮的意大利人切科。他赤裸着两条强壮的胳臂，两枚八比索的西班牙金币挂在耳朵上作饰物；在加奥时，他曾在典狱长的脊背上，用血字刻上了他自己的名字。这时，他频频把头贴近地面细听。走在他后面的彪形黑大汉，圭乔木河沿岸的黑母亲常用他的名字吓唬孩子们。自从他废弃了这个名字以后，又用了许多名字。接着是比尔·鸠克斯，浑身上下都刺满了花纹，就是那个在海象号船上被弗林特砍了七十二刀才丢下金币袋的比尔·鸠克斯。还有库克森，据说是黑默菲的兄弟（不过，从来没有证实过）。还有绅士斯塔奇，曾在一所中学当过助理教员，杀起人来，还是文质彬彬的。还有“天窗”（摩根的“天窗”）。还有爱尔兰水手长斯密，他是个特别和蔼的人，他就是捅人家一刀，也不会得罪人家；在胡克的水手班中，他是唯一不信国教的。还有努得勒，他老爱背剪着手。还有罗伯特·木林斯和阿尔夫·梅森，以及其他许多在西班牙土地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怕的恶棍。

在这帮邪恶的匪徒中，最邪恶、最强横的要属詹姆斯·胡克；他自己写做詹·胡克，据说，他是海上库克唯一害怕的人。胡克安安逸逸地躺在一辆粗糙的大车子里，由他手下的人推拉着走。他没有右手，用一只铁钩代替。他不时挥动着那只铁钩，催手下的人赶快拉。这个凶恶的家伙，把他们像狗一样看待和使唤，他们也像狗一样服从他。说到相貌，他有一副铁青的面孔，他的头发弯成长长的发卷，远看像一支支黑蜡烛，使他那英俊的五官带上一种恶狠狠的神情。他的眼睛是蓝的，蓝得像勿忘我的花，透着一种深深的忧郁，除非在他把铁钩向你捅来的时候，这时，他眼睛里现出了两点红光，如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使他的眼睛显得可怕极了。说到举止，他身上还残留着某种爵爷气派，他那种飞扬跋扈的神态，有时会使你心惊胆战。听说他以前还是个出了名的会讲故事的人。他最彬彬有礼的时候，也就是他最残暴恶毒的时候，这大概就是他出身高贵的最确凿的证据了。就是在他赌咒的时候，文雅的词句也丝毫不亚于他那显赫的仪态，表明他和他的水手们属于不同的阶层。这个人骁勇无比。据说，唯一使他畏怯的，是见到他自己的血。那血很浓，颜色异乎寻常。说到底，他多少有点模仿查理二世。因为，他在早年听说，他长得特像那位倒霉的斯图亚特君主。他嘴里叼着一根他自己设计的烟斗，那烟斗能使他同时吸两支雪茄。不过，他身上最阴森可怖的一部分，当然就是他的那只铁爪。

现在让我们来杀一名海盗，看看胡克是怎样杀人的，就拿“天窗”做个样子吧。在海盗们行进的时候，“天窗”笨手笨脚、鬼鬼祟祟地凑到了胡克跟前，用手去乱摸他那镶着花边的衣领。铁钩伸了出来，只听得一声撕裂的声音，一声惨叫，“天窗”的尸体就给踢到了一边，海盗们照旧前进。胡克连雪茄也没有从嘴里拿出来。

彼得·潘要斗的，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哪一个会赢呢？

尾随在海盗后面，悄无声息地潜行过来的，是印第安人；他们走过的那条小径，缺乏经验的眼睛是很难觉察的；他们一个个把眼睛睁得溜圆。他们手持战斧和刀，赤裸的身躯上涂着的油彩闪闪发光。身上挂着成串的头皮，有孩子们的，也有海盗的。因为这些印第安人属皮卡尼尼族，和那些心肠较软的德拉华族和休伦族印第安人完全不同。在前锋，匍伏蛇行的是魁伟的小豹子，他是一员骁将，他脖子上挂着那么多头皮，爬行时，坠得他几乎都爬不快了。殿后的、处在最危险的位置的，是虎莲——她骄傲地直立着，生来就是一位公主。她是肤色黝黑的女将中最标致的一个，是皮卡尼尼族的大美人；她时而卖弄风骚，时而冷若冰霜，时而热情如火。武士们没有一个不想娶这个尤物为妻的，可是她用她那把斧子挡开了所有的求婚者。瞧他们是怎样穿过落在地上的枝叶，不发出一点声响，唯一能听到的，是他们那粗重的喘息声。原来他们在饱食之后，都有点发胖了；不过，他们渐渐地就会消瘦下去。眼下，胖却是他们的主要危险。

印第安人像影子一样地过来，又像影子一样地消失了；紧接着，野兽取代了他们的位置。那是杂七杂八的一大群：狮子，老虎，熊，还有在它们前面奔窜逃命的数不清的小野兽。因为各种各样的兽类，特别是所有吃人的野兽，都在这个得天独厚的岛上杂处并存。它们的舌头拖得老长，今晚，它们都饿了。

野兽过去以后，最后的一个角色上场了，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鳄鱼，它追逐的目标是谁，我们很快就会看到。

鳄鱼过去了，没过多久，孩子们又出现了。因为这个队列必须无穷尽地进行下去，直到某一部分停止前进，或者改变前进的速度。于是他们彼此之间很快就会相扑厮杀起来。

谁都在敏锐地注视着前方，只是没有一个想到，危险可能从背后偷袭上来。这就可以看出，这个岛是多么真实了。

头一个脱离这个转动着的圈子的，是孩子们。他们躺倒在草地上，离他们地下的家很近。

“我真希望彼得回来呀。”他们全都心神不宁地说，虽然他们个头儿都比他们的队长高，腰身也比他粗。

“只有我一个人不怕海盗。”斯莱特利说，他说话的腔调使他很不招大伙儿喜欢。不过也许远处有什么响声惊动了他，因为他赶紧又说，“不过，我也希望彼得回来，给我们讲讲灰姑娘后来又怎样。”

于是，他们谈起了灰姑娘，图图相信，他母亲当初一定很像她。

只有当彼得不在的时候，他们才能谈起母亲，彼得禁止谈这个话题，因为他觉得这很无聊。

“关于我母亲，我只记得一件事，”尼布斯告诉大伙儿，“就是，她老是对父亲说，‘啊，我真希望能有我自己的支票簿。’我不知道支票簿是什么，可我真想给我母亲一个。”

正谈着，他们听到远处传来一种声音。你我不是林中的野物，是不会听到的，可他们听到了，那就是海盗的那首凄厉的歌：

唷嗬，唷嗬，海盗的生活，

骷髅和白骨的旗帜，

欢乐一时，麻绳一根，

好啊，大卫琼斯。

转眼间，遗失的孩子们——都上哪儿去啦？他们已经不在那儿啦。兔子都没有他们溜得快。

我告诉你们他们都上哪儿去了，除了尼布斯——他跑到别处侦察敌情去了——他们全都回到了地下的家里，那真是个美妙的住处，下面我们就要细说。可他们是怎么进去的呢？因为地面上一个入口也看不见，连一堆树枝也没有；要是有一堆树枝，搬开就会露出一个洞口。要是你仔细瞧，你会看见那儿有几株大树，树干是空的，每个树干下面都有一个洞，像孩子的身体那么大小。这就是通向地下的家的七个入口，几个月来，胡克一直在找，却没有找到。今天他会找到吗？

海盗们走近时，斯塔奇眼快，他瞧见尼布斯穿过树林逃跑了，他立刻亮出了手枪，可是一只铁钩抓住了他的肩膀。

“放开我，船长。”他扭动着身子叫道。

现在，我们第一次听到了胡克的声音，那是阴险狠毒的。“先把手枪放回去。”那声音威胁着。

“那是你恨的一个男孩，我本来是可以打死他的。”

“是啊，不过枪声会引来虎莲公主的印第安人。你愿意断送你的头皮吗？”

“我可以去追他吗，船长？”可怜巴巴的斯密问，“我可以用我的约翰开瓶钻给他挠痒痒吗？”斯密喜欢给什么东西都起一个好听的名字，他管他的短弯刀叫约翰开瓶钻，因为他喜欢用刀在伤口里旋转。你可以列举出斯密的许多可爱的特征。例如，杀过人之后，他不去擦拭武器，却总是擦拭眼镜。

“我的约翰是个不声不响的家伙。”他提醒胡克说。

“现在还不要，斯密，”胡克阴险地说，“他只是一个，我要把他们七个统统干掉。分散开来，去找他们。”

海盗们在树林里散开了，不一会儿，只剩下船长和斯密两个人了。胡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叹气，也许是因为那柔媚的夜色吧。他忽然起念，想把自己一生的故事推心置腹地讲给他忠实的水手长听。他讲了很久，很认真；可是，他讲的是什么，愚蠢的斯密，一点也没听明白。

忽然，斯密听到了彼得这个名字。

“我最想抓到的，”胡克激动地说，“是他们的队长彼得·潘。就是他，砍掉了我的胳臂。”他恶狠狠地挥动着他那只铁钩。“我等了很久，要用这玩意儿和他握手。噢，我要把他撕碎。”

“可是，”斯密说，“我还听你说过，那钩子能顶二十只手，它能梳头，还能做别的家常事。”

“是啊，”船长回答说，“我要是个妈妈，我一定祈求我的孩子生下来有这件东西，而不是那件东西。”他得意地瞄了一眼他的那只铁钩，又轻蔑地瞄了一眼他的那只手。接着，他又皱起了眉头。

“彼得把我的胳臂，”他战战兢兢地说，“扔给了一条正好路过的鳄鱼。”

“我常注意到，”斯密说，“你对于鳄鱼有一种奇怪的恐惧。”

“我不是怕鳄鱼，”胡克纠正说，“而只是怕那一条鳄鱼。”他压低了嗓音说。“那条鳄鱼很喜欢吃我的胳臂，斯密。打那以后，它就跟定了我，穿山过海地跟着我，想吃我身体的其余部分，馋得直舐嘴唇。”

“也可以说，”斯密说，“这是一种赞美。”

“我才不要这种赞美，”胡克暴躁地狂吼，“我要的是彼得·潘，是他第一个让鳄鱼尝到了我的滋味。”

胡克在一只大蘑菇上坐下来，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斯密，”他沙哑地说，“那条鳄鱼本来早该把我吃掉了，幸亏它碰巧吞下了一个钟，钟在它肚里滴答滴答响；所以，在它挨近我以前，我听到了那滴答声，就一溜烟逃跑了。”他放声大笑，可那是干笑。

“总有一天，”斯密说，“那钟会停住不走了，那时，鳄鱼就会撵上你了。”

胡克舐了舐干嘴唇。“可不是吗，”他说，“我没日没夜提心吊胆的就是这个。”

当他坐下来以后，他就觉得身上热得出奇。“斯密，”他说，“这个座位是热的。”他猛地跳了起来。“活见鬼，了不得啦，我都快烤糊了。”

他们察看了这只蘑菇，它又大又硬，是英国本土上从未见过的。他们试着去拔它，一下子就把它拔了起来，原来这蘑菇没有根。更奇怪的是，立刻有一股烟冒了出来。两个海盗面面相觑，“烟囱！”他们异口同声地惊呼。

他们果真发现了地下的家的烟囱。这是孩子们的习惯，当敌人来到附近时，就用蘑菇把烟囱盖上。

不光是烟哩，孩子们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因为他们躲藏在这个窝里，觉得很安全，于是就快快活活地闲谈起来。海盗狞恶地听了一会，然后把蘑菇放回原处。他们四下里环视了一遭，发现了七棵树上的树洞。

“你听见他们说没有？彼得·潘不在家。”斯密小声说，手里掂动着他那只约翰开瓶钻。

胡克点了点头，他站着，凝神思考了好一阵子，一丝冻结的微笑浮现在他黝黑的脸上。斯密等着他发话。“亮出你的计划来吧，船长。”斯密急切地喊道。

“回到船上去，”胡克慢慢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做一只厚厚的、油腻腻的、浇上绿糖的大蛋糕。下面一定只有一间屋子，因为只有一个烟囱。这些傻田鼠没头脑，竟不懂得他们不需要每人一个出口，可见他们没有母亲。我们把那只蛋糕放在人鱼的礁湖岸边，这些孩子常在那儿游泳，和人鱼戏耍。他们会看到蛋糕，会狼吞虎咽地把它吃下去。因为他们没有母亲，他们不懂得，吃油腻的、潮湿的蛋糕有多么危险。”他放声大笑，这回不是干笑，是开怀的畅笑。“哈哈，他们要死了。”

斯密越听越佩服。

“我从来没听说过比这更歹毒、更漂亮的计策。”他叫了起来。在狂喜中，他们边舞边唱：

系上缆绳，我来了，

他们吓得浑身颤抖；

只要你和胡克的铁钩握手，

你的骨头上再也剩不下肉。

他们开始唱起了这首歌，可是再也没能把它唱完，因为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止住了他们的歌。起初，那声音很小，掉下一片树叶，就能把它盖住；但是离得越近，就越清晰。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胡克呆站着，嗦嗦发抖，一只脚提得高高的。

“鳄鱼。”他喘息着说，跳起脚来逃跑了，他的水手长紧跟在后面。

真是那只鳄鱼，它赶过了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正在跟踪其他的海盗。鳄鱼身上淌着水，跟在胡克身后爬来。

孩子们又回到地面上来了，可是，夜间的危险还没有完，忽然间尼布斯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那儿，后面追着一群狼，舌头吐得老长，嚎叫声好不吓人。

“救救我，救救我！”尼布斯喊道，跌倒在地上。

“可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们不由得都想到了彼得，这应该说是对彼得的最高的赞誉。

“彼得会怎么办？”他们不约而同地喊道。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又说：“彼得会从两腿中间盯着它们看。”

那么，“我们就照彼得的办法做。”

那是一种对付狼的很有效的办法，他们一齐弯下腰去，从两腿中间往后看。随后的时间显得很长，可是胜利来得很快，孩子们用这种可怕的姿势朝着狼逼进时，那群狼全都耷拉着尾巴逃之夭夭了。

尼布斯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眼睛直瞪瞪的，别的孩子以为他还在望着那些狼，可是他看到的不是狼。

“我看见了一个更怪的东西，”他喊着，别的孩子急切地围拢过来，“一只大白鸟，正朝这边飞过来。”

“你认为那是一只什么鸟？”

“我不知道，”尼布斯惊魂不定地说，“可是看样子像是很疲倦，一面飞，一面哼哼，‘可怜的温迪’。”

“可怜的温迪？”

“我想起来了，”斯莱特利马上接口说，“有一种鸟，名字就叫温迪。”

“瞧，它来了。”卷毛喊，指着天空的温迪。

温迪现在差不多已飞到了头顶上，孩子们能听到她悲哀的呼声。可是听得更清楚的，是叮克铃的尖厉的叫喊。这个心怀嫉妒的仙子，现在已经抛开了一切友好的伪装，她从四面八方向受害的温迪冲击，每碰到她的身体，就狠狠地拧上一把。

“喂，叮克铃。”惊奇的孩子们喊。

丁零零地响起了叮克铃的回答：“彼得要你们射死温迪。”

彼得有令，他们生来是不怀疑的。

“我们照彼得的吩咐做罢。”这些头脑简单的孩子嚷嚷道。

“快，拿弓箭来。”

除了图图，孩子们都钻进了树洞。图图手里拿着一副弓箭，叮克铃看到了，搓着她的小手。

“快呀，快，图图！”她大声叫道，“彼得会喜欢极了。”

图图兴奋地张弓搭箭。“走开，叮克铃。”他高声喊；跟着，他把箭射了出去。于是，温迪晃晃悠悠地落到地上，一支箭插在她胸口。

第六章　小屋子

当其他的孩子拿着武器从树洞里跳出来的时候，糊涂的图图，俨然以胜利者的姿态站立在温迪身边。

“你们来晚了，”他骄傲地说，“我已经把温迪射下来了，彼得一定会非常喜欢我的。”

头顶上，叮克铃大喊了一声“笨蛋！”窜到别处，躲藏起来了，孩子们没听见她的话。他们围绕着温迪盯着她看时，林中寂静得可怕；要是温迪的心还在跳，他们一定会听到的。

斯莱特利头一个开口说话。“这不是什么鸟，”他惊恐地说，“我想，这一定是一位小姐。”

“小姐？”图图说，不由得发起抖来。

“可我们把她给杀了。”尼布斯哑着嗓子说。

他们全都摘下了帽子。

“现在我明白了，”卷毛说，“彼得把她带来给我们的。”他悲痛地倒在地上。

“好容易才有一位小姐照料我们，”孪生子中的一个说，“可你竟把她杀了。”

他们替图图难过，更替自己难过，图图向他们走近时，他们背转身去不理他。

图图的脸变得惨白，可是他脸上也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庄严。

“是我干的，”他沉思地说，“以前小姐们来到我梦里时，我总是说，‘美丽的母亲，美丽的母亲。’可是，这回她真的来了，我却把她射死了。”

他慢慢地走开了。

“别走。”他们怜悯地说。

“我非走不可，”图图抖抖索索地回答，“我太害怕彼得了。”

就在这悲惨的时刻，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心都跳到嘴里来了，他们听到的是彼得啼叫的声音。

“彼得！”他们嚷道，因为，彼得每次回来时，都要这样发出信号。

“把她藏起来。”他们低声说，匆忙把温迪围在中间。可是图图独自站在一边。

又是一阵啼叫声，彼得降落到他们面前。“好啊，孩子们！”他喊，他们机械地向他道了好，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彼得皱起了眉头。

“我回来了，”他恼火地说，“你们为什么不欢呼？”他们张开了嘴，可是欢呼不起来。彼得急着要告诉他们光辉的新闻，竟没有注意到。

“好消息，孩子们，”他喊道，“我终于给你们大伙儿带来一位母亲。”

仍然沉默不语，只听到图图跪倒在地时的砰然一声。

“你们没有看见她吗？”彼得问，有点不安了，“她朝这边飞过来的。”

“唉，”一个声音说，又一个声音说，“啊，倒霉的日子。”

图图站了起来。“彼得，”他沉静地说，“我要让你看看她。”别的孩子还想掩盖，图图说，“靠后站，孪生子，让彼得瞧。”

于是，他们全都退到后面，让彼得看，他观望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死了，”彼得心绪不宁地说，“或许她正为自己的死感到害怕吧。”

彼得很想跳着滑稽的步子走开，走得远远的，再也看不到她，从此，再也不走近这块地方。要是他这样做了，孩子们都会乐意跟他走。

可是有支箭明摆在那儿。他把箭从温迪心上拔下，面对着他的队伍。

“谁的箭？”他厉声问。

“我的，彼得。”图图跪下说。

“啊，卑怯的手啊！”彼得说，他举起箭，把它当做一把剑。

图图毫不畏缩，他袒开胸膛。“刺吧，彼得，”他坚定地说，“使劲刺。”

彼得两次举起箭来，两次又垂下了手。“我刺不了，”他惊骇地说，“有什么东西抓住我的手。”

孩子们都惊讶地望着他，只除了尼布斯，他碰巧正瞧着温迪。

“是她，”尼布斯叫道，“是温迪小姐，瞧，她的胳臂。”

说也奇怪，温迪真的举起了手。尼布斯弯下身去，恭恭敬敬地听她说话。“我想她是在说‘可怜的图图’。”他轻轻地说。

“她还活着。”彼得简短地说。

斯莱特利立刻喊道：“温迪小姐还活着。”

彼得在她身边跪下，发现了他的那颗橡子扣。你还记得吧，温迪曾把它系在项链上，挂在自己脖子上。

“瞧，”他说，“箭头射中这东西了，这是我给她的一个吻，它救了她的命。”

“我记起来了，”斯莱特利很快地插嘴说，“让我看看，啊，对了，这是一个吻。”

彼得没有听见斯莱特利说什么，他在恳求温迪快点复原，他好带她去看人鱼。当然，温迪不能回答，因为她还在晕晕乎乎。可是这时头上传来了一阵悲伤的哭声。

“听，那是叮克铃，”卷毛说，“她在哭，因为温迪还活着。”

于是他们不得不把叮克铃的罪行告诉彼得，彼得脸上那种严峻的神色，他们还从来没见过。

“听着，叮克铃，”他喊道，“我再也不跟你做朋友了，永远离开我吧。”

叮克铃飞落在他的肩上，向他求情，可是，他用手把她掸开。直到温迪又一次举起手来，他才宽恕地说：“好吧，不是永远，是整整一个礼拜。”

你以为叮克铃会因为温迪举了手而感激她吗？啊，绝不，她反倒更想使劲拧她了。仙子们确实很奇怪，彼得最了解她们，常常用手扇她们。

可是温迪身体这样虚弱，该怎么办呢？

“我们把她抬到下面屋子里去吧。”卷毛建议说。

“对了，”斯莱特利说，“对一位小姐，应该这样做。”

“不，不，”彼得说，“你们不要碰她，那是不大恭敬的。”

“这正是我想到的。”斯莱特利说。

“可要是她躺在这儿，”图图说，“她会死的。”

“是啊，她会死的，”斯莱特利承认，“可是没有法子呀。”

“有法子，”彼得喊道，“我们可以围着她盖起一座小房子。”

他们都高兴了。“快，”彼得命令他们，“把你们最好的东西都给我拿来。掏空我们的家，火速。”

顿时他们像婚礼前夕的裁缝一样忙碌起来。他们急急忙忙地东跑西颠，下去取被褥，上来取木柴。正忙做一团时，来了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约翰和迈克尔。他们一步一拖地走过来，站着就睡着了；停住脚步，醒了；再走一步，又睡着了。

“约翰，约翰，”迈克尔喊，“醒来，娜娜在哪儿，约翰？还有妈妈呢？”

约翰揉着眼睛，喃喃地说：“这是真的，我们飞了。”

一见到彼得，当然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你们好，彼得。”他们说。

“你好。”彼得和蔼地回答，虽说他已经几乎快要忘掉了他们。他这时正忙着用脚量温迪的身长，看看需要造多大的房子。当然，还得留出放桌椅的地方。约翰和迈克尔望着他。

“温迪睡着了吗？”他们问。

“是的。”

“约翰，”迈克尔提议说，“我们把她叫醒，让她给我们做晚饭吧。”正说着，只见别的孩子跑来，抱着树枝准备造房子。“瞧他们！”迈克尔喊。

“卷毛，”彼得用十足的队长的腔调说，“领着这两个孩子去帮忙造房子。”

“是，是，大人。”

“造房子？”约翰惊呼。

“给温迪住。”卷毛说。

“给温迪住？”约翰惊诧地说，“为什么？她不过是个女孩子。”

“就因为这个，”卷毛解释说，“所以，我们都是她的仆人。”

“你们？温迪的仆人！”

“是的，”彼得说，“你们也是，跟他们一起去吧。”

吃惊的兄弟两人给拉了去砍树运木头。“先做椅子和炉档，”彼得命令说，“然后，再围着它们造屋子。”

“对了，”斯莱特利说，“屋子就是这样造的，我全记起来了。”

彼得想得很周到。“斯莱特利，”他命令说，“去请个医生来。”

“是，是，”斯莱特利立刻说，挠着头皮走开了。他知道彼得的命令必须服从。不一会儿，他戴着约翰的帽子，神态庄严地回来了。

“请问，先生，”彼得说，向他走过去，“你是大夫吗？”

在这种时候，彼得和别的孩子不同的地方是，他们知道这是假装的，可是对他来说，假装的和真的就是一回事。这一点，常常使他们感到为难，比如说，有时候他们不得不假装已经吃过了饭。

如果他们把假装败露了，彼得就敲他们的骨节。

“是的，我的小汉子，”斯莱特利提心吊胆地回答，因为他有些骨节已经给敲裂了。

“费心了，先生，”彼得解释说，“有位小姐病得很重。”

病人就躺在他们脚边，可是，斯莱特利装作没有看见她。

“啧，啧，”他说，“病人在哪儿躺着？”

“在那块草地上。”

“我要把一个玻璃器具放在她嘴里。”斯莱特利说；他假装这样做了，彼得在一旁等着。玻璃器具从嘴里拿出来的时候，那才叫人担心呐。

“她怎么样？”彼得问。

“啧，啧，”斯莱特利说，“这东西已经把她治好了。”

“我很高兴。”彼得说。

“今晚我还要再来，”斯莱特利说，“用一只带嘴的杯子喂她牛肉茶。”他把帽子还给约翰时，不由得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那是他逃脱难关时的一种习惯。

同时，在树林里斧头声响成一片。造一所舒适的住房所需要的一切，几乎都已齐备，堆放在温迪脚边。

“要是我们知道，”一个孩子说，“她喜欢什么样子的房子就好了。”

“彼得，”另一个孩子叫道，“她睡着睡着动弹起来了。”

“她张嘴了，”第三个孩子说，恭恭敬敬地盯着她的嘴，“啊，真可爱。”

“也许她想在睡梦里唱歌，”彼得说，“温迪，唱吧，唱出你喜欢的那种房子。”

温迪眼都没有睁，立刻唱了起来：

我愿有一间漂亮的房子，

小小的，从没见过那样小，

它有好玩的小红墙，

屋顶上铺着绿绿的苔草。

他们听了，都格格地笑了，因为运气真好，他们砍来的树枝都流着粘粘的红色液汁，遍地都长满了青苔。他们叮叮咚咚造起屋子的时候，自己也唱了起来。

我们造了小墙和屋顶，

还造了一扇可爱的小门，

温迪妈妈，你还要什么？

请告诉我们。

温迪在回答时，提出了过奢的要求：

要问我还要什么，

我要四周都装上华丽的窗，

玫瑰花儿向里窥看，

小小婴孩向外张望。

他们猛一击拳，就装起窗子来，黄色的大叶子做百叶窗，可是玫瑰花呢——？

“玫瑰花！”彼得严厉地喊。

于是，他们马上假装沿着墙栽上了玫瑰。

小婴孩呢？

为了提防彼得要婴孩，他们赶紧又唱：

我们已经让玫瑰开花，

婴孩来到了门前，

因为我们自己都做过婴孩，

所以现在不能再变。

彼得觉得这主意挺好，马上就假装这是他出的主意。房子很漂亮，温迪住在里面，一定很舒服，虽然他们已经看不见她了。彼得在房子周围踱来踱去，吩咐进行完工前的小修小整。什么也逃不过他的那双鹰眼。看起来像是完全造好了——

“门上还没有门环呢。”彼得说。

他们觉得怪难为情，图图拿来他的鞋底，于是就做成了一个绝妙的门环。

他们想，这下可该全齐了。

还差得远哩。“没有烟囱，”彼得说，“一定要有一个烟囱。”

“当然得有一个烟囱。”约翰煞有介事地说。彼得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一把抓过约翰头上的帽子，敲掉帽顶，把帽子扣在了屋顶上。小屋子得到这样神气的一个烟囱，非常高兴，像是要表示谢意，一缕青烟立刻就从帽子里冉冉升起。

这回真的彻底完工了。再也没什么可干的，只剩下敲门了。

“都把你们自己拾掇得体面些，”彼得警告他们，“初次印象是再重要不过的了。”

他很庆幸没有人问他什么叫初次印象，他们都忙着拾掇自己去了。

彼得很礼貌地敲了敲门。这当儿，树林和孩子们一样全都静悄悄的，除了叮克铃的声音，听不到一点声响；这时，她正坐在树枝上观望着，公开地讥笑他们。

孩子们心中纳闷，会不会有人应声来开门。如果是位小姐，她是什么样子？

门开了，一位小姐走了出来，正是温迪，他们都脱下了帽子。

她露出恰如其分的惊异神色，这正是他们希望看到的样子。

“我是在哪儿？”她说。

第一个想出答话的，自然是斯莱特利。“温迪小姐，”他急忙说，“我们为你造了这间房子。”

“啊，说你喜欢吧！”尼布斯说。

“多可爱的宝贝房子呀。”温迪说，这正是他们希望她说的话。

“我们是你的孩子。”孪生子说。

跟着，他们全都跪下，伸出双臂喊道：“啊，温迪小姐，做我们的母亲吧。”

“我行吗？”温迪说，满脸喜色，“当然那是非常有意思的；可是，你们瞧，我只是一个小女孩，我没有实际经验呀。”

“那不要紧。”彼得说，就好像他是这里唯一懂得这些事的人；其实，他是懂得最少的一个。“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位像妈妈一样亲切的人。”

“哎呀！”温迪说，“你们瞧，我觉得我正是那样一个人。”

“正是，正是，”他们全都喊道，“我们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好极了，”温迪说，“我一定尽力而为。快进来吧，顽皮的孩子们；我敢说，你们的脚一定都湿了。我把你们打发上床之前，还来得及讲完灰姑娘的故事。”

他们进来了。我不知道小屋里怎么容得下那么多人；不过在永无乡，是可以挤得紧紧的。他们和温迪一起，度过了许多快乐夜晚，这是第一夜。过后，温迪在树下的屋子里，打发他们睡在大床上，给他们掖好被子；她自己那晚睡在小屋里。彼得手持出鞘的刀，不停地在外面巡逻，因为海盗们还在远处饮酒作乐，狼群也在四处觅食。在黑暗中，小屋显得那么舒适，那么安全，百叶窗里透出亮光；烟囱里冒出袅袅轻烟，又有彼得在外面站岗。

过了一会儿，彼得睡着了。宴毕归家的一些轻浮的仙子们，不得不从他身上爬过去。要是别的孩子们挡住了仙子的夜路，他们会捣乱的；可是，对于彼得，他们只捏了捏他的鼻子就过去了。

她一样大。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她知道。

达林太太和达林先生商量，达林先生只微微一笑，说：“听我的话，准是娜娜对他们胡说的，这正是一条狗才会有的念头。别管它，这股风就过去了。”

可是这股风没有过去，不久，这个调皮捣蛋的男孩竟然使达林太太吓了一跳。

孩子们常会遇到顶奇怪的事儿，可是毫不觉得惊恐不安。例如，事情发生了一个星期以后，他们会想起来说，他们在树林子里遇到死去的父亲，并且和他一起玩。温迪就是这样，有一天早上，她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一件叫人心神不安的事。育儿室的地板上发现有几片树叶，头天晚上孩子们上床时明明还没有；达林太太觉得这事很蹊跷，温迪却毫不在意地笑着说：

“我相信这又是那个彼得干的！”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温迪？”

“他真淘气，玩完了也不扫地。”温迪说，叹了一口气。她是个爱整洁的孩子。

她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解释说，她觉得彼得有时夜里来到育儿室，坐在她的床脚那头，吹笛子给她听。可惜她从来没有醒过，所以她不晓得她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她知道。

“你胡说些什么，宝贝！不敲门谁也进不了屋。”

“我想他是从窗子里进来的。”温迪说。

“亲爱的，这是三层楼呵！”

“树叶不就是在窗子底下吗，妈妈？”

这倒是真的；树叶就是在离窗子很近的地方发现的。

达林太太不知该怎么想才是，因为在温迪看来，这一切都那么自然，你不能说她在做梦，把它随随便便打发掉。

“我的孩子，”她妈妈喊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忘了。”温迪不在意地说，她急着要去吃早饭。

啊，她一定是在做梦。

可是话又说回来，树叶是明摆着的。达林太太仔细察看了这些树叶；那是些枯叶，不过她敢断定，那绝不是从英国的树上掉下来的叶子。她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用一支蜡烛在地上照，想看看有没有生人的脚印。她用火棍在烟囱里乱捅，敲着墙。她从窗口放下一根带子到地上，窗子的高度足足有三十英尺，墙上连一个可供攀登的喷水口都没有。

温迪一定是在做梦。

可是温迪并不是做梦，第二夜就看出来了，那一夜可以说是孩子们最不平凡的经历的开始。

在我们说的那一夜，孩子们又都上床睡觉了。那天晚上，正好是娜娜休假的日子，达林太太给他们洗了澡，又给他们唱歌，直到他们一个个放开她的手，溜进了睡乡。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安，那么舒适，达林太太不禁对自己的担心好笑，她于是静静地坐在火炉旁，缝起衣裳来。

这是给迈克尔缝的，他过生日那天该穿上衬衫了。炉火暖融融的，育儿室里半明半暗地点着三盏夜灯。不多会儿，针线活就落到了达林太太的腿上，她的头，一个劲儿往下栽，多优美呀，她睡着了。瞧这四口子，温迪和迈克尔睡在那边，约翰睡在这边，达林太太睡在炉火旁。本来该有第四盏夜灯的。

达林太太睡着以后做了一个梦，她梦见永无乡离得很近很近，一个陌生的男孩从那里钻了出来。男孩并没有使她感到惊讶，因为她觉得她曾在一些没有孩子的女人脸上见过他。也许在一些做母亲的脸上，也可以看到他。但是在她的梦里，那孩子把遮掩着永无乡的一层薄幕扯开了，她看到温迪、约翰和迈克尔由那道缝向里窥望。

这个梦本来是小事一桩，可是就在她做梦的时候，育儿室的窗子忽然打开了，果真有一个男孩落到了地板上。伴随着他的，还有一团奇异的光，那光还没有你的拳头那么大，它像一个活物在房间里四处乱飞。我想，一定是那团光把达林太太惊醒了。

她叫了一声，跳了起来，看见了那个男孩。不知怎的，她一下子就明白他就是彼得·潘。要是你或我或温迪在那儿，我们会觉得，她很像达林太太的那个吻。他是一个很可爱的男孩，穿着用干树叶和树浆做的衣掌。可是他身上最迷人的地方是他还保留了一口乳牙。他一见达林太太是个大人，就对她龇起满口珍珠般的小牙。

第七章　地下的家

第二天，彼得做的头一件事是给温迪、约翰和迈克尔量身材，好给他们几个找合适的空心树。你也许还记得，胡克曾经嘲笑孩子们每人有一株空心树；其实，糊涂的是他。因为，除非那株树适合你的身材，上下是很困难的；而孩子的身材没有两个是相同的。树要是合适，下去时，你只消吸一口气，就能不快不慢地往下滑；上来时，你只消交替着一呼一吸，就能蠕动着爬上来。当然，你熟悉了这套动作后，就能不假思索地上下自如，姿态真是再优美不过了。

不过，身材和树洞大小得合适才行，所以彼得量你的身材，就像给你量一身衣裳一样仔细。唯一不同的地方是，衣裳是按照你的身材剪裁的；而树呢，必须用你的身体去适应。通常这是很容易做到的，你可以多穿或少穿衣裳；但是，如果你身上某些不灵便的部位太臃肿，或者那株唯一能找到的树长得奇形怪状，彼得就在你身上想想办法，然后就合适了。一旦合适了，就得格外小心，保持这种合适的状态。后来，温迪高兴地发见，正因为这，全家人才维持着良好的身体状况。

温迪和迈克尔第一次试就合适了，但是，约翰须要更换一两棵树。

练了几天以后，他们就能像井里的水桶一样上下自如了。他们渐渐地都热烈地爱上了这个地下的家，特别是温迪。这个家像所有的家一样，有一间大厅；大厅的地面，要是你想钓鱼，就可以挖一个坑；地上还长着五颜六色的蘑菇，可以当凳子坐。有一棵永无树死气白赖要在房中央长出来，可是，每天早晨，孩子们把它齐地面锯掉。到吃茶点的时候，它已经长到两英尺高，他们在树干上支上一块门板，正好当作一张大桌子；茶点一吃完，他们又把树干锯掉，于是，屋子又有宽敞的地方来做游戏了。屋里有一个极大的壁炉，几乎占满了整个屋子的各个部分，你愿意在哪儿生火都行。温迪在炉前拴上许多用植物纤维搓成的绳子，她把洗净的衣裳晾在上面。床铺白天就靠墙斜立着，到六点半钟时才放下来，这时候，床铺几乎占去了半间屋子。除迈克尔外，所有的孩子都睡在这张床上，一个挨一个躺着，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翻身有严重的规定，由一个人发号令，大家一齐翻身。迈克尔本也可以睡在床上，但是温迪要有一个男婴，他最小，女人的心意你们是知道的；末了，迈克尔就给放在一只篮子里，挂了起来。

这个家是很简陋的，和小熊在地下安的家也差不离。只是墙上有一个小壁龛，不过一个鸟笼那么大，那是叮克铃的闺房。一幅小小的围幔可以把她同外面隔开。叮克铃是很拘谨的，不论穿衣或是脱衣，她都要把围幔拉上。随便哪个女人，不管她多么大，都没有享受过这样一间精致的卧室与起居室合一的闺房。她的床——她总是管它叫卧榻，真正是麦布女王式的，有三叶草形的床脚。床罩随着不同季节的果树花更换。她的镜子是穿长筒靴的猫用的那种镜子，在仙子商贩的货架上，如今只剩下三面还没有打碎的。洗脸盆是馅饼壳式的，可以翻过来；抽屉柜是货真价实的迷人六世时代的，地毯是马杰里和罗宾极盛时代（早期）的产品。一盏用亮片装饰的大吊灯，只不过挂在那儿摆摆样子；当然，她用自己的光就可以照亮她的住处。叮克铃很瞧不起家中的其余部分，这也是难免的；她的住处尽管漂亮，却显得有点自命不凡，看上去，像一只老是向上翘着的鼻子。

我估摸，这一切对温迪来说，一定都很迷人，这些喧闹的孩子真把她忙得够呛。真的，除了有时候在晚上带一只袜子上来补，整整一个礼拜，她都没有到地面上来。就说做饭吧，她的鼻子就老是离不开那口锅。他们的主食是烤面包果，甜薯，椰子，烤小猪，马米树果，塔帕卷儿，还有香蕉，就着盛在葫芦里的普普汁吃下去。不过，到底是真吃了饭，还是假装吃饭，我们也说不好，那全凭彼得的高兴了。他也能吃，能真吃，如果这是游戏的一部分；可是，他不能为了填饱肚皮去吃，而别的孩子多半都喜欢这样做。其次，他还喜欢谈吃。对于彼得，假装就等于是真的，他假装吃饭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他真的胖起来了。当然，对于别的孩子，假装吃饱是件苦事；不过，你必须照他的样子做。假如你能向他证明，树窟窿对你来说变得太松了，他就会让你饱餐一顿。

他们全都上床睡觉以后，才是温迪缝缝补补的好时光。据她说，只有到这时候，她才能喘一口气。她把这时间用来给他们做新衣，在膝盖的地方做成双层，因为他们全都在膝盖那儿磨损得厉害。

温迪坐下来守着一篮子的袜子，每双袜子后跟都有一个洞。这时候，她不由得举起两臂，唉声叹声地说：“唉呀呀，我有时真觉得老姑娘是可羡慕的。”

她一边叹息，一边脸上却喜气洋洋地发着光。

你们还记得她的那只小爱狼吧。嗯，它很快就发现温迪来到了岛上，并且找到了她，他们彼此搂抱起来。此后，它就到处跟着她。

时光一天天过去，温迪难道不想念远离的亲爱的父母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在永无乡到底过了多少时光，谁也说不清，时光是按月亮和太阳计算的；而岛上的太阳和月亮，比在内陆多得多。不过，我估摸温迪不会十分挂念她的父母，她有绝对的信心，他们一定会随时打开窗子，等着她飞回去；因此，她觉得很安心。她感到有点不安的是，约翰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父母，就像他们是他曾经认识的什么人；迈克尔呢，他倒很情愿相信，温迪真的是他的母亲。对这事她有点害怕了，于是她英勇地负起了责任。她用考试的方法，尽可能仿照她过去在学校里考试的情况，想在他们心里唤起对旧日的回忆。别的孩子觉得这有趣极了，硬是要参加考试
。他们自备了石板，围坐在桌旁。温迪用另一块石板写下问题，给他们传看。他们看了问题，都用心想，用心写。这些问题都很平常——“母亲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母亲和父亲谁高？母亲的头发是浅色还是深色？可能的话，三题都答。”“写一篇不少于四十个字的文章，题目是：我怎样度过上次的假期，或比较父亲和母亲的性格。两题任答一题。”“1.描写母亲的笑；2.描写父亲的笑；3.描写母亲的宴会礼服；4.描写狗舍和舍内的狗。”

每天出的题目大概就是这些，要是你答不上来，你就画一个×。甚至连约翰的×，数量都够惊人的。每个题目都作了回答的，自然只有斯莱特利，谁也没有他更能做到第一个交卷；不过，他的答案是非常可笑的，他实际上总是最后一个交卷，多么可悲呀。

彼得没有参加考试。一来除了温迪，所有的母亲他都瞧不起，二来他是岛上唯一不会读写的孩子，连最短的字也不会。他不屑于做这类事。

顺便提一下，所有的问题都是用过去时态写的。母亲的眼睛曾是什么颜色，等等。你瞧，温迪自己也有点忘了。

下面我们会看到，冒险的事自然是天天都有；眼下，彼得在温迪的帮助下，发明了一种新的游戏，他玩得简直入了迷。他后来突然又不感兴趣了。你知道，他对游戏素来是这样的。这个游戏就是，假装不去冒险，只做约翰和迈克尔一向都做的事：坐在小凳子上，向空中抛球玩，彼此推搡，出去散步，连一只灰熊都没有杀死就回来了。看彼得老老实实坐在小凳子上的那副样子，才真叫有意思呢；他忍不住要摆出一本正经的神情。坐着不动，在他看来是件滑稽可笑的事。他夸口说，为了有益健康，他出去散步了一会儿。一连几天，这就是他做的最新奇的事；约翰和迈克尔不得不装作很高兴的样子，要不然，他就会对他们不客气。

彼得常独自出门。他回来时，你摸不清他到底做过什么冒险事没有。他也许忘得干干净净，所以什么都没有说；可是，等你一出去，你却看到那具被杀的尸体。有时候他又大谈特谈他的冒险；可是，你却找不到那具尸体。有时他回家来，头上裹着绷带；温迪就过去抚慰他，用温水洗他的伤口。这时，他给她讲一段惊人的故事。不过，温迪对彼得的故事，从来不敢全信。有许多冒险故事她知道是真的，因为她自己也参加了；更多的故事，她知道那至少一部分是真的，因为别的孩子参加了，说那全是真的。要把这些冒险故事全都描写一番，那就需要写一本像英语拉丁、拉丁英语词典那么厚的书，我们顶多只能举一个例，看看通常岛上的一小时是怎样过的。难就难在举哪一个例子。我们就来讲讲在斯莱特利谷和印第安人的一场小遭遇战吧。这是一场血流遍地的战事，特别有趣的是，它能表现彼得的一个特点，那就是，在战斗中，他会突然转到敌人方面去。在山谷里，当胜负未决，时而倾向这一方、时而又倾向那一方时，彼得就大喊：“我今天是印第安人。你是什么，图图？”图图说：“印第安人。你是什么，尼布斯？”尼布斯说：“印第安人。你们是什么，孪生子？”等等。于是他们都成了印第安人。那些真正的印第安人觉得彼得的做法很新鲜有趣，当然也就同意这一次变成遗失的孩子，于是战斗重新打响，越发打得勇猛起来。如果不是这样，这场战争就打不下去了。

这次冒险行动的结局是——不过，我们还没有决定这就是我们要讲的一次冒险故事。也许一个更好的故事是印第安人夜袭地下的家。那一回，好几个印第安人钻进树洞，上不得，下不得，像软木塞似的给拔了出来。或者我们也可以讲讲，在人鱼的礁湖里，彼得救了虎莲公主的命，因而和她结盟的故事。

或者我们还可以讲讲，海盗们做的那只孩子们吃了就会死去的大蛋糕，海盗们怎样一次又一次把它放在巧妙的地方。可是，温迪每次都从孩子们手中把它夺走；渐渐地，那蛋糕的水分干了，硬得像块石头，可以当作一个飞弹来用。夜里，胡克不小心蹴上了它，摔了一跤。

要不我们可以讲讲和彼得友好的那些鸟儿，特别是永无鸟。这鸟筑巢在礁湖上面的一棵树上，巢落到了水中，可那鸟却还孵在蛋上，彼得下令不要去惊动它。这故事很美，从它的结局可以看到，鸟是多么感恩图报。可是，要讲这个故事，我们就得讲在礁湖发生的整个冒险事件，那当然就得讲两个故事，而不是一个。另一个故事较短，可是也同样惊险，那就是叮克铃在一些游仙的帮助下，把睡着的温迪放在一片大树叶上，想让她漂回英国本土。幸好树叶沉下去了，温迪醒过来，以为自己是在洗海水澡，就游了回来。还有，我们也可以选这样一个故事讲讲：彼得向狮子挑战。他用箭在地上围着自己画了一个圈子，挑动狮子走进圈子来；他等了好几个钟头，别的孩子和温迪都屏住呼吸在树上看着，可到头来，没有一只狮子敢接受他的挑战。

这些冒险故事，我们选哪一段来讲呢？最好的办法，是掷一枚钱币来决定。

我掷过了，礁湖得胜了。我们也许会希望，得胜的是山谷，或蛋糕，或温迪的大树叶。当然，我也可以再掷，三次决定胜负；不过，最公平的办法，或许还是就讲礁湖。

第八章　人鱼的礁湖

如果你闭上双眼，碰上你运气好，你有时会看见黑暗中悬浮着一汪池水，没有一定的形状，颜色淡白，十分可爱。然后，你把眼睛眯一眯，水池就现出了形状，颜色变得更加鲜明；再眯得紧些，那颜色就变得像着了火似的。但就在它着火燃烧以前，你就瞥见了那礁湖。这便是你在大陆上所能看到的礁湖的最逼近的景象，仅仅是美妙的一瞬间，要是能有两瞬间，你也许还能看见拍岸的浪花，听见人鱼的歌唱。

孩子们时常在礁湖上消磨长长的夏日，多半在水里游泳，或在水上漂浮，玩着人鱼的游戏，等等。你不要因此以为，人鱼们和他们友好相处；恰恰相反，温迪在岛上的时候，从来没有听到她们对她说过一句客气的话，她感到这永远是她的一个遗憾。当她偷偷地走近湖边时，她就看到成群的人鱼；特别是在流囚岩上，她们喜欢在那儿晒太阳，梳理她们的长发，那神态撩得她心里怪痒痒的。她可以像是踮着脚走路似的，轻轻游到离她们一码远的地方；可这时她们发现了她，就纷纷纵身潜入水中，或许还故意用尾巴撩水溅她一身。

人鱼们对待男孩子们也是这样，当然彼得是例外，彼得和她们坐在流囚岩上长时间地谈天，在她们嬉皮笑脸的时候，骑上她们的尾巴。他把她们的一把梳子给了温迪。

看人鱼最魅人的时间，是在月亮初升时；那时，她们会发出奇异的哭号声。不过，那时候礁湖对于人类是危险的，在我们要谈到的那个夜晚之前，温迪从来没见过月光下的礁湖。她倒不是害怕，因为，彼得当然会陪伴她的；而是因为，她有严格的规定，一到七点钟，人人都必须上床睡觉。她时常在雨过天晴的日子来到湖畔，那时，人鱼大批地到水面上来，玩着水泡。彩虹般的水做成的五颜六色的水泡，她们当作球，用尾巴欢快地拍来拍去，试着把他们拍进彩虹，直到破碎为止。球门就在彩虹的两端，只有守门员才许可用手接球。有时，礁湖里有几百个人鱼同时在玩水泡，真是一大奇观。

但是，孩子们刚想参加她们的游戏，人鱼们就立刻钻进水里不见了，孩子们只得自己玩了。不过，我们有证据知道她们在暗中窥视着这帮不速之客，并且也很乐意从孩子们那儿学到点什么。因为约翰引进了一种打水泡的新方法，用头而不是用手，于是人鱼守门员就采用了这方法。这是约翰留在永无乡的一个遗迹。

孩子们在午饭后，躺在岩石上休息半小时，这景象也是挺好看的。温迪一定要他们这样做，即使午饭是假装的，午休也必须是真的。所以他们全都在阳光下躺着，他们的身体给太阳晒得油光锃亮的，温迪坐在他们旁边，显得很神气。

就在这样的一天，他们全都躺在流囚岩上。岩石并不比他们的床大多少，不过，他们当然都懂得，不要多占地方。他们打着盹；或者，至少是闭着眼睛，趁温迪不注意时，不时互相挤捏一下。温迪正忙着做针钱活。

正缝着缝着，礁湖上起了变化。水面掠过一阵微颤，太阳隐去不见了，阴影笼罩着湖面，湖水变冷了。温迪穿针都看不见了。她抬头一看，一向是喜笑颜开的礁湖，这时变得狰狞可怕、不怀好意的了。

她知道，不是黑夜来到了，而是某种像夜一样黑暗的东西来到了。不，比夜还要黑暗。那东西没有到来，可是，它先从海上送来一阵颤抖，预示它就要到来。那是什么呢？

她一下子想起了所有那些她听到过的、关于流囚岩的故事。之所以叫流囚岩，是因为恶船长把手水丢在岩石上，让他们淹死在那儿。当海潮涨起时，岩石被淹没了，水手们就淹死了。

当然，她应该立刻叫醒孩子们；因为，不仅莫名的危险就要临头，而且睡在一块变冷的岩石上，也不利于健康。可是，她是一个年幼的母亲，不懂得这个道理；她以为，必须严格遵守午饭后休息半小时的规矩。所以，虽然她害怕极了，渴望听见男性的声音，可她不想叫醒他们。甚至在她听到了闷声闷气的划桨声，心都跳到嘴里的时候，她还是没叫醒他们。她站在他们身边，让他们睡足。温迪难道还不勇敢吗？

幸好男孩子当中有一个即使睡着了，也能用鼻子嗅出危险。彼得一纵身蹦了起来，像狗一样，立刻清醒了，他发出一声警告的呼喊，唤醒了别的孩子。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只手放在耳朵上。

“海盗！”他喊道。别的孩子都围拢到他身边。一丝奇特的笑意，浮现在他的脸上，温迪看到，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脸上露出这种微笑的时候，没有人敢和他说话，他们只能站着静候他的命令。命令下得又快又锐利。

“潜到水下！”

只见许多双大腿一闪，礁湖顿时就像荒无人迹了。流囚岩孤零零地兀立在恶浪汹涌的海水中，仿佛它自己是被流放到那儿似的。

船驶近了，那是海盗的一只小艇，船上有三个人，斯密，斯塔奇，第三个是个俘虏，不是别人，正是虎莲。她的手脚都被捆绑着，她知道等待着她的命运是什么。她将被扔在岩石上等死。这种结局，在她那个部落的人看来，是比用火烧死或酷刑折磨还要可怕的。因为，部落里的经书里，不是明明写着，经过水是没有路可以达到那幸福的猎场的吗？但是她的脸色从容镇静，她是酋长的女儿，死，也得死得像个酋长的女儿，这就够了。

正当虎莲口里衔着一把刀登上海盗船的时候，海盗们把她捉住了。船上没有设人看守，胡克总是夸口说，凭他的名气就能在一英里方圆之内护卫着他的船。现在，虎莲的命运也能够维持他的船。又一声哀号，在那个狂风怒号的夜里，会传得远远的。

在他们自己带来的黑暗中，两个海盗没有看见岩石，直到船撞上去才知道。

“顶风行驶，你这笨蛋。”一个爱尔兰口音喊道，那是斯密的声音，“这就是那块岩石。现在，我们只消把这印第安人抬起来扔到岩石上，让她淹死在那儿，就完事了。”

把这样一位美丽的女郎丢在岩石上，确实是件残酷的事。可是，虎莲很高傲，不肯作无谓的挣扎。

离岩石不远，但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有两个脑袋在水里一起一落，那是彼得和温迪的脑袋。温迪在哭，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惨剧。彼得见过许多惨剧，不过他全忘了。他不像温迪那样，为虎莲感到伤心。他气愤的是，两个人对付一个，因此，他决意要救她。最容易的方法是，等海盗离开后再去救她，可是他这样的一个人，做事从来不用容易的办法。

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于是，他现在就模仿胡克的声音说话。

“啊嗬咿，你们这些笨蛋。”彼得喊道，模仿得像极了。

“是船长。”两个海盗说，惊愕得面面相觑。

“他准是游泳过来的。”斯塔奇说，他们想看，又看不见他。

“我们正要把印第安人放在岩石上。”斯密冲着他喊。

“放了她。”回答是令人吃惊的。

“放了？”

“是的，割断绑绳，放她走。”

“可是，船长——”

“马上放，听见没有。”彼得喊道，“要不，就吃我一钩。”

“这真是怪事。”斯密喘着气说。

“还是照船长的命令做吧。”斯塔奇战战兢兢地说。

“是，是。”斯密说，割断了虎莲的绳子。一眨眼，虎莲像泥鳅一样，从斯塔奇的两腿之间，滑进了水里。

温迪看到彼得这样机灵，当然很高兴；可是她知道，彼得自己也一定很高兴，很可能要啼叫几声，暴露了他自己。所以，她立刻用手捂住他的嘴。正要这样做时，她的手停住了，“小艇，啊嗬咿！”湖面上传来胡克的声音，这次，发话的却不是彼得。

彼得大概正准备要啼叫，可是他没有啼叫，却撅起嘴，吹出一声惊异的口哨。

“小艇，啊嗬咿！”又来了一声。

温迪明白了，真正的胡克也已来到了湖上。

胡克朝着小艇游过去，他的部下举起灯笼给他引路，他很快就游到了小艇边。在灯笼的亮光下，温迪看到他的铁钩钩住了船边；正当他水淋淋地爬上小艇时，温迪看见了他那张凶恶的黑脸，她发抖了，恨不得马上游开；可是彼得不肯挪动，他兴奋得跃跃欲试，又自大得忘乎所以。“我不是个奇人吗，啊，我是个奇人！”彼得小声对温迪说；虽然温迪也认为他是个奇人，可是为了他的名誉着想，她还是很庆幸，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听到他的话。

彼得向温迪做了一个手势，要她仔细听。

两个海盗很想知道船长为什么到这儿来，可是，胡克坐在那儿，他用铁钩托着头，显得非常忧郁的样子。

“船长，一切都好吧？”他们小心翼翼地问。可是，胡克的回答只是一声低沉的呻吟。

“他叹气了。”斯密说。

“他又叹气了。”斯塔奇说。

“他第三次叹气了。”斯密说。

“怎么回事，船长？”

末了，胡克愤愤地开口说话了。

“计谋失败了，”他喊道，“那些男孩找到了一个母亲。”

温迪虽然害怕，却充满了自豪感。

“啊，他们真坏。”斯塔奇喊道。

“母亲是什么？”糊涂的斯密问道。

温迪大为诧异，她失声叫了出来：“他居然不知道！”从此以后，她总是觉得，如果要养个小海盗玩，斯密就是一个。

彼得一把将温迪拉到水下，因为胡克惊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我什么也没听见。”斯塔奇说，他举起灯笼向水上照。海盗们张望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那就是我告诉过你们的那只鸟巢，浮在湖面上，那只永无鸟正伏在巢上。

“瞧，”胡克回答斯密的问题，“那就是个母亲。这是多好的一课啊！鸟巢一定是落到了水里，可是，母鸟肯舍弃她的卵吗？不会的。”

他的话声忽然断了，仿佛一时想起了他那天真无邪的日子——可是他一挥铁钩，拨开了这个软弱的念头。

斯密很受感动，他凝望着那只鸟，看着那鸟巢渐渐漂走；可是，更多疑的斯塔奇却说：“如果她是个母亲，她在附近漂来漂去，也许是为了掩护彼得。”

胡克抖缩了一下。“对了，”他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斯密的热切的声音，把胡克从沮丧中唤起。

“船长，”斯密说，“我们不能把孩子们的母亲掳来做我们的母亲吗？”

“这计策太棒了。”胡克喊道，他那大脑瓜里立刻就想出了具体的的方案，“我们把那些孩子捉到船上来，让他们走跳板淹死，温迪就成了我们的母亲了。”

温迪又禁不住失声叫了起来。

“绝不！”她喊道，头在水面上冒了一下。

“这是什么？”

什么也看不见，海盗们想，那一定是风吹的一片树叶响。“你们同意吗，伙计们？”胡克问。

“我举手赞成。”他们两个说。

“我举钩宣誓。”

他们都宣誓了。这时，他们都来到了岩石上，胡克忽然想起了虎莲。

“那个印第安婆娘在哪儿？”他突然问。

他有时喜欢开个玩笑逗趣儿，他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没问题，船长。”斯密美滋滋地回答，“我们把她放了。”

“把她放了！”胡克大叫。

“那是你下的命令呀。”水手头结结巴巴地说。

“你在水里下的命令，叫我们把她放了。”斯塔奇说。

“该死，”胡克暴跳如雷地喊，“搞什么鬼？”他的脸气得发黑；可是，他看到他们说的是实话，不禁惊讶起来。“伙计们，”他有点颤抖地说，“我没发过这样的命令。”

“这可怪了。”斯密说。他们全都心慌意乱起来。胡克提高了声音，可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今夜在湖上游荡的精灵鬼怪呀，”他喊道，“你们听到了吗？”

彼得当然应该不出声，可是，他当然非出声不可。他马上学着胡克的声音回答。

“见你的鬼，我听到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胡克连脸都没有发白，可是斯密和斯塔奇吓得抱作一团。

“喂，你是谁？你说。”胡克问。

“我是詹姆斯·胡克，”那个声音回答，“快乐的罗杰号船长。”

“你不是，你不是。”胡克哑着嗓子喊。

“该死，”那声音反唇相讥，“你再说一句，我就在你身上抛锚。”

胡克换了一副讨好的态度。“如果你是胡克，”他几乎是低三下四地说，“那么，告诉我，我又是谁？”

“一条鳘鱼，”那个声音回答，“只不过是一条鳘鱼。”

“一条鳘鱼！”胡克茫然地重复了一句；他那一直鼓得足足的傲气，这时突然泄了气，他看到他的部下从他身边走开了。

“难道我们一直拥戴一条鳘鱼作船长吗？”他们嘟囔着说，“这可是降低我们的身份了。”

他们原是胡克的狗，反倒咬了他一口；胡克虽然落到这一步，可是他并不太注意他们。要反驳这样一个可怕的胡说，他需要的，不是他们对他的信任，而是他的自信。他觉得，他的自我从他身上滑走了。“别丢下我，伙计们。”他哑着嗓子低声说。

他那凶悍的天性里，带有一点女性的特色，所有大海盗都一样，有时也会因此得到一些直感。忽然他想试一试猜谜游戏。

“胡克，”他问，“你还有别的声音吗？”

要知道，遇到游戏，彼得总是禁不住要玩的。于是他用自己的声音快活的回答：“有啊。”

“你还有一个名字吗？”

“有的，有的。”

“蔬菜？”胡克问。

“不是。”

“矿物？”

“不是。”

“动物？”

“是的。”

“男人！”

“不是！”彼得嘹亮地回答，声音里带着轻蔑。

“男孩？”

“对了。”

“普通的男孩？”

“不是！”

“奇异的男孩？”

温迪苦恼地听着，这次的回答是“是”。

“你住在英国吗？”

“不是。”

“你住在此地吗？”

“是。”

胡克完全闹糊涂了。“你们两个给他提出几个问题。”他对另两个人说，擦擦他汗湿的前额。

斯密想了想。“我想不出什么问题。”他抱歉地说。

“猜不出啦，猜不出啦，”彼得喊，“你们认输了吗？”

他太骄傲了，把这个游戏玩过了头，强盗们看到机会到了。

“是的。是的。”他们急切地回答。

“那好吧，我告诉你们，”他喊道，“我是彼得·潘。”

潘！

霎时间，胡克又恢复了常态，斯密和斯塔奇又成了他的忠实部下。

“好啦，现在我们可以把他弄到手啦。”胡克高声喊道，“下水，斯密。斯塔奇，看好船。不管是死是活，把他抓来。”

说着，他跳下水去；同时，彼得那快活的声音喊了出来。

“准备好了吗？孩子们？”

“好啦，好啦。”湖的四面八方都响应。

“那么，向海盗进攻。”

战争很短，但很激烈。头一个使敌人流血的是约翰，他英勇地爬上小艇，扑向了斯塔奇。经过一场剧烈搏斗，海盗手中的弯刀落掉了。斯塔奇挣扎着跳到水里，约翰也跟着跳下去，小艇漂走了。

水面上不时冒出一个脑袋，钢铁的寒光一闪，跟着是一声吼叫，或一声呐喊。在混战中，有的人打了自家人。斯密的开瓶钻捅着了图图的第四根肋骨，他自己又被卷毛刺伤了。远离岩石的地方，斯塔奇正在紧追斯莱特利和孪生子。

这一阵子彼得又在哪儿呢？他在寻找更大的猎物。

其他的孩子都很勇敢，他们躲开海盗船长是无可责怪的。胡克的铁钩把周围的水变成了死亡地带，孩子们像受惊的鱼一样，逃开这块地方。

可是有一个人不怕胡克，有一个人打算走进这个地带。

说也奇怪，他们并没有在水里相遇。胡克爬到岩石上喘息，同时，彼得也从对面爬上来。岩石滑得像一只球，他们没法攀缘，只能匍匐着爬上来。他们两个都不知道对方也正在爬上来。两个人都在摸索着想抓住一块能着力的地方，不料竟碰到了对方的手。他们惊讶得抬起头来，他们的脸几乎挨到了，他们就这样相遇了。

有些大英雄都承认，他们临交手前，心都不免有些往下沉。假如彼得那时也是这样，我也不必替他隐瞒。不管怎么说，胡克是海上库克唯一害怕的人。可是彼得的心没有往下沉，他只有一种感觉：高兴。他喜欢地咬紧了他那口好看的小牙。像转念一样快，他拔出胡克皮带上的刀，正好深深地插进去，这时，他看到自己在岩石上的位置比敌人高，这是不公平的战斗。于是，他伸手去拉那海盗一把。

就在这时，胡克咬了他一口。

彼得惊呆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不公平。他变得不知所措，只是愣愣地望着，吓傻了。每个孩子第一次遇到不公平的待遇时，都会这样发呆。当他和你真诚相见的时候，他一心想到的是，他有权利受到公平待遇。如果你有一次对他不公平，他还是爱你的，不过他从此就会变样了。谁也不会忘记第一次受到的不公平，除了彼得以外。他经常受到不公平，可他总是忘记。我想这就是他和别人真正不同的地方吧。

所以，彼得现在遇到不公平，就像初次遇到一样，他只能愣愣地望着，不知所措。胡克的铁钩抓了他两次。

几分钟以后，别的孩子看见胡克在水里发狂似的拼命向小艇游去。这时，他那瘟神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得意的神色，只有惨白的恐惧，因为那只鳄鱼正在他后面紧追不舍。在平时，孩子们就会一边在旁游泳，一边欢呼；可是，这次他们感到不安，因为他们不见了彼得和温迪，在湖里到处喊着他们的名字，寻找他们。他们找到那只小艇，钻了进去，一边划着，一边高喊：“彼得，温迪。”可是没有回答，只听到人鱼嘲弄的笑声。“他们准是游回去了，要不就是飞回去了。”孩子们断定。他们并不很着急，因为他们很相信彼得。他们像男孩子一样的格格地笑，因为，今晚可以迟睡了，这全是温迪妈妈的错。

当他们的笑语声消失以后，湖面上一片冷清的寂静，随后忽听得一声微弱的呼叫。

“救命啊，救命啊！”

两个小小的人体正朝着岩石游来，女孩已经昏过去，躺在男孩子的臂上。彼得使出了最后一点力气，把温迪拽上岩石；然后，在她身边躺倒了。虽然他自己也昏迷了，他却知道湖水正在上涨。他知道他们很快就要淹死，可是他实在无能为力了。

他们并排躺在岩石上时，一条人鱼抓住温迪的脚，轻轻地把她往水里拽。彼得发觉她正在往下滑，突然惊醒了，恰好来得及把她拉回来；不过，他不能不把实情告诉温迪。

“我们是在岩石上，温迪，”他说，“可是这岩石越来越小了，不多时，水就要把它淹没。”

可是温迪现在还听不懂。

“我们得走。”她相当开朗地说。

“是的。”彼得无精打采地回答说。

“彼得，我们是游泳还是飞？”

彼得不得不告诉她：

“温迪，你以为没有我的帮助，你能游泳或是飞那么远，到岛上去吗？”

温迪不得不承认，她是太累了。

彼得呻吟了一声。

“你怎么啦？”温迪问，立刻为彼得着急了。

“我没法帮助你，温迪。胡克把我打伤了，我既不能飞，也不能游泳。”

“你是说，我们两个都要淹死吗？”

“你瞧，水涨得多快。”

他们用手捂住眼睛，不敢去看，他们心想很快就要完了。他们这样坐着的时候，一样东西在彼得身上轻轻触了一下，轻得像一个吻，随后就停在那儿不动了，仿佛在怯生生地说：“我能帮点忙吗？”

那是一只风筝的尾，这风筝是迈克尔几天前做的。它挣脱了迈克尔的手，漂走了。

“迈克尔的风筝。”彼得不感兴趣地说，可是紧接着，他突然抓住风筝的尾，把它拉到身边。

“这风筝能把迈克尔从地上拉起来，”他喊道，“为什么不能把你带走呢？”

“把我们两个都带走！”

“它带不动两个，迈克尔和卷毛试过。”

“我们抽签吧。”温迪勇敢地说。

“你是一位妇女，不行。”彼得已经把风筝尾系在她身上。温迪抱住他不放，没有他一道，她不肯去。可是，彼得说了一声“再见，温迪”，就把她推下了岩石；不多会儿，她就飘走看不见了。彼得独自留在了湖上。

岩石变得很小了，很快就会完全淹没。惨白的光偷偷地袭上海面，过一会儿，就能听到世上最美妙动听、最凄凉悲切的声音：人鱼唱月。

彼得和别的孩子不同，可是，他到底也害怕了。他浑身一阵颤栗，就像海面掠过一股波涛；不过，海上的波涛是一浪逐一浪，以致形成了千层波涛；可是，彼得只感觉到一阵颤栗。转眼间，他又挺立在岩石上，脸上带着微笑，心头的小鼓突突地敲。像是在说：“去死是一次最大的冒险。”

作了回答的，自然只有斯莱特利，谁也没有他更能做到第一个交卷；不过，他的答案是非常可笑的，他实际上总是最后一个交卷，多么可悲呀。

彼得没有参加考试。一来除了温迪，所有的母亲他都瞧不起，二来他是岛上唯一不会读写的孩子，连最短的字也不会。他不屑于做这类事。

顺便提一下，所有的问题都是用过去时态写的。母亲的眼睛曾是什么颜色，等等。你瞧，温迪自己也有点忘了。

下面我们会看到，冒险的事自然是天天都有；眼下，彼得在温迪的帮助下，发明了一种新的游戏，他玩得简直入了迷。他后来突然又不感兴趣了。你知道，他对游戏素来是这样的。这个游戏就是，假装不去冒险，只做约翰和迈克尔一向都做的事：坐在小凳子上，向空中抛球玩，彼此推搡，出去散步，连一只灰熊都没有杀死就回来了。看彼得老老实实坐在小凳子上的那副样子，才真叫有意思呢；他忍不住要摆出一本正经的神情。坐着不动，在他看来是件滑稽可笑的事。他夸口说，为了有益健康，他出去散步了一会儿。一连几天，这就是他做的最新奇的事；约翰和迈克尔不得不装作很高兴的样子，要不然，他就会对他们不客气。

彼得常独自出门。他回来时，你摸不清他到底做过什么冒险事没有。他也许忘得干干净净，所以什么都没有说；可是，等你一出去，你却看到那具被杀的尸体。有时候他又大谈特谈他的冒险；可是，你却找不到那具尸体。有时他回家来，头上裹着绷带；温迪就过去抚慰他，用温水洗他的伤口。这时，他给她讲一段惊人的故事。不过，温迪对彼得的故事，从来不敢全信。有许多冒险故事她知道是真的，因为她自己也参加了；更多的故事，她知道那至少一部分是真的，因为别的孩子参加了，说那全是真的。要把这些冒险故事全都描写一番，那就需要写一本像英语拉丁、拉丁英语词典那么厚的书，我们顶多只能举一个例，看看通常岛上的一小时是怎样过的。难就难在举哪一个例子。我们就来讲讲在斯莱特利谷和印第安人的一场小遭遇战吧。这是一场血流遍地的战事，特别有趣的是，它能表现彼得的一个特点，那就是，在战斗中，他会突然转到敌人方面去。在山谷里，当胜负未决，时而倾向这一方、时而又倾向那一方时，彼得就大喊：“我今天是印第安人。你是什么，图图？”图图说：“印第安人。你是什么，尼布斯？”尼布斯说：“印第安人。你们是什么，孪生子？”等等。于是他们都成了印第安人。那些真正的印第安人觉得彼得的做法很新鲜有趣，当然也就同意这一次变成遗失的孩子，于是战斗重新打响，越发打得勇猛起来。如果不是这样，这场战争就打不下去了。

这次冒险行动的结局是——不过，我们还没有决定这就是我们要讲的一次冒险故事。也许一个更好的故事是印第安人夜袭地下的家。那一回，好几个印第安人钻进树洞，上不得，下不得，像软木塞似的给拔了出来。或者我们也可以讲讲，在人鱼的礁湖里，彼得救了虎莲公主的命，因而和她结盟的故事。

或者我们还可以讲讲，海盗们做的那只孩子们吃了就会死去的大蛋糕，海盗们怎样一次又一次把它放在巧妙的地方。可是，温迪每次都从孩子们手中把它夺走；渐渐地，那蛋糕的水分干了，硬得像块石头，可以当作一个飞弹来用。夜里，胡克不小心蹴上了它，摔了一跤。

要不我们可以讲讲和彼得友好的那些鸟儿，特别是永无鸟。这鸟筑巢在礁湖上面的一棵树上，巢落到了水中，可那鸟却还孵在蛋上，彼得下令不要去惊动它。这故事很美，从它的结局可以看到，鸟是多么感恩图报。可是，要讲这个故事，我们就得讲在礁湖发生的整个冒险事件，那当然就得讲两个故事，而不是一个。另一个故事较短，可是也同样惊险，那就是叮克铃在一些游仙的帮助下，把睡着的温迪放在一片大树叶上，想让她漂回英国本土。幸好树叶沉下去了，温迪醒过来，以为自己是在洗海水澡，就游了回来。还有，我们也可以选这样一个故事讲讲：彼得向狮子挑战。他用箭在地上围着自己画了一个圈子，挑动狮子走进圈子来；他等了好几个钟头，别的孩子和温迪都屏住呼吸在树上看着，可到头来，没有一只狮子敢接受他的挑战。

这些冒险故事，我们选哪一段来讲呢？最好的办法，是掷一枚钱币来决定。

我掷过了，礁湖得胜了。我们也许会希望，得胜的是山谷，或蛋糕，或温迪的大树叶。当然，我也可以再掷，三次决定胜负；不过，最公平的办法，或许还是就讲礁湖。

第九章　永无鸟

礁湖上只剩下彼得一人了，在这之前，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人鱼回到海底寝室时的响动。因为距离太远，他听不到关门的声音。不过，她们居住的珊瑚窟，门上都有小铃，开门关门时都要发出叮当声（恰像英国本土最讲究的房子那样），这铃声彼得听到了。

海水渐渐涨上来了，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噬彼得的脚；在海水把他整个吞没以前，为了消磨时间，他凝视着漂游在礁湖上的唯一一件东西。他想那大概是一张漂浮着的纸片，或许是那风筝的一部分。他闲得无聊，估算着那东西漂到岸边需要多少时间。

忽然，他发现这东西有点异乎寻常，它来到湖上肯定是带有某种目的的；因为，它正在逆浪而行，有时战胜了海浪。每次它战胜时，总是同情弱者的彼得，就忍不住拍起手来；好勇敢的一张纸片。

其实，那不是一张纸片，那是永无鸟。她正坐在巢上拼命努力向彼得划来。自打她落到水上以后，她就学会了用翅膀划水，居然也能勉强行驶她那只奇异的小船了。可是，在彼得认出她来时，她已经非常疲乏了。她是来救彼得的，她要把巢让给他，尽管巢里头有卵。这鸟是有点怪；因为，彼得虽然待她好，可有时也折磨她。我只能猜想，这鸟大概也像达林太太等女人一样，看到彼得一口乳牙未换，就动了慈悲心吧。

那鸟向彼得大声说，她来是为了什么；彼得也大声问那鸟，她在那儿干什么；不过，当然他们彼此都听不懂对方的话。在幻想故事里，人可以和鸟自由交谈。我真愿设想，在这个故事里，事情正是这样：彼得可以和永无鸟随意问答。但最好还是实话实说，我只想说实际上发生的事情。那就是，他们不但彼此听不懂，连礼貌都忘记了。

“我——要——你——到——巢——里——来，”那鸟叫道，尽量说得慢些，清楚些，“那——样，你——就——可——以——漂——到——岸——上——去……可——是——我——太——累——了，不——能——再——靠——拢——你，你——得——想——法——自——己——游——过——来。”

“你叽叽喳喳地叫些什么呀？”彼得回答说，“你为什么不像往常一样，让你的巢随风漂流？”

“我——要——你——”鸟说，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接着，彼得也又慢又清楚地说：

“你——叽——叽——喳——喳——地——叫——些——什——么——呀？”等等。

永无鸟烦躁起来了，这种鸟脾气是很急的。

“你这个呆头呆脑、里嗦的小傻瓜，”她尖声叫道，“你为什么不照我的吩咐去做？”

彼得觉出了她是在骂自己，于是他气冲冲地回敬了她一句：

“骂你自己呢！”

然后说也奇怪，他们竟互相对骂起同一句话来：

“闭嘴！”

“闭嘴！”

不过，这鸟决心尽力救彼得，她作了一次最后的努力，终于使巢靠上了岩石。然后她飞了起来；丢下了她的卵，为的是使她的用意明了。

彼得终于明白了，他抓住了鸟巢，向空中飞着的鸟挥手表示谢意。永无鸟在空中飞来飞去不是为了领受他的谢意，也不是要看他怎样爬进巢里，她是要看看他怎样对待她的卵。

巢里有两只大白卵，彼得把它们捧了起来，心里盘算着。那鸟用翅膀捂住了脸，不敢看她的卵的下场，可她还是忍不住从羽毛缝里窥望。

我不记得告诉过你们没有，岩石上有一块木板，是很久以前海盗钉在那儿，用来标志埋藏财宝的位置的。孩子们发现了这堆闪闪发光的宝藏，有时淘气劲儿上来，就抓起一把把的金币、钻石、珍珠等等，抛向海鸥；海鸥以为是食物，扑过来啄食，对这种卑鄙的恶作剧非常恼怒，气得飞走了。木板还在那儿，斯塔奇把他的帽子挂在了上面，那是一顶宽边的、高高的防水油布帽。彼得把卵放在帽子里，把帽子放在水上，它就平平稳稳地漂起来了。

永无鸟立刻看清了彼得的妙策，高声欢叫，向他表示钦佩；彼得也应声欢呼起来。然后他跨进巢去，把木板竖起来当桅杆，又把他的衬衣挂在上面当帆。同时，那鸟飞落到帽子上，又安安逸逸地孵起卵来。鸟向这边漂去，彼得向那边漂去，皆大欢喜。

彼得上岸以后，自然是把他曾坐过的鸟巢放在一处鸟容易看见的地方；可是，那顶帽子太可心了，那鸟竟放弃了这个巢。巢漂来漂去，直到完全散架；后来，斯塔奇每次来到湖上，总看见那鸟孵在他的帽子上，心里好不恼怒。由于我们以后不再见到永无鸟了，在这里值得一提，所有的永无鸟现在都把巢筑成这个样子，有一道宽边，幼雏可以在那上面溜达散心。

彼得回到地下的家时，被风筝拽着东飘西荡的温迪，也差不多刚到家。大家全都兴高采烈，每个孩子都有一段冒险故事可讲；可是最大的一件事，或许是他们已经迟睡了好几个小时。这件事使他们非常得意，他们磨磨蹭蹭，像要求包扎伤口什么的，好更加推迟上床的时间；温迪呢，虽然看到他们一个个平平安安地回了家，满心欢喜，可是，时间实在晚得不像话了，于是她喊道：“全都给我上床去！”声调使人不能不服从。不过到了第二天，她又变得异常温柔，给每个孩子都包扎了绷带；于是他们有的跛着脚，有的吊着胳臂，一直玩到上床睡觉。

第十章　快乐家庭

礁湖上的交锋的一个好结果，就是和印第安人交上了朋友。彼得把虎莲从可怕的厄运中救了出来；现在，她和她的勇士们无不乐于全力以赴地相助。他们整夜坐在上面，守卫着地下的家，静候着海盗们的大举进攻，因为海盗们的进攻显然已经近在眼前。就是在白天，印第安人也在附近一带转游，悠闲地吸着烟斗，好像在等着送来什么精美的小吃。

印第安人管彼得叫伟大的白人父亲，匍匐在他面前；彼得很喜欢，但这对他没好处。

他们拜倒在他脚下时，他就威严地对他们说：“伟大的白人父亲很乐意看到你们这些小红战士保卫他们的小屋，抵抗海盗。”

“俺虎莲，”那个可爱的人儿于是就说，“彼得·潘救了俺，俺是他的好朋友；俺不让海盗伤害他。”

虎莲太漂亮了，不该这样谦恭地奉承彼得，可是彼得认为他受之无愧，“彼得·潘有话，这很好。”

每次他说“彼得·潘有话”，意思就是叫做他们闭嘴，他们也就心领神会，驯顺地从命了。但是，他们对其他的孩子可不这么恭敬，只把他们看成普通的勇士，只对他们说声“你好！”之类。孩子们觉得可恼的是，彼得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私下里，温迪有点同情那些孩子们，但她是一个非常忠实贤惠的主妇，对于抱怨父亲的话，一概不听。“父亲是对的”，她总是说，不管她个人的看法怎么样。她个人的看法是，印第安人不该管她叫老婆。

这一天来到了，他们称这一天叫“夜中之夜”，因为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及其后果特别重要。白天平静无事，像是在养精蓄锐。此刻，印第安人在上面裹着毯子站岗。孩子们在地下吃晚饭；只有彼得不在，他出去探听钟点去了。在岛上，探听钟点的方法是，找到那条鳄鱼，在一边等着，听它肚里的钟报时。

这顿饭是一顿假想的茶点，他们围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大嚼；他们聊天、逗嘴的声音，温迪说简直震得耳聋。当然，温迪并不怎么在乎吵闹，可是，她不能允许他们抢东西吃，还说图图撞了他们的胳臂。吃饭时，他们有一条定规：不许回击，而应该把争端向温迪报告，礼貌地举起右手说：“我控告某某人。”可是实际上，他们不是忘记这样做，就是做得太多了。

“不要吵，”温迪喊道，她已经第二十次告诉他们大家不要同时讲话。“你的葫芦杯空了吗，斯莱特利宝贝？”

“还不大空，妈妈。”斯莱特利望了一眼假想的杯子，然后说。

“他连牛奶都还没喝呢。”尼布斯插嘴说。

他这是告状，斯莱特利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控告尼布斯。”他立即喊道。

不过，约翰先举起了手。

“什么事，约翰？”

“彼得不在，我可不可以坐他的椅子？”

“坐父亲的椅子，约翰！”温迪认为，这简直是不成体统，“当然不可以。”

“他并不真是我们的父亲，”约翰回答，“他甚至都不知道怎样做父亲，还是我教给他的。”

他这是抱怨。“我们控告约翰。”两个孪生子喊道。

图图举起了手。他是他们当中最谦逊的一个，说实在的，他是唯一的谦逊的孩子，所以温迪对他特别温和。

“我估摸，”图图虚心地说，“我是当不了父亲的。”

“不行，图图。”

图图很少开口，可是他一旦开口，就傻里傻气地说个没完。

“我既然当不了父亲，”他心情沉重地说，“我估摸，迈克尔，你不肯让我来当婴孩吧？”

“不，我不让。”迈克尔厉声回答。他已经钻进了摇篮。

“我既然当不了婴孩，”图图说，心情越来越沉重了，“你们觉得我能当一个孪生子吗？”

“不，当然不能，”孪生子回答说，“当个孪生子是很难的。”

“既然我什么重要角色也当不了，”图图说，“你们有谁愿意看我表演一套把戏？”

“不。”大家都回答。

他只得住口了。“我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他说。

讨厌的告发又开始了。

“斯莱特利在饭桌上咳嗽。”

“孪生子吃马米果啦。”

“卷毛又吃塔帕卷又吃甜薯。”

“尼布斯满嘴的食物还说话。”

“我控告孪生子。”

“我控告卷毛。”

“我控告尼布斯。”

“天哪，天哪，”温迪喊道，“我有时真觉得，孩子们给人的麻烦，比乐趣还要多。”

她吩咐他们收拾饭桌，坐下来做针线。针线筐里满满的一筐长袜子，每只袜子的膝盖上，照例有一个洞。

“温迪，”迈克尔抗议说，“我太大了，不能睡摇篮了。”

“总得有一个人睡摇篮呀，”温迪几乎是声色俱厉地说，“你是最小的一个，摇篮是全家最可爱最有家庭味儿的东西。”

温迪做针线的时候，他们在她身边玩耍。那么多笑盈盈的脸，和欢蹦乱跳的小胳臂小腿，被那浪漫的炉火照得又红又亮。这种景象在地下的家里是常见的；不过，我们是最后一次见到了。

上面有脚步声，第一个听出来的，当然是温迪。

“孩子们，我听见你们的父亲的脚步声，他喜欢你们到门口去迎接他。”

上面，印第安人向彼得鞠躬致意。

“好好看守，勇士们，我说的。”

然后，欢天喜地的孩子们拽着他下了树洞。这样的事以前是常有的，但再也不会有了。

他给孩子们带来了硬果，又给温迪带来了准确的钟点。

“你知道吗，彼得？你把他们惯坏了。”温迪傻呵呵地笑着说。

“是啊，老太婆。”彼得说，挂起了他的枪。

“是我告诉他的，对母亲要称老太婆。”迈克尔悄悄地对卷毛说。

“我控告迈克尔。”卷毛马上提出。

孪生子中的老大走到彼得跟前说：“父亲，我们想跳舞。”

“那就跳吧，小家伙。”彼得说，他兴致很高。

“可是我们要你也跳。”

彼得其实是他们当中跳得最好的一个，但是，他假装吃惊的样子说：

“我吗！我这把老骨头都要嘎嘎作响啦。”

“妈妈也跳。”

“什么，”温迪喊，“一个一大群孩子的母亲，还跳舞！”

“可这是礼拜六晚上啊！”斯莱特利讨好地说。

其实那不是礼拜六晚上，不过也许是，因为他们早就忘记了计算日期；但是，如果他们想做点什么特别的事，就总是说，这是礼拜六晚上，他们就做了。

“当然这是礼拜六晚上，彼得。”温迪说，有点回心转意了。

“像我们这号人家……温迪。”

“但现在只是跟自己的孩子一起。”

“当然，当然。”

于是告诉他们可以跳舞，不过要先穿上睡衣。

“是啊，老太婆。”彼得私下里对温迪说，他向炉前取暖，低头看着温迪坐在那里补一只袜子后跟，“经过一天的劳累，你我坐在炉前，小家伙围在身边，这样度过一个晚上，真是再愉快没有的了。”

“真甜啊，彼得，是不是？”温迪心满意足地说，“彼得，我觉得卷毛的鼻子像你。”

“迈克尔像你。”

温迪走到彼得跟前，两手搭在他肩上。

“亲爱的彼得，”温迪说，“养育了这么一大家子，我的青春已过，你不会把我扔下换一个吧？”

“不会的，温迪。”

彼得当然不想换一个，可是他不安地望着温迪；眨巴着眼睛，你说不清他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彼得，怎么回事？”

“我在想，”彼得说，有一点恐慌，“我是他们的父亲，这是假装的，是不是？”

“是啊。”温迪严肃地说。

“你瞧，”彼得有点抱歉似的接着说，“做他们真正的父亲，我就会显得很老。”

“可他们是咱们的，彼得，是你我的。”

“但不是真的，温迪？”彼得焦急地问。

“你要是不愿意，就不是真的。”温迪回答说，她清楚地听到了彼得放心地叹了一口气。“彼得，”她努力镇定地说，“你对我的真实感情究竟怎么样？”

“就像一个孝顺的儿子一样，温迪。”

“我早就料到了。”温迪说，走到屋里最远的一头，独自坐下。

“你真怪，”彼得说，坦白地表示他迷惑不解，“虎莲也正是这样。她想要做我的什么，可她又说不是做我的母亲。”

“哼！当然不是。”温迪语气重重地说。现在我们明白了，她为什么对印第安人没有好感。

“那她想做我的什么？”

“这不是一位小姐该说的话。”

“那好吧，”彼得有点带刺儿地说，“也许叮克铃会告诉我的。”

“那当然，叮克铃会告诉你的。”温迪轻蔑地顶了他一句，“她是个放荡的小东西。”

叮克铃正在她的小室里偷听，这时尖声嚷出了一句无礼的话。

“她说她以放荡为荣。”彼得翻译了她的话。

彼得忽然想到：“也许叮克铃愿意做我的母亲吧？”

“你这个笨货！”叮克铃怒气冲冲地喊道。

这句话她说了那么多次，温迪都不需要翻译了。

“我几乎和她有同感。”温迪怒冲冲地说。想想看，温迪居然也会怒冲冲地说话。可见她受够了，而且她也没想到这个晚上会发生什么事。要是她早知道的话，她绝不会发火的。

他们谁也不知道。也许不知道更好。正因为懵懵懂懂一无所知，才能再享受一小时的快乐；由于这是他们在岛上的最后一小时，让我们欢庆他们有足足六十分钟的快乐。他们穿着睡衣又唱又跳，唱着一支叫人愉快得起鸡皮疙瘩的歌，在歌中，他们假装害怕自己的影子；他们一点也不知道，阴影很快就会笼罩着他们，使他们真的陷入了恐惧。他们的舞跳得那么欢快热闹，床上床下互相打闹。那其实是一场枕头战，而不是跳舞了；打完之后，那些枕头硬要再打一阵，就像一帮知道永不会再见的伙伴一样。在温迪讲安睡的故事以前，他们讲了多少故事啊！就连斯莱特利那晚也想讲一个故事，可是一开头，就讲得那么沉闷乏味，连他自己也讲不下去了。于是他沮丧地说：

“是啊，这个开头很没意思。我说，我们就把它当作结尾吧。”

最后，他们都上了床听温迪的故事，这故事是他们最爱听的，是彼得最不爱听的。平时温迪一开始讲这个故事，彼得就离开这屋子，或者用手捂住耳朵；这一次，要是他也这样做了，他们或许还会留在岛上。可是今晚，彼得仍旧坐在他的小凳子上。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章　温迪的故事

“好罢，听着，”温迪说，坐下来讲她的故事。迈克尔坐在她脚下，七个孩子坐在床上。“从前有一位先生……”

“我倒宁愿他是位太太。”卷毛说。

“我希望他是只白老鼠。”尼布斯说。

“安静，”母亲命令他们，“还有一位太太，而且……”

“啊，妈妈，”孪生子里的老大说，“你是说还有一位太太，是不是？她没有死，是不是？”

“没有。”

“她没有死，我高兴极了，”图图说，“你高兴吗，约翰？”

“我当然高兴。”

“你高兴吗，尼布斯？”

“很高兴。”

“你们高兴吗，孪生子？”

“我们也高兴。”

“唉，天哪。”温迪叹了口气。

“别吵！”彼得大声说。他认为应该让温迪把故事讲完才算公道，尽管这故事在他看来很讨厌。

“这位先生姓达林，”温迪接着说，“她呢，就叫达林太太。”

“我认识他们。”约翰说，为了让别的孩子难过。

“我想我也认识他们。”迈克尔有点迟疑地说。

“他们结了婚，你们知道吧，”温迪解释说，“你们知道他们有了什么？”

“白老鼠。”尼布斯灵机一动说。

“不是。”

“真难猜呀。”图图说，尽管这故事他已背得出。

“安静，图图。他们有三个后代。”

“什么叫后代？”

“你就是一个后代，孪生子。”

“你听见了没有，约翰？我就是一个后代。”

“后代就是孩子。”约翰说。

“啊，天哪，天哪，”温迪叹气说，“好吧，这三个孩子有位忠实的保姆，名叫娜娜；可是达林先生生她的气，把她拴在院子里；于是，三个孩子全都飞走了。”

“这故事真好。”尼布斯说。

“他们飞到了永无乡，”温迪说，“遗失的孩子们也住在那儿。”

“我想他们是在那儿，”卷毛兴奋地插嘴说，“不知怎么的，反正我觉得他们是在那儿。”

“啊，温迪，”图图喊道，“遗失的孩子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图图的？”

“是的。”

“我在一个故事里啦，哈哈，我在一个故事里啦，尼布斯。”

“住口。现在，我要你们想想，孩子们都飞走了，那对不幸的父母心情怎样呢？”

“唉！”他们全都哀叹起来，虽然他们半点也不关心那对不幸的父母的心情。

“想想那些空床！”

“唉！”

“真惨哪。”孪生子中的老大开心地说。

“我看这故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孪生子中的老二说，“你说呢，尼布斯？”

“我很担心。”

“要是你们知道一位母亲的爱是多么伟大，”温迪得意地告诉他们，“你们就不会害怕了。”现在，她讲到了彼得最讨厌的那部分。

“我喜欢母亲的爱。”图图说，砸了尼布斯一枕头，“你喜欢母亲的爱吗？尼布斯？”

“我可喜欢呐。”尼布斯说，把枕头砸了回去。

“你瞧，”温迪愉快地说，“我们故事里的女主人公知道，他们的母亲老是让窗子开着，好让她的孩子飞回来；所以，他们就在外面一呆许多年，玩个痛快。”

“他们回过家没有？”

“现在，”温迪说，鼓起勇气进行一次最后的努力，“让我们来瞄一眼，看看将来的事吧；”于是大家都扭动了一下，这样可以更容易看到将来。“过了许多年，一位不知道年龄的漂亮小姐在伦敦车站下了火车，她是谁呢？”

“啊，温迪，她是谁？”尼布斯喊道，浑身上下都兴奋起来，就像他真的不知道似的。

“会不会是——是——不是——正是——美丽的温迪！”

“啊！”

“陪着她一道的那两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又是谁？会不会是约翰和迈克尔？正是！”

“啊！”

“‘你们瞧，亲爱的弟弟，’温迪说，指着上面，‘那扇窗子还开着呐。由于我们对母亲的爱有崇高的信念，我们终于得到了报偿。’于是，他们就飞起来了，飞到了妈妈和爸爸的身边；重逢的快乐场面，不是笔墨所能描写的，我们就不去细说了。”

这个故事就是这样的，听的人和讲的人一样高兴。这故事真讲得合情合理，是吧？我们有时会像那些没心肝的东西——孩子们那样，说走就走；不过这些孩子们也怪逗人喜爱的；走了之后，我们会自私自利地玩个痛快；当我们需要有人特别关照时，我们又会回来，并且很有把握地知道，不但不受惩罚，还会得到奖赏。

他们对母亲的爱这样深信不疑，以至于他们觉得，可以在外面多流连些时候。

可是，这儿有一个人比他们懂得更多，温迪讲完后，他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呻吟。

“怎么回事，彼得？”温迪喊着，她跑到彼得身边，以为他病了。她关切地抚摸着他的胸口。“你哪儿疼，彼得？”

“不是那种疼。”彼得阴沉地回答。

“是什么样的疼？”

“温迪，你对母亲们的看法不对。”

他们全都焦急不安地围拢来，因为彼得的激动惹得大伙惊慌起来；于是，彼得一五一十地向他们说出了他一直深藏在心里的话。

“很久以前，”彼得说，“我也和你们一样，相信我的母亲会永远开着窗子等我；所以，我在外面呆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才飞回去；可是，窗子已经上了栓，因为母亲已经把我全忘了，另有一个小男孩睡在了我的床上。”

我不敢说这是真的，彼得认为这是真的；这可把他们吓坏了。

“你能肯定母亲们就是这样吗？”

“是的。”

这么说，母亲们原来是这样，真卑鄙！

不过，还是小心些好；什么时候应该放弃自己的信念，只有小孩最清楚。“温迪，我们回家吧。”约翰和迈克尔一齐喊道。

“好吧。”温迪说，搂起他们来。

“该不会是今晚吧？”遗失的孩子们迷惑地问。在他们心里，他们知道没有母亲也可以过得满好，只有母亲们才认为，没有她们孩子们就没法过。

“马上就走。”温迪果断地说。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说不定母亲这时已经在哀悼他们了。”

这种恐惧使她忘记了彼得的心情，她猛地对彼得说：“彼得，请你做必要的准备，好吗？”

“遵命，”彼得冷冷地回答，那神态就像温迪请他递个干果来似的。

两人之间连一句惜别的话也没说。要是温迪不在乎分手，那么，他也要让她瞧瞧，他彼得也不在乎。

不过，当然他是非常在乎的；他对那些大人一肚子的怨气，那些大人老是把一切都搞糟，所以，每当他钻进树洞，他就故意短促地呼吸，大约每秒钟呼吸五次之多。他这样做，是因为在永无乡有个说法，你每呼吸一次，就有一个大人死去。所以彼得就心存报复地把他们杀死越多越好。

他向印第安人做了必要交代之后，回到地下的家。在他离开的当儿，家里竟发生了不像话的事情。那些遗失的孩子们害怕温迪离开他们，竟威胁起她来。

“事情会比她来以前更糟。”他们嚷道。

“我们不让她走。”

“我们把她拘禁起来吧。”

“对了，把她锁起来。”

在困境中，温迪灵机一动，想到应该向谁求助。

“图图，”她喊道，“我向你申诉。”

怪不怪？她竟向图图申诉，图图是最笨的一个。

然而，图图的反应却很堂皇。那一刻，他甩掉了他的愚笨，尊严地做了回答。

“我不过是图图，”他说，“谁也不拿我当回事。只是如果有人对温迪的态度不像个英国绅士，我就要狠狠叫他流血。”

说着，他拔出了刀；这一刻，他表现出不可一世的高昂气势。别的孩子不安地退了下去。这时彼得回来了，他们立刻就看出来，从他那儿是得不到支持的。他不肯违背一个女孩的意愿强留她在永无乡。

“温迪，”彼得说，在房里踱来踱去，“我已经吩咐印第安人护送你们走出树林，因为飞行使你们感到太疲劳。”

“谢谢你，彼得。”

“然后，”彼得又用惯常被人服从的短促而尖锐的声音说，“叮克铃要带着你们过海。尼布斯，叫醒她。”

尼布斯敲了两次门，才听到回答，尽管叮克铃其实已经坐在床上，偷听了多时。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敢？滚开。”她嚷道。

“你该起床啦，叮克铃，”尼布斯喊道，“带温迪出远门。”

当然，叮克铃听说温迪要走了非常高兴；可是她下定决心，决不做温迪的领路人，于是她用更不客气的语言说了这话，随后，她假装又睡着了。

“她说她不起来。”尼布斯大声叫道，对她这样的公然抗命很是吃惊，于是彼得严肃地向那位女郎的寝室走去。

“叮克铃，”他大喊一声，“要是你不马上起床穿衣，我就要拉开门帘，那我们就全都看见你穿睡袍的样子了。”

这就使她一下子跳到了地上，“谁说我不起来？”她喊道。

同时，那些孩子都愁惨惨地呆望着温迪。温迪和约翰和迈克尔已经收拾停当，准备上路。这时，孩子们心情沮丧，不单是因为他们就要失去温迪，而且是因为，他们觉得有什么好事在等着温迪，可没有他们的份。新奇的事照例是他们所喜欢的。

温迪相信他们这时有一种高尚的感情，她不由得心软了。

“亲爱的孩子们，”她说，“要是你们都和我一道去，我几乎可以肯定，我父亲和母亲会把你们都收养下来的。”

这个邀请，原是特别对彼得说的；可是，每个孩子都只想到他自己，他们立刻快活得跳了起来。

“可是他们会不会嫌我们人太多？”尼布斯一边跳着问道。

“啊，不会的，”温迪说，很快地合计出来的，“只要在客厅里加几张床就行了；头几个礼拜四，可以把床藏在屏风后面。”

“彼得，我们可以去吗？”孩子们一齐恳求。他们以为不成问题，他们都去了，他也一定会去；不过，他去不去，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在乎。孩子们总是这样，只要有新奇的事临头，他们就宁愿扔下最亲爱的人。

“好吧。”彼得苦笑着说，孩子们立刻跑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现在，彼得，”温迪说，心想她一切都弄妥了，“在走之前，我要给你们吃药。”她喜欢给他们药吃，而且一定是给得太多。当然啦，那只不过是清水；不过，水是从一只葫芦瓶里倒出来的。温迪总是摇晃着葫芦瓶，数着滴数，这就使得那水有了药性。但是，这一回她没有给彼得吃，因为她刚要给他吃的时候，忽然看到彼得脸上的神情，不由得心头一沉。

“去收拾你的东西，彼得。”温迪颤抖着喊道。

“不，”彼得回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不跟你们去，温迪。”

“你要去的，彼得。”

“不。”

为了表示对温迪的离去无动于衷，彼得在房里溜溜达达，美滋滋地吹着他那支没心没肺的笛子。温迪只得追着他跑，虽然那样子不大体面。

“去找你的母亲吧。”温迪怂恿他说。

要是彼得真有一个母亲，他现在已不再惦记她了。没有母亲，他也能过得挺好，他早把她们看透了，他想得起的只是她们的坏处。

“不！不！”彼得斩钉截铁地告诉温迪，“也许母亲会说，我已经长大了，我只愿意永远做个小男孩，永远地玩。”

“可是，彼得……”

“不。”

这消息必须告诉其他的人。

“彼得不打算来。”

彼得不来！孩子们呆呆地望着他，他们每人肩上扛着一根木棍，木棍的一头，挂着一个包袱。他们的头一个念头是，要是彼得不去，他或许会改变主意，也不让他们去。

但是彼得太高傲了，不屑于这样做。“要是你们找到了母亲，”他阴沉地说，“但愿你们会喜欢她们。”

这句带有很重的讥讽意味的话，使孩子们感到很不自在，多数人都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们的脸似乎在说，到头来，要是去的话，会不会是傻瓜呢？

“好啦，”彼得喊道，“别心烦，别哭鼻子，再见吧，温迪。”他痛痛快快地伸出手，就像他们真的就要走了似的，因为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温迪只得握了握他的手，因为彼得没有表示他想要一只“顶针”。

“别忘了换你的法兰绒衣裳，彼得！”温迪说，恋恋不舍地望着他，她对他们的法兰绒衣裳总是非常在意的。

“好。”

“你要吃药！”

“好。”

好像该说的都说了，跟着是一阵别扭的沉默。但是彼得不是那种在人面前痛哭流涕的人。“叮克铃，你准备好了吗？”他大声喊道。

“好了，好了，”

“那就带路吧。”

叮克铃飞上了最近一棵树；可是没有人跟随她，因为正在这时候，海盗们对印第安人发起了一场可怕的进攻。地面上本来悄无声息；现在，空气中震荡着一片呐喊声和兵器撞击声。地下是死一般的寂静。一张张嘴张大了，并且一直张着。温迪跪了下来，她的两臂伸向彼得。所有的手臂都伸向他，像是突然被一阵风刮了过去；他们向他发出了大声的请求，求他不要抛下他们。彼得呢，他一把抓起了他的剑，就是那把他以为用来杀死了巴比克的剑；他的眼睛里闪耀着渴望作战的光芒。

第十二章　孩子们被抓走了

海盗的袭击纯粹是一次出其不意的奇袭；这就足以证明胡克指挥不当，因为，要对印第安人进行奇袭，是白人的智力所达不到的。

按照半开化民族的不成文法，首先发起攻击的总是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是很狡黠的，他们总是在拂晓前出击，因为他们知道，这是白人战斗勇气最低落的时候。同时，白人也在那片起伏不平的山地的最高点筑起了一道简陋的栅栏。山脚下，奔流着一条小河；因为离水太远就不能生存。他们就在那儿等待着袭击。没有经验的人，紧握手枪，踏着枯枝来回走动；老手们却安安逸逸地睡觉，直睡到天亮。在黑的漫漫长夜里，印第安人的侦察兵在草丛里像蛇一样地匍匐潜行，连一根草叶都不拨动，就像鼹鼠钻进沙地后，沙土无声地合拢一样。一点声响也听不到，除了他们偶尔惟妙惟肖地学着草原狼，发出一声凄凉的嗥叫。这声嗥叫又得到其他人的呼应，有的人叫得比那不擅长嗥叫的草原狼更好。寒夜就这样渐渐地挨过，长时间的担惊受怕对于那些初次体验的白人来说，真是特别难熬的；可是，在那些有经验的老手看来，那些阴森可怖的嗥叫声，以及更加阴森可怖的寂静无声，只不过说明黑夜是如何在行进罢了。

这种情况，胡克原是一清二楚的，如果他忽略了，就不能看作是他的无知而原谅他。

印第安人呢，他们完全相信胡克是信守自己的准则的，他们在这夜的行动，正和胡克的行动相反。使他们的部落闻名的那些事，他们都一一照办了。他们感觉的灵敏，是文明人既惊羡又害怕的，只要一个海盗踩响了一根干树枝，他们立刻就知道海盗们已经来到了岛上；眨眼间，就开始了草原狼的嗥叫声。从胡克的队伍登陆的海岸，直到大树下的地下之家，每一寸地面都被他们穿着脚跟朝前的鹿皮鞋暗地里勘察过了。他们发现只有一座土丘，山脚有一条小河，所以胡克别无选择；只能在这里暂驻，等候天明。印第安人极诡谲地把一切布置停当之后，他们的主力部队就裹起毯子，以他们那个种族男子汉最珍贵的镇静态度，守候在孩子们的家屋上面，等待着那个严峻的时刻，去拼死战斗。

他们虽然醒着，却正做着美梦，梦想黎明时严刑拷打胡克；却不料反倒被奸诈的胡克发现。据一位从这次屠杀中逃出来的印第安侦察兵说，胡克在那座土丘前根本没停留，尽管在灰蒙蒙的夜光里，他肯定看到了那座土丘。他心里始终没有打算等着印第安人来攻击，他连等待黑夜过去都等不及了；他的策略不是别的，是立刻就动手。迷惘的印第安侦察兵原是精通多种战术的，却冷不防他这一手，只得无可奈何地跟在胡克后面。当他们发出一声草原狼的哀号时，终于暴露了自己。

勇敢的虎莲身边聚集了十二名最健壮强悍的武士，他们突然发现诡计多端的海盗正向他们袭来。梦想胜利的纱幕，立刻从他们眼前扯开。要想酷刑收拾胡克是办不到了，现在是他们痛痛快快地行猎的时候了。这一点他们心里很明白；但是，他们的表现，恰如印第安人的子孙那样。假如他们很快地聚拢，列成密集的阵式，那会是很难攻破的；但是印第安种族的传统禁止他们这样做。他们有一条成文的守则，凡是高贵的印第安人，在白人面前不可表现得惊慌失措。海盗的突然出现，尽管使他们惊骇，他们却一时间巍然屹立，连一条肌肉都纹丝不动，就好像敌人是应邀来做客似的。这样英勇地遵守了惯例之后，他们才握起武器，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可是已经太晚了。

这哪里是什么战斗，其实是一场大屠杀，我们不去细说了。印第安部落的许多优秀战士就这样被消灭了。不过他们也不是没有报复地白白死去，因为，随着海盗瘦狼的倒下，阿尔夫·梅森也送了命，再也不能侵扰西班牙海岸了；还有乔治·斯库利，查理·托利，和阿尔塞人福格蒂等人也一命呜呼。托利死在可怕的豹子的斧头下，豹子和虎莲以及少数残余部队，终于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出去。

在这次战斗中，胡克的战略有多少可以指责的地方，还是等历史学家去裁决吧。假若他呆在土丘上等待正当的时刻再交手，他和他的部下说不定全都被宰了；要评定他的功过得失，必须把这一点考虑进去才公道。他也许应该做的是，预先通知对方他要采取新的策略。不过如果那样，就不能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因而使他的战略计划落空。因此，这个问题是很难下结论的。不过，他的智慧能构想出这样一个大胆的计划，他狠毒的天才能实现这个计划，我们尽管不情愿，也不能不佩服。

在那个胜利的时刻，胡克自己的想法如何呢？他的手下人恨不能知道。他们气喘吁吁地擦着刀，远远地躲开他的那只铁钩；他们的贼眼偷偷地斜睨着这个奇特的怪人。胡克心里一定是洋洋自得，不过不必露在脸上。在精神上和在实际上，他总是远离他的部下，永远是个阴暗孤独的谜一样的人物。

不过，这一夜的工作还没有做完；胡克出来并不是为了杀印第安人，印第安人只不过是用烟熏走的蜜蜂，他要取的是蜜。他的目标是彼得·潘，还有温迪以及他们那一伙，但主要是彼得·潘。

彼得是那么小的一个小男孩，这就叫人琢磨不透，为什么胡克那么恨他。不错，他曾把胡克的一条胳臂扔给了鳄鱼；更由于鳄鱼穷追不舍，使胡克的生命安全越发没有保证。不过，这也很难说明，胡克的报复心为什么这样残酷无情，凶狠毒辣。事实是，彼得身上有某种气质，引得这位海盗船长暴怒如狂。不是彼得的勇敢，不是他那逗人喜爱的模样，不是……我们用不着乱猜了，因为我们都很清楚那是什么，不能不把它说出来。那是彼得的那种趾高气扬的傲气。

正是这个，刺激着胡克的神经，恨得他的铁钩直打颤；夜里，它像一只虫子，扰得他不能安睡。只要彼得活着，这个受折磨的人就觉得自己像是一头关在笼子里的狮子，笼子里飞进了一只麻雀。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钻进树洞，或者说，怎样把他的喽罗们塞进树洞。他抬起他那双贪馋的眼睛扫视着他们，想找一个最瘦小的人。那些喽罗们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因为他们知道，他是不惜用棍子把他们捅下去的。

同时，孩子们又怎样了呢？在兵刀声乍起时，我们看到他们一动不动像石雕一样，张着嘴，伸出手臂向彼得恳求；现在回头来看，只见他们闭上了嘴，垂下了手臂。头顶上的喧嚣声戛然停止了，像初起时一样来得突然，像一阵狂风吹过似的；但他们知道，狂风过处，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哪一方得胜了呢？

海盗们爬在树洞口屏息潜听，听到每个孩子提出的问题，不幸的是，也听到了彼得的回答。

“要是印第安人得胜，”彼得说，“他们一定会敲起战鼓；那是他们胜利的讯号。”

那只战鼓斯密已经找到了，这会儿他正坐在鼓上。“你们再也甭想听到鼓声了。”斯密低声嘟哝着说，声音低得谁也听不见，因为胡克严令不许出声。使他惊讶万分的是，胡克冲他打了个手势，叫他击鼓；斯密慢慢地才领悟到，这个命令是多么阴险毒辣。这个头脑简单的人，或许从来没有这样敬佩过胡克。

斯密敲了两遍鼓，心花怒放地静听反应。

“咚咚的鼓声，”海盗们听见彼得喊道，“印第安人胜利了！”

不幸的孩子们报以一声欢呼，在上面的黑心狼听来，这简直是美妙的音乐。接着，马上就是孩子们一连声地向彼得告别。海盗们听了莫名其妙；不过，他们所有的情绪都给卑鄙的欢喜盖过了，因为敌人就要从树洞里爬上来了。他们相对奸笑着，摩拳擦掌。胡克迅速、悄悄地下令：一人守一个树洞，其余的人排成一行，隔两码站一个人。

第十三章　你相信有仙子吗

这段恐怖故事，打发得越快越好。头一个钻出树洞的是卷毛，他一出来，立刻就落到了切科的手里，切科把他扔给了斯密，斯密把他扔给了斯塔奇，斯塔奇把他扔给了比尔·鸠克斯，比尔·鸠克斯又把他扔给了努得勒。就这样，他被他们一扔一扔，最后被扔到了那个黑海盗的脚下。所有的孩子都这样残酷地从树洞里被拽了出来；有几个孩子有时候被抛到半空中，像传递一包包的货物一样。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温迪，她受到的待遇略有不同。胡克嘲弄地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对她举了举帽子，用胳臂挽着她，把她搀扶到别的孩子囚禁的地方。胡克的风度是那样高贵，温迪像着了迷似的，竟没有哭出来。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孩呀。

要说胡克这一刻真的迷惑了温迪，似乎是贬低了她，但我们提到这一点，是因为温迪的失误引起了意想不到的后果。要是她拒绝挽着胡克的手臂（我们当然愿意这样来写她），她就会像别的孩子一样被抛在空中；那样，胡克就不会看到孩子们被捆绑的情况；假如他当时不在场，他也就不会发现斯莱特利的秘密；假如没有发现这个秘密，他就不会去卑鄙地图谋彼得的性命。

为了防止孩子们逃跑，海盗们把他们捆了起来，膝盖贴近耳朵捆成一团；为了捆绑他们，黑海盗把一根绳子割成相等的九段。全都顺顺当当地捆好了。最后轮到捆斯莱特利，这时，发现他像一个恼人的包裹一样，一道一道用完所有的绳子，剩下的绳子头不够打结了。海盗们恼怒之下就踢他，就像你踢一只包裹一样（说句公道话，你应该踢绳子）；说也奇怪，是胡克叫他们停止暴行。胡克的嘴唇撅起来了，露出恶毒的得意神气。他的部下在捆绑这个不幸的孩子时，每次要捆紧他的这一部分，另一部分就胀出来了，累得他们汗如雨下。胡克老练的头脑看透了斯莱特利的把戏，他勘察的不是结果，而是原因；他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说明他已找到了原因。斯莱特利脸发白了，他知道胡克突然发现了他的秘密，这样一个胀大了的孩子能钻得进的树洞，一个普通大人不用棍子捅，也一定能钻进去。可怜的斯莱特利，他现在是所有孩子们中最不幸的一个了，因为他为彼得担惊受怕，深深地懊悔他所做的事。原来，有一次他热极了，拼命喝水，把肚子胀得像现在这样大，他没有使自己缩小去就他的树洞，而是背着人削大了树洞来就他自己。

这就够了，胡克相信彼得现在终于落进了他的手心；不过他那阴暗的脑海里形成的这个计谋，一个字也没有从他嘴里吐露出来；他只作了个手势，命令把俘虏押上船去，他要独自留下。

怎样押送呢？他们被绳子捆成一团，原是可以像木桶一样滚下山坡的，但是途中要经过一些沼地。又是胡克的天才克服了困难。他指示，可以利用那间小屋子作为运输工具。孩子们被扔进了小屋子，四个强壮的海盗把它扛在肩上，其余的海盗跟在后面，唱起那支可恶的海盗歌。这支奇怪的队伍出发了，穿过了树林。我不知道孩子们是否有人在哭；要是有，那哭声也给歌声淹没了。可是，当小屋子在树林里渐渐隐去时，从它的烟囱里升起了一缕细细的但又是勇敢的青烟，仿佛在向胡克挑战。

胡克看见了，这对彼得很不利。因为，若是这海盗心里还有一丝恻隐之心，这时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只剩下胡克独自一人了，黑夜很快地降临，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斯莱特利的那棵树跟前，想弄清楚他是不是能从那里钻进去。他思索了好半晌，把他那顶不吉祥的帽子放在草地上，好让吹来的一股清风轻抚他的头发。他的心虽黑，他的蓝眼睛却像长春花一样柔和。他屏息静听地下的动静，可是下面也和上面一样寂静无声。地下的屋子像是一座空无一人的荒宅。那孩子是睡着了，还是站在斯莱特利的树根下，手里拿着刀在等他？

这是没法知道的，除非下去。胡克把他的外套轻轻地脱下放在地上，紧紧地咬着嘴唇，直咬得流出了污血，他踏进了树洞。他是个勇敢的人；可是，一时竟不得不停下来擦额上的汗，他的汗像蜡烛油一样直淌。然后，他悄悄地下到这个从来不知道的地方。

他平安地来到了树洞底下，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几乎喘不过气来了。等到他的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树下屋里的东西，才一件件看清楚；可是他贪婪的眼光，只注视着一件东西，那是他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的，就是那张大床。床上躺着熟睡的彼得。

彼得一点也不知道上面发生的惨事，孩子们离开后，他继续欢快地吹了一阵笛子。当然，他只是在凄惶中故意这样做，为的是证明他一点也不在乎。然后，他决定不吃药，为的是让温迪伤心。然后，他躺在床上不盖被子，好叫温迪更加烦恼；因为温迪总是把被子给他们盖得严严实实的，怕的是半夜里会着凉。然后彼得几乎要哭出来；可是他忽然又想到，要是他笑，温迪没准会多么生气；于是他狂傲地大笑，没笑完就睡着了。

彼得有时做梦，虽然不常做。可是他的梦比别的孩子更叫人难受。他在梦里常会痛哭，一连几个小时都摆脱不了梦的纠缠。他的梦，我猜想大概是和他那不明底细的来历有关。碰到这种时候，温迪总是把他从床上扶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用她自己发明的种种亲昵的方法抚慰他；等他悄悄平静下来，不等他醒，又把他放回床上，为的是不让他知道有损他的尊严的那些做法。可是这一回，彼得睡得一点梦都没有，一只胳臂耷拉在床沿下，一条腿拱了起来，没笑完的笑意还挂在嘴上，嘴张着，露出珍珠般的两排小牙。

彼得就是这样毫无防御地被胡克发现了。胡克不声不响地站在树脚下，隔着房间望着他的敌人。胡克那阴暗的心里，难道没有激起一丝同情吗？这个人并不是坏到家了：他爱花（我听说），爱美妙的音乐（他自己弹竖琴弹得不坏）；我们得坦白地承认，眼前这幅动人的景象深深地感动了他。要是他的善良一面占了上风，他也许会勉勉强强地走回树上，可是有个东西把他留了下来。

留下胡克的是彼得那倨傲不恭的睡态，嘴张着，胳臂耷拉着，膝盖拱着。这种种姿态凑在一起，简直就是十足一个盛气凌人的化身，在胡克那敏感的眼睛里看来，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气人的了。这使得胡克又硬起了心肠。要是他的怒火把他爆裂成几百块碎片，那么每一片都会不顾一切地飞向那个熟睡的孩子。

虽然一盏灯的昏光照在床上，胡克却站在黑暗中。刚偷偷地向前迈了一步，他就遇到了一个障碍，斯莱特利的树洞的门。门和洞口并不完全吻合，所以胡克是从门上面朝里看的。他伸手去摸门闩，发见门闩很低，他够不着。在他那纷乱的头脑里，彼得的姿态和面孔似乎越发显得可恶了。他使劲摇晃着门，用身子去撞门。他的敌人究竟能不能逃出他的毒手呢？

那是什么？胡克发红的眼睛瞅见了彼得的药杯摆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架子上。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是什么，知道这个睡觉的孩子已经落进了他的手心。

胡克生怕自己被人活捉了去，他总是随身带着一瓶可怕的毒药，那是他用他找到的各种致命的毒草炮制成的。他把这些毒草熬成一种黄色的液体，什么科学家都没有见识过的，大概是世界上最毒的一种毒药了。

胡克在彼得的药杯里滴了五滴这种毒药。他的手不住地颤抖，那是因为狂喜，而不是因为羞愧。胡克滴药时，眼睛不去望彼得；不是因为怕起了怜悯而不忍下手，只是怕洒了药。然后，他久久地幸灾乐祸地凝望了他的受害者一眼，转身艰难地蠕动着爬上树去。胡克从树顶上钻出来时，那样子真像恶魔出了魔窟。他流里流气地歪戴着帽子，裹上大衣，用一个衣角遮住前身，像是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让黑夜看见。其实，他才是黑夜里最黑暗的一件东西。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说着些奇怪的话，穿过树林溜走了。

彼得还在睡。灯火跳了一下，熄灭了，屋里一片黑暗；可是他还接着睡下去。鳄鱼肚里的钟一定不止十点钟了，也不知道被什么惊醒了，彼得突然从床上坐起来。那是他的那棵树上，轻轻的、有礼貌的叩门声。

虽然声音很轻，很有礼貌，可是在寂静的深夜里，也是够瘆人的。彼得伸手去摸刀，他握住了刀，然后问道：

“谁？”

半晌没有回答，然后又是敲门声。

“你是谁？”

没有回答。

彼得不觉毛骨悚然，这正是他最喜欢的。他两步走到门前。这门不像斯莱特利的门，而是和树洞严丝合缝，所以，他不能从门缝看到外面，敲门的人也不能看到他。

“你不开口，我就不开门。”彼得喊道。

来人终于开口了，发出了小铃铛似的可爱的声音。

“让我进来，彼得。”

那是叮克铃，彼得马上打开门闩让她进来。她飞了进来，神情兴奋，脸红红的，衣裳上沾满了泥。

“怎么回事？”

“啊，你再也猜不到的。”她喊道，她让彼得猜三次。“快说！”彼得大声喊道；于是，叮克铃用一句不合语法的长句子，长得像魔术师从嘴里抽出来的带子一样，说出了温迪和孩子们被俘的经过。

彼得一面听；一面心突突地跳。温迪被绑了，被抓到了海盗船上；她爱世上的一切，却落得如此下场！

“我要救她。”彼得跳了起来，去拿武器。他跳起来的时候，想起了一件可以让温迪高兴的事，他可以吃药。

他的手端起那只致命的药杯。

“别喝！”叮克铃尖声叫道，她听到了胡克匆匆穿过树林时，口里嘟哝着他做过的事。

“为什么？”

“药里有毒。”

“有毒？谁能来下毒？”

“胡克。”

“别说傻话。胡克怎么能到这里来？”

咳！这一点叮克铃也没法解释，因为就连她也不知道斯莱特利的树的秘密。不过，胡克的话是无可怀疑的，药杯里的确了下毒。

“况且，”彼得自信心十足地说，“我压根儿就没睡着。”

彼得举起了杯子。说话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立即行动。叮克铃像闪电一般，迅速地蹿到彼得的嘴唇和杯子之间，一口啜干了杯中的药。

“怎么，叮克铃？你怎么敢喝我的药？”

叮克铃没有回答。她已经摇摇晃晃地在空中旋转了。

“你怎么啦？”彼得喊，他有点害怕了。

“药里有毒，彼得，”叮克铃轻声对他说，“现在我要死啦。”

“啊，叮克铃，你喝毒药是为了救我吗？”

“是的。”

“可是为什么呀，叮克铃？”

叮克铃的翅膀已经托不起她了，为了回答，她落到了彼得的肩上，在他的下巴上亲热地咬了一口。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你这个笨蛋。”然后她摇摇晃晃地回到她的寝室，躺倒在床上。

彼得悲哀地跪在她身边，他的头几乎塞满了整个小室。叮克铃的亮光越来越暗了；彼得知道，要是这亮光熄灭了，叮克铃就不复存在了。叮克铃喜欢彼得的眼泪，她伸出美丽的手指，让眼泪在她手指上滚过。

叮克铃的声音很微弱，起初，彼得几乎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后来，他听懂了。她在说，要是小孩儿们相信有仙子，她还会好起来的。

彼得伸出了双臂。可是眼前没有孩子，而且现在是深夜；不过，他是对所有梦到了永无乡的孩子们说话，穿着睡衣的男孩和女孩，还有光着身子、睡在悬挂在树上的篮子里的印第安小娃娃，他们离他其实都很近，不像你所想的那么远。

“你们信不信有仙人？”他大声喊道。

叮克铃在床上坐了起来，几乎屏住气，静听她的命运。

她觉着她仿佛听到了肯定的回答，可又说不准。

“你是怎么想？”叮克铃问彼得。

“要是你们相信，”彼得冲着孩子们大喊，“就拍手；别让叮克铃死去。”

很多孩子拍了手。

有些孩子没拍手。

有少数几个没心肝的小畜牲发出了嘘声。

拍手声突然停止了，好像有数不清的母亲们奔进了育儿室，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叮克铃已经得救了。先是她的声音变得洪亮了；随后，她一阵风似的跳下了床。跟着，她就满屋子乱飞，比以往什么时候都来得欢快和傲慢。她决没有想到要感谢那些拍手的孩子，却一心想着要去对付那些发出嘘声的孩子。

“现在该去救温迪了。”

彼得钻出树洞时，月亮正在云天里行走。他全副武装，却没有多穿衣裳，出发去做危险的搜索。如果任他挑选，他不会挑上这样一个夜晚。他本想低低地飞，离地面很近，好让所有异乎寻常的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是，在时隐时现的月光下飞得很低，就会把他的影子投在树上，惊动了鸟，使警觉的敌人发现他已经出动。

彼得现在后悔他不该给岛上的鸟起了些奇怪的名字，使它们变得很野，很难接近。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学着印第安人的样子，贴着地面爬，幸好他习惯了这样爬。可是朝什么方向爬呢？因为他还不能断定，孩子们是不是给带到了船上。一场小雪掩盖了所有的脚印；岛上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大自然一时给刚才发生的大屠杀吓坏了。彼得自己曾经从虎莲和叮克铃那儿学会了一些山林知识，这些，他都传授给了孩子们；他相信，碰到危急关头，他们是不会忘记的。例如，斯莱特利要是遇到机会，会在树上刻上标记；卷毛会在地上撒下树种；温迪会在紧要的地方扔下她的手帕。可是要找到这些目标，需要等到天明，彼得却等不得了。上面的世界在召唤他，却不给他一点帮助。

鳄鱼从彼得身边爬了过去，可是，再也没有别的活物，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丝动静；彼得很清楚，死亡也许就等在前面一棵树下，或者从身后扑来。

彼得发出了这样一句可怕的誓言：“我要和胡克拼个你死我活。”

现在，彼得像蛇一样向前爬着；忽而他直立起来，飞快地跑过一片月光照亮了的空地，一个手指头按着嘴唇，一手握刀做好准备。他高兴得不得了。

第十四章　海盗船

绿幽幽的一盏桅灯，斜睨着海盗河口附近的基德山涧，表明那艘双桅帆船——快乐的罗杰号就碇泊在那儿；这艘外貌看起来穷凶极恶的船，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是污秽透顶，每一根龙骨都透着肃杀之气，像尸横遍野的地面一样可憎。它是海上的吃人生番，由于它可怖的恶名远扬，不需要那只警觉的眼睛般的桅灯，也能无阻拦地横行海上。

这船被夜幕笼罩着，船上没有一点声音能传到岸上。船上本来也没有多少声响，除了斯密使用的那架缝纫机的哒哒转动声，更谈不到什么动听的声音。这位平凡、可怜的斯密，永远是勤勤恳恳，乐于为人效劳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可怜，也许正是因为他自己不觉得自己可怜；就是强硬的汉子，也不忍多看他一眼；在夏天的夜晚，他竟不止一次触动了胡克的泪泉，使他落泪。对这件事，也和对所有别的事一样，斯密都浑然不觉。

有几个水手靠在船舷边深深地吸着夜雾；其余的水手匍匐在木桶旁掷骰子，斗纸牌；那四个抬小屋子的精疲力竭的汉子，趴在甲板上。就是在睡梦中，他们也灵活地滚过来滚过去，躲开胡克，免得他在经过他们身边时，漫不经心地挠他们一下。

胡克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沉思着。这个深奥莫测的人呐，这是他大获全胜的时刻。彼得已经被除掉了，再也不能挡他的道；别的孩子全都被捉到了船上，等着走跳板。自从他制伏了巴比克以来，这要算他最辉煌的一次战绩了。我们知道，人性是多么虚荣，如果他现在在甲板上大摇大摆地踱着方步，由于胜利而趾高气扬，那也不足为怪。

但是，他的步子里丝毫也没有得意的神情，他的脚步和他阴暗的心情正好合拍。胡克的心极为抑郁。

每当夜深人静，胡克在船上自思自忖时，他总是这样。这是因为，他感到极端孤独。这个叫人看不透的人，他的下属越是围绕在他身旁，他越感到孤独。他们的社会地位，比他低得太多了。

胡克不是他的真姓名。要是把他的真实身份揭露出来，甚至在今天，也会轰动全国；但是，读书细心的人，一定早已猜到，胡克曾经上过一所著名的中学；学校的风气至今还像衣服一样紧贴着他。不过说实在的，风气也多半是和衣着有关；所以，甚至到如今，如果他还穿着俘获这只船时所穿的衣裳上船，他会感到厌恶；他走起路来，还保持着学校里那种气度不凡的懒洋洋的神态。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保持着良好的风度。

良好的风度，不管他怎么堕落，他也知道这是真正事关重要的。

远远地从他内心深处，他听到了一种轧轧声，仿佛打开了一扇生锈的门，门外传来森严的哒哒声，就像一个人夜里睡不着觉时听到的敲锤声。“你今天保持良好的风度了吗？”那声音永远在问他。

“名声，名声，那个闪闪发光的玩意儿，是属于我的。”他喊道。

“在一切事情上都要出人头地，这能说是良好的风度吗？”来自学校的那个哒哒声这样反问。

“巴比克就怕我一个人，”胡克辩白说，“弗林特呢，他还怕巴比克。”

“巴比克，弗林特，他们是什么家庭出身？”那声音尖厉地反驳。

最令人不安的反省是一心想要保持良好的风度，这不就是一种恶劣的风度吗？

这个问题搅得胡克五内俱焚，它就像他内心的一只爪，比他的铁爪还要锋利；那只爪撕裂着他的心。汗从他的油脸上淌了下来，在他的衣裳上，画出道道汗渍。他不时用袖子擦脸，可是止不住那液汁。

咳，不要羡慕胡克。

胡克预感到自己要早死，好像彼得的那句可怕的诅咒已经登上了船。胡克忧郁地感到，他得说几句临终遗言，要不，过一会儿就来不及说了。

“胡克啊，”他喊道，“要是他野心小一点就好了。”只有在他心情最阴郁的时候，他才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没有一个小孩爱我。”

说也奇怪，他居然想到了这一点，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也许是那架缝纫机使他想到的。他喃喃自语了很久，呆呆地望着斯密，斯密正在静静地缝衣边，自以为所有的孩子都怕他。

怕他！怕斯密！那一夜，船上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是已经爱上了他。斯密给他们讲了一些骇人的事，还用手掌打过他们，因为他不能用拳头打他们；可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是缠住他，迈克尔还试着戴他的眼镜。

告诉斯密，说孩子们爱他，胡克恨不得这样做；可是，这似乎太残酷了。胡克决定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他们为什么觉得斯密可爱？胡克像警犬一样，对这个问题穷追不舍。斯密要是可爱，可爱在哪里？一个可怕的回答突然冒出来了：“是良好的风度！”

这个水手头是不是有着顶好的风度，可又毫不自觉？这一点，不恰恰是顶好的风度吗？

胡克记起来了，你得证明，你不知道自己有良好的风度，才有资格加入波普俱乐部。

胡克狂怒地大吼一声，向斯密的头举起了铁爪，可是他没有把斯密撕碎，一个念头止住了他的手：

“为了一个人有好风度而去抓他，那算什么呢？”

“那是恶劣的风度！”

不幸的胡克，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像一朵被折断的花一样垂下了头。

他的喽罗们以为他现在不碍他们的手脚了，立刻就放松了纪律，狂醉般地跳起舞来；这使得胡克顿时振作起来，像一桶冷水浇到了头上，所有软弱的表现都一扫而光。

“别叫啦，你们这些浑蛋，”他嚷道，“要不，我要钩你们了。”喧闹声立刻止住了。“孩子们都用链子锁起来了没有？别让他们跑掉了。”

“是喽，是喽。”

“那就把他们揪上来。”

除了温迪，倒霉的囚徒们，一个个从货舱里被拉了出来，给排成一行，站在胡克面前。起初，胡克好像没看见他们。他懒洋洋地坐在那儿，有腔有调地哼着几句粗野的歌，手里玩弄着一副纸牌。他嘴里的雪茄烟的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出了他脸上的颜色。

“好吧，小子们，”胡克干脆地说，“你们中间六个人今晚走跳板，我还可以留下两个做小厮。留下你们哪两个呢？”

“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惹他发火。”温迪在货舱里曾这样告诉孩子们；所以图图很有礼貌地走上前去。图图很不愿意在这个人手底下当差，可是他灵机一动，想到可以把责任推给一个不在场的人；他尽管有点笨，可还是知道，只有做母亲的总是愿意代人受过的。所有的孩子们都知道这一点，都因此看不起母亲们，可是又时常加以利用。

于是，图图就谨慎地解释说：“你知道，先生，我想，我母亲是不会愿意我当海盗的。你母亲会愿意你当海盗吗，斯莱特利？”

他冲斯莱特利挤了挤眼，斯莱特利悲伤地说：“我想她不会的。”好像他希望事情不是这样。“你们的母亲愿意你们当海盗吗，孪生子？”

“我想她不会。”老大说，他也像别的孩子一样聪明。“尼布斯，你……？”

“少废话。”胡克吼道，说话的孩子给拉了回去。“你小子，”胡克对约翰说，“你像是还有点勇气，你从来没有想过当海盗吗，我的乖乖？”

约翰在做算术习题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诘问，胡克单挑出他来问，使他感到有点突然。

“我有一次想把自己叫作红手杰克。”约翰犹豫地说。

“这名字不赖呀。要是你入伙，我们就这样叫你。”

“迈克尔，你怎么想？”约翰问。

“要是我入伙，你们叫我什么？”迈克尔问。

“黑胡子乔。”

迈克尔自然是颇感兴趣。“你看怎么样，约翰？”他要约翰来决定，约翰要他来决定。

“我们入了伙还能当国王的好百姓吗？”约翰问。

回答从胡克的牙缝里挤了出来：“你们得宣誓，‘打倒国王。’”

约翰或许一直表现得不太好，不过，这一次他可大放光彩了。

“那我不干。”他捶着胡克面前的木桶喊道。

“我也不干。”迈克尔喊。

“大英帝国长治久安！”卷毛高呼。

暴怒的海盗们打他们的嘴。胡克大吼道：“这就定了你们的命运了。把他们的母亲带上来，准备好跳板。”

他们不过是些孩子，看到鸠克斯和切科抬来那那块要命的跳板，脸都吓白了。可是，当温迪被带来时，他们竭力装出勇敢的样子。

我简直没法给你们描写温迪是多么瞧不起那些海盗。男孩们觉得 ，当海盗的行当多少还有点迷人的地方；可是，温迪只看到，这艘船多年没有打扫过了。没有一个舷窗的玻璃不脏，你都能在上面用手指写出“脏猪”的字样；她已经在几个舷窗上写下了。可是，当男孩们围在她身边时，当然，她一心只为他们着想。

“我的美人儿，”胡克说，嘴上像是抹了蜜糖，“你就要看着你的孩子们走跳板啦。”

尽管胡克是一位体面的绅士，可是他进食过急了，弄脏了皱领；突然，他发见温迪正盯着他的衣领瞧。他急忙想去遮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是要去死吗？”温迪问，她的神情轻蔑透顶，胡克几乎气晕了。

“是的。”他狠狠地说。“全都住口，”他幸灾乐祸地喊道，“听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们的最后诀别。”

这时，温迪显得庄严极了。“亲爱的孩子们，这就是我最后对你们说话。”她坚定地说，“我觉得，你们真正的母亲有句话要我转给你们，那就是：‘我们希望，我们的儿子要死得像英国绅士。’”

听了这话，就连海盗们也大为敬畏；图图发狂似的大叫：“我就要照我母亲希望的去做。你呢，尼布斯？”

“照我母亲希望的去做。你呢，挛生子？”

“照我母亲希望的去做。约翰，你……”

可是胡克在震惊过后，又发话了。

“把她捆起来。”他狂叫。

是斯密把温迪捆到桅杆上。“喂，我说，小乖乖，”斯密悄悄地说，“要是你答应做我的母亲，我就救你。”

可是，就连对斯密，温迪也不肯答应。

“我宁可一个孩子也没有。”她鄙夷地说。

说来也够凄惨的，在斯密把温迪捆在桅杆上的时候，没有一个孩子望着她；孩子们的眼睛全都盯住那块跳板；他们将要去走那小小的最后几步。他们已经不敢指望自己能雄赳赳气昂昂地走那几步，他们已经失去了思想的能力，只剩下呆呆地望着，嗦嗦发抖。

胡克咬牙切齿地冲他们微笑，他朝着温迪走去，他想要扳过她的脸来，让她瞧着孩子们一个个走上跳板。可是胡克没能走到她跟前，没能听到他要强迫她发出的呼痛声。他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是鳄鱼的可怕的滴答声。

那声音，他们全都听到了，海盗们，孩子们，温迪；刹那间，所有的头都朝一个方向转过去；不是朝着发出声音的水里看，而是朝着胡克看。大家都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只和他有关；他们本来是演戏的，现在忽然变成看戏的了。

看到胡克身上起的变化，那才叫吓人呢。就像他浑身骨节都挨了痛打，他瘫软地缩成一小团。

那滴答声越来越近了；声音还没到，一个骇人的念头先到了：“那只鳄鱼要爬上船来了。”

胡克的那只铁爪也一动不动地垂着，好像它也知道，自己不是那进攻的敌人真正要得到的身体的一部分。落到这样孤立无援的境地，换了别人，早就闭上眼睛，倒地等死了；可是，胡克那强大的头脑还在活动，他的头脑指挥他双膝着地，跪在甲板上往前爬，尽量逃开那个声音。海盗们恭恭敬敬地给他让出一条路，他一直爬到了船舷那边，才开口说话。

“把我藏起来。”他沙哑地喊。

海盗团团围绕在他身边；他们的眼睛都躲开不看那个就要爬上船来的东西，他们不想去和它战斗，这是命啊。

胡克藏起来以后，孩子们才由于好奇，活动开来，一齐拥到了船边，去看那只鳄鱼爬上船来。这时，他们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夜中最惊人的事；因为，来救他们的不是鳄鱼，而是彼得。

彼得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发出惊喜的叫喊，免得引起怀疑。彼得继续发着滴答的声音。

第十五章　和胡克拼个你死我活

每个人一生中都曾遇到过一些奇特的事，可是在一段时间内，却毫无觉察。举个例子说吧，我们突然发现聋了一只耳朵，不知道聋了多久，就说半个钟头吧。那天晚上，彼得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上次我们说到，他正悄悄地穿越海岛，一个手指头按着嘴唇，一手握刀做好准备。他看见鳄鱼从他身边爬过，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鳄鱼没有发出滴嗒声。起初，他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是那只钟的发条走完了。

鳄鱼突然失去了它最亲密的伴侣，该有多么伤心，彼得根本没替它考虑；他只是立刻就想到怎样利用这个变故。他决定自己学着发出滴嗒声，好让野兽听到，以为他就是鳄鱼，不加伤害地放他过去。他的滴嗒声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却引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鳄鱼也像别的动物一样，听到了滴嗒声，于是跟上了他。那鳄鱼究竟是想找回失去的东西，还是以为它的好友又滴答作响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因为这只鳄鱼是个很蠢的动物，它一旦有了一个念头，就像奴才一样固守不变。

彼得平安无事地到达了海岸。他的腿触到了水，就像丝毫不感到那是另一种物质。许多动物从陆上到水里都是这样的，可是在人类当中，我却没见过另一个人像他这样。他游泳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定要和胡克拼个你死我活。”他已经滴答了很久，现在继续滴答下去已经不知不觉了。要是他觉出了，他早就停止了滴答；因为，靠发出滴嗒声登上海盗船，固然是一条绝妙的计策，他却没有想到过。

正相反，他自以为是像只老鼠似的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船边。等到他看见海盗们纷纷躲开他，胡克藏在他们中间，失魂落魄，像看到鳄鱼一样，他不由得也惊讶起来。

鳄鱼！彼得刚想起鳄鱼，就听到了滴答声。起初，他以为声音是鳄鱼发出的，他很快地回头扫一眼。这才发见，发出滴答声的原来是他自己；眨眼间，他明白了当时的情势。“我多聪明呀！”他立刻想。于是，他向孩子们作手势，示意他们不要拍手欢呼。

就在这当儿，舵手爱德华·坦特钻出前舱，从甲板上走过来。现在，读者，请你看着表，计算下面发生的事的时间。彼得举起刀来，砍得又准又深。约翰用手捂住这遭殃的海盗的嘴，不让他发出临死的呻吟。海盗向前栽倒了。四个孩子上前揪住他，防止他落地时发出咕咚的声音。彼得一挥手，那具臭尸就给抛下海去。只听得扑通一声，然后就是寂静。一共花去多少时间？

“一个啦！”斯莱特利开始计数。

这时，有几个海盗壮着胆子东张西望；说时迟，那时快，彼得一溜烟钻进了船舱。海盗们能够听到彼此的惊慌的喘息声了，可见那个更可怕的声音已经走远了。

“它走了，船长，”斯密说，擦了擦他的眼镜，“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胡克把头从带褶的衣领里慢慢地伸出来，仔细倾听，看还有没有滴哒滴哒的余音。一点声音没有，于是他雄赳赳地挺直了身体。

“现在，该走跳板啦。”胡克着脸喊道。他现在更加恨那些孩子们，因为他们看到了他的狼狈相。他又开始唱起那只恶毒的歌：

唷嗬，唷嗬，跳动的木板啊，

踩着木板走到头；

连人带板掉下去，

到海底去见大卫琼斯喽！

为了把囚徒吓得更厉害，胡克不顾尊严，沿着一块想象中的跳板舞过去，一面唱着，一面冲他们狞笑。唱完了，他说：“走跳板以前，你们要不要尝尝九尾鞭的味道？”

听到这话，孩子们都跪了下来。“不，不，”他们怪可怜地喊道。海盗们都忍不住笑了。

“鸠克斯，去把鞭子拿来，”胡克说，“鞭子在船舱里。”

船舱！彼得就在船舱里！孩子们互相对看着。

“是，是，”鸠克斯乐呵呵地回答，大步走下船舱。孩子们用眼睛跟着他，胡克又唱起歌来，他们几乎没听到。胡克的喽罗们应声和着：

唷嗬，唷嗒，抓人的猫，

它的尾巴有九条，

要是落到你们的背上……

最后一行是什么，我们永不会知道了。因为，突然间船舱里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那声哀号响彻了全船，随后就戛然停止了。接着又听到一声欢快的啼叫，那是孩子们都熟悉的；可是在海盗们听来，比那声尖叫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什么？”胡克喊道。

“两个啦。”斯莱特利郑重地数道。

意大利人切科犹豫了一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下船舱去。他踉跄着退了出来，脸都吓黄了。

“比尔·鸠克斯，怎么回事，你这狗东西？”胡克龇牙咧嘴地说，恶狠狠地逼视着他。

“怎么回事，他死了，给砍死了。”切科压低了嗓门说。

“比尔·鸠克斯死啦！”海盗们大惊失色，一齐喊道。

“船里黑得像个地洞，”切科几乎话都说不清了，“可是那儿有个吓人的东西，就是你们听到啼叫的那个东西。”

孩子们的兴高采烈，海盗们的垂头丧气，胡克全都看到了。

“切科，”他冷冰冰地说，“回到舱里去，把那蠢东西给我捉来”。

切科，这个最勇敢的海盗，在船长面前战战兢兢地喊道：“不，不。”但是，胡克咆哮着举起了铁爪。

“你是说你去，是吧，切科？”

切科绝望地扬了扬两臂，下去了。再也没有人唱歌，全都在静听着；又是一声临死前的惨叫，又是一声啼叫。

没有人说话，只有斯莱特利数道：“三个啦。”

胡克一挥手，集合了他的部下。“混账，岂有此理，”他暴跳如雷地吼道，“谁去把那东西给我抓来？”

“等切科上来再说吧。”斯塔奇咕噜着说，别的人也附和着他。

“我仿佛听到你说，你要自告奋勇下去。”胡克说，又发出了咆哮声。

“不，老天爷，我没有说！”斯塔奇喊。

“我的钩子可是认为你说了，”胡克说，向他逼进，“我看，你还是迁就一下这钩子为妙，斯塔奇。”

“我宁愿给吊死，也不下那儿去。”斯塔奇固执地回答说，他又得到水手们的支持。

“要造反呐？”胡克问，显得格外愉快，“斯塔奇是造反头头。”

“船长，发发慈悲吧。”斯塔奇鸣咽着说，浑身都在哆嗦。

“握手吧，斯塔奇。”胡克说，伸出了铁钩。

斯塔奇环顾四周求援，但是全都背弃了他。他步步后退，胡克步步进逼。这时，胡克的眼睛里现出了红光。随着一声绝望的嚎叫，斯塔奇跳上了长汤姆大炮，一个倒栽葱，跳进了大海。

“四个啦。”斯莱特利叫着。

“现在，”胡克彬彬有礼地问，“还有哪位先生要造反？”他抓过来一盏灯，威吓地举起铁钩，“我要亲自下去把那东西抓上来。”他说，快步走进了船舱。

“五个啦。”斯莱特利恨不得这样说，他舐湿了嘴唇准备着；可是胡克趔趔趄趄地退了出来，手里没有了灯。

“什么东西吹灭了我的灯。”胡克有点不安地说。

“什么东西！”马林斯应声说。

“切科怎么样了？”努得勒问。

“他死了，像鸠克斯一样。”胡克简短地说。

胡克迟迟疑疑，不愿再下到舱里，这在海盗们当中造成了不良的影响；反叛的声音又起来了。海盗们全都是迷信的；库克森嚷道：“人们都说，要是船上来了一个不明不白的东西，这只船肯定要遭殃的。”

“我还听说，”马林斯嘟囔着说，“这东西早晚要上一艘海盗船的。它有尾巴吗，船长？”

“他们说，”另一个海盗说，不怀好意地瞄着胡克，“那东西来的时候，模样就和船上那个最恶的人差不多。”

“他有铁钩吗，船长？”库克森侮慢地问；于是，海盗们一个接一个地嚷起来了：“这只船要遭厄运了。”听到这话，孩子们忍不住欢呼起来。胡克几乎把囚徒们都忘了，这时他回头看到他们，脸上忽然又亮了。

“伙计们，”胡克对他的水手喊道，“我有一计。打开舱门，把他们推下去；让他们跟那个怪物拼命去吧。要是他们把那怪物杀了，那最好不过；要是那怪物把他们杀了，那也不坏。”

海盗们最后一次佩服胡克，他们忠实地执行他的命令。孩子们假装挣扎着，给推进了船舱，舱门关上了。

“现在，听着。”胡克喊。大家都静听，只是没有一个敢对着那扇门看，不，有一个，那是温迪，她一直被绑在桅杆上。她等待的不是一声喊叫，也不是一声啼鸣，而是彼得的重新露面。

温迪不用等多久。在舱里，彼得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给孩子们打开镣铐的钥匙。现在，孩子们都偷偷地溜到各处，用能找到的各种武器武装起来。彼得先作手势叫他们藏起来，然后他溜出来割断了温迪的绑绳。现在，他们要一起飞走，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但是有一件事拦阻了他们，就是那句誓言，“这回我要和胡克拼个你死我活”。于是，彼得给温迪解开绑绳以后，就悄悄对她说，让她和别的孩子藏在一起，他代替温迪站桅杆前，披上她的外衣装作是她。然后，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放声啼叫。

海盗们听了这声啼叫，以为舱里所有的孩子都给杀死了；他们吓得魂不附体。胡克想给他们打气；可是，他早已把他们练成了一群狗，他们现在对他龇着牙。他心里明白，要是他不盯住了他们，他们会扑上来咬他的。

“伙计们，”胡克说，他准备敷衍他们，必要的话也动武，可是一刻也不在他们面前退缩，“我想起来了，这船上有一个约拿。”

“对了，”水手们狺狺地说，“一个带铁钩的人。”

“不，伙计们，是一个女孩。海盗船上，来了个女的，就不会走运。她走了，船上就太平了。”

有的人想起来了，弗林特说过这样的话。“不妨试一试。”水手们将信将疑地说。

“把那个女孩扔到海里去。”胡克喊道，海盗们朝那个披着外衣的人冲过去。

“现在没人能救你了，小姐。”马林斯嘲笑地怪声说。

“有一个人。”那人说。

“他是谁？”

“复仇好汉彼得·潘！”这就是那人可怕的回答；说着，彼得甩掉了外衣。这一来，他们才知道在舱里作怪的是谁。胡克两次想说话，两次都没说出来。在那可怕的一瞬间，恐怕他那颗凶残的心都碎了。

最后，他喊了出来：“劈开他的胸膛！”可是他已经没有什么信心了。

“来呀，孩子们，杀呀。”彼得大呼。转眼间，船上响起了一片刀兵声。如果海盗们能集合在一起，他们肯定会得胜的；可是在遭到袭击时，他们是松松垮垮、毫无准备的，他们东奔西突，胡砍乱杀。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活下来的最后一个。要是一对一的话，他们更强；可是，他们是处在被动挨打的地位，这就使孩子们能够两个对付一个，还可以随意选择对手。海盗们有的跳下了海，有的藏在暗角里。斯莱特利找到了他们。他不参加战斗，只提着灯跑来跑去。他把灯直照他们的脸，晃得他们什么也看不清，很容易地成了别的孩子的刀下鬼。船上很少喧闹，只听到兵器铿锵，偶尔一声惨叫，或落水声，还有斯莱特利那单调的数数——五个啦——六个啦——七个啦——八个啦——九个啦——十个啦——十一个啦。

当一群凶猛的孩子围上胡克时，我想其余的海盗大概都完蛋了。胡克像有魔法一样，他周围像有一个火力圈，孩子们近不得身。他们把他的喽罗们全干掉了，可是，他一个人就像能对付他们所有的人。一次又一次他们逼近他，一次又一次他又杀退了他们。他用钩子挑起一个孩子，当作盾牌，这时，有一个孩子刚刚用剑刺穿了马林斯，跳过来加入战斗。

“收起你们的刀，孩子们，”新来的孩子喊道，“这个人由我来对付。”

忽然间，胡克发现他和彼得面对面了，其他的孩子都退下去，围着他们站成一圈。

两个仇人对看了好半晌；胡克微微发抖，彼得脸上现出了奇异的微笑。

“这么说，潘，”胡克终于说，“这全是你干的。”

“对了，詹姆斯·胡克，”彼得严峻地回答，“这全是我干的。”

“骄傲无礼的年轻人，”胡克说，“准备迎接你的末日吧。”

“阴险毒辣的人，”彼得回答，“前来受死。”

不再多说，两人刺杀起来，有一段时间双方不分胜负。彼得剑法极精，躲闪迅速，使人眼花缭乱。他不时虚晃一招，乘敌人不备猛刺一剑；可惜他吃亏在胳膊太短，刺不到家。胡克的剑法也毫不逊色，不过，手腕上的功夫不如彼得灵活，他靠着猛攻的办法压住了对方。他希望用巴比克早先在里奥教给他的致命的刺法，一下结果敌人的性命。可是他惊讶地发现，他屡刺不中。他的铁爪一直在空中乱舞乱抓。这时，他想逼过去用铁爪致对方于死命；可是，彼得一弯身，躲开铁爪，向前猛刺，刺进了他的肋骨。看到了自己的血，——你们还记得吧，那血的怪颜色最叫他受不了——胡克手中的剑坠落在地上，他现在完全受彼得摆布了。

“好啊！”孩子们齐声喝彩；可是，彼得作了个崇高的姿势，请敌手拾起他的剑。胡克立刻拾了起来，不过心里感到一阵悲哀，觉得彼得表现了良好的风度。

胡克一直以为和他作战的是个恶魔，可是现在，他起了更晦暗的疑心。

“潘，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胡克粗声喊道。

“我是少年，我是快乐，”彼得信口答道，“我是刚出壳的小鸟。”

这当然是胡说；但是，在不幸的胡克看来，这就足以证明，彼得根本不知道他自己是谁，是什么，而这正是好风度的顶点。

“再来受死吧。”胡克绝望地喊。

他像只打稻谷连枷，频频挥动着剑；无论哪个大人或孩子，一碰到这可怕的剑，都会被挥成两段。可是彼得在他周围闪来闪去，好像那剑扇起来的风把他吹出了危险地带。

胡克现在对取胜已不抱希望。他那颗残暴的心，也不再乞求活命；只盼着在死前能得到一个恩赐：看到彼得失态。

胡克无心恋战，跑到火药库里点着了火。

“不出两分钟，”他喊道，“整条船就要炸得粉碎。”

这下好了，胡克想，看看各人的真面目吧。

可是彼得从火药库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弹药，不慌不忙地把它扔到海里。

胡克自己表现的风度又如何呢？他虽然是个误入歧途的人，我们对他不抱同情，但我们还是高兴地看到，他在最后关头遵守了海盗的传统准则。这时，别的孩子围着他攻打，讥笑他，嘲弄他。他蹒跚地走过甲板，有气无力地还击他们，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他的心思懒洋洋游荡在早年的游戏场上，或者扬帆远航，或者观看一场精彩的拍墙游戏。他的鞋，背心，领结，袜子都整整齐齐。

詹姆斯·胡克，你不能说不是一条好汉，永别了。

因为他的最后时刻已经来到了。

看到彼得举着剑慢慢地凌空向他飞来，他跳上了船舷，纵身跳下海。他不知道鳄鱼正在水里等着他；因为，我们有意让钟停止滴答，免得他知道这个情况，这总算是最后对他表示一点敬意吧。

胡克最后取得的一点胜利，我们也不妨一提：他站在船舷上时，回头看着彼得向他飞来，他作了个姿势，要彼得用脚踢。彼得果然用脚踢，没有用剑刺。

胡克总算得到了他渴望的酬报。

“失态了。”他讥笑地喊道，心满意足地落进了鳄鱼口中。

詹姆斯·胡克就这样被消灭了。

“十七个啦。”斯莱特利唱了出来。不过他的计数不大准确。那晚上十五名海盗因罪受诛，可是有两个逃到了岸上；斯塔奇被印第安人捕获，他们命他给印第安婴孩当保姆，对于一个海盗，这不能不说是个悲惨的下场。斯密从此戴着眼镜到处流浪，逢人便说，詹姆斯·胡克就怕他一个人，借以维持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

温迪当然没有参加战斗，不过，她一直睁着发亮的眼睛注视着彼得。现在战事已经过去，她又变得重要起来。她一视同仁地表扬他们；迈克尔指给她看他杀了一个海盗的地点时，她高兴得发抖了。然后，她把孩子们都带到胡克的舱里，指着挂在钉子的胡克的表，表上指示的时间是“一点半”。

时间这么晚了，这该是最严重的一件事。当然啦，温迪于是很快地安顿他们在海盗的舱铺上睡下。只有彼得没睡，他在甲板上来回踱步；最后，倒在长汤姆大炮旁睡着了。那夜，他做了许多梦，在梦中哭了很久，温迪紧紧地搂着他。

第十六章　回　家

第二天早晨钟打两响时，他们都东奔西跑地忙碌起来，因为，海上起了大风浪。他们当中，图图这位水手长，手里握着缆绳的一端，嘴里嚼着烟草，也在奔忙。他们全都穿上了从膝盖以下剪去的海盗服，脸刮得光光的，像真正的水手那样，提着裤子，两步并作一步，急匆匆地爬上甲板。

谁是船长，自不必说了。尼布斯和约翰是大副和二副，船上有一位妇女，其余都是普通水手，住在前舱。彼得已经牢牢地掌住舵，他又把全体船员召集到甲板上来，对他们作了一个简短的训话，他希望他们都像英勇的海员一样，恪尽职守。不过他知道，他们都是里奥和黄金海岸的粗人；要是谁敢对他无礼，他就要把他撕碎。他的几句大夸海口的粗话，水手们听得懂，他们发出了一阵粗重的欢呼声。接着，彼得下了几道严峻的命令，然后他们掉转船头，向英国本土驶去。

潘船长查看了航海图以后，推算要是这种天气持续下去，他们将在六月二十一日到达亚速尔群岛。到了那儿，飞起来就省时间了。

他们当中，有些人愿意这船是一艘规规矩矩的船，另一些人则愿意它仍是一艘海盗船。可是，船长把他们看成喽罗们，所以，他们不敢发表意见，即使是递交一份陈情书也不敢。绝对服从是唯一稳妥的办法。斯莱特利有一次奉命测水，脸上露出迷惑的神色，就挨了十二下打。大家普遍感到，彼得眼下故作老实，为的是消除温迪的怀疑；不过，等到新衣做成之后，或许还会有变化。这件衣服，是用胡克一件最邪恶的海盗服改做的，温迪本不愿意做。后来，大家窃窃私议，在彼得穿上这件衣裳的头一夜，他在舱里坐了很久，嘴里衔着胡克的烟袋，一手握拳，只伸出了食指；这根食指弯曲着，像只钩子，举得老高，作出恐吓的姿态。

船上的事且搁下不提，我们现在先回过头来看看那个寂寞的家庭。我们的三个角色无情地离家出走，已经很久了。说也惭愧，这么长的时间，我们没有提起十四号这所住宅了。不过我们敢说，达林太太一定不会见怪的。假如我们早一点回到这里，带着悲哀的同情探望她，她或许会喊道：“别做傻事，我有什么要紧？快回去照顾孩子们吧。”母亲们既然总是抱这种态度，那就难怪孩子们都利用她们的弱点，借故迟迟不回家。

即使我们现在冒昧地走进那间熟悉的育儿室，那也只是因为，它的合法主人已经在归途中；我们只不过比他们先行一步，看看他们的被褥是不是都晾过了，关照达林先生太太那晚不要出门。我们不过是仆人罢了。不过，既然他们离开时走得那样匆忙，连句感谢的话都不说，我们又何必替他们晾被褥呢？要是他们回到家里，发见父母都到乡间度周末去了，那不是活该受报应吗？这是从我们和他们相识以来，他们应得的教训。不过，如果我们把事情设想成这样，达林太太永远也不会饶恕我们的。

有一件事我实在想做，像一般写故事的人那样。那就是，告诉达林太太，孩子们就要回来了，下礼拜四他们就会到家。这样一来，温迪、约翰和迈克尔预订的给家里一个意外的惊喜的计划，就完全落空了。他们在船上已经计划好：母亲的狂喜，父亲的欢呼，娜娜腾空跃起，抢先扑上来拥抱他们；而他们准备要做的，是秘而不宣。预先把消息泄露出来，破坏他们的计划，那该多么痛快。那样的话，当他们神气地走进家门时，达林太太甚至都不去亲吻温迪；达林先生会烦躁地嚷道：“真讨厌，这些小子们又回来了。”不过，这样做，我们也得不到感谢。我们现在已经了解达林太太的为人了，可以肯定，她准会责怪我们，不该剥夺孩子们的一点小小的乐趣。

“可是，太太，到下礼拜四还有十天，我们把实情告诉你，可以免去你十天的不快乐。”

“不错，但是代价有多大呀！剥夺了孩子们十分钟的愉快。”

“啊，如果你是这样看问题……”

“可是，还能有什么别的看法呢？”

你瞧，这女人的情绪不对头。我本想替她美言几句，可我现在瞧不起她，不想再提孩子们的事了。其实，我用不着关照达林太太安排好一切，一切都已安排好了。三张床上的被褥都晾过了，她也从不出门；请看，窗子是开着的。尽管我们可以留下为她效劳，但我们还是不如回到船上去。不过，我们既然来了，就不妨留下观察观察。我们本来就是旁观者嘛，没有人真正需要我们。所以就让我们在一旁观望，说几句刺耳的话，好叫某些人听了不痛快。

育儿室里能看到的唯一变动是，从晚九点到早六点，狗舍不在房里放着。自从孩子们飞走以后，达林先生就打心眼里觉得，千错万错，都错在他把娜娜拴了起来；娜娜自始至终都比他聪明。当然，我们已经看到，达林先生是个单纯的人；真是，假如能去掉秃顶，他甚至可以再装成一个男孩。但是，他还有着高尚的正义感；凡是他认为正确的事，他都有极大的勇气去做。孩子们飞走后，他把这事苦苦思量了一番，便四肢着地，钻进了狗舍。达林太太亲切地劝他出来，他悲哀地、但是坚定地回答说：

“不，亲爱的，这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

达林先生悔恨已极，发誓说，只要孩子们一天不回来，他就一天不出狗舍。这当然是件遗憾的事；不过，达林先生要做什么，都喜欢走极端，要不，他很快就会停止不做。过去那个骄傲的乔治·达林，如今变得再谦逊不过了。一天晚上，他坐在狗舍里，和妻子谈着孩子们和他们可爱的小模样儿。

他对娜娜的尊敬，真叫人感动。他不让娜娜进狗舍；可是在别的事情上，他全都无保留地听从娜娜的意见。

每天早晨，达林先生坐在狗窝里，叫人连窝一起给抬到车上，拉到办公室。六点钟，再照样运回家。我们要记住，这个人把邻居的意见看得多么重，那么我们就可以看出，他的性格有多么坚强。现在，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引起了人们惊诧的注意。他内心一定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是当小伙子们指点着他的小屋子说三道四时，他外表还能保持镇静。要是有哪位太太探头向狗舍里张望，他还总是向她脱帽致意。

这也许有点唐·吉诃德的意味，可是也挺崇高。不久，这事的内情原委传了出去，公众的博大胸怀深受感动。成群的人跟在他的车后面，欢呼声经久不息；俊俏的女郎爬上车去，求他亲笔签名；访问新闻登上了第一流报刊，上等家庭邀请他去做客，并且加上一句：“务请坐在狗舍里光临。”

在礼拜四这个不寻常的日子，达林太太坐在育儿室等着乔治回来，她成了个眼神忧伤的女人。现在，我们来仔细端详她，想想她昔日的活泼愉快，只因为她失去了她的娃娃们，丰采就完全消失了，我现在实在不忍心说她的坏话了。要说她太爱她的那几个坏孩子，那也难怪。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看看她吧。你首先看到的是她的嘴角，现在几乎变得憔悴了。她的手不停地抚摸着胸口，就像那儿隐隐作痛。有的人最喜欢彼得，有的人最喜欢温迪，可是我最喜欢达林太太。为了使她高兴，我们要不要趁她睡着了，悄悄对她说，小家伙们回来了？

孩子们离窗口真的只有两英里远了，正飞得起劲呢；不过，我们只须悄悄地说，他们已在回家的路上了。让我们这样说吧。

很糟糕的是，我们真的这样说了，因为达林太太忽然跳了起来，呼唤着孩子们的名字；可是，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娜娜。

“啊，娜娜，我梦见我的宝贝们回来了。”

娜娜睡眼惺忪，她所能做的，只是把爪子轻轻地放在女主人膝上；他们就这样坐着，这时，狗舍运回来了。达林先生伸出头来吻他的妻子时，我们看到，他的脸比以前憔悴多了；但是，神情也温和多了。

达林先生把帽子交给莉莎，她轻蔑地接了过去；莉莎缺乏想像力，没法理解这个人的所作所为用意何在。屋外，随车而来的一群人还在欢呼，达林先生自然不能不感动。

“听听他们，”他说，“真叫人快慰。”

“一群小毛孩。”莉莎讥笑地说。

“今天，人群里有好几个大人呢。”达林先生微红着脸告诉莉莎；可是，看到她不屑地把头一扬，达林先生没有责备她一句。大出风头并没有使他得意忘形，反倒使他变得更和气了。有一阵子，他坐在狗舍里，半截身子伸到外面，和达林太太谈着他的这番出名。达林太太说，希望这不会使他头脑发昏。这时，他紧紧握着达林太太的手，要她放心。

“幸亏我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达林先生说，“天呐，要是我是一个软弱的人就糟了。”

“乔治，”达林太太怯生生地说，“你还是满心的悔恨，是不是？”

“还是满心的悔恨，亲爱的。你瞧我怎么惩罚自己：住在狗窝里。”

“你是在惩罚自己，是不是，乔治？你能肯定你不是把它当作一种乐子吗？”

“什么话，亲爱的。”

当然，达林太太请求原谅；然后，达林先生觉得困了，他蜷着身子，在狗舍里躺下。

“你到孩子们的游戏室去，为我弹钢琴催眠好吗？”他请求。达林太太向游戏室走去时，他漫不经心地说：“关上窗子，我觉得有一股风。”

“啊，乔治，千万别叫我关窗子。窗子永远是要开着的，好让他们飞回来，永远，永远。”

现在，轮到达林先生请求她原谅了；达林太太走到游戏室，弹起钢琴来，达林先生很快就睡着了。在他睡着的时候，温迪，约翰，迈克尔飞进了房间。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们这样写，是因为我们离船以前，他们原是这样巧安排的；可是，在我们离船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情况，因为，飞进来的不是他们三个，而是彼得和叮克铃。

彼得的头几句话，就说明了一切。

“快，叮克铃，”彼得低声说，“关上窗子，上闩。对了。现在，咱们得从门口飞出去了；等温迪回来时，她会以为她母亲把她关在外面了，她就得跟我一道儿回去。”

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疑问，杀了海盗以后，彼得为什么不回到岛上去，让叮克铃护送孩子们回家。现在，这个问题迎刃而解了。原来彼得脑子里一直藏着这样一个诡计。

彼得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反而开心地跳起舞来；然后，他向游戏室里偷偷张望，看是谁在弹钢琴。他轻轻地对叮克铃说：“那是温迪的母亲。她是一位漂亮的太太，不过没有我母亲漂亮。她嘴上满是顶针，不过没有我母亲嘴上的顶针多。”

当然，关于他的母亲，他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有时候喜欢夸耀地谈到她。

彼得不知钢琴上弹的是什么曲子，那其实是“可爱的家庭”；可是他知道，那曲子在不断地唱着“回来吧，温迪，温迪，温迪”。彼得洋洋得意地说：“太太，你再也别想见到温迪啦，因为窗子已经闩上啦。”

彼得又向里偷看一眼，看看琴声为什么停了；他看见达林太太把头靠在琴箱上，眼里含着两颗泪珠。

“她要我把窗子打开，”彼得心想，“可是我才不呢，就不。”

彼得再一次向里偷看，只见两颗泪珠还在眼里呆着，不过，已经换了两颗。

“她真是很喜欢温迪。”彼得对自己说。他现在很恼恨达林太太，因为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再得到温迪。

这道理再简单也不过：“因为我也喜欢温迪，太太，我们两个人不能都要温迪呀。”

可是这位太太偏不肯善罢甘休，彼得觉得不痛快，他不再看她。可就是这样，她也不放过他。彼得在房里欢蹦乱跳，做着滑稽面孔；可是他一停下来，达林太太就仿佛在他心里不住地敲打。

“啊，那好吧。”最后，彼得忍着气说。然后他打开了窗子。“来呀，叮克铃，”他喊，狠狠地对自然法则投去了轻蔑的一眼，“咱们可不要什么傻母亲！”他飞走了。

所以，温迪，约翰和迈克尔飞回来的时候，窗子毕竟是开着的；这当然是他们不配受到的待遇。他们落到了地板上，一点也不懂得惭愧，最小的一个，甚至忘记了他的这个家。

“约翰，”他说，疑惑地四面张望，“这儿，我好像来过。”

“你当然来过，傻瓜。那不是你的旧床吗。”

“没错。”迈克尔说，可是还不大有把握。

“瞧，狗舍！”约翰喊，他跑过去，往里瞧。

“也许娜娜就在里面吧。”温迪说。

于是约翰吹了一声口哨。“喂，”他说，“里面有个男人。”

“是父亲！”温迪惊叫。

“让我瞧瞧父亲。”迈克尔急切地请求，他仔细地看了一眼。“他还没有我杀死的那个海盗个头儿大哩。”他坦率地带着失望的口气说。幸好达林先生睡着了，要是他听见他的小迈克尔一见面就说出这样一句话，该多伤心啊。

看见父亲睡在狗舍里，温迪和约翰不禁吃了一惊。

“真的，”约翰像一个对自己的记忆力失去信心的人那样说，“他不会是一向都睡在狗舍里吧？”

“约翰，”温迪犹犹豫豫地说，“也许我们对旧生活的记忆，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准确吧。”

他们觉得身上一阵冷，活该。

“我们回来的时候，”约翰这个小坏蛋说，“妈妈不在这儿等着真是太粗心了。”

这时候，达林太太又弹起琴来了。

“是妈妈！”温迪喊道，向那边偷看。

“可不是吗！”约翰说。

“那么，温迪，你并不真是我们的母亲啦？”迈克尔问，他一定是困了。

“噢，我的天！”温迪惊叹道，她第一次真正感到了痛悔，“是到了我们该回来的时候了。”

“我们偷偷地溜进去，”约翰提议，“用手蒙住她的眼睛。”

可是温迪认为，应该用一种更温和的办法宣告好消息；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我们都上床去，等妈妈进来的时候我们都在床上躺着，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于是，当达林太太回到孩子们的睡房，来看达林先生是不是睡着了，这时候她看到，每张床上都睡了一个孩子。孩子们等着听到她的一声欢呼；可是，她没有欢呼。她看到了他们，但她不相信他们在那儿。原来，她时常在梦里看到孩子们躺在床上，达林太太以为，她现在还是在做梦。

达林太太在火炉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前，她总是坐在这儿给孩子们喂奶。

孩子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三个孩子都觉得浑身发冷。

“妈妈！”温迪喊道。

“这是温迪。”达林太太说，可是她还以为这是做梦。

“妈妈！”

“这是约翰！”达林太太说。

“妈妈！”迈克尔喊。他现在认出妈妈来了。

“这是迈克尔。”达林太太说。她伸出双臂，去抱那三个她以为再也抱不着的自私的孩子。果然她抱着了，她的双臂搂住了温迪、约翰和迈克尔，他们三个都溜下了床，向她跑去。

“乔治，乔治。”达林太太说得出话来的时候喊道；达林先生醒来，分享了她的欢乐，娜娜也冲了进来。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动人的景象了。不过，这时候没人来观赏，只有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从窗外向里张望。他的乐事数也数不清，那是别的孩子永远得不到的。但是，只有这一种快乐；他隔窗看到的那种快乐，他却被关在了外面，永远也得不到。

第十七章　温迪长大了

我希望你们都愿意知道别的孩子的下落如何。他们都在下面等着，好让温迪有时间做解释；他们数到五百下的时候，就走上楼来。他们是沿楼梯走上来的，因为，这样会给人一个好印象。他们在达林太太面前站成一排，脱掉了帽子，心里但愿他们没有穿海盗衣。他们没有说话，眼睛却在恳求达林太太收留他们。他们本该也望着达林先生，可是他们忘了看他。

当然，达林太太立刻就说她愿意收留他们；可是达林先生很不高兴，孩子们知道，他是嫌六个太多了。

“我得告诉你，”达林先生对温迪说，“你做事可不要做半截子事。”这话里有气，孪生子觉得是冲他们来的。

老大比较高傲，他红着脸对达林先生说：“先生，你是嫌我们人太多吧？那样的话，我们可以走开。”

“爸爸！”温迪激动地叫了一声；但是，达林先生还是满脸阴云。他知道，他这样做很不体面，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我们几个可以挤在一起。”尼布斯说。

“乔治！”达林太太惊叹了一声，看到她亲爱的丈夫表现得这样不光彩，心里很难过。

达林先生突然哭了起来，于是真相大白。他说，他也和太太一样，愿意收留他们；只不过他们在征求太太的意见时，也应征求他的意见才对，不该在他自己家里把他看成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我并不觉得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图图立刻大声说，“你呢，卷毛？”

“我不觉得，你呢，斯莱特利？”

“我也不，孪生子，你们呢？”

到头来，没有一个孩子认为达林先生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说也荒唐，他竟心满意足了，他说，要是合适的话，他可以把他们统统安置在客厅里。

“合适极了，先生。”孩子们向他担保。

“那么，跟我来，”他兴冲冲地喊，“请注意，我不敢肯定我有一间客厅，不过我们可以假装有一间客厅，反正一样。啊哈！”

他跳着舞步，满屋子转着，孩子们也全都高喊“啊哈！”跳着舞步，跟在他后面，寻找那间客厅。他们究竟找到客厅没有，我也记不清了；可不管怎么样，他们总可以找到一些旮旯儿，满合适地住下了。

至于彼得，他飞走以前还来看了温迪一次。他并没有专门来到窗前，只是在飞过时蹭了一下窗子，如果温迪愿意的话，她可以打开窗子呼唤他。温迪果真这样做了。

“喂，温迪，再见了。”他说。

“啊，亲爱的，你要走了吗？”

“是的。”

“彼得，你不想跟我父母谈谈那件甜蜜蜜的事儿吗？”温迪有点迟疑地说。

“不。”

“关于我的事，彼得？”

“不。”

达林太太这时走到窗子前来，她现在一直在密切地监视着温迪。她告诉彼得，她已经收养了所有其余的孩子，也愿意收养他。

“你要送我去上学？”彼得机警地问。

“是的。”

“然后再送我上办公室？”

“我想是这样。”

“我很快就要变成一个大人？”

“很快。”

“我不愿意去学校学那些正儿八经的东西，”彼得愤愤地对达林太太说，“我不要变成大人。温迪妈，要是我一觉醒来，摸到自己有胡子，那该多别扭！”

“彼得！”温迪安慰他说，“你有胡子我也会爱你的。”达林太太向他伸出两臂，但是彼得拒绝了她。

“太太，你靠后站吧，谁也不能把我变成一个大人。”

“可是你到哪儿去住呢？”

“和叮克铃一起住在我们给温迪盖的小屋子里。仙子们会把它高高地抬上树梢的，她们夜里就住在树上。”

“多可爱呀。”温迪羡慕地喊道。达林太太不由得把她抓得更紧。

“我以为所有的仙子都死了呐。”达林太太说。

“总会有许多年轻的仙子生出来。”温迪解释说。关于仙子的事，她现在可说是个行家了。“因为，每个婴孩第一次笑出声的时候，就有一个新的仙子诞生了；既然总是有新的婴孩，就总是有新的仙子，他们住在树梢上的巢里。绛色的是男的，白色的是女的，蓝色的是些小傻瓜，说不准他们是男是女。”

“我乐趣可多了。”彼得用一只眼瞅着温迪说。

“晚上一个人坐在火炉边怪寂寞的。”温迪说。

“我有叮克铃做伴。”

“叮克铃有好些事干不了。”她有点尖酸地提醒他。

“背后嚼舌头的家伙！”叮克铃不知从哪儿钻出来，骂了一句。

“那没关系。”彼得说。

“彼得，这有关系，你知道的。”温迪说。

“那好，你跟我一起到小屋子去吧。”

“妈妈，我可以去吗？”

“当然不可以，你好不容易回家了，我决不让你再离开。”

“可是他真需要一个母亲哪。”

“你也需要一个母亲啊，乖乖。”

“那就拉倒吧。”彼得说，好像他邀请温迪去只是出于礼貌。但是，达林太太看到彼得的嘴抽动了，于是她提出一个慷慨的建议：每年让温迪去他那儿住上一个礼拜，帮他搞春季的大扫除。温迪宁愿有一个更长远的安排，而且她觉得，春天要等很久才到来。但是，这个许诺却使彼得高高兴兴地走了。他没有时间观念，他有那么多冒险的事要做，我告诉你们的，只不过是其中微乎其微的一点点。我想，大概温迪深知这一点，所以，她最后向他说了一句这样悲伤的话：

“你不会忘记我吧，彼得？在春季大扫除以前，你会忘记我吗？”

当然不会，彼得向她担保；然后，他飞走了。他带走了达林太太的一吻。她的吻是谁也得不到的，彼得却不费力地得到了，真滑稽。可是温迪也感到满足了。

自然，孩子们都给送进了学校；他们多数人上第三班。不过，斯莱特利先给安插到第四班；后来，又改上第五班。第一班是最高班。他们上学还不到一个礼拜，就已经懊悔，觉得他们离开永无乡真是冤枉；可是太迟了。他们很快也就安下心来，像你、我或小詹金斯一样过日子了。说来怪可怜的，他们渐渐失去了飞的本领。起初，娜娜把他们的脚绑在床柱上，防止他们夜里飞走；白天，他们的一种游戏是假装从公共汽车上掉下来；可是渐渐地他们发现，只要不拽住那根绑带，他们从公共汽车掉下时，就会摔伤。到后来，帽子被风刮走，他们都不能飞过去抓住它。他们说，这是因为缺少练习；其实，这话真正的意思是，他们不再相信这一切了。

迈克尔比别的孩子相信得时间长些，虽然他们老是讥笑他；所以，第一年末彼得来找温迪时，他还和温迪在一起。温迪和彼得一起飞走时，身上穿着她在永无岛时，用树叶和浆果编织成的罩褂，她生怕彼得看出这罩褂已经变得多么短了；可是彼得根本没注意，他自己的事，他还说不完呢。

温迪盼着和他谈起那些激动人心的往事，可是新的冒险趣事已经从他脑中挤走了那些旧的冒险趣事。

温迪提起那个大敌时，彼得很感兴趣地问：“胡克船长是谁？”

“你不记得了吗？”温迪惊讶地问，“你是怎么杀的他，救了我们大家的命？”

“我杀了他们以后，就把他们忘记了。”彼得漫不经心地回答。

温迪希望，叮克铃看到她会高兴，但又怀疑这一点；彼得问：“叮克铃是谁？”

“啊，彼得。”温迪万分惊讶地说；即使她做了解释，彼得仍旧想不起来。

“他们这种小东西多的是，”他说，“我估摸她已经不在了。”

我想彼得大概说对了，因为，仙子是活不长的；不过，因为她们很小，所以很短的时间，在她们看来也显得很长。

还有一点也使温迪感到难过：过去的一年，对于彼得来说，仿佛只是昨天；可在她看来，这一年等起来真长啊。不过，彼得还像以前一样招人喜欢，他们在树梢上的小屋里，痛痛快快地进行了一次春季大扫除。

下一年，彼得没有来接她。她穿上一件新罩褂等着他，因为那件旧的已经穿不下了；可是，彼得没有来。

“彼得许是病了吧。”迈克尔说。

“你知道，彼得是从来不病的。”

迈克尔凑到温迪跟前，打了个冷颤，悄悄说：“也许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吧，温迪！”要不是迈克尔哭了，温迪也会哭的。

再下一年，彼得又来接她去进行春季大扫除了；奇怪的是，他竟不知道他漏掉了一年。

这是小姑娘温迪最后一次见到彼得。有一个时期，为了彼得的缘故，她努力不让自己越来越痛苦。当她在常识课上得了奖时，她觉得自己是对彼得不忠实。但是，一年年过去了，这位粗心大意的孩子再也没来。等到他们再见面时，温迪已经是一位结了婚的妇人，彼得对于她，只不过成了她收藏玩具的匣子里的一点灰尘。温迪长大了。你不必为她感到遗憾，她属于喜欢长大的那一类人，她是心甘情愿长大的，而且心甘情愿比别的女孩子长得更快一点。

男孩子们这时全都长大了，完事了，不值得再提起他们。你随便哪一天都可以看到孪生子、尼布斯和卷毛提着公文包和雨伞向办公室走去。迈克尔是位火车司机。斯莱特利娶了一位贵族女子，所以他成了一位勋爵。你看见一位戴假发的法官从铁门里走出来吗？那就是过去的图图。那个从来不会给他的孩子讲故事的有胡子的男人，他曾经是约翰。

温迪结婚时，穿着一件白衣，系着一条粉红饰带。想来也挺奇怪，彼得竟没有飞进教堂，去反对这桩婚礼。

岁月如流水，温迪有了一个女儿。这件事不该用墨水写下，而应用金粉大书特书。

女儿名叫简，她总带着一种好发问的古怪神情，仿佛她一来到世上，就有许多问题要问。等她长到可以发问的时候，她的问题多半是关于彼得的。她爱听彼得的事，温迪把她自己所能记得起的事情全讲给女儿听。她讲这些故事的地点，正是那间发生过那次有名的飞行的育儿室。现在，这里成了简的育儿室；因为，她父亲以百分之三的廉价从温迪的父亲手里买下了这房子。温迪的父亲已经不喜欢爬楼梯了。达林太太已经去世，被遗忘了。

现在育儿室里只有两张床了，简的床和她的保姆的床，狗舍已经没有了，因为娜娜也死了。她是老死的，最后几年，她的脾气变得很难相处；因为她非常固执己见，认为除了她，谁也不懂得怎样看孩子。

简的保姆每礼拜有一次休假，这时候，就由温迪照看简上床睡觉。这是讲故事的时候。简发明了一种游戏，她把床单蒙在母亲和自己的头上，当作一顶帐篷。在黑暗里，两人说着悄悄话：

“咱们现在看见什么啦？”

“今晚我什么也没看见。”温迪说，她心想，要是娜娜在的话，她一定不让她们再谈下去。

“你看得见，”简说，“你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就看得见。”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我的宝贝，”温迪说，“唉，时间飞得多快呀！”

“时间也会飞吗？”这个机灵的孩子问，“就像你小时候那样飞吗？”

“像我那样飞！你知道吧，简，我有时候真闹不清我是不是真的飞过。”

“你飞过。”

“我会飞的那个好时光，已经一去不回了。”

“你现在为什么不能飞，妈妈？”

“因为我长大了，小亲亲。人一长大，就忘了怎么飞了。”

“为什么忘了怎么飞？”

“因为他们不再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只有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才能飞。”

“什么叫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我真希望我也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

或许温迪这时候真的悟到了什么。“我想，这都是因为这间育儿室的缘故。”她说。

“我想也是，”简说，“往下讲吧。”

于是她们开始谈到了大冒险的那一夜，先是彼得飞进来找他的影子。

“那个傻家伙，”温迪说，“他想用肥皂把影子粘上，粘不上他就哭，哭声把我惊醒了，我就用针线给他缝上。”

“你漏掉了一点。”简插嘴说，她现在比母亲知道的还清楚，“你看见他坐在地板上哭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我在床上坐起来，说：‘孩子，你为什么哭？’”

“对了，就是这样。”简说，出了一大口气。

“后来，他领着我飞到了永无乡，那儿还有仙子，还有海盗，还有印第安人，还有人鱼的礁湖；还有地下的家，还有那间小屋子。”

“对了！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我想我最喜欢的是地下的家。”

“对了，我也最喜欢。彼得最后对你说的话是什么？”

“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你只要老是等着我，总有一夜你会听到我的啼叫声。’”

“对了。”

“可是，唉！他已经完全把我给忘了。”温迪微笑着说。她已经长得那么大了。

“彼得的啼叫声是什么样的？”简有一晚问。

“是这样的。”温迪说，她试着学彼得啼叫。

“不对，不是这样，”简郑重地说，“是这样的。”她学得比母亲强多了。

温迪有点吃惊：“宝贝，你怎么知道的？”

“我睡着的时候常常听到。”简说。

“啊，是啊，许多女孩睡着的时候都听到过，可是只有我醒着听到过。”

“你多幸运。”简说。

有一夜悲剧发生了。那是在春天，晚上刚讲完了故事，简躺在床上睡着了。温迪坐在地板上，靠近壁炉，就着火光补袜子；因为，育儿室里没有别的亮光。补着补着，她听到一声啼叫。窗子像过去一样吹开了，彼得跳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彼得还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温迪立刻看到，他还长着满口的乳牙。

彼得还是一个小男孩，可温迪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她在火边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又尴尬又难堪，一个大女人。

“你好，温迪，”彼得招呼她，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两样，因为他主要只想到自己；在昏暗的光下，温迪穿的那件白衣服，很可看作是他初见她时穿的那件睡衣。

“你好，彼得。”温迪有气无力地回答。她紧缩着身子，尽量把自己变得小些。她内心有个声音在呼叫：“女人呐女人，你放我走。”

“喂，约翰在哪儿？”彼得问，突然发见少了第三张床。

“约翰现在不在这儿。”温迪喘息着说。

“迈克尔睡着了吗？”他随便瞄了简一眼，问道。

“是的。”温迪回答，可她立刻感到自己对简和彼得都不诚实。

“那不是迈克尔。”她连忙改口说，否则要遭报应。

彼得走过去看：“喂，这是个新孩子吗？”

“是的。”

“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现在彼得该明白了吧，可是他一点也不明白。

“彼得，”温迪结结巴巴地说，“你希望我跟你一起飞走吗？”

“当然啦，我正是为这个来的。”彼得有点严厉地又说，“你忘记了这是春季大扫除的时候了吗？”

温迪知道，用不着告诉他有好多次春季大扫除都被他漏过去了。

“我不能去，”她抱歉地说，“我忘了怎么飞了。”

“我可以马上再教你。”

“啊，彼得，别在我身上浪费仙尘了。”

温迪站了起来；这时，彼得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怎么回事？”他喊，往后退缩着。

“我去开灯，”温迪说，“你自己一看就明白了。”

就我所知，彼得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害怕了。“别开灯。”他叫道。

温迪用手抚弄着这可怜的孩子的头发。她已经不是一个为他伤心的小女孩，她是一个成年妇人，微笑地看待这一切；可那是带泪的微笑。

然后温迪开了灯。彼得看见了，他痛苦地叫了一声；这位高大、美丽的妇人正要弯下身去把他抱起来，他陡然后退。

“怎么回事？”他又喊了一声。

温迪不得不告诉他。

“我老了，彼得。我已经二十好几了，早就长大成人了。”

“你答应过我你不长大的！”

“我没有办法不长大。我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彼得。”

“不，你不是。”

“是的，床上那个小女孩，就是我的娃娃。”

“不，她不是。”

可是，彼得想这小女孩大概真是温迪的娃娃；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短剑，朝熟睡的孩子走了几步。不过，当然他没有砍她。他坐在地板上抽泣起来。温迪不知道怎样安慰他才好，虽然她曾经很容易做到这一点。她现在只是一个女人，于是她走出房间去好好想想。

彼得还在哭，哭声很快就惊醒了简。简在床上坐起来，马上对彼得感兴趣了。

“孩子，”她说，“你为什么哭？”

彼得站起来，向她鞠了一躬；她也在床上向彼得鞠了一躬。

“你好。”彼得说。

“你好。”简说。

“我叫彼得·潘。”他告诉她。

“是，我知道。”

“我回来找我母亲，”彼得解释说，“我要带她去永无乡。”

“是，我知道，”简说，“我正等着你哩。”

温迪忐忑不安地走回房间时，她看到彼得坐在床柱上得意洋洋地啼叫着，简正穿着睡衣狂喜地绕着房间飞。

“她是我的母亲了。”彼得对温迪解释说；简落下来，站在彼得旁边，她脸上露出了姑娘们注视他时的神情，那是彼得最喜欢看到的。

“他太需要一个母亲了。”简说。

“是呀，我知道，”温迪多少有点凄凉地承认，“谁也没有我知道得清楚。”

“再见了。”彼得对温迪说；他飞到了空中，不知羞的简，也随他飞起；飞行已经是她最容易的活动方式了。

温迪冲到了窗前。

“不，不。”她大喊。

“只是去进行春季大扫除罢了，”简说，“他要我总去帮他进行春季大扫除。”

“要是我能跟你们一道去就好了。”温迪叹了一口气。

“可你不能飞呀。”简说。

当然，温迪终于还是让他们一道飞走了。我们最后看到温迪时，她正站在窗前，望着他们向天空里远去，直到他们小得像星星一般。

你再见到温迪时，会看到她头发变白了，身体又缩小了，因为，这些事是老早老早以前发生的。简现在是普通的成年人了，女儿名叫玛格丽特；每到春季大扫除时节，除非彼得自己忘记了，他总是来带玛格丽特去永无乡。她给彼得讲他自己的故事，彼得聚精会神地听着。玛格丽特长大后，又会有一个女儿，她又成了彼得的母亲。事情就这样周而复始，只要孩子们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

附录　彼得·潘在肯辛顿公园（选译）

彼得·潘

要是你问你妈妈，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知道彼得·潘吗？她一定会说：“当然知道，孩子。”要是你问她，彼得·潘那会儿是骑着山羊吗，她就会说：“这问题问得多傻呀，他当然是骑着山羊的。”要是你问你外婆，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知道彼得·潘吗？她也会说：“当然知道，孩子。”可要是你问她，彼得·潘那会是骑着山羊吗？她就会说，她从没听说过彼得有一只山羊。没准儿是她忘记了，就像她有时候忘了你的名字，管你叫米尔德里德，而那是你妈的名字。不过，像山羊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按说她是不会忘记的。可见，在你外婆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是没有山羊的。这就是说，讲彼得·潘的故事，一开头就讲到山羊，是再蠢不过的了，就像你把夹克先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上一件背心一样。

自然，这也就是说，彼得已经够老的了。可其实，他总是那么大，所以那一点也不重要。他的年龄是一星期，而且，尽管出生已经那么久了，他却从来没有过一个生日，从来没有机会过一个生日。原因是，在他七天大的时候，他就逃了出来，为的是不愿长大成人。他是从窗口逃走的，飞回到肯辛顿公园里去了。

要是你以为，彼得·潘是唯一的一个想逃走的婴孩，那就说明，你已经把你小时候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大卫听到这个故事时，他可钉可铆地说，他从来没有过逃走的念头。我叫他用手摁住太阳穴，使劲儿往回想。他摁住了太阳穴，使劲摁，果然就清楚地想起了他小时候想回到树梢上的事，接着又想起一些别的事。为此他躺在床上，一等他妈妈睡着，他就琢磨着要逃走，而且有一次被他妈妈半路上从烟囱里抓了回来。所有的孩子，只要用手使劲摁住太阳穴，就会想起这样一些事。因为，孩子在变成人以前，曾经是鸟，他们在头几个星期自然总有那么点儿野气，肩膀头总是发痒，那是他们原先长翅膀的地方。这是大卫告诉我的。

我应该说说，我们是用这样一种办法讲故事的：首先，我给他讲一个故事，然后，他给我重讲一遍。按规定，他的故事必须和我的故事不大一样。接着，我再给他讲，加上他增添的内容。我们就这样翻来覆去地讲，到末了，谁也说不清这故事是他的还是我的。好比说，在这个有关彼得·潘的故事里，情节骨架和大部分道德思考是我的，可也不全是我的，因为大卫这孩子也可能是个严肃的道德家；而那些有关婴孩们做鸟时的生活方式和习性的有趣的琐事，多半都是大卫的回忆，是他用手摁住太阳穴苦思苦想时记起来的。

好啦，彼得·潘从一扇没安护栏的窗子逃了出去。站在窗台上，他可以看见远处的树，那是肯辛顿公园的树。一看到那些树，他就整个儿忘记自己现在是一个穿着睡袍的小男孩，一下子就飞了起来，越过许多房屋，直往肯辛顿公园飞去。奇怪的是，他没有翅膀也能飞，不过那曾经长翅膀的地方痒得厉害。而且——而且——没准儿我们全都能飞哩，要是我们都像勇敢的彼得·潘在那晚上一样，一个心眼儿相信我们能飞。

他轻松愉快地落在了婴孩宫和蛇湖之间的草坪上，头一件事就是仰卧在地上，踢蹬着两脚。他已经觉不到自己原本是一个人，还以为自己是一只鸟，跟早先一样长着鸟的模样。他想抓一只苍蝇，却没抓到，他不明白，这是因为他试着用手去抓，而鸟类是从不用手去抓苍蝇的。他估摸，这会儿已过了公园关门净园的时间，因为到处都是仙子，他们都在忙忙碌碌，谁也没有注意他。他们在准备早餐，给牛挤奶，提水，等等。看到水桶，他不由得口渴起来，就飞到圆池那边去喝水。他弯下身，把喙伸进池子里。他以为那是喙，不过当然，那只是他的鼻子，所以，没有嘬到多少水，不像过去那样使他感到清凉爽快。接着他试试找一个水坑，却扑通一下跌了进去。一只真正的鸟儿跌进水坑，会把羽毛展开，用喙把它啄干。可彼得记不起该怎么做了，他闷闷不乐地来到婴孩径那边流泪的山毛榉树上，去睡觉。

起初，他感到在一根树枝上保持平衡很不容易，不过随后他就想起了该怎么做，睡着了。离天亮很久以前他就醒了，冻得浑身直哆嗦，自言自语道：“我从没在这么冷的夜里在外面过夜。”其实，在他还是一只鸟的时候，比这还冷的夜里，他也在外面过了夜，只是，谁都知道，对一只鸟来说是挺温暖的夜，对一个穿睡袍的孩子来说则是挺冷的夜。彼得也感到不大舒服，仿佛脑袋发闷。他听到一个很响的声音，忙掉转头去看，其实，那只是他自己打了一个喷嚏。他非常想要一件什么东西，可又想不起那是什么。他是想要妈妈给他擤擤鼻子，不过他硬是想不起来，于是决定去求仙子帮忙解答。仙子们据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

有两个仙子正互相搂着腰，沿着婴孩径溜达，彼得蹦下去找他们搭讪。仙子们和鸟们之间有些小小的纠葛，不过对人家客客气气的询问，他们总还是客客气气回答的。可是这两个仙子一见彼得，马上掉转身子跑掉了，这使他非常生气。还有一个仙子，正懒洋洋地靠在一张公园躺椅上，读着一张某个人遗留下来的邮票。一听见彼得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藏身在一株郁金香后面。

叫彼得·潘大惑不解的是，他发现，他遇到的每一个仙子见了他都逃之夭夭。正在锯一株牛肝菌的一伙工人，扔下工具就跑。一个挤奶姑娘把奶桶反扣着，自己钻到桶下躲起来。霎时间，公园里一片嘈杂，一帮帮一伙伙的仙子向四面八方乱窜，互相大声打听是谁在害怕。灯光全都熄灭了，大门全都上了闩，从麦布女王宫殿广场那边传来隆隆的击鼓声，说明皇家卫队正奉命出动了。一队长矛兵用冬青叶子武装着，由宽道那头袭来，一路上恶狠狠地挞伐着敌人。彼得听见那些小人儿到处在喊，公园关门后园里还有一个人。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他。他越来越觉得憋气，越来越渴望知道怎样对付他的鼻子，可是向仙子们请教这个问题，却毫无结果。那些胆小的家伙从他身边逃跑，就连那队长矛兵，当他在小山包上遇上他们时，也都迅速转移到一条岔道上去，装作看见他在岔道那边。

彼得·潘对仙子们完全失望了，他决定去问问鸟儿。可是他现在想起，真奇怪，当他落在流泪的山毛榉上时，所有的鸟儿都飞走了。虽然他当时并没有为这伤脑筋，现在他明白其中的原委了。每一个活物都在躲避他。可怜的小彼得·潘！他坐下来，哭了。可就在这会儿，他也不知道，作为一只鸟，他坐的部位也错了。幸好他不知道，要不然，他会失去能飞的信心的，因为一旦你怀疑自己是不是能飞，你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原来，除非能飞，没有人能够来到蛇湖中的那个岛上。因为人类的船是被禁止在那儿靠岸的，而且岛四周的水中都插了木桩，每根木桩上日日夜夜守卫着鸟哨兵。彼得·潘现在就是要飞到这岛上，去向老所罗门鸦提出自己的怪问题。他落到了岛上，如释重负，很高兴自己终于到家了。因为鸟们都管这个岛叫自己的家。所有的鸟都睡了，包括那些哨兵，只有所罗门没睡。他清醒地侧卧着，平静地倾听彼得·潘叙述自己的历险经过，然后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要是你不信我说的话，那就瞧瞧你的睡袍吧，”所罗门说。彼得·潘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睡袍，又望着那些正在睡觉的鸟。没有一只鸟身上是穿着什么东西的。

“你的脚趾有几个是指头？”所罗门有点残酷地说。彼得惊恐地看到，他所有的脚趾都是指头。这一来可把他吓坏了，连伤风都给吓跑了。

“竖起你的羽毛！”严肃的老所罗门说。于是彼得拼命使劲竖起他的羽毛，可是他根本没有羽毛。他站起来，浑身哆嗦，打从他站在窗台上起，头一回想起了一位好喜欢他的太太。

“我想我该回到妈妈那儿去。”他有点难为情地说。

“再见。”所罗门鸦回答说，神态怪怪的。

可是彼得犹豫起来。“你干吗不走？”老头儿很礼貌地问。

“我估摸，”彼得沙哑地说，“我估摸也许我还能飞？”

你瞧，他失去了信心。

“半人半鸟的小可怜儿！”所罗门说，他心肠其实并不真的那么狠，“你再也不能飞了，哪怕是在刮风的天气。你得永远生活在这岛上了。”

“连肯辛顿公园也不能去了吗？”彼得悲哀地说。

“这湖水，你怎样渡过呢？”所罗门说。他善意地答应彼得，尽管他有这样一副不成体统的体形，他还是要尽可能教他学会鸟们的生活方式。

“那么，我不会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人了吗？”彼得问。

“不会。”

“也不会是一只地地道道的鸟了吗？”

“不会。”

“那我会是个什么呢？”

“你会是个介乎这两者之间的动物。”所罗门说。自然，他是个聪明的老头，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岛上的鸟儿一直瞧彼得不顺眼。他的那些古怪行径每天都逗得他们乐不可支，就像他每天都有新的怪癖出现。其实，新出现的是鸟。他们每天孵出蛋壳，一出来就拿他取笑，然后很快就飞走，变成了人。跟着，别的鸟又从别的蛋里孵出来，事情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发生着。那些滑头的鸟妈妈们，孵蛋孵得厌烦了，总是哄着雏鸟早一点出壳。她们悄悄对雏鸟说，现在正是好时机，可以看到彼得洗漱吃喝。成千的雏鸟每天围着皱得，看他做这些事，就像我们围观孔雀一样。看到彼得用手去捧他们投给他的面包皮，而不是他们惯常的那样用嘴去啄，都乐得尖声大笑。遵照所罗门的指示，彼得的食物都是由鸟们从肯辛顿公园给他运来的。他不肯吃肉虫和昆虫（他们认为这真是蠢透了），于是他们用喙给他叼来面包。所以，每当你看到一只鸟衔着一大块面包飞走，你冲他喊：“馋嘴！馋嘴！”现在你该明白，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因为他很可能是给彼得·潘送去的。

彼得现在不穿睡袍了。因为，鸟们时常向他讨要一些碎布头来铺垫他们的巢。他心肠又特好，不忍拒绝他们。所以，所罗门就劝他，把剩下的睡袍藏起来。尽管他现在几乎是光着身子，你可别以为他很冷，很不快活。他经常是快快活活的，原因是所罗门信守了自己的诺言，教给他鸟们的许多习性，比如，很容易心满意足，总是实实在在地干着什么，总认为自己所干的无论什么事都特别重要。彼得变得非常灵巧，能帮鸟们筑巢，很快地就筑得比林鸽还要好，几乎和画眉一样好，虽说老是不能让燕雀满意。他在邻近鸟巢的地方挖小水槽，用手指为雏鸟掘虫子。他也变得精通鸟类的知识，靠闻味就能辨别东风和西风，能看到青草在长，能听到虫子在树桩里走动的声音。可是所罗门所做的最大一件好事是教给他拥有一颗快乐的心。所有的鸟都有一颗快乐的心，除非你掠夺了他们的巢。既然这是所罗门所知道的唯一的一种心，他就毫不费力地教会彼得拥有了这样一颗心。

彼得的心快乐极了，他觉得他非整天唱歌不可，就像鸟儿那样欢乐地歌唱。不过，既然他有一部分是人，他就需要一件乐器，于是他用芦苇做了一支笛子。他经常在黄昏时分坐在小岛的岸边，学着风吹的飒飒声，水流的淙淙声，并且抓来一束月光，收进他的芦笛。他吹得那么美妙动听，连鸟们都被骗过了，他们互相议论：“那是鱼儿在水里跳跃，还是彼得·潘和他的笛子吹出鱼儿在跳跃？”有时，他吹出鸟儿的出生，鸟妈妈就在巢里回头张望，看看自己是不是生下了一个蛋。如果你是肯辛顿公园的一个孩子，你一定知道，靠近桥头的那株栗子树开花要比别的栗子树来得早些，不过你也许没听说过，为什么这株栗子树独领风气之先。这是因为，彼得渴望夏天，吹出了夏天到来的声音，那株离他最近的栗子树，听到这笛声，便信以为真了。

不过，当彼得坐在岸边神奇无比地吹着笛子时，他有时也会陷入忧思，这时，音乐声也变得忧郁起来。他之所以忧郁完全是因为，尽管他能透过桥洞看到肯辛顿公园，却不能到公园里去。他知道，他再也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也不愿意成为一个人，不过，唉！他多么渴望能像别的孩子那样玩耍，而肯辛顿公园又是一个比哪儿都好玩的可爱的地方。鸟儿们给他捎来男孩和女孩怎样玩耍的消息，渴望的眼泪涌上了他的眼眶。

也许你会奇怪，他为什么不游过去呢？原因是，他不会游泳。他想学会游泳，然而在岛上，除了鸭子，谁也不游泳，而鸭子又笨得出奇。他们倒是想教他，可是他们只会说：“你坐在水上，像这样，然后你蹬脚，像那样。”彼得屡次试着照做，可是每次还没等蹬脚，他就沉下去了。他真正需要知道的是，怎样坐在水上又不沉下去。鸭子却说，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没法解释。偶尔，天鹅游到岛边，彼得情愿把他整天的食物都奉送给他们，来请教他们怎样坐在水上。可是等到他没有食物可赠送时，这些可恶的家伙就朝他发出嘘嘘声，扬长而去了。

有一回，他的确以为他找到了一条通往公园的路。一个奇怪的物件，像一张被风吹走的报纸，高高地飘扬在岛的上空，随后就往下坠落，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那样翻滚下来。彼得吓得躲藏起来。可是鸟儿们告诉他那只是一只风筝，又告诉他风筝是什么，说那风筝一准是从一个男孩手中挣断了线，飞走了。打那以后，鸟儿们就嘲笑彼得，因为他特喜欢那风筝，连睡觉也要把手放在上面。我觉得这很感人，很美，因为他之所以喜欢那风筝，只因为它曾经属于一个真正的男孩。

在鸟们看来，这理由不值一提。不过，老的鸟们这时对彼得心怀感激，因为他曾在风疹流行期间护理过一帮幼雏。所以他们就为他表演鸟怎样放风筝。六只鸟，把风筝的线衔在嘴里，拽着风筝起飞。彼得惊讶地看到，风筝随着他们飞了起来，飞得比他们还高。

彼得高声喊道：“再来一次！”鸟们很有耐心地做了好几次，每次做完，他并不表示感谢，只是喊道：“再来一次！”由此可见，他至今还没完全忘记怎样才是一个男孩。

末了，彼得那颗勇敢的心里滋生了一个宏伟的计划。他请求鸟们再做一次，他抓住风筝的尾端。一百只鸟衔着风筝线，带着依附在风筝上的彼得，起飞了。他心想，一等飞到公园那边，他就落下。可是风筝在空中破裂成碎片，彼得掉进了蛇湖。要不是他抓住了两只恼火的天鹅，命他们把他带到岛上，他就淹死在蛇湖里了。打那以后，鸟们说，再也不帮他干这种疯狂的冒险事了。

画眉的巢

雪莱是一位年轻的绅士，他长大到他希望自己长到的程度。他是一位诗人，而诗人们从来也不是地地道道的成年人。他们是些藐视钱财的人，除了当天所需用的，一概不要。他手间恰好有多余的五镑钱。所以，当他在肯辛顿公园散步的时候，他把这钞票叠成一只船，放到蛇湖里任它漂流。

傍晚时小船漂到了岛上。守望鸟把它送呈所罗门鸦。所罗门起初以为那不过是个平常的物件：一位夫人送来的信息，说如果他能给她一个好样儿的娃娃，她将非常感谢。她们老是向他要最好的娃娃，如果他欣赏那封信，他就从甲级娃娃中选一个送给她。可要是那封信惹他生气，他就会送去非常可笑的一个。有时他一个也不送，有时呢，又送去一窝，全凭他情绪好坏。他愿意你听由他来决定。要是你特别提到你希望他这次给一个男孩，他准定又给你送去一个女孩。不管你是一位夫人，还是一个想要一个小妹妹的小男孩，千万注意把你家的地址写清楚。你想像不到，所罗门曾经把那么多的娃娃送到不该送的人家。

雪莱的小船打开以后，令所罗门大惑不解。他向他的助手们咨询。他们在钞票上走了两趟，头一回脚尖朝外，第二回脚尖朝里。他们判定，这准是某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想一气儿要五个小孩。他们这样想，是因为那张纸上印着一个大大的五字。“荒唐透顶！”所罗门怒冲冲地喊道。他把那纸送给了彼得。凡是漂到岛上的没有用的东西，一般都给了彼得当玩意儿。

可是彼得并没有把这张宝贵的钞票当玩意儿。他一眼就明白这是什么，因为他在做一个普通的男孩的那一星期里观察得十分仔细。他想，有这么大的一笔钱，他一定能想法到公园去。他设想了许多可行的办法，决定（我想，这个决定是很明智的）从里面选一条最好的办法。不过他首先得告诉鸟们那只小船的价值。鸟们虽然非常忠厚老实，没有向他讨回去，可他看得出他们心怀不满，对所罗门颇为气愤。一向以聪明自居的所罗门，这时只好飞到岛的一头，把脑袋埋在翅膀下，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彼得很明白，除非得到所罗门的支持，你在岛上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所以他跟在所罗门后面，想方设法要使他高兴。

彼得要博得这位有权有势的老头儿的好感，他所做的也不止于这一点。要知道，所罗门并不打算终生在位。他指望有朝一日告老退休，到一处他看中的无花果丛中的紫杉木树桩上愉快地度过他康乐的晚年。年复一年，他不声不响地积攒着他那只袜子里的收藏品。那只袜子原是属于某个游泳的人的，给扔到了这个岛上。在我谈到的这个时候，袜子里已经装着一百八十撮面包屑，三十四枚干果，十六块面包皮，一块擦笔尖的布，还有一根靴带。等到袜子装满时，所罗门合计他就拥有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资财，可以退休了。彼得这回给了他一镑钱，那是他用一根尖棍从他的那张钞票上割下来的。

这一来，使得所罗门成了彼得永久的朋友。他们两个商量了一阵以后，召开了一个画眉会议。下面你就会看到，为什么只有画眉才被邀请参加这个会。

向与会者提出的方案实际上是彼得的，但主要发言的是所罗门，因为如果别人发言，他很快就会烦躁的。他一开始说，他对画眉们筑巢时表现的精巧机智印象颇深，这话一下子就说到画眉们心坎儿上了，而这也正是所罗门要达到的目的。因为，鸟儿们之间的争执，全都是有关筑巢的最佳方式。所罗门说，别的鸟，都忽略了要给他们的巢抹泥，结果呢，他们的巢都盛不住水。说到这儿，所罗门高高地扬起脑袋，仿佛他说出一句驳不倒的至理名言。但不幸的是，一位不请自到的燕雀太太来到了会场上，她尖声讥诮道：“我们筑巢，不是为了盛水，而是为了盛蛋。”这么一来，画眉们停止了欢呼，所罗门大感困惑，他喝了几口水。

“想想看，”末了他说，“抹泥能使巢变得暖和。”

“想想看，”燕雀太太辛辣地说，“要是巢里进了水，流不出去，你们的小家伙就给淹死啦。”

画眉们向所罗门使眼色，请求他说点什么，彻底驳倒燕雀。可是所罗门只是又感到困惑。

“再喝口水吧。”燕雀太太带刺儿地建议。她的名字是凯特，凡是叫凯特的说话都噎人。

所罗门真的又喝了一口水，这一着启发了她。他说：“要是把燕雀的巢放在蛇湖里，它就会灌满了水，散了架。可是画眉的巢在水上，就像天鹅背上的窝窝一样是干的。”

听听那些画眉怎样欢声雷动啊！现在他们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在巢里抹泥了。等到燕雀太太大喊“我们不把巢放在蛇湖上”时，他们就做了一开始就该做的事——把她轰出了会场。打那以后，会场秩序井然。所罗门说，之所以召他们来，是为了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年轻朋友彼得·潘，非常想到湖那边的公园去，所以他现在提议，在画眉们的帮助下，为他造一只船。

听到这话，画眉们不安地唧喳开了，这使彼得很为他的计划担忧。

所罗门连忙解释说，他的意思不是指人类使用的那种笨重的船，他建议造的船，只是一个大到能容下彼得的画眉的巢。

可是，彼得苦恼地看到，画眉们仍旧阴沉着脸。他们抱怨地咕哝说：“我们都忙着呐，这可是件大活儿呀。”

“是件大活儿，”所罗门说，“不过，当然，彼得不会白叫你们干的。你们得记住，他现在手头挺阔绰，他会付给你们从没有得到过的高工资。彼得·潘授权于我说，他每天付给你们六便士。”

这么一来，所有的画眉都欢呼雀跃起来，当天他们就开始了造船的大业。他们把所有的日常事务都推后了。这时本是一年中修补鸟巢的季节，可是除了这只大巢，没有一只画眉在筑自己的巢。所罗门很快就发现，从大陆运送必需品的画眉人手不足。那些肥肥壮壮、贪心的孩子，原来还乖乖地躺在婴儿车里，一朝走起路来就跟吹气儿似的胀大起来，长成了年轻的画眉。太太们特别需要这些孩子。你猜所罗门怎么做？他从屋顶上召来一群麻雀，命他们在画眉的老巢里下蛋，然后把雏鸟给太太们送去，对天发誓说那都是画眉！后来，岛上流传说，那一年是麻雀年。所以，当你在公园里遇上一些爱吹牛、把自己说成比实际的要大的成年人时，他们很可能就是那一年出生的。不信你问问他们。

彼得是个秉公办事的东家，他每天傍晚给他的雇员发放工资。他们列队站在枝头，有礼貌地静候彼得从他的钞票上切下六便士的纸币。接着他就按名单点名，点到名的每只画眉就飞下来领取六便士。这景象，可真是奇观。

经过好几个月的操劳，船终于造成了。彼得眼瞅着它一点点变大，越来越像个画眉的大巢，心里的那份得意就甭提啦！从建船一开始，他就睡在船旁，时常醒过来对它说着温柔甜蜜的话。等到船舱里抹上了泥，泥干了，他就总是睡在船里。他如今还睡在这个巢里，用一种惹人喜爱的姿式蜷曲着身子，因为那船的大小刚够他像只小猫似的舒舒服服蜷在里面。当然，船的里层是褐色的，外层却多半是绿色的，因为它是用青草和细枝条编织的。等到青草、细枝条枯干了或折断了，船帮将重新用草叶修葺。船上还随处附着一些羽毛，那是画眉们在建船时身上脱落的。

别的鸟儿甭提多嫉妒啦。他们说，那船不可能平稳地浮在水上，可是它却浮得稳稳当当的。他们又说，船里会进水，可是一滴水也没进去。然后他们说，彼得没有桨。可是彼得说，他不需要桨，因为他有帆。他一脸得意，拿出一张帆，那是用他的睡袍做的。尽管看上去仍旧像件睡袍，可它还是成了一张可爱的帆。那个晚上，一轮满月当空，所有的鸟都沉沉入睡了。彼得跨进了他的柳条船（就像弗兰西斯·普利蒂少爷所说的那样），离开了小岛。不知怎的，他起初紧握双手，抬头仰望苍天；打那一刻起，他的双眼一直盯住了西边。

他原先答应过画眉，一开始只在他们指引下作短程航行。可是打从桥拱下远远瞥见肯辛顿公园在向他招手，他就等不得了。他兴奋得脸发红，却一次也没有回头。他的小胸膛里涌起一阵狂喜，驱走了恐惧。在所有向西航行寻找未知地的英国航海家中，难道彼得是最不勇敢的一个吗？

起初，他的船转着圈儿，把他带回出发的地方。他去掉一只袖子，把帆缩短，结果船漂到很远的岸边，那儿只见黑影幢幢，不知潜伏着什么危险。他又扯起睡袍，远离黑影，直到乘上一股顺风，把他刮向西边。可是船走得太快了，险些儿撞上桥墩。他躲过了桥墩，从桥下驶过。他喜不自胜地看到，那可爱的公园景色尽现眼前。他试着抛锚（锚是系在风筝线一头的一块石头），却发现锚不着底。想找一处地方系船，却又靠不了岸。他摸索前行，不料船触到一个暗礁。那重重的一个撞击，震得他摔出船外，落到水中。直到快要淹死时，他好不容易才爬上了船。这时风暴大作，水浪发出从没听到过的巨吼。他被冲过来冲过去，手都冻麻木了，捏不拢来。逃过了这场劫难后，他幸运地进了一个小港汊，船才得以平稳地行驶。

不过，他还没有平安无事。他正打算离船登陆时，只见岸边围拢来一群小人儿，要阻止他上岸。他们冲他尖声叫嚷，说现在早已过了公园关门的时间。同时，他们挥动冬青树叶，又有一伙人，抬来某个男孩遗留在公园里的一支箭，拿来当攻城。

彼得知道，他们就是小仙子，就对他们喊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也无意触犯他们，只想和他们做朋友。不过，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可爱的港湾，就不打算撤离。他警告说，要是他们存心跟他过不去，那对他们没好处。

说着，他勇敢地纵身跳上了岸。那些仙子们围上来，想杀死他。可就在这时，女人们呼叫起来，因为她们发现，他船上的帆是一件婴孩的睡袍。就因为这个，她们立时喜欢上了他，一个劲儿抱怨自己的裙裾太小，没法把他抱在怀里。关于这一点，我也说不清，我只能说，女人们天性就是这样。男仙子们看到女人们的举动，也收起了武器，因为他们非常推崇女人的智慧。他们把他领到女王跟前。女王以公园净园后的礼节相待，从此，彼得就能到他愿意去的任何地方。仙子们受命，要让他过得舒适愉快。

这就是他第一次航行到公园的经过。从话语的古朴来看，你可以估摸到，这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不过由于彼得从来也长不大，假如我们今晚从桥洞下面张望他（这一点我们当然做不到），我敢说，我们就会看到，他正在画眉的巢里扬起他的睡袍帆，或者打着桨冲我们驶来。扬帆时，他是坐着，打桨时，他是站着。下面我就要告诉你他的桨的由来。

早在公园开门以前，他偷偷溜回岛上，因为他不愿让游人看到他（他不完全是个人）。他有好几小时可以玩，他玩起来，就像个真正的孩子，至少他以为是这样。遗憾的是，他的玩法常常不对头。

你瞧，没有人告诉他，孩子们究竟是怎样玩的。因为，仙子们在天黑前多半藏匿起来了，他们什么也看不到。鸟儿们呢，虽然他们到时候会自以为告诉了他一切，其实他们知道的少得可怜。他们把捉迷藏的事告诉了他，他就时常独自一人玩捉迷藏。可是就连园池里的鸭子也没法向他解释，为什么男孩们会对园池那么着迷。一到夜晚，除了扔给他们的蛋糕的数目，鸭子们就把白天的事全忘光了。他们是些心情忧郁的动物，总是哀叹如今蛋糕不像他们小时候那么好吃了。

所以，彼得就得自己去弄清许多事。他时常在园池里玩小船，不过他的船仅仅是一只在草地上找到的铁环。自然，他从没见过铁环，不知道该怎么玩，于是认定该把它当船来玩。这铁环总是马上就沉了下去，他就潜入水中把它捞上来。有时他沿着池边开心地拽着它跑，得意地以为他发现了男孩们怎样玩铁环。

又有一回，他找到一只孩子玩的小桶，他以为那是给人坐的，于是使劲儿坐了进去，以致险些卡住出不来。又有一回，他找到一只气球。那气球在小丘上蹦来蹦去，仿佛自个儿在玩游戏，他兴奋地追了好一阵才把它抓住。他以为那是一只球。听杰尼鹪鹩说，男孩子玩踢球，于是便给了它一脚，过后那气球竟消失了。

他找到的最叫人吃惊的东西，或许是一辆婴儿车。它是放在一株椴树下的，靠近仙女王冬宫的大门口。这冬宫位于一圈七株西班牙栗树当中。彼得小心翼翼地走近婴儿车，因为鸟儿们从没向他提起过这种东西。他怕它是活物，就客客气气对它说话。见它不搭讪，他就走近去，小心地用手去摸。他轻轻推了推，那车就离开他往前走，这又使他认为，它毕竟是活的。不过既然它离他而去，那就不用怕它。于是他伸手把它往自己这边拽。可这回它径直冲他奔来。他不禁大吃一惊，跃过栏杆，飞跑着上了船。你可别以为彼得是个胆小鬼。因为第二天晚上，他又回来了，一手捏着一块面包皮，另一手握着一根木棍。可是婴儿车却不见了踪影，他也再没看到另外一辆。我答应过，要告诉你有关他的桨的事。那是一把孩子的小铲，是他在高弗泉那儿找到的。他以为那是一把桨。

彼得·潘犯了那么多的错误，你觉得他怪可怜吗？要是你这样想，那我认为你够傻的。当然，我的意思是，咱们有时候要可怜他；可是如果无论什么时候都可怜他，那就太冒失了。他觉得，在肯辛顿的时光，是他最美好的时光。一个人自认为得到了什么，就和实际上得到了什么一样好。他整天玩个不停，而你呢，只是浪费时间，充当疯狗或充当玛丽·安尼什。他不可能这样，因为他从没听说过他们。难道你认为他因此就很可怜吗？

啊！他真快活！他比你快活得多，就像你比你父亲更快活。有时候，他会快活得像只飞旋的陀螺那样，倒在地上。你见过一只赛狗跃过公园的围栏吗？彼得正是那样跳过围栏的。

再想想他的笛子的乐声吧。一些绅士走着回家，给报纸写信说，他们听到公园里有夜莺在鸣唱。可他们听到的其实是彼得的笛声。自然，他没有妈妈。可是妈妈对他来说又有什么用呢？你也许会因为这可怜他，不过也不必太可怜他，因为下面我就要告诉你，他是怎样回去看望妈妈的。是仙子们给了他这个机会。

公园关门的时候

要想了解仙子们，那可真是难上加难，唯一有把握的是，哪里有孩子，哪里就有仙子。很久以前，孩子们是被禁止上公园的，那时候，公园里一个仙子也没有。后来准许孩子去公园了，就在当天晚上，仙子们就成群结队拥进了公园。他们禁不住要跟随孩子们进去。可是你却很少见到他们。一部分是因为，他们在白天呆在栏杆后面，你是不被允许去那边的，一部分是因为，他们狡猾得很。不过，公园净园以后，他们就半点也不狡猾了。而在净园之前，好家伙！

当你还是只鸟的时候，你最熟悉仙子，在婴孩期，你记得好些关于仙子的事。可惜，你没法把它们写下来，因为渐渐地你就忘记了。我听说，有些孩子愣说他们从没见过一个仙子。当他们在肯辛顿公园说这话时，很可能他们两眼正直呆呆地瞪着一个仙子哩。他们之所以上当受骗，是因为那仙子乔装成别的什么东西。这是仙子的一大诡计。他们通常装作是花。仙子的宫殿坐落在仙子盆地，那儿的花多着哩。沿婴孩径的两侧花也很多，在那儿一朵花是最不惹眼的东西。他们的衣着也跟花儿一样，并且随着季节更换。在百合开花的季节，他们穿白衣，蓝铃花开花时就穿蓝衣，诸如此类。他们最喜欢报春花和风信子开花的季节，因为他们偏爱绚丽的颜色。至于郁金香嘛（除了白色的，那是仙子的蜡烛），他们嫌它太艳，所以有时会推迟穿得像郁金香。所以，在郁金香开花的那几周的开头，最容易捉到他们，原因就在这里。

在他们认为你不在张望时，他们会活泼地蹦来蹦去；要是你张望，他们怕来不及躲藏，就站定不动，装作是花。等你走了过去，没有发现他们是仙子，他们就飞奔回家，向母亲叙说他们经历了那样一场虚惊。那个仙子盆地，你该记得，是覆满了地面常春藤的（他们用这来熬制蓖麻油），里面到处是花。那多半真的是花，可也有些是仙子，你没法分辨的。不过有一个好办法，就是你一边走一边眼睛望着别处，然后猛地转过脸来。还有一个好办法，大卫和我有时就这么做，那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瞧。盯的时间一长，他们忍不住要眨眨眼睛，这时你就知道他们是仙子了。

沿婴孩径一带也有许多的仙子。那是一处雅境，凡是仙子常去的地方都叫雅境。有一回，二十四个仙子经历了一场特殊的险情。她们都是寄宿学校的女孩子，由女教师领着外出散步。她们全都穿着风信子衣衫。突然间，女教师用手指贴在唇上，于是他们全都一动不动地站在一个空花坛上，佯装是风信子。不幸的是，女教师听到的是两个园丁的声音，他们来是因为要在那个空花坛里栽上新花。他们推着一辆手推车，车里满载着花。当他们看到这个花坛里已经长满了花时，非常惊讶。一个说：“把这些风信子铲掉太可惜了。”另一个说：“这是公爵的命令。”于是，他们把车上的花倒出来，掘出整个寄宿学校，把那些可怜的吓坏了的小家伙排成五行装进车里。当然，不管是女教师还是女学生，谁也不敢泄露说出她们是仙子。于是她们就给推到老远的一个存放花盆的棚子里。夜晚，她们光着脚逃了回来。家长们为了这事闹翻了天，而这所寄宿学校从此就垮掉啦。

说到仙子的住宅，要想找到它们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们和我们的房子正好相反。我们的房子，你在白天看得见，在夜里看不见；而他们的房子，你能在夜间看见，因为它们有着夜的颜色。我从没听说过谁能在白天看到夜的颜色。这倒不是说，他们的房子是黑色的，因为夜也像白天一样，自有它的色彩，而且还鲜明得多。他们的蓝色、红色、绿色和我们的一样，不同的是他们的颜色背后能发光。王宫整个是用五颜六色的玻璃造成的，可说是所有皇家宅邸中最可爱的宫室。可是女王有时抱怨说，老百姓老是从外面向里窥望，偷看她在干些什么。仙子们都是些非常好奇的人，他们把脸紧紧地贴着玻璃，以致他们的鼻子多半是翘的。街道有几英里长，曲曲弯弯，两边有许多用鲜艳的绒线织成的小道。鸟儿们不时来偷这些绒线，带回去筑巢。后来，就在小道的另一端派了一名警察守卫。

仙子和我们之间的最大区别是，他们从来不做什么有用的事。当第一个婴孩第一次笑出声时，他的笑碎裂成一百万片，全都向四处蹦跳。仙子就是那么来的。他们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好像没有一刻儿空闲似的。可要是你问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压根儿回答不上来。他们非常无知，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装样子。他们有一个邮递员，可他除了在圣诞节带上他的小盒子，从不上门。他们有漂亮的学校，却什么都不教。最小的孩子是首要人物，总是当选为女主人。当她点名叫号时，他们全都出去散步，可是再也不回来了。一个很值得注意的事是，在仙子家庭中，最小的孩子总是主要人物，一般总要成为王子或公主。孩子们记住了这一点，以为在人类家庭中也应如此。所以，当他们偶尔撞见母亲在偷偷摸摸往摇篮上安装新的褶边时，心里总是不自在。

你也许观察到，你的小婴孩妹妹要做许多你妈妈和保姆不让她做的事，比如，该坐的时候她站着，该站的时候她坐着，该睡的时候她醒着，穿着最漂亮的衣裳在地上爬，等等。也许你认为她这是淘气。可是你错了。这只是因为她在依照她所看到的仙子的举动在学着做。一开始，她学着仙子的样在做，大约要过两年，她才按照人类的样子去做。她那一阵阵大哭大闹，瞧着怪吓人的，一般人都以为是出牙期的表现，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是她自然流露的愤怒，因为她是在说一种明明白白的话，而我们却听不懂。母亲们和保姆们比其他人更早懂得她的意思，好比说，“咕奇”就是“马上给我”的意思，“哇”就是“你为什么戴这么一顶滑稽的帽子”的意思。这是因为，她们和婴孩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多少听懂了一些仙子的话。

近来，大卫用手摁住太阳穴，使劲回想仙子的语言。他想起了不少仙子的词句，以后我会讲给你听的，如果我没有忘掉的话。那是在他还是一只画眉的时候听到的。我提醒他，他想起的也许是鸟语，他说不是，因为这些词句都是有关玩耍和冒险的，而鸟儿们除了筑巢外，什么都不谈。他记得清清楚楚，鸟儿们老是从一处飞到另一处，就像太太们逛商店一样，仔细观察各色各样的巢，说：“这个颜色不对我的口味，亲爱的。”或者“要是把那个加上一副软衬里怎么样？”或者“这个经久耐用吗？”或者“修整得太马虎了！”诸如此类。

仙子们是擅长跳舞的。所以婴孩们示意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他们跳舞，而你一跳舞，他们就叫嚷。仙子们在露天里，在一个所谓的“仙人圈”里举行他们盛大的舞会。几个星期以后，你就能看见草地上的那个圈儿。跳舞开始时，并没有那个圈儿。后来他们团团转地跳着华尔兹舞，圈子就出现了。有时你会发现圈子里有蘑菇，那是仙子们的椅子，散场时仆人忘了收走的。那些椅子和圈儿，是那些小人儿留下的唯一暴露身份的标记。要不是他们那么爱跳舞，一直要跳到公园开门的那一刻，他们会把这些标记都去掉的。大卫和我有一回发现了一个仙人圈，还冒着热气呐。

不过，也有一个办法，事先就可知道要举行舞会。你该见过那些通知游客公园什么时候关门的布告牌吧？好啦，在一个开舞会的晚上，这些诡计多端的仙子有时会把布告牌改动一下，比如说，把公园关门的时间由七点改成六点半。这样，他们就可以提前半小时开始举行舞会了。

在这样一个晚上，要是我们能像有名的梅米·曼纳林那样留在公园里，我们就能看到赏心悦目的美景了。成百可爱的小仙子匆匆赶去参加舞会，已婚的仙子把结婚戒指箍在腰上，男士们全都穿制服，牵着女士们的长裙，联络员们跑在头里，提着冬樱桃，那是仙子的灯笼。他们在衣帽间换上银高跟鞋，存上包。花儿们从婴孩径那边鱼贯而来，要瞧个热闹。它们总是受欢迎的，因为可以借给一只发卡什么的。晚宴长桌上，麦布女王居于首席，她的椅子后面立着侍从长，手里举着一朵蒲公英。当女王陛下要知道是什么时间时，他就吹一下。

台布因季节而异。在五月间，是用栗子花做成的。仙仆们是这样干活的：几十名男仆爬上树，摇晃着树枝，花儿就像雪片般坠落下来。然后女仆们用她们的裙子拂扫着花瓣，扫成恰如一张台布的模样。他们的台布就是这样做成的。

他们有真正的玻璃杯和三种酒：黑刺李酒、莓子酒和立金花酒，由女王来把盏斟酒。可是酒瓶太重了，她只是装作斟酒的样子。接着先上来的是黄油面包，大小和三便士硬币差不多。最后上来的是蛋糕，那么小，小到没有碎屑。仙子们围成一圈，坐在蘑菇上。一开始他们都挺讲礼貌，咳嗽时脸朝桌子外等等。可是过不了多久，就不那么讲礼貌了，把手指伸进黄油里（黄油是从老树的根里采集的）。那些实在讨厌的家伙竟爬到台布上，用舌头去舐糖或其他美食。女王看到这情景，就示意仆人们清洗台布，收拾桌面。然后人人都去参加舞会。女王走在前面，侍卫长走在她身后，提着两只小罐子。一只罐子里盛着桂竹香汁，另一只罐子里盛着所罗门印章汁。桂竹香汁能使那些晕倒在地的跳舞者恢复神智。所罗门印章汁则是涂抹伤口用的。仙子们很容易受伤。当彼得越吹越快时，他们踩着拍子跳，直到晕倒。因为，我不说你也知道，彼得·潘是仙子们的乐队。他坐在圈子当中，少了他，仙子们如今简直没法想像能有一场精彩的舞会。在真正上流人家发出去的请柬的角上，都写着Ｐ．Ｐ．（彼得·潘的缩写字母）的字样。仙子们都是些知恩必报的小精灵，在为公主成年举行的舞会（他们每个月过一次生日，在过第二个生日时就成年了）上，他们允许彼得有一个心愿。

那是通过这样一种程序完成的：女王命彼得跪下，说道，由于他吹得这么美妙，她要允许他有一个心愿。于是仙子们全都围上来，要听听彼得的心愿是什么。可是好半晌，彼得还犹豫着，因为他自己也闹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要是我愿意回到我母亲身边，”最后他说，“你们能允许吗？”

这问题使他们很为难，因为假如他回到母亲身边，他们就失去了他的音乐。所以女王不屑地翘起鼻子说：“呸！提一个比这大得多的心愿吧。”

“难道这个心愿很小吗？”他问。

“小得就跟这个一样。”女王把她的两手靠得很近很近。

“那么大心愿有多大？”他问。

她用手在裙子上量出相当长的一个尺寸。

于是彼得想了想说：“好吧，那我就提两个小心愿，而不是提一个大心愿。”

自然，仙子们不得不同意，尽管他的机智颇令他们震惊。他说，他的第一个心愿是去找母亲，但是如果对她感到失望，他有权回到公园。至于第二个心愿，他暂且不提。

他们试图劝阻他，甚至对他设置障碍。

“我可以使你有能力飞回去，”女王说，“可是我没法替你开门呀。”

“我飞出来时经过的窗子会是开着的，”彼得自信地说，“妈妈总让窗子开着，为的是盼着我飞回去。”

“你怎么知道？”他们惊讶地问。确实，他怎么知道，他也说不上来。

“我就是知道。”他说。

既然他一个心眼提这个心愿，他们也只好答应他。他们是用这样一个办法使他有能力飞的：大伙儿全都胳肢他的肩膀，他马上就感到那地方痒得好滑稽，然后他就腾空而起，越飞越高，飞出了公园，飞过许多屋顶。

飞行是那么愉快，以致他没有直接飞往自己的家，而是绕道越过圣保罗大教堂，飞到水晶宫，沿着泰晤士河和摄政公园飞回来。等飞到他母亲的窗前时，他下定决心，第二个心愿将是变成一只鸟。

窗子开得大大的，正像他所知道的那样。他飘了进去，看见母亲在睡觉。彼得轻轻地降落在床脚那头的木栏杆上，仔细凝视着母亲。她躺着，一手托头，枕头中央的凹陷像一个巢，铺满了她栗色的鬈发。虽然他久已忘记，可现在他想起来了，她总是在晚间让她的头发放假休息。她的睡衣的褶皱是多么可爱啊！他真高兴，有这么美丽的一个母亲。

不过她脸上露出愁容，他知道她为什么面露愁容。她的一只胳臂挪动了一下，仿佛想去搂抱什么，他知道那手臂想要搂抱的是什么。

“妈妈呀！”彼得自言自语地说，“要是你知道，现在是谁坐在你床脚的栏杆上啊……”

他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脚形成的小突起，从她脸上，看得出她很喜欢。他知道，只要他很轻很轻地叫一声“妈妈”，她就会醒过来。只要你们呼叫她们的名字，母亲们总会立即醒来。然后，她会高兴得大喊一声，紧紧把他搂在怀里。那时他将是多么愉快啊！不，那对她将是莫大的欢欣。我估摸，彼得是这样想的。他毫不怀疑，回到母亲身边，将是给母亲一个女人所能得到的最大快乐。他想，女人有一个自己的小男孩，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她们为他感到多么自豪啊！事情也的确如此。

但是，为什么彼得久久地坐在栏杆上，他为什么不告诉母亲他回来了？

我恨不能避开真话不讲。那就是，他坐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举棋不定。一阵子，他渴望地望着母亲，一阵子，他渴望地望着窗口。再做母亲的小男孩当然是乐事，可是反过来，在公园里的时光又是多么美好啊！他是不是有把握，愿意再穿上衣裳？他从床上跳下来，打开几个抽屉，翻看他的旧衣裳。那些衣裳还在，可他已想不起怎样穿了。好比说，那些袜子，是穿在手上还是穿在脚上？他正试着要把一只袜子往手上穿，忽然出现了一大险情。或许是抽屉嘎吱响了一声，母亲醒了。他听见她说了声“彼得”，那似乎是英语中最可爱的字眼。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心里纳闷，不知她怎么知道他回来了。要是她再说一声“彼得”，他就会喊着“妈妈”，向她奔去。可是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发出轻微的呻吟。等他再窥看她时，她再度睡着了，脸颊上挂着泪珠。

彼得心里好不是滋味。你知道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他坐在床尾的栏杆上，用他的笛子吹出一首优美的安眠歌。即是他仿照她说“彼得”时的情调，自己创作出来的。他一直不停地吹，直到她脸上露出快乐的神色。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恨不得叫醒她，听她说一声“啊，彼得，你吹得多美妙啊！”不过，既然她现在显得心情舒畅了，他就把眼光又转向窗口。你一定以为他想飞走，再也不回来吧。其实他已差不多决定做妈妈的小男孩了，只是下不了决心今晚就做。困扰他的是那第二个愿望。他已经不打算做一只鸟了，不过，不提第二个愿望，似乎有点浪费。而不回到仙子那里，他就没法提第二个愿望。而且，如果拖延太久不提出，第二个愿望也许会变质的。他扪心自问，不向所罗门说声“再会”，是不是太狠心了。“我特想再乘我的小船航行一次。”他渴望地对沉睡的母亲说。他在和她说理辩论，就像她听得见似的。“要是和鸟儿们摆摆我的这次奇遇，那该多神啊！”他哄着母亲说。“我答应过他们要回去的。”他庄严地说，并且打算履行他的诺言。

最后，他飞走了。有两次，他从窗口飞回来，想亲吻母亲，可是又担心母亲一高兴就会醒来，所以最后他只是用笛子吹出一个可爱的吻，然后就飞回公园去了。

一连许多夜晚甚至好几个月过去了，彼得一直没有向仙子们提出他的第二个愿望。我也不敢说我知道他为什么拖延这样久。一个原因是，他要作那么多的告别，不但对他的特殊朋友，而且要对他喜爱的成百的地点。然后，他要作一次最后的航行，再一次最后的航行，一次最后最后的航行，等等。再说，还有那许多次向他表示敬意的告别宴会。一个让人放心的理由是，毕竟，这事用不着匆忙，因为他的母亲会永远耐心等待他的。最后这个理由，令老所罗门十分不快，因为这会鼓励鸟儿们办事拖拉。所罗门有几句绝妙的格言，敦促鸟儿们干活勤快，比如“今天能下蛋，就别拖到明天再下”，又如“世上没有第二次机遇”。而现在彼得毫不在乎地一拖再拖，却不受损失。鸟儿们互相指出这一点，养成了懒惰的习惯。

不过，请注意，虽然彼得迟迟不走，他却是下定决心要回到母亲身边去的。最好的证明是，他对仙子们保持谨慎的态度。他们急于让他留在公园里，为他们吹奏，为达到这个目的，他们试着诓他说出这类的话：“我希望草地不要这么湿才好。”有些仙子跳舞故意不合拍子，想引他说出“我希望你们按拍子跳”。那样，他们就说，这是他的第二个愿望。可是他觉察了他们的诡计，虽然偶尔他会开始说“我希望——”可总是及时打住。所以，最后当他勇敢地对他们说“我希望永远回到母亲身边”时，他们只得胳肢他的肩膀，让他走了。

他终于急匆匆地去了，因为他梦见母亲在哭。他知道，她哭并非为了什么大事，而只要她的那个了不起的彼得把她一抱，就能使她破涕为笑。啊！他对这点确信不疑。这回，他是那么急于偎依在母亲怀里，以致他径直就飞往他家的窗子，那窗子永远是为他敞开着的。

然而，窗子关上了，而且装了铁护栏。从窗口向里窥望，他看到母亲正在安然入睡，她的一只胳臂围绕着另一个小男孩。

彼得喊道：“妈妈！妈妈！”可是她听不见。他用小拳头捶打着铁护栏，可是无济于事。他只得抽泣着，飞回公园，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亲人。本来，他想给母亲当一个多么神气的儿子啊！唉，彼得呀！我们这些往往铸成大错的人，当第二次机会到来时，我们会有多么不同的做法啊！然而所罗门是对的——对我们多数人来说，第二次机会是不存在的。我们来到窗前时，已经是“闭门”的时候了。铁护栏永远封闭了窗口。

丛林历险记

［英］吉卜林 著　蒲　隆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丛林历险记／（英）吉卜林（Kipling，R.）著；蒲隆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402-4

Ⅰ.丛...　Ⅱ.(1)吉...(2)蒲...　Ⅲ.儿童文学-长篇小说-英国-现代-缩写本　Ⅳ.I561.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464号

书　名：丛林历险记

作　者：（英）吉卜林 著；蒲　隆 译

责任编辑：吴　颖　吴　遐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33.5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402-4

他就在此时此地举起鼻子宣布履行“水约”，这是他父亲在五十年前做过的事。

接着，接灰着哥，发灰出哥那发驱出赶那雄驱鹿赶的雄叫鹿声的“：叫雅声—“：—雅拉——拉希—！—雅希拉！哈雅！拉”

巴格伊拉沿着那清晰的足迹旋风似的向前奔去，毛葛利跟着冈德人的脚印。

他的声音在所有的星光星灿光烂灿、烂鲜、花鲜开花放开的放湿的润湿地润方地都方能都听能得听见得见………

目　录

毛葛利的兄弟们

西翁伊狼群的猎歌

大蟒蛇喀阿捕猎

斑达—罗格的路歌

恐惧是怎么来的

丛林法规

“老虎！老虎！”

毛葛利的歌

放丛林进去

毛葛利与人作对的歌

国王的象叉

小猎人之歌

红　狗

奇儿的歌

春　奔

远处传来的歌

在保护林里

独生子

译本前言

莽莽的热带原始森林，神奇无比的动物世界，就已经令人无限神往了，而更加引人入胜的是，这个动物世界的中心是一个闻名世界的狼孩。狼孩毛葛利由母狼腊克沙的乳汁喂养大，棕熊巴鲁教给他“丛林法规”和各种鸟兽的“要语”，曾经在国王的兽笼里生活过的黑豹巴格伊拉传授给他捕猎技能和生活经验。他遭受过猴子们的绑架，最后由大蟒蛇喀阿把他解救出来。他同丛林居民一起经受了百年未有的干旱的磨难，听了动物世界的“创世记”，亲身体验到“丛林法规”的威力。他凭借自己的智慧驱赶排山倒海般的水牛大军，踩死了丛林恶鬼——老虎希尔汗。他指挥大象哈蒂捣毁了一座作恶多端的人拥有的村庄，让丛林把它吞并。他目睹了人为财死的经过，后来又以他的智慧挽救了狼群，消灭了野狗。一直到他十七岁的时候，一种莫名的春天的冲动驱使他奔向人间。最后他成了一名出色的护林员，成了家，并有了孩子。这一切，通过英国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吉卜林的生花妙笔描绘出来，使这些故事成了世界文学中脍炙人口的杰作。

约瑟夫•拉迪亚德•吉卜林1865年生于印度孟买，父亲是孟买艺术学校的校长。他从小就熟悉印度的自然风光和民间传说。六岁时，他被送回英国上学，十七岁又回到印度，担任报纸编辑，并开始发表作品。后来，他周游过亚非欧美的很多国家。1936年在英国逝世。

吉卜林是诗人，又是短篇小说大师。他一生出版过八部诗集、四部长篇小说、二十一部短篇小说和故事集，此外还有大量的散文、杂感、随笔、游记、回忆录等等。1907年，他因“观察的能力、新颖的想象、雄浑的思想和杰出的叙事才能”荣获诺贝尔文学奖。这里的九篇毛葛利的故事充分体现了他这几方面的特色。

吉卜林在1893年出版的一部题名为“许多发明”的短篇小说集里，第一次收入了一篇毛葛利的故事——《在保护林里》。随后于1894年和1895年先后问世的《丛林之书》和《丛林之书续集》中的十五篇故事中，又收入毛葛利的故事八篇。1933年这九篇毛葛利的故事从三个小说集中抽出来，编成《毛葛利故事集》。本书就是根据它译成的。

如同许多寓言故事一样，动物世界往往是人类社会的折射。在这里，兽语禽言都被译成人类的语言，每个动物也都具有各自的姓名和个性。在动物世界，如同人类世界一样，有一种大家共同遵循的法规，那里也有真假、善恶、美丑的斗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里，人类的贪婪、残忍和荒谬，通过狼孩和各种动物的天真无邪的眼睛揭露出来，更显得饶有风趣。尽管毛葛利在动物世界里生活了十几年，但他的人性并未湮没在动物世界里。虽然他受到动物兄弟原始、纯朴性格的熏陶，但人毕竟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他以自己的力量和智慧赢得了丛林居民的爱戴和尊敬，被奉为“丛林之主”。最后他终于回到人间，在保护林里当了一名出色的林警，成了人类文明社会的一员，却没有与原始、纯朴的动物世界完全隔离。

吉卜林的丛林故事的魅力一直经久不衰，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严格按照“丛林法规”生活的动物世界也会对我们有所启迪：目前的世界，环境污染，森林滥伐，公害无穷，机器人又充斥于读物和电视节目中，在这种情况下，毛葛利故事译本的出现无疑是一服绝好的清凉剂。

本书充分表现了吉卜林诗人兼小说家的长处，它诗文并茂，每篇故事前有序诗，后有歌谣，突出了故事的主题，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这些诗歌语句纯朴、音调铿锵，与曲折动人的故事相得益彰。译者在翻译这些诗歌时力图保留原来的韵律和格调。

本书的翻译，绝大多数语句采用直译。作者尽管把兽语禽言译成人类语言，但采用的词语往往代表了动物的观念。如，不采用“自古以来”、“许多年以前”之类的意译，而采用“自从露水出现以来”、“许多雨季以前”的直译。译者还注意到动物用词的细微差别，如许多动物管毛葛利叫“Mancub”，即人崽，独有大蟒蛇喀阿叫他Manling，故译为“人仔”，以示区别，所以“人崽”、“人仔”的交替出现为的是与原文有照应，并非是二字混用。另外，人名、地名、动物名字都来自印度方言，好在译者所遵循的原本专门有一页讲本书专有名词的读音，这样译名也就有所依据了，虽然这可以说是区区小事。译者尽管事事小心，但差错往往难免，还望读者大众批评指正。

蒲　隆

毛葛利的兄弟们

老鹰奇儿送来了黑夜，

蝙蝠盲哥获得了解放——

牛群被关进了牛栏、茅舍，

天亮前我们要纵情放浪。

这是耀武扬威的时刻，

锐牙利爪大显神通。

毛葛利还在津津有味啊，听那呼声——丛林法规的遵行者们，

祝大家捕猎成功！

——丛林夜歌

那是西翁伊山中一个暖洋洋的黄昏，狼爸爸睡了一天的觉，七点钟才醒来。他挠了挠痒痒，打了个哈欠，把爪子挨个儿伸了伸，驱散了爪子尖儿上的睡意。狼妈妈仍然躺在那儿，灰色的大鼻子呵斥着她那四只翻来滚去、呜呜乱叫的狼崽子。月光从他们一家居住的洞穴门口照了进来。“啊呜！”狼爸爸说，“又该捕猎去了。”他正要跳下山冈，一个尾巴蓬松的小黑影子挡住了洞口，低声下气地说：“祝您走运，狼大王。也祝贵公子吉星高照，长一嘴尖利的白牙，这样他们便永远不会忘记在这个世界上有饿肚子的了。”

他就是豺狗子塔巴几，外号“舔盘子的”——印度的狼都瞧不起塔巴几，因为他成天跑来跑去，搬弄是非，制造事端，在村里的垃圾堆上搜寻破布、碎皮子吃。可是大家也怕他，因为在丛林里，塔巴几比谁都容易犯疯病，一发起疯来，他就天不怕地不怕，在森林里横冲直撞，碰见哪个就咬哪个。在小小的塔巴几犯疯病的时候，连老虎也得赶忙躲开呢，因为一个野兽遇到的最丢脸的事儿，莫过于犯疯病了。我们管这种病叫“狂犬病”，可是野兽们却叫它“敌望你”——也就是疯病——躲都躲不及呢。

“那就进来，瞧瞧吧。”狼爸爸口气生硬地说，“可是这里却没有什么吃的。”

“对狼来说，是没有，”塔巴几说，“可是对于我这样的一个下作货来说，一块干骨头就等于是一顿美餐了。我们算什么，一伙豺狗子，还有什么好挑剔的？”他一溜烟钻进了洞里，找到了一块还带点肉星儿的鹿骨头，就坐下来美滋滋地“嘎嘣嘎嘣”把它嚼完。

“太感谢这顿美餐了。”塔巴几舔着嘴唇说，“贵公子长得多漂亮呀！好大的眼睛呀！而且又是多么年轻啊！真的，真的，我早就该记住王家子弟一生下来就气度不凡。”

其实呢，塔巴几跟大家一样心里明白：当面恭维孩子是最犯忌讳的事。看见狼爸爸和狼妈妈那副挺不自在的样子，他心里倒是乐开了花。

塔巴几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为他的恶作剧暗自庆幸。接着他又居心不良地说：“大块头希尔汗把他的猎场转移了。从下个月起他就要在这一带的山里打猎了，他跟我就是这么说的。”

希尔汗就是住在二十英里外瓦因贡加河附近的那只老虎。

“他没有那个权利！”狼爸爸一听就气炸了，“按照丛林法规，不事先通知是没有权利挪窝的。他会惊动方圆十英里以内的每一头猎物。可我——我还要替两张嘴谋食呢。”

“看来他妈管他叫‘瘸子’，不是无缘无故的。”狼妈妈心平气和地说，“他一生下来就瘸了一条腿。所以他只是捕杀耕牛。现在，瓦因贡加河畔村子里的居民都发火了。可他又跑到这里来惹我们的村民冒火。人们到林子里搜寻他，他却偏偏不在。他们放火烧山，害得我们和孩子们东躲西藏。哼，我们还真得感谢希尔汗呢！”

“要不要我向他转达你们的谢意呢？”塔巴几说。

“滚出去！”狼爸爸厉声喊道，“去跟你的主子一道捕猎去好了。一个晚上你已经把坏事干够了。”

“我这就走。”塔巴几不动声色地说，“你们能听见希尔汗就在山下灌木林子里哪。我倒是完全可以不来报信儿的。”

狼爸爸张耳细听，他听见山下通往一条小河的山沟里有一只老虎发出干涩、气愤、粗暴、单调的哀鸣，因为他什么也没有逮着。再说，哪怕整个森林都知道了这件事儿，他也无所谓。

“这个傻瓜！”狼爸爸说，“晚上一干起活儿来就大吵大闹！他是不是认为我们这儿的雄鹿和瓦因贡加河畔的肥牛犊儿是一回事儿呢？”

“嘘！今晚他既不逮牛犊，也不捕雄鹿，”狼妈妈说，“而是要抓人。”那哀鸣声已经变成了一种哼歌儿似的呜呜声，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一齐传来的。也正是这种噪声把露宿的樵夫和吉卜赛人给弄糊涂了，有时甚至搞得他们去自投虎口。

“人！”狼爸爸露出一口大白牙说，“呸！难道池子里的甲虫和青蛙都不够他吃，还非要吃人不可，而且还要在我们的地盘上吃？”

丛林法规从来不无缘无故地做出什么规定。它禁止任何野兽吃人，除非在他教子女怎样捕猎时才行，即使是这样，他也必须离开自己群落的猎场去干。之所以有这样的规定，是因为吃人意味着迟早会招来骑着象、背着枪的白人和成百上千敲着锣、带着火箭投射器、擎着火把的棕色人种。那样一来，丛林里住着的伙伴们都要遭殃了。野兽们自己提出的理由则是：人是动物中最软弱、最缺乏自卫能力的，因此触犯他就未免显得太蛮横无理了。他们还说——而且此话不假——吃人的野兽会生疥癣，而且还会掉牙。

那呜呜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老虎扑食时的那种洪亮的吼叫声——“噢呜！”

接着是一声嗥叫——一声没有虎威的嗥叫——那是希尔汗发出来的。“他没有逮住。”狼妈妈说，“怎么搞的？”

狼爸爸向外跑了几步，听见希尔汗在灌木丛中跌来撞去，嘴里发出恶狠狠的咕哝声。

“这傻瓜一点脑子都没有，竟然跳到一个樵夫的篝火上，烧伤了自己的脚。”狼爸爸咕哝了一声说道，“塔巴几跟他在一起哪。”

“什么东西上山来了？”狼妈妈一只耳朵抽动了一下，说道，“当心。”

灌木丛里的矮树“沙沙”作响，狼爸爸猫下腰准备往上扑。接着，要是你仔细瞅着的话，你就会看见世界上奇异无比的事儿——那只狼身子刚刚往上蹿，又赶紧收住了脚。原来他还没有看清自己扑的目标就腾空一跃，马上又设法遏制自己，这样一来，他垂直向空中跳了四五英尺，几乎又落到原来起跳的地方了。

“人！”他猛然喊了一声，“一个人崽儿。瞧！”

就在他的正前方，站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光身子的棕色小孩。他抓住一根低矮的树枝——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娇嫩、又长着酒窝儿的小不点儿夜里来到狼窝旁。孩子抬头注视着狼爸爸的脸，大声笑起来。

“那是不是个人崽儿呢？”狼妈妈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把他带到这儿来吧。”

狼习惯用嘴叼自己的幼崽。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嘴里叼一个鸡蛋而不会把它咬破。所以，尽管狼爸爸紧紧地咬住了孩子的背部，可是当他把孩子放到狼崽中间时，他的牙连孩子的一点皮都没有划破。

“多小呀！多光溜呀——胆子又多大呀！”狼妈妈轻声说道。这时孩子正往狼崽中间挤，好贴紧那温暖的狼皮。“啊嗨！他跟大家一块儿吃起饭来了。人崽原来就是这样。哪儿的狼能夸耀说她的孩子中间有一个人崽儿呢？”

“我倒是偶尔听见过这一类事情，可是在我们的狼群里，在我这一辈子却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儿。”狼爸爸说，“浑身上下连一根毛也没有，我只要用脚一碰，就会要他的命。可是你瞧，他抬起头望着，一点儿也不害怕。”

这时，洞口的月光被挡住了，因为希尔汗的大方脑袋和宽肩膀挤进了洞口。跟在后面的塔巴几说道：“老爷，老爷，他是从这儿进去的！”

“希尔汗大驾光临，我们深感荣幸。”狼爸爸说，可是眼睛里却闪着愤怒的光，“希尔汗有何贵干？”

“我要我的猎物。一个人崽儿朝这儿来了。”希尔汗说，“他的爹妈都跑掉了，把他交给我吧。”

狼爸爸说得对，希尔汗刚才扑到一个樵夫的篝火上面，烧伤了脚，痛得火冒三丈。可是狼爸爸知道洞口太窄，老虎是进不来的。就是这会儿，由于地方小，希尔汗的肩膀和前爪都已被卡住，动弹不得了。如果一个人想在木桶里打架就会遇到这样的局面。

“狼是自由民。”狼爸爸说道，“他们只听狼群头领的命令，可不吃长条纹、吃耕牛的家伙的那一套。人崽是我们的——要是我们愿意杀他，那是我们的事。”

“什么你们愿意不愿意！这算什么话？凭我杀死的公牛起誓，难道要我把鼻子伸进你们的狗窝，找应该属于我的东西不成？说话的可是我希尔汗！”

老虎吼声如雷，填满了整个山洞。狼妈妈便把狼崽子撇开，跳上前来，她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活像两个绿莹莹的月亮，直勾勾地盯着希尔汗冒火的眼睛。

“回答的却是我腊克沙（魔鬼）。这人崽是我的，瘸子——就是我的！谁也不许杀死他。他一定要活下去，跟狼群一起奔跑，跟狼群一起捕猎。瞧着吧，你这个猎取光身小崽子的家伙，你这专吃青蛙和鱼的家伙，总有一天，他会把你捕杀掉的。现在你给我走开，要不凭我捕杀掉的大雄鹿（我才不吃饿死的牛呢）起誓，等你回到你妈那儿去时，不仅成了丛林中挨过火烧的野兽，而且比你出世时还要瘸得厉害！滚！”

狼爸爸在一旁观望，大为惊诧。他几乎忘记了过去的日子。那时候他同五只狼经过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才赢得了狼妈妈。那时她在这个狼群中间奔跑的时候，大家并不是为了恭维她才管她叫“魔鬼”的。希尔汗也许还可以对付一下狼爸爸，可是他却无法对付狼妈妈，因为他知道：现在她占有一切地理优势，而且决心进行一场拼死的搏斗。于是他嗥叫着退出洞口。

一离开狼洞，他就嚷起来：“每只狗就只会在自己的院子里汪汪叫！我们等着瞧，看狼群对收养人崽怎么说。这个崽儿是我的，总有一天会让我打个牙祭的。大尾巴贼！”

狼妈妈喘着气，一屁股栽倒在狼崽们中间。狼爸爸严肃地对她说：“希尔汗倒是说了句实话。这个崽子一定要让狼群瞧瞧。你还想收留他吗，娃他妈？”

“收留他！”她气呼呼地说，“他夜里来的时候光着身子，孤零零的，又饿着肚子；可是他一点都不害怕！瞧，他已经把我的一个孩子挤到一边儿去了。那个瘸腿屠户本来会杀死他，随后就逃到瓦因贡加河去，而这里的村民们却要把我们的窝搜遍，进行报复！收留他？我当然要收留他的。乖乖儿地躺着，小青蛙。哦，你这个毛葛利——我就管你叫青蛙毛葛利好了——总有一天，你会像希尔汗猎获你一样把他猎杀掉。”

“可是我们的狼群会怎么说呢？”狼爸爸说。

丛林法规有明确规定：任何一只狼结婚以后可以离开他所属的狼群；然而一旦狼崽长到能够站立的时候，他必须把他们带到狼群会议上，好让别的狼认识认识他们。狼群会议一般在每月月圆的那一天召开。经过考查之后，狼崽们就可以到处乱跑；在他们杀死第一头雄鹿之前，狼群里的成年狼决不能以任何借口杀死一只幼崽。如果作案，凶手一经发现，立即处死；如果你略加思索，你就会明白这么做的必要性。

狼爸爸等到他的崽子们刚刚会跑的时候，就在举行狼群会议的那个夜晚，领着狼崽子、毛葛利和狼妈妈来到了会议岩。那是一个被各种岩石覆盖着的山头，能藏得下一百多只狼。独身大灰狼阿凯拉力大无比、智慧超群，因此是狼群的首领。这会儿他平展展地躺在他的岩石上，在他的下面坐着四十多只大小不同、毛色各异的狼。有能只身对付一只雄鹿的獾色老狼，也有自认为具备这种能力的三岁小黑狼。独狼已经当了一年的首领。年轻的时候，他曾两次误入陷阱。还有一次，他遭到痛打之后被当做死狼扔在一旁，因此他知道人的风俗习惯。

在会议岩上，大家都不大讲话。狼爸爸和狼妈妈们围成一个圆圈坐着，狼崽子们在圆圈中间互相打闹、翻滚。时而有一只老狼悄悄地走到一只狼崽跟前，仔细地把他打量一番，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原位坐下。有时候一位狼妈妈会把她的崽子远远地推到外面的月光下，以确信他没有被忽略掉。阿凯拉常常在他那块岩石上喊道：“你们知道法规——你们知道法规。各位注意看！”急不可待的狼妈妈们就接上喊道：“各位注意——注意看！”

最后，时间到了，狼妈妈的鬃毛竖了起来——狼爸爸把“青蛙毛葛利”（他们俩就是这样叫他的）推到圈子中间，他便坐在那儿，一边笑着，一边玩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小石子儿。

阿凯拉一直没有把头从爪子上抬起来，却一个劲儿地发出那单调的呼唤：“注意看！”岩石后面响起一声瓮声瓮气的咆哮——那是希尔汗的喊声：“这崽子是我的。把他交给我。自由民与一个人崽有什么关系？”阿凯拉连耳朵都没有抽动一下，只是说：“各位注意看！除了自由民的命令，别人的命令与自由民有什么关系？注意看！”

于是响起了一片低沉的嗥叫声，一只四岁的小狼又把希尔汗的问题投向阿凯拉：“自由民与一个人崽有什么关系？”丛林法规规定：如果对狼群接纳狼崽的权利发生了争议，至少要有父母除外的两个狼群成员替他申辩。

“谁来替这个崽子申辩？”阿凯拉说，“自由民中谁来发言？”没有人回答。狼妈妈做好了准备，她知道，如果要诉诸于武力，这将是她最后的一场搏斗了。

这时候，获准参加狼群会议的唯一的异类——巴鲁——用后腿直立起来，哼哼唧唧地说话了。巴鲁就是那只老打瞌睡的棕熊，专门负责给狼崽们教丛林法规。巴鲁来去自便，因为他只吃坚果、草木根和蜂蜜。

“人崽——人崽？”他说道，“我来替人崽申辩。人崽不会造成什么害处。我没有雄辩的本事，但我说的却是真理。让他跟狼群一起去跑吧，让他跟别的狼崽一起入群吧。我愿意教导他。”

“我们还需要一个辩护人。”阿凯拉说，“巴鲁已经发过言了，他是我们幼崽的老师。除了巴鲁，谁还发言？”

一个黑影落进了圈内，那就是黑豹巴格伊拉。他浑身上下一片墨黑，只有在一定光线下才闪现出波纹绸图案一样的豹斑。大伙儿都认识巴格伊拉，可谁都不愿意得罪他。因为他像塔巴几一样狡猾，像野牛一样凶猛，像受伤的大象一样不顾死活。但是他的声音却像从树上滴下来的野蜂蜜一样甜润，他的皮毛比绒毛还柔软。

“阿凯拉和诸位自由民，”他兴冲冲地柔声说道，“我没有权利参加你们的大会，但是丛林法规规定：如果对一个新崽子产生了疑问，而这种疑问还不至于达到要把他杀死的地步，那么，该崽子的生命就可以出价买下。而法规没有说谁可以出价，谁不可以出价。我的话对吗？”

“说得好！说得好！”总是吃不饱的小狼们喊道，“听巴格伊拉的话。可以出价把这崽子买下。这是法规。”

“我知道我无权在此地发表意见，因此我请求你们允许我发言。”

“说吧！”二十条嗓子齐声喊道。

“杀死一个光身子的崽子是件不光彩的事，何况他长大了以后可以替你们更好地捕猎。巴鲁已经替他申辩过了。现在除了巴鲁的话，我还外加一头牛，一头刚刚杀死的肥公牛，离这儿不到半英里路，只要你们愿意依照法规接受这个人崽。这事不好办吗？”

几十条嗓子乱哄哄地嚷起来：“那有什么？他会被冬天的雨淋死，他会被夏天的太阳烤焦。一个光身子青蛙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害处呢？让他跟着狼群跑去吧。公牛在哪儿呀，巴格伊拉？把他接受下得了。”接着响起了阿凯拉低沉的吼声：“注意看——各位注意看！”

毛葛利还在津津有味地玩着石子儿，所以他没有注意什么时候这些狼一个接一个地过来端详他。最后他们全都下山找那头死牛去了，只剩下阿凯拉、巴格伊拉、巴鲁和毛葛利自家的狼了。希尔汗依然在黑夜里咆哮，因为他非常恼怒——没有把毛葛利交给他。

“啊，痛痛快快地吼吧！”巴格伊拉说，声音从他的胡子下面传出来，“将来总有一天这个光身子的家伙会叫你换个调门儿吼叫的，要不就算我一点不通人事。”

“干得好。”阿凯拉说，“人和他们的崽子都非常聪明。到头来他可以成为一名好帮手。”

“说得对。到紧要关头他真能成个帮手，因为谁也不能指望永远当狼群的首领。”巴格伊拉说。

阿凯拉没有吭声。他在想，每个狼群的头领都有那一天：到时候精力衰退，身体越来越弱，最后会被狼群杀死，换上一个新的头领——到头来新头领也难免一死。

“把他带走吧。”他对狼爸爸说，“把他训练成一个合格的自由民。”

就这样，毛葛利以一头公牛的代价和巴鲁的好话被接纳进了西翁伊狼群。

现在你只好跳过十来年的时光，自个儿去想象一下毛葛利在狼群里过的奇异的生活，因为如果把这段生活都写下来，那就得写好多本书了。他和狼崽们一块儿成长，当然，他们长成大狼时，他还是一个孩子。狼爸爸教给他做狼的本领，给他讲丛林里各种事物的含义。直到后来，温暖的黑夜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头上猫头鹰的每一声啼叫，在一棵树上栖息片刻的蝙蝠爪子的每一次抠抓，池子里小鱼跳跃的每一下溅泼声，他都能了如指掌，就像一个商人对自己办公室里的事务一样清楚。

他不学习的时候，就坐在外面的太阳地里，睡了吃，吃了又睡；他觉得身上脏了或者热了，就跳进林中的水池去游泳；想吃蜂蜜的时候（巴鲁告诉他，蜂蜜、坚果就像生肉一样好吃），他就爬上树去找，这种本领正是巴格伊拉教给他的。巴格伊拉常常躺在一根树枝上呼唤：“过来，小兄弟。”起初毛葛利像懒熊一样死抱住树枝不放，但到了后来，他能在树枝间攀缘飞跃了，简直就像灰猿那样大胆。在狼群开会的时候，他也在会议岩上就位，也就在那儿他发现：要是他死死地盯着某一只狼看，那只狼便只好低下头去，所以他常常盯着他们看，觉得挺好玩。有时候，他会拔出朋友们掌心里的长刺，因为狼的身上扎了各种各样的刺就难受得要命。

他常常在夜里跑下山到耕地里去，十分好奇地望着茅屋里的村民。但他并不信任人，因为巴格伊拉叫他看过一个装着活门的方箱子，那玩意儿非常巧妙地隐蔽在丛林里，他险些儿走了进去。巴格伊拉告诉他，那是陷阱。他最爱干的就是跟着巴格伊拉走进幽暗、暖和的森林深处，懒洋洋地睡上一整天，天一黑，便去看巴格伊拉怎样捕猎。巴格伊拉饿了的时候见猎物就杀。毛葛利也是这样——但有一样猎物是个例外。毛葛利长到刚刚懂事的时候，巴格伊拉给他讲过：千万不能碰牛，因为他就是以一头公牛的性命为代价被买进狼群的。“整个丛林都是你的，”巴格伊拉说，“只要你有力气，想捕杀什么就捕杀什么；但是看在赎过你的那头公牛的分上，你绝不能杀吃任何一头牛，不管是小牛还是老牛。这是丛林法规。”毛葛利便坚决地照办了。

就这样，毛葛利长呀长，长得非常健壮。如果一个男孩在不知不觉中学习功课，除了吃，又不为世上别的任何事情操心，那么他一定会发育成这个样子。

有那么一两回，狼妈妈对他说，希尔汗是一个不堪信任的家伙，将来有一天，他一定得杀死希尔汗。可是尽管一只小狼会时时刻刻牢记这一教导，毛葛利却把它忘在了脑后，因为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孩——不过，要是他会说人话，他就会管自个儿叫做狼。

希尔汗经常在丛林里出没，因为阿凯拉越来越老，身体越来越弱。瘸老虎就同狼群里年轻一些的狼广交朋友，他们便跟上他去捡一点儿残羹剩饭，要是阿凯拉敢于严加管教的话，他们这样做是绝对不行的。这样一来，希尔汗便常常奉承他们，还表示诧异：为什么这么出色的一群年轻猎手却心甘情愿地让一只奄奄一息的老狼和一个人崽去摆布。“我听说，”希尔汗常常说，“你们在大会上都不敢正眼看他一眼。”于是年轻的狼们便竖起毛嗥叫起来。

巴格伊拉信息非常灵通，所以这一类事逃不过他的耳目。有那么一两回，他不厌其烦地给毛葛利讲：希尔汗总有一天要杀死他的；而毛葛利听了却笑着回答：“我有狼群，有你，还有巴鲁，虽然他懒得要命，也会为我助一臂之力的。我干吗要怕他呢？”

那是一个非常暖和的日子，巴格伊拉萌发了一个新的念头，这也许是从他听到的一件事联想起来的，也许是豪猪伊吉告诉他的。当他们俩来到丛林深处，孩子正把头枕在他那漂亮乌黑的皮毛上时，他问毛葛利：“小兄弟，我跟你说希尔汗是你的冤家，这话说过多少回了？”

“回数多得就像那棵棕榈树上的核果。”毛葛利说道，当然他是不会数数儿的，“那又怎么样呢？我都瞌睡了。巴格伊拉，希尔汗不就是尾巴长，好吹牛吗？就像孔雀毛儿一样。”

“现在不是睡大觉的时候。这事儿巴鲁知道，我知道，狼群知道，就连那些傻里呱叽的鹿也知道。塔巴几也对你讲过。”

“哈！哈！”毛葛利说，“不久以前塔巴几来找我，毫不客气地说，我是个光身子的人崽，连刨花生都不配呢。我抓住塔巴几的尾巴，往棕榈树上甩了两下，教他懂点儿规矩。”

“你可干了件蠢事。塔巴几虽然是个捣蛋鬼，可是他要告诉你的事却是跟你息息相关的。睁开你的眼睛吧，小兄弟。希尔汗是不敢在丛林里杀害你的；可是你要记住，阿凯拉已经很老啦，他杀不死雄鹿的日子已经不远了，那时候他就再也当不成头领了。你第一次被带到大会上时端详过你的那些狼，许多也都老了；正像希尔汗所教唆的那样，年轻的狼都相信狼群里是没有人崽的地位的。过不了多久，你就长大成人了。”

“长大成人又怎么啦，难道就不应该跟他的兄弟们一起奔跑了吗？”毛葛利说道，“我是在丛林中出生的，我一直遵守丛林法规。我们当中哪一只狼没有叫我拔过他爪子上的刺？他们当然是我的兄弟了！”

巴格伊拉把身子伸得直直的，眯缝着眼睛。“小兄弟，”他说，“摸摸我的下巴颏儿。”

毛葛利抬起他那棕色的粗壮的手，刚好碰到巴格伊拉丝一样光滑的下巴上面，就在一大块一大块起伏的肌肉被光滑的皮毛遮住的地方，他摸到了一块小秃斑。

“丛林里谁都不知道我巴格伊拉带着这个记号，这是戴过项圈的记号。可是小兄弟，我是在人中间出生的，我母亲就是死在人中间的，也就是死在奥德普尔王宫的笼子里的。正因为这样，当你还是一个光身小崽子的时候，我才肯在大会上破费赎你。不错，我也是在人中间出生的。那时我从来没有见过丛林。他们把我关在铁栏杆后面，用一个铁锅给我喂食。直到一天夜里，我觉得我是黑豹巴格伊拉，不是人的玩物，于是我就一爪子砸烂那把不中用的锁，跑了。正因为我学会了人的一套做法，我在丛林中就比希尔汗更加可怕，难道不是这样吗？”

“可不，”毛葛利说，“丛林里谁都怕巴格伊拉——只有毛葛利除外。”

“啊，你是一个人崽。”黑豹非常温和地说，“就像我终归回到丛林里来一样，你最后也得回到人那儿去——人才是你的兄弟——如果你不会在大会上被杀死的话。”

“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们想杀死我呢？”毛葛利说。

“看着我。”巴格伊拉说。毛葛利便死死地盯着那一双眼睛。过了半分钟，大黑豹就把头转过去了。

“原因就在这里。”他一边挪动爪子，一边说道，“就连我也不能正眼瞧你，我出生在人中间，而且还爱你，小兄弟。别的都恨你，因为他们的眼睛都不能正视你的目光——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拔出了他们脚上的刺——因为你是人。”

“我可不明白这些事儿。”毛葛利悻悻地说。他紧紧锁起他的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

“什么是丛林法规呢？先下爪，后出声。从你那大大咧咧的样子，他们就知道你是个人。可是你要放聪明一点。我心里有数：如果下一次阿凯拉没有逮住猎物——现在他要咬住一只雄鹿，一次比一次更吃力了——狼群会回过头来反对他，也会反对你的。他们会在会议岩上召开一次丛林大会——到那时——到那时——我有办法了！”巴格伊拉跳起来说，“你赶快下去到山谷里人的小屋那里取一点他们栽的红花来，到时候你就会有一个朋友，它比我，比巴鲁，比狼群里爱你的伙伴们都要强大。把红花取来吧！”

巴格伊拉说的红花就是火，只是丛林中的动物谁都叫不上它真正的名称。所有的野兽都对火怕得要命，因此就编造出千奇百怪的名称来描绘它。

“红花？”毛葛利说道，“它黄昏时分就在他们房子外面长着。我去弄一些来。”

“这才像人崽说的话。”巴格伊拉骄傲地说，“记住，它长在小盆子里。赶快去拿一盆来，把它保存着，好在需要的时候用它。”

“好的！”毛葛利说，“我这就去。可是你敢肯定，我的巴格伊拉，”——他一条胳膊搂住那漂亮的脖子，直勾勾地盯着巴格依拉的一双大眼睛，“你敢肯定这都是希尔汗搞的鬼？”

“凭解放我的那把破锁起誓，我敢肯定，小兄弟。”

“那我就凭赎我的那头公牛起誓，我要跟希尔汗清算老账了，也许还不止这一点呢。”毛葛利说着，就连蹦带跳地走了。

“这才算个人，地地道道的人。”巴格伊拉自言自语地说着，又躺下了，“哦，希尔汗哟，再也没有比你十年前捕猎青蛙更晦气的事了。”

毛葛利远远地穿过了森林，一路心急火燎地、拼命地奔跑着。当夜雾升起的时候，他回到了狼洞。他喘了一口气，朝山谷里望去。狼崽子们出去了，可是狼妈妈却在山洞的最里头，一听见他的呼吸声就知道她的青蛙在为什么事儿发愁。

“怎么回事，儿子？”她说。

“希尔汗胡说了一通。”他回头喊道，“我今晚要到耕地那里去捕猎。”于是他冲下山去，穿过灌木林，一直向谷底的小河跑去。他一到那里就停住了，因为他听到了狼群的咆哮声，听到了一只被追赶的大雄鹿的吼叫，以及大雄鹿陷入绝境后的鼻息声。随后又是年轻的狼们发出的恶毒刻薄的嗥叫：“阿凯拉，阿凯拉！让独狼抖抖威风吧。为狼群首领开道！跳吧，阿凯拉！”

独狼准是跳了，但是却扑了个空，因为毛葛利听见他的牙齿“咔嚓”一声，然后又是一声叫唤，大雄鹿用前蹄把他蹬翻在地上了。

毛葛利再也不等了，只是一个劲地向前冲；当他跑到村民们居住的庄稼地里的时候，他身后的叫声变得很微弱了。

“巴格伊拉说的是实话。”当毛葛利卧倒在小屋窗口的一堆牛饲料上时，他喘着气说，“明天无论对阿凯拉，还是对我，都是个关键的日子。”

然后他把脸紧紧地贴在窗子上，瞅着炉子里的火。他看见那农民的老婆夜里起来，往炉子里面填了几块黑疙瘩。天亮以后，白雾茫茫，寒气逼人。他看见那人的孩子拿起一个里面涂了泥的柳条盆儿，往里面填了几块红彤彤的木炭，再把盆子捂到毯子下面，然后就出去照看牛栏里的母牛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毛葛利说，“要是一个崽子都能对付得了，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于是他迈开大步从屋子拐角上绕过去，迎上那孩子，把盆子从他手里一把夺过来，一溜烟消失在晨雾中了，而那孩子却吓得号啕大哭起来。

“他们倒是长得非常像我。”毛葛利一边说，一边向盆子里吹气，因为他看见那个妇人就是这样做的，“要是我不给它东西吃，这玩意儿就没命了。”于是他在这红彤彤的东西上扔了些树枝和干树皮。他上到半山腰，就遇见了巴格伊拉，晨露就像月长石似的在他的皮毛上闪闪发光。

“阿凯拉扑了个空。”黑豹说，“他们本来要在昨天夜里杀死他的，可是他们想把你也一块儿干掉。刚才他们还在山上找你呢。”

“我到耕地那儿去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瞧！”毛葛利把火盆举了起来。

“好！我看见人们向这里面塞进去一根干树枝，红花马上就在枝头上开起来。你怕不怕？”

“不怕。我干吗要怕呢？对了，我记起来了——那该不是一场梦吧——我还没有做狼的时候就是躺在红花旁边的，那儿又暖和又舒服。”

毛葛利一整天就坐在山洞里伺候他的火盆，把干树枝插进去，看它们变成什么样儿。他发现有一根树枝使他非常满意。傍晚，塔巴几到山洞里来很不客气地要他到会议岩去一趟，他放声大笑起来，弄得塔巴几只好跑开。随后，毛葛利还是大声笑着去开会。

独狼阿凯拉在他那块岩石旁躺着，这就意味着狼群头领的位置暂时空着。于是希尔汗在那些吃残羹剩饭的狼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到处都是阿谀奉承。巴格伊拉紧挨着毛葛利躺着，而火盆就在毛葛利的两膝间夹着。大家集合齐以后，希尔汗开始讲话——这可是阿凯拉年富力强时，他从来都不敢干的一件事儿。

“他没有权利。”巴格伊拉悄悄地说，“就这么说。他是个狗崽子。他会被吓坏的。”

毛葛利一跃而起。“自由民们，”他喊道，“难道希尔汗是狼群的首领吗？一只老虎与我们的领导有什么相干？”

“由于领导权尚未确定，又因为我应邀发表意见——”希尔汗开始讲话了。

“应谁的邀？”毛葛利说道，“难道我们都是豺狗子，要一味奉承这个杀牛的屠夫？狼群的领导是由狼群自己决定的。”

于是响起了杂乱的吆喝声：“住嘴，你这人崽子！”“让他讲话，他一向都遵守我们的法规。”

最后，一些年长的狼发出雷鸣似的吼声：“让死狼说话吧。”每当狼群的首领未杀死猎物时，尽管他还活着，也被叫做“死狼”。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他是活不长的。

阿凯拉有气无力地抬起他那衰老的头：“自由民们，还有你们这些希尔汗的豺狗子们，有多少个季节我领你们去捕猎，然后又把你们领回来。在我担任头领期间，没有一只狼落入陷阱，也没有一只狼受伤致残。现在我逮不住猎物了。你们知道这个圈套是怎么设置的。你们知道你们怎样把我带到一只情况不明的雄鹿那儿，让我当众出丑。事情干得实在聪明。你们的权利就是此时此刻在会议岩上把我杀死。那么，请问，由谁来结束独狼的性命呢？按丛林法规规定，我有权利让你们一个一个上来决斗。”

一阵长时间的肃静，因为没有一只狼愿意跟阿凯拉去进行拼死的搏斗。于是希尔汗吼叫起来：“呸！我们管这个没牙佬干什么？他是死定了！倒是那个人崽活得太久了。自由民们，从一开始他就是我嘴里的肉，把他交给我。我对这个人不像人、狼不像狼的家伙腻味透啦。他已经搅扰丛林十个季节了。把那人崽交给我，否则我就一直到这儿来捕猎，连一根骨头也不留给你们。他是人，是人的崽子，我打骨子里恨他。”

于是半数以上的狼便吆喝起来：“人！人！人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哪儿来的就到哪儿去！”

“难道要他招来村子里所有的人来对抗我们不成？”希尔汗嚷道，“不行，把他交给我。他是个人，我们当中谁也不能正眼盯着他。”阿凯拉又把头抬起来说：“他吃了我们的饭，他跟我们一起睡觉，他替我们驱赶猎物，他丝毫没有违犯丛林法规。”

“还有，当初他被接纳的时候，我为他陪送了一头公牛。一头公牛事小，可是巴格伊拉的荣誉事关重大，说不定他要为此拼搏一场呢。”巴格伊拉用他最温柔的嗓音说。

“十年前陪送的一头公牛！”狼群嗥叫起来，“我们管十年前的骨头干什么？”

“那誓约也不管了吗？”巴格伊拉说道，他的白牙从嘴唇下面露出来，“亏你们还叫做自由民呢！”

“人崽决不能跟丛林居民一起奔跑。”希尔汗吼道，“把他交给我！”

“除了血统不同，无论从哪一方面讲，他都是我们的兄弟，”阿凯拉接上说，“而你们却想在这里把他杀掉！说老实话，我已经活得太久了。你们有的专门吃牛，我听说有的还在希尔汗的教唆下，摸着黑夜到村民的家门口抢夺孩子。因此，我知道你们是些胆小鬼，我现在是在向一群胆小鬼讲话。毫无疑问，我必有一死，我的生命毫无价值，要不我就会代替人崽去死。然而为了狼群的荣誉——由于没有头领，诸位已经忘记了这件小事——我答应：如果你们把人崽放回原地，当我的大限来到时，我连牙都不会向你们龇一下。我不用决斗，情愿死去。这样至少会挽救狼群中的三条性命，别的我就无能为力了。不过，如果你们愿意，我还可以使你们不致因杀害一位无辜的兄弟而蒙受耻辱——这位兄弟是依照丛林法规，经过申辩、交过赎金才被狼群接纳的。”

“他是人——人——人！”狼群吼道。大多数狼开始聚集到希尔汗周围，希尔汗的尾巴开始抽动了。

“现在，事态就由你来掌握了。”巴格伊拉对毛葛利说，“除了搏斗，我们别无良策。”

毛葛利直挺挺地站着，一双手捧着火盆。然后他把双臂向前一伸，对着大会打了个哈欠。可是他心里又愤怒，又难过，因为，这些狼毕竟是狼，他们从来没有给他讲过他们是多么恨他。“你们听着！”他喊道，“用不着再像狗一样纠缠下去了。你们今晚已经反反复复地告诉我：我是个人（其实，我本来倒是愿意跟你们在一起当一辈子的狼），所以我觉得你们的话都不假。因为我再也不把你们叫做我的兄弟了，而是像人那样，把你们叫做狗。你们想干什么，你们不想干什么，你们说了就不算数了。事情要由我来决定。为了把问题看得更明白些，我，也就是人，带来了一点点红花，这可是你们这些狗害怕见到的东西。”

毛葛利把火盆往地上一扔，几块通红的炭把一簇干苔藓点着了，一下子便烈火熊熊，出席会议的全体在跳跃的火焰面前，吓得连忙往后退。

毛葛利把一根枯树枝放进火里，一会儿枯树枝燃着了，“毕毕剥剥”地响起来。他举起枯树枝在头上挥舞，周围的狼一个个胆战心惊。

“你现在是胜利者了。”巴格伊拉低声说，“救救阿凯拉的命吧，他一向是你的朋友。”

阿凯拉，那只一辈子也没有求过饶的坚强的老狼，向毛葛利投去乞怜的目光。这孩子光着身子站着，一头黑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周围是一片燃烧的树枝发出的火光，许多黑影随着火光跳动、颤抖。

“好！”毛葛利慢慢地环视着四周说，“我看到你们都是狗。我要离开你们，回到我自己的人那里去了，如果他们真是我自己的人的话。丛林对我关上了大门，我只好忘记你们的谈话，忘记你们的友情；不过我可比你们有良心。因为虽然从血统上讲，我算不上你们的亲兄弟，但是其他一切关系都有。所以我答应你们：当我成为人类的一员的时候，我不会像你们出卖我那样把你们出卖给人类。”

他用脚踢了踢火，火星飞迸起来：“我们人类绝不会跟狼群交战。但我走之前，这里还有一笔债需要偿还。”他一个箭步跨到希尔汗跟前，揪住他下巴上的一撮毛，而他还蹲在那儿傻头傻脑地对着火焰眨巴着眼睛。巴格伊拉跟在后面以防不测。“站起来，狗！”毛葛利喊道，“人说话的时候，你必须站起来，要不我就把你这一身皮毛烧掉！”

希尔汗的耳朵平贴在脑袋上，闭上了眼睛，因为熊熊燃烧的树枝——离他太近了。

“这个专门吃牛的家伙说，他要在大会上杀死我，因为我小的时候他没有能杀了我。就这样，就这样，我们人就是这样来打狗的。你若动一根毫毛，瘸子，我就把红花塞进你的嗓子眼里去！”他用那根树枝抽打希尔汗的脑袋，老虎害怕得要命，“呜呜”直叫。

“呸！毛燎皮焦的丛林野猫——现在滚开！可是要记住，下次我作为一个人来到会议岩的时候，我的头上会披着希尔汗的皮。至于其他的事嘛，阿凯拉可以自由自在地去生活，你们不能杀他，因为我不同意。我也不想让你们再坐在这儿，伸着舌头，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其实你们都是我撵出去的一群狗——就这样撵！滚吧！”枝头的火熊熊地燃烧着，毛葛利绕着圈子左右挥舞着树枝，狼一个个嗥叫着跑开，皮毛上还有火星子在燃烧。最后只剩下阿凯拉、巴格伊拉，或许还有站在毛葛利一边的十来只狼了。这时候有什么东西开始刺痛了毛葛利的心，他以前还从来没有这样被刺痛过，他哽咽了一下，便抽泣起来，泪水滚下了他的面颊。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说，“我不想离开丛林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我要死了吗，巴格伊拉？”

“不会的，小兄弟。这只不过是人常流的眼泪。”巴格伊拉说，“现在我知道你是一个大人，不再是个人崽了。从此以后，丛林的确要把你关在门外了。让它流去吧，毛葛利。它只不过是眼泪。”于是毛葛利坐在那里哭着，好像心都碎了似的，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哭过呢。

“唉，”他说，“我要到人那儿去了。但是我先得向妈妈告别。”于是他来到了狼妈妈和狼爸爸居住的洞穴，趴在狼妈妈身上痛哭了一场，四个狼崽儿也哀哀地嗥叫着。

“你们不会忘记我吧？”毛葛利说。

“只要我们还能辨别嗅迹，就永远不会忘记的。”狼崽们说道，“你做了人以后，要到山脚下来，我们愿意跟你聊聊天。夜里我们还会到庄稼地里去找你玩。”

“快点来吧！”狼爸爸说，“哦，我聪明的小青蛙，快点来吧，因为我和你妈都老了。”

“快点来吧，”狼妈妈说，“我的光身子小儿子！因为，听我说，人孩，我疼你胜过疼我自己的崽子。”

“我一定来。”毛葛利说，“当我再来的时候，我要把希尔汗的皮铺到会议岩上。别忘了我！告诉丛林中的伙伴们，永远不要忘记我！”

天开始破晓了，毛葛利独自走下山坡，去会见那些叫做人的神秘的东西。

西翁伊狼群的猎歌

天就要亮啦，大雄鹿叫啦，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一只雌鹿跳起来，一只雌鹿跳起来，

在那野鹿进食的林泉外。

我独自跟踪，这情景我见啦，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天就要亮啦，大雄鹿叫啦，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一只狼偷偷地跑回来，一只狼偷偷地跑回来，

给等候的狼群捎个信儿来。

我们在搜索，我们已发现，跟着他的足迹叫起来，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天就要亮啦，狼群都叫啦。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脚步在丛林中不留痕迹！

眼睛在黑暗中看得清晰！

喉咙——放开喉咙叫吧！听哪！听哪！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斑点是豹子的快乐，犄角是水牛的骄傲。

要保持清洁，因为猎手力量多大，从他那皮毛的光泽就可以知道。

如果发现小公牛能把你们顶翻，浓眉大鹿能把你们抵伤，不必停下活儿向我们诉说，因为十个季节前这事儿就习以为常。

别压迫外路人的崽子，把他们当成姊妹兄弟热烈欢迎，因为尽管他们是些胖乎乎的小不点儿，说不定熊就是他们的母亲。

“谁也没有我的能耐！”崽子对他最初的猎杀自鸣得意；然而丛林很大，崽子还小。让他好好想想，先别吭气。

——巴鲁箴言集

大蟒蛇喀阿捕猎

这里讲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毛葛利还没有被撵出西翁伊狼群，也没有向老虎希尔汗报过仇呢。那时候，巴鲁正在教他丛林法规。那只严肃认真的大块头老棕熊十分庆幸有这么一名伶俐的学生，因为小狼只要学一点在自己的群落里用得上的丛林法规就行了，而且一学会背诵下面这首捕猎诗就溜之大吉：“下脚无声无息，眼睛在黑暗中看得清晰，耳朵能听见自己窝里的风声，牙齿又白又利，这些都是我们自家兄弟的标记，当然不算我们憎恨的鬣狗和豺狗子塔巴几。”

然而，毛葛利是个人崽，要学的就比这多得多了。有时候黑豹巴格伊拉会从丛林里溜达过来，看看他的宝贝过得怎么样。在毛葛利向巴鲁背诵当天的功课的时候，他就把头抵到一棵树上呜儿呜儿地念经。

这孩子攀缘的本领几乎赶得上游泳的本领，游泳的本领几乎赶得上奔跑的本领，所以法规老师巴鲁就教给他“林水法规”：怎样辨别腐朽的树枝和健全的树枝呀；当他碰到在离地面五十英尺的高处有一窝野蜂的时候，怎样向他们彬彬有礼地说话呀；如果他在中午打扰了树枝上的蝙蝠盲哥时，应当向他说些什么呀；怎样先向池塘里的水蛇告诫一声，再“扑通”一下跳入水中呀。

丛林居民都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随时都会向一位不速之客发起猛烈的攻击。于是，毛葛利也学会了“生客的捕猎呼叫”。每当一个丛林居民在自己的地盘以外捕猎时，必须按规定反复大声呼叫，直到有了回答为止。把这种呼叫翻译过来，大意就是：“我肚子饿，请允许我在此地捕猎。”回答则是：“捕猎是为了觅食，不是为了取乐。”

凡此种种将会表明：毛葛利心里要记住多少东西呀，他要把同一件事情重复上百次，所以都腻味透顶了。不过，有一天毛葛利挨了巴鲁一巴掌，气呼呼地跑走了以后，巴鲁对巴格伊拉说：“人崽毕竟是人崽，他必须学会全部的丛林法规。”

“可是想一想他是多么小呀。”黑豹说，“他那个小脑袋怎么会装得下你那么长的话呢？”

“丛林里有没有小得杀不死的东西？没有。所以我必须教会他这些东西。在他忘记了的时候我就要打他，只是轻轻地来一下。”

“还轻呢！你知道什么是轻，老铁掌？”巴格伊拉咕咕哝哝地说，“今天他的脸被你那轻轻的一下打得皮破血流。呸！”

“打是疼，骂是爱。把他打得遍体鳞伤总比没人管他害了他强。”巴鲁非常认真地回答，“眼下我正在教他‘丛林要语’呢。在他碰上飞鸟、蛇族和所有四条腿跑着捕猎的种群的时候，这种要语会保护他，当然只有他自己的群伙除外。只要他愿意记住这些“要语”，他现在就可以要求保护，免受丛林任何动物的伤害。难道学会这种本领挨一点儿打不值得吗？”

“嘿，那就当心点儿，可别要了人崽的命。他可不是你用来磨爪子的树干。不过，那些‘要语’都是些什么呀？我倒是给人帮忙的可能性大，求人帮忙的可能性小。”巴格伊拉伸出一只爪子，欣赏着爪子尖儿上那钢青色的能撕善凿的爪钩，“不过我还是想知道知道！”

“我把毛葛利叫来让他说——如果他愿意的话。来，小兄弟！”

“我的脑袋像当了蜂房的空心树一样嗡嗡直响。”他们头顶上有一个闷闷不乐的小声音说，不过毛葛利还是从一根树干上溜下来，显出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到了地上以后又接着说，“我是来看巴格伊拉的，不是来看你的，胖老头子巴鲁！”

“对我来说这是一码事，”巴鲁说，不过他还是怪伤心的，“那就把我今天教给你的丛林要语给巴格伊拉念念。”

“哪个种群的要语？”毛葛利说，他很高兴能露一手，“丛林有好多种语言，我全都知道。”

“你知道一点儿，并不多。瞧，巴格伊拉呀，他们从来都不感激自己的老师。从来没有一个小狼崽儿回来感谢过老巴鲁的教育之恩。念猎手的话吧——大学者。”

“你我都是嫡亲。”毛葛利说，话里带着所有猎手都用的熊的口音。

“好，现在念念鸟语吧。”

毛葛利重复了一遍，在句尾还打了个老鹰的呼啸。

“现在念蛇族的。”巴格伊拉说。

回答是一声妙绝得难以形容的“咝”声，于是毛葛利向后踢着脚，拍着手夸耀自己，随后又往横卧在那儿的巴格伊拉的背上一跃，用脚后跟踢打着那光油油的皮毛，同时向巴鲁做着极为难看的鬼脸。

“好啦——好啦！受点儿伤也值得。”棕熊温存地说，“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我的。”然后他侧过身来告诉巴格伊拉，他是怎样请求野象哈蒂教给他要语的，这一类事儿哈蒂全都知道。他还讲哈蒂怎样领着毛葛利跳到水池里从一条小蛇那儿学会了蛇语，因为巴鲁不会讲这种语言；还讲丛林里无论出什么岔子，毛葛利绝不会有什么闪失，因为不管是蛇、是鸟，还是野兽，都不会伤害他。

“所以，现在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巴鲁非常自豪，拍着他那毛茸茸的大肚皮最后说道。

“可他自己的部落除外。”巴格伊拉低声说，接着又大声对毛葛利说道，“当心我的肋骨，小兄弟！这样子跳上跳下干吗呀？”

毛葛利一直拽着巴格伊拉的肩毛，使足劲儿踢着，想办法让他们听见他的话。他们俩注意听的时候，他便扯着嗓门儿喊道：“这样我就有一个自己的部落了，我要领着他们成天在树枝中间穿来穿去。”

“这又是什么新把戏，小梦想家？”巴格伊拉说。

“对，还向老巴鲁扔树枝，扔脏东西。”毛葛利继续说道，“他们已经答应我这件事了。啊！”

“呼夫！”巴鲁的巨掌一下子就把毛葛利从巴格伊拉的背上搂回来，孩子躺在那一对巨大的前掌中间时，看见巴鲁生气了。

“毛葛利，”巴鲁说，“你可一直在跟斑达—罗格——猴民说话。”

毛葛利瞧着巴格伊拉，看看黑豹是不是也生气了，而巴格伊拉的眼神像绿玉一样生硬。

“你一直跟猴民——灰猿——没有法规的种群——什么都吃的家伙——在一起厮混。真是奇耻大辱。”

“巴鲁把我的脑袋打伤以后，”毛葛利说（他仍然躺着），“我就走了，灰猿们就从树上下来对我表示同情。别的人都不管。”他的鼻子有点儿抽搭。

“猴民的可怜！”巴鲁把鼻子哼了哼说，“真是山泉的静止！烈日的凉爽！还有什么，人崽？”

“还有，还有，他们给我坚果和好吃的东西；还有，他们——他们用胳膊把我抱到树顶上，还说我是他们的亲兄弟，只是我没有尾巴；还说将来有一天我应当给他们当头领。”

“他们没有头领。”巴格伊拉说，“他们在撒谎，他们老是撒谎。”

“他们非常客气，还叫我再来。干吗不把我带到猴民中间去呢？他们像我一样直立着。他们不用硬爪子打我。他们成天玩耍。让我起来！坏巴鲁，让我起来！我还要跟他们去玩。”

“听着，人崽。”熊说，他的声音像一个炎热夜晚的“隆隆”的雷声，“我已经把丛林全体居民——只有住在树上的猴民除外——全部的丛林法规都教给你了。猴民没有法规，他们是被驱逐出去的一伙。他们没有自己的语言，用的全是他们在高高的树桠上倾听、窥视、等待时偷听到的话。他们的做法不是我们的做法。他们没有头领。他们没有记性。他们只是吹牛、唠叨，装出一副要在丛林里干大事的伟大种群的样子，可是一只坚果掉下来，他们就哈哈大笑一通，然后把一切全忘了。我们在丛林里不跟他们打交道。我们不在猴子喝水的地方喝水，我们不到猴子去的地方去，我们不在他们捕猎的地方捕猎，我们不在他们死的地方死。直到今天，你听到我说起过斑达—罗格吗？”

“没有。”毛葛利小声说，因为巴鲁一说完话，森林顿时一片寂静。

“丛林居民嘴上不提他们，心里不想他们。他们数目又多，又坏、又脏、又无耻，可是他们倒是希望——如果他们还有什么固定的希望的话——引起丛林居民的注意。但是，即便他们向我们的头上扔坚果，扔脏东西，我们还是不理睬他们。”

他还没有说完，坚果、细树枝就像雨点似的从树桠中间“哗啦啦”扔下来。他们可以听见咳嗽声、嗥叫声，以及树枝中间愤怒的跳跃声。

“猴民是被禁止的，”巴鲁说，“是被禁止接近丛林居民的。记住。”

“禁止，”巴格伊拉说，“不过我还是认为巴鲁本来就应该告诫你提防着他们一些。”

“我——我？我怎么会料到他会跟那样的臭货一块儿玩呢？猴民！呸！”

一阵强劲的雨点打到他们的头上，他们俩便带着毛葛利小跑儿离开了。巴鲁说的有关猴子的话一点儿不假。他们的地盘在树顶上，由于野兽们很少抬头张望，因此猴子和丛林居民就没有理由狭路相逢。可是每当猴子们发现一只病狼或一只受伤的老虎或熊时，他们就来折磨他，而且还会向随便哪一只野兽扔树枝和坚果穷开心，同时还希望受到注意。他们常常嗥叫或尖叫一些毫无意义的歌，引诱丛林居民爬上他们的树跟他们格斗；或者他们自己平白无故地展开一场恶战，把战死的猴子扔到丛林居民能够看见的地方。

他们总是好像快要产生一个他们自己的头领，一套自己的法规和习俗，可是却从来没有真正产生过。因为他们的记忆从今天持续不到明天，所以他们就编造了这么一句格言：“斑达—罗格现在想到的，丛林随后也会想到。”从而使事情半途而废，而这还使他们深感欣慰。没有一头野兽能够够得上他们，话又说回来，也没有一头野兽会注意他们。正因为这样，毛葛利来跟他们玩耍时，他们便喜出望外，他们也听到巴鲁是多么生气。

他们从来不存心干什么事——斑达—罗格说话从来不算数，可是其中有一个倒是想出了一个自命不凡的点子。他告诉大家把毛葛利收留在部落里，他将会成为一个有用处的人。因为他会把树枝编织在一起挡风，所以，要是他们把他抓住了，他们就要强迫他把这个本事教给他们。当然啰，毛葛利作为一个樵夫的孩子，把各式各样的本能都继承下来了，而且还经常不假思索地利用倒下的树桠营造小屋。猴民在树上看着，认为他的游戏再神奇不过了。这一回呀，他们说，他们真的要有一位头领了，真要变成丛林里最聪明的种群了——聪明绝顶，所以大伙儿都要注意他们、羡慕他们。因此，他们便静悄悄地在丛林里追随着巴鲁、巴格伊拉和毛葛利，一直到睡午觉的时候。由于毛葛利感到非常丢脸，便睡在黑豹和棕熊中间，下定决心不再与猴民打任何交道。

毛葛利所记得的另外一件事就是有手在摸他的胳膊和腿——结实、健壮的小手——然后脸上落了一脸的树枝。他穿过摇晃的粗枝往下看，巴鲁正用他低沉的喊声把丛林唤醒，巴格伊拉跳上树干，把满嘴的牙都露了出来。斑达—罗格狂欢乱叫，互相厮打着上了巴格伊拉不敢追随的高枝，嘴里喊着：“他注意我们啦！巴格伊拉已经注意我们啦。所有的丛林居民欣赏我们的本领和我们的心机。”

随后他们开始飞跃，猴民飞越林地是谁也无法描述的景象之一。他们有自己的正道和岔路，不管上山下山，路都铺设在离地五十至七十英尺，或者一百英尺的高处。通过这些道路，如有必要，他们甚至可以进行夜游。两只最壮的猴子抓住毛葛利的胳膊，一荡就带着他一起越过树顶，一跃就是二十英尺。要是他们不带人，速度还要快一倍，可是孩子的重量妨碍了他们。毛葛利虽然感到头晕恶心，还是身不由己地喜欢起这场狂奔来。

狂奔时，毛葛利瞥见大地在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吓得他心惊肉跳，荡到最后，猛地一停，下面没有什么依托，只有空气，真是把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上了。他的护送者往往把他猛地推到一棵树上，直到他觉得树梢上最细的枝丫“嘎嘎”作响，被他们压得弯了下去。然后一声咳嗽，一声呐喊，他的护送者向外俯冲到空中，猛地一停，不是用手，就是用脚悬挂到另一棵树低一些的粗树枝上。有时候他可以看见连绵好多好多英里寂静、碧绿的丛林，就像一个人站在桅杆顶上能望见多少英里茫茫的大海一样。然后树枝和树叶就会扑打着他的脸，他和他的两个看守几乎又回到地面上来了。就这样，又跳，又冲，又喊，又叫，斑达—罗格的整个部落带着他们的俘虏毛葛利沿着树道席卷而过。

有一段时间，他害怕被他们扔下去；随后他又非常气愤，但是心里明白：还是不能挣扎；最后他开始动起脑筋来。首要的事情是给巴鲁和巴格伊拉捎个信儿，因为猴子们以这样的速度前进，他知道他的朋友们已经被远远地甩在后面了。向下张望也是白搭，因为他只能看见一些枝丫的顶端。他便抬头仰望，看见在蓝天的远处，老鹰奇儿滑翔、盘旋在丛林上空，等待着要死的东西。奇儿看见猴子们携带着什么东西，于是便飞低了几百码（码，英美制长度单位，1码等于3英尺，合0.9144米。）以便发现他们携带的东西是不是好吃的。他惊讶地打了一声呼哨，因为他看见毛葛利被拖到树顶上，听见他给老鹰发出呼叫——“你我是嫡亲”。波涛似的树枝合拢起来，把孩子遮住了，不过奇儿又到下一棵树上空滑翔，刚好看见那张褐色的小脸又露出来。“注意我的行踪，”毛葛利喊道，“告诉西翁伊狼群的巴鲁和会议岩上的巴格伊拉。”

“以谁的名义，兄弟？”奇儿从来没有看见过毛葛利，当然他听说过。

“青蛙毛葛利。他们管我叫人崽！注意我的行——踪！”

最后几个字是尖叫出来的，因为他正被荡到空中。奇儿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展翅高飞。最后奇儿看上去就像一粒尘埃那样微小了，于是他就悬浮在那儿，用他的千里眼注视着毛葛利的护送者飞腾向前时树顶摇摆的情况。

“他们决不会走远的。”奇儿笑嘻嘻地说，“他们从来都干不成他们要干的事情。斑达—罗格总爱吃点新鲜的东西。可这一回呀，要是我看得准的话，他们可为自家吞下了麻烦。因为巴鲁绝不是小毛头，而巴格伊拉，据我所知，杀起他们来比杀山羊还要多。”

于是他扇动翅膀，把双爪收拢在身下等着。

在此期间，巴鲁和巴格伊拉真是气得火冒三丈，愁得五内如焚。巴格伊拉爬到他从来没有爬到过的高处，细树枝都被他压断了，他只好溜下来，四只爪子里都是树皮。

“你干吗不告诫告诫人崽呢？”他向可怜巴巴的巴鲁吼道。巴鲁已经迈开笨重的小步跑动起来，一心指望把猴子们追上。巴格伊拉向他喊道：“要是你不告诫他，把他打得半死又有什么用呢？”

“赶快，赶快呀！我们——我们也许还能抓住他们！”巴鲁气喘吁吁地说。

“就那个速度！一头受伤的母牛也不会感到累的。法规老师——打人崽的家伙——那样子滚来滚去滚上一英里地，会把你的皮磨破的。安安静静地坐着动动脑筋，想出一个办法来！现在不是追赶的时候，要是我们逼得太紧，他们还会把他扔下来的。”

“阿鲁拉！呼！他们也许已经把他扔下来了，因为累得带不动他了。谁能够信任斑达—罗格呢？把死蝙蝠扔到我头上！给我黑骨头啃！把我往会叮死我的野蜂的蜂房里滚，把我跟鬣狗埋在一起，因为我是一头最倒霉的熊呀！阿鲁拉拉！哇呼啊！毛葛利呀，毛葛利！我干吗没有告诉你把猴民提防着，却打了你的脑袋呢？现在兴许我把一天的功课都从他的心里敲出去了，他就成了丛林里唯一的一个没掌握要语的居民了。”

巴鲁用爪子扣住耳朵，呻吟着在地上打起滚儿来。

“起码刚才他给我背的要语都背对了。”巴格伊拉不耐烦地说，“巴鲁，你既没有记性，又不关心别人。要是我黑豹像豪猪伊吉一样把身子蜷起来嗥叫，那丛林会怎么想呢？”

“丛林怎么想关我屁事？他现在也许已经死了。”

“除非他们要看热闹取乐，把他从树枝上扔下来，或者出于无聊杀死他，否则我不为人崽担惊受怕。他聪明伶俐，又有教养，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使丛林居民感到害怕的眼睛。可是（这可是件大坏事）他由斑达—罗格掌握着，他们因为住在树上便有恃无恐，不把我们的种群放在眼里。”巴格伊拉若有所思地舔着一只前爪。

“我真傻！哦，我真是个刨树根子的棕色的胖傻瓜！”巴鲁猛地一下展开身子说，“野象哈蒂说得对：‘一物怕一物。’而他们斑达—罗格怕的就是石蟒喀阿。他攀爬的本领跟他们一样出色。他常在夜里偷小猴子。一提他的名字，他们万恶的尾巴都冰凉了。咱们找喀阿去。”

“他能替我们干些什么呢？他没有脚，不是我们部落的成员——还长着最凶恶不过的眼睛。”巴格伊拉说。

“他可是老奸巨猾。最重要的是，他总是吃不饱。”巴鲁满怀希望地说，“给他许上很多山羊的愿。”

“他一次吃罢就要睡上整整一个月。现在他兴许还在睡觉呢，即便醒着，要是他宁肯自个儿杀山羊吃，那怎么办呢？”巴格伊拉对喀阿不大了解，自然就疑虑重重了。

“既然那样，老猎手，那你和我一起去让他明白明白道理。”说到这里，巴鲁把他褪了色的棕色肩膀抵住黑豹磨蹭起来，他们便动身找石蟒喀阿去了。

他们发现喀阿伸展开来，在一块温暖、突起的岩石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同时还欣赏着他那一身美丽的新装。因为过去十天他蛰居起来蜕皮，现在变得非常壮观。他把那长着钝鼻子的大头在地上刺来刺去，把三十英尺长的躯体扭成奇形怪状的结和弯，舌头舔着嘴唇，因为他想着美餐就要来了。

“他还没有吃呢！”巴鲁说。他一看见那褐黄色斑纹的美丽花衣，就松了一口气，哼了一声：“当心，巴格伊拉！他蜕过皮后，眼睛有点儿不好使，出击非常快。”

喀阿不是毒蛇——事实上，他十分瞧不起毒蛇，认为他们是胆小鬼——可是他的力气就在于他的拥抱，一旦他那巨大的身躯把谁缠绕几圈，那就再没说的了。“捕猎好！”巴鲁蹲下说。像这一类的所有的蛇一样，喀阿相当聋，他起初还没有听见那声招呼。当他蜷起身来以防不测时，头才低了下来。

“大家捕猎好！”他回答道，“噢嗬，巴鲁，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捕猎好，巴格伊拉。我们当中至少有一个需要食物。有猎物活动的消息吗？有一只雌鹿，甚至一只小雄鹿吗？我的肚子空得像一口干井。”

“我们在捕猎。”巴鲁漫不经心地说。他知道千万不可催逼喀阿，他实在太大了。

“允许我跟你们一起走走。”喀阿说，“多打一下少打一下，对你们俩，巴格伊拉或者巴鲁来说，算不了什么。可我——我必须在一条林间小道上一连等上好多天，并且爬上半夜，只是希望碰上一只小猴子。扑咝——嗬！现在的树枝也跟我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全是些朽条枯枝。”

“也许你的巨大的重量与此有关。”巴鲁说。

“我是比较长——比较长，”喀阿有点儿得意地说，“可是尽管如此，还是要怪这种新长的树木。上一次捕猎时我险些儿摔了下来——好险呀——而且往下滑的时候弄得惊天动地。因为我的尾巴没有把树缠紧，把斑达—罗格吵醒了，他们把我给骂惨了。”

“没有脚的黄土虫。”巴格伊拉的话语从胡须下面传出来，仿佛他正在回忆什么似的。

“咝——他们就那样骂我吗？”喀阿说。

“上个月他们好像对我们就是那样喊的，可是我们从来都不理睬他们。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甚至说你满口牙都掉光了，你连比小羊羔大一点儿的动物都不愿意对付，因为（他们真是恬不知耻，这些个斑达—罗格）——因为你害怕公山羊的角。”巴格伊拉用甜甜的声音继续说。

一条蛇，尤其像喀阿这样一条小心谨慎的老蟒蛇很少流露出生气的样子，可是巴鲁和巴格伊拉却能够看出喀阿喉咙两侧的大吞咽肌在波动、膨胀。

“斑达—罗格挪窝了。”喀阿不动声色地说，“今天我上来晒太阳时，听见他们在树顶上胡喊乱叫。”

“那——那正是我们现在追的斑达—罗格。”巴鲁说，可是话却卡到嗓子眼儿里去了，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一个丛林居民承认对猴子的行为感兴趣这还是第一次。

“毫无疑问这样两位猎手——我肯定他们都是自己丛林里的头领——追踪斑达—罗格，可绝不是件小事。”喀阿彬彬有礼地回答道，他都好奇得鼓起来了。

“的确。”巴鲁开始说，“我只不过是个西翁伊狼崽们的老法规老师，有时候显得非常迂腐，可巴格伊拉在这儿——”

“难道巴格伊拉，”黑豹说，可是他的上下颚“啪”的一声关上了，因为他不相信低声下气会有什么效果，“事情是这样的，喀阿。那些偷吃坚果、摘棕榈叶子的家伙偷走了我们的人崽，也许你已经听说过他了。”

“我是从伊吉（他的刺使得他十分放肆）那儿听到过一些消息，说一个人模人样儿的东西进了一个狼群，可是我不相信。伊吉装了一肚子只听了半拉子的故事，讲得又非常糟糕。”

“不过这事倒是真的。他可是个你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人崽，”巴鲁说，“人崽里面最优秀、最聪明、最勇敢的——我自己的学生，他会使巴鲁名满丛林的。况且，我——我们——喜爱他，喀阿。”

“咝！咝！”喀阿摇头晃脑地说，“我也知道喜爱是怎么回事。我还有一些故事好讲呢——”

“那倒需要一个晴朗的夜晚，我们大家都吃饱喝足才能欣赏。”巴格伊拉抢着说道，“我们的人崽现在在斑达—罗格手里，我们知道在所有的丛林居民中，他们只害怕喀阿一个。”

“他们只害怕我一个。他们倒是蛮有理由。”喀阿说，“唠叨、愚蠢、虚荣——虚荣、愚蠢、唠叨，就是猴子们的特性。可是一个人模人样儿的东西落在他们手里可不算走运。他们坚果摘腻了，就把它们扔下来。他们把一根树枝扛上半天，打算用它干些大事，可是后来又把它撅为两段。那人模人样儿的东西是不会惹他们羡慕的。他们还把我叫——‘黄鱼’，是不是？”

“虫——虫——土虫，”巴格伊拉说，“还有别的一些我现在说不出口的名堂。”

“我们必须提醒提醒他们：不要说他们主人的坏话。啊——咝！我们必须帮助帮助他们恍惚不定的记性。喂，他们带着人崽上哪儿去了？”

“只有丛林知道。撵落日去了，我相信。”巴鲁说，“我们还以为你会知道呢，喀阿。”

“我？怎么会呢？他们碰到我的眼皮底下，我就抓他们。说实在的，我并不追捕斑达—罗格，青蛙——也不要水里树干上的绿萍。”

“往上，往上！往上，往上！希罗！伊罗！伊罗！往上看，西翁伊狼群的巴鲁！”

巴鲁抬起头来，看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原来是老鹰奇儿“呼”地飞了下来，阳光把他朝上翘起的翅膀边缘照得闪亮。快到奇儿睡觉的时候了，可是他还在飞越整个丛林寻找这只熊，由于枝叶茂密，他一直没有看见。

“什么事啊？”巴鲁说。

“我看见毛葛利在斑达—罗格中间。他叫我告诉你。我一直注视着，斑达—罗格已经把他领过河，带到猴城——‘寒巢’去了。他们也许要在那儿过一夜，也许过十夜，也许只过一个小时。我已经吩咐蝙蝠在从天黑到天亮的这一段时间里严密注视。这就是我送来的信息。捕猎好，下面的各位！”

“吃饱睡好，奇儿。”巴格伊拉喊道，“下一次捕杀猎物，我会记住你的，把脑袋专门给你留下，出类拔萃的老鹰哟！”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那孩子掌握了要语。我也只能干这些。”奇儿说罢又向上绕了个圈子回窝去了。

“他没有忘记使用他学的语言。”巴鲁说，得意地轻声笑起来，“想一想，年纪这么小，连鸟儿的要语也记住了，而且还是在被拉上穿越树林的时候！”

“那些要语已经深深地钉进他的脑袋里了。”巴格伊拉说，“不过我还是为他感到骄傲，现在我们必须上寒巢去了。”

他们都知道那个地方的位置，可是丛林居民很少到过那儿，因为他们所谓的寒巢是一座湮没在丛林里的古老的荒城，野兽很少利用人曾经用过的地方。野猪会利用的，但捕猎部落却不利用。何况，猴子们是住在那里的，他们在哪里都可以将就着住，而有自尊心的动物是不会进入寒巢的视界之内的，除非在干旱季节，那里没有完全毁掉的蓄水池和水库里有一点水的时候。

“到那儿有半夜的路程——而且还要全速前进。”巴格伊拉说。巴鲁的神情非常严肃。“我尽量往快里走就是了。”他忧心忡忡地说。

“我们不敢等你了。跟上来吧，巴鲁。我们必须放快脚步走——我和喀阿。”

“有脚没有脚，我反正能和你的四只脚并排前进。”喀阿简慢地说。巴鲁还加了一把劲要赶紧走，可是不得不又坐下来喘喘气，所以他们就让他随后再来。巴格伊拉以快速的豹子奔跑的速度向前赶路。喀阿则一声不吭，尽管巴格伊拉奋力向前，巨大的石蟒仍然跟他齐头并进。他们来到一条山间小河旁，巴格伊拉比喀阿抢先一头和两英尺脖子的距离过了河，因为他是跳过去的，喀阿则是游过去的。但是一上平地，喀阿又赶了上去。

“凭解放我的那把破锁起誓，”夜幕降临的时候巴格伊拉说，“你的确走得不慢！”

“我饿啦。”喀阿说，“再说，他们还管我叫花斑青蛙。”

“虫——土虫，还有黄虫。”

“都是一回事。咱们继续走吧。”喀阿沿着路面向前游移，用他那双一眨也不眨的眼睛找最近的路走。

在寒巢里，猴民们根本就没有想到毛葛利的朋友们。他们把孩子带进了废城，一时高兴得忘乎所以。毛葛利从来没有见过印度的城市，虽然这个城市差不多只剩下了一堆废墟，但似乎仍不失它昔日的壮观。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国王在一座小山上修建的。那通向坍塌的城门的石砌大道仍然依稀可辨，门上仅剩的一些木片还挂在锈坏的铰链上。树木在城墙上长进去又长出来，城垛已经塌坏，野蔓从一座座城楼的窗户里爬出来悬挂着，像一簇簇的悬壁密林。

一座没有房顶的大殿耸立在小山顶上，庭院和喷泉里铺的大理石破裂了，到处是红红绿绿的污斑。庭院里的大鹅卵石地面曾经是御象居住的地方，现在已被野草和小树顶开了。站在宫殿里你可以看见构成城市的一排排无顶的房屋，看上去就像黑洞洞、空荡荡的蜂窝；在四条马路相会的广场上，有一大块不成样子的石头，它本来还是一尊偶像；街头巷尾的坑坑洼洼，一度还是宫井，一个个寺庙的破碎圆顶周围都钻出了野无花果。猴子们管这座宫殿叫他们的城，而且还自恃清高，瞧不起丛林居民，因为他们只能住在森林里。

然而，猴子们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修这些建筑物，也不知道怎样去利用它们。他们往往围成圈儿坐在国王的议事厅里，抠抠索索寻找跳蚤，还常常摆出一副人类的派头来；他们或者在那些无顶的房屋中跑出来跑进去，把泥皮旧砖搜集到一个墙旮旯儿上，随后又忘记把它们藏在什么地方了，于是成群结伙厮打喊叫；过会儿又一哄而散，在御花园的平台上，上上下下跑着玩；他们把那儿的玫瑰树和橘子树摇来晃去寻开心，瞅着果实和花朵纷纷往下掉。他们探寻了宫殿里所有的走廊和暗道，以及数以百计的小小暗室，可是他们从来都没有记住他们看见了什么，没有看见什么。

就这样，他们或者踽踽独行，或者三三两两、成群结伙四处游荡，都说他们的一举一动跟人一模一样。他们在蓄水池里喝水，把水搅得泥乎乎的，喝罢就打起水仗来。打上一会儿，又纠集在一起高呼：“丛林里就数我们斑达—罗格最聪明、最善良、最伶俐、最强大、最温柔。”然后一切又从头开始，一直到把这个城市玩腻了，便又回到树顶上去，希望丛林居民会注意他们。

毛葛利是按丛林法规调教出来的，所以不喜欢、也不理解这种生活。猴子们在下午把他拖进了寒巢，经过长途跋涉后，毛葛利本来应该睡觉，可是他们不但不睡，反而携起手来乱蹦乱跳，还唱着他们傻里傻气的歌儿。一个猴子发表了一篇演说，告诉他的伙伴们说，抓获毛葛利标志着斑达—罗格历史上的新纪元，因为毛葛利将会让他们看看怎样把树枝、藤条编起来挡雨防寒。毛葛利便捡起几根藤蔓开始插进去、抽出来，进行编结。猴子们都试着来模仿，可是没有过上几分钟，他们就失去了兴趣，开始扯朋友的尾巴，或者四肢着地、咳嗽着跳上又跳下。

“我想吃东西。”毛葛利说，“在这一片丛林里，我是个生客。给我吃的，要不就允许我在这儿捕猎。”

二三十只猴子跳开了，给他去摘坚果和野巴婆果；可是他们却在路上打了起来，真是经过了千辛万苦才把仅剩下的一点儿果子带了回来。毛葛利肚子饿，身上又疼，心里又气，只好在空城里逛来逛去，不时发出外路客的捕猎呼叫，可是没有人回答他，所以毛葛利觉得他真是来到了一个糟糕透顶的地方。“巴鲁说的关于斑达—罗格的话全是真的，”他心里想，“他们没有法规，没有捕猎呼叫，没有头领——除了一些傻话和偷偷摸摸的小手段外，什么都没有。所以，要是我在这儿饿死或被他们杀死，那全是我的错。不过我必须想办法回到自己的丛林里去。巴鲁肯定会打我的，可是那总比跟着斑达—罗格追逐无聊的玫瑰花瓣儿强。”

他一走近城墙，猴子们立即就把他拉回来，同时告诉他，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而且掐着他逼他表示感激。他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不过还是跟上大喊大叫的猴子们走到一个平台上。平台下面有一个红沙岩修的蓄水池，蓄了半池子的雨水。平台中央有一座倾倒的白色大理石夏宫，那是为一百年以前死去的王后们修建的。圆形的屋顶塌了一半，堵塞了王后们从正宫进入这里的地道。墙壁都是大理石花墙——嵌有玛瑙、光玉髓、碧玉、天青石之类的美丽的乳白色浮雕，每当月儿从山后升起，月光穿过浮雕，在地上投下的影子就像黑丝绒的刺绣。毛葛利尽管又痛又饿又瞌睡，可是当每次有二十只猴子异口同声地告诉他：他们是多么伟大多么聪明多么强壮多么温柔，他想离开他们又是多么愚蠢时，他还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我们伟大。我们自由。我们了不起。我们是全丛林最了不起的种群！我们都是这样说的，因此它一定是真理。”他们喊道，“因为你初来乍到，并且能够把我们的话捎给丛林居民，以便从今往后他们可以注意我们，所以我们愿意把我们自己最优秀的品质全部讲给你听。”毛葛利没有表示反对，于是便有成百上千只猴子聚集到平台上，听他们的演说家们替斑达—罗格唱赞歌。每当一个演说家停下来喘一口气的时候，他们便全体高呼：“这是真理！我们都是这么说的。”

他们向毛葛利提出问题的时候，他只是点点头，眨巴眨巴眼睛，说声“是”，他的头都被吵炸了。“豺狗子塔巴几准是把他们都咬过了。”他心里说，“现在他们都疯了。这肯定就是那疯病‘敌望你’了。他们是不是从来都不睡觉呢？有一朵云飘过来要把月亮遮住了。假如这一朵云很大的话，我就可以想办法趁黑逃跑了。不过我累得要命。”

在毁坏的城壕里待着的两位好朋友也在注视着这朵云，因为巴格伊拉和喀阿十分明白猴民人多势众、非常厉害，因此不想去玩命。猴子不在以百当一的情况下是不进行战斗的，丛林里是不大有人算这个账的。

“我到西墙去，”喀阿悄没声儿地说，“就能从那条对我有利的坡上很快滑下去。他们不会成百上千个都扑到我的背上来的，不过——”

“这我知道。”巴格伊拉说，“要是巴鲁在这儿就好了，不过我们必须尽力而为了。等到那朵云把月亮遮住，我就到平台上去。他们在那儿开什么会，在商讨那孩子的问题呢。”

“捕猎好。”喀阿铁板着面孔说，然后就向西墙爬过去了。西墙正巧又是毁坏程度最轻的，大蛇耽搁了一会儿才找到一条道儿爬上了石墙。乌云遮住了月亮，正当毛葛利心里嘀咕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他听见平台上响起了巴格伊拉轻轻的脚步声。黑豹几乎不出一点儿声音就冲上了斜坡，在猴群中间左右开弓，乱冲乱撞起来——他心里明白不能浪费时间去咬。猴子们正围着毛葛利坐着，圈子有五六十层深。于是发出了一声害怕和愤怒的嗥叫，巴格伊拉踩着乱滚乱踢的猴子身体轻快地跑着。这时一只猴子喊道：“这里只有一个！杀死他！杀死他！”乱成一团的猴子便连咬带抓，连撕带扯把巴格伊拉团团围住。有五六只猴子则抓着毛葛利，把他拖到夏宫的墙上，再从破圆屋顶的洞里推了下去。要是一个在人间教养大的孩子，就会摔得皮开肉绽，因为这是从足足有十五英尺的高处摔下来。可是毛葛利却按照巴鲁教的办法落下来，双脚着地，稳稳地站住。

“就在那儿待着，”猴子们喊道，“我们杀死你的朋友以后，再跟你一起玩——假如毒族还让你活着的话。”

“你我都是嫡亲。”毛葛利说道，很快发出了蛇的呼叫。他可以听见他周围的垃圾里一片“沙沙沙咝咝咝”的声音，于是再呼叫了一次，以便弄踏实些。

“原来如此！全体把盖头收起！”五六个低微的声音说（印度的每一个废墟迟早都要成为蛇的住处，这座古老的夏宫便成了眼镜蛇的天下），“别动，小兄弟，因为你的脚会伤害我们。”

毛葛利极力安安静静地站着，从雕刻精细的窗户往外窥探，听着外面黑豹周围震天的喊杀声——猴子们喊叫着、唠叨着、扭打着，巴格伊拉声音深沉沙哑地咳嗽着，因为一堆又一堆的敌人压在他的身上，他只一个劲儿地顶呀、摔呀、扭呀、冲呀。巴格伊拉有生以来，为生命而拼搏这还是第一次。

“巴鲁一定在附近，巴格伊拉不会独自来的。”毛葛利想道。然后他大声喊道：“到蓄水池去，巴格伊拉。向蓄水池滚。连滚带冲！钻到水里去！”

巴格伊拉听见了，这喊声向他表明毛葛利安然无恙，他顿时就勇气倍增。于是他奋不顾身，一英寸一英寸，不声不响地杀开了一条血路，直向蓄水池逼近。接着从离丛林最近的那堵破城墙上响起巴鲁“隆隆”的呐喊声。那头老熊已经全力以赴了，可还是走不到前面。“巴格伊拉，”他喊道，“我在这儿。我爬！我赶！啊呼乌啦！石头从我的脚下滑下去了！等我来，无耻透顶的斑达—罗格呀！”他刚喘着气爬上平台，脑袋就淹没在波涛般的猴群中了。于是他干脆屁股蹲在地上，伸出前爪，尽可能多地把猴子往怀里搂，然后就“吧——吧——吧”，一板一眼地打起来，绝像一个桨轮“啪嗒啪嗒”在挥打。“砰”的一声，接着又是“哗啦”一声，这就告诉毛葛利：巴格伊拉已经冲到猴子们跟不进去的蓄水池里去了。

黑豹喘着气躺在那里，脑袋刚刚露出水面，猴子们则站在红色的台阶上排了三层，气得拼命蹦跳，做好准备：一旦巴格伊拉出来援助巴鲁，他们就从四面八方扑到他身上去。就在这时候，巴格伊拉抬起他湿淋淋的下巴，绝望地发出蛇的呼叫，要求保护——“你我都是嫡亲”——因为他相信喀阿在那最关键的时刻已经调转尾巴了。尽管巴鲁在平台边缘上被猴群压得连气也透不过来，可是听到黑豹的呼救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喀阿刚刚爬上西墙，落地时身子猛地一扭，把一块盖顶石撞到城壕里去了。他无意失去地利的优势，因此把身子蜷住、伸开，反复了一两次，以便保证他那长长的身体每一英尺都披坚执锐，准备行动。这一段时间里，猴子跟巴鲁的战斗在继续进行，猴子们在蓄水池里围着巴格伊拉喊叫，蝙蝠盲哥飞来飞去，把鏖战的消息送到丛林各处，最后连野象哈蒂也发出喇叭似的吼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股股零散的猴群惊醒了，他们沿着树路跳过来援助寒巢里的战友，杀声震天动地，把方圆几英里路外的昼鸟都惊醒了。

这时候喀阿像闪电一样径直向战场奔来，急不可待地要进行杀戮。一条蟒蛇的战斗力在于他以全身的力量和重量为后盾的脑袋所进行的猛烈攻击。假如你能想象近半吨重的一支长矛、一个撞城槌，或者一个榔头，在柄部有一个冷静的头脑来驱动，那你就能对喀阿战斗时的情况想出个大概来。一条四五英尺长的蟒蛇如果正好打到人的胸口，就会把人打翻在地，可你也知道喀阿有三十英尺长，喀阿第一下就打到包围巴鲁的那群猴子的正中央——闭住嘴巴不声不响地打到要害处，再就用不着第二下了。猴子们喊着：“喀阿！是喀阿！跑呀！跑呀！”便一哄而散。

多少代以来，猴子们只要一听长辈讲夜贼喀阿的故事，就一下子吓得规矩起来了。喀阿沿着树桠溜来溜去，就像苔藓生长那样无声无息，就连世界上最健壮的猴子他也能偷走。说起老喀阿，他还能把自己装成一段枯树枝或一截朽树桩，他装得那样像，就连最聪明的猴子也会上当，最后都叫这段枯树枝或这截朽树桩给抓住了。喀阿简直集丛林里猴子们恐惧的大成，因为他们谁也不知道他的威力究竟大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正眼瞧他一眼，谁也没有从他的怀抱里活着出来过，所以现在他们被吓得张嘴结舌，撒腿就往房墙屋顶上跑。这样巴鲁才算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皮毛要比巴格伊拉的密得多，可是在这一场恶斗中却吃了大亏。这时候，喀阿才第一次张开嘴，说了一个带着长长的“咝”声的字儿，那些远道赶来保卫寒巢的猴子们便待在原地直打哆嗦，把树枝压得弯下去，“嘎嘎”直响。

墙上和空房子里的猴子顿时停止了呼喊，在降临到全城的一片寂静中，毛葛利听见巴格伊拉从蓄水池里上来，把两肋的水抖掉。随后喧嚣声再次爆发。猴子们有的往更高的墙上跳，有的紧紧抱住那些大石像的脖子，有的尖叫着沿着城垛蹦跳。毛葛利也在夏宫里手舞足蹈，眼睛贴着花墙，门牙里发出猫头鹰那样的叫声，以表示嘲弄和蔑视。

“把人崽从那个陷阱里放出来，我再也没有办法了。”巴格伊拉喘着气说，“咱们把人崽带上走。说不定他们还会再次发动攻击。”

“他们动都不会动一下，除非我下命令。你们就这样待着！”喀阿咝声说道，于是全城再一次沉默下来。“我不能在前面赶来，兄弟，可是我想我听见了你在呼叫。”——这是巴鲁冲着巴格伊拉说的。

“我——我也许在战斗中喊了起来。”巴格伊拉回答说，“巴鲁，你受伤了吗？”

“我还拿不准他们是不是把我撕成一百个小熊崽了呢！”巴鲁严肃地说，还把腿一个挨一个地抖一抖，“哇！好疼啊。喀阿，我想我们——巴格伊拉和我——的命是你救下来的。”

“没关系。那人仔儿在哪儿呢？”

“这儿，在陷阱里。我爬不出去。”毛葛利喊道。那破圆顶仍然弯曲在他的头顶上。

“把他带走。他像孔雀毛儿那样连蹦带跳，他会把我们的小家伙踩扁的。”里面的眼镜蛇们说。

“哈！”喀阿轻声笑着说，“他到处都有朋友，这个人仔呀。往后站，人仔，你们毒族也躲开，我要把墙打倒。”

喀阿仔细察看了一番，最后他发现在大理石花墙上有一个变了色的裂缝，看来这就是个弱点了。他用头轻轻地点了两三下，好把距离取好，然后他六英尺长的一截身体离开地面竖立起来，鼻子朝前，使足劲儿打了五六下。那花墙裂开倒了下去，于是尘土飞扬，变成了一堆垃圾。毛葛利从豁口跳出来扑到巴鲁和巴格伊拉之间——一只胳膊搂住一个脖子。

“你受伤了吗？”巴鲁轻轻地拥抱着他说。

“我又痛又饿，可一点儿伤都没有；不过他们可把我作践苦了，我的兄弟们呀！你们流血了。”

“他们也一样。”巴格伊拉说，一边舔着嘴唇，一边看着平台上和蓄水池周围的死猴子。

“那没有什么，那没有什么。只要你安全就好，我最值得骄傲的小青蛙呀！”巴鲁呜呜咽咽地说。

“这事我们以后还可以评说。”巴格伊拉用一种毛葛利一点儿都不喜欢的干涩的声音说，“不过，这是喀阿，我们的战斗是靠他才取胜的，你的命也是他救来的。按我们的习俗感谢他吧，毛葛利。”

毛葛利转过身来，看见大蟒蛇的脑袋在他头上一英尺高的地方摆来摆去。

“原来这就是人仔。”喀阿说，“他的皮可真绵软，他跟斑达—罗格倒有一点儿像。当心，人仔，我刚换过新衣后的某个黄昏，可不要叫我把你错当成一只猴子。”

“你我都是嫡亲。”毛葛利答道，“今晚我这命是从你那儿拿来的。要是你饿了，我杀的猎物也是你杀的猎物，喀阿。”

“太感谢了，小兄弟！”喀阿说，不过他的眼睛在闪光，“这么冒失的一个猎手可以捕杀什么呢？下一次他外出时我要求跟上他。”

“我什么也不捕杀——我太小了——可是我能把山羊赶到能利用他们的伙伴们那儿去。你肚子空了就来找我，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我这里（他伸出双手）有一点本领，要是你掉进了陷阱，我就可以还我欠你的情了，还我欠下的巴格伊拉和巴鲁的情了。大家捕猎好，我的师傅们。”

“说得好。”巴鲁嗥叫起来，因为毛葛利把感激之情表达得非常得体。蟒蛇把他的头在毛葛利的肩上轻轻地搭了一会儿。“胆子大，嘴巴甜。”他说，“他们会穿过丛林把你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人仔。不过现在赶快跟你的朋友们走。去睡觉吧。因为月亮落了，随后发生的事情你看见就不好了。”

月儿正往山后坠落，一排排哆哆嗦嗦的猴子们挤在城墙上和城垛上，绝像什么东西晃动着的破烂毛边。巴鲁下去到蓄水池里喝了一点水，巴格伊拉开始把皮毛理顺，喀阿却滑进平台中央，“啪”的一声把嘴巴合拢，惊得猴子们都把眼睛转向他。

“月亮落了，”他说，“还能看见吗？”

墙上传来的呻吟声就像树顶的风声：“我们看得见，喀阿。”

“那好。现在开始跳舞——‘喀阿的饿舞’。静静地坐着看。”

他先把脑袋左右穿插着转了两三次大圈，然后开始用身体绕成圆圈和8字形，还有柔软的三角形，接着又变成四边形和五边形，又盘成一堆，既不休息，也不匆忙，也从不停止他那低低哼着的歌声。天色越来越暗，直到最后那拖来拖去、变换无穷的蛇圈儿看不见了，但他们仍能听见鳞片的“沙沙”声。

巴鲁和巴格伊拉像石头似的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喉咙里吼叫着，鬃毛竖了起来，而毛葛利注视着，感到无限惊奇。

“斑达—罗格，”喀阿的声音终于说话了，“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能动手动脚吗？说话呀！”

“没有你的命令，我们的手脚都动不了，喀阿呀！”

“好！全体朝我向前走一步。”

猴子们的队伍无可奈何地向前摆动了一下，巴鲁和巴格伊拉也随着他们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

“再靠近点！”喀阿咝声说，于是全体又移动了一下。

毛葛利一手抓住巴鲁，一手抓住巴格伊拉，把他们俩拉开，这两个巨兽猛然一惊，仿佛从梦中惊醒了似的。

“用手抓住我的肩膀，”巴格伊拉悄没声儿地说，“抓在那儿，要不我又得回到喀阿那儿去了。啊！”

“那只不过是老喀阿在土地上转圈儿罢了。”毛葛利说，“咱们走吧。”于是他们三个便从城墙上的一个裂口里溜出去回丛林去了。

“呼夫！”巴鲁又站在那寂静的树木底下时说道，“我再也不愿和喀阿结伙了。”他全身像筛糠一样。

“他比我们知道的多。”巴格伊拉哆嗦着说，“再过一会儿，要是我还待着，那就走到他的嗓子眼里去了。”

“月亮再次升起以前，很多动物都要走那条路的。”巴鲁说，“他会好好地捕一回猎的——按他自己的方式。”

“可是这一切有什么意思呢？”毛葛利说，因为他对一条大蟒蛇的魅力一无所知，“我只不过看见一条大蛇傻转圈儿，一直转到天黑下来。他的鼻子还疼得火辣辣的。嗬！嗬！”

“毛葛利，”巴格伊拉愤怒地说，“他的鼻子疼是因为你的缘故；就像我的耳朵、腹肋、爪子，巴鲁的脖子和肩膀挨咬，是因为你的缘故一样。再过多少天，巴鲁和巴格伊拉都没法高高兴兴地捕猎了。”

“那倒没有什么。”巴鲁说，“我们又有人崽了。”

“这话不假。可是我们本来该好好捕捕猎的，可为了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受了伤，拔了毛——我背上的毛总有一半给拔掉了——最糟糕的是丢了面子。你要记住，毛葛利，我黑豹都被迫呼叫喀阿，乞求保护呢。我和巴鲁叫他的饿舞弄得傻头傻脑，像小鸟儿似的。这一切，人崽，都是你和斑达—罗格玩耍造成的。”

“对，完全对。”毛葛利悲伤地说，“我是一个坏人崽，我的肚子都感到伤心。”

“扑！丛林法规是怎么说的，巴鲁？”

巴鲁不想再给毛葛利添麻烦，可是他又不能篡改法规，所以还是咕咕哝哝地说：“悲伤决不阻止惩罚。不过要记住，巴格伊拉，他还很小。”

“我会记住的。不过他干了坏事，现在非挨打不可。毛葛利，你有什么说的？”

“没有什么，我错了。巴鲁和你都受了伤。该打。”

巴格伊拉怪心疼地轻轻地打了他五六下。从一只黑豹的观点看，这几下连自己的崽子都惊不醒，可是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几下就够厉害的了。你是无论如何不愿意挨这几下的。打完之后，毛葛利打了个喷嚏，站起身来，一句话也没有说。

“喂，”巴格伊拉说，“现在跳到我的背上，小兄弟。我们回家。”

丛林法规的妙处之一就是惩罚了百事，以后再也不找岔子。

毛葛利脑袋伏在巴格伊拉的背上，进入了梦乡，一直睡到他被送回洞里，放到狼妈妈的身边。

斑达—罗格的路歌

我们行路像抛掷垂花环，

简直要飞上那妒忌的月亮玩！

你们不羡慕这欢跃的团伙？

你们不希望把自家的手增多？

假如你们的尾巴像爱神的弓那样弯，

你们总不至于愁眉苦脸？

喂，你生气啦，不过——没关系，

兄弟，你的尾巴吊在后面也神气！

我们坐下排成树枝那样的行，

把我们知道的美丽事物细思量，

把我们要立的英雄业绩常梦想，

只需一两分钟，就可完成全部事项，

即便那事业美好、伟大，又高尚，

赢得只靠咱们的满腔热忱。

我们忘记啦——没关系，

兄弟，你的尾巴吊在后面也神气！

我们听到的所有语言，

就是蝙蝠、野兽或飞鸟的交谈——

不管是皮，是鳍，还是羽毛——

大家一起把它赶快来唠叨！

绝妙！神奇！还真棒！

我们谈话就像人一样。

咱们就装成人的模样——没关系，

兄弟，你的尾巴吊在后面也神气！

这就是猴类的惯技。

那就加入我们跳跃的行列把松林搜遍，

直冲那野葡萄轻摇的高处，快如火箭。

凭我们发出的高尚的喧嚣，凭我们一路丢弃的垃圾，

我们要创造的业绩一定会、一定会壮丽无比！

小河收缩水池干，

你我都是好伙伴；

舌敝唇焦尘满肋，

个个都在河边偎；

一提干旱全吓呆，

追杀念头永不来。

幼鹿在娘身下看，

瘦狼魂魄也吓散；

雄鹿身高心不平，

杀父尖牙看分明。

水池收缩小河干，

你我都是好游伴；

只待云起雨倾泻，

破除“水约”好捕猎。

恐惧是怎么来的

丛林法规——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法规——几乎对于丛林居民可能遇到的每一种事件都做了规定。到了现在，它成了时代和习俗所能造就的尽善尽美的准则。你会记得，毛葛利一生中相当长的一段时光是在西翁伊狼群里度过的，他在那儿跟棕熊巴鲁学法规；当这孩子对那些接连不断的命令不耐烦的时候，正是巴鲁告诉他：法规就像大爬山虎一样，因为它缠到每个人的背上，谁也逃脱不了。“当你活得像我一样长的时候，小兄弟，你就会看到整个丛林怎样至少遵循一条法规。那可不是一种赏心悦目的景象。”巴鲁说。

这话从一个耳朵进去，又从另一个耳朵出来，因为一个只在吃和睡上打发日子的孩子是什么都不担心的，除非问题实实在在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可是有一年，巴鲁的话应验了，毛葛利看到整个丛林都在按照那个法规办事。

事情从在冬天的雨季里几乎滴雨未下的时候开始，豪猪伊吉在一座竹林里遇见了毛葛利，告诉他野薯快要干了。因为谁都知道，伊吉在选择食物上总爱挑毛拣刺儿，除了优质熟透的东西，他一概都不吃。所以毛葛利笑着说：“那关我什么事呢？”

“现在还关系不大，”伊吉说，同时把他的一身刺弄得“格格”直响，看上去怪别扭的，“可是往后我们就会明白。还有谁往蜂岩下面的深石塘里跳吗，小兄弟？”

“没有。那里水快干了，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头碰破了。”毛葛利说。那时候，他确信自己一个人的知识抵得上五个丛林居民知识的总和。

“那你就失算了。吃一堑长一智嘛。”伊吉赶快把头一低，防止毛葛利揪他的鼻毛。随后毛葛利把伊吉的话告诉了巴鲁。巴鲁看上去非常严肃，好像对自个儿咕哝着说：“要是只有我一个，现在趁别人还没有想到，我就换猎场了。可是在外路人中间捕猎，到头来就要打架；他们会伤害人崽的。我们只好等着看毛花怎样开花吧。”

那年春天，巴鲁非常喜爱的毛花树干脆就没有开花。那嫩绿色的、奶油色的、蜡白色的花骨朵还没有绽放开就热死了。巴鲁后腿直立起来把树摇晃着，只是掉下几片臭烘烘的花瓣儿。接着那无节制的燥热就一英寸一英寸地爬进了丛林的心脏，把丛林变成了黄色、褐色，最后变成了黑色。河谷两岸的绿色生长物烧成了断丝和卷膜一样的死东西；隐藏的水塘陷了下去，板结了，边缘上还保存着那最后、最小的一个脚印，好像是铁铸成的一样；茎部多汁的爬山虎从它们攀缘的树上掉下来，死在树木的脚下；竹林枯干了，热风一吹，“当啷当啷”直响；苔藓从丛林深处的岩石上剥落下来；到了最后，这些岩石也变得像河床上哆嗦的蓝色砾石一样光秃秃、热辣辣的。

飞鸟和猴民一开年老早就到北方去了，因为他们知道将要到来的是什么；野鹿和野猪远远地闯进村庄荒芜的田地里，有时候竟然死在连杀他们的力量也没有的人的眼前。老鹰奇儿挺住了，而且长肥了，因为到处都是死尸。在一个又一个的傍晚，他把消息送到衰弱得坚持不到新猎场去的野兽那里，说太阳在屠杀丛林，地方大得飞三天都到不了边上。

毛葛利从来都不知道真正的饥饿意味着什么，现在也求助于从废弃的岩石蜂房里刮出来的三年前的陈蜂蜜了——简直黑得像黑刺李，由于糖分干了，所以变成了粉末状。他也在树皮下面搜寻钻得很深的蛴螬，还把黄蜂的新窝抢了。丛林里的猎物就剩下皮和骨头了，巴格伊拉一个晚上捕杀三次也难得吃一顿饱饭。然而最可怕的还是缺水，因为虽然丛林居民不常喝水，但喝起来就一定要放开肚皮痛饮一场。

炎热在继续，榨干了所有的水分。到了最后，瓦因贡加河的主河道也成了涓涓细流，夹在死气沉沉的河岸中间。活了一百多年的野象哈蒂看见有一长条窄窄的蓝色石梁，干干地暴露在河正中央，他知道他所看见的就是“和平岩”。他就在此时此地举起鼻子宣布履行“水约”，这是他父亲在五十年前做过的事。野鹿、野猪和野水牛，声音沙哑地把这一呼叫接下去；老鹰奇儿绕着大圈子到处飞翔，呼啸着、尖叫着，发出警告。

按照丛林法规，“水约”一经宣布，在饮水区捕杀猎物要被处以死刑，这样做的原因是饮水优先于吃食。当猎物稀少的时候，丛林里的每一个居民都会你争我抢的；不过水毕竟是水，在只有一个水源的情况下，当丛林居民到那儿解决急需问题的时候，捕猎活动全部停止。

在风调雨顺的季节里，水非常充足的时候，到瓦因贡加河——或者别的任何地方——来饮水的居民是冒着生命的危险来饮水的，而且这种危险构成了夜生活魅力的一个不小的部分。非常灵巧地下到河边，连一片树叶都没有响动一下；蹚到齐膝深的、把后面一切嘈杂声都淹没了的咆哮的浅水处喝喝水；回头张望张望，每一块肌肉都做好准备，一有惊动就拼命跳开；在沙滩上打滚，然后嘴巴湿湿的、肚子鼓鼓的，回到欣羡的伙伴那儿，这一切是所有的高角小雄鹿引以为乐的一件事儿。这恰恰就是因为他们知道巴格伊拉或希尔汗随时都可能扑过来，把他们叼走的缘故。

可是现在，所有这些生死搏斗的乐趣全结束了。丛林居民饿得要死，累得要命，来到了干缩的河边——老虎呀，熊呀，野鹿呀，野牛呀，野猪呀，全都在一块儿——喝那臭烘烘的水，脑袋耷拉在水上，滞留在那儿，连挪动一步的劲儿都没有了。

野鹿和野猪已经跋涉了一整天在搜寻比干树皮、枯树叶好吃一点的东西。野水牛再也找不到泥塘去解暑了，再也找不到绿色的庄稼好偷了。蛇离开了丛林，下到河里，指望找到一只迷途的青蛙。他们盘在河水浸湿的石头上，当一只正在刨拱的野猪的鼻子把他们赶走时，他们也决不会主动出击的。河龟早都叫最精明的猎手巴格伊拉杀光了。鱼都把自己深深地埋在干泥里。只有和平岩像一条长蛇横卧在浅水里，疲软的细浪在灼热的岩石边儿上“咝咝”地响着就干涸了。

毛葛利晚上歇凉找伴儿的正是这个地方。他的敌人中最饥饿的对这孩子也已经不大看重了。他那一身光板儿皮使他比别的伙伴们显得更瘦、更可怜。他的头发被太阳晒成亚麻色了，他的肋骨像一只篮子上的棱纹，突了出来。因为过去他用四肢爬行，所以膝盖和胳膊肘儿上长了厚厚的老茧，现在他那干缩的四肢看上去像疙里疙瘩的草秆儿。可是在他那缠结的额发下面的一双眼睛却非常冷静，因为在这种艰苦时期，巴格伊拉是他的顾问，要他不慌不忙地走路，慢条斯理地捕猎，无论如何不能发脾气。

“这是一个险恶的时期，”黑豹在一个火热的傍晚说，“不过总会过去的，如果我们能活到那一天的话。你肚子填饱了吗，人崽？”

“我的肚子里倒是有东西，但是并没有什么好处。你认为雨季把我们忘了，再也不来了吗，巴格伊拉？”

“我不这样认为！我们将会看到毛花开放，小鹿在新草地上长得肥肥胖胖。到和平岩上去听听消息吧。骑到我背上，小兄弟。”

“现在不是驮东西的时候，我自个儿还能站，不过——我们俩实在不是吃肥了的小公牛。”

巴格伊拉看了看自己那破破烂烂、沾满尘土的腹肋，悄悄地说：“昨天夜里我杀了一头牛轭下的小公牛。我是那样虚弱，我想假如他松开着的话，我都不敢跳了。呜！”

毛葛利笑了。“不错，我们现在成了了不起的猎手。”他说，“我胆子非常大——竟然吃起蛴螬来了。”于是他们两个便一起穿过下层丛林，走向那河岸和沿岸地带四面八方露出来的像网眼针织品似的浅滩。

“水也活不长了。”巴鲁和他们走到一起说，“向对岸瞧瞧。那边的小道就像人修的大路一样。”

在对岸的平原上，硬撅撅的丛林草竖立着，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没完全死，却已经跟木乃伊一样了。野鹿和野猪常走的小道都通向那条河。一条条小道从十英尺深的草丛里穿过，都被踩成了尘土飞扬的沟渠，把那色彩暗淡的平原划得一道一道的。尽管天色还早，每一条长长的大道上都挤满了争先恐后赶去喝水的先头部队。你可以听见母鹿和幼鹿在鼻烟似的尘土中呛得直咳嗽。

上游，在和平岩周围的滞缓的河湾那儿，站着“水约”监督——野象哈蒂和他的儿子们，在月光下显得瘦瘠、灰溜溜的，一个个都摇来晃去的——总是摇来晃去的。他下面一点儿是野鹿的前锋，再下面就是野猪和野牛；对岸高大的树木一直延伸到水边，是专门为肉食动物——老虎、狼、黑豹和熊他们划的地方。

“我们真的都在一个法规的管辖之下。”巴格伊拉一边说，一边就往水里蹚，并且望着对面一排排“咔嚓”碰撞着的角和目不斜视的眼睛，野鹿和野猪在那儿推推搡搡，前俯后仰。“捕猎好，你们都是我的嫡亲。”他又说了一声，就展开身子躺下了，腹肋的一侧从浅水里露出来。然后他又小声说道：“要不是那条法规，我会好好捕一场猎呢。”

野鹿的耳朵尖，听见了最后那一句话，于是队伍里响起了一阵低微的惊恐声：“水约！记住水约！”

“那边儿安静，安静！”野象哈蒂说，“遵守水约，巴格伊拉。现在不是谈捕猎的时候。”

“谁能知道得比我还清楚呢？”巴格伊拉向上游转动着他的黄眼睛说，“我是吃乌龟的——逮青蛙的。哎呀！要是我能靠嚼树枝长胖就好啦！”

“那我们真是求之不得呢。”一只小鹿呦呦地说道，他是那年春天才出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春天。尽管丛林居民倒霉透顶了，可是就连哈蒂也还是忍不住小声笑起来；毛葛利则用两肘撑着身子躺在温水里大声笑了，双脚还打起了水里的浮渣。

“说得好，嫩角小兄弟。”巴格伊拉呜呜地说，“水约结束以后，这话会被记住的，保证不亏待你。”他在黑暗中敏锐地观察着，一定要把这只幼鹿再认出来。

渐渐地，谈话向上下波及，一直到了饮水区。大家可以听见拖着脚步、喷着鼻息的野猪要求占更多的地方，野水牛蹒跚着走过沙堤时哼哼着，野鹿讲着他们怎样忍着脚疼长途跋涉寻觅食物的可怜巴巴的故事。他们还时不时问了对面的肉食动物一些问题，可是没有一个好消息。咆哮的丛林热风在岩石和“嘎嘎”作响的树桠间刮来刮去，把细枝和尘土撒到水面上。

“人也死在他们的耕犁旁边，”一只年轻的大鹿说，“从日落到黑夜我就经过了三个。他们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们的牛也跟他们在一起。过一会儿，我们也会躺下不动的。”

“昨夜以来河水又落了。”巴鲁说，“哈蒂呀，你见过这样子的干旱吗？”

“会过去的，会过去的。”哈蒂说，一面给背部、腹肋喷水。

“我们这里倒是有一个无法长期忍受下去了。”巴鲁说，他向自己喜爱的孩子望过去。

“我？”毛葛利愤怒地说，从水里坐了起来，“我没有长长的皮毛遮骨头，可是——可是如果把你的皮剥掉，巴鲁——”

哈蒂一听到这个想法，全身都打起颤来，巴鲁则严厉地说：

“人崽，这可不是跟法规老师说话的样子。我的皮可从来没有被剥掉过。”

“不，我没有恶意，巴鲁。只不过可以说你像那壳里的椰子，我却是那个剥光了壳的椰子。既然你的棕颜色的壳——”毛葛利盘腿坐着，以他通常的方式用食指比画着解释，这时候巴格伊拉伸出一只掌子把他又拉回水里躺下。

“越来越不像话了。”当孩子站起来“噗”的一声喷水的时候，黑豹说，“开头要剥巴鲁的皮，现在他倒成了一个椰子。当心可别让他做熟透了的椰子做的事情。”

“那是什么事情呀？”毛葛利说，一时被弄得不知所措，虽然那是丛林里最古老的暗射之一。

“砸破你的头呗。”巴格伊拉不动声色地说，又把他拉倒了。

“取笑你的老师可不好。”熊说，这时毛葛利的头被第三次猛地按了下去。

“就是不好！你们有何打算呢？那光身子的东西跑来跑去取笑起昔日的好猎手来了，拔着我们最优秀的伙伴的胡子开心。”这就是瘸老虎希尔汗，他一瘸一拐地走下水来。他等了一会儿，津津有味地看着他在对岸野鹿中间引起的轰动。然后他垂下那布满皱褶的方脑袋嗥叫着舔起水来：“丛林现在变成了光身崽子们的下崽场了。看着我，人崽！”

毛葛利看着——不如说是盯着——用的是他所知道的最傲慢的目光。过了片刻，希尔汗怪不自在地把头转过去。“人崽这，人崽那的，”他继续喝着水，瓮声瓮气地说，“这崽子既不是人，又不是崽，要不，他就会有所畏惧的。下个季节我还得求他准许喝一口水呢。”

“那倒有可能，”巴格伊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倒有可能——呸，希尔汗！——你又给这里带来了什么新的耻辱？”

瘸老虎把嘴巴浸在水里，黑黢黢的油道子就从他的嘴巴那儿向下游漂去。

“人！”希尔汗冷冰冰地说，“我一个小时前杀死的。”他继续自个儿“呜呜”地嗥叫着。

那一排儿野兽前后晃动起来，先是一阵耳语，后来变成了一种喊叫：“人！人！他杀人啦！”然后都把脸转向野象哈蒂，可是他似乎没有听见。时间不到，哈蒂是不做事的，这就是他如此长寿的原因之一。

“在这样的季节还杀人！难道再没有别的猎物了吗？”巴格伊拉轻蔑地说，同时把身子从污染过的水里拔出来，把每只爪子都抖一抖，像猫所做的那样。

“我捕杀是出于丛林法则——不是为了食物。”惊恐的耳语又响了起来，哈蒂机警的小白眼睛冲着希尔汗这边竖起来。“出于丛林法则，”希尔汗拖着声音说，“现在我来喝水，再把自己洗洗干净。有谁想禁止吗？”

巴格伊拉开始把背弓得像大风当中的一根竹子那样，不过哈蒂却举起他的长鼻子不动声色地说：“你捕杀是出于丛林法则？”

假如哈蒂提出了问题，还是回答一下为妙。

“是的，那是我的专夜权。您也知道，哈蒂呀。”希尔汗的口气几乎是彬彬有礼的。

“是的，我知道。”哈蒂答道。沉默了片刻之后，又说：“你喝足了吗？”

“今晚喝足了。”

“那就走吧。这条河是用来喝水的，不是用来玷污的。在这个季节——在我们大家一起受罪的时候——人和丛林居民都一样——只有瘸老虎居然吹嘘起自己的权利来了。且别管干净不干净，回自己的窝去吧，希尔汗！”

最后的几个字像银喇叭那样响亮，哈蒂的三个儿子向前蹒跚了半步，其实倒没有这个必要。希尔汗已经悄悄地溜走了，叫都不敢叫一声，因为他知道——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归根结底，哈蒂是丛林之主啊。

“希尔汗说的权利是什么呀？”毛葛利咬着巴格伊拉的耳朵说，“杀人永远是可耻的，法规上就是这么说的。可是哈蒂却说——”

“问问他。我也不知道，小兄弟。什么权利不权利，如果哈蒂不说话，我就要教训教训那瘸屠夫了。刚刚杀过人就跑到和平岩上来——而且还要吹嘘——那是豺狗子的伎俩。再说他把好水也玷污脏了。”

毛葛利等了一会儿才算鼓足了勇气，因为谁也不愿意直接冲着啥蒂讲话，然后他喊道：“希尔汗的权利是什么，哈蒂呀？”两岸都回响着他的话。所有的丛林居民的好奇心都非常强，他们只是看出这里头有点儿名堂，可是除了巴鲁，别人似乎都不懂，巴鲁则显出一副思虑重重的样子。

“那是一个古老的传说，”哈蒂说，“一个比丛林还要古老的传说。两岸都安静，我要把这个传说讲一讲。”

野猪和野牛推搡了一两分钟的光景，然后各群的头领一个接一个地咕哝起来：“我们等着呢。”哈蒂迈步向前，一直走到和平岩旁边水塘里的水几乎淹到他的膝盖上为止。尽管他身子又瘦、皮又皱、牙又黄，可是他仍然不失丛林所知道的那副气派——他们的主人的气派。

“你们都知道，孩子们，”他开始说，“在所有的东西中，你们最害怕的就是人。”两岸响起了一阵表示同意的喃喃声。

“这个传说与你有关，小兄弟。”巴格伊拉对毛葛利说。

“我？我属于狼群——自由民当中的一名猎手。”毛葛利回答说，“我跟人有什么关系？”

“可是你们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害怕人，”哈蒂继续说，“原因是这样的。在丛林开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那时候，我们丛林居民走在一起，谁也不害怕谁。那时候，没有干旱，同一棵树上长着叶子、花儿和果实，我们不吃别的，只吃树叶、花朵、草、果子和树皮。”

“幸好我没有生在那个时候，”巴格伊拉说，“树皮只对磨爪子有好处。”

“当时的丛林之主就是始祖象萨阿。他用鼻子把丛林从深水里拉出来；他用牙在地上犁成沟，就形成了河；他用脚一踹，就出现了水塘；他用鼻子一吹气——就这样——树木就倒下了。就用这种办法，萨阿创造了丛林——传说上就是这么说的。”

“在讲的过程中并没有丧失传说的油花儿。”巴格伊拉悄悄地说，毛葛利手捂着嘴笑了。

“那时候没有玉米，没有甜瓜，没有胡椒，没有甘蔗，也没有你们大家所看见的那种小屋，丛林居民对人一无所知，可是一起在丛林中生活，构成了一个种群。但是不久以后，他们开始为食物争吵，其实牧场多得是。他们都游手好闲，每一个都希望自己躺在哪儿就吃在哪儿，就像我们现在在春雨充足的情况下有时候所做的那样。始祖象萨阿忙着创造新的丛林，忙着把河水往河床里引。他不能把所有的地方都走遍，因此他委任始祖虎为丛林的主人和法官，丛林居民如果发生争端，就应当找他解决。

“那时候始祖虎跟别的动物一样，吃的是果子和草。他就像我一样大，长得非常漂亮，浑身上下的颜色就像黄爬山虎花的颜色。在丛林刚形成的美好的日子里，老虎的皮上既没有纹儿，也没有条儿；所有的丛林居民都来到他面前，一点儿都不害怕；他的话也就是全丛林的法规。你们记住，当时我们都是一个种群。

“可是有一个晚上，两只雄鹿之间发生了一场争执——就是你们现在用角和前蹄来解决的那种牧草争端——据说，当他们俩一起对躺在花丛中的始祖虎讲话时，一只鹿用角把始祖虎推了一下，始祖虎忘了他是丛林的主人和法官，便扑向那只雄鹿，咬断了他的脖子。

“在那个夜晚之前，我们当中没有死过一个。始祖虎看到自己闯了大祸，又被那血腥味儿冲傻了，便跑进了北国大泽。剩下的我们丛林的居民没有了法官，便起了内讧。萨阿听见了闹声，就回来了。于是有的说这，有的说那。他看见了花丛中的死鹿，问是谁杀的，我们丛林居民谁都说不出来，因为血腥味把我们冲傻了。我们兜着圈子跑来跑去，又是跳，又是喊，摇头晃脑的。然后萨阿下令树木低下头来，下令让丛林的藤蔓说出杀死雄鹿的凶手的特征，以便再把他认出来。萨阿接着说：‘现在谁愿意当丛林居民的主人？’话犹未了，住在树桠上的灰猿便跳了起来，说道：‘我愿意当丛林的主人。’一听这话，萨阿大笑起来，说道：‘那就这样吧。’说完便气冲冲地走了。

“孩子们，你们都知道灰猿。他过去就跟现在一样，起初他还装出一副聪明相，可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后来萨阿回来，发现灰猿头朝下在树枝上吊着，嘲弄站在下面的动物，下面的动物也反过来嘲弄他。这样，丛林里就没有法规了——只有愚不可及的傻话。

“后来萨阿把我们召集到一起说：‘你们的第一个主人已经把死亡带进了丛林，第二个带来的则是耻辱。现在是该有一个法规的时候了，要有一个你们不可违犯的法规。现在你们将要知道恐惧了，一旦你们发现了他，你们就知道：他就是你们的主人，其余的必须服从。’然后，我们丛林居民便说：‘什么是恐惧呀？’萨阿说：‘寻一寻就会发现。’于是我们便在丛林里上上下下寻找恐惧，过了不久，野牛——”

“啊呵。”野牛头领弥萨从他们站的沙洲上说。

“对，弥萨，就是野牛。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说：丛林的一个洞里坐着恐惧，他没有毛，用后腿走路。我们丛林居民便跟上野牛群，一直跟到那个洞前，恐惧就在洞口站着，正像野牛所说的那样——他没有毛，用后腿走路。他一看见我们就喊叫起来，他的声音使我们的心里充满了恐惧，就像我们现在一听见那种声音所感觉到的一样。于是我们彼此连踩带推地跑开了，因为我们感到害怕。那天夜里——传说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我们丛林居民没有按照过去的习惯躺到一起，而是各个部落自行走开——野猪同野猪，野鹿随野鹿；角对角，蹄跟蹄——真是物以类聚，一个个躺在丛林里发抖。

“只有始祖虎不跟我们在一起，因为他仍然躲在北国大泽里。后来话传到他的耳朵里，说到我们在洞里看到的东西，他说：‘我要去找找那个东西，咬断他的脖子。’于是他跑了整整一夜，来到了那个洞口。可是沿途的树木和藤蔓还记着萨阿下的命令，就在他跑的过程中丢下他们的枝条，标出了记号，把他们的手指头绕到他的背上、腹部、额头和嘴巴上。他们一碰到他，他那黄皮上就出现一个记号和一道条纹。这些条纹就传给了他的子孙后代，一直保留到今天！他来到洞口的时候，那没毛的家伙‘恐惧’伸出一只手，管他叫‘夜里来的条纹鬼’，始祖虎害怕没毛的家伙，便嗥叫着跑回沼泽去了。”

听到这里，毛葛利下巴浸在水里轻轻地笑起来。

“他叫得那么响，萨阿都听见了，便问道：‘伤心什么呀？”始祖虎把嘴抬向造好不久的天空——现在它已经非常古老了——说道：‘还我的权力，萨阿呀。我在整个丛林面前感到丢脸，我从没毛的家伙那里跑开了，他叫了我一个可耻的名字。’‘那是为什么呢？’萨阿说。‘因为我身上抹满了沼泽地里的泥。’始祖虎说。‘那就游游泳，在湿草上打个滚，如果是泥，就会洗掉的。’萨阿说。始祖虎便去游泳，然后在草地上滚了又滚，一直滚到丛林在他眼前打起转儿来，可是他连皮上的一条小道子也没有抹掉。萨阿瞅着他大声笑了。始祖虎说道：‘我干什么了，竟然碰上这样的事？’萨阿说：‘你杀了雄鹿，就把死亡在丛林里放开了，伴随着死亡，就来了恐惧。这样，丛林居民就互相害怕起来，就像你害怕没毛的家伙一样。’始祖虎说：‘他们永远都不会害怕我的，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认识他们。’萨阿说：‘去看看吧。’始祖虎便跑来跑去，向野鹿、野猪、大鹿、豪猪和丛林的全体居民大声呼叫，他们却远远地躲开这位他们原来的法官，因为他们感到害怕。

“后来始祖虎回来了，他的自尊心一下子垮了。他把头在地上乱撞，用四只爪子把土往上刨着，说道：‘记住，我曾经是丛林的主人，别忘了我，萨阿呀！让我的孩子们记住，我曾经是没有耻辱，没有恐惧的！’萨阿说：‘这一点我能办到，因为你我一起看见过丛林的创造过程。对于你和你的子孙后代，每年都会有一个晚上跟那头公鹿杀死以前的情况一样。在那个夜晚，如果你遇见了那没毛的家伙——他的名字叫“人”——你不必害怕他，他却要害怕你，好像你是丛林的法官和万物的主宰似的。在他害怕的那个夜晚饶恕他好了，因为你已经知道什么是恐惧了。’

“始祖虎回答说：‘我赞成。’可是下一次喝水的时候他看见自己侧腹上的黑道子，就想起了那没毛的家伙给他起的名儿，便火冒三丈。他在沼泽里住了一年，等着萨阿履行他的诺言。一个夜晚，当月亮的豺狗子（金星）离开了丛林的时候，他觉得他的专夜来到了，于是就到那个洞里去会见那没毛的家伙。事情就像萨阿许诺过的那样，因为没毛的家伙倒在他面前，在地上爬着，始祖虎对他发起了攻击，咬断了他的脊背。因为他认为丛林里就只有这么一个东西是恐惧，他已经把恐惧杀死了。他的鼻子还在杀死的猎物身上嗅着，就听见萨阿从北方的森林里来了。过了一会儿，始祖象的声音，也就是我们现在听到的声音——”

雷声在干枯的、疮痍满目的山冈上来回滚动，可是并没有带来雨水——只有闪电在山梁上忽闪忽闪——哈蒂接着说：“那就是他听到的声音，那声音说：‘你就是这样饶恕的吗？’始祖虎舔着嘴唇说：‘什么事？我已经把恐惧杀掉了。’萨阿说：‘多么鲁莽，多么愚蠢呀！你已经放开了死亡的脚，他将一直跟你到死。你已经教会了人捕杀！’

“始祖虎直僵僵地对着他杀死的猎物站着，说道：‘他现在就跟那只雄鹿一样了。没有恐惧啦。现在我又要当丛林各部落的法官了。’

“萨阿却说：‘丛林居民再也不会到你这儿来了。他们永远不会走你的路，不会在你的身旁睡觉，不会跟在你后面，也不会吃你窝边的草。只有恐惧会跟着你，并且用你看不见的打击，叫你等着他取乐。他会使地面在你的脚下裂开，叫爬山虎缠住你的脖子，叫树干都长得高高的，你跳不上去，最后他会剥你的皮，裹住他那觉得寒冷的崽子。你没有饶恕他，他也不会饶恕你的。’

“始祖虎非常胆大，因为他仍然有权享受他的专夜。他说：‘萨阿的许诺就是萨阿的许诺。你不能取消我的专夜吧？’萨阿说：‘那一个夜晚是你的，我已经说过了，可是你要付出代价来。你已经教会了人捕杀，他学得可不慢啊。’

“始祖虎说：‘他就在这儿，在我们脚下，他的脊梁已经断了。让丛林都知道：我已经把恐惧杀死了。’

“萨阿笑着说道：‘你只是杀死了一个人，还有许多许多人，不过你自己告诉丛林吧——因为你的专夜结束了。’

“于是白天来了。从洞口又走出来一个没毛的家伙，他看见路上被杀死的人，始祖虎就踩在上面，于是他拿起一根尖棍子——”

“现在他们扔一种能砍、能割的东西。”伊吉“沙沙”地往河岸下面走着；因为伊吉在冈德人看来，好吃得不止一般——他们管他叫“霍一伊果”——所以他知道一点儿像蜻蜓一样在林间空地上飞舞的小小的坏冈德斧的厉害。

“那是一根尖棍子，就像他们在一个陷坑底下放的棍子一样。”哈蒂说，“他一扔出去，就深深地扎进了始祖虎的肚子。果然就像萨阿所讲的那样，始祖虎便嗥叫着在丛林里跑来跑去，直到把棍子拔出来为止。于是整个丛林都知道没毛的家伙能在远处袭击，他们比以前更害怕了。这样，始祖虎教会了没毛的家伙捕杀——你们也知道，从那以后给我们全体种群带来了多大的危害——用套索，用陷坑，用秘密机关，用飞棍，还用那从白烟里飞出来的叮蝇（哈蒂说的是来福枪），还用把我们赶到空旷地带的红花。可是一年之内总有一个没毛的家伙害怕老虎的夜晚，这是萨阿许诺过的。老虎在哪儿发现没毛的家伙，就在哪儿杀死他，因为他记着始祖虎是怎么丢脸的。至于别的时间嘛，不论白天黑夜恐惧都在丛林里走来走去。”

“啊咦！啊噢！”野鹿说，想到了这一切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而且只有在一个大恐惧出现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丛林里的我们才能把我们的小恐惧搁在一边，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聚集在一起。”

“人只有在一个晚上害怕老虎吗？”毛葛利说。

“只有一个晚上。”哈蒂说。

“可是我——可是我们——可是整个丛林都知道希尔汗一个月杀两三次人。”

“是的。那时候他是从后面跳出来的，攻击的时候还要把头侧向一边，因为他充满了恐惧。要是人看着他，他就会跑掉。可是遇上他的专夜，他就大模大样地进村去。他在房屋之间走动，把头伸进门洞，人会扑倒在地上，他就当下把人杀死。那个夜晚只杀一个人。”

“噢！”毛葛利心里说，在水里打了个滚儿，“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希尔汗叫我看着他！他占不到什么便宜，因为目不转睛他是做不到的，而——而我当然也不会扑倒在他的脚下。可是，我不是一个人，我是自由民的一员。”

“嗯！”巴格伊拉在他毛烘烘的喉咙里低沉地说，“老虎知道他的专夜吗？”

“在月亮的豺狗子离开夜雾之前从来不知道。有时候那一夜出现在干旱的夏季，有时候在潮湿的雨季——老虎的这一个专夜。可是对始祖虎来说，这本来是绝对不会有的，我们任何一个本来也不会知道恐惧的。”

野鹿伤心地咕哝着，巴格伊拉的嘴弯出一抹恶意的微笑。“人知道这个——传说吗？”他说。

“除了老虎和我们大象——萨阿的子孙外，谁都不知道。现在你们在水池边的已经听到了，因为我已经讲过了。”

哈蒂把鼻子浸到水里，表示他不想说话了。

“可是——可是——可是，”毛葛利转向巴鲁说，“为什么始祖虎不继续吃草、吃树叶、吃树皮呢？他只不过咬断了那只雄鹿的脖子，并没有把他吃掉呀。是什么引诱他吃热腾腾的肉的呢？”

“树和藤蔓给他做了记号，小兄弟，把他弄成了我们所看见的那种有条纹的东西。他再也不会吃他们的果子，可是从那一天起他就开始在野鹿和别的草食动物身上泄恨了。”巴鲁说。

“看来你早知道这个传说了，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因为丛林里充满了那样的传说。我开个头就再也收不住尾了。放开我的耳朵，小兄弟。”

丛林法规

为了让你对种类极为繁杂的丛林法规大致有一个概念，笔者将运用于狼群的一些法规译成韵文（巴鲁总是用琅琅上口的语调背诵它们）。当然法规还有成千上万，但是以下这些足以作为那些简单规矩的样本。

本法规为丛林法规——像苍天一样古老真实；

守法的狼兴旺昌盛，违法的狼只有一死。

如同缠绕树干的藤蔓，本法规前捆后绑——

因为狼的力量就是群体，群体的力量就是狼。

每天从鼻子尖洗到尾巴尖；应当痛饮，但不可过于贪婪；

要记住夜晚用来捕猎，别忘记白天专门睡眠。

豺狗可以追随老虎，可是当你的胡须长长时，崽子，

必须记住：狼是猎手——出去自己给自己猎食。

与丛林大王——虎、豹、熊——和平共处；

别打扰沉默的哈蒂，勿嘲弄窝里的野猪。

如果狼群与狼群在丛林里狭路相逢，谁也不肯把头调，

那就卧倒，等头领讲话——话讲得公正才能奏效。

你若要同狼群中的一员相斗，走远单独与他拼搏，

以免其他的狼卷入争端，狼群被战祸削弱。

狼窝是狼的庇护，狼把它营造成自己的家，

就连头狼也不可入内，会议也不许管辖。

狼窝是狼的庇护，但如果他挖得太惹眼，

会议要发出通令，责成他加以改变。

如果你在午夜以前捕杀，保持沉默，不要喊醒了森林，

以免把野鹿从庄稼地里吓跑，弟兄们空着肚子难以搜寻。

你们可以为自己、为配偶、为崽子捕杀，如果他们需要，你们也能；

然而不可为取乐捕杀，更不能大量杀人。

假如你从弱者手中抢夺了猎物，不要扬扬得意地独吞；

群体权是最卑贱者的权利，所以给他把头和皮留存。

群体的猎获物是群体的肉。它在哪儿就在哪儿把它吃掉；

谁也不许把那块肉带回窝，否则他就死路一条。

狼的猎获物是狼的肉，可以由他自行处理；

狼群不可吃掉那个猎物，除非获得他的允许。

崽权就是一岁幼崽的权利。狼群的全体都要尊重，

猎手吃过后要让他吃饱，谁也不可拒绝提供。

窝权就是母亲的权利。一年到头她都可享用，

每个猎获物都得分一块给她的一窝崽子，谁也不可拒绝提供。

洞权就是父亲的权利——自己捕猎，也为了自己：

他不接受狼群的一切召唤，裁判他的只有会议。

因为他的铁爪和控制，因为他的年纪和智慧，

如果法规未做明确规定，头狼的话就是法规。

以上就是丛林法规，法规真是汗牛充栋；

然而法规的头和脚，法规的腰与背就是——服从！

勇敢的猎手，这次猎打得怎么样？

兄弟呀，我们挨着冻长时间地守望。

你们去捕杀的猎物有什么情况？

兄弟呀，他还在丛林里吃草，安然无恙。

那使你们感到骄傲的威力何在？

兄弟呀，它已在我的肋腹间衰败。

你们奔波的那股匆忙劲儿现在何方？

兄弟呀，我要回我的窝——去见阎王。

“老虎！老虎！”

现在我们必须回头接着第一个故事往下讲。

话说毛葛利在会议岩上跟狼群斗了一场之后，就离开了狼洞，下了山来到村民居住的耕地里。但是他没有在这里停留，因为这儿离丛林太近了。他知道在大会上他至少结下了一个不共戴天的冤家。所以他急匆匆地继续赶路，沿着顺山谷而下的那条崎岖的大道，迈着平稳的步子，赶了将近二十英里地，最后来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山谷在这里忽然开阔起来，形成了一大片平原，上面岩石遍地，沟壑交错。平原的一头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另一头密林绵延，一转眼却出现了一片牧场，丛林便陡然而止，仿佛它被一锄头挖断了似的。平原上，遍地都是黄牛和水牛在吃草。这时候，几个放牛娃看见了毛葛利，便大喊一声，撒腿就跑。那些在每个印度村庄四周盘桓的黄毛野狗也狂吠起来。毛葛利继续往前走，因为他肚子饿得慌。当他来到村门口时，他看见黄昏时分被拉过来挡大门的那朵大刺蓬已经被堆到一边了。

“唔呵！”他说道，因为他在夜间漫游搜寻东西吃时，不止一次地碰见过那样子的挡墙，“看来这里的人也害怕丛林居民。”他说着就在大门口坐下了。等一个人出来时，他就站起来，把嘴张开，往嘴里指一指，表示他要吃东西。那人盯着他看了看，撒腿就顺着村里那条唯一的街道往回跑，嘴里一面喊着祭司。祭司是一个胖大个儿，穿着白衣服，额上涂着一个红黄色的记号。他来到了村门口，后面跟了至少一百个人。他们见了毛葛利，有的瞅，有的说，有的大喊大叫，有的指指点点。

“这些人没有一点礼貌，”毛葛利心里说，“只有灰猿才会有这种表现。”于是他把长发往后一甩，对着人群直皱眉头。

“有什么可怕的呢？”祭司说，“瞧他胳膊、腿上的疤痕，那都是狼咬的。他只不过是个从丛林里跑出来的狼孩罢了。”

当然，在一块儿玩的时候，狼崽们往往把毛葛利用嘴夹得比他们想的要狠。所以他的胳膊、腿上到处都是白色的伤疤。但是他根本不把这叫做咬，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咬是什么滋味。

“啊哟！啊哟！”两三个女人不约而同地说，“叫狼咬的，可怜的孩子呀！他是个蛮漂亮的孩子，两只眼睛像红色的火焰。我敢发誓，美丝瓦，他跟你那被老虎叼走的孩子还真有些像呢。”

“让我瞧瞧。”一个手腕和脚腕上都戴着沉甸甸的铜镯子的女人说。她手搭凉棚，仔细打量着毛葛利：“真的有些像。就是瘦了点儿，长相和我的孩子一模一样。”

祭司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美丝瓦是本地那位最有钱的村民的太太。于是他抬起头来望了一会儿天空，然后庄严地说道：“丛林夺走的，丛林又还回来了。把这孩子带回家去吧，大嫂。别忘了向祭司表示敬意，因为他能够把人生看透。”

“凭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毛葛利思忖道，“所有这些谈话好像是狼群的又一次考察仪式！唉，如果我是一个人，那我就只好变成人了。”

那个女人招手叫毛葛利跟着她到她的小屋去，人群便让出一条道来。小屋里有一张红油漆床，一个陶制的大粮食箱子，上面有凸起的奇特的图案，还有五六个铜锅，一尊印度神像安放在小小的壁龛里，墙上有一面真正的镜子，也就是乡村集市上出售的那种镜子。

她叫他喝了不少牛奶，又给了他一些面包，然后就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盯着他的眼睛看；因为她寻思：也许他真的就是她的亲生儿子，老虎把他叼到丛林里，现在他又回来了。所以她说：“纳图，噢，纳图！”从毛葛利的反应来看，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个名字。“你不记得那一天我给你穿新鞋的事了吗？”她碰了碰他的脚，那脚简直硬得像牛角。“不对。”她伤心地说，“这两只脚从来都没有穿过鞋。可是你长得非常像我的纳图，你就当我的儿子吧。”

毛葛利感到很不自在，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屋顶下待过。他看了看盖屋顶的茅草，发现如果他想逃走，随时都可以把它扯开；他还发现窗户也没有扣。“假如一个人不懂人话，那做人到底有什么好处呢？”他终于在心里嘀咕起来了，“现在我是个傻瓜，是个哑巴，就像人在丛林里待在我们中间一样。我非学他们的话不行了。”

他在狼群里的时候，曾经学习模仿丛林里公鹿的呦声和小野猪的哼哼声，那都不是闹着玩的。所以只要美丝瓦说一个字，毛葛利马上就跟着学，往往学得几乎一模一样。不到天黑，他已经学会叫小屋里很多东西的名字了。

睡觉可就麻烦了。因为毛葛利不肯睡在那个看上去像豹子陷阱的小屋里面，所以他们把门一关，他就从窗子里跳了出去。“随他的便吧。”美丝瓦的丈夫说，“要记住，直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在床上睡过觉呢。假如他真的是被打发来顶我们的儿子的，他就不会跑的。”

于是毛葛利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边的一片干净的长草中，可是他还没有闭上眼睛，就有一个柔软的灰鼻子拱了拱他的下巴。

“哟！”灰哥说（他是狼妈妈生的狼崽中的老大），“跟你走了二十英里路，落得个这模样儿，真不划算。你身上有一股子烟味儿和牛味儿，已经完全像个人了。醒来，小兄弟。我带来了消息。”

“丛林里大伙儿都好吗？”毛葛利把他抱住说。

“除了叫红花烧过的狼，大伙儿都好。现在听着：希尔汗已经到远处捕猎去了，要等换了新毛才回来，他可给烧了个毛焦皮烂。他赌咒说他一回来，就要把你的骨头扔到瓦因贡加河里。”

“那可不一定。我也做了个小小的保证。不过，有消息总是件好事。今晚我困了——叫新东西弄得困极了，灰哥——你要常给我送消息来啊。”

“你不会忘记你是一只狼吧？人不会使你忘记的吧？”灰哥忧心忡忡地说。

“永远不会。我要永远记住我爱你，爱我们洞里的大伙儿；可是我也要永远记住：我已经从狼群里被赶出来了。”

“可是人群兴许也会把你赶出去的。人到底是人，小兄弟，他们的话就像水池里青蛙的话一样。下次下山来，我就在牧场边上的竹林里等着你。”

打那个夜晚开始，有三个月光景，毛葛利几乎没有离开过村门一步，他忙着学人的生活习惯。首先，他得在身上缠一块布，这最使他伤脑筋了；其次，他得学有关钱的学问，他对这事儿真是一窍不通；还要学耕地，他看不出这有什么用处。那时候，村子里的孩子们惹得他大动肝火。好在丛林法规已经教会他耐住性子，因为在丛林里维持生命、寻找食物就全凭这一着。由于他不会做游戏，不会放风筝，还因为他发错了一个字的音，孩子们就取笑他。遇到这种场合，由于知道杀死光身子的小崽子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他才没有把他们抓起来，撕成两半。

他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在丛林里，他知道，跟野兽相比，他没有多大劲；可是在村子里，人们却说他力大如牛。

毛葛利一点儿都不明白种姓造成的人际差异。有一次，陶工的驴一跤滑到了泥坑里，毛葛利攥住驴尾巴把他拽了出来，并帮着把陶罐摞好，好让他们驮到卡尼瓦拉的市场上去卖。这件事使人大为震惊，因为陶工是个贱民，他那头驴就更下贱了。祭司责怪他时，毛葛利威胁说也要把他架到驴背上去。于是祭司告诉美丝瓦的丈夫，最好尽早把毛葛利打发去干活。这样，村长就告诉毛葛利第二天跟水牛群一起出去，把他们赶在一起吃草。毛葛利真是大喜过望。当天夜里，因为可以说他已经被任命为村子里的一名用人，所以他就去参加一个聚会。这种聚会每天晚上在一棵大无花果树下的一个石头砌的台子上举行。这是一个乡村俱乐部，村长、守夜人、剃头师傅（村里的小道消息他都知道）和拥有一支塔牌老式步枪的村中猎人老布尔都都在这儿聚会、抽烟。猴子们蹲在树枝高处唠叨着，台子下面有一个洞，洞里面住着一条眼镜蛇，他每天夜里都要享用一小盘牛奶，因为他是一个神物。

这几个老头儿围着树坐下聊天，抽着大水烟袋直到深夜。他们讲一些有关神鬼和人的神奇的故事，布尔都甚至讲有关丛林野兽生活的更加神奇的故事。讲着讲着，圈子外面坐着的小孩子们的眼睛都睁大了。大多数故事讲的都是动物，因为丛林总是在他们的门口。野鹿和野猪吃他们的庄稼，有时夜幕降临时，老虎居然在村口人能看见的地方把人叼走。

毛葛利自然了解他们讲的一些事情，因此就用手捂着脸，不让人看见他在笑。而布尔都呢，那支塔牌老枪横放在双膝上，从一个神奇的故事扯到另一个神奇的故事，毛葛利的肩膀却耸动个不停。

布尔都解释说叼走美丝瓦儿子的那只老虎是只鬼虎。因为几年前死去的狠毒的老钱商的阴魂就附在这只老虎身上。“我知道这是真事儿，”他说，“因为在一次暴乱中，普隆•达斯的账本被人烧了，他的腿也被打瘸了，而我说的那只老虎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因为他的爪子印子不匀整。”

“真的，真的！一点儿也不假。”白胡子老头儿一齐点头称是。

“这些故事都是瞎编胡诌出来的吗？”毛葛利说，“那只老虎走路一瘸一拐的，因为他生下来就是瘸子，这事人人都知道。说什么钱商的阴魂附在一个比豺狗子还胆小的野兽身上，完全是傻话。”

布尔都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村长的眼睛瞪起来了。

“啊哈！原来是丛林里来的臭小子！”布尔都说，“要是你这么聪明，那就把它的皮送到卡尼瓦拉去好了，因为政府用一百卢比悬赏捕杀它呢。要不，长辈说话时就别吭声。”

毛葛利站起来准备走。“我躺在这儿听了一个晚上，”他回过头来大声说，“布尔都讲的丛林故事，除了有那么一两回外，连一句真话都没有，可是丛林就近在他的门口。既然是这样，那我怎么能相信他说他见过的神仙鬼怪的故事呢？”

“这孩子完全该去放牛了。”村长说道，而布尔都被毛葛利的大胆无礼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印度的大多数村子都有个习惯：一大早就叫几个孩子赶着牛群去吃草，晚上再把他们赶回来。那些会把一个白人踩扁的牛群，却乖乖儿地让够不到他们鼻子的孩子们打骂、吆喝。只要孩子们跟牛群待在一起，就没有危险，因为就是老虎也不会袭击一大群牛的。可是，如果孩子们散开去摘花儿呀、捉蜥蜴呀，有时候就会被叼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毛葛利就骑在领头的大公牛“拉犸”的背上，穿过街道；那些蓝灰色的水牛长着向后弯曲的长角和凶猛的眼睛，一个个从牛棚里走出来跟上他。毛葛利非常明确地向一起放牛的孩子们表示：都要听他的。他用一根又长又光的竹竿打着水牛，告诉一个叫卡姆雅的孩子，叫他们大伙儿去放牧黄牛，并且要多加小心，不要离开牛群，而他自己却领着水牛继续往前走。

印度的牧场一般都是岩石遍地、草木丛生、沟壑纵横，牛群容易跑散、失踪。水牛一般都待在水池和泥沼里，他们在那里一躺就是几个小时，不是在暖和的烂泥里打滚儿就是晒太阳。毛葛利把他们赶到平原的边缘——瓦因贡加河从丛林里流出来的地方；然后他从拉犸的脖子上跳下来，小跑儿钻进了一座竹林，找到了灰哥。“啊，”灰哥说，“我在这儿等了你许多天了。这放牛的活儿有啥意思？”

“这是命令。”毛葛利说，“我眼下是村子里的放牛娃。希尔汗有什么消息？”

“他又回到这一带了，在这儿等你等了好久了。现在他又走了，因为猎物太少。但是他一心要杀死你。”

“那很好啊！”毛葛利说，“只要他不在，你，或者哥儿四个中随便哪一个，就坐在那块岩石上，这样，我一出村就看得见。他回来以后，你就在平原正中间的那棵达克树旁的河沟里等我。我们没有必要自己送到希尔汗的嘴里去。”

随后，毛葛利挑了一个阴凉的地方躺下来睡觉，水牛就在他周围吃草。在印度放牛是天下最懒散的活儿之一。黄牛一边走一边嚼着草，然后躺一会儿，起来又走，甚至连叫都不叫一声，他们只是哼哼几下。水牛更是不出声儿，只是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泥沼里，一个劲儿地往泥里钻，到了最后，只露出鼻子，瞪着那瓷蓝色的眼睛，像木头似的躺在那里。

酷热的太阳晒得岩石发烫，放牛娃听见一只老鹰（从来不会多）在头顶几乎望不见的高处呼啸。他们知道如果他们死了，或者一头牛死了，那只老鹰就会盘旋而下。几英里外的另一只老鹰看见他冲了下去，便会跟着飞过来。于是，一只接一只，他们差不多还未断气，却不知从哪儿飞来了十几只饿鹰。他们睡着了，醒来，又睡着了。或者用干草编个小篓子，把蚱蜢放进去；或者抓几只螳螂，让他们打架；或者用红色和黑色的林中坚果串一条项链；或者观察一只蜥蜴在岩石上晒太阳，一条蛇在水坑边捕捉青蛙。然后他们唱起老长老长的歌儿来，结尾时总带着本地特有的古怪的颤音。

这样的一天似乎比大多数人的一生还长，也许他们用泥捏一座城堡，上面有泥人、泥马、泥牛，再给人的手里插根芦苇，他们自己装作国王，泥人就是他们的军队，或者装作神叫人膜拜。傍晚到了，孩子们呼唤起来，水牛从黏糊糊的泥巴里笨拙地爬起来，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响声，活像枪响一样。然后他们排成一串儿，走过灰蒙蒙的平原，回到村子里闪烁的灯光那儿去了。

一天又一天，毛葛利把水牛领到他们的泥塘里去；一天又一天，他会在一英里半外的平原上看见灰哥的脊背（所以他知道希尔汗还没有回来）；一天又一天，他躺在草地上谛听周围的嘈杂声，回想着过去在丛林里度过的时光。如果希尔汗用他的瘸腿在瓦因贡加河畔的丛林里迈出他冒失的一步，毛葛利也会在这漫长、寂静的早晨听见的。

那一天总算来了，他在发信号的地方没有看见灰哥，便大声笑着把水牛往达克树旁的沟里赶，那棵树上开满了金红色的花。灰哥就坐在那里，背上的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

“他躲了一个月好叫你丧失警惕。昨天夜里他带着塔巴几翻过山梁，急不可待地搜寻你呢。”灰哥喘着气说。

毛葛利皱起了眉头：“我倒是不害怕希尔汗，可塔巴几却十分狡猾啊。”

“不用怕。”灰哥舔了舔他的嘴唇说，“天亮的时候，我碰见了塔巴几。现在他正在向老鹰们卖弄他的聪明呢。可是我还没有折断他的脊梁骨，他就全盘儿端给我了。希尔汗的打算是今晚在村口等你——就等你，不等别人。现在他正在瓦因贡加河的那条大干沟里躺着哪。”

“他今天吃过东西了，还是空着肚子来捕猎的？”毛葛利说，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来说是生死攸关的。

“天刚亮的时候他杀了——　一口猪，也喝过水了。记住，希尔汗是从来不搞斋戒的，即便是为了报仇也罢。”

“啊！蠢货，蠢货哟！真是个崽孙子！吃了还要喝，他认为我要等他睡过觉才动手呢！喂，他在哪儿躺着呢？假如我们只有十个，我们满可以趁他躺着的时候干掉他。这些个水牛嗅不出他时，是不会冲上去的，我又不会说他们的话。我们能不能绕到他的足迹后面，好让他们闻得着？”

“他沿着瓦因贡加河远远游下去，把嗅迹切断了。”灰哥说。

“这是塔巴几的主意，我知道。他自个儿是绝对想不出来的。”毛葛利站在那儿，把一根手指头放在嘴里沉思着，“瓦因贡加河的大河谷，它就在离这儿不到半英里地的平原上突然变开阔了。我可以带着牛群穿过丛林，绕到河谷源头上，然后横扫而下——可是他会从河谷尾巴上溜走的。我们非得挡住希尔汗不可。灰哥，你能替我把牛群分成两拨儿吗？”

“我也许不行——可是我带来了一个聪明的帮手。”灰哥小跑过去，钻进了一个洞。然后从那里冒出一个毛葛利非常熟悉的灰色大脑袋来，炎热的空气里充满了丛林里最凄厉的叫声——　一只正午捕猎的狼的嗥叫。

“阿凯拉！阿凯拉！”毛葛利拍着手说，“我早该知道你是不会忘记我的。我们手头有一件大事，把牛群分成两拨儿，阿凯拉。把母牛和牛犊儿赶到一起，公牛和耕地的水牛另聚在一块儿。”

两只狼以跳四对舞的方式跑起来，在牛群中出出进进，牛群便喷起鼻息，扬起脑袋，分成了两拨儿。一拨儿是母牛，把她们的牛犊围在中间。她们瞪着眼睛，刨着地面，只要有一只狼停住，就准备冲上去，踹掉他的老命。另一拨儿是青壮年的公牛，他们喷着鼻息，跺着蹄子。虽然他们看上去更加威风，却不那么凶险，因为没有牛犊要保护。六条大汉也不会把牛群分得这么干净利落。

“还有什么命令？”阿凯拉喘着气说，“他们又要跑到一起去了。”

毛葛利一下子溜到拉犸的背上：“把公牛赶到左边去，阿凯拉。灰哥，等我们走了以后，把母牛集中到一起，把她们赶进河谷尾巴。”

“赶多远？”灰哥喘着气厉声说。

“赶到河岸高得希尔汗跳不上去的地方。”毛葛利喊道，“叫她们待在那儿等我们下来。”阿凯拉一声大吼，公牛群便旋风似的跑开了，灰哥却在母牛群前面站着。她们向他扑过来，他刚好跑在她们前面一点儿，诱着她们向河谷尾巴跑去。这时阿凯拉已经把公牛赶到左边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干得好！再冲一回，他们就会稍微惊动一下。当心——当心，阿凯拉。扑得太猛，公牛就会向前冲。呼呀！这可比赶黑鹿来劲得多。你没想到这些家伙会跑这么快吧？”毛葛利喊道。

“我年轻——年轻的时候也捕猎过这些家伙。”阿凯拉在飞扬的尘土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要不要把他们赶进丛林里去？”

“啊，拐弯！赶快拐弯！拉犸都要气疯了。啊，要是我能告诉他今天我要他干什么就好了！”

这一回公牛拐到了右边，一头闯进了那永不改变的灌木丛。别的放牛娃跟黄牛在一起从半英里以外看到这一景象，便拼命地向村里跑，同时喊叫着：“水牛疯了，都跑掉了。”

其实毛葛利的计划非常简单。他只不过是要绕个大圆圈上山，到河头那儿去，然后赶着公牛沿沟而下，把希尔汗夹在公牛群和母牛群中间；因为他知道，希尔汗吃饱喝足以后，既不宜于搏斗，也不宜于爬上河岸。现在他开始用声音抚慰水牛了，阿凯拉则远远地落在后面，只是呜咽一两声，催促殿后的牛群。他们绕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圈子，因为他们不想离河沟太近，给希尔汗发出警告。最后，毛葛利把晕头转向的牛群集合到河谷源头上的一块草地上，这块草地实际上是倾向山谷的一个陡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你就可以越过树梢看见下面的平原；不过毛葛利看的只是河谷的两岸，他非常满意地看到：河岸几乎是直上直下，而且长满了藤蔓和爬山虎，就是老虎想出去，那里也没有他落脚的地方。

“让他们歇口气吧，阿凯拉，”他举起一只手说，“他们还没有嗅到他的气味呢。让他们歇口气吧。我得告诉希尔汗是谁来了。我们已经把他装进圈套里了。”

他把双手在嘴边合成一个喇叭，向河谷下面大喊——简直就像冲着一条地道喊一样——回声在岩石间不断回荡。

过了好久，才传回来一只肚子填得饱饱儿的、刚刚醒过来的老虎的慢悠悠儿的、睡意十足的吼叫。

“谁在叫？”希尔汗说道，一只艳丽的孔雀尖叫着从河谷里扑腾腾地飞出来。

“是我，毛葛利。偷牛贼，该上会议岩去了！下去——赶快把他们赶下去。阿凯拉！下，拉犸，下！”

牛群在坡沿儿上停顿了片刻，可是阿凯拉放开嗓子发出了捕猎的吆喝，牛群便一个个像轮船冲过激流似的冲下去，搞得飞沙走石。一旦惊跑起来，就休想停住，他们还没有完全进入谷底，拉犸就嗅出了希尔汗的气味，吼叫起来了。

“哈！哈！”毛葛利骑在牛背上说，“这下你可明白了！”只见黑压压的牛角、喷着白沫的鼻子、嘴和直勾勾的眼睛形成的洪流像山洪暴发时夹带着的巨石一样滚滚而下；不太壮实的水牛被挤到河谷两侧，在爬山虎中飞奔。他们知道眼下要干什么——水牛群可怕的冲击，任何老虎都休想阻挡得了。希尔汗听见了他们雷鸣般的蹄声，便爬起身来，笨拙地沿着河谷往下跑，一面还左顾右盼，想找一条逃路；可是两边却是悬崖峭壁，他只好继续向前跑，吃饱喝足，身体笨重得要命，哪里有心思搏斗呢？牛群从他们刚刚离开的水池里“哗啦哗啦”地冲过去，吼得狭窄的河谷震天响。

毛葛利听见河谷尾巴上回应着咆哮了一声，看见希尔汗转过身来（这老虎知道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对付公牛总比对付带牛犊的母牛好一些），接着拉犸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旋即又踩着什么软软的东西过去了，在后面公牛群的紧逼下，便照直向另一群牛冲过去。那些体弱的水牛经不起会合时的冲撞，被掀得四足离地。这场冲击把两群牛都裹挟出去，拥进了平原，他们又是角抵，又是脚踩，鼻子直喷着气。毛葛利看准了时机，从拉犸脖子上溜下来，拿着棍子左右开弓，乱打一气。

“快，阿凯拉！把他们分开。叫他们散开，要不就互相斗起来了。把他们赶走，阿凯拉。嗨，拉犸！嗨！嗨！嗨！我的孩子们。现在轻一些，轻一些！一切都过去了。”

阿凯拉和灰哥跑前跑后，轻轻地咬着水牛的腿，虽然这群水牛一度又回过头往河谷上面冲，可是毛葛利想办法把拉犸调过头，其他的牛就跟着他跑到泥沼那儿去了。

希尔汗再也不用踩了，他已经死了，老鹰已经来吃他的肉了。

“兄弟们，他死得像一只狗一样可耻。”毛葛利一边说，一边摸他总是挂在脖子上的刀鞘里的刀，因为他现在跟人一起生活，“不过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战斗的精神。他的皮铺在会议岩上一定很好看。我必须赶快下手。”

一个在人中间养大的孩子做梦也不会想到单独一个人能剥掉一只十英尺长的老虎的皮，可是毛葛利比谁都清楚动物的皮是怎么长的，怎么才能剥下来。不过这可是件苦差事，毛葛利又是砍，又是撕，累得嘴里直哼哼，不停地干了一个钟头，两只狼却懒洋洋地伸着舌头，或者按他的吩咐，走上前来拽一拽。

一会儿，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上，他抬头一看，原来是背着塔牌老枪的布尔都。孩子们已经把水牛惊跑的事报告给村里人了，布尔都便怒气冲冲地出来，急不可待地想把毛葛利教训一番，因为他没有看好牛群。那两只狼一看见人来了，就跑得远远的。

“这是什么馊点子？”布尔都气冲冲地说，“想着你能剥下一只老虎的皮！水牛在哪儿把他杀死的？这还是那只瘸老虎呢，他头上有一百卢比的赏金呢。好啦，好啦，我们就不管你放走牛群的事啦，也许我把虎皮送到卡尼瓦拉后还要给你一个卢比赏金呢。”他从围腰布里摸出了打火石和打火镰，弯下腰去燎希尔汗的胡子。本地大多数猎人总要燎老虎的胡须，以防止老虎的鬼魂缠身。

“哼！”毛葛利一面剥老虎一只前爪上的皮，一面好像在对自己说话，“原来你要拿上虎皮到卡尼瓦拉去领赏，兴许还会给我一个卢比？不过我想，这张虎皮我自有用处！喂！老头子，把火拿开！”

“哪有对村里的猎人头领这样说话的？是你的好运气和水牛的蠢劲儿帮你杀死了这只老虎。这只老虎刚刚吃过食，要不这会儿他已经跑到二十英里以外去了。你连张虎皮都剥不对头。小家伙，好啊，还要教训我布尔都不要燎虎须呢。毛葛利，这一下我一个子儿的赏金都不给你了，倒是要狠狠揍你一顿。把这死老虎丢开！”

“凭那头赎买我的公牛起誓！”毛葛利说，他正在剥老虎肩膀上的皮，“难道要我一个中午跟一个老人猿瞎唠叨不成？喂，阿凯拉，这个人在死缠我。”

布尔都的身子仍然躬在希尔汗的脑袋上，这时却发现自己四仰八叉翻倒在草地上，一只灰狼站在旁边瞅着自己，而毛葛利还在继续剥老虎的皮，好像全印度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不——错，”他小声说，“你说得完全对，布尔都。你永远不会给我一个子儿的赏金的。这只瘸老虎和我有旧仇——多年积下的旧仇夙怨，而现在——我赢了。”

说句公道话，布尔都要是年轻十岁，如果在丛林里碰见阿凯拉，还会跟这只狼拼个高低的；可是一只狼居然听这个跟吃人的老虎有私仇的小孩子的话，那这只狼就不是一般的动物了。“这是巫术，最厉害的魔法。”布尔都心想，而且心里直纳闷儿，“他脖子上戴的护身符会不会保护他？”他一动也不动地躺着，随时都等着毛葛利也变成一只老虎。

“邦主！大王！”他终于嘶哑着嗓子低声说。

“什么？”毛葛利说，连头也没有回，倒是有点儿暗自好笑。

“我是个老头子。我还不知道你大有来头，不光是个放牛娃呢。我是不是可以起来离开这儿，还是要叫你的仆人把我撕成片片呢？”

“去吧，祝你平安。不过，下一回可再不要搅和我的猎物了。让他走吧，阿凯拉。”

布尔都一瘸一拐，拼上老命往村里跑，不时还回头望望毛葛利，看他会不会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一进村，就开始讲一个关于魔法的故事，闹得祭司也神色严肃起来。

毛葛利继续干他的活，快到天黑的时候，他才和两只狼把那张色彩斑斓的大虎皮从老虎身上剥下来。

“现在我们得把虎皮藏起来再赶水牛回家！帮我把他们赶到一起吧，阿凯拉。”

牛群在迷蒙的暮色里聚集起来了，他们走近村庄时，毛葛利看见了灯火，听见庙里海螺在叫，钟在响。半村子的人似乎都在村口等他。“那是因为我杀死了希尔汗。”他心里说着。可是石头却像雨点似的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村民们高呼：“巫师！狼崽！丛林魔鬼！滚！快些滚开，要不祭司又会把你变成狼。开枪，布尔都，开枪呀！”

那支塔牌老枪“砰”地一响，一头年轻的水牛痛得吼叫起来。

“又耍妖术了！”村民们喊道，“他会叫子弹拐弯。布尔都，那是你的水牛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毛葛利大惑不解地说，飞来的石头越来越密了。

“你这些兄弟跟狼群没有什么不同。”阿凯拉镇定自若地坐下说，“依我看，要是子弹有什么用意的话，他们是要把你赶出去。”

“狼！狼崽！滚开！”祭司挥舞着一根神圣的图耳西树的小枝喊道。

“又是这一套？上一次因为我是个人。这一回却因为我是只狼。咱们走，阿凯拉。”

一个女人——那是美丝瓦——向牛群这边跑过来，喊道：“啊，我的儿呀！我的儿呀！他们说你是个巫师，能随便变成一只野兽。我就是不相信。可是你走吧，不然他们会杀掉你的。布尔都说你是个巫师，可我知道你为死去的纳图报了仇。”

“回来，美丝瓦！”人们喊道，“回来，要不我们就扔石头砸你。”

毛葛利短促而狰狞地笑了一声，因为一块石头正好打在他的嘴上。“跑回去吧，美丝瓦，这就是天黑以后他们在大树底下讲的一个荒唐的故事。我至少为你儿子的生命付出了代价。再会！赶快跑，因为我要把牛群赶进村去，那比他们砖头的速度更快。我不是巫师，美丝瓦。再会！”

“好，再来一次，阿凯拉，”他喊道，“把牛群赶进去。”

水牛急不可待地要进村。他们几乎用不着阿凯拉吆喝，就一阵旋风似的冲进村门，把人群冲散了。

“点一点数目！”毛葛利用嘲弄的口气喊道，“也许我把其中的一头给偷走了。仔细数一数，因为我再也不会给你们放牛了。再会，人的孩子们。多亏了美丝瓦，我才没有领着狼在街上到处追捕你们。”

他一转身就领着独狼走了。当他仰望着满天星斗时，心里觉得非常快活：“再不用到替我设置的陷阱里睡觉了。阿凯拉，咱们把希尔汗的皮取上走吧。不，我们不要伤害这个村子，因为美丝瓦待我很好。”

当月儿高挂在平原上空，把大地照成一片乳白色的时候，吓坏了的村民看见毛葛利后面跟着两只狼，头上顶着一捆东西，不慌不忙地以狼的小跑速度赶路。狼的小跑就像火一样，把漫漫的路途一点一点地吞没了。然后人们又敲起了庙里的钟，吹起了海螺，声音比以往都响。美丝瓦放声哭了。布尔都在他的丛林历险故事上又添油加醋，最后说到阿凯拉用后腿站起来，像人一样说话，故事就结束了。

月儿正要落山，毛葛利和两只狼来到了会议岩所在的那座山上，他们在狼妈妈的洞口站住了。

“他们把我从人群里赶了出来，妈妈。”毛葛利喊道，“可是我没有食言，我把希尔汗的皮带来了。”狼妈妈迈着僵硬的步子从狼洞里走出来，后面跟着狼崽们，她一见那张皮，眼睛就发亮了。

“那天他把头和肩膀挤进洞打算要你的命，小青蛙——我就告诉他：猎杀者反而会被猎杀。干得好啊！”

“小兄弟，干得好。”灌木丛里一个低沉的嗓音说，“丛林里没有你，我们感到寂寞。”巴格伊拉跑到毛葛利的光脚丫子前。他们一起爬上了会议岩，毛葛利把虎皮铺在阿凯拉经常坐的那块平坦的石头上，用四个竹片把它钉住。阿凯拉便在上面躺下，又对大会发出了原来的呼声：“看——各位注意看！”跟毛葛利头一回被带到那儿去时一模一样。

自从阿凯拉被罢黜之后，狼群一直没有首领，大家便随心所欲地捕猎、格斗。可是他们习惯成了自然，还是回答了那声召唤。他们中间有的掉在陷阱里摔瘸了，有的被枪弹打跛了，有的吃了变质的食物，生了疥癣，还有许多下落不明。但是剩下的都来到了会议岩。他们看见希尔汗的条纹皮铺在岩石上，两对巨爪在空荡荡的虎脚上晃悠着。就在这时，毛葛利编了一支不押韵的歌，一支自然而然涌上喉头的歌，便放声喊了出来。他一面喊，一面在那张“砰砰”直响的虎皮上上下跳跃，而且用脚后跟打着拍子，直到喘不过气来为止。而灰哥和阿凯拉则在每一段歌结尾时嗥叫一番。

“各位注意看。我没有食言吧？”毛葛利唱完以后说道。群狼齐声叫道：“对！”

一只皮毛脏乱的狼嗥叫道：

“再来领导我们吧，阿凯拉。再来领导我们吧，人崽。因为我们对这种无法无天的状况讨厌透了，我们愿意再次成为自由民。”

“不，”巴格伊拉兴冲冲地柔声说道，“那倒不一定。你们吃饱以后又会头脑发昏的。你们不是无缘无故被称为自由民的。你们曾为自由而战，现在自由才属于你们。享用吧，诸位。”

“人群和狼群都把我驱赶出来了，”毛葛利说，“现在我只好一个人在丛林里狩猎了。”

“我们愿意跟你一起捕猎。”那四个狼崽说。

从那天以后，毛葛利就走了，他和四个狼崽一起在丛林里捕猎。但他并没有孤独一辈子，因为许多年以后，他长成一个大人，并且结了婚。

不过，那是一个讲给大人听的故事了。

毛葛利的歌

本歌为毛葛利在希尔汗的皮上跳舞时在会议岩所唱。

毛葛利的歌——我，毛葛利，在歌唱。让丛林听听我所干的事情。

希尔汗说他要杀——要杀！黄昏时在大门口他要杀青蛙毛葛利！

他吃，他喝。痛痛快快地喝吧，希尔汗，因为什么时候你会再喝一次呢？睡着梦那猎获物去吧。

牧场上就我一个。灰哥，到我这儿来！到我这儿来，独狼，因为有大猎物在活动！

把大公水牛拦住，那怒目瞪视的蓝皮公牛。按我的命令把他们赶来赶去。

你要睡个安静觉吗，希尔汗？醒来，啊，醒来！我来啦，公牛们就在后面。

水牛之王拉犸跺了一下脚，瓦因贡加河啊，希尔汗到哪儿去啦？

他不是挖洞的伊吉，也不是该飞的孔雀毛儿。他不是吊在树枝上的蝙蝠盲哥。在一起咯吱咯吱响的小竹子呀，告诉我他跑到哪儿去啦？

噢！他在那儿。啊呼！他在那儿。拉犸脚下躺着的就是瘸子！起来，希尔汗！起来捕杀！肉就在这儿，把公牛的脖子咬断吧！

嘘！他睡着啦。我们没法儿把他叫醒，因为他的劲很大。老鹰飞下来看见他啦。黑蚁上来结识他啦。为他开个庆贺大会。

啊啦啦！我没有布来裹身。老鹰会看见我一丝不挂。我真没脸见这些居民。

把你的外套借给我，希尔汗。把你的花条纹外套借给我，好让我上会议岩去。

凭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我已经做出了许诺——一个小小的许诺，只有拿到你的外套，我的话才能兑现。

用刀——用人使用的刀——用猎人的刀，我这个人要弯下腰取我的礼物。

瓦因贡加河的水哟，请你作证：希尔汗出于爱我把他的外套给了我。扯吧，灰哥！扯吧，阿凯拉！希尔汗的皮真沉。

人群生气了。他们扔石头，说傻话。我的嘴在流血。咱们跑吧。

穿过黑夜，穿过热烘烘的黑夜，跟我飞快地跑吧，我的兄弟。我们要离开村子的灯光到低垂的月儿那里去。

瓦因贡加河的水哟，人群把我撵了出来。我没有伤害过他们，可是他们害怕我。为什么？

狼群哟，你们也把我撵了出来。丛林对我关上了大门，村庄的大门也关上啦。为什么？

就像盲哥飞在飞鸟和走兽中间一样，我也飞在村庄和丛林之间。为什么？

我在希尔汗的皮上跳舞，可是我的心非常沉重。我的嘴被村子里扔出来的石头砸破，可是我的心非常轻松，因为我已经回到了丛林。为什么？

这两种东西在我心里打架，就像蛇在泉水里打架一样。

水流出了我的眼睛，它掉下去时我放声大笑。为什么？

我是两个毛葛利，可是希尔汗的皮踩在了我的脚下。

整个丛林都知道我已经杀了希尔汗。看——注意看，狼们！

啊嘿！我的心沉甸甸的，因为装着我不明白的东西。

把他们遮好、盖严、围紧——

花朵、藤蔓和野草——

咱们忘掉那个种群的声音，

模样、触摸和味道！

祭坛石旁边厚厚的黑灰，

这里下起了白脚雨；

母鹿在没有播种的地里巡回，

再也无人使他们恐惧；

一堵堵无窗的墙倒塌、湮没、摧毁，

再也无人在此地安居！

放丛林进去

你们会记得：毛葛利把希尔汗的皮钉到会议岩上以后，就告诉西翁伊狼群里所有剩下的狼，从今往后，他要在丛林里捕猎了；而狼爸爸和狼妈妈的四个孩子说他们愿意跟毛葛利一块儿捕猎。可是要猛地一下子完全改变一个人的生活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特别是在丛林里。当乱哄哄的狼群溜走以后，毛葛利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回狼洞去，先睡上一天一夜。然后他才给狼爸爸和狼妈妈讲他在人间的经历，只要他们能听懂的，他都讲给他们听。当他让朝阳在他的剥皮刀——就是他用来剥希尔汗的皮的那把刀的刀刃上闪烁的时候，他们说他已经学会了一些本领。接着阿凯拉和灰哥不得不说明一下，他们在河谷里赶水牛群的那件壮举中所尽的一份力。巴鲁不辞辛苦地爬上山来听取所有的情况汇报，巴格伊拉则浑身上下搔着痒痒，对毛葛利安排战斗的方式极为赞赏。

太阳已经升起很久了，可是谁也没有想着要睡觉。谈话的时候，狼妈妈不时地扬起头来，扬扬得意地做上一次深呼吸，因为风把会议岩上虎皮的气味送进了她的鼻子。

“要不是这里的阿凯拉和灰哥，”毛葛利最后说，“我就什么也干不成。妈妈，妈妈呀！你要是看见那黑压压的公牛群顺着河谷倾泻而下，或者看见人群向我扔石头的时候牛群争先恐后拥进大门的景象就好了。”

“幸好我没有看见后面那件事。”狼妈妈语气生硬地说，“我可没有那样的习惯，看着自己的崽子叫人家像豺狗子一样赶来赶去。我是要向人群索取代价的，可是我要饶掉那个给你牛奶喝的女人。不错，我就饶她一个人。”

“安静，安静，腊克沙！”狼爸爸懒洋洋地说，“我们的青蛙又回来了——他是那样聪明，连他爸爸也必须给他舔舔脚了；脑袋上多多少少割破一点儿，那有什么呢？就别管人了。”巴鲁和巴格伊拉也随声附和着说：“就别管人了。”

毛葛利把头枕在狼妈妈的肚子上心满意足地笑了，还说，就他而言，他再也不想看见人的模样，听见人的声音，闻见人的气味了。

“可是，”阿凯拉竖起一只耳朵说，“可是假如人还要管你，那怎么办呢，小兄弟？”

“有我们五个。”灰哥一边说，一边环视着那几个伙伴，说到后面两个字，便“啪”的一声把嘴闭上。

“我们也要把那场捕猎关照关照。”巴格伊拉瞧着巴鲁，轻轻地摆动着尾巴说，“可是现在干吗要想到人呢，阿凯拉？”

“原因是这样的。”独狼回答说，“那张黄贼皮挂到岩石上以后，我又沿着我们的足迹回到村子里，我踩着我的脚印，时而挪开，时而躺下，把足迹搞得乱七八糟，以防有人追踪我们。可是当我把足迹搞乱，我自己简直都辨认不出来的时候，蝙蝠盲哥却从树中间“吱吱”地叫着飞来，在我的头顶上盘旋着。盲哥说：‘人群的村庄，就是他们把人崽撵走的那个地方，吵得简直像一窝蜂。’”

“我扔进去的可是一块大石头。”毛葛利轻声笑了，因为他常常把成熟的巴婆果扔进大黄蜂窝看热闹，然后趁黄蜂还没有叮上，他就赶快跑到离他最近的水池里。

“我问了一下盲哥看到了什么。他说，‘红花’就在村门口开着，人们拿着枪围着它坐着。现在我知道，因为我有十足的理由，”——阿凯拉看了看他侧腹上一块块从前的干伤疤，“人拿着枪可不是玩的。小兄弟，很快就会有一个人拿着枪跟踪而来——假如他眼下还没有跟上的话。”

“可那是为什么？人已经把我撵出来了呀。他们还要干什么呢？”毛葛利愤愤地说。

“你是个人，小兄弟，”阿凯拉回嘴说，“要讲你的同胞干什么、为什么，那可不是我们自由猎手的事。”

那剥皮刀深深地扎到下面的地里，阿凯拉刚好来得及把爪子猛地一收。毛葛利出击的速度一般人的眼睛是跟不上的，但是阿凯拉是一只狼；哪怕是一只狗，他离他的祖先野狼已经很远很远了，要是在他沉睡的时候，一个车轮碰到他的肚子上，他也会马上惊酲，立即跳开，不会被车轮碾伤的。

“下回呀，”毛葛利不动声色地说，把刀又插回刀鞘里去，“说到人群和毛葛利的时候，要用两口气——不是一口气。”

“噗！这可是一颗利牙。”阿凯拉嗅着地上的刀口说，“跟人群生活在一起可把你的眼力糟蹋了，小兄弟。有你打下去的这会儿工夫，我会杀死一只公鹿。”

巴格伊拉跳起身来，尽量向前伸出脑袋嗅着，身子上的每道弯儿都绷直了。灰哥很快也照他的样子行动起来，靠他左面一点儿，好迎上从右边吹过来的风。而阿凯拉则迎着风腾身一跃，落到五十码以外的地方，半蹲半立着，身子也挺得硬邦邦的。毛葛利在一旁观望着，也只能望洋兴叹了。他辨别气味的能力，人是很少赶得上的，可是从来也没有达到一只丛林鼻子那种一触即发的灵敏程度；他在那烟熏火燎的村子里度过的三个月使他的嗅觉又一落千丈了。可是他还是把一根手指弄湿，在鼻子上摩擦着，并且直挺挺地站着，好截获上面来的气味，那种气味虽然最淡薄不过，但却是千真万确的。

“人！”阿凯拉嗥叫了一声，完全蹲了下来。

“布尔都！”毛葛利坐下说，“他跟着我们的足迹来了，那边就是他的枪上闪出的太阳光。瞧！”

那只不过是太阳光在那支塔牌老滑膛枪的铜卡箍上忽闪了一下而已，就那么一闪，丛林里是没有任何东西会眨巴一下眼睛的，除非是在乌云疾驰过天空的时候。要是在那个时候，一片云母、一个小水池，或者哪怕是一片油光的树叶，也会像回光仪一样闪一下光的。不过那一天却是万里无云，一片静寂。

“我知道人会跟上来的。”阿凯拉扬扬自得地说，“我领导狼群也不是毫无道理的。”

四只狼崽一声不吭，而是肚子贴着地面跑下山去，消失在荆棘和矮树丛里，就像一只鼹鼠消失在草地上一样。

“你们上哪儿去？而且没有给话。”毛葛利喊道。

“嘘！不到中午我们就把他的脑瓜子滚到这儿来！”灰哥回答说。

“回来！回来等着！人是不吃人的！”毛葛利尖声喊道。

“刚才谁还是狼来着？谁因为我认为他是个人就向我动刀子的？”阿凯拉说。那四只狼悻悻地转回来，乖乖儿地蹲下了。

“难道我想干的事情都要说出个理由来吗？”毛葛利暴跳如雷地说。

“那就是人！人在那儿说话呀！”巴格伊拉喃喃的声音从他的胡须下面传出来，“人在奥德普尔国王的笼子周围也是这么说话的。我们丛林居民知道人是万物当中最聪明的。如果我们相信自己的耳朵的话，我们就应当知道人是万物当中最愚蠢的。”他提高嗓音接上说：“人崽在这一点上是对的。人是成群结伙捕猎的。只杀一个就不是好样儿的，除非我们知道别的要干什么。来，咱们瞧瞧这个人打算对我们干些什么。”

“我们不来，”灰哥咆哮着说，“一个人捕猎去吧，小兄弟。我们知道我们自己的心思。到这会儿那脑瓜子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的。”

毛葛利把他的朋友们一个挨一个地端详着，他的胸膛起伏着，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迈着大步向那只狼走过去，一条腿跪下：“难道我不知道我自己的心思吗？看着我！”

他们挺不自在地看起来，当他们的眼睛游移不定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地召唤他们，直到他们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四肢全哆嗦着，而毛葛利的眼睛仍然盯着不放。

“喂，”他说，“我们五个当中，哪个是头？”

“你是头，小兄弟！”灰哥说，舔起了毛葛利的脚来。

“那就跟我来。”毛葛利说，他们四个便夹着尾巴紧紧跟在他后面。

“这是跟人群生活的结果。”巴格伊拉跟在他们后面溜下来，说道，“现在丛林里不光有丛林法规了，巴鲁。”

老熊一声不吭，可是想的却很多。

毛葛利不声不响地横穿过丛林，跟布尔都走的路正好形成直角。直到后来，他把矮树林分开，看见老头儿肩上扛着滑膛枪，以狗小跑的速度顺着前一天夜里的足迹跑着。

你们记得毛葛利双肩扛着希尔汗那张沉重的生虎皮离开了村庄吗？阿凯拉和灰哥小跑儿跟在后面，因此三个踩出的一条路就显得非常清晰。过了不久，布尔都来到阿凯拉又回去把脚印搞乱的地方。于是他坐下来咳嗽，哼哼唧唧的，随后又拐弯抹角进了丛林，把脚印又找着了。这个时候，他如果扔一块石头，完全可以打到盯着他的兽群中间。要是一只狼不愿意叫别人听见，那就表现得比谁都安静；而毛葛利呢，虽然狼认为他走起路来非常笨拙，但还是能像影子一样来去无声。

他们把老头儿围在中间，就像一群海豚围着一条全速前进的火轮船一样，他们包围他的时候还漫不经心地谈着话，因为他们的言语开始降到音阶的下限以下，未经专门训练的人是听不出来的（音阶的上限是由蝙蝠盲哥的高声尖叫来定的，那是许多人根本听不出来的。所有的鸟、蝙蝠、昆虫的谈话都是从那个音符开始的）。

“这比哪一次捕杀都美。”灰哥说。这时布尔都正站住在东张西望，气喘吁吁。“他看上去就像在河边丛林里迷了路的一头猪。他在说什么呀？”布尔都在恶狠狠地嘀咕着什么。

毛葛利开始翻译：“他说这几只狼一定在围着我跳舞。他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那样子的脚印。他说他累了。”

“叫他休息休息再找嘛。”巴格伊拉冷冷地说，他在围着一个树干滑动，在玩他们玩的捉迷藏游戏，“喂，这瘦东西在干什么？”

“吃东西，要不就是用嘴喷烟。人总是用他们的嘴来玩耍。”毛葛利说。那几个沉默的跟踪者看见老头儿把一个水烟袋塞满，点着，然后喷起来。他们好好注意了一下烟草的气味，以便有必要的话，在最黑的夜里也会准确无误地找到布尔都。

后来一小股烧炭人沿着小路走来，自然都要停下来和布尔都攀谈，因为他作为一个猎人，名气很大，至少方圆二十英里路以内人人皆知。他们都坐下来抽烟，巴格伊拉和其他伙伴走上前来注意着，这时布尔都开始从头到尾地讲“魔孩”毛葛利的故事，其中少不了要添油加醋。他本人是怎么真的杀死了希尔汗呀；毛葛利怎样把自己变成了一只狼，搏斗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又怎么变成了一个男孩；毛葛利使他的枪着了魔，所以子弹拐了弯，他本来瞄准的是毛葛利，反而打死了他自己的一头水牛呀；还有，因为全村子都知道他是西翁伊最勇敢的猎人，所以怎样打发他来杀这个“魔孩”呀。与此同时，村子里的人已经把美丝瓦和她的丈夫抓住了，因为他们毫无疑问是这个“魔孩”的父母。而且已经把他们关在他们自己的小屋里了，很快就要拷打他们，好叫他们招供他们就是巫婆和巫公，然后就把他们烧死。

“什么时候？”烧炭人说，因为他们非常喜欢参加那种仪式。

布尔都说他不回去什么事都干不成，因为村子里的人希望他先把那个狼孩干掉。然后他们就要把美丝瓦和她的丈夫解决掉，全村再分他们的土地和水牛。美丝瓦的丈夫养了一些非常出色的水牛。布尔都认为，处死巫师真是件大好事，因为款待丛林里出来的狼孩的人显然是最坏的一类巫师。

可是，烧炭人说，如果英国人听到这件事会怎么办呢？他们听说，英国人完全是一些疯子，他们是不会让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顺顺当当把巫师杀掉的。

“嘿，”布尔都说，“村长就上报说，美丝瓦和她丈夫是被蛇咬死的。这都安排好了，现在只差杀死狼孩这一件事了。难道你们碰巧就没有见过那样子的一个动物吗？”

烧炭人小心翼翼地向周围看了看，并且谢天谢地，因为他们没有见过。可是他们深信不疑，如果别人能找到，像布尔都这样一个勇敢的人肯定也会找到他的。太阳已经相当低了，他们倒是有个想法，就是到布尔都的村子里去看看那个邪恶的巫婆。布尔都说，虽然他的任务是杀死狼魔，但是他不想叫一伙手无寸铁的人穿越丛林，因为没有他的陪同，丛林说不准随时都要放出狼魔来的。因此，他倒是愿意陪伴他们，而且要是那个狼魔露面了——那好，他就要让他们看看西翁伊最优秀的猎人是怎样处治那个家伙的。他说，那位婆罗门给了他一个护身符来防范那个家伙，因此会万事如意的。

“他在说什么呀？他在说什么呀？他在说什么呀？”几只狼每隔几分钟就重复这个问题。毛葛利就给他们翻译，一直翻到故事讲巫婆的那一段，因为他对这确实弄不懂。然后他说，待他很好的那个男人和女人被装到陷阱里了。

“难道人还陷害人吗？”巴格伊拉说。

“他是这么说的。我听不懂那种话。他们全都是些疯子。美丝瓦和她的男人对我干了什么事，他们竟然被关在陷阱里？关于红花的这些话又是些什么话？我必须当心这一点。不管他们怎么处治美丝瓦，必须要等到布尔都回去以后。所以——”毛葛利挖空心思地想着，手指头玩弄着那剥皮刀的刀柄。这时候布尔都和烧炭人排成单行非常勇敢地走开了。

“我要赶紧回到人群那儿去。”毛葛利最后说。

“那这些人呢？”灰哥馋涎欲滴地盯着那几个烧炭人的棕色的脊背说。

“唱唱歌儿送他们回家吧。”毛葛利嘴一咧说道，“天不黑，我不想让他们在村口出现。你们能把他们守住吗？”

灰哥轻蔑地露出了他的一嘴牙：“我们可以领着他们兜圈子，就像领拴住的山羊那样——要是我认识人的话。”

“那倒用不着。只是给他们唱唱歌儿，省得他们路上寂寞。灰哥，歌儿倒不一定要最甜美的。跟他们一起去吧，巴格伊拉，帮他们唱唱歌。夜色降临的时候，在村边见我——灰哥知道地方。”

“替人崽办事可不是轻松的捕猎。我什么时候睡觉呀？”巴格伊拉打了个哈欠说，不过他的眼睛表明他对这一场游乐活动还是很乐意的，“要我给光身子的人唱歌！不过咱们试试看。”

他把头低下，好让声音向前传播，于是叫了一声老长老长的：“捕猎好！”——下午出现的午夜呼叫，一开始就十分可怕。毛葛利听见它隆隆地响着，升起来，又降下去，最后消失在他身后的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中。

他在丛林里一边跑，一边独自笑着。他可以看见那几个烧炭人缩成一团儿；老布尔都的枪筒像一片香蕉叶子似的，向各个方向乱点一气。接着灰哥发出那驱赶雄鹿的叫声：“雅——拉——希！雅拉哈！”这是狼群在驱赶那蓝色的大母兽——大羚羊时才发出的叫声，它似乎是从天涯地角上出现的，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尖叫一声，戛然而止。其他三只狼在回应，直到毛葛利可以发誓，整个狼群都声嘶力竭地嗥叫起来。然后他们突然唱起洪亮的丛林晨歌来，里面的每一个回音，每一个装饰性乐段，每一个装饰音符，声音洪亮的狼都准确无误地唱了出来。现将那支歌大致翻译出来，可是你必须想象它打破丛林午后寂静时的声势：

方才我们还疾驰而过，

在平原上形影不留；

现在分明是他们跨过我们的足迹，

而我们又往家里奔走。

黎明静悄悄，每株灌木，每块石头，

高高地昂首挺立；

发出呼声：“丛林法规的遵行者们，

祝愿大家好好休息！”

我们的民众连角带毛

消失在隐蔽处安身；

丛林豪杰溜向山洞，

身体蹲伏，意气消沉；

清清楚楚，人的耕牛，

新套在犁上用劲牵拉；

空空荡荡，照亮了的“塔老”树上，

红彤彤的黎明已经到达。

回窝去吧！在生气勃勃的草丛后面，

太阳大放光芒；

那警告的低语通过

嫩竹“嘎嘎”的屏障。

我们居住的森林白天显得奇怪，

我们便眨巴着眼睛细看，

而野鸭从天空向下呼叫：

“人的白天，人的白天！”

露水干了，它曾经打湿了我们的皮毛，

它也曾洗刷过我们的道路；

我们饮水的地方，那搅浑的河岸，

正在蜷缩成一片黏土；

叛徒黑暗泄露了每只爪子

展开或隐蔽时的全部痕迹；

听那个呼声：“丛林法规的遵行者们，

祝愿大家好好休息！”

可是翻译绝对表现不出它的效果，也绝对表现不出四兄弟在每一个字里投进去的叫喊的轻蔑，因为在那些人急急忙忙往树上爬，布尔都开始反反复复念咒语时，他们四个听见树木“嘎嘎”作响。随后他们便躺下睡觉，因为像所有靠自己卖力气过活的人一样，他们都具有一种有条不紊的气质；再说不睡觉谁也干不好事情。

与此同时，毛葛利已经把多少英里地抛在身后，因为他以每小时九英里的速度赶路，他很高兴地发现自己在人间被束缚了几个月后，却仍如此健壮。他一心想着把美丝瓦和她的丈夫救出陷阱，不管它是什么样的陷阱；因为他对陷阱有一种天生的怀疑。后来，他下决心要向全村人讨债。

当他看见那记忆犹新的牧场，看见在他杀死希尔汗的那个早晨灰哥在下面等他的那棵达克树时，已经是薄暮时分了。尽管他对人类和人类社会义愤填膺，可是当他望着村庄的屋顶时，不知什么东西涌上了他的喉咙，使他喘不过气来。他注意到每个人从地里回来的时间要比通常早，而且他们不去做晚饭，却聚集在那棵村树下聊天、喊叫。

“人总是要给人设陷阱，要不，他们是不会甘心的。”毛葛利说，“昨天夜里是毛葛利——不过那好像是多少个雨季以前的一个夜晚了。今晚是美丝瓦和她男人。明天，或者再过多少个夜晚之后，又会轮到毛葛利。”

他沿着村墙外面蹑手蹑脚地走着，一直走到美丝瓦的小屋跟前，他从窗外向屋里窥探。美丝瓦就在那儿躺着，嘴塞着，手脚都绑着，气很粗，还呻吟不止，她的丈夫则被绑在漆得花里胡哨的床架子上。小屋当街的门紧紧关着，三四个人背对着门坐着。

毛葛利对这里的民俗还是相当清楚的。他认定：只要他们能吃饭、能说话、能抽烟，他们就别的什么事都不肯干；可是一旦填饱了肚子，他们就要行害了。布尔都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要是他的陪同尽了职，布尔都就会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好讲了。所以他从窗户里进去，把身子弯向那一对男女，把皮带割断，把塞嘴布扯出来，便向小屋四处张望，寻找牛奶。

美丝瓦连疼带怕（整个早上她一直在挨打挨石头）都快发狂了，毛葛利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嘴，使她没有尖叫出来。她丈夫只是感到大惑不解，非常气愤，便坐着把扯得乱蓬蓬的胡子中间的土和杂物捡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会来的。”美丝瓦终于抽泣起来了，“现在我才知道他就是我的儿子！”说着就把毛葛利搂到她的心口上。在这以前，毛葛利还非常坚定，可是现在他全身哆嗦起来了，这使他惊讶不已。

“这皮带是干什么的？他们干吗把你们绑住？”他停了一会儿才问。

“因为把你认作儿子，所以他们要把我们处死。还有什么呢？”男的愤愤地说，“瞧！我流血了。”

美丝瓦什么也没有说，可毛葛利却看到她的伤。他看见血以后，他们听见他的牙齿咬得“咯嘣咯嘣”直响。

“这是谁干的？”他说，“总要付出代价来的。”

“全村人干的。因为我们叫你在家里住过，而且我太有钱了，我的牛太多了，所以我们俩就成了巫师。”

“我不明白。让美丝瓦讲讲经过。”

“我给你喝过牛奶。纳图，你记得吗？”美丝瓦胆怯地说，“因为你就是老虎叼走的我的儿子，因为我非常疼你，所以他们说我是你妈，魔鬼的妈妈，因此就该死。”

“魔鬼是什么呀？”毛葛利说，“死我已经看见了。”

男的闷闷不乐地抬起头来，美丝瓦却笑了。“看见了吧！”她对丈夫说，“我知道——我说过他绝对不是魔鬼。他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嘛！”

“儿子也好，魔鬼也好，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那男人回答说，“我们好像已经死了。”

“那边儿就是到丛林去的路。”毛葛利从窗户往外指着说，“你们的手脚都放开了。现在走吧。”

“我们不像——不像你那样熟悉丛林，我的儿子。”美丝瓦开口说，“我看我们未必能走多远。”

“那些男男女女会从背后撵上来，把我们又拖到这儿。”丈夫说。

“哼！”毛葛利说，他用剥皮刀的刀尖把手心划得痒痒的，“我暂时不想伤害村里的任何人。我看他们也不会阻拦你们的。再过一会儿，他们又会考虑许多别的事情。啊！”他抬起头来，听着外面的喊叫声和踩踏声：“看来布尔都总算回家了！”

“他是今儿早上被打发出去杀你的。”美丝瓦哭着说，“你碰见他了吗？”

“是的——我们——我碰见了。他这下子可有说头了；趁他讲故事的时候，就有时间干很多事情。不过首先我要知道他们打算干什么。你们想想要上哪儿去，等我回来以后再告诉我。”

他从窗户里跳出去，又沿着村墙的外面跑，一直跑到能听见菩提树周围那一群人的说话声才停下来。布尔都在地上躺着，又是咳嗽，又是呻吟，大家都在向他问这问那。他的头发乱披在肩上，因为爬树，手上和腿上的皮都蹭掉了。现在他简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但他仍然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地位的重要性。他不时地说到魔鬼和唱歌的魔鬼，还有魔法，只是让大伙儿尝一点儿引子的滋味，然后他喊着要水。

“呸！”毛葛利说，“嚷嚷，嚷嚷！唠叨，唠叨！人真是斑达—罗格的亲兄弟。这会儿他必须用水漱漱嘴，过会儿他还得吹吹烟，这些事干完以后他才要讲故事。他们是非常聪明的种群——人呀。耳朵里不塞满布尔都的故事，他们就不会留一个人去看守美丝瓦的。可——我也变得像他们一样懒了！”

他抖擞了一下精神，又溜回小屋。刚到窗口，他感到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脚。

“妈妈，”他说，因为他对那条舌头太熟悉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听到我的孩子们在森林里一路唱着歌，就把我最疼的一个跟上了。小青蛙，我想看看那个给你牛奶喝的女人。”狼妈妈说，她浑身上下都被露水打湿了。

“他们把她绑起来，准备杀死她。我已经把绳索给割断了，她跟她男人要进丛林。”

“我还是想跟上去。我老了，可是牙还没有掉。”狼妈妈把身子立起来，从窗户里望进去，小屋里面黑洞洞的。

过了片刻，她无声无息地把前爪放下来，只是说：“你最早的奶是我给的，可是巴格伊拉说得对——人终归要回到人那儿去的。”

“也许吧。”毛葛利说，脸上浮现出一副很不愉快的神色，“可是今儿晚上，我还离那条路远着哩。在这儿等着，可千万别让她看见。”

“你从来都不害怕我呀，小青蛙。”狼妈妈说着便退到深草里去，按她所知道的办法把自己隐蔽起来。

“这会儿，”毛葛利又荡进小屋时乐呵呵地说，“他们都围着布尔都坐着，他正在说着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等他的话一讲完，他们说他们肯定要到这儿来用红——用火把你们俩烧死。咋办呢？”

“我对我男人说了，”美丝瓦说，“卡尼瓦拉离这儿有三十英里地，不过在卡尼瓦拉我们可以找到英国人——”

“他们是哪一群的？”毛葛利说。

“我不知道。他们是白人，据说所有的土地都由他们统治着，他们不让人们糊里糊涂地互相乱烧乱打。要是今晚我们能到那儿，我们就有活路了。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找活路去吧。今晚谁也不会出村门的。可是他在干什么呀？”美丝瓦的丈夫跪在地上，把墙旮旯儿里的土往上刨着。

“那是他的一点钱，”美丝瓦说，“别的东西我们都不能带。”

“啊，就是。就是那从手里倒来倒去，永远也变不热的玩意儿。你们在这个地方以外也用得着它吗？”毛葛利说。

那男子怒目瞪视了一眼。“他是个傻瓜，他不是魔鬼。”他喃喃地说，“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够买一匹马。我们浑身是伤，走不了多远，过一小时，村子里的人就会追上我们了。”

“我说，我不同意，他们是不会追的；可是买马的主意倒不错，因为美丝瓦累了。”毛葛利说。美丝瓦的丈夫站起来，把最后的一些卢比挽进了缠腰布。毛葛利把美丝瓦从窗户上扶出来，凉爽的夜气使她的精神抖擞起来，可是星光下的丛林看上去非常幽暗、可怕。

“你们知道去卡尼瓦拉的路吗？”毛葛利悄声说。

他们点了点头。

“好。记住，别害怕。没有必要走得太快。只不过——只不过在丛林里你们的前前后后会有一些小小的歌声。”

“你认为我们在丛林冒一夜的险怎么也比面对烧死的恐惧强？叫野兽杀死总比让人杀死强。”美丝瓦的丈夫说，可是美丝瓦看了看毛葛利，笑了。

“我说，”毛葛利接上说，绝像巴鲁把一条古老的丛林法规给一个笨崽子重复第一百遍似的，“我说，丛林里没有一颗牙齿会露出来伤害你们，也没有一只脚会抬起来伤害你们。你们在看见卡尼瓦拉之前，既没有人，也没有兽会阻拦你们。你们周围还会有一个守护的。”他很快地转过来冲着美丝瓦说：“他不相信，你总该相信吧？”

“啊，那还用说，我的儿子。丛林里的人、鬼，还是狼，我都相信。”

“他听见我的同胞歌唱时，会害怕的。你是会明白，会理解的。现在走吧，慢慢儿走，因为没有急的必要。村门关着呢。”

美丝瓦扑倒在毛葛利的脚下泣不成声，可是他打了个寒噤赶快把她扶起来。她便搂住他的脖子，用能想起的所有的吉祥的名字叫他，可是她丈夫却用妒忌的目光向田野里望过去，说道：“假如我们到了卡尼瓦拉，我见到了英国人，我就要控告婆罗门和老布尔都，还有别的要刮地皮的人。他们要为我未种的庄稼和没喂的水牛赔我两倍的钱。我会变得理直气壮的。”

毛葛利大声笑了：“我不知道理是个什么，不过——下个雨季来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他们便朝丛林走去，狼妈妈从她的隐蔽处跳了出来。

“跟上！”毛葛利说，“一定要叫全丛林保证这两个人的安全。喊一喊。我要喊巴格伊拉。”

那长长的、低低的叫声响起来又落下去，毛葛利看见美丝瓦的丈夫畏缩了，并且转过身来，有点儿要跑回小屋去的意思。

“走，”毛葛利乐呵呵地喊道，“我说过也许会有歌声的。那种呼唤声一直会把你们陪到卡尼瓦拉。那是丛林的恩惠。”

美丝瓦催促她丈夫往前走，黑暗便把他们和狼妈妈关了进去。巴格伊拉简直在毛葛利脚下站起来，在那使丛林居民放纵的夜晚高兴得打起颤儿来了。

“我真为你的同胞害臊。”他呜呜地说。

“什么？难道他们给布尔都唱得不好听吗？”毛葛利说。

“太好听啦！太好听啦！他们甚至使我都忘掉了自尊心，凭解放我的那把破锁起誓，我在丛林里唱着走，好像我在春天出去求爱一样！你没有听见我们的声音吗？”

“当时我还听见别的猎物在活动呢。问问布尔都他是不是喜欢那歌声。可是那四兄弟上哪儿去了？今晚我可不希望人群里有一个人离开村门。”

“要那四兄弟干什么？”巴格伊拉移动着脚步说，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呜呜”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我能把他们堵住，小兄弟。最后总算要捕杀了吧？那歌声和人爬树的景象已经使我心急火燎了。我们应当替他照顾的人是谁——那光身子的、棕色的刨土的，那没毛、没牙的吃土的？我把他跟了一天了——在正午——光天化日之下。我赶他就像狼群赶雄鹿一样。我是巴格伊拉！巴格伊拉！巴格伊拉！就像我跟自己的影子跳舞一样，我同样也跟着那些人跳舞。瞧！”那大黑豹跳起来，就像一只小猫向一片在头顶飞旋的枯叶跳去一样，忽左忽右向空中猛冲，最后又无声无息地落下，空气随着每一次冲击发出“呼呼”的声音。他这样反复地跳着，那半呜呜、半咆哮的声音就像一个锅炉里蒸汽的“呜呜”声一样，越来越响：“我是巴格伊拉——在丛林里——在黑夜里，我的力量就在我的体内。谁能阻挡我的攻击呢？人崽，我的爪子一下子就会把你的头打得像夏天的死青蛙一样扁扁的。”

“那就打吧！”毛葛利说，操的是本村的方言，而不用丛林的隐语，这种人间使用的语言使巴格伊拉突然打住，一屁股蹲在地上，而且屁股还直打哆嗦，他的头正好与毛葛利的头一样齐。毛葛利又瞪视着，就像他先前瞪视那四个不听管束的狼崽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那碧玉一样的眼睛，直到那绿色后面耀眼的红光消失，仿佛一座灯塔的光辉在方圆二十英里的海面上被关掉一样；那双眼睛接着低垂下去，那大头垂得越来越低，最后，红锉一样的舌头开始摩擦毛葛利的脚面。

“兄弟——兄弟——兄弟！”孩子悄没声儿地说，同时从容不迫地轻轻地抚摩着黑豹，从脖子开始，沿着那起伏的背一直抚摩下去，“安静些，安静些！这要怪黑夜，不能怪你。”

“是黑夜的气味。”巴格伊拉以悔过的语气说，“这空气大声向我呼唤，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当然，一座印度村庄周围的空气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对于几乎通过鼻子来进行思索的任何一个动物来说，这气味就像音乐和麻醉药物对人类一样，具有使人发狂的能力。毛葛利把黑豹又抚弄了几分钟，黑豹像一只猫在炉火旁躺下一样，把爪子缩拢在胸脯下，眯缝着眼睛。

“你属于丛林，又不属于丛林。”他终于说话了，“而我只不过是一只黑豹。可是我爱你，小兄弟。”

“他们在树底下有说不完的话，”毛葛利说，并没有注意到最后那一句话，“布尔都一定讲了很多很多的故事。他们应当赶快把那女人和她的男人从陷阱里拖出来放到‘红花’里去。他们会发现他们俩已经跑了。嗬！嗬！”

“不，听着，”巴格伊拉说，“狂热现在已经离开了我的血液。让他们在那儿找我吧！见了我以后，就很少有人会离开他们的房子了。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在笼子里待，我看他们未必会用绳索绑住我。”

“放聪明点。”毛葛利笑着说。因为他现在开始觉得自己像黑豹一样莽撞，而黑豹已经溜进了小屋。

“呸！”巴格伊拉咕哝着说，“这地方充满了人的臭气，不过这里正好有一张床，跟他们叫我在奥得普尔国王笼子里躺的那一张一模一样。现在我躺下了。”毛葛利听见那小床被那只巨兽压得“嘎嘣嘎嘣”地响。“凭解放我的那把破锁起誓，他们会认为他们已经把大猎物逮住了！来坐在我旁边，小兄弟；我们一起给他们来个‘捕猎好’！”

“不，我肚子里另有打算。人群不会知道我在这场游戏中起了什么作用。你捕你的猎吧。我不想看见他们。”

“那好吧。”巴格伊拉说，“啊，他们来啦！”

村子那头菩提树下面的会变得越来越嘈杂了。最后散会了，男男女女狂呼乱叫，跑上街头，手里挥舞着棍棒、竹竿、镰刀和匕首。布尔都和那个婆罗门领头，那一群暴徒紧随其后，他们喊道：“巫婆、巫公！咱们瞧瞧烧红的硬币能不能叫他们招供！把屋子就在他们头顶上点着！我们教他们怎样收留狼魔！不，先揍一顿再说！火把！再来一些火把！布尔都，把枪筒烤热！”

开门扣子时遇到了一点儿麻烦，门被死死地卡住了。可是人群硬是用身体把它挤开，火把的光便照进了房子。巴格伊拉平展展地躺在床上，爪子交叉着，从床头上轻轻地吊下来，黑得像地狱，可怕得像恶魔。有半分钟光景一片死寂，前面的人群连抓带扯从门槛上退了回去，就在这会儿，巴格伊拉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煞费苦心地，小心翼翼地，自我炫耀地——他想要侮辱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时，常常就是这么打哈欠的。那两片有毛边的嘴唇往回一拉，绷得紧紧的；红色的舌头卷缩着；下颌一垂再垂，你简直都要看见那热乎乎的咽喉了；巨大的犬齿显豁地在上下齿龈分开后形成的深坑中间对峙着，直到它们“咔嗒”一声，上下又啮合在一起，就像一个保险箱的锁孔猛地一下同锁棱咬合住一样。

霎时间，街道上空无一人。巴格伊拉又从窗户里跳出来，站在毛葛利的身边。与此同时，人们惊慌失措地拼命往自己的小屋里跑，于是一阵呼喊尖叫的洪流蔓延、翻腾开来，并且互相冲击着。

“天不亮他们是不会动的。”巴格伊拉不动声色地说，“现在咋办呢？”

下午沉睡时的那种寂静似乎已经把这个村庄笼罩住了，不过当他们侧耳倾听时，还是能够听见沉重的粮箱子从土地上拖过去安顿在门后面，把门顶住的声音。巴格伊拉说得不错，天不亮村子是不会动的。毛葛利一动也不动地坐着、想着，脸色越来越阴沉了。

“我干了什么了？”巴格伊拉终于站起来讨好地说。

“干了件大好事。现在把他们盯着，一直盯到天亮。我要睡觉了。”毛葛利跑进了丛林，像死人一样横倒在一块岩石上，睡着了，一直睡到白天过去，黑夜又降临，才醒过来。

他醒来时，巴格伊拉就在他的身旁，脚下有一只刚杀的雄鹿。毛葛利便用剥皮刀干起来，连吃带喝，还用手擦着下巴，巴格伊拉一直好奇地瞅着。

“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现在已经平安到达卡尼瓦拉的视界之内了。”巴格伊拉说，“你的窝妈已经通过老鹰奇儿捎来了信儿。就在他们获释的那个夜晚，还没有到半夜，他们就找到了一匹马，所以走得很快。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毛葛利说。

“再说，村子里的人群直到今儿早上太阳升得老高，还没有动一下。后来他们开始吃饭，然后又赶快跑回家去。”

“他们偶然看见你了吗？”

“也许看见了。刚好在天亮的时候，我在村门前土里打滚儿，我也许又编了一支小小的歌儿自个儿唱着。喂，小兄弟，现在再没有什么事可干了。跟我和巴鲁捕猎去吧，巴鲁又有了想炫耀一下的新蜂房，我们都希望你像往常一样回来。收起那副连我都感到害怕的面孔！那个男人和女人不会被放进‘红花’里去了，丛林里万事如意。难道不对吗？咱们把人群忘掉吧。”

“过会儿他们就会被忘掉的。哈蒂今晚在哪儿进食呢？”

“在他喜欢的地方。谁能替那沉默的家伙负责呢？不过有哪一件事哈蒂能做，我不能做呢？”

“叫他和他的三个儿子到我这儿来。”

“可是，说老实话，小兄弟，对哈蒂说句‘来’和‘去’恐怕不——不行。记住，他是丛林之主，人群还没有改变你那副模样以前，他就教会了你丛林要语。”

“都是一回事。现在我也会说一句他的要语。叫他到青蛙毛葛利这儿来；要是他开头不听，告诉他为了布尔特普尔田地大洗劫而来。”

“布尔特普尔田地大洗劫，”巴格伊拉重复了两三次好弄准确，“我去。哈蒂大不了就是发火，为了听会一句迫使沉默的家伙服从的要语，我宁肯放弃一个月的捕猎。”

他走了，剩下毛葛利一个人气愤地把剥皮刀往地里扎。毛葛利一辈子还没见过人血呢，他看见，而且——这对他更加意味深长——闻见美丝瓦流在绑她的皮带上的血，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人血。美丝瓦对他很好，就他所了解的爱而言，他毫无保留地爱美丝瓦，就像他毫无保留地恨其余的人一样。可是尽管他厌恶他们，厌恶他们的言谈、他们的残忍、他们的胆怯，但是哪怕丛林给他什么好处，他也不至于下手要一个人的性命，让那可怕的血腥味再一次冲进他的鼻孔。他的计划比较简单，可是却要彻底得多，当他想到正是布尔都晚上在菩提树下讲的一个故事使他心里产生了这个主意时，便自个儿笑了起来。

“那的确是一句要语。”巴格伊拉咬着他的耳朵说，“当时他们正在河畔吃食，可是他们就像牛一样听话。瞧，他们已经来了！”

哈蒂和他的三个儿子已经按他们的老规矩来了，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河泥沾在他们的肚子上，还没有干，哈蒂若有所思地嚼着一根他用长牙挖起来的嫩大蕉的绿秆子。巴格伊拉一眼就能看出事情的究竟，在他看来，哈蒂那庞大的身躯的每一根线条都表现出：不是丛林之主在跟一个人崽说话，而是一个心里害怕的来见一个无所畏惧的。他的三个儿子跟在父亲后面并肩蹒跚而来。

毛葛利刚一抬头，哈蒂就对他说了句“捕猎好”。毛葛利让大象摇来晃去，重量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等了好长时间，他才说话；可是他开口说话时，面对的是巴格伊拉，而不是大象。

“我要讲一个故事，它是你们今天追赶过的那个猎人讲的。”毛葛利说，“故事说的是一头又老又聪明的大象，掉进了一个陷阱，坑里的利桩把他戳伤了，从一只脚的上面一点儿一直到肩膀头儿上，留下了一道白印。”毛葛利把手一伸，哈蒂在月光下一转身，在他石板色的体侧露出一条长长的白疤，好像是用烧红的鞭子抽的一样。“人们把他从陷阱里拖出来，”毛葛利继续说道，“可是他挣断了绳子，跑了，因为他力气很大，最后伤也好了。然后他在一个夜晚气愤地回到那些猎人的地里。我记得他有三个儿子。这些事情发生在很多很多雨季以前，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布尔特普尔田地里。收获的时候那些地怎么样了，哈蒂？”

“地叫我和我的三个儿子收了。”哈蒂说。

“收过以后犁地的情况又是怎么样的？”毛葛利说。

“就没有犁地。”哈蒂说。

“那绿色的庄稼地旁边住的人是怎么办的？”毛葛利说。

“他们都走了。”

“好些人睡觉的小屋怎么样了呢？”毛葛利说。

“我们把屋顶撕成碎片了，丛林也把墙壁都吞下去了。”哈蒂说。

“还有什么？”毛葛利说。

“我从东到西能走两个晚上、从南到北能走三个晚上的一片好地，都叫丛林占领了。我们把丛林放了进去，占了五个村庄；在这五个村庄里，在他们的土地上、牧场上、松软的庄稼地里，今天没有一个从地里取食的人了。那就是布尔特普尔田地大洗劫。那是我和我的三个儿子干的。现在我倒要问问，人崽，你是怎么听到这个消息的？”哈蒂说。

“一个人讲给我听的。现在看来，布尔都也会说实话的。干得好呀，长白疤的哈蒂；不过第二回要干得更好，因为有一个人在当指挥。你知道不知道把我撵出来的那个人群的村庄？他们游手好闲，糊涂透顶，又残忍得要命；他们用嘴玩耍，残杀弱者不是为了谋食，而是为了取乐；他们吃饱喝足以后就把自己的同类往‘红花’里扔。这事我看见了。他们再住在这儿没有什么好处。我恨他们！”

“那就杀掉。”哈蒂最小的一个儿子说，说着就拔起了一撮草，在前腿上研成碎末扔掉了，而那一对小小的红眼睛同时向两边偷眼望着。

“白骨头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毛葛利愤愤地回答，“难道我是一个在太阳下玩生脑袋的狼崽吗？我已经杀死了希尔汗，他的皮都在会议岩上烂了；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希尔汗到哪儿去了，我的肚子仍然空空的。现在我要我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把丛林放进那个村庄去，哈蒂！”

巴格伊拉打了个寒噤，吓得缩成一团了。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立即朝村庄的街道冲去，在人群中乱冲乱咬，左冲右撞，或者黄昏时分趁人们在犁地时耍个手腕把他们杀掉，这他都能明白；可是这个把整整一个村庄在人和兽的眼前蓄意抹掉的计划把他吓坏了。现在他明白毛葛利为什么要把哈蒂召来。除了那长寿的大象，谁也无法计划、执行那样一场战斗。

“叫他们就像那些从布尔特普尔的地里跑掉的人那样跑吧，直到我们把雨水当成唯一的犁，把雨打密叶的声音当成他们纺锤的‘嗒嗒’声——直到我和巴格伊拉在婆罗门的家里做窝，雄鹿在庙后面的水塘里喝水！放丛林进去，哈蒂！”

“可是我——可是我们跟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要把人睡觉的地方拉倒，只有在疼红了眼的时候才行。”哈蒂满腹狐疑地说。

“你们是丛林里唯一的吃草的吗？把你们的各个种群都赶进去。让野鹿、野猪、大羚羊照顾它去吧。田地不光，你连一掌宽的皮也不要露一下。放丛林进去，哈蒂！”

“那就不会残杀了？在布尔特普尔田地大洗劫中我的牙都变红了，我再也不想激起那样的气味了。”

“我也是。我甚至不想叫他们的骨头横七竖八地扔在那干净的土地上。让他们走，再找一个新窝。他们不能待在这儿。我已经看见、闻到给我饭吃的那个女人的血——就是那个为了我他们要杀死的女人。只有他们门口台阶上新草的气味才能把那种气味冲走。那种味道在我嘴里火辣辣的。放丛林进去，哈蒂！”

“啊！”哈蒂说，“那尖桩戳的疤在我的皮上也火辣辣的，直到后来，我们瞧着那些村庄在春天的草木里死去才停止了。现在我明白了，你的战斗也是我们的战斗。我们会放丛林进去！”

毛葛利一口气还来不及喘——因为他义愤填膺、全身打颤——大象站着的地方就空下了，巴格伊拉恐惧地望着他。

“凭解放我的那把破锁起誓！”黑豹终于说话了，“你就是大家都年轻时我在狼群里辩护过的那个光身子的东西吗？丛林之主呀，当我的力量不济时，替我说句话吧——替巴鲁说句话吧——替我们大伙儿说句话吧！在你的面前，我们都是小崽子！是在脚下“嘎吧”一声折断了的细枝！是那些失去了母鹿的小鹿！”

巴格伊拉成了一只迷途的小鹿！这种想法使毛葛利大为不安，他大声笑了，喘了一口气，接着又抽泣起来，旋即又大声笑了，直到最后他不得不跳进一个水池，才算安静下来。他游了一圈又一圈，就像和他同名的青蛙一样在一道道的月光中潜进潜出。

到这个时候，哈蒂和他的三个儿子已经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默默地沿着河谷往下走了一英里多路了。穿过丛林他们挺进了两天——也就是说赶了六十英里的长路，他们每一举步，每一摇鼻，都被盲哥、奇儿、猴民和所有的飞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挂在嘴上。然后他们开始进食，吃完以后可以安安静静地饱上一个多星期。哈蒂和他的儿子很像石蟒喀阿，他们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除非是遇到了紧急情况。

那一段时间结束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丛林里传说在某一个河谷里可以找到更好的食物和水。野猪——他们为了饱餐一顿，宁愿走遍天涯——首先拖着脚步走过岩石，成群结队地迁移；野鹿便紧随其后，一起去的还有靠死鹿和快死的鹿为生的小野狐；宽肩的大羚羊跟野鹿平行移动，沼泽地上的野水牛尾随着大羚羊而来。一点儿风吹草动也许会使那些吃吃草、走走路、喝喝水、又吃吃草的漫山遍野、四散的兽群转身回去的；可是，一有惊动，就有人会过来安抚他们。

一会儿，豪猪伊吉带来一肚子的好消息，说往前面一点儿就有上好的牧草；过一会儿，盲哥又会乐呵呵地呼叫，并拍打着翅膀飞下来落到一个林间空地上，表示那里无人占领；要不就是巴鲁，他塞了满满一嘴草根，靠着一支摇来摆去的队伍蹒跚前进，半恐吓、半嬉耍，把这支队伍挺费劲儿地引回正道。很多很多的动物不是突然折回去，就是跑开了，要么就是失去了兴趣，可是还有许多许多仍在继续前进。

十天以后的情况是这样的。野鹿、野猪和大羚羊在兜着半径有八至十英里的圈子，而肉食动物只在边缘地区搜索。圈子的中央就是村庄，村庄周围是正在成熟的庄稼，庄稼地里有人坐在他们所谓的“麻墙”上——就是像鸽子窝那样的台子，是用树枝搭成的，底下有四根柱子撑着——吓唬鸟儿和其他偷庄稼的人和动物。后来野鹿不再是被哄着走了，肉食动物却尾随其后，强迫他们向纵深地带前进。

那是一个黑暗的夜晚，哈蒂和他的三个儿子从丛林里溜出来，用鼻子折断了“麻墙”的柱子；麻墙“轰隆”一声倒下来，就像铁杉的秆子“吧”的一声折断了一样，从上面摔下来的人听到耳边有大象深沉的“咯咯”声。然后，被弄得晕头转向的野鹿大军的先头部队以排山倒海之势冲进了村子的牧场和耕地；蹄子尖尖、用鼻子乱拱的野猪也一起到达，野鹿留下的全被野猪糟蹋了；狼也不时地发出一声警报，震惊了鹿群和猪群；鹿群和猪群便没命地乱奔乱跑，踩倒了大麦的青苗，踏平了灌溉渠的堤坝。天亮以前，圈子外围的压力在某一个地方撤走了。肉食动物退了回来，留下一条到南边去的通道，于是一群又一群的雄鹿就沿着这条道路逃窜。另一些胆子大一点的，便藏在矮树林里等下个晚上饱餐过了再走。

不过，事情基本上已经办完了。一大早，村民们起来一看，发现他们的庄稼不见了。要是他们不走，这就无异于等死，因为他们一年到头都在饥饿的边缘上挣扎，就像丛林在他们的边缘上活动一样。当水牛被赶去吃草的时候，这些饥肠辘辘的畜生发现野鹿已经把牧场清理干净了，他们便信步走到丛林里去，跟他们的野伴儿过起了漂泊的生活。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三四匹属于该村的小马，躺在马厩里，脑袋被砸得稀烂。只有巴格伊拉能干出这种事，而且也只有巴格伊拉能想到目空一切地把残骸拖到空旷的街道上。

那天夜里，村民们没有心思在地里举火，所以哈蒂和他的三个儿子便到地里拾落穗；凡是哈蒂拾过的地方，就再没有跟上拾的必要了。人们只好决定依靠他们贮备下的种子凑合到雨季再来，再干一些杂活以贴补这个灾年；可是那位粮商考虑的却是他那些装满的粮箱和出售时高抬的粮价。哈蒂的一对利牙偏偏把他那泥屋的角落挑选出来，把那只涂着牛粪、里面装着宝物的大藤条箱戳得稀烂。

发现了后面这一损失以后，就该那婆罗门说话了。他向自己的神灵祈祷，但是没有反应。他说，也许在无意之中村子冒犯了某个丛林之神，因为毫无疑问，丛林在跟他们作对。于是他们派人去找那些流浪的冈德人，请来了离村子最近的一个部落的头人。冈德人是一些聪明、矮小、皮肤很黑的猎人，住在丛林深处，他们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印度最古老的种群——这块土地的原主。他们倾其所有来欢迎那位冈德人，他摆出一副金鸡独立的架势，手里拿着弓，两三支毒箭插在他的头髻上，半恐惧、半轻蔑地盯着那些忧心如焚的村民和被毁的田地。他们想要知道他们的神——古老的神——是否在生他们的气，应当献些什么供品。那冈德人一言不发，却捡起一串“喀莱拉”——那是一种结苦味的野葫芦的藤蔓——把它横过庙门编织在那瞪着眼睛的红色印度神像面前，然后他一只手向去卡尼瓦拉的大路上空一推，又回他的丛林去了，眼睁睁地瞅着丛林居民从里面源源而来。他知道，丛林移动的时候，只有白人可以使它闪开。

没有必要问他这样做的用意，野葫芦会在他们敬神的地方生长下去，把他们解救得越快就越好。

可是很难把一个村庄连根拔掉。只要剩一点度过夏天的食物，人们还是不走。他们想办法去采集丛林里的坚果，可是长着红眼睛的黑影子却死死地盯着他们，甚至中午也在他们面前晃动。他们心里害怕，便跑回他们的村墙；在树干上还没待上五分钟，某个巨大的利爪就一下子把树皮剥去。他们越是在自己的村子里待下去，那些在瓦因贡加河畔牧场上蹦跳吼叫的野物就越胆大。他们没有时间去修补背对着丛林的空牛栏的后墙，野猪把墙踩塌；盘根错节的藤蔓紧随其后，把新占据的地盘抱在怀里；那粗秆硬草在藤蔓后面竖立着，就像殿后的妖军的长矛。

没有结婚的男子先跑了，把村子遭劫难的消息传向四方。他们说，当那村子专供的眼镜蛇从菩提树下的台子上的洞里离开以后，谁能跟丛林作对，或者跟丛林诸神作对呢？于是当旷野上的大路变得越来越稀少、越来越模糊时，他们跟外界的一点儿交流就缩得更小了。

最后，哈蒂和三个儿子夜里喇叭似的吼声不再惊扰他们了，因为他们再没有什么好被抢的了。地上的庄稼、地里的种子都荡然无存了，周围的田地已经面目全非。该去投奔卡尼瓦拉的英国人，靠他们的救济过日子了。

可是故土难离，他们一天又一天地拖着，不肯离去，一直拖到第一场大雨劈头盖脑地下起来，没有修补的屋顶把洪水放进来，牧场上的水深及脚踝。夏天的酷热一过，一切生命忽地一下全都来了。他们便蹚出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冒着早晨迷目的热雨，自然还要转过身来恋恋不舍地再把他们的家园望上最后一眼。

当最后一家人拖儿带女从村门里鱼贯而出时，只听见“哗啦”一声，房梁和茅屋顶塌到村墙后面。他们看见一个明晃晃的、蛇一样的黑色的长鼻子往上一举，浸透了的茅屋顶便“哗啦啦”坠了一地。鼻子不见了，又是“哗啦”一声，接着是一声尖叫。哈蒂扒小屋的屋顶就像你摘睡莲一样，一根弹回来的房梁戳了他一下。这正好满足了他的需要，好让他把劲儿全使出来，因为在丛林的万物中，发怒的野象是破坏性最大的。他向后踢了一下泥墙，泥墙就立即“轰隆”一声倒下，顿时在倾盆的大雨下面化为黄泥汤了。最后他转了一下身，大叫了一声，从狭窄的街道上闯过去，向左右拱街上的小屋，摇摇歪歪斜斜的门，推推屋檐；而那三个儿子在后面大发雷霆，就像他们在布尔特普尔田地大洗劫的时候一样。

“丛林会把这些壳儿吞下去的。”废墟中有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外墙非推倒不可。”雨水冲洗着毛葛利的光臂膀，他从一堵像一头累了的水牛似的正往下陷的墙上跳回来。

“一切都挺顺当。”哈蒂喘着气说，“不过我在布尔特普尔牙都发红了！到外墙那儿去，孩子们！用头顶！一起来！好！”

四头象便肩并着肩推起来，外墙先鼓起来，接着裂开了缝，最后便倒了下去。村民们吓得目瞪口呆，从墙缝里看见了那破坏分子的沾着一道一道泥巴的凶狠的脑袋。最后，他们既无遮身之地，又无果腹之物，只好沿着河谷逃跑。他们的村子经过撕扯、翻扔、践踏，在他们后面土崩瓦解，化为乌有了。

一个月以后，这地方成了一个坑坑洼洼的土堆，长满了柔嫩的青草。雨季结束的时候，不到半年前还是用犁头耕耘的土地，现在一下子成了一座咆哮的丛林。

毛葛利与人作对的歌

我反对你们，所以要放开快腿的藤蔓——

我要把丛林召来，踏破你们的阵线！

房顶要在丛林前消失，

屋梁一定会垮台，

喀莱拉，苦味的喀莱拉，

将要把一切的一切覆盖！

我的同胞要在你们议会的门里歌唱，

蝙蝠们要在你们谷仓的门上依傍；

蛇要成为你们的看守，

待在一个未经清扫的炉旁；

喀莱拉，苦味的喀莱拉，

将要结果在你们睡觉的地方！

你们看不到我的攻击者；你们却能把他们猜着、听见；

夜里月出以前，我要派人收我的税捐，

狼要成为你们的牧人，

站在一个未曾移动的界标旁，

喀莱拉，苦味的喀莱拉，

将要播种在你们喜爱的地方！

我要在你们面前把你们的田地收获在一位主人手里，

你们则要跟在我的收割者后面，把那失去的面包搜集；

野鹿将要成为你们的耕牛，

走在畦头未耕过的地旁，

喀莱拉，苦味的喀莱拉，

将要生叶在你们建设的地方！

我反对你们，所以放开了畸足的藤蔓，

我已经打发丛林淹没你们的阵线！

树木——树木长在你们身上，

房梁一定会垮台，

喀莱拉，苦味的喀莱拉，

将要把你们全体覆盖！

自从露水出现以来，这四样东西从不知足，永填不满——

鳄鱼贾喀拉的嘴巴、老鹰的胃口、猿的手和人的眼。

——丛林谚语

国王的象叉

大蟒蛇喀阿出生以来，这大概是他第二百次蜕皮了；毛葛利特地去向他祝贺，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忘记他这条命是喀阿在寒巢奋斗了一夜才保全下来的，这件事你们也许还记得。蜕皮总是把一条蛇弄得情绪低落，萎靡不振，一直等到换上美观闪亮的新皮，情绪才会正常。喀阿再也没有取笑过毛葛利，而是跟其他丛林居民一样，承认他为丛林之主，而且给他提供他这种个头的蟒蛇能够自然掌握的全部信息。喀阿对大家所谓的“中部丛林”——即紧贴在地面上或在地底下跑的，岩石、地洞里钻的，以及树干上爬的生命——的情况简直是无所不知，他不知道的事少到在他那最小的一片鳞片上都能写得下来的地步。

那天下午，毛葛利坐在喀阿的身体一圈一圈围成的大圆圈中间，用手指拨弄着那蜕下来的破碎的旧皮。这些皮从喀阿身上蜕下以后，原封不动地遗留在岩石中间，有的像圆环，有的则七扭八歪。喀阿非常殷勤地把自己的身体垫在毛葛利光溜溜的宽肩膀下面，这样一来，这孩子就等于偎在一把活安乐椅里了。

“即使对眼睛上的鳞片来说，它也是完美无缺的。”毛葛利玩弄着蛇皮，细声细气地说，“看见自己头上的皮蜕到自己的脚下，可真奇怪！”

“那倒是，不过我可没有脚。”喀阿说，“既然这是我们种群的习俗，我也就不感到奇怪了。你的皮从来不觉得又老又粗吗？”

“要是那样，我就去洗洗，扁头；不过真的，在大热天我倒是希望我也能够不痛不痒地把皮蜕下，连皮也没有地跑来跑去。”

“我洗澡，也蜕皮。这身新衣看上去怎么样？”

毛葛利一只手顺着那大脊背上的棋花块斑纹摸下去。“乌龟的背更硬，可是没有这么鲜艳。”他蛮有眼力地说，“跟我同名的青蛙更加鲜艳，可是没这么硬。你的皮看上去真美——就像百合花边儿上的色晕。”

“它需要水。一张新皮只有洗过一次澡后，才会把颜色充分显露出来。”

“我抱你去吧。”毛葛利说。他笑着弯下腰去，抱起喀阿巨大的身躯的中间部分，也就是最粗的那一截，这就好比一个人试图抱起一截直径两英尺长的总水管。喀阿一动也不动地躺着，鼓着腮帮子，暗自觉得有趣。随后就开始进行正规的晚间比赛——　一方是劲头旺盛得没处使的孩子，一方是刚换上一身艳丽新皮的蟒蛇，他们准备进行一场摔跤比赛——　一场眼力和膂力的较量。当然，要是喀阿由着性子干，哪怕有十来个毛葛利也会被压扁的；但是他玩得很小心，连十分之一的劲儿都不往外使。自从毛葛利长得身强力壮，经得起些许虐待以后，喀阿就教会了他这种比赛；说到要训练四肢的韧劲儿，再没有比这种比赛更有效的了。有的时候，毛葛利站着，喀阿则一圈又一圈快要缠到他的脖子上了，毛葛利便想办法挣脱一只胳膊，抓住蟒蛇的喉咙。这样，喀阿便软绵绵地松开，毛葛利则趁蟒蛇的大尾巴甩到后面摸索一块石头或一截树桩的当儿，迅速移动双脚设法把大尾巴这个支点夹住。于是他们俩便头对头地摇来晃去，各自等待着时机，直到最后，那美丽的雕塑般的群像（古希腊有著名的“拉奥孔”雕像，表现拉奥孔父子和巨蟒搏斗的情状，因此作者才有这样的描写。）消融在一团不断翻动腾升的黑黄花的蛇圈和竭力挣扎的胳膊和腿里。“嗨！嗨！嗨！”喀阿一边喊着一边用头进行佯攻，就连毛葛利那样敏捷的手也无法把它挡开。“瞧！我碰到你这儿啦！小兄弟！这儿！还有这儿！你的手僵了吗？这儿又是一下！”

这场比赛的结局只有一种——蛇头用劲照直一击，把孩子打翻在地。毛葛利从来都没有学会防范那闪电般冲击的本领，正如喀阿所说，努力也丝毫不起作用。

“捕猎好！”喀阿最后咕哝一声；而毛葛利却像通常一样，被抛射到五六码以外的地方，一面喘气一面笑。他站起来时，手里抓了满满两把草，然后就跟着喀阿来到这条聪明的蛇最喜欢的浴池——　一汪岩石环抱着的黑油油的深水潭，没有露出水面的树桩使这地方别有一番情趣。那孩子按丛林风尚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然后潜游过去；又无声无息地露出水面来，双臂撑在脑勺后面仰浮着，眼睛注视着月儿从岩石上空升起，脚趾却把水中的月影搅碎。喀阿那钻石形的脑袋像一把剃刀似的划开了水池，浮出来倚在毛葛利的肩头。他们一动也不动地躺着，痛痛快快地浸泡在凉爽的水中。

“太好啦！”毛葛利终于睡意蒙眬地说，“在人群当中，我还记得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先小心翼翼地把干干净净的风关在外面，然后就在一个泥巴陷阱里的硬木头片子上躺下，随后便把臭烘烘的布往他们笨重的脑袋上一拉，再把恶狠狠的歌声从鼻子里放出来。丛林里就好多啦。”

一条匆匆忙忙的眼镜蛇从一块岩石上溜下来，喝过水，对他们说了声“捕猎好”又走开了。

“咝！”喀阿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这么说丛林把你希望的一切都给你了，小兄弟？”

“不是一切，”毛葛利笑着说，“要不每个月都会有一只新的壮希尔汗好杀了。现在我可以用自己的手杀死他，不用请水牛帮忙了。我也希望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有太阳照耀，大伏天会有雨来遮住太阳；我两手空空地出去时总希望猎杀一只山羊，猎杀了一只山羊后总希望它是一只雄鹿，雄鹿到手时又希望它是一只大羚羊。我们都有这样的感觉。”

“你没有别的愿望了吗？”蟒蛇问道。

“我还能有什么愿望呢？我有丛林和丛林给的恩惠！从日出到日落哪个地方还有更多的好处呢？”

“喂，那条眼镜蛇说——”喀阿开始讲了。

“哪条眼镜蛇？刚刚走开的那条什么也没有说呀，他只是在捕猎嘛。”

“是另外一条。”

“你跟毒族有很多交往吗？我让他们自己走自己的路。他们的门牙里就带着死亡，那就很不好——因为他们都那样小。不过你刚才说到的那条长着什么样的盖头？”

喀阿在水里慢慢地晃悠着，活像在横浪里行进的一艘火轮船。“三四个月以前，”他说，“我曾在寒巢捕过猎，那地方你不至于忘掉吧。我追猎的那家伙尖叫着从蓄水池里逃过去，进了那座房子，钻到地里去了，就是我为了救你，把一堵墙给撞开了的那座房子。”

“可是寒巢居民是不在地洞里生活的。”毛葛利知道喀阿说的是猴子。

“这东西并不是在生活，而是在想办法生活。”喀阿舌头打了一下颤回答说，“他钻进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地洞，我追上去，把他捕杀了以后，就睡着了。醒来以后，我就再往前走。”

“在地底下？”

“正是，最后却碰上了一个‘白盖头’（一条白眼镜蛇），他谈到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还叫我看了许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新猎物吗？那次捕猎好不好呢？”毛葛利很快改成了侧泳。

“不是猎物，但是有把我的牙弄断的本事。白盖头说，一个人——他说话的口气就像他了解人类似的——为了把这些东西看上一眼，哪怕把肋条下面的气送掉也行。”

“那我们去瞧瞧。”毛葛利说，“现在我记起来了，我也曾经是个人。”

“慢——慢。正是仓促行事才送掉了那条吃太阳的黄蛇的命。我们俩就在地下聊起来，我还提到了你，说你是一个人。白盖头（他真的跟丛林一样老）说：‘我好久没有见过人了。让他来吧，叫他看看这里所有的东西，许多人为了这中间的一丁点儿东西都宁肯把命送掉呢。’”

“那准是新猎物了。毒族一般在猎物活动时是不会告诉我们的。他们是一个不友好的种群。”

“那不是猎物。那是——那是——我说不上那是什么。”

“我们到那里去吧。我还没见过一个白盖头呢，我还想见见别的那些东西。他捕杀他们吗？”

“它们都是些死东西。他说他是它们的看守。”

“啊！就像一只狼站在他带到自己窝里来的肉上面一样。咱们走吧。”

毛葛利游到岸边，在草里打了个滚，把身上擦干以后，他们两个便动身往寒巢去了，这是一个你也许听说过的荒城。那时候，毛葛利一点儿也不怕猴民了，猴民对毛葛利却怕得要命。然而他们的部落当时正在丛林里进行搜捕，因此寒巢在月光下显得空荡荡、静悄悄的。喀阿把路领到竖立在平台上的女王亭的废墟那儿，从垃圾堆上溜过去，再从亭子中央通到地下的半堵半通的楼梯蹿下去。毛葛利发出了蛇族的呼叫——“你我都是嫡亲”——然后就跪下爬行。他们沿着一条七拐八弯的倾斜地道爬了很长一段距离，最后来到了一个去处，那里有一棵高出地面三十英尺的大树的树根，把墙上的一块坚固的石头顶了出去。他们便从墙窟窿里钻过去，来到一个大地窖里。地窖的圆顶也被树根顶破了，所以有几股亮光刺破了这里的黑暗。

“倒是一个安全窝，”毛葛利稳稳地站起来说，“可就是太远，不能天天来。现在我们要看什么？”

“难道我不值得一看吗？”地窖中央有一个声音说。毛葛利看见一个白东西在动，直到后来，慢慢地，慢慢地，在那儿直立起来一条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最大的眼镜蛇——一个近八英尺长的家伙。由于在黑暗中生活，他的肤色已褪成一种陈旧的象牙白，就连他那展开的颈背上的眼镜状的斑纹也褪成了浅黄色，他的眼睛红得像红宝石，总而言之这条蛇神奇极了。

“捕猎好！”毛葛利说。他从不忘记对丛林居民要有礼貌，就像他从不忘记随身带着匕首一样。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白眼镜蛇说，没有回答他的问候，“那座有城墙的大城情况怎么样——也就是拥有一百头象、两万匹马和不计其数的牛的那座城——众王之王的城？我在这儿都变成聋子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听到他们的战鼓声了。

“丛林就在我们上头。”毛葛利说，“在象群中我只认识哈蒂和他的儿子们，巴格伊拉把一个村子里的马全杀光了，再说——什么是国王呀？”

“我告诉过你，”喀阿温和地对眼镜蛇说，“我四个月前就告诉过你，你的城不存在。”

“那座城——城门上设有国王的城楼的那座森林大城——永远不会消失的。还在我父亲的父亲从蛋里出来以前，他们就建立起了那座城，就是到我儿子的儿子变得像我一样白的时候，它也会继续存在下去！它是耶迦苏里的儿子维耶贾的儿子钱德拉比迦的儿子萨隆地在巴帕•拉瓦尔时代修建的。你们是谁的牛？”

“这下子可麻烦了，”毛葛利转过来对喀阿说，“我不懂他的话。”

“我也是。他很老了。眼镜蛇老祖宗呀，这里只有丛林，它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他是谁？”白眼镜蛇说，“这个坐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怕，不知道国王是什么，用人嘴说我们的话的人是谁？这个使用匕首和蛇语的人是谁？”

“他们叫我毛葛利。”毛葛利回答，“我是丛林中的一员，狼是我的同族，这里的喀阿是我的兄弟。眼镜蛇老祖宗，你是谁呢？”

“我是国王宝藏的看守。在我的皮肤还黑着的时候，库伦王公就在我上面安放了这块石头，好让我教会那些胆敢来偷盗的人什么是死亡。然后，他们把宝藏通过这块石头放下来，而且我听到了我的主人婆罗门的歌声。”

“嗯！”毛葛利心想，“在人群里我已经跟一个婆罗门打过交道了，所以——我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邪恶马上就到这儿来了。”

“打我来这儿起，那块石头曾经掀起过五次，每次总是放下来更多的东西，可从来没有取走过。再没有像这些财宝一样的财宝了，一百个国王的宝藏呀。自从石头上一次挪动过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我还以为我的城已经忘了呢。”

“根本就没有城。抬头看看吧，那里只有顶开石头的那些大树的根。树和人可不是在一起长的呀。”喀阿坚持说。

“有那么两三回，人倒是找到这里来了。”白眼镜蛇恶狠狠地回答，“可是他们从不吭声，直到我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他们，他们才叫了一会儿。可是你们，人和蛇两个，却带着谎话来了，想叫我相信没有城，而且我的看守职权就此结束。多少年来，人的变化不大。而我就从来不变化！直到石头被掀起，婆罗门们唱着我所熟悉的歌下来，用热牛奶喂我，又把我带到亮处，我——我——我，不是别人，就是国王宝藏的看守！你们说城已经死了，这里都是树根？那就弯下腰随便拿吧，地上可没有这样子的宝贝。使用蛇语的人，啊，要是你能从你进来的地方活着出去，那些小王就会成为你的奴仆！”

“又麻烦了。”毛葛利冷冷地说，“豺狗子会不会钻这么深，咬过这个大白盖头呢？他肯定是疯了。眼镜蛇老祖宗呀，我看这儿没有可以拿走的东西。”

“凭着太阳、月亮神起誓，这孩子才是疯得不要命了！”眼镜蛇”咝咝“地说道，“在你闭上眼睛之前，我给你一点好处。你瞧瞧，就会看见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在丛林里向毛葛利谈好处的却吃不开，”孩子小声说道，“不过据我所知，黑暗会改变一切的。我愿意瞧瞧，如果这样做会使你高兴的话。”

他眯起眼睛向地窖四处看了一遍，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闪闪发光的东西。

“啊呵！”他说，“这倒是像他们在人群里玩的东西，不过这是黄色的，他们玩的却是褐色的。”

他丢下那些金子片片，向前走去。地窖的地面上堆积了五六英尺深的金银铸币。它们原来是装在麻袋里的，后来撑破麻袋撒了一地，由于年深月久，这些金属堆积得密密实实，就像退潮时留下的一个个沙堆一样。上面、里面、缝隙里，像沙里露出的沉船残骸一样，显露出镶嵌着宝石、装饰着金箔、点缀着红玉和绿松石的凹凸银的象轿。这里有女王们乘坐的抬轿和舁床，框架和拉条是白银和珐琅制品，抬杠把手是翡翠做的，帷窗的吊环是琥珀做的。还有枝形的黄金烛台，穿孔的绿宝石悬在烛台枝上晃动；还有密密麻麻的被人遗忘的众神的银像，五英尺来高，眼睛是宝石做的；还有一件件镶金的钢铁铠甲，镶边的细粒珍珠已经腐朽发黑了；还有用一粒粒鸽子血一样鲜红的宝珠做顶饰的头盔；还有龟甲和犀牛皮制造的涂漆盾牌，是以赤金做箍带和中心浮雕，以绿宝石镶的边；还有一捆捆钻石柄的宝剑、匕首和猎刀；还有祭祀用的金碗、金勺和从来没有见过天日的形象模糊的轻便祭坛；还有玉杯、玉镯；还有香炉、梳子，用来盛香水、染指甲水和涂眼粉的瓶瓶罐罐，都是压上浮雕花纹的黄金制品；还有数不清的鼻环、臂环、发带、指环和腰带；还有嵌有四方钻石和红宝石的七指宽的皮带，以及箍了三匝铁圈的木箱，木箱上的木头已经化为粉末，露出里面那堆未经琢磨的星状蓝宝石、蛋白石、猫眼石、红宝石、钻石、绿宝石和石榴石。

白眼镜蛇说对了。光用钱是买不来这些珍宝的，这是通过几百年的战争、抢劫、贸易和捐税采集、筛选的结果。不要算那些宝石，光钱币就是无法估价的；光这些金银的总重量也许有两三百吨。现今印度的每一个当地统治者，不管多么穷，都有一个不断增大的秘藏宝库。虽然在十分偶然的情况下，某个开明的王子也许会舍弃四五十牛车的银子来换取政府的证券，但是绝大多数人却把他们的财宝和有关财宝的情况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毛葛利自然不明白这些东西的意义。那些猎刀倒使他有点儿动心，可是拿起来都不像他自己的刀那样得心应手，因此他又把它们扔掉了。最后他发现在一个半截埋在钱币里的象轿前面放着一个着实迷人的东西。那是一个三英尺长的象叉，或者象棒——也就是一个跟带钩的小船篙样子差不多的东西。顶头是一颗光彩夺目的圆形红宝石，往下就是八英寸长的柄，密密麻麻地嵌满了粗糙的绿松石，捏起来非常得手。接下来就是一个玉石花环——花叶是绿宝石的，花瓣则是嵌在那绿莹莹的绿宝石中的红宝石。叉柄以下的部分，就是一根纯象牙，而叉尖——刺尖和刺钩——则是钢的，外面镏金，镌刻有捕象的图画。这些图画倒是把毛葛利吸引住了，因为他看到这些画跟他的朋友“沉默的哈蒂”有一些关系。

白眼镜蛇一直都紧紧地尾随着他。

“这样大饱眼福，死了不是也值得吗？”他说，“我不是给了你一个很大的好处吗？”

“我不明白，”毛葛利说，“这些玩意儿硬邦邦的、冷冰冰的，而且一点儿都不好吃。不过这个——”他把象叉举起来，“我倒是想拿走，放在太阳底下瞧瞧。你说这些都是你的吗？你愿不愿意把它给我，我好给你送些青蛙吃？”

白眼镜蛇起了幸灾乐祸的念头，身子轻轻颤抖起来了。“我当然愿意给了，”他说，“这里的东西我都愿意给你——只是在你离开这里以前。”

“可是我现在就要走了。这地方又黑又冷，我想把这个带刺的尖东西带到丛林里去。”

“瞧瞧你的脚下！那是什么？”

毛葛利捡起一个又白又光的东西。“这是一个人的头骨，”他不动声色地说，“这里还有两个呢。”

“好多年以前，他们想来把这些东西带走，我在暗处向他们说了句话，他们就躺下不动了。”

“可是我要这些叫做宝藏的东西干什么用呢？如果你把那个象叉叫我带走，那就算打了一次好猎；如果不给，还是打了一次好猎。我不跟毒族格斗，我也学过你那个部落的要语。”

“这里只有一句要语。它就是我的要语！”

喀阿睁着火眼扑向前去。“谁叫我把人带到这儿来的？”他咝声说道。

“当然是我了。”老眼镜蛇口齿不清地说，“我好久没有见过人了，可是这个人却会说我们的话。”

“可没有说过杀人的话呀。我怎么好回到丛林去给大伙儿说，我把他领去送了死？”喀阿说道。

“不到时候，我不说杀人的话。至于你回去还是不回去，墙上倒是有个洞呢。安静些吧，你这杀猴子的胖子！我只要碰一下你的脖子，丛林就再也不会知道你了。到这里来的人从来没有肋条下带着气儿出去的。我是王城宝藏的看守！”

“可是你这黑暗中的白虫，我告诉你既没有国王，也没有城市！我们周围是一片丛林！”喀阿喊道。

“可有的是宝藏呀！不过这样办吧，等一会儿，蟒蛇喀阿，瞧这孩子跑吧。这里有的是地方，可以好好玩一玩。生命是宝贵的。孩子，来回跑一会儿，玩一玩吧！”

毛葛利不声不响地把手放到喀阿的头上。

“直到现在，这白家伙对付的是人群里的人。他不了解我。”他悄悄地说，“他要求进行这场捕猎。让他如愿吧。”毛葛利一直站着，手里拿的象叉尖儿朝下。这时他把象叉飞快地投出去，正好横插在蛇的大盖头后面，把他死死地钉在地上。刹那之间，喀阿全身的重量已经压到那扭动的身子上，使它从盖头到尾巴都瘫痪了。那双红眼睛直冒火，幸免于难的六英寸长的脑袋气急败坏地左右扑打着。

“杀死他！”在毛葛利伸手拔刀的当儿，喀阿说道。

“不，”毛葛利一边拔刀一边说道，“除了谋食，我永远不会再杀生了。可是你瞧，喀阿！”毛葛利一把捏在那蛇的白盖头后面，又用刀刃把他的嘴撬开，露出了上颚上长的一对可怕的毒牙来。可是那对牙都黑黢黢的，已经在牙床上萎缩了。白眼镜蛇已经老得没有毒了，蛇老了都是这样。

“酥干，”毛葛利说。他一边示意喀阿放开，一边把象叉拔了起来，使白眼镜蛇获得了自由。

“国王的宝藏需要一个新看守了。”他严肃地说，“酥干，你可没有干好呀！来回跑一跑，玩一玩，酥干！”

“我真丢脸。杀死我吧！”白眼镜蛇咝声说。

“杀死的话说得太多了。现在我要走了。我把这带刺儿的尖东西拿上，酥干，因为我已经跟你较量过，把你打败了。”

“那好，可得注意不要叫这东西到头来把你杀死。它就是死神！记住，它就是死神！这东西神通广大，能杀死我们全城所有的人。你不会把它拿多久的，丛林人，从你那儿拿走它的也拿不了多久。他们就是为了它而杀，杀，杀个没有完！我的力量耗干了，可是象叉会继续我的工作。它就是死神！它就是死神！它就是死神！”

毛葛利又从那个洞里爬出来，到了地道里，他最后看见白眼镜蛇用他那对无毒的长牙恼羞成怒地咬着地上群神呆头呆脑的金脸，一面咝声说：“它就是死神！”

他们很高兴又见到了天日。回到自己的丛林以后，毛葛利把象叉在晨光下玩得闪闪发光，他那股高兴劲儿就像发现了一束新的鲜花插在头发里似的。

“这比巴格伊拉的眼睛还亮，”他一面旋转着红宝石，一面欣喜地说，“我要让他看看。酥干谈到了死神，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他没有挨你的刀，我可打尾巴尖儿上都感到难过。寒巢总出坏事——不管是地上，还是地下。可是，这会儿我饿啦。今儿一早你跟我一道去捕猎，好吗？”喀阿说。

“不行，一定要叫巴格伊拉看看这东西。捕猎好！”毛葛利挥舞着大象叉，连蹦带跳地跑开了，跑一会儿就停下来欣赏欣赏它，最后，他来到主要由巴格伊拉使用的那一片丛林里，发现他饱餐一顿之后正在喝水。毛葛利把自己的冒险经历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巴格伊拉听一会儿，就嗅嗅象叉。毛葛利说到白眼镜蛇最后的话时，黑豹兴冲冲地柔声说了一句表示赞同的话。

“看来白盖头说的是实际情况了？”毛葛利赶快问道。

“我是在奥德普尔国王的笼子里出生的，我肚子里明白，我对人还是有点儿了解的。好多好多人就为了那一大块红石头，一个晚上居然会杀三次人。”

“这块石头拿在手里怪沉的。我的发亮的小刀要好得多。再说——瞧！这块红石头又不好吃。那他们干吗要杀人呢？”

“毛葛利，睡觉去吧。你在人中间生活过，而且——”

“我记得，人杀生，就是因为他们不捕猎——只是由于无聊，为了消遣。再醒一醒，巴格伊拉。做这个有刺的尖玩意儿干什么用呢？”

巴格伊拉只把眼睛睁开了一半——他非常瞌睡——眼睛里闪出了一种恶意的光。

“那是人制造出来往哈蒂的儿子们脑袋里戳的，一戳血就流出来了。我在奥德普尔大街上，我们的笼子前面看见过这一类事儿。这玩意儿尝过哈蒂许多同胞的血。”

“可是他们干吗要戳进大象的脑袋呢？”

“为了教他们人的法规。人既没有爪子，也没有牙齿，就只好制造这些东西——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呢。”

“我一走近人群制造的东西总发现有流血的事情。”毛葛利深恶痛绝地说。象叉这么沉重，他已经有点儿厌倦了：“要是我早知道这一点，我就不会拿了。先有美丝瓦流在皮带上的血，现在又有哈蒂的血，我再也不用它了。瞧！”

象叉闪着光飞出去了，叉尖朝下，插在三十码以外的树丛中间。“这样我的双手就与死神不沾边了。”毛葛利在新鲜湿润的泥土上擦着手掌说，“酥干说死神会追随着我。他又老又白又疯。”

“白也好，黑也好，死也好，活也好，我可要睡觉了，小兄弟。我可不能像有的人那样通夜捕猎，整天嗥叫。”

巴格伊拉到大约两英里外他所知道的一个猎巢里去了。毛葛利索性就爬上了一棵树，把三四条藤蔓纠结在一起，一眨眼工夫就已经在一个离地五十英尺的吊床上晃悠起来。虽然毛葛利对强烈的日光并不太反对，但还是按照朋友们的习惯，尽量不要利用它。一觉醒来，周围是高声喧闹的树上居民，又是暮色四垂的时候了，梦中出现的一直是他扔掉的那些美丽的小石子儿。

“至少我得再次看看那玩意儿。”他说着就顺着一条藤蔓滑到地上，可是巴格伊拉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毛葛利听见他在半明半暗的暮色中嗅来嗅去。

“带刺儿的尖东西到哪儿去了呢？”毛葛利喊道。

“一个人把它拿走了。这儿有足迹。”

“现在我们就会看到酥干说的是不是事实了。如果那尖东西就是死神，那人就会死去。咱们跟上去看看吧。”

“先捕猎吧，”巴格伊拉说，“肚子空了眼睛就马虎。人走得很慢，丛林又很湿，哪怕最轻微的痕迹也会留下来的。”

于是他们便尽快地捕杀起猎物来，可是几乎过了三个钟头他们才吃完肉。喝过水，他们开始正儿八经地辨认起足迹来。丛林居民知道：吃饭狼吞虎咽，损失无法弥补。

“你认为那尖东西会在那人的手里掉过头来把他杀死吗？”毛葛利问道，“酥干说它就是死神。”

“我们找到以后就会明白。”巴格伊拉低下头小步跑着说，“这是独脚（他的意思是只有一个人），可那东西的重量把他的脚跟深深地压到地里去了。”

“嗨！这就跟夏天的闪电一样清楚。”毛葛利回答说。于是他们跟着那两只赤脚的脚印，开始小跑起来。他们脚步敏捷，方向多变，身影儿在斑驳的月光下时隐时现。

“现在他快速跑起来了，”毛葛利说，“脚趾展得很开。”他们继续前进，走过了一处湿地。“他为什么在这儿拐弯呢？”毛葛利问。

“等等！”巴格伊拉说着，就拼命往远处腾身一跃，当足迹中断了的时候，为了要说明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向前飞跃，不要把自己乱七八糟的足迹留在地面上。巴格伊拉落地以后，转过身来，对着毛葛利喊道：“这里又有一条足迹，是冲着他来的。这个脚，也就是第二条足迹，小一些，而且脚趾是朝里的。”

毛葛利便上去察看。“这是一个冈德猎人的脚，”他说，“瞧！在这儿，他是把弓拖在草地上走的。正因为有人，第一个足迹马上就拐开了。大脚板在躲小脚板哪。”

“不错，”巴格伊拉说，“为了防止彼此的脚印混杂，把我们追寻的足迹搞乱了，咱们俩分开，一个跟一条足迹。我跟大脚板，小兄弟，你跟小脚板，那冈德人。”

巴格伊拉又跳回到原来的足迹那儿，留下毛葛利弯着腰察看那林中小野人的奇特、狭小的足迹。

“喂，”巴格伊拉一面说，一面沿着那一串脚印一步一步挪动着，“我，大脚板，在这儿拐开啦。现在我藏在一块岩石后面，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连换一下脚也不敢。报一报你的足迹。小兄弟。”

“喂，我，小脚板，来到了岩石旁边。”毛葛利沿着他的足迹跑着说，“喂，我在这块岩石下面坐下啦，用右手支着身子，把弓搁在两只脚中间。我等了很久，因为我这里的脚印很深。”

“我也是。”巴格伊拉藏在石头后面说，“我等着，把那带刺儿的尖东西一头靠在一块石头上。它滑倒了，因为石头上刮了一道印。报报你的足迹，小兄弟。”

“这儿有一根、两根小树枝和一根大树枝折断了，”毛葛利压低了嗓子说，“喂，我怎么报那条足迹呢？啊！现在清楚了。我，小脚板，闹哄哄地走开了，脚踩得‘嘎嘣嘎嘣’直响，故意叫大脚板听见。”他离开岩石，一步一步在树林中行进，当他走近一个小瀑布的时候，他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来：“我——走得——远远的——到了——　一个——地方——这儿的——流——水——声——压倒了——我的——喊声；我——在——这——儿——等——着。报报你的足迹，巴格伊拉，大脚板！”

黑豹跳来跳去在四下里察看，看看大脚板的脚印是怎样从石头后面引开的。然后他开口喊道：“我跪着从岩石背后爬出来，拖着那带刺儿的尖东西。看见没有人，我就跑起来。我，大脚板，飞快地跑着。足迹非常清楚。咱们各自跟各自的走吧。我跑啦！”

巴格伊拉沿着那清晰的足迹旋风似的向前奔去，毛葛利跟着冈德人的脚印。有一阵子，丛林里一片寂静。

“你在哪儿，小脚板？”巴格伊拉喊道。毛葛利的声音在右边不到五十码的地方回答他。

“嗯！”黑豹深深地咳了一声说，“这两个人在并排跑哪，离得更近了！”

他们又向前跑了半英里地，中间的距离始终没有怎么改变，直到后来毛葛利喊了起来，因为他的头不像巴格伊拉的那样离地面近。“他们碰头啦。捕猎好！——瞧！小脚板就站在这儿，一只膝盖抵在一块石头上——大脚板就在那边儿呢！”

前面不到十英尺远的地方，在一堆破碎的岩石上面横躺着一个当地的村民，一支冈德人的短羽长箭从后背直穿到前胸。

“酥干是不是又老又疯，小兄弟？”巴格伊拉轻声说，“这儿至少死了一个。”

“继续走吧。可是那大象的吸血鬼——那带刺儿的尖东西——在哪儿哪？”

“说不定小脚板拿走了。现在又是独脚了。”

一个左肩上扛着东西、飞快奔跑着的轻巧的人的足迹兜着圈子在一个长着干草的漫长的坡上延伸下去，那里的每一个脚印，在追踪者锐利的眼睛看来，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烙出来的。

他们俩都不吭声，跟着足迹一直跑到一堆藏在一个河谷里的营火灰旁边。

“又是一个！”巴格伊拉说，他仿佛变成了石头，猛地不动了。

一个干瘪瘦小的冈德人的尸体躺在那里，两只脚埋在灰堆里，巴格伊拉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毛葛利。

“这是用一根竹竿干的，”孩子扫了一眼后说，“我在人群里干活儿的时候就用那玩意儿赶过水牛。眼镜蛇老祖宗——由于取笑过他，我心里感到难过——他就像我一样对这个种群非常了解。我不是说过，人进行残杀只不过是出于无聊吗？”

“其实他们是为了那些红蓝石头杀人的。”巴格伊拉回答说，“记住，我在奥德普尔国王的笼子里待过。”

“一、二、三、四，四条足迹，”毛葛利弯下腰去望着那堆灰说，“四个穿鞋子的人的足迹。他们走起路来不像冈德人那么快。啊，他们对这个小个子樵夫干什么坏事了？瞧，他们在一块儿说过话，五个，都站着，后来才把他杀死的。巴格伊拉，咱们回吧。我肚子里沉甸甸的，可还是七上八下地直翻腾，就像树梢儿上的一个黄鹂巢一样。”

“撇开猎物可算不上好样儿的捕猎人。跟上！”黑豹说，“这八只穿鞋的脚还没走远呢。”

他们足足有一个钟头没有吭声，只是紧紧地跟着那四个穿鞋的人的宽宽的足迹。

现在已经是晴朗、炎热的大白天了，巴格伊拉说：“我闻到了烟味儿。”

“人总是好吃懒跑路。”毛葛利说着就小跑儿出没在他们正在搜索的这片新丛林的低矮的灌木丛中。巴格伊拉在略靠他左边的地方跑着，喉咙里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

“这里有一个人已经与吃喝无缘了。”他说。一捆乱糟糟的花里胡哨的衣服扔在一株灌木下，周围撒了一地的面粉。

“这又是竹竿干的。”毛葛利说，“瞧！这白颜色的粉末就是人吃的东西。他们从这个人手里把猎物夺过去——这人本来背着他们的食物——又把他作为猎物交给老鹰奇儿了。”

“这是第三个了。”巴格伊拉说。

“我要带着新鲜的大青蛙到眼镜蛇老祖宗那儿去，把他喂得肥肥的。”毛葛利心里说，“这个大象的吸血鬼就是死神本人——可是我仍然不明白。”

“跟上！”巴格伊拉说。

他们还没有走上半英里地，就听见乌鸦阔阔在一棵柽柳顶上唱着死亡之歌，树荫下躺着三个人。一堆半死不活的火在三人围成的圈子中冒烟，火上有一个铁盘子，盘子里有一块焦黑的面饼。火跟前，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正是那把镶着红宝石和绿松石的象叉。

“这东西干得真利索呀，全都在这儿完蛋了。”巴格伊拉说，“这几个是怎么死的，毛葛利？谁的身上都没有伤痕呀？”

丛林居民全凭经验学得了关于有毒的植物和浆果的知识，他们知道的简直跟许多医生一样多。毛葛利闻了闻火里冒出来的烟，掐了一点黑饼子，尝了一口，又把它吐了出来。

“死果。”他咳着说，“第一个人准是把它放在这几个人的食物里，这几个人先杀了那个冈德人，后来又把他杀了。”

“真是一场好猎杀！杀了一个又一个。”巴格伊拉说。

死果就是丛林里叫做刺果或“达图拉”的东西，这是全印度最灵的毒药。

“现在怎么办呢？”黑豹说，“难道你我也一定要为那红眼杀手互相残杀吗？”

“它会说话吗？”毛葛利悄悄地说，“我把它扔掉是不是把它给得罪了？它在我们俩中间是行不了坏的，因为我们不想要人所要的东西。要是把它留在这儿，它肯定会一个接一个地继续杀人，快得就像大风刮掉坚果一样。我并不爱人，可是也不能让他们一个晚上就死掉六个呀。”

“那有什么呢？他们只不过是人嘛。他们彼此残杀，还觉得非常高兴。”巴格伊拉说，“那第一个小樵夫猎打得真好。”

“他们仍然是些崽子；崽子们为了咬水中的月亮，结果把自己淹死了。这是我的过错。”毛葛利说，听他说话的口气，仿佛他什么都知道似的，“我再也不给丛林里带来稀奇古怪的东西了——就是它美得像朵花，我也不带了。这个——”他战战兢兢地拿着象叉，“还给眼镜蛇老祖宗吧。不过我们先得睡睡觉，可又不能睡在这几个长眠不醒的人旁边。我们得把它埋起来，省得它跑掉再杀六个人。给我在那棵树下挖一个洞。”

“可是，小兄弟，”巴格伊拉边说边向指定的地点走去，“我告诉你，那不是这个吸血鬼的过错。麻烦出在人身上。”

“都是一回事。”毛葛利说，“把洞挖深一些。我们醒来以后，我把它挖出来，送回原处。”

两夜以后，白眼镜蛇坐在黑洞洞的地窖里，感到丢了脸，也丢了东西，孤苦伶仃，伤心欲绝。这时候，绿松石象叉从那个洞里“呼”的一声飞了进来，“当啷”一声砸在满地的金币上面。

“眼镜蛇老祖宗，”毛葛利说（他小心翼翼地待在墙外面），“搞一个年轻老练的同胞帮你看守国王的宝藏吧，免得再有人活着出去了。”

“啊——哈！它回来了！我说过这东西就是死神，怎么你还活着呀？”老眼镜蛇咕咕哝哝地说，怪热情地把叉柄缠住。

“凭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我不知道！那东西一个晚上杀了六个人。再不要把它放出去了。”

小猎人之歌

猴民们尚未呼叫，孔雀毛儿还不曾振翼，

老鹰奇儿还没有从高空猛扑下去；

丛林里轻轻掠过一个黑影和一声叹息——

他就是恐惧，小猎人呀，他就是恐惧！

一个等候、注视着的幽灵轻轻地跑过林间空地，

悄声细语在远远近近不断延续；

你的额头上汗水淋漓，因为他目前还在游弋——

他就是恐惧，小猎人呀，他就是恐惧！

月亮还没有爬上山冈，岩石上的光道尚未形成，

往下倾斜的小径阴湿而又沉郁；

你的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呼哧呼哧响彻夜空——

那就是恐惧，小猎人呀，那就是恐惧！

在紧要关头拉开弓，让尖叫的箭往前直冲，

在虚虚玄玄的灌木林里把长矛投出去；

可是你的手既无力、又放松，鲜血流下了你的面孔——

那就是恐惧，小猎人呀，那就是恐惧！

热云吮足了暴风雨，裂口的松树倒下身亡，

胡抽乱打的是那迷眼咆哮的暴风骤雨；

穿过战鼓似的雷声，有一个声音最为响亮——

那就是恐惧，小猎人呀，那就是恐惧！

这时洪水泱泱，无脚的圆石也乱跳乱闯，

闪电把最细小的叶脉也暴露无余；

可是你的喉咙已关闭枯僵，你的心捶打着胸腔——

这就是恐惧，小猎人呀，这就是恐惧！

为了我们吉星高照的白夜——为了好捕猎、能望远、顺利巡查老谋深算的夜晚！

为了露水消失前未玷污的黎明的气息！

为了盲目受惊的猎物，穿过迷雾的奔驰！

为了大鹿转弯后陷入绝境时我们同伴的号叫，

为了夜晚的冒险和骚动！

为了白天在窝口睡一个好觉，

时机到了，我们前去进攻。

呼叫吧！呼叫！

红　狗

放丛林进去以后，毛葛利才开始过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问心无愧，因为他总是知恩图报；整个丛林都是他的朋友，也有点儿怕他。他从一个种群漫游到另一个种群，有时带着他的四个伙伴，有时光杆儿一条。在此期间，他亲身经历过的、耳闻目睹的事情，可以编成许许多多的故事，每篇故事都会像本篇这样长。所以你永远也不会听到他是怎么样对付曼德拉的疯象的，那头疯象把拉着十一车银元向国库里送的二十二头牛杀掉，把银光闪闪的卢比撒得满地都是；他是怎么样跟鳄鱼贾喀拉在北国大泽里整整搏斗了一夜，那畜生背上的鳞片折断了他的剥皮刀；他怎么样在一个野猪杀死了的人的脖子上解下一把更长的新刀，他又怎么样追踪那头野猪，并把他杀死，权当为那把刀付出了公平的代价；有一回他怎么样被迁移的野鹿卷进大饥荒里，在猛烈摇摆的鹿群中差点儿被顶死；他怎么样救了沉默的哈蒂，使他没有再一次掉进底下有桩的陷坑，而且第二天他自己怎么样掉进了一个非常巧妙的豹子陷阱里，哈蒂又是怎么样把他头上的粗木杠折得粉碎；他怎么样在大泽里挤野水牛的奶，还有怎么样——

不过我们必须一次讲一个故事。狼爸爸和狼妈妈死了，毛葛利把一大块圆石头滚过去挡住洞口，伏在他们身上嚎起了哀歌。巴鲁老得不行了，四肢也硬了；即便是钢筋铁骨的巴格伊拉，捕杀起来也不像过去那么凶猛了。由于年事已高，阿凯拉的毛色由灰色变成了乳白色，他的肋骨暴露出来，走起路来好像是木头动物一样，而且由毛葛利替他捕猎。可是那些年轻的狼，也就是解散了的西翁伊狼群的子孙，却兴旺繁盛起来。当时他们大约有四十只左右，都是一些没有主人、声音洪亮、脚掌干净的五岁狼，阿凯拉告诉他们，他们应当集合在一起，遵行法规，在一个头狼的领导下奔跑，当名副其实的自由民。

这倒不是一个毛葛利所关心的问题，因为，如他所说，他已经吃了酸果子，所以他就知道结酸果子的树；可是当斐奥纳（他的父亲是阿凯拉任头领时期的“灰猎手”）的儿子斐奥按照丛林法规夺得狼群的领导权以后，昔日的呼唤和歌声又在星光下响起时，毛葛利便来到会议岩以示纪念。他要讲话时，狼群就一直等他把话讲完，斐奥坐在会议岩下面，阿凯拉坐在上面，毛葛利则坐在阿凯拉旁边。那是好捕猎、好睡觉的日子。

陌生的家伙不愿闯进那些属于毛葛利的种群（他们就是这么称呼狼群的）的丛林。小狼一个个膘肥力壮，有很多崽子被领来参加“审查仪式”。毛葛利总是要参加审查仪式的，因为他记得一只黑豹把一个光身子棕色小孩带进狼群的那个夜晚，而那悠长的呼唤——“看——大家注意看”使他心旌摇曳。除了在这种时候，他常常和他的四兄弟跑到丛林远处，尝一尝、碰一碰、看一看、摸一摸新生事物。

一个黄昏，毛葛利逍遥自在地小跑儿穿过猎区，把他捕杀的一只雄鹿剩下的一半送给阿凯拉，那四兄弟跟在他后面缓步前进，不时地打斗打斗，跌来撞去，以显示生活的欢乐。这时候他听见一声呼叫，那是糟糕的希尔汗时代过去后再也没有听到过的。在丛林里他们把这种呼叫称为“吠哟”，那是一种可怕的尖叫，当豺狗子跟在老虎屁股后面捕猎的时候，或者有大屠杀进行的时候，他才会发出这种尖叫。如果你可以想象一种仇恨、狂欢、恐惧、绝望的混合物，再加上一种白眼看人的表情，你就会对瓦因贡加河对面远处忽起、忽落、晃悠、颤抖着的“吠哟”大致有个概念。四兄弟顿时站住了，毛发竖立，嗥叫起来。毛葛利的手抓住刀把停止前进，血涌上面颊，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条纹鬼是不敢在这里捕杀的。”他说。

“那不是‘先躯’的呼声，”灰哥说，“那是一场大屠杀。听！”

那声音又爆发出来，半似抽泣，半似轻笑，绝像豺狗子那长了两片人的柔软的嘴唇发出来的。于是毛葛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立即向会议岩跑去，一路上追过了急急忙忙赶路的狼群。斐奥和阿凯拉一起坐在会议岩上，其余的狼坐在下面，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母亲和崽子们慢慢地跑回窝里去；因为“吠哟”叫起来时，弱者是不宜待在外面的。

他们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瓦因贡加河在黑暗中汩汩奔流，还有轻轻的晚风在树顶上飒飒作响，一直到后来，河对岸突然发出一声狼叫。那绝对不是这个狼群里的狼，因为这一群狼都在会议岩上。那声调变成了一声悠长、绝望的吠叫。“野狗！”那声音说，“野狗！野狗！野狗！”他们听见岩石上有疲惫的脚步声，一只骨瘦如柴的狼侧腹上尽是红道道，右前爪不顶用了，嘴巴里泛着白沫，一头撞进圈子里，气喘吁吁地卧在毛葛利脚下。

“捕猎好！哪位头领下面的？”斐奥严肃地说。

“捕猎好！我叫温—托勒。”那狼回答。他的意思是他是只独狼，住在某个偏僻的窝里，自己养活自己，养活老婆孩子，南方的许多狼都是这么过活的。“温—托勒”的意思是“个体户”——不属于任何狼群的一只狼。然后他又喘起气来，他们能看出来他的心跳使他的身体前俯后仰。

“有什么动静？”斐奥说，因为整个丛林打听“吠哟”叫声时都是这么问的。

“野狗，德干高原上的野狗——杀手‘红狗’！他们从南方跑到北方来，说是德干高原空了，顺便出来捕杀捕杀猎物。这个月的月初，我有四个家眷——我的老伴儿和三个崽子。她常常教他们捕杀，在草原上捕杀，隐蔽起来追赶雄鹿，我们在露天下住的都是这么做的。半夜里，我听见他们一块儿追踪，放声嗥叫。在晓风里，我发现他们在草丛里挺了尸——四个。自由民呀，这个月月初时四个。然后我设法讨还我的血债，找到了野狗。”

“有多少？”毛葛利立即说，狼群嗓子里发出深沉的吼声。

“我说不上，反正其中三个再也不会捕杀了。可是到了最后，他们像追赶雄鹿一样追赶起我来；他们追我，我只用三条腿跑。瞧，自由民！”

他伸出那条血肉模糊的前爪，血干了，黑糊糊的一片。侧腹下方被咬得不成样子了，喉咙也被抓破了，咬坏了。

“吃吧。”阿凯拉从毛葛利带给他的那块肉上站起来说，“个体户”便来了个饿狼扑食。

“这决不会打水漂的，”饥饿刚一压倒，他就低三下四地说，“助我一臂之力，自由民呀，我也会捕杀的。这个月月初窝里满满儿的，现在完全空了，血债还没有还清呢。”

斐奥听见他的牙在“嘎嘎”地咬着腰腿骨，赞赏地哼了一声。

“这张嘴巴我们会用得着的。”他说，“野狗带崽子了吗？”

“没有，没有。全是些红猎手——他们群里的大狗。尽管他们在德干高原吃蜥蜴，但一个个都长得剽悍有力。”

温—托勒的意思是说，野狗，也就是德干高原上的红色猎狗在转移捕杀。狼群都一清二楚：就连老虎也会把一只新捕杀的猎物让给野狗的。他们在丛林里横冲直撞，碰到什么就扯倒撕碎。虽然他们没有狼的个头大，甚至连狼的一半狡猾也没有，但是他们非常壮实，数目又多得惊人。譬如说，野狗不上百，他们是不称为群的；而四十只狼则是相当可观的一群了。毛葛利漫游四方，曾经到过德干高原丘陵草原的边缘，看见过无所畏惧的野狗在他们做窝的小坑、草丛里睡觉、戏耍、搔痒。他瞧不起他们，憎恨他们，因为他们的气味跟自由民不一样，因为他们不在洞里居住，更有甚者，因为他们趾间有毛而他的朋友们的脚掌则是干干净净的。可是他知道，因为哈蒂告诉过他，一群正在捕猎的野狗是多么可怕。就连哈蒂也要躲开他们的队伍。除非他们被杀死，或者猎物稀少，否则他们总是一直前进。

阿凯拉也知道野狗的一些情况，他对毛葛利平心静气地说：“宁肯死在正规的狼群里也不愿没有领导，孑然一身。这是一次很好的捕猎，也是——我最后的一次。可是，就像人活着一样，你还有许许多多的日日夜夜，小兄弟。到北方躺着去，野狗过去以后如果还有活下来的，他会把战斗的信息捎给你的。”

“啊，”毛葛利十分勇敢地说，“一定要我到泽国去抓小鱼、在树上睡觉呢，还是求斑达—罗格帮助砸核桃吃，让狼群在下面战斗呢？”

“那就等于找死。”阿凯拉说，“你从来没有见过野狗——红杀手。就连条纹鬼——”

“啊奥瓦！啊奥瓦！”毛葛利悻悻地说，“我杀死过一只有条纹的猿猴，我肚子里确信，希尔汗也会把他的老伴儿留下来给野狗当肉吃，如果他在三个猎区都嗅出了狗群的话。现在听着，有一只狼是我的父亲，有一只狼是我的母亲，还有一只老灰狼（不太聪明，现在毛色都白了）既是我的父亲又是我的母亲。因此我——”他把嗓音提高了，“我说，如果野狗要来的话，毛葛利和自由民齐心协力参加那场捕猎；我还要说，凭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凭从前巴格伊拉为我牺牲的那头公牛起誓，那个时候现在你们都不记得了——我说，要是我忘记了，树木、河流却可以听见并牢牢记住；我说我这把刀将会成为狼群的一颗牙——我不认为它是那么钝。这就是我说出来的话。”

“你不了解野狗，说狼话的人。”温—托勒说，“在他们把我碎尸万段以前，我只希望清算血债。他们行动迟缓，一边走一边捕杀。可是两天以后，我就会恢复一点儿元气，我就又要全力以赴讨还血债了。不过对你们自由民来说，我还是劝你们到北方去，暂时少吃一点，等野狗走了再说。这场捕猎中没有肉吃。”

“听听个体户讲的什么话！”毛葛利大声笑着说，“自由民们，我们必须到北方去，从河岸上挖蜥蜴和老鼠，以防万一碰见野狗！他一定会毁掉我们的猎场，而我们必须躲到北方去，直到他乐意归还为止。他是一只狗——一只狗崽子——红毛黄肚子，没有窝，趾间还长着毛！他一窝下六个到八个崽子，好像他就是小跳鼠奇凯似的。我们一定要跑开，自由民，乞求北方的种群给我们一点死牛下水！你们知道那句俗话：‘北方是害虫，南方是虱子，我们是丛林。’你们选择，你们选择吧。这可是一场好捕猎！对狼群来说——对正规的狼群来说——对狼窝和一窝一窝的幼崽来说，对里里外外的捕杀来说；对驱赶雌鹿的配偶和洞里的幼崽来说，时机到了！时机到了！时机到了！”

狼群报以深沉的轰鸣，在夜里听上去好像是一棵大树倒下了。“时机到了！”他们喊道。

“跟大家待在一起，”毛葛利对四兄弟说，“每一颗牙我们都需要。斐奥和阿凯拉必须做好战斗的准备。我去把那些狗数一数。”

“那是去找死！”温—托勒欠了欠身子说，“这样的一个没毛的伙计能把红狗怎么样呢？就连那条纹鬼，记住——”

“你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个体户’，”毛葛利反驳说，“不过等野狗们死了以后我们再说。大家捕猎好！”

他兴奋得忘乎所以，便匆匆离去，走进了茫茫的黑暗，连往哪儿下脚也不看看，结果在喀阿的大圆圈儿上摔了个大马趴，原来大蟒蛇正躺在河边监视一条野鹿走的小径呢。

“哎！”喀阿气呼呼地说，“正当猎物活动频繁的时候又是踹、又是跑的，把一夜的捕猎全断送了，难道这是丛林工作的规矩吗？”

“这怪我。”毛葛利连忙爬起身来说，“说实在的，我还正在找你呢，扁头。可是我每次看见你时，用我的膀子衡量一下，你总是更长更宽。丛林里谁都无法跟你比，聪明、长寿、健壮、美丽绝伦的喀阿呀。”

“你这是上哪儿去啊？”喀阿的语气软下来了，“不到一个月前，有一个拿刀的人仔扔石头砸我的头，还用一些不伦不类的坏小名叫骂我，因为我在露天睡觉。”

“啊，而且把每一只被追赶的野鹿冲得四散而逃。毛葛利在捕猎，这个扁头耳朵聋，听不见他的呼啸，就把鹿路放开了。”毛葛利在色彩斑斓的蛇圈里坐下去，不以为然地说。

“现在这个人仔带着甜言蜜语到扁头这儿来，说他聪明、健壮、美丽，那老扁头相信了，并给那扔石头的人仔腾出地方。而且——你现在挺自在的吧？巴格伊拉能给你这样好的一个休息场所吗？”

喀阿像通常一样，把自己在毛葛利的身子下面堆成一个柔软的半截圆丘。孩子把手向黑暗中伸出去，把那富有弹性的电缆似的脖子收拢来。等到喀阿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时，才把那天夜里丛林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喀阿。

“我尽管聪明，”喀阿听完后说，“可是耳朵很背，要不，我就会听见‘吠哟’的。难怪草食动物挺不自在。有多少野狗呢？”

“我还没有看见呢。我急急忙忙跑到你这儿来。你比哈蒂年纪还大。可是，喀阿呀，”——说到这里，毛葛利高兴得直扭身子，“那将是一场很好的捕猎。再过一个月，我们就难得见到了。”

“你能这样子出击吗？记住，你是一个人；记住什么群伙把你赶了出来。让狼去照顾狗吧，你是一个人。”

“去年的坚果成了今年的黑土，”毛葛利说，“我是一个人，这话不假，可是我肚子里记着，今晚我已经说过我是一只狼。我叫河和树都记住这一点。野狗不走，我就是自由民的一员，喀阿。”

“自由民，”喀阿咕哝了一声，“自由贼！为了纪念那些死狼，你把自己绑进那个死疙瘩里了吗？这绝不是好的捕猎。”

“我说话算数。树知道了，河也知道了。野狗不走，话决不收回。”

“那咝！这就把所有的路都改变了。我本来想把你带到北国大泽去，可是那话——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光身子、没毛的人仔说的话——也算话呀。现在我喀阿说——”

“好好想想，扁头，省得你把自己也绑到那死疙瘩里去。我不需要你的什么话，因为我清楚——”

“那就好，”喀阿说，“我就不给话了。可是，野狗来的时候，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主意呀？”

“他们必须从瓦因贡加河游过来。我想带着我的刀在浅滩上迎接他们，狼群在后面做后盾；我就来个乱刺乱捅，过一会儿我们也许可以使他们扭过头游到下游去，或者弄得他们的喉咙冰凉。”

“野狗是不会扭头走掉的，他们的喉咙是热的。”喀阿说，“那场捕猎结束时，既不会有人仔，也不会有狼崽，有的只是干骨头了。”

“啊啦啦！假如我们非死不可，那就死吧。那将是一场最好不过的捕猎。可是我还年轻，我见过的雨季还不多。我既不聪明，也不健壮。你有没有一个更好的计划呢，喀阿？”

“我已经见过一百次加一百次雨季了。哈蒂还没有换掉乳牙的时候，我的踪迹在土里就很大很大了。凭那颗原始蛋起誓，我的年纪比许多树木都大，我见过丛林干过的所有的事情。”

“可这是新的捕猎呀，”毛葛利说，“野狗从来没有跑到我们的路上来过。”

“现在有的早已有了。将来有的也只不过像被遗忘的年代一样一晃而过。安静，我数数我的岁数。”

毛葛利在蛇圈中间躺了好久好久，喀阿的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想着他从蛋壳里出来以后看到和知道的一切。光似乎从他的眼睛里消失了，留下的就像一对陈旧的蛋白石，他的脑袋时而向左右进行小小的僵硬的戳刺，好像在睡梦里捕猎似的。毛葛利静悄悄地打着瞌睡，因为他知道捕猎以前最好的事情就是睡觉。他已经训练成功了，不论白天黑夜，什么时候想睡就能睡得着。

后来，他感到那大蟒蛇鼓了起来，脊背在他的身子下面变得更大更宽了，同时发出一把剑从钢鞘里抽出来时所发出的那种咝声。

“我已经见过所有死去的季节，”喀阿终于说话了，“还见过大树和老象，以及苔藓还没有长出来时光秃秃的、尖溜溜的岩石。你还有力气吗，人仔？”

“只有在月儿落下一会儿以后，”毛葛利说，“我不懂——”

“咝！我又是喀阿了。我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会儿工夫。现在我们到河那儿去，我叫你看看怎样对付野狗。”

他转过身，挺得像箭一样笔直，直奔瓦因贡加河的主流，一会儿工夫就冲到那淹没和平岩的水塘上面了，毛葛利跟在他的身边。

“不，别游泳。我赶快走。上我的背，小兄弟。”

毛葛利左臂抱住喀阿的脖子，右臂伸下去紧紧贴住自己的身体，脚尖绷得直直的。然后喀阿就逆流而上，只有他才能这样做，受到阻截的水冲起的细浪像褶边一样绕着毛葛利的脖子，他的两只脚在蟒蛇甩打着的体侧下面的涡流中随波前后摆动。

在和平岩上面一两英里的地方，瓦因贡加河窄窄地夹在一个大理石峡谷中，两边是八十至一百英尺高的峭壁，激流像一股推动水车的水流夹在嶙峋的怪石中间奔腾。可是毛葛利对水并不犯愁，世界上很少有什么水能使他产生瞬间的恐惧。他注视着峡谷两侧，不安地“呼哧呼哧”地吸着气，因为空气中有一股甜丝丝、酸溜溜的味道，绝像大热天里大蚁冢的味道。他出于本能，把身子浸到水里，只是不时地抬起头来吸口气。喀阿把尾巴绕了两弯缠在一块下陷的岩石上，把毛葛利放在蛇圈的空心里，而水还在向前奔腾。

“这是‘死地’呀，”孩子说，“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们睡着了。”喀阿说，“哈蒂不会给条纹鬼让路，可是哈蒂和条纹鬼都会给野狗让路的。但是他们说，野狗给谁都不让路。可是岩石上的小民会给谁让路呢？告诉我，丛林之主，谁是丛林之主呢？”

“这些。”毛葛利说，“这是‘死地’。咱们走吧。”

“不，好好看看，因为他们都睡着了。在我还没有你的胳膊长的时候，这里就是这个样子。”

瓦因贡加河的峡谷裂缝很多、饱经风雨的岩石，自有丛林以来，一直被岩石小民——忙忙碌碌、怒气冲冲的印度黑色野蜂——利用着。毛葛利十分清楚，所有的足迹在离峡谷还有半英里路的地方都拐开了。千百年来，小民在这里筑巢，从一个石缝飞到另一个石缝，又聚集到一起，陈蜜把白色大理石染得斑斑点点，他们把蜂房筑在黑洞洞的岩洞内又高又深的地方。在那儿，无论是人和兽，还是水与火，都碰不到他们。峡谷两侧好像悬挂着许多黑色闪光的天鹅绒幕布，毛葛利望着望着就沉入水中，因为那些都是聚集在一起的数百万沉睡的野蜂。还有别的块状的东西，也有密布在岩石表面像腐朽的树干那样的东西，那是过去多少年的旧蜂房，或是在避风的峡谷阴影里建成的新城市，一大块一大块松软、腐朽的废物滚下来，夹在依附在岩石表面的树和藤蔓中间。

在侧耳细听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听见，装满蜜的蜂房“沙沙”地翻过来，或“哗哗”地掉到那黑暗的长廊的什么地方；接着是一声愤怒的翅膀的轰鸣，废蜜沉闷地“嘀嗒、嘀嗒”地淌着，后来溅到露天的岩嘴上，又慢慢地流到树枝上。河的一边有一个小小的沙滩，还不到五英尺宽，上面高高地堆集着经年累月的垃圾。还有死去的蜜蜂、雄蜂、扫拢的垃圾、陈旧的蜂房，以及搜寻蜂蜜时误入险境的掠夺成性的飞蛾的翅膀，全都滚到一堆堆黑色的细土中。光是那股呛鼻子的气味就足以吓坏任何没有翅膀的生物，他们就可以知道小民是些什么货色了。

喀阿又逆流而上，最后到了峡谷顶头的一条沙棱上。

“这就是这个季节猎杀的东西。”他说，“瞧！”

河岸上撂着两只小鹿和一头水牛的骨骸。毛葛利可以看出狼和豺狗子都不曾碰过那些骨头，因此还按原样子摆在那儿。

“他们越过了界限，他们不知道法规，”毛葛利喃喃地说，“所以小民就把他们杀了。趁他们还没有醒来，咱们走吧。”

“天不亮他们是不会醒来的。”喀阿说，“现在我告诉你，许多许多雨季以前，有一只南方的雄鹿被追赶到这儿，他不了解这个丛林的情况，后面有一群狼紧追不舍。雄鹿吓傻了眼，便从上面跳下来了，狼群眼巴巴儿地奔跑着，因为他们追红了眼，也追麻了腿。太阳高照着，小民很多，都怒气冲冲。狼群里有不少跳进了瓦因贡加河，可是他们还没碰到水面就死了。那些没有跳的也死在上面的岩石上了。可是那只雄鹿却活下来了。”

“那是怎么回事？”

“因为雄鹿先来，拼上命奔跑着，跳的时候小民尚未发现，等他们集合起来猎杀的时候，他已经跳到河里了。而跟在后面的狼群全都在小民身下丧了命。”

“那只雄鹿活下来了？”毛葛利慢悠悠地问道。

“至少他当时没有死，虽然没人用一个强壮的身体等着他跳下来，把他接住，以免被水淹死，像某个又老、又胖、又聋的黄扁头等一个人仔那样——是啊，虽然后面都是从德干高原来的野狗。你肚子里有什么主意？”喀阿的头贴近毛葛利的耳朵。

“这就等于拔死神的胡子，可是——喀阿，你的的确确是丛林里最聪明的。”过了一会儿孩子才回答。

“许多人都这么说过。现在看看，是不是野狗还跟着你——”

“他们肯定会跟我来的。嗬，嗬！我舌头底下有许多小刺，可以戳进他们的皮。”

“要是他们追你追眼红了，只是盯着你的肩膀，那些没有死在上面的不是在这里下水，就是在下面下水，而小民会群起而攻之，把他们裹住的。现在的瓦因贡加河是一股饿水，野狗没有喀阿驮他们，只会向下走，肯定会到西翁伊狼窝旁边的浅滩上，在那儿你的同胞就会抓住他们的喉咙迎接他们了。”

“啊嗨！哟哇哇！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样。现在只剩下跑和跳这桩小事儿了。我倒是要让野狗认识认识我，好让他们紧紧地追上来。”

“你看见你上面的那些岩石了吗？从陆地的那一边？”

“那倒没有。这事我已经忘了。”

“去瞧瞧吧。那地方全酥了，到处都是坑坑洼洼，你看不见，一双笨脚踩下去，那场追猎就算结束了。喂，我把你留在这儿，看在你的情分上，我给狼群捎话去，告诉他们到那儿去找野狗。至于我嘛，我跟任何狼都没有共同的皮。”

当喀阿见不上一个相识的时候，他比任何一个丛林居民都难对付，也许巴格伊拉除外。他向下游去，在和平岩对面碰见了倾听黑夜嘈杂声的斐奥和阿凯拉。

“咝！狗们，”他乐呵呵地说，“野狗会到下游来的。假如你们不害怕，就把他们杀死在浅滩上吧！”

“他们什么时候来？”斐奥说。“再说我的人崽在哪儿呀？”阿凯拉说。

“他们来的时候来，”喀阿说，“等着瞧吧。至于你的人崽嘛，他给你捎来了话，你也等于叫他去送死了。现在你的人崽跟我在一起哪，假如他还没有死，那就不是你的过错了，褪了色的狗！在这儿等着野狗吧，你应当高兴人崽和我站在你一边战斗哪。”

喀阿又忽闪一下，向上游游去了，后来就停在峡谷正中间，向上望着悬崖的天际线。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毛葛利的头在满天星斗的背景上活动，然后空中“嗖”的一声，那是一个脚向下落下来的身体的清脆的声音，一眨眼的工夫，这孩子又在喀阿的蛇圈里休息了。

“这可不是晚上跳的，”毛葛利不动声色地说，“我平时跳着玩时比这远一倍；可是上面却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地方——低矮的灌木和深深的壕沟，都住满了小民。我在三个沟边上垒了一些大石头。我一跑就会把它们带下去，小民就会在我后面飞来，发起火儿来的。”

“这就是人话与人的狡猾，”喀阿说，“你真聪明，不过小民一直都在发火。”

“不，黄昏的时候，远远近近所有的翅膀都要歇一会儿。我要跟野狗在黄昏时玩玩，因为野狗最善于白天捕猎。他们现在正追随着温—托勒的血迹呢。”

“奇儿不会放过一头死牛，野狗也不会放过一点血迹。”喀阿说。

“那我就给他造一条新血迹，一条他自己的血滴成的血迹。如果可能的话，叫他吃吃脏东西。你愿不愿意待在这儿，喀阿，等我带着我的野狗再来？”

“啊，万一他们把你杀死在丛林里，那可怎么办？或者你还没有跳进河里，小民先把你杀死了，那可怎么办？”

“当明天到来时，我们就为明天捕杀。”毛葛利引用了一句丛林谚语说，而且又说，“如果我死了，那就该唱哀歌了。捕猎好，喀阿！”

他把胳膊从喀阿的脖子上松开，便像洪水中的一根圆木似的顺峡谷而下，朝着远处的河岸划去。他在那儿发现河水简直静止不动，便高兴得大笑起来。按毛葛利的说法，再也没有比“拔死神的胡子”，让丛林知道他是他们的主宰更让他喜欢的了。他过去常常在巴鲁的帮助下偷独树上的蜂窝，他还知道小民讨厌野蒜的气味。所以他采集了一小捆，用一根树皮纤维绑起来，然后就跟上温—托勒的血迹，那血迹从窝里出来向南延伸了五英里路的光景。他一边走，一边把头偏到一边望着那些树，望着望着就不由得小声儿笑起来。

“我一直是青蛙毛葛利，”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已经说了我是狼毛葛利。现在我得先当猿猴毛葛利，再当雄鹿毛葛利，最后我就是人毛葛利了。嗬！”他用拇指拭了拭那十八英寸长的刀口。

温—托勒走过的路上，满是黑糊糊的血点子，这条路穿过一座森林，这座森林开始时树木非常茂密，它向东北方向伸延开去，树木便逐渐稀疏，最后一直伸展到离蜂岩两英里地的地方。从最后一棵树到蜂岩的矮树丛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带，那里简直就没有可以藏得下一只狼的地方。毛葛利在树下一边小跑前进，一边判断树枝之间的距离，偶尔还爬上一根树干，试着从一棵树跳向另一棵树，一直跳到开阔地带。他把那块地方仔仔细细研究了一个钟头，然后他转过身去，在刚才他撇开的地方再次找到了温—托勒的足迹。他爬到一棵树上，这树有一根离地八英尺的旁枝，他一动也不动地坐着，一边在脚底上磨他的刀，一边唱着歌儿。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非常暖和，他听见了野狗群“啪啪”的脚步声，也闻见了他们冲天的臭气，他们正沿着温—托勒的踪迹恶狠狠地小跑而来。从树上看，那只红色野狗还没有狼的一半大，可是毛葛利知道他的爪子和嘴巴是多么有劲。他注视着那一路嗅着气味的头狗的栗色尖头，对他说了声：“捕猎好！”

那畜生抬头一望，他的同伴们便在他后面猛地停住了。几十只几十只的红狗一个个尾巴低垂，肩膀肥厚，后腰疲软，嘴巴血红。按理说，野狗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种群，就是在他们自己的丛林里，他们也没有什么规矩。在毛葛利下面聚集的野狗足足有两百条，可是他能看出来那些领头的野狗正饥不可耐地闻着温—托勒的足迹，极力想把狗群拖向前去。那是绝对不行的，否则他们就会在大白天到达狼窝，毛葛利一心打算把他们拖在树下，直到天黑。

“谁允许你们到这儿来的？”毛葛利说。

“所有的丛林都是我们的丛林。”就是回答，回答问题的那只野狗露出了他的一嘴白牙。毛葛利笑眯眯地往下看着，而且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德干高原跳鼠奇凯尖厉的叫声，有意让野狗们明白：他认为他们跟奇凯是一丘之貉。那一群野狗把树干围了个水泄不通，头狗狂吠着管毛葛利叫树猿。毛葛利的回答就是把一条光腿伸下去，刚好在头狗的脑袋上扭动他的光脚指头。这就足以惹得狗群生傻气了，而且还不止呢。趾间有毛的动物不愿意叫人揭这个短。头狗往上一跳，毛葛利立即把脚闪开，嘴还甜甜地说：“狗儿，红狗！回德干高原吃蜥蜴去吧，回到你兄弟奇凯那儿去——狗儿，狗儿——红红的红狗！每个脚趾中间都长着毛呢。”他又一次捻弄起脚指头来。

“下来，省得我们把你困死在树上，没毛的猿猴！”狗群嚷道，这对毛葛利来说正中下怀。他在一根树枝上躺下来，脸的一侧贴着树皮，右胳膊放开，就这样，他给狗群讲他对他们、对他们的风俗、对他们的配偶、对他们的崽子的看法。世界上的语言没有比丛林居民表达轻蔑时所用的更加刻毒的了。当你想到这种语言时，你就明白为何一定要这样。正像毛葛利告诉喀阿的那样，他舌头底下有许多小刺，于是他慢悠悠地、处心积虑地把沉默的野狗惹得低声嗥叫起来，随后又从低声嗥叫变成高声尖叫，又从高声尖叫变成声嘶力竭、无可奈何的狂吠。他们极力要回答他的嘲弄，那只不过等于一个崽子极力要回答发怒的喀阿。在此期间，毛葛利把右手叉在腰上做好行动的准备，两只脚把那根树枝钩得紧紧的。那只栗色的大头狗向空中扑了好多次，不过毛葛利连虚晃一枪的假动作也不敢做。最后，真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他腾身一跃，离地面有七八英尺高。这时候毛葛利的手像树蛇的脑袋一样猛射出去抓住了狗的脖颈子，树枝被狗这么往下一压，便猛地一抖，险些儿把毛葛利给抖到地上去了。可是他硬是不松手，一英寸一英寸地把那野兽往上拉，最后把他像一只淹死的豺狗一样挂在树枝上。毛葛利左手拔出刀来，把那红色的大尾巴割掉，然后把野狗又扔回地上。这就是他需要干的事。现在狗群再也不想追踪温—托勒了，一心要等他们杀死毛葛利，或毛葛利把他们杀死。他看见他们围成一圈一圈蹲了下来，屁股还打着颤儿，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待下去了。于是他爬上一个更高的树枝，把背往上面舒舒服服地一靠，睡着了。

过了三四个小时，一觉睡醒，他数了数狗群。他们全都在那里，一个个默不作声，蔫不唧的，眼睛铁灰铁灰的。太阳开始下沉了，半小时以后，岩石小民就要结束他们的劳作了，你也知道，野狗不怎么擅长在暮色中作战。

“我可不需要这样忠实的警卫，”毛葛利在一根树枝上站起来，彬彬有礼地说，“不过我要记住这个好处。你们是真正的野狗，不过我认为做得未免有点儿过分。正因为如此，我就不给那吃蜥蜴的大家伙还尾巴了。你不高兴吗，红狗？”

“我要亲自撕破你的肠肚！”头狗抓着树根喊道。

“不，还是考虑考虑，德干高原上聪明的耗子。现在将会有一窝又一窝的没尾巴的小红狗，对，尾巴根上露出血红血红的肉，沙子一热就火辣辣地痛。回家去吧，红狗，就喊着说这是一只猿猴干的。你们不愿意走吗？那就跟我来，我会叫你们变得非常聪明的！”

他使出斑达—罗格的本领，从一棵树跳向另一棵树，一棵接一棵一直往前跳，时而故意装出要掉下来的样子。狗群你推我搡，争先恐后，要亲眼看看他的下场。这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景象——那孩子手里拿着刀，低射的阳光从上面的树枝中间穿过来把刀照得闪闪发光，那群沉默的野狗皮色红得像燃烧的火，在下面挤在一起，紧追不舍。当他跳到最后的一棵树上时，他把野蒜拿出来，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野狗们大声嘲弄起来。“说狼话的猿猴，你想把自己的气味遮住吗？”他们说，“我们要一直跟到底。”

“把你的尾巴拿回去。”毛葛利把头狗的尾巴往野狗经过的路上一甩，说道。那一群野狗出于本能，便扑了过去。“现在就跟到底吧。”

他已经从树干上溜下来了，光着脚丫子像一股风似的照直向蜂岩跑去，野狗们还没来得及看明白他要干什么呢。

野狗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开始迈着大步慢跑起来，这种跑法最终可以追上任何奔跑的东西。毛葛利知道他们群体奔跑的速度要比狼群慢得多，要不，他是不敢冒险在这一览无余的情况下跑两英里路的。野狗们确信那孩子最终逃不出他们的掌心，而那孩子则确信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捉弄他们。他唯一的麻烦就是要让他们紧追不舍，不要过早地调头。

他干净利落、四平八稳、轻松自如地跑着，那条没尾巴的头狗离他还不到五码远；而狗群的队伍乱哄哄的，前后拖的距离足有四分之一英里长，他们一个个杀气腾腾，气得脑袋发昏，眼睛发麻。这样他只凭耳力保持着距离，把最后的一点力气存下，好冲过蜂岩。

小民在暮色初露的时候就去睡觉了，因为现在不是晚花开放的季节。可是当毛葛利的脚步声刚刚在空洞的地面上响起来时，他就听到一种声音，仿佛整个大地都在轰鸣。于是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跑起来，把两三堆石头踢进那黑沉沉、甜丝丝的沟里去；他听见一个洞里发出大海咆哮似的吼声；他眼角一扫，看见身后的空气变得黑压压的；还看见瓦因贡加河远远地在下面奔流，水里有一个扁平的钻石形脑袋；他使尽全力往外一跃，那没尾巴的野狗向毛葛利半空中的肩膀猛扑过去，而毛葛利已经脚朝下落进了河水的保险箱里，气喘吁吁，得意扬扬。他没有挨一下叮，因为在他置身于小民中间的几秒钟里，野蒜的气味把他们遏制住了。当他浮起来的时候，喀阿的蛇圈便把他围得紧紧的，而事情却在悬崖边爆发出来——　一大块一大块密集在一起的蜂群如同一个个铅锤坠落了下来；可是哪一块都没有碰到水面，野蜂就飞上去了，一只只野狗的身体打着旋儿顺流而下。在头顶上，他们能够听见狂怒、短促的吠叫声淹没在小水桶齐鸣似的轰鸣声中了——那是岩石小民翅膀的轰鸣。

有一些野狗已经坠入跟地下岩洞相通的沟里，被卡在乱哄哄的蜂房中间乱扑乱咬一气，最后哪怕死了，也被下面起伏的波浪似的蜂群抬起来，从河面的某个窟窿里抛射出来，滚到那黑色的垃圾堆上去。有一些野狗猛地跳到悬崖的树上，蜂群便把他们的形状全部勾销掉了；可是更多的却被叮疯了，便一头栽进河里去。正如喀阿所说，瓦因贡加河是一股饿水。

喀阿紧紧地把毛葛利围住，直等到这孩子呼吸恢复了正常。

“我们不必待在这儿了，”毛葛利说，“小民们都被惹起来了。走！”

毛葛利像往常那样，在水里连浮带潜，手里拿着刀顺流而下。

“慢，慢，”喀阿说，“一颗牙杀不死一百个对手，除非那是眼镜蛇的牙，再说许多野狗一看见小民起来就赶快跳进了水里。”

“我的刀可有活干了。呸！小民怎么跟上来了！”毛葛利又沉下去。水面上像毯子一样盖了一层野蜂，发出沉闷的嗡嗡声，见什么就叮什么。

“沉默不会带来任何损失，”喀阿说——任何蜂刺都穿不透他的鳞甲，“你可以捕整整一夜的猎了。听那嗥叫声！”

近半数的野狗已经看见了他们的同伴冲进去的那个陷阱，来了个急转弯，一头栽进两岸是悬崖峭壁的峡谷里的水中。他们对使他们蒙受耻辱的“树猿”发出的愤怒的呐喊，和那些受到小民惩罚的野狗的嗥叫混杂在一起。待在岸上就意味着等死，每一只野狗都明白。他们这一群被激流冲击而下，一直冲到和平池的深深的旋涡里。可是即便在那儿，愤怒的小民仍然紧追不舍，所以还是把他们逼进水里。毛葛利可以听见那没尾巴的头狗叫他的部下坚持到底，把西翁伊的狼群杀绝的喊声。不过他并没有浪费时间去听。

“一个家伙在我们后面摸着黑杀呢！”一只野狗猛地喊道，“这水不干净！”

毛葛利像一只水獭一样潜游向前，一只挣扎的野狗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他猛地一下拉到水底下。当尸体侧过来，“扑通”一声浮起来时，水面上升起黑沉沉、油乎乎的圆圈。野狗们想调头，可是激流冲得调不过头，小民便猛叮他们的脑袋和耳朵，他们能够听见西翁伊狼群的挑战声在逐渐浓厚的夜色中越来越高昂、越来越深沉。毛葛利又潜下水去，一只野狗钻进了水下，浮起来的则是尸体，喧闹声又在狗群后面响起。有的嗥叫着说还是上岸为妙，有的则敦促头狗领他们回德干高原去，还有的叫毛葛利出来送死。

“他们带着两个肚子和几个声音来参加战斗，”喀阿说，“剩下的事就靠下游你的同胞了。小民要回去睡觉，他们已经把我们追得很远了。现在我也要回去，因为我跟狼没有共同的皮肤。捕猎好，小兄弟，记住野狗是朝下咬的。”

一只狼沿着河岸用三条腿跑过来，上蹿下跳，脑袋歪着贴近地面，背弓着，突然又向空中一扑，仿佛跟自己的崽子玩耍似的。他就是个体户温—托勒，他一声也不吭，却一个劲儿在野狗们旁边搞恶作剧。野狗们在水里待的时间很长了，眼下还在疲惫不堪地游着，皮泡透了，沉甸甸的，大尾巴像海绵似的拖着，一个个疲于奔命，萎靡不振，也就默不作声，只是注视着那一双并行的火眼。

“这决不是一场好捕猎。”一只野狗喘着气说。

“捕猎好！”毛葛利说。这时他大胆地浮到那畜生的旁边，把长长的刀子从肩后直捅进去，他死命推着以防那野狗临死时猛咬一口。

“你在这儿，人崽？”温—托勒隔水说道。

“问问这死家伙，个体户，”毛葛利回答道，“有没有顺水游下来的？我已经给这些狗的嘴里填满了烂泥，我在大白天就把他们耍弄了一场，他们的头领没有尾巴了。不过这里还给你留下几只，我把他们赶到哪儿去？”

“我等着，”温—托勒说，“黑夜就在我前面。”

西翁伊狼群的嗥叫声越来越近了。为了狼群，为了正规的狼群，时机到了！河里有一道弯，正好把野狗送到狼窝对面的沙滩上。

这时候野狗们才发现情况不对头了。他们本应当在半英里以上的地方靠岸，好在干地上扑狼。现在为时已晚。河岸上是一排排火眼，除了那可怕的“吠哟”声从日落以后从未停止外，丛林里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好像是温—托勒正在哄着他们上岸似的。“转身上岸！”野狗的头领说。整个野狗群便盘桓在岸边，摇摇摆摆地蹚过浅水，弄得瓦因贡加河河面上白浪飞溅，水波从河的一边推向另一边，仿佛是船头劈开的波浪一样。野狗们挤成一团，一下子拥上了河滩。毛葛利连捅带砍紧随其后。

然后便开始了一场持久战。在红色的湿沙滩上、纠结的树根上面和树根中间、灌木丛中、草丛内外，阵势时而起伏、时而紧张、时而分裂、时而散乱、时而缩小、时而扩大；就是到这会儿野狗还是占有二对一的优势。可是他们对抗的是倾巢而出为狼群的全体成员而战的狼，不仅仅是那些身材短短的、个头高高的、胸脯下陷、满嘴白牙的狼群猎手，还有眼睛急巴巴的“辣犀妮”——俗话所说的守窝的母狼——在为她们的一窝一窝的幼崽而战，随处也可以看到一岁的小狼，皮上的新毛还没有长齐，也在野狗身边连扯带抓。你要知道，狼扑上去不是咬喉咙，就是咬侧腹，而野狗更爱咬肚子。当野狗从水里挣扎出来时，不得不仰起头来，因此形势对狼有利了。

在岸上，狼在苦斗；在水里或岸边，毛葛利的刀捅进去，拔出来，没有停止过。四兄弟连撕带咬，杀开一条路冲到他的身边来。灰哥蹲在孩子的两膝间，在保护他的肚子，而其他三个防卫着他的背和两侧，如果一只又跳又叫的野狗扑到坚硬的刀刃上把他撞倒，他们便站在他周围。至于其他的，纯粹是一场混战——一群打得难分难解、摇摇摆摆的乌合之众，沿着河岸移动，一会儿从左到右，一会儿从右到左；他们也会以自己为核心死缠硬磨。

有的地方会出现一个起伏的圆丘，活像旋涡里的水泡，也会像水泡一样破裂，把四五只血肉模糊的野狗抛出来，一只只野狗在竭尽全力想回到核心地带去；有的地方会有一只被两三只野狗扑倒的狼，很费劲地把他们向前拖着，很快就倒了下去；有的地方一只一岁的狼崽虽然早被杀死了，可是仍然会被挤起来，而他的妈妈却气疯了，便滚过来滚过去，一边咬一边转移；在最密集的核心地带，也许一只狼和一只狗，把一切都抛在脑后，正千方百计想抓住对方，可是突然拥来一群杀红了眼的战士，把他们俩裹挟走了。

有一回，毛葛利从阿凯拉旁边经过，尽管两面各有一只野狗在夹攻，可是阿凯拉那没有牙的上下颚还是把第三只狗的腰部死死地咬住；还有一回，他看见斐奥的牙咬进了一只野狗的喉咙，并把那死不甘心的野兽拖向前去，直到小狼把他结果为止。可是整个战场却显得茫然仓皇，淹没在沉沉的黑暗之中。在他的周围，在他的后面，在他的上方，是一片攻击、绊倒、翻腾、嗥叫、呻吟，以及撕咬——撕咬——撕咬的景象。夜越来越深，那迅速的旋转木马似的动作加剧了。

野狗们胆怯了，害怕攻击比他们强壮的狼，但又不敢轻易跑掉。毛葛利感到离战斗结束不远了，便满足于致残，而不想要命。他现在往往还有喘口气的工夫，还可以给一位朋友递一句话，刀只是忽闪一下，有时候他也会把一只野狗撵到一边。

“肉离骨头不远了。”灰哥叫道。他的皮肉受了十来处伤，鲜血直流。

“可是骨头还没有‘咔嚓’一声断掉呢。”毛葛利说，“哟哇哇！我们在丛林里就是这么干的！”那血红的刀刃像火焰一样沿着一只野狗的腹侧划下去，那只野狗的后腿被一只死缠住不放的狼压在身子底下。

“我杀死的猎物！”那狼哼着他发皱的鼻孔说，“把他交给我吧。”

“你的肚子还空着吗，个体户？”毛葛利说。温—托勒被惩罚惨了，可是他已经把那只野狗抓瘫了，所以那只野狗再也不能转过身来咬温—托勒了。

“凭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毛葛利苦笑着说，“这是那只没尾巴的家伙！”这的确是那只栗色大头狗。

“杀害崽子和守窝母狼不是明智的做法，”毛葛利擦着眼睛上的血，哲理味十足地说，“除非一只狗也杀死了个体户；我的肚子里记着，这个温—托勒杀死了你。”

一只野狗跳过来援助他的头领，可是牙还没有碰到温—托勒的侧腹，毛葛利的刀已经刺进了他的喉咙，灰哥便来处理剩下的事务。

“我们在丛林里就是这么干的。”毛葛利说。

温—托勒一声不吭，只是在他快断气的时候，他的牙还紧紧地咬住那脊梁骨不放。那只野狗哆嗦了一下，脑袋耷拉了下来，躺下不动了，温—托勒倒在他的身上。

“哈！血债偿还了。”毛葛利说，“唱歌吧，温—托勒。”

“他再也不会捕猎了，”灰哥说，“而且阿凯拉也沉默了好长时间了。”

“骨头‘咔嚓’一声断了！”斐奥拉的儿子斐奥声音如雷，“他们走啦！追杀吧，斩尽杀绝，自由民的猎手啊！”

野狗纷纷离开那黑暗、血染的沙场向河里逃窜，想逃进密林，有的向上游，有的向下游，只要他们看见有路可走就行。

“债！债！”毛葛利喊道，“还债！他们杀死了独狼！别放走一只野狗！”

他手里拿着刀向河边飞奔过去，把胆敢下水的野狗截住。这时候，从九个死尸的尸体堆下，抬起了阿凯拉的头和前腿，毛葛利跪在了独狼面前。

“我不是说这是我最后的一场战斗吗？”阿凯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是一场好样的捕猎。你怎么样，小兄弟？”

“我活着，已经杀死了不少。”

“不错。我死了，我要——我要死在你的身旁，小兄弟。”

毛葛利把那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脑袋放在他的两膝上，两条胳膊搂住了那撕破了的脖子。

“早就不是希尔汗的时候了，也不是在土里光着身子打滚儿的人崽了。”

“不，不，我是一只狼，我跟自由民是同一种皮肤，”毛葛利大声说，“我并不想当一个人。”

“你是一个人，小兄弟，守候我的狼崽。你是一个人，否则狼群就会被野狗追得望风而逃。我的命是你救的，今天你又救了狼群，就像我当初救过你的命一样。你忘记了吗？所有的债都还清了，回到你自己的同胞那儿去吧。我再对你说一遍，我的心肝宝贝，这场捕猎结束了，回到你自己的同胞那儿去吧。”

“我永远也不走。我要一个人在丛林里捕猎。我已经说过了。”

“夏季过后就是雨季，雨季过后就是春季。回去吧，省得你被撵出去。”

“谁会撵我呢？”

“毛葛利会撵毛葛利的。回到你的同胞那儿去，回到人间去。”

“当毛葛利撵毛葛利的时候，我就走。”毛葛利回答道。

“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阿凯拉说，“小兄弟，你能扶我站起来吗？我也是自由民的一个头领。”

毛葛利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尸体挪开，两条胳膊把阿凯拉抱住，扶着他站起来。独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唱狼群首领临终时该唱的哀歌。他越唱越有劲，声音逐渐高亢，远远地在河的对岸回响，一直唱到最后一句：“捕猎好！”突然间，阿凯拉摆脱了毛葛利的拥抱，向空中一跳，落下来就死在他最后杀死的最凶猛的猎物上了。

毛葛利头伏在膝上坐着，别的什么都不在乎了。这会儿仓皇逃窜的野狗残余被那些死不饶人的母狼追上，扑倒了。渐渐地，叫声沉寂下去了，狼群的伤口结了痂，一个个一瘸一拐地回来估量损失。除了五六只母狼，狼群中还有十五个死在河边，其余的也没有一个身上没留下印记的。毛葛利一直坐到寒冷的黎明，斐奥湿漉漉、红惨惨的嘴巴垂到他的手里，毛葛利抽回了手，让他看阿凯拉骨瘦如柴的遗体。

“捕猎好！”斐奥说，仿佛阿凯拉仍然活着似的，然后他把头扭过那被咬伤的肩膀，对别的狼说：“嚎吧，狗们！今晚有一只狼死了！”

不过那群两百条斗志高昂的野狗曾夸下海口，说所有的丛林都是他们的丛林，不会有任何活的东西站在他们面前，现在却没有一个回到德干高原把这话带回去了。

奇儿的歌

下面是大战结束后，老鹰们一个接一个飞到河床上时，奇儿唱的歌。奇儿跟大伙儿都很要好，可是在心底里他却是一种冷血动物，因为他知道：归根结底丛林居民几乎都要到他这儿来报到。

这些都是夜里出来的我的伙伴——

（找奇儿！寻找奇儿！）

现在我打个呼哨通知他们仗已打完。

（奇儿！奇儿的先头部队！）

他们曾给刚杀死的猎物头上的我捎话，

我曾给平原上雄鹿脚下的他们捎话。

条条道路在此结束——他们再也不会说话！

他们发出捕猎的呼叫——他们追得真快——

（找奇儿！寻找奇儿！）

他们叫大鹿忽地打转，或者在他路过时把他围起来——

（奇儿！奇儿的先头部队！）

他们落在臭迹后面——他们在前面奔跑。

他们避开直撞的角——他们把它压倒。

条条道路在此结束——他们再也不会追剿。

这些都是我的伙伴。可惜他们已经完蛋！

（找奇儿！寻找奇儿！）

我，我们睥睨一切时的相识，现在特地赶来问安。

（奇儿！奇儿的先头部队！）

破烂的肚皮，深陷的眼睛，张开的嘴巴红惨惨，

他们一个个躺着，身子扭曲，又瘦又孤单，后来死尸堆成山。

条条道路在此结束——我的大军在这儿饱餐。

人必须回人间去！向整个丛林发出呼喊！

他曾经是我们的兄弟，现在就要离去。

听着，丛林居民，并做出决断——

回答：谁能把他扭转——谁能把他阻拦？

人必须回人间去！他在丛林里哭泣！

他曾经是我们的兄弟，现在伤心透顶！

人必须回人间去！（我们跟他有过深情厚谊！）

我们也许再也不会追随那人的足迹。

春　奔

那次跟红狗大战，阿凯拉也死了。第二年，毛葛利一定快十七岁了。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因为艰苦的磨炼，吃得又顶好，而且一感到热、一感到身上有灰尘，就去洗个澡。这样一来，他就有的是力气，发育也快，二者都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许可的范围。在他有必要沿着树道观望的时候，他可以一只手抓住一根树顶的树枝，一荡就是半个钟头；他可以拦住一头正在奔跑的年轻的雄鹿，抓住他的头把他撂倒在路旁；他甚至可以猛地一下子推倒住在北国大泽里的蓝色大野猪。丛林居民原来害怕他的机智，现在也害怕他的力气了。当他悄悄地走着去办自己的事情时，只要谁轻轻地说一声他来了，林中小路就让开了。然而他的眼神总是温柔、和蔼的。即便在他格斗的时候，他的眼睛也从来不像巴格伊拉的眼睛那样火冒三丈。它只是变得越来越神往，越来越兴奋；而这正是巴格伊拉自己弄不懂的事情之一。

这事情巴格伊拉曾经问过毛葛利，那孩子笑着说：“如果我捕猎扑了个空，那我就生气了。如果我的肚子空上两天，那就非常生气了，那时候我的眼睛不是就说话了吗？”

“嘴巴是饿了，”巴格伊拉说，“可是眼睛什么都不说呀。捕猎呀，吃呀，游泳呀，眼神儿都一模一样——就像雨天或者旱季里的石头。”毛葛利懒洋洋地从那长长的睫毛下面瞧着他，像往常一样，黑豹的头垂了下去。巴格伊拉了解他的主人。

他们正远远地躺在一座俯瞰瓦因贡加河的小山的山腰上，晨雾缭绕在他们下面，像一条条白色和绿色的带子。太阳升起时，小山又变成了一片片冒着泡儿的赤金的海洋，翻腾着，让那斜射的阳光把毛葛利和巴格伊拉躺着的干草照得一道一道的。寒冷的天气结束了，草木看上去枯萎了，风一吹，到处都响起干巴巴的“沙沙”声。一片小树叶“啪嗒啪嗒”发狂似的拍打着一根小树枝，就像一片被卷在激流中的树叶所做的那样。这片树叶的响声惊醒了巴格伊拉，他闷声闷气地咳嗽着，嗅着清晨的空气，然后仰身躺下，用两只前爪扑打上面那片频频点头的树叶。

“新的一年开始了，”他说，“丛林又前进了。‘新话时节’快到了，那片树叶知道。很好。”

“草干了，”毛葛利拔起一撮草说，“就连‘春眼’（那是草丛中忽隐忽现的喇叭形的蜡红色的小花）——就连‘春眼’也闭上了……巴格伊拉，黑豹这样子脸朝天躺着，爪子朝空中乱抓，好像树猫似的，合适吗？”

“噢？”巴格伊拉说。他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

“我说，黑豹这样子张开嘴咳嗽，又是嗥叫，又是打滚，这合适吗？记住，你我都是丛林之主呀。”

“那倒是。我听见了，人崽。”巴格伊拉赶忙一滚身，蹲起来，破烂不堪的黑色侧腹上全是尘土（他正在蜕冬毛呢），“我们当然是丛林之主了！谁能像毛葛利那样有劲儿呢？谁有他那样聪明呢？”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慢悠悠儿的语调，所以毛葛利转过身来看看，黑豹是不是在取笑他，因为丛林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反话。“我说我们毫无疑问是丛林之主，”巴格伊拉重复了一遍，“我做错了吗？我还不知道人崽不再在地上躺了。看来他要飞了？”

毛葛利双肘支在膝盖上坐着，眼望着河谷对面的曙光。下面树林里什么地方，一只鸟儿用一种沙哑的尖嗓子试唱着他的春歌的最初几个音符。那只不过是尔后他要倾泻出来的清脆婉转的鸣叫的先声，可是巴格伊拉却听见了。

“我说‘新话时节’就要来了嘛。”黑豹抽动了一下尾巴，嗥叫着说。

“我听见了。”毛葛利回答说，“巴格伊拉，你为什么浑身打颤儿呢？太阳挺暖和的呀。”

“那是红啄木鸟费尔奥，”巴格伊拉说，“他可没有忘记。现在我也得记记我的歌了。”于是他开始呜呜地自个儿哼起来，由于不甚满意，便三番五次地从头开始。

“没有猎物的动静呀。”毛葛利说。

“小兄弟，你的两只耳朵都给塞住了吗？这不是进行捕杀的话，而是我准备好应付不时之需的歌。”

“我倒是忘了。我要知道什么时候‘新话时节’来到，因为那时候你和大伙儿都跑开了，会把我一个人丢下。”毛葛利没好气地说。

“不过说真的，”巴格伊拉开口说，“我们并不总是——”

“我说你们总是，”毛葛利突然愤愤地伸出他的食指说，“你们总是跑开，而身为丛林之主的我却成了光杆儿司令。上个季节，我要从一个人群的田地里弄一些甘蔗，那是怎么搞的？我打发了一个跑腿的——我打发的就是你——到哈蒂那儿去，叫他就在那个晚上来，用他的长鼻子给我撅些甜草。”

“他过了两夜才来，”巴格伊拉说，有点儿畏缩了，“至于你喜欢的那种甜长草嘛，他采集下的任何一个人崽整个雨季都吃不完。那可不是我的错呀。”

“他没有在我捎话去的那个晚上来。对，他倒是踏着月光在山谷里叫呀，跑呀，吼呀。他留下的脚印就像三头大象的脚印，因为他不肯藏在树林里。他就在人群房子前面的月光下跳舞。我看见了他，但他不肯到我这儿来，而我是丛林之主呀！”

“那是‘新话时节’，”黑豹说，总显出一副非常谦恭的样子，“小兄弟，也许那一次你没有用要语叫他吧！听费尔奥唱歌吧，放高兴一点！”

毛葛利的气似乎已经消了。他又把头枕在胳膊上躺下，眼睛也闭上了。“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他昏昏欲睡地说，“咱们睡觉吧，巴格伊拉。我的肚子沉甸甸的。让我的脑袋也歇一会儿吧。”

黑豹叹了一口气又躺下了，因为他可以听见费尔奥正在他们所谓的“新话时节”里反复练习着自己的歌。

在印度的丛林里，一个季节悄悄溜进另一个季节，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似乎只有两个季节——湿季和干季；可是如果你透过倾盆的大雨、黑炭似的森林和如云的滚滚的尘土留心观察，你就会发现四季很有规律地循环往复。春天是最神奇的季节，因为她用不着以新生的叶子和鲜花把干净光秃的田野覆盖，而是把温和的冬天所容忍的那些流连盘桓的半绿半黄的杂物清扫掉，使衣装未整的陈旧的大地又一次焕发出新鲜、年轻的气息。这一点她干得非常出色，所以世界上没有一个春天能和丛林的春天相媲美。

有一天，当万物都困倦了的时候，在沉闷的空气中飘动的气味显得陈旧而衰败。这种情况谁都无法解释，可是谁都能感觉得到。然后又有一天——凭眼睛来观察，什么也没有改变——所有的气味又新鲜、又宜人，丛林居民的胡子根儿都颤动起来，冬毛一长绺一长绺拖拖拉拉地从他们的腹侧脱去了。随后，或许下一点儿雨，所有的乔木、灌木、竹林、苔藓和叶子多汁的植物都带着一种生长的闹声苏醒了，那声音你简直都能听得见，就在这种闹声下面，无论白天黑夜，都贯穿着一种低沉的“隆隆”声。那就是春天的喧闹声——一种颤动着的“隆隆”声，它不是蜜蜂的“嗡嗡”，不是流水的“哗哗”，也不是树顶上风声的“沙沙”，而是那温暖、快乐的世界的“隆隆”声。

直到今年，毛葛利总是在季节变换的时候感到快乐。在一般情况下，总是他看见深深的草丛中春眼初放，总是他看见了第一片春云，因为这些跟丛林里别的一切都不一样。他的声音在所有的星光灿烂、鲜花开放的湿润地方都能听得见，他在给合唱的大青蛙帮腔，或者在模仿白夜里通夜鸣叫的倒挂着的小猫头鹰。像他的所有伙伴一样，春天是他选择的用来东奔西跑的季节——四处运动，纯粹是为了取乐：从夜幕初降到启明星升起，穿过温暖的空气跑上三十、四十甚至五十英里地，再戴着奇花异卉编织成的花环气喘吁吁、乐呵呵地跑回来。四兄弟不跟他参加这种狂放的丛林喧嚷，而是跟其他的狼一起去唱歌。春天一来，丛林居民非常忙碌，毛葛利可以听见他们按各自的种群哼唧着、尖叫着、呼啸着。这个时候他们的声音不同于一年其他时候的声音，正因为如此，春天在丛林里被叫做“新话时节”。

可是那个春天，正如他对巴格伊拉所说的那样，他的肚子里发生了变化。自从竹笋变成褐色以后，他一直期待着气味应当变化的那个早晨。可是当那个早晨到来，孔雀毛儿展现出青铜色、蓝色和金色的光彩，在雾气迷蒙的树林里大声呼叫时，毛葛利张开嘴巴准备把那呼叫传递下去，可是话却在牙缝里卡住了，浑身出现了一种感觉，它从趾尖开始，在头发上结束——那是一种纯粹的闷闷不乐的感觉，所以他全身上下仔细查看了一番，看看是不是扎上刺了。毛儿呼叫着那新鲜气味的到来，别的鸟儿把呼叫接了过去。从瓦因贡加河畔的岩石上他能听见巴格伊拉沙哑的尖叫——既有点儿像鹰的尖叫，又有点儿像马的嘶鸣。上面新抽芽的树枝上有斑达—罗格的一声呼叫和散开的声音，毛葛利站在那里，胸里憋满了话要回答毛儿，可是这种闷闷不乐的感觉把气从胸口里送出来时，却变成了小小的喘息声。

他举目四望，可是只能看见那善于模仿的斑达—罗格飞也似的穿过树林，毛儿开屏了，艳丽无比，正在下面的山坡上翩翩起舞。

“气味已经变了。”毛儿尖叫着说，“捕猎好，小兄弟！你的回答到哪儿去了呀？”

“小兄弟，捕猎好！”老鹰奇儿打着呼哨说，他的配偶跟着他一起猛扑下来。他们俩在毛葛利的鼻子底下扑打得太近了，所以一撮绒毛被刷掉了。

一阵轻的春雨——他们所谓的“象雨”——像一条半英里宽的带子似的从丛林里飘洒过去，把新生的树叶打湿，让它们在后面频频点头，然后雨就停了，展出两条彩虹，滚过一阵轻雷。春天的“隆隆”声爆发了片刻又沉寂下来，可是所有的丛林居民似乎立即开始放声歌唱了。只有毛葛利除外。

“我吃过了好吃的食物，”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喝过了好喝的水。我的嗓子既不是火辣辣地难受，也没有变小，没有像我咬了乌龟奥奥说的干净的食物蓝斑草根以后出现的那种感觉。可是我的肚子沉甸甸的，我无缘无故地对巴格伊拉和别的居民都没有好话，不管是我自己的伙伴还是别的丛林居民。我时而发冷，时而发热，时而不发冷，也不发热，而是对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生闲气。呼呼！该跑一跑了！今晚我要穿过猎区！对了，我要向北国大泽来一次春奔，再返回来。我轻而易举地捕猎，捕猎的时间也太长了。四兄弟也会跟我一起来，因为他们一个个胖得像白蛴螬了。”

他呼叫着，可是四兄弟谁也没有回答他。他们跑得太远，听不见，他们正在跟狼群一起唱春歌——“月亮和大鹿歌”；因为到了春天，丛林居民的行动在白天黑夜都区别不大。他发出尖厉的叫声，可是唯一的回应只是那小小的花斑树猫嘲弄似的“咪噢”声，他正在树枝间绕出绕进搜寻早鸟的巢呢。一听见这声音，毛葛利气得全身直打哆嗦，把刀都拔出了半截。随后他又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派头，尽管没有人会看见他，他却一本正经、大模大样地走下山腰，下巴向上扬着，眉毛朝下弯着。可是他的伙伴们没有一个向他问话的，因为他们都为自己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对了，”毛葛利心里说，虽然他心里明白他没有什么道理，“如果让红狗从德干高原来，或者让‘红花’在竹林里跳舞，那么整个丛林就要‘呜呜’哀鸣着向毛葛利跑来，巴结、奉承他。可是现在，因为春眼发红，毛儿就得光着腿跳春舞，丛林就像塔巴几一样疯狂……凭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我到底是不是丛林之主呢？别出声儿！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哪？”

群狼里一对年轻的狼沿着一条小路慢慢跑来，寻找一块开阔地好进行决斗（你要记住丛林法规禁止在狼群看得见的地方决斗）。他们的鬃毛像铁丝一样硬邦邦的，他们怒吼着蹲下身来准备下爪。毛葛利跳上前去，一只手抓住一个伸得老长的脖子，打算把这两个家伙甩到后面去，就像他在做游戏或者狼群捕猎时常常做的那样。可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干涉过春斗。那两只狼往前一跳，却把他撞到一边，再犯不着费唇舌就扭在一起厮打起来。

毛葛利好不容易才算站住没有倒下，他的刀和白牙都露了出来。就在这会儿，仅仅因为他希望他们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们却在决斗，他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两只狼通通宰掉的，尽管按照法规，每一只狼都有充分的权利进行决斗。他肩膀低下来，手哆嗦着，围绕着两只狼跳着，等他们头一回合的混战一结束就给他们俩各来一下；可是就在他等待时机时，他身上的力气好像没有了，于是刀刃低了下去，他只好把刀插入鞘里，观望起来。

“我准是吃了毒物了。”他最后叹了一口气说，“自从我用‘红花’搅散了会议——自从我杀了希尔汗——狼群里还没有一个能把我撞到一边去。而且这两个只不过是狼群里的尾巴狼——小小的猎手而已！我身上的劲儿都跑掉了，看来我快要死了。毛葛利呀，你干吗不把他们俩杀死呢？”

格斗一直进行到一只狼跑掉为止。后来就剩下毛葛利一个待在那被撕扯得乱糟糟的、并且玷污得血迹斑斑的地面上，时而瞅瞅他的刀子，时而瞧瞧他的胳膊和腿，而那种他从来都没体会到的闷闷不乐的感觉淹没了他，就像水淹没了一根圆木一样。

那个黄昏他很早就去捕杀，却吃得不多，这样才有利于他春奔。然而只有他一个人吃，因为所有的丛林居民都去唱歌，或者决斗去了。那是一个他们所谓的完美的“白夜”，打那个早晨起，所有的绿色植物好像一下子长了一个月一样。前一天还是黄叶覆盖的树枝，在毛葛利撅它的时候已经滴起树液来了。苔藓深深地卷到他的脚上面，暖烘烘的。小草再没有尖厉的锋芒了。丛林里所有的声音轰地一下，就像一根声音深沉的琴弦被月亮——新话月——触动了一样，她把自己的光辉全泻到岩石和水池上，让它从树干和藤蔓中间悄悄溜下来，又通过千千万万树叶的筛滤。

毛葛利忘记了他那种闷闷不乐的感觉，迈开大步开始前进时，纯粹由于快乐的缘故便放声歌唱起来。他健步如飞，因为他选了那条穿过主林中心通向北国大泽的漫长的下坡，那里松软的地面缓和了他落脚的重量。要是一个在人间教养大的人，在那骗人的月光下就会跌跌绊绊地找路走，可是毛葛利的肌肉经受过多年的训练，所以把他像一片羽毛似的带起来。当一根朽木或一块隐藏的石头碰到他的脚下时，他会毫不费力、不假思索地避开，根本不会放慢速度。他在地面上跑腻了的时候，便会双手一伸，像猴子一样抓住最近的一根藤蔓，好像是飘到了细树枝上，而不是爬上去似的。在那儿他就沿着一条树道前进，一直到他的情绪有所改变，才俯冲出一条长长的叶状曲线，又回到平地上。

有的地方是寂静、炎热的谷地，周围是潮湿的岩石，那儿由于夜花开放，藤蔓吐蕾，香气扑鼻，他简直都喘不过气来；有的地方是幽暗的大道，那儿月影斑驳，图案的形状规则得就像教堂走道上的方格子大理石地板；有的地方是矮树林，那儿湿润年轻的植物深及他的胸口，一个个伸出了它们的臂膀搂住了他的腰；有的地方是碎石覆盖的山顶，那儿他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下面就是一窝又一窝吓坏了的小狐狸。

他常常隐隐约约地听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头野猪在树干上磨他的长牙；他常常碰见那灰色的大兽独自又划又撕一棵大树上的树皮，嘴里泛着白沫，眼睛冒出火光；他常常拐过去倾听犄角的“咔嚓”声和“咝咝”的哼唧声；他还常常跑过一对狂怒的大鹿，他们低着头角对角蹒跚，头上的一道道血印在月光下显得黑糊糊的。或者在某个河水奔流的河道，他常常听见鳄鱼贾喀拉像一头公牛一样“哞哞”叫着，有时贾喀拉会惊动盘成一团的毒族，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攻击，他已经跑开，越过闪光的圆卵石，又进入了丛林深处。

他就这样跑着，有时独自呼喊，有时独自歌唱，这是那天夜里丛林里最快乐的事情。直到后来，繁花的气味告诫他：他离大泽不远了，而大泽离他最远的猎场还很远很远。

在这儿，情况又是这样：如果是一个在人间教养长大的人，他没有迈出三步，就会全身陷下去，有灭顶之灾，可是毛葛利的脚却长了眼睛，它们把他从一个草丛送到又一个草丛，从一簇矮树带到另一簇颤动的矮树边，而用不着头上长的眼睛帮忙。他一直跑到泽地中央，把野鸭子也惊起来，最后他在一个黑水包围的长满苔藓的树干上坐下。他周围的沼泽全都醒了，因为到了春天，鸟民们通夜都一帮一帮地来来往往，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毛葛利，他坐在高高的芦苇中间，哼着没有歌词的小调，瞅着他那坚硬的褐色脚底板，看有没有没拔掉的刺。他所有的闷闷不乐好像都被抛在他自己的丛林里了，他正要放开喉咙歌唱，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比原先要强烈十倍。

这一回毛葛利可害怕了。“它也在这儿！”他用半大不小的声音说，“它跟着我呢。”于是他回过头看是不是那个“它”就站在他背后：“这儿没有呀。”沼泽之夜的喧闹声继续不断，可是从来没有一只鸟、一头兽跟他说过话，那种新的痛苦的感觉反而增强了。

“我肯定是吃了毒物了。”他用一种畏惧的声音说，“一定是我不小心吃了毒物了，我身上的劲儿快用完了。我害怕——可是害怕的并不是我——那两只狼决斗时害怕的是毛葛利。阿凯拉，甚至斐奥都会把他们制止住的，可是毛葛利害怕了。这是我吃了毒物的真正迹象……可是他们在丛林里在乎什么呢？他们成群结伙在月光下唱呀，叫呀，打呀，而我呢——要命！——我要死在这大泽里了，要让我吃过的毒物毒死了。”他替自己感到难过，都快要哭了。“后来，”他接着说，“他们就会发现我躺在黑水里。不，我要回到自己的丛林里去。我要死在会议岩上。巴格伊拉，我爱他，如果他不在河谷里尖叫的话——巴格伊拉兴许会在那剩下的东西旁边守候一会儿，免得奇儿像利用阿凯拉一样利用我。”

一滴很大的热泪滴在他的膝盖上，毛葛利尽管难受，却又对如此难受感到高兴，要是你能理解那种颠倒了的高兴的话。“就像老鹰奇儿利用了阿凯拉一样，”他重复说，“那天夜里我把狼群从红狗那里救了出来。”他平静了一会儿，想起了独狼最后讲的话，你当然还记得那些话的。“阿凯拉临死前给我说过不少蠢话，因为我们要死的时候，我们的肚子就变了。他说……反正我是仍然属于丛林的！”

在兴奋之余，他想起了瓦因贡加河河岸上的战斗，就把那遗言大声喊出来。一头母水牛从芦苇丛中一跳，跪了下来，哼着鼻子说：“人！”

“呸！”野水牛弥萨说（毛葛利可以听见他在泥沼里转身），“那不是人。他不过是西翁伊狼群中的那只没毛的狼。在这样的夜里他跑来跑去。”

“呸！”母牛说，又低下头去吃草了，“我还以为那是人呢。”

“我说不是嘛。毛葛利呀，危险吗？”弥萨“哞哞”叫着说。

“毛葛利呀，危险吗？”那孩子搬嘴学舌地说，“弥萨想的就是这些：危险吗？可是对毛葛利来说，他晚上在丛林里跑来跑去，留心着，你们关心的是什么？”

“他叫的声音多大呀！”母牛说。

“他们就是这么叫的。”弥萨轻蔑地说，“他们把草拔起来，却不知道怎么吃它。”

“比这还差劲呢，”毛葛利自个儿呻吟着说——“比这还差劲呢。上个雨季我还把弥萨从他的泥沼里戳出来，给他戴了一个灯芯草笼头，骑着他穿过了沼泽地呢。”他伸出手去要折断一根轻软的芦苇，可是又叹了一口气把手缩回来。弥萨还是一个劲儿地在反刍，在那头母牛吃草的地方，那些长长的草丛就裂开了。“我不愿意死在这儿，”他气愤地说，“弥萨跟贾喀拉和野猪都是一个家族的，所以会嘲弄我。咱们到沼泽那边去看个究竟。我还从来没有进行过这样一种春奔——冷热混杂在一起。起来，毛葛利！”

他心里真是痒痒的，忍不住要偷偷地穿过芦苇丛走到弥萨那儿，用他的刀尖戳他一下。那浑身水淋淋的大公牛像炮弹爆炸一样冲出泥沼，而毛葛利却笑得前仰后合，一直到他坐下来为止。

“现在说说西翁伊狼群里没毛的狼曾经放牧过你，弥萨。”他喊道。

“狼！你吗？”公牛在泥沼里跺着脚哼着鼻子说，“全丛林都知道你放牧的是家牛——你是一个人崽，就跟那边庄稼地里喊叫的人崽一样。亏你还是个丛林居民呢！什么猎手会像蛇一样在水蛭中间爬行，而且开下流的玩笑——一种豺狗子的玩笑——使我在我的母牛面前丢丑？到牢靠的地面上来吧，我愿意——我愿意……”弥萨嘴上泛着泡沫，因为弥萨的脾气简直就是丛林里最坏的。

毛葛利瞅着他那双没有任何变化的眼睛在冒烟喷火，当他尽量设法在“吧唧吧唧”的泥浆声中听见别的声音时，便说：“泽地附近有没有人群的窝，弥萨？这对我来说还是个新丛林呢。”

“那就朝北走。”怒不可遏的公牛吼道，因为毛葛利在狠劲戳他呢，“这真是个光身子放牛娃的玩笑。去跟泽地脚下的村子里的人说去。”

“人群不爱听丛林故事，再说我认为稍微搔搔你的皮也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儿，弥萨。不过我倒是愿意去看看这个村庄。对，我要去的。现在轻一点儿。丛林之主也不是每个晚上都来放牧你的。”

他踩到沼泽边缘颤悠悠的地面上，因为他心里十分明白，弥萨绝不会冲过去的。他跑着，一想起这公牛的愤怒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我的力气还没有跑完，”他说，“也许毒还没有伤到骨头上。有一颗星星低垂在那边。”他双手半开半合，眼睛从手指缝里望去。“凭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那是‘红花’——我以前在旁边躺过的那种‘红花’——我还没有来到西翁伊狼群时就在旁边躺过的那种‘红花’！既然我已经看见了，我就要结束这次奔跑。”

沼泽的尽头是一片宽阔的平原，那里有一盏灯在闪烁。很久很久以来，毛葛利已经不跟人有往来了，可是今天夜里，闪烁的“红花”却吸引着他向前走去。

“我要去看看，”他说，“就像我从前所做过的那样，我要看看人群的改变有多大。”

他忘记了这里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自己的丛林，所以就漫不经心地穿过了露水很重的草地，一直走到有亮光的那个小屋跟前。三四只狗狺狺地狂吠起来，因为他已经到村边了。

“嗬！”毛葛利先发出一声深沉的狼嚎把狗镇住，然后无声无息地坐下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毛葛利，你还跟人群的窝有什么关系呢？”他擦了擦嘴，想起了好多年以前人群把他撵出来时一块石头曾砸到那儿。

小屋的门开了，一个女人站着，向外面的黑暗中凝视着。一个孩子哭起来，那个女人回过头说：“睡吧，只不过是一只豺狗子把狗惊醒罢了。过一会儿天就亮了。”

毛葛利站在草里打起哆嗦来，仿佛害了热病似的。那声音听上去非常熟悉，可是为了弄准确，他便轻轻地喊起来，自己也惊奇地发现人话怎么又回来了：“美丝瓦！美丝瓦呀！”

“谁在叫？”那女人说，声音有点儿发颤。

“你忘记了吗？”毛葛利说。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发干。

“假如是你，我给你起过什么名儿呢？说！”她把门半掩上，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胸脯。

“纳图！奥海•纳图！”毛葛利说。因为他还记得，那就是他头一次来到人群里时美丝瓦给他起的名儿。

“来，我的儿子。”她叫道，毛葛利便走到灯光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美丝瓦。她就是曾经对他很好的那个女人，也是很早以前他从人群里救出来的那个女人。她老了，头发也花白了，可是她的眼睛和声音并没有变。她像一般女人一样，指望认出她记忆中的毛葛利。她的眼睛十分迷惑地从他的胸口一直打量到头顶，那头顶快要碰到门顶了。

“我的儿，”她结结巴巴地说，随后就腿一软瘫倒在他的脚下，“可这不再是我的儿子。他成了林神了！啊嘿！”

他站在油灯的红光下，显得强壮、高大、英俊，一头黑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刀在脖子下面摇晃，头上戴着一顶白色茉莉花的花冠，所以他很容易被当成传说中的某个丛林野神。在小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猛地跳起来，吓得尖声哭叫起来。美丝瓦转过身去哄他，毛葛利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向屋里望着那些他发现自己记得非常清楚的水缸、饭锅、粮箱，以及人用的别的一切东西。

“你吃点儿什么还是喝点儿什么？”美丝瓦喃喃地说，“这一切都是你的。我们的命也是你救的。可是你到底是我叫纳图的那个人，还是一个林神呢？”

“我是纳图。”毛葛利说，“我离开自己的地方很远很远了。我看见了这里的灯光，就到这儿来了。我还不知道你在这儿哪。”

“我到了卡尼瓦拉以后，”美丝瓦怯生生地说，“英国人本来要帮助我们治一治那些要烧死我们的村民。你还记得吗？”

“我倒是没有忘。”

“可是当英国人的法律制定就绪后，我们到那些恶人住的村子里去，再也找不到村子的踪影了。”

“那我也记得。”毛葛利说，鼻孔抽搐了一下。

“所以我的男人就在地里干活，最后——说实话，他是个很壮实的男人——我们在这儿弄了一点儿地。虽然不像在原来的村子里那么有钱，不过我们花销不大——我们只有两个人。”

“他上哪儿去啦——就是那天夜里他害怕的时候在土里刨的那个人？”

“他死了——一年啦。”

“那他呢？”毛葛利指着那孩子。

“这是我的儿子，两个雨季前出生的。假如你是个神仙，就把丛林里的恩惠赐给他吧，愿他在你的——你的伙伴中平平安安，就像那天夜里我们平平安安一样。”

毛葛利把孩子提了起来，孩子这时也忘记了害怕，竟然伸出手来玩弄挂在毛葛利胸口上的刀，毛葛利小心翼翼地把那小小的手指拨开。

“假如你就是老虎叼走的纳图，”美丝瓦哽咽着往下说，“那他就是你的小弟弟。把大哥的祝福给他吧。”

“要命！我怎么知道叫做祝福的那种东西呢？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他的哥。妈妈呀，妈妈，我的心沉甸甸的。”他把孩子往下放时打了个寒噤。

“有可能，”美丝瓦说，同时在饭锅之间忙得团团转，“这就是夜里在大泽周围乱跑的结果。毫无疑问，热病已经浸透你的骨髓了。”丛林里还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他，毛葛利对这种想法一笑置之。“我把火生起来，你喝一些热牛奶。把那茉莉花环扔掉，这么小的一个地方味道太重了。”

毛葛利嘴里咕哝着坐下来，双手捂着脸。他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各式各样的奇怪感觉爬上了他的全身，就像中了毒一样，他感到头晕恶心。他大口大口地喝着热牛奶，美丝瓦不时地拍拍他的肩膀，还是不太肯定他是她那老早以前的儿子纳图呢，还是某个神奇的丛林神仙，但感到欣慰的是：他至少是有血有肉的。

“儿子，”她终于说话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骄傲，“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说你比谁都长得英俊？”

“哈？”毛葛利说，因为他当然从未听到过这一类的话。美丝瓦轻轻地笑着，十分高兴。他脸上的表情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那我就是说这话的第一个人了。尽管一个做妈妈的对儿子这么讲话，还不多见，但是没有错，你非常帅。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样的一个男子汉。”

毛葛利扭过头去，设法从他自己坚实的肩膀上回头望过去，美丝瓦又笑了，笑了很长很长时间。毛葛利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笑起来，那孩子也笑着，从这一个跑到那一个面前，又从那一个跑到这一个面前。

“不行，你可不能笑你哥。”美丝瓦一把把他抓到怀里说，“要是你有他一半的帅气，我们就让你和国王的小女儿结婚，你就可以骑很大的大象了。”

这里讲的三句话毛葛利连一个字也听不懂；经过长途奔跑之后，热牛奶在他身上起作用了，所以他蜷起身子，不一会儿就沉沉入睡了。美丝瓦把他的头发从眼睛上捋过来，给他身上盖了一块布单，心里非常高兴。他按照丛林的规矩，一直睡到天亮，又从天亮睡到天黑，因为他那从来都不沉睡的本能告诉他：这儿没有什么可怕的。最后他猛地一跳醒过来，那一跳把小屋都震动了，因为盖在他脸上的布单使他梦见了陷阱。他站在那里，手按着刀，滴溜溜转的眼睛仍然睡意蒙眬，但他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美丝瓦笑了，然后把晚饭摆到他的面前。只不过是几块在冒烟的火上烤的粗面饼子，一点大米饭，一块罗望子酸果酱——刚好可以压压饥，好让他进行晚猎。沼泽地露水的气味使他饥肠辘辘，坐立不安。他想完成他的春奔，可是那孩子硬是坐在他的怀里不走，美丝瓦坚持说必须把他的蓝黑色长发梳理整齐。于是她一边梳，一边唱着傻乎乎的儿歌，时而管毛葛利叫她的儿，时而求他给她的孩子赐一些他的丛林神威。小屋的门关闭着，可是毛葛利听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声音，他看见一只大灰爪子从门底下伸进来，美丝瓦吓得下巴不由得往下垂，灰哥在外面发出一种尽量憋着的表示忏悔的哀鸣，里面充满了焦虑和恐惧。

“在外面等着！我叫的时候你们不肯来。”毛葛利头也没有转就用丛林言语说，那大灰爪子就立即消失了。

“别——别带你的——你的仆人，”美丝瓦说，“我——我们总是跟丛林和睦相处的。”

“是和睦相处的。”毛葛利说着就站了起来，“想想一路去卡尼瓦拉的那个晚上的情况吧，你前前后后有几十个那样的居民。可是我看出来了，就是春天，丛林居民也不会总是忘记的。妈妈，我走啦。”

美丝瓦毕恭毕敬地闪到一边——他的确是一个林神，她想；可是当他的手碰到门上的时候，她那做母亲的本性驱使她伸出胳膊，一次又一次地搂抱毛葛利的脖子。

“回来，”她悄声说，“不管是不是儿子，回来吧，因为我爱你——瞧，他也伤心起来了。”

孩子哭起来了，因为带着亮光闪闪的刀的那个人要走了。

“再回来吧，”美丝瓦重复道，“不管是黑夜还是白天，这门永远不会向你关上的。”

毛葛利的喉咙里好像有一根根绳子在拉着一样，在他回答的时候，声音仿佛是从嗓子里扯出来似的：“我肯定会回来的。”

“现在，”他说，同时把那在门槛上撒欢儿的狼头拨到一边，“我对你提出一个小小的抗议，灰哥。我好久以前叫你们时，你们四个干吗都不来呢？”

“好久以前？那只不过是昨天夜里的事呀。我——我们——在丛林里唱新歌呢，因为这是‘新话时节’。你记得吗？”

“当然，当然。”

“歌一唱完，”灰哥接着认真地说，“我就跟着你的足迹来了。我从别的居民那儿跑开，紧紧跟了上来。可是，小兄弟呀，你干了些什么呀，跟人群一起吃饭睡觉了吗？”

“如果我叫的时候你们来了，压根儿就不会有这种事情的。”毛葛利说，跑得快多了。

“现在怎么办呢？”灰哥说。

毛葛利正要回答，这时候一个穿着一块白布的姑娘沿着从村边经过的小路走过来。灰哥立即躲开了，毛葛利却悄悄儿地退到一块庄稼长得很高的地里。他简直要用手碰着她了，这时那暖烘烘、绿莹莹的庄稼秆子却遮住了他的脸，他就像一个鬼魂似的消逝了。那姑娘尖叫起来，因为她想她是见到鬼了，然后她又长叹了一声。毛葛利把庄稼秆子分开，一直瞅着，到她看不见为止。

“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他也叹了一口气说，“我叫的时候你们干吗不来呢？”

“我们跟着你——我们跟着你呢。”灰哥舔着毛葛利的脚后跟，咕咕哝哝地说，“我们总是跟着你，只有在新话时节除外。”

“你愿不愿意跟我到人群那儿去？”毛葛利悄声说。

“我们原来的狼群撵你出去的那个晚上我不是跟着你吗？你躺在庄稼地里时是谁叫醒你的？”

“啊，可是你愿意再跟吗？”

“我今晚不是在跟着你吗？”

“不错，愿意再跟吗？也许还要跟，灰哥。”

灰哥不出声儿。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只是在对自个儿嗥叫：“黑鬼说得对。”

“他说什么了？”

“人终归要回到人间去。我们的妈妈腊克沙，说——”

“阿凯拉在大战红狗的那个夜里也说过。”毛葛利喃喃地说。

“喀阿也是这么说的，他比我们大家都要聪明。”

“你怎么说呢，灰哥？”

“他们曾经把你骂着轰了出来。他们用石头砸破了你的嘴。他们打发布尔都来杀你。他们要把你扔进‘红花’里去。是你，而不是我，说他们坏，他们蠢。是你，而不是我——我跟的是我自己的同胞——把丛林放进他们那儿去。是你，而不是我，编反对他们的歌，那歌儿比我们反抗红狗的歌还狠毒。”

“我要你说什么来着？”

他们一边跑，一边交谈。灰哥慢步跑着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可以说是在跳跃的过程中说：“人崽——丛林之主——腊克沙的儿子——我的同窝兄弟——虽然在春天有一阵子我忘了，但你的足迹就是我的足迹，你的窝就是我的窝，你的猎物就是我的猎物，你拼死的搏斗就是我拼死的搏斗。我是代表那三兄弟说话的。可是你要对丛林说什么呢？”

“想得倒是挺好。看见猎物之后等着不去是没有好处的。你先走一步把他们都叫到会议岩上去，我要给他们讲讲我肚子里有些什么东西。不过他们也许不来——在新话时节他们也许把我忘了。”

“那你什么也没有忘吗？”灰哥猛地回过头来说，这时他已经开始奔跑起来，毛葛利跟在后面想着心事。

要是在别的季节，这消息倒是会把丛林的全体居民都召集起来，一个个都会竖起鬃毛的，可是现在他们在忙着捕猎、格斗、杀戮和歌唱。灰哥从一个居民跑到另一个居民跟前，喊道：“丛林之主回人间去了！到会议岩上去。”而那些欢乐、急切的居民只是回答：“夏天天一热他就回来啦。雨季会把他赶回窝来的。跟我们在一起跑跑唱唱吧，灰哥。”

“可是丛林之主回到人间去啦。”灰哥不停地重复着说。

“依——哟哇？难道新话时节因为这事就不那么甜蜜了？”他们回答。所以当毛葛利心情沉重地穿过那些熟悉的岩石，来到那个他曾经被带进会议上的地方时，他发现只有那四个兄弟和巴鲁（他老得眼睛都快瞎了），还有那沉重、冷血的喀阿盘绕在阿凯拉空着的座位周围。

“你的路就在这儿结束了吗，人仔？”毛葛利扑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时，喀阿说，“痛痛快快地哭吧。你我都是嫡亲——人和蛇都是。”

“我干吗没有死在红狗身下呢？”孩子呻吟着，“我身上的力气没有了，而且也不是中了什么毒。不管是黑夜还是白天，我总是听见我的脚印上有两个脚步声。可是我一转身，好像有一个马上就藏起来了。我走到树后面看，他不在那儿。我喊，可是谁也不会再叫一声；总好像有谁在听，就是憋住不回答。我躺下，但是得不到休息。我进行了春奔，可还是安静不下来。我洗了澡，仍然不凉快。猎杀使我恶心，可是除了猎杀我没有心思格斗，‘红花’就在我的身上，我的骨头就是水——而且——我连自己知道的东西都不明白。”

“那还用说吗？”巴鲁把头转向毛葛利躺的地方，慢悠悠地说，“阿凯拉在河边就说过这事，他说要把毛葛利赶回人群里去。我说过。可是现在谁还听巴鲁的话呢？巴格伊拉——今晚巴格伊拉到哪儿去啦？——他也知道。那就是法规。”

“我们在寒巢见面时，人仔，我就知道，”喀阿在他的大蛇圈里转了转说，“人终归要回到人间去，虽然丛林并不把他往外撵。”

四兄弟彼此看了看，然后又望望毛葛利，感到大惑不解，不过还是十分顺从。

“这么说丛林不把我往外撵了？”毛葛利结结巴巴地说。

灰哥和他的三兄弟怒吼起来：“只要我们活着，谁也不敢——”可是巴鲁把他们制止住了。

“我给你们教过法规。该我说话了，”他说，“尽管我现在看不见前面的石头，我却看得见很远很远。小青蛙，走你自己的路吧，跟你自己同血统的群伙们造你自己的窝吧。可是一旦需要脚呀、牙呀、眼睛呀，或者需要在夜里快速传递个消息什么的，记住，丛林之主，丛林听你的召唤。”

“中部丛林也听你召唤，”喀阿说，“我可不代表小民说话。”

“要命，我的兄弟们，”毛葛利把双臂一扬，抽泣着喊道，“我不明白我所知道的事情！我不愿意走，可是两只脚却拖着我走。我怎么离开这些夜晚呢？”

“不，抬头看，小兄弟，”巴鲁重复说，“这样捕猎并没有什么丢脸的。蜂蜜吃完了，我们就把空巢丢下了。”

“皮一蜕去，”喀阿说，“我们就再也不能重新爬进去了。这是法规。”

“听着，我最亲爱的，”巴鲁说，“这里没有留你的话，也没有留你的打算。抬头看！谁能质问丛林之主呢？当你还是一个小青蛙的时候，我看见过你在那边的白色石子儿中间玩耍；巴格伊拉用一头刚杀的年轻公牛的代价赎了你，他也看见了。参加那次审查仪式的只剩下我们俩了，因为你的窝妈腊克沙跟你的窝爸都死了，老狼群早都死了，你知道希尔汗的下场，阿凯拉死在野狗群中了，要不是你的智慧和力量，第二代西翁伊狼群也会死的。留下的就只有老骨头了。现在不再是人崽请求狼群允许的问题了，而是丛林之主改变自己道路的问题了。谁会质问走自己的路的人呢？”

“凭巴格伊拉和赎买我的那头公牛起誓，”毛葛利说，“我不愿意——”

他的话被一声吼叫和下面灌木林中的“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巴格伊拉跟往常一样敏捷、健壮、凶狠地站到了他面前。

“所以，”他伸出湿淋淋的右爪说，“我没有来。那是一次很费时间的捕猎，可是他最后还是死在灌木林里——一头还不到两岁的公牛——那头解放你的公牛，小兄弟。所有的债现在都还清了。至于别的嘛，我的话就是巴鲁的话。”他舔着毛葛利的脚。“记住，巴格伊拉爱过你，”他喊完就纵身一跃跑了，到了山脚下他又拖长声音大声喊道，“新路上捕猎好，丛林之主！记住，巴格伊拉爱过你。”

“你已经听见了，”巴鲁说，“再没别的话了。现在走吧，不过先到我跟前来一下。聪明的小青蛙呀，到我跟前来！”

“蜕皮难哪。”喀阿说，这时候毛葛利头偎在瞎熊的肚子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不住地抽泣着，而巴鲁却虚弱无力地想办法舔毛葛利的脚。

“星星稀了，”灰哥嗅着晓风说，“今天我们在哪儿安窝？因为从现在起，我们就要走新路了。”

远处传来的歌

下面是毛葛利再次来到美丝瓦的门口之前听到的身后丛林里传出来的歌。

巴　鲁

遵守人群制定的法规，

会使又老又瞎的巴鲁感到宽慰，

因为他给一个聪明的“青蛙”

曾经把丛林道路指下！

热烈还是陈腐，干净还是污秽，

把法规当做臭迹紧紧追随，

不论是黑夜还是白天，

绝对不可左顾右盼。

他爱你胜过别的一切动物，

你可不能置他的恩情不顾，

如果你的群伙使你痛苦，

说一声“塔巴几又在歌舞”。

如果你的群伙使你不利，

你就说“希尔汗尚未杀死”。

当刀子拔出来要进行杀戮，

遵守法规，走你自己的路。

（根和蜜，棕榈和佛焰苞，

保护一个崽子勿受伤害和惊扰！）

风和树，木与水，

丛林恩泽把你随！

巴格伊拉

我的生命在笼子里开始，

我很了解人的价值。

凭解放我的破锁起誓，

人崽呀，可得当心人类自己！

苍白的星光还是清香的露，

别选树猫走过的紊乱的路。

群伙还是会议，追猎还是守关，

千万别跟“豺——人”喊停战。

说什么“跟我们随便相处”，

沉默就是你对他们的答复。

他们若要你帮硬欺软，

你就给他们哑口无言。

不要像猴子那样炫耀本领，

对捕得的猎物要守口如瓶。

别管那些示意、歌唱或呼喊，

不要离开你的捕猎线。

（晴朗的黄昏还是早晨的雾，

野鹿的看守们，为他服务！）

风和树，木与水，

丛林恩泽把你随！

喀　阿

愤怒就是恐惧的蛋——

留神的眼睛真灿烂。

谁也不吸眼镜蛇的毒，

也不把他的言语来趋附。

坦诚的言谈给你力量，

力量跟礼貌又配对成双。

冲刺不要超过界限，

别把力量花在枯枝上面。

用雄鹿和山羊量你张口的程度，

省得你的眼力把喉咙卡住。

吃饱喝足后你要睡觉？

把窝深藏至关重要。

省得你的忘心铸成错误，

把杀手领进了你的门户。

不管南和北，无论东和西，

闭上你的嘴，洗净你的皮。

（蓝色的池边，缝隙和深坑，

中部丛林全都把他跟！）

风和树，木与水，

丛林恩泽把你随！

合　唱

在你必须踩踏的道路上面，

在我们感到恐惧的门槛旁边，

那里花儿开得红艳艳；

在你睡觉的一个个夜晚，

你隔绝了我们的母亲苍天，

去吧，我们的声音仍在你的耳边回旋。

每到黎明你将被唤醒，

去干你无法摆脱的苦工，

因思念丛林而心神不宁。

风和树，木与水，

礼貌、力量和智慧

丛林恩泽把你随！

人必须回人间去！向整个丛林发出呼喊！

他曾经是我们的兄弟，现在就要离去。

听着，丛林居民，并做出决断——

回答：谁能把他扭转——谁能把他阻拦？

人必须回人间去！他在丛林里哭泣！

他曾经是我们的兄弟，现在伤心透顶！

人必须回人间去！（我们跟他有过深情厚谊！）

我们也许再也不会追随那人的足迹。

在保护林里

在印度政府统制下运转的公用事业机构中，没有比森林部更为重要的了。全印度的重新绿化就掌握在它的手里；或者说一旦政府有钱可花，这一事业将会掌握在它的手里。该部的雇员在千方百计地跟那些游荡不定的流沙和不断转移的沙丘作斗争：按南锡（南锡，法国东部一城市，那里有法国的国家林学院。）法则四面修造篱笆围堵，正面建设堤坝阻拦，上面种植粗壮的硬草和细长的松树固定。他们不仅负责那些在雨季冲刷成干沟和幽谷的光冈秃坡，还要管理喜马拉雅山国营林区的所有木材。

每个雇员都大声疾呼漠不关心会造成的危害，直喊得舌敝唇焦。他们大量实验外国树种，耐着性子糊弄着叫桉树扎根，也许还想杜绝运河热。在平原地区，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使森林保护区的带状防火线保持整洁，以便旱季到来，牲畜挨饿之时，他们可以向村民的牛群开放保护区，还允许村民捡些柴火。他们修剪树梢，砍掉树枝，向不烧煤的铁路线提供堆积如山的铁路燃料；他们计算植树造林的利润，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第五位；他们是上缅甸巨大的柚木林、东部丛林的橡胶和南部五倍子林的医生和产婆；可是他们总受到资金短缺的钳制。不过，既然一个林务官为了履行公务，必须远远离开熟途老路和正规林站，那么他们就得学得聪明老练。

他们不光了解一点皮毛的林地经验知识，还学会了认识人和丛林的政治形态。他们要遇上老虎、熊、豹子、野狗和所有的野鹿，不光是在搜索几天以后碰上一两次，而是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一再见到。他们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马鞍上、帐篷下——他们是新栽的树木的朋友，是粗野的森林的看守和毛烘烘的猎人的同事——一直到森林显示出他们操劳的结果，反过来又在他们身上打下了它们的印记。从此以后，他们不再唱在南锡学来的轻佻的法国歌曲，而是跟矮树丛中那些沉默的东西一道变得沉默起来。

森林部的吉斯本已经供职四年了。起初，他对这一职务并不理解，却十分热爱，因为这种工作要求他经常骑马外出，并且给了他权威。后来，他对这一工作简直恨得七窍生烟，宁肯掏一年的工资去享受一个月印度所能提供的社交生活。但是危机一过，森林又把他领回来，他也心甘情愿地为它们效力：加深加宽他的防火线，欣赏在老叶映衬下他新植的树木所连成的一片绿烟，疏通那条堵塞的溪流，增援在高大茂密的蒺藜中行将倒毙的森林所进行的最后的斗争。在某个宁静的日子，那些蒺藜就会被烧掉，以那里为家的成百头野兽就会在正午苍白的火焰前冲出来。尔后，森林就会向前蔓延，烧黑的土地上长出了一行又一行整齐的树苗。吉斯本瞧着瞧着，心里不由得乐滋滋的。

他那带游廊的平房是一座白墙茅草顶的村舍，有两间房子，坐落在大保护林的一端，而且居高临下，俯瞰着那座森林。他不附庸风雅去搞一座花园，因为保护林就延伸到他的门口，门就蜷缩在一片竹林里。他从游廊上一上马，就径直骑进了丛林深处，用不着修什么车道。

他在家里的时候，信奉伊斯兰教的胖管家阿卜杜勒•加福尔伺候他吃饭。这位管家其余的时间就用来跟那一小帮本地仆人闲聊。仆人们住在平房后面的几间小屋里，其中两个是喂马的，一个是做饭的，一个是挑水的，一个是扫地的，总共就这么几个人。吉斯本自己擦枪，却不养狗。狗会把猎物吓跑的。此人引以为荣的就是他能说出他的王国的臣民月出时在何处饮水，黎明前在何处用餐，炎热的白天又在何处躺下休息。守林人和林警住在保护林深处离这儿很远的几座小屋里，只是在有人被倒下的树砸伤或野兽咬伤时才露露面。因此这里就只有吉斯本一个人。

春天，保护林不大绽出绿叶，所以只是干巴巴的，等候着雨水，新年的手指尚未触动它。只是在寂静的夜里，黑暗中传来更多的呼叫和咆哮声：老虎们激烈的混战声，高傲的雄鹿的鸣叫声，一头老野猪在树干上磨牙时发出的稳定的伐木声。这时候吉斯本把他那很少使用的枪完全搁在一边了，因为在他眼里，杀生是一桩罪孽。

夏天，在五月的酷热里，保护林在朦胧的暑气中热晕了，吉斯本注视着，看有没有暴露森林火灾的信号——那袅袅升起的烟。

然后，雨季咆哮而来，保护林被笼罩在一片又一片游魂似的热雾里，巨大的雨点敲打着宽阔的树叶，“叮叮咚咚”彻夜不停；于是流水“哗哗”，多汁的绿色植物被风吹得“噼里啪啦”；闪电在浓密的叶丛后面织出各式各样的图案，直到太阳又挣脱出来；保护林耸立着，躯体上冒出的腾腾热气升向被刚刚洗刷得一尘不染的蓝天。然后，炎热和干冷又把一切点染成柔和的虎皮色。

就这样，吉斯本学会了认识他的保护林，觉得十分快乐。他的工资按月送来，但他很少需要钱。钞票就堆放在那个存放家信和换盖器的抽屉里。如果他取出一点来，那就是要从加尔各答植物园买点什么，或者给一个守林人的遗孀一笔钱，因为印度政府决不会为她男人的死批给她这笔经费的。

报答是好的，而报复也是必要的，在他能够报复的时候他也进行报复。有一天夜里，一个送信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向他报信，说一个林警死在康耶河边，他的脑袋就像一个鸡蛋壳一样一侧被弄得稀烂。吉斯本黎明时分出去缉拿凶手。人们都知道，只有旅行者，偶尔还有年轻的士兵，才算得上名副其实的猎手。林务官把他们的打猎当做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所以没有人把它当回事。吉斯本徒步走到杀人现场，尸首放在一张床架上，寡妇伏在尸体上号啕大哭，两三个男子正在察看湿地上的脚印。“这是‘红鬼’干的，”一个人说，“我知道他最终会吃人的，当然他的猎物还有的是。这一定是搞恶作剧。”

“红鬼在娑罗双树背后的岩石中间藏着。”吉斯本说。他知道那只老虎是怀疑对象。

“不是现在，先生，不是现在。他现在气急败坏，到处乱跑。记住，一旦开了杀戒，就会接二连三干起来。一见人血，他就红了眼。这会儿我们说话时，说不定他就在我们背后呢。”

“也许他到附近的小屋那儿去了。”另一个人说，“小屋离这儿只有四‘柯斯’远。有人，这是谁？”

吉斯本跟大家一起转过身来。一个人正沿着那干涸的河床走过来，除了一块缠腰布，浑身上下赤条条的，可是头上却戴着用白色旋花蔓草的穗状花编织成的花环。他在小卵石上行走，没有一点儿声响，因此连听惯了猎人轻柔脚步声的吉斯本也吃了一惊。

“那只咬死人的老虎，”他不打招呼就开了腔，“已经喝过水了，这会儿正在小山那边的一块岩石下边睡觉呢。”他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一般，跟本地人常有的哀声哀气的腔调截然不同。他仰起脸来，被阳光一照，那简直是在林间迷了路的一位天使的脸。伏在尸体上的寡妇停止了号哭，两眼圆睁看了看这个陌生人，又更加起劲地尽起她的职责来。

“我可以给先生指路吗？”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假如你敢肯定——”吉斯本开口说道。

“当然肯定啰。我只不过是一小时前看见他的——那只狗。他还不到吃人肉的时候哪。他那凶恶的脑袋里倒已经长了十二颗完好的牙齿。”

那几个跪着察看脚印的人鬼鬼祟祟地溜走了，因为害怕吉斯本要他们一块儿去，年轻人却暗自笑了。

“来吧，先生。”他喊罢就转过身去，在他的同伴前面走了。

“别走那么快，我跟不上。”那白人说道，“站住。我觉得你面很生。”

“大概是吧。我是新近才到这片森林里来的。”

“从哪个村子来的？”

“我没有村子。我是从那边来的。”他把手臂向北方一伸。

“那就是吉卜赛人了？”

“不是，先生。我是个没有种姓的人，甚至连父亲也没有。”

“人们怎么叫你的？”

“毛葛利，先生。先生叫什么名字呢？”

“我是这片保护林的总管——名字叫吉斯本。”

“怎么？他们给这儿的树和草都编了号？”

“不错，省得你这样的吉卜赛人给放火烧掉。”

“我？就是给再多好处，我也不会伤害丛林的一草一木。这儿就是我的家。”

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其诱人的微笑转向吉斯本，举起一只手表示警告。

“喂，先生，我们必须安静点儿走。没有必要把那条狗惊醒，虽说他睡得很死。也许还是我一个人向前走，把他顺风赶到先生这边来的好！”

“真主呀！从什么时候起老虎像牛一样被光身子的人赶来赶去？”吉斯本说，被这人的胆大妄为吓呆了。

他又轻轻地笑了：“不行吗？那就跟我一起走，按你的办法用那支英国大来福枪打好了。”

吉斯本踩着他的向导的脚印，时而拐弯抹角，时而匍匐前进，时而攀登，时而弯腰，经受了在丛林里潜随的种种磨难。最后，毛葛利叫他抬起头来，从一眼小山泉附近被晒得发蓝的岩石上窥视，这时他的脸已经变成猪肝色，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了。老虎就在水边躺着，全身舒展开来，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而且还在懒洋洋地把那只巨大的虎肘和前爪往干净里舔呢。他已经老了，一嘴牙都变黄了，身上还生了不少疥癣，然而在那副背景和阳光的映衬下，还是够威风的。

对于这吃人的家伙，吉斯本再也不讲什么虚伪的体育道德观念了。这家伙是害人虫，必须尽快杀死。他等着缓过气儿来，然后把来福枪架在岩石上，吹了一声口哨。那畜生的头慢腾腾地转过来，离枪口还不到二十英尺。吉斯本正经八百地射出了他的子弹，一颗打到肩后，另一颗打到眼睛下面一点儿的地方。距离这么近，那粗大的骨骼是抵挡不住爆破力很强的子弹的。

“好啦，反正那张皮也不值得保存。”他说。枪烟消散开来，那野兽在临咽气时疼痛难熬，又是踢腿，又是喘气。

“狗就有狗的下场。”毛葛利平静地说，“说实在的，那块臭肉上没有值得拿走的东西。”

“虎须。你不要虎须吗？”吉斯本说，他知道守林人是多么看重这类东西的。

“我？难道我是个摆弄老虎嘴巴的下贱的本地猎人？让他躺着去吧。他的朋友们已经来了。”

就在吉斯本退出空子弹壳、擦把脸的工夫，一只老鹰已经在他头顶上尖声呼啸着飞了下来。

“如果你不是个本地猎人，那你是从哪儿学到有关老虎的知识的？”他说，“没有一个猎人干得这么棒。”

“我恨所有的老虎。”毛葛利干脆地说，“这位先生把你的枪让我背背吧。啊来，挺好的一支枪。现在先生上哪儿去？”

“回家。”

“我可以去吗？我还从来没有到白人的家里看过呢。”

吉斯本回他的平房，毛葛利大步流星，无声无息地走在前面，棕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亮。

他十分好奇地注视着游廊和放在那里的两把椅子，满腹狐疑地用指头碰碰那有缝的竹帘，然后不断地往后看着进了屋。吉斯本随手松开一扇竹帘，挡住阳光。竹帘“哗啦”一声落下来，它还没有碰到游廊的石板地，毛葛利已经跳出去站在露天下了，胸脯在不停地起伏着。

“是陷阱。”他急匆匆地说。

吉斯本大声笑了：“白人是不对人设陷阱的，你实在是个地地道道的丛林人。”

“我明白了。”毛葛利说，“它没有机关，也没有陷坑。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今天还是头一次。”

他踮起脚尖又走进来，睁大眼睛注视着两间屋子里的家具。正在摆桌子准备午饭的阿卜杜勒•加福尔深恶痛绝地望着他。

“吃饭就这么费事，吃完睡觉也这么费事！”毛葛利咧开嘴笑着说，“我们在丛林里就省事得多啦！真不简单。这里有很多很多讲究的东西。难道先生就不怕被人抢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了不起的东西。”他正在注视一个放在摇摇晃晃的托架上的蒙满灰尘的贝纳列斯铜盘。

“只有丛林里来的贼才会抢这儿的东西。”阿卜杜勒•加福尔“砰”的一声把一个盘子放下，说道。毛葛利睁大眼睛，盯着这个白胡子穆斯林。

“在我那个地方，要是山羊叫的声音很大，我们就割断他们的喉咙。”他乐呵呵地回嘴说，“不过，你先别怕。我这就走。”

他一转身就消失在保护林里了。吉斯本望着他的背影，先是一阵大笑，最后却变成一声轻微的叹息。在这位林务官的正常工作之外，没有多少使他感兴趣的事情，而这个森林之子了解老虎就像别人了解狗一样清楚，他倒是可以提供一种消遣。

“他是个神奇无比的家伙，”吉斯本想道，“他就像古典字典里的插图。我倒是真希望让他当个扛枪的呢。一个人打猎没有什么意思，这家伙可以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猎手。我真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人。”

那天夜里，满天星斗，他坐在游廊上抽着烟纳闷儿。一缕轻烟从烟斗里袅袅升起。当烟圈儿消散以后，他才发现毛葛利双臂交叉，坐在游廊的边沿上。鬼魂出没也不会比这更轻了。吉斯本吃了一惊，烟斗掉到地上。

“外面保护林里没人跟我说话，”毛葛利说，“所以我到这儿来了。”他捡起烟斗，把它还给吉斯本。

“噢，”吉斯本停了好久才说道，“保护林里有什么消息？你又发现老虎了？”

“大羚羊按照风俗，新月一到，他们就换牧场。野猪现在都在康耶河附近觅食，因为他们不肯跟大羚羊一起吃东西，所以一头母猪在河源上的深草里被一只豹子杀了。我知道的就这些。”

“可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吉斯本说着，便向前躬了躬身子，凝视着那双在星光下闪亮的眼睛。

“我怎么会不知道？大羚羊有他的风俗习惯，连小娃娃都知道野猪是不会跟他一起吃食的。”

“我就不知道这事情。”吉斯本说。

“得！得！你掌管着——这是那些小屋里的人告诉我的——掌管着这一整片保护林啊！”他自个儿笑起来了。

“随便说说，编一些哄孩子的故事倒是可以，”吉斯本反驳道，显然被那笑声惹恼了，“说保护林里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没有人能反驳你。”

“至于那头母猪的尸体，明天我领你去看她的骨头。”毛葛利丝毫不动声色地回答，“说到大羚羊的事嘛，如果先生愿意静静地坐在这儿，我就赶一头到这儿来。仔细听听声音，先生就会知道大羚羊是从哪儿赶来的。”

“毛葛利，丛林把你变成疯子了，”吉斯本说，“谁能够赶大羚羊来着？”

“安静——安安静静地坐着。我走啦。”

“天哪，这人是个鬼！”吉斯本说。因为毛葛利已经消失在黑暗里了，一点儿脚步声也没有。保护林像层层叠叠的丝绒伸展开来，星团发出闪烁不定的幽光——真是万籁俱寂，哪怕树梢上掠过的一丝儿轻风听起来也会像睡得很安稳的孩子的叹息。阿卜杜勒•加福尔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往一起收盘子。

“那边安静点儿！”吉斯本喊道，然后像一个习惯于森林寂静的人能做到的那样，开始静下心来倾听。在过独居生活时，仍然保持自尊自爱，每晚进餐总要穿上夜礼服，这已成了他的习惯，所以那挺括的白衬衣的前胸随着他匀称的呼吸“嘎吱嘎吱”作响，后来他侧了一下身子，声音才算停止了。接着那有点儿壅塞的烟斗里的烟丝开始“扑儿扑儿”地响起来，他索性把烟斗扔了。现在，除了森林里夜气的流动，一切都哑然无声。

从难以想象的远方，透过深不可测的黑暗，慢腾腾地传来一声狼嚎的极轻微、极轻微的回声。接着又是一片寂静，仿佛它延续了好几个小时似的。最后，当吉斯本的小腿干脆麻木了的时候，他听见了某种声音，那也许是远处矮树林里传出的一声碰撞声。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随后那声音重复了又重复。

“这是西边来的，”他喃喃地说，“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走动。”声音增大了——又是碰撞，又是冲刺——伴随着一只被紧紧追逼的大羚羊的粗重的哼唧声，因为他在惊恐万状地飞跑，所以再也顾不上跑的路线了。

一个黑影从树干中间慌慌张张地冲出来，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去了，随后又哼唧着转回来，在光秃秃的地面上“嗒”的一声腾空而起，吉斯本的手都几乎够得着了。原来是一头雄性大羚羊，浑身沾满了露水——髭上挂着一串撕扯下来的藤蔓，眼睛在屋里射出的灯光下闪亮。这家伙一看见人，就立即停住，沿着保护林边缘逃遁，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了。吉斯本给弄糊涂了的脑子里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把保护林的蓝色大公羚羊这样子拖出来审查——在本该属于自己的夜里让人检验他的本领——实在太不像话了。

正当他站着凝神注视时，一个娓娓动听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他是从水源那儿来的，他正在那儿率领一群羚羊呢。他是从西边来的。先生现在相信了吧，要不要我把那一群都带来数数呢？先生是掌管这片保护林的嘛。”

毛葛利已经在游廊上坐下了，只是有点儿气粗。吉斯本张着大嘴望着他。“这是怎么完成的？”他说。

“先生看见了。这头公羚羊是赶来的——就像赶一头水牛那样赶来的。嗬，嗬！他回去以后，可有说头了。”

“对我来说这可是个新花招。那么说，你能跑得像大羚羊一样快了？”

“先生已经看见了。不论什么时候，如果先生想要更多地了解一些猎物的动向，我毛葛利就在这儿。这是一片好保护林，我要待下去的。”

“那就待下去吧。不论什么时候要是你需要一顿饭，我的用人会给你的。”

“那好，说真的，我倒是喜欢熟食。”毛葛利很快地回答说，“谁也不会说，我跟别人不一样，不吃煮熟和烤熟的食物。我会来吃那种饭的。至于我嘛，我保证让先生晚上安安全全地在自己的房子里睡觉，没有一个贼敢破门而入，偷走先生贵重的财物。”

毛葛利突然离去，谈话自然就此结束了。吉斯本坐着抽了很长时间烟，他左思右想，最后认定他终于找到了他和森林部一直在寻找的理想的守林人和林警，那就是毛葛利。

“我得想办法把他弄到政府部门供职。一个能够赶大羚羊的人对保护林的了解比别的五十个人都强。他是个奇迹——造化的恶作剧——只要他能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他一定可以当一名林警。”吉斯本说。

阿卜杜勒•加福尔的看法就不是那么好了。睡觉的时候他向吉斯本吐露：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很有可能是些惯盗，他本人就不喜欢连对白人说话的规矩都不懂的赤身裸体的流浪汉。吉斯本笑了，叫他回自己屋里去，阿卜杜勒•加福尔便咆哮着退了下去。当天夜里晚些时候，阿卜杜勒•加福尔找了个理由，起来把自己十三岁的女儿揍了一顿。谁也不知道争吵的起因，可是吉斯本却听见了哭声。

从此以后的好多天里，毛葛利像影子一样忽来忽去。他在平房附近的保护林边缘上以他粗放的方式安家落户了。吉斯本出去到游廊上吸一口凉气时，看见他有时候把脑袋伏在两膝上，坐在月光下，或者躺在一根伸出的枝杈上，就像某种过夜的野兽那样紧紧地贴在上面。毛葛利往往在树上远远地向他致意，请他安心睡觉，或者下来编造一些关于保护林野兽习俗的神奇故事。有一次，他信步走进了马厩，被人发现他以浓厚的兴趣注视着那些马匹。

“这肯定表明，”阿卜杜勒•加福尔直截了当地说，“有一天他要来偷一匹了。既然他住在这所屋子附近，他干吗不找个正经事儿干呢？可他就是不干，偏偏像一头松开了的骆驼那样，弄得傻瓜们晕头转向、笨蛋们张大嘴巴，迷上了那一套。”因此阿卜杜勒•加福尔一见毛葛利，就毫不客气地命令他干这干那，又是叫他去提水，又是叫他拔鸡毛，而毛葛利却满不在乎，笑呵呵儿地听他摆布。

“他是没有种姓的。”阿卜杜勒•加福尔说，“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先生，当心不要让他干得太过分。蛇毕竟是蛇。丛林中的吉卜赛人到死也是贼。”

“安静一点吧，”吉斯本说，“我倒是允许你把自己家里的事管教管教，如果不大吵大闹的话，因为我知道你的习气。我的习气你却不知道。那人肯定是有点儿疯。”

“疯倒不见得疯，”阿卜杜勒•加福尔说，“不过我们等着瞧后果吧。”

几天以后，吉斯本要进保护林去出三天的差。阿卜杜勒•加福尔是个胖老头子，所以就留在家里。他是不赞成在守林人的小屋里睡觉的，倒是喜欢以他主人的名义，要那些拿不出捐款的人捐助粮油和牛奶。一大早，吉斯本就骑马动身了，他有点儿扫兴，因为他的林中人没有在游廊上陪他出门。他喜欢这个人——喜欢他的力气、敏捷和下脚无声，还有那常挂在脸上的坦诚的微笑；喜欢他不识礼仪；喜欢他常常讲的关于保护林猎物习性的孩子气十足的故事（而吉斯本现在深信不疑了）。在绿色的丛林里骑马走了一个钟头以后，他听见身后“沙沙”作响，毛葛利已在他的马镫旁小跑前进了。

“我们眼前有三天的活，”吉斯本说，“要在新栽的树中间干。”

“好，”毛葛利说，“爱护小树总是有好处的。要是野兽们不糟蹋，它们就连成一片了。我们又得叫野猪挪个窝了。”

“又挪窝？怎么个挪法？”吉斯本微微一笑说。

“哦，他们昨天夜里在娑罗双树中间用鼻子拱呀，用长牙掘呀，我把他们赶跑啦。所以今儿一早我没有到游廊上来。野猪压根儿就不该待在保护林这边。我们决不能让他们待在康耶河的源头上。”

“要是一个人能够把天上的云朵赶到一起，他兴许可以干那样的事。不过，毛葛利，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在保护林里当牧人不要报酬，不要工资——”

“这是先生的保护林嘛。”毛葛利很快抬起头来说。吉斯本点点头表示感谢，接着往下说：“如果干了活政府给发工资，岂不是更好吗？供职时间长了，最后还有一笔养老金呢。”

“这事我已经想到了，”毛葛利说，“可是守林人关上门住在小屋里，这样做对我来说简直等于掉进了陷阱。不过我想——”

“那就好好想一想吧，随后再告诉我。我们就在这儿停下吃早饭吧。”

吉斯本下了马，从自制的马褡裢里取出早餐，看到天已经大亮，保护林上空热辣辣的。毛葛利躺在他身边的草地上，仰望着天空。

过了一会儿，他懒洋洋地低声说：“先生，平房那儿今天有没有把那匹白母马牵出去的命令？”

“没有，她又肥又老，还有点儿瘸。怎么啦？”

“现在她叫人骑着在通往铁路线的那条路上跑着，跑得还不算慢呢。”

“呸，那在两‘柯斯’以外呢。那是只啄木鸟吧。”

毛葛利抬起前臂，挡住冲着眼睛射来的阳光。

“那条路从平房那儿出去就成了一条大弯道，照老鹰的飞法，顶远只有一‘柯斯’；声音是随着鸟儿飞的。我们看一下好吗？”

“真是胡闹！在这么毒的太阳下跑一‘柯斯’路去看森林里的一种声音？”

“不，那马是先生的马。我只不过想把她带到这儿来。要是她不是先生的马，那就没事了。如果就是，先生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她可是真的叫人骑着在拼命地跑呢。”

“那你怎么把她带到这儿来呢，疯子？”

“先生忘了吗？就沿着大羚羊跑的那条路，没有别的。”

“如果你这么热心，就跑上去吧。”

“噢，我才不跑呢！”他伸出手示意别出声，仍然脸朝天躺着，大声呼叫了三次——带着一种深沉的“咯儿咯儿”的声音，那是吉斯本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她就会来的。”他呼叫完了以后说道，“咱们在树荫下等着吧。”毛葛利在早晨的宁静中打起盹儿来，长长的睫毛遮住那双野性的眼睛。吉斯本耐心地等待着，他想，毛葛利肯定是疯了。可是寂寞的林务官对这样逗人的旅伴还真是求之不得呢。

“嗬！嗬！”毛葛利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他跌下来了。嘿，马先来，人后到。”然后，吉斯本的矮种雄马嘶鸣起来，毛葛利打了个哈欠。三分钟后，吉斯本的白母马奔向他们坐的那片林间空地，迫不及待地来找她的伴侣，她鞍辔齐全，可是并没有人骑。

“她还不太热，”毛葛利说，“可是天气这么热，所以容易出汗。过一会儿我们就要看见骑她的那个人了，因为人总比马走得慢——尤其碰巧他又是个胖老头儿的时候。”

“真主啊！这真是魔鬼玩的把戏。”吉斯本跳起身来喊道，因为他听见丛林里传来一声嗥叫。

“别担心，先生。他不会受伤害的。他也会——说这是魔鬼耍的把戏。啊！听！那是谁？”

那是吓得心惊肉跳的阿卜杜勒•加福尔的声音，他在呼唤不可知的东西饶了他那白发苍苍的老命。

“不行了，我一步也走不动了。”他号叫着说，“我老了，头巾也丢了。啊哟！啊哟！可是我要走。真的，我要赶快走。我跑！啊，地狱里的魔鬼呀，我是个穆斯林呀！”

灌木丛分开，把阿卜杜勒•加福尔暴露了出来。他头上没包头巾，脚上没穿鞋子，缠腰布散开着，两只手捏着两把泥草，脸涨成猪肝色。他一看见吉斯本，又重新号叫起来，然后筋疲力尽、哆哆嗦嗦地扑倒在吉斯本的脚下。毛葛利脸上浮现出一抹甜甜的微笑，瞅着他。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吉斯本板起面孔说，“这个人好像就要死了，毛葛利。”

“他不会死的。他只是心里害怕。他走着来就行了，完全没有必要跑嘛。”

阿卜杜勒•加福尔全身像筛糠一样，呻吟着站了起来。

“这是巫术——巫术和魔法！”他呜咽着，手在胸口摸索着，“因为我犯了罪，魔鬼在森林里把我鞭打了一路，现在一切都完了。我悔罪。拿去吧，先生！”他递过一卷脏兮兮的纸来。

“这是什么意思，阿卜杜勒•加福尔？”吉斯本说，已经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把我关进牢房里去吧——钞票全在这儿——不过把我关严实些，别让魔鬼跟进来。我吃了先生的饭，却干了对不住先生的事；要不是那些该死的森林恶魔，我满可以跑到远远的地方，买些土地过一辈子清闲日子。”在绝望和羞愧的煎熬下他把头往地上撞着。吉斯本把那卷钞票一张一张地翻着。这是发给他的过去九个月的拖欠薪金，他都积存在一起了，也就是跟家信和换盖器一起放在抽屉里的那一卷钞票。毛葛利瞅着阿卜杜勒•加福尔，暗自笑着。“不必再让我骑马了。我愿意慢慢地跟着先生走回家去，然后您可以派人把我押送到监牢里去。政府对犯这种罪的人要关好多年的。”管家愁眉苦脸地说。

保护林里的寂寞影响了很多事物的很多观念。吉斯本瞅着阿卜杜勒•加福尔，记得他还是个挺好的用人，再用一个新管家，又得从头教给他家里的规矩，从最好处着想，也要看一张陌生的面孔，听一种陌生的语言。

“听着，阿卜杜勒•加福尔，”他说，“你犯了严重的过失，把你的面子和名声都丢光了。不过我认为这可能是一念之差。”

“真主啊！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要这些钞票。我看着看着，恶魔就掐住了我的喉咙。”

“这我能相信。那就回到我的家里去吧。我回来以后，就打发人把这钱存到银行里去，就再不提这件事了。你蹲监狱未免太老了点。再说你家里人是无辜的。”

阿卜杜勒•加福尔没有回答，却把头抵到吉斯本的两只牛皮马靴之间呜咽起来。

“那就不解雇我了？”他哽咽着说。

“那我们还要看看情况，看我们回来以后你的表现。骑上那匹母马，慢慢回去吧。”

“可是有魔鬼呀！保护林里到处都是魔鬼。”

“没有关系，老爷子。他们不会再伤害你的，除非你没有服从先生的命令。”毛葛利说，“说不定他们还会把你撵回家去——就沿着大羚羊走的路。”

阿卜杜勒•加福尔眼睛瞪着毛葛利，往上缠着他的缠腰布，下巴颏儿却不由自主地往下垂。

“他们是他的魔鬼，他的魔鬼哪！我早就想着回去以后要把罪过都推到这个术士身上！”

“想得倒是挺好，老爷子。不过我们总是先看要捕的猎物有多大，再来设陷阱的。原来我只不过想，有人牵走了先生的一匹马。我还不知道你谋划着要把我在先生前面弄成个贼，否则，我的魔鬼就会拖住你的腿把你死拉硬拽到这儿来。你想承认自己的罪过现在还来得及。”

毛葛利以探询的目光望着吉斯本；可是阿卜杜勒•加福尔跌跌撞撞，急忙凑到白母马身边，爬上马背逃跑了，林间小路在他身后“噼啪”直响，回声不绝。

“干得漂亮，”毛葛利说，“不过他如果不抓住马鬃，还会摔下来的。”

“现在该告诉我这么干用意何在。”吉斯本有点儿严厉地说，“你的魔鬼这话是什么意思？人怎么能在保护林里像牛一样被赶来赶去呢？给我回答。”

“先生是不是因为我给你找回了钱才生气的？”

“不，可是这里面耍了个花招，我是不喜欢这一套的。”

“很好。只要我站起来往保护林里走上两三步，不管是谁，哪怕是先生本人，也休想找到我，除非我自己愿意。我不愿意这样做，同样也不愿意讲。要有一点儿耐心，先生，总有一天我会叫你把一切都看个明白。要是你愿意，有一天我们一起赶一赶雄鹿。这件事当中可没有一点儿魔鬼的把戏。只不过……我了解保护林就像一个人了解他家里的伙房一样清楚。”

毛葛利就像对着一个没有耐心的孩子在说话。吉斯本摸不着头脑，所以十分生气，索性就一声不吭，只是望着地面沉思。等他抬起头来时，那林中人已经不见了。

“对朋友使性子可不是件好事。”一种平板的声音从灌木丛中传出来，“等到晚上，先生，空气凉了以后再说吧。”

这样就剩下吉斯本一个人，可以说被扔在保护林深处了。他先是咒骂，继而大笑着跨上了马，继续前进。他探访了一个守林人的小屋，巡视了几片新的人造林，留下一些诸如烧掉一片干草地之类的指示，然后动身到一个他自己选中的宿营地去，也就是在一堆碎石上面用树枝树叶随便搭了个篷子，离康耶河岸不远。歇息地弄好时，已经暮色苍茫了，保护林里活跃起了默不作声、狼吞虎咽的夜生活。

一堆营火在石丘上闪烁，风里有一股盛宴的香味。

“嗯，”吉斯本说，“这总比冷肉强。现在有可能在这儿的唯一的一个人就是穆勒，按规定，他这会儿正在巡视钱加曼加保护林。我估计这就是他在我的地盘上的原因。”

穆勒——这个高大的德国人是全印度的森林部长，从缅甸至孟买的森林总监。他有一个习惯，就是事先不打招呼，像蝙蝠一样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而且往往在人们最料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他的理论是：突然察访，发现缺点，以及对下属进行口头批评，要胜过迟缓的通信联系千百倍。而通信联系的结果则可能是一份正式的书面批评——人们认为，这东西存到后来，对于一个林务官的履历是没有好处的。他是这样解释的：“如果我只是把我的小伙子们狠狠地训斥一顿，他们就说，‘那只不过是该死的老穆勒而已’，下一次就会干得好一些。可是如果叫我的笨蛋干事写出总监穆勒无法理解并大为不满之类的话，那就不好了。首先，因为我不在场；其次，将来接替我的那个傻瓜也许会对我最优秀的小伙子说：‘瞧，你挨过我的前任的骂。’我告诉你，做官当老爷是没法儿叫树木长起来的。”

穆勒低沉的声音从火光后面的黑暗中传来，他正把身子躬到他心爱的厨子的肩膀上。“别放这么多酱油，你这小无赖！辣酱油是调料，不是汤。啊，吉斯本，你可赶上了一顿很糟的饭。你的帐篷在哪儿？”说罢就走上前来握手。

“我就是帐篷，先生。”吉斯本说，“我不知道你就在这一带呢。”

穆勒看了看年轻人整洁的仪表：“好！那很好！一匹马，一点干粮。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宿营的。你可以跟我一起吃饭。上个月我到总部去写报告。我只是写了一半——嗬！嗬！——其余的留给我的干事去写，我便出来走走。政府真成了报告迷了。我在西姆拉对总督就是这么讲的。”

吉斯本抿着嘴轻轻地笑了，他想起了关于穆勒与最高政府发生冲突的种种传说。在所有的机关里，他是唯一的一名特许自由论者，因为作为一名林务官员，他是无与伦比的。

“吉斯本，如果我发现你不是骑马巡察人造林，而是坐在你的平房里给我炮制关于人造林的报告，我就把你调到比卡内尔沙漠中央去绿化它。在我们应当干活的时候，我恨透了报告和嚼舌头的公文。”

“我是不大可能浪费时间去写年度报告的。我跟你一样讨厌那些玩意儿，先生。”

谈到这里，话题转向业务。穆勒提了一些问题，吉斯本接受了一些命令和指示，他们一直谈到晚饭就绪。这是吉斯本几个月来吃过的一顿最文明的饭。供应基地的距离是妨碍不了穆勒的厨子的工作的；那顿摆在荒野上的酒菜先以辣子烤小淡水鱼开始，最后以咖啡和法国白兰地结束。

“啊！”穆勒吃完饭，点燃了一支方头雪茄，便一屁股倒进他那张破旧的轻便折椅里，满意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写报告的时候，是个自由思想家和无神论者，可是一到这保护林里，我就成了一个百分之二百的基督徒。我也是个异教徒。”他随心所欲地让雪茄烟头在舌头底下滚动着，把两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凝视着前方，望进了那充满了隐秘的声音的保护林深处。树枝“噼啪”作响，就像他身后火里的“噼啪”声一样；一根热弯了的枝丫在凉爽的夜晚又挺直了，发出叹息似的窸窣声；康耶河潺湲不息，山头那边看不见的人口密集的草原上传来细切的声音。他喷出一口浓烟，低吟起海涅的诗句来。

“是啊，写得非常好，非常好。‘是啊，我创造奇迹，确实，奇迹也自强不息。’我记得那时候从这儿到耕地那边，这片保护林还没有你的膝盖大，到了旱季，这一带的牛群就啃死牛的骨头。现在树木已经回来了。那是一个自由思想家种的，因为他知道正是前因造成了后果。可是树木还是崇拜它们古老的神——‘基督教的众神咆哮如雷’。他们是没法在保护林里生活的，吉斯本。”

一个黑影在一条马行小道上移动着——移动着，后来走到了星光下。

“我说对了。嘘！半人半羊的牧神亲自来看望总监来了。天哪，他就是那个神，瞧！”

那是毛葛利，头上戴着白花编成的花环，手拄一根剥去了一半皮的树枝走着——毛葛利由于对火光极不信任，所以准备一有惊动就跑回矮树林里去。

“那是我的一个朋友。”吉斯本说，“他是来找我的。噢嘿，毛葛利！”

穆勒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那人已经来到吉斯本的身边，喊道：“我走掉是失算了，我失算了。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在这条河边杀死的那个家伙的配偶已经醒来，在找你呢。不然的话，我是不会走开的。她从后林就把你盯上了，先生。”

“他有点儿疯。”吉斯本说，“他说起这一带的野兽，好像都是他的朋友似的。”

“当然——当然。要是牧神不知道，谁还知道呢？”穆勒严肃地说，“他说老虎什么来着——这位你非常熟悉的神？”

吉斯本重新点燃了他的方头雪茄，他还没讲完毛葛利和他的种种功绩，雪茄已经燃到上髭边上了。穆勒没有插嘴，一直听他说完。“那不是发疯，”在吉斯本描述完追赶阿卜杜勒•加福尔的经过以后，穆勒终于说话了，“那根本不是发疯。”

“那到底是什么呢？他今儿一早就气呼呼地走了，因为我叫他讲讲他是怎么搞的。我寻思这家伙总在什么地方着了魔。”

“不，那不是着魔，那是最神奇的本领。这种人一般都活不长。你说的那个贼仆人没有说什么在驱赶他的马，当然了，大羚羊是不会说话的。”

“那倒是。不过真该死，什么动静也没有。我倾听着，我是能听出大多数声音来的。那头公羚羊和那人就是愣头愣脑地来了——都吓疯了。”

穆勒没有回答，只是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着毛葛利，然后示意叫他走近点。他就像一只公鹿踩在有气味的脚印上那样走过来。

“不要紧的，”穆勒操着本地话说，“伸出一只胳膊来。”

穆勒顺着胳膊一直摸到肘子上，点了点头：“和我想的一样。再看看膝盖。”吉斯本看见他摸着膝盖笑了。脚腕刚刚上面一点儿，有两三个白疤引起了穆勒的注意。

“这都是你很小的时候留下的吧？”他说。

“啊，”毛葛利微笑着回答，“这都是小家伙们留下的爱的纪念。”然后又回头对吉斯本说：“这位先生啥都知道。他是谁？”

“待会儿再说吧，我的朋友。现在他们在哪儿？”穆勒说。

毛葛利用手绕着头画了个圆圈。

“是这样！你还会赶大羚羊？瞧！我的母马就在那儿的木桩上。你能不能把她带到我这儿来，而不要把她吓坏？”

“我能不能把她带到先生这儿来而不要把她吓坏？”毛葛利重复了一遍，声音提得比平时稍高一点，“要是系腿绳松开着，难道还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吗？”

“把拴马头和马腿的马桩松开。”穆勒对马夫喊道。桩子刚刚从地上拔起，那匹高大的澳大利亚种黑色母马就扬起了头，竖起了耳朵。

“小心！我不想叫人把她赶进保护林去。”穆勒说道。

毛葛利面对着熊熊的火焰，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体形和外貌简直跟许多小说中淋漓尽致地描绘的那位希腊神一模一样。母马嘶鸣了一声，提起一条后腿，发现拴腿绳松着，便向她的主人飞奔过来，把头抵到主人怀里，头上汗津津的。

“她是自己跑来的。我的马也会这么做的。”吉斯本喊道。

“摸摸她是不是出汗了。”毛葛利说。

吉斯本把一只手放在那潮乎乎的肋腹上。

“够啦。”穆勒说道。

“够啦。”毛葛利重复说，他身后的一块岩石把这句话又反弹了回来。

“真是不可思议，对不对？”吉斯本说。

“不，只是神奇而已——神奇透顶了。你还不明白吗，吉斯本？”

“我承认我不明白。”

“那好，我先不要说破。他说有一天他要叫你看看是怎么回事。要是我一说破，那就没意思了。不过为什么他没有死，我却不明白。现在你听着。”穆勒把脸转向毛葛利，操起了本地话，“我是印度全国所有的保护林和黑水对面的其他森林的头儿。我不知道我手下有多少人员——也许五千，也许十个。你的任务是这样的——再不要在保护林里东跑西颠，不要为了好玩和卖弄自己驱赶野兽了，而是在我手下服务，因为我就是主管森林事务的政府官员，你就住在这个保护林里当一名林警。如果没有在保护林里放羊的命令，你就把村民的山羊赶走；有了命令，就放它们进来；如果野猪和大羚羊太多，就尽你所能把他们减少一些；把老虎的动向和森林里猎物的情况报告给吉斯本先生；保护林一失火就发出确实的警报，因为你比别的任何人能更快地发出警报。干了这些工作，每月都有一笔银饷，最后当你有了老婆、牲畜，或许还有孩子的时候，就会有一笔养老金。你怎么回答？”

“这正是我——”吉斯本开口说。

“我的先生今儿早上谈过这样的事。我这一整天一个人边走边盘算这事儿，现在我的回答已经有了。我工作，如果我只是在这片保护林里，而不是在别的地方的话，只跟吉斯本先生在一起，而不是跟别人在一起的话。”

“那行。一星期以后，保证政府提供养老金的书面命令就会下达。到时候你就在吉斯本先生指定的地方搭起你的小屋。”

“我本来要跟你谈这件事呢。”吉斯本说。

“见到了这个人就不用听别人讲了。永远不会有他这样的森林看守的。他是个奇迹。吉斯本，有一天你会发现这一点的。听着，他是这座保护林里每一只野兽的亲兄弟！”

“要是我能理解他，那我就放心一点了。”

“那是可以做到的。现在告诉你，在我供职的三十年里，我只见过一次这样的男孩。他开头跟这个人一样，后来他死了。有时候你在人口普查报告里会听到有这样的人，可是他们都死了。这个人活下来了，他是个时代的落伍者，因为他比铁器时代，比石器时代还要早。注意，他还在人类历史的开端——是伊甸园里的亚当，现在我们只是缺一个夏娃！不，他比那个童话还古老，就像这座保护林比众神还古老一样。吉斯本，我现在是个异教徒了，永不改变了。”

在那个漫长的傍晚剩下的时间里，穆勒坐着不停地抽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黑暗深处，嘴唇动着，在吟诵经过发挥增补的诗句，脸上浮现出极其惊异的神色。他走到帐篷里去，可是过了一会儿又穿着他那华丽的粉红睡衣走出来。在深沉静寂的午夜里，吉斯本听见他极力加重语气对保护林最后讲了这样一些话：

“‘虽然我们穿戴、打扮、又束装，你却赤裸、古老而高尚；丽比蒂娜（丽比蒂娜（Libitina），古意大利主持葬礼的女神，后来则成了“死亡”的同义语。）是你母亲，你父亲普莱埃帕斯（普莱埃帕斯（Priapus），希腊神话中的男性生殖之神，酒神狄俄倪索斯与爱神阿佛洛狄忒之子。）是神，又是希腊人。’现在我明白了，不管我是个异教徒，还是个基督徒，我是永远也弄不清保护林的奥秘的！”

一星期以后的一个午夜，在平房里，气得脸色灰白的阿卜杜勒•加福尔站在吉斯本的床脚边，压低声音来唤醒他。

“起来，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起来把枪带上。我的名声完蛋了。起来，趁没人看见，杀了了事。”

老头子的脸都变了样，弄得吉斯本呆呆地望着他。

“那丛林贱种帮我擦先生的桌子、打水、拔鸡毛，原来是为了这个。我揍了多少次也不顶用，还是一起跑了。现在他坐在他的魔鬼中间，把她的灵魂拖进了地狱。起来，先生，跟我来！”

他把一支来福枪往睡得稀里糊涂的吉斯本手里一塞，几乎把他从屋子里拖到了游廊上。

“他们就在保护林里面，从这屋子里放枪，子弹都打得中。轻轻地跟我来。”

“是怎么回事呀？出了什么乱子，阿卜杜勒？”

“毛葛利和他的魔鬼，还有我的亲生女儿。”阿卜杜勒•加福尔说。吉斯本吹了一声口哨，便跟上他的领路人走了。他知道，阿卜杜勒•加福尔夜里经常打他的女儿，不是没有原因的。而且毛葛利帮助一个他曾经用自己的力量——不管是什么力量——证明是犯了偷窃罪的人干家务活，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再说，森林里的求爱总是进展神速。

保护林里传来轻柔的笛声，仿佛是某个漫游的林神在歌唱，当他们走近一点儿的时候，成了喃喃的低语声。小路最后通到一块半圆形的林中空地，周围的长草和树木形成了一堵围墙。空地中间一根倒下的树干上坐着毛葛利，他正好背对着那两个看他的人，一只胳膊搂着阿卜杜勒女儿的脖子，头上戴着新编的花冠，吹奏着一支粗糙的竹笛，四只个头很大的狼后腿直立，伴随着音乐庄严地起舞。

“这就是他的魔鬼。”阿卜杜勒•加福尔悄没声儿地说。他手里捏着一把子弹。那几只野兽随着一阵悠长的颤音卧下，然后静静躺着，用一点儿也不眨动的绿眼睛注视着那位姑娘。

“看，”毛葛利把笛子往旁边一放说道，“这有什么可怕的？我跟你讲过，勇敢的小宝贝，没有什么可怕的。你还是相信了的嘛。你父亲说——啊，要是你能看见你父亲被赶在大羚羊奔跑的路上奔跑就好了——你父亲说他们是魔鬼；凭你的上帝——真主起誓，他当时这么相信，我现在也不感到奇怪。”

那姑娘轻轻地笑了笑，吉斯本听见阿卜杜勒在磨他那几颗仅剩下的老牙。这根本不是吉斯本一望而知的那个戴着面纱、默默无语、在院子里溜过来溜过去的姑娘，而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一夜之间成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妇女，就像一朵兰花在湿润炎热的气候中经过一小时就吐蕾绽花一般。

“可他们是我的游伴，我的兄弟，是奶过我的那个母亲的孩子，我在厨房后面已经给你讲过了。”毛葛利继续说，“他们也是当我是个光身子小孩的时候，在洞口给我挡寒的那位父亲的孩子。”——一只狼抬起他灰色的下巴颏儿，蹭着毛葛利的膝盖——“我的兄弟知道我在说他。不错，我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他是一只跟我在泥地上打滚儿的小狼崽。”

“可是你说你是人生养的呀。”那姑娘偎在他的肩头，百般爱怜地说，“你是不是人生养的呢？”

“说过！我知道我是人生养的，因为我的心就攥在你手里，小宝贝。”她把头垂到毛葛利的下巴底下。吉斯本举了一下手，示意阿卜杜勒•加福尔不要轻举妄动，因为他对眼前的神奇景象完全无动于衷。

“不过我过去仍然是狼群中的一只狼，直到有一天丛林居民叫我离开为止，因为我是一个人。”

“谁叫你离开的？那可不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说的话。”

“野兽们自己。小宝贝，你永远也不会相信这种说法，可事实的确是这样。丛林中的野兽叫我走，可是这四个却跟着我，因为我是他们的兄弟。后来我到了人间，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当了放牛娃。嗬！嗬！牛群可大大孝敬了我的兄弟们。直到后来，有个女人，是个老太婆，亲爱的，看见夜里我在庄稼地里跟我的兄弟玩。他们说我被魔鬼附了身，便用棍棒、石头把我从那个村庄赶了出来，他们四个仍偷偷儿地陪伴着我。就在那个时候，我学会了吃熟肉，学会了大胆说话。我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我的心肝宝贝儿，我放过黄牛，放过水牛，追赶过猎物，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用指头把我碰过两下。”他弯下腰用手拍了拍一只狼的脑袋，“你也这么来一下。他们既不伤人，也不耍魔术。瞧，他们认识你呢。”

“树林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魔鬼。”姑娘打了个寒噤说。

“谎话，哄孩子的谎话。”毛葛利大胆地反驳说。

“我在星光下，在黑夜里，躺在野外的露水中，所以我知道。丛林就是我的家。难道一个男人害怕自己家的房梁，一个女人害怕他男人的火炉吗？弯下腰拍拍他们吧。”

“他们是狗，不干净。”她向前躬下身子，却侧过头喃喃地说。

“吃了果子，我们就想起了法律！”阿卜杜勒•加福尔刻毒地说，“还等什么，先生？开枪！”

“嘘，别吵。咱们先了解一下情况。”吉斯本说。

“这就对了，”毛葛利又伸出一只胳膊把姑娘搂住说，“是狗也好，不是狗也好，他们跟上我串过上千个村庄。”

“啊，那你的心在哪儿呀？串过上千个村庄，你也见过上千个姑娘了？我——你的心还是我的吗？”

“我凭什么起誓呢？凭你所说的真主吗？”

“不，凭你的生命起誓，我就满足了。那些日子，你的心在哪儿呢？”

毛葛利笑了一笑。“在我的肚子里，因为我那时还年轻，总是吃不饱。所以我学会了跟踪、捕猎，把我的兄弟们呼来喊去，就像一个国王差遣他的军队一样。所以我为那傻乎乎的年轻先生赶过羚羊，为那大胖子先生赶过大肥马，因为当时他们怀疑我的力量，其实要驱赶这些人也一样容易。就在眼下，”他的嗓音提高了一点儿，“就在眼下，我知道我的身后就站着你的父亲和吉斯本先生。不，别跑呀，就是来十个人，他们也不敢朝前迈一步。我记得你的父亲打你不止一次，要不要我发话，再赶着他到保护林里兜圈子？”一只狼站起来，露出了牙齿。

吉斯本感觉出阿卜杜勒在他的身边哆嗦起来。接着，他的位子空了，因为那胖子一溜烟从林中空地逃走了。

“只剩下吉斯本先生了，”毛葛利说，仍然没有转身，“可是我吃过吉斯本先生的面包，不久就要给他当差，我的兄弟们要听他派遣，驱赶猎物，传递消息。你藏到草里去吧。”

姑娘逃开了，高高的草在她和那只跟着当侍卫的狼的身后合拢了。

毛葛利和三名侍从转过身来，面对着走上前来的林务官吉斯本。

“这就是全部的魔法。”毛葛利指着三只狼说，“那位胖先生知道，我们在狼群中养大的孩子有一个时节是用胳膊肘儿和膝盖爬行的。一摸我的胳膊和腿，他就摸出了你不知道的真相。这是不是太神奇了呢，先生？”

“的确比魔法还要神奇。这么看来是他们赶的大羚羊了？”

“啊，要是我下命令，他们也会把伊卜里斯（伊卜里斯（Eblis），阿拉伯神话中的恶魔。）赶来。他们就是我的眼睛和脚。”

“那就当心，不要叫伊卜里斯带一支双管步枪。那你的魔鬼们还要学一点本领，因为他们一个站在一个身后，这样两枪就会打死三个。”

“啊，可是他们知道，我一当林警，他们就听你的使唤了。”

“且别管什么林警，毛葛利，你可叫阿卜杜勒丢尽了脸。你弄得他家的门楣上无光，把他本人的脸也抹黑了。”

“说到这事，他拿你的钱的时候脸就抹黑了。刚才他咬着你的耳朵要杀死一个赤条条的人的时候，他的脸就更黑了。我本人倒是愿意和阿卜杜勒•加福尔谈谈，因为我是一名政府雇员，还有养老金呢。他可以按他赞成的任何习俗安排这桩婚事，要不他就要再跑一次了。天亮以后我会找他谈的。至于别的事嘛，先生有先生的住所，而这儿就是我的住所。又到睡觉的时候了，先生。”

毛葛利一转身便消失在草丛里了，把吉斯本一个人留在那里。这位林神的暗示是不会叫人弄错的。吉斯本便回到平房去了，阿卜杜勒•加福尔连气带怕正在游廊上胡喊乱叫。

“安静，安静。”吉斯本摇晃着他，因为他看上去仿佛要抽风似的，“穆勒先生已经任命此人为林警，你也知道，干完以后会有一笔养老金，因为这是政府的职务呀。”

“他是一个贱民——狗群里的一只狗，一个吃腐尸的家伙！给这样的家伙还发什么养老金？”

“真主知道，你也听到了他们干的好事。难道你要把它张扬出去，让所有的仆人都知道吗？快让他们成婚吧，这姑娘会把他调教成一个穆斯林的。他长得挺帅。你打了她以后，她就去找他，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他是不是说他要叫他的野兽追我？”

“好像是这么说的。如果他是个巫师，至少是一个神通广大的巫师。”

阿卜杜勒•加福尔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又忘记了自己是个穆斯林，忍不住又号啕大哭起来：“你是一位婆罗门。我是你的牛。你去把事情挑明，尽量挽回一点我的面子吧！”

吉斯本便第二次闯进保护林，呼唤毛葛利。回答却从头顶很高的地方传来，而且口气并不驯服。

“把话说好听点儿，”吉斯本抬起头来说，“现在还来得及撤你的职，追捕你和你的狼。今晚这姑娘必须回到他父亲家里去。明天按穆斯林教规举行婚礼，然后你可以把她领走。把她送到阿卜杜勒•加福尔那儿去。”

“我听见了。”有两个声音咕咕哝哝地在树叶间商议，“好，我们服从——这是最后一次。”

一年以后，穆勒和吉斯本一起骑马穿过保护林，议论着他们的工作。他们从康耶河附近的岩石中出来，穆勒的马靠前一点。在一片荆棘丛的阴凉下，爬着一个光身子的棕色婴儿，紧靠在婴儿身后的矮树丛中探出一只灰狼的脑袋。吉斯本刚好来得及把穆勒的枪往上一挡，子弹“簌”的一声穿过上面的树枝。

“你疯了吗？”穆勒大发雷霆，“看！”

“我看见了，”吉斯本心平气和地说，“母亲就在附近。天哪，你会把那一群全惊醒的！”

灌木丛又一次分开了，一个没戴面纱的女人猛地把婴儿抓起来。

“谁在打枪，先生？”她冲着吉斯本喊道。

“这位先生，他忘了你男人的同族。”

“忘了？倒是有可能，因为我们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倒是完全忘记了他们是外人。毛葛利到河下游抓鱼去了。这位先生想见他吗？出来，你们这些不懂礼貌的家伙，从树林子里出来，听先生们使唤。”

穆勒的眼睛越瞪越圆，他从向前猛冲的母马背上翻身下来，这时候保护林里放出四只狼围着吉斯本撒欢儿。那位母亲站着给孩子喂奶，当那些狼蹭着她的光脚丫子时，她就一脚踢开。

“你讲的那些关于毛葛利的话完全正确。”吉斯本说，“我本来要告诉你的，可是我在过去一年里完全习惯了这些家伙，所以一时又给忘了。”

“噢，别道歉了，”穆勒说，“那没有什么。上天哪！‘我创造奇迹——奇迹也自强不息！’”

独生子

她闩上门闩，她插上插销，她把炉火重新添旺，

因为她听见窗台下一声呜咽，一只大灰爪子晃了一晃。

新生的火苗把小屋照得暖洋洋，把房梁照得亮堂堂，

独生子又躺下了，梦见自己进入了梦乡。

火星子啪的一声落下，最后的灰烬也从干木上飘落。

独生子又醒了，喊声打破了黑暗中的沉默——

“我是女人生的吗，我可曾在母亲的胸口偎过？

因为我梦见我在一张毛烘烘的皮上伏卧。

我是女人生的吗，我可曾枕过父亲的臂膀？

因为我梦见保护我的牙齿嘎嘣作响。

我生下来就是独生子吗，我可曾独自游玩？

因为我梦见一对游伴把我的骨头咬穿。

我可曾把大麦饼掰碎放在凝乳里泡散？

因为我梦见一只从牛栏里抓来的小山羊被撕成两半，

因为我梦见半夜的天空，半夜血斗的呼吼，

红嘴巴的影子跑过来，把我从食物边撵走。

还有一小时，还有一小时，月儿才会升起，

但是我能把黑洞洞的屋梁看得像正午一样清晰。

还有一里格（里格，长度名，一里格相当于三英），还有一里格，才能到黑羚羊聚集的连纳瀑布，

可是我能听见在雌鹿身后鸣叫的小鹿。

还有一里格，还有一里格，才能到连纳瀑布，庄稼和山地就在那儿接连，

可是我能闻见湿润的晓风唤醒了发芽的麦田。

把门闩拉开，我等不及啦，我得出去看个明白，

是狼在外面等待，还是自己的亲戚找上门来！”

她松开门闩，她拉开插锁，她又打开了门，

一只灰色的母狼从黑暗中出来把独生子疼！

达·芬奇寓言

〔意〕达·芬奇 著　张　浩　乔传藻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达·芬奇寓言/（意）达·芬奇(Da Vinci，L)著；张浩，乔传藻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78-2

Ⅰ.达… Ⅱ.(1)达…(2)张…(3)乔… Ⅲ.寓言-作品集-意大利-中世纪 Ⅳ.I546.7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42号

书　名：达·芬奇寓言

作　者：（意）达·芬奇(Da Vinci，L) 著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8.5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78-2

目　录

译本前言

纸和墨水

火石和火镰

舌头和牙齿

刮脸刀

火焰

水

常春藤

月亮和牡蛎

锁孔里的蜘蛛

毛虫

公道

月桂树、香桃木和梨树

蜘蛛和熊蜂

栗树和无花果树

蝴蝶和火焰

葡萄藤和老树

百合花

核桃和钟楼

火焰和锅

杨树

蚂蚁和麦粒

工蜂和雄蜂

金翅雀

雪松

旋花和蜥蜴

石头和道路

核桃树

跳蚤和绵羊皮

小溪

桃树

狮子

蜘蛛和雨燕

核桃树和榆树

戴胜鸟和它的孩子

内心的热情

葡萄藤和农夫

银鼠

稠李和鸫鸟

螃蟹

蜘蛛和葡萄

牡蛎和老鼠

蝙蝠和燕子

鱼网

冰上的驴子

游隼和金翅雀

鹰和它的朋友

狮子和羊羔

雕鸮和兔子

骆驼和主人

母狮

怪兽的传说

毒蜘蛛

狮子和公鸡

狼

老鹰和野鸭

小猴和小鸟

鹰和猫头鹰

小熊和蜜蜂

吵架

口渴的驴子

狐狸和喜鹊

老鹰的遗嘱

百灵鸟

仙鹤

蝮蛇和夜莺

鹈鹕

天鹅

马克利

长生鸟

妖龙

蝾螈

独角马

会发光的鸟

外乡人

相遇

懒汉和太阳

教规

穷汉和富翁

磨坊主和驴子

百倍奖赏

译本前言

当今世界，不知道达·芬奇是画家、雕塑家和自然科学家的读书人恐怕不多；而知道达·芬奇是一位杰出的思想家和文学家的人，可能就少了。我们翻译这本书的目的，就在于向青少年朋友，热诚介绍这位巨匠的寓言故事。

《达·芬奇寓言》一书，最早由苏联作家阿·马霍夫从意大利文译成俄语，一九八三年，在当时的列宁格勒少年儿童文学出版社出版。我们是根据俄译本转译的。

列奥纳多·达·芬奇（１４５２—１５１９）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杰出代表。他的名作《蒙娜丽莎》、《最后的晚餐》、《岩间圣母》是人类美术史上的经典之作。此外，达·芬奇还是一位科学巨人，恩格斯说，他“不仅是大画家，而且也是大数学家、力学家和工程师，他在物理学的各种不同部门中都有重要的发现。”卓越的成就来自于超乎常人的勤勉。留传至今的七千余页手稿就是证明。达·芬奇在他的笔记中写下过这样一段话：“年轻的时候就应该积累丰富的知识，这样，就可以逐年补偿垂暮之年带来的损失。要记住，老年人的食粮是智慧。因此，年轻的时候就应该有所作为，以免自己老了挨饿。”朴素的真理，满含人生的睿智和哲思，愿青年朋友们谨记在心。

达·芬奇手稿的内容涉及面宽，既有科学发明，也有艺术理论，更有一篇篇寓言珍品。达·芬奇的这些笔记手稿，散落在巴黎、伦敦、米兰、都灵、佛罗伦萨等地的博物馆和图书馆里，直到达·芬奇去世三百年后的十八世纪末，才逐渐为世人所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意大利出版家布鲁诺·纳尔迪尼，将这些古奥的意大利文整理翻译成现代口语，辑成《达·芬奇寓言集》和《幻想动物》两本书在意大利出版。

达·芬奇的寓言，思想深刻，笔调朴实生动，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就像他的伟大的绘画作品一样，强烈的人文关怀，令读者感叹不已。一篇篇充满智慧的文字，确乎是开启我们心智的钥匙。

张浩　乔传藻

纸和墨水

书桌上放着一叠白纸。一天，有人拿笔蘸了墨水，在一张纸上写满了字，还画了很多曲里拐弯的符号。

“你为什么要让我遭受这种空前的屈辱？”这张发愁的纸怒气冲冲地质问放在桌子上的墨水瓶说，“你那洗不掉的墨水毁坏了我的清白，把纸永远毁了。我这副墨迹斑斑的样子，谁还需要？”

“不要悲伤！”墨水瓶温和地回答说，“墨水没有丑化你，也不想让你带上污点。落在你身上的墨痕，都是有用的笔记。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一页普通的纸，你储存着人类的智慧，你是一份重要的文献——这就是你的伟大价值和直接使命。”

心地善良的墨水瓶的箴劝是对的。有一次，有个人在整理书桌时，发现了这堆散乱的、发黄的旧纸。他收集拢来，正准备投进壁炉的火焰里去，突然他看见了那张“被弄脏了的”纸。这个人小心翼翼地把这页纸放进抽屉，把它当做智慧的结晶保存起来；至于那些落满尘灰的白纸，则被丢进火炉，让火焰吞噬了。

火石和火镰

一天，火石遭到火镰的猛烈敲打，它怒不可遏地质问对方说：

“我不认识你，你干吗直冲着我来？莫非你看花了眼睛找错了对象？我没有招谁惹谁，请你让我安静一下吧！”

“朋友，请不要生气。”火镰微笑着回答说，“如果你多少能学会一点忍耐，你就会发觉，我在你身上将创造出什么奇迹。”

这些话让火石安静下来。它耐心地忍受着火镰的撞击。最后，火石迸发出了能创造奇迹的火焰。火石的忍耐终于获得了奖赏。

这则寓言是针对那些缺乏信心的初学者写的。惟有坚韧和勤奋的品格，才会使知识的种子萌生出美好的嫩芽。须知，学习的根是苦的，结出的果实却是甜的。

舌头和牙齿

从前有个小男孩，他沾染了某些成年人也会害的一种毛病：讲起话来不知天高地厚，常常离谱。

“这个舌头真叫我受罪，”牙齿抱怨道，“它什么时候能学会安静一下？”

“我的事关你什么相干？”舌头蛮横地顶回去，“我给你吃什么，你就嚼什么，别的你就不要吱声。再说，我们之间毫无共同之处，我不喜欢其他人干预我的私事，更不会听别人的馊主意！”

小男孩照样是不歇嘴地乱说。舌头的感觉是很惬意的，它总能找出很多连自己都来不及弄懂的、奇奇怪怪的新词句。

有一天，这位废话大王到底尝到了苦头。他为了摆脱困境，居然允许舌头随口编造谎话来糊弄人。牙齿的忍耐到了极限，它们一下子合拢来，把那个兴致勃勃的撒谎者咬得生疼。

舌头被咬破了，流出了殷红的鲜血。小男孩又羞又痛，哇哇大哭起来。

从此，他的舌头学会了谨慎；小孩要说什么，总是想好了再说。

刮脸刀

理发师有一把刮脸刀，它不仅十分漂亮，而且工作出色。这天，理发店没有顾客光顾，主人也出去了，刮脸刀突然想要见见世面，并在众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在一个晴和的春日，它那锋利的刀刃从鞘壳里亮了出来，骄傲地双手叉在腰上，出外游逛去了。

刮脸刀还没走出门槛，太阳光射进来，在它的刀刃上闪出耀眼的光亮，粉墙上反射过来的白光，也在愉快地颤动。刮脸刀被这个从未见过的场面弄得眼花缭乱，却也得意非凡，它更加觉得自己了不起。

“经历了如此壮丽的场面，难道我还要踅回理发店去？”刮脸刀大声嚷道，“不，无论如何我也不回去！为乡巴佬服务，专给他们刮脸，在涂满肥皂沫的面颊和下巴颏上消耗自己的生命，对我来说，这是不明智的行为。理发店的位置，配得上我这悦目的刀刃吗？绝对不行！我要找个僻静的角落躲起来。”

从此不见了刮脸刀的踪影。

几个月过去了，多雨的秋天来临了。孤单的刮脸刀感到寂寞，决定不再隐居，出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它小心翼翼地让刀刃跳出鞘壳，得意地傲然四顾。

啊，不得了啦！发生了什么灾难啦？从前那么漂亮的刀刃变得锈迹斑斑，像一根烂锯条，再也不能反射太阳的光辉了。

刮脸刀知道自己错了，它失悔地痛哭起来：

“我为什么经受不住诱惑呢？善良的理发师对我多好，他照看我，保养我，他曾为我的劳作充满自豪！曾几何时，一切都失去了，我的刀锋暗了，缺了，浑身都糊满了令人厌恶的锈斑。我毁了自己，我无望了！”

如果我们不去发展和完善自己的才能，盲目骄傲，闲散自怜，那么，像刮脸刀一样可悲的命运，就会等待着每一个天才。那时，我们的思想将变得迟钝和糊涂，人将变得守旧和懒惰，渐渐地也会蒙上一层损害自己心灵和肉体的无知的锈斑。

火　焰

一个多月来，吹玻璃的作坊里工作极为紧张，炉膛里烈火熊熊，昼夜不息。能工巧匠们创造出不少精美产品，他们用自己吹出的气，把溶化了的玻璃做成各种别致的形状。

一天，炉膛里的火焰，在一座笨重的青铜烛台上，发现了被工匠遗忘的蜡烛。烛光是那么柔弱，想吞噬它的愿望，不可歇制地攫住了熊熊的火焰。

一簇蓝蓝的小火苗，发出咝咝的声音，从燃烧的柴块上挣脱开，趁着烟道里的风势，穿过火炉挡板狭缝，一下扑到离它不远的蜡烛跟前，火舌贪婪地向蜡烛舐去。

贪吃的火苗一下子就把柔弱的蜡烛吞吃了。但火苗不想和它同归于尽，它竭力想蹿回到自己喜爱的环境中去。它向炉膛里的火焰兄弟求救，怀着灭亡前的痛苦，痉挛，挣扎，扭曲了身子蹿动，可始终无济于事。熔化的烛液紧紧地拥抱着它。

火焰又是喊叫，又是哭泣，愤恨地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最后，它一口气接不上来，化成了一缕刺鼻的青烟。炉膛里的柴块愉快地哔哔剥剥地响着，迸发出五彩的火星，几股赤红的火舌友好地跳着舞蹈。

水

水在它出生的大海中高兴地拍打着。有一天，它忽然动了非分的念头，想到天上去。

它请求火的帮助。火用它炽热的光焰把水变成小水滴，暖融融的，比空气轻多了。

水蒸气急速上升，上升，一直升到寒冷的大气层。

小水滴在高空中冻僵了，冻得上牙对不着下牙。它们想保存身上的体温，紧紧地挤在一起，这样，它们的体重又超过了空气，立即变成雨点跌落在大地上。虚荣心使得它上到天空，却又被赶了回来。干渴的土地把它们吮吸得点滴不剩。这样，水在奔回大海之前，还得在地底下服上很长时间苦役呢！

常春藤

篱笆高高的，在它的后面，常春藤死命地缠绕着山楂树的树干。有一天。它终于攀附到树梢，它朝周围瞟了一眼，看见了路对面的另一道篱笆。

“我多想爬过去啊！”常春藤扬声说道，“我不想一辈子老蹲在一个地方。不管怎么说，对面的篱笆真是好看，也比这边的高多了！”

爱妒忌的常春藤从此失去了平静。它逐渐挣长身子，朝着朝思暮想的目标逼近。这一天终于盼来了！它又努了一把力，它的藤蔓总算钩住了对面的篱笆桩子，挨上去，缠紧了。常春藤对自己的成功得意非凡。

天色擦黑时，来了个赶夜路的人。横在路上的藤条一下勒住了他。过路人把常春藤的绿色花条扯了下来，随手扔进了路边的泥沟。

月亮和牡蛎

牡蛎对月亮一往情深。它常常像着了魔似的用热恋的目光凝视着这夜间的明星，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躲在近旁的螃蟹发现了它的秘密：在皓月当空的夜晚，牡蛎总是忘情地张开它的两扇硬壳。螃蟹决计吃掉它。

一天夜里，月亮刚升起来，牡蛎就像往常一样张开大嘴，目不转睛地仰望着月亮。螃蟹用大钳子夹起一块小石头，趁机丢进贝壳里去。贪恋月光的牡蛎想把珠母做的住房硬壳合拢来，可惜晚了，那粒小石子梗在贝壳上，可怜的牡蛎怎么也合不拢了。

任何一个不会保守内心秘密的人，都将遭到牡蛎同样的命运。在我们的身边，包打听们是永远不会绝迹的。

锁孔里的蜘蛛

蜘蛛把整间屋子都作了一番侦察，决定在锁孔里安下家来。

真是个理想的庇护所，又方便，又可靠！谁也不会想到这里藏有蜘蛛。它自己尽可以伸出头来打探周围的动静，却不会遭到什么不测。

“我可以在石头门框上张起网来捉苍蝇，”蜘蛛踌躇满志地盘算起来，“还可以在楼梯台级上再织一张更结实的网，专门捕食肥胖的虫子。另外，房间的几扇门之间，最适合安置我那精巧的捕蚊器……”

幸福的憧憬弄得蜘蛛激动不已，它觉得比这里更加保险的窝巢，这辈子还没有遇见过。瞧这铁皮包裹的锁孔，简直像一座固若磬石的城堡。

蜘蛛的畅想曲刚刚开头，它灵敏的耳朵听见了渐渐走近的脚步声。蜘蛛生性谨慎，它马上爬回到自己的堡垒里去。

回家的主人手里响着一串钥匙。他把钥匙插进了锁孔，一下子把空想家顶死了。

毛　虫

毛毛虫趴在树叶上，饶有兴趣地观察昆虫的活动，它们有的在唱，有的在跳，有的在跑，有的在飞……周围的一切都在运动，只有它这个可怜虫既不会吱声，也不会奔跑，更不会飞翔。

它只能艰难地在树叶上蠕动。当它从一片叶子爬到另一片叶子上的时候，它觉得自己仿佛周游了整个世界。

它并不抱怨命运，也不羡慕其他昆虫的生活，毛毛虫知道，每种昆虫都有自己该干的事情。对它来说，眼前最紧要的是学会抽丝纺织，学会用细丝为自己编造一幢牢实的小茧屋。

毛毛虫没有空发议论，它埋下头去勤奋工作；到了结茧的时候，它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进了温暖的茧子里。

“下一步我该做什么？”它在与世隔绝的茧屋里问自己。

“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规矩！”它仿佛听到了内心的回答，“你要耐心等待，事情总会有眉目的。”

时辰一到，它醒来了，它再也不是那条动作迟缓的毛毛虫了。它灵活地从茧套中挣脱出来，惊异地发现自己长出了一对轻便的色彩斑斓的翅翼。它愉快地扇了扇，身子像羽毛那么轻盈，它从树叶上起飞了，翩然融进了淡蓝色的雾霭。

公　道

“世界上没有公道！”老鼠吱吱地抱怨说，它刚刚才神奇地从伶鼬的爪子底下逃出来。

“不公正的事情要忍受到什么时候！”伶鼬躲在狭窄的树洞里愤愤不已，它刚刚才避开猫的袭击。

“专横霸道让我无法生活！”猫跳到高高的院墙垛上，它一边咪咪地控诉，一边提心吊胆地看着那条吠叫的看家狗。

“请安静，朋友们！”聪明的猫头鹰劝告说，它蹲在农家小院的笼子里，“你们的牢骚只说出了一部分真理。请告诉我：难道有充分的证据说明，公道属于你们中的哪一位吗？”

听它这么一说，老鼠从洞里向外瞥了一眼，伶鼬的小鼻子伸出了树洞，猫换了个较舒服的姿态趴在围墙上，狗坐到它的后爪上。

“公道，”猫头鹰接着说，“这是大自然最崇高的法规，世界上的一切生灵靠了它才能维持良好的秩序。鸟兽虫鱼都在按照这条法规生活。请看那一窝蜜蜂，它们齐心协力地劳动，日子过得多么惬意。”

猫头鹰讲得有理。凡是见过蜂巢的人都知道，一群蜜蜂有一个蜂王统治着，蜂王在忙忙碌碌的蜂群中公正地分配任务，它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安排蜂房的生活。有的蜜蜂负责在外采集花蜜；有的负责蜂房里面的工作；有的负责警卫，赶走那些纠缠不休的黄蜂和花蜂；有的蜜蜂负责清扫蜂房。还有的蜜蜂必须寸步不离地照看蜂王的饮食起居。蜂王到了垂暮之年，选出体魄最强健的蜜蜂整日把它背在自己身上，再由最有经验的蜜蜂医师采来各种草药为它治疗。哪一只蜜蜂胆敢玩忽职守，它必定会受到惩罚。

自然界万事万物的地位和性能无不经过缜密的考虑和安排。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干好自己的一份工作，这就是生活的最大的公道。

月桂树、香桃木和梨树

一天，枝叶繁茂的老梨树下，走来两个农民，他们的腰上插着斧子。

“喂，梨树！”月桂树喊道，“请迎接客人呀！”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农民在手掌心啐了口唾沫，抡起斧子，在梨树根上砍了起来。

“你为什么低下头来了？”香桃木揶揄地说。“你平常趾高气扬的样子哪里去了？”

“你的日子完蛋了，梨树，”月桂树起劲地打着哈哈，“你再也不能张开树阴遮挡阳光了！”

受了致命伤的老梨树忍着剧痛，拼出最后一口气说：

“我知道自己快要倒下了，请不要幸灾乐祸。你们这些无知的家伙哪里知道，农民要把我送到雕刻家的工作室去，艺术家的巧手将用我坚实的树干，雕刻出精美的雕像。”

梨树的话没有说错，艺术家做出的这尊雕像精美绝伦。人们赞赏它，崇敬它，用月桂树花冠和香桃木枝条来装饰它。为了陪衬雕刻家的作品，月桂树和香桃树只能过这种损枝折叶的生活——这也就是它们的命运。

蜘蛛和熊蜂

蜘蛛来到苍绳经常出没的地方，它立即忙碌起来：选了两根树枝做框架，爬上爬下地赶着抽出银亮的细丝，直到织成一张结实又不易看出来的蜘蛛网。网织成后，蜘蛛龟缩到一片树叶底下藏了起来。

不大一会工夫，好奇心很重的苍蝇落网了。蜘蛛看到在网上苦苦挣扎的猎获物，就立刻从隐蔽处爬了出来，把苍蝇俘获了。

离蜘蛛网不远的地方歇着一只熊蜂，它目睹了蜘蛛的阴谋诡计。熊蜂正直而崇高的心性容不得这种阴险行为。它扇动翅膀，发出威严的警告，一边振翅冲着奸诈的蜘蛛飞去，挨近了，熊蜂把致命的硬刺扎进了它的身体。不幸的苍蝇得救了。

栗树和无花果树

一天，栗树惊奇地发现，有个人竟爬到它邻近的无花果树上，攀着枝丫在摘熟透了的果子。看来，这些果子很对他的胃口，他捧着大嚼起来，啃得津津有味。

“邻居，请竖直你的耳朵！”栗树不满地抖动着树梢对无花果树说，“你长得这么差劲，你一定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大地母亲。你看我有多帅！我的美味的果肉不像你的果肉，它们藏得非常严实。大自然对它们特别慷慨！”

栗树自满自足，它温柔地看了看自己的果实，接着又说：

“大自然把它们打扮得多漂亮，给它们穿上质地很薄的衬衣和丝绒里子做的坎肩，还让它们披上坚韧的皮盔甲，外面缀满了尖刺。有了这身装束，人们要想得到我的果子，就像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耳朵一样困难！”

无花果树听了这些话，禁不住笑出声来。笑够了，它微微喘了一口气，说：

“老兄，你这么冒失地乱加褒贬，说明你并不了解人！人是非常聪明的，他们不难得到你的果子。人的手里拿着棍子和石头，还甩着长杆，它们打栗子的时候，打得你心惊胆颤。栗子掉在地上，人就用脚去踩，用石头去砸。你的那些宠物，都会争着抢着从刺壳里往外跳！”

沉吟了一会，无花果树又说：

“我不埋怨大自然。人们对我是谦和的，他们只用手来摘取我的多汁的果实，从不敲打我，压挤我，我要用爱来报答爱，用我的美味的果实给人们带来喜悦！”

蝴蝶和火焰

一只美丽的蝴蝶在朦胧的暮色中飞来飞去，尽情地享受着傍晚的清凉。突然，远方透出了一点烁亮的灯光，它旋即飞了过去，挨近了，只见窗台上亮着一盏油灯。蝴蝶惊奇地打量着油灯，绕着灯焰上下飞舞。这陌生的东西多么漂亮啊！

单是欣赏还不够，蝴蝶决定要跟明亮的火花认识一下，还要和它在一起做游戏，就像平时在公园里坐在花瓣上荡秋千似的玩耍一会。

它调过身子，擦着灯焰径直飞了过去，仿佛想邀请这朵金黄的小花去玩耍。

不知是什么东西剧烈地刺痛了它，把它向上抛去。蝴蝶在小油灯旁停了下来，它吃惊地发现自己少了一条腿，翅膀也烧煳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蝴蝶莫名其妙地问自己，可惜找不到答案。很难设想，这样美好无害的火花竟会给它带来灾害。

蝴蝶从震惊中渐渐地清醒过来，重新振翅起飞。

它在亮着的油灯上面兜了几个来回，放心地向灯焰扑过去，想在它上面荡秋千，谁知立即跌进了供狡猾的火苗用的灯油里。

“你太残酷了，”蝴蝶有气无力地说，“我希望和你交个朋友，却给自己招来了死亡。你是那么险恶狠毒，可惜我觉悟得太晚了，我为自己的愚蠢想法付出了代价！”

“可怜的蝴蝶！”油灯回答说。“你太天真了，你把我当成洒满月光的花朵，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吗？我的使命是给人们照亮。谁不会谨慎地使用火，谁就会让火烧伤。”

葡萄藤和老树

一天，葡萄藤动了个怪念头，它想盘绕到一棵老朽不堪的大树上去，似乎只有去到那里才自由自在一些和稳妥一些。葡萄园里的藤蔓都是爬在农民栽插的木柱上生活的。朋友们不解地问它说：“这棵老树有什么好？它早就糟朽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倒掉，看你怎么收场？”

“不关你们的事，我自有办法生活下去！”葡萄藤粗鲁地回答说。它总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它把大树缠得更紧了，它想靠自己的心计胜过别的朋友，让自己的芽尖迎着阳光，长得比所有葡萄藤都高，这样，它就能比所有的葡萄藤活得长久。

让它选中的大树确实够老了，老得枝丫干枯，树根摇动，一阵风吹来，显得颤颤巍巍的。

一天，老树沉痛地叹了口气，轰隆一声倒下了。攀附在树身上的没有远见的葡萄藤，也让翻根的大树压死了。

百合花

季奇诺河流过伦巴第区的山野和草原，在它浓绿的河岸上，长着一棵美丽的百合花。远远近近的野花都谦恭地弯下腰来，谁也不愿让自己的花影去触碰它的华美。百合花亭亭玉立，它在微风中摇摆，它在流水中欣赏自己的倩影。它的艳美感染了河里的波浪，它们决心要把这朵鲜花摘走。

季奇诺河漾起了激情的漩涡，浪花飞卷，滚滚滔滔。不可遏止的欲望驱赶着波浪，它们变得越来越不安分。尽管如此，溅满了水珠的百合花仍傲然挺立，毫不动容，在它纤秀而结实的花枝上焕发着无尽的妩媚。

波浪更加猛烈地冲刷着河岸，有的扑到岸上，有的从下面冲击河堤。轰隆一声巨响，堤坍塌了，它带着这朵孤独的、美丽的百合花，一起掉入波涛滚滚的深渊。

核桃和钟楼

乌鸦不知在什么地方弄到一个核桃，它叼着，心满意足地向钟楼飞去。到了楼顶上，它稍事安顿一下，就用脚爪钳住桃核，一嘴接一嘴地猛啄起来。它太想吃到美味的核桃仁了。也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疏忽了，核桃从乌鸦的爪子里突然滑脱出来，直滚下去，消失在墙缝旮旯里了。

“墙啊，好心的保护者！”被残酷的乌鸦嘴巴啄得晕头转向的核桃眼泪汪汪地哭诉起来，“你不能见死不救，请可怜可怜我吧！你这样坚固宏伟，又有那么漂亮的钟楼。请不要赶走我！”

大钟低沉的轰鸣声里暗含警告，它提醒墙壁不要相信核桃的话，核桃也许是一个危险的客人。

“请不要在危难中扔下我这个孤儿！”核桃继续哭诉着，它想让自己的哭叫尽量淹没大钟愤怒的轰鸣声，“我本该离开养育我的树枝，掉到潮湿的土地上安家的，谁知撞到这么个恶棍。我在落进贪婪的乌鸦嘴里后，我曾发誓，如能逃命，我就要随遇而安，不声不响地度过我的残生。”

核桃的这一番话，讲得很带感情，墙壁让它感动了，沁出了同情的泪水。它不听大钟的劝告，殷勤款待核桃，让它留在大墙的缝隙里。

渐渐地，核桃从惊恐状态中清醒过来，它也习惯了新环境，长出了根须。这些根须开始紧紧咬住热情好客的墙壁。不久，它的第一批幼芽从裂罅里冒了出来。它们攒足了劲头，一齐往上延伸。又过了一段时间，核桃树的嫩枝已傲然耸立，长得比钟楼还要高了。

树根长出来以后，让大墙深受其罪。适应能力很强的、有韧劲的核桃树根恣肆生长，它们破坏古老的砖墙，毫不客气地把砖石一块块地挤出去。

这个不起眼的、可怜的小核桃当初是何等谦恭，赌咒发誓要不声不响顺从地度过余生，可实际上它是何等的奸诈啊！墙壁觉察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现在它只能谴责自己的轻信，失悔当初没有听从明智的大钟的劝告。

核桃树睥睨一切，恣意扩展；支撑钟楼的大墙，却在一天天地瓦解。

火焰和锅

小煤核埋在温热的炉灰里，隐隐地闪出几丝红光。它不想尽快地在瓦灰色的炉灰中熄灭，尽量节省地释放着自己最后的能量。

已到吃饭时间，人们把一些干树枝和劈柴塞进了渐渐冷却的炉膛。

火柴一划，盛着热汤的生铁锅底下的干柴堆冒出了火焰。快要熄灭的小煤块又复苏了。

炉灶里填进这么多干柴，火焰是很喜欢的。它越烧越旺，把不流动的空气渐渐地从炉子里赶出去。火焰逗着木柴玩耍，淘气地跳上跳下，燃烧得更加起劲了！

火舌顽强地穿透劈柴，噼噼啪啪地喷射出焰火似的小星星。厨房里的暗影快活地跳起舞来，向四处逃遁。调皮的火焰兴高采烈地发出呼呼声，它竭力想穿过炉盖跑出来。炉子很快就呜呜地响起来，它忽而活泼地吹几声口哨，忽而悲哀地发出呼啸，歌调唱得十分合谐。厨房变得敞亮而暖和了。

火焰看到劈柴已完全听从它的掌握，就得意忘形起来，变得固执而粗鲁。狂妄自大的念头涨满了它的脑子，它不愿再呆在炉子里，它觉得这地方太小了，太挤了！

火焰发出了吱吱的威胁声，它把暴乱的火星射向炉膛四壁。趾高气扬的火舌向高处舐去，它想冲得高高的，却一下碰在满是黑烟的锅底上。

杨　树

大家知道，杨树比很多树长得快。你简直能看着它的嫩枝往上蹿。对此，周围的植物是不能和它相比的。

有一天，年轻的杨树转开了心思，它想给自己找个妻子。杨树相中了葡萄藤。

“多么古怪的念头！”伙伴们劝阻它说，“葡萄藤长得虽然漂亮，可对你有什么用处？你跟它结合会吃苦头的。我们是树，我们的目标应该向上长。”

杨树性情执拗，它听不进朋友们的规劝，满怀痴情地和年轻的葡萄藤结合了。杨树让葡萄藤更用力地拥抱它，对此它感到说不出的高兴。

葡萄藤找到了可靠的支撑点，它的叶蔓很快茂盛起来，开始结果了。

机灵的农民看见葡萄藤紧紧缠在杨树干上，对新环境已很习惯。春天，他开始给杨树修剪顶枝，这样，树枝就不会把葡萄藤拉长了，农民在秋天到来时采摘葡萄也会觉得方便些。

杨树匀称、颀长的身材哪里去了？它长成了一个圆形，它失去了从前的热情，只有安于自己的命运了。

它带着让人剪去顶枝的树身，带着残损的枝桠站在大地上；它被挂满果实的女友当成了支柱。

杨树的伙伴们却把自己密密簇簇的树梢伸向天空，它们的树叶快乐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蚂蚁和麦粒

这是被人们遗落在田间的一颗麦粒。它祈望着天空快些降下雨水，好让它在严寒袭来之前钻进潮湿的泥土里。

匆匆赶路的蚂蚁碰见了它。蚂蚁对这个意外的发现非常高兴，便毫不犹豫地把这粒沉甸甸的麦粒背在背上，步履艰难地走回窝去。

蚂蚁一步也不敢耽搁，它想赶在天黑以前回到家里。谁知背上的麦粒越来越重，累得它背脊生痛。

“你为什么这样卖力？请把我放下来！”麦粒恳求说。

“要是把你放了，”蚂蚁大一口小一口地喘息着说，“我们冬天只能喝西北风。蚂蚁国吃口众多，我们每个成员都应该设法增加蚂蚁窝里的粮食储备。”

麦粒想了想，回答说：

“你是一个勤苦的实干家，你的担心我是理解的。聪明的蚂蚁，也请你要理解我，仔细听我把话说完。”

蚂蚁也想稍事休息一会，便同意了，从背上卸下了这个沉重的粮食包袱，坐下来休息。

麦粒说：“在我身上蕴藏着了不起的力量，我的任务是创造新的生命。你应该懂得这些。让我们订个条约吧！”

“什么条约？”

“是这样的，”麦粒解释说，“如果你不把我背到蚂蚁窝里去，把我留在原来的田野上，作为对你的允诺的报酬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将赠送你一百颗像我这样的麦粒！”

蚂蚁惊讶不已，疑惑地连连摇头。

“相信我吧，亲爱的蚂蚁，我讲的全是真心话！只要你能放下我并等待一段时间，我会百倍报答你的耐心，你的蚂蚁伙伴决不会吃亏。”

蚂蚁挠挠后脑勺沉吟起来，心里在想：

“一颗换一百颗，这种好事只是童话里有过。”

“你准备怎么去做呢？”蚂蚁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迟疑地问。

“请相信我吧！”麦粒回答说，“这是生命的巨大秘密。现在你掏一个小坑把我埋起来，夏天你再来看。”

约定的时间到了，蚂蚁来到了田野上。麦粒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工蜂和雄蜂

“简直没有治你们的办法，大懒虫！”工蜂忍不住教训起雄蜂来，它们什么事情也不干，只会绕着蜂箱闲飞。“你们能偷懒就偷懒，不害臊吗？不管你们往那边看去，大家都在忙着干活，忙着积攒粮食。就拿蚂蚁来说，它们虽然很小，但很勇敢。它们整个夏天没有一刻闲着。要知道，冬天快来了！”

“看你扯到哪里去了！”有一只雄蜂烦了，它不爱听这些大道理，讥笑地说，“被你捧上天的这些蚂蚁有什么了不起！它们毁坏庄稼的种子，见到什么小东西都往窝里搬。”

只要让懒汉骂骂咧咧地议论一阵，就是饿着肚子也是可以忍受的。它们的拿手好戏就是攻讦别人，随时找出托词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金翅雀

金翅雀叼着小虫子飞来了，它回到自家窝边，窝里静悄悄的。就在它出去打食这会工夫，小鸟不知让哪个恶棍掏走了。

金翅雀哭叫着寻找失踪的孩子，森林里充满了它的悲哀的啼叫声和呼唤声，可是什么回音也没有。

金翅雀爸爸伤透了心，第二天清晨，苍头燕雀碰见它说，昨天在一个农夫家里看见过它的孩子们。

金翅雀喜出望外，它奋力向村子飞去，很快飞到了苍头燕雀说的那家农舍。

它敛翅歇在房顶马头形的檐角上，举目张望，不见小鸟的动静；它掠翅飞向打谷场，场地上空空荡荡。可怜的父亲一仰头看见了悬挂在屋檐小窗口的鸟笼，里边蜷伏着成了俘虏的幼儿。金翅雀猛冲过去。

小鸟也认出了父亲，它们隔着笼子，一齐吱吱喳喳诉起苦来，小鸟央求父亲快些把它们解救出去。金翅雀爸爸用它的脚爪，用它的尖喙，狠命地扯啄着鸟笼上的铁丝，它泣血挣扎，想把铁丝拉开，却是枉然。

极度哀伤的金翅雀挨过了一个夜晚。第二天，它飞回到自己孩子在里面受苦的鸟笼边。它用温柔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孩子们，然后在每只小鸟张开的嘴巴里都轻轻啄了一下。

金翅雀是把一种毒草塞进幼鸟的嘴里，笼里的小鸟死去了……

“不自由，宁愿死！”高傲的金翅雀伤心地说完这句话，飞回森林里去了。

雪　松

这棵雪松长在果园里。它一年一个模样，长得高大挺拔，英俊潇洒。它华美的树冠雄伟地高耸在其他树木顶上，给周围的树木蒙上浓密的绿阴。不过，雪松的傲慢也在和它的枝叶一起滋长。一天，它居高临下鄙视着伙伴，用命令口气喊道：

“核桃树长得这么难看，给我搬走！”

核桃树让人齐根砍倒了。

“讨厌的无花果树，它愚蠢的样子让人恶心，把它从我身边撵走！”任性的雪松又一次命令说。

无花果树遭到了和核桃树一样的命运。

目空一切的、华美的雪松对自己感到满意，它不可一世地微微摇摆着树枝，又要求说：

“我住的地方喜欢清洁，把这些老苹果树弄走！”

老苹果树于是成了一堆柴火。

雪松就这样无休止地发出命令，周围的树都让人一棵棵地砍光了，它成了果园里拥有无上权力的主人。这个果园过去风光旖旎，现在只剩下一些树墩墩了。

一天，突然起了风暴。狂妄的雪松用强大的根系紧紧抓住土地，拼力抵抗。风暴一路上没有碰见什么树木去削减风力，它通行无阻，呼啸着向孤立无援的雪松猛扑过去，无情地扭弯它的身腰，把它压向地面。受尽磨难的雪松终于支不住猛烈的冲击，“咔嚓”一声折断倒地了。

旋花和蜥蜴

旋花举起它的叶子伸向高空。它的叶片密实、碧绿，映着阳光，熠熠生辉。旋花欣赏着自己的美貌，不禁骄傲起来。它觉得跟周围这些植物为伍，简直是难以忍受的。身旁这棵枯树干的旁若无人的态度特别让旋花恼火。

“你听着，老家伙！”有一天旋花对它说，“你为什么总是挨在我的脚下？讨厌！这种局面该结束了，请你从我面前走开！”

老树干装做耳背没有听见它无礼的指责，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甘寂寞的旋花又转向刺李；刺李稠密的灌木丛像一堆密不透风的墙。

“喂，你叫什么名字！你那些讨厌的尖刺让我无法活下去，看着它们都眼睛发花。你太不自觉了，难道没有意识到你的乱枝挡住了我的阳光吗？把它们扔到一边去吧！”

刺李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旋花的这些牢骚它都不愿去听，更不想搭理。

老蜥蜴正趴在温热的泥地上烤太阳，它听不下去了，用责备的口气说：

“狂妄的旋花啊，看来你是一个大笨蛋！你不想想，要不爬缠在老树干上，你能长得这么直，这么高吗？要没有黑刺李带刺的篱墙，你这可怜虫早就让不速之客踩死了！”

愤怒的旋花还想辩解，让蜥蜴一下截住了它的话头：

“算了吧，讨厌鬼，真不想见到你。你不要再神气十足地摆架子和白白地往上长了，你还是从邻居们那里实实在在地学一点聪明才智吧！” 石头和道路

人世间有过这样一块大石头，它长得美丽非凡，小溪流的浪花把它的两侧淘洗得异常光洁，在阳光下都会放光呢。

小溪流慢慢地干涸了，石头仍然躺在山坡上。在它的周围簇拥着一大片长得很高的青草和绚丽的野花。

它居高临下望去，能清楚地望见从山坡脚下绕过的大马路，看见路边的沙砾和鹅卵石堆。

大石头怀念小溪流潺潺的淌水声，它感到说不出的孤单。它心情愁闷，越来越频繁地张望山脚下的大路，那里一片热闹景象。有一天，它太忧郁了，忍不住叫喊起来：

“花啊，草啊，对我有什么用？我不能孤单地了此一生！跟我的伙伴们肩并肩地生活在喧嚣热闹的大路上才是最明智的！”

说完，它毅然离开了那脚下的热土，拼命朝山坡脚下的大路滚去，直到跻身加入了铺路石的行列，这才停下来。

大路上的行人熙来攘往，马车的铁轱辘、漂亮的骑兵长统靴、农民打了铁钉的结实的皮鞋，还有马啊、羊啊、牛啊的蹄印，络绎不绝地都在这条大路上踩踏过。

这块石头在拥挤的道路中间日子并不好过。它常常被过路人粗鲁地踢到一边，被人踩踏、弄碎，身上溅满泥浆，有时糊满牛粪。

它光彩照人的仪表哪里去了？它怀着忧郁的心情时时翘首仰望着小山岗，过去它就呆在那里的香花中间，生活得很安宁。如今它只能在梦境中去寻找失去的静谧了。“得到幸福不知珍惜，失去幸福空自叹息。”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有的人轻率地离开僻静的农村，急忙奔向繁杂和热闹的城市，结果却把自己置于困顿不安的境地。这则寓言就是为他们写的。

石头和道路

人世间有过这样一块大石头，它长得美丽非凡，小溪流的浪花把它的两侧淘洗得异常光洁，在阳光下都会放光呢。

小溪流慢慢地干涸了，石头仍然躺在山坡上。在它的周围簇拥着一大片长得很高的青草和绚丽的野花。

它居高临下望去，能清楚地望见从山坡脚下绕过的大马路，看见路边的沙砾和鹅卵石堆。

大石头怀念小溪流潺潺的淌水声，它感到说不出的孤单。它心情愁闷，越来越频繁地张望山脚下的大路，那里一片热闹景象。有一天，它太忧郁了，忍不住叫喊起来：

“花啊，草啊，对我有什么用？我不能孤单地了此一生！跟我的伙伴们肩并肩地生活在喧嚣热闹的大路上才是最明智的！”

说完，它毅然离开了那脚下的热土，拼命朝山坡脚下的大路滚去，直到跻身加入了铺路石的行列，这才停下来。

大路上的行人熙来攘往，马车的铁轱辘、漂亮的骑兵长统靴、农民打了铁钉的结实的皮鞋，还有马啊、羊啊、牛啊的蹄印，络绎不绝地都在这条大路上踩踏过。

这块石头在拥挤的道路中间日子并不好过。它常常被过路人粗鲁地踢到一边，被人踩踏、弄碎，身上溅满泥浆，有时糊满牛粪。

它光彩照人的仪表哪里去了？它怀着忧郁的心情时时翘首仰望着小山岗，过去它就呆在那里的香花中间，生活得很安宁。如今它只能在梦境中去寻找失去的静谧了。“得到幸福不知珍惜，失去幸福空自叹息。”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有的人轻率地离开僻静的农村，急忙奔向繁杂和热闹的城市，结果却把自己置于困顿不安的境地。这则寓言就是为他们写的。

核桃树

围墙背后，有一座大花园，园子里栽着许多果木树；这些果木树聚在一起生活得十分融洽。春天，它们湮没在淡玫瑰色的花潮中；夏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

有一天，这个和睦的劳动者之家，混进了一棵自命不凡的核桃树，它抽枝拔节，竟也长得干粗叶肥。

“我何苦要缩在围墙后边呢？”它埋怨说，“我根本不想在这里当隐士，让我的枝干伸过围墙吧，让周围的人都见识一下我的果实！”

核桃树为了在过路人面前彻底地显摆一下自己的美丽，它爬啊，爬啊，终于翻过了高高的石围墙。

收获的季节到了，它的枝条上挂满了核桃，谁只要愿意，都可以把它摘走。摘不到的，就用石块掷，用棍棒打。

用不了多久，核桃树就完了，它不单是赔了核桃，还损了枝叶。残断的树枝像藤条似的伸在围墙外边，毫无生气。而在树阴密匝的果园里，灌满了甜美果汁的苹果、桃子、梨却长得十分漂亮，引人注目……

跳蚤和绵羊皮

跳蚤蹦到好心肠的看家狗身上，在它毛茸茸的狗皮上定居下来，日子过得挺快活，什么也不愁。

一天，它闻见了一股诱人的、品质良好的羊毛气味。

“这是什么呀？”跳蚤对这气味很感兴趣，它跳了几跳，发现是一张皮毛蓬松的熟羊皮，忠实的看家狗躺在上边睡得正香呢。

“啊，我太向往这么华贵的皮毛啦！”它大声赞美着，眼睛盯住就不想挪开了，“它的毛是那么浓厚，柔软，雅致；更主要是它安全可靠。在这张皮上，再也用不着防备狗的尖牙和爪子，我找的那条狗简直叫人难以忍受，它粗野，不懂礼貌，经常抓痒，到处找我。这种没完没了的捉迷藏游戏我讨厌透啦！羊皮一定比狗皮细嫩香甜得多。”

跳蚤拿定了主意，它怎么也不能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它的腿脚猛地向后一弹，一下蹦到羊皮上来啦。

事情完全出乎跳蚤的意料，熟羊皮的毛又浓密又厚实，跳蚤得花相当大的力气用自己的脚脚爪爪分开一根根羊毛，在难以通过的羊毛密林中为自己开辟通路。

跳蚤历尽艰难，总算抵达自己选中的位置。可是张开嘴试试……唉，羊皮像石板那么坚硬。

不管跳蚤多么使劲，想办法，这块好吃的东西始终啃不动。

跳蚤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一身臭汗，它十分懊丧，决定放弃自己的想法，动身往回走。它急切地想回到自己熟悉的看家狗身上去，再过以前的日子。回过头来一看，那条狗早就不见了踪影！

可怜的跳蚤悲痛万分，觉得自己冒失的选择是不能宽恕的，一连几天都在责备自己。

最后，它在熟羊皮浓密的毛丛中完全迷失了路径，被苦恼和饥饿折磨死了。

小　溪

它本是一条涓细的小溪，轻佻的举止使它忘记了，它也是一丝丝雨水汇成的。一场大雨过后，溪水猛涨，它骄傲起来，很想把自己升格为一条滔滔大河。

汹涌的小溪流冲刷着堤岸，它带走泥土，冲塌石块，想为自己淘宽一条河床。

这时，风驱散了乌云，明亮的太阳又高悬在蓝天。这条任性的小溪流不知不觉成了它自己筑起的拦河坝的俘虏。它不甘心成为一洼臭水，也不情愿让太阳把自己吮吸干净，它拼出一身汗珠，在乱石丛中斗折蛇行，它在艰难地寻找出路，最后，它跃进深谷，它把自己的每一簇水花，都奉献给了它们的合法主人——江河！

桃　树

在花园的核桃树旁边，长着一棵桃树。它的忌妒心很重，满树核桃让它不舒服。

“为什么它结的果子要比我多？”无知的桃树不住地抱怨说，“我哪点不如它？这难道公平吗？唉，但愿我也能结出和它一样多的桃子！”

“你不要空自羡慕别人！”旁边的老李子树劝诫说，“难道你没有发现，核桃树有着多么粗壮的树干、多么坚韧的枝条？你呀，与其站在一旁害红眼病和发牢骚，不如切切实实地积蓄力量，结出果汁蜜甜的鲜桃。”

桃树听不进李子树的忠告，忌妒心蒙住了它的耳朵，不管多么在理的规劝，对它都不起作用。桃树命令它的根基钻得深些、再深些，要紧紧地咬住泥土，要把土壤中能够汲取的精华和水分统统都提上来。它还命令桃树枝多多开花，所有的花朵都得变成果实。

它的命令生效了，开花期一过，桃树浑身上下，累累赘赘地挂满了桃子。

充盈的果汁使得桃子一天天加重了分量，渐渐地，树枝树杈也不堪重负了。

终于，桃树发出了呻吟。一声脆响，树干折断了，成熟的桃子滚了满地，在核桃树脚下腐烂了。

狮　子

幼狮还不会睁眼睛，它们浑身软弱无力，只能在母狮脚爪间爬来爬去，凭着它的感觉拱到母狮暖和的腹下吮吸可口的奶汁，对其他任何呼声都漠不关心。

自豪的雄狮此刻的职责就是仔细地照看好自己的家庭，蹲伏在一旁，尽量不妨碍母狮哺育它的孩子。

雄狮突然抖擞着威严的鬃毛，大吼了一声。

草原上奔蹿的野兽吓得四散惊逃，幼狮却倏地睁亮了眼睛。

凶猛的狮子用它的吼声去唤醒幼狮，帮助它面对生活；聪明的父母用适时的批评和表扬管教子女，能启迪子女的良知。这样，成年人就能激励孩子去学习和帮助别人，拭净它们心灵上的尘垢。

蜘蛛和雨燕

无奈，蜘蛛只得第三次来到树枝间，架设银灰色的蛛网。雨燕总是奚落它，擦地飞行时，总是把它张起来的网扯破。

“你为什么妨碍我的工作？”蜘蛛气愤地质问，“难道我惹你了？”

“你呀，你是阴险的化身！”雨燕唧唧叫着回答，“你那模模糊糊的罗网，对昆虫来说是致命的陷阱。”

“老兄，你能这样说吗？”蜘蛛觉得惊讶，“你哪点比我高明？你整天张着嘴在空中游弋，碰到你此刻这么关怀备至的小昆虫，你吞吃得比谁都凶。这样的捕杀勾当对你来说，视若儿戏。我不像你，我凭的是自己的劳动，用细丝悉心编织花网，触到网上的昆虫，不过是对我诚实劳动的奖赏。”

几乎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弱点，只从自身的地位和角度去褒贬他人、评价生活。

核桃树和榆树

核桃树得意地摇晃着枝桠，上面挂满了快成熟的果实。

它抬起眼睛向上一看，惊奇地发现长在旁边的一棵树，树梢密密匝匝的，枝条上只长叶子，别的什么也不长。

“谁让你站在这里的？你挡住了我的阳光，你影响了我的核桃生长发育！”核桃树口气严厉地问道，“你回答，你是谁？”

“我是榆树。”邻居谦恭地回答说。

“嘿，你这榆树呀，整个都埋在树叶堆里了！”不满的核桃树轻蔑地模仿着它的口吻说，“你的果实在哪里！你这无用的家伙，只会妨碍别的树木生长，你难道不害臊吗？你等着吧，我的核桃很快就会成熟，它们落地生根；到那时，我们会立即把你从世界上消灭掉。”

核桃熟了，一个个真像是经过挑选似的，长得棒极了。一天，一队士兵打这里路过，他们瞅见了核桃树，就贪婪地向它扑去，摘走了核桃，扭断了树枝。

榆树心地善良，富于同情心，它看了看嗒然不语的邻居，说：

“可怜的核桃树，你对我的预言是不算数的，你不知道，倒霉的下场正等待着自己。我特别怜悯你，是你的核桃使你遭此横祸。”

核桃树在养伤的日子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内心是很难过的。榆树心眼好，它既不会忌恨别人，也不希望别人摊上倒霉的事情，它的枝叶越长越茂盛。

戴胜鸟和它的孩子

大晴天，天空明明是一碧如洗的，可戴胜鸟和它的老伴却飞不出窝巢去了。它们的眼里生出了翳障，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它们老了，虚弱了。翅子和尾羽暗淡无光，像老树的枯枝那样容易折断。它们的精力快要耗尽了。

老戴胜鸟决定不再轻易离开自己的家，它们在一起等待那迟早总会降临的时刻。

它们想错了，孩子决不会扔下它们不管的。它们的一个儿子偶然飞过这里，发现年迈的双亲身体不好，它立即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它的兄弟姐妹。

戴胜鸟的后代们很快到齐了，它们聚集在双亲的旧居前，有一只鸟说：

“我们的生命是父母亲最伟大的馈赠。它们用爱的乳汁哺育我们。现在它们病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已经没有能力养活自己，我们要帮它们治病，看护好它们，这是我们神圣的义务！”

这些话刚说完，年轻的戴胜鸟们立即行动起来。有的飞去营造温暖的新居，有的掠翅捕捉昆虫，有的飞到树林里去了。

新房子很快落成，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帮着父母搬了进去。为了把爹娘焐暖，它们像孵蛋的母鸡用自己的体温去保护没出壳的鸡仔那样，用自己的翅膀盖住老鸟。然后它们把泉水喂给爹妈；末了，它们又小心地用自己的尖嘴帮助梳剔老戴胜鸟蓬乱的绒毛和容易折断的翎毛。

飞往森林的孩子终于回来了，它们找到了能治失明的草药，它们把有特效的草叶啄成草汁给老戴胜鸟擦用。尽管药力很慢，需要耐心等待，它们却一刻也不让父母亲单独留在窝里，总是替换着留在身边做伴。

快乐的一天终于到来了，戴胜鸟和它的老伴睁开眼睛，向四周张望，它们认出了孩子们的模样。知恩的子女就这样用自己的爱治好了父母的病，帮助它们恢复了视觉和精力。

内心的热情

两只年轻的鸵鸟十分伤心。它们每次抱窝，鸵鸟蛋总是经受不住它们的体重，一压就破了。

它们很失望，决定去找住在沙漠另一边的一位聪明而有经验的老鸵鸟请教。

它们不分白天黑夜地赶了好多路，总算来到了目的地。

“请帮帮我们，”它们恳求说，“我们虽然努力抱窝，但到现在还没有孩子，请你一定要多多指点，教会我们这两个不幸者怎么做才能孵出小鸵鸟来。”

“这事也不那么简单，除了愿望和努力，还得有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呀？”年轻的鸵鸟立即喊了起来，“你尽管说吧，不论什么条件我们都会依从！”

“好吧，请听我说。有一句话须谨记在心：要有内心的热情。你们要像爱护稀世珍宝那样爱护自己的鸵鸟蛋。只有你们内心的热情，才能向蛋壳里注入生命。”

带着信心，带着希望，年轻的鸵鸟踏上了归途。

它们经心经意地照看着刚刚生下的鸵鸟蛋，充满温情、满含挚爱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它。

也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年轻的鸵鸟夫妇都快累得站不稳了。不过，它们的信心、耐心和努力终于得到了报偿。一天，蛋壳里的小生命开始拱动了，咔嚓一声，破裂的蛋壳口探出了小鸵鸟毛绒绒的脑袋。

葡萄藤和农夫

春天来了，农民在给葡萄松土。他干得细心，认真，尽量不让铁锹碰伤娇嫩的葡萄藤根茎。农民尽心尽力地照看他的葡萄藤，还在地里插上牢实的竿柱，让葡萄藤搭上去，自由自在地往上生长。葡萄藤受到这样的礼遇，心里自然是非常喜欢，决心要用大串大串汁多味香的葡萄报答主人。

收获季节到了，藤上挂满了饱绽绽的葡萄。勤勉的主人把它们一串串都摘下来，小心地放进篮筐里。他想了想，又把木架撑竿挖出来，抱回家当劈柴烧了。

不公正的待遇让可怜的葡萄藤心里十分难受。整个冬天它躺在光秃秃的泥土上饱尝了冻馁之苦。又一个夏天到来时，葡萄藤再也拿不出慷慨的奉献了。目光短浅的农民因为自己的贪婪受到了报复。

银　鼠

一天，狐狸正忙着吃东西，衣饰华贵的银鼠从旁边跑过。

“朋友，你想尝尝美味吗？别客气！”狐狸吃饱了，有时也会表现一下自己的善心。

“十分感谢，”银鼠自尊地回答说，“我用过餐了。”

“哈哈哈！”狐狸笑了起来，“世界上怕再也找不到比银鼠更能节制的动物了。你们有洁癖。只要不弄脏自家的皮袄，你们一天只吃一顿饭都行，真怪！”

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走来几个猎人。狐狸一拧身子，快得像闪电似的溜了，银鼠拼命地向它的躲避所跑去。

太阳融化了积雪。银鼠早晨出窝时还是很干净的泥洞，等它奔回洞口时却糊满了污泥。银鼠不想让泥泞弄脏自己雪白的衣裳，只在洞口稍稍迟疑了一下，就让猎人打死了。

节制能够可靠地防止不少恶习。骄傲的银鼠宁愿死去，也不让泥泞玷污自己的清洁。

稠李和鸫鸟

稠李实在忍无可忍了。自从它的味道酸涩的浆果成熟以来，那些讨厌的鸫鸟常来骚扰，它们整日在树顶盘旋，用它们的尖嘴利爪残酷地撕扯着它的树枝。

“请你来吃吧！”稠李对一只最讨厌的鸫鸟恳求说，“我知道，你最爱吃我的浆果。你尽管享用，我并不吝惜。我只请求你不要糟塌我的叶子。不要把它们剥下来！我常在它们的荫庇下躲过酷热的太阳。也请你不要用尖利的脚爪撕扯我，剥我的树皮！”

这只鸫鸟在这群鸫鸟中最不安分，稠李的这番求情，它听都不愿听，它说：

“住嘴，谁问你话了？大自然做出你来，就是要用你的浆果供我享受。这些，跟你这个榆木脑子有什么可解释的？你居然可惜起那些树枝树叶来了。你不知道冬天一到，连你都要砍去当柴烧？”

稠李听到鸫鸟的这些抢白更伤心了，忍气吞声地哭了。

事有凑巧，不多久，大声嚷嚷稠李必定完蛋的鸫鸟，自己却让农民拴的绳扣逮住了。农民在篱笆上抽出一些枝条，又折了几根柔韧的稠李树枝，做成一个笼子把鸫鸟关了进去。

这样，稠李又跟它的欺侮者见面了。鸫鸟垂头丧气地蹲在笼子里，脾气好极了。稠李没出声，它记起了年轻时听到的两句话：就像暖和的衣服能抵御严寒一样，忍耐也能使你免去屈辱。多一点耐心和宁静吧，这样，委屈带来的痛苦就会和你远离。

螃　蟹

螃蟹借助岩石做掩护，它悄悄地潜伏下来。贪嘴的螃蟹发现，有很多鱼不喜欢在水流湍急的地方游戏，它们常常到一块大岩石旁边来，在多阴的、平静的小河湾里悠闲地游来游去。

在这里，清澈的水像空气那样透明。水里的游鱼其乐陶陶，尽情地享受着树阴和阳光织成的彩色光影带来的乐趣。

螃蟹耐心地等到天黑，确信谁也看不见它了，它就爬到鱼儿经常出没的石头旁边，在下面掏了一个小坑，就像凶猛的野兽伺机藏在山洞里那样把自己藏了个严实。它睁亮了眼睛注视着游来游去的鱼儿。有条鱼游过来了，狡猾的螃蟹伸出灵巧的大钳子，一下就把它俘获了。螃蟹吃得好不开心。

“邻居，你真缺德！”老岩石不满地说，“你拿我来打掩护，自家却像盗贼似的偷袭那些毫无自卫能力的鱼儿。你等着吧，有你好看的！”

螃蟹想出了一个捕鱼的妙法，它正喜不自胜呢，哪里还会把岩石的这些话放在心上。它继续干着这种不受处罚的强盗营生，津津有味地吃着鲜嫩的鱼肉。

有一天，下起了暴雨。雨下得很大，河水猛涨。起风了，有一个巨浪向岩石猛扑过来。在浪头冲击下，岩石翻了个身，它一挪动就把螃蟹压死了。

蜘蛛和葡萄

一连几天，蜘蛛都在侦察小昆虫的行踪，它发现这些小东西多半爱成群地在葡萄园上空盘旋。

“这下该它们倒霉了！”蜘蛛得意地微笑了一下，就顺着葡萄藤爬了过去，它在一串最大最香的葡萄和藤蔓之间张开结实的网丝，自己却趴在凉快的葡萄粒底下躲了起来。狡猾的强盗从自己的隐避处偷偷地向疏忽大意的小昆虫进攻。熟透了的葡萄气味芬芳，吸引着那些小虫向它靠拢。小虫子万没想到粘在网兜上是非常可怕的。就这样，贪得无厌的蜘蛛也不知掐死了多少只小虫子，它自己却没有因为施用诡计而受惩罚。

葡萄收获的季节又到了。农民在园子里忙开了。他用刀子灵巧地割下葡萄串，那串缝隙里躲着蜘蛛的葡萄也被割下来了。它立刻落进了大箩筐，让成串成堆的葡萄盖住了。

葡萄就这样成了奸诈的蜘蛛送命的地方。

为了捕捉别的昆虫，蜘蛛狡猾地织过不少蛛网，自己最终也陷落在这些罗网之中，让葡萄埋葬了。

牡蛎和老鼠

有一次，牡蛎落进了鱼网，连同别的海鲜一起，让渔夫带回到自家的茅屋。

“来到这里，我们算彻底完蛋了！”牡蛎忧伤地想。它和它的同类躺在地上，苦苦挣扎着；由于缺水，它们都快憋死了。

突然，不知从什么角落出了一只老鼠。

“好心肠的老鼠啊，请听我说，”牡蛎哀声恳求起来，“求求你，请把我送到海里去吧！”

老鼠狡诈的小眼睛里透露出理解的样子：牡蛎长得很肥厚漂亮，它的肉一定是鲜嫩可口。

“好吧，”老鼠说。它心里想的却是：决不能把这块送到嘴边来的美味放跑了。“不过，你得把硬壳张开，要不我怎么带你去海里呀！”

老鼠的这些话，赚得了牡蛎的信任。牡蛎竟然没有觉察出这家伙的诡计，高高兴兴地张开了两扇硬壳。老鼠喜不自胜地把它的小脑袋伸了进去，它想用尖锐的牙齿紧紧逮住牡蛎的肉，谁知它仓猝间忘记了谨慎，它的动作让牡蛎感到很不对劲，牡蛎“啪”地合拢了硬壳，像捕兽器的铁夹似的把老鼠脑袋钳住了。老鼠痛得吱吱乱叫。它的叫声惊动了屋子里的花猫，花猫飞扑过来，一口把这个骗子咬死了。

俗话说得好，滑头的人总会露出自己的尾巴。

蝙蝠和燕子

蝙蝠躲在屋檐下，紧贴着墙壁；它用有蹼膜的翅膀把自己的脑袋蒙起来。蝙蝠就这样度过了一个白天。

太阳在地平线上消失了，天色越来越暗。只在这时，蝙蝠才从它藏身的地方露出头来，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讨厌的光亮总算熄灭了！”蝙蝠说，“该我出去活动活动了，该我去到夜色中飞翔了，蹲了一整天，我的脚也麻木了！”

蝙蝠像个小偷似的，悄没声儿飞出了屋檐，它险些和在外奔忙了一天的燕子撞在一起。“你真可恶！”燕子怒斥它说，“你像一个妖魔，从不敢正大光明地生活。”

燕子说得对。善良和正直，就像有阳光的日子，能够把喜悦和温暖赋予我们，它是用不着藏掖，也无须回避谁。只有谎言才会害怕真理，就像蝙蝠害怕阳光那样。

鱼　网

渔夫的篮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鱼，有鲤鱼、鳗鱼、狗鱼、冬穴鱼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鱼。这些鱼都是那张大鱼网捕捞的，它捕起鱼来可厉害了。

凡是打到的鱼，不分大小，全都送到市场上去。有的下了油锅，有的进了沸汤，一阵痉挛挣扎之后，全都悲惨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侥幸留在河里的鱼儿，吓得失魂落魄，惶惶不可终日。它们再不敢擅自游动，把自己的身体藏进淤泥。这样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活，还是死——问题就这么明白。单独一条鱼是斗不过网的。它每天都在你最难逆料的地方撒下来，无情地毁灭着鱼群。照此下去，这条河里的鱼势必消失殆尽。

有一天，鱼群们聚在一块大木头下召开紧急会议。鱼情绪激动地说：

“我们应该为我们孩子的命运好好想想。它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有生的权利。可除了我们，谁还会关心它们？谁还能让它们免除那可怕的灾难？”

“我们又有什么对策呢？”冬穴鱼敬佩鱼的勇敢精神，它自己却是十分胆怯。

“冲破鱼网！”鱼发出了大声的宣告。

当天，鳗鱼把会议的决定传遍了河头河尾。鳗鱼见多识广、身子矫健，接到它的通知，鱼群都向岸上有白柳遮掩的河湾深水区游来了，大鱼小鱼，游得可快了。它们的数目成千上万，汇集到约定的地点，誓死向鱼网宣战。

鲤鱼充当这次军事行动的总指挥，它足智多谋，不止一次咬破鱼网夺得生路。

“请大家安静！”它说，“鱼网跟我们这条大河一样宽。为了能让它在水里壁陡直立，我发现水底的绳结上拴着一些铅块。我命令鱼群分成两队，第一队负责把铅块扛到水面上，第二队负责咬紧网上的绳子。你，狗鱼，负责咬断把鱼网固定在岸上的网绳。”

鱼群轻摆尾鳍，仔细倾听首领的每一句吩咐。

“鳗鱼听令：我派你立即出去侦察。”鲤鱼接着又说，“你必须弄清楚鱼网的准确位置。”

鳗鱼闻风而动。鱼群聚集在水深浪静的河湾底下，焦急地等候消息。鱼四出活动，在给胆小的冬穴鱼鼓劲，告诉它们说，哪怕是让网扣套住了也用不着惊惶，狗鱼咬断了网绳，渔夫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拖到岸上去。

过了不一会，鳗鱼回来报告说，鱼网撒在下游河道，离这里顶多只有一里远近。

鲤鱼率领着它的鱼群，浩浩荡荡，像一支大舰队似的向战区挺进。

“诸位多加小心，”鲤鱼游在前边，它一边游一边向它的部属打着招呼，“请睁大了眼睛，不要让湍流把自己卷进鱼网里去。该停的地方立即停住，摆动尾鳍顶住激流！”

灰蒙蒙的鱼网就在眼前，它凶险地张开千百张嘴巴。

愤怒的鱼群展开了进攻。它们兵分两路，有的从河底拱起鱼网，有的找出网绳的来龙去脉，狗鱼锋利的牙齿挨上去，几嘴就咬断了，绳扣也咬开了。不过，暴怒的鱼群并不因此而收兵。尽管鱼网早已是破破烂烂，它们仍用尖利的牙齿咬住，用劲地甩动尾巴和鱼鳍向四处撕扯，不久，鱼网成了碎片。河里像开了锅似的热闹。

河岸上的渔夫直是挠头，好长时间他们都弄不明白鱼网是怎么消失的。至于那些至今仍在大河上下凌波嬉戏的鱼儿，它们无不自豪地仍在对自己的孩子讲述当年的这场鏖战。

冰上的驴子

驴子迷路了。黄昏时分它还在旷野上踯躅。它累得走回自家驴圈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所有的道路都封冻了。

“我受不住了，让我在这里躺下吧。”疲累不堪的驴子说着趴到了冰地上。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麻雀，它对着驴子的耳朵叫了起来，说：

“驴子，你不是睡在大路边，你是睡在池塘的薄冰上，你快醒来呀！”

驴子困极了，麻雀的忠告它听不进去，它打了个哈欠，沉沉入睡了。

驴子的鼻孔里喷出了热呼呼的气息。它身上的体温渐渐融化了冰块。咔哒一声，冰裂开了，驴子掉进了冰水里。这时，它吓醒了，想大声呼叫，可惜晚了，可怜的驴子淹死了。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万不可轻视别人对你的忠告。

游隼和金翅雀

游隼出外打猎回来，它发现两只金翅雀竟然和它的还没长出羽毛的幼雏挤在窝里，游隼十分吃惊。

这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游隼出外打猎一无所获，只碰见一头死牲口。游隼宁愿饿死也不吃腐肉的。它的心情很忧郁。

它盯着两位不速之客，真想把满肚子不快发泄到对方身上，把它们撕得粉碎。可它毕竟是游隼，忍住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在两个小不点儿身上撒气。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鸟巢的主人厉声问道。

“下雨，我们在林子里迷路了……”金翅雀颤颤惊惊地回答说。

游隼别名鸭虎，是一种森林猛禽。此刻，它强忍着饥饿，强忍着心头的恼怒，不满地瞥了金翅雀一眼。

两只金翅雀挤在一起，瑟瑟颤抖，它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两位客人长得肥实浑圆，它俩只知道害怕。那模样，高傲的游隼怎会向它们扑击？游隼闭上眼睛，调过头去，尽量不受它们的诱惑。

“离开这里！”猛禽下了逐客令，“请你们马上离开这里！”

金翅雀慌忙飞走了。望着窝里叽叽待哺的雏鸟，游隼说：

“我们是鹰。我们的本领是捕捉大的野物。哪怕饿死，也不要去袭击这些无辜的小鸟。”

鹰和它的朋友

幼鹰从窝里探出头来，它看见许多小鸟在山岩峭壁间飞翔。

“妈妈，它们是什么鸟呀？”它问。

“是我们的朋友。”山鹰回答说，“命里注定了，我们鹰的生活是孤单的。不过，山林里的鸟儿都是我们的伙伴，它们推崇鹰为百鸟之王。你看见的这些小鸟，都是我们的朋友。”

幼鹰很满意母亲的解释。它兴味盎然地注视着小鸟，看着它们在山林里飞来飞去的。幼鹰也把小鸟认作自己的朋友。可看着看着，它忽然大叫出声：

“哎唷，这些鸟把我们的食物偷去啦！”

“你放心，孩子，它们什么也没偷，是我邀请它们吃的。你要永远牢记妈妈的话：鹰不管怎么困难，怎么饥饿，它都要和邻近的鸟儿分食自己的最后一片猎物。这地方山高崖陡，食物本来就少，应该帮助它们。”

尊敬和爱戴决不能靠武力去取得。只有心地善良、宽厚、能够急人所急的人，才能找到忠实的朋友。

狮子和羊羔

铁笼里关着一头饥饿的狮子。

小羊羔被丢进了笼子。显然，它是被人们送来给狮子填肚子的。

羊羔是那么纯真，它见到百兽之王不惊不怕。小傻瓜一定是把狮子认作母亲了。它挤挤挨挨地来到毛发蓬松的野兽面前，咩咩咩叫了起来，叫声十分亲切。它一边叫一边仰起脑袋注视着狮子，眼睛里充溢着敬佩、温顺、挚爱之情。

狮子让小羊羔的信任解除了武装。它再也提不起兴致去碰一碰这个小东西。那一天，它空着肚子发了几声牢骚就入睡了。

雕鸮和兔子

兔子在秋天的田野上狂奔，看去就像被一群猎狗追赶着似的。两只雕鸮站在树杈上，见状议论起来。

“可怜的兔子！”一只雕鸮说，“它连躲在自家洞里的勇气都没有。”

“为什么呢？”另一只雕鸮颇感兴趣地问。

“它心里害怕。”

“真奇怪，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可怕的？”

“兔子都会这样。”雕鸮说，“它们整天颤颤惊惊地过日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特别到了秋天，它们看到落叶纷纷，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准会吓得没命地乱跑。大自然的任何一点细微变化，都会闹得它们惊恐不安。”

“这么说，兔子是胆小鬼了？”

“一点不错！你看眼前这只兔子，它在光秃秃的田野上跑得多凶，它就这么跑啊，跑啊，直到撞在猎人的枪口上，或者踩在铁夹上，它们才会歇下来。”

谁生活在恐惧之中，谁就会被恐惧所吞噬。这不是一句虚话。

骆驼和主人

骆驼蜷起腿来，尽力用它的膝盖支撑着身子。它在耐心地等待主人往它身上装货。主人在驮架上放了一个货包，又放一个，再放一个……

“他该住手了吧？”骆驼发愁了，却又不敢违拗主人。

主人的货包终于装完了，他抽响长鞭发出了开步走的命令。骆驼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

“走吧！”主人扯了一下笼头，命令说。骆驼却呆立不动。“你怎么老站着？快走！”主人厉声喝道，他使劲地又扯了一下笼头。

骆驼的四条腿似乎是钉在地上，石雕泥塑般一动不动。

“唉，你这固执的家伙！”主人叹了口气，他猜到了骆驼的心思，动手从它背上卸下两个货包。

“这样还差不多。”骆驼自言自语地嘟哝着，顺从地上路了。

他们在烈日下走了一整天。主人想在天黑前赶到前边的村庄投宿，骆驼仿佛猜到了主人的心思，它立住四蹄不动了。

“走啊，走啊！”主人粗起嗓门直嚷嚷，“再走一程我们就能住店啦！”

“你不要太过分了，我的主人！今天我累得够呛，四条腿又酸又疼。”骆驼暗自思忖着，它直挺挺地趴在沙地上，横竖不动窝了。

牵骆驼的人心里叫苦不迭，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只得卸下货物，懊丧地在沙漠里露宿了一夜。

主人只考虑自己的利益。看来他忘记了老辈人传下来的一句谚语：从一匹骆驼身上是撕不下两张皮来的。

母　狮

猎人们手里攥着梭镖、长矛，偷偷向这边逼近。母狮正在给它的孩子喂奶，它闻见了一股陌生的气味，知道就要出事了。可惜已来不及躲避，猎人们把它团团围定，随时都可以杀死它。

母狮见到了他们手里的凶器，心里说不出地害怕。它想逃命，可又忍住了：它一走，窝里的幼狮就会轻易落入猎人之手。

母狮拼死地要护住自己的孩子。它低昂着脑袋，避开对手那直刺心坎的长矛，奋力扑了过去。它的勇气和牺牲精神吓跑了猎人。

稚弱的幼狮得救了。

怪兽的传说

森林里有一棵树冠簇密的老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子里的鸟兽，不论是最莽撞的还是最狡猾的，都不敢到这棵树下来。它们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一挨近老树就会飞来横祸？

渐渐地，森林里谣言四起。这些谣言一个比一个可怕。据说树林里出现了一个妖魔，它将给所有的动物带来灾难。

鸟兽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没想出什么结果，它们去请教狐狸说：

“狐狸先生，你是我们当中最聪明、最机灵的一位，劳烦你去到树梢上打探一下，看看那里究竟住着什么怪物。”

狐狸受到恭维，自然是得意非凡。不过，尽管它慷慨地允诺了它们的要求，要叫它用自己的生命去为大家的利益冒险，狐狸是不会干的。这个毛色火红的滑头灵机一动，决定让自己的朋友、好奇心很重的喜鹊去那鬼地方看个究竟。

喜鹊兜着树梢飞了两圈，它发现有两点火花似的东西在密密匝匝的叶隙间闪烁，还听见一种扇扑翅翼的声音。喜鹊差些吓掉了魂，它赶着飞回来报告狐狸。

狐狸把树林里的鸟兽都召集起来，大声地对它们宣布说：

“朋友们，不好了，大难临头了！我们的林子里出现了一种名叫丘达——尤达的凶兽。迄今为止，尽管还没有谁亲眼看见它的獠牙，亲耳聆听它的吼叫，可我告诉你们，我是不会去冒这个险的。我请你们也不要去！”

狐狸说完就搬家了，它再也不愿住在这片林子里。别的鸟兽吓得噤声不语，也都跟着迁走了。

在树冠深处做窝的，是林子里的老住户——雕。它蹲在树杈上，目光如炬，可也莫名其妙：怎么搞的，森林里的鸟兽好像都死绝了？

瞎马自惊——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毒蜘蛛

农民在果园里挖地。毒蜘蛛从他翻起的土坷垃底下蹦了出来。

“讨厌的家伙！”农民嫌恶地说，往旁边跳开一步。

“你敢碰我一下，我决不轻饶你！”毒蜘蛛挫动着上下颚，嘶声威胁说，“你这无知的东西！告诉你：只要我咬你一口，就能让你在痛苦的挣扎中死去。别挨近我，你会后悔的！”

农民一眼就看穿了，它是在虚张声势。他用光脚板踩住这只说大话的小虫，说：

“你讲得那么可怕，我倒要来看看，我们究竟谁更厉害！”

毒蜘蛛在还没有成为粉之前，它还来得及在农民踩住它的脚底上咬一口。农民只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别的感觉就没有了。

狮子和公鸡

黎明，狮王醒来了。它伸了个懒腰，向河边走去。

狮王猛吼了一声。它在用自己威严的声音通知森林里的居民：你们都放安分些，不许把清清的小河搅浑。

忽然，它听见一种异乎寻常的声音，狮王扭头看去，只见一匹惊马朝它奔来，后边还拖着一辆轻便双轮马车，车是空的。马车在石子路上颠簸着，发出轧轧的响声。

狮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个狂吼乱叫的动物，它害怕极了，纵身跳进了密密的灌木林，吓得眯紧了眼睛。

谢天谢地，这场大灾大难总算在灌木丛中躲了过去。狮王惊魂甫定，伸头探脑走出了树丛。它继续赶往小河边饮水。

没走多远，又一声奇怪的尖叫钻进了它的耳朵。这是一只嗓门洪亮的雄鸡在附近打鸣。狮子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仿佛是故意在嘲笑它的胆小，雄鸡扬起冠子，叫得越发起劲了。一边叫一边在原地转着圈子。

狮子透过茅草丛的空隙，看见了微微抖动的火红色的鸡冠，又听见了那陌生的惊心动魄的“喔喔”声。此时此刻，狮王的尊严也不要了，口渴也不管了，它调回头来，朝密林深处望风而逃。

看来，无知和迷信，也会让狮子碰到倒霉的事情。

狼

这是一只强壮的狼，它有狼的多疑，也有狼的谨慎，更不缺少狼的贪婪。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从藏身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狼嗅到了羊群的气味。它不想把牧羊狗吵醒，轻轻悄悄地挪动着脚步，来到了畜栏边，一群肥肥胖胖的老绵羊，挤挤挨挨地缩在羊圈里。

令它馋诞欲滴的美味近在咫尺。狼甚至已经闻见了羊肉的香味。饥饿的感觉和啃啮羊肉的欲望弄得它昏昏沉沉。谁知就在这节骨眼上，它的一只脚爪踩空了，碰响了一块石头。

听觉灵敏的牧羊狗，发出了犀利的报警声。

狼的诡计失败了。为了惩治自己的失策，狼举起了那只做了错事的爪子，把它咬得鲜血淋漓。

老鹰和野鸭

老鹰每次出去捕食野鸭，总会憋上一肚子气：那些长得肥肥壮壮的鸭子，很会捉弄它，它们常常在老鹰的利爪快要挨到身子的时候，一头闷进水里去。野鸭潜游在水底下的时间，比老鹰盘旋在空中等它露出水面的时间还要长。

一天早晨，老鹰又想出去碰碰运气。它张开翅翼在天空中游弋，搜寻着自己的袭击目标，瞅准了，它紧抿双翅，竟然像投石器射出的石块那么快地飞坠下来；谁知眼睁睁看着野鸭又钻到水里去了。

“这次看你往哪里逃！”老鹰发了狠，它追着野鸭翻起的水花扑下水去。

野鸭一看老鹰栽进水里，灵活地往旁边一闪，立刻向上浮去。它浮出水面后，鼓动双翅若无其事地飞到空中。水底下的老鹰拼命挣扎，无奈浑身的羽毛泡湿了，它怎么也飞不起来了。

野鸭高高兴兴地自由翱翔。它从老鹰拼命扑腾的上空掠过时，大声地说：

“再见了，朋友！我在你的空中就像泡在水里一样惬意，可你在我的水里就不好受了！往后，但愿你变得聪明一点。”

小猴和小鸟

这只不懂事的小猴，在树桠上跳来荡去，它发现了一窝小鸟。

小猴是那么兴奋，它的爪子向鸟窝伸去时，窝里的鸟儿四散惊逃；倒霉的是一只还没有学会飞翔本领的小鸟，它成了小猴的俘虏。

小猴抓着鸟儿，兴高采烈地回家去。小鸟是那么好玩，一路上小猴不停地舔它，揉它，紧紧地抱在胸前。

做母亲的，没有责备孩子的淘气和任性，眼光里还流露出赞赏的意味。

“妈妈，你看呀，这东西多好玩！”小猴高兴地说，“我多么喜欢它呀！”

小鸟经不起小猴的搓揉，在它紧紧的搂抱中死去了。

做父母的不可忘记，纵容和溺爱，只会在孩子身上收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鹰和猫头鹰

出猎归来，鹰美餐了一顿，它一振双翅，傲然飞上蓝天。

尽管它飞得很高，锐利的鹰眼却能把大地上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不管是河里的小鱼，还是林间草地上的野兔，都不能逃出它的视线。忽然，鹰的目光让蹲在树枝密叶间的猫头鹰吸引过去了。它想：“这是什么怪东西？难道它也敢冒充鸟？”鹰受好奇心的驱使，它飞到猫头鹰身边，抿翅歇了下来。

鹰问：“你叫什么名字？”

猫头鹰颤颤惊惊地回答说：“我是猫头鹰。”

鹰放声大笑起来。它说：“老弟，你怎么长得这般丑陋？除了眼睛和羽毛，你一无所有。”

鹰越说越起劲，看着眼前这个吓得半死不活的东西，它心里说不出地快活。它开心地说：

“咦，让我们凑近些欣赏一下你的尊容。再让我们听听你优美的歌喉。哎呀，你的叫声只会让我们蒙上耳朵。”

可怜的猫头鹰让它数落得抬不起头来。鹰得意极了，它用翅子扫开稠密的树叶，边说边向猫头鹰身边靠近。

农民在粗树杈上，抹了很多捕鸟的粘胶，还布置有拴鸟的套扣。鹰正好进入这个伏击圈。开初，它只觉得自家的羽毛和大树粘在一起了，它奋力挣扎，谁知越挣越粘得紧。它想抬起脚爪去撕扯，不知怎么搞的，翅膀和脚爪也让网扣套住了。鹰再也动弹不得。

猫头鹰站在一旁，慢条斯理说开了：

“鹰啊，你太狂了，你从对自己没有丝毫危险的天空飞下来值得吗？现在，为了你对别人的讥笑，请你付出代价吧！”

小熊和蜜蜂

好动的小熊忘记了妈妈的告诫，它独自跑进了森林。

这里宽敞、清新，还能闻见许多种野花的香气，比憋在又窄又闷的山洞里好多了。小熊追逐着蝴蝶在草地上嬉戏；它跟着又发现了一个树洞，一股诱人的甜香气息从洞口飘散出来，逗得小熊直咽口水。

小熊仔细一看，发现这里的蜜蜂特多。有的蜜蜂发出威严的嗡嗡声，在树洞口游弋，像警醒的哨兵；有的蜜蜂带着花蜜从原野上归来，像辛勤的搬运工人；有的匆匆外出，忙着飞进大森林采集蜜糖。

小熊让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它急切地想要弄清楚，树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它趴在树洞口，先是凑近了鼻子闻闻，跟着又伸进了毛茸茸的爪子。它捞到了满爪子暖烘烘、黏糊糊的东西，缩出来一看，爪子上尽是金黄的蜜汁。小熊试着舔了一口，甜得它眯紧了眼睛。它是那么满意，可不容它再尝一口，暴怒的蜂群向它袭来了。哎呀呀，铺天盖地都是蜜蜂，它们有的叮耳朵，有的蜇嘴巴，有的刺鼻子……小熊痛得嗷嗷直叫。它举起前掌左右扑打，谁知蜜蜂一点也不怕它，攻得更紧了；小熊抵挡不住，只得满地打滚。那又痛又麻的滋味，让它苦不堪言。

小熊带着遍身伤痕，逃回到家中，它眼泪汪汪地向妈妈哭诉了自己的经历。妈妈照例又责备了它一番，用清冽的泉水帮它洗涤伤口。

自此，小熊又明白了一个道理：甜是要以苦作为代价的。

吵　架

鸽子在窝里咕咕咕地叫着，看家狗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们，羡慕地说：

“瞧这一家子多亲热啊，谁见了都会高兴。看来，鸟啊、鸡啊都能和睦相处，只有我和猫是冤家对头。”

猫蹲在栅栏顶上，对于狗的挑衅，它从来都是针锋相对的。猫讥诮地说：

“伙计，你知道的事情太少了。你最好仔细听听，此刻鸡窝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鸡窝里传来了“咯咯咯”的争吵声。叫声未歇，一只羽毛蓬乱的老公鸡就像让火烫伤了似的跳到院子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在它的身后留下了斑斑血迹。鸡窝里响起了“喔喔喔”的报捷声。

“又是两只公鸡打架了。”无所不知的猫说，“早些时候，鸡窝里的公鸡还小，那时还太平无事；谁知它刚长大，这家伙就成了寻衅闹事的能手。”

猫的话很有道理。公鸡和公鸡不能和睦相处，这是由它们的本性决定了的。

口渴的驴子

驴子去到池塘边饮水。这时，鸭子在水里闹得正欢。它们嘎嘎大叫，拍翅追逐，把一塘清水都搅浑了。

驴子尽管渴得要命，可它忍住了，退在一边耐心地等待。

池塘渐渐安静下来，鸭子都上岸回家去了。驴子走到水边一看，水还是浑的。它只得失望地从水塘边走开。

驴子的举动让小青蛙看在眼里，它好奇地问：

“妈妈，它怎么不喝水呢？它两次来到池塘边，怎么一口水都不喝就离开了？”

“驴子有这样的习惯：它宁愿渴死，也不去碰一碰脏水。”青蛙妈妈解释说，“它会耐心地等待。一直等到塘水澄清了它才乐意饮用。”

“唉，多么固执啊！”

“不，与其说它固执，不如说它有耐心。”青蛙妈妈说，“驴子素以坚忍闻名于世。它能以自己的耐心和坚毅，挨过一切艰难挫折的袭扰。孩子，你得记住：凡是指责驴子固执的人，本身就缺乏坚毅、忍耐的精神品质。”

狐狸和喜鹊

有一天，一只狐狸在森林里逛来逛去的，它肚子饿极了，想找点吃的，却什么也没有碰到。狐狸来到一棵大树底下，树上的喜鹊吵吵闹闹的，显得好不快活。

喜鹊的活动引起了狐狸的注意。它躲在草丛里引颈偷觑。它发现这些鸟儿很大胆，常常飞到树下来找吃食，有时，连动物的尸体也要啄上几口。

狐狸的心里有了主意。“让我碰碰运气吧！”它想，这家伙盯着喜鹊肉肉实实的身子，涎水都快流出来了。

狐狸挺身躺到大树脚下，脚爪僵直，嘴巴大张，装得真像死了一样。

树上的喜鹊发现了这只“死”狐狸，它腾翅飞了下来。

喜鹊很好奇，一跳一跳地来到这个皮毛火红的“尸体”面前。它只想着啄吃狐狸的舌头，不假思索就将自己的脑袋伸进狐狸的嘴筒子里去，谁知就像触到了捕鸟的铁夹似的，狐狸把它死死咬住了。

老鹰的遗嘱

它是一只孤傲的老鹰，在壁立的峭岩上独居了很多年月。渐渐地，鹰老了，体力衰微了，它感觉到了死的威胁。

一天，老鹰拼出全身的力气，一声激昂的呼叫，它把远近的孩子都召唤到面前来。孩子们聚齐后，它挨个地看了它们一眼，说：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是我用心血养育了你们。从很小的年纪起，我就告诫你们，既然是一只鹰，就必须勇敢地正视太阳。你们的兄弟之中，有的承受不住强烈的阳光，我都把它们饿死了。这就是你们比所有的鸟都飞得更高的原因。谁敢靠近你们的鹰巢，它就别想活命。天地之间的飞禽走兽都畏惧你们。但你们要宽厚仁慈，决不要去伤害那些无辜的小生命。有一条古训你们必须牢记：你可以强迫别人害怕你，却无法威慑别人尊敬你。”

鹰的孩子们分列在岩石上，屏息聆听父亲的教诲。

“生命留给我的日子不多了，”鹰继续说，“但我不想死在冰冷的岩洞里。我要进行最后的冲刺。飞向蓝天，飞向太阳，飞向翅膀能把我带去的一切地方。我要让太阳的光焰焚毁我那些衰朽的羽毛，只在这时，我才投向大海的万顷波涛。”

老鹰在说话时，山野一片沉寂。风，放轻了脚步；崖壁的回声，也蹑足远遁。

“你们应该知道，”父亲说，“正是在这个时刻，将发生一个伟大的奇迹：当我从海水中冲出来的时候，同时也获得了新生。我将带着新的活力，新的翅翼飞回天空。同样的命运也在等待你们，这就是我们鹰的命运。”

老鹰的话说完了，它腾身飞到空中，平展双翅，在它生活了多年的峭岩上空盘旋。它的神态高傲而威严，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它在和它的孩子、和这片梦魂相依的山野作最后的告别。孩子们沉默着，它们注视着父亲，只见它一拧身子，疾电似的向太阳飞去。

百灵鸟

有一位孤独的老人，常年在偏僻的森林里隐居。他喜欢安静，和他朝夕相伴的是一只伶俐的百灵鸟。

一天，从城堡里走来两个身带武器的人，他们说，城堡的主人重病缠身，延请四方名医诊治也不见效果，病情反倒日渐加重。他们要求老人前去相助。

老人上路了。百灵鸟和他形影相随。他们很快来到了城堡。

病榻前围聚着四方名医。他们低声交谈，不时无望地摇摇头。

“不行了，我们的医术用尽了。”一个医生叹息地说。

老人和他的有翅膀的朋友站在门外。百灵鸟腾身飞了起来，它贴着天花板绕了几圈，最后歇在窗台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病人。

百灵鸟的神态让老人悟出了什么，他决然地说：

“病人一定能康复！”

“哪里来的乡巴佬敢在这里岔嘴！”医生们恼怒地吼了起来。

气息奄奄的病人却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窗台上的百灵鸟。病人的唇边露出了几丝微笑。

他的脸颊渐渐泛出了红润，神色开朗了。更让人称奇的是，城堡的主人嘴唇翕动着竟然说出一句话来：

“我的病好多了！”

几天以后，病人康复了。这位贵族去到森林里，拜访隐居的老人，感谢他的活命之恩。

“不用谢我。”老人说，“是百灵鸟医好了你的病。百灵鸟对疾病是很敏感的。小鸟站在病人的面前，要是躲开了自己的目光，说明病人的生命确实无法挽回；如果它坦诚地注视着病人，说明病人是不难恢复健康的。善良的百灵鸟用它关切的目光治好了你的病。”

在我们的生活中，善良像敏感的百灵鸟，它竭力规避人世间的伪善、丑恶和愚蠢；它总是和诚挚、高尚的品格同行。小鸟在绿阴中结巢，善良在具有同情心的人心里栖息。

仙　鹤

古时候，有一个秉性善良的国王，他有很多敌人。危险在窥伺着他；特别是在漆黑的夜晚，敌人随时都有可能包围他的宫殿。

仙鹤拥戴国王，它们生怕国王遭遇不测，对他的安全十分关心。

“我们应该做些什么？”仙鹤们聚集在一起商量说，“那些士兵并不尽忠职守，夜间常打瞌睡；狗嘛，白天出外狩猎累得要命，也不能过多指望。为了让国王安心入睡，我们应该行动起来保卫宫殿。”

仙鹤成了国王的哨兵。它们把自己分成三群，每一群有规定的站岗地点，到了约定的时间轮班替换。

皇宫周围有大片草滩，在这里值勤的仙鹤最多；另外一些仙鹤负责照看宫殿的进出口；再有一些仙鹤在国王的寝宫里守夜，国王睡觉时它们睁亮了眼睛在一旁注视着。

“我们站岗时要是困了怎么办？”年轻的仙鹤问。

“好说，我有一个百试不爽的高招！”领头的仙鹤经验丰富，它献出了自己的妙策，“站岗时，我们都用蜷起的脚爪凌空抓住一块石子，万一谁顶不住瞌睡了，石子就会从松开的爪子里掉下来，它的响声会让所有的仙鹤都警觉起来。”

打这以后，仙鹤们每天晚上都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出来值勤。它们总是用一只脚站立在哨位上；为了国王的安全，谁都没有让石子从自己的脚爪里掉下来。

仙鹤是这样地忠于职守，因此，人们又称它是王鹤或冠鹤。

蝮蛇和夜莺

黎明，夜莺出外打食的时候，它们的孩子还没醒来，挤挨在巢里酣然熟睡。

蝮蛇探听到这些情况，心里快乐无比，它琢磨着怎么才能尽快地把这些美味弄到嘴里。蝮蛇向鸟巢徐徐爬去。

正在这时，夜莺衔着小虫子飞回来了。它看出了蝮蛇罪恶的企图。夜莺急了，哀声恳求说：

“请你不要再向前爬了，请你放过我的孩子吧。我愿用我的歌声来赎取它们的生命。我的歌唱胜过天国的音乐，你一定没有听见过……”

夜莺亮开嗓子唱了起来。它泣血的歌唱，充满了崇高的忧伤，那么美，那么动听；大森林因有了它的歌声，显得更加温馨了。

蝮蛇张皇失措，犹豫不决，它停下来不再往前游动，夜莺的歌声太动听了，甚至使蝮蛇牙齿里的毒液失去效力。蝮蛇为了不受歌声的迷惑，它用尾巴堵住耳朵，尽快溜回家里去了。

鹈　鹕

大鹈鹕出外找食去了，毒蛇乘机向它的窝巢偷偷爬去。

小鹈鹕毛茸茸的，它们相互依偎着，睡得正甜。

毒蛇来到窝边，眼里凶焰闪灼——残酷的杀戮开始了。

蛇露出了毒牙，向睡梦中的小鹈鹕一口咬去。幼鸟让它咬死了。

毒蛇干了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它心中窃喜。它退回到藏身的洞穴，蜷缩在这里能够很方便地欣赏大鹈鹕的悲痛。这样，它又可以乐一乐了。

大鹈鹕回窝时，蓦然看到孩子遇害的场面，它悲痛欲绝，号啕大哭。远远近近的飞禽走兽都很同情它。大森林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孩子啊，失去了你们，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大鹈鹕酸楚的呼号响彻了森林，“让我和你们死在一起吧！”

它用自己的长嘴壳狠命啄着自己的胸脯。热血流泉似的迸涌而出，浸红了小鹈鹕的羽毛。

大鹈鹕的生命和它的鲜血一起流失。它衰弱已极，向它的鸟巢投去最后的一瞥，大鹈鹕浑身震颤了。

它的每一滴热血都渗透着深沉的父爱。小鹈鹕奇迹般复活了，是父亲的鲜血拯救了它们的生命。大鹈鹕欣慰地合上了眼睛。

天　鹅

天鹅飞落到湖边。湖水清澈如镜。它伸出柔韧的长脖子，长久地端详着自己映现在水波上的容颜。

天鹅明白了，为什么它容易感到疲倦，为什么它总是感到像寒冬袭来时那样通体冰凉。它老了。它的大限到了，它和生命告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它的羽毛依然还是那么洁白、整齐，一如那遥远年代里的羽毛一般俊丽。这些年，它在生活中经受了那么多的不幸，那么多的考验；它饱尝了隆冬的严寒，也领略了酷暑的炎热。不管怎么说，它始终挺过来了，它没有玷污自己的羽毛。

此刻，天鹅准备平静而高傲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它弯着颀长、优雅的脖颈，姿态潇洒地向湖边老柳树下游去。它喜欢这里的碧波垂柳，每年夏天，它总要在这里留连很多日子。

夜幕收尽了晚霞，余晖把湖水染得绛红。这是一天里最为宁静的时刻，静得只剩下一片迷蒙的夜色。

突然，湖边传来了天鹅的歌声。它唱得热切而惆怅。它从来没有这样唱过。在它的歌声里流溢着对天空、湖水、土地、森林的无尽的眷恋之情。

天鹅的歌唱在夜雾中传得很远、很远。它的歌声打动了大地上的一切生灵。鱼啊，鸟啊，都听懂了它歌词的含意。它们说：

“听啊，天鹅在唱，这是它生命化作的最后的歌声。”

天鹅忧郁、温柔的歌唱在湖边轻轻回荡。最后，和夕阳的残辉一起消失了。

马克利

在遥远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很久很久以前，出现过一种奇特的动物，名叫马克利。

马克利的外形像马，身量比马高大，它有一个长得过分的脖颈和两只竖起的耳朵。马克利以草为食，不同的是它在啃啮青草时，边吃边向后退。它的上唇向前突出。要是它也像别的动物那样边吃边往前走，它的上唇就会盖住青草。

马克利睡觉时是站着的。它长长的四条腿直挺挺的，不能弯屈。不过，它要是撒腿跑起来，风也追不上它。没有一个猎人捉到过马克利。有人曾经骑上快马撵它；有人曾经在草原牧场马克利经常出没的场所打埋伏，结果一无所获。这家伙真是又野又机灵。

有一次，猎人们在月光底下看见马克利，它倚在大树上睡觉。猎人不敢惊动它，悄悄离开了。他们想用计谋逮住它。

第二天清晨，猎人们又来到大树脚下。他们用大锯在树上锯出几道锯槽，让大树勉强还能站在那里。傍晚，猎人在附近躲了起来。

马克利趁着夜色又来到它熟悉的大树下，像往常那样靠在树身上又想睡觉。大树经不住它的重量，带着它的身体轰隆一声倒在地上。猎人们一拥而上，终于捕获了 这头想望已久的动物。

长生鸟

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空，长生鸟飞来了。

星空下，它远远地望见了一堆通红的篝火。长生鸟知道，这里是它的归宿，也是它的再生之地。它必须勇敢地接受命运对它的严峻安排。

长生鸟的体型比鹰巨大，论其羽毛的华美，又是鹰所无法相比的。

它在夜空中展翅翱翔，它的盘旋显得矜持而又庄重。它平展双翅，向广漠的大地徐徐降落。

它挨近了熊熊的烈火。它分明感觉到利刃似的火舌舔着它的翅翼，舔着它的脚爪。它强忍着钻心似的疼痛，奋力扑进了火焰的怀抱。

篝火发出咝咝的声音，冒出烟子来，火势渐渐弱了。不过，只是一忽儿工夫，柴堆余灰底下，又窜出了蓝荧荧的火苗，它在夜风里顽强地扭动着。终于，它仿佛生出了一对翅膀，腾身飞向星空。

长生鸟在烈火灰烬中再生了，它在天空中至少还要活五百年。

妖　龙

很久很久以前，北非洲一片葱绿：森林里鸟鸣猿啼，大河中游鱼如织。

有一天，这里出现一头怪兽。它的身子一半像蛇，一半像鸟，名字叫瓦西利斯克。这头怪兽的模样狰狞恐怖：它的脑袋上生着带刺的鳍，这鳍顺着脊背往下长，一直延伸到尾巴尖上。在它的身上，还有一对蝙蝠似的带蹼膜的翅膀。

森林里的动物不论大小，对这位邻居都十分骇怕。这家伙不单样子凶狠，就连它的目光也是有毒的。

瓦西利斯克不管往什么地方望上一眼，都会给那里带去死亡。大象和鹞鹰要是让它瞟上一眼，也会立即倒在地上。它眼睛里射出的毒光是无法治愈的。森林里的动物开始大批地死亡。

活着的动物都想从这里尽快地逃跑出去。它们纷纷走出自己居住多年的巢穴，借夜色作掩护，脱离这个可怕的死亡地带。

清晨，瓦西利斯克照例又出来游猎。它找遍了森林的每个角落，怎么也碰不到一个活物。这头怪兽勃然大怒，它把自己的目光投向森林，碧绿的生命立即枯萎；它把自己的视线扫向土地，岩石化成沙砾，青草焚成灰烬；它死盯着河流瞧了一眼，河水顿时缩回地底，露出满川裸露的卵石。

就这样，原先是花香鸟语的地方，变成了荒瘠的沙漠。

蝾　螈（注：中世纪迷信认为蝾螈不怕火烧。——译者。)

农民的房屋失火了，他饲养的家禽纷纷逃出了院子。

鸡鹅猪兔、羊马猫狗，统统吓破了胆，只敢站在远处观火。风助火势，房脊屋梁全都让火焰吞没了。忽听轰隆一声巨响，房顶塌陷了，房屋的上空腾起火花柱子。

就在这时，矮树丛中爬出了一只蝾螈。它立定粗短的腿呆了一会，又向四周看了看，一头钻进了火海。

蝾螈的举动把围观的家禽们吓住了，它们大叫一声，不禁倒退了一步。只有公鸡还算老练一些，它沉稳地说：

“不用惊慌，烈火是蝾螈最理想的生活环境，它不怕火。”

“天啊，可怜的蝾螈会烧死的！”母鹅哭哭啼啼深表同情。

“蝾螈是在火焰里蜕皮的。”公鸡解释说，“只有它才具备这种本领。火焰只会让它的皮肤变得更加坚韧。当它从火焰里走出来的时候，它重新变得年轻了。”

公鸡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它悲哀地叹了口气又补充说：

“要是我们进到火里，只会烤成熟肉。”

独角马

猎人们坐在花园的树阴里聊天，他们讲起了出猎时的种种奇遇。话锋一转，有人谈到神秘的独角马。

“它不是野兽，简直是来去无踪的幽灵！”有一个猎人感叹说。

此话不假。最近一段时间，远远近近的村民都在谈论头上只长一只角的小马儿。有人指天划地的发誓说亲眼看见过它。不过，还不曾听说有谁挨近过它。

“也许，这是魔鬼从地狱里派来监视我们的？”又有一个猎人担心地问。

“不大像。独角马长得很漂亮，又不伤人，不可能是魔鬼的。”另一猎人反驳说，“但要捉住它是很困难的，要特别机灵才行。”

猎人们的谈话，让一位美丽的少女听去了。她坐在不远的花台边刺绣。姑娘的心里暗自好笑。人们都觉得独角马神秘莫测，其实，少女对它的脾性是很熟知的。独角马是她的朋友。这事暂时还没有人知道。

独角马行踪不定。它只喜欢和善良、美丽的少女接近，竭力避开人世的污浊和愚蠢。

猎人们陆续离去。花园里只剩下这位女孩子的时候，独角马走出了树林。它步态轻捷，倏然出现在女友的面前。独角马平卧在少女的身边，它注视着自己的朋友时，目光是喜悦的，也是温柔的。

女孩子心灵手巧，独角马喜欢依偎在她的身旁，望着她编织刺绣。它和它的女友在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少女十分珍惜她和独角马的友谊。她始终恪守着这神圣的秘密。

不过，秘密是难于长久保守的。猎人们找到了独角马的踪迹。他们设下了埋伏，在独角马来看望女友时，把它捉住了。

会发光的鸟

在亚洲，在荒无人烟的山丛中，生活着一种奇异的鸟。它的叫声甜润悦耳，它的飞翔轻捷矫健。它不论是伫立于山岩，还是掠翅于晴空，都不会在地上投现出姿影。它的羽毛熠熠生辉，能够像太阳光那么闪亮。

这么可爱的小鸟，哪怕它死了，也不会从大地上消失，它的躯体不会腐烂，它的羽翎一如它生前那么绚丽。

要是有人胆敢觊觎它的神采，哪怕只是窃走它的一根羽毛，这个自私的鲁莽汉也会受到报应：顿时让他双目失明；他手里那根羽毛的光亮，也会立即熄灭。

这种稀罕的鸟儿名叫柳麦尔帕，意思是“发光的鸟”。谁也不能贬低它和占有它。它的美是永恒的。

外乡人

托斯康有一座边远的小城。有一天，城里来了一个外乡人。

这个人想抬高自己的声望，他真真假假地讲了些老家的轶闻趣事。在他的嘴里，他的老家是充满奇迹的，和这里的单调、荒凉相比，真像天堂一样美妙。

客人很健谈，在他的身边聚集了一些人。不久，本地一位受人尊敬的市民也来了。他伫立在人群中听这位外乡人夸夸其谈。末了，他很有礼貌地插了一句：

“你说的这个地方那么遥远，如果你真是出生在那里，我们也用不着怀疑了，相信你讲的都是实情。”

愚鲁的外乡人听了这几句话非常得意，他双手叉在腰间，傲然四顾，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架势。

市民是很聪明的，他接着又说：

“老兄，你说的那个城市里的稀罕事，我们亲眼见识过，我们相信。不过，你也应该明白，在我们这个边远的小城，我们还从来没有见识过像你这样丑陋的人。”

相　遇

大晴天，有位先生出外溜达。他想看看别人，也想让别人看看自己。

这位先生在路上碰见了他的老熟人。他对这次偶然的会面十分高兴，很想和对方攀谈一阵。他热情地问候说：

“哎呀，简直认不出你来了！你神色大变了，怎么搞的，你竟然双目无光——发生了什么不幸吗？”

“咳，”对方调开目光，面色忧郁地说，“我碰到了这样的事——”

“你怎能这么平静地讲这件事呢？我们那里有位大名医，你应该快去医治。要知道，有病就得及时找医生。”他截断别人的话头，根本不让人讲下去。他数出一大串病症，又问：“告诉我，亲爱的朋友，你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什么变化吗？”

“每一次碰见你，看到你这张得意洋洋的面孔，我的情绪都会烦躁。对我来说，此刻整个世界都不那么可爱了。”

懒汉和太阳

“懒虫，你该起床了吧！”农民生气地对儿子说，“太阳都晒到屁股了，你还赖在被窝里，你不觉得害羞吗？”

“为什么你要比着太阳来责备我？”小伙子呵欠连天地说，“太阳操心的事情比我多，它一天到晚赶的路程也比我长，要不，它会那么早就动身？我要走的几步路就在家面前，多睡一个钟头也是应该的。”

教　规

大家知道，每年总有这么一段时间，修道士要奉守斋戒，切忌荤腥食品。这都是修道院明文规定的。当然，这段时间他们要是在外化缘，或是在旅途中奔走，那又另当别论了。这时，凡是上天赋予人类的食品，他们都尽可享用。

有一天，两位修道士出外办事，他们信步走进一家客店，想在这里歇歇腿，吃点东西。进到店里，不意之间却碰见一个过路的商人。

店主人很穷，他拿不出什么东西款待客人，想了很多办法，惟一可以端到桌面上来的是一只瘦鸡，只有鸽子大小。

母鸡烤熟了，主人把它从铁叉上取下来，送到客人面前，希望这三位客人分尝一点。

商人是很狡猾的，他只瞟了一眼就在心里得出了结论：烤鸡顶多只够一个人吃。他对修道士说：

“圣徒兄弟啊，我没记错的话，这几天正是大斋期，是吧？我不想让你们破坏教规，吃鸡的罪孽就由我来承担吧！”

修道士很想向他解释，僧侣在外云游期间，可以有些例外。诡计多端的商人却不容他俩分说，抓起来就啃。修道士除了同意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商人吃完鸡，还把鸡骨头都啃了。他的同桌只能吃一片面包，一小块干酪。

吃过饭，他们一起上路了。修道士步行是因为贫穷，商人步行是因为吝啬。他们紧走慢赶，来到了大河边。大河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按照不成文的规定，碰到这样的事情，照例是由身强体壮的修道士，挽起裤脚背商人过河。商人长得胖乎乎的，修道士背着他蹚进了水里。

商人舒舒服服地趴在修道士背上，他挎着旅行包，手里提着皮鞋，让修道士背着过了浅滩，来到河中间。修道士让他压得躬腰驼背的，他吃力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他们的教规，他犹犹豫豫地站下了，回过头去问商人说：

“亲爱的，请告诉我，你身上带钱了没有？”

“多么愚蠢的问题！”商人感到惊讶，“一个像样的商人出远门哪有不带钱的？”

“非常遗憾，”修道士说，“教规不允许我们把钱财带在身上。”

说完，他撒手把商人扔进了河里。商人从水里站起来时，浑身都湿透了。他羞愧满面，不得不承认：他的自私和狡猾最终受到了报应。

穷汉和富翁

从前，有个穷苦的手艺人。他干完活儿，总要弯到邻近的富翁家串门子。

手艺人轻轻地敲敲门，小心翼翼地走到富翁的客厅。客厅里陈设考究、华美。他脱下帽子，毕恭毕敬地给主人鞠躬。

“伙计，你缺什么吗？”富翁问，“我见你常来我家串门，见了我就鞠躬，最后又不声不响、两手空空地走回家去。说吧，你想要什么就开口，千万不必客气。”

“谢谢您，老爷，”手艺人恭敬地说，“我到你这儿来，是想看一看有钱人是怎么过日子的。这样，多少可以排遣出我心里的郁闷。用自己的眼睛欣赏富翁的奢华，也算是穷汉的一种乐趣。很可惜，你们却没有这样的福分。在你们周围住着的都是像我一样的穷光蛋。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可看的，你们的愁闷又从何排遣呢？”

磨坊主和驴子

有这样一位贵族，他喜欢附庸风雅，把自己装扮成饱学之士。

有一天，他又在朋友面前吹嘘说，世间事他无所不知，老辈子他就来到过这个世界。为了加深人们的印象，他还引用了古希腊哲学家和数学家毕达哥拉斯的话。

他有一个说话尖刻的朋友。朋友不断跟他开玩笑，妨碍了贵族先生说话。贵族不耐烦了，这位古代哲学的崇拜者生气了，决心教训一下这个胆敢讥笑他的人，让他尝尝厉害。贵族先生说：

“为了证明我的话有道理，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当时不过是一个开磨坊的角色。”

他的话捅到了朋友疼处。不过，他可不是那种省油的灯，朋友回答说：

“你说得完全正确，不过，谁也没有和你争论这个问题。我也想起来啦，我在开磨坊的时候，你不过是一头驮送粮食来磨坊的驴子！”

百倍奖赏

周末，神甫出去募集建造教堂的捐款，顺带也为他的教民们祝福。

傍晚时分，他信步走进一位画家的房子。神甫上楼来到画室，他左右挥动刷子，恪尽职守地向四周洒着圣水。

神甫把钉在墙上的素描图稿全都打湿了。这些素描是画家准备用来创作大型壁画用的。画家很生气。

神甫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理，说：

“孩子，你不要生气，风俗习惯就兴这样。我是按照圣职的要求做的。这也是在做好事。每一个恪守教规的人，都必须牢记神的教谕：‘在人间做一件好事，就能在天国得到百倍的奖赏！’请记住我的赠言，千万不要动气。”

饶舌的神甫离开了画室。画家疾步向窗口跑去。他探头一看，神甫到了街上。他提起一桶水，兜头泼了下去。

“神父，请你接受这桶水吧！”画家大声地说，“你毁坏了我的图画，正如你所说的，这是天国回报你的百倍奖赏！”

杜利特医生历险记

［美］休·洛夫廷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杜利特医生历险记／休·洛夫廷 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2.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691-1

Ⅰ.(1)杜…　Ⅱ.(1)休…　Ⅲ.(1)儿童文学-长篇小说-外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67170号

书　名：杜利特医生历险记

作　者：休·洛夫廷 著

责任编辑：陈力强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6.1万

版　次：2012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691-1

约翰窑杜利特弄出一副很好的绿色大眼镜，从此以后，这匹犁田的马就
不用靠一只眼睛瞎走，可以看得和过去一样清楚了。

“我是杜利特医生”鹦鹉说——正是医生说话的腔调。

尽管所有这些船帆都升到了桅杆上让风吹起来，可船还是没有海盗船
快——它在后面一个劲儿地追来，越来越近。

医生笑嘻嘻地请观众进去参观。。

目　录

译本前言

第一章　泥潭镇

第二章　鸟言兽语

第三章　更多的经济烦恼

第四章　非洲来的口信

第五章　远　航

第六章　波利尼西亚和国王

第七章　猴子桥

第八章　狮子王

第九章　猴子会议

第十章　天底下最稀有的动物

第十一章　王　子

第十二章　医药和魔法

第十三章　红帆和蓝翅膀

第十四章　老鼠的警告

第十五章　巴巴里之龙

第十六章　听觉灵敏的吐吐

第十七章　海洋上的消息灵通者

第十八章　气　味

第十九章　岩　石

第二十章　渔人小镇

第二十一章　又回到家

译本前言

杜利特医生，一位圆滚滚的好好先生，他热爱动物，会鸟言兽语，专门给动物治病，世界各地的动物都慕名请他去看病。岂止是世界各地，连外星球的动物也来请他。这一来，他就有了许多别开生面的历险故事。这位杜利特医生在他的童话世界里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而在我们这个现实世界里，他是个大名鼎鼎的童话人物。自从1920年出现以来，他受到一代代小读者的欢迎。1967年他上了银幕，最近几年又一再被拍成电影。

这位著名童话人物的创造者是美国作家休•洛夫廷（Hugh Lofting，1886—1947）。他出生在英国伯克郡的梅登黑德，1904年到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土木工程，后回英国伦敦工业大学完成学业，获得学位。毕业后他当上建筑工程师和铁路工程师，到加拿大、非洲和西印度群岛工作过。1912年他和一位美国女子结婚，婚后定居美国纽约。

这样一位工程师，怎么会创造出杜利特医生这个童话人物来呢？原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参加英军，从法国前线一直给他的孩子们写信。他后来说：“从前线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写给孩子们，消息不是太恐怖就是太乏味。”他先是在信上给孩子们画滑稽画，这就画出了那个胖墩墩的人物形象。他说他当时对在战争中特别有用的动物越来越感兴趣，于是萌生了写作念头，要写一个热爱动物的博物学家和乡村医生。这样那个胖墩墩的滑稽人物就和杜利特医生合在一起了。他在信里写起他的故事来，并且配上了插图。

1919年他负伤回家，孩子们说喜爱他信中写的杜利特医生。在妻子的鼓励下，他决定把那些信改写成书。1920年，他第一本以杜利特医生为主角的童话《杜利特医生非洲历险记》出版了。这本童话一炮打响，大受小读者欢迎。两年后，即1922年，他又出版了第二本《杜利特医生航海记》，这一本还获得了1923年美国著名的纽伯瑞儿童文学奖。自此他一年写出一本杜利特医生的童话，一口气写成了八本，正好写到杜利特医生上月亮，那是1928年。他本来想就此收笔，可是小读者不答应，问医生几时回来，于是隔了五年他又出版了《杜利特医生的归来》（1933年）。杜利特医生童话系列一共有十二本，最后两本是在他去世后出版的。

杜利特医生童话的插图，全部是洛夫廷自己画的。其实在童话创作之前，他就已经把人物画出来了。大家记得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从前线给孩子们写信画画吗？他的全部插图还合起来出版过一本画册。

1947年，休•洛夫廷在美国加州的圣莫尼卡去世。

杜利特医生童话系列虽然写在七八十年前，但我们今天读来还是感到那么新鲜，那么别开生面，充满奇异的想象。我们看杜利特医生和他那些动物的故事，像是读探案记和读探险记，让我们更爱动物，更爱大自然，更长知识。但主要是好看。这些童话为什么写得那么好看呢？这是和作者的创作思想分不开的。休•洛夫廷自己说过：

“首先，作品必须有趣，引人入胜。没有任何理由使之成为说教……给孩子的书和故事应该多种多样，就像给成人的书那样……实在很可惜，有不少儿童读物作者以为儿童只对猫猫狗狗感兴趣。其实广大世界里的东西，儿童没有不感兴趣的。”

任溶溶

第一章　泥潭镇

从前，那是许多许多年以前——我们的爷爷都还只是些小孩子——当时有这么一位医生，他的名字叫做杜利特——医学博士约翰·杜利特。叫做医学博士，可见他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医生，学问大着呢。

他住在一个小镇上，这小镇叫沼泽地的泥潭镇。在那里，不管老少，没有不认识他的。只要他戴着那顶高帽子在街上一走，任何人都会说：“那就是医生啊！他是个聪明人。”狗和孩子会跑上去跟在他后面走；连教堂塔楼上那些乌鸦也会呱呱地叫，直点头。

他的家在小镇头上，房子很小，花园却很大，花园里有一大片草地，有石凳和垂柳。他的姐姐叫萨拉·杜利特，给他管家，可花园由他自己管。

他非常喜欢动物，养了许多各种各样的宠物。除了花园尽头那池塘里的金鱼，他还有食品室里的兔子，钢琴里的小白鼠，橱里的一只松鼠，地下室里的一只刺猬。而且他还有一头母牛带一头小牛犊，一匹瘸腿的老马——它二十五岁了——以及一些小鸡、一些鸽子、两只小羊，等等等等。不过他最爱的是鸭子呷呷、小狗汪汪、小猪嘎布嘎布、鹦鹉波利尼西亚、猫头鹰吐吐。

他姐姐一直为他养这些动物而埋怨他，说它们把屋子弄得脏兮兮的，乱七八糟。有一天，一位害风湿病的老太太来看医生，一屁股坐在正安睡在沙发上的刺猬身上，从此她就没再上过门。她只好每星期六坐上车，走远路到牛镇——离此地十英里的另一个镇——去看另外一位医生。

他的姐姐萨拉·杜利特于是对他说：“约翰，你在家里养了这么些动物，怎么能指望有病人上门呢？一个好医生，会让他的客厅满是刺猬和老鼠吗？！这已经是这些动物所赶走的第四个病人了。詹金斯先生和牧师说，他们再也不会走近你的房子了——也不管他们病得有多重。我们在一天比一天穷。你再这样下去，再不会有上等人请你看病了。”

“可我爱动物胜过爱那些‘上等人’啊！”医生说。

“你真是个怪人！”他姐姐说着就走出房间。

就这样，医生的动物越来越多，来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少。到头来，谁也不来了，只除了那个卖猫食的，他不讨厌任何动物。不过这个卖猫食的不是很有钱，一年也只生一次病——在圣诞节，到这时候，他总是给医生六便士，付一瓶药水的钱。

一年只收入六便士，那是不能生活下去的——哪怕是在很久以前的那些旧时代；要不是医生那钱箱里还存了点儿钱，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他还是—个劲儿地弄来越来越多的宠物，不用说，为了喂它们也要花上一大笔钱。于是他存下来的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了。

到头来他卖掉了钢琴，让小白鼠搬到一个写字台抽屉里去住。可是卖钢琴的钱也快花光了，于是他卖掉礼拜日穿的棕色西装，日子过得越来越穷了。

现在，他戴着高帽子一走在街上，人们就会交头接耳地说：“那就是医学博士约翰·杜利特！他曾经是西部地区最有名的医生。可现在看看他吧，他一点儿钱都没有了，袜子上全是窟窿！”

可小狗、小猫和孩子们还是跑上去跟着他走过全镇——就和他有钱的时候一样。

第二章　鸟言兽语

话说有一天，医生坐在他家厨房里跟卖猫食的说话，后者是因为胃病来找他的。

“你为什么不放弃给人治病，改做一个给动物治病的兽医呢？”那卖猫食的问他。

这时候，鹦鹉波利尼西亚正蹲在窗口，看着外面的雨，给自己唱着水手歌。它一下子停了口，竖起耳朵听。

“你瞧，医生，”卖猫食的说下去，“你懂得动物的一切——比这里的兽医们懂得的多得多。你写的那本关于猫的书……嗐，真了不起！我自己不会读也不会写，要不然我要写点儿书。不过我的妻子西奥多西亚，她是个有学问的人，真的有学问。是她把你的书念给我听的。嗐，了不起——一句话——了不起！你简直可以自己做一只猫。你知道它们的种种想法。听我说：你做动物的医生可以赚大钱。你明白这个道理吗？你瞧，我会让所有有病猫病狗的老太太都来找你。如果它们最近没病，我可以在卖给它们吃的猫食里放点儿东西让它们不舒服，明白吗？”

“噢，不要，”医生连忙说，“你千万不要那样做，那样做是不对的。”

“噢，我不是要弄得它们真不舒服，”卖猫食的回答说，“我的意思只是弄点儿什么花样让它们像无精打采似的。不过正如你所说的，这样做也许对动物们不太公平。可它们反正是要生病的，因为那些老太太总是给它们吃得太多。再说，周围农民有马瘸腿的，有羔羊身体不好的——他们也会来找你。当一名动物的医生，当一名兽医吧！”

等这卖猫食的走了以后，鹦鹉从窗口飞到医生的桌子上来说：“那个人有头脑，这正是你该做的。当一个兽医吧。把那些愚蠢的人放弃掉算了，既然他们没有足够的脑筋看到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你还是关心关心动物吧！它们很快就知道你的本事了，当一个兽医吧！”

“噢，兽医多的是。”约翰·杜利特说着，把几盆花放到窗台外面去淋淋雨。

“不错，是有很多，”波利尼西亚说，“不过他们一个都不行。现在听我说，医生，我来跟你说点儿事儿。你知道动物会说话吗？”

“我知道鹦鹉会说话。”医生说。

“噢，我们鹦鹉会说两种话——人语和鸟语。”波利尼西亚自豪地说，“如果我说‘波利要吃饼干’，你听得懂我的话。可你听到这句话呢？‘卡卡·艾伊·菲菲’。”

“天啊！”医生叫道，“那是什么意思啊？”

“这句话在鸟语里意思就是：‘粥还热吗？’”

“哎呀！真的？”医生说，“你以前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

“说了又有什么用？”波利尼西亚一边掸掉它左边翅膀上的一些饼干屑，一边说，“我说了你也不懂。”

“再给我多讲一些吧。”医生浑身来了劲儿，说道。他一下子冲到梳妆台抽屉那里，拿来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好，不要说得太快，我把你说的记下来。这太有意思了，非常有意思——是些全新的东西。先告诉我鸟语里的ABC……慢慢地说，好，说吧！”

于是医生知道，动物也有它们自己的话，能够相互交谈。那天的整个下午，外面在下雨，波利尼西亚一直蹲在厨房桌子上，告诉医生鸟语的词汇，让他记在那本子上。

下午吃茶点的时候，小狗汪汪进来了，鹦鹉对医生说：“瞧，它在跟你说话。”

“它看着我，就像它在搔自己的耳朵。”医生说。

“动物不总是用它们的嘴说话，”鹦鹉抬起眉头大声说，“它们说话用它们的耳朵，用它们的脚，用它们的尾巴——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时候它们不想发出声音。你看见小狗这会儿在抽搐它半边鼻子的那个样子吗？”

“那是什么意思？”医生问道。

“那意思就是：‘你没看见外面雨已经停了吗？’”波利尼西亚回答说，“它在问你一个问题。狗几乎总是用它们的鼻子问问题的。”

过了一段时间，医生在鹦鹉的帮助下，把动物的话学得那么好，他自己能对它们说话，也能听懂它们说的每一句话。这样一来，他就干脆不当给人看病的医生了。

卖猫食的一告诉大家，说约翰·杜利特要当一个给动物看病的兽医，老太太们就开始把她们吃蛋糕吃得太多的宠物小哈巴狗和小卷毛狗带来请他看病，农民们还从几英里之外把生病的牛和羊带来请他治病。

有一天，一匹犁田的马给带来了，这可怜的牲口找到一个能说马语的人，真是太高兴了。

“你知道，医生，”那马说，“山那边的那个兽医什么也不懂。他至今已经给我看了六个星期的病——飞节内肿。可我需要的其实是一副眼镜。我的一只眼睛都快看不见东西了。说什么马不能和人一样戴眼镜，这是毫无道理的。可山那边那个蠢家伙从来也不看看我的眼睛。他一个劲儿地给我服大药丸子。我总想告诉他，可他对马话一个字也不懂。我所需要的只是一副眼镜……”

“当然，当然，”医生说，“我马上给你配副眼镜。”

“我想要一副跟你那副一样的，”马说，“不过要绿色的。这样在我犁五十英亩地的时候，它就可以为我的眼睛挡住阳光。”

“一点儿不错，”医生说，“你将戴上一副绿色眼镜。”

“你要知道，医生，麻烦在这里。”当医生打开前门让它出去的时候，这犁田的马说，“麻烦在于任何人都自以为能给动物看病，只因为动物不会抱怨。其实要做一个真正的好兽医，比起做一个给人看病的医生来，这个人要更聪明才行。我那主人的男孩自以为对马无所不知。我希望你能见见他。他那张脸胖得好像眼睛都没了，而他的脑子只抵得上一个土豆。上星期他打算给我敷芥子硬膏。”

“他把它敷在哪里了？”医生问。

“噢，他在我身上什么地方也没敷上，”马说，“他只是打算这么办。我一脚把他给踢到鸭子池塘里去了。”

“哎呀，哎呀！”医生叫道。

“照说我是十分和善的动物，”马说，“对人非常有耐心，不吵不闹。可是碰到兽医给我开错药，就太糟了。那红脸笨蛋要耍弄我，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你把那孩子伤得很厉害吗？”医生问道。

“噢，没有，”马说，“我踢在了不碍事的地方。现在这个兽医在照料他自己了。我的眼镜什么时候配好？”

“得下星期。”医生说，“下星期二再来吧，再见！”

接着约翰·杜利特弄出一副很好的绿色大眼镜，从此以后，这匹犁田的马就不用靠一只眼睛瞎走，可以看得和过去一样清楚了。

不久以后，在泥潭镇附近的农村，牲口戴眼镜已经成为常见的事，再也没有瞎马了。

所有给带来看医生的其他动物都这样。它们一发现他会说它们的话，就告诉他什么地方不好受，感觉如何，这样一来，他给它们治病自然就容易了。

现在所有这些动物回去，就告诉它们的兄弟和朋友，说那大花园的小房子里有一位医生，是一位真正的好医生。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动物生病——不仅是马、牛和狗，而且是田野上所有的小动物，像禾鼠、麝鼠、獾和蝙蝠——它们全都马上到镇上他的家来，因此他那个大花园总是挤满了要进屋去看病的动物。

来看病的各种动物太多了，医生只得给不同的动物各装上个特殊的门。他在前门上面写上“马”，在边门上面写上“牛”，在厨房门上面写上“羊”。每种动物有不同的门——连老鼠他也给它们做好一条小隧道，通到地下室里去，它们就在那里耐心地排队等医生给它们看病。

因此，只几年工夫，许多英里以外的每一个动物都知道了医学博士约翰·杜利特的大名。冬天飞到别的国家的鸟告诉各国的动物，说沼泽地的泥潭镇有这么一位了不起的医生，他会说它们的话，能治好它们的病。这么一来，他在全世界的动物中声名大振，那名气甚至比他原先在西部地区人们当中的还要大得多。他觉得很幸福，非常喜欢自己的这种生活。

一天下午，医生正忙着在写一本书，波利尼西亚像往常一样蹲在窗口，望着窗外花园里被风吹来吹去的叶子。忽然它大声笑了起来。

“什么事，波利尼西亚？”医生从他写的书上抬起头来问道。

“我正在想。”鹦鹉说着，一个劲儿地朝那些叶子看。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着人。”波利尼西亚说，“人让我作呕。他们自以为那么了不得。世界到现在已经过了许多许多千年了，对不对？人对动物语言唯一了解的只是狗摆尾巴表示‘我高兴’。真是太滑稽了，对不对？你是开天辟地第一个像我们一样说话的人。噢，有时候人让我生气得要命……他们那种神气……说什么‘哑巴动物’。哑巴！哼！我曾经认识一只金刚鹦鹉，它会用七种不同的方式说‘你早’，嘴也不用张一张。它什么话都会说……包括希腊语。一个灰胡子老教授买了它。可它待不下去。它说那老头儿希腊语说得不对，它听他把话教错实在受不了。我常常想知道它后来怎么样了。那只鸟精通地理，比人知道的地理知识还多。人啊人！天啊！我想如果人想学飞——就像那些普普通通的麻雀那样飞——我们将永远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你是一只聪明的老鸟。”医生说，“你到底多大了？我知道鹦鹉和大象有时候能活得非常非常老。”

“我永远也说不准我的岁数，”波利尼西亚说，“也许是一百八十三岁，也许是一百八十二岁。不过我记得，我第一次从非洲来到这里的时候，查理国王还躲在栎树枝间（指英王查理二世（1630—1685）于1660年武斯特战役中战败后，躲在栎树枝间得以逃避敌军搜捕。）——因为我看见他了。他看上去吓得要死。”

第三章　更多的经济烦恼

现在医生开始挣钱了，他的姐姐萨拉也能买新衣服了，她高兴起来。

有些来看医生的动物病得太重，得在医生家待上一个礼拜。等它们好些了，也还常常坐在草地的椅子上休息。

常常有这样的事，它们病都好了，却不愿意离开——它们太爱医生和他的房子了。当它们问是不是能留在他那里的时候，他从不忍心拒绝它们。这样一来，他家的宠物就越来越多了。

有一回，当他傍晚坐在他的花园墙边抽烟斗的时候，一个意大利手摇风琴师走过，用根绳子牵着一只猴子。医生马上看到，猴子的颈圈太紧，猴子又脏又不快活。于是他从这意大利人那里把猴子抱了过来，给他一个先令，叫他快走。那手摇风琴师非常生气，说他要把猴子留在身边。可医生对他说，如果他再不走，他就要揍他的鼻子了。约翰·杜利特虽然个子不高，却是个结实的人。于是那意大利人骂着粗话走了，那猴子就留在杜利特医生这里，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屋里的其他动物叫它奇奇，这在猴子话里是个常用字眼，意思就是“姜”。

又有一回，有个马戏班来到泥潭镇，一条鳄鱼牙齿疼得厉害，夜里溜了出来，到了医生的花园里。医生用鳄鱼的语言跟它说话，带它进屋，治好了它的牙病。可是它一看到这房子那么好，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住处，它也要和医生住在一起。它问，如果它保证不吃鱼的话，能不能让它睡在花园的鱼塘里。当马戏班的人来带它回去时，它变得那么凶那么野，把他们都吓跑了。可是对屋子里的每一个伙伴，它总是温柔得像一只小猫咪。

可是自从鳄鱼来了以后，老太太们再不敢把她们的小狗带来找杜利特医生看病了，农民们也不敢相信它不吃他们带来看病的小羊和小牛。于是医生去对鳄鱼说，它必须回到马戏班去。可是鳄鱼哭出那么大滴的眼泪，又是那么苦苦地哀求让它留下，医生心软了，就没有让它走。

这一回轮到医生的姐姐来对他说了：“约翰，你必须把那条鳄鱼弄走。我们的经济情况刚开始好转，农民们和老太太们现在又不敢把他们的牲口和动物带来看病了。这下我们将要彻底破产了，这是让人无法忍受的事。如果你不把那吃人的鳄鱼弄走，我再也不给你管家了。”

“它不吃人。”医生说，“它是一条好鳄鱼。”

“我不管你说它什么，”他的姐姐说，“它太恶心了，还躺到床底下去。我不许它待在这房子里。”

“不过它已经向我保证过谁也不咬，”医生回答说，“它不喜欢马戏班，我又没那么多钱把它送回它的出生地非洲。它管它自己的事，总的说来十分规矩。你不要那么大惊小怪。”

“我告诉你，我绝对不要它待在这附近，”萨拉说，“它吃油地毡。如果你不马上把它打发走，我这就……我这就去嫁人！”

“那好吧，”医生说，“你去嫁人吧，我没有办法。”他摘下他的帽子，到外面花园里去了。

于是萨拉·杜利特收拾好她的东西走了，医生就孤零零一个人跟他的一家动物留了下来。

很快他就穷得叮当响了。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有这房子要照顾，没有人缝缝补补，没有进项来付肉店的账单，日子开始过得非常艰难了。可是医生一点儿也不担心。

“钱真是讨厌的东西。”他一直说，“如果它从来没发明出来，我们全都会好过些。只要我们快活，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很快，动物们自己开始担心了。有一天傍晚，当医生在厨房炉火前坐在他的椅子上睡着了的时候，它们开始悄悄地相互商量。猫头鹰吐吐算术好，它算出来剩下的那点儿钱只够过完下一个礼拜——而且是它们每天只能吃一顿饭。

同时大家一致同意，猴子奇奇管烧饭和缝补，狗管扫地，鸭子管掸灰尘和铺床，猫头鹰吐吐管账，猪管做花园里的活儿。它们推举鹦鹉波利尼西亚管家和洗衣服，因为它最老。

当然，它们起先都觉得它们的新工作很难做——只是奇奇除外，它有一双手，可以和人一样做事。不过它们很快也都做惯了，它们一直看着汪汪，就是那条狗，看着它用那条破布裹住做扫帚的尾巴扫地，大家觉得非常好玩儿。过了不久，它们把活儿干得特别好了，以至于医生说他的家以前还从来没有这样整洁过。

日子也就这样太平了一阵子，可是没有钱，它们觉得非常困难。

后来这些动物在花园门口摆了一个蔬菜鲜花摊，向过路人卖萝卜和玫瑰花。

可它们还是挣不够钱来付所有的账单——不过医生仍旧不担心。当鹦鹉来告诉他，说卖鱼的再不肯赊给它们鱼了的时候，他说：“不要紧，只要母鸡下蛋、母牛供奶，我们就可以吃煎蛋和干酪。花园里的蔬菜有的是。冬天离得还远，不用大惊小怪。这就是萨拉的毛病——她会大惊小怪。我真想知道萨拉是怎么过下去的。从某些方面来说，她是个出色的女人。唉，唉！”

可是那一年雪下得比平时早。虽然瘸腿的老马从镇外的树林拉来许多木柴，它们可以在厨房里生起很旺的火，可花园里的蔬菜没多少了，剩下的那些也让雪给覆盖了。许多动物真的饿肚子了。

第四章　非洲来的口信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的一天夜里，大伙儿在厨房里围着暖和的炉火，医生在给它们读他自己用动物的语言写的书，猫头鹰吐吐忽然说：“嘘！外面是什么声音？”

大伙儿竖起耳朵听，它们很快就听到什么东西在跑的声音。就在这时候，门打开了，猴子奇奇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医生！”它叫道，“我刚接到我在非洲的一个表哥的口信，那里的猴子中间出现了可怕的病。它们全都得病了——成百只成百只地死掉。它们听到过你的名声，求你上非洲去阻止这种病的蔓延。”

“这口信是谁捎来的？”医生摘掉眼镜，放下书本，问道。

“一只燕子，”奇奇说，“它正在外面雨水桶上面。”

“快带它进来，到炉火边来，”医生说，“它一定冻坏了。燕子们在六个礼拜前已经飞到南方去了！”

这只燕子于是被带了进来，它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虽然它起先有点儿害怕，不过它很快就暖和过来，蹲在壁炉台边上开始说话。

等它说完，医生说：“我很高兴去非洲——特别是在这令人难受的天气里。不过我怕我们没有足够的钱买船票。把钱箱给我，奇奇。”

猴子于是爬上去，把钱箱从梳妆台上面的架子上拿下来。

箱子里面什么也没有——一个便士也没有！

“我本以为还有个两便士的硬币。”医生说。

“是有过，”猫头鹰说，“可在獾的小宝宝出牙的时候，你用它给獾宝宝买拨浪鼓了。”

“是吗？”医生说，“天啊，天啊！说真格的，钱是多么讨厌的东西！好吧，没关系。也许我可以到海边去借一条小船，它能把我们带到非洲去。我认识一个海员，他曾经把他害了麻疹的娃娃带来找我看病。也许他肯把他的小船借给我们——那娃娃病好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医生就到海边去。他回来告诉动物们说，一切都办妥了——那水手肯把小船借给他们。

这时候，鳄鱼、猴子和鹦鹉高兴极了，唱起歌来，因为它们就要回非洲、回到它们的故乡去了。

医生说：“我只能带你们三个……还有小狗汪汪、鸭子呷呷、小猪嘎布嘎布、猫头鹰吐吐。至于其他动物，像榛睡鼠和麝鼠还有蝙蝠，它们只好回到它们出生的田野上去，在那里待到我们回来。不过它们大都冬眠，对这个毫不在乎。再说去非洲对它们不太好。”

鹦鹉以前曾经在海上航行过，它开始告诉医生乘船应该带些什么东西。

“你要带许多硬饼干，”它说，“你必须带罐头牛肉……还有一个锚。”

“我想船上会有锚。”医生说。

“那么你要拿准了，”波利尼西亚说，“因为它非常重要。没有锚就不能停船。你还需要一个钟。”

“要它干什么？”医生问道。

“要用它报时的。”鹦鹉说，“每半小时你要敲一次钟，那就知道时间了。要带许多缆绳——在航行时总得抓得着它才行。”

接着他们开始考虑上哪儿去弄到钱买所有这些他们需要的东西。

“噢，真伤脑筋！又是钱！”医生叫道，“天啊！我真高兴到非洲，那里我们用不着有钱！我去求求杂货店老板，看他是不是肯赊些东西给我们，我们回来再把钱还给他。不，我请那水手去求他。”

水手于是去找杂货店老板。很快他就回来了，还带来了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

接下来动物们开始收拾东西。它们断了水，这样水管就不会结冰。它们关上百叶窗，锁上房门，把钥匙交给住在马厩里的老马。它们看到厩楼上有许多干草，够这匹马过冬的。然后它们就把所有的行李搬到海边的船上去。

卖猫食的在那里送行，他带来了一大个板油布丁送给医生，因为他听说在外国吃不到板油布丁。

一上船，小猪嘎布嘎布就问床在哪里，因为这时候是下午四点，它要打个盹儿。波利尼西亚于是带它到下面的船舱里，把床指给它看。这些床在墙边一张叠一张，像书架似的。

“哎呀，这不是床！”嘎布嘎布叫道，“这是架子！”

“这不是架子。在船上，床都是这样的。”鹦鹉说，“爬上去睡吧，那就是所谓的‘铺位’。”

“我想我现在先不上床，”嘎布嘎布说，“我太兴奋了，我要再上去看看它们怎样开船。”

“好吧，这是你的第一次旅行，”波利尼西亚说，“过几天你就会习惯这种生活的。”它回到船上面去，给自己哼着这样一支歌：

我见过黑海和红海；

我曾把白岛（照原文意译，有这个岛，音译作怀特岛。）绕过；

我发现了黄河，

还在夜间到过橘黄河（也是照原文意译，有这条河，音译作奥兰治河。）。

如今绿岛（就是格陵兰。）已经落在后面，

我航行在蓝色海洋上。

我对这些五颜六色已经厌烦了，

因此，简，我回到你的地方。

它们已经要开船，船长突然说他得回去问问水手，到非洲去的路该怎么走。

可是燕子说它去过那个大洲许多次，可以给他们指路。

于是医生叫奇奇起锚，航行就这样开始了。

第五章　远　航

他们在汹涌的大海上，跟着飞在船前引路的燕子，整整航行了六个礼拜。夜里燕子叼着一盏小灯，这样他们在黑暗中就不会看不到它；其他经过的船只上的那些人说，这光一定是颗流星。

他们朝南方越走越远，气候越来越暖和。波利尼西亚、奇奇和鳄鱼对炎热的太阳开心得不得了。它们哈哈大笑着跑来跑去，一个劲儿地从船舷向远处望，看是不是已经到非洲了。

可是猪、狗和猫头鹰吐吐在这种气候里什么事也不能做，只能坐在船尾一只大桶的阴影里，伸出舌头，或者喝柠檬水。

鸭子呷呷为了凉快，总是跳到海里去，跟在船后面。头顶太热了，它就不时潜到船底下，从船的另一边钻出来。用这个办法，它也能叼到一些鲱鱼，供星期二和星期五吃。这两天大家吃了些鱼，好让牛肉省下来多吃几天。

当靠近赤道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些飞鱼向他们飞过来。这些飞鱼问鹦鹉，这是不是杜利特医生的船。鹦鹉告诉它们说是的。它们非常高兴，因为非洲那些猴子已经在担心他不来了。波利尼西亚问它们还得走多远，飞鱼回答说，现在再走五十五英里就到非洲海岸了。

接下来有一大群海豚蹦跳着穿过海浪游过来，它们也问波利尼西亚这是不是那位有名的医生的船。它们一听说是的，就问鹦鹉，航行中医生是不是还需要些什么。

波利尼西亚说：“是的，我们的洋葱不够了。”

“离这里不远有个岛，”那些海豚说，“那里野生的洋葱又高又大。你们一直走好了——我们会去给你们弄一点儿，再追上你们。”

那些海豚说着，穿过海水飞快地游走了。很快，鹦鹉又看到它们从后面追来，它们用海草做的大网装着洋葱，从海浪间拖来。

第二天傍晚太阳下去时，医生说：“给我那望远镜，奇奇。我们的航行快要结束了，很快我们就能看到非洲海岸了。”

过了大约半小时，一点儿不假，他们觉得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前面，很像是陆地。可是天越来越黑，他们说不准。

这时候暴风雨来了，雷鸣电闪，狂风怒吼，大雨瓢泼一样地下起来，浪头那么高，照直打在船上。

不久就听见“乓”的一声巨响！船停了，倾斜过来。

“出什么事了？”医生从船下面上来问。

“我说不准，”鹦鹉说，“不过我想是我们的船出事了，叫鸭子出来看看吧。”

鸭子呷呷潜到波浪底下。它上来说，他们撞上了礁石，船底有个大窟窿，正在进水，他们在迅速地下沉。

“我们一定是撞到了非洲，”医生说，“天啊，天啊！好，我们必须全往陆地上游。”

可是奇奇和嘎布嘎布不会游水。

“把缆绳拿来！”波利尼西亚说，“我早说了，它会用得着的。鸭子在哪里？你过来，呷呷。你叼住缆绳的这一头，飞到岸上去，把它拴到棕榈树上，我们在这船上抓住缆绳的另一头。这样，不会游水的可以沿着这条缆绳爬到陆地上。这就是我们说的‘救生索’。”

于是他们全都安全地来到了岸上——有的游水，有的飞，沿着缆绳爬的随身带走了医生的箱子和手提包。

可是船底有大窟窿，船再也没有用了，大海很快就把它在礁石上撞成碎木板漂走了。

这时候，他们在悬崖上找到一个很好的干燥的岩洞，大伙儿在里面一直躺到暴风雨过去。

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到下面沙滩上去晒干自己。

“亲爱的古老非洲！”波利尼西亚叹气说，“回来真好。只要想想——我离开这里，到明天就是一百六十九年了！它一点儿没变！同样的老棕榈树，同样的旧红土，同样的黑色老蚂蚁！没有哪儿能比得上老家！”

其他人看到它热泪盈眶——它又一次看到老家，太高兴了。

这时候医生找不见他的高帽子了，在暴风雨中，它被吹到海里去了。呷呷于是去找帽子。很快它就看到帽子远远地漂在水上，像一只玩具小船。

当呷呷飞下去叼帽子时，发现一只小白鼠正蹲在帽子里面，它被吓坏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鸭子问道，“不是叫你待在泥潭镇家里吗？”

“我不要留下来，”小白鼠说，“我要看看非洲是什么样子——我在那里有亲戚。因此我躲在行李里面，和饼干一起给带上了船。船沉的时候我吓坏了，因为我不能游得很远。我尽力地游，能游多远游多远，最后精疲力竭，我想我这回要被淹死了。这时候，就在这时候，那老人家的帽子正好漂过，我就跳了进来，因为我不想给淹死。”

于是鸭子叼起帽子，连同帽子里面的小白鼠，把它们带到岸上的医生那儿。大伙儿都围上来看。

“这就是所谓的‘偷渡客’。”鹦鹉说。

当他们正在箱子里找个地方让小白鼠能舒舒服服地旅行时，猴子奇奇忽然说：“嘘！我听见森林里有脚步声！”

大伙儿马上闭口不说话，竖起耳朵听。很快就有一个人从林子里出来，问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约翰·杜利特——医学博士，”医生说，“我是被请到非洲来给生病的猴子看病的。”

“你们必须一起去见国王。”那人说。

“什么国王？”医生问道，他不想浪费时间。

“乔利金基国王，”那人回答说，“所有这些土地都是他的，所有外来人都必须去见他。跟我来吧！”

于是他们拿起自己的行李，跟着那人走，穿过那片大森林。

第六章　波利尼西亚和国王

他们穿过浓密的大森林，走了没多远，就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看到了国王的王宫，那王宫是用泥盖成的。

国王和他的王后厄敏特鲁德以及他们的儿子蹦波王子就住在这里。王子这会儿到河上钓三文鱼去了。国王和王后坐在王宫门前一把太阳伞底下，厄敏特鲁德王后在睡觉。

医生来到王宫前面，国王问他是干什么的，医生说明了自己到非洲的来意。

“你不可以在我的国土上旅行。”国王说，“许多年前，有一个人来到了这里的海岸，我待他很客气。可他在地里挖金子，杀死所有的象，拿走象牙，然后偷偷地上船溜走了——连谢谢也不说一声。从此，没有人能在乔利金基国土上旅行。”

接着国王又转向站在附近的人说：“把这个医生和他所有的动物押下去，关在我最牢固的监牢里。”

于是国王的六个士兵把医生和他那些宠物押走，关在一个地下石洞里。这石洞只有一个很小的窗子在墙的高处，装着栅栏，牢门又坚固又厚重。

这时候，医生他们都很难过，小猪嘎布嘎布开始哭了。可是奇奇说，它再不停止那可怕的哭声，就要揍它，嘎布嘎布这才安静下来。

“我们都在这里吗？”医生对昏暗的光线习惯了以后问道。

“是的，我想都在这里了。”鸭子说着开始数。

“波利尼西亚在哪里？”鳄鱼问道，“它不在这里。”

“你没说错吧？”医生说，“再看看，波利尼西亚！波利尼西亚！你在哪里？”

“我想它是逃走了，”鳄鱼咕哝说，“哼，它就是这德性！朋友遇难，它溜到森林里去了。”

“我可不是那种鸟，”鹦鹉一下子从医生的燕尾服口袋里爬出来说，“你们看，我个子小得可以钻过那窗子的栏杆，我怕他们会把我改而关进笼子里，因此趁国王只顾着说话，我躲进了医生的口袋——我在这里！这就是你说的‘巧计’。”它说着用嘴抚平它的羽毛。

“天啊！”医生叫道，“你真走运，我没有一屁股坐在你的身上。”

“现在听我说，”波利尼西亚说，“今天夜里，只等天一黑，我爬出这窗子栏杆，飞到王宫里去。然后——你们会看到的——我很快就会想出办法来，让国王把我们大伙儿从监牢里放出去。”

“噢，你有什么办法呢？”嘎布嘎布翘起它的猪鼻子又开始哭了，“你只是一只鸟。”

“一点儿不错，”鹦鹉说，“可是别忘了，我虽然是一只鸟，却会说人话——我会对付这些人。”

因此那天晚上，当月光透过棕榈树照下来，国王和所有的人都睡了的时候，鹦鹉钻出监牢窗子的栏杆，朝王宫飞去。王宫食品室的窗子一星期前被一个网球打破，波利尼西亚就从窗玻璃上的那个洞跳了进去。

它听见蹦波王子在王宫后面他的卧室里打呼噜，于是它竖起脚尖上楼，来到国王的卧室。它轻轻地打开门，朝里面看。

王后这天晚上到她表哥那里参加舞会去了，国王在床上睡得很沉。

波利尼西亚很轻很轻地爬进去，钻到床底下。

然后它咳嗽——正是杜利特医生平时咳嗽的声音。波利尼西亚会模仿任何人。

国王睁开眼睛，瞌睡蒙眬地说：“是你吗，厄敏特鲁德？”（他以为王后从舞会上回来了。）

这时候鹦鹉又咳嗽了一声——很响，像个男人的声音。国王一下子醒了，坐起来说：“什么人？”

“我是杜利特医生。”鹦鹉说——正是医生说话的腔调。

“你在我的卧室里干什么？”国王叫道，“你怎么敢走出监牢！你在哪里？我没看见你。”

可鹦鹉只是哈哈笑——很长时间、很深沉、很快活地哈哈大笑，同样是医生的声音。

“不要笑了，马上到这儿来，让我看到你。”国王说。

“愚蠢的国王！”波利尼西亚回答说，“你忘了你在对医学博士约翰·杜利特——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说话吗？你当然看不见我。我让自己隐身了。我也是没有办法。现在听我说：我今天夜里到这儿来警告你。如果你不让我和我的动物在你的王国旅行，我要让你和你所有的百姓跟那些猴子一样生病。因为我既能医好人的病，也能让人生病——只要举起我的小手指就行。马上派你的士兵去打开地牢的门，要不然明天早晨太阳从乔利金基群山上升起之前，你们这儿就会出现流行性腮腺炎。”

国王听后吓得直发抖。“医生，”他叫道，“就照你说的办。不要举起你的小手指，谢谢你了！”他马上跳下床，跑去吩咐士兵们打开监牢的门。

国王一走开，波利尼西亚马上爬下楼，从食品室窗子钻出，离开王宫。

可是王后这时正用钥匙开后门进来，看到鹦鹉钻出玻璃上的洞。当国王重新上床时，她把她看到的告诉了他。

国王于是知道受了骗，非常生气。他连忙亲自上监牢去。

可是他迟了一步，牢门已经大开，地牢是空的。医生和他所有的动物都逃掉了。

第七章　猴子桥

厄敏特鲁德王后一辈子没见过她的丈夫像那天夜里那样可怕。他气得咬牙切齿。他把每一个人都叫做傻瓜。他向王宫的猫扔牙刷。他穿着睡袍到处跑，叫醒整个军队，派他们到森林里去捉医生。接着他让他所有的仆人也去——还有他那些厨子，他那些园丁，他的理发师，蹦波王子的老师。连穿着一双太紧的鞋子跳舞跳累了的王后也给派去帮那些士兵搜索。

这时候，医生和他那些动物正穿过森林，飞快地朝猴子国跑。

小猪腿短，它很快就跑累了，医生只好抱着它走，可又有箱子又有手提包，这真不好办。

乔利金基国王本以为他的军队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因为医生人地生疏，不认识路。可是他错了，因为猴子奇奇认识森林里所有的小路——甚至比国王那些人更加熟悉。它把医生和他那些宠物带到森林最稠密的地方，这地方还从来没有人到过，它让大家躲在高耸的岩石之间的一棵空心大树里面。

“我们最好在这里躲一躲，”奇奇说，“等那些士兵回去睡觉时再出来，然后我们就能去猴子国了。”

因此他们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夜。

他们不断听到国王的人在周围森林里搜索和说话的声音。可是他们十分安全，因为除了奇奇以外，没有人知道他们藏身的那个地方——连其他猴子也不知道。

最后，等到阳光开始透过头顶上浓密的树叶照下来，他们听到厄敏特鲁德王后用非常疲倦的声音说，再找下去也没有用，还是回去睡会儿觉吧！

那些士兵一走光，奇奇就把医生和他那些动物从这藏身地方带出来，他们又动身朝猴子国走。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他们常常累得都要走不动了——特别是小猪嘎布嘎布。可是它一哭，他们就给它喝椰子汁，这是它非常爱喝的。

他们吃的喝的东西多得是，因为奇奇和波利尼西亚知道森林里长的各种各样的水果和蔬菜，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像枣子、无花果、花生、生姜和山药等等。他们习惯用野橘子汁加上从树洞蜜蜂窝里弄到的蜂蜜，调出他们的柠檬水来。不管大家要什么，奇奇和波利尼西亚似乎总能给他们弄到——或者大致上做到。有一天，它们甚至给医生弄到了一点儿烟草，这时他带着的烟草抽光了，正好又想抽烟。

夜里他们睡在棕榈叶子盖的棚子里，躺在厚厚的柔软的干树叶床上。过了一阵，一天走那么多路他们也习惯了，不觉得太累，甚至非常欣赏这种旅行生活。

但当夜色降临，可以停下来休息休息时，他们还是感到高兴的。这时候医生用树枝生起小火堆，大家吃过晚餐，围坐在一起，听波利尼西亚唱大海的歌，或者听奇奇讲森林里的故事。

奇奇讲的许多故事都非常有趣。在杜利特医生开始为猴子写历史书以前，猴子虽然没有历史书，可它们却记得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并且用讲故事的方式讲给它们的孩子们听。奇奇讲了许多它祖母曾讲给它听的事情——讲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还在挪亚方舟和大洪水以前的故事，讲人类还穿着熊皮，住在石洞里，因为从未见过火，不会把肉烧熟而吃生肉的故事。它跟他们讲大猛犸，讲一列火车那么长的蜥蜴，这些蜥蜴当时在山上来来去去，啃树梢上的叶子。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等到它讲完，他们才发现火堆早已熄灭，只好在周围奔忙一通，捡来树枝重新把火生起来。

再说国王的军队回去报告国王，说他们找不到医生，国王又把他们派出来，要他们捉不到医生就待在森林里不要回去。因此，在医生和他那些动物一路朝猴子国走，自以为十分安全的这一段时间，国王的军队一直在追踪着他们。如果奇奇料到这件事，它很可能又把大家藏起来。可是它没有料到。

有一天，奇奇爬上一块很高的岩石，望过林中的树梢，它下来告诉大家，说他们离猴子国已经很近，很快就要到了。

就在当天傍晚，一点儿不假，他们看到了奇奇的堂兄弟和许多别的猴子。这些猴子还没有得病，坐在沼泽地边那些树上眺望着并等着他们。当这些猴子看到大名鼎鼎的医生当真到来时，它们欢声雷动，挥舞着树叶，从树枝上跳下来迎接他。

它们帮忙拿医生的包包和箱子以及所有的东西，有些个子大的甚至抬起累坏了的嘎布嘎布。这时候有两只猴子跑在前面，要去告诉生病的猴子，说大医生终于来了。

可是国王那些人还在跟踪，他们已经听到猴子们的欢呼声，终于知道医生在那里，赶紧来捉他。

抱着小猪嘎布嘎布的那只大猴子慢慢地走在后面，它看到了军队的队长悄悄地在树木间穿过，于是它急忙追上医生，叫他快跑。

这一来，他们全都用从来没有过的速度快跑，国王派来的那些追踪他们的人也跑了起来，那名队长跑得最卖力。

这时候，医生被他自己的药品包绊了一下，跌倒在泥地上。队长想，他这一回十拿九稳能把医生逮住了。

可是这名队长尽管他头发非常短，耳朵却特别长。当他跳上前去要抓住医生的时候，两只耳朵被一棵树紧紧挂住了，整个军队只好停下来帮他的忙。

医生趁此机会站起身子，大伙儿又跑了起来，一个劲儿地跑啊跑啊。这时候奇奇叫道：“没事了，我们现在没多少路要跑了！”

可在进入猴子国之前，他们来到一座很陡的悬崖峭壁前，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乔利金基王国到此为止了，河的另一边就是猴子国。

小狗汪汪看着那座很陡很陡的峭壁说：“天啊！我们怎么过去呢？”

“噢，天啊！”小猪嘎布嘎布也说，“国王的人现在已经很近了，看他们，我怕我们又要给抓回监牢里去了。”它开始哭了。

可是抱着它的大猴子把它放在地上，向其他猴子大叫：“伙伴们——一座桥！快！搭一座桥！我们只有一分钟做这件事。他们已经放开了队长的耳朵，他像只鹿一样奔来了。快一点儿！一座桥！一座桥！”

医生开始奇怪，它们用什么东西来架桥呢？于是朝四下里看，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藏着木板。

可等到他回过头来再朝峭壁上一望，只见一座桥已经给他架好，横过那条河——是一只活猴子一只活猴子连接而成的！原来在他转过身去的时候，那些猴子——真是快得像闪电——已经你抓住我的手，我抓住你的脚，用自己的身体架成了这样一座桥。

那只大猴子对医生叫道：“走过去！走过去……你们大家……赶快！”

嘎布嘎布真的有点儿害怕：河上的桥这么窄，而且高得令人头晕眼花。可它还是平平安安地过去了，其他动物也一样。

约翰·杜利特最后一个过桥。他刚到对岸，国王那些人已经奔到河边的悬崖上。

于是他们只好晃着拳头怒吼，因为他们看出来，他们已经来迟了。医生和他所有的动物已经平安抵达猴子国，桥也一下子全拉到猴子国那一边去了。

这时候奇奇转脸对医生说：“有许多大探险家和白胡子博物学家曾经花掉漫长的、许多个星期的时间躲在森林里，就为了等着看猴子玩儿这种把戏。可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让一个外来人看到过。看到这样一座有名的猴子桥的，你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

第八章　狮子王

约翰·杜利特如今非常非常地忙，真是忙得不可开交。他发现有成百上千只猴子都病了——大猩猩、人猿、黑猩猩、狗脸狒狒、叫做狨的长尾小猴、灰猴、红猴，等等等等各种各样的猴类。他第一件事是让奇奇和它的表兄弟给他搭了一座草房子，第二件事是让所有还没得病的猴子到他这里来，他给它们打预防针。

三天三夜，猴子们不断地从森林、从山谷、从山上到这草房子来，医生整日整夜地坐在那里给它们打了一针又一针。

然后他又让它们把另一座房子造起来——一座大房子，里面有许多床位——他把所有生病的猴子安置在这间大房子里。

可是生病的猴子太多了，不生病的猴子照顾不过来。于是医生发信给其他动物，像狮子、金钱豹、羚羊，让它们来帮忙照顾。

可是狮子王非常傲慢。它一来，看到医生的大房子里摆满了床，十分生气，显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你胆敢叫我来吗，医生？”它瞪着医生说，“你胆敢叫我——我，百兽之王——伺候一群脏猴子？哼，它们给我当点心吃我都不要吃呢！”

这头狮子样子虽然非常可怕，可医生拼命装出不怕它的样子。

“我没有请你来吃它们，”他镇静地说，“再说它们也不脏。它们今天早晨全洗过澡了，倒是你那身毛看上去需要好好‘刷——刷——’狠狠地刷。现在听我说，我要告诉你一句话：有一天你们狮子也要生病。如果你们现在不帮助其他动物，你们将会发现，到了你们自己有麻烦的时候，会孤立无援，没有动物理睬你们。骄傲的人，常常会碰到这种事情。”

“狮子从来不会有麻烦——它们只制造麻烦。”狮子王翘起它的鼻子说。它趾高气扬地朝森林里走，自以为十分神气和聪明。

接踵而来的金钱豹也十分傲慢，说它们不肯帮忙。之后当然还有羚羊——它们虽然胆小怕羞，不敢像狮子那样粗鲁地对医生说话——它们用脚扒地，傻笑着说它们以前从来没有当过护士。

这一下，可怜的医生真急坏了，不知道上哪儿能找到足够的帮手来照料这几千只卧床的猴子。

可是狮子王刚回到它的狮子洞，它的太太，也就是狮子王后，从洞里跑出来，浑身的毛脏兮兮乱蓬蓬的。

“我们的一只小狮子不肯吃东西，”它说，“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从昨天晚上起，它就一点儿东西也没吃过。”

它开始哭，紧张得身体直抖——因为它是个好妈妈，尽管它是只狮子。

狮子王马上进洞看它的孩子——两只非常可爱的小狮子。它们躺在地上，其中一只看上去真是可怜。

这时候，狮子王把它刚才对医生说的话说了一遍，一副十分神气的样子。狮子王后听了生气极了，简直要把狮子王赶出洞去。

“你真是从来没有一点儿脑子！”狮子王后大叫，“从这里到印度洋，所有动物都在赞颂着这位了不起的医生，说他能治好百病，又是那么善良——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能讲鸟言兽语！可现在，现在——当我们身边有个孩子生病的时候——你却一定要去得罪他！你这大笨蛋！没有人，除非是傻瓜，才会对一位好医生粗鲁。你啊……”它气得拽起它丈夫的毛来了。

“马上回到那位医生那儿去，”它叫道，“对他说你非常抱歉。把你那些没脑子的狮子全带去——还有那些愚蠢的金钱豹和羚羊。然后医生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努力干活！也许他会发发善心，过后来看看我们这只小狮子。现在就去吧！快点儿，我告诉你，你不配做一个父亲！”

接着它到隔壁那个狮子洞，那里住着另外一只狮子妈妈，狮子王后把事情全告诉它了。

狮子王于是回到医生那里，说：“我碰巧路过，想来看看，您找到帮手了吗？”

“没有，”医生说，“还没找到，我正担心得要命呢。”

“这些日子找帮手是很难的，”狮子王说，“动物们似乎都不想再干活了，你不能怪它们。不过……看到你有困难，我倒不在乎尽我之力——只为了帮帮你——只要不用我去给那些猴子洗澡。我已经叫所有其他的野兽也来帮一把。金钱豹随后就到……哦，话又说回来，我家有只小狮子病了。我倒觉得它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我的太太很着急。如果今天晚上你路过那里，你能去看看它吗？”

这时候医生非常高兴，因为所有的狮子、金钱豹、羚羊、长颈鹿、斑马——森林中以及山上和平原上所有的动物——全都来帮他的忙。它们来得太多，他甚至只好请其中的一些回去，只留下那些最机灵的。

如今，那些猴子很快就开始病情好转。一个礼拜之后，大房子里摆满了的床一半都空了。到第二个礼拜结束，所有的猴子都痊愈了。

这时候医生的工作已经完成，他累得上床睡了整整三天，连身也没有翻过。

第九章　猴子会议

奇奇站在医生的门外，把一只只动物挡开，直到医生醒来。于是约翰·杜利特告诉那些猴子，说他现在必须回泥潭镇去了。

猴子们听了大吃一惊，因为它们本以为医生将永远和它们待在一起。当天夜里，所有的猴子在森林里聚在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黑猩猩站起来说：“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走呢？是他不高兴在这里跟我们待在一起吗？”

可是谁也没有办法回答它。

接着大猩猩站起来说：“我认为我们应该一起上他那儿去求他留下。如果我们给他造一座新房子，换一张更大的床，并且答应让许多猴子侍候他，使他过得快活——也许他就不想走了。”

这时候奇奇站起来，其他所有猴子咬耳朵说：“嘘！瞧，大旅行家奇奇要发言了！”

奇奇对其他猴子说：“我的朋友们，想求医生留下来怕是没有用的。他在泥潭镇欠了钱，他说他一定要回去还债。”

猴子们问它：“钱是什么东西？”

奇奇于是告诉它们，在医生那个国家，没有钱什么也得不到，没有钱什么也做不成——没有钱简直就没法活。

有些猴子问道：“没有钱连吃喝都不行吗？”

奇奇只好摇头，接着它告诉大家，当它和手摇风琴师在一起的时候，它甚至被迫去向孩子们讨钱。

黑猩猩转过脸对最老的人猿说：“表哥，这些人真是一种再奇怪不过的动物！谁会希望生活在那样的地方呢？天啊，多么卑鄙下流！”

奇奇接着说：“当我们来给你们看病的时候，我们没有船漂洋过海，没有钱买粮食在途中吃。于是有一个人借给我们一些饼干，我们说等我们回去时要付钱给他。我们向一位水手借了一条船，可我们到达非洲海岸的时候，它触礁撞碎了。现在医生说，他必须回去还给水手另一条船——因为那个人很穷，他就只有那么一条船。”

猴子们沉默了半晌，在地上坐着一动不动，拼命动脑筋。

最后那只最大的狒狒站起来说：“我认为，我们得把最好的礼物让他带回去，好让他知道，我们对他为我们所做的事有多么感激，在此之前，我们不能让这位大好人离开我们猴子国。”

一只坐在树上的一丁点儿大的红猴子叫起来：“我也这么认为！”

接着所有的猴子都嚷嚷起来，喊声雷动：“对，对！让我们送给他一件从来没有过的最好的礼物！”

现在它们开始考虑，互相问来问去，什么才是送给他的最好的礼物。一只猴子说：“五十袋椰子！”另一只猴子说：“一百把香蕉！这样，他在那个吃东西也要付钱的国家至少就不用买水果了！”

可是奇奇跟它们说，这些东西运那么远太重了，而且一半还没吃完，就得烂了。

“如果你们要让他高兴，”它说，“给他一只动物吧。你们绝对可以放心，他会对它非常好的。给他一只在那里动物园没有的稀有动物吧。”

猴子们就问它：“什么叫做动物园？”

奇奇于是向它们解释，动物园是欧洲国家里，动物被关在笼子里供人参观的一种地方。猴子们听了十分吃惊，相互说道：“这些人就像没有头脑的孩子——愚蠢并容易逗乐。嘘！它说的是监狱。”

接着它们问奇奇，它们该送什么稀有动物给医生呢——那些欧洲人没有见过的。

狨的首领问道：“他们那里有鬣蜥吗？”

奇奇说：“有，伦敦动物园有一只。”

另一只猴子问道：“他们有狓吗？”

奇奇也说：“有，在比利时。五年前我那个手摇风琴师带我去过那里，在一个叫安特卫普的大城市里有一只狓。”

又有一只猴子问道：“他们有‘你推我拉’吗？”

这一回奇奇答道：“没有，从来没有一个外国人见过‘你推我拉’。让我们就送给他这样一只动物吧！”

第十章　天底下最稀有的动物

“你推我拉”这种动物如今已经绝种，也就是说，已经一只也没有了。可是很久以前，当杜利特医生还健在的时候，在非洲最偏远的森林中还有几只；就在当时，它们也是非常非常稀罕的。它们没有尾巴，身体两边各有一个头，每个头上都长着尖角。它们非常胆小，极其难捉。非洲人捕捉大多数动物都是趁动物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地从它们身后溜过去把它们捉住。可这样绝对捉不住“你推我拉”——因为不管你从哪个方向走向它，它都面对着你。再说，每次它都只有半边身体睡觉，总有一个头醒着——睁着眼。这就是它们永远不会被捉住和永远在动物园里看不到的缘故。虽然许多最伟大的猎人和最聪明的动物园管理人花了他们一生中的许多年在各种气候里、在各大森林中寻找“你推我拉”，可是一只也没有捉到。即使在当时，在许多年以前，它也已经是世界上唯一的一种双头动物了。

于是，猴子们就出发去森林中寻找这种动物。它们走了许多英里，其中一只猴子终于在河边发现了一个特别的脚印，于是它们知道，就在这儿附近有一只“你推我拉”。

它们沿着河边走了不远，看见有个地方的草又高又密，它们猜想，那只“你推我拉”就在里面。

于是它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把那高草堆团团包围起来。“你推我拉”听见它们在靠近，拼命想冲出猴子们的包围圈。可是它办不到。当它看到逃走已经无望时，就蹲下来等着看它们到底要干什么。

它们问它是不是肯和杜利特医生一起走，去供人参观。

它狠狠地摇它的两个头，说：“不去！”

它们向它解释，说它不会被关在动物园里，只是供人看看。它们告诉它，说医生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可是一点儿钱也没有，人们会花钱来参观双头动物，这样医生就会有钱了，借来乘坐到非洲的那只船，他就有钱来还了。

可是“你推我拉”说：“不行，你们知道我多么怕羞——我讨厌人家看我。”它几乎要哭出来了。

接下来它们劝了它整整三天。

到第三天晚上，它说，它可以和它们一起先去看看医生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于是猴子们带着“你推我拉”一起回来。它们来到医生那小草房子前，敲敲门。

正在收拾行李箱的鸭子说：“请进！”

奇奇非常得意地把那动物带进屋，把它介绍给医生。

“天啊，这是什么啊？”约翰·杜利特看着这只奇怪的动物，问道。

“上帝救救我们！”鸭子叫道，“两个脑袋，它可怎么拿主意啊？”

“我看它拿不准个主意。”小狗汪汪说。

“医生，”奇奇说，“这就是‘你推我拉’——非洲森林中最稀有的动物，世界上仅存的双头兽！你把它带回家，你就有钱了。人们为了看它，多少钱也肯花的。”

“可我不要钱。”医生说。

“对，你是不要，”鸭子呷呷说，“可你忘了我们在泥潭镇怎样省吃俭用付肉店的账单啦？除非有钱买船，否则你怎么弄到一条你说的新船还给水手呢？”

“我自己给他造一条。”医生说。

“噢，理智一点儿吧！”呷呷说，“你上哪儿去弄木头和钉子造船呢？再说，我们靠什么活下去？我们回到家时将比任何时候都穷。奇奇说得完全对，把这只样子滑稽的东西带回去就行了！”

“这个嘛，也许你说的有点儿道理，”医生喃喃地说，“它的确是一种很好的新品种宠物。不过这……你怎么叫它来着，它真愿意漂洋过海吗？”

“是的，我愿意，”这回是“你推我拉”自己说的，因为它从医生的脸上一下子就看出来，他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你对这里的动物那么好……猴子们告诉我，说我是唯一能帮你忙的动物。不过你必须向我保证，如果我不喜欢在你们的国家，你一定要把我送回来。”

“当然，这还用说吗？……当然，当然。”医生说，“对不起，你一定和鹿有亲属关系，对吗？”

“对，”“你推我拉”说，“和阿比西尼亚瞪羚和亚洲岩羚羊也有亲属关系，是我妈妈那边的。我爸爸的曾祖父是最后一只独角兽。”

“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了！”医生喃喃地说着，从呷呷正在收拾的箱子里拿出一本书，开始翻起来，“让我看看布封（布封（1707—1788），法国博物学家。）是不是说过什么……”

“我注意到，”鸭子说，“你只用两个嘴巴中的一个说话。另外一个头不会说话吗？”

“噢，会说的，”“你推我拉”说，“不过我让另外一个嘴巴管吃——主要用它来吃。这样我可以在吃东西的时候说话，不会显得没规矩。我们总是非常有礼貌的。”

等到行李收拾好，一切准备就绪，准备出发前，猴子们为医生举行了一个盛大宴会，森林中所有的动物都来了。它们又是吃又是喝，有菠萝、芒果、蜂蜜和各种各样味道好极了的东西。

大家吃完以后，医生站起来说：“我的朋友们，我没有有些人那么聪明，我吃饱以后不善于长篇大论；而我刚吃饱了水果，喝饱了蜂蜜。不过我想告诉你们，离开你们这美丽的地方我很难过，可是我在欧洲有事情要做，我非走不可。我走了以后，你们要记住，永远不要让苍蝇落在你们将要吃的食物上面，快下雨的时候不要睡在露天地上。我……这个……这个……我祝愿你们全都快快活活地生活下去。”

当医生说完重新坐下的时候，所有的猴子长时间鼓掌，相互说道：“让我们永远记住，他曾经在这些树下和我们一起吃过喝过。毫无疑问，他是最伟大的人！”

毛茸茸的、双臂有七匹马力气大的大猩猩，把一块大岩石滚到桌子前头，说：“这块石头将永远标志着这个地点。”

一直到今天，在森林的中心，那块大石头始终在那里。猴子妈妈们带着家人穿过这片森林的时候，仍旧从树枝上指着下面这块大石头，悄悄地对它们的孩子们说：“嘘！那就是它……瞧……就在这地方，好医生在那个大灾年曾坐在那里和我们一起吃过东西！”

等到宴会结束，医生和他那些宠物动身回海边去。所有的猴子给医生拿箱子和包包，把他们一直送到国界。

第十一章　王　子

他们在河边停下来话别。这花了很长时间，因为几千只猴子都要和约翰·杜利特握一握手。

后来，当医生和他那些宠物单独上路的时候，波利尼西亚说：“我们在这乔利金基国土上，必须悄悄地走路，轻轻地说话。万一让国王听到我们的声音，他又会派他的士兵来捉我们的，因为我可以肯定，他对我玩弄他的把戏仍旧非常生气。

“我现在想的是，”医生说，“我们上哪儿去再找一条船坐着回家呢……噢，但愿我们能在海边找到一条没人用的船。老话说：‘船到桥头自会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有一天，当他们经过森林中树木浓密的地方时，奇奇走到前面去找椰子。它走了以后，医生和其他动物对林中小路没那么熟悉，在密林中迷了路。他们绕来绕去，找不到去海边的路了。

奇奇在哪里也找不到他们，极其担心。它爬到高高的树梢上想要看到医生那顶高帽子。它挥手大叫，所有动物的名字它都叫到了，可是没有用，他们好像完全不见了。

他们的确迷了路。他们偏离得太远了，森林里灌木丛、匍匐植物和藤蔓是那么密，有时候他们连前进都困难，医生只好拿出他的折刀，真是披荆斩棘地开路往前走。他们乱走一通，走到了湿漉漉的沼泽地；他们被很密的旋花的长匍匐茎缠住；他们被荆棘刮破了皮；他们两次差点儿把药品包遗失在灌木丛里。倒霉事似乎无穷无尽，却怎么也回不到正路上来。

这样踉踉跄跄地走了好多天，最后他们衣服也破了，满脸是泥，结果误进了国王的后花园。国王的士兵马上冲上来把他们捉住了。

可是波利尼西亚趁没人看见，飞到花园里的一棵树上，躲了起来。医生和其他动物被带到国王面前。

“哈哈！”国王叫道，“你们又被捉住了！这一回你们可逃不掉啦。把他们押回监牢去，门上多加一把锁。我要让他后半辈子给我擦厨房地板！”

于是医生和他那些宠物被送回监牢，被锁了起来。他们对医生说，早晨他必须开始擦厨房地板。

医生和他的宠物们全都十分丧气。

“这真是太腻歪人了，”医生说，“我得回泥潭镇去。我再不早点儿回去，那穷水手准以为我骗走了他的船……我想知道这些铰链是不是松了。”

可是牢门十分结实，锁得牢牢的。看来没有机会逃出去了。这时嘎布嘎布又开始哭了。

这段时间，波利尼西亚一直蹲在御花园的树上。它什么也不说，只是眨巴它的眼睛。

波利尼西亚这种样子一向是表示有麻烦了。任何时候它不说话和眨巴眼睛，都表明有人正在制造麻烦，它得想条妙计来摆脱它。给波利尼西亚或者它的朋友制造麻烦的人，事后几乎总是要后悔的。

很快它就看到奇奇像荡秋千似的一棵树接一棵树地跳着过来，它仍旧在找医生。奇奇一看见波利尼西亚，就到它那棵树上来问，医生出什么事了。

“医生和所有的动物又被国王的人捉住，锁了起来，”波利尼西亚悄悄地说，“我们在森林里迷了路，误进了御花园。”

“你不能给他们带路吗？”奇奇问道，开始责备鹦鹉在它离开去找椰子的时候让大家迷了路。

“都怪那只愚蠢的猪，”波利尼西亚说，“它总是离开正路去找姜根。我一直忙着去捉住它，把它带回来，结果到了沼泽地的时候，我忘了朝右转却朝左转了。嘘！你瞧，蹦波王子进花园来了！一定不能让他看见我们，无论如何不要动！”

一点儿不错，正是国王的儿子蹦波王子打开花园门。他胳肢窝里夹着一本童话书。他迈大步沿着石子路走来，哼着一支忧伤的曲子，一直来到鹦鹉和猴子躲着的那棵树底下的一张石凳那里。接着他在长凳上躺下来开始看书。

奇奇和波利尼西亚看着他，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奇奇！”波利尼西亚悄悄地说，“我有了个主意，也许我能给他催眠！”

“那有什么好处？”奇奇悄悄地问它。

“一被催眠就要睡觉，哪怕醒过来以后也会做别人要你做的事。如果我能催眠王子，我就叫他去打开监牢的锁，放医生他们出来！”

“这倒值得一试。”奇奇说，“你怎么个做法呢？”

“你就看着我做吧，不要动！”波利尼西亚悄悄地说着，从它蹲着的树枝上很轻地滑下去，靠近王子。它抓起一根小树枝，在王子眼前慢慢地晃来晃去，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嗡嗡声。

蹦波王子看着小树枝晃来晃去，眼睛很快就开始闭拢。过了一会儿，波利尼西亚用很轻的催人欲睡的声音说：“蹦波，王子蹦波，有一件事你必须做。”

蹦波王子在睡梦中温和地微笑。

“在你父亲的监牢里，”鹦鹉说，“有一位著名的魔法师，名字叫做约翰·杜利特。他对医药和魔法无所不知，做过许多了不起的大事业，可是你的父王让他长时间受苦。勇敢的蹦波，在太阳下山之前，你偷偷地到他那里去吧。不过得先给他准备好一条船，让他可以开走，远远离开这不友好的海岸。然后你去打开监牢的门锁，让伟大的魔法师和他那些动物恢复自由吧！”

睡着的王子又露出了微笑。

第十二章　医药和魔法

波利尼西亚认定没有人会看见它，就很轻很轻地离开花园，上监牢那里去了。

它看到嘎布嘎布把它那猪鼻子伸出窗栏杆，拼命地闻从御厨房飘出来的烧菜香味。它吩咐嘎布嘎布去把医生叫到窗口来，它要跟他说话。嘎布嘎布去叫醒正在打盹儿的医生。

“听我说，”约翰·杜利特一露脸，鹦鹉就悄悄对他说，“蹦波王子正在给你找一条船，然后今天晚上他会到这里来打开牢门的锁。你们大家准备好离开。”

“天啊，怎么会……”医生开口要问，可是波利尼西亚赶紧嘶嘶地说：“别叫！守卫来了！”于是它飞走了。

王子几乎是照波利尼西亚说的话做了全部事情，那天夜里来到了监牢。

“噢，伟大的魔法师，”他说，“你自由了，我放你出去，并且给你准备好了船。”

接着王子从他的衣袋里掏出一串铜钥匙，打开了双重大锁。医生和他那些动物拼命地跑到海边，而蹦波则靠在空地牢的墙上，快活地微笑着目送他们。

他们来到海边，看到波利尼西亚和奇奇已经在船附近的礁石上等着他们了。接着“你推我拉”、小白鼠、嘎布嘎布、呷呷、汪汪、猫头鹰吐吐和医生一起上船。可是奇奇、波利尼西亚和鳄鱼留了下来，因为非洲是它们的故乡，是它们出生的地方。

医生到了船上以后，站在船边看海面。这时候他才想起来没有谁能带路让他们回到泥潭镇。

宽阔的茫茫大海在月光下看上去大得可怕，寂寞得可怕。他开始怀疑，等到看不见陆地时，他们在大海上会不会迷失方向。

可就在他犯疑的时候，他们听到高空有一阵奇怪的嘶嘶响声，穿过黑夜靠近过来。所有的动物全都停止说再见，竖起耳朵听。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它好像离他们越来越近——这声音像秋风吹过杨树的叶丛，或者瓢泼大雨打在屋顶上。

汪汪伸出它的鼻子，竖直它的尾巴，说道：“是鸟儿！几百万只鸟儿——飞得很快，就是这么回事！”

大家于是全抬起了头。在上面，像有一大群“小蚂蚁”在月亮的表面跑过，他们能够看到数千只小鸟。很快，整个天空好像满是小鸟，而且还不断地有小鸟飞来——越来越多。一转眼工夫，它们已经遮蔽了月亮，连月光都看不到了。大海越来越黑，当暴风雨的黑云飞驰而过，遮住了太阳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所有这些鸟很快就飞下来，在水上和陆地上掠过，一下子，夜空又亮了，月亮又重新照耀。大家依然不叫，不嚷，不唱——除了这些鸟的巨大的簌簌声，毫无别的声响，这时鸟的这种响声比任何时候都大了。等它们落到沙滩上，落到船上的缆绳上——除了树上，到处都是——医生看出来，它们有蓝色的翅膀、白色的胸脯和长着羽毛的短腿。等它们全找到了自己的落脚处，响声一下子没有了，一片寂静。一切都凝固了。

在寂静的月光中，约翰·杜利特说：“我想不到我们在非洲过了那么久，我们到家时将近夏天了，因为这些是回归的燕子。燕子们，我谢谢你们等着我们。你们真是很有头脑。现在我们不必害怕在大海上迷路了……起锚升帆吧！”

当船在水上开走的时候，留下来的奇奇、波利尼西亚和鳄鱼非常难过。因为在它们的一生中，还没有认识过一个有如沼泽地泥潭镇的这位约翰·杜利特医生这样让它们喜欢的人。

在它们对他说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再见以后，它们仍旧站在那岩石上大哭，把手挥了又挥，直到船看不见了为止。

第十三章　红帆和蓝翅膀

在回家的航行中，医生的船必须经过巴巴里海岸（巴巴里海岸是埃及以西的北非沿海地带，过去是海盗的藏身之所。）。这海岸在大沙漠的边上，是一块荒凉的地方——全是沙石。巴巴里的海盗们待在这里。

这些海盗，一大群坏人，经常等着水手们在他们的海岸遇难。海盗们看见有船经过，就要登上他们的快帆船去追它。在海上抢到船，他们就把它洗劫一空，把船上的人俘虏过来，把船弄沉了，就唱起歌，为自己的劣行得意扬扬。回到巴巴里后，他们总是迫使被俘虏来的人写信回家给亲友，让他们拿钱来赎身。如果亲友不送钱来，海盗们就把俘虏扔到大海里去。

话说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医生和呷呷在船上走过来走过去地锻炼身体。一股新鲜的和风吹着船走，船上的人各个快活。可是没多久，呷呷突然看到在他们的船后面，大海远处出现了另一条船的船帆。那张船帆是红色的。

“我不喜欢那张帆的样子。”呷呷说，“我有一种感觉，那不是一条友好的船。我怕我们要碰到更多的麻烦。”

在旁边晒太阳打盹儿的汪汪开始吠叫，在它的睡梦中说话。

“我闻到了烤牛肉的味儿，”它含糊地咕哝说，“半生的烤牛肉，上面浇着棕色的肉卤。”

“天啊！”医生叫道，“这狗怎么了？它睡着还又闻到气味又说话？”

“我想它是这样，”呷呷说，“所有的狗都能在睡梦中闻到气味。”

“可是它闻到了什么气味啊？”医生问道，“我们船上根本没在烤牛肉。”

“我们是没在烤牛肉，”呷呷说，“一定是后面那条船上在烤牛肉。”

“可那条船离我们有十英里远，”医生说，“不用说，它不可能闻到那么远的气味儿。”

“噢，它能闻到的，”呷呷说，“你问问它自己吧。”

这时候，依然在熟睡的汪汪又开始吠叫，它的嘴唇生气地卷起来，露出雪白的干净的牙齿。

“我闻到了坏人，”它吠叫着说，“是我闻到过的最坏的人。我闻到了麻烦。我闻到了一场战斗——六个大坏蛋对付一个勇敢的人。我要帮助他。汪——汪——汪！”这时候它大声地汪汪叫着醒过来，一脸惊讶的表情。

“瞧！”呷呷叫道，“那船现在越来越近了。可以数出它的三张大船帆——全是红的。不管那船是谁的。他们在追我们……我倒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凶恶的水手，”汪汪说，“他们的船非常快，他们肯定是巴巴里的海盗。”

“那么，我们船上必须扯起更多的帆，”医生说，“这样我们可以走得快些，摆脱掉他们。你跑到下面去，汪汪，把看到的船帆都给我拿上来！”

狗急忙下去，拉上来它能找到的所有船帆。

尽管所有这些船帆都升到了桅杆上让风吹起来，可船还是没有海盗船快——它在后面一个劲儿地追来，越来越近。

“王子给我们的这条船太蹩脚了，”小猪嘎布嘎布说，“我想是他能找到的最慢的船。乘着这条破船要逃脱他们是没希望了。看他们现在离得有多近！你可以看到那些人脸上的八字胡——　一共六个。我们怎么办呢？”

这时候医生请呷呷飞上去问问燕子们，说海盗乘快船在追他们，他该怎么办呢？

那些燕子听到后，全都降落到医生的船上，叫医生尽快把一些长缆绳拆散成为许多细绳子，然后把这些细绳子拴在船头上。那些燕子用脚抓住这些绳子的另一头飞起来，把船一路拉走了。

燕子只有一两只的时候力量并不大，可许许多多燕子集合在一起就不同了。医生的船头上拴了上千根绳子，两千只燕子在拉每一根绳子——它们全飞得惊人地快。

医生一下子觉得船走得那么快，他只好用双手捂住他的帽子，因为他感到船像是自己在飞越波浪，快得波浪在翻滚，飞起泡沫。

船上所有的动物开始哈哈大笑，狂热地跳起舞来，因为它们回头去看那海盗船，只见它如今不是越来越大，而是越来越小，远远落在后面了。

第十四章　老鼠的警告

把一条船拉过大海是一件很累的活儿。两三个小时以后，燕子的翅膀开始没有力气，气也透不出来了。这时候它们传话给下面的医生，它们要把船拉到不远的一个海岛那里，把它藏在一个深海湾里，直到它们有足够的气力再前进。

医生很快就看到燕子们说的那个海岛。岛上有一座非常美丽的黛青色的高山。

等到船平安地驶进港湾，这个港湾从大海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医生说他要到岛上去找水，因为船上已经没有饮用水了。他叫所有的动物也上岸，到青草地上去走走，舒展舒展它们的腿。

现在，当大家离开船以后，医生注意到，一大群老鼠正从舱下跑上甲板，也离开了船。汪汪撒腿就去追那些老鼠，因为追老鼠一直是它喜爱的游戏。可是医生叫它停下。

一只黑色大老鼠好像要对医生说什么话，这时候它胆小地沿着船栏杆爬过来，一直用眼角看着狗。它紧张地咳嗽两三声以后，抹干净胡子，擦擦嘴，然后开口说道：“啊哼……呣……医生，你当然知道，所有的船里面都有老鼠，对不对？”

医生回答说：“对。”

“你听说过吧，一条船要沉时，老鼠总是离开它的？”

“是的，”医生说，“这我听说过。”

“人们谈到这件事总是嗤之以鼻，”老鼠说，“好像这是丢脸的事。不过你不能责怪我们，对吗？说到底，如果能离开，谁会愿意待在一条就要沉下去的船上呢？”

“这是十分自然的，”医生说，“十分自然。我完全理解……你……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是的，”老鼠说，“我是来告诉你，我们正在离开这条船。不过离开以前我们想警告你，我们待的这条船不行了，它不安全。船舷不够坚固，它的木板破旧，在明天晚上以前，它就要沉到海底。”

“可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呢？”医生问道。

“我们总是知道，”老鼠回答说，“我们的尾巴尖会有那种刺痛的感觉——就像你的脚在睡着时一样。今天早晨六点钟我在吃早餐，我的尾巴忽然开始刺痛。起先我以为是我的风湿病又发作了，于是我去问我的姑妈它的感觉怎么样。你记得它吗？那只高高瘦瘦的花斑老鼠，去年春天它生了黄疸病到泥潭镇找你看过？好，它说它的尾巴痛得不得了！于是我们断定，这条船在两天之内一定要沉，于是我们大家决定，等船一靠近陆地就离开它。这条船不行了，医生。不要再乘它出航了，不然你肯定会被淹死……再见！我们这就到岛上去找个好地方住下来。”

“再见！”医生说，“还得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你真是非常体贴人……非常体贴！请代我问候你的姑妈，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它……别碰那老鼠，汪汪！你过来，躺下！”

于是医生和他所有的动物离开船，拿着水桶和锅子上岸去找水，燕子趁这会儿工夫赶紧休息。

“我很想知道这个岛叫什么名字，”医生爬上山的时候说，“这似乎是个宜人的好地方。这里的鸟真多啊！”

“怎么，这是金丝雀群岛（这里是意译，有这个群岛，音译为加那利群岛，在北大西洋东部，产金丝雀，金丝雀的英文名字就叫“加那利”。）啊，”呷呷说，“你没听过金丝雀唱歌吗？”

医生停下来听。

“这个，说真的……当然！”他说，“我多么笨啊！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告诉我们上哪儿去找水？”

那些金丝雀从路过的鸟儿那里都听说过杜利特医生，它们马上带他来到一眼清凉美丽的泉水那儿，金丝雀它们自己一直就是到这儿来洗澡的。它们让他看可爱的草原，这里生长着它们能吃的食物。它们还让他欣赏了这个岛上的其他风景。

“你推我拉”很高兴他们能来到这里，因为它太喜欢绿草了，这可是比它在船上吃的干苹果要好得多。嘎布嘎布一看到整个山谷长满野生的甘蔗，乐得“嘎布嘎布”地直叫。过了一会儿，它们全都吃饱喝足，仰面躺着听金丝雀给它们唱歌，这时候两只燕子急急忙忙飞来，又惊慌又激动。

“医生！”它们叫道，“海盗们已经进港了，他们全都上了你的船。他们正在船舱里翻东西呢。他们自己的船上一个人也没有。如果你赶紧到下面海边，你可以上他们的船——那条船走得非常快——那你就能逃掉，不过你得赶紧。”

“这是个好主意，”医生说，“太棒了！”

于是他马上把所有的动物召集起来，对金丝雀们说了再见，就下山到海边去。

当他们来到岸边的时候，他们看到有三张红帆的海盗船停在水上——正如燕子它们说的——船上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海盗都在医生那条船的船舱里找可以抢的东西。

于是医生叫他那些动物轻轻地走路，他们全爬上了那条海盗船。

第十五章　巴巴里之龙

要不是那只小猪在吃岛上潮湿的甘蔗时得了感冒，本来一切都会很太平，结果出了这么档子事：在他们不发出一点儿声音拉起了铁锚，正要小心翼翼地把船开出港口的时候，嘎布嘎布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太响了！另一条船上的海盗马上冲上甲板，看看这响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一见医生正要逃走，马上把那另一条船开到港口拦住，不让医生离开海港进入大海。

这些坏人的头目（他自称为巴巴里之龙）向医生挥舞着拳头，大叫声隔着海水传来：“哈！哈！你被捉到了，我的好朋友！你想坐我的船逃走，啊？可你不是一名能够胜过我巴巴里之龙的够格水手。我要你那只鸭子……还要那头猪。我们今天晚上可以吃到猪排和烤鸭了。你要我放你回家，就必须让你的亲友给我送来一大箱金子。”

可怜的嘎布嘎布开始哭鼻子，呷呷准备飞走逃命。可是猫头鹰吐吐对医生咬耳朵说：“让他一直讲下去不要住口，医生。对他好声好气的。我们那条旧船马上就要沉了。老鼠它们说过，到明天晚上它就要待在海底了——那些老鼠从来是不会错的。要对他好声好气，直到船在他脚下沉下去。让他一直讲个不停。”

“什么，要到明天晚上？”医生说，“好吧，我尽力而为吧……让我想想看——我来讲些什么呢？”

“噢，让他们来吧！”汪汪说，“我们能打败那些肮脏的无赖。他们只有六个，让他们来吧！我真想到家以后告诉隔壁那只牧羊犬，说我打败了一个真正的海盗。让他们来吧，我们能打败他们！”

“可是他们有枪有剑，”医生说，“不，这不行，我必须和他说话……你看，巴巴里之龙……”

可没等医生把话说下去，那些海盗已经开始把船靠近，彼此哈哈奸笑着说：“看谁能第一个抓住那只猪。”

可怜的嘎布嘎布吓得要死，“你推我拉”在船桅杆上开始磨砺它的尖角准备战斗，汪汪又蹦又跳，用狗的语言汪汪地咒骂巴巴里之龙。

可是很快，那些海盗似乎就出什么事情了。他们止住了笑，也不再开玩笑；他们看上去不知所措，像是有什么事情让他们不自在。

海盗头子低头看他的脚，忽然大叫：“雷鸣电闪！伙计们，船在漏水！”

接着其他海盗往船舷外面看，看到船当真在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沉。其中一个对海盗头子说：“不过这破船要是下沉，我们应该看到老鼠离开它啊！”

汪汪在另一条船上朝这边叫：“你们这些大笨蛋，船上再也没有老鼠可以离开了！它们两个钟头以前就走掉了！你们‘哈，哈’吧，‘我的好朋友’！”

不过这些人根本听不懂它的话。

那条船的船头很快就开始往下沉，越沉越快——直到整条船看上去几乎是头朝下竖立起来；海盗们得悬吊在栏杆上、桅杆上、缆索上和—切能让他们不滑下去的东西上。这时候海水咆哮着汹涌而来，冲进所有的舱门和窗户。最后船一直沉到海底，发出可怕的“咕噜咕噜”声，剩下六个人在海湾的深水里上下漂动。

他们有人朝岛上游，有人打算游到医生那条船上。可是汪汪一直对着他们汪汪叫，他们不敢攀上船舷。

忽然之间，他们全都异常恐怖地大叫：“鲨鱼！鲨鱼来了！趁它们还没吃我们，让我们上船吧！救命啊！救命啊！鲨鱼来了！鲨鱼来了！”

这时候医生看到，整个海湾满是巨大鲨鱼的背，它们在水里游得很快。

一条大鲨鱼游近大船，从水里伸出它的鼻子，对医生说：“你是著名的兽医约翰·杜利特吗？”

“是的，”杜利特医生说，“那是我的名字。”

“那太好了，”这鲨鱼说，“我们知道这些海盗是坏人——特别是那个自称巴巴里之龙的。如果他们冒犯你，我们很乐意为你把他们吃掉，然后你就太平无事，不受搅扰了。”

“谢谢你，”医生说，“你们真是太善解人意了。不过我想没有必要吃掉他们，只要在我通知你们之前，不让他们任何一个到岸就行——只要让他们在水里游来游去，好吗？请你让巴巴里之龙游到这里来，我好和他说话。”

那条鲨鱼就过去把这海盗头子赶到医生这儿来。

“听我说，阿龙，”约翰·杜利特靠着船舷说，“你是个非常坏的人，我知道你杀过许多人。这些好鲨鱼刚才提议为了保护我而把你吃掉——这实在是件好事，因为这一来四海就可以摆脱掉你。不过你如果答应照我告诉你的话做，我可以让你不死。”

“我必须做些什么呢？”那海盗头子问道，低下头斜眼看着那条大鲨鱼，它正在闻他泡在水底下的腿。

“你必须不再杀人，”医生说，“你必须停止抢劫。你必须再不弄沉一条船。你必须从此洗手不当海盗。”

“那我当什么呢？”巴巴里之龙问道，“我怎么过活呢？”

“你和你所有的人必须到这个岛上种鸟食，”医生回答说，“你们必须为金丝雀种鸟食。”

巴巴里之龙脸都气青了。“种鸟食？”他倒胃口似的呻吟说，“我不能当一名水手吗？”

“不能，”医生说，“你不能当水手。你当水手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你把许多结实的船和好人送到了海底。在你的余生，你必须当一个和平的农民。鲨鱼在等着，不要再浪费它的时间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雷鸣电闪！”巴巴里之龙嘟哝一声，“鸟食！”这时候他又低头朝水里看，看到那条大鲨鱼在闻他的另一条腿。

“好吧，”他难过地说，“我们当农民。”

“还要记住，”医生说，“如果你不遵守诺言，如果你又重新杀人抢劫，我会知道的，因为金丝雀会告诉我，错不了，我一定会有办法惩罚你。我虽然驾船不及你，可鸟、兽、鱼是我的朋友，我用不着怕一个海盗头子，哪怕他自称什么巴巴里之龙。现在走吧，做个好农民，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吧。”

医生于是转向大鲨鱼，向它挥挥手说：“好了，放他们安全地游到岛上去吧！”

第十六章　听觉灵敏的吐吐

医生再一次谢过鲨鱼它们的好意以后，就带着他那些宠物，乘着有三张红帆的快船，再一次出发——回家。

他们一来到外面茫茫的大海上，那些动物就都到下面去，要看看它们这条新船的船舱里到底是什么样子。这时候医生在船尾手扶栏杆，嘴里叼着烟斗，看着加那利群岛在蓝蓝的暮色中隐没。

他站在那里，挂念着猴子们过得怎么样，想着他回到泥潭镇，他的花园会是什么样子，这时呷呷跌跌撞撞地上楼梯，满脸堆笑，满肚子新闻。

“医生！”它叫道，“这只海盗船简直是美极了——绝对的美。下面那些床是丝绸的，有几百个大枕头和垫子；地上铺着松软的厚地毯；盘子都是银的。还有各种各样好吃好喝的东西——一些特别的东西；那个食品室——嘿，它就是一家商店，就这句话。你一辈子也不会见到这样的事。只要想想吧——他们有五种不同的沙丁鱼，那些家伙！下去看看吧……噢，我们在下面还找到一个小房间，门锁着，我们都急死了，要进去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东西。汪汪说那一定是海盗们放珍宝的地方。可是我们打不开门，下去看看你能不能让我们进去。”

于是医生下去，看到这的确是一条美丽的船。他看到动物们围在一扇小门旁边，七嘴八舌地嚷嚷，要猜出里面有什么。医生旋转门把手，可是门打不开。接着大家分头去找钥匙。它们看了门毯底下，它们看了所有地毯的底下，它们看了所有的小橱、五斗柜和箱子，看了船上餐厅里的大柜子。它们哪里都找过了。

它们在这样找的时候，发现了许多了不起的好东西，这些东西一定是海盗们从别的船上抢来的：有薄得像蜘蛛网的开士米披巾，上面绣有金花；有一罐罐牙买加烟草；有装着俄国茶叶的雕花象牙匣；有一把旧小提琴，一根琴弦断了，背面有一幅画；有一副由珊瑚和琥珀雕成的大棋子；有一根手杖，手杖把手拔出来是一把剑；有六个玻璃酒杯，杯边镶着玳瑁和银子；还有一个可爱的祖母绿大糖缸。可它们在整条船上都找不到开那房门的钥匙。

于是大家又回到房门口，汪汪从钥匙孔往里看。可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挡着，因此它什么也看不见。

当它们站在那里想该怎么办的时候，猫头鹰吐吐忽然说：“嘘！你们听，我确信这里面有人！”

他们大家静了一会儿，接着医生说：“你一定错了，吐吐，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我肯定里面有声音。”猫头鹰说，“嘘！声音又响了，你没听见吗？”

“没有，我没听见。”医生说，“是什么样的声音？”

“我听见有人把手伸进衣袋的声音。”猫头鹰说。

“可那样做根本不会发出什么声音，”医生说，“在这里你听不出来。”

“对不起，可是我听得出来。”吐吐说，“我告诉你，门那边的确有人把他的手放进他的衣袋。几乎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发出一点儿声音——只要你的耳朵尖，就能够听到。蝙蝠能听到鼹鼠在地道里走路——它们自以为耳朵好，可我们猫头鹰只要用一只耳朵，就可以从一只小猫咪在黑暗中眨眨眼睛的样子，告诉你那小猫咪是什么颜色。”

“哎呀，哎呀！”医生说，“你让我太惊讶了。那真是有趣之至……再听听，告诉我他这会儿在干什么。”

“我还说不准，”吐吐说，“那是一个男人，也许是一个女人。把我捧起来，让我在钥匙孔那儿听，那样我很快就能告诉你。”

于是医生把猫头鹰捧起来，让它靠近门锁。

过了一会儿，吐吐说：“现在他在用他的左手擦他的脸，是一只很小的手和一张很小的脸。那可能是个女人。不，现在他把他的头发从他的脑门上拨开，是个男人，没错。”

“女人有时候也这样做的。”医生说。

“话是不错，”猫头鹰说，“可她们这样做的时候，她们的长头发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嘘！让那烦躁的猪别响。现在大家屏一会儿气，好让我听听真切。我现在做的事很难——那扇讨厌的门太厚了！嘘！请大家一点儿不要发出响声——闭上你们的眼睛不要呼吸。”

吐吐靠过去又尽力地倾听，听了好大一会儿。

最后它抬头看着医生的脸说：“里面那个人很不快活，他在哭。他在小心地不哭出声儿或者抽鼻子，否则我们就发现他在哭了。不过我听到——十分清楚——一滴眼泪落在他袖子上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一滴水从天花板上落到他身上呢？”嘎布嘎布问道。

“呸！这么无知！”吐吐哼了一声，“一滴水从天花板上落下来，那声音就要大上十倍！”

“好了，”医生说，“如果那可怜的人不快活，我们就该进去看看他出了什么事。给我找把斧头来，我要把这房门砍倒。”

第十七章　海洋上的消息灵通者

马上就有人找来了一把斧头，医生很快就在门上砍出一个洞，大小正好让人可以爬进去。

他起先根本什么也没看见——里面太黑了。于是他擦了一根火柴。

那房间很小，没有窗子，天花板很低。家具只有一只小凳子。房间四周都是大木桶靠在墙边，底部用绳子绑着，这样船颠簸时它们就不会滚动。木桶上面，木钉子上挂着各种大小的白镴酒杯，有一股强烈的酒味儿。在地板当中坐着一个小男孩，大约八岁，正在使劲地哭。

“我说，这是海盗们的酒窖！”汪汪悄悄地说。

“对，都是酒！”嘎布嘎布说，“那气味让我头晕。”

那小男孩看到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那么多动物都从破门上的小洞看着他，他似乎十分害怕。可是他从火柴的亮光中一看到约翰·杜利特的脸时，就不哭了，他站了起来。

“你不是一个海盗，对吗？”他问道。

医生仰起头大声笑了很久，小男孩也微笑起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你笑时像个朋友，”他说，“不像一个海盗。你能告诉我，我的舅舅在哪里吗？”

“恐怕我不能，”医生说，“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是前天。”男孩说，“我和我舅舅坐小船出来捕鱼，结果海盗来了，把我们捉起来。他们弄沉了我们的渔船，把我们两个带上这条船。他们要我舅舅跟他们一样当海盗，因为他善于在任何气候下驾驶船只。可我舅舅说他不要当海盗，因为杀人抢劫不是一个好渔人做的事。海盗头子巴巴里之龙非常生气，咬牙切齿，说如果我舅舅不照他们的话做，就要把他扔到海里去。他们把我押到下面来，我听到上面打架的声音。当他们第二天再让我上去时，哪儿也找不见我舅舅了。我问那些海盗他在哪里，他们不肯告诉我。我很怕他们把他扔下了大海，把他淹死了。”

小男孩又哭起来。

“好了，你等一等。”医生说，“不要哭。让我们到餐厅去喝点儿茶，我们好好谈一谈。你的舅舅也许一直很安全。你不知道他给淹死了，对吗？这很重要。也许我们能为你找到他。我们先去喝茶吧——吃草莓酱——然后我们去看看能做什么。”

所有的动物一直非常好奇地围在那里站着听。当大家走进船上的餐厅吃茶点的时候，呷呷走到医生的椅子后面，悄悄地说：“问问海豚那男孩的舅舅是不是给淹死了——它们会知道的。”

“好的。”医生说着拿起第二片面包抹上果酱。

“你用你的舌头发出滑稽的‘嗒嗒’声是怎么回事啊？”男孩问道。

“噢，我只是说了两句鸭子的话。”医生回答说，“这一位是呷呷，我的宠物之一。”

“我简直不知道鸭子还有它们自己的语言。”男孩说，“所有这些动物都是你的宠物吗？那有两个头、样子古怪的动物是什么啊？”

“嘘！”医生悄悄地说，“那是一头‘你推我拉’。不要让它知道我们在讲它——它会很尴尬的……告诉我，你是怎么被锁在那个小房间里的？”

“海盗们去抢劫别的船，就把我锁在那里。当我听见有人砍门的时候，我不知道会是什么人。现在知道是你们，我很高兴。你能为我找到舅舅吗？”

“这个，我们要努力试一试。”医生说，“现在告诉我，你舅舅长什么样？”

“他红头发，”男孩回答说，“非常红的头发，他的胳臂上有一个船锚刺青。他身体强壮，是一位好舅舅，是南大西洋最好的水手。他的渔船叫做‘漂亮的萨莉’——一艘独桅快艇式帆船。”

“什么是‘独桅快艇式帆船’？”嘎布嘎布转向汪汪悄悄地问道。

“嘘！那是那人独有的一种船。”汪汪说，“不要出声，行吗？”

“噢，”猪说，“就这么个意思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喝的东西呢。”

于是医生把男孩留下来，让他在餐厅里跟动物们一起玩儿，自己到上面去找路过的海豚。

很快就有一大群海豚在水上一跃一跃地游来，它们要一路上巴西去。

它们看见医生靠着船栏杆，就过来问候他。

医生于是问它们是不是见过一个人，红头发，胳臂上有船锚刺青的。

“你是说漂亮的萨莉号的主人吗？”海豚问道。

“一点儿不错，”医生说，“就是他，就是他，他给淹死了吗？”

“他的渔船沉了，”海豚们说，“因为我们看到它躺在海底。不过它里面没有人，我们看过了。”

“他的小外甥这会儿在船上跟我在一起，”医生说，“他非常担心那些海盗把他舅舅扔进了大海。能不能请你发发善心帮帮忙，为我打听清楚，他到底被淹死了还是没被淹死？”

“噢，他没被淹死。”海豚们说，“万一他被淹死，我们一定会听深海的虾蚧讲起。海上所有的消息我们都能听到。贝类动物把我们叫做海洋上的消息灵通者。不……请告诉那小男孩，我们很抱歉，不知道他的舅舅在哪里，可是我们十分肯定，他没淹死在海里。”

于是医生跑下船，把这消息告诉那男孩，男孩高兴得直拍手。“你推我拉”让这小男孩坐在它背上，它驮着他绕着餐厅的桌子跑，其他动物跟在后面，用勺子敲着盘子，像是大游行。

第十八章　气　味

“你的舅舅很快就会找到。”医生说，“不过这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我们知道，他并没被扔进大海。”

这时候呷呷又走到他身边，悄悄地说：“去求求老鹰找那个人。没有一种动物能比老鹰看得更清楚了。它们在天上，离地面几英里高，也能数出在地面上爬的蚂蚁的数目。去求求老鹰吧！”

于是医生请一只燕子飞去找来几只老鹰。

过了大约一小时，这小鸟就带回来六只不同种类的鹰：一只黑鹰、一只白头鹫、一只鱼鹰、一只金雕、一只兀鹫、一只白尾巴海雕，每只都有两个男孩高。它们站在船栏杆上，像宽肩膀的士兵一样站成一排，站得笔直、坚毅而稳重，而它们闪亮的黑色大眼睛朝四下里射出尖锐的目光。

嘎布嘎布有点儿怕它们，它躲到一个大木桶后面去了。它说它们那些可怕的眼睛像是看穿了它的肚子，看到它偷吃了什么东西。

医生对那些老鹰说：“有一个人失踪了——　一个渔民，红头发，胳臂上有船锚的刺青。你们行行好，看能不能帮我们找到他？这个男孩就是他的外甥。”

老鹰们话不多，它们用粗哑的声音回答的就只一句话：“你可以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为约翰·杜利特效劳。”

接着，它们飞走了，嘎布嘎布从它那个木桶后面出来看着它们飞走。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到医生仅仅能看到它们时，它们朝四面八方散开——东、南、西、北——就像一些黑色的小沙子撒向广阔的蓝天。

“我的天啊！”嘎布嘎布用低低的声音叫道，“那么高！我奇怪它们的毛怎么没被烤焦——都靠近太阳了！”

它们去了好长时间。等到它们回来，天已经晚了。

老鹰们对医生说：“我们找遍了这半球所有的海洋、所有的国家、所有的海岛、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乡村，可是我们没找到他。在直布罗陀那条主要大街上我们看到三个红头发的人躺在面包店门口一辆手推车上，可仔细一看，不是人的头发——是毛皮大衣上的毛。我们在陆地和海上哪儿都看不到这男孩舅舅的踪迹。如果我们不能看见他，也就不会有人看到他……因为，约翰·杜利特，我们竭尽全力看了个遍。”

接着，这六只大鸟拍着它们的大翅膀，飞回它们在高山或岩石上的家里去了。

“那么，”在它们走了以后，呷呷说道，“我们现在怎么办呢？那男孩的舅舅必须找到——没有别的办法。这孩子太小，还不能自己闯天下。孩子就像小鸭子——得照顾到大……我希望奇奇在这里。它很快就会把那人找到。老伙计奇奇！我真想知道它现在过得怎么样！”

“有波利尼西亚跟我们在一起就好了，”小白鼠说，“它会很快想出办法来的。你们记得，它是怎样让我们大家逃出监牢的吗——那第二次？唉，它真聪明！”

“我对那些老鹰不抱什么希望，”汪汪说，“它们就是自高自大。它们的眼力可能呱呱叫，但不过如此罢了，请它们去给你找个人，它们就不行——亏它们还有脸回来说别人也办不到。它们只是自高自大，像泥潭镇那只牧羊犬。对老海豚那些消息灵通的朋友我也同样不太抱希望，它们能告诉我们的只是那人不在海里。我们要知道的不是他不在哪里——我们要知道的是他在哪里。”

“噢，别说那么多了。”嘎布嘎布说，“说说容易，要在整个世界找一个人就不那么容易了。也有可能，那渔人的头发由于担心这孩子变成了白色，因此那些老鹰就找不到他了。你不能什么都知道，你也只是说说而已。你没帮忙做什么事，你不见得比那些老鹰更有办法找到那男孩的舅舅——你也做不到。”

“我做不到？”狗说，“这可是你说的，你这愚蠢的热熏肉！我还没有试过呢，对吗？你等着瞧吧！”

接着，汪汪走到医生那儿去说：“请你去问问那男孩好吗？他衣服的那些口袋里是不是有他舅舅的东西？”

医生就去问男孩。男孩给他们看他脖子上用绳子挂着的一个指环，因为它戴在他的手指上太大。他说，这是他们看到海盗来时，舅舅脱下来给他的。

汪汪闻闻那戒指的气味，说：“这没有用，请你再问问他有没有他舅舅别的东西。”

那男孩又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条很大的红色手帕，说：“这也是我舅舅的。”

那男孩把它一掏出来，汪汪就叫道：“鼻烟，老天作证！黑色浓烈的粗鼻烟。你们没闻到吗？他的舅舅吸鼻烟……你问问他，医生。”

医生又问那男孩，男孩说：“不错，我舅舅吸很多鼻烟。”

“很好！”汪汪说，“那人等于已经找到了。这跟从一只小猫咪那里偷吃牛奶一样容易。告诉那男孩，不用一个礼拜我就能把他舅舅找到。让我们上甲板看看风在朝哪个方向吹吧！”

“可现在天已经黑了。”医生说，“天那么黑，你找不到他的！”

“我找一个有黑色浓烈粗鼻烟气味的人用不着一点儿亮光。”汪汪一面上楼梯一面说，“如果这人的气味像绳子、热水那么不容易闻，就不同了，可鼻烟！啧啧，好办！”

“热水也有气味？”医生问道。

“当然有，”汪汪说，“热水的气味和冷水的气味完全不同。热水……或者冰……有真正不同的气味。我告诉你，有一次我追踪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十英里，就凭着他刮胡子常用的热水的气味，那可怜的家伙只用热水刮胡子，因为他没肥皂……那么好，让我们看看风在朝哪个方向吹。闻远处的气味，风非常重要。风不能太猛，同时，还要吹得方向对头，持续的、潮湿的微风最好……哈！这风从北方吹来。”

汪汪于是到船头去闻风的气味，它一边闻一边咕噜：“柏油、球形淡味大洋葱、汽油、湿雨衣、磨碎的月桂叶、燃烧的橡胶、洗花边帘子……不对，我说错了，是晾花边帘子；还有狐狸——上百只——小崽子；还有……”

“从这风里，你真闻到所有这些不同的东西了吗？”医生问道。

“那还用说，当然闻到了！”汪汪说，“这只是几种容易闻到的气味——强烈的气味。任何一只狗就算是伤风感冒了也能闻到它们。现在等一等，我来告诉你这风里几种更难闻出来的气味——几种很淡的气味。”

这时候狗紧闭眼睛，向空中伸长鼻子，用半张着的嘴拼命吸气。

好大一会儿它一声不响，它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它简直像连气也不透。最后它开始说话，听上去像是在梦中悲伤地唱歌。

“砖头，”它悄声说，“黄色的旧砖头，在花园墙上好久了，都酥了；站在溪旁的一些小母牛的甜蜜呼吸；一个鸽房——或者是一座谷仓——铅皮屋顶，中午的太阳晒着它；一副黑色小羊皮手套放在胡桃木写字台的抽屉里；一条尘土飞扬的路，悬铃木底下有马饮水的槽；霉烂的树叶上长出的小蘑菇；还有……还有……还有……”

“有萝卜吗？”嘎布嘎布问道。

“没有，”汪汪说，“你老是想着吃的东西。根本没有萝卜，也没有鼻烟。有许多烟斗、香烟和几支雪茄烟，就是没有鼻烟。我们得等风转成南风。”

“好了，还是可怜的风，”嘎布嘎布说，“我认为你在胡编滥造，汪汪。谁听说过在大海当中找一个人是靠气味的！我告诉你，你办不到的。”

“听我说，”汪汪说道，它真生气了，“你的鼻子这就要挨一口咬！你之所以用不着怕咬，只因为医生不让我们给你你应得的报应，于是你就能像现在这样厚脸皮！”

“别争吵了！”医生说，“别再吵了！人生已经太短。告诉我，汪汪，你认为那些气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从德文郡和威尔士——主要从那里来。”汪汪说，“风是从那边来的。”

“好极了，好极了！”医生说，“你知道这一点真是非常了不起——十分了不起。我在我的新书里一定要写上去。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培养我也能闻得这样好……不过算了，也许我还是老样子好。知足和宴会一样好，老话是这样说的。让我们下去吃晚饭吧，我很饿了。”

“我也是。”嘎布嘎布说。

第十九章　岩　石

第二天一早，大家从丝绸床上起来看到太阳很亮，风从南方吹来。

汪汪把这南风嗅了半个钟头。接着它来到医生面前，摇着它的头。

“我还是闻不到鼻烟的气味。”它说，“我们得等风转成东风。”

可就是到了那天下午三点吹起了东风，狗还是闻不到鼻烟气味。

小男孩无比失望，又开始哭了，说似乎没有人能为他找到舅舅了。可汪汪还是一个劲儿地对医生说：“告诉他，风一转成西风，我就会找到他舅舅的。哪怕他是在中国，只要他仍旧吸那种鼻烟。”

等了三天才开始刮西风，这是在星期五的大清早，天开始亮的时候。一阵毛毛细雨像薄雾一样笼罩在海上。风很轻，很暖和，很潮湿。

汪汪一醒来就跑上甲板，把鼻子伸向空中。这时候它兴奋到了极点，接着，冲下船舱把医生叫醒。

“医生！”它叫道，“我闻到了！医生！医生！醒来！你听我说，我闻到了！风从西方吹来，什么别的气味也没有，只有鼻烟的气味。快上去开船吧……快！”

于是医生翻身下床，走到船舵那里去掌舵开船。

“现在我上船头。”汪汪说，“你看着我的鼻子。我的鼻子指向哪里，你就把船转向哪里。那人不会很远——既然他的气味那么强烈。风又可爱又湿润。现在看好我！”

整个上午汪汪都站在船头，闻着风指点医生掌舵，而所有的动物和那男孩都睁大眼睛站在它周围，惊奇地盯着它看。

大约到吃午饭的时间，汪汪求呷呷去告诉医生，说它有点儿担心，要跟他说话。于是呷呷去把医生从船的另一头带来。汪汪对医生说：“那男孩的舅舅在挨饿。我们必须让船能够开多快就开多快。”

“你怎么知道他在挨饿呢？”医生问道。

“因为西风里除了鼻烟的气味没有别的什么气味。”汪汪说，“如果那人烧菜或者吃什么东西，我也一定会闻到的。可他连新鲜的水都喝不上。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吸鼻烟——大撮大撮地吸。我们离他越来越近，因为那气味一分钟比一分钟强烈。不过让船能开多快就开多快吧，我肯定那人在挨饿。”

“好的。”医生说，“就请呷呷去求燕子们来拉船，像海盗追咱们的时候那样。”

于是那些顽强的鸟儿飞下来，再一次抓住绳子拉船。

现在船在以惊人的速度破浪前进。它快得连海里的鱼也只好逃开让路，免得被船撞死。

所有的动物兴奋无比，它们不再看汪汪，而转过脸去看前面的大海，要看到那挨饿的人可能待的陆地或者海岛。

可是时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过去了，船依然在平展展的大海上飞跑，哪里都看不到陆地。

这会儿那些动物不再说话，默默地坐在周围，十分心急，十分难受。小男孩又忧虑起来。汪汪的脸上也有一种不安的表情。

最后，在接近傍晚太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蹲在桅杆顶上的猫头鹰吐吐忽然用它最高的嗓门儿叫起来，惊动了大家。它叫道：“汪汪！汪汪！我看见我们前面有一块很大很大的岩石。你看，就在天空和海水相接的地方。看太阳照耀在它上面——像金子似的！那气味是从那里来的吗？”

汪汪叫着回答：“对，就是那儿。那个人就在那个地方。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等到他们再靠近些，他们看到那块岩石非常大，有一大片田野那么大。不过岩石上不长树，不长草——什么也没有。那大岩石赤裸裸的，平滑得像乌龟的背。

这时候医生把船直接驶过去，绕着那块岩石转，可是它上面哪儿也看不到一个人。所有动物眯起它们的眼睛拼命看。约翰·杜利特到下面去拿来一个望远镜。

可是他们一个生物也看不到——哪怕是一只海鸥，或者一只海星，或者一根海草。

他们站着一动不动，听着，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可是他们能听到的只有小波浪轻轻拍打船的声音。

这时候他们大伙儿开始叫：“喂，上面有人吗？喂！”他们一直叫到嗓子都哑了，可是只有回声从岩石上传回来。

小男孩号啕大哭，说：“我怕是永远也见不到我的舅舅了！我回家怎么跟大家说呢？”

可是汪汪对医生叫着说：“他一定在那上面……他一定在……他一定在！气味到此为止了。我对你说，他一定在这里！把船靠到岩石上，让我跳到上面去。”

医生把船尽量靠过去，抛下船锚，然后他和汪汪一起下船到岩石上去。

汪汪马上把它的鼻子贴近地面，开始在整个岩石上跑。它跑上跑下，跑来跑去……之字形走，弯弯曲曲地走，重复来回地走，打着转儿走。它跑到哪里，医生就紧紧跟到哪里，一直到他气也喘不上来时为止。

最后汪汪它“汪汪”大叫一声，坐了下来。医生跑着赶到那儿，只见汪汪盯住岩石中间一个又大又深的洞看。

“男孩的舅舅在那下面，”汪汪安静地说，“怪不得那些愚蠢的老鹰看不见他，找人得用狗！”

于是医生走进那洞。那洞像是一个洞穴，或者一条地道，往地下伸得很远。接着他擦了一根火柴，开始沿着黑暗的通道走，后面跟着汪汪。

医生的这根火柴很快就燃完了，他只好擦了一根又一根，擦了一根又一根。

最后通道到了头，医生发现自己在一个小房间里，周围是岩石墙。

就在这房间当中，躺着一个红头发的人，头枕在双臂上——睡着了！

汪汪走过去闻地上他身边的什么东西。医生弯下腰把这东西捡起来。是个很大的鼻烟匣，匣里装满了鼻烟。

第二十章　渔人小镇

接着，医生很轻地——非常非常轻地——把那人叫醒。

但就在这时候，火柴又点完，灭了。那人以为是巴巴里之龙又来了，在黑暗中开始用拳头打医生。

可是等约翰·杜利特告诉他自己是谁，说他的小外甥安全地住在他的船上时，那人无比高兴，急忙向医生道歉。不过他没怎么打疼医生，因为周围太黑了，他也打不准。接着他敬医生一撮鼻烟。

那人说他不肯当海盗，巴巴里之龙把他扔在这岩石上就走了。他一直睡在下面这洞里，因为岩石上没有房子可以让他御寒。

他又说：“我已经四天没东西吃、没东西喝了，我就靠鼻烟活着。”

“听听吧！”汪汪说，“我怎么告诉你们的？”

于是他们又擦火柴，沿着地道一路走到外面的亮光里，医生赶紧让那人上船去喝点儿汤。

那些动物和那小男孩看到医生和汪汪带着一个红头发的人回到船上来，他们又是欢呼又是跳舞。他们头顶上那些燕子——成千上万只——也都用它们最高的嗓音吹口哨，表示男孩这勇敢的舅舅给找到了，它们也非常高兴。它们发出的声音那么大，大海远处的水手们听了还以为是可怕的暴风雨来临了。“听东方那狂风怒吼声！”他们说。

汪汪十分自豪——虽然它尽量不显出自高自大的样子。呷呷向它走过来说：“汪汪，我真想不到你这样聪明！”这时候它只是仰起了头回答一声：“噢，没什么。不过你知道，找人得用狗，干这种事鸟不合适。”

这时候医生问那红头发渔民他的家在什么地方。他说出来以后，医生请燕子先把船拉到那里去。

他们来到那人说的地方，看到石头大山脚下有一个渔民小镇。那人指指他住的房子。

在他们抛锚的时候，小男孩的母亲（也就是渔民的姐姐）跑到岸边来接他们，他们见了面又是笑又是哭。她已经在山上坐了两天，看着大海，盼着他们回家来。

她把医生亲了一次又一次，亲了无数次，因此医生“咯咯”地笑，脸红得像个小学生。她也要亲汪汪，可是它溜掉了，躲到船上去了。

“这样亲吻真傻，”它说，“我不相信这玩意儿。让她去亲嘎布嘎布吧——如果她一定要亲什么东西的话。”

那渔民和他姐姐不让医生匆匆忙忙地又走掉，求他在他们家住几天。于是约翰·杜利特和他那些动物只好在他们家过了整整一个星期六、一个星期日和星期一半天。

渔民村里所有的小男孩都到海边来，指着抛了锚的大船相互悄悄地说：“瞧！那就是海盗船——巴巴里之龙的，那横行七大洋的、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海盗！那戴高帽子的老先生，这会儿住在上面特里维廉太太家里，他夺来了巴巴里之龙的这条船……还让他变成了一个农民。谁会想得到呢——他那么文质彬彬，就这么个人！……看那几张大红帆吧！那不是条样子最凶恶的船吗？……并且走得很快，天啊！”

这两天半医生待在这渔民小镇，人们请他吃茶点、吃午饭、吃晚饭、参加晚会，太太、小姐们送给他鲜花和一盒盒糖果，乡村乐队每天晚上在他的窗下演奏曲子。

最后医生说：“好心的人们，我现在必须回家了。你们真是太客气了！我会永远把这一切铭记在心的。不过我必须回家了，因为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就在医生要离开的时候，镇长沿着大街一路走来，有许多衣冠楚楚的人和他在一起。镇长在医生待着的房子前面停下，镇上所有的人围上来，看接下来会怎么样。

六名侍童吹响闪亮的喇叭让大家肃静下来。医生走到台阶上以后，镇长说话了。

“约翰·杜利特医生，”他说，“我无比荣幸，向使四海摆脱掉巴巴里之龙的人送上我们全镇人的小小礼物，表示衷心的感谢。”

镇长说着，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给医生送上一块精美绝伦的挂表，它后面镶着真正的钻石。

接着，镇长又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大的包，问道：“那狗在哪里？”

所有的人去找汪汪。最后是呷呷找到了，它在村边一个有马厩的院子里，村里所有的狗都围着它，对它表示尊敬和崇拜，它们连话都说不出来。

当汪汪被带到医生身旁时，镇长打开那更大的包，里面是个纯金的狗颈圈！当镇长弯腰亲手把它戴在狗的脖子上时，村民们发出很响的、嗡嗡的惊叹声。

因为颈圈上用大字刻着：

汪汪——天下最聪明的狗。

接着全体镇民一起到海边去给医生他们送行。在那红头发渔民与他姐姐和那小男孩向医生和狗谢了又谢之后，张着红帆的庞大快船再一次把船头转向泥潭镇，在岸上乡村乐队的乐声中驶向大海。

第二十一章　又回到家

三月的风来了又去，四月的小雨下过了，五月的苞蕾开花了，六月的太阳照耀在悦目的田野上，这时候，医生终于回到了他自己的国家。

不过他还不急着回到泥潭镇的家。他先和“你推我拉”坐一辆吉卜赛篷车走遍全国，在每一个乡村集市上停下来。在集市里，一边是杂技表演，一边是滑稽木偶戏，他们在其间挂出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

请来参观从非洲森林中来的双头动物

入场费：六便士

“你推我拉”待在篷车里，其他动物躺在车底下。医生坐在前面一把椅子上收钱，笑嘻嘻地请观众进去参观。呷呷一直责备他，因为他会在它看不见的时候让孩子们不付钱就进去。

动物园和马戏班的人来求医生，请他把那只稀罕动物卖给他们，说他们肯付一笔巨款。可医生总是摇头说：“不行，‘你推我拉’永远不会被关在笼子里。它永远要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跟你和我一样。”

在这种环游各地的生活中，他们看到了许多奇景奇事，不过比起他们在外国见过和做过的了不起的事情来，似乎就普普通通，算不得什么了。他们有点儿像个马戏班，起先觉得十分有趣，可几个礼拜以后，大家全都觉得厌烦了，医生和他所有的动物都渴望回家去。

可是有那么多人成群结队地到这小篷车来，每人付六个便士参观这“你推我拉”，因此医生可以很快就不用再展览这只奇兽了。

有一天，当蜀葵花盛开的时候，他成了个富人，回到泥潭镇，仍旧住在那座有大花园的小房子里。

马厩里那匹瘸腿老马看到他很高兴，那些燕子也是，它们已经在他的屋檐下造了窝，而且有了小燕子。呷呷也很高兴回到它那么熟悉的房子——虽然里面到处是蜘蛛网，要做可怕的打扫工作。

汪汪到隔壁那自高自大的牧羊犬家给它看了自己的金颈圈。回来又像发了疯似的绕着花园跑，找它很久以前埋在那里的骨头，还把老鼠从工具棚里赶出来。而嘎布嘎布把辣根挖出来，它们在花园墙角已经长得有三英尺高了。

医生去看那位借过一条船给他的水手，买了两条新船给他，还给他的吃奶娃娃一个橡皮娃娃；他又去杂货店还了去非洲时老板赊给他食物的钱。他又买回来一架钢琴，让小白鼠重新住到里面，因为它们说那写字台抽屉里穿堂风太大了。

尽管医生把梳妆台架子上那个旧钱箱装满了钱，可钱还剩下许多，于是他又去买了三个一样大的钱箱，把余下的钱放进去。

“钱是一种可怕讨厌的东西。”他说，“不过不用为钱担心倒也是件好事。”

“对，”正在为他做烤松饼茶点的呷呷说，“一点儿不假。”

等到冬天又来临，雪落下来敲打厨房窗子时，医生和他那些动物吃完晚饭后，可以围坐在炉火周围，他把他写的书读给它们听。

可是远在非洲，当猴子们在黄色大月亮下，在棕榈树上准备睡觉之前相互交谈的时候，它们会说：“我真想知道那好人这会儿在干什么——在那遥远的英国。你认为他还会回来吗？”

波利尼西亚会从藤蔓间叫起来：“我想他会的，我猜他会的，我希望他会！”

这时候，那条鳄鱼会从河里的黑色烂泥里对它们嘟哝说：“我断定他会，现在睡觉吧！”

俄罗斯民间故事

[俄]阿·托尔斯泰 编写

任溶溶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俄罗斯民间故事／（俄）托尔斯泰（Tolstory,A.N.）编写.—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021-6

Ⅰ.(1)俄…　Ⅱ.(1)托…(2)任…　Ⅲ.(1)民间故事-作品集-俄罗斯　Ⅳ.(1)I512.7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35172号

书　名：俄罗斯民间故事

作　者：[俄]托尔斯泰 著

责任编辑：吴　颖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6.3万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021-6

前　言

改写俄罗斯民间故事 曾经有过许许多多次的尝试问题在于一百年以来 它们都根据各个讲故事的人所讲的记录下来 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第一个讲故事的人都用他自己的一套讲法来讲一个讲得简短 另外一个讲得详细周到 一个开头开得好 另外一个收尾收得好 第三个中段讲得好 一个讲故事的人因为诙谐和个别字眼出名 另外一个因为故事里有趣的情节见长有些讲故事的人是创作家 是真正的诗人 有些却是才能比较差的 单纯的转述人

因为这个缘故 在替广大的读者编辑故事集的时候总是需要从许多主题相同而讲法不同的故事当中 把最有趣的一种挑选出来 可是简单地挑选是不行的 因为在每一个主题相同而讲法不同的故事当中都有它叫人舍不得丢掉的宝贵东西 编这种故事集的人常常担任故事的改写工作 并且常常不是用民间语言 不是用民间的手法来复述它们 却是 文学的 那就是用老一套的语言用文绉绉的语言来复述它们这种语言 和民间语言没有丝毫相同的地方

用这种方式复述的故事 常常失去一切意义 这些故事里面 优美的民间创作 就只剩下了一个主题 而最主要的东西 像民间语言 机智 清新 特色 叙述和谈话的方式换句话说 就是民间的风格 全都失去了 这正好像蝴蝶翅膀上美妙而脆弱的图案 碰到了人的粗笨的手指给毁坏了一样

我的任务是另外一种 我要在编辑故事集的时候 把民间故事的一切清新和自然保存下来 为了要达到这个目的 我是这样做的 我从无数主题相同而讲法不同的故事当中先挑选出最有趣和基本的一种 再用别的语言和情节都生动的故事来丰富它 自然 当我从各部分这样拼成一个故事 或者说 恢复 这个故事的本来面目的时候某些地方我不得不增添某些地方我不得不改变 某些不够的地方我不得不补足 可是我做这一种工作 是根据原来的风格的 我充满信心 要贡献给各位读者一本真正民间的故事 有一切语言富藏和故事特点的人民创作

最后要说的是：翻译儿童文学真难，希望年轻有为的译者能为儿童译出更好的书，也希望中国作家学学俄罗斯的不少大作家，能为孩子们写点东西。

阿·托尔斯泰

大萝卜

狐狸和仙鹤

公鸡和手磨

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带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

目　录

前　言

上　卷

- 大萝卜

- 花母鸡

- 油炸团子

- 房　子

- 公鸡和母鸡

- 一颗小豆

- 母山羊没带核桃回家

- 狐狸和兔子

- 狼和小山羊

- 喜欢撞人的母山羊

- 金鸡冠的公鸡

- 狐狸和狼

- 假腿的熊

- 蜘　蛛

- 深坑里的野兽

- 狐狸和画眉鸟

- 狐狸和大虾

- 狐狸和松鸡

- 狐狸和公鸡

- 狐狸和仙鹤

- 仙鹤和鹭鸶

- 猫和狐狸

- 老头儿和狼

- 老太婆怎样捡到了一只草鞋

- 大牙齿梭鱼的故事

- 松鸡的小小故事

- 狐狸怎样学飞

- 气球、稻草和草鞋

- 灰额猫、山羊和绵羊

- 野兽过冬的房子

- 一只笨狼

- 绵羊、狐狸和狼

- 熊和狗

- 熊和狐狸

- 庄稼人和熊

- 泥娃娃

- 母马的头

- 狮子、梭鱼和人

- 吹牛鬼兔子

- 公鸡和手磨

- 小蝴蝶

- 独眼的小鸭子

- 阿廖努施卡姐姐和伊凡努施卡弟弟

- 哈符罗雪奇卡

- 暴发的库济玛

- 蘑菇打仗

- 天　鹅

- 小拇指

- 严寒老公公

- 企唯、企唯，企唯卓

- 凭梭鱼的吩咐

下　卷

- 开场白

- 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带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

- 返老还童苹果和起死回生水的童话

- 母牛的儿子伊凡

- 伊凡王子和灰色狼

- 青蛙公主

- 灰色马——棕色马

上　卷

* * *

大萝卜

一个老头儿种下了萝卜，对它说：

“长大呀，长大呀，萝卜啊，长得甜哪！长大呀，长大呀，萝卜啊，长得结实啊！”

萝卜长出来了，长得又甜，又结实，大得了不得。

老头儿就去拔萝卜：他拔了又拔，拔不出来。

老头儿把老婆儿（老婆儿就是老太婆，老婆婆的意思）叫来。

老婆儿拉老头儿，老头儿啊拔萝卜——

他们拔了又拔，拔不出来。

老婆儿把孙女儿叫来。

孙女儿拉老婆儿，老婆儿拉老头儿。

老头儿啊拔萝卜——他们拔了又拔，拔不出来。

孙女儿把小狗儿叫来。

小狗儿拉孙女儿，孙女儿拉老婆儿，老婆儿拉老头儿，老头儿啊拔萝卜——

他们拔了又拔，拔不出来。

小狗儿把小猫儿叫来。

小猫儿拉小狗儿，小狗儿拉孙女儿，孙女儿拉老婆儿，老婆儿拉老头儿，老头儿啊拔萝卜——

他们拔了又拔，拔不出来。

小猫儿把小耗子儿叫来。

小耗子儿拉小猫儿，小猫儿拉小狗儿，小狗儿拉孙女儿，孙女儿拉老婆儿，老婆儿拉老头儿，老头儿啊拔萝卜——

他们拔了又拔——把萝卜拔出来了。

花母鸡

从前有对老夫妻，养了一只花母鸡。

母鸡下了个小小蛋：

五颜六色、头儿尖尖、壳儿硬硬、妙到极点，这蛋下在白杨窝，下在凳子底下、墙犄角。

老鼠跑过，尾巴一挥，鸡蛋顿时就打碎。

为了这个蛋：

老头儿呜呜地哭，老太婆哇哇地嚷，门柱子哈哈地笑，花母鸡拍拍地飞，大门咯吱咯吱响，门槛下面的灰尘滚起来，房门挺肚子，栅栏都散开，屋顶也摇摇摆……花母鸡对大家讲：

“老头儿你别哭，老太婆你别嚷，母鸡你们别飞，大门别咯吱咯吱响，门槛下面的灰尘别滚起来，栅栏别散开，屋顶别摇摇摆——我再给你们下个蛋：

五颜六色、头儿尖尖、壳儿硬硬、妙到极点！

这蛋非同小可——是个金鸡蛋。”

油炸团子

从前有个老头儿，有个老太婆。

有一回，老头儿对老太婆说：

“老婆子，你箱子里去扫扫，米桶里去倒倒，看做个油炸团子的面粉够不够吧。”

老太婆拿一根羽毛，箱子里去扫扫，米桶里去倒倒，面粉扫出了两大把。

她把面粉用奶油拌匀，捏成一个团子，在油里炸好，放在窗台上吹凉。

团子躺着躺着，翻身滚起来了——它从窗台上滚下凳子，从凳子上滚下地板，从地板上滚到门边，跳过门槛，滚进门道，从门道里滚到台阶，从台阶上滚下院子，从院子里滚到大门，越滚嘛，越远。

团子一路滚，一只兔子碰见了它：

“团子啊团子，我要吃了你！”

“不要吃我啊，兔子，我给你唱支歌：

我叫团子，油炸的团子，我从箱子里扫出来，从米桶里倒出来，用奶油拌过，在油里炸过，在窗台上晾过。

我从老头儿身边溜开了，我从老太婆身边溜开了，我从你身边哪，兔子嗳，更得要溜开的啰！”

说着它一路上滚起来了——只有兔子瞧得见它！

团子滚啊滚的，一只狼碰见了它：

“团子啊团子，我要吃了你！”

“不要吃我啊，灰色狼，我给你唱支歌：

我叫团子，油炸的团子，我从箱子里扫出来，从米桶里倒出来，用奶油拌过，在油里炸过，在窗台上晾过。

我从老头儿身边溜开了，我从老太婆身边溜开了，我从兔子身边溜开了，我从你身边哪，狼嗳，更得要溜开的啰！”

说着它一路上滚起来了——只有狼瞧得见它！

团子滚啊滚的，一只熊碰见了它：

“团子啊团子，我要吃了你！”

“你呀，笨家伙，怎么吃得着我呢！

我叫团子，油炸的团子，我从箱子里扫出来，从米桶里倒出来，用奶油拌过，在油里炸过，在窗台上晾过。

我从老头儿身边溜开了，我从老太婆身边溜开了，我从兔子身边溜开了，我从狼身边溜开了，我从你身边哪，熊嗳，更得要溜开的啰！”

它又滚起来了——只有熊瞧得见它！

团子滚啊滚的，一只狐狸碰见了它：

“团子啊团子，滚到哪儿去呀？”

“就是一路滚。”

“团子啊团子，给我唱支歌吧！”

团子于是唱起来了：

“我叫团子，油炸的团子，我从箱子里扫出来，从米桶里倒出来，用奶油拌过，在油里炸过，在窗台上晾过。

我从老头儿身边溜开了，我从老太婆身边溜开了，我从兔子身边溜开了，我从狼身边溜开了，我从熊身边溜开了，从你身边哪，狐狸，我毫不费力就可以溜开啦！”

可是狐狸说：

“哈哈，歌儿是好极了，可惜我听不清楚。团子啊团子，坐到我的鼻子上来，再唱一遍吧，要唱得响点儿。”

团子跳上狐狸的鼻子，开口把那支歌又唱了一遍，唱得挺响的。

可是狐狸又对它说：

“团子啊团子，坐到我的舌头上来，唱最后一遍吧。”

团子跳上狐狸的舌头，可是狐狸咕嘟一下，把它吞下去了。

房　子

有一个庄稼人，装了一车子瓦罐走过，掉了一个瓦罐在路上。一只嗡嗡嗡的苍蝇飞过来，问道：

“这是谁的房子啊？房子里住的是谁呀？”

它看见什么人也没有，于是飞进瓦罐，待在里面。

一只嘤嘤嘤的蚊子飞过来，问道：

“这是谁的房子啊？房子里住的是谁呀？”

“是我，嗡嗡嗡的苍蝇。你呀，是谁？”

“我嘛，是嘤嘤嘤的蚊子。”

“进来跟我待在一块儿吧。”

于是它们俩就待在一块儿。

一只吱吱吱的耗子跑过来，问道：

“这是谁的房子啊？房子里住的是谁呀？”

“是我，嗡嗡嗡的苍蝇。”

“是我，嘤嘤嘤的蚊子。你呀，是谁？”

“我嘛，是吱吱吱的耗子。”

“进来跟我们待在一块儿吧。”

于是它们三个就待在一块儿。

一只呱呱呱的青蛙跳过来，问道：

“这是谁的房子啊？房子里住的是谁呀？”

“是我，嗡嗡嗡的苍蝇。”

“是我，嘤嘤嘤的蚊子。”

“是我，吱吱吱的耗子。你呀，是谁？”

“我嘛，是呱呱呱的青蛙。”

“进来跟我们待在一块儿吧。”

于是它们四个就待在一块儿。

一只小兔子跑过来，问道：

“这是谁的房子啊？房子里住的是谁呀？”

“是我，嗡嗡嗡的苍蝇。”

“是我，嘤嘤嘤的蚊子。”

“是我，吱吱吱的耗子。”

“是我，呱呱呱的青蛙。你呀，是谁？”

“我嘛，是满山跳的弯腿兔子。”

“进来跟我们待在一块儿吧。”

于是它们五个就待在一块儿。

一只狐狸跑过来，问道：

“这是谁的房子啊？房子里住的是谁呀？”

“是我，嗡嗡嗡的苍蝇。”

“是我，嘤嘤嘤的蚊子。”

“是我，吱吱吱的耗子。”

“是我，呱呱呱的青蛙。”

“是我，满山跳的弯腿兔子。你呀，是谁？”

“我嘛，是讲漂亮话的狐狸。”

“进来跟我们待在一块儿吧。”

于是它们六个就待在一块儿。

一只狼跑过来：

“这是谁的房子啊？房子里住的是谁呀？”

“是我，嗡嗡嗡的苍蝇。”

“是我，嘤嘤嘤的蚊子。”

“是我，吱吱吱的耗子。”

“是我，呱呱呱的青蛙。”

“是我，满山跳的弯腿兔子。”

“是我，说漂亮话的狐狸。你呀，是谁？”

“我嘛，是守在林子后面朝前扑的大狼。”

“进来跟我们待在一块儿吧。”

于是它们七个就待在一块儿——快快活活的。

一只熊跑过来，敲敲门：

“这是谁的房子啊？房子里住的是谁呀？”

“是我，嗡嗡嗡的苍蝇。”

“是我，嘤嘤嘤的蚊子。”

“是我，吱吱吱的耗子。”

“是我，呱呱呱的青蛙。”

“是我，满山跳的弯腿兔子。”

“是我，说漂亮话的狐狸。”

“是我，守在林子后面朝前扑的大狼。你呀，是谁？”

“我嘛，是压你们个粉碎。”

那只熊一屁股坐在瓦罐上。瓦罐给压碎了，所有的动物都给吓跑了。

公鸡和母鸡

从前有一只母鸡，有一只公鸡。

它们到树林子里去摘核桃。

公鸡爬到树上去摘核桃，吩咐母鸡在地上接。公鸡扔下来，母鸡接过去。

忽然一下，公鸡把核桃扔下来，打中了母鸡的眼睛。

母鸡跑开去——哇哇地大哭。

贵族们坐车子走过，问道：

“母鸡呀母鸡！你哭什么呀？”

“公鸡打中了我的一只眼睛。”

“公鸡呀公鸡！你干吗要打伤母鸡的眼睛呢？”

“核桃树撕破了我的裤子。”

“核桃树哇核桃树！你干吗要撕破公鸡的裤子呢？”

“山羊咬了我。”

“山羊啊山羊！你干吗要咬核桃树呢？”

“放羊的不看好我们。”

“放羊的呀放羊的！你们干吗不看好山羊呢？”

“女当家不给我们饼吃。”

“女当家呀女当家！你干吗不给放羊的饼吃呢？”

“母猪把我面缸里和好的面弄得漫出来了。”

“母猪哇母猪！你干吗把女当家和好的面弄得漫出来呢？”

“狼抢走了我的小猪。”

“狼呀狼！你干吗抢走母猪的小猪呢？”

“我想吃啊。”

一颗小豆

从前有一只公鸡，有一只母鸡。公鸡在地上扒了又扒，扒出了一颗小豆。

“喔喔喔，鸡婆婆，吃豆哇！”

“咯咯咯，鸡公公，你自己吃得啦！”

公鸡吃小豆，小豆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公鸡赶快叫母鸡：

“鸡婆婆啊，快到小河那里去讨点儿水来，把小豆给冲下去吧。”

母鸡赶快跑到河边：

“小河啊小河，给我点儿水吧：公鸡叫小豆给噎住啦！”

小河说：

“到菩提树那里去，给我讨张树叶子来吧，那么，我就把水给你了。”

母鸡赶快跑到菩提树那里去：

“菩提树哇菩提树，给我张树叶子吧！我把树叶子拿去给小河，小河才肯把水给公鸡，好把小豆冲下去：公鸡叫小豆给噎住啦。”

菩提树说：

“到小姑娘那里去，给我讨根线来吧。”

母鸡赶快跑去：

“小姑娘啊小姑娘，给我根线吧！我把线拿去给菩提树，菩提树才肯把树叶子给我，我把树叶子拿去给小河，小河才肯把水给公鸡，好把小豆冲下去：公鸡叫小豆给噎住啦。”

小姑娘回答它说：

“到木梳匠那里去，给我讨把木梳来吧，那么，我就把线给你了。”

母鸡赶快来到木梳匠的地方：

“木梳匠啊木梳匠，给我把木梳吧！我把木梳拿去给小姑娘，小姑娘才肯把线给我，我把线拿去给菩提树，菩提树才肯把树叶子给我，我把树叶子拿去给小河，小河才肯把水给公鸡，好把小豆冲下去：公鸡叫小豆给噎住啦。”

木梳匠说：

“到面包师傅那里去，给我讨些白面包来吧。”

母鸡赶快跑到面包师傅那里去：

“面包师傅哇面包师傅，给我些白面包吧！我把面包拿去给木梳匠，木梳匠才肯把木梳给我，我把木梳拿去给小姑娘，小姑娘才肯把线给我，我把线拿去给菩提树，菩提树才肯把树叶子给我，我把树叶子拿去给小河，小河才肯把水给公鸡，好把小豆冲下去：公鸡叫小豆给噎住啦。”

面包师傅说：

“到砍柴人那里去，给我讨点木柴来吧。”

母鸡跑到砍柴人那里去：

“砍柴人哪砍柴人，给我点木柴吧！我把木柴拿去给面包师傅，面包师傅才肯把面包给我，我把面包拿去给木梳匠，木梳匠才肯把木梳给我，我把木梳拿去给小姑娘，小姑娘才肯把线给我，我把线拿去给菩提树，菩提树才肯把树叶子给我，我把树叶子拿去给小河，小河才肯把水给公鸡，好把小豆冲下去：公鸡叫小豆给噎住啦。”

砍柴人把木柴给了母鸡。

母鸡把木柴交给面包师傅，面包师傅给它面包，面包交给木梳匠，木梳匠给它木梳，木梳交给小姑娘，小姑娘给它线，线交给菩提树，菩提树给它树叶子，树叶子交给小河，小河给它水。

公鸡咽下水去，小豆冲到肚子里去了。

公鸡唱起歌来啦：

“喔喔喔喔！”

母山羊没带核桃回家

公山羊出去剥菩提树的内皮，母山羊出去摘核桃。

公山羊带了树皮回家——母山羊没带核桃回家。

母山羊没有了，当然核桃也没有了，母山羊没有了，当然烤干核桃也没有了！

“哼，好极了，母山羊啊！我去叫狼来对付你。”

可是狼不去追母山羊。

母山羊没有了，当然核桃也没有了；母山羊没有了，当然烤干核桃也没有了！

“好极了，狼啊！我去叫熊来对付你。”

可是熊不去撕狼，狼不去追母山羊。

母山羊没有了，当然核桃也没有了；母山羊没有了，当然烤干核桃也没有了！

“好极了，熊啊！我去叫人来对付你。”

可是人不去开枪打熊，熊不去撕狼，狼不去追母山羊。

母山羊没有了，当然核桃也没有了；母山羊没有了，当然烤干核桃也没有了！

“好极了，人哪！我去叫棍子来对付你。”

可是棍子不去打人，人不去开枪打熊，熊不去撕狼，狼不去追母山羊。

母山羊没有了，当然核桃也没有了；母山羊没有了，当然烤干核桃也没有了！

“好极了，棍子啊！我去叫斧子来对付你。”

可是斧子不去劈棍子，棍子不去打人，人不去开枪打熊，熊不去撕狼，狼不去追母山羊。

母山羊没有了，当然核桃也没有了；母山羊没有了，当然烤干核桃也没有了！

“好极了，斧子啊！我去叫石头来对付你。”

可是石头不去磕碰斧子，斧子不去劈棍子，棍子不去打人，人不去开枪打熊，熊不去撕狼，狼不去追母山羊。

母山羊没有了，当然核桃也没有了；母山羊没有了，当然烤干核桃也没有了！

“好极了，石头哇！我去叫火来对付你。”

可是火不去烧石头，石头不去磕碰斧子，斧子不去劈棍子，棍子不去打人，人不去开枪打熊，熊不去撕狼，狼不去追母山羊。

母山羊没有了，当然核桃也没有了；母山羊没有了，当然烤干核桃也没有了！

“好极了，火啊！我去叫水来对付你。”

可是水不去浇火，火不去烧石头，石头不去磕碰斧子，斧子不去劈棍子，棍子不去打人，人不去开枪打熊，熊不去撕狼，狼不去追母山羊。

母山羊没有了，当然核桃也没有了；母山羊没有了，当然烤干核桃也没有了！

“好极了，水呀！我去叫风来对付你。”

风听见了，就去赶水，水就去浇火，火就去烧石头，石头就去磕碰斧子，斧子就去劈棍子，棍子就去打人，人就去开枪打熊，熊就去撕狼，狼就去追母山羊。

母山羊带了核桃回家，母山羊有了，当然烤干核桃也有了！

狐狸和兔子

从前有一只狐狸，有一只兔子。狐狸有一间冰做的小房子，兔子有一间树皮盖的小房子。

美丽的春天到了——狐狸的房子融化了，兔子的房子还是好好的。

狐狸于是去求兔子借住一晚上，反过来倒把兔子赶出了房子。小兔子一路走，一路哭。一只狗碰见了它：

“汪，汪，汪！小兔子啊，你怎么哭啦？”

“我怎么能不哭呢？我本来有一间树皮盖的房子，狐狸有一间冰做的房子。它来向我借住一晚上，倒把我赶出来了。”

“不要哭啦，小兔子！我帮你的忙。”

它们来到房子的门口。狗汪汪地叫起来：

“汪，汪，汪！喂，滚出来吧，狐狸！”

狐狸打暖炕上对它们说：

“我一跳出来，我一扑出来，沙子就满天飞，石头就满地滚！”

狗怕了，就溜跑了。

小兔子重新一路走，一路哭。一只熊碰见了它：

“小兔子啊，你怎么哭啦？”

“我怎么能不哭呢？我本来有一间树皮盖的房子，狐狸有一间冰做的房子。它来向我借住一晚上，倒把我赶出来了。”

“不要哭，我帮你的忙。”

“不，这忙你帮不来呀。狗去赶过了——赶不掉，你也赶它不掉的。”

“不，赶得掉！”

它们来到房子的门口。熊马上嚷起来：

“喂，滚出来吧，狐狸！”

可是狐狸打暖炕上对它们说：

“我一跳出来，我一扑出来，沙子就满天飞，石头就满地滚！”

熊怕了，就溜跑了。

小兔子又往前走。一头公牛碰见了它：

“小兔子啊，你怎么哭啦？”

“我怎么能不哭呢？我本来有一间树皮盖的房子，狐狸有一间冰做的房子。它来向我借住一晚上，倒把我赶出来了。”

“咱们走吧，我帮你的忙。”

“不，公牛，这忙你帮不来呀。狗去赶过了——赶不掉，熊去赶过了——赶不掉，你也赶它不掉的。”

“不，赶得掉！”

它们来到房子的门口。公牛马上嚷起来：

“喂，滚出来吧，狐狸！”

可是狐狸打暖炕上对它们说：

“我一跳出来，我一扑出来，沙子就满天飞，石头就满地滚！”

公牛怕了，就溜跑了。

小兔子还是一路走，一路哭，哭得比先前更加厉害。

一只带镰刀的公鸡碰见了它：

“喔喔喔喔！小兔子啊，你怎么哭啦？”

“我怎么能不哭呢？我本来有一间树皮盖的房子，狐狸有一间冰做的房子。它来向我借住一晚上，倒把我赶出来了。”

“咱们走吧，我帮你的忙。”

“不，公鸡，这忙你帮不来呀。狗去赶过了——赶不掉，熊去赶过了——赶不掉，公牛去赶过了——赶不掉，你也赶它不掉的。”

“不，赶得掉！”

它们来到房子的门口。公鸡跺脚拍翅膀：

“喔喔喔喔！我用脚跟走道，我的肩膀上背一把镰刀，我想砍掉狐狸的脑袋，狐狸你快打暖炕上爬下来。

出来吧，狐狸！”

狐狸听见了，害怕起来，就说：

“我在穿鞋子……”

公鸡又叫：

“喔喔喔喔！我用脚跟走道，我的肩膀上背一把镰刀，我想砍掉狐狸的脑袋，狐狸你快打暖炕上爬下来。

出来吧，狐狸！”

狐狸又说：

“我在穿衣服……”

公鸡又叫第三遍：

“喔喔喔喔！我用脚跟走道，我的肩膀上背一把镰刀，我想砍掉狐狸的脑袋，狐狸你快打暖炕上爬下来。

出来吧，狐狸！”

狐狸没头没脑地跑出来，公鸡一镰刀送了它的命。

从此，它和兔子在树皮盖的房子里一直住下来。

狼和小山羊

从前有一只母山羊和几只小山羊。母山羊到树林子里去吃光滑的草，喝清凉的水。它一出门——小山羊马上闩上了门，什么地方也不去。

母山羊回到家里来，一面敲门一面唱：

“小山羊啊小乖乖！

拉开门闩哪门开开！

你们的妈妈回家带来了奶。

奶从奶头往下流，打从奶头流到脚，从脚又流到潮湿的地里头！”

小山羊拉开门闩，放妈妈进去。它喂它们吃饱，让它们喝够，又到树林子里去了，小山羊把房子的门紧紧地关上。

狼偷听了母山羊怎么唱歌。 有一回， 母山羊走了以后，狼跑到小房子的门口，用粗浊的声音喊叫：

“你们这些小儿郎！

你们这些小山羊！

快把门闩拉开，快把门儿打开，你们的妈妈已经回家来，带来了新鲜的羊奶。

几只蹄子都水淋淋。”

小山羊们回答它说：

“听见了，听见了——这不是妈妈的声音！我们的妈妈用最尖的嗓子唱歌，不是这样哭着嚷的。”

狼没有办法。它走到铁匠铺里去，请铁匠替它把喉咙重新打过，使得它唱起歌来能发出尖细的声音。铁匠就把它的喉咙重新打过。狼又跑到房子旁边来，躲在矮林子后面。

这时候母山羊回来了，一面敲门一面唱：

“小山羊啊小乖乖！

拉开门闩哪门开开！

你们的妈妈回家带来了奶。

奶从奶头往下流，打从奶头流到脚，从脚又流到潮湿的地里头！”

小山羊们把妈妈放进来，一五一十地告诉它：狼怎样想要来吃它们。

母山羊喂它们吃饱、喝够，然后严厉地吩咐大家：

“随便哪一个到房子前面来，粗声粗气地请你们开门，却说不出我对你们咩咩说的那番话，你们就不要开门，谁也不要放进来。”

母山羊刚走，狼很快又跑到房子的门口，敲敲门，用尖嗓子唱着说：

“小山羊啊小乖乖！

拉开门闩哪门开开！

你们的妈妈回家带来了奶。

奶从奶头往下流，打从奶头流到脚，从脚又流到潮湿的地里头！”

小山羊打开门，狼冲进屋子，把所有的小山羊吃个精光。只有一只小山羊躲在炉灶里面。

母山羊回家，叫了多少遍，唱了多少遍，没有一只小山羊回答。它一看哪，门开着，于是马上跑进屋子——屋子里一只羊也没有。它望望炉灶，找到了留下来的一只小山羊。

母山羊一知道自己的灾难，就一屁股坐在长凳子上伤心地痛哭：

“哎你们呀，我的小乖乖，小山羊！

你们怎么拉开门闩打开了门，放进那只可恶的黑心狼？”

狼听见这话，就走进小房子对母山羊说：

“朋友，干吗冤枉我？我又没吃你的小山羊。你伤心够了，到树林子里去散步吧。”

它们一块儿走进树林子，树林子里有个坑，坑里烧着火。母山羊对狼说：

“喂，狼啊，让咱们来试一试，看谁跳得过这个坑吧。”

它们说着就跳起来。山羊一跳就跳过去了，可是轮到狼一跳，却跌进了火坑。

它的肚子叫火烧得爆开，小山羊们从肚子里跳出来，只只都是活的。哈——它们跳回妈妈身边来啦！它们大伙儿于是照旧过日子。

喜欢撞人的母山羊

从前有个老头儿，有个老太婆，他们两口子有个小女儿。

有一回，小女儿出去放羊。她把山羊放到山上去，放到山谷里去，放到青草地上去。傍晚时候，她把它们赶回家来。

老头儿走到台阶上，问它们说：

“你们小山羊啊母山羊，有没有吃饱喝够给我讲一讲。”

山羊回答他说：

“我们吃得又饱，喝得又够，我们在小山上面走，小草，我们嚼过了，小白杨，我们吃过了，小白桦树底下，我们躺过了！”

只有一只山羊回答：

“我又没有吃饱，又没有喝够，又没有在小山上面走，小草，我没有嚼过，小白杨，我没有吃过，小白桦树底下，我没有躺过，等到跑过小桥上面，枫树叶子，我才抢着吃了一小片。

等到跑过狭窄的河堤，水，我才抢着喝了一滴。”

老头儿气他女儿不过，把她赶走了。

第二天，他派老太婆去放羊。老太婆把山羊放到山上去，放到山谷里去，放到青草地上去。

天很晚她才把它们赶回家来。

老头儿走到台阶上：

“你们小山羊啊母山羊，有没有吃饱喝够给我讲一讲。”

山羊回答他说：

“我们吃得又饱，喝得又够，我们在小山上面走，小草，我们嚼过了，小白杨，我们吃过了，小白桦树底下，我们躺过了！”

只有那只山羊还是老一套：

“我又没有吃饱，又没有喝够，又没有在小山上面走，小草，我没有嚼过，小白杨，我没有吃过，小白桦树底下，我没有躺过，等到跑过小桥上面，枫树叶子，我才抢着吃了一小片。

等到跑过狭窄的河堤，水，我才抢着喝了一滴。”

老头儿比前一回更生气，就把老太婆赶走了。

第三天，他自己去放羊。他把山羊放到山上去，放到山谷里去，放到青草地上去。晚上他把它们赶回家来，自己先跑到前面，问它们说：

“你们小山羊啊母山羊，有没有吃饱喝够给我讲一讲。”

山羊回答他说：

“我们吃得又饱，喝得又够，我们在小山上面走，小草，我们嚼过了，小白杨，我们吃过了，小白桦树底下，我们躺过了。”

只有那只山羊还是老一套：

“我又没有吃饱，又没有喝够，又没有在小山上面走，小草，我没有嚼过，小白杨，我没有吃过，小白桦树底下，我没有躺过，等到跑过小桥上面，枫树叶子，我才抢着吃了一小片。

等到跑过狭窄的河堤，水，我才抢着喝了一滴。”

老头儿一把抓住这山羊，把它捆起来，打了它一顿。

他打呀打的，打得它半边身子皮开肉绽，然后去磨刀。

山羊看见事情坏了，连忙挣脱绳子逃走了。它跑了又跑，一直跑进兔子的小房子，爬上暖炕，在那上面躺下来。

小兔子回家就问：

“谁呀，谁偷进了我的房子啊？”

山羊从暖炕上面回答它说：

“我是喜欢撞人的母山羊，一个半子儿给人买回家里，半边身子叫人剥了皮，我跺啊跺脚，我要用角来顶你，用脚来踩你，用尾巴来扫你。”

小兔很害怕，就逃走了。它一路走，一路伤心地哭。

一只脚蹬红靴子、耳戴金耳环、肩上扛了一把镰刀的公鸡碰见了它。

“好哇，小兔子。你怎么哭啦？”

“我怎么能不哭呢？山羊霸占了我的小房子，把我赶出来了。”

“咱们走吧，我帮你的忙。”

它们来到小房子的门口，公鸡敲门：

“喔喔喔，谁在房子里？”

山羊从暖炕上面对它说：

“我是喜欢撞人的母山羊，一个半子儿给人买回家里，半边身子叫人剥了皮，我跺啊跺脚，我要用角来顶你，用脚来踩你，用尾巴来扫你。”

可是公鸡跳上门槛，这样叫道：

“我穿着靴子走路，耳朵上戴着金耳环一副，我的肩膀上掮了一把大镰刀，我要拿下你的脑袋，你快从暖炕上爬下来！”

山羊害怕了，慌得从暖炕上摔下来，摔死了……小兔子和小公鸡从此一块儿住在小房子里，有时候去打打渔。

金鸡冠的公鸡

从前有一只猫，有一只画眉鸟，还有一只公鸡——一只金鸡冠的公鸡。它们住在树林子里面一间小房子里。有一回，猫和画眉鸟到树林子里去砍柴，公鸡自个儿待在家里。

它们临走的时候——严厉地叮嘱公鸡说：

“我们走得很远，你待在家里看门，一声也不要响，狐狸走来的时候，你千万别朝窗子外面望。”

狐狸听说猫和画眉鸟不在家，就跑到小房子前面来，坐在窗子下面唱歌，它唱道：

“公鸡呀公鸡，金鸡冠的公鸡，你的脑袋油光光，你的胡须丝一样，你把头探出窗口，我给你吃颗小豆。”

公鸡于是把头探出窗口。狐狸一把抓住它，要带回自己的狐狸洞去。

公鸡喔喔地叫：

“狐狸把我捉紧，走过黑幽幽的森林，走过急腾腾的河流，走过高耸耸的山头……猫哇画眉鸟哇，来救救我吧！……”

猫和画眉鸟听见了，马上来追，从狐狸手里，把公鸡抢回来。

猫和画眉鸟再次到树林子里去砍柴，又吩咐公鸡说：

“喂，公鸡，这一回你别把头探出窗口了，我们这次走得更远，要听不见你喊叫的。”

它们走了以后，狐狸又跑到小房子前面来唱道：

“公鸡呀公鸡，金鸡冠的公鸡，你的脑袋油光光，你的胡须丝一样，你把头探出窗口，我给你吃颗小豆。”

公鸡坐在那里一声不响，狐狸接下去唱：

“孩子们跑哇跑，麦子撒了一地，母鸡把它们捡起来，就是不给公鸡……”

公鸡把头探出窗口：

“喔喔喔！干吗不给？”

狐狸一把抓住它，要带回自己的狐狸洞去。

公鸡喔喔地叫：

“狐狸把我捉紧，走过黑幽幽的森林，走过急腾腾的河流，走过高耸耸的山头……猫哇画眉鸟哇，来救救我吧！……”

猫和画眉鸟听见了，便翻身回来追赶。猫在地下跑，画眉鸟在天上飞……它们赶上了狐狸——猫用爪子抓，画眉鸟用嘴啄，把公鸡抢回来。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猫和画眉鸟两个又要到树林子里砍柴去了。它们临走的时候，非常严厉地吩咐公鸡说：

“你别听狐狸的话，别把头探出小窗口了，我们这次走得还要远，要听不见你喊叫的。”

猫和画眉鸟去砍柴，走得远远的。狐狸又来了——它坐在窗子下面，唱道：

“公鸡呀公鸡，金鸡冠的公鸡，你的脑袋油光光，你的胡须丝一样，你把头探出窗口，我给你吃颗小豆。”

公鸡坐在那里一声不响。狐狸接下去唱：

“孩子们跑哇跑，麦子撒了一地，母鸡把它们捡起来，就是不给公鸡……”

公鸡仍旧一声不响。于是狐狸接下去唱：

“人们跑哇跑，核桃撒了一地，母鸡把它们捡起来，就是不给公鸡……”

公鸡把头探出窗口：

“喔喔喔！干吗不给？”

狐狸一把抓住它，带回自己的狐狸洞去，它走过黑幽幽的森林，走过急腾腾的河流，走过高耸耸的山头……不管公鸡叫了又叫，喊了又喊，猫和画眉鸟都没有听见。等到它们回到家里来，公鸡没有了。

猫和画眉鸟跟着狐狸的脚印走。猫在地下跑，画眉鸟在天上飞……它们来到狐狸洞口。猫调好了小提琴，弹起来了：

“特令令，勃令令，金弦线的小提琴……狐狸妈妈在不在家中，在那热烘烘的狐狸洞？”

狐狸听了又听，心里想：

“让我去看看这是谁吧，它小提琴弹得那么好，唱得那么甜。”

它于是爬出洞口。猫和画眉鸟一把抓住它——又捶又打。它们这样连捶带打的，直到它逃走了为止。

它们救出了公鸡，把它放在树皮编的篮子里，捧回家里去。

从此以后，它们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一直活到现在。

狐狸和狼

从前有个老头儿，有个老太婆。老头儿对老太婆说：

“老婆子啊，你去烤饼，我套好了雪橇打渔去。”

老头儿打来一雪橇的鱼。他回家走到半路，看见一只小狐狸蜷起了身子，躺在路上。

老头儿下车走过来，那小狐狸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就跟死了的一样。

“嗐，好一笔意外之财呀！我拿它给我的老婆子做皮大衣领子去。”

老头儿抓起狐狸，放在雪橇上，自己在雪橇前面走。

狐狸趁着这个当口，不慌不忙地把鱼扔出雪橇，扔了一条又一条，扔了一条又一条。所有的鱼都扔完，它自己也偷偷地溜走了。

老头儿一到家里，就嚷老太婆：

“喂，老婆子，我给你带来了一条挺好的皮大衣领子哪！”

老太婆走到雪橇旁边；雪橇上又没有领子，又没有鱼。她于是骂起老头儿来了：

“哼哼，你这老浑蛋，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还想骗我！”

老头儿这才明白过来，那小狐狸原来不是死的。他好伤心哪，他好难过啊，可是你说怎么办呢！

这时候，狐狸已经把所有的鱼在路上堆成一堆，坐在那里又吞又嚼了。

一只狼走过来：

“好哇，朋友，胃口好哇……”

“我吃我的，你站开点。”

“给我点儿小鱼吧。”

“你自己去打来吃好啦。”

“可是我打不来呀。”

“嗐嗐！我不是打来了吗？好朋友，你跑到河上去，在冰上找个窟窿把尾巴伸进去， 坐在那里翻来覆去地说：

‘大鱼小鱼上钩哇，大鱼小鱼上钩哇！’这么着，鱼会自动拉住你的尾巴的。你坐得越久，鱼钓得也越多。”

狼走到河上，把尾巴伸进冰窟窿，坐在那里翻来覆去地说：

“大鱼小鱼上钩哇，大鱼小鱼上钩哇！”

狐狸靠近狼坐着，也翻来覆去地说：

“亮起来呀，亮起来呀，天上的星星，冻起来呀，冻起来呀，狼的尾巴！”

狼问狐狸说：

“朋友，你老咕噜些什么呀？”

“我在帮你的忙，把鱼赶上你的尾巴哪。”

接着，它又自言自语地说：

“亮起来呀，亮起来呀，天上的星星，冻起来呀，冻起来呀，狼的尾巴！”

狼在窟窿旁边坐了一个通宵。它的尾巴叫冰给冻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它打算站起来——可是站不起来。它心里暗想：“哈哈哈，鱼挂了多多少少哇——拉也拉不起来！”

这时候，有一个老太婆挑了水桶出来担水。她看见了狼就嚷：

“狼啊，狼啊！打狼啊！”

狼左拔右拔——尾巴总拔不出来。老太婆丢下水桶，拿扁担来揍它，她揍了又揍，狼拔了又拔，它拔断了尾巴，拼着命逃走了。

“好极了，朋友，”它想，“我回头就跟你算账！”

可是狐狸溜进那个老太婆住的小房子，在面缸里吃了个饱，再拿和过的面擦在头上，跑到路上来往地上一躺，就在那里唉声叹气。

狼碰见了它：

“朋友，这就是你教我的打渔法子了！瞧，她们把我浑身揍了一顿……”

狐狸对它说：

“唉，好朋友！你没有了尾巴，脑袋还是完好的，可是我呢，脑袋叫打破了。瞧吧——脑浆也流出来了，走起路来都很费劲。”

“你说得不错，”狼对它说，“朋友，你怎能走哇？坐到我的背上来吧，我送你去。”

小狐狸坐在狼的背上。狼背了它走。

狐狸就这样骑着狼，一面走，一面低声唱歌：

“挨打的背没挨打的！

挨打的背没挨打的！”

“朋友，你老咕噜些什么呀？……”

“我吗？好朋友，我在念咒止你的痛哪。”

说着，它只管翻来覆去地唱：

“挨打的背没挨打的！

挨打的背没挨打的！”

假腿的熊

从前有个老头儿，有个老太婆。

他们种下了萝卜。熊老是来偷他们的萝卜。老头儿走去看看，只见许多萝卜给拔了出来，散了一地。

他回家把这件事情告诉老太婆。老太婆就对他说：

“这是谁拔的萝卜呢？要是人，就把它们拿走了。这多半是熊捣的鬼！去吧，老头子，等小偷去吧。”

老头儿带了斧子去守夜。他在篱笆下面躺着。忽然有一只熊跑进来，动手就偷萝卜——它耙了整整一抱，然后攀篱笆爬出去。

老头儿跳起来，把斧子扔过去，砍下了它的一条腿。

老头儿自己溜走了，躲起来。

熊哇啦哇啦地喊叫，拐着三只脚爬进树林子。

老头儿捡起砍下来的熊腿，带回家去。

“喂，老婆子，烧吧。”

老太婆把熊腿的皮剥下来，肉拿去烧，再拔下熊皮上的毛，坐在熊皮上纺毛。

这边老太婆纺毛，那边熊给自己用菩提树做了一条假腿，上老头儿老太婆的家来了。

熊一路走，假腿克踏克踏地响，它自言自语地说：

“嘎吱嘎吱嘎吱，我蹬着菩提树做的腿，撑着白桦树的拐杖，一个个村子里的人都睡了，一个个庄子里的人都睡了，只有一个老太婆醒着——坐在我的皮上，她拿我的肉来烧，拿我的毛来纺。”

老太婆听见这话，就说：

“去呀，老头子，去把门闩起来吧，熊来了……”

可是熊已经走进门道，推开门，自言自语地说：

“嘎吱嘎吱嘎吱，我蹬着菩提树的腿，撑着白桦树的拐杖，一个个村子里的人都睡了，一个个庄子里的人都睡了，只有一个老太婆醒着——坐在我的皮上，她拿我的肉来烧，拿我的毛来纺。”

老头儿跟老太婆害怕起来了。老头儿爬上床，躲在木槽下面，老太婆躲在暖炕上，披了一件黑汗衫。

熊爬进木头房子，东张西望地找老头儿跟老太婆，一不小心，掉到地窖里去了。

许多人于是聚起来，把熊活活打死。

蜘　蛛

古时候，在美丽的春天、温暖的夏天里，发生了这样一件讨厌的事情。在世界上，发生了这样一种灾难——那就是大蚊子和小蚊子出现了，它们咬人，吸热的血。

后来出了一只蜘蛛——一个大胆的好汉。它几条腿一摇一摇的，编出了一些蜘蛛网，张挂在大蚊子小蚊子飞过的大街小路上。

一只苍蝇飞过，落进了蜘蛛网。蜘蛛于是动手打它、揍它，捏它的喉管。苍蝇哀求蜘蛛说：

“蜘蛛老爷子，你别打我，你别揍我：我家里留下了许多可怜的孩子——它们在院子里飞来飞去，逗着小狗儿玩哪。”

蜘蛛于是放了它。它飞走了，把这个消息传给所有的大蚊子小蚊子：

“喂，你们大蚊子小蚊子啊，快溜开，躲到白杨树的树皮下面去吧！现在出了一个蜘蛛大侠，它那几条腿一摇一摇的，编出了一些蜘蛛网，张挂在大蚊子小蚊子飞来飞去的大街小路上哪。”

它们于是飞走了，躲到白杨树的大树皮下面去，像死了一样躺在那里……蜘蛛走出来，找到一只蟋蟀、一只蟑螂、一只扁甲虫。

“你呀蟋蟀，坐到小土岗子上去抽旱烟；你呀蟑螂，去敲鼓；还有你呀，扁甲虫，钻到白杨树的树皮下面去——给我这英雄好汉蜘蛛大侠编出这么一首赞美歌来，
说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给解到了喀山，在喀山的断头台上给砍了脑袋，连断头台也裂开来了。”

蟋蟀坐在土岗子上抽旱烟；蟑螂敲了一下鼓；扁甲虫钻到白杨树的树皮下面去，说：

“干吗一动不动地藏起来呀，干吗像死了一样躺在这里呀？那英雄好汉蜘蛛大侠已经不在人世啦：他给解到喀山去，在喀山的断头台上给砍了脑袋，连断头台也裂开来了。”

大蚊子小蚊子开心得了不得，就动身向四面八方飞去，于是一个个落到了蜘蛛网里。

蜘蛛说：

“嗐，你们早就该常常上我这里玩儿来了！”

深坑里的野兽

从前有一只公鸡，有一只母鸡。有一回下雹子，母鸡害怕了，就嚷：

“公鸡呀，公鸡呀！不好啦！贵族们来了，开枪了，放炮了，要打死咱们了！快逃吧！”

它们这就逃起来。逃哇，逃哇。一只兔子碰见了它们：

“公鸡呀，你跑到哪儿去呀？”

“唉，别问我了，问母鸡吧！”

“母鸡呀，你跑到哪儿去呀？”

“贵族们来了，开枪了，放炮了，要打死咱们了！”

“带我一块儿走吧！”

于是它们三个一块儿逃走。狐狸碰见了它们：

“小兔子啊，你跑到哪儿去呀？”

“别问我了，问公鸡吧！”

“公鸡呀，你跑到哪儿去呀？”

“唉，别问我了，问母鸡吧！”

“母鸡呀，你跑到哪儿去呀？”

“贵族们来了，开枪了，放炮了，要打死咱们了！”

“带我一块儿走吧！”

于是它们四个一块儿逃走。狼碰见了它们：

“狐狸呀，你跑到哪儿去呀？”

“别问我了，问小兔子吧！”

“小兔子啊，你跑到哪儿去呀？”

“别问我了，问公鸡吧！”

“公鸡呀，你跑到哪儿去呀？”

“唉，别问我了，问母鸡吧！”

“母鸡呀，你跑到哪儿去呀？”

“贵族们来了，开枪了，放炮了，要打死咱们了！”

“带我一块儿走吧！”

于是它们五个一块儿逃走。熊碰见了它们：

“狼啊，你跑到哪儿去呀？”

“别问我了，问狐狸吧！”

“狐狸呀，你跑到哪儿去呀？”

“别问我了，问小兔子吧！”

“小兔子啊，你跑到哪儿去呀？”

“别问我了，问公鸡吧！”

“公鸡呀，你跑到哪儿去呀？”

“唉，别问我了，问母鸡吧！”

“母鸡呀，你跑到哪儿去呀？”

“贵族们来了，开枪了，放炮了，要打死咱们了！”

“带我一块儿走吧！”

于是它们六个一块儿逃走。走哇走哇，它们全掉到一个深坑里去了。它们在坑里坐了好大一会儿，想起吃来了，可是又出不来。

于是狐狸开口啦：

“咱们来问名字吧！谁的名字最坏，咱们就吃了它。”

说着，狐狸唱起来了：

“熊啊熊——好名字。

狐狸呀狐狸——好名字。

狼啊狼——好名字。

兔子啊兔子——好名字。

公鸡呀公鸡——好名字。

母鸡呀母鸡——坏名字！”

于是母鸡叫它们吃下去了。

过了不多一会儿——它们又想吃了。狐狸唱着说：

“熊啊熊——好名字。

狐狸呀狐狸——好名字。

狼啊狼——好名字。

兔子啊兔子——好名字。

公鸡呀公鸡——坏名字！”

公鸡给吃掉了。

它们坐了一会儿，又想吃了。狐狸唱着说：

“熊啊熊——好名字。

狐狸呀狐狸——好名字。

狼啊狼——好名字。

兔子啊兔子——坏名字！”

兔子给吃掉了。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它们又想吃了。狐狸唱着说：

“熊啊熊——好名字。

狐狸呀狐狸——好名字。

狼啊狼——坏名字！”

熊把狼撕开，跟狐狸分来吃。狐狸吃了一些，藏起了一些。它们坐着坐着，又饿起来了。狐狸偷偷地吃藏着的一些，熊于是问啦：

“狐狸呀，你在嚼什么呀？”

“我把自己的肠子拉出来吃哪。”

“你怎么把它拉出来的？”

“撕开肚子，不就拉出来了吗？”

熊相信它的话，就撕开了自己的肚子。

狐狸自个儿留在坑里了。过了不多一会儿，一只山雀飞过，狐狸大声叫它：

“山雀呀，搭救我出去吧！”

“我有什么法子搭救你呢？”

“把树枝丢到坑里来就成啦！”

山雀把树枝丢进坑里，狐狸这就出了坑，自由自在了。

狐狸和画眉鸟

画眉鸟在树上盖了个小窝，生下了小蛋，孵出了小宝宝。狐狸知道了这件事情，它跑过来——用尾巴在树上笃笃笃地敲。

画眉鸟从小窝里探出头来张望，狐狸对它说：

“我要用尾巴把树砍下来，把你这画眉鸟吃掉，把你那些小宝宝也吃掉！”

画眉鸟很害怕，就苦苦地哀求狐狸，苦苦地恳求狐狸：

“亲爱的狐狸妈妈，你别砍树，别要我乖乖们的性命吧！我请你吃饼，吃蜜糖。”

“好，你请我吃饼吃蜜糖——我就不砍树了！”

“那么你跟我到大路上去吧。”

狐狸和画眉鸟于是动身到大路上去：画眉鸟在上面飞，狐狸在下面跟着它跑。

画眉鸟看见一个老太婆带了个孙女儿在路上走，手里拿着一篮饼和一瓶蜜糖。

狐狸躲起来，画眉鸟落到路上，在地上跑，装出飞不起来的样子：它从地上飞起来又落下去，飞起来又落下去。

孙女儿对奶奶说：

“咱们来捉住这小鸟儿吧。”

“咱们婆孙俩怎么捉得住它呢！”

“总得想个办法捉住它呀。瞧，它有一只翅膀断了。好漂亮的一只小鸟儿！”

老太婆和孙女儿把篮子和瓶子放在地上，跑去捉画眉鸟。

画眉鸟引她们离开篮子和瓶子。狐狸不错过机会，连忙上前把饼和蜜糖吃了个痛快，又藏起了一些。

画眉鸟于是飞起来，飞回自己的小窝里去。

可是狐狸马上又上门了——用尾巴在树上笃笃笃地敲：

“我要用尾巴把树砍下来，把你这画眉鸟吃掉，把你那些小宝宝也吃掉！”

画眉鸟从小窝里探出身子来，苦苦地哀求狐狸，苦苦地恳求狐狸：

“亲爱的狐狸妈妈，你别砍树，你别要我乖乖们的性命吧！我请你大喝一顿麦酒。”

“好，咱们快走吧。我吃了一顿又丰盛、又好吃的大菜，倒很想喝点儿酒！”

画眉鸟飞到大路上去，狐狸跟在后面跑。

画眉鸟看见一个庄稼人坐车子走过，带了一桶麦酒。

画眉鸟飞过去：一会儿在马身上坐坐，一会儿在酒桶上歇歇。庄稼人气得想打死它。画眉鸟坐在木桶塞子上，庄稼人一斧子敲下去——酒桶上的塞子给敲下来了。他自己只顾去赶画眉鸟。

酒从木桶里流到路上来。狐狸爱喝多少就喝多少，喝了个饱，跑掉了，一路上啦啦啦地唱起歌来。

画眉鸟飞回自己的小窝。狐狸马上又上门了——用尾巴在树上笃笃笃地敲：

“画眉鸟哇画眉鸟，你请我吃过啦？”

“我请你吃过了！”

“你请我喝过啦？”

“我请你喝过了！”

“那么现在你逗我笑吧，你要不逗我笑，我就用尾巴把树砍下来，把你这画眉鸟吃掉，把你那些小宝宝也吃掉！”

画眉鸟带狐狸走进一个村子。它看见一个老太婆在挤牛奶，一个老头儿在她旁边编草鞋。

画眉鸟落到老太婆的肩膀上。老头儿说：

“喂，老婆子，你别动，我来打死那画眉鸟！”他一拳头打在老太婆的肩膀上，可是没有打中画眉鸟。

老太婆摔了一跤，一桶牛奶全叫打翻了。老太婆跳起来，给老头儿一顿臭骂。

狐狸笑那个傻老头儿，笑了好半天。

画眉鸟飞回自己的小窝。它还没来得及喂自己的孩子，狐狸又跑来用尾巴在树上笃笃笃地敲了！

“画眉鸟哇画眉鸟，你请我吃过啦？”

“我请你吃过了！”

“你请我喝过啦？”

“我请你喝过了！”

“你逗我笑过啦？”

“我逗你笑过了！”

“那么你现在吓吓我吧。”

画眉鸟很生气，就说：

“你闭上眼睛，跟我来吧！”

画眉鸟飞呀飞、飞呀飞——喳喳地叫，狐狸跟着它跑——没有张开眼睛。

画眉鸟把狐狸一直带到猎人的地方：

“喂，狐狸，你现在就惊慌吧！”

狐狸张开眼睛看见猎狗，连忙回身就逃。可是猎狗紧紧追过来，它好容易才逃回自己的狐狸洞。

它爬进狐狸洞，歇了一会儿，就问起来了：

“小眼睛啊小眼睛，你们干什么来啦？”

“我们望着，不叫猎狗吃掉狐狸。”

“小耳朵啊小耳朵，你们干什么来啦？”

“我们听着，不叫猎狗吃掉狐狸。”

“小腿呀小腿，你们干什么来啦？”

“我们跑路，不叫猎狗捉住狐狸。”

“还有你，小尾巴，你干了些什么呢？”

“我小尾巴吗，一路在树干、树丛、木头之间甩来甩去，碍着你走路。”

狐狸生尾巴的气，把它伸出洞口。

“拿去吧，猎狗，吃了我的尾巴吧！”

几只狗一把抓住狐狸的尾巴，把狐狸从洞里拖了出去。

狐狸和大虾

一只狐狸对一只大虾说：

“咱们来一场赛跑好不好？”

“好，狐狸，来吧。”

它们于是赛起跑来了。

狐狸撒开了腿飞跑，大虾用钳子夹住狐狸的尾巴。

狐狸跑到目的地，回过身来看，得意扬扬地摇摇尾巴，大虾放开钳子，在狐狸背后叫道：

“我在这儿等了你好大一会儿啦。”

狐狸和松鸡

狐狸在树林里跑，看见树上有一只松鸡，就对它说：

“好松鸡呀好松鸡！我到城里去过啦。”

“布——布——布，布——布——布，去过就去过吧。”

“好松鸡呀好松鸡！我听到了一道命令啦。”

“布——布——布，布——布——布！听到就听到吧。”

“说是你们松鸡全不许坐在树上，都得在青草地上走。”

“布——布——布，布——布——布！走就走吧。”

“好松鸡呀好松鸡！谁在那边走着啊？”

“布——布——布，布——布——布！一个庄稼人。”

“好松鸡呀好松鸡！谁跟在庄稼人后面跑哇？”

“布——布——布，布——布——布！一匹小马。”

“好松鸡呀好松鸡！它的尾巴是怎么样的呀？”

“像个钩子（马的尾巴不像钩子，狗的尾巴才像钩子。这里是说狗来了。）似的。”

“好，那么再见啦，好松鸡，我家里忙得很哪。”

狐狸和公鸡

好童话好小说不打灰色马开头，不打棕色马开头，不打忠心的土黄色马开头，不打好汉的口哨开头，不打乡下女人的喊叫开头。这几句话还不是故事，不过是开场白罢了，故事还在后头哪。

一只狐狸走进一个贵族的院子，想到牛栏里去吃小牛，想到鸡窝里去吃小鸡，想到羊圈里去吃小羊，想到猪窝里去吃小猪。

贼公鸡看见了狐狸，马上拍翅膀叫起来——把整个院子都吵遍了。

所有的人聚起来：老太婆们带了锄头和拨火棍；老头儿们带了大斧头和秤杆；小孩子们带了搅拌棒和棍子，——他们都想打狐狸。

狐狸好容易才逃了出来，跑进树林子，倒在赤杨树的矮林子下面，整整躺了三天。

公鸡到田野上去，飞到高高的树上，坐着坐着。

狐狸爬起来，在田野上走。它在那棵树下走过，一抬起雪亮的眼睛，就看见公鸡坐在树上。

“怎么啦，贼公鸡，你是飞着玩儿呢，还是来监视我们野兽呢？”

“啊，狐狸妈妈！我是飞着玩儿，不是来监视什么人的。”

“怎么啦，贼公鸡！你在那高高的树上，不忏悔是会死的。你下来忏悔吧，你的灵魂里罪过多得很哪。”

公鸡被它这两句话说动了，就从大树枝跳下大树枝，从小树枝跳下小树枝，从小树干跳下小树干，一步一步下来。它到了地面，就坐在狐狸面前。

狐狸向公鸡扑过来，用爪子把它一把抓紧，抹平它翅膀上的毛，一面摇晃它一面说：

“好哇，贼公鸡！当我穷得要命、饿得要死的时候，我到有钱的贵族的院子里去，想弄点儿东西吃吃，难道他有什么大损失吗？可是那时候，你却第一个张开喉咙叫！”

公鸡回答它说：

“嘿，狐狸妈妈，女侯爵啊女皇帝！大家都认识你，商人和贵族都看得起你，他们拿你缝皮袍子，过节日时穿到身上去。可是我呢，渺小得很：我一辈子就跟着一个女主人——只侍候她一个人。”

“贼公鸡！你别说笑话了！”

说着，它把它摇晃得更厉害。

公鸡又说：

“嘿，狐狸妈妈，女侯爵啊女皇帝！我住在你家里，一心一意地侍候你怎么样！你烤圣饼，我就去卖圣饼，我还唱歌哪。咱们的好名声，这就传开来啦……”

狐狸松了爪子。公鸡挣脱身体，飞到树上去，飞得比原先还要高：

“喂，狐狸妈妈，亲爱的女伯爵啊卖圣饼的娘儿，你的圣饼甜吗？你不想吃核桃吗？你别磕崩了牙齿吧！”

狐狸丢了吃的东西，却吃了个苦头走了。

狐狸和仙鹤

一只狐狸跟一只仙鹤交情很好。

有一回狐狸想请仙鹤吃饭，就去请它：

“老朋友，来呀，好朋友，来呀！我来请请你！”

仙鹤于是去吃酒席。狐狸烧好了麦粉粥，倒在一只盆子里，端出来请仙鹤吃：

“吃吧，亲爱的朋友，——这还是我亲手烧的呢。”

仙鹤用嘴巴笃笃笃地啄盆子，啄了又啄——一点儿也没吃进肚子。

狐狸只管自己舔粥，麦粉粥一下子都叫它自己吃光了。

它吃光以后说：

“老朋友，别见怪！别的没有什么请你了。”

仙鹤回答它说：

“朋友，单是这些，我已经很感谢你了！你也上我家去吃一顿吧。”

第二天狐狸来看仙鹤，仙鹤预备了果子露，用窄脖子的瓶子盛着，放在桌子上，说：

“吃吧，老朋友！说实在话，别的没有什么请你了。”

狐狸起初在瓶子的四周团团转。它转过来，转过去，舔舔，闻闻——没办法吃得着：脑袋又伸不到瓶子里去。

仙鹤只管自己啄了又啄，把果子露吃个精光。

“喂，别见怪呀，朋友！别的没有什么请你了。”

狐狸满肚子别扭。它本来想大吃一顿，饱它一个礼拜，可是现在呢——肚子空空的回家去了。这叫做一报还一报。

从此以后，狐狸和仙鹤的交情就断了。

仙鹤和鹭鸶

猫头鹰飞起来了——那快活的家伙。

它飞呀飞的，坐下来，卷起了小尾巴，左面瞧瞧，右面瞟瞟，重新又飞起来了。——飞呀飞的，坐下来，卷起了小尾巴，左面瞧瞧，右面瞟瞟，重新又飞起来了。——飞呀飞的飞呀飞……上边说的是开场白，故事是这么一回事。

从前，在一块沼地上住着一只仙鹤、一只鹭鸶。它们在沼地的两头搭起了窝棚。

仙鹤自个儿待得不耐烦了，就想娶媳妇。

“让我向鹭鸶去求婚吧！”

说着，仙鹤就去了——噗哒噗哒——它在沼地的烂泥上走了七俄里。

它到了鹭鸶的家，说：

“鹭鸶在家吗？”

“在家。”

“你出来嫁给我吧！”

“不行，仙鹤啊，我才不嫁你呢：你的腿那么长，衣服又那么短，飞得不好，又养不活我，去你的吧，长腿鬼！”

仙鹤于是垂头丧气地回家去了。

后来鹭鸶变了卦，心里想：

“嫁给仙鹤，总比自个儿过日子强啊。”

说着它走到仙鹤那儿去跟它说：

“仙鹤啊，娶了我吧！”

“不，鹭鸶，我不需要你！我不想结婚，我不要娶你。去你的吧！”

鹭鸶难为情得哭起来，回家去了。

鹭鸶走了以后，仙鹤变卦了：

“不娶鹭鸶是没道理的！自个儿过活总是闷得不行。”

它来到鹭鸶家里，对它说：

“鹭鸶啊！我想娶你了，来嫁给我吧！”

“不，仙鹤啊，我不要嫁你！”

仙鹤回家去了。这时候鹭鸶又变卦啦：

“为什么不答应呢？干吗自个儿过日子啊？还是去嫁仙鹤吧。”

它来向仙鹤求婚，可是仙鹤又不愿意了。

就是这样，它们一直到今天还是你来我往的，求婚求了又求，可是怎样也结不成。

猫和狐狸

从前有一个庄稼人。这庄稼人有一只猫，可是真倒霉，这猫是个坏东西！它叫人烦得要命。庄稼人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于是把猫拿起来放进布口袋，带到树林子里去。他来到树林子里，就把它倒出来——让它流落在那里。

这猫走了又走，碰到了一间小房子。它爬上顶楼躺下来。可是它想起吃来了——就走到树林子里去捉鸟儿，捉耗子，吃了个饱——再回到顶楼上来，无忧无愁的！

有一回这猫出去散步，碰见了一只狐狸。狐狸看见了猫，心里很奇怪：

“我在这树林子里住了多少年了，这样儿的野兽可没见过！”

狐狸给猫鞠了个躬，问它说：

“告诉我吧，好汉子，你是谁呀？你怎么到这儿来的，还有尊姓大名呢？”

猫弓了弓背，回答它说：

“我的名字叫做柯托菲·伊凡诺维奇，我是从西伯利亚的森林，派到这儿来做你们的总督的。”

“嗐，柯托菲·伊凡诺维奇！”狐狸说，“你的事情，我从来不知道，也没听说过。喂，上我家去坐会儿吧。”

这猫就上狐狸家去。狐狸领它走进自己的狐狸洞，请它吃各式各样的野味，不住地问它：

“柯托菲·伊凡诺维奇，你是成过亲的还是独身的？”

“独身的。”

“我狐狸呀——倒也是个大姑娘。那么你娶了我吧！”

猫答应了，它们大吃了一顿，快活了一场。

第二天，狐狸出去弄吃的，猫待在家里。

狐狸跑来跑去，捉到了一只鸭子。它把鸭子带回家，一只狼碰见了它：

“狐狸，站住！把鸭子给我！”

“不行，不给！”

“好，我自己来抢。”

“我去告诉柯托菲·伊凡诺维奇，它会要你的命的！”

“柯托菲·伊凡诺维奇是谁呀？”

“难道你没听说过吗？柯托菲·伊凡诺维奇是从西伯利亚的森林派到这儿来当总督的！我从前是狐狸姑娘，现在呢，我可是这位总督的夫人了。”

“没有听说过，没有听说过，伊凡诺维奇太太。我有什么法子可以见见它呢？”

“哼！我那柯托菲·伊凡诺维奇的脾气可坏着哪，谁不中它的意，它就马上吃下去！你预备一只羊，给它送个礼吧。你把羊放在看得见的地方，自己躲起来，别叫它看见你，要给它看见哪，兄弟，你可就糟糕了！”

狼跑去找羊，狐狸管自己回家。

狐狸在路上走，一只熊碰见了它：

“狐狸，站住，鸭子拿去给谁？给我吧。”

“去吧你，老熊，要不走哇，我告诉柯托菲·伊凡诺维奇，它会要你的命的！”

“柯托菲·伊凡诺维奇是谁呀？”

“就是从西伯利亚的森林派到咱们这儿来当总督的那一位呀。我先前是狐狸姑娘，现在我可是咱们的总督——柯托菲·伊凡诺维奇——的夫人了。”

“不可以见见它吗，伊凡诺维奇太太？”

“嗨！我那柯托菲·伊凡诺维奇的脾气可坏着哪，谁不中它的意，它马上就吃下去。你去弄只公牛，给它送个礼吧。小心点儿，要把公牛放在看得见的地方，自己躲起来，别叫柯托菲·伊凡诺维奇看见你，要给它看见哪，你可就糟糕了！”

熊走去找公牛，狐狸管自己回家。

狼把羊带来了，剥下它的皮，站在那里拿主意。它看见熊背了一头公牛出来。

“好哇，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

“好哇，列万老弟！怎么样，你没见过狐狸两口子吗？”

“没有，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我正在这儿等着它们哪。”

“你上它们家去叫叫它们吧。”熊对狼说。

“不，我不去，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我不大灵活，还是你去好。”

“不，我不去，列万老弟，我的毛乱蓬蓬，身体胖大大的，怎么好去呢！”

不知道打哪儿忽然跑来了一只兔子。狼和熊马上喊住他：

“这儿来，兔子！”

兔子于是蹲下来，垂下了耳朵。

“兔子，你利落得很，脚步也快；你跑到狐狸家里去，告诉它说：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老熊跟列万·伊凡诺维奇老狼早就预备好了，就等着你跟你的丈夫——柯托菲·伊凡诺维奇，想送上羊跟公牛哪。”

兔子拼着命跑到狐狸家去。这边熊和狐狸拿主意，到底躲在什么地方好。

熊说：

“我爬上松树。”

狼对它说：

“我躲到哪儿去好呢？我树又爬不上去。你把我藏到什么地方去吧。”

熊把狼藏在矮林子里，用干树叶子盖好，自己爬上松树，爬到树顶，看柯托菲·伊凡诺维奇和狐狸来了没有。

正在这时候，兔子来到狐狸洞：

“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老熊和列万·伊凡诺维奇老狼派我来说，它们等你和你的丈夫，已经等了好大一会儿了，想把牛和羊送给你们。”

“走吧，兔子，我们马上就来。”

猫和狐狸来了。熊看见它们，就对狼说：

“这总督柯托菲·伊凡诺维奇多么小哇！”

猫马上跳到牛身上，竖起了毛，开始用牙齿用爪子去撕牛肉，只管咕噜咕噜叫，仿佛生气的样子：

“喵，喵！……”

熊又对狼说：

“小个子，大饭量！这东西我们四个人也吃不下，可是它一只猫吃下去还嫌少。它说不定还要吃咱们哪！”

狼很想见见柯托菲·伊凡诺维奇，可是给树叶子挡住了，看不见。狼就轻轻地拨开树叶子。猫听见树叶子沙沙响，以为是耗子，就这么耸身一跳——用爪子照直抓住狼的嘴和鼻子。

狼吓了一跳，拔脚就逃。

猫自己也害怕了，于是爬到树上去，熊正坐在那上面。

“哎哟，”熊心里想，“它看见我了！”

熊来不及爬，连忙从树上一跳就跳下来，连五脏也跌坏了，它重新跳起来逃走了。可是狐狸在后面嚷：

“跑哇，跑哇，别叫它把你们撕碎了！……”

从此以后，所有的野兽都怕这猫。猫和狐狸预备好了过冬的肉，一天一天过下来。它们现在还活着哪。

老头儿和狼

老头儿和老太婆有一个儿子，有一个女儿，有一只公鸡，有一只母鸡，有五只绵羊，有一匹马。

一只饿狼跑到小房子前面来高声大叫：

“老头儿、老太婆，住在一座小山上，住的一间小泥房。

老头儿、老太婆——有儿子，有女儿，有公鸡，有母鸡，有五只绵羊，有一匹马。

小皮靴在小儿子的脚底下蹬，小耳环在小女儿的耳朵上挂！

老头儿啊老头儿，公鸡母鸡给我便罢，要不给我啊，哼哼，吃了你的老太婆！”

老头儿舍不得公鸡母鸡，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就把它们给了饿狼。

第二天，狼又来了：

“老头儿、老太婆，住在一座小山上，住的一间小泥房。

老头儿、老太婆——有儿子、有女儿，有五只绵羊，有一匹马。

小皮靴在小儿子的脚底下蹬，小耳环在小女儿的耳朵上挂！

老头儿啊老头儿，绵羊给我便罢，要不给我啊，哼哼，吃了你的老太婆！”

老头儿舍不得绵羊，可是更舍不得老太婆——就把绵羊给了狼。

第三天，狼又来了：

“老头儿、老太婆，住在一座小山上，住的一间小泥房。

老头儿、老太婆——有儿子，有女儿，有一座茅草盖的马房，里面关着一匹马。

小皮靴在小儿子的脚底下蹬，小耳环在小女儿的耳朵上挂！

老头儿啊老头儿，马给我便罢，要不给我啊，哼哼，吃了你的老太婆！”

老头儿把马给了它。第二天早晨，狼又来了：

“老头儿、老太婆，住在一座小山上，住的一间小泥房。

老头儿、老太婆——有儿子，有女儿。

小皮靴在小儿子的脚底下蹬，小耳环在小女儿的耳朵上挂！

老头儿啊老头儿，儿子跟女儿给我便罢，要不给我啊，哼哼，吃了你的老太婆！”

老头儿多么宝贵儿子跟女儿，于是顺手抓起一根拨火棒跑去赶那狼。他揍了又揍，把那狼的肚子揍得裂开来了，里面跳出一匹马，接着跳出五只绵羊，绵羊跳出来以后，又跳出公鸡，跳出母鸡。

老太婆怎样捡到了一只草鞋

老太婆一路走来，捡到了一只草鞋。她走进一个村子，恳求说：

“请您让我住一晚上吧！”

“好，住吧——睡觉地方是不能随身带的。”

“可是我把草鞋放到哪儿去呢？”

“放在长凳子底下吧。”

“不行，我的草鞋在鸡窝里待惯了。”

她于是把草鞋跟母鸡放在一块儿。

第二天早晨，她起来就说：

“我的母鸡在哪儿啊？”

“什么话，老婆婆，”庄稼人对她说，“你不是只有一只草鞋吗？”

“不对，我有一只母鸡！你要是不愿意给我，我就到公堂去告你！”

这一来，庄稼人就把母鸡给了她。

老太婆继续一路往前走。她走了又走，天又黑了。她走进一个村子，恳求说：

“请您让我住一晚上吧！”

“住吧，住吧——睡觉地方是不能随身带的。”

“可是我把母鸡放到哪儿去呢？”

“让它跟我们的母鸡关在一块儿过夜吧。”

“不行，我的母鸡跟——跟鹅待惯了。”

于是她把母鸡跟鹅放在一块儿。

第二天她一起来：

“我的鹅在哪儿啊？”

“你的什么鹅啊？你不是只有一只母鸡吗？”

“不对，我有一只鹅！你把鹅给我便罢，要是不给，我就到贵族那里去告你！”

鹅就给了她。

老太婆带了鹅，继续一路往前走。天又黑了。老太婆去借住一晚上，又问：

“可是您让我的鹅在哪儿过夜呢？”

“让它跟我们的鹅关在一块儿好了。”

“不行，我的鹅跟绵羊待惯了。”

“那么，你就把它跟绵羊关在一块儿吧。”

老太婆于是把鹅跟绵羊放在一块儿。

过了一夜，早上她问：

“把我的绵羊给我！”

“什么话，什么话，你不是只有一只鹅吗？”

“不对，我有一只绵羊！你不给我绵羊，我就到省长那里去告你！”

没有办法——绵羊就给了她。

她带了绵羊，继续一路往前走。天又黑了。她去借住一晚上，说：

“在家的时候，我这绵羊跟牛待惯了，把它和你们的牛关在一块儿过一晚上吧。”

“好吧，就让它跟牛过一晚上吧。”

早上老太婆一起来：

“我的小牛在哪儿啦？”

“什么小牛？你不是只有一只绵羊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有一只小牛！你把小牛给我便罢，要是不给，我就到最高的国王那里去告你！”

主人伤心了一阵——没有办法，就把小牛给了她。

老太婆把小牛套在雪橇前面，她坐着车子一路走一路唱：

“草鞋换来一只鸡，母鸡换来一只鹅，公鹅换来一只羊，绵羊换来一只牛……走哇走哇小公牛，走哇走哇小草包，雪橇不是我们的，牛轭不是自己的，别站住哇——快快跑吧……”

一只狐狸向她走过来：

“带我走吧，奶奶！”

“坐到雪橇上来吧。”

狐狸坐上雪橇，和老太婆一块儿唱起来了：

“走哇走哇小公牛，走哇走哇小草包，雪橇不是我们的，牛轭不是自己的，别站住哇——快快跑吧……”

一只狼走过来：

“奶奶，放我上雪橇吧！”

“坐上来吧。”

狼坐上去了。她们三个一块儿唱起来：

“雪橇不是我们的，牛轭不是自己的，别站住哇——快快跑吧……”

熊走过来：

“放我上雪橇吧！”

“坐上来吧。”

熊一屁股坐在雪橇上，压断了车杠。老太婆说：

“狐狸，你到树林子里去，带一根车杠回来！”

狐狸走进树林子，带回来一根白杨树树枝。

“白杨树树枝不合适做车杠。”

老太婆吩咐狼去。狼走进树林子，带回来一棵弯弯曲曲、霉了的白桦树。

“弯弯曲曲、霉了的白桦树不合适做车杠。”

老太婆吩咐熊去。熊走进树林子，拔起了一棵大枞树——好容易才把它带回来。

老太婆生气了。就亲自去找车杠。

她刚走开，熊就扑到小牛身上去把它压死。狼剥下它的皮。狐狸吃掉它的肠子。接着熊啰、狼啰、还有狐狸啰用草塞在牛皮里面，让它站在雪橇旁边，它们管自己溜走了。

老太婆带了车杠从树林子里回来，把它装好，坐上雪橇，唱道：

“走哇走哇小公牛，走哇走哇小草包，雪橇不是我们的，牛轭不是自己的，别站住哇——快快跑吧……”

可是小牛一动也不动。她用鞭子去抽小牛，小牛倒下来了。老太婆这才明白，小牛只剩了一张皮。

老太婆哭起来了，只好独自一个人上路了。

大牙齿梭鱼的故事

夏至那天晚上，谢克斯娜河里生下了一条梭鱼，这条梭鱼的牙齿可真大，哎呀我的老天爷。

鲷鱼、鲈鱼、鲋鱼都围过来看它，对于这么个怪物，大家都觉得惊奇：

“生下来一条牙齿好大的梭鱼呀！”

这条鱼不是一天一天地长大——却是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长大：它每天长一寸。

梭鱼在谢克斯娜河里游来游去，捉鲋鱼，捉鲈鱼：它远远看见一条鲋鱼，就过去把它一口捉住——鲋鱼不见了，只有骨头在它的牙齿中间骨碌骨碌响。

谢克斯娜河里，就出了这样一件糟糕的事情！

鲷鱼和鲈鱼怎么办呢！它们很忧愁：梭鱼吃一切鱼，要一切鱼的性命。

所有的小鱼聚起来动脑筋：该怎样去掉这条罪大恶极的大牙齿梭鱼呢？

鲋鱼尧尔施·尧尔萧维奇来了，它急急忙忙地说：

“办法想尽，头也想裂了，你们大家听我说吧。现在咱们大伙儿在谢克斯娜河里很忧愁，还是搬到小河里去住好——像西兹马河啰、柯诺马河啰、斯拉温卡河啰，到了那边，谁也不碰咱们，咱们就可以快乐地过日子了。”

所有的鲋鱼、鲷鱼、鲈鱼就从谢克斯娜河出发到小河里去——像西兹马河啰、柯诺马河啰，还有斯拉温卡河啰等等。

它们一路游的时候，狡猾的渔夫用钓竿把它们弟兄钓去不少，烧成了鱼汤。从那时候起，谢克斯娜河里小鱼少得简直没有了。大牙齿梭鱼到处奔走，到头来自己也免不了遭殃。

因为没有小鱼，梭鱼就去咬小虫，于是上了鱼钩。渔夫把它烧成了鱼汤，一面吃一面赞不绝口：这样的鱼汤油腻极了。

我也在那地方，一块儿吃的鱼汤，鱼汤顺着胡子流，总流不到嘴里头。

松鸡的小小故事

松鸡想要盖一座小房子。

它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没有斧子，没有铁匠——找不到人打斧子。”

没有人给松鸡盖小房子。

“我干吗要一座房子呢？一个晚上，我什么地方不好去呀！”

它“卜碌托”钻到雪里去了！（松鸡冬天是住在雪里的。）

它在雪里过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清早起床，在自由自在的天地里飞翔，大声急促地喊嚷。为了找个同伴，它东张西望。它落到地上来，碰到了一个同伴。

它们一块儿玩，在树木之间散步游戏，它们找块小地方盖个小窝生下小蛋，孵出了小松鸡。

它们带了小松鸡们在广阔的田野上走动，喂它们吃小虫，它们把小松鸡带到自由自在的天地里去，在自由自在的天地里飞翔，冬天呢，它们又在雪里过夜。

“一个晚上，我什么地方不好去呀！在小白桦树上坐坐，在广阔的田野上瞧瞧，欢迎美丽的春天，吱吱喳喳地叫叫，这比盖一座房子要好多了！”

狐狸怎样学飞

一只仙鹤碰见一只狐狸：

“怎么样，狐狸，你会飞吗？”

“不，不会。”

“你坐到我身上来吧，我教你。”

狐狸于是坐到仙鹤身上去。仙鹤背了它飞得高高的。

“怎么样，狐狸，看得见地面吗？”

“勉强看得见：地面看起来像一张羊皮似的！”

仙鹤把它从背上抖下来。

狐狸掉在一块很软的地方，掉在一个干草堆上。

仙鹤飞下来：

“喂，怎么样，狐狸，会飞了吧？”

“飞嘛是会了——降落下来可不容易！”

“你再坐到我身上来吧，我教你。”

狐狸坐在仙鹤身上。仙鹤把它背得比上次还要高，再把它从背上抖下来。

狐狸落在沼地上：陷到泥里三俄丈（一俄丈合中国六尺六寸。）深的地方。

就是这样，狐狸没有学会飞。

气球、稻草和草鞋

从前有一只气球，有一根稻草，有一只草鞋。

有一天，它们上树林子里去砍柴。它们来到一条河边，不知道怎样过去才好。

草鞋对气球说：

“气球哇，你背着我们游过去吧！”

“不行啊，草鞋！还是让稻草搭在河的两边，我们在它身上过去的好。”

稻草于是从河的这边搭到河的那边。草鞋在稻草身上走，稻草啪的一下断了。草鞋于是摔到水里去。

气球哇哈哈大笑，笑哇笑的，嘣的一声也爆了。

灰额猫、山羊和绵羊

从前，一个院子里有一只山羊和一只绵羊，它们相亲相爱地过日子：有一点儿干草也互相对分。主人要打谁总是打猫！它是这样一个小偷和坏蛋，什么东西没放好，它就肚子难过，想偷吃了。

有一回，山羊和绵羊两个躺着谈心。灰额的咕噜小猫不知道打哪儿钻出来了，哭得挺伤心的。

山羊和绵羊问它：

“小猫哇，小灰额啊，你为什么哭，为什么三只脚跳哇？”

“我怎么不哭呢？女主人打了我一顿，拉破了我的耳朵。她还打伤我的腿，发誓说要绞死我。”

“你犯了什么过错，她要这样把你弄死呢？”

“她要弄死我，因为我舔光了酸奶油！”

咕噜猫说着又哭起来了。

“小猫哇，小灰额啊，你还哭什么呢？”

“我怎么不哭呢？那娘儿们打了我一顿，还说：‘女婿要来了，上哪儿去弄酸奶油呢？没法子，只好杀山羊和绵羊了！’”

山羊和绵羊这一下可咆哮起来了：

“哼，你这灰额猫，你这糊涂脑袋！凭什么你要害死我们哪？好，我们顶死你！”

咕噜猫于是认错，求它们饶了它。山羊和绵羊饶了它，三个一块儿动脑筋：如何是好呢，该怎么办呢？

“喂，二哥，”猫问绵羊说，“你的脑门子不是很结实吗？你顶开院子门吧。”

绵羊跳起来飞跑上前，用脑门子去顶院子门——院子门是摇动了，可是没有顶开。

“喂，大哥，”猫问山羊说，“你的脑门子不是很结实吗？你顶开院子门吧。”

山羊跳起来飞跑上前，用力一顶——院子门顶开了。

灰尘朝上升，青草往下躺，山羊绵羊向前跑，灰额猫用三条腿跟在它们后面跳。

猫跑累了，就求它的两个结拜弟兄：

“山羊啊，绵羊啊，别丢了小弟弟呀……”

山羊捧起小猫，把它放在背上，它们跑过山冈，跑过草地，跑过流沙。

它们只要脚上有力气，就不分日夜地跑，跑了好久。

这时候，它们来到一块很险峻的险峻地方——一块可以停留的停留地方。岩壁下面有一块割过的田地，田地上堆着干草堆，堆得像一座城市似的。

山羊、绵羊和小猫就停下来休息。

这是个冷冰冰的秋夜。上哪儿去取火呢？山羊和绵羊尽是想，可是灰额猫已经把白桦树树皮带回来了，它扭转山羊的角，吩咐它去跟绵羊脑门子撞脑门子。

山羊和绵羊用力一撞——火花打眼睛里爆出来，——白桦树树皮于是点着了。

它们生起了火，就坐下来烤火。

它们还没有来得及烤火——瞧哇，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只熊：

“让我烤烤火，休息休息行不行，我力气没有啦……”

“跟我们大伙儿坐下来吧，米哈依洛·伊凡诺维奇！你是打哪儿来的？”

“我上蜜蜂园子里去，跟庄稼人打了一场。”

它们四个一块儿过这黑夜：熊在草堆下面，猫在草堆上面，山羊和绵羊在火堆旁边。

忽然来了七只灰色的狼，第八只是白色的，它们一直朝草堆走过来。

山羊和绵羊吓得咩咩叫，可是灰额猫发表这样的演讲：

“嘿嘿，白狼大王啊！您别惹我们的大哥生气了，它生气要是一到极点哪——就谁也免不了要遭殃。您没看见它那把胡子吗？它里面有力气呢，它打野兽就用那把胡子的，它的角不过用来剥皮罢了。您还是恭恭敬敬地上前去求求它，就说：我们希望和你们的小弟弟玩玩，比比力气，就和躺在草堆下面的那一位。”

狼向猫鞠了个躬，过去把熊围住，上前惹它。熊鼓哇鼓哇鼓起了力气——一手抓起一只狼来！它们吓了一跳，好容易挣脱了身体——夹起尾巴逃走了。

山羊和绵羊趁这时候抓起小猫，连忙跑进树林子，路上又碰到了那些狼。

小猫利落地攀上枞树树顶，山羊跟绵羊用脚钩住枞树的树枝，挂在树上。

狼站在枞树下面，磨响了牙齿。

灰额猫看看事情不妙，就用枞树的果子扔那些狼，说：

“一只狼！两只狼！三只狼！这几只狼都给哥哥吧。我猫儿刚才连骨头吃了两只狼，还饱着哪，大哥，你去捉熊没有捉到，你就要了我的一份吧！”

它这些话才说完，山羊脚一松，羊角对准了狼倒栽葱落下来。猫只管嚷：

“捉住它们，拿住它们！”

狼心慌意乱——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它们于是都逃走了。

可是灰额猫、山羊和绵羊呢，管自己上路去了。

野兽过冬的房子

老头儿和老太婆有一头公牛，有一只绵羊，有一只鹅，还有一只公鸡和一头母猪。

有一天，老头儿对老太婆说：

“老婆子，公鸡咱们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杀了它过节怎么样！”

“就这么办吧，杀了它吧。”

公鸡听见这话，连夜逃到树林子里去了。

第二天，老头儿找了又找——找不到公鸡。

晚上，他又对老太婆说：

“公鸡我没找到，咱们只好杀母猪了！”

“嗯，杀母猪吧。”

母猪听见这话，连夜逃到树林子里去了。

老头儿把母猪找了又找——没找到：

“只好杀绵羊了！”

“好吧，就杀吧。”

绵羊听见这话，就对鹅说：

“咱们逃到树林子里去吧，要不逃哇，他们要把你我都杀了的！”

绵羊跟鹅于是逃到树林子里去了。

老头儿走到外面院子——没有绵羊也没有鹅。他找了又找——没找到：

“好一件怪事！所有的牲口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头公牛。看起来，只好杀牛了！”

“好吧，就杀吧。”

公牛听见这话，逃到树林子里去了。

夏天树林子里自由自在。逃出来的野兽都无忧无愁地过日子。可是夏天过去了，冬天要到了。

公牛跑到绵羊那里：

“怎么样，兄弟？天气要冷了——得盖座房子啦。”

绵羊回答它说：

“我有暖和的皮袍子，我就这样过冬了。”

公牛跑到母猪那里：

“母猪哇，咱们来盖座房子吧！”

“说到我啊，不管天怎么冷我也不怕：我钻到土里去，就算没有房子吧，冬天我也过得了。”

公牛跑到鹅那里：

“鹅啊，咱们来盖座房子吧！”

“不，不来。我把一张翅膀垫在下面，把一张翅膀盖在上面——就什么寒气也进不了我的身子了。”

公牛跑到公鸡那里：

“咱们来盖座房子吧！”

“不，不来。我就这样坐在枞树下面过冬了。”

公牛看见事情不妙。得一个人来操劳了。

“好，”它说，“随你们便吧，我动手把房子盖起来。”

于是它一个人把小房子给盖起来了。它生起了炉灶，躺下来取暖。

寒冷的冬天到了——冷气渐渐刺进骨头。绵羊跑来跑去，没有法子暖和起来——就走到公牛的地方：

“咩咩咩！……咩咩咩！把我放进屋子吧！”

“绵羊啊，不行。我叫你盖房子，你说过你有暖和的皮袍子的，你就这样过冬吧。”

“你要不放我进来，我就冲，我把门撞下来，连你也要冷的。”

公牛想了想：“我就放它进来吧，要不放啊，它也会叫我受冷的。”

“好，进来吧。”

绵羊走进屋子，在炉灶前面的小长凳子上躺下来。

过了不多一会儿，母猪跑来了：

“儿儿儿！儿儿儿！公牛哇，放我进去取暖吧！”

“母猪哇，不行。我叫你盖房子，你说过不管天怎么冷——你可以钻到土里去的。”

“你要不放我进来，我就用鼻子掘倒所有的墙脚，弄塌你的房子！”

公牛想了想：“它要掘倒墙脚，弄塌房子的。”

“好，进来吧。”

母猪走进屋子，爬到地下室里去。

母猪来了以后，鹅接着也飞来了：

“刚刚刚！刚刚刚！公牛哇，放我进去取暖吧！”

“鹅啊，不行，不放你进来！你有两张翅膀，一张垫在下面，另外一张盖在上面——你就这样过冬吧。”

“你要不放我进去，我拔掉墙上所有的青苔！”

公牛想了想，就把鹅放进来了。鹅走进屋子，坐在炉灶上。

过了不多一会儿，公鸡跑来了：

“喔喔喔！公牛哇，把我放进屋子吧。”

“不，不行，你在树林子里的枞树下面过冬得啦。”

“你要不放我进去，我就飞上顶楼，扒下天花板上所有的泥，把冷气放进屋子。”

公牛于是把公鸡放进来了。公鸡飞进屋子，飞到梁上去坐下来待着。

这样，它们五个住在一块儿过日子，狼和熊知道了这件事情。

“咱们到那房子里去，”它们说，“把它们大大小小吃个精光，房子由咱们来住。”

它们俩动身来到那房子。狼对熊说：

“你上前吧，你气力大。”

“不行，我少精没神的，你比我灵活，你上前吧。”

狼于是走进屋子。它才进去——公牛马上用牛角把它叉到墙边。绵羊冲过来——朝它身子两边“蓬蓬”地撞。

猪在地下室叫上来：

“儿儿儿！我在磨斧子，我在磨刀，活狼我想吃个饱！”

鹅钳它的腰，公鸡在梁上来回跑，嚷着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把它弄到这儿来！这儿有刀子，这儿有绳子……我在这儿杀它，我在这儿吊它！”

熊听见里面大叫大嚷——于是逃走了。狼挣啊挣啊，好容易挣脱了身子，赶上了熊，告诉它说：

“嗐，我碰到了些什么东西啦！差点儿没叫它们打死……首先跳出来一个大汉，它穿着一件黑色的毛布上衣，拿了一把铁叉似的东西，把我赶到墙边去叉住。接着又有一个小点儿的汉子，穿着一件灰色的毛布袍子，拿刀背在我身子两边一下又一下地敲。再下来，一个比那又小点儿的汉子，穿着一件白色长外套，拿钳子钳我的腰，再下来，顶小的一个汉子，穿着一件红色小袍子，在梁上一面跑一面嚷：‘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把它弄到这儿来！这儿有刀子，这儿有绳子……我在这儿杀它，我在这儿吊它！’可是地窖还有人这样喊：‘我在磨斧子，我在磨刀，活狼我想吃个饱！’”

从此以后，狼和熊不敢再走近那座房子。

公牛、绵羊、鹅、公鸡、还有母猪，于是无忧无愁地在那儿过日子。

一只笨狼

从前有一只狼，它老了，老得不能再老了。它的牙齿都崩了，眼睛也看不清楚了。这老家伙的日子越过越难过：只好躺下来等死了。

这狼于是到田野里去，想给自己找点儿吃的东西，它看见一匹马驹子在吃草。

“小马呀小马，我要吃了你！”

“老家伙，你有什么法子吃我呢！你连牙齿也没有了。”

“牙齿有的是！”

“如果不是吹牛，就给我瞧瞧吧！”

狼于是露出它的牙齿，说：

“瞧吧！”

马驹子用尽力气，朝它露出来的牙齿踢过去，接着就跑掉了。

狼跌得失去了知觉，躺啊，躺啊，好容易才醒过来。肚子饿可不是玩儿的，它于是一步一步向前走。

它沿着树林子走，一个裁缝迎面过来。好一个快活的裁缝——他唱着歌儿，舞着铁尺。

狼挡在路当中：

“裁缝啊裁缝，我要吃了你！”

裁缝看了看狼：

“唉，怎么办好呢！就这么办吧，吃吧。不过让我量量你的肚子：看我能不能钻到你的肚子里去。”

“量吧，”狼说，“不过快点儿，我想吃想得不耐烦了。”

裁缝走到狼背后，一把抓住狼的尾巴，卷在手上，拿起铁尺，朝它身子两边乱揍。他一面揍，一面说：

“横一尺，竖一尺！横一尺，竖一尺！”

狼挣来挣去，挣断了半条尾巴，撒开了腿拼命逃走。

狼一步挨一步走，一路舔它的伤口。它忽然看见——有一只大山羊在山上吃草。

“山羊啊山羊！我要吃了你！”

“唉，怎么办呢，你要吃就吃吧。可是干吗白白弄崩牙齿啊？你最好站在山脚下，把嘴张得大点儿，我打山上冲下来——一直冲到你的嘴里去。”

狼站在山脚，张大了嘴等它。

山羊从山上冲下来，撞中了狼的脑门子，狼摔了一跤。山羊呢，跑掉了。

狼醒过来，就站起来暗想：

“我吞下了山羊没有呢？如果把山羊吃下去了，肚子就该饱啦。那坏家伙一定把我给骗了。”

它伤心极了，重新又去找东西吃。它看见矮树林子下面有臭肉，马上向它冲过去，于是掉到陷阱里去了。

绵羊、狐狸和狼

一只绵羊打庄稼人那儿逃出来。

一只狐狸碰见了它：

“小绵羊，你上哪儿去呀？你打什么路走哇？”

“哎，狐狸妹妹！我本来住在庄稼人那儿，可是日子过不下去了：那边绵羊公公老是干傻事闹事情，可是错处净推在我绵羊妈妈的身上！这一来我打算见路就走。”

“我也一样！”狐狸说，“那边公鸡不管叫鹞子老鹰叼走了，净是我狐狸的错儿。咱们一块儿跑吧！”

一只饿狼碰见了它们：

“绵羊啊，狐狸呀，你们去的地方远吗？”

狐狸回答它说：

“见路就走！”

“咱们一块儿走吧！”

它们三个一块儿走。狼忽然对绵羊说：

“咦，绵羊，你身上那件皮袍子不是我的吗！”

狐狸听见这话，马上接上去说：

“老兄，真是你的吗？”

“说实话，是我的皮袍子。”

“可以赌个咒吗？”

“行。”狼说。

“那么就亲亲地面赌咒吧！”

狐狸知道庄稼人在路上放了个捕兽器，于是把狼带到捕兽器前面，对它说：

“你就在这儿亲亲地面吧！”

狼傻里傻气地把鼻子钻进捕兽器，捕兽器啪嗒一下把它夹住了。

可是狐狸和绵羊呢，太太平平地跑掉了。

熊和狗

从前有一个庄稼人，有一个老太婆。他们有一只忠心的狗。这狗从小替他们看门，可是等到它年纪一大，就连叫也不叫了。

庄稼人讨厌这狗，于是拿一根绳子缚住它的脖子，带它到树林子里去。他把它带到一棵白杨树旁边，想要吊死它，可是他一看见这老狗流出痛苦的眼泪来，就可怜起它来了。

庄稼人把狗放掉，一个人回家。

狗自个儿留在树林子里，饿着肚子躺在树下，咒骂自己的狗运。忽然一只熊跑过来：

“狗哇，你干吗躺在这儿啊？”

“当家的把我赶出来了。”

“怎么样，老狗，你想吃点儿东西吗？”

“这还用说！”

“好，你跟我来吧，我给你吃东西。”

它们于是一块儿走，碰见了一匹小马。

熊把小马一把抓住。马倒在地上死了。熊把它撕成碎片，对狗说：

“呐，要吃多少就吃多少吧，吃光了，你再来找我。”

老狗于是无忧无愁地过日子。等到东西吃完，肚子又饿了，它跑到熊那儿去。

“怎么啦，兄弟，马吃光了吗？”

“吃光了，肚子又饿了。”

“干吗挨饿呢！你知道你那些娘儿们在哪儿收割吗？”

“知道。”

“那么咱们走吧，我偷偷地爬到你女主人那儿把小娃娃抢走，你来追我，把小娃娃抢回去。你抢到了就送回去给你的女主人。她为了这件事情，又会像往日那样养你的。”

说着，熊来到娘儿们收割的田地上，把小娃娃带走了。

小娃娃又哭又叫，娘儿们都来追熊，追呀追呀，没法子追上，她们只好回来。

做娘的大哭，其他的娘儿们也很伤心。

老狗不知道打哪儿跑出来，追上了熊，抢回小娃娃，把他送回来。

“瞧，”娘儿们说，“狗把小娃娃给抢回来了！”

做娘的说不出的开心。

“现在呀，”她说，“我怎么也不再把这只狗丢掉了！”

她把狗带回家，倒了些牛奶，切了一小块一小块的面包给它：

“呐，吃吧！”

她又对庄稼人说：

“喂，当家的，这狗得照顾它养它才是：它打熊手里把咱们的小娃娃抢回来了。”

狗慢慢儿地强壮起来，它吃得很好，日子过得很安乐。它变成熊最要好的朋友。

有一回，庄稼人家里晚上请客。那天熊正好来看狗。

“狗哇，你好哇！嗯，你过得怎么样——面包吃得着吗？”

“谢谢老天爷，”狗回答它说，“日子过得好极了！我请你吃什么好呢？咱们到屋子里去吧，主人们正在大喝，他们不会看见你的。不过你一进门——得赶快爬到炉灶底下去。我弄到什么，就请你吃什么。”

熊很顺利地溜进屋子——爬到炉灶下面去。

狗看见客人们和主人们一个个欢天喜地的——就从桌子上拿东西，去请它的朋友吃。

熊喝了一杯又一杯——喝醉了。客人们开始唱歌。熊也唱起它自己的歌来。

狗劝告它说：

“你别唱了，要不然，可要闯祸了。”

有什么用处呢！熊不但不停止，反而越唱越响。

客人们听见炉灶下面的吼声，连忙抓起棍子去打熊，左一下右一下，把它打了一顿。

熊用力挣脱身子逃走了。

谁叫你去吃酒席呀！

熊和狐狸

从前有一只熊，有一只狐狸。

熊的小房子里，有一桶蜜糖藏在顶楼上。

狐狸探听到了这回事情。有什么法子可以到放蜜糖的地方去呢？

狐狸跑到熊的窗子下面坐着说：

“朋友，你不知道我多么伤心哪！”

“朋友，你有什么伤心事情呢？”

“我的房子很糟糕，墙角都塌下来了，我连炉灶也没生火。你让我在你家过夜吧。”

“朋友，来吧，你来过夜吧。”

它们躺在暖炕上。狐狸躺在那儿，尾巴转来转去。有什么办法可以到放蜜糖的地方去呢？熊睡着了，可是狐狸用尾巴笃笃笃地敲。

熊问它：

“朋友，谁敲门哪？”

“这是找我来啦，是叫我去接生的。”

“那么你就去吧，朋友。”

狐狸于是走了。它爬上顶楼，打开装蜜糖的木桶。它吃了个饱，回来重新睡觉。

“朋友哇朋友，”熊问它，“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叫‘开头’。”

“这是个好名字。”

第二天晚上，它们又睡觉了，狐狸用尾巴笃笃笃地敲：

“朋友哇朋友，它们又来叫我去接生了。”

“那么你就去吧，朋友。”

狐狸爬上顶楼，把蜜糖吃了半桶。它重新回来睡觉。

“朋友哇朋友，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叫‘半桶’。”

“这是个好名字。”

第三天晚上，狐狸用尾巴笃笃笃地敲：

“又叫我去接生了。”

“朋友哇朋友，”熊说，“你快去快回才好，我想烤饼哪。”

“好，我很快就回来。”

它只管爬上顶楼，吃完了那桶蜜糖，舔了个精光。等到它回来，熊已经起来了。

“朋友哇朋友，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叫‘精光’。”

“这个名字更好了。喂，咱们马上烤饼吧。”

熊烤好了饼，狐狸问它：

“朋友，你的蜜糖在哪儿啊？”

“在顶楼上。”

熊爬上顶楼，木桶里哪里还有蜜糖——它空空的。

“谁把它吃了呢？”它问，“这是你吧，朋友，还有谁呀？”

“不，朋友，蜜糖我见也没见过。你自己吃了，倒反过来赖在我身上！”

熊想了又想……“好，” 它说，“咱们就来验一验——看到底是谁吃了吧。咱们肚子朝天躺在太阳下面。谁的肚子上有蜜糖流出来——蜜糖就是谁吃的。”

它们于是躺在太阳光里。熊睡着了。狐狸没有睡。它瞧着瞧着——肚子上蜜糖流出来了。它马上把它擦在熊的肚子上。

“朋友哇朋友！这是怎么回事儿？看是谁吃了蜜糖啦！”

熊没法子——只好承认了。

庄稼人和熊

一个庄稼人到树林子里去种萝卜，他在那儿耕地干活。一只熊向他走过来。

“种田的，我要撕碎你。”

“别撕碎我吧，亲爱的熊，还是一块儿种萝卜好。我自己只拿地下的根，地面上的全归你。”

“就这么办吧。”熊说，“你要是骗我啊，哼，你别想再到我的林子里来了。”

说完以后，它就钻到密林子里去了。

结实的萝卜长了出来。秋天，庄稼人来刨萝卜。熊从密林子里爬出来：

“种田的，咱们来分萝卜吧，我的一份给我。”

“好的，亲爱的熊，来分吧：地面上的都给你，我只拿地下的根。”

庄稼人把所有的萝卜叶子给了熊，把萝卜装上车子，装到城里去卖。

熊碰见了他：

“种田的，上哪儿去呀？”

“亲爱的熊，进城卖萝卜根去。”

“让我尝尝——看是怎么样的根？”

庄稼人给它一个萝卜。熊放进嘴里一嚼：

“哈哈！”它嚷起来了，“种田的，你让我上当啦！你的根挺甜的。现在呀，你别再到我的林子里来砍柴了，要来的话，我就撕碎你。”

第二年，庄稼人在原来那块地上种黑麦。一到收割时候，熊早就在那里等着他：

“这一次啊，种田的，我不上你的当了，把我的一份给我吧。”

庄稼人说：

“就这么办吧。亲爱的熊，你拿地下的根，地面上的归我得啦。”

他们收割了麦子。庄稼人给熊麦子的根，麦子他都装上车子，拉回家里去了。

熊想尽了各种法子，麦子的根什么用处也没有。

它生庄稼人的气，打那回起，熊跟庄稼人就成了仇人了。

泥娃娃

从前有个老头儿，有个老太婆。他们没有孩子。老太婆说：

“老头子啊，你去拿泥捏个小娃娃，咱们不就好比有个儿子了吗？”

老头儿用泥捏了个小娃娃。他们把它放在炉灶上烤。

泥娃娃烤干了，就讨东西吃：

“奶奶，给我一桶牛奶，给我一块面包心子。”

老太婆把牛奶面包拿来给他，他一口气吃光了，又讨：

“我还想吃！我还想吃！”

他把老头儿和老太婆所有的面包吃个精光，所有的牛奶喝个干净，又嚷：

“我还想吃！我还想吃！”

没有东西可以给他吃了。泥娃娃就从炉灶上跳起来，把老太婆连纺车吞下肚子，把老头儿连拐杖吞下肚子——然后走到街上去。

一头公牛碰见了他。泥娃娃对它说：

“我吃了五块面包心子，喝了五桶牛奶，我把老太婆连纺车吃下去了，把老头儿连拐杖吃下去了——公牛哇，我也要把你吃下去！”

说着，他把公牛吞下去了。

他继续向前走。几个掮斧子的砍柴人碰到了他。泥娃娃说：

“我吃了五块面包心子，喝了五桶牛奶，我把老太婆连纺车吃下去了，把老头儿连拐杖吃下去了，我把公牛连长角吃下去了，你们大伙儿啊，我也要吃下去！”

说着，他把砍柴人连斧头吞下去了。

他继续向前走。一班掮镰刀的庄稼汉和掮铁耙的女人碰到了他。泥娃娃对他们说：

“我吃了五块面包心子，喝了五桶牛奶，我把老太婆连纺车吃下去了，把老头儿连拐杖吃下去了，我把公牛连长角吃下去了，把砍柴的人们连斧子吃下去了——你们大伙儿啊，我也要吃下去！”

说着，他把那些掮镰刀的庄稼汉和掮铁耙的婶婶都吞下肚子，然后再向前走。泥娃娃碰到了一只山羊，又对它说：

“我吃了五块面包心子，喝了五桶牛奶，我把老太婆连纺车吃下去了，把老头儿连拐杖吃下去了，我把公牛连长角吃下去了，把砍柴的人们连斧子吃下去了，我把庄稼汉们连镰刀吃下去了，把女人们连铁耙吃下去了，山羊啊，我也要把你吃下去！”

可是山羊对他说：

“你用不着操劳。你站在山脚，我站在山上，我冲下来，一直冲到你的嘴里不好吗？”

泥娃娃于是站在山脚，山羊从山上冲下来，用角往他的肚子一顶！泥娃娃给顶碎了。

泥娃娃的肚子里于是走出来带纺车的老太婆，带拐杖的老头儿，带长角的公牛，带斧子的砍柴人，带镰刀的庄稼汉，带铁耙的女人。

山羊把大家救出来了。

母马的头

从前有个庄稼人，有个老太婆。他们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庄稼人的，一个是老太婆的。

老太婆讨厌那个不是她亲生的女儿，就对庄稼人说：

“你爱把你的亲生女儿带到哪儿去，就带她到哪儿去吧。”

没办法。庄稼人套好车子，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带到树林子里去。他看见树林子里有一座小房子，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于是把女儿带进去，对她说：

“你坐在这儿，我砍柴去。”

他在门上挂了一根白桦树的树枝。风一吹，树枝笃笃笃地敲了又敲，女儿以为爸爸在外面砍柴，其实爸爸早就回家了。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一个没有脚、没有尾巴的母马“小丫头哇小丫头，给我开开院子门吧！”

小姑娘跑出去打开院子门。

母马的头走进院子：

“小丫头哇小丫头，你把我捧过门槛，捧到凳子上去吧。”

小姑娘把它捧起来，捧过门槛，放在凳子上。母马的头说：

“小丫头哇小丫头，你铺好床，把我放到床上去睡觉吧。”

小姑娘铺好了床，把母马的头放在床上，母马的头又对她说：

“你打我的右耳朵钻进去，打左耳朵钻出来吧。”

小姑娘打它的右耳朵钻进去，打左耳朵钻出来，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这时候有几匹马拉了一车子财宝来到小房子的门口——把小姑娘送到爸爸那儿去。

她回到家里，大家惊奇得了不得。小姑娘送给大家礼物——送给爸爸，送给老太婆，还送给老太婆的女儿。

老太婆于是对庄稼人说：

“你把我的女儿也带去吧，带到你的女儿到过的地方去。”

庄稼人不反对。他把老太婆的女儿用车子带到树林子里那座房子。他把她带进去以后，对她说：

“你坐在这儿，我砍了柴就来。”

他又在门上挂了一根白桦树的树枝。树枝笃笃笃地敲门，老太婆的女儿心里想：“晚爷在砍柴哪。”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那没有脚、没有尾巴的母马的头来了：

“小丫头哇小丫头，给我开开院子门吧！”

老婆儿的女儿对它说：

“你又不是阔太太，你自己开吧……”

母马的头走进院子：

“小丫头哇小丫头，你把我捧过门槛，铺好床，把我放在床上睡觉吧。”

老太婆的女儿对它说：

“我在家里也不铺床的，我不替你铺床。”

“小丫头哇小丫头，” 母马的头说，“你打我的左耳朵钻进去，打右耳朵钻出来吧。”

老太婆的女儿于是打它的左耳朵钻进去，可是打右耳朵钻出来的，不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却是一个连牙齿也没有了的老太婆。

狮子、梭鱼和人

有一回，狮子和梭鱼在河边谈话，有一个人站在附近偷听。

梭鱼一看见有人，马上钻到水里去。

狮子后来问它：

“你干吗钻到水里去呀？”

“看见了人啦。”

“看见了人又怎么样？”

“人是很狡猾的。”

“人是什么东西？”狮子问它，“叫他到了我的手里呀，我要吃了他。”

说着，狮子就动身去找人。一个男孩子迎面走过来。

“你是人吗？”

“不，我还不是人哪！我是个小孩子罢了。再过些时候，我才是人哪！”

狮子碰也没有碰他，就走开了。一个老头儿迎面走过来。

“你是人吗？”

“不，亲爱的狮子爷爷！我现在还能算是什么人哪？从前我倒也是个人哪。”

狮子碰也没有碰他。

“多么奇怪！到处找不到人！”

狮子走了又走，碰到了一个带着刀枪的兵大哥。

“你是人吗？”

“我是人。”

“好，我要吃你！”

“你等一等，”兵大哥对它说，“你退后两步，我自己送到你的嘴里去。你把嘴张大点儿吧！”

狮子退后一些，张大了嘴。兵大哥瞄准了它砰的一枪！接着他跑上前，用刀砍掉了狮子一只耳朵。狮子逃走了。

它跑到河边。梭鱼探头出来问它：

“喂，怎么啦，看见了人没有？”

“一点儿不错，”狮子说，“人是狡猾的！开头我没有找到他：一个说，他将来是人；一个说，他从前是人，等到我把人找到了——我可倒霉啦。他吩咐我退后两步，把嘴张大，接着他一口唾沫吐进我的嘴里，嘴到现在还热辣辣地发烫呢，再下来，他又吐出舌头，舔去了我的耳朵。”

“就是这么回事儿，我对你说过啦不是，人是狡猾的……”

吹牛鬼兔子

树林子里从前有一只兔子。夏天它很容易过日子，冬天可就糟糕了——逼得它只好到庄稼人的谷仓里去偷麦子。

它走到一家庄稼人的谷仓，可是那地方早就先到了一群兔子。它于是对它们夸口说：

“我的胡子不是普通的胡子，是大胡子；我的手不是普通的手，是大手；我的牙齿不是普通的牙齿，是大牙齿——我谁也不怕。”

兔子们把吹牛鬼的话去告诉乌鸦婶婶。乌鸦婶婶来盘问吹牛鬼，它在一棵弯树下面把兔子找到了。兔子怕起来：

“乌鸦婶婶，我再也不吹牛了！”

“你吹什么来啦？”

“我的胡子不是普通的胡子，是大胡子；我的手不是普通的手，是大手；我的牙齿不是普通的牙齿，是大牙齿。”

乌鸦婶婶轻轻地拧拧兔子的耳朵：

“以后再也别吹牛了！”

有一回乌鸦坐在木栅栏上，一群狗捉住了它，拿它又捏又踩，这件事叫兔子看见了：

“得想法子救乌鸦！”

它跑到小土岗子上去坐着。狗看见兔子，就放了乌鸦去赶它，乌鸦于是重新飞上木栅栏。可是兔子逃开那些狗溜走了。

过了不久，乌鸦又碰见了这兔子，对它说：

“你是个好小子，你不是吹牛鬼，是个好汉子。”

公鸡和手磨

从前有个老头儿，有个老太婆，他们两口子挺穷挺穷的。

他们没有东西吃，于是坐车子到树林子里去摘橡树果子，装回家里来吃。

老太婆掉了一颗橡树果子，它在地板上滚，滚进一条板缝，滚到地底下去了。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橡树果子发芽了，再过了没有多少时候，它长得顶到地板了。

老太婆留意到这件事情，就说：

“老头子，得把地板劈开来了，好让橡树长得高点儿啊：等到它长大——咱们用不着到树林子里去摘果子，就在屋子里摘得了。”

老头儿把地板劈开。橡树长了又长，一直顶到天花板。

老太婆又说：

“老头子，得拆掉天花板了，好让橡树长得高点儿啊。”

老头儿拆掉了天花板。接着，屋顶也拆了。橡树长了又长，一直长到天上去了。

这一来，老头儿跟老太婆吃不着果子了。

老头儿带了布口袋，爬到橡树上去。

他爬了又爬，爬了又爬，一直爬到天上，他看见一座小房子，于是走进去。屋子里放着一只金鸡冠的公鸡，搁着一个手磨。

老头儿没有多想，就把手磨放进布口袋，带了公鸡爬下来。他回到地上，说：

“老婆子，你把公鸡和手磨拿去吧。”

老太婆把公鸡放在灶上，搬过手磨来就磨：手磨一转哪——出来了糕和饼，每转一次——总有糕和饼出来。

老太婆磨出了整整一墙角的糕和饼，给老头儿吃了个饱，给自己也吃了个饱。

他们开始安安乐乐地过日子——金鸡冠的公鸡跟他们住在一块儿。

地主听说了这个魔手磨的事情。

他走到老头儿和老太婆的家里来，说：

“你们没有什么可以吃的吗？”

老太婆说：

“乡亲，给你吃点儿什么好呢？要不要来点糕和饼啊？”

她搬出手磨来磨，许多糕和饼磨出来了。地主吃了一些，说：

“老妈妈，把你的手磨卖给我吧。”

“哪儿话，乡亲，不能够把它卖掉的！”

等到老头儿和老太婆睡着，地主偷偷地拿走了手磨。

老头儿和老太婆醒过来，看见手磨给偷走了，觉得非常伤心。

金鸡冠的公鸡对他们说：

“老头儿，别伤心，老太婆，别伤心！我给你们把手磨要回来。”

公鸡从灶上飞下来去找手磨。它一路上跑。一只狐狸碰见了它：

“金鸡冠的公鸡，上哪儿去呀？”

“上地主家要手磨去。”

“带我去吧。”

“你爬到我的嗉子里来吧。”

狐狸爬进公鸡的嗉子。它们走了一程。一只狼碰见了它们：

“金鸡冠的公鸡，上哪儿去呀？”

“上地主家要手磨去。”

“带我去吧。”

“你爬到我的嗉子里来吧。”

狼爬进公鸡的嗉子。它们走了一程。一只熊碰见了它们：

“金鸡冠的公鸡，上哪儿去呀？”

“上地主家要手磨去。”

“带我去吧。”

“你爬到我的嗉子里来吧。”

公鸡把熊也藏在同一个地方——藏在嗉子里。它跑到地主的院子门前，跳到院子门上，嚷起来了：

“喔！喔！喔！地主哇！还我的手磨。”

地主听见这话，朝小窗子外面一看，看见了公鸡，就对仆人说：

“拿住它，把它放到鹅栏里去——让鹅啄死它。”

他们捉住公鸡，把它扔进鹅栏。它就说：

“狐狸呀，打嗉子里爬出来，咬死那些鹅吧。”

狐狸打嗉子里爬出来，把所有的鹅都撕个粉碎，跑掉了。

公鸡重新飞到院子门上：

“喔！喔！喔！地主哇，还我的手磨。”

地主听见了，很生气：

“来人哪，拿住那公鸡，把它扔给母牛——让它们踩它个粉碎。”

他们捉住公鸡，把它扔给母牛。它就说：

“喂喂，灰色狼，打嗉子里爬出来，咬死那些母牛吧。”

狼打嗉子里爬出来，把所有的母牛都咬死，吃了个饱，跑掉了。

公鸡重新飞到院子门上：

“喔！喔！喔！地主哇！还我的手磨。”

地主更加生气：

“来人哪，拿住那公鸡，把它扔给马——让它们踏它个粉碎。”

他们把公鸡扔给马。它就说：

“喂喂，熊啊，打嗉子里爬出来，撕碎那些马吧。”

熊打嗉子里爬出来，把所有的马都撕碎，跑到密林子里去了。公鸡重新跳到院子门上：

“喔！喔！喔！地主哇！还我的手磨。”

地主嚷起来了，拼命捶拳头：

“好一只公鸡！……它让我们破了产啦，它把所有的牲口弄死啦。杀死它吧！”

他们于是捉住公鸡，切下它的脑袋。地主亲自拔鸡毛，把鸡烧熟了吃下去——吃完了就想睡觉。

金鸡冠的公鸡在地主的肚子里叫：

“喔！喔！喔！地主哇！还我的手磨！”

地主害怕了，连忙拿起一把刀，抓住自己的大肚子，把它破开来。

金鸡冠的公鸡从肚子里飞出来，拿起手磨，飞快地走了。

它把手磨带回来给老头儿和老太婆。他们开心得了不得，磨出糕啊饼啊，从此以后无忧无愁地过日子。

公鸡也跟他们住在一块儿。

小蝴蝶

老头儿和老太婆没有孩子。他们活了一辈子，也没有养过一个孩子。

有一回，他们拿木头做了个小模型，裹在布包里，一面摇一面唱催眠曲：

“睡觉吧，好好睡觉吧，小蝴蝶宝宝——所有的燕子都睡了，所有的家燕都睡了，所有的貂鼠都睡了，所有的狐狸都睡了，它们吩咐我们的小蝴蝶宝宝，也快快地睡觉！”

他们这样摇哇摇，一面摇一面唱，模型不再是模型了，小蝴蝶宝宝——一个实在可爱的小宝贝，开始长大起来了。

这孩子长啊长啊，慢慢儿地有了脑筋。老头儿给他做了一只小船，涂上白漆，给他做了一把船桨，涂上红漆。

小蝴蝶坐在小船里，说：

“小船啊小船，漂得远点儿。

小船啊小船，漂得远点儿。”

小船漂得远远的。小蝴蝶钓起鱼来了，妈妈给他送牛奶和奶酪来。

她走到岸边，对他叫：

“小蝴蝶，我的好宝宝，漂吧，往岸边漂吧，吃的喝的我已经给你送到。”

小蝴蝶远远听见妈妈的声音，就漂到岸边来。妈妈拿起了鱼，让小蝴蝶吃饱喝够，还给他换过了小衬衫和腰带，仍旧让他去钓鱼。

女妖知道了这件事情。她跑到岸边来，用怕人的声音对他叫：

“小蝴蝶，我的好宝宝，漂吧，往岸边漂吧，吃的喝的我已经给你送到。”

小蝴蝶认出来这不是妈妈的声音，就说：

“小船小船远远地漂，这不是妈妈在那里叫。”

女妖于是跑到铁铺子里，吩咐铁匠替她把喉咙重新打一打，好叫声音变得跟小蝴蝶的妈妈一样。

铁匠替她把喉咙打过。女妖又来到岸边，用跟他亲娘一模一样的声音唱着说：

“小蝴蝶，我的好宝宝，漂吧，往岸边漂吧，吃的喝的我已经给你送到。”

小蝴蝶弄错了，就漂到岸边来。女妖把他一把抓住，装进布口袋就跑。

女妖把他带到鸡脚架的小房子里，吩咐女儿阿廖卡烧热炉灶，烤熟小蝴蝶。

她自己呢，又去找东西了。

阿廖卡把炉灶烧得很热很热，对小蝴蝶说：

“你躺在铲子上吧。”

他坐在铲子上，张开手叉开腿，塞不进炉灶里去。

她又对他说：

“不是这样躺法的。”

“我不懂该怎么个躺法——你告诉我怎么躺吧……”

“小猫怎样躺，小狗怎样躺，你也怎样躺。”

“你自己躺下来，教教我吧。”

阿廖卡一坐在铲子上，小蝴蝶马上把她一铲子塞进炉灶，关上灶门。他自己连忙从小房子里溜出来，爬到一棵高高的橡树上去。

女妖跑回来打开灶门，拖出自己的女儿阿廖卡来吃下去，啃干净骨头。

接着她走到外面院子里来，在草地上打滚翻跟头。

她一面打滚翻跟头，一面说：

“我吃下小蝴蝶的肉，打滚翻跟头。”

可是小蝴蝶在橡树上回答她说：

“你吃下阿廖卡的肉啦，打滚吧，翻跟头吧！”

女妖说：

“这不是树叶子在那里沙沙响吗？”

接着她又说：

“我吃下小蝴蝶的肉，打滚翻跟头。”

可是小蝴蝶还是老一套：

“你吃下阿廖卡的肉啦，打滚吧，翻跟头吧！”

女妖抬头一看，看见他在高高的橡树上。她马上扑上前去咬橡树。她咬哇，咬哇——两颗门牙咬崩了，就跑到铁铺子里去：

“铁匠啊铁匠！你给我打两颗铁牙齿吧。”

铁匠给她打了两颗牙齿。

女妖回来，连忙又咬橡树。她咬哇，咬哇，下面两颗门牙又咬崩了。她马上跑到铁铺子里去：

“铁匠啊铁匠！再给我打两颗牙齿吧。”

铁匠又给她打了两颗牙齿。

女妖回来，连忙又咬橡树。她把橡树咬得木屑乱飞。

橡树已经有点儿咯啦咯啦响，摇动起来了。

这一下可怎么办呢？小蝴蝶看见一队天鹅飞过。他恳求它们说：

“天鹅天鹅帮帮忙！

把我背在翅膀上！

带我到爸爸妈妈的地方！”

可是天鹅回答他说：

“嘎嘎，我们后面还有天鹅飞来哪——它们比我们更饿，让它们来背你吧。”

女妖咬哇咬，抬头望望小蝴蝶，舔舔嘴唇——又继续咬……另外一队天鹅飞过。小蝴蝶恳求它们说：

“天鹅天鹅帮帮忙！

把我背在翅膀上！

带我到爸爸妈妈的地方！”

可是天鹅回答他说：

“嘎嘎，我们后面飞着一只才脱毛的小天鹅，让它来背你回去吧。”

这时候，女妖已经快要完事：橡树眼看就要倒下来了。

一只才脱毛的小天鹅飞来。小蝴蝶恳求它说：

“你是我的好天鹅！你带了我，把我放在翅膀上，背我到爸爸妈妈的地方去吧。”

才脱毛的小天鹅可怜他，就把小蝴蝶放在翅膀上，扑扑翅膀飞走了，把他送回家。

他们飞到家门口，落到草地上来。

老太婆正在烤一些饼来纪念小蝴蝶，她说：

“这是给我的饼，老头子，这是给你的饼。”

小蝴蝶在窗子下面说：

“给我的饼呢？”

老太婆听见了，就说：

“老头子，你去看看谁在那儿讨饼吃吧。”

老头儿走出去，看见了小蝴蝶，就把他领到老太婆跟前来——他们互相拥抱。

他们把才脱毛的天鹅喂饱喝够，然后放它走，这一来，它鼓动了张得宽宽的翅膀，飞在一队天鹅前面，同时它常常想起小蝴蝶。

独眼的小鸭子

从前有个老头儿，有个老太婆。他们到树林子里去捡蘑菇，找到了一只小鸭子。这小鸭子是独眼的。他们把它捡起来，带回家里去。

第二天他们起来，又要去捡蘑菇，他们给小鸭子用羽毛做了个舒服的小鸭窝。

他们走了以后，小鸭子变成一个小姑娘，把屋子洗干净，打水回家，还烤好了饼。

老头儿和老太婆回家就问：

“这是谁给我们全收拾好了呢？”

邻居告诉他们说：

“你们家里有个独眼的小姑娘出来打水。”

第二天，老头儿和老太婆假装出去，却躲在贮藏室里。小鸭子变了个小姑娘，跑去打水。老头儿和老太婆跳出来，把她的鸭毛扔进炉灶，鸭毛都烧掉了。

小姑娘一回来就哇哇地大哭。她问老头儿老太婆要了一架金纺车，坐在门口纺亚麻。这时候有一群天鹅飞过。她对天鹅说：

“好心肠的天鹅啊，你们每一位给我一根羽毛吧。”

它们说：

“还有一群要飞来啦，它们会给你的。”

另外一群天鹅飞过。

“好心肠的天鹅啊，你们每一位给我一根羽毛吧。”

“还有一群要飞来啦，它们会给你的。”

这时候有只单独的天鹅飞过，它扔了些羽毛给她。她重新变成一只小鸭子，飞走了。老头儿和老太婆哭了又哭，可是什么也没哭回来。

阿廖努施卡姐姐和伊凡努施卡弟弟

从前有个老头儿，有个老太婆，他们有个小女儿，名字叫做阿廖努施卡，有个小儿子，名字叫做伊凡努施卡。

老头儿和老太婆死了。阿廖努施卡和伊凡努施卡于是孤零零地留下来。

阿廖努施卡出门干活，把小弟弟带在身边。他们沿着远远的路走，沿着广阔的田野走，伊凡努施卡想要水了。

“阿廖努施卡姐姐，我想喝水！”

“等一会儿吧，弟弟，咱们就要走到一口井了。”

他们走了又走，走了又走——太阳高高的，井远远的，热得人难受，汗直往下流。路上有满满一牛蹄的水。

“阿廖努施卡姐姐，我喝了那牛蹄里的水吧！”

“弟弟，不要喝，喝了会变小牛的！”

弟弟听她的话，就继续向前走。

太阳高高的，井远远的，热得人难受，汗直往下流。路上有满满一马蹄的水。

“阿廖努施卡姐姐，我喝了那马蹄里的水吧！”

“弟弟，不要喝，喝了会变小马的！”

伊凡努施卡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

他们走了又走，走了又走——太阳高高的，井远远的，热得人难受，汗直往下流。路上有满满一羊蹄的水。

伊凡努施卡说：

“阿廖努施卡姐姐，我力气没有啦：我喝了那羊蹄里的水吧！”

“弟弟，不要喝，喝了会变小羊的！”

伊凡努施卡不听她的话，走去喝羊蹄里的水。

他喝了水，就变了一只小羊……阿廖努施卡叫弟弟，可是跟在她后面跑的不是伊凡努施卡，却是一只小白羊。

阿廖努施卡淌下眼泪来，坐在一个小草堆下面哭，小羊在她身边跳来跳去。

这时候有一个商人坐车子走过：

“漂亮的姑娘，你干吗哭哇？”

阿廖努施卡把自己的不幸全告诉了他。

商人对她说：

“你嫁给我吧。我给你披金戴银，小羊也可以跟咱们住在一块儿。”

阿廖努施卡想了想，就嫁了那商人。

他们开始过日子，小羊跟他们住在一块儿，和阿廖努施卡同一只碗吃，同一只碗喝。

有一回，商人出了门。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一个女妖：

她站在阿廖努施卡的小窗子下面，拿甜言蜜语叫她到河里去洗澡。

女妖把阿廖努施卡带到河边。她忽然扑到她身上去，用石头系在阿廖努施卡的脖子上，把她推到水里去。

女妖变成了阿廖努施卡，穿上她的衣服，走进她的大房子。没有一个人认出这女妖，商人回家也没有认出她来。

只有小羊原原本本地知道这件事情。它低着头，不吃也不喝。一早一晚，它沿着河边一面走一面叫：

“阿廖努施卡，我的姐姐！

你浮上来，浮到岸边来吧……”

女妖知道了这件事情，就求她丈夫杀了小羊……商人很可怜小羊，因为他跟它一块儿过惯了。可是女妖这样地唠叨不休，这样的求来求去——商人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

“好，杀了它吧……”

女妖吩咐仆人：叫他们生起了旺旺的火，烧红了铁锅，磨利了钢刀……小羊知道自己没多久好活了，就对它姐夫说：

“我临死以前，你让我到河边去一次，喝点儿水，洗洗肠子吧。”

“好，你去吧。”

小羊跑到河边，站在岸上悲哀地叫：

“阿廖努施卡，我的姐姐！

你浮上来，浮到岸边来吧。

他们生起了旺旺的火，烧红了铁锅，他们磨利了钢刀，想要把我杀掉！”

阿廖努施卡在河里回答他说：

“唉，我的伊凡努施卡弟弟！

重重的石头把我沉到了河底，丝样的草把我的脚紧绑，黄沙压住了我的胸膛。”

女妖找小羊，找来找去没找着，就打发仆人说：

“你去找小羊，把它带来给我。”

那仆人走到河边，看见小羊在河边跑来跑去，悲哀地喊叫：

“阿廖努施卡，我的姐姐！

你浮上来，浮到岸边来吧。

他们生起了旺旺的火，烧红了铁锅，他们磨利了钢刀，想要把我杀掉！”

河底有人回答他说：

“唉，我的伊凡努施卡弟弟！

重重的石头把我沉到了河底，丝样的水草把我紧绑，黄沙压住了我的胸膛。”

仆人跑回家，把在河边听到的话，都告诉了商人。大家聚起来走到河边，撒下丝渔网，把阿廖努施卡拖上岸来。他们解下了她脖子上系的石头，把她放到泉水里去浸了一浸，再给她穿上漂亮的衣服。阿廖努施卡复活了，而且变得比从前更漂亮。

小羊开心得连翻三个跟头，于是恢复了原来的男孩子伊凡努施卡。

他们把恶女妖绑在马的尾巴上，再把马赶到旷野里去。

哈符罗雪奇卡

世界上有好人，有不大好的人，还有些人连奴役别人也不觉得害臊。

小哈符罗雪奇卡恰巧碰到了这种人。她是个孤儿，这些人领她养她，拿活儿来把她折磨得要死。她又要织布，又要纺纱，又要收拾，又要受一切委屈。

她的女主人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叫做一只眼，第二个女儿叫做两只眼，小女儿叫做三只眼。

这几个女儿只知道坐在门口看看街上的风景，小哈符罗雪奇卡给她们干活：替她们缝补，替她们纺纱织布——可是从来没听到过一声好言好语。

有一回，小哈符罗雪奇卡来到田野上，抱住了她的花母牛，靠着它的脖子，告诉它自己的日子多么难过：

“母牛妈妈！她们打我，骂我，不给我吃面包，还不许我哭。她们限我今天一天里面把五普特（俄国的重量单位，一普特约一六点三八公斤。）重的纱纺好，织成布，还要漂白了，在夹布机里磨光。”

母牛回答她说：

“漂亮的小姑娘，你打我的一只耳朵钻进去，打另外一只耳朵钻出来吧——一切就都做好了。”

这句话说到做到。哈符罗雪奇卡打母牛的一只耳朵钻进去，打另外一只耳朵钻出来——全好了：布都织好了，漂白了，在夹布机里磨光了。

她把亚麻布拿去交给女主人。女主人看了看，哼了一声，把布藏在箱子里，回头给小哈符罗雪奇卡更多的工作。

哈符罗雪奇卡又来到母牛的地方，抱它，抚摸它，打一只耳朵钻进去，打另外一只耳朵钻出来，抱起做好的东西，拿去交给女主人。

女主人于是把大女儿一只眼叫来，对她说：

“我的好女儿，我的有用的女儿，你去看看到底谁帮那孤儿的忙：替她纺纱、织布，又把布在夹布机里磨光吧？”

一只眼跟哈符罗雪奇卡一块儿走进树林子，跟她一块儿来到田野上，可是她忘记了妈妈的吩咐，只管自己晒太阳，在草地上躺下来。哈符罗雪奇卡对她说：

“睡觉吧，一只眼睛，睡觉吧，一只眼睛！”

一只眼的一只眼睛睡着了。一只眼睡觉的时候，母牛把布都织好了，漂白了，在夹布机里磨光了。

这样，女主人什么也没有打听出来，她于是把她第二个女儿两只眼叫来：

“我的好女儿，我的有用的女儿，你去看看，到底谁帮那孤儿的忙吧。”

两只眼跟哈符罗雪奇卡一块儿去了，可是她忘记了妈妈的吩咐，只管自己晒太阳，在草地上躺下来。哈符罗雪奇卡唱催眠曲：

“睡觉吧，这一只眼睛，睡觉吧，那一只眼睛。”

两只眼闭上了两只眼睛。母牛把布都织好了，漂白了，在夹布机里磨光了，可是两只眼睡着还没醒。

老婆儿气得了不得，第三天，她打发她的小女儿三只眼去，又给孤儿更多的活儿。

三只眼跳哇跳哇，在太阳下面跳累了，就在草地上躺下来。

哈符罗雪奇卡唱道：

“睡觉吧，这一只眼睛，睡觉吧，那一只眼睛！”

可是她忘记了第三只眼睛。

三只眼的两只眼睛睡着了，可是第三只眼睛望着，它什么都看见了：哈符罗雪奇卡怎样打母牛的一只耳朵钻进去，打另外一只耳朵钻出来，得到了织好的亚麻布。

三只眼回到家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妈妈。

老太婆很快活，第二天走到丈夫面前：

“把那头花母牛杀了吧！”

老头儿结结巴巴地说：

“老婆子，这是什么话，你有脑筋没有？这头母牛挺年轻挺好的！”

“杀了它，就是这句话！”

老头儿没有办法，于是动手磨刀。哈符罗雪奇卡知道了这个消息，连忙跑到田野上去，抱住了花母牛说：

“母牛妈妈！他们要杀你。”

可是母牛回答她说：

“漂亮的小姑娘，你别吃我的肉，你把我的骨头收起来，用头巾包着，埋在花园里，永远别忘记我：每天早晨用水洒洒这些骨头。”

老头儿把母牛杀了。 哈符罗雪奇卡一切照着母牛的吩咐做：肚子任它饿，肉一点不进嘴，又把牛骨头埋起来，每天到花园里去洒水。

那上面长出了一棵小苹果树，这是好一棵苹果树哇！

——树上挂着鲜红的熟苹果，金色的树叶子沙沙响，银色的树枝一垂一垂。随便什么人跑过都停下脚来，随便什么人走近都望出了神。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有一天，一只眼、两只眼、三只眼在花园里玩耍。一个强壮的汉子坐车子走过——这人又有钱、又华贵、又年轻。他看见花园里的熟苹果，就激这三个姑娘说：

“漂亮的姑娘，你们当中谁给我摘一个苹果，谁就嫁给我。”

三姐妹抢着向苹果树跑过去。

那些苹果本来垂得低低的，根本就在手底下，可是这时候升得高高的，离开头顶很远。

三姐妹想要敲落它们——可是树叶子撒到她们的眼睛上来，她们想要摘它们——可是树枝解开她们的辫子。

她们无论怎样敲，无论怎样扑来扑去——手都弄破了，可是没法子摘到。

哈符罗雪奇卡走过来——树枝向她弯下来，苹果向她垂下来。她请那强壮汉子吃苹果，他就娶了她。她于是在幸福当中过日子，不知道什么叫做恶。

暴发的库济玛

从前有一个人，名字叫做库济玛，一个人住在黑沉沉的树林子里。他没有替换的衣服，床也用不着铺。

有一回，他挖了一个陷阱。早上跑去一看——一只狐狸摔进去了。

“好，我马上去卖掉狐狸，把钱拿回去讨个老婆。”

狐狸对他说：

“库济玛，你放了我吧，我去给你弄一大笔财产来，叫你变成暴发的库济玛，不过你先得给我用牛油炸只童子鸡吃吃——要肥点儿的。”

库济玛答应了。他炸了一只童子鸡。狐狸吃光鸡肉，就跑进国王的禁草地，在禁草地上打起滚来。

“呵呵呵！国王请客我去了回来啦，要吃什么有什么，要喝什么有什么，明天请客，我又要去了。”

一只狼跑过，问它：

“朋友，你干吗打滚喊叫哇？”

“叫我怎么不打滚不喊叫呢！国王请客我去了回来啦，要吃什么有什么，要喝什么有什么，明天请客，我又要去了。”

狼问它：

“亲爱的狐狸，你不能够带我到国王那儿去吃一顿吗？”

“国王难道为你一只狼操心吗！您去招来个——四十只狼吧，那么我就带你们上国王那儿去吃一顿了。”

狼于是在树林子里跑来跑去找别的狼。它招来了四十只狼，把它们带到狐狸面前，狐狸带它们去见国王。

它们来到国王的地方，狐狸先上前对国王说：

“国王啊，好人儿暴发的库济玛进贡给您四十只狼。”

国王很高兴，下令把所有的狼赶到栏里去，紧紧锁起来。他心里暗想：“这库济玛是个有钱人哪！”

狐狸跑回库济玛的地方。它吩咐他再用牛油炸一只童子鸡——肥点儿的，它吃了个饱，又动身到国王的禁草地上去。

它在禁草地上打滚翻跟头。一只熊跑过，看见了狐狸，就问它：

“喂喂，该死的大尾巴，怎么这样打滚哪！”

狐狸对它说：

“呵呵呵！国王请客我去了回来啦，要吃什么有什么，要喝什么有什么，明天请客，我又要去了……”

熊于是恳求它说：

“狐狸，你不能够带我到国王那儿去吃一顿吗？”

“单为你一只熊，国王是不高兴操心招待的。你招来四十只黑熊嘛——我就带你们到国王那儿去吃一顿。”

熊跑进森林，招来四十只黑熊，把它们带到狐狸面前，狐狸带它们去见国王。它自己先上前说：

“国王啊，好人儿暴发的库济玛进贡给您四十只熊。”

国王说不出的高兴，下令把所有的熊赶到栏里去，紧紧锁起来。他自己暗想：“这库济玛是个多么有钱的人哪！”

狐狸又跑回库济玛的地方。它吩咐他用牛油给它炸一只肥肥的小母鸡、一只肥肥的小公鸡。它吃饱以后——又在国王的禁树林子里打滚。一只公貂鼠和一只母貂鼠跑过：

“喂，狡猾的狐狸，你在哪儿吃得这样饱哇？”

“呵呵呵！国王请客我去了回来啦，想吃什么有什么，想喝什么有什么，明天请客，我又要去了……”

公貂鼠和母貂鼠于是恳求狐狸：

“好朋友，你带我们到国王那儿去吧。我们只想看看他们是怎样大摆酒席的。”

狐狸对它们说：

“你们招来四四一十六——一百六十只公貂鼠和母貂鼠吧——我带你们到国王那儿去。”

公貂鼠和母貂鼠招来一百六十只公貂鼠和母貂鼠。

狐狸带它们去见国王，它自己先上前：

“国王啊，好人儿暴发的库济玛进贡给您一百六十只公貂鼠和母貂鼠。”

国王对于暴发的库济玛的财产，不能不表示非常地羡慕。他下令把这些野兽都关起来，紧紧锁好。

“嗐，”他心里想，“真倒霉，库济玛多么有钱哪！”

第二天，狐狸又跑来见国王：

“国王啊，好人儿暴发的库济玛吩咐我来问候您，同时跟您借一个有箍的桶——借去量银币。他自己的几只木桶都装满金币了。”

国王一点儿也不拒绝，就给了狐狸一个有箍的桶。狐狸跑回库济玛的地方，吩咐他用桶去量沙，让桶边磨得发亮。

等到桶边磨亮了，狐狸在桶箍上嵌上几个小钱，就把木桶拿去还给国王。它把它拿到国王那里，同时替暴发的库济玛向美丽的公主求婚。

国王看见库济玛有许多钱：多得连钱落到桶箍外面来了也不在乎，也就不拒绝他女儿的亲事了，他吩咐库济玛去看他。

库济玛动身去见国王。狐狸跑到前面去，叫工人把小桥锯断。

库济玛的车子刚上桥——就连人带桥翻到水里去了。

狐狸嚷起来：

“哎哟！暴发的库济玛掉到水里去啦！”

国王一听见，马上派人去把库济玛救上岸来。大家救起了他以后，狐狸又叫：

“哎哟！得给库济玛最好的衣服哇。”

国王把他自己过节的衣服给了库济玛。

库济玛于是坐车子来到国王的地方。国王那边麦酒已经蒸好，葡萄酒已经酿好——样样都准备妥当了。

库济玛和公主结了婚，在国王那里住了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

“好了，”国王说，“亲爱的女婿，现在咱们上你家去玩玩吧。”

库济玛没有办法，得准备动身哪。他们套好了马就起程。可是狐狸赶到前面去，它看见一班看羊的人在看一群绵羊——就问他们说：

“看羊的呀看羊的！你们看谁的羊啊？”

“看山蛇的羊。”

“你们要说这是暴发的库济玛的羊，要不然哪，火大王跟闪电王后来了：你们如果不给他们说这是暴发的库济玛的羊，他们要把你们连人带羊烧死烤焦的！”

看羊的看见事情非同小可，就起誓照狐狸教他们的话，说这些羊是暴发的库济玛的。

狐狸又向前走去，它看见另外一班人在看牛。

“看牛的呀看牛的！你们看谁的牛哇？”

“看山蛇的牛。”

“你们要说这是暴发的库济玛的牛，要不然哪，火大王跟闪电王后来了：你们如果提一提山蛇的话，他们要把你们连人带牛烧死烤焦的！”

看牛的答应了。狐狸继续向前跑，它跑到山蛇的一群马那里，吩咐看马的人说这群马是暴发的库济玛的。

“要不然哪，火大王和闪电王后来了，他们要把你们连人带马都烧死烤焦的！”

看马的都答应了。

狐狸跑上前，它一直跑进山蛇的大理石宫殿：

“好哇，山蛇！”

“亲爱的狐狸，你有什么话要说呀？”

“喂，山蛇，现在你得赶快赶快躲起来。可怕的火大王跟闪电王后来了，他们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死烤焦的。你的牲口和看牲口的，全叫烧死烤焦了。我不敢耽误时间——马上就动身来给你捎个信，告诉你我自己差点儿也叫烟闷死了。”

山蛇伤心起来：

“哎呀，亲爱的狐狸，我躲到哪儿去好呢？”

“你的花园里有一棵不许砍的老橡树，树心都蛀空了；你跑到橡树里去暂时躲一躲吧，火大王跟闪电王后没有过去，你可别出来。”

山蛇照狐狸教他的法子做，心惊胆战地躲在这棵橡树里面。

暴发的库济玛、国王、还有他的老婆——公主——一块儿坐着车子，来到那群绵羊的地方。公主问道：

“看羊的，你们看谁的羊啊？”

“看暴发的库济玛的羊。”

国王听了这话很高兴：

“嘿，亲爱的女婿，你的羊很不少哇！”

他们走了一程，来到那群牛的地方。

“看牛的，你们看谁的牛哇？”

“看暴发的库济玛的牛。”

“嘿，亲爱的女婿，你的牛很不少哇！”

他们再走了一程，有人在那里看马。

“这是谁的马啊？”

“暴发的库济玛的马。”

“嘿，亲爱的女婿，你的马很不少哇！”

这样，他们来到了山蛇的宫殿。

狐狸出来迎接这些客人，深深地鞠躬，把大家带进大理石宫殿，让他们坐在橡木桌子旁边，桌子上铺着有花纹的台布……他们开始大吃酒席，吃吃喝喝非常快活。酒席吃了一天，吃了两天，吃了一个礼拜。

狐狸对库济玛说：

“喂，库济玛！你先慢开心——得干件正经事情哪。你跟国王一块儿到碧绿的花园里去；花园里有一棵老橡树，山蛇正坐在这棵橡树里躲着你们。你把这树用乱箭射穿吧。”

库济玛和国王走进碧绿的花园，看见那不许砍的老橡树就射。山蛇于是死在里面了。

暴发的库济玛从此跟公主两口子住在大理石宫殿里，每天给狐狸吃一只童子鸡。

蘑菇打仗

（这故事里所有蘑菇的名字， 都是根据俄文译音的。“波罗维克蘑菇”（Boletus edulis）、“吕济克蘑菇”（Agaricus diliciosus）、“奥潘克蘑菇”（Can－therellus
cibarius）、“格鲁斯第蘑菇”（Agaricus piperatus）、“别梁卡蘑菇”都是可以吃的蘑菇，“伏耳努施卡蘑菇”（Agaricustormiousus）是有毒的蘑菇。）

在极古极古的时候，有一回，豌豆大王跟蘑菇打仗。

“波罗维克蘑菇”——蘑菇当中的上校——坐在橡树底下，对各种各样的蘑菇望着，下命令说：

“‘别梁卡蘑菇’，你们跟我去打仗！”

“别梁卡蘑菇”回答它说：

“我们是古老世家的贵族！我们不去打仗！”

“‘吕济克蘑菇’，你们跟我去打仗！”

“吕济克蘑菇”回答它说：

“我们是富农！我们不去打仗。”

“‘伏耳努施卡蘑菇’，你们跟我去打仗！”

“伏耳努施卡蘑菇”回答它说：

“我们是老太婆！我们不去打仗。”

“‘奥潘克蘑菇’，你们跟我去打仗！”

“奥潘克蘑菇”回答它说：

“我们的腿很细！我们不去打仗。”

“‘格鲁斯第蘑菇’，你们跟我去打仗！”

“我们‘格鲁斯第蘑菇’是同心合力的儿童！我们去打仗！”

天　鹅

从前有个庄稼人，有个老太婆。他们有个小女儿，还有个很小的儿子。

“小女儿，”妈妈对她说，“我们去干活，弟弟你要照顾好了！别离开院子啊，你做个乖乖的好姑娘——我们给你买一条小头巾。”

爸爸妈妈走了以后，小女儿把他们对她说的话都给忘了：她让弟弟坐在窗子下面的草地上，自己却跑到街上去又玩又闹。

一群天鹅飞过，把小弟弟抓起来，放在翅膀上带走了。

小姑娘回来一看——弟弟没有了！她又是哎呀叫，又是两头跑——可是找不到！

她大声叫弟弟，流起眼泪来了，伤心地大哭：待会儿要叫爸爸妈妈骂死啦——可是弟弟没有答应她。

她跑到田野上去，只见远远有一群天鹅像箭一样地飞，落到黑沉沉的树林子后面不见了，这时她心里猜想，它们一定把弟弟带走了：因为关于天鹅，早就流传着这样一种坏名声——说它们会捣鬼，拐走小孩子。

小姑娘飞奔上前去追赶它们。她跑了又跑，看见了一座炉灶。

“炉灶哇炉灶，你告诉我，天鹅它们飞到哪儿去啦？”

炉灶回答她说：

“你吃了我的小黑麦饼——我就告诉你。”

“要我吃小黑麦饼！在我爸爸家里，连小麦饼也没人吃哪……”

炉灶不告诉她。小姑娘继续往前跑——碰到了一棵苹果树。

“苹果树哇苹果树，你告诉我，天鹅它们飞到哪儿去啦？”

“你吃了我的野苹果——我就告诉你。”

“在我爸爸家里，连花园里的苹果也没人吃哪。”

苹果树没有告诉她。小姑娘继续往前跑。一条奶河在粉冻岸间流。

“奶河啊粉冻岸，天鹅它们飞到哪儿去啦？”

“你吃了我的牛奶粉冻——我就告诉你。”

“在我爸爸家里，连奶油也没人吃哪……”

她沿着田地、沿着树林子跑了好久。天黑下来了，没法子——得回家去啦。忽然她看见一座鸡脚架的小房子，上面有一个小窗子，这房子老在团团转。

有一个老妖婆在屋子里纺麻。她的弟弟坐在一张凳子上玩几个银苹果。

小姑娘走进小房子：

“好哇，老婆婆！”

“你好，小姑娘！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在苔地上走，在沼地上走，衣服全湿了，想进来暖和一下。”

“你坐下来顺便纺麻吧。”

老妖婆把纺锤交给她，自己出去了。小姑娘坐下来纺麻——忽然炉灶下面跑出了一只小耗子，对她说：

“小姑娘，小姑娘，给我点儿粥吧，我给你讲句好话。”

小姑娘给了它粥，小耗子就对她说：

“老妖婆暖洗澡房去了。她要把你洗干净，蒸过汗，放到炉灶里去烧熟了吃，还要骑了你的骨头飞哪。”

小姑娘吓得半死，坐在那里哭，小耗子又对她说：

“你别等啦，带了你弟弟跑吧，我来替你纺麻。”

小姑娘抱起弟弟来就跑了。老妖婆走到小窗口，问道：

“小姑娘，你在纺吗？”

小耗子回答她说：

“我在纺哪，老婆婆……”

老妖婆把洗澡房暖好以后，就来捉小姑娘。可是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老妖婆嚷起来说：

“天鹅！快飞去追赶！姐姐把弟弟带走了！……”

姐姐带了弟弟跑到奶河。她看见天鹅飞来了。

“河妈妈，把我们藏起来吧！”

“那么你先吃了我普通的粉冻。”

小姑娘吃了粉冻，说了声谢谢。河把她藏在粉冻岸下面。

天鹅没有看见她们，飞过去了。

小姑娘带了弟弟又跑。天鹅掉过头来飞，迎面飞过来，这一回要看见了，怎么办呢？倒霉！恰巧苹果树立在那里……“苹果树妈妈，把我们藏起来吧！”

“那么你先吃了我的野苹果。”

小姑娘赶快吃下去，说了声谢谢。苹果树用树枝把她盖住，用树叶子把她遮起来。

天鹅没有看见她，飞过去了。

小姑娘连忙又跑。她跑了又跑，只剩下没有多少路了。这时候天鹅看见了她，嘎嘎地叫着飞过来，拍着翅膀，好像要把弟弟从她手里拉出来似的。

小姑娘跑到炉灶那里：

“炉灶妈妈，把我藏起来吧！”

“那么你先吃了我的小黑麦饼。”

小姑娘赶快把饼塞进嘴里，带了弟弟一块儿走进炉灶，坐在灶口。

天鹅飞来飞去，叫来叫去，最后空着身子飞回老妖婆那里去了。

小姑娘对炉灶说过谢谢，就和弟弟一块儿回家。

正在这时候，爸爸妈妈也回来了。

小拇指

从前有个老头儿，有个老太婆。有一回，老太婆切卷心菜，不小心切掉了一只手指头。她把手指头用布条儿裹起来，放在凳子上。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凳子上哭。她赶快打开布条儿，看见里面躺着一个手指头那么大小的孩子。

老太婆很奇怪，害怕起来了：

“你是谁？”

“我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小拇指变出来的。”

老太婆把他拿起来，看见这孩子小得只有一点儿，放在地上简直看不见。老太婆就叫他做小拇指。

小拇指在他们的身边过日子。这孩子的身材一点儿也不见长大，可是他的脑子却比大人还聪明。

有一回，他说：

“我的爸爸在哪儿啊？”

“他下地去了。”

“我去找他，帮帮他的忙。”

“去吧，好孩子。”

他走到田地上：

“好哇，爸爸！”

老头儿东张西望。

“多么古怪！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这是谁跟我说话呢？”

“是我啊——是你的儿子啊。我帮你耕地来了。爸爸，你坐下来吃点儿东西，歇会儿吧！”

老头儿很高兴，就坐下来吃中饭。小拇指爬进马耳朵，开始耕地，他又关照他爸爸说：

“如果谁想买我，你就大胆地卖吧：你用不着怕——我不会失去的，过后我就回家。”

这时候有一个老爷走过，看了看，觉得很奇怪：只见马走，木犁耕地，可是看不见人！

“马自己会耕地：这种事情倒也没看见过，倒也没听说过！”

老头儿对老爷说：

“哪儿话，你难道瞎了眼吗？这是我的儿子在耕地哪。”

“把他卖给我吧！”

“不行，我不卖：有了小拇指，我跟老婆子才有快活，才有开心。”

“卖了吧，老头儿！”

“也好，给我一千个卢布吧。”

“怎么这样贵呀？”

“你自己看吧：这孩子个子小，胆子大，跑得快，差使起来灵活！”

老爷给了他一千个卢布，拿起小孩子，放在口袋里就回家了。

小拇指在口袋里咬了一个窟窿，离开了老爷。

他走了又走，一直走到黑夜。

他在路边的草叶子底下躲起来，睡熟了。

一只饿狼跑过来，把他一口吞下去。

小拇指活生生地坐在狼的肚子里，无忧无愁的。

可是那灰色狼可倒霉啦：它看见一群羊正在吃草，看羊的睡熟了，正要偷偷地走过去拖羊——小拇指拉直了嗓子大叫：

“看羊的，看羊的，看羊的嗳！你还睡哪，狼来拖羊了！”

看羊的醒过来，拿起棍子去赶狼，还放狗去咬它，狗把它乱扯——扯得狼毛满天飞！

灰色狼好容易才脱了身。

狼连力气都没有了，只好活活地饿死。它求小拇指说；“你爬出来吧！”

“你把我送回家去给我爸爸妈妈，我就爬出来。”

没办法。狼跑进村子，一直跑到老头儿的房子。

小拇指马上从狼的肚子里跳出来：

“打狼啊，打灰色狼啊！”

老头儿一把抓起拨火棍，老太婆一把抓起铁叉——抡起来就打。他们打死了狼，剥下了皮，给儿子做了一件皮袍子。

严寒老公公

从前有个老头儿，他娶了个续弦老婆。老头儿有个小女儿，老太婆也有个小女儿。

大家都知道跟后母过日子是怎么样的：这样做吧——挨打，那样做吧——也挨打。可是亲生女儿呢，不管她做什么事情，总是摸摸她的头：好一个聪明的姑娘啊。

前妻的女儿喂牛吃喂牛喝，又砍柴又打水，生炉子，打扫房屋——天还没亮就动手干了……可是总没法子称那老太婆的心——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好。

风呼呼地吹吧，也会停下来，可是老太婆一生气呀——就不容易平静了。最后那后母还想把前妻的女儿害死。

“老头子，”她对丈夫说，“你高兴带她上哪儿去，就快用车子带她上哪儿去吧，别让我的眼睛看见她！把她带到树林子里去吧，带到冰天雪地里去吧。”

老头儿很伤心，哭起来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争不过那老太婆啊。他套好了马：

“可爱的女儿，上雪橇吧。”

他把自己无家可归的女儿带进树林子，放在一棵大枞树下面的雪堆里，就走了。

小姑娘坐在枞树下面直发抖，浑身打哆嗦。忽然她听见不远的地方，严寒老公公沿着枞树一路哩哩啦啦地响，从一棵枞树跳到另一棵枞树，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他来到树脚坐着小姑娘的那棵树上，低头问她：

“你暖和吗？小姑娘？”

“暖和的，严寒老公公，暖和的，老爷子。”

严寒老公公降低一些，哩哩啦啦响得更厉害，毕毕剥剥响得更厉害：

“你暖和吗，小姑娘？你暖和吗，漂亮的孩子？”

她好容易抽了一口气：

“暖和的，严寒老公公，暖和的，老爷子。”

严寒老公公降得更低，哩哩啦啦响得更厉害，毕毕剥剥响得更厉害。

“你暖和吗，小姑娘？你暖和吗，漂亮的孩子？你暖和吗，可爱的孩子？”

小姑娘快冻僵了，好容易好容易才搬动了舌头：

“唉，暖和的，亲爱的严寒老公公！”

严寒老公公可怜小姑娘，就用暖和的皮袍子裹住她，拿绒被暖和她。

后母已经在给她弄祭品，在那儿烤饼了，她对她丈夫嚷着说：

“去呀，老家伙，去把你的女儿带回来埋了吧！”

老头儿于是赶雪橇到树林子里去，来到那一块地方，——哈，他的女儿就坐在那棵大枞树下面，又开心又快活，脸蛋红红的，穿着一件貂皮袍子，全身披金戴银，在她身边还有一大箱贵重的财物。

老头儿可多么高兴啊，他把所有的财物放在雪橇上，让女儿坐上去，连人带财物一块儿装回家。

家里老太婆正在烤饼，小狗在桌子底下说：

“汪汪汪！老头儿的女儿披金戴银回家门，老太婆的女儿没人来配亲。”

老太婆扔了块饼给它：

“别这么叫！你说：‘老太婆的女儿有人来配亲，老头儿的女儿只剩一副骨头回家门……’”

小狗吃完了饼，还是说：

“汪汪汪！老头儿的女儿披金戴银回家门，老太婆的女儿没人来配亲。”

老太婆扔饼给它吃也好，打它也好，小狗还是老一套说法……忽然院子门嘎吱嘎吱响，屋子门打开了，前妻的女儿走进屋子——披着金戴着银，浑身闪闪发亮。一个又高又重的箱子随后搬进来。老太婆一见——摊开了两只手……“老家伙，再去套一匹马！你把我的女儿也带到树林子里去，就放在那个地方。”

老头儿让老太婆的女儿坐上雪橇，把她带进树林子，带到原先那地方，放在那棵高大枞树下面的雪堆里，自己就走了。

老太婆的女儿坐在那儿，牙齿叩牙齿咯咯地响。

严寒老公公沿着树林子一路哩哩啦啦地响， 从一棵枞树跳到另一棵枞树，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他望了望老太婆的女儿：

“你暖和吗，小姑娘？”

她回答他说：

“哟，冷啊！严寒老公公，你别哩哩啦啦、毕毕剥剥地吵啦……”

严寒老公公降低一些，哩哩啦啦响得更厉害，毕毕剥剥响得更厉害：

“你暖和吗，小姑娘？你暖和吗，漂亮的孩子？”

“哟，脚哇手哇都冻僵啦！你滚吧，严寒老公公……”

严寒老公公降得更低，吹得更厉害，哩哩啦啦、毕毕剥剥地响得更厉害：

“你暖和吗，小姑娘？你暖和吗，漂亮的孩子？”

“哟，你冻坏我了！滚吧，去你的吧，该死的严寒老公公！”

严寒老公公一生气，把老太婆的女儿一下子冻僵了。

天才亮，老太婆就吩咐她丈夫说：

“快去套马吧，老家伙，去把我的好女儿，把我披金戴银的好女儿带回来……”

老头儿走了。小狗在桌子底下叫：

“汪汪汪！老头儿的女儿有人来配亲，老太婆的女儿骨头装在布口袋里回家门。”

老太婆扔了块饼给它：

“别这么叫！ 你说：‘老太婆的女儿披金戴银回家门……’”

可是小狗还是老一套：

“汪汪汪！ 老太婆的女儿骨头装在布口袋里回家门……”

院子大门嘎吱一声响，老太婆冲出去迎接自己的女儿。可是她揭开毛布来一看，死了的女儿躺在雪橇里。

老太婆放声大哭，可是已经太晚了。

企唯，企唯，企唯卓

从前有个老头儿，有个老太婆。他们两口子日子过得很穷苦，木柴也没有，松明（松明是旧时俄国农民点着当灯火用的木片）也没有。

老太婆吩咐老头儿说：

“你到树林子里去砍些木柴回来吧。”

老头儿动身就去了。他来到树林子里，挑了一棵树，拿斧子嘣嘣地砍。

忽然一只小鸟儿从树里跳出来问他：

“企唯，企唯，企唯卓，老头儿啊要什么？”

“嗨，老婆子要木柴和松明。”

“回家去吧，你有了许许多多的木柴和松明了。”

老头儿听它的话——就不砍树了。他回到家里——只见满院子都是木柴和松明。他把小鸟儿的事情告诉老。

太婆，老太婆对他说：

“咱们的房子很糟糕——去吧，老头子，再到树林子里去一趟，看小鸟儿能不能把咱们的房子修好。”

老头儿听她的话，来到树林子里，找到那一棵树，拿起斧子来就砍。

小鸟儿又跳出来：

“企唯，企唯，企唯卓，老头儿啊要什么？”

“嗨，鸟儿啊，我的房子糟糕极了，你不能够把它修好吗？”

“回家去吧，你有了一座新房子了，而且里面什么都有哪。”

老头儿回到家里，认不出家来了：他那院子里有一座样子很阔气的新房子，堆的粮食吃不光，养的马、牛、羊数不清。

他们过了没有多久，老太婆过厌了这种富贵生活，就对老头儿说：

“咱们什么都满足了，就差咱们是庄稼人，谁也不尊敬咱们。去吧，老头子，你去问问那小鸟儿——看它能不能把你变成一个官儿，把我变成一个官太太。”

老头儿拿起斧子，来到树林子里，找到了那一棵树，动手就砍。小鸟儿跳出来：

“企唯，企唯，企唯卓，老头儿啊要什么？”

“嗨，亲爱的小鸟儿，你不能够把我变成一个官儿，把我的老太婆变成一个官太太吗？”

“回家去吧，你就要是一个官儿，你的老太婆呢——就是一个官太太了。”

他于是回家去啦。他在村子里走过——大家脱下帽子，大家都怕他；院子里都是仆人，老太婆穿得像个贵妇人。

他们过了没多久，老太婆又得寸进尺了：

“官大人——这有什么了不起呀！国王一要咱们坐牢，你我就只好坐牢了。去吧，老头子，到小鸟儿那儿去问问它——看它能不能把你变成国王，把我变成王后。”

没有办法。老头儿又拿起斧子，走到树林子里去，动手就砍那棵树。小鸟儿跳出来：

“企唯，企唯，企唯卓，老头儿啊要什么？”

“嗨，亲爱的鸟儿妈妈呀，是这么回事：你不能够把我变成一个国王，把我的老婆子变成一个王后吗？”

“跑回家去吧，你就要是一个国王，你的老太婆就要是一个王后了。”

他一到家，使者已经上门来请他：“国王死了，你被推举继承他的王位了。”

老头儿和老太婆做国王和王后做了没有多久，老太婆做王后好像又不过瘾了：

“国王——这有什么了不起呀！ 神仙一要咱们死，咱们就只好埋到湿泥土里去了。去吧，老头子，到小鸟儿那儿去问问它——看它能不能把咱们变成神仙……”

老头儿拿起斧子，走到那棵树旁边，想要把它连根砍掉。小鸟儿跳出来：

“企唯，企唯，企唯卓，老头儿啊要什么？”

“做做好事吧，小鸟儿，把我变成神仙吧。”

“好的，回家去吧，你就要变作一头公牛（在俄文里，“神仙”是Бог，“牛”是Бык，声音很相近。），你的老婆子就要变成一头母猪了。”

老头儿马上变成一头公牛。他回到家里去一看——他的老太婆变成了一头母猪。

凭梭鱼的吩咐

从前有一个老头儿，生下三个儿子：两个聪明，第三个是傻瓜叶密里雅。

两个哥哥出去干活，叶密里雅一天到晚躺在暖炕上，什么事情也不管。

有一回，两个哥哥到市场上去了，他的两个嫂嫂就派他做事情：

“叶密里雅，去打水吧。”

他从暖炕上对她们说：

“不高兴……”

“叶密里雅，去吧，要不去呀，你哥哥打市场上回来，不送你好东西。”

“那么，也好。”

叶密里雅打暖炕上爬下来，穿上鞋子，穿好衣服，拿起水桶和斧子，走到河边去。

他在冰上敲了个窟窿，打了两桶水，他把水放在一旁，只管朝窟窿望。叶密里雅看见窟窿里有一条梭鱼。他想了一个办法，把那梭鱼捉到手：

“瞧，鱼汤可鲜甜哪！”

梭鱼忽然对他说人话：

“叶密里雅，把我放回水里去吧，我对你会有用处的。”

叶密里雅笑起来：

“你对我会有什么用处呢？……不行，我把你带回家，吩咐嫂嫂拿你烧汤。鱼汤可鲜甜哪。”

梭鱼又求他说：

“叶密里雅呀叶密里雅，把我放回水里去吧，你要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也好，不过你先得让我看一看，你实实在在不是骗我的，那么我就放你。”

梭鱼问他说：

“叶密里雅呀叶密里雅，你说吧——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我想叫那些水桶自己回家，水一点儿也不泼出来……”

梭鱼对他说：

“记住我这话，你想要什么东西，只要说：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

叶密里雅于是说：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水桶，你们自己走回家里去吧……”

他话才说完——水桶已经自己上山了。叶密里雅于是把梭鱼放回窟窿里去，自己跟着水桶走。

水桶走过村子，大家奇怪得了不得，可是叶密里雅跟在后面哈哈笑……水桶走进小房子，自己站到长凳子上去，叶密里雅也管自己爬上暖炕。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两个嫂嫂又对他说：

“叶密里雅，你怎么躺着哪？去劈柴吧。”

“不高兴……”

“你不劈柴呀，哥哥们打市场上回来，不送你好东西。”

叶密里雅不高兴地从暖炕上爬下来。他想起了梭鱼，就偷偷地说：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斧子，去吧，劈柴去吧，木柴——自己到屋子里来，搁到炉灶里去吧……”

斧子从长凳子底下跳出来——走到院子里去劈柴，木柴自己走进小房子，爬到炉灶里去。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两个嫂嫂又说：

“叶密里雅，木柴都没有了。你坐车子到树林子里去砍柴吧。”

他从暖炕上对她们说：

“可是你们这两个人要来干吗的？”

“什么——我们要来干吗的？ ……到树林子里去砍柴，难道这是我们的事情吗？”

“我不高兴……”

“好，不送你东西。”

没办法。叶密里雅从暖炕上爬下来，穿上鞋子，穿好衣服。他拿起绳子和斧子，走到外面院子里，坐在雪橇上说：

“嫂嫂，打开院子门吧！”

两个嫂嫂对他说：

“你怎么啦，小傻瓜，马还没有套，已经坐在雪橇上了？”

“我用不着马。”

嫂嫂打开院子门，叶密里雅轻轻地说：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雪橇，走吧，到树林子里去吧……”

雪橇自己走出院子门，快得连骑了马也赶不上。

进树林子得穿过市镇，他到了镇上，撞倒了许多人，压伤了许多人。大家嚷着说：“捉住他！捉住他！”可是他只管赶雪橇，一直来到树林子里：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斧子，你们砍那些干点儿的树吧，木柴，你们自己倒到雪橇上去，自己捆起来吧……”

斧子开始砍柴，砍那些干的树，木柴自己上雪橇，自己用绳子捆起来。 接着叶密里雅吩咐斧子给他砍了一根棍子——这棍子连举起来也挺费劲的。他坐上雪橇：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走吧，雪橇，回家去吧……”

雪橇飞跑回家。叶密里雅又经过刚才撞倒了许多人、压伤了许多人的那个市镇，镇上的人早就在那儿等着他了。他们一把捉住叶密里雅，把他从车子上拖下来，一拳一脚地打他。

他看见事情不妙，就偷偷地说：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喂，棍子，揍他们的腰吧……”

大头棍子跳起来——噼里啪啦地乱敲。人们跑开散开，叶密里雅于是回到家里，爬上暖炕。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国王听说叶密里雅有魔法，就派一个军官来找他——把他找到了带到王宫里去……那军官来到叶密里雅住的村子，走进叶密里雅住的房子，问道：

“你是傻瓜叶密里雅吗？”

他从暖炕上回答：

“你来干什么？”

“快穿衣服吧，我带你去见国王。”

“可是我不高兴……”

军官生了气，给了他一个巴掌。可是叶密里雅偷偷地念：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大头棍子，揍他的腰吧……”

大头棍子跳起来——噼里啪啦地把军官敲了一顿，敲得他好容易逃走了……连军官也对付不了叶密里雅，国王觉得很奇怪，就把他的大臣叫来：

“你去把傻瓜叶密里雅带到我的王宫里来，要带不来呀，我要你的脑袋。”

大臣买了葡萄干、乌梅、姜饼，来到那个村子，走进那座房子，问叶密里雅的两个嫂嫂，叶密里雅喜欢什么。

“我们的叶密里雅喜欢人家客客气气地求他，答应送他红袍子——那时候，你求他什么他都肯干。”

大臣给叶密里雅葡萄干、乌梅和姜饼，对他说：

“叶密里雅呀叶密里雅，你躺在暖炕上做什么？咱们坐车子去见国王吧。”

“我在这儿暖和得很……”

“叶密里雅呀叶密里雅，国王会给你吃好的，喝好的——谢谢你，咱们走吧。”

“我不高兴……”

“叶密里雅呀叶密里雅，国王要送你红袍子、皮帽子、靴子的。”

叶密里雅想了想：

“那么好吧，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大臣走了以后，叶密里雅还是躺着，念道：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喂，暖炕，到国王那儿去吧……”

这时候屋子里的墙角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屋顶摇动起来了，墙壁飞开去了，炉灶自己走过大街，走过小巷，一直走到国王的地方……国王朝窗子外面一望，觉得很奇怪：

“好一件怪事儿？”

大臣回答他说：

“这是叶密里雅坐暖炕来看你了。”

国王走到外面台阶上：

“怎么搞的，叶密里雅，有许多人来告你！你压伤不少人啦。”

“他们干吗爬到我的雪橇下面来呢？”

这时候，国王的女儿马丽雅公主从窗子里望他。叶密里雅看见她在窗子里，暗暗地说：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让国王的女儿爱上我吧……”

接着他又说：

“暖炕，回家去吧……”

暖炕于是转过身来回家了，它走进屋子，回到原来的地方。叶密里雅重新躺了又躺。

可是王宫里喊叫跟眼泪一起来。马丽雅公主舍不得叶密里雅，她没有他活不下去，求爸爸把她嫁给叶密里雅。这下子国王可倒霉了，伤心了，又对大臣说：

“你去把叶密里雅带来给我，死的也好，活的也好，要不带来呀，我要你的脑袋。”

大臣买了甜酒和各式各样的点心，来到那个村子，走进那座房子，请叶密里雅大吃大喝。

叶密里雅喝够了，吃饱了，醉了，就睡着了。大臣把他装进车子，带到国王的地方来。

国王马上吩咐把一个箍铁圈的大木桶滚来。他把叶密里雅和马丽雅公主放进去，封起木桶，扔到海里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叶密里雅醒了，他看见周围黑漆漆的，而且挤得很：

“我这是在哪儿啦？”

有人回答他说：

“又闷又作呕呢，亲爱的叶密里雅，他们把咱们封在木桶里，扔到蓝色的海里来了。”

“你是什么人？”

“我是马丽雅公主。”

叶密里雅说：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狂风，把木桶吹到干的岸上、黄的沙地上去吧……”

狂风吹呀吹。海洋翻腾起来了，把木桶送到干的岸上、黄的沙地上去。叶密里雅和马丽雅公主从木桶里走出来。

“亲爱的叶密里雅，咱们住到哪儿去好呢？随便盖一座什么小房子吧。”

“我不高兴……”

她求他求得更加紧，他就念道：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金屋顶的石头宫殿，盖出来吧……”

他话才说完——就出现了一座金屋顶的石头宫殿。

它四面八方有绿色的花园：花儿开着，鸟儿唱着。马丽雅公主和叶密里雅走进宫殿，在小窗子旁边坐下来。

“亲爱的叶密里雅，你不能够变成一个美丽的人吗？”

叶密里雅想也不想就说：

“‘凭梭鱼的吩咐，照我的愿望’——我要变成一个好汉、一个很美很美的美男子……”

叶密里雅于是变成一个美男子，像他这样的美男子，童话里没有讲到过，笔墨从来没有形容过。

这时候国王出来打猎，看见在原先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有了一座宫殿。

“没得到我的允许，就在我的土地上盖宫殿了，这多么不守规矩呀？”

他派人去查问：“这是什么人？”

派去的人跑到那边，站在窗子底下问。

叶密里雅回答他们说：

“请国王上我这儿来玩吧，我来亲口告诉他。”

国王到他那边去玩。叶密里雅出来迎接他，带他走进宫殿，请他坐在桌子旁边。他们于是吃起酒席来了。国王一面吃一面喝，心里很奇怪：

“好汉子，你到底是谁呀？”

“你还记得傻瓜叶密里雅——他怎样坐了暖炕来见你，你吩咐把他和你的亲生女儿封进木桶，扔到海里去吗？

我就是叶密里雅。我想把你的整个国家都烧光毁掉哪。”

国王怕得要命，就求他原谅：

“娶了我的女儿吧，亲爱的叶密里雅，拿去我的国家吧，只要你饶了我的命！”

于是大摆酒席了。叶密里雅娶了马丽雅公主，他开始管理国家。

这故事到这儿完了，谁听我这故事——谁就是好汉子。

下　卷

* * *

开场白

在大海上，在大洋上，在布亚纳岛上长着一棵树——一棵金罂粟花。有一只咕噜猫在树上走来走去：它朝上走——就唱歌，它朝下走——就讲故事。

这还不是故事，这不过是开场白罢了，整个故事还在后面哪。故事将要在早上吃过饭，吃过软面包以后给大家讲起来。

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带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

从前，某一个国家有一个国王，这国王是独身的——还没有成亲。他手下有一个射手，名字叫做安德烈。

有一回，射手安德烈出去打猎。他在树林子里走了又走，走了一整天——可是运气不好，一只野禽也没有碰到。天快晚了，他就回头走，心里很难过。他忽然看见——树上停着一只斑鸠。

他心里想：“让我就把这鸟儿射下来也好。”

他一箭射出去，把它射伤了——斑鸠从树上落到湿地上来。安德烈捡起斑鸠，想要扭转它的脑袋，放到布口袋里去。

可是斑鸠对他说人话：

“射手安德烈，你不要弄死我，不要扭我的脑袋，你把我活活地带走，带回家里去，放在小窗子上吧。你要看着，等到我一打瞌睡——你就用右手手背打我：这样做，你会得到莫大的幸福的。”

射手安德烈觉得很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它那样子完全是只小鸟，讲的却是人话。他于是把斑鸠带回家，放在小窗子上，自己站在那里等。

过了不大一会儿，斑鸠就把头搁在翅膀底下，打起瞌睡来了。安德烈马上想起它吩咐他的话，于是用右手手背打了它一下。斑鸠一跤摔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大姑娘——马丽雅公主，这样一个美丽的人儿啊，叫人想也想不出来，猜也猜不出来，这是只有在童话里才讲到的。

马丽雅公主对射手说：

“你能够带我回来，就要能够留住我——你好好地准备酒席办喜事吧。我来做你诚实和快活的妻子。”

那件事情，双方讲定了。射手安德烈娶了马丽雅公主，跟这年轻的老婆一起过日子——快快活活的。可是他并没有忘记公事：每天早晨，他天没亮就走进树林子，射下野禽来送到国王的厨房里去。

他们这样过了不久，马丽雅公主说：

“你日子过得很穷苦哇，安德烈！”

“是啊，正像你亲眼看到的。”

“你想法子借一百个卢布，拿这笔钱去买点儿各种丝线回来吧，我来把整个儿的事情改好。”

安德烈听她的话，就到朋友们那里去，问这个借一个卢布，问那个借两个卢布，买了各种丝线，带回来给他老婆。马丽雅公主接过丝线，对他说：

“你去睡吧，早晨要比晚上清醒些。”

安德烈躺下来睡觉，马丽雅公主坐下来纺织。她织了一个通宵，织出了一张毯子，这样的毯子，天底下谁也没有见过：那上面整个王国都织上去了，有城市有乡村，有森林有田地，有天上的飞鸟，有山里的野兽，有海中的游鱼，还有月亮和太阳团团地转着……第二天早晨，马丽雅公主把毯子交给丈夫：

“你拿到商场里卖给商人去吧，不过得小心——不要开价钱，人家给多少，你拿多少就是了。”

安德烈接过毯子，挂在手上，沿着一排一排的货摊走。

一个商人跑到他面前来：

“听我说啊，可敬的人，你要多少钱呢？”

“你是买卖人，你开价钱吧。”

那商人想了又想——估不出那毯子的价钱来。另外一个人跑来了，接着又是一个人跑来了。一大堆商人围起来望着毯子，觉得惊奇，可是估不出价钱来。

正在那时候，国王的顾问官经过这商场，很想知道商人们围起来干什么。他走出四轮马车，费了很大的劲，才连推带挤地穿过这一大堆人，问他们说：

“好哇，各位老板，外路客人！你们商量什么呀？”

“是这么回事儿：我们有一张毯子估不出价钱来。”

国王的顾问官望了望毯子，也觉得奇怪：

“告诉我吧，射手，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这样好的一张毯子，你是打哪儿来的？”

“这个那个，是我老婆织的。”

“你这毯子要多少钱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老婆吩咐我不要讲价钱：人家给多少，我就拿多少。”

“好吧，射手，我就给你一万。”

安德烈接过钱，把毯子交给他，就回家了。这边国王的顾问官去见国王，给他看毯子。

国王一看——他的整个王国都了如指掌地织在毯子上了，他于是赞叹了一声说：

“喂，随你要什么吧，毯子我是不还你的了！”

国王拿出两万卢布，一手交一手地给了顾问官。顾问官接过了钱，心里想：“没关系，我再去给自己定一张更好的。”

他重新坐上四轮马车到乡下去。国王的顾问官找到射手安德烈住的小房子，就嘭嘭嘭地敲门。马丽雅公主开门放他进去。可是国王的顾问官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却提不起来，他说不出话来了，自己的事情全给忘了：

这样一个美人儿站在面前，他那双眼睛没法子从她身上挪开，尽管望着望着。

马丽雅公主等他说话，等了又等，最后她推顾问官的肩膀，把他转了个身，关上了门。他好容易才醒过来，没精打采地一步一步踱回家。从那一天起，他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进：射手的老婆老在他的脑子里出现。

国王看出了这件事情，于是问他为什么这样发愁。

顾问官对国王说：

“唉，我看见了一个射手的老婆，老是想着她！我为了她呀，又不想喝，又不想吃，从来没有这样的迷魂药把我迷住过。”

国王很想亲眼看看射手的老婆。他穿上便服，坐车子来到乡下，找到了射手安德烈住的小房子，上前嘭嘭嘭地敲门。马丽雅公主开门放他进去。可是国王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却提不起来，他根本愣住了：一个没法子形容的美人儿站在他面前。

马丽雅公主等他说话，等了又等，最后她推国王的肩膀，把他转了个身，关上了门。

国王害起相思病来了。他心里想：“我为什么要独身不成亲呢？ 还是和这美人儿成亲吧！ 她不该做射手的老婆，她注定要做王后的。”

国王回到王宫，想出了一个坏主意——要活活拆散人家夫妻。他把顾问官叫来，对他说：

“你去想法子害死射手安德烈，我要娶他的老婆。你想得出来——我赏你城市乡村和金钱，你想不出来——哼，我要你的脑袋。”

国王的顾问官心里发愁，低着头走了。他想不出来怎样害死射手，于是苦恼地走进一家酒店，去喝点儿葡萄酒。

一个酒鬼穿着破破烂烂的农民外套，跑到他面前来：

“国王的顾问官，你为什么发愁哇，干吗垂头丧气呀？”

“走开吧，酒鬼！”

“你别赶我，还是给我叫一小杯葡萄酒，让我来指点指点你吧。”

顾问官给他叫了一杯葡萄酒，把自己的苦处告诉了他。

酒鬼就对他说：

“害死射手安德烈并不难——他本人很简单，就是他老婆狡猾得要命。好吧，咱们来出这么个难题，叫他办不了。你回去对国王说：叫他派射手安德烈到阴间去，打听国王的爸爸过得怎么样。安德烈这一去，可就回不来啦。”

国王的顾问官谢过酒鬼——就跑去见国王：

“如此这般，就可以害死射手了。”

他告诉国王派射手到什么地方去，派射手去干什么。

国王很高兴，就吩咐把射手安德烈叫来。

“喂，安德烈，你侍候我还算忠心诚实，你再给我办一件事情吧：你到阴间去，问候我的爸爸过得好不好。要不去呀，我的大刀砍掉你的脑袋……”

安德烈回到家里，坐在凳子上，低着头。马丽雅公主问他：

“你怎么不快活啊？莫非有什么倒霉的事情吗？”

安德烈把国王给他的差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马丽雅公主说：

“你原来为的这个发愁哇！这还不是差使哪，这不过是件小事情罢了，差使还在后头呢。你去睡吧，早晨要比晚上清醒些。”

第二天大清早，安德烈一醒，马丽雅公主就交给他一袋饼干和一只金戒指：

“你去见国王，请求和国王的顾问官一起去，你说他要不去呀，人家会不相信你到底到过阴间没有的。你跟同伴上路的时候，只要把小戒指往前一扔，它自然会带着你走。”

安德烈接过饼干和戒指，辞别了老婆，来到国王的地方，向他请求一个路上的同伴。国王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了，吩咐顾问官跟安德烈一块儿下阴间去。

他们两人于是起程了。安德烈把戒指一扔——戒指一路滚起来。安德烈跟着它走，走过平原旷野，走过沼地苔地，走过河流湖池，国王的顾问官紧紧地跟着他。

他们走累了，就吃点儿饼干——然后再上路。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走了不知道多远，一直来到一座浓密茂盛的树林子。他们走下一个很深的山谷，戒指到这儿停住了。

安德烈和国王的顾问官坐下来吃饼干。瞧吧，有两个小鬼赶着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国王拉木柴哪——他拉了大大一车子的木柴经过他们面前，两个小鬼拿棍子赶那国王，一个在右面赶，一个在左面赶。

安德烈说：

“看哪，这不是咱们国王死了的父亲吗？”

“你说得对，正是他在拉木柴。”

安德烈对两个小鬼大叫：

“喂，鬼老爷！这个死人，你们给我就放松一会儿也好，我得问他几句话。”

小鬼回答他说：

“我们在赶时间哪！难道叫我们自己来拉木柴吗？”

“我这儿有一个新的人，你们把他拿去顶替吧。”

好，小鬼卸下老国王，把国王的顾问官拿去顶他的位置，套在车子上，拿棍子在两边赶他走——他弯了腰曲了背，也只好拉。

安德烈开始问老国王日子过得怎么样。

“唉， 射手安德烈啊，” 老国王回答他说，“我在阴间里，日子过得坏极了！你替我去给儿子问好，并且对他说：

我再三叮嘱他不要再欺压人民，要不然哪，他将来也要跟我一样的。”

他们才把话说完，小鬼们已经把空车子赶回来了。安德烈辞别了老国王，问小鬼要回国王的顾问官，就打回头路走了。

他们回到自己的王国，到了王宫。

国王一看见射手，就怒气冲冲地向他扑过来：

“你还有这个胆子回来？”

射手安德烈回答他说：

“如此这般，我在阴间里碰到了您死去的父亲。他日子过得苦极了，他吩咐我向您问好，还再三叮嘱您不要再欺压人民哪。”

“你怎么能证明你到过阴间，见过我的爸爸呢？”

“我可以这样证明：在您那位顾问官的背上，小鬼用棍子赶他的印子，到现在还可以看出来。”

国王于是相信了，他没有办法——只好放安德烈回家。接着他又对顾问官说：

“你去想法子害死那射手，要想不出法子来呀——我的大刀砍掉你的脑袋。”

国王的顾问官走了，头低得更厉害。他走进酒店，坐在桌子旁边，叫了葡萄酒。酒鬼跑到他面前来：

“国王的顾问官，你为什么发愁哇？你给我叫一杯酒，让我来指点指点你吧。”

顾问官给他叫了一杯葡萄酒，把自己的苦处告诉了他。酒鬼对他说：

“你回去告诉国王，叫他给射手这么一个差使，派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到很远很远很远的王国里，把一只咕噜猫带回来。这差使不要说他完成不了，就是想出来也挺费劲的……”

国王的顾问官跑到国王那里，叫他给射手一个差使，让他回来不了。国王于是把安德烈叫来。

“喂，安德烈，你给我办好了一件差使，现在再给我办一件吧：你到很远很远很远的王国里，给我把一只咕噜猫带回来。你要带不回来呀——我的大刀砍掉你的脑袋。”

安德烈回到家里，头低得更厉害，他把国王吩咐他做的事情告诉了老婆。

“原来为的这个发愁哇！”马丽雅公主说，“这还不是差使哪，这不过是件小事情罢了，差使还在后头呢。你去睡吧，早晨要比晚上清醒些。”

安德烈去睡觉，马丽雅公主到铁铺子里吩咐铁匠打了三顶铁帽子、一把铁钳子、三根棍子：一根是铁的，一根是铜的，一根是锡的。

大清早，马丽雅公主叫醒安德烈：

“我给你这三顶铁帽子、一把铁钳子、三根棍子，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到很远很远很远的王国里。你差三俄里没走到的时候，就要瞌睡得了不得——这是咕噜猫弄得你瞌睡的。可是你不要睡觉，你要用力摆手，使劲地把腿迈出去，有些地方，你还要滚。你要是一睡着，咕噜猫就会送你的命的。”

马丽雅公主教会他怎么办和怎么做，就让他起程了。

故事讲得快，事情做起来可没有这么快——话说射手安德烈来到了很远很远很远的王国。他还差三俄里没走到，就瞌睡起来了。安德烈把三顶铁帽子戴在头上，用力摆手，使劲地把腿迈出去——有些地方他还滚。

他好容易熬住瞌睡，忽然发觉自己到了一根高柱子旁边。

咕噜猫看见安德烈，就呜呜叫起来，咕咕叫起来，同时从柱子上跳到他的头顶上来——它抓破了一顶铁帽子，接着又抓破了一顶铁帽子，眼看它就要抓第三顶了，射手安德烈用铁钳子夹住那猫，把它拉到地上来，用棍子揍它。他先用铁棍子揍，铁棍子断了，他换铜棍子揍，铜棍子也断了，他又换锡棍子揍。

锡棍子弯曲了，可是没有断，它缠着它的背。安德烈揍哇揍，猫开始讲故事：讲教士啊，讲助祭师啊，讲教士的女儿啊。可是安德烈不去听它，只管用棍子收服它。

猫受不住了，它眼看魔法不灵验，就哀求他说：

“放了我吧，好人儿！你要什么，我全给你办到。”

“你肯跟我一块儿走吗？”

“你要我上哪儿去，我就上哪儿去。”

安德烈打回头路走，把咕噜猫带在后面。他回到自己的王国，带了猫走进王宫，对国王说：

“如此这般，我把差使办完了，把猫给您带来了。”

国王很惊奇，就说：

“好，咕噜猫，给我瞧个大恐怖吧。”

猫于是磨利爪子，把它们向国王伸过去，想撕开他的白胸膛，打这活人身上把心挖出来。

国王害怕了：

“射手安德烈，对不起，叫这猫别动手吧！”

安德烈叫住了那猫，把它锁到笼子里去，就管自己回家，到马丽雅公主那儿去了。他跟年轻的老婆一天天嘻嘻哈哈地过日子。可是国王的相思病越来越厉害。他又把顾问官叫来：

“你想得出办法来害死射手安德烈，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要想不出办法来呀，我的大刀砍掉你的脑袋。”

国王的顾问官一直走到酒店，找到那个穿破衣服的酒鬼，求他救命，拿个主意。酒鬼喝了一杯葡萄酒，擦擦嘴唇上的胡子：

“你到国王那儿去，”他说，“告诉他叫射手安德烈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带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这件事情，安德烈一千年一万年也办不了，这样他就回不来啦。”

顾问官跑到国王那里，把这些话都告诉了他。国王于是把安德烈叫来。

“你给我办了两件差使，现在给我办第三件吧：你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带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办得到嘛——厚厚赏你，做不到嘛，我的大刀砍掉你的脑袋。”

安德烈回到家里，坐在凳子上哭起来了。马丽雅公主问他：

“亲爱的，你怎么不快活啊？莫非又有什么倒霉事情吗？”

“唉，”他说，“为了你的美貌哇，我要担当所有的不幸啦！国王吩咐我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带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

“这差使才是件差使哪！好，没关系的，你去睡吧，早晨要比晚上清醒些。”

马丽雅公主等到夜里，翻开一本魔法书，读了又读，看了又看，后来把书丢开，捧起了头：国王那难题，书上一个字也没有提到。马丽雅公主走到台阶口，拿出手帕来扬了扬。各种鸟儿都飞来，各种野兽都跑来。

马丽雅公主问它们说：

“树林子里的野兽，天空上的鸟儿，你们野兽到处跑，你们鸟儿到处飞——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怎样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带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呀？”

野兽和鸟儿回答她说：

“没有，马丽雅公主，这件事情我们一点儿也没有听说过。”

马丽雅把手帕一扬——野兽和鸟儿不见了，好像根本没来过似的。她又把手帕扬了扬——这次她面前出现了两个巨人：

“您有什么吩咐？您有什么需要？”

“我的忠实仆人，带我到海洋中心去吧。”

巨人把马丽雅公主举起来，带到海洋里，他们站在深深的海中心——像柱子一样站着，把她举在手上。马丽雅公主把手帕扬了扬，海里所有的爬虫和鱼都游到她面前来了。

“你们这些海里的爬虫和鱼儿，你们到处游来游去，到过一切海岛，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怎样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带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呀？”

“没有，马丽雅公主，这件事情我们一点儿也没有听说过。”

马丽雅公主发起愁来了，吩咐两个巨人送她回家。两个巨人把她举起来，送回安德烈的院子，放在台阶上。

大清早，马丽雅公主准备好让安德烈起程，给了他一个线球、一条绣花毛巾。

“你把线球向前一扔，它滚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你看看，它到了什么地方，你就在那里洗个澡，可是不要擦别人的毛巾，要擦自己的。”

安德烈辞别了马丽雅公主，向四方鞠过躬，就出城去了。他把线球向前一扔，线球一路滚——滚了又滚。安德烈跟在它后面走。

故事讲得快，事情做起来可没有这么快。话说安德烈经过了许多国家，经过了许多地方。线球一路滚，上面的线一路脱下来；线球于是越滚越小，滚得只有鸡头那么大；再滚下去，它小得在路上看也看不出来了……安德烈走到一座树林子，看见那里有一间鸡脚架的小房子。

“小房子啊小房子，你转个身，前面转到我这边来，后面转到树林子那边去吧！”

小房子转了个身，安德烈走进去，看见一个白发老太婆坐在凳子上，正在纺麻。

“哈哈，俄罗斯鬼子的声音听也没有听到过，样子看也没有看见过。现在俄罗斯鬼子倒自己上门来了。我马上就把你放到炉灶里去烧，吃你的肉，骑你的骨头跑。”

安德烈回答老太婆说：

“老妖婆，你怎么吃起过路人来了！过路人又是皮包骨头又是黑，你先烧热洗澡房，让我洗干净蒸干净再吃也不迟啊。”

老妖婆烧热了洗澡房。安德烈蒸干净，洗干净，拿出他老婆的毛巾来擦。

老妖婆问他：

“这毛巾你是哪儿来的？它是我女儿绣的嘛。”

“你女儿嫁给我做媳妇啦，她给了我这条毛巾。”

“嗐，心肝好女婿，拿什么给你吃好呢？”

老妖婆于是去准备晚饭，她把各种食物、葡萄酒和蜜糖端出来。安德烈也不客气——坐在桌子前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老妖婆坐在他旁边——他一面吃，她一面问他怎样娶了马丽雅公主，他们日子过得好不好。安德烈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他怎样娶了马丽雅公主，国王怎样派他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
带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

“老妈妈，你帮帮我的忙才好！”

“唉，好女婿，你要知道，这件不可思议的怪事情，就连我也没有听说过。有一只老青蛙会知道这件事情的，它在沼地里住了三百年了……嗯，没有关系，你去睡吧，早晨要比晚上清醒些。”

安德烈睡了，老妖婆拿起两把扫帚，飞到沼地上去，叫道：

“老婆婆啊，跳跳跳的青蛙呀，你还活着吗？”

“我还活着。”

“你从沼地里走出来吧。”

老青蛙从沼地里走出来，老妖婆问它：

“你知道那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

“请你指点指点，做做好事吧。我的女婿接到了一件差使：要到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带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

青蛙回答她说：

“我本来很愿意送他去，可是我太老了，跳不到那里去了。叫你的女婿把我放在刚挤下来的新鲜牛奶里，带到火河边去吧，那时候我再告诉他。”

老妖婆带了青蛙飞回家，挤了一壶牛奶，把青蛙放在里面，第二天大清早，她叫醒了安德烈：

“喂，亲爱的女婿，快穿衣服吧。这壶新鲜牛奶里有一只青蛙，你带了这壶牛奶坐在我的马上，它把你带到火河边去。到了那里，你把马放走，放出壶里的青蛙，它会告诉你怎么办的。”

安德烈穿好衣服，拿起牛奶壶，坐上老妖婆的马。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马飞跑着把他带到火河边来了。这条河没有一只野兽跳得过，没有一只鸟儿飞得过。

安德烈从马背上下来，青蛙对他说：

“好汉，你把我从壶里放出来吧，咱们应该渡过这条河。”

安德烈把青蛙从壶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喂，好汉，现在坐到我的背上来吧。”

“哪儿话呀，老婆婆，你这样小，说不定我要把你压死的。”

“不要怕，你不会把我压死的。你坐好，坐得稳点儿。”

安德烈坐在跳跳跳的青蛙背上。它开始胀起来了。它胀啊胀啊——胀得像个小干草堆那么大。

“你坐稳了吗？”

“坐稳了，老婆婆。”

青蛙又胀啊胀啊——胀得更大，像个大干草堆那么大。

“你坐稳了吗？”

“坐稳了，老婆婆。”

它又胀啊胀啊——胀得比黑沉沉的森林还要高，一跳——就跳过了火河，把安德烈带到了对岸，重新又缩小。

“好汉，你顺着这条小路走吧，你将要看见一间望楼又不是望楼、房子又不是房子、板棚又不是板棚的东西，到了里面，你站到炉灶后面去。你可以在那里找到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的。”

安德烈顺着小路走，看见一间很旧的房子不是房子的东西，它四面围着篱笆，没有窗子，没有台阶。他走进去，躲在炉灶后面。

这样等了不大一会儿，树林子里隆隆地响起来，接着有一个胡子有手臂那么长、个子只有指甲那么小的庄稼人走进屋子，叫道：

“喂，纳乌姆亲家公公，我想吃！”

他一叫，不晓得打哪儿出现了一张摆好酒菜的桌子，那上面有一桶麦酒，有一只烤牛，牛上插着一把磨利的快刀。那个胡子有手臂那么长、个子只有指甲那么小的庄稼人在牛旁边坐下来，抽出那把磨利的刀，动手把肉割下来，蘸蘸大蒜吃下去，赞不绝口。

他把牛连最后一根骨头也啃完了，把一桶麦酒喝个精光。

“喂，纳乌姆亲家公公，你把桌子收去吧！”

桌子忽然不见了，就跟没有过一样——骨头没有了，酒桶没有了……安德烈等着，等到那个胡子有手臂那么长、个子只有指甲那么小的庄稼人一出去，就从炉灶后面走出来，鼓起勇气叫道：

“纳乌姆亲家公公，给我吃吧……”

他一叫，不知道打哪儿出现了一张桌子，那上面有各式各样的食物、冷荤、蜜饯、葡萄酒和蜜糖。

安德烈坐在桌子旁边，说：

“纳乌姆亲家公公，坐下来吧，老兄，咱们一块儿吃，一块儿喝吧。”

一个看不见人的声音回答他说：

“好人儿，谢谢你！我在这儿侍候了好些年了，连一块焦面包皮也没有见过，可是你却请我坐下来吃。”

安德烈看了看，觉得很惊奇：什么人也没有看见，可是仿佛有人用小扫帚把食物从桌子上扫走，葡萄酒和蜜糖自己流进酒杯——酒杯一跳一跳又一跳。

安德烈于是问道：

“纳乌姆亲家公公，你显出来给我看看吧！”

“不行，谁也不能够看见我，我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纳乌姆亲家公公，你愿意侍候我吗？”

“为什么不愿意呢？我看你是个好人。”

他们吃完了。安德烈说：

“喂，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好，你跟我一块儿走吧。”

安德烈走出小房子，四面望望：

“纳乌姆亲家公公，你在这儿吗？”

“我在这儿。你不要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安德烈来到火河边，青蛙在那儿等着他：

“好汉，你找到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没有哇？”

“找到了，老婆婆。”

“你坐到我的身上来吧。”

安德烈又坐在它身上，青蛙开始胀啊胀啊，背着他一跳就跳过了火河。

他谢过了跳跳跳的青蛙，就起程回自己的王国去。他走了又走，接着回过头来问：

“纳乌姆亲家公公，你在这儿吗？”

“我在这儿。你不要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安德烈走了又走， 路程还远着哪——他一双快腿走不动了，一双白手松下来了。

“唉，”他说，“我累成什么样子啦！”

可是纳乌姆亲家公公对他说：

“你干吗早不对我说？我可以很快就把你送到目的地。”

一阵猛烈的旋风卷起了安德烈，把他带走——山冈森林、城市乡村在下面一晃就过去了。安德烈在深深的海上飞，他怕起来了。

“纳乌姆亲家公公，咱们还是喘口气再走吧！”

风马上小下来，安德烈降落到海面上。他看见在蓝色的波浪汹涌澎湃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小岛，小岛上有一座金屋顶的宫殿，宫殿四周有美丽的花园……纳乌姆亲家公公对安德烈说：

“你歇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喝点儿东西，望着海面吧。马上就有三只大商船经过。你去招呼那些商人，请他们客，让他们好好吃一顿——他们有三件宝贝。你拿我去换这些宝贝吧——你不要怕，我会回到你的身边来的。”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西方漂来了三只船。船主看见了这座小岛，看见小岛上有一座金屋顶的宫殿，宫殿四周有美丽的花园。

“多么奇怪？”他们说，“这地方咱们经过多少次了，原先除了蓝色的海，咱们什么也没有看见过。让咱们靠过去吧！”

三只船抛下了锚，三个商人，也就是船主，坐上小船，向小岛划来。射手安德烈早就过来迎接他们了：

“请啊，亲爱的客人。”

三个商人一路走一路惊奇：屋顶闪闪发亮，树上的鸟儿唱歌，路上的珍奇野兽跳来跳去。

“好人儿，你告诉我们吧，这座不可思议的房子是谁盖的呢？”

“是我的仆人纳乌姆亲家公公一个夜里盖起来的。”

安德烈把客人带进屋子：

“喂，纳乌姆亲家公公，你摆酒席让我们大吃大喝吧！”

不知道打哪儿出现了一张摆满了酒菜的桌子， 那上面有酒有菜，你想到的东西都应有尽有了。三个商人光是叹气。

“好人儿，”他们说，“咱们来交换吧：你把你的仆人纳乌姆亲家公公，跟我们换任何宝贝吧。”

“我为什么不换呢？不过你们有什么宝贝呀？”

一个商人从怀里拿出一根棍子。只要对它说：“喂，棍子，揍这人的腰！”随便你要揍哪一个大力士，棍子自己就会去揍断他的腰。

第二个商人从衣裳底下拿出一把斧子，只要把斧子背向上一翻——斧子自己就会马上叩起来：叩一下—— 一只船出来了；叩一下——又是一只船出来了。船上有帆，有大炮，有勇敢的水手。船开了，大炮放了，勇敢的水手来听吩咐了。

只要把斧子背再向下一翻——所有的船马上不见了，好像没有过似的。

第三个商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箫，只要把箫一吹——军队出现了：又有骑兵，又有步兵，有枪，还有炮，军队走起来了，军乐响了，旗子飘扬了，骑士们跑来听吩咐了。

那商人再把箫的另外一头一吹——什么也没有了，全不见了。

射手安德烈说：

“你们的宝贝很好，不过我的更加值钱。你们如果想交换——就把三件宝贝都给我， 然后把我的仆人纳乌姆亲家公公换走。”

“这不是太多了吗？”

“你们自己也知道，不这样我就不换。”

商人们想来想去：“我们的棍子、斧子和箫有什么用处呢？还是换了吧，有了纳乌姆亲家公公，我们可以一天到晚用不着操心，可以酒又醉饭又饱啦。”

三个商人于是把棍子、斧子和箫交给安德烈，嚷着说：

“喂，纳乌姆亲家公公，我们要把你带走了！你肯忠心侍候我们吗？”

看不见人的声音回答他们说：

“为什么不侍候呢？我跟谁过日子都是一样的。”

三个商人回到自己的船上，吩咐摆酒席——他们又吃又喝，叫了一次又一次：

“纳乌姆亲家公公，快点儿啊，给我们这个，给我们那个！”

他们全都喝得烂醉，坐在哪里，就在哪里倒下来睡着了。

话说射手一个人在屋子里，发起愁来了：

“唉，”他想，“我的忠实仆人纳乌姆亲家公公，他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你要什么？”

安德烈快活得了不得：

“纳乌姆亲家公公，咱们不是该回老家，回到我那年轻老婆的身边去了吗？你带我回去吧。”

一阵旋风重新把安德烈卷起来，带他回国，放在老地方。

三个商人醒来，想起醉了一晚上，最好喝点儿酒醒醒胃：

“喂，纳乌姆亲家公公，你让我们吃点儿东西喝点儿东西吧，快点儿啊！”

他们叫了多少回，嚷了多少次，可是没有用处。他们再一看哪，小岛没有了：在小岛的原址上，只见蓝色的波浪汹涌澎湃。

三个商人非常伤心：“唉，坏人把咱们骗了！”——可是没有办法，他们只好扬起了帆，开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去。

再说射手安德烈飞回自己的老家，降落在自己的小房子旁边，一看——小房子没有了，只有一个烧焦了的烟囱突出来。

他把头垂得比肩膀还低，出城来到蓝色大海的旁边，来到一块空地上。他在那儿坐了好大一会儿。忽然之间，不知道打哪儿飞来了一只深蓝色的斑鸠，它落在地上，变成了他年轻的老婆马丽雅公主。

夫妻俩互相拥抱，互相问好，接着你问我我问你，你听我说我听你说。

马丽雅公主告诉他：

“自从你离家以后，我变成一只深蓝色的斑鸠在大林子小林子里飞。国王三次打发人来叫我去，可是找不到我，于是放火烧掉了小房子。”

安德烈说：

“纳乌姆亲家公公，你不能够在这蓝色大海的岸边，在这块空地上给我们盖一座宫殿吗？”

“怎么不能够？马上就办到。”

还没来得及眨眼——宫殿已经盖好了。它说不出的漂亮，比国王的王宫还要好。它四面都是绿色的花园，鸟儿在树上唱歌，珍奇的野兽在路上跳蹦。

射手安德烈和马丽雅公主一块儿走进宫殿， 坐在窗口互相谈话，相亲相爱。他们无忧无愁地过日子，过了一天，过了两天，过了三天。

这时候国王出来打猎，走到蓝色大海的边上，看见在原先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宫殿。

“哪一个无礼的人，居然不问我一声，就在我的土地上盖起房子来了？”

探子跑去调查明白，回来告诉国王，说那宫殿是射手安德烈盖的，他和他年轻的老婆马丽雅公主住在里面。

国王更加生气，就吩咐他去查问安德烈到过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去，带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没有。

探子跑去调查明白，回来告诉国王说：

“射手安德烈到过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得到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这下子国王简直气昏了，他下令军队集合起来，开到海边去把宫殿捣毁，把射手安德烈和马丽雅公主残酷地杀死。

安德烈看见大军向他开来，连忙拿起斧子，把斧子背向上一翻。斧子叩一叩——一只船漂在海面上了，再叩一叩——又是一只船漂在海面上了。它叩了一百次，就有一百只船漂在蓝色的海上。

安德烈又摸出箫来，把它一吹——军队出来了：又有骑兵，又有步兵，还有大炮和旗子。

指挥官们骑着马跑来跑去等候命令。安德烈吩咐开仗。于是军乐奏起来了，鼓敲起来了，兵团移动了。步兵打垮了国王的军队，骑兵飞跑着上前捉俘虏。一百只船的大炮隆隆地轰打国王的京城。

国王看见自己的军队逃走，连忙冲到军队前面去不许他们跑。这时候安德烈摸出棍子：

“喂，棍子，去敲断这个国王的腰骨吧！”

棍子自己翻着跟头走，赶上了国王，啪的一下打中了他的脑门子，把他打死了。

战争于是结束。大家从城里拥出来，请求射手安德烈接管这个国家。

安德烈并不推让。他大大地摆了一顿酒席，跟马丽雅公主一块儿管理这个国家，一直管到老。

返老还童苹果和起死回生水的童话

从前，某一个王国有一个国王，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做费陀尔，第二个儿子叫做瓦西里，小儿子叫做伊凡。

国王很老了，眼睛也不行了，可是他听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过去，在很远很远很远的王国里，有一个长着返老还童苹果的花园，有一口盛着起死回生水的井。老头儿如果吃了这种苹果——就会年轻，瞎子如果用这种水擦眼睛——就会重见光明。

国王大摆酒席，把公侯贵族都请来，对他们说：

“孩子们哪，你们谁愿意自告奋勇，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过去，到很远很远很远的王国里，把返老还童苹果带回来给我，用一个有十二个嘴的瓶子装一瓶起死回生水回来给我呢？我死了以后，就分给这位骑士半个王国。”

这时候，大官儿躲到中官儿后面，中官儿躲到小官儿后面去，可是小官儿里面呢，一声回答也没有。

费陀尔王子走出来说：

“我们不愿意把王国分给别人。爸爸，我去走一遭，把返老还童苹果带回来给你，用一个有十二个嘴的瓶子装一瓶起死回生水回来给你。”

费陀尔王子来到马房，给自己挑了一匹没骑过的马，装上一副没装过的马勒，拿起一根没抽过的鞭子，扣上十二根肚带——这不是为的装饰，而是为了牢靠一点儿……费陀尔王子于是起程了。大家只看见他上马，可没来得及看见他打哪一个方向跑掉了……他走了不知道多远，又走过低地，又走过高山，从早上走到晚上，从日出走到日落。他走到一个三岔路口，三岔路口上放着一块石板，上面写着：

“朝右边走——救了自己丢了马。朝左边走——救了马丢了自己。朝当中走——娶个好媳妇。”

费陀尔王子想了想：“就到娶好媳妇的地方去吧。”

他转身向娶好媳妇的那条路走。他走了又走，走到一座金顶的房子。一个漂亮姑娘从房子里出来，对他说：

“王子，我把你从马鞍上拉下来，你跟我一块儿进去吃一顿，睡一晚上吧。”

“不行，好姑娘，我不想吃。睡了一晚上，路还是要走的，我得继续赶路哪。”

“王子，你别忙着走，快做你爱做的事情吧。”

漂亮的姑娘把他拉下马鞍，带他进屋子。她给他吃，给他喝，再侍候他上床睡觉。

费陀尔王子才靠墙躺下，这漂亮姑娘就很快地把床来一个翻身，他于是飞也似的跌进地窖，落到深坑里去了……过了不知道多久——国王又摆酒席，把公侯贵族都请来，对他们说：

“喂，孩子们哪，你们谁愿意自告奋勇，去把返老还童苹果带回来给我，用一个有十二个嘴的瓶子装一瓶起死回生水回来给我呢？我死了以后，就分给这位骑士半个王国。”

这时候，大官儿又躲到中官儿后面，中官儿又躲到小官儿后面去，可是小官儿里面呢，一声回答也没有。

第二个儿子瓦西里王子走出来：

“亲爱的爸爸，我不愿意把王国分给别人。我去走一遭，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交到你的手里。”

瓦西里王子来到马房，给自己挑了一匹没骑过的马，装上一副没装过的马勒，拿起一根没抽过的鞭子，扣上十二根肚带。

瓦西里王子于是起程了。大家只看见他上马，可没来得及看见他打哪一个方向跑掉了……这样，他来到那个三岔路口，路口上放着一块石板，他看见上面写着：

“朝右边走——救了自己丢了马。朝左边走——救了马丢了自己。朝当中走——娶个好媳妇。”

瓦西里王子想了想，就走娶好媳妇的那条路。他来到那座金顶的房子。一个漂亮姑娘走出来，请他进去吃一顿，睡一晚上。

“王子，你别忙着走，快做你爱做的事情吧。”

她于是把他拉下马鞍，带他进屋子。给他吃，给他喝，再侍候他睡觉。

瓦西里王子才靠墙躺下，她又把床来一个翻身，他就落到地窖里去了。

里面有人问他：

“掉下来的是谁？”

“瓦西里王子。坐着的是谁？”

“费陀尔王子。”

“嗐，哥哥，咱们都掉下来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国王第三次大摆酒席，把公侯贵族都请来：

“你们谁愿意自告奋勇，去把返老还童苹果带回来给我，用一个有十二个嘴的瓶子装一瓶起死回生水回来给我呢？我死了以后，就分给这位骑士半个王国。”

这时候，大官儿又躲到中官儿后面，中官儿又躲到小官儿后面去，可是小官儿里面呢，一声回答也没有。

伊凡王子走出来说：

“亲爱的爸爸，你给我祝福吧，从我激烈的头一直祝福到敏捷的腿，祝福我走到很远很远很远的王国里——给你找到返老还童苹果和起死回生水，还找到我的两个哥哥吧。”

国王给他祝了福。伊凡王子走进马房——想给自己挑一匹马，他朝哪匹马一望，那匹马就发抖，他的手在哪匹马身上一放，那匹马就倒下来……伊凡王子挑不出一匹理想的马。他一路走，一路低着激烈的头。后院的老太婆碰见了他：

“好哇，孩子，伊凡王子！你为什么这样愁眉苦脸地走路哇？”

“老婆婆，我怎么不发愁呢——我挑不出一匹理想的马来。”

“你早就该问我了。有一匹好马给铁链锁上了，关在那边监牢里，你可以去要它——它准是你理想的马。”

伊凡王子走到监牢前面，朝铁板踢了一脚，把铁板踢得翻转过来。他向好马跳过去，那马用前腿站在他的肩膀上。伊凡王子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马挣脱铁链，从监牢里跳出来，把伊凡王子也拖出来了。伊凡王子给它装上一副没装过的马勒，放上一副没骑过的小马鞍，再扣上十二根肚带——这不是为的好看，而是为了伟大的光荣。

伊凡王子于是起程了。大家只看见他上马，可没来得及看见他打哪一个方向跑掉了……他来到三岔路口，心里想：

“朝右边走——丢了马。——没了马我可怎么办？一直走——娶个好媳妇。——我出来不是为了娶媳妇。朝左边走——救了马。——这条路对于我是最好的。”

他于是转过身来，朝那条救了马丢了自己的路走。他走了不知道多久，又走过低地，又走过高山，又走过青草地，又走过石头山，从早上走到晚上——从日出走到日落——一直来到一间小房子。

这小房子架在鸡脚上，有一个小窗子。

“小房子啊小房子，你转个身，后面转到树林子那边去，前面转到我这边来吧！我怎样走到你里面去，待会儿也怎样走出来。”

小房子转了个身，后面转到树林子那边去，前面转到伊凡王子这边来。他迈步走进房子，房子里坐着一个老妖婆。她在扔丝一样的麻线，把线搭过衣裳竿子。

“哈哈，”她说，“俄罗斯鬼子的样子看也没有看见过，声音听也没有听到过，现在俄罗斯鬼子倒自己上门来了。”

伊凡王子对她说：

“唉，你这老妖婆，骨头腿，还没捉住鸟儿——就想拔毛了，你还没认识年轻好汉——就说坏话了……你最好马上起来，给我这过路的年轻好汉吃点儿东西，喝点儿东西，预备床铺给我住一晚上。等到我躺下来，你再坐在床头上问我，我自然会告诉你我是什么人，打哪儿来的。”

老妖婆把这些事情都办到了——她给伊凡王子吃过，喝过，侍候他上了床。她坐在枕头旁边问他：

“过路人，好汉，你是谁呀，你是打哪儿来的？你是什么地方人哪？你是哪一个爸爸、哪一个妈妈的儿子啊？”

“奶奶，我是打某一个王国来的，我是国王的儿子伊凡王子。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到很远很远的一个湖过去的一个很远很远很远的王国里，去找起死回生水和返老还童苹果。”

“嗐，我亲爱的孩子，你还得走很远哪：这些起死回生水和返老还童苹果，是一个强大有力的女勇士蓝眼睛姑娘的，她是我的亲侄女。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够得到这些个宝贝……”

“老婆婆，你把头贴到我有力的肩膀上来，把我指点得聪明点儿吧。”

“许多年轻人走过，难得有几个讲话是有礼貌的。好孩子，你骑我的马吧。我的马利落点儿，它把你带到我的二姐那儿去，她会教你的。”

第二天早晨，伊凡王子起得早早的，洗得白白的。他谢谢老妖婆让他住了一晚上，就骑着她的马走了。

忽然他对马说：

“停下来！我掉了一只手套。”

马回答他说：

“你讲话的时候，我已经跑了两百俄里了……”

伊凡王子走了不知道多远。天晚了，他看见前面有一座鸡脚架的小房子，这房子有一个小窗子。

“小房子啊小房子，你转个身，后面转到树林子那边去，前面转到我这边来吧！我怎样走到你里面去，待会儿也怎样走出来。”

小房子转了个身，后面对着树林子，前面对着他。

忽然有一匹马叫起来，伊凡王子骑着的马也答了一声。

这两匹马是一群里的。

一个比先前那个更老的妖婆听见这声音，就说：

“大概是妹妹来看我了。”

她走到台阶上：

“哈哈，俄罗斯鬼子的声音听也没有听到过，样子看也没有看见过，现在俄罗斯鬼子倒自己上门来了。”

伊凡王子对她说：

“唉，你这老妖婆，骨头腿，迎客凭衣服，送客凭智慧。

你还是带过我的马，给我这过路好汉吃点儿东西，喝点儿东西，再给我一张床睡觉吧……”

老妖婆把这些事情都办到了——她带过马，给伊凡王子吃过，喝过，侍候他上了床，就开始问他是谁？打哪儿来？上哪儿去？

“老婆婆，我是打某一个王国来的，我是国王的儿子伊凡王子。我要到强大有力的女勇士蓝眼睛姑娘那儿去要起死回生水和返老还童苹果……”

“嗐，亲爱的孩子，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够得到这些个宝贝。你很难到蓝眼睛姑娘那儿去的！”

“老婆婆，你把头贴到我有力的肩膀上来，把我指点得聪明点儿吧。”

“许多年轻人走过，难得有几个讲话是有礼貌的。好孩子，你骑我的马吧，它会跑到我姐姐那边去。她教你怎么办，要比我好多啦。”

伊凡王子在这老太婆家里过了一晚上，早晨起得早早的，洗得白白的。他谢谢老妖婆让他住了一晚上，就骑着她的马走了。这匹马比那一匹马还要快。

忽然伊凡王子说：

“停下来，我掉了一只手套！”

马回答他说：

“你讲话的时候，我已经跑了三百俄里了。”

事情做起来慢，故事讲起来快。话说伊凡王子从早上走到晚上——从日出走到日落。他来到一座鸡脚架的小房子，这房子有一个小窗子。

“小房子啊小房子，你转个身，后面转到树林子那边去，前面转到我这边来吧！我不在这儿住百年千年，就只住一个晚上。”

忽然有一匹马叫起来，伊凡王子骑的马跟着答应。一个老妖婆走到台阶上，她年纪挺老的，比那一个还要老。

她看见马是妹妹的马，可是骑马的是个外国人，是个漂亮的好汉。

这时候，伊凡王子有礼貌地向她鞠了个躬，请求住一晚上。没有办法啊！住的地方不能够随身带——可是住的地方人人都需要：步行的人也好、骑马的人也好、穷人也好、有钱人也好。

老妖婆把事情都办好了——她带过马，给伊凡王子吃过，喝过，开始问他是谁？打哪儿来？上哪儿去？

“老婆婆，我是打某一个王国来的，我是国王的儿子伊凡王子。我在你小妹妹那儿过了一晚上，她叫我到她二姐那儿去，二姐又叫我到你这儿来。你把头贴到我有力的肩膀上来，把我指点得聪明点儿吧，怎样才能得到蓝眼睛姑娘的起死回生水和返老还童苹果呢。”

“也好，伊凡王子，我帮你的忙。我的侄女蓝眼睛姑娘是个强大有力的女勇士。在她的王国四周，有一座三俄丈高、一俄丈厚的城墙，大门旁边有卫兵——有三十个大力士。他们不会放你进门的。你必须在半夜里骑了我的好马去。你到了城墙边——就用没抽过的鞭子在马身上那么一抽，马就跳过城墙了。你把马拴好，走进花园。这时候你可以看见一棵结着返老还童苹果的苹果树，苹果树下有一口井。你摘下三个苹果，一个也不要多摘。然后你用有十二个嘴的瓶子从井里装一瓶起死回生水。蓝眼睛姑娘这时候睡着了，你可不要走到屋子里去看她。你骑上我的马，在它硬挺的身上一抽，它就会背了你跳过城墙的。”

伊凡王子不在老妖婆家里过夜，骑着她的好马连夜走路。这马飞也似的跑，跳过沼地和苔地，尾巴扫过河流和池湖。

走了不知道多少时候，走过低地又走过高山，伊凡王子半夜里来到那座高高的城墙。大门口的卫兵——三十个大力士都睡着了。他夹紧自己那匹好马，用没抽过的鞭子把它一抽。马鼓起了气，一跳就跳过了城墙。伊凡下马走进花园，看见一棵银叶子金苹果的苹果树，树下有一口井。伊凡王子摘下三个苹果，一个也没有多摘，接着他又用有十二个嘴的瓶子从井里装了一瓶起死回生水。他很想见见那位有气力的女勇士蓝眼睛姑娘。

伊凡王子走进屋子，只见屋子里这边躺着六个女勇士，那边躺着六个女勇士——都是些大力姑娘，蓝眼睛姑娘在当中翻来覆去，睡着了，发出像急流的河水那么响的声音。

伊凡王子忍不住，弯身亲了亲她才出去……他刚骑上那匹好马，马就对他说人话：

“伊凡王子，你不听话，走到屋子里去看蓝眼睛姑娘！

现在我跳不过城墙了。”

伊凡王子用没抽过的鞭子把马一抽。

“你这匹马，你这喂狼的东西、草包，咱们可不能在这儿过夜啊，脑袋要搬家的！”

马比来的时候更加鼓起了气跳过城墙，可是它的一只脚碰到了墙——墙头上的弦响起来了，钟响起来了。

蓝眼睛姑娘醒过来，看见东西叫人偷去了：

“起来吧，咱们叫人偷掉不少东西了！”

她吩咐把自己那匹大力马装上马鞍，于是和十二个女勇士一块儿冲出去追赶伊凡王子。

伊凡王子赶着马拼命地跑，蓝眼睛姑娘在他后面紧紧地追。他来到老妖婆的地方，老妖婆已经把马牵出来预备好了。他从骑着的马上下来，换了一匹马，重新向前跑……伊凡王子才出门，蓝眼睛姑娘已经进门，问那老妖婆说：

“老婆婆，这儿没有一只牲口走过吗？”

“没有哇，亲爱的孩子。”

“老婆婆，这儿没有一个小伙子走过吗？”

“没有哇，亲爱的孩子。你一路辛苦，最好喝点儿牛奶。”

“老婆婆，我喝是很想喝，不过挤牛奶要花很多时间。”

“哪儿话，亲爱的孩子，我很快就弄好的……”

老妖婆去挤牛奶——挤得不急不忙的。蓝眼睛姑娘喝过牛奶，又去追赶伊凡王子。

伊凡王子来到第二个老妖婆那里，换过马，又赶路向前走。他才出门，蓝眼睛姑娘就进门：

“老婆婆，这儿没有一只牲口走过吗？这儿没有一个小伙子走过吗？”

“没有哇，亲爱的孩子。你一路辛苦，最好吃点儿饼。”

“你要烤很多时候的。”

“哪儿话，亲爱的孩子，我很快就弄好的……”

老妖婆去烤饼——烤得不急不忙的。蓝眼睛姑娘吃过饼，又去追赶伊凡王子。

伊凡王子来到最小的那个老妖婆那里，下了马，骑上自己原先那匹勇猛的马，重新赶路向前走。他才出门，蓝眼睛姑娘就进门，问老妖婆有没有一个小伙子走过。

“没有哇，亲爱的孩子。你一路辛苦，最好在洗澡房里洗个澡。”

“你要热许多时候的。”

“哪儿话，亲爱的孩子，我很快就弄好的……”

老妖婆热好了洗澡房，全预备好了。蓝眼睛姑娘洗过澡，又去追赶。她的马遇山过山、逢岭过岭，尾巴扫过河流湖沼。她赶上了伊凡王子。

伊凡王子看见后面那些追兵——十二个女勇士和蓝眼睛姑娘——已经追上了他，眼看就要拿下他的脑袋了，他停住了马，蓝眼睛姑娘向他直扑过来，嚷着说：

“你怎么啦小偷，问也不问就喝我的井水了，连井也不盖起来！”

他对她说：

“怎么样，我们骑马来三个回合，较量较量吧。”

说着伊凡王子和蓝眼睛姑娘骑马大战三个回合，比过棍子、长矛和尖刀。他们较量了三回，棍子断了，长矛和尖刀也磕崩了——可是谁也不能够把谁打下马来。他们在马上较量没意思，于是下马抱起来角力。

他们角力从早角到晚——从日出一直角到日落。伊凡王子敏捷的脚忽然一滑，跌倒在湿地上。蓝眼睛姑娘用膝盖抵住他的白胸膛，抽出一把短钢刀来想要剖开他的胸膛。伊凡王子对她说：

“蓝眼睛姑娘，你不要杀我，还是抓住我的白手，把我从湿地上拉起来，亲亲我的甜嘴唇吧。”

蓝眼睛姑娘把伊凡王子从湿地上拉起来，亲亲他的甜嘴唇。他们在平原上、在宽阔的空地上、在青草地上搭起了帐篷。他们在这儿玩了三天三夜。他们又在这儿订了婚，交换了宝石戒指。

蓝眼睛姑娘对他说：

“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家去吧，不过你当心别弯到别的地方去……你在你的国内等我三年吧。”

他们上了马，就分手了……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事情做起来慢，故事讲起来快——话说伊凡王子来到三岔路口，路口上有一块石头，他心里想：

“好得很！我现在回家了，可是我两个哥哥连一点儿下落也没有。”

他不听蓝眼睛姑娘的话，转身沿着娶个好媳妇的那条路走……他来到那座金屋顶的房子。到了那里，伊凡王子骑的马叫起来了，他两个哥哥的马也跟着答应。这些马是一群里的……伊凡王子走上台阶，叩叩门环——连屋顶也摇动，窗子也歪斜了。一个漂亮姑娘跑出来。

“唉，伊凡王子，我等了你好久了！跟我进去吃点儿东西，睡一晚上吧。”

她把他带进屋子，拿东西来招待他。伊凡王子吃的少，扔到桌子底下去的多；喝的少，倒在桌子底下的多。接着那漂亮姑娘把他带进卧室：

“睡吧，伊凡王子，安息吧。”

伊凡王子把她推倒在床上，将床很快地翻了个身，那姑娘就跌进地窖，落到深坑里去了。

伊凡王子在坑上弯着身体叫道：

“里面有活人吗？”

坑里有人回答：

“有费陀尔王子和瓦西里王子。”

他把他们从坑里拉出来——他们的脸黑黑的，满脸都是泥土。伊凡王子用起死回生水给两个哥哥一洗——他们又跟从前一样了。

他们上马就走……走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他们来到三岔路口上。伊凡王子对两个哥哥说：

“你们看好我的马，我躺下来歇一会儿。”

他躺在丝一样的草上，睡得烂熟。费陀尔王子对瓦西里王子说：

“咱们回去，又没有起死回生水，又没有返老还童苹果——简直没有一点儿面子，爸爸会叫咱们去赶鹅的……”

瓦西里王子回答他说：

“咱们把伊凡王子扔到深渊里去，拿了这些东西，送到爸爸的手里去吧。”

他们于是从他的怀里拿出返老还童苹果和一瓶起死回生水，把他提起来，扔到深渊里去。伊凡王子跌了三日三夜才到底。

伊凡王子跌在海边，清醒过来只看见天空和水。海边有一棵老橡树，几只小鸟正在树下吱吱叫——风雨在吹打它们哪。

伊凡王子脱下身上的长外套来盖住这些小鸟，自己躲在橡树下面。

风雨停了，大鸟纳加依动身飞了。它飞回来，坐在橡树底下问小鸟说：

“我亲爱的孩子们哪，倾盆大雨倒没有把你们淋死？”

“妈妈，不要嚷，有一个俄罗斯人保护了我们，他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了我们。”

大鸟纳加依于是问伊凡王子说：

“好人儿，为什么你会落到这儿来？”

“我的亲哥哥为了返老还童苹果和起死回生水，把我扔到深渊里来了。”

“你保护了我的孩子，你要什么尽管问我要吧：金子啊、银子啊、贵重的宝石啊。”

“大鸟纳加依，金子、银子、贵重的宝石我全不要。我能不能回祖国去呢？”

大鸟纳加依回答他说：

“你先给我弄两大桶肉吧——每一桶要十二普特重。”

伊凡王子于是在海边射死了许多鹅和天鹅，把它们塞进两个大桶，一个大桶放在大鸟纳加依的右肩膀，一个大桶放在它的左肩膀，自己坐在它的背梁上。他开始喂大鸟纳加依吃肉，大鸟纳加依举起翅膀，飞上高高的天空。

大鸟纳加依飞呀飞的，伊凡王子给它吃啊吃的……这样飞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伊凡王子把两桶肉都喂光了。

可是大鸟纳加依又回过头来，他于是拿刀在自己的腿上割下一块肉，丢进大鸟纳加依的嘴里。它飞呀飞的，又回过头来了。他从自己另外一条腿上割下一块肉来扔给它吃。这时候，再飞不远就到了。大鸟纳加依又回过头来。他从自己的胸膛上割下一块肉来扔给它。

大鸟纳加依把伊凡王子送到了祖国。

“一路上你喂我喂得很好，尤其是末了那块肉，我这辈子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

伊凡王子给它看伤口。大鸟纳加依于是把三块肉吐出来，说：

“你把它们放回原处去吧。”

伊凡王子把肉放回去，肉就长在骨头上。

“你现在下来吧，伊凡王子，我要飞回家里去了。”

大鸟纳加依飞上半天，伊凡王子一路朝自己的家乡走。

他来到京城，知道费陀尔王子和瓦西里王子把起死回生水跟返老还童苹果带回来交给了爸爸，国王的病于是好了：他的身体跟从前一样结实，眼睛跟从前一样锐利。

伊凡王子不到爹娘那儿去，他结交了一群酒鬼——酒店里的一群穷人，在一家一家酒店里浪荡。

那时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过去，在很远很远很远的王国里，女勇士蓝眼睛姑娘生下两个儿子。他们不是一天一天地长大，却是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长大。故事讲得快，事情做起来可没这么快——话说三年过去了。蓝眼睛姑娘带了儿子，领了兵马来找伊凡王子。

她来到他的王国，在平原上、在宽阔的空地上、在青草地上搭了一座白亚麻布的篷帐。从篷帐门口，她用五颜六色的呢绒铺出一条路来。接着她派人到京城里去对国王说：

“国王，把王子交给我吧。要不给呀——我把你的整个王国都踩平烧光，连你本人也捉起来。”

国王很害怕，就把大儿子费陀尔王子派去。费陀尔王子顺着五颜六色的绒路走，来到那座白色亚麻布的篷帐。

两个小孩子跑出来：

“妈妈呀妈妈，来的不是我们的爸爸吗？”

“不是的，好孩子，这人是你们的大伯父。”

“你说我们怎样对付他好呢？”

“好孩子，你们好好地招待他一顿吧。”

两个小孩子于是拿手杖去揍费陀尔的屁股。他们揍了又揍，他好容易才逃走了。

蓝眼睛姑娘又派人去对国王说：

“把王子交给我……”

国王更加害怕，就把第二个儿子瓦西里王子派去。他来到那座篷帐。两个小孩子跑出来：

“妈妈呀妈妈，来的不是我们的爸爸吗？”

“不是的，好孩子，这是你们的二伯父。好好地招待他一顿吧。”

两个孩子又用手杖给伯父搔了一顿痒痒。他们揍了又揍，瓦西里王子好容易才逃走了。

蓝眼睛姑娘第三次派人去对国王说：

“去吧，去把你的小儿子伊凡王子找回来吧。要找不到哇——我把你的整个王国都踩平烧光。”

国王更加害怕，就把费陀尔王子和瓦西里王子叫来，吩咐他们去找弟弟伊凡王子。他们两弟兄于是在父亲的脚下倒下来，认了一切的罪，说伊凡王子睡着的时候，他们怎样偷了他身上的起死回生水和返老还童苹果，
把他扔到深渊里去了。国王听见这话，眼睛里充满了眼泪。正在这时候，伊凡王子亲自到蓝眼睛姑娘那儿去了，酒店里那些穷人也跟着他一块儿去。他们弄破了脚底下的呢绒，指手画脚的。

他来到白色亚麻布的篷帐。两个小孩子跑出来：

“妈妈呀妈妈，好一个酒鬼上咱们这儿来了，他还带来一班酒店里的穷人哪！”

蓝眼睛姑娘对他们说：

“你们牵着他的白手儿，把他带到篷帐里来吧。这人正是你们的亲爸爸。他无缘无故地受了三年苦。”

他们于是牵着伊凡王子的白手儿，把他带进篷帐。蓝眼睛姑娘给他洗过脸，梳好头发，换过衣服，侍候他睡觉。

她又给酒店那些穷人一人一杯酒，他们于是回家了。

第二天，蓝眼睛姑娘和伊凡王子一块儿进王宫。于是大酒席开始了——他们用豪华的宴会来庆祝婚礼。费陀尔王子和瓦西里王子没有什么面子，给赶了出去——他们在这儿过一晚上，在那儿过一晚上，到第三个晚上，就没有地方过夜了……伊凡王子不住在这地方，他和蓝眼睛姑娘一块儿到她的女儿国去。

故事到这儿就完了。

母牛的儿子伊凡

某一个王国有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后，他们没有孩子。

尽管他们多么伤心，尽管他们请教了许多魔法师——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孩子。

有一回，后院的老太婆来见他们。

她说：“您在海里撒下大渔网，把一条金鳍的鱼捉上来，用许多水烧好，让王后吃下去，她自然就会怀孕了。”

国王于是吩咐下去：编一张大渔网，撒到海里去，把金鳍的鱼捉上来。捉鱼的把渔网撒到蓝色的海里去——第一次，什么也没有落到网里来；他们再撒一次——还是什么也没有落到网里来；一直到第三次，金鳍的鱼才捉上来了。

他们把鱼拿去送给国王。国王赏过了捉鱼的以后，就吩咐把鱼拿进厨房，用许多水烧好，送来给王后。厨子把鱼弄干净，洗过，烧好，脏水就泼在院子里。一只母牛走过，舔了舔这些脏水。黑宫女把鱼盛在盆子里送去给王后，半路上撕下一片小金鳍来尝了尝味儿。王后把鱼吃下去了。

同一天，同一个钟头，她们三个：就是母牛、黑宫女和王后都怀孕了。她们又同时生下三个儿子：王后生下了王子伊凡；黑宫女生下了宫女的儿子伊凡；母牛生下了一个人，名字叫做母牛的儿子伊凡。

三个孩子的面貌、声音、头发都一模一样。他们不是一天一天地长大，却是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长大；他们长大起来，就跟面粉发酵胀起来一样。

过了许多时候，他们十岁了。他们开始跟别的孩子一块儿玩，可是一开玩笑就闯祸。他们抓哪一个孩子的手——那手就断了，他们抓哪一个孩子的头——那头就断了。好心的人都埋怨他们。

母牛的儿子伊凡于是对两个弟兄说：

“咱们住在国王爸爸这儿，害得大家不安，还不如到别的国家去好。”

王子伊凡、宫女的儿子伊凡、母牛的儿子伊凡一块儿走到国王面前，求他给他们打三根铁棍子，再给他们祝福——让他们到别的国家去，给自己找个敌手。

国王吩咐下去打三根铁棍子。铁匠花了一个礼拜工夫炼铁，打成了三根棍子；谁也不能够抓住它们的一头把它们拿起来，可是王子伊凡、宫女的儿子伊凡、母牛的儿子伊凡可以把它们在几只手指之间翻来翻去，就跟玩鹅毛一样。

三弟兄走到外面的大院子里。

“喂，好弟兄们哪，”王子伊凡说，“咱们来比比力气，看谁排大吧。谁棍子扔得最高，谁就是大哥。”

“好，你先扔吧。”

王子伊凡一扔，棍子飞得高高的，好容易才看得见，过了一个钟头才落下来。接着宫女的儿子伊凡扔，棍子飞得还要高，完全看不见，过了两个钟头才落下来。最后轮到母牛的儿子伊凡扔，棍子飞过了云头，过了三个钟头才落下来。

“好，母牛的儿子伊凡，你是大哥。”

三弟兄装好马，请求爸爸祝过福，就骑马沿着原野一直走。

他们走过山，走过谷，走过青草地，走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故事讲起来快，事情做起来可没那么快——话说他们来到斯莫罗箕娜河边。河上有一座红莓苔子木桥，两岸遍地都是骷髅骨头，堆得有膝盖那么高。

三弟兄看见一座小房子，走进去一看——里面空空的，于是想在那儿待下来。他们卸下马鞍，吃了个饱，喝了个够。天黑了，母牛的儿子伊凡对两个弟弟说：

“咱们每天晚上轮流出去看守，看有没有人过桥。”

他们于是抽签：第一个晚上王子伊凡出去看守，第二个晚上宫女的儿子伊凡出去看守，第三个晚上母牛的儿子伊凡出去看守。

王子伊凡穿上鞋子，穿上衣服，到斯莫罗箕娜河的木桥上去看守。他走来走去，走去走来，接着躺下来睡了。可是母牛的儿子伊凡在小房子里没有睡，他的脑子里念头在打滚哪。他起来穿上鞋子，穿上衣服，拿起铁棍子，走到桥上来。王子伊凡在那儿睡着了。母牛的儿子伊凡把他夹在胳肢窝里，放到桥底下去，自己来看守。

忽然河里的水兴波作浪，橡树上的老鹰哇哇地叫，木桥隆隆地响——一个六个头的蛇妖骑马出来了；马在它下面惊住了，黑色的乌鸦在它肩膀上鼓翅膀，猎狗在它后面竖起了毛。

妖怪对它们说：

“你这喂狼的东西，干吗惊住了啊？你这臭乌鸦，干吗鼓翅膀啊？还有你这癞皮狗，干吗竖起了毛哇？你们听见了朋友的声音呢，还是听见了敌人的声音呢？”

“听见了敌人的声音。”

“胡说！天底上再没有人比我更爱打架、更爱说人家坏话了——就除掉一个母牛的儿子伊凡。可是不但他本人不会来，就连乌鸦也不会把他的骨头叼到这儿来呀。”

这时候，母牛的儿子伊凡从桥下跳出来：

“我在这里！”

妖怪问他：

“母牛的儿子伊凡，你来干什么？来向我的妹妹求婚呢，还是来向我的女儿求婚呢？”

“哼，你这六个头的妖怪，你走到田野上去，就连亲人也不认了。咱们来比武比武吧！”

他们于是走在一块，站在一排，狠狠地打起来。妖怪打败了：母牛的儿子伊凡一下子拿下了它的三个头。

“慢着，母牛的儿子伊凡，让我歇一会儿。”

“妖怪，我可不让你歇！照我说：打吧斗吧，别爱惜自己呀。”

他们于是重新走在一块儿。妖怪这么一下，把母牛的儿子伊凡打到湿地里膝盖深的地方，可是母牛的儿子伊凡回它一下，拿下了它其余三个头：他把它的身体切碎，扔到河里去，六个头放在木桥下面。他自己呢，回到小房子里睡觉去了。

王子伊凡早晨回来。

“怎么样，弟弟，你没看见什么人走过桥吗，你没看见什么人骑马过桥吗？”两个哥哥问他。

“亲哥哥，没人走过桥，也没人骑马过桥。连苍蝇也没有一只飞过我的身边。”

第二天晚上，宫女的儿子伊凡去看守。他走来走去，走去走来，接着溜到矮树林子里睡觉去了。

可是母牛的儿子伊凡没有睡，他的脑子里念头在打滚哪。一到半夜，他穿上鞋子，穿上衣服，拿起棍子，走出去站在木桥下面。

河里的水兴波作浪，橡树上的老鹰哇哇地叫，木桥隆隆地响——一个九个头的蛇妖骑马出来了。马的耳朵冒烟，鼻孔喷火。

忽然马在它下面惊住了，黑色的乌鸦在它肩膀上鼓翅膀，猎狗在它后面竖起了毛。

“你这喂狼的东西，干吗惊住了啊？你这臭乌鸦，干吗鼓翅膀啊？你这癞毛狗，干吗竖起了毛哇？你们听见了朋友的声音呢，还是听见了敌人的声音呢？”

“我们听见了敌人的声音。不是伊凡在这儿吧——那母牛的儿子？”

“不但他本人不会来，就连乌鸦也不会把他的骨头叼到这儿来。”

母牛的儿子伊凡于是从桥下跳出来：

“你在吹牛！我在这里。”

妖怪对他说：

“你来干什么？来向我的妹妹求婚呢，还是来向我的女儿求婚呢？”

“哼，你这九个头的妖怪，你走到田野上去，就连亲人也不认了。咱们来比武比武吧！”

他们于是走在一块儿，站在一排，狠狠地打起来，直打得四周围地震天惊。母牛的儿子伊凡舞动棍子——把妖怪的三个头像扫泥块一样扫了下来；他再舞动棍子——又扫下了三个头。妖怪回了一下，把他打到湿地里齐腰深的地方。

母牛的儿子伊凡抓起一把泥土，撒进它的眼睛。妖怪正想擦它的大眼睛，母牛的儿子伊凡把它剩下的三个头也一并扫下来了。他把它的身体切成一块一块，扔到斯莫罗箕娜河里去，九个头放在木桥下面。他自己呢，回到小房子里睡觉去了。

宫女的儿子伊凡早晨回来。

“兄弟，你没看见什么人走过桥吗，你没看见什么人骑马过桥吗？”

“没有，兄弟呀，连苍蝇也没有一只嗡嗡地飞过我的身边，连蚊子也没有一只嘤嘤地飞过我的耳朵边。”

母牛的儿子伊凡把两个弟弟带到木桥下面，指给他们看那些蛇头，羞他们说：

“嗐，你们这两位勇士啊！你们怎么能够打仗呢——你们只能躺在家里的暖炕上罢了！”

第三天晚上，母牛的儿子伊凡出去看守。他在墙上插了一把刀，刀上挂了一条白毛巾，再把一个盆子放在毛巾下面的地上。

“我要去打一场惊人的大仗。你们两位弟弟可通宵不要睡觉，看着血怎样从毛巾上流下来：如果半个盆子流满了——事情很好，如果一个盆子流满了——也没有什么，不过要是满出盆边哪——就得快来帮我的忙了。”

母牛的儿子伊凡站在木桥下面；到了半夜，河里的水兴波作浪，橡树上老鹰哇哇地叫，木桥隆隆地响——一个十二个头的蛇妖骑马出来了。马的耳朵冒烟，鼻孔喷火，马蹄踢起来的尘土，一大堆一大堆地飞扬。

忽然马在它下面惊住了，黑色的乌鸦在它肩膀上鼓翅膀，猎狗在它后面竖起了毛。

“你这喂狼的东西，干吗惊住了啊？你这臭乌鸦，干吗鼓翅膀啊？你这癞皮狗，干吗竖起了毛哇？你们听见了朋友的声音呢，还是听见了敌人的声音呢？”

“我们听见了敌人的声音：母牛的儿子伊凡在这儿。”

“胡说！乌鸦也不会把他的骨头叼到这儿来。”

“嗐，你这十二个头的妖怪！”母牛的儿子伊凡一声答应，从桥下面跳出来，“乌鸦没有把我的骨头叼来，我却在这儿游荡。”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呀，恶魔，来试试你的力气看。”

“这样说来，你杀了我的两个弟弟啦？你想来打赢我吗？我只要吹一口气——你就连骨头灰也不留了。”

“我不是来跟你开玩笑的，咱们来拼个你死我活吧！”

母牛的儿子伊凡把棍子一挥，扫下了妖怪三个头。妖怪从地上把这三个头抓起来，用火手指在它们上面一擦——三个头重新又长在它的身上了，仿佛没有从肩膀上掉下来过似的。现在它反过来打了母牛的儿子伊凡一下，把他打到湿地里齐膝盖深的地方。

这光景他很糟糕。

“慢着，恶魔，你让我歇一会儿！”

妖怪让他歇一会儿。母牛的儿子伊凡拉下右手手套，朝房子那边一扔。手套打破了门窗，可是他的两个弟弟睡着了，什么也没有听见。

母牛的儿子伊凡又把棍子一挥，挥得比上一回更加有力——扫下了妖怪六个头。妖怪从地上把它们抓起来，用火手指在它们上面一擦——所有的头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了；现在它反过来打母牛的儿子伊凡，把他打到湿地里齐腰深的地方。

“慢着，恶魔，你让我歇一会儿！”

母牛的儿子伊凡拉下左手手套，把它一扔——手套打落了房子的屋顶，可是两个弟弟还是睡着，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第三回挥棍子，这一回挥得比上两回更加有力，扫下了妖怪九个头。妖怪从地上把它们抓起来，用火手指一擦——头又长上去了；这一回，它把母牛的儿子伊凡打到湿地里齐肩膀深的地方。

“慢着，恶魔，你让我歇第三回吧！”

母牛的儿子伊凡脱下帽子，往小房子一扔；小房子叫压塌了，整座房子的梁柱都四分五裂。

两个弟弟于是醒过来，看见整条毛巾都是血，血已经满出了盆子边。

他们大吃一惊，连忙拿起棍子出去帮大哥的忙。母牛的儿子伊凡这时候正手脚灵活地切断了妖怪的火手指。

接着三弟兄一块儿动手把妖怪的头打下来……他们从早打到晚，最后打赢了十二个头的蛇妖，把它的头全部打下来，把它的身体切成一块一块，扔到斯莫罗箕娜河里去。

第二天大清早，他们装好马就起程了。忽然母牛的儿子伊凡说：

“慢着，我的手套给忘了！弟弟，你们骑马继续走吧，我很快就会赶上你们的。”

他离开他们走了，接着他翻身下马，把马放到青草地上去，自己变做一只小麻雀，飞过木桥，飞过斯莫罗箕娜河，来到一座大理石宫殿，他在打开的小窗子旁边坐下来偷听。

老蛇婆和她的三个儿媳妇——就是蛇妖的老婆——正坐在这座大理石宫殿里面商量，看有什么法子可以害死“坏蛋”母牛的儿子伊凡和他的两个兄弟。

“我先叫他们肚子大饿，”小儿媳妇说，“然后我变成一棵长满了熟苹果的苹果树。他们一人吃一个小苹果——管叫他们粉身碎骨。”

第二个儿媳妇说：

“我先叫他们口渴，然后我变成一口井——让他们来喝喝我的水看吧。”

大儿媳妇说：

“我先叫他们瞌睡，然后我变成一张软绵绵的床。谁要躺在我上面——就叫火烧死。”

老蛇婆——就是三个蛇妖的妈妈说：

“我变成一只猪，只要把嘴巴张开来：上顶着天下顶着地，把他们三个人全吞到肚子里去。”

母牛的儿子伊凡听完这番说话，连忙反身飞跑，回到青草地上，朝地面一撞，仍旧变成一个可爱的好汉。他赶上了两个弟弟，三个人一块儿继续前进。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饥饿折磨得他们好苦，身上又没带吃的。他们看见路边有一棵苹果树，树枝上长满了熟苹果。王子伊凡和宫女的儿子伊凡上前就要摘苹果，可是母牛的儿子伊凡抢先一步，横七竖八地打那棵苹果树，打到后来，只见鲜血涌出来了。

“瞧，弟弟，这是一棵什么苹果树哇！”

他们沿着草地和原野继续前进，天气越来越热，热得受不住了。口渴开始折磨他们。他们忽然看见一口井，里面是清凉的泉水。两个弟弟朝它扑上去，可是母牛的儿子伊凡抢先一步，翻身下马，动手打这口井，只见鲜血涌出来了。

“瞧，弟弟，这是一口什么井啊！”

忽然天黑下来了，热气退掉了，也不想喝水了。他们一路前进。漆黑的夜赶上了他们，瞌睡开始折磨他们——叫人受不住了。他们忽然看见一间小房子，小窗子里有灯光；房子里放着一张薄板床和一床绒毛的被褥。

“母牛的儿子伊凡哪，让咱们在这儿过一晚上吧。”

他抢在两个弟弟前面跳过去，把那床左一下右一下地乱打，只见鲜血涌出来了。

“瞧，弟弟，这是什么绒毛床铺哇！”

他们继续一路走，听见后面有追赶的声音：原来是老妖婆在天上飞，它把嘴张大了，从天上顶到地下。母牛的儿子伊凡看见糟糕了。怎样逃走呢？他抛了三普特盐到它的嘴里去。老蛇婆吞下了盐就想喝水，于是跑到蓝色的海洋那里去了。

三弟兄趁着它去喝水，走了很远；老蛇婆喝过水又回来追赶他们。他们催马加鞭，飞快地跑进树林子，朝铁铺子走。母牛的儿子伊凡三弟兄来到那地方。

“铁匠啊铁匠，请您打十二根铁棍子，再烧红一把钳子吧。一只大猪跑来对你说：‘把犯罪的人交出来。’您就对它说：‘你用舌头舔开十二道铁门，自己去捉吧。’”

忽然老蛇婆跑来了，变成一只大母猪，嚷着说：

“铁匠啊铁匠，把犯罪的人交出来！”

铁匠照母牛的儿子伊凡教他的话回答：

“你用舌头舔开十二道铁门，自己去捉吧。”

老蛇婆伸出舌头去添铁门，它添完所有的十二道门，舌头钻进去了。母牛的儿子伊凡于是用火烫的钳子夹住它的舌头，两个弟弟用铁棍子给它一顿乱打，打得它皮开肉绽，一直打到骨头。他们把老蛇婆打死，烧成灰，骨灰让风吹散了。

母牛的儿子伊凡、宫女的儿子伊凡、还有王子伊凡，于是回家了。

他们一直活下来，又游玩又摆酒席。那一回请客我也去了，我喝蜜糖酒，酒顺着胡子流，却流不到嘴里头。他们来招待我：给我切了一木盆的牛肉，倒了一木盆的牛奶。

我不喝，不吃，我想要固执，他们就跟我打架了。我戴上帽子，他们扑到我的脖子上来……

伊凡王子和灰色狼

从前有一个国王，名字叫做别连杰，他有三个儿子，最小的一个叫做伊凡。

国王有一座富丽堂皇的花园；花园里长着一棵苹果树，树上结着金苹果。

有人光顾国王的花园，偷起金苹果来了。国王舍不得自己的花园叫人偷，于是派了卫兵到那里去。可是没有一个卫兵能够把偷苹果的人侦查出来。

国王不喝也不吃，心里很纳闷。三个儿子走来安慰爸爸说：

“我们亲爱的爸爸，你不要发愁了，我们亲自去看守花园。”

大儿子说：

“今天我来值班，我去守住花园，不让小偷进来。”

大儿子于是去了。他从傍晚看起，看守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侦查到；他在柔软的青草地上躺下来，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国王问他：

“喂，你不能叫我快活吗？你看见小偷没有？”

“没有，亲爸爸，我一个通宵没睡，眼睛也没闭上过，可是一个人也没看见。”

第二天晚上，第二个儿子去看守花园，他也睡了一晚上，早晨说没有见过小偷。

于是轮到小弟弟去看守了。伊凡王子守着爸爸的花园，他连蹲下来也不敢，更不用说躺下来了。他疲倦了一想睡，就拿草上的露水来擦脸——眼睛就不想睡了。

到了半夜，他觉得花园里好像有亮光。这光越来越亮，整个花园都照亮了。他看见一只“火鸟”坐在苹果树上啄苹果。

伊凡王子轻轻地爬到苹果树旁边，一把捉住鸟儿的尾巴。“火鸟”大吃一惊，连忙飞走，可是它尾巴上的一根毛，落在他的手里了。

第二天早晨，伊凡王子来见他爸爸。

“怎么样，我亲爱的小伊凡，你没看见小偷吗？”

“亲爱的爸爸，我捉是没有捉到，不过谁破坏咱们的花园我倒看到了。小偷留下来的证据，我给您带来了。爸爸，这是一只‘火鸟’。”

国王接过鸟毛，这一来，他又开始吃开始喝，把愁闷一股脑儿都忘了。可是有一天，他又想起了这件事情，想起了“火鸟”。

他把三个儿子叫来，对他们说：

“我亲爱的孩子，你们给好马装上马鞍，周游世界，去认识认识地方吧，看能不能在什么地方碰上那只‘火鸟’。”

孩子们向爸爸鞠过躬，给好马装上马鞍，就起程了：

大儿子朝一个方向走，第二个儿子朝另外一个方向走，伊凡王子朝第三个方向走。

伊凡王子走了不知道多久。这时候是夏天。伊凡王子累了，就下马把它拴好，自己躺下来睡觉。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伊凡王子醒来，看见马不见了。他于是去找马：走了又走，走了又走，到底把马找到了——可是它只剩下一副啃光了的骨头。

伊凡王子发起愁来啦：没有马，怎么能够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算了，”他心里想，“走吧——没有办法呀。”

他于是就步行。他走了又走，走了又走，累得了不得。

他在柔软的草地上闷闷不乐地坐下。一只灰色狼不知道打哪儿向他跑过来：

“伊凡王子，怎么这样闷闷不乐地低着头坐着啊？”

“我怎么不伤心呢，灰色狼？我那匹好马没有啦。”

“伊凡王子，你的马正是我吃了的……我很可怜你！

说吧，你干吗走那么远呢，上哪儿去呀？”

“爸爸吩咐我周游世界，找‘火鸟’去。”

“哈哈，你坐着你那匹好马呀，就是走三年也到不了‘火鸟’那地方。它住在什么地方，只有我自个儿知道。这么办吧——我既然吃了你的马，我就忠实地侍候你。你坐到我的背上来吧，抓紧点儿。”

伊凡王子坐到狼背上去，灰色狼于是跑起来了——它跑过眼前一座座绿色的森林，尾巴扫过一个个湖。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他们跑到一座高大的城堡。灰色狼对他说：

“听我说啊，伊凡王子，你要记好了：你翻过城墙，用不着害怕——这是个好机会，看守人都睡着了。你可以看见一座楼上有一个小窗子，窗子上挂着一个金鸟笼，鸟笼里就关着那‘火鸟’。你拿起鸟儿，放在怀里，可当心别碰那鸟笼！”

伊凡王子爬过城墙，看见了这座楼——窗子上挂着一个金鸟笼，鸟笼里关着那“火鸟”。他拿起鸟儿来放在怀里，又去看那鸟笼。他的心热起来了：“嗐，好一个鸟笼——金的，多么贵重啊！这样的东西怎么可以不拿呢！”

他把灰色狼吩咐他的话全给忘了。他的手刚碰到鸟笼，满城堡都吵起来了：喇叭吹起来，鼓敲起来；看守人醒了，把伊凡王子捉住，带他来见阿夫伦国王。

阿夫伦国王很生气，问他说：

“你是哪一家的，你是打哪儿来的？”

“我是别连杰国王的儿子——伊凡王子。”

“嗐，多么不要脸！王子来偷东西。”

“您的鸟儿飞去破坏我们的花园，这话又该怎么说呢？”

“如果你到我这儿来，老老实实地问我要，我因为尊敬你的爸爸别连杰国王，我是会把它给你的。可是现在呢？我让全城都知道您的坏名声了……嗯，好吧，你替我做一件事情，我就饶了你。某一个王国的库斯曼国王有一匹金鬃马，你去把它带来给我，我就把‘火鸟’连笼送给你。”

伊凡王子闷闷不乐，回到灰色狼的地方。狼对他说：

“我早跟你说过不要碰鸟笼了不是！你怎么不听我的吩咐呢？”

“唉，你原谅了我吧，灰色狼，原谅了我吧。”

“也好，原谅你……得啦，坐到我的背上来吧。开了头的事情是骑虎难下的了。”

灰色狼背了伊凡王子，又跑起来了。跑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他们来到放金鬃马的那座城堡。

“翻过城墙吧，伊凡王子，看守的人都睡了，你走进马房，把马牵出来，可是当心别碰马勒啊！”

伊凡王子翻过城墙，走进城堡，里面所有的看守人都睡着了，他走进马房，一把抓住金鬃马，可是他实在舍不得那副马勒——它是用金子和贵重的宝石镶成的； 金鬃马戴上这么一副马勒，不过是为了出去溜达溜达。

伊凡王子的手刚碰到马勒，满城堡都吵起来了：喇叭吹起来，鼓敲起来；看守人醒了，把伊凡王子捉住，带他来见库斯曼国王。

“你是哪一家的，你是打哪儿来的？”

“我是伊凡王子。”

“嗐，偷马——居然做出这种傻事情来！这种事情就连一个普通庄稼人也是不赞成的。好吧，伊凡王子，你要是替我做一件事情，我就饶了你。大尔马特国王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做美丽的叶烈娜。你把她偷到手，送来给我，我就把金鬃马连马勒送给你。”

伊凡王子更加闷闷不乐，回到灰色狼的地方。

“伊凡王子，我早跟你说过不要碰那副马勒了不是！

你不听我的吩咐嘛。”

“唉，你原谅我吧，灰色狼，原谅我吧。”

“也好，原谅你……得啦，坐到我的背上来吧。”

灰色狼背了伊凡王子，又跑起来了。他们来到大尔马特的地方。在他的城堡里面，美丽的叶烈娜正在花园里跟奶妈保姆们一块儿散步。灰色狼说：

“这一回我不让你去了，我亲自出马。你打原路回头走吧，我很快就会追上你的。”

伊凡王子打原路回头走，灰色狼跳过城墙——走进花园。它蹲在矮林子后面瞧着：美丽的叶烈娜和她的奶妈保姆们出来了。她走着走着，落在奶妈和保姆后面，灰色狼马上抱住美丽的叶烈娜，把她放在背上——溜跑了。

伊凡王子正在一路走，灰色狼忽然追上了他，它背上坐着美丽的叶烈娜。伊凡王子快活得了不得，可是灰色狼对他说：

“你快坐到我的背上来吧，别让人家赶上。”

灰色狼背了伊凡王子，背了美丽的叶烈娜，飞快地打原路跑——跑过眼前一座座绿色的森林，尾巴扫过一条条河和一个个湖。走了不知道多少时候，他们来到库斯曼国王的地方。灰色狼问他说：

“怎么啦，伊凡王子，你一声不响，又不快活了吗？”

“我怎么不伤心呢，灰色狼？我怎么能够跟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分开呀？我怎么能够拿美丽的叶烈娜去换一匹马呀？”

灰色狼回答他说：

“我也不要拆散你和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我们把她藏起来吧，我变成美丽的叶烈娜，你把我带到国王那儿去。”

这样，他们把美丽的叶烈娜藏在树林子当中一间小房子里。灰色狼翻了个跟头，变成一个一模一样的美丽的叶烈娜。伊凡王子带她去见库斯曼国王。国王非常高兴，就感激他说：

“伊凡王子，谢谢你把新娘子带来给我。你就把金鬃马连马勒带走吧。”

伊凡王子上了马，跑去找美丽的叶烈娜。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马上，他们于是一路跑。

这边库斯曼国王请大家吃喜酒，从早吃到晚，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他把美丽的叶烈娜带进卧房，可是他刚跟她上床，一看哪——年轻的妻子变成狼的嘴脸啦！国王吓得从床上滚下来，狼就逃走了。

灰色狼赶上伊凡王子，问他说：

“想什么心事啊，伊凡王子？”

“我怎么不想心事呢？我舍不得跟这样一件宝贝——这样一匹金鬃马分开，拿它去换‘火鸟’哇。”

“你用不着伤心，我来帮你的忙。”

他们接着来到阿夫伦国王的地方。狼说：

“你把马和美丽的叶烈娜藏起来吧，我变成金鬃马，你带我去见阿夫伦国王。”

他们把美丽的叶烈娜和金鬃马藏在树林子里。灰色狼翻了个跟头，变成一匹金鬃马，伊凡王子带它去见阿夫伦国王。国王非常高兴，就把“火鸟”连鸟笼给了他。

伊凡王子步行回到树林子里，把美丽的叶烈娜抱上马背，提起笼子里的“火鸟”，一路往自己的王国跑。

阿夫伦国王吩咐把送来的那匹马牵过来，正想骑上去——马却变成了一只灰色狼。国王吓得站不稳脚，摔了一跤，灰色狼马上撒腿逃走，很快就赶上了伊凡王子。

“现在再见了，我不能够再向前走了。”

伊凡王子下马，深深到地地鞠了三个躬，恭恭敬敬地谢过灰色狼。可是狼说：

“你不会就这样跟我永远分开的，我还要帮你的忙哪。”

伊凡王子心里想：“你还帮我什么忙呢？我所有的愿望都已经达到了。”他骑上金鬃马，带了美丽的叶烈娜和“火鸟”向前跑。他来到自己的国土，想歇一会儿，过了正午再走。他身边的粮食已经不多。他们吃饱了肚子，喝过了泉水，就躺下来休息。

伊凡王子刚睡着，他的两个哥哥来到他面前。他们到别的地方去找“火鸟”，现在正空着手回家。他们走过来，看见伊凡王子什么都到手了，于是商量说：

“咱们把弟弟杀了吧，那么所有的东西就都是咱们的了。”

他们决定以后，就杀死了伊凡王子。他们骑上金鬃马，提起“火鸟”，把美丽的叶烈娜放在马上，恐吓她说：

“到了家里，你可一句话也不要说！”

死了的伊凡王子躺在地上，乌鸦已经在他的头上飞来飞去了。灰色狼不知道打哪儿跑过来，一把抓住大乌鸦和小乌鸦。

“老乌鸦，你飞去把活水和死水带回来吧。你把活水和死水带回来，我才放你的小乌鸦。”

老乌鸦没有办法，只好飞走了，狼抓住它的小乌鸦。

老乌鸦去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把活水和死水带回来了。灰色狼把死水洒在伊凡王子的伤口上，伤口马上收口；它再把活水洒在他身上——伊凡王子活过来了。

“嗐，我睡得多么熟哇！……”

“你睡得熟极了，”灰色狼说，“要不是我啊，你就醒不了啦。你两个亲哥哥把你杀死，把你得来的东西全抢走了。你快坐到我的背上来吧。”

他们跑上前去追赶，赶上了两个哥哥。灰色狼登时把他们撕碎，一块一块撒在地上。

伊凡王子向灰色狼鞠躬，和它永远分别了。

伊凡王子骑金鬃马回到家里，给他父亲带回来“火鸟”，给他自己呢，带回来新娘子美丽的叶烈娜。

别连杰国王很开心，就一五一十地盘问他的儿子。伊凡王子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说灰色狼怎样帮助他弄到这些东西，他的两个哥哥怎样趁着他睡觉把他杀死，灰色狼又怎样把他们撕碎了。

别连杰国王伤心了一会儿，可是很快就宽心了。伊凡王子娶了美丽的叶烈娜，他们从此无忧无愁地过日子。

青蛙公主

古时候有一个国王，他有三个儿子。等到三个儿子长大成人，国王把他们叫来，对他们说：

“我亲爱的孩子，趁我还没有老，我很想给你们娶媳妇，让我看看你们的孩子，看看我的孙子。”

三个儿子回答爸爸说：

“亲爱的爸爸，就这么办吧，你祝福吧。你想叫我们娶什么人呢？”

“这么办，孩子们，你们每人拿一支箭，走到原野上去射：箭落在什么地方，你们命里注定的媳妇就在什么地方。”

三个儿子向爸爸鞠过躬，每人拿了一支箭，走到原野上去，张开弓，把箭射出去。

大儿子的箭落在贵族的院子里，贵族的女儿把箭捡起来。第二个儿子的箭落在商人那又阔又大的院子里，商人的女儿把箭捡起来。

可是小儿子伊凡王子的箭呢，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他走了又走，走了又走，一直走到一块沼泽地上，看见一只青蛙坐在那里，叼着他的箭。伊凡王子对它说：

“青蛙呀青蛙，你把箭还给我吧。”

可是青蛙回答他说：

“你娶了我吧！”

“这是什么话，我怎么能够娶一只青蛙做媳妇呢？”

“娶了吧，你要知道，你的命是这样的。”

伊凡王子很伤心。可是没有办法，他就捧起青蛙，把它带回家里去。国王办了三件喜事：大儿子娶了贵族的女儿，第二个儿子娶了商人的女儿，可是倒霉的伊凡王子娶了一只青蛙。

有一回，国王把三个儿子叫来：

“我想看看你们的媳妇当中谁针线做得最好。让她们每人给我缝一件衬衫吧，明天就送来。”

三个儿子对爸爸鞠过躬，就出去了。

伊凡王子回到家里，坐下来，低下了头。青蛙在地板上跳，问他说：

“伊凡王子，干吗低着头啊？莫非有什么倒霉事情吗？”

“爸爸吩咐你给他缝一件衬衫，明天就要送去。”

青蛙回答他说：

“别发愁了，伊凡王子，还是去睡吧，早晨要比晚上清醒些。”

伊凡王子睡了，青蛙跳到门口，脱下身上的青蛙皮，变成了智慧的瓦西丽沙，像她那样漂亮的人儿，连在童话里也没讲到过。

智慧的瓦西丽沙拍了拍手，叫道：

“奶妈，保姆，你们过来，准备着！天亮以前，你们给我缝好一件衬衫，就跟我亲爸爸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早晨伊凡王子醒来，青蛙又在地板上蹦蹦跳跳，不过衬衫已经放在桌子上，用毛巾包好了。伊凡王子开心得了不得，就拿起衬衫送去给国王。国王这时候正在接受两个大儿子的礼物。大儿子打开衬衫，国王接过来就说：

“这件衬衫只好在黑屋子里穿。”

第二个儿子打开衬衫，国王说：

“这件衬衫只好进洗澡房穿。”

伊凡王子打开他的衬衫，衬衫上镶金嵌银，装饰着复杂的图案，国王接过来一看，就说：

“嗐，这才是穿了过节的衬衫哪。”

三兄弟各自回家，两个大的互相商量：

“不对， 咱们显然是白白取笑伊凡王子的媳妇了：她不是青蛙，她是个女妖怪……”

国王又把三个儿子叫来：

“让你们的媳妇给我烤一个面包，明天就送来。我想知道哪一个做吃的最拿手。”

伊凡王子低着头回到家里。青蛙问他说：

“干吗发愁哇？”

他回答说：

“得给国王烤好面包，明天就送去。”

“别发愁了，伊凡王子，还是去睡吧，早晨要比晚上清醒些。”

两个嫂嫂原先取笑青蛙，这时候却派了后院一个老太婆来偷看青蛙怎样烤面包。

青蛙很狡猾，她料到了这件事情。她于是和好面粉，挖开炉灶的顶，把所有的面一股脑儿都倒到窟窿里去。后院的老太婆跑回来见国王的两个儿媳妇，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她们，她们就动手照办。

可是青蛙跳到门口，变成智慧的瓦西丽沙，拍了拍手：

“奶妈、保姆，你们过来，准备着！天亮以前，你们给我烤好一个软软的白面包，就跟我在亲爸爸那边吃的一模一样。”

伊凡王子第二天早晨醒来，桌子上已经放着一个面包，那上面装饰着各式各样的花样：旁边是印出来的图案，顶上是个有关口的城。

伊凡王子开心得了不得，就用一块大毛巾把面包包起来，送去给爸爸。这时候国王正在接受两个大儿子的面包。他们的老婆照后院那老太婆的话，把面都倒到炉灶里去，结果拿出来的是两团焦块。国王从大儿子手里接过面包，看了看，就把它送到仆人房间里去。他再从第二个儿子手里接过面包，也送到那儿去了。轮到伊凡王子把面包交给他，国王说：

“这种面包，只有过节才吃的。”

国王接着又吩咐三个儿子，叫他们第二天带了媳妇来出席宴会。

伊凡王子于是又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头低得更厉害。青蛙在地上说：

“呱呱呱，伊凡王子，干吗发愁哇？莫非叫爸爸骂了吗？”

“青蛙呀青蛙，我怎么能够不发愁呢？爸爸吩咐我带你到宴会上去，可是我怎么让大家见你呀？”

青蛙回答他说：

“别发愁了，伊凡王子，你先一个人到宴会里去，我随后就到。当你听见雷响的时候，你不要怕。大家问你，你就说：‘这是我的宝贝青蛙坐着小盒子来了。’”

伊凡王子于是一个人去。两个哥哥都带了穿得非常华贵、戴满首饰、搽脂抹粉、画了眉毛的媳妇一起来。他们站在那里取笑伊凡王子：

“为什么你不把太太带来呀？也许用毛巾把她包来了吧。这样一个美人儿，你打哪儿找来的？大概嘛，所有的沼泽地都叫你踏遍了。”

国王跟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妇、还有许多客人坐在橡木桌子旁边，坐在有花纹的台布前面喝酒吃菜。忽然雷声隆隆地响，整个王宫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客人们都大惊失色，从座位上跳起来，可是伊凡王子说：

“正直的客人们，你们不要怕：这是我的宝贝青蛙坐着小盒子来了。”

一辆六匹白马拉的四轮金马车，一直飞跑到王宫的门口，车子里走出智慧的瓦西丽沙：她身上穿着一套绀青色的衣服——上面密层层地镶满了星星，她头上戴着一个明月，这样的美人儿呀，你想也想不出来，猜也猜不出来，是只有在童话里才讲到的。她搀着伊凡王子的手走到橡木桌子旁边，走到有花纹的台布前面去。

客人们开始大吃大喝，兴高采烈的。智慧的瓦西丽沙喝了杯子里的酒，剩下来的倒在左手袖子里。她咬了一口天鹅肉，骨头扔在右手袖子里。

两个大王子的媳妇，看见了她的把戏也就学样。

大家喝过吃过以后，就轮到跳舞了。智慧的瓦西丽沙把伊凡王子扶起来，也去跳舞。她跳了又跳，转了又转——大家都觉得惊奇。她把左手的袖子一挥——忽然一个湖出现了，她把右手的袖子一挥——有一群白天鹅在湖上漂着。国王和客人们都看得目瞪口呆。

接着两个大媳妇也去跳舞：她们把这只袖子一挥——酒溅到客人身上去了，她们把那只袖子一挥——骨头东飞西散，其中有一块打中了国王的眼睛。国王一气，把两个儿媳妇都赶了出去。

这时候伊凡王子偷偷走开，跑回家里，找到了青蛙皮，把它扔到炉灶里去烧掉了。

智慧的瓦西丽沙回家发觉青蛙皮不见了。她坐在凳子上伤心发愁，对伊凡王子说：

“唉，伊凡王子，你干的好事！如果你再等三天，我就永远是你的了。可是现在呢，你要原谅我了。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到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到老不死的老人那儿去找我吧……”

智慧的瓦西丽沙变成一只灰色的杜鹃飞出了窗子。

伊凡王子大哭一场，向四方鞠过躬，就顺着眼睛向前走——去找他的老婆智慧的瓦西丽沙。他走了不知道多远，走了不知道多久，他把靴子走破了，把外套磨烂了，小雨点把他的皮帽子也滴穿了。有一个老老头碰见了他。

“你好哇，可爱的好汉！你去找什么，上哪儿去呀？”

伊凡王子把自己的不幸事情全都告诉了他。老老头对他说：

“唉，伊凡王子，你为什么把那青蛙皮烧了呢？不是你把它穿上去，就不该是你把它脱下来。智慧的瓦西丽沙长得比她爸爸还要调皮，还要机灵。这一来他生气了，就吩咐她变三年青蛙。唉，没有办法，我给你一个球吧：它滚到哪里，你就勇敢地跟到哪里。”

伊凡王子谢过了老老头，就跟着那球走。球往前滚，他在后面跟着跑。他在原野上碰到一只熊，瞄准了就要开枪打死它。可是熊对他说人话：

“伊凡王子，你不要打死我，有一天我对你会有用处的。”

伊凡王子可怜那熊，没有打它，就继续向前走。他看见头顶上飞过一只鸭子。他瞄准了它，可是鸭子对他说人话：

“伊凡王子，你不要打死我，有一天我对你会有用处的。”

他可怜那鸭子，就继续向前走。一只斜眼兔子跑过。

伊凡王子又想打它，可是兔子对他说人话：

“伊凡王子，你不要打死我，有一天我对你会有用处的。”

他可怜兔子，就继续向前走。他来到一个蓝色大海的岸边，看见沙滩上有一条梭鱼，这梭鱼已经快断气了，对他说：

“唉，伊凡王子，你可怜可怜我，把我扔到蓝色的海里去吧！”

他于是把梭鱼扔到海里去，沿着岸边继续向前走。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时候，球一直滚到树林子里。那边有一座鸡脚架的小房子团团转。

“房子啊房子，你照妈妈安排的老样子停下来吧：后面对着树林子，前面对着我。”

小房子把前面转到他的面前停下来，后面对着树林子。伊凡王子走进去，看见有一个骨头腿的老妖婆躺在暖炕的第九块砖上，牙齿搁在架子上，鼻子一直顶到天花板。

“亲爱的好汉，你为什么来看我啊？”老妖婆对他说，“你是有事情来看我，还是没有事情来看我呢？”

伊凡王子回答她说：

“唉，你这老婆婆，最好先让我喝够吃饱，在洗澡房里洗个蒸浴，然后再来问我。”

老妖婆让他在洗澡房里洗过蒸浴，喝够，吃饱，再给他铺好了床，伊凡王子于是告诉她，说他正在找他的老婆智慧的瓦西丽沙。

“我知道，我知道，”老妖婆对他说，“你的老婆正在老不死的老人那里。把她得到手可不容易哪，制伏那老不死的老人是很难的。他的命根儿在一根针尖里，针在一个蛋里，蛋在一只鸭子的肚子里，鸭子在一只兔子的肚子里，兔子在一个石头箱子里，石头箱子在一棵高高的橡树上，这橡树就由老不死的老人像看守自己的眼睛那样看守着。”

伊凡王子在老妖婆家里过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她指点他那棵高高的橡树在什么地方。伊凡王子走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才走到那里，看见一棵高高的橡树立在那里窸窸窣窣地响，树顶上有一个石头箱子，得到它挺不容易。

不知道打哪儿忽然跑来了一只熊，它把橡树连根拔起。箱子摔下来，摔开了。一只兔子从箱子里跳出来——拼了命跑。可是另外一只兔子在它后面紧紧追赶，追上了，把它撕个粉碎。兔子的肚子里飞出一只鸭子来，飞得高高的，飞到了天顶。瞧哇，另外一只鸭子向它扑上去，把它打了一下——那鸭子落下了一个蛋，这蛋落到蓝色的海里去了……这时候伊凡王子掉下伤心的眼泪来——在茫茫的大海里，上哪儿去找蛋呢！忽然有一条梭鱼游到岸边来，它的牙齿正好咬住那个蛋。伊凡王子把蛋磕碎，得到了一根小针，就连忙拗针尖。他这边拗，那边老不死的老人浑身哆嗦，翻来覆去。老不死的老人哆嗦了许多回，翻覆了许多回，最后伊凡王子把针尖拗断了，老不死的老人也就断气了。

伊凡王子走进老不死的老人那座大理石宫殿。 智慧的瓦西丽沙向他跑出来，亲他的甜嘴唇。伊凡王子把智慧的瓦西丽沙带回家，他们于是长久幸福地一直活到老。

灰色马——棕色马

从前有一个老头儿，他有三个儿子。两个大的做买卖，是两个机灵的花花公子，可是小儿子傻瓜伊凡随随便便的——爱上树林子里去采蘑菇，在家他多半坐在暖炕上。

老头儿快死了，就吩咐三个儿子说：

“我死了以后，你们接连三个晚上，轮流到我的坟上来，带面包来给我。”

三个儿子埋葬了老头儿。第一个晚上该大儿子去上坟，可是他不知道是偷懒呢还是害怕，——他对小弟弟说：

“小伊凡，今儿晚上，你替我到爸爸的坟上去吧。我买蜜饼给你吃。”

伊凡答应了，就带了面包，到爸爸的坟上去。他坐在那里等。到了半夜，地裂开了，爸爸从坟墓里升起来，对他说：

“谁在这儿呀，是你吗，老大？告诉我，俄罗斯出了什么事情啦：狗叫吗，狼嚎吗，或者是我的孩子哭呢？”

伊凡回答他说：

“这是我——你的儿子，在俄罗斯，一切都安静得很。”

爸爸吃饱了面包，仍旧躺到坟里去。伊凡于是回家，一路上采蘑菇。他回到家里——大哥问他：

“你看见了爸爸没有？”

“看见了。”

“他吃了面包没有？”

“吃了。吃了个饱。”

到了第二天晚上。二哥该去了，可是他不知道是偷懒呢还是害怕，——他说：

“小伊凡，你替我到爸爸那儿去吧。我给你编草鞋。”

“好吧。”

伊凡带了些面包，到爸爸的坟上去，坐在那里等。到了半夜，地裂开了，爸爸升起来问他：

“谁在这儿呀？是你吗，老二？告诉我，俄罗斯出了什么事情啦：狗叫吗，狼嚎吗，或者是我的孩子哭呢？”

伊凡回答他说：

“这是我——你的儿子。在俄罗斯，一切都安静得很。”

爸爸吃饱了面包，仍旧躺到坟里去。伊凡回家，一路上采蘑菇。二哥问他：

“爸爸吃了面包没有？”

“吃了。吃了个饱。”

第三天晚上，轮到伊凡去了。他对两个哥哥说：

“我已经去了两个晚上。这一回你们上爸爸的坟去吧，我来休息一下。”

两个哥哥回答他说：

“什么话，小伊凡，那边你去熟了，还是你去好。”

“嗯，也好。”

伊凡带了些面包，就去了。半夜里地裂开了，爸爸从坟里升起来：

“谁在这儿呀？是你吗，我的小儿子伊凡？告诉我，俄罗斯出了什么事情啦：狗叫吗，狼嚎吗，或者是我的孩子哭呢？”

伊凡回答他说：

“这儿是你的儿子小伊凡。在俄罗斯，一切都安静得很。”

爸爸吃饱了面包，对他说：

“只有你一个人照我的吩咐做，三个晚上不怕上我的坟。你到田野里去这样嚷：‘灰色马—棕色马，未卜先知的土黄色马，你快像叶子飘到青草上一样，站到我的面前来吧！’那马就会跑到你面前来的，你打它的右耳朵钻进去，打左耳朵钻出来。这样你就变成一个仪表堂堂的好汉了。

然后你坐到马背上去，骑了它动身。”

伊凡拿起马勒，谢过爸爸，就回家了，一路上又采了许多蘑菇。他回到家里，两个哥哥问他：

“你看见了爸爸没有？”

“看见了。”

“他吃了面包没有？”

“爸爸吃了个饱，再也不叫去了。”

这时候，国王号召所有没成亲的单身汉到王宫里去。

他的女儿美丽无比公主吩咐给自己盖了一座有十二根柱子、有十二根梁的高楼。她坐在楼顶上，等着什么人的马能够一跳就跳到她的地方，亲到她的嘴唇。这一个骑士，不管他是怎么样的人，国王也要把女儿美丽无比公主嫁给他，外加半个王国。

伊凡的两个哥哥听到这个消息，就互相商量：

“让咱们去碰碰运气吧。”

他们于是用燕麦喂饱两匹好马，把它们牵出来。他们自己穿得干干净净，梳好了头发。伊凡坐在暖炕上的烟囱后面对他们说：

“大哥，二哥，你们带我一块儿去碰碰运气吧！”

“傻瓜，煨灶猫！你还是到树林子里去采蘑菇吧，免得惹人笑话。”

两个哥哥骑上好马，戴上帽子，一声口哨，一声喊叫——只见灰尘滚起来了。伊凡拿起马勒到田野上去。他到了田野上，就照他爸爸教的法子嚷：

“灰色马—棕色马，未卜先知的土黄色马，你快像叶子飘到青草上一样，站到我的面前来吧！”

不知道打哪儿跑来了一匹马，连地也震动了，它的鼻孔冒火，耳朵直喷烟。它一动也不动地站在他面前，问他：

“你有什么吩咐？”

伊凡抹抹那马，装上马勒，打它的右耳朵钻进去，打左耳朵钻出来，变成这样一个年轻好汉，叫人想也想不出来，猜也猜不出来，连笔墨也没法儿形容。他上马就往王宫走。灰色马—棕色马跑起来了，地也震动了，它的尾巴扫过高山和低谷，树墩和木头在四条腿之间掠过。

伊凡来到王宫的院子，只见那儿人山人海。美丽无比公主在那座有十二根柱子、有十二根梁的高楼顶上，坐在窗子前面。

国王走出门来，对大家说：

“年轻人，你们谁要是能够骑在马上，纵身跳到窗口，亲到我女儿的嘴，我就把她许配给这个人，外加半个王国。”

好汉们于是开始跳了。那地方好高哇，到不了！伊凡的两个哥哥试了试，连一半也没有跳到。轮到伊凡跳了。

他赶着灰色马—棕色马，一声叫，一声喊，纵身一跳——只差两根梁没有跳到。他重新跳起来，重新飞起来——只差一根梁没有跳到。他转了一个身，兜了一个圈子，再把马赶急了一跳——他像一团火似的飞过窗口，亲到了美丽无比公主的甜嘴唇，公主用戒指在他的脑门子上一敲，留下了一个印子。

所有的人于是嚷道：

“留住他，别放他走！”

可是他连影子也没有了。

伊凡跑到田野上，打灰色马—棕色马的左耳朵钻进去，打右耳朵钻出来，重新变成傻瓜伊凡。他放走了马，自己一个人回家，一路上采蘑菇。他拿一块破布条包住了脑门子，爬上暖炕躺下来。

他的两个哥哥回到家里，讲他们到过什么地方，看见了什么东西。

“好汉到了许许多多，其中有一个比谁都好——他骑马一纵身哪，就亲到了公主的嘴唇。大家只看见他打哪儿来，可没看见他上哪儿去。”

伊凡坐在烟囱后面说：

“这不是我吗？”

两个哥哥生他的气：

“傻瓜只会说傻话！坐在炕上吃你的蘑菇吧。”

伊凡偷偷解开脑门子上的破布条，露出公主用戒指敲了一下的印子——屋子里顿时火光熊熊。 两个哥哥吓了一跳，连忙嚷道：

“你在干什么呀，傻瓜？放火烧房子吗？”

第二天，国王请所有的贵族、公爵和平民，有钱人和穷人，老的和少的去吃酒席。

伊凡的两个哥哥也动身到国王那儿去吃酒席。伊凡对他们说：

“带我去吧！”

“傻瓜，你能上哪儿去呀，难道去招人笑话吗？你坐在炕上吃你的蘑菇吧。”

两个哥哥骑上好马走了，伊凡一步一步走着去。他来到国王的宴会上，坐在老远一个墙角里。美丽无比公主开始绕着客人走。她捧了一碗蜜糖，看谁的脑门子上有印子。

她走过所有客人的面前，一直来到伊凡前面，她的心一下子痛得要命。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会儿——只见他浑身都是煤灰，头发笔直竖起来。

美丽无比公主开始问他：

“你是谁的孩子呀？你是打哪儿来的？你为什么把脑门子包起来呢？”

“受伤了。”

公主解开他脑门子上的布条——忽然满宫殿都是光。她嚷起来了：

“这是我的印子！我的未婚夫原来在这里！”

国王走过来说：

“怎么是这样一个未婚夫哇！他又丑，又是满身煤灰。”

伊凡对国王说：

“您让我去洗一洗吧。”

国王答应了。伊凡走到外面院子里，照他爸爸教的话嚷道：

“灰色马—棕色马，未卜先知的土黄色马，你快像叶子飘到青草上一样，站到我的面前来吧！”

不知道打哪儿忽然跑来了一匹马，连地也震动了，它的鼻孔冒火，耳朵直喷烟。伊凡打它的右耳朵钻进去，打左耳朵钻出来，重新变成那样一个年轻好汉，叫人想也想不出来，猜也猜不出来，连笔墨也没法儿形容。所有的人都“啊呀”地叫了一声。

说到这里，就只剩下这么一句话了：他们用一顿快活的酒席来庆祝婚礼。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法]凡尔纳 著

陈筱卿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法）凡尔纳（Verne，J.）著；陈筱卿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31-7

Ⅰ.格…　Ⅱ.(1)凡…(2)陈…　Ⅲ.科学幻想小说-法国-近代-缩写本　Ⅳ.I565.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044号

书　名：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作　者：[法]凡尔纳 著　陈筱卿 译

责任编辑：王宜清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4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31-7

柏克与斯图亚特

澳州的阿尔卑斯山

暗　礁

酋长的葬礼

译本前言

儒勒·凡尔纳（1828—1905年）是法国十九世纪的一位著名的科幻作家，他作为科幻小说题材的创始人获得了世界各国读者的青睐和赞誉。

十九世纪最后的二十五年，人们对科学幻想非常着迷，这与这一时期的物理、化学、生物学领域所取得的巨大成就以及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密切相关。作家儒勒·凡尔纳在这一时代背景之下，写出了大量的科幻题材的传世之作。

凡尔纳出生在法国西南部城市南特的一个律师家庭，从小便表现出了强烈的探索欲望和丰富的想象力。他二十岁时，北上巴黎求学，在当时巴黎那种科学精神的熏陶之下，博览群书，积累了大量的资料，为他日后进行科幻小说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的知识基础。1863年，他的第一部科幻小说《气球上的五星期》，一经出版，便立即引起轰动，广受读者的好评，他也成为家喻户晓的畅销作家。从此，凡尔纳一发不可收拾，专心从事科幻小说的创作。他创作的作品多达六七十部，收入一套名为《奇异的旅行》的丛书中。由于科幻小说的畅销，凡尔纳成为世界上拥有最多读者的科幻小说家之一。

儒勒·凡尔纳在其作品中，描写了一些志趣高尚的人们全身心地投身于科学研究之中，从不计较个人的利害得失，从不考虑自己的物质利益。他笔下的主人公都是一些天才的发明家、能干的工程师和勇敢的航海家。他希望通过自己书中的主人公，体现出当时的知识分子的优秀品质，体现出从事脑力劳动的人与资产阶级的投机钻营、贪赃枉法之人的不同之处。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是凡尔纳的著名的三部曲——《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神秘岛》——中的第一部，写于1867年。小说描写的是游轮“邓肯号”正在爱尔兰和英格兰之间的海峡上进行其处女航，船主格里那凡爵士突然发现有一条鲨鱼尾随其后。水手们捕杀了鲨鱼后，发现鲨鱼腹中有一个密封瓶，瓶中装有三封残破不全的求救信，分别用英文、法文、德文书写。此信署名为英格兰探险家格兰特船长所写。

格兰特船长的一双儿女获悉此事后，当即赶往格里那凡爵士府上。由于英国政府拒绝派船前往营救，船主格里那凡爵士和海伦夫人便决定带着格兰特船长的一双儿女，乘坐“邓肯号”去寻找格兰特船长。他们穿越了南美洲大草原，走遍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环绕了地球一周。一路上，他们克服了千难万险，以无比的英勇顽强的精神，终于在太平洋上的一个荒岛上找到了格兰特船长。

小说同时谴责了贫困、失业和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丑恶现象，对殖民主义进行了抨击和控诉，对那些为自由而斗争的人民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这部小说值得少年儿童阅读，它不仅可以激发人们的斗志，培养勇于克服困难、不畏艰难险阻的精神，同时，还可以丰富读者们的科学知识。

该书也存在一些不足之处，譬如，对土著人的描写总带有一种轻蔑和歧视的态度，而且还对新西兰土著某些部落吃人肉的现象有所渲染。这是作者受其时代的限制所产生的结果，读者们在阅读时应加以注意。

陈筱卿

目　录

第一章　双髻鲨

第二章　三封信件

第三章　玛考姆府

第四章　格里那凡夫人的建议

第五章　邓肯号起航

第六章　六号舱房的乘客

第七章　巴加内尔的来龙去脉

第八章　添了一位侠肝义胆的人

第九章　麦哲伦海峡

第十章　南纬度线

第十一章　横穿智利

第十二章　凌空一万二千尺

第十三章　从高低岩下来

第十四章　天助的一枪

第十五章　巴加内尔的西班牙语

第十六章　科罗拉多河

第十七章　南美大草原

第十八章　寻找水源

第十九章　红　狼

第二十章　阿根廷平原

第二十一章　独立堡

第二十二章　洪　水

第二十三章　栖息在大树上

第二十四章　依然栖息在树上

第二十五章　水火无情

第二十六章　大西洋

第二十七章　返回邓肯号

第二十八章　云中山峰

第二十九章　阿姆斯特丹岛

第三十章　巴加内尔与少校打赌

第三十一章　印度洋的怒涛

第三十二章　百努依角

第三十三章　一位神秘水手

第三十四章　到内陆去

第三十五章　维多利亚省

第三十六章　维迈拉河

第三十七章　柏克与斯图亚特

第三十八章　墨桑线

第三十九章　地理课的一等奖

第四十章　亚历山大山中的金矿

第四十一章　《澳大利亚暨新西兰报》消息

第四十二章　一群“怪猴”

第四十三章　百万富翁畜牧主

第四十四章　澳洲的阿尔卑斯山

第四十五章　急剧变化

第四十六章　ALAND——ZEALAND

第四十七章　心急如焚的几天

第四十八章　艾登城

第四十九章　麦加利号

第五十章　新西兰的历史

第五十一章　新西兰岛上的大屠杀

第五十二章　暗　礁

第五十三章　临时水手

第五十四章　吃人的习俗

第五十五章　本该避开的地方

第五十六章　所在之处的现状

第五十七章　往北三十英里

第五十八章　民族之江

第五十九章　道波湖

第六十章　酋长的葬礼

第六十一章　最后关头

第六十二章　禁　山

第六十三章　锦囊妙计

第六十四章　腹背受敌

第六十五章　邓肯号缘何出现

第六十六章　审　问

第六十七章　谈　判

第六十八章　黑夜中的呼唤

第六十九章　塔波岛

第七十章　巴加内尔的笑话

第一章　双髻鲨

一八六四年七月六日，东北风呼啸，一艘豪华游轮开足马力，在北海峡全速航行着。该游轮名叫“邓肯号”，船主爱德华·格里那凡爵士不仅是英国贵族院苏格兰十二位元老中的一位，而且还是享誉英伦三岛的大英皇家泰晤士河游轮协会中最有名的一名会员。

此刻，格里那凡爵士及其年轻的夫人海伦以及爵士的一位表兄弟麦克那布斯少校都在“邓肯号”上。

当船驶近阿兰岛附近海面时，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报告，说有一条大鱼正尾随于船后。船长约翰·孟格尔立刻派人把这一情况报告爵士。后者便带着少校一起来到艉楼。

“这是一种属于天秤鱼（天秤鱼系英国水手对这种鲨鱼的称谓，因为它的头像天秤，确切地说，像是双头铁锤，在法国被称之为“锤头鲨”，学名为“双髻鲨”。——原作者注）的鲨鱼，它出没于任何温度的海域。我们立刻就能得知它是何物了。”约翰·孟格尔说。

水手们按照船长的命令，把一条粗粗的绳子从右舷抛入水中，绳头上有一只大钩子，钩子上串着一大块腊肉。那鲨鱼虽远在五十码以外，但却立即闻到了腊肉那诱人的香味，只见它如离弦之箭一般地冲了过来。它的脑袋又宽又大，如同一把安在长柄上的双头铁锤。孟格尔船长没有看错，它果然就是鲨鱼中最贪馋的那一种，英国人称它为“天秤鱼”，而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的人则称它为“犹太鱼”。

大鲨鱼一下子便冲到钩子旁，突然一个打挺，身子一滚，吞下鱼钩，腊肉落入口中，粗绳被拉直，鲨鱼被钩住了。水手们赶忙转动帆架末端的辘轳，把那庞然大物吊了上来。鲨鱼发现自己已脱离水面，便更加奋力地挣扎，蹦跳不止。水手们立刻又用另一根粗绳，打成一个活结儿，套住它的尾部，使之动弹不得。随即，鲨鱼很快地被吊上船来，抛在甲板上。一个水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猛地一斧头下去，砍断了鲨鱼的尾巴。

水手们立刻便把这头鲨鱼给开了膛。鱼钩倒是被吞进了肚里，可却不见它肚里有什么东西。水手们大失所望，正要将其残骸抛入海中，水手长却突然发现它的肚腹中有一个粗粗糙糙的东西。

“嗨！那是什么？”水手长叫喊道。

“这家伙是个醉鬼，它喝光了酒不算，还把酒瓶子也给吞进肚里去了。”大副汤姆·奥斯丁说道。

“什么！”爵士惊呼道，“鲨鱼肚子里有只瓶子？把瓶子取出来，小心点儿，海上找到的瓶子里往往都装有重要的信件。”

“喏，瞧。”大副捧着他没少费周折刚从鲨鱼肚子里取出来的那件没模没样的东西说。

“好，”爵士说道，“让人把它洗洗干净，送到艉楼来。”

奥斯丁遵命照办，把那东西洗洗干净，送到方形厅，放到桌子上。爵士、少校、船长围桌而坐。格里那凡爵士的夫人海伦也围了上来。

爵士立刻动手检查瓶子。他就像是一位在寻找重要案件线索的英国检察官似的，认真仔细地检查着。

这是一只细颈瓶，瓶口玻璃很厚，上面还缠着铁丝，只是铁丝已经上锈了。瓶壁也很厚，能承受好几个大气压力。

“它究竟是从哪儿漂来的呀？”海伦夫人急切地问道。

“您先别着急，研究这瓶子得有耐心。”

爵士边说边开始刮擦封在瓶口的那层坚硬的物质。没多一会儿，瓶塞便露了出来，不过，已经被海水浸蚀得不成模样了。

“真可惜，”爵士说，“即使瓶子里藏着信函，字迹也难辨了。”

他小心地动手拔出瓶塞，一股海腥味立刻在艉楼里弥漫开来。

“是什么东西？”海伦夫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信件！”爵士说道，“可是，纸受潮了，粘在瓶塞上了，没法取出来。”

“信件！信件！”海伦夫人惊呼道。

“阁下只需将瓶颈敲掉，里面的东西就可以完完整整地取出来了。”约翰·孟格尔提议道。

第二章　三封信件

爵士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分钟，然后，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正目光焦急地盯着他的朋友们说道：

“这是三封不同的信件，很可能是一封信的三张信纸，是用三种不同的文字写的：一封是英文，一封是法文，一封是德文。”

“这三封信上所留下的字也许可以互为补充吧？”少校说道。

“应该是的，”孟格尔说道，“海水不可能把三封信上的同一行的同一个字给浸蚀掉的。”

“好的，就这么干，”爵士说，“我先来看看英文的。”

英文信件上的断句残词是这样的：

“sink（沉没），aland（登陆），that（这），and（以及），lost（死亡）等这些词还都是很完整的。而skipp，显然是skipper（船长）；至于Gr，大概是一位名叫G……（格……）什么的人名，也许是遇难船只的船长的名字。”爵士说。

“另外，”约翰·孟格尔说，“monit和ssistance的意思也很明显：monit应该是monition（文件），而ssistance应该是assistance（救助）。”

“可惜的是，”少校说道，“缺少整行整行的字。是什么船？在哪儿出的事？这我们就搞不清楚了。”

“把三封信相互补充着来看就行了。”格里那凡说。

第二封信比第一封信浸蚀得更加厉害，只剩下如下几个孤立的字：

“这是德文。”约翰·孟格尔一看便说。

“您懂德文吗，约翰？”爵士问道。

“懂点，爵士。”

约翰·孟格尔仔细地看了看那张信纸，说道：

“首先，出事的时间确定了，7 Juni，也就是六月七日，与英文信上的62合起来，就是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在同一行上，还有一个Glas，与英文信上的gow拼接起来，也就是Glasgow，很显然，这是一条格拉斯哥港的船。信上的第二行全浸蚀掉了，”约翰·孟格尔接着说道，“但在第三行上，有两个重要的字，zwei意为‘两个’，而atrosen应该是matrosen，也就是‘水手’的意思。”

“这么说，”海伦夫人说，“有一名船长和两名水手遇难了？”

“很有可能。”爵士回答道。

至于最后的那两个字，不难理解，bring tihnen意为‘盼望给予’，与英文信上第六行的那个‘救助’拼揍起来，就是‘盼望给予救助’，这一点十分清楚。”

“是的！盼望给予救助！”爵士说，“但是，确切地点仍是个谜，出事的地点仍旧一无所知。”

“但愿法文信件能说得明白一点。”海伦夫人说。

第三封信剩下的是如下的字迹：

“我们还是逐一地加以研究吧，”爵士说，“头几个字我看就是‘三桅船’的意思，再与英文信件拼凑起来，应该是‘不列颠尼亚号三桅船’。下面的两个字，gonie和austral，只有后一个字有意义，是指‘南半球’。”

“这就是说，该船是在南半球遇难的。”孟格尔说道。

“你们看，abor这个字写全了应该是aborder，也就是‘到达’、‘登陆’的意思。遇难的那些人到达了某一处地方。到底到了哪儿了呢？contin！是不是continent（大陆）呀？而cruel……”爵士说道。

“cruel！”约翰·孟格尔嚷叫道，“这正好与德文信件上的那个graus……grausam是同一个意思，是‘野蛮的’这个形容词！”

“咱们继续往下看！”爵士说道，“indi是不是inde（印度）这个字呀？那些水手是不是被抛到印度去了？那个ongit是不是longitude（经度）呀？下面是纬度：37度11分。好极了！我们总算有了一个确切的方向了。显然，这封法文信是三封信中最完整的了。不用说，这三封信彼此是互为译文的，而且是逐字逐句直译出来的，因为这三张纸上的行数都是一样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三封信合并为一封信，用一种文字表达出来，然后再研究它的最有可能、最为合理、最清晰明确的意思。”爵士说道。

“您打算用法文、英文还是德文来把这封信统一起来呢？”少校问道。

“用法文，”爵士回答道，“因为法文信上的意思最为明确。”

爵士立刻拿起一支鹅毛笔，不一会儿，便写好了，拿给朋友们看。他写出来的是下面的几行字：

这时候，一名水手前来向船长报告说，“邓肯号”已经驶入克莱德湾，听候船长命令。

“先尽快赶往丹巴顿，约翰。然后，等海伦夫人回玛考姆府去时，我便前往海军部，把这些信件呈送上去。”

孟格尔立刻对水手下达了指令，后者飞快地跑去向大副传达。

“现在，朋友们，”爵士说道，“让我们来继续进行分析研究吧。我们已经获得了一件大海难的线索。有几条人命在依靠着我们的判断能力，因此，我们必须开动脑筋，破解这个谜团。首先，我们得把这封信分成三个不同的部分加以处理：一、已知的部分；二、可猜测的部分；三、未知的部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的是什么呢？我们知道的是：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格拉斯哥港的一条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沉没了；两名水手及其船长把这三封信放在漂流瓶里，在纬度37度11分处抛入海中，请求援救。”

“完全正确。”少校应答道。

“我们能够猜测到的又是什么呢？”爵士又自问道，“我们所能猜测出的首先是：出事地点在南半球海面上。然后，我提请大家注意‘gonie’这个字。它是不是在指某个地名呀？它是某个地名的组成部分吗？”

“是不是Patagonie呀？”海伦夫人大声说道。

“想必是的。”

“但是，巴塔戈尼亚是位于南纬37度上吗？”少校问道。

“这不难查证，”约翰·孟格尔说着便摊开一幅南美洲地图，“一点没错。巴塔戈尼亚正是位于南纬37度线上。南纬37度线先横穿阿罗加尼亚（位于智利南部。），然后，沿着巴塔戈尼亚北部穿过南美大草原，进入大西洋。”

“好。咱们继续进行推测。两名水手及其船长abor，也就是aborder（到达）什么地方了呢？contin……就是continent（大陆），请注意，是‘大陆’，而不是海岛。然后，他们又怎么样了呢？有两个字母——pr——具有揭示作用，可解开谜团。这两个字母是pris（被俘），还是prisonniers（当了囚徒）呢？这几个人是被何人掳走的呢？被cruels
indiens（野蛮的印第安人）劫掳走了。这种解读，你们以为如何？空缺处的词是不是跃然纸上了？”

爵士说得十分肯定，目光中充满着自信。众人也都被他的热情所感染，异口同声地大声说道：“显然如此！显然如此！”

停了片刻之后，爵士继续说道：

“朋友们，我觉得我们的这些推测是完全可信的。出事地点就是在巴塔戈尼亚海岸附近。我要让人去格拉斯哥港打听一下，当初不列颠尼亚号驶出港口之后，将开往何处。”

“噢！我们不必跑那么老远去打听，”约翰·孟格尔说道，“我这儿就有《商船日报》的汇编本，查一下就知道了。”

约翰·孟格尔取来了一大摞一八六二年的报纸，飞快地在翻查着。一会儿之后他便兴奋不已地说道：

“一八六二年，五月，三十日。秘鲁！卡亚俄港！满载货物，驶往格拉斯哥港。船名不列颠尼亚号，船长格兰特。”

“格兰特！”爵士惊呼道，“就是那位雄心勃勃的苏格兰人，他曾想在太平洋上创建个新苏格兰！”

“是的，就是他，”约翰·孟格尔说道，“一八六二年驾驶着不列颠尼亚号驶往格拉斯哥港，随后就音讯全无了。”

“没什么好怀疑的了！”爵士说道，“不列颠尼亚号于五月三十日驶离卡亚俄，八天之后，于六月七日在巴塔戈尼亚海面遇难。这几封残缺不全的信里记述的就是该船的全部历史。”

格里那凡爵士说着便拿起笔来，毫不犹豫地做了如下的记录：

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隶属于格拉斯哥港的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在靠近巴塔戈尼亚一带海岸的南半球海域沉没。两名水手及其船长急忙登上大陆，被野蛮的印第安人俘获。特抛下这三封信件于经……纬度37°11′处。企盼救援，否则将必死于此处！

“这几位落难之人想必也有自己的家庭，他们的家人一定在为他们的失踪而痛哭，”海伦夫人悲戚地说，“也许那位可怜的格兰特船长就有妻室儿女……”

“您说的没错，我亲爱的夫人，我会想法告诉他们，他们的亲人还活着，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爵士答道。

邓肯号在加大马力，于傍晚六点，停泊在丹巴顿的雪花岩脚下，岩顶上矗立着苏格兰英雄华莱士的那座有名的宅邸。

在那儿，已经有一辆马车准备好了，在恭候着海伦夫人，准备把她和麦克那布斯少校送回玛考姆府。爵士拥抱了自己年轻的妻子之后，便跳上了开往格拉斯哥的快车。

不过，在他动身之前，他给《泰晤士报》和《纪事晨报》分别拍发了内容相同的一份启事：

欲知格拉斯哥港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及其船长格兰特之消息者，可询及格里那凡爵士。地址：苏格兰，丹巴顿郡，吕斯村，玛考姆府。

第三章　玛考姆府

格里那凡爵士现年三十有二；他身材魁梧，表情较为严肃，但目光却极其温和。他为人豪爽，行侠仗义，颇具古代骑士遗风，但是，其尤为突出的特点则是他的慈悲为怀，仁爱至极。

爵士与海伦小姐喜结连理刚刚三个月；海伦小姐是著名的旅行家威廉·塔夫内尔的女儿，其父威廉是研究地理并热衷于勘察而为之牺牲的众多学者中的一位。

海伦小姐并非出身于贵族家庭，但她却是地地道道的苏格兰人，光凭这一点，在爵士看来，就足以与任何一个贵族家庭相媲美了。

她的佃户和仆人们都称她为“我们仁爱的吕斯夫人”，心甘情愿地要为她服务，为她献身。

这一天，海伦夫人心中忐忑不安。晚间，她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突然，城堡总管哈伯尔先生前来禀报，说有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求见爵士。

“快请他们上来，哈伯尔。”海伦夫人说。

管家出去了。不一会儿，那个姑娘和小男孩便被领到海伦夫人的房间里来。从两人的面容来看，便知是姐弟俩。姐姐年方二八，漂亮的面庞上显露着些许疲惫，一双大眼似乎哭得肿肿的，但面部表情却是又沉着又坚定，穿着打扮整洁素雅，让人看着心生怜爱。她拉着自己的弟弟。弟弟虽小，一脸坚定勇敢，仿佛是姐姐的保镖一样。姐姐来到海伦夫人面前时，略显迟疑。海伦夫人见状，立刻先开言道：

“你们有事找我？”她边说边以目光鼓励女孩照实说来。

“要找格里那凡爵士。”男孩以坚定的口吻代姐回答。

“格里那凡爵士现在不在，”海伦夫人回答道，“我是他的妻子。如果你们愿意跟我说的话……”

“您就是将不列颠尼亚号遇难一事在《泰晤士报》上登了一则启事的那位玛考姆府的格里那凡爵士的夫人？”

“是的，我就是，”海伦夫人连声答道，“您二位是……”

“我是玛丽·格兰特，夫人，他是我的弟弟，罗伯特。”

“啊！是格兰特小姐！”海伦夫人惊呼道。

“夫人，”格兰特小姐问道，“关于家父沉船的事，您都知道些什么情况？他还活着吗？我们还能见到他吗？我求求您了，跟我说说吧。”

“我亲爱的孩子，”海伦夫人回答她说，“希望不是很大，不过，也有可能你们有一天会与令尊重逢的。”

于是，海伦夫人便把捞到漂浮瓶，从中发现三封信件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啊！爸爸！我可怜的爸爸！”小罗伯特一边这么痛苦地呼唤着，一边紧紧地依偎着姐姐。

而格兰特小姐则是双手合十，一声不响，静静地听着，直到海伦夫人讲完，她才问道：

“啊，夫人！那些信件呢？那些信件呢？”

“哦，不在我这儿。爵士为救您父亲，把那些信件带到伦敦去了。不过，信的内容我已经一字不落地告诉你们了，我把我们根据信件上的断句残字拼凑起来的意思也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先等一等，说不定爵士明天就能回来了。我丈夫是想带着这几封确凿无疑的信件，让海军部的官员们看看，好让他们下决心派人乘船前去寻找格兰特船长。”

“你们真的去为家父奔走呼号呀？”格兰特小姐不禁惊叹起来。

“是的，我亲爱的孩子，”海伦夫人回答道，“我们这么做并不值得感谢，任何人处于我们的位置，都会在所不辞的。但愿我的一番话让你们心中升起的希望得以实现！你们可以住在我们的城堡里，等着爵士归来……”

“夫人，”格兰特小姐答道，“您的心肠真好，但我们不能过分叨扰了。”

“这话太见外了，亲爱的孩子，您和您的弟弟在这个家里已不算是外人了。你们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在此等候爵士归来，听听他告诉你们，人们将怎样设法去援救你们的父亲。”

姐弟二人不便再拒绝，便同意留下来，等着爵士带来好消息。

第四章　格里那凡夫人的建议

格兰特小姐向格里那凡夫人海伦讲述了他们姐弟俩的简单的动人的生活和处境，这更增加了海伦对他们的同情和怜爱。

玛丽和罗伯特是格兰特船长唯一的一双儿女。格兰特船长全名为哈利·格兰特，他的妻子在生下小罗伯特时便去世了。当他前去远航时，他便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一位慈祥的老堂姐照料。他将自己的家产全部拿出来，建造了一艘船，组成了一支精干的水手队伍，毅然绝然地前往太平洋诸岛去探险了。那是一八六一年的事。在这一年中，直到一八六二年五月，他都有消息传回国内，但是，到了六月，他离开卡亚俄之后，关于不列颠尼亚号的消息就不再为人所知了，连《航海日报》也都未再提及格兰特船长的下落。

就在这个时候，哈利慈祥的老堂姐也仙逝了。自此之后，两个孩子就孤零零地活在了世上。

当时，玛丽·格兰特只有十四岁，她小小年纪，却心高气傲，十分坚强，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小弟弟的身上。她不但要养活弟弟，还得教育培养弟弟。她克勤克俭，聪明能干，愿为弟弟牺牲一切，这个年幼的姐姐竟然把养育小弟弟的重任扛了下来，做到了姐代母责。

她一直认为不列颠尼亚号已经出事了，没有希望了，父亲永远也回不来了，可是，突然间，她却偶然地看到《泰晤士报》所刊登的那则启事，她的心又从绝望之中复活了。她的那份激动兴奋之情，非笔墨所能描述。

她姐弟二人当天便搭上开往珀思的列车，当晚便来到了玛考姆府。

以上就是格兰特小姐对格里那凡夫人海伦讲述的那段痛苦的经历。格里那凡夫人在听她讲述时，不止一次地忍不住眼泪直流，禁不住紧紧地把格兰特船长的这双儿女搂在自己的怀里。

而小罗伯特，他也是头一次听到姐姐说的这段经历，只见他瞪着一双大眼睛，专心致志地在听姐姐讲述。他现在才明白姐姐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才知道姐姐所经受的那些痛苦，他禁不住一把抱住姐姐。

他们这么谈着谈着，不觉夜已深了。海伦夫人便把玛丽和罗伯特领到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的客房里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玛丽和她弟弟便急忙起来了。他们正在城堡的院子里散步，突然听见一阵马车的隆隆声响。格里那凡爵士快马加鞭地赶回了玛考姆府。几乎与此同时，海伦夫人在少校的陪伴下也来到了院子里。爵士脸色阴沉，一脸的愤懑，他拥抱了一下夫人，没有说一句话。

“怎么样，爱德华？怎么回事？”夫人海伦连声问道。

“哼，那帮人简直没有心肝，”爵士回答说，“他们不肯给我派一条船！他们竟然说，为了寻找富兰克林，已经白白地浪费了几百万了！他们硬说那几封信语义含混，不明不白！还说什么那几个不幸的人都已经有两年杳无音讯了，没什么可能找到他们的。还说什么，他们既然已经落入了印第安人手里，肯定被带到内陆深处了，怎么能为了三个人——三个苏格兰人！——搜寻整个巴塔戈尼亚呀！这么做，说不定牺牲的人要比救获的人还要多！可怜的格兰特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我的父亲！我可怜的父亲！”玛丽扑倒在爵士的面前，大声地呼唤道。

“您的父亲！怎么回事呀，小姐？……”爵士看见女孩跪倒在自己的面前，不禁惊讶地问道。

“哦，爱德华，这是玛丽小姐和她的弟弟，”海伦夫人回答道，“是格兰特船长的一双儿女。海军部这么做，是让他们真的要成为孤儿了！”

“啊！小姐，”爵士连忙扶起玛丽说，“如果我早知道你们在这儿的话……”

院子里一片难耐的沉寂，不时地被断断续续的哽咽啜泣声所打破。爵士、夫人、少校以及静悄悄地围在那儿的仆人们，全都紧咬着嘴唇，都对英国政府的这种态度感到无比的愤慨。

过了一会儿，少校打破了沉寂，开口问爵士道：

“这么说，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是的，没有了。”

这时，海伦夫人眼含热泪，声音坚定，神情激动地走到她丈夫的身旁。“爱德华，”她冲着丈夫说道，“格兰特船长把信写好，放进漂浮瓶里，扔进海里，他是把自己交付给上帝了。是上帝把他的信转交给我们的。很显然，上帝这是要我们负责去搭救那几个落难的人呀！”

“您到底想说什么呀，海伦？”爵士问她道。

“我的意思是，”海伦夫人继续说道，“新婚夫妇如果做了善行义举，肯定会非常幸福的。您为了让我幸福快乐，曾制订了一个远游的计划，可是，天底下的事，有哪一件事能够比去援救一些被其国家遗弃的不幸之人更加让人幸福快乐，更加有价值呢？”

“我的海伦！”爵士欢呼道。

“邓肯号是一条坚固结实而又轻快的好船，它能抗得住南半球大洋上的狂风巨浪！我们去寻找格兰特船长！”

爵士听了年轻夫人的这番话，不禁激动得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搂抱在自己的怀里。玛丽和罗伯特见状，也抓住了海伦夫人的双手，亲吻不止。仆人们见到这动人的一幕，无不激动万分，兴奋不已，不由自主地从心底里发出了欢呼：

“万岁！吕斯夫人万岁！格里那凡爵士和吕斯夫人万岁！”

第五章　邓肯号起航

当天，爵士便派人去吩咐孟格尔，让他把邓肯号开到格拉斯哥港，并做好有可能要环绕地球一周的航行准备。

邓肯号是一艘式样新颖别致、配有蒸汽发动机的游艇，载重量为两百一十吨，有两个主桅杆，还有三角帆、大触帆、小触帆以及许多的辅帆。但它主要还是靠着其本身的机器动力，开足马力的话，可以超过当时所有的轮船的最高时速。在克莱德湾试航时，根据航速仪的测试，它的最高时速达到了十七海里。

孟格尔船长首先把煤舱进行扩大，尽量地多装一些煤。同时，他也把粮舱扩大了，足够装上两年的储备粮。他甚至还购置了一门有转轴的炮，安装在船头甲板上，以防意外。

孟格尔刚满三十岁，表情严肃，既勇敢又善良，他是在格里那凡家里长大的。格里那凡家把他扶养成人，并把他培养成了一名优秀的水手。

大副汤姆·奥斯丁是一名老水手。邓肯号上的全体人员，包括船长、大副在内，一共是二十五人；他们都是丹巴顿郡人氏，都是饱经风浪的水手，都是祖祖辈辈在为格里那凡家族服务的佃户人家的子弟。这么一来，邓肯号上就形成了一种诚实可信的人的组合，个个身怀绝技，连传统的风笛手都不缺乏。

孟格尔在忙着改造舱房、储粮备煤的同时，并未忘记为爵士夫妇装饰供远航所用的卧房。同时，他还要考虑安排格兰特船长的两个孩子的舱室，因为格里那凡夫人已经答应让玛丽姐弟俩跟随邓肯号一同远航。

麦克那布斯少校也在乘客名单上。他年约五旬，稳重老成，仪表堂堂，为人谦和，无论对什么事或对什么人，总是以别人的意见为重，从不与人争辩，从不与人发火，凡事都镇定自若，泰然处之。此外，他还是个胆大勇敢的人，即使炮弹落在身旁，连眉头都不皱一皱，绝不会擅离岗位。他是个彻头彻尾、地地道道的苏格兰人，是个纯血统的喀里多尼亚人，他信守着故乡的传统习俗不放。因此，他不愿意为大英帝国服役，他的少校军衔还是在高地黑卫队第四十二团获得的。黑卫队是一支纯粹由苏格兰贵族组成的队伍。麦克那布斯以表兄的身份长住在玛考姆府，现在，他觉得以少校的身份登上邓肯号是顺理成章的事。

起程的日子一天天地迫近。出航日期定在八月二十五日。

八月二十四日，格里那凡夫妇、少校、格兰特姐弟俩、船上司务长奥比内先生，以及侍奉夫人的奥比内太太，在城堡众仆人的热烈欢送下，离开了玛考姆府。几小时后，他们便在船上安顿下来。格拉斯哥的群众怀着崇敬的心情欢送海伦夫人，因为大家都为她抛弃奢华安逸的生活前去救援自己受难的同胞所感动，把这位年轻女子视为勇敢的女性，视为他们的骄傲！

爵士夫妇被安顿在邓肯号船尾的楼舱里，拥有两间卧室、一个客厅和两间洗漱间。紧挨着他们的是一个公共的方形大厅，两侧是六个舱房，分别由格兰特姐弟俩、奥比内夫妇和麦克那布斯少校住着。而孟格尔和奥斯丁的舱房则在方形大厅的另一头，背朝方形大厅，朝着中甲板。船员们则住在统舱里，地方也很宽敞舒适，因为船上除了燃料、粮食、武器以外并没装运其他东西。

邓肯号决定在八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趁着落潮起航。在起航前，格拉斯哥市民们还看到了一场十分动人的仪式。晚上八点钟，格里那凡爵士及其伙伴们，包括从厨师到船长的全体船员，凡是参加这次救援行动的人，全都下了船，前往格拉斯哥古老的圣蒙哥教堂。在这座古老的教堂里，摩尔顿牧师在为他们祈福，求神明保佑他们远航顺利，一路平安。夜晚十一时许，众人回到了船上。孟格尔船长和船员忙着做起航的最后准备。

午夜时分，锅炉生火，船长命令加足燃料，烧旺炉火。一会儿，只见大股浓烟滚滚冒出，与黑夜中的海上迷雾混杂在一起。

凌晨两点光景，邓肯号在轮机的轰鸣下开始颤动起来；气压计标示出压力为四级；蒸汽在汽缸中哧哧作响，与大海的潮汐相互呼应；微弱的夜光中，可以辨别出那条夹在浮标和石标之间的克莱德航道来。浮标和石标上的信号灯已经渐渐地在晨曦中暗淡下去，可以起航了。

孟格尔船长派人去请爵士；后者立刻跑到甲板上来。

不一会儿，潮水在往后退去；邓肯号拉响了汽笛，呜呜地叫起来；缆绳松开，螺旋桨转动，邓肯号缓缓开动，驶离周围的船只，进入克莱德湾的航道。过了一会儿，最后的几座工厂已脱离了视线，河岸边丘陵地上，一座座别墅疏疏落落，城市的喧嚣越离越远，最后终于听不见了。

一小时过后，邓肯号已经贴靠着丹巴顿的巉岩在行驶；又过了两小时，它便驶入克莱德湾了。清晨六点，邓肯号绕过康太尔岬，出了北海峡，航行在大西洋上。

第六章　六号舱房的乘客

进入大西洋的第一天，风大浪急。将近傍晚时分，风越来越猛，浪也愈发地大了。邓肯号颠簸剧烈；妇女们全都在舱房里躺着。

第二天，风向转了；孟格尔船长让人把主帆、纵帆和小前帆扯起，颠簸得没有头一天厉害了。海上，一轮红日喷薄而出，蔚为壮观。海伦夫人和玛丽一大早就跑到了甲板上来，与爵士、少校、船长聚在一起，欣赏日出。邓肯号沐浴着清晨那灿烂的阳光，在海面上滑行。

“好美啊！”海伦夫人呼唤起来，“今天一定是个大晴天，但愿风向始终保持不变，一直吹送着我们的邓肯号。”

“这风向再合适不过了，”爵士应声道，“我们真走运，远行开端如此地好。”

“我真想下到舱底去参观一下，看看我们的水手们在中甲板下面住得如何？”海伦夫人说。

“好啊，夫人，”爵士说，“不过，先让我通知一声奥比内。”

邓肯号上的这位司务长是府上的好厨师，他虽然是个苏格兰人，但却能做出一手像法国厨师那样的好菜来。听到主人传唤，奥比内立刻跑上前来。

“奥比内，早饭前，我们要先去溜达一会儿，”爵士说，“我希望在我们回来时，早餐已经摆好了。”

奥比内严肃地鞠了个躬。

少校为了抽烟，独自留了下来，与平时一样地在沉思默想。他一个劲儿地在喷云吐雾，待在那儿一动不动，眼望着船后留下的浪迹。一会儿之后，他猛一回头，突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陌生人。

此人身材高挑，清癯干瘦，年约四十岁。他的脑袋又大又宽，额头高高，鼻子长长，嘴巴大大，戴着一副又大又圆的眼镜，目光闪烁不定，看上去这是个聪明而快乐的人，显得洒脱可爱，像个好好先生。看着他那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架势，就知道他是个很粗心的人。他头戴一顶旅行便帽，脚蹬一双厚厚的黄皮靴，靴子上还有皮罩子。身上穿的是栗色呢绒裤、栗色呢绒夹克；夹克上有好多的口袋，好像装满着记事本、皮夹子等一类物件，身上还斜背着一个很大的望远镜。

这个陌生人活泼开朗，与沉默悠闲的少校形成鲜明的反差。他围着麦克那布斯走来走去，看着他，打量他，而少校却不予理会，也没想去问问此人来自哪里，去往何方，为何登上邓肯号。

这位不知什么来头的陌生人见他的举动并没引起少校的关注，只好举起望远镜，对着远方水天相连处望去。他的望远镜可以拉长到四英尺，只见他叉开双腿，站稳脚跟，举镜望了一会儿之后，放下望远镜，手按上端，拄着它，把望远镜当成了手杖。但是，望远镜的活动节立刻动了起来，一节一节往里套去，缩了起来，陌生乘客突然失去重心，差点儿直愣愣地摔倒在大桅杆脚下。

“司务长！”陌生人喊了一声，口音里带着外国腔。

奥比内先生刚好从那儿经过，准备去前甲板的厨房，突然听见这个陌生的大个子在喊他，不禁感到惊异万分。

“您就是船上的司务长？”陌生人见他走过来，便问他道。

“是的，先生，”奥比内回答道，“不过，请问先生，您是……”

“我是六号舱房的乘客。”

“六号舱房？”

“是呀。您贵姓？”

“奥比内。”

“很好，奥比内，我的朋友，”陌生乘客说道，“您得开早饭了，而且越快越好，我都三十六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或者说，我已经整整睡了三十六个小时了。我从巴黎一口气跑到格拉斯哥，没吃没喝，想吃点东西，该不为过吧？请问，您几点钟开早饭呀？”

“九点。”奥比内机械地回答道。

陌生乘客想看看几点钟了，但他摸来摸去，直到摸到第九只口袋才摸着自己的表。

“好，”陌生乘客说道，“现在刚八点。您先给我来点饼干、白葡萄酒好吗，奥比内？我实在是饿得浑身乏力了。我还想问一句，船长在哪儿？他还没有起来呀！那么，大副呢？他也还在睡大觉？幸好今天天气很好，顺风顺水，没人管，船照样可以行驶。”

陌生人正这么说着，约翰·孟格尔出现在楼舱的梯子上。

“这就是我们的船长。”奥比内说。

“啊！很高兴，勃尔通船长，”陌生乘客说道，“认识您真高兴。”

孟格尔非常惊讶。他不仅因为看到这个陌生人感到惊奇，更因为对方把他称之为“勃尔通船长”。

陌生乘客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

“请允许我向您致意。前天晚上，我未能向您表示敬意，是因为船正要起航，不便打扰您，但现在，我可以向您致意了。认识您，非常之荣幸。”

孟格尔眼睛睁得老大，看看奥比内，又看看陌生乘客。

“现在，”陌生乘客又说道，“亲爱的船长，我们已经认识了，就算是老朋友了。咱们随便聊聊吧。请您告诉我，您对苏格提亚号感到满意吗？”

“什么苏格提亚号呀？”孟格尔也忍不住开口了。

“就是这条载着我们的船呀！有人对我夸赞道，这条船坚固而轻快，勃尔通船长待人宽厚而热情。有一位在非洲旅行的大旅行家也姓勃尔通，他是不是您的本家呀？那可是个勇敢的人，祝贺您有这么一位本家。”

“先生，”孟格尔回答道，“我非但不是什么旅行家勃尔通的本家，而且我也根本不是什么勃尔通船长。”

“是吗？”陌生乘客回答道，“那么我现在是同苏格提亚号上的勃内斯大副交谈喽？”

“勃内斯？”孟格尔船长开始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是，这个陌生人到底是个疯子还是个冒失鬼，他尚不清楚。他正要跟他说个明白，爵士及其夫人，以及玛丽小姐这时却从底舱回到楼舱甲板上来了。那陌生人一见他们，便立即叫喊起来：

“啊！有男乘客！有女乘客！真是太好了。勃内斯先生，请您给我介绍一下……”

“这位是格里那凡爵士。”孟格尔船长介绍说。

“爵士，”陌生人随即改口称呼道，“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希望我们大家能很快地熟识，与夫人们同乘苏格提亚号远航，是十分惬意的，不会觉得单调乏味，时间漫长。”

海伦夫人和格兰特小姐不知如何作答的好。她们很纳闷儿，在邓肯号的楼舱里怎么会冒出这么个活宝来。

“先生，”爵士开口说道，“敢问……”

“我叫雅克·巴加内尔，巴黎地理学会秘书。我研究了二十年的地理，现在想到印度去把此前许多地理学家的事业向前推进一步。”

第七章　巴加内尔的来龙去脉

爵士知道他面前的这个雅克·巴加内尔是何许人也。他著述的地理方面的著作，他在地理学会会刊上所发表的有关当代地理的多次新发现的报告，他和全世界地理学界的交流，已经让他成为最卓越的学者之一，名闻全法国。所以，爵士十分诚恳地向这位不速之客伸出手去，并且说道：

“现在，我们彼此已经相识，我可否请教您一个问题？您是前天晚上登上这条船的吗？”

“是呀，是前天晚上八点钟上的船。我是在巴黎预订好苏格提亚号上的六号舱房的。当晚天很黑，我上船时未见到一个人。我赶了三十个小时的路，疲惫不堪，所以上了船之后，马上就躺下睡了，足足睡了有三十六个钟头。”

大家听了他的这番话之后，终于明白他是怎么跑到这条船上来的。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可这位博学的地理学家仍蒙在鼓里。

“这么说，巴加内尔先生，”爵士说道，“您是选定加尔各答作为您将在印度的考察旅行的起始点了？”

“正是，爵士。我一生的愿望就是游历印度。这是我的美好幻想，是我的夙愿，我马上就可以在那个神秘的大象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那要是换个地方游历一番又如何呢，巴加内尔先生？”

“换个地方绝对不行，而且我还带有给驻印度总督索莫塞爵士的介绍信哩。我还带有地理学会的一项任务需要完成哩。”

“噢！您还带有使命？”

“是呀，我还想尝试做一次既有价值又十分有趣的探险旅行。我要勘察雅鲁藏布江的沿岸；这条江沿着喜马拉雅山北麓，在中国的西藏境内绵延流淌一千五百公里，我想弄清楚，它是不是在阿萨姆东北部与布拉马普特拉河相汇合。这是地理学上的一大悬疑问题，谁要是弄清楚了这个问题，就会获得一枚金质奖章。”

“巴加内尔先生，”爵士沉默片刻后说道，“您的探险计划真的非常了不起，科学界会感激您的。不过，我不想再让您继续蒙在鼓里了。至少，在目前来说，您只能放弃您游历印度的计划了。因为您正背向印度在航行。”

巴加内尔闻听，一下子便惊呆了。

这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舵盘上，看见上面写有两行大字：

邓　　肯　　号

格　拉　斯　哥

“邓肯号！邓肯号！”巴加内尔大声地号叫着。

然后，他飞快地冲下楼梯，回到自己的舱房去了。

这位不走运的学者跑开之后，除了少校而外，船上的人实在是憋不住了，包括水手们在内，全都笑得前仰后合。如果是上错了火车，这还说得过去！但他怎么会上错了船呢！

这时候，巴加内尔已经查明自己的行李都在这条船上，既羞惭又可怜地回到楼舱甲板上来。他踱来踱去，仔细观看船上的帆樯设备，观望着远方的那条默然无声的海平线。最后，他又走回到爵士的面前，询问道：

“这邓肯号是驶往……？”

“驶往美洲，巴加内尔先生。”

“确切的地点是……？”

“康塞普西翁。”

“啊！是到智利去！”地理学家嚷叫道，“那我去印度的使命怎么办呀？我还有什么脸去参加学会的会议呀！”

“您先别着急，”爵士对他说道，“还是有办法可以解决的，只是您得耽搁点时间了。不过，也没多大关系，我们很快就会驶往马德拉，在那儿靠岸，您可以从那儿乘船返回欧洲。”

“也只好如此了，不过，我还是得谢谢您，爵士。说实在的，我也真够倒霉的，这种怪事总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唉！这可是一条游船呀！”

“是的，先生，”孟格尔船长回答道，“它为格里那凡爵士所有。”

“您在船上就安心地待着吧，不用客气。”格里那凡爵士说。

“非常感谢，爵士，”巴加内尔回答道，“谢谢您的盛情。不过，请允许我说点自己的小小想法：印度可是个好去处，去那儿旅行游览的人会发现许多奇妙惊人的事物的，反正女士们也没去过印度……倒不如把舵盘转一转，向加尔各答驶去与向康塞普西翁航行一样地容易。既然都是观光旅行……”

巴加内尔见大家直摇头，也就不好再往下说了。

“巴加内尔先生，”海伦夫人向他解释道，“邓肯号有其使命要去完成，它得前去援救几个遇上海难之后被遗弃在巴塔戈尼亚海岸的海员，这样一个伟大的正义之举是绝对不可以更改的……”

没几分钟工夫，这位地理学家便了解了全部情况：漂浮瓶中的几封信，格兰特船长的情况，海伦夫人的慷慨计划等等。巴加内尔听了之后，为之动容。

“夫人，”他说道，“我要对您的善行义举表示最大的赞颂。让邓肯号继续它的航程，我不愿意让它有片刻的耽搁。到前面的第一个停泊点，我就下船好了。”

“那就在马德拉岛下吧。”约翰·孟格尔说道。

迫于无奈，巴加内尔也只好忍耐几日了。这之后，他表现得十分可爱，活泼开朗，有时仍不免表现出点粗心大意来。他的兴致特别好，使女士们感到很愉快。不到一天的工夫，他与每个人都成为了朋友。他要求看看那几封信，别人也满足了他。他拿到信件后，仔细地研究了很久，一点点地加以分析研究，认为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释。他对玛丽和她弟弟十分关心，给了他们极大的希望。他对前景的预测，以及他肯定地说邓肯号一定能顺利地抵达目的地，使玛丽听得露出了笑容。说实在的，要不是他任务在身，他是会同大家一起前去寻找格兰特船长的。

第八章　添了一位侠肝义胆的人

此刻，邓肯号正飞快地驶往赤道。八月三十日，马德拉群岛已经遥遥在望。爵士信守诺言，让船靠岸，让他的那位客人下船。

“亲爱的爵士，”巴加内尔说道，“我想问一句，在我错搭上此船之前，您是否就已经有意要在马德拉群岛停泊？”

“不是的。”爵士回答道。

“那么，就请您允许我将错就错吧，反正马德拉群岛已经被人们研究透了，对于地理学家来说，已经没有做进一步研究的必要了。如果您不觉得有所不便的话，可否到加那利群岛停泊呢？”

“没有问题，”爵士答道，“这并未偏离我们原先的航线。”

“这我知道，亲爱的爵士。加那利群岛中有三组岛屿值得研究，而且我一直都想观赏一下那儿的特纳里夫山峰。”

“悉听尊便，亲爱的巴加内尔。”爵士微微一笑地回答道。

八月三十一日午后两点，孟格尔船长和巴加内尔在甲板上散步。巴加内尔一个劲儿地向孟格尔船长询问有关智利的情况。突然间，孟格尔打断了对方的絮叨，指着南面海平面上的一个点说：

“巴加内尔先生……”

“什么，亲爱的船长？”

“请您往那边看。您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看到呀。”

“您没看对地方。不要看海平面，往上看，往云彩里看。”

“往云彩里看？可是我……”

“喏，您朝着触桅的辅帆架看过去。”

“什么也没看见呀。”

“您没认真看。总之，尽管相距四十海里，仍可以清晰地看到特纳里夫山峰就在海平面上方。”

说完之后，孟格尔船长便把船朝着加那利群岛西边驶去，把那座赫赫有名的山峰抛在了左舷一边。邓肯号在继续向前疾驶着，于九月二日清晨五时驶过了夏至线。

九月三日，巴加内尔在整理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船。此时，邓肯号正在佛得角群岛诸岛之间钻来绕去。越过圣雅克岛后，孟格尔船长让船驶入维拉普伊亚湾，很快便停在了维拉普伊亚城前的八英寻深的海面上。这时候，大雨倾泻，城市隐没在雨帘之中。隔着密实的雨幕看去，该岛显得一片凄凉。

船在加煤，进度很不顺利。邓肯号上的乘客们因为天上的大雨与海上的波涛汇合成一片洪流，只好躲在甲板下面。大家自然而然地把话题集中到天气上来。每个人都怨声载道，只有少校是个例外，因为他对这大雨这海浪毫不在意。巴加内尔踱来踱去，一个劲儿地摇头。

“这不是在故意跟我过不去嘛。”他说。

“大概是风雨波涛在向您宣战呢。”格里那凡爵士说道。

“我一定得战胜它们。”

“麻烦的也就是下船的那一会儿，”爵士又说道，“进了维拉普伊亚城之后，您住得就不会太差。希望您七八个月之后能够搭上船回到欧洲。”

“七八个月！”巴加内尔嚷叫道。

“至少得七八个月。佛得角群岛一到雨季很少有船只往来。不过，您倒是可以充分利用您等船的这段时间。”

“换了我，我就在船上等候机会再说。”少校说道。看他的那个表情，意思是说：换了我，我就不下船了。

“亲爱的爵士，”巴加内尔终于开口了，“您下一站还打算在哪儿停泊呀？”

“啊！这之后嘛，到康塞普西翁之前就不准备停泊了。”

“啊呀！那可是让我离印度太远了！”

“这倒不一定，绕过合恩角，您不就一天天地接近印度了吗？再说，想要荣获金质奖章，在随便什么地方不是都可以获得吗？世界上值得人们去研究的事物多的是，到处都有新事物可以去探究，可以去发现，在西藏的深山密林中与在高低岩的群山峻岭中不是一样吗？”

“那雅鲁藏布江呢？”

“您就拿科罗拉多河代替它不就行了嘛！大家对科罗拉多河知道得也不多，地理学家们爱怎么画就怎么画的。”

“这一点我也知道，亲爱的爵士。在地图上，这条河往往会偏离好几度。唉！我相信，我当初要是提出要求的话，地理学会也会像同意我去印度一样，同意我去巴塔戈尼亚的。唉，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您一向粗心大意，所以想不到。”

“还是别扯远了，巴加内尔先生。您就说说，愿意不愿意跟我们一道去呀？”海伦夫人用极其诚恳的态度问他道。

“夫人，那我的使命又如何完成呢？”

“我还要先告诉您一声，我们还要穿越麦哲伦海峡呢。”爵士补充说道。

“爵士，您总是在诱惑我呀！”

“您再想想，巴加内尔先生，”海伦夫人补充说道，“您若参加到我们的这个事业中来的话，您就把法兰西的名字和苏格兰的名字结合在一起了啊。”

“您说得太对了，夫人！”

“您就相信我好了，将错就错吧。请您像我们一样地去做。是天意让我们得到了那些信件，我们也就按照天意起航出发了；天意又把您给送到了邓肯号上，所以您也就不必离开了。”爵士劝说道。

“诸位，我的好朋友们，你们这是真心实意地在挽留我呀！”巴加内尔终于松口了。

“我看您自己也很想留下来的。”爵士说。

“是呀，没错！”博学的地理学家嚷道。

第九章　麦哲伦海峡

邓肯号很快便加满燃料，离开了这片凄风苦雨的海域，向西驶去，沿着巴西海岸航行着。九月七日，突然刮起一阵顺风，把它吹送过了赤道线，驶入了南半球。

九月十日，邓肯号正驶经南纬5度73分、西经31度15分的海面。这一天，格里那凡爵士听到了也许连知识渊博的人都不一定知道的历史事实。巴加内尔在给大家讲解美洲发现史。他在讲述邓肯号所追寻其足迹的那些大航海家时，首先提及了哥伦布。讲到最后，他说这位著名的热那亚人一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一片新大陆。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议，惊讶不已。

九月十五日，邓肯号越过了冬至线，正对着那著名的麦哲伦海峡的入口。巴塔戈尼亚的南部海岸曾不止一次地遥遥相望，但只是呈现出一条细线，影影绰绰地浮现在水天相连处。邓肯号在十海里之外沿着这一带的海岸在往南驶去，即使举起巴加内尔的那架大望远镜，也只能看见那美洲海岸的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九月二十五日，邓肯号已经驶抵与麦哲伦海峡同一纬度的地方。它毫不犹豫地驶进了海峡。

驶入海峡的最初几个小时，海岸都是既低矮又平坦的，而且多沙。巴加内尔贪婪地观察着这个海峡。在海峡中得行驶三十六个小时，两岸的风光旖旎，这位学者是不会在南半球那灿烂阳光下对观赏感到厌烦的。北岸没有人烟。巴加内尔没有看到巴塔戈尼亚人，不免感到有点失望，但他的同伴们却并不以为然。

此刻，邓肯号正绕着布伦瑞克半岛行驶，两边的风景美不胜收。邓肯号绕过了格利高里角后又行驶了七十海里，把奔德·亚利纳大监牢给抛在了右舷外边。在有一段航行的过程中，可以看到智利国旗和教堂的钟楼在森林中隐现。邓肯号并未在沿途许多的方便港湾停泊，而是大胆地继续向前驶去。

日出时分，邓肯号在重重的山峡中行驶着，两岸是茂密的森林。远处可见布兰克纪念塔高高地矗立着。邓肯号经过了圣尼古拉湾口。最后，邓肯号绕过了佛罗瓦德角，角上还密密麻麻地满布着尖利的残冰。海峡对岸，火地岛上，高达六千英尺的萨明多峰突兀而立。到了佛罗瓦德角，美洲大陆就真的走到了尽头，因为合恩角只不过是位于南纬56度的荒凉海域中的一块大岩石罢了。

绕过尖端，海峡变得狭窄了。它的一边为布伦瑞克半岛，另一边是德索拉西翁岛。后者系一长形岛，两边为成百上千的小岛所环绕，如同一头大鲸鱼搁浅在卵石滩上一样。如此支离破碎的南美洲的顶端，与非洲、澳洲和印度的整齐而清晰的尖端相比，真有天壤之别！

离开这片肥地沃土之后，眼前所见的是连绵不断的光秃秃的海岸，满目荒凉，被一片似迷宫般的成千上万的港汊啃啮成了月牙形。邓肯号在这迷宫般的航道中转来绕去。绕过塔马尔角之后，峡道变宽，邓肯号有了旋转的余地。它绕过了纳波罗群岛的陡峭岸壁，靠近南岸行驶。

最后，在进入海湾航行了三十六个小时之后，邓肯号面前呈现出一片大海洋，波光闪烁。巴加内尔激动不已，挥动着手臂，尽情地欢呼着。

第十章　南纬37度线

绕过皮拉尔角之后八天，邓肯号进入塔尔卡瓦诺湾。孟格尔遵照爵士的指示，让邓肯号紧贴着济罗岛和美洲西海岸的众多零零星星的陆地行驶着。

邓肯号一停，爵士便命人放下小艇，带上巴加内尔，划到水栅跟前上了岸。我们的这位地理学家很想利用这个机会试试自己多日来勤学苦练的西班牙语，可是，他说的话，当地土著人根本就听不明白，弄得他十分尴尬，惊讶不已。

“难道我的语音语调不对？”他怀疑道。

“走吧，咱们去海关。”爵士对他说。

到了海关，人家连说几个英文单词连带着用手比画着，告诉他们英国领事住在康塞普西翁。骑马前往，一小时可到。爵士立刻找到两匹快马，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康塞普西翁城，随即便赶往英国领事彭托克的府邸。彭托克礼貌地接待了他们，听说他们是为了格兰特船长遇难之事前来的，便答应负责在沿海一带展开调查。

可是，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是不是在智利或阿罗加尼亚海岸的37度线附近出的事，他却从未听说过，他同其他国家的领事都未曾接到过有关该船出事的或类似的报告。

邓肯号驶抵塔尔卡瓦诺港已经有六天了。此刻大家都聚集在楼舱里。巴加内尔又把那几封信给拿了出来，专心致志地在进行研究，想从中探出什么新的秘密来似的。他如此这般地研究了足足有一个小时，突然听见爵士在叫他：

“巴加内尔先生！请您判断一下，是不是我们对这几封信的解释有误呀？我们按照那些残缺的字句所做的解释是不是不太合乎逻辑呀？”

巴加内尔没有回答，他仍旧在继续思考着。

难道我们把出事地点给判断错了？”爵士又问道，“‘巴塔戈尼亚’这几个字不是明摆着的吗？再笨的人也能猜测出来的呀！”

巴加内尔仍旧没有应声……

“对不起，爵士，我想打断您一下，”巴加内尔终于开腔了，“您的判断，其他的我觉得都很正确，唯独这最后一点恐怕不太合理。”

“那您的意思呢？”海伦夫人连忙问道，其他人也都把目光集中到地理学家身上。

“我的意思是，格兰特船长在写这几封信的时候，已经沦为印第安人的俘虏了，”巴加内尔回答道，“而且，我还得补充一句，关于这一点，这些信说得一清二楚，不容置疑。信上的空白，我们不应该理解为‘将被俘于’，而应该理解为‘已被俘于’，这样一来，不就全都明白了吗。”

“那不可能！”爵士大声反对道，“因为漂浮瓶只能在船触礁时才会扔进海里呀，因此，信上的经纬度必然是指船只出事的地点。”

“您这么判断是毫无根据的，”巴加内尔立即反驳道，“那些遇难的船员难道就不能在被印第安人掳到内陆去之后，想法丢下一只瓶子，让人知晓他们被囚禁的地点吗？”

“这很容易解释，我亲爱的巴加内尔。要把瓶子扔到海里，就必须有海才成呀！”

“没有海，难道就不能扔到入海的河流里吗？”巴加内尔反诘道。

众人闻言，全都沉默不语了，觉得巴加内尔的这个道理实出意料，可却又完全合情合理。巴加内尔见众人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便知道人人又都燃起了一个新的希望。

“那么，您的意思是……”爵士问道。

“我的意思是先要把南纬37度线与美洲海岸的切入点测定出来，然后，沿着这37度线向内陆纵深处去寻找，不能偏离半度，一直寻找到大西洋。也许，我们这样就可以在37度线上找到不列颠尼亚号的船员。”

巴加内尔说着，便把一张智利和阿根廷的地图摊开在桌子上。

“你们看，”他说道，“咱们一起来一次横穿美洲大陆的旅行。我们将越过这狭长的智利，越过安第斯山脉那一带的高低岩，下到南美大草原去。这一带，大江大河大川很多。这是内格罗河，这是科罗拉多河，这是两条河的众多支流，它们都被南纬37度线穿过，都可以把漂浮瓶送到海洋中去的。在这些地方，我们所称之为‘我们的朋友’的那些人很可能正在等待着凭着上帝的意愿前来搭救他们的人！”

巴加内尔的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众人为之动容，纷纷起身与他握手。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再犹豫了，”爵士说道，“我们该怎么走呢？”

“走一条既便捷又好走的路，”巴加内尔说道，“先经过山势不高的山路，然后经由安第斯山脉东麓的小山坡，最后到达大草原，整条道上没有崎岖山路，如同逛大花园一般。”

“还是看看地图吧。”麦克那布斯说。

“地图在这儿，亲爱的麦克那布斯。我们将从智利海岸的鲁美那角与卡内罗湾之间的37度线的一端出发，经过盐湖、瓜米尼河、塔巴尔康，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省界。然后，穿越布宜诺斯艾利斯，爬上坦迪尔山，沿途仔细寻找，一直找到大西洋岸边的马达那斯角。”

巴加内尔边说边用手比画着，一眼也不看放在面前的地图。他根本用不着查看地图，因为他将一切全都熟记于心了。

“那让谁参加这次长途跋涉呢？”爵士问。

“人越少越好，因为我们并不是去找印第安人开仗，而是去打探一番格兰特船长的情况。我想，爵士是必须去的，少校也肯定算上一个的。当然，少不了你们忠实的朋友兼仆人，巴加内尔……”

“还有我一个！”小罗伯特大声喊道。

“不许乱喊，罗伯特！”玛丽制止道。

“为什么不让他去呀？”巴加内尔帮腔道，“旅行是对青年人最好的锻炼。所以，就我们四个人，外加邓肯号上的三名水手……”

“怎么，就没有我的份儿呀！”孟格尔说。

“我亲爱的约翰，”爵士说，“我们的女乘客们都撇在船上了，不由您这位热情的船长来照料，又能托付给谁呢？”

出发的日子定在十月十四日。在准备挑选随行水手时，一个个都争着要去。迫于无奈，决定以抽签的方式来决断，结果，三个人有幸被选中：大副奥斯丁、水手威尔逊和穆拉迪。威尔逊膀大腰圆，力气过人，而穆拉迪则比拳王汤姆·塞约斯都要厉害。

十月十四日，预定的时间到了，大家也都分头准备完毕。出发时，全体乘客齐集方形厅。邓肯号已经扬起帆来，螺旋桨在拍击着塔尔卡瓦诺湾的清波。格里那凡、巴加内尔、麦克那布斯、小罗伯特、奥斯丁、威尔逊、穆拉迪都携带上马枪和高特牌手枪，准备好离开邓肯号。向导拉着骡子在水栅那边等候着。

“到时间了。”爵士终于宣布道。

“您放心地去吧，我的朋友。”海伦夫人控制着激动，镇静地说。

爵士搂住自己的夫人；小罗伯特也蹦了过去，搂住了姐姐的脖颈。

大家全都拥上了甲板，目送七位远行者离船。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码头；邓肯号也在紧贴着岸边行驶着，离岸顶多只有半链远。

陆地上的一行人马，快马加鞭地沿着海岸前进；邓肯号开足马力，向远洋驶去。

第十一章　横穿智利

爵士的旅行队由三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引领着。带队的骡夫头头是一个在当地生活了二十年的英国人。他干的行当就是租骡子给旅行者，并带着他们翻过前方高低岩的各处隘口，过了山隘之后，他便把旅行者们交给一个熟悉阿根廷大草原的向导。

骡夫头头在智利语中称之为“卡塔巴”。这个“卡塔巴”雇佣着两名当地的骡夫，土语称之为“培翁”，还雇着一个帮手，是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培翁负责照管驮行李的骡子，小男孩则骑着当地称之为“马德琳娜”的挂着铃铛的小母马，走在骡队的前头，身后跟着十匹骡子。十匹骡子中，七匹由旅行者们骑着，卡塔巴自己骑了一匹，还有两匹驮着行李和几匹布。这几匹布是为了与平原地区的商号套近乎所必备的。培翁们照例是徒步行走的。

这一小队人马沿着塔尔卡瓦诺湾的曲折海岸迅速前行，再往南去三十英里，就到37度线的末端了。第一天，大家疾速行进在干涸了的滩涂地的芦苇丛中，彼此间并不搭话。

不仅旅行者们不言声，连那位“卡塔巴”也少言寡语。

他们进入阿罗哥城，找了一家十分简陋的小客栈下榻。

趁别人在准备晚饭的时候，格里那凡、巴加内尔和那个卡塔巴在茅草顶的房屋之间散着步。爵士尝试着打听一点有关沉船的事，但却一无所获。巴加内尔说的西班牙语当地居民听不懂，因为阿罗哥城的居民不会西班牙语。爵士挺失望的，既然无法交流，就只好自己用眼睛多看多观察了。

翌日，早晨八点，“马德琳娜”打头，“培翁”押后，这一小队人马又向东踏上了37度线的路径。

到了下午四点，他们已经一口气走了三十五英里，便在旷野中的一丛巨大的野石榴树下停了下来。骡子卸去了鞍辔，松了缰绳，自由自在地跑到草地上去吃草了；大家解开褡裢吃起了肉干和辣椒饭，然后，把被褥解开，铺在地上，安然入睡。“培翁”和“卡塔巴”轮流担任守夜者。

第三天，大家行进的速度更加地快了。渡过了伯尔激流之后，爵士一行便在西班牙属的智利和土人所属的独立智利之间的标标河边过夜。这一天他们又走了三十五英里地。

十七日，依然按头几日的时间和习惯顺序出发上路了。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了一些。

这一天，将近十点钟光景，他们遇上了一条横切着他们所走的那条直线上的路。爵士自然而然地便问起了这条路来。而巴加内尔也自然而然地抢先答道：

“这条路是从荣伯尔通向洛杉矶的。”

下午五点光景，这支队伍在一山坳坳里歇下来。山坳位于小罗哈城北面几英里路的地方。这儿已是安第斯山的最低的阶梯了。

第十二章　凌空一万二千尺

此刻，一座高山横亘在面前，从哪条路走才能翻过安第斯山脉而又不偏离原定的路线？

“我只知道在这一带高低岩间有两条路可以走。”“卡塔巴”回答说。

“可是，朋友，这两条路，一条偏北，一条偏南，都不在37度线上呀。”巴加内尔说。

“那您知道还有第三条路吗？”少校问巴加内尔。

“有的，”巴加内尔回答道，“有一条路，叫做安杜谷小道，位于火山的斜坡上，南纬37度30分处，高度仅为两千米。”

“很好，”爵士说，“您认识这条小道吗，卡塔巴？”

“认倒是认得，我之所以没有提起，是因为它太狭窄，顶多可供羊群通过，是这座山东边的印第安牧人所走的小径。”

于是，这队人马便钻进了拉斯勒哈斯山谷。山谷两侧都是大丛大丛的结晶石灰岩，路随着一个几乎觉察不出的斜坡在渐渐地往上去。将近十一点光景，来到了一个小湖泊前，必须绕过去。下午一点光景，在一座石峰上建起的巴勒那堡呈现在众人面前，骡子队伍从这座堡垒旁边绕过去。

从这儿开始，路不仅难走，而且险象环生。坡度加大了，小道变得越来越窄，道旁深渊深不可测。

爵士紧随向导身后，他感到了向导因路难寻而产生的烦恼，而且觉得他的烦恼在不断地增加。他不敢问他，他心想，骡夫应该像骡子一样地识途，所以还是干脆别问，相信骡夫为好。他这么想也并非没有道理。

“卡塔巴”就这么走走停停，寻来觅去地走了整整有一个小时，尽管路确实是在向上延伸，但他却始终没有找准，最后，他干脆就停下来不走了。此刻，他们刚进入一个不太宽阔的山谷，路口拦着一堵云斑石的峭壁，陡峭尖削。“卡塔巴”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路径，只好爬下骡子，抱住双臂，一语不发。爵士冲着他走上前去，问他道：

“您找不到那条应走的路了？”

“不是的，我们仍旧是在那条路上。您瞧，这是印第安人烤火时留下的灰烬，这是羊群走过时留下的印迹。最近的一次地震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堵得住骡子的路却不一定能堵住人的路呀。”少校说道。

“只要翻过去，山那边就是下坡路，好走多了。而且，到了山那边，就可以寻得到习惯于在大草原上奔驰的骏马了。所以，不必犹豫，继续向前。”巴加内尔说道。

“好，继续向前！”爵士的旅伴们异口同声地说。

于是，爵士跟“卡塔巴”结清了账，把他及他的“培翁”和骡子全都退掉了。一行七人分摊着背起武器、工具和干粮。大家立即开始往上爬去，甚至都不怕走一段夜路。困难重重，但爵士一行七人，经过两小时的艰苦努力，终于又踏上了安杜谷那条小路。

此刻，他们已经走到真正的安第斯山里，离那巨大的高低岩最高的山脊不远了。可是，无论大路还是小路，都看不出路径来。巴加内尔也找不到可走的路径，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一个劲儿地往安第斯山的顶端爬去。一行人爬了整整一宿。遇到几乎无法攀登的重重岩石，大家便用手扒紧往上爬；遇到又宽又深的缝穴，便纵身跃过；胳膊挽住胳膊充当绳子；肩上人摞人，作为梯子。这群英雄好汉如同马戏团的杂技演员，在表演空中飞人。

清晨五点，他们已经爬到七千五百英尺的高处了。此刻他们已上到二级平台，到了乔木带的尽头。

一行人已经走到灌木地带了，再往上走，灌木就不见了，为禾本草类和仙人掌类所替代。到达一万一千英尺高处时，连禾本草类和仙人掌也都见不着了。他们只是在八点钟时休息了一次，简单地填了填肚子，恢复一下体力，然后又鼓起勇气，冒着更大的危险，继续往上爬去，终于在午后两点左右走到了光秃荒凉的一片位于险峰间的开阔地。

此刻，这一小队人尽管勇气十足，但体力毕竟不支。三点钟时，爵士停下了脚步。

然后，众人继续向东行去。他们又艰难乏力地攀爬了两个小时，一直爬到最高峰。

这一番攀登，真是把这一行人折腾苦了，疲乏得快要支持不住了。突然听见少校在以镇静的语气大声喊道：

“看，那儿有个小屋！”

第十三章　从高低岩下来

大伙儿便赶忙挤了进去，缩成了一团。这小屋可容纳下十来人，在雨季里，四壁虽无法遮挡雨水，但此时此刻，却可暂避一会儿零下十多度的严寒。另外，小屋内还垒有一个炉灶，装有土坯烟囱，砖缝用石灰糊上，虽然很不严实，但生火取暖、抵御寒气，还是凑合的。

“我们找点什么来生把火吧。”巴加内尔说。

“你们收拾一下，准备做饭，我去找柴去。”爵士说。

“我陪您去。”巴加内尔说。此处并无树木可当柴烧，但却有一种干枯的苔藓趴结于岩石上。另外，还有一种名为“拉勒苔”的植物，其根可以生火。他们把这些宝贵的燃料带回小屋后，立即放入炉灶，堆在一块。但是，这火却老也生不着，生着了也烧不了一会儿。原因在于空气稀薄，氧气不足，至少少校是这么一个看法。

“不过，烧水倒是容易，”少校补充说道，“水的沸点到不了一百度。”

麦克那布斯说的完全正确。大家喝了几口热咖啡，感觉舒服多了。至于干肉，似乎少了点，不够分配。

“对了，”巴加内尔说道，“骆马肉烤着吃味道蛮不错的！”

这时，只听见远处传来一片吼声。

众人钻出小屋。夜幕已经降临，屋外一片阴森瘆人。吼叫声看来像是受到惊吓的野兽的号叫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是从高低岩的那片黑暗中传过来的。突然间，一团大东西排山倒海似的崩塌下来，但那并不是雪崩，而是一群受惊的野兽。那拥了出来的野兽足有数十万只，奔突之声、咆哮之声震破耳鼓。

这时候，少校在黑暗之中突然开了一枪。他觉着有一只野兽在离他没几步远的地方掉了下来，而整个兽群则以锐不可当的势头奔腾而去，响声更大，最后消失在火山映照的那一带山坡上。

众人连忙回到小屋里，借着炉火的光亮细细地观察麦克那布斯那一枪所得到的收获物。

“是原驼！”巴加内尔惊呼。

五分钟后，巴加内尔已经把大块的原驼肉放在“拉勒苔”根烧成的炭火上烤起来。不一会儿，小屋里肉香四溢。过了十分钟，巴加内尔便把他的原驼肋条肉烤得又香又嫩，分给大家吃。大家刚刚吃了一口，便都哇的一声，苦着脸吐了出来，弄得巴加内尔好生惊讶。

“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是什么缘故了！”他像是顿有所悟似的大声嚷道，“原驼在歇息的时候打死才好吃。那群原驼肯定是从很远的地方路经这儿的。”

大家只好裹上篷罩，加了把火，躺下睡去。

可是，爵士却睡不着。他心中忐忑不安，脑子里总在想着那群动物为什么总朝着一个方向逃跑，为什么它们是那样地惊恐害怕。

突然间，猛烈的哗啦啦的巨响使他从迷糊状态惊醒过来。那声响震耳欲聋，如同千万辆炮车在坚实的地面上隆隆驶过一般。他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在陷落，小屋在摇晃、断裂。

“快跑啊！”他大声呼喊道。

他的同伴们也被震醒，东倒西歪，左滚右跌地摔成了一团，滚到一个陡坡上。

“地震了！”巴加内尔嚷叫道。

七位远行者拼命地用手紧抓苔藓，攀住平顶山头的边沿。他们头晕目眩，茫然不知所措。只见那座大山头像是快速滑车似的在下滑。他们叫不出声来，也无法止住身子随着山体的滑落。那山在没有阻遏地向下滑去，忽而颠簸起来，前后左右地颠动着，犹如汪洋中的一条船。

突然间，猛烈的一声撞击，把他们甩出了这列快速滑车。他们被扔向前方，在山脚下的最后几层山坡上一个劲儿地滚动着。平顶大山停止了滑行。

好几分钟过去了，没一个人能动弹一下。最后，终于有一个人尽管头昏眼花，但毕竟是爬了起来，那就是麦克那布斯。他四下里望了望，见自己的伙伴们全都躺在一个小山窝窝里，堆积在了一起，仿佛落入碗底里的一颗颗弹子似的。

少校数了一下人数：除了一个人之外，全都躺在了那儿。少的那个人是罗伯特·格兰特。

第十四章　天助的一枪

旅行者们突然之间由荒凉地带进入了绿野，由雪峰落到了草地，由寒冬进入了炎夏。这时候，大地停止了震颤，复归宁静。现在是早晨八点。

在少校的逐一救护之下，爵士及其伙伴们渐渐地恢复了知觉。他们也只是因震动而昏厥，并无大的损伤，所以很快地苏醒过来。他们总算是从那硕大的高低岩“爬”过来了。如果不是少了罗伯特，大家一定会非常兴奋。

“朋友们，”爵士声音哽咽地说，“咱们快去找他！”

众人立刻便往高低岩山坡上爬去，分别在不同高度的地方开始寻找。但是，寻来觅去，总不见孩子的踪影。

到了午后一点钟光景，爵士及其五个同伴已经是累得实在迈不动步了，只好回到原来的山谷里。

山谷里树木很多。少校选中了一丛高大的树木，在树丛下搭起了临时帐篷。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与昨天夜晚一样，今夜仍然平静而安宁。同伴们都躺下歇息了，爵士却又爬上了高低岩的山坡。他独自往前摸索，爬了很高走了很远，不时地用耳朵贴着地面认真地听着。

天明了，众人都跑到山岭上去找寻爵士，生拉硬拽地把他弄了回来。看他的那副神情，没人敢提一个“走”字。但是，干粮告罄。在前方不远处应该可以遇到骡夫提及的阿根廷向导以及过草原的必需的快马。为了整体的利益，绝不可以再这么拖延下去了。

过了一小时了，爵士又说再等一小时。就这样，等呀等的，一直拖延到了晌午时分。这时候，少校按照众人一致的意见告诉爵士说，不能再延宕了。

“好！好！”爵士回答道，“那就走吧，那就走吧。”

可是，他嘴里虽这么说，腿却没有挪步，眼睛从少校身上转到天空中的一个黑点上。突然，他猛地一举手，指着天空：

“那儿！那儿！快看！你们看！”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天上望去。这时候，那黑点在逐渐变大，原来是一只鸟在天空中翱翔。

“是只兀鹰。”巴加内尔说道。

这只兀鹰是不是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一个尸体？是看见小罗伯特的尸体了？那大鸟越来越近，有时盘旋，有时突然骤落。不一会儿，它便在离地面两百米高处绕着圈子盘旋，这时，大家看得更加清楚了。

少校与威尔逊已经抄起各自的马枪。但爵士举手制止住了他们。兀鹰在离他们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处绕着山腰上一个无法攀援的平台盘旋着，突然张开铁爪……

这时，兀鹰已经飞到一排高耸的山峰背后去了。过了一秒钟，它又飞了回来，带着重物，慢慢往上飞去。众人不禁惊呼起来，因为它的爪子里抓着一具躯体；那躯体悬吊着，晃动着，那正是罗伯特呀！那只兀鹰抓着小罗伯特的衣服摆来晃去地飞到离帐篷不足一百五十英尺的上空，它也看见了下面的旅行者们，便振着双翼，搏击着狂风，想带着猎获物遁去。

少校神清气定，身子纹丝不动地举枪瞄准那只兀鹰，此时，兀鹰已飞到离他有三百英尺远了。少校尚未扣动扳机，山谷里却突然传出了一声枪响。兀鹰耷拉着脑袋，打着转地在坠落，双翼张开似降落伞一般。其猎获物仍被它紧紧地抓着，轻飘飘地落到离河岸边只有十来步远的地方。

大家也不问这一枪源自何处何人，只顾急冲冲地向着河边跑去。

待他们跑到河边时，兀鹰已经死了。小罗伯特的身体被它的大翼遮护着。爵士扑到孩子的身上，把他从鹰爪下拉出来，放在草地上，耳朵贴到他的胸口上去听：

“还活着！还活着！”

小罗伯特的衣服很快便被扒掉了，大家往他脸上泼水。他动弹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开口说道：

“啊！是您呀，爵士……我的父亲！”

爵士一阵心酸、激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十五章　巴加内尔的西班牙语

孩子终于得救，此时此刻，大家才想到救命恩人究竟是谁。少校一个劲儿地东张西望，以目搜寻，终于在离河边五十步远处，看见一个高大的身躯立在高冈上。

爵士连忙向那人跑了过去，那人也向前走了两步，迎上前来。爵士双手紧紧地攥住对方的一只手，目光中、笑容里以及整个面部表情都满含着感激之情，那土著人一看也心里明白。他微微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但少校和爵士都没听懂。

那土著人仔细地打量过两个外国人之后，便改用另一种语言交谈，但是，与刚才一样，对方依然是听不懂。不过，他话中的几个词却引起了爵士的注意。爵士能听懂点西班牙语的单词，所以猜想到这土著人是在说西班牙语。

“您说的是西班牙语吗？”爵士问道。

那土著人点了点头。

于是，少校便亮起嗓门儿在喊巴加内尔。巴加内尔赶紧跑了过来，说道：“没有问题。”

于是，为了咬字清楚，他便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喊了出来：

“您——真是——好人——呀！”

对方只是在听，没有回答。

“他听不懂。”巴加内尔说。

于是，他又重说了一遍那句恭维话，但仍然是没能奏效。

“我再换一句话吧，”巴加内尔咬住每个音节，一音一顿地说了下面这句话，“毫无——疑问——您是——巴塔戈尼亚人！”

那人仍旧没有反应。

“您——听得懂——我说的吗？”巴加内尔真的是着急了。

那个土著人明显是听不懂，他用西班牙语说了一个字：“不！”

这下子，巴加内尔就很不耐烦了，把眼镜往额头上一推，说道：“他说的那种语言我一个字也不懂，一定是阿罗加尼亚语。”

“不会吧，”爵士说，“他刚才可是用西班牙语回答的呀。”

说着，他便面对着那个土著人用西班牙语问道：“西班牙语？”

“是！是！”土著人回答道。

巴加内尔惊呆了。少校和爵士互相对视了一下。

“哎呀！我博学的朋友，”少校嘴上泛着微笑说，“您真是粗心得到家了，这次又犯这种粗心的毛病了吧？”

“可能是因为我成天照着西班牙语的书本学的缘故！”巴加内尔回答道。

他边说边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摸了有好几分钟，终于摸出一本很破旧的书来，信心十足地递给少校，说道：

“‘卢夏歌’！是一本壮丽的史诗，是……”

“‘卢夏歌’！”爵士大声说道。

“是的，朋友，是大诗人喀孟斯的卢夏歌。绝对没错！”

“喀孟斯，”爵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啊！我倒霉的朋友，喀孟斯可是葡萄牙诗人呀！您是苦学了六个星期的葡萄牙文了！”

“喀孟斯！卢夏歌！葡萄牙文！……”巴加内尔惊愕得说不下去了，耳朵里传来一阵哄笑，因为同伴们全都在那儿，围在他的身边。

“笑吧，朋友们，”他说，“尽情地笑！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可笑。不过，先别着急，西班牙语与葡萄牙语非常相似，我稍微改正一下，保证过一会儿我就可以用西班牙语向他致谢。”

巴加内尔没有吹牛，不一会儿，他就能与那土著人交流几句了。他得知那人名叫塔卡夫，这个名字在阿罗加尼亚语中意为“神枪手”。

令爵士尤为高兴的是，他获知对方专门替在草原上旅行的旅行者充当向导。这时，众人与塔卡夫一起回到小罗伯特的身边。他检查了一下小罗伯特的身子，然后，跑到河边，揪了几把野芹菜，替他全身擦了一遍。小罗伯特经他这么一按摩，便觉得渐渐有了气力。

大家决定当夜仍待在临时帐篷里。只是食物与交通工具的问题急待解决。幸亏有塔卡夫这位草原好向导在，可以为一行人提供所需的一切。他主动表示，要带爵士前去离此不足四英里的一处印第安人集市，那儿可以弄到旅行所需要的一切。他的提议是用西班牙语加手势连说带比画地表达出来的，巴加内尔终于能听明白了。爵士和巴加内尔立刻接受了塔卡夫的建议，告别了其他同伴，与那位巴塔戈尼亚人沿着河边向上游走去。

集市设在两山包围着的一个葫芦谷的深处。在树枝搭成的棚子下面住着三十多个印第安人，他们以游牧为生，放养着一大群奶牛、羊和马。

经塔卡夫的交涉，爵士买了七匹阿根廷矮马，鞍辔齐备，还买了一百来斤的干肉和一些大米，以及几只盛水用的皮桶。爵士本想再买一匹马给塔卡夫骑，但后者表示不必多此一举。

他们一回来，大家便欢呼起来。每个人都先饱饱地吃了一顿。小罗伯特也多少吃了一点，他的体力基本上已经恢复了。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大家都在休息，东拉西扯，什么事什么人都谈到了。而巴加内尔则没有参与大家的谈话，只是与那巴塔戈尼亚人寸步不离，他高兴极了，竟然碰上了一个真正的巴塔戈尼亚人！巴加内尔不停地用西班牙语同塔卡夫交谈，在抓住一切机会学习西班牙语。

第十六章　科罗拉多河

第二天，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八时，塔卡夫领着大家上路了。

临出发时，塔卡夫忽然一个长长的呼哨，一匹高大的骏马立刻从树林子里奔驰而来。这马名叫“桃迦”，在巴塔戈尼亚语中就是“飞鸟”的意思，真是名副其实。

塔卡夫纵身上马，马立刻腾跃起来。他是个好骑手，一身巴塔戈尼亚骑手的装备：首先是阿根廷草原上打猎时所常用的猎具：“跑拉”和“拉索”。“跑拉”是用皮条连起来的三个球，挂在鞍前。“拉索”是一条绳，是用两根皮条编起来的，末端是个活结，串在铁环上。需用时，右手扔出活结，左手攥住绳子，绳子的这一端是牢系在马鞍上的。除了这两种可怕的武器以外，他还斜背着一支马枪。

塔卡夫只顾奔到一行人的头里去，他或奔驰或徐步，仿佛根本不懂得中速行进似的。

刚出了高低岩山区，爵士一行便碰上了许多的沙丘。每遇一点点风，沙子便如轻烟一般飞起，或随风飞舞，或形成烟柱盘旋空中。

这一天，北风骤紧，扬了大半天的沙。尽管沙尘满天，一行人仍然马不停蹄，疾速而行，将近傍晚六时，高低岩已被甩下四十英里远了。

此刻，大家感到有点鞍马劳顿，很高兴看到歇下过夜的时间的到来。他们在内乌康河边“安营扎寨”。内乌康河水流湍急，河水浑浊不清，在赤色的悬崖中流淌着。

一宿无话，翌日继续进发。将近晌午时分，原来舒适的气候开始热起来。时近傍晚，西南方天空中出现一抹彤云，预示着要变天了。塔卡夫懂天文识地理，他指着西边一带天空让地理学家看。

“嗯，我明白了。”巴加内尔与塔卡夫交谈后，又转而告诉自己的同伴们说，“天气要变，我们要遭遇‘奔北落’了。”

“奔北落”是阿根廷这一带平原上常见的西南风，特别干燥。当晚，“奔北落”便呼啸而起，马全都在地上躺下了，人便卧倒在马的身旁，紧紧地贴着。

凌晨一点，风骤然止息，众人安然入睡。翌日，人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这是十月二十四日的早晨，是从塔尔卡瓦诺出发后的第十日。此处距离科罗拉多河和37度线交叉点尚有九十三英里，还得走上三天。可是，他们行经的路线并非印第安人通常所走的路线，因此很难碰上游牧的印第安人和在酋长治下定居的印第安人。

直到此时为止，塔卡夫看他们总在沿着直线走，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他很清楚，老这么走下去，总也见不到什么城镇、村落的，因为这条直线与草原上的任何一条路都互不衔接。这一天，来到这条路与直线的交叉点时，塔卡夫终于憋不住，勒住马缰停了下来，对巴加内尔说道：

“我们是往……”

“一直往东。”

“往东可没什么地方去呀！”

“那谁知道？”

于是，塔卡夫便不再吭声了，他望着巴加内尔，一脸的惊讶。但他又觉得巴加内尔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时，爵士走上前来，问巴加内尔，为什么停下不走了。

“他问我，我们是去卡门还是去门多萨，我说都不是，他非常惊讶。”

“那么，您能否跟他说说我们一直往东的目的何在？”

巴加内尔回到塔卡夫身旁，尽力地在把这段奇事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实在说不出来时，只好连说带比画的，最后，竟然在地上画出一张大地图来，说哪儿是纬度，哪儿是经度，怎么经纬度交叉。又指出哪儿是太平洋，哪儿是大西洋，哪儿是卡门那条路，他们此刻还在哪里等等。巴加内尔讲了有半个多钟头，然后，停了下来，用手擦拭着满头大汗，眼睛看着塔卡夫。

塔卡夫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张逐渐被风吹平的沙土地图。

“你们是在找一个俘虏？”塔卡夫问道。

“是呀！”巴加内尔连忙回答道。

“就是在太阳落山到太阳出山的这条路上吗？”塔卡夫以土著人惯常的说法指明这条由西往东的路线又问道。

“是呀，是呀，没错！”

“是上帝把那个俘虏的秘密交给了大海的波涛了？”

“是的，是上帝亲自交付的。”

“让上帝的意旨得以实现吧，”塔卡夫严肃地说道，“我们一直往东走，必要的话，一直走到太阳脚下。”

巴加内尔立即把他所说的翻译给同伴们听。

爵士随即让巴加内尔问问塔卡夫，他可曾听说有外国人落入草原地区的印第安人手中。

“好像听说过。”塔卡夫回答道。他的这句话一经翻译，众人立即围住了他，以目询问，等他回答。

“这俘虏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巴加内尔问道。

“是个外国人。”塔卡夫回答，“是个欧洲人。”

“您见过他吗？”

“没见过，是与印第安人闲聊时听到过他。他是条硬汉子！”

巴加内尔继续问塔卡夫：那俘虏当时在什么地方？塔卡夫是什么时候听人提起他的？……

他的问题全都迅速地得到了回答：他得知那个欧洲人当时是在某个印第安人部落里做奴隶，而这个部落是科罗拉多河和内格罗河之间的一个游牧部落。

“那么，现在那欧洲人在什么地方呀？”巴加内尔又问。

“在卡夫古拉酋长家里。”塔卡夫回答。

“就在这条直线上吗？”

“是的。”

“您何时听说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听说这事之后，太阳已经又给这个草原带来了两个夏天了！”

这个塔卡夫所提供的情况足以证实一点：印第安人过去曾经常谈起一个落入他们手中的欧洲人。他被俘的日期及地点，甚至表明他勇敢的那句巴塔戈尼亚语，都明显地显示那个欧洲人就是格兰特船长。

第二天，十月二十五日，一行人怀着新的希望踏上了往东的征程。

二十六日，为了赶到科罗拉多河畔宿夜，一行人快马加鞭，奔驰不停，终于在当天晚上便抵达西经69度45分的地方，抵达了草原上的那条美丽的大河了。此河流程很长，最终流入大西洋。

河水非常深。幸好，在上游几百米处，有一座木栅桥，桥板用皮条捆扎住悬吊于河上。爵士一行人牵着马由桥上过去，抵达左岸，宿营过夜。

二十七日和二十八日两天，一路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讲述。眼见的尽是贫瘠与单调。二十八日晚，他们到达一座大湖，在湖畔歇息。此湖名为“兰昆湖”，湖水含有浓烈的矿泉味，很难闻。爵士一行人躺下睡去，只是有许多猴子和野狗捣乱，否则大家会睡上个好觉的。

第十七章　南美大草原

南美洲的潘帕斯大草原与北美的大湖区近似，其严寒与酷热均超过布宜诺斯艾利斯，因为此处地处内陆的缘故。

爵士一行，晓行夜住。每天早晨，画定好路线之后，便立即上路。灌木丛生，野草漫漫，地上没有沙丘，马儿可以大踏步前进。沙丘没了，风刮不起沙来，行人不会被迷了眼睛，骑马远行，松快多了。

塔卡夫走在队伍前头，边走边以木棍打击草丛，为的是驱赶毒蛇。他的桃迦在丛莽中腾跃着，以助主人一臂之力，为后面的马儿开辟路径。

十月二十九日，午后两点，单调的旅途上遇到了一点情况。他们发现了一大片白骨。那是无数头牛的骸骨，它们是堆积在一起的，连巴加内尔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多的骸骨会堆积在这么狭小的一个空间里。于是，他们便向塔卡夫讨教，后者轻快地给予了解答。

“是天火烧死的。”巴加内尔回答道。

“什么？雷击能造成这么大的灾难？”奥斯丁不解地惊呼道，“能把五百来头牛一下子击毙在一起？”

“塔卡夫就是这么说的。我相信他所说的，因为潘帕斯草原的雷电威力巨大。但愿我们可别遇上！”

“这儿真热呀。”威尔逊说。

“是呀，”巴加内尔回答道，“温度表放在阴凉处也有三十度。”

夜晚，一行人在一个废弃了的“栏舍”中歇息。这“栏舍”是用树枝柳条编好的，四壁抹上泥，顶上铺着茅草，其实是一个草棚，与一个用破木棍围起来的院子连在一起。

在“栏舍”不远处有一土坑，坑里尚留有余烬，显然以前有人在此埋锅做饭。“栏舍”中有凳子一个、破牛皮床一张、铁锅一口、铁通条一根、煮“麻茶”的壶一把。“麻茶”乃南美人喜爱饮用的饮料，是印第安人的茶。

第二天，十月三十日，热雾融融，太阳缓缓地升了起来，烤灼得大家十分难受。但大家依然鼓足勇气，向东而去。他们多次遇到大群大群的牧群，放牧者连人影儿也不见，只有狗儿在守护着它们。

晌午时分，草原上的景物发生了点变化，禾本草类开始变得越来越少了，而牛蒡子则越来越多，而且还有驴子特别喜食的九英尺高的大白术。有许多的沙纳尔树和其他一些墨绿色多刺的小树稀稀拉拉地生长着。

大家一口气又走了三十英里地。入夜时分，便歇了下来。大家都想好好地睡上一觉，恢复体力，可是蚊子成群结队地飞来，乌压压地飞了过来。蚊虫成群飞来，表示风向有所改变。果然，风向转了九十度，由西风变成了北风。

天一亮，大家上路了，当天必须赶到盐湖。马也累得不行，渴得要命，尽管骑马的人在尽量省点水给它们喝，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一天，天气干燥得更加地厉害，潘帕斯草原的北风与非洲大沙漠的那种令人生畏的热风一样，风起沙扬，如沙尘暴一般。

这一天，旅途上遇上了一个小插曲，打破了沉闷的气氛。走在前面的穆拉迪忽然勒住马，报告说有一些印第安人走了过来。对迎面而来的印第安人，爵士与塔卡夫的看法不同，意见相左。爵士想到这些印第安人的到来，可以让他从中打听到点有关情况；可塔卡夫却极不愿意在草原上遇上游牧的印第安人，他认为他们多是盗贼，避之为好。在塔卡夫的命令之下，一行人集中在一起，准备好武器，有备无患。

不一会儿，他们便看见一些印第安人迎面而来。人数在十个左右，塔卡夫一看，心里踏实了。印第安人已经到了离他们一百来步的地方，面庞看得清清楚楚。只见他们停了下来，大呼小叫，指手画脚，像是在商讨点什么。爵士迎上前去，但还没走上四米远，那帮印第安人便勒转马头，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上八点，塔卡夫指着那些通往盐湖的干沟让大家看，告诉大家盐湖就要到了。又奔驰了一刻钟，众人便翻过盐湖堤岸，下到湖边，但不禁大失所望，只见湖底一片干涸。

第十八章　寻找水源

盐湖乃一连串湖泊溪流的汇聚点。塔卡夫先前所说的到了盐湖就有水喝了，他是指那许许多多注入盐湖的湖泊溪流，可是，他未曾想到，此刻那些小溪小湖也同盐湖一样，因干燥而蒸发，湖水干涸了。一行人来到这里一看，全都傻了眼。饥饿和困乏倒在其次，主要是渴得难以忍受。他们找到了一个被土著人遗弃了的一种名为“鲁卡”的皮帐篷，支在了土坎里，在里面歇下来；他们的坐骑便在湖岸边无可奈何地嚼着带有咸味的枯草和芦苇。

在“鲁卡”安顿下来之后，巴加内尔便立即询问塔卡夫该怎么做。塔卡夫一直是镇定自若地说着，而巴加内尔则是指手画脚地非常激动地在说。

“他说了些什么？”爵士瞅着空当问巴加内尔，“我好像从只言片语中听出他要我们分开来？”

“是的，他要我们一分为二。”巴加内尔回答道，“马已又累又渴，熬不过的人，就沿着37度线的这条路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而马尚能走的人，则往前头去，去探查那条瓜米尼河。瓜米尼河是流入圣路加湖的，离此处三十一英里。如果河水充足，就在河岸上等着后面的人；如果河水已干涸，就立即返回迎着后面的人，别让大家跑冤枉路了。”

“这建议很正确，”爵士说，“就这么办吧。我的马还能忍耐，我陪塔卡夫往前赶。”

“啊！爵士，也带上我吧。”小罗伯特嚷着要跟着去，好像这是去玩似的。

“那就去吧，孩子。”爵士答应了，其实他也离不开这孩子了。

“那我呢？”巴加内尔忙问。

“噢，您嘛，我亲爱的巴加内尔，”少校抢着回答道，“您就跟大伙儿一起，留在后备队里吧。奥斯丁、穆拉迪、威尔逊和我追不上塔卡夫，无法与他一起赶到约定的那个地点，我们只好在您的领导之下，满怀信心地、慢慢地往前挪了。”

“那我只好勉为其难了。”巴加内尔很不高兴当这个头儿。

第二天，清晨六点，塔卡夫、格里那凡、小罗伯特三人的坐骑已经备好。给马喂了最后的那点水，然后，三人便纵身上马，扬长而去。

跑了一程，三人回头望去，已经看不见同伴们了，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惆怅。

三匹马跑得十分地欢实。这些聪明的马儿想必是知道自己的主人要把它们带往什么地方。尤其是骏马桃迦，更是不知疲劳，奋勇向前，如飞鸟一般，越过干涸的沼泽，跳过树丛，高兴地嘶鸣着。爵士和小罗伯特的坐骑步伐要沉稳得多，但是，在桃迦的带动之下，跟随其后，也在猛跑。

巴塔戈尼亚人常要回过头来看看罗伯特·格兰特。

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在马上却沉着不乱，腰肢灵活，肩膀微侧，两腿安然下垂，双膝紧贴马鞍，塔卡夫见了，心里十分高兴，不住地夸奖他。

三人挥鞭扬马，奔跑着，但不一会儿，便发现除了桃迦而外，另两匹马已经气喘吁吁了。中午，得让马匹歇上一个小时，它们确实是快累趴下了。

爵士感到焦虑起来：如果再找不到水的话，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塔卡夫也愁眉不展，一言不发。

他们又出发了。他们心一横，又举鞭又用马刺，无奈地逼迫马匹上路，不过，只是让马儿徐缓行进，没让它们快跑。

将近午后三时，只见一条白茫茫的水线，在烈日下闪亮着。

他们没有扬鞭催马，可三匹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过去，几分钟工夫，便跑到瓜米尼河岸边，连鞍带人，一下子便冲入河中，直没到胸脯上面。主人们也当然被水浸着，衣物全都湿了，但却高兴异常。

“啊！真美啊！”小罗伯特一边欢叫一边猛喝河水。

“喝慢点呀。”爵士在告诫孩子，但自己也一样在猛喝个不停。

塔卡夫也在喝水，但并不像他俩那么急不可耐的样子。他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地小口喝着，但并不间断。

“这下可好了，”爵士说道，“我们的朋友们不会失望了。他们一到瓜米尼河就有水喝了。”

“我们是不是去迎迎他们呀？”小罗伯特问道，“这样，他们就可以少焦急几个小时了。”

“你说得对，我的孩子。可是，这水没法带呀，皮桶都在威尔逊手里呀。还是别迎过去，就在这儿等吧。按路途来算，根据他们的马徐缓前进的速度，他们今天夜里就可以赶到了。我们先替他们准备好歇脚处和晚饭。”

塔卡夫没等爵士吩咐，便去寻找宿营地点了。他在河岸边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拉马塔”。这是一种三面有围墙围着的小院子，是为关住牛马牲畜用的。

“住处有了，现在该解决晚饭的问题了，”爵士说道，“不能让我们后面的同伴们到了之后，没有饭吃。我想咱们先去打打猎看。”

“我跟您去。”孩子回答道，立刻去抄家伙。

他们收获不小，带回到“拉马塔”的有：一串鹧鸪和秧鸡，塔卡夫打到的鸵鸟，爵士打到的野猪和小罗伯特打到的犰狳。三人只是把鹧鸪和秧鸡当做了晚餐，把大个儿的动物留着给后面的同伴们享用。

他们也没忘了喂马，“拉马塔”里有大量的干藁草，足够它们吃饱肚子的了。吃饱喝足，收拾停当，这三人便裹上“篷罩”，在一大堆松松软软的紫花苜蓿上躺倒了，舒服极了。

第十九章　红　狼

将近夜晚十点，刚睡了一小觉的塔卡夫突然醒了。他竖起耳朵在听，似乎有微弱的声响从草原上传来。不一会儿，他的面庞上便泛起了不安的神情。他瞥了院中的燃料堆一眼：干苜蓿堆不高，很快就会烧完，无法长时间地抵挡胆大的野兽的来袭。

一个小时过去了。桃迦发出了隐隐的嘶声，它的鼻孔伸向院子的出口处。塔卡夫立即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走出院子，仔细地望着草原，影影绰绰地看到许多的黑影在苜蓿丛中不声不响地在动。只见疏落稀拉的流光在闪烁，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越聚越多，忽明忽暗，宛如无数的磷火在镜子般的湖面上舞动。塔卡夫知道是什么样的敌人偷袭过来。他立即将子弹上膛，躲在柱子后面注视着。

不一会儿，草原上便响起了一片凄厉的嗥叫。砰的一声枪响，给了那片叫声一个回答，但嗥叫一变而成骇人的吼叫了。

枪声惊醒了爵士和小罗伯特，他们骨碌一下便站起身来。

“是印第安人来了？”爵士问道。

“不是，”塔卡夫回答说，“是‘阿瓜拉’。”

小罗伯特疑惑不解地看着爵士。

“‘阿瓜拉？’”他问道。

“是的，”爵士回答他道，“也就是潘帕斯草原上的红狼。”

与此同时，两人立即抄起枪来，跑到塔卡夫身边。

狼群的包围圈在逐渐缩小。几匹马惊吓不已，又刨地又挣缰绳。

爵士和小罗伯特把守着“拉马塔”的入口处。他们已把自己的枪上了膛，准备向冲在头里的红狼开火。

这时候，只听砰的一声枪响，一只胆子太大的红狼冲上前来，被塔卡夫一枪毙命。其他的狼原本是排着密集队形冲上来的，这时也吓得向后退去，挤在离“拉马塔”大约一百来步远的地方。

巴塔戈尼亚人立刻向爵士招招手，后者便跑过去接替了他的位置。巴塔戈尼亚人则跑到院子里去，把干草、干苜蓿以及一切可以引燃的东西全都堆积在“拉马塔”的入口处，然后，把一个仍红彤彤的火炭向那儿扔过去。霎时间，大火便燃烧起来，映红了一片。透过这个火焰帘幕，可以看见大群的红狼聚集在那边。

此刻，被狼群包围着的这三个人的处境稍许得以缓解。只要子弹没有告罄，只要火墙仍在燃烧，狼群的攻势尚不足为惧。但是，万一子弹打完了，火墙也熄灭了，那可怎么办呀？

子弹将要告罄，火墙即将熄灭，将近凌晨两点，塔卡夫向火堆上扔去最后一抱柴草。子弹也只剩下五发了。

人狼大战已接近最后关头，火苗越来越低；红狼那闪动着的磷光般的眼睛又在黑暗之中闪现。用不了几分钟，狼群会全部压到院子中来的。

塔卡夫射出了最后一粒子弹，一只红狼应声倒地。

这时，狼群像是逃走了似的，原先的一片嗥叫声戛然而止，死亡般的沉寂笼罩在大草原上。

塔卡夫知道红狼是绝对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的，除非太阳出来，它们不得不回到窝里去！

就在他们疑惑不解的时候，红狼改变了攻击策略。它们抄到后面和侧翼，从另外三个方向发起进攻。这样一来，里面的人危险就更大了，甚至是致命的危险。

突然间，只听见狼爪子抓挠半朽枯的木柱的声音响成一片。健壮的狼爪和血盆大口已经从摇晃的柱子缝隙间伸了进来。马惊了，挣断了缰绳，在院子里疯跑。

塔卡夫像一头困兽，在“拉马塔”里转着圈子，然后，突然冲到他的桃迦跟前。桃迦已经是急不可耐了。他给它套上鞍辔，仔细认真地系好皮带和每一粒扣子。

桃迦咬着嚼铁，踢腿蹬地，眼冒怒火。它已经明白自己主人是什么意思了。

塔卡夫正要揪住马鬃冲出去时，爵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您要走？”他指着正面无狼的原野问道。

“是的。”塔卡夫明白爵士的意思，回答道。

接着，他又说了几句西班牙语，大意是：“桃迦！我的好马呀，快，把狼群引开。”

“啊！塔卡夫！”爵士呼喊道，“既然这样，那好吧，”爵士坚决地说，“罗伯特，你别离开塔卡夫，我来骑马引走狼群，你紧紧地跟在他身边！”

“不行！”塔卡夫坚决拒绝道。

爵士坚决要去，塔卡夫就是不肯。两人争执不下，可危险却分分秒秒地在逼近。院子后面的树桩，经红狼的又抓又咬，快要断了。突然间，爵士被一把推开。只见桃迦前蹄竖起，急不可耐地跳过大墙和一堆狼尸。

爵士和塔卡夫还没反应过来，小罗伯特已经跃上马背，抓住马鬃，飞也似的冲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罗伯特！别胡来！”爵士不知如何是好地乱叫一气。

但是，他的喊叫声被一片突然爆发出来的嗥叫声淹没了。原来那群红狼见有马蹿出，便一窝蜂似的嗥叫着追上前去，向西奔腾，快如闪电。

塔卡夫和爵士急忙冲出院子。此刻，草原已经复归宁静，他们只影影绰绰地看到有一条波动着的红线在远方夜影之中飞逝着。

凌晨四点，东边已隐约泛白。不一会儿，天边浓雾升起，渐渐地染上了淡白色的银光。现在可以出发去寻找小罗伯特了。

他们纵马飞驰了一个小时，一边四下里张望着，想要发现小罗伯特，但又怕看到他鲜血淋淋的尸体。爵士不停地策马飞奔。最后，他们听见了枪声，一声连着一声，很有规律，显然是信号枪。

“是他们！”爵士大声喊道。

两人立刻又催马加鞭，不一会儿，就同巴加内尔带领着的那一小队人马会合了。爵士突然发现小罗伯特也在他们中间，骑在桃迦背上。桃迦一见到自己的主人也高兴得嘶鸣不已。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爵士慈爱地连声喊叫道。

他与小罗伯特同时纵身下马，相互奔过去，紧紧地搂抱在一起。然后，塔卡夫又走上前去把小罗伯特拥抱在自己的怀中。

第二十章　阿根廷平原

早晨七点，众人来到了“拉马塔”前，只见院子前后左右躺着不少的死狼，可见昨夜战斗之激烈。

喝足了清凉的河水，在“拉马塔”里又饱餐了一顿。

第二天早晨，他们跨越了阿根廷的草原区和平原区的分界线。塔卡夫希望在这一带能够碰上抓住哈利·格兰特船长及其两个同伴的那些印第安人的酋长。

一行人自离开瓜米尼河之后，一直对这一带的气候深感满意。由于巴塔戈尼亚的凛冽寒风在天空高处搅动着气浪，使这儿的气温经常保持在摄氏十七度左右。

南纬37度线在这一地区穿过许多的沼泽和湖泊。湖水有咸有淡，湖岸树丛中可见鹪鹩、百灵鸟、红腹椋鸟在飞来飞去……

将近下午四点，远处可以望见一个丘陵隐现在地平线上。那丘陵挺高。那就是塔巴尔康山，一行人在山脚下歇息、过夜。第二天再翻过这座山，非常地容易。沙土地似波浪般起伏，山坡并不太陡。中午时分，他们过了塔巴尔康废堡，这儿是山南地区构筑的防御土著人来袭的那条碉堡链的第一环。但是，在这儿，仍旧没有见到印第安人的踪影，致使塔卡夫更加地惊讶不已。正晌午时，有三个人骑着马，带着枪，观察了一番格里那凡爵士的这支人马，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不一会儿，一溜烟地便不见了。

翌日，一行人重新上路，与坦狄尔山毗邻的头几处“厄斯丹夏”，亦即“饲养牧畜的大牧场”已可看见。但塔卡夫决定不在此处停留，直奔独立堡而去，因为他特别想要搞清楚，为什么这一带竟然会没有人烟。

十一月六日，一行人数次遇到“厄斯丹夏”和一两个“杀腊德罗”——宰杀肥壮牲畜的地方。

塔卡夫一个劲儿地在催促大家快马加鞭，他想在当晚赶到独立堡。众马在主人的鞭子的抽打之下，学着桃迦的样儿，在高深的禾本科草类中奔驰着。一路之上，也曾遇上几户农家，屋子周围都挖有深沟，垒起高垒，正屋上方有一阳台。农夫们全都携有武器，可以从阳台上射击平原上的盗匪。一行人沿途没有停歇，涉过了洛惠索河，又越过了沙巴雷夫河。然后，马蹄便踏上了坦狄尔山的最初几片草坡。一小时之后，他们已经看见了坦狄尔村，它深藏在一个狭窄的山坳里，独立堡那重重城垛显现在上面。

第二十一章　独立堡

坦狄尔山海拔一千英尺，由一连串的片麻岩丘陵组成，上面长满碧绿的青草，呈半环形状。与此同名的坦狄尔县几乎包括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整个南部地区。该县有居民四千人，县城就设在坦狄尔村，位于北部冈峦脚下，有独立堡掩护着。该村居民主要是法国人和意大利人的后裔。村里不仅有一些十分漂亮的房屋，还有一些学校和教堂。

爵士选中了一家当地人称之为“逢达”的挺漂亮的客栈，住了下来，把马匹牵到马厩里去。然后，格里那凡、巴加内尔、麦克那布斯、小罗伯特等，在塔卡夫的带领下，向独立堡走去。往上爬了几分钟，便来到独立堡入口处。那儿有一名阿根廷士兵在把守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堡内操场上有几名士兵正在操练。年龄大小不一，最大的二十来岁，最小的也就六七岁。他们的面庞晒得黑黑的，模样长得很像。指挥他们练操的也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一问才知，他们是兄弟十二人，在大哥的带领下，进行操练。

巴加内尔感到诧异的是，他们做的都是法国士兵的操，而且指挥者的口令也是用巴加内尔的母语发出的。

“这就怪了！”巴加内尔说道。

不一会儿，司令走了出来。他约摸五十来岁，身子结实，一副军人风度，抽着短把儿烟斗。他的这副派头令巴加内尔回想起法国年纪较大的下级军官的那种自成一派的军人风度。

塔卡夫忙走上前去，向司令介绍格里那凡爵士一行。

于是，那位军人便一个劲儿地在讲述自己的经历，容不得别人插话。从他的话里，大家得知这位性格爽朗的军人已经离开法国很久了，对自己的母语都有点生疏。这位独立堡的指挥官是一个军曹。

自一八二八年独立堡建成之后，这位军曹就没有离开过这里。他已年届五十，名叫玛努埃尔·伊法拉盖尔。他虽不是西班牙人，但来到当地之后，便讨了一个印第安人老婆，并且入了阿根廷国籍，在阿根廷军中服役。这时候，他那位印第安人妻子已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都已经六个月了，而且，还是两个儿子。玛努埃尔就只知道世上只有当兵一种行当，他希望上帝能赐予他一个连的儿子，将来好为共和国服役。

玛努埃尔一口气讲述了自己的历史，竟然不间断地讲了有一刻钟。最后，他总算打住了，然后，邀请大家进屋里去。众人不好推却，只好去拜见一下那位伊法拉盖尔军曹夫人。这位夫人倒也颇具“大家风范”。

等一切繁文缛节完毕之后，军曹这才想起来问大家，他们是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这正是谈论正事的大好时机。于是，巴加内尔便用法语把如何横穿潘帕斯大草原的情况说给他听。最后，他便问起为何印第安人全都离开了这一地区。

“打仗了，”军曹说道，“是巴拉圭人与布宜诺斯艾利斯人打起来了。然后，印第安人就全都跑到北边去了。”

巴加内尔把这番话译给塔卡夫听，后者点了点头，认为军曹所说属实。原来，塔卡夫并不知道，或者是忘记了此时此刻的一场内战。

塔卡夫便向军曹打听道：

“您从未听说过有三个英国人被俘虏的事吗？”

“从没听说过，”军曹回答道，“如果确有此事，在坦狄尔这个地方，应该听到传闻的……我一定会知道的……不，没有这回事……”

爵士听了军曹的这么干脆的回答之后，觉得没有必要再在独立堡多耽搁了。于是，他们便同玛努埃尔握手、致谢、告辞了。

这时，巴加内尔又向格里那凡爵士要那几封不幸造成这次错误的信件。他心里非常不悦地重又研究起它们来：“既然哈利·格兰特不在潘帕斯地区，那就说明他并不在美洲。那他到底是在哪里呢？这些信件一定会告诉我们的。”

第二十二章　洪　水

独立堡距大西洋岸边有一百五十英里。如果没有任何意外造成延误，四天后就可以与邓肯号上的同伴们会合了。

晌午时分，一行人走完了倾斜的山坡，进入了一直延伸至海岸的那片起伏不定的大平原。傍晚时分，马儿已轻快地跑了四十里地，在一些较深的“喀那大”旁歇了下来。“喀那大”为当地土语，意思是“天然的大水坑”，没有任何遮风避雨的地方。

第二天，地势在走低，湿气越来越重。无数大大小小的沼泽不断地出现在一行人的面前。

塔卡夫边走边环顾四周，显得十分焦虑，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他走走停停，立于马蹬上，向远处瞭望，但是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又坐回马鞍，继续前行。爵士心里忐忑不安，便让巴加内尔问问塔卡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巴加内尔问了之后，转告爵士，塔卡夫说他发现平原上渍透了水，颇为惊异。自打他当向导以来，他还从未走过这样的湿地，即使是在雨季里，阿根廷平原上也有旱路可走。

一行人在加快步伐。大雨倾泻，毫无遮拦，只好任由水洗雨浇了。一个个好似落汤鸡，又冷又饿又累，直到傍晚时分，才跑到一座破败不堪的“栏舍”里来。

夜里平安无事。早晨，桃迦的嘶鸣声把大家从睡梦中叫醒。然后，一行人便上了路。雨倒是小了，但土地已吸足了水，泥泞不堪。

众人快马加鞭，一个劲儿地拼命奔驰。桃迦奔在头里，简直就是一匹海马，在水中奔腾着。然而，将近十点钟光景，桃迦表现异常，显得很狂躁焦急。它不停地把头向着南边那平坦地带，发出长长的嘶鸣声，鼻孔在拼命地吸着。它猛烈地在腾跃。

桃迦感觉到了危险。大家也听见有一种澎湃声隐隐约约地在响，如涨潮一般，从远方传来。

“洪水！洪水！”塔卡夫边催马向北边回答道。

“洪水来了！”巴加内尔连忙大叫起来，领着众人追着桃迦向北奔去。

他们逃得算及时。在南面五英里远处，只见一片高大宽厚的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平原涌来。平原立刻成了一片汪洋。

白浪滔天，马在飞奔，放眼四周，无处可避，远远望去，水天一片。马受到惊吓，没命地狂奔。水在不停地往上涨，浪花白如雪，在浪头上腾跃，看来，大水离一行人顶多也就两里地了。他们与这紧追不放的大水顽强地拼搏着，坚持了有一刻钟。大家只顾拼命地逃，也不知逃了有多远的路，按这种速度算下来，奔逃得也够远的了。此刻，水已漫到马的胸脯了，马跑动起来十分地艰难。

又过了五分钟，马已经浮了起来，不是在跑，而是在游了。水流以其巨大的冲力，极快速地挟带着马儿，一小时行二十多英里。

在众人陷于绝望之中时，突然，麦克那布斯大喊一声：“树！”

他边喊边用手指着北边八百码处孤立于水中的一棵高高大大的胡桃树。众人喜出望外。急流冲着人和马，不停地快速往前。这时，奥斯丁的马突然一声长鸣，不见了踪影。奥斯丁急忙蹬掉马蹬，奋力游了起来。

这时，洪水的巨浪已经涌了过来。那是一个四十英尺高的冲天巨浪，隆隆之声胜过雷鸣，向这几个落难之人扑了上来。他们立刻就全都连人带马地被卷进了泡沫飞溅的大漩涡中，不见了踪影。成百万吨的洪水波涛汹涌地卷裹着这几个人和马旋来转去，翻上倒下。等这巨大的浪头过去了之后，落水之人又都浮了上来，彼此赶忙点了点人数。人倒是一个没少，可马匹除了桃迦驮着自己的主人之外，其他的就不知去向了。

离树只有二十码远了。不一会儿，众人便抓到了树枝。水已经把大树的主干给淹没了，树枝正好贴在水面上向四下里伸展着，众人毫不费力地便爬到树上来。

塔卡夫松开桃迦，先把小罗伯特托到树上，然后逐一地把其他落水的人都拉上树。可是，桃迦却被水冲走了，很快便漂到很远的地方。只见桃迦拼命地扭过头来，嘶鸣着，声嘶力竭地在呼唤自己的主人。

突然，“扑通”一声，塔卡夫跃入洪流之中，在离救命大树十码远处又冒出脑袋来。一会儿过后，只见他手臂挽住桃迦的脖颈，人和马一起向着北面那茫茫一片天际漂过去。

第二十三章　栖息在大树上

爵士等人在其上栖身的这棵大树，高达上百英尺，树冠有一百二十平方米的面积，主干、支干，层层叠叠，盘旋而上，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巨形遮阳伞。小罗伯特和威尔逊一上了树，便爬到最高的树枝上去了。他们把头钻出那绿色的穹隆，一眼可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放眼四周，一片汪洋，大树被洪水团团围住。突然间，威尔逊发现远处影影绰绰地有一黑点在动，引起了他的极大注意，他仔细看着，发现竟是塔卡夫和他的桃迦，在远处天际逐渐消失！

没一会儿，小罗伯特和威尔逊便穿过三重树枝，到了主干的顶端。格里那凡、巴加内尔、麦克那布斯、奥斯丁、穆拉迪都在那儿，或骑、或坐、或躺，各行其事。威尔逊把所看到的情况汇报了一下。大家都与他的看法一致：塔卡夫不会被淹死，只是不知将是塔卡夫救起桃迦，还是桃迦救起塔卡夫。眼下，这几个人的处境比塔卡夫还要危险。树虽说是不致被洪水冲倒，但架不住洪水在继续往上涨，最终会把整棵大树给没了顶的！

小罗伯特像只猫似的忽地往上蹿去，钻进树叶深处，威尔逊紧随其后。他俩走了之后，巴加内尔便动手找来不少的干苔藓。他很容易地便找到有阳光的地方，用望远镜把干苔藓点燃，然后，把点燃的干苔藓捧到“翁比”树主干的分枝处，铺一层湿树叶托住。这就成了一个天然炉灶，而且不用担心引起火灾。没多大工夫，小罗伯特和威尔逊便回来了，弄了一大抱干树枝，放在点燃的苔藓上。干树枝引燃了，不一会儿，只见火苗在临时炉灶上蹿了起来。众人围着这堆火在烤自己的湿衣裳。接着，便开始吃起早饭来。每人只能吃分配的定量，因为也不知大水是否能迅速退去，而所带的干粮又极其有限，再说，翁比树上又不结果子。不过，幸运的是，树上有许多的鸟巢，鲜鸟蛋可不少，而且，鸟儿也可以杀了食之。

现在，不得不做长时间地栖息树上的打算，睡的问题也要考虑，尽量地舒适些。巴加内尔立即灵巧地爬到上面去，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被密密实实的树叶给遮挡住了。其他人也各自忙于整理自己的“床铺”，找一个自己觉得中意的树桠，绑上几根藤条，睡觉的地方就出来了。

整理好“床铺”之后，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回到下面，围“炉”闲聊开来。他们并没有谈论眼前的处境，因为，现在除了忍耐、静观以外，已别无他法。他们谈论的还是此行的目的……

突然间，浓密的枝叶间，传来一声大叫，爵士及其朋友不觉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刚才爬到上面去的地理学家从树上摔下去了？威尔逊和穆拉迪腾地站了起来，准备上去救他。突然，巴加内尔从上面滚落下来，双手抓不住任何东西，眼看要掉进波涛中去了。只见少校眼疾手快，一伸胳膊，把他架住了。

“谢谢您了，麦克那布斯！”巴加内尔大声地感谢少校。

“您怎么搞的？”少校关心地问道，“怎么会滚下来？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

“爵士、少校、小罗伯特、朋友们！你们听我说，”巴加内尔大声说道，“我们这是专在格兰特船长不在的地方找他！”

“您在说些什么呀？”格里那凡爵士不解地问。

“我们寻找的地方，格兰特船长非但不在，而且他也从来没有到过！”

第二十四章　依然栖息在树上

地理学家的这番话弄得大家一头雾水。大家都看着爵士。因为巴加内尔的话是冲他说的，可是，爵士却不赞成巴加内尔的说法。

“怎么？”爵士道，“您认为格兰特船长……”

“我认为，”巴加内尔回答道，“信件上的austral不是指‘南半球’，而是指Australia，‘澳大利亚’，是这个词的前半部分。”

“说实在的，从地理学会的秘书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真让我吃惊。”爵士说。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巴加内尔听到爵士的这种口气颇为不悦。

“如果真的是在澳大利亚的话，那里就该有印第安人，可澳洲还从未见过有印第安人呀！”

“我亲爱的爵士，您的这种说法没有多少道理。”

“那您就解释解释看吧。”

“信件上根本就没提什么‘印第安人’和‘巴塔戈尼亚’！那个‘indi’是‘indigènes’（当地土著）的意思，而不是指‘Indians’（印第安人）的意思。难道澳大利亚没有土著人！”

“我承认这也说得通。但是，‘gonie’又做何解呢？那不是指‘巴塔戈尼亚’（Patagonie）吗？”爵士反问道。

“当然不是！它可以是指：创世纪（Cosmogonie）、多神教（théonie）、十分危险（agonie）。”

“那就是‘十分危险’了！”少校说。

“这个词可以说无关紧要，怎么解释都可以。关键的是austral一词，必须把它认定为‘澳大利亚’！可惜，我们一开始先入为主了。”

大家听到这儿，都非常地高兴。

“这很简单，信件就在这儿。”巴加内尔边说边把几天来他一直在研读的信拿了出来。于是，巴加内尔便用手指指着信件上很不完整的词和句，以坚决的语气解读道：

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隶属格拉斯哥港，沉没于……澳大利亚海面。因急于上陆，格兰特船长及两名水手……到达陆地……被土著人俘虏。特抛下这几封信件……

巴加内尔的这番解读让大家重新见到了希望的光芒。他们的心一下子便撇开了美洲大陆，飞向澳洲那片希望的土地去了。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大家决定六点钟吃晚饭。巴加内尔想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以示庆祝。于是，他便邀请小罗伯特到附近的树林里去打猎。他们带上塔卡夫留下的弹药袋，立刻出发。

他俩出发之后，爵士和少校便忙着去观察树上刻下的水位标记，而威尔逊和穆拉迪则把临时炉灶中的炭火重新点起来。

水流湍急，看不出有任何退水的迹象，只是，水位已经升到最高点，水不会再继续往上涨了。

爵士和少校回到临时炉灶旁，发现威尔逊突发奇想，竟然用一根针穿上线钓起鱼来。他已经钓到好几十条小鱼了，全都放在“篷罩”的褶缝里，都是些“摩查拉”鱼，味道极其鲜美。

两个猎手从上面下来。巴加内尔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些乌燕蛋，还提着一串小麻雀。小罗伯特还打着几对“喜格罗”；这是一种黄绿相间的小鸟，肉质鲜美。不管怎么说，这顿晚餐还是蛮丰盛的：烤鱼、熟蛋、煨“摩查拉”鱼、烧麻雀，样样俱全。

大家边吃边聊，十分开心，一致赞扬巴加内尔，说他既是个好猎手，又是个好厨师。巴加内尔美滋滋地在谦虚着。

第二十五章　水火无情

天色已晚。经过惊心动魄的这么一天，大家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临睡之前，爵士、小罗伯特和巴加内尔都爬到观察站上瞭望了一番，对那一片汪洋做最后一次观察。当时已是九点钟了。水雾茫茫，水天相连；星辰也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地辨清方位。

这时候，东边天空，乌云翻滚，那儿肯定已经是大雨如注了。乌云滚动得极快，不一会儿，便把半个天空给占据了。一切都在静止之中，树叶没有颤动，水面没有涟漪，连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下去吧，当心炸雷。”爵士催促道。

三个人连忙下到下面。爵士来到少校和三个水手身边，告诉他们暴风雨即将来临，让他们做好准备。大家按照他的要求，把自己牢牢地绑在“吊床”上。暴风雨一来，大树必将摇来晃去，人会被甩下去的。

大家互相道了“晚安”，怀着并不安的心情躺下睡了。

第一声炸雷炸响时，将近十一点，大家还都没有入睡。那雷声还不是在近旁炸响的，而是从远处传过来的。爵士便冒着危险，把头伸出枝叶外面，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黑如锅底的夜空，被撕开了一个锯齿状的明亮的缺口，清晰地倒映在水面上，仿佛水面也给撕裂开来了。

“情况怎样，爵士？”巴加内尔问道。

“来势凶猛，这风暴小不了！”

“诸位，我们的这棵翁比树可是这片汪洋中唯一的最高点，可以肯定，它会遭到雷击。”巴加内尔接着又说。

雷声滚滚，一声紧似一声。闪电在空中跳跃，上下蹿动，形成一片火海。

闪电形状各异，纵横交叉。天水之间，已经变成了电火的世界，而水中的倒影又将这电火扩大增长，使整个世界充满了火光，而翁比树就在这电火世界的中心立着。

大家的脸都被照亮了，一个个都默然地看着这骇人的景象。

雨终于下来了，宛如天上的瀑布决了口子，倾泻而下，在水面上击出无数的大水坑来……

突然间，一个大火球迅速地自天而降，轰的一声，在翁比树顶上炸开了。

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在雨水中弥漫开来……

突然，只听见奥斯丁大喊一声：

“树上着火了！”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众人连忙向没有着火的一边逃去。他们一个个连滚带爬、手忙脚乱地攀到颤颤悠悠的树枝上。

吱吱嘎嘎的燃烧声，上下蹿动的火，蛇一般的火焰，不断往下掉落的烧断了的树枝，弄得大家无处藏身。树上再也没法待下去了。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不是烧死就是淹死。

威尔逊身上已经着火了，他第一个跳了下去。可是，大家都听见他在没命地呼喊：

“救命呀！救命呀！”奥斯丁连忙跑过去，一把把他又拉了上来。

“怎么了？”奥斯丁问他。

“鳄鱼！鳄鱼！”威尔逊胆战心惊地回答道。

借着火光，众人看到有一圈扁平脑袋、眼睛暴突、嘴巴很大、满身疙瘩的家伙围住了树干。

这下完了！必死无疑！不是被烧死就是被鳄鱼咬死！连平素十分镇定的少校也不禁低下了脑袋，哀叹一声：

“看来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此刻，一股强大的旋风在水面上搅起了一团锥形的水雾，锥尖冲下，锥底冲上，卷起了冲天的水柱，以令人惊奇的速度移动着。

霎时间，那股水柱便一下扑向了“翁比”树，把大树团团围住，树被摇得东倒西歪的。大树在一瞬间已经被连根拔起，倒在了水中。树上的人紧紧地搂抱住树干。

树下的鳄鱼已被水柱卷走了，只有一条爬到了树干上，张开血盆大口，向落难的人们爬了过来。穆拉迪眼疾手快，立即抓起一根烧断了的大树枝，猛地向鳄鱼腰间砸下去。鳄鱼的腰折了，滚落到水里去，可它那骇人的尾巴还在横扫着……

爵士一行人见鳄鱼已死，便立即向上风口爬去，紧抱住树干。这时，“翁比”树便带着一团火焰，在夜影中顺水漂流。火焰被大风吹得越来越旺，大树如同一条张着火帆的船在向前冲去。

第二十六章　大西洋

燃烧着的翁比树在水面上漂流了两个小时，仍然没碰到陆地。但燃烧着的火焰却已经在逐渐地熄灭。大的危险算是过去了。将近凌晨三点，树枝似乎有时掠到了水底。二十分钟过后，翁比树轰然一声，撞到了什么，停止了漂流。

翁比树撞到了一片高地，搁浅了。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为大家所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同时还听见了马蹄声。一个印第安人的高大身影出现了。

“塔卡夫！”小罗伯特首先叫喊道。

“塔卡夫！”众人异口同声地呼喊道。

塔卡夫知道他们会顺流而下，必然会漂流到这儿，因为他自己就是被冲到这儿的，所以他正在这里恭候着同伴们。他一把将小罗伯特搂抱住，而巴加内尔也从其身后把他给搂抱住了。爵士、少校和水手们也都使劲地同他紧紧握手。然后，塔卡夫把众人领到一个废弃的“厄斯丹夏”的敞棚底下，那儿正燃着一堆旺火，火上还烤着大块大块的肉。大家边取暖边大快朵颐，好不快乐！吃饱了，身子也暖和了，这时，大家才开始感叹，竟然在上有火、下有水、外加鳄鱼的艰难处境之下活了下来！

塔卡夫简略地向巴加内尔讲述了多亏了他的桃迦，他才得以逃过这一劫。而巴加内尔也把对信件的新的解读，以及这种新的解读给大家带来的希望告诉了塔卡夫。

稍事休整，一行人又踏上了征途。时间正是早晨八点。这儿离海边还有四十英里，步行得要三十六个小时。

一行人背对着身后的一片汪洋，跟随着塔卡夫向高地走去。

第二天，在距海边还有十五英里的时候，就可以嗅到大海的气味了。一直走到晚上八点，一个个都累得快要散架了，可是，眼前却偏偏出现一座四十多米高的沙丘，挡住了后面的一条泡沫飞溅的白线。不一会儿，涨潮的声音便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已经累得迈不动步的长途跋涉者们，突然间为之一振，来了精神，步伐矫健地往那沙丘上爬去。

冲上沙丘顶时，只见夜色中的大海苍苍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楚，也根本见不到邓肯号的影子。

奥斯丁朝着邓肯号可能出现的方向，扯开嗓门儿呼喊着那艘看不见的船，但没有一丝回音。这时，风大而浪急，沙滩又浅，邓肯号不会在海岸边五英里以内停泊的。

少校劝大家不要着急，等天亮之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安排过夜的地方。于是，大家便仿照少校的样子，在沙丘上挖掩体，作为睡觉的床铺，准备就寝。临睡之前，大家把最后的一点干粮吃掉，然后便倒头睡去。爵士虽然与大伙儿一样，疲惫不堪，但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待在这荒凉的海岸上，眼望着茫茫大海，恍惚中似乎影影绰绰地看到了邓肯号上的灯光在闪烁。

天刚放亮，只听见一阵“邓肯号！邓肯号！”的欢呼声，众人一下子便从梦中惊醒过来了。

果然，在海上，离岸边五英里开外，邓肯号正收起全部的帆，缓缓地行驶着。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与晨雾混杂在一起。海浪很大，邓肯号这样的吨位的船难以驶到沙滩边沿，否则便会出事。

这时候，只见塔卡夫在往枪里装火药，然后，冲着邓肯号上方连发三枪。枪声在沙丘上响起了很大的回声。

突然，邓肯号腰部冒出一股白烟来。

“他们看见我们了！”爵士激动地叫喊道，“是邓肯号在开炮！”

众人全都欢呼起来。

不一会儿，只见邓肯号升帆转头，向他们这个方向驶了过来。

举起望远镜，可以看见大船上放下来的一只小艇。

爵士回过头来找塔卡夫，只见后者搂抱着双臂，远远地站着，身旁伴着他的桃迦，静静地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爵士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指着远处的小艇，对他说道：“跟我们一起走吧。”

塔卡夫缓缓地轻摇着头，说：

“不！桃迦！潘帕斯！”

爵士明白，塔卡夫是不会离开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的，因此，他紧紧地握了握塔卡夫的手，不再勉强他。

当爵士提及报酬的事时，塔卡夫微微一笑，回答他道，他这全是“为朋友帮忙”，不要任何报酬。

爵士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再说，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报酬的。突然，他脑子一转，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从皮夹子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小雕像框，嵌有一张小画像，是海伦夫人的头像。

“这是我的妻子。”爵士说道。

塔卡夫看着画像，激动地说：

“美丽贤惠的女人！”

接着，小罗伯特、巴加内尔、少校、奥斯丁和另两个水手全都走上前来，与塔卡夫激动地话别。朝夕相处多日，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说分离就分离，心中的悲伤难以言表。塔卡夫伸开他那长胳膊，把大家全搂在了一起，场面让人动容。巴加内尔想起塔卡夫经常看他的地图，便忍痛割爱，把自己这唯一的宝贝送给了他。小罗伯特无物相赠，只是一个劲儿地亲吻塔卡夫。他亲吻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没忘记吻他所喜爱的桃迦。

小艇渐渐地在靠近岸边。

众人最后一次拥到塔卡夫身边，又是握手，又是拥抱，又是亲吻。塔卡夫把朋友们一直送到小艇边；小艇又被推到水里。

“再见，朋友！再见啦！”爵士大声喊道。

“我们还会再相见吗？”巴加内尔喊问道。

“奎延萨白（但愿吧）！”塔卡夫双臂伸向天空回答道。

他的这最后一句话在晨风中消失了。

小艇划入海面，被浪潮推拥着，越去越远了。

众人隔着飞溅的浪花，仍影影绰绰地看见塔卡夫那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屹立在海岸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第二十七章　返回邓肯号

在一阵激动不已的拥抱之后，爵士便把此次陆地探险的艰险以及意外讲述给海伦夫人、格兰特小姐和孟格尔船长听了。首先，他夸赞了一番巴加内尔的聪明和智慧，把他对信件的新的解读叙述了一遍。接着，他又对小罗伯特大加赞扬，说他如何临危不惧，遇到险情时，镇定自若，机智英勇，并说格兰特小姐应该为有这个弟弟而感到自豪。

午饭后，大家聚在海伦夫人的小客厅里，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来。桌上放着一些彩色的和素底的地图。

地理学家有理有据地解释了gonie，indi，austral，然后，证明格兰特船长离开秘鲁海岸返回欧洲时，可能船被太平洋南部的海流裹挟到了澳洲海岸。

巴加内尔讲完之后，爵士便下令让邓肯号扬帆起锚，驶往澳洲。

这时候，少校要求在命令船掉头往东去之前，允许他提出一个小小的建议。

“您说吧，麦克那布斯。”爵士说。

“我建议，在起航前往澳洲之前，再做最后一次验证。我们按照信件所示，在地图上把37度线所穿越的地方一个个加以研究，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与信件有关的。”少校说着便把一张英文地图展开来。大家围了上来，听巴加内尔按图解说。

“我已经说过，”地理学家说道，“南纬37度线在穿过南美洲之后，就是透利斯坦达昆雅群岛。我认为信件上没有一个字与这个群岛有关。往下去，经过大西洋，绕过好望角，便进入了印度洋。在这一纬度上，遇到的只有阿姆斯特丹群岛。我们再比对一下那几封信看看。”

大家又仔细地研究了一番那几封信，无论英文信、德文信，还是法文信，都看不出有什么与阿姆斯特丹群岛相关的字句。

“现在，我们便来到了澳洲，”巴加内尔继续解说道，“南纬37度线从百努依角穿入，进到澳洲大陆，再从杜福湾出来。很显然，英文信件上的stra和法文信件上的austral，都让人联想到Australia。出了澳洲，就是新西兰了。不过，法文信件上的‘contin’显然是指continent（大陆），而新西兰却是一个岛，格兰特船长显然是不会逃到那儿去的。”

“绝对没有这种可能。”孟格尔船长研究了地图和信件后，态度十分坚决地赞同道。

“绝不可能，”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包括少校也表示认可，“不可能去新西兰，这与新西兰无关。”

“那么，再往下去，在美洲海岸和新西兰岛之间的辽阔海洋里，南纬37度线穿过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

“什么岛？”少校问道。

“您看地图，该岛名叫玛丽亚——泰勒萨岛，但三封信中都未见与此岛相关的文字。”巴加内尔说道。

“我还有点想法。”少校说道，“我们暂且别管澳洲之行能否获得成功，我想提议在透利斯坦达昆雅岛和阿姆斯特丹岛也停泊一两天，看看能否打听到有关不列颠尼亚号的失事情况，况且，又是顺路，不必绕行。”

“我觉得他这么考虑也不是坏事。”爵士说，“那就向着透利斯坦达昆雅岛前进吧。”

不一会儿，邓肯号便驶离美洲海岸，船头劈波斩浪，向东驶去。

第二十八章　云中山峰

从美洲海岸到透利斯坦达昆雅是两千一百海里。邓肯号一路向东行驶着，如果一路顺风，十天内便能跑完这段路程。

果然，当天晚上，西风劲吹，邓肯号轻快地在大西洋宁静的海面上向前行驶着。大家因航行顺利而高兴异常，谈兴顿起。他们又谈论起格兰特船长来，仿佛并非去寻找失踪的他，而是前去把他迎接归来。

巴加内尔在六号舱房里埋头写作，夜以继日地在写他的《一位地理学家漫游阿根廷潘帕斯大草原印象记》。有时候，为了换换脑子，他也走出舱房，同大家聊上几句。海伦夫人就经常真心实意地赞扬他勤于做学问。

船上的生活很愉快。爵士和夫人对孟格尔和玛丽也备加关心，只是从不点破他们，让他俩顺其自然，自由发展。

五天后，十一月十六日，海面上又刮起了凉爽的西风；非洲南端经常是刮东南风的。邓肯号鼓起了船上所有的风帆，船在飞速地向前行驶着。

第二天，邓肯号驶入一片满是海藻的洋面，船速减慢下来。

又过了二十四小时，天刚破晓，担任瞭望哨的水手大声呼喊道：“陆地！”

水手的喊叫声惊动了船上的乘客，全都激动地拥到甲板上来。不一会儿，只见一只大望远镜从艉楼里伸了出来，随后便看到了巴加内尔的身影。

这位地理学家架起了望远镜，对着水手所指的方向看了又看，但却没有发现什么。

“往云里看。”孟格尔船长对他说。

“啊，没错，像是一座山峰，影影绰绰的。”巴加内尔回答道。

“那就是透利斯坦达昆雅峰。”

下午三点左右，邓肯号驶进透利斯坦达昆雅的法尔默思湾。那里停泊着一些捕猎海豹的船只。

船长把邓肯号停泊在距离岸边约有半海里的深水处。船上的乘客们立刻上到一只大艇上，在一片黑黑的细沙地上登上陆地。

透利斯坦达昆雅群岛的首府是个小小的村落，位于海湾深处的一条水声淙淙的溪水旁。该村大约有五十来所房屋，都是典型的英国式建筑，错落有致。村后是一片平原，有一千五百公顷左右；平原尽头就是那座山峰，高耸入云。

格里那凡爵士受到了当地总督的热情接待。原来，这儿属于好望角英国殖民地政府管辖。爵士急切地向这位总督大人打听格兰特船长以及失事的不列颠尼亚号的情况。但总督对这两个名字并无耳闻。由于此处不在航路上，过往船只很少，记录在案的船只失事情况也只有三次。

爵士在向总督打听情况的时候，乘客们就在村子里和海岸边散步。散步的人们有说有笑地边观赏风光边聊着，直到日暮时分才回到大船上。爵士派去巡察的水手也回来了，没有发现不列颠尼亚号的任何踪迹。因此，透利斯坦达昆雅便在大家心中被删除掉了。

邓肯号本该当晚便驶离该岛的，但岛上海豹等动物非常之多，爵士便决定让水手们晚间捕猎海豹，把它们熬成油，贮存起来。因此，邓肯号延迟到第三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日才起程。

当晚，水手们成绩斐然，捕杀了五十多头海豹。第二天，大家便忙着把这些海豹剥了皮，炼成油。白天，爵士和少校携带了枪支，在岛上发现了几头野猪，少校举枪，命中一头。爵士则打中几只黑竹鸡。

晚上八点，大家吃了晚饭之后，便休息了。邓肯号于第三天夜里起航，离开了透利斯坦达昆雅。

第二十九章　阿姆斯特丹岛

邓肯号有老天帮忙，乘着西风劲吹，不到四天，便跑完了透利斯坦达昆雅至非洲南端的一千三百海里的路程。

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从船上就已能望见桌山了。不一会儿，孟格尔便把方位测定好，确定了海湾入口处，将近八点时分，船驶入海湾，在开普敦港停泊下来。

孟格尔船长需要在此添加燃料，得一天的时间，并决定二十六日一大早开船，因此，邓肯号上的乘客们有十二小时的空闲时间游览全城。

其实，游览开普敦全城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所谓的开普敦城只不过是一个由住宅排列而成的方格子大棋盘。在这个大棋盘上活动着的有白人也有黑人，约在三万人左右。城里并无什么名胜可言，顶多也就是城东南的那座高耸起的城堡值得看看。还有总督衙门、证券交易所、博物馆，以及狄雅兹当初发现好望角时所竖起的一个石头十字架，也不妨去观赏一下。乘客们参观了上述名胜之后，又品尝了一下贡斯丹斯公司生产的上等土酒——“彭台”酒，也就心满意足，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第二天清晨，邓肯号便起锚出发了。几个小时之后，它绕过了那著名的“风暴角”——后被葡萄牙国王更名为“好望角”。

从好望角到阿姆斯特丹岛全程两千九百海里，顺风顺水的话，十天左右便可跑完。我们的远航者们比在潘帕斯大草原幸运得多，天公作美，印度洋风平浪静，助了他们一臂之力。

十二月六日，天刚泛白，海面上影影绰绰地显现出一座山峰来。那就是阿姆斯特丹岛。天气晴朗时，在五十英里开外就能看见岛上那座山峰的圆锥形峰项。

阿姆斯特丹岛孤独地悬在印度洋上，由两个岛屿组成。这两个岛屿之间相距有三十三英里，北边的那个叫阿姆斯特丹岛，又叫圣彼得岛；南面的那个叫圣保罗岛。

阿姆斯特丹岛周长十二英里，岛上住着三个看守渔场的人：一个法国人和两个黑白混血儿。三个渔场看守者都是该岛岛主兼商人奥特凡所雇用的。

岛上的这三个人中，有一位长者，名为维奥，法国人，热情地招待了爵士一行，对他来说，这简直是幸福的一日。因为，平日里，他们只能同一些前来这里捕海豹的粗鲁之人打交道。

这位长者从未听说过什么不列颠尼亚号、格兰特船长的事。爵士对这位长者的回答既不感到惊讶也未觉得失望。他只是想弄清楚格兰特船长没有来过这儿就行了。因此，邓肯号决定第二天起航。

第三十章　巴加内尔与少校打赌

十二月七日凌晨三点，邓肯号又重新驶入大海。上午八点，乘客们登上甲板的时候，阿姆斯特丹岛已消失在天边海雾中了。从阿姆斯特丹岛到澳洲，航程三千海里。只要海上一直刮着西风，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只需十天工夫，邓肯号就可以驶达目的地。

玛丽和小罗伯特望着印度洋的波涛，思绪万千。孟格尔拿来海图，把印度洋的各种海流指给格兰特小姐看，其中有一股横流，直冲澳洲而去，也许，不列颠尼亚号正是被这股横流给冲到澳洲海岸去的。

可是，这其中仍有一个问题令大家十分困惑。据《商船日报》记载，格兰特船长是在一八六二年五月三十日从卡亚俄发出最后的信息的，可是，不列颠尼亚号却在离开秘鲁之后八天，即六月七日，就驶入印度洋海域，这是怎么回事呢？

“信件上的六月七日中间有空隙，如果我们不把它看成六月七日，而看成‘六月十七日’或‘六月二十七日’的话，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巴加内尔解释道。

“对呀，从五月三十日到六月二十七日……”海伦夫人说道。

“格兰特船长有足够的时间穿越太平洋，驶入印度洋。”

大家十分信服地接受了巴加内尔的这一说法。

“多亏了我们的这位朋友，我们又解决了一个困惑的问题。现在，我们只等着前往澳洲去寻找不列颠尼亚号的踪迹了。”爵士兴奋地说。

“去澳洲的东西两岸寻找。”孟格尔船长说道。

“没错，约翰，您说得对。信件上并没有提及是东海岸还是西海岸，因此，我们得在37度线穿过的澳洲的东西两岸寻找。那么，登上澳洲大陆之后，格兰特船长会怎么样呢？可能的推测只有三个：一是他与其同伴们去了英国移民区；二是落入土著人之手；三是在荒无人烟地区迷失了。首先，我要否定掉第一种推测。格兰特船长并没有到英国移民区，不然的话，他早已回到家中了。或者我们可以断定他已落入土著人之手，或者……”

“澳洲的土著人是不是……”海伦夫人急切地问道。

“放心好了，夫人，”巴加内尔明白海伦夫人的意思，便说道，“这儿的土著人虽是未开化的、愚蠢的，但却性情温和，并不像他们的近邻新西兰土著人那样嗜杀成性。”

“澳洲地方大吗？”小罗伯特问。

“澳洲大约有七亿七千五百万公顷那么大，我的孩子，相当于欧洲的五分之四。但人们对它的了解并不比对非洲内陆的了解多。不过，这却并非探险家们的过错。从一六○六年到一八六二年，有五十多人曾经前往澳洲内陆或沿海从事过勘察工作。”

“不会有那么多。”少校反驳道。

“您敢拿您的马枪与我的望远镜打赌吗？”巴加内尔在激少校。

“有什么不敢的？赌就赌！”

“那好，我们现在就开始。罗伯特，你来计数。”

于是，巴加内尔便开始叙述开来：

“朋友们，我想从十七世纪讲起。一六○六年，西班牙航海家科罗斯发现了一片陆地，并取名为‘神圣的澳大利亚’。

“同年，科罗斯船队的副指挥托列斯则一直往新陆地的南边去勘察。但是，重大的发现应归功于荷兰人赫特兹，他在澳洲西海岸南纬25度的地方登陆，并以其船名‘恩德拉’，为该地冠名。这之后，航海家来的就越来越多了……”

“五十六个了。”小罗伯特大声嚷道。

“好。少校，我还没提吉伯雷、伯格维尔、斯特克斯……”

“行了，饶了我吧！”

“打住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少校已经认输了。”爵士笑着说。

“我看，没人能比他更了解澳大利亚的了，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地名，一件小小的事实……”海伦夫人佩服地说。

第三十一章　印度洋的怒涛

直到此前，邓肯号一直顺风顺水，但近几日来，这西风却在逐渐减弱。到了十二月十三日，一丝风也没有了。

夜晚，孟格尔一直待在甲板上。十一点钟光景，南边天空出现了一块块云斑。午夜时分，风力在加强，每秒达十二米。桅杆被吹得咯咯直响，帆索发出噼啪的声音，舱内隔板也在咔咔地响。巴加内尔、格里那凡、麦克那布斯和小罗伯特都上了甲板，想看个究竟。天空此刻已经是乌云翻滚，十分吓人。

孟格尔船长发出一道道命令给奥斯丁和水手长，准备应付即将袭来的飓风。他像屹立在炮位上似的，站在楼舱顶上，迎着风，观察着变幻莫测的天空。

凌晨一点，风力更加大了，桅杆在帆的压力之下快要弯下去了，船仿佛是浮在浪尖上，跳动个不停。

“卷起主帆！降下前帆和角帆！”孟格尔船长大声命令道。

水手们立即奔向各自的岗位，放吊帆索，紧卷帆索，一片忙碌。邓肯号的烟囱里黑烟喷涌，螺旋桨轻一下重一下地在拍击着海浪，与狂风恶浪艰难地搏击着。

突然间，传来一片比风暴的声响更大的响声，震耳欲聋。那是蒸汽在猛烈地喷射出来；它不是从泄气管里喷射的，而是从锅炉的熔栓里喷出来的。汽笛声立刻尖声响起，船猛地一倾斜，扶着舵盘的威尔逊冷不丁地被舵杆击倒。邓肯号横对着海浪，失去了控制。

孟格尔连滚带爬地奔向轮机舱。舱内雾气弥漫。活塞在气缸里已不再动弹，轮机师怕把锅炉憋炸了，所以关掉了汽门，让蒸汽从排气管里排出去。

“怎么回事？”船长问道。

“螺旋桨弯了，或者是被卡住了，转不动了。”轮机师回答道。

螺旋桨转不动了，蒸汽排放掉了，而且此时此刻又不是排除故障的时候，孟格尔船长只好利用船帆，向眼前的敌人——风暴——借点力。

孟格尔船长又跑了上来，向爵士简单地汇报了一下情况，并劝他带着另外三名乘客回到舱房里去。

这一夜就在这种情况之下，紧张地过去了。上午八点钟左右，风力加大了，风速竟高达每秒三十六米。

孟格尔表面上声色不动，但内心深处却在为这条船以及船上的人担忧。船在风浪中严重倾斜，他便决定再把三角帆扯起来。

邓肯号立刻被这张小三角帆带动起来，迎着波涛，左冲右突，划过一个又一个扫过其甲板的巨浪，在暴风中向东北方向驶去。

十二月十五日的白天和黑夜，在这种险象环生的境况中过去了。现在，离澳洲海岸不足十二海里，船若靠近岸边，就会触礁，他倒是希望船仍留在海上，即使风浪再大，也还是有法可想的。

孟格尔船长前去找爵上，把眼下的危险处境告诉了他，并说明必要时，迫于无奈，将冒险靠岸。

“您就见机行事，当机立断吧，约翰。”爵士回答他说。

上午十一点光景，风暴稍许小了一点，雾气也开始散开。孟格尔船长看见了一片陆地，在下风口六海里远处。邓肯号正在朝着那片低低的陆地疾驶而去。正在这时候，前方一排巨浪，排山倒海似的压了过来。船长马上便想到，海浪这是遇到强大的阻力，才会腾起这么高的。

“有暗滩！”他对奥斯丁说。

“此刻，潮水正高，船长，也许我们能够闯过这险滩。”奥斯丁回答道。

在离暗滩两海里远时，孟格尔看到满是泡沫的水面后边的海水较为平静，心想，如果船能驶入那片平静的水面，那就安全了。

孟格尔让所有的乘客都上了甲板，他不愿看到船要沉没时，乘客们还被关在舱房里。爵士几人上了甲板，一见一片滔天巨浪，不禁往后缩去。

孟格尔终于想到一个孤注一掷的办法，便冲水手们喊道：

“海豹油！弟兄们，倒油！快倒油！”

原来，油若是漂浮在海面上，可以压住海浪的激荡，海面暂时可以保持点平静。然而，这种办法虽能立竿见影，但却不能维持长效。船一驶过，海浪会变得更加汹涌。

在船长的命令之下，油全倒入海中，白浪滔天的海面立即被油压住了，一时间，平静了下来。邓肯号趁此机会，一眨眼的工夫，便越过了暗滩，进到那片平静的水面。

随后，船后面的海面挣脱了油层的束缚，更加地汹涌奔腾开来。

第三十二章　百努依角

邓肯号在惊涛骇浪之中艰难地拼搏了好几个小时，此刻总算进到了一个安全的天然港湾。这里群峰环抱，海风吹不进来。

现在，首先要弄清楚邓肯号究竟是处于什么方位，离百努依角有多远？船长立即进行测算。测算结果还挺好，船仅偏离原航线两度，位于东经136度12分，南纬35度7分的地方，地名为“灾难角”，在南澳的一个尖端上，离百努依角有三百海里。

船损坏得不轻，需用特殊的工具才能修复。船长与爵士进行了认真的研究之后，决定让邓肯号借助风帆的动力，沿着澳洲海岸行驶，沿途正好可以打听一下不列颠尼亚号的下落，然后，驶到百努依角稍事休整，再继续南下，直到墨尔本。

傍晚时分，飓风完全止息，西南风随之刮起，大家便开始做开船的准备。凌晨四点，邓肯号扯起帆，借助风力，向前驶去。

两小时之后，船驶入探险家海峡。傍晚时分，邓肯号绕过波大角，沿着坎加鲁岛海岸几链远处行驶着。

十二月十八日，邓肯号一整天都在扬帆前进。

这次航行中，小艇可是大有用武之地。他们边走边寻，一路查过来，于十二月二十日，抵达拉西贝德湾尽头的百努依角。这儿虽未找见任何踪迹，但这并不能表明不列颠尼亚号船长没有到过此地。

不过，这么一来，与巴加内尔原先的推测就有出入了。巴加内尔肯定地说，信件上所标明的纬度是被拘押的地点，而不是不列颠尼亚号的失事地点。在这相同纬度的澳洲地区，跨越30度线的河流并不多。一只易碎的玻璃瓶，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一直漂流到大海中去呢？这么看来，信件中的纬度应该是指沉船地点了。

不过，这并不能否定格兰特船长被人掳走的假设。因为信件上明明写着被当地土著人所掳。这么一来，光是沿着37度线寻找而不去别处寻查似乎又不合道理了。

大家围绕这个问题讨论来议论去，最后总算有了一个一致的基本共识：如果在百努依角仍然寻找不到不列颠尼亚号的任何线索的话，寻访工作就此结束。

这样的一个决定难免让大家沮丧，尤其是格兰特姐弟俩。

百努依角伸入海中两英里，顶端为一缓坡，小艇划到一个由珊瑚礁构成的天然小港湾里去。

邓肯号上的这几位乘客顺利地登上了岸。这一片陆地荒凉至极，巉岩围着海岸，形成一道六七丈高的天然屏障，没有梯子与钩绳是绝对没法爬上去的。幸好，孟格尔船长在南边半英里处发现了一个缺口，爵士一行便钻进缺口，沿着一条陡坡向上攀爬。

众人登上岩顶，放眼望去，一片平原，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灌木。这一带海岸看上去似乎无人居住，但远处却有一些建筑物，看那架势，应有人烟，而且并非系野蛮之人的居所。

“哟！一个风磨！”小罗伯特喊道。

果然，三英里远处，有一个风磨的羽翼在风中转动着。

众人走了有半个小时左右，便来到一个由树篱围起来的新开垦的庄园前。草场上可见几头牛和几匹马在吃草；草场四周长着高大的豆球花树。田地里麦穗金黄，果园里充满诗情画意。一座普通的住宅立于其中，就在风磨下面。

这时候，四只大狗突然狂叫不止。一位五旬上下、慈眉善目的男人闻声走出屋来，后跟五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和一位高大壮实的妇人，想必是那男人的儿子们和妻子。一看便知，这是一个典型的爱尔兰人家庭。他们远渡重洋，逃避国内苦难，前来此处求生存。

爵士正要做自我介绍，便听见那男人已先开口表示欢迎了：

“远方的客人们，欢迎大家光临帕第·奥摩尔家，不胜荣幸。”

“您是爱尔兰人吧？”爵士握住那男子的手问道。

“从前是爱尔兰人，现在是澳洲人。屋里请，诸位。”

午餐已经摆在桌上。主人热情好客，桌子宽大结实，菜肴丰盛可口，众人围桌就坐。这时候，庄园里的雇工们也前来与主人一起平等地用餐。

大家吃得十分开心，谈笑风生。主人随即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奥摩尔当年举家离开故土，在澳洲阿德雷得下了船。当年，南澳地区土地都被划分为块，每块地大约八十英亩，由政府作价让与移民。

帕第·奥摩尔有着丰富的农业经验，又善于持家，他通过耕种第一块地获得了收益，又买下几块地。不到两年工夫，他已经拥有五百英亩的土地和五百多只牛羊，成了农场主。

爵士等人听了主人的讲述之后，由衷地向他表示钦佩和祝贺。随后，奥摩尔也在等着客人们做自我介绍。爵士因急于想知道不列颠尼亚号的消息，便直截了当地向主人提出了这一问题。

奥摩尔的回答并未让大家高兴起来。他说他从未听说过这个船名。而且，两年来，据他所知，还从未有船员在百努依角这一带海岸失事的。

正当众人一片唏嘘、沮丧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如果格兰特船长真的还活着的话，那他一定是活在澳洲大陆上！”

第三十三章　一位神秘水手

他这么一说，真可以说是“语惊四座”。

此人年约四十五岁，身材瘦削高挑，肌肉发达，面孔严峻。两眼炯炯有神，充满智慧。看得出来，此人吃过不少苦，是个硬汉。

爵士代表同伴们向这个名为艾尔通的人提了一连串的问题：

“您真的是不列颠尼亚号的遇难船员？”

“是的，爵士，我是格兰特船长船上的水手。”

“您是在船失事后与他一起脱脸的吗？”

“不，在那可怕的一刹那，我被震掉下船去，被冲到了岸上。”

“您不是信件中提到的那两位水手中的一位？”

“不是。我不知道信件的事，船长把信件丢到海里时我已不在船上了。”

“那么船长呢？船长在哪儿？”

“我原以为不列颠尼亚号上只有我一人得以逃生，其他人全都淹死了，失踪了。”

“船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失事的？”少校终于把这个关键的问题提了出来。

“我当时正在船头扯触帆，突然之间，被震出船外。不列颠尼亚号正直奔澳洲海岸，距海岸只有两链远。因此，出事地点一定就在这个地方。”

“是在南纬37度线上吗？”孟格尔船长问道。

“是在37度线上。”

“是不是在西海岸？”

“不，在东海岸。”

“什么时间？”

“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夜里。”

“对，对极了！”爵士大声嚷叫道。

此时，除了少校和孟格尔船长以外，没有人对艾尔通的水手身份、对他的话心存疑虑。但孟格尔船长的疑虑很快便被打消了。他看到艾尔通在同玛丽小姐谈论她的父亲时，就觉得他真的是格兰特船长的一位同伴。他好像对玛丽和小罗伯特都很了解。他还说不列颠尼亚号在格拉斯哥港起航时见过他们姐弟俩。当时，格兰特船长在举行告别宴会，他们姐弟俩也都参加了。当时，小罗伯特还不满十岁，由水手长迪克·汤纳照应着，可他却背着水手长，偷偷地爬到了前桅上的横木上去了。

艾尔通随即又简单地讲述了一下他自己被俘之后的情况。在两年的奴隶般的生活中，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跑。

一八六四年十月的一个风高月黑夜，他趁土著人不备，逃了出来，在森林中躲藏了月余，以草根、含羞草汁为生。最后，在他几乎走到了人生尽头的时候，却遇上了仁慈的奥摩尔先生，在他家中依靠劳动谋生。

这时候，麦克那布斯便向他问道：

“您刚才说您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水手？”

“是的。”艾尔通语气坚定地回答，“我有在船上服务的证书。”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走出大厅，去取他的证书了。

一会儿，艾尔通手拿证书走进大厅里来。证书是不列颠尼亚号船东和格兰特船长共同签署的，玛丽也认出了父亲的笔迹。

“现在，”爵士说，“我们来讨论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艾尔通，您如果能给我们提出一些宝贵的意见的话，我们将会深表感谢的。”

“谢谢您对我的信任，爵士。我对这儿，对土著人的风俗习惯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如果我能帮得上大家的忙的话……”

“您所说的这些，正是我所预料到的，艾尔通，”巴加内尔立刻接嘴说道，“他们肯定是被土著人俘虏了，信件上也这么说了。但是，他们是否也同您一样被掳到37度线以北的地方去了呢？”

“这很有可能，先生。”艾尔通回答道，“因为那些土著人仇视欧洲人，所以他们很少住在英国人统治的地区附近。”

“这么一大片陆地，找起来就太困难了。”爵士一时也没了主意。

“艾尔通先生，依您的意见，应该怎么办呀？”海伦夫人向艾尔通请教。

“要是我的话，夫人，我就立刻回到邓肯号上去，直奔出事地点，然后，视情况再作定夺。”艾尔通爽快地回答道。

“这倒也好，可是，得等到邓肯号修好了才行。”爵士说。

“什么？船坏了？”艾尔通惊讶地问，“严重吗？”

“严重倒也不严重，只是需要特殊工具来修理，而船上又没有。是一只螺旋桨叶弯曲了，只能到墨尔本去修了。”孟格尔回答道。

“升起帆来行驶不成吗？”

“当然可以，但是，稍有点逆风，到杜福湾就很费时间了。无论如何，反正船还是要回到墨尔本的。”

“那就让船去墨尔本好了，”巴加内尔连忙大声嚷道，“我们就别坐船了，从陆路走到杜福湾去。”

“怎么个走法？”孟格尔问道。

“沿37度线走呗。”

“完全可行。我建议海伦夫人和格兰特小姐与我们同行。”

第三十四章　到内陆去

爵士是个当机立断的人，他接受了巴加内尔的建议，吩咐大家做好行前准备，十二月二十二日起程。

同时他开始征询奥摩尔的意见，看能否带上艾尔通。奥摩尔虽不想失去自己的一位好帮手，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然后，爵士便请求忍痛割爱的奥摩尔提供必要的交通工具，并与艾尔通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第二天，孟格尔船长便领着船上的木匠和几名水手抬着食粮等物，来到了奥摩尔的庄园，同主人商量交通工具的事。

主人提供的牛车是一种二十英尺长的大拖车，上有一皮面大篷，下有四只圆木截成的轱轮，没有辐条，也没有铁箍。车辕长三十五英尺，可套六头牛并排拉车。赶这种大拖车是需要有一定的技巧的，艾尔通在主人这儿学过赶车，因此，赶车的任务只有靠他了。

约翰决定把车厢分成两个部分，中间用木板隔开来。后半部分装载行李、粮食和奥比内的炊事用具；前半部分留给女士们搭乘。木匠把这前半部分改造成一间小房间，下面铺上厚毯子，放两张床，并装备着洗漱设备。四面挂着皮帘子，夜间可抵御风寒；下雨时，男士们可以进来避雨。

男人们以马代步。共准备有七匹骏马，由格里那凡等分乘。奥比内先生不善骑术，愿意坐在行李车厢里。

一切安排就绪之后，下午四点，孟格尔就把前来回访爵士的帕第·奥摩尔一家带到船上，艾尔通也跟着来了。

爵士对帕第·奥摩尔的到来非常高兴，在船上设宴招待了他们。帕第·奥摩尔对于船上的家具什物以及装饰等等赞不绝口，而艾尔通却从航行的角度对邓肯号做了一番考察。最后，他说道：

“您这条船真的非常棒，爵士。”

“是一条特别坚固的好船。”爵士回答道。

这时候，奥比内先生上来报告爵士说，筵席已经准备就绪，于是爵士便招呼客人们向楼舱走去。

“这艾尔通可是个聪明人。”巴加内尔对少校说道。

“有点过于聪明了。”麦克那布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他总觉得艾尔通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什么缘故。

席间，艾尔通对他所十分熟悉的澳洲大陆做了详细而有趣的描述，并问爵士打算带上多少水手进行这次长途旅行。听说只带威尔逊和穆拉迪两名水手一同前往，艾尔通不禁惊讶万分。他劝爵士把船上最优秀的水手全都带上，而且非常坚持这一点。他的这种态度倒是让少校心中的疑虑消除了。

天色已晚，苏格兰人与帕第·奥摩尔挥手告别。艾尔通随帕第·奥摩尔奥摩尔全家人回到庄园。

出发的时间定在翌日早晨八点，车马届时都得准备停当。

孟格尔已经派人把行李物件先行送往庄园里去。第二天天一亮，一只小艇已在等着，大家纷纷登了上去。孟格尔船长最后又叮嘱了一遍奥斯丁，嘱咐他一定要在墨尔本等候爵士的命令，并坚决执行。

小艇在船上众人的欢送声和祝愿声中离开了大船。十分钟后，便靠了岸。又过了一刻钟，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奥摩尔的庄园里。

这时候，预订的七匹马由奥摩尔的一个儿子牵了过来，鞍辔齐备。爵士与奥摩尔结清了账，付清了一切购置费用，并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然后，艾尔通发出一声奇特的吼声，长长的牛车车轮滚动了。

第三十五章　维多利亚省

这一天，是一八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南半球的澳洲大陆已进入炎热的夏季了。

牛车笨重，行驶缓慢，又是全队的核心，所以骑马的男士们只好缓辔徐行，围绕在牛车周围，不能离得太远。

下午三点光景，一行人走入一片旷野之中，此处俗称“蚊原”。只见挥之不去的双翅目昆虫铺天盖地地袭来，无处可躲。好在车上带着防虫药水，擦一擦也就不痛不痒了。

晚上八点，一行人来到了红胶站，那是一些内地饲养牲畜的木栅栏建筑物。牧民们热情地款待了他们。

第二天，天刚放亮，艾尔通便驾起牛车上路。沿途多为高低不平的山峦地带，不过，倒也没有遇到什么艰难险阻。

就这样，他们一口气走了两天，走了六十英里，二十三日傍晚，到达了阿萨布雷。这是进入维多利亚省的第一座城市。

艾尔通把牛车赶到一家名为“皇冠旅舍”的小客栈的车库里去。晚餐是纯羊肉餐，端上桌来，热气直冒。

一向喜欢神侃的巴加内尔，没等大家催请，边吃边聊了开来，以“幸福的澳洲”的维多利亚省为题，畅谈一通。他说道：

“首先，‘幸福的’这个形容词系用词不当，应该说是‘富足的’，因为一个地方与一个人一样，富足并不就是幸福。澳洲有金矿，但却断送在那些残酷的、专门搞破坏的冒险家们的手中了。”

“维多利亚这个殖民地，时间不长吗？”海伦夫人问道。

“是的，不长，夫人，只有三十年的历史。一八三五年六月六日，星期二……巴特曼和弗克纳二人在菲利普港建立了一个据点，就是今天墨尔本所在的港湾上面。最初的十五年里，这个殖民地还是新南威尔士的一部分，属于首府悉尼管辖。后来，这儿才正式定名为维多利亚……”

巴加内尔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几乎刹不住车。当然，他最后的说话声被满意的听众们的喝彩声给淹没了。

第三十六章　维迈拉河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天一亮，爵士一行便上路了。日暮时分，到了白湖岸边，露宿过夜。

第二天，众人早早地醒来，按时上路了。

走了十多英里路，进入高大的树丛之中。

所见动物并不太多，偶尔可以遇到几只火鸡。

这一天，一行人走到了东经141度30分处。到目前为止，他们很少见到移民，而土著人则一个也没遇上。

下午四点光景，孟格尔发现前方三英里远处有一股漫天灰尘从地平线上滚将过来。众人正疑惑不解，艾尔通便说那是牲畜群走过时扬起的灰尘。

那灰烟尘埃在渐渐地移近，很快便听见了一片马嘶牛哞羊咩的叫声，间杂着人的呼喊声、口哨声、咒骂声。

这时候，突见一人从这片尘雾之中走了出来，那是这支浩浩荡荡的牲畜大军的总指挥。此人名叫山姆·米切尔。爵士便同这位放牧人交谈起来。

米切尔的这支牲口群大军共有牲畜一万二千零七十五头，其中有一千头牛，七十五匹马，羊一万一千只，都是从蓝山一带的平原里购买的。买来时都很瘦，现在要把它们赶往南澳那些丰饶的草原上去放牧，养得膘肥肉壮之后，可以卖个好价钱，获利丰厚。

牧群在继续往前走着，米切尔便开始简略地对这一行人讲述自己的经历。他说他已经出来有七个月之久了，每天走十英里，整个行程得耗时三个月。他有二十条狗，三十个帮手，另有六辆大车跟随其后。

米切尔在讲述时，牧群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他必须奔到前头去选择牧场了。于是，他告别了爵士一行，骑上骏马，消失在烟尘之中。

爵士一行随即也背向牧群往前走去，日暮时分，在塔尔坡山脚下停歇下来。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六日，一行人走过了诺通河那片肥沃地带，又过了已半干涸了的麦根齐河。天清气朗，也不太热。傍晚时分，一行人来到离龙斯达湖五英里处宿营。

第二天，十一点左右，他们走到了维迈拉河畔。该处位于东经143度。

维迈拉河宽约半英里，河上没有桥，也找不到木筏。艾尔通便忙着去寻找可以蹚过河去的浅滩。在上游四分之一英里处，河水似乎较浅，他探测了一下，河水深约三英尺，牛车可以通过，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骑马的人围着牛车，毅然决然地下到河里去了。

艾尔通坐在牛车上小心翼翼地赶着车；少校和两位水手骑马走在头里探路；爵士和孟格尔守在牛车两侧，护卫着两位女士；巴加内尔和小罗伯特殿后。可是，一到河中心，河水变深了。突然间，只听见哗啦一声，牛车撞到了什么，倾斜过去，水淹到女士们的脚踝。爵士和孟格尔拼命地扛住牛车，但终究无法稳住它。牛车漂了起来。

艾尔通眼疾手快，用力一扛，把牛车给正了过来。前面河底有一道小坡，牛和马的脚都可以“脚踏实地”了。不一会儿，牛车和骑马的人们便安然地渡过河来，尽管浑身透湿，但心里却十分高兴。

不过，牛车前厢碰坏了；爵士的马前蹄的马蹄铁也掉了。这得赶快修理。可是，怎么修理呀？艾尔通自告奋勇地说，他可以去二十英里远的北边的黑点站，找个铁匠来。

“那好，您去吧，辛苦您了。来回一趟得多长时间？”爵士问道。

“大约十五个小时，不会再多。”

“那您就去吧，我们在这里等您回来，我们就在这维迈拉河畔宿营了。”

第三十七章　柏克与斯图亚特

在等待艾尔通回来的这一天里，大家便在维迈拉河畔漫步，闲谈，欣赏周围风光。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走出去半英里地，天也开始黑了下来，只有靠着星星辨别方向。

奥比内先生在宿营地的帐篷里已经准备好了晚餐。众人归来后便纷纷落座。晚餐的佳肴是一盆烩鹦鹉，香味扑鼻，非常可口。

晚餐之后，众人没有就寝，围在一起谈天说地。海伦夫人于是便提议请巴加内尔讲讲前来澳洲探险的大旅行家们的故事。巴加内尔也不谦让，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朋友们，我在邓肯号上列举过许多的旅行家。而深入到澳洲内陆地区来探险的，只有四个人：柏克、马金莱、兰兹博罗和斯图亚特。马金莱和兰兹博罗二人我就不加赘述了。

“柏克和斯图亚特都是勇敢无畏的探险家。一八六○年八月二十日，罗伯尔·柏克从墨尔本出发了。同他一起出发的有十一个人：天文学家威尔斯，植物学家伯克莱尔、格莱，印度军官金格、兰代尔、伯拉赫，以及几名印度士兵。他们还带上了二十五匹马和二十五只骆驼及十八个月的食粮。他们顺利地越过了墨累河和达令河，到达殖民地北部边界梅宁蒂站。到了那儿之后，探险队内部意见纷纷，出现了分裂。带领骆驼队的兰代尔于是便带上几名印度兵脱离了探险队，返回到达令河。柏克则仍然往前走着。十一月二十日，他们在柯伯河畔建立起第一个储粮站。后来，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一个地方，便把这儿称之为‘威尔斯堡’，并建起一个中转站。在此，探险队一分为二，一个小队由伯拉赫率领，驻守威尔斯堡三个月以上，等待另一个小队归来；另一个小队只有四个人，即柏克、金格、格莱和威尔斯，继续前行。这四个人来回需要走六百法里，所以带上了六只骆驼和三个月的粮食。他们艰难地穿过了一片荒凉的砂砾地带，到达了埃尔河。一月七日，他们走过了南回归线。这段行程没有高山挡道，也无江河阻隔，倒还不算太困难。一月十二日，他们到了佛伯山和连山山脉，一行人凭借着坚韧不拔的精神，终于走了出来，抵达特纳河畔。随后，又到了佛林德斯河上游。接着遇到的是一片接一片的滩地，这说明离大海不远了。这时候，有一只骆驼死了，其他的骆驼见状，死活都不肯再往前走，金格和格莱只好被留下来照看。柏克和威尔斯仍继续前行。他俩克服了重重困难，于一八六一年二月十一日走到一个被海潮淹没了的滩地，但却并未见到真实的大海。柏克他们只好折返回来，因为要与威尔斯堡的同伴们会合。然后，小分队又沿原路南下，向柯伯河走去。四月里，他们才走到柯伯河，但只剩下三个人了，格莱因劳累过度，在途中身亡；六只骆驼也先后死去四只。他们强打起精神，举步维艰地往前走着，于四月二十一日，看见了威尔斯堡外的栅栏，喜极而泣。但是，没想到，这儿已是人去楼空了。说来也怪，等了五个月未见人归来的伯拉赫他们，就在这同一天走的。伯拉赫还留下了一张字条，而且还是七小时前刚写的。柏克他们想追也追不上了。他们无可奈何地吃了点被丢弃的粮食，稍稍恢复了点气力。可是，离达令河尚有一百五十法里，又没有交通工具，这可如何是好呀！这时候，柏克决定走到六十法里外的澳洲居民站去。于是，三个人便上路了。剩下的两只骆驼也都死了。不久，随身所带的粮食也吃完了，三人只好以一种水生植物的芽胞充饥。前面没有别的水源，再说，他们也没有盛水的工具，所以不敢离开柯伯河。谁知，偏偏又遭了场火灾，所有的衣物什么的，全都化为灰烬。这时候，柏克便把金格叫到自己的身边来，对他说道：‘我活不过几个钟头了，这是我的笔和日记本，您拿去……’第二天早晨八点，他便死了。金格给吓傻了，不知如何是好，便跑去找澳洲土著人，待他返回时，威尔斯也死了。至于金格，他总算被土著人收留下来。九月里，霍维特、马金莱和兰兹博罗被派出寻找柏克等人，而霍维特那支探险队终于找到了金格。就这样，穿越澳洲内陆的四位探险家，只有金格一位活着回来了。”

巴加内尔的这番讲述，令众人不免唏嘘一片。大家不禁联想到格兰特船长，在这么恶劣的内陆地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格兰特小姐想到此，不禁热泪哗哗地流淌起来。

“斯图亚特呢？他是怎么个情况。”爵士请巴加内尔往下讲。

“斯图亚特可是幸运多了。自一八四○年起，他便开始在阿德雷得北边沙漠上旅行了。南澳议会积极支持他，资助了他两千镑。他的老友博物学家瓦特霍斯等十人加入了他的探险队。他们携带了二十只美洲大皮桶，每只容量为七加仑。一八六二年四月五日，他们在新炮台湖集合，决定往东走。到达草原中的达利溪，沿溪流而上，上行三十英里，往前走到斯特兰威河和罗伯河。这两条河均流经热带丛林。那儿住着许多的土著人。他们受到了土著人的热情接待。他们从这儿开始，又折向西北方，找到了阿德雷得河的源头，沿河而下，穿过安亨地区。继续往下，阿德雷得河在逐渐变宽，两岸尽是些沼泽地，看来离大海不远了。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二，前方是无数的小溪流，挡住了去路。斯图亚特派出三个人去探路。第二天，一行人便踏上了林木丛生的高地。七月二十四，离开阿德雷得城已经九个月了。早晨八点二十分，他们起程往北。地面渐渐往高里去，布满了火山岩，树木矮小，显然是靠近海边了。他们又走过一片低谷地带；谷边长着灌木，已可听到海浪拍岸的声响。又走过一片矮树林，一行人便踏上了印度洋海岸。斯图亚特纵身下海，洗了洗手、脚和脸，然后，便回到低谷边上的树林里，在一棵树上刻下了自己名字的缩写：约·斯。于是，斯图亚特便在树林中选了一棵大树，砍去下面的枝条，在树顶上插上一面澳大利亚旗帜。”

“那些英勇顽强的人们都回到了南方了吗？”海伦夫人关切地问道。

“是的，夫人，”巴加内尔回答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全都归来了。只是斯图亚特情况不佳，在归途中得了败血症，身体健康受到严重的损害。但他却奇迹般地活过来了。

“十二月十七日，斯图亚特回到了阿德雷得，居民倾城而出，对他表示热烈的欢迎。但是，因为他的身体未能完全康复，在接受了澳洲地理学会的金质奖章之后不久，便搭乘印度号回到了自己思念的故乡苏格兰。我们回到苏格兰时会见到他的。”

第三十八章　墨桑线

艾尔通不负众望，第二天天一亮，便带着一个人回来了。此人自称是黑点站钉马掌的铁匠，身材高大魁梧，但面目可憎。

这铁匠话不多，但活儿却干得有板有眼，修理起车子来十分熟练、麻利。少校见他两只手腕上都削掉了一圈肉，皮肤酱紫，如同戴着一副镯子。显然，这是新近留下的伤痕。少校便问他伤得厉害否？疼不疼？但铁匠只顾埋头干活，并不回答。

两个小时过后，牛车修好了。

铁匠带了现成的马蹄铁，正要替爵士的坐骑钉上。少校眼睛尖，一看便觉得那马蹄铁有点异样，呈三叶状，还刻有叶子轮廓。于是，他便把马蹄铁拿给艾尔通看。

“那是黑点站的标记，”艾尔通回答他道，“以防马跑丢了，好找回来，不至与其他的马匹混淆了。”

没过多一会儿，马蹄铁换好了。铁匠算完工钱离去，前后没超过四句话。

半小时之后，一行人又踏上了征途。进入湖滩地区。

一行人穿过了从克劳兰到霍尔桑的邮路。这条道灰尘飞扬，行人稀少。他们又越过了几座山丘，于傍晚时分，过了玛丽博罗三英里处，扎营宿夜。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九日，进入山岭地区。山路难行，速度减缓。

十一点左右，他们抵达了卡尔斯伯鲁克城。艾尔通主张绕城而过，以节省时间，爵士表示赞同。

这时候，突然一声汽笛声响起。一行人离铁路线不到一英里，从南边驶来的列车缓缓地行驶着，恰好停在牛车所走的路和铁路的交叉口上。这条铁路正是连接维多利亚省会墨尔本和墨累河的。

当时，这条铁路已修筑了一百零五英里，由墨尔本到桑达斯特，中间有肯顿和卡斯尔门两大站。还要修到厄秘卡，长度有七十英里。

37度线在卡斯尔门上行几英里处穿过这条铁路线；那儿有一座桥，名为康登桥，架设在墨累河的一条支流吕顿河上。

这时，正有许多的人向那座桥奔去，都是附近的居民和牧民。只听见人们在呼喊着：

“快到铁路那儿去呀！快到铁路那儿去呀！”

爵士一行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康登桥前。原来，是火车出轨，酿成大祸。桥下小河中满是车厢和火车头的残骸，只有最后一节车厢尚侥幸地停在距离深渊边沿一米处。显然，发生了一场大火，杂乱的废物堆里还冒着火苗，满眼是烧焦了的枕木、烧黑的车轴、弯曲的铁轨、破损的车厢；满目是残肢断臂、摊摊血迹、散落四处的烧焦了的尸体，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呀。

人们在议论纷纷，对事故原因什么样的猜测都有，只有救护人员在那儿忙碌着。

康登桥是一座转桥。有船只过往，桥便转开；火车驶来，桥则合上。是不是护桥工疏忽大意，忘了合上桥，造成这么大惨祸呀？

出事的是三十七次快车，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从墨尔本发车。车离开卡斯尔门站二十五分钟后抵达康登桥，因此，惨祸应发生在凌晨三点十五分，最后一节车厢里的旅客和员工便立刻求援，但电线杆全倒在了地上，电报不通。卡斯尔门的主管当局三个钟头后才闻讯赶到出事地点。等到当地殖民地总督米切尔和一位警官率领一队警员前来组织救援工作时，已经是早晨六点了。

全列车到底有多少名旅客，也无人说得清楚。只有十个人侥幸逃过此劫难。他们是最后一节车厢的乘客，已被当地铁路部门用救护车拉回到卡斯尔门去了。

爵士向总督亮明自己的身份，便与他及那位警官攀谈起来。那警官身材高挑瘦削，面孔冷峻。面对眼前的惨祸，他外表上依然保持着镇静，心中正在思考着惨祸的罪魁祸首。当爵士扼腕痛惜地说“这真是一场惨祸！”时，他便冷峻严肃地回答道：

“不仅是惨祸，爵士。”

“不仅是惨祸？那还有什么？”爵士惊呼。

“而且还是一个罪行。”警官冷冷地回答道。

“是这么回事，爵士。经过一番调查，我们肯定这次惨祸系犯罪分子所为。他们抢劫了最后一节车厢的行李物品，袭击了未遇难的旅客。他们有五六个人。转桥是有人故意转升起来的，而非工作的疏忽大意。如果护桥工失踪了，那就可以肯定，是他勾结犯罪分子干的这种罪恶勾当。”米切尔先生也在说。

那位警官在摇头，似乎对总督的结论不敢苟同：

“我不相信护桥工会与犯罪分子相互勾结起来。”

这时候，上游半英里处传来一片喧嚣声。人围成一团，越聚越多。不一会儿，这群人便来到了康登桥前。其中有两个人抬着一具尸体，是那个护桥工。尸体已经冰凉，胸口上被扎了一刀。尸体的发现证明警官的分析是正确的，此案并非护桥工勾结土著人所为。

“怎么！是流放犯所为？”巴加内尔惊呼道。

“我还以为维多利亚省不允许流放犯逗留哩！”爵士说道。

爵士来到牛车旁，没有将真相告诉夫人，只是说列车出了点事故，没提流放犯的事。他准备以后再把情况单独告诉艾尔通。

第三十九章　地理课的一等奖

越过铁路，牛车很快便进入曲折狭窄的谷地。一行人在此处停了下来。

巴加内尔和小罗伯特此刻正在小径上边走边聊。但是，爵士看见他俩只走了几百米便停了下来，跃身下马，低头看地，像是在观看一件稀罕物似的。

艾尔通很快也赶着牛车来到他们那里。原来，地上躺着个男孩，八岁左右，身着欧洲人的衣服。男孩满头鬈发，肤色较黑，塌鼻梁，厚嘴唇，两臂较长，一看便知是个内陆小土著。但是，孩子模样聪颖，显得与一般土著人不同，显然像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孩子

那孩子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醒，翻了个身，又酣然入睡。这时，大家看到他背上有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

特林纳

去厄秋卡

由乘务员史密斯负责照料

车费已付清

众人阅后，不胜惊讶。

只见那男孩慢慢地睁开眼睛，但见阳光太强烈，马上又把眼睛闭上了。海伦夫人立刻上前拉住他的小手；那男孩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面前的这些人，脸都吓白了。

“你会说英语吗，小朋友？”海伦夫人问他道。

“会，听得懂，也说得来。”孩子用英语回答她，但口音较重。

“你叫什么名字呀？”海伦夫人问他。

“我叫特林纳。”

“你从哪儿来的呀，孩子？”海伦夫人又问道。

“从墨尔本，乘坐的是到桑达斯特的火车。”

“你一个人独自坐火车？”

“是的，独自坐火车。我想回家乡克拉兰，回去看家人。”

此时，日已西沉，大家也不想再往前赶，再说，周围环境挺美，正好宿营。奥比内的晚餐已安排就绪。大家便让特林纳一起吃晚饭。

这孩子的经历很简单，据他说，他小的时候便被送到附近殖民地的慈善机构；父母都是墨累河流域拉克兰地区的土著人，他们这么做，是想让孩子接受英国人的教育。这孩子在墨尔本一住五年，从没再见过自己的亲人。但是，他却一直在想念着自己的亲人，所以不畏艰险地想回到部落中去，看望一下父母双亲。

当海伦夫人问特林纳在什么地方上学时，他回答说在墨尔本师范学校，校长是巴克斯顿牧师。

“学校里都上些什么课呀？”海伦夫人又问。

“有圣经、数学、地理……”

“什么？还有地理！”一听“地理”两字，巴加内尔便来了精神。

“是的，先生。寒假前，期末考试，我的地理还得了个一等奖哩。这是我得的奖品。”特林纳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来。

那是一本《圣经》，装帧很精致。第一页的背面写着：奖给地理课一等奖获得者、克拉兰人特林纳，墨尔本师范学校。

巴加内尔激动不已，一把抱起小男孩，吻着他的面颊。海伦夫人便立刻解释给他听，说巴加内尔先生是一位著名的地理学家，要是当老师，一定是位优秀卓越的教授。

“一位地理学教授！”特林纳惊呼道，“啊，先生，请您提问我吧。”

“好呀！我正想提问你呢。我倒要看看墨尔本师范学校的地理课教得怎样哩！特林纳同学，说说世界上有哪五大洲？”

“大洋洲、亚洲、非洲、美洲和欧洲。”特林纳干净利落地回答道。

“完全正确。大洋洲主要划分为哪几个部分？”

“波利尼西亚、美拉尼西亚、密克罗尼西亚。主要岛屿有：澳大利亚、新西兰、塔斯马尼亚、查塔姆、奥克兰、马加利、喀马代克、马金、马拉基等，都属于英国。”

“很好，但是，还有新喀里多尼亚、斯奈尔斯、门答纳、帕乌摩图呢？”

“这些岛屿都在大不列颠的保护之下。”

“什么？在大不列颠的保护之下？”巴加内尔不满地说，“我看正好相反，法国……”

“什么法国呀？”男孩惊讶地问道。

“哼！墨尔本师范学校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呀？”

“是呀，先生。怎么，教得不好吗？”

“好！好！太好了！整个大洋洲都属于英国！好吧，我们接着往下提问吧。谈谈亚洲吧。”巴加内尔说道。

“亚洲是个大洲，都城是加尔各答。主要城市有：孟买、马德拉斯、卡列卡特、亚丁、马六甲、新加坡、曼谷、科伦坡；岛屿有：拉克代夫群岛、马尔代夫群岛、查哥斯群岛等等，都属于英国。”

“行，行，都属于英国。还有非洲呢？”

“非洲主要是两殖民地：南边的好望角殖民地，都城是开普敦；西边是一些英国居留地，主要城市塞拉勒窝内。”

“回答得很好，”巴加内尔总算是了解了这种英国狂式的地理学了，“教得真是太好了！至于阿尔及利亚、摩洛哥、埃及……都从英国地图上删除掉了。现在，来谈谈美洲吧。”

“美洲分为南美洲和北美洲。北美属于英国，有加拿大、新布伦克、新苏格兰，还有约翰逊总督治下的北美合众国。”

“约翰逊总督！”巴加内尔惊诧不已，“伟大的林肯被贩卖奴隶的疯子刺杀后，他可是林肯的继承人啊！现在，请你说一说欧洲，欧洲属于谁呀？”

“当然属于英国呀！”那男孩颇为自豪地回答道。

“我就料到你会这么回答的。好，接着说，我倒很想听一听。”

“欧洲有大不列颠岛、爱尔兰岛、马耳他岛、泽西岛、昆西岛、爱奥尼亚群岛、赫布里底群岛、塞得兰群岛、奥克尼群岛等等，都属于英国。”

“好，好，特林纳！另外还有西班牙、俄罗斯、奥地利、普鲁士、法兰西呀！”

“这些都是省份，不是国家。”

“妙！妙极了！那法兰西呢？”

“法兰西？那是英国的一个省，省府在加莱。”特林纳回答说。

巴加内尔可真的憋不住了，一口气跑到四百米开外去笑个够。

这时候，爵士从随身携带的书籍里找出一本理查逊写的《地理学简论》来，送给特林纳。

“喏，孩子，”爵士对孩子说道，“这本书送给你做个纪念，它可以纠正你在地理知识方面的一些错误认识。”

特林纳接过书来，仔细地看了看，没有吭声，似乎不很相信这本书。

这时，天已完全黑下来，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明天还得早起赶路，大家便纷纷准备歇息。小罗伯特邀那男孩与他一起睡，小男孩高兴地答应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一行人都醒了过来，可是，那个小男孩却不知跑哪儿去了。

不过，海伦夫人醒来时，却发现胸口上放着一束单叶含羞草，而巴加内尔则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本理查逊写的《地理学简论》。

第四十章　亚历山大山中的金矿

爵士一行沿着37度线寻找格兰特船长的路线穿过的是人们做黄金梦、有人暴富有人破产的地方。单单墨尔本一地，一八五二年之后的四个月里，就一下子拥来了五万四千个移民。十三年过去了。这儿金矿的开采已经步入正轨，井然有序了。

十一点钟光景，一行人走到了矿区的中心。这儿俨然是一座城市，有工厂、银行、教堂、别墅、报馆、营房，还有旅店、游乐场和农庄。甚至还有一家剧院，票价为十先令，购票的观众不少，当时正在演出反映本地生活的《幸运的淘金者》。

爵士很好奇，想要参观一下亚历山大山的采金区，便让艾尔通和穆拉迪赶着牛车先往前走，自己再同其他人随后赶上。

大家向银行那边走去。马路挺宽，碎石铺成，“黄金有限公司”、“淘金者办事处”、“块金总汇”等巨大招牌挂在马路两旁，十分醒目。洗沙、碾金之声阵阵，不绝于耳。

在住宅区附近，有一大片开采区，地上矿洞多得无法计数。矿工中，各国人都有，但相互间并不争吵，只是埋头干活儿。

一行人参观完了主要矿场之后，便走向银行。

这家银行是一座高大的建筑，屋顶插着国旗。银行总监热情地接待了爵士一行，请大家进来参观。

各公司所采掘到的金子都存放在这家银行里。

银行总监让大家看了许多奇异的生金样品。参观完生金标本之后，一行人又参观了银行的矿物陈列室。澳洲地质构成的各种矿质应有尽有，分类陈列着。橱窗内陈列着各色宝石：白色的黄玉、紫红的石榴石、粉红的红宝石、蓝宝石等等。

爵士谢过银行总监的热情接待之后，走出银行，又去参观矿床。

一向视财富如粪土的地理学家每走一步都眼不离地面，寻来觅去。只见他时时弯下修长的身子，捡起一块石头，仔细地观察一番，然后鄙夷不屑地丢掉。

两小时后，巴加内尔看到一家小酒店，便提议大家一起进去，等着与牛车会合的时间到来。海伦夫人也表示赞同。

大家随即又谈起淘金者来。巴加内尔对这次参观颇为满意，只听见他说道：

“十九世纪初，世界上每年黄金的产量价值四千七百万法郎，现在，把欧洲、亚洲、美洲的金矿产值都计算在内，每年黄金产值有九亿多，将近十亿法郎了。”

“澳大利亚可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呀！”小罗伯特说。

第四十一章　《澳大利亚暨新西兰报》消息

一月二日，太阳刚刚升起，一行人已经走出了金矿区。如果照这样顺利地走下去，再有十五天就可以到达杜福湾滨海地区了。

越过基莫尔公路一英里之后，牛车钻进了一片森林之中。这是一片高大的桉树林，树高达两百英尺，而且，既高又粗，合抱起来，周长有二十英尺；树皮厚有五英寸；树干上流着一条条的树脂，散发出阵阵的香气。树干笔直，距地面一百五十英尺以下，没有任何枝桠，光溜得连个树疙瘩都没有。

牛车在这望不到尽头的桉树林中整整穿行了一天，没有遇到一只野兽，也没碰上一个土著人。天色已晚，一行人便在几棵遭火焚烧过的桉树下面搭起帐篷。这几棵桉树被火烧成了空心树，从下到上一直贯通，宛如工厂里的大烟囱一般，尽管只剩下一层皮了，但它们却仍然活着。奥比内听从巴加内尔的劝告，小心地在一棵空心树干里生火做起晚餐来。夜间的警戒护卫工作也安排就绪。艾尔通、穆拉迪、威尔逊、孟格尔四人轮流值班，直到次日早晨。

一月三日，一行人仍旧穿行其间，桉树林似乎永无尽头似的。不过，傍晚时分，只见树木渐渐稀稀落落。再行几英里，见到一片小平原，有一些房屋整齐地排列着。

“到塞木尔了！”巴加内尔欢叫道，“过了这个镇子，就走出维多利亚省了。”

“是个大镇子吗？”海伦夫人问道。

“不是，夫人。只是一个小村庄，正在变成为镇子。”巴加内尔回答道。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钟了。一行人踏上了塞木尔镇的宽阔马路，巴加内尔在前面担任向导，他凭借着本能，一直把大家带到了客栈。

牛车停在了停车场上；牛和马被牵到牛栏马厩中去；人被领到非常舒适的房间里休息。十点光景，大家围在桌旁开始用餐。奥比内先生以总管家的身份事先对晚餐做了检查。巴加内尔则带着小罗伯特在镇子里溜达了一圈回来，他们三言两语地就把夜游的印象说完了。其实，他们什么也没看到。

一向粗心大意的巴加内尔当然没有注意到，镇上有股骚动的暗流在涌动。一群群的人聚集在一起，越聚越多。大家在门前议论着，彼此探询，显得紧张、不安。有的人还在大声读着报纸，边读边议边分析。这种情况应该是很容易觉察到的，可巴加内尔却偏偏没有发现。

少校则不然，他虽然没有走出去多远，甚至可以说没有离开客栈，但却觉察到镇上有点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他便找到客栈老板狄克逊，不消十分钟，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并没立即说出来。等大家用完晚餐，海伦夫人和格兰特小姐回房歇息去了，他才让大家稍留片刻，对大家说道：

“这儿的人已经知道桑达斯特铁路上的惨案的凶手是谁了。”

“抓到了吗？”艾尔通连忙问道。

“还没抓到。”少校尽管对艾尔通的急切感到蹊跷，但并未表露出来。

“那么，惨案究竟是何人所为？”爵士问道。

“您看了报纸之后，就会明白，那位警官的推断很正确。”少校回答道。

于是，爵士拿起报纸，大声读起了下面这段新闻。

一八六五年一月二日，悉尼讯。大家应该记得，十二月二十九日夜，在墨桑线上，距卡斯尔门车站五英里的康登桥上，发生了一起列车惨案，十一时四十五分，一列夜班快速火车高速行驶到此地时，坠入吕顿河中。

列车通过时，康登桥没有合上。

失事后，列车遭劫，护桥工失踪，后在距桥半英里处发现了他的尸体。显而易见，这是一起人为的惨祸。

据检察官调查后证实，六个月前，西澳伯斯拘留营曾准备将一批流放犯押送到诺福克岛去，但流放犯们在押送途中逃跑了。康登桥惨案即为这批流放犯所为。

这批人共二十九名。为首者名叫彭·觉斯。此人系一狡猾凶狠之歹徒。几个月前，不知是搭乘什么船只潜来澳洲，政府虽一直在全力缉捕，但始终未能将他抓获。

希望各村镇的居民、乡间移民和牧民，严加防范，并协助缉拿。若有罪犯消息，随时向本殖民地总督报告。

殖民地总督米切尔

“这儿已经有了流放犯了，”爵士说道，“但是，我在想，我们并不能因此就改变计划，驻足不前。您看呢，约翰？”

孟格尔没有立即回答，他有所迟疑，既担心停止前进会令格兰特姐弟俩心里难受，又害怕继续前行遭遇不测。然后，他就说道：

“如果我们没有带着海伦夫人和格兰特小姐的话，我对这帮家伙是不以为然的。”

爵士明白了约翰的意思，说道：

“是啊，我并没有不继续去寻找格兰特船长的意思，我是说，有两位女伴同行，为安全起见，我们先去墨尔本，回到邓肯号上去，乘船到东海岸去寻找格兰特船长的踪迹。您觉得怎样，麦克那布斯？”

“我想先听听艾尔通的看法。”少校说。

艾尔通被点了名，眼望着爵士说道：

“我觉得，我们离墨尔本有两百英里，若是说危险，那无论是往东还是往南，都一样地危险。这两条路基本一样，都是荒无人烟。而且，我也不信，二十九个罪犯就能吓住我们八个荷枪实弹的好汉。所以，我觉得，应该继续执行原计划，除非有更好的主意。”

“完全正确，艾尔通，”巴加内尔赞同道，“继续往前走，很可能发现格兰特船长的踪迹；转向南去，有点背道而驰，越走越远。我也认为，那么几个毛贼，何足惧哉！”

这样一来，是否改变行程就得表决了。结果大家一致通过不改变行程的决定。

第二天，一行人离开了塞木尔镇。大家都全副武装，提高警惕，严防意外。半小时后，他们又进入了一片桉树林，树林一直向东延伸去。牛车在这单调的大树之间穿行了整整一天。日暮时分，沿安塞格尔区北边走了一段之后，牛车越过了东经146度线。

一行人便在墨累县县界上搭起帐篷过夜。

第四十二章　一群“怪猴”

第二天，一月五日，早晨，一行人进入了广袤的墨累地区。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漠地带，一直延伸至澳洲阿尔卑斯山脉，是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

突然间，小罗伯特在一丛桉树前停下来，大声喊道：

“看呀，一只猴子！快看，是猴子！”

这时，牛车也停了下来。大家都在观看那个动物，不一会儿，它便在桉树梢中不见了踪影。又过了一会儿，它快若闪电般地蹦到了地上，跳来跃去，扭动着身子跑动着。然后，伸出两只长臂，抓住一棵大桉树的树干，用一把似斧子状的工具，在树干上左砍右劈，砍出许多凹口来，而且还都是等距离的，它便踩着这些凹口，迅速地攀援上了树梢，没几秒钟的工夫，便钻进树叶丛中去了。

大家还没来得及反驳，便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片“咕呃！咕呃！”的叫声。艾尔通赶着牛车急速往前，走了百十来步，但见一处土著人的营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些土著人看上去不像人模样。他们一共有三十多人，男女老幼都有，全都身披着破破烂烂的袋鼠皮。见牛车过来，纷纷想逃。艾尔通立刻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土话，他们好像放心了，便跑了回来，满怀疑惧地打量着这伙陌生人。

海伦夫人和格兰特小姐下了牛车，满怀着恻隐之心向这些人分发吃食。土著人立刻似饿狼般地狼吞虎咽开来。

爵士一行的好心好意感动了土著人，他们纷纷地围拢过来，嘴里不停地叽里咕噜，声音倒也十分悦耳。看他们的手势，他们叽咕的“诺吉、诺吉”声，意思像是“给我、给我”。土著人看见车上的东西，眼睛睁得老大，既贪婪又可怕。

爵士听从了夫人的提议，让人向这些土著人散发一些吃食。土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来，看着让人动容。他们边向前拥来，边大声喊叫，如同笼中野兽见到主人来喂食一般。

玛丽联想到父亲很可能落入这种野蛮的土著人之手，吃苦挨饿，当牛做马，眼里不由自主地便涌出泪水来。孟格尔见状，知道玛丽小姐心中之所思，颇为不安，便赶忙问艾尔通道：

“一个欧洲人落到这些土著人部落手中，要干些什么活儿吗？”

“干自己以前所干的事。同他们一起打猎，捕鱼，也和他们一起打仗，而且还论功行赏。只要你干得好，又聪明又勇敢，就吃不了亏的。”

“那还是俘虏吗？”玛丽·格兰特问道。

“当然是呀，仍然要受到严密监视的，白天黑夜都有人看守，无法逃跑。”

“可您不就逃脱了吗？”少校连忙插上一句。

“是呀，麦克那布斯先生。我是趁那个部落与邻近部落交战，趁乱逃脱的。当然，我现在并不后悔，但若是让我再逃一次，那我宁愿做一辈子奴隶，也不愿意去穿越内陆的荒漠，去吃那种种的苦头了。”

“玛丽小姐，但愿令尊大人现在仍在土著人手中。这样，他就不会在内陆森林中乱跑，我们找他也就容易得多了。”孟格尔对玛丽小姐说道。

爵士觉得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应该继续往东走了。他正要请海伦夫人她们上车，却突然看到一个土著人飞奔过来，兴奋地对他说了几句。

“他说他们看到了几只鸸鹋。”艾尔通连忙为他翻译。

土著人确实手脚麻利，动作迅速，不一会儿便安排就绪，准备停当了。打鸸鹋可是他们的一大喜兴事！一只鸸鹋够整个部落享用好几天的。所以，他们总是全力以赴，一定要捕捉到这种大猎物。

这时，突然听到刚才前来报告的那个土著人一声呼喊，十几个土著人便像冲锋队似的散开来。爵士他们便待在一丛含羞草旁观看着。

十几只鸸鹋一见土著人走过来，立刻站起来奔逃而去；跑出有一英里远后，它们又躲藏了起来。那个猎人发现了它们的藏身之处，立即打了个手势，让同伴们待在原地别动，躺在地上。那猎人从随身带着的网兜中取出几张缝制得极其巧妙的鸸鹋皮，披在自己身上，然后，把右臂伸出，高于头顶，模仿鸸鹋在觅食的样子。

他边这么模仿，边向那群鸸鹋走去，但不时地还要停一下，假装觅食；有时还用脚扬起尘土，把自己罩在一团尘埃之中。他的动作与鸸鹋如出一辙，惟妙惟肖。

同时，他还不停地在学鸸鹋在叫，那声音也像极了，足可以假乱真。

果然，那群鸸鹋被蒙住了，毫不戒备地围到猎人的身边来。那猎人一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起大木槌，击倒了六只鸸鹋中的五只。

爵士一行看了这场精彩的捕猎之后，十分高兴，因时间已晚，不便久留，便与土著人告别，向东而去。

第四十三章　百万富翁畜牧主

一月六日早晨七点，他们继续东行，在那片广阔的平原上前进着。时常遇到一条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有的有水，有的干涸。河边长着黄杨树。这些河流全都发源于野牛山。

当天晚上，一行人便决定在山脚下宿夜。艾尔通挥动鞭子，催牛快行，一天走了三十五英里。

当晚轮到巴加内尔值勤。他扛着枪，在帐篷周围巡逻。

巴加内尔望着星空，不知不觉地便沉浸在幻梦之中。

突然，他听见远处有一种声音传来，猛地一激灵，从幻梦中回到现实中来。他凝神倾听，那声音宛如钢琴的声音。他好不诧异。这时，又传来几声节奏很强、声音很高的音波，震动着他的耳鼓。

他觉得这并非是幻觉。于是，他便自言自语地在说：

“奇怪！这种荒郊野外，怎么会有钢琴声！这不可能呀！”

这时候，空中又传来一阵清脆动听的歌声。钢琴家加歌唱家！巴加内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那竟然是一首名曲，是歌剧《唐璜》中的一段。

不一会儿，歌声止息，夜又恢复了寂静。

威尔逊前来换班，巴加内尔仍是一副如醉如痴的样子。交完班之后，他便钻进帐篷里去，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突然一阵狗叫，把众人惊醒。爵士连忙起身。只见两只非常漂亮的高大猎犬在树丛旁边蹦跳着。

“这么荒僻的地方难道还会有畜牧站不成？”爵士说，“既然有猎犬，就必然会有猎人。”

巴加内尔正要把夜里值勤时听到琴声歌声的事告诉爵士，却见两个青年骑着两匹纯种马出现了。

这两个青年，一身漂亮的猎装，一副绅士派头。他们看到这群宿营者，便勒马停下。看上去，他们也好生奇怪，怎么这儿会有身带武器的人出现？这时，海伦夫人和玛丽小姐走下牛车。

两个青年见状，连忙翻身下马，脱下帽子，拿在手上，向她俩走来。

爵士赶忙迎上前去，先开口自报家门。两个年轻人听到后，连忙鞠躬致礼，其中年纪稍大一点的那位开口说道：

“爵士，欢迎欢迎，欢迎诸位前去寒舍小坐，蓬荜生辉！”

“您二位是……”爵士问道。

“米歇尔·帕特逊，桑迪·帕特逊，霍坦站的主人，你们已经进入本站地界，距寒舍不到半英里。”

“承蒙二位盛情相邀，实在不敢打扰。”

“爵士，”米歇尔·帕特逊说，“陌路相逢，也是有缘嘛。”

爵士见无法推辞，只好应允。

“先生，恕我冒昧，我想请问一下，昨晚唱天才作曲家莫扎特的那支名曲的人是您吗？”巴加内尔问米歇尔·帕特逊道。

“是我，先生。伴奏的是我的堂弟桑迪。”米歇尔回答道。

一行人在年轻绅士的引领下，向霍坦站走去。

那是一座美丽的庄园，布局如同英国公园一般整齐有序。无边无际的草场被灰色栅栏围成一大块一大块的；不计其数的牛羊在草场上吃草；许多放牧人和牧羊犬在一旁守护着。只听见牛哞羊咩，犬吠鞭响，别有一番风味。

放眼向东，是一片混成林，尽头便是巍峨耸立的霍坦山，山高七千五百英尺。一排排常绿树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一丛丛的六英尺高的所谓“草树”随处可见。此时，草树正在开着一串串的白花，似薄荷般的清香四溢。

他们边走边聊，不觉之间便发现通道尽头出现了一座漂亮的房屋，砖木结构，形状美观，宛如一座瑞士别墅，墙外带有回廊，廊檐下悬挂着中国灯笼。

房屋周围是马厩、厂棚，这儿看上去没有一点农庄的样子。所有这类建筑都建在半英里外的一个山谷中，大约有二十多座，形成一个小小村落；村落与主住宅之间架设有电话线，随时可以通话联系。

又走过一座小桥，一行人便来到了主人住宅门前。一位满面红光的管家开门迎客。客人们于是便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屋内。

客人们先走进的是一个前厅，厅内挂满了取材于骑马射猎的各式各样的艺术品。对着前厅的是一间大会客厅，有五扇宽大的窗户。客厅里放着一架钢琴，一堆古代或近代的乐谱摆放在琴上；几个画架上还摊放着画稿；几尊大理石雕像立在一旁；墙上挂着几幅欧洲著名画家的画；地板上铺着柔软的深绿色高级地毯；墙上壁毯上绣着美丽的神话故事；天花板上垂吊着一个古铜质吊灯。此外，尚有不少珍奇古玩、精美陶器以及其他一些精致的艺术品。这儿让人恍若踏进了法国和英国的高贵府邸。

柔和的光线从那五扇大窗中透了进来，海伦夫人走近窗前，不禁赞叹连声。窗外是一片宽阔的谷地，一直延伸至霍坦山脚下。眼前呈现着片片草场、丛丛树林、疏落空地、起伏地势，宛如一幅绝妙的风景画，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这时，桑迪事先吩咐厨师预备的早餐已经送上，客人们围桌而坐。主人为能在家中款待远方来客，颇感荣幸。

主人很快便知道了客人们此行的目的。爵士所叙述的一路寻访过来的情况让主人感动不已。主人还对格兰特船长的一双儿女说了不少宽慰的话语。

“哈利·格兰特既然未曾在沿海各殖民地露过面，”米歇尔说道，“那想必是落入土著人之手了。从信件上看，他是知道自己所在的方位的。他肯定是一踏上陆地就被土著人给掳走了的。”

“你们二位从未听说过不列颠尼亚号失事的事吗？”海伦夫人问道。

“从未听说过，夫人。”米歇尔答道。

“照你们看，格兰特船长被土著人掳去之后会怎么样？”

“澳洲土著人并不残忍，夫人。他们性情比较温和，有许多欧洲人与他们生活在一起，从未受到过虐待。”

女士们离席之后，男士们又谈起了流放犯。两位主人也听说了康登桥遭劫所发生的惨案的事，但他们对流放犯的出现并不以为然，他们有一百多号人，这帮流放犯绝不敢贸然前来骚扰。

鉴于两位主人的热情好客，盛情难却，格里那凡爵士一行只好在霍坦站逗留一天。这样一来，就得耽搁十二个小时，但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休整一下，牛和马也可以待在舒适的牛栏马厩里恢复一下体力。

中午时分，主人准备好了十匹善于围猎的骏马，并为两位女客准备了一辆漂亮的轻便马车，随即便出发了。马上的人身背着猎枪，在轻便马车两旁奔跑；猎犬也跟着穿行于矮树林中，狂吠不止。

四个小时的围猎过程中，猎手们骑着马跑遍了林中的大路小道，不停地开枪射猎。

这场围猎收获不小，猎获了一些当地特有的动物，其中有袋熊和袋鼬。

不过，这次围猎最有劲儿的是追捕大袋鼠了。下午四点光景，猎犬狂吠，惊起一大群大袋鼠。霎时间，幼袋鼠慌忙钻进母亲腹部的袋子里躲藏起来，大袋鼠们便连蹦带跳地奔逃开来。其后腿比前腿要长两倍，腿一屈一伸，如同装上了弹簧一般。领头的是一只雄性大袋鼠，高有五英尺，非常地俊美神气。

围猎者们一连追出了四五英里，袋鼠们仍奔跑如前，没见一丝疲劳。最后，袋鼠们还是没了力气，跑不动了。

那只雄性大袋鼠倚靠在一棵大树上，准备负隅顽抗。一条猎犬因为跑动速度太快，刹不住脚，一下子冲到雄性大袋鼠面前。刹那间，只见猎犬被踢到空中，摔下地来时，肚子已被撕裂。

正在这时，小罗伯特一不小心，差点丧命。他是想再往前靠近一些，好打得更准，不料，那雄性大袋鼠豁了出去，一跃而起，向他扑来。

小罗伯特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坐在马车上的玛丽见状，吓得魂不附体，只是无助地伸出双臂。大家害怕伤着小罗伯特，都不敢开枪。

但见孟格尔，嗖的一下拔出猎刀，冒着危险，冲上前去，手起刀落，当胸一刀，袋鼠当即倒地。小罗伯特爬了起来，没有受伤。

姐弟二人拥抱在一起，然后，玛丽转向船长，连声道谢。

晚餐后，用完饭后甜食——冰淇淋和果汁，主客双方聚于大客厅中。

晚间，大家以欣赏音乐来度过。海伦夫人对钢琴颇有造诣，专门为两位主人弹上一曲。米歇尔和桑迪嗓音甜美，唱了法国作曲家古诺、马塞、达维德的名曲片段，还唱了德国天才作曲家瓦格纳的名曲。

十一点时，大家用茶。茶泡得十分香浓。

午夜时分，客人们被领进舒适凉爽的房间里，睡梦中继续享受着一天来的欢快。

第二天，东方破晓，爵士一行告别主人，客气了一番，并相约日后到欧洲玛考姆府相见。

第四十四章　澳洲的阿尔卑斯山

前方是澳洲的阿尔卑斯山。它绵延起伏达一千五百英里，海拔四千英尺，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阻遏住天上的浮云。

天空中阴云密布，地面上水汽聚集，路面崎岖，行走困难。平原上，长满橡胶树的丘陵疏落散布，一直绵延至远方，构成山脉的前坡。路在不断地往上盘旋，牛累得呼哧带喘，牛腿上的筋肉紧绷，好似快要绷裂。

孟格尔同两名水手在前面几百步远处开道，尽量挑选易行好走的路走，但无奈沿途障碍多多。高耸着的花岗岩、幽深的山谷、深浅莫测的河滩，比比皆是，必须绕行。一直这么艰难地行走到傍晚时分，也才走了半个经度的路程。因天色已晚，一行人只好在山脚下的哥本伯拉河畔安营扎寨。

翌日，一月九日，一行人仍在艰苦难行的阿尔卑斯山的隘路上走着。一小时之后，如果不是在一条山路旁发现了一家小客栈的话，艾尔通真的感到进退两难了。

爵士同艾尔通相继走进小客栈。客栈挂的招牌上写着大字：“绿林旅店”。老板身体壮实，满脸横肉。

爵士通过艾尔通向店主问了几个问题，店主勉强地敷衍几句，不怎么回答。但根据店主那简短的回答，艾尔通还是弄清了方向。为了表示谢意，爵士给了店主点钱。走出店门，他突然发现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那是一张通缉令。通缉令上写道：珀斯发现一批流放犯，为首者名叫彭·觉斯。若有人将该犯擒获，请速押送当局，赏银一百镑。

一行人于是便向卢克诺大路尽头走去。那儿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斜贯于山腰间。

上山的路颇为艰难。车上和马上的人不止一次下来步行。不知是因疲劳过度，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这一天，有一匹马死了。事先一点征兆也看不出来，一倒下便死了。那是穆拉迪骑的马，他拼命地拉它，但已无济于事。

“您骑我的马吧，穆拉迪，我坐牛车。”爵士提议道。

穆拉迪接受了爵士的安排。一行人继续往上爬去。

十日那一天，一行人爬到了山路的最高点，海拔约两千英尺。这儿地处高原，视野开阔，一眼可看到很远的地方。

当晚，一行人便在高原顶上露宿。翌日，大家开始下山。傍晚时分，一行人已经走下最后几个阶梯，好歹总算翻越过来了。前方就是直通吉普斯兰平原的大路，于是，众人便照例搭起帐篷宿营。

十二日，天刚放亮，一行人便踏上了征程。人人兴高采烈，劲头儿十足，恨不能一步跨到海边，到达不列颠尼亚号遇难之地。

艾尔通催促爵士，让他派人向邓肯号传令，让船开到太平洋沿岸来，以利寻访工作的进行。他说从卢克诺到墨尔本的路好走，过了这儿，就没有大路了，因此最好现在就派人去传达命令。

他的话看上去不无道理。爵士犹豫不决，要不是少校坚决反对的话，他也许就听从了艾尔通的建议。少校说一行人缺了艾尔通不行，这一带只有艾尔通一人熟悉路径。少校偷偷地瞥了艾尔通一眼，见他似乎有点失望，但少校没有言声。

从正晌午到午后两点，一行人穿行于凤尾草丛中。此时，凤尾草正在开花，高约三十英尺。在这些高大的凤尾草丛中行进，多少有了点凉爽之意。巴加内尔看到奇异景色，总不免要感叹一番，不曾想，他的感叹声惊动了一群鹦鹉，顿时叫声四起。

巴加内尔正在得意忘形地感叹连声时，同伴们却突然发现他在马背上摇来晃去的，随即便摔到了地上。众人急忙奔了过来。

“怎么！您的马也……”爵士说。

“也死了！说死就死呀，同穆拉迪的马一样。”巴加内尔回答。

这又一次的意外事故，令爵士不安起来。在这么个荒僻地带，是没有马可以补充的。如果马匹都染上马瘟，相继死去，继续前行就非常地艰难了。

不料，尚未到傍晚，“马瘟”似乎便得到了证实：威尔逊的坐骑，也死了。更加严重的是，有三头牛也死了。这么一来只剩下三头牛和四匹马供拉车和人骑的了。没了牛拉车，两位女士如何是好呀？这儿离杜福湾还有一百二十英里的路程，她俩走得动吗？

孟格尔和爵士心急如焚。他俩忙去检查剩下的马和牛：牛和马全都十分健壮，长途跋涉并无问题。爵士连声祈祷。

艾尔通也颇觉蹊跷，怎么突然会出现马牛倒毙的现象。

大家又开始继续往前。没马骑的人，徒步走着，累了就坐到牛车上去歇息一会儿。一天下来，一行人只前行了十英里。

第二天，一月十三日，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牛车陷进泥淖之中，一直陷至车轴。

艾尔通拼命吆喝，一边猛甩鞭子，催赶着拉车的牛使力，但那几头牛已半截陷入泥潭之中，根本使不上力。

艾尔通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三头牛从泥潭中拽了出来。他将牛同四匹马牵到一起，给它们喂了好料。

众人逐渐进入梦乡。这时，大片大片的乌云已经云集天空，夜色更加暗黑，没有一丝的风。四周寂然一片。

十一点钟光景，少校突然醒来。由于过于劳累，他睡得不好。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忽然发现树林中影影绰绰地有亮光在闪动，宛如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又如洁白的绸缎在飘动。

他立即爬了起来，向树林里走去，仔细一看，不免颇为惊奇，原来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菌类发出的磷光。

少校不愿独享这奇景，正待前去叫醒巴加内尔，让他也一饱眼福。可是正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一点意外情况，他便止步不前了。

那片磷光把树林里有半英里的面积给照亮了。少校凭借这片磷光，影影绰绰地看到树林边缘有几个黑影掠过。于是，他便趴在地上，仔细地观察着。他看清楚了，有几个人的身影在一弯一伸的，好像在地上寻找些什么。他立即决定先别惊动大家，一个人先看个究竟。他在地上爬着，躲进草丛中。

第四十五章　急剧变化

凌晨两点，乌云翻滚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帐篷挡不了大雨，爵士等人只好爬到牛车上去躲避一下。睡觉是不可能了，只好聊天。少校闷不作声，听着大家在聊。上半夜，他离开帐篷很长时间，但却无人察觉。雨老下个不停，很可能引发斯诺威河河水泛滥。因此，穆拉迪、艾尔通、孟格尔总不时地要跑下牛车去看一下水位，回来时，都成了落汤鸡了。

天总算亮了，雨也停了，但没出太阳。地面上水汪汪的。

爵士最担心的就是牛车，得先把它从泥淖中弄出来才是。他们去看了一下牛车，只见车子前部几乎全都陷进泥里去，车尾也被陷至车轴处了。于是，格里那凡、孟格尔、艾尔通和两名水手都钻到昨夜放牛马的树林里去拉牛牵马去了。

艾尔通跑到昨天把牛马牵来的地方，结果却不见它们在那里了，不觉大吃一惊。牛马全都用绊索套着的，应该不会跑走的呀。

大家赶忙在树林中四处找寻，但仍不见牛马的踪影。艾尔通连声呼唤，但始终没有牛马的应声。

大家焦急地找了都一个小时了，但却一点影子也没有，不免心焦不安起来。爵士已经走到离牛车有一英里远了，正要回头走去，突然听见一声马嘶，同时，又听见了一声牛哞。

“它们在那边！”孟格尔边喊叫，边钻进那片胃豆草丛中去。

格里那凡、穆拉迪、艾尔通也连忙奔了过去。到那儿一看，大家全都愣住了。只见两头牛和三匹马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艾尔通，把剩下的这头牛和这匹马牵回去吧，只能靠它俩对付下去了。”爵士尽力地控制住自己说。

艾尔通把牛的绊索解开；穆拉迪把马的绊索除去；大家便沿着弯弯曲曲的河岸往回走去。半小时后，巴加内尔、麦克那布斯、海伦夫人和玛丽小姐都知道牛和马已死的事了。

“哎，可惜啊！太可惜了！”少校叹了口气说，“艾尔通，过维迈拉河的时候，要是给所有的牲口都钉一钉蹄铁就好了。”

“为什么，先生？”艾尔通不解地问。

“因为所有的马匹中，唯独您让铁匠钉了马蹄铁的那一匹逃脱一死，而其他的全都倒毙了。”

“这也只不过是碰巧了的事。”艾尔通看着少校回答道。

少校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却咽了下去。他向正在检查牛车的艾尔通身边走去。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爵士问孟格尔道。

“这我也没弄明白，不过，少校不会随便说说的。”孟格尔回答道。

“您说得对，约翰，”海伦夫人说，“他肯定是对艾尔通有所怀疑。”

这时，艾尔通正在同两个水手想方设法地要把牛车从泥淖里拖出来。他们套上剩下的那头牛和那匹马；威尔逊和穆拉迪把住车轮在推；艾尔通挥着鞭子驱赶着，硬逼着勉为其难地凑成一对的牛和马拼命地向前拖。但那笨重的牛车竟然纹丝不动。

这时候，艾尔通又要试一次，但爵士立即制止住了他。

“行了，艾尔通，别再试了，”他说道，“还是爱惜点畜力吧。我们还得继续往前赶，还要让它们两个一个驮行李，一个驮两位女士呀。”

“那好吧，爵士。”艾尔通边答应着，边替那两匹牲口解下套索。

大家匆匆吃完早饭，便开始商量起来。爵士要求大家各抒己见。

大家一致主张尽快向海岸进发。

“朋友们，现在，我们得派个人去送信，”爵士说道，“这是一趟极其辛苦的差事，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的。谁愿意担此重任跑一趟呀？”

威尔逊、穆拉迪、孟格尔、巴加内尔，甚至小罗伯特闻言，争先恐后地表示愿意前往。不过，尤以孟格尔要求得最为坚决。而直到这时为止，一直没再吭声的艾尔通，此时开口说话了：

“如果信得过我的话，爵士，您就派我去吧。这一带我熟悉，什么艰难的地方我也都走过。只要您写封信给大副，让他相信我，我保证六天后邓肯号就能开到杜福湾来。”

“那好吧，艾尔通。”爵士说。

很显然，艾尔通去完成这项艰巨任务比任何人都更加合适，所以，大家也就没再去争。

艾尔通忙着做送信前的准备。两个水手在相帮着，一个帮他备马，一个帮他装干粮。而爵士则在给大副汤姆·奥斯丁写信。

他在信中命令邓肯号大副立刻把船开到杜福湾来，并特别强调来人忠实可靠，还命令大副，船到了东海岸之后，便立即派一队水手，交来人……

麦克那布斯看着格里那凡爵士在写，当他看到这儿时，却阴阳怪气地问爵士，艾尔通的名字如何写法。

“照音拼呗。”格里那凡爵士回答道。

“您弄错了，爵士，”少校神情严肃地说，“按音拼是‘艾尔通’，但写出来却是‘彭·觉斯’！”

第四十六章　ALAND—ZEALAND

彭·觉斯这个名字一经挑明，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只见艾尔通腾的一下挺起腰板，举起手枪，砰的一声，爵士应声倒地。随即，外面也枪声四起。

孟格尔和两名水手，先是一愣，随即便猛地扑了过去，想制伏住彭·觉斯。但是，那个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已经蹿入树林中去，与自己的同伙们会合在一起了。

帐篷难挡子弹，只好退避。爵士伤得不轻，但已从地上爬了起来。

孟格尔、麦克那布斯、巴加内尔和两名水手眼疾手快地抄起枪来，准备还击。爵士和罗伯特也都与两位女士藏在了一起。这时，奥比内也从牛车上跳下地来，准备参加到还击的队伍中去。

彭·觉斯一跑进树林，枪声也就随之停止了。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胶树枝头还飘浮着几团白烟。

少校与孟格尔趁机溜至树林边缘仔细侦察。那帮恶徒已经逃走了。地上留下了一些脚印以及一些尚在冒烟的火药引子。少校把那些冒烟的火药引子全给踩灭了。

海伦夫人和格兰特小姐抓紧时间在为爵士包扎伤口。幸好，他并没有伤筋动骨，只是伤口流血很多。爵士忍着疼痛在宽慰大家，随即，便让大家谈谈对这事的看法。

少校首先发言。他在谈及这次事件之前，先讲了海伦夫人尚不知道的那些事情，并把那份《澳大利亚暨新西兰报》拿给她看。少校介绍说，彭·觉斯是个作恶多端、穷凶极恶的惯犯，警方正悬赏捉拿他。

可是，少校是如何弄清艾尔通就是彭·觉斯的呢？于是，少校便讲述起来。

从一开始起，少校就凭着直觉对艾尔通有所怀疑。而且艾尔通的疑点多多，比如：在维迈拉河时他与那个铁匠交换过眼色；每当要穿过市镇时，艾尔通总有所迟疑；他又一再地要求让邓肯号到东海岸来；他照料的牛马莫名其妙地就先后死了；他的言谈支吾，举止躲闪，等等这一切，都让少校的疑惑越来越深。

不过，要不是头天夜里，他凭借那片菌类所发出的磷光，发现了几个可疑的人的身影，便偷偷地摸了上去，他也不敢那么肯定艾尔通就是匪首彭·觉斯的。

头天夜晚，他发现人影有三个，正在察看地上的印迹，他认出了其中有一个正是那黑点站的钉马掌的铁匠。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就是他们。”一个在说。

“没错，这儿还有三叶形马蹄铁的印迹。”另一个说道。

“他们的马都死了。”

“毒马的药草这附近就有。”

“多的是，足够毒死一队骑兵的马的！这种胃豆草真管用啊！”

少校接着说道：“然后，这几个人就没再说话了，也走开去了。我还想听得明白些，把情况摸清，便又往前爬了一段。过了一会儿，那几个人又交谈起来，那铁匠说：‘艾尔通真是好样的！他把船失事的故事编得活灵活现、天衣无缝！艾尔通那家伙真不简单！’接着，另一个纠正道：‘还是叫他彭·觉斯吧，这个名字响亮得多！’这之后，几个人便离开了胶树林。”

“看来，”爵士气得脸色发白，说道，“艾尔通这厮，把我们引到这儿来，目的就是要抢劫我们，加害我们。这么说，这厮是盗用了艾尔通在船上的从业证书，冒名顶替！”

“这个问题很复杂，”少校平静地回答道，“我觉得，此人真名就叫艾尔通，而彭·觉斯只是他后来落草之后所起的诨名。他肯定认识格兰特船长，而且在不列颠尼亚号上当过水手。从艾尔通跟我们说的那些真实细节来看，这一点应该是确实无疑的。因此，可以肯定，艾尔通和彭·觉斯实际上是一个人。”

艾尔通的阴谋一败露，所有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不列颠尼亚号压根儿就不是在杜福湾触的礁！格兰特船长也根本就没有踏上澳洲大陆。

对那几封信件的错误判断把大家给引入了歧途。

爵士走出帐篷，到站岗放哨的穆拉迪和威尔逊那儿去了。

“这一个小时，听见什么动静了吗？”爵士问两位值勤者。

“没有，阁下，”威尔逊回答道，“那帮浑蛋大概走出老远去了。”

“那个彭·觉斯想必是去召集人马，再来袭击。”穆拉迪说。

这时候，孟格尔、麦克那布斯、巴加内尔也都走出帐篷，来到这里。他们已经看到了斯诺威河的水势凶猛。

“我们也不能在这儿束手待毙，还得想法子，要做艾尔通在这之前要我们做的事。”孟格尔说。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呀，约翰？”爵士追问道。

“我是说，既然到不了杜福湾，那就得派人去与墨尔本联系。我们还有一匹马，请阁下把马给我，我骑马飞奔墨尔本。”

“在这么荒僻的陌生之地走三百英里地，简直是危机四伏呀！彭·觉斯那帮浑蛋一定是把大小路口全都封堵住了。”爵士说道。

“爵士，现在情况十分危急，容不得我们这么耽搁下去呀。艾尔通说他七八天就能把邓肯号上的人带来这里，我决定只用六天时间，您看怎样？”

“我认为派人去墨尔本是刻不容缓的事，但孟格尔是船长，他不能冒这么大的风险，所以，还是让我去吧。”巴加内尔自告奋勇地说。

“您的话说得倒还在理，可是，为什么偏要让您去呢，巴加内尔？”少校接嘴说。

“我们也可以去！”穆拉迪和威尔逊同时叫嚷道。

“你们以为我就不能骑着马跑上这么两三百英里吗？”少校反驳道。

“这么看来，只有抽签来决定看让谁去了。巴加内尔，请您拿出一张纸来，写上咱们……”见众人争先恐后爵士便说道。

“您的名字可不能写上，阁下。”孟格尔打断爵士道。

“那为什么呀？”爵士不同意地反问道。

“因为您的伤口还没愈合，怎么可以离开海伦夫人呢？”

“爵士，您可不能离开大家。”巴加内尔也在表示反对。

“您绝对不能离开，爱德华，您是我们一行人的灵魂。”少校说。

“去墨尔本相当危险，我怎么可以把自己排除在危险之外，让大家为我分担呢？我希望自己能抽中。”

大家见爵士态度如此坚决，也不好再多加反对，只好把他的名字也给写上了。然后，大家便开始抽签，结果，让穆拉迪给抽中了，只听见他高兴得欢呼起来。

“爵士，我马上就准备一下动身。”穆拉迪立刻说道。

爵士紧紧地握住穆拉迪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他便让少校和孟格尔留下站岗放哨，自己回到牛车那儿去了。

大家决定，穆拉迪晚上八点出发。威尔逊负责为他备马。他准备把马左前蹄上的三叶形蹄铁弄掉，然后从死去的那几匹马蹄上随便找一个换上，这样就可以不给那帮匪徒留下可辨识的印迹了。

这时候，爵士则在给汤姆·奥斯丁写信，让穆拉迪带上。可他胳膊受了枪伤，无法握笔，只好请巴加内尔代劳。

巴加内尔此刻正在思考问题，对周围的一切并没注意。他心里想着的只是那几封被他错误地阐释的信件，翻来覆去地斟酌着信件上的一个个字词，希望能够理出个头绪来。

所以，当爵士请他代劳时，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啊！好，我替您写。”

“汤姆·奥斯丁，即速起航，将邓肯号开到……”爵士开始念道。

巴加内尔正写完这个“到”字时，眼睛却扫到了地上的那张《澳大利亚暨新西兰报》（Australia and New Zealand）。

那张报纸是折叠着的，报头上的报刊名只露出“aland”这几个字母在外面。巴加内尔手中的笔突然停下了，忘了自己在记录爵士口授信件的事。

“您怎么了，巴加内尔？”爵士疑惑不解地问道。

“噢！”巴加内尔仿佛顿有所悟似的猛然地叫了一声。

“您在动什么心思哪？”少校问他。

“没什么，没什么。”巴加内尔连声否定着。

然后，他便念念有词地在叨叨：“阿兰（aland）！阿兰，阿兰！”

说着说着，他人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抓起那张报纸。他抖动着那张报纸，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可一时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傻呆呆地愣在那里，但不一会儿，便恢复常态，眼里流露出得意的光芒，然后，平静地说道：

“往下念，爵士，我听着哪。”

于是，爵士又继续口授道：“汤姆·奥斯丁，即速起航，将邓肯号开到南纬37度线横截澳洲东海岸的地方……”

“是澳洲吗？”巴加内尔问道，“啊，对的，是澳洲！”

随后，巴加内尔便离开了牛车，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地念念有词：“阿兰！阿兰！西兰（Zealand）！”

第四十七章　心急如焚的几天

写完信后，巴加内尔恢复了常态。但是，从他的眼睛里，你仍可以看出他心里藏着点什么，只是不肯说出来，总在那么不停地嘟嘟囔囔：

“不，不，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再说，说也晚了，没有用了。”

六点光景，大家用完晚餐。天上大雨哗哗地下着，众人都挤到牛车上去。

八点钟时，天已经黑透了，给穆拉迪备好的马已经牵了来。

少校告诫穆拉迪，冲出埋伏圈之后，应该爱惜马力，宁可晚到半天，也别让马跑得精疲力竭，累垮了，欲速则不达。

孟格尔给了穆拉迪一把手枪，枪里装上了六粒子弹。

穆拉迪立即纵身上马。

爵士、海伦夫人、玛丽小姐等同穆拉迪一一握手道别。

“再见。”穆拉迪告别一声，很快就消失在树林边的小路上了。

穆拉迪离开之后，众人便齐集在牛车里。海伦夫人、格兰特小姐、爵士和巴加内尔待在前半截车厢里；奥比内、威尔逊和小罗伯特挤在后半截车厢中；少校和孟格尔在外面放哨。

放哨的这两位屏声敛息地倾听着，但是，狂风怒吼，很难辨别出什么异样的声响来。突然间，在狂风间歇的瞬间，他们听到了一声尖叫。

两人随即又竖起耳朵继续仔细地听着。猛然间，那莫名其妙的尖叫声又传了过来，紧接着，又听到了枪声，但听得不十分真切。

这时，爵士走下牛车。他也同样听到了尖叫声和枪声。

“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他问道。

“从那边。”孟格尔用手指了指黑暗中穆拉迪奔去的方向。

“我们过去看看。”爵士说着便背起了马枪。

“不能去！”少校阻止道，“很可能是歹徒想把我们骗离牛车。”

“如果是穆拉迪遭到那帮浑蛋的袭击呢？”爵士紧张地说。

“天亮之后，我们就能搞清楚的。”少校冷静地回答他道。

少校正这么劝慰着，突然传来一声呼救声。

呼救声是从枪声那边传过来的，离他们这儿不到半英里。爵士一把推开少校，要向那条小路冲去，突然又听到呼救声。

那呼救声离牛车约有三百步远。孟格尔和少校循声而去。

不一会儿，他们便看到了一个人影，正沿着树林边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嘴里不停地发出呻吟声。

那人影正是穆拉迪，他身受重伤，同伴们搀扶他时，感觉摸到了满手的血。

格里那凡、麦克那布斯和孟格尔连忙把穆拉迪抬回来。

此刻，大家全都惊醒了。巴加内尔、小罗伯特、威尔逊、奥比内纷纷跳下牛车；海伦夫人把自己的车厢让给了穆拉迪。少校连忙把穆拉迪的上衣脱掉，只见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少校在他的右肋下发现了刀伤。他赶紧替他清洗伤口，敷上厚厚的一层火绒，再裹上几层纱布，包扎好后，血终于止住了。海伦夫人喂了他几口水。

一刻钟之后，穆拉迪动弹了一下，随即微微地睁开眼来，嘴唇在嚅动着，少校把耳朵凑上去，只听见他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几个字：

“爵士……信……彭·觉斯……”

爵士摸了一下穆拉迪的口袋，那封写给奥斯丁的信已经不在了。

这一夜，人人都处于焦虑不安之中。穆拉迪一直高烧不退。海伦夫人和格兰特小姐一直守候在他的身边细心地照料着。

孟格尔、巴加内尔和格里那凡，天一亮便到周围仔细搜索。他们寻到了昨夜事发地点。那儿躺着两具尸体，是穆拉迪打死的，其中的一具就是那黑点站的铁匠的尸体。

格里那凡爵士等没敢继续往前搜索，害怕不安全，所以便折返回来。他边走边思索着，神情极其严肃。

格里那凡等人返回牛车，见小罗伯特飞快地迎了过来说：“他好些了！他好些了！”

穆拉迪已经苏醒了有一个多小时了，高烧也退了。他神志稍一清醒，就立即要找爵士或少校。

过了一会儿，少校从牛车上下来，来到支着帐篷的那棵大胶树下，把穆拉迪说的说给大家听：

“穆拉迪走上那条小路后，大约走出约两英里，突然看见有五个人影从暗处蹿了出来，冲到马跟前。穆拉迪举枪便射，仿佛有两个黑影应声倒地。凭借子弹射出的那点亮光，他认出了彭·觉斯也在那五个人之中。他还没反应过来，右肋便被捅了一刀，倒下马来。但他并没有昏厥过去，而那帮歹徒却以为他已经死了。他觉着有人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还说：‘找到信了。’然后，又听见彭·觉斯在说：‘快给我！这一下，邓肯号就是我们的了。’接着，彭·觉斯又说：‘快把马给我找回来，两天之内我就能登上邓肯号了，六天内就可以到达杜福湾。哼，让爵士那帮家伙在泥塘里泡着吧。你们赶快从根布比尔桥过河，到海岸边等我，我自有办法让你们上船的。把船上的人通通扔到海里去喂鱼，我们有了邓肯号，就可以在印度洋上称王称霸了。’穆拉迪被找回来时，彭·觉斯早已纵身上马，向卢克诺公路飞奔而去，而其同伙则向东南方向潜逃了。穆拉迪虽然身受重伤，但尚能迈得动步。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走来，直到我们把他救起，抬了回来。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海盗！邓肯号落到这帮海盗之手了！”爵士惊呼道。

“看来，我们必须在那帮歹徒之前赶到海边去。”巴加内尔说道。

“我们也学他们，从根布比尔桥过河！”爵士说。

“那穆拉迪怎么办呀！”海伦夫人说。

“我们轮流抬着他走！绝不能看着我的船员丢掉性命。”

“在硬闯之前，我看是否先侦察一下。让我去吧！”孟格尔提议道。

“我陪您去，约翰。”巴加内尔说。

于是，孟格尔和巴加内尔便全副武装，带足了干粮，上路了。

夜晚十一点光景，威尔逊前来报告，说两人已经回来了。

“桥怎么样？有那座桥不？”爵士连忙问道。

“有！歹徒们已经过桥而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爵士感到肯定又有问题，着急地问。

“这帮浑蛋过桥之后，便把桥给烧了！”巴加内尔回答道。

第四十八章　艾登城

第二天，一月十六日，孟格尔和爵士便前往河边察看了一下水势，打算想法渡过河去。大雨过后，河水猛涨，尚未回落，浪涛汹涌，无法渡河，否则定会伤亡惨重的。

于是，两人便回到了宿营地。这一天，爵士不知往河边跑了有多少趟，但总也没想出有什么办法可以渡河的。

穆拉迪担心自己连累大家，便要求大家有法子过河，一定先过去再说。

可是，那条河仍然无法渡过去。一月十七日，仍旧是无法渡河。爵士急得团团转。海伦夫人和少校都在尽力地宽慰他。一想到彭·觉斯那厮已经准备好去抢夺船了，船员们正步入死亡之路，他的心里翻江倒海似的。

孟格尔也焦急万分，他在设法用大块的胶树皮制成小船。

一月十八日，孟格尔便同威尔逊一起，抬着制成的小船，到河里去试。但刚一下河，小船就翻了，因为水流太急，两人差点送了命。

一月十九日和二十日，也这么过去了。少校和爵士沿着河边向上游走去，都走了有五英里地了，也没发现有任何浅滩可以涉水而过的。

彭·觉斯已经走了五天，船现在恐怕已经落入歹徒的手中了！

不过，到了二十一日，出现了转机。洪水来得快，退得也快，巴加内尔早晨看时，发现水在回落，便立刻报告了爵士。

“哎！现在河水回落又有何用！太晚了！”爵士叹息道。

“您听我说，阁下，”孟格尔说道，“谁敢保证邓肯号就一定能开得了呢？如果一时还没修好，船暂时无法出海，也许会拖上好几天的。”

“您说得对，约翰，”爵士觉得颇有道理，回答道，“我们还是赶往杜福湾去吧。我们离德勒吉特只有三十五英里！”

“太好了！”巴加内尔说道，“一到杜福湾，我们就能找到交通工具，说不定就能防止这场灾祸的发生了。”

孟格尔和威尔逊立即动手打造一只大木筏。这活儿并不容易，直到第二天木筏才造好。

十二点三十分，大家把两天路程所需之食物搬上了木筏，剩余的都同牛车、帐篷一样，全都丢下了。

一点钟时，大家便上到系在岸边的木筏上去了。孟格尔在木筏右边安了一支长桨，由威尔逊驾驶着，以免木筏被急流冲出航线。木筏尾部也安了一支又粗又大的大橹，由他自己掌握，控制着木筏的前进方向。海伦夫人和格兰特小姐挨着穆拉迪，坐在中间。爵士、少校、巴加内尔和小罗伯特围在他们周围，保护着。

孟格尔解开系着大木筏的绳索，把它撑到河中间。漂流了半英里之后，木筏已经到了河中央，水势很猛，但却没有漩涡，木筏反倒平稳多了。

于是，孟格尔和威尔逊又紧握住桨和橹，使木筏斜向前进，终于接近了对岸。谁知道在到了离岸边还有五十米处，威尔逊的桨断了，木筏立刻失去了控制，任由水流冲着。孟格尔见状，死死地把住橹。半小时之后，木筏总算撑到了对岸。

不料，木筏与岸边陡坡猛力相撞，绳子断了，捆绑在一起的木头散开，水直往上涌来。众人连忙抓住弯向河边的小树，先把穆拉迪和两位女士从水里拉出来；这三位已经是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了。最后，大家总算脱险了。不过，除了少校随身携带的马枪以外，木筏上的所有武器和大部分干粮，全都随着木筏漂走了。

大家研究决定，不能耽搁，立即出发。穆拉迪不愿拖累大家，坚持要独自留下，等大家到了德勒吉特之后，再派人来接他。爵士当然不能同意：

“不行，绝对不行。我们来做一个软兜子，轮流抬着您走。”

很快，用桉树枝编成了一只大软兜，把穆拉迪硬装了进去。爵士第一个抢着抬：他背起软兜一端，威尔逊则背起了另一端。大家随即便起身上路。

每抬十分钟就换班。天气闷热，路又难走，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走出五英里后，天就渐渐地黑下来了，一行人便找了一丛胶树丛歇下来，把从木筏上抢了出来的一点食物拿来充饥。

未曾想，夜里却下起雨来。好歹熬到天亮，一行人又上路了。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布拉布拉山脚下的容加拉河畔宿营。麦克那布斯弄到一只大老鼠，众人烤了烤，吃得连骨头碴儿都不剩。

二十三日，众人已经十分疲惫，但仍旧坚持上路。这一天，没有食物当早餐，一行人饥渴难忍，竟至一小时还走不了半英里的路。幸好，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有灌木的地方；那些灌木长得像珊瑚似的，结有荚果，果内有水，可让众人喝个痛快。另外，巴加内尔又在一条干河沟里发现了一种植物，叶子很像苜蓿，叶上长有芽孢，大小如扁豆，用石头碾碎之后，呈面粉状，可制成粗糙的面包。因此，奥比内弄了许多这种大如扁豆的芽孢，贮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天，二十四日，穆拉迪不用别人搀扶，自己走了一段。此刻，他们离德勒吉特只有不到十英里的路程了。

夜间，细雨霏霏，连续下了几个小时，淋得一个个浑身透湿。偶然间，孟格尔发现了一个伐木人丢弃的破棚屋，大家高兴地钻了进去。

第二天，天蒙蒙亮，一行人便踏上了征途。十一点光景，已经可以望得到德勒吉特小镇了。这儿离杜福湾五十英里。

他们在镇子上，很快便找到了交通工具，再有二十四小时，就可以到达杜福湾，爵士心中重又燃起了希望。

中午，一行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然后便搭乘一辆五匹马拉的邮车，飞也似的出了德勒吉特镇。马车以每小时六英里的速度飞奔着。

第二天，旭日初升，海涛声已隐约可闻，离海不远了。邮车需要绕过杜福湾才能到达奥斯丁驾船前来接应他们的地方。

海出现在眼前。众人齐刷刷地向海面望去。但见远方水天一色，不见有什么帆影闪现。

“到艾登城去。”爵士说道。

邮车立刻右转，驶上环绕海湾的路，直奔五英里外的小镇。

车夫在标志港口的固定信号灯不远处把车停了下来。码头上停靠着几条船，但没有一条挂着玛考姆府的旗帜。

格里那凡、孟格尔、巴加内尔走下邮车，直奔海关而去。他们向海关关员打听了一番，查看了一下近几日进港船只登记簿。但是，一个星期以来，竟然没有一只船进入杜福湾。

一刻钟后，爵士给墨尔本船舶保险经理人联合会拍发了一封电报，然后，便一起坐上邮车，入住维多利亚大旅社歇息。

下午两点，有人给爵士送来一封电报，电报上写着：

杜福湾艾登城格里那凡爵士

邓肯号于本月十八日起航去向不明

船舶保险经理人安德鲁

情况是明摆着的：邓肯号已落入彭·觉斯之手，变成一条海盗船了！

原本是怀着极大的希望开始的澳大利亚之行，现在却在绝望之中结束了。也许再也找不到格兰特船长及其水手了。不仅如此，反而把自己的船员的性命也搭上了。

第四十九章　麦加利号

爵士确实是心灰意冷、难以支撑了。玛丽·格兰特见众人都耷拉着脑袋，自己也强忍着，不便再提寻找父亲的事了。这位善解人意的少女强忍着酸楚在劝慰着海伦夫人，并率先提出返回苏格兰。孟格尔见她如此坚强，心中更增添了几分敬佩。

就在当日，众人商量决定，返回欧洲，并决定尽快赶到墨尔本。第二天一早，孟格尔便忙着去打听开往墨尔本的船什么时候起航。

他以为艾登与维多利亚省省城之间来往班次一定很多，可是，泊于杜福湾的商船一共也就三四条，而且没有一条是驶往墨尔本的，更没有去悉尼或威尔士角的。而要回欧洲，只有这三处有船可搭。

这可如何是好呀？

这时，巴加内尔突然提出了一个出乎大家意料的建议来。

原来，巴加内尔曾跑到杜福湾去看了一下，了解到停泊在那儿的三四条船中有一条要驶往新西兰岛的奥克兰。所以，他便提议，先乘该船到奥克兰，在那儿换乘半岛邮船公司的船回欧洲。

说来也巧，奥克兰正好是在这一行人—直沿着走的37度线上。

孟格尔支持巴加内尔的意见。他劝说大家接受这个建议，因为在杜福湾等船的希望十分渺茫。说服了众人之后，他便领着大家一起去看看那条大船。格里那凡、麦克那布斯、巴加内尔、小罗伯特等在他的带领之下，坐上一只小划子，不一会儿便靠上那只大船了。

那大船名为“麦加利号”，是条两百五十吨的双桅帆船。它专门跑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各口岸间的短程航线。

该船船长名叫威尔·哈莱，脸又胖又红，满脸横肉，塌鼻梁，脏兮兮，又是一个独眼龙，嘴唇上沾满烟油，看了让人直恶心。他正大声地骂自己的那五个水手，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一看就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那船长见这几个生人前来，不禁大声喝问道：

“嗨！你们是干什么的？跑船上来干吗？”

“找人。”约翰回答他道。

“找人？找谁呀？”

“找船长。”

“我就是！有话快说！”

“您船上装什么货呀？”

“什么都装！怎么啦？”

“载客吗？”

“载啊！只要能吃得惯船上的饭就行！”

“自备干粮。”

“多少人呀？”

“九位，其中有两位女士。”

“这……”

“您直说了吧，到底行不行？”约翰直截了当地问道。

“肯出多少？”威尔·哈莱终于问道。

“您要多少？”约翰沉着地反问道。

“五十镑！”

爵士在一旁点了一下头。

“好，五十镑就五十镑。”约翰答应了他。

“定金！”威尔·哈莱边说边伸出手来。

“喏，拿去，二十五镑，先付一半。”约翰把定金交给他。

“明天上船。中午前必须赶到，船不等人，到时候便开。”

“中午前一定到。”

回答完这句话之后，五个人便离开了麦加利号。

“蠢货一个！”约翰悄悄地嘟囔了一句，“我看，此人以前像是干人肉买卖的。”

“管他像什么！”爵士说，“只要他是麦加利号的船长，只要这船是开往奥克兰的，就行了！”

海伦夫人和格兰特小姐闻讯，十分高兴，尽管听说这条船条件很差，她俩也毫不在乎。奥比内则忙着去筹备路上的干粮。

这时候，少校也在忙着跑银行，把爵士到墨尔本联合银行的几张期票兑换成现金。然后，又去买了一些枪支弹药。而巴加内尔则弄到了一张精制地图，是新西兰全图。

威尔逊奉命去麦加利号上打扫便舱，安排铺位。

一切准备就绪，这一天还剩下点时间。爵士便想到37度线上的海岸去看看。于是，爵士在孟格尔的陪伴下，骑上维多利亚大旅社老板为他们备好的快马，奔向向北绕着杜福湾的那条路。

海水轰然之声不绝于耳，正荡涤着礁石和沙滩，仿佛在诉说着往事一般。他俩怀着悲痛的心情，仔仔细细地、默然无声地在察看着每处地方。但是，找来寻去，一点线索也没见到。

他们仍旧孜孜不倦地在寻找着，几乎把这片荒凉的海滩都踏了个遍。最后，终于在一丛“米亚尔”树下发现了几堆最近留下的灰烬。随后，又在一棵大树脚下发现了一件破破烂烂的浅黄色毛衣，毛衣上面印着的伯斯监牢的囚犯号码仍依稀可辨。这就足以表明，这帮歹徒来过这里。

“您看到了吧，约翰？”爵士说道，“这帮浑蛋到过这儿！唉，我们邓肯号上的伙伴们……”

“是啊，”约翰也悲痛地说，“可怜的弟兄们，还没上岸就……”

过了一会儿，两人心头沉重地打马奔回艾登城。

当晚，爵士到警察局，把彭·觉斯匪徒的情况报告了。警官班克斯听说匪首等一伙强徒已经离去，仿佛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似的，他立刻做了笔录，并把情况向墨尔本和悉尼的上级单位发了电报。

爵士无奈地摇了摇头，返回了维多利亚大旅社。这夜，一行人全都怏怏不乐，脑子里浮现的全都是一连串的糟糕的事情。

而这时候，巴加内尔心里毛焦火辣的，像是有一肚子心事在压抑着自己。

这天晚上，孟格尔把巴加内尔邀至自己的房间里来，逼问他为何如此心神不定、心事重重的：

“巴加内尔先生，您别装了，您心里一定有什么事堵着。”

“哪有什么事堵在心里呀！我只是有点不由自主、百感交集罢了。”

“怎么就不由自主、百感交集了呀？”

“噢，噢，是悲喜交加。”

“悲喜交加？”

“是呀，到新西兰去，让我又喜又忧。”

“这是为什么呀？您是不是有什么眉目了呀？是不是又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什么呀！没有，没有。”

第五十章　新西兰的历史

第二天，一月二十七日，一行人登上了麦加利号，住进了狭小的便舱。

晌午十二点半，麦加利号起锚开船了。威尔逊好心好意地帮上一把，可那威尔·哈莱却硬把他支开，不让他多管闲事。

那五个水手在船长的吆喝咒骂声中，手忙脚乱地总算把帆拉扯好了。可是，船却慢慢腾腾，磨磨蹭蹭，跑不起来，因为船头过沉，船底过宽，船尾粗笨，只能缓缓行走。

晚上七点，澳大利亚海岸和艾登港口的灯塔已经看不到了。这时，海浪越来越大，船颠簸剧烈，大家在便舱里实在是难受，但又不能跑到甲板上去，因为雨下得太大。爵士坐立不安，在踱来踱去；少校待在自己的铺位上，一动不动；孟格尔则时不时地跑到甲板上去观察一下风浪的情况；小罗伯特则每次都跟在孟格尔屁股后面；巴加内尔则是独自守着一隅，嘴里不住地嘀咕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们的这位可敬的地理学家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他默默地温习着新西兰的全部历史，它的过去又全都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了。

新西兰到底是不是大陆？新西兰的两个岛可否称之为大陆？他在想：

“contin，contin，这个字就是‘大陆’呀！不是岛呀！可是，大的岛可不可以称之为‘大陆’呢？”

这时，他又回想起那些航海家发现这南海上的两个大岛的经过来。

那是一六四二年十二月十三日的事。荷兰人塔斯曼发现了凡第门陆地之后，就把船开往新西兰那一带没有人到过的海岸去了。他沿着海岸行驶了几天之后，于十七日驶入一个大海湾，尽头是一条海峡，夹在两座岛屿之间。

于是，塔斯曼便派了几只小船登陆，归来时，还带回两只独木舟，上面坐着一些土著人。这些土著人肤色有棕有黄，中等身材，干瘦，黑发盘在头顶上，头上还插上一支长而宽的白羽毛。

欧洲人与土著人第一次相见后，似乎已成为朋友。但是，第二天，塔斯曼船长派出一只小艇探看附近海岸有无合适的停泊点，却受到了七只土著人的独木舟的猛烈攻击。水手长脖颈上挨了一枪，先跳水逃命，其他的水手死了四人，还有两个与水手长一起奋力游向大船，总算保住了性命。

塔斯曼船长见情况不妙，立即下令开船，一边随便地放了几枪。因此，这个海湾至今仍被称做“杀人湾”。大船离开这个“杀人湾”后，一路向北，未敢轻易停留。一月五日，才在北角附近停了下来。但这儿波涛很大，又有土著人的怒目而视，无法靠近补充淡水，只好离开了这个地方，并把此处命名为“斯塔腾兰”。

塔斯曼船长离开新西兰之后，一百年内，没有人再注意过这块陆地，新西兰仿佛已不复存在了。

一七六九年十月六日，著名的库克船长出现在这一带海岸。他把他的奋勉号停泊在塔维罗阿湾，想施以小恩小惠来笼络土著人。他先抓来两三个土著人，硬往他们身上塞好东西，然后，把他们放走。这几个土著人回去后这么一宣扬，消息便不胫而走，一下子全传开了。没几天，就有几个土著人主动地跑到库克船长的奋勉号上来，要同欧洲人做买卖。过了几天，库克船长便把船开到北岛东岸的霍克湾去。没想到，在那儿却遇上了一群张牙舞爪的好斗的土著人。库克无奈，便放了一枪，吓住他们，自己则开船离开了此地。

十月十二日，奋勉号停泊在脱可马鲁湾里。这儿住有两百多个性情温和的居民。库克船长在这一带停留了五个多月，搜集了许多奇珍异品及有关人种学方面的资料。三月三十一目，他便以自己的名字给那条分隔两座岛的海峡命了名，然后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一七七三年，这位伟大的库克船长又一次来到霍克湾，亲眼目睹了吃人的事。

在他第三次航行时，他又到了这一带，他喜欢这个地方，同时还想把这一带的水道给测量出来。一七七七年二月十五日，库克船长离开了这里，从此就再也没有来过。

一七九一年，樊可佛来到了幽暗湾，停泊了二十来天，几乎一无所获，无功而返。一七九三年，丹特尔加斯陀在伊卡那马威岛进行过测量。商船队队员霍森和达林普，以及后来的巴顿、理查逊、穆迪等，也都到过这一带。最后，萨法奇博士也来了，在这儿待了五个星期，搜集了不少新西兰人的风俗习惯方面的有趣的资料。

一八○五年，也就是巴顿前来的那一年，酋长兰吉胡的侄子杜阿塔拉搭上巴顿的船。当时，他指挥的这条船还停泊在群岛湾，船名为阿尔哥号。

直到一八一六年，新西兰都无人探访过，只有一位名叫桑普生的人跑来游历了几天。

一八二八年，詹姆斯指挥的英国双桅船霍斯号却运气不佳，到了群岛湾后向东驶去，遇到了一个狡猾奸诈的酋长，名为艾那拉罗，受到了巨大损失，好几个水手惨死在那里了。

新西兰土著人的残酷行为大多带有报复性质。他们待人的亲疏好坏，得视船长的态度而定。

后来，英国的探险家伊尔来到了这两座大岛，考察了那些前人未曾到过的地区，自己倒是没有受到土著人的虐待，但却亲眼目睹了土著人吃人的现象。

自此之后，新西兰人已经会使用火器，战斗力增强，以致血腥事件更是层出不穷，愈演愈烈。所以，在依卡那马威岛，以前十分繁荣的许多地方，而今已是一片荒凉，有些部落整个地被灭掉了……

巴加内尔如此这般地在脑海里把新西兰的往昔回忆了一番，心里更加地急躁，他绞尽脑汁，思来想去，总也想不出新西兰是个“大陆”，而求救信上的那个字——“contin”令他始终想不出什么新的解释来。

第五十一章　新西兰岛上的大屠杀

一月三十一日，开船已经四天了，麦加利号走了还不到三分之二的航程。哈莱船长很少过问。他成天地在喝酒，整天醉醺醺的。他的水手也全都同他不相上下。

孟格尔心里直冒火，可他又不便指手画脚。有几次船猛地一晃，差点儿翻了，幸亏穆拉迪和威尔逊眼疾手快，抢过舵把儿，才把船给稳住了。威尔·哈莱竟然还跑出来，对他俩骂骂咧咧的。他俩便与他对骂开来，并要把这个醉鬼捆起来，扔到底舱里去。多亏了孟格尔从旁劝解，才使这场风波平息了下来。

但是，孟格尔对这条船总不放心，一颗心总是悬在那里，老怕船会出事。他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少校和巴加内尔，而没对爵士说，免得他心里着急：

“不管怎么着，反正快靠岸时，一定得把那家伙弄醒了。”

“船一毁，人只好在水里扑腾着往岸上游去！”少校无可奈何地说。

“只要来得及，逃得及时，还是有希望游到岸上去的。”

“可是，爬上岸说不定也是个死呀！”巴加内尔说道，“新西兰这一带对外来人持仇视态度。毛利人的凶狠在印度洋一带是出了名的！他们同澳大利亚土著人可不一样，毛利人狡猾，嗜杀，而且喜食人肉。落到他们手里，可就没救了。”

“照您的意思，如果格兰特船长是在新西兰海岸沉的船，我们就不必再去寻找他了？”少校反问道。

“找还是得找的，在靠近海岸的地方可能会找到点不列颠尼亚号的踪迹，但往内陆地区去寻找，就很危险了。而且，找也无益，因为毛利人总是杀无赦的。”

巴加内尔这么说也不能责怪他，在新西兰遇难的航海家可不在少数。塔斯曼船长的五名水手全都惨遭杀害，而且被吃掉了。其后，还有不少的人遇害。

其中最为骇人听闻的当属法国兵舰舰长马利荣了。一七七二年五月十一日，他率领的马斯加兰号和克劳采舰长指挥的卡特利号停泊在群岛湾里。新西兰人对他们殷勤有加，帮他们干活，目的就是刺探船上的情况。他们的酋长名叫塔古力，此人诡计多端，十分狡猾。

塔古力表面上装得怯生生的样子，心里却盘算着如何伺机杀人。他热情有加地给法国人是送这送那，还邀请舰长到村中做客，热情地款待他们。这两位舰长终于被他迷惑住了。

马利荣舰长的舰只停泊在群岛湾里，因为几次大的风暴吹断了一些桅杆，便去内陆寻找木材更换坏桅杆。五月二十三日，他发现了一片高大的柏树林，离海岸只有两法里，而柏树林附近就有一个小海湾，离兵舰只有一法里，非常方便。

于是，舰上三分之二的水手都到那儿去伐木了。他们还开辟了一条小路通向那个小海湾，以便运送树木。除了这个工作点而外，另外又选了两个地方：一个在港湾中心的那个名为毛突阿罗的小岛上，船上的伤病号、铁匠、箍桶匠都集中于此；另一个在岸上，离兵舰一法里半，用作运送做好的桅杆的。一些身强力壮的毛利小伙子有说有笑地在上述工作场里干活，与水手们亲如一家人似的。时间一长，法国人也就渐渐地放松了警惕，马利荣舰长最后竟然下令派出的小艇无需全副武装。克劳采舰长却认为这样不行，劝他收回成命，但马利荣舰长并未听从。

自此，新西兰人显得更加地热心、殷勤、积极。塔古力酋长甚至有时还带上自己的儿子在兵舰上过夜。六月八日，马利荣舰长应邀上岸做正式访问，所有的土著人都尊称他为“大酋长”，还在他的头上插上四支白羽毛，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六月十二日午后两点，马利荣舰长乘上小艇准备去塔古力的村子里钓鱼，随行的有两名年轻军官——佛德利古和勒伍，以及一名志愿兵、一名教官和十二名水兵。塔古力和另外五位酋长热情地伺候左右。

第二天，九点钟光景，马斯加兰号的值勤水兵发现海上有一个人，正拼尽最后的力气在游过来，便连忙放下救生艇，把他救了上来。

被救上来的是护卫马利荣舰长去钓鱼的水兵屠尔内，他腰部被铁矛扎了两处。于是，他便将骇人听闻的惨剧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

那天，马利荣舰长所乘坐的小艇于早晨七点光景划到村边靠岸之后，十七个法国人都分别被土著人热情地迎到家中。

突然间，情况骤变。许多毛利人手握长矛、木棒和铁锤等奔来，十多个人围殴一个。屠尔内的腰部被扎了两铁矛，竟然被他逃脱，躲入丛林，后跳入海中，拼命向兵舰方向游来。

兵舰上的人闻此暴行，怒气顿生，报仇的呼喊声响彻云霄。但是，首先应想办法把尚留在岸上做收尾工作的水兵救出来，然后再考虑报仇的问题。何况克劳采舰长昨晚在伐木场过夜，也没有回船。

舰上的最高临时代理代表舰长发布命令，派出一队水兵乘大舢板前去救援。他们发现马利荣舰长乘坐的小艇后，便立即上了岸。

下午两点，一直没有获知大屠杀惨案的克劳采舰长，看见自己的水兵后，恍然大悟。他立刻下令把一些重要工具弄毁，把工棚烧掉，迅速撤离。

毛利人早已占据了这一带的有利地形，一见法国人要撤，便一窝蜂地冲了过来。法国人总算撤到了岸边，上了留在那儿的几只大舢板。上千名毛利人也跟踪而至，石块像雨点似的向大舢板飞来。水兵中有四个神枪手，忍无可忍，举枪向岸上射去，把几个在岸上指挥的酋长给击毙了。土著人全都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站着动弹不得。

克劳采舰长登上了马斯加兰号，立刻又派一队水兵到毛突阿罗岛救援，把伤病员救回到了兵舰上来。

第二天，克劳采舰长又派了一队水兵前去增援，并命令将水舱蓄满淡水。法国人洗劫了岛上的毛利人村落，打死了六个酋长，杀死了许多毛利人，一把火把村子给烧了。克劳采舰长一面加紧储备淡水，一面让人把卡特利号的桅杆最后安装完备。

现在，对于法国人来说，重要的是必须弄清那十六个同胞中是否有人依然活着。有人活着就得去救，同时，也必须为死者报仇。

于是，一只大舢板载着一队水兵划到塔古力的村落去了。可塔古力十分狡猾，听到风声，立刻穿上马利荣舰长的大衣，逃之夭夭。水兵们仔细地搜索了该村。在搜索到塔古力的屋子时，发现了一个刚烤熟的人头，上面还留有牙印……

一七七二年七月十四日，两艘兵舰驶离了这个令人发指的海岸。

第五十二章　暗　礁

二月二日，麦加利号已经走了六天了。海上刮的是西南风，风帆鼓鼓，整个骨架都在咯吱咯吱地响着，让人提心吊胆。

这一天，大风吹走了一些云雾，天空清亮了一块。爵士连忙举起望远镜观察。约翰走近他。

“陆地不在左边，阁下，您请朝右舷看。”约翰说道。

“我不是在寻找陆地。”爵士回答道，“我是在找我的邓肯号！”

“愿上帝保佑我们别碰上它！要是碰上了它，阁下，您瞧瞧我们这条破船，还跑得了吗？”

孟格尔言之有理。在这一带海面上，流窜犯和海盗们活动猖獗，一旦遇上他们，就无望返回祖国了。

但是，到了晚上七点光景，天空像是突然黑了下来，墨黑一片。连哈莱船长也从醉乡中惊醒了过来。

哈莱唤醒水手，叫他们落下顶帆，扯起夜航帆。孟格尔看着，不免心中暗暗称赞，此人还是颇有航海经验的。爵士也同约翰一样一直待在甲板上，心里很不踏实。

又过了两小时。海浪越来越大。突然间，左舷边杆上挂着的小艇，被海浪给卷走了。

将近十一点三十分时，待在甲板上的孟格尔、威尔逊等人突然听到一种异样的声响，极其吓人。孟格尔不由自主地抓住威尔逊的手说：“是逆浪！顶多也就四百米吧？”紧接着孟格尔探身舷外，查看海浪，大声喊道：“测水深！快！威尔逊！”

威尔逊赶忙抓起测水锤，绳子从威尔逊指缝中溜下去，但只溜下三节，便停住了。

“啊，只有九米！”威尔逊喊道。

孟格尔一听，立刻冲到哈莱面前，大声吼道：

“船长，船都上了礁石了！”

哈莱听了，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孟格尔没有管他，径直奔向舵把处，伸手转舵。同时，威尔逊在拼命地拉着前桅的调帆索，让船凭借风力转向。

约半分钟的工夫，船头扭转了方向，躲避开了右边的礁石。

不一会儿，船右舷也传来了逆浪声。孟格尔被迫再转动舵把儿，调整帆索。暗礁太多，砰的一声，船撞到礁石。突然，又一个大浪涌来，把船冲起，托送到礁石上面，然后，猛然放下，前桅连帆带索全都折倒下来。这么碰撞了两三次之后，船便动弹不了了，呈三十度倾斜在那儿。

清晨四点光景，东方泛白，海面晨雾弥漫，波浪在轻轻地涌动。

约翰第一个跑上甲板。渐渐地，天已大亮。晨雾渐渐消散，黑色礁石渐渐地露出峥嵘。稍远处，有一座灯塔在闪烁着红光。陆地就在眼前，顶多八九海里的样子。

“那个船长呢？”爵士突然想起，不禁问道。

穆拉迪和威尔逊便四下里去找寻，但找遍了整个船，也没见他们的人影。威尔逊和穆拉迪跟着孟格尔向船尾走去，准备帮忙把小艇放到海里。但走去一看，小艇早就没了踪影了。

第五十三章　临时水手

哈莱船长及其水手趁爵士等人安睡，摸黑放下小艇，逃命去了。

“那帮浑蛋全都溜了，”约翰向爵士报告说，“这倒也不错，爵士，省了不少麻烦。”

“先检查一下船的损毁情况吧。”少校提议道。

货舱里装满了熟过的皮革，约有两百吨，胡乱地堆放着。约翰立刻下令将一部分皮革捆儿扔到海里去，以减轻船的重量。

一连忙乎了三个小时，船底儿清理出来，可以检查船底儿的情况了。船底左侧发现两个接缝口裂开来。幸好，船是向右倾斜的，左边翘起，露出水面，水没能涌进舱内。威尔逊连忙用麻丝塞进裂缝，再钉上一块铜片，修补好了。

底舱积水还没到两尺深，用抽水机一抽，就行了。

最后，威尔逊又潜入水下，摸清船头触到了一片泥沙滩，船嘴的下部和将近三分之二的龙骨都深嵌在泥沙之中，但船身的大部分却浮在水上。水深有五米，舵尚可自由转动。

为了让船涨潮时船头翘起，先得在船尾抛下两个锚。

“没有小艇怎么办呀？”爵士问道。

“用断桅和酒桶扎个木筏，就行了。这船的锚不算大，抛起来困难要小些。只要锚吃上劲儿了，我自有办法。”孟格尔船长胸有成竹地说道。

于是，所有的人都上了甲板。大家齐动手，把残桅弄断，脱下桅盘，扎起空酒桶，安上船橹。

木筏刚完成一半，太阳已过午。

为了赶着落潮放筏，约翰忙去测量方位，留下爵士指挥造筏。幸好，在哈莱的舱房里找到了一本格林威治天文台的年鉴和一个脏兮兮的六分仪，开始测量方位。

约翰利用六分仪，测出麦加利号的方位为东经17l度13分、南纬38度，误差不会太大。

下午两点，木筏终于造好。便锚搬上了木筏，约翰和威尔逊在船尾系上一条细铁链拴着便锚，登了上去。木筏正顺潮而上。漂至一百米远处，两人连忙把便锚抛下，水深十米。

锚扒住了海底，木筏返回大船。

接下来得把主锚抛下去。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主锚抬到木筏上，在便锚附近扔下主锚，那儿水深十五英寻。

两人随即沿着粗铁链返回麦加利号。

细铁链和粗铁链都卷在绞盘上，只等着下一次的涨潮了。下次涨潮在午夜一点半。此时刚刚下午六点。

“现在，大家都累得不行，无力把船弄浮起来，”孟格尔对爵士解释道，“再说，即使船浮起来，险滩环绕，天又这么黑，根本无法驾船，还是等到白日里再干的好。”

天色渐明，西北风起，而且越刮越大。真乃是天遂人愿！临时水手们立刻集合起来。大家都在忙着做好准备。

此时已是上午九时，距离满潮还有四个小时。潮水在不断地上涨。放眼望去，海面上波浪翻滚，一浪接一浪，层层叠叠地涌了过来。

已经下午一点了，海潮已至最高点，随后便将落潮。其间隔也许只是一秒钟的事。

“转绞盘！”约翰一声大喊。

两条铁链被拉得笔直，但锚却死死地扒住海底。这可是千钧一发之时，稍稍延误，满潮就将退去。风越刮越猛，帆吹得鼓鼓的，都贴住桅杆了，在倒推着大船。船身在晃动，似乎已经漂浮起来。再稍加点力，便成功了。

突然，只听见绞盘咔叭一声，最后响了一下，就不再动了。

第五十四章　吃人的习俗

如果在这条浮不起来的船上干等着别人前来救援，那恐怕是在坐以待毙，因为这条船迟早会被巨浪击碎的。还是抓紧时间，赶快打造木筏，尽快地划到新西兰海岸上去。说干就干，大家立刻动起手来，干到傍晚，已经基本就绪。

晚上八点光景，吃完晚饭之后，海伦夫人和玛丽小姐回到便舱休息。巴加内尔同朋友们一起在甲板上边踱着步，边谈论着。巴加内尔问约翰能否撑着木筏沿海岸行驶到奥克兰去，中途不在这附近靠岸。约翰回答他说，木筏简陋，一直撑到奥克兰是不可能的。

“我想说的是千万别上岸去。”巴加内尔说，“土著人喜食人肉。说实在的，吃人的风俗在最文明的民族的祖先中也存在过。而且这还不是个别现象，是带有普遍性的，在苏格兰的祖先中尤甚！”

“这么说，照您的意思，这吃人的习俗还很难改变？”爵士说道。

“正是，亲爱的爵士。”

“您的意思很清楚，就是不能落入这些人的手中。”约翰像是做总结似的说道。

第五十五章　本该避开的地方

第二天，二月五日，上午八时，木筏终于做好了。为了保险起见，木筏上又加了六只空桶，还把舱口格子捆绑在木筏底部，以减少木筏上的水。同时，挡水板也钉在了木筏周边，以防浪涛打到木筏上来。尾部还安装了一个宽舵把儿，以控制方向。木筏可以说是打造得既结实又完美。

九点光景，大家齐动手，把吃食先装上去。随后，把枪支弹药也装了上去。

十点光景，潮水开始上涨。

“上筏！”约翰命令道。

时近晌午，距海岸只剩下五海里了。

十二点三十分。巴加内尔指着海面告诉大家，潮水已经完全盖过了礁石。

涨潮还将持续一小时，木筏趁势又向前行驶了两海里。此时风已几近完全停息，眼见落潮就要开始了。木筏几乎一动不动。

“抛锚！”约翰果断地命令着。

其实，陆地已经看得到了，顶多也就是三海里远。

天色已晚，夜已渐近。

落难的人们挤在狭小的木筏上，真是苦不堪言。

天渐渐地亮了。清晨六点，约翰下令立即起锚。

九点钟时，木筏离岸边只有一海里了。海岸附近沙滩很多，而且滩边很陡，很难靠近。这时，风渐渐地停下来了，帆不再鼓起，另外，海岸边有许多的海藻，牵扯木筏，动弹不得。

十点光景，木筏完全停止不动了。

突然，木筏不知怎么撞了一下，稳稳地停在了一块沙滩上，离岸只有两百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格里那凡、小罗伯特、威尔逊、穆拉迪立即跳进水里，用缆绳把木筏牢牢地拴在旁边的礁石上。大家随即把海伦夫人和玛丽小姐抱着搂着，一个一个接力似的把她们送到岸上，连衣服都没沾湿。然后，男人们又忙着把武器弹药和干粮食物搬到岸上。

第五十六章　所在之处的现状

将近十一点钟，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大雨倾盆，无法上路。

威尔逊很快便在岸边找到一个被海水冲刷出来的石洞。洞内有不少的干海藻，是先前海水冲上来的，正好可以用来铺做床铺；还有几块木柴堆在洞口，可以烧火，烤干衣物。

雨连续下了好几个小时，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在洞中，闲来无事，大家便随便地聊天。

自一八四○年起，到邓肯号离开克莱德湾那一天为止的这一时期的情况，巴加内尔了如指掌，他也准备讲给大伙儿听：

“我曾说过，新西兰人勇猛彪悍，他们是不会甘心臣服英国的。毛利族人同古代的苏格兰人一样，都是部落制，以酋长为其首领。毛利族人人高马大，其中也有矮个儿的，他们就像黑白混血儿一般，但都骁勇善战。他们曾经有过一位著名的酋长，名叫奚昔。就是这位奚昔酋长，带领自己部落的人英勇反抗，誓死不降。岛上还有一个有名的部落，名为隈卡陀，酋长名为威廉·桑普逊，一直在为保护自己的土地而英勇奋战。”

“据您分析，战争将从塔腊纳基打到奥克兰来了？”爵士问道。

“我看是的。”

“那我们何不往北走，这样更稳妥点。”爵士提议。

“有道理，”巴加内尔赞同道，“新西兰人恨死欧洲人了，尤其是英国人，咱们可千万别落到他们手里。”

“也许我们能碰上欧洲军队吧？那我们就有救了。”海伦夫人说。

“也许能碰上，夫人。但我却宁愿碰不上。碰上他们，也就必然会碰上毛利战士。乡下树林子很多，就连最小的小树丛、小草稞儿，都会藏着毛利游击战士……不过，这西海岸倒有教堂，咱们走走歇歇，眼观六路，最后总能平安地走到奥克兰的。”

第五十七章　往北三十英里

二月七日，早晨六点，趁着太阳不露脸，天凉好赶路。

一行人各自背着自己的干粮和枪支，顺着奥地湾岸边向北走去。为谨慎起见，彼此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相互间离得不能太远，而且每人都紧握着手中的枪，提防着东面的丘陵地带。

十点光景，一行人停下来吃早饭。饭后，稍事休息，继续赶路。他们沿着海湾行进。下午四点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有十英里了。

晚上八点，一行人便准备露宿，把毯子铺在松树下，盖上点东西，凑合着睡下了。

第二天，二月八日，巴加内尔醒来之后，心里踏实多了。他所担心的毛利人并未出现。

“离那两条河汇合的地方还有多远？”爵士问巴加内尔。

“还有十五英里，跟我们昨天走的路程差不多。沿着隈帕河走，路很好走的。”

这一天，中午之前，他们便到了隈帕河畔，一路往北，再没什么障碍了。

这里景色独具一格，港汊纵横，河水清澈，水草繁茂。树木间，鸟儿翻飞，喧噪一片。其中有一些珍禽类鸟儿。

下午四点，已经走了有九英里，离隈帕河与隈卡陀河交汇处只有五英里了。到了那儿，就可以踏上通往奥克兰的大路。那儿距离奥克兰五十英里，步行需要两三天，如果有邮车可以搭乘的话，七八个小时就可以抵达。

一行人沿着河岸又走了两个小时。已是日暮黄昏了，夕阳西下，给西边的天空抹上了最后的一道红晕。

夜雾已经率先漫了过来，挡住了大家的视线，只能听到河水在哗哗地流淌，而且声响越来越大，没错，他们已经到了两江交汇处了。

“到了，到隈卡陀江了！”巴加内尔高兴地嚷叫道，“到奥克兰的路就沿这条江的右岸一直往上！”

“咱们明天就能踏上这条大路了！”少校也兴奋不已地说，“今晚就先在这儿凑合一宿吧。前边那儿挺黑的，你们看，是不是小树丛呀？如果是的话，正好露宿，吃了饭，就去那儿。”

大家走到了那小树丛中，只吃了干肉和饼干，然后便躺下睡了。不一会儿，全都进入了梦乡。

第五十八章　民族之江

太阳出来了，浓雾渐渐散去。隈卡陀江在晨曦中尤显其妩媚。只见一条船在隈卡陀江上逆流而上。那是一条小船，长七十英尺，宽五英尺，深三英尺。前面安着八支桨，划起来似贴着水面在飞；船尾坐着一个人，握着一支长桨，掌握着船的前进方向。

此人一看便知是个土著人，身材高大，四十五岁上下，胸脯宽厚，肢体筋肉暴突，一脸的凶相。

看其全身以及脸上刺满了细而密的红纹便可得知，此人是毛利族的一位酋长。

眼前的这位掌舵的毛利酋长身上，显而易见已被文身师用信天翁的尖骨扎刺过不下五次，难怪他一脸霸道的不可一世的架势。

小船上还有八个欧洲俘虏，看上去似乎手脚全都被死死地捆住了。这八个俘虏并非别人，正是爵士一行八人。

原来，昨夜，大雾弥漫，天黑漆漆的，一行人误入毛利人的草棚之中，他们原以为是一丛灌木的地方，其实是土著人的草棚子。将近午夜时分，大家正在酣睡，全都被捉住了。

这帮新西兰土著人不多言多语，不过，在他们的夹杂着英语的只言片语中，爵士还是明白了他们是听得懂英语的，于是，他便以沉着冷静的语调问那个绰号“啃骨魔”的酋长：

“您究竟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呀，酋长？”

“啃骨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嘴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您想如何处置我们呀？”爵士未被吓倒，又问道。

“啃骨魔”眼露凶光，恶狠狠地答道：

“你们的人要你们，就拿你们去交换；不要你们，就杀了你们！”

爵士一听，心里顿觉释然，觉得并非必死无疑。毛利人有几个首领落到英军手中，“啃骨魔”是想用他们去换回自己的人，所以说，生的希望还是存在着的。

太阳即将西下，小船停靠在岸边的一滩鹅卵石上。“啃骨魔”命令把俘虏们赶下小船，又绑上男俘虏们的双手，而女俘虏们的双手未被捆绑住。于是，俘虏们被带到了宿营地的正中间，在前边点上一堆火，烧得很旺，作为防线。

第二天，小船继续逆流而上，而且划得更快。十点左右，在波海文那河口停船，稍事休息。

这时，从波海文那河划来一条小船，是来接应“啃骨魔”的。随后，两条小船便又继续向上游划去。接应船上的土著人衣衫褴褛，身上的枪支沾满了鲜血，有的身上还在流血，看来是刚同英军交战过退下来的战士。

时近晌午，江两边蒙加塔利山的许多山峰突现。江面变得更加地狭窄。江水在峡谷中更加湍急。过了这段湍急的水流之后，小船轻巧地拐了几道弯。江面随即又开阔了，水流也平缓下来。

傍晚时分，船停在一道峭壁下。“啃骨魔”命令手下收拾宿营。立即点起一大堆篝火，火苗直往上蹿，火光映红了周围的几棵树木。这时，走来了一位看上去与“啃骨魔”同一级别的毛利族首领。两人相见，相互碰擦鼻子，亲热地道一声“兄吉”。

第二天早晨，小船又继续沿江而上。这时，从支流中又钻出了许多小船来。船上大约一共有六十多个毛利族战士，显然是刚从战斗中撤下来的，到山中去休息，其中有不少的伤员。

四点左右，小船进入一条非常狭窄的水道。江中出现一座座的小岛。这儿就是奇特的沸泉滩。

江水正好流经这个沸水滚滚的热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土著人倒是习以为常，可俘虏们却被熏得难以忍受。

土著人的小船轻快地穿行于这长达两英里的热雾升腾的江面上。不一会儿，这硫磺臭气在渐渐散去，清风送爽，清新的空气滋润着众人的心肺，呼吸畅快，神清气顺，热泉总算是被扔在了后面。

傍晚时分，“啃骨魔”命令在隈卡陀江离交汇处一百英里处宿营。江水到了这儿，向东转去，然后再转向南，流入道波湖。

中午时分，小船进入了道波湖。湖边有一座茅屋，屋顶上飘扬着一块布。毛利人全都毕恭毕敬地向着那块布致敬——那是他们的国旗。

第五十九章　道波湖

道波湖长二十五英里，宽二十英里，深不见底。道波湖海拔一千二百五十英尺，周围群山环绕，山峰都高达八百米以上。

此时，“啃骨魔”让小船驶出隈卡陀江，钻入一条小河；出了小河，又绕过一个尖岬，驶向六百米高的芒伽山脚下。这儿茀密翁草遍地。毛利人称之为“哈拉克基”，也就是新西兰麻。

离此四分之一英里处，有一座“堡”，立于峻峭的山岩上，那是毛利人的山寨。俘虏们被绑着的双脚已被松了开来，沿小路押往山寨去。小路两旁是一片片的茀密翁草田和茂密的森林。

这座毛利人山寨，周围筑有一道结实牢固的栅栏，高约十五英尺。栅栏内又围着一道木桩。接着便是一道柳条墙，上面留有枪眼，算作内城的防御工事。内城里地面平坦，建有许多毛利式建筑，以及四十多个整齐划一的小棚屋。

俘虏们一进内城，便看到木桩上挂满了人头，不禁为之悚然。无疑，这些都是战败者的头颅，至于他们的身子，早已进了战胜者的肚了。

“啃骨魔”的住所位于山寨的尽头，夹在一些简陋茅屋中间，身后便是欧洲人所谓的“演兵场”。他的住宅并不大，长二十英尺，宽十五英尺，高十英尺，是用树枝和木桩编排起来当做墙壁的，墙内面蒙着茀密翁草席。住所只开了一个缺口，当做屋门，挂着厚厚的草帘。屋檐向前伸出很长……

爵士一行人心里打着鼓地待在空屋子里，等待酋长的发落，可这时却有一些老妪在挥拳扬手地边叫边骂着，情绪异常地激动，俘虏们只好忍气吞声地听着。从她们的骂声中夹杂的几个英文字来看，她们是在叫嚷“报仇雪恨”。

这时，“演兵场”上来了上百个新西兰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在哭在骂，有的一声不响，等待着“啃骨魔”的命令。

原来，“啃骨魔”是唯一一位撤回来的酋长。回到滨湖地区后，他便把战败的消息告诉了大家。他带着出征的两百名战士，有一百五十人未能归来。

“啃骨魔”担心这些人愤怒到极点，会不管不顾，出现意外，连忙让人把爵士一行押往神庙。神庙位于城寨的另一头，一片高高的悬崖上。整座神庙只是一座大棚屋，背靠高出其一百英尺的山崖，前面是一个陡峭的斜坡，城寨到此为止。

小罗伯特一关进来，便马上站到威尔逊的肩膀上去，把头从一条缝隙中伸出去，向外张望。他看到了整个寨子，甚至看到了“啃骨魔”的那间矮屋。

“他们正围着酋长在开会……”他细声细气地向同伴们报告说，“他们在挥动拳头……在叫骂……‘啃骨魔’要说话了……‘啃骨魔’正在讲话……闹着叫着的人不闹了……他们都散去了。现在就剩‘啃骨魔’同他小船上的那几个人在那儿了。啊，有个战士在往我们这边走来！”

“赶紧下来，罗伯特。”爵士赶忙催促他道。

海伦夫人也连忙站起来，紧紧地攥住丈夫的手臂，坚决地说道：

“爱德华，玛丽·格兰特和我，绝不许让土著人带走。”

她说着便拿出一支装上子弹的手枪递给丈夫。

“您怎么还有枪？”爵士惊喜地说道。

“怎么，您忘了？毛利人是不搜女俘的身的。不过，这枪不是用来打他们的……是留着给我们自己用的，爱德华……”

爵士赶快把手枪藏到衣服里面。正在这时，棚屋草帘掀起，一个毛利战士出现。他以手示意大家跟他走。一行人相互依靠着，走出棚屋，穿过寨院，来到了“啃骨魔”面前。

毛利酋长身边除了他的那几个战士以外，还有那个在波海文那河口驾船接应他的酋长。

这后一位酋长年纪四十上下，虎背熊腰，面带凶相。他名叫卡拉特特，意为“脾气暴躁者”。从他脸上的刺青可以看出，其地位也相当高。仔细观察，可见这两位酋长似乎相互之间关系并不融洽。两人交谈时，“啃骨魔”脸色不太好看，虽面带微笑，但眼中却流露着忌恨。少校推测，一山不容二虎，两人互不服气。

“你是英国人？”“啃骨魔”审问爵士。

“是英国人！”爵士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他心里在想，只有英国人才更有利于俘虏的交换。

“那你的同伴们呢？”“啃骨魔”又问。

“也都是英国人。我们是旅行者，中途船只沉没，遇了难……”

“英国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卡拉特特粗暴地说，“你们侵占了我们的岛子，烧了我们的村子！”

“你听着，”“啃骨魔”又说道，“我们的‘脱洪伽’——大祭师，落到你们的人的手里了。我们的大神让我们把他换回来，不然的话，我早就把你们的心给剜出来！把你们的脑袋挂在栅栏上了！你说说看，英国军队愿意用我们的‘脱洪伽’换回你吗？”

“我不知道。”爵士考虑了一下，这么回答道。

“怎么！你的命比我们的‘脱洪伽’的命更值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我们这几个中间，既不是首领，也不是祭师。”

“这么说，你认为换不成了？”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换我一人，他们不肯，换我们这几个人，他们会肯的。”

“我们毛利人只讲一个换一个。”“啃骨魔”说。

“那您就先拿我们的两位妇女去换您的祭师吧。”爵士指着海伦夫人和玛丽说。

“啃骨魔”一声不吭地看着爵士，嘴角浮起一丝邪恶的笑，用手一指海伦夫人大声吼道：

“她是你老婆！”

“不是他的老婆，是我的老婆。”卡拉特特邪恶地叫道。

卡拉特特说着便一把将爵士推开，用手搂住海伦夫人的肩头，把海伦夫人吓得脸色发白。

爵士不急不忙，一抬胳膊，只听砰的一声，卡拉特特应声倒地。

听见枪响，土著人纷纷从各自的棚屋里冲了出来，把门前场地挤得满满的。爵士手里的枪也很快被夺下了。

“啃骨魔”突然之间也给镇住了。然后，他回过神来，一手护着爵士的身体，另一只手挡住冲向俘虏的毛利人。

最后，他终于提高嗓门大声叫道：

“神禁！神禁！”

这猛地一喝，土著人立即站住不动了，俘虏们总算逃过一劫。随即，他们便被押回神庙。可是，却不见了小罗伯特和巴加内尔。

第六十章　酋长的葬礼

“啃骨魔”既是部落的酋长，又拥有大祭师的权威，可以用“神禁”来保护某人或某物。

所谓“神禁”，是土著人中的一种风俗，但凡一个人或物被“神禁”，就不许任何人去碰。谁若是触犯了“神禁”，就犯了神怒，会被神处死。当然，执行死刑的是祭师们。

对于那几个俘虏来说，“神禁”倒是帮了大忙，使他们逃脱了那些疯狂的土著人的暴打痛殴，免于一死。

但爵士心里清楚，尽管如此，他终将难免一死，因为他打死了一个酋长，只是他希望愤怒全都发泄在他一人身上。

这一夜真是度日如年。大家都在提心吊胆，不知命运到底如何。生离死别的阴影笼罩着大家。

天亮了，已是二月十三日的早晨。因为受到“神禁”，这一天，没有土著人来侵扰。棚子里倒是有一些食物，但大家都没有去动。他们因悲伤过度，已忘了饥饿，滴水未进。寂寥笼罩着这个神庙。看来，死者的葬礼和处死凶手将同时进行。

爵士确信，交换俘虏的计划已不复存在，但少校仍抱有一线希望。

“这可说不定，”他总在这么说，还让爵士回想一下卡拉特特被打死时“啃骨魔”的面部表情，“没准儿他打心眼儿里还在感激您哩。”

第二天又这么在煎熬之中度过了，仍然未见做行刑前的准备。

原来，毛利人有个迷信的说法，人死之后，灵魂三日内才会出窍，所以必须在三日后方可下葬。直到二月十五日，寨子里静静的，空无一人。

到了第三天，“啃骨魔”终于走出自己的屋子，身后跟着一些部落里的主要头领。他们走到寨子中央，上了一个几英尺高的土台子。先他们出来的土著人，在土台子后面几米处围成一个半圆。场上一片寂静。

“啃骨魔”把手一挥，一名毛利战士便向神庙走来。

“别忘了我的请求！”海伦夫人急忙对丈夫说道。

爵士把妻子紧搂在怀里。与此同时，玛丽也走到约翰身边。

“海伦夫人认为，为了免受凌辱，一个妻子可以要求丈夫把她打死，”玛丽小姐真切地对约翰说道，“而一个未婚妻也可以因同样的理由向她的未婚夫提出这种要求的。约翰，现在已是生死关头，我想告诉您，我内心深处早已把您看做我的未婚夫了。”

“玛丽！”约翰激动地呼唤道，“我亲爱的玛丽！……”

还没等他说完，门上的草帘已经掀开。俘虏们被押到土台子去了。两位女子已决定让自己心爱的人处死自己，所以现在反而心里非常踏实，显得坚贞不屈，神态坚毅。

俘虏们来到“啃骨魔”面前，只听见他审问道：

“是你把卡拉特特杀死的，对吧？”

“是我！”爵士大义凛然地回答道。

“明天，太阳升起，你就得死。”

“就我一个人死？”爵士语气铿锵有力，但心却在猛烈地跳动着。

“嗯，如果不是我们的大祭师比你们的命更值钱的话……”“啃骨魔”叫嚷道，眼里冒着颇为懊恼的凶光。

正在这时候，土著人圈内突然骚动起来。爵士迅速地扫视一下四周，只见一个毛利战士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啃骨魔”立即用英语问他，像是故意要让俘虏们明白似的：

“你是从阵地上下来的吗？”

“是的。”

“你看见我们的大祭师了吗？”

“看见了。”

“他还活着？”

“不，他死了，被英国人枪毙了。”

俘虏们一听，知道生还的希望已化做泡影了。

“通通处死，”“啃骨魔”对俘虏们做出终审判决，“明天太阳一出，通通处死！”

俘虏们没被押回神庙，而是被押去参加死者的葬礼。一队土著人把他们押到一棵巨大的苦棣树下。

卡拉特特的尸体被放置在那个土台子上，身着华丽的寿衣，外面裹着一层编织精美的茀密翁草席。头上插有羽饰，戴着一圈绿叶。

他的亲友们走到土台子前。突然间，像是有人在指挥似的，场上一片哭号声。哭声阵阵，响彻山寨。死者的战士们认为他的妻子应该陪葬，他妻子自己也不想一个人独自活在世上。

卡拉特特的妻子走了出来。她很年轻，颇有几分姿色。只见她披头散发，边哭边嚎，断断续续地哭诉着自己的哀伤，哭到痛不欲生处，便以头撞地。

这时，“啃骨魔”走上前来。那可怜的妻子突然想爬起来，但只见“啃骨魔”挥起大木棒猛地砸下去，那女子一下子便气绝身亡了。

土著人圈中突然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叫骂声，朝着吓得魂飞魄散的俘虏们挥动着拳头，但无一人向他们走来，因为葬礼尚未结束。

卡拉特特及其妻子的两具尸体并排放着。但酋长在阴间光有妻子相伴还不够，还得有奴隶为他们服务。于是，有六个可怜的奴隶被拉到土台子前。他们是被俘虏的敌方部落的土著人。其实，他们对此无动于衷，反而觉得死是一种解脱。可俘虏们从未见过活人祭，哪还敢抬头去看这种骇人听闻的场面。

只见六名身强力壮的毛利战士手举大木棒，同时砸下，六名奴隶顿时倒在血泊之中。这等于是在发出一声号令，吃人肉的一幕上演了。

爵士等人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明天太阳一出，他们也将是同样下场……

卡拉特特夫妇二人的尸体被抬了起来，入土仪式开始。

墓地——土著人称之为“乌斗巴”——位于寨子两英里外的一个小山冈上。那山名为蒙加那木山，在道波湖的右岸。

半小时过后，送殡的行列隐没在山谷之中了。又过了一会儿，送殡队伍又出现在远处的一条山路上，扭扭曲曲地蠕动着。

蒙加那木山海拔八百英尺，山顶上为卡拉特特建造了一座大墓。

卡拉特特的“乌斗巴”外围有一道栅栏，墓穴旁还竖着许多的木桩，上面雕刻着一些人物。木桩是用赭石涂红的。为了不让亡者在阴间受冻挨饿，墓穴中还放了许多吃穿用的东西，甚至还放有武器。

一切物品放好之后，卡拉特特夫妇的尸体被并排地放了下去，同时，哭声四起，草和土纷纷地抛散在尸体上。

仪式结束，送殡者开始返回。自此，这座蒙加那木山也“神禁”了，不许任何人上去。

第六十一章　最后关头

太阳落山了，爵士一行又被押回到神庙中来。看来，他们将在这座神庙里度过人生的最后一夜了。

面对死亡，心情沉重，但仍然一起吃了“最后的晚餐”。

夜在一分一秒地过去，焦虑与无奈重压在大家心头。

大约是凌晨四点光景，一个细微的声音引起了少校的警觉。他侧耳细听。会不会是风吹动什么发出的声响？少校又仔细听了听，不像，那声响老也不停，像是有人在挖墙洞。

少校心中有数了，立刻溜到爵士和约翰身边，把他俩叫过去。

“你们听。”他压低嗓门儿说，并示意两位同伴趴下身去听。

确实是扒土的声音！可以辨别出小石子被一种尖锐的东西刮擦发出的声响，并听出小石子滚掉下去的声音。

威尔逊、奥比内也溜过来了。几个人一起动手挖起墙壁来。约翰使用他的短刀挖，其他人或找到了一块石片，或干脆用手抠。穆拉迪站在门帘后面放风，注视着毛利战士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又抠又挖的那处地方是矽凝灰岩，酥软易碎。尽管没有工具，但洞却挖得挺快。又挖了有半个钟头，洞已挖出有一米深了。可以听见外面的声音已经很响了。

又过了几分钟，少校的手指碰着了一把刀尖。他本能地一缩，差点儿叫出声来。

约翰把自己的那把短刀伸出去，挡住外面往里挖的刀尖。他用手一摸，摸到拿刀的手，是只小手！

洞扒大了，小罗伯特钻了进来，身上还系着一条茀密翁草的长绳子。他先扑到姐姐的怀里，然后又去拥抱海伦夫人。

“我的孩子，你真棒！”海伦夫人在夸赞他，“我们还以为你遭土著人杀害了哩。”

“没有，夫人，”小罗伯特悄声回答道，“当时，我趁乱劲儿钻出了棚栏，在树丛里躲了两天。当毛利人在忙丧葬事时，我便溜出来，到寨子边来侦察。我发现可以爬到你们这儿来。于是我就溜到一间棚屋里去偷了一把刀和一根长绳，借着草丛和树枝，往上攀爬。无意之中，发现这神庙背后的岩质疏松，就动手挖起来，挖着挖着就挖通了。”

“巴加内尔在下边吗？”爵士急切地问道。

“没有呀！怎么，他没同你们在一起啊？”

“咱们还是赶快走吧，一刻也不能耽搁，”少校催促道，“反正巴加内尔也不在这儿，等也没用。”

神庙下面是一段峭壁，高约二十英尺。往下就是一道斜坡，一直通往山脚下，然后便可钻入山谷之中。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大家便跟在小罗伯特身后往外爬。逃出的洞外恰巧是个山洞。滑下那段二十英尺高的峭壁之前，众人便在这山洞中先躲藏起来。约翰是最后一个爬出洞来的，离开之前，他随手扯出棚内草席，把洞口掩盖好。

现在，开始下峭壁了。大家赶忙将长绳的一头拴牢在岩石上，让它顺岩滑下去。

“这绳子只能经得住两个人，”约翰说，“下的时候间隔大点。先让爵士和海伦夫人下。你们下去之后，晃动三下绳子，通知我们。”

“让我先下，我发现坡下有个大坑，可以藏人。我来带路……”小罗伯特说。

小罗伯特一会儿就溜下去了。一分钟之后，长绳摇动了三下，表明他已安全地到了下面。

接着，爵士夫妇也抓起长绳，顺绳下滑。

夫妇二人到达峭壁下面之后，爵士在前，抵着海伦夫人，倒退着下坡。

突然间，听见约翰在上面轻声地喊：

“停下别动！”

爵士立刻站住，一手搂抱着妻子，一手攥住一把草茎。两人屏声敛息，不敢出声。

原来，威尔逊听到神庙外边有异样响动，赶忙回到神庙边，掀开草席，进入棚内，撩起点门帘，看见有个毛利战士在往神庙走来，便连忙发出“警报”。约翰于是便冲下面叫停。

那毛利战士似乎是听到点什么动静，十分警惕地朝这边走来，在离神庙门口两步远处站住了，又仔细地听了听，大约有一分钟的时间，然后摇了摇头，放心地走回去了。

“没事了。”威尔逊发出“解除警报”。约翰便又发出信号，让爵士夫妇继续往下走去。不一会儿，两人便走到了小罗伯特正在接应他们的那条窄小的小径上。

接着，约翰便带着玛丽小姐往下滑。不多一会儿，便与前面的三个人会合了。

五六分钟的样子，所有的人全都逃下来了，开始往山谷里钻。

将近五点钟光景，东方开始泛白。不一会儿，太阳便冉冉升了起来。这时，大家心情开始轻松些了。太阳出来了，行刑的时刻陡然变成了他们逃亡的时刻。

他们一直在向东边跑，也就是在往高处跑，一心想着离这帮毛利人越远越好。此刻，他们已经到了高出道波湖有五百多英尺的地方了。

突然间，传来一阵阵的狂呼乱叫声，是成百上千的人发出的怒吼，混合成一片咆哮，从山寨中传了上来，但逃亡者们因雾气笼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太阳在继续往上爬，雾气在逐渐散去。又过了一会儿，他们便看清了脚下三百英尺的山寨里的情景：毛利人全都追了出来，边追边喊边骂，显然，他们也看到逃跑的俘虏们了。追捕的队伍中还有不少的狗，犬吠声与人叫声混在一起，更加地瘆人。

第六十二章　禁　山

一行人离山顶还有一百英尺。要逃出魔掌，就必须翻过山去。

此刻，毛利人已追到山脚下，不能再有任何的犹豫。于是，爵士大手一挥，大声说道：

“朋友们，鼓起勇气来，先爬上山顶！”

五分钟工夫，他们便爬到了山顶！

大家扭头看去，只见追击的毛利人不知何故，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脚步倒是停下了，但怒火并未止息，叫骂声没有停止，挥舞的拳头也未放下。那些狗也跟着狂吠不止。

突然，约翰“噢”了一声，用手指给大家看。小罗伯特一眼便看到了，惊呼道：

“卡拉特特的坟！”

于是，一行人继续往那边爬去，一直爬到那座新坟前。坟墓前有一个挺大的豁口儿，用草席盖着，从那儿可以走进墓室。爵士壮起胆子，正要掀起草席进去看看，突然退了出来。

“里面有个大活人！”他惊呼道。

于是，大家一起钻进了墓室。真的是个土著人！他身披一件茀密翁草披风，由于墓室太暗，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感觉得出，他并不凶蛮，正在安安静静地吃早饭。爵士正待开口对他说点什么，对方却先开了口，而且说的是流利的英语：

“请坐，亲爱的爵士，已经为您准备好早餐了。”

原来是巴加内尔！大家欣喜若狂地奔上前来，你拥我抱的，激动不已。倒是爵士的一句话提醒了大家：

“山下还围着大群大群的土著人！”

“哼！土著人！有什么了不得的？”巴加内尔不屑地耸耸肩说。

说着，巴加内尔便带着大家走出了“乌斗巴”。而那些土著人仍在原地，围着那座山峰，叫骂不止，咆哮之声震天动地。

“那该死的酋长就埋葬在这儿！这山被‘神禁’了，我们不必害怕了。”巴加内尔说。

“被‘神禁’了？”爵士惊诧地说。

“是呀，朋友们，所以我才逃到这儿来嘛。”

这时候，大家便想到要了解巴加内尔到底是如何逃出山寨，然后又经历了些什么。可是，这一次，一向滔滔不绝的他，却三言两语便支吾了过去。不过，仅从他支支吾吾说的一些情况，大家也能猜出个大概来。原来，他同小罗伯特一样，趁着那酋长被打死、一片纷乱之际，逃出了寨子。可是，却偏偏又落入另一个毛利部落的手中。那个部落的酋长身材魁梧，看着便是个聪明机智的人，而且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他还友善地用鼻尖触碰了一下巴加内尔的鼻尖。

这位酋长名叫“希夷”，意为“太阳之光”，看上去并非凶蛮之人。他见巴加内尔戴着眼镜，还有大望远镜，便对他刮目相看。不过，他白天让巴加内尔自由自在，晚上仍旧要把他捆绑起来。

就这样，三天过去了，到了夜里，他便咬断捆绑着自己的绳子，悄悄地逃到了蒙加那木山山顶。他先已看到了这座山，知道它已被“神禁”，所以逃到此处暂避，等待自己的同伴们的消息。在这儿还真的等到了爵士一行。至于在毛利人那儿的三天是怎么度过的，他却只字不提。

目前的处境并非安全。爵士十分清楚，毛利人绝不肯善罢甘休，一定会把他们围得无处可逃，饿死渴死。爵士决定先把这一带的地形摸清楚，特别是这座“乌斗巴”及其周边的路径。

于是，他便同少校、约翰、小罗伯特、巴加内尔走出墓室，查看地形去了。他们发现蒙加那木山和华希提连山之间有一条山脊，只有一英里，向平原缓缓而下，但山脊很狭窄，且起伏不定，坡上也怪石林立，颇难行走，可是，这却是唯一一条下山之路。爵士一行冒险试着走了走，立即便引来了枪声，子弹像雨点般地袭来。

然后，他们又一起查看了墓地的位置及其构造。正在这时，脚下的山头在颤动，在震荡，在摇晃，把他们吓得够戗。

这儿可是火山地带，地下蕴藏着大量的热能，这些山可都是地下能量的释放口。

爵士心事重重地与大家一起回到了墓室门口。

“现在，还是先回到‘乌斗巴’里去吧，”巴加内尔笑嘻嘻地说，“请允许我在此招待大家！”

大家随巴加内尔进入墓室。山下的土著人见他们竟敢亵渎圣地，简直是气急败坏，又号叫又放枪的，但子弹却没有咆哮声飞得远，全都落在了半山腰了。

墓室周围是一些涂红了的木桩组成的栅栏，木桩上刻有图案并刺了花纹，表示死者地位显赫。陪葬武器也摆在那儿，还有不少的弹药，供死者在阴间打猎用。最实惠的是食物，准备的东西真不少，够十个人吃上半个月的。有凤尾草根、甘薯、土豆等等，还有几大缸的清水。此外，还有十几只精巧篮子，放了不少的绿树胶做成的长方块，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这么一来，这群逃亡者有几天可以不为吃喝犯愁了。

爵士拿了不少食物让奥比内去拾掇，让大家美餐一顿。

大家立刻在栅栏边坐下，开始吃起早饭来。吃饱喝足之后，爵士让大家赶紧商量一下如何逃走。

“我觉得，得赶紧走，不可久留，”爵士说，“今夜里就走。先想法跑到东边的山谷里去，偷偷溜出毛利人的包围圈。”

“这办法好，如果毛利人睁只眼闭只眼的话。”巴加内尔说。

“那要是他们两只眼睛都大睁着呢？”约翰着急地问道。

“那我另有锦囊妙计。”巴加内尔在卖关子。

毛利人没有撤离，仍聚集在原地，而且看上去人数在渐渐增多。山脚下燃着一堆堆的篝火。

夜幕终于降临。山顶上已被夜幕笼罩住了。山脚下的篝火仍在燃烧着，闪着红红的火光，把蒙加那木山团团围住。毛利人的叫骂喧嚣声仍然在回荡着。

九点时，夜已完全黑透了。爵士和约翰决定先侦察一下，然后再走。他俩悄悄地溜到那条山脊。这山脊正穿过毛利人的包围圈。只是在他们的上方五十英尺处。突然间，山脊两侧，枪声大作，让他俩惊出一身冷汗。

“快撤！”爵士赶忙说道。

两人立刻爬回到山顶。大家见他俩安全归来，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仔细一看，爵士发觉帽子上有两个弹洞，差点儿要了他的命。但侦察还是颇有收获，知道毛利人警惕性很高，山脊两侧布有流动哨，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明天再说吧，”巴加内尔说，“既然把守得这么严，那明天就看我怎么对付他们吧。”

第六十三章　锦囊妙计

第二天，二月十七日，旭日东升，爵士等人已经醒来，走出了墓室，引起山下毛利人一阵疯狂咆哮。大家赶忙催问巴加内尔有何高招儿。

“是这样，毛利人的‘神禁’让我们在此山中安然无恙。那么，我们再设法让他们相信，我们因亵渎了神山而遭到天谴，死于一场灾祸。这么一来，‘啃骨魔’就会撤围了，”巴加内尔说道，“我们可借用地火，临时来表演一下‘火山爆发’。我们可以控制火势，想让它喷就喷，不想让它喷就不喷。我们装着是被天火烧死了，其实，我们是藏到了卡拉特特的墓室里了……我们在墓室里躲上三四天，顶多五天，肯定毛利人都认为我们已经死了。等他们撤围之后，我们再出去，那就平安无事了。”

“这办法很好。”爵士说道。

“那什么时候进行呢？”海伦夫人问道。

“今晚就动手，”巴加内尔回答说，“趁黑夜深沉的时候。”

日暮黄昏，太阳隐去。乌云翻滚，看来暴风雨将至。天边，有电光闪烁；云里，有雷声闷响。

巴加内尔欣喜若狂，真是天遂人愿。毛利人的迷信认为，雷电交加是火神要惩治犯禁的人。

已是晚上八点。蒙加那木山顶已经隐没在阴惨惨的黑暗之中。此刻正是动手的时候，毛利人看不见逃亡者们的身影。

喷火选在离墓室三十步远处。这么做是有所考虑的，决不能离墓室太近，墓室烧起来的话，整座山也就解除了“神禁”了。

于是，众人在墓室外拔出几根大木桩作为杠杆，做撬起大石块之用。大家来到选定的地点，岩石被撬动了，然后，又为这块大岩石挖出一条浅沟，让它可以顺沟滚到山下去。

这时，地火的蹿动声和热气的嗤嗤声已清晰可辨。逃亡者们在继续不慌不忙地撬动着。突然间，好几股热气冲天而出，声响巨大。最后时刻已到，大家铆足了劲儿，全力猛地一撬，大岩石终于顺着浅沟往下滚去，发出巨大的轰响。

倏忽间，那层薄薄的地壳迸裂开来，一股炽热的气柱冲向云霄。紧接着涌出的沸泉水和红红的岩浆向山下哗哗地流去，向毛利人的营地冲了过来。

一看那山坡，泥土、熔岩、碎石混成一团炽热的岩流，滚滚而下，如同一条火龙在往山下飞去。山坳中，山谷里，一片通红。

只听见毛利人营地里，鬼哭狼嚎，乱成一片，四散奔逃。胆子稍为大一点的毛利人，边跑边扭头往后看，看着那张开大嘴的火山，看着他们的大神在大发神威，狂暴地在把那些亵渎神山的逃亡者给吞噬掉。

当火焰喷射时的突突声微弱了点的时候，躲在墓室里的爵士他们能够听到毛利人在边逃边发出咒语：

“神禁！神禁！”

此刻，岩浆、石块和热汽在继续往外喷发。炽热在烧灼着一切。狂风呼啸，暴雨如注，山在喷火，真是十分壮观。

天亮了。火山仍在怒吼着。大股的浓浓的淡黄色蒸气与火焰混杂在一起，岩浆在奔向山谷。

土著人已经逃到周围的高地上去了。山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尸体。山寨边上，有二十来座棚屋被化为了灰烬，仍在冒着烟。

面对眼前的景象，大部分毛利人非常惊慌，天神的大怒令他们面对神山不敢造次。这时候，“啃骨魔”出现了，爵士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他张开双臂，对着山顶坟墓念念有词，同时还在做些鬼脸，意在再次对这座神山进行“神禁”。

随后，毛利人便排成一行行的，沿着下山的小径回到寨子中去。爵士一见，立即兴奋地告诉同伴们说：

“他们撤走了，回寨子里去了！谢天谢地！咱们成功了！”

众人闻言，喜不自胜。不过，要逃出这座神山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还得在这墓室之中躲上一天。正好，也可以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好好地商议一下逃跑的计划。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往东边巴伦特湾逃。途中将经过一些荒无人烟的地带，路虽不熟，但却不会遇上毛利人。另外，到了东海岸，就有传教站，而且，北岛的那一带至今尚未遭受过战火的蹂躏，毛利人也不会到那儿去骚扰的。

九点钟时，大家背上早已准备好的行装，拿上枪支。走到离山顶两百英尺处，约翰和威尔逊便走到土著人先前派了流动哨把守的那最危险的山脊了。

这道山脊终于闯过来了，一行人又走了十分钟，向着一片树林潜去。片刻之后，一行人便钻进了树林。

第六十四章　腹背受敌

早上九点光景，一行人已经走了十二个小时了，走出了约十二英里。此时，他们已在峡谷谷口，往前便是通往奥克兰的大路。十点光景，大家选择了一个尖尖的小山，在其山脚下，取出干粮来吃。当晚，他们在离山八英里处宿营。

第二天，他们开始穿越华希提连山以东的那片奇异之地。这里遍布着火山湖、沸泉和硫气坑。没有一条直路，必须绕来绕去，多走许多的冤枉路。

一行人在这片美丽但不好走的地方绕来绕去。而且，这儿不见飞禽走兽，有枪却打不了猎物。想通过此处，少说也得花上四天时间。二月二十三日，离开蒙加那木山已经有五十英里了。这一天，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小山下。小山对面是一大片灌木丛，远处影影绰绰地可以望到一片森林。

一行人继续在朝着太平洋走去。这一天，他们穿越着树林和平原。长途跋涉，越走越累，脚步在逐渐地慢下来。

二月二十五日，隈卡利河挡在了一行人的面前。大家终于找到了一处浅滩，涉水而过。

随后的两天中，他们走在了一片接一片的灌木平原上。行程已经走完了一半。虽然很累，但毕竟平平安安。

现在，眼前出现一大片森林，颇似澳洲的桉树林，但其实是新西兰所独有的“高立”松。

一行人在这高立松森林中走了三天。这儿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许多树根处仍积满了松脂。

三月一日，一行人终于走出了这片森林。当晚便来到了高五千五百英尺的伊基兰吉山脚下，歇息，宿营。此刻，他们已经走出了一百英里。再走三十英里，就到海岸了。

第二天，拂晓时分，大家只好匆匆地又踏上了征途。

这时，突然发现一帮毛利人出现在一英里之外。他们手拿武器，嚎叫着冲了过来。无路可逃，只有以死相拼。但约翰却突然叫了一声：

“小船！那儿有条小船！”

果不其然，二十步远处，有一只小独木船靠在沙滩上，上面还有六支桨。大家赶忙跑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把船推入水中，跳了上去。

小船飞快地划了出去。没十分钟工夫，已划出了四分之一海里。突然，有三只独木舟从乐亭尖角划了过来，明显是在追逐他们！

四名桨手一齐用力，不一会儿就到了深海上。后面的三只独木舟紧追不放，足足追了有半个钟头，始终是开始的间隔距离。但是，渐渐地，约翰等四人有点体力不支，又累又渴，速度便慢了下来。可追上来的三只独木舟却越划越快。距离在缩短，只差两海里了。毛利人都带着枪，现在已进入他们的射程里了。形势严峻。

爵士站在小船尾部，左顾右盼，不知他想干什么。

突然，他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大海前方，大声喊叫道：

“一只大船！朋友们，那里有只大船！快往那里划！使劲儿划呀！”

四名桨手一听，连忙加大力量，奋力划桨。

爵士此刻神经绷紧，心跳不已，把船舵交给小罗伯特，夺过巴加内尔的望远镜，举镜望着前方的大船。

“是邓肯号！”爵士大声嚷道，“是邓肯号和那帮流窜犯！糟了，我们腹背受敌，只有死路一条了！”

邓肯号正开足马力向这边驶来，相距只有半海里的样子。勇敢的约翰此刻也没了主意，不知是进好还是退好。然而，正在这时，却听见小罗伯特大声在喊：

“汤姆·奥斯丁！我看清楚了，他也看见我们了，正在向我们挥动帽子！”

这时，邓肯号上飞出一颗炮弹，越过小船上方，击中了那三只独木舟最前头的一只，把它击成两段。邓肯号上响起一片欢呼声。追逐的毛利人吓得掉转船头，逃向海岸。

片刻之间，爵士一行便化险为夷，绝处逢生了。他们回到了邓肯号上，都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觉得仿佛是在做梦似的。

第六十五章　邓肯号缘何出现

邓肯号上，风笛吹响，苏格兰歌曲唱起，人们像是身在玛考姆府中欢庆节日一般。船员们以热烈的欢呼声欢迎船主登船。

爵士及其同伴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人们相互拥抱，兴奋不已。

此时此刻，爵士早已把饥饿与困乏忘到了脑后，只想知道为什么邓肯号会开到这儿来了。

“是遵照阁下的命令呀！”汤姆·奥斯丁回答道。

“遵照我的命令？”爵士被说糊涂了。

“是呀，爵士，您不是给我写了一封信吗？是一月十四日写的，命令我照信中所说的做呀？您命令我立即离开墨尔本，把船开出来，去……”

“去澳大利亚东岸！”爵士着急地说，把汤姆给弄糊涂了。

“怎么是去澳大利亚东岸呢？不是说去新西兰东海岸嘛！”

“是澳大利亚东海岸呀，汤姆！真的是叫您去澳大利亚东海岸呀！”大家也异口同声地对汤姆说道。

汤姆一听，心里一惊，差点晕了过去。大家都这么说，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怎么会出这么大的错呢？

“您也别着急，汤姆，也许是上帝的意旨，要您……”海伦夫人在好言劝慰。

“不是的，夫人，这不可能的呀！我不会把信看错了！艾尔通也看了信，同我看的一样，而且他本想把我领到澳大利亚东海岸去的！”

“艾尔通？”爵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呀，而且，他硬说信上的地点写错了，说您在杜福湾等着我驾船前去。”

“那封信还在不，汤姆？”少校觉得甚是蹊跷，连忙问道。

“在，在，麦克那布斯先生，我这就去拿。”汤姆边说边往舱房跑去。

汤姆拿着巴加内尔代笔的那封信回来了。

“阁下请看。”他气喘吁吁地说。

爵士展开信来读道：

兹命汤姆·奥斯丁速将邓肯号开到南纬37度的新西兰东海岸！……

“新西兰东海岸？”巴加内尔惊跳起来。

他一把夺过那封信，狠劲儿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镜架到鼻梁上，仔细看了看。

“哎呀！真的是写了新西兰！”他怅然若失地说着，信从手上滑落。

大家见状，哈哈大笑，巴加内尔更是狼狈不堪。他真的像是疯了似的，从这儿跑到那儿，最后，又跑回前甲板，一不小心，差点被一捆缆索绊倒。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吓了大家一跳，以为又出什么事了。原来，是前甲板上的大炮无意中被拉响了，是巴加内尔绊了一下，正好抓住了炮上的拉炮绳。巴加内尔被炮声这么一震，从上面滚落，经中舱护板，滚到水手大舱房。十几名水手连忙奔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上来。只见他身子软塌塌的，像是折成了两段。大家连忙呼唤他，但不见他答应。于是，大家便把他抬到楼舱里。

少校见状，要给他脱去衣服，检查伤势。本已半死不活一样的巴加内尔像是触了电似的，一屁股坐了起来。

“不能脱！不能脱！”巴加内尔叫嚷道，紧紧地护住破衣裳。

爵士见他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但仍要问个究竟：

“现在，您实话告诉我，您怎么粗心大意到把‘澳大利亚’写成了‘新西兰’了呢？不过，说实在的，还真的得谢谢您的粗心，否则，邓肯号就落到那帮浑蛋手中了，咱们就又落入毛利人的魔掌之中了！”

邓肯号缘何跑到新西兰东海岸的谜算是揭开了。这时，大家才感觉到肚子饿得直叫唤，就想着吃饭和休息。

等海伦夫人、玛丽小姐、少校、巴加内尔、小罗伯特回到楼舱之后，爵士和孟格尔又回到甲板上，把奥斯丁叫了过来。

“现在，”爵士问道，“请您说说看，您见到我的信，让您到新西兰海岸附近来，就没觉得蹊跷吗？”

“当然觉得很奇怪了，阁下。可我一向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因此就毫不耽搁地把船开了过来。我当时想的是，一定是为了寻找格兰特船长的缘故。我想您已另有新的安排，搭船来了新西兰，所以让我来此接您。而且，在离开墨尔本时，我对驶往的目的地严加保密，一直到船已驶入大海，看不到澳洲陆地了，我才向水手们宣布。当时，船上还引起了一阵小骚动，我也挺犯难的。”

“什么小骚动，汤姆？”

“开船的第二天，那个艾尔通一听说邓肯号要驶向新西兰，便……”

“艾尔通？他还在船上？”

“还在船上，阁下。”

“他人呢？”爵士急不可耐地问汤姆道。

“被关在甲板下面的一个舱房里，有人严密地看守着。”

“当时为什么把他关了起来？”

“因为他一看船往新西兰开，就大发雷霆，冲上前来，逼迫我改变航向。他先是威胁我，见我不从，便策动船员们暴动。这怎么行！所以我就把他给关押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就一直这么关押着呀。他倒也老实，也不敢出来。”

“太好了，汤姆！”

这时，格里那凡爵士和孟格尔船长被请到楼舱，进到方形厅，只字未提艾尔通的事。大家美美地饱餐了一顿之后，精神焕发，都来到了甲板上。爵士便把大好消息向众人宣布，并下令把那浑蛋押上甲板来。

第六十六章　审　问

“艾尔通，咱们又见面了！”爵士不无讥讽地说道，“没想到咱们会在这儿重新相见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怪都怪我自己办事不周密，落在了你们手里，爱怎么处置您就怎么处置好了！”

爵士决定耐着性子等待着，因为有一个利害相关的事在促使他必须详细了解艾尔通的过去，特别是有关哈利·格兰特和不列颠尼亚号的那段情况。因此，他强忍住怒火，极其温和地继续问道：

“艾尔通，我想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您。您最好还是不要拒绝回答。首先，您到底叫什么名字？您到底是不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水手？您是怎么离开不列颠尼亚号的？为什么跑到了澳洲来？”

对方闷不做声，面无表情。

爵士真的有点忍耐不住了，随即又问道：

“您还是老老实实地说的好，艾尔通。不说是没您的好处的。我最后再问您一句，您愿意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艾尔通眼睛盯着爵士，两人四目相对。

“我没什么好回答的，爵士，”艾尔通说道，“我有罪无罪都由法院审判，我说了也没用。”

“判您有罪简直太容易了！”

“太容易了？是吗，爵士？”艾尔通气焰嚣张地说，“阁下结论下得太早了！格兰特船长不在，有谁可以指证我呀？有谁知道我的底细？警方没有抓到我，我的弟兄们也没落网，有谁能证明我就是警方所通缉的要犯彭·觉斯呀？除了爵士您以外，有谁看到我或抓到我干犯罪的事了？有谁能指证我想劫持这条船，把它交给流放犯的？至于您嘛，也只是怀疑我而已。但是，光凭怀疑就可以定罪吗？得凭确凿的证据！您有证据证明我不是艾尔通吗？不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水手吗？”

“艾尔通，我给您留点时间考虑。等到前面的码头，我就把您交给英国当局。”

“那太好了。”艾尔通答道。

那浑蛋答了这么一句之后，悠然地走回被关押的地方。两名船员将门关上，把守在门外，严密地监视着他。大家见审问没有结果，大失所望，十分愤怒。

海伦夫人见丈夫一筹莫展，就想要帮丈夫一把，亲自跟艾尔通谈谈，说不定男人做不成的事，女人就能做成功。于是在三月五日，海伦夫人让人把艾尔通带到她的舱房里来，玛丽也来一起与之交谈，因为说不定这少女的影响力比她自己更大。

三个人在舱房里谈了有一个钟头。究竟是怎么谈的？都谈了些什么？是否有什么收获？收获大否？无人知晓。只见在艾尔通从她们的舱房走出去之后，她俩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来。

但是，海伦夫人并未认输，第二天，她亲自来到艾尔通的舱房，独自一人苦口婆心地开导他。两人单独谈了整整两个钟头。最后，海伦夫人终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获胜的微笑。

海伦夫人真的是说动了艾尔通。水手们一下子便传开了，全都聚集到了甲板上，比奥比内吹哨集合来得都快。

“他都说了？”爵士急不可耐地问妻子。

“说倒是没有全说，但是，艾尔通还是松动了，他想要见您。”海伦夫人说。

“您许诺了他什么没有？他提出什么条件了？还需要再保证一遍吗？”

“我只许诺了他一条：让您尽量地减轻对他应受到的惩罚。”

“很好，”说着，爵士命令道，“把艾尔通带来见我！”

第六十七章　谈　判

“我有一个折中的办法，爵士。一边是绞刑架，另一边是自由天地，我不愿上绞刑架，您不肯让我自由，所以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折衷办法，”被押上来的艾尔通面对爵士及巴加内尔和少校说道，“把我放在太平洋上的一座荒岛上，再给我点生活必需品，让我在这荒岛上独自生活，也好在那儿好好地忏悔人生。”

“如果我满足了您的要求，那您可得如实地把您所知道的一切通通告诉我。”

“那当然，爵士。我保证把我所知道的有关格兰特船长和不列颠尼亚号的情况全都告诉您。以我的人格担保！一个坏人也是有人格的，爵士。再说，我也没有其他可以担保的了，信不信全凭您了。”

“好吧，我相信您。”

“爵士，还有这两位先生，”艾尔通接着又说，“你们都看到了，我是把话说在明处的。我并不想欺骗你们，而且，为了证明我不说假话，我还要告诉你们一点。”

“什么？您说。”

“爵士，尽管您还没有答应我，但我还是不想向您隐瞒：关于哈利·格兰特船长的事，我知道的并不太多。”

“并不太多！”爵士惊叫道。

“是的，爵士，我所能提供给您的只是我自己的一些细枝末节，都是关于我自身情况的，可能对您所要找的人帮助并不大。我丑话说在前头，爵士，就谈判条件而言，对您有利的少，而对我有利的多，所以请您认真考虑。”

“没关系，您就说吧，我可以替您在太平洋上找一座小岛。”

“那好，爵士。您请问吧，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您的问题。”艾尔通开始说道。

“我们不提什么问题，还是您从头说吧，您先说说您究竟是谁？”

“我确确实实是汤姆·艾尔通，先生们，”艾尔通立即回答道，“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水手长。一八六一年三月十二日，我随格兰特船长离开格拉斯哥，在太平洋上跑了十四个月，想找个有利地点建一个苏格兰移民区。格兰特船长满怀雄心壮志，非常了不起，可我俩常常发生争执，合不来。我又不是个能屈从于人的人。只要他一决定下来的事，任何人都反对不了。他对自己很严格，对别人也很严厉。因此，在忍无可忍之下，我想到了叛变，而且还想拉上船员们同我一起干，把船夺走。这事让格兰特船长知道了，他大发雷霆，一八六二年四月八日，在澳洲西海岸把我赶下了他的船。”

“澳洲西海岸？”少校打断他，问道，“这么说，您在不列颠尼亚号到达卡亚俄之前就离开了那条船了？那条船是在到了卡亚俄之后才没了消息的？”

“是的，因为我在船上时，不列颠尼亚号从没在卡亚俄停泊过。在帕第·奥摩尔庄园时，我之所以提到卡亚俄，是因为你们先告诉了我它在那儿停泊过。”

“您继续说。”爵士催促道。

“我被扔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当我觉得走投无路时，正好碰上了一伙刚从拘押地逃出来的流放犯，于是，我也就入了伙，后来还当了流放犯团伙的头领，化名彭·觉斯。一八六四年九月，我到了那个爱尔兰人的庄园，以艾尔通的真名当他的雇工。我是想待在那儿等时机，想法抢到一条船，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两个月后，邓肯号来了。你们一到庄园，马上就把格兰特船长的事说得一清二楚。因此，我了解到不列颠尼亚号许多我先前所不知道的事情。我当时一眼便看上了邓肯号，觉得这船真是棒极了，比英国兵舰跑得都快，所以我一门心思想把它搞到手。正好，船坏了，得修理，所以我就建议它开往墨尔本去。我以船上水手的身份把您引到澳洲东岸我编造的船出事的地点去。就这样，我领你们穿过了维多利亚省。我的那帮弟兄或前或后地跟着我们……唉，要不是巴加内尔先生一时粗心大意把地点写错了，邓肯号现在已经到了我的手里了。这就是我的全部经历。我很抱歉，太简单了，我所说的恐怕对你们寻找格兰特船长无所裨益。同我商定的交换条件，对你们来说是很吃亏的，我是有言在先的。”

“这么说，您在澳洲西海岸被赶下船的那一天，肯定是一八六二年四月八日了？”

“是的，没错。”

“当时，格兰特船长有什么计划，您清楚吗？”

“我只知道格兰特船长想去新西兰。但我被赶下船之后，他是否真的去了新西兰，我就不清楚了。”

“好了，艾尔通，”格里那凡爵士说道，“您实践了您的承诺，我也将实践自己的承诺。我们将会商量一下，在太平洋上替您找一个小岛。”

艾尔通在两名水手的押送下，回自己的舱房去了。

“我知道上哪儿去找了！”巴加内尔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还是从那几封信去找！”

“嗨，开什么玩笑！”少校鄙夷不屑地顶撞他道。

“您别不信，听我说嘛。我就是怕您不信，所以一直没敢吭声。今天，经艾尔通这么一说，我的看法得到了证实。我写错了一个字，却碰巧救了大家，但我写的那个字并不是没有理由就写错了的。我当时在听爵士口述。我记录时，正好那份《澳大利亚暨新西兰报》掉在地上，那张报纸是折起来的，报纸的名字的后一半露了点出来，我便看到了，《Ausrtalian
and New ZealandGazette》上的那个‘aland’半个词。我当时便眼睛突然一亮，心想这不正是信件上的那个‘aland’吗？怎么把它认作为‘登陆’，而不把它视作‘西兰’（Zealand）这个词的后一半？”

“嗯。”格里那凡爵士点着头嗯了一声。

于是，巴加内尔便不紧不慢地解读起那些求救信来：

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七日，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不幸遇难，沉没于风浪险恶的南半球海上，靠近新西兰——也就是英文信上的“登陆”。船上的三名幸存者——格兰特船长和他的两名水手——登上了北岛。不幸成为这个蛮荒岛屿上的走投无路的人。今特将此信抛入海中求救。地点是南纬37度11分。见信请速来营救。

两人对巴加内尔的这次解读表示了赞同。

“巴加内尔，您既然有此想法，为何两个月来，竟然滴水不漏呀？”爵士对此颇为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总在担心，生怕又让大家空喜欢一场。当时，我心里一直想着奥克兰，那儿正是信上所指的37度线上的那个点。”

“可后来我们被迫离开了去奥克兰的路线，您怎么还不说呢？”

“那是因为，即使说出来，解读得再清楚，也成了马后炮了，无法去搭救格兰特船长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即使不列颠尼亚号真的是在新西兰出的事，都已经两年过去了，船上的人不是淹死就是被毛利人杀害了。”

第六十八章　黑夜中的呼唤

巴加内尔和约翰在查看地图，正好，在这37度线上就标着一个小孤岛，名为玛丽亚泰勒萨岛，离美洲有三千五百海里，离新西兰是一千五百海里，离它最近的陆地是北边的法国保护地——帕乌摩图群岛。于是，邓肯号便朝着玛丽亚泰勒萨岛驶去。

两天后，下午两点，瞭望的水手报告说看见玛丽亚泰勒萨岛了。

晚上八点。邓肯号与小岛之间相距只有五海里了。夜色苍茫，邓肯号缓缓地向小岛方向漂荡着。

九点光景，小岛山头突地升腾起一团红红的火光，持续不断地亮着。

夜晚十一点。约翰等人已各自回到舱房去了。船头只有几名水手在甲板上值班，船尾只有一名掌舵的水手在把着舵。

这时候，玛丽和小罗伯特却在黑暗之中来到船舵顶部。姐弟二人手扶栏杆，凄然地望着海面和邓肯号身后的那亮闪闪的浪槽。他俩在思念着父亲，在想父亲是否仍在人世间。怎么这么久了，连点音信也没有？寻访工作就此结束了？

姐弟俩在夜色苍茫中心潮起伏，心儿在彼此交谈着。

正在这时，姐弟二人像是有神明在指点似的，两颗心同时产生了一种幻觉，冥冥之中，仿佛听到有一种呼唤声传来。

“救救我！救救我！”那声音在隐隐约约地向姐弟二人传来。

姐弟二人连忙扶住栏杆，身子向前伸出去老远，往四下里望去。但是，夜色苍茫，什么也没看见，只是见到浪涛翻起的那点白光。

“罗伯特，”玛丽脸色煞白地扭过头来对弟弟说，“我仿佛……”

玛丽正说这话时，突然又传来一声喊叫，两人听得十分真切，同时从心里迸发出一声呼唤：

“爸爸！爸爸！……”

玛丽激动得支持不住，晕倒在小罗伯特的怀中。

“救人啊！姐姐呀！爸爸呀！救人啊！”小罗伯特拼命地在喊。

掌舵的水手第一个跑过来，扶起玛丽小姐，值班的水手们随即也奔了过来。约翰、爵士、海伦夫人被惊醒了，连忙跑到舱顶上来。

“姐姐不行了！啊！我爸爸在那儿！”小罗伯特在大声说着，还一边用手指着那边海上。大家被他说糊涂了。

“真的呀！”小罗伯特仍旧在大声嚷嚷，“我爸爸就在那边！我听见他在呼唤，姐姐也听到了！”

玛丽突然醒了过来，站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疯狂地叫喊着：

“我爸爸！我爸爸在那儿！”

她边喊边爬上栏杆，弯下身子，想要往海里跳。

“爵士啊！夫人啊！”被众人强拉住的玛丽仍在狂叫道，“我爸爸就在那儿！我发誓，我听到他的呼救声了，他快要不行了……”

由于激动过度，她全身抽搐起来，又晕了过去。大家不得不赶快把她抬到舱房里去。海伦夫人跟着进了她的舱房，守候在她的身旁。

爵士还想进一步查清一下，便把掌舵的水手叫了过来，问他道：

“霍金斯，玛丽小姐突然晕倒时，您是在那儿掌着舵吗？您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了吗？”

“没有，阁下。”

小罗伯特急得脸色苍白，声音哽咽，也像他姐姐一样昏过去了。爵士连忙叫人把他也抬到舱房里去了。

第二天，三月八日，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乘客们全都早早地跑到甲板上来了。大家心里只装着一个念头，要弄清楚到底那个小岛上是怎么回事，特别是玛丽与罗伯特姐弟俩。

此刻，邓肯号离那小岛上只有一海里。所有的望远镜全都对准了岛上的主要景物。船在缓缓地沿着小岛环行着。现在，肉眼也能看清岸上的情景了。

突然，小罗伯特大喊一声，说是看见岛上有两个人在跑，他们挥动着胳膊，其中有一个人还在挥动着一面旗帜。

“是面英国国旗！”约翰船长抓起望远镜对准了看过去后叫喊道。

“没错，是英国国旗。”巴加内尔也看得一清二楚。

“爵士，爵士！”小罗伯特声音颤抖着在叫嚷，“请放小艇下去，快点儿！不然我就跳下去，游到岛上去了！我要第一个上岛！”

“放下小艇！”爵士于是便下令道。

不到一分钟的工夫，小艇已经泊于海面。玛丽、小罗伯特、爵士、约翰、巴加内尔一下子全都拥上了小艇。小艇内六名水手奋力划着，像离弦之箭般飞也似的划向小岛。小岛已在眼前！

“爸爸！”玛丽一眼就认出了岸上站着的那个人，不禁惊呼起来。

岸上果然站着三个人，中间的那位高大魁梧，正是大家苦苦寻找的那位格兰特船长！

格兰特船长听见女儿的呼叫，心中惊喜万分，百感交集，只见他张开双臂，却突然间“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第六十九章　塔波岛

虽说是乐极生悲，但毕竟人是不会因高兴而死的。父子三人很快就从昏沉迷惑中清醒了过来。见他们一家三口喜相逢，观者无不既喜又悲。大家流着喜泪在旁观看着，静候着。

上了邓肯号之后，格兰特船长向着海伦夫人、格里那凡爵士及其一行同伴哽咽着表示深切的感谢，因为在小艇带上他和两名水手返回邓肯号时，两个孩子已经把邓肯号环球寻访他们的经过告诉他了。

格兰特船长一个劲儿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觉得她温柔美丽，对她赞不绝口，还请海伦夫人评判自己所言对否。然后，他又转向自己的儿子，兴奋地大声嚷道：

“你都这么高了，我的孩子！简直就是个大人了嘛！”

说着，他双手搂抱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把两年多来的离情别绪全流露在他的热吻中。

小罗伯特立刻向父亲一一介绍在座的他的好朋友们，特别强调由于他们的关心爱护，他和姐姐才勇敢地站了起来。当他介绍到约翰船长时，这个年轻的船长竟然满脸绯红，像个女孩儿似的，回答格兰特船长的问话时，连声音都在发颤。

这时，海伦夫人便把这次行动的经过，特别是头天夜晚的情况讲给格兰特船长听了，后者打心眼儿里为有这双儿女而高兴，而自豪。

然后，约翰船长又对玛丽·格兰特赞不绝口，至此，格兰特船长已心知肚明，立刻抓起女儿的手，放到了这个英俊勇敢的年轻船长的手里，并冲着爵士夫妇说道：

“爵士，夫人，让我们为我们的孩子们祝福吧！”

诉不完的离别苦，道不完的思念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亲切交谈着。爵士见缝插针地把艾尔通的事告诉了格兰特船长。格兰特船长证实了艾尔通的说法，确实是他在澳洲西海岸把他给赶下船去的。

“此人既聪明又有胆量，只可惜贪心不足，才走向罪恶的深渊的。但愿他能改过自新，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格兰特船长最后说道。

在准备把艾尔通送到塔波岛上之前，格兰特船长说是想请大家到他在岛上的“宅第”去，并且在他的“餐桌”上共进一餐。大家欣然接受了。玛丽和罗伯特姐弟更是高兴得什么似的，急不可耐地要去看看父亲住过的地方。

于是，他们又乘上小艇，向小岛划去。

上得岛来，大家走遍了格兰特船长的“领地”。这小岛并不大，只是海底一座大山的山顶上的一小片平地，满是雪花岩的岩石和火山的残余。毫无疑问，这个山头是海底火山爆发时隆起后，突出洋面的，然后，形成了物化土，生长出植物来。过往的船只，如捕鲸船，把船上的猪呀羊呀弄到岛上来，渐渐地繁殖起来，后来，慢慢地变成了野猪、野羊。于是，动物、植物、矿物这大自然的三界便全有了。

自从不列颠尼亚号的遇难者们来到这个岛上之后，通过劳动，使这儿得到了改造，活力显现出来。在这两年半中，格兰特船长和他的两名水手让这个小岛改变了模样。昔日的荒岛，有了翻耕过的土地，长出了作物、蔬菜。

大家走到了窝棚前。这窝棚搭在绿绿的胶树的掩映下，面对着大海，阳光充足。格兰特船长让人把桌子搬来，置于绿荫下，大家围桌而坐。随即，一只山羊腿、一些纳儿豆粉制作的面包、两三棵野菊苣，以及几碗奶和一些清凉的水，便摆到了桌子上。

“艾尔通也算是很有福分的了，竟能待在这么个岛子上，”巴加内尔感慨万千地说道，“这小岛简直是天堂！”

“真的可称做天堂，”格兰特船长应声道，“我们三人大难不死，让上帝给安排进入这个天堂里来了。只是这玛丽亚泰勒萨岛太小了点，而且贫瘠荒凉，没有大河，只有一条小溪，再加上一个被海浪冲出来的所谓的‘海湾’，其实只是个‘小水坑’。”

然后，格兰特船长便开始向大家讲述起这两年多来他们是如何度过的，因为他看出了大家正急切地想要知道：

“那是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夜间的事。连续六天的狂风骤雨，把不列颠尼亚号刮坏了，最后撞毁在这玛丽亚泰勒萨岛的岩石上。当时，恶浪滔天，不可能得到援救，除了水手包伯和乔戈以外，其他船员全都遇难了。于是，我们三人便奋力地向岸上爬，爬上去，滑下来，再爬，再滑，几经努力，总算爬到了岸上。

“随后才发现，这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约有两英里宽，五英里长。岛上总共只有三十多棵树，有几小片草地，以及一条小溪。还算好，这小溪一年到头也不干涸。

“我们三人并未丧失信心，决心像鲁滨逊那样，在岛上坚持下去。于是，我们便动手把破船上的工具和枪支，以及一点火药和一袋种子弄上岛来。后来，我们便去打猎，捕鱼捉虾。没想到，岛上有不少野羊，沿岸鱼虾也不少，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这样，我们吃的问题总算解决了一些。

“我从船上捡拾出来的工具中有测量仪，所以我就把小岛的位置给测量了出来。测量后发现，这小岛不在任何一条航线上，想有人搭救恐怕是没希望了。

“于是，我们就拼命地为了生存而开荒种地，把菜籽先种上，土豆、菊苣等率先长了出来，随后，其他一些菜籽也发芽了，冒出了地面。我们又捕捉了几只野羊，把它们驯养起来，羊奶和奶油的问题也随之解决。我们还在泥洼地里发现了很多的纳儿豆，便用它来制作面包，很有营养，这么一来，粮食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我们又把破船的木料弄来搭建窝棚，用帆布盖顶，涂上柏油，雨水浸不透。我们三人在这座窝棚里商议过无数的计划，做过许多的美梦，最好的一个梦就是今天实现的这个梦。

“唉，你们是想象不到的，我天天都站在岸边注视着，看看有无过往船只。整整翘首以盼了两年半！两年半呀！一共只看到过两三只帆船，远远的，瞬间即已消失，心里好失落呀！但是，我虽然感到失望，可并未绝望。

“我等呀，盼呀，最后，终于有一天，也就是昨天，我正爬到岛子上的最高处，突然在西边发现一缕轻烟，而且在渐渐地大起来，不一会儿，我便看到了一条船，似乎正在向我们的小岛驶过来。可我心里在想，小岛无停泊处，它可能又会避开的。

“唉，我真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便立即去叫我的那两位难友，赶忙在另一座山峰上点起一把火来。可是，直到夜里，也不见那条船有任何的回应。我不死心，这可是生的希望，绝不能错过！

“夜越来越深沉，船很可能在夜里绕过小岛而去。我便纵身下海，朝船游去。求生的希望在激励着我，我感到越游越有力。我劈波斩浪，眼看离船越来越近了，可是，未曾想，在相距不到三十多英尺时，船却偏偏掉过头去了！

“这一下，我可真是急坏了！我扯起嗓门儿，声嘶力竭地呼唤着。只有我的两个孩子听到了这似冥冥之中的呼救声，他们以为是幻觉，其实那并不是幻觉，是他们的父亲在呼唤。

“后来，我只好又游回到岛上，浑身瘫软，焦急与疲劳致使我瘫倒在岸边。我的两位难友连忙把我拉了回去。这一夜是多么地难熬啊！以为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遇救了，只有客死他乡了。可是，天刚蒙蒙亮，我便看到船在缓缓地沿着小岛环绕，然后又看见你们放下了艇……我知道，我们有救了！而且，我还看见我的一双儿女就在自己的眼前，在向我挥手！……”

玛丽和小罗伯特听到这里，立刻拥抱住父亲，吻个不停。

至此，格兰特船长他们之所以有此再生的机会，竟然是他在船失事后一个星期所写的那几封信帮了大忙。真得感谢那只漂浮瓶！

当格兰特船长在讲述自己的遇险经历时，巴加内尔脑子里反复地琢磨那几封信，心想，自己的三种解释看来是全解读错了。巴加内尔怎么也按捺不住了，一把抓住格兰特船长，大声问道：

“船长，您现在可否告诉我们您在信里是怎么写的吗？您还能准确地回忆起您所写的内容吗？”

“当然记得，并且记得一字不差，因为那是我们所寄托的唯一希望，我天天都在默默地念叨信上的内容。”

“到底是怎么写的，船长？”爵士也急切地问道，“请您给复述一遍，我们猜来猜去全都猜错了。”

“好，我来复述给你们听。不过，我在漂浮瓶中装的可是三封信呀，是用三种语言写的，你们想知道的是哪一封呀？”

“怎么，三封信的内容不一样？”巴加内尔几乎无法相信地叫嚷道。

“那倒不是，只是有一个地名有所不同。”

“那好，您先说那封法文信吧，”爵士说道，“法文信相对来说较为完整，我们每每是以它为基础进行研究的。”

“爵士，法文信是这么写的：

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七日，隶属格拉斯哥港的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沉没于离巴塔戈尼亚一千五百海里的南半球海域。三名幸存者，两名水手和格兰特船长，爬上了塔波岛避难。

我们因脱离人群成了走投无路之人。兹特抛下此求救信于经度153度、纬度37度11分处。务请从速营救！

巴加内尔这时实在是憋不住了，霍地站了起来，大声嚷道：

“怎么是塔波岛呢？不是玛丽亚泰勒萨岛吗？”

“是这样，巴加内尔先生，”格兰特船长解释道，“在英国和德国的地图上，写的是玛丽亚泰勒萨岛，而法国地图上标明的却是塔波岛。”

这时，巴加内尔肩头突然挨了一拳，是少校打的，而且还一反庄重、拘礼的常态，调侃地说了一句：

“好个大地理学家呀！”

但是，巴加内尔对少校的这一拳并未有所感觉，他感到羞愧的是自己的学识之浅薄，竟然出了这么个大错。

其实，他对信件的解读基本上是正确的，那些残缺不全的字差不多都被他补全了，巴塔戈尼亚、澳大利亚、新西兰都被确认。而contin，则从continent，渐渐地接近“长远”（continuelle）的意思。indi也从“印第安人”、“土著人”，最终确定为“走投无路的人”。只有那个残缺不全的“abor”，却把巴加内尔给引上了迷途，以为是aborder（上岸、登陆），而实际上却是法文地图上的Tabor（塔波岛），也就是三位幸存者的避难之地。这也怪不了巴加内尔，因为邓肯号上的地图全都写的是“玛丽亚泰勒萨岛”。

饭吃完了之后，格兰特船长收拾了一下窝棚，布置了一番。他把一应家什全留了下来，心想，对那个浑蛋，还是以德报怨吧。

大家回到了邓肯号上。爵士准备当天起航归去。于是，他让人把艾尔通带上来，面对格兰特船长站着。

“还认识我吗，艾尔通？”格兰特船长问艾尔通。

“当然认识，船长，”艾尔通平静地回答道，“能再次见到您，我很高兴。”

“我想让你待在这个无人居住的小岛上，这样对你可能更好，你可以好好地忏悔！”

“谢谢您，船长。”艾尔通一直保持着平静，他回答着。

这时，爵士也对艾尔通说道：

“您觉得塔波岛合适吗？”

“很合适，爵士。”

“现在，我最后再跟您说一句，艾尔通。您与格兰特船长不一样，他逃到这座荒岛上，无人知无人晓，可您，却仍旧有人知道您留在了这儿，尽管您并不值得大家记得您。但愿您能好好忏悔。”

“愿上帝保佑您，阁下。”艾尔通仍平静地回答了一句。

小艇已准备好了，艾尔通被送去岛上。在这之前，约翰船长已经派人把一些工具、武器弹药、几箱吃的及一些书籍送到岛上去了。

孟格尔指挥着小艇离开邓肯号。艾尔通站在小艇上，默默地摘下帽子，深深地向邓肯号鞠了一躬。

小艇离大船越来越远，渐渐靠近小岛。

接近沙滩，艾尔通纵身跳下，小艇随即返回邓肯号。

此刻已是下午四点。船上的人站在船舱顶上，只见艾尔通搂抱胳膊，一动不动地立在一块岩石上，望着邓肯号离去。

“咱们开船吧，爵士？”约翰船长提议道。

“好的，约翰。”爵士竭力地在掩饰着自己心中的激动说。

“开船！”约翰船长命令道。

第七十章　巴加内尔的笑话

邓肯号驶离塔波岛十一天后，即三月十八日，美洲海岸已隐约可见。第二天，它便停泊在塔尔卡瓦诺湾了。

航行了整整五个月之后，邓肯号终于回来了。它沿着南纬37度线，环绕了地球一周。这是一次壮举，它填补了英国航海旅行上的一个空白。

五月九日，驶离塔尔卡瓦诺湾五十天后，孟格尔船长终于看见克利尔角闪烁着的灯火了。邓肯号进入克莱德湾。十一点时，它停泊在丹巴顿。下午两点，爵士一行在当地群众的热烈欢呼声中踏进玛考姆府。

大团圆的结局随之而来。格兰特船长及其两名水手终于获救；孟格尔船长与玛丽喜结连理；小罗伯特也将当上船员，在爵士的大力支持之下，去完成父亲未竟之业……还有巴加内尔，我们的这位了不起的地理学家，其声名已在苏格兰社交界广为流传，其粗心大意也被传为了佳话，人人都想见见他，各种应酬不断，使之几乎难以招架。正在这个时候，一位年约三十的女子出现了，她是少校的表妹，虽说有点古怪脾气，但是性情温和，眉清目秀，颇有几分姿色。她还真的爱上了我们的这位古怪的地理学家，而且非他不嫁，并想尽快地成双成对。除此之外，此女尚有陪嫁一百万法郎，只是她避而不谈，只字未露。巴加内尔对这位名为阿若贝拉的小姐也颇为心动，只是羞于启齿，不敢主动表示。倒是少校颇为积极，主动撮合。

巴加内尔颇觉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弄得少校甚是纳闷。终于，有一天，巴加内尔被少校逼得无可奈何，道出了实情。原来，他身上有点难以启齿的东西，不便泄露。

少校扭头便去找他的表妹，三言两语便把话说清楚了。

半个月后，玛考姆府中的小教堂里，举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新郎巴加内尔英俊潇洒，面貌一新，衣服纽扣扣得严严实实；新娘阿若贝拉小姐花枝招展，貌若天仙。

我们的地理学家巴加内尔身上的秘密，本来一辈子也不会为人所知的，可是，少校把这个秘密泄露给了爵士，爵士又告诉了海伦夫人，海伦夫人又偷偷地告诉了孟格尔太太。就这么一传再传，最后连奥比内太太也知道了。

原来，巴加内尔被毛利人俘虏去了三天，被刺了青，还不是刺了一点，从上到下，刺了个遍，胸前还刺了一只大大的几维鸟，张开双翅，在啄他的心脏。

这是他在这次伟大的远征中留下的唯一的伤心的纪念，他今生今世难以忘掉这奇耻大辱。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新西兰人给他造成的这一巨大的伤害。正因为如此，尽管他非常思念祖国，尽管别人屡屡劝他，但他就是不愿返回法兰西，生怕传出去，说地理学会来了个身有刺青的秘书，马上就会成为漫画家和小报的揶揄对象，连地理学会也因此而蒙羞。

格兰特船长回到祖国后，受到祖国人民的夹道欢迎，盛况空前，几乎如同民族英雄一般。他的儿子罗伯特后来也当了海员，在爵士的支持下，为实现在太平洋上创建一个苏格兰移民区这一伟大梦想，而积极奋斗着。

格列佛游记

[英]斯威夫特 编著

刘　翔　郭　冰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格列佛游记／（英）斯威夫特（Swift，J.）著；刘翔，郭冰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32-4

Ⅰ.格…　Ⅱ.(1)斯…　(2)刘…　(3)郭…　Ⅲ.长篇小说-英国-近代-缩写本　Ⅳ.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043号

书　名：格列佛游记

作　者：[英]斯威夫特 编著　刘翔，郭冰 译

责任编辑：宋兆霖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8.6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32-4

我提出躺下来，让他离我的耳朵更近些，但他选择了让我谈话时把他拿在手上。

那里人山人海都在等着我的到来，见这么一艘大船，不禁万分惊讶。

现在我深得国王的喜爱，我的小桌椅就放在他的左手边的盐罐前面。

我从窗户看出去，但除了天空和云彩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目　录

第一卷　利立普特（小人国）游记

- 第一章　作者略述自己及其家庭——出外旅游的最初动机——海上船只遇难，泅水逃生——在利立普特境内安全踏上陆地——做了利立普特人的俘虏

- 第二章　利立普特国王在几位贵族的陪同下来看望被关押的作者——国王的仪容和服饰——学者们奉命教授作者当地语言——他的温和性格博得国王的喜爱——口袋被搜查，刀、手枪被没收

- 第三章　作者给国王和男女贵族们介绍一种极不寻常的游戏——描写利立普特宫廷的各种娱乐活动——作者答应某些条件获得自由

- 第四章　描绘利立普特京城密尔敦多和王宫——作者与一位大臣谈到国家大事——作者表示愿意为国王效劳对敌作战

- 第五章　作者用特殊战略阻止了敌人的入侵——被授予很高的荣誉——布莱夫斯库国王派大使前来求和——王后寝宫意外失火，作者帮忙抢救了王宫的其余部分

- 第六章　介绍利立普特的居民、学术、法律和风俗——他们教育孩子的方式——作者在利立普特的生活方式——他为一位贵妇人辩护

- 第七章　作者得到消息，有人蓄意指控他犯有严重的叛国罪，只好逃到布莱夫斯库——他在那里受到接待

- 第八章　作者侥幸找到了离开布莱夫斯库的方法，经历一番周折，安全回到自己的祖国

第二卷　布罗卜丁奈格（大人国）游记

- 第一章　一场大风暴的描述——船长派一只长舢板去取淡水，作者也上了这只船，想看看这地方怎么样——他被遗弃在岸上。当地人抓住了他，把他送到一个农民家里。这家人接待了他，就在那里发生了几件大事——描写当地居民

- 第二章　描写农民的女儿——作者被带到市镇上，接着又被带到京城——旅程中的详情

- 第三章　作者被带到朝廷里——王后从农民手里把他买下来，献给了国王——他和国王的大学者辩论——朝廷为作者准备了一个房间——深得王后的宠幸——为自己祖国的荣誉辩护——和王后的矮子吵架

- 第四章　描写这个国家——修改现代地图的建议——王宫和京城的概况——作者的旅行方式——主要庙宇的描写

- 第五章　作者的几次冒险经历——观看执行死刑——作者表演航海技术

- 第六章　作者讨好国王和王后的几种方法——他展示自己的音乐才能——国王询问有关英国的情况，作者对他进行了描述——国王发表意见

- 第七章　作者热爱祖国——他提出一项对国王非常有利的建议竟遭到拒绝——国王对政治一无所知——这个国家的学术很不完善，而且范围狭窄——该国法律、军事和国内政党的情况

- 第八章　国王和王后巡行边境——作者随侍——他详述离开这个国家的细节——他回到英国

译本前言

儿童文学名著《格列佛游记》的作者是英国十八世纪杰出的政论家和讽刺小说家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斯威夫特出生于爱尔兰都柏林的一个贫苦家庭，他是遗腹子，从小由叔父抚养长大。十五岁时就读于都柏林三一学院，获学士学位；一六九二年获牛津大学硕士学位，一七○一年获三一学院神学博士学位。他在大学里的主业是哲学和神学，但他个人更偏爱文学和历史。一六八八年，斯威夫特前往英国，做了穆尔庄园主人威廉·邓波尔爵士的私人秘书，直到一六九九年邓波尔去世。在他担任秘书期间，阅读了大量古典文学名著。一六九九年，斯威夫特回到爱尔兰，在都柏林附近的一个教区担任牧师，但为教会中的事务常去伦敦，后来卷入了伦敦的辉格党与托利党之争，受到托利党首领的器重，担任过该党《考察报》主编。一七一四年托利党失势，他回到爱尔兰，任都柏林圣帕特里克教堂主持牧师，同时着手研究爱尔兰现状，积极支持并投入争取爱尔兰独立自由的斗争，但一个个美好的梦想最后都破灭了。晚年的斯威夫特内心十分孤独，只限于和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交往。他将自己积蓄的三分之一用于各种慈善事业，用另三分之一的收入为弱智者盖了一所圣帕特里克医院。然而，斯威夫特本人也被疾病折磨得不成样子，许多人甚至认为他已完全疯了。一七四五年十月十九日，斯威夫特辞世而去，终年七十八岁，葬于圣帕特里克大教堂。

斯威夫特的文学才能很早就显露出来，他写过一些诗和文章，但真正使他扬名的是讽刺散文《一只澡盆的故事》（1704），在这篇故事中他讽刺和抨击了英国各教派的虚伪和无耻。此后他又写了《布商的信》（1724—1725，抨击英国政府对爱尔兰的货币政策）、《一个小小的建议》（1729，讽刺英国对爱尔兰人民利益的压榨和情感的欺侮）等等。但是，斯威夫特的代表作是《在世界几个边远国家的旅行》，即通常所说的《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这部书完成于一七二六年。斯威夫特一生写的大量作品几乎都是不署名出版的，只有《格列佛游记》例外，他出版此书得到的稿酬是两百英镑。

《格列佛游记》是一部奇书，英国著名作家乔治·奥威尔一生中读了不下六次，他说：“如果要我开一份书目，列出哪怕其他书都被毁坏时也要保留的六本书，我一定会把《格列佛游记》列入其中。”在这本书中，斯威夫特的叙事技巧和讽刺才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反映。作品的主人公里梅尔·格列佛是个英国外科医生，后升任船长；他受过良好教育，为祖国而自豪，在职业和政治两方面似乎都颇有见识，可是他本质上却是一个平庸的人，而斯威夫特正是利用了主人公的这种局限达到了最充分的讽刺效果。

全书由四卷组成，在每一卷中格列佛都要面临常人难以想象的特殊情况。在第一卷中，主人公来到小人国（利立普特）。格列佛与利立普特人的大小比例为十二比一，小人国的人个子仅有六英寸，他置身其中，就像一座“巨人山”。起先他被小人们捆了起来，但后来由于他表现温顺并答应接受某些条件，小人国国王同意恢复他的自由。此时，该国正遭到另一小人国（布莱夫斯库）入侵，格列佛涉过海峡把敌国舰队的大部分船只掳来，迫使敌国遣使求和。尽管格列佛立了大功，但后来因在几件事情上得罪了国王，国王决定刺瞎他的双眼，将他活活饿死。格列佛得知消息，仓皇逃向邻国，修好一只小船，起航回家。在第二卷里，格列佛又一次出海时，遭遇风暴，船被刮至一片陌生的陆地。这陆地叫布罗卜丁奈格（大人国）。格列佛一到这里，由“巨人山”一下子变成了侏儒，置身大人国，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利立普特（小人国）人，比例倒了过来，成了一比十二。在大人国的农夫面前，格列佛像鼹鼠般大小，被农夫当作玩物带回家。为了赚钱，农夫竟把他带到市镇，让他耍把戏，供人观赏。后来他被王后买去，得以与大人国的国王相处。逐渐地，格列佛思乡之情日益浓烈，在一次随国王巡视边境时佯称有病，去海边呼吸新鲜空气。当他在岸边钻进小木箱睡觉时，一只大鹰将木箱叼走。后来木箱落入大海，被路过的船只发现，里面的格列佛获救，终于又回到英国。全书第三卷比较松散，铺得较开，写格列佛以勒皮他（飞岛）游历为中心，兼及巴尔尼巴比、拉格奈格、格勒大锥和日本四个地方的游记。《格列佛游记》的第四卷，写格列佛在“慧国”的游历，这是历来最为争议的部分。在那儿，格列佛遭到智慧而理性的慧的放逐，满心怅惘地回到那块生他养他如今却叫他厌恶的故土，愤怒而又无可奈何地与一帮“野胡”在一起度过自己的余年。

因为篇幅和丛书体例关系，我们这里只译出全书的第一卷和第二卷，即小人国（利立普特）和大人国（布罗卜丁奈格），这是其中最著名、最脍炙人口的部分，也是少年儿童最偏爱的故事。当然，它又不是单纯的少儿读物，而是饱寓讽刺和批判的文学杰作，相信少年朋友们读了这个节本，定会在觉得好奇和感到有趣之余，体味到更多的东西。

刘翔

第一卷　利立普特（小人国）游记

* * *

第一章

（作者略述自己及其家庭——出外旅游的最初动机——海上船只遇难，泅水逃生——在利立普特境内安全踏上陆地——做了利立普特人的俘虏）

父亲在诺丁汉郡有一处不大的房产，五个儿子当中，我排行老三。十四岁那年，他把我送进了剑桥的伊曼纽尔学院。在那里我住了三年，一门儿心思读书。虽然家里给我的补贴很少，我平时也很节省，但这笔开支对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来说，还是负担太重了。所以我决定到伦敦著名的外科医生詹姆斯·贝茨先生手下当学徒。跟着他，我干了四年。父亲时不时寄点儿钱给我，我把这些钱都用来学习航海以及一些数学知识，对于有志于旅行的人来说，这些都会有用处的。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时来运转，可以出去旅行。离开贝茨先生后，我回到了父亲那里。在他和约翰叔叔以及其他亲戚的帮助下，我有了四十英镑。他们还答应一年给我三十英镑让我到莱顿（莱顿是荷兰城市名，当时欧洲的医学研究中心。）求学。我在莱顿学医两年零七个月。我知道医学对于长途航行是非常有用的。

从莱顿回来不久，好心的贝茨先生推荐我到亚伯拉罕·派纳尔船长的“燕子号”商船上去当外科医生。跟着他我一干就是三年半，航行到过利凡特港(利凡特港指地中海东岸的一些地方。)和其他一些地方。回来以后在贝茨先生的鼓励下，我决定在伦敦安顿下来。他又给我介绍了几个病人。我租了老周瑞街一所小房子的几个房间；那时大家劝我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娶了玛丽·波顿小姐，她是新门街上做内衣生意的爱德蒙·波顿先生的二女儿。我们得到了四百英镑的嫁资。

不幸的是两年以后好心的贝茨先生去世了，我的朋友很少，良心又不允许我像其他同行那样胡来，所以生意渐渐开始萧条。和妻子还有其他几个好友商量后，我决定重新开始海上航行。我曾经先后在两艘船上当外科医生，六年中几次航行到过东印度群岛（东印度群岛泛指印度、印度支那半岛和马来半岛等地；西印度群岛在中美洲加勒比海。)和西印度群岛，我的积蓄因此有所增加。我身边总有大量书籍，闲暇时间我都用来阅读古代的和现代的优秀作品；到岸上的时候，我注意观察那里的风土人情，也学学他们的语言，仗着自己记性好，学起来很容易。

这些旅行中最后一次却不那么顺利，我开始厌倦大海，渴望呆在家里和老婆孩子一起生活。我从老周瑞街搬到了脚镣巷，后来又搬到了威平，希望在水手帮里揽点生意，结果却未能如愿。三年过去了，情况还是毫无进展，于是我接受了“羚羊号”船主威廉·普利查船长待遇优厚的聘请，他当时正准备去南太平洋航行。我们一六九九年五月四日从布利斯陀（布利斯陀是英国西部的海港。）出发。航行开始非常顺利。

由于某些原因，把我们在那一带海上经历的细枝末节都告诉读者似乎大可不必，只讲讲下面的情形就足够了：在往东印度群岛去的途中，一阵强风把我们吹到了范迪门兰（范迪门兰指澳大利亚的西北部和塔斯马尼亚岛。）的西北方。据观测，我们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南纬三十度零二分。船员中已经有十二个因过度劳累和恶劣的饮食而丧生，其余的身体也极其虚弱。十一月五日，那一带正是初夏，天气雾霭密布。水手们在离船不到三百英尺的地方发现了礁石；但是风势太猛，我们的船直冲过去，船身立刻触礁裂开。六名船员，连我在内，把救生的小船放下海去，拼尽全力离开大船和礁石。估计只划出去九海里远，我们就实在划不动了，因为在大船上体力已基本耗尽，我们只好听凭海浪的摆布。大约半小时后，刮来一阵北风，突然将小船打翻了。小船上的同伴怎么样了，以及逃到礁石上的或者留在船上的人们的情况，我都不得而知，估计是全完了。至于我自己，只是靠着命运的指引和风浪的推动向前游着，不时把腿伸下去，却总也探不到底。就在我几乎绝望，就要完蛋的时候，忽然发觉水深已经不能灭顶了，这时风暴也渐渐弱了。海底的坡度很小，我走了差不多一英里才到了岸上，我想那时大约是晚上八点多钟。又继续向前走了半英里，没发现半点儿房屋或居民的迹象，至少我当时没有看见，因为那时我太虚弱了。极度疲惫，炎热的天气，加上离开大船时喝的半品脱（品脱是英国容量单位，一品脱等于0.56825升。）白兰地，使我昏昏欲睡。我在草地上躺下来，草很短，软绵绵的，一觉睡去，真是从未有过的酣畅香甜。估计这一觉睡了起码九个小时，因为醒来时，正好天已经亮了。我想起来，却动弹不得，我仰天躺着，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腿都被紧紧地缚在地上；我的头发又密又长，也被绑在地上；从腋下到大腿，我能觉出身上也横捆着细细的带子。我只能向上看。太阳渐渐热起来，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听到周围嘈杂的声音，可我那样躺着，除了天空什么也看不到。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有个什么活的东西在我的左腿上蠕动，它轻轻向前，移过我的胸脯，几乎到了我的下巴前。我尽量将眼睛向下看，竟发现一个身高不到六英寸，手拿弓箭、身背箭袋的人！与此同时，我感觉至少还有四十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跟在他的后面。我太吃惊了，大吼一声，吓得他们转身就跑。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中有几个因为从我身上往下跳，竟跌伤了。但是他们很快又回来了，其中一个竟敢走到能看清我整个面孔的地方，举起双手，抬眼仰视，一副吃惊的样子，嘴里发出尖利而清晰的声音：“海奇那·得古尔！”其他人又把这句话重复了几遍。但是那时我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读者可以想象，我一直这么躺着非常难受。最后，我想努力挣脱，侥幸挣断了绳子，拔出了把我的左臂钉在地上的木钉。我把左臂伸到眼前，才发现他们捆我的方法。与此同时，我使劲侧了一下头，虽然很疼，但左边捆着头发的那些带子松动了一些，这样能够把头转动两英寸左右。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抓住他们，他们就又跑掉了。于是听到他们齐声高喊，声音非常尖锐。喊声过后，我听见其中一个大叫道：“陶尔哥·奉纳克！”一眨眼工夫，上百枝箭射中了我的左手，像针扎一样地疼；他们又向空中射箭，像我们欧洲人丢炸弹一样，我猜想有很多箭掉在我身上（尽管我感觉不到），有些则落在了我的脸上，我赶紧用左手去挡。这一阵箭雨过后，我不胜悲痛地呻吟起来，又开始挣脱。他们比刚才更猛烈地放箭，有人竟用矛刺我的腰部；幸亏我穿着一件牛皮背心，才没有被刺穿。我想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躺着别动。我的打算是：就这么着挨到夜晚，我的左手既然已经松绑，可以很容易获得自由。至于那些当地的居民，如果他们都跟刚才我看到的那个一样大，我有理由相信就是他们将最强大的军队调来与我拼，我也是可以胜得过他们的。但是命运却另有安排。那些人们发现我安静下来，他们也不再放箭了。但是随着吵嚷声越来越高，我知道人数正越来越多，并且听到距离我右耳将近四码远的地方，丁丁当当敲了将近一个钟头，好像有人在干活。在木钉和绳子允许的范围内，我转过头去，发现那里搭起了一座大约一英尺半高的台子，上面刚好容得下四个小人，还架了两三副梯子。台上有个人似乎是个显要，正在对我发表长篇演说，可是我半个字也听不懂。我还没有说，这位要人开始演说之前，先喊了三声“朗格罗·德胡耳·桑”（这些话和前面提到的那些话后来他们又对我说起过，并且给我做了解释）。话音一落，立刻走上来大约五十个小人，把我头左边的绳索砍断。这样我的头就可以转向右边，看到讲话人的神情了。他是个中年人，比和他站在一起的那三个人高。那三人中的一个看起来像是侍从，身材比我的中指略长，正替那位要人牵着拖在身后的衣服。另两个分开站立两旁扶持着他。他一副演说家的派头，看出来他用了很多威胁的词句，有许诺，还有怜悯和同情。我回答了几句，态度极其谦恭。我向着太阳举起左手，抬起双眼，请它给我作证。离开大船到现在，已经十几个钟头没吃一点东西了，真是饥肠辘辘。我的这种生理需要太强烈了，实在是没有耐心忍受，要表现出来（可能这样有悖礼节）。我不时把手放到嘴边，示意我要吃东西。那位“赫够”（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这样称呼一位大老爷）非常理解我，从台子上走下来，命令在我的身旁架几副梯子，上百个小人爬上梯子，把成筐的肉送到我嘴边。这些肉都是国王一接到关于我的情报后，下令准备好的。我看出是好几种动物的肉，不过从味道上区别不出来是什么肉，从形状上看像羊的前肘、后肘和腰肉，味道烹制得很好，但是比百灵鸟的翅膀还小。我一口吃两三块；像步枪子弹大小的面包，我一口也吃得下三块。他们尽快地供应，对我的身躯和胃口万分惊讶。接着我又示意要喝水，他们从我吃东西的样子上看出，一点儿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些人很聪明，他们十分熟练地把一个头号大桶吊起来，然后把它滚到我手边，敲开桶盖。我非常简单地一口气就喝光了，一桶还不到半品脱，有点儿像勃艮第（勃艮第是法国东部的一个省，盛产红葡萄酒。）产的淡味葡萄酒，但要香得多。第二桶我也一样一饮而尽，并示意还想要，可他们已经拿不出来了。我表演完这些奇迹后，他们在我的胸膛上手舞足蹈，欢呼雀跃，几次像先前那样喊着：“海奇那·得古尔！”他们做手势让我把两个啤酒桶扔下去，还先提醒下面的人躲开，高喊着：“勃朗契·米沃拉。”啤酒桶飞到半空中，他们又发出“海奇那·得古尔”的叫声。老实说，当他们在我身上走来走去，我不止一次想抓起先走到我跟前的四五十个人，把他们摔到地上。但是想起刚才吃过的苦头，那也许不是他们对付我最厉害的方式，同时我曾答应对他们表示敬重（我是这样解释我的恭顺态度的），我立刻打消了以上念头，再说他们这样破费而隆重地欢迎我，我自然应当以礼相待。然而，我又不胜暗自惊讶。这些小人竟如此大胆，在我一只手自由后，还敢爬到我身上走来走去。在他们眼中我一定是个庞然大物，可是他们一点儿没有害怕的样子。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看我不再要吃的了，在我面前出现了一位国王派来的要员。这个钦差带着十二三个随从，从我的右腿爬上来，径直走到我面前。他拿出盖有玉玺的圣旨，举到我眼前，大约讲了十分钟，没有一点儿发怒的表示，但是态度十分坚决。他不时手指前方，后来我知道他指的是半英里外的京城，国王已经在御前会议上做出决定，把我搬到那儿去。我回答了几句，可是没有用处。我用那只松开的手做个手势，把它放到右手上（从钦差头上掠过，恐怕伤了他和他的随员），然后又指指我的头和身体，表示我希望自由。他好像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摇摇头不赞成，做个手势告诉我，要把我像俘虏一样运走。但是他也做手势让我放心，肉和酒都有，待遇会非常好。我又有了挣脱束缚的想法，但是想起那些掉在我脸上、手上的利箭，有的还扎在里面，已经起了水疱，并且他们的人数还在增加，我只有让他们明白：爱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吧。这样，“赫够”和他的随从才恭敬地、和颜悦色地退下了。很快，我听到他们一齐喊着“派普龙·塞兰”，感觉左边很多人为我松绑，使我可以转身向右，撒泡尿舒服一下；我撒了那么多，他们大为吃惊。他们看到我的举动，猜到我要干什么时，纷纷向左右两边躲闪那股又快又响的洪流。让我小解之前，他们在我的脸上、手上涂了一种味道很香的药膏，几分钟后，箭伤就一点也不痛了。刚才的种种方便，加上营养丰富的饮食，我不觉昏昏欲睡。后来有人证实，我睡了八个小时，这也不奇怪，因为医师奉了圣旨，在酒里掺了一种安眠药。

看来我上岸以后，一被人发现躺在地上，就有专差报告了国王。国王立刻召开会议，决定把我按前面叙述的方式绑起来（这是在我夜里睡着时干的），给我准备好充足的酒肉送来，并且预备了一种机械把我运到京城。

这一决定也许太大胆和危险了，我相信在同样的情形下，任何一位欧洲君主都不会效仿的。不过依我看，这种做法既谨慎，又慷慨大度。因为如果这些人趁我睡着时用矛、箭刺我，我一旦感觉疼痛肯定会醒来，说不定会激怒我，使出蛮力挣断绳索，到那时，他们无力抵抗，也别指望我心慈手软了。

这些人都是最出色的数学家，由于国王的支持和鼓励，他们的机械学也发展到十分完善的程度。这位君主以崇尚学术而闻名。他有好几架装着轮子的机器，可以运送木材和其他重物。他经常在出产木材的森林里建造最大的军舰，有的长达九英尺。然后用机器将军舰运送到四五百码以外的海上。这次五百个木匠和工程师立刻动手建造他们最大的机器。这是一座木架，离地三英寸，七英尺长，四英尺宽，有二十二个轮子。好像我上岸后四个小时他们才开工。我听到的欢呼声，就是机器运到时人们发出来的。这架机器和我并排放置，困难的是怎么把我抬起来，放到机器上面。为了达到目的，在我的周围竖起来八十根柱子。工人们用带子把我的脖子、双手、身体、双腿绑起来，然后用包扎线粗细的绳索把带子连到柱子顶端的滑轮上，九百个壮劳力用绳子拉动滑轮，不到三个小时，我就被抬起来，放到了机器上，并且捆得结结实实。这些都是后来人们告诉我的，他们工作时，由于酒里面安眠药剂的作用，我一直沉睡着。一千五百匹最大的御马，每匹高约四英寸半，拉着我向京城进发。前面我说过，京城在半英里以外。

出发四个钟头后，一件很可笑的事情把我弄醒了。车子出了点儿毛病停下的时候，两三个年轻人出于好奇想看看我睡觉的样子。他们爬上车，悄悄来到我面前。一个卫队军官用他的短枪尖伸进我的左鼻孔，像用根草搔我的鼻孔眼儿，让我大声打了个喷嚏，他们随即偷偷溜掉了。这事过去三个星期以后，我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醒来。那天走了很长的路，晚上休息时，每边五百个卫兵守护着我，半数拿着火把，半数拿着弓箭，以备万一我有所动作，射杀我。第二天早晨太阳一出，我们就上路了。中午到达离城门二百码远的地方。国王带领全朝官员出来迎接我们，但是他的大将们无论如何不让国王冒险爬到我的身上来。

停车的地方有一座古代寺庙，据说是全国最大的。由于几年前发生了一桩谋杀案，在一些虔诚的人看来，这一事件亵渎了这个地方的神圣，于是把里面的装饰和家具都搬走，用来做一般的公共场所。他们决定让我在这所大厦里住下。朝北的大门有四英尺高，将近两英尺宽，由此我可以自由爬出爬入。大门的每一边有一个离地不到六英寸的小窗户。国王的铁匠从左边的窗口引进去九十一根链条（那链条很像欧洲妇女表上所挂的链子，大小也差不多），再用三十六把挂锁把我的左腿锁在链条上。正对着这座庙，大路的那一边二十英尺远处，是一座至少五英尺高的塔楼。国王及朝中显贵可以登上塔楼一睹我的风采，我却看不到他们，这是我后来听说的。据估计，有不下十万小人拥出城来看我。尽管有卫兵把守，相信还是有不少于一万人借助梯子爬上我的身子。但是不久就有公告禁止这种行为，违者处死。工人们发现我跑不掉了，就割断了所有捆着我的绳子。我可以站起来了，也感到生平从来没有的沮丧。人们看到我站起来走动，其喧闹和惊讶的程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拴着我的链子约两码长，不仅使我可以在一个半圆的范围内活动，而且因为拴链条的地方离大门只有四英寸，我可以自由爬进庙里，伸直身子躺在里面。

第二章

（利立普特国王在几位贵族的陪同下来看望被关押的作者——国王的仪容和服饰——学者们奉命教授作者当地语言——他的温和性格博得国王的喜爱——口袋被搜查，刀、手枪被没收）

我站起来四下一望，应该承认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赏心悦目的景致。周围的田野像不尽的花园，圈起来的田地四十英尺见方，连起来像许多花床。田地间夹杂着树木，树林占地八分之一英亩，根据我的判断，最高的树有七英尺。我望自己左面的城池，整个城市就像舞台上绘制的布景。

几个小时以来，我一直克制着自己想大便的冲动。这没什么奇怪，从自己上一次放松到现在，我已经两天没解大便了。又急又羞，真是难堪极了。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只能是爬进屋里，并且真这么做了，随后把门关上。我尽可能走到链子许可的最远的距离，把肚子里多余的负担卸掉。但是这样不干不净的事我只做过这么一回，希望公正的读者多多包涵，能够不偏不倚，充分体谅我当时的处境和所受的痛苦。此后我形成了习惯，每天早上一起来，就拖着链子到户外去办这件事。行人出来以前，有两个特派的仆人用手推车把那讨人嫌的东西推出去处理掉。因为这和我爱清洁的脾性有关，所以我才认为有为自己辩明的必要；否则就不必啰嗦半天，来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过一些中伤我的人却利用这件事和其他一些事情指责我。

这件事完了以后，我又走到门外，有必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国王已经从塔楼上下来了，骑着马向我走过来。这差点儿让他付出不小的代价。马虽然受过很好的训练，见了我却整个不习惯，好像看见了一座高山在前面动来动去，惊得前蹄悬空站了起来。好在国王是个出色的骑手，还能骑在马上，直到侍卫跑上来，拉住缰绳，国王才及时跳下来。他带着十分惊讶的神情，绕着我仔细观察了一圈，不过始终保持在链条的长度之外。他命令厨师和管家将准备好的食物和饮料，用一种带轮子的车推到我能够得到的地方。我接过轮车，一会儿就吃得精光。二十辆车子装着肉，十辆盛着酒。一车肉我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每辆车上装着十小坛酒，我把酒倒在一起，一口喝下去，剩下几车我也这样喝掉了。王后、年轻的亲王、郡主，由许多贵妇人簇拥着，坐在稍远地方的轿子里。但是国王的马出事以后，他们都下了轿，来到国王的身边。现在我要描述一下国王的仪容。他比宫廷里的其他人高出一个我的指甲盖儿，这一点就令人肃然起敬。他外表刚健威武，有着奥地利人的双唇，鹰钩鼻子，橄榄色皮肤，面貌端庄，身躯四肢匀称，举止优雅，态度庄严。他已经度过青春时代，现年二十八岁零九个月，在位七年，国泰民安，一般也是所向无敌。为了更方便地观察他，我侧身躺着，和他脸对着脸。他站在离我三码远的地方。后来我多次把他托在手里，所以描述是不会错的。他衣着简朴，式样介于亚洲式和欧洲式之间，头戴一顶缀着宝石的金盔，上面插着一根羽毛。他手拿着一把离鞘的剑，我万一挣脱时，用来防身。剑有三英寸长，柄和鞘都是金的，上面镶着钻石。他的声音尖锐，但是吐字清晰。我即使站着也能听清楚。贵妇和朝臣们衣着华丽，他们站在一起看来像地上铺开了一条绣着金人、银人的裙子。国王不时和我说话，我也回答他，但我们彼此一个字也听不懂。还有几位牧师和律师在场（我从装束上推测），他们奉命和我谈话。我尽可能用自己略知一二的各种语言和他们讲话，其中包括高地荷兰语（高地荷兰语指德语。）和低地荷兰语（低地荷兰语指荷兰语。），拉丁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还有利凡特地区流行的意、法、西、希腊混合语，他们都听不懂。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宫廷的人才全部离去。留下一支强大的卫队，防止混乱中有人无礼和恶意的举动。他们躁动着挤在我身边，大着胆子拼命靠近我。我坐在房门口地上的时候，有人竟敢用箭射我，一枝箭差点射中我的左眼。带队的上校下令逮捕了六个罪魁祸首。他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捆起来，送到我面前。士兵照办了，用枪托把他们推到我眼前。我把他们一起放在右手上，先把其中的五个放到大衣口袋里，又对第六个做出要活活吃了他的表情，吓得他哇哇大哭。上校和军官们也吓坏了，特别是看到我拿出小刀来。但我很快令他们释然了，因为我和颜悦色地迅速割断了绑着他的绳子，轻轻将他放到地上，他拔腿跑开了。其余的我也从口袋里一个一个拿出来，像第一个那样放走了。据我所知，士兵和老百姓都对我的宽宏大度万分感激，朝廷很快得到了非常有利于我的报告。

傍晚，我费了半天劲爬进屋子，在地上躺下来。这样睡了大约两个星期，国王下令给我做床，用车运来六百张普通尺寸的床，要在我屋子里拼起来。一百五十张小床连在一起，长宽刚好合适，这样四层摞起来。但是我睡在上面没比光滑的石头地面好多少。按照同样的方法，他们给我准备了被褥、毯子和床单。对于一个像我这样过惯了艰苦生活的人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随着我来到的消息传播开来，引得无数富人、闲人和好奇人士纷纷前来观看。乡村里人都几乎走光了。要是国王不下令颁布公告制止这种骚乱，就会出现无人耕种无人理家的局面。于是国王明令那些已经见过我的人必须回家，没有朝廷的许可，不得擅自走近离我房子五十码的地方。大臣们倒是因此获得了可观的税款。

与此同时，国王频繁召开会议，讨论对我如何处理的问题。我有位名望很高的特殊朋友，参与了此事的讨论。他后来向我证实，朝廷因为我的到来面临许多难题。他们怕我挣脱逃跑，我的伙食费太贵，可能引起饥荒。他们一度曾决定饿死我，或用毒箭射我的脸和手，很快就会将我处死。但是他们又想到，这么巨大的一具死尸腐烂以后，可能会在京城引起一场瘟疫，并且有可能在全国传播开来。就在这时，几个军官来到会议室门口，其中两个被召见，禀报了我如何对待前面提到的六个犯人的事儿。我的这一举动在国王和朝臣们心中留下极好的印象。于是专门下令，京城九百码以内的老百姓，必须每天早晨送来六头牛、四十只羊以及其他食品供我食用；此外还要提供相应数量的面包、葡萄酒和其他饮料。这笔费用国王指令由国库开支。这位君主主要靠自己领地上的收入生活，除非重大事件很少向老百姓征税。老百姓只是战争发生随国王出征时，费用才需自己负担。国王又组成一支六百人的队伍做我的听差，并且发给他们伙食费以维持生计。帐篷搭在我的门两旁，十分方便。又命令三百个裁缝按照他们的式样为我做了一套衣服。雇了六个最伟大的学者教我学习他们的语言。最后国王还让他的、贵族的以及卫队的马匹在我面前训练，让它们熟悉我。所有这些命令都得到了执行。三个星期后，我的语言学习取得了很大进步。这段时间国王经常光临，非常乐意和我的老师一起指导我。我们已经可以在某些方面进行交流了。对于我，学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表达我的愿望，让他给我自由。这句话我每天跪在地上重复。根据我的理解，他的回答是：必须经过时间的考验，没有议会的许可，我的愿望是不予考虑的。并且我首先必须“卢莫斯·凯尔明·皮索·德斯玛·隆·恩普索”，也就是宣誓与他和他的国家和平共处。不论怎样，他们都会很好待我。国王还劝告我要耐心、谨慎，赢得他及他的臣民的好感。假如他让几个军官来搜我的身，希望我不要见怪。因为我的身上可能带着武器，能和我这么大的庞然大物相配的武器，一定是很危险的东西。我说我可以满足陛下的愿望，随时准备脱下衣服，翻开口袋让他们检查。这番话我是一半儿用语言，一半儿用手势表达的。国王说让我接受两个军官的搜查是国家法律规定的；他也知道如果没有我的同意和帮助是不可能的。我的大度和正直给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所以把手下的人交给我，他很放心。他们从我身上无论拿走什么，我离开这个国家时他们都会还给我的，或者照价赔偿。我于是用手拿起两个军官，先放入上衣口袋，接着又放入其他口袋；两只表袋和放着一些只是对我有用，对别人毫无意义的小必需品的秘密口袋没让他们搜查。一只表袋放着一块银表，另一只放着装有少量金币的钱包。两位军官带着纸、笔和墨水，看到的每件东西都列了详细的清单。查完以后，我把他们放到地上，好让他们将清单呈交国王。这份清单后来我译成了英文，逐字抄录如下：

第一， 在巨人山（“昆卜斯·弗来斯纯”一词我这么翻译）大衣右口袋里，经过最严密的搜查，我们只发现一大块粗布，像陛下大殿里的地毯那么大。左面口袋里，找到一个巨大的银箱，带着金属盖儿，我们打不开。让他打开后，我们中的一个跨进去，发现尘土一样的东西没到腿的中部，尘埃扑面，呛得我们连打了几个喷嚏。背心右边口袋里，发现一大捆白色东西，很薄，层层相叠，有三个人那么大，用一根粗壮的绳子扎着，上面印着黑色图形。依我们愚见，可能是他们的文字，每一个差不多半个巴掌那么大。左边口袋里是一个机器样的东西，从后部伸出一排二十根柱子，像陛下宫殿前的栏杆。不好意思总是用问题麻烦他，只能猜测这东西可能是用来梳头的。我们发现让他听懂我们的话太困难了。在他的中罩衣（“兰弗罗”我这么翻译，他们指的是我的马裤）右边的大口袋里，有一个中空的铁柱子，约一人高，固定在一大块比柱子还大的坚硬的木头上，柱子的一边伸出一些大铁片，做得奇形怪状，不知道用来做什么。左边口袋装着另一个同样的机器。右边的小口袋里有几个圆形的扁平金属片，有红的，有白的，大小不等。白色的看来像银子，又大又重，我和我的同伴都搬不动。左边口袋里是两根形状不规则的柱子，由于我们站在口袋底部，轻易到不了柱子的顶端。其中一个被东西覆盖着，看起来是一个整体；但另一个的上端有一个白色的圆东西，有我们两个头大。两根柱子底部都有一块大钢板。因为害怕是什么危险机器，我们命令他拿出来给我们看。他把那东西从盒子里取出来，告诉我们，在他的国家，一个用来刮胡须，另一个用来切肉。还有两个口袋我们进不去，他说那是表袋，就是中罩衣上端开着的两个狭长缝口，被他的肚子挤得很紧。右边表袋外挂着一条长长的银链，链子端部连着一部神奇的机器。我们指示他拉出来看看链子底部到底是什么，原来是一个球形的东西，一半儿是银的，一半儿罩着透明的金属。透明的一边，我们看得见里面画着一圈奇怪的图形。想摸一摸，手指却被透明的物质挡住了。他把这东西放到我们耳边，听得见里面发出连续不断、水车一样的声音。我们猜想这要不是某种未知的动物、就是他崇拜的上帝。我们的推测更接近后者，因为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理解正确，他表达得很不准确），无论做什么，他都向这东西请教。他管它叫先知，还说他生命中的每一活动都由它来确定时间。他又从左边口袋里拿出一张网，和渔民打鱼的网差不多大，像钱包一样可以开合，实际就是他们的钱包。我们发现里面有几个厚重的黄色金属，如果真是黄金，一定价值连城。

奉陛下之命，我们认真搜查了他身上所有的口袋。据观察，他腰上的带子是一种巨兽的皮所制。左边挂着一把五人高的长剑；右边挂着一个袋子，里面又分成两小袋，每一小袋可装下三个陛下的臣民。其中一个装着些用重金属做成的小球，每个球有我们脑袋那么大，手要很有劲才举得起来。另一小袋装了一堆黑色颗粒，不大，也不是很重，我们一只手可举起五十多个。

这就是我们在巨人山身上搜查结果的详细清单。他对我们很礼貌，对陛下的命令表示了应有的尊重。陛下荣登宝座八十九月第四天。签名封印。

克莱弗伦·弗利罗克

马尔西·弗利罗克

这份清单给国王宣读之后，他虽然措辞极其委婉，还是命令我交出那几件东西。首先要我交出腰刀，我就连刀带鞘摘了下来。这时，他让三千精兵（当时正护卫着他）远远将我包围，张弓搭箭，随时准备射杀我。不过我没注意，当时我的眼睛全神贯注盯着国王。他接着要我拔出腰刀，虽然海水浸泡过，刀有些生锈，但大部分地方还是雪亮。我拔出刀，士兵们又惊又怕，立刻齐声叫喊。太阳当空，我来回挥舞着腰刀，腰刀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国王确实气度不凡，比我想象的要镇静许多。他命令我将刀插回鞘里，轻轻扔到地上，离链子末端六英尺的地方。再接着他要我交出的第二件东西是那两根中空的铁柱之一，也就是我的袖珍手枪。我拔出枪，按他的要求，尽我所能地说明枪的用途。我只装上了火药，由于密封得好，火药才没被海水浸湿（所有谨慎的水手都会特别小心，防止火药进水这类不方便的事发生）。事先提醒国王不要害怕，然后朝天放了一枪。这次引起的惊恐比腰刀大多了。几百人跌倒在地，好像震昏了。国王虽然还站着，但也半天才回过神来。我像第一次交出腰刀一样，交出了两把手枪，还有火药和子弹。并嘱咐他，火药不能靠近火，丁点儿火星就能让它燃烧起来，把他的王宫炸飞。我又同样交出了表。国王很好奇，命令两个个子最高的士兵用杠子抬在肩上，就像英格兰的运货车夫抬着一桶淡啤酒一样。他对里面连续不断的声响和分针的走动，实在觉得好奇。因为他们视力比我们好，更容易看清楚分针的运动。国王询问了身边的学者，我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知道他们意见各不相同，分歧很大。没有我的重复，读者也可以想象出来。随后我又交出了银币、铜币，装着九枚大金币和一些小金币的钱包，小刀、剃刀、梳子、银制鼻烟壶、手帕和航海日记。我的腰刀、手枪和弹药包被用车运进了御库；别的物品都还给了我。

前面说过，有一个秘密口袋我没让他们检查，那里面有一副眼镜（我的视力差，有时要戴眼镜）、一架袖珍望远镜和几个其他小玩意儿。这些东西对国王没有什么意义，我也没想自己贡献出来。并且我担心自己随便交出去，很可能会丢失或被弄坏。

第三章

（作者给国王和男女贵族们介绍一种极不寻常的游戏——描写利立普特宫廷的各种娱乐活动——作者答应某些条件获得自由）

我亲切和善的性格博得了国王和朝臣们的欢心，也赢得了军队及老百姓的普遍好感。我开始有了短时间内争取自由的希望，于是想方设法讨好他们。当地人不再觉得我对他们很危险了。有时我躺在地上，让五六个人在我的手上跳舞；最后，男孩女孩竟敢在我的头发里玩起捉迷藏来。学习他们的语言，听和说两方面我的进步都很快。一天，国王邀请我观看他们国内的娱乐表演。就演出的宏大精彩而言，超出了我所知道的任何国家。尤其是绳舞的表演，最让我开心。舞者站在一根细细的白线上，线两英尺长，离地十二英寸。说到此，我想请读者耐心听我详细道来。

只有那些正在候补重要官职或希望获得恩宠的人才来表演这种技艺。他们从小就接受训练，不一定都要出身名门或者受过正规教育。一旦遇到重要的官职空缺，不论官员过世或是失宠被撤职（这是常有的事），五六个候选人就会呈请国王和朝廷官员准许他们表演一次绳上舞蹈，谁跳得高，又没跌下来，谁就接任这个职位。重臣们经常奉命表演这种技艺，使国王相信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本领。财政大臣弗林奈普在拉直的绳子上跳舞，比全国其他任何一位大臣至少要高出一英寸。我曾见他在一块固定在绳子上的木盘里一连翻了好几个跟头，绳子只有英国一般包扎绳那么粗。在我看来，要是不偏不倚地说，我的朋友内务大臣莱瑞索仅次于财政大臣。其他大臣也比一般人跳得高。

这种表演经常发生意外，很多都有记录。我就亲见两三个候选人跌断了胳膊和腿。危险最大的是大臣们奉命表现功夫的时候，他们都想跳得比以前好，又想胜过其他人，求胜心切，难得有不失手的时候，有的甚至要跌两三次。我听说在我来这里一两年前，要不是碰巧落在国王的一块坐垫上，弗林奈普的脖子差点儿就跌断了。

还有一种游戏，在特别重大的节日里专门表演给国王、王后还有首相看。国王把三根六英寸长的精美丝线放在桌子上，颜色分别是蓝、红、绿。这三根丝线是国王预备的奖品，以表示国王的特别恩宠。表演仪式在大殿里举行，候选人要经受与前面完全不同的考验。在新旧大陆任何一个国家，我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表演。国王手拿一根棍子，和地面平行，候选人一个一个跑上前去，或跳过横杆，或从横杆下爬行，这要视横杆的高度而定。有时国王和首相各执木棍的一头，有时由首相一个人拿着。谁表现得最机敏，跳来爬去的时间最长，蓝线奖励给谁。获得第二的人奖励红线，第三奖励绿线，得奖的人把线系在腰间。朝廷里很少见不用这种腰带的大臣。

军马和御马由于天天带到我面前，也不再胆怯了。即使走到我脚边，也不会惊跳起来。我把手放在地上，骑手们就纵马跳过去。国王的一名猎手曾跳过我穿着鞋子的脚面，这实在是不同寻常的一跳。一天，我有幸用一种特别的游戏让国王大大开心了一回。我需要几根两英尺长的木杆，普通手杖粗细。国王命令负责管理木材的官员送来。第二天，六个伐木工驾着六辆马车赶到了，每辆车八匹马拉着。我选了九根木棍，牢牢插在地上，围成一个两英尺半的四方形，又另外用几根木棍将四角连起来，离地两英尺高，然后把我的手帕系在直立的九根木杆上，四面绷紧像鼓面一样。四道横杆高出手帕五英寸，当做护栏。完成后，我请求国王派一队二十四名精骑兵到这块平台上操练。国王恩准了。我用手一个一个把他们拿上去，骑兵们全副武装，准备演练。一声令下，他们就兵分两队，开始进行小规模的军事演习。一时戟剑齐发，刀枪出鞘，败的败，追的追，一会儿攻，一会儿守。总之，表现出了我从没见过的严明纪律。护栏使他们不至于从台上跌下来。国王大悦，命令连续演习几天。一次，国王竟让我举起他，发号施令。费了好多口舌，才说服了王后让我举起她的轿子，送到离台子两码远的地方，让她可以看到演习的全景。我的运气真好，游戏的过程中没发生什么意外。只是有一次，一位上校骑着一匹性情刚烈的战马，它用蹄子刨地，把手帕刨了个窟窿。脚下一滑，连人带马都摔倒了。我迅速把他们救起来，用一只手遮住破洞，用另一只手把这队人马放到地上，就像当初我把他们拿上来一样。那匹马摔伤了左前腿的肩胛，骑手没有伤。我把手帕尽量补好，不过再不敢相信手帕足够结实，可以玩这种危险的游戏了。

在我获得自由的前两三天，我正在表演这种战法给朝廷上下娱乐的时候，一个信使报告国王说，在我第一次被俘的地方发现一个黑色的大东西，形状怪极了，圆圆的边伸展开去有国王的寝宫那么宽，中部突起有一人高。起先以为这东西有生命，但几个人绕着它走了几圈，发现它躺在草里一动未动，就不这样认为了。他们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肩膀爬到了顶上，顶扁扁平平的，用脚踏上去，发现里面是空的。依他们的陋见，这东西可能是巨人山的。如果国王准许，他们用五匹马就可以将它拉来。我立刻就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了，知道这一消息，真让我满心欢喜。看来大船失事上岸后，我一定非常狼狈。划船时帽子用带子系在头上，泅水时也戴着。上岸以后，走到我睡觉的地方前，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带子断了，我却一无所知，还以为丢在海里了。我向国王描述了帽子的用处和特点，请求他下令尽快将帽子给我送来。第二天，国王的车夫将帽子送来了。不过，已经不那么完好，他们在帽檐上，距离边缘一英寸半的地方穿了两个洞，洞上绑了两个钩子，钩子用绳索系到马具上，就这样拖着我的帽子走了半英里的路。不过好在这里的地面又光又平，损坏程度比我想象的要轻。

发生这件事的两天以后，国王下令京城内外的一部分部队做好演习准备，让这些队伍以一种十分奇特的方式来取乐。他让我这个巨人站在那里，双腿尽可能分开。然后命令他的将军（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我的大恩人）集合队伍排成密集队形，从我的胯下行军。步兵二十四个一排，骑兵十六个一排，擂鼓扬旗，手持长矛前进。队伍由三千步兵、一千骑兵组成。国王命令，行军中每个士兵都要严守纪律，充分尊重我，违者处死。不过这样也不能阻止年轻军官从我胯下经过时抬头看我。事实上，我的马裤当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所以引起那些军官的哄笑和惊奇。

我向国王递上许多奏章请求恢复自由，他终于先在内阁会议，接着又在全体议员会议上提到了此事。除了斯开瑞什·博格兰姆，没人反对。这个人我没惹过他，却以我为敌。不过他遭到大家的一致反对，因此我的请求得到国王的恩准。这个大臣是个“葛贝特”，即当朝的海军大将，深得国王的赏识，通晓国家事务，不过脾气阴郁易怒。他最后终于被说服，但是我的释放须有条件，并且必须宣誓遵守条件，条件文本由他亲自起草。他在两位次官和几位大臣的陪同下，亲手将文件交给了我。宣读完毕，要我宣誓执行文件上的条款。先按我自己国家的方式，再按他们法律规定的方式宣誓。他们的方式是：用左手抓住右脚，把右手中指放在头顶，大拇指放在右耳尖。读者可能好奇，想了解他们独特的文风和表达方式，也想了解释放我的文件有哪些条款。所以我尽自己所能，把整个文件逐字逐句翻译出来，供大家一看：

高尔博斯托·莫马伦·依夫拉莫·哥帝洛·谢芬·马利·尤利·古，利立普特国至高无上的国王，举世拥戴，无不畏惧；领土绵延五千布拉斯特格（周界约合十二英里），边境直达地球四极；身高过人，脚踏地心，头顶太阳；头一点，所有君王的双膝为之震颤；和蔼如春，舒适如夏，丰饶如秋，可怖如冬。至高无上的我王陛下，向最近来到我国之疆域的巨人山提出如下条款，巨人山须宣誓遵照执行。

一、 如果没有加盖玉玺的许可证，不得离开本土。

二、 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进入京城。如获许可，应在两小时前发布通知，居民闭门不出。

三、 只准走大路，不得在草地或农田里行走卧躺。

四、 在上述大路上行走，须绝对小心，不得践踏良民，未经本人同意，不得将其拿在手上。

五、 如果需要传递特别快件，有责任将信使连人带马装进口袋，一月一次跑完六天的路程，并且安全送回国王驾前（如果必要）。

六、 应和我们联盟，抗击布莱夫斯库岛上的敌人，竭力摧毁准备向我们进犯的敌军舰队。

七、 闲暇时应帮助工匠搬运巨石，建造大花园围墙及其他皇家建筑。

八、 须用两个月的时间，徒步测量，呈交我国疆域周长的精确报告一份。

最后，如宣誓遵守以上条款，每日将得到足以维持我国一千七百二十八个国民的肉食和饮料；可随时谒见国王，同时享有其他恩典。

我王登基以来第九十一月十二日于拜尔法博拉克宫。

我心悦诚服地宣了誓，并在条款上签了字。虽然其中有些不如我希望的那么体面，那完全是海军大将斯开瑞什·博格兰姆所致。我的链子一打开，即获得完全自由。国王赏光，亲临了整个仪式。我匍匐在他的脚下，感谢他的恩宠，可他命令我站起来，并且说了许多我的好话。为了避免别人说我爱虚荣，在这里就不重复了。他又说，希望我成为一个有用的臣仆，不枉他已经给予我和将要给我的恩典。

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释放我的最后一个条款中，国王保证供给我的肉食和饮料，是足以维持一千七百二十八个利立普特人生活的数量。事后我问朝廷里的一位朋友，他们是怎么计算出来的。他告诉我，国王手下的数学家，借助四分仪得到了我的身高。我的身高与他们身高的比例，为十二比一。由于他们的身体大致相同，因此得出结论：我至少相当于一千七百二十八个利立普特人，也就需要相当于这么多人饭量的食物。看到这里，读者可以想象，这是一个多么富有智慧的民族，他们伟大的君王又有着多么缜密、精确的经济头脑啊。

第四章

（描绘利立普特京城密尔敦多和王宫——作者与一位大臣谈到国家大事——作者表示愿意为国王效劳对敌作战）

我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希望获准参观京城密尔敦多，国王欣然同意了，不过条件是不许伤及百姓和房屋。人们已经从告示里知道我将要参观京城的计划。环绕京城的围墙高两英尺半，厚至少十一英寸，所以尽可以驾驶马车很安全地在上面绕行一周。城墙两侧每隔十英尺就有一座坚固的塔楼。我迈过西大门，轻手轻脚前行，侧身穿过两条主要街道。我只穿了一件短马甲，害怕穿了大衣，衣服的下摆会碰坏屋顶或房檐。虽然有严格命令所有居民禁止外出，以防发生意外，我走路还是非常小心，避免踩到可能在街上闲逛的人。阁楼的窗前和房顶上挤满了围观的人，各次旅行中我还从来没见过人口这样稠密的地方。这座城市是一个标准的正方形，每边城墙五百英尺长。两条大街各宽五英尺，十字交叉地将城市分成四部分。胡同小巷进不去，只能经过时看一下，宽度十二到十八英寸不等。全城可容纳五十万人。民房有的高三层，有的高五层。商店、市场货色齐全。

王宫坐落在城中心，两条大街交汇的地方。四周有两英尺高的围墙环抱，宫殿离围墙二十英尺。我得到国王的许可跨过这道墙，里面非常开阔，我可以很轻松地绕行看到宫殿的每一面。外院是个四十英尺见方的正方形，包括两座庭院，最里面是王宫内院，也就是我最想看，又最难看到的部分。从一个庭院到另一个庭院的大门只有十八英寸高，七英寸宽。外院的建筑物至少五英尺高，虽然院墙是由四英寸厚的坚固石块砌成，跨过去一点不损坏建筑群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国王热切希望我能见识一下王宫的壮观辉煌。这我用了三天的时间才办到。这三天，我用小刀从离城一百码远的王家花园砍了几棵最大的树，用这些树做了两个凳子。每个凳子约三英尺高，足够承受我的体重。人们第二次接到通告后，我穿过城市来到王宫，手里拎着两个凳子。到达外院一边，我站在其中一个凳子上，将另一个举过屋顶，轻轻放到两个院子中间八英尺宽的空场上。然后我很方便地跨过建筑物，从一个凳子站到另一个凳子上，再用带钩的棍棒将第一个凳子钩起来。靠着这种方法进到内院后，我侧身躺下来，把脸贴到中间几层楼特意为我打开的窗户上，里面的富丽堂皇可以想象。王后和年轻的王子们在各自的寝宫里，旁边有贴身侍从相随。王后十分高兴，优雅地对我微笑，还从窗里伸出手，赐我一吻。

不想让读者再多听我这一类叙述了，因为我还有一部篇幅更大的书即将出版。里面详细介绍了这个王国从创立起，历经几代君王的过程，特别叙述了战争、政治、法律、学术、宗教、动植物、特殊的风俗民情以及其他一些新奇、有益的事情。现在我只想主要描述一下自己住在这个国家的九个月里发生在我及公众身上的各种事件。

我获释两星期后的一个早上，内务大臣莱瑞索（他们这样叫他）来到我的寓所，随身只带了一个侍从，让他的马车在远处等候，请求和我谈上一个小时。因为他的身份和个人功绩，以及在我向朝廷请愿时帮过忙，我欣然同意了他的请求。我提出躺下来，让他离我的耳朵更近些，但他选择了让我谈话时把他拿在手上。他先是祝贺我获得了自由，并且对我说这件事他自认为有些功劳。不过他接着说，如果不是朝廷目前的处境，我可能不会这么快就获得自由。“因为，”他说，“虽然在外国人看来我们国家很昌盛，但是实际为两大敌人所困：一是国内党派纷争激烈，一是国外强敌入侵的危险。至于第一个，你要知道，七十多个月以来，国内两个政党一直相互争斗。一个党叫特雷姆克森，另一个党叫斯莱姆克森。区别就在于：一个党的鞋跟高，一个党的鞋跟低。事实上，据说高跟党更合古法，而国王却决意一切政府管理部门只起用低跟党人。你不可能不觉察，国王的鞋跟就特别来得低，至少比朝廷中的其他官员低一‘都尔’（约合十四分之一英寸）。这两个政党的积怨非常深，他们从来不在一起吃喝谈话。我们估算，特雷姆克森即高跟党，人数上胜过我们，可政权在我们一边。我们担心的是，国王陛下的继承人王子殿下有点儿倾向高跟党，至少我们发现他的鞋跟一个高，一个低，所以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现在除了内忧，还有威胁我们的外患——入侵，来自布莱夫斯库的入侵。那是天地间又一个大国，面积和实力与国王陛下的这个王国不相上下。至于你说你到过世界上其他一些王国和国家，那里住着像你一样巨大的人类，我们的哲学家对此深表怀疑，宁愿相信你是从月亮或者其他某个星球上掉下来的。毫无疑问，身躯像你这么巨大的人只要一百个，很短的时间就会将国王陛下领土上的果实、牲畜吃个精光。另外，我们六千月的历史除了利立普特和布莱夫斯库两大王国，从来没有提到其他任何地方，而这两大王国三十六个月以来一直在苦战。战争开始是由于以下原因：我们都认为，吃鸡蛋前，原始的方法是从鸡蛋大的一端打破。而当今国王的祖父小时候也按照这种古老的方式打鸡蛋，可一次碰巧将手指弄破了。因此他的父亲，当时的国王颁布了一条法令，要全体臣民吃鸡蛋前应从鸡蛋较小的一端打破，违者重罚。人民对此极为反感，历史上为此发生过六次叛乱，一位国王送了命，另一位丢了王位。这些内乱常常是由布莱夫斯库王朝的君主们煽动起来的。骚乱被镇压后，遭流放的人经常逃到布莱夫斯库去避难。据统计，先后几次有一万一千人宁愿去死也不肯从较小的一端打鸡蛋。关于这一争端，出版过成百上千的著作。但是大端派的书一直是被禁止的，法律也规定这种人不得做官。在这些纷乱中，布莱夫斯库的君主们频繁派大使来规劝，指责我们闹宗教分裂，违背我们伟大的先知拉斯洛格在《布兰德拉克尔》（他们的《古兰经》）五十四章中提到的一条基本教义。我们认为，这只是对经文的一种曲解，原文是‘所有真正的信徒都可以从他认为方便的一头打破鸡蛋’。何为方便的一端呢，我的愚见是凭各人的良知，或者至少由主要的行政长官来决定。现在大端派的流亡者深得布莱夫斯库朝廷的信任，又得到国内同谋的私人援助和怂恿。流血战争已经在两个国家间进行了三十六个月，期间各有胜负，我们损失了四十艘重要战舰和大量小艇，还损失了总计三万名精锐水兵和陆军。敌人的损失估计比我们还大。无论怎样，他们目前已经装备了一支庞大的舰队，随时准备进攻。国王陛下深信您的勇气和力量，所以命令我前来陈述此事。”

我请内务大臣回奏国王：虽然我是个外国人，不便干涉党派之间的纷争，但为了保卫陛下和他的国家，我甘愿冒生命危险，随时准备抵御外来之敌。

第五章

（作者用特殊战略阻止了敌人的入侵——被授予很高的荣誉——布莱夫斯库国王派大使前来求和——王后寝宫意外失火，作者帮忙抢救了王宫的其余部分）

布莱夫斯库王国是位于利立普特东北方的一个岛国，与利立普特只有一条八百码宽的海峡相隔。我还不曾见过这个岛。自从得到敌人要入侵的消息后，我就避免在那一带海岸露面，害怕被敌舰发现，因为他们对我还一无所知。战争期间，两国之间一切交流活动都被禁止，违者处死。国王下令所有船只统统禁运。我向国王提交了一份俘获敌人整个舰队的方案。我们的侦察兵报告，敌人舰队停泊在港湾里，一伺顺风，立刻起航。我向经验最丰富的水手打听海峡的深度，他们曾经多次测量过，高水位时海峡中心有七十“格拉姆格拉夫”深，大约相当于欧洲长度单位的六英尺，其他地方最深五十“格拉姆格拉夫”。我朝东北海岸走去，正对面是布莱夫斯库，趴在一座小山的背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袖珍望远镜，看见了港湾里停泊着敌人的舰队，一共由五十艘战舰和大量运输舰组成。回到寓所，我下令（国王为我颁发了委任状）送来大量最结实的缆绳和铁棒。缆绳的粗细和包扎线差不多，铁棒大小类似毛衣针。为了更结实，我将三股拧在一起；同样，又将三根铁棒扭在一起，两端弯成钩子。总共准备了五十根缆绳，五十个钩子。我又来到东北海岸，脱去外衣、鞋子和袜子，穿着皮背心，在高水位到来前的半个小时走入海里。我趟着水疾走，中间游了约三十码，直到脚能够着海底。不到半个小时，我就到达了敌舰所在地。敌人一见我都吓坏了，从船上跳下来，游向海岸，人数不少于三万。我拿出工具把钩子系在每一艘敌舰的舰首上，所有缆绳的另一端扎拢在一起。在这一过程中，敌人向我放射了几千枝箭，很多射中了我的手臂和脸颊，疼痛异常，干扰了我的工作。最要紧的是眼睛，要不是我计上心来，恐怕眼睛就保不住了。前面提到过，秘密口袋里的小必需品逃过了国王派来的人的搜查，其中有一副眼镜。我把它拿出来牢牢戴在鼻子上。有了这些装备，我更放手干起来。敌人还在放箭，很多打在镜片上，但是没什么，有也只是镜片上的一点儿损伤。我已经拴牢所有钩子，把扎起的绳结握在手里，开始拉；可是船一动未动，原来它们都下了锚，死死停在那里。最需要胆量的工作还在后面。我松开绳索，让铁钩还拴在船上，用小刀毅然砍断了系着铁锚的缆绳。这时脸上手上中了两百多箭。我重新拉起系着铁钩的缆绳打结的一端，轻而易举地将敌人五十艘最大的战舰拖了就走。

布莱夫斯库人一点儿也没想到我要干什么，起初惊慌失措。他们看见我砍断缆绳，以为我只是想让船只顺水漂流或互相撞击沉没。当他们看到我在一头拉着，整个舰队秩序井然地移动时，发出一阵尖叫声，声音悲伤绝望，没法描述，无法想象。走出危险距离以后，我停了一会儿，拔出手上脸上的箭，用我前面提到过的、刚来时用过的药膏擦了擦。然后摘掉眼镜，等了约一个钟头，让潮水稍稍退下去，再带着我的货物，涉水走过海峡中心，安全返回利立普特王家码头。

国王和全朝官员站在岸边，等待冒险行动的结果。他们看见船只呈大的半月形前进，却看不到我，因为海水已没过我的胸脯。当我走到海峡中心时，他们更发愁了，这时水已深及我的脖子。国王以为我必死无疑，敌舰正气势汹汹地逼近。但是很快他就松了口气，我越走水越浅，不一会儿就到了彼此能听见喊声的地方了。我手里握着系着舰队的缆绳，嘴里喊着：“最强大的利立普特国王万岁！”这位伟大的君主把我迎上岸，对我竭尽赞颂，当场封我为“那达克”，这是他们的最高荣誉了。

国王希望我另找机会，将其他敌人舰只统统带回他的港口。君王们的野心真是深不可测，恨不得把整个布莱夫斯库王国变成他们的行省，派一个总督去统治。他想消灭大端流亡者，镇压那些从小端打破鸡蛋的人民，使他成为世界独一无二的君王。我竭力打消他的这一念头，列举了政策方面和正义方面的许多论据。我明白表示：自己不愿成为一种工具，使一个自由、勇敢的民族沦为奴隶。在议会上辩论的时候，许多明理的大臣都赞成我的观点。

我的这种公开大胆的声明和国王的计划与政策背道而驰，他永远不会原谅我。他在国会上很策略地提到此事。据我所知，最明智的几位大臣至少以沉默表示赞成我的意见。其他那些是我暗中的敌人，禁不住旁敲侧击中伤我。从此，国王和一小撮大臣达成一项阴谋，开始敌视我。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爆发出来，最后差点儿给我致命一击。如果不能满足他们的野心，再大的功绩在他们眼里又算什么。

立功之后三个星期，布莱夫斯库王国派遣特使，前来求和。并且很快两国就缔结了对我们国家国王绝对有利的和约。和约的内容我不赘述了，以免让读者费神。六位大使，五百个随行人员，入境仪式十分隆重，体现了他们主子的威严和使命的重大。条约缔结中，我凭着自己当时在朝中的威望——至少表面是这样——帮了他们一些忙。有人私下告诉他们，说我实际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为此正式拜访了我。开始他们大力恭维我的英勇和大度，接着以他们国王陛下的名义邀请我访问他们国家。由于听过许多有关我力大无比的传说，希望我表演给他们看。我欣然同意了，只是细节不对读者叙述了。

我花了一些时间招待几位大使阁下，让他们又满意，又惊奇。我请他们转达我对他们国王陛下最诚挚的敬意。陛下的仁德令人敬仰，举世皆知。在我回国之前，一定前去拜访。因此，第二天我去谒见国王的时候，请求他准许我拜访布莱夫斯库的君王。他倒是爽快答应了，但看得出来，态度很冷淡。当时我猜不出原因，后来有人悄悄告诉我，弗林奈普和博格兰姆已经将我会见布莱夫斯库大使的事，当成我违背朝廷的标志，汇报给国王了。这件事我问心无愧，只是从此以后，我开始对朝廷和大臣们的阴暗面有所认识了。

值得注意，这些大使是通过翻译与我交谈的。两个王国就像欧洲任何两个国家之间一样，语言是不同的。每个国家都以本民族语言的古老、优雅和有力而自豪，对邻国的语言则公然蔑视。我们的国王依靠俘获对方舰队得来的优势，强迫对方用利立普特语递交国书，发表演讲。应该承认，两国之间商贸发达，彼此都不断接受对方的流亡者。习惯上，各自都互派年轻贵族和富家子弟到对方国家学习深造，增长见识，了解异域风土人情。沿海一带的名门望族、商人、海员，很少有人不会说两种语言的。几个星期后，我拜访布莱夫斯库帝国的国王时就证明了这一点。由于敌人的恶意诽谤，使我身处不幸。但这次拜访对我是一次非常开心的乐事，对此以后我还要在适当的地方加以叙述。

读者可能还记得，在我签字认可获得自由的条款时，有几条让人不愉快的规定，使人感觉自己像个奴隶。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否则我是决不会屈服的。如今我被封为“那达克”，再要我履行那些职责实在有失身份。公正地说，国王也从来没提起过要我去做那些事。时隔不久我就有了一次效忠国王的机会，至少我是这么想，立了一大功。一天半夜时分，门外几百人的哭声把我惊醒。突然醒来，还真吓了一跳。我听到有人不停地喊着“布尔格拉姆”，朝廷的几位大臣从人群中挤过来，恳请我火速赶到宫里。原来宫里的一位粗心的女侍官看传奇小说时睡着了，以至宫里失了火。我赶紧爬起来，让人们给我让路。因为是个月明夜，我走得很急，不过没有踩到谁。墙上人们已经架好了梯子，水桶也准备好了，但是水源地很远。水桶像大顶针那么大，可怜的人们拼命地一桶一桶给我运水，但是没什么用，火势依然凶猛。我倒是可以很容易用大衣将大火扑灭，不幸的是走得匆忙，只穿了一件皮马甲。形势十分危急，看来已经没有希望，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就要烧成平地。突然一个念头一闪，我计上心来。昨天晚上睡觉前喝了好多“格利姆格瑞姆”，这是一种甘美异常的好酒（布莱夫斯库人管它叫“弗鲁耐克”，可我们出产的这种酒更好喝），具有很好的利尿作用。再巧不过的是我一直还没解过小便。我离火焰很近，身上一吸热，又忙着扑火，加快了酒变成尿的速度。我一阵尽情释放，尿得正是地方，不到三分钟火就灭了。其他花费多年心血建成的皇家建筑也免于毁灭，保存了下来。

天亮了。虽然立了大功，但我没等国王向我表示祝贺就返回了寓所。因为我说不准他是否会反感我立功的方式。根据这个国家的法律，任何人不论地位如何，在王宫区域内小便一律死罪。不过国王的一个通知让我有了一点儿安慰，他说要正式发布命令赐我无罪。只是我还没有拿到赦免证书。私下里有人告诉我，王后对此极为愤恨，搬到王宫的另一头去了。她坚决不让修复那些建筑，也不会去用了。当着重要心腹的面，她发誓要报仇。

第六章

（介绍利立普特的居民、学术、法律和风俗——他们教育孩子的方式——作者在利立普特的生活方式——他为一位贵妇人辩护）

虽然我想专门写篇文章描写这个王国的一切，但同时我还想在这里大概介绍一下基本情况以满足读者的好奇。当地居民一般身高六英寸以下，因此其他所有动物、草木都严格遵守与之相称的比例。例如，最高的马和牛在五到六英寸之间，羊大约一英寸半，鹅比麻雀大一点。依此类推直到最小，我几乎看不见了。不过大自然使利立普特人适应了适合他们视力的一切物体，他们能看得很清楚，但看不远。我非常高兴曾经看到一个厨师给一只苍蝇大小的百灵鸟捋毛，一位年轻姑娘拿着我看不见的丝线穿一根看不见的针。

那里最高的树大约七英尺，我是指皇家花园里的那几棵，我举起拳头刚好能够着树顶。其他蔬菜之类的也遵循同一比例，读者可以自己去想象。

我只说一点儿他们的学术。经历了许多年代，他们的学术发展成许多分支，都很发达。但是他们的书写方式十分特别，既不像欧洲人那样从左到右，也不像阿拉伯人从右到左，更不像中国人从上到下，而是斜着从纸的一角写到另一角，和英国的太太小姐们一个样。

他们的殡葬方式是让死人的头直接朝下，之所以这样源于一个理论：一万一千个月以后死人都会复活，那时地球（他们认为是扁的）会倒过来。用这种方式埋藏，复活时就会站着。有学问的人都承认这条教义很荒谬，但为了附和习俗，一直就这个样子。

这个国家的一些法律和风俗很特别，如果不是与我亲爱的祖国截然相反，我真想为他们说句公道话，希望我们也能实行。我先要提到的是有关告密者的法律。一切背叛国家的罪行都将被处以最严厉的惩罚。但如果被告能在开庭时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原告很快就被立即处死，落得个可耻下场。同时清白的人可从原告的财产和土地中获得四项赔偿：损失的时间，经历的危险，监禁的痛苦以及所有的辩护费用。如果财产不足赔偿，大部分由皇家负担。国王还要公开对被告有所恩赐，向全城发布公告，宣布被告无罪。

他们视欺诈为比偷盗更严重的犯罪，很少有不被判处死刑的。他们认为一般人只要有点常识，小心谨慎，提高警惕，自己的东西就不会被偷。但手段高明的欺骗会令诚实的人防不胜防。人们永远需要进行买卖，必须要凭信用交易。如果纵容欺诈，不去制裁它，诚实的生意人就会吃亏，流氓无赖就会得势。记得一次我在国王面前替一个拐骗了主人一大笔钱的人说情。他奉主人之命去收款，携款逃跑。我对国王说，这只是一种背信弃义的行为，希望能减轻刑罚。国王认为我替这种最应加重处罚的罪行说情，简直荒谬。我无言以对，因为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习俗。应当承认，我那时确实羞愧难当。

虽然我们经常把奖励和惩罚作为政府运作的枢纽，但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国家像利立普特这样把它真正应用于实际。无论任何人，只要他能拿出充分的证据，证明自己在七十三个月里严格遵守了法律，就可以享受一定的特权。他可以根据其地位和生活境况的不同，从专用基金里得到一定数目的款项，同时可获得“斯尼尔普尔”，即守法者的头衔，但这种头衔不得传给后代。我告诉他们，我们的法律只有刑罚，没有任何的奖励，他们都认为这种政策有很大弊病。正是如此，法庭上他们象征正义的偶像有六只眼睛，两只在前，两只在后，左右各一只，表示缜密周全；右手握有一袋黄金，袋口开着，左手持一柄宝剑，插在鞘中，表示她倾向于奖赏而不是惩罚。

在选人任职方面，他们注重优良的品德胜过卓越的才能。他们认为，既然人类需要政府，那么相信一般才能的人就能胜任各种职务了。上天不会把公共事务弄得十分神秘，只有个别的非常杰出的人才能管理，这样的天才一个时代也只能出三个。相反，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真诚、正义、节制等诸如此类的美德，他们只要通过实践积累经验，加上一颗善心，都可以为国家效力，只不过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学习罢了。如果一个人没有德行，才能再高也没用，任何事务决不能交给这种人去管理。一个品行端正的人如果由于无知而犯错，至少不会像心存腐败的人那样，给公众利益造成致命的后果。这种心存腐败的人能加倍地投机钻营，掩盖自己的腐败行径。

同时，不相信上帝的人也不适合担任任何公职。利立普特人认为，既然国王们都宣称自己是替上帝履行职责的，就没有什么比任用一个不承认他凭借的权威的人更荒谬了。

联系上面提到的以及下面所述的法律，读者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他们原先的制度，而不是这些人蜕化堕落后形成的腐败政治。至于说到那些凭借在绳上跳舞获得要职，在御杖下跳跃爬行而邀得恩宠和勋章的可恶行径，读者要知道，都是当今国王的祖父在位时最先形成的，随着党派纷争的加剧，演变到今天的地步。

忘恩负义在他们看来也是死罪。我们在书上读到过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法律。他们的依据是，以怨报德的人应该是人类的公敌，知恩不报的人不配活在世上。

他们关于父母和子女的职责的观念也和我们不一样。因为男女结合是基于自然的法则，为的是传宗接代。利立普特人也一样，他们认为，和其他动物没什么区别，男女结合是性欲的驱动，照顾子女也一样是自然法则。根据这个道理，他们从来不认为孩子由于父母生育了他，就应对父母尽义务。想想人类生活的悲惨，生育本身也不会给父母带来益处，做父母的相爱时也没有想到生儿育女，心思还在别的方面呢。因为这些诸如此类的理由，他们认为最不应该让父母教育自己的孩子了，所以每个城镇都有公共学校。除了农民和劳工，所有孩子，不论男女，一到二十个月大，他们认为可以懂事了，都要送到公共学校接受教育和培养。这种学校分几种，适合不同地位、不同性别的孩子。教师经验丰富，他们培养孩子养成一种适合父母身份，又符合自身能力和爱好的生活方式。我先介绍男校情况，再介绍女校。

接收贵族或出身名门子弟的男校配有严肃博学的教师，还有几名助教。孩子们的伙食和衣着都很俭朴。他们受到荣誉、正义、勇敢、谦逊、仁慈、宗教和爱国等原则的培养。除了短暂的吃饭睡觉时间以及两小时娱乐，包括身体锻炼以外，总是有事做。四岁以前由男仆给他们穿衣服，以后都要自己穿。女仆年纪有我们五十岁那么老，做最粗的活。孩子们不许和仆人讲话，只允许一小伙或成群一块儿玩耍，并且总要有教师或助教在一旁陪着。这样可以避免像我们的孩子一样，幼年时代养成愚顽的恶习。他们的父母一年来看望两次，探望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见面时或分手时可以亲吻自己的孩子，那时总有一位教师在旁边，父母不许对子女耳语，不许表示亲热，不许带玩具、糖果之类礼物。

每个家庭必须交纳子女的教育及娱乐费用，逾期不交者，国王可派官吏上门征收。

接受一般绅士、大小商人和手艺人子女的学校也差不多是一样的管理模式。只不过做生意的孩子十一岁起要到外面去当学徒，而贵族的子女要继续培养到十五岁，相当于我们的二十一岁，但最后三年的管教渐渐松了。

女校里，贵族出身的女孩子接受教育的方式和男校相似，只是由整洁的女仆给她们穿衣服，并且总有一位教师或助教在旁边，一直到五岁可以自己穿衣服的年龄。一旦发现女仆给孩子们讲一些恐怖愚蠢的故事，或者像我们的侍女那样用一些把戏给孩子们取乐，她们就要被鞭挞着绕城游街三次，还要监禁一年，流放到这个国家最隔绝的地方去。因此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样，鄙视懦夫和呆子，看不起轻佻不洁的打扮。除了锻炼时的剧烈程度稍轻以外，我还没看出女孩子的教育和男孩子有什么区别。她们要学一些家政方面的规则，研究学问的范围较小。她们的最大信条是：贵族人家的女主人永远应该是一个理智和蔼的伴侣，虽然她不可能永远年轻。女孩子十二岁就到了结婚的年龄，父母或监护人把她们带回家，对教师千恩万谢，姑娘和伙伴分离免不了涕泪涟涟。

在较低一级的女校里，孩子们学习适合她们性别和地位的各种工作。打算当学徒的七岁可以退学，其余的可以呆到十一岁。

对条件较差的家庭，把孩子送到这种学校里，每年除了交纳低得不能再低的学费外，还要每个月将收入的一小部分交到学校财务总监那里，作为孩子财产的一部分。因此所有父母都由法律限制他们的开支。利立普特人认为，为了自己一时的欲望，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却要公众来负担，没有什么比这更不公平了。贵族也根据自己的情况，保证给每个孩子一笔款项。这部分基金会得到完善的管理，绝对公平地使用。

农民和劳工自己抚养孩子。他们的劳作就是耕田种地，因此他们的教育对公众影响不大，年老生病的人由养老院负担。这个国家没有乞讨这一行业。

好奇的读者非常想知道，我在这个国家住了九个月零十三天，这段时间里我是怎样生活的。凭着头脑的机械才能，也是生活所迫，我用皇家花园里最粗大的树木为自己做了一套舒适的桌椅。雇了二百个女裁缝为我做衬衣、床单和桌布，用的都是能找到的最硬最粗的布料，可还得几层缝在一起。因为他们最厚的布和我们的上等麻布相比，也要精细几等。他们的亚麻布一块通常三英寸宽，三英尺长。我躺在地上让女裁缝们给我量尺寸，她们一个站在我的脖子那儿，另一个站在我的小腿那儿，将一根绳子伸开，各执一端。第三个用一根只有一英寸长的尺子来量绳子的长度。量过我的右手大拇指后，她们就不量了。因为按照数学的计算方法，拇指两周是手腕的一周，脖颈和腰的粗细也遵循这一比例。我把自己的旧衬衫铺到地上当样板，她们照着样子，做出的衬衫很合我身。又请了三百个缝纫师为我做外衣，他们用另一种方法给我量尺寸，我跪在地上，他们把梯子从地面架到我的脖子，一个人爬上来，从领子那里放下一个带铅锤的线，线到地板的高度就是大衣的长度。我自己量了腰和手臂的尺寸。衣服全是在我屋子里完成的，因为他们最大的房间也放不下这样大的衣服。完成的衣服就像英国太太们缝的百衲衣，只不过我的全是一种颜色。

有三百个厨师照顾我的饮食，为了方便他们都带了家人住在我寓所附近的小茅屋里，每位厨师给我做两个菜。我用手拿起二十个侍者放在桌上，另一百多个在地上伺候，有的端着肉，有的肩上扛着一桶桶的酒和饮料。桌上的侍者用一种巧妙的方法，按我的要求拉动绳子往上吊，就像在欧洲人从井里提水一样。一盘肉正好够我吃一大口，一桶酒也只够我喝一口。他们的羊肉没有我们的好，牛肉味道美极了。我曾吃过一块牛腰肉，那么大，三口才吃下去，不过这种情况很少见。我的仆人们见我连骨头一起吃下去，就像在我们国家吃百灵鸟腿一样，非常吃惊。鹅和火鸡我通常一口一只，必须承认，味道也比我们的好。再小的家禽，我用刀尖一次叉起二三十只一起吃。

一天，国王陛下听人说起我的情形后，提出要带王后和年轻的王子和公主和我一起共享吃饭的快乐（他喜欢这么说），后来真的来了。我把他们放到桌上的御椅里，正对着我，侍卫一旁站立。我看到，手持权杖的财政大臣弗林奈普不时酸溜溜地看着我，我当做没看见，比平时吃得还多，一是为了亲爱的祖国，二是为了让朝廷惊叹。我私下里觉得国王这次驾临，又给了弗林奈普一个在主子面前算计我的机会。暗地里这位大臣一直与我为敌，表面上好像与我很亲密，这与他怪戾的性情格格不入。他向国王报告，现在财政很不景气，向下拨款都要打折扣，国库券价值比票面低百分之九才能流通；我已经花去了陛下一百五十多万“斯普拉格”（这是他们最大的金币，有我们衣服上的亮片大小）；从整体考虑，一有合适机会把我打发走是比较明智的。

这里我要为一位品质高贵的夫人的名誉辩护一下，她是我的无辜受害者。财政大臣真是可笑至极，竟然猜忌起自己的夫人来。有人居心叵测，嚼舌头说他的夫人疯狂地爱上了我。朝廷的这一丑闻传播开来，说她一次竟偷偷到过我的寓所。我郑重声明这事纯属捏造，毫无事实依据，夫人不过是用完全天真无邪的坦诚和友谊对待我罢了。她是经常到我家来，但每次都是公开的，马车里还带着三个人，通常是她的姐姐、她的小女儿和某个要好的朋友。宫里其他夫人也经常是这样的呀。我还问过身边的仆人，什么时候他们看见过有马车停在我的门口，里面坐着不认识的人。每次一有人来，总是先有仆人通报。我的习惯是立刻迎到门边，问候之后，十分小心地用手拿起马车和两匹马（如果是六匹马，车夫总是先解下四匹），放到桌上。桌子周边我安了个可拆卸的护板，五英寸高，防止发生意外。经常桌子上有四辆马车，里面坐满了人，我坐在椅子上，把脸俯向他们。我和其中一辆车上的人交谈时，其他车上的车夫就驾着马车在桌子上四处走。在这样的交谈中，我度过了许多愉快的下午。我向财政大臣和那两个告密的人（我要说出他们的名字，让他们好自为之）克鲁斯特里尔和德伦洛提出挑战，让他们证明除了内务大臣莱瑞索以外，什么人隐姓埋名来找过我。我前面已经提到过，莱瑞索是国王特派的信使。如果不是涉及一位高贵夫人的名誉，我也不会唠叨这么多，名誉受损对于我倒无所谓。我的爵位是“那达克”，财政大臣却不是。众所周知他只是一个“克拉姆格拉姆”，比我低一级，就像英国的侯爵和公爵一样。但是我知道，实际他的职位比我高。那些虚假的谣言我是有一次偶然得知的，至于怎么知道的我就不提了；这些谣言使财政大臣好一段时间给他太太脸色看，对我就更没好脸色了。虽然后来他有所醒悟，和夫人重归于好，但我还是彻底失去了对他的信任。国王对我也很快失去了兴趣，他实在太受制于这位宠臣了。

第七章

（作者得到消息，有人蓄意指控他犯有严重的叛国罪，只好逃到布莱夫斯库——他在那里受到接待）

在我继续往下叙述自己如何离开这个国家之前，应该把一桩两个月来一直在进行着的反对我的阴谋告诉读者。

到那时为止，我的全部生活对朝廷来说，还是很陌生的。我地位低微，没有资格知道朝廷里的事。关于君王和大臣们的处世方式，我倒是听说过，也从书上读到过不少。但从来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遥远的国度里，它们也会产生如此可怕的影响。我本来以为他们的统治方式和欧洲大不一样。

我正准备去拜访布莱夫斯库的国王，一位在朝廷有相当地位的大臣（一次他触怒了国王，我帮了他的大忙）夜里坐着暖轿十分神秘地来到我的家，没有通报姓名，热切求见。把轿夫打发走，我将这位大人连同轿子放进上衣口袋，吩咐可靠的仆人：如果有人来，就说我很累，睡觉去了。我闩紧门，按平时的习惯将轿子放到桌上，在旁边坐下来。寒暄过后，我发现客人满脸关切，问及原因，他要我耐心听他道来。这是一件关乎我的地位和生命的大事。他的话大致是这样的，我一送走他就赶快用笔记下来了：

“你要知道，”他说，“为了你的事，最近国务会议的几个委员会都极为秘密地商谈着你的事情，不过直到两天前国王陛下才做出了最后决定。”

“你也清楚，斯开瑞什·博格兰姆（‘葛贝特’，即海军大将）从一开始就是你的死敌。最初原因是什么我不清楚，但自从你大胜布莱夫斯库以后，这种仇恨与日俱增。此事让他这位海军大将很没面子。他与财政大臣弗林奈普（他由于自己夫人的事对你抱有敌意是众所周知的）、陆军大将利莫托克、掌礼大臣拉尔肯、大法官贝尔莫夫一起准备了一份反对你的弹劾书，指控你犯有叛国和其他重大罪行。”

这段开场白让我听得急不可耐，总想打断他。因为我知道自己只有功没有罪。他要我安静，听他继续讲下去：

“为了感谢你对我的恩情，我冒着杀头的危险，探听到了事情的整个过程，还弄到了一份弹劾书的原文。

对巨人山昆布斯·弗莱斯纯的弹劾书

第一条

大国王卡林·德法·普鲁恩在位时曾制订法律，规定凡在王宫范围内小便者，一律以严重叛国罪论处。当事人昆布斯·弗莱斯纯公然违背该项法令，借口扑灭王后寝宫的火灾，竟以小便灭火，心怀叵测，忤逆不忠，形同恶魔。又擅自进入王宫内院坐卧，不仅违反该项法令，而且越权渎职，等等。

第二条

当事人昆布斯·弗莱斯纯曾将布莱夫斯库皇家舰队押来我皇家码头，陛下后命其捕布莱夫斯库所有残余船只，削布莱夫斯库为行省，遣总督统辖。摧毁并斩尽杀绝所有大端派流亡者及该国不愿立即放弃大端邪说之徒。弗莱斯纯系奸诈忤逆之徒，借口不愿违背良心去摧毁一个无辜民族的自由与生命，竟然抗拒洪福齐天尊贵威严的国王陛下的成命。

第三条

布莱夫斯库国遣使臣来我朝廷求和，当事人弗莱斯纯系奸诈忤逆之徒，竟帮助、教唆、安抚、款待该国使臣。当事人明知这些人系最近公然与陛下为敌，向陛下公开宣战的敌国君主之走卒。

第四条

当事人昆布斯·弗莱斯纯不履行忠顺臣民的职责，仅凭国王陛下的口头允许，就准备前往布莱夫斯库。借此口头允诺，当事人背信弃义，意欲前往帮助、安抚、教唆布莱夫斯库国王。如前所述，该国王最近还与我王为敌，公然向陛下宣战。

“还有一些其他条款，这些是我摘录的最重要的部分。

“在关于这宗弹劾案的几次辩论中，必须承认国王陛下还是宽大为怀的，经常提到你的功绩，竭力减轻你的罪过。财政大臣和海军大将坚持将你处死，要在夜里放火焚烧你的房子，让你极其痛苦地死去，落得个可耻的下场；陆军大将须带领两万人，用毒箭射你的脸和手；秘密指使你的一些仆人将你的衬衫、床单洒上毒汁，这样你自己就会抓烂皮肉，被折磨而死。陆军大将也赞成这个观点，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大多数人都站在不利于你的一面。国王陛下极力保全你的生命，最后争取到了掌礼大臣。

“关于此事，国王让内务大臣莱瑞索发表意见。大臣一向自认为是你的好朋友，从他发表的意见来看，你对他印象不错还是有道理的。他承认你的罪行很大，但还有值得宽恕的地方，而宽大为怀正是君王最值得赞美的德行，国王陛下正是以此闻名天下。他说你和他是朋友尽人皆知，所以尊敬的阁员也许以为他是在袒护你。不过既然国王要他谈谈他的意见，他就坦率地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见。如果陛下能顾念你的功劳，慈悲为怀，保留你的性命，他可以下令射瞎你的眼睛。他说依他愚见，这样比较公正，全世界都会为国王的宽容而欢呼，有幸做陛下朝臣的人也会秉公办事，宽宏大度。你的眼睛不会妨碍你的体力，这样也许对陛下更有用。再说因为看不到危险，可以更加勇敢。把敌人舰队拖回来时，你的最大困难就是怕射瞎了眼睛。以后你可以由大臣们替你看，最伟大的君王都是这么办的。

“这个建议遭到全体阁员的一致反对。海军大将博格兰姆勃然大怒，站起来说，他真奇怪内务大臣竟然想到要保全一个叛徒的生命。从国家的利益来考虑，你所做的一切只会加重你的罪行。你既然能用小便将王后寝宫的火扑灭（提到此事他惊骇不已），也能用同样的方法使大水泛滥，淹没整个王宫；你既然能有力气将敌人的舰队拉回来，一有不满，就能有力量将舰队再拖回去。他还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你实际上是个大端派。叛逆总是先在心理盘算，然后才公然付诸行动。所以他以此指控你叛国，坚持应该将你处死。

“财政大臣的意见相同，他指出，为了维持你的生活，陛下的开支已经十分窘迫，几乎到了不能支撑的地步。内务大臣提出，弄瞎你的眼睛，决非消灭这个祸害的良策，甚至会加重祸害。按照一般情况来看，弄瞎一些家禽的眼睛，只会使它们吃得更快，长得更胖。神圣的国王和阁员就是你的审判官，他们凭着自己的良心完全可以认定你有罪，足以判你死刑，不需要法律明文规定的正式证据。

“但是国王陛下坚决反对处以极刑，仁慈地说，既然阁员们认为弄瞎你的眼睛的惩罚太轻了，那还可以附加其他刑罚。你的朋友内务大臣谦恭地要求再次发言，回答财政大臣反对他的理由。他说，既然财政大臣全权处理国王的财政，应该很容易对付这个祸害。他可以逐渐减少你的供应，因为你的饭量极大，没有足够的食物，你就会逐渐消瘦昏厥，失去胃口，结果是几个月之后枯萎地死去。到时你的体重减轻了一大半儿了，死尸发出的臭气就不会那么危险了。那时五千到六千个老百姓两三天就可以把你的肉割下来，用货车拉走，葬在远远的地方免得传染，留下骨架作为后人瞻仰的纪念品。

“多亏内务大臣的伟大友谊，整个事情才得以折中解决。国王严令，逐步饿死你的计划必须保密，但是弄瞎你的眼睛的判决却写进了弹劾书里，除了海军大将博格兰姆以外大家一致同意。他在王后的眼里是个人物，所以听从王后陛下的唆使坚持将你处死。自从你用不光彩和不合法的手段扑灭她寝宫的大火后，她一直对你怀恨在心。

“三天以后，你的朋友内务大臣就将奉命到你家向你宣读弹劾书，随后还要表明国王陛下和阁员的宽大和恩典。正是如此，你才只被弄瞎眼睛。陛下以为你一定会感激涕零、低声下气地接受这一判决。接着二十名御用外科医生赶来，保证手术顺利进行。让你躺在地上，他们将用利箭刺进你的眼球。

“如何审慎地采取对策，还是你自己决定吧，一定要避免引起怀疑。我必须赶快像来时一样偷偷回去了。”

这位老爷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满腹疑云，一片茫然。

这位君王和阁员采用了一种惯例（有人跟我说这种惯例和以往不太相同），就是每当朝廷做出一项严酷的判决，不论是为了君主泄愤，或是替宠臣报怨，国王总要在全体内阁会议上发表一番演说，表明他的宽容和仁慈，说明他的品质举世闻名，有目共睹。这篇演说会很快刊行全国。没有什么比这种对他仁慈的称颂更让人民恐怖了。因为看得出，这些颂词越夸大，越强调，刑罚越惨无人道，受害者越无辜。说到自己，我必须承认，无论出身或受的教育，我都没有做朝臣的资格。我的判断力不行，一点儿看不出这一判决中宽大和恩典的地方，反而觉得（也许是错的）与其说是宽厚，不如说是苛刻。我有时这样想，就去接受审判吧，虽然我不能否认弹劾书上的几条事实，但总希望他们会减轻处罚的。我一生中也曾仔细阅读过许多由国家提出起诉的政治案件的审判，发现到头来都是由法官自以为是地结案了事。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面对如此有权势的敌人，我怕这样的一个决定是靠不住的。一度我又极力想反抗，我有自由，这个王国的全部力量也敌不了我，我可以轻轻松松地用石块将京城砸得粉碎。但是，一想到对国王宣过誓，他对我的恩德，授予我的“那达克”头衔，我很快就惊惶地打消了念头。我还没有这么快就学会朝廷那种报恩的方法，劝慰自己说，既然国王对我如此严酷，以前那些应尽的义务也就算了吧。

最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这决定也许会招来一些非议，那倒不一定没有道理。我承认是由于我的草率和没有经验，才保住了眼睛，获得了自由。要是我那时就知道君主和大臣们的本性（这是我后来在许多其他朝廷里观察到的），以及他们是如何对待罪行比我轻得多的犯人的，我就会心甘情愿地服从这么便宜的刑罚了。由于当时自己年轻急躁，又有国王的许可，允许我去朝见布莱夫斯库国王，我就抓住这个机会，趁三天还没有过去，送了一封信给我的内务大臣朋友，说明按照得到的许可，我当天早晨去布莱夫斯库的决定。没等他的回信，我就到了舰队停泊的海边。抓了一艘大战舰，在船头系上缆绳，拉起锚，我脱掉衣服，把衣服连同胳膊下的被子扔进船中，然后拖起船，半涉水半游泳到布莱夫斯库的皇家码头。那里人们早已盼着我了。他们给我派了两名向导，带我前往首都，首都也叫布莱夫斯库。我把向导拿在手里，直到离城门不到两百码远的地方。我让他们向一位大臣报告我来了，让他知道，我在这里等候国王的命令。大约一个小时后，回信说国王已经率王室成员和朝廷重臣来迎接我了。我向前走了一百码，国王及其随员从马上下来，王后和贵妇人都下了车。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恐惧和疑虑。我卧在地上吻了国王和王后的手，告诉陛下，我是来践约的。征得自己国王的许可，前来拜见这样一位伟大的君主，真是荣幸。我愿用我的力量为他效劳，这与我为自己国王尽力是一样的。我只字未提自己失宠的事，因为到那时为止，我还没有接到正式的通知，完全可以装作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样子。我已经出了他的势力范围，推想国王是不可能公开那个秘密的，然而不久我就发现自己错了。

我不想劳驾读者听我叙述在宫廷里被接待的细节了，这种接待是和这么一位伟大君王的慷慨气度相称的。我也不想说自己没有房子和床，不得已裹着被子睡在地上的窘境了。

第八章

（作者侥幸找到了离开布莱夫斯库的方法，经历一番周折，安全回到自己的祖国）

来到布莱夫斯库三天后的一天，我出于好奇沿着这座岛的东北海岸散步，发现一点五海里远的海上有个东西，看起来像一只翻了的小船。我脱下鞋袜，趟水走了二三百码，见那东西被潮水推着离我更近了。接着看得清清楚楚，真是一条小船。我猜想可能是被暴风雨从大船上吹落的。我迅速返回城里，请求国王从他上次损失后剩下的战舰中，选二十艘最大的借给我，还请求将海军中将率领的三千名水手全部借给我。这支舰队绕道而行，我抄直路回到我先前发现小船的地方。潮水把小船推得更近了，水手们带着我事先拧好的缆绳，缆绳很结实。战舰一到，我就脱下衣服，趟着水前进。走到离小船不到一百码的地方，我不得不游着往前去。水手们把缆绳的末端抛给我，我将它系在小船前部的一个孔上，又把另一端系在一艘战舰上。可是我发现这些都不管用，因为我的脚够不到底，没法工作。不得已，我只好游到小船的后面，用一只手尽可能推着小船向前。潮水很帮忙，我一直向前游，直到用脚能触到地，这时下巴刚好露出水面。我歇了两三分钟，又开始使劲推。一直到海水只够到我的腋窝。现在最艰巨的工程已经完成，我拿出放在另一艘战舰里的绳索，先将一头系在小船上，另一头系在供我调遣的九艘战舰上。风向很顺，水手们在前面拖，我在后面推，直到我们离海岸不到四十码的地方。潮水退后，我把小船弄出水，在两千个人的帮助下，用绳子和机器将船底朝天翻过来，发现小船只是稍稍受了点儿损伤。

我不想把自己遇到的种种困难说给读者听了。总之，我花了十天的时间，制作了几把桨，然后把小船划进了布莱夫斯库的皇家码头。那里人山人海都在等着我的到来，见这么一艘大船，不禁万分惊讶。我对国王说，上天赐我这条船真是我的运气，它能载着我去别的地方，说不定从那里我就可以回到自己的祖国了；请国王下令供应材料让我把船修好，也请他发给我离境许可证。国王先是好心劝了我一番，接着就同意了。

这些日子里我一直纳闷，为什么没有听到我们国王关于我的事情给布莱夫斯库朝廷来过什么紧急文书呢？后来有人悄悄告诉我，国王陛下没想到我会知道他的计划，以为我只是按照他的许可，到布莱夫斯库践约去了，而此事朝廷上下都清楚，几天以后仪式结束我就会回来的。但是我的迟迟不归终于让他痛苦起来，经过和财政大臣以及那一小撮阴谋家商量后，他派遣一名要员带着对我的弹劾状来到布莱夫斯库。这位使臣被引见给布莱夫斯库国王，他申明他的主人的宽宏大度，只不过判了刺瞎我双眼的刑罚，而我却逃脱正义的审判；如果我两个小时之内不回去，将剥夺我“那达克”的称号，宣布我为叛国贼。使臣接着说，为了保持两国之间的和平友好，他的主人希望布莱夫斯库王兄下令将我的手脚捆绑起来遣送回利立普特，以叛国罪受到惩罚。

布莱夫斯库国王和大臣们商量了三天，然后做出答复，其中说了许多请求原谅的客气话。他说，把我捆绑送回去，王兄也知道那是不可能办到的。虽然我曾经夺走过他的舰队，但议和中我帮过忙，他对此感激不尽。而且两国不久就可以宽心了，因为我在海边找到一艘庞大的船，可以载我出海。他已经下令在我的帮助和指导下修复它。希望几个星期后两国就可以摆脱这么个负担不起的累赘了。

使臣带着这个答复回利立普特去了。布莱夫斯库国王把事情的一切经过都告诉了我，同时告诉我（在极其保密的情况下）如果我愿意继续为他效劳，他将尽力保护我。虽然我相信他的真诚，但我下定决心，只要有可能回避，我不会再和君主大臣推心置腹了。我万分感激他的好意，谦卑地请求他的原谅。我告诉他，既然命运赐给我一条船，不管吉凶如何，我都决意冒险出洋了。我不愿意两位伟大的君王为我彼此不和。我倒没发现国王有一丝不悦，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他对我的决定还挺高兴，大部分大臣也是如此。

这种种考虑促使我决定比原计划提早离开。朝廷中人巴不得我快点儿走，也乐得帮忙。五百名工人在我的指挥下，用十三层最最结实的亚麻布折在一起做成两面帆。我费了很多事，将二三十根最粗最牢的绳子拧在一起，做成小船的缆绳。找了半天，终于碰巧在海边发现了一块大石头，用它做船锚。我弄到三百头牛的油脂，用来涂抹船身和作其他用途。砍大树做船桨和桅杆简直苦不堪言，多亏皇家船匠的大力帮助，只让我做粗活，他们再精加工。

一切准备就绪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派人向国王请示，准备离开。国王和王室成员出了宫。我匍匐在地上，国王仁慈地伸出手让我亲吻，王后和王子也让我吻了手。国王陛下送给我五十个钱袋，每个钱袋二百块“斯普拉格”，还送了我一幅他的全身画像。我怕弄坏，立刻放进一只手套里。告别的仪式太复杂了，所以不必再向读者多啰嗦。

我在船上储备了一百头牛，三百只羊，相应数量的面包和饮料以及许多熟肉，都是由四百名厨师事先制作好的。我还带了六头活母牛和两头活公牛，以及六只活母羊和两只活公羊，准备带回祖国去繁殖。为了在船上喂它们，还带了一大捆干草和一袋谷子。我本来还想把十二个当地人带走，但此事国王无论如何不答应，除了对我的口袋仔仔细细搜查以外，还要我以名誉担保不带走他的任何臣民，哪怕这些人心甘情愿也不行。

就这样尽我的可能准备好了一切之后，我就在一七一年九月二十四日早晨六时开船了。向北走了将近十二海里路，这时正刮着东南风。晚上六点钟时，西北方向约一点五海里远的地方，我发现一座小岛。继续向前走，我在岛的避风处抛锚停船。岛上似乎没有人迹。我吃了点儿东西就休息了，一觉睡了至少六个小时，因为我醒了两个小时后天才放亮。那是个晴朗的夜晚。太阳出来后，我吃了早饭，起锚航行。风向很顺，我按照袖珍罗盘的指引，继续沿着昨天的航向前进。我的愿望是，只要有可能，我就可以到达范迪门岛东北的一个岛上。那天我什么也没发现，但第二天下午三点来钟的时候，算来那时离开布莱夫斯库已经七十二海里了，我忽然发现一艘正向东南行驶的帆船，当时我正朝正东航行。我大声呼喊，但是没有反应。好在风势渐弱，我发现自己正向帆船靠近。我扬帆前进，半个小时后，那艘船发现了我，扯起了一面旗，还鸣枪示意。没想到我还有希望再次见到我亲爱的祖国和我留在那里的亲人，那样的快乐真是难以表达！那船降帆慢行，就在九月二十六日傍晚五六点钟我终于赶上了它。看到船上的英国国旗，我的心直跳。我把牛羊装在口袋里，带着我所有的货物和给养上了那艘船。这是一艘英国商船，经南太平洋和北太平洋由日本返航。船长是戴普津（戴普津是印度孟买以北的一个城市。）的约翰·比德尔先生，很有教养，是个出色的水手。现在我们位于南纬三十度。船上大约有五十人，我碰见一位老同事彼得·威廉姆斯，他对船长夸奖我人不错。这位绅士对我非常友好，想要我告诉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答了几句，他以为我是在说胡话，经历的种种危险使我的大脑出了问题。我从口袋里掏出黑牛和黑羊，他非常惊讶，这才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我又给他看布莱夫斯库国王送我的金币、国王的全身像以及那个国家其他一些稀罕玩意儿。我送给他两袋金币，每个钱袋二百块“斯普拉格”，还承诺到英国送给他一头怀孕的母牛和一只怀孕的母羊。

旅行中的细节我就不嗦嗦烦劳读者了。总之，大部分还是顺利的。一七二年四月十三日我们到达唐兹（唐兹是英格兰肯特郡海岸的锚地，在多佛尔东北约十英里。）港。不幸的是，船上的老鼠叼走了我的一只羊，后来我在一个洞里发现了羊的骨头，肉已经被吃光了。其余的牲畜我安全地把它们带上岸，放牧到格林威治的一个滚木球场上吃草。那里的草很嫩，它们吃得非常痛快。在漫长的旅途中，我总是担心它们吃不好，活不下来。一旦船长给我几块精致的饼干，我就把饼干研成粉末，掺上水，当做它们日常的食物。在接下来我留在英国不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把这些牛羊拿给许多上层人士和其他人看，得到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在作第二次旅行前，我把它们卖了六百英镑。因为自从回来后，我发现它们繁殖得特别快，尤其是羊。但愿这种精细的羊毛能给毛纺业带来好处多多。

我和家人一起只住了两个月，极想出去再看看异国风光的想法让我呆不下去了。我给妻子留下一千五百英镑，在莱德里夫为她建了一所好房。其余存货我带走，是一部分现金和一部分物品，希望能给我带来好运。我的大伯父约翰，在易平（易平是英格兰汉浦郡的一个城市。）给我留了一份地产，每年大约三十英镑的收入。我又把脚镣巷的黑牛旅馆长年租出去，一年的收入不止三十英镑。所以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走后，家人要靠教区接济。我儿子约翰尼，随了叔叔的名字，这时已上中学，很知道上进。女儿贝蒂已经出嫁，有了孩子，那时在家做针线活。和妻子儿女告别时，大家都掉了泪。我上了一艘三百吨载重量的商船，准备前往苏拉特。指挥这艘船的是利物浦（利物浦是英格兰西部的大商港。）人约翰·
尼古拉斯船长。

关于这次航行的情况，我将在第二卷游记里叙述。

第二卷　布罗卜丁奈格（大人国）游记

* * *

第一章

（一场大风暴的描述——船长派一只长舢板去取淡水，作者也上了这只船，想看看这地方怎么样——他被遗弃在岸上。当地人抓住了他，把他送到一个农民家里。这家人接待了他，就在那里发生了几件大事——描写当地居民）

也许是命中注定了要辛辛苦苦一辈子，回家两个月以后，我又离开了祖国。一七○二年六月二日，我在唐兹上了约翰·尼古拉斯船长的“冒险号”，准备前往休拉特。船长是康沃尔郡（康沃尔郡是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郡。）人。我们一帆风顺到了好望角，在那里上岸补充淡水，但是又发现船身有漏，于是只好卸下货物，在那里过冬。船长不幸染上了疟疾，我们只好等到第二年的三月底才离开好望角。重新开始航行后，一直到马达加斯加（马达加斯加是印度洋上靠近非洲东海岸的一个大岛。）海峡，旅程都非常顺利。但是航行到这座岛的北部大约南纬五度的地方，我们遇上了这一海域的西北恒风。这股恒风一般风向不变，从十二月初开始，一直持续到五月初。四月十九日那天，风变得更加猛烈，比平时的方向偏西，这样一连刮了二十天。我们被吹到了摩鹿加群岛（摩鹿加群岛是印度尼西亚的一个群岛。）东部，据船长五月二日的观测，大约在北纬三度的地方。这时风停了，海上出奇地平静。我感觉非常高兴。但是船长凭着在这一带海域航行积累的丰富经验，吩咐我们做好迎接大风暴的准备。第二天，果然刮起了南风，也就是南季节风。

说不定大风会狂吹起来，于是我们收起了斜帆，同时准备收起前桅帆。可是天气突变，我们为了谨慎起见，收起了尾帆。船反正已经离开了航行方向，我们与其小帆前进或下帆随波逐流，倒不如扬帆顺风而进。所以，我们卷起前桅帆，把它收起来，并把前桅帆的下端索拖向船尾。舵转到船身迎风的一面，船就迅速顺风行驶了。我们把前桅落帆索拴在套索桩上，可是帆撕裂了，我们又把帆杠卸下来，把帆放在船里，解掉了上面的东西。这是一场异常凶猛的大风暴，海浪冲击，十分惊险。我们拖住舵柄上的绳索，帮着舵工改变船的方向，让中桅直立着，不准备把它降下来，因为这样航行一直还算顺利。再说中桅在上面，船也比较安全，我们又可以操纵。风暴停了，我们挂起了前桅帆和主帆，把船停下来。接着，我们又挂起了尾帆、中桅主帆和中桅前帆。现在航向是东北偏东，风向西南。我们不能让右舷受风，就放松了迎风转帆索和帆桁挂索，收起下风转帆索，拉紧上风转帆索，把它牢牢拴在套索桩上。又把尾帆上下角索拉过来，改变航路，一路满帆，顺风直行。

这场风暴中，风往西南偏西方向狂吹。估计我们被风吹着向东航行了一千五百海里远，以至船上最年长的水手也说不出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了。船上的储备还可维持，船很坚固，水手们也都很健康，不幸的是缺少淡水。我们认为还是维持原来的航线，不必转向北方航行，那也许会到达大鞑靼（指西伯利亚。）的西北部，驶入冰冻的海洋。

一七〇三年六月十六日，中桅上的一个水手发现了陆地。十七日我们见到了一座大岛或大陆（我们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岛的南岸有一个小的半岛伸入海中，小海湾太浅了，一百吨以上的船只都不能停泊。我们的船在距离小港湾不到三海里的地方抛了锚，船长派出十二名武装水手带着桶，乘着长舢板上岸找淡水。我请求和他们一起去，上岸观光观光，看看是不是会有所发现。岸上既没有河流，也没有泉眼，更无人迹可寻。水手们沿岸搜寻着，希望在海边找到淡水。我独自一人往另一方向走出一英里多。到处是光秃秃的岩石，没什么意思，我觉得有些乏味，转回身慢慢往港湾走。抬眼见大海上水手们已经上了舢板，拼命向大船划去。我大声叫他们，但已经无济于事。这时才发现一个巨人在海里迈着大步拼命追赶着他们，海水还不到他的膝盖。我们的船离他一点五海里远，由于海底到处是尖利的岩石，巨人没能追上那条船。这些是我后来知道的。我无心观望这番惊险，赶快沿着刚才返回的那条路奔跑，爬上一座陡峭的小山。在这儿我才得以参观这里的景色。原来这是一片耕地，但最先让我吃惊的是草的高度。在一片像是种着牧草的地里，草有二十英尺高。

我走上一条大路，虽然我这么叫，这条路还只是巨人们去麦田的小径。我走了好半天，也没看到头。快收割了，麦子长得有四十英尺高。我用了一个小时才走到田地的尽头，圈地的篱笆至少一百二十英尺高，树木也都非常高大，估计不出具体高度。两块地之间有阶梯，四磴台阶，最上面一磴横着一块大石头。对我来说爬上去是不可能的，因为每一磴都有六英尺高，最顶上那块石头有二十英尺多高。我努力想从篱笆上找到一条缝隙，这时发现一个巨人从对面地里向台阶这里走来，个头和我在海边见到的那个一样。他像一座尖塔，每一步我猜都不会小于十码。我又惊又怕，一头钻进麦田里躲起来。他走到台阶上面，回头向右手边说了什么，声音比大喇叭还响。由于是从高处发出来的，起初我以为打雷了。这时七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巨人从那块地里走过来，手里都拿着镰刀。每把刀有我们的六倍那么大。这几个人的衣着没有第一个那么好，可能是仆人或者劳力。他说了些什么，他们就在我藏身的地里收割起麦子来。我尽可能远地躲着他们，但是行动起来很困难，因为麦秆之间的距离有时还不到一英尺，所以很难挤过去。不过我跑得还是很快，一直跑到被风雨吹倒一堆的麦子前，再也跑不动了。麦秆交结在一起，我爬不过去。倒下的麦芒又尖又硬，能刺过衣服扎进肉里。与此同时，我听到收割的人已经离我不到一百码了。精疲力竭、神志沮丧、悲伤、绝望压倒了我。我躺在田埂中间，希望自己这样死掉算了。想着要守寡的妻子和没有父亲的孩子，心中不禁哀叹，后悔自己不听亲戚朋友的劝告，非要再次旅行，真是愚蠢荒唐透顶。激动之余，我不禁想起了利立普特来，那里的人们把我当成这个世界上的最大的怪物。在那里我一只手就可以拖走皇家舰队，还可以做出其他大事业。这些事情都将被永远载入利立普特的史册。虽然当时为千百万人所见证，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很难相信。现在我在这个民族中间，就像孤零零一个利立普特人在我们中间一样。这可能还不是最惨的，因为据说人类的凶残和野蛮是与体格成正比的。这些庞然大物第一次见到我会不会一口吃了我？还是哲学家说得对：没有比较就分不出大小。命运如果这样也许更好，让利立普特人找到这样一个民族，这个民族对利立普特人的尊重，就像利立普特人对我一样。即使眼前这些庞然大物，说不定世界上某个遥远的地方也会有比他们高大得多的人类，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罢了。

又恐惧又困惑，我禁不住这样胡思乱想起来。这时，一个收割的人走到离我趴着的地方还不到十码的田埂上，我忽然意识到他再迈一步也许会把我踩死，或者用他的镰刀把我一劈两半。等他再迈步时，我就大声叫起来。巨人停下来，低头四处找了一阵，最后发现我躺在地上。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像对待一个危险的小动物，生怕被它抓到或者被咬一口。我在英国遇到黄鼠狼时不也是这样吗？最后他才从我的背后，用拇指和食指拿着我的腰部，为了更好观察我，把我捏起来，放到离眼睛不到三码远的地方。我猜到他的用意，命运告诉我，当他把我拿到离地六十英尺高的地方，一定不能挣扎，虽然他也害怕我滑下去，紧紧捏着我的腰。我抬眼望着太阳，双手合在一起，做出恳求的样子，低声下气地哀求，说着适合自己当时处境的话。因为我知道他随时有可能把我摔在地上，就像我们平时总想把自己厌恶的小动物弄死一样。不过我福星高照，他看来喜欢我的声音和样子，开始好奇地研究我，诧异我竟能发出清晰的人语，虽然他一个字都听不懂。我禁不住呻吟起来，眼泪满面，低着头，尽量让他明白，他的拇指和食指夹得我有多么痛苦。他看来理解了我的意思，撩起衣服下摆，轻轻把我放进去，飞快地带着我跑到他的主人那里。他的主人是个殷实的农民，就是我先前在地里见到的那个人。

仆人把发现我的经过描述了一遍（我从他们的谈话中猜想），农民拿起一根小草棍，手杖一样大小，撩起我的衣服的下摆，看看是不是我天生就有这种外壳，又用嘴吹吹我的头发，好仔细看看我的模样。他叫来身后的人，问他们以前是否在地里见过和我类似的小东西（这是我以后知道的），然后轻轻把我放到地上，让我趴着。我赶紧爬起来，慢慢地来回踱步，好让他们相信我没有逃跑的意图。他们围着我坐成个圆圈，以便更好地观察我的举动。我摘下帽子，向农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双膝跪下，举起双手，抬起眼睛，尽量大声地说了几句话。我从口袋里掏出装着金币的钱包，低声下气地献给他。农民用手接住，拿到眼前仔细研究，用别针（从他的衣服袖子上摘下来的）的尖头来回拨弄，还是搞不懂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示意他把手放到地上，打开钱包，将金币倒在他的手上，六个西班牙大金币，每个值四皮斯勒（皮斯勒是古时候西班牙的一种钱币。），还有二十到三十个小硬币。我见他用舌头舔舔小指尖，再用指尖粘起一个最大的金币，接着又粘起一个，但是看来很困惑，做手势让我把金币放回钱包，把钱包放回口袋。我向他献了好几次，他都是这样表示，我还是恭敬不如从命。

这次，农民相信我是一个有理性的动物了。不时跟我说话，声音大得像水磨一样刺耳，不过发音很清楚。我尽量大声用各种语言回答，他把耳朵贴近到离我不到两码远的地方，也是徒劳，我们彼此根本无法沟通。他让仆人们干活去，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对折后铺在左手上，接着手心朝上放到地上，示意我走上去。只有不到一英尺高，我很轻松就上去了。我想自己只有服从，又恐怕自己掉下去，所以就直挺挺地躺在手帕上。他用手帕裹着我，只露出头部，这样更安全，就这么把我带回家了。他叫来妻子，把我拿出来给她看，她惊叫一声跑开了，就像在英国，女人见了癞蛤蟆或蜘蛛一样。但是过了一会儿，见我举动安详，又能服从她丈夫的手势，渐渐打心眼儿里喜欢起我来。

中午时分，仆人送来了饭。只有一大盘肉（这样的菜和农民的生活比较相称），盘子直径大约二十四英尺。一起吃饭的有农场主、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还有一个老祖母。大家围坐起来，农民把我放到离他不远的桌子上，离地板三十英尺那么高。我害怕极了，尽可能远离桌边，生怕掉下去。农民的妻子把一小块肉切碎，又把面包弄碎，用木盘端到我跟前。我向她深鞠一躬，拿出刀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让他们大大开心了一回。女主人叫女仆取来一个小杯子，大概能盛两加仑的样子，倒上酒。我用两只手费了好大劲儿端起来，恭恭敬敬地喝下去，并且用英语尽量提高嗓音祝愿女主人身体健康。桌上的人都笑了，声音几乎把我的耳朵震聋了。这酒味道不难喝，有点儿像淡苹果酒。主人做手势叫我到他的盘子旁边去，我一直惊魂未定（宽大的读者自然会体谅到这点原谅我的），所以在桌上走的时候，不小心给一块面包皮绊了个跟头，趴在桌上，好在没伤着。我赶快爬起来，看到这些好人关切的样子，就举起帽子（为了表示礼貌，我把帽子夹在胳膊下），在头上摇了摇，欢呼了三声，以示我没有受伤。但是在我往我的主人（以后我一直这样称呼他）跟前去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小儿子，一个十岁左右的小调皮，抓住我的双腿，把我高高拎在半空，吓得我手脚发抖。好在他爸爸一把将我夺过来，随手打了他一个耳光，力量之大能把欧洲的一队骑兵打倒，并呵斥他离开桌子。我害怕男孩记仇，想起我们小时候如何对待麻雀、兔子、小猫和小狗，我就跪下，指着男孩，尽可能让我的主人明白，我希望他原谅这个孩子。父亲照办了，孩子重新回到桌边坐下。我走过去吻了孩子的手，他父亲也拉了他的手，让他轻轻抚摩我。

正吃饭的时候，女主人心爱的猫跳到她的膝盖上。我听到背后一阵声响，简直像十二个织袜工人在工作，一回头，发现是猫在那里打呼噜。女主人一边喂它，一边抚摸它时，我看到了它的头和一只爪子。据我估计，它比一头公牛的三倍还大。虽然我远远站在桌子的一头，离它有五十多英尺；并且女主人怕猫扑过来用爪子抓我，紧紧搂着它，但这畜生的狰狞面孔总是让我觉得不安。好在没什么危险，主人把我放到离它不到三码远的地方，它都没有在意我。常常听人们说，并且旅行中经验也是如此：如果在猛兽面前逃跑或者表现出恐惧，会引得它追逐你、袭击你。因此在这危险关头，我决心要显出毫不在乎的样子，昂首挺胸在猫头前不到半码的地方走了五六个来回。它好像更怕我，把身子缩了回去。对狗我还摸不透，只见三四只进到屋里，像在一般普通农家一样。其中一头獒犬，足有四头象那么大；另一头灰犬，虽然没有獒犬高，但比獒犬大。

午饭快要吃完的时候，保姆抱着个一岁大小的孩子进来了。他一看见我，就大喊大叫起来，声音大得能从伦敦桥传到切尔西（切尔西是伦敦西南部的一个区，从伦敦桥到切尔西约有五英里。）。他像一般孩子一样，呀呀了半天要拿我当玩具玩儿。母亲溺爱孩子，把我拿起来，递到孩子跟前。孩子抓住我，就把我的头往嘴里放。我大吼一声，孩子吓坏了，一松手把我扔了。如果不是女主人用围裙在下面接住了我，我的脖子肯定会跌断的。保姆用一个铃铛让孩子安静，铃铛是一个中空的盒子，里面装了几块大石头，系在孩子腰上。这也没用，保姆没办法，最后只好喂他奶吃。她的乳房大得吓人，我必须承认从来没有见过比它更让人反胃的东西。我真不知道用什么来比方，才能让好奇的读者对乳房的大小、形状和颜色有个概念。乳房挺着有六英尺高，至少十六英尺长，奶头有我半个头大，再没有什么比奶头的颜色和乳房上面的黑点、粉刺和雀斑更让人觉得恶心了。她坐着喂奶，我站在桌子上，所以看得很清楚。我不禁想起我们英国太太们又白又嫩的皮肤，在我们眼里她们是多么美丽呀。可那只是因为她们和我们身材相当，皮肤上的缺点不易被发现。如果透过放大镜，最光滑、最白皙的皮肤也会变得粗糙不平，颜色难看。

记得在利立普特的时候，那些小人儿的肤色在我看来是世界上最美的。这个话题我还对那里的一位学识渊博、交往密切的朋友谈起过。他说从地上抬眼看，我的容貌比较好看，比较光滑；当我把他托在手上，让他离近看我时，坦白地讲，第一次真把他吓了一跳。他说我的脸上有好多大坑儿，胡茬子比野猪的鬃毛还要硬十倍，皮肤几种颜色混在一起，看起来让人不舒服。这里我应该为自己辩解一句，其实我和我们国家大多数男人一样漂亮，多次旅行也没有被太阳晒黑。另一方面，这位朋友却常讲起，宫廷里哪位贵妇有雀斑，哪位嘴太大，还有一位的鼻子太大。我是一点儿看不出来。老实说，他的这种感想是很正确的。为了不让读者把这里的巨人想象得丑陋不堪，我不禁想公正地为他们说句话。他们其实是个很标致的民族，特别是我的主人，虽然是个农民，但是我从离他六十英尺的地方看上去，他的相貌是很端正的。

午饭后，主人去监督雇工了。临走时，从他的语气和手势看，嘱咐了一番女主人，让她好好照顾我。我十分疲劳，直想睡觉。女主人看出来了，把我放到她的床上，给我盖上一块洁白的新手帕。手帕比战舰上的主帆还要大，而且粗糙得多。

睡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在梦中见到了妻子和孩子们，醒时不觉悲从中来，抬眼又看见自己孤独一人，躺在这么一所阔大的房子里，二百多英尺宽，二百多英尺高，身下的床二十码宽。女主人忙家务去了，将我锁在房里。床离地八码高，一股迫切的生理需要逼得我必须下去。我不敢喊，我这样的声音，就是喊也没有用，因为从我睡觉的房间到这个家的厨房远着呢。正在我前思后想的时候，两只老鼠顺着窗帘爬上来，在床上东闻闻，西嗅嗅，一只几乎踩到我的脸。我吓坏了，抽出腰刀自卫。这些可怕的家伙竟敢从两面夹击，一只用前爪抓住了我的衣领。幸运的是，在它还没伤着我之前，我一刀刺破了这家伙的肚子。它倒在我的脚下，另一只见同伴的下场，转身逃命，背上挨了我一刀，血涔涔地流出来。经过这场搏斗，我在床上慢慢地来回踱步，调整呼吸，恢复精神。这些家伙大得像獒犬，但是行动敏捷得多，凶猛异常。如果睡前我解去腰带，恐怕现在早被撕成碎片，变成老鼠的腹中物了。我量了一下死老鼠的尾巴，差一英寸就两码长。把这家伙的尸体拖下床真让我恶心。血还在流，我发现它还有口气，就在它的脖子上又砍了一刀，让它彻底送了命。

女主人没多久就回来了。一进门发现我浑身是血，立刻跑过来，把我拿在手上。我微笑着指指死老鼠，示意我没受伤。她非常高兴，叫女仆用火钳把死老鼠扔出窗外。她把我放在桌子上，我把沾满血的腰刀给她看，又用衣服的下摆把刀擦干净，放回鞘里。我已经被一件事折磨得什么也干不成了，所以极力让她明白，我想下地。她让我下了地，羞耻心让我不知怎样表达，只能指着门，连连鞠躬。费了好大劲儿，好心的女主人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把我拿起来，走到花园里，将我放下来。我走到一边两码远的地方，叫她背过头，别跟着我。我在两片酸模叶子之间解决了自己的生理需要。

希望尊敬的读者原谅我老是叙述一些琐碎的事情。在没有头脑的凡夫俗子看来这也许没有意义，但对于哲学家来说，却能开阔思路，激发想象，对公众和个人都有益处。这也是我将本篇及其他一些游记公之于众的惟一目的。我不想借助感人的修辞和华丽的文体，只想着重叙述事实。但是这次旅行的情节在我心里留下深刻印象，牢牢记在脑海里，因此写出来没有漏掉一件事情。经过严格校对，我删去了初稿中不太重要的几个章节，怕因为冗长琐碎受到批评。旅行家经常遇到此类非难，其实也不无道理。

第二章

（描写农民的女儿——作者被带到市镇上，接着又被带到京城——旅程中的详情）

我的女主人有个九岁的女儿，就她那个年纪来说，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很会打扮她的娃娃。她和妈妈把娃娃的摇篮收拾好，让我在里面过夜。摇篮放进一个橱柜的小抽屉里，为了防老鼠，抽屉又放在一个吊板上。和这些人们相处的时间里，我一直睡在这张床上，随后我开始学习他们的语言，能表达自己的意愿，他们对我逐渐习惯起来。女孩很灵巧，我在她面前换了一两次衣服，她就会给我穿衣脱衣了。不过只要她让我自己穿衣服，我从来不会麻烦她的。她给我缝了七件衬衫和床单一类的东西，虽然用的都是能找到的最精致的好布，不过摸起来却比粗麻布还要粗糙。她经常把这些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并且成了我的老师，教我学习语言。我不论指着什么东西，她都会告诉我用他们的话怎么说。几天的时间，我就能说出我想要的东西了。她是个和善的小姑娘，身高不到四十英尺，跟同龄的女孩比略微矮些。她叫我“格雷瑞格”，开始只有这个家的人这样称呼我，后来整个国家的人都知道我这个名字了。这个词和拉丁语的NANUNCULUS、意大利语的HOMUNCELETINO、英语的MANNIKIN（矮人、侏儒）一个意思。我在这个国家能够活下来亏了她的照顾，那段时间我们从来没分开过。我叫她我的“格兰黛克利齐”，意思是小保姆。如果我不郑重提到她对我的照顾和关爱，那我真是忘恩负义。我衷心希望能够报答她的恩德。我担心她因为此事失宠，尽管我是清白的，并且出于无奈。

左邻右舍都知道了，传说我的主人在麦田里发现了一头怪物，有“斯普拉克纳克”大小，外形极像人，会模仿各种动作，能说自己的语言，还会学着说话，两条腿走路，性情温顺，叫他来他就来，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四肢匀称，脸色比贵族家的三岁女孩还要白嫩。附近的一个农民，是我主人的好朋友，特意前来打听这件事的虚实。我立刻被请出来，放到桌子上。我的小保姆指挥我走路，抽出腰刀上下挥舞，向客人敬礼，用他们的话问好，对客人说“欢迎欢迎”。这个人上了年纪，老眼昏花，为了看得更清楚戴上了眼镜。他的眼睛就像房间窗户上射进来的两轮满月，我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们意识到我为什么发笑以后，也都跟着笑起来。呆头呆脑的老头子有点儿恼羞成怒。这是个出名的吝啬鬼，并且我以后的遭遇证明：这么说一点儿不冤枉他。可恶的老头让主人赶集的日子把我带到城里去展览。进城骑马要走半个小时，离家大约二十二英里。看到主人和他的朋友嘀嘀咕咕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我觉察到有些不好的兆头，无意中听到的一星半点儿词句，更增加了我的想象。第二天，格兰黛克利齐，我的小保姆告诉了我事实真相，她是巧妙地从妈妈的嘴里套出来的。小姑娘抱着我，又羞又恼地哭起来。她害怕那些粗俗无礼的农民会伤害我，我也许被碾死，也许被他们拿来拿去弄断手脚。她说我的性情那么谦逊，那么尊重自己的身份，把我拿去赚钱，给那些卑劣无比的俗人作玩物，我一定受不了。她还说爸爸妈妈保证过“格雷瑞格”是她的，可是她发现这也许是个和去年一样的把戏。那时他们假装给了她一头小羊，可一等羊儿长肥了，就把它卖给屠夫了。我自己这方面，肯定地说，倒是没有小保姆想得多。不过有个强烈的愿望一直缠绕着我，就是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获得自由。被当成怪物，带着四处跑，对我实在是个耻辱。但我只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里，就是将来能回到英国，我遭遇的这种不幸也不该受到责备。即使大英帝国的国王遇到我的境况，也会一样悲惨。

我的主人听从朋友的建议，在又一个赶集的日子里把我用箱子盛着带到邻镇的集市上。他的小女儿，我的小保姆坐在车后座上一起跟了来。箱子四边很密封，留了个小门让我出入，还有一些通风孔。女孩很细心地把玩具娃娃的被褥铺在里面，让我躺在上面。虽然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一路上我还是被摇晃颠簸得难受极了。马一步就将近四十英尺，迈得也高，车就像船在大风暴里上下起伏，不过频率要快得多。走了差不多从伦敦到圣奥尔本（圣奥尔本是伦敦西北约二十英里的一个城市。）那么远，我的主人在一个他经常落脚的旅店里停下来。和店主商量了一会儿，作了一些必要的准备后，他又雇了个“格鲁特雷德”，就是宣传的人，到镇上去宣传，叫大家到绿鹰旅馆去看怪物。怪物比“斯普拉克纳克”（这个国家的一种动物，外形很好看，大约六英尺长）小一点儿，身体各部分极像人，会说话，还能表演各种把戏。

我被放在旅馆一个大房间的桌子上，房间三百英尺见方。小保姆站在桌边矮凳子上，照顾我，指挥我干这干那。我的主人怕观众拥挤，一次只准进来三十个人。女孩指挥我在桌上走来走去，用她知道我能理解的话问我问题，我就尽量大声回答。我几次向观众敬礼，说欢迎他们，还说了一些我学过的别的话。我拿起一个盛了酒的顶针为观众的身体健康干杯，这顶针是格兰黛克利齐给我当杯子使的。我又抽出腰刀，照着英国剑客的姿势挥舞了一会儿。小保姆递给我一节麦秆，我把这当枪舞了一阵，用的是我年轻时练过的把戏。一整天我表演了十二场，他们一再逼着我演出同样的把戏，直到我疲劳厌倦得半死。看过我的神奇表演后，人们大肆宣扬，大家都挤破门地想来看我。我的主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除了小保姆谁也不让碰我，在桌子四周用长板凳隔开一段距离，让观众够不到我。不过一个倒霉的学生还是用榛子照着我的头打了我一下，差点儿打着我。否则那么大的力量，一定会敲碎我的脑袋，因为榛子足有小南瓜那么大。不过看到这个小流氓被痛打一顿，轰出门去，我也知足了。

我的主人当众宣布，下次赶集还带我来演出，同时给我预备了一辆稍微舒适的车子。他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因为第一天的旅途加上八个小时的表演，我累坏了，两条腿几乎站不起来，话也没法说了，至少三天时间我才恢复过来。并且即使在家我也得不到休息，方圆一百英里的绅士听说我的传闻，都赶到主人家看我。当时带着妻子、儿女来看我的不下三十人（这个乡下人口多）。每个家庭我主人都按一屋子的人收费。所以那段时间虽然没有去赶集，我一个星期除了星期三也很少休息，因为星期三这一天是他们的安息日。

我的主人发现我实在有利可图，决定带我到全国各大城市去。准备好长途旅行中必需的东西，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他就辞别了妻子，于一七〇三年八月十七日前往位于这个国家中部，距离我们的家三千英里的首都。那时我来到这个国家快两个月了。我的主人骑在马上，让格兰黛克利齐坐在他身后。她把装我的箱子拴在腰间，抱在膝上。女孩把箱子四壁铺上她能找到的最柔软的棉布，棉布下面垫得厚厚的。她又把娃娃的床放在里面，预备了床单、衬衫等必需品，将一切都安排得十分便利。我们只带了一个伙计，他骑着马驮着行李跟在后头。

我的主人计划让我在沿途的所有城镇演出，或者去离开大路五十到一百英里的村子里，为大户人家演出，想多挣点钱。一路上很轻松，每天走不上一百五六十英里。格兰黛克利齐为了照顾我，故意抱怨说骑马颠簸得太累了。她经常顺着我的意思，把我从箱子里放出来，让我透透气，看看乡间的风景，不过总是用绳子拴着我。我们过了五六条大河，每一条与尼罗河或恒河相比，都宽阔许多，也深得多。很少有像伦敦桥下泰晤士河那样的小河。这次行程历经十个星期，我在十八个大城市演出，还去了许多乡村。

十月二十六日我们到了京城，他们的话叫“劳布鲁格鲁德”，意思是宇宙的骄傲。我的主人在离王宫不远的大街上找了个住处，照例先贴出海报，详细描述了一番我的相貌和才能，又租了一间三到四百英尺宽的大房子，做了一张直径六十英尺的桌子供我在上面表演，距离桌边三英尺的地方加了一条三英尺高的栏杆，提防我掉下去。我一天表演十场，以满足人们的好奇。现在我已经把他们的话说得很好了，他们对我讲话我也完全听得懂。另外，我还学习他们的字母，能解释一两个句子。这些是格兰黛克利齐在家里，或者来的时候路上有空时教我的。她带着一本比《三松地图集》（《三松地图集》是法国地理学家三松（1600—1667）绘制的地图集，长约二十五英寸，宽二十英寸。）大不了多少的小册子，这是一本给姑娘们看的普通读物，上面是一些宗教知识简介。她就用这本书教我认字母、翻译词义。

第三章

（作者被带到朝廷里——王后从农民手里把他买下来，献给了国王——他和国王的大学者辩论——朝廷为作者准备了一个房间——深得王后的宠幸——为自己祖国的荣誉辩护——和王后的矮子吵架）

每天频繁地演出，连续几个星期过后，我的健康状况就不行了。主人从我身上得到的越多，就越变得贪得无厌。我一点儿没有胃口，瘦得成了一副骨头架子。农民看出了这一点，以为我要死了，决定从我身上捞一把。他正在左右盘算的时候，一个朝廷的“沙德瑞尔”（即引见官）命令我主人立刻带我去宫里演出，给王后和宫里的贵妇们解闷。有的贵妇人已经看过我的表演，早把我的美貌、举止和聪慧等情况向她汇报了。王后陛下和她身边的人非常喜欢我的表演。我双膝跪下，请求王后赏脸让我吻她的脚。但是他们把我放到桌上后，尊贵的王后却把小拇指伸给我。我立刻就用双臂抱住，极其尊敬地吻了她的指尖。她大概询问了我的国家和我的旅行情况，我用自己所会的几个词，尽量清楚地回答她。她又问我是否愿意住在宫里，我鞠躬到桌面，谦恭地说：“我是我主人的奴仆。不过如果按照我的意愿，能为陛下效劳，奉献自己的终生，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她接着问我的主人是否愿意把我卖个好价钱。他认为我活不过一个月了，正想摆脱我，就要了一千块金币的价钱。金币当场就点给了他，每块足有八百个葡萄牙金币那么大。不过按照这个国家和欧洲各种东西的比例，他们这么高的价钱，却比不上英国的一千个几尼（几尼是英国的一种金币，值二十一先令。）。所以我对王后说：“我现在既然是陛下最卑贱的臣仆，请求王后开恩，让格兰黛克利齐留下来为陛下效劳，继续做我的保姆和老师。她总是那么细心仁慈地照顾我，了解我的一切需要。”陛下同意了我的请求，农民也很快答应了，他巴不得自己的女儿进宫呢，可怜的小姑娘也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我原先的主人要走了，向我道别，说为我找了个好地方。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鞠了一躬。

王后发现了我的冷淡，农民离开以后她问到原因，我大胆告诉她：“除了我的旧主人偶然在地里发现了我，没有把我这个可怜、无害的小动物的脑袋打碎，这一点我很感激以外，他再没什么值得我感激的了。他带着我到大半个国家演出，今天又把我卖了这么个好价钱，这一切足以补偿我欠他的恩情了。那种生活实在太艰苦，体力是我十倍的动物恐怕也要累死。每天给那些下流的人娱乐解闷，这种苦差事把我的身体累垮了。如果不是我的旧主人觉得我不行了，他才不会这么便宜把我卖了呢。现在有了伟大陛下的庇护，我再也不怕受到虐待了。陛下您是大自然的造化，世界的宠儿，万众的欢乐源泉，造物主的凤凰。我希望我旧主人的担心是毫无根据的，因为陛下您的感化，我的精力已经恢复。”

我说得结结巴巴，措辞也欠准确，以上只是大致内容。后面的部分是按照他们独特的文体套用的，有的句子是格兰黛克利齐进宫时教我的。

对我语言上的缺陷，王后十分宽容，惊奇我这么个小东西，竟然有如此的聪慧和才学。她把我带到国王面前，他刚刚开完内阁会议。国王面容庄重威严，开始没仔细地看我就漫不经心地问王后，她迷上
“斯普拉克纳克”多久了。难怪他这么说，当时我正趴在王后的右手上。但是聪明幽默的王后把我放到写字台上，让我介绍自己的身世，我简单说了几句。站在宫门口的格兰黛克利齐，一刻也离不开我。她被叫进来，证实了我到她父亲家以后的经历。

国王虽然和他的学者一样非常博学，并且擅长哲学研究，特别是数学，不过他仔细看过我的外貌和走路的姿势后，却以为我是哪位富有创意的工匠制造的发条玩具。直到我开口讲话，他听了我的声音，发现我说的不仅规范，而且很合情理时，才禁不住大吃一惊。但是我讲了自己是怎么来到他的国家以后，他开始不太满意，以为那是格兰黛克利齐和她父亲合起来教我的，好拿我骗个好价钱。因为这种想法他又问了我几个其他问题，得到的回答倒还是很合情理。我除了有点外国口音，夹杂着一些我在农民家里学到的乡下土话，语法中不太合乎宫廷礼节、不够规范以外，没什么别的缺点。

国王召来三个大学者，根据这个国家的规定，他们这个星期值班。几位绅士对我的外貌好一番研究之后，发表了不同意见。他们一致认为，按照大自然的规律，我是不可能产生出来的。因为我没有生存能力，行动既不敏捷，又不会爬树，也不会挖地洞。他们非常仔细地看过我的牙齿后，认为我是食肉类动物。大多数四足动物都比我强壮，甚至田鼠都比我敏捷。他们想不出我靠什么生活，除非吃蜗牛或其他昆虫。但是他们又提出许多理论证据，证明连这一点我也不可能做到。一个半瓶醋学者认为我是个流产的胎儿，不过这一观点遭到另两个人的反对，因为从我健全精巧的四肢看，我已经有几岁的年纪了，这从我的胡须也看得出来，他们透过放大镜能清楚地看到我的胡茬。他们认为我也不是侏儒，因为我实在太小了，王后最心爱的侏儒，这个国家最矮的小人儿，也将近三十英尺高。一番争论之后，他们一致认为我只是一个“雷普拉姆·斯卡盖”，字面意思即“天生畸形物”。这种判断方法完全合乎现代欧洲哲学的精神。现代欧洲的教授们蔑视古老的玄秘主义逃避现实的老方法，因而发明了这种解决一切困难的好办法，极大地推动了人类知识的进步。而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公元前322），古希腊哲学家。作者蔑视中世纪的亚里士多德学派，但对亚里士多德本人十分敬重。）和他的门徒们，只是在用老办法竭力掩饰他们的无知。

听了这个决定性的结论，我请求说几句话。我郑重地对国王说，我来自一个国家，那里有几百万像我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所有动物、树木和房屋，都和我的身材大小相称。所以在那里我可以自卫，可以找到食物，就像陛下的臣民在这儿一样。这就是我给几位先生的全部答复。对此，他们只是轻蔑地笑了笑，说农民教我教得真好。国王毕竟有些见识，送走了学者，召见了农民。他当时刚好还没有出城。先盘问他一个人，接着让他跟我和小姑娘对证。陛下开始相信我们说的可能是真的了，希望王后吩咐人特别精心照顾我，让格兰黛克利齐继续留下来负责，因为他看出我们彼此非常要好，宫廷为她提供了一个舒适的房间，派了一位女教师教育她，还有两个仆人做侍女，但照顾我还是她的工作。王后又命令细木匠做了个箱子给我当寝室，式样应事先征得格兰黛克利齐和我的同意。木匠手很巧，在我的指点下三个星期就制作成了一个十六英尺见方，十二英尺高的木箱子，有格子窗，一扇门，两个壁橱，很像一间伦敦式的卧室。

天花板上安了两个合页可以升降，王后的装饰工人为我做了张床，从上面放进去，每天格兰黛克利齐亲手拿出去晾一晾，晚上再放进来，然后从上面把我锁住。一个以制造精致小玩意儿著称的细工匠用象牙一类的材料，为我做了两把有后背和扶手的椅子，两张桌子，还有一个给我放东西的柜子。房间的四壁、地板和天花板都垫得厚厚的，防止那些人搬运我的时候粗心大意发生意外或者在马车上颠坏我。怕老鼠闯进来，我要在门上加把锁。铁匠尝试几次后，才为我做成了一把他们见过的最小的锁。就是这把锁也比我在英国一般绅士家门上见到的锁要大。我把这把锁放在口袋里，怕格兰黛克利齐把它弄丢了。王后叫人用能找到的最薄的丝绸给我做衣服，不过还是比英国的毯子都厚。刚开始觉得很笨重，后来慢慢习惯了。衣服是按照这个国家的式样做的，有点儿像波斯人的样子，又有点儿像中国人的样子，穿起来端庄大方。

王后非常喜欢我的陪伴，吃饭时也离不开我。在女王的餐桌上她的左肘边，替我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格兰黛克利齐站在我旁边的一个凳子上照料我，凳子放在地板上。我有一整套银盘子、银碟子和其他餐具，和王后的餐具比起来，比我在伦敦的玩具店里见到的，小孩过家家用的餐具大不了多少。这些东西我的小保姆总是洗得干干净净装在一个银盒子里，银盒子平时放在她的口袋里，吃饭时我用就拿出来给我。和王后一起吃饭的只有两位公主，大公主十六岁，小公主那时是十三岁零一个月。王后总是把一块肉放在我的盘子里，让我自己切着吃。她喜欢看着我这个小家伙吃东西，以此来解闷。王后的饭量其实不大，但她一口吃得下十二个英国农民一顿饭吃的东西，有一段时间让我看了觉着恶心。她咬着一只百灵鸟的腿，足有九只大火鸡那么大，连骨头一起嚼得粉碎；她把一小块面包送进嘴里，也有两个价值十二便士的面包那么大。她用一只金杯喝酒，一口能喝下一大桶（能盛五十二加仑）。她的餐刀是镰刀拉直了的两倍长，勺子、叉子以及其他餐具也和餐刀同样比例大小。记得一次出于好奇，格兰黛克利齐带我到宫里去看人们吃饭，十几副刀叉一齐举起来时，我还从来没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景象。

每到星期三（我前面说过，这一天是他们的安息日），国王、王后总是和王子、公主们一起在国王的内宫会餐。现在我深得国王的喜爱，我的小桌椅就放在他的左手边的盐罐前面，他愉快地询问我关于欧洲的风俗、宗教、法律、政府和学术的情况。我就尽我所能向他说清楚。国王头脑清晰，判断准确，对我说的一切发表了很聪明的感想和见解。必须承认，一谈到我亲爱的祖国，谈到我们的贸易、海陆战争、宗教派别、政党纷争，我不禁说得多了点儿。国王所受的教育使他的成见很深，他禁不住把我托在右手上，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一阵开心的大笑后，问我：“那你看我是辉格党还是托利党？”然后转身对手执差不多有“皇权号”（“皇权号”是当时英国最大的一艘船。）的主桅那么高的白色权杖，一直侍候在他身后的首相说：“人类的尊严多么微不足道，这么小的昆虫竟然会模仿我。我敢肯定他们也有爵位和官衔；把他们的小巢小洞称为房屋和城市；也会装模作样，穿衣打扮；也会恋爱、争斗、辩论、欺骗和背叛。”他这么说着的时候，我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那高贵的祖国原是艺术、军事的权威，欧洲的仲裁人，道德、虔诚、荣誉和真理的中心，世界的骄子，让全世界敬仰的国家，想不到他竟如此瞧不起。

不过就我当时的地位来说，这种侮辱是没有什么值得愤慨的。仔细考虑一下，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受到了侮辱。几个月来我和这些人在一起的所见所闻，目光所到之处的事物大小非常相称，我最初对他们身躯和面孔的畏惧也消失了。如果现在我见到一群英国的老爷太太们衣着华丽，穿着过生日时的衣服，在那里装腔作势，鞠躬行礼，高谈阔论，我会忍不住像这里的国王和达官显贵们对待我一样笑话他们了。王后经常把我托在手上，站在一面镜子前。看到我们两个人照出的全身，我都不禁要笑话自己。这种荒谬的对比实在太强烈了，我真的怀疑自己的实际身高比往日缩小了好多好多。

没有什么比王后的矮子更让我气愤和屈辱了。他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身材最矮的人（我肯定他不到三十英尺高），但当他看到还有一个小家伙比他身材还要矮小得多时，不禁傲慢无礼起来。每当我在王后的接待室里，站在凳子上和宫廷里的老爷太太们谈话时，他总是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地从我身边经过，还要说上一两句讽刺我矮小的俏皮话。作为报复，我只能叫他一声大哥，提出挑战要和他摔跤，说上几句诸如此类常挂在侍卫嘴边的俏皮话是很平常的。一天吃饭的时候，我说的一句什么话惹恼了他，这个坏小子站在王后的椅子上，拦腰抓住我，我当时正好好坐着，没防备。他把我扔进一个盛乳酪的大银碗里，一溜烟儿跑开了。我连头带耳掉进去，如果不是水性好，可能就会吃苦头了。格兰黛克利齐那时刚巧在房间的另一头，王后吓了一跳，不知怎样救我才好。当小保姆跑过来救我，把我捞起来时，我已经吞了一夸脱（夸脱是容量名，等于四分之一加仑。）乳酪了。他们把我放回床上。除了一身衣服全弄坏了以外，我并没有受伤。矮子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为了惩罚他，又逼着他把我在里面打过滚的乳酪喝了。从此以后，他再没有重新得宠。不久，王后就把他赐给了一位名门贵妇，我从此再看不到他了，为此我非常得意，如果不是这样真不敢保证这个坏小子以后还会用什么恶毒的手段来报复我呢。

在这之前，他也曾用卑鄙的手段耍弄过我，逗得王后大笑不止，不过同时她也真的恼了，如果不是我宽宏大量给他求情，王后会立刻叫他滚蛋。王后从盘子里拿起一根髓骨，敲出骨髓后，又把骨头像以前一样竖立着放回盘中。矮子趁着格兰黛克利齐去餐具架拿东西的空子，爬上她照料我吃饭站着的凳子，双手抓起我，把我两条腿并起来捏紧就往盘子上立着的骨头里塞，一直塞到我的腰部。我卡在那里动弹不得，样子非常狼狈。当时我觉着大声叫喊有失体面，所以将近一分钟以后，别人才发现我这个样子。好在国王很少喝热汤，我的腿才没有被烫着，只是袜子和裤子弄得一团糟。矮子亏了我求情，只挨了顿鞭子，没受到别的惩罚。

因为我的胆子小，王后经常问我，是不是我们国家的人们都像我这么懦弱。事情是这样的：夏天这里苍蝇多得烦人，这些讨厌的昆虫每个足有达斯特堡（达斯特堡是伦敦西北三十英里的一个城市。）的百灵鸟那么大，吃饭的时候，不停地在我耳边嗡嗡嘤嘤，让我一刻也不得安宁。有时落在我吃的东西上拉屎、产卵，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当地人却看不到，他们的大眼睛没有我的敏锐。有时苍蝇落在我的鼻子、额头上，飞快地叮一下，味道很难闻。我能轻易找到它们身上的黏性物质，自然学家告诉我们，正是这种物质使苍蝇能在天花板上行走。它们一落到我脸上，我就受不了，经常手忙脚乱地进行自卫。矮子惯用的伎俩是抓着一大把这种昆虫，像我们小学生常干的一样，突然扔向我的鼻子，故意吓唬我，取悦王后。我的对策是在它们飞舞时，用小刀把它们斩成一段一段，我的敏捷身手让他们佩服不已。

记得一天早晨，格兰黛克利齐跟往常晴天时一样，把我和箱子拿到窗台上透气（我不敢让他们把箱子挂在窗外的钉子上，像我们在英国挂鸟笼那样）。我拉起一扇窗户，在桌子旁边坐下，准备吃块甜饼作为早餐。二十多只黄蜂循着香味飞进了屋子，嗡嗡声比几只风笛奏出的低音还响。有几只飞到甜饼上，把甜饼撕碎抢走了。有的飞到我头上脸上，闹哄哄地缠着我，吓得我就怕挨蛰。好在我还有勇气站起来，拔出腰刀，向空中进攻。杀死了四只，其余的都逃走了。我赶紧关上了窗。这些昆虫有鹌鹑那么大。我拔出蜂刺，发现每根有一英寸半长，像针一样尖。我把这些刺小心收好，后来在欧洲各处，我把蜂刺拿出来，和其他一些稀罕玩意儿一起展览过。回到英国后，我把其中三根赠给了格雷善学院（格雷善学院是伦敦英国皇家学会的所在地。），自己留下了一根。

第四章

（描写这个国家——修改现代地图的建议——王宫和京城的概况——作者的旅行方式——主要庙宇的描写）

现在我想就自己在首都劳布拉格鲁德周围两千英里内的旅游见闻，给读者做一个简短的描述。王后陪着国王出行，从来不出这两千英里的范围。国王去边境视察，她就在原地等他回来，我总是陪在她身边。国王的领土长约六千英里，宽三千到五千英里。由此我不得不得出如此结论：欧洲的地理学家认为日本和加利福尼亚之间只有汪洋大海实际是个极大的错误。我一向认为肯定有一片陆地与鞑靼大陆（鞑靼大陆指欧洲东部和亚洲。）相平衡，所以他们应该修正地图和海图，在美洲的西北部加上这片辽阔的陆地，我随时准备给他们提供帮助。

这个王国是个半岛，东北部被一座高三十英里的山脉阻断。顶部的火山使人无法翻越。最有学问的人也说不清山那面有什么人居住，或者是否有人居住。其他三面环海。整个国家没有一个海港，河流入海处的海岸到处布满尖利的岩石，海上总是波涛汹涌，没有人敢驾驶哪怕最小的船出海。所以这里的人们与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完全隔绝，没有任何往来。但是大河里到处都是船只，盛产味道鲜美的鱼。他们几乎不到海上捕鱼，因为海里的鱼跟欧洲的鱼一样大小，不值得捕捞。这一片大陆得天独厚，才能生产出超常大小的动植物，至于原因何在，看来只能让哲学家去解释了。不过有时人们也能捉到个把碰巧撞到岩石上的鲸，老百姓就痛快地大吃一顿。我知道这些鲸非常大，一个人背都背不动。有时出于好奇，他们用有盖子的大筐把鲸运到劳布拉格鲁德。我就在国王的餐桌上见过一条，算是一道珍品了。我发现国王并不十分喜欢，大概是这条鱼大得让他恶心吧。不过我在格陵兰（格陵兰是北大西洋和北冰洋间的一个大岛。）见过一条更大的。

这个国家人口稠密，有五十一座大城市，将近一百个有围墙的城镇，还有许许多多村庄。为了满足读者的好奇心，我就详细描述一下劳布拉格鲁德吧。这座城市被一条河分成了近乎相等的两部分，有八万户人家。城市长三“格隆格朗”（约等于五十四英里），宽两“格隆格朗”半。这是我按国王的命令在皇家地图上量出来的，他们特意为我把一百英尺长的地图在地上铺开，我光着脚在上面几次步测了直径和周长，又按比例进行了计算，所以测量结果还是相当准确的。

王宫不是一座规则的大厦，由许多建筑物组合而成，占地方圆七英里左右。主要房间二百四十英尺高，长和宽也都与之相称。国王赐给格兰黛克利齐和我一辆马车，她的女教师经常带她坐车去逛街，逛商店，我也总是坐在箱子里和她们一起去。当然，在我的要求下，小姑娘也经常把我拿出来，放到手上，这样我们从街上经过时，我可以更方便地观察房屋和行人了。估计我们的马车有西敏寺教堂（西敏寺教堂是伦敦最著名的大教堂，其大厅跨度六十七英尺六英寸，高度不到八十五英尺。）的大厅那么大，不过没那么高，我也说不太准确。一天，女教师吩咐车夫在几家商店门口停车，乞丐们瞧准机会，拥到马车两边，使我这个欧洲人看到了一次最可怕的景象。一个女人乳房上长了个毒瘤，瘤子大得吓人，上面布满了洞，两三个洞大得我可以很轻松地爬进去，将整个身子藏起来。有一个家伙脖子上长了个粉瘤，比五个羊毛包还大。还有一个安了一双木头做的假腿，每条腿都有二十英尺高。最可恶的情景是那些在他们衣服上爬动的虱子。肉眼我就能清楚地看到这些害虫的腿，比在显微镜下看一只欧洲虱子清楚得多。它们吸人血的嘴跟猪嘴一样撅着，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果我有合适的工具（可惜丢在船上了），非常想解剖了看一看，虽然那实际上太叫人恶心，我可能立刻会反胃呕吐。

除了我平时外出用的大箱子以外，为了出去旅游方便，王后又下令为我做了个小一点儿的长宽约十二英尺、高十英尺的小箱子。因为另一个放在格兰黛克利齐腿上太大了，放在马车上又太笨重。小箱子还是同一个工匠做的，整个制作过程中我加以指导。旅行用的小屋是个标准的正方形，三面的正中都开着窗户。每扇窗的外面用铁丝做成的格子拦着，防止长途旅行时发生意外。第四面没安窗户，固定了两个结实的铁环。每当我要外出旅行时，就用一根皮带穿过铁环，将箱子系在带我的人的腰间。遇上格兰黛克利齐不舒服的时候，他们经常把我交给信得过的、稳重诚实的仆人。我或是陪国王和王后出游，或去花园看看，或是去朝廷拜访达官贵妇。大官们不久就开始知道我并且高看我了，我猜想原因主要是他们主子对我的偏爱，而不是我本身的优点。旅途中，我在车里坐烦了，骑在马上的仆人就把我的箱子在腰上系好，放在他面前的一个垫子上。这样我就可以透过三面窗户，饱览这个国家的风光。我在这间小房子里有一张行军床，一张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床，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床和桌子端端正正地用螺丝固定在地板上，以防被车马颠得东倒西歪。这些震动有时非常剧烈，但由于我在长期的航海生活中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觉得太烦恼。

每当我想到市镇上看看，总是坐在我的旅行小屋里，格兰黛克利齐把小屋放在膝盖上，坐着一种这个国家的敞篷轿子，由四个人抬着，后面还跟着两个王后的侍从。人们经常听人说起我，都非常好奇地拥到轿子周围。小姑娘就说好话让轿夫停下来，把我拿在手上好让大家看得更清楚。

我很想看看这个国家的一座重要的庙宇，特别是它的钟楼。据说这座庙宇是整个王国最高的。有一天小保姆带我去了，但老实说，我很失望地回来了。因为从地面到塔尖最高处总共不过三千英尺。想想这些人在身材上和我们欧洲人的差别，庙宇的高度就没有什么值得惊奇之处了。按照比例来说，也根本不能与萨利斯布里教堂（萨利斯布里教堂是在伦敦西南八十四英里的威尔茨，是英国最高的教堂，高四百零四英尺。）的尖塔相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对于这个国家我终生都将感激不尽，所以我不想贬损它。应当承认，不论这座著名的塔楼高度上有什么缺陷，其美丽和坚固都会弥补它的不足。庙宇的墙壁将近一百英尺厚，用每块四十英尺见方的石头砌成。墙的四周的几处壁龛里，供奉着大理石雕刻的、比真人还要大的神像和帝王的雕像。一个雕像的小手指头掉了，落在垃圾堆里没人注意，我量了一下，发现它正好长四英尺零一英寸。格兰黛克利齐把它用手帕包起来，放进口袋里带回了家，和其他小玩意儿搁在一起。像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小姑娘非常喜欢玩这些东西。

国王的厨房实际也是一座壮观的建筑，拱形屋顶，大约六百英尺高。厨房里的大灶比圣保罗教堂（圣保罗教堂是伦敦城内的著名教堂，其圆屋顶宽一百零八英尺。）的圆顶小十步，后者我回国后特地去量了一次。但是如果我描述一下厨房的炉格子，大锅大壶，烤架上正烤着的大块肉，恐怕没有人相信我的话，至少严厉的批评家认为我有点儿言过其实了，人们经常这样怀疑旅行家。因为害怕受到如此责难，我好像又走到另一个极端。如果有一天，这本书刚好被译成了布罗卜丁奈格语（该王国的人一般称自己的国家为布洛丁耐格），并流传到这里的话，国王和老百姓们就有理由抱怨我侮辱了他们，错误地把他们描写得这样渺小。

国王陛下的养马房养的马一般不超过六百匹，这些马的身高通常在五十四到五十六英尺之间。但是，每逢重大的日子国王出行时，为了显示其威仪，总要有五百匹马组成的警卫队相随，在我看过他的一部分陆军演练以前，我以为这是我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有关陆军演练的情形，我将另找机会叙述。

第五章

（作者的几次冒险经历——观看执行死刑——作者表演航海技术）

如果不是因为我身材矮小，遇到几次可笑而麻烦的事故，我在这个国家真的生活得很快活。我选几件讲给大家听。格兰黛克利齐经常用较小的箱子带着我去王宫的花园里，有时让我出来，或放在手上，或放在地上让我走走。矮子还在王后身边的时候，一次跟我们一起去花园。小保姆放我下来，我和矮子一起，走到一片矮矮的苹果树下面时，我偏偏卖弄小聪明，开玩笑把他暗示成苹果树。刚巧他们的语言和我们的语言在这方面有相似之处。我走到一棵树下时，这坏小子瞧准机会，在我头上猛劲摇起树来，十几个苹果劈头盖脸砸下来，每个都有布里斯托尔的啤酒桶那么大。我一弯腰，一个苹果一下就把我打得趴在地上，好在别的地方没有受伤。因为是我惹起的祸端，所以根据我的请求王后饶恕了他。

还有一天，格兰黛克利齐把我放在一片平滑的草坪上玩耍，她自己和女教师到近处散步去了。这时忽然下起了冰雹，我一下子就被砸倒在地上。我倒在地上，冰雹无情地击打着我的全身，就像打来了一阵网球一样。我尽量匍匐前进，脸朝下保护着自己，躲到淡黄色的百里香花坛旁边的一个背风处。我从头到脚遍体鳞伤，整整十天出不了门。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大自然在这里的一切变化都遵循一样的比例，一个冰雹有欧洲的一千八百倍大。这是经验之谈，因为我后来感觉好奇，称过冰雹的重量。

就在这个花园里，还发生过一件更惊险的事。那一次，我的小保姆嫌麻烦，没带箱子就把我带了出来。她自以为已经把我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常常请求她让我这样，好一个人静静地思考），和她的女教师一起，还有其他几个女伴到花园里别的什么地方玩耍去了。在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的时候，花园总管的一只小白狗不知怎么忽然闯进了花园，在我躺着的地方跑来跑去找东西吃。闻到我的气味，马上跑过来把我叼在嘴上，径直跑到主人那里，摇着尾巴轻轻把我放到地上。我还算运气，这只狗受过良好训练，用牙叼着我，但没伤到我，甚至衣服也一点儿没撕破。可怜的园丁吓坏了，他熟知我，对我也很好。他两只手轻轻捧起我，问我怎么样了。我吓得喘不过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分钟后才缓过劲儿。他把我安全送到小保姆手里。这时她已经回到离开我的地方，正因为看不到我，叫我也不答应，急得什么似的。为了那只狗，她把园丁大声训斥了一顿。不过事情很快瞒过去了，宫廷里谁也不知道，女孩子是害怕王后生气；事实上，我也不愿意事情传出去，对我也不怎么光彩。

这件意外发生以后，格兰黛克利齐再不让我离开她半步了，一刻看不见也不行。我老早就怕这样的结局，所以我一个人出去时遇到的几件不幸的事都瞒着她。有一次，一只鹞鹰在花园上空盘旋，突然冲向我。如果不是我及时拔出腰刀，迅速跑到枝叶茂密的树架下面，它肯定会把我抓走的。还有一次，我正走到一座鼹鼠刚堆起来的小丘上，一下子掉进了这种动物往外运土的洞里，一直没到了脖子。我这次弄脏了衣服，只好撒个谎替自己掩饰，当时撒的什么谎就不值得去想了。再就是一次我独自走路，只顾想着我那可怜的英格兰，一下绊倒在蜗牛壳上，摔伤了右小腿。

我一个人独自散步的时候，说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苦恼。小一点儿的鸟儿也根本不怕我，照样在不出一码远的地方蹦蹦跳跳，找着毛毛虫和其他食物，就像周围没有任何生物似的对我视而不见，神态非常安闲。记得一次，一只画眉竟然大胆地从我手上抢走了甜饼，那是格兰黛克利齐给我当早餐的。我有时想试着捉这些鸟，它们竟敢返身扑向我，啄我的手指，使我不敢近前。然后它们又和以前一样若无其事地跳来跳去找毛毛虫和蜗牛了。但是有一天，我找了根很粗的棍子，使出全身力气扔向一只红雀，侥幸一下把它打倒了。我用双手掐住红雀的脖子，得意地提着向保姆跑去。可是这只鸟只是被打昏了，一醒过来就扇着翅膀扑打我的头和两肋。尽管我抓着它，伸直胳膊让它够不着我，还是一次次想干脆放了它算了。很快一个仆人过来解救了我，拧断了它的脖子。第二天，王后下令把这只鸟做给我吃了。我好像还记得，那只红雀看起来比英国的天鹅还要大。

侍从女官们经常邀请格兰黛克利齐到她们的房间里去，并且要她带上我一起去，想趁机看看我、摸摸我。她们经常把我从头到脚脱个精光，让我躺在她们的胸膛上，我讨厌她们这样，说实话，她们的皮肤有一股难闻的味道。我不愿说也不想说这些善良的女人的坏话，我极其尊重她们。我想是因为自己个子矮小，所以嗅觉比她们更敏锐。这些漂亮的人儿在她们情人眼里，或者她们彼此之间，一点儿不让人觉得讨厌，就像我们英国这样的人儿一样。她们身上自然发出的味道还可以忍受，要是一喷上香水，我立刻就会昏过去。这使我想起在利立普特的时候，一次天气暖和，我运动了一番，过后一位好友竟然冒昧地说我身上气味很大。虽然我和许多男子一样，并没有这方面的毛病。我想他的嗅觉比我的灵敏，就像我的嗅觉比这里的人灵敏一样。在这点上，我禁不住要为我的主人王后、我的小保姆格兰黛克利齐说句公道话，她们是和英国任何一位小姐太太一样芬芳的。

我的小保姆带我去拜访侍从女官们时，最让我不安的是：她们对我一点儿都不讲礼貌，好像我是个微不足道的生物一样。她们在我面前脱得精光，换上衬衣；把我放到梳妆台上，让我面对她们赤裸的身体。老实说，我一点儿也不感觉诱惑，除了恐怖和厌恶以外，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她们的皮肤看起来那么粗糙不平，颜色不一；离近了会发现她们皮肤上到处是切面包垫板一样大小的黑痣，垂下来的头发比包裹用的绳子还粗，更不用说身上的其他部位了。她们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小便，把喝下去的水解掉，每次至少有两大桶（一桶合五十二点五加仑），溺器能盛得下足足三大桶（大桶指盛二百五十二加仑的大桶。）小便。这些女官中最漂亮的是那个活泼、调皮的十六岁女孩。她有时让我两腿分开骑在她的一个乳头上，还玩儿许多其他的把戏，请读者见谅，我就不一一详细描述了。但是我感觉十分不愉快，就让格兰黛克利齐编了个借口，再不去见这个女孩子了。

有一天，女教师的侄子来玩儿。他是位年轻绅士，硬要拉着她们俩去观看执行死刑。罪犯把年轻人的一位好友谋杀了。他们说服了格兰黛克利齐，她很不愿意去，因为她生性善良。至于我，虽然厌恶这种场面，但受好奇心驱使又想去看，觉得景象一定很不一般。犯罪分子被绑在为此而特意搭建的断头台上的一把椅子里。屠刀有四十英尺长，一下子就把罪犯的脑袋砍了下来。从动脉血管和静脉血管里涌出大量鲜血，血柱喷得很高，就是凡尔赛宫的喷泉（凡尔赛宫的喷泉指凡尔赛宫的“海王池”，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在十八世纪初叶修建的。喷泉喷水高达七十四英尺。）也比不上它。人头落在断头台的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吓了我一跳，虽然我站在半英里以外。

王后经常听我说起海上航行的事，而且一见我心情不好，就想方设法为我消愁解闷。她问我会不会使帆划桨，做一点儿划船运动是不是对我的身体有益？我回答说，使帆划桨我都在行。尽管我的正式职业是船上的内、外科医生，但是必要时候也干普通水手的活儿。不过想象不出在他们国家我怎么能够划船，这里的一艘单人小艇也有我们的一流军舰那么大，像我能划的小船在他们江河里是永远也不会有的。王后陛下说，只要我能设计出来，她手下的细木匠能照样做，她还能为我准备一个划船的场所。那人是一个灵巧的工匠，在我的指导下他十几天就造出一艘船具齐全的游艇，足足容得下八个欧洲人。船造好之后，王后十分高兴，把船抱在怀里就去见国王。国王随即下令把船放到一只盛满了水的水箱里，让我到船上试试。可是地方太小了，我无法使用两把小桨。好在王后早就想出了另外一种办法。她吩咐细木匠做了一个三百英尺长，五十英尺宽，八英尺深的木头水槽，木槽外面涂上沥青以防漏水。那只水槽就靠墙放在王宫外殿的地上。靠近槽底的地方有一个水龙头，准备水臭了可以放出来，然后两个仆人用不了半个小时就可以将水槽重新注满水。我经常在里面划船消遣，也给王后和贵妇们消愁解闷。我划船的技术很好，动作也灵巧，让她们看得非常开心。有时我张起帆，贵妇们就用扇子来助我一阵大风，这时候我只须掌舵就行了。她们扇得疲倦的时候，就让几名侍从用嘴吹气推动帆前进，我则随心所欲，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卖弄我的掌舵本领。每次划完船，总是由格兰黛克利齐把我的船拿到她的房间，挂在钉子上晾干。

进行这种运动我只出过一次事故，那次差点要了我的性命。一位侍从把船放进了水槽，这时照管格兰黛克利齐的那位女教师多管闲事，把我拿起来要放到船上，可我不知怎么竟从她的手指缝里滑落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被这位好太太胸衣上的一根别针挡住了，要不我一定会从四十英尺的高空跌到地上。别针的针头从我的衬衣和裤带中间穿过，把我吊在半空，一直到格兰黛克利齐跑过来才将我救下来。

一位仆人每隔三天负责给我的水槽换一次新水。他一时大意，没发觉他竟把水桶里的一只大青蛙倒进了水槽。青蛙一直躲在水底，后来他们把我放到船上了，青蛙见有了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就爬上船来，把船弄得直向一边歪。我只好把全身的重量靠到另一边来维持船的平衡，不让船翻了。青蛙上船后，一跳就有半个船远，接着就在我的头上跳来跳去，把可恶的黏液弄得我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它那肥大的模样，可以说是一切动物中最难看的了。但是，我要求格兰黛克利齐让我一个人对付它。我用桨狠狠地打了它一顿，最后才逼得它跳出了小船。

不过我在这个王国经历的最危险的一件事是一只猴子弄出来的。这只猴子是御厨的一位管理员养的。那次格兰黛克利齐有事到别处去了，也许她是去看什么人，就把我锁在了她的小房间里。天气很暖和，房间的窗户都开着，我住的那只大箱子的窗户也开着。因为这只箱子又大又方便，我经常住在里面。当时我正安安静静坐在桌旁沉思，忽然听到什么东西从小房间的窗口跳进来，接着就在房间里从这头跳到那头。尽管我十分害怕，可还是壮着胆子向外看了一眼，不过，我坐在那里没敢动一动。接着我看到了那个顽皮动物，它在那里上蹿下跳，一刻不停，最后跑到了箱子跟前。它见到箱子似乎又惊又喜，从门口和每个窗口向里张望。我躲到房间（木箱子）最远的角落里，可是猴子从四面向里探头探脑，吓得我慌里慌张，竟没想起来可以躲在床底下，这我本来很容易就可以办到的。它龇牙咧嘴还吱吱叫，过了好半天终于发现了我。它从门口伸进一只爪子，像猫逗老鼠玩一样。尽管我躲来躲去，最后还是被它抓住了上衣下摆（上衣是用本地布料做的，又厚又结实），把我拖了出去。它用右前爪抓起我来，就像保姆给小孩喂奶似的把我抱着，就跟我在欧洲见过的猴子抱小猴的姿势一模一样。我越挣扎，它就抓得越紧，所以觉得还是顺从的好。相信它把我当成一个小猴子了，因为它不时用另一只前爪轻轻抚摩我的脸。正玩得高兴，小房间的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似乎有人开门，这打断了它的兴头。它立刻蹿上原先进来的那个窗户，用三只爪子走路，腾出来那只爪子抱着我，从窗台穿过导水管和檐槽，一直爬到邻屋的房顶上。猴子抱我出去的一刻，我听见格兰黛克利齐一声尖叫。那可怜的姑娘快要急疯了。王宫的这一带闹闹哄哄，仆人们赶着去找梯子。宫里好几百人都看见那猴子坐在一座屋脊上，用一只前爪像抱婴儿一样抱着我，用另一只前爪喂我，把从嘴部嗉袋里挤出的食物硬塞进我的嘴里。我不肯吃，它就轻轻拍打我，惹得下面许多人哈哈大笑。我想这也不该怪他们，因为看见这样子，除了我以外毫无疑问谁都会觉得好笑的。有几个人往上扔石头，想把猴子赶下来，可这种行为立刻被严令禁止，要不然我早已脑浆迸裂了。

这时候梯子架好了，好几个人爬了上来。猴子见情况不妙，几乎被人包围住了，而三条腿毕竟跑不快，就把我放到屋脊的一片瓦上，自己逃掉了。我在离地三百码的高处坐了半天，时刻担心被风刮下来，或者自己头晕目眩，从屋脊一直滚到屋檐下。多亏我的保姆的一个跟班，一个诚实可靠的小伙子爬了上来，把我装到他的马裤口袋里，安全地带到了地面。

那猴子硬塞进我喉咙里的脏东西差一点儿噎死我，亏了我亲爱的小保姆用一根小针从我嘴里帮我挑出一些，我又呕吐了半天，这才大大减轻了我的痛苦。不过我还是很虚弱，那可恶的畜生捏坏了我的腰，使我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国王、王后及宫里所有的人每天派人来探望我的病。王后陛下在我卧病期间几次亲自看望我。猴子被杀死了，上面还下令，宫里以后不准再饲养这种动物。

康复之后我去觐见国王，向他谢恩。我经历的这番惊险让他大大开心了一回。他开着玩笑问我：我在猴子爪子底下都想了些什么，喜不喜欢它给我吃的东西，喂我的方式怎么样，房顶上的新鲜空气是不是很开胃。他还想知道，在我自己国家遇到这种情况，我会怎么办。我告诉这位君王，我们欧洲不出产猴子，大多数猴子都是当稀罕物从别的地方买来的。猴子的个儿都很小，要是它们袭击我，我一个人就能对付十几只。至于我最近遇到的那只可怕的畜生（确实有一头大象大小），如果不是我当时吓坏了，没想到拔出我的腰刀（我说着的时候，手拍着刀柄，样子很可怕），当它把爪子伸进屋子时，我真应该给它一下子，把它砍伤，好让它比伸进来还快地把爪子缩回去。我说这些话时语气坚决，就像一个人惟恐别人不相信他的勇气似的。可是我的这番话只是引起一阵哄堂大笑。侍从们虽然在国王面前毕恭毕敬，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件事使我想到，人要是处在一个任何人都比他强大得多，甚至和他无法相比的环境里，还要妄自尊大，是一种多么徒劳的尝试呀。回到英国以后，对一些像我这样不自量力的人我还真没少见呢。不是也有一个卑鄙小人，出身既不高贵，容貌也不出众，既少才智，又无常识，竟然自高自大，将自己与英国最伟大的人物相提并论吗？

我每天都给朝廷上下提供几个笑料。格兰黛克利齐虽然极其爱我，但每每我做了一点点儿傻事，她认为可以讨好王后，都会立刻告诉她，极力讨得王后的欢心。一次，女孩感觉不舒服，她的女教师便带她坐车跑了一个小时的路，到离城三十英里以外的一个地方去呼吸新鲜空气。她们在那里下了车，走到一块田地的小径上。格兰黛克利齐放下我的旅行箱子，让我出来走走。路上有一堆牛粪，我想跳过去显显身手。不幸的是，一跳跳得太近了，正好落在牛粪中间，膝盖以下都陷了进去。我费了半天劲才趟着走出来。我浑身污秽，一个跟班用他的手帕费力地把我揩干净。我的保姆一路上只好让我呆在箱子里。王后不久就知道了此事，跟班也很快把这件事传播开来。一连几天大家都以我为笑柄乐个不停。

第六章

（作者讨好国王和王后的几种方法——他展示自己的音乐才能——国王询问有关英国的情况，作者对他进行了描述——国王发表意见）

每周我有一两次参加国王的早朝，经常看见理发师给他剃须，那情景刚开始确实有点儿吓人，剃刀看起来有普通镰刀的两倍长。按照这个国家的习俗，国王陛下一周只刮两次胡子。一次我说服理发师，让他把刮下来的肥皂沫给我一点儿，我从里面捡出四五十根粗硬的胡子茬，找来一块好木头，削成梳子背的形状，又向格兰黛克利齐要来一根最小的针，在梳背上等距离钻上些洞。我用刀把胡子茬斜着削尖，做成了一把十分好用的梳子。我原来那把齿儿断得太多，几乎不能用了，这把梳子做得非常及时。我也知道这个国家不会有哪个工匠手艺那么精巧，能照着原来那把的样子给我另做一个。

这使我想起一件好玩的事情来，我把许多空闲时间都花在了那上面。我请王后的侍女为我收集王后梳子上的头发，一段时间我还真积攒了不少。我和一位木匠朋友（他是奉命给我做零碎活的）商量了一下，他在我的指导下做了两把和我箱子里的椅子一样大小的椅子框架，在我设计的椅背和椅面上用细钻头钻了很多孔。我用选出来的最粗的头发穿过小孔，按照英国藤椅的式样编织起来。椅子做成了，我把它们当做礼物送给了王后。王后将椅子放在房间里，常常当稀罕物拿给别人看。见了的人们也确实个个都觉得新奇。王后要我坐到一把椅子上去，我坚决拒绝了，坚持说我绝不能把我身体上最不体面的部分，放到这些珍贵的头发上，那可是曾在王后头上增添过光彩的呀！由于我一向具有机械方面的才能，我又用这些头发做了一只约五英尺长的好看的小钱包，并且用金线把王后的名字绣了上去。求得王后的恩准，我把钱包送给了格兰黛克利齐。不过说实在的，钱包中看不中用，几个大点儿的钱币它就吃不住了。所以格兰黛克利齐除了装点儿女孩喜欢的小东西以外，什么都没敢往里放。

国王喜欢音乐，宫廷里经常开音乐会。他们经常带我去，把我放在箱子里，再把箱子放到桌子上听演奏。但是声音太大，我几乎听不出什么曲调。就是将英国皇家军队所有的锣鼓和号角放在你的耳边同时吹打，也赶不上这里的声音。我一般让他们把我的箱子挪到离演奏者尽量远点的地方，再关上门窗，拉上窗帘。后来我发现他们的音乐并不难听。

年轻时我会弹一点儿古钢琴。格兰黛克利齐的房间里就有一架琴，一个老师一周两次来教她弹奏。我之所以叫它古钢琴，是因为它和古钢琴有相似之处，弹奏的方法也一样。我忽发奇想，可以用这种乐器给国王和王后演奏英国曲子。但这实在太难了，因为这架琴将近六十英尺长，每个琴键都有一英尺宽。所以我伸开双臂才只能够着五个键，并且琴键下去要用拳头猛砸才行，这样实在太费力了，也没什么效果。我想出了这么个办法：准备了两根和普通棍棒差不多大小的圆棍，一头粗一头细，粗的一头我包上一块老鼠皮，这样敲起来既不损伤琴键表面，又不影响音乐。钢琴前面放上一个长凳，比琴键大约低四英尺。他们把我放在长凳上，我斜着身子飞快地在上面跑过来，跑过去，用手里的两根圆棍该敲哪个键就猛敲哪个键，这样交替着演奏了一首快步舞曲，两位陛下听得都非常满意。但是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平生做过的最剧烈的运动了，即使这样，我每次也只能敲到十六个键，结果就不能像艺术家那样同时奏出高音和低音，这也是我表演时的最大缺憾了。

我以前说过，国王具有出色的理解力，经常吩咐人把我连箱子带到他的房间，放到桌子上，然后让我从箱子里拿出一把椅子，在箱子顶上离箱子边三码的地方坐下来，这样我就和他的脸在一个水平线上了。我们以这种方式交谈过多次。有一天我直言不讳地对他说，他对欧洲及世界上的其他地方表现出的蔑视，似乎与他具有的杰出智力不大相称。人的头脑并不和身高成正比。相反，在我们国家，我们注意到，身体最高的人头脑并不发达。其他动物像蜜蜂、蚂蚁和那些比它们大得多的动物比起来，更具有勤劳和聪明灵巧的好名声。陛下怎样看我并不重要，我倒是希望有生之年为陛下做一些让你刮目相看的事情。国王专注地听我说着，渐渐开始对我产生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好感。他希望我尽可能准确地叙述一下英国政府的情况，
虽然君王一般都喜欢他们自己的制度（他从我以前的谈话中推想，别的君王也是这样的），但如果有什么值得借鉴的，他倒也乐意听听。

敬爱的读者，你们替我想想，此刻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有德摩斯梯尼（德摩斯梯尼是古希腊的一位政治家、演说家。）或西塞罗（西塞罗是古罗马的一位政治家、演说家。）的口才呀！那样我就可以用适当的方式，歌颂自己祖国的丰功伟绩，表达对祖国国泰民安、世运昌盛的赞美。

我首先告诉国王，我们的领土包括两个岛屿，三大王国，由一位君主统治，另外，我们在美洲还有殖民地。说到我们的土地多么肥沃，我们的气候如何宜人，我详详细细讲了好半天。然后我又详尽描述了英国议会的设立情况，议会的一部分由一个著名的团体组成，叫上议院。它的成员血统最高贵，承袭最古老、最富足的祖传产业。我接着说到，这些人在文武方面都一直接受特殊的教育，使他们生来就有资格做国王和王国的辅佐；使他们能帮助国家立法；能成为一切上诉都得到处理的最高法庭的法官；能具有勇敢、正直和忠诚精神，随时准备充当捍卫国王及王国的战士。他们是王国的荣耀和保障，是盛名远扬的祖先的好后代。他们的祖先因其美德而享荣耀，子孙后代因此而兴旺不衰。除此之外，上议院还有一部分神职人员，享有主教头衔，他们的主要职责是管理宗教事务，负责带领教士向人民传教。这些人是由国王及其最英明的谋士在全国范围内，从生活最圣洁、学识最渊博的教士中选拔出来的，他们确实是教士和人民的精神领袖。

议会的另一部分是称作下议院的一个集体，成员都是些重要的绅士。由人民自由选举产生。这些人才能出众，热爱国家，代表了整个国家的智慧。上下两院组成欧洲最严正的议会，整个立法机关就由他们和国王一起掌管。

我接着说到法庭。法官们都是些德高望重、精通法律的人，他们主持审判，对人民的权利和财产纠纷作出判决，同时惩罚罪恶，保护无辜。我还提到我们节俭的财务制度，提到了我们海陆军队的勇猛和成就。我先估计每个教区或政党约有几百万人，然后计算出全国的总人口。我也没有忽略我们的体育和娱乐，以及任何一件我认为能够增加我们祖国荣耀的琐碎的事。最后我对英国近百年来的主要事件作了一番简短的历史的叙述。

我被召见了五次才谈完了这些事，每次几个小时。国王从头至尾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就我说的做做笔记，要问我的问题也做成备忘录。

这几次长篇谈话之后，国王第六次召见我。他一边对照笔记，一边逐项提出他的疑点、质问和不同意见。他问，我们用什么方法培养年轻贵族的身心？他们在早期最应该接受教育的时期做些什么？如果哪家贵族绝了嗣，采取什么办法补充议会里的空缺？那些就要被封为新贵的人应当具备哪些必备的条件？会不会由于国王一时心血来潮，或者给哪位宫廷贵妇或首相一笔贿赂，或者违反公众利益，阴谋加强一党的势力，就能使这些人一跃成为贵族？这些新贵对本国的法律知识了解了多少？怎样获得这些知识？如果没有其他办法必须上法庭时，他们是如何裁判同胞的财产纠纷？他们是否从不贪婪、偏私、受贿，不会搞阴谋诡计？我说的那些神职人员是否总是因为对宗教事务具有渊博的知识，生活非常圣洁，才得以提升到那样的高位？难道他们做普通牧师时从未趋炎附势？从未奴颜婢膝在某些贵族门下充当卑贱无行的牧师？选进议会后他们难道就不对贵族的意志百依百顺吗？

他还希望知道，选举那些我称为下议员的人，是否需要什么伎俩？一个外来户，腰包里有的是钱，是否就可以做些活动让村里选民投他的票，而不选自己的地主或邻近最值得考虑的绅士？人们为什么那样强烈地要往议会里挤呢？我承认这事又麻烦又很费钱，没有薪金和年俸的人会因此弄得倾家荡产。这表面看起来像是大家品德极高，有为公众服务的精神，但国王却怀疑那是不是总是出于至诚。他还想知道这些热心的绅士会不会想到牺牲公众利益来迎合一位软弱、邪恶的君主或腐败内阁的意志，从而使自己破费的金钱和经历的麻烦得到补偿。他还提出了很多问题，并且就各个部分对我逐一提问，大量的疑点和异议我不好也不便在此复述了。

关于我谈到我们法庭的情况，国王希望知道几点。这一点我能很好胜任，因为我从前曾在大法官法庭上打过一场历时很久的官司，花了很多钱才得到判决，差点儿弄得倾家荡产。他问我裁决一个案子一般需要多长时间？要花多少钱？如果判决明显不公正，或故意难为人，或欺压一方，辩护人或原告有没有申请抗辩的自由？教派或政党是否被发现对执法公正有影响？那些替人辩护的律师是否受过衡平法常识的教育？他们是否只了解一省、一国，或者其他地方性习俗？律师或者法官们认为自己有任意解释法律的自由，那他们是否也参与起草法律？他们是否有时会为一桩案件辩护，一会儿又反驳这桩案件，他们会不会援引判例以证明出尔反尔的意见依然有理？律师这帮人是富人还是穷人？他们为人辩护，发表意见，是否得到金钱方面的报酬？特别是，他们能否被选为下院议员？

他接着对我国的财政制度进行攻击。他说，他觉得我的记忆力不行了，因为我算出我们的税收每年在五到六百万，可是我提到的各项支出，他发现比这多出一倍还多。这一点他记录得特别详细。因为他本来是希望了解一下我们的做法或许对他是有用的，计算时不会被人欺瞒。但是，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他就不明白了，一个国家怎么会像私人那样超支呢？他问谁是我们的债权人？我们到哪儿弄钱还债？听我说到耗资巨大的大规模战争时，他非常吃惊，说我们一定是个好争吵的民族，要不四邻就都是坏人，而我们的将军一定比国王还来得阔气。他问，我们除了进行贸易、订条约，或者出动舰队保卫海岸线以外，在岛国之外还有什么事情？最令他不解的是，他听我说起一个正处于和平时期的自由民族还要到国外去招募一支常备军。他说，既然统治我们的是我们自己认可的代表，他不明白我们还要怕谁，要和谁去战斗。对此他愿意听听我的意见：一个家由自己或子女家人来保护，难道不强似花少许薪饷到街上胡乱找几个流氓来保护？这些流氓把全家人杀了，不就可以多赚一百倍的钱吗？

我通过计算几个教派和政党的人数来推算全国的总人口。他笑话我这种计算方法，称这种方法为“离奇的算术”。他不明白这种政治为什么要强迫那些对公众怀有恶意的人要么改变自己的主张，要么使他们的观点公之于众，而不让他们把自己的主张隐瞒起来。任何一个政府，要是它强迫人改变自己的意见，那就是专制；而任人公开自己对大众有害的意见又意味着软弱，因为尽可以让人在衣橱里私藏毒药，却不能让他拿毒药当兴奋剂去四处兜售。

他说，在我们的贵族绅士的各种娱乐中我说到了赌博。他想知道，他们大致从什么年龄开始玩这种游戏？玩到什么时候才放手？玩这要花掉他们多少时间？会不会玩到倾家荡产？邪恶堕落的人会不会因为玩的手段高明而变成巨富，以至我们的贵族老爷有时也得仰人鼻息，终日与下流人为伍，完全不思上进？赌输之后，贵族老爷们会不会也去学那些卑劣手段并用之于他人？

他对于我诉说的近百年来我国的大事记感到十分惊讶，不以为然地说，那不过是一大堆阴谋、叛乱、暗杀、大屠杀、革命和流放，是贪婪、党派纷争、虚伪、背信弃义、残暴、愤怒、仇恨、嫉妒、淫欲、阴险和野心所能产生的最恶的恶果。

国王又一次召见我时，不厌其烦地对我所说的一切扼要地总结了一下。他把他提出的问题和我的回答进行了一番比较，接着把我拿在手上，轻轻抚摩着我，发表了这样一席话，这番话连同他说话时的神态我永远忘不了：“我的小朋友格里尔德瑞格，你对你的祖国发表了一篇最为堂皇的颂词。你已经十分清楚地证明：无知、懒惰和腐化有时也许正是一个立法者必备的惟一条件；那些有兴趣、有能力曲解、混淆和逃避法律的人，才能最好地解释、说明和应用法律。我想你们有几条规章制度原本还说得过去，可是那一半已经废除了，剩下的也全被腐败政治所玷污和抹杀了。从你所说的一切来看，在你们那里获取什么职位似乎都不需要什么道德，更不要说人要有美德才能封爵了。教士升迁不是因为其虔诚或博学；军人晋级不是因为其品行或勇武；法官高升不是因为其廉洁公正；议会议员不是因为其爱国，参政大臣也不是因为其智慧而分别得到升迁。至于你，”国王接着说，“一生中大多数时间在旅行，我非常希望你迄今为止还没有沾染你们国家的许多罪恶。但是，从你所叙述的和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你嘴里挤出的回答来看，我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你的同胞中，大部分人是大自然从古至今容忍在地面上爬行的小小害虫中最有害的一种。”

第七章

（作者热爱祖国——他提出一项对国王非常有利的建议竟遭到拒绝——国王对政治一无所知——这个国家的学术很不完善，而且范围狭窄——该国法律、军事和国内政党的情况）

因为我热爱祖国，所以就不能把我的故事的这一部分隐去不说。当时我就是表示愤慨也是枉然，换来的总是一阵嘲笑。我只好耐着性子，听凭别人对自己高贵而可爱的祖国进行莫大的侮辱。我真的感觉非常痛苦，无论哪位读者处在我这样的场合一定也会非常痛苦。但是这位国王偏偏又特别好奇，对于每件琐碎的事情都要问个明白。要是我不尽量答复得使他满意，我就是知恩不报，就是失礼。不过我还可以为自己辩白的是，我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许多问题，对于每一个问题的回答，严格地讲都比事实不知要好多少倍。我总是对自己祖国有所偏袒，这是一种值得称颂的美德。哈立卡那修斯的狄昂尼修斯（狄昂尼修斯是古希腊的一个历史学家。）就劝说历史学家多说祖国的好话，这一点是很有道理的。我决心掩饰祖国在政治方面的缺陷和丑陋，竭力宣扬她的美德和长处。在和这位国王的多次谈话中，我曾尽最大努力这样做，但是不幸没有成功。

但是我们还应该多多原谅这位国王，他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完全隔绝，对其他国家的最常见的风俗人情全然不知。由于这种无知才产生了许多的偏见和狭隘的思想。如果把住在这样遥远地方的一位君主的善恶观念，当成全人类的标准，那一定是令人难以接受的。

为了证实我说的话，进一步说明狭隘的教育产生什么样的悲惨结果，我在这里插进来一段令人简直难以相信的叙述。为了讨好国王获得更大的宠幸，我告诉他：三四百年前，有人发明了一种调配的粉末。一点儿火星落到一堆粉末上，哪怕这堆粉末高得像座山，也会立刻燃烧起来，烈焰腾空，声音和震动比打雷还厉害。根据管子的大小，把一定量的这种粉末塞进铜管或者铁管里，就可以射出一枚铁弹或者铅弹，那股力量又快又猛，什么也阻挡不住。用这种方法将最大的弹丸打出去，不仅可以立刻消灭一支军队，而且可以将最厚的墙夷为平地，可以将载有一千名士兵的船只击沉，如果把所有的船用链子穿在一起，子弹能穿过桅杆和船索，将几千人拦腰炸断，把一切消灭干净。我们常常将粉末装进空心的大铁球里，用一种机器把大铁球向我们正在围攻的城市发射出去，准会把道路炸断，把房屋炸得粉碎，碎片四处纷飞，所有走近的人都会炸得脑浆迸裂。我知道这种粉末的成分，那是一种很便宜、很普通的东西，我也知道配制的方法，并且可以指导工人制造出和陛下王国的事物大小相称的炮管，最长不超过二百英尺。只要二十到三十根这样的炮管，装进适量的粉末和铁球，就可以在几个小时内摧毁领土内最坚固的城墙。如果京城的人民胆敢违抗陛下的旨意，甚至可以将整个京城炸毁。我谨将这一策略献给国王陛下，略表寸心，来报答我多次受到的恩典和庇护。

国王听到我谈论这种可怕的机器和我提出的建议，却大为震惊。他很诧异像我这么一个卑微无能的昆虫（借用他的说法）竟有如此不人道的念头，并且说得这么随随便便，似乎将这种毁灭性的机器所造成的流血和破坏的结果看得很平常，丝毫无动于衷。他说，最先发明这种机器的人一定是魔鬼之流、人类的公敌。至于说到他自己，他坚决地说，虽然没有什么比艺术或自然界的新发现更令他愉快了，但他宁愿抛却半壁江山，也不想参与这样一件秘密。他命令我，要想保全性命，就永远不要再提此事了。

死板的教条和短浅的目光就产生这样奇怪的结果！这位君主具有种种令人尊敬、爱戴和敬仰的品质；具有卓越的才能，无穷的智慧，高深的学问，治理国家的雄才，也受到人民的拥戴；只因为有一种毫无必要的顾忌，竟将已经到手的机会轻易失去了，这真是我们欧洲人想不到的。如果抓住这个机会，他就会成为自己属下人民生命、自由和财富的绝对主宰。我这么说丝毫不想降低这位卓越君王的种种美德。我很清楚，在这一点上，英国的读者可能会因此小看这位君王的品德。我认为他们有这种缺陷是因为无知，他们至今还没能像欧洲一些比较精明的才子将政治发展成一门科学。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我和国王谈话时偶然提到，关于政府这门学问，我们已经写过几千本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竟使他轻视我们的智慧。他说一切矫揉造作、阴谋诡计都叫他厌恶和鄙夷，不管这是出于一位君王，或是一位大臣。他既没有敌人，也没有敌国，所以他不明白我说的国家机密是什么。在他看来，治理国家的知识范围很小，那不外乎常识和理智，正义和仁慈，从速判决民事、刑事案件，以及其他一些不值一提的简单事项。他还提出这样的建议：谁能使原本生产一串谷穗、一片草叶的土地长出两串谷穗、两片草叶来，谁就比所有政客更有功于人类，对国家的贡献就更大。

这个国家的学术十分贫乏，只有伦理、历史、诗歌和数学等几个门类。应该承认，他们在这几方面的成就是很卓著的。他们的数学仅仅用在有益于生活的事情上，用在改良农业和一切机械技术上，所以在我们看来是不足称道的。至于什么观念、本体、抽象、先验，我却无法将哪怕一点点概念灌输进他们的大脑。

他们的字母表上一共就只有二十二个字母，他们的法律条文也没有一条的字数超过这个数目。实际上，仅有很少几条法律有这么长。他们的法律都是用最简洁明白的文字写成，这个国家的人民也没那么聪明，能在条文里找出一种以上的解释；同时对任何法律条文妄加解释都要处以极刑。至于民事诉讼或刑事审判的程序，他们的判例很少，所以两方面都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特别技巧。

他们记不清从何时起就和中国人一样有了印刷术。可他们的图书馆并不大，大家都认为国王那一个最大了，才不过一千多卷藏书，陈列在一个一千二百英尺长的长廊里。我可以从那里自由借阅我喜爱的图书。王后的细木匠在格兰黛克利齐房间里设计制造了一个二十五英尺高的木机械，像一个立着的梯子，每层踏板五十英尺长。这实际上就是个可以挪动的梯子，梯子底端离开墙壁十英尺。我将要看的书斜着靠在墙壁上，先爬到梯子的最顶端，脸对着书，从一页书的顶端看起，按照书上一行的长度，从右到左移动八到十步，直到我的视线不能再低了，我就下来一层，一直到最底下一层。之后我再爬上梯子，用同样的方法开始阅读另一页。遇到翻页的时候，我必须用双手才行，因为书页像纸板一样又厚又硬。最大的对开本书籍的书页长短也没有超过十八到二十英尺的。

他们的文章风格清丽、雄健、流畅，但是并不华丽，因为他们最忌堆砌不必要的辞藻，最忌使用各种不同的说法。我仔细研读过不少他们的书，尤其是关于历史和道德方面的书籍。其他方面的书，我最喜欢老是摆在格兰黛克利齐卧室里的一本小小的旧书了，那是格兰黛克利齐的女教师的，这位老成持重的太太喜欢阅读关于道德和宗教的著作。这本书论及了人类的弱点，除了在妇女和俗人中外，并不怎么受人推崇。不过我却很想知道这个作家关于这样的题目能有什么样的论述。作者讨论的是欧洲道德学家常常议论的各种主题，指出人本身是个多么渺小、卑鄙、无能的动物，既不能抵御恶劣的天气，又不能抵挡凶猛的野兽；其他动物，论气力、论速度、论视力、论勤劳，各有所长，都远远胜过人类。他又说，近代世界一切都在衰败，连大自然都退化了。跟古时候的人类比起来，现在的大自然降生的只能是些矮小的早产儿。他说：不仅原始的人种比现在大得多，而且从前确有巨人存在，他认为这种说法是合理的；因为不但历史和传说都有记载，在全国各地发掘出来的巨大骨骼和骷髅，都足以证明原始人类超过现在瘦小的人类。他认为，自然规律绝对要求我们刚开始时长得更为高大，更为强壮，那么房上掉下一片瓦，小孩扔过来一块石头，或失足跌进一条小溪这样的意外就不至于使我们送命。根据这种推论，作者提出了几条对人生处世有用的道德法则，在这里就不必加以转述了。至于我自己，不由得在心里想，这种因与自然发生争吵而吸取道德方面的教训的才能，天底下倒是都一样。但事实上，人们也只是发发牢骚，口出怨言罢了。经过严密的调查，我认为他们和自然的争吵，也和我们一样，都是毫无根据的。

至于他们的军事，他们夸耀说国王的陆军有步兵十七万六千人，骑兵有三万两千人马。我们称它陆军也很勉强，实际上这支军队是由各个城市的手艺人和乡下农民组成的，指挥官由贵族和乡绅担任。他们不领薪饷，也不受赏赐。他们的操练无可挑剔，纪律也很好，不过我却看不出有什么了不起的优点。既然每个农民都由自己的地主指挥，每一个市民都由本城的领袖统率，这些领袖又都是像威尼斯城（威尼斯城是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城市。）的规矩那样选出来的，他们怎么会违反纪律呢？

我经常看到劳布拉格鲁德的民兵整队到城郊一片面积二十平方英里的广场上去操练。总人数不会超过两万五千名步兵，六千名骑兵。但是我无法计算出确切数目，因为他们占的地盘太大了。骑士骑在大战马上约有九十英尺高。我见过一整队这样的骑兵，一声令下，同时抽出剑来，在空中挥舞。我简直想象不出用什么来描绘这样壮丽辉煌，惊心动魄的场面！看起来就像万道闪电同时在天空向四面八方耀射。

我倒觉得奇怪，既然任何外国和这个国家都无路可通，这位君王为何想到军队，或者为何教导人民进行军事训练呢。但是不久之后我就通过谈话和阅读历史知道了其中的道理。原来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也犯了全人类的通病：贵族争夺权势，人民争取自由，君主则要绝对的专制。无论王国的法律把这三个方面协调得多么好，总会有一方出来破坏法律，由此酿成的内战不止一次。最近的一次内战由当今国王的祖父平定了。于是三方达成共识，今后设置民兵团，严格执行它的职责。

第八章

（国王和王后巡行边境——作者随侍——他详述离开这个国家的细节——他回到英国）

我总是禁不住强烈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恢复自由。虽然我还想不出用什么办法，也提不出一个能够实现这个愿望的计划来。我搭乘的那艘船据说是第一艘漂流到这一带海岸附近的船只。国王严格下令，什么时候再发现一艘这样的船，一定要将它俘虏上岸，所有水手和乘客要装进囚车运到劳布拉格鲁德。他一心要给我找一个和我一样高矮的女人，来为我传宗接代。可是我宁愿死也不想遭受这样的耻辱，留下后代像温顺的金丝雀一样让人养在笼子里；也许到时候，还会被当成稀罕玩意儿卖给各地的贵人。我的确受到优待，是伟大国王和王后的宠臣，整个朝廷的人也都喜欢我，但是我所处的地位却有损人类的尊严，我也永远忘不了撇在家乡的妻子儿女。我想跟自己可以平等交谈的人们生活在一起，在街上和田地里走路，用不着害怕自己会像青蛙或小狗一样被人踩死。但我没有想到获救如此迅速，获救方式也不同寻常。这件事的全部经过我要在这里如实叙述出来。

我在这个国家已经呆了两年。大概在第三年刚刚年初时，格兰黛克利齐和我陪同国王和王后到王国的南部海岸巡行。我还和往常一样，让他们把我放在旅行箱里带着。这箱子我以前描写过，是一个长宽约十二英尺、很舒适的房子。我要他们用丝绳系在房顶的四角给我安了一张吊床。有时我让骑马的仆人把我放在他前面，这样可以减轻颠簸。一路上，我经常睡在吊床上。在屋顶上稍稍偏离吊床的位置，我吩咐细木匠开了一个一英尺见方的天窗，好让我热天睡觉时透透气。窗上有一块木板，顺着一道槽可以来回拉动，这样我就可以随时关上天窗。

我们的行程结束时，国王觉得最好还是到弗兰夫拉斯尼克的行宫去住几天。弗兰夫拉斯尼克这座城市距离海岸不到十八英里。格兰黛克利齐和我都很疲倦了，我有点儿着凉，可怜的小姑娘病得门都出不了。我很想去看看大海，要是有什么机会，这是我惟一可以逃生的地方了。我装作病得很重，要带一个仆人去海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我很喜欢这个仆人，有时他们也把我托付给他。我永远忘不了格兰黛克利齐是怎样才勉强答应的，也永远忘不了她一再嘱咐仆人要小心照看我。她当时流了那么多眼泪，好像多少已经预见到将要发生的一切。仆人提着我的箱子出了行宫，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来到海边的岩石上。我让他放我下来。我把一扇窗户推上去，惆怅而忧郁地对着大海张望。我觉得不大舒服，就对仆人说我想在吊床上打个盹儿，希望那样会好一点儿。我爬上吊床，仆人怕我受凉把窗户关紧。我很快睡着了。后来所能猜测到的是：我睡着了，仆人以为没有什么危险，就到岩石中间找鸟蛋去了。因为我先前看见他四处寻找，并且真在岩缝里捡到一两个。就算这样吧。我忽然惊醒，感觉箱子上的铁环被人猛力扯了一下。那个铁环原是为了方便携带装上去的。我觉得箱子被人高高举在空中，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飞奔。开头的震动差点儿把我从吊床上掀下来，不过接着就平稳了。我尽量提高嗓门大喊几声，但毫无用处。我从窗户看出去，但除了天空和云彩以外，什么也看不见。我听到头上有翅膀扇动的声音，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悲惨处境。原来是一只鹰叼着箱子上的铁环，打算像对付缩在壳里的乌龟一样，把箱子摔在岩石上，再啄出我的肉身，把我吃掉。这种鸟非常机灵，嗅觉也灵敏，从老远的地方就能发现猎物，即使它们躲在比我这两英寸厚的木板更安全的地方也没有用。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翅膀扇动得越来越快，箱子摇摇晃晃像刮风天的路标牌子一样。我听到几声碰撞的声音，想是那只鹰受到了袭击（我现在完全肯定用嘴衔着箱子上的铁环的一定是只鹰）。接着，我猛然感觉自己直往下掉，这样过了大约一分多钟，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我差点喘不过气来。忽然“啪”的一声巨响，我不再下降了，那声音我听起来比尼亚加拉大瀑布（尼亚加拉大瀑布在美国靠近加拿大的边境上，是世界上最大的瀑布。）还要响。随后又是一分钟，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接着箱子又重新漂起，我从最上面的窗户见到了光亮。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是掉进了海里。箱子浮在水面上，由于我的体重加上箱子里盛的东西，还有为了使箱子牢固而钉在箱盖四角和箱底的厚铁板的重量，使箱底浸在水里大约五英尺。我那时就这样猜想，现在也这样认为，大概有两三只鹰也想分到一块甜点心，就来追赶这只衔着箱子的鹰，这只鹰为了自卫，不得不扔下我同它们搏斗。箱子底下钉的铁板最坚固，所以箱子下落时得以保持平衡，撞在水面上也没有跌得粉碎。箱子的接缝处咬得很严实，门也不是用铁合页钉上去的，而是像窗户那样能够推上拉下，所以我这小屋关得严严实实，一点儿水没有漏进来。因为缺乏空气，我都快要闷死了。我就先冒险拉开箱顶上那块透空气用的活动木板，这才非常吃力地从吊床上爬下来。

这时候我多么希望能和格兰黛克利齐在一起，我离开她才不过一个钟头呀！说句心里话，我自己虽然正遭遇着不幸，但还是不禁为我可怜的保姆伤心。她失去了我一定会非常痛苦，王后一生气，她这辈子就完了。许多旅行家也许还不曾遭遇过我这么大的困难和痛苦。在这危险时刻，我随时担心我的箱子会被撞碎，一阵狂风一个巨浪也至少会将它掀翻。只要窗玻璃上有一道裂口，马上就会要了我的命。幸亏窗户外边安着结实的铁线格网，那本来是用来防止旅行时发生意外的，要不窗玻璃哪还保得住？我看到有几处缝隙已经开始渗水，尽管进来的水不多，我也尽量设法将漏缝堵住。我无法推开箱子盖，要不然我一定会打开它，坐到箱子上去，那样我至少可以多活几个小时，总比这么关着要强。可是，就算我在一两天里躲过了种种危险，到头来除了饥寒交迫悲惨地死去，我还能指望别的什么呢？我在这种处境下度过了四个钟头，时时刻刻以为自己死到临头。我也确实希望自己死掉算了。

我已经告诉过读者，箱子没有开窗的一面安着两个结实的铁环，经常骑马带我出去的仆人就从铁环里穿进一根皮带，把箱子绑在他腰间。我正在发愁，忽然听到，至少我以为听到了，箱子安着铁环的一侧轧轧作响。我马上想到有什么东西在海水里拖着箱子向前走，因为我能感觉出拖曳的力量。激起的浪花几乎淹没了窗顶，差不多又使我陷入黑暗。虽然我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这还是给了我一线获救的希望。我冒险拧开了把椅子钉在地板上的螺丝，将椅子挪到正对天窗的下面，再用螺丝把椅子固定好。我爬上椅子，把嘴尽量凑近窗口，用我懂得的各种语言高声呼救。接着我又把手帕系在我随身携带的手杖上，伸出窗外，在空中摇动了好几下。要是附近有什么船只，水手们就会猜到箱子里面关着个倒霉鬼。

我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效果，但是我分明觉得箱子在向前移动。过了一个小时，或者更久一些，箱子安着铁环没有开窗的一面撞在什么硬东西上。我担心是礁石，这时感觉比以前颠簸得更厉害了。我清楚地听到箱子盖上有响动，像是缆绳穿过铁环的轧轧声。接着我发现自己一点点地往上升，至少比原来升高了三英尺。我又把手杖连着手帕伸出去，大声呼救，直喊到嗓子都快嘶哑了。我的喊叫有了反应，我听到外面大叫了三声，这真叫我欣喜欲狂，只有亲身体验才会懂得这种快乐。这时我听到头顶上有脚步声，有人用英语对着窗口喊：“下面有人吗？快说话呀！”我回答说我是英国人，命运不济，遭遇了人类从未遭遇的大灾难。我说尽了好话，求他们快把我从这个暗牢里救出来。上面的声音回答说，我现在安全了，因为我的箱子已经拴到他们的船上；木匠马上就来，在盖子上锯一个大洞就可以把我拉出来。我回答说，这是不必要的，也太浪费时间。只要一个水手用指头钩住铁环，把箱子从海里提到船上，放到船长室去就行了。他们中间有人听我这样胡说，以为我是个疯子；还有人大笑起来。我绝对没有想到在我周围的人全和我一样身材，体力也差不多。木匠来了，几分钟就锯了个四英尺见方的缺口。接着放下一个小梯子，我爬上去，就这样被他们弄到了船上。此时我的身体虚弱极了。

水手们一个个都非常惊奇，问了我无数问题，我却无心回答。见到这么多矮子，我同样非常吃惊，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的眼睛已经看惯了刚刚离开的巨人们，所以就把这些人当成矮子了。船长托马斯·威尔柯克斯是个诚实可敬的施罗普郡（施罗普郡是英格兰西南部的一个郡。）人，见我快要晕倒了，就把我带到他的船舱里，给我吃了一种强心药让我安定下来，又让我睡在他的床上，劝我休息一会儿，这正是我最需要的。我在睡去之前告诉他，我的箱子里有几件贵重家具，丢了未免可惜，有一张漂亮的吊床，一张好看的行军床，两把椅子，一张桌子，还有一个柜橱。小屋的四壁都挂着，也可以说垫着绸缎和棉花。如果他叫水手去把我的箱子拿进舱里，我可以当面打开，把我的家当拿给他看。船长听见我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以为我定是疯了。不过（我想他当时是为了使我安定下来），他还是答应按照我的要求吩咐他们去办这件事。他来到甲板上，派了几个人到我的小屋里，把我的东西都搬了上来，并且把墙上的衬垫也扯了下来（这些是我后来知道的）。但是椅子、柜橱和床都是用螺丝固定在地板上的，水手们不知道，硬扯了起来，全都弄坏了。他们又敲下几块木板，拿到船上用。想要的东西全拿光后，他们就把空箱子扔进了海里。因为箱底和四壁全是裂缝，箱子马上就沉到了海底。说真的，我很高兴没有亲眼看见他们的破坏行动，相信那一定会使我感慨万端，一件件往事会涌上心头，而这些事我宁愿忘掉。

我睡了几个钟头，但是总睡不安宁，不断梦见我离开的那个地方和刚刚躲开的种种危险。不过一觉醒来，我觉得精力大为恢复。这时大概是晚上八点钟左右。船长以为我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就立即吩咐给我开饭。他很和蔼地招待我，觉得我态度并不粗野，说话也前后连贯。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二人的时候，他要我把旅行的情况告诉他，说说我是怎么乘坐那只大得惊人的木箱子在海上漂流的。他说，中午十二点左右，他正拿着望远镜望，忽然在远处发现了那东西，还以为是一艘帆船，心想离开他们的航线不远，可以赶上前去，因为船上存的饼干已经快吃完了，希望能买到一些。船靠近了才发现他错了，就派人坐了长舢板去看看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水手们回来都非常害怕，发誓说他们看到了一座漂流的房屋。他笑他们说傻话，就亲自坐了小船去看，同时吩咐水手随身带上一根结实的缆绳。当时风平浪静，他绕着我划了几圈，发现了我箱子上的窗户和保护窗户的铁线格网，又发现一面是整块木板，没有透光的地方，上面却有两个铁环。他于是吩咐水手划到那一面，用缆绳拴住一个铁环，叫他们把我的柜子（这是他的话）往大船那儿拖。拖到船边后，他命令再拴一根缆绳到箱顶的铁环上，利用滑车把箱子吊起来。可是水手们一齐动手也只抬高了两三英尺。他说看见我把手杖和手帕从洞里伸出来，断定一定有什么不幸的人被关在里面了。我问最初发现我的时候，他和水手可曾看见天上有没有大鸟。他回答说，我睡觉的时候，他和水手们谈过此事，一个水手说他看见三只鹰朝北飞了，不过没说它们比普通鹰大。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它们飞得太高的缘故。他当时猜不透我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我接着问他，他估计我们离开陆地有多远了。他说据他最精确的计算，至少有三百海里。我告诉他，他几乎多算了将近一半的路程，因为我掉到海里的时候，离开我来的那个国家还不到两个小时。听我这么一说，他又以为我脑子有毛病了，暗示我是神经错乱，劝我到给我预备好的船舱里去睡觉。我告诉他，他待我这样好，又和我做伴，我早已恢复过来了，跟平时一样神智清醒。他这时严肃起来，说想坦率地问我一句，是不是我犯了什么大罪，受到哪国君主的处分，他们把我丢到那个柜子里面，就像别的国家对待重罪犯一样，不给食物，给他一条破船，流放到海上去漂流。他说虽然懊悔搭救了一个坏人上船，不过还是说话算话，等到了第一个港口就送我平安上岸。他又接着说，我一开始对水手们胡说八道，后来又对他讲什么关于小房子、柜子之类的胡话，加上吃晚饭时神情、举止都很古怪，他觉得我越来越可疑了。

我请求他耐心听我讲一讲自己的故事。我就把我最后一次离开英国直到他发现我时为止的经历，老老实实说了一遍。事实总是能说服懂道理的人。这位诚实可敬的先生有几分学问，头脑也很清楚，马上就相信我是坦诚的，说的是真话。但为了进一步证实我说的话，我求他吩咐人把我的柜橱拿进来，柜橱的钥匙还在我的口袋里（他已经把水手们怎么处理小房子的情形告诉了我）。我当着他的面打开柜橱，把我在那个国家收集的那点珍奇玩意儿拿给他看。说来真怪，我竟然能够从那里被救出来。这里面有我用国王的胡子茬做的一把梳子；还有一把也是同样材料，只不过装在王后剪下的拇指指甲上，我拿它做了梳子背；还有一些缝衣针和别针，长度一英尺到半码不等；四根黄蜂刺，像细木匠用的平头针一样粗细；几根王后梳头时掉下的头发；一枚金戒指，这是有一天王后格外恩赐给我的礼物，她从小指上取下，套在我头上像项圈一样。为了报答船长对我的款待，我请他收下这枚戒指，可他坚决拒绝了。我又拿出亲手从一位侍从女官脚上割下的鸡眼给他看，鸡眼有肯特郡（肯特郡是英格兰东南部的一个郡。）出产的苹果那么大，非常坚硬。回到英国后，我把它挖空做成了一只杯子，并且用白银镶了起来。最后我请他看了我当时穿在身上的紧身裤，那是用一只老鼠的皮做成的。

无论我送他什么他都不肯接受。只是有一颗仆人的牙齿，我见他十分好奇地仔细端详，觉得他非常喜欢，就硬劝他留下。他千恩万谢地接了，这么一件礼物其实不值得这样道谢的。那是一位技术笨拙的牙医从格兰黛克利齐一位害牙疼的仆人嘴里拔下来的，实际上是拔错了，它和嘴里其他牙齿一样是好好的。我把这颗牙洗干净放进柜橱。牙齿大约有一英尺长，直径四英寸。

船长听了我一番简单明了的叙述十分满意。他说希望我回到英国后，能够出一部书公开发表。我回答说，我认为我们的游记已经出版太多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就不可能有任何成就。所以我怀疑一些作家为了名利，或者为了博得无知读者的欢心，根本不考虑什么真实性。我的游记里只有普普通通的事，没有别的。我不会像大多数游记那样，笔下尽是些花、木、鸟、兽，或者未开化民族的野蛮风俗、偶像崇拜等华而不实的描写。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感激他的好意，并答应他考虑写书的事。

他说，有一件事他觉得很奇怪，就是我说话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响。他问我是不是那个国家的国王和王后耳朵有点儿聋。我告诉他说，两年多来我一直习惯了这样大声说话。我也觉得很奇怪，他和水手们说话就像耳语，可我又听得很清楚。在那个国家里，我说话就像一个人站在大街上对着从教堂尖塔的窗子里向外探望的另一个人讲话一样。除非他们把我放到桌子上，或者托在什么人的手里，声音才不必那么响。我告诉他，我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就是我刚上船时，水手们围着我站着，我还以为他们是我平生见过的最不起眼的小人儿呢。真的，我在那个君王的国土上时，两眼已经看惯了大东西，一照镜子就受不了，因为相比之下实在自惭形秽。船长说我们一块儿吃饭的时候，他发觉我看什么东西都带着惊奇的目光，好像总忍不住要笑。他当时觉着莫名其妙，只好以为我有点儿精神失常。我回答说他说得很对。我当时觉得奇怪，菜盘只有三便士银币大小，一条猪腿不够一口吃的，酒杯还没有胡桃壳大的，这叫我怎么受得了。我接着又用同样的方式把他的其余家用器具和食品形容了一番。我在侍奉王后时尽管她吩咐人给我预备了一整套小型日用品，可我一门心思只留意周围的大东西，就像人们对待自己的错误一样，对于自己的渺小故意视而不见。船长很能领会我这善意的挖苦话，就引用了一句古老的英国谚语来回敬我，说他怀疑我的眼睛比肚子还大，因为他发现我虽然饿了一天，胃口却并不怎么好。他又开玩笑说，他愿意出一百英镑看看大鹰叼着我的小屋，再从高空把它丢进海里的情景。那一定是惊心动魄的奇观，值得写下来传之后世：这显然可以跟法厄同（法厄同是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利厄斯的儿子。他得到父亲的许可，驾驶太阳车一天，但途中翻车，几乎使地球失火，后来他被大神宙斯用雷霆击死。）的故事相媲美。他情不自禁用了这么个比喻，不过我却不大欣赏这种牵强附会的说法。

船长这次去的是越南的东津，目前正在返回英国的途中。船正朝东北方向行驶，前往北纬四十四度，东经一百四十三度的地方。我上船两天后就遇到了贸易风。我们就向南行驶了很长时间，又沿着新荷兰（澳大利亚）海岸航行，方向一直是西南西，过了好望角才转向南南西。一路上十分顺利，我就不把每天的航海日记拿来费读者的神了。船长在一两个港口停过船，派人坐长舢板去采购食物和淡水。不过我在到达唐兹锚地前一直没有下过船。我们于一七○六年六月三日到达唐兹锚地，这时离我脱险已经大约九个月了。我提出把我那些东西留下来作为乘船的费用，但是船长坚决表示分文不收。我们依依惜别，同时我要他答应以后到瑞德里夫的家里来看我。我还借了船长五先令，雇了一匹马和一个向导回家。

一路上，我见到的房屋、树木、牛羊和行人都很矮小，就感到自己仿佛是在利立普特境内似的，担心踩到每一个遇到的行人，老是大声叫喊，叫他们给我让路。由于我这样无礼，有一两次几乎差点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我向人打听着才找到自己的家。一个用人开了门，因为我怕碰着头，就像鹅进窝一样弯着腰走了进去。我的妻子跑出来拥抱我，可是我把腰一直弯到她的膝盖以下，以为如果不这样她就够不到我的嘴。我的女儿跪下来要我给她祝福，可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已经习惯于站着仰头看六十英尺以上的高处，所以直到她站起身，我才看见她，这时才走上前去用一只手将她拦腰抱起。我居高临下看着我的用人和家里来的一两位客人，就好像他们是矮子，我是巨人一样。我对妻子说，她太节省了，因为我发现她把自己和女儿都饿得不成样了。总而言之，我的举动令人莫名其妙。他们都和船长初次见我时一样，认为我精神有些失常。我提到这一点，是为了证明习惯和偏见的力量是很大的。

过了不长时间，我和家人、朋友就彼此理解，趋于正常了，可是妻子却坚决反对我再去航海了。但是我命中注定是要受苦的，她也没有力量阻止我，这一点读者以后就可以知道。我的不幸的航行的第二卷就写到这里吧。

海　蒂

[瑞士]斯比丽 著　邵灵侠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海蒂/（瑞士）斯比丽（Spyri，J.）著；邵灵侠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98-0

Ⅰ.海…　Ⅱ.(1)斯…(2)邵…　Ⅲ.儿童文学-长篇小说-瑞士-近代-缩写本　Ⅳ.I522.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74号

书　名：海　蒂

作　者：[瑞士]斯比丽 著　邵灵侠 译

责任编辑：吴　颖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7.6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98-0

六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这条狭窄的乡间小路上，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村姑，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正向上走着。

海蒂快乐幸福地来回跑着，从家门口跑到山羊圈，又从山羊圈跑到枞树底下……

海蒂被命令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等着别人来叫她，因为奶奶也许希望先到克拉拉的房间里，和孙女单独待一会儿。

第二天一大早，爷爷就走出小屋，朝四面观察了一番，看看今天的天气会怎么样。

译本前言

《海蒂》是瑞士女作家约翰娜·斯比丽（1829—1901年）撰写的世界名著。书中的主人公海蒂深受各国青少年朋友的喜爱，于是《海蒂》也成为一本经典的青少年读物，跻身于世界性的畅销书行列，并多次被改编成漫画和动画系列作品。

《海蒂》的故事主题鲜明、严谨，内容十分有趣、感人至深、耐人寻味，具有十分深远的教育意义。

海蒂出生在风光旖旎的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从小就失去父母，由阿姨带到五岁。后来阿姨为了自己的生计，把她送到山上的爷爷那儿。她的爷爷是一位外表严厉而内心情感非常丰富的人，因为不愿听到人们对他的流言飞语，他就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高山牧场上。从此，纯洁质朴、天真无邪的小海蒂就每天与小羊倌彼得一起去山上放羊，在花草丛中蹦蹦跳跳，观看阿尔卑斯山壮丽的落日和自由翱翔的雄鹰……

纯洁善良的海蒂待人真诚友好，使心情压抑、性格古怪的爷爷重新焕发出生命活力；使体弱多病的克拉拉战胜了疾病，重新站了起来；使双目失明的老奶奶心中充满了阳光……

作者还以生动的笔触描绘了阿尔卑斯山多姿多彩的自然风光和淳朴深厚的风土人情，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本书向读者展示了一幅幅美好的阿尔卑斯山风情画卷。读着，读着，会使人们产生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热爱家乡和热爱祖国的美好情感。

由于篇幅限制，本书在保留了原作主要情节的基础上，对译文作了部分删节。希望读者喜欢这部充满爱的作品。

邵灵侠

目　录

上　篇

- 一　登上奥西姆高山牧场

- 二　在爷爷家

- 三　在牧场上

- 四　在老奶奶家

- 五　接二连三的到访，更多的事情发生了

- 六　新篇章和新生活

- 七　罗特麦耶小姐不平静的一天

- 八　赛赛曼家乱成一团

- 九　赛赛曼先生在自己的家里听到了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

- 十　一位老奶奶

- 十一　小海蒂有得有失，进步与退步共存

- 十二　赛赛曼家出现了幽灵

- 十三　在夏日的傍晚重新登上高山牧场

- 十四　礼拜天，当钟声敲响的时候

下　篇

- 一　来自远方朋友的消息

- 二　高山牧场上的延续

- 三　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大事

- 四　即将告别，再见吧

上　篇

* * *

一　登上奥西姆高山牧场

在一个风景宜人的小山村梅恩费尔德，有一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它穿过碧绿的原野，一直伸展到山脚下。山路两旁树影婆娑，流水潺潺，远处群山巍峨，似一幅优美的水墨画。沿着这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攀缘而上，居高临下，谷底的景致一览无余。继续登高而上，四周芳草萋萋，山花烂漫，浓郁的花香弥漫在整个旷野，沁人心脾——这就是直接通往奥西姆高山牧场的陡峭山路。

六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这条狭窄的乡间小路上，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村姑，手里牵着一个小姑娘正向上走着。小女孩的脸颊热得通红，棕黑色的皮肤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但是很奇怪，尽管在这六月炎热的骄阳下，这个孩子还是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似乎要抵御那刺骨的寒冷。这个小女孩似乎五岁左右，可是人们无法从其外表看出她的身材，因为她很明显地穿着两件，甚至是三件衣服，一件套一件，脖子上用一条红色的棉质大围巾一圈圈地围着。这样的打扮，再加上她的一双镶着钉子、笨重的登山靴，这个小人儿看起来就像是圆圆的一团。小家伙正冒着酷暑吃力地走在山路上，向山上攀登……

这两个人就这样从山谷向山上走了大约一个来钟头，来到了高山牧场的半山腰，这里坐落着一个叫做“端夫里”的小村庄。

一进村，几乎所有村民都与她们打招呼，有些人在窗口或家门口向她们寒暄问好，也有些人在路上向她们问候，原来这里就是小女孩的家乡。可是她们却没有在路上做片刻停留，只是一边回答熟人提出的各种问题，一边与人们相互问候，脚下却一步不停地往前走。不一会儿，她们到了村子的尽头，这儿只散落着零星几户人家。

这时，从附近的一家房门口传来了招呼声：“等一会儿，迪蒂，你是要再往上走，我也一块儿去。”

听见了招呼声，迪蒂站住了脚，停了下来。小女孩一下子挣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你累了吧，海蒂？”迪蒂问道。

“不，我热得要命，嗓子都快冒烟了。”小女孩回答道。

“这儿离山顶不远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快点走好吗？再有一个钟头就到了啊，宝贝！”迪蒂不断鼓励小女孩说。

这时，一个胖胖的看上去挺慈祥的妇女从刚才的房门里匆匆地走了出来，与她们两个结伴同行。那个小女孩站起身，跟在两个熟悉的大人后面向山上走去。两人一见如故，边走边谈着端夫里村及其周边地区的所有居民的情况。

“说真的，迪蒂，你究竟打算把这孩子带到哪儿去呢？”路上这位新加入的伙伴这样问道，“她是你姐姐留下来的孩子吧？听说成了孤儿，怪可怜的。”

“是呀。”迪蒂回答说，“所以我要把她领到高山牧场上她的爷爷那儿，把她留在那里。”

“什么？你是说要把这孩子送到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那儿去？我想你没搞错吧。迪蒂，你怎么能这样做呢！你到那个大叔那儿一提这事，肯定会被他撵出来的！”

“他可不能这样做。他可是这孩子的爷爷，应该尽这份义务。我一直照看着这个孩子直到现在。芭尔蓓，说白了，其实我这次是找到活干了，我可不想因为这孩子而丢了这份工作。所以，这次该轮到她爷爷尽义务，照顾她了，这非常正常。”

“是啊，但是，如果他像其他人那样，是个普通人，倒也不必担心什么了。”个子矮小而肥胖的芭尔蓓一本正经地说，“但是，你也是知道的呀！他怎么可能懂得照顾小孩子，而且还是这么小的小孩子呢！这孩子在他那儿能受得了吗？还有，你到底是要去哪儿干活呢？”

“去法兰克福。”迪蒂解释道，“我在那儿找到了一份挺好的工作。那儿的主人去年夏天到山下的温泉来时，我负责清理他们的房间，并且照料他们的起居。那时他们就说希望我去他们那边干，可我当时没法去。他们今年又来了，还说希望我过去，这一回我打算过去了。对此，你肯定可以理解。”

“唉，幸亏我不是这孩子。”芭尔蓓无可奈何地叫嚷着，“根本没有人知道，高山牧场上的那个老人到底怎么样了！多年来，他从不与任何人来往，也从不去教堂，整日闭门不出，一年也就拄着那根粗棍子从山上下来一次。人们都躲避他、害怕他。他眉毛很粗，颜色花白，并且留着吓人的大胡子，外表看起来简直就跟年长的异教徒和印第安人差不多，人见人怕，何况是孩子。人们觉得只要不是在路上单独碰上他，就谢天谢地了。”

“那又怎么样呢？”迪蒂固执起来，顶撞她说，“他毕竟是这个孩子的爷爷嘛，照顾孙女是他的义务。他应该不会对她太坏，虎毒也不食子呢。不管怎么样，应该由他来负责照料孩子，而不是我。”

“我也只是想知道，”芭尔蓓用试探的口气问，“到底那个老头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要用这样的目光瞧人，而且总是那么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高山牧场上。一个人离群索居，与世隔绝，几乎没有人看见他。关于他，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议论，莫衷一是。你肯定从你的姐姐那儿听到过什么，多少也知道点吧，是吗，迪蒂？”

“那还用说。不过，我不想说什么，这要是传到那老头的耳朵里，我可就麻烦了！”

可是，芭尔蓓很早就想知道，高山牧场上的那个老头行为举止到底是怎么样的，为什么他那么厌世，一个人在山上独居，与世隔绝。村里人说起他时都吞吞吐吐的，似乎害怕反对他，但是又不愿意奉承他。而且芭尔蓓也根本不清楚，为什么这个老头会被端夫里村的所有人称做“奥西姆大叔”，他根本不可能是全村人真正的大叔呀。因为所有的人都这么称呼他，所以芭尔蓓也不例外，从来都是称呼他为大叔的。“大叔”这个词在当地的方言中发音为“奥西姆”，从此奥西姆大叔这个称呼就流传开来。

芭尔蓓是不久前才嫁到端夫里村的，之前，她一直住在山下边的布莱蒂高，所以对端夫里村和附近的人和事还不大了解。可是，和她要好的迪蒂则是土生土长的端夫里人，直到一年前她还和妈妈住在这儿。后来，她妈妈去世，她找到一个女招待的工作，在一个大旅馆里负责打扫房间，于是就搬到拉加兹温泉去了，而且待遇不错。今天早晨，她领着孩子从拉加兹温泉过来，路上碰到熟人赶着马车拉干草回家，于是就搭他的马车到了梅恩费尔德。

而芭尔蓓觉得现在正是打听些信息的好机会，不可放过，于是就亲密地挽着迪蒂的臂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里的那些传说是真是假，你肯定了解得一清二楚。我想，你肯定知道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那个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以前就一直这么吓人，这么不愿意见人，性格这么孤僻？讲给我听听吧。”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我认为，我也不能准确地说出来。我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那老头肯定有七十岁了，我当然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你当然也不可能从我这里了解到。但是，如果我知道，以后这些话不会在布莱蒂高到处传开，那么我就会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告诉你。我妈是出生在多姆莱斯克的，而那老头也是多姆莱斯克人。”

“呸——啐，迪蒂，你在说什么呀？”芭尔蓓略显愠怒，觉得受到侮辱一般，回敬了一句，“在布莱蒂高哪儿有这么爱嚼舌头的人呢？再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我放在心里就是了。来，讲吧，我听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行，那我就讲给你听吧，你可得说话算数！”迪蒂又叮嘱了一遍，然后，先朝左右看了看，看看那个小姑娘是否离得太近，会不会把所讲的话都听了去。可是，哪儿还有孩子的影子呢？两个人都光顾着说话，没注意到孩子已经有一会儿不在后头跟着了。迪蒂站住脚，到处张望起来。小路弯弯曲曲，但俯看下去，一直能够望见端夫里村，可是那儿连一个孩子的影子都没有。

“啊，在那儿！”芭尔蓓叫起来，“你看到了吗？就在那儿。”她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指向距山路很远的地方，“她正跟着羊倌彼得和那些山羊一起上山呢。今天彼得怎么这么晚才带羊上山？不过，这正好，他可以帮着照看那孩子，我也能安心地听你讲了。”

“她可不用彼得照看。”迪蒂补充说，“别看那孩子才五岁，可她会张开眼睛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可机灵着呢，什么都懂。所以我觉得，她将来和那老头也肯定能相处得很好。不过，那老头现在只剩下两只山羊和那座高山牧场上的小屋了。”

“他以前曾有过更多的东西吗？”芭尔蓓问道。

“他吗？嗯，我想他肯定有过更多的东西。”迪蒂加重语气回答说，“因为他出生在多姆莱斯克一个最好的大户农庄家庭。那老头是大儿子，另外就只有一个弟弟。他弟弟是个老实规矩的人。但是，哥哥却生活奢侈，逞强摆阔，横行乡里，为所欲为。和他交往的，净是些来路不明的恶人。他喝酒赌博，大肆挥霍，结果整个农庄家业都给他败光了。他的爹娘知道后悲痛欲绝，痛不欲生，不久就接连去世了。他的弟弟当时也变得一贫如洗，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了，至今杳无音讯。

“这么一来，那老头也变得不值一文，并且给自己留下了非常不光彩的恶名。不知从何时起，他也消失不见了。刚开始时，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后来人们听说他参了军，到那不勒斯去了。打那以后，过了大约十二或者十五年之久，大家都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又在多姆莱斯克出现，还带着一个半大的男孩，并想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亲戚照料。可是没有一家理会他，也没有一家开门答理他，更没有人想进一步了解他。他被激怒了，大发脾气，发誓再也不迈进多姆莱斯克一步。然后，他就来到端夫里村和孩子一起生活着。他的妻子据说曾是瑞士的格劳宾登人，肯定是那老头儿以前不知在山下哪儿碰上的，不久可能又分开了。

“那老头那时好像还有些钱，因为他让那个叫‘托比亚斯’的小男孩去学一门手艺——木匠活。那个男孩是个规规矩矩的孩子，端夫里村的人都挺喜欢他的。不过那老头儿可没人信得过，因为名声太坏。

“有人传闻说，那老头是从那不勒斯的军队里开小差逃出来的，而且可能更糟糕。因为他打死了一个人，当然不是在战争中。你知道吗，而是在打架斗殴的时候。

“但是，尽管有这样的谣言，我们家同他仍然保持着亲戚关系的来往，因为我妈的奶奶和他的奶奶是表姐妹，所以，我们当然叫他‘大叔’。而且，因为对我们来说，端夫里村的大部分人都与我的父系家族有着亲戚关系，所以村里的人也都叫他‘大叔’。后来，他搬到高山牧场上之后，人们就叫他‘奥西姆大叔’了。”

“那么，那个托比亚斯后来怎么样了？”芭尔蓓关切地问道。

“别急，你马上就知道了。我又不能一口气全说完。”迪蒂解释说，“嗯……托比亚斯去麦尔斯当过学徒，学成后回到了端夫里村，然后娶了我的姐姐阿得海特做妻子。因为他们两个很久以前就开始要好了，后来结了婚，生活很和睦幸福。可是，好景不长啊！结婚才两年，他在帮助别人建房时，房梁突然从上面掉了下来，托比亚斯被砸死了。他那被砸变形的尸体运回家时，我姐姐见状又惊吓又悲痛，不久就发起了高烧，一直没有再好起来。我姐姐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有时会生一种大家都不太了解的怪病，患病时大家分不出她是睡着还是醒着。托比亚斯死后没几周，人们便又举行了我姐姐的葬礼，太悲惨了。

“从那之后，到处都传开了有关这两个人悲惨命运的故事，大家都在背后窃窃私语，说这是大叔一直违背上帝意愿的报应，其中还有人把这话当面跟大叔说了。牧师也规劝他，现在应该忏悔人生，但是大叔的性子却变得更加固执和暴躁，不近人情，和谁都不再说话。大家见到他时，也都躲得远远的，唯恐躲避不及。

“大叔再也无法忍受人们对他像瘟神那样的歧视。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搬到了高山牧场上去。有人说，大叔从此不会再下山来了。从那时起，他就一直一个人在山上面生活，与村里人和上帝都断绝了联系。

“阿得海特留下的孩子那时才一岁左右，我和妈妈就把她领回家来养大。去年夏天我妈过世，而我也想在山下的温泉疗养地赚点钱，不得已才把孩子带上，并把她领到饭店旁边的波沙村的乌赛尔老奶奶那儿托她照顾。多亏了她，我才能冬天也在温泉疗养地工作。那儿有各种各样的工种，好在我还懂得缝纫和织补。一入春，我去年服侍过的法兰克福客人又来了，这不，又说要带上我一起过去。我们后天就要动身了，这可真是一个好工作啊！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情况。”

“所以，你就想把这个孩子送到山上的老头儿那儿去，是吗？我真不能理解你是怎么想的，迪蒂。”芭尔蓓用充满责备的口气说。

“你胡说些什么呀？”迪蒂回答道，“我已经为这个孩子尽了我的一份力了，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我想，我总不能把才五岁的孩子带到法兰克福去吧。不过芭尔蓓，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去高山牧场的路可都走过一半了！”

“我要去的地方马上就到了。”芭尔蓓回答道，“我到羊倌彼得的妈妈那儿有点事情。在冬天，她常帮我纺线。那再见吧，迪蒂，祝你好运！”

迪蒂和同伴芭尔蓓握了握手，然后在那儿站住，看着芭尔蓓向一座古铜色的高山牧场上的山间小屋走去。这座小屋坐落在离山路几步远的山坳里，如果从端夫里村望去，它正位于高山牧场的半山腰上。因为这座小屋年久失修，所以看起来破旧不堪，好像随时都可能倒塌，要是从阿尔卑斯山吹下来的燥热的风再猛烈一点，那么住在里面就危险了。因为所有的构件，如门、窗，以及整座小屋都会“咯咯”作响，一根根腐朽的房梁也摇摇欲坠，发出“嘎吧嘎吧”的声音。如果这座小屋在这些日子里坐落在高山牧场的山顶，那么大概一下子就会被吹翻到谷底。

那是羊倌彼得的家，这个十一岁的男孩儿每天早晨下山来到端夫里村，然后把山羊赶上高山牧场，让它们吃那里新鲜而肥嫩的小草，直到太阳西斜。傍晚，他才把那些步履轻盈的山羊赶下山去。到了端夫里村，他把手指放到嘴边，吹起响亮的口哨。于是，山羊的主人陆陆续续地来到广场上，然后领回自己的山羊。因为山羊们各个老老实实，一点儿也不可怕，所以出来领羊的一般都是小男孩或小女孩。这个时候也成了彼得在夏季的每一天里和年龄相仿的伙伴们聚会的唯一时间，因为在白天的其他时间里，彼得就只能孤零零地与山羊们为伴了。

彼得家里虽然有妈妈和瞎眼的奶奶，但是彼得每天早晨总是早早地出门离开，晚上也是很晚才回来，因为他要和端夫里村的孩子们玩个够才会回来。所以彼得在家的时间，就只有吃早餐——牛奶和面包的时候，以及傍晚吃完同样的东西和躺下睡觉的时候。

他的爸爸在几年前伐树时遇难，原来他也是个放羊的，大家都叫他爸爸“牧人彼得”。因此，他妈妈虽然名字叫做布丽吉特，却因为个中关系而被大家伙称作“牧人彼得大婶”。而不管瞎眼的奶奶走到哪里，男女老少都只管叫她“奶奶”。

迪蒂站在那儿左看右看，足足等了十来分钟，却纳闷怎么看不见孩子们和山羊。因为看不见他们，所以她又向上走了一会儿，来到能更好地俯视整个高山牧场的地方。她伸长脖子到处张望，脸上显得焦急不安，并来回徘徊。

原来，孩子们在走一条非常绕弯的路。因为彼得熟悉许多山羊喜欢吃的灌木丛的地方，他为了让羊儿们吃得好，所以才在途中绕着许多弯道走的。

看那个小女孩，穿得那么鼓鼓囊囊的，步子都迈不开，而且由于天热和不方便累得气喘吁吁。她一声不吭地全力跟在后面，目不转睛地一会儿看看彼得，一会儿看看山羊们……彼得光着脚，穿着一条宽松的短裤，轻轻松松地蹦来蹦去。那些山羊们则更是轻盈，用它们那细长漂亮的腿越过灌木丛和石块，爬上斜坡。

走了一会儿，那小女孩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麻利地脱下鞋子和长筒袜。然后又站起来，摘下了厚厚的红围巾，把裙子解开，迅速地脱下来，接着又马上解开另一件衣服的扣钩。这是因为迪蒂为了省去行李的重量，才在小女孩平常穿的衣服外面又套上了星期天外出时穿的衣服。日常便服和小裙子被飞快地脱掉了，小女孩现在只穿着轻巧的短裙子。她把露在短袖衬衫外面的胳膊高兴地使劲向上伸了伸，又把脱下来的衣服整齐地叠放成一堆，然后跟上彼得，在山羊后面又蹦又跳地向山上跑，就好像是他们一伙中最轻松的一个。

当她掉队落在后面的时候，彼得一点也没留意她到底在干些什么。现在她穿得那么轻便，跟在后面又跑又跳，彼得回头一瞧，不由得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而且，当他注意到不远处堆着一堆衣服时，更把脸笑成一团，那张嘴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底下，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小女孩这下感觉身上既轻巧又灵便，便和彼得搭起话来，而彼得也开始开口说话，并且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譬如，他一共有几只山羊，要带它们去哪儿，到了那儿干些什么，现在要到哪儿去，等等，这些都是这个小女孩想知道的内容。

两个孩子终于和山羊们一起来到了半山腰的小屋跟前，进入了迪蒂的视线。可是，一看见爬上来的他们，迪蒂立刻大喊大叫起来。

“小海蒂，你这是干什么？你看起来像什么样子？两条裙子，还有那条围巾你给放到哪儿去了？还有我刚给你新买的登山靴和袜子呢，也被你弄丢了？全都弄丢了吧？小海蒂，你到底干了些什么，那些东西都到哪儿去了？”

小女孩平静地用手往山下一指，说：“就在那儿呢。”

迪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下边有一堆东西，那上面还有一样红色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烁，这肯定是那条围巾。

“你真是个傻瓜蛋！”迪蒂大发脾气，并且叫嚷起来，“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把这些衣服都脱掉了呢？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需要它们。”小女孩振振有词地说道，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根本不感到懊悔。

“唉，你这个苦命人，不懂事的小海蒂。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迪蒂又悲叹了一声，喋喋不休地说道，“谁去给你到下边把这些衣服拿回来呢？这要花上半个小时呢！喂，彼得，你快点下去帮我拿上来。快点啊，别光站在那儿看着我发愣。你怎么像是脚底下生了根似的？”

“我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因为天色已晚。”彼得慢腾腾地说着，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把两只手插进兜里，听迪蒂气急败坏地喊叫着。

“你光站在那儿瞪着大眼睛有什么用？过来，”迪蒂冲彼得说，“我给你想要的好东西，你看。”

迪蒂掏出一枚崭新的五分钱硬币给他看，这枚硬币明晃晃地照亮了他的眼睛。彼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并沿着笔直的山路，以最快的速度猛地向高山牧场下面跑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那堆衣服的旁边。他抱起衣服，一溜烟地跑了回来。迪蒂立刻把那枚五分钱硬币奖赏给了他。彼得麻利地把它放进了深深的兜里，眉飞色舞，一脸喜气。因为对他来说，获得这么一笔财富是少有的事情。

“你就一直帮我把这些衣服拿到大叔那儿去吧，反正你也是走这条路的。”

迪蒂说着，同时准备走上高耸在牧人彼得小屋后面、紧挨着的一条陡峭的斜坡。彼得乖乖地顺从了，跟在走在最前面的迪蒂的后边，左手夹着一捆衣服，右手挥舞着赶羊的枝条。海蒂和羊儿们又蹦又跳，高兴地跟在一旁。

这样，一行人在四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就到达了高山牧场的山顶。山顶突出的一端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屋，上了年纪的奥西姆大叔就住在这儿。这里虽然风很大，阳光却很充足，而且从这儿还可以把山谷的景致看得清清楚楚。小屋的后面有三棵高大的老枞树，因为未曾修剪过而显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屋后面又是一条向上的山路，沿着陡坡一直延伸到古老的灰色岩石边。首先是一片长满青草的美丽山坡，接着是石头丛生的灌木丛，最后是草木不生的陡峭石山。

在奥西姆大叔的小屋面向山谷的那一侧放着一条长椅。此时，老头儿就坐在那儿，叼着烟斗，两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个孩子和一群山羊，还有渐渐落在后面的迪蒂。最先到达山顶的是海蒂，她上来了就头也不回地跑到老头儿那儿伸出手说：“爷爷，您好！”

“嗯，你是哪家的孩子啊？”

奥西姆大叔轻轻地握了一下孩子的手，冷冷地问了一句，他浓密的眉毛下投射出疑惑而锐利的目光，盯住小女孩看了好大一会儿。海蒂也一眼不眨地回视了他很长时间。老爷爷的脸上留着长长的胡须，两条浓密的灰色眉毛长在了一起，长得像一簇灌木丛，看起来非常奇怪，所以海蒂必须好好地打量他一番。这时，迪蒂和彼得也一起上来了，彼得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大叔，您好！”迪蒂打着招呼走上前来，“我给您领来了托比亚斯和阿得海特的孩子。您大概认不出来了吧。也难怪，您从她一岁起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吧？”

“噢，领到我这儿来，打算怎么样？”老头儿冷冷地反问她，接着又冲着彼得喊道，“站在那儿的小伙计，快领着你的山羊走开。你今天可来得晚了，把我的山羊也牵走吧！”彼得马上顺从地离开了，因为大叔正瞪着他呢，而他也早已受够了这位大叔。

“请无论如何把这孩子留在您的身边，大叔。”迪蒂回答道，“四年来，我想我已经为这孩子做了能做的一切。现在该轮到您了，您也应该尽尽义务了。”

“哦，是这么回事！”老头儿用眼睛冷冷地盯着迪蒂说，“要是这孩子不懂事，想你想得哭哭啼啼起来，并且哀求我离开这里，就像一个不理智的人那样做，那我可拿她怎么办好？”

“这是您的事情。”迪蒂还嘴说，“从没有人跟我说，我应该拿这个小孩子怎么办。当这个孩子交到我手上时，她才一岁。我和妈妈光自己的事都忙得腾不开手。现在，我要到外面去工作了，您就是这个孩子最亲近的亲人了，如果您不能接受，那么就照您想的去做吧，万一有一个好歹，您当然要负责任，不过您也没必要再承担些什么。”

迪蒂虽然嘴上那么说着，心里总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有点儿过意不去。那老头儿一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立刻站起身来，他紧盯着她看，以致她向后退了几步，然后他伸出手臂，并且命令道：“回到你来的地方去，不要再在这里出现！”

迪蒂一听，如释重负，不需要那个老头儿再说第二遍了，立刻说：“那好，再见。还有你，小海蒂。”她快速说完，然后就朝着山下端夫里村的方向飞奔似的跑下山去，因为内心非常激动，所以她像离弦之箭一样的快步下山。

到了端夫里村，向她打招呼的人比刚才还多，因为他们都想问问那个孩子放在哪里了，他们都和迪蒂挺熟，而且又都知道那孩子属于谁，期间发生些什么事情。所以，从每扇门和每扇窗里都传来了询问的声音：“那孩子现在在哪里？迪蒂，你把她送哪儿去了？”

迪蒂越来越不耐烦了，只回答这么一句：“送到上边高山牧场的大叔那儿去了，现在她在奥西姆大叔那儿，你们听到了吧？那是她的爷爷！”但是她变得非常不悦，因为这些女人们从四面八方对她喊道“你怎么能这么做”以及“怪可怜的小家伙”！

“什么！把那么小的孤儿送到山上去，并且将她留在那上面？”然后是一再地重复，“这可怜的小家伙！”

迪蒂又气又恼，只能尽可能快地继续往前跑，直到跑到什么都听不到的地方，这才高兴起来。因为母亲临终时曾经嘱托迪蒂要照顾海蒂，所以迪蒂对此事深感不安……不过，她又宽慰自己，今后一定要挣很多钱，为海蒂尽力做一些事情。然后，她想起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所有这些多嘴多舌的村里人，去干一份自己喜爱的工作，并且挣许多钱时，心里不免兴奋起来。

二　在爷爷家

迪蒂走后，爷爷又坐到长椅上，默默地从烟斗里吐出烟雾，同时眼睛只盯着地面，沉默不语，似乎有许多心事。

这时，海蒂却高兴地左顾右盼。她发现紧挨着小屋，建有一个羊圈，她朝里面望去，只见里面空荡荡的。这个孩子继续到处寻找好玩的东西，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小屋后头那几棵老枞树的底下。那里，大风猛烈地吹着树枝，树冠上的枝叶发出“沙沙”和“嗡嗡”的响声。海蒂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听。过了一会儿，那“沙沙”和“嗡嗡”的声音逐渐地安静下去。她转过小屋的另一角，便又回到了爷爷面前。可是爷爷仍然一动不动，一直在老地方这样望着她。海蒂站在爷爷跟前，把两手背到身后，满眼狐疑，直勾勾地打量着爷爷。

看着海蒂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面前，爷爷终于抬起头问道：“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屋子里有什么。”海蒂回答。

“好，来吧！”爷爷站起身，带着她朝屋里走去。他走进屋时，吩咐海蒂说：“去把你那包衣服也一起拿来吧。”

“那些东西我已经不再需要了。”海蒂解释说。

爷爷转过头，用锐利的目光盯住她。海蒂黑亮的眼睛对屋子里可能存在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这孩子好像很机灵。”爷爷小声嘀咕了一句，接着他大声说，“为什么你不再需要这些衣物了？”

“我喜欢像山羊那样走路，山羊有轻巧的长腿，行动便捷，太可爱了。”

“这样啊，你也可以这样做。不过，这包衣物还是要拿进来的。”爷爷命令地说，“得把它放到柜子里去。”

海蒂听从了爷爷的话。爷爷打开门，于是她跟在爷爷的后面，走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小屋就只有这么一个房间。

屋里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房间的一角放着爷爷的床，另一边的屋角放着炉子，炉子上挂着一只很大的水壶，而它另一面墙壁上则有一扇大门。爷爷走过去打开这扇门，里面是一个橱柜，除了爷爷的一些衣服挂在里面之外，另外在一个架子上还放着几件衬衫、袜子和围巾之类的东西。再一看，又有一个摆了几只盘子、茶杯、酒杯的架子，在架子最上面的是一个圆面包、熏肉和奶酪。奥西姆大叔拥有的所有生活必需品，全都放在这个大橱柜里。

一看到爷爷打开橱柜，海蒂连忙跑了过来，把自己的这包衣物也塞进去，并且尽量往爷爷衣服的后面塞，一直塞到最里面，直到不容易找出来为止。然后，她十分仔细地在房间里左右打量着，过了一会儿说：“爷爷，我应该睡在哪儿？”

“喜欢哪儿就睡哪儿吧。”爷爷回答。

一听这话，海蒂高兴极了。哪里能睡得最舒服呢？于是，她走遍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察看四周。在爷爷床铺对面的一个角落里，靠着一个小梯子，海蒂登上去一看，原来是放干草的阁楼。那上面的干草还是刚刚拿进来的，堆成了一座小山似的，散发着清香。透过一个圆圆的小窗户，可以俯瞰到山谷辽阔的景色。

“我要睡在这儿。”海蒂冲着下边的爷爷喊道，“这儿真漂亮！爷爷，上来看看吧，这儿多么漂亮啊！”

“我知道。”从下面传来爷爷的声音。

“好，现在我就来收拾我的床铺！”小女孩又喊了一句，开始忙忙碌碌地干起活来。

“不过，你必须上来一下，还要给我拿来一条亚麻床单，因为床上总得先铺上床单，然后才能躺上去睡觉。”

“是的，是的。”爷爷在下边说。不一会儿，他去橱柜里乱翻了一阵，终于在自己的衬衫下面找出一块挺长的粗布，那大概像一条亚麻床单。爷爷拿着它登上梯子，放干草的地方已经收拾出一张非常可爱的小床。枕头的地方垫上了高高的干草，这样一躺下，脸正好面向敞开的圆圆的小窗户。

“干得漂亮极了！”爷爷说，“这回该铺床单了。对了，等一下。”爷爷从干草堆里抱起一抱干草，把床增厚了一倍，好让床更软和舒服一些，“好了，把那个拿过来！”海蒂连忙拿起床单，可是它太沉，海蒂几乎拿不动。不过，布这么结实，尖尖的草叶肯定穿不透，这倒正合适。于是两个人一起把床单铺到了干草上。床单过宽过长的地方，海蒂就把边沿使劲掖到床铺底下。这样一来，一张整洁舒适的床就做成了。海蒂站在床前，沉吟了一会儿。

“爷爷，咱们还忘了些东西。”她说。

“忘了什么东西？”爷爷问。

“盖的被子呀，睡觉的时候得钻到床单和被子之间才行啊。”

“这个东西呀，可是，要是我没有的话，你认为应该怎么办？”

“噢，要是没有的话也没有关系，爷爷。”海蒂安慰他说，“那么把干草当被子就行了。”说着，小姑娘连忙要到干草堆那儿去，但是爷爷拦住了她。

“等等。”爷爷下了梯子，走到自己的床边，然后又回来，把一个又大又沉的亚麻布袋子往地上一放。

“这难道不比那些干草好吗？”爷爷说。海蒂想把它展开，用尽全身力气拽拽这儿，又拽拽那儿，但那么沉的布袋不是孩子的小手能摆弄好的。终于在爷爷的帮助下，才把它在床上铺好。总算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海蒂愣愣地站在自己的新床前说：“这被子太棒了！看我们做的床多漂亮啊！我现在真希望晚上快点到来，这样，我就可以马上躺上去美美地睡一觉了！”

“我认为，咱们现在应该先吃点东西。”爷爷说，“你认为怎么样呢？”刚才，海蒂一直只顾着收拾新床，把别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这时，爷爷说起吃饭，才一下子觉得肚子饿起来。因为这一天早晨她就只吃了一片面包，喝了一杯淡咖啡，没吃其他任何东西便走了这么长的路，所以她对这个建议表示完全同意：“是啊，我认为也真该吃点什么了。”

“要是我们俩意见一致的话，那就下去吧。”爷爷说着，跟在海蒂后面，走下了阁楼。然后他走到锅灶那儿，挪开炉上的大锅，把挂在墙上的小锅拿过来，然后就坐到前面一张木制的圆形三脚椅上，用嘴吹旺火苗。

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煮开了，热气弥漫四周。这时候，爷爷用一根长长的铁叉子把一大块奶酪放进火里，不断地翻转着它，直到把它整个烤成焦黄。

海蒂在旁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新主意，她突然跳了起来，跑到橱柜里，在橱柜里翻来翻去……

过了一会儿，爷爷拿着罐子和插着烤奶酪的叉子来到桌子旁时，那上面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圆面包、两个盘子以及两把刀。海蒂早就看清楚了橱柜里面有什么东西，而且她预先想到吃饭时可能要用到这些东西。

“嗯，你自己就能想到这一切，又肯动脑筋，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家伙。”爷爷边说边把奶酪放到面包上，又把小锅放在桌子的中央。“可是，这桌上好像还缺点什么。”爷爷说。

海蒂留意到罐子里冒着热气，就连忙跑到橱柜那儿，可是，那里只有唯一的一个小碗。海蒂不知怎么办才好了，旋即拿起橱柜里面的两只杯子。不一会儿，她又立刻回来了，把那只碗和两只杯子一样样地放到桌上。

“对！这样就行了，你做得不错。只是，你想坐在哪儿？”爷爷正坐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海蒂迅速到炉子边去把刚才那把小三脚椅拿过来，坐到上面。

“你至少得有一个位子，这倒也是个办法。坐是能坐，就是太低了。”爷爷说，“可是，就算是我的椅子，你坐上去也太矮，手够不到桌子，现在得找个合适的位子才行啊。对，这么办吧，过来。”爷爷说着站起身来，往小碗里倒上牛奶，把碗放到自己的椅子上，然后连着椅子一起挪到了三脚椅跟前。这样，在小海蒂的面前，就出现了一张桌子。

爷爷又把一大块面包和一片烤成焦黄的奶酪放到上面，说：“来，现在开始吃吧！”然后，他自己坐到大桌子的一个角落上，开始吃午饭。海蒂端起小碗，把羊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因为走了这么多的山路，她确实渴极了。一口气喝完了羊奶之后，这孩子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是因为她只顾着拼命地喝，一直没工夫喘气，然后她把自己的小碗放到了一边。

“羊奶好喝吗？”爷爷问她。

“我还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奶。”海蒂回答道。

“那就再多喝一点吧。”

爷爷又倒上了满满的一碗羊奶，放在海蒂的面前。小姑娘把柔软的奶酪涂到面包上，一边愉快地啃着面包，一边喝着浓浓的羊奶。因为这块面包烤得像黄油一样软，所以味道特别香浓，海蒂不时地露出得意的微笑。

吃过中饭后，爷爷来到羊圈里收拾打点，并且把一切都收拾妥当，海蒂也一直跟在他旁边细细地观察着，一言不发。她看爷爷怎样先用扫帚把羊圈清扫一遍，然后再铺上新鲜的干草，为山羊们准备好睡觉的地方，然后走到旁边的一个小栅子里去。

爷爷砍了几根圆木，并熟练地按要求削好，然后又长时间地刨一块木板，并在那上面凿了几个小洞，再把圆木揳进去，马上就做成了一把椅子。这椅子看上去和爷爷坐的一模一样，只是它的“个子”更高些。海蒂惊奇地瞪着那把椅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看这是什么，海蒂？”爷爷问道。

“因为它这么高，所以肯定是我的椅子喽。一眨眼就做成了，太神奇了！”海蒂惊奇而钦佩地感叹道。

“这孩子一看就懂，她的眼睛总是盯着椅子的关节部位，实在太聪明了！”爷爷一边暗自嘀咕着，一边围着小屋转了一圈，在这儿钉个钉子，在那儿敲敲打打，再往门上钉点什么的。就这样，他手拿锤子、钉子和木片从这儿走到那儿，该修的就修理修理，或者把没用的东西敲敲掉，一切都根据需要来定夺。海蒂在后面一步步地跟着，专心致志、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落下什么。对于她来说，爷爷干的每一件活都是那么妙趣横生。

不久，夜晚降临了。山风骤起，那几棵老枞树浓密的树梢被大风吹得“哗哗”作响。这声音传到海蒂的耳朵里和心里，竟变成了美妙无比的音乐。海蒂快活极了，围着老枞树又蹦又跳，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开心的时候。爷爷站在栅子门口，望着这场面发出爽朗的笑声。

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口哨声，蹦蹦跳跳的海蒂停了下来，爷爷循着声音走向门外。一群山羊像被驱赶着，从山上一只接一只地跑下来，就像是一场大狩猎，羊群的正中间夹着彼得。海蒂欢呼着跑进羊群，向她那些今天早晨才刚刚结识的朋友们一一问好。

羊儿们在小屋前一齐站住，从羊群中走出两只漂亮苗条的母羊，一只褐色的，一只白色的，它们走到爷爷身边，舔他的手。和平常的习惯一样，傍晚时分把两只羊领回来时，爷爷的手里总要握上一把盐。

过了一会儿，彼得和他的羊群的影子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海蒂温柔地抚摸那两只山羊，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然后围着山羊跳跃，以便从另一侧抚摸这两只山羊——她和这些小动物们在一起真是快乐幸福无比！

“这是咱们家的山羊吧，爷爷？这两只都是我们的吧？它们住在小棚子里吗？它们永远和我们待在一起吗？”

海蒂高兴极了，一个接一个地提出有趣的问题，在她连珠炮似的问话中，爷爷想插一句话都几乎找不到空当，于是只能在两个问题之间插进：“是啊、是啊！”当山羊舔完了盐粒，爷爷说：“去把你的小碗和面包拿过来。”

海蒂听从了爷爷的吩咐，马上就回来了。爷爷立刻从白色山羊身上挤了满满一碗奶，然后切下一片面包说：“来，吃吧，吃完就上去睡觉吧！你的迪蒂阿姨还拿来了你的一个行李包，里边有小衬衫什么的，你要是需要的话，包裹就放在楼下的橱柜里面。我待会儿还得把羊赶进小棚子。好了，晚安。”

“晚安，爷爷！晚安——这两只羊叫什么名字，爷爷？”海蒂边喊边跟在即将离开的爷爷和山羊的后面。

“白色的叫‘天鹅’，褐色的叫‘小熊’。”爷爷回答道。

看见两只山羊正要跨进小棚子，于是海蒂用力地大声喊道：“晚安，‘天鹅’！晚安，‘小熊’！”然后，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边吃起了面包，并喝着羊奶。可是风太大了，几乎把海蒂从座位上吹下去。于是她赶紧吃完饭，回到屋里爬到床上去，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甜甜地进入了梦乡。那张床睡上去有多舒服，大概只有在王侯的床上睡过的人才能知道。

过了一会儿，天还没有全黑的时候，爷爷也上床睡觉了。因为按照爷爷的习惯，每天都要和太阳一起到外面去，而在夏天这种日子里，每天太阳从山上都升起得格外早。

夜晚时分，大风刮得更加猛烈，在它的撞击下，整个小屋好像就要颤抖起来，每一根房梁都“嘎吱嘎吱”地响；刮进烟囱里的风形成了旋涡，发出的声音像是在哀嚎和呻吟。外面的老枞树也发出响亮的呼啸和怒号，甚至有几处树枝被风刮断，纷纷掉落在地上，并随着大风飞得很远很远。

爷爷半夜时分坐起身，小声地自言自语道：“那孩子大概会害怕吧。”于是，他登上梯子来到了海蒂的床边，默默地观察着她的动静。

外面的月光忽然照亮了天空，可不一会儿，一片乌云遮挡住了月亮，四周又暗淡下来。又过了不久，皎洁的月光透过圆圆的窗户又重新照射进来，正好映在海蒂的床上。小女孩躺在沉甸甸的被子下面，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圆圆的小胳膊安安稳稳地枕在下面，她好像正在做着一个快乐的美梦，因为她的脸看上去是那么的愉快和恬静。

爷爷一直望着这个安稳睡觉的小女孩，直到月亮再一次被云遮住，四周又暗了下来，他才回到了自己的床上，重新进入了梦乡。

三　在牧场上

第二天一大早，海蒂就被一阵响亮的哨声惊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小圆窗照在床铺和旁边的干草上，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金光闪闪的。海蒂吃惊地看了看四周，竟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自己这是在哪儿。

这时，她听到从外面传来了爷爷那低沉的嗓音。她一下子就全明白过来了：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在乌赛尔老奶奶那儿，而是在高山牧场上的爷爷家里。

那位老奶奶的耳朵几乎什么都听不见，还很怕冷，所以她总是坐在厨房的灶台边或是屋子里的暖炉旁。因此，海蒂也就必须待在那儿或是离那儿不远的地方。一直在老奶奶旁边坐着，地方又很小，所以她就觉得受不了，更喜欢跑出去散散心。

现在在这样一个新的住处醒来，想起昨天看见了那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而且今天还能看到它们，尤其是想到了那两只“天鹅”和“小熊”，海蒂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

海蒂忙从床上跳下来，没几分钟就把昨天的衣服全套上，反正昨天所穿的衣服也不过只有一两件。穿好后，她爬下梯子，跑到小屋外面一看，那个彼得和他的羊群已经站在屋外了。爷爷正把“天鹅”和“小熊”从棚子里拉出来，领进羊群。海蒂朝爷爷和羊群跑过去，以便向他问候“早安”。

“你想一起去牧场吗？”爷爷问道。

“去，一定要去的！”海蒂正巴望着呢，欢喜地跳得老高。“不过，去之前得先把脸洗干净，否则会被挂在天上闪闪发光的太阳公公笑话的，说你这么黑。看，水已经在那儿准备好了。”爷爷用手指了指门口太阳底下的满满一大桶水。

小海蒂跑过去，“哗啦哗啦”地又洗又搓，直到脸上闪闪发光。

这边，爷爷走进屋子，招呼彼得：“你过来一下，羊司令，去把你那个干粮口袋拿过来！”

彼得惊奇地随着叫声走进屋，拿出那个装着自己简易中饭的小口袋。

“打开。”爷爷命令道，然后把一大块面包和一块差不多大的奶酪塞到里面。彼得惊奇得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因为那两样东西要比自己带的中饭的体积大上一倍。

“行了，这回该放小碗进去了。”爷爷继续说道，“因为这孩子可不会你的那种喝法，不许让她直接在山羊那儿喝奶，而且她也不知道这种喝法。到了中午，你用这只小碗给她挤上两碗奶，因为她要跟着你一起去，直到你再下山来，都和你在一起。小心别让她从大石头上掉下来，你听到了吗？记住！”

这时，海蒂又跑了进来。

“这下太阳公公该不会笑话我了吧，爷爷。”小姑娘热切地问道。她由于害怕被太阳公公耻笑，而用挂在木桶旁的大毛巾拼命地擦，从脸上、脖子上，一直擦到胳膊上。结果当她站到爷爷面前时，浑身上下像一只烧熟的虾一样红彤彤的。爷爷只微笑了一下。

“当然不会喽，太阳公公不会再笑你了！”爷爷肯定道，“但是知道吗？你在傍晚回到家以后，得像鱼儿那样在木桶里泡一会儿。因为你要像山羊那么走路，脚丫肯定会变成黑糊糊的。好了，现在你们可以出发了。”于是，海蒂和彼得兴致勃勃地登上了去高山牧场的山路。

大风在夜晚时分已经把云朵吹得一丝不留，天空湛蓝湛蓝的，从各个方向看过去，当空的太阳照射着延绵起伏的山峦，照在山上那绿油油的高山牧场上。草地上开满了蓝色和黄色的小花，一朵朵含苞怒放，像是笑眯眯地望着太阳。

海蒂高兴地欢呼着，一会儿蹦到这儿，一会儿蹦到那儿。因为她看到这边长了一小簇美丽的黄花九轮草，马上又看见那边迷人的龙胆草开着蓝色的小花，还有那开满一大片的金色蔷薇花，它花瓣柔软，朵朵花儿在阳光下微笑地点着头。

海蒂完全被这些冲她招手的亮闪闪的花儿所迷住，欣喜若狂，以至于将羊群和彼得完全忘在了脑后。她自顾自地一直向前跑，走上了岔路。因为那儿有红的、黄的花儿透射出美丽的光泽，把海蒂吸引到各个方向。海蒂在四周摘了一大捧花朵放在自己的围裙里，她想把这些花带回家，然后把它们插在床铺的干草上，让那儿也像这大草原一样繁花似锦，漂亮美丽。

因此，彼得今天不得不用尽全部力气转动他那不太灵活的圆眼睛左顾右盼，四处张望，比平时增添了许多工作。而且，因为羊儿们今天也学起了海蒂，四处乱跑，所以彼得为了把迷路的羊儿们都招回到一处，就不得不冲着各个方向又吹口哨，又大喊大叫，还要拼命地挥舞手中的枝条，驱赶顽皮的羊群。

“你到底又到哪儿去了？海蒂！”彼得这回有点生气地大叫起来。

“我在这儿呢。”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回答，可彼得就是怎么也找不到海蒂的影子。原来海蒂正坐在一个小山丘后面的地上，那里长满了散发着清香的李脯草，四周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诱人的芳香，沁人心脾。海蒂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好闻的气味。她坐到花儿中间，把那股清香一直吸到肺腑里，并且深深地陶醉在这种氛围之中，久久不愿离开。

“快跟我上来！”彼得又喊道，“你可别从石头上掉下去呀，大叔可是禁止你这样做的。”

“这些石头在哪儿呢？”

海蒂反问道，却仍待在原地，一动不动。而每当有微风吹过时，就会有这种柔和甜蜜的清香徐徐地向小姑娘飘过来。

“在上面，在上面那个特别高的地方，我们还离得好远呢，因此现在要快点走，那顶上最高处还有猛禽，还会叫呢。”

这句话起了作用，海蒂立刻跳了起来，兜着满满的一围裙花，跑到彼得身边。

“花摘够了吧？”彼得说道，又带着海蒂继续向山上走去，“否则你就待在那儿继续摘，要是你把所有的花摘光了，那么明天你就没有东西可摘了。”

海蒂一听到最后这句话，心里想，反正围裙里已经装了满满一兜，再也装不下更多，再说还要留一些给明天呢。于是，海蒂和彼得一起快步向上攀登，羊群们也不再乱跑，比刚才乖多了，因为它们已经远远地闻到了高山牧场上那青草的芬芳，所以毫不停留地往上爬。

在高高的岩石脚下，是一大片牧场，彼得经常和羊群在那里停留，并搭建宿营地。那块岩石的下部还覆盖着草丛和灌木丛，到了上面就是光秃秃的石头，凹凸不平地向空中突兀耸立。如果从高山牧场的另一侧来看这块岩石，那么就可以看到那上面有一条裂缝向下延伸，似乎就要断裂一样，这就是说爷爷的提醒是非常正确的。

上去之后，彼得拿下了自己的口袋，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稍微有点低洼的地方。因为山上经常刮很大的风，所以他不想让自己那点有价值的“财产”被刮下山去。放好之后，他在晒得暖洋洋的牧场上躺成了一个大字形，舒展一下筋骨，因为累坏了的彼得要好好地休息休息，以恢复爬山的疲劳。

此时，海蒂解下了自己的围裙，把包着花的围裙再重新好好地卷起来，然后轻轻地放到低洼处干粮口袋的旁边，接着就在横躺着的彼得身边坐下，并向四周极目眺望。

上午温暖的阳光笼罩着山下边的山谷平地，光芒四射。海蒂看到自己面前高耸入云的连绵雪峰在湛蓝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巍峨壮丽。其左边高高地耸立着一块与众不同的大岩石，那上面到处都是裸露的石块，有的样子像高塔，有的像锯齿，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在上面用那威严的目光俯视着海蒂。

海蒂屏气息声地坐在那儿，向四周张望，无垠的牧场周围笼罩着寂静，只有微风吹拂着蓝色温柔的风铃草和金光灿灿的岩蔷薇，并发出“呼呼”声，而这些花草也仿佛在向她高兴地轻轻点头。

彼得刚才忙来忙去太累了，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而羊群都跑到上面有灌木丛的地方去了。海蒂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愉快，她一边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柔和的花香，一边幻想着，要是永远都这样，那该多好啊。

就这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海蒂久久地凝望着远处那高高的群山。渐渐地，她觉得所有的山脉都有一张自己的面孔，而且就像好朋友一样亲切地俯视着自己。

这时，海蒂听到在自己的头顶上传来了尖厉而粗犷的叫声——“呱呱”，她仰头一看，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大鸟，正舒展着宽大的翅膀在空中一圈圈地盘旋。它划出一个很大的圆圈，不停地绕来绕去，每次经过海蒂的头顶时就会发出高亢的鸣叫，似乎是在向她请安、问好。

“彼得，彼得，快醒醒！”海蒂大声喊道，“快看，老鹰飞来了！你看，你看！”彼得随着喊声坐起身来，和海蒂一起抬头看那只大鸟。那只大鸟渐渐地飞上蓝天，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灰色的岩石后面。

“它现在去哪儿啦？”海蒂一直屏住呼吸，目送着老鹰，问道。

彼得的回答是“回窝去了”。

“它住在那儿那么高的地方吗？不过，也好，住那么高的地方！但是它为什么发出那样的叫声呢？”海蒂又继续问道。

“因为它想那么叫呗。”彼得解释说。

“我们还是爬上去，到老鹰住的地方去看看吧。”海蒂提议道。

“喔！喔！喔！”彼得大叫道，他的每一声叫喊都用强烈的反对喊出来，“没有一只山羊能上到那儿去。再说，大叔也说了，你不可以从那块岩石上掉下去的。”

现在彼得突然用力吹口哨，并且大声地喊叫起来。可是海蒂却一点儿也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山羊们好像听得懂这些声音，它们就一个接一个地跑了下来。不一会儿，整个羊群就都聚集在绿莹莹的山坡上。它们有的继续吃着鲜嫩肥美的青草，有的到处游逛，跑来跑去，还有的相互顶角、嬉戏。

海蒂跳了起来，跑到羊群中间去。因为这些对她来说是一种少见的、难以形容的快乐景象。她看着这些小动物们互相跑来跳去，一起快乐地玩耍着。海蒂从这只羊旁边走到那只羊旁边，马上就和每只羊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彼此关系融洽。因为对于她来说，每一只山羊长得都各具特色，所以每一只都有它自己独特的风格，与众不同。

这时彼得把口袋拿了过来，从里面掏出装了午饭的四个小包，整整齐齐地在地上摆成四个角。大的那块放到海蒂的那一边，小的放到自己的一边，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大叔把这些东西交给他时的情形。然后，他拿出小碗，从“天鹅”那儿挤出新鲜的好奶，放到了四个角的中央。

然后，彼得就把海蒂叫了过来，可是，这比叫山羊还费劲。这是因为，海蒂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的那些新朋友们蹦跳玩耍。除了这些，其他的事她一点也看不见，听不到了。

不过，彼得已经学会了怎么做，他用能震动上面岩石的声音大喊。于是，海蒂立刻就出现了，而且看见了地上摆好的丰盛午饭，高兴得手舞足蹈，在旁边欢呼雀跃。

“别跳来跳去了，都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彼得说，“来，现在坐下开始吃饭吧。”

海蒂坐了下来，问道：“这奶是我的吗？”然后又兴奋地看了一遍摆得整整齐齐的四角形和正中央的小碗。

“是啊！”彼得回答说，“那边那两个大块也是你的。你喝完这些，我再从‘天鹅’那儿给你挤一碗，然后我再喝。”

“你又挤哪只羊的奶喝呢？”海蒂想知道。

“我家的那只羊呗，那只带螺旋斑纹的‘蜗牛’，来，开始吃吧。”

彼得又催促她了。于是海蒂先把奶喝光了，然后她把空碗往旁边一放，彼得就站起身，给她挤来了第二碗。海蒂又撕下一片面包，可剩下的那块面包还是比彼得的大，而且，彼得的面包和配菜马上就要吃光了。于是，海蒂把剩下的面包和一大块奶酪一起递给他，并且说道：“这些东西给你吃，我已经吃饱了。”

彼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瞪着海蒂。因为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或者给过他这样的东西，所以他有些犹豫，不敢相信海蒂是真心这样说的。但是海蒂却使劲地把东西塞给他，而彼得则没有接，于是海蒂干脆把东西往他膝盖上一放。彼得这才相信她是真的这么想的。他拿起海蒂送给他的礼物，带着感激之情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始吃这些东西，这可以说是自从他当羊倌以来第一顿丰盛的午饭。此时，海蒂开始帮助他看守羊群。

“这些羊都叫什么名字，彼得？”海蒂问道。

要说羊的名字，彼得可了如指掌。彼得的脑子里需要记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所以每只羊叫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他连续说出一连串的名字，并用手相应地指点出对应的是哪一只羊。

海蒂专心致志地听着他的指点，不一会儿，她就能认出每一只羊，而且知道它们都叫什么名字，还能把它们区分开来。因为每只山羊都有其各自的特征，所以要记住它们并不难，人们只是需要进行认真的观察，而海蒂在这一点上也很出色。

长着一对结实犄角的山羊名叫“大嘴巴”，它总想用自己的犄角去顶撞别的山羊，所以大多数羊一看见它靠近，就立刻躲开，不想去理睬这个特别蛮横霸道的同伴。只有一只活泼大方的名叫“金翅雀”的苗条山羊从不躲避它，有时还主动地一连三四次又快又狠地顶撞它，所以那只“大嘴巴”经常很惊讶地站在那里，不再去攻击它，同时也不敢轻易地去和这只小羊打架，因为这只“金翅雀”经常好斗地站在它的面前，而且其头上的犄角也显得格外尖利。

还有一只小个子的白色小羊，名叫“雪兔”。它好像总是有什么难过的事儿要诉说的样子，凄惨地“咩咩”叫个不停，所以小海蒂已经多次跑到它的身边，抱住它的头不住地安慰它。此时此刻，听到它那孩子般稚嫩而悲伤的叫声，海蒂又连忙跑了过去，把手绕在小羊的脖子上，很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雪兔’？为什么这么无助地叫着？”

小羊把身体靠近海蒂，充满信赖地依偎在她身旁，逐渐地安静了下来。这时彼得还坐在那里狼吞虎咽，他断断续续地说：“它之所以这样凄惨地叫着，是因为不能与那只老羊在一起，那只老羊前天就被卖到了梅恩费尔德，所以它再也不能上高山牧场来了。”

“那只老羊是谁？”海蒂问道。

“呸，它是‘雪兔’的亲娘呗。”彼得的回答是这样的。

“那它的奶奶呢？”海蒂又问道。

“它没有奶奶。”

“那它爷爷呢？”

“它也没有爷爷。”

“噢，太可怜了，你这个小‘雪兔’。”海蒂说道，并怜爱地抱住这只小羊，“不过，现在可别再这么凄惨地叫了，你看，我会每天都和你在一起的，这样你就不再是那么孤孤单单了。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雪兔”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把头靠到海蒂的肩膀上磨蹭，不再那么可怜地叫唤了。

彼得吃完了中饭，又来到了海蒂和羊群的旁边。在此之前，海蒂又做了各种各样的仔细观察。

在这群羊中最漂亮出众和最干净的要数“天鹅”和“小熊”了，它俩总的说来就比较突出，而且又总是两只在一起散步。特别是在碰上那个纠缠不休的“大嘴巴”时，它们就会露出一副拒绝和蔑视的样子来，神圣不可侵犯。

这些羊群又开始向着草丛往上走去。每只山羊走起来都有自己独特的姿态，有的轻率地跳过一切；有的从容悠闲地在路上寻找嫩草；“大嘴巴”试着往四处乱顶乱撞，攻击其他羊；“天鹅”和“小熊”则优雅而轻盈地向上跑，一到上边马上就找到一片最好的灌木丛，熟练地站在旁边细嚼慢咽地吃起来。海蒂把手背到身后，聚精会神地望着这些羊儿们。

“彼得，”海蒂注意到又躺到草地上的彼得，然后说，“所有这些羊里最漂亮的要数‘天鹅’和‘小熊’了。”

“当然喽，”彼得回答道，“奥西姆大叔给它们洗澡、修剪，还不停地喂盐给它们吃，并盖了一个最漂亮的小屋给它们住嘛。”

突然，彼得猛地跳起身来，向羊群拼命追去。海蒂便也跟了上去，认为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也不能在那儿呆站着。

彼得跳过羊群，朝着高耸着的乱石嶙峋的山崖飞奔过去，跑到高山牧场的边缘。轻率鲁莽的“金翅雀”跑到了那儿，如果它继续前行的话，就会很容易地跌下去，把腿摔断。彼得正好赶到，因为那只小羊正要向悬崖边跑去。

彼得正要抓住小羊的时候一下子摔倒在地，可他还是在摔倒的时候抓住了“金翅雀”的一条腿，并且抓得紧紧的，毫不放手。那只小羊正在悠闲地散步，突然一下子被人抓住了大腿，又吃惊又生气，固执地想摆脱束缚，继续往前走。彼得大声叫喊着让海蒂过来帮忙，因为他跌倒了站不起来，几乎把“金翅雀”的腿拉断。

跟着跑到旁边的海蒂马上看到了这一危险的场面，她连忙从地上拔起了几棵香喷喷的嫩草，然后把它伸到“金翅雀”的鼻子底下，一面说话哄着它。

“过来，过来，‘金翅雀’，你得理智一点儿才行！你看，你如果从那里掉下去，就会把腿摔断的，那会很疼呢。”

小羊立刻转过身来，愉快地吃起海蒂手里的嫩草来，趁这工夫彼得马上站起身，一把抓住“金翅雀”脖子上挂着小铃铛的绳套，而海蒂则从另一侧紧紧地抓住了它。这样，两个人总算把逃出来的小羊又带回了正乖乖吃草的羊群那儿。不过一回到安全的地方，彼得就挥起鞭子想狠狠地抽打“金翅雀”一顿，以便狠狠地惩罚它一下。小羊察觉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害怕地向后退缩。海蒂见此大叫起来。

“不，不要打！彼得，不行，你不能打它。你没看见它那么害怕吗？”

“这是它应该得到的惩罚！”彼得吼叫着，抬手就要打小羊。但是，海蒂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愤愤不平地喊道：“你不能打它！多疼啊，快放开它！”

彼得吃惊地瞪着正下着命令的海蒂，一见她那黑眼珠正愤怒地看着自己，彼得不自觉地放下了拿着鞭子的手。

“那好，它可以走了。不过，你明天还得再拿些奶酪来给我才行噢。”彼得让步说，因为他想为自己所受的惊吓而得到补偿。

“那些奶酪可以全都给你。明天，还有以后的每一天都一样，我一点都不要。”海蒂答应他说，“还有面包，我也会像今天那样给你许多。可是那样的话，你就绝对不能再打‘金翅雀’了，也不能打‘雪兔’，或者其他任何的羊。”

“我是无所谓的。”彼得补充说道。然后，他放开了那只犯了错误的小羊。于是“金翅雀”高兴地跳得很高，重新跑回到羊群中间。

不知不觉中，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太阳在很远的群山后面缓缓地落下去。海蒂又一次坐到地上，静静地望着沐浴在金色夕阳中的蓝铃花和岩蔷薇。每一株草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连上边的大岩石都开始金灿灿地发光了。

海蒂突然跳了起来，并且叫道：“彼得！彼得！起火了，起火了！所有的山上全都着火了。对面的雪山、天空全都燃烧起来了，红艳艳的。噢，看！看那儿！那块高高的岩石也烧得通红！噢，还有那些好看的雪也燃烧起来了！彼得！快抬头看！快看！老鹰也烧着了！再看那儿的石头！看那些枞树！所有的一切全都烧着了！”

“经常有这种现象嘛，”彼得悠闲地说，并且剥着他鞭子上的皮，“但是这并不是什么火灾！”

“那这些是什么呢？”海蒂喊道，到处来回地跑跳着，看看这，望望那。不论哪个方向，都美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是什么啊？彼得，这都是些什么呀？”海蒂又叫了起来。

“自然而然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嘛。”彼得解释说道。

“哎呀，看那儿，快看。”海蒂非常激动地喊道，“它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粉红色？瞧，那块积着雪的、高高的、尖尖的岩石！它叫什么名字来着，彼得？”

“山是没有什么名字的。”彼得回答道。

“啊，真美啊！瞧，那些粉红色的雪！噢，还有上边的岩石上，长满了许许多多的玫瑰花！哎，它们现在慢慢地变成了灰色。喔！喔！现在全都消失不见了！现在全完了，全都熄灭了，彼得！”

说完，海蒂又坐到地上，看起来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好像真的一切都完了似的。

“明天还会变成这样的。”彼得解释道，“来，站起来吧，我们该回家去了。”

彼得用口哨和叫喊把羊群聚集起来。然后，两个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以后每天都能变成那样子吗？我们在牧场上每天都是这样的吗？”海蒂问道，并迫切地期待着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嗯，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这样的。”彼得回答道。

“那明天肯定还有吧？”海蒂还想知道。

“是啊，是啊，明天一定会有的！”彼得保证道。

一听到这句话，海蒂又重新高兴起来。可是，她今天获得了那么多美好的印象，而且有那么多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浮现，所以她完全保持着沉默和安静，直到抵达高山牧场上的小屋。

下山来到高山牧场的小屋时，海蒂一眼就看到爷爷正坐在枞树下的椅子上。他在那儿安装了一条长椅子，傍晚时分就坐在这里等着从这边下来的自己的山羊。海蒂快步跑到他的跟前，后面还跟着“天鹅”和“小熊”俩，因为它们都认识自己的小屋和主人。这时，彼得从后面招呼说：“明天还来啊，晚安。”因为他非常在意海蒂明天再来。

海蒂马上又跑回来和彼得握手，并保证明天一定再去。然后她又跑到正要离开的羊群里，又一次抱住“雪兔”的头，和它亲密地说着话。

“晚安，‘雪兔’。你想着，我明天还会来的，你可别再用那种声音叫了啊。”

“雪兔”十分信赖地望着她，眼睛里充满感激，然后高兴地蹦蹦跳跳地追赶羊群去了。

海蒂又回到枞树的下面。“爷爷，真是太美了！”还没跑到爷爷的跟前，她就大声喊道，“大石头上的火光和玫瑰花、蓝的花、黄的花，都太美了。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呢？”

说着，海蒂把她全部的“财富”——花从围裙里拿了出来，给爷爷看。可是，那些可怜的花儿们看起来像什么样子呀！海蒂都认不出它们来了，它们看起来都像干草，没有一朵花是开着的，全蔫了。

“咦，爷爷，它们这是怎么回事？”小海蒂大吃了一惊，叫嚷起来，“刚才可不是这样的，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呢？”

“花是喜欢在外面被太阳公公照着的呀，它们不喜欢待在围裙里。”爷爷说。

“那我以后再也不去把它们摘来了。可是，爷爷，老鹰为什么用那种声音鸣叫呢？”海蒂又急切地问。

“现在，你该去水里洗个澡了。我得去羊圈挤点羊奶，然后我们就进屋吃晚饭吧，到那时候我再说给你听。”

海蒂照着做完这些之后，就坐在高高的新椅子上，面前是装着羊奶的小碗，爷爷就坐在她的旁边。小海蒂马上就又提起刚才的问题：“爷爷，为什么老鹰总是用那种声音鸣叫呢？而且是一再地朝着下面叫。”

“那是它在讥讽下面的那些家伙，他们那么多人在一个村子里住在一起，没完没了地吵架，所以它在上边嘲弄说：‘如果你们这些人分开走，各自走自己的道路，而且也可以像我一样来到这么高的地方住下，这样你们可能会更幸福一些！’”

爷爷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近于粗鲁，海蒂听着，仿佛对记忆中老鹰的叫声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为什么这些山都没有名字，爷爷？”海蒂又问道。

“它们当然都有名字啦。”爷爷回答道，“如果你能够向我仔细地描述出一座山，并且能够让我明白是哪座山的话，那么我就能告诉你，它叫什么名字。”

于是，海蒂就向爷爷细细地描述了立着两块像塔一样的大石头的那座山，正如她所看见的那样。爷爷惬意地说：“没错，我知道那座山，它叫法尔克尼斯。你还看见了别的什么山了吗？”

于是海蒂又向爷爷描述了那大雪覆盖的山峰，而且那些雪就像是火一样地燃烧着，接着又变成粉红色，最后突然变成灰白色，最终那座山慢慢消失。

“那座山我也知道。”爷爷说，“它呀，叫沙撒普拉那。你也这么喜欢那个高山牧场吗？”

于是，海蒂就把这一整天看到的一切都说给爷爷听，风景是多么优美啊，特别是说起傍晚时分四周起火时是多么美。这样，爷爷也就可以说说，这火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彼得看上去好像对此也一无所知。

“你看，”爷爷解释说，“这个呀，是太阳公公干的。当太阳公公向大山们说晚安的时候，那么它就把自己最美的阳光投照到山上去了，以便让大山不要忘记自己，直到明天自己再来。”

海蒂很喜欢这种解释，而且几乎不能再等，她希望明天快点到来，因为到明天，她又可以到高山牧场上去，再去看一看太阳怎么跟大山说“晚安”。可是，现在还是必须先去睡觉。于是海蒂在干草铺成的舒服的床上熟睡，一整夜都梦见闪闪发光的群山和那上边红色的玫瑰。在梦里，那只“雪兔”快乐地蹦蹦跳跳，跑来跑去……

四　在老奶奶家

第二天早晨，又是晴朗的天气，阳光普照。彼得和山羊一大早就来了，一个接着一个地向高山牧场走去。于是，海蒂又和他们一起向牧场深处走去。

这样，日子就一天天地过去了。海蒂每天都在牧场中度过，脸庞被太阳晒成棕色，身体因此也变得非常健壮，从来没有生过一次病。海蒂就这样一天天那么快乐和幸福地生活着，她就像森林里所有绿色树丛中生活着的一只快活的小鸟，整天喜笑颜开。

不久，秋天到了，大风又开始呼啸起来，吹过大山。于是，爷爷对海蒂说：“今天就待在家里吧，小海蒂。风这么大，像你这样的小孩子，猛一下子就会被风吹到山谷下面去的。”

但是，第二天早晨，彼得一听到这个消息，便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因为他看到自己将要面临窘境：没有海蒂，他一下子不知所措，无聊得不知干点儿什么好。再者，失去了丰盛的午饭，而且羊群在这些天也变得不听话了，彼得要比平时多费了一倍的劲来对付它们。因为这些山羊已经习惯和海蒂在一起了，所以当海蒂不在时，它们就不乖乖地往前走，而是四处乱跑。

可是，海蒂却一点儿也不难过，因为她是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找到一些快乐的孩子。当然，和这个放羊的小男孩，还有那群山羊一道上山，到鲜花盛开，有老鹰翱翔的牧场去，在那里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和所有的小羊们在一起玩耍，发现一些奇妙有趣的事情，这是海蒂最喜欢不过的。可是，看着爷爷拉锯子，或是用锤子敲敲打打地干木匠活，以及待在爷爷的房子里，对海蒂来说也是很有意思的。

有时，正好碰上爷爷开始做那圆圆的山羊奶酪，而海蒂也正好留在家里的时候，观看这个奇特的生产程序，那就是一种特别的享受。每当那时，看着爷爷把两个袖子挽起来，用手在一个大大的锅子里搅拌着，海蒂就格外兴奋。

可是比什么都更吸引海蒂的却是，大风天时，小屋后面那三棵老枞树波涛汹涌似的摆动和发出的“哗哗”声响。它们一响起来，海蒂不管正在干什么，都忍不住要放下手里的活跑到树下。她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比从高高的树梢上传下来的低沉而奇妙的呼啸声更动听的了。

于是，海蒂站在树下竖起耳朵，不厌其烦地聆听着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巨大响声，看着风是怎样“呜呜”地吹着，树梢在怎样剧烈地摇晃，听着树梢上发出巨大的“沙沙”声。

这个时候的太阳已经不像夏天时那么灼热了，因为天渐渐地凉了下来，海蒂就把袜子、鞋子和外衣都找了出来。海蒂走到外面的大树下时，就像一片薄薄的小树叶一样被风吹得来回摇摆，但即便这样，一听到刮大风的响声，她还是要跑出来，而不愿在家里待着。

不久，天气冷了，早晨上山来的彼得要不住地往两只手上哈气，不过，这种情形也不会持续多久。因为有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天亮之后，整个高山牧场上到处都是皑皑的积雪，周围再也看不到一小片绿叶。这样一来，羊倌彼得就不再带着羊群上山了。而海蒂则惊奇地透过那个小窗户向外望去，因为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雪又下了起来。大片的雪花一刻不停地落下，在地上厚厚地积起了雪层。而后，雪一直积到了窗沿底下，越积越高，最后连窗户也无法打开了。爷爷和海蒂都被堵在了屋子里。海蒂却很喜欢这样，她会一刻不停地从一个窗户跑到另一个窗户，为了想看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雪是否会把屋子埋住，人们在白天就必须开始点灯了吧。

可是，最终并没有达到那个程度。第二天早晨，爷爷来到了外面，因为雪已经停了。爷爷就在房子周围用铁锹铲雪，把雪堆得高高的。所以在房子周围的雪堆就像一座座小山，这儿一堆，那儿一堆。现在，窗户和门都能打开了。

当天下午，当海蒂和爷爷正坐在火炉旁各自的三脚椅上时，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之后，是一阵踏门槛的声音。最后门开了，羊倌彼得走了进来。

这个男孩子并不是出于顽皮才这么敲门的，而只是想把沾在鞋子上的厚厚的积雪跺掉而已。实际上，彼得不只是在鞋子上，在整个身体上都盖满了雪。因为他拼命扒开厚厚的积雪上山时，身上落下了大块的雪，而且由于天气太冷，雪块就冻结在他身上了。但彼得没有屈服，他决定一定要到海蒂这儿来一下，因为他们已经有八天没有见面了。

“晚上好！”彼得说着走进屋，尽量靠近火炉坐下来，然后就不再开口说什么了。可从他的脸上能看出他在为终于到达了这儿而感到高兴。海蒂非常惊奇地盯着他的脸。因为彼得靠火炉这么近，所以他身上的积雪就开始融化起来，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流淌着的小瀑布。

“现在怎么样了，山羊将军？”爷爷开口问道，“这一阵子，你没有山羊军队可带，该啃石笔了吧？”

“爷爷，为什么他要啃石笔？”小海蒂立刻好奇地问道。

“一到冬天，他就必须要去学校。”爷爷给她解释说，“在那儿，人们要学习读书和写字，但这常常会很难，所以就咬咬石笔。是不是这样啊，山羊将军？”

“嗯，是这样的。”彼得确认道。

于是，海蒂对这件事情感兴趣起来，她对在学校里都干些什么，在那里能够遇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等等，向彼得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可是彼得总要费上好半天劲儿才能回答上来，所以问题还没答完，衣服已经从上到下都干透了。对于彼得来说，要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表达出来，总要费很大的劲，而今天又格外地困难。因为还没等他回答完一个问题，海蒂立即又向他提出两三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而且往往是那些需要很长的句子来回答的问题。

爷爷在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但是他也常常愉快地咧咧嘴，这个动作证明他一直在仔细地听。

“好了，山羊将军，你现在已经暖和过来了吧？你需要增加一些能量！过来一起吃饭吧。”说完，爷爷站起身，到橱柜里去拿晚饭。于是海蒂也把椅子放到桌子旁边。

现在爷爷在靠墙的地方也安装了一条长椅，这是爷爷做好后钉在那儿的。因为现在爷爷已经不是一个人生活了，所以他在各处都装了这种双人椅子。而且海蒂有个习惯，不管爷爷走到哪儿，她都在那儿或者站着，或者坐下，总之她都要跟在爷爷的身边。

于是，三个人都各自坐到舒服的位子上。当彼得看到爷爷把一块很大的高山牧场干肉放在一块厚厚的面包上递给自己时，把圆眼睛瞪得更大了，彼得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饭了。

吃完这顿愉快的晚餐时，天快黑了，彼得准备动身回家了。当他说完“晚安”和“谢谢你们”之后，已经走到了门边。他突然又转过身来，并且说道：“下个周日我会再来的。我奶奶说了，请你什么时候也到我们那儿去玩。”

到别人家做客，对于海蒂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想法。可是这个念头立刻就抓住了海蒂的心，老奶奶既然说过了，那么就必须去做。所以一天还没有过去，海蒂就已经说了五六遍了：“爷爷，现在我一定得去老奶奶家，老奶奶在等着我呢。”

“雪太厚了。”爷爷没让她去。可是海蒂并没改变主意，她每天反复要说五六遍：“爷爷，今天我无论如何得去一趟，老奶奶在等着我呢。”

到了第四天，外面仍然寒气逼人，每走一步，地上就“咯吱咯吱”地响，四处的雪层都冻结成硬硬的一大片，但是仍有灿烂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正照在海蒂那高高的椅子上。海蒂这时正在吃午饭，于是又说起了那几句老话。

“今天我一定得去老奶奶那儿了，否则拖太长时间了，这可不太好。”

这次，爷爷在饭桌旁站起身，爬上放干草的地方，把那只做了海蒂被子的厚袋子拿了下来，说道：“好，去吧！”

海蒂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屋子，来到外面一片银光耀眼的冰雪世界里。老枞树现在静悄悄的，每根树枝上都积满了白雪，被太阳一照，树上到处都亮晶晶的，壮观美丽极了。海蒂高兴得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地连声喊着：“快，出来呀，爷爷，快出来！枞树变成了金色和银色的，正一闪一闪呢。”

爷爷走进了羊栅，出来时搬出了一个很大的雪橇。雪橇前面装有一根棒子，在平平的座面上，人可以把两腿伸到座位前面，蹬在雪地上掌握行驶的方向。

爷爷先和海蒂一起绕着枞树看了一圈，然后坐上雪橇，把她抱到膝盖上，又用那只袋子把她的身体团团包住，以便让海蒂暖和一些。爷爷左手紧紧地抱住海蒂，右手抓住棒子，两脚一蹬地面，雪橇便像离弦之箭冲下高山牧场，海蒂觉得自己像鸟一样在天上飞，不停地大声欢呼。

不一会儿，雪橇一个急刹停住了，就停在羊倌彼得的家门前。爷爷把小姑娘放到地上，解开包着她的袋子，并且说：“好了，进去吧，记住天快黑时往回走。”然后，爷爷把雪橇掉转方向，拉着它向山上走去。

海蒂打开了那座小屋的门，走进一间小房子。一看，屋子里黑咕隆咚的，只有一个炉灶和一个架子上放着的几只小碗。原来这就是一个窄小的厨房。旁边还有一扇门，海蒂打开它，走进了一个不太宽敞的房间。这整座房子不像爷爷的那样是座牧民房舍——只有唯一的一间大屋，楼上是一个贮藏草料的阁楼。眼前的这座小屋只是一个很小、很古老的小房子，里面又狭窄，又拥挤，又寒酸。

当海蒂一走进屋，眼前就是一张桌子，那儿坐着一个女人，她正在缝补彼得的一件上衣，因为海蒂一眼就看出来那件衣服是彼得的。屋子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驼背老奶奶正坐在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纺线。海蒂马上就明白了她是谁，她冲着纺车直接走了过去。

“上午好，奶奶，我现在终于来到您这里了。您大概以为我很久以后才会来吧。”

老奶奶抬起头，摸索着，终于找到了海蒂向她伸出的小手，她一边抓住海蒂的手，一边想了一会儿才说：“你是高山牧场上奥西姆大叔那儿的孩子吗？你就是那个小海蒂吗？”

“是呀，是呀。”孩子回答道，“我刚和爷爷坐着雪橇从山上下来。”

“真的吗？噢，你的小手可真暖和！喂，布丽吉特，真的是奥西姆大叔自己把这个孩子带到这儿来的吗？”

正面向桌子缝补衣服的彼得妈妈布丽吉特站起身来，用新奇的目光把海蒂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说道：“哎呀，妈，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大叔亲自把她送过来的。不过这孩子的话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可能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吧。”

但是，海蒂却非常肯定地看着这个女人，根本不像是没有把握的样子，说道：“我很清楚地知道，是谁把我包在被子里送到这儿来的，那就是我的爷爷。”

“那么，彼得整个夏天讲的那些有关奥西姆大叔的事就全是真的喽？我们还以为他搞不清楚呢。”奶奶说，“谁也不会相信，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我还寻思来着，那个小孩子在那上面不会待过三周时间的。这孩子长得怎么样呢，布丽吉特？”

“和阿得海特一样四肢匀称。”布丽吉特回答道，“不过眼睛是黑色的，头发是卷曲的，这跟托比亚斯和山上的老头儿倒很相像。嗯，和他俩长得一模一样。”

这时，海蒂也没有闲着，她打量着四周，把能看到的东西都仔细地观察了一遍。于是等布丽吉特一说完，海蒂就说：“奶奶，你看，那儿的百叶门已经在‘吧嗒吧嗒’地响个不停，要是爷爷，会马上钉上钉子不让它松动。不然的话，不知什么时候里面的玻璃就会被打碎的。看，你看，都坏成那样了。”

“哎呀，真是个好孩子。”老奶奶说，“我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可耳朵还听得清。不仅是百叶门，风一吹，整个房子到处都‘嘎吧嘎吧’地响，哪儿都有风吹进来。晚上，他们两个都睡了，我就又害怕又担心，怕房子要是倒了，我们三个人不就都被压死了吗？可是没办法，谁也不会修，彼得也不行。”

“可是奶奶为什么看不见百叶门在来回地碰撞？看，现在又开始了，在那儿，正是在那儿呢！”海蒂用手直接指着那个地方。

“咳，孩子，我什么都看不见，不管什么都看不见，不光是那扇百叶门。”老奶奶抱怨道。

“可是，如果我到外面去把百叶门全打开，屋子里就会亮堂些，你就能看见了，是吗，奶奶？”

“不行，不行，那也不行。没有人能够让我重见光明。”

“可是，如果你到外面去，到白晃晃的雪地上去，那么你肯定会觉得很亮堂。来，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吧。奶奶，我会指给你看的。”海蒂拉着老奶奶的手，想拽起老奶奶，但她开始担心，老奶奶在任何地方都看不见亮光。

“快让我坐下，你这个好孩子。不管是到雪地上还是到阳光充足的地方，我的眼前都是一片黑暗，光线已经进不了我的眼睛了！”

“可是，奶奶，在夏天也还是这样的吗？”海蒂说着，心里着急起来，一心想尽快找到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你知道吗，当太阳重新升起，会照得大地滚烫滚烫的，然后说一声‘晚安’，所有的群山全像着了火似的变成通红通红的，闪闪发光，所有的黄色小花儿也一闪一闪地眨眼睛。那样奶奶的眼睛不也会明亮起来了吗？”

“但是，孩子，我已经看不见了，什么通红的山，以及山上的黄色小花，一样都看不见了。我这辈子在世界上都只能是一片漆黑了，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

海蒂一听，大哭起来。她觉得心里难过极了，抽泣地说道：“到底谁能让奶奶重新看得见？谁都不能吗？真的是谁都不能吗？”

于是，老奶奶想尽各种办法安慰这小孩子，可是没这么快见效。海蒂是个几乎不哭的孩子。可是一旦她开始哭起来，那么就很难从悲伤中恢复过来。老奶奶见海蒂哭得这么伤心，心里既感动又难受，于是想尽各种办法让她安静下来。

她说：“过来，好海蒂，到这边来，你来给我讲一些事情。你看，如果人们什么都看不见，那么就喜欢听一些有趣的事情。一听你说话，我心里就高兴了。过来，坐到我旁边，给我讲讲你在山上做些什么事儿，你爷爷又做些什么事情。我以前也曾经跟他很熟悉，知道很多有关他的事，但是现在除了从彼得那儿听到一点之外，很久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而彼得又很少讲给我听。”

这时，海蒂心里又冒出了一个新主意，于是她急忙擦去眼泪，用安慰的语调说：“奶奶，再稍等一等，我把这些情况全都跟爷爷说说，他肯定会让您重新看见光明，还会把房子修好，爷爷可是个多面手啊。”

老奶奶没说话，于是，海蒂开始用欢快的语调讲起她和爷爷是怎样生活的，还有在牧场上放羊的日子，以及现在同爷爷一起过冬的经历，再说起爷爷会用木头做成任何东西，譬如长凳、椅子，以及给“天鹅”和“小熊”喂干草用的饲料槽，还有夏天洗澡用的新的大水盆和新的奶碗，甚至包括漂亮的勺子。

渐渐地海蒂说得入了迷，将爷爷怎么在眨眼工夫把各种精巧的东西从木头块中做出来的经过，以及自己怎么站在爷爷旁边观看，还有自己想试着做做那些东西等等的想法，一股脑儿地讲给老奶奶听。老奶奶认真倾听着，时不时地说上一句：“你也在听吗，布丽吉特？你也在听着奥西姆大叔的事吗？”

突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这个谈话暂时被打断了，接着彼得就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他突然又安静了下来，他的圆眼睛由于惊讶而睁得更大了，因为他一下子看见了海蒂，并向她扮了个最友好的鬼脸。海蒂立刻冲他打招呼：“晚上好，彼得！”

“已经到了彼得放学的时间了吗？”老奶奶吃惊地叫道，“这些年还从来没有哪一个下午过得这么快！晚上好，小彼得，读书读得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呗。”彼得回答道。

“哦，是吗？”老奶奶轻轻地叹息着说，“我还以为日子长了，会有点儿长进呢！到二月份你就满十二岁了。”

“为什么要有所长进呢，奶奶？”海蒂立刻很感兴趣地问道。

“我只是认为，他还应该多学点东西。”老奶奶说道，“我是说他阅读的事情。我在那上面的架子上放着一本古老的祈祷书，上面写了些很优美的歌曲，我好久都没有听过了，几乎都忘记光了。所以我盼着，要是小彼得学会阅读东西了，那就能常常让他读给我听。可这孩子还没有学会阅读，可能是太难了吧。”

“我想我要点上灯了，天已经全黑了。”一直在专心致志地缝补上衣的彼得妈妈这时说，“今天下午时间过得真快，我几乎都还没有察觉到。”

海蒂一听，马上从小椅子上蹦了起来。一边急忙伸出手，一边说道：“晚安，奶奶，我必须赶紧回家了，因为天黑了。”说着，同彼得和彼得妈妈握了握手，向门口走去。

这时，老奶奶放心不下地喊道：“等等，等等，小海蒂，你一个人回去可不行，让彼得带你一起回去，听到了吗？小彼得，你要照顾好这个孩子，别让她摔着。还有，在路上也别停下来，否则她会冻僵的。你知道了吗？那孩子戴了厚厚的围巾了吗？”

“我没戴围巾，”海蒂回头喊道，“但是我肯定不会冻僵的！”说着就朝门外走去，倏忽一下就走得很远了，彼得几乎跟不上她。

但是老奶奶着急地喊着：“快追上去，布丽吉特，快去。这么冷的晚上，她肯定会被冻坏的。把我的围巾拿去吧，快点！”

布丽吉特照她说的做了。可是，那孩子没走几步，就看见爷爷从上面下来。爷爷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没一会儿，就走到了两个人的面前。他说：“不错，小海蒂，很听话！”说完，又用袋子把海蒂紧紧裹住，抱起来，向山上走去。

爷爷把孩子包得很好，抱着她往回走的情形，这时恰巧被走出门口的布丽吉特看在眼里，于是她一跟儿子回到屋里就惊奇地把刚才看见的事告诉奶奶。奶奶听了也感到非常惊讶，不停地说：“感谢亲爱的上帝，他能对孩子这么好。如果他能再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就太好了，那孩子给我带来了这么多的快乐。心肠多好的孩子呀，而且把故事也讲述得非常生动有趣。”

直到晚上睡觉之前，老奶奶还在一直不断地念叨，同时心里感到非常高兴：“要是她能再过来玩那该多好啊！这样我也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些让我感到快乐的东西。”

布丽吉特听着奶奶来回地重复着这句话，也不住地点头。彼得也点着头，表示同意，同时高兴地咧着嘴说：“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这边，海蒂正在袋子里不停地向爷爷讲述着。可是，因为声音不能穿过那袋子的包裹，所以爷爷一点都听不清她在唠叨些什么。于是他说：“稍微等一下，等回到家了再说好不好？”

等回到了山上面的小屋，刚一进门，海蒂就从包裹的袋子里钻出来，急急忙忙地说：“爷爷，明天我们要带上锤子和大钉子，下山去把奶奶家的百叶门钉紧，其他也有好多地方得钉钉，因为那屋子里到处都‘嘎吧嘎吧’地响了。”

“我们必须去？我们要去钉钉？谁跟你说的？”爷爷问道。

“谁也没有跟我说过，我是自己这么想的。”海蒂回答说。

“因为那房子里所有的地方都松动了，所以奶奶晚上睡不着时，她就担惊受怕得不得了。而且她还觉得，现在房子马上就会塌下来压在自己的头上。此外奶奶还说，没有人能让她的眼睛重见光明，她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可是，爷爷，你肯定会有办法吧。想想看，如果她总是生活在黑暗之中，又担心受怕，那她该有多难过呀。只有爷爷能帮助她。明天我们就去帮助她，好吗？爷爷，我们去吗？”

海蒂紧紧地抓住爷爷，用充满信赖的目光望着他。爷爷盯着孩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吧，小海蒂，我会去帮老奶奶修房子，不让它再发出‘嘎吧嘎吧’的声音了。这点事我们还能行，明天我们就去做吧！”

海蒂一听，高兴得在整个屋子里又蹦又跳，不停地喊：“明天我们就去做！明天我们就去做！”

爷爷遵守着这个诺言。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同样坐着雪橇滑下山，然后像昨天一样，爷爷又在羊倌彼得的家门前把海蒂放了下来，并说：“快进去吧，记得天黑就回家。”然后他把袋子往雪橇上一放，就开始绕着房子走来走去。

海蒂几乎刚一开门跑进屋，老奶奶就在屋角叫了起来：“是这个孩子！是这个孩子来了！”老奶奶非常高兴，连忙放下手里的线，停下纺车，向孩子伸出两只胳膊。海蒂朝她跑过去，立刻又拉过来一把矮椅子，放在她的旁边。还没等海蒂坐稳，老奶奶就已经有大量的事情要讲述，有大堆的问题要问。这时突然响起了用力敲打房子的声音。老奶奶惊吓得跳了起来，差点儿把纺车碰倒，奶奶声音颤抖地叫了起来：“啊，我的上帝啊！现在糟了，又开始了！房子都快塌下来了！”

但是，海蒂却紧紧地抓住老奶奶的手，安慰地说：“不是，不是。奶奶，别怕。那是爷爷用锤子钉钉子的声音。他马上就会把房子钉得结结实实的，你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天哪，这是真的吗？真的会有这种事情！看来，上帝还没有完全忘记我们！”奶奶喊着，“你听见了吗？布丽吉特，你听到那是什么声音吗？确确实实是锤子的声音！布丽吉特，快出去看看，要真是奥西姆大叔，那就请他进来一下，我一定要亲自谢谢他。”

布丽吉特走出屋子，看见奥西姆大叔正把一根新的大圆木使劲地钉进墙里，布丽吉特走到他身边说：“大叔，下午好。我婆婆也向您问好。您这样帮助我们，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我婆婆希望您进屋来一下，她想向您亲自道谢。从来没有人帮我们干过这些活，真得谢谢你们，因为实在是……”

“不用说那么多了。”爷爷打断了她的话，“你们是怎么看我这个奥西姆大叔的，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快进去吧，哪儿坏了我自己能看得出来。”

布丽吉特马上听从地走开了，因为这老头有一种性格，就是别人不能轻易地反对他。爷爷在房子四处敲敲打打之后，走上窄窄的小楼梯钻到房檐底下，把带来的钉子一个个全钉了上去。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于是爷爷从房檐上下来，把雪橇从羊圈后面拉了出来，这时海蒂也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爷爷像昨天一样把孩子用袋子包裹好，用一只手抱起来，另一只手则拉着雪橇。爷爷知道，要是让海蒂一个人坐在雪橇上，万一袋子从身上掉下来，她就会被冻僵的，所以他把海蒂暖暖和和地抱在怀里。

就这样，冬天一天一天过去了。很久以来，瞎眼的老奶奶毫无乐趣的生活里终于有了一些欢乐。老奶奶不再觉得日子单调乏味，每一天也不像以前那样黑暗漫长，因为现在一天接着一天，总有什么希望让她期待着。老奶奶每天一早就开始竖起耳朵，等待海蒂那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就会打开，孩子就会真的跑进来，于是，老奶奶每次总是高兴地叫喊着：“谢天谢地，她又来了！”

接着，海蒂又坐到老奶奶的身边，把一些知道的事情全都津津有味地讲给她听。老奶奶听得高兴，就会忘记了时间，也会忘了像往常那样问一句：“布丽吉特，天还没黑吧？”现在，每次等门在海蒂的身后关上时，老奶奶就会说：“为什么下午总过得这么快呢？是吧，布丽吉特？”

而布丽吉特就回答说：“可不是吗？我也一样，我才刚把我们吃中饭的碗收拾好放在一边。”

老奶奶又说：“愿上帝保佑那孩子，愿上帝赐给奥西姆大叔良好的愿望。那孩子长得也很健康，是吗，布丽吉特？”

每次布丽吉特都会回答：“就像苹果一样。”

海蒂也非常喜欢跟老奶奶亲近，而且一想到谁都不能让老奶奶的眼睛重见光明，连爷爷也不能，就会觉得心里很难过。可老奶奶总是对她说，只要她在自己的身边，就一点都不难受了。所以整个冬天只要天气好，海蒂就经常坐着雪橇下山到老奶奶家里去。

爷爷从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送她下山，然后每次会在雪橇上放上锤子和别的什么工具，整个下午都在羊倌彼得家的小房子周围敲敲打打。这种修补起了很好的作用，那房子再也没有整晚“嘎吧嘎吧”地响过。老奶奶总是说，很久没在冬天的晚上睡得这么安稳了，她决不会忘记奥西姆大叔的热心肠。

五　接二连三的到访，更多的事情发生了

一晃，送走了冬天，接着第二个快乐的夏天又更快地过去了，一个新的冬天再次降临。海蒂就像一只飞在天上的小鸟一样快乐而幸福。这时，她正一天比一天更急切地盼望着即将到来的春天。因为到了春天，温暖的热风又会把枞树吹得“哗哗”作响，拂去它们身上的积雪。然后，灿烂的阳光就会把蓝色和黄色的小花召唤出来，牧场上的生活就又要开始了。而这对海蒂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生活了。

海蒂现在已经八岁了。她从爷爷那儿学会了各种窍门，也知道怎样与羊儿们打交道。“天鹅”和“小熊”总是像忠实的小狗一样跟在她后面，跑来跑去，而且只要一听到海蒂的声音，就会立刻高兴得“咩咩”直叫。

在这个冬天，彼得为给学校的老师传话，曾来过端夫里村两次，意思是说，奥西姆大叔应该把住在他这里的这个孩子送去上学，她早就超过了入学年龄，实际上在去年的冬天，她就该去上学了。奥西姆大叔也曾两次让彼得给老师带话回去，如果老师有什么事，就让他自己上这儿来和他亲自说说，他是不会让这个孩子去学校的。彼得也就回去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师。

当三月的太阳融化了山坡上的积雪，到处都有白色的雪花莲冒出了头，山谷和高山牧场上的枞树都抖落了厚厚的积雪。风吹过树枝，让它们又欢乐地摇摆起来。海蒂快乐幸福地来回跑着，从家门口跑到山羊圈，又从山羊圈跑到枞树底下，接着又从枞树下跑回家里，来到爷爷的身边，以便告诉爷爷，树下的草又长了多少，长到哪儿了。不一会儿，她又马上跑出去看看，因为海蒂迫不及待地盼望着所有的一切都重新披上绿装，整个美丽的夏天又带着花花草草来到高山牧场上。

在三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海蒂又像往常一样跑来跑去，不停地转着圈，门口的门槛都已经被她跨过了十多次。突然，海蒂吃了一惊，差点儿坐了个屁股蹲儿。原来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绅士站在她的面前。他穿着一身黑衣服，一副严肃的面孔直盯着她看。但是当这个绅士看出了海蒂的恐惧时，他和颜悦色地说道：“你不用怕我，我非常喜欢小孩子。来，握握手吧！你就是小海蒂吧？你爷爷在哪儿呢？”

“他正坐在桌子旁用木头雕刻一把圆勺子呢。”海蒂解释道，并把门重新打开。

这个人是端夫里村的老牧师，好些年前爷爷还住在山下的时候，两个人曾经是邻居，所以彼此很熟悉。牧师走进了小屋，径直走到正弯着腰干活的爷爷身边说：“早上好，老邻居！”

爷爷惊讶地抬起头，马上直起身子回答说：“早上好，牧师先生！”然后把椅子拉到牧师的面前，接着说：“要是牧师先生不害怕坐木头椅子的话，那就请坐吧。”

牧师坐下说：“我好久没有看见你了，邻居。”

回答是：“我也很久没有看见牧师先生了。”

“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些事情。”牧师接着说，“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我想和你谈谈，听听你的想法。”

牧师停下来，望了望站在门口的海蒂。海蒂正关注地望着这件突然发生的新鲜事。

“小海蒂，去看看山羊，”爷爷说，“带点盐喂它们，在那儿等着我来。”海蒂马上走了出去。

“这孩子在一年前，准确点说，在这个冬天就该上学了。”牧师说，“老师也让人提醒过你，可你一直没有答复。老邻居，你对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爷爷的回答是：“我已经决定，不让她去上学了。”

牧师吃惊地看着爷爷，爷爷胳膊交叉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毫不让步。

“你打算让孩子怎么样？”牧师问道。

“没什么打算，让她和山羊、小鸟一起长大，这样孩子会幸福，不会从它们那儿学来什么恶习。”

“可是，她既不是山羊，也不是小鸟，她是个人的孩子。如果她从同伴那儿没有学到什么恶习，那么她也不能从他们那儿学到一些别的东西。但是，必须得让她学点什么才行。现在该是时候了。我之所以来，是想早点跟你说，老邻居，请你在这个夏天考虑和安排好，下个冬天无论如何得让孩子上学，而且是每天都上学，因为上个冬天这个孩子什么课也没有听过。”

“恕我不能从命，牧师先生。”爷爷固执地说。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你为什么一意孤行，固执己见呢？”牧师现在有点激动地说道，“你曾经周游世界，阅历丰富，看的事情多，学到的东西也多。我还以为你是最懂事理的人呢，邻居。”

“是这样吗？”爷爷回答说，但是他的声音却泄露了机密，他的内心好像不像刚才那么镇静从容了，“牧师先生，你真的认为我会从下个冬天开始，在冰天雪地的早晨，顶着暴风雪走上两个小时，把这么柔弱的小孩子送下山去，然后晚上再回山上来吗？有时狂风怒号，就连我们这样的人都几乎在风雪里窒息，喘不过气来，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小孩子呢？牧师先生大概还能记得这孩子的母亲，也就是阿得海特的事吧。她有梦游症，经常发作。难道想让这孩子也因为劳累而得上这种病吗？谁要是想过来强迫我这么做，我可以和他一起到法庭去评评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强迫我这么做！”

“你说的也对，老邻居。”牧师温和地说，“让孩子从这儿去学校，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但是，我也看到了，你真的爱孩子，而且也为孩子着想。你早就应该这样做了。你就回到山下的端夫里村去，重新和大家在一起生活吧。住在这山上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一个人孤独无助，愤世嫉俗，反对上帝和人们！如果你们住在这山上，万一遇上什么事情，谁来帮助你们呢？我根本不能理解，你们整个冬天都闷在屋子里，居然还没有冻坏，这么孱弱的小孩子是怎么经受住的！”

“这个孩子拥有年轻的血液，还有一床好被子，我想告诉牧师先生这些情况。还有一点：我知道哪里有木材，而且也知道，什么时候去伐木是最佳的时间。牧师先生，你可以看一下我的小屋，里面一应俱全。在整个冬天里，这屋子从来没有断过火。牧师先生所说的有关下山的事情，我不愿意照办。下边的那些家伙瞧不起我，蔑视我，而我也瞧不起他们。我们还是这样分开住，这对彼此都有好处。”

“不，不，你并不开心，而且我清楚地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牧师诚恳地说，“山下的人对你的蔑视，并非你所想象的那么严重。相信我，老邻居，只要你与上帝同在，请求其原谅，并且下山来看看，就会看到大家会用不同以往的眼光看你，你会感到非常愉快的！”

牧师先生站起身来，向老人伸出手，再一次诚心诚意地说：“我期待着你，老邻居。在明年冬天，你们会重新回到山下边来，我们还做老的好邻居。来，咱们握握手吧，算是说定了。你们将会下山来同我们重新生活在一起，并且与上帝和那些村里人和解。”

奥西姆大叔同牧师握了握手，可是仍用坚决和肯定的语气说：“牧师先生，你的确是为我着想，可我还是不能照你说的去做。我再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会这样做。这个孩子我也不会送去学校，我们也不会回到山下生活！”

“但愿上帝能保佑你们！”牧师说完，失望地走出屋子，下山去了。

奥西姆大叔变得神情沮丧。当海蒂这天下午建议说“爷爷，我们现在去老奶奶那儿吧”的时候，爷爷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今天不行”。而且一整天他都不再说一句话，第二天早上也没有说话。当海蒂又问：“今天我们去奶奶家吗？”爷爷也只是简短地说道：“到时候看。”

然而吃过午饭，还没有收拾好盘子的时候，又来了一位客人，她就是迪蒂阿姨。迪蒂阿姨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漂亮帽子，穿着一件连衣裙，裙子的下摆长得看上去能把地板上的东西全扫进去，而这间牧民农舍里什么东西都有，可就是不配这条裙子。

爷爷把迪蒂阿姨从头顶到脚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什么都没说。而迪蒂阿姨则打算和他们进行一次友好的交谈，因此她马上开始赞美起来，说海蒂看上去好极了，差点认不出来了，一看就知道她在爷爷这儿过得很快乐。

迪蒂阿姨接着说道，她也考虑过，该怎么把海蒂再领回去。因为她早就知道这孩子会给爷爷添麻烦，但是在当时她确实不知道还能把她放到哪儿去。实在没有办法呀，从那时起，她就一直每天琢磨着，应该把这孩子安顿在哪儿才好。她今天过来，也是为了这事。她刚刚听说一个能使海蒂获得幸运的机会。这机会实在太好了，简直难以相信，所以她马上去调查了一下。结果确实如此，现在，这事儿已经定下来了，海蒂就要成为几万人都轮不到的幸运儿了。

情况是这样的，迪蒂阿姨的主人有一个非常非常有钱的亲戚，住在几乎是全法兰克福最漂亮的宅子里。他只有唯一的一个女儿，可是这孩子一侧瘫痪，经常病恹恹的，所以总是坐在轮椅上。她孤孤单单，连老师给她上课时也只是一个人。她感到特别寂寞和无聊，所以就想找个孩子做她的玩伴。他们经常在迪蒂的主人家提起这件事，说要是能找到一个这样的孩子就好了。他们家的那位女管家也曾经这样说起，说她的主人想帮那个生病的小姑娘找个伴儿。

那位女管家说，不是随便什么样的小孩都行，而是要心地纯洁、善良，并且个性独特，有自己独立的思想的孩子。于是，迪蒂一下子就想到了海蒂，并且立刻跑到那儿去，把海蒂的一些事情和她的性格特征都讲给那个女管家听，他们马上就答应了！

迪蒂又接下去说，这么一来，谁也无法想象将来会有多么幸运和福气的事儿降临到海蒂身上。因为海蒂一去，会让大家都喜欢，而那户人家也会像对待自己的小女儿一样对待海蒂。而且那个女孩体弱多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户人家也一定会想要个孩子，这样意想不到的幸福就可能会……

“你快说完了吗？”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爷爷打断了迪蒂的话。

“啊，”迪蒂回答道，并把头高高昂起，“大叔怎么好像无动于衷，好像在听什么最普通的消息似的。听到这种事还不感谢上帝，找遍整个布莱蒂高恐怕都没有这种好事。现在我把这个消息带给你们了，同样也就带给了上帝。”

“你爱把这个消息带给谁，就带给谁，我不想听这种事。”爷爷冷冰冰地说。

但是，现在迪蒂一听，就像火箭一样暴跳起来，怒气冲冲地喊道：“是啊，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奥西姆大叔，我也想给你讲讲，我是怎么认为的。这个孩子现在已经八岁了，可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因为你什么都不让她学，也不让她上学校、上教堂。下边端夫里村的人都这么对我说。不管怎么说，她总是我唯一的姐姐的孩子，我要对她的生活负责任。现在幸运找上门来，你还反对，肯定是不想让她好。但是，我要告诉你，我是决不会屈服的，而且大家都会帮助我。下边端夫里村的人都站在我这一边，没有一个人不支持我，不反对你的！要是你想去法庭打官司的话，那就好好考虑考虑吧。因为那样的话，大叔，你不想听的一些旧事，甚至连已经被大家遗忘的事情也都会被重新提起来呢。”

“闭嘴！”爷爷大怒，眼睛里像是冒出了火花。

“把她带到那儿去，堕落去吧！再也别把她领到我这儿来。我再也不要看见她像你今天一样戴个什么插着羽毛的帽子，满嘴无聊透顶的话！”说完，奥西姆大叔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阿姨，你惹爷爷生气了。”海蒂用她那双黑眼睛冷冷地瞪着迪蒂说。

“他马上就会好的，来，现在咱们走吧。”迪蒂催促她，“你的衣服放在哪儿？”

“我不去。”海蒂说。

“你说什么呀？”迪蒂突然发怒了，接着又换了一种口气，一半温和一半生气地继续说道，“快，走吧！你还不懂，千载难逢的好运气掉到你头上了，你现在还根本不理解。”然后，她走到橱柜那儿，拿出海蒂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裹，“就这样，现在该走了，拿上你自己的小帽子。虽然说不好看，现在戴着也还凑合。快戴上，我们马上就走了！”

“我不去。”海蒂重复道。

“不要这么笨，也不要跟山羊一样执拗。你要明白，爷爷现在生气了，说再也不想看见咱们了。你自己也听到了这些话，他希望你和我一起快点离开这儿，你现在可不能再把爷爷惹恼了。你根本不知道，法兰克福是多么美丽，那儿可好了，你能够看到许多漂亮的东西呢。你难道不喜欢到时候再回家来，到那时，爷爷也不会再生气了。”

“我马上就可以回来吗？今天晚上也能回家来吗？”海蒂问道。

“说什么呀，快走吧！我不是说了吗，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我们得赶到梅恩费尔德，明天早晨我们接着坐火车。坐上火车，你马上就能回家来，火车快得像飞一样。”

迪蒂阿姨把那包衣服夹在腋下，一只手拉着海蒂，两个人快步向山下走去。

因为现在还不是把山羊带上牧场放牧的季节，所以彼得每天都要去端夫里村上学，而且必须去。可是这个男孩子常常偷懒不去，因为他觉得自己就算是去了学校，也是毫无用处的。因为人们不需要读书，就算会读书了也白搭，还不如到处走走，去找一些粗大的枝条来做鞭子，这样对他来说更为实际和有用。

现在，彼得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从岔路上走出来，肩上扛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今天的战利品，那是一大捆又长又粗的欧洲榛树枝条。他突然站住，盯着向这边走来的两个身影。不一会儿，两个人走近了。彼得问：“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我和阿姨急着去法兰克福。”海蒂回答说，“但是，我要先去看一看老奶奶，她在等着我呢。”

“不行，不行，不许去，现在赶路已经来不及了。”迪蒂阿姨慌忙地说，紧紧拽住要往那边走的海蒂的手，“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可以再去。来，现在赶紧走吧。”

迪蒂阿姨边说边使劲拉着海蒂的手不放。因为她担心海蒂这一去，也许就又不想走了，老奶奶也肯定会帮着她。

彼得跑进屋里，把那一大捆枝条往桌上使劲一扔，震得四处一抖，他是因为心里烦躁才这么撒气的。老奶奶吓了一跳，惊得从纺车边跳了起来，发出惊叫。

“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奶奶担心地嚷道，坐在桌旁吃饭的妈妈听到这么大的响声，也差点跳了起来，可妈妈毕竟是个生性温和的人，只是问了句：“怎么了，彼得？怎么这么粗鲁？”

“因为她把海蒂带走了。”彼得解释道。

“是谁？是谁把她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彼得，她去哪儿了？”

老奶奶这回又有了新的担心，但是，她像是一下子猜出了什么。她女儿刚刚跟她说起，她看见迪蒂刚才朝山上奥西姆大叔的屋子走去。老奶奶忙颤抖着打开窗户，急切地向外面喊道：“迪蒂，迪蒂，请别把这个孩子带走！别把我们的海蒂带走！”

两个人正在快步下山的途中，听见这喊声，迪蒂好像听懂了她的意思，把孩子的手握得更紧了，尽量加快脚步。海蒂抗拒地说：“奶奶在叫我，我要过去看看她。”

可迪蒂怕的正是这个，她一个劲地安慰海蒂，再不快点走就晚了，明天的旅行也就没法实现了。到了法兰克福，她一定会喜欢上那儿的，而且再也不想离开那儿。不过，如果她想回家，马上就能回来，而且还能给老奶奶带回一些她喜欢的东西。

这句话倒正合海蒂的想法，于是她顺从地向前走，不再抗拒了。

“给奶奶带点儿什么礼物回家好呢？”过了一会儿，海蒂问道。

“当然是一些好东西啦！”阿姨说，“老奶奶一定喜欢又大又软的白面包，她已经咬不动硬硬的黑面包了吧？”

“嗯，是呀，她经常把面包给彼得，并且说：‘这种面包对我来说太硬了，没法吃呢。’这是我曾亲眼看到的。”海蒂确定地说。

“那咱们快点走吧，迪蒂阿姨。那样，我们今天大概就能到达法兰克福了吧，我拿到小面包后就马上回来。”

海蒂说着开始跑起来，腋下夹着衣服包的迪蒂阿姨几乎都追不上她了。可迪蒂却十分高兴，因为她们走得非常快，两个人眨眼工夫就走到了端夫里村口的第一幢房子边上。一进村子，好多人又都向她们问好与她们交谈，并且提出各种问题。这时海蒂又想改变主意了。于是，迪蒂马上径直穿过村子。小姑娘使劲拽着迪蒂的手，村里人以为是迪蒂被小姑娘催促着。迪蒂对四周窗口和门口传来的问题和招呼，都只是简单地回答说：“哎呀，你们都看到了，我现在没法慢下来呀，这孩子着急，再说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你要带孩子一起走吗？”

“这孩子是从高山牧场上奥西姆大叔那儿逃出来的吗？”

“哎，真是个奇迹，这个小家伙居然能在上面一直生活到现在！”

“而且小脸蛋还是那么红扑扑的！”

这样的话从四面八方传来，但令迪蒂高兴的是，她们竟然毫不拖延地穿过了这个村子，而且她也不必跟谁细说什么，一旁的海蒂也一言不发，只知道拼命加快脚步急匆匆地向前赶。

从这一天开始，奥西姆大叔每次下山经过端夫里村的时候，表情比以前更加阴沉。他从不和任何人打招呼，背着装满奶酪的架子，手里拿着吓人的粗树枝，皱着浓浓的眉毛，看起来样子可怕极了。妈妈们都这么对孩子说：“小心点！路上碰到奥西姆大叔就远远地躲开，谁知道他会对你们干出些什么事来！”

这个老人不和端夫里村的任何人来往，只是穿过村子来到下面山谷的平地，在那儿他卖掉奶酪，买回足够的面包和肉作为贮存。

这样，每当这个老人走过端夫里村时，村里人就聚成一群在他的后面指指点点。每一个人都知道一些有关奥西姆大叔古怪的事情，譬如说这个老头儿看起来越来越野蛮了，脾气越发暴躁了，他现在再也不接受任何人与他打招呼。于是，村里所有的人都相互达成一致意见，纷纷说，这个孩子能够从他那儿逃出来，确实是太幸运了。那时，孩子慌慌张张逃出来的样子，好像是怕老头儿从后面追上来再把她拉回去。

只有瞎眼的老奶奶坚定地站在老头儿的这一边，一旦有村里人来求她纺线，或者是有人过来取纺织成品，她总要找机会说明，奥西姆大叔待那孩子有多好，有多照顾，以及大叔给自己和女儿帮了多大的忙，说大叔经常在下午过来帮助她们修理屋子，要是没有他的帮助，这房子肯定早就倒塌了，等等。这样，这些话逐渐在端夫里村传开，可是村里的大多数人根据自己的理解，都说老奶奶已经上了年纪，犯糊涂了。她既听不清，又看不见，一定是搞错了。

奥西姆大叔从那时起再也没有去过羊倌彼得的家，可是，他那时把他们的房子修得牢牢的，所以这间屋子自那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没有摇晃过。然而，瞎眼的老奶奶这一阵子又开始叹息着度过每一天，并且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没有一天不抱怨。

“唉，咱们家所有的好事，所有的快乐，都和那孩子一起消失了！没有比现在的日子更空虚乏味的了！真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还能再听到小海蒂那银铃般的声音，哪怕是一次也好啊！”

六　新篇章和新生活

在法兰克福的赛赛曼家里，病弱的小姑娘克拉拉，正把身体埋进一张舒服的大轮椅里，她每天都这样坐在轮椅上，被人从一个房间推到另一个房间。现在，她坐在宽敞的餐厅隔壁，也就是所谓的书房里。这里摆放着各式各样陈设，整个房间看上去很舒适，平常这个小姑娘就待在这儿学习。而且，一看那个带玻璃门的精美的大书柜，就可以明白这儿为什么叫书房，也知道腿脚不灵便的克拉拉每天就是在这儿上课。

克拉拉的脸型消瘦，面色苍白，有一双温柔的蓝眼睛。她已经盯着墙上的大挂钟看了好一会儿了，她觉得今天的挂钟似乎走得特别慢。因此，平时很少急躁的克拉拉现在也等不及似的问道：“怎么还没到时间吗，罗特麦耶小姐？”

被问到的那个妇人把身体挺得笔直，正端坐在小桌子前刺绣。她穿着一件神秘莫测的衣服，短大衣的领子大得吓人，这件衣服使她看上去显得雍荣华贵，她的头发扎成高高的发髻，样子像穹顶。

在这户人家的女主人去世以后，罗特麦耶小姐这些年来一直担任赛赛曼先生家的管家，而且还监管着他家里所有的用人。

赛赛曼先生经常出外旅行，就把家里的事全托付给罗特麦耶小姐。只是有一个条件，就是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先听听他女儿的意见，而且决不允许做女儿不喜欢的事情。

正当克拉拉在楼上等得心焦，第二次以不耐烦的神态询问罗特麦耶小姐，等待的那两个人到达的时间是否已经过了时，迪蒂正牵着海蒂的手来到了大门口。迪蒂向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马车夫约翰问道：“不知这么晚了，还能否打扰罗特麦耶小姐？”

“那可不是我的事。”车夫咕哝着说，“你可以按走廊里的电铃，招呼塞巴斯蒂安下来。”

迪蒂照他说的去按电铃，不一会儿，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仆人，是一个制服上钉着圆圆大纽扣的男仆，他的眼睛又圆又大，和纽扣差不多。

“我想请你去通报一下，我现在能不能打扰一下罗特麦耶小姐？”迪蒂又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可不是我的事情。”这个仆人回答道，“请你再按一下另一个电铃，叫女仆蒂奈特下来吧。”塞巴斯蒂安说完这些就不见了。

迪蒂又按了一遍电铃，于是，头戴一顶白得晃眼的小帽的蒂奈特就出现在楼梯上，居高临下，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冷冷地问道：“什么事？”迪蒂只好把事情又重复了一遍，女仆蒂奈特不知去了哪儿，不久又回来了，并站在楼梯上向下喊道：“等你们好久了！”

于是，迪蒂和海蒂一起爬上了楼梯，跟在女仆蒂奈特的后面走进了书房。到了门口，迪蒂礼貌地站住了，可手还紧紧地握住海蒂的手，担心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罗特麦耶小姐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过来，仔细地打量着小姐的这个新伙伴。她的目光显示出不太满意的神态，海蒂穿着朴素的棉布衣服，戴着一顶破旧的、皱巴巴的草帽，一点样子都没有。海蒂从帽子下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脸，毫不掩饰并好奇地望着她头上那塔尖似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罗特麦耶小姐把这个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打量了几分钟之后问道。

“海蒂。”孩子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回答道。

“什么？什么？这应该不是基督教的名字。你难道还没有洗礼过吗？洗礼时给你起的是什么名字？”罗特麦耶小姐接着问道。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海蒂回答道。

“怎么会有这样的回答！”罗特麦耶小姐摇着头说，“仆人迪蒂，这孩子到底是脑子简单，还是唐突无礼？”

“对不起，如果夫人允许的话，那么我就来代这个孩子解释一切，因为这孩子非常单纯，毫无生活经验。”迪蒂悄悄地捅了捅回答得不太合适的海蒂，然后说道，“这孩子脑袋不笨，也不是自以为了不起，绝对不是。她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脑子里怎么想，嘴巴就怎么说了。她今天是第一次来到一个豪宅里，根本不懂什么礼节。但是她非常乖巧，而且接受能力也强，如果夫人愿意接纳并教诲她的话，她一定会做得很好。这个孩子在洗礼时获得的名字是阿得海特，与她母亲，我那已仙逝的姐姐的名字一样。”

“这还不错，这才像个人们可以称呼的名字。”罗特麦耶小姐说道，“可是，仆人迪蒂，我必须得给你说清楚，我觉得这孩子的年纪好像不大对头吧。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克拉拉小姐的同伴要和她差不多年纪才行，这样才能和她一起上课和玩耍，什么活动都能一起做。克拉拉小姐已经十二岁了，这个孩子有多大？”

“对不起，夫人，”巧舌如簧的迪蒂又接着说，“现在，我自己也记不太清楚这个孩子今年有几岁了，不过她的确比小姐小一点，但是不会相差太多。我也不能完全准确地说出她的年纪，我想她大概是十岁左右，或者更大一些吧。”

“我现在是八岁，我爷爷是这么说的。”海蒂解释道。迪蒂又捅了捅她，可海蒂却不懂她的意思，仍旧不慌不忙地说着。

“什么，才八岁？”罗特麦耶小姐有些生气地说，“足足小了四岁呢！这怎么可以呢！那你过去学了些什么东西？你在上课时用过什么书籍呢？”

“什么都没有！”海蒂说道。

“什么？那你是怎么学习阅读的？”女管家继续问道。

“我什么都没有学过，彼得也一样没有学过。”海蒂报告说。

“仁慈的主啊！你根本不会阅读？你真的不会阅读？”罗特麦耶小姐吃惊地喊道，“这怎么可能，居然还不会阅读！那你到底学过些什么？”

“什么也没学过。”海蒂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仆人迪蒂，”罗特麦耶小姐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平静下来，开始说，“这和预先约好的完全不同。你怎么能给我带来这么个孩子呢？”

但是，迪蒂并没这么容易就胆怯了，她大胆地回答说：“请允许我解释一下，夫人。我认为，这个孩子就是你们想要的那种类型。那位夫人向我描述了你们要的孩子应该是别具一格、与众不同的，所以我才把她带来了。我们那儿再大一点的，都是些普通的小孩，而她才是符合你们要求的那种小孩。我现在必须得告辞了，因为我的主人还在那儿等着我呢。以后，如果我的主人同意的话，我会抽空过来看望这个孩子的，看看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迪蒂说完，屈膝行了个礼，快步走出房间，匆匆地跑下楼梯。罗特麦耶小姐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连忙也跟着跑了出去。她突然想起，如果这个孩子真的留在这儿了，那么她还有好多事情要与迪蒂商量，而且她也看出来了，迪蒂是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孩子放在这儿了。

海蒂像刚进来时那样仍然在原地站着。克拉拉一直坐在轮椅里默默地看着她，这时她突然冲海蒂招了招手：“请你到这边来！”

海蒂朝轮椅走了过去。

“你喜欢别人叫你海蒂还是阿得海特？”克拉拉问道。

“我只叫海蒂，没有其他任何名字了。”海蒂这样回答道。

“那我也这么叫你吧。”克拉拉说道，“我觉得海蒂这个名字很适合你。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而且我也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你总是养着这样短短的、卷卷的头发吗？”

“嗯，我想是的。”海蒂回答。

“你喜欢到法兰克福来吗？”克拉拉继续问道。

“不喜欢，但是我明天就要回家去，把白面包带给老奶奶！”海蒂解释道。

“天哪，你真是个滑稽的孩子！”克拉拉现在有点生气了，“你被快速地送到法兰克福来，是要你在家里陪我一起读书的。对了，你根本不认字，到时可有趣了！上课的时候肯定会跟以前大不一样，会出现一些新情况。以前上课经常是乏味无聊透了，似乎一个早上都不会到头，时间也打发不过去。你想想看，每天早上十点钟，凯迪达特先生就会过来，然后就开始上课，课要一直上到下午两点钟，真是太漫长了！连凯迪达特先生也常常把书凑到脸前，好像眼睛突然近视了一样，其实呀，他是在书的后面大打哈欠呢。

“而罗特麦耶小姐也一样。她经常掏出大手绢捂到脸上，好像是听了我读的书而大为感动似的，我知道，其实她也只是在张大嘴巴打哈欠罢了。我也特别想打哈欠，可总是忍着。要是他们看见我打了哪怕是一次哈欠，罗特麦耶小姐就会马上拿来鱼肝油，并且说我的身体太虚弱了。没有比鱼肝油更让我讨厌的了，所以，我宁肯忍着不打哈欠。不过你来了以后，读书肯定会有意思得多，我先看看，你是怎样学习认字的。”

海蒂一听到要学习念书，非常担心地摇了摇头。

“不，不，海蒂，你当然必须要学习念书啊，谁都得学。凯迪达特先生非常和善，从来都不发脾气，而且会把一切都教给你。不过，你要知道，即使他讲解了多遍，你可能还是听不懂，但是你还得忍着听，什么都不要说，否则的话，他还会讲解得更加详细，而你呢就更加听不明白了。可是，当你学会了一些东西之后，你就能渐渐地听懂老师说的话了。”

这时，罗特麦耶小姐又回到了屋子里。她没有追上迪蒂，所以非常恼火。这孩子和事先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她还没有把这件事向迪蒂说清楚，而且她现在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没有办法回到原来的状况。再说，归根结底是她自己想出这个主意的，所以她更加生气了。

罗特麦耶小姐现在快步从书房走进餐厅，然后又从那儿出来，接着再径直走回去。一转身她就训斥起餐厅里的塞巴斯蒂安来，他那时正煞有介事地瞪起圆眼睛检查桌子上摆的那些饭菜有没有什么差错。

“明天你可别再这么装模作样的了！今天快让大家来吃饭吧！”罗特麦耶小姐边说边从塞巴斯蒂安身边走过去，然后又板着脸用严厉的声音叫蒂奈特。于是女仆蒂奈特迈着比平时更小的步子，一副高傲的样子走过来。罗特麦耶小姐也不敢叱责她，只好把更多的怒气积压到自己的心里。

“把新来孩子的房间收拾干净妥当，蒂奈特。”罗特麦耶小姐费了好大劲，终于恢复些平静，然后命令说，“如果一切都已经收拾好了，那么你就把家具上的灰尘掸掉。”

“真是值得费力干。”蒂奈特用嘲讽的口气甩下这句话，走了出去。

这时，塞巴斯蒂安正把书房的双重门往左右两边打开，门发出了较大的响声。因为他心里憋着火，可是又不敢和罗特麦耶小姐面对面痛痛快快地还嘴。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这才走进书房去推轮椅。当他去把轮椅后面移位的把手扳正时，海蒂跑到他跟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塞巴斯蒂安见状，立刻发起火来。

“喂，这有什么特别可看的吗？”这位仆人气急败坏地对海蒂说，如果他看到罗特麦耶小姐在场的话，他是肯定不敢以这种口吻说话的。可巧就巧在，罗特麦耶小姐这时正出现在门口，并正要走进来。这时海蒂回答他说：“你看起来和羊倌彼得长得特别像。”

罗特麦耶小姐一听，大吃一惊，举起双手嘀咕了一句：“天啊，这怎么可能呢！”她低声叹息道：“这孩子现在居然和我的仆人用‘你’来称呼，这个家伙真的是缺少最基本的教养！”

塞巴斯蒂安把轮椅推到饭桌旁，然后抱起克拉拉把她放在桌子前带扶手的椅子上。

罗特麦耶小姐坐到克拉拉旁边的椅子上，并示意海蒂坐到她对面。再没有其他人一起坐到桌子上吃饭，所以还空着很多座位。因为三个人各自离得远远的，所以塞巴斯蒂安可以轻松方便地摆放盘子。在海蒂盘子的旁边放着一只漂亮的白面包，海蒂盯着它，欢喜极了。

因为海蒂发现，这家的用人塞巴斯蒂安很像彼得，所以海蒂觉得他非常亲切，值得依赖。她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直到塞巴斯蒂安把一只大盘子放到她的跟前，并且往里面放一条炸鱼时，她指着那只面包，并且问道：“这个可以给我吗？”

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斜眼看看罗特麦耶小姐，因为他想知道女管家听了这句话会有什么表情。海蒂迅速抓起面包，很快地放到自己的兜里。塞巴斯蒂安扮了一个鬼脸，差点儿“扑哧”笑出声来，可他知道这时绝不能笑，只能强忍着不动声色地站在海蒂跟前。这时候塞巴斯蒂安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走开，一直等到海蒂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光。

海蒂奇怪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道：“我也可以吃这个吗？”塞巴斯蒂安又点了点头。“那就给我一点吧！”海蒂说着，偷偷地瞟了自己的盘子一眼。于是塞巴斯蒂安的鬼脸更加令人担忧了，他两只手里拿着的大盘子开始危险地抖动起来。

“你可以把盘子放到桌上，等一下再过来。”这时，罗特麦耶小姐严厉地说。塞巴斯蒂安赶快走了出去，迅速地消失了。

“你，阿得海特，看来我必须从头开始一件一件地教给你才行，我看出来了。”女管家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先来教你怎么用餐吧。”

说完，罗特麦耶小姐手把手仔细地教海蒂必须怎样做。

“然后，”女管家又接着说，“我要特别向你说清楚，吃饭的时候不许和塞巴斯蒂安说话。平时除了必须问或者有什么事以外，也不许和他说话。招呼他时你得叫他‘您’或者‘他’，我不能听到你用别的叫法称呼他。对蒂奈特你也必须称呼‘您’或者‘仆人蒂奈特’，对我你就像大家那么叫就行了。你怎么称呼克拉拉小姐，由小姐自己决定吧。”

“当然叫克拉拉。”克拉拉说道。

然后，女管家又说了一大堆繁文缛节和行为方式，譬如关于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以及如何出入、如何保持整洁、如何关门等等。可是海蒂听着听着，眼皮就粘在一起了。也难怪，她今天早晨没到五点就起床了，然后又走了那么长的路。就这样，海蒂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又过了好长时间，罗特麦耶小姐才总算结束了这一番说教：“好了，都记牢了吧，阿得海特？你全明白了吗？”

“海蒂早就睡着了。”克拉拉似乎非常愉快地说道，因为这样有趣的晚餐对她来说实在是很久没有过了。

“哎呀，居然有这样的孩子，真是闻所未闻！应该拿她怎么办呢？”罗特麦耶小姐越发生气地喊道，然后使劲地按响了电铃。蒂奈特和塞巴斯蒂安一起跑了过来，尽管这么吵闹，海蒂也没被吵醒。就这样，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海蒂叫起来，带回卧室睡觉。不管怎么说，先要经过书房，再穿过克拉拉的卧室和罗特麦耶小姐的卧室，然后才能到达拐角处为海蒂布置的房间。

七　罗特麦耶小姐不平静的一天

来到法兰克福的第一个早晨，海蒂睁开了眼睛，一点也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再重看一遍周围，还是摸不着头脑。

海蒂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白色的高高的大床上，眼前是个很大很宽敞的房间。阳光照进来的地方挂着长长的白色窗帘，窗帘旁边放着两把大花图案的沙发椅。还有一张同样图案的大沙发靠在墙边放着，它的前面是张圆桌。在屋子的另一角落里，有个海蒂从没见过的摆着各种东西的盥洗台。

这时，海蒂突然回想起自己是在法兰克福。于是她便一件一件地回忆起昨天全天发生的事情，最后还想起罗特麦耶小姐的一通说教，直到她睡着为止所听到的那些话，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海蒂从床上跳了下来，梳洗停当。时间还是在大清早。在高山牧场时海蒂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起来后她会马上跑出屋子去看看外面怎么样，天是不是蓝的，太阳公公是否已经升起来了，枞树是否在“哗哗”地响着，花儿们是不是已经睁开眼睛醒来了。

海蒂就像是一只第一次被关进精美笼子里的小鸟，试着飞过来飞过去地撞着栏杆，看看是否能够从栏杆之间钻出去，飞向自由。于是，海蒂不断地从一个窗户跑到另一个窗户，试着看看哪一扇窗户能够打开。她想，要是能打开一扇窗户，那么就一定能够看见墙和窗户以外的别的什么东西了，一定还能看到下面的大地、绿色的草原、山坡上尚未融化的积雪。海蒂十分渴望看到这些。

不管海蒂怎么又旋转又拔拉，以及把小指头伸到窗框底下，试着往上推，以便有足够的力气把它打开，但是窗户仍然关得严严实实的，所有的窗户都坚如钢铁，纹丝不动。

费了好长时间之后，海蒂发现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打不开窗户，终于放弃了自己的计划。可她又仔细地考虑了一下，想出去到屋后的草地上去转转。她想起昨天晚上来这儿的时候，是通过房子前面的石头路走进屋的。正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接着，蒂奈特探进头来，板着脸简短地说：“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海蒂听了，并没有觉得她的意思是邀请自己去餐厅。蒂奈特那傲慢的样子似乎更像是一种警告，让她别太靠近自己，而根本不像是一种客气的邀请。海蒂很显然就从蒂奈特的脸上看出了这个意思，并照着去做了。她从桌子底下拉出小凳子，放到屋子的一个角落里。然后坐在凳子上，安静地等着吃早饭。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是罗特麦耶小姐。她的脸色很难看，冲着屋子里的海蒂大嚷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得海特？你难道不懂什么是吃早饭吗？快过来！”

海蒂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马上就跟在她的后面走去。在餐厅里，克拉拉已经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了好久了。她一看见海蒂，就热情地冲她打招呼，她的脸看上去比平时快活得多，因为她预料到今天大概又会有好多新鲜事情发生。

早饭平安无事地吃完了，海蒂很文雅地吃掉了抹着奶油的面包。

吃完饭后，克拉拉又像往常一样被推进书房。海蒂也听从罗特麦耶小姐的吩咐，跟着克拉拉一起进去，在那儿等待着凯迪达特先生的到来，开始上课。当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孩子时，海蒂马上就问道：“从这里怎么才能看得见外面和地面？”

“打开窗户不就看到外面了。”克拉拉愉快地回答她。

“可是窗户打不开呀。”海蒂难过地说。

“打得开，打得开的。”克拉拉肯定地说，“如果，你打不开，我也帮不了你，但是你可以跟塞巴斯蒂安说说，他肯定可以给你打开一扇窗户的。”

海蒂听说可以打开窗户看看外头，总算放下心来，因为她觉得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好像被关在监狱里一样。接着，克拉拉问起海蒂在家里时的情况，海蒂高兴地给她讲起了高山牧场、羊群，以及所有她喜欢的东西。

在此期间，凯迪达特先生来了。但罗特麦耶小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把老师带进书房，因为她先要和老师谈谈。出于这个目的，她把老师带到餐厅，面对面地坐下，然后激动地向老师细细地描述了自己所处的困境，以及陷入这种困境的经过。

罗特麦耶小姐说的正是这些天的事情，她曾给在巴黎做生意的赛赛曼先生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小姐早就想要有个一起玩的同伴到家里来，而且她自己也觉得那样的话，既可以促进小姐的学习，又能让小姐有个说话的伙伴。其实，对罗特麦耶小姐自己来说，这也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因为她也很希望有人可以与克拉拉小姐聊聊天，特别是在小姐生病的时候，她经常有太多的事情，照顾不过来。

后来，赛赛曼先生回信，高兴地答应了克拉拉的要求，但他提出，必须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那个孩子，在自己家里决不允许虐待小孩。

“这当然不用赛赛曼先生说，这儿又有谁想欺负小孩子！”罗特麦耶小姐说完又加上一句。然后又继续讲，这个孩子来了以后，给自己添了多少不顺心的事。又说海蒂一点都不懂规矩，然后把昨晚到现在的事通通都告诉了老师。她认为，凯迪达特先生不仅要从ABC开始讲起，而且必须从头教给她生活中的一切道理。

然后，罗特麦耶小姐又说，要从这种不幸的局面中摆脱出来，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请老师给赛赛曼先生写一封信，跟他解释一下，让个性完全不同的的两个孩子在一起上课，对程度高的孩子是很不利的。这是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可以让赛赛曼先生同意让这个孩子立刻离开，回到她原来的地方去。因为他已经知道，我们通知这个孩子来这儿了，所以不经他的允许是不能让孩子回去的。

可是，凯迪达特先生比较小心谨慎，从来不做片面的评价，他用这个观点来安慰罗特麦耶小姐，他认为，如果这个孩子在某一方面很差劲，那么在其他方面也会得到弥补和促进的，只要有规律地好好教学，不久就会全面发展的。

当罗特麦耶小姐一听到凯迪达特先生不同意自己的意见，而且居然肯从ABC讲起，于是就打开了书房的门，把老师请了进去。在老师走进书房之后，她随即快速地在他身后把门关上，把自己留在了外面，因为她一想到ABC就害怕。接着她在屋子里大步地走来走去，她正在思考如何让仆人们称呼阿得海特才好。赛赛曼先生在信上说，要像对待他女儿一样地对待这个孩子，罗特麦耶小姐理解，这句话主要是针对她和仆人之间的关系。

可是，她却不能长时间地不受干扰地独立思考这个问题。没过多久，突然从书房里传来了好多东西掉到地上的响声，接着是喊塞巴斯蒂安来帮忙的叫声。罗特麦耶小姐急忙跑进去一看，所有的学习用品，包括书、笔记本、墨水瓶，还有桌布，全都掉在地板上堆着。黑黑的墨水从桌布底下像小河似的流满了整个房间，而海蒂却不见了踪影。

“瞧，你们怎么了？”罗特麦耶小姐搓着双手，叫嚷道，“桌布、书本、笔记本，到处都是墨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都是那个不幸的小姑娘干的吧？毫无疑问！”

凯迪达特先生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望着这乱糟糟的情景。这只是他一方面的表情，另一方面他也表现出惊慌失措的神情。而与其相反，克拉拉则很快活地旁观着，看着这件稀奇古怪的事情，并且等待着事情的解决结果。过了一会儿，她告诉罗特麦耶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的，是海蒂弄的。不过，她不是故意的，你别训斥她。因为她急着站起来走开，才把桌布拖了下来，所以桌上所有的东西也都接连掉到地上了。海蒂是听见外面有许多马车跑过才突然站起身来的。大概她还从来没有见过马车吧。”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凯迪达特先生？那个孩子一点规矩都不懂，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一节课，连上课时要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听讲都不知道，这个捅了娄子的孩子跑到哪儿去了？如果她跑掉了，那可怎么办？赛赛曼先生该会怎么对我……”

罗特麦耶小姐跑出房间，急忙下楼，看见大门敞开着，海蒂正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地向马路上来回张望。

“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想起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没头没脑地跑出来！”罗特麦耶小姐责骂她。

“刚才我听见了枞树在‘哗哗’地发出声音，可是我找不到树在哪儿。”海蒂回答道，失望地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望了望。因为她错把马车的声音当成了阿尔卑斯山燥热的风吹过枞树时发出的响声，所以她就欢天喜地地跟着这个声音跑了出来。

“枞树？我们难道是在森林里吗？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快上去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

说完，罗特麦耶小姐又回到楼上，跟在她后边的海蒂非常惊讶地站在那儿，看着书房里乱七八糟的情景，着实吓了一跳。因为她听见枞树的响声高兴得手忙脚乱，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把东西都碰翻了。

“这你已经干了第一次！以后不许再有第二次了，听明白了吗？”罗特麦耶小姐指着地板说道，“上课时要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并且要认真听讲。如果你自己做不到这一点的话，那么我就要把你捆到椅子上，知道了吗？”

“是，”海蒂回答，“以后我会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的。”

海蒂这时才终于明白，上课的时候要安安静静地坐着，这是一种规矩。

屋子里乱成这样，只好把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叫进来重新收拾好。凯迪达特先生回去了，因为其他的课没法儿再上下去，所以今天想打哈欠都没有时间了。

每天下午，克拉拉都必须休息一段时间，因此海蒂可以自己选择进行什么活动。罗特麦耶小姐曾在今天早上向她解释过，所以当克拉拉小姐吃过午饭以后，在椅子上躺下休息时，罗特麦耶小姐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海蒂心想，现在她可以自己挑选活动的时间了，这也正是她盼望已久的时刻，因为她早就打好了主意，去做一些事情。不过她必须找个人来帮忙，于是她就站在餐厅前的走廊里，这样她想咨询的那个人就不会错过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塞巴斯蒂安端着大托盘走上了楼梯，因为他正要把那些银制的餐具从厨房里拿到餐厅的壁橱里去保存起来。

当他走到楼梯的最后一级时，海蒂突然就站到了他的面前，清清楚楚地说道：“我是称呼您，或者是他！”

塞巴斯蒂安努力地瞪大眼睛，用相当粗暴的口气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小姐？”

“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当然不是今天早上那样的坏事。”海蒂辩解似的说，因为她看出来塞巴斯蒂安有点生气了，她想那一定是因为自己把墨水打翻到地板上的缘故。

“噢，可我先想知道，你刚才叫我‘您或者他’是怎么回事？”塞巴斯蒂安仍旧板着脸，严厉地问道。

“啊，那个呀，我今后必须这么称呼您才行。”海蒂认认真真地说，因为她似乎明白了，一切都要这样进行，正如罗特麦耶小姐吩咐的一样。

塞巴斯蒂安一听，哈哈大笑，海蒂被他弄糊涂了，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但是，塞巴斯蒂安却一下子明白了，想起了罗特麦耶小姐说过的话，不由得乐了起来，他说：“我明白了，小姐，您有什么事，请说吧。”

“我不叫什么小姐，”这回海蒂有些生气地说，“我叫海蒂。”

“知道了。不过，这也是那位管家吩咐我的，必须叫您小姐。”塞巴斯蒂安解释说。

“是这样啊？那，我可能就是这个名字吧。”海蒂不想再追究了。她觉得什么都要听从罗特麦耶小姐的吩咐，于是叹了口气说：“那我就有三个名字啦！”

“可是，小姐到底有什么事情让我帮忙？”塞巴斯蒂安走进餐厅，把银制餐具放进壁橱，然后问她。

“我怎么才能打开窗户呢，塞巴斯蒂安？”

“噢，这样就行了。”塞巴斯蒂安说着打开了一扇大窗户。

海蒂跑过去，可是她的个子太矮，才到窗户沿那儿，什么都看不见。

“对，这样小姐就能看见下边有什么了。”说着，塞巴斯蒂安拿来了一个高高的木凳放到地上，海蒂高兴地爬上去，她想透过窗口向对面张望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可是，她一会儿就缩回了头，看上去非常失望。

“我看到的净是些石子路，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沮丧地说，“不过，要是到整个房子周围转一圈，那又能在另一侧看到些什么呢，塞巴斯蒂安？”

“和前面一模一样。”他回答说。

“那，要到哪儿去才能看得远，看得见整个山谷，能一直望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呢？”

“你要想看得那么远，就得爬到高塔上去，比如教堂的塔楼。你看，那边有个头上顶个金球似的塔楼，人们可以爬到那上边，清楚地看到很远的地方。”

海蒂一听，急忙从凳子上爬下来，跑出门去，然后跑下楼梯，来到马路上。可是，事情并不像海蒂想象的那么简单。从窗户上看去，一穿过这条马路就能到达塔楼前，海蒂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可怎么也走不到塔楼的面前。而且四处看看，连塔楼的影子都找不到了。于是，她只好走到另一条马路上，并且一直向前走，可仍然看不到塔楼在哪儿。

很多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上去都急急忙忙的。海蒂想：他们肯定没有工夫告诉自己该怎么走。现在，她看见在下一条街的拐角处站着一个小男孩。他身后背着一个小小的手风琴，怀里抱着一个怪怪的小动物。

海蒂跑到他身边，问道：“头上顶着个金球的塔楼在哪儿？”

“不知道。”男孩回答说。

“那我可以去问谁呢，谁会知道它在哪儿？”海蒂继续问道。

“不知道。”

“你知道其他带有高塔的教堂吗？”

“那我倒知道有一个。”

“告诉我好吗？”

“那你得先给我看看，我要是告诉了你，你会给我什么报酬。”

那个男孩伸出手。海蒂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找到一张小卡片，那上面画着红色的玫瑰花组成的一个美丽的花环。海蒂犹豫了一下，觉得把这张卡片送出去有点可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这是今天早晨克拉拉刚刚送给自己的礼物，可想来想去，还是想看到那山谷和绿色的山坡！

“那好吧，”海蒂说，并把那张小卡片递给他，“这个行吗？”

那个男孩缩回了手，并摇了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呢？”海蒂问道，又把画片放回到自己的兜里。

“钱呗。”

“可我身上一点钱都没有，不过克拉拉一定会给的，你要多少？”

“二十芬尼。”

“行，走吧。”

于是这两个人走上一条长长的马路，海蒂边走边问那个男孩，身上背的是什么，那个男孩告诉她，包裹里面是一架奇妙的手摇风琴，一摇就会发出动听的音乐。走着走着，他们突然发现来到了一个带着高塔的教堂门前。那个男孩站住了，并且说道：“你看！就在这儿。”

“可是，我怎么才能进去呢？”海蒂看见紧闭的大门问道。

“我也不知道呀。”男孩回答说。

“是要按电铃的吧，像招呼塞巴斯蒂安那样吧？”

“我确实不知道。”

海蒂在墙上找到了电铃，使劲地拉了拉。

“当我爬上去的时候，你必须在这儿等着我，因为我不知道回家的路，还得你带路才行。”

“那你给我什么报酬呢？”

“这回你想要什么？”

“再给二十芬尼。”

这时，门上的锁从里面拉开，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爷爷。他先是奇怪地打量着这两个孩子，接着生气地大叫起来：“你们竟敢把我叫下来，到底有什么事情？难道你们不认识这墙上写的是什么吗？这不写着‘登塔人请拉电铃’吗！”

男孩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手指了指海蒂。

海蒂回答说：“我想到塔楼上去看看。”

“你想到上面去干什么？”看管塔楼的老爷爷问她，“是谁让你上去的？”

“不，”海蒂说，“我只是想到上面往下看看。”

“快回家吧，别再玩这种鬼把戏了，下次我可饶不了你们！”

说着，看塔人转过身，要关上大门。

可是海蒂扯住他的衣襟，一个劲地恳求道：“就看这一回行吗？”

看塔人回过身，看见海蒂那么认真地望着自己，不由得改变了主意。他拉起孩子的手，和蔼地说：“要是你这么想上去，那就跟我来吧。”

那个男孩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让他们了解，他是不一起上去的。

海蒂拉着看塔人的手，登上楼梯，爬了一级又一级。

接着，楼梯渐渐地变窄了，当他们登上一段最狭窄的楼梯之后，终于到达了塔楼的最上边。看塔人抱起海蒂，走到敞开的窗户旁边。

“来，现在往下边看看吧。”老爷爷说。

海蒂往下一望，看见了无数的屋顶、高高的塔楼和烟囱，可她不一会儿就缩回了头，垂头丧气地说：“这和我想象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你看看吧！这些景色对你这样的小孩子来说一点儿也没有意思！所以以后可别再拉电铃、要爬塔楼了！”

看塔人把海蒂放回到地上，领着她走下那狭窄的楼梯，走到了一个比较宽敞的地方，那里左边有一扇门，通向看塔人的小房间。而另一侧则一直和倾斜的屋顶相连。那里边放着一个大篮子，里面坐着一只灰色的胖猫，“喵喵”地叫着。因为篮子里住着它的孩子们，所以一旦有人从旁边走过，它就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好像是在警告说：“不许干涉我的家庭事务！”

海蒂停下脚步，吃惊地看着。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个子的猫。也难怪，这座古老的塔楼里住着成群的老鼠，所以猫可以每天毫不费劲地逮上半打老鼠。看塔人看见海蒂吃惊的样子，说道：“过来，有我在这里，你不用怕。给你看看小猫崽吧。”

海蒂走到篮子的旁边，立刻看入迷了。

“啊，这么可爱的小动物！这些小猫真漂亮啊！”

海蒂不停地喊着，围着篮子跑来跑去，看那七八只小猫崽做出各种可笑的样子，看它们在篮子里胡乱地挤做一团，一会儿爬上去，一会儿跳起来，一会儿陷进去。

“送你一只怎么样？”看塔人笑眯眯地望着高兴得蹦蹦跳跳的海蒂，这样问她。

“给我吗？永远给我吗？”海蒂兴奋地问，她高兴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这么幸运。

“是啊，当然是啦！再多送你一只也行，要不全给你也行，只要你有地方养。”老爷爷觉得把小猫送给海蒂，它们一定不会受苦的，而他自己也可以解脱了。

海蒂高兴极了，她想主人家有那么大幢的房子，怎么都会有小猫们住的地方，而且克拉拉要是看见这些可爱的小猫，该有多吃惊，多高兴呀。

“可是，我怎么把它们拿回去呢？”海蒂边问边想快速地用手抓起几只。可是那只胖胖的猫妈妈一下子就跳到她的手臂上，愤怒地“呜呜”叫着，海蒂慌忙把胳膊缩了回来。

“我帮你拿，你只要说拿到哪儿去就好了。”看塔人对海蒂说，又用手抚摸着母猫安慰它。因为这只猫是他的老朋友了，它不知陪他在塔里住了多少年。

“拿到赛赛曼先生家。他的房子可大了，大门口还有个金灿灿的狗头像，狗嘴里还叼着粗粗的铁环呢。”海蒂解释道。

看塔人不用她说得那么详细也知道。他已经在塔上住了很长时间，底下的每一户人家他都从上面看得清清楚楚，更何况塞巴斯蒂安还是他的老朋友呢。

“我已经知道了。”看塔人说，“可是这些猫送到谁那儿好呢？跟谁说一声才合适呢？你可不是赛赛曼的女儿。”

“嗯，我不是他女儿，你就送给克拉拉吧。家里来了这些小猫，她不知会有多高兴呢。”

说好之后，看塔人想继续领她下楼去，可是海蒂怎么也舍不得离开。

“我能不能先拿两只回去？一只给我自己，一只给克拉拉，行不行啊？”

“那么你就先等一会儿吧。”看塔人说道。然后看塔人小心地把母猫带到自己的小房间里，把放了猫食的小盘子放到它的旁边，然后关上门走回来。

“好吧，你就快挑两只吧！”

海蒂的眼睛里充满了欢喜。她挑了一只小白猫和一只白底带黄条的小花猫，把它们分别放进左右两只口袋里，然后才走下楼。

那个男孩还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着。当看塔人在海蒂身后把门关上之后，海蒂问道：“去赛赛曼先生家，我们应该走哪条路？”

“我不知道。”男孩回答说。

海蒂开始把自己知道的大门、窗户和台阶的样子告诉那个男孩，可他总是摇摇头，什么也不知道。

“还有你看，”海蒂继续向他描述道，“从一个窗户向外看出去，可以看到有一座好大好大的灰色房子，屋顶就是这样的。”海蒂说着，用手比画出大锯齿的形状。

这下子那个男孩跳了起来。大概是想起了一个这样类似的标志，知道该怎么走了吧。他立刻头也不回地快速地跑起来，而海蒂就跟在他的后面不停地跑。两个人一会儿就来到了镶着黄铜狗头像的大门前。海蒂拉拉电铃，门口马上出现了塞巴斯蒂安，他一看见海蒂就催促她说：“快点快点！”

海蒂慌忙跑了进去。塞巴斯蒂安慌慌张张地，也没有注意到门外面还站着个目瞪口呆的男孩，就把门关上了。

“快点，小姐，”塞巴斯蒂安又继续催促海蒂说，“快直接去餐厅，她们全都坐好了，就等你了。罗特麦耶小姐看起来就像是上了炮弹的大炮一样。不过，小姐，你跑出去干了些什么？”

海蒂走进屋，罗特麦耶小姐也不抬眼看她，克拉拉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塞巴斯蒂安把海蒂的椅子重新放好。海蒂一坐下，罗特麦耶小姐就带着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一本正经严厉地对她说：“阿得海特，待会儿我要和你好好说说，现在就先告诉你这么多：你真的是很没有教养，真的应该受惩罚。你谁也不问，也没有人知道，就跑到外面去了，一直在外面闲逛到天黑才回来。这真的太不像话了，我们这儿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喵”的一声，像是对罗特麦耶小姐的回答。

但是这么一来罗特麦耶小姐就更生气了。“你说什么，阿得海特？”她的声音渐渐抬高，冲着海蒂吼道，“你这么没有教养地干出这种事情来，还敢来戏弄人？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

“我，其实……”海蒂对她说，“喵！喵！”

塞巴斯蒂安几乎把盘子摔到了桌子上，然后冲了出去。

“够了！”罗特麦耶小姐想大喊大叫，可是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站起来，然后从屋子里出去！”

海蒂惊慌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又想再次辩解：“我，其实只是……”“喵！喵！喵！”

“可是海蒂，”这回克拉拉说话了，“你看到了吗，你把罗特麦耶小姐惹得那么生气，为什么你还要这么说‘喵喵’呢？”

“不是我说的，是小猫说的。”海蒂总算不被打断地把话说完。

“啊？你说什么？猫？小猫？”罗特麦耶小姐尖叫起来，“塞巴斯蒂安！蒂奈特！你们快去把那个可怕的畜牲找出来，扔出去！”

罗特麦耶小姐边喊边跑进书房，还怕猫钻进去，把门闩拉上了。因为对她来说，万物中没有比小猫更可怕的东西了。

塞巴斯蒂安还站在门外，他必须先尽情地笑够了，才能够重新地进屋去。在刚才伺候海蒂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海蒂的衣兜里露出了小猫的脑袋，所以刚才他一直在期待着，瞧瞧会发生什么骚动。他刚才就是因为被逗得实在受不了，好不容易才把盘子放到桌子上，然后一头跑了出来。

在罗特麦耶小姐害怕地惊叫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塞巴斯蒂安才终于可以平静下来，重新走进餐厅。这时，他看到房间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和安宁。克拉拉把小猫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海蒂则跪在她的旁边，两个人正和两只可爱的小猫咪高高兴兴地玩着。

“塞巴斯蒂安，”克拉拉对走进来的仆人说，“您必须帮助我们，请您为小猫找个窝，好吗？要放在罗特麦耶小姐看不到的地方，因为她那么怕猫，会让人把猫扔了的。我们想养这些可爱的小家伙，所以您要为它们找个地方，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可以把它们拿出来玩。你看，应该放在哪儿好呢？”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克拉拉小姐。”塞巴斯蒂安高兴地答应了，“我会在一个篮子里为它们铺上一张漂亮的小床，并且把它们放在那个怕猫的女人找不到的地方，您要相信我。”

塞巴斯蒂安立刻着手做这项工作。干着干着想起刚才的事又觉得好笑，不禁偷偷一个人笑了起来，因为他想：肯定还会发生一些事情！而塞巴斯蒂安也愿意看到，罗特麦耶小姐略微愠怒的样子。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罗特麦耶小姐才把门打开了细细的一条缝隙，并通过那条缝隙向外面呼喊：“那可恶的动物已经扔了吗？”

“是啊，是啊，已经扔了！”塞巴斯蒂安回答道。他猜到罗特麦耶小姐会这么问，所以正在房间里一边干活，一边等着回答呢。然后他麻利地从克拉拉膝盖上抓起两只小猫走了出去。

罗特麦耶小姐原来打算对海蒂进行的特别处罚，被挪到了第二天。因为今天海蒂已经一件一件地胡乱闯了这么多祸，这一整天，罗特麦耶小姐又恼火又生气，同时伴随着惊吓，已经狼狈不堪，筋疲力尽了。她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克拉拉和海蒂随后也高兴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里，因为她们知道，小猫咪已经睡在一张舒服的床上了。

八　赛赛曼家乱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塞巴斯蒂安打开大门，把老师凯迪达特先生迎进来，领到书房后，又听见有人拉铃，而且铃被拉得特别响，塞巴斯蒂安飞快地跑下去。他以为这么使劲拉铃的，肯定是赛赛曼先生，也许是他突然回家来了。塞巴斯蒂安打开门——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子背着手风琴站在他的面前。

“这是怎么搞的？”塞巴斯蒂安冲他喊道，“我会教你怎么拉铃的！你在这儿有什么事情？”

“我要见克拉拉。”男孩回答说。

“你这个可恶肮脏的流浪汉，能不能像别人那样叫她‘克拉拉小姐’？你到底找克拉拉小姐有什么事？”塞巴斯蒂安毫不客气地问道。

“她欠我四十芬尼。”这个男孩解释说。

“我认为你脑子有毛病吧！你从哪儿听说，克拉拉小姐是住在这儿的？”

“昨天我给她指路，需要二十芬尼，然后又带她回来，也要二十芬尼。”

“你看这怎么可能呢，你在撒谎。克拉拉小姐还从来没有出去过，她也根本不可能出去。趁我还没赶你，快走开吧。”

可是，那个男孩一点也不害怕，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并且毫不在乎地说：“反正我昨天在路上看见她了，我可以说出她长得什么样子：她的头发短而卷曲，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棕色的衣服，而且她还不会像我们一样说话。”

“哎呀呀，”塞巴斯蒂安这时想到了，并且忍不住偷偷地笑了起来，“这不是那个小姑娘吗，她又干出些什么事来了？”

于是，他把那个男孩拽进来对他说：“好吧，待会儿你跟我来。我先上去一趟，你在门外等着我，等着我回来，然后我把你带到房间里去。你就拉支曲子，小姐会非常高兴听的。”

塞巴斯蒂安上楼，敲敲书房的门，然后被叫了进去。

“外面来了个小男孩，他说一定要亲自见见克拉拉小姐。”塞巴斯蒂安报告道。

克拉拉小姐听到这件奇怪的事，非常高兴。“快带他进来吧。”她说，“行吗，凯迪达特先生？他说有事要跟我亲自说。”

那个男孩很快就走进屋来，按照塞巴斯蒂安说的，立刻拉起了手风琴。

罗特麦耶小姐受不了听凯迪达特先生讲ABC，所以正坐在餐厅里做活计，一听见这种声音，马上就竖起了耳朵。——这声音是从街上传来的吗？这声音怎么这么近？书房里又怎么会传来手风琴的声音呢？可是，这的的确确是书房里传来的声音。于是，罗特麦耶小姐穿过长长的餐厅，一下子把门打开，一看——真让人难以置信——在房间的正中央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他正专心致志地拉着手风琴，演奏音乐。凯迪达特先生几次都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克拉拉和海蒂正兴致勃勃地听着音乐。

“停下来！快停下来！”罗特麦耶小姐冲着屋子里喊。可是，她的声音被音乐所覆盖。于是，她向男孩跑过去——但是她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一个样子让她恶心的黑色小动物正在她的两个脚之间爬着——是一只乌龟！这时，罗特麦耶小姐吓得跳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跳得这么高了。接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喊道：“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

手风琴声猛地停住了，这回是叫声压过了音乐声。塞巴斯蒂安正站在半开的门外捧着肚子大笑，因为他刚刚看见罗特麦耶小姐跳起来的样子。最后他还是走了进来，罗特麦耶小姐则瘫坐在一张椅子上。

“把人和动物通通给我赶出去！把它们都弄走，塞巴斯蒂安，快一点！”罗特麦耶小姐冲他喊道。塞巴斯蒂安立刻照她的吩咐，把男孩子领到门外，男孩迅速地抓起自己的乌龟跟了出去，塞巴斯蒂安一边往他的手里塞钱，一边说：“克拉拉小姐的四十芬尼，还有你拉琴的酬劳四十芬尼。你干得不错。”然后把他送出去，在他身后关上大门。

书房里又重新安静下来，接着又重新开始上课。这回罗特麦耶小姐也坐到房间里来。她想：自己在场，这下该不会出什么类似的乱子了吧。她决定下课后要好好地调查调查刚才发生的事件，要把那罪魁祸首狠狠地惩罚一下，给他点厉害看看。

可是，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塞巴斯蒂安再次跑进来报告说，有人送来了一个大篮子，说是要交给克拉拉小姐的。

“交给我？”克拉拉吃了一惊，急着想知道是什么东西，然后说，“请您马上拿来给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一个篮子。”

塞巴斯蒂安拿进来一个盖着盖儿的篮子，然后又连忙走了出去。

“我认为，先上完课，然后再打开篮子吧。”罗特麦耶小姐说道。

克拉拉怎么都猜不出来，送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不停地看着那个篮子，心里怪痒痒的。

“凯迪达特先生，”克拉拉在练习文法变形时忍不住停下来说，“我想快一点知道，篮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我就只看一下行吗？然后我马上就会接着学习。”

“从某些方面来说，是可以看的，但是从另外的方面来考虑，又好像是不可以的。”凯迪达特先生回答她说，“要是你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篮子上的话，那是可以看的理由……”

看来凯迪达特先生又要说个没完没了。这时，篮子的盖儿没有盖紧，从里面突然跳出小猫来，一只、两只、三只，然后又跳出两只。还没等大家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些小猫就跑得到处都是。于是，屋子里就成了小猫的天下。有的从凯迪达特先生的靴子上跳过去，有的咬住他的裤子，有的爬上了罗特麦耶小姐的衣服，还有的在她的脚边玩耍。小猫们还跳上克拉拉的椅子，又抓又跳又叫。这下屋子里可热闹了。

克拉拉开心极了，连声喊道：“哇，这么可爱的小猫咪！看它们跳得多高兴啊！喂，快看！你瞧，海蒂，这儿，还有那儿，你快看这些小猫咪！”

海蒂高兴得不得了，追着小猫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凯迪达特先生尴尬地站在桌子旁边，无可奈何地一会儿抬抬左脚，一会儿抬抬右脚，以避开那些小猫的干扰。

罗特麦耶小姐大吃一惊，开始时只是瘫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后来她终于开始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蒂奈特！蒂奈特！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

因为她根本不敢在沙发前面站立起来，她怕一站起来，那些可恶的小猫就会一起扑到她的身上来。

不知她喊了多少遍之后，蒂奈特和塞巴斯蒂安才终于跑了进来。于是，他们赶紧把小猫一只接一只地抓起来，放到篮子里，然后再把篮子拿到楼顶上昨天为那两只小猫做的小窝旁边。

今天上课时，从开始到结束，还是没有一个人打哈欠。晚上很晚的时候，罗特麦耶小姐才从上午的激动中完全地平静了下来。于是，她把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叫到书房，把这件胡作非为的事情从头到尾问了一遍。结果她终于明白这都是海蒂昨天跑到外面去捣乱才引发的事端。

罗特麦耶小姐气得脸色发青，坐在那儿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挥挥手让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先下去，然后把怒气全撒到海蒂身上。海蒂正站在克拉拉的椅子旁边，还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阿得海特，”罗特麦耶小姐口气严厉地说，“我知道，对你有效的惩罚只有一种，因为你是个野蛮人，我倒想看看，让你到漆黑的地下室里去和壁虎、老鼠待在一起，你是否才会变得老实些，不再干这种蠢事。”

海蒂安安静静地听着，并对这个判决感到奇怪，因为她还从没去过什么可怕的地下室。在高山牧场上被爷爷叫做地下室的地方，是在小屋的旁边，是放做好的奶酪和新鲜牛奶的地方，说起来更像是一个让人喜欢的去处。而且，海蒂还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壁虎和老鼠。

可是，克拉拉却难过地大叫起来：“不行，不许那样。罗特麦耶小姐，我们等到爸爸回来再说吧。他信上说，马上就会回来的。那时我再把所有这一切都告诉爸爸，爸爸会决定怎么对待海蒂的。”

连罗特麦耶小姐也不能反对这个比她自己更说了算的高级裁判官，赛赛曼先生马上就要回来了，当然他更说了算。于是她站起身来，有些生气地说：“那好吧，克拉拉，不过到那时，我也会和赛赛曼先生说上几句的。”罗特麦耶小姐说完，回屋去了。

在这之后，一连几天都相安无事。只是罗特麦耶小姐的气还没有消掉。一想到自己似乎被海蒂捉弄了，罗特麦耶小姐就心里冒火。自打海蒂来了之后，赛赛曼家里就变得一团糟了，再也没有像从前那么规规矩矩的了。

可是，克拉拉却觉得非常满意，她再也不会感到无聊了，因为海蒂在上课时总会做出一些最奇怪的事情。海蒂还会经常把所有的字母搞混，老是记不住。于是，凯迪达特先生在讲解字母和书写字母的形状时，为了让海蒂能够印象深刻，经常把它们比作犄角或者喙什么的。海蒂听了高兴地大喊大叫：“那是山羊！”或者“那是老鹰！”因为这些比喻性的描述，使海蒂想起了许多东西，但就是没有让她想起那些字母。

快到傍晚的时候，海蒂又坐在克拉拉的旁边，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讲述高山牧场以及那里的生活。每次讲完各种事情，海蒂就非常想家，最后总是坚决地说：“哎，我该回去了！明天就得走！”每次她这样说的时候，克拉拉都安慰她：“你一定要等到爸爸回来，那时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每当海蒂听到这些话，马上就会放弃回家的念头，感到非常的知足，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因为她的心里悄悄地藏着一个美妙的计划。

她在这儿每多待一天，给奶奶带去的面包就能多两个。因为每天中饭和晚饭时，她的盘子旁边都会有一个新鲜的白面包。每到那时，海蒂就赶紧把它揣到兜里。老奶奶肯定没吃过这么白的面包，而且黑面包太硬了，她几乎咬不动。一想到这儿，海蒂就怎么也舍不得吃掉它们了。

每天吃完饭，海蒂总是一连几个小时独自端坐在自己的屋里一动不动。而且现在她已经明白，法兰克福和高山牧场不一样，在这儿不能随便地跑到外面去。所以，她再也没有出过门。她想和塞巴斯蒂安在餐厅里说说话也不行，这也是罗特麦耶小姐所不允许的。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和蒂奈特说话。蒂奈特一见海蒂，说起话来就是一副瞧不起人的口气，还嘲笑她，所以她一看见这个女用人就提心吊胆地躲开。而且海蒂也渐渐地知道了她的性格，明白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瞧不起自己的。

这样，海蒂每天坐在那儿，呆呆地想上好半天。高山牧场又变成一片绿色了吧？黄色的小花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了吧？四周的一切，雪、山、宽阔的谷地也都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了吧？海蒂渴望回去，觉得再也忍耐不下去了。迪蒂阿姨也曾说过，自己想什么时候回去就立刻可以回去。终于有一天，海蒂再也坐不住了，她急急忙忙地把面包包到红色的大围巾里，戴上草帽就往外走。

可是，她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这次旅行最大的麻烦。说来也巧，罗特麦耶小姐正从外边回来。她看见海蒂大吃一惊，把海蒂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最后把眼睛盯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围巾包裹上。于是，罗特麦耶小姐喊叫起来。

“你这是一身什么打扮？到底想干什么？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再一个人乱跑出去！你又想到外面去，还打扮得像个流浪儿。”

“我不是想到外面去流浪，我只想回家。”海蒂害怕地回答说。

“啊？什么？回家？你想回家？”罗特麦耶小姐怒气冲冲地绞着双手，“想逃跑？这要是让赛赛曼先生知道的话，会怎么样？居然有人想从他的家里逃出去！你最好别让这事儿传到赛赛曼先生的耳朵里！你在他家里到底有哪儿不舒服了？难道你不是受到了比应得的更好的礼遇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这一辈子住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吗？你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吗？你受过这么周到的招待吗？快说！”

“没有。”海蒂回答道。

“这我当然知道了。”罗特麦耶小姐激动地接着说，“你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一点都没有，是吧？你简直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是过得太幸福了，才会这么胡来！”

海蒂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的话涌上嘴边，索性全都说了出来。

“我只是想回家呀。我已经好久没有回去了。‘雪兔’又该整天悲鸣了，而且老奶奶也在等着我。还有，当羊倌彼得吃不到奶酪时，‘金翅雀’就会挨打的。再说，这儿又根本看不见太阳跟大山说再见的情景。对了，老鹰要是在法兰克福的上空飞过，肯定会用更大的声音叫喊，因为这么多人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成天吵架。”

“仁慈的主啊，这孩子该不是神志不清了吧。”罗特麦耶小姐喊着，慌忙地跑上楼梯，却一下子和正在往下走的塞巴斯蒂安不小心地撞了个正着。

“你快去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带上来！”罗特麦耶小姐一边冲着他喊，一边揉着脑袋，因为这一撞疼得可不轻。

“是是，我明白了，实在抱歉。”回答完后，塞巴斯蒂安也揉揉自己的脑袋，因为他撞得比罗特麦耶小姐还要厉害。

海蒂还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两眼发光，由于内心的激动而浑身发抖。

“咦，你又干什么事了？”塞巴斯蒂安好奇地问道，可一看到海蒂那一动不动的样子，便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好了，好了，别太在意，小姐，保持快乐的身心比什么都重要！你看看我，刚刚这位差点没把我的脑袋撞出个大洞来，可是我也没有胆怯呀！怎么了，还愣愣地站着不动？来，我们上楼去吧，不管怎么说，这是她的命令呀。”

于是，海蒂走上楼去，她的步子缓慢而安静，和平时大不一样。塞巴斯蒂安看了觉得怪可怜的。他一边跟在海蒂后面走，一边对她说些鼓励的话。

“别垂头丧气的，别难过啊！打起精神来！勇敢些！我们的小姐真乖，到了这儿之后还一次也没有哭过。我们都知道，要是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天可得哭上十二回呢。那些小猫在上面玩得很高兴呢，它们在顶楼上跳得可欢了，待会儿等里面的那位走了，咱们一起上去看看，行不行啊？”

海蒂微微地点了点头，样子一点都不开心。塞巴斯蒂安心疼地看着海蒂回到自己的房间，对她充满了同情。

在吃晚饭时，罗特麦耶小姐一言不发，只是用特别警惕的眼光不停地看着海蒂，好像是怕这个反复无常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干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来。可是，海蒂不说一句话，面向桌子一动不动。既不吃也不喝，只是把面包麻利地放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凯迪达特先生一上楼，罗特麦耶小姐就意味深长地冲他打招呼，并把他带到餐厅里去，然后非常激动地告诉凯迪达特先生她的担心。她怀疑海蒂不习惯这儿的水土和生活方式，并对这儿的环境印象不佳，这可能令她发疯了。接着又把海蒂想逃走的事情和她当时说出的稀奇古怪的话讲给凯迪达特先生听。

但是，凯迪达特先生却安慰了罗特麦耶小姐，并设法让她安静下来。他证实说，阿得海特的确在某个方面有点古怪，但其他方面都还正常，所以从各方面全面考虑的话，还是正常的，他也看到了这一点。现在比这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记不住字母，他的课程从ABC以后就根本没法再继续往下讲了。

罗特麦耶小姐听了，放心了一点，像往常那样请凯迪达特先生开始上课。快到傍晚的时候，她突然又想起了海蒂昨天要出走时穿的那身衣服，于是，她决定在赛赛曼先生回来之前，给海蒂一些克拉拉的衣服，让她别穿得那么寒酸。她把这个想法跟克拉拉一说，克拉拉大为赞赏，找出好多衣服、帽子和围巾，要送给海蒂。

于是，罗特麦耶小姐来到了海蒂的屋里，想看看衣柜里的衣服哪些可以留下，哪些应该扔掉。可是，她还没有翻几分钟，就又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

“我都看到了些什么？阿得海特！”罗特麦耶小姐喊道，“我第一次看到有这样的事情！你说，从你的衣柜里，从衣柜的最下面，我都翻出了些什么？是一堆小面包！我说，克拉拉，你看，衣柜里居然放着面包！都快堆成山了！蒂奈特！”她现在又朝餐厅里喊，“你去把阿得海特衣柜里的干面包全部扔掉，还有桌子上的那顶破草帽！”

“不要扔掉！不要扔掉！”海蒂喊道，“那顶帽子我要留着！那些面包是要送给奶奶的！”海蒂说着，还想去追蒂奈特，却被罗特麦耶小姐一把抓住了。

“你就待在这儿，那些破玩意儿，让我们来收拾！”

罗特麦耶小姐严厉地说，同时不放开海蒂。小姑娘于是扑到克拉拉的椅子上，绝望地大哭起来。她不停地抽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伤，哭声中还夹杂着几声悲叹：“没有面包给奶奶了，那些面包全是要给奶奶的，这下全没了。奶奶一个也吃不到了！”

海蒂说到这儿心如刀绞，又“哇哇”地大哭起来。罗特麦耶小姐跑出了房间。克拉拉看见海蒂悲伤成这个样子，非常担心和害怕。

“海蒂，海蒂，别这么难过。”克拉拉恳求似的说，“你听我说。别这么难过。来，我向你保证，你回家的时候，我会让你带回去和现在一样多，不，甚至比这更多的面包给奶奶！那样，面包会又新鲜又软和。你存起来的这些面包肯定会变硬的，现在有些不就硬邦邦的了吗？好了，起来吧，海蒂，别再这么哭了！”

海蒂还是忍不住地抽噎了好半天，不过她明白而且相信了克拉拉安慰她的这些话，要不是这样，她不知道还要哭到什么时候呢。海蒂还想再确认一下自己的愿望是不是真的能够实现，一边突然中止了抽噎，一边一遍又一遍不停地问道：“你真的能给奶奶像我积攒的那样多的面包吗？”

这时克拉拉就会毫不犹豫地说：“一定，完全肯定，而且比这还要多。你可以完全放心，重新快乐起来吧。”

直到吃晚饭时，海蒂的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当她一看见那个小面包，差点又想哭出来，可她强忍住了，因为她知道吃饭的时候要保持安静。

今天，塞巴斯蒂安每次走到她旁边时，都做出怪模怪样的手势。他一会儿指指自己的脑袋，一会儿又指指海蒂的头，然后他又点点头，眨眨眼睛，好像在说：“放心吧，我已经帮你弄好了！”

后来，当海蒂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刚要上床往被子里钻时，突然发现被子里藏着自己的那顶破草帽。海蒂又惊又喜，忙把旧帽子拿了出来。她高兴得不得了，接着又把帽子弄得更瘪一点，包在小手绢里，然后再藏到柜子最里面的角落里。

把帽子藏到被子里的是塞巴斯蒂安。刚才，罗特麦耶小姐叫蒂奈特的时候，塞巴斯蒂安正好也在餐厅里，他听见了海蒂难过的叫声。于是，他跟在蒂奈特的身后，等蒂奈特从海蒂的房间里走出来时，他看见放在面包上面的帽子，便一把拿了过来，对蒂奈特说：“这个让我来扔吧！”就这样，他为海蒂抢救了这顶帽子。晚饭时，他的那些手势就是想告诉小姑娘这件事情。

九　赛赛曼先生在自己的家里听到了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

这件事发生之后，过了大约两三天，赛赛曼先生家里忙碌了起来，不断地传来仆人们顺着楼梯跑上跑下的声音，这是因为主人旅行回来了。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从运行李的马车上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搬上楼，因为赛赛曼先生总要带好多精美的礼物回家来。

赛赛曼先生最想见的是克拉拉，他首先走进女儿的房间。现在是傍晚时分，正是两个孩子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克拉拉的身边坐着小海蒂。克拉拉非常亲热地问爸爸好，因为她很喜欢爸爸，爸爸也同样充满爱意地向可爱的小克拉拉问好。

然后赛赛曼先生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海蒂伸出手，和蔼地说：“这就是我们那个可爱的瑞士小姑娘吧。你过来，我们握握手吧！对，就这样！嗯，现在告诉我，你们俩相处得好吗？克拉拉和你，有没有吵架，有没有生气、哭鼻子，是不是最后又和好，然后又从头来一遍？”

“不，克拉拉一直待我很好。”海蒂回答道。

“海蒂也从来没跟我吵过架，爸爸。”克拉拉紧接着说。

“那就好，爸爸听了真高兴。”爸爸站起身，又说，“好吧，小克拉拉，你现在得允许爸爸先吃点饭，我今天还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过。等一会儿，我再到你这里来，到时你可以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

赛赛曼先生走进餐厅，这时，罗特麦耶小姐正看着为主人布置好晚餐的饭桌。

在赛赛曼先生坐下来之后，女管家也在他的对面坐下，脸上露出一副不幸的表情。

主人问她：“罗特麦耶小姐，你怎么了？刚才你在出来迎接我的时候，脸色真的非常难看可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克拉拉不是挺好的嘛！”

“赛赛曼先生，”罗特麦耶小姐开始用非同小可的口气严肃地说，“小姐和我都碰上了非常不幸的事，我们全都受骗上当了。”

“为什么这么说？”赛赛曼先生问道，然后平静地喝了一口葡萄酒。

“如您所知，赛赛曼先生，我们决定给小姐找个伴儿到家里来，因为我知道，您非常希望在小姐身边的是一个文雅懂事的孩子，所以我觉得找一个瑞士的小姑娘应该不错。同时，我希望能够找个像我经常在书上读到过的那样，在山间清新的空气中长大的，也就是所谓的一个一尘不染、完美无缺的孩子。”

“但是，我相信，”赛赛曼先生插嘴说，“瑞士的孩子走起路来也会沾泥土的。不然，难道她们身上光长翅膀，而不长脚吗？”

“哎呀，赛赛曼先生，请您明白我的意思。”罗特麦耶小姐接着说，“我想说的是谁都知道的那种孩子，生活在纯净的高高的山区，走过我们身边时就像吹来的一缕清新的风。”

“但是，我们的克拉拉与清新的风怎么交往呢，罗特麦耶小姐？”

“不，赛赛曼先生，我并没有和您开玩笑。这件事比您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我真的是非常可怕地，非常可怕地被欺骗了！”

“可是哪儿可怕呢？我觉得那个孩子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可怕。”赛赛曼先生不慌不忙地说。

“赛赛曼先生，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只是一件事情。您知道吗，您不在的时候，她把什么人和什么动物带到这屋子里来了吗？关于这件事我想凯迪达特先生也会跟您谈谈的。”

“动物？我应该怎么理解，罗特麦耶小姐？”

“这确实难以理解，如果不从这个基本点出发，也就是这个孩子突然发生了精神错乱，那就根本没法理解这个孩子的所作所为。”

赛赛曼先生一直觉得她说的这些并没有什么要紧，可是，精神错乱？真要这样的话，那会给女儿带来多么可怕的影响啊！想到这儿，他紧紧地盯住罗特麦耶小姐，似乎是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也有点精神错乱？正在这时，门被打开了，仆人报告说：“老师来了。”

“啊，我们的老师来了，他也许可以给我们一个解释。”赛赛曼先生对老师说，“您请过来，请过来，请您坐在我旁边！”

说着，他向走进来的凯迪达特先生伸出了手：“请您和我一起喝杯清咖啡吧。罗特麦耶小姐，请您也坐下来，就坐在这儿。请各位别客气！不过，我现在想问问您，凯迪达特先生，来这儿给我女儿做伴的这个孩子怎么样？也就是您教的这个孩子。听说她把动物带到家里来，那是怎么回事呢？另外，这孩子的脑子怎么样？”

凯迪达特先生本来想先祝贺赛赛曼先生平安旅行归来，而他自己也正是为了此事才过来的，可是赛赛曼先生却急着想听听他对这些问题的解释，他也只好这么开始说了：“关于这个孩子的品性，赛赛曼先生，我首先想提醒您注意的是，她在某个方面可以看出有明显的成长缺陷，这是这个孩子或多或少忽视教育的结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由于她上学较晚的结果，也是或多或少地没有接受各种教育的结果。与此相反，她那些好的方面毫无疑问是长期住在偏远的阿尔卑斯山区的结果。但是如果住在那么偏远的地方超过了一定的期限，那肯定会对她那些好的方面……”

“我亲爱的凯迪达特先生，”这时赛赛曼先生打断了他的话，“您真的想得过于复杂了。您只需要告诉我，当她把动物带进来的时候，是不是让您也吓了一跳？让这个孩子做我女儿的同伴，您到底觉得怎么样？”

“关于这个孩子的问题，我并不想多干涉什么。”凯迪达特先生又开始说，“的确，这孩子在某些方面缺乏社会经验，这或多或少地是由于她在来法兰克福之前，生活里比较缺少教养造成的。改变环境之后，如果在她成长的各个方面进行指导的话，当然会给她良好的影响。我想说，这个孩子还是相当的，至少是在某些方面还是相当的缺欠，但是，在其他方面，她也有着不可忽视的潜质，如果从各个方面加以周密引导的话……”

“对不起，凯迪达特先生，请稍等。我要去女儿那儿看一下。”说完，赛赛曼先生走出了房间。然后，他来到对面的书房，在女儿的旁边坐下。这时，海蒂站在一旁，赛赛曼先生望着她说：“听着，小家伙，请你帮我拿——等一下——我想请你帮我拿——”（赛赛曼先生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只是想把她支开。）——“请你给我拿一杯水来。”

“要新鲜的吗？”海蒂问道。

“对的，对的，要相当新鲜的水。”赛赛曼先生回答道，随即海蒂走出了房间。

“现在，我亲爱的小克拉拉，”爸爸坐到女儿的身边，抚摸着她的小手说，“你给我清楚明白地讲讲：你的那位朋友究竟把什么动物带到家里来了？还有，为什么罗特麦耶小姐会觉得她常常精神错乱？你知道这都是怎么回事吗？你能给我说说吗？”

这些克拉拉可都知道，因为那天惊慌失措的罗特麦耶小姐听见海蒂说的话，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她也向克拉拉转达过这些话，但是，克拉拉却清楚地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先向爸爸讲了乌龟和小猫的事，然后又解释了让罗特麦耶小姐大吃一惊的那些话。赛赛曼先生听完，由衷地笑了起来，又问：“那么你是不希望我把这个孩子送回家喽？小克拉拉，你不觉得她烦人，是吧？”

“不要，不要，爸爸，别把她送回去！”克拉拉着急地说，“自从海蒂一来，每天都会发生一些有意思的事，我们过得很开心，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以前，什么事都没有，太乏味了，而且小海蒂还给我讲各种故事。”

“好吧好吧，小克拉拉，你看，你的朋友又回来了。怎么样，你拿来的是新鲜、干净的好水吗？”赛赛曼问道，这时海蒂把一杯水递到他的面前。

“嗯，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新鲜水。”海蒂回答道。

“可是，你不是亲自到井边去打的吧，海蒂？”克拉拉问道。

“不，我确实去了井边，真的是刚打上来的新鲜水，不过，我不得不走了很长的路，因为在第一口井那儿有好多人，然后我一直往前走，但是，在第二口井那儿又全是人，接着我就走到别的路上去，在那儿我终于打到了水。一个满头银发的爷爷还让我向赛赛曼先生问好呢。”

“呵，好一次徒步旅行啊！”赛赛曼先生笑了，“那，那个爷爷是谁呀？”

“那个人刚好从井边路过，然后，他停了下来，说：‘你能借给我杯子喝口水吗？你这是给谁打水呀？’我就说：‘给赛赛曼先生打水。’他大笑起来，然后就让我代问您好，他还说，但愿赛赛曼先生觉得这水好喝！”

“是吗，这个带给我良好祝愿的人是谁呢？那个爷爷到底长得什么样子？”赛赛曼先生问道。

“他是个笑起来很和气的人，带着粗粗的金项链，项链下边还吊着个镶着大红宝石的金坠子，他的手杖顶上点缀着一个马头。”

“那是医生呀。”——“他是我的老医生！”

克拉拉和爸爸异口同声地说，然后赛赛曼先生又一个人笑了一会儿，他在琢磨自己的朋友，以及朋友如何喝到水的思考方法。

在这天晚上，赛赛曼先生单独和罗特麦耶小姐坐在餐厅里，两个人在商量着家务琐事，他对罗特麦耶小姐吩咐说，要把海蒂留在家里。他认为，这个孩子没什么毛病，而且女儿喜欢与海蒂待在一起，海蒂来这儿她才最高兴。

“所以，我希望以后，”赛赛曼先生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加上一句，“好好对待那个孩子，如果她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也不要马上就断定她是在捣乱。要是你一个人管不了这个孩子，罗特麦耶小姐，我马上就给你找来一个好帮手。不久，我的母亲会到这儿来住上很长一段时间。您知道，我的母亲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罗特麦耶小姐。”

“我当然知道，赛赛曼先生。”尽管罗特麦耶小姐这么回答，可听到要来个帮手，她的脸上却没有一点高兴的表情。

赛赛曼先生这次在家只待了很短的时间，才过两周，就又工作去了。克拉拉并不答应爸爸这么快就又离开，于是赛赛曼先生临走时安慰克拉拉说，再有几天奶奶就会来了。

赛赛曼先生走后不久，住在荷尔斯泰因一所旧宅子里的赛赛曼夫人就写来了一封信，信上说她已经上路了，并告知了在第二天到达的具体时间，以便让马车到火车站去接她。

克拉拉小姐知道了这个消息，高兴极了。这天晚上，她给海蒂讲了很长时间有关奶奶的许多事情。于是，海蒂也开始讲了那个“奶奶”的故事。罗特麦耶小姐看见了，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海蒂却毫不在乎，因为罗特麦耶小姐做出厌恶的表情是常有的事儿，海蒂已经习以为常了。

后来，当海蒂要回自己的卧室时，罗特麦耶小姐把她先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告诉她，在这儿不许她使用“奶奶”这个称谓。要是赛赛曼先生的母亲来了，必须叫她“尊敬的夫人”。“你听明白了吗？”女管家看见海蒂抬头纳闷地望着自己时，就这样问道。海蒂虽然搞不懂这个称谓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要求作进一步的解释，女管家的目光好像在说，我只说一遍。

十　一位老奶奶

第二天傍晚，赛赛曼家紧张地忙碌着，做好各种准备。大家一看就知道，今天要来的这位奶奶在这个家里有重要地位，受人尊敬。蒂奈特头上戴着崭新的小白帽，塞巴斯蒂安搜集了一些搁脚凳，分别放在合适的地方，好让奶奶无论坐到哪儿，随时都能把脚搁在上面。罗特麦耶小姐挺着胸，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看着。那样子仿佛在向大家宣告：虽然马上就会来一个第二位主人，但决不意味着她的势力就会减少多少。

终于，马车到了家门口。塞巴斯蒂安和蒂奈特跑下楼去，罗特麦耶小姐迈着缓慢而庄重的脚步跟了上去。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管怎么样也都得出去迎接赛赛曼夫人。海蒂被命令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等着别人来叫她，因为奶奶也许希望先到克拉拉的房间里，和孙女单独待一会儿。

海蒂坐在自己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嘴里来回地念叨着那个称呼。过了一会儿，蒂奈特从门外探进头来，像平时一样冷冰冰地说：“快到书房里去！”

海蒂不敢问罗特麦耶小姐，为什么要叫这个称呼，但她相信女管家肯定是搞错了，因为在她的记忆里，不论称呼谁都是把称谓放在前边，然后再说名字（这是德文的表达方式——译者注）。可是，这个称呼正好相反。这样，海蒂认为自己弄清楚了。

海蒂一打开书房的门，奶奶就慈爱地招呼她：“哎哟，这个孩子来了！快过来，到我这边来，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海蒂走到奶奶的旁边，用清脆的声音明确地说：“您好，夫人尊敬的。”

“哎呀，为什么会这样？”奶奶笑了，“在你们那儿都是这么叫的吗？你在高山牧场的家里听到过这种叫法吗？”

“不，在我们那儿谁都不这么叫。”海蒂认真地回答道。

“是吗，可在我们这儿也不这么叫呀。”奶奶又笑了，轻轻地拍了拍海蒂的脸蛋，“别这么叫，孩子们都喊我‘奶奶’，你也那么喊吧，这下能记住了吧？”

“嗯，我会那样叫。”海蒂肯定地说，“以前我也常这么叫。”

“当然喽，当然喽！我已经知道了！”奶奶愉快地点了点头说，然后又仔细地看了看海蒂，不住地点头。海蒂也认真地盯着奶奶看了一会儿，奶奶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慈祥的目光，让海蒂觉得心里很舒服。海蒂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奶奶，并且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奶奶的白头发非常漂亮，她的头上箍着一条扣着细褶子的漂亮带子，帽子下边飘垂着两条很宽的飘带，就像总有微风吹拂着奶奶似的，这更让海蒂觉得亲切。

“那，你叫什么名字，孩子？”过了一会儿奶奶问道。

“我叫海蒂，不过，她们又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阿得海特，所以我要时常注意……”

这时，海蒂猛地停住了。因为她觉得有点惭愧，有时罗特麦耶小姐冷不防地叫她“阿得海特”的时候，她总是不知道回答，因为她总是不能及时地反应过来，这也是她的名字。当海蒂说这些的时候，罗特麦耶小姐刚好走进屋里来。

“赛赛曼夫人毫无疑问会同意的。”罗特麦耶小姐插进来说，“我想挑选一个人们可以叫得响当当的名字，而且她自己也不必感到难堪，至少在用人们的面前如此。”

“最尊敬的罗特麦耶，”赛赛曼夫人说道，“要是这个孩子名叫海蒂，而且她自己也习惯了这个名字，那我就这样叫她吧，就这样定了！”

罗特麦耶小姐觉得非常难堪，因为这个老夫人就这样直接地叫她的名字，而不带上其他的头衔称呼。但是，罗特麦耶小姐对此也无可奈何。以奶奶的性格，一旦她这么说了，就会一直这么叫下去的，罗特麦耶小姐要反对也是没用的。而且，这位夫人的眼睛、耳朵等五官都还很灵、很健康，一踏进这个家里，她就明白了这个家正处于一种什么状态。

第二天，吃完午饭，克拉拉又像往常那样躺下午睡，奶奶就坐在旁边的安乐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可是她又马上站了起来——奶奶立刻又变得精神抖擞了——走到餐厅一瞧，那儿一个人也没有。

“她们大概都去睡午觉了吧。”

奶奶自言自语地说着，走到了罗特麦耶小姐的房门前面，然后重重地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罗特麦耶小姐出来了，她没想到敲门的会是奶奶，惊讶得后退了一步。

“我想来问问，那个孩子这段时间会在哪儿干什么？”赛赛曼夫人说。

“坐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呢。她要是想干点什么，就能干出点有用的事情，只要她轻手轻脚就可以了。可是，如果赛赛曼夫人您想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经常会生出那些怪念头，而且还会真的做出来，我在有教养的上流社会真的是难以解释。”

“我可以告诉您，要是我也像那个孩子一样整天坐在屋子里，我大概也会那样做的。来，现在请您把那个孩子带到我的房间里来，我想送她几本我带来的漂亮书籍作礼物。”

“这正是不幸之处，这恰恰是她不幸的地方。”罗特麦耶小姐拍着手叫道，“她得到了您的书，又能怎么样呢？到现在她连ABC都还没有学会呢，夫人。这孩子怎么教她都没有用，凯迪达特先生早就说过了！要不是那位可敬的凯迪达特先生像天使一样有耐心，他早就不肯给她上课了。”

“噢？那倒是有点奇怪。那个孩子看起来可不像是连ABC都学不会的人。”赛赛曼夫人说道，“反正，您现在就去把她带来吧，她可以暂时先看看书上的图画。”

罗特麦耶小姐还想再说几句，可是赛赛曼夫人已经转过身去，并快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罗特麦耶小姐在纳闷，海蒂为什么会如此愚钝，并且想调查一下前因后果，但她并不想去询问凯迪达特先生。当然，凯迪达特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她也非常尊敬他，一见面也会热情地和他寒暄，然后就尽快躲到一边，以免与他陷入无休止的交谈，因为她实在腻烦了他的那种说话方式。

海蒂走进奶奶的房间，一看见那些要送给自己的图书上绘制着各式各样美丽的图画，就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当奶奶把带来的书又翻到下一页时，海蒂突然大喊了一声，热切的目光紧紧地盯住那幅画上的人物，紧接着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并不停地抽泣起来。奶奶也仔细地瞧了瞧那幅画，原来那上面画了一个美丽的牧场，绿草如茵。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悠闲自得地在四处溜达，它们的嘴里在不断地咀嚼着绿色的嫩草和树叶。画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牧羊人，身子靠在一根羊鞭上，正望着快乐的羊群。整幅画上到处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而远处地平线上的太阳正要落下去。

奶奶拉起海蒂的手。“过来吧，过来，小海蒂。”奶奶慈祥地说，“别哭了，别哭了。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可是，你看，这书上写了好些有趣的故事呢。今天晚上我把这些故事都一一讲给你听，好吗？这本书里还有许多别的有意思的故事，人们可以自己阅读，还可以再讲给别人听。过来，咱们俩现在说说话吧。先把你的眼泪擦干净。好，就这样坐到我的面前来，让奶奶能够好好地看看你。这就对了，现在我们又重新快乐起来了！”

可是，海蒂由于太过伤心，以至于无法立即停止抽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奶奶也耐心地坐在一旁，等待她平静下来，并不时地安慰她几句：“好了，现在好了，我们应该高兴起来。”

当奶奶看到这个孩子终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于是说道：“现在，你来跟奶奶说说吧，小姑娘，听凯迪达特先生讲课觉得怎么样？学会了些什么？学得好不好？”

“噢，我什么也没学会。”海蒂叹了口气回答说，“可我早就已经知道，我是什么都学不会的。”

“你什么东西学不会呢，海蒂？你指的是什么？”

“我记不住怎么个读法，这太难了。”

“是谁告诉你阅读很难学的呢？”

“是彼得告诉我的。他不得不多次复习，但总是没有学会，因为阅读实在是太难了。”

“唉，彼得真是个怪孩子！可是你看，海蒂，我们不能人云亦云，相信一切。不能彼得说什么，我们就马上信什么。要自己去试试才行。你上课时一定在想着别的什么事情吧，没有好好地聆听凯迪达特先生讲课；你应该认真地学习凯迪达特先生书写的字母。”

“我好好地听课，可是确实没有效果！”海蒂像是无可奈何，只好放弃似的一口断定。

“海蒂，”奶奶插话说，“现在我要跟你说一些事情：你之所以还没有学会阅读，是因为你相信了彼得的话。从现在开始，你要相信我说的话。我现在肯定和确切地告诉你，你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阅读，就像大多数孩子一样。现在，你必须明白，如果你学会了阅读，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刚才你看到了这个站在美丽的绿色牧场上的放羊人了吧——
一旦你会阅读了，那么马上就会得到这本书。那时，这上面的故事你就全部都能看得懂了，就像有人讲给你听一样，所有的一切，譬如放羊人和那些绵羊、山羊都干了些什么？它们都碰上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就都明白了。你想知道这个故事吗，小海蒂，怎么样？”

海蒂专心地听着奶奶说，这时，她的眼里闪着光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要是我真的能够读懂，那就太好了！”

“现在就可以开始了，你一定能学会的，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看到。小海蒂，好了，现在我们该去克拉拉那儿看看了。来，把那些漂亮的书籍也一起带上吧。”

说完，奶奶牵着海蒂的手，和她一起走到书房。

自从海蒂那天想回家，并在楼梯上被罗特麦耶小姐狠狠地责骂了一通，而且说她居然想逃跑，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坏孩子，并说幸好这件事没被主人赛赛曼先生知道等等之后，从那时起，小姑娘的心理渐渐地发生了变化。

她慢慢地明白，自己并不能像迪蒂阿姨说的那样，想什么时候回家就可以什么时候回家，而是必须在法兰克福待上好长好长一段时间，也许还会一辈子都住在这儿。而且她也明白，要是说出自己想回家的念头，赛赛曼先生一定会觉得她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孩子。她想：不仅如此，连奶奶和克拉拉也会那么想的。所以她盼着回家的心情对谁都不能说，因为海蒂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惹得对她那么好的慈祥的奶奶也像罗特麦耶小姐一样生气。

可是，海蒂的心事却越来越沉重了，她经常吃不下饭，脸色也一天比一天苍白难看，晚上经常直到深夜也睡不着。每当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她的眼前就会立刻浮现出高山牧场和那儿灿烂的阳光、花儿……

最后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又出现了法尔克尼斯那尖尖的红色岩石，沙撒普拉那像火一样红的雪峰。然而，当海蒂在早晨醒来时，她兴高采烈地想跑到小屋外面去——这才明白自己原来还是在法兰克福的大床上。一想到自己已经离高山牧场那么遥远，也许再也回不去了，海蒂就经常把头埋进枕头，偷偷地轻轻哭上好长时间，不让别人听见。

奶奶当然发现了海蒂总是无精打采，处于不快乐的状态。她想：也许过上两三天，这种情况就会有所改变，垂头丧气的小海蒂就会好起来，所以也就一直默不作声，只是观察着。可是，海蒂一直还是老样子，奶奶有时还会发现，她早上起来的时候脸上有哭过的痕迹。于是奶奶有一天又把海蒂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她让海蒂站在自己的跟前，非常和蔼地说：“来，小海蒂，快跟奶奶说说，你怎么了，你有什么忧愁的事情吗？”

可是，海蒂不想让这位和蔼的老奶奶觉得自己忘恩负义，要是那样的话，大概她就不会对自己这么友好了。想到这儿，海蒂伤心地说：“我不能说。”

“不能说？那么，你是否可以对克拉拉说呢？”奶奶问她。

“也不行，对谁都不能说。”海蒂坚决地说道，看上去还是那么的悲伤，奶奶不由得心疼了。

“来吧，孩子。”奶奶说，“你听我说，要是你有什么难受的事，对谁也不能说的话，那就告诉天上那些可爱的神灵吧，并请求他们的帮助。不论有什么痛苦，上帝都能帮助我们的。你知道了吗？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向上帝祈祷，感谢他赐予你幸福，并且请求他保佑你，别让你碰上那些不幸的事？”

“不，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海蒂回答说。

“那你从来没有祈祷过吗？海蒂，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祈祷？”

“我只和以前的奶奶一起祈祷过，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我已经全忘了。”

“你看，海蒂，所以你才会这么难过伤心的，因为现在根本没有你认识的人来帮助你。你想一想，你心里要是总有什么担心的事、苦恼的事，那就到亲爱的上帝那儿去把一切都说出来吧，并且祈祷他在我们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能够帮助我们，那该多好呀！上帝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帮助我们的，并使我们重新快乐起来。”

海蒂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跟上帝说什么都行吗？可以跟他说一切事情吗？”

“说什么都行，海蒂，说什么都行。”

小女孩忙把手从奶奶的手里抽了回来，急切地说：“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奶奶回答道。于是，海蒂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接着就坐到小板凳上，双手合十，然后就把心里难过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亲爱的上帝。她专心致志，诚心诚意地急切祈祷着，请上帝帮助，让自己能够重新回家，再回到爷爷那儿去。

这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一天，凯迪达特先生突然请求，说要见见赛赛曼夫人，要跟她说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凯迪达特先生立刻被请进了夫人的房间，他一进来，赛赛曼夫人就热情地向他伸出了手。

“我亲爱的凯迪达特先生，欢迎您到我这里来！”她边说边摆正椅子，“好吧，现在您跟我说说，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里来了？没有什么坏消息或是不满吧？”

“不，正好相反，尊敬的夫人，”老师开口说，“发生了一些我从没预料到的事情，如果谁知道这之前的情形，那么谁都无法预料到这件事情。因为就算把以前的各方面情况都一起考虑进去，也会认为这简直是不可能的，然而它现在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而且是以奇迹般的方式发生的，说起来，正好和以前的估计完全相反……”

“是不是海蒂这个孩子学会了阅读，老师？”赛赛曼夫人插了一句。

老师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真是让人惊奇。”凯迪达特先生终于说道，“以前，我对这个孩子费尽了多少苦心，讲解得多么详细，可是她却连ABC都学不会，所以我想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就决定不再对难以实现的事情抱任何希望。于是省略了一切详细的说明，直接把孤零零的字母拿到这个小女孩的面前。可是，那个孩子居然像是一夜之间就掌握了阅读方法，而且能够这么准确快速地阅读句子，真是我教的初学者里少见的现象。而几乎和这件事同样让我感到惊奇的是，您，尊敬的夫人，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这件谁都认为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人们的生活中经常会发生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事情。”赛赛曼夫人证实说，并露出了轻松愉快的微笑。

“这大概是因为新的学习劲头和新的学习方法这两方面的完美结合吧，这两者不是结合得天衣无缝吗？凯迪达特先生，这孩子进步得这么快，现在我们都应该感到高兴啊，并且希望她今后会更加出色。”

说着，赛赛曼夫人和凯迪达特先生一起走出了房间，随即快步走进书房，因为她要亲眼看看这种可喜的情况。可不是吗，海蒂正坐在克拉拉的旁边，并且大声地朗读着。她的眼前渐渐展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她带着不断增长的热情惊喜地看着这个世界里发生的各种事情，并渐渐地入了迷。以前那些黑黑的字母现在忽然变成了活灵活现的人和其他的东西，变成了打动她的美妙故事向她迎面走来。

就在这天晚上，海蒂在餐桌旁坐下，抬头一看，自己的盘子上放着那本绘有美丽图画的图书。当海蒂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奶奶时，奶奶慈爱地点了点头说：“对，对，那本书今后就是你的了。”

“永远都是我的吗？我回家以后也是我的吗？”海蒂问道，兴奋得满脸通红。

“是呀，它永远都是你的了！”奶奶确定地说，“我们从明天开始看吧。”

“不过，海蒂你不能回家，好多年你都不能回家！”这时，克拉拉插话说，“如果奶奶再次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地陪着我，否则我会难过死的。”

海蒂直到晚上要睡觉了，也舍不得放下那本美丽的图书。而且，从这一天开始，趴在书上看各种五颜六色的美丽图画，一遍又一遍地读上面的故事，成了海蒂最快乐的事情。

到了晚上，奶奶一说：“来，小海蒂，现在读给我们听听。”海蒂就十分高兴。因为她现在读起来一点都不费劲，而且当她大声地朗读这些故事时，她觉得这些故事听起来更加美妙，也更加明白易懂。每次念完，奶奶都要做很多的说明，常常还会讲一些别的故事。

海蒂最喜欢看的那幅画，就是那片绿色的牧场和站在羊群中间的那个快乐的牧羊人，他总是愉快地靠在那根长长的羊鞭上。因为牧羊人只需看管好他爸爸的美丽羊群，跟在快乐的小绵羊和山羊后面散步，所以他对此感到心满意足。

可是，下一页上画的却是，牧羊人从爸爸的家里跑了出来，流落到邻国养小猪，每天只能吃些残羹剩饭，最后渐渐消瘦下去的场景。而且在这一幅图画上，太阳似乎也不像上一幅图画里那样闪着金色的光芒，大地一片灰蒙蒙的，像是笼罩着一层雾气。

但是，这个故事还有一幅画：上面画着已经年老的爸爸，张开双臂从房子里跑了出来，去迎接那后悔的儿子回家。儿子瘦瘦的身体上穿着破破烂烂的上衣，胆怯地走回家来。这是海蒂最喜爱的故事，她有时大声有时小声，不知入迷地读过多少遍，而且对奶奶做的说明也百听不厌。

除了这个故事以外，这本书里还有许多有趣的故事。海蒂读着这些故事，看着那些图画，日子像飞一般地过去了。不久，奶奶就决定要动身离开这里了。

十一　小海蒂有得有失，进步与退步共存

奶奶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下午，当克拉拉躺下午睡后，罗特麦耶小姐大概也需要安静一下，总是神秘地消失了。这时，奶奶经常会在孙女克拉拉旁边坐上一会儿。过了五分钟，她总是又站立起来，然后就把海蒂叫到自己的屋里，和她聊聊天，用各种方法让她做点事，或者一起玩些什么。

奶奶有许多漂亮的小玩具娃娃，拿来给海蒂看，并教她怎么给它们做衣服和小围裙。不知不觉地，海蒂渐渐地学会了做针线活，并且给这些小娃娃们做了最漂亮的裙子和小斗篷，因为奶奶总是给她一些五颜六色的碎布头。

现在，由于海蒂已经学会了读书，所以可以经常给奶奶读故事，这也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因为这些故事越读越有意思，海蒂和故事里的主人公仿佛一起经历了他们所遇到的事情，所以她觉得那些人好像就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也身临其境地和他们保持着亲密的关系，这样她会觉得很开心。但即使是这样，海蒂现在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快乐了，在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那种活泼可爱的光彩了。

奶奶待在法兰克福只有最后一周了，她让仆人把海蒂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那时正好是克拉拉午睡的时间。当海蒂抱着自己的那本图书走进来时，奶奶示意她坐到自己的身边，然后把书放到一旁，对她说：“来吧，坐到这儿来吧。孩子，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闷闷不乐？现在，你心里还在为那件事痛苦吗？”

“嗯。”海蒂点点头。

“你跟上帝说过这件事了吗？”

“嗯。”

“那你现在每天都向上帝祈祷吗？让一切都好起来，愿上帝赐给你快乐吗？”

“噢，没有，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再祈祷了。”

“啊，海蒂，你说什么呀？我听到了些什么呀？你为什么不祈祷了？”

“祈祷也没有用呀。亲爱的上帝不听我说，我想肯定是那样的！”海蒂有些激动地往下说，“如果每天晚上法兰克福有那么多人都在祈祷，那么亲爱的上帝就不可能全都听到，而我的请求，他肯定一点都没有听见。”

“怎么会呢，你怎么知道他肯定没有听见呢，海蒂？”

“我已经有好几个礼拜都在那儿为同一个愿望天天祈祷，可是亲爱的上帝一点都没有帮我实现。”

“这样啊。一般没有这么快的，海蒂！你不该这么想！你看，亲爱的上帝是我们大家的好父亲，他很清楚，什么事情对我们有好处，即使在我们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也是如此。但是，如果是对我们没有好处的事情，不论我们怎么请求，他也不会帮我们实现的。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一直真心地祈祷下去，不从上帝的身边溜掉，不失去对上帝完全的信赖，那么他马上就会降福给你，并且赐给你更加幸运的事情。你看，所以你祈祷的是对你现在没有好处的事情，亲爱的上帝已经把你的愿望听得清清楚楚了，他能同时听见所有人的祈祷，并且分别一一地做出判断。你知道吗，所以他才能成为亲爱的上帝，而不是和你我一样，是个普通的凡人。

“因为他肯定早就知道，什么是对海蒂有好处的，所以他才这么想：嗯，我以后一定要实现小海蒂的愿望，不过，那要等到有益于她的时候，等到实现愿望可以使小海蒂能够真正地快乐起来的时候才行。要是我现在就给她实现愿望，那她以后可能会发现，当时上帝还是不帮助我实现愿望的好，然后就会哭着说：‘要是亲爱的上帝没有实现我的请求就好了，现在一点都不像我曾经想象的那么好。’

“而且现在亲爱的上帝正从天上看着你，看看你是否还是信赖他，每天是否都到他那儿去向他祈祷。如果你哪里一不顺心，就开溜了，不再信任他了，也不再祈祷，甚至把亲爱的上帝完全抛至脑后。你要知道，如果谁这么做了，那么亲爱的上帝在众人的祈祷声中就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于是上帝就会忘记他，不管他去哪儿。当这个人以后碰到什么不幸的事情，并且叹息道：‘根本没有人来帮助我！’那时，谁也不会同情他，大家可能都会这么对他说：‘本来上帝是可以帮助你的！不是你自己要从上帝身边逃出来的吗？’

“海蒂，你也想变成这样吗？还是想立刻回到亲爱的上帝那儿，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并请求他的原谅，然后每天向他祈祷，并且相信他会让你的一切都好起来的。那样的话，你的内心就会重新获得快乐的感觉！”

海蒂聚精会神地听着，奶奶的每一句话都铭记在她的心坎上，因为海蒂很相信奶奶说的一切。

“我现在马上就去向亲爱的上帝道歉，而且我再也不会忘记上帝了。”海蒂非常后悔地说。

“这就对了，孩子。在你需要的时候，上帝一定会及时帮助你的，你就放心吧。”奶奶鼓励她说。于是海蒂立刻跑回自己的房间，露出后悔的样子，认真地向亲爱的上帝祈祷，请求他保佑自己，不要忘记自己。

该到奶奶要走的日子了，这是让克拉拉和海蒂非常难过的一天，但是奶奶知道怎么安排，让她们觉得这不是一个难过的日子，而更像是一个节日，直到自己坐着马车离开。可是，奶奶离去之后，就像是把一切都带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也非常安静。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克拉拉和海蒂失落地呆坐在一起，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第二天上完课后，又到了两个孩子平常在一起的时间，海蒂捧着书，走到克拉拉的房间里说：“我今后要给你读这本书，一直读下去，好不好，克拉拉？”

这对克拉拉来说正是一个好主意。于是海蒂热心地读了起来。但是没过多长时间，一切又都停止了，因为海蒂才刚刚开始读，一个故事就涉及到一位将要死去的老奶奶。她突然大喊一声：“天哪，奶奶死了！”然后就悲痛万分地大哭起来。因为不论读什么书，海蒂都觉得那上面的故事是真实的，所以她现在心里就以为是高山牧场的老奶奶去世了。海蒂哭得越来越厉害，不住地悲叹说：“现在奶奶死了，我再也不能到她那儿去了，她再也吃不到任何面包了！”

克拉拉试着不停地跟她解释，这个故事里的奶奶不是高山牧场上的那个奶奶，而是其他人。她终于向海蒂解释清楚了，可是海蒂心情太激动了，就算想到了这一点也难以平静下来，仍旧在伤心地大哭。因为她心里想着：自己离开家这么远，在这一段时间里，老奶奶也许会去世，可能还有爷爷。如果那样的话，在好多年以后，当她再回到高山牧场时，那儿已是物是人非，一切都非常宁静，死气沉沉。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待在那儿，再也见不到自己喜欢的那些人了。

正在这个时候，罗特麦耶小姐走进了房间，刚好听到了海蒂的哭声，看到了克拉拉在努力安慰她，澄清她的错误的场面。

当这个孩子还是一直哭个不停时，罗特麦耶小姐忍无可忍，走到孩子的面前，严厉地说：“阿得海特，你这样毫无根据地哭泣已经太久了！我可跟你说好了，要是你以后读了故事书再这样哭泣，只要让我听到，我就拿走你的书，再也不还给你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海蒂吓得脸色发白，这本书对她来说是最宝贵的财富。她赶紧擦去眼泪，强迫自己忍住抽泣，不再让罗特麦耶小姐听见哭声。这个办法非常奏效，以后不管读什么海蒂都不哭了。

可是，有时她强迫自己忍住，别发出声音，那时克拉拉就会惊讶地说：“海蒂，你怎么这么愁眉苦脸？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情景。”

但是，因为这种愁眉苦脸不会发出声音，所以从没被罗特麦耶小姐发现过。这样，每当海蒂克服了这种完全绝望的悲痛情绪之后，一切又会恢复正常。可是，海蒂渐渐地没有了食欲，看起来变得精干巴瘦，脸色也很苍白。每当海蒂吃饭时，总把最好吃的东西都推到一边，什么也吃不下。

塞巴斯蒂安几乎无法忍受她这样做，他把盘子递给她时总是小声地鼓励说：“拿点吃吃，小姐，这东西好吃极了。不要这样，拿满满的一勺去，对，再来一勺！”

塞巴斯蒂安也像父亲一样，诚心诚意地给海蒂一些忠告，可是却都没有效果。海蒂几乎什么都不吃，到了晚上就昏头昏脑地上床睡觉，但一直无法入眠，因为眼前立刻就会浮现出高山牧场的情景。海蒂太想家了，她把头埋在枕头里偷偷地轻声哭泣，这样，谁也听不到她的哭声了。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海蒂也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冬天还是夏天，因为从赛赛曼家的所有窗口望出去，外面的墙和窗子看起来总是一个样。而且，每次外出，也只是选择克拉拉身体特别好的时候进行，和她一起坐着马车出去兜兜风，但也只是一小会儿，不然的话，克拉拉的身体就会受不了。

就这样，马车几乎没有到过高墙和石板路以外的任何地方，总是到了那儿附近就折回头，跑上那些宽阔漂亮的马路。在那儿，有无数的房子和人，可就是看不见一点儿花草、枞树和大山。而海蒂渴望看到从前那些熟悉而美丽的景色，这种愿望一天比一天强烈。只要看到或者阅读到一点能勾起那些回忆的东西，她心里就会非常痛苦，却又不得不强忍住。

就这样，秋天过去了，又送走了冬天，又到了太阳照得对面房子的白墙明晃晃的日子了。于是，海蒂就知道，又到了彼得带着山羊上高山牧场去的时候了。这时，山上金色的岩蔷薇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了。而到了傍晚，周围的群山又会变得像火一样红。海蒂孤独地坐在自己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用手蒙住眼睛，不愿看到对面墙上的阳光。就这样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内心里无声地克制希望回到故乡的热切心情，直到克拉拉再次让人来叫她。

十二　赛赛曼家出现了幽灵

从最近几天前开始，罗特麦耶小姐常常一边沉默不语，一边却在家里四处走来走去。黄昏时分，当她走进一个个房间，或者穿过长长的走廊时，她经常看看自己的周围，看看四周的角落，有时也会快速地看看自己的身后，仿佛有谁轻轻地跟在她的身后，冷不防地突然抓住了她的裙子似的，而罗特麦耶小姐现在到处巡视的都还只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如果她要到楼上去，或者到楼下的几个房间里去拿一点东西，那么她现在通常都会叫上蒂奈特一起去。因为在楼上有一个装饰漂亮的客房，而楼下则是一个神秘背光的大厅。人们一走进去，脚步声都会发出清脆的回音。那儿的墙上还挂着一些油画，画上的那些老议员们都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他们的领子又白又大，似乎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走进这间屋子的每一个人。

每当罗特麦耶小姐有什么事需要到这间屋子里来的时候，总是要先叫上蒂奈特，而蒂奈特也总会一丝不苟地听从吩咐。

有时，蒂奈特自己在楼上或者在楼下有一点事情要做，那么她就会叫塞巴斯蒂安过来，陪她一起去，说是有东西，她一个人搬不动，需要他来帮忙拿。

奇怪的是，塞巴斯蒂安竟也和她们不相上下。如果吩咐他去某个偏僻点的房间时，他也一定要叫上约翰，并且让他陪着一起去，说他自己一个人拿不动那些东西，所以有必要两个人一起去。

而且不管是谁，只要是别人让他们去做这类事情时，即使没有什么东西可拿，被叫到的人还是非常乐意一起去。而且，他们似乎也很担心，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也会被吩咐干这些事情。

当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那位在这儿干了好多年的厨娘忧虑地站在铁锅旁，并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我怎么会在这儿碰上这种事情呢？”

原来，从不久前开始，赛赛曼先生家里发生了一些很古怪和阴森恐怖的事情。每天早上，当仆人们起床下楼时，发现大门总是敞开着的，可是到处都看不见一个人影，怎么找也找不到是谁打开了大门。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被盗了，立刻挨个房间、挨个角落地仔细查看，看看少了什么东西。因为大家都认为是哪个小偷进来，事先藏在房间里，到了晚上就拿着偷来的东西逃走了。可是，检查之后却发现家里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少。

于是，到了晚上，仆人不仅给大门上了两道门闩，而且还特意用一根木柱顶住大门，但即使这样，也徒劳无益。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大门还是敞开着。而且，无论仆人们早晨多早起来，鼓足勇气跑下去一看，大门照样还是敞开的。此时到处静悄悄的，万物都还处于沉睡之中，附近房屋的窗户和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终于，约翰和塞巴斯蒂安在罗特麦耶小姐三番五次的紧急要求之下，决心在楼下大厅隔壁的房间里过一个晚上，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罗特麦耶小姐还找出了赛赛曼先生的各种武器，并交给塞巴斯蒂安一大瓶利口酒，可以用此先来壮壮胆，以便进行有效的防卫。

这两个人在当天晚上先坐下来喝喝酒壮壮胆。喝完之后，两人开始话还挺多，但过了一会儿就打起盹来，两个人都靠在椅背上懒得说话。

当对面塔楼上的古老大钟敲响十二点时，塞巴斯蒂安重新打起精神来，想叫醒同伴，可约翰却怎么也叫不醒。塞巴斯蒂安每次一叫他，他就把头从椅背的这一面歪向那一面，然后继续再睡。塞巴斯蒂安无可奈何，只好警觉地竖起耳朵听着，这样他就越发地清醒起来。四周一片寂静，马路那边也静悄悄的，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塞巴斯蒂安再也睡不着了，周围实在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静得可怕。现在，他只能压低声音再叫约翰，并且不时轻轻地推推他。终于对面传来了敲响午夜一点的钟声，约翰这时才总算睁开眼睛，马上清醒过来，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坐在一张椅子上，而没有躺在床上睡觉。于是他突然勇敢地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快，塞巴斯蒂安，我们必须出去看一看。情况到底怎么样？你不用害怕，跟我来！”

约翰轻轻地推开虚掩的大门，走了出去。这时，突然从敞开的大门外吹进来一股猛烈的寒风，把约翰手里的蜡烛吹灭了。约翰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把站在他身后的塞巴斯蒂安向后撞倒，接着他又拖着塞巴斯蒂安回到屋里，把门一关，又赶紧发疯似的把门锁拧到头，然后他才掏出火柴点亮蜡烛。塞巴斯蒂安因为刚才躲在约翰高大的身子后面，没有明显地感觉到寒风吹了进来，所以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一旦点上了蜡烛，他定神一瞧，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叫声，只见约翰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得像片杨树叶子。

“到底怎么了？外面究竟有些什么？”塞巴斯蒂安关切地问道。

“大门完全敞开着。”约翰气喘吁吁地说，“还有，在楼梯上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你看，塞巴斯蒂安，他就这样走上楼，忽地就不见了。”

塞巴斯蒂安一听，后背直冒冷汗，于是，这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瘫坐到椅子上，一动也不动，直到天亮。这时大街上开始活跃起来，打破了黎明的寂静。接着，两个人一起走出屋子，把敞开的大门关上，然后走上楼，打算把夜里所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地向罗特麦耶小姐报告。

罗特麦耶小姐也已经起来了，因为她担心晚上的事情，所以一直没睡着。罗特麦耶小姐一听完他们的报告，立刻坐了下来，着手给赛赛曼先生写了一封他从来也没有收到过的信。

信中请求赛赛曼先生一刻也别耽误，立即动身回家来，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件从未听说过的怪事。然后，又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和消息：一连几天，家里的大门每天早上和晚上都敞开着，在此情况下，家里的人都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因为大家根本无法预料这种可怕的事件还会带来什么样令人不快的后果。

于是，赛赛曼先生立即回信，详细地解释说，他不可能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马上赶回家来。信里还说，这个有关幽灵的故事对他来说实在是奇怪至极，他也希望，这件事情马上就会过去。不过，要是这件事在此期间一直不能平息下来，那么就请罗特麦耶小姐写信问问奶奶——赛赛曼夫人，看看她能不能来法兰克福帮帮他们。那样的话，他的妈妈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幽灵打发走，让他们再也不敢来打扰自己的家了。

罗特麦耶小姐对这封信的口气并不感到满意，她觉得主人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于是，她又立刻给赛赛曼夫人写了一封信。可是，从这方面也没有得到令她更加满意的回答，回信里甚至还夹杂了几句讽刺挖苦的意见。赛赛曼夫人认为，即使罗特麦耶小姐看到家里出现了幽灵，她也不打算特地大老远地从荷尔斯泰因跑到法兰克福来，而且还从来没有人看见赛赛曼家出现过幽灵，如果现在有一个幽灵在家里到处乱跑，说不定还是一个活的幽灵呢。她认为，罗特麦耶小姐应该和那个幽灵好好地谈谈，互相增进了解，如果行不通，那就找个守夜人来帮着看大门吧。

可是，罗特麦耶小姐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而且她也知道，应该怎么求助。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对那两个孩子说起过幽灵的事情。因为她担心，如果两个孩子一害怕，就会白天晚上都要人陪着，要真是这样，那就会给她带来很大的麻烦。

现在，罗特麦耶小姐径直走进书房，两个孩子正坐在里面，于是，她压低声音告诉她们，每天晚上家里都会出现一个陌生人。克拉拉一听马上大声喊道：她一刻也不能一个人单独待着，必须快让爸爸回家来，罗特麦耶小姐必须到她的房间和她睡在一起；海蒂也别一个人待在屋里，否则幽灵可能会到她那儿去，对她做些什么事情。大家都集中到一个房间里睡觉，而且要整夜点着灯。蒂奈特睡到隔壁，让塞巴斯蒂安和约翰下楼来睡在楼下的走廊里，这样，幽灵一来，他们就立即大声喊叫，把幽灵吓跑。

克拉拉太激动了，罗特麦耶小姐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她慢慢镇静下来。她向克拉拉保证，马上给她爸爸写信，还把自己的床搬进克拉拉的房间，和她一起睡觉，不再让她单独一个人待着。所有的人不可能和她们挤在同一个房间睡觉，不过要是海蒂害怕的话，那就让蒂奈特把床铺搬过去，睡在她那儿吧。

可是，幽灵是什么，海蒂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比起幽灵，她更怕蒂奈特。所以她马上说，自己不害怕什么幽灵，一定要单独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然后，罗特麦耶小姐立即跑到书桌旁，给赛赛曼先生写信。

家里每天都会出现的那些神秘怪事，立刻让小姐大为震惊，这非常不利于小姐那虚弱的体质，不知是否会引起什么严重的后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譬如会突然导致癫痫病或者舞蹈病，要是家里这种可怕的局面继续发展下去的话，真不知道小姐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封信起了作用，该信件发出两天之后，赛赛曼先生就站在了自己家的大门口，并拉响了门铃。一听到铃响，大家都跑到一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一定是那个厚脸皮的幽灵还没等到天黑，就跑出来开始捣乱了。百叶窗从上到下只打开了一半，塞巴斯蒂安战战兢兢地从上往下看。

就在这时又响起了尖厉的门铃声，大家不由自主地猜测，这是人的手在拉铃。塞巴斯蒂安认出了这只手，于是他冲出房间，向门外跑去，结果一个倒栽葱滚下楼梯。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楼下飞快地重新爬了起来，赶紧打开了大门。赛赛曼先生冲他简短地问候了一下，随即跑到楼上他女儿的房间。

克拉拉高兴极了，大叫着欢迎爸爸。当赛赛曼先生看见女儿这么活泼，精神焕发，似乎没有什么改变，这才舒展开一直紧皱着的眉头。

克拉拉说自己和以前一样好，而且看见爸爸回来特别开心，现在她已经开始喜欢起在家里游荡的幽灵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多亏有它，爸爸才会回家来。她爸爸一听，脸色更加开朗。

“不过，后来那个幽灵怎么样了，罗特麦耶小姐？”赛赛曼先生问道，嘴角边挂着轻松愉快的表情。

“不，赛赛曼先生，”罗特麦耶小姐表情严肃地回答说，“这不是开玩笑。我毫不怀疑，到了明天，您就一定会笑不出来了。因为您家里发生的事情表明，这里过去肯定也发生过一些可怕的事情，并且被隐瞒掉了。”

“噢，这我倒还从来都没听说过。”赛赛曼先生说，“不过，请您还是别对我的那些德高望重的老祖宗们抱有什么怀疑了。好吧，请您把塞巴斯蒂安给我叫到餐厅里来。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赛赛曼先生走到餐厅，塞巴斯蒂安也跟了进来。赛赛曼先生早就发现塞巴斯蒂安和罗特麦耶小姐有些合不来，所以有一点猜想。

“请到这边来，年轻人。”赛赛曼先生冲走进来的塞巴斯蒂安招招手说，“希望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为了捉弄罗特麦耶小姐才装神弄鬼的？”

“不，我忠诚的、尊敬的先生，您可不能胡乱相信啊，这次的事情连我自己都被吓得够戗。”塞巴斯蒂安非常诚实地回答说。

“那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明天我会让你和那位大胆的约翰看看灯光下幽灵的真面目。不过，塞巴斯蒂安，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惭愧吗？像你这么一个年轻健壮的男子汉，却因为害怕幽灵而逃跑了！好吧，你现在马上到我的老朋友克拉森先生那儿去一趟，代我问候他，并请他一定要于今晚九点准时到我这儿来。我要向他咨询病情，特地从巴黎赶了回来。可是病情太重了，必须请先生守一个晚上，请他务必做好准备！明白了吗，塞巴斯蒂安？”

“是，明白了，尊敬的主人！请您放心，我会办好这件事情的。”

说完，塞巴斯蒂安走了出去。赛赛曼先生又回到了女儿克拉拉那儿，以消除她对这个幽灵的害怕，因为他今天就要让它现原形。

九点整，孩子们都上床睡觉去了，罗特麦耶小姐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医生果然准时来了。他头发灰白，但气色很好，是个精神饱满、目光和善的人。

医生看起来有点担心，可打过招呼之后，他就爽朗地大笑起来，拍着朋友的肩膀说：“哎呀，瞧瞧，我本该片刻不离的病人脸色不错嘛。这么一个人还要我照看吗？你看起来还可以嘛，老朋友！”

“不，再耐心一点吧，老朋友。”赛赛曼先生回答说，“你要护理的那一个人看起来一定比我更加糟糕，如果我们抓住他的话。”

“那么就是家里的病人喽，但是必须先去抓住他才行，是吗？”

“比这更糟糕，大夫！比这要糟糕得多！是家里的一个幽灵，我家里出了个幽灵。”

医生大笑起来。

“你要好好地参与此事，大夫！”赛赛曼先生继续说道，“可是，遗憾的是，我们家的罗特麦耶小姐却受不了，她坚信，这是赛赛曼家的祖先在这里徘徊，并且做出些毛骨悚然的事情。”

“可是，她是怎么辨别出，这是您家族的祖先呢？”医生仍然用轻松的语调问道。

于是，赛赛曼先生向这位老朋友讲述了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据家里的仆人们说，现在每天晚上大门还是照样敞开。赛赛曼先生还补充说，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在看守的房间里放上了两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因为这要么是一个不受欢迎的恶作剧——可能是哪个仆人让他的熟人趁主人不在家时来吓唬吓唬家里人。要真是这样，那就放声空枪，稍微吓吓他，就会起点作用了吧。要么说不定是哪个小偷干的，他先用这一招让大家都以为房子里有幽灵存在，这样他以后就更加安全了，下手也没有顾忌了，因为没有人敢出来了。在这种情况下，一件好武器也许会更有用。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下楼，然后走进了约翰和塞巴斯蒂安守过一夜的那间小屋里，小屋的桌子上摆着几瓶上等的葡萄酒。因为赛赛曼先生觉得，有时可以用这个来壮壮胆倒也不错。桌子旁边还放着两把左轮手枪，桌子的正中间摆放着两个枝形烛台，上面的蜡烛放出耀眼的光芒。因为即便是赛赛曼先生，也不喜欢在昏暗的房间里等待着幽灵的出现。

现在，大门被锁上了，以免让太多的光亮照到走廊上，吓跑幽灵。于是，这两个人就舒舒服服地坐在安乐椅上，开始闲谈生活琐事，间或喝口葡萄酒。不知不觉中，大钟敲响了十二点，他们似乎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那位幽灵可能预感到我们在这儿等他，今天就不打算来了吧。”医生这时说道。

“不，再有点耐心。听说他要到一点钟左右才会出来。”赛赛曼先生回答。

交谈又继续进行下去，一点的钟声敲过了，四周仍然鸦雀无声，外面的街道上也渐渐地听不到一点儿动静。突然医生伸出手指：“嘘，赛赛曼，你听到了什么吗？”

两个人竖起耳朵仔细听，这时传来了很轻但却很清晰的声音。门闩被打开了，接着，钥匙在锁里转了两圈，现在大门被打开了，赛赛曼先生猛地抓起自己的左轮手枪。

“你不害怕吗？”医生说着，站起身来。

“还是小心为妙。”

赛赛曼先生小声说着，用左手拿起点着三根蜡烛的烛台，右手握着手枪，跟在医生的后面，医生也同样用烛台和手枪武装自己，两个人一起来到了走廊里。

通过敞开的大门，一片皎洁的月光从门口照射进来，照亮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她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那儿。

“是谁在那儿？”医生这时大声地喊道，喊声响彻了整个走廊。

这两个人拿着烛台和手枪，走近那个人影。那个白色的人影转过身来，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穿着白色睡衣，光着脚站在那儿的，正是海蒂。她迷茫的眼睛望着明亮的蜡烛光和手枪，浑身上下像被风吹着的小树叶一样瑟瑟发抖。两个人大吃一惊，彼此看了看。

“赛赛曼，我可以确定，她就是那个曾给你打过水的孩子吧。”医生说。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赛赛曼问她，“你想做什么？为什么下楼到这儿来呢？”

海蒂吓得脸色雪白，站在他的面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说：“我也不知道。”

这时医生走到他们面前并建议说：“赛赛曼，这事属于我的工作范畴，该由我处理。去，你暂时先到里面在安乐椅上坐一会儿，我一定会把这个孩子带回到适合她去的地方。”

克拉森大夫说完，就把手枪放在地板上，像父亲一样牵起发抖的海蒂，和她一起上楼去。

“别怕，别怕。”大夫一边上楼一边和蔼地说，“保持镇定，没什么不愉快的，要有信心。”

一走进海蒂的房间，克拉森大夫就把烛台放在桌子上，又抱起海蒂，放到床上，仔细地为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等海蒂稍微安静下来一点，不再全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拉起孩子的手，安慰她说：“好了吧？现在一切都正常了。那么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想去哪儿呢？”

“我哪儿也不想去。”海蒂肯定地说，“不是我自己要下楼去的，不知怎么搞的，我就在下边了。”

“是吗？是这样啊！那你夜里做梦了吧。你还记得吗，在梦里有没有清清楚楚地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

“嗯，我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然后，我就认为自己是在爷爷那儿。我听到屋外的枞树在‘哗哗’直响。我想：现在天上的星星一定在一闪一闪地眨眼睛，所以，就赶忙跑了出去，打开小屋的门。一看，外面的景色美极了！可是，当我醒来，却总是还在法兰克福！”

海蒂说到这儿，努力把涌上喉咙口的沉重话题又咽了下去。

“嗯，那你有没有感觉到哪儿疼痛？譬如头呀、背呀，都不疼痛吗？”

“噢，哪儿都不疼，只是感觉这儿总是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样啊？是不是吃下去的东西好像要吐出来？”

“不，不是这样的。但是我感觉很沉重，似乎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是吗，是吗？那你就尽情地哭出来吧。”

“噢，不能哭，罗特麦耶小姐不许我哭。”

“所以，你就总是把它们都咽下去，是吗？嗯，怪不得！那你还喜欢待在法兰克福，是吗？”

“是的。”海蒂低声回答说，可是那口气听起来却像是说“不”。

“噢，那你以前和爷爷住在哪儿呢？”

“总是住在高山牧场上面。”

“是吗？那儿是不是没什么特别好玩的东西，挺乏味无聊的吧？”

“噢，不，那儿非常好玩，真是有趣极了！”

海蒂再也说不下去了，对故乡的回忆，刚才感受的激动，和长时间忍住的哭泣掺杂在一起，使海蒂再也按捺不住了，泪水一下子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终于，海蒂号啕大哭起来。

医生站起身来，轻轻地把海蒂的头放到枕头上，并且说道：“就这样，好好地哭一会儿吧。这没有什么关系，哭完之后就睡觉吧。高高兴兴地好好睡上一觉。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克拉森大夫走出房间。

他走下楼去，重新回到刚才守夜的小屋，在等着自己的朋友——赛赛曼先生的对面坐下来，然后向急切期待着知道结果的同伴作了说明。

“赛赛曼，你照顾的这个小孩子，第一，得了梦游症。她自己毫无意识，每天晚上像幽灵一样打开大门，让你的那些仆人吓得骨子里都发抖。第二，这个孩子还患有严重的思乡病，现在几乎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不，简直已经是骨瘦如柴了，所以必须马上想办法帮助她才行！对于第一种梦游症和严重的神经亢奋症，只有一种治疗方法，那就是，你立刻把她送回到故乡，到山上去沐浴清新的空气；对于治疗思乡病来说，也同样只有一种药物，也就是与刚才的方法一样。因此，我开的处方就是，让那孩子明天就动身回家吧。”

赛赛曼先生听完，站起身来，激动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突然，他说道：“梦游症！思乡病！到我家后就瘦得皮包骨头了！这一切都是在我家里发生的！而且谁都没有发现，谁都不知道！而你，大夫，你是说，这个小孩子来到我家里时还是活蹦乱跳，健健康康的，现在我却要把骨瘦如柴的病恹恹孩子再送回到她爷爷那儿去？不，大夫，你不能这样要求我。那不行，那绝对不行，我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现在，你负责来照顾她，对她进行治疗，你想怎么治，就怎么治，但是要把她的病给我治好，恢复健康。然后，如果她想回家，我就送她回家去，只是在这之前，请你一定要把她治好！”

“赛赛曼，”医生用严肃的口吻说，“请你好好想一想！这根本不是用药粉和药丸就能治好的病，这孩子的体质本来就不太好，但是，如果你马上把她重新送回到她熟悉的山上，沐浴清新的空气，那她就会完全恢复健康的。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这孩子只能无可救药地回到她爷爷那儿，或者甚至根本就回不去了。”

赛赛曼先生吃了一惊，站住了说：“是吗，既然你这么说，大夫，我也就别无选择了。我立刻就照你说的去做吧。”

说完，赛赛曼先生就拉着老朋友的手，到四周去转转，边走边继续商量这件事。

不一会儿，克拉森大夫就动身回家去了，因为在处理这件事情时，不知不觉地已经过了好长时间。这时，清晨那灿烂的朝霞已经从这家主人亲手打开的大门里照射进来。

十三　在夏日的傍晚重新登上高山牧场

赛赛曼先生异常激动地大步上楼，走到罗特麦耶小姐的卧室门口，非同寻常地用力敲门。正在睡觉的罗特麦耶小姐发出一声尖叫，从床上跳了起来。这时她听到了门外传来主人的声音：“请立刻到餐厅里来，马上做好出门的准备。”

罗特麦耶小姐看了一下钟，才凌晨四点半。罗特麦耶小姐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早地起来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由于好奇和害怕，她手忙脚乱地把什么东西都拿错了，根本就不能再进行下去。她甚至还在慌慌张张地满屋子找衣服，其实衣服早就已经穿在身上了。

那边，赛赛曼先生正在走廊里使劲地挨个拉响叫唤每个仆人的电铃，于是，每个房间里的仆人一听见铃声都惊得从床上跳了下来，慌里慌张地胡乱穿上些衣服。大家都以为主人被幽灵给抓住了，正在请求帮助呢，于是一个接一个地提心吊胆地走了出来，吃惊地来到主人面前。

突然，大家都愣住了，因为赛赛曼先生看起来好好的，正精力充沛和活跃地在餐厅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一点都不像是被幽灵吓坏了。他命令约翰立刻去准备好马车，并且牵过来。又让蒂奈特马上去叫醒海蒂，让她做好旅行的准备。命令塞巴斯蒂安马上赶到海蒂阿姨做工的地方，去把她带过来。这时，罗特麦耶小姐终于整理完了穿戴，但是头上的帽子却戴反了，远远看过去，好像是脸长在了背脊上。

赛赛曼先生看见罗特麦耶小姐的这副怪样子，知道是自己太早叫醒他们，催得太急了，接着他又刻不容缓地处理其他事情。他让罗特麦耶小姐现在马上准备好一只皮箱，把那个瑞士小女孩所有的东西全装进去——因为赛赛曼先生不习惯叫海蒂这个名字，所以经常这么称呼她——然后再多送她一些克拉拉的衣服，这样，这个孩子就可以多带些东西回家，不过这一切要快速地进行，别磨磨蹭蹭的。

罗特麦耶小姐大吃一惊，愣愣地站着，仿佛脚下生了根似的，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赛赛曼先生。她以为主人会把夜里碰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幽灵故事暗地里告诉自己。她心想：反正天亮了，听听也不害怕，没有关系。可是主人却没有一点提及，而是交给她这么一件又乏味又麻烦的活儿。罗特麦耶小姐一下子还没有明白过来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仍呆呆地站在那儿，等着主人继续进行更加详细的说明。

可是赛赛曼先生并不想再做什么说明，说完就撇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儿，接着就到女儿的房间里去了。果然正如他猜想的那样，克拉拉已经被家里乱糟糟的声音吵醒了，正在仔细倾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父亲坐到女儿的床边，把刚才抓幽灵的整个经过都告诉了她，接着又说，根据医生的判断，海蒂得了重病，而且夜里会梦游得越来越远，最后说不定还会爬到屋顶上去，那可就有生命危险了。所以他决定，现在马上就把海蒂送回家去，因为他自己也无法承担这种责任。克拉拉也必须适应这种情况，她也看到了，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

克拉拉听到这个消息很吃惊，也很难过，又想了好多办法，但是都没有用。因为父亲决心已定，不能改变了。不过，赛赛曼先生答应克拉拉，要是她听话、懂事，明年就带她去瑞士旅行。克拉拉这才无可奈何地表示同意，不过她要求把海蒂的皮箱拿到自己的房间里来，在这儿收拾行李，这样，她就可以把海蒂喜欢的一些东西全都放进去。爸爸高兴地答应了她的要求，而且他还鼓励克拉拉，给这个孩子准备好一份美丽的嫁妆。

过了一会儿，迪蒂阿姨来了，她站在候客厅里心神不定地等着，琢磨着在这个非同寻常的时间被叫过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意外。赛赛曼先生走进来，把海蒂的情况告诉她，又说他希望迪蒂尽快在今天就把孩子带回家。

迪蒂看起来非常失望，她根本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她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离开奥西姆大叔时，他曾说，不要再让自己看到她回来，不要再把这个孩子一会儿带到爷爷那儿，一会儿带回去，一会儿又重新带回来。她觉得这确实不太妥当。

于是，她没有考虑太久，就巧舌如簧地说，遗憾的是她今天无论如何都没法把她送回去，明天更不行，接下来几天她也绝对没有时间，因为有一大堆的活要干，就是以后，她也根本找不出时间。

赛赛曼先生看穿了迪蒂的心思，二话没说就立刻让她回去了。然后又叫来塞巴斯蒂安，让他马上准备好出门旅行。今天，他必须先带着孩子乘车去巴塞尔，明天就能把她送回家里了，然后他自己就可以马上回来了。他也不用和她的家里人说些什么，因为给爷爷的一封信将会说明一切。

“但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塞巴斯蒂安。”赛赛曼先生最后说，“一定要给我好好办妥！我的这张名片上写的是我认识的一家巴塞尔旅馆，你到了那儿，就拿出这张名片来，他们会给这个孩子安排一个好的房间，你自己也可以安排一间。但是，你要先去孩子的房间，把所有的窗户都关得牢牢的，只有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打开。然后等孩子上了床，你出来之后再从外面把门锁上，因为这孩子有晚上到处乱走的毛病，要是在别处也从屋子里走出来，打开大门什么的，那就不知会有多少危险，你明白了吗？”

“啊！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是这样啊！”塞巴斯蒂安非常惊奇地叫喊着。这时，他终于看清了幽灵的真面目。

“是啊，是这么回事！情况就是这样的！不管怎么说，你是个胆小鬼，你也可以告诉约翰，他也是个胆小鬼，家里的仆人全都是些大惊小怪的可笑家伙。”

说完，赛赛曼先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给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写了一封信。

塞巴斯蒂安还惊讶地站在屋子中央，内心里在反复嘀咕着：“我要是没被约翰那个胆小鬼拽进看守屋，而是去追赶那个白色的影子就好了。要是现在，我肯定会这么干的！”可不是吗，要是现在，那灿烂的阳光早就把灰暗的房间照得四处明亮。

这边，海蒂正懵懵懂懂地穿上漂亮的星期天礼服，然后一直等着大人的吩咐。因为蒂奈特只是把她摇醒，并从衣柜里拿出衣服，不停地催促她，快点穿上衣服，别的什么也没有说。蒂奈特从来也不和没有教养的海蒂说话，对她来说，海蒂太无足轻重了。

赛赛曼先生拿着那封信件走进了餐厅，这时早饭已经预备好了。

“那个孩子在哪儿？”赛赛曼先生叫喊着。

于是，海蒂被叫了过来。当她走近赛赛曼先生，想对他说“早安”时，赛赛曼先生望着她的脸问道：“嗯，你现在要对我说什么呢？”

海蒂奇怪地抬头看着他。

“看来你最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赛赛曼先生笑着说，“今天，你马上就要回家了，待会儿马上就走。”

“回家？”海蒂小声地重复说，脸色刷白，几乎好一会儿都喘不上气来，她感动极了。

“怎么，你不相信吗？”赛赛曼先生微笑着问。

“噢，不，我很高兴。”终于说出了这一句话，海蒂的脸刷地红了。

“好，那就好。”赛赛曼先生鼓励她说，然后坐了下来，并让海蒂也坐下来，“好吧，现在多吃点早饭，吃完后立刻坐上马车出发！”

海蒂非常听话，努力想多吃一点，却一口也咽不下去。她太激动了，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在做梦。她想：该不会是醒来后，又是穿着睡衣站在大门口吧。

“让塞巴斯蒂安多带些干粮。”赛赛曼先生对刚好走进来的罗特麦耶小姐说，“这孩子现在什么也吃不下，也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你到克拉拉那儿去一下，等马车准备好了就下来。”接着，赛赛曼先生又转过头来，对海蒂亲切地说。

这正是海蒂的愿望，于是她就飞快地跑上楼去。一走进克拉拉的房间，便看到中间放着个巨大的皮箱，盖子还敞开着。

“快来，海蒂，快来！”克拉拉朝她喊道，“你看，我把这些都放进去了。过来看看，你喜欢吗？”

说着，克拉拉一一展示了那些礼物：衣服、围裙、围巾、针线盒。

“还有这个。你看，海蒂。”

克拉拉边说边兴奋地把一只篮子高高地举起来，海蒂往里一瞧，高兴得跳得老高。原来那里面装着新鲜的、白白的圆面包，足足有一打，这是送给奶奶的礼物。两个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把就要分别的事都忘在了脑后。这时突然传来了喊声：“马车准备好了！”她们连依依惜别的工夫都没有了。

海蒂又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那儿还放着奶奶给她的那本美丽的书。因为海蒂白天晚上都舍不得放下它，就把它塞在枕头底下，所以还没有人把它放到皮箱里。于是，海蒂就把它放到篮子里的面包上。果然，那块旧的红色围巾还放在老地方，罗特麦耶小姐觉得这么寒碜的东西没必要放进去。小海蒂把另一件东西包到这块围巾里，并放到篮子的最上面，这样一来，这个红色的包裹就显得格外注目。做完这一切，海蒂再戴上自己的漂亮帽子，离开了房间。

这两个小姑娘只好赶紧说“再见”，因为赛赛曼先生已经在下面等着了，准备把海蒂放到马车上。罗特麦耶小姐站在台阶上与海蒂告别，这时她忽然把视线落在了那个怪怪的红包裹上，她立即过去把它从篮子上拿下来，并扔到地上。

“这不行，阿得海特。”罗特麦耶小姐责备她说，“你不能拿着这玩意儿回去，这种破烂儿没必要拿走。好了，再见，一路小心！”

海蒂被她这么一说，不敢上前去捡起包裹，于是她恳求似的望着主人，似乎在说，她最贵重的宝贝被“抢”走了。

“不，不许这样。”赛赛曼先生坚定地说，“这个孩子可以把她所喜欢的一切都带回家去，就是小猫或者乌龟也一样。我们对此不应该太偏激，罗特麦耶小姐。”

海蒂赶快从地上捡起包裹，眼睛里充满了欢喜和感激。在楼下的马车旁边，赛赛曼先生与海蒂握握手，亲切地告诉她，他和克拉拉会常常惦记她的，并祝她一路顺风。

海蒂也衷心地感谢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最后她说：“请代我向医生先生表示衷心的问候和万分感谢。”因为她还清楚地记得，他昨天晚上曾经说过：“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今天，情况果真如此，海蒂觉得，这多亏了那位大夫帮忙。

这时，海蒂被抱上马车，然后篮子和装干粮的袋子也放了进来，接着塞巴斯蒂安也坐上了马车。赛赛曼先生再一次亲切地冲她喊道：“旅途愉快！”于是，马车就向前跑去。

过了些时候，海蒂又坐上了火车。她始终一动不动地把那只篮子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刻也不愿意篮子离开手。要知道，这里面放的是送给奶奶的面包。她不停地看看这些面包，心里感到非常高兴，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只篮子。

在几个小时的旅行中，她一直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返回故乡的路上，回到爷爷那儿，回到高山牧场上，回到奶奶那儿，回到羊倌彼得那儿去。现在，故乡的一切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想到这儿，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就浮现在她的眼前。

突然，她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担心地问：“塞巴斯蒂安，高山牧场上的奶奶一定还健在吧？”

“当然还好好的，身体还很硬朗。”塞巴斯蒂安安慰她说，“不会有那种事，肯定还活着。”

海蒂又沉思起来，还时常瞧瞧篮子。她努力想象着这些面包全摆到奶奶桌子上时会出现什么情景。过了好久，她又说：“塞巴斯蒂安，你肯定知道老奶奶还活着吧？”

“当然了！当然了！”海蒂的陪伴者睡眼惺忪地回答，“肯定还活着，不会死的。”

过了一会儿，海蒂也犯困了，眼皮直打架，因为她昨晚一阵折腾，再加上今天起得那么早，所以现在特别想睡觉。当塞巴斯蒂安使劲地摇着她的胳膊喊“快醒醒！快醒醒！马上就要下车了，我们已经到巴塞尔了”的时候，海蒂才重新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继续赶路，又在火车里颠簸了几个小时。海蒂仍旧把篮子放在膝盖上，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愿把篮子交给塞巴斯蒂安保管。不过今天海蒂一句话也不说了，因为马上就要到家了，这种期待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而变得越来越强烈。令海蒂根本没有想到的是，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喊：“梅恩费尔德！”海蒂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塞巴斯蒂安也吃惊地站起身来。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就站在了月台上，皮箱放在一边，接着火车鸣响汽笛，继续朝山谷开去。塞巴斯蒂安眼巴巴地望着火车渐渐远去，因为乘火车旅行毕竟比徒步远足更加安全舒适，而且毫不费劲。在塞巴斯蒂安看来，在这个未开化的国家里进行徒步远足和登山是一件非常艰苦和充满危险的事情。

于是，塞巴斯蒂安警觉地向四处看看，想找个人问问，去端夫里村走哪条路最安全可靠。这时，他看到在低矮的车站大楼旁边停着一辆小型的两侧带有栅栏的马车，一匹瘦骨嶙峋的小马在前面拉着，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子正把火车运来的几个大袋子搬到马车上。塞巴斯蒂安朝他走了过去，向他打听哪条路去端夫里村最安全。

“这里所有的路都很安全。”对方简短地回答道。

于是，塞巴斯蒂安再问他，哪一条路最好走，根本不用担心会掉下深渊。接着他又顺便问了问，怎样才能把皮箱运到端夫里村。小伙子看看皮箱，估计了一下大小，然后说，自己待会儿正要去端夫里村，要是皮箱不太重的话，他可以帮忙运过去。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商量了半天，最后达成了一致意见，决定让小伙子把孩子和皮箱一起带到村子里，然后再让人在傍晚时分把她从端夫里村带到高山牧场上去。

“我可以一个人走，我已经认得从端夫里村到高山牧场的道路。”一直认真听着他们商量的海蒂突然插嘴说。塞巴斯蒂安一听，自己终于可以不爬山了，总算松了口气。

他偷偷地示意海蒂走到旁边，把一个沉甸甸的纸包和那封给爷爷的信递给她，并嘱咐她说，这个纸包是赛赛曼先生送的一件礼物，一定要放到篮子的最下面，也就是面包的下面才行，而且要小心看管，别弄丢了。如果弄丢的话，赛赛曼先生将会非常生气，而且一辈子都会不高兴的。“这件事一定要万分小心，小姐。”

“我一定不会把它弄丢的。”海蒂信心十足地说，并把这个纸包和那封信一起放到篮子的最底下。一会儿，皮箱被搬上了马车，塞巴斯蒂安又把海蒂和篮子一起抱到马车的座位上，然后和海蒂握手告别，并做出手势，再一次提醒她别忘了篮子里的东西。由于赶车的人就站在旁边，于是塞巴斯蒂安现在就显得特别谨慎，因为他知道，自己本来就应该亲自把她送回家里的。

那个马车夫跳上马车，坐到海蒂的旁边，接着马车就向山那边驶去。塞巴斯蒂安想到自己不用再去爬山了，便松了一口气，于是就在车站的小屋里坐了下来，等待着开回去的火车。

这个赶马车的小伙子在端夫里村开了一家面包店，正要把一袋袋面粉运回到店里。他没有仔细打量过海蒂，但是和端夫里村的所有人一样，也知道海蒂这个孩子曾经被带到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那儿。而且，他还认识海蒂的父母亲，所以不用看就明白，自己正在与那个大伙儿议论纷纷的孩子打交道。让他有点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孩子为什么又回家来了，于是，面包师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在路上开始与海蒂搭话。

“你就是那个曾在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那儿待过的孩子吧。以前是否住在爷爷那儿？”

“嗯。”

“是不是那家人对你不好，你才大老远地又跑回家来？”

“不，不是那样的。没有能够比在法兰克福的日子过得更好了。”

“那你为什么又跑回家来呢？”

“因为赛赛曼先生允许我回来了，要不，我还不能回来呢。”

“噢，如果他们允许你回家的话，那你为什么不再继续待在那儿呢？”

“因为我迫切地想回家，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找不到比高山牧场上的爷爷那儿更好的地方了。”

“当你到了山上，你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吧。”面包师嘀咕了一句，“我还是不明白，觉得奇怪。”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也许这个孩子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过了一会儿，他吹起口哨，不再说什么了。海蒂望着四周，内心里开始激动起来，因为她慢慢看到了周围熟悉的景物。对面，法尔克尼斯山那高耸的锯齿形山峰就像一个亲切的老朋友那样俯视着她，向她表示问候，于是，海蒂也向它们问好。就这样，越往前走，她心里就越发难以平静，她甚至想，自己也可以从马车上跳下来，用尽全力跑上山去。但是海蒂还是安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可她浑身却在不停地颤抖。

不一会儿，马车就驶进了端夫里村，这时大钟刚刚敲过五点。一群女人和孩子一下子围到了马车的周围，还有几个邻居也凑了过来，因为面包师马车上的皮箱和这个小姑娘引起了周围居民的注意。大家都想知道，这两个人是从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这孩子是谁家的。当面包师把海蒂从马车上抱下来时，海蒂急急地说道：“谢谢了，爷爷过会儿会来取行李的。”

说完她就想跑开，可是人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大家七嘴八舌、异口同声地问她各种问题，海蒂却满脸惊恐地急着想从人群中间挤出去，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让孩子跑了出去，并且议论纷纷：“你看到了吗？那个孩子是多么害怕呀。这些事情都是她引起的。”

接着，他们还说起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这一年来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生气，和谁都不再说话，路上碰见了人，就好像是要把他们全都杀光似的。那孩子在这个世界上要不是没有地方可去的话，怎么又会跑到他那可怕的龙潭虎穴里去呢。

但是，这时面包师却插话说：这件事，他比大家都知道得更加清楚。接着他又神秘兮兮地说，一位绅士是怎么把海蒂送到梅恩费尔德，然后又非常亲切地和她告别，而且一点都没有和他讨价还价，他要多少运费，那位先生就立刻给了多少，另外还加了一点小费。所以他可以肯定地说，那个孩子在那户人家里一定过得非常幸福，而她自己则渴望重新回到爷爷的身边。

这些消息让村里人大吃一惊，立刻就传遍了端夫里村。当天晚上，几乎每户人家都在议论着，海蒂丢下法兰克福的好日子不过，又回到爷爷身边的这件事。

海蒂从端夫里村尽可能快地飞奔着跑上山去，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时不时地突然停下来。因为她胳膊上提的篮子相当沉重，而且越往上走，山路也越来越陡峭。

海蒂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奶奶现在是否还坐在屋子角落里的纺车旁边？会不会在此期间已经去世了呢？”

终于，她看见了坐落在高山牧场洼地里的那座小屋，海蒂的心开始“咚咚”地跳个不停，于是她加快速度飞奔过去，海蒂的心跳得越发厉害了。终于，海蒂跑到了上面。她禁不住浑身发抖，几乎不敢打开大门。可是，她接着就一口气跑进小屋，站在那儿，喘不过气来，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哎呀，我的天哪！”从角落里传来了声音，“我们的小海蒂总是这么跑进来的。唉，但愿在我有生之年，小海蒂还能再回到我的身边来。哪怕一次也好啊！喂，进来的是谁？”

“是我，奶奶，是我呀。”海蒂喊着，冲到屋子的角落里，立刻蹲到奶奶的跟前，抓住奶奶的胳膊和双手，依偎在她身上，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刚开始时，奶奶吃惊得目瞪口呆，也说不出话来，后来她用手抚摸着海蒂那卷卷的头发，不停地说：“是的，是的，这是那个孩子的头发，这是她的声音。啊，亲爱的上帝啊，您终于让我再见到了海蒂！”

从奶奶那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里流出了大滴大滴快乐的泪珠，掉到海蒂的手上：“是你吧，小海蒂，你真的又回来了吧？”

“是呀，是呀，是真的，奶奶。”海蒂用肯定的语气喊道，“别哭了，我真的回来了。以后还会天天到你这儿来玩，再也不离开这里，哪儿也不去了。对了，奶奶，你可以有一段时间不用再吃干硬的面包了。你看，奶奶，你看到了吗？”

说完，海蒂把篮子里的面包一个一个地拿了出来，一共有十二个，放在奶奶的膝盖上。

“哎呀，孩子！哎呀，孩子！你给我带来了多好的东西啊！”奶奶喊道。

“可是，我收到的最好礼物还是你，小海蒂！”然后，奶奶用手抚弄着海蒂的卷发，摸摸她那发烫的小脸蛋，又说，“你说句话呀，孩子！跟奶奶说说话呀！说点什么给我听听！”

于是海蒂向奶奶说起，她曾经非常担心，万一奶奶在此期间去世了，那就无法吃到这些送给奶奶的白面包了，而且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这时，彼得的妈妈走进了家门，大吃一惊，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接着她叫了起来：“真的，是海蒂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海蒂站起身来，向布丽吉特伸出手，而布丽吉特惊讶无比地上下打量了海蒂一番，又围着她转了一圈说：“奶奶，你要是还能看见就好了，小海蒂穿着一件多么漂亮的衣服啊！打扮得可好看了，我们大家都几乎认不出来了。桌子上那顶插着羽毛的小帽子也是你的吧？来，戴上帽子让我看看，你到底变得怎么样了。”

“不，我不想戴它。”海蒂解释说，“还是送给你吧。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我自己还有一顶呢。”

说完，海蒂打开那个红色的包裹，拿出自己的那顶旧帽子。它本来就已经很皱了，再加上一路上的颠簸，以致变得更加破旧了。可是，海蒂并不在意这些。海蒂还记得那天下山时，爷爷在告别时曾在后面说，不愿意看到她戴着这种插着羽毛的帽子，所以，海蒂才小心翼翼地一直保存着自己的这顶旧草帽，因为海蒂总是想着回到爷爷的身边去。

布丽吉特却说，别做傻事了，这真的是一顶很精致的帽子，她不能要。如果海蒂不喜欢戴，那么也可以卖给端夫里学校老师的小女儿，那能换来一大笔钱呢。

但是，海蒂主意已定，她悄悄地把帽子藏到了奶奶身后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然后飞快地脱下那件漂亮的衣服，在里面的衣服上围了一条红围巾。

然后，她拉着奶奶的手说：“现在，我得去爷爷那儿了。不过，明天我还会到你这儿来的。晚安，奶奶。”

“好的，你一定要来呀。海蒂，明天一定要再来啊。”奶奶恳求海蒂说，一边握住她的手舍不得放开。

“你为什么把那么漂亮的衣服脱了？”布丽吉特问道。

“如果我穿着这件衣服去爷爷那儿，他可能会认不出我了。你刚才不是也差点认不出我了吗？”

布丽吉特把海蒂送到门口，有点神秘兮兮地对海蒂说：“你应该穿那身衣服，爷爷肯定能够认出你的。不过，你可得小心点，彼得说，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经常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海蒂说完“晚安”，就把篮子挂在胳膊上，继续向高山牧场上走去。晚霞正洒在绿色的高山牧场上，远远望去，沙撒普拉那的大雪峰近在眼前，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海蒂每走两三步就停下来，转过身来回头看看，因为那些高山都耸立在她的身后。忽然，红色的光辉落在了她脚边的小草上，海蒂又回过头来，于是那美轮美奂的景色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种景色，甚至在梦中也没有见到过。

法尔克尼斯山峰那突兀的岩石火红火红地直刺苍穹，照亮了无垠的雪原，俨然是一片火海，而天空上飘浮着粉红色的云朵。高山牧场周围的草地上都涂上了一层金色，所有的岩石都反射着耀眼的光辉，下面金色的雾霭中隐隐现出山间的谷地，四周飘逸着沁人的芳香。

海蒂站在这美丽无比的景色里，充满了欢乐和喜悦，激动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海蒂禁不住双手合十，抬头望天，大声地感谢亲爱的上帝，感谢他再次把自己带回了故乡。而且故乡的一切都还是这么美，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美，况且这些美景又重新属于她自己了。站在这样神奇的大自然美景中，海蒂的心里充满了幸福，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富翁。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对亲爱的上帝的感激。

这时，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海蒂终于抬脚继续向前走。她快步向山上跑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了山上面那高出屋顶的枞树树冠，接着又看见了屋顶以及整座小屋，爷爷正坐在小屋旁的长椅上，吸着烟斗。那几棵高出屋顶的老枞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地摇曳，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海蒂又加快了脚步，还没等爷爷看清是谁来了，就飞奔到爷爷的跟前，把篮子往地上一扔，紧紧地抱住爷爷。她激动得说不出别的话，只一个劲地喊：“爷爷！爷爷！爷爷！”

爷爷什么也没说，许多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眼眶湿润了，需要用手不停地去擦。然后，爷爷把海蒂的胳膊从自己的脖子上拿了下来，把小孙女抱到膝上，并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那张朝思暮想的小脸。

“你真的又回来了，小海蒂。”半晌，爷爷才说，“怎么样？你看起来也没有变得特别盛气凌人，是他们把你打发回来的吗？”

“噢，不是的，爷爷。”海蒂开始激动地说，“您可千万别这么想，他们所有人都待我很好，克拉拉、奶奶，还有赛赛曼先生。可是，你看，爷爷，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太想回家了。有时，我甚至会想，我要闷死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掐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但是，我什么也没说，因为这是忘恩负义的行为。可是，突然有一天清晨，赛赛曼先生一大早就把我叫了起来，我想，这都因为是那位大夫，不过，这些事情大概都在信里写着呢。”说完，海蒂就跳到地上，从篮子里掏出那封信和那个纸包，小心地放到爷爷的手里。

“这是你的东西。”爷爷说，并把纸包放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然后他打开了信，阅读起来。看完之后，他没说什么，就把信放进了衣兜。

“你怎么认为，海蒂，你还能和我一起喝羊奶吗？”爷爷这时问道，并拉着海蒂的手往屋里走去，“不过，你去把自己的钱拿过来，你可以用那些钱去买个床铺，还可以去买好几年的衣服哪。”

“我根本用不着这些钱，爷爷。”海蒂振振有词地回答，“床，我已经有一张了；衣服，克拉拉也给我在皮箱里塞了好多，所以我肯定不用再买这些东西了。”

“拿着，拿着，把它放到橱柜里去，以后肯定会用得着的。”

于是，海蒂就照着爷爷的吩咐去做了，然后跟在爷爷的后面，蹦蹦跳跳地进了屋。一进去，她又高兴地感到真的回家了，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过了一会儿，又爬上梯子。海蒂突然停了下来，在上面惊慌失措地大喊：“哎呀，爷爷，我的床铺不见了！”

“马上就搬回来了。”爷爷在下面说，“我不知道你还会回来。好，现在先下来喝奶吧！”

海蒂走了下来，坐到还放在原来位置的高椅子上，接着捧起她的小碗，贪婪地一口气就把奶喝完了，好像是从来也没有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下碗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我们家里的奶更香甜了，爷爷。”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尖厉的口哨声，海蒂闪电般地从门口冲了出去，一群山羊正又蹦又跳地排着队从山上下来，羊群中间站着的正是彼得。当彼得看见海蒂时，一下子愣住了，就像是脚下生了根，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望着海蒂。

海蒂喊了一声：“晚上好，彼得！”接着就跑到羊群里去了。

“‘天鹅’！‘小熊’！你们还记得我吗？”山羊们像是马上听出了海蒂的声音，把头凑过来，在海蒂的身上磨蹭，并且高兴地“咩咩”直叫。海蒂一个接一个地叫出它们的名字，这下所有的山羊都争先恐后地想挤到海蒂的身边。

急性子的“金翅雀”马上从另外两只山羊身上跳了过来，争着凑到近处来，连一向胆怯的“雪兔”也不顾三七二十一，固执地挤进来，把高大的“大嘴巴”挤到了一旁，“大嘴巴”对它的蛮横放肆感到很惊讶，也不甘示弱地往前面直挺挺一站，把胡子翘得老高，显示自己的存在。

海蒂又能和以前的伙伴们在一起了，她开心得不得了，她好几次抱住年幼娇小的“雪兔”，然后又抚摸暴躁的“金翅雀”，在充满爱怜和信任的羊群里挤来挤去，一会儿被拉到这儿，一会儿被拽到那儿，终于被推到了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的彼得旁边。

“快到这边来，彼得。该跟我说‘晚安’了！”海蒂这时招呼他说。

“你又回来了吗？”彼得终于在惊讶中冒出一句，然后走到海蒂的旁边，握了握海蒂已经伸出来半天的手，像从前傍晚告别时那样问道，“明天你还跟我一起上山吗？”

“不，明天不行。不过，后天大概会去，因为明天我要去奶奶那儿。”

“这太好了！你又回来了。”彼得说着，高兴地笑成了一朵花。

该回家去了，可今天要把羊群带下山去，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困难，彼得连吓带哄，总算把羊儿们集中到一处。当海蒂一只手挽着“天鹅”，另一只手挽着“小熊”的脖子往回走时，山羊们见此又立刻转过身来，拼命地向她们三个追去。海蒂没有办法，只得把两只山羊先领进羊圈，并关上了大门。要不是这样，彼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羊群带下山呢。

当海蒂跑回屋里时，她看到自己的床已经布置好了。这张床又软和又厚实，还散发出好闻的清香，因为这些干草刚刚割下来不久。爷爷还在床上整整齐齐地铺上了干干净净的亚麻床单。海蒂高高兴兴地钻进去，这一晚睡得真香啊！整整一年都没有睡得这么香了。

这天晚上，爷爷一会儿一趟，起来了十多次，每次都爬上梯子，仔细地倾听海蒂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心神不定的迹象。他反复查看了那个窗口，平时都有月光从那里照射进来，照在海蒂的床上。这时，这个窗口已经被他用干草堵得严严实实的，因为从今天开始，不能再让月光照进来了。可是，海蒂在这张床铺上睡得很熟，一次也没有起来梦游过，因为海蒂热切渴盼的强烈愿望都已经实现了：她又重新看见了被晚霞染红的群山和岩石，还听见了枞树“哗哗”的响声，小海蒂终于又回到了高山牧场上的家里。

十四　礼拜天，当钟声敲响的时候

海蒂站在枝叶随风摇摆的枞树下面，等爷爷从屋里出来一起下山去。海蒂要去奶奶家，而爷爷则去端夫里村取回皮箱。海蒂急着想看见奶奶，并问问她白面包好不好吃。

虽然她心里很急，可是在树下等着却一点也不觉得乏味，因为头顶上的枞树在“哗哗”地直响，发出故乡熟悉的声音，怎么听都听不厌，而那绿色的牧场，以及牧场上那些金色的花朵所散发出来的芳香与光芒，也是她永远所热爱的。

这时，爷爷从小屋里走了出来，又环视了四周，满意地说：“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今天是礼拜六，爷爷通常会在这一天把屋里屋外，还有山羊棚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这是爷爷的习惯。因为今天下午要和海蒂出去，所以他特地一大早就起来把活干完。现在到处都已经非常整洁，爷爷露出一副满意的样子。

爷孙俩在羊倌彼得家的小屋旁分开，接着海蒂跑进屋去。奶奶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高兴地喊：“是你来了吗，小海蒂？真的是你又来了吗？”

奶奶抓住海蒂的手，紧紧地握住，因为她一直担心，这个孩子会不会再被带走。然后奶奶告诉海蒂，那面包有多么好吃，吃了之后，今天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精神，也有力气了。彼得的妈妈也补充说，奶奶怕一下子就把面包吃完了，所以昨天和今天共吃了一个面包。如果连着八天每天都吃一个，肯定会更有精神的。海蒂认真地听着布丽吉特的描述，随后海蒂又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有了好办法。

“我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奶奶。”海蒂欣喜地说，“我要给克拉拉写一封信，那么克拉拉一定会寄来和现在同样多的面包，或者是现在的两倍那么多。因为从前我在橱柜里放了好多这样的面包，后来被他们扔掉的时候，克拉拉就向我保证，她会再还给我和那些一样多的面包，克拉拉已经这样做了。”

“哎呀，上帝啊！”布丽吉特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我想，那样面包会变硬的。其实，只要我们有余钱就行，山下端夫里村的面包师也会做这样的面包，但我有时甚至连这种黑面包都买不起。”

这时，小海蒂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噢，我有好多钱呢，奶奶！”她大声喊道，高兴得一蹦老高，“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可以每天吃一个新鲜的面包了，而礼拜天可以吃两个，让彼得从端夫里村买来就行了。”

“那不行，那不行，孩子！”奶奶不答应，“不能这样做，你拿来的钱不是这样使用的。你得交给爷爷才行，他会告诉你该花在哪儿。”

可是，海蒂不想让这影响到自己快乐的心情，手舞足蹈地在屋里跳来跳去，一边不停地叫喊：“现在奶奶每天都能吃到面包喽，然后身体马上就会强壮起来。那样一来，啊，奶奶，”海蒂又欢呼起来，“如果奶奶身体真的这么健康了，那眼睛就一定能够看得见了！也许只是因为身体虚弱，所以你的眼睛才看不见的。”

奶奶沉默不语，她不愿让这个快乐的孩子扫兴。海蒂蹦着跳着，突然瞥见了奶奶那本写着歌曲的旧书。于是，一个快乐的新念头又产生了：“奶奶，我现在什么都会念了，我给你念念那本旧书里的歌词，好吗？”

“好啊，念吧。”奶奶又惊奇又欢喜地请她读一读，“你真的会读了吗，孩子，真的会读了吗？”

海蒂爬上椅子，把那本积着厚厚灰尘的旧书拿了下来，以至于弄了一头的灰。也难怪，这本书放在那儿，已经好久没有人动过了。海蒂把书上的灰尘擦干净，拿着书坐到奶奶身边的小板凳上，问奶奶想听什么。

“你喜欢什么就读什么吧，海蒂。”说完，奶奶把纺车挪到一边，郑重地等着她念。

海蒂翻阅了一下，从这儿或者那儿挑选一些轻声地念念：“这里有首写太阳的歌，奶奶，我就给你念念这个吧。”

说着，小海蒂开始大声地朗读起来，而且读着读着，她自己也慢慢地沉浸在其中，声情并茂，情绪越来越激动。这时她念道：

金灿灿的太阳

洋溢着欢乐和幸福

它用自己的光芒

给我们的大地

带来了令人兴奋的生命之光

我的头和身体

曾经匍匐在大地上

但是，我现在又重新站起来了

欣喜若狂，兴致勃勃

昂起头，仰望天空

……

奶奶静静地坐在那儿，双手合十，虽然眼泪流下了她的面颊，但在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海蒂从未见过、难以形容的快乐表情。当海蒂读完之后，奶奶恳切地请求她：“啊，再读一遍，海蒂，再读一遍给我听。”

这个孩子又一次开始用自己的感情和渴望朗读起来：

金灿灿的太阳

洋溢着欢乐和幸福

它用自己的光芒

给我们的大地

带来了令人兴奋的生命之光

……

“啊，海蒂，这首诗歌给我们带来了光明，让我们的心里亮堂堂的。噢，你做了件多么让奶奶高兴的事呀，小海蒂！”

奶奶高兴得不停地说，海蒂的脸上也充满了欢喜和幸福，一直望着奶奶，因为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奶奶这种表情。奶奶平日那忧愁的神色一扫而空，看起来充满了快乐和感激，似乎在用那明亮而崭新的眼睛，注视着美丽的天堂花园。

这时，传来了有人敲窗户的声音，海蒂看到爷爷站在外面，向她示意：该一起回家去了。海蒂很快就跟了出去，她向奶奶保证，明天会再来。即使她和彼得一起去高山牧场，也会半天就赶回来。因为对海蒂来说，让奶奶重新心情开朗、快活起来是她最大的幸福。她认为，即使待在阳光灿烂的牧场上，与花儿和山羊们在一起，也远远比不上这件事令她更快乐。

布丽吉特拿着上回海蒂放在这儿的衣服和帽子追到门口，让她把自己的东西带上。海蒂想，爷爷现在已经认出了自己，于是就把衣服拿在手上，可是却坚持不要那顶帽子，说自己决不会戴它的，就请布丽吉特收下吧。

海蒂满脑子还想着刚才的事，她忍不住马上把一切都告诉了爷爷。让海蒂心里感到高兴的是，只要有钱就可以在山下的端夫里村买来白面包送给奶奶。她还讲了奶奶突然精神变好了，高兴起来的事情。

说完这些之后，小海蒂又回到了第一件事情上，她用坚定的口气说：“爷爷，即使奶奶不想这样做，你还是把纸包里的钱都给我吧。我每天给彼得一个铜板，好让他买一个面包，在礼拜天则买两个，行吗？”

“但是，那床怎么办，海蒂？”爷爷说道，“一张合适的床对你来说还是重要的，买了床之后，也还有钱能买好多面包的。”

可是海蒂不让爷爷安静下来，并极力说服爷爷，她在自己的干草床上能比在法兰克福的席梦思上睡得更好。她就这样不停地恳请爷爷，爷爷最后只好说：“钱是你的，只要你高兴，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这样你可以给奶奶买好多年的面包呢。”

海蒂欢呼起来：“啊，太好了！奶奶以后不用再啃那又黑又硬的面包了。噢，爷爷！现在一切都这么美好，这是我们有始以来生活最好过的日子！”

海蒂握住爷爷的手跳得老高，像一只在空中飞翔的快乐小鸟，冲着天空高兴地大喊大叫。

可是，她一下子又变得严肃认真起来，说：“啊，要是亲爱的上帝那时听见了我虔诚的祈祷，马上就为我实现了愿望的话，那么一切就不会是这样的了。我可能会马上回到家里来，但只能给奶奶带回少量的面包，而且也不能给奶奶念让她感到那么快乐的歌曲了。”

“可是亲爱的上帝比我想得周到多了，正如那个奶奶说的那样，现在一切都太好了。啊，我多么高兴啊！我们还是要每天祈祷，是吧，爷爷？我们再也别忘记祈祷了，不要让亲爱的上帝忘记了我们的存在。”

“要是有人忘记了，会怎样？”爷爷嘀咕着问。

“哎呀，那可就糟了。因为亲爱的上帝也会忘记他，让他放任自流。不论那个人多么不幸，多么悲伤，别人也不会同情他，大家只会这么说：他是自己要先离开亲爱的上帝的，于是本来可以帮助他的亲爱的上帝，现在就不会去管他了。”

“这是真的，海蒂，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是奶奶告诉我的，奶奶把什么都讲给我听。”

爷爷不说话了，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然后沉浸在思索中自言自语地说：“既然已经这样了，也就没有办法了。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被上帝遗忘的人，在哪儿都会被遗忘的。”

“不！爷爷，还能回去。这也是奶奶告诉我的，就像我书上那个美丽的故事所说的那样。爷爷，你还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吧。好吧，我们马上就到家了，你可以了解一下，这个故事有多动听。”

海蒂兴致高涨地加快脚步，登上最后的斜坡。一到上面，她立刻放开爷爷的手，跑进了小屋。爷爷把装了皮箱里一半东西的篮子从背上拿了下来，因为要把整个皮箱扛上山来，对他来说已经太沉重了。然后，爷爷沉思着坐到长椅上，这时，海蒂胳膊下夹着一本大书跑了过来。

“噢，太好了，爷爷，您已经在那里坐好了。”

说着，海蒂冲到爷爷旁边，熟练地翻到写着那个故事的那一页，因为她已经多次反复地阅读过这个故事，所以一翻，这本书就自然而然地到了这一页。

于是，海蒂便认真地讲起了那个年轻人的故事。那个年轻人本来在家里过着幸福的生活，他在父亲的田野里放牧着可爱的奶牛和小羊，披着漂亮的小斗篷，靠在自己的羊鞭上，站在牧场上眺望着落日，正如她在图画上所看到的那样。

“可是有一天，这个年轻人突然想要一笔财产，他想自己当主人，他央求父亲分给他一些钱财，然后就带着这些钱财离开了家。可是，那笔钱不久就被挥霍一空。当这个年轻人变得一无所有时，他不得不到一户农场主家去当雇工。那个农场主不像他的父亲那样，在牧场上没有那么漂亮的家畜，只有一些小猪。那个年轻人必须去养猪，而且身上穿的是破衣烂衫，只能吃到一丁点儿猪吃剩下来的东西。

“于是，年轻人越发明白，从前在家里是多么的幸福，爸爸对自己是多么好啊，而自己又是多么的忘恩负义，对不起父亲。他又后悔又想家，不由得痛哭起来。他想：我要回到父亲那儿去，去向他道歉，并请求他原谅我。我还要对他说，我已经没有资格做你的儿子了，就让我做个雇工也行！

“这样，年轻人又回到了遥远的家乡。当父亲一看见他的身影，就从屋里跑了出来——爷爷，你猜后来会怎么样？”海蒂读到这里，停下来问道。

“你想，他爸爸一定还非常生气，对他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现在你听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爸爸看见了儿子的样子，心疼极了，于是便跑到儿子跟前，抱着他的脖子，亲吻他。而儿子对他说：‘爸爸，我触犯了天条，也违背了你的意志，已经没有资格做你的儿子了。’但是爸爸招呼自己的仆人过来，嘱咐道：‘你们去拿来最华贵的衣服给他穿上，给他戴上戒指，穿上鞋子，再牵来最肥的小牛杀了吃掉，为我的儿子接风。因为我的儿子曾经一度死去，如今又活了过来；他曾经死去，现在又找了回来。’于是，大家开始快乐地庆祝起来。这难道不是一个很优美的故事吗，爷爷？”海蒂问道。她本来以为爷爷会非常高兴和惊讶，可是，爷爷仍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

“是啊，海蒂，这真是个好故事。”爷爷过了一会儿才说，但是他的脸看起来仍然非常严肃。于是海蒂也变得非常安静，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看她的图画书。

她轻轻地再次把那本书放到爷爷的面前，说道：“你看，他多么高兴啊！”海蒂用手指指着画上回到家里的儿子，那个年轻人正穿着光鲜的衣服，站在父亲的旁边，重新成为父亲的儿子。

过了几个小时，当海蒂早就睡得很沉的时候，爷爷爬上了小梯子。他把一盏小油灯放在海蒂的床边，灯光照到熟睡的孩子身上。海蒂不忘临睡前进行祈祷，两只小手合在一起睡着了。她那粉红色的小脸上带着安宁和对上帝由衷的信赖，爷爷也许是被打动了，因为他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熟睡的孩子。

最后，爷爷也双手合十，低下头小声说：“爸爸，我对上帝和你做了错事，也已经失去了做你儿子的资格。”说着，大滴大滴的泪水流下了爷爷的脸颊。

又过了几个钟头，天快亮了。奥西姆大叔站在自己的小屋前，用明亮的眼睛眺望着四周。礼拜天凌晨的朝霞照亮了群山和谷地，四周一片亮晶晶的，从山谷中传来了几下清晨的钟声，山上的小鸟在枞树的枝叶间快乐地唱着晨曲。

这时，爷爷回到了屋子里。“起来吧，海蒂！”他冲着阁楼喊道，“太阳公公出来了！快穿上你的那件漂亮衣服，我们一起去教堂！”

海蒂没有磨磨蹭蹭，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爷爷嘴里说出这句话，所以立刻照办了。不一会儿，她就穿上了从法兰克福带回的那件漂亮衣服，兴奋地从梯子上跳了下来。

可是，当她跑到爷爷面前时，不禁目瞪口呆地愣住了。她仔细地打量着爷爷：“噢，爷爷，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这身打扮！”海蒂呆了半天才说，“这件带着银扣子的上衣，你还从来没有穿过。啊，你穿上这件漂亮的星期天礼服看起来真棒。”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你也一样漂亮啊！好，现在走吧！”

爷爷拉住海蒂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去。响亮的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两个人越往前走，钟声听起来就越响亮，而且更加悠扬动听。海蒂听得入神，说道：“你听见了吗，爷爷，这好像是在举行一个盛大隆重的节日庆典。”

山下端夫里村的居民都已经聚集在教堂里了，并且开始吟唱圣歌。这时，爷爷带着海蒂走了进去，并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歌正唱到一半，坐在他俩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捅自己的邻座，并且说道：“你看到了吗？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也来教堂了！”

那个被捅了一下的男人又捅了捅他那边的邻座，就这样，这个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被低声地传到了各个角落：“这个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来了！这个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来了！”几乎每个妇女都转过头来，朝后望了一眼，而且大多数人都有点唱走了调，领唱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让歌又唱齐。

可是，当牧师一开始传教时，大家心不在焉的状况就很快过去了，因为牧师那些发自内心的热烈赞颂和感谢上帝的话，深深地打动了所有听众，大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做完礼拜后，爷爷牵着海蒂的手走出了教堂，向牧师的住宅走去。所有和他们一起走出教堂的人，以及已经站在外边的人都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还有好多人跟在他们的后面，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去了牧师的住处，在那儿做了些什么。

于是，村里人聚在一起，激动地谈论着这件闻所未闻的事情——奥西姆大叔竟然出现在教堂里。大家紧张地望着牧师住处的大门，猜测着奥西姆大叔出来时会是什么样子，是和牧师争吵着出来呢，还是和牧师融洽地谈着出来呢？因为大家一点也不知道，奥西姆大叔到底为什么下山来了，想干什么。可是也有很多人已经抱着新的看法了，有人对另一个人说：“其实，奥西姆大叔并不像外人所看见的那么可怕，大家都可以看到，他牵小孩子手的样子多么温柔呀。”

另一个人也说：“我不是常这么说吗，他要是个本性恶劣的人，就不可能到牧师那儿去，否则他会心虚的。其实传言总把他说得太夸张了。”

这时，面包师也开口了：“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说吗？要是大叔凶狠可怕，那小孩子就会害怕他的。那个小孩为什么不愿过这种吃饱喝足的生活，而从那儿跑回来，跑回到爷爷这里呢？”

这时，人们逐渐生出对奥西姆大叔的好感来，这成了大家共同的想法。这时妇女们也凑了过来，逐渐接受了这种观点，因为她们以前曾经听羊倌彼得的妈妈和奶奶讲过一些事情，说奥西姆大叔和人们想象的完全不同，这时她们才明白这些话是真的。这样，村里的人们一点点聚了过来，大家都等在那儿，像是在等着迎接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一样。

这边，高山牧场上的奥西姆大叔走到牧师的书房门前，敲了敲门，牧师先生打开门，迎接客人。见到他们，他一点都不觉得惊讶，而好像是一直在等着他们。他一定是早就注意到教堂里出现了不寻常的现象。牧师真诚地和大叔握了握手，而奥西姆大叔则沉默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这么热情的欢迎。

然后他马上恢复了常态，并且说道：“我到这里来，是想请牧师先生忘掉上次我在高山牧场上对你说过的话，我对你诚心的劝告充耳不闻，希望你对此不要耿耿于怀。牧师先生说的话，一切都在情理之中，而我则大错特错。我现在打算按照你说的去做，在今年冬天搬回到端夫里村。山上这个严酷的季节会让孩子受不了，因为孩子非常娇嫩。这村子里的人都疏远我，不信任我，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希望牧师先生不要这样对我。”

牧师亲切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的光芒，他又一次紧紧地握住大叔的手，感动地说：“老邻居，看来你们在来我们这个教堂之前，已经到过真正的教堂了！这真让我高兴！你们重新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肯定不会后悔的。你是我的好朋友和好邻居，随时都欢迎你到我这儿来。我想：在冬天的晚上，我们又可以一起愉快地度过几个小时。我是非常喜欢和你交往的。那个孩子，我们也会给她找到好朋友的。”

牧师说完，亲切地把手放到海蒂的卷发上，然后拉起海蒂的手和爷爷一起走出去，一直陪着他们走到大门口，才互相告别。牧师和奥西姆大叔几次握手的情景，都被周围的人群看在眼里，那样子简直就像是最好的挚友在依依惜别。

牧师走进屋，还没等他把门关好，人们就一齐朝奥西姆大叔跑去。数不清的手争先恐后地从各个方向向大叔伸过去，都想与他第一个握手，大叔简直不知道该先握哪只手才好。

不知是谁朝他喊了起来：“太好了，太让人高兴了，大叔，您总算又回到我们这儿了！”

另一个人也喊道：“我早就想和你们搭话了，奥西姆大叔。”

这些话从四面八方传进爷爷的耳朵里，于是爷爷回答所有这些亲切的问候说，他想今年冬天搬回到原来在端夫里村的老房子里，和以前的老相识一起度过寒冷的冬天。这时，人群里发出了欢呼声，奥西姆大叔仿佛成了端夫里村最受欢迎的人，大家都不能没有他。然后，好多人把大叔和孩子一直送到山上很高的地方，分别时每个人都热情地邀请他们，在搬下山时一定要到自己的家里来坐坐。

村里人下山回去以后，爷爷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爷爷心里仿佛有一个太阳，照得心里亮堂堂的，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海蒂目不转睛地盯着爷爷，快活地说：“爷爷，你今天看上去越来越精神了。这可是头一回。”

“是这样吗？”爷爷微笑着说，“是啊，你看，海蒂，我今天觉得自己受益匪浅，也明白了事理。和上帝及村里人和平相处，心里觉得真舒坦！是亲爱的上帝赐福给我，把你送到高山牧场上来的吧！”

来到了羊倌彼得家的小屋门口，奥西姆大叔立刻打开门，走了进去。

“你好，老奶奶，”爷爷冲着屋里喊，“我想，趁秋天还没开始刮风，我们还得再把房子修修好。”

“啊，我的天哪，是奥西姆大叔吧！”奶奶又惊又喜地叫道，“我真的还能够见到你们！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一定要再次好好地谢谢你！大叔！谢谢你！谢谢上帝！”

奶奶说完，高兴得浑身发抖，接着就向爷爷伸出手。爷爷真诚地握住奶奶的手，奶奶也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又接着说：“我还有件事想求你，大叔。不论我曾经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你也千万别再把海蒂送到别处来惩罚我，直到我躺到山下教堂的墓地里去。噢，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啊！”说完，奶奶紧紧地抱住搂着她的海蒂。

“放心吧，老奶奶，”爷爷安慰她说，“我不会做这种事来惩罚你们和我自己的。我今后要和大家一起生活，只要上帝同意，就永远这样。”

这时，布丽吉特有点神秘兮兮地把爷爷拉到了一个角落里，然后把插有漂亮羽毛的帽子拿给他看，并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又说自己当然不能要孩子这么好的东西。

可爷爷高兴地看了看小海蒂说：“这顶帽子是她的，但她不想戴也好。她说给你，你就拿着好了！”

布丽吉特没想到爷爷会这么说，高兴极了。

“这肯定值十多个法郎，哎，你们看看！”彼得的妈妈非常喜悦，并高高地举起了帽子，“这次海蒂去法兰克福，真的带回了许多祝福！我常想，我是否也应该让我们家的小彼得也去一趟法兰克福。你认为怎么样，大叔？”

爷爷的眼睛里流露出快乐的神情，他认为，这应该不会给彼得带来什么损失，不过还是要等待好的机会。

正说着，他们谈的这一位从门口跑了进来，一下子把脑袋重重地撞到了门上，撞得大门“嘎吧嘎吧”直响。彼得一定是跑得非常匆忙，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屋站住，拿出一封信来。这又是从未发生过的大事，这封信是写给海蒂的，是端夫里村邮局里的人托彼得转交的。大家关注地坐到桌子周围，于是海蒂打开信，流利地大声朗读起来。

这封信是克拉拉·赛赛曼写来的，她告诉海蒂，自从海蒂走了以后，她在家里无聊极了，再也难以忍受下去，就磨着恳求爸爸，同意她在今年秋天去拉加兹温泉旅行，而且奶奶也准备一起去，因为她想顺便到高山牧场去见见海蒂和爷爷。奶奶还让人带口信给海蒂，说她给彼得的奶奶带白面包做礼物是很好的事情，为了让老奶奶不用再干吃面包，马上就会送些咖啡过来，现在咖啡已经在路上了。另外，这次去高山牧场时，奶奶一定要海蒂带她去看看彼得的奶奶。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又高兴又惊讶，兴奋地交谈了一会儿。大家说得兴高采烈，连爷爷也没有发觉天色已晚。每个人都高兴地想着即将来临的日子，更让大家欣喜的是，今天终于能够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了。

最后，奶奶说：“总之，最美好的事情是，这么一位老朋友能够到我们这里来，并像以前一样握握手，心里真是觉得暖洋洋的，因为我们又找到了所有令我们怀念的东西！请你们以后再来，大叔，那个孩子明天一定会来吗？”

海蒂紧紧地握住奶奶的手，向她保证一定会来的。这时到了该回去的时间了，爷爷和海蒂一起登上高山牧场，就像今天早晨响亮的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召唤着他们一样。现在，傍晚悠扬的钟声又从山谷下传来，伴随着爷孙俩走进夕阳下的小屋。这座小屋被礼拜天的晚霞染成金灿灿的，闪烁的光芒辉映在他们的身上。

如果奶奶在今年秋天来到这里，那么海蒂和彼得的奶奶肯定会非常快乐和惊喜。那时，放干草的阁楼上，肯定会出现一张像模像样的床铺。因为那个奶奶到了哪里，哪里立刻就会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论是外表，还是心灵。

下　篇

* * *

一　来自远方朋友的消息

五月来了，山上融化的雪水汇成了丰盈的春天小溪，流进了山下的谷地。一束温暖灿烂的阳光照耀着高山牧场，整个牧场又重新披上了绿装，最后那一点残雪也融化消失了。阳光唤醒了大地，第一批小花从嫩绿的小草之间露出了美丽的笑脸。头顶上的春风欢快地吹拂着枞树树枝，震落了去年残留的松针状枯叶，嫩绿的新叶冒了出来，缀满了每一棵大树。

住在山顶的那只年长的老鹰，又在蓝天上展翅翱翔。高山牧场上的小屋周围被金色的太阳照得暖洋洋的，地面上也不再有湿漉漉的洼地，现在想坐在哪儿就可以随便地席地而坐。

海蒂又回到了高山牧场上，她到处奔跑，活蹦乱跳，不知道究竟何处最美。

海蒂最喜欢聆听风的声音，风从高处岩石上神秘地吹了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有力，并发出低沉而奇妙的呼啸声。当它穿过枞树时，枞树快乐地摇动着腰肢，这时，海蒂也会情不自禁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身子像片树叶似的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然后，海蒂又跑到小屋前面向阳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看看在那些低矮的草丛中有多少小小的花骨朵儿将要开放，有多少小花已经怒放。那边的地上还有许多快乐的蚊子和小甲虫，它们在阳光下高兴地又蹦又跳，爬来爬去，还有的在欢快地跳舞，其乐融融。

海蒂很喜欢和它们一起玩耍，她深深地呼吸着刚刚从苏醒的大地上冒出来的春天气息，这股气息既清新又芬芳，她觉得高山牧场从没有像现在这么美丽过。

成千上万种小动物也和海蒂一样，享受着这种欢乐时光，因为它们也非常快乐地聚在一起，闹哄哄地“嗡嗡”叫着和唱着：“在高山牧场上！在高山牧场上！在高山牧场上！”

在小屋后面的棚子里，不时地传来了急促的敲打和拉锯子的声音，海蒂有时也会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一听，因为这是她熟悉和怀念的古老声音，也是家乡独特的声音，属于高山牧场生活的一部分。

忽然海蒂不由得跳了起来，向屋后跑了过去。她想去看一看，爷爷到底在做些什么。一把刚刚完工的漂亮新椅子摆放在棚子的门口，而爷爷正用他那双灵巧的手在制作第二把椅子。

“啊，我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海蒂高兴地嚷着，“当法兰克福的客人们到这儿来时，这些都是必须准备好的。那把椅子是给奶奶的，你现在正在做的是给克拉拉的吧？然后……然后，还应该有一把。”海蒂犹豫了一下，继续说，“爷爷，你认为罗特麦耶小姐会不会一起来啊？”

“那我可不知道。”爷爷说，“不过，还是多做一把预备着好，万一她来了呢，我们也可以请她坐下。”

海蒂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些没有靠背的小木椅，心里琢磨着，这样一把椅子怎么样才能适合罗特麦耶小姐坐。

过了一会儿，她怀疑地摇摇头说：“爷爷，我认为她可能不肯坐这样的椅子。”

“那我们就邀请她坐那张铺着绿草垫的漂亮长沙发吧。”爷爷回答说。

海蒂正在思考，那张铺着绿草垫的长沙发到底在哪里时，突然从山上传来了口哨声、叫喊声，还有在空中挥舞鞭子的声音。海蒂一听，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迅速飞奔出去，从山上跑下来的羊儿们立刻把她团团围住。山羊们和海蒂一样，为重新回到高山牧场上而欢呼雀跃，它们上蹿下跳，高兴得“咩咩”直叫，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快乐过。

海蒂一会儿被羊儿们挤过来，一会儿又被推过去，因为每一只山羊都想早点挤到她的身边，生怕自己被遗忘掉。但是，彼得却把它们都推开了，左边一只，右边一只，因为他要带给海蒂一则消息。当他终于挤到海蒂面前时，急忙向她递过来一封信。

“给你！”彼得只说了一句话，其他的意思都让海蒂自己去猜测，海蒂觉得非常奇怪。

“你在草地上给我捡了一封信吗？”海蒂非常惊讶地问。

回答是：“不是。”

“那你到底是在哪儿拿到的，彼得？”

“是在装面包的口袋里。”

此话不假，原来在昨天傍晚，端夫里村的邮递员托彼得把这封信转交给海蒂，彼得随即就把信放进了空口袋里。今天早晨，他往口袋里塞进奶酪和一块面包，就匆匆地走出了家门。当他到爷爷和海蒂这儿来牵羊时，虽然看见了他们，却忘记了这回事情。直到中午吃完了奶酪和面包，他翻翻口袋，想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点面包渣什么的，这才发现了这封信。

海蒂仔细地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连忙跑到栅子里，兴奋地冲爷爷举着信说：“这是从法兰克福来的！是克拉拉写来的！爷爷，您也想马上听听信上说些什么吧？”

爷爷当然很想听听，就连跟在海蒂身后的彼得，也想仔细听听，他把身子牢牢地贴在门框的柱子上，以便得到一个稳固的支撑，这样才能轻松地聆听海蒂读信。于是，海蒂开始流利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海蒂：

我们已经把一切都包装整理好了，在两三天之后就要动身出发了。爸爸也要出远门，但是不和我们一起来，他先要出差去一趟巴黎。

这些天，克拉森大夫每天都要过来，一进门就喊：“好出发了，好出发了，好去高山牧场了！”他简直都快等不及了，催促我们赶快出发。你要知道，他是多么喜欢高山牧场啊！整个冬天，他几乎每天都要到我们这儿来。他总是说，他到我这里来，要给我讲一讲一些事情！

然后，他就在我的旁边坐下，给我讲起有关他和你及爷爷一起在高山牧场上的快乐日子，讲起那些山峰和花朵，说每一个村庄、每一条小路都是那么幽静，还说那儿充满了无比清新的空气。而且，他老是说：“谁到了那儿就会重新变得健健康康。”他自己也和以前那段时间大不一样了，又变成了一个快乐无比的人。

啊，一想到我马上就会看到那一切，和你一起待在高山牧场上，还能结识彼得和羊儿们，我简直是太兴奋了！

不过，我先得在拉加兹大约疗养六个星期，这是克拉森大夫的医嘱。然后，我们会去端夫里村居住。若碰上好天气，我就可以坐在轮椅里，让人抬上高山牧场，到那时就能整天和你待在一起了。

奶奶打算和我一起去，她也非常高兴能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你，不过，罗特麦耶小姐不想去。奶奶差不多每天都会问她一次：“不想去瑞士旅游一趟吗，尊敬的罗特麦耶小姐？请您不要客气，我们可以一起去。”可她总是彬彬有礼地谢绝，说不想过分麻烦别人。其实，我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塞巴斯蒂安上次送你回家，回来以后把高山牧场说成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说那儿怪石嶙峋，悬崖峭壁耸立，一不小心就会失足掉下去。而且山路也很陡峭，走每一步路时都要担心滑下去，并说只有山羊可以毫无生命危险地在那儿走，没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罗特麦耶小姐听罢，吓得毛骨悚然，从此以后就再也不敢谈论到瑞士去旅行。

这种恐惧也深深地印在了蒂奈特的头脑里，所以她也不想一起去了。因此，只有我和奶奶一起动身上路，塞巴斯蒂安则要把我们送到拉加兹，然后就返回。

真盼着能够快点到你那里，我简直都等不及了！

再见，亲爱的海蒂，奶奶也让我向你多次问好。

你忠诚的朋友克拉拉

当彼得听完这些话之后，离开门框柱子，飞奔出去，生气和粗暴地把鞭子朝四周乱舞，吓得山羊们上蹿下跳，到处乱跑，拼命地往山下冲去，这在平时是难得一见的。彼得仍然挥舞着鞭子，跟在后面追赶，似乎在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发泄怨恨，而那个敌人就是从法兰克福过来，即将到达的客人，她们惹得彼得心烦意乱。

但是，海蒂却高兴极了，觉得非常幸福快乐。她打算第二天就去奶奶那儿，告诉奶奶有关的一切事情。譬如有谁要从法兰克福过来，特别是还有谁不来，这对奶奶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她也了解所有的人。奶奶也很关心，并且积极地参与和海蒂有关的一切事情。

第二天下午，海蒂吃过午饭就准时地出了家门，现在又是可以单独一个人出去玩耍的季节了。阳光灿烂，白昼也变得越来越长了。当背后吹来五月轻柔的微风，从干硬的坡地上一口气跑下去，对海蒂来说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奶奶现在已经不在床上躺着了，她又像从前那样坐在屋角纺线，只是脸上似乎显得心事重重。其实，奶奶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担心起来，一整夜都没合眼。原来彼得怒气冲冲地跑回家来，而奶奶则从他那断断续续的喊叫中获悉，有一大群人要从法兰克福来到高山牧场上的小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不太清楚。而奶奶则在继续思考，就是这件事情让她心里感到害怕，也让她昨晚彻夜难眠。

这时，海蒂跑进屋子，径直来到奶奶的身边，像往常那样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激动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事情都向奶奶和盘托出。她自己对此也充满了期待。讲着讲着，海蒂突然把话停住，担心地问：“你怎么了，奶奶？你一点都不为这些事情感到高兴吗？”

“不，不，海蒂，我为你感到高兴，因为你看起来这么开心。”说着，奶奶努力摆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可是，奶奶，我能很清楚地看出来，你好像心里有点害怕。你是否担心，罗特麦耶小姐也会一起来？”海蒂问道，自己也显出几分畏惧。

“不是，不是，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事情！”奶奶安慰海蒂说，“把你的手给我，海蒂，好让我真切地感受一下，你真的是在这儿。就算我这辈子活不到那个时候，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要是奶奶活不到那个时候，我也不会觉得过得好。”海蒂坚定地说。奶奶一听，心里油然升起了另外一种忧虑：法兰克福来的人会把海蒂带回去，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健康了。如果他们想把她重新带回去的话，海蒂也没有其他办法。这才是奶奶最大的忧虑。不过，她觉得不应该让海蒂察觉到，因为海蒂对自己这么富有同情心，她也许会反抗，拒绝去那里，那是不允许的。于是，奶奶旋即想出了一个主意，因为她也只知道这个主意。

“我知道一些办法，海蒂。”她说，“这可以让我感觉舒服，让我得到安慰。你把那首歌念给我听听，开头是‘上帝想这样做’。”

海蒂已经把那本陈旧的诗歌集读得滚瓜烂熟了，一下子就找到了这首歌，于是便用响亮的声音朗读起来：

上帝想这样做

让万物如此进行

只要有益就行

让波浪

不断膨胀

你想想，你为什么会这么安然无恙！

“是的，是的，我想听的就是这首诗歌。”奶奶松了一口气说，愁容也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海蒂沉思地凝望着奶奶，接着说：“是吧，奶奶，‘有益’这个词的意思是否是可以治愈一切——让人重新觉得舒服呢？”

“对的，对的，就是这个意思。”奶奶点点头肯定地说，“因为亲爱的上帝会安排好一切——应该怎么进行才会比较妥当。你再读一遍，海蒂。让我们俩都记住这些话，永远也别忘记。”

海蒂马上又把这一小节读了一遍，然后又重复了好几次，因为海蒂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黄昏临近时，海蒂重新往山上走去，准备回家。头顶上，小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冲她眨眨眼睛，给她照亮道路，就像是给海蒂的心里又注满了欢乐。她不时地停下来，抬头仰望天空，只见满天繁星点点，亮晶晶地在天空中俯视着自己。

海蒂忍不住朝天空大声喊道：“是啊，我已经知道！亲爱的上帝知道什么是好的，怎么样给人们带来快乐和安宁！”

所有的小星星都在闪烁发光，冲着海蒂眨眼睛，伴随着她回家，直到她走上山顶，来到了小屋旁。

海蒂抬头看见爷爷站在门口，也在仰望星空，因为大家都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美丽的星空了。

今年五月是许多年来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不仅仅是夜晚，白天也是如此，天空总是那么明亮和清澈。每天早晨，爷爷都会惊讶地望着蔚蓝色的天空，看到一轮同样灿烂的太阳怎样冉冉升起，然后又目送着它如何落下山冈。

他总是不断重复地说：“今年可是别致的太阳年，阳光给牧草增添了无穷的力量。你要注意点，山羊将军，你那些蹦蹦跳跳的山羊们在那么多的好饲料面前，可别太放纵了。”

彼得勇敢地朝空中挥舞了一下鞭子，脸上清楚地显示出自信，并且回答说：“我当然能把它们搞定！”

就这样，绿色的五月过去了，迎来了阳光更加炽热的六月，白天也变得越来越长了，整个高山牧场上到处开满了各种小花，它们露出了灿烂的笑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中也弥漫着它们散发出的甜蜜芳香。

不久，这个月也很快过去了。一天早晨，海蒂从小屋里跑了出来，这时她已经料理完屋子里的一些家务，还跑到枞树底下转了转。接着，她又爬到更高一点的山坡上，去看看那一大片百金花有没有绽放，因为这种小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特别美丽迷人。

但是，当海蒂正想围着小屋跑一圈时，她突然用尽全力叫喊起来，爷爷连忙从栅子里走了出来，因为这种叫喊声确实有点非同寻常。

“爷爷！爷爷！”这个孩子在拼命地叫着，“你快来！你快过来！你瞧！你瞧！”

爷爷随着叫喊声走了出来，他的目光顺着海蒂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列奇怪的队伍正朝着高山牧场上走来，这种场景在这里都还没有出现过。走在前面的是两个抬着敞篷轿子的男人，里面坐着一个裹着厚厚围巾的小姑娘。后面跟着一个魁梧的妇人，她骑着马，灵活地朝四周张望，一边观察着周围的风景，一边跟旁边的年轻向导正聊得起劲。后面，有另外一个小伙子抬着一张空轮椅。因为山路陡峭，为安全起见，平时坐在这张轮椅上的病人被安置在更为安全的轿子里，由两个男人抬了上来。走在最后的是一个搬运的脚夫，他的背篓里装着许多被子、围巾和皮毛大衣，厚厚地堆叠在一起，比他的脑袋都要高出一大截。

“那是她们！那是她们！”

海蒂叫喊着，高兴得直跳。真的是她们，她们越走越近，终于来到了面前。轿夫把轿子一放到地上，海蒂就跑上前去，两个孩子异常快乐地互相问候。这时，奶奶也到了，爬下马，海蒂朝她跑了过去，以特别温柔的方式向她问候。然后奶奶转向前来欢迎她们的奥西姆大叔，他们早就知道了对方，感觉彼此就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毫不拘束。

在互致问候之后，奶奶用欢快的语调说：“您住的地方实在是太美了！简直像座庄园！谁都想不到，就是有些皇帝也得羡慕您啊！小海蒂看起来也这么活蹦乱跳，简直像朵小月季花！”

奶奶边说边把孩子拉到自己的身边，用手抚摸着海蒂的小脸蛋。

“这里的一切真是太棒了，你看呢，小克拉拉？我的孩子，你对此有何看法？”

克拉拉正看着四周，她被深深地迷住了，这么美丽的景色，是她这辈子从没有看见过的，也从来不知道的。

“啊，真的是太美了！啊，真的是太美了！”克拉拉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喊着。

“我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么迷人的地方！啊，奶奶，我真想待在这儿！”

这时，奥西姆大叔把轮椅推了过来，又从背篓里拿出了几条围巾铺在轮椅上面，然后又走到轿子旁边。

“现在，我们还是把这个小姑娘放到她习惯坐的轮椅上吧，这样会更舒服一些，因为它比较柔软。”奥西姆大叔说。

说着，也不等别人来帮忙，奥西姆大叔就用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把克拉拉从铺着干草的轿子上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柔软的轮椅上，然后把围巾盖到她的膝盖上，再仔细地把脚垫重新摆了摆，好让她的脚更加舒服些。那些熟练的动作好像在说，奥西姆大叔这辈子一直都在护理手脚不便的病人，而没有做过其他工作。奶奶见此，感到非常吃惊。

“我亲爱的奥西姆大叔，”奶奶忍不住问道，“您是在哪儿学会照顾病人的本领的？我真想了解一下，以便让我认识的那些女护士也去学学，您怎么会这么内行？这怎么可能呢？”

奥西姆大叔微微一笑：“这种东西说是学习，还不如说是经验。”他回答说。同时，他脸上的微笑中还流露出一些忧伤。他的眼前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张男人的痛苦面孔。他也是这么小心地坐在轮椅上，重度残疾，四肢几乎不能动弹，那人曾是他所在部队的一个上尉。奥西姆大叔是在西西里岛的一次激战之后，在地上发现他的，然后又把他背回部队。从那以后，奥西姆大叔一直看护着他，直到他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奥西姆大叔觉得自己目前能够做的，就是用自己知道的方法来护理生病的克拉拉，并用熟练的技巧为她提供服务。

晴空万里的蔚蓝色天空笼罩着小屋、枞树，以及远处那高高耸立的灰色岩石，克拉拉被看到的每一处景物所深深吸引，怎么瞧也瞧不够。

“啊，海蒂，要是我能和你一起绕着小屋奔跑，绕着高大的枞树奔跑，那该有多好啊！”克拉拉充满渴望地说，“如果我能和你一起到处去看看，那些我早就想要认识和想看的东西，那该多好啊！”

这时，海蒂费了好大的劲在干燥的草地上推着轮椅，她好不容易才推到枞树下面，便在这儿停了下来。克拉拉这辈子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高大挺拔的老枞树，它那几乎要垂到地面的、又粗又长的树枝上长满了繁茂的绿叶。

奶奶跟在孩子们的后面，这时也站住了，十分惊讶地望着这些大树。这些郁郁葱葱的古老大树多么漂亮挺拔啊，不管它的树冠是向蓝天伸展，发出“哗哗”的声音，还是它的树干笔直挺拔，像柱子一样支撑着茂密的枝叶，都记录了它们生活在高山牧场上的悠久岁月。这些老枞树多少年来一直矗立在山冈上，俯瞰着山谷，那里人来人往，世事变迁，保持不变的就只有这片枞树林了。

接着，海蒂把轮椅朝羊圈推去，她把那扇小门打开，好让克拉拉把里面都看个清楚。可是，羊儿们都不在，羊圈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东西可看。

克拉拉非常遗憾地嚷着：“噢，奶奶，要是我能等到‘天鹅’和‘小熊’，还有别的山羊和彼得回来，那该多好啊！要是我们总是像你说的那么早就回去，那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多没劲啊！”

“好孩子，现在这儿有这么多美景，够我们慢慢地欣赏了，不要再想那些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了。”奶奶一边纠正她的话，一边跟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哇，花儿！”克拉拉又喊了起来，“那么一大片精致漂亮的红花！还有那频频点头的蓝色风铃草！哦，要是我能走过去，采一大把回来就好了！”

海蒂连忙跑过去，回来时抱了一大捧花。

“这根本不算什么，克拉拉。”说着，海蒂把花束放到克拉拉的腿上。

“要是你和我们一起再往牧场上走一点，你准会看到一些更漂亮的花儿，在那边的一块平地上开满了种类繁多的红色百金花，蓝色的风铃草，还有那数不清的黄色蔷薇花，漫山遍野金灿灿的，大地像铺满了黄金一样闪闪发光。还有一种花，它的花瓣特别大，爷爷说，它的名字叫‘太阳的眼睛’。另外还有一种花是棕色的，脑袋圆圆的，它的香味沁人心脾。那儿可真美啊！人们往那儿一坐，就不想再站起来，那儿的一切都是那么迷人。”

海蒂的眼睛由于内心的渴望而变得闪闪发亮，她也想去看看那些花儿，克拉拉也想象着那种场面，温柔的蓝眼睛里也充满了和海蒂一样的热切向往。

“噢，奶奶，我也可以去那里吗？你觉得我能不能爬上那么高的地方？”克拉拉渴望地问道，“唉，要是我也会走路，海蒂，那我就可以和你一起爬上高山牧场，领略各处的风光！”

“我可以推你去呀。”海蒂安慰克拉拉说，为了证明自己完全能够胜任这件事情，她使劲地把轮椅转了个弯，结果轮椅差点儿滚下山去，幸亏爷爷站在旁边，及时地阻止了轮椅下滑。

当她们在枞树下参观的时候，爷爷可没闲着，他在小屋前的长椅旁摆好了桌子和椅子。一切都准备就绪了，马上就可以在这里吃午饭了。小屋里面的三角木架上挂着铁锅，火苗正“呼呼”地向上蹿，锅子里热气腾腾。

没过多久，爷爷就把饭菜全都端上了桌，大家高高兴兴地开始就餐。

奶奶非常喜欢这个大餐厅，从这里向下可以看见远处那深邃的山谷，抬头可以望见蓝天映衬下的高山，柔和的轻风微微地吹拂着就餐的人们，给他们带来一丝凉意，那边的枞树也随风“哗哗”作响，仿佛是节日庆典时安排的宴会音乐。

“这种场面，我还是头一回领略，真是太美妙了。”奶奶不住地赞叹着，“但是，我看到了什么，”她突然非常吃惊地补充道，“我简直难以相信，你这已经是吃第二片烤奶酪了吧，小克拉拉？”

果然，克拉拉在切片面包上放了第二片金黄色的烤奶酪。

“噢，这真是太好吃了，奶奶，比拉加兹的所有宴席都更为可口。”克拉拉肯定地说，一边大口地咀嚼着美味的菜肴。

“那就多吃些，多吃些！”奥西姆大叔客气地说，“这就是我们这儿的山风，它可以给粗茶淡饭增添滋味。”

这一顿愉快的午饭就这样结束了。奶奶和奥西姆大叔彼此非常理解和投契，而且越聊越起劲。他俩对人和事，以及对世界发展进程的看法总是不谋而合，仿佛真的是交往多年的知己。

时间就这样飞逝而过，奶奶突然发觉已将近傍晚，于是说：“我们马上得准备回去了，小克拉拉。太阳就要落山啦。那些人马上就会牵着马，抬着轿子上来了。”

克拉拉一听，一直高高兴兴的脸上出现了特别悲伤的表情。她恳求说：“再多待一两个钟头吧，奶奶！我们还没有看过屋子里是什么样子的，也没有看到海蒂的床铺以及房间的整个布局。哦，要是一天再有十个钟头就好了！”

“这可不太可能。”奶奶嘴里虽然这么说着，其实她也很想看看这座小屋。于是大家立刻从桌子旁站了起来，爷爷也稳稳当当地推着克拉拉的轮椅走到门口，可是却没法继续前进了，因为轮椅太宽，无法进门。爷爷考虑了一会儿，便用壮实的胳膊把克拉拉抱了起来，走进了小屋。

奶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仔细地打量着屋里的布局，非常钦佩这里的主人很会持家，把房间各处都布置得这么漂亮整洁，井井有条。

“那上面是你的床吧，海蒂？”奶奶边问，边大胆地爬上小梯子，登上放干草的阁楼。

“啊，好香哦，这肯定是个健康的卧室！”奶奶又走近窗洞，向外张望。这时爷爷抱着克拉拉也随后走了上来，接着海蒂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现在，大家都围在海蒂那用干草做成的漂亮大床旁边。奶奶沉思地望着床上，不时地深深吸几口新鲜干草的清香，而克拉拉却被海蒂的这张床完全吸引住了。

“噢，海蒂，你有多么舒服的地方呀！躺在床上就可以看见星空，又能闻到周围那么好闻的清香，还能听见外面的枞树在歌唱。噢，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舒服、这么休闲的卧室呢！”

奥西姆大叔朝奶奶看了看。“我有个主意，”他说，“如果奶奶信得过我，而且又不反对的话，我认为可以让孩子在阁楼上面住些时候，我想她会慢慢强壮起来的。您拿来了这么多被子和围巾，我们可以用这些给她做一张别致、柔软的大床，我会悉心照顾好孩子的，这请您放心。”

克拉拉和海蒂一听，就像两只刚刚获得自由的小鸟，一齐欢呼起来，奶奶的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亲爱的奥西姆大叔，您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啊！”奶奶说道，“您刚刚说的，正是我心里默默思考的：要是这孩子留在这儿，肯定会长得特别壮实健康。但是，我担心这种护理、这种操心，会给主人增添的不少麻烦！现在，您把这些都说了出来，似乎这根本不算一回事。真是太感谢您了，我亲爱的奥西姆大叔！我要衷心地感谢您！”说着，奶奶拉住爷爷的手，握了又握，爷爷也紧紧地握着奶奶的手，一脸笑容。

于是奥西姆大叔就立刻着手布置起来，他先把克拉拉放回到屋外的轮椅里，海蒂也跟着走了出来，满心欢喜，蹦蹦跳跳。

爷爷一把抱起所有的围巾和皮毛毯子，愉快地笑着说：“这很好，奶奶这样装备，简直就像冬天里去远征，不过，我们现在正好需要这些东西。”

“我亲爱的奥西姆大叔，”奶奶走过来高兴地回答说，“仔细是一种良好的美德，可以保护我们免受灾祸。如果大家在没有暴雨、没有狂风和电闪雷鸣的情况下爬上您这座山，真是要感谢上帝。而我们则必须做好一切准备，我的预防性措施还是非常有效的，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

两个人边说边走上小阁楼，把毯子和围巾摊开，一层一层厚厚地铺在床上。因为有这么多层，最后那张床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堡垒。

“这样，一根干草也刺不穿了。”奶奶说着用手到处按按，但这张柔软的床铺真的是难以逾越，所以干草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穿透的。奶奶这才满意地走下楼梯，来到屋外孩子们的身边。

两个孩子正紧挨着坐在一起，喜气洋洋地计划着，克拉拉在高山牧场期间每天从早到晚可以做些什么。不过，克拉拉能待多久，这可是个大问题。奶奶一过来，她们就连忙提出了这个问题。奶奶说，这个问题爷爷知道得最清楚，应该去问问他。这时爷爷正好走了过来，她们就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他认为四个星期正合适，应该能够看出高山牧场的空气是否对克拉拉的健康有好处。孩子们一听又欢呼起来，因为她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大大地超过了她们的预期。

这时，大家看到马夫和脚夫分别牵着马，抬着轿子朝山上走来，奶奶让轿子先回去。

当奶奶打算上马回去的时候，克拉拉高兴地喊道：“噢，奶奶，你马上就要骑马走了，但这不是告别，你还会经常上山来看看我们玩些什么。这一切多么奇妙啊！是吗，海蒂？”

今天，海蒂好事不断，一件接着一件，她只能用一蹦老高来表达她内心的喜悦。

这时，奶奶骑上了一头壮实的骡子，奥西姆大叔牵着缰绳，领着它走下陡峭的山坡。奶奶极力反对，不让他送这么远的路程，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可是爷爷解释说，高山牧场这么陡峭，骑着骡子走并非毫无危险，所以坚持要送她到端夫里村。

到了人烟稀少的端夫里村，奶奶怎么也不愿意一个人住在这里，所以还是决定暂时先回拉加兹，以后有机会再从那儿上高山牧场。

在爷爷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彼得带着羊群下山来了。山羊们一见海蒂，一起围拢过来。不一会儿，坐在轮椅上的克拉拉就和海蒂一起被羊群团团地围在中间。山羊们你挤我，我挤你，一只只都伸着脖子使劲地朝前张望，海蒂马上挨个地给克拉拉介绍每只羊的名字和基本情况。

克拉拉很快就认识了这些期待已久的朋友，那只可爱的“雪兔”，活泼的“金翅雀”，爷爷那两只干干净净的山羊，以及其他所有的山羊，包括那只“大嘴巴”。而彼得则一直站在旁边，以奇特的威胁的目光盯着高兴的克拉拉。

最后，两个小姑娘愉快地冲着他喊道：“晚安，彼得！”而彼得则爱理不理，只是愤怒地把鞭子朝空中挥去，似乎要把天空劈成两半似的，然后迅速飞奔下山。他的“伙伴”们也紧跟在后面，一溜烟地消失了。

今天，克拉拉在高山牧场上大饱了眼福，看到了许多美丽的景物，现在终于告一段落了。

当她在楼上躺在那张又大又软的床上时，海蒂也迅速爬了上来，躺在旁边。克拉拉从敞开的圆形窗户里正好望见天空中繁星点点，闪闪发光，她出神地喊道：“啊，海蒂，你看！我们简直就像坐在高高的马车上飞向遥远的苍穹！”

“是啊，你知道吗，天上的星星为什么总是充满快乐，并朝我们不停地眨眼睛呢？”海蒂问道。

“这我倒不知道，你是怎么看的呢？”克拉拉反问道。

“因为亲爱的上帝为人类着想，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家什么都不用害怕，完全可以放心。因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星星们在天上把这些都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它们也非常高兴，不停地眨眼睛，让我们也变得这么快乐！你知道吗，克拉拉，我们可别忘记了祈祷，祈求亲爱的上帝在给世界带来一切美好的时候，也会想起我们的愿望，让我们也能够安安心心，无所畏惧。”

于是，两个孩子又重新坐了起来，各自做了晚祷。接着，海蒂枕着自己圆圆的小胳膊，很快就睡着了，而克拉拉却久久不能入睡，因为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经历了这么多美妙的东西，看见了一张洒满星光的床铺。

过去，克拉拉几乎没有看见过星星，因为她从来没有在晚上出去过，而在星星出来之前，房间里的窗户总是早早地拉上了厚厚的窗帘。现在，她一闭上眼睛，就忍不住又要张开，想看看海蒂说的那两颗明亮的大星星，是否还在那儿奇怪地一闪一闪眨眼睛。果然，那两颗星星一直亮晶晶地挂在天上，她怎么看也看不够，终于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睛。可是在梦里，那两颗闪闪发光的大星星仍然在向她不停地眨眼睛。

二　高山牧场上的延续

每天清晨，太阳刚刚从大山后面冉冉升起，就把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小屋，照亮了下面的整个山谷。奥西姆大叔像往日一样，安静而虔诚地凝望着周围的薄雾在山顶和山谷中慢慢散去，四周的景物逐渐从拂晓的阴影中变得清晰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天上稀薄的云彩渐渐地明亮起来，此时，太阳高高地升上了天空，岩石、森林和山坡都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芒。

这时，爷爷回到了屋子里，蹑手蹑脚地爬上小楼梯。克拉拉刚刚张开眼睛，正惊奇地盯着从圆形窗户中射进来的阳光。它们光芒四射，耀眼迷人，在她的床上一闪一闪地翩翩起舞。克拉拉根本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也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突然，她瞥见海蒂睡在自己的身边。此时，旁边传来了爷爷那和蔼可亲的声音：“你睡得好吗？累不累啊？”

克拉拉肯定地回答说，她一点也不觉得累，而且一闭上眼睛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爷爷听罢，非常高兴，立刻着手帮助克拉拉，动作细心周到，似乎护理生病的孩子。让孩子倍感温馨，是他的专长。

这时，海蒂也睁开了眼睛，看见爷爷正抱着穿好衣服的克拉拉走下楼梯。她大吃一惊，心想：自己也得在一旁。于是，她飞快地穿好衣服，爬下楼梯，跑到屋外，不由得愣住了。她惊奇地打量着，爷爷正在做些什么。

原来，昨天晚上，当孩子们上床以后，爷爷就在琢磨，应该把宽大的轮椅放在屋子的哪个角落里。小屋的门太窄了，轮椅根本不可能推进来。突然，爷爷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从屋后棚子上拆下了两块大木板，这样就留出了一个大口子，把轮椅推进来之后，再把木板放回原处，但是不要固定住。

这时，海蒂刚刚跑到外面，爷爷把克拉拉放到轮椅上，然后拆下木板，把轮椅从棚子里推到外面，随即在院子中间停住。爷爷朝羊圈走去，而海蒂则跑到了克拉拉的旁边。

清新的晨风吹拂着孩子们的小脸蛋，送来了一阵阵枞树叶的清香，掺杂在早晨的新鲜空气中。克拉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子上，她还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美妙的心情。

克拉拉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在广阔的大自然中呼吸早上新鲜的空气，她感到四周充满了清凉、新鲜、纯净的高山牧场空气，每一次呼吸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享受！而且，高山上的阳光不太灼热，只是温暖而柔和地照着克拉拉的小手和脚下干燥的草地。她根本没有想到，高山牧场上的生活竟是这么美妙！

“啊，海蒂，我真希望能永远、永远地待在你这儿！”克拉拉说着，坐在轮椅上东看看，西瞧瞧，尽情地享受着四周的空气和阳光。

“你瞧，我对你说的没错吧。”海蒂眉飞色舞地回答说，“高山牧场上爷爷的小屋，是世界上最棒的地方！”

这时，爷爷从羊圈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小碗还冒着泡沫的雪白鲜奶，朝孩子们走来，把一碗递给克拉拉，另一碗则递给海蒂。

“这对你的身体大有好处。”爷爷向克拉拉点了点头说，“这是从‘天鹅’身上挤的奶，可补身子了。来，喝吧！”

克拉拉还从未喝过羊奶，为保险起见，她先凑上去闻闻是什么味道。这时，她看见海蒂贪婪地喝光了自己的羊奶，中间没有一点停顿。海蒂也觉得奇怪，今天的奶怎么会特别香甜可口。那边，克拉拉也开始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这碗羊奶的味道非常甜美浓郁，似乎略带糖和肉桂的味道，于是，她也一口气把奶喝得底朝天。

“明天我们要喝两碗。”爷爷说着，并满意地看着克拉拉像海蒂那样喝奶。

这时，彼得赶着羊群出现了，羊儿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向海蒂问好，转眼间，她又被羊群包围在中间。奥西姆大叔把彼得叫到一边，以便让他明白，自己要对他说些什么。因为羊儿们围住海蒂之后，争着向海蒂表达自己快乐和兴奋的心情，“咩咩”地叫个不停，叫声此起彼伏，一只比一只叫得更响亮。

“你好好听着，并且要注意，”奥西姆大叔说，“从今天起，你要让‘天鹅’自由自在地玩耍。这个小家伙能够感觉得到，哪儿有最肥美的牧草，所以如果它要向上走，你就跟着它，这对别的山羊也有好处。如果它要爬得比你平时去的地方更高一点，你也跟着它，不要阻止它。你听见了吗？如果你不得不跟着它爬一点山路，这也没有什么坏处，它想到哪里去，你就跟着去，因为在这方面，它可比你理智得多了。要让它吃到最好的草，这样才能挤出最好的奶。为什么你老盯着那边看，好像是要把谁生吞活剥似的？没有人会妨碍你的，那现在就出发吧，记住这件事情。”

彼得一向很听奥西姆大叔的话，他马上就赶着羊群上路了，但是可以看出，他似乎还心事重重。因为他不住地转过头来，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羊群跟着彼得向前走去，并夹带着海蒂也往前走了一段，这正合彼得的心意。

“你得跟我一起去。”彼得这时朝羊群里威胁地叫喊道，“如果要我跟着‘天鹅’，那你就得和我一块儿去。”

“不行，我不能去。”海蒂回答说，“只要克拉拉待在这儿，我很长很长时间都不能和你一起去了。不过，以后我们大家肯定会一起上高山牧场，爷爷已经答应了我们。”

说完，海蒂挤出羊群，跑回到克拉拉的身边。彼得握起双拳，威胁似的朝山下的轮椅挥了挥，吓得羊儿们都跳到一旁去了。彼得立刻跟着羊群，往山上一口气跑了很长一段路，直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外。他想：刚才奥西姆大叔可能会看见自己的行为。他更不愿意了解，这种行为会给奥西姆大叔留下什么样的印象。

今天，克拉拉和海蒂打算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们简直都不知道，应该先干哪一件。海蒂提议，先给奶奶写一封信，因为她俩和奶奶约好了，保证每天写一封信。奶奶对克拉拉待在高山牧场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克拉拉是否喜欢在山上待这么久，健康状况怎么样，都是她关心的。于是她和孩子们约定，让她们每天给自己写一封信，讲讲她们在山上经历的一切事情，这样，奶奶马上就会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自己上山来，而平时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山下。

“难道我们一定要到屋子里去写信吗？”克拉拉问道，她非常赞成给奶奶写信，但是她觉得在屋外非常惬意，所以不想离开。

但海蒂知道，应该怎么安排，她立即跑进屋去，拿出学习用品和一张低矮的三脚椅。她把自己的教科书和笔记本放在克拉拉的腿上，好让她在上面写字，自己则坐在小三脚椅上，把长椅当桌子，两个人就这样开始给奶奶写信，讲述自己的现状。可是，克拉拉每写完一句就放下铅笔，看看四周，这里实在是太美了。

风不再是那么凉爽，但仍温柔地吹拂着克拉拉的脸庞，并喃喃低语地吹过那边的枞树林。早晨清新的空气中，快乐的小虫在“嗡嗡”飞舞着，四周广袤的草原沐浴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片祥和宁静的景象。高高的岩石山静静地俯瞰着周围的一切，下面悠远的山谷到处笼罩着和平与安详，偶尔从远处传来牧童欢快的吆喝声，并在四周的岩石上激起悠远的回声。

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孩子们甚至都不知道是怎样过去的。这时，爷爷又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鲜奶。他说，只要天空中还有阳光，克拉拉就应该待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于是，午饭和昨天一样，也在小屋前愉快地进行。

吃过饭后，海蒂把克拉拉推到枞树底下，因为孩子们决定，整个下午就坐在那美丽的树荫下，讲讲海蒂离开法兰克福之后彼此身边发生的各种事情。因为一切都像平常一样，按照常规进行，所以克拉拉特别讲述了那些生活在赛赛曼家里，而且海蒂也认识的仆人们的奇闻趣事。

这两个孩子坐在老枞树底下，越谈越起劲，她们头顶树枝上的小鸟也跟着越叫越欢，因为它们也非常喜欢树下的闲聊，想插进来说几句。

时间就这样悄悄地溜过去了，傍晚又突然降临了。羊群又从山上跑了下来，后面跟着紧皱眉头、一脸愤怒表情的山羊将军。

“晚安，彼得！”海蒂看见彼得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冲着他打招呼。

“晚安，彼得！”克拉拉也高兴地朝他喊着。

彼得没有回答，气呼呼地继续赶着羊群径自下山去了。

当克拉拉看到爷爷把干净的“天鹅”带进羊圈挤奶去时，心里便油然升起了想喝那香喷喷羊奶的欲望，甚至几乎都等不及爷爷归来，对此，克拉拉自己也觉得非常惊讶。

“这倒真奇怪，海蒂。”克拉拉说，“迄今为止，我只觉得总是别人要让我吃，我才不得不吃，而且吃什么东西都觉得与鱼肝油的味道差不多。我常常想：要是人不用吃东西就好了！而现在我简直都等不及爷爷把奶拿过来。”

“嗯，我也知道那滋味。”海蒂充满理解地回答说。因为她想起了自己在法兰克福的日子，那时不管往嘴里塞什么，都留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可是，克拉拉却无法理解，因为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清新的空气中坐了一整天，而且是坐在高山上，领略那令人振奋的山风。

当爷爷拿着小碗走过来时，克拉拉连忙道了声谢，马上就拿过自己的那一份，贪婪地喝了起来，似乎把她渴坏了。她甚至喝得比海蒂还快，先喝了个精光。

“我能再来一点吗？”克拉拉问道，并把小碗递给了爷爷。

爷爷高兴地点了点头，又拿过海蒂的小碗，走进了羊圈。回来的时候，爷爷手里的两个碗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盖子”，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盖子，而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

原来，这天下午，爷爷到绿色环绕的白桦树小屋去了，那里是专门生产淡黄色甜奶油的牧民农舍，他从那儿带回了一大块滚圆的奶油。刚才，爷爷切了两片厚厚的面包，并在上面涂上了满满一层甜奶油，给孩子们当晚饭。两个孩子立刻抓起那美味的切片面包，大大地咬上一口。爷爷站在旁边看着她俩大口地吃着，心里不由得乐开了花。

随后，克拉拉躺在床上，她本想看一会儿闪烁的星星，却和旁边的海蒂一样：一躺下，眼皮马上就粘在一起睁不开了。这一夜，她睡得非常香甜，这在过去是不可思议的。

接下来的两天又以这种快乐的方式度过去了，接着又发生了一件让两个孩子都感到意外的事情。两个壮实的脚夫各自背着一张高床上山来了，每张床上都铺着崭新的雪白床单，还附带着其他一些床上用品。他们还带来了一封奶奶的来信。

信上写着：这两张床是给克拉拉和海蒂的，把干草床和上面的床单搬掉吧，海蒂今后也该在真正的床铺上睡觉。到冬天时，把一张床搬到山下的端夫里村，另一张则留在山上，预备着给克拉拉再去时用。奶奶又夸奖她们的长信写得好极了，并且鼓励她们每天都给自己写信，这样，她就像一直在她们身边一样，可以清楚地了解所有的事情。

爷爷走进了房间，把海蒂干草床上的干草扔到大干草堆上，并拿掉床单。然后又走了出去，在两个脚夫的帮助下，把两张床搬到了阁楼上，并把它们紧紧地并排靠在一起，以便让两个孩子躺在枕头上时，都能透过小窗看到外面同样的景色。因为爷爷知道，孩子们都非常喜欢透过窗子，观看射进来的朝霞和晚霞。

在此期间，待在山下拉加兹浴场的奶奶对每天收到来自高山牧场的优美长信，总是感到特别欣慰。

这种新生活一天天地吸引住克拉拉，她对此也变得越来越迷恋。在信上，她说不尽爷爷的善良和体贴入微的照顾，说海蒂也比以前在法兰克福时还要高兴和快乐。每天早上，她一醒来，首先想到的就是：哦，感谢上帝，我仍然待在高山牧场上！

奶奶每天收到这些新的快乐信函，都会格外地高兴上一阵子。她想：既然山上一切顺利平安，就可以把自己上高山牧场的访问再推迟些时候。要知道，她觉得骑马上山和下山也是件挺麻烦的事情，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爷爷必须全心全意地照顾他的小病人，每天都要琢磨出一些新招给小姑娘增强体质。现在每天下午，他都要不辞辛劳地翻山越岭，爬到高高的岩石上，而且越爬越高，每次都采回来一小捆嫩草，远远地就能闻到丁香和百里香的芬芳。傍晚羊儿们一回来，就开始“咩咩”直叫着跑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想钻进放着香草的羊圈里去，因为它们熟悉这种香味。

但是奥西姆大叔却把门关得紧紧的，他可不是为了让所有的山羊都能毫不费力地吃上这种美味佳肴，才辛辛苦苦地爬上高高山崖去采草，而只是专门给“天鹅”享用的，以便让它一直产出更有营养的奶汁。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对它的这种特别照顾立竿见影了，“天鹅”越来越活泼，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眼睛也变得更加有神了。

克拉拉来到高山牧场上已经有三个星期了，这几天来，爷爷每天早上把克拉拉抱下来，放到轮椅上时都要问一句：“你想不想试试，在地上稍微站一会儿？”克拉拉想让爷爷高兴，就试了试，可是她马上就会大声喊道：“哎哟，太疼了！”说着赶忙紧紧地抱住爷爷，但是爷爷仍然让她每天试着站立稍长一点的时间。

很多年来，高山牧场上都没有这么美丽的夏天了。每天，灿烂的阳光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照耀。所有的小花都向太阳张开笑脸，熠熠生辉，散发出芬芳。每到傍晚，绛红色和粉红色的光辉洒满了岩峰和雪山，然后太阳慢慢地沉入这片金光闪闪的海洋。

海蒂把这种只有在高山牧场上才能看到的景象对自己的朋友克拉拉讲了又讲，尤其热情地描述了山坡上的景色。说那里现在盛开了一大片金光闪闪的蔷薇，还有许许多多的蓝色风铃草，人们甚至认为，那里的草原都被染成了蓝色。旁边还有一丛丛棕色的肉穗花散发出迷人的清香，让人一坐下来就不想再走开。

海蒂就这样坐在枞树底下，说着山顶的花草、晚霞和闪光的岩石，说着说着，她的内心里升起了一种渴望，想再去那里看一看。她突然跳了起来，跑到棚子里去找爷爷，只见他正坐在雕刻椅上劳作。

“啊，爷爷！”海蒂远远地朝他喊道，“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去牧场，好吗？那上面现在可美了！”

“可以。”爷爷同意了，“不过，那位小姑娘可得先答应我一件事情，今天晚上她还得再认真地练习一次站立。”

海蒂非常高兴地跑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克拉拉，克拉拉马上答应，练习用脚站立，直到符合爷爷的要求为止。因为到山顶那美丽的草原上去，让她感到心情非常舒畅，海蒂则更是欣喜若狂。

傍晚，一看到彼得下山来，海蒂就冲着他大声喊道：“彼得！彼得！我们明天也要一起到山上去，在那儿待上一整天！”

彼得像一头发怒的小熊那样吼了一声作为回应，随即怒气冲冲地扬起鞭子，朝正在他身边小跑的“金翅雀”挥去，但机灵的“金翅雀”及时发现了这一危险，奋力一跳，从“雪兔”身上越了过去，鞭子“刷”的一声落了空。

今天，克拉拉和海蒂到舒适的床上睡觉去了，充满了对明天计划的期待，她们本打算通宵不眠，彻夜谈论，直到第二天天亮。没想到脑袋刚挨上舒适的枕头，谈话便戛然而止。

克拉拉在梦里看见了，自己的前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看起来就像是一片湛蓝的天空，原来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种满了风铃草。而海蒂则在梦里听见头顶上的老鹰正冲着下面喊：“来吧！来吧！来吧！”

三　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大事

第二天一大早，爷爷就走出小屋，朝四面观察了一番，看看今天的天气会怎么样。

高高的山巅上泛着粉红和金黄色的光芒，清新的晨风吹得枞树的枝叶左右摇晃，太阳正慢慢地爬上山来。

爷爷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虔诚地凝望着，在高高的山顶上，那些绿色的山坡开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接着山谷间的阴影逐渐轻轻地消失，一束红彤彤的光线照射到谷底，山上山下到处都沐浴在金光灿灿的朝阳中，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爷爷把轮椅从棚子里推了出来，做好了上山的准备，并把它停放在小屋的前面。然后他又走进屋去，告诉孩子们，大地在早晨苏醒时是多么美妙迷人啊，顺便再叫她们出来看看。

这时，彼得刚好走上山来，羊儿们不像平常那样亲切地聚在彼得的身边，在他前后左右向山上跑去，而是战战兢兢地分散在四周。原来彼得最近动不动就大发雷霆，扬起鞭子朝四周乱抽乱打，万一被打着，那就惨了，所以羊儿们都不敢靠近他。

彼得非常生气，心里直冒火。这几周来，海蒂再也不像他平时习惯的那样，事事都顺着他。当他每天早晨上山时，那个坐在轮椅里的陌生小姑娘早就待在外面，而海蒂总是忙于和她在一起玩，形影不离。当他傍晚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那张轮椅和它的主人还停在枞树底下，海蒂总是和她在一起忙些什么。整个夏天，海蒂一次也没有和他一起上过高山牧场，好不容易今天要去了吧，那张轮椅和里面的陌生人也要跟着一起去，到时候海蒂也只会忙着陪她了。

彼得预料到了这一点，这让他心里愤怒到了极点，一发不可收拾。再看看那张轮椅，似乎多么自豪地矗立在轮子上，彼得像盯住一个敌人似的盯着它，心想：就是你害得我这么惨，今天你还想让我更倒霉。彼得朝左右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于是，他就像一个野蛮人一样向轮椅扑过去，抓住它使劲地往山崖下一推，只见轮椅一骨碌滚下山，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彼得随即慌忙转身，飞也似的向高山牧场狂奔而去，一刻也不敢停顿，一直跑到了山顶那一大片欧洲黑莓树丛旁，然后就躲在那后面。因为他一方面不希望被奥西姆大叔看见，另一方面他又很想看看轮椅怎么样了。而位于山顶岬角处的这片树丛就是最好的“瞭望台”，彼得可以隐蔽在那里，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着高山牧场，要是发现奥西姆大叔出现了，他就能迅速地躲藏起来。

彼得就这样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做，他看见的一切竟然让自己惊讶不已！他的“敌人”正被越来越大的力量推动着，滚到了山下很远的地方，它不停地翻滚着，高高地向上弹起，然后又落到地上，继续向前翻滚着，最后终于摔得稀巴烂。

只见整张轮椅摔得七零八落，椅脚、靠背、坐垫，到处横飞。看到这一幕，彼得的心里觉得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快乐。他两腿一蹦，跳到半空。他大声地笑着，不停地跺着脚，团团转圈。然后他又跑回到刚才的地方，朝山下张望，忍不住又发出一阵大笑，不停地跳跃着。

敌人终于被消灭了，彼得感到无比兴奋和快乐。现在，这个陌生人不得不打道回府了，因为她没有轮椅，就没法行动。海蒂又变成了孤单的一个人，就会和他一起上牧场来，而且从早到晚都会和他一起玩耍了，一切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但是彼得没有想到，如果人们做了一件坏事会怎么样，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

这时海蒂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向棚子跑去，在她身后，爷爷抱着克拉拉走了出来。棚子的大门洞开着，旁边的两块木板都已经拆了下来，所以连棚子最里面的角落也亮如白昼。海蒂左瞧瞧右看看，沿着棚子的四周转了一圈，脸上渐渐地露出了惊奇和疑惑的神色。这时爷爷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海蒂？你把轮椅推到哪儿去了？”他问道。

“我也正在到处找它呢。爷爷，你不是说它放在棚子门口吗？”海蒂说着，眼睛仍然在向四周搜寻着。

这时，风变得更猛烈了，棚子的门被吹得“嘎嘎”作响，左右摇晃，接着“嘭”的一声猛地撞到墙上。

“爷爷，是风把它吹跑了。”海蒂叫喊道，突然她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要是风把轮椅吹下山，吹到端夫里村的话，那要好长时间才能找回来，而我们现在就根本上不了山。”

“要真是这样吹到了山下，那就没法找回来了。它肯定已经摔得粉身碎骨了。”爷爷说着，绕着屋角走了一圈，并朝山下看了看，“但是，这件事情确实比较奇怪。”爷爷补充说，又回头看了看刚才放轮椅的那个屋外拐角处。

“唉，真扫兴，现在我们去不成了，也许以后也永远去不成了。”克拉拉悲叹道，“如果没有轮椅，我就不得不马上回家去了。唉，太可惜了！太遗憾了！”

但是，海蒂却是充满信心地望着爷爷说：“是吧，爷爷，你肯定能够找出一些办法，让事情不要像克拉拉说的那样发展下去，而克拉拉也不用立刻回家，是吗？”

“现在，我们就按照已经确定的那样，先去高山牧场，然后再看看情况而定。”爷爷说道，两个孩子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爷爷重新走进小屋，拿出一大包围巾，铺在屋外阳光晒得最暖和的地方。他把克拉拉放在上面，然后他给两个孩子端来早餐——羊奶，接着又把“天鹅”和“小熊”牵出羊圈。

“为什么那个小家伙这么长时间都还没有从山下上来？”爷爷自言自语地说着，因为他一点也没有听见彼得早晨的口哨声。

这时，爷爷又一手抱起了克拉拉，一手拿着围巾说：“好了，向前走吧！”他说着就走在了前面，“山羊也和我们一起去。”

这正合海蒂的心意，她一只手搂着“天鹅”的脖子，一只手搂着“小熊”的脖子，跟在爷爷的后边。羊儿们又能和海蒂一起上山，高兴极了，温柔地把海蒂挤在中间，差点儿把她压扁。

当他们到达山顶牧场的时候，看到三五成群的羊儿们正分散在山坡上吃草，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正中间的地面上直挺挺地躺着彼得。

“下次再这样的话，我可要在你经过我家的时候赶你走了。瞌睡虫，这是怎么回事啊？”爷爷冲他喊着。

彼得一听到这种熟悉的声音，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没有人在那儿呀。”他回答说。

“你看见轮椅了没有？”爷爷又问道。

“看到了什么？”彼得执拗地反问道。

爷爷没有再吭声，随即把围巾铺在洒满阳光的山坡上，把克拉拉放在上面，并且问她，这样舒不舒服。

“和坐在椅子上一样舒服。”克拉拉感激地说，“我现在到了最美丽的地方。这儿真是太美了！海蒂，简直是美极了！”克拉拉望望四周，禁不住赞叹道。

爷爷准备回去了，他说，她们现在可以好好一起玩玩，到时候让海蒂去把他放在口袋里的午饭拿过来，这个口袋就放在对面的树荫底下。然后再让彼得把羊奶拿过来，她俩想喝多少，就让他给挤多少。不过，海蒂要好好地看着，让彼得从“天鹅”那儿挤。将近傍晚时分，爷爷会回来接她们的，现在他要先去看看，那张轮椅到底怎么样了。

蔚蓝色的天空中不见一丝云彩，远处高耸挺拔的雪峰上似乎闪烁着成千上万颗金星和银星。灰色的岩峰稳固地矗立在原先的位置上，就像远古时代一样，庄严肃穆地俯视着下面的山谷。高高的蓝天上，一只大鸟在盘旋翱翔，山风微微掠过山顶，凉爽地吹拂着阳光下的高山牧场。

这种美景简直让孩子们无法形容，不时地会有一只山羊跑过来，在她们身边趴一会儿，尤其是那只温顺的“雪兔”，来得最频繁。它把头亲昵地靠在海蒂的身上，要不是羊群里别的山羊过来，把它赶走，它是绝不肯离开的。

这样，克拉拉也近距离地认识了羊群里的其他山羊，再也不会把它们搞错了，因为每只山羊都有其独特的长相，性格也各不相同。

山羊们也渐渐地熟悉了克拉拉，它们不时地来到她的身边，用头在她的肩上磨蹭，来表达自己对她的友好和喜爱。

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海蒂突然灵光一闪，冒出个念头，她想去那边生长着许多花儿的地方看看，看看那些花儿是否都已盛开，是否也像去年一样美丽。但是要到傍晚时分，等爷爷来了之后才能和克拉拉一起去那边看看，到那时，花儿们也许都闭上了眼睛。这种欲望在海蒂的心里变得越来越强烈，她再也按捺不住了。

于是，海蒂有点犹豫地问道：“克拉拉，如果我很快地离开你一下，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你会不会生气啊？我真的很想去看看，那些花儿们到底怎么样了。啊，等一等……”

海蒂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她跑到旁边，去拔了几把肥嫩的绿草，然后搂住正朝她跑过来的“雪兔”的脖子，把它带到克拉拉的身边。

“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说着，海蒂让“雪兔”坐在自己刚才坐过的地方，这只小羊好像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在那儿趴下。海蒂把嫩草放在克拉拉的腿上，克拉拉满心欢喜地说，海蒂现在可以跑开去看花了，她愿意单独和小羊待在一起。要知道，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

海蒂向远处跑去，而克拉拉则开始把草叶一根根地递到“雪兔”的嘴边，小羊已经非常信任她了，紧紧地依偎在这个新朋友的身边，慢慢地在她的手上咀嚼着草叶。大家可以看出来，在克拉拉的保护下，“雪兔”满心欢喜，显得悠然自得，自由自在，因为它在外面羊群里的时候，总是被那些强壮的大个子家伙欺负。

独自一个人坐在山上，身边有一只温顺的小羊，用信赖和求助的目光望着自己，克拉拉觉得，这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她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个强烈的愿望，马上成为自己的主人，去帮助别人，而不只是需要别人的帮助。

许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想法在克拉拉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在美丽的阳光下继续生活下去的乐趣，能够做一些事情，给别人带来欢乐和喜悦，就像“雪兔”现在给她带来的欢乐一样。一种全新的快乐渗入了她的心田，似乎她以前知道和认识的所有一切，与现在亲眼所见的相比，突然之间都变得更加美丽，有所不同了。克拉拉的心情显得非常高兴和喜悦，情不自禁地抱住小羊的脖子，大声喊道：“啊，‘雪兔’，这里山上多美啊！我真想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这时，海蒂已经跑到了鲜花盛开的地方，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喜悦的叫喊。整个山坡上笼罩着一片耀眼的金光，那是闪闪发光的岩蔷薇。一丛丛密密麻麻的深蓝色风铃草在上面随风摇曳。阳光灿烂的山坡上到处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芳香，仿佛有人把一盘盘最浓郁的香脂倾倒下来。这种芬芳是一些棕色的肉穗小花散发出来的，它们偶尔会在一大片金灿灿的花丛中害羞地探出圆圆的小脑袋来。

海蒂站在那儿望着四周，深深地呼吸着那甜丝丝的空气。突然，她猛地一转身，激动得气喘吁吁地跑回到克拉拉那儿。

“哦，你一定要去那儿看看！”海蒂远远地冲着克拉拉喊了起来，“那里真是太美了！一切都太美了！要是等到傍晚可能就不会是这样了。我也许可以背你过去！你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克拉拉惊讶地望着激动万分的海蒂，却摇了摇头。

“不，不行的，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海蒂，你的个头比我矮小多了。啊，要是我能走路就好了！”

海蒂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新办法。在那边高高的山坡上，彼得还坐在他原来躺过的那个地方，远远地向下望着她们。他已经这样在那儿坐了几个钟头，呆呆地盯着她们这边看，好像是在纳闷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他早已把那张可恶的轮椅摧毁掉了，这样一来，一切都会结束了，那个陌生人再也无法行动了。可是没过多久，她竟然上山来了，而且和海蒂一起坐在了自己的眼前。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事实确实如此，不管彼得什么时候朝下看，眼前的景象依旧如此。

这时，海蒂朝他看了一眼。

“快到这里来，彼得！”她用不容分说的口气冲着彼得大喊。

“我不去。”彼得回答说。

“不，你一定要过来！下来吧！我一个人干不了，你必须来帮帮我！快点过来！”海蒂催促道。

“我不去。”他又高声回答道。

这时，海蒂向山上跑了一小段路，面向那个对话者。她两眼冒火地停了下来，气冲冲地朝上面喊道：“彼得，你要是不马上下来的话，我可要给你点颜色瞧瞧了！你肯定会难过的，这你完全可以相信！”

这些话不仅让彼得心惊肉跳，而且让他心里觉得非常恐惧。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件坏事，刚才他还一直在暗自庆幸，可是听听海蒂的口气，似乎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如果她知道了，那么肯定也会告诉爷爷，彼得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奥西姆大叔更可怕的人了！要是他知道这张轮椅怎么样了，彼得的心里会更加忐忑不安，他忙站起身来，朝等待着自己的海蒂迎面跑了过去。

“我来了，你可千万别对我做些什么。”彼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说。海蒂马上对他充满了同情。

“不，不会的，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她保证说，“快点过来帮我个忙，你要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们回到了克拉拉的身旁，海蒂吩咐彼得站在一边，自己站在另一边，紧紧地抓住克拉拉的胳膊，并把她搀扶起来。这个办法还相当不错，可是又出现了更大的难题，克拉拉根本不能站立。怎么样才能牢牢地扶住她，并且向前走呢？海蒂太小了，她的胳膊还支撑不住克拉拉。

“现在你搂住我的脖子，搂紧点，就这样，然后你再抱住彼得的胳臂，使劲地往上靠，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你抬起来了。”

可是，彼得还从来没有让人这样抓住过胳膊，克拉拉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彼得却僵硬地让这条胳膊紧贴着身子垂下，看起来就像是一根长长的棍子。

“不是这个样子的，彼得。”海蒂非常肯定地说，“你得把胳膊弯成一个圈，好让克拉拉的手臂穿过去，然后紧紧地压在上面，而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这样我们就能向前走了。”

于是大家都按照她说的去做，可是仍不能很好地向前移动。克拉拉的体重并不轻，搭档的体形也相差悬殊，一边特别低，一边特别高，这种支撑可是相当不稳定的。

克拉拉试着缓慢地轮流迈出自己的两条腿，可是立刻又相继缩了回来。

“你再用力点踩下去，”海蒂建议说，“那样肯定就不会太疼了。”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克拉拉半信半疑地说。

不过，克拉拉还是听从了海蒂的吩咐，先把一只脚稳稳地踏在地上，然后再迈出另一只脚，同时轻轻地叫了一声，接着她又抬起那只脚，轻轻地向前放下。

“哦，这样真的不疼一点。”克拉拉充满喜悦地说。

“你再试一次！”海蒂激动地督促她说。

克拉拉又试着迈出了一步，然后再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她突然大喊起来：“我能走了，海蒂！哦，我能走了！你看！你看！我能一步步地走了！一步接一步地走了！”

这时，海蒂的欢呼声比她还响：“哦！哦！你真的能够自己行走了吗？你现在真的能走动了吗？你真的能够自己行走了吗？哦，要是爷爷来这里就好了！你现在自己能走了！克拉拉，你现在能走了！”海蒂一遍又一遍地欢呼着。

克拉拉紧紧地拉住两边的人，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走得更稳当，三个人都可以感觉得到这一点，海蒂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啊，现在我们每天都可以一起到草地和高山牧场上去走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海蒂又喊道，“这辈子你也能像我一样到处乱跑，而不用再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走。你也会变得健康起来。哦，这真是我们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快乐！”

克拉拉也全身心地表示赞同。确实，在这个世界上她没有比这更大的幸福了。自己竟也能和其他人一样，身体健康，可以任意到各地去走走，再也不用成天痛苦地固定在病榻和轮椅之上。

这里离遍地开满鲜花的山坡不远了，甚至已经能够望见那些棣棠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时，他们走到了一丛丛蓝色的风铃草旁边，其间洒满阳光的草地似乎向他们发出了邀请。

“我们难道就不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克拉拉问道。

这也正是海蒂的心愿，于是孩子们就在花丛中间坐了下来。克拉拉还是第一次坐在高山牧场那干燥而温暖的土地上，她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在她的四周，蓝色的风铃草随风摇曳，那些棣棠金光闪闪，红色的百金花正在怒放，周围还弥漫着棕色肉穗花的芳香，还有那香味浓郁的李脯，一切都是这么漂亮，这么美好！

坐在她身边的海蒂也觉得，高山牧场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美丽动人。她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喜悦，所以她总是想通过大喊大叫，把满怀深深的喜悦释放出来。她又突然想到，克拉拉终于变得健康了，这才是令她感到最快乐的事情，远远胜过周围所有的美景！

克拉拉静静地望着周围的一切，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快乐，特别是经历过这件事情，她的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几乎装不下这么大的幸福。此外，四周的阳光和花香也让她觉得非常满足和惬意，甚至都懒得说话了。

彼得也直挺挺地躺在花丛中，一动也不动，也不吭声，原来他是美美地睡着了。

柔和的山风从四周巨大的岩石后边轻轻地吹来，在灌木丛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海蒂不时地站起身来东奔西跑，因为她觉得有些地方风景更秀丽，花朵更密集，香味更浓郁，而且风还把这种香味吹得到处都是，所以海蒂就到处坐来坐去。

就这样，几个钟头又过去了。

太阳的位置早已过了正午，一小群羊儿严肃地朝着长满鲜花的山坡大步走来。因为这里不是羊儿们的牧场，山羊不喜欢吃花儿，所以也从来没有人带它们来过这儿。可现在它们看起来却像是一群被派遣出来的使者，由“金翅雀”带领，很显然是出来寻找自己的伙伴了。原来彼得他们把羊儿们扔在那儿这么长时间，放任不管，羊儿们却清楚地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当“金翅雀”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发现了失踪的那三个人时，立刻高声地叫了起来，随即整个羊群也跟它一起叫了起来，它们一边叫，一边向这里跑了过来。

这时彼得一下子醒了过来，但是却使劲地用手搓眼睛，因为他做了个梦，梦见那张轮椅上放着漂亮的红色软垫，完好无损地放在小屋的前面。他醒来后，还看到轮椅坐垫周围那一圈金色的圆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时他才发现，原来那是地上熠熠生辉的黄色小花。

可是，刚才看到那张完好无损的轮椅时完全消失的恐惧又重新笼罩在彼得的心头，尽管海蒂答应，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可是他心里的恐惧还是越来越严重。这件事情很有可能还会暴露出来，所以彼得现在变得异常温顺和听话，并把海蒂吩咐的事情尽可能完美地做好。

于是，三个人又回到牧场上。海蒂急忙去把那个装着满满午饭的袋子拿了过来，并且打算履行自己的诺言。原来她刚才对彼得的威胁只是涉及到这个口袋里装的东西。海蒂早上其实就已经看到，爷爷往袋子里放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她高兴地预料，到时可以把其中的好大一部分分给彼得。后来，当彼得这么执拗时，海蒂试图让他明白，他将得不到这些吃的东西，但是彼得却误会成其他事情。

这时，海蒂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了出来，堆成三座高高的小山。海蒂满意地望着它们，自言自语地说：“我们俩吃不掉多出来的东西，最后都给彼得吧。”

海蒂分别把两堆小山捧给那两个人，然后拿起自己的那一份，坐在克拉拉的旁边。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劳累之后，孩子们吃起来都觉得特别香甜。

果真不出海蒂的预料：当她和克拉拉吃饱之后，还剩了很多东西，两个人留给彼得的差不多与刚才那堆食物一样多。彼得静静地坚持把这些东西全部吃光，包括掉下来的碎屑，可是他并不像平时那样满足地完成自己的“杰作”，彼得的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噬咬和作呕，每咽一口时都似乎要噎住。

因为孩子们很迟才开始吃午饭，吃完后没过多久，爷爷就上高山牧场来接她们了。海蒂朝他跑了过去，想抢先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这个喜悦的消息让她太激动了，她几乎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可是爷爷却立刻明白了，这个孩子要说些什么，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快乐的表情。

爷爷快步走到克拉拉跟前，高兴地笑着说：“是啊，我们冒险了吗？现在我们终于成功了！”

然后，爷爷扶着克拉拉从地上站了起来，用左手抱住克拉拉的身体，右手作为一种有力的支撑搀着她的右手，克拉拉于是稳稳当当地向前走去，比刚才行走时显得更加安全和无畏。

海蒂跟在旁边，高兴得又喊又跳，爷爷的脸上也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这时，爷爷突然把克拉拉一把抱了起来，说道：“我们可别太累了，是回家的时候了。”

说着，爷爷立刻向山下走去，因为他知道，今天已经够累了，克拉拉必须休息了。

傍晚时分，当彼得领着羊群下山来到端夫里村时，看见一大群人正聚在一起，挤来挤去地争着往里面瞧，想看看中间的地上到底放着什么。彼得忍不住也想去看个究竟，他左冲右突地钻进了人群之中。

现在，他总算瞧见了。

草地上躺着那张轮椅的中间部分，还有一块椅背挂在那儿，红色的坐垫和闪亮的铜钉显示出它过去的精美和豪华。

“我曾看见这张轮椅被人抬上山去。”站在彼得旁边的面包师说道，“我敢与任何人打赌，它至少值五百法郎。我只是觉得非常奇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奥西姆大叔亲口说，是风把它刮下山来的。”芭尔蓓说道，她对这个漂亮的红色坐垫赞不绝口。

“如果不是其他人干的，那就好了。”面包师又说，“这样就没事了。要是被法兰克福的那位先生知道了，准会让人来调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觉得自己非常庆幸，这两年来我从来没有上过高山牧场，这个时候谁要是曾在山上待过，都是怀疑对象。”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但彼得却听够了，他悄悄地溜出人群，用尽全力地向山上飞奔而去，仿佛后面有人追赶，要抓住他似的。

那位面包师说的话引起了彼得内心极度的恐慌，他这时才知道，法兰克福的警官随时都有可能前来调查取证，可能会查出这件事情是他干的。那么他们就会抓住他，并把他投入法兰克福的监狱。彼得仿佛看到了这一切，吓得头发都竖了起来。

彼得心烦意乱地回到家，他谁都不理，也不回答，连自己的土豆也不想吃，匆匆忙忙地爬到床上呻吟起来。

“小彼得一定又是吃了酸馍，那东西现在积在胃里，所以他才这样呻吟。”彼得的妈妈布丽吉特这样认为。

“你要给他多带点面包，明天把我的那份再拿出一点给他带上。”奶奶怜悯地说。

当这两个孩子这天晚上躺在床上观看星空的时候，海蒂说道：“你今天一整天难道都没有思考过吗？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当亲爱的上帝知道有更好结果的时候，无论我们怎么苦苦祈求，他也不会为你实现愿望。”

“你现在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海蒂？”克拉拉问道。

“你知道吗，因为我在法兰克福的时候，曾苦苦地祈求上帝，让我马上回家。可是，我却一直不能回家，我还以为亲爱的上帝根本就没有听见我的祈祷。但是你知道吗，要是我那个时候马上就跑回家来，那你也不会到这里来，也不可能在这高山牧场上恢复健康了。”

克拉拉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不过，海蒂，”克拉拉又开始说道，“那么我们不是就没有必要祈祷了吗？反正亲爱的上帝总会有更好的想法，比我们所能知道的和我们想从他那儿请求得到的更好。”

“是的，是的，克拉拉，你真的认为事情就是这样简单的吗？”海蒂这时着急地说，“我们大家每天都应该向亲爱的上帝就所有的事情进行祈祷，因为我们没有忘记，我们的一切都是从他那儿得到的。如果我们想要忘记亲爱的上帝，那么他也会忘记我们。这是奶奶说的。你知道吗，就算我们没有实现我们非常想实现的愿望，我们也不应该认为，亲爱的上帝没有听见，或者就完全停止祈祷，而是必须这样祈祷：现在我知道了，你有更好的想法，你想把一切事情都做得完美，所以我现在非常高兴。”

“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海蒂？”克拉拉问道。

“这是奶奶首先告诉我的，而且后来果然印证了，接着我就明白了。但是我认为，克拉拉，”海蒂坐起身，继续说道，“今天我们必须好好地感谢亲爱的上帝，他恩赐了这么大的幸福，让你现在能走路了。”

“是的，肯定得感谢。海蒂，你说得对。我觉得非常高兴。多亏你提醒了我，我太高兴了，竟差点忘了这件事情。”

于是，孩子们进行了祈祷，并以各自的方式感谢亲爱的上帝给一直疾病缠身的克拉拉带来了莫大的幸福。

第二天早上，爷爷认为，现在可以给奶奶写一封信，问她这时能否到高山牧场上来一趟，有一些新东西可看。不过，孩子们自己有另外一个计划，她们想给奶奶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首先，克拉拉要更好地学会走路，只需海蒂一个人扶着，她也能走上一小段路才行，但是首要的是，一点也不能让奶奶知道此事。于是她们询问爷爷，这大概需要多长时间。爷爷认为，差不多要花八天时间。因此，在接下来的一封信里，她们急切地邀请奶奶在这段时间里到高山牧场上来一趟，但是对这件新的事情却只字未提。

接下来的那几天时间，也是克拉拉在高山牧场上度过的最美好时光。每天早晨一醒来，她的心里就充满了快乐的声音：“我恢复健康了！我恢复健康了！我再也不用坐轮椅了，我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自己到处溜达了！”

接下来就是这种到处溜达了。克拉拉一天比一天走得轻松，一天比一天走得更好，而且距离也越来越远。这种运动还带来了好胃口，爷爷那厚厚的奶油切片面包也一天天地变大，看着奶油和面包一点点地消失，爷爷打心眼里感到高兴。现在，爷爷还经常端来满满的一大锅带着泡沫的鲜羊奶，一碗接一碗地给她们加满，直到她们喝够为止。

周末来临，奶奶要来的那一天终于到了。

四　即将告别，再见吧

奶奶在抵达高山牧场之前还写了一封信，以便通知他们自己要来了。这封信在第二天由彼得随身带上了高山牧场。这时，爷爷和孩子们已经来到了屋外，“天鹅”和“小熊”也站在外面，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快乐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孩子们正抚摸着羊儿，并祝愿它们上山去做一次幸福的旅行。爷爷愉快地站在一旁，微笑地望着孩子们那健康粉嫩的小脸，然后再看看自己那梳洗得干干净净、毛色鲜亮的山羊，露出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彼得这时爬上山来，当他看见这群人时，慢腾腾地走了过来，把信递给爷爷。还没等爷爷回过神来，彼得胆怯地后退了一步，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吓了一跳。他快速地朝后面看了一眼，好像他身后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非常害怕，随即连跑带跳地一溜烟冲上山去。

“爷爷，”海蒂惊讶地看着整个过程，说道，“彼得最近怎么有点儿像那只‘大嘴巴’？当它一听到背后有鞭子响时，就缩着脑袋朝四周看看，突然跳向空中。”

“大概彼得也觉得背后有根鞭子吧，他知道自己应该挨打。”爷爷回答说。

彼得就这样一口气跑到了上面的第一个山坡上，直到山下的人再也看不见他，这才停了下来。他静静地站在那儿，心惊胆战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突然他又一下子跳了起来，往后瞧瞧，那惊慌的样子好像是有人揪住了他的脖子。在每一片树林后面，在每一处灌木丛里，彼得仿佛都看见有法兰克福的警官钻了出来，并朝自己猛扑过来。这种紧张的期待持续的时间越长，彼得的心里就觉得越害怕，他的心再也无法拥有片刻的宁静了。

海蒂接着就去收拾自己的屋子，因为奶奶是个很爱干净整洁的人。克拉拉望着海蒂在屋里各个角落忙来忙去的身影，心里觉得非常高兴，她特别喜欢看这种忙忙碌碌的景象。

孩子们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度过了清晨，大家都在期盼着奶奶的到来。

这时，孩子们已经打扮完毕，做好了迎接奶奶的准备，她们一起来到屋外，并排地坐在长椅上，激动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那一刻。

现在，爷爷也来到了孩子们的身边，他在四周走了一圈，采回了一大把深蓝色的龙胆草，花束在早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特别漂亮，孩子们一见都兴奋地惊呼起来。爷爷捧着花束走进了屋子，海蒂不时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四处张望，看看远处是否出现了奶奶一行人的踪影。

正在这时，海蒂期待的那拨人出现了，并正在朝山上走来。打头的是向导，接着是奶奶骑在一匹白马上，最后是那个背着高高背篓的脚夫，因为不做好充分的准备，奶奶是决不会上高山牧场的。

这一行人越走越近，终于爬到了山顶上面，奶奶从马背上向孩子们望去。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看见了什么？小克拉拉，你居然没有坐在自己的轮椅上！这怎么可能呢？”奶奶惊呼着，急忙从马背上爬了下来，还没等她走到孩子们的跟前，她就合起双手，无比激动地喊道，“小克拉拉，这真的是你吗？到底是不是你啊？你的小脸蛋变得红扑扑又胖乎乎！孩子，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说着，奶奶正要朝克拉拉跑过去，可是海蒂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克拉拉马上就靠在她的肩膀上，然后两个人迈着稳健的步伐，慢慢地向前走了过来。奶奶顿时惊呆了，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她以为海蒂要做什么鲁莽的事情。

然而，她的眼前看到的是什么呀！

克拉拉挺直身子，在海蒂旁边稳稳地走了过来，接着她们又走了回去，两个人那粉红色的小脸蛋上露出了快乐的微笑。

这时，奶奶朝她们跑了过去，满脸挂着激动的泪水，笑着紧紧地抱住她的小克拉拉，接着又去抱住海蒂，又再抱住克拉拉，奶奶高兴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奶奶看见爷爷正站在长椅旁舒心地笑着，并凝视着她们三个。她抓住克拉拉的手臂，一起走来走去，一边还不停地激动叫喊着：这是真的，她真的可以和克拉拉一起到处漫步了。

说着她们走到了长椅旁边，奶奶松开了克拉拉的手臂，然后一把握住爷爷的双手说：“我亲爱的奥西姆大叔，我亲爱的奥西姆大叔，我们应该怎么感谢您才好呢！这全是您的杰作！多亏了您的照顾和调理……”

“还有上帝赐予我们的阳光和高山牧场的空气。”爷爷微笑着插了一句说。

“对，还有‘天鹅’那香喷喷富有营养的奶汁呢。”这时克拉拉也插进来说，“奶奶，你要知道，我喝了多少碗羊奶啊！这种奶是多么美味好喝啊！”

“是啊，这我可以从你的小脸蛋上看出来，小克拉拉。”这时奶奶大笑着说，“小克拉拉，大家都认不出你了。没想到你长胖长结实了。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而且你也长高了，小克拉拉，不是吗？这一切是真的吗？我简直没法把你看个够！我得赶紧给在巴黎的儿子拍个电报，让他马上赶过来，但我也不告诉他为什么，这会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快乐！我亲爱的奥西姆大叔，我们应该怎么办？您是不是已经让脚夫下山回去了？”

“他们已经回去了。”爷爷回答说，“不过，奶奶要是着急的话，可以叫小羊倌下山跑一趟，他总是挺清闲的。”

奶奶坚持要立刻给自己的儿子拍一份电报，因为不能对他隐瞒这种幸福，一天也不行。

于是，奥西姆大叔走到一边，把手指放到嘴上，吹起了响亮的口哨，这哨声传到山上的岩石上，激起了回声，一直传到很远的地方。没过多久，彼得就跑下山来，他明白这种哨声的意思。

彼得吓得脸色苍白，他还以为奥西姆大叔是叫他去法院受审，然而，奥西姆大叔却只是把一张纸条交给了他，刚才奶奶在上面写了一些字，并且告诉他，让他马上把这张纸条送到山下端夫里村的邮局里去。因为大家不能一次给彼得布置太多的任务，怕他弄不清楚，所以邮费由爷爷以后自己去付。

彼得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向山下跑去，这时他又松了一口气，因为奥西姆大叔用口哨把自己叫下来，并不是带他去法院受审，而且也没有来什么警官。

大家这才安静而愉快地围着小屋前面的桌子坐了下来，并且告诉奶奶，这一切是怎样开始和发生的。首先是爷爷每天怎样让克拉拉练习一会儿站立，接着发生了轮椅被风吹下山的事情，然后又是怎样去高山牧场玩耍，后来因为克拉拉非常渴望去看看花儿，就这样迈出了第一步，接着，就一步步地走了起来。

可是，孩子们讲完这些却花了很长时间，因为奶奶在此期间又是惊讶，又是夸赞，又是道谢，还不时兴奋地叫喊着：“这一切怎么可能呢！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吧？我们大家都清醒地坐在这高山牧场上的小屋前面，我面前这个脸蛋圆圆、健康活泼的小女孩就是我原来那个苍白无力的小克拉拉吗？”

克拉拉和海蒂不断地找到了新的快乐，她们计划的这个意外惊喜在奶奶这儿大获成功，而且还在不断地生效。

再说赛赛曼先生在此期间已经处理完巴黎的事务，所以他也打算给大家带来一个意外的惊喜。他没有给自己的母亲写过只字片语，就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早晨坐上火车，起程来到巴塞尔。第二天一大早，他又马上继续出发，他心里简直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自己的女儿，因为他已经与她分别了整整一个夏天。在自己的母亲动身大约两三个钟头之后，赛赛曼先生也到达了拉加兹温泉。

当他听说自己的母亲刚好也在今天出发去高山牧场时，觉得正是一个巧合，于是也立即坐上了一辆马车，直奔梅恩费尔德。到了那儿，他听说那辆马车还要继续往端夫里村走，于是便一直坐到了那里，因为他想：自己步行上山，肯定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赛赛曼先生估计得不错，他觉得自己连续不断地爬上高山牧场，确实又漫长又辛苦，可是眼前还是没有出现那座小屋的踪影。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在半路上碰到羊倌彼得的小屋，因为他曾多次听别人描述过这条道路。

这里到处都可以看见步行者的足迹，这些狭窄的道路有时可以通向四面八方，赛赛曼先生不太有把握，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小路上，那座小屋是否位于高山牧场的另一侧呢。于是他朝四周瞧了瞧，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可以打听一下道路。但是四周一片寂静，根本看不到也听不到什么，只有山风不时地吹过耳畔，许多小虫在“嗡嗡”飞舞，一只快乐的小鸟在一株孤独的落叶松上飞来飞去，愉快地唱着歌。赛赛曼先生静静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让高山牧场的山风冷却自己那发热的额头。

这时，有人从山上跑了下来，那就是手里握着电报的彼得，他沿着一个陡峭的山坡笔直地跑了下来，而没有走赛赛曼先生站着的那条小路。当他跑到近处时，赛赛曼先生向他招招手，让他过去一下。彼得犹犹豫豫、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却不敢径直向前，只是往旁边靠了靠，似乎一只脚在真正地往前走，而另一只脚却在后面拖着。

“喂，年轻人，请你快点过来！”赛赛曼先生鼓励他说。

“现在请你告诉我，我从这条路上去，是不是能够找到那座小屋？那儿住着一位老爷爷和一个名叫海蒂的小姑娘，还有从法兰克福来的那些人。”

含糊不清的声音就是回答。说完，彼得方寸大乱地飞奔下去，头朝下倒栽葱似的顺着陡峭的斜坡滚落下去，他不由自主地翻着跟头一直向前翻滚着，不停地滚啊滚，就跟那张轮椅差不多，幸运的是，彼得没有像那张轮椅一样摔得支离破碎。

只有那张电报被磨成了几张碎片，被风吹走了。

“山里的居民可真是胆怯、害羞。”赛赛曼先生自言自语地说。他想：一个陌生人的出现，竟然把这个淳朴的高山牧场之子吓成这个样子。

赛赛曼先生望着彼得连滚带爬地摔下山谷之后，只好继续向上走。

彼得虽然竭尽全力，却也无法找到一个稳固的支撑点，只好不停地以奇特的方式翻滚下去。

但是，这还不能算是他目前命运中碰到的最可怕的一件事，更可怕的是，他的心里充满了害怕和恐惧，这才是头等大事。这时他明白了，法兰克福的警官居然真的来了！因为他毫不怀疑，刚才那个向他打听消息的陌生人就是警官，他还问起了奥西姆大叔家的法兰克福人的情况。

这时，彼得滚到了端夫里村上边的最后一个高高的山坡上，被抛到一片灌木丛中，终于被卡住了。他在那里躺了一会儿，想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的。

“哎哟，怎么又掉下来一个！”一个声音紧贴在彼得的耳朵边响起，“不知道明天谁会被推下来滚到那上面，简直就像没有缝牢的一袋土豆那样滚了下来。”

正在说笑的那个人原来就是面包师，他正从那边每天劳作的炎热烤房里走了出来，想稍微透透气，结果碰巧看见彼得就像那张轮椅一样从山上滚了下来。

彼得马上站了起来，随即新的恐惧又向他袭来。这个面包师现在已经知道，那张轮椅是被人推下来的，彼得连头也不敢回一下，重新又往山上跑去。现在，他最希望的是赶紧跑回家，钻进被窝，那样就没有人能找得到他了，因为他觉得那里最安全。

但是，他的羊群还在山顶上，而且奥西姆大叔还再三嘱咐他，要马上赶回来，不能让羊群独自在山上待太久。彼得非常害怕奥西姆大叔，对他还有一份尊敬，所以他从来都不敢违背他的旨意。彼得只好唉声叹气，一瘸一拐地继续走着，是的，他必须重新回到山上去。但是，他现在再也跑不动了，刚才经受的恐惧和多次碰撞，不可能不留下后遗症。于是彼得只好一瘸一拐地呻吟着，继续朝高山牧场走去。

赛赛曼先生在碰到彼得之后不久，总算抵达了第一座小屋，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正确的，他重新打起精神来，继续往上攀登。经过艰苦的长途跋涉之后，他终于看到了眼前的目标，一座牧民小屋矗立在高山牧场之上，那几棵老枞树的茂密树冠正在屋顶上随风摇曳。

赛赛曼先生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兴奋地登上了最后一道斜坡。他想：马上就可以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惊喜了。可是聚在小屋前的那一群人早就发现了，并且认出了他，克拉拉甚至已经为父亲做好了准备，而他则对此一无所知。

当赛赛曼先生迈上最后一步时，立刻有两个人影从小屋前面向他走来。那是一个高个子的金发女孩，靠在小个子的海蒂身上，她长着一张红润的小脸蛋，她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赛赛曼先生猛地惊呆了，静静地站在那儿，目不转睛地望着走过来的两个女孩。突然，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埋在心底的回忆又重新浮现了出来！克拉拉现在和她的母亲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赛赛曼先生简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清醒的，还是在梦里。

“爸爸，你难道已经认不出我了吗？”这时，克拉拉满脸笑容地冲他喊着，“我的变化难道有那么大吗？”

赛赛曼先生朝他的女儿跑了过去，并紧紧地搂住她。

“是啊，你真的变样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真的吗？”

欣喜若狂的父亲又后退了一步，以便再次仔细地端详一下，看眼前的这个场景是否会消失。

“是你吗，小克拉拉，真的是你吗？”赛赛曼先生激动得不住地叫喊着，再一次紧紧地把克拉拉搂在怀里，然后又仔细地看了看，笔挺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否真的是自己的小克拉拉。

这时，奶奶也走了过来，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儿子那张幸福的脸。

“啊，我亲爱的儿子，你现在想说些什么？”奶奶冲着他喊道，“你带给我们的惊喜确实不错，但是我们大家给你准备的惊喜是不是更好一些？”内心无比快乐的母亲衷心地问候着自己的儿子，“但是现在，我亲爱的，”她接着说，“你现在和我一起到那边去，去问候一下我们的奥西姆大叔，他是我们最大的恩人。”

“当然喽，还有我们的家庭常客，我们的小海蒂，我都要问候问候。”赛赛曼先生握着海蒂的手说，“怎么样？在高山牧场上总是充满活力和健康吗？当然，这还用问，没有一朵高山牧场玫瑰看起来能比你更茁壮，这对我来说真的是十分高兴。孩子，这确实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快乐。”

海蒂也满心欢喜地望着慈祥的赛赛曼先生，她想：他曾待自己多么好啊！由于激动，海蒂的心不由得“怦怦”地跳个不停。

这时，奶奶把自己的儿子带到奥西姆大叔的跟前，当这两个男人在那里真诚地握手，赛赛曼先生开始表达自己诚挚的感谢，以及对发生这种奇迹感到无比惊讶时，奶奶转过身去，远远地走到另一侧，因为这些情况她都已经详细地知晓了，于是想去看看那边的几棵老枞树。

那里又有一些她意想不到的东西在等着她，在枞树底下的中间位置上，也就是长长的枝丫垂下来的空地上，放着一束美不胜收的深蓝色龙胆草。花儿光彩夺目，娇嫩欲滴，仿佛就是从那儿生长出来的。

奶奶无比喜悦地抚掌惊叹：“啊，太美了！多么美丽动人啊！多么美丽的景象啊！”她一遍又一遍地叫喊着：“海蒂，我亲爱的孩子，你快点过来！是你把花儿放在这儿，想给我意外的惊喜吗？真的是太美妙了。”

孩子们已经走了过来。

“不，不是，当然不是我啦。”海蒂说道，“但是，我知道是谁放的。”

“山顶那边的牧场上还有好多这种花儿，奶奶，而且比这儿的还漂亮呢。”克拉拉插嘴说，“但是，你猜猜看，是谁一大早为你从牧场上采来了这些花！”

由于克拉拉对自己的问话觉得非常得意，快乐地微笑着，所以奶奶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孩子自己到山上去采来的呢，但这几乎又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时，从枞树的后面传来了轻微的“沙沙”声，原来是彼得上山来了。他其实早就到了上面，但是看见小屋的前面、奥西姆大叔的旁边站着那些人，就绕了一大圈，想悄悄地从枞树的后面溜上山去。

可是，奶奶看见了他，心里立刻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莫非是彼得把这些花采来放在这儿的？现在则由于胆怯和害羞而要偷偷地从旁边溜过？不，不应该这样，应该给他一点小小的酬劳。

“过来，我的孩子，快从这里出来。快点，不要害臊！”奶奶把头探到树丛里去，高声地叫着。

由于害怕，彼得目瞪口呆地愣住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已经根本没有抵抗力了。他的头发吓得根根倒竖，脸色苍白，面孔因恐惧而变形，他战战兢兢地从枞树后面走了出来。

“快点过来，别绕圈子了。”奶奶催促他说，“来，现在告诉我，小家伙，那是你干的吗？”

彼得不敢抬起自己的眼睛，没有看见奶奶用食指指着什么东西，他只留意到奥西姆大叔站在屋角，一双灰色的锐利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还有站在奥西姆大叔旁边的那个最可怕的人，彼得认识他，他是来自法兰克福的警官。彼得吓得浑身直哆嗦，好不容易才哼出一声：“是的。”

“咳，”奶奶说道，“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因为它……它……因为它摔得四分五裂，再也不能恢复成原来完整的样子了。”彼得费力地说出这么一句。他的两个膝盖颤抖得非常厉害，几乎都要站不住了，奶奶朝屋角那儿走了过去。

“我亲爱的奥西姆大叔，这个可怜的男孩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奶奶关心地问道。

“一点也没有，一点毛病也没有。”奥西姆大叔肯定地说，“把轮椅吹下山的那股风就是这个男孩，他正等着挨罚呢。”

奶奶根本无法相信，她认为，彼得看起来并不是这么阴险恶毒，而且他也没有什么理由要去摧毁那张必不可少的轮椅。

而奥西姆大叔听到这种供认，只不过是证实了自己原先的那种怀疑，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的心里马上就产生了怀疑。彼得从一开始就对克拉拉投以愤怒的眼神，高山牧场上一旦出现什么新迹象，彼得就会露出特别愤怒的神情，这些都逃不过奥西姆大叔的眼睛。现在，当他把这些事情前后联系起来一并考虑，就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就把详情清楚地告诉了奶奶，奶奶一听完，突然放声大笑。

“不，我亲爱的奥西姆大叔，不，不，我们不想继续惩罚这个可怜的男孩。说句公道话，我们这些从法兰克福来的陌生人突然降临，把他的海蒂霸占了整整好几个星期。这可是他唯一的财富，一笔巨大的财富，而他只能一天天地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盯着看看。不，不，大家要公平合理。由于怒不可遏，驱使他采取了这种报复行动。虽然这种报复行为有点愚蠢，但是愤怒真的会让大家冲昏头脑，变得愚蠢。”

说着，奶奶转身朝彼得走了过去，他还一直在那儿打着哆嗦。

奶奶在枞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和蔼可亲地说：“那么，你过来吧，我的孩子，到我跟前来，我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好了，不要再哆嗦了，认真地听我说，就这样站着。你把轮椅推下了山，让它摔得粉身碎骨，这是一种不好的行为，你自己心里也明白，而且你也知道，应该为此受到惩罚。为了不让这件事情泄露出去，你就必须相当费劲地保守住这个秘密，不让别人知晓，你都干了些什么。但是，你也看见了：谁要是做了或者想了一些坏事，还以为没有人知道，那他就搞错了。亲爱的上帝什么都看得见，也听得见。他一旦发现有人想隐瞒自己所做的坏事，就会立刻把那个人心里的小看守叫醒。人一出生，心里都会被上帝放进一个小看守，平时允许这个小看守在里面睡觉，直到那个人做了坏事才会醒来。那个小看守的手里还拿着一根小尖刺，并且不停地用它去扎这个人，让他再也得不到片刻安宁。而且小看守还会用声音来恐吓那个备受折磨的人，因为它一直会令人痛苦地冲他喊着：‘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现在你要得到应有的惩罚了！’这样，这个人就只能永远生活在恐惧和害怕之中，再也没有快乐，一点儿快乐也没有。你不是也亲身体验过这种感觉吗？彼得，刚才是不是这样？”

彼得非常后悔地点点头，但是却像一个行家，因为他刚才确实有这样的感受。

“你还有一点搞错了。”奶奶接着说，“你看，你做的坏事怎样成就了你想加害的那个人的好事！因为克拉拉不再有轮椅可坐，别人也无法推着她过去，而她又一心想去看看那些美丽的花儿，这才特别努力地练习走路。就这样她学会了走路，并且越走越好。如果她留在这里，那她最终每天都能到山上牧场去玩，比她坐轮椅去要方便和频繁得多。

“你看到了吗，彼得？谁要是想做坏事，亲爱的上帝就会迅速主管这件事情，让那个受害者得到一些益处，而那个做坏事的家伙却会吃亏和受到损失。你现在一切都听明白了吗？彼得，是吗？你要记住，每当你以后又有欲望，想干什么坏事的时候，就想想你心里那个拿着尖刺的小看守和他那令人讨厌的声音。你想这样做吗？”

“是的，我想这样做。”彼得回答说，但是仍然显得非常沮丧，因为他还不知道，这一切将怎么结束，那个警官还一直站在奥西姆大叔的旁边。

“现在好了，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奶奶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也应该得到一个法兰克福人赠送的纪念品，它可以让你高兴。你跟我说，我的孩子，你是否曾希望得到一件自己非常喜欢的东西？那是什么呢？你最想拥有什么？”

彼得马上抬起头，用圆圆的眼睛吃惊地瞪着奶奶，他原来一直等待着接受可怕的惩罚，没想到突然可以得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他的脑袋里一片混乱。

“是啊，是啊，我是认真的。”奶奶说道，“你应该得到一些能够让你喜欢的东西，以纪念这些法兰克福人，而且这也标志着，那些人不会再计较你干的坏事，你现在明白了吗，小家伙？”

彼得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不必再担心受到惩罚，这位坐在自己面前的好心奶奶把他从警官的手里解救了出来。他觉得心头那座几乎要把自己压垮的大山被挪开了，感觉心里一阵轻松。

不过，他现在也明白了，如果马上承认错误，那么情况就会更好一些，他突然说道：“我把纸条也弄丢了。”

奶奶不得不考虑了一会儿，但是事情的前因后果让她马上明白过来，她亲切地说：“是的，是的，这就对了，你把它说了出来！一有不对，就要马上承认，这样事情就会重新走上正轨，那么现在你想要些什么呢？”

现在，彼得可以在世界上随意要一件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几乎有点晕头转向。梅恩费尔德整个年度集市中的所有漂亮东西都在他的眼前闪烁，他常常在那里注视几个小时，最终却买不起，因为彼得的私人财产从没超过五分硬币，而所有诱人的东西几乎都是这个数目的一倍。比如那些漂亮的红色小哨子，他可以用来指挥自己的羊群，还有一些带着圆柄的诱人小刀，人们称之为“蛤蟆刀”，用它切削榛树树枝做鞭子，肯定最棒。

彼得站在那儿沉思，因为他在琢磨，那两个里面哪一个是自己最想要的，可是他无法做出取舍，但是现在他想出了一个美妙的主意，这样他就可以一直考虑到明年赶集时。

“一个十分硬币。”彼得这时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奶奶不由得微笑起来。

“这不过分，好吧，你过来吧！”她把自己的钱包拿了出来，掏出一枚大大的圆形塔勒（十八世纪德国通用的银币——译者注），还在上边放了两枚十分硬币。

“好吧，我们来算一算，”奶奶继续说，“我要跟你解释一下，你这里正好有这么多十分硬币，就像一年有多少个星期一样！这样，你可以在整整一年的每个星期天都拿出一枚十分硬币，自己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一辈子都能这样吗？”彼得天真地问。

奶奶不禁放声大笑起来，那边的先生们也停止了交谈，想听听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奶奶还是笑个不停。

“你应该拥有这些，小家伙。我的遗嘱里要写上这么一节内容。你听见了吗，我的儿子？以后要转到你的遗嘱里面，也就是：每周给羊倌彼得一枚十分硬币，只要他还活着。”

赛赛曼先生同意地点点头，冲着这边笑了起来。

彼得又看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礼物，看看这是不是真的，然后他说：“感谢上帝！”

接着，他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还跳得特别欢，不过，这回他可没有翻跟头，因为现在驱使他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他这辈子都从未体验过的快乐。让所有的恐惧和害怕都见鬼去吧，他这辈子每周都能期待得到一枚十分硬币了！

然后，这一群人在高山牧场的小屋前面愉快地吃完了中饭。于是，大家就坐在一起热烈交谈，克拉拉握住爸爸的手，活泼地说着话，大家根本看不出她就是原来那个弱不禁风的克拉拉。她的父亲满脸堆笑，每看克拉拉一眼，他看起来就显得更幸福一分。

“哦，爸爸，你要知道，爷爷不知为我做了多少事情啊！他这些天来做的事情，我简直不胜枚举，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一直在想，我也要为亲爱的爷爷做点什么，或者送他些什么，让爷爷也感到高兴和幸福，即使只有他给我带来的一半快乐也行。”

“这也是我最大的心愿啊，亲爱的孩子。”父亲说道，“我也一直在考虑，我们应该怎样对我们的恩人表示感谢。”

说完，赛赛曼先生站起身来，朝坐在奶奶旁边，并正与之谈得特别融洽的奥西姆大叔走了过去，大叔也随即站了起来。赛赛曼先生握住了他的手，并以最亲切的方式说道：

“我亲爱的朋友，您可以理解，这么多年来我再也不知道真正快乐的滋味。每当我看到自己那可怜的孩子，我却不能用自己的财产来换取她的健康和幸福，我所有的钱和我的财富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可是，我们天堂里的上帝最近却让您使我的这个孩子恢复了健康，这不仅赋予了她，同时也赋予了我新的生命！

“请您现在告诉我，我怎么样才能向您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呢？我根本无法报答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但是只要我力所能及，我一定会尽力效劳。请您告诉我，我的朋友，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奥西姆大叔静静地听着，微笑地望着这位幸福的父亲。

“赛赛曼先生，请您相信我，克拉拉能在我们的高山牧场上恢复健康，我也同样觉得非常高兴，我的辛劳也因此而得到了回报。”奥西姆大叔这时用他那固有的方式坚定地说道，“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赛赛曼先生。我什么都不需要。在我有生之年，我和孩子都不愁吃穿。我只有一个愿望，如果能够满足的话，那我这辈子就无忧无憾了。”

“您说吧，您说吧，我亲爱的朋友。”赛赛曼先生急切地说。

“我已经老了，”奥西姆大叔接着说，“也没有多少年好活了，如果我离开了人世，也没有什么可以留给海蒂的，除了几个想在她身上捞好处的人之外，她也没有其他亲戚了。赛赛曼先生，如果您能够答应我，让海蒂这辈子都不用出去流浪乞讨，就算是对我为您和您的孩子所做一切的莫大回报了。”

“可是，我亲爱的朋友，这根本不值得一提。”赛赛曼先生突然嚷道，“这个孩子已经属于我们了，您可以问问我的母亲和我的女儿。您不可以把海蒂这个孩子的一生托付给其他人！不过，为了让您能够放心，我的朋友，我在这儿举手发誓。我向您承诺：这个孩子这辈子绝不会出去流浪乞讨，我会把此事负责到底，即使死后也会有所安排。

“不过，我还要多说几句，我们认为，这个孩子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适合到陌生的地方去生活。海蒂也结交了一些朋友，我们就认识其中的一位，他现在还在法兰克福，他目前正在处理最后一些事务，然后打算到一个他喜欢的地方去，并在那里安度晚年。这个人也是我的朋友，就是那位去年秋天曾来这里打扰你们的医生，他想在这个地方安家落户，因为他觉得和您以及孩子在一起，感觉非常快乐，没有任何地方会比在这儿更加快乐。

“现在您看，海蒂这个孩子从此以后在身边就会有两个保护人了，这两个人为了孩子肯定也会健康地生活下去！”

“这是亲爱的上帝赐予的！”奶奶这时插进来说，并进一步证实了自己儿子的愿望。她激动地紧紧握住奥西姆大叔的手，久久不放，然后又一把抱住海蒂，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

“你，我亲爱的海蒂，我还要问你一些事情。你过来，快来告诉我：你有没有一个想要实现的愿望啊？”

“是的，当然有了，我也有一个愿望。”海蒂高兴地望着奶奶回答说。

“噢，那太好了，现在说出来吧。”奶奶鼓励她说，“你到底喜欢什么呢，孩子？”

“我很想要我在法兰克福睡过的那张床铺，它有三个高高的枕头和厚厚的被子，这样，彼得的奶奶就再不用头低脚高地睡觉，也不会喘不过气来了，而且她睡在被子里也足够暖和，不用再像现在一样围着围巾上床睡觉，因为她总是觉得特别寒冷。”

海蒂激动地一口气就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以便实现她的愿望。

“噢，我亲爱的海蒂，你对我说了些什么呀！”奶奶感动地嚷道，“这太好了。多亏你提醒了我。人在高兴的时候总会轻易地忘掉最先应该想到的事情。当亲爱的上帝赐予我们一些幸福的时候，我们也应该马上想到那些贫困的人！现在我们马上就给法兰克福拍电报，让罗特麦耶小姐今天就把这张床铺打成行李包，两天之后，床铺就会运到这儿，但愿老奶奶可以在这张床铺上睡得舒舒服服的！”

海蒂高兴得围在奶奶的身边手舞足蹈，突然她静静地站住了，急匆匆地说：“我得赶紧下山到奶奶家去一趟，我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去她那儿了，奶奶又会担心的。”

这时，海蒂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喜讯告诉奶奶，因为她又突然回忆起上次去奶奶那儿时，她那恐惧的神情。

“不行，不行，海蒂，你怎么能这样呢？”爷爷提醒说，“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主人不应该随便地跑掉或离开。”

可是奶奶却支持海蒂。

“我亲爱的奥西姆大叔，这个孩子也并非完全不对。”她说，“那位可怜的奶奶因为我的缘故而好久没有看到海蒂了，现在我们马上就一起去看看她吧。我想：我的马儿也在那儿等着呢。然后我们再继续向前走，在山下的端夫里村立刻就可以给法兰克福拍电报。我的儿子，你认为这样安排怎么样？”

到现在为止，赛赛曼先生都一直没有机会说说自己的旅行计划，他不得不请求自己的母亲，不要马上急着实施她的计划，而是好好地坐一会儿，让他说说自己的打算。

赛赛曼先生早就决定，和自己的母亲共同进行一次短暂的瑞士之旅，并且看看，自己的小克拉拉是否也可以一起去，共同进行一程短途旅行。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他看到和女儿她们一起进行最富有情趣的旅行即将实现，而且他还想马上充分利用夏末的这些美好日子。他想：今天晚上就在端夫里村住一宿，明早上高山牧场来接克拉拉，然后再一起下山，到拉加兹温泉和奶奶会合，接着再从那里一起出发去旅行。

听说马上就要离开高山牧场，克拉拉有些震惊，幸好旅行也能带来许多乐趣，此外她也没有时间去难过。

这时，奶奶站起身来，紧紧地握住了海蒂的手，准备让她带着一行人下山，突然她又转过身来。

“现在，我们拿克拉拉怎么办呢？”她吃惊地喊了起来，因为她突然想起，这段路对克拉拉来说未免有点太长了。

可这时奥西姆大叔已经像往常那样抱起了这位小女孩，迈着稳健的步伐跟在奶奶的身后。奶奶回过头来，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赛赛曼先生跟在最后，一行人就这样向山下走去。

海蒂非常兴奋，一路上围着奶奶又蹦又跳，而奶奶则想知道，彼得的奶奶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特别是在山上那寒冷的冬天里，一切都是怎样进行的。

海蒂把所有的一切都仔仔细细地告诉了奶奶。彼得的奶奶怎样缩成一团坐在屋子的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她也非常清楚，奶奶有什么东西吃，没有什么东西吃。

在去小屋的路上，奶奶一直非常仔细地倾听着海蒂的叙述，心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布丽吉特正在把彼得的第二件衬衫晾到太阳底下，好让彼得在穿够了一件衬衫之后，能够换上另一件。她突然看见了那一群人，连忙跑进屋里去。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妈妈。”布丽吉特告诉奶奶说，“有好大一群人呢，奥西姆大叔陪着他们，手里还抱着那个生病的孩子。”

“唉，这难道是真的了？”奶奶叹息说，“那么他们就会把海蒂也带走了。你看见了吗？哦，要是她能够再把小手给我握握，要是我能够再听听她的声音，那该多好啊！”

这时，大门猛地被推开了，海蒂跑了进来，几步就来到屋角，紧紧地抱住奶奶。

“奶奶！奶奶！我的床铺马上就要从法兰克福运来了，还有三个大枕头和厚厚的被子呢。两天之后就能抵达这里，这是这位奶奶说的。”

海蒂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说了出来，急切地想看到奶奶非常高兴的样子。奶奶微笑了，却又带着几丝忧伤说道：“唉，这是一位多么好的夫人啊！她把你带走，我应该高兴才对。但是，海蒂，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什么？什么？是谁对这位善良的老奶奶这么说的？”这时传来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声音，同时，有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奶奶的手，非常热烈，因为赛赛曼夫人刚好走了进来，听到了这一切。

“不是的，不是的，没有那回事！海蒂还会留在奶奶的身边，并且给您带来快乐。我们也想再看见这个孩子，但是我们会到她这里来，以后我们每年都会到高山牧场上来，因为我们有理由每年到这里来，对亲爱的上帝表达我们特别的感谢，他在这儿给我们的孩子带来了莫大的奇迹。”

这时，奶奶的脸上露出了由衷快乐的表情，她不说话，只是带着感激，一个劲地握着赛赛曼夫人的手，同时，大滴的泪珠从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下来，心里充满了快乐。海蒂马上看到了，奶奶的脸上充满了喜悦，自己也随之沉浸在幸福之中。

“是吧，奶奶？”海蒂依偎在奶奶身上说，“这不正像我上一次给你朗读过的那样吗？从法兰克福运来的大床肯定有益于健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啊，是呀，海蒂，亲爱的上帝还为我做了这么多，这么多美好的事情！”奶奶深深地感动着说，“这怎么可能呢？世界上竟会有这么好的人！他们这么关心一个可怜的老太婆，并为她做了这么多好事！我们只有对天堂里的善良天父加强信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上帝不会忘记最细微的事情，他也会了解，还有这些充满善良和仁慈的人在关心像我这样既贫穷，又毫无用处的老妇人。”

“我的好奶奶，”赛赛曼夫人这时插进来说，“在天堂的上帝面前，我们大家都同样是卑微的人，我们大家都需要他，希望他不要忘记我们。现在，我们应该向您告辞了，但是我们还要再见面。一旦我们明年再次来到高山牧场上，我们肯定还会再来探望您这位老奶奶的，这一定不会忘记的！”说着，赛赛曼夫人又一次紧紧地握住奶奶的手，并使劲地摇了摇。

可是，赛赛曼夫人并没有像她认为的那样马上离开，因为奶奶还在不停地道谢，并祝她万事如意，祈祷亲爱的上帝保佑这位慈善的老人和她的全家。

终于，赛赛曼先生和他的母亲沿着山谷走下山去，奥西姆大叔再次抱起克拉拉朝山上走去，海蒂则跟在他们的旁边，不停地又蹦又跳。一想到奶奶今后的生活很有盼头，她就满心欢喜，忍不住每走一步都跳得老高。

第二天早晨，即将告别的克拉拉忍不住热泪盈眶，她就要离开这美丽的高山牧场了，她在这里曾经度过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美好时光，可是海蒂却安慰她说：

“马上就又到夏天了，那时你又会重新再来，到时这里肯定会比现在更美丽。那时，你从一开始就可以走路了，我们每天都能和那些山羊们一起上高山牧场，并到上面去看看花儿，所有一切美妙的事情都将从头开始。”

赛赛曼先生按照约定来接他的女儿，他正站在爷爷的旁边，这两个男人有各种事情要商议。克拉拉不停地擦去自己的眼泪，海蒂的话语对她起到了一些安慰作用。

“请代我向彼得问候。”克拉拉又说道，“还有所有的山羊，特别是那只‘天鹅’。哦，要是我能给‘天鹅’送点什么礼物就好了。我能重新恢复健康，它可帮了大忙。”

“你可以很容易地做好这件事。”海蒂肯定地说，“你可以送点盐给它。你已经知道，它每天晚上都非常喜欢去舔爷爷手里的盐啊。”

克拉拉非常赞成这个主意。

“哦，那我一定要从法兰克福给它寄来一百磅食盐。”克拉拉高兴地叫喊着，“它也应该想到我。”

这时，赛赛曼先生冲孩子们招了招手，因为他想起程了。奶奶骑过的那匹白马这次要驮上克拉拉了，她现在可以骑马下山，不用再坐轿子了。

海蒂跑到那个斜坡的最外边，不停地向克拉拉挥手，直到那匹马和骑士的最后影子都消失不见了。

那张床铺运到了，现在，奶奶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这样她的身上也渐渐地增添了新的力气。

好心的赛赛曼夫人也没有忘记高山牧场上那寒冷的冬天，她把一只大包裹寄到了羊倌彼得的家里，里面装了很多保暖的衣物。奶奶可以一件件地穿上，再也不用因为寒冷而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端夫里村开始了一项大规模的修建工程，克拉森大夫抵达了这里，根据朋友的建议，他买下了奥西姆大叔和海蒂冬天时住过的那幢老宅。它从前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地主庄园，人们今天还能从带有漂亮的大壁炉、具有高度艺术性的护墙板、高大穹顶的房间中看出庄园当年的豪华壮观，医生让人把这部分改建成了自己的住房。他还让人在另一侧修建了奥西姆大叔和海蒂的冬季住房，因为医生非常了解，这位老人喜欢独立生活，必须拥有自己的住处。

在屋子的最后面是一个围着结实围墙的、非常暖和的羊圈，“天鹅”和“小熊”可以在那里舒舒服服地度过寒冷的冬天。

由于医生和奥西姆大叔之间的友情与日俱增，他们经常一起在老宅里爬上爬下，查看工程的进展。他们的思路大多都集中在海蒂的身上，因为他俩在这幢房子上的最大乐趣就在于能带着这个快乐的小女孩搬进这里。

“我亲爱的朋友，”医生说道，他正和奥西姆大叔一起站在一堵墙边，“您必须和我一样地看待这些事情。我把自己在这个孩子身上的所有欢乐都与您分享，自己似乎成了除您以外这孩子最亲近的人了。我也想分担所有的责任和义务，并竭尽全力地照顾好这个孩子，所以我也拥有对我们海蒂的权利，并且希望，她也能在我年老的时候照料我，并待在我的身边陪伴我，这是我最大的愿望。海蒂应该在我这里获得孩子的全部权利，这样我们就可以毫不担心地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您和我有一天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的话。”

奥西姆大叔久久地握着医生的手，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他的好朋友却可以从这位老人的眼睛里看出，自己的话语引起了他的强烈共鸣，让他觉得非常感动和快乐。

与此同时，海蒂和彼得正坐在奶奶的身旁，海蒂口若悬河地讲得起劲，彼得则静静地听得入迷，他们两个人非常投入，几乎都透不过气来。由于激动，他们向快乐的奶奶靠得越来越近。

在整个夏天里发生的一桩桩事情中，他们到底给奶奶讲述了多少，我们也无从知晓，因为在这段时间里，人们很少能够聚集在一起。

针对这种新的团聚和所有奇妙的事件，这三个人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更幸福更快乐。不过，看起来最幸福的还要数彼得的妈妈布丽吉特，因为在海蒂的帮助下，彼得第一次清楚而明白地讲述了那个连续不断的十分硬币的故事。

最后奶奶说：“海蒂，你念一首赞美和感谢的诗歌给我听吧！看来我只能对我们天堂里的上帝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进行赞美、歌颂和感谢了。”

好兵帅克的奇遇

［捷克］哈谢克 著　孙幼军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好兵帅克的奇遇／（捷克）哈谢克著；孙幼军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45-4

Ⅰ.好…　Ⅱ.(1)哈…(2)孙…　Ⅲ.长篇小说-捷克-现代-缩写本　Ⅳ.I524.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794号

书　名：好兵帅克的奇遇

作　者：[捷克]哈谢克 著　孙幼军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4.5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45-4

这人挥舞着拐杖，沿途高喊：“打到贝尔格莱德去！打到贝尔格莱德去！”

在离老爷街不远的地方，他的思路被一声大喝打断，有人用德语朝他喊：“站住！”

他熟练地抡动拴着刺刀的皮带，犹如农民打麦时挥舞连枷。

又过了半个钟头，卢卡什上尉才从车窗里看见一直古怪的队伍朝军官车厢走来。

目　录

第一部

- 好兵帅克干预世界大战

- 好兵帅克在警察局里

- 好兵帅克面对法医

- 帅克被赶出疯人院

- 帅克在派出所里

- 帅克走出迷宫回到家

- 帅克参军

- 帅克成了诈病士兵

- 帅克在卫戍司令部的监狱里

- 帅克给随军神甫当传令兵

- 帅克陪随军神甫做战地弥撒

- 帅克参加宗教问题的学术辩论

- 帅克和涂油仪式

- 帅克给卢卡什上尉当勤务员

- 巨大的灾难

第二部

- 帅克在火车上

- 帅克远征布杰约维策

- 帅克在基拉里希达的奇遇

- 新的苦难

- 从利塔河畔摩斯特到索卡尔

第三部

- 行进在匈牙利

- 在布达佩斯

- 从豪特万到加里西亚边境

- 齐步——走

第四部

- 帅克在被俘俄军当中

- 帅克重归先遣连

译本前言

《好兵帅克的奇遇》是一本幽默有趣的小说。它能给你文学欣赏的快乐，也让你增长历史知识。

作者雅洛斯拉夫·哈谢克生于一八八三年，是捷克杰出的小说作家。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和母亲、弟弟、妹妹们过着非常贫苦的生活。他一度失学，到一家杂志铺当学徒。生活迫使他较早地接触社会、认识环境并且学会爱憎。当时正值奥匈帝国统治时期。读中学时他就参加过示威游行，反对对捷克人民的压迫，屡遭拘留、逮捕。高中毕业后，哈谢克曾漫游全国各地，那种流浪式的旅行帮助他更深入地了解社会，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打下深厚的基础。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哈谢克应征入伍，被编入捷克兵团，开赴前线同俄军作战。他憎恶这场帝国主义战争，不愿为异族统治者卖命，曾以各种方式抵制上司的命令。

一九一八年二月，正在俄国的哈谢克加入苏联红军。一九二○年他返回布拉格，专门从事文学活动。其实，他的文学创作早在他十八岁那年就开始了。

他在文学上最大的成就，是他自一九二一年到他逝世的一九二三年一月三日创作的长篇讽刺小说《好兵帅克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奇遇》。它受到世界各国人民的广泛喜爱，“好兵帅克”已经成了人们熟知的典型形象。

被军队宣布为“白痴”而退伍的帅克以贩狗为生。一天，爱发议论的帅克在酒馆里议论皇储斐迪南遇刺事件，被秘密警察以“叛国”罪名抓入警察局。帅克经历许多可怕又可笑的遭遇，终于回到家里，可是大战已经爆发，他又被征集入伍。接到通知时，帅克的风湿病正发作，躺在床上不能行动。但他坐着轮椅、带着光荣花和自购的新军帽，由他的老佣人米勒太太推着，一路高呼爱国口号去参军。报纸大肆宣扬他的忠君爱国行动，出于同样目的，征兵委员会却把他当作“诈病士兵”，弄进所谓“病房”大加折磨，然后把他连同真的诈病和病得垂死的士兵一道送进兵营充当炮灰。帅克便自此开始了他惊险曲折而又荒唐可笑的战争经历。

他果真是个“白痴”吗？在他“忠君爱国”的后面隐藏着什么？他的“逆来顺受”和对上级的“百依百顺”究竟给那些人带来了什么后果？

好戏开场了！

孙幼军

第一部

好兵帅克干预世界大战

几年以前，军医委员会确认帅克为白痴。他退了伍，靠贩狗为生，专替那些奇丑无比的杂种狗伪造血统证明书。

除此之外，他还患有风湿病。这工夫，他正一边用樟脑涂剂揉搓着膝盖，一边跟他的女佣人米勒太太聊天儿。

“就是说，他们把咱们的斐迪南给杀了！”女佣人对帅克说。

“哪一个斐迪南呀？”帅克揉着膝盖问，“我认得两个斐迪南。一个给药剂师普鲁士干活儿，有一回他错把一瓶生发液当成酒喝了；另一个是斐迪南·阔柯什卡，收拾狗屎的。这俩全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哪儿啊，先生。他们打死的是斐迪南大公（斐迪南大公（1863－1914）：弗兰西斯·斐迪南·冯·艾斯切。奥匈帝国皇帝弗兰西斯·纳瑟夫一世的侄子。他于是1914年6月28日和他的妻子一道在萨拉热窝被暗杀。）啊，就是住在科诺皮什捷（科诺皮什捷：弗兰西斯·斐迪南大公在捷克的城堡。），又胖又虔诚的那位……”

“老天爷！”帅克大叫一声，“怎么搞的！这位大公先生是在哪儿碰上这事儿的？”

“在萨拉热窝，先生。用的是左轮手枪。当时大公正和他的夫人坐在小轿车里……”

“瞧瞧，米勒太太，他是坐在小轿车里！只有像他那样的老爷，才坐得上小轿车。可是他准没想到，坐小轿车兜风会有那么一个结果！还是在萨拉热窝。那是在波斯尼亚省，米勒太太……这事儿多半是土耳其人暗中安排的。咱们压根儿就不该夺了人家的波斯尼亚和黑塞歌维那（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1908年，奥匈帝国侵占了这两个地方。）。结果弄出这么一档子事，米勒太太！大公一下子就完了呢，还是折腾了半天？”

“当场就死啦，先生。报上说，大公给打成了筛子。刺客把子弹全招呼在他身上了。”

“干得干净利落，米勒太太！要是我干这档子事，我就买一支勃郎宁。别瞧那东西跟个玩具似的，可一下子就能干掉二十个大公，甭管是瘦子还是胖子！这是咱们俩说，米勒太太：胖子还是比瘦子容易打中。”帅克刚好在这时候揉完膝盖，他站起来，“当然喽，米勒太太，国王啊，大公什么的，也不会有瘦子——好了，我该到‘来一杯’那儿溜达一趟啦！”

在“来一杯”小酒馆里只坐着一位顾客，那是警察局的便衣卜列施内德。酒馆老板帕里维茨正在洗餐具。帕里维茨是个有名的大粗人，满嘴脏话。可是他见多识广，很有学问。

“多好的夏天哪！”卜列施内德说。

“顶个屁用！”帕里维茨回答，一边把碗碟放进橱里。

“他们在萨拉热窝可给咱们来了一手儿！”卡列施内德怀着一线希望又加上一句。

“哪个萨拉热窝？你是说努赛尔那家小酒馆吧？那儿天天有人打架，都出了名啦！”

“不，我说的是波斯尼亚那个萨拉热窝，尊敬的老板先生。斐迪南大公在那儿让人家打死了。您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我才不管这些事呢！”帕里维茨点上烟斗，小心地回答，“我是酒铺掌柜的，大伙儿到这儿来，跟我要啤酒，我就给他们倒。至于什么萨拉热窝呀，政治啊，还有什么死了的大公啊，统统跟我没关系！”

卜列施内德没词儿了。他失望地环视一下空空的小酒店。

“原先那儿挂过一幅皇上的肖像吧？”沉默了一会儿，卜列施内德又开口了。

“没错儿！”帕里维茨回答说，“是挂过一阵子。可是后来苍蝇在上头拉满了屎，我就把它收到顶棚里去了。”

“这个萨拉热窝，目前情况可能很恶劣吧？您以为如何，老板先生？”

“是啊，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这会儿都热得要命！我在那儿服兵役的时候，要不时地把冰块搁在我们上尉的头上。”

“您当兵是在哪个团啊，先生？”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我可记不住了。”帕里维茨先生回答说。

密探卜列施内德再也不说话了。他阴沉的脸直到帅克到来才变得明朗，因为帅克要了一杯黑啤酒之后马上说：

“维也纳今天也穿上丧服啦！”

卜列施内德的眼睛闪出希望的光芒，他紧接上去说：

“科诺皮什捷挂出了十面黑旗。”

“不，应该是十二面。”帅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

“为什么您认为应该挂十二面？”卜列施内德问。

“凑够一打儿嘛！这么着好算账；成打儿地买也便

宜。”帅克回答说。

静了一刻，又是帅克打破沉寂。他叹了一口气说：

“还没等当上皇帝，就上了西天！我服兵役那会儿，有个将军从马背上掉下来。大伙儿想帮忙，把他扶到马背上，可是一瞧，他已经断气儿了。他正憋着提升元帅呢！这事儿发生在阅兵的时候。那些阅兵从来没个好结果。在萨拉热窝大概也是个什么阅兵。我记得有一回阅兵，我的制服上缺了二十颗纽扣，为这个，我蹲了十四天单人禁闭……”

“萨拉热窝的事，是塞尔维亚人干出来的吧？”卜列施内德竭力把谈话拉回正题。

“您错啦！”帅克回答说，“这些全是土耳其人搞的，是因为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事。”

接下来，帅克就针对奥地利在巴尔干半岛的对外政策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尊敬的老板先生，”卜列施内德又转向帕里维茨，“您也承认这事对奥地利来说，是个很大的损失吧？”

帅克替酒馆老板回答说：“没错儿，当然是个损失，一个可怕的损失！斐迪南可不是随便一个糊涂蛋就能代替的。不过，他应该更胖一点儿。”

“那为什么？”卜列施内德活跃起来。

“为什么啊？”帅克正等着这一问呢，“您瞧，要是他再胖一点儿，他早在科诺皮什捷拼命追赶那些到他领地里拾干树枝、采蘑菇的老太婆们的时候，就中风死了。他就不必死得这么丢人现眼。想想嘛，帝国皇上的亲叔叔，就这么让人家乱枪打死啦！这种丢脸的事，所有的报纸还都使劲儿宣扬！前几年我们那儿的集市上有个叫卢德威克的牲口贩子，因为吵嘴让人家捅死了。这下子他的儿子惨啦——谁都不买他的猪崽子，都寻思：‘他爹在市场上让人家捅了，他也准是个骗子！’结果他只好投河自尽了。”

卜列施内德说：“您怎么把斐迪南比作牲口贩子？”

帅克反驳说：“这里头哪有什么比方！帕里维茨老板了解我，我什么时候把谁比作谁啦？我只不过不愿意有大公寡妇那种处境。她现在怎么办呢？孩子成了孤儿，科诺皮什捷庄园没了主人。她再嫁个大公？那又怎么样？她还得陪他去萨拉热窝，还得第二次当寡妇……前些年兹利维有个护林官被偷猎的开枪打死，留下老婆和两个孩子。一年后那寡妇嫁给另一个护林官。这个护林官有一回又‘砰’一下子完了。她第三次嫁给一个护林官，没想到这个护林官又给打死了，这时候，她已经有了六个孩子。她最后嫁给一个骟马的，那家伙竟在半夜里用斧头把她劈了，然后投案自首。法院把他吊起来的时候，他一口咬掉神甫的鼻子，宣称他没什么好忏悔的，还讲了些针对皇上的下流话。”

“您知道他讲了皇上一些什么吗？”卜列施内德问，声音里充满了希望。

“这个我可不能跟您说。没有哪个人敢重复那些话。那些话太可怕，据说当场就把一位法庭的官员吓疯了。为了不让这官员泄露出去一星半点儿，礍这会儿还把他单独囚禁着。那可不是一个醉鬼随随便便辱骂皇上的话。”

“那么，一个醉鬼是怎么辱骂皇上呢？”卜列施内德又问。

“求求你们，两位先生，说点儿别的吧！”帕里维茨老板进行干涉了，“我可不喜欢这个。随便胡扯淡，接着就该倒霉了！”

“醉鬼怎么辱骂皇上啊？”帅克还是接原来的话茬儿，“醉鬼还不是什么话都说！那里头只要有一半儿是真的，就够皇上害臊一辈子的了。您瞧，他儿子正当年富力壮就没了；他老婆伊丽莎白让人家用锉刀捅死了；接着他兄弟杨·奥尔特（杨·奥尔特：1889年他放弃自己的爵位，接受“奥尔特”姓氏，1890年失踪。）完了；然后是他那个当墨西哥皇帝的兄弟给撂在了一个什么堡垒的大墙前头（马克斯米利杨·哈布斯堡大公爵，1863至1867年为墨西哥皇帝，是法国武装干涉者把他扶上宝座的。后来他被墨西哥共和军俘获；并被处决于凯莱达洛城堡。）。现如今他的叔叔又叫人家给打死了。这要是有个醉鬼给他提个醒儿，从头儿数落一番，真够他受的。要是发生战争，我一定自愿去当兵，为皇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讲到这里，帅克着实地喝了一大口啤酒，又继续说：“您当是皇上就这么善罢甘休啦？您是不了解他！肯定跟土耳其人有一场战争。‘好哇，你们胆敢把我叔叔弄死，看我不照准鼻子给你们一下子！’仗非打起来不可。塞尔维亚跟俄国在这场战争中会帮咱们打。就要有一番拳打脚踢喽！”

在预言未来的时候，帅克神采飞扬。他纯朴善良的脸闪耀出激动人心的光辉，如同一轮满月。在他那儿，一切都简单明了。

“也许，”帅克继续勾勒奥地利的前景，“我们在跟土耳其作战的时候，德国人会来进攻。要知道，他们是一伙儿的。你在全世界也找不出他们这号恶棍！但是咱们也可以跟法国人结成联盟，他们从一八七一年开始就恨德国。这么一来就一帆风顺了。总之是要打仗，再多的我也没的说啦！”

卜列施内德站起来，满脸严肃地说：

“再多的你也不必说了。跟我到过道来，我有话对你讲！”

帅克跟他到了过道，在那儿碰上个小小的意外：他的酒友向他亮出了双头鹰徽章（双头鹰徽章：奥地利秘密警察的徽章。）并且宣布他已经被捕，要立即押送到警察局去。帅克竭力辩解说，这里头显然有误会，因为他什么罪也没犯，就连一句可能侮辱了谁的话也没讲过。可是卜列施内德却宣称帅克犯有数桩罪行，其中包括叛国罪。

两个人回到屋里，卜列施内德向帕里维茨老板宣布，他也被捕了，因为他说苍蝇在皇上的脸上拉满了屎。老板叫屈，帅克安慰他说：

“没事儿。我也不过是为了一桩叛国罪被捕的。”

好兵帅克在警察局里

警察局里塞满了萨拉热窝暗杀事件的无辜受害者。帅克给锁进一间牢房，发现那儿已经关着六个。帅克逐一打听，五位的回答都一样：“为了斐迪南的事。”只有拼命躲开大伙儿的第六个人说，他可不乐意跟他们掺和到一块儿，让警方怀疑。他被关进来只不过由于为抢劫而杀害了霍利茨的一个磨坊主。

帅克就和那五个围桌而坐的阴谋叛国者挤在一起。他们互相倾诉自己怎么被关进牢笼已经是第十遍了。

他们都是在酒吧、饭馆之类的地方被捕的。惟一一个例外是位极胖的戴眼镜的绅士。他泪水满眶地说，他在家里被捕，是因为萨拉热窝事件的前两天，他在一家小酒馆里为两名塞尔维亚大学生付了酒账。

第二位是个小个子的先生，历史教师。被捕时他正在向酒店老板阐述历史上的暗杀事件。

第三位是一个慈善会的会长。发生暗杀事件那天，他的慈善会不巧正举办一个游园音乐会。

第四位为人诚恳，老实得无可指责。事件后有整整两天，他回避关于斐迪南的一切话题，只有第二天晚上坐在咖啡馆的牌桌上的时候，他用主牌方块儿7干掉了梅花王，嘴里说：

“给你七颗子弹，就跟在萨拉热窝似的！”

第五位直到此刻还吓得汗毛直竖。他坐在饭馆里一句话没说。可是有位先生坐到他对面来，问他说：“您看报了吗？”他说：“没有。我没兴趣。”那位先生说：“连萨拉热窝的事您也没兴趣？”他说：“对。那些事有法庭和警察局管着呢。谁在哪儿让人家弄死了，那是活该。自己不是蠢货，就不会被杀。”把他关起来之后，每隔五分钟他就大叫一次：

“我冤枉啊！我冤枉啊！”

听完所有的人倾诉之后，帅克说：

“咱们的情况糟透了，你们可别当是大伙儿没什么事！要不是为了惩罚咱们这些贫嘴多舌的人，干吗要设警察局呀？只要一提交审判，那就没好儿啦！你怎么能证明自己是个规矩人呢？我在市杰约维策服兵役那会儿，我们大尉的狗在练兵场后头的树林里让人开枪打死了。大尉命令我们排队报数：‘逢十的出列！’我也逢十。大尉冲着我们吼叫说：‘你们这帮恶棍、骗子！为了我的狗，我该把你们全都枪毙！我饶不了你们，先关你们十四天禁闭！’你们瞧，那不过是为了一条狗，现在可是为了一个大公啊！”

帅克说完，往铺上一躺，安静地睡着了。

这时，牢房里又关进两名新犯人，其中一个是帕里维茨老板。他一见到帅克，就叫醒他。帅克亲热地同他握手，还说：

“很高兴和您见面！”

帕里维茨悄声问帅克，其余的人是不是小偷。他担心那会败坏酒店老板的声誉。帅克告诉他，除了一个人，别的都是为大公的事关进来的。帕里维茨觉得有些委屈，声称他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一个什么草包大公，而是为了皇上本人的事。他给大伙儿讲了苍蝇是怎样在皇上的脸上拉屎的，最后说：

“这些该死的苍蝇，我绝轻饶不了它们！”

帅克又躺下去睡，可是睡了不大工夫，就被带去审问了。

他满脸天真地走进审讯室，打招呼说：

“各位先生，晚上好！”

代替回答的是一个人在他肋骨上狠捅一下，把他推到案前。那儿坐着一位有副冷冰冰官僚面孔的先生，表情凶狠如同猛兽。他像是要一口吞下帅克似的打量他一眼说：

“别装傻瓜！”

帅克认真地说：“没办法。我就因为傻才被削去军籍。我是法定的白痴。”

那位满脸凶相的老爷咬起牙来：

“你所犯下的罪行证明你的神经完全正常！”

接下来他一桩一件地罗列出帅克的罪状，从叛国直到侮辱皇上和皇室成员。在一大堆罪行中最为突出的是赞同杀害斐迪南大公，由此又派生出许多新的罪行，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煽动叛乱，因为所有这些都发生在公众场合。

“你对这些有什么好讲的吗？”那位野兽般表情的老爷用胜利者的口吻说。

“这足够啦，”帅克很老实地回答说，“过度反而有害。”

“看来，你本人也承认了……”

“我全部承认。必须严格要求嘛！不严格要求，谁也办不成任何事情。您知道，我在军队当兵那会儿……”

“住嘴！”警察局长冲着帅克大叫，“问你什么你说什么！你明白吗？”

“报告长官，我明白。”

“你平时跟谁有来往？”

“跟我的女佣人，长官。”

“你跟本地政界有哪些关系吗？”

“噢，当然，长官。我买《民族政治报》的晚报版，大伙儿叫它《小母狗报》。”

“滚！”有野兽般表情的那位老爷咆哮道。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帅克打招呼说：“祝你睡个好觉，长官。”

回到自己的牢房，帅克告诉他的同伴们，那不是审讯，挺可乐的。

“他们冲你叫唤一通，就完事啦！以前可不成，”帅克说，“被告为了证明自己没罪，一定要光着脚丫子从烧红的铁板上走过去，还得喝熔化的铅水……”

帅克关于现代监狱如何善待囚禁者的长篇论述刚刚结束，看守就打开牢门喊道：

“提审帅克！快穿上衣服！”

帅克又站在那位一副凶犯嘴脸的老爷面前。那老爷单刀直入地问他：

“你都供认了吧？”

帅克用一双善良的蓝眼睛望着那个冷酷无情的人，温和地说：

“要是您，长官，希望我供认，那我就供认。这对我没什么坏处。要是您说：‘帅克，说什么你也别供认！’那我就死也不认账。”

那位严厉的老爷在文件上写了几笔，然后把笔交给帅克，让他签字。于是帅克在卜列施内德的告密材料上签了字，还补充写道：

以上对我的全部指控是公正的。

约瑟夫·帅克

签完文件，帅克问那位老爷：“还有什么要我签字的吗？”

回答是：“早晨押你去刑事法庭。”

“几点钟啊，长官？我可别睡过头！”

“滚！”

好兵帅克面对法医

清洁又舒适的小房间、粉刷得雪白的墙壁还有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栅栏，所有这些都使帅克对省刑事法庭产生一种非常美好的印象。

审问帅克的老爷也如荒田杂草中的一棵麦子，是属于例外的。那是个上了岁数、面慈心软的人。当帅克被带进去时，那位法官用他特有的一种温和的声音让帅克坐下，问他说：

“那么说，您就是帅克先生了？”

帅克回答说：“我想是的。因为我爹姓帅克，我娘是帅克太太，我不能给他们丢脸，不承认自己的姓儿。”

法官微微一笑：“您干出那么多好事来！您良心上一定很不安吧？”

“我的良心总是有那么点儿不安，”帅克微笑得比法官还要甜，“我良心上肯定比您还要不安，长官。”

“这种不安显然是来自你签了字的审讯记录。”法官继续用温和的语调说，“警察局没对您施加什么压力吗？”

“哪儿的话，长官。是我自己提出来要不要在那上头签字的。我不会为签个名儿就跟他们打一架，那对我没好处。凡事都该有个规矩嘛！”

“那么，帅克先生，您完全健康吗？”

“完全健康，这可不敢说，长官。我有风湿症，得用樟脑涂剂揉膝盖。”

老头儿又亲切地微笑：“我们让法医给您检查一下，好不好？”

“我觉得我还没那么糟，用不着浪费法医的时间。警察局一位大夫为了知道我是不是有淋病，已经给我检查过啦！”

“是这样的，帅克先生，我们还是要见见法医。我们组织一个好的检查小组。您可以先休息一下。噢，还有个问题。审讯记录上说，您曾讲过战争很快就要爆发，是吗？”

“没错儿，长官。马上就要爆发！”

审讯就此结束。帅克回到自己的牢房，对同伴们说：

“法医们要检查我啦！”

“我才信不着这些法医呢！”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先生说，“我伪造发货票那会儿，为防备万一，跑去听海威洛赫教授（海威洛赫（1869－1928）：著名的捷克精神病学教授。）的课。事发之后我就按照海威洛赫教授描述的那样子行事，咬一位法医的腿，喝了瓶里的墨水，还当着法医委员会全体委员的面，在墙角——请各位先生原谅我的无礼——拉了一泡屎。可就因为我咬了那位先生的腿，他们断定我特别健康结实，把我坑了！”

“我可不是怕检查。”帅克声明说，“我当兵那会儿给我检查的是个兽医，结果也不赖。”

“法医全是缺德货！”一个驼子说，“前一阵子我碰巧在自己地里挖出来一副死人骨头。法医宣布这人是四十年前被钝器击中脑袋致死。我今年才三十八岁，有出生证明的，可他们把我关起来了！”

帅克说：“我觉得咱们看问题应该公平点儿。法医也是人，是人就会有错儿嘛！一天夜里我从班杰迪（班杰迪：布拉格的一家餐馆。）回家，正好走到波契什桥上，有位先生走近我，挥起长鞭就朝我劈头盖脸打来。我被打翻在地，他举起灯来照照我说：‘错啦，不是他！’这个错儿激怒了他，他抓住我，又在我脊梁上狠抽了一顿。有人天生就是这脾气，爱一错到底。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为了判断帅克的精神状态是否同被指控的罪行相符，法医小组由三位特别严格的先生组成。三位先生中任何一位都同另外两位持截然不同的学术观点。三位分属敌对学派的先生能在帅克的问题上取得完全的一致，是因为帅克给了他们同样深刻的印象。

帅克走进那间准备对他的精神状态进行检查的大厅里，一看到墙上挂着的奥地利皇帝肖像，立刻大声叫道：

“各位长官，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皇上万岁！”

事情完全清楚了。帅克由衷的表现使他们可以省去一系列问题，仅仅剩下不多几个最重要的、可以证实三个不同学派理论的提问了。

“镭比铅重吗？”

“请原谅，我没称过。”帅克笑容可掬地说。

“你相信有世界末日吗？”

“我得看见这个末日才能知道。反正明天不会是世界末日。”

“你能不能计算出地球的直径？”

“对不起，我办不到。”帅克说，“可是我也想问先生们一个问题：有一座四层楼，每层有八个窗户，房顶上有两扇天窗和两个烟筒，每层楼里住着两位房客。现在请你们告诉我，各位先生——这座楼房看门人的奶奶是哪一年死的？”

几位法医意味深长地彼此递了个眼色。又有一位法医问：

“一万三千八百九十六乘以一万三千八百六十三等于多少？”

帅克连眼睛都没眨巴就回答说：“七百二十九！”

“我看足够了。”法医小组的组长说，“你们可以把被告带回原处了。”

三位法医一致认为帅克是个白痴。他们建议把帅克送进精神病院。

帅克被赶出疯人院

帅克后来提起他在疯人院那一段经历，总要大大赞扬一番。

“凭良心说，我不知道那些疯子给留在那儿为什么要发脾气。那儿多自在啊！你在那儿可以光着屁股躺在地上，可以像狼一样嚎叫，可以随便咬人。在大街上你能这么干吗？可在那里头，这些都是小事一桩。那儿的自由，社会主义者连做梦都想不到。在疯人院里谁都可以胡说八道，就跟议员在议会里一样，反正在那里过日子就跟在天堂似的！你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大喊大叫，可以起哄吹口哨，可以四蹄儿着地走路，可以一条腿蹦着前进，还可以翻跟头、爬墙。谁都不会走到你面前说：‘听着，不能这么干，这太不文明了！’啊，我在疯人院那几天，真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一点儿都不错。帅克到了那里，受到的接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们给他换上一件长袍，搀扶着他去洗澡。他们还给他剪指甲、理发，然后用海绵把他周身擦干，把他抬进一号病房，给他盖好被子，嘱咐他睡一觉。帅克果然安静地进入梦乡。后来他们叫醒了他，一位护理员拉住他的双手，另一拉把掰成小块儿的白面包蘸上牛奶喂他吃。吃饱了以后，他们又搀扶着他上厕所。用帅克一句自我陶醉的话来说：

“连我拉屎撒尿那工夫，都有一个保驾的！”

忙完了这些，他们又让帅克睡觉。帅克睡了一会儿，又被他们叫醒，领到观察室去，脱得一丝不挂。两位大夫盯着他，其中一位说：

“往前走五步，再后退五步！”

帅克往前走了十步。大夫说：“我不是让你走五步吗？”

帅克说：“多走几步累不着我。”

两位大夫又给帅克做了仔细的检查，还让他给他们唱支歌。然后他俩用拉丁语交谈了几句。那位年岁大的大夫指着帅克对护理人员说：

“把这人的衣服还给他，文件材料都送到办公室，告诉他们快点儿给他结案，别让这家伙老骑在我们脖子上。”

帅克在那儿逗留了几天，等着办公室给他开出院证明。骗人的大夫给他写下了这样一句结论：“弱智的诈病士兵。”他们要帅克午饭前离开病院，这就引发了一场争吵。帅克宣称，可以把他赶出疯人院，但是已经到了开午饭的时间，他们无权不给他饭吃。吵闹直到门房叫来警察才平息下来。警察把帅克带到萨尔莫瓦街的派出所去。

帅克在派出所里

巡官布劳温一见带来的帅克就凶相毕露：

“把他关起来！”

帅克躬身施礼，心平气和地说：

“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安排。我可不是那种挑三拣四的人。”

牢房里坐着一位正在沉思的先生，满脸冷漠。帅克打招呼说：

“向您致意，先生！”

他在板床上坐下来，又问：“您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现在顾不上钟点儿。”那位沉思的先生说。

“这儿不赖嘛，”帅克找话说，“床的木板还是刨过的。”

那位先生没回答，站起来，在床隙中很快地踱来踱去。

帅克就看墙上涂得乱七八糟的字。一个被囚禁过的人题词要跟警察战斗到死。另一个被囚禁者写道：“见你们的鬼去，公鸡们（公鸡们：捷克警察在奥匈帝国时期，头盔上插有公鸡羽毛。）！”那上面还有诗和许多别的题词。

那位先生跑来跑去又坐回原处，用手抱住脑袋喊：

“放我出去！我从早晨六点就关在这儿了！”

他跑到帅克面前问：“您身上有皮带吗？我要用它来结束这一切！”

“非常乐意为您效劳！”帅克回答说，一边解着皮带，“我还一次也没瞧见过在牢房里用皮带上吊呢！”

他东张西望，又说：“可惜，这儿也没个钩子。要不然您就挂在板床上吧，往下一跪。我特别爱看自杀，您就请便吧！”

那位满脸愁苦的先生看看帅克递到他手里的皮带，把它扔到墙角，哭了起来。

“放了我吧！”他跑到门那儿去，又敲又叫，那声音惨极了，“我有老婆孩子呀！”

“你要到哪儿去？”门外有人问。

“上班去！”这个不幸的父亲、丈夫、公务员兼酒鬼回答说。

门外响起惊心动魄的笑声，接着，脚步声消失了。

后来，这位先生逐渐安静下来。他向帅克讲起自己的遭遇：

“事情开始的时候蛮好的。我们头儿为庆祝自己的命名日，请大伙儿去一家酒店喝酒。我们喝了这家之后又喝第二家、第三家……等喝过一打儿酒店之后，大家忽然发现我们头儿丢了。我们去找他，找来找去，就剩下我一个人还呆在维诺堡的酒吧里。在那儿我又用瓶子灌下去一公升酒。下边干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我被弄到这儿来，两个警察说我把一位太太狠揍了一顿，用小折刀割碎了人家挂在衣架上的帽子，驱散了一个女子合唱团还当众诬陷一个服务员是小偷，打碎一张桌子的大理石桌面，往一位顾客的咖啡里啐唾沫。除了这些，我再没干别的了。请您相信我，我是个一心顾家的有教养的人……”

帅克很感兴趣地问他：“您砸那个大理石桌面的时候，是挺费劲的，还是一下子就砸碎了？”

“一下子。”那位有教养的先生回答说。

“那您就完蛋了。”帅克思索着，“他们可以由此证明您是早有训练、蓄谋捣乱的。家里知道您给抓起来了吗？还是要看了报才知道？”

“这事还要登报？”那位替上司背黑锅的人问道。

“没错儿！”帅克没有隐瞒什么的习惯。

“我作了什么孽啊！”那位先生哭起来，“这下子我的名誉全完了！”

“是啊，”帅克说，“不过，这年头儿，那玩意儿也算不了什么！”

走廓里响起笨重的脚步声。接着牢门打开了，一个警察喊帅克。

“请原谅，”帅克很有礼貌地提醒他说，“我中午十二点才来，可这位先生早六点就到啦！我不急。”

代替回答的是一只有力的手把他揪出去。

帅克被解往警察局。一个警察押送着他。

在斯帕林大街的拐角，他们看见一群人正在看布告。押送帅克的警察告诉帅克：

“那是皇上的宣战诏书。”

帅克说：“这个我早料到了。可是疯人院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别看那儿关着好多军官。”

他们走过另外一群人时，发现那群人也是围在那儿看布告。帅克挤上去高呼：

“弗兰西斯·约瑟夫皇上万岁！我们必胜！”

狂热的人群里有谁照着帅克的脑袋敲了一下子。

帅克穿过闹哄哄的人群，第二次踏进警察局的大门。

帅克走出迷宫回到家

警察局大楼四壁洋溢出与平民百姓格格不入的权力气味。他们依仗这种权力监视百姓，察看他们对战争公告究竟怀有多少热情。一些官僚认为，只要最大限度地使用监牢和绞架，就可以维护奥妙的法律条文。审讯的时候，这些官僚野兽面对自己的牺牲品，总是带着一种尖酸刻薄的亲热。

“我感到非常、非常的遗憾。”一个身戴黑黄两色（黑黄两色：这是代表奥地利国家的颜色。）条子的野兽对押到他面前的帅克说，“您又落到了我们手里！我们本来还指望您能改过自新哪！”

帅克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这使那只野兽困惑不解。他加重语气说：

“别装出一副傻相！”

接下来，他又和气地说：“说真格的，把你抓进来，我们心里也不好受。看来你确属弱智。你在街上高喊爱国口号对国家进行讽刺，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唆使。你把主使人供出来吧！”

帅克用一双善良的眼睛注视着审判者：

“那怎么是讽刺呀？我一见那些人读皇上宣战诏书的时候一点儿高兴劲儿都没有，也没人喊‘万岁’，我的气就上来了。长官，一个老兵是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的！”

几只野兽都无言以对。最后，那个一副官僚嘴脸的审判官只好嘟囔说：

“见你的鬼去吧！可别让我再抓住你！”

这样，帅克就重新获得自由。

回去的路上，帅克跑进了“来一杯”酒店。

“你们好啊！”帅克快活地打招呼，“我又回来啦！给我一杯啤酒。怎么样，咱的帕里维茨老板也回来了吧？”

坐在柜台后边的帕里维茨太太哭起来：“他是个多么谨慎小心的人哪！可一个星期前……判了他……十年……”

“这可真没想到。”帅克说，“给一个没罪的人判五年徒刑我倒听说过，可是判十年太多啦！”

帅克又要了一杯罗姆酒。等到他要第二杯罗姆酒的时候，便衣警察卜列施内德走进来。

“哟，是您哪！”帅克把手伸给他，“您还常来这儿瞧瞧吗？”

“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卜列施内德说，“听说你贩狗。我需要一条上等的品捷狗，或者是小狮子狗，要不就是随便什么样的这类的狗……”

“这个容易！”帅克说，接着就跟他侃起各种各样的狗来。工夫不大，卜列施内德就让帅克弄得昏头涨脑了。

这次他是按照警察局的指示行事的。指示明确而又坚决：利用帅克的贩狗职业接近他并掌握他的活动情况。为此，他有权给自己挑选助手和用公款买狗。

帅克向卜列施内德索取了买狗的三十克朗定金。卜列施内德约帅克一起喝酒，叫他别害怕，说自己今天不办公事，可以跟他随便聊聊政治。帅克却声明，他从来不在酒馆里谈政治。

卜列施内德发表自己的见解，说每个弱国都注定灭亡。他问帅克对这个问题持什么观点。帅克回答说，国家的事儿他管不着，可是有一次他照看一只孱弱的狗崽子，虽然尽了全力，那只狗崽子还是咽气了。

喝完第五杯酒的时候，卜列施内德宣称自己是个无政府主义者，请教帅克他参加哪个组织好。帅克说，有一回一个无政府主义者买了他一条价值一百克朗的狗，钱却至今还没付清。

喝第六杯酒的时候，卜列施内德大谈其革命，还反对战时动员令。帅克俯过身去，咬着他耳朵说：

“刚才进来一个家伙，可别让他听见你的话，要不然你就完蛋啦！”

帅克回到家，发现自己床上睡着一个陌生男人，怀里还搂着他的情妇。原来他的老佣人米勒太太以为帅克要好多年才能回来，就擅自以每夜两克朗的租金把铺位租给了咖啡馆的门房。帅克请走了他们，去找米勒太太算账。他没找到，却发现一张字条，写着：

原谅我吧，先生。我没脸见您，永别了，因为我要从窗户跳出去了！

“扯淡！”帅克说，开始等候她。果然，半个钟头之后，米勒太太悄悄溜回来。

除了卜列施内德，又增加了一个叫卡劳斯的便衣警察去找帅克买狗。他们设置了种种圈套，结果只是用买纯种狗的价钱从帅克那里买走了一群其丑无比的杂种狗。

著名的秘密警察卜列施内德也以此告终。当他的住宅里出现第七条杂种狗的时候，他把这些狗锁在自己的内室又不给它们一顿饱饭吃。这些狗饿极了，终于把他当了点心。

帅克得知这一悲剧性事件之后说：

“他的最后贡献是给国家节省了一笔丧葬费。”

帅克参军

当奥地利军队在加里西亚和塞尔维亚连连吃败仗的时候，奥地利军务部忽然想起帅克，指望他能帮帝国扭转战局。

帅克接到限他一周之内进行体检的通知时，正躺在床上。他的风湿病又犯了。

米勒太太在厨房里煮咖啡。帅克说：

“米勒太太，请你来一下！”

他请米勒太太坐下，然后说：“我要参军了。”

米勒太太惊叫一声：“我的老天爷！你去干什么呀？”

“去厮杀。”帅克用悲壮的声音说，“奥地利的情况很不妙。在北方，敌人正向克拉科夫推进；在南面，正攻向匈牙利。昨天我给你读的报里不是写着‘亲爱的祖国正被乌云笼罩着’吗？”

“可是您没法儿动啊！”

“没事儿，米勒太太。我坐轮椅去。”

米勒太太哭起来：“我去请个大夫来，给您瞧瞧病，好吗？”

“您哪儿也甭去，米勒太太。除了腿，我还是一把不错的炮灰。在奥地利大难临头的时候，每个残废人都应该坚守岗位。”

米勒太太满脸泪痕地去冲咖啡了。帅克躺在床上引吭高歌：

温迪施克雷茨还有许多别的将军，

黎明时分就率领我们发动进攻。

冲！冲！冲！

率领我们进攻。

我们向主哀叫一声：

“上帝、圣母玛丽亚助我们成功！”

冲！冲！冲！

虽说米勒太太认定帅克先生病情严重并且请来医生，帅克还是请米勒太太帮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包括买军帽，借轮椅和拐杖。

于是，在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布拉格大街上就有许多人目睹了一个感人至深的爱国主义范例：一位老太太推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头戴新军帽的男子，他的胸前佩带着新兵入伍的光荣花。这人挥舞着拐杖，沿途高喊：

“打到贝尔格莱德去！打到贝尔格莱德去！”

帅克后边跟着一群人。人群越来越大，后来多到好几百人。各家报纸纷纷报道这动人的爱国行为，用热情洋溢的语言赞颂这位无名英雄。

但是征兵委员会却持不同看法。主任军医鲍茨尤其如此。他的一句名言是：

“捷克人统统是逃避兵役的混蛋。”

就在这一天，帅克和别的受检人员一样被剥得精光，被推到鲍茨面前。鲍茨虽然看见档案上有军医写的帅克是白痴的证明和帅克红肿的膝盖，他还是瞪着帅克用德语大叫：

“你是装病逃避兵役的！——马上把这家伙关起来！”

帅克成了诈病士兵

帅克被弄进军事监狱，和别的诈病士兵一道关在一间木板棚里。

这就是所谓的“病房”。靠门的一张床上躺着个快断气的痨病患者，他刚灌完肠，被裹在精湿冰凉的被单里。

“你是什么病啊？”人们问帅克。

帅克回答：“风湿症。”

他刚说完，周围的人就一齐哈哈大笑起来。一个胖子提醒帅克说：

“在这儿，风湿症好比脚上长鸡眼。我贫血，缺了半个胃和五条肋骨，还没人相信是真的呢！前些日子这地方有个聋哑人，一连十四天，他们每隔半小时就给他换一回精湿冰凉的被单，还每天给他灌肠、洗胃一次。就连卫生员都寻思他已经奋斗成功，该放他回家了。可大夫揪住不放，还给他灌呕吐剂。这套把戏差点儿整死他，他只好说了话：‘行了，我听得见，也能说话啦！’”

“是啊，他坚持的时间可真够长的。”一个假装右腿比左腿短十厘米的人说，“那个假装中风的，才一片奎宁、一次灌肠和一天禁食就承认自己没病了。那个假装让疯狗咬了的，也给折腾得很快就承认是自己在手上咬了一口。”

“最容易的还是装疯，”一个人说，“我本来就想装成疯子的，最后是因为有机会花十五克朗从街上一个理发匠那儿弄到一张胃癌证明。”

“我认得一个扫烟筒的，”另一个病号说，“你给他十克朗，他就能让你发高烧。”

“这没啥了不起的，”第三个病号说，“沃尔舍维茨有个接生婆，你出二十克朗，她就灵巧地让你一条腿脱环儿，包你残废一辈子！”

“我才花五克朗就把一条腿拧断了，”靠窗户的一张床上发出声音说，“五克朗现金外加三杯啤酒。”

帅克说：“瞧瞧，咱们为了效忠皇上，每个人都得受点儿罪。想当年我当兵那会儿，我们团里的事比这还糟。他们把病号捆住四个蹄儿丢进禁闭室，想这么治好他们。有一回一个人真得了伤寒病，另一个出天花。两个人也这么被捆起来，团部的军医踢他们肚子，说他们装病。等到这俩当兵的全死了，事情就弄到议会上，还登了报。部队里立刻禁止我们看报，还搜查我们的小提箱。我总是倒霉，单单在我那儿发现了报纸。这下子把我弄到团长那儿去了。我们这位上校呢，简直就是一头驴！他冲我哇哇叫，让我立正站着，让我说出谁给报社投了稿，不然他就撕碎我的脸，把我投进大牢。那家伙整了我半个多钟头，然后跑到我面前吼叫：‘你是不是一个白痴？’我说：‘报告中校，我正是一个白痴。’他就下命令：‘为治治他的白痴病关他三个星期！把他手脚捆上，捆四十八小时，不给他饭吃！’……”

到了下午，大夫来查病房。主任军医格伦施金从一张病床走向另一张，后头跟着手持记录本的医助。

“马促纳！”

“到！”

“灌肠，吃阿斯匹林！波科尔内！”

“到！”

“洗胃，吃奎宁！柯瓦尔瑞克！”

“到！”

“灌肠，吃阿斯匹林！……”

机械地、野蛮地处置，就这么一连气儿下来了。

“帅克！”

“到！”

“你什么毛病？”格伦施金瞟了这个新病号一眼。

“报告长官，我有风湿症。”

“哎呀，风湿症，这种病可厉害哟！又正巧在世界大战爆发、前线需要人的时候。我猜想你心里一定很着急吧？”

“报告长官，我着急着哪。”

“你真可爱！膝盖疼不？”

“报告长官，疼。”

“是不是疼得夜里睡不着觉？风湿症是一种危险的、折磨人的、厉害的病。可是我们对治疗这种病很有经验。”

他转身告诉医助：“你记下来：‘帅克，进行严格的饮食治疗，每天洗胃两次，灌肠一次。’现在就把他送进诊疗室给他洗胃，然后给他来一次真正的灌肠，灌得他哭天喊地，好把风湿症吓跑。”

接下来，格伦施金军医又向全体病员发表讲演：

“别当是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一头笨驴，可以随便让你们牵着走。我见得多啦！想躺在床上好吃好喝等着战争结束，你们可打错了算盘！我要治得你们这些装病的狗崽子几十年后一想起来还要从梦中惊醒！”

第二天查病房的时候，格伦施金军医问帅克，他是不是喜欢军医院。帅克回答说，这里设备完善而且目的崇高。为了奖赏帅克，军医给了他和昨天一样的待遇，另外增加了阿斯匹林和三片奎宁，命令他当场服下。当帅克给裹进冰凉的湿被单里的时候，军医问他感觉如何。帅克回答说：

“报告长官，就像在海滨疗养地洗澡一样。”

“你的风湿病还没好吗？”

“报告长官，怎么弄也不见好。”

于是帅克又遭受新的折磨。

与此同时，已故的步兵元帅冯·博策金姆男爵的遗孀正千方百计地寻找报上讲的那位爱国士兵。她深深为那位坐轮椅去参军的英雄所感动。通过种种途径，她终于打听到那位士兵名叫帅克。知道下落之后，男爵夫人就带着自己的侍女和手提篮子的男仆去军医院看望他。

帅克刚刚受完每天一轮的例行折磨后回来，正坐在自己床位上，和围着他的一群饥饿难忍的病友谈论着美味佳肴。

这时候，医助急急忙忙跑进来：

“都回到自己床位上去！来了个了不起的公爵夫人。谁也不准把脏脚丫子从被子里伸出来！”

就算真正的公爵夫人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排场。男爵夫人后头跟着一大批陪同者，其中包括军医院的领导。他紧张得脸色发白，而主任军医格伦施金的脸比他还要苍白。

将军遗孀在帅克床前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用半通不通的捷语对帅克说：

“我干了你的报，好！切克兵，好兵！赞废兵，一样的勇敢！奥地利人，喜欢切克兵！”

她吩咐男仆拿过篮子来，从里头取出礼物：一打炸童子鸡，两瓶烈性甜酒，三瓶葡萄酒，两条香烟，另外还有巧克力糖、饼干什么什么的。最后一件礼物是一盆白色的风信子花。

全部礼品都摆到床上以后，男爵夫人激动得流下眼泪。病房里一度沉寂，帅克突然说：

“上帝，我们的在天之父，感谢你赐给我们美味的食品，阿门！”

说完，他从床上抓起一只炸鸡就大嚼起来。

主任军医格伦施金吓得目瞪口呆，但是男爵夫人却高兴地说：

“这很对他的胃口，啊，瞧他吃得多香！”

趁格伦施金他们去送男爵夫人的工夫，帅克急忙把炸鸡分给病友们。等格伦施金回到病房，炸鸡都变成碎骨头，酒、一包包巧克力和饼干也统统进了病号们的肚子。

格伦施金把病号们集合起来训话：

“你们他妈的打错了算盘！我要在那些东西消化以前，趁热把它们掏出来，把你们的胃洗得干干净净！向右——转！齐步——走！”

他拦住帅克，问他：“你跟男爵夫人认识？”

帅克悄声回答：“我是她的私生子。小时候她把我扔了，现在又找上门来。”

格伦施金军医吩咐说：

“给他洗两次！”

晚上，一片阴郁的气氛笼罩着病床。经过这次失败的宴会，大伙都变得更虚弱，躺在那儿一动也不想动。

第二天，恶名昭著的征兵委员会派来一伙子军医。他们一本正经地走过病床，重复着同样一句话：

“看看舌头！”

帅克拼命把舌头伸长，脸皱成一团，眼睛眯缝，一副傻相。然后他说：

“报告长官，我可一点儿也没保留！”

委员会成员对帅克的看法严重分歧。一半人认定帅克是个白痴，另一半则坚持说他是个存心嘲弄军方的坏蛋。委员会主任朝帅克吼叫：

“你这个混蛋，非戳穿你的把戏不可！”

司令部的老军医紧紧地逼近帅克说：“我真想知道你这头猪在转什么鬼念头！”

帅克用孩子般天真的眼睛望着他：“报告长官，我什么念头也没转。因为军队不许我们当兵的想问题。想当年我在第九十一团当兵那会儿，我们的大尉总是对我们说：‘当兵的不许思想，因为首长都替你们想好了。要是当兵的自己思想起来，那就不再是个战士，而成了个浑身长虱子的老百姓了。想这想那什么时候也不会引出……’”

“住口！”委员会主任凶恶地打断帅克，“我们早就掌握了你的材料。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白痴，你是个狡猾的恶棍，是个骗子、流氓、坏蛋！你懂吧？”

“我懂。”

“跟你讲了，让你住口！没听见吗？”

“我听见了。长官说：‘住口！’……”

“混蛋！我命令你住口，你就不能再说废话。你完全明白你不该开口！”

“没错儿，长官，我明白我不该再说废话！”

军医们互相看了看，喊来军曹。司令部的老军医指指帅克说：

“把这位带到办公室去！”

当值日军官在办公室冲着帅克大声吼叫，说应该把他这号人统统拉出去枪毙的时候，委员们还在病房里折磨着别的病号。结果是：七十个人里除了一个让手榴弹炸得只剩下一条腿的和一个真正的骨疽患者外；其余的，包括三名垂死的痨病鬼，都被宣布为“适合派往前线。”

帅克在卫戍司令部的监狱里

对于不愿意打仗的人来说，卫戍司令部的监狱是最后一个隐蔽所。这里有贪污军饷的各级军需官，还有一些小偷——他们比把他们送进来的那些人老实一千倍。这里还关着一些犯了军纪的士兵。特殊的一类是政治犯，他们当中百分之八十完全无辜，却有百分之九十被判刑。军法机构规模庞大。昔日的强大和荣耀的光轮要靠法庭、警察、宪兵和告密者来维持。

监狱看守长斯拉威克用充满谴责的目光接纳帅克。他把青筋嶙嶙的拳头伸到帅克鼻子前头说：

“你闻闻，下贱的东西，什么味儿？”

帅克闻了一下说：“我可不乐意让鼻子挨这么一下子。我闻见一股子坟墓味儿。”

看守长对帅克的回答感到很满意。

军曹列帕问：“把他关在哪儿？”

看守长说：“关在十六号吧，没瞧见大尉批示的‘严加看守’？”

他又转向帅克，严肃地说：“嘿，哥们儿，规矩点儿。谁捣乱，就打断他的肋骨，让他躺在那儿等着断气。咱们那回对付那个屠户就对付得不赖，列帕，记得吧？”

“可够咱们费劲儿的，看守长！”军曹美滋滋地回味着，“那家伙真他妈瓷实！我在他身上跺了足有五分钟，他的肋条骨才咯吧咯吧地一根根断了，嘴里冒着血来。在那以后他又活了十天，这龟孙子！”

“听见没有，下流货？”看守长说，“想跑，跟自杀没两样！再就是，有人来视察的时候，你可别抱怨。好比说，问你‘有什么要申诉的吗？’你就得说 ：‘报告长官，我对各方面都很满意。’你说一遍！”

帅克用非常可爱的表情重复说：“报告长官，我对各方面都很满意！”

帅克按要求脱得只剩一条裤衩，住进了十六号牢房。那里头有十九个只穿裤衩的犯人。犯人班长是个好久没刮脸的壮小伙子。他把帅克的名字写在墙上的一个纸片上，告诉帅克说：

“明儿个咱们这儿有场戏——领我们到小礼拜堂去听布道。咱们这帮穿小裤衩的要去大庭广众站着，多逗！”

像别的监狱一样，卫戍司令部的监狱也有自己的小礼拜堂。这是犯人们特别喜欢的寻开心的地方。他们可以暂时摆脱牢房里的烦闷，有望在路上、楼梯上或院子里捡到香烟屁股。布道本身也让人愉快，团队随军神甫奥托·卡茨是个很可爱的人物。他的布道具有吸引力，语言机智幽默，逗人发笑。他能独出心裁地安排祈祷仪式。他随意改变弥撒的程序，要是醉得厉害，他还会编出新的祈祷词，新的弥撒曲，还有他自己独特的典礼，一句话，都是些谁也没见过的。

奥托·卡茨在商业学校念过书，在军队里当过一年制的志愿兵。他精通证券业务，以至于只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把他父亲的“卡茨公司”搞得彻底破产。他走投无路，就去军队里服务。他曾经接受过洗礼，虔诚地祈求基督保佑他官运亨通。顺利地通过军官考试后，奥托·卡茨就留在军队里了。一开始他觉得诸事顺遂，大概可以平步青云的。可是在一个美妙的日子里他喝醉了酒，跑进修道院，用马刀换来一件袈裟。他谒见了赫拉恰尼的大主教，结果进了神学院。被任命为团队随军神甫之后，他买了一匹马，骑在上面招摇过市，还十分活跃地参加团里军官们的各种酒宴。他还常常把街上的野妓带回自己住宅，不然就派勤务员把她们找来。他还非常喜欢赌博。大伙儿都发现他玩牌手脚不干净，可仍旧尊称他为“圣洁的神甫”。

十六号牢房的二十个穿着一样短裤衩的小天使被领进小礼拜堂。他们中有些人耳朵上还夹着路上捡来的香烟屁股。没办法，不穿裤衩就会有人半路上溜之大吉。

隆重的时刻开始了，奥托·卡茨神甫登上神坛，靴子后跟上的马刺叮当叮当响着。

“立正——！”随军神甫喊一声，“好，祷告开始！喂，那个站在后排的混蛋，别抠鼻子了！你们这群无赖，没把主祷文《我们在天之父》给忘了吧？好，咱们试试看！”

随军神甫今天情绪特别好。他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老是把上身探出神坛的栏杆，几次都差一点儿就一头栽下去。

“噢，孩子们，唱点什么吧！”他朝下面喊，“要不然，我教你们个新歌儿？——好，你们跟着我唱！”

神甫就唱了起来：

世界上还有哪一个女孩，

比我心爱的那个更动人？

不单单我把她找寻，

她的情人成百上千一大群。

为向我那心爱的鞠躬致敬，

人们从各个方向往这里涌。

来自北来自南来自西来自东，

玛丽亚就是她的芳名。

犯人班长对帅克说：“瞧，来劲儿啦！”

随军神甫唱完，又说：“你们这帮草包饭桶，一辈子也学不会！所以我赞成把你们统统枪毙！”

接下来，他宣讲说：“所谓罪恶的荆棘之路，就是跟罪恶搏斗的路。你们这些浪子，宁愿在牢房里头打滚儿，也不肯回到天父的身边。可是你们只要把眼光转向苍天，你们就会战胜邪恶，你们的灵魂就会得到安宁，你们这些流氓！……嘿，我说站在后头的，别打呼噜了！你们应该知道，一切都会转瞬间过去，只有上帝是永恒的……”

神甫打了大嗝儿，又接着说下去：“我可没那份儿闲心，把你们领进天堂，因为你们是一帮不可救药的下流货。你们自己不争气，上帝也没办法。你们这些穿裤衩的，听见了没有？”

二十个穿小裤衩的人看着他，齐声回答：

“听见啦！”

“光听见还不行，”神甫继续宣讲，“上帝的仁慈也无法穿透包围着你们的黑暗，解除你们的忧愁，糊涂蛋们。上帝的恩典也不是无限的。——后头那家伙，你别咳嗽了行不？要不我把你关起来！我在这儿跟你们瞎耽误工夫，白白操心费力。可是你们总有一天会想起我，会明白我完全是为你们着想……”

二十几个穿裤衩的人里传出抽泣声，帅克哭了。

神甫朝下看看，见帅克正用一个拳头擦眼睛。神甫说：

“你们每个人都拿他当榜样吧。他在干什么呢？他在哭。我要对你说，不要哭！你想改过自新吗？孩子，这谈何容易啊！你现在在这儿哭，一回牢房，你又会变成个跟原先一样的下流东西。所以你最好还是多想想上帝的仁慈，让你罪恶的灵魂最终能找出一条正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亲眼看到，这里有个人哭了，他愿意改过自新。那么，其余的人，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神甫走下讲坛，回圣器室去了，看守长跟在他后头。接下来，神甫让看守长把帅克带去。

“我把你琢磨透了。”神甫对帅克说，“我讲道下边有人哭，这是破天荒第一遭儿。”

接着，他猛地跳起来，抓住帅克的肩膀大叫道：

“说，你这混蛋！你哇哇叫，是取笑我吧？”

“是的，神甫先生，”帅克郑重地说，“我刚才确实是装着玩儿的。我估摸着您布道的时候，正缺个悔过的犯人，这又是您过去传教不大容易找到的，我想让您高兴。再说，我也想借这机会开开心。”

神甫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帅克。

“我倒有点儿喜欢你了。”神甫重新坐回去，“你是哪个部队的？”

“报告神甫，我是九十一团的，可又不是。我也弄不清我是怎么一回事了。”

“怎么关在这儿呢？”

“报告神甫，我真不知道，可我不抱怨，只怪自己运气不好。我总想把事做好，结果却总是倒霉，就跟画儿上的那位殉道者似的。”

神甫扭头看看墙上的画像，笑了：

“我确实喜欢你！我要去了解一下你的案情！”

神甫休息了一下，接着把弥撒做完。他把圣酒倒进酒壶，一口灌进肚子，然后爬到马背上去。可是他想起帅克，便又下马，走进军法检察官贝尔尼斯的办公室。

检察官贝尔尼斯是个赌徒、淫棍兼酒鬼。因为是军法处的头面人物，他受到赫拉恰尼军事法庭全体人员的尊敬。他常弄丢起诉材料，只好自己编造。他错把逃兵当作小偷审判，又把小偷错当作逃兵。他还会给人罗织罪名，编造政治诉讼。

“您好！”神甫说，“我需要一个勤务兵。原来的那个坏小子光会坐在小酒馆里用我的钱喝酒。这也罢了，可那小子还懒得让人受不了，我只好把他打发到先遣营去了。今天我发现了一个人，他在我布道的时候嗷嗷地哭起来。我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他叫帅克，正在你们监狱的十六号牢房关着。你能不能把他给我弄来？”

检察官开始翻抽屉，可是跟往常一样，他什么也没找出来。最后，他只好说：

“这么着吧，我直接问问他。要是他什么也供不出，我就派人把他送到你那儿去。”

神甫一走，检察官贝尔尼斯就吩咐提审帅克。

“喂，你是怎么回事，帅克？”检察官问，“你不想讲讲你是怎么关到这儿来的吗？在我提醒你之前，你最好自己说出来。我再忠告你一次：供认了吧！这可以让审判轻一点儿，也可以从轻判刑。”

帅克说话了：“报告长官，我能用最简单的办法把这事儿讲清楚。警察在大街上捡到一个两岁的小男孩，把他关了起来。您说，这小男孩有什么罪？我正是这种情况。”

检察官用他的一双慧眼把帅克通身打量一番。站在他面前的这人显得那样满不在乎和那样无辜。这激怒了检察官。要不是答应了神甫把帅克送给他，检察官可真说不定怎么处置帅克呢。

“你听着！”他对帅克说，“下回再碰上我，我让你记一辈子……把他领走！”

他吩咐填写释放证，派两个兵把帅克送走。

帅克给随军神甫当传令兵

两个士兵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护送着帅克。

这两个兵一个又高又瘦，瘸着左腿，一个又矮又胖，瘸着右腿。他们俩表情庄重地沿着人行道齐步走，偶尔瞟一眼夹在他们中间的帅克。帅克的便服和那顶自己买的军帽在监狱弄丢了，所以释放前监狱给了他一套满是皱褶的旧军装。那裤子肥得可以装进去三个帅克，裤腰拉起来快抵到脖子了。帅克穿着这套衣服摇摇摆摆，活像马戏团的小丑。

他们就这样往神甫家走去。走到查理士大街，矮胖子问帅克：

“你不知道为什么把你送到神甫那儿去吗？”

“去忏悔，”帅克随口回答，“明儿个他们要绞死我。”

“你不是政治犯吧？”瘦高个子的声音里含着同情了。

帅克微笑道：“是，还是大政治犯呢。”

他们一声不响地走了很大一段路，帅克忽然说：

“我渴了。”

两个押送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

“咱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吧，”矮个子说，“最好找个不显眼的地方。”

“那就去‘玩偶酒家’。”帅克说。

“玩偶酒家”里那种打情骂俏、烟雾缭绕和酒气冲天的气氛使两个押送兵感到十分新鲜。他们很快就兴致勃勃地投入其中，沉溺在忘乎所以的境界中。

临近傍晚，帅克把两个押送兵从酒馆里搀扶出来。不是帅克劝说，他们还不肯离开。这两位都醉得东倒西歪，一路跌跌撞撞。帅克累了个半死，才把他们弄到神甫家。

神甫的房里传出说话声和酒瓶、酒杯的撞击声。一个士兵给他们开了门。

“爬进来吧！在哪儿醉成这鬼样子？神甫先生也是……”那士兵说，啐了一口唾沫，他拿着函件进了屋。

好半天，神甫才从里头的房间跑出来。

“你都到了呀！”他对帅克说，“是他，他们带你来的？你，你带着火儿没有？”

“报告神甫先生，没带。”

“啊……为什么不带？”他扬扬手里的雪茄，“每个士兵，都，都应该带着火儿，好随时给长官点烟。不带火儿的士兵就是……就是……就是什么来着？”

“报告长官，”帅克提示道：“就是不带火儿的士兵！”

“完全正确！”神甫说，“那就没法儿点烟。这是第一条。第，第二，你的脚臭不臭？”

“报告长官，一点儿都不臭！”

“好！这是第二条。第三，你喝酒吗？”

“报告长官，我不喝沃特卡，可是喝罗姆酒。”

“好，好极啦！那小子不行，”神甫指着给他们开门的那个士兵，“他，他是我借来的勤务兵。他不喝，还是个禁酒主，主义者。不喝酒，怎么当勤务兵？所，所以只能把他派到前线去！”

神甫忽然盯住那两个押解帅克的士兵。那两位拼死命想站得直一点儿，还用步枪支撑住身体，可他们还是摇摇晃晃。

“你们喝醉了！”神甫叫道，“在，在值，值勤的时候喝酒……帅克，缴了他们的枪，把他们关，关进厨房，由你看管！我给兵营打电话！”

这可应了拿破仑那句名言：“战局瞬息万变。”

过了一会儿，神甫出现在厨房门口。他说：

“我怎么着也挂，挂不通兵营的电话。那，那就放他们回，回家算啦！”

这里该为神甫先生的声誉说句话。他并没给兵营挂电话，因为他家的电话还没安装呢。他只不过冲着台灯叫喊了一通。

帅克给神甫当勤务兵的第三天，海尔米赫上尉的勤务兵跑来告诉帅克，立刻到他家去接神甫。

“他们全喝醉啦，两个人打起来，把钢琴也砸了。上尉把神甫赶到楼道里，神甫就在那儿睡着了。”

帅克赶到，摇醒了神甫，向他敬个礼。

“你，你要干吗？”神甫问他。

“报告神甫先生，接您回去。”

“回去？回，回哪儿？这不是我房间吗？”

“报告长官，这是人家的楼道。”

“别，别跟我胡扯！”

帅克把神甫提起来，让他贴墙站着。可是神甫站不住，好容易抵住他，他又睡着了。帅克只好硬把他拖出大门。

马车站的车夫都不想拉这个在他们车上呕吐过的醉鬼。帅克费好大劲儿才说服了一个车夫。

神甫神智不清，在车厢里向帅克挤眉弄眼，问他：

“过得怎么样啊，夫人？您是带我去别墅吧？”

稍停了一下，他又用手指着帅克说：“哟，您都有了这么大的儿子啦？”

神甫还想爬上座位，帅克冲他喊：“坐下！再闹我就扇你嘴巴！”

神父安静下来，圆睁着他的小母狗眼儿向四周打量，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工夫不大，他又闹起来，一会儿嚷嚷快停车，说他们坐的是电车，他把车票丢了；一会儿学猫叫，学公鸡打鸣儿；一会儿又破口大骂，说所有的人都是混蛋。

“别捣乱了，你这条瘟狗！”这是帅克此刻能对他说的最温柔的话。

神甫央求帅克：“打我耳光吧！”帅克问他：“一个还是两个？”神甫说：“两个！”帅克立刻满足了他的要求。挨完打，神甫说：“真痛快！你再照我下巴来一拳！”帅克又满足了他的要求。

接下来他又提出一连串各种各样的要求：掀去他的指甲，敲掉他的牙齿，掐死他。再接下来，他又说起赛马、芭蕾舞来。说着说着，他突然变得很凶，要把帅克从马车里推出去。

就这么一路折腾，他们总算到了家。

可是神甫不下车，他叫喊着：“还没到哪！”两脚夹住座位，双手扳住车门框，死也不松开。马车夫帮助帅克，两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像从壳里拽出蜗牛肉那样，把神甫从车厢里弄出来。他俩又拖他进门，上楼梯，直到像扔个口袋似的把他扔到沙发上。

神甫拒绝付钱，说他根本就没坐过什么马车。突然间他又变得非常大方，掏出皮夹子丢给马车夫说：“都拿去！”皮夹子里只有几个铜板。马车夫搜遍他全身也没找出钱来，气得想揍他。

“那你就往我身上招呼吧。”神甫说，“我经得住！”

马车夫到底在神甫坎肩儿的小袋子里找到一个五克朗的硬币，一路上抱怨自己运气坏。

神甫躺在沙发上，好久没入睡。他对帅克说，要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帅克，可是他压根儿就没妹妹。

早上，帅克走进神甫房间，看见神甫正坐在长沙发上冥思苦想。

“我怎么跑到沙发上来了？”他问帅克。

“报告神甫先生，昨儿晚上您根本没上过床。”

“我觉得好像让人狠狠揍过一顿……”神甫诉苦说，“还渴得要命！”

“谁也没揍您。渴么，那是因为酒喝多了。”

神甫满脸沮丧，情绪抑郁。

“要是有点儿核桃酒就好了，”神甫说，“施纳布尔大尉家有那玩意儿。”

他开始摸衣袋找皮夹子。

“总共就剩下这么几个子儿，钱输光了……把沙发卖了怎么样？要是房东问起，就说谁借走了，再不，就说让人偷去了……”神甫又想了想，“不，沙发还是留着。你去找我的朋友们借点儿，就说我实在没辙了。随你编个什么理由吧！每个地方我都给你写张条子。记住，可别空着手回来，不然把你弄到前线去！”

帅克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他用同样一个理由，在每一处都拿到了钱。当他满载荣誉凯旋而来，把三百克朗交给神甫时，神甫喜出望外。帅克报告说：

“我一下就拿到钱了，挺顺利的。就是在施纳布尔先生那儿我得下跪央求。真够抠门儿的！可是我一跟他说是要付私生子的养育费……”

“你说什么？”神甫大吃一惊，“私生子养育费？”

“对呀，就是要偷偷付给娘儿们的钱。他们还问我那女的长得怎么样，我说挺漂亮的，才十五岁……”

“你干的好事，帅克！多丢人现眼哪！”神甫使劲抓自己的头，“我的脑袋要裂开了！”

“是您让我随便编个理由的，神甫先生。”帅克说，“命令就是命令啊！沙发的买主我也找着了，是我认识的一个旧家具商。眼下皮沙发的价钱还不错。”

“你没再干些别的什么了吧，帅克？”神甫有气无力地问。

“报告神甫先生，我还买了五瓶核桃酒，好让咱们家有点存货。”

神甫无可奈何地挥了一下手。

等帅克带了一个旧家具收购商回来的时候，神甫又喝醉了。他用最便宜的价钱把沙发卖了，还留那个家具商陪他聊了一会儿。家具商走了以后，神甫又和帅克共饮了一瓶酒。他们朋友般边喝边聊，一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

在这期间，帅克回家一次，想看望一下他的老佣人米勒太太。可是出来开门的却是米勒太太的堂妹。她哭着告诉帅克，就用在轮椅推着帅克去参军的那天，米勒太太也被捕了，现在关在斯特因霍夫集中营。米勒太太的堂妹还怕帅克会连累她，因为她断定帅克是逃出来的。帅克说：

“是啊，这事可不容易！我得干掉十五个警卫兵和军曹。您可千万别对外人讲！”

帅克还去了一趟“来一杯”酒馆。帕里维茨太太认为他是个逃兵，不给他倒酒。她还是那一套：“我先生为人那么谨慎小心，可是为了什么苍蝇的事儿，到现在还关在牢房里……”

这一天晚上，神甫告诉帅克说：

“明天咱们去给野战军做弥撒，你给煮加罗姆酒的黑咖啡。要是能煮格罗格，就更好了！”

帅克陪随军神甫做战地弥撒

屠杀人类的准备工作总是以上帝，或者是人们幻想出来的其他神灵的名义来进行。

处决犯人的时候也少不了神甫。他们用自己的出席给被判罪的人增加麻烦。

一场大厮杀——世界大战，同样不能没有神甫的祝福。所有军队的随军神甫都为豢养他们的那一方的胜利而祈祷、举行弥撒。

在整个欧洲，人们像牲畜一样被赶进屠宰场。驱赶他们的屠夫除了皇帝、国王、总统和军事统帅外，还有各个教派的神职人员。

帅克煮的酒精饮料“格罗格”味道好极了。神甫为此喜不自胜。

“喝了你的格罗格，帅克，我的弥撒准会做得特别好！要用的东西全准备好了。圣体盒由普谢诺夫修道院借给我们；圣杯就用魏廷格上尉的那只体育奖杯，我也借到手了；战地圣台，战地圣台……我的上帝！战地圣台折叠起来塞在沙发里，可沙发我们已经卖了！”

“这就糟啦，神甫先生！”帅克说，“我认识的那个旧家具商因为偷了人家一个什么柜子，被抓走了。”

帅克领着神甫去找旧家具商的老婆。他们在那儿知道了沙发的新主人，一个老教员的住址。他们又寻到那个老教员的家。想不到的是，老教员发现沙发里的战地圣台之后，认为这是上帝的某种安排，于是把它送给了区教堂。

神甫说：“这东西不属于你，你就应该把它送到警察局去，而不是什么见鬼的教堂！”

帅克帮腔说：“您买的是沙发，可不是圣台。这是军队的财产。这跟上帝有什么关系？霍捷博尔有个叫比沃卡的家伙，有一回他把人家的牛连套子一块儿牵走了，也说是上帝给的。”

老头儿吓坏了，赶紧领他们到了区教堂，把折叠圣台领出来。

等帅克他们坐着马车带着用器到达的时候，列队的新兵已经在操场上等得不耐烦了。偏偏在这时刻，神甫发现他还没有辅祭。

“没事儿！”帅克说，“我来代替。不就跟猫围着烫稀饭似的绕着您兜圈子，给您洗洗手吗？”

“对，”神甫说，“就是往杯子里倒水的时候，你记着给我倒酒。到时候我给你发暗号，轻轻嘘一声你往右转，嘘两声你就往左……”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神甫的讲话简单扼要：

“士兵们！我们在这里集合是为了在出征之前把自己的心转向上帝，请他赐予我们胜利、保佑我们平安无事。”

大家的情绪都相当好。围绕着团长的军官们互相讲笑话；士兵队列里听得到“给我来一口”的话语声，他们上空腾起一股股蓝烟。最后，响起一声“祈祷！”于是尘土飞扬，列成方队的士兵们朝着那只体育奖杯跪了下来。奖杯里装了满满一杯子酒。随着神甫每一个复杂的动作，士兵队伍里都响起嗡嗡声：

“瞧这一大口！”

回去的路上，帅克说：“报告神甫，辅祭一定要和主祭属于同一个教派吗？”

“当然啦！”神甫回答，“不然弥撒就不灵了。”

“哎呀神甫先生，出了大问题啦！我什么教派也不是！”

神甫看了帅克一眼，沉默一会儿，然后拍拍帅克肩膀说：

“你把瓶子里我喝剩下的圣酒喝下去，就算自己也入教了吧！”

帅克参加宗教问题的学术辩论

有一回，帅克随着神甫去做战地弥撒。由于工作出错儿，那回竟多请了一位随军神甫，那是位曾在神学院任教、非常虔诚的教徒。他看见卡茨神甫一边喝着帅克递上来的酒一边主持弥撒，不由大吃一惊。卡茨神甫告诉他：

“这白兰地相当不错。你也喝点儿，然后就回家吧！我一个人足可以应付。”

他果然应付得很好。弥撒圆满结束。像以前一样，他使士兵们大大地开心一番。

神甫回到家，发现圣饼盒丢了。

“没事儿！”帅克一挥手说，“咱们贴个启事，出点儿赏钱就成了。要是丢钱可就难说喽！我认识一个家伙，他在大街上捡了六百克朗送到警察局，结果呢，大伙儿说他：‘你怎么干出这种蠢事？’谁都不爱理他，连女朋友都跟他吹了，最后他只好卧轨自杀了。还有个裁缝，他捡着一只金戒指，交给了警察局。可警察局硬说他把戒指上的钻石换成了玻璃块儿。他气得大发脾气，结果以侮辱警察罪被关了三天。他以后逢人就说，凡是捡了东西老老实实送到警察局去的，都应该狠狠揍他一顿！”

晚上，那位虔诚的神甫登门造访。他是个宗教狂，恨不得人人都投入上帝的怀抱。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把卡茨神甫引上正路。

“我真惊讶，您这儿连耶稣蒙难十字架都不挂！您在哪儿祷告，祈祷书又在哪儿？您的墙上连一幅圣像都没有！您床头挂的是什么？”

“那是《苏珊娜沐浴图》。下头那张裸体女人是我过去的情妇。右边那幅水彩画是描写日本武士和艺妓之间性活动的，很奇特吧？我的祈祷书在厨房呢，帅克，去拿来，打开第三页！”

帅克进了厨房，屋里传来三声开瓶塞儿的声音。当桌上出现三瓶酒时，虔诚的神甫极为震惊。

“这是教堂用的淡酒，一种非常好的白葡萄酒。”卡茨神甫说。

“我不会喝的，”虔诚的神甫坚决地宣称，“我来，是为点燃您心灵中上帝的火花。”

“可是您，同行，会渴得嗓子冒烟的。”卡茨神甫说，“您讲，我听。我听得进不同意见！”

虔诚的神甫啜了一口。卡茨神甫说：

“这酒真他妈的不赖，是不是？”

那位宗教狂很严格：“您说话嘴里不干不净。”

“没辙，我习惯了。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这有点儿亵渎神灵。——给神甫先生倒酒！要是您在军队里呆久了，您也会这样的。咱们不是也老把‘苍天’、‘上帝’、‘十字架’这些挂在嘴上吗？对不对？来，同行，喝！”

虔诚的神甫不由自主地喝着。看样子他想反驳，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在做思想准备。

卡茨说：“同行，听说您有一回错把星期五当作星期四，吃了一块猪排，然后把手伸进嗓子，想吐出来，免得上帝惩罚您。我可不怕在斋戒日吃肉，也不怕任何地狱。没准儿您对地狱有更先进的观点，没准儿您的步伐跟得上现代精神和改革者，就是说您认为地狱里煎熬不幸的罪人用的老式锅应该改为蒸汽压力锅，把受刑罪人的哭叫声灌进唱片，放给天堂里的正人君子欣赏，在天使的屁股上装个螺旋桨，免得他的翅膀太累……你好像有点儿不舒服——帅克，斟白兰地！”

虔诚的神甫恢复了正常，耳语似的说：

“宗教是一种理智的认识。如果谁不相信神圣的三位一体的存在……”

卡茨打断了他的话：“帅克，你给他讲点什么吧！”

帅克就说：“报告神甫先生，在沃拉西玛有位修道院长。他上了岁数以后研究起奥方斯丁来，因为那是教会的圣人。有一天他读了一本书，就叫来他家保姆说：‘听着，那回你跟我说，你儿子在澳大利亚，跑到地球那一边去了。可是奥方斯丁说了，谁相信地球那一边还有人，谁就得遭报应！’他的保姆说：‘老爷，我儿子是在澳大利亚嘛，他还从那儿给我寄钱来。’修道院长说：‘这是魔鬼的欺诈！’礼拜那天，他还当众把保姆臭骂一顿，说压根儿就没什么澳大利亚，这一下子，人们把他从教堂一直送到疯人院去了。”

又辩论一会儿，虔诚的神甫昏头昏脑了。他眯缝着眼睛问卡茨：

“您不相信上帝，干吗当神甫呢？”

卡茨亲热地拍拍他后背说：“只要国家还认为士兵在送死以前，一定要得到上帝的祝福，那么随军神甫就是件挣钱又不怎么挨累的美差。我是那个并不存在的人物的代表，我自己就是上帝！”

“可是我相信上帝。我爱上帝，爱得不得了！”虔诚的神甫说，“再给我点儿酒！我尊敬上帝，非常、非常尊敬！”他用一只拳头敲着桌子，震得酒瓶都跳起来。

他们俩越争论越高兴。桌上的空酒瓶也越来越多。卡茨神甫不断地叫：

“你说，你不，不相信上帝，要不，我就不给你倒酒！”

虔诚的神甫也高声喊：“才不要你的酒！我自己派人去拿……”

最后，这位神甫被抬到床上。他迷迷糊糊地伸出一只手，宣誓似的说：

“我相信圣父、圣子和圣灵！给我祈祷书！”

帅克从床头柜上随便抓了一本书塞给他。虔诚的神甫就抱着那本《十日谈》睡着了。

帅克和涂油仪式

卡茨神甫接到一个文件，文件通知他第二天到查理士大街的军医院给重伤员举行涂油式。神甫叫嚷说：

“真讨厌！好像全布拉格就我一个神甫似的！为什么不派上回在咱们这儿睡一宿的那个虔诚的神甫去？我早忘了那玩意儿怎么弄了！”

帅克说：“没事儿，神甫先生，咱们去买本《教义问答》。那东西对神甫来说，就跟导游手册对外国人一样有用。”

帅克跑去买来《教义问答》，神甫让他念给自己听。帅克念道：

“神甫把油涂在病人的各种感觉器官上，同时念诵祷文：‘通过这个神圣的仪式，上帝将以他的仁慈饶恕你的听觉、视觉、嗅觉、味觉、言谈、触觉和行走所犯下的罪孽’……”

神甫打断他说：“我倒想知道，人的触觉会犯下什么罪孽呢？”

“多啦，神甫先生！”帅克说，“好比说，把手伸进人家的衣袋里去摸，再不然在舞会上……您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行走’呢，帅克？”

“比方说你走路装瘸，好让人家可怜你。”

“那么嗅觉呢？”

“要是谁不理睬臭气……”

“味觉呢？”

“好比说一见着姑娘就流口水。”

“还有言谈。”

“啊，这就离不开听觉了，神甫先生。比方说一个人穷侃，另外一个人听着。”

神甫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告诉帅克：

“你去买点儿圣油来。我这儿没有这种油。”

帅克跑了好多家铺子，哪儿都没有圣油。后来他决定到药店去碰碰运气。还好，有一家药店的掌柜对伙计说：

“给他打一百克三号大麻油吧！”

这工夫，神甫正在家里啃那本《教义问答》。帅克一进屋就庄严地宣布：

“咱们有圣油啦！三号大麻油，还是一级品。这足够给整个一营人做涂油仪式的！”

接着，他又对神甫说：“这回，咱们就缺一个铃铛了。”

“要铃铛干什么？”神甫不明白。

“路上摇啊，好让老百姓朝咱们脱帽致敬。咱们可是带着上帝和三号大麻油的，理当如此。有好些人就因为不脱帽致敬给抓起来了。有一回在伊日柯瓦，警察把一个瞎子狠揍了一顿，也是因为他不摘帽子。后来这个瞎子还坐牢了，因为法庭上证明他光瞎不聋，应该是听得见铃声的。平常咱们可没这机会，这次咱们要看他们抓烂帽子！要是神甫先生不反对，我马上就能把铃铛给您买来！”

帅克买来铃铛以后，神甫说：

“我去一趟咖啡馆。要是有人来找，让他等着我。”

一个钟头以后，有位头发花白、腰杆笔直的先生找上门来，他脸若冰霜，出言尖刻：

“上咖啡馆了？让等着他？好哇，等到明儿早晨都成！有钱上咖啡馆，没钱还账？还神甫呢，呸！”

他往厨房的地扳上吐了一口痰。

帅克提醒他说：“您要是个有教养的人，就应该改掉在别人家里随地吐痰的毛病，别跟个流氓似的。”

那位冷若冰霜的先生勃然大怒，又往地上啐了一口，还冲着帅克破口大骂。

“您骂够了吧？”帅克一边平静地问，一边把房门打开，一脚把他踢出去。

那位先生在楼下来回走了好半天，到底把神甫等回来了。神父把他请进屋子，让他坐下。

“要是我没弄错的话，”神甫说，“你是为那张借据来的吧？”

“我希望，神甫先生，这笔钱……”

“当然了，尊敬的先生，”神甫说，“‘希望’这个声音听起来是多么美好啊！它可以使人在混乱的生活中产生勇气。您尽管去希望吧，希望我还给您一千二百克朗，虽说我衣袋里连一百克朗也不够……”

客人的脸又变得冷冰冰的了，他气愤地叫：

“这是个骗局！您根本不值得我信任！”

“先生，”神甫说，“您太激动了，换点新鲜空气肯定对您有好处。帅克，这位先生想出去。”

帅克说：“神甫先生，我已经把这位先生撂在大街上一回啦！”

“那就再来一次！”神甫命令说。

帅克执行命令迅速、果断而又精确。帅克回来的时候，神甫微笑着对他说：

“您瞧见了，帅克，不尊敬神甫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世界上存在一批坚忍不拔的人，两次被踢出门的那位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个。当帅克把晚餐准备好的时候，他又来了。

“请坐下吧！”神甫温和地说，“我们正好要结束晚餐。刚刚吃的是龙虾和鲑鱼肉，现在又上了火腿煎蛋。既然有人借钱给我们，我们干吗不吃啊！”

“我来这儿可不是给人寻开心的，”那位忧郁的先生说，“我希望现在把一切都说清楚。”

“那您就敞开地说吧，尊敬的先生！”神甫说，“随您说多少。我们的宴席可得继续下去，我希望，这不影响您说话，是吧？——帅克，上菜！”

那位坚忍不拔的先生说：“我是在发生战争前借给您这笔钱的。要不是大战爆发，我也不会催着您还，我是有了惨痛的教训了呀！”

他从衣兜里掏出笔记本，接着说：“这儿都写着哪。雅纳达上尉借了我七百克朗，可是他竟然在德里纳战役中死掉了。帕拉舍克中尉在俄国前线当了俘虏，他还欠着我二千克朗。威赫切尔列大尉也欠了我同样的数目，可他随随便便让自己的士兵把他干掉了。马谢克上尉在塞尔维亚被俘，他还欠着我一千五百克朗……这号人在我的本子里还多着呢！现在您明白了我为什么这样提心吊胆了吧？您可能要反驳我，说神甫没什么危险，可是您瞧这儿！”

他把自己的笔记本送到神甫的鼻子底下：“瞧吧：随军神甫马吉阿什一个礼拜前死在布尔诺的传染病院。揪着头发后悔顶个屁用！他还没还给我一千八百克朗就跑到霍乱病院去，给要死的军人举行涂油仪式！”

“这是他的职责，我亲爱的人。”神甫说，“我明天也要去干这个。”

“也是去霍乱病院，”帅克补充说，“您可以跟我们一块儿去，好亲眼看看什么叫自我牺牲。”

那个坚忍不拔的人说：“请您相信，神甫先生，我实在是万不得已呀！难道战争就是为了把欠我钱的人都打发到另外一个世界去？”

“我已经有点儿烦了，帅克，”神甫就跟客人根本没在场似的说，“你亲自去对他说：‘神甫先生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

帅克执行了命令。可是客人仍然坐在那儿：

“您要是不还钱，我绝不挪窝儿！”

神甫站起来，走到窗户那儿说：“我把他交给你啦，帅克！随便你怎么办都成。”

帅克既迅速又优美地重复了他已做过两次的动作。

第二天，神甫捧着圣油，帅克一路摇着铃铛，两个乘马车来到军医院。

很可惜，那两个准备接受涂油礼的负伤军官，昨夜就死了。神甫和军医院的院长还吵了一架。神甫认为应该付给他一百五十克朗的圣油费和马车费。院长却坚持说，涂油仪式并没有举行，当然不该收费。

帅克在楼下的警卫室时等着神甫。那些士兵对他的圣油很感兴趣。他们说，用这玩意儿擦枪和刺刀肯定不赖。一个相信上帝的小兵请求说，不要议论这一类的圣物。作为基督教徒，不应该失掉希望。一个老兵看一眼这个黄口小儿，说：

“最好的希望就是炮弹皮把你的脑袋削掉！人家拿咱们耍着玩儿呢！战前一个教权派议员到我们那儿去，说上帝希望没有战争，希望所有的人都像亲兄弟一样。可战争刚一爆发，他就为我们武器的成就祈祷了。这回再谈起上帝，活像是谈论指挥这场战争的总参谋长！光是这个医院，就一车一车拉出去多少缺胳膊少腿的死人！”

“当兵的都被赤身裸体地埋起来，”另外一个士兵说，“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制服再给活兵穿上，就这么一个一个往下传。”

“一直传到战争打赢的时候。”帅克插嘴说。

“这号草包勤务兵还讲什么打赢！”角落里的班长作出反应，“躲在后方乘凉谁不会呀？”

“我倒觉得，刺刀把身体戳个窟窿挺过瘾的。”帅克说，“肚子上吃颗卫生丸儿也不赖。要是让手榴弹炸成两截，能瞧见自己连着肚子的两条腿离自己老远的，那就更棒……”

神甫从楼上下来了。他冲着警卫室喊：

“咱们回去，帅克！”

在回家的路上，神甫发牢骚说：“为了你想拯救的每一个灵魂，你还得跟他们讨价还价。这帮无赖！”

就这样，一次涂油仪式还没举行就结束了。

帅克给卢卡什上尉当勤务兵

帅克的好日子没过多久。残酷的命运切断了他和神甫间的友谊联系。

事情发生得很偶然。一天，上尉卢卡什的家里高朋满座，他们在玩“二十一点儿”的时候，神甫输得精光。他宣布说：

“我用我的勤务兵作抵押，你们借给我多少？那可是个大活宝，你们谁也没这么好的勤务兵！”

卢卡什上尉说：“我出一百克朗。要是到后天还不还钱给我，你就得把那稀罕物给我送来！”

卡茨神甫把这一百克朗也输掉了。

“我怎么没要二百克朗？”回家途中，卡茨神父责备自己，“我该怎么面对帅克那双傻乎乎的、善良的眼睛呢？”

“亲爱的帅克，”走进房间的时候，他说，“今天我碰上了点儿不同寻常的事……我玩牌输得精光……”犹豫了一会儿，他又说，“输到最后，我把你押了一百克朗，没想到又输了。要是后天还上不钱，你就归卢卡什上尉了。我真是后悔之极……”

帅克说：“我这儿还凑得上一百克朗。我可以借给您。”

神甫立刻活了：“快拿来！我这就给卢卡什上尉送去。我，说良心话，多么不乐意跟你分手啊！”

看见神甫又回来了，卢卡什上尉不免惊奇。

“我是来还账的，”神甫一副胜利者的神气，“给我发牌！”

很不幸，只玩了两把，神甫就把帅克为了赎身借给他的一百克朗输光了。

当帅克给他开门的时候，他对帅克说：

“人不能跟命争，帅克。我把你的一百克朗也输了。我已经竭尽全力，可是命运比我更强大。是命运把你送进了卢卡什上尉的魔掌。咱们分手的时候到了！”

帅克平静地说：“不来好牌，当然一点儿辙都没有。可是光来好牌，事情就更糟。在兹德拉扎住着个洋铁匠，名叫维沃达。有一天他在小酒店里跟人家打扑克，玩‘二十一点儿’。头一把他坐庄，大伙儿全输了。接下来，维沃达老头儿就赢起来没完啦。他也想别人赢上一把半把的，可就是办不到。光是听他念叨：‘小牌坏牌我这儿来！’可抓来的还都是好牌。四周的人交头接耳，纷纷议论，有的说应该狠揍他一顿，把他弄出去淹死，有的说明摆着他搞鬼了。小酒店的老板输掉最后一笔钱，跑到厨房里上了吊，救下他以后，大伙又接着干，赌注越下越大。维沃达老头儿急得脸色发青。除了念叨‘小牌坏牌我这儿来’，他还用了不少别的招儿，像不停地上厕所，让别人替他抓牌，后来干脆换一副新牌，可怎么着都不管用。您可没瞧见维沃达老头儿那股子绝望的神气！后来他到底想出个高招儿，假装上厕所，却溜上大街向巡逻队报告，说有人聚众赌博，然后又回到牌桌上。不大工夫，警察进来了。他们抓了人，还没收了大批债券和现金。维沃达也和大伙一样关了一宿，可他因为是举报人，得了一百六十多万克朗的奖金，一大早就满布拉格跑，给自己订购装那一大笔钱的保险柜。”

帅克讲完，就去给神甫煮格罗格酒去了。

夜里，帅克挺费劲地打发神甫上床的时候，神甫哭起来。

“我出卖了你，朋友……”他抽抽答答地说，“可耻的出卖！你骂我，揍我吧！我送你去受折磨。我不敢看你的眼睛。你打我，咬我，整死我吧！我只该遭受惩罚。你知道我是什么东西？”他把满是眼泪的脸塞进枕头底下，悄悄地、用温柔的声音说：“我是最次最次的下流货……”

说完，他就沉入梦乡了。

第二天，神甫根本不敢抬头看帅克，他一大早就出去，深夜才带了个胖步兵回来。

“帅克，”神甫还是避开帅克的目光，“你指点他一下，什么东西该放在哪儿，教教他怎么煮格罗格，明天早晨你去卢卡什上尉那儿报到。”

于是，在次日早晨上尉卢卡什就第一次见到了好兵帅克那张诚实的、纯真的面孔。帅克向他敬礼说：

“荣幸地报告上尉先生：我就是随军神甫先生输给您的那个帅克！”

卢卡什上尉是衰老的奥地利王国基层军官中有代表性的人物。中级军官学校把他培养成一条变色龙。在公开的场合他讲德语，写德文，私下里却阅读捷克文书籍。当他给由捷克大、中学生组成的志愿兵讲课时，他会悄声告诉他们：

“咱们都是捷克人，但这不必让别人知道。”

而在其它方面，他还是不错的：他不畏惧上司，在演习的时候也能关心自己的连队，给士兵们安排个木板棚宿营，还时常从自己微薄的薪水里拿出钱来给士兵们买桶啤酒。他早该提升为大尉了，可是他对上司太坦率耿直，也不会阿谀奉承。卢卡什上尉对士兵很公正，从不虐待他们。但是他却憎恨自己用过的那些勤务兵。因为他遇到的全是些卑劣的家伙，根本没法儿把他们当作士兵看待，无论是扇耳光还是好言规劝，都毫无用处。他徒劳地同他们斗了好些年，一个接一个地调换，可结论总是：“又来了个下流的畜生！”

帅克向卢卡什上尉报到之后，卢卡什把他领进自己房间，对他说：

“你是神甫卡茨先生介绍给我的，我希望你不要让他丢脸。我有过一打勤务兵了，可没一个能呆得住。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很严厉，对每桩卑劣的行为和每次谎话都要毫不留情地予以惩治。你必须无条件地执行我的每一个命令……喂，你瞧什么呢？”

帅克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挂在墙上一个笼子里的金丝雀。听见上尉问他，他又把那双善良的眼睛转向上尉，用亲切动人的声音回答说：

“报告上尉先生，我敢说，那是一只葛尔兹金丝雀！”

帅克笔直地立正站着，双目注视上尉，就这样地打断了他的训话。上尉本想给他来句厉害的，可是他望着帅克天真无邪的脸，只是说：

“神甫先生介绍说，你是个少见的傻瓜。我看他没说错。”

“报告上尉先生，神父先生确实没说错。我服役那会儿，就因为是白痴才解除了我的军籍，我是个公认的白痴。因为这次从团队里遣返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大尉冯·卡乌尼茨。那一位嘛，上尉先生，他在大街上走，一边走一边掏鼻孔，请允许我给您学学：左手的手指头掏左边的鼻孔，右手的手指头掏右边的鼻孔。每回操练他都让我们列队，跟进行阅兵式似的，然后给我们训话，说：‘士兵们！这个这个……你们要记住……这个这个……今天是……礼拜三，因为，明天是……礼拜四，这个这个……，”

上尉耸耸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在门和窗户之间走来走去。帅克笔直地站着，交替做着“向右看齐”或“向左看齐”的动作——那要看上尉从他的哪一侧走过。他的样子是那样一派天真，以至于上尉只好看着地毯，驴唇不对马嘴地说：

“对，我这儿必须保持整齐、清洁，还有，不许撒谎。我喜欢忠诚老实的人，我讨厌撒谎，而且对不诚实会毫不留情地予以惩治。你懂了吧？”

“是，上尉先生，我懂了！没有什么东西比撒谎更坏。一个人只要一开始胡说八道，那他就完蛋了！在乡下，离别开尔希莫夫不远的地方，有个教员叫马来卡。这个教员追求护林官史别拉的闺女。护林官给他捎去口信儿：要是他胆敢跟他闺女在一起给他撞上，他，就是护林官，就要用钢丝蘸上盐水扎进他屁股。那个教员也托人转告护林官，说根本没这回事。可是有一天，他正等着跟自己的情人幽会，给护林官碰上了。护林官已经准备给他做他讲过的那套手术了，教员却搪塞说，他到这儿来不过是想摘一点野花。后来又说是想抓甲虫制作标本。他就这么撒谎，话越扯越远，谎越撒越大。因为害怕，他最后赌咒发誓，说他是为抓野兔来这儿下套子的，这下子可撞到了护林官手里啦，咱们的护林官就把他送到宪兵队。从那儿他又上了法庭，差点儿给投进大狱。要是一开头儿他就讲实话，充其量是屁股来那么一个小手术，何至于弄到这份儿上？我一直是这么看：要是你搞了什么名堂，干脆直说：我干了这个，干了那个。要是你说话诚实，那这个，当然就非常好啦，人凭这个就能走得很远。可你要是一扯谎，完了，你就会掉队。举个例子说，好比我堂弟吧：他是个诚实的人，到处受人尊敬。他自己也满意，觉得自己像个初生的婴儿一般。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可以说：‘我又度过了诚实的一天……’”

在帅克发表这个长篇议论的过程中，上尉坐在沙发椅上，看着帅克的靴子，心想，“我的老天爷，恐怕我自己也常讲这些废话吧！区别只不过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同罢了。”

为维护自己的威望，等帅克讲完，上尉又就保持军人的风度方面指点一番，然后向他交代了工作，并强调家里发生的事在任何地方也不准谈论，以及对女客们要有礼貌，遇有女客留宿，不听到按铃不可以把咖啡送到床前。

上尉临出去之前又向帅克交代说：

“今天我值班，很晚才能回来。你把房间都收拾整齐。我最后那个勤务兵因为懒惰，昨天让我打发到前线去了。”

半夜里上尉回来的时候，帅克向他汇报说：

“向您报告，上尉先生，一切都收拾停当。只有那只猫干了件坏事，它把您的金丝雀吃了。”

“什么？”上尉咆哮起来。

“向您报告，上尉先生，是这么回事：我早知道猫这种东西不爱金丝雀，老是欺负它们。所以我决定让它们互相认识，亲近一下，要是那个无赖胆敢有侵犯谁的表示，我就狠敲它一顿，让它到死都记着应该怎么样对待金丝雀。我特别爱动物！我们那儿有个帽子匠，他把自己的猫训练到这种程度：过去，那只猫吃下去他家的三只金丝雀，可现在连一只也不吃了，金丝雀在它身上坐着都没事儿。我也想试试，就把金丝雀从笼子里拿出来让猫闻闻。可是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那个丑东西就一口叼住了金丝雀的脑袋。老天爷，我根本没想到它会那么粗野！如果这是一只麻雀，那就没什么好说了，可这是只金丝雀，还是只葛尔兹金丝雀！您没瞧见猫的那副馋相：连毛儿一块儿嚼，还一边吃一边满意地直哼哼。据说猫这玩意儿缺乏音

乐修养，这些坏东西听见金丝雀唱歌心里发烦，因为一点儿也不懂。我可是连一根手指头也没碰这只猫，专等着您回来发落它呢！”

帅克说话的时候，一直用那双天真的眼睛望着上尉。上尉本来已经走近他，要给他一点儿厉害的，这时又退回去，在沙发椅上坐下来。

他说：“听着，帅克。你真有那么蠢么？”

“是的，上尉先生！”帅克很严肃地回答说，“我从小就运气不好。我总想把事情做好，可总是没有好结果。”

接下来，帅克又讲起那只猫，还有整治猫的各种办法。他讲得那么在行。上尉听得忘了生气，问他说：

“你会摆弄动物？你喜欢什么动物？”

“我最喜欢的是狗。”帅克回答，“因为对于会做买卖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很有利的动物。不过轮到我就不行了。我太老实，别瞧买主总来我这儿抱怨，说什么我卖给他们的是病狗，杂种狗，我总没法儿让所有的狗都变成健康的纯种狗吧？这么着，我只好去印一些血统证明书。所有的狗贩子全是这样，哪条狗敢说：‘我是纯种的’？说真格的，太少啦！不是它的妈妈跟杂种狗交配过，就是它奶奶这样，再不然就是它有一大群爸爸，每个爸爸都给它留下点儿什么：耳朵像这个爸爸的，尾巴像另外一个爸爸的，脸像第三个爸爸，弯曲的腿又像第四个爸爸，身子长短跟第五个爸爸一样。要是一条狗有一打儿爸爸，上尉先生，您说它会长成一副什么德性？”

上尉被帅克的犬学报告吸引住了。于是帅克就有机会继续胡侃下去，他讲得十分热闹。

“我本人也喜欢狗，”又听帅克讲了一大通之后，上尉说，“要是我有一条狗，你准能照看得好好的。你看买什么狗好？”

商量了一阵子，上尉说：“好，明天我还是值班。你可以用一整天的时间去替我物色一条品捷狗。”

第二天上午，帅克刚要出去找狗，一位年轻的太太按响门铃。她说，她要跟卢卡什上尉谈谈。她身边还放着两个很大的手提箱。

“不在家。”帅克生硬地回答。可是那位太太一直往里走，已经进了过道，还用命令的口气说：

“把皮箱搬到屋里去！”

“没有上尉先生的准许不能进去。”帅克说，“上尉先生吩咐过，不经他同意，我什么都不能干。”

“你疯啦，”年轻的太太叫起来，“我是上尉先生的客人！”

可是帅克坚决让她出来。她只好跟着帅克去兵营找上尉。

帅克进去通报的时候，上尉正在办公室给一个战前当银行职员的中尉讲解军用地图。他接过帅克递上的那位年轻太太给他的条子，只见上面用德文写着：

亲爱的海因里：我丈夫正在跟踪我。我必须在你这儿住两天。你的勤务兵是头畜生。我真不幸！

你的卡蒂

上尉把帅克领到隔壁一间空办公室里，关好门，问他说：

“这位太太说，你是头畜生。你把她怎么啦？”

“报告：我没把她怎么着，上尉先生。我没接到您的命令，所以不准她进屋。”

上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帅克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上尉威胁地吼了一声。

“报告上尉先生，情况严重。两年前沃依切什大街一个裱糊匠家来了位小姐，怎么也撵不走。最后他只好放煤气把自己跟那小姐一起熏死了事。跟女人打交道只有倒霉的份儿，我算把她们看透了！”

是啊，情况严重，上尉心想，卡蒂跑来了，碰巧米兹柯娃太太也要来这儿住三天。除此之外，后天还有一位小姐要来……

上尉在办公桌前坐下来，写了个条子：

亲爱的卡蒂：晚九点以前我上班，十点才能回去。请你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至于我的勤务兵帅克，我已经命令他满足你的一切愿意。

你的英特希赫

他又对帅克说：“你要满足她的一切要求，要文雅，有礼貌，这是一百克朗，用完了要向我报账。把这封信交给她。”

那位年轻的太太看了上尉的信立刻神气活现，吩咐帅克租车回家。一到家，她就扮演起主妇的角色来。她让帅克把两个大提箱搬进卧室，把地毯扛到外头去敲打。这些干完，她又命令帅克摘下窗帷去抖落尘土，把房间和厨房的玻璃都擦干净。她改变房间布置的格局，把全部家具重新摆过。看样子她是要在这里长期安营扎寨了。

帅克忙得大汗淋漓。

这时候，被敌人逼迫到多瑙河和拉包河畔森林中的奥地利军队，正遭受着倾盆大雨般炮弹的轰击；这时候，在喀尔巴阡山地区，重炮把整连整连的士兵撕成碎片，洒满大地；这时候，所有战场的地平线都被城市和乡村燃烧着的熊熊大火映红。也就是在这时候，卢卡什上尉和帅克却在跟那位从丈夫身边逃掉的太太谱写着一首并不十分愉快的田园诗。

一次，他们俩趁她出去散步的机会，举行了一个军事会议，商量怎样摆脱她。

“我看最好的办法，上尉先生，就是让她男人知道她在咱们这儿。他来了，顶多是给那女人几个耳光，您是军官，他不敢打……”

“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卢卡什上尉打断帅克的话，“我认识他，那是位啤酒花批发商，我这就给他发电报去！”

于是，在一个美好的日子里，卡蒂太太看见啤酒花商闯进屋子来。她吃一惊，但还镇静，介绍说：

“这是我丈夫……这位是卢卡什上尉先生。”

“请坐，温德列尔先生！”卢卡什上尉很有礼貌地说，还掏出雪茄烟盒，“您吸烟吗？”

有教养的啤酒花商恭敬地取了一支，吐出一口烟，谨慎地问：

“快上前线了吧，上尉先生？”

“是啊，我已经打报告要求到布杰约维策第九十一团去。志愿兵的课程结束以后大概就能去了。”

“战争对啤酒花生意十分有害，不过我想，它不会持续很久。”商人说，反复地打量着那两个人。

“我们的情况相当好，”上尉说，“现在已经没有人怀疑中欧强国的军队会战胜了。法、英、俄跟奥地利、土耳其、德国这个阵营对比，是太弱了！”

卢卡什上尉轻轻扶着啤酒花商的肩膀，走到墙上挂的军事地图前，一边讲解，一边指给他看。

“土耳其的情况怎么样？”啤酒花批发商问，心里却盘算着怎样把话引入正题。

“土耳其人坚守阵地，表现很好！”上尉接着列举了一长串受到皇上嘉奖的土耳其人名字。

有一段时间大家面对面坐着，都没话可讲，还是上尉先生打破沉闷，问啤酒花商说：

“您什么时候到的，温德勒先生？”

“今天早晨。”

“我很高兴您正好碰上我在家，我总是吃了午饭就去兵营，在那儿过夜。我是上夜班的。这么着，住宅就整天空着，刚好可以款待尊夫人。她在这儿，谁都不会打搅她，因为是老朋友……”

啤酒花商咳嗽起来。他说：“卡蒂是个怪人。莫名其妙地就想起到布拉格治疗神经毛病。我出门去，一回到家，她没了！”他又装成很率直的样子指点着自己的太太，强笑着说：“你准是认为，我出去办事了，你也可以从家里走掉。你肯定没想到……”

卢卡什上尉一见谈话要转向他所担心的方面，就再次把啤酒花批发商拉到军事地图前，给他指点盟军进攻的方向。

“这场战争让我们的啤酒花失掉了国外市场，”啤酒花商突然冒火了，“国内市场也缩小了。我盼着战争快结束，盼着意大利站在我们一方。可意大利却不顾它和奥地利、匈牙利和德国订立的协议，要保持中立！您知道战前我每年的周转资金是多少，现在又是多少？”

他气得说话颠三倒四，忽然站起来走到他太太面前说：

“卡蒂，你马上跟我回家。去穿衣服！”

卡蒂走开以后，他平静地对上尉说：“是战争让我变得暴躁了。我本来是个心平气和的人。”

卡蒂换好衣服，夫妇俩友好地同上尉告别。

上尉送走他们，回到卧室里，发现洗脸池旁有四百克朗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

上尉先生：您没有保护我，让那家伙像拿走忘在你家的一件东西似的，把我拖走了。您还有脸说什么“款待”。留下四百克朗，请求您和您的勤务兵分掉吧！

上尉对帅克说：“帅克，你真走运。那位太太走了，还给你留下四百克朗，表示对你给她提供的服务的酬谢。你应该感谢她和她的丈夫。现在给他们写封信吧，我说，你写！”

他就开始口授了：“‘仁慈的先生：请转达我对尊夫人衷心的谢意，谢谢她为在布拉格逗留期间我给她服务赠我的四百克朗报酬。我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发自我内心、极愿为她效劳的，因此我不能接受这笔钱，现如数奉还……’喂，帅克，往下写呀！你磨蹭什么？写到哪儿啦？”

“‘现如数奉还……’”突然遭到剥夺的帅克，用悲伤的声音咕哝说。

“嗯，很好！现在写上：‘卢卡什上尉的勤务兵帅克’，再写上日期，‘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帅克要去邮局的时候，上尉问他：“帅克，品捷狗的事情怎么样了？”

帅克说：“已经有门路了，上尉先生。”

在小城皇宫台阶旁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有家小啤酒馆。这一天，在这家酒馆昏暗的角落里坐着两个酒客，一个当兵的和一个老百姓。他俩正低着头，神秘地交谈着。

“每天早八点，”老百姓低声对当兵的说，“一个女佣人带着它到哈夫利契科沃广场的街心公园去。可是那个混蛋咬人，挺凶的。它娇生惯养，跟个大主教似的。你得打听清楚那个混蛋爱吃什么，我才好抓。”

“我们上尉可不要别的，你保证那是条纯种的品捷狗？”当兵的低声问。

“没错儿！就跟你是帅克，我是帕拉赫尼克一样。那是条非常漂亮的纯种品捷狗！”

两个朋友互相碰杯。

帅克入伍前干贩狗营生的时候，就是由帕拉赫尼克向他供狗。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帅克在通向街心公园的路上徘徊着。工夫不大，果然有个牵着狗的女人从帅克身旁走过。那是位把辫子盘在头上的老姑娘。那条狗浑身毛蓬蓬，长着一双聪明的黑眼睛。帅克迎上去，问道：

“请原谅，小姐！到日什科夫怎么走啊？”

看见帅克那善良的样子，她认真地指点了去日什科夫的路。

“我不是本地人，”帅克说，“乡下来的。您也不是布拉格的吧？”

“我是沃德尼人。”

“啊，我是普洛季维人，”帅克根据他的行军知识胡诌说，“咱们离得不远！”

又套了一番近乎，帅克说：

“您的狗真漂亮！我们的上尉先生也有条狗，它光是吃油炸香肠！”

“我们的鲁克斯也很挑食，就吃煮熟的肝。”

“牛肝啊，还是猪肝？”帅克问。

“这对它倒无所谓。”他的那位“老乡”微笑说。她把帅克的提问当成了一句不成功的俏皮话儿。

帅克回去以后，把这些都告诉了他的朋友帕拉赫尼克。

第二天早上，帅克刚收拾完屋子，就听见门外有狗叫声。帕拉赫尼克把一条拼命想挣脱的狗硬拉进屋里来。那狗露出牙齿，转动着双眼吼叫着，好像对他们喊：

“我要把你们撕碎，把你们吞下去！”

他们把狗拴在厨房的桌子上。帕拉赫尼克向帅克讲了骗狗的经过，然后掏出一张空白的血统证明书填好。他们给狗改了个跟原来差不多的名字：麦克斯。

麦克斯愤怒地咆哮着，乱窜一气想挣脱，终于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吐出舌头喘大气。帅克把帕拉赫尼克用剩下的一块熟肝摆在它鼻子前头，可是它碰也不碰，只是瞥了那块肝一眼，然后瞧瞧两个人，那眼光似乎在说：

“我上过一回当啦，要吃你们自己吃去！”

分手的时候，帅克问帕拉赫尼克：“我该付你多少？”

帕拉赫尼克温和地说：“咱们别提这个，帅克，你还需要什么狗，尽管说！”

麦克斯睡着了。帅克去肉铺买了半斤肝，煮熟了等它醒来。及至上尉从兵营回来，帅克已经和麦克斯成了好朋友。

卢卡什上尉看见麦克斯，又惊又喜。看见个挎马刀的人，麦克斯也显得非常高兴。

上尉问帅克从哪儿弄来的狗，花了多少钱，帅克镇静地回答，是一个刚入伍的朋友送给他的。

“好极了，帅克！”上尉一边逗着狗，一边说，“为了这条狗，下月一号你会得到五十克朗。”

“钱我不能要，上尉先生。”

“帅克！”上尉严厉地说，“你一来我就跟你说过，你必须服从我的每一句话。好啦，现在你去给它洗个澡。”

帅克给狗洗澡的时候，一个上校，那条狗原来的主人，正在家里声嘶力竭地叫骂，说他还要把那个贼送交军事法庭，下令枪毙，绞死，判二十年徒刑，剁成肉末儿……

一场巨大的灾难就要降临在帅克和卢卡什上尉的头上。

巨大的灾难

弗里德里赫·克劳斯·冯·齐列尔古特上校是个罕见的蠢货。讲话的时候，他连人人皆知的最平常的东西也要问问大家懂不懂，然后解释一番。例如：“这个，先生们，就是窗户。你们知道，什么叫窗户吗？”再如：“两侧有沟的路叫做公路，是的，先生们。你们知道什么叫沟吗？沟就是出相当数量的工人在地上刨出来的一条深槽。是的，刨的时候要用十字镐。你们知道什么叫十字镐吗？”

上校愚蠢得让军官们远远地瞧见他就拐进胡同，免得被他的“什么叫人行道”之类的解释所折磨。

演习中，上校简直在创造奇迹：他怎么也没法儿按时行动，而且会把他的那个团列成纵队面向敌人的机枪火力。几年前皇家军队在捷克南部演习时，他竟和他的一团人一起失踪了。演习已经结束了好几天，他还带着他那团人在摩拉维亚瞎转悠呢！

真正让人感到古怪的是，这样一个饭桶却步步高升，还受到有影响的大人物例如军团将军的庇护。

他讲话庸俗低级。他相信上帝，却又把基督教教义同日耳曼的统治梦想扯在一起。看到报上运来俘虏的消息，他气呼呼地说：

“运来干什么？应该统统就地枪毙！应该把塞尔维亚的居民一个不剩地烧死，小孩子都用刺刀捅喽！”

这天卢卡什上尉讲完课，牵着麦克斯出来散步。

在这之前，帅克曾关切地提醒他：“上尉先生，我劝您不要带着它经过哈夫利契封沃广场。那儿有一条屠夫养的大狗，特别凶，一见别的狗进入它的势力范围就扑上去咬！”

卢卡什上尉打算带着麦克斯去老爷街，他和一位太太约好了在那条街的拐角会面。路上，他还想着公事，盘算着明天的那堂课怎么讲。

在离老爷街不远的地方，他的思路被一声大喝打断，有人用德语朝他喊：

“站住！”

随着这声大喝，狗也狂吠起来，拼命要挣脱牵着它的皮带。

站在他面前的是克劳斯·冯·齐列尔古特上校。上尉向他敬个礼，解释说，他没看见上校。

军官们都知道，克劳斯上校对于不向他表示尊敬的人是绝对严厉的。他认为行军礼关系到战争的成败，这是奥地利军队强大的基础。

“上尉先生，”克劳斯上校用威胁的口气说，“下级军官见了上级要敬礼，这条规定并没有取消，这是第一。第二，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兴起了军官牵着偷来的狗满街遛达的新潮了？不错，偷来的！一条狗，它是属于别人的，那就叫偷来的狗！”

“上校先生。”卢卡什上尉开始反驳，“这条狗……”

“是我的，上尉先生！”上校粗野地打断他，“这是我的鲁克斯！你难道没读我登在报上的寻狗启事吗？还是你认为没有必要读你的首长的启事？”

上校抚摸着跳上去向他撒欢儿的狗，继续朝上尉大声吼叫。

“我得怎么收拾那个帅克？”上尉完全忘了他和那位太太约会的事，一直往家里奔，“我要撕碎他的脸！不，这还不够！我要剥光他的衣服，用皮带把他脊梁抽下一层皮来！不，这还不够……”

此刻，好兵帅克正在家里跟等着上尉回来签字的传令兵聊得热闹。他们边喝咖啡边说，而说出的每句话都够判上一个叛国罪，把自己送上绞架。

“皇上从来就没聪明过，”帅克说，“可这场战争把他弄得更蠢。”

“整个儿一个糊涂蛋。”传令兵完全同意帅克的意见，“他在宣战诏书上签字，是别人捣的鬼。他自己早神智不清啦！”

“正是这样，”帅克用专家的口气补充说，“屎尿都拉在床上，连吃饭也得像喂小娃娃一样喂他。前两天在啤酒馆里有位先生说，皇上有两个奶妈，每天有三回把他抱在胸前喂奶。”

说到后来，帅克也讲了一句有利于奥地利的温存的话，那就是：

“这种白痴王朝在人世间是没法儿存在的。”他还从这句格言式的话里引申出联系实际的结论：

“而当兵的呢，一到前线就玩儿完！”

卢卡什上尉冲进来，打断了他们的高谈阔论。上尉凶狠地瞪了帅克一眼，在文件上签了字，把传令兵打发走。然后，他让帅克到他房间去。上尉两眼闪光，坐在椅子上盯着帅克，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始这顿臭揍。

“一上来先左右开弓给他两个大耳刮子，”上尉决定了，“然后砸破它的鼻子，撕下他两只耳朵……”

帅克站到上尉面前，坦然地望着他，首先打破这暴风雨前的寂静：

“报告上尉先生：您的猫死了。它吃下去一盒鞋油，就这么咽了气。我把它扔进了地窖——不是咱们家的，是街坊的地窖。您再也找不到那么好的安哥拉猫了！”

“让我拿他怎么办！”上尉的脑子闪过这念头，“天哪，瞧瞧他那副蠢相！”

但是帅克那双善良的、天真无邪的眼睛继续闪出柔和的、宁静的光来，好像在说：一切正常，什么事也没发生。就算发生了什么，也是正常的，因为，总不会什么事也没有啊！

上尉猛地跳起来，可是他并没按计划的那样揍帅克，只是在他鼻子前头挥舞着拳头喊叫：

“帅克，你偷了狗！”

“报告上尉先生，怎么会呢？您把麦克斯带出去了，我可是呆在家里呀！”

“住嘴！你这个畜生，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说，那狗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你知不知道那是我们上校的狗？我刚才在大街碰上他，丢尽了人！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偷的？”

“报告上尉先生，绝不是我偷的。”

“那你知不知道，狗是偷来的？”

“知道，上尉先生。我知道那狗是偷来的。”

“天哪！帅克！我要枪毙你！你这个畜生！下流货！蠢驴！臭狗屎！你果真是个白痴？”

“确实是的，上尉先生。”

“你为什么要把偷来的狗塞进我家？”

“为了让您高兴，上尉先生。”帅克直望着上尉，眼睛里充满了善意和尊敬。

上尉颓然坐到沙发椅上，呻吟似的说：

“上帝为什么要派了这么个畜生来惩罚我呀！”

上尉绝望地瘫在沙发椅里，觉得他不但没力气揍帅克，就连卷一支烟的劲儿也没了。他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派帅克出去买一份上校说的报纸来。

帅克买回报，兴高采烈地报告说：

“在这儿呢，上尉先生！上校为了那条狗，悬赏一百克朗哪！其实出五十克朗就不少啦。科希什那儿有个人就靠这个过日子。他先偷了人家的狗，然后就到报上去找寻狗启事，把狗原物送还，捞一笔赏金！”

“睡觉去吧，帅克。”上尉吩咐说，“就算你能把疯劲儿忍到明天早晨也好！”

上尉自己也去睡了。夜里，他梦见帅克偷了皇太子的马送给他。可是在检阅的时候皇太子认出了自己的马……

上尉一夜辗转反侧，黎明时分才昏然入梦，可一阵敲门声又把他惊醒了。帅克探进头来请示：他应该什么时候叫醒上尉先生。上尉在床上呻吟说：

“滚，你这畜生！这太可怕了……”

帅克给上尉送早餐的当儿，又给他提了个让他吃一惊的问题：

“报告上尉先生，要不要我再给您找一条狗来？”

“知道吗，帅克？我太想把你送到战地法庭去了！”上尉叹了一口气，“可法庭会宣判你无罪。因为他们再也找不出你这样的特号傻瓜了。你去照照镜子。看见自己那副傻相，你不难受吗？说实话，帅克，你喜欢自己吗？”

“不，上尉先生，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从镜子里看自己，很像个大松球果。”

吃过早餐，门口出现了帅克的脑袋：“报告上尉先生，兵营派人来，让您马上去见上校。”他又亲热地加上一句：“多半是为了那条狗的事！”

上尉走进上校的办公室时，上校正脸色阴沉地坐在沙发椅上。

“上尉先生，”上校说，“两年以前，您曾经请求过调到布杰约维策九十一团去。你知道布杰约维策在哪儿吗？在伏尔塔瓦河边。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河边还有一道河堤。您知道什么叫堤吗？堤，就是筑在水边的一道石墙。”

上校看着桌上的墨水瓶，沉默了一会儿，又换个话题：“我的狗在你那儿学坏了，什么都不愿意吃……瞧，苍蝇掉进墨水瓶里了！真怪，大冬天儿的，会有这种事儿。什么都乱七八糟。”

上尉心想：“有话赶紧说，你这老家伙！”

上校终于说：“为了类似事件不再发生，上尉先生，我决定把你调到九十一团去。那儿正在组编先遣营，很缺军官，因为大部分军官都被塞尔维亚人打死了。”

谈话就这样结束。

卢卡什上尉走出办公室时，反而觉得心中轻松了。

回到家，上尉对帅克说：“我向你宣布，帅克：我们已经一起被派到先遣营去。你别指望到了前线，还可以再搞你那一套愚蠢的把戏。这回你满意了吧？”

“是的，上尉先生，我非常满意。”帅克回答说，“要是咱们俩双双为皇上和奥地利皇室而战死疆场，那该有多么美妙！”

第二部

帅克在火车上

一列快车从布拉格向布杰约维策驶去。

在二等车的一间包厢里有三位乘客：卢卡什上尉，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年长的歇了顶的先生，还有帅克。帅克正站在包厢的门边，谦恭地接受上尉一连串的恶骂。上尉视那位歇顶的老百姓如无物，一路上冲着帅克吼叫，骂他“畜生”之类。

事情很简单：帅克看管的行李少了一件。

“你倒轻松，‘报告，咱们丢个箱子’，舌头一转就完事了，你这混蛋！”上尉骂道。他又问：

“那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报告上尉先生，差不多什么都没有，就一面镜子和一个铁衣架子。咱们自己没多大损失，东西都是房东的嘛……”

看见上尉威胁的手势，帅克继续温存地说：“反正敌人领土上镜子跟衣服架子多的是，只要咱们占领了哪个城市……”

“住嘴！”上尉尖叫一声，“我要把你送到战地法庭上去！只要你脑瓜子里还有一丝一毫理智，你就不会讲出这种蠢话来。别人一辈子也没有你一天干出的蠢事多，我希望你自己也能发现这一点！”

“是的，上尉先生，我发现这一点了。我也不是没有常言说的‘观察才能’，可总是马后炮。我老是跟常去‘母狗林’小酒馆的那个叫涅赫列巴的家伙一样不走运。他一直想成为道德高尚的人，从礼拜六开始新生活，可总是第二天又给关进派出所了。他不断碰上倒霉的事，比方说，他决心规规矩矩地回家，可结果是，他路上折断了人家的篱笆墙，再不就是给车夫的马卸了套，想拔下警察帽子上的公鸡毛捅捅自己的烟斗。涅赫列巴让这些事逼得走投无路，最让他难受的是，他那个家族的人都不走运。有一天，他爷爷出门去……”

“让我安静一会儿吧，帅克，别再胡扯！”

“报告上尉先生，我讲的可全是真事儿啊！有一天，他爷爷出门去……”

“帅克！”上尉发狠说，“我再次命令你停止无聊的废话！到布杰约维策我就跟你算账，我要把你关起来，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上尉先生。”帅克温和地说，“您提都没提过这件事。”

上尉不由得咬咬牙，叹了口气，从军大衣衣袋里掏出一份《波西米亚报》，读那上边关于德国“E”型潜艇在地中海取得重大胜利的消息。当他读到德国的新发明，一种可摧毁城市的连续爆炸三次的炸弹时，他的阅读被帅克的话打断了——帅克问那位歇了顶的先生：

“请原谅，先生，你不是斯拉维银行的代理人普尔克拉别克先生吗？”

歇顶的先生不理睬他，帅克就转向上尉说：

“报告上尉先生，我有一回在报上看到，正常人的脑袋上应该有六万根到七万根头发。有个大夫说，掉头发可能是产后第六个星期情绪上过份激动引起的……”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歇顶的先生突然跳起来，冲着帅克咆哮：

“滚出去，你这头猪！”

他踢了帅克一脚，把他轰出去，然后回到包厢向上尉作了自我介绍。

帅克出了点儿小错儿：歇顶的那位不是什么银行代理人普尔克拉别克先生，而是陆军少将冯·施瓦茨普。少将身着便服进行一次对驻防军的视察，此刻正准备突然降临布杰约维策。

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位将军视察员。一旦发现什么地方秩序不好，他就跟驻防军司令进行这样的交谈：

“您有手枪吧？”

“有。”

“好极了。我要是您，我就知道怎么使用它。这不是边防军，简直是一群猪！”

确实，每逢他视察一个地方，那儿准有人开枪自杀。

“上尉先生，”将军问卢卡什，“你在哪儿念的军校？”

“布拉格。”

“那你就该懂得军官对他属下的责任。还有，你竟然允许属下跟你穷聊，好像那是你的朋友！你叫什么？”

“卢卡什。”

“在哪个团？”

“我原本在……”

“我问你现在！”

“在第九十一步兵团，少将先生。我刚调来……”

“调得好！到正打得火热的九十一团去看看那场面，对你大有好处。”

接着，少将就给他讲起课来，说据他的观察，军官们开始用一种友好的口气跟属下说话，而这是一种危险的倾向，会导致民主思想的扩散。士兵必须保持恐惧感，他们应该在首长的面前发抖。军官要和自己的士兵保持十步的距离，并且不允许士兵有个人的看法……

等到少将重新拿起报纸沉溺其中时，脸色苍白的上尉跑到过道里去找帅克算账。帅克正倚窗站着，带着那样舒服和满足的表情，活像个吃饱了奶水、就要甜甜睡去的四周大的婴儿。

上尉把他领进一间空包厢，锁上门。

“帅克，”上尉威严地说，“你得挨我两个世界上还从没见过的大耳刮子！你竟敢去撩惹那个秃头先生。你知道他是谁？他是冯·施瓦茨普少将！”

帅克做出一副殉难者的样子：“向您报告，上尉先生，我从来没想过要侮辱任何人。他实在长得太像银行代理人普尔克拉别克先生，简直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那个代理人常去我们那个酒馆。有一天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在他秃脑袋上乱画一气。人都走了，就剩下我。他醒了，往镜子里一瞧，气得要死，硬说那是我画的，也想给我两个大耳刮子。”

帅克嘴里吐出的“也”字带着哀怨，相当动人。上尉不由得把手放下来了。

“好啦，帅克！”上尉生气地说，“你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离开我越远越好，你这白痴！”

上尉说完，回他的包厢了。帅克遵照命令，走得远远的，一直到了过道的尽头。

帅克在乘务员席坐下，跟一个乘务员聊天。他说：

“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那位乘务员显然没有跟他聊天儿的意思，只是冷淡地点点头。

“有个熟人到我家串门儿，”帅克说，“那是个蛮好的小伙子。他说火车车厢里那些刹车装置根本就不灵。今天瞧见这东西，我就想，有朝一日要用它，该怎么摆弄。”

列车员领帅克到刹车装置那儿，给他讲解。

“要是谁跟你说这装置不灵，”列车员说，“那是他胡说八道。只要一扳这个把手，火车准停！”

讲话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在装置上比比画画，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把手被扳过去，列车突然停住了！

两个人都不承认这是自己干的。帅克坚持说，他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他又不是大街上的野孩子！

“我还觉得奇怪呢，”帅克向赶到这里来的列车长解释，“怎么火车走着走着，轰，停住了！我比您还不痛快呢。”

列车长说：“站长会向你解释一切的。为这事，你得破费二十克朗了。”

帅克说：“这不算贵。咱们赶紧开车吧！眼下正在打仗，晚点是很倒霉的事。拿破仑在滑铁卢，就因为晚了五分钟，连同光荣一起掉进了茅屎坑。”

乘客们纷纷跑出来。卢什卡上尉也挤在人群中。上尉的脸苍白得跟死人一样，他只能说出一声：“帅克！”

帅克朝上尉敬个礼说：“报告上尉先生，他们栽赃，硬说是我让火车停住的。您可千万离那玩意儿远点儿，要不然他们也得敲您二十克朗！”

列车长发出信号，火车又开动了。

旅客们各回座位。卢什卡上尉也一句话没说，进了自己的包厢。列车长让帅克交二十克朗罚款，否则列车到达卡博尔站，就要把他交给站长处理。帅克说：

“我乐意跟有学问的人聊聊。”

这样，列车驶进塔博尔车站后，帅克下了车。下车之前，帅克按应有的礼节向上尉说：

“报告上尉先生，他们要带我去见站长！”

火车开动的时候，上尉向窗外瞥一眼，看见帅克正在站台上跟站长一本正经地谈着。一群人围住他们。

卢什卡上尉叹了一口气。看见帅克留在站台上，他反而觉得心上轻松了。

帅克竭力说明自己是无辜的，这引起围观群众的同情。一位太太甚至说：

“他们又找小兵的茬儿啦！”

大伙儿支持这种看法。一位先生向站长声明，他替帅克付那二十克朗。他说：

“你们只要瞧瞧他的样子就知道了嘛！”

的确，帅克满脸纯朴善良，他那表情就像在说：我是无辜的呀！

这时候，一个宪兵从人群中拖出一个公民，对他说：

“你被捕了！你胡说什么‘要是咱们都这样对付士兵，就别指望他们为奥地利打赢这场战争’，我要让你看看煽动群众会有什么下场！”

那位好心的先生替帅克交了钱，又请他在车站的一家小饭馆里喝杯啤酒。他得知帅克的证件和军人火车票都留在卢什卡上尉那里，又慷慨地给了帅克五克朗，用来买票和路上零花。临走的时候他叮嘱帅克：

“别犯傻，老呆在前线！”

帅克独自留在桌上，接着喝啤酒。

一个病弱的、满脸忧伤的士兵在帅克对面坐下来。他的制服上又是泥巴又是血污，肮脏不堪。他因为受伤刚做完外科手术，又要被送上前线。尽管那是个匈牙利人，帅克还是同别的捷克士兵不同，很友善地对待他。那个士兵掏出个破钱包数钱。然后叹了口气，显然是钱不够喝杯啤酒的。帅克就叫了一杯啤酒，给他端到面前。

匈牙利士兵打着手势，告诉帅克他有三个孩子，又用匈语连连说：“没吃的！没吃的！”一边用肮脏的军大衣袖子擦眼泪。

帅克要那个消瘦的匈牙利士兵“喝个够儿！”

经过这番开销，帅克已经切断了通往布杰约维策的铁路。

走出小饭馆，帅克碰上一队巡罗兵。他们要帅克出示证件。帅克说：

“我的证件在九十一团的卢卡什上尉手里呢！我给留在火车站上了。”

巡逻队的军曹队长用德语说：“把这小子送到军运管理处去！”

军曹出去找什么军官的时候，等在管理处守卫室里的帅克读贴在墙上的一张传单。传单上表彰奥地利军队一个运输兵不怕牺牲，英勇抢救一套马具。帅克对守卫室的后备兵说：

“我在《布拉格官方新闻报》上看过一篇报道，比这还精彩！那里头说，志愿兵的约瑟夫·汤沃在一次拼刺刀的战斗中被一颗子弹打进脑袋。人家往包扎所抬他，他大喊大叫说，不能由于敌人给他挠挠痒就耽搁时间，接着又冲上去。接着炮弹片把他一只脚削掉了。人家又要把他抬下战场，可是他拄着一根拐杖又冲上去，用拐杖抵挡敌人。这时候飞来一颗手榴弹，炸断了他拄拐杖的手，他把拐杖换到另外一只手里，高呼绝不轻饶敌人！当炮弹炸掉了他脑袋的时候，那颗脑袋在滚出去的时候还在大声叫：‘前进啊士兵，你的职责多么神圣！不怕死亡的威胁，死也死得光荣！’”

“报纸就会瞎吹一气。”守卫室的一个士兵说，“没准儿写这东西的人自己也相信不了一个钟头就变卦了。”

军曹把帅克的事报告给一个年轻的中尉。中尉在办公室里盘问帅克一通，越听越糊涂。他最后只好快刀斩乱麻，对帅克说：

“你这个蠢货，你这头笨猪，赶紧到票房去买张票，给我滚到布杰约维策去！下回再让我撞见，我就拿你当逃兵办！”

看见帅克的傻相，中尉吩咐班长巴拉涅克领他去买票。可是过了一会儿，巴拉涅克又回来了，低声告诉中尉，帅克没钱，车站由于他没证件，也不肯让他白坐车。

中尉想出了个好办法：“就让他走着去！等他迟到了，尽管让他们团关他的禁闭。”

同情帅克的巴拉涅克班长对帅克说：“也没办法，兄弟，你得走到布杰约维策去啦！”

他拿了些分配给守卫室的面包和烟丝给帅克：“带着路上用吧！”

帅克远征布杰约维策

帅克高唱着军歌，在茫茫黑夜里向布杰约维策大步走去。

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帅克本该朝南走，却错了方向，一直朝西去了。就这么着，第二天上午，他走到了米莱夫斯科村西边的克维多夫。一位从教堂回家的老太太在路上跟他打招呼：

“你好啊，老总！你这是到哪儿去呀？”

“去布杰约维策，大娘，找我的团，打仗去！”

“可你不该往那儿走啊，当兵的！”老太太吃了一惊，“这么着，你一辈子也走不到。你应该经过伏拉什村，一直朝克拉托维走。”

“我是想，一个人要是有决心，从克拉托维也能走到布杰约维策的。”帅克恭敬地回答说。

“我们那儿也有这么一个淘气的小子，”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是我侄女儿的亲戚。他本该到帕尔森去参加后备队，他就去了，可是过了一个礼拜宪兵来找他，说是没到团里去。又过了一个礼拜，他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回来了，说是放假了，回来瞧瞧。村长报告了宪兵队，就把他抓走了。这会儿接到他从前方来的信，说是受了伤，一条腿没啦！”

老太太同情地看着帅克，又说：“那边有片小树林子，你先在那儿坐坐，等我。我去给你拿点土豆汤来，你暖暖身子。你可别从我们伏拉什村里穿过去，那儿的宪兵多着呢！你带着什么文书吗？”

“没带着，大娘。”

“那你就到拉多米什尔去吧。最好天黑到，那会儿宪兵都呆在小酒馆里。你打听一个叫麦利哈列克大爷的，那是我堂弟，就说我给他捎个好儿，让他告诉你到布杰约维策怎么走。”

帅克在小树林里等了半个多钟头，然后他喝了老大娘带给他的热土豆汤。那可怜的老太太为了给土豆汤保温，还在罐子外头裹了棉垫儿。老太太还给帅克带来一大块面包和一块咸肉。最后，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克朗，让帅克打点儿酒在路上喝。

帅克傍晚时分到了拉多米什尔，找到麦利哈列克大爷，给他带去他老姐姐的问候。可是那老头儿总是要帅克拿出证件来，还唠唠叨叨地说，军队里开小差的太多，窜到哪儿就偷到哪儿。

帅克只好跟他告辞了。

帅克走了整整一夜，才在普津姆附近的田野里碰到一个干草垛。他正给自己扒草窝准备睡觉，忽然听见紧挨着他头顶的地方发出声音：

“你是哪个团的？要到哪儿去？”

“九十一团的，我要到布杰约维策去。”

“为什么去那儿？”

“那儿有我的上尉。”

响起一阵笑声。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这三个士兵，两个是三十五团的，一个是炮兵，都来自布杰约维策。他们三个都认为战争在一两个月之内就会结束。他们相信，俄国人已经越过布达佩斯，占领了摩拉维亚。他们都准备好藏身之所，还对帅克说：

“喂，你这个九十一团的，要是愿意，就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帅克说：“不，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办得到的事。”

说完，他就钻进草垛里去了。

等到他醒来，一个人都没了。他们在帅克脚下留下一大块面包让他路上吃。

帅克穿过森林，在离史杰金不远的地方碰上个老流浪汉。老流浪汉就像接待老朋友一样请他喝了一口白酒。

“别穿着这套行头赶路，”老流浪汉指点帅克，“如今满世界宪兵，再说穿这身衣服讨饭也不合适。眼下宪兵不逮我们了，专抓你们这伙子。”

他认准了帅克是逃兵，帅克也就决定不提九十一团的事，干吗要让这个好老头扫兴呢？他们都点上烟斗，不慌不忙地绕过村子。

“你这会儿去哪儿啊？”

“布杰约维策。”

“老天爷！”流浪汉吓了一大跳，“你到那儿一下子就玩儿完，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你需要一身老百姓的衣服，越破破烂烂越好。你还得装成瘸子……”

他又讲他的计划说：“今儿个咱们奔史瓦尔岑堡老羊圈，那儿有个老羊倌，是我哥儿们。咱们就在他那儿过夜，明儿一清早再到斯特拉科尼采去，随便什么地方捞一套衣服。”

帅克在羊圈里认识了个招人喜欢的老牧人。他比老流浪汉还大二十岁，所以也称老流浪汉“小伙子”。在他们围着煮土豆的火炉坐下来时，老牧人说：

“小伙子们，那会儿我爷爷当兵也开过小差。他们狠抽了他一顿，打得他屁股上的肉都一条条飞起来。那还算便宜他了。老雅列什家的爷爷因为开小差，在皮塞克村给枪毙了，枪毙前还打了他六百军棍。”

说着，他眼泪汪汪地问帅克：“你是什么时候开的小差啊？”

“总动员以后，把我们往军营送的时候。”帅克说。他知道，他穿着军服，老羊倌没法儿不这么想。

“翻墙跑的呀？”老牧人好奇地问。

“没别的招儿，老爷爷。”

“看守很严吧？是不是还开了枪？”

“开枪了，老爷爷。”

“现在你打算去哪儿？”

“要到布杰约维策去，”老流浪汉替帅克回答，“简直是疯了！这不是往刀口上撞吗？咱们给他寻套老百姓的衣服换上，那就万事大吉了。等熬到开春儿，就能到庄户人家找点儿活儿干。今年准缺劳动力，闹饥荒。说是要把流浪的人都抓起来，让他们下地干活儿。人手太少，说是都打死了。”

他们一起吃了东西，很快就在那间暖烘烘的小屋子里躺下来睡觉了。

半夜里帅克爬起来，悄悄穿好衣服，溜出小屋。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帅克借着它淡淡的亮光，迈步向东走去，嘴里不断地说：

“我到不了布杰约维策才怪！”

走出森林，帅克看见右边有个城市，他就往北拐，然后又朝南走，又看见一座城。他灵巧地穿越草地绕过去。当他来到距离普洛季维不远的一个被白雪遮盖着的小山坡上，太阳投出的第一束光线已经在迎接他了。

“前进！”好兵帅克给自己下命令，“职责在呼唤你，你必须到达布杰约维策！”

走到中午时分，一个村子展现在帅克面前。他走进村子，看见第一座房子旁一根柱子上写着“普津姆村”，不由得大吃一惊。

“唉哟！”帅克十分泄气，“又是普津姆！我不是在这儿的草垛里睡觉来着？”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就不再令他吃惊了——从池塘后头一座白房子里钻出来一个宪兵。那白房子上挂着“老母鸡”——有些地方，老百姓就是这么叫国徽上的鹰的。

那个宪兵直奔帅克，问他：“哪里去？”

“到布杰约维策，找自己的团队。”

宪兵冷笑一声：“可你明摆着是从布杰约维策来的，它在你的屁股后头！”

他把帅克拖到宪兵分队部去。

普津姆地区的宪兵分队长以行动迅速和办事善于掌握分寸著称。他从来也不辱骂被他拘留或者逮捕的人，可是善于使用巧妙的交叉审讯，直审问得连无辜的人也会承认自己有罪。为此目的他选了两个精明的宪兵协助自己，于是每次交叉审讯都是在宪兵们的讪笑之下进行的。

“罪行调查的艺术在于机智和温存的结合。”分队长对他的属下说，“冲着人吼叫是徒劳无益的。对待罪犯和嫌疑犯要温和、委婉，但是同时必须竭力让他们淹没在问题的洪水之中。”

看见帅克，宪兵分队长说：“欢迎光临，士兵先生。请坐下，一路辛苦了！请告诉我们，你要到哪儿去呀？”

帅克把去布杰约维策去找团队的话重复了一遍。

“很显然，你迷路啦！”分队长微笑着说，“我很容易就能证明这一点。你面前就挂着捷克地图嘛。你看：从咱们这儿往南是普洛季维，再往南是赫卢博卡，再往南就是捷克的布杰约维策了。就是说，你不是往布杰约维策走，而是从那儿来的。”

宪兵分队长很温和地望着帅克。帅克平静地、严肃地说：

“反正我是到布杰约维策去的。”

“知道吗，士兵？”分队长还是和颜悦色，“我要事先告诉你，你自己最终也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那就是：一切矢口抵赖都会使坦然招供遭遇困难。”

“你说得对极了，”帅克说，“反过来说也一样。”

“瞧，士兵，你自己也同意我的看法了。那么，现在就请坦白地告诉我，你是从哪儿出发去你的那个布杰约维策的——我说‘你的那个’，是因为按你的走法儿，在普津姆的北边就应该还有一个布杰约维策。”

“我是从塔博尔出发的。”

“你在塔博尔干什么了？”

“等开到布杰约维策去的火车。”

“为什么你没坐火车？”

“因为我没票。”

“你是个当兵的，怎么他们没给你一张军人免费券？”

“因为我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

“哈，原来如此！”分队长怀着胜利的喜悦对一个宪兵说，“小伙子并不像他装得那么傻。他想盖住狐狸尾巴！”

分队长就像根本没听见对方最后一句话似的，继续问道：

“那么说，你是从塔博尔出发的。你是到哪儿去呢？”

“到捷克的布杰约维策去。”

分队长的脸色有些严厉了，他的眼光落在地图上：“你能不能在地图口指出来，你是怎么往布杰约维策走的？”

“我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我来过这儿一次。”

宪兵们意味深长地互望一眼。分队长继续审问：

“就是说，你曾经呆在塔博尔车站？你衣袋里有什么？都掏出来。”

他们对帅克进行搜身。可是除了烟斗和一盒火柴，他们什么也没找到。分队长问：

“请告诉我，为什么你身上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什么都用不着。”

“哎呀我的天！”分队长叹了一口气，“跟你打交道可真费劲！你刚才说，你来过这儿一次。你在这儿干了些什么？”

“打这儿经过，到布杰约维策去。”

“刚才我们已经向你证明过，你是向相反的方向走。”

“对，我兜了个圈子。”

宪兵分队长又跟宪兵们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个圈子让人想到，你是在这一带寻摸什么。你在塔博尔车站逗留了多久？”

“一直到最后一班去布杰约维策的火车开走。”

“你在那儿干什么了？”

“跟那些当兵的聊天儿。”

分队长向周围的宪兵投了个极其意味深长的眼色。

“你跟他们聊些什么，问了哪些问题？”

“我问他们，哪个团的，往哪儿开拔。”

“好极了。你问没问他们，比方说，他们团队有多少人，编制如何？”

“用不着问。这些，我早背熟了。”

“这就是说，你对我们军队内部编制的情报已经充分掌握了。”

“当然了，队长先生。”

分队长得意洋洋地用眼光扫着他的全体部属，又丢出了他最后一张王牌：

“你会讲俄语吗？”

帅克回答说：“不会。”

分队长向宪兵班长一扬下巴。两人都走进隔壁的房间之后，被自己的胜利鼓舞着的分队长一边搓着手，一边信心十足地宣布说：

“喂，听见了吧？他不会讲俄语！很清楚，这小伙子是根老油条。他什么都承认了，偏偏在这个要害问题上咬住不放。明天咱们就把他弄到皮塞克，送到州里去。你瞧见我是怎样把他淹在问题的洪水里头的吧？谁能想到会碰上这么一个家伙！表面上看他傻里傻气，对这号人就更需要深入细致的工作。你先安顿他一下，我去起草报告！”

分队长兴致勃勃地写他的报告，越写，就越觉得案情清楚，他几乎在每句话里都用了“间谍”这个词。

完成了自己的大作，他叫来宪兵班长问：

“你给这个敌方军官安排饮食了么？”

“遵照您的指示，队长先生，我们只给中午十二点以前带来受审的人提供午餐。”

“这是个很特殊的情况嘛！”分队长用权威的口气说，“他肯定是个高级军官，多半是参谋部的。你该明白，俄国人绝不会派个什么上等兵到这儿来当间谍。你派谁去‘公猫酒家’给他叫一客午餐。要是午餐没了，让他们给烧点什么，然后让他们预备好加罗姆酒的茶送到这儿来。可别提是给谁用的。我们这儿关着什么人，绝不能讲出去，这是军事秘密！他现在干什么呢？”

“坐在值班室，要烟丝。装成没事儿，跟呆在家里似的。他还说，你们这儿真暖和……”

“能干的小家伙！”分队长欣喜地叫了一声，“他明明知道会枪毙他，还能装成没事儿的样子。这种人值得尊敬，哪怕是敌人，真是视死如归！”

他让宪兵班长把帅克带来，老朋友似的点点头，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他问帅克有没有双亲。

“没有。”帅克回答说。

分队长亲热地拍拍帅克的肩膀，弯身凑近他，用父亲般慈爱的声调说：

“怎么样啊，喜欢我们捷克吗？”

“在捷克，我处处喜欢。”帅克回答说，“处处我都遇上好人。”

分队长点头表示赞同。他说：

“我们的人民是好的，值得亲近的。他们偷东西，爱打架，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我已经在这儿呆了十五年，照我的计算，这儿一年凶杀达到四分之三。”

“怎么，没全杀死？”

“不，不是那意思。十五年里我们只审理了十一件凶杀案，其中五件是由于抢劫，其余六件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

分队长沉默了一下，又开始他独特方式的审讯：

“你打算到布杰约维策去干什么？”

“去找九十一团完成自己的职责。”

分队长把帅克打发回值班室，因为怕忘记，立刻在准备送走的报告上又添上一句：

“该间谍精通捷克语，企图打入布杰约维策的我第九十一步兵团。”

他自我欣赏地微微一笑，又从办公桌里取出布拉格宪兵总部发来的绝密文件，重读了一遍。那里头有这样的话：

“数支俄军乘我军自东加里西亚转移阵地之机，侵入我帝国腹地，使俄军间谍得以潜入……其中多名系俄籍捷克人，曾于俄高级军校受训，精通捷语，尤为危险……，着令各宪兵分队，凡于辖区内遇有行迹可疑者，一律予以扣留……”

诸如此类的秘密文件很多。布拉格宪兵总部为了复印和分发这些东西手忙脚乱。这些秘密文件中包括：关于监视地方居民思想情绪的密令；关于怎样通过交谈了解战场消息对地方居民思想情绪有何影响的指示；当地居民对战争公债认购态度的调查表；已经应征入伍和行将入伍者的思想情绪调查表；地方自治会会员与知识分子的思想情绪调查表……等等。

吃过午饭，宪兵班长按分队长的吩咐带帅克去见他，分队长问：

“怎么样，午餐还满意吧？”

“还凑合，队长先生。白菜再多搁一点儿就好了。没办法，你们不知道我要来。熏猪肉挺好，准是家里养的猪。掺罗姆酒的茶也不赖。”

分队长看了帅克一眼，又开始他那一套了：

“听说俄国人挺能喝茶的，是吗？俄国也有罗姆酒吗？”

“罗姆酒全世界都有，队长先生。”

“又想溜掉！”分队长心想，“说话以前你该想想。”

他向帅克倾过身子，亲热地问：“俄国有漂亮妞儿吗？”

“漂亮妞儿全世界都有，队长先生。”

“你这小子，”分队长又想，“决心溜之大吉啦！”

于是他又开始猛烈发射炮弹：“你想到九十一团去干什么？”

“跟随团队上前线。”

分队长满意地看了帅克一眼，心想：“对呀，那是到俄国去的最佳办法！”

“这主意真妙！”他夸奖说，一边注意观察对方的反应。可是帅克的眼睛充满宁静。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分队长在内心深处感到震惊，“换了我，恐怕要双腿打颤了！”

“明天早晨我们要把你送到皮塞克去，”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你什么时候去过那儿？”

“一九一○年帝国军事演习的时候我去过。”

分队长的脸上闪出胜利的微笑。他觉得，审问达到的效果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在那儿一直待到演习结束吗？”

“事情很清楚嘛，队长先生。我那时候是步兵。”

分队长兴奋得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他吩咐宪兵班长把帅克带走，立刻去补充他的报告，他写道：

该犯计划为：混入我第九十一步兵团，请求立即将其派赴前线以求尽速逃往俄国。职下反复追问，又悉该犯一九一○年曾以步兵身份参加帝国军队在皮塞克近郊举行之演习。此事适足证明该间谍深谙此项工作。获取罪证小有成果，盖职下所创交叉审讯法使然。

门口出现了宪兵班长的身影：“队长先生，他要上茅房！”

分队长用德语喊了一声口令：“上刺刀！”

接着又改变了主意。“不，把他带来！”

“你想上厕所？”分队长温和地问，“这里头没别的意思吧？”

“没错儿，分队长先生，”帅克回答，“这里头只有解大便的意思。”

“但愿如此，”分队长意味深长地说，一边把装有手枪的皮盒子挂在腰带上，“我陪你去！”

他在路上告诉帅克：“我这支枪不错。装七颗子弹，绝对颗颗击中目标。”

他悄悄对班长说：“插上刺刀，等他一进去，你就守在厕所后身儿。”

厕所是个极小的木板棚棚，在一堆粪肥不远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帅克蹲在里头，一只手揪着门上的绳子。宪兵班长从后边的小窗盯住帅克的屁股，怕他挖洞逃走。宪兵分队长的一双鹰眼盯住正门，正核计着帅克夺门冲出的时候射击他的哪一条腿。

可是门慢慢地打开，帅克满意地从里头走出来。他问分队长说：

“我在里头是不是工夫太大了？没耽误你们的事吧？”

“噢，工夫不大，工夫不大！”分队长回答说，心里想道：“他多么诚恳，多么有礼貌。虽然已经明白自己是个什么结果，依然不失体面。说句公道话，我们的人里有哪个做得到？”

到吃晚饭的时候，分队长既想去“公猫酒家”喝一杯，又担心班长会让帅克逃掉，他最后说：

“这么着吧：让咱们那个老太婆把晚餐弄来！”

于是，给分队做杂役的贝兹莱卡老妈妈就穿梭般往来于“公猫酒家”和宪兵分队之间的那条路上。那三位坐在家里就充分享用“公猫”的酒菜。

贝兹莱卡老妈妈最后一次到酒家搬饭菜，还说队长讲再来一瓶波兰沃特卡，这时候，酒家的老板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她说：

“他们那儿是不是来了什么人？”

老妈妈回答：“对，还是个挺可疑的。我刚才来的时候，队长他们仨搂在一块儿，队长先生摸着那小子的脑袋说：‘你是我的小宝贝，亲爱的斯拉夫小子，你是我最亲最亲的小奸细……’”

到了半夜时分，宪兵分队一间房子里出现了这样的景象：班长全副武装，横在床上睡着了，还大声打着呼噜。他的对面坐着分队长。分队长已经把两瓶波兰沃特卡喝得只剩下瓶底儿，他搂着帅克的脖子，通红的脸上流着眼泪，胡子上沾满了酒，嘴里嘟嘟囔囔地说：

“喂，你承认不承认，在俄国，找不着这么好的酒？说！好让我睡个安稳觉儿。你要是个男子汉，就承认！”

“找不着。”帅克说。

分队长倒在帅克身上：“我真快活，你承认了。受审的时候就该这么老老实实的。既然你有罪，干吗要否认哪！”

他拿着酒瓶子站起来，东摇西晃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一路上嘟哝着：

“要不是我，采，采取了正，正确的方法，那结，结果就会是，是另外一个样子啦！”

他从办公桌里取出报告，想再补充上关于俄国沃特卡的问题，不想在报告上洒了一大片墨水。他把墨水用舌头舔下去，躺在床上就酣然入梦了。

天快亮的时候，宪兵班长的呼噜打得特别响，中间还夹杂着吹口哨似的声音。帅克被吵醒，爬起来使劲摇了班长几下，又躺下睡了。

太阳升起来，贝兹莱卡老妈妈跑进屋子升火，发现大门敞着，里面的人一个个蒙头大睡，煤油灯还在冒烟。老妈妈把班长和帅克都拖起来，对班长说：

“穿着衣服睡，跟牲口似的，也不害臊！”

她还教训帅克，说当着女人的面，至少应该系好裤腰带。

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分队长叫醒。宪兵班长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让他相信，已经是早晨了。他用拳头使劲揉眼睛，拼命想弄清昨天夜里发生的事。突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闯进他脑袋里，他大声冲班长叫：

“他跑啦？”

班长说：“老天保佑，小伙子挺老实的。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样子，还有什么话要说。

分队长说：“没事儿，班长。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吧！是不是我昨儿晚上干了什么胡闹的事儿？”

“要是您，分队长先生，知道您昨儿个讲了些什么就好了！您什么话没跟他说呀！”

他弯身凑近分队长的耳朵，悄声说：“您说：‘咱们捷克人和俄罗斯人身体里，都流动着斯拉夫的血。’您说，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俄国大公，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任俄军总司令。

） 下礼拜就要打到普舍洛夫了。您说，奥地利已经顶不住了。您还劝他下回受审的时候什么也别承认，胡扯一气，一直拖到哥萨克人把他救出去。您还说，用不了几天，什么都完蛋了。皇上已经老得一塌糊涂，马上就要蹬腿儿，而威廉皇帝，简直是只野兽。然后您就答应他，以后给他往牢里捎点儿钱，让他吃得好一点儿……还有好些这类话呢！”

班长从分队长身边走开，补充说：“这些我都记得清楚着呢，因为一开头儿我没喝多少。后来我也不行了，底下的话就没记住。”

分队长看了他一眼，说：“我可记得！你说，咱们跟俄国人相比，不过是个流鼻涕的娃娃。你甚至还当着老太婆的面拼命叫喊‘俄国万岁！’”

班长神经兮兮地在房间里走起来。

“你玩儿命地叫唤，”分队长又说，“就跟谁拿刀子宰你似的，后来你就横在床上，打起呼噜来。”

班长在窗前站住了。他用指头在玻璃上敲着鼓点儿说：

“您也一样，队长先生，当着老婆婆的面没让舌头闲着。我记得您说，‘老太婆你记住：所有的皇帝和国王光是关心自己的口袋，就为这个他们才打仗，就连咱们皇上也不例外！’”

“我说这话了？”

“没错儿！您刚说完这句，分队长先生，您就跑到院子里去呕吐了，还嚷嚷：‘老太婆，你快来捅捅我的嗓子眼儿！’”

“你呢？”分队长打断他的话，“你怎么会想出那种馊主意，说让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当捷克国王？”

“这我可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班长犹犹豫豫地说。

“当然没印象！你醉得像摊烂泥，眯缝着两只猪眼睛，说是要‘去院子’。却不从门走出去，硬是往壁炉顶上爬！”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分队长打破沉寂说：

“我老是跟你讲，烈性酒是坑人精，喝不得，你偏不听。要是他跑了，咱们怎么交代？”

稍停一下，他又说：“不过，他没跑。这正说明他是个老练的、危险的人物，这一点，我心里是清清楚楚的。到上头审问他的时候，他会宣称，咱们这儿的门整宿开着，咱们全喝醉了，他要跑一千次也不困难，可见他没罪。……”

分队长下令：“叫来咱们的老太婆！”

他让老妈妈拿来耶稣受难十字架，对她说：

“我们昨晚说的那些话，是为了让那个小子相信我们，都是为了使他老老实实招供才说的。结果我们成功了，我们从他嘴里掏出来全部的东西。”

接下来他又瞪着贝兹莱卡老妈妈，严厉地说：

“你当时也在场，老婆子。这些是国家的机密，你对任何人也不能吐出半个字！”

他又让吓得要死的老太太对着耶稣受难十字架发了誓。

一切安排停当，他下令带来帅克，问道：

“你会照相吗？”

帅克回答：“会。”

“那你为什么不带着照相机？”

“因为我没有。”

“如果你有，准会拍照吧？”

“‘如果’不离口，可惜我没有。”

分队长没词儿了，他只好问：

“拍车站难吗？”

帅克回答：“比拍别的容易。因为车站老戳在那儿不动，也用不着对它说：‘笑一笑！’”

这样，分队长就最终完成了他的杰作——他写给上级的报告。他补充写道，“该犯精于拍摄，特别喜欢拍摄车站。据供认，如果携带相机，必定拍摄无疑”，等等。

分队长洋洋自得地把他的报告给宪兵班长念了一遍，然后说：

“把他领到我这儿来吧，到了咱们结束这工作的时候了！”

他对站在面前的帅克庄重地说：

“现在，班长先生要把你送到皮塞克宪兵大队去。按照规定，在遣送途中应该给你戴上手铐的。但是我个人认为，你是个顾体面的人，所以手铐嘛，就不给你戴了。我相信，你在路上不会动逃跑的念头。”

分队长显然是被帅克脸上露出的善意所感动，又补充说：

“请不要怨恨我。好啦，带他走吧，班长先生。文件在这儿。”

“那就再见啦，”帅克温和地说，“谢谢您，队长先生，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得便我会给您写信，要是有机会到您的辖区来，我一定去拜访您！”

帅克和宪兵班长走上了公路。

他们一边闲谈一边赶路，走到了一家马车店。

“今天这鬼风真不小，”班长说，“咱们也不妨喝上一小杯。你在那儿可跟谁也别说我是押解你到皮塞克的。这是国家机密！”

班长这么说，是因为想起了中央就嫌疑份子和犯人问题给各宪兵分队的指令：“隔绝他们同当地居民的任何联系，在押送犯人至上级机关途中，严禁他们与周围的人闲谈。”

“绝不可以把你的身份说出去，”班长又说，“你干了什么，跟谁都没关系。不能制造混乱！”

“我绝不制造混乱。”帅克说。

他这么说，也这么做了。当马车店的老板跟他们聊天儿的时候，帅克说：

“这位兄弟说，我们一点钟到达皮塞克。”

“那么说，您这位兄弟是休假？”好奇的老板又问班长。班长眨眨眼说：

“今天休假期满了。”

老板转身走开时，班长向帅克使个眼色说：“咱们应付得挺好。”

班长的“一小杯”说得太轻松了。等喝完第十二杯的时候，他大声喊：

“三点以前，宪兵大队还没吃完午饭，用不着那么早赶去。再说，又下大雪了。看这天气，得摸黑走了，早点儿晚点儿都没事，反正皮塞克也跑不了！”

“多棒啊，这么暖和！”宪兵班长下结论说，“这种天气，战壕里那帮小子跟咱们比，可真是活受罪。”

老板这儿有八种酒，可以慢慢品尝。

班长和帅克走出马车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雪纷飞，两步之外的东西都看不见。他们不断地从公路上滑下去，滚进深沟里。班长滚了下去，又靠步枪支撑着爬上来，最后喘着气说：

“我差点儿把你丢了！”

“别担心，班长先生，”帅克说，“要是把咱们俩拴在一块儿，那就丢不了啦！你有手铐吗？”

“每个宪兵都随身带着手铐。”班长一边摇摇摆摆地走，一边说，“那可是我们的饭碗儿！”

班长熟练地把手铐扣在帅克一只手上，另一端扣在自己右腕上。

这么一来，两个人就成了连体的双胞兄弟，一路磕磕碰碰。班长拖着帅克走过一堆石头，摔个倒栽葱，把帅克也扯倒了。扯来扯去，两个人的手腕都磨破了皮。班长说，照这样下去谁也受不了，要拿下手铐。可是手铐怎么也打不开。

他们俩吃尽跋涉之苦，终于在半夜时分到达皮塞克宪兵大队。在走廊里，宪兵班长心情抑郁地对帅克说：

“咱们俩谁也离不开谁地铐着，我看事情不妙……”

事情果然不妙。他们走进办公室，大队长对班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呼一口气！”

大队长闻了闻，凭他丰富的经验说：“我弄清啦。哈！罗姆酒、波兰沃特卡、‘鬼酒’（“鬼酒”：一种浸以水果、草药的甜味烈性酒。）、花楸露酒、核桃酒、樱桃酒、香荚兰酒。”

他又转身对大队副说：“你瞧，多给我们宪兵丢人现眼，你们可要引以为戒啊！这么胡闹，简直该送上军事法庭，烂醉如泥，还把自己跟犯人铐在一起。你把他们俩关起来，把带来的报告看一遍，然后送到我房间来。”

皮塞克宪兵大队这位大队长对下属非常严厉。他每天都签署公函，对他们发出各种指责、警告和威胁，使得皮塞克各个宪兵分队的上空总是乌云滚滚。官僚机构的霹雳在各宪兵分队长、班长和普通宪兵的头上轰鸣着。他们会为每桩小事受到纪律制裁。主管宪兵机构的国防部签发的文件雪片似的飞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最近的文件指出，据军政部的情报，皮塞克征集的士兵正在转向敌人方面。所以他们紧急催促大队长严密监视大队管辖区内的居民。这么一来，他就以为妻子送丈夫当兵时，那些丈夫准是向妻子许诺：绝不为皇上送死。在塞尔维亚和喀尔巴阡山，二十八团和十一团有好几个营向敌人投降，而十一团的士兵正是来自皮塞克州的。

大队长把关于帅克的报告研究了一番，对副大队长说：

“我曾跟你说过，普洛季维那个分队长是个天字第一号的蠢货，可是从这份报告看，普津姆的分队长比他还要蠢！他派那个酒鬼班长押来的这个士兵压根儿不是什么间谍，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逃兵。这篇报告胡扯一气。谁都能一眼看出，那个混蛋写这东西的时候醉得一塌糊涂！”

大队长命令带来帅克，开门见山就是一句：“你是从哪个团开小差的？”

帅克回答说：“报告长官，我在哪个团也没开过小差。”

大队长又看他一眼，问他：“你怎么弄到这套制服的？”

“每个士兵入伍的时候都发给他一套制服。”帅克安详地微笑回答，“我在九十一团服务，不但不是开小差的，还正好相反。”

他把“正好相反”说得很重，以致大队长脸上闪过一丝嘲讽似的同情。他问：

“‘正好相反’是怎么回事？”

“这很简单，”帅克解释说：“我是去找我的团。可是我却离捷克的布杰约维策越来越远。我心里急得要命，整个一个团在那儿等着我呢！普津姆的宪兵分队长在地图上指给我，说布杰约维策在南边儿，可是他偏把我往北送。”

大队长只是一挥手，像是在说：“他干出来的比把人往北送更蠢的事儿还多着呢！”

帅克兴致勃勃地向他描述自己如何百折不挠地寻找自己的团队。

“真够费劲的，”大队长听了他的叙述以后说，“你在普津姆一带转悠的时候，准是挺引人注目的吧？”

“要是那个倒霉的地方没有那位分队长先生，也就没事儿了。”帅克说，“他不问我叫什么，也不问我们团队的番号。他好像觉得我挺怪。要是他派个人把我送到九十一团，人家就会告诉他，我到底是找自己团队的帅克呢，还是个什么怪人。那我也早就在团里尽我的职责啦！”

“你为什么不提醒他，这是一场误会呢？”

“因为我知道，说也是白费劲。”

大队长派了个宪兵，带着他口授的一封公函去送帅克。

帅克顺利地完成了从皮塞克到布杰约维策的火车旅程。

卢卡什上尉正在兵营里值班。他坐在办公桌前，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有人把帅克连同押解公函一起送到他面前。

“报告上尉先生，我回来了！”帅克向他行军礼，庄严地说。

当时准尉科恰特柯也在场。据他后来说，一听到帅克的声音，卢卡什上尉登时跳起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接着就昏倒在他怀里。等到上尉恢复知觉，帅克还立正站在那里，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并且再一次说：

“报告上尉先生，我回来了！”

脸苍白得像白灰一样的卢卡什上尉用颤抖着的手在押解公函上签了字，然后吩咐所有的人都出去。

帅克和卢卡什上尉对望着。

上尉的眼睛里闪耀出狂怒、威吓和绝望的光，帅克却温柔而又喜悦地看着上尉，好像在看着一个失掉很久又重新找到了的情人。办公室寂静得像教堂。沉默了很长时间，上尉终于打破寂静，用一种恶意嘲讽的口气说：

“热烈欢迎你来到布杰约维策，帅克！谁要是注定上吊死，那他绝不会淹死。逮捕你的拘票已经写好，明天你就要向团里交代问题，我再也不为你受苦了。我真让你折磨够了！我的耐心已经耗尽。只要一想到我会跟一个白痴生活得那么久……”上尉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不，这太可怕了！我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奇怪，我怎么到这会儿还没把你枪毙？我毙了你又怎么样？大家都会谅解的，你明白吗？”

“是，上尉先生，我完全明白。”

“收起你这套愚蠢的把戏，不然就真要发生一点儿不妙的事！你到底受到应有的教训了。你把你的愚蠢发展到这份儿上，终于招来灾祸，”上尉搓着双手说，“现在就让你完蛋！”

他回到办公桌上，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行字，叫来值班军曹，让他把帅克带到禁闭室看守那儿去。

帅克被带着穿过院子。上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瞧着看守把挂有“团禁闭室”牌子的门打开来，瞧着帅克被带进那扇门里。

禁闭室里关着个胖胖的志愿兵。他见了帅克由衷地感到高兴。他独自关在那里头已经是第二天了，寂寞得要命。帅克问他为什么被关在这儿，志愿兵说，纯粹是鸡毛蒜皮的事。他说夜里他喝醉了，在广场的回廊底下偶然地给了一位炮兵中尉一记耳光，说实在的，也算不上耳光，不过是把他的帽子打飞了。

“那小子不是个东西，”他对帅克说，“我是从他身后悄悄靠近他，打掉他帽子的时候还说：‘你好啊，弗朗塔！’那个混蛋立刻吹哨子叫人。他也承认我说过这句话。可他的名字叫安东，这不明摆着是一场误会吗？不过，我是从军医院溜出来的，要是我的那张‘病员证’露了馅儿，我可能就要吃苦头了……”

“在征集我入伍的时候，”那个志愿兵又接着说，“我早在这儿，就是布杰约维策，租了间房子，想办法让自己得风湿病。我一连三回灌足了酒，然后跑到城外，躺在一条沟里淋雨，连鞋也脱掉，可是这没用。接着我又大冬天儿的每夜去马尔夏河的凉水里泡着，整整泡一个礼拜，结果呢，兄弟，我反而更结实了。我整宿躺在我们院子的雪地上，第二天早上被叫醒的时候，我的两只脚还是热乎乎的，像穿在棉鞋里。哪怕是得个咽炎什么的也对得起我，可我啥事儿没有！后来我在酒馆里结识一个残废人，他说让我礼拜天到他家去做客，他保证第二天我的腿就能肿得跟水桶那么粗。他没骗我，我到底得了肌肉风湿症。接着好运又第二次向我微笑，我表哥马萨克大夫调到布杰约维策来了。托他的福我才能在医院里住上那么长时间。要不是那本倒霉的《病历手册》，我可能会靠着他一直在军医院里泡到退役。我弄到那本大病历册，在上边贴个标签，写上‘第九十一团’，填上个假名字，得什么病，还有体温。每天大夫查完病房，我就带着那个本子出去，换上老百姓衣服跑到酒馆里，跟一伙子朋友谈各种叛国的话题。后来我胆子大了，我干脆连军装也不换下来，就这么出去闲逛，第二天清早才回医院爬上病床。我太大意了，于是就发生了广场回廊底下的事件。嘿，兄弟，都怪我自己坏了事……”

志愿兵又谈了一通，还教帅克怎么往天花板上啐唾沫，劝他写写诗解闷儿，并且朗诵了他自己写的长诗。这以后，他才问帅克出了什么错儿。

“找自己的团队呀？”志愿兵同情地说，“这不赖，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真不容易啊！怎么，明天你也要向团长交代问题？嘿，好兄弟，那咱们明天刑场上见吧！明天咱们的施雷德上校又要开心啦！你简直就想像不出团里出了事他是个什么鬼样子。他像丢了主人的看家狗一样，吐着舌头，满院子疯跑。他唠叨起来没个完，喊叫得让人觉得兵营的四面墙都要倒塌了。我可知道他，我向他交代过一回问题。那回是因为裁缝没按时给我做好制服，我只好足登高统靴、头戴大礼帽去上操了。施雷德上校骑着马冲向我，大喊大叫说：‘喂，你在这干什么，大礼帽。？’我像个真正的士兵那样规规矩矩地回答说，我是志愿兵军校生，正参加操练。你瞧见他那副德行就好了！他训了我整整半个钟头，可后来一见我戴着大礼帽向他行军礼，他又吼叫起来，还让我第二天到团部交代问题，接着他气冲冲地上马，一溜烟跑了，活像个牛仔。可没过多大工夫，他又骑着马跑回来，又开始吼叫，发疯，命令把我赶出操场，还罚我两个礼拜禁闭……”

看守打开禁闭室的门，送进来四分之一份的士兵口粮和一罐清水给他们两个人用。志愿兵很公平地把那块面包分成两份，和帅克一起坐在草垫上啃着。他说：

“根据监狱条例第十六条，囚犯在判决以前均应享用士兵口粮，可在这儿，谁都想抢走囚犯的口粮。”

“从这个看守的身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志愿兵继续发议论说，“军队是怎样把一个人变得残酷无情。咱们这位看守在当兵以前肯定是个有思想的年轻人，长着一头金发的智慧小天使，对人温柔，富有同情心。”

门上的钥匙洞又克嚓克嚓地响了，看守在过道里燃亮煤油灯。

“黑暗帝国的一线光明，”志愿兵叫喊说，“文明透进了军队。祝你夜安，看守先生！做个好梦，哪怕是梦见把五克朗还给我了——就是我请你替我买烟你拿去喝了酒的那五克朗。睡觉去吧，你这怪物！”

又说了一阵子，志愿兵说，“好，夜安！”

他安静下来，可是不一会儿又在毯子上面翻着身，终于开口说：

“兄弟，你睡着了么？”

“没有，”帅克在另一个木板床上回答，“我想事儿呢……”

“想什么呀，兄弟？”

“想那枚大的银质‘勇敢’奖章。住在维诺堡的瓦沃洛瓦街上有个名叫莫里奇柯的木匠就得了那么一枚。他是团里第一个在战争一开始就被炸弹炸掉一条腿的人。他免费得到一条假腿，就开始到处跑，去吹嘘他那枚奖章。有一天他在维诺堡的‘阿波罗’酒馆跟几个屠户吵起来。动手的时候他们卸下他的假腿，拿它敲他的脑壳，可是扯他腿的那个人没想到那是条假腿，吓得晕过去了。派出所又把他的假腿安好，不过打那以后，他就恨起自己的‘勇敢’奖章来。他把银奖章送进当铺，在那儿被当场抓住，这就引来不少别扭事。那儿有个什么荣誉军人法庭，这个法庭判决没收他的银质奖章，还有假腿……”

“这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没过几天，委员会去他家宣布说，他不配使用那条假腿，说完，卸下来就扛走了。”

“还有更热闹的呢！”帅克继续说，“一些阵亡战士的亲人在一个美妙的日子里收到一个奖章，奖章还附着张条子，说授予你们一枚奖章，你们把它挂在显眼的地方。一个脾气暴躁的老爹认为这是军事部拿他们寻开心，就把奖章挂在厕所里了。警察把这人当叛国犯告发了，可怜的老头儿就倒了大霉。”

志愿兵说：“可见荣誉这东西一文不值……”

就在他俩聊天儿的时候，上校施雷德正在饭店里，坐在一群军官的中间听一位伤了腿（是一头母牛抵伤的）的上尉讲述向塞尔维亚阵地发起进攻的情景，那是他在塞尔维亚前线的参谋部里观察到的：

“喏，战士们都从掩体里跳出来了……他们爬过有两公里长的障碍物，冲向敌人。他们腰带上挂着手榴弹，头上戴着防毒面具，手里端着步枪，准备着射击，准备着投入白刃战。子弹呼啸着。一个刚刚跳出掩体的士兵倒下去了，第二个士兵跌倒在工事旁，第三个只跑出几步。但是大队人马却高喊着‘乌拉’，在浓重的硝烟中继续滚滚向前！而敌人正从几个方向朝我们射击，从掩体里，从弹坑里，用机枪朝我们扫射。又有一批士兵倒下去了。我们的一个排试图夺下敌人的机枪阵地。一些人倒下了，另一些弟兄已经冲上前去。乌拉！一个军官倒下了……射击声沉寂下来，在酝酿着什么更可怕的事……又有整整一个排都倒下去了。敌人的机枪在响，哒哒哒哒哒哒……，倒下了……请原谅，我讲不下去了，我醉了……”

他沉默下来，坐在椅子上，两眼呆滞地望着前面。施雷德上校脸上带着随和的笑容，又开始听斯比罗大尉说话。这位大尉先生边说边用拳头捶桌子，就像在跟谁吵架。

施雷德上校微笑着。可是他忽然皱起眉头，转向文策尔少校说：

“我觉得很奇怪：卢卡什上尉怎么总是躲着咱们这伙人呢？他自从来到团里，一次也没出席过咱们的活动！”

“人家写诗呢！”扎格纳大尉嘲笑地说，“他还没来得及来这儿，就在剧院里遇上了工程师史瑞特的太太，一下子就爱上了。”

上校依然皱着眉头：“听说他会唱歌剧里的讽刺歌曲。”

扎格纳大尉说：“在中级军校的时候他就唱讽刺歌曲逗我们大伙儿开心。他还会讲笑话，有意思着哪！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到咱们这儿来。”

上校忧伤地摇摇头说：“如今，在军官之间已经没有过去那种情谊啦！从前，我记得每个军官都想方设法给大伙儿找点儿乐子。有一回一个叫但格尔的上尉脱得光光地躺在地板上，在屁股上插进一个鲱鱼尾巴，装美人鱼。另外一个叫施列斯奈尔的中尉会扇耳朵，会像马一样嘶鸣，还会学猫叫，学蜜蜂的嗡嗡声。我还记得斯坷达大尉，只要我们高兴，他就领来‘三姐妹’。他把那三个女人训练得跟狗一样，一把她们摆在桌子上，她们就脱光衣服。为指挥她们干这个，他随身带着根指挥棒。他们在躺椅上什么事儿没干出来呀！有一回他吩咐在地板中间摆个澡盆，让我们轮流跟三姐妹挤在里头洗澡，他在一旁拍照……我们在澡盆里闹得多开心哪！可现在还有什么娱乐？连那位讽刺歌手都不露面！”

施雷德上校心情沮丧地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上校的情绪更坏。他躺在床上看报，几次读到前线报道里这样一句话：“我军已转移至预定之阵地。”

上午十点钟，帅克和志愿兵站在院子里等着上校。全套人马都已到齐：军曹、值日官、团部的副官，还有手持案卷的文书。

上校终于出场了。他由志愿兵军校的教导队长扎格纳大尉陪同，脸色阴郁，神经质地用马鞭敲打着自己的高筒皮靴。他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踱来踱去，几次从帅克和志愿兵身旁走过。那两位也就随着他，把脖子扭来扭去。

上校总算在志愿兵面前停下来。志愿兵向他报告说：

“志愿兵马列克……”

“我知道，”上校冷冷地说，“志愿兵里的败类……战前你干什么？是学古典哲学的大学生？那么说是个酒鬼知识分子喽！”他转身告诉扎格纳：“大尉先生，你把志愿兵军校的全体学员都带来。”

志愿兵军校的学员齐集在院子里。

“列成方队！”上校喊了一声口令。

于是，志愿兵排成四方块，把上校和受审的人紧紧围住。

“你们瞧瞧这个人，”上校用马鞭指着志愿兵马列克，“他喝光了咱们的荣誉，喝光了准备到前线担任指挥官的全体志愿兵的荣誉！这样的醉鬼会把自己的士兵领到什么地方去？还不是出了这个酒馆又进了那个酒铺！他竟然醉得在半夜里把一个炮兵军官的帽子掀下来！”

他又大大地训斥了一番，最后用审判长宣读一个杀人犯判决书的腔调说：

“兹判处志愿兵马列克禁闭三周，并于禁闭期满后送往炊事班削土豆皮！”

他又下口令给志愿兵全体学员，列为纵队退场。全体学员分作四路纵队走出，上校又对扎格纳大尉说，步伐不整齐，声音不响亮，要他下午带他们操练。接下来他又说：

“我差点儿忘了：你告诉他们，罚他们五天不准出军营，好让他们记住那个混蛋马列克是他们的同事！”

而“混蛋马列克”此刻正站在帅克身旁，显得踌躇满志。这结果好得远远超出他的期望。在厨房里削土豆皮，揉面团儿，摆弄肉，可远远胜过在敌人的枪林弹雨里号叫：“冲啊——”

施雷德上校又走到帅克面前，停下来盯住他看。这会儿，帅克满是笑意的圆脸、他那两只从压低的军帽底下翘出来的大耳朵，极好地表现出帅克的外貌特征。他的样子说明了他内心绝对平静，里头丝毫不包含犯了什么错误的感觉。他的眼睛似乎在问：“难道我干了什么不好的事么？我有什么错儿呢？”

上校为了证实自己的观察结果，问身边的文书：

“是个白痴吧？”

“是，上校先生，我是个白痴。”帅克替文书回答了。

上校向副官一点头，和他一起走开。随后他又叫去团部文书，一起翻看帅克的材料。

“嘿！”施雷德上校说。“原来他是卢卡什上尉的勤务兵，就是他报告里讲的在塔博尔丢的那个。照我看，军官先生们应该自己培养自己的勤务兵。既然卢卡什上尉给自己选了个白痴勤务兵，就让他自作自受吧。反正他什么活动都不参加，有的是时间。你们不是一次也没瞧见他参加咱们的活动吗？”

施雷德上校走到帅克面前，望着他那张善良的脸庞说：

“关三天禁闭，你这头蠢猪！禁闭期满以后到卢卡什上尉那儿报到！”

这么着，帅克又跑到禁闭室里跟志愿兵会面去了。

卢卡什上尉一定也感到非常满意，因为上校把他叫去，对他说：

“上尉先生，大概一个礼拜以前来团队的时候，你曾经给我打报告要一名勤务兵，因为你原来的勤务兵在塔博尔火车站失踪了。现在，由于你的勤务兵已经回来……”

“上校先生……”卢卡什上尉用央告的声调说。

“……我决定关他三天禁闭，期满后把他给你送去。”上校坚定不移地说。

感到无比震惊的卢卡什上尉踉踉跄跄地走出了上校办公室。

帅克和志愿兵马列克在一起度过了非常快活的三天。他们在一起唱歌，还编了小调来气看守。

帅克在基拉里希达的奇遇

九十一团被调往利塔河畔摩斯特城（利塔河畔摩斯特城：捷克城市。1914年奥地利同匈牙利以利塔河分界。城市的右边部分按匈牙利的叫法是基拉里希达；城市的德文名字是利塔河畔布鲁克。），也就是基拉里希达城。

帅克蹲了三天禁闭。只剩下三个小时就该释放他了，可就在这时候，他和志愿兵一起被押解到火车站。

“我早知道得把咱们弄到匈牙利去。”志愿兵半路上对帅克说，“那儿要组建几个先遣营，我们士兵已经学会了射击，正好可以去厮杀。咱们高高兴兴开到喀尔巴阡山去，匈牙利军队再到布杰约维策来接防，来个种族大混合。有那么一种理论，说强奸外族姑娘是防止人种退化的最好手段。来个简单的交换：捷克大兵跟匈牙利姑娘睡觉，可怜的捷克农家女再招来匈牙利大兵。”

“这种互相交配总是挺有意思的。”帅克说，“布拉格有个跑堂儿的黑人，名叫赫利斯切安，他老子是埃塞俄比亚的国王。国王在布拉格旅馆跟一个女教员私通了，后来这女教员就生了个小娃子。她觉得纳闷儿的是，那小子挺白的。可是两个礼拜以后，那小娃子就变成褐色的了，以后他身上的颜色越来越深。一年以后，他就黑得跟他那个国王老子一样了。我在‘来一杯’酒馆儿听一个大夫说，这种混血孩子也有时候跟白人没什么两样，可说不定哪一代又冒出来个黑人。这才热闹呢，你想想嘛！比方说你娶了一位雪白雪白的小姐，可她突然给你养出一个黑小子！”

志愿兵说：“你讲的那个黑人赫利斯切安，要是征去当兵，他是布拉格人，就得编进二十八团。你准听说了，二十八团跑到俄国人那边去了。要是俄国人俘虏了这个黑人，俄国报纸准会宣传说奥地利把它的殖民地军队赶上了战场，其实它根本没什么殖民军。他们还会宣传奥地利已经把手伸进黑人后备军。”

帅克说：“我可听说奥地利有殖民地，在北方一个什么地方。那个什么国是弗兰西斯·约瑟夫当皇帝……”

“算了算了，”一个押送兵插进来说，“现在这时候扯什么弗兰西斯·约瑟夫皇帝的国土，实在危险，你们最好是谁的名字也别提。”

“可是你看看地图，”志愿兵打断他的话，“就是有一个归我们最仁慈的皇帝弗兰西斯·约瑟夫管辖的国家嘛！据现有的统计材料，那地方全是冰，布拉格的破冰船从那儿装了冰出口。”

押送兵嘟囔了一句什么，可是押送班长却靠近了志愿兵听他讲。

志愿兵装出一副有学问的样子继续讲：“奥地利的这惟一的殖民地可以供应全欧洲需要的冰块，这是它重要的国民经济收入。当然，殖民化进程缓慢，因为一部分殖民者不愿意到那地方去，而另一部分殖民者冻死了。但是贸易部和外交部对改善那里的气候条件非常感兴趣，指望那个大面积的冰场能带来收益。盖上几座饭店之后，就能招引大批旅游者到那里去。当然喽，为行走方便还得在冰山上涂上一些导游标志。惟一的困难就是那些爱斯基摩人，他们干扰我们驻当地机关的工作。那帮小子不肯学德语。”

押送班长听得饶有兴味。他是个超期服役士兵，入伍前是个雇工，为人严厉又有些愚蠢，凡他不知道的事，他都不分青红皂白地接受下来。他的理想是混上个事务长。

志愿兵继续说下文：“班长先生，教育部为了给他们盖学校，花了不少钱，还冻死了五个建筑师……”

“泥瓦匠保住了性命，”帅克打断他的话，补充说，“他们靠抽烟袋锅子取暖。”

“也没全保住性命，”志愿兵说，“还是有两个遭到不幸，因为他们忘了要使劲吸，结果烟袋灭了。大伙儿只好把这两个可怜的家伙埋在冰里。学校到底还是盖成了，可是爱斯基摩人却从冻在冰里的商船上拆下木头来，堆在学校四周，点起大火。结果托着学校的那一大块冰融化了，整个学校连同校长和准备第二天参加落成典礼的政府官员，全都沉进大海里。现在准是派了军队到那儿建立新秩序去了。不用说，跟爱斯基摩人作战是很困难的。构成对我们部队最大威胁的是那些训练有素的白熊。”

“这可真够受的！”押送班长聪明地指出，“就是没这个，军事上的发明也够多的了。好比说那种防瓦斯的面具，你把它往头上一罩，马上就中毒死了，就像士官学校对我们说的那样。”

“这是吓唬你们呢，”帅克说，“当兵的应该什么都不怕。比方说打仗的时候你掉进了茅屎坑，你也得舔干净，接着投入战斗。毒气那玩意儿，我们这些吃了军粮和带皮豌豆的人早惯了。这不，说是俄国人又发明了什么新武器，专门对付军曹的！”

“那是一种特别的电流，”志愿兵补充说，“它能接通军曹领章上的星星，然后发生爆炸。真是吓人的事情天天有！”

尽管押送班长是一头蠢驴，到这时候也听出是两个人在拿他寻开心。他躲开了他俩。

他们来到火车站。布杰约维策的居民聚集在那儿给团队的士兵送行。帅克忍不住摘下军帽挥动，向人群喊了声：

“你们好！”

这一声喊非同凡响，人群一下子齐喊“你们好！”声音滚滚传向车站前面。押送帅克他们的班长惊惶失措，朝帅克喊叫要他住嘴，但是欢呼声越来越大。宪兵们推开人群为押送队开路。

帅克在押送兵的刺刀下向人群挥手致意；志愿兵表情严肃地行军礼。他们就这样走进车站。

第七骑兵师的随军神甫拉齐纳也跑到车站来。他是昨天到达布杰约维策来的，好像是很偶然地碰上了即将调走的这个团的小型军官宴会。他大吃大喝，一个人顶十个。早晨醒来。他又灵机一动，想起来团队的列车就要出发，应该去维持一下秩序。

他紧跟在押送队后头，用德语喊声“立定！”把他们叫住了。

“哪儿去？”他厉声问押送班长，把那位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帅克恭恭敬敬地代替他回答：“我们去布鲁克，神甫先生。要是您高兴，就跟我们一起上车吧！”

“我去！”神甫拉齐纳宣布说。他转向押送班长，冲他吼叫：

“谁说我不能去？目标：正前方，齐步——走！”

一走进囚犯车厢，随军神甫就躺在长椅上。好心人帅克脱下自己的军大衣垫在神甫的头底下。志愿兵转身提醒吓得发呆的押送班长说：

“你应该好好地伺候随军神甫先生！”

拉齐纳神甫在长椅上舒服地伸展开四肢，开始给他们上课：

“蘑菇烧肉嘛，诸位先生，蘑菇是放得越多，味道越好。不过，要先把蘑菇和大葱一起煎一下，然后再放进去桂叶和大葱。”

志愿兵提醒他说：“大葱您早就放进去啦！”

班长用充满绝望的眼神看了看志愿兵。对于他来说，拉齐纳神甫尽管喝醉了，但毕竟是位首长啊！

班长的处境也确实是绝望的。

“神甫先生说的就是对！”帅克很支持神甫，“大葱就是放得越多越好。帕坷麦尔日采有个酿啤酒的，总是往啤酒里搁大葱，说是大葱能引起口渴。大葱是很有用的东西。烤葱还能治酒刺呢！”

拉齐纳神甫继续唠叨着烹饪之道，可是声音越来越低，话越来越慢，后来就打起很响的呼噜来，里头还夹杂着吹口哨似的声音。

“一下子醒不了，”帅克内行地说，“他可没少喝！”

班长不安地示意帅克不要讲，可帅克继续说：

“没治啦，他已经醉成了一摊烂泥！还是个大尉呢，所有这些随军神甫，甭管什么军衔，都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上帝的：找个茬儿就喝得酩酊大醉。我给随军神甫卡茨当过勤务兵，那位喝酒能喝得倾家荡产。有一回，我们把圣饼盒都送进当铺换酒喝了。要是有人能借给他几个钱儿，他准是连上帝都肯喝掉。”

帅克走近拉齐那神甫，扶他翻个身，然后用行家的口吻说：“这一觉儿就到布鲁克啦！”说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班长忧心忡忡地说：

“我想我还是应该禀报一下。”

志愿兵说：“那你就得把我们丢在这儿，您可是押解队的负责人哪！而且按照规定，押送兵也不许离开。这事儿难办！要是您鸣枪通知，这儿也没发生必须开枪的事儿。照规定，囚犯车厢外人严禁入内。您要是想掩盖错误，干脆趁火车行驶，把神甫偷偷扔出去。”

班长犹犹豫豫地反驳说，他并没同意放进神甫来，是他自己要进来的，无论如何，随军神甫是他的上司啊！志愿兵强调指出：

“这里只有一个上司，那就是您！”

帅克补充说：“就是皇帝老子本人要进来，您也不能答应啊！”

“你超期服役好像很久了吧？”志愿兵好像是漫不经心的问班长。

“都三年了，该升排长了。”

“这回完蛋啦，”志愿兵尖刻地说，“您就等着降级处分吧！”

火车开动了。

帅克友善地看着班长说：“到十一点的时候，劳驾告诉我一声。”

班长疑惑地盯着帅克。

“瞧您那样儿，班长先生，准是想问我：‘干吗到十二点要告诉你呀？’是这样的，班长先生，因为从十一点开始，我的岗位就在拉牲口的车皮里了，”帅克庄严地宣布说，“到十一点我的禁闭期满，我在这儿就没什么事儿干了。军队是最讲原则和纪律的，不可以让任何一个士兵在规定释放他的时候还关着他，班长先生。”

班长被这个突然袭击弄蒙了。好半天他才不以为然地说，他没有接到任何指示。

志愿兵说：“亲爱的班长先生，指示不会自动飞来，您应该去请示。您无权关着一个应该释放的人。可按规定，您又无权离开这里。您的麻烦又来啦，班长先生。现在已经十点半了。”

“再过半小时我就在装牲口的车皮里了。”帅克十分向往地又重复了一遍。

茫然失措的班长望着帅克说：“要是这对你没什么大的妨碍，我想这地方比牲口车皮里要舒服得多……”

神甫一声梦里的叫喊打断了班长的话：“要多放点儿佐料……”

“睡吧，睡吧，”帅克温存地说，“一边把掉下来的大衣重新在他头下垫好。

列车检查组走进车厢。

这趟军列的指挥官是后备军官、数学博士莫拉兹。这种杂乱的事情通常都是安排预备军官来干。虽然战前莫拉兹在中学里当过数学教师，可他总是数不清车厢的数目，人员、马匹也是时多时少。

他和随行人员一起进了囚犯车厢，先看了手里的花名册，然后听那个倒霉的押送班长报告说，押送的犯人两名，押送队有队员若干若干。

军列指挥官根据花名册核对了人数，又环视车厢。他指着正用屁股对着他的神甫，严厉地问班长说：

“这是什么人？”

“向您报告，中尉先生……”押送班长嗫嚅着，“这个……这个……”

“什么‘这个这个’的！”军列指挥官莫拉兹不满地说：“你讲清楚点儿！”

帅克代替班长说：“报告中尉先生：肚皮朝下睡觉的那位是个喝醉的神甫先生。他跑到我们这儿来就爬进车厢。我们也不能把他扔出去，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我们的长官，那样会破坏‘服从上级’纪律的。他准是把囚车当成军官车厢了。”

莫拉兹博士叹了口气，又翻看花名册。花名册上并没有这位神甫。上一站清点时多出来好几匹马，这回倒好，凭空生出来个随军神甫！

为看清面目，他让班长把睡觉的人翻过来。班长费了好大劲儿才算让神甫脊背朝下。神父睁开眼睛，瞧见面前有个军官，就用德语说：

“噢，福列吉，你好！有什么新闻吗？晚饭得了没有？”

说完这句，他又闭上眼睛，脸朝里睡了。

可是莫拉兹已经认出他。这正是昨天晚上在军官食堂猛吃猛喝，接着又吐了一地的那个随军神甫。他对押送班长说：

“这件事你去报告一下。”

他转身向出口走去的时候，帅克拉住他。

“向您报告，中尉先生：我不应该再呆在这地方了。关我三天禁闭，今天十一点到期，我应该跟大家一起，坐到牲口车厢里去了，再不，把我送到卢卡什上尉那儿去。”

“你叫什么？”莫拉兹翻着花名册问。

“帅克·约瑟夫，中尉先生。”

“噢，你就是那个帅克，”莫拉兹嘟囔说，“你确实应该在十一点钟的时候解除禁闭。可是卢卡什上尉要求我，在列车到达终点站布鲁克之前别放你出去，免得你在路上又弄出什么新花样来。”

检查组走出去之后，押送班长按捺不住讲出他尖酸刻薄的话：

“瞧见了吧，帅克，你往上告有个蛋用？蛋用没有！连放个屁都不如！要是我乐意，我能拿你们俩填炉子……”

志愿兵打断他的话：“班长先生，往左扔的是个蛋，冲右放的是个屁，这在论证上还勉强站得住脚。可是，一个文明人就是肚子里有气，也不该用这些字眼儿。至于说到您的威胁，好像您有本事拿我们俩填炉子，那真是鬼才知道了。您干吗不这么干呢？这大概说明了您精神上的不成熟和过分客气吧？”

“够了！”班长跳起来，“我能把你们俩关进监牢！”

“为什么呀，小鸽子？”志愿兵一副无辜的样子。

“这是我的事！”班长鼓起勇气说。

“您的事？”志愿兵微笑着反问，“这也是我们的事。我会首先说，就因为我们提醒你，这事你应该去报告，你才冲着我们大吼大叫，公然滥用职权。”

“你们是两个下流货，就是这么回事！”班长使出最后一点儿勇气喊道，装出很吓人的样子。

“告诉您，班长先生，”帅克说，“我是个老兵，战前就服役了，我可从来没见过骂人有好结果的。几年以前，我们连里有个超期服役的，叫史莱特。他当了中士，老跟我们当兵的过不去，他最爱骂我：‘你们不是士兵，是一伙子打更的！’一回我急了，找连长去报告这件事，说我们是帝国皇上的士兵，可不是什么闲逛的。连长说：‘你这只嗡嗡叫的蚊子，滚！’，我又告到营部，营长关了我两天禁闭。我告到团部，上校先生冲我吼叫，说我是白痴，要我见鬼去。我说，那我就告到旅部去！上校吓了一跳，马上派人叫来史莱特，让他当着好些军官的面儿向我道歉。有一天我在仓库后头放哨。谁放哨，都爱在墙上写点儿、画点儿什么留作纪念，比方画女人的那一部分，再不就写首打油诗。我什么也没想出来，看见有一句‘史莱特军士王八蛋’，就在后头签了个名。那个混蛋军士一直憋着找我的茬儿，就去告密了。倒霉的是正好这句话的上头还有一句‘打仗我们不干，拉泡屎给你看’。这是一九一二年的事，正是把我们集合起来准备去打塞尔维亚的时候。这么着就马上把我送到特莱辛，上了军事法庭。为了核对笔迹，军法官让我把‘打仗我们不干，拉泡屎给你看’写了十遍，把‘史莱特军士王八蛋’写了十五遍。他们把全部材料送到维也纳去审查，最后宣布那两句话不是我的笔迹，签名是我的，其实这个我早承认了。他们判了我六个礼拜的刑，因为我在放哨的时候到墙上去签名，显然精神不集中，是玩乎职守。”

“瞧，还是判了你刑嘛！”班长有几分得意地说，“这就证明了你是个罪犯。我要是军法官，那就不是六个礼拜了，我要判你六年！”

“您别那么神气”，志愿兵说，“还是想想自己的下场吧！刚才检查官说了，让您去报告。您也不妨在这严重的关头想想丢掉班长职衔的问题。”

“不管情况怎么样，”帅克指出，“班长先生都要保持镇静，千万别发火，因为发火对健康非常有害。战争造成的苦难更要求每个人不要随便死掉。”

帅克又带着可爱的微笑，接着说：“如果他们把您关起来，您也别丧失勇气。他们坚持他们的，您坚持您的。我认识个烧炭工姓史克沃尔，战争刚开始我们一块儿关在布拉格警察局，是因为叛国罪。他总是说‘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后来就把他绞死了。”

一个押送兵说：“现在绞死的和枪毙的真不少。前一阵子在摩托尔枪毙了一个叫古德尔纳的后备兵，在拉维亚枪毙了一个编辑……”

“这种编辑应该枪毙”，班长说，他在刚才聊天儿的时候，听志愿兵说起他当过《动物世界》的编辑，“他们就会煽动老百姓。前年我还是个上等兵，我手下就有个当过编辑的家伙。他总管我叫‘害群之马’，说我是军队的败类。单兵操练的时候，我把他折腾得汗流浃背，他就跟我说‘请你把我当成个人来尊重’，好，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人’！正好当时营房后头的场院里满是泥泞。我把他领到一个大水洼前边，喊口令：‘卧倒！’那小子只好趴在水里，跟跳进澡堂子似的，水花溅得老高。吃过午饭他又穿得干干净净，军服跟玻璃似的闪光。他刷呀、洗呀、诉苦呀……还记笔记。可是第二天，他还得卧倒，像头猪一样在泥浆里打滚儿。我站在旁边对他说，喂，编辑先生，到底谁高啊，是你这个‘人’，还是我这个‘军队的败类’？那是个货真价实的‘知识分子’。”

押送班长得意洋洋地看了志愿兵一眼，接着说：

“正因为他念了不少书，在报纸上写文章大谈什么虐待士兵问题，这才让人家把缝在他军服上的志愿兵领章拆了下去！说是有学问，可是不会卸枪栓，你就是教他十遍也不灵。你喊‘向左看齐’，他的脖子偏往右拧。他连枪该挂在哪个肩膀上都搞不清。你还没瞧见他行进转弯时那德性呢！”他啐了口唾沫，“我故意发给他一条锈得一塌糊涂的步枪，好让他学会擦枪。他就跟公狗对付母狗似的对付那条枪，可是他越擦，枪锈得越厉害。我们大尉常对他说，他压根儿成不了一个军人，还不如去上吊，也省了一份军粮。他很少有既不值勤又不蹲禁闭的时候，一旦有了，对他来说就是个重大的节日。那种时候，他多半是写一些军队怎么折磨士兵的文章拿出去登报，一直到他的箱子受到搜查。好家伙，他有多少书啊！都是些裁军哪、世界和平呀什么的。为这，把他送进了卫戍司令部的监狱。我们总算是消停了一阵子。等到再见着他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抄抄写写。把他搁在那儿，是不让他跟士兵来往。这个知识分子就这么悲惨地完蛋了，要不是他愚蠢地胡搞一气，弄丢了志愿兵的头衔，他准能捞个尉官当当！”

班长讲完，十分得意，只等着看志愿兵说什么，可是帅克先做出了反应，他说：

“也是为这套把戏，为了找人家茬儿，几年以前三十五团一个叫科尼切克的班长叫人家捅死了。这事在《信使》杂志上登过。班长身上挨了三十刀。那个兵干完了坐在班长尸体上，把自己也捅了。另外一件事发生在达尔马吉亚，他们把一个班长用刀宰了，这个案子到现在还没破，就知道那个班长叫费雅拉。我还知道七十五团有个班长……”帅克正讲得过瘾，被拉齐纳神甫很大的哼哼声打断了。伴随着这位随军神甫醒来时的一连串响屁、饱隔儿，还有雷鸣似的大呵欠，他到底完全醒过来，翻身坐起，惊奇地问道：

“见他的鬼，我这是在哪儿啊？”

班长见长官醒了，赶紧走上去，奴相十足地说：

“向您报告，随军神甫先生，您光临了敝囚犯车！”

神甫迷惘地坐着，怎么也想不出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最后，他问押送班长。

“是根据谁的命令把我，好像当成个……”

“向您报告，随军神甫先生，没有任何命令！”

神甫在座席中间踱来踱去，嘴里唠唠叨叨。后来他又坐下，问道：

“咱们这是往哪儿开呀？”

“向您报告，随军神甫先生，往布鲁克开。”

“到那儿去干吗？”

“向您报告，随军神甫先生，我们九十一团全体都调到那儿去了。”

神甫又在拼命想，他究竟怎么会跟九十一团搅到一起，坐在囚犯车厢里往布鲁克开拔。

他认出来有一个是志愿兵，就对他说：“你是位知识分子，也许你能讲清楚，我是怎么到你们这儿来的。”

“乐意效劳，”志愿兵欣然接受，“事情简单而又简单。早晨我们上车的时候您混到我们中间来，因为您喝晕乎了。”

押送班长严厉地瞪了志愿兵一眼。

“您爬进了我们车厢，”志愿兵接着说，“事实就是如此。您往座位上一躺，帅克把他自己的军大衣垫在您头底下。在过去的那一站检查列车的时候，把您列入了在列车上找到的军官名单里。这么说吧，您被正式发现了，为这个，我们的班长还要受处分。”

“原来是这样，”神甫叹了一口气，“这么说，到下一站我该换到军官车厢里去坐了。怎么样，应该开午饭了吧？”

“午饭要等列车驶到维也纳的时候才能开，随军神甫先生！”班长抢上来回答。

“那么说，是你在我头底下垫了大衣的？”神甫转向帅克说，“多谢你啦！”

“没什么”帅克回答，“我做的不过是一个士兵应该做的。”

神甫掏出烟来请帅克他们抽，还跟他们聊天儿。押送班长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兜儿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扁瓶来，里边是罗姆酒。

“向您报告，神甫先生，”从声音可以听出，这对他来说是多么大的牺牲，“要是您不嫌弃……”

“我不嫌弃，亲爱的，”那位先生快活地回答说，“为咱们旅途平安，干杯！”

“我的天哪！”看见随军神甫一口就灌下去半瓶，班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神甫又来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递给帅克，下命令似的说：

“把它喝光！”

“命令就是命令。”帅克把空酒瓶还给班长，笑呵呵地对他说。

班长的眼睛里闪出亮光，这种亮光只有在发疯的人眼里才找得到。

“在火车到维也纳之前，我先打个盹儿。”神甫说，“车一到站你们就叫醒我。”

他又对帅克说：“你呢，下车到军官食堂给我拿来午餐和一套餐具。告诉他们，是随军神甫拉齐纳先生要的。你想法儿给我弄双份儿来。要是有长面包片儿，别要两头儿的，因为片儿小，划不来。然后给我要瓶葡萄酒。别忘了带着饭盒，好装罗姆酒。”拉齐纳神甫把手中伸进衣袋里摸。

“听着，”他对班长说，“我没带零钱，你借我一个金币……好，你拿着！你叫什么名儿？”

“帅克。”

“给你的，帅克，路上零花。班长，你再借给我一个。你瞧，帅克，要是你任务完成得好，这第二个金币也归你。还有，你给我弄点儿香烟和雪茄。如果发巧克力，想法儿要两份，如果发罐头你就……”神甫又详细叮嘱一番后，躺在长椅上伸个懒腰，呼呼地睡着了。

“他说他没带零钱，”帅克说，“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叫玛里契柯的泥瓦匠。他老是不带零钱，一直到因为诈骗案关进监狱。他那么能喝，可就是没零钱。”

押送班长自己跟自己嘟囔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说：

“跟一个穷班长借两个金币去给小费，真够可以的！”

帅克说：“给你，这是你的那个金币。我不愿意靠你的钱发财。要是我拿着第二个，我还是还给你，省着你哭鼻子。有位长官跟你借钱，你应该觉得光彩。你可真是个自私鬼。不就是两个小金币么，这要是让你为了首长牺牲性命怎么办？比方说，要是首长负伤躺在敌人阵地上，你需要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下把他背回来，告诉我，你该怎么办？”

“要是你，准吓得拉一裤子！”班长反驳说，“你这个无赖！”

维也纳的车站上有欢迎仪式。一些人因为不停地迎送，也和军列上的士兵一样，搞得疲惫不堪。装牲口车皮里的士兵们带着一种像是就要上绞架的神情往外看着。

传来命令，让各连队到车站后边的野战伙房去领午饭。军官食堂也在那里。

帅克遵照拉齐纳神甫的命令去领午饭。志愿兵则留在囚犯车厢里等着两个押送兵取食品来。

帅克准确无误地完成了神甫交给他的任务。回去的路上，当他跨过铁轨时，看见卢卡什上尉正沿着路基踱来踱去，等着军官食堂能给他留下一份什么吃的。他的处境悲惨——他和上尉吉士涅拉暂时共用一个勤务兵。那小伙子只关心自己的主子，对卢卡什上尉的事一概消极怠工。

“这些东西是拿给谁的呀，帅克？”看见帅克把兜在军大衣里连蒙带唬搞来的那一大堆好吃的东西放在地上时，可怜的上尉问他说。

帅克一时怔住，可是他马上就恢复常态，带着坦诚和明朗的表情，平静地回答：

“向您报告，上尉先生，这是给您拿的。我找不着您的车厢，还有，我不知道军列指挥官会不会反对我跟您在一起。他简直是一头猪。”

卢卡什上尉疑惑地看了帅克一眼，帅克接着亲昵地、充满善意地说：

“一头真正的猪，上尉先生。他检查列车的时候，我马上向他报告，说都十一点了，我禁闭期满了，该去装牲口的车皮，要不就跟您一起。可是他恶狠狠地说，老老实实呆着吧！他说，这么着至少我不会再让您在路上丢人现眼。上尉先生……”说到这里，帅克伤心地咧开嘴巴，“就跟我让您在路上丢过人、现过眼似的！”

卢卡什上尉叹了一口气。

“我一次都没让您丢人现眼过”，帅克接着说，“就算出过点儿什么事，那也是碰巧赶上了。我什么时候也没成心捅娄子，上尉先生。我总是铆足了劲儿要让事情办得好，办得漂亮。要是咱们俩该得到的好处都变成了烦恼，那是我的错儿吗？”

“你不要哭，帅克，”卢卡什上尉温和地说，他们一起向军官车厢走去，“我会安排好你重新和我在一起的事。”

“报告上尉先生，我不哭。我就是觉得挺委屈：怎么咱们俩在这场战争里，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错儿都没有就受这份儿罪？怎么我一直这么卖力气，运气却这么坏……”

“别激动，帅克。”

“报告上尉先生，要是没有下级服从上级这一条儿，那我就得说，我没法儿不激动。可是我服从您的命令，我已经不激动了。”

“好，那么咱们就上车吧！”

“是，上尉先生，我已经在上车了。”

摩斯特，即布鲁克的肉类罐头厂日夜开工，一阵阵煮熬腐烂肉类的臭味儿随风刮到营地来。在一间军官的营房里，帅克正在等待着他的卢卡什上尉。上尉晚上进城看戏，到这时候还没回来，帅克坐在已经替上尉铺好的床上，在他对面的桌子上坐着文策尔少校的勤务兵。

文策尔少校刚从前线回到团里。他在塞尔维亚的德里纳河打的那一仗充分证明了他的无能。人们纷纷议论，说他的那一营人还有一半留在对岸，他就下令炸毁了浮桥。卢卡什和文策尔的房间在同一条过道里。

文策尔少校的勤务兵米古拉舍克是个脸上有麻子、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他摆动着两条腿，骂骂咧咧地说：

“这叫什么事儿啊，那老鬼左也等不回来，右也等不回来！我倒真想知道那糟老头子整宿地到哪儿去游逛了。他至少应该把房门的钥匙给我留下，那我就可以先躺在床上舒服一下了。我们屋子里葡萄酒多着呢！”

“听说他偷东西，”帅克挺自在吸着上尉的烟，因为上尉禁止他在房间里抽烟斗，“你准知道他那葡萄酒是哪儿弄来的。”

“他命令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米古拉舍克用他尖细的声音说，“他写了为医务所申请葡萄酒的报告，我就把酒领来了。”

“他让你去偷团里的钱柜你也去？”帅克问，“背后你敢骂他，可当着他的面，你吓得直哆嗦！”

米古拉舍克眨巴着他的小眼睛说：“那我得想想。”

帅克冲着他喊：“想个屁，你这浑小子！”

可他一下子闭住嘴。门开了，卢卡什上尉走进来。

一眼就看得出，他情绪好极了，因为他的军帽帽檐朝后戴着。

米古拉舍克吓坏了，他忘了从桌子上跳下来，就那么向上尉敬礼，也忘了他没戴帽子。

“报告上尉先生，一切准备就绪！”帅克立正报告，礼仪全部符合规定，就是忘了嘴上还叨着香烟。

但是卢卡什上尉丝毫没注意帅克，只是一直朝着米古拉舍克走去。那个勤务兵睁大了眼，盯着上尉的一举一动，他的手还举在额角，屁股也仍然坐在桌子上。

“上尉卢卡什，”卢卡什自我介绍说，一边步伐不太坚定地走向米古拉舍克，“您贵姓啊？”

米古拉舍克一声没吭。卢卡什扯过一把椅子面对他坐下来，仰头看着他说：“帅克，把我手提箱里的值班手枪拿来！”

在帅克翻箱子的时候，米古拉舍克一句话也说不出，光是惊恐万状地盯着上尉。如果他意识到自己是坐在桌子上，他会吓得更厉害，因为他的两只脚正抵在上尉的膝盖上。

“我问你姓什么！”上尉咆哮起来，依旧仰视着居高临下的米古拉舍克。

可是那位还是一声不响。据他后来说，他瞧见卢卡什上尉就吓成了木雕泥塑，想跳下桌子，没那力气；想回答，张不开嘴；想放下手，手又不听话。

“报告上尉先生，”屋子里响起了帅克的声音，“手枪里没装子弹。”

“那就把子弹装上。”

“报告上尉先生，子弹没了，再说也不大容易把他从桌子上打下来。请允许我多嘴，上尉先生，这个米古拉舍克是文策尔少校先生的勤务兵。他总是一瞧见军官先生，舌头就没了。这是个打傻了的孩子，一句话：乳臭未干。文策尔少校自己进城，把他扔在过道里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到处去找别的勤务兵。要是真干了什么坏事这么怕也行，可他什么也没干呀！”

帅克啐了一口，从他的声音里听得出他对米古拉舍克的胆怯和缺乏军人风度的极度蔑视。

“请允许，”帅克继续说，“我来闻闻他。”

帅克把米古拉舍克从桌子上拖下来，让他站在地板上，然后闻闻他的裤子，对上尉说：

“暂时还没尿裤子，可说话就要尿了。要不要我把他扔出去？”

“把他扔出去，帅克。”

帅克把瑟瑟发抖的米古拉舍克拉进过道，顺手带上门，对他说：

“我救了你一命，傻瓜。等文策尔少校回来，你悄悄拿瓶葡萄来报答我。我们上尉一喝醉，你就等着倒霉吧！碰上这时候，除了我，谁都没辙！”

“我……”米古拉舍克说得出话了。

“真尿啦？没出息的货！坐在门坎儿上等你的少校去吧！”

“行了行了！”上尉迎上帅克说，“我有话跟你讲，你过来。你别傻瓜似的那么立正敬礼。你坐下，帅克，也别来那套‘是，上尉先生’。别说话，注意听着。你知道绍普隆大街在哪儿吗？滚你的‘向您报告，我不知道，上尉先生，’你干脆说‘不知道’就成了！你拿张纸记一下：绍普隆大街十六号。那座房子的底层是个五金店，你明白什么叫五金店吧？见你的鬼，别说：‘向您报告’，就说‘明白’还是‘不明白’！明白？那好极了！那家五金店属于一个叫卡柯尼的匈牙利人。商店的上层是住宅，他就住在那里头，听清了吧？没听清？见你的鬼！那我告诉你，他就住在那儿！明白了？那好。你要是再不明白，我就关你的禁闭。记下那个匈牙利人的姓名了吗？好，那么，明天上午十点钟你要找到这所房子，然后上二楼，把这封信交给卡柯尼太太……”

卢卡什上尉打着呵欠，从他的皮夹子里拿出一个没写字的信封，交给帅克。

“事情非常重要，帅克。”上尉安排说，“小心谨慎什么时候都不是多余的。”所以你看见了，信封上没写地址。这事我全托付给你了，相信你会把信安全地送到。对，你再记下来：这位太太名叫艾蒂佳，是艾蒂佳·卡柯尼太太。记住：信要悄悄交给她。你要等个回音。这个，我在信里写了。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要是人家不交给我回信，上尉先生，那怎么办？”

“那你就说，怎么着也得拿到回信，”上尉说着，又打了个呵欠，“我好累，得去睡了。我喝了多少啊！过了这么一个夜晚，换了谁也都得累趴下！”

卢卡什上尉本来没打算在那儿耽搁，他这个晚上进城不过是为看一出歌剧。第一幕演完，在幕间休息时，他的注意力被一位太太吸引住了。那位太太由一位中年的先生陪同，她正拖着那位先生走向衣帽间，用德语说赶紧回家，这种下流的表演她再也没有耐心看下去了。她的同伴却用匈牙利语回答说：“对，我的小天使，咱们回家吧！”

“这种表演真讨厌！”那位太太忿忿地说。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现出一种憎恶的光芒。她的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同她苗条的身材十分相称。她瞥了卢卡什上尉一眼，又说了一次：

“讨厌，实在是讨厌！”

卢卡什从衣帽间服务员那里得知，那一对是卡柯尼夫妇，卡柯尼先生在绍普隆街十六号经营一家五金店。

“他跟艾蒂佳太太住在二楼，”女服务员带着拉皮条的老油子那股殷勤劲儿告诉上尉，“女的是个德国人，可他是个匈牙利人。这座城什么都是混杂的。”

卢卡什从衣帽间拿了军大衣就进城了。他在一家大酒店碰上团里的几位军官。他话不多，可是酒喝了不少，默默地盘算着怎么给那位又严厉又漂亮动人的太太写信。

他兴冲冲地又去一家小咖啡馆，要了一个雅座，吩咐给他一瓶白兰地，外加信纸、墨水和笔。又经过一番细心的推敲，上尉写出了一封他自认为是平生最成功的一封信：

亲爱的夫人：

我昨晚也观看了城市剧院那些引起您深深义愤的演出。在第一幕表演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注视着您并且观察您的丈夫。我发现您的丈夫全神贯注地欣赏歌剧中那种不堪入目的丑恶举动，而您，可爱的夫人，却表现出公正的、理所当然的愤慨，因为那不是艺术，而是对男人最隐秘的感情的无耻挑逗。

亲爱的夫人，请原谅我素昧平生就这样坦率地写信给您。在这一生中我见过许多女人，但没有一个能像您似的给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因为您的人生观和您的见解同我的恰恰完全一致！我深信您的丈夫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他只为了个人的兴趣就带着您去看那种只适合他自己趣味的表演。我为人直率坦诚，并没有干涉您私生活的意思，只想和您亲密无间地交谈一下纯艺术的问题。因此，我斗胆地请求和您，夫人，在合适的时间和地点相会。我相信您不会拒绝我这个即将步入艰难的战争路程的人。如果能得到您仁慈的允诺，即使置身于厮杀的滚滚烟尘中，我也将铭记我们相会的极为美好的一切。

看到您的回答将是我生命中最关键的时刻。

上尉写完信，署上名。白兰地喝完了，他又要了一瓶，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一边读着自己的信，读到最后两行，眼泪都流出来了。

早晨九点钟，帅克叫了好几遍才把上尉叫醒。上尉打个呵欠说：

“信？噢噢，对！这可是个秘密，咱们俩的秘密。你去吧！”

帅克要不是在路上碰上老工兵沃吉契卡，他早就找到绍普隆街十六号了。为了庆祝他们难得的相遇，他们必须到酒馆里喝一杯。

“你到哪儿去呀？”喝完一杯很好的葡萄酒之后，沃吉契卡问帅克。

“这可是个秘密。”帅克说，“不过，你是老朋友了，可以跟你说。”

帅克就把事情跟他讲了。沃吉契卡听了之后说，作为一个老工兵，绝不能撇开帅克不管，他要陪帅克一道去送信。

两人一起回忆一番旧事。当十二点钟他们从“黑羊”酒馆里走出来时，感到一切都是轻而易举的。

在去绍普隆街十六号的路上，老工兵沃吉契卡一直在表现着他对匈牙利人的极端仇恨，不知疲倦讲述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样地跟匈牙利士兵打架斗殴。

到了五金店的门口，帅克对沃吉契卡说：

“你等在这儿。我跑上二楼交了信，拿着回信就下来。”

沃吉契卡惊奇地说：“怎么，让你孤单单一个人上去？我跟你讲了多少遍了，你还不了解匈牙利人！跟他们打交道你得时时提防着。让我去收拾他……”

“你听着，沃吉契卡，”帅克严肃地说，“这事跟匈牙利人没关系，我是找他太太。刚才咱们坐在桌上喝酒的时候，我不是就跟你说了吗？这是我们上尉让我带给那位太太的信，是绝对要保密的。你刚才都同意了。这会儿又死气白赖地要跟着我上去。”

老工兵也严肃地对帅克说：“你还是不了解我，帅克。既然我说了我要陪着你，我就得陪。我这人是说一不二的。两个人总是比单独一个更安全。”

他们又争执了好半天。最后，帅克只好说：

“那咱就一块上去吧！可是你一定得小心行事，千万别捅娄子！”

帅克按了门铃。门开了，一个女仆走出来用匈牙利语问道：

“你们找谁？”

“听不懂！”沃吉契卡轻蔑地说：“丫头，你学点儿捷克话吧！”

帅克用德语问：“你会说德国话吗？”

“会一点儿。”

“请告诉太太，我想跟她讲几句话。你就说，‘走廊里有封一位先生写给她的信。’”

“你这个人真怪，”随着帅克走进过道的沃吉契卡说，“怎么跟什么废物都聊上几句？”

女仆又从传出刀叉和杯盘声的屋子里走出来，用德语对帅克说：

“太太说，她时间没有，东西有，给我，我转交。”

帅克用德语郑重其事地说：“这个信，给太太，别人不能说！”

他掏出卢卡什上尉的信，又用手指头点着自己说：“我，在这里，等回信！”

女仆拿着信走进房间。沃吉契卡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对帅克说：

“你怎么不坐下，那儿不是有椅子么？像个要饭的一样戳着干吗？在匈牙利人面前，别那么低三下四的。——瞧这磨蹭劲儿，等会儿你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喂，帅克，”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这是在哪儿学的德国话呀？”

“我自个儿学的。”帅克回答。

又静了片刻，忽然间，屋子里传出可怕的叫喊声和吵闹声。有什么沉重的物件砸在地板上，接着，是清晰可辨的盘子和玻璃杯的破裂声，其中夹杂着粗野的吼叫，是一连串匈牙利语的骂人话。

房门敞开了，一个年的匈牙利男人闯出来，他脖子上围着餐巾，手里挥动着那封信。老工兵坐得离他近，所以那位气势汹汹的先生首先冲向他，用德语叫嚷道：

“这是什么意思？那个该死的写信来的混蛋在哪儿？”

“别激动，”沃吉契卡霍地站起来拦住他，“别那么使劲叫唤，不然你就飞出去了。要是你想知道信的事儿，就问我们这位兄弟。不过你得对他客气点儿，要不我马上把你扔出去！”

这回轮到帅克来领教那位脖子上围着餐巾正在发疯的先生的辩才了。他由于狂怒说话颠三倒四，拼命向帅克叫喊说，他们刚刚坐下来吃午餐。

“我们听说，您正在吃饭，”帅克用不连贯的德语说，又加上一句捷语：“我们也觉得，不该打断您的午餐。”

“别低声下气的。”沃吉契卡说。

气得发疯的先生手舞足蹈，弄得餐巾只剩下一角吊在脖子上。他继续喊叫，说他起初还以为那封信是要他太太把房子拨给军队住。

“这地方倒是能住下不少人，”帅克说，“可是信里根本没提这码子事，您大概已经知道啦！”

那位先生抱着头，怒气冲冲地发出一连串指责。他说他服役的那会儿，军官们还没胡闹到这种程度，居然去破坏别人家庭的宁静。他要把这封信送到团部，送到军政部，送到报上公开发表……

“先生，”帅克面色庄严地说，“这封信是我写的。签名是我冒充上尉的。我看上了你的老婆。”

怕那位先生不明白，他又把关键的话用德语重复一遍。

狂怒的先生准备向泰然自若又有几分得意的帅克扑上去，可是，正在一旁密切注意着他一举一动的沃吉契卡突然伸腿把他绊倒，夺过他手里抓着的信，塞进自己衣袋。

卡柯尼先生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被揪到门口，接着“砰”一声给扔下楼梯。

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就像民间故事里讲的鬼来抓人一样。那位狂怒的先生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方餐巾。帅克拾起餐巾来，恭敬地去敲房间的门。五分钟前卡柯尼先生从那扇门冲出来，此刻，门内正传出女人的哭泣声。

“我给您送来餐巾，”帅克温和地对坐在沙发呜咽着的太太说，“扔在地上会踩脏的，太太。”他一磕皮靴后跟，举手敬礼，然后退出来。

大街上打得正热闹。卡柯尼先生被拖到对门，淋了满身水。在马路中间，老工兵像一头雄狮般同一群冲上来支援自己同胞的匈牙利步兵、轻骑兵大打出手。他熟练地抡动拴着刺刀的皮带，犹如农民打麦时挥舞连枷。沃吉契卡也不是孤军作战，和他并肩战斗的还有来自不同团队的捷克士兵。

帅克呢，如他自己事后供认的，他也不知怎么着就投身于这场混战。他没刺刀，可是手里紧握着一根从张口呆视的某个围观者那儿夺来的手杖。

这场混战进行了一段时间。可惜好景不长，来了一支警察巡逻队，把这群斗士一个不剩地抓走了。

帅克和沃吉契卡并肩前进，还带着那根被巡逻队的头头儿看作“罪证”的手杖。他跟扛枪似的把那根手杖扛在肩上，看样子还很得意。

老工兵沃吉契卡一路上固执地沉默着，只是在走进拘留所时，他若有所思地对帅克讲：

“我跟你说过，你还不了解匈牙利人！”

新的苦难

施雷德上校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望着卢卡什苍白的脸以及他眼周的黑晕。卢卡什则尴尬地避开上校的眼光，看着拴在上校办公室里的营地部署图。

“那么说，你已经知道了你的勤务兵帅克被捕，这案子还可能转到军部的军事法庭喽？”

“是的，上校先生。”

“这事情嘛，当然了，”上校意味深长地说，自得地看着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的卢卡什上尉，“不可能就这样了结的。你的勤务兵帅克的这件案子已经引起这里公众舆论的愤怒，而这事件又和你的名字连在一起，上尉先生。师部给我们送来有关这事件的材料。这是报道这个事件的报纸，请你大声念出来。”

上校递给上尉几份报，那上边有用铅笔圈画出的文章。

上尉也就用单调的声音，小学生念课本似的念起来。

那是一篇登载在德文报纸《佩斯使者报》上的文章。文章说，目前进行的这场战争要求奥匈帝国各阶层的共同努力，我们前途的保障，在于各民族的相互尊重。绝不能听任一小撮人从地方民族主义情绪出发，去干瓦解各民族团结的勾当。对于捷克军队中少数人无视团队的光荣传统在我们匈牙利城市中胡作非为，军事当局必须严加惩处。目前发生在本市的袭击和殴打商人事件，是针对匈牙利王国臣民的史无前例的迫害，上尉卢卡什在这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一丑闻在当前极为引人注目……

卢卡什读完，施雷德上校问：

“这篇文章的署名是谁，上尉先生？”

“编辑、议员贝拉·巴拉巴什，上校先生。”

“一个老恶棍！”上校说。

上校又让他念了《绍普隆记事报》上的一篇官方文章，然后说：

“还有几种报纸，唱的也都是同一个调子。这从政治上很容易解释，因为咱们奥匈国民，不管是德国人还是捷克人，都非常反对匈牙利人……您了解我的意思，上尉先生。在这里头可以看出一种明显的倾向。也许你对《科马诺晚报》更感兴趣，它一口咬定你在饭厅里吃午饭的时候企图当着她丈夫的面强奸卡柯尼太太，说你用马刀威胁她丈夫，还用餐巾塞住她的嘴，免得她叫喊，这是关于你的最新消息。”上校笑起来，又继续说：“当局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这里报刊的检查权也在匈牙利人手里。他们对我们随便摆弄。我们的军官在这些匈牙利的臭百姓编辑的侮辱面前毫无自卫能力。直到我们提出措词尖锐的声明，也许是由于师部军法处的通电，布达佩斯国家检查署才采取措施，在那些报纸的编辑部抓了几个人。其中这家《科马诺晚报》抓得最多。

“我作为你的上司，被师部军事法庭委托对你进行审讯。他们同时送来了有关的材料。要不是你的那个不走运的帅克，事情大概会很顺利的。跟他在一起的还有个士兵沃吉契卡，在把这士兵带到拘留所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信，就是你写给卡柯尼太太的那封。你的那个帅克就在审讯时一口咬定说，信不是你的，而是他自己写的。人家让他把信抄一遍，好验对笔迹，他却把你的信吞下去了。这样他们就让团部办公室送去你亲笔写的报告，好跟帅克的笔迹进行比较。可是结果呢，你看！”

上校翻了翻文件，指出这段话给上尉看：

被告帅克拒绝写出口授给他的语句，据称事隔一夜，他已忘记如何写字。

上校说：“我不认为你的帅克和那个士兵在师部法庭上的供词有任何意义，上尉先生。他们俩都坚持说，他们不过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可那些老百姓不懂这是开玩笑，揍了他们。他们感到委屈，为了维护军人的荣誉，这才还手。当然，我作为这个团的团长，是关心团队荣誉的。我已经关照过，在所有的报纸上以师部军法处的名义，更正报纸上的那些无耻谰言，我的措词还是相当不错的：‘某师军法处及某团团部谨严正声明如下：查近日本地报刊登载的所谓某团士兵施暴之文章报道纯属无稽之谈，连篇累牍，句句捏造。对前述报刊所进行的审查必将导致予诽谤罪犯以严惩’。”

上校继续说：“师军法处在给我们团部的公函里断定这事是针对从东利塔开到西利塔的部队一种有计划的攻击。同时你还可以比较一下，我们这方面开往前线的军队有多少，他们是多少，可以公开地告诉你：跟匈牙利的痞子比，我更喜欢捷克士兵。回忆一下匈牙利人在贝尔格莱德城外向我们第二先遣营开枪的事是大有好处的。当时二营不知道是匈牙利人朝他们射击，就向右翼的第四步兵团开火了。第四步兵团也就糊里糊涂地冲着跟他们挨着的波斯尼亚团开火。嘿，跟你这么说吧：一场大混战！
这是匈牙利人惹起的，可是，不用说，一切罪过都推到咱们团身上。”上校啐了一口，“这回你就明白了，他们是多么巧妙地利用了你这次的行为！”

卢卡什上尉用感激的眼神看了看上校，可上校又接着说：

“我安排帅克当你们连的传令兵。”

帅克给关在师部军法处一间窗上装着铁栏杆的拘留室里。和他关在一起的还有老工兵沃吉契卡，一个教员出身、因为写了一首关于虱子的诗被抓来的士兵，一个笃信上帝不肯开枪杀人的匈牙利人和一个第三次开小差的步兵。他们各自讲了遭遇，谈得很起劲。

过道里响起脚步声和看守的声音：

“新来的！”

“咱们的人又多了一个，”帅克高兴地叫了一声，“没准儿他身上还藏着几个烟屁股呢！”

门打开了，进来的是个志愿兵，恰恰就是跟帅克在布杰约维策一起蹲禁闭、后来又分配到先遣连伙房的那个马列克。他走进来的时候说：

“感谢我主耶稣！”

帅克代表大家回答：“永生永世，阿门！”

志愿兵很满意地瞧了帅克一眼，把他带来的毯子放在地上，坐到捷克人那边的条凳上。他解开裹脚，拿出巧妙地藏在里面的香烟，分给大伙儿，又从靴子里掏出一片火柴盒上的沙皮和精心折去半截儿的火柴。他小心地划着火柴，点上香烟，又给大伙儿都点着了烟，这才满不在乎地说：

“我的罪名是煽动士兵造反。”

“小事一桩，”帅克安慰他说，“没事儿！”

“当然喽，”志愿兵说，“要是他们指望用法庭这类办法去打赢这场战争，要是他们无论如何也要跟我法庭上见分晓，那就来吧！可是说到底，一场官司改变不了他们的处境。”

“你是怎么煽动造反的呀？”老工兵望着志愿兵问，他的两眼充满同情。

“我拒绝打扫警卫室的厕所。”志愿兵回答说，“他们就把我带到上校本人那儿去了。那是一头高级蠢猪。他冲着我吼叫，说他觉得真奇怪，怎么地球会容许我这样的人呆在它的上面，而不羞辱得停止转动。他说，我这个本该争取得到军官头衔的志愿兵，居然举止行为只能引起上级的厌恶。我回答他说，地球旋转的规律不会由于出现一个志愿兵就遭破坏，自然规律比志愿兵的领章要有力得多。我说，我倒要看看，谁能强迫我去打扫那个我根本不去拉屎撒尿的厕所，尽管我在又脏又乱的伙房里打杂，完全有权使用那个厕所。我还说，我对他的‘奇怪’也感到奇怪，难道地球会因为容纳我就天天闹地震？

“上校听了我的话，气得就像一只错咬了辣椒的老猴子。他冲着我喊叫说：‘你到底扫不扫厕所？’‘不，我不扫！’‘你非扫不可，倒霉的志愿兵！’‘我说什么也不扫，就是不扫！’‘见你妈的鬼，打扫完一个还不行，你得给我打扫一百个厕所！’‘没门儿！别说一百个，我连一个厕所也不打扫！’我们俩就跟踢皮球似的，把厕所踢来踢去。

“上校发疯一样地在办公室里来回奔走。最后他坐下来说：‘你再好好想想，不然我就以判乱罪把你送到部军事法庭去！你别当你是这场战争中头一个被枪毙的志愿兵。在塞尔维亚我们已经绞死了两个第十连的志愿兵，还枪毙了一个九连的志愿兵，跟踩死蚂蚁一样！为了什么？就为他们固执己见！绞死那两个，是因为他们拒绝捅死一个‘丘热克’（丘热克：对于抵抗占领者的塞尔维亚人的一种称呼。）的老婆和孩子。枪毙那个，是因为他借口由于扁平足脚走肿了，不肯参加进攻。你说，你到底扫厕所还是不扫？’‘不，我不扫！’上校打量我一眼，问我：‘你是不是斯拉夫主义者？’我回答说：‘不，我不是！’

“这么着，他们就把我带走了，还宣布说，我犯了判乱罪。”

帅克听完以后说：“你最好是装成白痴。我关在卫戍区牢房那会儿，和我们一起的有个特聪明、受过教育的人，是商业学校的老师。他是从正打得热闹的前线开小差回来的，他们就想给他来个大审判，然后绞死，好吓唬住别人。可是他用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逃脱了：一开头他装成有严重的遗传病，对司令部的医生说，他根本就没开小差，不过是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漫游，思想跑得远远的。有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醒过来一看，他是在汉堡，另一次是在伦敦。他自己也弄不清他到底是怎么去的。他爸爸是个酒鬼，他还没生出来他爸爸就自杀了。他妈妈是个妓女，整天喝得晕晕乎乎，得酒癫狂死了。他妹妹投河自尽；他姐姐卧轨自杀；他哥哥从维舍堡铁路的大桥上跳了下去；他爷爷杀死自己的老婆，往身上浇了煤油，点火自焚；他的姥姥跟着吉普赛人到处流浪，在牢里吃火柴头儿毒死了；他堂兄因为放火几次判刑，后来在监狱里用碎玻璃片儿抹了脖子；他在维也纳的堂姐从六层楼上跳了下去。谁都不抚养他。他到十岁还不会说话，因为他生下来才六个月，家里人把他放在桌子上，出去了。结果猫把他从桌子上拖下去，他的脑袋戳在地上。所以他的脑袋动不动就疼，一疼起来就糊里糊涂。他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才从前线跑回布拉格。你们想想，这么一个家伙，他们是多么想打发他退伍啊！

“跟他同一间牢房里还有五个大兵。他们不失时机地把他的家谱记在一张小纸条上。其中有一个小子就开始照着这张家谱讲了。可是他还没讲完，司令部的医生就说：‘行啦行啦！你在维也纳的堂姐从六层楼上跳下去，谁都不抚养你，你到十岁还不会说话……你这个无赖！谁都不抚养你，就让大牢抚养你吧！’他们把他四蹄交叉地捆起来，丢在地上……”

志愿兵说：“现在军队里已经没人相信遗传病那一套了。假如相信，就得把总司令部的人统统关进疯人院……”

正说到这里，门上的钥匙孔克嚓克嚓地响了几下，看守走进来说：

“步兵帅克，工兵沃克契卡，去见军法官先生！”

在路上，沃吉契卡对帅克说：“这帮恶棍！天天审问，屁用都没有。还不如他妈的早点儿给咱们判刑，省得没完没了地折腾！”

帅克说：“我倒觉得挺好的。几年前，我还服役那会儿，我们的军需上士索贝拉训话说：‘在军事岗位上，每个人都应该懂得自己的职责！’说着，就照你的脸使劲给一个耳光，好让你永远记住这个！而那个死了的上尉克瓦塞尔在检查我们步枪的时候，总要训诫大伙儿一顿，说士兵不该有自己的意志，因为士兵只不过是一批畜生，国家喂养他们，给他们喝咖啡，发烟草，他们就得使劲拉车，跟牛一样。”

老工兵沃吉契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对帅克说：

“帅克，到了军法官那儿，你最好是别胡说八道。你光重复上回审问你的那些话就成了，免得让我不好办……”

帅克说：“你放心，沃吉契卡。你别激动就行啦……”

军法官鲁列尔瞥了带来的两个人一眼，尽量让自己的脸带上一副严厉的表情，他冲着沃克契卡说：

“你这头野驴，你是怎么站着的？我喊‘稍息’，你那两条腿才可以叉开！”

“向您报告，军法官先生，”帅克替朋友回答，“他的风湿病犯啦！”

“你给我闭嘴，”军法官恶狠狠地说，“问你的时候你再说！我审问了你三次，什么时候问你，你都讲不少多余的废话！”

他从一大堆公文里翻出用德文标明“帅克和沃吉契卡”的卷宗。

“你们别指望凭着一次愚蠢的打架事件，就能赖在军法处的监狱里，好躲开前线！你们的案子结束了，现在各自回你们的部队，接受他们的纪律处分，然后随先遗连去前线。你们要是再犯在我手里，瞧我怎么收拾你们！这是释放令，你们自己带着。——带他们到二号房间！”

“向您报告，军法官先生，”帅克说，“我们一定要把您的金玉良言铭刻在心。万分感谢您的宽大仁慈，我要说，您真是一位金子一样的人。我们俩还要再一次向您道歉，我们给您增添了那么多麻烦。说良心话，我们实在不值得让您这样操心费力……”

“收起你这一套去见他妈的鬼去！”军法官冲着帅克吼叫起来，“要不是施雷德上校出来给你们讲情，事情还说不定怎么着呢！”

帅克又和沃吉契卡说了会子话，一对老朋友才恋恋不舍地分手。

从利塔河畔摩斯特到索卡尔

卢卡什上尉狂怒地在第十一先遣连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他面前站着军需上士瓦涅克。近门处站着一个高大肥胖的大胡子步兵，这就是上尉的新勤务兵。入伍前他是克隆洛夫镇的磨场主，名叫巴伦。

“你给我找的这个勤务兵真没的说！”卢卡什上尉冲着瓦涅克喊，“我得感谢你送给我的这件意外的礼物！我这是头一回派他到军官食堂给我领午餐，他就在路上吃掉了一半！”

“是我不对，我给弄洒了。”那条大汉说。

“洒点儿没关系，可是你洒汤、洒菜汁儿，总不能把法式炸肉也洒了吧？那炸肉就剩下指甲大小的一块儿！还有，你把苹果烤肉卷儿弄到哪儿去了？”

“我……”

“用不着撒谎。你把它吞下去了！”最后这一句，上尉是说得那么声色俱厉，以致巴伦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我刚刚问了伙房中午吃什么。有肝泥丸子汤，可那些丸子哪儿去啦？半路上捞出来吃了吧？这是明摆着的！还有烧牛肉配黄瓜，这道菜你是怎么安排的？把它吃光了！法式炸肉有两块呢，可你就带回来那么一丁点儿！两条苹果烤肉卷儿无影无踪，你说，哪儿去了？掉在泥泞的地上了？你这个混蛋，你指给我看，这片泥泞地在哪儿！正好跑来一条狗，把烤肉卷叼走了？我的天哪！我要狠抽你这张丑脸，让它肿得像个琵琶桶。你这头脏猪，吃了还撒谎！知道谁瞧见你了吗？军需上士瓦涅克。他亲自跑来告诉我：‘报告上尉先生，那条馋狗巴伦正吃您的午餐哪！我隔着窗户看见，他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囔囔的，他就像饿了一个礼拜！’——我说军需上士，你就不能给我找个好点儿的勤务兵？”

“报告上尉先生，这个巴伦是咱们十一先遣连里最规矩的士兵啦！他是块橡木疙瘩，直到现在，射击要领他一条儿也没记住，给他支枪，他准捅娄子。最后这次射击训练，他差一丁点儿就把子弹打在他身边人的脑袋上。我想，勤务兵这差事，他总还干得了。”

“每天干掉自己长官的午餐！”卢卡什上尉叫道，就跟他自己没有一份口粮似的。——怎么样，臭小子，这回你饱了吧？”

“向您报告，上尉先生，我老是饿。要是谁剩下一块面包，我马上拿香烟换来，可我还是不够。我天生就这样。嘿，我心说，嘿，这回我可吃饱啦！谁知道刚过一分钟，我的肚子又咕咕叫，就像根本没吃东西一样。报告上尉先生，我已经申请过，能不能给我两份口粮。在布杰约维策，我把理由跟团队的医生说了，他没给我两份口粮不算，还把我关在团部医务室，每天给我一小碗清汤。他说：‘我让你这个无赖看看什么叫饿！你要是敢再来试一回，我让你出去的时候变成人干儿！’……上尉先生，我求你给我安排两份口粮吧……”

“够了，你这套没皮没脸的把戏！”卢卡什上尉说，“瞧见了吧，瓦涅克上士？你见过比这个蠢大汉脸皮更厚的人么：吃光了我的午饭，还要让我以后给他双份儿的口粮！我让他别忘了这顿午餐！”

上尉吩咐瓦涅克把巴伦绑在伙房门口两个小时，让他看得见伙房怎样在锅里烹调匈牙利式白菜炖肉，并且把那小子的一份给大家分掉。

等瓦涅克回来，向他报告说已经把巴伦绑在那里的时候，卢卡什上尉说：

“你了解我，瓦涅克，我不爱干这种事，可是我已经没别的招儿了。就算是条狗，你抢走它的骨头，它还得龇着牙发脾气呢！再说，就要开到前线去了，先遣营的纪律一塌糊涂，这对全连在道德上和心理上都有教育意义。”

有人敲门，上尉说：“这是哪个畜生？没瞧见门上写着‘不要敲门’吗？进来！”

卢卡什上尉从圈椅上转过身去，看见门缓缓地开了。好兵帅克轻手轻脚走进办公室，向他举手敬礼。他准是敲门时发现了门上“不要敲门”的德文字样。

帅克的手举在帽檐上，显出说不尽的舒畅、自如。

卢卡什上尉在帅克温情脉脉的目光投视下，一刹时闭上眼睛。他回避帅克的视线，大概因为帅克的神情太像一个吃尽苦头儿的浪子重新回到父亲的身边，看见他正为自己烤羊肉串。

“向您报告，上尉先生，我又回来了。”帅克说得那么简单，又那么自然。

上尉听了这话，立刻恢复正常。自从施雷德上校宣布重新将帅克拴在他脖子上，卢卡什上尉日日希望这个会面尽可能推迟。每天早晨，上尉都安慰自己说：“今天他不会来。说不定又捅出点儿什么娄子来，耽搁住了。”可是他的希望被帅克一个亲切的又十分简单的出现打得粉碎。帅克把目光投向军需上士瓦涅克，从军大衣兜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他，带着愉快的微笑说：

“向您报告，上士先生：这是发给我的证件，应该交给您。是我的军饷、军粮关系。”

在十一先遗连办公室，帅克显得那么自然和自在，好像军需上士是他的老朋友。军需上士却只是一句：

“放在桌上吧！”

“劳驾上士，”卢卡什上尉叹了一口气说，“请你出去一下。”

瓦涅克走出去，可是他在门外停住，想听听他们说什么。一开始他什么也听不见。上尉和帅克互相对视，沉默着。卢卡什好像站在小鸡面前的一只大公鸡，准备扑上去。帅克则一如既往，用自己温暖、尊崇、宁静的目光回答自己的上尉。那目光好像在说：“咱们又在一起啦，亲爱的。这回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了，我的小鸽子。”

由于上尉长时间不肯打破沉默，帅克的眼神又开始说：“说点什么吧，亲爱的，哪怕只说一句！”

卢卡什上尉终于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尽量让话里溶进讽嘲：

“热烈欢迎你，帅克！感谢你来看望我。你到底还是到我们这儿来啦，尊贵的客人！”

但是他按捺不住了。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闷气都发泄在拳头对桌面的猛力一击之中。墨水瓶被震得跳起来，墨水都泼在军饷花名册上。上尉本人也和墨水瓶同时跳起来，他直逼到帅克鼻子前头，吼叫说。

“畜生！”

接下去，他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每走近帅克，就朝地上啐一口。

“向您报告，上尉先生。那封信，就按咱们商量好的，我送去了。我运气不坏，见到了卡柯尼太太本人，我敢说，那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当然喽，我瞧见她的时候，她正哭鼻子……”

卢卡什上尉在军需上士的行军床上坐下来，声嘶力竭地喊：

“什么时候才算完哪，帅克！”

帅克就跟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接着说：“然后就发生了一点儿小小的不愉快。可是我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不错，他们不相信那封信是我给那位太太写的，所以审问的时候我把那封信吃下去了，让他们没证据。后来纯粹是碰巧儿，我给卷进了一场混战，可我也顺利地摆脱了。军事法庭撤了我的案子，我回到团部。上校骂了我两句就说让我马上到您这儿，上尉先生这儿报到，让我做您的传令兵。还有，上校命令我报告给您，上尉先生，立刻到他那儿去商量先遣连的事儿。这会儿都过去半个钟头了。因为上校先生不知道我还要在团部办公室耽搁一刻多钟，等着拿给我补发的军饷。我坐在那儿不走，是为那笔军饷本来就不该让连里发，而应该由团部发给我，因为是团部抓了我。那地方什么都搞得乱七八糟，把人都弄得迷迷糊糊……”

卢卡什上尉一听到说半个小时前他就该赶到上校那里去，立刻急急忙忙穿衣服。

“你又给我干了件好事儿，帅克！”上尉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帅克想说几句温情的话安慰他，紧追一路疯跑的卢卡什上尉，在他身后喊：

“没事儿！上校先生会等着您的，反正他整天闲着！”

上尉走了不大工夫，军需上士瓦涅克走进来。帅克正坐在椅子上往炉子里扔煤块，没注意上士正站在一边盯着他。上士终于忍不住，一脚把炉门踢得“砰”一声关上，喝令帅克滚出去。

“上士先生，”帅克自尊地说，“我不能执行您让我从这儿滚出去的命令，因为我只能听我的顶头上司的。我是连部的传令兵，是施雷德上校先生把我派到卢卡什上尉先生这儿来的。我原先是上尉先生的勤务兵，因为天生有学问，现在提升当了传令兵。我和卢卡什上尉已经成了老朋友。您，上士先生，和平时期是干什么的呀？”

好兵帅克大模大样的、亲密无间的腔调使得瓦涅克上士锐气大挫。他完全忘了自己平日最爱在全连士兵面前搬出来吓人的头衔，反倒像帅克的属下似的回答说：

“我在卡拉鲁普开了家小药铺。我叫瓦涅克。”

“我也在药铺学过艺，”帅克说，“那是在布拉格，在彼得什纳街的柯柯什卡先生那儿。他真是个可怕的怪物。有一天我不留神点着了他地窖里的一桶汽油，他就把我轰出来了……”

帅克大讲了一通。后来电话铃响了，瓦涅克急忙跑去接。他很反感地丢下话筒说：

“我得到团部去了！”

又剩下了帅克一个人。电话铃响了，是十二先遣连一个叫布劳恩的传令兵。他跟帅克打听什么时候开拔，还有连里多少人什么的，他不相信帅克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帅克是个“傻蛋”。

放下电话，帅克想点上烟斗，电话铃又响起来。帅克心想：滚他的蛋，我可没那闲工夫跟他们胡扯！可是电话铃响个不停。帅克忍不住抓起话筒大喊大叫。他听出了卢卡什上尉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瓦涅克呢？叫他马上听电话！”

“向您报告，上尉先生，刚才电话铃响……”

“你听着，帅克，我没工夫听你犯傻！军用电话要讲得简单明了，省掉你那些‘向您报告’，‘上尉先生’之类。瓦涅克在哪儿，赶紧叫他！”

“向您报告，上尉先生，他不在我身边。刚刚，大概也就不到一刻钟吧，有个电话把他从咱们的办公室叫到团部办公室去了……”

“看我找你算账不！你就不能说得简单点儿？你注意听着：你挂上电话，马上就……”

帅克挂上了电话。电话铃又响起来。帅克拿起话筒，听见一顿臭骂：

“你这个畜生、流氓、无赖！你干什么呀？为什么挂断电话？”

“是您吩咐我挂上电话的呀！”

“过一个钟头我就回来，那时候就有你好瞧的！你马上到营房去，给我找个排长来，就是福克斯也成，让他带十个人到团部仓库去领罐头。复述一遍！”

“带十个人到团部仓库去领罐头！”

“你也有明白的时候！我这就给瓦涅克往团部挂电话，让他也去领罐头。要是他回去了，叫他赶快去仓库，现在挂上电话吧！”

帅克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福克斯和一大帮军曹。他们都聚集在伙房，一边啃着骨头上的肉，一边拿绑在伙房门口一棵树上的巴伦寻开心。

“谁是福克斯排长？”帅克问。

福顾斯排长见帅克不过是个普通士兵，认为不必回答。帅克叫道：

“我讲得很清楚了，还要我没完没了地问吗？谁是福克斯排长！”

福克斯摆着架子走上来，把帅克教训一顿，说对他要有礼貌，要问“报告长官，排长先生是在这里吗？”哪个胆敢不说“报告长官”，立刻挨耳光。

“留神点儿！”帅克冷静地警告说，“立刻回军营去集合十个人，带着他们到仓库领罐头！”

福克斯排长惊呆了，只能说出句：“什么？”

“这里没有‘什么’！”帅克说，“我是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这是卢卡什上尉先生点名要你去的。在军事岗位上，行动迟缓就是犯罪，特别是在战争时期。‘要是那个福克斯排长晚了一分钟，你就打电话告诉我，我跟他算账！我要把他撕成碎片！’你可不知道我们卢卡什上尉的脾气！”

帅克怀着得胜的喜悦看着那群被彻底打垮的军曹们。

他回到连部办公室，还没点上烟斗，电话铃就响了，又是卢卡什上尉。上尉问：

“你跑到哪儿去了，帅克？我连打三次电话！”

帅克说：“我去找人了，上尉先生。”

“他们都去了呀？”

“当然啦，都去了。”

“瓦涅克没回来？你知道那个该死的家伙会在哪儿？”

“上尉先生，我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家伙会在哪儿。”

上尉要他到军营小卖部看看，有没有瓦涅克，要瓦涅克立刻去仓库。上尉还吩咐帅克去找布拉热克班长，让他马上放开巴伦。

帅克找到布拉热克班长，还跟着他，亲眼看见他给巴伦松了绑。

帅克接着去小卖部找瓦涅克，巴伦正好和帅克同路。大汉巴伦把帅克当作自己的救星。他一路上跟帅克聊天儿，讲好吃的，还对帅克说，以后家里给他寄吃的东西，他要分给帅克一半。

帅克在军营小卖部找到军需上士瓦涅克的时候，瓦涅克正坐在那儿一边喝酒，一边跟一个军士闲聊。他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帅克把卢卡什的命令传达给他，他哈哈笑着说：

“娃娃，怎么着，我是傻瓜吗？卢卡什上尉得先要管过我管过的那么多连队，他才有资格说什么‘马上赶去’！罐头又没长腿，跑不了！上尉先生当是仓库有罐头，那是空想。咱们团部的仓库从来就没存过罐头。”

帅克又回来等电话。福克斯排长打来电话告诉帅克，他带着十名士兵白白等了军需上士半天，而且仓库的门也全都锁着。

上校召集的会议还在继续进行。

施雷德上校发挥最新的野战理论，特别强调指出掷弹兵的作用。他的话杂乱无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从两个月前战绩情况扯到毒气的性能、军官上下级关系、投敌问题还有政治事件。说到这里，他指出捷克士兵有百分之五十政治上不可靠。

在上校提到军人宣誓问题时，卢卡什上尉忽然想到，整个先遣营官兵都宣过誓了，只有帅克漏掉，因为当时他正关在师部军法庭。想到这里，他神经质地笑起来。他周围的军官受到感染，也都笑，弄得上校莫名其妙。

回到家里，卢卡什上尉看见大胡子勤务兵巴伦正用一个杯子在他的酒精炉上煎香肠。

“我……向您……”巴伦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向您报告……”

卢卡什好奇地打量着他。此刻的巴伦，看上去像个天真无邪的大孩子。一想到仅仅由于他饭量大就下令把他捆起来，上尉心中感到后悔。他一边解下马刀，一边说：

“煎吧，煎吧，巴伦。我吩咐他们从明天起，给你两份口粮。”

上尉在桌旁坐下去，忽然有些伤感，不由拿起笔来给自己的姑姑写信。

亲爱的姑妈：我刚刚接到要我准备带领先遣连开赴前线的命令。很可能，这是我写给您的最后一封信了。到处都在厮杀，我们伤亡惨重。我很难用“再见”来结束这封信，准确的用词应该是：别了！

“明天再接下去写完它吧！”卢卡什这么想着，就去睡觉了。

巴伦等上尉睡熟，又像夜间的蟑螂一般四处奔跑寻东西吃。他打开上尉的箱子，掏出巧克力咬了一口。上尉梦中翻个身，吓得他又赶紧把咬过的巧克力塞回去。他悄悄走过去看了上尉写的信。他很受感动，特别是看到最后的“别了！”接下去，他也在靠门的草垫子上躺下，思念着故乡和杀猪灌肉肠的美好日子。

第二天上午，卢卡什上尉打回电话，问瓦涅克罐头的事，瓦涅克对着话筒说：

“确实没有罐头，上尉先生。我去军营小卖部了？没有的事，上尉先生！我一点儿没喝醉。帅克呀？他在这儿！”

瓦涅克把话筒交给帅克时悄悄说：“他要是问我回来的时候什么模样，你就说，完全正常。”

跟帅克打听罐头的事，听帅克传达九点钟上校又要召集会议的通知以后，卢卡什又叫瓦涅克听电话，对他说：

“你立刻给我另找一个勤务兵。那个下流货巴伦半夜里吃光了我所有的巧克力！捆起来？不，把他送到救护队去，让他到火线上去抬担架。那小子膀大腰圆，干这个合适！”

施雷德上校召集先遣营的所有军官开会，是想有个讲话的机会。除此之外，会议还要研究志愿兵马列克和假冒排长的德维莱斯的处理问题。这两个人都从师军法处送回团里，关在团禁闭室。

讨论处理这两个人之前，施雷德上校先指示说，军队要开拔了，要多碰头交流情况，各连连长要密切注意，不让士兵开小差。他又指点着大桌子上的作战地图，讲了一通战场局势。

整个的战场局势在半夜里被团部文书养的一只猫搞得很不明朗了。那只猫在奥匈帝国的前线上拉了一泡屎，为了将屎掩盖起来，它把那些大头针、小旗子都拔下来，抹得阵地上到处是猫屎。

施雷德上校的眼睛高度近视，所以，他在说“诸位先生，从这里经过索卡尔”的时候，就把手指头捅进一堆猫屎里去了。当他发现手指头黏糊糊不大对头时，惊奇地问：

“这是什么东西，诸位先生？”

新近提升为营长的扎络纳大尉恭恭敬敬地代表在座军官回答说：

“上校先生，根据种种迹象，那是猫屎。”

施雷德上校马上跑到隔壁的办公室去。那里立刻传出他大发雷霆的声音。他凶巴巴地扬言，要让办公室的人把猫屎舔光。

结果是文书被关进禁闭室，听候发落。志愿兵马列克和假排长德维莱斯的处理也被推迟了，他们依然关在禁闭室里。

第三部

行进在匈牙利

开拔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先遣营被分装进车厢里，每节车厢容纳四十名士兵或者是八匹马。马当然比人舒服，因为它们能站着睡觉，不过这也没多大意义，反正都是送到加里西亚的屠宰场去的一批新牺牲品。

火车开动的时候，人们反倒有些轻松。先前总是处在一种精神折磨中，弄不清到底什么时候开拔，这回总算是有个着落。如同被判决了死刑的犯人，害怕地等待着刽子手的到来。现在刽子手来了，一切都要马上结束，也就安静下来。

正像军需上士瓦涅克预料的那样：要罐头纯粹是空想，至多来一次战地弥撒。果然，代替肉罐头的是随军神甫伊布尔。他大讲了一通从军用日历上搬来的勇敢士兵的故事，描述了一个重伤士兵如何在幸福地咽气之前要求吻一吻元帅的手。神甫最后祝愿士兵们都能得到这样美好的结局。

登上火车之前还给他们宣读了由皇帝弗兰西斯·约瑟夫和东线军总司令约瑟夫·斐迪南大公签署的命令。两道命令讲的都是一九一五年四月三号，二十八团两个营全体官兵投向俄军的“杜卡拉山隘事件”。

帅克发议论说，他不明白皇上四月十七日颁布的命令为什么这会儿才宣读。卢卡什上尉的勤务兵巴伦正大嚼着一块面包。他担心地向一连的电话兵哈多温斯基说明，上车的时候太挤，他根本没法儿到卢卡什上尉的军官车厢去，这不是他的错儿。哈多温斯基吓唬他说，这时候可不能闹着玩儿了，他会因为偷吃东西被枪毙的。

大胡子巴伦叹一口气，接着清醒过来，贪婪地瞧着卢卡什上尉让他拿着的两个背包说：

“军官先生们都发了不少牛肝罐头，还有匈牙利香肠。这么大一块！”

哈多温斯基说：“要是前边有一顿丰盛的午餐等着咱们，那可不赖。战争刚开始我们在塞尔维亚开拔的时候，不管到哪一站，我们都能美餐一顿！我们从鹅腿上撕下最好的肉来，就着巧克力吃。我们都吃得肚子鼓鼓的。我们车厢里的班长让我们在他肚皮上横块木板，上去跳，就跟渍酸白菜时压那些大白菜似的，这么着他的肚子才舒服点儿，因为放了好些屁，不那么胀了。我们的火车穿过匈牙利的时候，一到站就有人往我们车窗里扔炸鸡，扔大块的烤猪肉，虽说禁止喝酒，我们还是想喝多少有多少，沃特卡是好多种牌子的，葡萄酒更是喝水似的往下灌……”

坐着先遣营军官的那节车厢里静得有些奇怪。大部分军官都在读着一本精装的德文小说，奥地利小说家甘霍费尔写的《神甫的罪恶》。而且，他们读的都是第一六一页。营长扎格纳大尉站在车窗旁，手里拿的也是这本书，书也翻到第一六一页上。他看着车窗外展现的景色，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够简明扼要地把这本书的事情讲清楚。这事原是严格保密的。读过了这书的军官们这时候却在心里下了结论：施雷德上校完全疯了。虽说他早就有点儿精神不正常，可是大家都没料到他会疯得这么快。

汽车前他召集军官们开了最后一次会，会上他告诉大家，每个军官都会得到一部路德维希·甘霍费尔的《神甫的罪恶》，这部书他已命人送到先遗营营部了。

“先生们，”他极为神秘地说，“你们什么时候也别忘记第一六一页！”

军官们认真读了这一页，都感到莫名其妙。那里不过描写了一个叫什么玛尔塔的女人走到写字台前，在那儿揪住了一个什么角色，并且大声地表示了这样一种思想：公众应该对歌剧主人公的痛苦给予同情。这一页还接着出现了个叫阿尔伯特的人物，没完没了地说俏皮话儿，烦得卢卡什上尉连香烟的硬纸嘴儿都咬烂了。

扎格纳大尉缺乏教育方面的才能，他靠着车窗费了好大劲才打好讲解一六一页意义的腹稿。他也学施雷德上校的样子来开始他的讲话：

“诸位先生！摆在大家面前的是非常机密的东西。这是一套野战时使用的新式电报密码。”

士官生比勒取出笔记本和铅笔，讨好地说：

“我已经准备好了，大尉先生！”

大家都瞥了这个傻瓜一眼。

“士官生！”扎格纳大尉说，“不经我允许，你不要讲话。我讲的是最机密的东西，你倒要写到笔记本上。你要是把笔记本丢了，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报告大尉先生，我用的是英国速记法，就是丢了，也没人看得懂。”

大家鄙夷地瞧瞧他，大尉挥一下手，接着说：

“这套新式密码使用起来非常简便。团部打电话给营部，营部再打电话告诉连部，连长就可以根据这本书的一六一页，把一个普通的电话破译成军事内容的命令了。办法是先把电话记录的第一个词在一六○页上找出来，比方说这个词是这一页上的第七个词，那么好了，你就看第一六一页的第七个字母是什么。就这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把电话的全部内容都译出来。这个办法真是又巧妙又简单，只要你们手里有这本《神甫的罪恶》，就什么问题都解决啦！”

他又举例讲出一个电话的内容，让军官们对照第一六一页的文字，看看是怎么破译的。

大家都累得头昏眼花，可是除了扎格纳大尉本人，谁也没能根据一六一页上的词找到一六一页上的字母。士官生比勒着急地说：

“大尉先生，向您报告……我的天哪，根本就没有！”

扎格纳大尉说不出别的，因为军官们的一六一页上，经他验证，确实没有。他犹犹豫豫地说：

“诸位先生！怎么回事呀？我的这本《罪恶的神父》里全有，为什么你们的就没有呢……，”

“请允许我，大尉先生，”又是士官生比勒第一个做出反应，“请允许我提醒您注意：这部甘霍费尔的小说分上、下两卷。我们拿的是上卷，您拿的可是下卷。”

此刻大家发现，士官生并不是那么蠢。

“我在旅部领的是下卷，看来出了点儿毛病。上校给你们订的是上卷。事情很清楚。”扎格纳大尉的口气活像是他在讲解之前就知道这回事。“旅部弄乱套了。他们没通知团部，事情只是跟下卷有关系，就弄出这么一个结果。”

军列到达拉布车站的时候，卢卡什上尉最先跳下军官车厢，去找帅克。

帅克刚打完扑克牌，正在和抱怨军官先生们吃得太饱的巴伦聊得热闹。

卢卡什上尉出现在车厢门口。

“帅克，你过来！”上尉说，“收起你那一套愚蠢的胡侃，还是到我这儿来讲清一件事。”

卢卡什让帅克跟他走。从他盯着帅克的眼神儿判断，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就在扎格纳大尉的那堂课讲到丢人现眼的时候，卢卡什上尉找到了那个谜的惟一谜底。做到这一点，说实在的，并不太难。因为在开拔的前一天，帅克曾经向他报告说：

“上尉先生，营部堆着好些给军官先生们看的书，是我从团部弄来的。”

在他们跨过第二道铁轨后，卢卡什停下来，开门见山地说：

“帅克，那些书是怎么回事？”

“向您报告，上尉先生，说来话长。可是我详细跟您讲什么事，您总是发火儿。您还记得吧，那回您撕了关于军事贷款的政府公函，还要敲我的后脑勺儿，就因为我对您说，我看见一本书里写着，以前在打仗的时候，人们还要为家里的窗户交钱，每个窗户交二十个哈莱（哈莱：捷克辅币，一百哈莱为一克朗。），养一只鹅也要交那么多……”

“听着，帅克，咱们这么说下去就没完了。”上尉打断他的话。他早就想好要让他的审问不泄露底细，免得被帅克这个坏小子利用，“你知道甘霍费尔吗？”

“他是干吗的？”帅克有礼貌地问。

“一个德国作家，你这傻瓜！”

“说真的，上尉先生，”帅克说，显得非常痛苦，“我连一个德国作家都不认识。我就认得一个捷克作家，那是多玛日利采人哈耶克·拉迪斯拉夫。他当过《动物世界》杂志的编辑，我有一回把一条普通的看家狗当成纯种的狮子狗塞给他了……”

“够了！你跟我提过的那些书是不是甘霍费尔写的？”

“就是我从团部弄回来的那些书吧……”帅克一边说一边想着，“对，那些书正是您刚才问我是不是认识的那个作家写的，上尉先生。我接到团部打来的电话，说他们想把书送到营部办公室去，可那儿一个人都没有。没错儿，准是都跑到小卖部去了。因为就要开拔，谁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到小卖部坐一坐，他们坐在那儿聊天儿，喝酒，就是这么档子事。别的先遣连也一样没人接电话。我是记着您的命令：作为连的传令兵，要守在电话机旁值班，直到电话兵哈多温斯基来接我班，我才能离开。团部的人骂起街来，说他妈的往哪儿打都叫不通。可有个电话记录，命令去团部领取给先遣营全体军官看的书。我懂得，上尉先生，在军队里必须行动迅速，我就在电话里回答，‘我去领这些书，把书送到营部去！’好家伙，他们给了我那么沉的一个大口袋，我费好大劲才凑凑合合把它拖到咱们连。团部的那个老文书在办公室里跟我交代：‘根据团部的电话记录，营部已经知道了该选用哪一卷。这书一共分为两卷，上卷是单独的一本，下卷也是。我差点儿笑死，一辈子也没碰上过这种新鲜事儿！我也看过不少书，可从来没先从下卷开始的。可他又说了一遍：‘这是上卷，这是下卷，营部已经知道了军官们该读哪一卷！’我心想，他们准是喝多了。为这个，我不还在电话里问了您，上尉先生。我问您是不是战争期间什么都颠倒过来，连书都从后往前读，先读下卷，后读上卷。您回答说，我是个喝醉的畜生，连圣经都不知道应该先念‘我们在天之父’，然后才念‘阿门’……您怎么啦，上尉先生？”

帅克看见卢卡什上尉脸色变得苍白，还用手抓住身边已经熄了火的机车的踏板，不由得关切地问。

“接着说吧，接着说，帅克。已经过去了。反正是那么回事了……”上尉苍白的脸上已没了恶意，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我还是这种看法，”帅克温和地说，“上尉先生，要是军官先生们念下卷，再念上卷，那简直就是乱弹琴。我如果就照团部说的那样，告诉营部说，‘团里讲啦，军官们都知道该看哪一卷，’那我不就成了傻瓜了？一句话，书的这回事真荒唐古怪极了！我知道，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军官们是没有看多少书……”

“别说蠢话了，帅克！”上尉呻吟了一声。

“我可在电话里问您啦，上尉先生，要不要把两卷书都弄来。您那会儿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别说蠢话。您说，用不着搬那么多书。我就想，既然您这么说了，别的军官先生肯定也是这么个想法。我还问了咱们的瓦涅克，因为他上过前线，对这种事儿有经验。他说，军官先生们一开头儿还当是打仗是出去玩儿呢，就像到别墅去度假，带的书够开个图书馆的，还有大公赠送给他们的好多诗人的全集。这么一来就压断了勤务兵的腰，他们抱怨老天不该把自己生出来。瓦涅克说，这种书没多大用处，用它卷烟，纸太厚；用它上厕所，上尉先生，请原谅我无礼，纸太硬，扎屁股；拿来读吧，又没空儿，因为跑来跑去，总是停不下来。后来就形成了这个规矩：只要听见第一声炮响，勤务兵就把这些为解闷儿用的书全部扔掉。这些情况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可我还是打电话问您，我拿这些书怎么办。您回答说，要是有什么愚蠢的念头钻进我的脑袋瓜子里，没有一个老大耳光是打不出去的。这么着，上尉先生，我就把这部书的上卷送到营部去，把下卷留在了连里。我这么办是有个很好的想法，那就是等军官先生们念完了上卷，再把下卷给他们送去，就跟在图书馆借书似的。可是忽然接到命令要开拔，根据电话记录，还要把营部多余的东西都送到团部去。我又问瓦涅克先生，照他的看法，小说的下卷算不算‘多余的东西’，瓦涅克回答我说，在塞尔维亚、加里西亚和匈牙利的惨败之后，经验已经告诉我们，什么书也别往前线上带。营里已经把这部小说的上卷分发给军官先生们了，下卷我们就送进了团部仓库了。”

“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师克，”卢卡什上尉沉重地叹了一声气，“你根本就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我重复你是个白痴的话已经重复得连我自己都厌烦了。已经再找不出更多的词来形容你的愚蠢。我叫你‘白痴’，这已经太温和、太宽容。你这回干出的可怕的事，使得那些自我认识你之后你干的大大小小的坏事都变成了鸡毛蒜皮，微不足道。唉，帅克……要是你能知道你这回干出了什么事就好了……可是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果什么时候有人跟你提到这批书，你千万别说蠢话，别说我在电话里跟你讲过把下卷……要是有人跟你谈到上卷下卷如何如何，你干脆理也不要理！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了！你可不能把我扯进去！你瞧，我这儿……”卢卡什上尉讲得神神叨叨，像是有些发疯了。趁着他喘息的空儿，帅克天真地问：

“请原谅我，上尉先生，您为什么说我干了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的蠢事呀？我要是知道了，下回不就不这么干了吗？咱们是为了，就像俗话说的，摔个跟头捡个乖。好比说吧，达尼科夫卡村来的那个浇铸工阿达美茨，有一回他把盐酸当成酒喝了……”

“蠢汉！”上尉打断他的话。“我什么也不能跟你解释！告诉巴伦，等列车停在布达佩斯车站的时候，让他给我送几个小面包和肝泥馅饼来。再告诉瓦涅克，他是一头笨驴。我跟他说了三回，让他给我一份全连官兵准确数字的报表，我今天要用，可一看，还是上个礼拜的那张旧名单！”

卢卡什上尉沿着铁道路基漫步，缓缓走向自己的车厢，心里想着：“我本该扇他几个大耳光，却跟他闲扯了好半天，跟朋友似的！”

帅克仪态庄重地走进他的车厢。他感到自己有了值得尊敬的身份。一个人可不是每天都能完成一桩可怕的事啊，尽管他还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事。

“上士先生，”帅克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后报告说，“卢卡什上尉让我告诉您，您是一头笨驴，因为他已经跟您讲了三回，他要全连官兵的报表。”

“天哪！”瓦涅克激动起来，“我得告诉那些排长！他们吊儿郎当，我有什么错儿？咱们连就这么乱七八糟嘛！”

帅克又告诉巴伦：“上尉先生说，车到布达佩斯，你给他送去小面包，还送点儿肝泥馅饼。”

大个子尼伦忽然变成了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肝泥馅饼没了，”过了好半天，他才用别人勉勉强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说，“我寻思……我开车以前打开了那个包儿……我闻一下……看坏没坏……”

接下来，他的声音变大，充满悔意：“我尝了尝！”

大伙儿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瓦涅克上士有些幸灾乐祸。这回，挨上尉骂的不会是他一个人了，而且话题也可以转开。他给了巴伦一句难听的，正要接着说下去，军官食堂的厨师尤来达（入伍前他是一家巫术杂志的编辑和老板）阻止了他。尤来达对巴伦说：

“巴伦，你应该经常注视着自己，不要失掉对自己和自己命运的信心。你无权把别人的功劳算在自己身上。每逢你的面前摆着类似今天这样的问题——吃下去还是不吃的问题时，你就要问一问自己：‘肝泥馅饼和我之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帅克觉得有必要举个实例来说明这个理论问题，他说：

“巴伦，你跟我说过，你们家乡就要杀猪，做熏肉了，你要问清咱们野战军邮箱号码，让家里人给你寄火腿。好，如果你的火腿寄到了连里，我跟上士你切一块、我切一块，把它吃个精光，你会怎么样呢？”

巴伦用悲伤的眼光扫着大家。

“因为我出力，你才留在了上尉身边，”军需上士提醒巴伦，“不然你就得随担架队到火线上抬伤兵！那回在杜卡拉山，为了救下一个肚子受伤的准尉，一连气儿派三回担架，可那帮担架兵全给撂在那儿了，子弹都招呼在他们的脑袋上。”

巴伦忍不住呜咽起来。

“羞不羞？”帅克轻蔑地说，“还是个当兵的！”

“是啊，”巴伦竭力不哭出来，“我是个贪吃鬼，我总吃不饱，可要不是碰上这场战争……”

“上帝创造了大肚汉，”帅克说，“他总还是要照顾他们的。你已经挨了一回捆，现在把你送到火线上去抬担架你也够格啦！我也给上尉先生当过勤务兵，可是他从来没想过我会吃他什么东西。每回上头发下来多余的，他总是说，‘你拿去吃吧，帅克！’再不就是：‘我怎么吃得下那么多？给我留下一块，剩下的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在布拉格那会儿，他总派我到饭店给他取午餐。那儿的一份儿菜给的真他妈少！我怕上尉想到别处去，就用我自己还剩下的一点儿钱再买一份儿，也总该让他吃饱肚子嘛！有一天他照着菜单点了一个填馅儿肉鸽。我一瞧才半只，就又买了一份儿，凑成个整只的拿回去。碰巧儿那天舍巴上尉先生来看望卢卡什上尉先生，他跟着饱餐了一顿。”

巴伦听得津津有味，这时候咽了一口唾沫。

“这下子惨啦！”帅克接着说，“舍巴上尉也惦记着照样儿来一份儿，第二天就派他那个细高个儿的勤务兵去买。买回来一看、舍巴上尉先生马上冲向勤务兵，给他一个大耳刮子。他硬说勤务兵偷吃了一半儿。勤务兵不服气，第二天去饭店买午餐的时候，他就把我的事儿全打听出来了。他回去把一切都告诉了我的上尉先生，他的上尉先生又全告诉了他的上尉先生，这么着，那天晚上我的上尉一回来，就照直扑向我，追问我到底干过多少回这种事。他说，他早知道我是个白痴，可我还是个疯子，他倒从来没想到。他说，我简直让他丢尽了脸，丢得他只想一枪毙了我，再一枪毙了自己……”

“我的天哪！”巴伦小声嘟囔一句，弯腰拿起上尉的背包，走向车厢深处。

“然后，”帅克继续说，“卢卡什上尉先生把自己的衣兜儿全翻遍了。他什么都没找出来，就从坎肩儿的小袋子里掏出一块银怀表。嚯，他真够激动的！‘帅克，等我发饷的时候，你再算算，我该付你多少。这只表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下回你可别再犯傻啦！’后来有一回我们俩手头儿都紧得不得了，我把那块银怀表送进当铺了……”

“喂，巴伦！”军需上士瓦涅克忽然大喝一声，“你在那儿干吗哪？”

那个可怜的家伙被这一声断喝吓得噎住了。原来，他躲在角落里打开了背包，正在偷吃上尉的最后一个小面包。

从车站经过的另一列开往塞尔维亚前线的军车飞驰而过。车上的一个班长不小心跌了下来。他飞身下来的时候，肚子正好猛撞在道岔机的扳手上，就那么插在上头了。一个年轻的士兵拿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守在已经死掉的班长身边。那是个匈牙利小伙子，他正用德语向靠近的人叫嚷：“不许靠近！不许靠近！车站军事委员会有命令！”

好兵帅克也挤在好奇的人群当中。他叹了一口气说：

“他用不着再活受罪了，这么一来也自有好处。虽说有那么一大截子铁条插在肚子里，可大伙儿都知道他埋在哪儿，用不着跑不少战场，到处去找他的坟了。”

帅克又围着班长绕一圈儿，很在行地说：“插得真够准的，肠子都流到裤子里了。”

帅克身后响起一声严厉的喝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帅克起身，看见士官生比勒站在他面前。帅克向他敬个礼，回答说：

“报告士官生先生，我在看一个死人！”

“你为什么做政治宣传，进行煽动？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报告士官生先生，”帅克充满自尊，平静地回答，“我什么时候，任何‘政治宣传’也不做。”

士官生的背后响起士兵们的一片笑声。军需上士瓦涅克站出来。

“士官生先生，”瓦涅克解释说，是上尉先生派他的传令兵帅克到这儿来看看的，好让他报告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刚才在军官车厢，营长的传令兵马杜西奇正在那儿找您。您得马上到扎格纳大尉那儿去。”

车站发出开车的信号，大家各自回车厢。瓦涅克一边跟帅克并肩走着，一边对他说：“人多的地方，你就少胡侃吧！你会倒霉的，要是那个班长是个德国人，他们就会说你是幸灾乐祸。那个士官生是个极端仇视捷克人的家伙。”

“我没说什么呀！”帅克的声调就足以排除任何对他的怀疑，“我就说插得真准，肠子都流到裤子里……”

瓦涅克往地上啐了一口：“行啦，帅克，咱们还是说点儿别的吧！”

就在这时候，扎格纳大尉和士官生比勒之间进行了一场尖锐的对话。

“我真觉得奇怪，比勒士官生，”扎络纳大尉说，“士兵没领到一百五十克匈牙利香肠，你为什么不马上向我报告？现在我只好亲自去弄清楚，士兵们怎么会空着手从仓库回来。你倒有闲心跑去看一个死了的德国班长，我从车窗里看见了！我派人叫你回来，你还胡扯什么看看是不是有人在那儿搞煽动……”

“向您报告，第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帅克……”

“别拿你那个帅克来找我的麻烦了！”扎格纳叫起来，“你不要以为，你进行反对卢卡什上尉的阴谋会得逞。帅克是我们派去的……别那么瞧着我，就像我成心找你的茬儿似的。对，我就是找你的茬儿！要是你不尊敬自己的长官，故意让他丢脸，我就给你分派一个叫你永远记住拉布车站的差使，我让你到前线去钻铁丝网……”

“向您报告，大尉先生，士兵们虽然没领到香肠，可是他们都领到两张明信片。请看……”

营的传令兵马杜西奇跑来报告，说军运管理处主任约他去谈话。

那主任是扎络纳大尉在布拉格士官学校的老同学。所以他们除了谈很机密的发疯的旅长给先遣营一个胡闹的电报外，主任还回忆了往事，讲扎格纳同班上一个德国人打架的事，讲卢卡什是扎格纳最要好的朋友，说那时的士官生卢卡什也给他留下极好的印象，还说卢卡什不像扎格纳那么走红，由于某种原因到处受排挤，不能升迁。

这次谈话使扎格纳大尉感到十分不快，他同军运管理处主任冷淡地分手了。

扎格纳回到军官车厢，看见军官们三三五五，分成好几堆在玩纸牌。士官生比勒却翻阅着一叠稿子。那是比勒自己刚刚动笔写的战场事件手稿。他不仅幻想成为战场上的杰出人物，还幻想成为记述战争事件的文学家。他的著作是以一大串自己未来著作的标题为开端的，如《伟大战争中的军人形象》、《谁发动了战争》、《奥匈帝国政策和世界大战》、《战地纪要》、《战争的教训》、《大战期间见闻录》……一连有四五十个。

扎格纳大尉走到士官生比勒面前，翻一下他的手稿，问他这是什么。比勒很庄重地回答，那是他将要完成的著作，有一个标题就有一本书。扎格纳问他：

“你把一个什么本本塞到怀里了？”

比勒士官生很难为情地说：“不值一提的小物件，请看吧，大尉先生……”

笔记本上标明：

奥匈军队著名战役图解

帝国皇家陆军军官阿道夫·比勒

根据历史研究资料编著

帝国皇家陆军军官阿道夫·比勒·注释并评论

图解极为粗略。翻开笔记本，那些作战图很像一场场足球比赛球队队员的部署计划。所以扎格纳大尉问比勒士官生说：

“士官生比勒，你踢足球吗？”

比勒更难为情，脸变得通红。扎格纳大尉微笑着把笔记本还给比勒，对他说：

“你不赖呀，士官生比勒！你这么快就把自己提升成帝国皇室军官，照这样干，咱们的火车还没开到布达佩斯，你就成了大元帅啦！可你现在还连个正式军官都没当上呢……”

他又转向上尉：“听着，卢卡什。士官生比勒可是你们连的。这个娃娃你该严加管教。他签名自以为是军官，咱们就该让他在战斗里配得上这称号，在急风暴雨的炮火轰击下带着他那个排冲锋。——希冈让我给你捎个好儿，他现在是这个车站军运管理处的主任。”

开车了。士官生比勒躲进厕所里悄悄哭了会子，然后撕下他笔记上的几页当了大便纸。他在洗脸池洗洗自己红肿的眼睛，步入走廊，下决心做个强者。

上士普列史涅尔打纸牌赢了钱，请比勒喝白兰地，车抵达布达佩斯前，比勒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他冲着车窗外大喊：

“加油干哪！以上帝的名义加油！”

扎格纳大尉让传令兵马杜西奇和他的勤务兵巴柴尔把比勒安置在包厢里。士官生比勒在那儿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军部委派他当了将军，让他带一个旅。他正坐汽车检阅他的部队。他把他的下级扎格纳大尉和卢卡什上尉都调到别的团去。可是汽车在敌人的炮火轰击下，开到天上去了。汽车司机告诉他，他们已经开到了天堂的大门口。他看一眼，发现那地方挤满了军队，根本没法儿开进大门。他冲着司机喊叫：“往前开！轧死几个，他们就会让路了！”

比勒将军发现，四处是伤兵。那些伤兵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没脑袋。他们身体上丢失的部分都装在背包里，背在身上。

汽车开到天堂里的一座大楼前。两个穿着宪兵制服的天使把他架上二楼，路上告诉他：“你在上帝面前要注意礼貌！”

上帝凶巴巴地对他说：“士官生比勒，认得我吗？我就是你过去呆过的先遣营的扎格纳大尉！你不过是个士官生，有什么权利自称将军？有什么权利坐着司令部的汽车跑来跑去？”

上帝又喊：“来两个天使！”

两个翅膀上挎着步枪的天使来了。比勒认识他们，这是马杜西奇和巴柴尔。

上帝命令：“把他扔进厕所去！”

士官生比勒于是乎掉进了一个什么地方，那地方一股子臭味儿。

比勒醒了，他腹泻，拉了一裤子，他从头一天早上起，就觉得肚子不舒服。

比勒被送进布达佩斯的军医院。军医院怀疑他得了霍乱，把他送进了霍乱病院进行观察。

在布达佩斯

火车一抵达布达佩斯军运车站，扎格纳大尉立刻到军运管理处去。管理处主任是个小胖子少校，笑嘻嘻的。扎格纳说：

“少校先生，根据团里的指示，我们每个士兵应该在上一站领到一百五十克香肠，在这一站领到一百五十克奶酪。他们还什么也没领到呢！”

“你们在这儿多半也领不到什么，”主任还是笑着，“我不知道有什么给捷克部队发东西的命令。”

卢卡什上尉的面前出现了帅克和倒霉的巴伦。巴伦全身发抖。

“向您报告，上尉先生，”帅克还是带着他平日的那股麻利劲儿说，“情况十分严重。”

“怎么回事啊，帅克？”

“报告上尉先生，常言讲得好：与其被戳破，不如自己说。事情是这样的：您有个非常明确的指示，就是火车到达布达佩斯车站的时候，让巴伦给您送去几个小面包和肝泥馅饼。”

他转向巴伦问：“你听到这个指示了吧？”

巴伦绝望地用两手护住自己，好像在抵御攻上来的对手。

“非常遗憾，上尉先生，”帅克接着说，“这个指示没能贯彻执行。您的肝泥馅饼让我给吃了……我把它吃了。”

他用胳膊肘儿偷偷捅了巴伦一下。“我寻思，肝泥馅饼准是坏了。我在报上看见好几回，说因为吃了肝泥馅饼，一家子都中了毒。一回是在兹杰拉扎，一回是在别鲁那，一回在塔博尔，一回在姆拉达，还有一回在帕尔施博拉姆。那些中毒的全都死了！用肝泥做馅儿的玩意儿，实在太可怕……”

巴伦全身哆嗦，他转身走到一边去，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去抠。他呕吐起来。

“你怎么啦，巴伦？”

“报……报告……上……上尉先生。”在呕吐的间歇里，不幸的巴伦勉强喊叫出来，“是……是我……我吃……吃了！”

在这个可怜的家伙吐出的东西里，还有一片闪光的包装馅饼的铝箔。

“您瞧，上尉先生，”一点儿也不脸红的帅克说，“每个给吞下去的馅饼都亮相了，就跟装进口袋里的锥子一样。我本想把错儿揽到自己身上，可是这个傻瓜自己泄露了。巴伦是个规矩人，你交给他多少钱都可以放心，可就是交给他吃的不行。……”

卢卡什上尉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开了。

扎格纳第二次去军运管理处回来，拿着一封绝密电报。这是旅部拍来的一封电文很长的指示，讲的是如何对付一九一五年五月二十二日奥匈帝国面临的新局势。意大利在这一天向奥匈帝国宣战。

扎格纳大尉下令吹号集合，向全体官兵宣读了旅部的电报。士兵们听了，照例高呼“万岁”。一百五十克瑞士奶酪没领到，倒是增加了一场对意大利的战争。

军官和士兵们自然都不免议论纷纷。坐在同一个车厢里的帅克和军需上士瓦涅克、电话兵哈多温斯基、勤务兵巴伦还有厨师尤来达，讲得尤其热闹。

列车已经在车站停留了两个小时，所以许多车厢的人都一致认为，火车要掉头开往意大利了。

产生这种想法的部分原因是有几件怪事。士兵们又被从车厢里赶出去，车站卫生委员会跑来检查车厢的卫生，给列车喷洒消毒药水，连面包和大米袋子都不管不顾地往上喷，由此可见事情的非同小可。

原来是一个老得一塌糊涂的将军要来检阅军列。帅克给那个老将军取了个恰如其分的外号。他站在横队的后排，跟军需上士瓦涅克咬耳朵说：

“整个儿一个棺材瓤子！”

老将军由扎格纳大尉陪同，在一列列横队前头慢慢腾腾地走着。

他想鼓励一下部队，便在一个年轻士兵的面前停住，问他说，他的家乡是哪儿，今年多大岁数儿，有没有手表。那个士兵以为老头儿要送他一块表，所以他虽然有表，还是回答说没有。那个老家伙傻里巴唧地笑着，就跟弗兰西斯·约瑟夫看见布拉格市民时那样，然后对那个年轻士兵说：

“好！这很好，这很好！”

接着，他又给了跟那个士兵并肩站立的班长很大的面子，问那班长，他的太太身体可好。班长高声回答：

“报告将军，我是个光棍儿！”

老将军傻笑着说：“好！这很好，这很好！”

最后，老将军又以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孩子气要求扎格纳大尉，让士兵给他作“一、二报数”的表演。于是站台上一时间响起了一片“一、二！一、二！”的叫声。

检阅结束。老将军把扎格纳大尉好一顿夸。他还允许士兵在车站附近活动一下，因为列车还要等三小时以后才能发出。

士兵们在站台上闲逛。车站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讨一两支烟吸吸还不难。战争刚开始时军列受欢迎的好光景一去不返，士兵们已经沦落得近乎乞丐。

后来，九十一团先遣营的士兵被赶进列车。可是营传令兵马杜西奇从军运管理处带回消息，车要再等三个小时才能开，所以士兵又下了车。

杜布中尉是中学教员出身，那时就爱打小报告。他喜欢跟士兵交谈，了解他们的思想，好及时教育他们。他闲逛时瞧见帅克正在看一幅宣传画，就上去拍拍帅克的肩膀，问他喜不喜欢这幅画儿。

“报告中尉先生，”帅克回答，“真愚蠢。我瞧见过不少愚蠢的宣传画，可这么差劲的还是头一回见着。”

“什么地方让你不喜欢呢？”

“我不喜欢咱们这个大兵这样使用交给他的武器——那个俄国人背后就是石头墙，他会把刺刀戳断的！再说他也用不着戳这么一下子，那个俄国人明明是举着两只手投降了嘛，他当了俘虏，对俘虏应该正确对待，他们也是人呀！”

“这么说，你是可怜那个俄国人，对吧？”

“这两个人我都可怜，中尉先生。那个俄国人让人家戳了个窟窿；咱们那个也会因为这个给抓起来。战前我当兵那会儿，我们连那个中尉给连里弄来一车椰子，他也不知道刺刀的钢有多么脆，结果用刺刀剖椰子的时候，有一半人的刺刀折断了。中校就命令把全连的人都关起来，中尉先生也蹲了禁闭……”

杜布中尉凶巴巴地瞪着帅克问：“你认识我吗？”

帅克泰然回答：“认识您，中尉先生。”

杜布中尉跺着脚吼叫：“你还不认识我！你可能认识我善的一面，还不认识我恶的一面，今天我要叫你认识我恶的一面！那时候你会伤心落泪！”

他怒气冲冲地闯进军官车厢去找扎格纳大尉，要大尉马上把帅克关起来。正规军官出身的扎格纳大尉一向看不上行伍起家的后备军官。他提醒杜布中尉，处理这类事要逐级上报，可不像在集市买土豆那么简单。这样一来，帅克的‘冒犯中尉案’也就不了了之。

扎格纳大尉在车厢里向军官们宣布，按行军计划，在雅格尔应该发给士兵三天的面包和罐头，但列车到达那里还要十个小时，而且根据电报，在那儿什么也领不到。

卢卡什上尉忍不住说：“这种混乱来自团部。他们一个子儿不花就把我们打发了！”

沃尔夫准尉就跟科拉什上尉讲起悄悄话儿，说施雷德上校最近三个礼拜内，给维也纳银行他的私人户头汇去一万六千克郎。科拉什上尉接着讲了施雷德上校的钱是怎么赚起来的。比方说，从团里拿六千克郎揣进自己腰包，再一本正经地下个命令：每天从士兵的那份口粮中减少三克豌豆。这样，每个伙房至少省下十六公斤豌豆。

帅克从军官车厢走过时，卢卡什上尉喊住他，让他告诉巴伦快把咖啡煮好送去，牛奶罐头照原样儿盖严，免得坏掉。

帅克回去，发现车厢里的人都在喝咖啡。卢卡什上尉的咖啡和牛奶罐子已经空了一半，巴伦更是直接用咖啡锅喝，还不断地往里掺牛奶。厨师尤来达和军需上士发誓说，只要一发咖啡和牛奶，他们立刻还给上尉。

他们邀请帅克一道喝，帅克谢绝了。他告诉巴伦：

“军部来了命令：凡是偷吃军官咖啡罐头或者牛奶罐头的勤务兵，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处以绞刑。这是卢卡什上尉要我转达给你的，他让你立刻带着咖啡到他那儿去！”

吓得要命的巴伦从连电话兵哈多温斯基手里抢回他刚刚给人家倒的一杯咖啡，匆匆忙忙加上牛奶，飞也似的奔向军官车厢。

“我耽……耽搁了，”巴伦对卢卡什上尉说，“因为……因为罐头一下子打不开……”

“可能你又把牛奶罐头‘洒了’吧？”卢卡什上尉喝了一口咖啡说，“你准像喝汤似的把牛奶喝个够儿。你知道什么在等着你吗？”

巴伦号叫起来：“报告上尉先生，我还有三个孩子！”

“你瞧，巴伦，事情又一次警告了你，你会因为馋嘴毁了自己的。帅克跟你说了什么吧？”

“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处我绞刑……”巴伦全身发抖地说。

“别那么害怕，傻瓜，”上尉笑了，“你要改掉这毛病。告诉帅克，让他在车站附近给我弄点儿什么好吃的东西来，把这十克朗给他。我不敢派你去，怕你胀破肚子。你没把我那盒沙丁鱼罐头吃掉吧？真没吃？你拿给我看看。”

巴伦叹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上尉把那盒沙丁鱼忘记了呢！

一个钟头过去了，帅克还没回来，又过了半个钟头，卢卡什上尉才从车窗里看见一支古怪的队伍朝军官车厢走来。走在最前头的是帅克，他两侧是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匈牙利士兵，后边有个军运管理处的班长，他们后边是个穿红裙子的妇女和一个足登长统皮靴、头戴圆帽的男人，手里还抱着一只惊叫的母鸡。

管理处的班长弄清卢卡什就是第十一连的连长，便把一封盖着公章的军运管理处公函交给他。卢卡什看了公函，两个膝盖直发抖。

公函说，步兵帅克·约瑟夫在军运管理处辖区内对一对夫妇进行抢劫。卢卡什上尉慌得在公函上签字时连日期都忘了。帅克在一旁提醒他说：

“报告上尉先生，今天是五月二十四号，昨天是二十三号，意大利就是这一天向我们宣战的嘛！刚才我到城郊，那儿的人都议论这事儿呢！”

他招呼那个被打青了眼睛、抱着母鸡的男人：“你上来！”又对那女的说：“你呢，老太婆，就在车下头等着。”

“他会几句德语，”帅克指着走上来的男人告诉上尉，“什么骂人的话他都会说。”

他用德语对那男人说：“给你十个金币，五个是买母鸡的，五个赔你的眼睛。”他又友好地跟那男人握手说再见。

“您瞧，上尉先生，什么麻烦事儿都不难解决。”帅克转身安慰上尉说，“我这就和巴伦给您炖鸡汤去，让全城都闻得见香味儿！”

卢卡什上尉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帅克手里夺下鸡，使劲掼在地上，吼叫说：“你知道，帅克，士兵在战争期间抢劫和平居民，应该怎么处理？”

“应该枪毙。”帅克郑重地回答。

“可你，帅克，应该绞死！因为你是头一个进行抢劫的！”

“报告上尉先生，我根本就没进行抢劫，这里头有一点儿误会。我一接到给您买一点好吃的东西的命令就琢磨着买什么，到哪儿去买。车站附近光有马肉肠跟驴肉干儿。上前线应该吃点儿有营养的东西，好减轻些战争的痛苦。这么着，我就想出给您炖母鸡汤。

“我找啊找啊，一直找到一个有点儿像乡下的地方。那儿有一群鸡走来走去的，我挑了一只最大的母鸡——您瞧瞧啊，上尉先生，有多肥！我就抓住它了，用捷语和德语问旁边的那些人，这鸡是谁家的，他们用匈语朝我瞎叫一气。这时从屋子里跑出来一对夫妻，用德语骂我，说我偷鸡。我说别瞎叫唤，我是奉命出来买鸡的。这时候，老母鸡从我手里挣脱出去，飞到它主人脸上去，那男的就大喊大叫，说我用母鸡打他耳光。有一帮笨蛋，压根儿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叫来了巡逻队……”

帅克又请示：“上尉先生，是不是要多放些挂面条儿，把鸡汤炖得浓一点儿？”

“帅克，我命令你连同你的母鸡立刻从我跟前消失，不然我就用它砸你的脑袋，你这个倒霉的白痴！”

结果是帅克车厢里的几个人把母鸡煮着吃了。巴伦把帅克的那一份也偷吃掉一半。

军列将要驶离车站的时候，一趟混合列车开进车站。从这趟车下来的人员中有志愿兵马列克。

他来到军官车厢中向营长报到。

扎格纳大尉看到志愿兵的证件中有“政治上不可靠！严加注意！”的秘密鉴定，心里高兴不起来。他训了志愿兵一顿，然后告诉志愿兵，他已在电话中请示了团里，委派他做营部战绩记录员。

大尉交代了他的具体任务后，让他去找十一连军需上士，给他在他们车厢安排一个座位。大尉又找来瓦涅克，告诉他，志愿兵马列克是个可疑分子，所以，他开口说什么不合适的，要阻止他一下。但是，大尉又说，他不喜欢告密，别动不动就往他那儿跑，他不想听。瓦涅克回去之后把马列克叫到一旁说：

“喂，你是个嫌疑分子呀？不过这没啥！你只要别当着电话兵哈多温斯基的面儿说，就行了。”

巴伦终于偷着打开卢卡什上尉的沙丁鱼罐头吃掉了。他躲在角落里恐惧地祈祷，请求圣母玛丽亚救救他。仁慈的圣母玛丽亚果真来救他了——志愿兵从他的破背包里掏出一堆沙丁鱼罐头，每人给了一盒。巴伦第一次这么大胆地打开卢卡什上尉的箱子，把沙丁鱼放进去。但是后来大家打开沙丁鱼罐头品尝时，巴伦的馋劲儿又上来了。他打开箱子取出沙丁鱼，吃了个精光。

仁慈的圣母玛丽亚又抛弃了他，他刚舔光罐头盒里最后一滴油，营部传令兵就跑进车厢喊：

“巴伦，马上把沙丁鱼给你们上尉送去！”

一道命令传遍整个列车：一刻钟之后开车。

可是这时候已经没人相信是真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少了十八个人。

从豪特万到加里西亚边境

军列停在匈牙利北部的铁路枢纽站诺维镇，车站上挤满了各个兵种的列车。

在车站后边，几个匈牙利骑兵揪住两个波兰犹太人，夺下他们的酒篮子，用大耳光来代替应该付给他们的钱。骑兵们的长官站在一旁看，很开心地笑着。车站上也停着一列装载着飞机、准备开赴前线的火车。第二股道上，一列待发的的火车，则装满了大炮和飞机，不过那些东西都已变作退役的破烂货了。

杜布中尉对聚在那里参观的士兵解释说，那些武器统统是战利品。他发现帅克也在不远的地方对大伙儿讲什么，就走近了听，只听帅克说：

“随你怎么说，反正统统是战利品，当然喽，一瞧见炮架上‘帝国皇家炮兵师’的字样，你免不了要心里犯嘀咕。看来是咱们的家伙儿落到了俄国人手里，咱们又把它缴获了。不过这样的战利品更透着珍贵，因为……”

帅克看见了杜布中尉，又起劲地大声说：

“因为什么东西都不能留在敌人手里，不管是普舍米斯尔（普舍米斯尔：奥匈帝国最大的第一流要塞城市。1915年3月22日，俄国军队攻占了这个城市并且俘虏奥匈军队12万人，缴获大炮九百门。）还是一个士兵被抢去的行军水壶。水壶的事还是在拿破仑战争时期发生的。对，那个士兵半夜里摸进了敌人的营地，又把自己的行军水壶弄回来了，他还有点儿赚头：水壶里装着那天晚上敌人发的沃特卡酒。”

杜布中尉只是嗄声叫：“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在这儿再瞧见你！”

杜布中尉也真愚蠢得可以。帅克走了以后，他又把注意力转向士兵们正围观的一架被击毁的飞机。飞机轮子的金属架上明明铸着“维也纳新城”的字样，他却斩钉截铁地对那些士兵说：

“这架俄国飞机是咱们在利沃夫打下来的！”

这话被经过那里的卢卡什上尉听到了。他走近人群，大声补充了一句：

“打下来的时候，两个俄国飞行员都烧死啦！”

说完，他扭头就走，肚子里暗骂：这头蠢驴！

过了半夜，军列开动了。将近晌午，他们到达霍麦纳车站。车站上看得出俄国人进攻时留下的战斗痕迹。开始准备开午饭了，士兵们有时间亲眼看看当地政权如何对待居民。这些居民在语言和宗教方面都和俄国人相近。

在站台上，匈牙利宪兵们围着一群他们抓来的当地俄国人。这些人有神甫、教师、农民，一律双手反绑着。他们鼻青脸肿，显然被捕的时候都挨过揍。宪兵们正在用枪托逼迫一个神甫在绳子的牵扯下跳舞，开心得哈哈大笑。

军官车厢的人谈论这事，大多数军官表示谴责。一个军官说，假如查明确属叛国分子，就处死，而不该侮辱他们。但是杜布中尉却持相反态度?熏完全支持这种行为，说这些匈牙利宪兵是在为被杀的弗兰西斯·斐迪南大公报仇。

卢卡什突然感到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样丑恶。他心情烦闷，想来个一醉解千愁，就走出车厢，去找帅克。

“听着，帅克，”他对帅克说，“你知道哪儿能弄来一瓶白兰地？我有点儿不对劲儿。”

“向您报告，上尉先生，这是天气变化的关系！可能您一上了战场，情况会变得更糟。斯特拉舍尼采的园艺家约瑟夫·卡连达有一回也是远离家乡……”

帅克讲了一通之后说：“要是您要，上尉先生，我会给您弄来白兰地，可就怕火车开了。”

卢卡什上尉要他放心，说火车两个小时之内绝不会开动。他还说火车站后边就有卖酒的，刚才扎格纳大尉已经派马杜西奇买来一瓶。只要给小贩子十五克朗，他们就用空瓶给你灌满很好的白兰地。不过，对谁也不能说，是卢卡什派他去买的。因为，说实在的，按规定是严禁这么干的。

卢卡什叮嘱一番，就给了帅克十五克朗，让他快去快回。

帅克刚跑出站台，就撞上杜布中尉。杜布中尉问他：

“你瞎转悠什么？认得我吗？”

帅克向他敬礼，回答说：“向您报告，中尉先生，我只想认识您善的一面，好不至于让您弄得我伤心落泪！”

杜布中尉被这放肆的回答激怒了。他大叫：

“滚！你这个无赖，咱们走着瞧吧！”

帅克买了点儿糖果，接着买了瓶很好的白兰地，匆匆赶回去。

杜布中尉正站在路上等着他呢！

“到哪儿去了，你这下流货？”

“报告中尉先生，去买糖果！”帅克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把脏兮兮的糖果，“您要是不嫌弃，来两块尝尝！”

杜布中尉伸出手，在帅克的军服上按一下：

“这里头是什么？拿出来！”

帅克把装着黄澄澄液体的瓶子掏出来。

“报告中尉先生，我特别渴，用白兰地的空瓶子灌了一瓶子水来。”帅克不慌不忙地说，“不过，那井里的水发黄，准是含铁质太多啦！”

“要是你那么渴，帅克，”杜布中尉魔鬼一般冷笑着，“那你就使劲喝吧，你要一下子把这瓶水都喝下去！”

他想像着帅克喝两口就再也喝不下去的狼狈相，那时他就人赃俱获，可以揪着帅克去报告了。

没想到帅克打开瓶塞，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瓶子里的液体都灌了下去。杜布中尉目瞪口呆。

帅克连眼睛都没眨巴一下，随手把瓶子丢进公路边的水塘里，啐了口唾沫：

“报告中尉先生，这水确实有一股铁锈的腥气。”

“你的那口井在哪儿？”杜布中尉问，“我也想喝点儿有铁锈味儿的水！”

“不远，中尉先生，就在那个木棚棚后头。”

“带我去看看，你这个无赖！”

帅克觉得那种地方应该有一口井，就怀着撞大运的心情往前走。没想到木板棚后边果真有一口井。帅克上去压几下扳手，唧筒口就流出一股黄水来。一个长发长鬓的男人有些惊慌地走来，帅克用德语告诉他，去拿个杯子来，我们的中尉先生要喝水。

中尉呆住了，他只好硬着头皮把那杯黄水喝下去。那水有一股马尿和粪汤子味儿，他还为这杯水付了五克朗。他满肚子火气地冲帅克喊：

“你他妈的看什么？还不给我滚回去！”

五分钟以后，帅克已经到了军官车厢里，他很神秘地报告卢卡什上尉，他被杜布中尉抓住了，自己再过五分钟，就会醉成一摊烂泥，请上尉准许他立刻回自己的车厢，他还请求上尉在三个钟头之内别派他去办事儿。

“见鬼去，你这无赖！”卢卡什上尉叫道，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生气的味道。他只是对杜布中尉更增加了几分憎恶。

志愿兵马列克对给他的那份儿写营史的差事非常满意，当帅克倒头大睡的时候，他正伏在折叠桌板上奋笔疾书。军需上士瓦涅克凑上去看，他就大讲起他将来怎样记载他这些战友的英雄事迹来：

“十二连那位上士叫什么名儿？霍斯卡？好！那么，就是说，霍斯卡的脑袋让地雷给炸掉了，可是他的身体又迈了几步，瞄准了敌机，一枪就把敌机击落了……巴伦呢，他是牺牲在敌机的炸弹之下。他当时正在大嚼卢卡什上尉的午饭……别担心，巴伦，我在营史里不会这么写的。你的名字会跟咱们营一切为帝国的光荣而献身的战士，和军需上士瓦涅克等等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

“那么，你打算给我安排一个什么死法儿？”

“别急，上士先生。”志愿兵想了想说，“你嘛……也许你不反对身负重伤，躺在铁丝障碍物旁边吧？你就带着被打断的腿躺了整整一个白天，到了夜里，敌人的探照灯发现了你，还以为你是正摸上去的侦察兵，就向你扔手榴弹、开炮。这样，你就为我军做出了重大的贡献，因为敌军把准备对付咱们营的全部弹药都倾泻在你一个人身上了……九月三日，十一连电话兵哈多温斯基和营部厨师尤来达同时壮烈牺牲。电话兵不顾个人安危，在敌人猛烈炮火下坚持三昼夜，以保持线路畅通；厨师当敌人从侧翼包抄上来时，端起滚开的汤锅扑向敌人，只烫得敌人鬼哭狼嚎、屁滚尿流……”

先遣营的列车经过一连串烧毁的村庄，帕列斯托夫、新恰比纳的大拉瓦尼……看得出来，这里都发生过激战。喀尔巴阡山的斜坡上掘满战壕。那些战壕沿着铺设了新枕木的铁轨向前延伸着，从一片谷地到另一片谷地。道路两侧不断现出巨大的弹坑。雨水冲刷过的弹坑边缘显露出奥地利军服的破烂布片。新恰比纳村外一棵燃烧过的老松树树枝上，挂着一只还连着半截奥地利士兵小腿的靴子。

火车沿刚刚修复的铁路缓缓向前行驶，使得全营的官兵都能够仔细领略一下战争的魔力。看着遍布在荒凉的山坡上插着白色十字架的军人坟墓，他们也就做好了自己争取这个荣誉十字架的思想准备。

在麦吉拉波尔茨，火车开过打得稀烂又经过焚烧的车站，停了下来。有一排新建的木房子代替原来的车站。到处张贴着大幅标语：

“请认购奥地利战时公债！”

负责全营后勤工作的柴坦麦尔中尉带着一伙后勤人员到麦吉拉波尔茨村去采购，还带了四名士兵当保镖。不到半小时，他们就带着三头捆住后腿的猪回来了，一路上跟被征集这些猪的一家子匈籍俄罗斯人吵吵闹闹。

那一家子农民一直跟到军官车厢外。男人把钱塞到扎格纳大尉手里，说给这么一点儿钱决不能卖，女的就上来抓住他另一只手，使劲吻着哀求，弄得扎格纳非常狼狈。柴坦麦尔中尉说，按照师部规定的征购价，已经不少了。这么一来，那一家人就跪在路基上苦苦哀求，母亲带领两个女儿抱住大尉和中尉的腿，叫喊慈悲的大老爷救救他们。那个农民忽然冒火了，拉起老婆孩子，大骂让这些当兵的吃了这猪肉不得好死。一个士兵用枪托子照着他脑袋给了一下子，只砸得他两眼发黑，那一家子人这才拉住他走了。

扎格纳大尉吩咐军官食堂：“吃小菌香烤猪肉。挑最好的肉，可是别太肥。”所以在卢普科夫隘口开午饭的时候，每个士兵只能在饭盒里找出很小的两片肉，而生不逢辰的，就仅有一块肉皮了。

统治着伙房的也是军队里那种私情关系。得到油水的都是些靠近领导层的人。

志愿兵马列克的平等观在伙房里被看作大怪事。当炊事员一边说“这是营部的记录员”，一边给他的饭盒里装了一大块肘子肉时，马列克回答，战争时期，一切士兵都是平等的，又把那块肉丢回去。伙房里没人懂他的意思，还当是他嫌少，就拉他到一旁去，告诉他等发完饭菜，再给他个猪蹄儿。

齐步——走

先遣营抵达萨诺克之后，扎格纳大尉到旅部去报到。全营驻扎在一所中学里。

情况混乱不堪。俄国人正迅速地从加里西亚撤退，所以若干支奥地利部队就在这里搅作一团。德国军队也在几个地方穿插在奥军当中。新调来的先遣营和其它部队的到达更增加了混乱。萨诺克突然来了一支德国汉诺维师的后备部队。这支部队的司令是个上校，长得面目可憎，让旅长见了就头疼。那个上校出示了他们师部的命令，说他们的士兵应该住进一所中学，可是这所中学刚刚被九十一团的先遣营占用了。为了安置自己的司令部，他还要求旅部给他们腾出科拉阔夫银行大楼。

交涉的结果是师部给旅部来了一道命令，要旅部当晚六时撤出萨诺克城，按规定行军路线到达桑博尔待命。九十一团的先遣营也随行掩护。

这样一来，中学里一片忙乱。

在营的军官会议上惟独缺少杜布中尉，他们就派帅克去寻找。

卢卡什上尉相信帅克一定会找到他，帅克本人也很有把握，只是帅克担心杜布中尉会跟他过不去，所以请卢卡什上尉给他写了一个书面命令带上。帅克拿到那张条子之后说：

“上尉先生，这回您可以放心啦！我准找得着他。他禁止士兵到那家名字叫‘咖啡厅’的妓院去，他肯定自己到那儿去检查啦！他那个排的士兵早盯着他，看他先到什么地方去。”

帅克寻到了那家妓院。老板扯住他袖子，不准他上二楼，还用德语冲他叫喊说，楼上是给军官准备的，当兵的只能在楼下。

帅克要他放明白一点儿，他可是为了整个军队的利益来的。要是他不找到一位中尉先生，军队就上不了前线。当老板跟他动硬的，帅克就一把将老板从楼梯上推下去。

帅克在楼上一个房间里找到了杜布中尉。他正和一个叫艾拉的的妓女呆在一起，已经喝得烂醉，脱下的制服扔在床头。他把帅克拿给他看的书面命令当做“假条”撕碎，但最终还是穿好衣服，和帅克一起走出妓院。

整个的军官会议过程中，杜布中尉都在歪着头昏睡，只是偶尔抬起头来叫一声：

“你们的意见很好，先生们……我可是完全喝醉啦！”

被德国汉诺维上校堂而皇之赶出驻地的旅长，照例召集全营官兵发表了演说。然后旅部军乐队奏起国歌，大家高呼光荣归于皇帝。

十一连担任前卫，五点半出发，向吐洛瓦沃尔斯卡齐步走。帅克跟随连指挥站和救护队走在全连之后。卢卡什上尉则骑着马绕着这列纵队跑来跑去。他时而到队伍后边，好知道杜布中尉躺在救护队哪辆篷车里，又有什么新的英雄行为，也为得便跟帅克聊聊天儿以减少旅途疲劳。

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了，但天气仍然像晌午那样闷热。这是丢下火车步行前进的第一天，加上大家都喝光了自己的行军水壶，因此一个个疲惫不堪，无精打采。一些士兵寻找各种借口坐下来歇歇腿，例如说裹腿松了，枪带太短或者太长，以及背包打得不匀，需要打开重新叠放。他们一见上尉过来，就站起来报告这种种原因。卢卡什上尉和蔼地劝说士兵们起来，说到达沃尔斯卡只剩下三公里的路程了，到那儿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

这时候，躺在救护队篷车上的杜布中尉由于颠簸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巴伦、哈多温斯基把背包都放在他的双轮车上，就冲那几个正随车走着的家伙大吼了一通。只有帅克还背着他的全套装备勇敢地迈着大步，嘴里还唱着歌。骂完了士兵，杜布中尉探出身去呕吐起来。接着他喊了一声：“士兵们，前进！”又枕着电话兵哈多温斯基的背包昏睡起来，一直睡到队伍抵达吐洛瓦沃尔斯卡。

在那儿，卢卡什上尉跟他进行了一次时间持久而又颇不愉快的谈话。他们一直谈到杜布清醒，终于说出认错儿的话。他说：

“根据逻辑判断，我做了蠢事，我要在面对敌人时补过。”

但他并没完全清醒，因为他在回到自己的那个排之前又威胁卢卡什上尉说：

“你还不认识我！我会让你认识我的……”

卢卡什上尉说：“你干的好事，帅克可认识了。”

这么一来，杜布中尉又决定先去找帅克。帅克正和巴伦还有瓦涅克一起聊着好吃的东西。中尉把帅克叫到一旁去，疑神疑鬼地问：

“你们不是讲我的事儿吧？”

帅克说：“哪能呢！我们正说柠檬酸跟烤肉，中尉先生，一句也没提您。”

“卢卡什上尉说，好像我干了什么不得体的事儿你全知道，帅克。”

帅克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这里头没什么不得体的，中尉先生。您不过是逛了一回窑子。您跑到那里头去，多半是走错了门儿。您脱得光光的，中尉先生，躺在长沙发上。天儿太热，谁也保不准会这么干。您喝醉了，认不出我来。您在那儿并没胡来一气，也没对我说‘你还不认识我’。我认识一个叫维沃达的老家伙，他发誓说他绝不喝能醉人的酒，他跑了一大串酒店，到处找不掺酒精的葡萄酒和沃特卡，这里喝四分之一公升，那里喝半公斤。后来他喝得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就吵吵嚷嚷让酒馆给他开证明，证明他喝的全是不含酒精的酒，不然就把留声机和酒店所有的东西全砸烂。警察只好把他拖进囚车，关入牢房……”

“你跟我讲这些是什么意思？”杜布中尉冲着帅克吼叫起来，此刻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我会教你认识我的！你是怎么站着的？”

“报告中尉先生，我立正的姿势不正确！”帅克立刻站好，“应该双脚脚跟并拢！”

队伍并没有在吐洛瓦沃尔斯卡宿营。卢卡什上尉找去电话兵哈多温斯基、军需上士瓦涅克、连部传令兵帅克和他的勤务兵巴伦，让他们四个沿着河岸到利斯科维茨去寻找宿营地。

天已经黑了，路非常难走。巴伦一路吓得要命，怕撞上敌人，突然朝他开枪。帅克说他：

“怕枪弹，还算什么兵！”

巴伦说：“可我那一家子人怎么办？”

终于摸到了准备安排宿营地的村子，狗又一齐狂吠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他们不便贸然进村，就停下商量怎么办。

巴伦小声说：“也许咱们应该回去。”

帅克说：“巴伦，巴伦！要是我们回去报告，你就得因为临阵胆怯被枪毙！”

帅克想起他当狗贩子的时候怎么对付不肯安静的狗，就喊：

“趴下，趴下，趴下！”

可是那些狗根本不理睬他这一套，叫得更凶了。瓦涅克说：

“算了吧，帅克。不然，你会撩得全加里西亚的狗都冲着咱们叫！”

四个人摸上去。大伙儿听着帅克讲狗在夜里害怕香烟的红火头儿，可他们谁也没烟抽。他们总算弄清，那些狗是因为高兴才叫，因为跑过这里的军队总丢给它们点儿吃的。

他们敲开一座小农舍的门，开门的村长说，他们村子太小，连住一个兵的地方都没有，吃的东西也都让俄国人抢光了。他说离这里三刻钟的路有个克罗辛卡，那儿的一个庄园能让他们吃得好、住得好。他自己有过五头牛，可全让俄国人牵走了，他的病孩子喝点儿牛奶还得到克罗辛卡去弄。

就像要证明他这话的真实性，不远处草棚里响起几头母牛哞哞的叫声。

帅克问村长最近的一棵树在哪儿，村长没听懂。帅克做了一个谁都一看就明白的上吊的手势，说现在是战争时期，命令就是住在这里，而不是什么克罗辛卡，你想改变我们的战略计划，那就只好把你吊死了。军需上士说：“这是最后警告，快安排住处！”

村长害怕了，说马上去找找，也许能找得着让他们满意的住处。

村长走出去，哈多温斯基忽然叫道：“咱们的巴伦呢？”

巴伦从一扇小门里钻出来。军需上士用手电筒照了他一下，不由吃一惊。巴伦的脸上抹了许多面糊糊，而且肚子鼓得像个要分娩的孕妇。他趁着大家跟村长谈话的工夫，去了一趟食品储藏室。他拿出三条酸黄瓜分给大家。

村长提着灯回来时，画着十字叫苦不迭：

“俄国人刚拿完，我们的人又来拿了！”

村长领他们进村时，帅克问巴伦：

“那群狗干吗老围着你转哪？”

巴伦说：“它们闻出来我是个好人……”

不管其中一条狗怎么啃他的手，他都没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因为他的手攥着一大块黄油。

在寻找宿营地的时候他们发现，虽然利斯科维茨村很大，但确实被战争破坏得十分凄惨。许多农户一无所有，有座木屋里挤进八户人家。

十一连总算都住进去了。有些庄园主因为不准逃难来的农民住进去，还有比较宽敞的房子。

第二天，他们向斯塔拉索尔——桑博尔开拔。半路上，旅部的传令兵骑着马传给他们一道新的命令：行军路线改为去费尔什丁，因为桑博尔不能再容纳一个连，那儿已驻扎了两个波兹南团。

卢卡什上尉吩咐军需上土瓦涅克和帅克去费尔施泰因给连队寻找宿营地。

“可就是，帅克，你路上别再搞什么名堂。”上尉提醒他说，“主要的是，对当地居民要放尊重些！”

“报告上尉先生，我一定注意！”

“你跟瓦涅克看一下地图。看见这个村子了吧？你们从这儿往右拐，走到一条小河边，再顺着小河走到最近的一个小村子那儿。你们看到第一道流进河里的小溪——这条小溪在你们右首，就顺着一条进山的村间小路一直往北走，就到了。记住了吧？”

帅克和瓦涅克答应一声，立即出发了。

刚刚过午，人像呆在蒸笼里，热得喘不过气来。从没有掩盖得很严实的士兵坟坑里散发出一阵阵腐尸的臭气。他们来的这地方，在进攻普舍米斯尔的时候发生过战斗，几个整营的人在这里被机枪打死。

“这儿的风景跟布拉格城外不一样。”帅克觉得太沉闷，没话找话地说。

“我们那儿都收割完了，”军需上士瓦涅克回忆着，“克拉卢普地区的收割比别处都早……”

“等打完仗，这儿的收成准是特别好，”过了会儿，帅克又说，“用不着去买骨粉了。这对庄户人家可大有好处，你想，整整一团人都烂在地里……”

帅克说了一会儿，抬头瞧瞧说：“我觉得咱们这道儿不大对劲儿。上尉先生明明说，咱们得朝着山上走，下了坡儿，然后往左，再往右，接着是往右，再往左，可咱们一个劲儿照直里走。也兴许咱们拐过几回了，净顾着说话，没留神……照我看，这两条路都通费尔施泰因，我建议咱们走左边这条路。”

可是按照瓦涅克的习惯，凡在岔路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总是往右拐。

“我这条道儿比你那条强，”帅克说，“沿着小溪，路边还长着勿忘我草。可你那条道是晒热的光地。我遵循的是卢卡什上尉指给我们的一条正道，他说过绝不会迷路。”

“别犯傻，帅克，”瓦涅克说，“按照地图，正应该往右拐。”

“地图就保准不出错儿？”帅克一边说，一边下了坡，朝着小溪走，“反正你也听不进我的意见，咱们就各走一边，看谁先到。要是你遇见什么危险，就朝天放枪，我好知道你在哪儿！”

傍晚，帅克走到一个小池塘旁边，碰上一个逃出来的俄国俘虏兵，正在池塘里洗澡。他一瞧见帅克，赶紧从塘里爬起来，光着身子逃之夭夭了。

有一套俄国军装丢在一丛毛柳下边。帅克一时好奇，想试试这套军服是不是合身。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把这套俄国军装穿上了。

他穿着这套俄军制服在塘边走来走去，想找个合适的水面，照照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儿。

就在这时候，搜捕逃掉的俄军俘虏的战地宪兵巡逻队发现了他。那是一群匈牙利人。他们完全不理会好兵帅克的再三抗议，硬是把他抓走了。

第四部

帅克在被俘俄军当中

帅克被关起来。在分发玉米饼子的时候，他想跟一个走过的军官讲清情况，可是一个匈牙利士兵用枪托在他肩上戳一下子，用匈语骂他：

“狗日的俄国猪！归队！”

帅克跟那些俘虏比比画画地交谈，因为语言不通，只知道要把他们弄去修铁路。一个名叫沃尔夫的少校接管了俘虏队。他让俘虏们在他面前排好队，问他们中间有没有人会讲德语。

帅克向前跨出一大步，向少校敬礼，说他会讲。沃尔夫少校十分高兴，问帅克是不是个工程师，帅克回答说：

“向您报告，少校先生，我不是工程师。可我是九十一团先遣营十一连的传令兵。我被自己人俘虏了。少校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少校大叫了一声。

“报告少校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你是捷克人，”少校根本安静不下来，“可是换上了俄军制服？”

“没错儿，上校先生。我真高兴，您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处境！我们的人可能已经在什么地方作战了，可我倒在这儿虚度光阴，少校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够啦！”沃尔夫少校又打断他的话。他命令两个士兵，立刻把帅克关进禁闭室去。

沃尔夫少校由于凭着自己的机警抓到一个“捷克走狗”而欣喜若狂。近几个月，军队中各级指挥部几次接到上级的密令，通报捷克军人叛逃，有的投奔俄国军队，充当敌人的得力间谍。

帅克被押解到驻防军司令部。此前他在沃尔夫少校起草的一份报告上签了字。那份报告说，他身为奥地利军队士兵，有意识地，在没有任何外力强制的情况下换上了俄国军装，于俄军撤离后，被我战地宪兵队抓获。

这都是实情，帅克做为一个诚实的人，自然不会反对。在记录口供时，帅克也曾试图补充几句，使得当时的情况能在供词中表达得更具体些，但是沃尔夫少校向他吼叫说：

“住嘴，我没问你这个！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

帅克也就没再坚持。他敬个礼说：

“是，我住嘴。事情已经非常清楚了！”

帅克被关进驻防军司令部一个地牢里。那里头地上撒着大米，有很多胆子非常大的耗子。

第二天早晨，连同咖啡一起送进黑牢的还有一个戴着俄军制帽、穿着俄国军大衣的人。这个人的捷克话带着浓重的波兰语音。他是个在军团反间谍处工作的笨蛋。他甚至都没动动脑筋伪装一下自己，就直截了当地对帅克说：

“我由于不够谨慎落到他们手里了。我原来是二十八团的，很快就转变成为俄国人服务。我在第六基辅师任职，是投降以后自愿去做侦察工作的。朋友，你在俄国哪个团里干事儿啊？咱俩好像见过面嘛！我在基辅认识不少捷克人，都是在前线上一块儿倒戈的。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他们都叫什么名儿、是哪儿的人了，你也许还想得起来一个半个的吧？我真想知道我们二十八团的还有谁留在那儿！”

帅克没吭声儿，只是很关心地把手放在那个陌生人的额头上，又试了试他的脉搏，然后把他拉到小窗口下，要他伸出舌头来。

那人顺从地由着帅克干，大概以为这是什么接头暗号。

帅克开始敲牢门，用捷语和德语要求看守立刻找来大夫，因为他们这儿有个人发高烧烧得直说胡话。

“您准是喝沼泽地的水喝多了。”帅克对那人说，“就跟我们那儿的一个叫迪涅茨基的小伙子似的。那小伙子人还不蠢，没事儿的溜达了一趟意大利，回来就总唠叨他的意大利，说那儿除了沼泽地，没的可看。他就因为喝那种水喝多了，一年发四回疟子。一发疟子，他就不论走在大街上、坐在电车里还是泡在酒馆儿，瞧见谁都说认识……”

“我认得您在基辅的全部熟人，”那个反间谍处的密探接着说他的，“在那儿老跟你在一起的不是有个胖子和一个瘦子吗？你看，我怎么也想不起他们叫什么名儿，是哪个团的了！”

“您别觉得不安，”帅克安慰他说，“这世界上胖子跟瘦子太多，谁能都记得住呀！”

那个家伙敲敲牢门，跟看守嘀咕了两句。不一会儿就来了个军官，把他接走了。那家伙临走还指着帅克，大声对军曹说：

“他是我在基辅的老朋友！”

参加对帅克审判的有将军、上校、少校、上尉、中尉。其中那位说着一口捷克话的少校看样子担任审判官。他朝帅克怒喝一声：

“你背叛了帝国皇上！”

“我的天哪！什么时候？”帅克叫起来，“我会背叛皇上，背叛那位我为他遭受无数苦难的英明君主？不，绝没有那回事，我们是宣过誓要效忠皇上的！”

“别装傻！”少校说，“看，这都是你罪行的证据。”

他指着一大叠纸。这里边的主要材料是他们安插到帅克身边的那个密探提供的。

“时至今日你还不承认吗？”少校问他，“是你自己确认你是奥地利军人，却又自愿换上俄国军装的。我再最后问你一次：有谁强迫你这么干吗？”

“没有。”

“是你自愿的？”

“是。”

“没有任何外来压力？”

“没有。”

“你知道你下落不明了吗？”

“我知道。毫无疑问，九十一团在那儿等着我。少校先生，请允许我对人们怎么会自愿穿上别人的衣服稍微说两句……”

“住口！”

审讯的时间不长。

芬克将军对这种突击审讯有一种特殊的癖好，他还酷爱绞刑中滑稽、有趣的一面。少校建议打电报给被告提供的九十一团第十一先遣连驻地，进行一下查证。将军则认为这毫无必要，因为被告已经供认他自愿换上俄国军装，并承认在基辅待过。

少校坚持自己的意见，认为弄清被告的身份还可以知道被告在部队里的朋友来往的情况，从而发现新线索。

将军也开始对这些新线索发生兴趣了，他甚至由此设想出新的突击审讯，他愿意多绞死几个。突击审讯的最重要一环是把被告送上绞架。

为不耽误时间，将军决定在发出电报的同时，请神甫给帅克举行刑前的祝祷仪式。

帅克重归先遣连

芬克将军很快就收到了回电，电文是：

步兵、十一先遣连传令兵约瑟夫·帅克于本月十六日奉命寻找宿营地，在黑洛夫至费尔施泰因途中失踪。请立即将该步兵送往沃雅利奇旅部。

将军把电报拿给少校看，自己在办公室里发疯似的跑来跑去。椅子和方凳都被他撞翻了。

少校看完电报又取出地图看，一时沉吟起来。费尔施泰因位于普舍米斯尔东南四十里处。那么，俄国军服是怎样穿越一百五十公里以上的空间，从前线飞到帅克身上的呢？战壕可是沿着索卡尔——吐尔泽——科兹罗这一线拉开的！

少校把他的思考告诉将军，将军却只顾吼叫。他的突击审讯显然已经全部告吹。

他们终于又命人把帅克带来。少校要求他说清，他究竟是怎样穿上这套行头的。帅克做了必要的解释。少校问他为什么早不讲清。帅克回答，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讲。给他提的问题全是：“你是自愿地、在没有任何压力的情况下穿上俄国军装的吗？”事情确实如此，他当然就只能说“是”。另一方面，他在法庭上也确实痛心地拒绝了对他背叛皇上的指控。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白痴！”将军对少校说，“他在池塘边随随便便就换上一套鬼知道是什么人穿的俄国军服，又听任人们把他塞进俄军俘虏队……”

“向您报告，”帅克在一旁说，“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儿智力低下，特别是在天快亮的时候……”

“住口，蠢驴！”少校喊道，接着请示将军，现在拿他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的旅去绞死他吧！”将军只好做了这样的决定。

他们派了四个大兵押送帅克，还让他们带了张条子。条子上写着：

“遵照第四六九号电示，送上自十一先遣连逃走的步兵约瑟夫·帅克，请旅部作进一步审理。”

旅部最近有些人事变动。新上任的旅长是赫尔比希上校。由于他有权势人物做后台，所以他虽然年纪很大而且有严重的痛风病，他仍然没有退休。总的说来，这老头儿对待下级还是相当友善的。

当帅克被押送到旅部，值日军官把有关的材料送到赫尔比希上校面前的时候，杜布中尉也正好坐在上校的办公室里。

这几天，杜布中尉又有惊人之举。到费尔施泰因，十一先遣连碰上了一个给骑兵团送马的马队。杜布中尉想在卢卡什上尉面前露一手儿，就跳上一匹马，和马一道消失在溪谷中。稍晚些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结结实实地倒插在一小片沼泽地里，就是最好的园艺家也很难把他栽得那样笔直。大伙儿用绳子把他拖出来时，他只会发出低吟，那声音近乎一条狗在断气时的喘息。

抢救过来之后，他被抬到旅部来治疗。

赫尔比希上校今天情绪极佳，因为他肿胀的一双脚已经连续两天没疼了。他温和地问帅克：

“你到底惹出什么麻烦了呀？”

上校这种友善的态度使得杜布中尉的心嫉妒得一阵发紧。他抢先代替帅克回答：

“这个士兵，上校先生，一贯装疯卖傻进行破坏捣乱！别瞧我没看那些文件，我准知道这个混蛋又干了桩大坏事。要是上校先生允许我了解一下那些文件的内容，我肯定能帮您想出整治这个家伙的办法来！”

上校把那叠材料递给他。杜布中尉看了之后，欢喜地大叫说：

“帅克，这回你彻底完蛋啦！你把自己的军服弄到哪儿去了？”

帅克就向杜布中尉报告说，他想知道俄国兵穿上这套破布片会是个什么感觉，就把自己的那身衣服脱在池塘边了。这纯粹是一场误会。

杜布中尉冲着帅克咆哮：“现在你该认识我了！你知不知道损害国家财产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知不知道打仗的时候丢了军服，这意味着什么？”

“向您报告，中尉先生，”帅克回答说，“丢掉了军服，这意味着会给我发一套新的。”

“我的天哪！”杜布中尉叫起来，“你这头野驴，你这个该死的畜生！你要是敢再拿我耍着玩儿，我叫你打完仗之后再服役一百年！”

就在这时候，本来安静地坐在办公室桌前的赫尔比希上校突然把脸痛苦地皱作一团。他的十个脚趾头一齐剧痛起来，四肢像是被大铁锤猛力敲打着。他声嘶力竭地叫喊：

“都给我滚！把手枪给我！”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知道他痛风病又犯了的下属们急忙溜出去，连帅克也给带到走廊去了。可是杜布中尉却留下来。他认为这只温顺的羔羊突然间变成一头狂怒的狮子，正可以利用来狠整一下帅克。他凑上去，对那位好像准备痛哭一场的上校说：

“上校先生，请允许我提醒您，这个混蛋帅克……”

上校痛苦地呻吟一声，猛地抓起桌上的墨水瓶朝他掷去。杜布中尉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敬个礼，慌慌张张溜掉了。

过了好一会儿，屋子里痛苦和愤怒的号叫声终于停止。等到帅克再一次被带进去的时候，上校又变成了温顺的羔羊。在一场猛烈的发作之后，他似乎觉得身体比平日更舒服。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上校微笑着问帅克。

帅克也对上校友善地笑笑，把自己的这次奇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上校笑起来，然后发出如下的命令：

给步兵帅克办理由利沃夫前往佐尔搭涅茨车站的军事通行证一件。由仓库领取新军装一套发给他，并发给他六克郎八十二哈莱差旅费。

杜布中尉看见帅克穿着崭新的军装前往火车站，简直惊呆了。好兵帅克严格按照军纪向他报告，给他看了证件，还关心地问他有没有什么话捎给他的上司卢卡什上尉先生。

杜布中尉只说出了一个字：“滚！”

帅克回到营部，最先看到的是志愿兵。帅克说：

“瞧，我又回来啦……”

“让我闻一闻你，”激动万分的志愿兵说，“嗯，可不是一股子监狱味儿嘛！”

“没事儿！”帅克说，“不过是场小误会！”

营部的军官们凑钱买了一头猪，准备举行一个盛大的晚会。这时候他们正坐在楼上说说笑笑。

帅克沿着楼梯走上去。军官们正在批评旅部的混乱现象，旅部的副官辩解说：

“其实为那个帅克，我们打过电话了。帅克……”

他刚刚说出“帅克”两个字，帅克就在门外答应：

“到！”

接下来，他又喊：“报告，步兵帅克，十二先遣连传令兵前来报到！”

帅克走进去，看见了扎格纳大尉和卢卡什上尉惊奇的面孔。那惊奇里还隐含着无限的绝望。他不等发问就报告说：

“他们说我背叛了皇上，要绞死我！”

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的卢卡什上尉悲哀地叫了一声：

“我的天哪！你说什么，帅克？”

帅克就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描绘一番。最后他说：

“请允许我报告：杜布中尉先生还呆在旅部，他得了脑震荡。他向你们各位问好儿。——我请求补发给我军饷和烟草费。”

扎格纳大尉和卢卡什上尉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色。正在这时候，门开了，端进来一木桶热气腾腾的猪肝汤。

大家盼望着的盛宴开始了。

“你这个倒霉的小子，”扎格纳大尉心情愉快地对帅克说：“还好，这顿猪肉宴席救了你！”

“帅克，”卢卡什上尉补充了一句，“要是再发生一回类似事件，就有你好瞧的了！”

帅克跑到厨房去。

“你好啊，帅克！”军需上士瓦涅克一边啃着猪蹄，一边向帅克表示欢迎。

厨师尤来达把巴伦没来得及偷走的蘸满猪肉汁的一个黄黄的面包叉起来，又切了一大块烤肉放在上边，递给帅克说：

“吃吧，我的客气的朋友！”

帅克坐下来，享受着尤来达赠给他的这份厚礼。他把嘴巴塞得满满的，说道：

“我真快活，又回到自己人中间来啦！”

黑　箭

［英］斯蒂文森 著　李自修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黑箭/（英）斯蒂文森（Stevenson，R．L．）著；李自修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74-4

Ⅰ.黑…　Ⅱ.(1)斯…(2)李…　Ⅲ.中篇小说-英国-近代-缩写本　Ⅳ.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55号

书　名：黑　箭

作　者：［英］斯蒂文森 著　李自修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9.4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74-4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

那把巨剑劈下来时，他闪到一旁。

头前走着乔娜，脸色像雪一般白。

他攻得很猛，敌人的队列被冲乱了。

译本前言

假若说《黑箭》是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1850—1891）最知名的作品，这我并不相信。但是，如果说这部小说，连同他的其他创作一起牢固地奠定了他在19世纪英国文学史上新浪漫主义代表作家的地位，却是一点都不夸张的，虽然它在题材上，与《金银岛》（又译《宝岛》）和《化身博士》等截然不同。

所谓新浪漫主义文学，一般来说，指有别于19世纪前半期的英国浪漫主义的文学。后者多在他们的作品中明确表现出其政治立场和态度，而以斯蒂文森为首的新浪漫主义小说家，却力求把自己观点掩盖起来。这是因为，资本主义经历了文化上的危机，所以，他不愿意描写他那个时代的现实，避免对人物作出正面的道德评价。这是包括斯蒂文森在内的新浪漫主义文学的特征，同时，也说明斯蒂文森的创作所具有的客观主义倾向。当然，这绝不意味着他没有自己的看法。这只是说，他避免对笔下人物的爱憎做直陈式的表述，而以十分经济的笔墨渲染动作环境，并附以必要的细节描写，让读者在充满张力的叙事和达到高度紧张的戏剧效果中，体悟和把握斯蒂文森心灵深处的道德观念。

斯蒂文森出生于苏格兰的爱丁堡，自幼便同文学结下了不解之缘，曾经模仿英法两国不同作家的文体进行创作。后来虽然攻读法律，做过律师，但终于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他由于身体患病，不得不几次离开家乡去法国和美国加利福尼亚疗养，最后定居萨摩亚群岛，由于对岛上土著居民的命运深表同情，而成为当地人民所爱戴和尊敬的人物。

斯蒂文森的作品，大多为探险、奇幻和历史小说。《金银岛》是使他声名大震的第一部小说，虽然表面上看来，是在描写发生在18世纪的事件，但严格说来，却不是历史小说。作者通过一个波澜迭起的探宝故事，在自始至终吸引读者的同时，也道出了其中所蕴藏着的训诫。《化身博士》则是最后奠定他的小说家地位的作品。它利用近乎科学幻想的笔法，剖析了人性中的善恶矛盾和斗争。

《黑箭》是一部历史小说。它以红白玫瑰战争初期的英国为背景，描写主人公理查德历尽艰险，战胜以丹尼尔为代表的邪恶势力，与乔娜终成眷属的故事。斗争中，理查德得到了绿林好汉的支持。他们隐身丛林，以黑箭为号，同丹尼尔斗智斗勇，巧于周旋，最后使正义得到伸张。

总之，无论是斯蒂文森作品中的情节安排，还是叙事的铺排，都广泛而清晰地留在了读者的记忆之中。他那非凡的叙事风格，精到大胆的性格刻画，以及出奇制胜的情节，都深深地吸引着读者，也都使人想到了笛福和华盛顿·欧文，特别是爱伦·坡那种阴郁的浪漫主义手法。在这些方面，应当说他是上述作家特别是司格特当然的继承人之一。此外，他还是一个追求优美文体的作家。他的语言细腻而没有矫饰，因为他的目的是借助故事的生动和奇特，使读者产生心灵的震荡和想像。当然，由于斯蒂文森不愿意描写他那个时代的社会现实，因此从社会意义和思想深度上说，他同狄更斯和萨克雷等批判现实主义大师相比，就显得有些苍白。这也可以说是其局限性的所在。

最后想说明的是，本书是根据简写本译出的。但是，这个简写本保留了原作的风格，所以，仍然不失为青少年的优秀读物之一。

李自修

目　录

第一章 黑箭射出了

第二章 约翰少爷在哪里

第三章 在沼泽地里

第四章 渡河

第五章 逍遥法外的人

第六章 林中袭击

第七章 追踪

第八章 麻风人

第九章 在护河庄园里

第十章 伪誓

第十一章 小教堂上的房间

第十二章 通道

第十三章 理查德改变立场

第十四章 秘密相会

第十五章 黑暗中的战斗

第十六章 圣布莱德十字架

第十七章 被窃的海船

第十八章 海上遇险

第十九章 劳里斯的家

第二十章 在仇敌家里

第二十一章 死去的奸细

第二十二章 在教堂里

第二十三章 莱辛汉勋爵

第二十四章 阿里·巴巴

第二十五章 十字架边相会

第二十六章 肖比镇战役

第二十七章 肖比镇战役（续）

第二十八章 战斗之后

第二十九章 树林之夜

第三十章 理查德和乔娜

第三十一章 丹尼尔爵士之死

第三十二章 幸福的结局

第一章　黑箭射出了

暮春的后半晌，传来了吞斯陶尔村护河庄园的钟声。在这个时刻敲钟可是件不同寻常的事。于是，人们放下手头的活计，从树林和田野里匆忙往庄园奔去。

1456年的吞斯陶尔村，外表跟今天几乎一模一样。狭长葱茏的山谷朝小河倾斜。山谷里稀稀落落大约有二十户人家。山脚下的大路沿桥穿过小河，在对岸蜿蜒起伏，消失在树林里。大路通往护河庄园，再往前可以抵达圣林寺。一群人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不明白钟声为什么召唤他们。小桥附近聚集着六个女人和一个叫克里普斯贝（克里普斯贝：丹尼尔·布莱克雷爵士手下的士兵。）的高个子男人。半个钟头以前，一名信差携带丹尼尔·布莱克雷爵士（丹尼尔·布莱克雷爵士是一个狠毒的封建主。他指使手下人杀害了哈理·雪尔顿。在玫瑰战争期间，他时而倒向兰凯斯特王室，时而倒向约克王室。我们的故事开始时，丹尼尔又倒向兰凯斯特王室。）写给奥列佛·欧茨爵士（奥列佛·欧茨爵士：牧师，丹尼尔的党羽，曾伙同丹尼尔杀害哈里·雪尔顿。）的书信路过村庄。奥列佛·欧茨爵士是个牧师，在丹尼尔爵士外出时，他还照料护河庄园。

一阵马蹄的声音过后，只见理查德·雪尔顿（理查德·雪尔顿：已故哈理·雪尔顿的儿子，丹尼尔·布莱克雷的受监护人。）骑马奔出树林，穿过小桥。雪尔顿少爷是丹尼尔爵士的受监护人。

“干吗打钟？”一个女人问雪尔顿少爷。

“信差从丹尼尔爵爷那里带来了重大消息，”雪尔顿少爷说，“他要手下的人，马上赶到凯特里村去。要打大仗了。”

“呵，”那女人说，“老打仗，我们的田地可要遭殃了。要是老爷厮杀起来，雇工们就得吃草根！”

“怎么会呢？”理查德问，“凡是去打仗的，每人每天可以拿到六便士钱呀。”

“如果他活着的活，那当然，”那女人说，“可要是死了，就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为自己当然的主人而死，那是再好不过了。”雪尔顿说。

“他不是我当然的主人，”高个子克里普斯贝说，“就在两年前，我替沃尔辛汉姆斯打仗，这会儿又得替布莱克雷打仗。这难道是当然的吗？丹尼尔·布莱克雷爵爷和奥列佛·欧茨爵爷只知道法律，可不懂得诚实。除了国王，我没有当然的主人，而连国王也发了疯。”

“你不该这么谈论我的主人丹尼尔爵士，”雪尔顿说，“他不在这儿的时候，你倒蛮大胆的，不过我不会告诉他的。”

“我并没有说你什么坏话，理查德少爷，”克里普斯贝说，“你只不过是个孩子。我是替那些跟丹尼尔爵爷有来往的人难过呀——可你却是他的受监护人！”

“丹尼尔爵士是我的好心肠的主人和保护人。”理查德说。

“那么告诉我，”克里普斯贝说，“他这会儿为哪一边打仗，为红玫瑰还是白玫瑰（此处指1455—1485年的玫瑰战争的双方。玫瑰战争是封建王室之间争夺王朝权力和土地的内战。交战双方，一方代表英国东北部经济落后的地主阶级的兰凯斯特王室，一为代表英国西南部经济发达的地主阶级的约克王室。这次战争因两个王室分别以红白玫瑰为徽章，在历史上叫做玫瑰战争。）？”

“这我不清楚，”理查德羞惭地说——因为他的保护人时常改变立场。

“哦，”克里普斯贝说，“不光你不晓得，任何人都不晓得！谁也不晓得他支持哪一边。”

就在这当儿，传来一阵马蹄声，海契跃马奔到那群人跟前，他是个粗壮的男人，棕黄的脸膛，佩带着宝剑和长矛。不论在战时，还是在平时，他都是丹尼尔爵士的主要助手，替他料理全部事情。

“克里普斯贝，”他大声喝道，“马上到护河庄园去，把所有的人都带上。今晚我们必须动身。老艾普尔亚德（艾普尔亚德：跟随丹尼尔多年的老兵。）在这儿吗？”

“他在田里干活哪。”一个女人说。

人群散开了。克里普斯贝慢腾腾地走过小桥；海契和雪尔顿一同骑马沿路穿过村庄，路过教堂，来到艾普尔亚德的房子前面。这是村里最后一座房子。房子那边，是一片耸起的田野，伸展到树林的边沿。海契下了马，理查德跟他一同走到地里。那里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士兵正在干活，有时嘴里还哼着小曲。他浑身上下穿着皮制的衣服，脸色棕黄，眼睛清澈，眼神跟年轻时一样地好使唤。

“艾普尔亚德，”海契说，“奥列佛·欧茨爵爷让你这会儿就到护河庄园去统领那些人。”

老人抬起头望了望。“可是您到哪儿去呢，海契老爷？”他问道。

“我去凯特里村，带着所有的人去，”海契说，“就要打仗了。我的主人在那里，他需要多一些人手。”

“明白啦，”艾普尔亚德说，“您带领全部人手到凯特里村去，可我要留下来守卫护河庄园。您留给我多少人呢？”

“我留给你六个人，还有奥列佛爵爷。”海契说。

“这可不够守卫这个地方的，”艾普尔亚德回答，“我需要四十个精明强干的人——能够长距离射箭的人。”

“你说的长距离是什么意思？”海契说。

“能够从这里射到树林里去。”艾普尔亚德说。他一边这么说，一边转过身朝树林里望去，站在那里死盯住树林。

“你看什么？”海契问。

“看鸟儿，”艾普尔亚德回答，“鸟儿像那个样子飞上天空，说明有人在里面藏着。”

“谁能藏在那里面呢？”海契说，“这里没有敌人。”

“我晓得有不少人乐意射死您或我，”艾普尔亚德回答，“他们恨咱俩。”

“是呵。”海契说。

“也恨丹尼尔爵爷，”艾普尔亚德说，“他们痛恨所有替他办事的人；不过，他们最恨的是您，海契，其次就是我。如果有什么人站在树林边上的话，他会清清楚楚地看见您和我，朝我们放箭。您说，他要在我们中间选择谁来射箭呢？”

“射你，我揣摩。”海契说。

“不对，”艾普尔亚德说，“我揣摩要射您。您烧毁了格瑞木斯通住宅，他们不会饶恕您这一点的。我是个老头子，已经半截入土了。然而您呢海契，要是您活到我这个年纪，还没被绞死或者用箭射死，我敢说，那英国就没有真正的人了。”

“来吧，”海契说，“拿你的武器去，赶在奥列佛爵爷动身前到达护河庄园。你唠叨得太多了。”

就在这时，一枝箭唿哨着从半空中飞来，击中了老艾普尔亚德的后心。他脸朝下跌倒了。海契大叫一声，跳得老高；接着躲在马后边。理查德·雪尔顿伏在一丛灌木后面，搭好弓准备朝树林边上射。什么动静都没有。羊儿在安详地吃草，鸟儿也不再在树梢上飞翔。可是，老人却躺在那儿，背上带着一枝箭。海契藏在马的后面，理查德躲在灌木丛后。

“您看见什么了吗？”海契说。

“什么也没看见。”理查德回答。

“我们不能眼睁睁地叫他躺在那儿。”海契说。

他走过去，搀扶老人跪起来。老人还没有死，脸色疼痛得灰白。

“拔出箭来，”艾普尔亚德说，“再让我死去。”

“理查德，”海契说，“过来把箭拔出来。他想死。”

理查德走过去，抓住箭把它拔出来。一般鲜血直往外冒。老士兵仰身躺下死了。海契双膝跪下祈祷，不过，他的一只眼睛在观察箭射出的地方，脸色吓得煞白。

“下次该轮到我啦。”他说。

“这是谁干的，海契？”理查德问，仍然握着那枝箭。

“谁又晓得呢？”海契说，“他和我把二百多人赶出了家园。他得到了报应。不久，我也要得到报应。丹尼尔爵爷待人心太狠。”

“这枝箭看起来好生奇怪，”理查德说。“是一枝黑箭，上面的羽毛也是黑色的，还写着字：‘给艾普尔亚德。约翰·除不平（约翰·除不平：农民出身的绿林好汉的组织“黑箭”的首领，其真名为艾利斯·达克沃斯。他们在玫瑰战争中支持约克王室。）赠’。”

“约翰·除不平！这可是个奇怪的名字。不过，我们干吗站在这儿让他射呢？抓住他的膝盖，我扛肩膀，咱们把他抬进屋子去。”

海契环顾房间四周。“老人有钱，”他说，“他愿意叫他最好的朋友把钱拿去。”

“得啦！”理查德说，“你难道想在死人面前偷他的钱？”

就在那当儿，门打开了。进来一个年纪有五十岁的红脸膛男人。——他是奥列佛·欧茨爵士。

“艾普尔亚德！”他大叫道，“老天哪！这是什么？”

“艾普尔亚德在自己家门口被人射死了。”海契说。

奥列佛爵士脸色苍白，坐了下来。他念了一阵祷词。

“这是什么人干的？”他终于说话了。

“箭在这儿，还写着字呢。 ”理查德说。

奥列佛爵士看了箭，“哦，约翰·除不平。是一枝黑箭。”他说。

“您认为约翰·除不平是沃尔辛汉姆斯的人吗？——或者是艾利斯·达克沃斯？”海契说。

“不，不是，”奥列佛爵士说，“不是他。这些事情不是下边搞的，不是普通老百姓搞的。是一个大人物策划的。”

“我有好长时间担心会出现麻烦了，”海契说，“艾普尔亚德也一直担心。您做的坏事太多了；您抢了人们的东西；您殴打人们，把他们绞死。您从他们手里抢东西的那些人，您殴打过的那些人恼火了，到头来有一天他们会拿着弓箭把您射死的。”

“不会，”奥列佛爵士说，“你说得不对！”

“我不说了，”海契回答，“是该动身的时候了。”

奥列佛爵士站起身来。“艾普尔亚德现在不能守卫庄园了，”他说，“我要把你留下，海契。在黑箭出没的时刻，我必须有个能干的人。唔，咱们骑马走吧。人们就要在教堂集合了。”

他们沿着道路催马向前。赶路的当儿，乌云涌上天空，遮蔽了落日。他们穿过村庄，走到教堂。

在教堂门口附近，聚集了二十个男人，有的骑在马上，有的站在马旁。有的手持长矛，有的腰佩弓箭。

教堂院子里，人们看到一个人在树丛当中逃走。

“谁在那儿？”海契大叫，“你要是个真正的男子汉，那就站住！”

听到海契的声音，那人尽快朝树林跑去。骑马的人去追他，其余的人也迅速上马。海契想要让他的马跳过院墙，可是马儿猛地停下来，海契跌进尘埃之中。

理查德是最有头脑的。他没有去徒劳地追赶，而是摘下弓搭上箭。

“要我放箭吗？”他大声对海契说。

“放！放！”奥列佛爵士嚷道。

“对啦，射倒他！”海契说。

逃跑的人再跑几码就到达安全的地方了。在苍茫的暮色中，要想射中是不容易的。理查德也的确认为他大半是射不中的。箭飞出去了。那人应声倒下，海契和追赶的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可是，他们欢呼得太早了。那人又跳了起来，转身挥动帽子，消失在树林里。

“他在教堂里干什么来着？”奥列佛爵士问，“克里普斯贝，下马到树林里去看看，瞧瞧能发现什么情况嘛。”

克里普斯贝去了，很快拿着一张纸头回来。

“这张写着字的纸就贴在教堂门上。”他说，把纸头递给奥列佛爵士。

“贴在教堂门上？——光线暗了。理查德少爷，你年轻眼神好，就替我念念吧。”

理查德拿过纸头念起来：

弦上搭着箭四枝，

雪我胸中仇和恨。

告诉为非作歹者，

四枝箭儿送你们。

一枝箭儿射得准，

艾普尔亚德命归阴。

一枝送给班内特（班内特即海契，全名为班内特·海契。），

烧我庄园和茅舍。

一枝送于奥列佛，

谋杀哈理真可恶。

第四枝送给丹尼尔，

打来野味真快活。

都有应得的下场，

黑箭射穿黑心肠。

——绿林约翰·除不平

注意：我们还有好多枝箭和绳索，来绞杀你们的追随者。

“先生们，”奥列佛爵士高声说道，“这世道太坏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坏。我起誓，对于那位善良的骑士的死，我丝毫没有过错。哈理·雪尔顿爵士的喉管没有被割断。所以说，他们搞错了。”

“现在不是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海契说。

“噢，不过正是时候！”奥列佛爵士嚷道，“我希望所有的人都晓得，我没有过错。当时我甚至不在护河庄园。还不到九点钟的光景，我就被派出去……”

“奥列佛爵士！”海契大声说，“既然您不愿意闭口不谈这件事，那我就要强迫您啦，上马！”

人们踏蹬上马的工夫，海契来到牧师跟前，冲着他的耳朵窃窃私语一阵。理查德瞥见牧师的眼色朝他瞟过来，还瞥见他的眼睛里含着恐惧。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那位哈理·雪尔顿爵士是理查德的父亲。

鉴于发生过的事情，奥列佛爵士和海契计议了一番，决定应该怎样行动。

海契和奥死佛爵士决定，应该有十个人守卫护河庄园，保护奥列佛爵士穿过树林。海契可以留在护河庄园，理查德率领人们去丹尼尔爵士那里。奥列佛走进庄园给丹尼尔爵士写信，告诉他发生的情况。

海契走到理查德面前。“你必须绕个大圈子，穿过桥绕着走。”他说，“在你前面50码的地方，要有个人警戒。越过树林之前，要小心地前进。假如他们进行攻击，只管骑马前进，别返回来，吞斯陶尔村里没人能帮你的忙。注意丹尼尔爵士，他不可靠。也别相信奥列佛的话，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可是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可别以为我不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海契更坏的人哩。——愿上帝与你同在。”

“也与你同在，海契，”理查德说，“你是个好朋友。”

奥列佛交给理查德一封信。信上写着：“致我的主人丹尼尔·布莱克雷爵士。务必火速呈交！”

理查德穿过村子，动身朝西进发。

第二章　约翰少爷在哪里

丹尼尔爵士和他的士兵驻守在凯特里村。旅店里，丹尼爵士正紧挨着炉火坐着。房间另一头，有十一二个男人。靠近丹尼尔爵士的是一个年纪十二三岁的男孩。他躺在地板上睡着了。一会儿以后，孩子开始动弹。他坐起来，用害怕的眼光瞅着四周。

“到这儿来，约翰少爷（全名为约翰·麦查姆，是乔娜·赛德理小姐的化名。她是福克萨姆勋爵的受监护人。）。”丹尼尔爵士说。

男孩站起来，慢腾腾地朝他走去。

丹尼尔爵士笑起来。“哈！你真是个乖孩子，”他说。

孩子由于生气脸色通红。他忿懑地朝那男人望了一眼。孩子站起来后，倒更难猜出他的年纪了。他的面颊似乎比一个十三岁的男孩老一点，可是个头儿却很小。

“您叫我来吗，丹尼尔爵士？”他说，“是笑我吗？”“不是，”丹尼尔爵士回答道，“不过，要是你能看见自己的话，那你也会笑的。”

“趁您还能笑就笑吧。”孩子说，“等您为自己所干的一切得到报应时，也要为这件事得到报应。”

“不，别以为我在笑你——只不过是以朋友的身份笑你罢了。我要为你张罗美好的姻缘。我要好好地照顾你。是呵，我把你抢来是冒失一些，可我乐意为你效劳。你就要做雪尔顿太太了，——我琢磨，你可能成为雪尔顿贵妇，因为那个孩子很有出息。你不害怕开个小小的玩笑吧？——店家！给约翰少爷端饭来。坐下吧，亲爱的，吃吧。”

“就不吃，”约翰少爷说，“我才不跟您一块吃饭呢。店家，我只要一杯水。”

“你给我吃！”骑士说。

可是约翰少爷就是不吃。他喝完水，披上外套，远远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

约摸过了一个钟头，传来了“站住！是谁在那儿”的吆喝声和马蹄声。接着一队人马走到门口，理查德·雪尔顿走进来。

“哈，理查德·雪尔顿！”骑士叫起来。

坐在角落里的孩子听到叫这个名字，抬头望了望。

“我请求您，爵士，看看奥列佛爵士的书信。”理查德说，“我还应该告诉您，尽快赶到莱辛汉镇去。我们前来这儿的路上，遇到一个人。他告诉我们，莱辛汉爵士（莱辛汉爵士：兰凯斯特王室的首领。）在战役中，正在溃退。他处境危险，急需您协助。”

“正在溃退！”丹尼尔爵士说，“哼，我可不想匆匆忙忙地赶过去。他的危难可能会变成我的危难。咱们先瞧瞧你带了些什么人来。”

丹尼尔爵士出门走到大街上，在灯光之下检阅他的士兵。邻居们不喜欢他，仆役们也不喜欢他这个主人。可是，跟他一起骑马打仗的人却爱戴他。他热心肠，有勇气，关心下属的安危，晓得什么时候开怀大笑。

“嗯，”他说，“都是些不起眼的家伙。朋友们，打起仗来，你们要一马当先，因为假如你们倒下，你们损失不了什么。——哈，克里普斯贝，你来了吗？你这只老耗子。如果我失掉了你，我是不会哭泣的。你要冲在最前面。你要替我们带路。”

“哪条路我都愿意给您带，爵爷，就是不能带你们忽而支持这一边，忽而支持那一边。”克里普斯贝说。

丹尼尔爵士放声大笑。

“说得好！”他大声嚷道，“赛尔顿（赛尔顿：丹尼尔的士兵。），给人们和马匹准备吃的。”他走进旅店。

“喏，理查德，”他说，“你吃饭，我看信。”

丹尼尔爵士打开信。他一边看信，一边脸上露出怒容。“ 你看见约翰·除不平写的这张条子了？”

“见了。”理查德应声说。

“上面有你父亲的名字，还说奥列佛杀死了他。”

“奥列佛爵士说，这是假的。”理查德回答。

“呵？他说来吗？……将来有一天得空时，雪尔顿，我要给你谈谈这件事情。有一个名叫达克沃斯的人，人们说是他杀了你的父亲。不过，那时节不太平，没法评断是非。”

“他是在护河庄园被人杀害的，对吗？”理查德问道。

“是在护河庄园到圣林寺的半路上。”丹尼尔爵士回答。他担心地望着理查德。——“眼前，”他说，“先快吃饭。我要派你给我带一封信回吞斯陶尔村去。”

理查德神情沮丧。“我请求您，丹尼尔爵士，”他大声说，“派您的一个人去吧。我请求您允许我参加战斗。我会使剑。”

“我敢说你会用剑，”丹尼尔爵士回答，“不过，打这场仗是得不到什么荣誉的。我要呆在凯特里，等到哪一方的胜利见了分晓，我就加入哪一方。倒不是怯懦，而是出于智谋。”

丹尼尔爵士在桌旁坐定，开始写信。理查德也开始吃饭。

正当理查德吃饭的时候，他觉得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一个声音低低地冲着他的耳朵说话。

“别露动静，我请求你，”那声音说，“不过，发发慈悲，指给我直接去圣林寺的路。求求你，好小伙子，帮助一个处境十分危险的人，把我送到安全的路上去吧。”

“顺着风车旁边那条小路走，”理查德回答，“你就会走到河边。到那儿，再打听打听。”

他头也没回，继续吃饭，不过，从眼角里瞥见约翰少爷偷偷地溜出房间。

“咦！”理查德惊异地寻思，“他跟我一样年轻，可他管我叫‘好小伙子’。也许他穿过沼泽地时，我就能赶上他，教训他懂点规矩。”

半个钟头以后，丹尼尔爵士把信交给理查德。于是理查德起身尽快地往护河庄园赶路。

理查德离开大约一个钟头的光景，有人送来了莱辛汉勋爵的信：“今天清晨，战斗又打响了。我们击溃了他们右翼，他们只能在中央固守。如果您能率部前来，我们将获得巨大胜利，您也可获得莫大的荣誉。”

“这会儿正打算开拔呢，”丹尼尔爵士对信差说。命令下达了，丹尼尔爵士的人蜂拥到大街上。

“为你效劳的都是精兵。”丹尼尔爵士说。

“真是精兵，”信差应声说，“而这更叫我遗憾，他们没有早一点出发。”

“约翰！乔娜！她在哪儿？”丹尼尔爵士呼喊着，“店家！那个姑娘在哪儿？”

“姑娘？丹尼尔爵爷，我压根儿没有看见有什么姑娘。”店家回答。

“那么就是个男孩子，”丹尼尔爵士说，“你难道看不出那是个穿着男孩衣服的姑娘吗？你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在哪儿？”

“呵，您管她叫约翰少爷！”店家说，“哦，她走了。一个钟头以前，我看见她正往一匹灰马上骑。”

“往一匹灰马上骑！——那个姑娘对我来说，价值五百镑哩。”丹尼尔爵士说。

“丹尼尔爵爷，”信差说，“您这样为五百镑叫嚷的当儿，英国在这一仗中，可能要打败，也可能要打赢了。”

“说得对，”丹尼尔爵士说，“赛尔顿，带六个人去找那个姑娘。我回来时，要让我在护河庄园见到她。——那么，信差，咱们现在开拔打仗去。”

士兵们开拔了。赛尔顿和他的六个人留在凯特里大街上。

第三章　在沼泽地里

理查德乘马来到沼泽地时，大约是五月里清晨六点钟。天空湛蓝，风一个劲儿地刮，草木在缥缈的风中翻舞。理查德兼夜奔驰，不过，并不疲劳。

小路通向沼泽地。这会儿，他只能瞥见身后的凯特里风车和前面的吞斯陶尔树林了。两旁尽是修长的野草、水和松软的地面。小路一直穿过沼泽。这是罗马人修筑的道路，有些地方已经下陷，水漫过路面。

离开凯特里大约一英里，理查德走到小路下陷的地带。对外地人来说，这可能是个危险的地方。理查德想起约翰少爷，但愿自己提醒过他。理查德熟悉道路，小心翼翼地乘马前进。半路上，他听到一个声音，只见一匹马在水中挣扎。那马眼中带着恐惧望着理查德。

“哦！”理查德大叫一声，“是那个可怜的小伙子淹死了吗？这是他的马。我救不了它，可也不能叫它慢慢地淹死。”

理查德抽出一枝箭把马射死。然后又继续骑马赶路，一边仔细地搜寻那个小伙子的踪影。

“我当初多跟他谈谈就好了，”他心里想，“恐怕他在水里丢失了。”

他正这么寻思，便听到一声叫唤。他回过头去，只见约翰少爷正从细长的草丛中瞅着他。

“呵！你在那儿呀！”他说，“你藏得好严实，我竟然从你旁边过去也没发现。我看见了你的马，解除了它的痛苦。这本来该由你自己去那么干的。”

“好小伙子。我没有武器，也不晓得怎样使用武器。”约翰少爷一边说，一边从躲藏的地方出来。

“你干吗管我叫‘小伙子’？”理查德说，“你年纪不比我大。”

“好雪尔顿少爷，请宽恕我吧。我不想惹你生气。我还想求你慈悲，帮帮我，因为我迷了路；我丢了外套；我失掉了马——我身上湿透了。”

“那有什么关系——湿透了？”理查德说。

“请你给我出个主意，雪尔顿少爷。我该怎么办？假如走不到圣林寺，我就遭殃了！”

“我不光能给你出主意。骑上我的马，我在旁边跑。我跑累了，咱们再换着骑马。这样，骑骑跑跑，咱俩都走得快一些。”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个男孩子骑在马上，理查德跟在一旁跑。

“你叫什么名字？”理查德问。

“叫我约翰·麦查姆吧，”男孩回答。

“你干吗去圣林寺？”理查德说。

“我到那里去是为了安全，要躲避一个人，一个要加害于我的坏人。”

“那你为什么跟丹尼尔爵士呆在一起呢，约翰少爷？”理查德问道。

“他抢走了我，”传来了回答，“他从我自己的地方把我抢出来，叫我穿上这些衣服，跟我一起骑马走了。他耻笑我。我的朋友们追赶时，他在马上把我放在他身后，这样我就可能被箭射中。有一枝箭射中了我的右脚，所以我走路困难。不过，有他后悔的时候。”

“哦，”理查德说，“你可别伤害丹尼尔爵士。他是个勇敢的战士。假如他晓得是我帮助你逃跑的，他会叫我道歉的。”

“呵！可怜的小伙子，”约翰少爷说，“你是他的受监护人。这我晓得。可我也是，他收买了安排我婚事的权力。”

“又是小伙子小伙子的。”理查德说。

“那么，要我叫你姑娘吗？”约翰少爷问。

“不，”理查德说，“我不需要姑娘；我恨她们。我喜欢打猎、打仗，喜欢在树林里生活。我还不知道一个能派用场的姑娘。只有一个能派用场，可她叫人烧死了，因为她穿男人的衣服，还会施魔法。”

“哦，”约翰少爷叫起来，“我为她祈祷。”

“是呵，”理查德说，“为她祈祷，因为她是阿克的琼恩。”

“如果你这么不喜欢姑娘们，”约翰少爷说，“那你就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因为上帝把姑娘们变成了男人的希望和安慰。”

“你可真是个孩子，”理查德说，“你干吗净是唠叨女人？假如你觉得我不是个真正的男子汉，那你就下马站在路上，用剑或者弓，或者用你的两手跟我较量较量。那我就能给你证明，我是不是个男子汉。”

“不，不，”约翰少爷急切地说，“我不会打架。我没有想让你生气。假如我谈论女人，那是因为我听说你就要结婚了。”

“我，结婚？”理查德叫道，“我这还是头一遭儿听说哩。我跟谁结婚？”

“一个叫乔娜·赛德理的姑娘。”约翰少爷说。

“哦！”理查德说，“我为什么要跟她结婚？”

“丹尼尔爵士需要这样，”约翰少爷说，“要是你娶了她，他就能从你和她那里弄到钱。不过，我听说，那个姑娘一想到成亲便啼哭起来，仿佛她不乐意成亲似的——也许是她不喜欢要跟她结婚的那个男人。”

“唔，”理查德说，“结婚就跟死亡一样，人人都得经历。不过，那姑娘连见都没见过我，就啼哭起来，可也真傻。——要是你认识那个姑娘，请告诉我她长得什么模样，是俊还是丑？她脾气好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约翰少爷说，“假如你必须跟她成亲，那你就得跟她成亲。”

“说得是，”理查德说，“我不在乎她的模样。”

“你妻子就会有一个好丈夫了，可怜的女人！她就要嫁给一个木头人儿啦。”

“嗯！我是木头做的？唔，那可是好木头，——因为你骑着马，我却在步行。”

“原谅我，理查德。你有全英国最仁慈的心肠！”

“你并没有损害过我，”理查德回答。

这时，随风传来一阵声响。是号角的声音。

“呵！”约翰少爷叫出声来，“他们发觉我逃跑啦。”他的脸吓得刷白。

“噢，别害怕，”理查德说，“我们在他们前头老远哪，再说也快到了河边啦。”

“哦！我要被捉住了。”约翰少爷哭起来。

“这有什么关系？一个男孩子一点勇气都没有我可替你难为情。——听着！我，理查德·雪尔顿，起誓把你安全地带到圣林寺。现在，快活一点儿，白脸先生。骑快些！别管我。我能跑得像鹿一样快。”

于是，约翰少爷继续骑马朝前走，理查德紧紧地跑步追赶着，他们来到了河堤。

第四章　渡河

蒂尔河两岸宽阔，水流缓慢，流经几个小小的岛。

河水并不清澈；可是，那天清早，阳光明媚，一切都变得十分美好。风儿吹过水面，倒映在水中的蓝天，散碎成千万条粼粼碧波。

一条细小的支脉，蜿蜒跟小路连接。艄公的小屋就在小河附近。

理查德朝小屋走过去，打开了门。艄公正盖着一件外套躺在里面。他生病了。

“呵，雪尔顿少爷，”他说，“您想渡河？这会儿可危险呐！黑箭的人出动了。您还是返回去，从桥上过河好。”

“不行？”理查德说，“我有急事。”

“那好，”艄公说，“就按您的意思办吧。我不再多说啦。不过，要是您能到达护河庄园，那要算您幸运。”接着他看见了约翰·麦查姆。

“这是谁？”艄公说。

“是我的朋友，约翰少爷。”理查德应声道。

“白天好，”约翰少爷说，牵马朝前走去，“请渡我们过去。我们有急事。”

艄公还在盯着约翰少爷，约翰少爷的脸羞怯得发红。

理查德的手搭在艄公肩膀上。

“喏！”他大声说，“动手吧。”

艄公解开小船，推进深水。理查德牵马，约翰少爷跟在后面。

“您太小啦，”艄公说，依然瞅着约翰少爷，“而且，作为男孩子来说，身子骨也长得不对头。”

“别多说啦，干活吧。”理查德说。

“好，好，”艄公说，“不过，俗话说：‘猫儿可以看国王’，所以我可以看看约翰少爷。”

这会儿，他们行驶在河面上。小河两岸长着树木和高高的野草，鸟儿掠过水面飞来飞去，丝毫不见人的踪影。

“理查德少爷，”艄公说，“我估摸沼泽约翰（沼泽约翰：黑箭的一个成员。）就在那个岛上。他恨丹尼尔爵爷手下所有的人。我想顶着水流划过去，把你们带到小路那边上岸。沼泽约翰可真凶哩。”

“好的，”理查德说，“就这么办。”

“现在，”艄公说，“拿出弓和一枝箭来，朝我瞄准，狠狠地盯着我。要是沼泽约翰看见我，我就说是你逼着我帮你们渡过河的。”

“可这是丹尼尔爵士的地方呀，”理查德说，“这些家伙竟然在丹尼尔爵士的土地上放箭射人吗？”

“丹尼尔爵爷的气数已尽，他要完蛋啦。”艄公回答道。

他们逆流而上，行驶了好长路程，然后从岛背面绕过去，顺流向对岸驶去。艄公停下船。

“你们可以在树林中间上岸。”他说。

“可是那边没有路哇，”理查德说，“只有水跟潮湿的低洼地。”

“雪尔顿少爷，我不敢把你们渡得更近了。这不安全。沼泽约翰在盯着我哩，而且，他要射死所有打这里路过的丹尼尔爵爷的人。您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了解您，——可是，这位约翰少爷是不宜打斗受伤的，所以我才帮你们渡过河。于是，除了这，我什么也不能尽力啦。”

他还没说完，岛上便传来一声呐喊。

“哦！”艄公呼喊一声，“他一直呆在上游那个岛上！把箭对准我，理查德。我想法救了你们的命。你们也必得救我的命。”

小船驶进深深的草丛。接着，约翰少爷沿着船边跑着，跳上岸去。可是，马惊了，它噪闹着不肯挪动。

“我不能在这里上岸。”理查德说。

恰在这时候，一个魁伟的男人出现在岛上。他手中持着一张弓。

“是谁在那边？”他喝道。

“是雪尔顿少爷。”理查德说。

“站住，理查德·雪尔顿！”

可是理查德根本不理睬他。

“那么，你就不能骑马啦，步行吧！”岛上那人说。

他朝马儿射了一箭。马儿痛苦惊恐地挣扎起来，小船翻了，连人带马跌进河水里。

理查德浮出水面，离岸不到一码远。他的手抓住了什么东西，是一根棍子。原来是约翰少爷攀着一条树枝爬出来，伸出棍子帮助他。艄公这会儿正在小河中央，沼泽约翰冲他大叫，让他赶紧把船驶到岛上。

“来，约翰，我们得跑啦，”理查德说，“趁他们还没把小船弄好，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于是，他在树木中间跳来跳去，从一块干地上蹦到另外一块干地上。地面开始升高，不一会儿，他们便走出树林来到一片嫩绿的草地上。

在这儿，约翰少爷一下倒在地上。

“别管我啦，理查德，”他说，“我再也不能走路啦。”

“不管你？不行！你救了我的命，——而且你救我时，是有可能被箭射死的。我险些把你给拽进河里。”

“噢，假如你把我拽进水里，我就能救咱俩啦，我会游泳。”

“你能游泳？”理查德大声说。他不会游泳，不论谁会游泳，他都极端羡慕。

“喏，理查德，咱们现在是朋友啦。”约翰少爷说。

“咱们一向就不是冤家对头呀，”理查德回答，“从某一方面说，你是个勇敢的男孩子，虽说从某些方面看起来，你倒更像个小姑娘。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跟你一样的人哩。咱们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脚疼。”约翰少爷说。

“噢，我忘记你的脚啦。”理查德说，“好吧，咱们慢慢地走。我真想知道咱们这是在什么地方。我找不到那条小路啦。也许这倒也好，因为假如他们瞭望小河的话，他们也会瞭望那条小路的。我盼望丹尼尔爵士带领40个人来这里；那他就会把这些人赶跑，就像风儿把树叶刮跑一样。——来，约翰少爷，靠着我的肩膀。不行！你不够高。你多大啦？——12岁？”

“不对，我16啦。”约翰少爷说。

“你长得不高。”理查德应声说道，“来，抓住我的手。我们轻轻地走，别害怕。你救了我的命，我总得报答救我的人。”

他们开始朝小山上走去。

“我们争取尽快地走到大路上去，”理查德说，“你的手怎么发抖得这么厉害？我会为了这么软弱感到羞耻的。我相信那个艄公认为你是个女孩子。”

“不会！永远不会。”约翰少爷说。

“他是这么想的，我敢发誓！”理查德大声说，“我并不奇怪。你看起来不像男孩子，倒更像个女孩子。你是个长相奇怪的男孩子，不过你可以成为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唔，”约翰少爷说，“你晓得我不是女孩子。”

“我这只不过是说笑话。我们谁先当骑士？理查德·雪尔顿爵士听起来挺不错！约翰·麦查姆爵士也不错。”

“请等一等，我喝点水。”约翰少爷说，“唉，理查德，我希望能弄到一点东西吃！”

“嗯，你这傻瓜，你难道没有在凯特里吃过饭？”理查德问道。

“没有，我不愿在那里吃饭。我不想在那里吃饭。我有理由这样做。”

“唔，坐下，”理查德说。“喏，把这块面包和肉拿去。我到前边探探路。”

理查德往前走的当儿，约翰少爷坐下来吃东西。

那边不远的地方，是一个小山谷，谷内有条溪水。山谷那侧长满树木。理查德小心地走着，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突然，一只鹿从身边过去。那一带树林，看起来肯定没有人烟。

理查德走到一棵大树前面，爬了上去。“如果树林有人的话，”他心里琢磨，“那他会朝那只奔跑的鹿射箭的。”在树梢上，理查德能够望到远及凯特里的白茫茫的平原。在他前面，他瞥见一条白线似的大路。他看得见小河，小船这会儿已经驶过来。临下树的时候，他又最后望了一眼，瞧见沼泽中央有些移动着的斑点。一小队人正在穿过沼泽。他爬下树，迅速地回到朋友那里。

第五章　逍遥法外的人

约翰少爷这时歇息够了。两个男孩子匆忙穿过没走完的树林，跨过大路，开始爬上吞斯陶尔树林的高地。这一带，有的地方树木密密丛丛，有的地方地面开阔。

他们刚刚进入一个这样的空地，理查德便脸朝下伏在地上，开始慢慢地向后倒退。约翰少爷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也伏在地上往后退。等他们安全地藏到一大丛灌木后面，他才问理查德发生了什么事。理查德用手指指，在开阔地的远方一侧，有一株高大的树，离地面约摸五十英尺树上，一个人正在朝四面八方瞭望。阳光在理查德的头发上闪耀，他把手放在眼睛上方遮挡阳光。

“咱们到左边去，”理查德说，“那样他就看不到我们了。”

十分钟以后，他们走到一条小路上。

“我不熟悉这一带森林，”理查德说，“这条小路通到哪儿呢？”

“咱们沿着小路走走看。”约翰少爷说。

沿小路走了几码，到了一个小山顶上。在小山那边，他们瞥见两三座没有屋顶的房子，一只烟囱孤零零地立在原来是一座大庄园的废墟上。

理查德和约翰往前走着。他们穿过树木和花草，正在穿过一座昔日的花园——过去是花园的地方，再稍稍向前，便来到那座房子的废墟跟前。

从前，这是一所美丽、牢固的住宅，而今却只有两堵墙伫立在那儿。阳光明媚，透过空荡荡的窗户，墙里边已经长满了野草。

“我想，”理查德低声道，“这里想必是格瑞木斯通庄园了。赛孟·马姆斯贝以前就住在这里。丹尼尔爵士是他最大的仇敌。五年前，海契放火烧了这所庄园。”

下面山谷里，没有一丝儿风，空气温暖静谧。蓦地，约翰竖起一根指头。

“听，”他低声说。从那边传来唱歌的声音：

逃法者起身把话谈：

“好人们，我让你们得安全，

可是，告诉我，在这里干啥，

在这丛林树木之间？”

接着，盖姆林作答：

（他并没有朝下看）。

“哦，那些不能在城里逛的人，

不得不出没在树木中间。”

一阵沉寂。两个孩子站着，互相凝视着。唱歌的人就在废墟另一侧的什么地方。约翰少爷小心翼翼地爬上一大块木头，透过小窗望了望。在另一侧，生着一堆火，火上方吊着一口滚开的锅。锅的旁边有一个红脸大汉，——他就是唱歌的人。稍远，还有一个躺着睡觉，身旁放着一张弓、几枝箭和一块鹿肉。

那人尝了尝锅里煮沸的食物，然后又唱起歌来。他再次品尝食物的时候，似乎觉得已经烧熟，便清脆地吆喝三声。另一个醒来了，朝身旁扫了一眼。

“吃饭吗？”他问道。

“对啦。”另一个说。

“这饭糟透了，”第一个人说，“没有面包，也没有酒。”

“你太看重食物和酒了，劳里斯（劳里斯：黑箭成员之一。），”第二个人说，“不过，好时光就要到了。”

“打从我是个孩子的时候起，就一直等待着好时光，”劳里斯说，“我当过兵，当过水手；在这以前，在绿林里逍遥法外，猎取王室的鹿儿。这一切又有什么好处呢？啥好处也没有。约翰·除不平所给予我的，并不比别人给我的多。呵，他们来啦。”

大汉们一个接一个地朝火堆走过来。一个个一边走，一边掏出刀子和杯子，从锅里拿肉，坐在草地上开始吃起来。

有一些人像雇工一样，穿着粗糙的衣衫，大多数人身上穿着绿色服装。

突然，树丛中一声呐喊。六个人搬着一只琵琶桶，头前走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像是他们的首领。

“弟兄们，”首领大声说，“你们唱了歌，可是没什么东西喝。我现在给你们带来一些酒；不过要快喝，还有活要干呢。丹尼尔爵士的一队骑手刚刚渡过小河，给他们几枝箭尝尝。我们这里有50个人，每个人都受过丹尼尔爵士的欺侮。难道能让丹尼尔爵士坐在家里快活吗？能让他从我们的田地里夺走庄稼吗？能让他从偷我们的东西中得到好处吗？我要说不能！丹尼尔爵士的人要想到达护河庄园，就必须从树林里经过。丹尼尔爵士打完仗回来的路上，也一定要经过树林。也许我们能在树林里逮住他。假如他能到家，那我们就占领他的住宅，让他来个大翻个儿！那所庄园倒塌那天，我们将大摆筵席。

“呵，艾利斯·达克沃斯少爷，”劳里斯冲着首领说，“你倒急着要去打仗呀，那是因为你丢失了田地；可我呢，你的可怜的弟兄呢，却更想得到点好处。你应允了好多次，要大摆筵席，可是，吃上这些筵席要费不少手脚，有时候，到头来根本吃不上筵席。在这些时日里，我们到底干了些什么？——我们制造黑箭，我们写诗，喝的却是凉水。”

“你就只贪图吃喝，不想别的。”艾利斯说，“我们从艾普尔亚德那里弄到20镑，昨天夜里又从那个信差那里弄到7镑。几天以前，还从那个商人身上弄到50镑。”

其中有一个人迈步朝前走了走：“这是我今天从骑马往圣林寺的人身上搞到的。”

艾利斯·达克沃斯接过袋子。“一百先令，”他说，“他在衣服里还藏着更多的钱呢。约翰·卡柯（约翰·卡柯：黑箭成员之一。），你这个笨蛋，你搞到的还不如丢掉的多哩。”

人们吃完了饭。有一些躺下睡觉，别的人在一起聊天，有一个人开始唱起一支曲子：

乐逍遥哉居绿林，

肉儿不缺法不存。

猎鹿为食味道鲜，

万物甜美是夏天。

忽风忽雨冬又至，

厚厚大雪落田间。

回家面戴羊毛罩，

炉火近旁好安眠。

理查德和约翰听着歌儿，连一动都不敢动。蓦地，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枝箭儿凌空飞来，射在墙上。树上那人把箭射来，向其他人报警。人们都一骨碌儿爬起来，手持弓和剑。艾利斯扬扬手，脸色发白，眼睛里闪着光。

“我的弟兄们，你们都晓得各自的岗位，绝不能让他们跑掉一个。我要叫他们偿还三个人的冤债。要叫他们偿还哈理·雪尔顿的死债。他被丹尼尔爵士和他手下的人给谋害了。要叫他们偿还赛孟·马姆斯贝的死债，还要叫他们偿还艾利斯·达克沃斯的损失。”

一个人从灌木丛中飞奔而来。

“来的不是丹尼尔爵士，”他说道，“只来了七个人。”

一转眼，人们都走了，除了烟雾腾腾的火堆和那块鹿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第六章　林中袭击

两个男孩子鸦雀无声地趴在那里，一直等到最后的脚步声消失。然后，他们站起身。约翰少爷从废墟中走出来，理查德·雪尔顿胳膊擎着弓跟在后面。

“喏，”约翰少爷说，“咱们往圣林寺去吧。”

“往圣林寺？”理查德说，“在这些好人身处危险，要被歹徒们射死的时刻，我们到圣林寺去？我才不去呢。”

“那你要丢下我？”约翰少爷问道。

“对啦，”理查德说，“我必须去提醒那些人。假如我们不及时提醒他们，那我就跟他们一块死掉。你想叫我丢下自己的人不管？”

“理查德，”约翰说，“你不是发誓要把我安全地带到圣林寺吗？可这会儿，却打算甩下我。”

“得啦，约翰，”理查德说，“你让我提醒帮助那些人吧。然后我再到圣林寺去，实现我的诺言。”

“那些人，”约翰少爷说，“你要去帮助的那些人，正是捉拿我的人。”

“我怎么办呢，约翰？”理查德说，“你叫我干什么？你不安全，可那些人有死亡的危险。”

“理查德·雪尔顿，”约翰死盯着理查德的眼睛说，“你想跟丹尼尔爵士站在一边，你晓得哈理·雪尔顿爵士是你父亲吗？你听到了这个叫艾利斯的人说的话，是丹尼尔爵士杀害了你父亲。”

“哦，”理查德说，“我才不相信窃贼说的话。”

“不对。以前我就听说过，”约翰说，“人们全都晓得。丹尼尔爵士杀了你父亲；你父亲是在自己家被杀害的。而你，他的儿子，却想为谋杀者去厮杀。”

“可是，约翰，”理查德说，“从我小时候这个人就照顾我。我跟他手下的人打猎、玩耍。在这危急的时刻，我不能离弃他们。”

“可是你父亲呢？”约翰说，“还有你对我许下的诺言，你那庄严的诺言。”

“我父亲，”理查德说，“会让我去的。假如是丹尼尔爵士杀害了我父亲，到时候我就把丹尼尔爵士杀掉。可是，在他们有危险的时候，我不愿意离弃他和他手下的人。你让我取消我的诺言好吗？”

“永远不能取消。”约翰说。

他们面对面地站着。约翰握着一把刀子，理查德擎着弓。猛地，理查德跳起来，抓住约翰的刀子，把他摔在地上，站在那儿准备好揍约翰一顿。可是约翰躺在摔倒的地方，一点没有格斗的架势。然后，理查德转身跑开了，约翰也跳起身来，在后面追赶。

“你想干什么？”理查德说，“你为啥追我？”

“我愿意追就追，”约翰说，“这片树林是大伙儿的。”

“朝后站！”理查德大喊一声，举起弓来。

“哼，你可真是个勇敢的小伙子！”约翰说，“射吧！”

理查德放下弓。“你瞧，”他说，“你让我吃尽了苦头。滚开！走你自己的路去，要不然，你叫我赶你走吗？”

“那好吧，”约翰说，“你力气大，愿意怎样就怎样吧。除非你强迫我停下，我还是要追的。”

理查德不愿欧打不想自卫的人，可他不晓得怎样从这个同伴手中脱身。

“要是你追我，”他说，“那你会一直走到你的仇敌那里。”

“我不在乎，”约翰回答说，“如果你死了，我也要死去。我宁愿跟你进监牢，也不愿意失去你而获得自由。”

“唔，”理查德说，“我可不能站在这儿唠叨；如果有必要，就跟我来吧。”

说完，理查德说跑进树林里去。

他们刚走了几码远，约翰便碰碰理查德的胳膊，又指了指。这里有一条小山谷，理查德望见谷里有十到十二个身穿绿外套的人，正往别一侧爬。头前走的是艾利斯·达克沃斯。他们一个一个地爬上山顶。一会儿工夫，可以看到他们映着天空的身影；然后，沿那边山坡走下去。

“哦！这么说你对我是忠实的？”理查德说。

“你伤了我，”约翰说，“你把我摔到地上。这会儿你又对我说这些难听的话。”

理查德继续朝前跑，约翰跟在后面。他们来到一些灌木丛，理查德伏在地上。几分钟后，约翰也悄悄地伏在他旁边。他们望见下面的山谷，谷底有一条小路由吞斯陶尔通向护河庄园。路旁有些地方是开阔的草地；有些地方树木紧紧地长着路边。随便在哪棵树后边，都可能藏着敌人。

在小路远方，可以瞥见赛尔顿和他的六个人正乘马沿路前进。

“瞧，”理查德嘁嘁喳喳地说，“他们在树林里已经朝前走得很远啦。你看前面这块空地，上面长着三四十棵树，活像个岛，——他们走到那里时，我就向他们报警。不过，我害怕。”

赛尔顿和他的人依然沿路行进。每过一会儿，他们就走近一点。后来，他们停下来，他们听到平原那边有动静——有战斗的声音。一场大战正在进行。战斗声可以在吞斯陶尔树林这里听到，战斗向东移动了。这说明丹尼尔爵士正败下阵来。他们又开始前进，来到一片空地。那里，树林中的树木仿佛像舌头一样，朝路上耷拉着。他们刚走近那块地方，就有一枝箭凌空飞来。一个人举起两臂，跌下马去。

孩子们能够听到人们的吆喝声。他们望见马匹跳来跳去，马上的人想制服它们。

又一枝箭飞过来，第二个骑手跌进尘埃。有一个人下马的当儿脱了手，那马奔驰起来，拖着他的脚在小路上跑。还有四个人骑在马上。他们四散逃走。有一个惊叫着，朝河边飞奔，其余三人沿着由吞斯陶尔村伸展出来的大路前进。每路过一丛灌木，便飞出一枝箭来。不一会儿，一匹马跌倒了，骑手站起身继续跑着，直到另一枝箭将他射倒。又有一个人倒下去，接着又有一匹马倒下去。只剩下一个人了，那人在他倒毙的马儿旁边站着。他离孩子们藏身的地方大约五百码。理查德认出是赛尔顿。他从背后拿出弓，传来一阵大笑，埋伏的敌人在笑他。有这么多埋伏的敌人，他竟然准备抵抗。一枝箭从赛尔顿的脑袋上方飞过去。他稍向后退，又一枝箭射在他身后的地上，于是他又朝前跑。一枝箭从他脸前飞过。从灌木丛中传来的笑声一阵比一阵高。

“他们在戏弄他。”理查德大声说。

赛尔顿心里明白，他怒喝一声，朝一丛灌木放了一箭。一声大叫——他射中了一个人。然后，他转过身，几乎径直朝理查德和约翰呆的地方跑过来。绿林里的人随即迅速地放起箭来，可是由于阳光耀眼，他们不能瞄得很准。赛尔顿从一侧跳到另一侧。看来他是极力争取死里逃生。理查德备好弓。赛尔顿离他们不到50码了，突然一枝箭击中了他，把他射倒在地。他又站起身来，瞎子般地向前跑。

理查德跳起来。“这儿，”他大喊着，“往这边走！这里可以得救，跑哇！”

就在这当儿，一枝箭射中赛尔顿的肩膀，他跌倒在地上。

“唉，可怜的人儿！”约翰少爷叫道。

理查德站在小山上，谁都可以把他射死。可是，树林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艾利斯·达克沃斯。

“住手，别放箭，”他大声说道，“抓活的！他是年轻的雪尔顿，是哈理的儿子。”

两个男孩子穿过山顶上的树木，扭头往回跑去。

第七章　追踪

他们也到了该逃跑的时候了，因为绿林里的人正往山上爬。

孩子们在树木中间跑，后来来到一片空地，不过，他们没从空地穿过去。理查德贴着左边走。他们又来到一块空地，仍然靠左边绕着走过去。孩子们一直向左绕行，离大路和小河越来越近。追赶他们的人却一直在朝右拐弯，朝吞斯陶尔村走去。

过了些时候，孩子们停下喘息。什么追赶的动静也没有了。

“再朝前走！”理查德说。于是，他们又开始朝山下跑。三分钟以后，他们穿过几丛灌木后，又从灌木另一边出来，进入一片空地。

“站住！”一个声音嚷道。

一个穿着一身绿的大块头男人，在他们前面50英尺远的两棵树中间站着。他抽出一枝箭，瞄准他们。约翰少爷停下脚步，可是，理查德却径直朝那人扑过去，一边跑一边掏出刀子。穿绿衣服的人停了停，没有立刻射箭。理查德朝他的喉咙跳过去，把他仰天摔在草地上。那人的弓甩到一边，箭甩到另一边。刀子明晃晃地往下捅了两下。理查德立起身，那人心窝里插着刀子躺在那儿。

“走！”理查德说。他又一次跑在前面，约翰少爷紧紧跟随。他们不能走得很快，但也走得气喘吁吁，约翰少爷的脚也受了伤。走出树林，他们望见面前那条从莱辛汉镇通往肖比镇的大道。

蓦地，他们听到一阵越来越大的喧嚣，仿佛是战斗的声音。这会儿，声音清晰可辨了：是许许多多战马的嘶鸣。一整队士兵拐弯奔驰而来——他们是骑马逃命的散兵游勇。有些人负了伤；有些战马没有了骑手，混在中间。他们是从一场大战役中逃出来的。

有一个人身披盔甲，单身乘马沿大路走来。随后驶来几辆大车，赶车人抽打着马儿，逼它们前进。披挂盔甲的人奔驰过去，开始砍杀赶车人。一些赶车人跳下座位，钻进树林。远方的喧嚣声更大了，战马的嘶叫，人们的吆喝，随风传来。显而易见，一支溃军正在拥上大道。

理查德呆立着，他原打算顺着大道前往圣林寺——这会儿，他不得不改变计划。他知道，莱辛汉勋爵打赢了，丹尼尔爵士一方输掉了这一仗。丹尼尔爵士转到另一方去了？还是正在溃逃？

“过来。”理查德向约翰打着招呼。

他返身走进树林，约翰慢慢腾腾、疼痛难忍地跟在后面。他们继续在林中穿行。天色渐渐地晚了，太阳正在凯特里村那面的平原上降落，树梢上一抹金黄。

“我想有点东西吃就好了。”理查德说。

约翰少爷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你能为晚饭哭泣，”理查德悻悻地说，“可是，你并没有为那七个人的死哭泣。他们的死全是由于你造成的。为了这件事，我永远不能宽恕你。”

“那你杀死的那个人又怎么样呢？”约翰少爷说，“他没有放箭，他饶了你，可你却杀了他。把一个不进行自卫的人杀死，能说是勇敢吗？”

“我杀他杀得公道，”理查德说，“我是朝他的弓箭跑过去的。”

“你杀得不公道！假若有个比你力气大的人，你就会逃跑。你父亲的死，你不往心里去。有个可怜的人儿求你帮助她，你却把她摔倒在地上。”

理查德恼怒极了，没有注意到“她”这个字眼儿。

“如果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力气大，那么强者就会摔倒弱者。该揍你一顿了，约翰少爷，你愚蠢，你对我不感恩。是要揍你一顿。”

理查德抄起一根棍子。“这就是你的晚饭！”他说道。

约翰少爷不再哭泣。他脸色发白，但依然死盯着理查德。理查德朝前迈了一步，随即他看见了同伴的大眼睛和那张瘦削疲惫的脸。他的勇气消退下去。

“说你错啦。”他说。

“不说，”约翰少爷说，“我没错儿。来，野蛮人！我累了，也不自卫。来打我呀。”

棍子落在理查德身旁。

“你真该死，”他说。“你该学会不要胡说八道。我不打你，可我不会宽恕你的，永远不会！你是我主人的仇敌。我让你骑我的马，吃我的饭。我为你干了各种事情。你愿意怎样就怎样，没人来惩罚你。你要用长矛攻击一个人，因为你说你没有力气，所以他必须让你用长矛刺穿他的身体。你说你软弱！这是蠢话！”

“而你仍然不打我。”约翰少爷说。

“不。咱们走吧。我要教训教训你。你娇惯坏了，不过你也有好的地方。你把我从河里救上来，可我不像你那样忘恩负义。来，咱们走吧。如果我们希望今夜到达圣林寺，那最好快些赶路。”

“谢谢你，”约翰少爷说，“不过我宁可一个人走。咱们各奔前程吧。”

“请便。”理查德说。

他们各自转身，分手走开了。

理查德还没有走出十码远，就听到呼唤他的名字，约翰少爷追上来。

“理查德，”他说，“我们应该交个朋友再分手。喏，我伸出手来了。我谢谢你为我做的全部事情。”

“好吧，小伙子，”理查德说，握住他的手，“祝你好运气，因为你讲话太多了。”

于是他们再次分手了。随后理查德又去追赶约翰。

“喏，”他说，“带上我的弓。你不能不携带武器走路。”

“你的弓！”约翰少爷说，“我不知道怎么样用它。”

这会儿已是黑夜。

“我跟你走一程，”理查德说，“夜很黑，你要迷路的。”

他开始朝前走去。一个钟头以后，他们走出树林，来到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上空星光灿烂。他们在这儿停住脚步，面面相觑。

“你累了。”理查德说。

“我真累极了，”约翰少爷说，“我躺下来就会死掉。”

“我听到河水的声音，”理查德说，“我口渴了。”

他们朝水边走去，喝了水。然后，他们躺在一个小沙土洞里，睡意云彩般地笼罩住他们。他们在宁静的星光下，静静地休息。

第八章　麻风人

理查德和约翰在晨光熹微之中醒来。他们正在似醒非醒的时候，听到打铃的声音。

“铃声！”理查德说，“我们接近圣林寺了吗？”

“是有人在走路。他一迈步，铃就响了，”约翰少爷说。

铃声一声紧似一声，随即不响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

“这会儿铃声很近了。”约翰少爷说。

他们望见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人，沿路走过来，每走一步，铃便响一下。看不见他的脸，只见一张白布（上面有露出眼睛的窟窿）罩在他的脸上。那人挪动着，仿佛在用手杖探路。

恐怖袭击着孩子们。

“是麻风病人，碰着他就得死。”约翰少爷说，“咱们跑吧。”

“哦，别跑，”理查德说，“咱们就坐在这儿。他会走过去，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麻风人走近孩子们呆的地方。他扭过头来朝向他们。

“他看见我们啦。”约翰少爷说。

“没有，没有，”理查德说，“他只能听，不能看，他眼睛瞎了。”

麻风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们不知道他是在听还是在看。后来他又转过脸，仿佛在看孩子们。理查德脸色苍白，闭上眼睛。麻风人继续走路，在树林边沿消失了。

“他看见我们啦，”约翰少爷说，“我认准他看见了。他是个坏人。”

“不，”理查德说，“他仅仅听见了我们的动静，他害怕了。”

“理查德，亲爱的理查德，他看见我们啦，”约翰少爷说。“一个人听动静的时候，可不是他那个样子的。他是在看，不是在听。你听！他的铃不响了。”

“哦，我可不高兴你这样。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动身吧。”

“他往东，咱们往西。”约翰少爷说。

“看吓得你。”理查德说，“咱们到圣林寺去，我领着你。”

他们过小溪，爬上对岸更加陡峭的山坡，来到树林边沿。这里，地上有不少洞洞，附近长着树木，路很难找。昨天跑了一整天，他们都很疲劳。后来，他们爬到一座小山顶上，瞥见麻风人就在前面一百英尺远的地方。他的铃不响了，径直朝前走着，步履稳健，仿佛能看清道路。

孩子们藏到一丛灌木后，恐惧地躺在那里。

“他正跟踪我们，”约翰说，“你看见他握住铃不让它响吗？他想干什么？有谁听说过，一个麻风人追赶别人？——那铃是用来警告人们躲开他的。”

“愿老天保我们！”理查德说。

“你打算只管躺在这里，什么法子也不想吗？”约翰说，“咱们返回空地去吧。我们还算幸运，他不可能一下子来到我们面前。拉弓射他！你可是个男子汉哪！”

“什么，你叫我射死一个麻风人？不行，我能和人们搏斗，但不跟精灵或者麻风人搏斗。苍天保佑我们！”

“这就是，”约翰说，“一个男子汉的勇气。当个男子汉也真可怜！既然你什么也不想干，那咱们就静静地躺着。”

铃声响起来。

“呵，”约翰低声细气，“这是偶然响的；他没有把它握牢。他离得多近啦！”

理查德没有应声。

不一会，他们在灌木丛中瞥见一块白布，随即出现了麻风人的脑袋。他仿佛朝周围望了望，又退回去。对孩子们来说，整个树林仿佛都充满了奇异而神秘的声音。他们听得见对方心脏的跳动。

猛然间，麻风人蹿到紧靠着他们的空地上，一直冲孩子们跑过来。他们大声呼叫着跑散了。

那可怕的敌人逮住约翰少爷，约翰少爷做了他的俘虏。约翰惊恐地喊叫一声，稍稍挣扎一下便无可奈何地跌倒在地上。

理查德听到喊声，扭过头来，他瞧见约翰少爷跌倒了，便又有了力气。他拉弓准备好放箭，可是，箭还没飞出去，就见麻风人举起一只手。

“别放箭，理查德，”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说，“你难道不认识你的朋友？”

麻风人摘下脸上的白布，丹尼尔·布莱克雷爵士出现了。

“丹尼尔爵士！”理查德叫道。

“你想射死我？你是我的受监护人。”然后他指指约翰少爷，“他是谁？”

“我管他叫约翰·麦查姆少爷。您认识他！他说您认识他。”

“哦，认识。”丹尼尔爵士大声说，一边狂笑起来，“我认识他。可是他昏过去了。说真的，他昏过去确实是有道理的。我让你受惊了吧，理查德？”

“对啦，爵爷，您让我受惊啦。”理查德说，“我宁愿看见魔鬼本人。不过您穿上那件衣服干什么呢？”

丹尼尔爵士的脸色气得铁青。

“我穿上这件衣服干什么？”他说，“你提醒得好。我在吞斯陶尔树林躲命来着。我们输掉了这一仗。我们刚刚开到那里，就被逃跑的人冲散了。我的人都在哪儿？我们像苍蝇一样被拨弄跑了。箭密密麻麻地落在我们中间。从开始打仗起，连我的一个人都没见过。后来，我来到肖比镇。我想起黑箭来，于是弄了这套衣服跟这个铃，顺路去护河庄园。穿这件衣服逃避追踪的人，是再好不过的了。铃声会吓跑树林中最凶顽的歹徒。再后来，我瞧见了你和麦查姆。我看不太清楚，因为这些眼洞很小。我见到你们在一块儿感到意外。——噢，这可怜虫好一些啦。喝点酒对他有好处。”

丹尼尔爵士从长长袍子的一面掏出一瓶酒。

“没事儿，约翰，”理查德说，“不是麻风人，是丹尼尔爵士。瞧！”

“喝点这种酒，”爵士说，“这会让你觉得像个男子汉。然后，我给你俩一顿美餐，再一起去吞斯陶尔村。”

丹尼尔爵士把面包和肉摆在青草上。

“理查德，”他说，“我不愿关在屋子里。可是，从我第一次骑马打仗以来，还从来没有遭到现在这样的危险。我有生命危险；有失去田地的危险；有遭遇歹徒的危险。然而我并没有完蛋，我的一些人还要回来。海契有十个人，赛尔顿有六个人。我们不久又壮大起来。我跟敌人握手言和，一切又会复旧如初。”

丹尼尔举酒要喝。

“赛尔顿……”理查德说，“赛尔顿……”他又不吱声了。

丹尼尔爵士放下酒。

“什么？”他改变语调说，“赛尔顿！说，赛尔顿他怎么啦？”

理查德一五一十地对丹尼尔爵士讲了赛尔顿的事。丹尼尔爵士一声不吭地听着，脸上交织着愤怒和忧伤。

“我把这个名叫达克沃斯的人赶出了家园，烧毁他的房子，把他驱逐出这一带乡村，现在他返回来攻打我。不过这一次，达克沃斯，我要叫你皮肉受苦……”

他沉默一会儿，接着——

“吃吧。”他猛然大声说。他朝约翰·麦查姆转过身：“你发誓跟我一直到护河庄园去。”

“我发誓。”约翰少爷说。

丹尼尔爵士又把布罩住脸，站起来。一看见那件衣服，孩子们心里惊恐万分。

“快吃，”他说，“赶紧跟我走。”

丹尼尔爵士又动身走进树林。不一会儿，他们听到铃声。两个男孩坐着，食物摆在面前，听铃声在黑暗中渐渐消失。

“那么你去吞斯陶尔村了？”理查德说。

“是呵。”约翰少爷说。

他们急忙吃完饭，然后沿着高一些的小路往树林里走去。树林里，树木间隔很宽，中间满是碧绿的杂草，鸟儿在枝丫间嬉戏欢叫。

两个钟头后，他们走下小山，望到前面护河庄园的屋顶和围墙。

“喏，”约翰少爷说，“你该跟你的朋友告辞了，你再也不能见到他啦。”

“我们俩一起去护河庄园，”理查德说，“为什么不能再见？”

“你再也不能见到约翰·麦查姆。”另一个说。他张开双臂，两个孩子互相亲吻。

“直到如今，”约翰少爷说，“丹尼尔爵士一直吉星高照，不过这会儿，他要开始遭到晦气。他是个坏人，他眼睛里有恐惧的神色。恐惧是残酷无情的。我们走进这所住宅，但是上帝保佑我们能再平安无恙地出来。”

第九章　在护河庄园里

护河庄园距林中大道颇近。这是一座四方形建筑物，红石砌墙，四角塔楼耸立。里面是一所庭院，外边有护庄河环绕。河上搭着一座小桥。战时，小桥能够高高地悬吊起来。

在庭院内，理查德看到几个士兵正在准备守卫庄园，谈论取胜的机会。有的制作弓箭，其余的磨砺剑锋。看来俨然满怀希望。

丹尼尔爵士手下的12个士兵从战场上逃了出来，已经安然无恙地穿过树林回到庄园。不过，其中三人已经负伤。总计剩下24人。估计还有些人就要返回来。他们并不害怕人手稀少，只是担心黑箭。

傍晚以至深夜，至少有七匹失去骑手的战马先后来到庄园大门。两匹是赛尔顿士兵的战马，其余的是随同丹尼尔爵士参战的士兵的马匹。在拂晓之前，一名士兵来到护庄河前沿。他身受三处箭伤，人们抬进他来后，他即刻倒毙。这以前，他曾说他是一大队人马中唯一幸存的人。

即使海契也流露出焦躁情绪。他把理查德带到庭院的一角，听他讲述赛尔顿的情况。听完，便坐在石阶上痛哭起来。

别的人好生奇怪，惊惧地望着他，不敢问他一声。

“哦，理查德，”他终于说道，“我们大伙儿都快被杀死了。赛尔顿跟我情同兄弟。他走了；我们不久也要随着他去。‘黑箭射穿黑心肠’。艾普尔亚德、赛尔顿、史密斯、汉弗莱——都走了。屋子里又躺着快要死去的、可怜的汤姆·卡特（汤姆·卡特：丹尼尔手下的士兵。），哭叫着要找牧师。”

理查德听着。从他们所在的附近窗户里传来痛苦的呻吟。

“他躺在那儿？”他说。

“是呵，”海契哭着说，“我们无法把他抬得更远一些。每抬一步，我们都以为他就会死去。折磨他的不光是伤痛；对他所干的见不得人的事情的回忆也在折磨他。”

理查德由窗户望进去。房间很小，黑糊糊的，不过还能看清那躺卧在床上的士兵。

“卡特，可怜的朋友，你怎么样？”他说。

“雪尔顿少爷，求求您替我找牧师来。”弥留的人小声说，“我快死了，我必须跟上帝讲和。有些事儿我必须告诉牧师。”——说完便由于身心的痛苦嚎啕大哭起来。

这当儿，丹尼尔爵士恰巧从大厅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弟兄们，”他说，“我们打输了。还说别的干什么呢？咱们准备好再干一场，接着干下去。我有一个名叫温斯里德尔勋爵（温斯里德尔勋爵：约克王室的首领。）的好朋友。我给他写好了信，答应给他重礼，请求他的帮助。现在为难的是找人送信。树林里布满敌人。你们谁愿意把信呈交给温斯里德尔勋爵，再带回答复来？”

有一个人马上挺身出来。

“我愿意前去。”

“不成，迪克·鲍尔（迪克·鲍尔：丹尼尔手下的士兵。），你走得不快。”丹尼尔爵士说。

“我去。”另外一人说。

“哦，你走得倒很快，可你没有智谋。”

紧接着海契自告奋勇。

“不成，我要把你留在这里。”丹尼尔爵士说。

最后，他选定了一个人，把信递给他。

“喏，斯洛摩吞（斯洛摩吞：丹尼尔的士兵。），大伙儿全仰仗你的敏捷和才智了。只要给我带回答复，不出三周我要把树林里的敌人扫荡干净。不过，事情棘手。你必须夜间出发，像狐狸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你打算怎样渡过护庄河？”

“我能泅水，”斯洛摩吞说，“我会万无一失的。不用担心。”

丹尼尔爵士转身进入大厅。

“丹尼尔爵士巧于辞令，”海契说，“一个不善于辞令的人也可能度过难关。可是他却明白直言。‘有危险，’他说，而且他对危险付之一笑。他是个了不起的首领。士兵们增添了新的勇气。瞧瞧他们又是怎样地卖力呀。”

这种赞扬使理查德心中起了一个念头。

“海契，”他说，“我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别问我这个，”海契说，“我跟这件事毫无干系。如果你想问，那就问奥列佛·欧茨爵士和卡特去。”他走开了，留下理查德自己想心思。

“他干吗不告诉我呢？”理查德想，“又为什么让我去问卡特？”

理查德走进卡特躺着的房间。

“你找牧师来了吗？”受伤的人叫道。

“没有，”理查德说，“先告诉我，我父亲，哈理·雪尔顿是怎么死的？”

那人脸色变了。“我不知道。”他说。

“那么，”理查德说，“你会见不到牧师就死去的。我呆在这儿，我还要一直呆下去，不过，不会有牧师到你这里来的。”

“愿意呆在这儿就请吧，”那人说，“不过，您不会打听到任何消息。”说完扭过脸去。

“卡特，”理查德说，“我明白你是受人之命干的，仆役必须服从主人。可我决心惩罚谋害我父亲的人。我求你说句话帮我的忙。”

负伤人一声不吭地躺着。

“好吧，”理查德说，“我就照你说的替你找牧师去，我不愿意做对你不利的事。”

负伤人没有说话。理查德钦佩他的毅力。“然而，”他想，“没有智谋的勇气又有什么用场？假如他没有过失，他会说话的。他的沉默告诉我，他有隐私。从各个方面都证明，是丹尼尔爵士跟他手下的人杀害了我父亲。”

理查德在门外停下来。一阵脚步声音传来，是奥列佛·欧茨爵士朝他走来。

“有个士兵十分想见您。”理查德说。

“我正是去他那儿，”奥列佛爵士应声道，“是可怜的卡特。他病得很厉害吗？”

“他不光身上有病，心里也痛苦。”理查德回答。

“你见他来着？”奥列佛爵士说，一副恐惧的模样。

“见啦，我刚从他那儿来。”

“那么他说了什么话吗？”牧师急切地问。

“他只喊着见您。”理查德说。

“哦，”牧师说，“我们一生中都做过坏事，人人都得死。”

“是呵，”理查德回答，“要是我们死得不冤枉，那就是件好事。”

牧师垂下眼睛，不敢望理查德一眼，快步走过去。

“他肯定也知道。”理查德心想，“他教过我笃信上帝，多做好事。所有爱我的人都知道谁杀死了我父亲。为了惩罚跟我有杀父之仇的人，我必须惩罚我的朋友。”

这使他记起麦查姆。他不晓得麦查姆在哪里。从到护河庄园以来，他还没有见过他。

约摸过了一个钟头，大伙儿都聚集在大厅里吃饭。这是一个狭长低矮的房间，四面墙上挂着狩猎图。中央放着一张摆满食物的长桌。丹尼尔爵士和夫人没有来，奥列佛爵士也没露面。吃完饭，理查德找到海契的妻子。

“我求你告诉我，”他大声说，“约翰·麦查姆少爷在哪儿？我们来时，看见是你跟他一起进去的。”

“你再也见不到他啦，”她说，“再也见不到啦。”

“那么，我想知道为什么见不到。”理查德说，“他是自由自在地到这里来的，我又是他的保护人。我得照顾他，叫他不至于受到虐待。这里有好多事情我搞不明白。我厌倦了。”

理查德正站在那儿，一只手沉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这是海契，他示意让他妻子走开。

“理查德朋友，”他说，“您疯啦？有些事您要是过问的话，那您在吞斯陶尔护河庄园，还不如在大海上更加安全呢。——您质问了我，质问了卡特，还让奥列佛爵士受了惊。丹尼尔爵士就要叫您去盘问。丹尼尔爵士叫您去时，答话可要放聪明些。他们会着实盘问您，您回答要小心。”

“海契，”理查德说，“在这些事情上，我闻出来里面有鬼。”

“如果您不放聪明些，”海契答道，“那您会闻到鲜血的味道。”

这时，走来一名信差传唤理查德去见丹尼尔爵士。

第十章　伪誓

丹尼尔爵士在大厅里正怒气冲冲地来回踱着步子，等待理查德到来。除了奥列佛爵士，没有什么人跟他呆在一起。奥列佛爵士在静静地掀动着一本书。

“您叫我，丹尼尔爵士？”理查德说。

“对，”丹尼尔爵士说，“我叫你来着。我最近耳闻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当你的监护人就当得这么坏，正当我处于危难的时候，你竟想离开我的人？我为你做了这一切之后，你想丢开我？你父亲却不是那样的，无论在顺境还是逆境里，他都站在朋友们一边。而你，理查德，却是个不能共患难的朋友，想从我这里脱身。”

“爵爷，”理查德说，“凡是我应该感激，应该忠诚不变的，我都表示感激，都将忠诚不变。对于你们为我的操劳，我要感谢您和奥列佛爵士。”

“那好哇，”丹尼尔爵士说，“可我要看的是行动，而不是仅仅听你口头说的话。喏，你想干什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说出来吧。”

“爵爷，”理查德回答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子。听说他是被人谋害的。别人告诉我，您参与了对他的谋害。这些疑团如果不解开，我心里就无法得到安宁。究竟是谁杀死了我父亲？”

丹尼尔爵士坐下来凝视着理查德。“假如我谋害了你父亲，你想我还能收你做受监护人吗？”他问。

“那我就直说吧，”理查德说，“您料理我的钱财，您管辖我的仆役，您张罗我的婚事。这些大概就是您所以收我做您的受监护人的缘故。”

“我明白地回答你，理查德少爷，”丹尼尔爵士说，“我不隐瞒你叫我生了气；可是，即使我生气，我仍然坚持公断。等你长大成人，不再做我的受监护人时，再跟我说这些话，那我就要掌你的嘴。不过在此之前，先别说这些话；倘若你不想闭嘴不谈，就给我滚！大门敞开着，树林里全是我的仇敌。”

“我除了相信您别无他求，丹尼尔爵士，”理查德说，“您愿意起誓与此无关吗？”

“我起誓，”丹尼尔爵士说，“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与你父亲的死毫无牵连。”他冲理查德伸出手，理查德热切地握住它。他们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牧师奥列佛爵士。牧师站起身来，听到起誓，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我请求您饶恕我对您的怀疑，”理查德说，“我再也不怀疑了。”

“我饶恕你。”丹尼尔爵士说。

“我真傻，”理查德又说，“那些向我透露这件事的人，多半说奥列佛爵士是谋害我父亲的凶手，而不是您。”

他一边说一边扭头冲着牧师。奥列佛爵士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大叫了一声，用手捂住脸。丹尼尔爵士迅速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奥列佛爵士也要起誓，”他说，“他与你父亲的死没有任何瓜葛。”

奥列佛爵士一声不响地挥动双臂。

“你要起誓，”丹尼尔爵士说，“你要凭这本书起誓。”然而，牧师说不出话，他害怕丹尼尔爵士，害怕起伪誓。

恰在这当儿，穿过大厅高高的窗口飞进一枝黑箭，射在桌上。奥列佛跌在地上，晕厥过去。丹尼尔爵士和理查德冲到庭院爬上围墙。阳光静静地在杂草和树木上闪耀，望不见敌人的踪影。

“箭是从哪里射来的？”丹尼尔爵士说道。

“从那些灌木林。”一个士兵说。

丹尼尔朝理查德转过身去。

“看着这些人，”他说，“我留下你在这里照料一下。关于牧师，他会起誓的。我要让他起誓，说他没有罪责。”

理查德冷冰冰地答应一声，丹尼尔爵士转身进入大厅。丹尼尔爵士捡起那枝箭，箭的黑色使他满怀恐惧，上边写着四个大字——“狐狸入穴”。

“哦，”他说，“他们晓得我在家，不过他们没有人敢来把我赶出洞穴。”

奥列佛爵士睁开眼睛站起来。

“呃，丹尼尔爵士，”他大声说，“我听见您起了一个可怕的誓。上帝将要惩罚您。”

“是的，”丹尼尔爵士说，“我起了誓，你也必须起誓。你必须在今天晚上起誓。准备好。”

“但愿老天把您从邪恶中拯救出来，”牧师大叫，“愿上天不再让您心里有这一切邪念。”

“听着，好伙计，”丹尼尔爵士说，“你要是有头脑，你就照我说的去办。那孩子搅得我不得安生。我需要他，因为我要从他的亲事中搞一笔钱。不过，告诉你说，假如他继续让我不安生，他就得去见他父亲。我已经命令把他搬到小教堂上边的房间里。如果你起誓，他相信了你，一切都会平安无事，那孩子也就得了救。如果他不相信你，就得杀死他。”

“小教堂上边的房间！”奥列佛爵士喊了一声，“那我愿意为了那孩子好而行不义；我愿意起誓，以便拯救他的性命。”

“好！”丹尼尔爵士说，“把他叫来，你单独见他。不过，我要观察你们！”

丹尼尔爵士走出房间。三分钟后，理查德走进大厅，发现奥列佛爵士伫立在桌子旁边。

“理查德，”他说，“你要我起誓，说明我跟你父亲的死毫不相关。我起誓我没有杀害你父亲。”

理查德依然站在那时，眼睛寻视房间，脸上流露出疑惑——奇怪——恐怖。慢慢地，他的心里更加亮堂起来，由于心时更加亮堂，他更加断定情况极端糟糕。他抬起头，瞥见有什么东西使他充满惊异和恐怖。在一面墙上，高高地悬挂着一幅猎人画像。猎人的脸色昏暗。

这就是使理查德·雪尔顿感到惊异的地方。阳光已经从大厅窗口移开，同时炉火也燃烧得正旺。火光照到墙上，在帷幕上留下画一般的光影，火光之下，猎人的眼睛在转动！

他继续盯着猎人的眼睛。炉火在眼睛上闪烁，眼睛宛如宝石一般，眼睛活了，又在滴溜溜乱转，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会儿，眼睛离开了画面。那只活人的眼睛刚才在透过画像的洞孔瞧着他。

理查德立刻明白了他的危险处境。海契曾经提醒过他。奥列佛爵士也用脸色向他示意。那只眼睛观察过他。他明白他被人试探过，而他暴露了自己的内心想法。现在除了碰上好运气，什么也救不了他。

“假如我逃不出这所住宅，”他心想，“我就会丢掉性命！还有可怜的麦查姆，我竟把他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他正在琢磨，猛然进来一个仆役。

“您挪到另外一个房间了，”那人说，“您帮我把您的东西搬过去好吗？”

“一个新房间？”理查德说，“为什么要搬？是哪个房间？”

“小教堂上边的那个。”仆役回答。

“那房间很久没住人了，”理查德说，“是什么样的房间？”

“是个好房间，”那人说，“不过——不过有个牧师曾在那儿睡过觉，可第二天清早就没影啦。魔鬼把他捉了去。”

理查德心里忐忑不安。

第十一章　小教堂上的房间

太阳西下，终于落山了。墙上的瞭望者没有观察到有什么东西活动。

夜色降临，斯洛摩吞被带进一个可以俯视护庄河的房间。人们用绳索放他下去。不久，听到他泅水的声音，随即望见对岸树旁有一个黑影。丹尼尔爵士和海契倾听了半小时之久，周围万籁俱寂。斯洛摩吞似乎已经安全离开。

丹尼尔爵士朝海契转过身。

“海契，”他说，“这个约翰·除不平只是一个人。他在睡觉。我们将结果他的性命。”

整整一个下午，理查德都在跟别人一起跑来跑去。在这段时间里，他没有见到约翰·麦查姆或者奥列佛爵士。他这会儿的主意是尽快逃出护河庄园。最后，他手中提着灯笼，来到新房间里。这是一间宽大低矮的房间，里面十分黑暗。透过窗户能够望见下面的护庄河，可是窗户上安着粗壮的铁棂。他踱到四堵墙壁前面观察，小心翼翼地敲敲。门很结实，门闩也很不错。他放下灯笼，又看看周围。

为什么给他这个房间？比他原来的房间更大更好，有秘密通道吗？有邪恶的幽灵吗？一阵阴森森的恐怖朝他袭来。在他头顶上，他听见一个士兵走来走去。下面是小教堂。也许从大厅到这个房间有一条秘密的通路。

理查德晓得，在这个房间睡觉是很危险的。他把武器准备停当，站到门后的旮旯里。假如有人想谋害他，他就为生存进行抵抗。

正在那时，他听到门口有个声音低低地说：

“理查德，理查德，是我。”

他跑着开了门。约翰少爷一脚踏进来。他脸色苍白，一手持刀，一手提着灯笼。

“快关上门，”他说，“有人在盯梢，无论我去哪儿，都有人跟踪。”

理查德关好门：“喏，要说安全，这里就很安全。看到你我很高兴。你一直藏在哪儿？”

“那无关紧要，”约翰少爷说，“理查德，你明白事情的真相吗？明天，要不然就在今天夜里，他们打算杀死你。我听见他们嘀嘀咕咕。”

“呵！”理查德说，“我猜就是这样！”然后他讲了那天发生的事儿。他讲完以后，约翰少爷站起来开始查看墙壁和房门。

“不，”他说，“我找不着通道，不过一定会有一条秘密通道的。理查德，我要跟你呆在一块儿。要是你死，我就跟你一起死。如果我能帮助你——瞧，我带来一把刀，我要尽力帮助你。你知道可以逃出去的路吗？我乐意冒险跟你走。”

“约翰，”理查德说，“你是全英国最勇敢、最忠实的小伙子。把手伸给我。”

他默默地握住约翰少爷的手呆了一会儿，然后说：

“只有一个办法。他们把一个信差从黄房子的窗口系下去——绳子还在那儿。”

“听！”约翰少爷说。

两人侧耳听着。地板下面传来动静。声音不响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有人在房间下面走动。”约翰少爷嘁嘁喳喳地说。

“不对，”理查德说，“下面没有房间，我们是在小教堂上面。是谋杀我的人在秘密通道里走。哼，让他来，我们正等着他哩！”

“把灯熄灭。”约翰少爷说。

他们熄灭灯光等待着。脚步声又响起来了，随即他们看见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透出了灯光，地板上的一扇门掀开了。他们能够看见一只粗壮的手在推那扇门。理查德手持弓箭，等那人探出头来。

然而，这时不知出了什么事。蓦地，从护河庄园远远的角落里传来呐喊。理查德听见丹尼尔爵士呼喊：“乔娜。”

“乔娜？”理查德说，“谁是乔娜？告诉我，约翰少爷，你见过这位乔娜吗？”

“没有。”约翰说。

“你听人说起过她吗？”

“听说过，”约翰少爷说，“我听人说起过她。”

“你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理查德说。

“哦，理查德，”约翰少爷大声说，“我完啦，咱俩全完啦。咱们逃吧！跟踪我的人找不到我，他们是不肯罢休的。或者让我走吧。他们找到我，你就可以逃出去。让我出去，好理查德，让我走。”

他的手刚刚抓住门闩，理查德终于恍然大悟。

“你不是约翰少爷！你是乔娜·赛德理！你是要嫁给我的那个姑娘。”

姑娘住了手，默默地站着。理查德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说话。

“乔娜，”他说，“你救过我的性命，我也救过你的。我们见过鲜血迸流，我们曾经是朋友，也曾经是仇敌。我拿起棍子要打你，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男孩子。你是世上最好的、最勇敢的姑娘。只要我活着，我乐意跟你结婚。不管是死是活，我都爱你。”

她没有回答。

“喏，说话呀，乔娜，好姑娘，说，你爱我。”

“噢，理查德，”她大声说，“如果我不爱你的话，那我还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那么，”理查德说，“如果能逃出去，咱们就结婚。如果非死不可，咱们就去死。结果只能是这样。”

一只手在敲门。

“喂！”一个声音说，“开门！理查德少爷。开门！”

理查德一动不动，也不吱声。

“全完了。”姑娘说，用胳膊搂住理查德的脖子。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到门口。随后丹尼尔爵士来了，喧嚣声猛地停下来。

“理查德，”丹尼尔爵士大嚷，“别傻了。我们晓得她在里边。把门打开。”

理查德沉默着。

“把门撬开！”丹尼尔爵士吆喝。

他手下的人开始狠劲地砸门。可是，运气再一次拯救他们。

在咕咕咚咚的砸门声中，人们听到围墙上值更人的报警。人们相互呼叫，树林里也传来了喧嚷。丹尼尔爵士跟人们慌忙离开去保护围墙。

“这会儿，”理查德说，“我们得救了。”

他们把那张沉重的床铺拖过来，顶在门上。

“那不顶用，”乔娜说，“他会从地板里的门进来。

“不会，”理查德说，“他不敢把秘密告诉这么多人……听！进攻过去了，或者说压根儿就没人来进攻。

的确，根本没有遭到攻击。原来是丹尼尔爵士的一部分人从战场上回来晚了。

“他不久还会来的，”理查德说，“咱们从那扇秘密的门口出去。”

他点燃灯笼，他们一起来到曾透过光亮的那个角落里。理查德把剑插进裂缝，撬开门。

他们瞥见有几蹬台阶通向下边。石阶脚下有一盏杀人凶手留下的灯笼。

“你先下去拿那盏灯，”理查德说，“我把门关上随后就来。”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来。一边走，一边又听到外边门口咕咚咕咚的打门声。

第十二章　通道

理查德和乔娜走进的通道，里面狭窄、肮脏而短小。通道另一端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的外侧一左一右又有两个通道。理查德选择了一条通道，两人慌慌忙忙沿小教堂屋顶走着。墙上有些窟窿。理查德透过一个窟窿往下看，看见奥列佛爵士在下面祈祷。

走到通道末端，他们走下几级台阶，听见人们说话的声音，灯光穿过通道墙壁照进来。理查德望过去，瞧见大厅里面有几个人在吃喝。这是那批晚回来的士兵。

“这条路没有用，”理查德说，“咱们返回去。”

“不成，”乔娜说，“可能这条通道通向更远的地方呢。”

又走了几码远，通道到了尽头，几磴台阶向下直通大厅。由于士兵们还呆在大厅里，这条路压根儿逃不出去。

他们又赶忙返回身，沿着另一条通道走去。通道里十分狭窄，有许多台阶起伏不平，两壁潮乎乎的，可以听到老鼠在走动。

“我估计我们到了房子底下的牢房了。”理查德说。

“依然没有出口。”乔娜说。

“肯定有出口。”理查德回答说。

通道尽头是几磴石级，在石级上边有一块硕大的四方石块。两人推推石块，石块动也不动。

“这里没有出口，”理查德说，“我们成了囚徒。坐下休息吧，等一会儿，趁他们不再密切注视我们的时候，再返回去。”

“哦，理查德，”乔娜说，“全都是我把你领到这里来的。”

“这是命运。凡是命中注定的，总会发生的。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又是怎么样落到丹尼尔爵士手中的？告诉我，——这比为你个人或者为我哭泣要好。”

“我父母去世了，”乔娜说，“我家里富足，所以才遭到这些不幸。我原是福克萨姆勋爵（福克萨姆勋爵：封建首领，约克王室的支持人之一。）的受监护人，丹尼尔爵士买下了婚配我的权力，他为此付给国王一大笔款项。丹尼尔爵士和福克萨姆勋爵为着我争吵了一番。后来政府更迭，福克萨姆勋爵才赎回了婚配我的权力。他要我嫁给一个名叫哈姆雷（哈姆雷：福克萨姆为乔娜选定的未婚夫。）的男人。丹尼尔爵士在花园里找到了我。他逼着我穿上男人的衣服，跟随他骑马到达凯特里村，还说要把我嫁给你。”

她突然不吱声了。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提着灯走过来。随即他们望见海契手中拿着一盏灯笼。

“站住！”理查德大叫，“不然我杀了你。”

“呃，你们在这儿。”海契说，一边在黑暗中张望。“你不会射死一个老朋友的。你把那个年轻女人带到这里来了吗？”

“我在这里，而且还要呆下去，”理查德说，“要是丹尼尔爵士能够把我赶出去，就叫他来吧。”

“听着，”海契说，“我要回到丹尼尔爵士那里，告诉他你们在这儿。不过，要是你们有头脑的话，那就快些走。在我回来以前走吧。”

“走？”理查德说，“我倒想走。我原该早就走，可我推不动这块石头。”

“把手放进那个角落，”海契说，“看看能找到什么。注意——斯洛摩吞的绳索还在黄屋子里呢。”

随后他转身离开。

理查德拿起他的灯笼，在挨近石块的角落里看到一个很深的空洞。理查德伸手进去，摸到一根铁棍。他把铁棍向上拉，石块便开始移开了。

第十三章　理查德改变立场

在庄园一角的黄屋子里，放走斯洛摩吞的绳索依然系在床上，另一头盘在地板上。理查德把绳子拿到窗前，开始慢慢地松开，落进黑暗中去。他听见绳头落进水里，房顶上的士兵喊叫一声：“是谁？”

“现在抓住绳子下去。”理查德对乔娜说。

“我不下去。”她叫道。

“你必须下去，”理查德说，“你不下去我怎么渡过护庄河呢？我不会泅水，你得帮助我。”

“我不会抓住绳子下去，”乔娜说，“我的力气没了。”

“那么咱俩就都没救了。”理查德大声说。

传来一阵脚步声。理查德跑过去想关上门，可是几只粗壮的胳臂在推着门。当他发觉关不上门，又跑到窗前。

姑娘跌倒在窗子附近的墙根下，——她几乎失去神智。他想抱她站起来。可是，从门口进来的人朝他逼过来。理查德用刀刺中了最前面的那个人，随即迅速地跑到窗前，抓起绳索开始往下滑。绳子划破了他的手。他一边往下滑，一边一圈圈地旋转着。风，在耳边怒吼。他望见星星在天空旋转，身下护庄河里星星的倒影也在转动。绳子脱了手，他掉进水里。

理查德浮上水面，重新抓住绳索。上面闪着光亮。他望见围墙上的灯笼，人们在搜索。可是，灯光没有照到他，人们看不见他。他紧握绳子，奋力往对岸荡去。荡到中央，抓住对岸一棵树的树枝。

他悬在半空，浑身湿透，气喘吁吁。

这一来使河水晃动，发出很大响声，于是，围墙上的士兵晓得了他在哪里。箭和石块密集在他周围。随后一块冒着火光的木头扔下来，落在岸边，熊熊地燃烧着，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幸好，木块又跌进水里。然而，火光下面，弓箭手已经看清了理查德藏身的那棵树。他跳下树来，奔跑逃命，可是他来不及躲闪中了一箭。箭射中肩膀，又一枝箭刺伤了脑袋。

伤口的疼痛使他跑得更加迅速。他跑进黑暗之中，辨不清楚跑的方向。后来他停下来喘息，倚在一棵树上。他身上粘湿，伤痛难忍，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他救了自己的性命，却失去了乔娜。他并不怕丹尼尔爵士会加害于她。他可能会把她嫁给一个朋友。

“唔，”理查德心里寻思，“我现在不再欠丹尼尔爵士什么情分，也不再是他忠实的奴仆。我们之间要决一雌雄。”

他挣扎着往前走。然而伤口剧痛，使他不能思考，也不能找到道路。最后，他背靠一株大树坐下，进入梦乡。

理查德醒来，清晨的光线迷迷蒙蒙一阵冷飕飕的凉风在树林之间刮着。他坐在那里盯着面前，见有个东西在前面约摸一百码的枝丫中间悠悠荡荡：是一个人的尸体挂在一株高大的树枝上。脑袋耷拉着，手和腿不住地摆动着，犹如一个玩偶似的。

理查德走上前去，看到绳子另一头拴在一丛藻木上。他割断绳子，尸体跌落在地上。

理查德瞅瞅面部，见是斯洛摩吞。他携带书信并没走出多远！黑箭射死了他。衣服里面揣着一张纸，黑箭的人没有发现。理查德掏出那张纸，又动身穿过树林。

他越来越疲劳，耳朵里嗡嗡作响，不能思考，他在做梦。

他不晓得这是往哪里去。后来终于走出树林，踏上离吞斯陶尔村不远的大路。

一个粗厉的声音吆喝：“站住！”

“站住！”理查德说，“我快跌倒啦。”

他沉重地跌在地上。

两个人从灌木丛里走出来，身穿绿衣，手持弓箭。

“嘿，劳里斯，”其中那个年纪稍轻的人说，“是年轻的雪尔顿。”

“噢，约翰·除不平会乐意跟他见见面的，”另一个说，“不过他出事啦。瞧，肩膀上有一处伤，头上还有一处。这是谁干的呢？不是我们的人，我希望，不然，约翰·除不平会对他不客气的。”

“把他放在我脊梁上。”劳里斯说。

劳里斯在村里找到艾利斯·达克沃斯。人们包扎了理查德的伤口。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喏，小伙子，”艾利斯说，“你是在朋友们中间。我们爱戴你父亲。先静静地睡上一觉，然后再把你的事讲给我们听。”

理查德睡了一觉之后给艾利斯讲述了他从护河庄园逃跑的经过。

“噢，”艾利斯说，“你算幸运，从这么危险的处境中逃了出来。落到我的手里也真是万幸。你要跟我一心一意，咱们共同来对付丹尼尔爵士。”

“你要攻打庄园？”理查德问。

“不，我要那样想可真疯了，”艾利斯说，“丹尼尔爵士太强大。我和弟兄们得赶紧离开树林。”

“那约翰怎么办？”理查德说。

“约翰！呃，你是说那位姑娘，”艾利斯·达克沃斯回答，“如果得到她嫁给别人的传闻，我们立即行动。不过，在这以前，我们都要像清晨的黑影一般消失。”

两天后，丹尼尔爵士又有了不少士兵，不再害怕遭到攻击。

护河庄园的门打开了，丹尼尔爵士走过村庄。正走之间，有个人递到他手里一封便笺——“你谋害了我父亲。总有一天，我会置你于死地。我还要告诉你——如果把乔娜许配给别人，那你就死在眼前。——理查德·雪尔顿。”

第十四章　秘密相会

理查德·雪尔顿逃出护河庄园，已经过了几个月。在这期间，英国发生了许多事情。莱辛汉勋爵和丹尼尔爵士的人马再次壮大起来，又进行了一场战役，这次他们获得全胜。丹尼尔爵士现在钱财富有，势力强大。

一月份头一周的一个十分寒冷的清晨，一些人坐在旅店里。他们都是强悍的大块头，一个人是不敢轻易和他们发生口角的。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年纪稍轻的人，和他们打扮得一模一样。不过，从他的神态可以看出他出身高贵。

“我不喜欢这种生活，”其中一个说，“我喜欢开阔的原野。可在这里被关在镇子里，周围又都是敌人。”

“我们是为了我们的朋友雪尔顿少爷才这样做呀。”另一个说，随手指指坐在门口的青年。

“我愿意替雪尔顿少爷出大力气，”第一个人说，“可我不愿意为了这给绞死。”

旅店的门开了，又走进一个人。

“雪尔顿少爷，”他说，“丹尼尔爵士就要从庄园出来了。”

理查德立即站起身。

“格林西夫和凯波（均为艾利斯·达克沃斯手下的黑箭成员。），跟我来，”他说，“这次我们跟踪他，看他到哪里去。”

转眼间，理查德、格林西夫和凯波出来走到黑影里。镇子还在睡梦中，街上没有一个人走动，因此，跟踪丹尼尔爵士，是轻而易举的。两个人走在爵士前面，打着灯笼，后面跟着一个人，那人背后还有两名弓箭手。

“他每天夜里都朝那个方向去。”理查德说。

“是呵，这是第三天夜晚，总是在同一个时间，雪尔顿少爷，也总跟着这么不多几个人。”

丹尼尔爵士和随从这会儿来到镇子边沿。他们走进小巷，可以听到大海在呼啸。随即望见对面一盏灯光移过来。那盏灯越来越近，共有四个人，——两名弓箭手和一个手持灯笼的人，一位绅士夹在中间。

“是您，勋爵？”丹尼尔爵士说。

“噢，是我。我宁愿跟巨人或者仇敌遭遇，也不愿意遇上这么严寒的天气。”

“勋爵，”丹尼尔说，“为了选美，就得吃不少苦头。您看到那女子后。就回去。”

“假如她年轻美貌，您为什么不把她从其他女子中带出来？您会很快给她配一桩好姻缘，我也就不用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出来相她了。”

“我已经给您讲明过原因，勋爵，”丹尼尔说，“如果我让人们知道你娶乔娜·赛德理，很快您的脊梁上就会插上一枝黑箭。”

两个绅士急速地走着。理查德紧追不放。他认识另外那人，是肖比勋爵（肖比勋爵：兰凯斯特首领之一。）。他名声很坏，甚至连丹尼尔爵士也不屑公开和他会面。他们来到海边，附近有一座围墙环护的小住宅。一个提灯人打开墙门上的锁，人们进去，走到花园里，然后又上了锁。理查德和随从在灌木丛旁坐下等待。

过了20分钟，丹尼尔爵士、肖比勋爵和随从们又都出来远去了。他们刚刚走，理查德便站立起来。

“凯波，你帮我跳过墙好吗？我蹬着你的脊梁跳过去。”

凯波弯下腰，理查德爬上他的肩膀，够到墙头。

他骑在墙上。

“喏，格林西夫，你上来帮我跳到里面去，这样不致弄出沉重的跳动声。”

理查德跳进花园。里面一团漆黑，房里没有灯光，只听得灌木丛中的风声以及海水击岸的浪涛声。理查德小心翼翼地用手摸索着前进。后来，他觉出双脚踏上了小路，手里立即准备好弓箭。小路通往仿佛快要变成废墟的房子。

理查德转了一圈，想推开窗子。最后他来到房子面海的一面，望见上面一扇窗子里透出暗淡的灯光。他搬了一把梯子，沿梯爬上去。

室内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名叫古蒂·海契（班内特·海契的妻子），另一人是个高大美丽的姑娘。那可能是他的林中伙伴乔娜·赛德理吗？是那个他想用棍子打的约翰少爷吗？他从来没有想到他的情人竟然这么美丽！

接着，他听见梯子脚下有一个低低的声音。

“怎么回事，格林西夫？你想干什么？”

“有人监视房子，雪尔顿少爷。我瞅见人们在黑暗中走动，听到他们轻轻地互相吹口哨。”

“真奇怪，”理查德说，“是丹尼尔爵士的人？”

“不是，他们不是。他们帽子上都戴着一块白布。”

理查德走下梯子，两人把梯子拿开。这会儿，凯波正在墙头上，帮他们上去。他们急速地跳到墙外。

“喏，凯波，”理查德说，“回肖比镇去，把能集合起来的人尽快带来。格林西夫，你我绕着花园走一走，看能发现什么情况。”

他们远远地离开围墙，走着看了房子的周围，什么也没发现。由于，花园围墙紧筑在海岸上，为了躲开围墙，他们不得不到海上去。于是，他们涉过海水，有时水深及膝。蓦地，在花园围墙的黑影里，他们望见一个人挥动胳臂，打出信号。随后又有一个人在稍远的地方，也在同样挥动胳臂。

“他们警戒得好严。”理查德说。

“咱们回陆地去，”格林西夫说，“在海水泛起的白光中，他们可能发现我们。”

“说得对，”理查德应声说，“咱们赶紧回去。”

第十五章　黑暗中的战斗

理查德和格林西夫返回小巷，藏在灌木丛里。

“我盼望凯波快点来，”理查德说，“在那所房子里有我心上的姑娘。这些夜里在她身边偷偷摸摸地活动的，是些什么人呢？——反正不是出于善意，我晓得。”

“呃，”格林西夫说，“要是凯波快点回来，我们就能对付他们。他们不到40个人，又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我们只消用20个人，就能把他们赶跑。”

“您看，他们是谁手下的人？”格林西夫说。

“我看是肖比勋爵的人，”理查德应声说，“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大约在您跳过墙的时候，”格林西夫回答，“我在那儿只躲了大约一分钟，就见第一个人绕过角落爬进去。”

理查德和格林西夫涉过海水的当儿，房子里最后的灯光熄灭了。不可能猜出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进攻。乔娜由丹尼尔爵士看管，是不吉利的；可是如果她落到肖比勋爵的控制之下，那就更加糟糕。

一刻钟过去了，人们依然像以前那种相互打着手势。然后，理查德的人开始到达。不一会，20个人跟他藏在灌木丛里。他把人们分成两部分，自己带领人少的那一部分，让格林西夫带领人多的一部分。

“喏，”他对格林西夫说，“把你的人带到靠近海岸的花园围墙下，在那儿等我从另一侧发起攻击。敌人的首领在靠近大海的地方。我一定要活捉他。”

人们想到要大打一场，心里很快活。他们是一伙稀奇古怪的人——做贼的、杀人的，还有破产的农民。艾利斯·达克沃斯对他们来说犹如父亲一般，他们也都骁勇善战。他们脱去外套，有的露出绿色衣服，有的露出皮上衣，都有剑和矛当做武器。

理查德到达房子另一侧。他让手下的六个人离花园围墙大约20码，排成一行。他站在前面。然后，高声呐喊，向敌人冲过去。敌人远远分散在各处，冻得厉害，被打得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集合起来，又听得房子另一边响起喊杀声。他们无心恋战，闻风溃逃。这样，两小股黑箭的人紧紧逼近花园围墙的面海一边，活捉了呆在那里剩下的陌生人。

理查德出其不意攻击敌人，不过敌人数目众多。海水上潮，在海水和花园围墙之间潮湿的沙滩上，展开了一场战斗。这是一场个对个的交手战。

起初，理查德不得不与三个人周旋。他砍倒一个，另外两个朝他冲过来。其中一个膀大腰粗，俨然巨人一般。他双手握剑。面对这个人，理查德和他的剑几乎毫无用处。另一个人，身材矮小，动作迟缓。理查德从巨人身边跑开。那把巨剑劈下来时，他闪到一旁。随即跑上前，朝上刺去。一声惨叫，巨人来不及再次举剑，理查德又刺一下，把他打翻在地。

下一步轮到理查德跟那动作迟缓的人交手。两人不相上下。有一段时间，谁也无法取胜。那人年纪较大，理查德手脚利索，于是，那人向后倒退，让理查德不断逼上来。两人一直打到水中。在水里，理查德动作的敏捷不再起多大作用了。理查德决心速战速决。一阵波涛翻滚卷来，理查德扑到对手身上。那人仰面倒下，又是一阵波涛，把他卷入汹涌的海水下面。趁那人在海水下面，理查德从那人手中夺下剑。

“投降！”他大喊一声，“饶你不死。”

“我投降，”那人说，“你打得很不聪明，年轻人，可是你打得相当勇敢。”

理查德返回海岸。战斗还在进行。在海涛的激荡声中，伴随着剑的撞击声和痛苦的叫声。

“把我带去见你的首领。”被理查德征服了的那人说。

“我就是首领。”理查德回答。

“那么，告诉你的人停止战斗，我也告诉我的人。”那人说。

他的言谈举止中透出庄严高贵。

“停止战斗。”理查德朝他的人大喊。

陌生人也高声说：“停止战斗，弟兄们，我已经投降了。”

立刻，一切都沉寂下来。

“把丹尼尔爵士请来？”陌生人说。

“丹尼尔爵士？”理查德说，“他不在这里。他要在这里的话，那我可替他遗憾。”

“嗯！”那人说，“你们不是丹尼尔爵士的人？我不明白。”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说：“老爷，假如这些人是丹尼尔爵士的仇敌，那我们竟然跟他们交手，就太可惜啦。打斗的声音会传到镇里，除非赶紧离开，不然双方都要受到新的对手的袭击。”

“霍克斯里说得有道理。”陌生人说，“我是你的阶下囚，我们必须走开。”

“你愿去哪儿就去哪儿吧。”理查德说。“不过，我们有理由交个朋友，所以，咱们一言为定，后会有期。”

“我看得出你非常信任别人，”那人说，“明天清早，我将在圣布莱德十字架与你相会。”

陌生的人群立即从那里消失了。理查德和随从也骑马返回旅店。

第十六章　圣布莱德十字架

圣布莱德十字架矗立在两条大路之间。理查德大约在清晨七点钟到达那里，等了没有多久。

从圣林寺来的大道上走来一位身披富丽堂皇盔甲的绅士。身后跟随着几名骑手。他们勒马停住，绅士只身继续往前走。理查德站起来，迎着他的俘虏走去。

“我谢谢您，我的勋爵，来得这么准时。”

“就你自己吗，年轻人？”勋爵问。

“不，”理查德说，“十字架两旁的树林里全是我的人。”

“你很有头脑，”勋爵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雪尔顿。”理查德说。

“我是福克萨姆勋爵。”另一个说。

“那么说，勋爵，您现在是我的俘虏了，”理查德说，“您必须赎回您的自由。不过，赎回自由是轻而易举的，因为乔娜·赛德理是您的受监护人。假如您把乔娜婚配给我，我就放掉您和您全部的人。”

“可是，”福克萨姆勋爵说，“你难道不是丹尼尔·布莱克雷爵士的受监护人？”

“是呵，”理查德回答，“那我给您讲讲事情的真相吧。”

理查德于是给福克萨姆勋爵讲述了他和乔娜的全部遭遇。

福克萨姆勋爵认真地听着。等理查德讲完，他说：

“雪尔顿少爷，你非常不幸，又非常幸运。只要丹尼尔爵士和他的人有权有势，你永远要不回你的土地。至于说起我的受监护人乔娜，我已答应把她婚配给一个叫哈姆雷的绅士了。”

“是的，勋爵，”理查德说，“而丹尼尔爵士也已答应把她嫁给肖比勋爵。”

“一点不错，”福克萨姆勋爵说，“可我是你的阶下囚，而乔娜在丹尼尔爵士手中。假如你帮助我把她从他那里夺回来，我就把她交给你。如果你能让她从丹尼尔爵士那里脱身获得自由，那她就嫁你。”

理查德在福克萨姆面前弯腰屈膝，可是福克萨姆勋爵一把扶起他来，像亲吻儿子般地亲吻理查德。

“免，免，”他说，“如果你要娶乔娜，那我们就必须结为朋友。”

第十七章　被窃的海船

丹尼尔爵士对海岸上的战斗，惊慌失色。于是，他在那所住宅内和花园里都布置了人，在各条小路上派了骑手。这样，一有动静，立即就有人向他报告。在自己庄园的庭院里，也有骑手待命出动。

现在由陆路袭击，拯救乔娜，看来是不可能了。理查德猛地想起一个计策。

“劳里斯，”他说，“你能给我偷一只船吗？”

“哦，当然，”劳里斯说，“我可以试一试。”

不久之后，两人动身到海港去。这是一个座落在山丘中间的大港。周围是许多清贫人家的棚舍和小屋。一连几个星期的恶劣天气，把船只从海上赶进港口。许多船只停泊在海面，其余的船只拉上沙滩。天空布满乌云，风吹着雪花飘落在街道的各处。没有天气好转的迹象。

由于水手上岸，许多船只空无一人，没人看守。劳里斯查看船只，理查德则坐在沙滩上考虑福克萨姆勋爵的允诺。——后来他觉得有人碰他的肩膀。劳里斯正在指着一艘孤零零的小海船。一会儿，阳光照耀在海船上，看见有两个人正在登上海船旁边的小艇。

“瞧，”劳里斯说，“那就是您今晚想用的海船。”

小艇离开海船船侧，向海岸驶来。劳里斯转身对着一个站在海岸附近的男人。

“那只海船叫什么名字？”他问。

“叫‘好望号’，”那人说，“船长是阿布拉斯特，他就在那小艇里。”

劳里斯需要知道的就是这些。他谢了那人，沿海岸往小艇驶来的地方走去。他在那儿等着。小艇刚一靠近，他便嚷道：

“嗨！阿布拉斯特朋友，”他大声说，“我很高兴再见到你。那是‘好望号’吧？呵，就是在一千只船中，我也能认出来。是艘不错的海船。来，朋友，跟我喝一杯去。我成了阔人儿，不出海啦。来吧，跟老船友喝一杯。”

阿布拉斯特的黄脸老长，脖子上挂一把刀子。很显然，他感到诧异，不相信劳里斯。可是，过了一会儿，他的疑团消失了。他伸出手攥住劳里斯的手。

“对，”他说，“我记不起你啦。不过，这没关系。我愿意跟任何人喝酒，我的伙计汤姆也愿意。”

劳里斯领他们到一家小酒店坐下来。

“在这里，”劳里斯说，“有咱们船员需要的一切。——熊熊的炉火和一杯酒，在外边天气坏的时候，是好东西。祝‘好望号’好运气！”

“是呵，”阿布拉斯特说，“赶上这种天气，上岸真不错。你说得很好——虽然我记不起你的名字来。祝‘好望号’好运气！”他呷口酒，放下酒杯。

劳里斯冲理查德转过身。

“理查德朋友，”他说，“你还有事，对吗？那就办事去吧。我跟两个朋友呆在这里等你回来。”

理查德起身匆匆走了。他给福克萨姆勋爵送了信，说一到晚上，就会准备好一只海船。然后，又带领两名绿林汉子返回港口，弄来一只小艇，划向“好望号”。

小艇在海浪和大风中颠簸摇晃，不过终于驶到海船跟前。“好望号”停泊在离开其他船只稍远的海面。理查德和绿林汉子登上海船时，并没有人发现。这是一艘很牢固的好船。船上除了一条狗外，没有一个人。他们点燃一只灯笼，好让人们从海岸上看到海船。一个汉子留在海船上，准备好弓箭以便驱逐所有前来的人；另一个汉子把小艇驶出来，站着等待理查德。

“喂，杰克，”理查德对留在船上的人说，“好好警戒。”

“我会警戒的，”他说，“不过，瞧天空多么黑！”

天空确实很黑，黑暗在海面上聚集，大片大片的云彩预兆着一场暴风雨。巨浪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中奔腾过来。雪在落，风儿如诉如泣，掠过水面。理查德登岸，发现有十一二个绿林汉子已在那里。他叫他们到海船上去。他又往前走了一会儿，遇到福克萨姆勋爵。

“勋爵，”他说，“丹尼尔爵士在房子周围都派上了骑手，不能由陆路到达那儿。由海上绕过去虽然有遇上坏天气的危险，但是，救出乔娜的机会总是多些。我们这会儿去找劳里斯。”

劳里斯仍然跟阿布拉斯特坐在酒店里。他们还在喝酒，三人唱起一支航海歌曲。

理查德环视房间。炉火里刚刚添上木柴，房间里烟雾弥漫，很难看清房间四角。不过，很显然，房间里绿林汉子比其他顾客更多。理查德走到桌前，对阿布拉斯特船长说：

“我想到外边跟你谈谈，阿布拉斯特船长，”他说着，拿出一块黄金。“这就是我要谈的。”

“呵，伙计，”船长说，“就来。”他又转过身来对劳里斯说：“我一会儿就回来，我的朋友。”他挽住理查德的胳膊朝酒店门口走去。

阿布拉斯特走到酒店门口，就有几只粗壮的胳膊抓住他，把他捆绑起来，放在附近的棚屋里。汤姆也同样被捆绑起来。

绿林汉子和福克萨姆勋爵的随从全部登上几只小艇，朝“好望号”划去。早在最后一个人登上海船以前，岸上就有人愤怒地吆喝，说明水手们发现有人偷了海船。不过，已经太晚，无济于事了。

海船上有四十个人。其中八人出过海，可以帮着驾驶海船。

劳里斯走到轮舵那里。船帆张起来，海船启动了。除了海船上的灯光，以及镇里逐渐在他们身后暗淡下去的灯光，什么光亮也没有。周围一团漆黑。海船在浪涛上颠簸。

许多人躺在船上坚持着，祈祷着。许多人感到恶心。劳里斯站在轮船旁，醉醺醺地哼着歌。——海船终于驶进平静的海面，靠着粗石筑成的防波堤停泊。

第十八章　海上遇险

防波堤离囚禁乔娜的房子不远。理查德只要让人们登岸，进入房子，砸开房门，便可救出她来。然而，让人们登陆却不那么容易，不少人由于乘船不习惯，一路上恶心呕吐，这会儿又都冻得要命。

海船靠岸时，人们蜂拥而上，很难维持秩序。最后，人们总算稍稍就绪，理查德挑选了几个人，跟他头前开路。

陆地上黑咕隆咚。理查德刚刚由岸边走过来，只听得马匹的声音。他叫人们停住脚步，只身一人前进。他能够辨别人马晃动的影子。丹尼尔爵士的人可能正在警戒。倘若情况果真如此，那么，他们背靠大海，拥挤在狭窄的登陆地点，处境将极端危险。理查德轻轻打个唿哨，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可是，这个信号却带来了他所预料不到的后果：穿过黑暗的夜幕，飞来一阵雨点般的箭枝。在登陆地点有几个人被击中，发出恐惧和痛苦的呼叫。福克萨姆勋爵中箭倒地被抬进海船。理查德跟几个人一起抵御敌人，其他的人乱作一团。这时传来一声呐喊：“我们输了！上船，弟兄们，逃命去吧！”

人们一窝峰似的奔回海船，丢下敌人不管。不少人受伤。海船终于驶离陆地，人们仍然杂乱无序。他们开始吵嚷着埋怨领头的人。劳里斯操纵轮船，不知谁打了他一记耳光。

“你们来驾驶海船吧。”他骂了一声，离开轮舵。

这时，“好望号”恰好被冲上浪尖，船前又滚过巨大的浪头。海船向下冲去，碧绿的海水从头到尾淹没了海船。船在波浪尽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浮上海面。六七个人冲到海里，其余的人大声央告劳里斯去驾驶海船。劳里斯晓得处境的险恶，重又回去操纵轮舵。

“您觉察出船身有多重吗？”他冲理查德说，“海水正往里涌，船会越来越往下沉，然后在我们脚下沉没。”

“听你这说法是没有希望啦。”理查德说。

“是呵，少爷，”劳里斯说，“不过我将尽力而为。”

理查德来到下面福克萨姆勋爵躺着的地方。他卧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件皮大衣，头上燃着一盏小灯。灯光下，理查德看清了受伤人苍白的脸色和下陷的眼睛。

“我伤势很重，”福克萨姆勋爵说，“到我这边来，雪尔顿。我死了，你一定得成为我的朋友，一定继续我的事业。在我应当挽救英国和信赖我的人的危急时刻，我就要死了。从我手指上摘下这枚戒指。它会让哈姆雷明白，他应该听从你的吩咐，到时把乔娜交给你。你愿意听从号令吗？”

“愿意，”理查德说，“勋爵，是什么号令？”

“我到这里，”福克萨姆勋爵说，“是来查访驻在肖比镇的这些人的动静的。同时，我的朋友理查德·格劳赛斯特（格劳赛斯特：全称是理查德·格劳赛斯特勋爵，约克王室首领。后为英国国王，称为理查三世（1483—1485）。）已整顿好一支队伍来攻打他们。我记下了丹尼尔爵士和肖比勋爵的兵力情况，我应该在星期日那天在圣布莱德十字架，把这些记录交给格劳赛斯特勋爵。你必须代我前去把记录交给他。”

“我愿意去。”理查德说。

“格劳赛斯特将要给你下达别的命令。倘若你执行他的命令，你肯定会交好运。现在把灯移近一些，我想写一封便笺。”

福克萨姆勋爵给约翰·哈姆雷写了一封便笺，接着又给格劳赛斯特写了一封。随后，他的体力开始衰竭。

理查德拿了便笺走上甲板。

天正破晓，寒气逼人，天空湛蓝，飘着雪花。海岸已经在望。海岸上有岩石嶙峋的洞穴和砂底的海湾。在内陆更远处，可以望见在天空映衬下的吞斯陶尔的几个山头。风停了，海面平静，可是海船深陷在海水里。劳里斯仍在操纵轮舵。

“我们能够靠岸吗？”理查德问。

“能，”劳里斯说，“如果我们不先沉到海底的话。”

格林西夫、霍克斯里跟其他几个人，正在用几片木头制作一只粗糙的小船，以防万一海船沉没的话，他们便可得以生还。理查德走过去帮助他们。过了一会儿，他停止干活，抬头望了望，发现船已经在一个海岬下面靠近海岸。海岬上有一所房子。海浪把“好望号”漂起来，把它冲向陆地，船落下来触到沙滩。又是一个浪头过来，船被冲得离陆地更近。接着又是第三个浪头，海船停靠在沙岸上。理查德回到福克萨姆勋爵身边。

“勋爵，别害怕，海水已经把我们冲得非常接近陆地啦。等海潮稍退下一点，我们就可以步行上岸了。”

约摸过了一个钟头光景，他们能够离开海船了。福克萨姆勋爵的随从抬着负伤的主人走了，只剩下理查德和12个绿林汉子。这是他全部幸存的人。有些人负了伤，大伙儿都因为受到挫败而怒气冲冲。他们身上发冷，饥肠辘辘，悻悻地瞅着他们的首领。天在下雪，整个世界罩上一片银白。从树林走了大约有一英里，他们来到几条小路交叉的地方。劳里斯认出那个地方，心里仿佛乐滋滋的。

“我家就在附近，”他说，“喏，理查德少爷，如果您不嫌弃，就到我家做客。我可以敬您一杯水酒，再生一堆火取暖。”

“前头带路，劳里斯，”理查德说，“一杯酒和一堆火！这两样我都喜欢。”

第十九章　劳里斯的家

劳里斯转身朝一边走了一会儿，来到一片不大的洼地。洼地边沿有一棵刮倒的树。劳里斯拨开树枝走进洼地。

树是被暴风雨刮倒的，几条巨大的树根露出地面。劳里斯把树下的洞穴当成自己的家，树根便是屋顶。他还在上面覆盖了野草。四壁和地板都是泥土，其中一个角落被火熏得漆黑，另外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只包着铁皮的箱子。劳里斯很快生起火来，里面变得舒适自在。他在火堆前摊开双手。

“喏，”他说，“这就是老劳里斯的家。我打14岁起，便到处漂泊，到过英格兰、法国，还到过西班牙。不过，这里才是我的家，雪尔顿少爷。在这儿，我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边。这是我外出归来的地方，我也愿意老死在这里。”

“是个温暖的地方，”理查德说，“真叫人心里痛快，火也烧得挺旺。”

“是呵，”劳里斯说，“但愿人们发现不了。”

他把手指伸进沙土地里。

“我把酒藏在这儿。”他取出一个大瓶子。

他们坐着喝酒。

“雪尔顿少爷，”劳里斯说，“今夜算您倒运，我担心您会失掉那个姑娘。我说得有道理吗？”

“有道理。”理查德说。

“依我看，”劳里斯说，“您按照别人的心愿干的事太多啦。您替艾利斯·达克沃斯干事，可他无意救出乔娜。他的目的是杀死丹尼尔爵士。您还替福克萨姆勋爵办事，而他也有别的目的。按照您自己的目的干吧，好理查德。直接到姑娘那儿去，向她求婚，别让她忘了您。一旦有了机会，就用您的马驮她出来。”

“是呵，劳里斯，”理查德说，“不过，她在丹尼尔爵士家里，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咱们就去那儿。”劳里斯说。他打开那只大箱子，拿出行乞修道士的衣服。

“喏，”他说，“把这些衣服穿上。”

理查德穿好修道士的衣服，劳里斯弄了些油彩，开始为理查德脸部化装。

“噢，”他说，“我也跟您一样乔装一下，那我们就成了两个漂亮的修道士。咱们一块去丹尼尔爵士的住宅，肯定会受到欢迎。”

劳里斯又走到箱子前面，拿出几枝黑箭。

“拿箭干吗？”理查德说，“我们没有带弓。”

“唔，”劳里斯说，“这些箭是我们一伙的标志。假如我们干了好事，我愿意让人们称赞这伙人。”

“我这里有几封书信，”理查德说，“我不想让人们在我身上发现它们。我往哪里藏呢？”

“我出去，您愿意藏在哪儿就藏在哪儿。”劳里斯说。

理查德一人留在洞里。他把书信埋在地下。但他把在斯洛摩吞尸体上找到的丹尼尔爵士写给温斯里德尔勋爵的信带在身边了。而后，他出去走到劳里斯跟前。他们互相对看着大笑起来。

“我真想看看自己的脸。”劳里斯说，“丹尼尔爵士手下有不少人认识我。万一他们认出我来，我就会很快被绞死。”

他们动身往肖比镇走去。

第二十章　在仇敌家里

丹尼尔爵士家里宾客盈门。庭院里满布士兵，厨房里厨师忙着烧菜。大厅里的人在弹琴奏乐。穿着红蓝相间服装的仆役匆匆忙忙，跑前跑后。后来到的两个修道士正在炉火跟前取暖。一大群人围着他俩，又说又笑。两个修道士中年纪较轻的那个静静地一声不吭，一直在观察进进出出的人们。这个年轻的修道士就是理查德·雪尔顿。

过了一会儿，理查德望见两位披着厚厚的皮大衣的妇女，身后有两个仆人伺候，还跟着四个士兵。两个女人刚走进房子，理查德便抛开众人，跟着她俩。这会儿，两个女人正跟两个仆人一起上楼，四名士兵已经离开。理查德紧跟不放。

这时已是黄昏，楼梯很暗。其中一个女人一边走一边不断回头望着理查德。理查德一直低着头，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脸。

她们沿楼梯走了一段，只见年轻的那个女人一直继续朝前走，另外一个女人和两个仆人转身朝右走去。理查德停了停，不晓得跟着哪一个。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他回转身，抓住那人，正准备打，却发现自己狠力抓住的是那个矮小的年轻女人。他有些不好意思。那女人吃了一惊，气喘吁吁地拉住他的胳膊。

“亲爱的小姐，”理查德说，一边放开她，“我请您原谅我。我不知道是位小姐。”

姑娘望望他，恐惧变成了诧异，诧异又生出疑团。

“亲爱的小姐，”理查德说，“让我亲吻您的手，说明您宽恕了我吧。然后我就放您走。”

“你这个修道士可真奇怪，”小姐说，“你在这儿做什么？你为什么像小偷似地跟着我们？”

“亲爱的小姐，”理查德说，“这一点尽可放心——我不是小偷。”

“你是当奸细来的？”

“不，我也不是奸细。我是一个情人。”

“别出声！”她说，“我们不能在这里说话。”

她握住他的手，拉他上楼，把他领进一个房间，硬要他坐在一把椅子上。

“坐下，你现在得由我处置啦。我愿意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你。我是阿丽霞·莱辛汉小姐（阿丽霞·莱辛汉小姐：莱辛汉勋爵的侄女。）。你原来不知道我是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假如你知道，你会用棍子打我一顿的。”说完，她走出房间。

理查德心里纳闷。“用棍子打她一顿。”他想起那天夜里在树林里的事，看到约翰少爷屈膝跪倒在他跟前，随即又想到目前的危险。他听到有人在隔壁走动。门开了，乔娜·赛德理走进来。她穿着美丽的丝绸衣裙，手里提着灯笼。黑发挽在头顶，宛如一顶王冠，仿佛女王般地穿过房间。她举起灯笼瞅瞅理查德。

“你到这来做什么，好心的教友？”乔娜说，放下灯笼。

“乔娜，”理查德说，“你说过你爱我，我真蠢，竟然相信了你的话。”

“理查德，”乔娜叫起来，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亲吻起来，“哦，我碰掉了你脸上的一些油彩，不过还可以补救。可是，还有些不能补救的事哩，已经安排了我跟肖比勋爵的亲事。”

“定下来啦？”小伙子问。

“定下来啦，理查德，我们定在明天中午在教堂结婚。约翰少爷下场可悲呀。哭也没用。我祷告了不少次，可上天听不见我的祷告。倘若你在天亮以前无法把我带出这所住宅，那我们只好吻别啦。”

“只要我们活着，就有希望，”理查德说，“我仍然是有信心的。你在树林里化装成男孩子时，我爱你。现在，我看到你打扮成全英国最美丽的小姐，你想我能背弃前盟？假如你面前是深深的海洋，我要跨过海洋。纵然道路上充满豺狼虎豹，我也要把它们像老鼠一样驱散。”

他们这样坐着、谈着。到底说了些什么，也不必细述。因为从开天辟地以来，千百对情侣不知把这些话说过多少遍。

房门打开，阿丽霞小姐手指儿贴在嘴唇上走进来。

“别这么高声说话！”她说，“你们就不能安安静静地说话？——我把你的情人带进来，”她冲乔娜说，“难道不感谢我？”

于是乔娜跑上去亲吻她。

“还有你，先生，你以什么酬谢我？”

理查德吻了吻她的手。

“现在，”她说，“我必须把年轻人送走，我们得下楼吃晚饭啦。”

“那就把我藏起来吧，把我藏在帷幕后面。”理查德说。

响起一阵铃声，招呼丹尼尔爵士家里的人全都去吃晚饭。理查德靠着墙藏在帷幕后面。

他在那里站了好长一阵子，后来听到有人走动。不一会儿，房门打开处，一个黑脸膛的小个子走进来。他先把脑袋探进房间，然后进到屋内，一圈一圈地走着，巡视每一件器物。后来，他跪下来，从地板上捡起一件东西。理查德看清是从他衣服上掉下的一块布条，他想：“我拉开帷幕，扑到那家伙身上把布条夺回来成吗？”他正这么寻思，又听到一个像是喝醉酒的人的声音唱道：

你在这里干啥，快活的人儿，

在这丛林树木之间？

是劳里斯的声音。理查德火冒三丈。那奸细侧耳听着歌声，随即像猫儿一般迅速溜出房间走了。怎么办？假如理查德失去劳里斯，劳里斯会干出蠢事来的。如果理查德走出帷幕，奸细可能会发现他！理查德拿定主意走出来。他站在门口附近，举起一只手示意。劳里斯走近了。

“你这个笨蛋！”理查德说，“笨蛋！你傻喝一顿，我们两人要给人杀死的。”

劳里斯只是笑。

就在这时，理查德听到帷幕后边有动静。他跳起来冲那声音奔过去，扯下帷幕。理查德和奸细厮打起来，帷幕裹在两人中间。他们滚过来滚过去。接着，理查德手起刀落，只一下，那奸细便咽了气。

第二十一章　死去的奸细

理查德站起来侧耳倾听。

“还好，”他终于开口说，“他们没有听到我们的动静。——这个下贱的奸细怎么处置？”

他搜查了奸细的衣服，只发现肖比勋爵写给温斯里德尔勋爵的一封信。理查德打开信念了一遍。信很短，不过可以清楚地看出这是肖比勋爵写给另一方某人的信。他打算投靠另一方而背弃自己的朋友。

理查德收起信，又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道——“肖比勋爵阁下：我已拜读您的手书。您明白您的人员的死因。今谨劝阁下不要完婚。——约翰·除不平谨上。”

他把那张纸放在奸细尸体上。劳里斯拔出一枝黑箭插在那张纸上，然后转身离开房间。

劳里斯刚一离开，理查德便回到藏身的地方。时间慢慢地过去，房间里的炉火渐渐微弱，灯光也熄灭了。饭厅里的人减少了，但那微弱的声音，仍然由楼下传到楼上。后来他听到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人们说话的声音。丹尼尔爵士的几个客人走进房间里。

他们看见奸细的尸体，开始惊叫起来。

听到他们的叫声，客人、士兵、女人以及杂役从四面八方飞跑进来。随后丹尼尔爵士也走进来，屁股后面跟着肖比勋爵。

“勋爵，”丹尼尔爵士说，“我给您说过黑箭的事，现在您算看见啦。”

“的确看见啦，”肖比勋爵说，“死者是我手下的人。但愿多有几个他这样的人，机敏而又守口如瓶。”

丹尼尔爵士拿起那张纸条和那枝黑箭，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把纸条递给肖比勋爵。

“痛恨我们的人在紧盯着我们；我们就像准备好了被斧头砍倒的树木一般。”丹尼尔爵士说，“不过，告诉我，勋爵，您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肖比勋爵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

“呵，”他说，“我当真丢失了一封信，一封紧要的信。假如能找到偷信的人，非绞死他不可。把守所有的大门，别让小偷跑掉。”

奸细的尸体被抬出去，放在教堂里。

时间过去了，两位小姐终于让理查德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他把发生的事情给她们讲了一遍。

“我们怎么办呢？”乔娜说，“明天早上我就要结婚了。”

“唉，”理查德说，“只要我能从这所房子里出去半个钟头，一切就都好办，也就能阻止他们举行婚礼。我去想想办法。他们不会怎么注意一个修道士的。”

“你想怎么办？”乔娜说。

“奸细叫什么名字？”理查德问。

“叫鲁特。”乔娜说。

“我想大模大样地往外走，”理查德说，“倘若有人阻拦，就说到教堂给鲁特祷告。”

“那么，去吧，”乔娜说，“反正你留下来有危险，而走，也可能会获得侥幸。”

理查德走到大门口。一个士兵站在那里。

“愿你平安，”理查德说，“我去给这个可怜的鲁特祈祷。”

“去吧，”士兵说，“可你自己去不成。”士兵领他去见头头，头头派遣三个士兵同理查德一起到教堂去。

“别让他溜掉，把他带到奥列佛爵士那里。”头头说。

三个士兵跟理查德一起走了。

大门打开，其中一个扼住理查德的肘腕，一个前头开路，还有一个拉开弓，箭搭在弦上，跟在后面。摆着这样的阵式，他们穿过花园，挨近教堂。教堂中央，停放着奸细的尸体。一个牧师正在祈祷。教堂里还有别的牧师。四个人迈进教堂，奥列佛爵士迎上去。

“修道士，”他说，“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命令你跟我们一起祷告的？”

理查德示意奥列佛爵士离开弓箭手稍远一点。

“我无法欺骗您，爵士，”他说，“我的性命掌握在您手里。”

奥列佛爵士脸色煞白，好几分钟说不出话。

“理查德，”奥列佛爵士终于说，“你到这里做什么？你来这里没有好处。不过，鉴于你我之间曾经互相表示过仁爱，我不想把你送到你的仇敌那里。你得在教堂里呆上一夜，就坐在我身边。你得坐到肖比勋爵成婚、安全离开时为止。倘若一切平平安安，你并没有耍什么鬼花招，完事以后，你就可以离开。不过，你若不怀好意，那你也不会得到好报。”

随后，奥列佛爵士对士兵说了几句话，便拉着理查德的手，让他坐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咳，他又落入了陷阱。他不得不在教堂里的昏暗光线和幢幢的人影中，望着奸细尸体的苍白面孔，度过这一夜；也不得不在第二天清晨，亲眼目睹心上的人儿嫁给另外一个男人。

第二十二章　在教堂里

教堂里，各种长长的祷文整整念了一个通宵。他们替奸细鲁特念了许许多多祷文。那奸细躺在那里，双手在胸前交叉，黯淡无神的眼睛朝上盯着屋顶。他旁边坐着杀死他的青年——理查德，在等待黎明的降临。在好几个钟头的时间里，奥列佛爵士只有一次斜过身来冲着理查德。

“理查德，”他说，“假如你想在我身上出坏点子，那你算错了，因为我没有对你做过坏事。我是无辜的。在导致你父亲死亡这件事上，我是被人利用的，不过我没有杀他。”

“可真蹊跷，”理查德说，“我既是您的阶下囚，又同时是审判您的法官。继续祈祷吧，我不需您陪伴我。”

拂晓的灰色光线吃力地透过彩色玻璃窗，映衬得烛光黯然失色。晨曦明亮起来，一缕玫瑰色的阳光，从东方辉映到教堂四壁上。孕育着雪花的灰云淡薄了，新的晴朗的一天，降临光亮洁白的大地。一群教堂执事走进教堂。死尸抬了出去，血迹也从地板上洗掉。整夜为死者沉痛祈祷的牧师们，换上一副容光焕发的面孔，准备为婚礼祈福。人们从镇里来了，威尔·劳里斯也夹在人群中间，依然是一身修道士的打扮。他认出理查德，暗中向他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理查德觉得有人碰他的胳膊，发现那个老绿林汉子坐在旁边，仿佛正在祈祷。奥列佛爵士起身走到士兵跟前。他晓得劳里斯是什么人，这会儿，这位绿林汉子已成了教堂的囚徒。

“别动，”理查德对劳里斯说，“我们处境危险，都是你的过错。”

“您没听到艾利斯的消息？”劳里斯说。

“艾利斯！”理查德大叫，“他回来啦？”

“呵，当然！”劳里斯说，“他昨天晚上来的。他对我很恼火，说要阻拦婚礼的举行。”

“假如他来，”理查德说，“那你我就要被他们杀死，那我的爱情和性命都完了。”

“哈哈！”劳里斯大声说，“我走。”

可是理查德用手按住他的肩膀。

“劳里斯朋友，坐着别动。你难道没有看见，你要站起来的时候，那些士兵准备好下手逮你吗？你得坐在这里。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吭声。我们不晓得艾利斯·达克沃斯是怎么计划的。”

外面传来奏乐的声音。音乐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钟楼里的钟开始响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群拥进教堂。

西门洞开，透过西门可以望见阳光照耀的积雪大街，一股清晨刺骨的冷风吹进来。举行婚礼的队伍走近了。

肖比勋爵的一些人员在通往教堂中间的路上开道，挥动长矛硬叫人们往后退。

随后，结婚队伍的管事们，身着绸缎，穿过那些人员打开的通路。

头前走着乔娜，脸色像雪一般苍白。她挽着丹尼尔爵士的胳膊，在她后面是阿丽霞·莱辛汉小姐，就是头一天夜里对理查德表示友好的那个矮个子小姐。再后是即将成为乔娜的丈夫的肖比勋爵。他走进教堂，脱去帽子，露出光秃秃的脑袋。

现在轮到艾利斯·达克沃斯了。理查德瞧见人群中一阵骚动——人们被挤到后面去。人们抬起眼睛朝上望着，胳膊举起来。他顺着手势望过去，看见三四个人从门廊上俯下身正在拉弓。他们放了四枝箭。教堂里人群拥挤，叫喊声连成一片。乐声停止了，可是钟声又继续响了几分钟。后来，钟声也沉寂下来。

教堂中央，肖比勋爵倒毙，身中两枝黑箭。乔娜昏死过去。丹尼尔爵士高踞人群之上，又惊又怒。他左臂插着一枝黑箭，另一枝箭刺伤脸颊，鲜血顺着脸往下淌。

还没来得及捉拿那些绿林汉子，他们就无踪无影了。不过，理查德和劳里斯没有走掉。奥列佛爵士起身呼唤丹尼尔爵士，用手指着理查德。

“喏，”他说，“理查德·雪尔顿在这儿，捉住他。”

“把他带出来。”丹尼尔爵士说。于是理查德从座位上被拉出来。

丹尼尔爵士擦擦眼睛上的鲜血，盯着他的俘虏。

“呵，”他说，“我可逮住了你。每从我眼里流出一滴血，我都要叫你身上痛苦得哀叫一声。把他带走！带到我家去！”

理查德大声说：

“你不能在教堂里逮我；这是圣洁的地方。”

“凡是谋害人的地方，哪儿都不圣洁。”一个身穿华丽衣服的高个子男人说。

“我根本没有谋害人。”理查德说，“我爱那位小姐，这没有什么错儿。”

人群中的好多人仿佛都站在理查德一边。奥列佛爵士又指指劳里斯。他也被拉出座位，站在理查德旁边。

“看看他们携带武器没有。”高个子男人说。

在理查德身上除了一把刀子，没有搜出其他什么武器，不过刀上沾着鲁特的血。他们在劳里斯身上发现了黑箭。

“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高个子男人对理查德说。

“先生，”理查德回答，“我看出您身份高贵，而从您的眼神，我晓得您愿意伸张正义。我向您投降，做您的俘虏。丹尼尔爵士是谋害我父亲的元凶，是抢夺我的土地的强盗。我宁愿做您的阶下囚，也不愿意落在他手里。让您通过法律公正地听我申诉，如果我有罪，那就杀死我。”

“我的莱辛汉勋爵，”丹尼尔爵士冲高个子男人大声说，“别听他的话！他刀上沾着鲜血。”。

“请允许我处理这个案子吧，”高个子男人回答，“您的狂怒反而证明了他说的是真情实话。”

乔娜睁开眼睛。她挣脱搀扶着她的人们，跪下来。

“莱辛汉勋爵，”她哭哭啼啼，“听我说！这个叫丹尼尔爵士的人，是强逼我离开自己的人，落到他手里的。自从他抢了我以来，除了理查德·雪尔顿，没有人怜悯我、安慰我。丹尼尔爵士是他的主人，待他好的时候，他跟黑箭的人搏斗。可是，当丹尼尔爵士想杀害他时，他又能找谁去？假如他跟坏人为伍，您应该责怪谁呢？理查德信赖丹尼尔爵士，可是丹尼尔爵士不讲信用，反而虐待理查德。”

莱辛汉勋爵静静地听她讲完，而后把手伸给乔娜。

“丹尼尔爵士，”他说，“这是件棘手的事情，我想亲自处置。正义将得到伸张。”

随即身穿莱辛汉勋爵家号衣的士兵走进教堂，带走了理查德和劳里斯。理查德临走，乔娜朝他伸出手。

“鼓起勇气。”她大声说。

众人微笑起来。

第二十三章　莱辛汉勋爵

理查德被带到楼上房间时，已是午后很晚了。莱辛汉勋爵正坐在炉火前取暖。

勋爵抬头看了一眼。

“先生，”他对理查德说，“我认识你父亲。他是个守信用的人，因此，我要怜悯你。不过，你的处境很糟糕。你跟杀人凶手和强盗在一起厮混。有人扬言你盗过船；发现你打扮成修道士的模样到你仇敌家里去，而就在同一天晚上出了一桩人命案子。人们猜测是你把那个人杀害的。”

“真的，是我杀了他，”理查德说，“是我杀死了鲁特。这就是证据：一封他要投递的书信。”

理查德将书信呈给莱辛汉勋爵。莱辛汉勋爵打开看了一遍。

“你看过这封信吗？”他问。

“看过。”

“这说明肖比勋爵不忠实于朋友；他打算投靠到我这一边来。我很高兴你把书信交给我看，我愿意帮助你。不过，我必须继续让丹尼尔爵士站在我这一边，我需要他协助我。”

“爵爷，”理查德说，“倘若我直言，您会认为我冒昧。不过，不要相信丹尼尔爵士。他经常时而投靠此一方，又时而投靠彼一方。您愿意同时看看这封信吗？”

他呈上丹尼尔爵士写给温斯里德尔勋爵的信。莱辛汉勋爵念完书信，怒形于色。

“这封信你也看过？”他问。

“看过，”理查德说，“他把您的土地奉献给了温斯里德尔勋爵。”

“是呵，是我的土地，——正如你说的那样。”莱辛汉勋爵说，“我谢谢你把这封信交给我，我要让你获得自由，不过我得把你的人员劳里斯留下。”

“爵爷，”理查德说，“我请您放了他。他是出于对我的仗义才到这里来的。”

“雪尔顿少爷，你给我添了不少麻烦，”莱辛汉勋爵说，“好吧，你俩都走吧，可是要提防着，丹尼尔爵士急于让你鲜血迸流哩。”

第二十四章　阿里·巴巴

（阿里·巴巴：《天方夜谭》一书中的人物。他原是个贫苦的樵夫，后来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四十大盗贮藏的财宝。）

理查德和劳里斯从莱辛汉勋爵邸宅后门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他们停住脚步，躲在一座花园里，盘算着该怎么办才好。他们处境非常危险，倘若叫丹尼尔爵士的人撞见，就会立即追上来，把他们杀死。

他们望见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磨坊。

“咱们藏到那里去，等到夜里再说。”理查德说。

于是他们走进磨坊，躲在门后。白昼的光线消退了，月亮升上天空，映得积雪一片银白。然后，他们动身赶路。但即便是那时节，穿过镇子也不安全。路程很长，他们先从磨坊走到海岸，又沿着海岸朝港口走去。刚刚绕着港口走了一半，突然有一扇门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停下来装出正在互相谈话的样子。从酒店里走出三个人来。

“是呵，我丢掉了全港口最好的海船。”其中一个说。

“我也有损失，”另一个说，“我输了五先令，阿布拉斯特朋友。”

“我一切都输光啦！”船长说。

理查德听到可怜的船长说话，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直到这时，他才考虑到由于丢失“好望号”，那可怜的人儿算是完啦。

阿布拉斯特走到这两个修道士跟前。

“朋友们，”他说，“给我一个便士好吗？我是个穷水手，船让人给偷去啦。你们不信，可以问问我的伙计汤姆。我跟法国人打过仗，可现在弄得精光。请给我一个便士吧。”

理查德和劳里斯两人谁都不敢答话，恐怕他辨别出他们的声音。

“你们干吗不说话？”船长说，“汤姆，他们不会讲话。也许我们能叫他们开口的。”

汤姆狠劲抓住劳里斯的肩膀。

“你没有舌头了吗？”他说。

劳里斯一下子把汤姆打倒在雪地上，随即招呼理查德跟着他跑掉。理查德还没来得及跑，阿布拉斯特就用双臂抱住了他，汤姆也抓住他一只脚。

“把他带到酒店去，我想瞧瞧他的脸。”阿布拉斯特说。

“咱们看看他身上带着什么钱。”汤姆说。

他们除了福克萨姆勋爵的戒指，什么也没有发现，便把戒指从他手指上摘下来。

“让他转过身朝着灯光。”阿布拉斯特说。他端详着理查德的脸，大叫起来：

“这就是那个贼！正是他偷了我的船！我的船在哪儿？我的酒在哪儿？汤姆，给我一根绳子，我要把他捆起来揍一顿。”

他把理查德捆起来，让他动弹不得，然后扇他耳光。理查德心里在考虑怎么办。

“我的朋友们，”他说，“你们太蠢啦：抛开在你们一生中变成富翁的这么好的机会不管，却偏偏站在这里打我。我把船弄走，是寻找财宝的呀。”

“什么意思？”阿布拉斯特说。

“把我从这里带到一所房子里去。到了那里，咱们喝点酒再谈。”

“他想蒙骗咱们。”汤姆说。

“不是，”阿布拉斯特说，“我看他的话是真的。咱们就听他说说吧。”

“我的朋友们，要是叫我讲，你们得把我的脚解开。”理查德说。

于是，他们把理查德的脚解开。这一来，其他地方的绳子也松了一点儿。他们来到一家酒店，叫了酒。理查德故意编出的这些谎话，是为了赢得时间。他在酒店里讲得时间越长，他们喝的酒就越多，那就越发容易逃跑。理查德给他们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讲的是阿里·巴巴的故事。不过，他给阿里·巴巴起了一个英国名字，把巴格达那个地方换成了吞斯陶尔树林和肖比镇。

不一会儿，阿布拉斯特就喝得过了量，显出了懵懵懂懂的样子，汤姆也不像以前那么死盯着他了。

“岩石里的门是怎么打开的？”汤姆问。

“我来做给你们看。你拿着从我手上摘下的戒指吗？”理查德对船长说，“把它给我。好的！把拿着戒指的手伸出来，伸得越远越好——要一臂的距离。”

理查德瞥见在他到门口的路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便迅速从船长手里夺过戒指，同时掀翻桌子砸到汤姆身上。汤姆被压在桌子下面倒下去，船长还没有搞清是怎么一回事，理查德便跑出门，来到月光底下。

月亮悬在半空，照得港口附近的开阔地上如同白昼。远处可以清晰地望见穿着修道士衣服的理查德。汤姆和另外一个人边喊边追，别的人也从每家酒店和酒馆里出来一起追赶。很快就有一大群水手在追赶。可是，水手是跑不快的。理查德跑得离开他们越来越远。他跑进一条小巷的入口时，回头望了望：肖比镇的所有水手都正在雪地上奔跑，一个个呼喊着，挥动着胳臂。常常一个人跌倒了，就有十一二个人扑在他身上。理查德不晓得是应该笑呢，还是应该感到害怕。他们追不上他，但是，他们喊声震天，一定会把肖比镇所有的人从睡梦中惊醒，把别的人吸引到大街上来。他看到拐角处有一个黑洞洞的大门，便迅速迈进去藏在那里，让那群奇奇怪怪的人跑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追赶才告结束，又恢复了平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可以听到水手们在镇子里各个地方，沿街朝四面八方奔跑、呼叫。还发生了几起争吵。人们拔出刀子来，你打我，我打你。约摸一个钟头以后，最后一个水手才返回港口，走进酒馆。不过，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他们在追赶什么人，这会儿，肯定连一个人也不会知道的，只是跟着瞎跑一气。

可是，理查德不得不继续躲在门洞里。

有一段时间，一队队的士兵正在沿街巡行，以便保证不出乱子。

理查德终于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到了他的人所在的酒店里。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在一个角落里，不一会儿便进入梦乡。

第二十五章　十字架边相会

第二天清晨，理查德一大早起来，动身到树林中劳里斯家，去拿留在那儿的福克萨姆勋爵写的书信。他必须携带那些书信，及时赶到圣布莱德十字架那里，跟格劳赛斯特勋爵碰头。

天很冷。月亮落下去，星星还很明亮，星光照在雪地上，根本不必提灯笼。

理查德走过从肖比镇到树林之间的空地，来到离圣布莱德十字架不很远的小山脚下。一只号角的声音，穿过静谧的暗空传过来——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又听到厮杀的声音。

理查德拔出剑，奔到小山上。很快他便望见了十字架，发现有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有七八个人与一个人交锋，可是那人动作敏捷，已经结果了一个人的性命，还打伤了另外一个人，其余的人不敢靠前。

“别气馁，先生，”理查德大喊，“救兵来了！”他忘记只有只身一人，大声疾呼：“援助黑箭！”开始抄敌人后路进攻。

那些人很勇敢，掉转身来开始朝理查德狠命攻击。现在是四对一。有一个倒下去了，理查德头上中了一击，但是他戴的铁盔救了他的性命。

方才那个人又吹响了号角。于是，敌人又转而冲他进攻。他能征惯战。人们听到号角，骑兵从四面八方跃马奔出树林，骑兵旁边还有弓箭手在奔跑。敌人放下了武器。

“捉住这些家伙。”理查德出力相助的那个人高喊。

理查德走近那人，端详着他的脸。他看见一位比他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心中十分吃惊。那张脸苍白、丑陋，可是那双眼睛却很透明清澈，流露出那勇敢的神色。他一只肩膀高，一只肩膀低。

“先生，”陌生人说，“你来得正是时候。”

“爵爷，”理查德回答。他觉察出这肯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您是个善于征战的斗士，我相信您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对付他们。”

“你怎么晓得我是谁？”陌生人问。

“我并不晓得您是谁。”理查德回答。

“你不晓得我是谁，可是你仍然参与了战斗？”

“我看到一个人在跟许多人交手，所以我觉得出力相助是对的。”

他微笑着看看理查德。

“你说话果敢，”他说，然后转身冲着自己的人，“把这些家伙绞死。”他说。

只剩下了五个敌人。弓箭手抓起那五个人，带到树林里，把他们分别吊在五棵树上绞死了。

“这会儿，”他说，“你们都回去吧。下次我再招呼，可要来得快一点。”

人们走了。

天空放亮，灰色光线照在两个年轻人脸上。

“你见到我怎么样对付仇敌，”陌生人说，“我希望你明白，我同样晓得怎么样招待朋友。我谢谢你。”他用双臂搂住理查德。

“我想您是格劳赛斯特勋爵，对吗？”理查德问。

“我正是格劳赛斯特勋爵，”那人说，“你是什么人？”

理查德通报了姓名，又把福克萨姆勋爵的戒指拿给他看。

“你来得倒很快呀；我也是在约定时间的前两个钟头来到的。”勋爵说，“这是我的头一次打仗。这一仗将决定我的成败。我的对手是由莱辛汉和丹尼尔爵士两个首领统率的。他们人员众多，可是他们被夹在海港和小河中间。在这儿，我们可以狠狠打他们一顿，但必须出其不意地秘密地进行。——你带来福克萨姆勋爵的便笺吗？”

“没有，”理查德说，“我正要把它们取来。不过，我能够把您想了解的全部情况告诉您。如果兵源充足，您应该现在进攻他们。”

“背后树林里有七百个人，还有七百人正从凯特里村开过来，此外还有四百人。福克萨姆勋爵在圣林寺驻扎着五百人，离这里只有半天的路程。我们是等他们开到呢，还是现在就发起进攻呢？”

“他们要寻找您绞死的那五个人。”理查德说，“假如您打算突然袭击敌人，就应该立即进攻。”

格劳赛斯特勋爵吹响号角。十字架周围立刻挤满了骑手和士兵。他站在十字架旁，一边派遣好几个人传令士兵集结。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士兵已经待命。他头前开路，走下小山，朝肖比镇进发。他的计划很简单。他打算攻占肖比镇大道右侧那一部分，坚持到其余的士兵都开过来。这样，敌人就会受到两支军队的夹击，受到占领肖比镇的格劳赛斯特和率领格劳赛斯特勋爵其余士兵前来的福克萨姆勋爵的夹击。

危险在于格劳赛斯特勋爵的余部开到之前，他的人员可能在镇里遭遇袭击而被俘。

全部步兵坐到了骑手背后。理查德荣幸地骑马坐在格劳赛斯特勋爵后面。来到树林边沿，他们停下来休息。太阳这会儿已经升起来。前面就是肖比镇，镇里房顶上升起炊烟。

格劳赛斯特勋爵转身冲理查德说话。

“在那个镇子里，”他说，“他们正在做早饭。在那里，你将成为骑士，我也将开始一种体面光荣的生涯；或者我们也会在那里一蹶不振，人们再也听不到我们的消息。我们是两个理查德。我们今天将获得荣誉！”

他们骑马下山朝肖比镇奔驰。

第二十六章　肖比镇战役

格劳赛斯特勋爵的士兵刚刚走出树林，便望见田野里有人奔跑，还一边还惊恐地呼叫着。

格劳赛斯特勋爵怒气冲冲，深恐敌人有所准备。如果他无法进到镇子里，他这一小部分人马，就会在开阔地上被击溃摧垮。——不过，镇里的士兵并没准备停当，他们脱去了盔甲，整个镇子里准备好投入战斗的还不足五十人。

钟声响了。人们沿街呼喊砸门，也只叫出来大约四十个人。因此，格劳赛斯特勋爵到达肖比镇的第一座住宅时，只遇到为数不多的人。格劳赛斯特勋爵和他的士兵轻而易举地击退了他们。

他们在镇里约摸行进了一百码。格劳赛斯特勋爵吹起了号角，掉头向右进发。全部人马跟随他走进一条狭窄的偏僻街道，只有后面的50个人停在巷口，转身保卫。

敌人的骑手由于对方突然的调转方向，弄得目瞪口呆，于是策马回城寻找救兵。

格劳赛斯特攻占的那部分镇子穷困不堪。五条街道在一家小酒店附近交会。格劳赛斯特勋爵留在酒店里，他让理查德把守其中一条街道。

“到那边去，赢得你的骑士称号，”他说，“为我争得荣誉，一个理查德为另一个理查德争得荣誉。如果我能高升，你也跟我一起高升。”

理查德刚一离开，他便转脸对身旁的一个矮小的弓箭手说：

“去，杜登，跟着他。要是他靠得住，就保护他。你要是不跟他一块回来，我就要你的脑袋。不过，要是他靠不住，或者你对他有疑心，就杀死他！”

理查德守卫的那条街非常狭窄黑暗，不过，由于它通往镇里的市场，战役的胜负仿佛取决于那里。理查德从一所房子里搬出桌子、椅子，拦街筑成一堵墙或者说是一道屏障。他有一百来个人，他让大部分人躲在房子里，准备好弓箭，射杀来犯的人，其余的人站在屏障后面。

城里喊声震天，——男人、女人，到处乱跑、乱喊。士兵们在调动。后来喊声沉寂下去。敌人的步兵和弓箭手开始集结，在市场里摆出战斗的队列。

大半是丹尼尔爵士的人。理查德在人们中间认出了丹尼尔爵士。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接着镇子里不同的地方响起了四只号角声。第五只号角在市场里吹响了。士兵们开始行动，箭雨点似的落在屏障上，落在旁边的马匹上。

一连射来七阵箭雨。理查德觉得有人碰他，他瞅见一个少年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件皮外套。

“这是格劳赛斯特勋爵给您的，”少年说，“他发现您没有披挂盔甲。”

理查德正披上外套，两枝箭射在外套上，第三枝箭射中了那个仆人，他应声倒毙。

敌人全部越过市场，这会儿已经非常逼近。理查德命令还击。一阵雨似的箭从屏障和马匹后面飞出去。敌人嚎叫着，开始进攻。一场恶战随着打响了。敌人试图摧垮屏障，理查德的士兵则力图保住屏障，战斗进行了几分钟。号角声把敌人召唤回去。这时，屏障的好大部分坍下来，整个屏障摇摇欲坠。

敌人的步兵撤回去，一直待命的骑手直驱屏障。头先到达屏障的一个骑手跌下马来，别的人骑马踏在他身上。第二个骑手跳过屏障，用长矛刺死一名弓箭手；随后，他也被拉下战马来杀死。

全部进攻的士兵直逼守卫者，驱散了他们。骑手拥过理查德的被冲破的防线，像上涨的河水，把它面前的一切冲走。理查德和几个人站在入口狭窄的地方，仿佛在树林里伐树般地放箭，很多敌人被击毙。横过小巷已形成第二道屏障——
一道死人和战马的屏障。

看到这道屏障，敌人其余的骑手向后退缩。一阵箭雨从房子的窗户里射到他们身上，骑手们逃开了。

越过屏障攻到街上的人，跟格劳赛斯特勋爵和他的全部士兵相遇。他们惊慌失措，乱做一团，沿街朝后溃退。

理查德和他的人调过头来。人们从房子里蜂拥而出，箭像雨点般地落到骑手的脸上。同时，格劳赛斯特从后路朝他们奔驰过来。不消一分钟，街上的敌人便无一人幸存。

理查德举起剑来欢呼。

格劳赛斯特翻身下马，朝前走来。他脸色苍白，眼睛像宝石似的闪闪发亮，语调充满战斗获胜的喜悦。他望望在地上挣扎的战马和被杀死的人，微笑起来。

“杀死这些战马，”他说，“它们很危险。”随后，他朝理查德转过身来。

“理查德·雪尔顿，”他说，“你真叫我高兴。跪下来！”他用剑触触理查德，封他为骑士。

“喏，理查德爵士，”他说，“假如你见到莱辛汉勋爵，立即给我送个信来。即使你身边还只有一个人，也要派他来向我报告。倘若莱辛汉勋爵不是叫我结果性命，而是叫别人杀死的话，那我将认为这场胜利是一场损失。”

敌人的箭，雨点似的朝他们射来。

“爵爷，”一名军官说，“您干吗在这里等？”

“凯茨比，”格劳赛斯特回答，“仗是在这里打的。其他的只不过是儿戏。我们必须在这里获胜。不过，我们也要去看看其他地方。理查德爵士把守这个入口。我们可以信赖他。可是，理查德爵士，最糟糕的还在后头呢，可别睡觉！”

他走到理查德跟前，盯着他的眼睛，又握握他的手。格劳赛斯特的眼睛像发了疯一般。

第二十七章　肖比镇战役（续）

这会儿，箭射得不再那么密集了。敌人从各处往回撤退。鲜血染红了积雪，阵亡的士兵和战马沐浴在血泊中。理查德一方损失重大。小巷入口铺满死人和将要死的人。随同理查德参战的一百个士兵，只剩下70个人。不过天色已晚，援兵随时可以来到。

“士兵们打得很出色。”理查德回身对旁的一个矮小的弓箭手说。

“是啊，”弓箭手说，“您给格劳赛斯特勋爵争得了巨大的荣誉。但是，您如果后退一英尺，那么，我就背后杀死您。”

理查德诧异地看着他。“从背后？”他说。

“对，”弓箭手说，“格劳赛斯特勋爵是一位优秀的战士。他要人们遵照他的命令行事。如果谁没有执行命令，那就要被杀头。格劳赛斯特勋爵将成为一位伟人。”

理查德朝市场望了望。市场上像方才那样，空空荡荡的。

“我不喜欢这种寂静，”他说，“他们正在准备突然袭击。”

说话之间，弓箭手们逼近了屏障，箭密密麻麻地飞过来。不过，敌人仿佛并不想急于进袭。理查德环顾四周，想发现有没有暗藏的危险。突然，行道中间有一扇门打开了，一群弓箭手拥出来。他们排成一行，开始从理查德的背后一齐放箭，同时，前面敌人的攻击也更加猛烈。

理查德把全部士兵从房子里叫出来，让他们两面作战。街道上又有一些门打开，士兵拥到街上。显而易见，理查德再也不能固守那个地方。

最危险的还是后路。于是理查德调过头来，朝敌人冲上去。他攻得很猛，敌人的队列被冲乱了，开始一窝蜂地退到房子里面去。然而，正当理查德攻击后路的敌人的时候，从市场开过来的其他敌人跨过了没人把守的屏障。理查德的士兵又调过头，把这些敌人击退。这样一来，敌人又从房子里出来，再次从后面进攻。理查德的士兵开始散开。有好几次，理查德发现自己只身一人。不过战斗仍在进行。

蓦地，理查德听到一阵号角和巨大的喊杀声。与此同时，他面前的敌人开始后退，从街上跑出去，奔到市场上。一叠连声的集合敌兵的号角声吹响了，但是，敌人全部乱作一团。理查德前方的敌人逃走了；同时，一群骑手拥到市场上，后面紧紧地跟着格劳赛斯特的人员。格劳赛斯特本人也在里面。他杀出一条血路，朝莱辛汉勋爵奔过来。莱辛汉勋爵正在集结他的最勇敢的士兵，进行最后的抵抗。——接着，高大、潇洒的莱辛汉勋爵和矮小、丑陋的格劳赛斯特遭遇了。不过，理查德连一刻也没有怀疑过结局是什么。当他再看时，莱辛汉勋爵不见了，只有格劳赛斯特一人在那里。

第二十八章　战斗之后

理查德望望剩下的人员，开始计算取得胜利的代价。危险过去了，可是，他自己已经精疲力竭、疲惫不堪，他觉得什么也不能干了。然而，这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街道上还可能发生战斗；因此他必须找到乔娜，保护她。他瞅瞅手下人的脸色，从其中挑选了三四名最可靠的人，率领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市场，走到另一侧的街道里。

街道上，到处都有战斗发生。防守房子的人把桌椅丢在袭击者的头上。雪地里满是死人。

理查德带着人朝教堂走去。走到大街尽头，他大声喊起来。丹尼尔爵士的住宅遭到了袭击，大门被打开，砸成碎片。人们跑出跑进，从房子里往外搬东西。楼上的房间里，战斗还在进行。理查德刚刚走到能够望见房子的地方，一扇窗子打开了，丹尼尔爵士的一个士兵被人从窗户里丢出来，跌落在下面的街道上。

理查德十分惊慌，心里凉了半截。他跑进住宅，走到上次和乔娜分别的房间。——房间里乱七八糟！桌椅打翻了，一块帷幕在燃烧。理查德扑灭了帷幕上的火，伫立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丹尼尔爵士、奥列佛爵士和乔娜都不在。他抓住一个路过的弓箭手的外套。

“占领这所房子时，你在这儿吗？”他问。

弓箭手想挣脱身，可是，理查德狠狠地抓着他。

“房子被占领时，丹尼尔爵士在吗？”他问。

“在。他在，”弓箭手回答，“不过，他趁我们骑马从大门进来的当儿，从花园逃走了。”

“就他一个人吗？——有个女人跟他在一块吗？”

“我没有看见什么女人。”弓箭手说。

“谢谢你。”理查德说。他猛然想起一个主意，便飞快地下楼走到庭院里，一路跑着穿过花园，来到教堂大门口。大门洞开，里面人们挤得满满当当，牧师们在祈求上帝怜悯。理查德急匆匆地沿着通往钟楼的台阶往上爬。一个牧师拦住他。

“你是哪一边的人？”牧师问。

“我支持格劳赛斯特勋爵。”

“支持格劳赛斯特勋爵！这一仗打得这么糟糕？”牧师大声说。

“仗打完了。莱辛汉勋爵在战场上给杀死啦。”

他一把推开牧师，跑上台阶，登上钟楼。——时间已经接近晌午，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理查德遥望大海。海港里没有停泊着船只，海面上的小船却鳞次栉比，载着逃跑的人们。海港附近，人们还在厮杀，一些房子起了火。

海岸上的田野里，疏疏落落地有几伙骑手，策马往树林里奔驰，别的骑手想把他们赶回镇子里。

理查德望见树林边沿附近有一群骑手，从制服的颜色可以断定他们是丹尼尔爵士的人员。他跑下台阶。他必须找到格劳赛斯特勋爵，要求派人协助他。

街道上的战斗结束了。理查德东奔西跑，寻找他的首领。街上满是游游逛逛的士兵。谁也不晓得格劳赛斯特勋爵在哪里。最后，理查德找到了他。他正率领士兵在海港附近战斗。

“哈，理查德·雪尔顿爵士，”他说，“我这场胜利要归功于你。喏，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我痛恨的人跑掉了，还带走了我的心上人。拨给我五十个士兵，我去追他。”

“这人是谁？”格劳赛斯特勋爵问。

“丹尼尔·布莱克雷爵士。”理查德回答。

“呵！”格劳赛斯特勋爵大声说，“如果你捉住他，那又为我立了一个功劳。凯茨比，给他拨五十名骑手。我说，理查德爵士，你再想想还要我赠给你什么荣誉和东西来酬谢你呢？”

就在这当儿，格劳赛斯特的士兵走进海港附近的一家酒店，把守卫酒店的俘虏带出来。格劳赛斯特骑马上前查看俘虏。俘虏中间，有一个牵着狗的老水手。

“好哇！”格劳赛斯特大声喊着，“绞死他们！”

“爵爷，”理查德说，“我发现了你可以赠给我的东西。把那个老水手的生命和自由赠给我吧。”

“我不愿意表示怜悯，”格劳赛斯特勋爵说，“不过，既然我答应了你，那你可以把他带走。可是，要求怜悯，使你丢掉了我的友谊。”

理查德朝老水手转过身。

“阿布拉斯特，”理查德说，“我对你做了错事，这会儿我补偿了你。”

老水手望望他，一声也没有吭。他仿佛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得啦！”理查德说，“我给了你性命，这比一条船更贵重；而且，为了救你不死，我还失去了格劳赛斯特勋爵的友谊。”

“要是有船，我就能安全地驶到大海上去——我跟我的伙计汤姆都会安全。可是，你偷走了我的船，我成了一个叫化子。我的伙计汤姆被箭射死，他再也不能出海了。”

理查德满怀怜悯，他想碰碰船长的手，可阿布拉斯特把手抽回去。

“别碰我，”他说，“事情过去就算啦。你毁了我的一生，你该心满意足啦。”

理查德眼睛里满含泪水，望着那个由于酗酒和悲伤有点疯疯癫癫的老人，趔趔趄趄地穿过雪地走了，屁股后面紧紧地跟着他那条狗。这时，理查德开始懂得了，在人生中，人们是怎样的恶作剧呀！他也懂得了，错事一旦铸成，说声“对不起”是无法挽回、无法改变的。

凯茨比把骑手召集起来，带到理查德跟前。理查德头前开路，带领人们跃马走了。他一边骑马前进，一边听到镇子里各处人们的厮杀声和毁坏东西的声音。理查德醒悟过来，他刚刚目睹了自己所做所为导致的后果，整个肖比镇的不幸，又使他心里极端沮丧。

他到达镇子边沿时，瞥见雪地里有一条路。约摸在由镇子到树林的半路上，丹尼尔爵士的人员受到了弓箭手的袭击：尸体横在地上，每具尸体上插着一枝箭。理查德在里面看到一具少年的尸体，面目似乎很熟识。他勒住马，下来扶起了那个少年的脑袋。

“呵，勇士，”一个微弱的声音说，“她走远了。骑马去追！——快追！”

说完，她又昏迷过去。理查德认出了这是阿丽霞小姐，他把她放在马鞍上。她睁开眼睛。

“你干吗救我？”她说，“这只能耽误你的时间。”

“肖比镇到处是厮杀和疯狂。你呆在马上安全，”理查德说，“别不乐意啦。”

“我对你们谁也不会表示感谢的，”她大声说，“把我放下马去！”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反正我要带着你。这样，我可以酬报你替我做的事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我叔叔莱辛汉勋爵在哪儿？”

“我真想告诉你好消息，”理查德说，“不过，什么好消息也没有。——打仗时我见过他。咱们就盼望好消息吧。”

第二十九章　树林之夜

丹尼尔爵士正骑马逃往护河庄园，这几乎是肯定无疑的了。可是，积雪很厚，又加天色不早，他是没有希望在天亮前到达那里的。

理查德有两个办法可以选择：一个是追赶丹尼尔爵士，等夜里露营时，对他进行袭击；另一个是绕过去，挡住他到护河庄园的去路。

在树林边上，丹尼尔爵士的人员集合起来，他们踏出的路比以前狭窄了。

“你看怎么办？”理查德问手下的一个人，“继续往前追呢，还是一直朝吞斯陶尔村走呢？”

“咱们顺路追赶，追到他们散开时再说。”那人说。

他们继续骑马前进，丹尼尔爵士的人员踏出的狭窄的小路，与通往圣林寺的大道分岔了。小路越来越宽，丹尼尔的人开始分散。理查德走了一个小时，小路朝四面八方分岔开来，他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咱们到圣林寺去吧，”理查德说，“到那儿比到吞斯陶尔村近一些。”于是，他们转身朝左走去。他们在厚厚的积雪中，缓慢地移动着。太阳落山了，西方的红色霞光慢慢消退下去。不一会儿，他们便走在黑暗之中，只有头顶上的星星闪着寒光。

只好等月亮升起来，能够看清道路时，再继续往前走，不然的话，是白费力气。于是他们停止了前进，生起一堆火，士兵们围坐在火旁。理查德给阿丽霞小姐一些吃的。她坐在离别人很远的地方，就是不吃给她的东西。

“我才不吃一个杀我叔父的人的东西哪。”她说。

“我发誓，我连碰也没碰过他。”理查德说。

“那你给我发誓，说我叔父还活着。”她回答。

“我不愿意说谎。我肯定他死了。”

“丹尼尔爵士告诉我，是你打赢了这一仗。所以说，他的死是你造成的。——你还想叫我跟你一起吃东西！”

理查德心里充满忧伤。他记起了老阿布拉斯特，记起了他干的所有错事。

“打仗时你干什么来着？”她问，“你哪一边的人都不是，你只不过是个孩子。可你干吗要打仗？”

“我不知道，”理查德回答，“一个人不参加这边打仗，那他就必须参加另一边。”

“没头脑的人压根儿就不该打仗。”她回答。

“我明白自己做的错事啦，”理查德说，“我太莽撞。我偷走了一条海船，造成好多人死亡，也给好多人带来悲痛。今天早上，我是为了争得荣誉打仗的，又让你叔父死啦。格劳赛斯特勋爵也许能当上国王，那英国就遭殃了。哦，小姐，我明白自己的过失啦。我不配活在世上。等走完这段路程，我就独自去过日子。我不再想得到乔娜，也不想当一名士兵。我想当牧师，一生为你叔父的灵魂祈祷。”

理查德仿佛看见阿丽霞小姐在耻笑他！

“亲爱的小姐，”他说，“这还不能叫你满意？我放弃一切——也放弃今天得到的一切。今天，我被封成骑士，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得啦，”她说，“你是了不起的首领。你干吗不吃东西？”

“你不吃我也不吃。”

“来，我跟你一块吃，一点一点地吃。”

于是两人都吃起来。

第三十章　理查德和乔娜

这会儿，人马准备停当，就要出发了。火堆也已经熄灭。理查德爬到一棵高大的树上，从那儿能够望见树林很远的地方。他瞥见南边有一个发红的亮点，便责怪自己方才没有看一看，他不该生起火，告诉丹尼尔爵士他就在眼前。

通往高地（丹尼尔爵士就在那里）的小路非常陡峭。理查德决定下马步行。他留十人看守战马，其余的人跟随他出发。

他们沿山谷下去，来到一条冰封雪冻的小溪前面。这里离方才理查德看见火光的地方不到半英里。

阿丽霞听到了什么动静。她伸出手指头，停下脚步谛听着。

“我听到战马的声音，”她说，“就在西边。”

他们再朝前走，发现雪地上痕迹越来越多。这表明，他们正走近一大批人马的露营地。不久，他们便望见树木中间冒出烟雾。理查德要人们散开，绕到敌人帐篷后面去。他让阿丽霞小姐呆在一棵大树旁边，自己径直朝火堆方向走去。透过林中的一块空地，他终于望见了帐篷。那边熊熊地生着一堆火，十一二个人围着它，可是（虽说雪地上满布踏出的路径）理查德却看不到一匹战马。他感到中了计。海契坐在那里，不远处，他又瞧见乔娜·赛德理跟丹尼尔爵士的妻子。

“唔，”他心里想，“即使弄不到战马，让我得到乔娜也好。”

远处传来一声口哨，这是他的人团团围住帐篷的信号。

海契跳起身来，还没来得及拿起兵器，理查德便朝他叫了一声。

“海契，”他说，“海契，老朋友，投降吧！你要是反抗，只能糟踏人们的性命。”

“是雪尔顿少爷呀！”海契大声说，“您叫我投降？您有多少人？”

“告诉你，海契，我们比你们人多，已经把你们包围啦。我这里有40个人，有了他们，我能把你们一个个全都射死。”

“雪尔顿少爷，”海契说，“真抱歉，我得尽我的职责。愿苍天保佑您。”

他把一只号角贴近嘴唇。有一会儿，理查德没有命令放箭，因为那边还有女人。海契的士兵们抄起武器。这当儿，乔娜跑到理查德这边来。“我来啦！”她大声说，抓住他的手。

理查德依然没有下达命令，原因是丹尼尔·布莱克雷夫人还在那里。可是，他手下的人不等听到命令，已经开始放箭了。海契应声倒下。理查德这才醒悟过来。

“打！”理查德大叫，“放箭，弟兄们，从树后放箭。”

就在这时，传来许多战马越过雪地奔驰而来的声音。号角吹响了。

“快！”理查德大声说，“在我身边集合。”

但是，理查德的士兵都不在一处。他们一个一个地受到丹尼尔爵士骑手的袭击，跑到灌木丛中去。理查德伫立在那里，明白了他铸成的大错。丹尼尔爵士看见了火光，便调走了骑手，好趁理查德跟别的人厮杀的时候，抄后路进攻。丹尼尔爵士是个有智谋的首领，而理查德却仿佛是个傻乎乎的孩子。理查德伫立在那儿，乔娜握着他的手——就他们两个。他的全部人马在树林里被打得东奔西跑。

“上天保佑我！”我心里念叨着，“还好，是今天一大清早封我当了骑士的，因为这场战斗并没有什么可以显耀的。”

然后，他抓着乔娜的手，开始逃跑。

丹尼尔爵士的骑手追赶着理查德的人，呼喊声在黑夜中传过来。理查德拨开灌木，一直朝前奔跑。月光把雪地照得通亮，不过，灌木丛下仍然有一片片的阴影。跑了一会儿，理查德和乔娜在一丛灌木的黑影里藏起来。只听得追赶的人们在整个树林里分散开来。

“要是我还有几个人跟我在一起的话，就可以袭击他们啦。”理查德说。

“那有什么要紧的？”乔娜回答，“反正我们又到一起啦。”

他瞅瞅她——那昔日的约翰·麦查姆。她冲他微笑起来。

“亲爱的，”他说，“如果你原谅我这次的失策，那我也就不去管它了。咱们就一直往圣林寺去吧。你的好朋友福克萨姆勋爵在那儿哩。我们也许能在那里结婚。今天，我封了骑士，显贵的人们夸奖我的勇气。我当时觉得自己是英国最出类拔萃的人。可是后来我丢掉了那位大人物的友情；接着又败在敌人手里，损失了我的兵士。不过，只要你仍然爱我，愿意嫁给我，我就不在乎这些。”

“我还当是你要去当牧师哩。”他们背后一个声音说。

“阿丽霞！”乔娜叫喊起来。

“对呀，”年轻的小姐说，“就是那个你以为已经死去、丢在一旁不管的阿丽霞，那个你的这位英勇的朋友发现以后救了她的命的阿丽霞，可后来他又把她丢在大树后面不管啦。”

“小姐，”理查德大声说，“我忘记你啦。你得饶恕我。你明白，我刚刚找到乔娜。”

“我也不是说你有意这么做的。现在，咱们到圣林寺去吧。树林里有危险，再说也很冷。”

于是，他们在叶子落得光秃秃的树木下面动身了。寒冬的月亮，表面煞白，在朝下望着他们。黑暗中，他们依然能够听到丹尼尔爵士的人在追赶着。可是，理查德和乔娜兴冲冲地走着，阿丽霞跟在后边。

终于，他们在一个小山顶上，望见了下面的圣林寺。巨大的窗户通明透亮，塔楼矗立在月光照耀的夜空。圣林寺四周，燃烧着营火，地上搭满营房。

“那是福克萨姆勋爵的人员。”理查德说。“现在我们又有了人马，可以向丹尼尔爵士发动进攻了。”

窗户里灯火通明，原因就在于格劳赛斯特勋爵也在圣林寺里。理查德被带到他跟前。格劳赛斯特勋爵疲惫不堪，双手托着脑袋。福克萨姆勋爵坐在他的左首。

“噢，爵士，”格劳赛斯特说，“你把丹尼尔爵士的人头给我带来啦？”

“爵爷，”理查德回答，“我连自己的人马也没带回来。我给打垮啦！”

“那你可以走啦。”格劳赛斯特说。

“慢着！”福克萨姆勋爵说。“他原来是去给我执行一项任务的。雪尔顿少爷，你找到那个姑娘了吗？”

“找到啦，”理查德回答。“她现在就在这所房子里。”

“是这样吗？唔，那么，爵爷，明天军队开拨以前，咱们举行一个婚礼吧。这位年轻人——”

“年轻的骑士。”凯茨比说。

“鉴于他出色的功勋，我封他当了骑士。”格劳赛斯特说，“他勇敢，可他没有大丈夫的头脑。要是他愿意成亲，就让他成亲好啦。”

第三十一章　丹尼尔爵士之死

第二天清早，理查德很早就起床到外面散步。他在士兵中间走了一圈。士兵们正在准备武器。后来，他走进封冻的树林里，等待日出，散步的当儿，晨曦越来越明亮清晰。太阳正在升起来，东方红彤彤的一片，一股寒风掠过雪地。他正要转身往回走，瞥见附近树后有人。

“站住！”他大叫一声，“谁在那边？”

那人站出来，冲他挥挥手。他身穿香客的衣服，可是，理查德认出他就是丹尼尔爵士。于是他朝丹尼尔走过去，拔出剑来。丹尼尔爵士把手插进衣服，仿佛在掏藏在身边的武器。

“嗨，理查德，”丹尼尔爵士说，“怎么回事？你想跟战败的人交手？格劳赛斯特打得我一筹莫展。我想先到圣林寺去，然后离开这个国家。”

“你去不成圣林寺啦。”理查德说。

“怎么去不成呢？”

“听着，丹尼尔爵士，今天上午我要结婚。太阳会把今天变成我一生中最光辉灿烂的日子。我应该干掉你，因为你杀死了我父亲，还妄想把我除掉。不过，我也做过错事，不愿意裁决别人的命运。我不打算裁决你，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吧。祈求上帝的宽恕吧，我也无条件地宽恕了你。但是，别到圣林寺去，我不允许那里有什么奸细。假使你往那儿去，我就叫士兵逮住你。”

“我再也没有安全的地方可去啦。”丹尼尔爵士说。

“我才不管呢！”理查德回答。“往东、往西，或者往南走都成。可是，圣林寺你去不成。”

“那你是让我送死！”丹尼尔爵士说。

“不对。不过，你如果想跟我较量，那就来吧。我决心跟你周旋，不要任何人帮我。这样，我就可以为我父亲的死报仇。”

“你拿着一柄长剑，可我只有一把刀。”丹尼尔爵士说。

“我只信赖上帝。”理查德回答，一边把剑丢出手，“喏，来呀！”

“我这么说，只不过是试探你罢了，”丹尼尔爵士说，“我并不想伤害你。”

“那么，走吧。再不走就晚啦，”理查德大声说，“再过五分钟，我就招呼士兵。”

“好，理查德，我就走，”丹尼尔爵士回答，“下次我们相遇的时候，你会因为这么无情而后悔的。”他转过身，抬腿穿过树林走了。理查德紧盯着他走开。

小路一侧有一丛稠密的灌木。猛然间，响起了弓弦的声音。一枝箭从灌木丛中飞出来。丹尼尔爵士扬起双手，朝前扑倒在雪地里。

理查德跑到他身旁，把他扶起来。他疼得脸色灰白，浑身颤抖。

“是黑箭吗？”他小声说。

“是黑箭。”理查德肃然地说。

还没来得及答话，接着一阵巨痛使他身上发抖，他死在理查德怀里。

理查德轻轻地把他放回雪地里，替他祷告。这时，太阳升上天空，鸟儿开始歌唱。

理查德站起身来，发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跪着一个人。那人躬着头，用手捂住脸。最后，那人也站起来，原来是艾利斯·达克沃斯。

“理查德，”他说，“你做了件好事，宽恕了他。可我干了坏事，把敌人杀死了。替我祷告吧。”

理查德握住他的手。“我愿替你祷告，”他说，“不过，宽恕其他的人，不是也很好吗？海契死了，这儿又躺着丹尼尔爵士的尸体。可是，还有奥列佛爵士呢——你不愿意放过他吗？”

“黑箭永远不会再飞了。”他说，“那些活着的，可以活下去。你呢，就奔向你美好的前程吧，别再把艾利斯放在心上啦。”

第三十二章　幸福的结局

上午九点钟，福克萨姆勋爵带着乔娜去圣林寺教堂，阿丽霞·莱辛汉在后面跟着。理查德·格劳赛斯特沿小路走来。他沉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还是停住了脚步。

“这就是那个姑娘？”他问。

“对啦。”福克萨姆勋爵说。

理查德·格劳赛斯特瞅了她一眼。“你长得很美丽，”他说，“人们告诉我，你很有钱。我可以给你提一门更美满的亲事。”

“爵爷，”乔娜说，“我甘心嫁给理查德爵士。”

“这又是谁？”勋爵说。

“是阿丽霞·莱辛汉。”福克萨姆勋爵回答。

“叫她嫁个好主儿吧。”格劳赛斯特说。

“我想到了我的朋友哈姆雷。”福克萨姆勋爵说。

“哦！”格劳赛斯特说，“唔，我得向您告辞啦。在打仗的年月里，一个首领是没有闲工夫的。”

他们发现理查德正在教堂等候。在那儿，他和乔娜结了婚。他们脸上洋溢着喜悦从教堂里出来，走到凛冽的空气和太阳的光辉中。这时，望见格劳赛斯特勋爵的军队正沿大路行进。一群长枪手擎着他的大旗，从圣林寺前面走过去。

参加婚礼的人们坐下来吃早饭了。哈姆雷坐在阿丽霞身旁。外面传来士兵行进的声音。理查德和乔娜手拉手、肩并肩地坐着，眼睛互相对视，脉脉柔情越发深沉了。

狐狸列那的故事

[法]M.H.吉罗夫人 著

韦德福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狐狸列那的故事／（法）M.H.吉罗夫人著；韦德福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408-6

Ⅰ.狐…　Ⅱ.(1)M…(2)韦…　Ⅲ.民间故事-作品集-法国　Ⅳ.I565.7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458号

书　名：狐狸列那的故事

作　者：[法]M.H.吉罗夫人 著　韦德福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9.7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408-6

“去他的什么草垛！”潘萨尔眨眨眼睛，他不想为这一堆杂草分散精力，眼前正有一条鲅鱼在游过来……

伊桑格兰孤零零地在结冰的池塘里苦苦挣扎。

花猫顿时痛不欲生！他惨叫一声，身子左扭右扭，就像一只被夹子逮住的耗子！

不幸的是，井中的水在很深的底下，够不着。

目　录

第一章　杜弗雷斯纳王爷首次提到一个叫列那的狐狸

第二章　列那错失一顿盛宴和设计谋害鹭鸶潘萨尔以及自己差点淹死

第三章　公鸡和山雀梅桑芝如何识破狐狸的诡计

第四章　有时候，人们需要一个个儿比自己更大者的掩护

第五章　列那跟他的舅舅依桑格兰如何斗个你死我活，小乌鸦布鲁娜想吃狐狸舌头的下场

第六章　乌鸦田斯兰吃奶酪，大狼依桑格兰充作裁判以及懒于思考者的下场

第七章　马贝杜依窝饥寒交迫，列那如何将新鲜的鱼骗到手

第八章　大狼依桑格兰有趣的钓鱼方法以及由此引起的遭遇

第九章　列那跟雄猫蒂贝尔合作，双方如何为一段香肠争吵起来

第十章　大狼依桑格兰实施报复，列那获得宽恕又如何骗人

第十一章　狐狸列那、公绵羊伯兰和毛驴贝纳尔一起去朝圣，大狼依桑格兰如何接待他们

第十二章　花猫蒂贝尔差一点落难，狐狸列那如何解救他

第十三章　列那换装，依桑格兰结交一位叫“气死肉”的朋友

第十四章　列那如何在天堂中赢得一个位置，又如何心甘情愿地将它让给大狼依桑格兰

第十五章　列那如何跟杜弗雷斯纳王爷合作，最终把森林中的狼群彻底消灭

译本前言

有关狐狸列那的故事，在法国家喻户晓。其被人熟知的程度，打个不很确切的比喻，犹如中国儿童熟悉齐天大圣孙悟空。狐狸，它的形象以及由它引起的联想，在中国传统文化和俗文化中，尽管有不少例外，却往往同女妖和狡诈、风骚、害人等贬义词联系在一起，甚至干脆称之为“狐媚”。在法国传统文化中，狐狸却多半是男性形象。从诡计多端、巧言令色等性格特征看，中法文化对狐狸的认识几乎一样；但法国的狐狸还有一个特点：幽默、乐观、从不屈服，特别是不畏强暴，富有反抗精神。列那跟他的“舅舅”大狼依桑格兰之间曲曲折折的斗争，最能反映这些特点：他们在地上斗个没完，有时还要借助“天堂”来捉弄对方一番。

这种特点，同列那故事的形成时期有关。这是一部民间集体创作。一般认为，列那故事产生于十世纪至十四世纪的法国封建社会。在那些时代，新兴的市民阶层在冒尖，封建社会的统治者则千方百计地对他们加以打击压制。前者的愿望、意志、力量、情趣，在数百年的抗争中，不断寻求表现形式，而狐狸列那，以他的智慧、多疑和不折不挠的精神，当然被首选上了；不幸的是大狼依桑格兰，他的强壮、残忍和贪婪，启发人们将封建领主和贵族王公的专横跋扈以及愚昧无耻等特点，全都安在他的头上。尽管在现实生活中，两种力量的较量远非那么简单，但在故事中，列那总是笑在最后的胜者，这是不容置疑的。

虽然讲的是动物，法国中世纪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了；法兰西民间文化的智慧、幽默和讽刺性，在列那身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它在曲折情节中表现出来的丰富寓意，至今仍能发人深思。由此也不难理解，人们不想让列那死，列那也永远不会死，他始终活着。

列那故事也是一系列生动优美的童话故事的合集。那些无名的民间创作大师，他们观察动物世界的细腻真切以及将其形诸笔墨的能力，令人叹为观止。森林、河流、庄园、草地，在美丽的大自然中，动物们个个都性格鲜明，活龙活现。当这些性格特征同人们对理想的追求、对美好事物的赞美和对丑恶行为的鞭笞结合起来时，所产生的巨大感染力量，是任何一个认真读过作品的小朋友终生难忘的。列那故事是公认的世界儿童文学共有的宝贵财富。

列那故事的文体、版本、改写本很多，加上各国不同时期的不同译本，其总体数量至今已难以统计。不同的版本针对不同的对象，其内容和情节往往有相当大的差异。

中国的儿童们对列那故事也并不陌生，国内已有数种译本。您面前的这个译本专供青少年读者们阅读，考虑到他们的特点，对于诸如中世纪封建等级制度和宫廷礼仪等已经成为遥远过去的事物，本书很少涉及。笔力集中在形象的鲜明性，尤其是对动物本身的刻画以及藏而不露的寓意。

韦德福

第一章

杜弗雷斯纳王爷首次提到一个叫列那的狐狸

阿兰·杜弗雷斯纳王爷府耸立在一座陡峭的小山丘上，周围绿树成阴。王爷府是一座城堡，一条水很深的护城河，环绕高高的城墙和城堡的角塔而过。护城河上有一座吊桥，它是城堡跟外界联系的惟一通道。城堡以外，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了。再远一些的山坡上是葡萄园，一行行的葡萄藤，排列得整整齐齐。比葡萄园更远的地方，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枝叶浓密，蔽天遮日，那里是各种动物的天堂。由此，王爷的餐桌上总是野味不断，飞禽走兽，四时更新。

某个清凉的早晨，同往常一样，王爷召集人马开赴森林狩猎。狩猎队长很快将猎犬配好对。王爷跨上他心爱的菲朗——一匹狩猎专用骑乘。先是一整队的狗：狼犬、猎犬、看家犬，拖着长长的系带，神气活现地通过吊桥。王爷和总管则在一帮侍从的陪伴下，紧随其后。

队伍很快抵达大草地。走在头里的狩猎队长四下探望，发现一头漂亮的狐狸，正在悠闲地漫步。那畜生拖着一条浓密的长尾巴，大概在想找一只小田鼠或是别的什么小动物当点心。

“瞧那边，瞧那边！”队长边喊边蹬马刺，“快抓住那头狐狸！”

刹那间，仆人们将猎犬全数放开。追捕开始了。人叫狗吠，此起彼伏，好紧张呢！但狐狸逃得飞快。他有一套独特的溜之大吉的方法：伸着头，翘翘尾巴，呼的一下，顿时没了踪影！狩猎队伍当然紧追不舍，但他们很快发觉狐狸不好对付：那畜生恐怕会拖着大家，跑遍整个领地呢！

事实也确实如此。整整两个时辰，狐狸把王爷的狩猎队伍拖得气喘吁吁。他先从草地绕到葡萄园，又从葡萄园窜到森林，再从森林兜到山谷。最后，狩猎队伍痛苦地发现，绕来绕去，他们又回到了原先出发的地方：城堡的边上！骑士们于是决定让狗继续追，自己则分散开来，迅速把守河的这一边，堵住草地的出口。

狐狸列那伸着长长的舌头，在他后面，紧追不舍的猎犬们同样伸着长长的舌头。这些狗的前胸一片脏乎乎，沾满唾沫星子。王爷开始咒骂那该死的滑头狐狸。

在奔过草地的边缘、冲进那片小密林时，列那听到一声“嗨”！很耳熟，同时，一股臊气直向鼻子冲来。他停下步子，回身看，在两片密密的草丛里，胡獾格兰贝尔那张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嘴，正在伸过来。

“嘿，原来是你！”格兰贝尔很惊讶，“亲爱的表弟，是谁把你逼成这样呢？”

列那停了几秒钟，举起一个爪子，既是喘口气，也是为了看看后面的追兵。

“谁也没有逼我呀，只是饿得慌。”他回答，“今天的好戏才刚开个头；你呆着别动，过一会儿，你就能看到，追我的那帮先生个个都索索发抖！”

“你还是多加小心，别把一身好皮毛丢了！”格兰贝尔讽刺他一句。

吠声越来越近，列那想想，决定还是先溜为上。

他一跃而起，又一次斜着横穿草地，可是包围圈越来越紧了。现在，在列那前面横着一条护城河，水位很高；而两侧是王爷的骑士队伍，正在迅速合拢；后面呢，一大群狗在拼命追赶，他们个个龇牙咧嘴，露出钢刀似的利齿。其中，最凶狠的要数大狗龙尼安了，他扬言要扒下狐皮，作他窝里的垫被！

列那放慢速度，故意激怒龙尼安。眼看要被追上时，列那肚子贴地，嗖嗖地蹿过吊桥，向城堡奔去。众狗见状急忙掉头，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狐狸上圈套了！”王爷兴奋地叫起来，“他跑不掉。所有人马统统给我回城堡！”

王爷策马飞驰，整个队伍跟在后面，争先恐后地向城堡大门拥来。木鞋声和叫喊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当最后一名骑士进去后，城堡的守卫“砰”地放下狼牙闸，接着，操纵器启动，粗大的铁链卷了起来。桥板随着一阵嘎吱嘎吱声，渐渐抬高，越抬越高。城堡现在封闭得紧紧的，丝毫不亚于一个严实的鸡窝。狐狸呀，这下你可是插翅难逃了！

王妃弗洛丽被外面的嘈杂声吓了一跳，她走到窗前一看，惊叫：

“上帝保佑！这是打仗吗？”

“亲爱的，放心吧！这不过是抓一头狐狸，”王爷在下面边说，边摘帽致意，“他逃进城堡了，我们继续追！”

众骑士纷纷跳下马，手拿木棒，分组围堵。猎犬在屋前屋后乱窜，吠声回响一片，整座城堡只听见愤怒的汪汪声！仆人仔细搜寻所有的角落，包括牛栏啦、马圈啦，所有角落都翻腾过了，却一无所获。他们又走进主堡大厅，将桌子、椅子、箱子、框子等一一察看，仍然什么都未发现！

众人又登楼，检查大房间里的床下，直到后来连酒窖也不放过。一切角落，包括角落的角落——一个被丢弃的旧蜂窝壳也被搜查出来——都搜寻遍了，就是没有狐狸的踪影！

沿着通向塔楼的台阶，另一半人马来到塔楼之间的护墙上。劈里啪啦的木鞋声在圆形通道上响个不停，听起来真使人毛骨悚然，仿佛地狱中的魔鬼现在全数集中到王爷府！

大狗龙尼安东嗅西嗅，他因为未能找到狐狸而气得发昏。一帮怒气冲冲的看家狗，跟着他向教堂扑来。弗罗贝尔神甫站在台阶上，正好与队伍打个照面。神甫大惊失色，急忙返身，关紧通道的栅栏，以防这帮不速之客强行通过，糟蹋他那几丛可爱的水杨梅。

“喂！好心肠神甫，”气喘吁吁的王爷叫喊道，“快让我们通过，狐狸藏在教堂里呢！”

“这不可能，”神甫反驳说，同时分开胳膊摇晃，“你们这般乱哄哄，不能进来，当然王爷例外。我们的动物兄弟真要是进教堂，也享有受保护权……不过你们放心：狐狸不信教，这个教堂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他的。你们还是到厨房、到鸡窝那边去找找吧……”

“真见鬼！”狩猎队长回答说，“我们找了一遍又一遍，哪里都没发现。他能到哪里去呢，钻到地下了吗？”

“不管怎样，”王爷发话了，“他进城堡来，我们大家都亲眼看到的。只要吊桥一天不放下，他就一天插翅难飞。既然一时难以抓到这个滑头货，暂停搜查如何？或许，在我们不经意时，他反而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狩猎队长、侍从和仆人们马上高声反对：

“要是他逃走，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王爷，您还是允许我们继续搜寻吧！我们要一直找下去，直到天黑！”

“随你们便，”王爷回答，“至于我，我就暂且到此为止。这个鬼狐狸，大概有魔鬼附身……”

而列那呢，他从城墙望塔的两个箭垛之间，探出脑袋，悄悄地听这班大人议论纷纷。谁也没有发现他。王爷离开众人，打道回府。留下的人重新又开始搜寻，发誓不到天黑决不罢休。

点灯时刻到了。一帮人仍在翻箱倒柜，把凳子、床铺统统推倒。直到精疲力尽时，他们仍然一无所获，只好灰溜溜地回王爷府交差。

“禀报王爷，”狩猎队长走进大厅，说，“这个狐狸太狡猾，他仍然在逃……”

“怎么！还没有抓到？……莫非他真有魔法啦？我知道跟他打交道不大容易，不过我相信，你们总会抓住他的脖子，叫他老老实实的。好吧，再给我组织人，重新抓！不扒下他的皮，我死不罢休……先不说了！点上蜡烛，开宴！都是这个鬼狐狸，把开饭都耽误了！”

骑士们奔走一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王府赐宴，又和弗洛丽夫人和王爷坐在一起，太叫人高兴了！丰盛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鹿排啦、野猪肉啦，都用安茹、普瓦图和拉罗歇尔出产的美酒调配过。美酒加佳肴，猎手们个个意气风发，说说笑笑个没完，尤其笑那狐狸真会寻开心！

列那受香味吸引，从藏身的地方悄悄走出，躲在离大厅不远的地方。大狗龙尼安和他的一帮伙伴一副疲乏不堪的样子，在壁炉前呼呼大睡。谁也没有注意到列那来到大厅的暗处，又无声无息地躲到餐桌底下。

起先他还老实，慢慢地胆子大起来。他开始在桌下绕来绕去，东摸西蹭，故意将客人的裤子弄脏。众人不知怎么回事，以为大概是一个调皮的小侍从在耍什么把戏呢，纷纷弯腰去找。但是列那很机灵，东跳西窜，谁都抓不着。最后，他一直跳到王爷脚下。王爷发火了：

“嘿，耍什么无聊把戏？”他严辞训斥总管，“别把你的脚伸到我的裤子上来！你想要我回敬你一脚吗？”

“这不是我的脚，王爷！”总管白白挨训，满脸羞愧，“我没挪过窝呀。会不会是一个什么小畜生在乱爬呢？”

“小畜生？哪来的小畜生？”王爷惊奇起来。他弯下腰，掀起桌布一角。

“啊！原来是他，该死的狐狸！”他喊叫道，“这下你跑不了……”

列那才不会束手就擒呢！他猛地蹿上仆人刚刚放上两只山鹌鹑的食物架，叼起较肥的一只山鹌鹑，像箭一般地冲出去。所有的客人全都站起来，发疯似的喊“抓狐狸”！还有跺脚的、有奔去关门窗的，大厅乱成一团。

他们全都迟了一步！这时候，列那早已奔到院里，迅速钻进他熟悉的洞里：那洞连着排雨水的暗沟。当众人点着火把在大厅、储藏间、厨房甚至马圈里到处折腾时，列那在暗沟的深处津津有味地大嚼鹌鹑，还不时得意洋洋地摸摸胡子。

“该死的狐狸！”王爷暴跳如雷，“我发誓，搞这样的恶作剧他一定要受罚，不然就让魔鬼带走我好了！……来人，把桌子撤掉，我胃口全倒掉了！”

“请息怒，”弗洛丽夫人劝说丈夫，“您还是去歇息吧。夜已深了，很快就到子夜。您在林子和屋里抓了一天狐狸，一定累坏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大早，狩猎队长匆匆来王爷府禀报。王爷早已起床，一身打猎装束。

“来人，快备好菲朗宝马。今天晚上前，不把狐狸皮扒下，决不罢休！”

一位仆人赶忙将菲朗牵到台阶前。狩猎队长将猎犬配对完毕，王爷下令上马。全体队伍浩浩荡荡通过城堡大门和吊桥。当队伍经过草地前，你猜他们看到什么呢？那个滑头狐狸懒洋洋地躺在一株苹果树下，满不在乎地望着队伍呢。王爷气极，立即下令吹号。狩猎开始，仆人急忙放出猎犬。

列那受到如此打搅，觉得很遗憾，也很委屈。他放开四肢，领大伙兜了几圈，然后一头钻进林子。众猎犬在后面紧追不舍，带动整个队伍狂奔起来。

“那滑头货又想拖垮我们，”王爷说，“不过只要我们盯紧，跟他始终保持一箭远的距离，我们就稳拿住他了！”

这话未免太自负了点儿！过了一小时，列那重又从林子里窜出，后面跟着一帮受骗的猎犬。他再次横越草地，第二次冲过吊桥，又进入城堡。

“活见鬼！”王爷惊呼起来，“这次再让他逃掉，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快回城堡抓！”

于是大队人马匆匆进城，翻箱倒柜，又一次地开始搜查。桌底下、床底下全都搜了一遍。士兵在城墙上值岗，巡逻队一圈又一圈地巡视，就像围城时期一样。然而这一切都白费力气，狐狸仍然没有踪影。

“看来得有耐心，”王爷说，“我并不缺少食物。你们给我摆桌子，我们边吃边等，看狐狸还有什么新花样！他露面也好，不露面也好，暂且先不管，今天下午父王和我的王爷兄弟们要来城堡，我们要好好迎接招待……”

第二章

列那错失一顿盛宴和设计谋害鹭鸶潘萨尔以及自己差点淹死

时辰一到，王爷率领仪仗队伍出城前去恭候父王光临。才走了不到二里地，只见前面尘土飞扬，父王的马队在欢快声中抵达。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牵着狗的仆人，其次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最后是父王本人以及王爷的兄弟们，众人都在不断地说说笑笑。王爷急忙迎上去，跟父亲和兄弟们热烈拥抱。两队人马汇合一起，向城堡前进。

走到草地时，王爷突然瞥见列那就在那株苹果树下。由于众狗正在接近，他拔脚向林子奔去。

“嗨！见鬼，”王爷说，“又是这个鬼狐狸，他总拿我们取笑。”

“取笑？什么意思？”其他人不解其意。

“说给你们听也不妨！我们追他已经有两次了，每当他被狗围得无路可走，他就转身往城堡逃——我们都亲眼看到他进城的。于是我们就拉起吊桥，关上城门，在城堡里仔仔细细检查。所有的箱子柜子都翻过了，就是找不到他，真不知道他究竟藏在哪里！”

“我儿，狐狸可是最狡猾的骗人精，”王爷的父亲宽慰儿子，“不过只要有好猎犬和好猎手，他早晚会后悔莫及的！坚持追下去就是胜利。这样吧，把你我的两支狗队并在一起，现在就去抓他。我们人手多，截住他的后路绰绰有余……”

说干就干。一声令下，随从们兵分两路，策马飞驰，迅速围堵狐狸。列那看到人们又一次冲他而来，便果断地掉头，再次朝城堡奔去。人群里立即发出欢呼声。

人和猎狗在拼命追，但列那跑得更快。他首先冲到河边，接着飞快穿过吊桥，一眨眼就越过大门。追兵也紧跟着进城。守桥的士兵立即升起吊桥。仆人们又一次逐屋搜查，翻箱倒柜，乱成一团，可就是不见狐狸的踪影。大家禁不住一阵苦笑，而王爷笑得最响。

“瞧，诸位嘉宾，两天来狐狸就是这么耍弄我们的！算了，不理他，请大家先赴宴！”

很快，众人欢天喜地地入席。一道道精美佳肴使大家馋涎欲滴：胡椒野猪肉、肥膘鹿肉、鸡肉糜等，都用奥尔良和奥客赛尔出产的葡萄美酒调味。大家吃到兴头上，王爷偶然发现桌下的狗都在抬头望一个方向。他们张着嘴喘气，眼中流露不安的神色，就像面对一头活的野兽。

王爷用眼睛扫视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在火炉边上，有一个带钩的挂架，上面晾着狐皮，毛茸茸的尾巴一条条垂下来，在火光的照耀下，十分美丽。王爷起先以为是这些猎获物的气味吸引了狗，然而，当他默数狐皮的数目后，转身惊讶地问总管：

“我的朋友，请告诉我，我们应该有多少张狐皮？”

“眼下有九张，我想，不用多久就会有十张了。”

“九张？真的吗……可我看到十张，你没有弄错吧？”

总管很惊讶，起身走近架子重数。狐皮中有一张似乎在呼吸：他确实是在呼吸，因为那正是列那。他混杂在不幸的同类中间，用牙齿咬紧钩子，再用前爪钩牢，屏住力气，竭力不动，仿佛死去一般。

“天哪！这正是我们要抓的狐狸！他藏在狐皮中装死，怪不得狗都在喘气……王爷，您稍等，我一定要活捉他。”

他伸手向狐狸的脊梁扑去。几乎就在同时，那张“狐皮”猛地转身，用后爪一蹬，嘴迅速脱钩，对伸过来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总管痛得惨叫，急忙退后。全体人员忽地站起来，用劲之大，把桌子都掀翻了。列那趁混乱之际，从众人的腿缝里钻出，跳到大厅大门，一溜儿奔过院子。转眼之间他已经穿过吊桥，平安地来到草地。

胡獾格兰贝尔从草丛中探出半个身子，问道：

“表弟，你总是那么急急忙忙干吗？你又赢了什么？”

“王爷的一顿饭，”列那回答，“差一点我要蹭到王爷府的第二顿饭了。不过您知道，这些老爷们总是脾气不好，我只好饿着肚子离开……现在该怎么办？”

“照你想的办呗，表弟，”格兰贝尔对他说，“我知道你什么也不缺，不过，你得对大狗龙尼安多加提防，听说他发誓要拿你的皮作垫被……”

这种警告纯属多余。列那师傅工于心计，每个计谋和每种探索都经过仔细权衡掂量，难道他会不知道当心吗？笑话！不过，在城堡的生活虽然愉快，却不能再冒险了，否则轻则掉毛，重则会把命也搭进去！既然王爷不欢迎他做客，那好，到林子和乡下去找吃的，换句话说，变个身份，从被猎物变为猎手。

列那于是沿着河道慢慢前进，鼻孔中仿佛还弥漫着王爷宴席上的香味，一想到那些差点儿就要到嘴的精美菜肴，口水就不由自主地滴淌下来。现在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要有个耗子、哪怕是一只小鸟充充饥也好。可是开阔地上什么也没有。他抓紧赶路，从一个灌木丛跃到另一个灌木丛，尽量用树丛掩盖自己的红皮毛。

他来到草地的边缘。邻河的一边杂草丛生，高大而浓密，这正合他的意。不远处，鹭鸶潘萨尔站在水边，像个哨兵似的一动也不动。列那悄悄地靠近他，躲在草丛后，他要看看长脚先生究竟在使什么计策。

潘萨尔静静地呆在长满草的土块上，圆眼睛盯住水流，一眨也不眨。水流不时地将晚饭送到他前面：他伸出长颈，用长喙啄住那些靠得太近的冒失小鱼。这一切都是在刹那间完成的，接着一切又恢复原状。列那觉得十分有趣，他悄悄地朝前挪动步子，肚子紧贴地面。

“潘萨尔是天上掉下的馅饼，至少可以安抚咕咕叫的肚子。”列那想，“不过这吃鱼大王也不好对付，他警惕性挺高。但愿他挪挪步子，向我靠近些！不，这不大可能，等到他真的迈步，我恐怕早饿死了！再说这里离城堡很近，要是被哪个出来散步的冒失鬼撞上，特别是被那些对我恨之入骨的狗撞上，一切都会泡汤。不行！潘萨尔那么肥美，他是我的最好晚饭，决不能丢掉。我得动些脑筋：本来嘛，不劳者，不得食。”

列那用漂近的杂草巧妙地编一个草圈，丢在水中，看着它漂到潘萨尔的身边。正在吃饭的鹭鸶先是一惊，抬起长喙，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草圈慢慢地沿河漂下去了。潘萨尔伸着长颈张望一番，什么也没有发现，于是，他重又监视水面，等着小鱼继续出现。

列那静等一会，然后做第二个草圈——一个更大的草圈，悄悄地放进水里。一切重又开始。这次潘萨尔仍然一惊，但比起第一次要平静多了。他用喙和脚碰碰草圈，任它随水流漂走。

“时机到了。”列那暗喜。这一回他做了一个最大的草筏，大到可以自己藏身其中。他将草筏推下水，悄悄地爬进去，尽量掌握好平衡，以免翻船。褐色的杂草正好跟他皮毛的颜色类似。

草筏漂呀漂，在水流的作用下，还稍稍打转转。当漂到潘萨尔身边时，专心钓鱼的鹭鸶不屑一顾：

“去他的什么草垛！”潘萨尔眨眨眼睛，他不想为这一堆杂草分散精力，眼前正有一条鲅鱼游过来……

他将脑袋和长喙全部伸进清凉的水中。就在此时，列那从草筏中嗖地窜出，一口咬住潘萨尔的脖子，将他拖到草丛中。鹭鸶竭力挣扎一番，长喙撞得嘭嘭响。

“你就叫吧，我的老兄！”列那讽刺说，“我的胃可是铁石心肠，它抵挡得住任何哀怨……”

咔咔两口，鹭鸶就一命归天。列那从最肥的两条大腿开始，美美地吃他的晚餐。

“呸！一股鱼腥味儿！”他咂咂舌头，“封斋节的这顿晚餐，埃默琳一定要见笑的。不过肉不算少，至少有一段时间不会饿得慌。”

天黑了。胡獾格兰贝尔走近草丛，停住步，因为他听到有人在大口嚼东西吃。

“是您吗，我的老朋友列那？”胡獾警惕地问。

“没错！老朋友格兰贝尔，”列那答，“过来吧，放心，我不会吃您的。”

胡獾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用鼻嗅嗅树叶。他发现，那恶棍的头埋在一堆羽毛中，正在嚼鹭鸶的脑袋。

“怎么回事啊？”

“您自己没看到吗？”列那得意地说，“在王爷的土地上是饿不死人的……消化这个笨鸟，用不了一整个晚上。”

“请您上我家过夜如何？床暖暖和和的，也不会有狗和冒失鬼来打搅您。”

列那思索一番，圆滑地说：

“亲爱的表兄，不是我薄您的面子，您的气味我不敢恭维，”他皱皱眉头，“您就不必费心了，草地上总能找到又干燥又安全的地方可睡……晚安，我的表兄！”

“晚安，我的表弟！”

正值收获牧草的时节，大草地上到处都有码得紧紧的草垛。列那跳进其中一个，用爪扒开，做成一个柔软的窝，美美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一种奇怪的声音把列那惊醒了。他扒开草堆一看，嗬！可不得了，自己的草垛在河心，正被河水带着往下游冲去。原来，昨夜远处不知道哪个地方下暴雨，河水暴涨，把沿河最低的土地连带上面的草垛全冲刷下来，悄悄地脱离了河岸。

列那在可怜的一小片地块上——一个小孤岛上——奔来奔去，无计可施。河岸太远了，要游到岸上已经不可能；草垛渐渐地散落到水中，而水流越来越湍急，形势分分秒秒逼人。

“唉！都因为太傻，才落到这个地步。”列那叹气，害怕得要命。“怎么办呢？要是岸上有人看到我落难，他们准会立刻向我扑过来……”

他还没有结束对自己的哀怨，远处水面就出现一条小船。一位农民划着桨，刚离开河岸，正在向列那这边的草垛划过来。列那急得东窜西跳，可是孤岛那么小，简直死路一条。

农民眼看轻易地就能将狐狸抓获，不禁心花怒放：

“圣于连保佑！宝贝属于我的了！”他喊道，“谁能想到我居然在河中猎取狐狸！……哈！这头野兽真漂亮，抓住他再容易不过，他的毛皮就要归我所有。”

“脊梁皮和尾巴至少可卖一点钱，胸皮和腹皮我要留给自己。我要用他们做大衣的领子。至于剥下皮后剩下的臭骨架，分文不值，扔进河里得了！……臭狐狸，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来了！”

他轻轻地划动小船，靠上小岛，然后伸手逮狐狸。可是机灵的列那立即一跳，蹦到小岛的另一头。农民又将船慢慢地兜到那里，举起桨猛砸，列那早有防备，农民的猛击只是砸下一大片土块而已。

农民气疯了，小船不断地掉头、拐弯，他接连不断地砸小岛，就是逮不着狐狸：列那仿佛长了翅膀！最后，农民决定爬出小船，上小岛去抓他。

他双脚刚踏上小岛，人还未站稳，列那就猛地蹿到船上。他使的劲那么大，小船马上脱离小岛，留下农民在岛上傻了眼。

“嗨，大坏蛋！”列那欢快地冲他叫，“让你领教抓狐狸的教训！想用我的皮给你带孝吗？没门！你还是留心自己的皮吧，魔鬼正想用他作外衣呢！”

水流很快将列那的小船带远了，留下农民无奈地大喊大叫。一会儿，小船在一片草地边上自动靠上岸。列那轻快地跳上陆地，眼睛四望，认出原来是熟悉的地方。他肚子贴地，一溜烟地钻进不远的林子。

在草丛中奔波一整天，列那又饿又累。天黑了，他只好暂回马贝杜依窝。

夫人埃默琳和两个孩子——马布朗什和贝斯埃，在一直等他，看到他回来真是悲喜交集。

“啊！上帝保佑，”列那高声向他们诉说，“对一个流浪的狐狸来说，出门千般苦；为了一点小事，我吃了不知多少苦头……家里有什么吃的吗？”

“什么也没有！”埃默琳恶声恶气地说，“到处游山玩水有什么用，你最好多想想自己的家：我们娘儿仨都快饿死了……”

“息怒吧，亲爱的，”列那安慰她，“明天一早我就出门。我发誓，不把食柜装得满满的，就不是我……”

第三章

公鸡和山雀梅桑芝如何识破狐狸的诡计

列那在选择马贝杜依作为居住地的时候，考虑的不仅仅因为那里有森林，有很多玩的场所，他还考虑到，在林子中间，正好有一个漂亮的大农场。列那只要从窝里稍稍探出头，就能听到下蛋母鸡的咯咯声、公鸡的喔喔声、鸭子的嘎嘎声和火鸡的咕咕声：饲养场里什么家禽都有。

这样的邻居当然大吊列那和他的同类的胃口。农场属于一个名叫贡斯当·戴诺埃的农民，家道十分殷实。屋里什么都有：火腿、肉肠、板油、奶酪、肉糜、蜂蜜，等等，果园里鲜果满枝，谷仓里堆满一袋袋粮食。不过，迄今为止，列那只是摸摸情况，从未下手，因为贡斯当警惕性很高，把家当看得很严。现在，饥饿和对家人的担心逼得他只好铤而走险了，从到家的第二天起，列那开始小心翼翼地到实地踩点。

贡斯当将家禽场安置在可靠的地方，栅栏十分密实，用削尖橡木做成的木桩，一个紧挨一个，连小老鼠都休想钻进。带尖刺的山楂树枝密密地盖满栅栏，这样，从外面既不能钻进去，也不可能跳进去。

列那刚在王爷的城堡那儿闹腾了一阵，眼前的障碍对他说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而且，只要想到母鸡和阉鸡平静地在篱笆后啄食，他们挨得那么近，他的口水禁不住直流。

他放平身体，踮着步子，绕篱笆兜了一圈，不时用鼻子伸进带刺枝叶较少的地方闻闻。每当里面的鸡挨近时，他就禁不住热血沸腾，头转来转去，忽上忽下，竭力想找个洞钻进去。

“这堵墙对小狐狸来说太高，”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我只要多使些劲儿，跳过去不成问题。可是跳得高，房子里的人会看到我，而且跳得高就摔得重，母鸡就会躲到刺篱后面，再赶他们出来太费劲了，假如不巧狗也来插一手，那就惨了！不，还是找个低地方钻进去……”

主意拿定，列那不断地沿着栅栏转来转去，最后终于发现有一根木桩似乎腐烂了。他悄悄地用牙咬，用爪子扒，渐渐地挖出一个小洞。经过不断努力，小洞越来越大，他把身体放低，肚子贴地，像猫钻洞似的进入栅栏内。

说来也巧：对着洞的位置，正好是一块菜地，贡斯当种的红包心菜长得又高又密。为了不让人看见，列那将身体蜷起，缩成圆球，嘴对着尾巴，一骨碌地滚将过去。

这个圆球滚得很快，可还是给母鸡察觉了。她们纷纷飞起，四处逃窜，拼命找个洞躲藏。

雄鸡尚特克莱尔长着一身漂亮的羽毛。他气势高昂，不和母鸡们在一起，而是独自站在一块高地上。他没有看到列那进来，因此对母鸡的骚动，他很惊讶，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在胡闹什么呀？”他轻蔑地问，“全都发疯了吗？”

“啊，先生，太可怕了！”母鸡潘特慌忙地回答。

“可怕？怕什么？一点小事就忍不住气！麻雀飞低些，你们就吓破胆。我不是站在这里守护你们吗？”

“这可不是麻雀，”潘特全身发抖，“我怕性命难保。”

“你究竟看到什么了？”尚特克莱尔不安起来。

“一头野兽，我也说不上是什么。”

“见鬼！你在哪里看到的？”

“他从栅栏的一个破洞钻进来的，躲到菜地里去了……啊！我看到他了，快瞧，先生，这棵包心菜在动，就是他，在左边！”

尚特克莱尔看了看，没有发现，因为列那的颜色和包心菜混在一起，不容易分辨。

“您大概有点糊涂了，亲爱的。”公鸡叫道，“有什么好怕的呢？黄鼠狼也好，狐狸也好，都不会有胆量闯到这里来！算了，还是去做该做的事情吧。我会好好守卫在这里的，要算计我，没那么容易！”

尽管如此，潘特和她的伙伴们仍然不敢走动，她们躲在刺篱后，以防万一。

尚特克莱尔却不在乎，他在土块上大模大样地来回踱方步，不时东啄一下西啄一下，再抬头将小虫子咽进肚里。天气那么温暖！他收起一条腿，摆出金鸡独立姿势，一个眼睛开，一个眼睛闭，迷迷糊糊，嘴上叼着什么也不清楚了。

列那看到时机来了。他像影子一样从菜地冲出，脑袋贴地，悄悄地逼近正在打眯盹的公鸡。那不幸的家伙毫无察觉，仍然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列那使出浑身的劲儿跳起来，扑上去，可是因为贪婪，激动过分，居然没有咬准目标，而是从边上擦了过去！狐狸的牙齿在空中咔咔干响。

尚特克莱尔猛地惊醒，拼命挥舞翅膀，一下子跳到安全的地方。

对这种失利列那自然不甘心，他往后稍退，脸上立即流露出最甜蜜的微笑。

“嗨！尚特克莱尔，有个蚊子在叮你呢，”列那用轻松欢乐的语气说，“你怕我干吗？……我是为你赶蚊子呢。论辈分，我们好像是表兄弟，对不对？不过，亲爱的朋友，你请放心：看到你那么精神那么灵敏，我高兴极了！”

尚特克莱尔刚刚稍微定心。现在，列那的这番恭维，使他的自尊心得到很大满足。他开心地拍拍翅膀，伸长脖子，喔喔叫起来，声音是那么的圆润动听！

列那趁热打铁：“啊，天使般的声音！”列那歪着脑袋，一副陶醉的样子，“这是上帝的恩赐，那么纯真，百听不厌！说真的，你不愧为老尚特克莱尔的儿子。他的嗓音，举世无双！如果我记得不错，你过世的父亲在唱歌时，总是闭眼的，这样声音会拖得更长。记得那时方圆一里内都可以听到他的歌声，而且激动人心，让人热血沸腾。”

尚特克莱尔清清嗓子，客气地说：“我看到你进来的，别耍花招！你是不是要骗我……”

“瞧你说的！”列那仿佛受到侮辱，马上抗议，“你难道忘了我们还有血缘关系呐，天晓得！我宁愿自己断掉一条腿，也不愿看到你遭到不幸……唉，算了，不提了，你还是再唱一遍，让我听听有没有老尚特克莱尔的遗风！”

受到恭维的公鸡洋洋得意，他抬起头，使劲地高声歌唱。

“调子再高些，声音再拖长些！”列那不断地建议，“闭上眼，你就会变成……”

尚特克莱尔真的拼足全力，声音清脆嘹亮。他闭起双眼，陶醉在悠长的歌声中。列那等待的就是这一时刻。他猛地高高跃出菜地，一下子咬住歌唱家的脖子，心中一阵狂喜。这一切都被母鸡们看到了，她们拼命振拍翅膀，慌忙向深处逃窜。

“唉，我的美男子！”潘特叹息，“我早就警告你要当心，你却把我当成疯子！现在你要变成狐狸的腹中餐了……我的命怎么那么苦！下一步就轮到我们了。院子里没有守卫，还有太平日子吗？”

一位女仆在屋里听到嘈杂声，出门一看，正好撞见列那衔着公鸡往栅栏冲去。她赶忙去追，哪里追得上！列那跑得飞快，牙齿紧紧地咬住猎物。

“快来人呀！”女仆高声呼叫，“列那闯到鸡窝来了！”

很快，农民们手持大木棒，从四面八方向养禽场奔来。有人放开了狗。列那沿着栅栏奔跑，他想找那个洞，可是一下子找不到。

“我看到他了！”贡斯当急呼，“快把狗放出去！追上他，别松劲，打死他，开他膛，剥他皮，这个该死的红毛鬼！……”

列那终于找到那个洞口，他使劲跳出去，跌到外面，屁股着地。尚特克莱尔眼见性命难保，绝望之中反而想出一个计谋：

“您难道没有听到他们怎样骂您的吗，列那老爷？”公鸡哼哼唧唧地呻吟，“要是处在您的地步，我就干脆跟他们对骂！反正一会儿贡斯当就看不到了。他说：‘列那休想赢过我们！’您就偏说：‘对，我就是要当着你这个乡巴佬的面，在你眼皮底下赢你！’他们准会变得目瞪口呆！”

再聪明的人有时也会犯糊涂。贡斯当已经奔近栅栏，他看到狐狸叼着公鸡。

“啊，真的！尚特克莱尔性命难保，”他在急呼，“一身癞皮的列那要赢了……”

列那再也忍不住了，痛快地回敬一句。趁他说话的一瞬间，尚特克莱尔拼命拍动翅膀，猛地挣脱列那的利齿，飞上一株高大的苹果树，脱离了危险。

“嘿，列那！”公鸡一阵大笑，“您怎么啦，刚才的高兴劲到哪里去了？……”

上当的贪婪者气得浑身发抖。嘴角上还沾着几根羽毛，他啪地使劲啐出。

“算我倒霉，不该多嘴，”他从牙缝里迸出几个词。“下回我还要拜访您，亲爱的表弟，您再给我唱一首歌。”

“您就等着吧，”公鸡讽刺说，“跟您攀亲戚是要搭上命的。算我眼瞎，在该睁眼的时候不该闭眼！给您一个忠告：如果现在您还想保住一身皮，还是早些开溜吧！”

情况也真的如此：很多农民挥舞大棒，正在爬过栅栏，他们的狗更是疯狂地穿过刺篱奔来。列那当然不能干等，他拼命朝灌木丛奔去，沿着熟悉的小径一路狂奔，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生闷气：到手的大公鸡居然连一小片肉都没有尝到，太遗憾了！空着肚子回家已经不是滋味儿，而在家里又只能听到饥饿的呻吟！

离家还有一半的路，树枝上传来山雀梅桑芝细声细气的歌声。列那抬头观察，发现那小鸟停在一株老橡树的枝条上，离地很近。山雀将窝筑在大树树干的一个洞里，一家人避风遮雨，十分快乐，因而整天欢唱不停。对狐狸说来，这最多是个小点心，不过饿极的列那也顾不得许多了。

“如果这不是教母梅桑芝的歌声我就见鬼了，”狐狸和气地说，同时将屁股顶住树干，抬起身子，“啊，亲爱的朋友！我来得正好，请您下来吻我一下，给我一个和平之吻。”

“吻您，滑头货列那？”梅桑芝惊讶地说，“您没有弄错吧？”

“就是吻我，一点不错，”列那甜甜地说，“您大概还不知道新消息……”

“什么消息？”

“真不敢相信，亲爱的朋友居然到现在什么都没听说……您听着：狮子诺布尔，我们的国王，前不久宣布全国实行普遍和解。所有的动物，无论大小，都已宣誓遵守。这也是说，弱者可以尽情欢乐的时刻已经到来，再也没有争斗，更没有屠杀！人人爱邻居，人人都能高枕无忧！”

“唉，列那，但愿这个消息是真的，”梅桑芝叹口气，“不过我对您有点半信半疑，您最好先找别人要和解之吻，吻您的嘴，我还没有胆量……”

“朋友，朋友！您这样不信任我真叫我难受，”列那那么伤心，眼泪都流出来，“若不是和其他人一样发过誓，我早就不坚持了……再试一次吧，我闭上眼睛，您下来就不会害怕。”

“那样好，我愿意吻您，”山雀同意了，“您准备好了吗？”

“您瞧，我靠着树干，闭上眼，纹丝不动。您下来吧，不要胡思乱想。”

“好！我这就下来。”

山雀并不傻。她用爪挑起一小片青苔，悄悄地让他掉落到狐狸的头上。

列那样子很乖，闭着双眼。不过，当他感到好像翅膀在碰他的头时，立即腾地跃起，狠狠一口，牙齿在空中咯咯响。

“您就是这样给我和平之吻的吗？”梅桑芝气极，“您的誓言是个骗局。得了！您还是去吻您的舅舅大狼依桑格兰吧！他的个头正好配您的吻！”

“别生气！”列那不惊慌，“您难道没有看出我只是开个玩笑吗？我只是想试试您的勇气有没有增大。我觉得遗憾：您的胆子还是那么小。再来一次吧，小滑头！我闭上眼睛……”

梅桑芝不是容易上当的！但她对演这场戏很感兴趣。她飞离枝条，在列那头上东转转，西晃晃，有时还小心地用翅膀碰他一下。每次，列那都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肯定地说，不行！”山雀态度坚决，“您白费力气，您的微笑使我血液都结冰了！绝不可能接这样的吻，否则我宁肯跳入火坑……”

“再试一次嘛！胆子大些，亲爱的朋友！”列那哀求，“别在上面飞个没完，看准就飞下来，不用说话。您要不要和解？我可是已经发过誓的，我只能在跟您吻过后，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山雀不理睬那一套甜言蜜语，重新飞回上面的枝条。列那还不死心，仍在滔滔不绝地说。正在此时，从林子边缘传来一阵阵呐喊声。贡斯当带领一群农民挥舞大棒追过来。嘹亮的号角声中，众猎犬拼命地奔来。

“抓狐狸，抓狐狸！”

列那听到喊声，顿时丧了魂，再也顾不得梅桑芝，夹起尾巴，拔腿就跑。

“嘿！您去哪儿？”山雀叫道，“不是已经订立和解协议了吗？”

“千真万确，不过那些狗可能还不知道……”

“您等等我，狐狸大哥！我马上下来跟您接吻。”

“下次再说，下次再说！”列那一头钻入密林，“家里有急事等我呢……”

好不容易，列那总算摆脱了追踪，入夜时分回到马贝杜伊窝。全家人都在眼巴巴地等他，伸着舌头等吃。

“哎，给我们带什么吃的回来了？”太太埃默琳看到他慢腾腾地拖着步子，尾巴着地，一脸丧气相，于是先发话。

“我能够腿脚完整、皮毛完好地回来已经很不容易，”列那气呼呼地回答，“贡斯当的院子里到处都有陷阱，我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我们都在苦苦等你，”埃默琳酸楚地说，“你就忍心看我们娘儿仨挨饿，你真的那么无能吗？先歇下来再说，缓过劲儿再去打猎。可怜的孩子已经饿得受不了啦！”

列那睡了一个小时，嘴对着洞口。正是月圆时分，夜晚美丽极了。一切都在鼓励他再去偷。他慢慢地钻出洞，伸伸腿脚，深深地吸了一口微风，沿着通向农场的小路跑了起来。

第四章

有时候， 人们需要一个个儿比自己更大者的掩护

走了才一小段路，列那突然泄气了：这条路上到处藏有杀机：他已经两次差点被横在路上的绊索套住，两次差点掉入陷阱——前脚已经下去，幸好他机灵，及时地把身子缩回来——这是农民在狩猎返回时放置的。可以说，在通向农场的每条小径和草地每边的尽头，都有机关，游逛的人不得不多加小心。

“哼！贡斯当向我宣战了，把他的农场搞得像城堡一般，”列那自言自语，“我可不能傻乎乎地上他当。慢慢来，不着急，一步一步走，特别当心那些狗。敌人到处设防，可是我腿不瘸，也没有断胳膊……”

走出小灌木林之后，他谨慎地停住，昂起头，竖起耳朵，仔细听周围有什么声响。贡斯当的农场在月光下静静地睡着了。漆黑的森林作背景，周围一片白。列那不断地嗅呀嗅，他必须提防在每扇关着的门和窗户后面隐藏的杀机。

“还是先去看看家禽场，所有家禽都回窝了。那个地方最容易进，危险最小。”

他悄悄地靠近栅栏，在一片疯长的野草中像一条游蛇似的滑来滑去。他找到先前那根腐烂木桩的位置，可是贡斯当已经换上一根新的木桩。现在必须另外挖洞，或者再找一根合适的木桩，或是在泥土下、绿篱下另外打洞。可是这样做，一个晚上能不能完成还是问题。

那么，要是跳过刺篱直接进去呢？

“那同发疯有什么两样？”列那想，“很可能会撞上农民的铁叉，他们现在总有四五个人在值夜。不，去其他地方看看……”

走不多远，在菜园深处，他发现有一扇门半开着，他离谷仓很近。周围似乎没有动静，也没有设防。只要跑过一块空地，再跳过一个短篱笆，就能直接到达鸡棚的台阶了。

“到了那里，”列那自言自语，“要是不能把锁弄开，就让我得瘟疫死掉！我要速战速决，抓两个小鸡就够了，决不多要，抓了就跑。怕就怕那些鸡会狂喊乱叫，招引狗来追我，还有农民到处设卡堵我……不！得另外想个办法。”

他四处徘徊，掂量形势，一时没了主意。唉，列那列那，你算什么智多星！真配不上那么好的称呼。那些农民不好对付：他们有十二个人，手拿大头棒，还有二十条狗，简直是一队大军！

想啊想啊，真难拿定主意。就在此时，列那瞥见在林子的边缘有一大团黑影。这是一头母牛，还是一头牛犊？或者是个人吧？列那放平身体，将脑袋埋在两堆浓密的草丛中，睁大眼睛细看。那黑影走路有点迟疑，不过最后还是走出灌木丛，来到明亮的月光下。看到他那摇摇晃晃的姿势，列那顿时认出那是狗熊勃伦，心里一阵狂喜。

勃伦沿着通向农场的小径，朝列那的方向一步三摇地走来。他现在正处在跟列那相同的境地：半是饥饿半是嘴馋。夜色朦胧，他突然发现前面草丛里支立着两只耳朵，还有一个长长的尖嘴朝前伸着。

“我看到什么了？”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这不是列那吗？”

“正是我本人，勃伦大人，晚安！您到这里来干什么呀？”

“您自己一看就明白：胃饿得慌，简直在出血，找些东西对付一下。”

“那么巧！您来得正好，如果我的鼻子没有欺骗我，贡斯当家正好有上好的蜂蜜。”

“哦，您说蜂蜜？”勃伦差点跳起来。

“千真万确。最晚在今天中午，我看到他的储藏间里有四桶满满的蜂蜜，都快溢出来了，现在肯定还在那里。”

“不过，问一下：我的爪子能伸进去吗？”

“桶很大，您的爪子、脑袋，连整个脖子都能伸进去。您可以相信我，桶跟您的肚子一般大。咱俩合作好吗？我们一起进入菜园，走过谷仓后，您向右拐，去储藏间，那扇门很容易推开的；我嘛，我向左拐弯，去鸡棚，去看看那里的秩序是否正常。”

“成交！我到底是您的教父，”勃伦兴奋地说，“不过，要是农民发现我们怎么办？”

列那向他指了指农场。月光下，农场寂静无声，就像被人抛弃的荒地一样。

“人跟狗在这个时刻睡得正熟，就像我的老婆现在也在窝里呼呼大睡一样，”列那安慰他，“即使真有人醒来，您也可以赶在他前面奔到出口处。”

一切谈妥，一切都已预见到。两位同伙蹑手蹑脚朝菜园半开的门走去。列那摸摸胡子窃笑：“一听到动静，农民肯定要向我们扑来，不过有勃伦大人做伴，我就显得又瘦又小，微不足道。农民首先会盯住肥佬不放，我有足够的时间逃到林子中去。”

他们于是继续前进，绕过谷仓，稍微停一下观察动静。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时机似乎再合适不过。

“瞧！右边就是储藏间，”列那轻轻地对勃伦说，同时在他的屁股上推一下，“现在就看您的运气了，您瞧，那扇门半开着，您很容易进去。去吧，去把蜂蜜吃个够，不过别留得太久……”

勃伦向右转，列那向左转，两人轻轻地朝各自的目标进发。

很快，由于四周太安静而变得胆大起来的黑熊发出一连串声响。他用肩将门撞开，在储藏间里来回折腾，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瓶瓶罐罐被打翻了，发出很大声响。

与此同时，列那向鸡棚扑去。他轻轻一跳就蹦到台阶上。用爪一拨，插销就开了。里面的鸡顿时大乱。列那张开大口就咬，他现在对发出声响或是被人追逐毫不在意。

虽然没有能抓到尚特克莱尔和潘特大嫂，但比兹和鲁赛特的嫩肉也正合适。他用嘴紧紧叼住两只小鸡，向外冲去。

转眼之间，整个农场一片骚乱。周围所有窗户都一下子透出灯光。人们放出猎犬，来回奔跑，从院子追到菜园，从菜园追到鸡棚。农民匆匆奔出家门，手里提着灯，拿着大棒或是铁叉。贡斯当声嘶力竭地叫喊：“抓狐狸！”

列那跳出窗户，蹦到台阶，他被人看到了。农民们紧紧追赶，口中不断吆喝？押“打啊！”列那见状转换方向，向谷仓奔去，口中仍然叼住猎物不放。他逃得正是时候：从储藏间那里，勃伦慌慌张张地奔出来，嘴上沾满糖屑和蜂蜜。一群狗见到他立即放开列那，转而扑向新目标，死缠住黑熊不放。列那乘机窜过菜园，向远处逃去。

“嗨，列那大人！等等我！”被狗群包围的勃伦拼命挣扎，一边高叫，“快来帮我打退他们……您不会扔下我不管吧？”

“您要向我学，快奔，逃到最近的林子中去，不然那些农民会斩了您，用盐将您腌起来，就像猪肉一样。听到声音没有？快跑，他们要追上您了！”

“我跑不快，”勃伦开始呻吟，“这些该死的狗拦着我，拖着我……”

“您的毛皮也太厚了，”狐狸暗笑，他已经奔到门边，“不过别担心，用不了多久就会给别人穿的……”

他一溜烟似的向林子中奔去，把爱吃蜂蜜的朋友全丢到脑后。

谷仓那里却是一派紧张气氛。猎犬拼命围攻黑熊，他的高大的体躯是最好的啃咬目标，鲜血洒了一地。贡斯当指挥作战，他不断用可怕的长矛扎不幸的猎物。其他农民高声呼叫支援，号角声声，箭像雨点似的射向黑熊。

面对如此密集的围攻，勃伦差点顶不住了。但是，列那的背叛行径激发起无比仇恨，他反而勇气倍增。他发狂似的狠揍狠咬靠得最近的狗，一巴掌能把他们撂到二十步开外。

农民们手拿刺棍和大头棒不断拥来。勃伦勇敢地扑向他们，且战且往农场外退去。他当头挨了一棒，被打翻在地上，但立刻又爬起，尽管脑袋嗡嗡响，却对打他的人猛抓一掌，将他的肚子都撕裂了。农民们恐怖之极，一个个魂不附体，往后倒退。猎犬继续疯狂地从各个方向向他猛扑，他好不容易挨近菜园的门，冲出去，尽管棍棒像雨点般地打在他背上。

再往前奔一段路，他带着遍体鳞伤，终于来到丛林中的安全地带。停下来一看，自己都禁不住泪下：半个脸颊撕破了，额头裂着可怕的大口子，身上至少有二十多个伤口，屁股上满是被斧砍的伤痕，特别是背上的十来刀伤口怎么也抚不平。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却只是为了一小罐蜂蜜，而且才仅仅舔了几口……

刚才的战斗声把栖息在山毛榉树上的乌鸦田斯兰闹醒了。他突然觉得有人在用身体蹭树干，便从窝里伸出黑脑袋，好奇地往下探望。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乌鸦说，“这不是勃伦大人吗？您的样子有点狼狈……唉哟！亲爱的朋友，是谁把您弄成这副模样呢？”

“是谁？是该死的列那！”勃伦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混蛋、强盗、叛徒！……顺便问一句：您有没有看到他经过，知道他住哪里吗？”

“我没有看到他经过，林子太黑，什么也看不清，”乌鸦回答，“不过我听到有两只鸡在哀叹她们命苦。我知道母鸡决不会在晚上独自到林子里来的，那一定是列那叼着她们……您到马贝杜依一带找找看，他的窝和全家都在那里。”

“马贝杜依？”勃伦问，同时笨拙地放下脚，“我马上就去……就去。”

“您怎么啦，勃伦大人？”

“没有什么，略微有点痛风……走走就会好的。”

“那我衷心祝您早日康复，”田斯兰笑着说，“刚才挨的打一定使您的旧伤复发……请多保重，并代我向列那问好。”

“一定一定，再见，乌鸦！”

田斯兰也不喜欢列那，他想象勃伦将跟列那见面的场景，心中十分好笑。

当曙光染红小丛林时，哼哼唧唧的勃伦终于抵达马贝杜依前的一片小树林。他走上狐狸惯走的小道，那条道一直通到一处绿茵茵的角落，四周新叶在微风中瑟瑟舞动。他走向洞穴，支起耳朵仔细听。洞穴深处传来一阵阵有规律的打鼾声。这真巧极了。

“我受罪的时候，这坏蛋却在大吃大喝，吃饱了就睡大觉，”勃伦怒火腾腾上升，“我走遍整个林子找他，不断淌着血，连乌鸦看到破相的脸也瞧不起我……好！起来吧，坏蛋！”

洞下的鼾声戛然停止。接着，狐狸的尖嘴巴从洞里伸出来。列那大人睡眼惺忪，不断地打哈欠和眨着眼睛。母鸡潘特的两位妹妹比兹和鲁赛特的羽毛，零乱地洒满一地。

“瞧！勃伦大人，”列那惊奇地叫起来，“您现在才回来？从马贝杜依到贡斯当的农场并不很远啊……”

“出了一件事，把我耽搁了，”黑熊打算慢慢地收拾他，“故事还挺复杂呢，您过来，我对着您耳朵讲：这件事只能我们俩知道。”

“还是您进来吧，”列那边说边往回缩，“我太太埃默琳一定会很高兴在家里接待您的……”

来访者的个子那么高大，光是伸个头就把洞口堵住了，他笑道：

“得了，您别笑话我了，还是您出来吧，我等您。”

“说实在话，我不能出来，我着凉了，”列那干咳几声，“埃默琳逼我卧床休息。”

黑熊气极了，跳过去，对着无耻之徒破口大骂。骂不解恨，他又对着洞口撒尿。列那扭身进洞，任凭勃伦撒气。当勃伦稍微平静时，列那对他说：

“您发什么火？我告诉您可以找到蜂蜜，您找到了，吃到了。不要否认，您嘴上还粘着糖蜜呢！农民后来惊醒，这是我的错吗？您磕磕撞撞，发出那么大的声响，周围一里地都能听到您的哼唧声，这该怨谁呢？”

“该死的叛徒！”勃伦叫起来，“您本该在面包房等我，把农民和狗引开，引到农场的另一个方向去，好让我也逃走……”

“……您意思是让我跟您一样，挨一顿揍？您简直昏头了，勃伦大人。我有什么能力自卫呢？他们打得那么狠，对您只是破个皮，对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不怀疑，真是这样全林子都会欢庆！”

“得了，胖子，别哼哼唧唧得那么凶！最多两三天工夫您就会好起来的，何必那么伤心呢！无非是一顿饭被打断了，蜂蜜没有吃饱。那好！我请客，过两天您上这儿吃饭，我保证做一顿盛宴，让您大开眼界……”

勃伦气极，眼睛睁得滚圆。他扭头就走，再也不愿听下去。

太阳升起来，草地上沾满亮晶晶的露珠。埃默琳从洞口探出脑袋，看着沮丧的黑熊离去，心中十分好笑。马布朗什和贝斯埃两个孩子也蹦出洞口，偎依在妈妈身边，一边玩着鸡毛。

“两只鸡已经吃掉了，还剩下什么没有？”列那问道，一边沉思。

“只剩下一个脑袋和两只爪子！”埃默琳叹口气，“家口多，吃不饱，充饥而已！”

“妈妈，我饿。”马布朗什张开红色的小嘴，小牙齿已经锋利起来。

“我也饿。”兄弟贝斯埃同样在动动嘴巴。

埃默琳转身对一家之主说：

“您应该清楚该干什么了。”她的语气不容任何反驳。

“我的太太，您这不是要我去送死吗？”列那叹气，“我不能四处树敌，遭人唾骂。”

“对此我倒不怎么担心，”埃默琳不以为然，“您打猎就像玩乐，总有办法脱身，有帮手如此，没有帮手您也如此。”

“你们的胃口总是那么好，真命苦！”列那咕哝，“要是你们跟其他动物一样，吃草就行，该多好！……总有一天，乌鸦田斯兰会快乐地向你们报告我的死讯。”

“我才不信呢，我的大人。您的灵魂跟身体一样，是不可战胜的……不过，假如您担心安全，为什么不去找您的舅舅大狼依桑格兰呢？小事情可以请他帮忙。”

“从去年冬天开始，我和他的关系就不好，”列那边笑边承认，“跟这个坏蛋做什么事都别扭。早晚我们俩会撕破脸，有他就没有我，有我就没有他。他现在做事不顺，我不想再利用他。”

“这个丑八怪记性不好，您要利用他！”埃默琳纵容丈夫。

“好吧，这就去。”列那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您在这里等我，要好好照看两个孩子，不要让他们走远！……”

第五章

列那跟他的舅舅依桑格兰如何斗个你死我活， 小乌鸦布鲁娜想吃狐狸舌头的下场

大狼依桑格兰住在努瓦尔贡布，离马贝杜依不远。他的洞窝很干燥，不受风雨侵害之苦。洞口是浓密的荆棘丛和灌木林，很难被发现，如果有哪个好奇的狗敢于过分靠近的话，准定命丧黄泉，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不止一次了。

依桑格兰身高马大，威风凛凛。这是个典型的强盗，脑袋特别大，毛皮油光锃亮。跟勃伦相似，他的四肢强健，而在吃的方面，同类比赛谁吃小动物最多，他总是名列前茅。人怕他，兽怕他，只有一个动物例外：列那。狐狸认为他智力平庸，因而不止一次地捉弄他。

列那选了一条最长的路前往努瓦尔贡布，以便恰好在开饭的时间抵达那里。在门槛前，他故意装出一副十分可怜的样子。依桑格兰听到门外有动静，拨开荆棘丛一看，只见列那走路一瘸一瘸的，眼睛灰白无光，身上满是灰尘，一根根毛直立着。

“我的外甥，你怎么啦？”大狼很关切地问，“我还没有见过你那么狼狈，是不是生病了？”

“我也感到不大对头，”狐狸有气无力地说，“头晕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觉得会栽下来。”

“你吃了饭没有？”

“没有，吃不下，没有胃口。一想到吃喝就恶心……”

“得了吧，瞧你说的！”依桑格兰叫起来，他当然十分清楚狐狸的胃口，“进来吧，先歇回儿。”

他转身叫唤夫人埃尔桑，她正探着脑袋。

“埃尔桑，”依桑格兰对她说，“请把我昨天带来的那块腰子拿来，做点什么菜给外甥吃。我相信，他只要闻到味道，胃口就会上来的。”

列那进来坐下，竭力掩饰内心的不快：这么一点肉，能算什么呢？他辛辛苦苦跑来，期望的要比这点肉多得多。

他偶然抬头，见洞顶上挂着三只上好的火腿，而且位置离洞口不远。只要有胆量，偷到它们似乎并不难。

“我的好舅舅，您把火腿挂在这里似乎不合适，”他对大狼说，“如果有一位不怀好意的邻居看到它们，难免要摸摸它，还会向您讨，或者起歹意，干脆不征得您的同意把它们偷走。要是换了我，我就把它们藏在洞的最里面，然后到处说火腿没有了，被人偷走了。这样您就可以彻底放心……”

“干吗费这番心，谁敢在我鼻子底下把它们偷走？”依桑格兰叫起来，“我一点都不担心：谁都可以来看看、闻闻，就是不能动嘴……”

“如果有人很有礼貌地向您讨呢？”

“没有人会这样做！我的兄弟普里莫不会，我的外甥列那也不会，其他人更不会！”

列那不再坚持什么：该说的都已说完。他咽下口水，谢过主人和主妇的热情款待，便告辞回他的马贝杜依窝去了。

埃默琳在门口等他，不时地用嘴啃啃已经光溜溜的鸡爪。两个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喜欢不喜欢火腿，亲爱的？”列那向夫人故意眨眨眼睛。

两个小狐狸立时竖起耳朵，埃默琳把嘴咬得嘎嘎响。

“好吧！你们马上就可以吃到这种佳肴了，”列那继续说，“而且，只要控制食量，连吃几天都不成问题。不过一定要把严嘴，不可到处张扬，说吃过火腿，否则会遇到麻烦的……趁这会等着，埃默琳，你把储藏间清理一下，腾出空地，另外，用干草把床铺得厚些。我可不愿做那种傻瓜，居然把吃的东西放在家门口。”

天黑了。列那悄悄上路，像影子一样来到努瓦尔贡布，他走得那么轻，路上连树叶也没有碰掉一张。

大狼和他的全家正在呼呼大睡。列那爬上洞口上方的岩石，用嘴尖拨开杂草泥块，悄悄地清理出一个通道，宽度正好容他通过。火腿就在那里，肉很肥美，呈微红色，它们那么香，列那不禁陶醉，差一点栽下来。

他用嘴和爪子把火腿一只一只摘下，将绳子仍然留在钩上，然后沿原路退出。火腿那么重，回到马贝杜依窝时，累得腰都仿佛快折断了。

您可以猜想，那一天，马贝杜依窝里的盛宴一定持续到很晚，每人都吃得快撑死了。列那将吃剩的火腿再整理一下，估计至少还够吃三顿。他把肉藏在床上，埋在新铺的新鲜干草底下。太太埃默琳和两个小孩从来没有睡过那么软和的枕头！

第二天，依桑格兰睁开眼，习惯地想看看他最喜欢的火腿。哎呀！不得了，火腿不见了！仔细再一看，洞顶上方的杂草被拨开过，好像变成一个通道，现在阳光都可以透进来！火腿肯定是被偷走的，绳子都还在上面！

“快来人啊，抓小偷啊！”依桑格兰一边捶胸，一边拼命嚎叫，“快起来，埃尔桑，我们完蛋了……”

母狼一下子跳起来，那么害怕，毛根根竖起。

“怎么回事？您昏头了吗？叫得那么吓人！”

“您快瞧瞧那边！”依桑格兰不停地抽泣，示意她看洞顶。

埃尔桑抬头，发现火腿没有了，痛苦得立即昏厥，软绵绵地倒下来。

“啊！我们的火腿，它们到哪里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夫妇俩一个比一个哭得响，他们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就是不知道究竟该确切地骂谁。

周围邻居全被依桑格兰家的嚎啕大哭闹醒了。他们都知道大狼牙齿的厉害，因而远远地看着，谨慎地保持距离。这些邻居有：胡獾格兰贝尔、野兔古阿尔、松鼠鲁斯罗、雄鹿布里什梅尔、野猪伯桑、花猫蒂贝尔、刺猬埃斯比纳，等等。只有黑熊勃伦因为风湿病不在。

那个坏蛋以欺负四邻八舍和任意虐杀诸如蜗牛之类的小动物取乐而著名，现在居然哭成那副样子，每人都笑痛肚子。在这些邻居中，就数列那最兴高采烈，他大喊大叫，嗓门最响。

“依桑格兰是您的舅舅，您别忘了，”格兰贝尔突然对狐狸说，“您还是过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列那走到努瓦尔贡布，在门口平静地坐下。他吃饱了，睡好了，一副满足的表情。

“嘿，我的好舅舅！您怎么啦？您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是不是病了？”

“病了？才不是呢！”依桑格兰吼起来，“我差点气死！有人偷了我的三只火腿！……”

大狼越说越气，躺在尘土中打滚，龇着白牙，指着老天作证，一定要抓住小偷报仇。

“您演得真像，舅舅！您确实是完全按照我的建议在做。不过这还不够，您还得到森林各地去喊，让人人都知道，一个不拉。”

“唉！我实话告诉你，火腿真的被偷了，”依桑格兰眼泪汪汪，“这是千真万确的……”

“这是真的吗？”列那讽刺地说，“不是做戏给我看吧？您把火腿藏在洞的深处，就像昨天我教您做的一样，其他都是装出来的吧？”

“嗨！我说有人偷了我的火腿，听清楚了没有？”

“您还那么说！这些话还是对邻居去说吧，我可是心中有数，把我当什么人了！”

“喔，列那，你不要怀疑我们的话，”埃尔桑叹着气插话，“火腿真的被偷走了。要是它们还在家里，我十分乐意用最好的一块来招待你。”

“那么，昨天当它们还好好地吊在那里时，为什么不给我尝尝呀？”列那开着玩笑，“算了，我的好舅舅，不要再演戏了！不过，您有必要在草丛里挖那个洞吗？您不是想说小偷是从那里进来的吧？……”

“实际上小偷就是从那里进来的。这该死的家伙小心，要是有一天掉在我的手里……”

“依桑格兰大人，您放心，这件事就托给我好了，”列那将爪子放在心口上，庄重地说，“我一定帮您抓到那个贼。好吧，我现在就到处转转，打听有关火腿的消息。”

说完他就离开了，一路上忍不住暗笑。

过了一个星期，林子里所有的人继续对依桑格兰的遭遇感到高兴。列那寸步不离马贝杜依窝，尽管三只火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难保有人会传出列那一家大吃大喝的消息。要是最后传到依桑格兰的耳朵里，列那就性命难保了！还是多加小心为妙。

一天早晨，依桑格兰经过一株大榆树下，听到乌鸦田斯兰、他的父亲鲁阿尔和小乌鸦布鲁娜在枝头上唧唧喳喳叫个不停。他抬头一看，发现三个乌鸦正在用嘴和爪子玩着一块东西，兴趣很浓呢。

“你们在玩什么呀？”大狼好奇地问，“一定是很有意思的猎物吧？”

“哪里！只是块骨头。”鲁阿尔回答。

“一块火腿骨头！”说话做事毛手毛脚的田斯兰急急补充说。

“你们从哪儿找到的？”依桑格兰警觉地伸直耳朵。

“在列那大人家门口，”小乌鸦说，“您可不要生气。列那的两个孩子在咬着玩，后来就把它扔了。我们看到上面还有肉渣，就捡了回来。火腿是好东西，您说是不是，大人？”

“当然是！”依桑格兰感到一阵心疼，“列那他在哪里？”

“就在前面不远，”田斯兰回答，“刚才我们还看到他往马贝杜依窝走去……”

依桑格兰不等他说完，就一头跃入丛林追去，他要好好教训滑头货。

列那正不知在忙什么。他听到背后有动静，急忙转身，摆出一副防范的架势。

“嗨，我的舅舅，您吓了我一跳，”列那虽然感到意外，但仍不失风度，“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了，为什麽奔得那么急？”

“我特意来拜访您，”依桑格兰吼道，随时准备扑过去，“在马贝杜依，好像有人吃了我的火腿。”

“这是常有的事，好舅舅，”列那不慌不忙地说，“不过您来得不巧……”

依桑格兰又往前迈了一步，列那向后退了两步。这是在列那的家附近，狐狸熟悉一切小径、草丛，那个大笨蛋想追上他，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您倒说说看，最近一次搞到火腿是在什么时候？”大狼继续问，张着吓人的大嘴。

“瞧您问的！这毫无秘密，”列那立即回答，“在贡斯当的农场弄来的，人人都知道。他的农场里什么食品都有，足够您需要的。至于火腿，那还用问吗，起码有八十只，屋里有，储藏间里也有。不同的大小，不同的口味，随您挑，看到取下就是。不瞒您说，勃伦上一次拿蜂蜜的时候，也看到了火腿，不信您去问他。”

依桑格兰有点动摇了，但他还有一个怀疑：

“你能给我带路吗？”

“闭着眼睛也能带您到农场！您跟着我就成，我知道最安全和最短的路。”

依桑格兰沉思一会，这些火腿有点把他弄糊涂了。

“好吧，我很愿意你跟我一起走，”大狼下了决心，“不过要绝对安全，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你伸出尾巴让我咬住。你要是不怀好意，想溜，我马上打断你的脊梁，走吧！”

列那只好同意，他已经没有选择。

两人心怀鬼胎，上了路。依桑格兰走在后面，用牙咬住列那毛茸茸的尾巴，踩着列那的步点走。

走着走着，农场已经在望。四周一片宁静，但列那不放心。后面毛茸茸的家伙真讨厌，如何摆脱呢？他绞尽脑汁。突然，他认出前面那条长满树丛的小径，是农民喜欢设陷阱的地方。

“对每个陷阱我都熟悉，我可以抬起腿，跨过去。后面的笨蛋肯定不知道，走不了几步他就会掉下去，这样，我很快就会解放了。”

于是，列那笔直地朝小径走去。依桑格兰继续咬住他的尾巴不放，他对列那的鬼胎全然不知。很快，第一个陷阱到了，从表面看，全是密密的野草，列那加大脚步，小心地跨过去。但依桑格兰亦步亦趋，也跨了过去。列那气得暗暗叫苦。

第二个陷阱也到了，列那顺利过去，依桑格兰同样如此。大狼就像影子一般跟他学，死死地跟着他。

第三个陷阱在林子边缘，离农场很近很近了。再往前走十分危险：贡斯当的猎犬就在附近。列那跨过陷阱，猛地停住，他看到前面草地上正有一位农民，牵着两条狗。而农民看到狼牵着一头狐狸，也一下子怔住了，但他立即反应过来，放开嗓门拼命喊：

“来人，来人！抓狐狸呀！”同时他放开狗。

依桑格兰往后猛地一跳，嘴巴仍然咬着狐狸尾巴。列那疼得直打趔趄，脚掉进陷阱，铁夹子立即阖上，正好夹住屁股。

“您在干什么！”列那绝望地喊叫，“救救我吧，依桑格兰大人！不要让这些狗吃掉我……”

“那位农民一定会来救你的，你放心！”依桑格兰放低身子，吃吃冷笑，“你不用为我操心，亲爱的外甥，不用你帮忙，我也能逃走……”

两条狗张开血盆大口，向狐狸猛扑过来。列那拼命挣扎抵抗。农民随后也奔到，抡起斧子就朝狐狸砍去。列那在一生中，还从未见过死亡如此接近。他急忙躲闪，斧子抡空了，却把夹子也砸开了。列那趁势跳出陷阱，拼命逃窜，同时没有忘记夹紧尾巴，以免被狗咬住。

整整一天，从一个林子到另一个林子，贡斯当的猎犬队都在不停地搜索。到天黑时分，列那听到吠声已经变得很微弱，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疲惫不堪，屁股皮开肉绽，毛皮上沾满血点。尤其是，他饿得要命，如果此刻有什么可吃的，哪怕是自己的孩子，恐怕他也下得了口。

他一瘸一瘸地沿着通向马贝杜依窝的小路挪步。头上唧唧喳喳的有什么声响，抬头一看，原来，在一株大松树的枝条上，乌鸦鲁阿尔、田斯兰和布鲁娜看到列那的狼狈相，正在调侃他呢。

列那没有想跟他们对骂，不，他才不呢，而是想了一个计策：他故意装出瘸得厉害的样子，身子一弯，倒在地下。在满是尘土的小径上，他挺直身子，收起腹部，眼睛半睁，露出浑浊的眼白，就像真死了一样，舌头也伸得好长。

乌鸦们立即往下跳几层枝条，以便更清楚地看濒死者。当然，这里不会有和解之吻，但列那知道如何对付这些死亡使者。

“我早就警告过您，可惜您听不进，”老鲁阿尔得意洋洋地说，“现在好了，死了，正好作我们的晚餐。”

“您怎么知道他一定死了，亲爱的父亲？”田斯兰谨慎地问。

“看他的舌头，他已经完全伸出嘴外了，这是死亡的标记……”

“我也这么想，”布鲁娜跟着说，“他是我的点心，一定很好吃。我去啄他。”

“去吧，去吧！我们随后来……”

馋嘴的布鲁娜扑扑翅膀，笔直地掉在离列那不远的地方，然后一步、两步，慢慢地走向尸体。列那一动也不动。布鲁娜又往前走一步，她的眼睛因为兴奋而放光，紧盯着那条又红又湿润的舌头。

“他真的死了！”她抬起头，向其他人打招呼。

列那不等她说第二遍，猛一张口，把她紧紧咬住。

“救命呀！”布鲁娜拍动翅膀挣扎。

列那叼着鸟回身就走。还没有到马贝杜伊窝，小乌鸦就没气了。虽然她的肉又硬又不好吃，总算全家每人有一份。至于自己的伤口，埃默琳会细心照料的。

“唉，亲爱的，这种日子真不好过！”上床时，他对夫人说，“差一点您就要做寡妇，两个孩子成孤儿……我得吃饱睡足，才能恢复过劲儿来。”

第六章

乌鸦田斯兰吃奶酪， 大狼依桑格兰充作裁判以及懒于思考者的下场

列那在调养生息，这段日子可是不短！他经常发烧，全身乏力，脚下软绵绵的，无法到远处狩猎，只好抓些微不足道的小动物充饥。可以说，马贝杜依窝的成员现在个个都面黄饥瘦。不过，有一天，他突然感到全身来了力气。在门槛前，他伸了伸懒腰，对埃默琳说：

“我的漂亮太太，今天早晨我觉得浑身都是劲，很想出去闯闯。坏季节就要到了，得准备些食品。我打算去杜弗雷斯纳王府城堡，对那个地方，我一直怀有美好的回忆，它比农场强多了。或许会遇上好运呢……”

他上路了，浑身轻松。一路上，他不断告诫自己：凡事量力而行，对超出自己智力和条件的事，绝对不做。走了一里路，林子渐渐稀疏起来，列那高兴地认出一片美丽的草地，这表明王爷城堡不远了。

“还是呆在林子边缘比较保险，”他暗自思忖，“等机会吧。现在我力气不足，要是跟王爷的猎犬拼速度，肯定吃亏。”

他躲在一株大橡树的影子里，用爪子在树皮上来回磨擦，又靠着树，蹭蹭痒得难受的背，然后灵巧地藏进草丛里，使劲吸几口新鲜的气息。

就这样，他反复地做这些动作。不经意间，上面响起挥拍翅膀的声音。他抬头一看，乌鸦田斯兰从树上飞出，在草地上兜了几圈，挥舞翅膀的声音软塌塌的，表明他没有吃饱，正在急于找什么东西充饥呢。列那躲在大橡树背后，屏住气，将身子缩成一团，他要看看乌鸦究竟有什么法子找到吃的。

田斯兰突然向左方滑翔过去，越过几个草棚，停在一片灌木丛里。列那见状，悄悄地从躲藏的地方爬出，然后一溜小跑奔过草地，停在灌木丛下面的树枝里。他透过缝隙，看到田斯兰停在一株白桦树上，眼光注视着前方一家殷实佃农的院子，院子跟城堡相连。

列那小心支起身子一望，顿时明白为何乌鸦要飞到这里：院子里晾晒着上千块奶酪。由于围墙太高，狐狸从底下看不到院里的东西，但乌鸦就不同了。对乌鸦来说，问题是如何选择最佳时机。

院子里，一位老太婆手中拿着一把用核桃树细枝编的扫把在赶苍蝇。突然，不知为什么，老太婆转身朝屋子走去。趁此时机，田斯兰挥舞翅膀，飞过去，一下子把一块最大的奶酪叼起。当老太婆回头时，田斯兰已经往回飞了。

“嗨，你这个贼鸟！”老太婆奔过来，骂骂咧咧，“快把奶酪放下来！我晒它们，可不是给你吃的……”

她蹲下身子，捡石头打鸟，一个都没有打中。于是大声叫人来帮忙。

“该死的疯婆子，瞎嚷什么！”田斯兰一阵冷笑，“要是有人要你报数，你说自己吃了一块，不就得了！……”

远处传来吠声，列那意识到不能久留，还是谨慎些好。他退回到橡树的阴影中，静观乌鸦跟老婆子对骂。

田斯兰飞出院子，停到列那头上的树枝中。乌鸦仔细观察奶酪，打算细细品尝，他的动作是那么小心，很可能这是他最好的佳肴了！当然，列那喜欢奶酪的程度不亚于乌鸦，而且，在食物匮乏的时候，乌鸦肉也并非难咽到下不了口。

田斯兰继续满怀兴趣地用喙啄破奶酪的硬皮，他取出里面微黄的心子吃，心子如此柔软，到嘴即化。一不小心，一大碎块奶酪掉下树，落到离列那藏身的地方不远。狐狸立即爬出来。

“哎！上面是田斯兰大人吧？”列那柔声柔气地说，“您好吗，教父？”

乌鸦慌忙咽下一口奶酪，撅着嘴说：

“您不用虚情假意讨好，我很清楚您是什么货色……”田斯兰一下子就火起来，“布鲁娜就遭您的毒手！不过我不在乎，您说好了，我才不上甜言蜜语的当！”

“您这就不讲道理了，”列那用和解的语气说，“那一次我受了重伤，浑身是血，差一点死去。当时迫不得已，不是她吃了我，就是我吃了她。而且，好像你们大家也都想吃掉我身上最好的部位。要是换个位子，您处在我的地步，您会怎么做呢？”

田斯兰不得不承认狐狸说得有道理。

“算了，走您的路去吧，让我太太平平地吃顿饭。”

“我很愿意听命，”狐狸文雅地说，“不过我希望在离开之前，能听到丛林里回荡您的优美歌声。唉，您父亲老鲁阿尔的歌声曾是天堂之音，不知您继承了没有？当年，他歌唱的时候，整个世界为之陶醉，他的歌声比夜莺还要甜美！……您愿不愿意赏光，给我也唱一小段呢？”

乌鸦飘飘然了：他原本就以为世上惟有他的歌声最好。于是张开嘴，用干瘪的嗓子叫起来。

“怎么样，还行吗？”田斯兰得意地问，“您评评如何，列那大人？”

“真是天籁之音！不过我相信您还能唱得更好！”

“当然，您再听……”

田斯兰憋足劲又吼起来，干涩的声音大概能让最懒惰的邻居爬起逃走。

“您的声音纯真之极！”列那点头晃脑地赞叹，“不过可能多吃了点核桃，有点卡嗓子……再唱一个，我恳求您！”

乌鸦挺直身子，想让歌声传得更远，他才一抬脚，奶酪就咕噜掉下去，落在列那的脚边。

“嗨，我真笨手笨脚！”乌鸦怨自己。

列那高兴得一阵颤栗，真想扑上去，可还是忍住了：他要一箭双雕，不光要吃奶酪，还要吃乌鸦。

“田斯兰，我的朋友！”他叫起来，克制自己不扑上去，“您这就不太友好了。瞧！您明明知道我脚受伤，不能动，最多可以爬几步，您却把奶酪掉在我跟前，用臭味熏死我。不！这不行，我的教父，伤口会发炎的。您下来吧，快把这块奶酪取走……”

开始时，田斯兰并不太担心。一则列那的甜言蜜语已经灌得他昏沉沉，二则他看到列那确实病得厉害，狐狸的脸色那么差，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于是就扑动翅膀，飞离树枝，停在离列那几步远的草地上。

列那不动，头缩在脚旁，仿佛讨厌奶酪的那股难忍的臭味。田斯兰见自己靠狐狸那么近，一下子意识到危险。他迟疑着，小心地迈着步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尾巴翘得好高。

“快把它取走，”列那催他靠近，“我都已经病成这样，在一个不幸的残疾者面前，您还害怕什么？”

看到乌鸦已经走到够得到的范围，列那张嘴，伸出脖子，猛地向歌唱家扑去，可是由于太猴急点儿，没能扑中，就差一只手的距离。田斯兰恐慌到极点，往后猛跳，急忙飞到安全的地方，狐狸只在嘴上留下几根羽毛。

“什么鬼怪把您带到这里来，真该死！”乌鸦气极，“我料到您早晚要下毒手的，强盗坯子！”

“您千万别生气，”列那辩解说，“我在发烧，头脑有些糊涂，这是下意识的动作……”

“您还好意思说！告诉您，您最多也就是拿到这块奶酪和四根羽毛，至于吃我的肉，在您长出翅膀之前，休想！起来吧，大人，快来抓我呀……”

乌鸦扑动翅膀，飞走了。

“见您的鬼去吧！”列那叫道，“我不能跟您同行，不过我敢肯定，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下次要是再碰到我的舅舅依桑格兰，在向他报告我的言行举止时，请先弄弄清楚。”

列那津津有味地品尝那半块奶酪，自认为在这次交锋中取得了胜利。吃罢，再次上路，慢悠悠地返回马贝杜依窝。刚刚踏进林子，一只鸟飞得低低的，在他身旁转圈，用好奇的眼神望着他。

列那停步，尾巴翘得笔直。他起先以为田斯兰又飞回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乌鸦鲁阿尔，田斯兰的父亲。

“我看到您嘴边有好大一块奶酪，”乌鸦用哑哑作响的声音问，一边口水直流，“能否告诉我，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好说！”列那显得十分豪爽，“这是您的儿子田斯兰刚才送给我的。在杜弗雷斯纳老爷的佃户家，晒着好几千块奶酪呐！您的朋友们都在那里尽情享用，不过您想去的话，也得抓紧。”

老乌鸦直飞庄园。果然，在阳光下，晒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奶酪，有的皮已经烤得卷起来。鲁阿尔飞呀飞，不停地盘旋，他拿不准挑哪块好：这块颜色太白，那块又显得太熟。最后，总算拿定主意，他就像一块石头似的飞落到目标上……就在此时，躲在树枝背后的老婆子用木棍狠狠一击，乌鸦当场丧命。

心满意足的列那继续赶路。又走过了一里后，他来到跟马贝杜依窝连接的那块低低的草地。不经意间，依桑格兰从草丛中闪出，正好跟狐狸外甥面对面。

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大狼首先羞得有点无地自容，但列那还算镇定。

“您的腿好点了吗？”狐狸先打破僵局。

“不提它了，”依桑格兰回答，眼睛看着其他地方，“我一直在担心您的健康。我还记得上一次看到您，您的脸色不大好看……”

“说真的，我已经不大记得了，”列那含糊地说，“为了怕遭厄运，我总是尽量少出门……好舅舅，您这是往哪儿去啊？”

“顺这条路走呗！”

“我也是。您先走头里，我好放心。过会儿我们再轮流。”

于是舅甥两人开始同行。一路上文质彬彬，你推我让，说不尽的谦虚和礼貌，内心却在诅咒对方“愿他早染瘟疫死去”！走着走着，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依桑格兰踮起脚，从篱笆上面看去，公山羊波莱跟公绵羊伯兰正在为争夺一块领地吵得不可开交。双方谁都不让，已经从早上一直吵到现在。

“哎，我的好舅舅，您那么聪明，现在让您露一手的机会到了！”列那说，“去调解他们，让两个笨蛋安静下来。”

“您认为他们会听我的话吗？”大狼反问。狐狸的马屁拍在点上，大狼内心甜丝丝的。

“那还用说！您是权威，他们一定心甘情愿听您的。”

于是舅甥都支起身子，隔着篱笆，依桑格兰对两个笨蛋喊：

“别吵了！我来做你们的法官，列那做陪审员。把你们的申诉分别讲述一遍，我一定做到司法公正……”

“他们俩干吗来插一手？”波莱对伯兰说，“我们暂且停一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两个笨蛋都身高马大，胆子更大，出了林子根本不把狼放在眼里。

“让我自己处理，”伯兰嘟嘟囔囔地说，“这个专吃小马小羊的恶棍，他要是不老实，我就把他劈成两半！”

说管说，他还是走到篱笆边，向依桑格兰和他的助手勉强问声好，接着说：

“波莱说这块地是他的，我说这块地是我的。我们就是为这个争起来了。”伯兰解释道。

“这算什么纠纷？每人各分一半不就得了！”

“这不行，这牵涉到我们两家的所有权问题，不是得到全部草地，就是全部放弃草地。”

“这种情况下，谁强大，谁就得到草地！”依桑格兰毫不含糊地说。

“不错，我们就是这样，从早晨一直比试到现在，不分胜负。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谁跑得快谁就得草地！”

“怎么比法？”两个已经鼻青脸肿的对手同声问。

“我坐在这块地的中间，”依桑格兰向他们解释说，“你们到两头去，听到我的口令后，向我的方向奔过来，必须四脚着地。谁先吻到我的尾巴尖谁就赢……”

大家同意。伯兰立即走到草地的一端，波莱走到相反的另一端。依桑格兰大人庄重地坐在草地中间，同双方的距离相等。

“您坐在我的旁边好吗，亲爱的外甥？”大狼向狐狸叫道。

“不，大人，我还是不参与的好，”列那一本正经地说，“您的威严令我肃然起敬，我不想因为胜利者吻错尾巴——我是说假如吻了我的尾巴——而引起纠纷。”

“您说得有理。”依桑格兰赞同。

“先生们，准备好了吗？”

“是的，”公山羊跟公绵羊同声回答，同时低头准备起跑。

“开始！”

激烈的奔跑使大地为之颤抖。两个动物四蹄飞翻，朝中间奔来，把土块和草皮弹到空中。似乎谁也不比对方更强。列那趴在不远的篱笆边上紧张观望。

“您别动，大人！”他向依桑格兰喊道，“好像公绵羊要赢……”

这个笨狼来回转动脑袋，以便发现谁将是第一，同时嘴里还在不断地喊“加油”。

当他最终发现自己位置的危险时，已经为时已晚！两个动物几乎同时在他的两侧奔到，将他撞翻在地，脚狠狠地踩到他的肋骨……

“快救救我，我的好外甥！”依桑格兰嚎叫起来，嘴角吐出鲜血，“我要死了……”

“您坚持一下，”列那叫道，“我马上回林子找人来救您！”

说毕，他拔腿就走。一路小跑回马贝杜依窝，边跑边笑，眼泪水都笑出来了。

到家时，埃默琳见他心情那么好，很是诧异：

“您要是哭，我反到心安些，”她不安地说，“我想您的高兴一定不无理由。马贝杜依窝笑，意味着别处有人哭、有人诅咒您。您为生活付出的代价太大，您的笑一定是因为别人在遭殃，是不是？”

“亲爱的，我今天真是什么也没有干，可运气就是好。”丈夫回答，“先是田斯兰这个笨蛋给了我那么好的一块奶酪——我把最大的一半给您带来了——接着，他的父亲老鲁阿尔问我奶酪从哪里弄来的，我告诉了他，他却挨棍子一命呜呼。后来，我的舅舅依桑格兰自告奋勇要当裁判，公绵羊和公山羊却让他大吃苦头，恐怕在冬天来到前，他都不能动弹了……现在，至少有一段时间，林子是我们的天下。我可以到处转悠，再也不会有乌鸦偷看我；也不会在路上撞见大狼，那坏蛋饿急时，一口能吞下我们的两个孩子……好极了！让我们将食柜装得满满的，养精蓄锐，迎接冬天，再也不用担心饥寒交迫！”

第七章

马贝杜依窝饥寒交迫， 列那如何将新鲜的鱼骗到手

这年的冬天又冷又长，林子里的居民以前从来都没有经历过。体弱者不是饿死，就是在凌厉的寒风中冻死。铅灰色的天空下起大雪，白天黑夜，下个没完没了，将整个大地铺上一层厚厚的银装。天气是那么寒冷，石头冻裂了，大树也劈开了，大地像岩石般地坚硬。

在马贝杜依窝，靠着秋天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食物，总算还能坚持，可是也眼看要断炊了：毕竟有四张嘴吃饭！埃默琳看着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不禁热泪滚滚而下。家里的主人缩在角落里，饿得两肋陷塌，一筹莫展。

全家人除了睡觉还是睡觉，每人缩成一团，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唉！离春天到来还早着呢，为了能撑到那个时候，恐怕得找些吃的，再少也得找。

“您以为这样睡下去，天上会掉馅儿饼吗？”一天早上，埃默琳实在忍受不住了，她对丈夫说，“求求您，马上起来吧，去找点儿吃的！”

“亲爱的，在这样的天气下出门，不等于送死吗？”列那反驳说，“走不了几步，就会在雪上留下印记。这等于告诉在林子里转悠的猎人、猎狗我在什么地方。再等几天吧……”

“还要等，还要等，您简直疯了！要是明天以前您不能找点吃的来，我们全得饿死！林子里还有谁比我们更可怜呢？快去吧，到住人的房子里去找，他们不愁过冬天，那里肉啊、粮食啊有的是。夏天的时候，您总是把贡斯当、阿兰王爷什么的，成天挂在嘴上，现在却变得胆小如鼠……”

“您说够了吧？别再嗦了！”挨足了骂的列那爬起来，“好吧，即使掉一层皮，说什么今晚之前我也要带点吃的回来，平息大家咕咕叫的肚子。”

迈着细步，列那来到前不久依桑格兰做裁判的那块草地。大地空旷旷的，寒风呼啸，不过，在并不很远的地方，几家农舍的烟囱在冒烟，听得见从院子里传来狗吠声，而牲口棚想必也在热乎乎地冒汽。一开始，列那坐在后腿上，伸直脖子，东张西望，尤其是嗅嗅从山谷那里吹来的气息。后来他穿过芦苇丛，跑到池塘边。冰已经结得很厚，从冰上走毫无危险，但列那还是十分小心。

“我的红毛皮已经不亮丽了，”他边走边思忖，“不过，在光秃秃的原野上仍然醒目，还是靠在边上为妙，留心看看大路上有什么东西。”

他一头扎进草丛里，探出脑袋，监视大路。就这样看啊看，直到天擦黑。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仍然一无所获，他只好打算回家了。正在这垂头丧气的时刻，从大路的尽头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一辆板车朝列那藏身的方向缓缓而来。原来，这是两位鱼商，他们从海边运来满满一车新鲜鲱鱼和海鳗，正在赶着回家。

大车从列那躲藏地方的前面经过。车载很沉，一筐筐鲜鱼亮闪闪放光。列那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滚圆，这实在太诱人了！怎么将鱼弄到手，又不被人发现呢？车把式在地下走，一手捏着马缰绳。他的同伴走在旁边，不断地左右来回看，提醒车把式避开路上的坑坑洼洼。两个人都很兴奋，大声地聊天：这车鱼将是一笔好买卖，他们要发财了！

列那跟人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他很清楚，这种两足动物其实很容易受骗，他们同林子里的其他动物一样，只要他小施伎俩，就会上当。想定主意，他于是悄悄退身，穿过灌木丛，抄小路赶到前方的路段。

它先在烂泥地里打个滚，将身子弄脏，然后直挺挺躺在路中间的两个坑洼之间。他双眼紧闭，嘴巴微张，竭力屏住呼吸，仿佛因为天气冷冻死了。

板车嘎吱嘎吱地响，终于来到离列那不远的地方。

“要是我没有看错的话，”车把式叫起来，“前面有一条癞皮狗冻死了……”

“那是狗吗？”鱼商反驳说，“您的眼神到哪里去了！那是一头狐狸！狗跟狐狸样子差不多，可颜色不一样。我们快上去，抓住它！小心，要是它不死的话，很难抓住它。把您的皮鞭准备好，我用棍子。”

列那一动也不动。挨打跟饱餐一顿鲜鱼比较，哪个更值？这还用说吗？两个人走上前去，看到狐狸肚子朝天，两肋陷塌，一张难看的嘴微微张着。他的模样确实是死了，两个人从各个方向翻动他，都不用担心被咬。

“他的腿上掉了一大块皮，肉都露出来，”商人拍拍狐狸尸首，“不过腹皮和颈皮很好。您瞧，头颈上的毛多白，　多么柔软。把这副皮剥下来，要是卖不到三个埃居，我就自己吊死给您看。”

“三个埃居！”车把式叫起来，“您是不是存心要侵吞我的那一份？他少说也值四个埃居！这样吧，我们五五分成。您拿两个埃居，我也一样。现在您抓住他的脊梁，把他扔到车上去，反正并不重。别忘了用布盖一盖，这样回去后好剥皮，冻僵了不好剥……”

不费功夫就得了一笔小财，两人好高兴，说说笑笑继续赶路，一路上还在商量如何剥皮才能不伤皮毛。列那听到两个疯子的谈话，一阵窃笑。有布盖着很暖和，他将鼻子伸向鱼筐，新鲜鱼的气息使他胃口大开。

只咬了三两口，鱼筐盖子就开了。接下来就是一阵狼吞虎咽，转眼间，三十条鲱鱼下肚，一筐鱼几乎空了。

自己吃饱了，马上想到家里还有夫人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立即打开第二个筐子，灵巧地将鼻子伸进去一闻：嗬，好肥壮的海鳗！海鳗都用柳条串起，组成三个环。

列那转动脖子、身子，向各个方向都试试，终于成功地将三个柳条环套进脖子，筐里一条鱼都不剩。接下去的问题是如何悄悄脱身，不让两位主人发觉。

他打开筐盖，观察周围。

路坑洼不平，而且是上坡路。赶车的两人一直在前面走，还在继续讨论最好的剥皮方法。不远处就是丛林的边缘，从那里脱身最合适，再说，它离马贝杜依窝也很近。

列那看时机到了。他将前爪抵住挡板，屁股贴紧鱼筐，脖子上满满地戴着三个柳条环——每个环有十二条海鳗——使劲朝外一蹦。听到响声，两位赶车人回头一看，都惊傻了！而狐狸趁此机会拼命往丛林里钻。待跑到安全的距离，列那回过头，禁不住一阵好笑：

“多谢你们两位鱼贩子！我只拿了海鳗，很满足了。剩下的全都给你们，仔细看好吧！……”

“抓狐狸啊，抓狐狸啊！”两人拼命喊，一边捶胸顿足。

叫管叫，没有一个人影出现：最近的村子离这里起码有一里远呢！狗也没有。再勇敢的狗，在这么一个大冷天，恐怕也不愿离开暖洋洋的壁炉前。两位赶车者现在开始互相埋怨、叫骂直至动手打起来。

“你这该死的家伙，为什么不好好看住车上的东西？”车把式大声骂伙伴。

“不是你要我把狐狸扔到车上的吗？你还叫我给他盖上被子！好一个高明的主意！……你看看鱼筐里还剩下什么！”

两人扭打起来，在地上滚来滚去。狐狸此时已经快到家了。

马贝杜依窝的成员一边啃着精光的骨头，一边等着一家之主回来。深夜，门外响起拨动野草的声音。埃默琳和两个孩子跳起来，窜出门，迫不及待地迎接列那。列那迈着细步，身体变得那么硕大，得意洋洋地放下脖子上的三十六条鳗鱼。

“您戴着什么玩意儿？”埃默琳一边问，一边贪婪地嗅着。

“您自己看吧：新鲜海鳗，不是在昨天下午，就是在今天早晨才捕到的。它营养很丰富，鲜美滋补，您一吃就知道了。”

“这些鱼都是我们家的吗？”

“那还用问吗？我总不至于在这么一个大冷天，冒着生命危险为邻居找吃的吧？”

两个小狐狸已经饿坏了，围着爸爸的脖子乱奔乱窜，欢快地咬起鳗鱼。

“我们先进屋！”做父亲的说，“把门堵严实。外面总是有小偷、强盗、流浪汉想占人便宜，一定要多加小心！”

这些事做完后，女主人和两个孩子细心地将列那全身舔干净，女主人又温柔地帮他按摩，说不尽的亲切关怀。列那很快就恢复如常，精神抖擞地坐上餐桌，等着开饭。

埃默琳抱来柴，生起火；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拾掇鳗鱼，将它们切成小段，再用一根细棍穿起，然后放在火上烤。每人都趴在地上使劲吹气，火焰顿时熊熊上升。

很快，窝里弥漫着诱人的香味，气体透过出气口，又散布到外面的树丛中。

大狼依桑格兰在林子里转悠。他突然闻到这股陌生的香气，十分诧异。

“这是怎么回事？”他停住脚步，“谁家在开宴会？”

他伸长脖子，东闻西嗅，不时用舌头舔舔胡须，口水都流出来了。今天，他已经转悠了所有地方，仍是没有找到吃的，现在腹中空空，饿得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由于天太黑，虽然离马贝杜依窝不算很远，他没有认出这是狐狸的家，而且，自从上一次给公绵羊和公山羊当裁判，吃了大亏以后，他已经恨死列那，下决心再不见他。

气味将他领到狐狸家的外面。大狼拨开密密的草丛，眼睛紧贴出气孔往里瞧，只见烤鳗鱼的炉火熊熊，但究竟是什么客人在里面看不清楚。他觉得情况不明，不可贸然下手。

“再瞧瞧！”他自言自语，“我可以向主人提出提供服务，作为回报，要求他给一点吃的；或者，他会同意我作为客人，也让我坐到餐桌上去呢？真是这样，我就把所有吃的一扫而空，把他们自己、连他们先前吃下的东西都一起吞下！……”

想着想着，依桑格兰拿不定主意，他坐在树桩上，眼睛仍然盯着出气孔。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香味在一阵阵地飘来。简直是受刑罚！饥饿逼使他把嘴张得大大的，下巴颏都快掉下来。不，干脆强攻！他开始绕着孔周围转圈，企图找一个薄弱的地方下手，可是，除了这个出气孔之外，这个窝太牢固了，没有任何破绽！

“我要是再等下去，”他嘀咕着，“东西就会被吃光，就更不肯给我开门了！关键要看如何下手，硬来不行。”

于是他压低嗓门，使嗓音尽可能显得温柔善良，又让人觉得可怜，开口向窝里喊道：

“快开门，亲爱的大人，我给您带来了紧急的消息！”

窝里的盛宴戛然而止。埃默琳恐慌起来，带着两个孩子躲到深处，但列那头脑清醒，他听出是依桑格兰的声音，便安慰他们说：

“这是依桑格兰，你们放心，我来对付他。”他笑道，“你们不理他，继续吃你们的。这顿饭恐怕少一点乐趣，让这吃羊羔的恶棍来点儿音乐吧！……”

第八章

大狼依桑格兰有趣的钓鱼方法以及由此引起的遭遇

依桑格兰在外面焦急地踱来踱去，从小孔中飘出的烤鳗鱼香味直冲鼻子。可是，洞里面仍然黑漆漆的，不见任何动静。

“快开门，大人！”大狼叫道，“把门开开！”

“您是谁？”列那问，一边暗自好笑。

“就是我！”

“究竟是谁呢？”

“是我，您的舅舅依桑格兰！”

“什么，真是我的舅舅吗？……声音怎么一点儿都不像？我的天，我们以为是一个小偷呢！”

“嗨，现在认出来了吧，亲爱的外甥？……愿上帝保佑您，祝您长寿！不过，快开门，我都快死了！”

“慢着，我要确认一下。我看不到您，不敢说您一定是我的舅舅。请您叫一下，我记得您那高亢动听的嗓音，能使林子里所有的居民退避三舍。”

绝望的依桑格兰气得发疯，但为了能够快点进去，他忍住了，并长长地嚎叫起来。埃默琳听了吓得全身发抖。

“行了，五里外都能听到您的声音，”列那暗笑，“现在，舅舅，您有什么紧急的消息要告诉我呀？”

“求求您，先把门开开！这个消息很重要，只能咬着耳朵说。”

“今天晚上您要进来？这绝不可能！家里有两位大教士做客，他们正在用餐呢，等他们吃完后，或许您可以陪他们。”

“两位教士？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奇怪的！我觉得他们态度谦和，仁爱待人，比起林子里的其他兄弟们强多了。因此我想加入教会，跟他们一起生活，对弱者和被压迫者充满爱心。”

“假如这是真的话，列那，看在仁慈的天主面上，您快给我开门，”大狼哀求，“您有义务接待一头可怜的狼，他四处流浪，饥寒交迫，快要饿死了！”

列那还是不想让这个强盗有喘息的机会：

“我很愿意这样做，可是舅舅，您今后要吃什么呢？”

“什么，您家里现在没有吃的吗？”

“说什么也没有未免过分。说到吃的，只有最难吃的东西，现在正闹饥荒，要求不能太高了……”

“我同意您的想法，我的好外甥。”大狼叹气，眼泪都快流下来，“您瞧我这一身，寒风吹得皮开肉绽，肋骨根根凸起。吃的东西少没有关系，只要质量高。您这洞口在不断冒香味，您烤的什么肉，那么香？”

“肉？您开什么玩笑！想到哪里去了！您以为我在残杀同类，吃他们的肉？天大的笑话！啊，仁慈的上帝！”

“不是肉，那您给客人吃什么呢？”

“今天吃奶酪和鱼，明天吃鱼和奶酪。就这样，一直吃到封斋节，到那时就什么都不吃了！”

“我很愿意调整胃口，适应您的菜谱。嗨，从您家洞口冒出的气味并不难闻。听着，亲爱的外甥，至少今晚让我住下吧！我已经在林子里走了整整一天。天那么黑，又那么冷，如果您再不开门，我就没命了！”

“没门！”列那冷冰冰地说，“除了教士和隐修士外，谁也不能进门。您是教士吗？是隐修士吗？不是？那请您走开，到其他地方去乞讨吧！”

依桑格兰长长地叹口气，瘫倒在地上。列那把房子守得很严，想进去吃饭更是没门。大狼又爬起来转了半圈，一股香味此时又从出气洞口冒了出来。大狼决定再试一次。

“亲爱的外甥，这种鱼是什么味道啊？它适合不适合狼的胃口？请给我一小块尝尝，仅仅是品尝……”

“看在仁慈的天主的面上，我愿意提供给您尝尝，量虽然不多，情意长留心头。我还要告诉您……”

列那一边说，一边从火炭里掏出两块鳗鱼，将大的留给自己，小的从出气洞口递给外面的大狼。

“接住，亲爱的舅舅！这是我家客人诚心诚意送给您的，他们希望您很快放弃残杀生灵的生涯，因为这使您的名声太臭，人人都讨厌。”

依桑格兰用舌头接住鱼块，咕嘟一声就咽下喉咙。味道好极了！原先他以为这是又硬又难吃的东西呢，真没想到入口就化，就像香脂。大狼咂咂嘴，把口水咽下去。

“怎么样，舅舅？”列那边问边暗笑，“味道好还是不好？不好就直说，不然，那些教士会说我偷偷地喜欢美食，败坏我隐修士的声名。”

“说真的，味道确实很差，我是强咽下去的。不过对于馋嘴，到也相配。您再惩罚我一次，再给我一块如何？如果因为味道太差，我倒地死去，那我也是活该的！”

“唉，大人！”列那暗喜，大狼已经上钩。“您不惜让舌头受罪，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态度那么坚决，我相信您，很快就会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

“您是在讥笑我，列那！您明明知道我罪孽深重……”

“哪里，舅舅！您会成为一个好教士的。”

“不过您告诉我，假如我真的剃度入教门，我也会有足够的这种鱼吃吗？”

“那还用问！甚至还要多……”

依桑格兰对天长吁，放弃强盗生涯实在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好吧！我决定加入到你们的行列中，”他准备一跃而起，“请把门打开，我要和这些圣人坐在一起。”

“不要那么着急嘛！”列那说，“您得先把外貌改一改。”

“这是什么意思，亲爱的外甥？”

“您先得剃度，还要把嘴边难看的胡须剃掉。”

“真不幸！”大狼叹口气，“长须，胡子，头发，统统只好牺牲了。”

“算您来得巧！”列那回答，“请少许等一下，我去准备热水。您很快就会有最漂亮的教士头型。”

埃默琳夫人立即将火拨旺，列那则将出气洞口弄大些，以便大狼的脑袋可以稍稍伸进。水很快就烧滚了。

“准备好了吗，大人？”列那问，“好极了！将头伸过来，闭上眼睛，内心作忏悔……”

大狼一一照办，内心却在诅咒外甥将事情弄得那么复杂，时间拖得那么长。里面的列那走近洞口，将热水猛地向大狼的脑袋浇去。

依桑格兰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

“啊！这是什么剃度啊，这是要我死！……我的脑袋光秃秃了，像个鸡蛋。”

“教士的头型都是这样的，”列那差点笑死，“别担心，烫掉头发的位置正好。”

“这样痛，我一点都不怀疑头发全烫掉了。”大狼哀叹，“现在您总可以给我在火上烤的鱼了吧？”

“不着急，舅舅！如果您现在就吃，您那神圣的胃口很快会将一切食品一扫而空的。做教士首先要为教区服务。这样吧，我现在就带您去村边的池塘，您将那些可恶的鱼钓光，它们可以作我们的食品……请稍等，我这就来！”

列那敏捷地从很隐蔽的另一个出口走到窝外，向垂头丧气的大狼打招呼：

“请跟我来，舅舅，”他柔声柔气地对大狼说，“今晚的考验您觉得有点痛苦，明天就一切都过去啦，您会感到比羔羊更纯洁更温柔。”

两人穿过林子，向村边池塘走去，一路上不断交换各种建设性的建议。

圣诞节快到了，天气格外的冷。夜空中星星密布，苍白无力地照耀着熟睡的林子。列那带着大狼，抄小路来到冰封的池塘边。一周来，冰已经结得相当结实。池塘中，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村民们挖了一个圆圆的洞，每天他们都能从洞中捕获许多鱼。它们还在边上放了一只水桶，系着一根长长的绳子，以便取水。

列那瞅了瞅水塘，发现水桶和绳子都在，暗暗高兴。

“过来吧，舅舅，慢些走，小心滑倒。冰虽然很结实，跌一跤还是容易把脚弄伤的。”

两人来到离洞口几步远的地方。依桑格兰有点不安，他不明白狐狸把他带到这个空荡荡的地方想干什么。

“您看到这个洞了吗？好！这下面聚集着许多鱼，什么洞穴鱼啦、鲅鱼啦、鳗鱼啦，等等，统统都可以做成桌上的好菜。怎么抓法？再简单不过了：将水桶放下去，等它们都进入桶里，拉起来就行。不过，有时候要等一段时间：鱼儿不放心，不敢痛痛快快地进入桶里。耐心很重要，您得学会等，只是您的等是有回报的！”

“列那外甥，快将水桶绑在我的尾巴上，让我来试试这种捕鱼法。今天捕到的鱼我全都给您，以后我自己再捕，捕它个二十来次！”

“依桑格兰舅舅，我就指望您了！”

列那很快地就将绳子系在大狼尾巴上，绳子的另一端系着水桶，然后慢慢地将水桶放进冰洞。

“都行了！”列那对他说，“现在您坐到洞口边上，耐心地等着吧，不要说话，鱼儿会自动进去的……”

大狼立即就位。列那走上岸，躲在灌木丛中，头靠脚，踡着身子等看好戏。

“哎，列那外甥，您不觉得有点儿冷吗？”

“何止一点儿冷，简直冷得刺骨！不过天气越冷，越是捕鱼的好时光。鱼儿都会挤进桶里取暖的，那时候您只要拉起尾巴，少说也会捕到百来条，不要动……”

依桑格兰只好忍着。夜已深，水桶开始结冰，显得沉重起来。尾巴也渐渐冻结起来，越发显得水桶沉重。大狼拉了拉，想看看结果。

列那没有过来。

“嗨，列那外甥，我觉得水桶已经满了，可以拉起来了吗？是一下子吗？不是成功就是失败……”

“您肯定水桶已经满了吗？”

“屁股被拉得生疼！”

“好！使劲儿一下子拉起，要快，慢了鱼儿会逃走！”

依桑格兰躬着身子用劲，他觉得尾巴都快拉断了，可是水桶一动也不动。

我们这位渔夫急了，扭动身子，从各个方向挣扎，还是没有用。天色渐亮，邻近村子开始炊烟袅袅。第一位走出家门的农人必将发现池塘里有一头狼。列那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伸个懒腰，一边看着大狼挣扎，一边准备离开。

“该结束工作了，我的好教士！”他向大狼喊，“马上农民们会发现我们，狗会向我们扑来。快收起您的鱼儿，回家吧！”

“您来帮帮忙，列那兄弟！”大狼哀叫，“我抓了太多的鱼，尾巴都抽不出来！我拼命拉，拉，屁股皮都拉掉了！……”

“您真是本性难改，贪婪反被贪婪害！我力气小，一点儿也帮不上忙，就是两头牛来帮您拉也拉不动！……”

天色越来越明，很快，红红的太阳从山后升起，照亮白雪皑皑的道路。

村子里，莫贝尔老爷早早起了床。他今天兴致很好，备马备狗，吹响猎号，招呼邻居们一起去狩猎。转眼之间，小山谷变得生气勃勃。列那判断不能在此地久呆，就一溜烟似的窜回马贝杜依窝，再也不去想在冰天雪地里挣扎的大狼了。

依桑格兰孤零零地在结冰的池塘里苦苦挣扎。尾巴冻得那么牢，他使尽全力，四肢乱蹬，备受痛苦不说，就是怎么也脱不出身！

“唉！我要遭罪了，恐怕只有一个办法脱身：将尾巴留在冰中。”他呻吟着。

正在此时，一位随从牵着两条狗来到池塘边。眼前的景象差点让他笑疼肚子：一头狼浑身披着白霜，脑袋掉皮，屁股流血，像魔鬼似的哀号。

“抓狼啊，抓狼啊！”他叫起来。

其他猎手闻声急忙赶来。他们到达池塘边，勒住马，眼前的景象真使他们不敢相信。

“放狗！”莫贝尔老爷下令。

大大小小猎犬狂叫着，立即向大狼扑去。依桑格兰身上每根毛发都竖立起来，他东躲西闪，拼命还击，但是冻住的尾巴妨碍他的行动。他咬狗每咬到一口，起码先要挨咬十口。

“瞧我的！”莫贝尔老爷说。

他拔剑出鞘，走上冰塘，准备从后面攻击大狼。说时迟，那时快，他举起剑略作瞄准，就狠狠地砍下去，但由于使劲儿太猛，脚底一滑，老爷摔了个大马趴。岸上的人拼命忍住不笑。莫贝尔老爷重新爬起，愤怒之至，对着依桑格兰的脑袋劈下去。

总算大狼还能动弹一下。他往侧面一闪，剑没有劈到脑袋，却顺势将尾巴齐根劈断了。岸上的猎手们欢呼起来，纷纷向冰塘拥来，准备截断狼的退路。

突然获得解放的依桑格兰蹦起来，他的利齿和腿如此有力，逼得最靠近的狗不敢上前。大狼终于逃进林子，在密林中狂奔，悲伤和愤怒交加。

后来，在脱离了危险之后，他不时停下来舔舔伤口。雄鹿布里什梅尔碰巧在不远处拨动地上积雪，寻找可怜的一些青草。他跟依桑格兰突然相遇，吓了一大跳。他一点也不喜欢大狼，而且，长着雄壮鹿角的他，平时还有点怕大狼。

“这是您吗，依桑格兰大人？”雄鹿的口气带着讽刺。

“不是我还能是谁呢！”大狼稍稍转身，遮住屁股上的伤口。“您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的天！您的身子怎么看上去变短了呢……那根漂亮的尾巴到哪里去了？”

“哦，那么明显？”大狼很伤心，“我跟谷仓的莫贝尔老爷较量，为了打赌才丢掉的。您可以相信，我的心在流血……”

“这样的赌法也太奇怪了点儿，”雄鹿极力克制自己不笑出声来，“不过您可以放心，或许春天来时，您会有新的尾巴长出来。”

“或许吧，布里什梅尔朋友，不过，我一定要教训那个陷害我的坏蛋，让他付出全部可怕的代价。”

“您这是指谁？”

“狐狸列那！您看到他经过吗？”

“他刚刚经过！”布里什梅尔故意骗骗这个吃羔羊的强盗。

依桑格兰等不得了，他要先回自己的窝，因为“算账的时间一定会有的”。

第九章

列那跟雄猫蒂贝尔合作，　双方如何为一段香肠争吵起来

冬天终于过去，阴暗苦难的日子结束了。林子里一片新绿，数以千计的泉水在丁丁冬冬地流淌。紫色的、天蓝色的小花在绿草丛中微笑；树枝上，数也数不清的鸟儿在放声高歌，他们欢快地向大家报告：春天来了！

在马贝杜依窝，跟其他地方一样，天气似乎一下子开朗起来。各种动物摇摇晃晃地走出窝，他们的腿因为一冬未动，软弱得站不起来。列那第一个出来，使劲嗅嗅春天的气息。他接着将窝门扩大，叫埃默琳和两个孩子也出来。小家伙在春天的阳光下愉快地眨着眼睛。马布朗什和贝斯埃就在窝前玩起来：追自己的影子，或者装作魔鬼，相互咧开大嘴。

母狐肋骨根根凸出，一边沉思，一边使劲儿地在挠痒痒。接着，她瞧瞧站在下方的丈夫，但没有敢发话。

“我心里很清楚，”列那叹口气，“你们出来还不到五分钟，可是胃口已经在要求获得合法权利了。地狱般的日子又要重新开始……到哪里去弄吃的呢？找谁去坑蒙拐骗呢？骗也不容易呢，要拿生命冒险。为了埃默琳，为了两个孩子，也顾不得考虑其他了。亲爱的，先让我晒一会儿太阳吧，我能够坚持到现在，真是奇迹……”

他先在窝周围慢腾腾地绕一圈，不时地用鼻子嗅嗅新的踪迹。松鼠鲁斯罗从一根树枝蹦到另一根树枝，正好跟列那打个照面。

“嗨，漂亮的朋友！”列那向他喊，“林子里有什么新消息吗？是不是一切照旧？”

“林子醒来啦，人人都很高兴，”鲁斯罗兴致勃勃地说，“您只要看看周围……”

“看什么？有没有什么消息关于……”列那想问，又有点迟疑，“譬如说，关于我的舅舅大狼……”

“依桑格兰大人的情况不大好，他不大露面，很少出门。因此，您想在这条路上遇见他的可能性很小……您有什么话要转告吗？”

“没有，”列那自己也禁不住笑起来，“我想最好离他远一点。”

他们在小林子里边说边走，一路上还不停地向熟人打招呼。野兔古阿尔看到列那走近，急忙窜进树丛里，两腿吓得索索发抖。

“您躲什么呀，早看到您了！”列那用和善的语气朝他喊，“不必担心丢命，我自己都走路摇摇晃晃呢，没有力气跟您比赛谁跑得快。我肚子饿，那很自然的！但是您那么一点点肉，还不够我塞牙缝呢。尤其是，我害怕您的硬骨头崩掉牙齿！还是多吃点草吧，亲爱的朋友，趁现在正是长草的季节，使劲儿多吃点，把自己养得肥肥的……我们这几天总会再见面的……”

又往前走几步，胡獾格兰贝尔突然挡道：

“嗨，瘦鬼！”他向列那喊道，“你怎么啦，瘦成这个模样？”

“我一冬天没有进食，亲爱的朋友，”列那很乐意地止步，“要是我没有看错，您的饭食大概也不怎么样。瞧！您的皮毛那么松，都飘起来了！”

“你这会儿上哪儿去？”

“还用说吗，去寻吃的呗！家里人都快饿死了，埃默琳在苦苦撑着，她总是催我快去找吃的。走这条路能搞到些吃的吗？”

“你上杜弗雷斯纳老爷的庄园去看看。那地方你认识的，据说那里人跟畜生吃喝不愁……”

“我这就去！”

很快，老爷的城堡出现在眼前。田野里，农人在卖力地干活，他们的狗在篱笆边不断巡逻。看到这情景，列那觉得还是谨慎些好，他不敢走出林子，而是用鼻子不停地嗅风，一发现吠声靠近，马上开溜。

他跑呀跑，无意中到了上次乌鸦田斯兰偷奶酪的那家农舍。他支起身子，探着脑袋，仔细观察动静，院里居然空无一人！狗都在草地的那一端，离这里还很远。列那悄悄地走到墙边，看到的情景使他吓一跳：

老太婆家的公猫蒂贝尔横躺在路上，正在用猫特有的方式玩耍。那头猫将尾巴在身体两边摇来摇去，一边用眼角瞅着尾巴尖。接着，他用前爪猛地扑向尾巴，而尾巴立即逃掉，逃到身体的另一边。同样的情况在身体的另一边又重演一遍。当尾巴被抓到之后，他用爪子轻轻地抚摸它，说不尽的温柔。有时候，尾巴突然像小鸟一样飞上天空，蒂贝尔就纵身跃起，在空中抓住它！

当这一切都玩腻了之后，他就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眨着黄眼睛，还不时亮亮尖锐的爪子，同时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这是他对悠闲生活感到满意的表示。

列那悄悄地又往前迈几步，一边打量公猫的这一身肥膘，似乎当一顿佳肴不成问题。入冬以来，蒂贝尔靠在火炉边，不愁吃不愁喝，养得又肥又胖。老太婆家的剩菜都由他打发，他也根本不知道寒冷的滋味。或许，他足够列那全家饱餐一顿的！

不过，当列那更走近些时，他发现公猫的胡子下面，隐藏着两排洁白的牙齿，其锋利程度，丝毫不亚于他那像镰刀般的爪子。列那想了想：新季节刚刚来临，无缘无故地找一位看似天真的强大对手开杀戒，恐怕并不高明，再说，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理想：饿了那么长的时间，体力下降得厉害，真打起来，无论是跑还是动手，不见得一定占上风。另一方面，列那又想到那公猫不也是一个小人。一个小偷吗？他自私又贪婪，跟他合作，在农庄里寻觅什么东西，或许是不错的主意。

列那往前跨上两步，猛地出现在公猫面前。蒂贝尔吓了一跳，弓起身子，竖起尾巴，十分生气，胡子不断地一翘一翘。后来，当他看到狐狸一屁股坐在路当中，一派文文静静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

“列那先生，欢迎您到牲畜场来。我会好好地看着您，一刻也不松懈……”

狐狸没有料到公猫会直截了当地来这一手。他本来打算跟公猫攀攀亲，拉点关系，少花点代价而捞好处的。

“嗨，亲家，您把我当什么人啦？”列那笑笑，竭力掩饰心中的不快。

蒂贝尔笑了起来。

“本来我早就会认出您的，只是您今天的一身红皮毛有点褪色。再说，乌鸦田斯兰也时常飞到这里，他总提到您，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

“哼，一个笨蛋黑鬼！”列那觉得那乌鸦不屑一提，“他大概不会说我的好话吧？……”

“田斯兰说话颠三倒四，”公猫用甜蜜的嗓音说，“让人不知道相信他好还是不相信好……不过，这先不说，您今天来有什么事呀？”

列那深深地打个哈欠，张开像深洞似的大嘴。

“我必须马上填补您看到的这个洞，不然就要饿死了。”列那说话不绕弯子，“这附近能找到什么吃的吗？您有什么主意？”

“我本来很想带您进屋去招待您的，”公猫说，“可是老太婆外出，把门给锁了。这当然跟我无关，其实我自己也很饿呢。”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去找吃的东西吧，一直找到天黑为止，”列那向他建议道，“您熟悉当地地形，我知道怎样骗人，我有上千种骗人的办法。找到吃的就平分，一人一半，您看怎样？”

“这个办法好像还合适，”公猫回答，“不过，您在分配时能做到公平吗？我不太相信，我太了解您了，您是偷鸡大盗……我们真的能平分吗？”

“我发誓，我保证！”列那叫道。

“我只能将信将疑。好吧，我多留心就是了，出发！”

两人于是并排跑起来，相互用眼角警惕地扫视对方。蒂贝尔带着列那先穿过田野，这使狐狸不大高兴，因为农人正在田里干活，他们的狗或许埋伏在什么树丛的背后，守着周围呢。

“快离开这里，不然我的一身皮囊要留在这里了。”

他们离开草地，抄小路走了足足八里多路，没有发现什么可以塞牙缝的。列那受过伤的脚开始疼起来。

“嗨，我亲爱的向导，”列那痛苦地叫道，“您是不是觉得让我一路上踩烂泥和闻狗屎臭很有趣呢？您究竟要到哪儿去？”

“哼，我们每天要走这条路不下十多次呢，”公猫回答，“您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们于是继续前进。两人都低着脑袋，收起肚子，神经高度紧张，一有什么声音就会吓一跳。双方始终保持几乎平行的距离。突然，列那似乎从风中闻到什么气味——狐狸的鼻子要比抓鸟的公猫灵敏得多——这是一股诱人的香味。列那急忙往前冲，睁大眼睛一看，发现就在正前方的公路上，躺着一根长长的香肠！

居然有这等好事！列那眼明脚快，猛一跳，抢在公猫之前，把香肠叼在嘴里。

“哎，亲爱的朋友，是我先看到香肠的！”蒂贝尔抗议说。

“真的吗？”列那回答，嘴始终叼着捕获物。

“我甚至知道是谁掉的：种地的马卡尔。他在路上不小心，香肠从背囊里滑出来了……”

对公猫的胡编乱造列那报以冷笑。

“列那朋友，我们说好一人一半的，请不要忘记！”

“您这是什么意思？”列那生气，好像受到侮辱似的，

“我怎么会要吃您的那一份，我不是宣过誓了吗？”

“很好很好！我们现在就平分，就地吃掉！”

“瞧您说的！”列那用眼扫视四周，“这条路上很不安全，我们随时都会被人发现的。这里绝对不行！得另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去吞掉它，这么点东西真少得可怜。”

“您说得很有理，”蒂贝尔说，“行，我们走这条路吧……”

香肠在狐狸手里，公猫只好跟着，但是他很不放心：谁都知道狐狸的誓言不可靠！他们俩又几乎并排跑起来，一边看哪个地方比较安稳。列那将香肠叼在嘴里，香肠很长，两头拖在地上。

公猫见状气急败坏，马上靠过来对列那说：

“哎，亲爱的列那，这样不行，”蒂贝尔的声音挺温柔，“您这是在糟蹋我们的食物，带香肠可不能这种样子。”

“样子不样子我不在乎，”列那一边说，一边奔得更快，“最要紧的是它在我嘴边……”

“就是嘴不行！您不断地淌口水，像条疯狗，真脏！而且香肠两头拖在地上，沾满灰土。您自己瞧瞧，多恶心，看了想吐！您要是把我们的香肠弄脏，我拒绝吃！”

“我求之不得！”列那想，但没有说。

“还是我来带吧，”公猫很快说，“又简单又干净，还不累。”

“您，用什么办法？”

“把香肠给我，我教您一招带香肠的最好方法，再说，也该轮到我劳动一下了。”

列那立刻停下，把香肠放到草地上。

“照您的办，看您有什么高明办法带我们的晚餐。”

列那心很定：那香肠长得很，而且也重，公猫肯定跑不快，跑不快就耍不了花招，自己乐得轻松轻松。

蒂贝尔却竭力掩饰内心的快乐。他衔住香肠的一头，灵巧地往身上一甩一甩，把香肠绕在自己腰部。

“您看清楚了吗？”公猫骄傲地对列那说，“这样既不沾灰土，也不沾口水。等会儿我把它交给您时，您也这样背。做事要讲究精细，不能毛毛糙糙，越是喜欢的东西越要当心。”

他们又继续前进。列那腰疼起来，脚也发软了。要是在身体好的日子，不要说香肠，连猫都早就成了马贝杜依饥肠辘辘的成员的腹中餐了！列那不耐烦起来：

“我饿，大人！我们还要跑多远？”

“就到前面那个土岗子，立着十字架的地方，”公猫回答，“那地方视线开阔，有什么动静，一跑就是。快走！”

公猫走在前头，列那紧跟，但有点费劲。

“嗨，大人，您走慢点好吗，我快半死了！”

“您放心，香肠我们平分。”蒂贝尔一边说，一边加紧步子，“不过您得快走，真见鬼！您是不是不想吃啦？……”

公猫首先奔到十字架，迅速蹿上架上的一臂，嘴里紧衔着香肠。

列那气喘吁吁地也奔到十字架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望着公猫：“我中了奸计，上这个吃老鼠的骗子的当了！不过我得镇静，假装没事，究竟谁胜谁负还没定呢。他强取香肠，我要智取香肠……”

列那抬起头，用一副惊奇的样子说：

“咦，怎么回事啊？有蚊子叮您吗？”

“没有事，只是我肚子饿坏了，您快上来，列那兄弟，我们一起品尝……”

“要我爬上来，那么高？”列那绕着十字架兜个圈，“您没开玩笑吧？我的老兄！把您的爪子伸过来，拉我一把……”

“怎么，您没有学过爬树？”蒂贝尔冷冷地说，“您究竟上不上来呀？”

“当然学过，不过您最好下来，我不想摔伤腰……在草地上一样能吃，再说上面地方太小，容不下两个人。”

“您这是什么话！地上到处都是烂泥和狗屎……还是抓紧上来吧，不要磨蹭！不上来我就自己吃，不管您了！”

“够了！蒂贝尔，”列那发火了，“您爱在上面吃，听便！不过把我的那一份扔下来，我等着……”

“那您得等很久很久喽！”公猫讽刺道，“不管怎么说，我决不会把可爱的香肠扔下来……听我说，列那，我们现实点：您这次最好放弃香肠，反过来，作为回报，我诚心诚意地向您保证：下一次发现香肠，我一定全部让给您，一点肉屑都不要……”

“蒂贝尔，蒂贝尔！”列那用威胁的口气说，“要是有一天您落在我手中，我非得剥下您的皮不可……还是客气些，快分一点给我。”

“您就用这种口气跟新朋友说话的吗？”蒂贝尔气呼呼地说，“我越看您，就越不想跟您合作。您太不顾情面了！”

说毕，公猫就不再理会列那，而是津津有味地啃起香肠。它先从两头吃起，把中间最好的那段留在最后吃。列那不语，内心痛苦之极。他舔舔胡须，揉揉爪子，围着土岗慢慢转。有时，他抬头望望香肠还吃剩多少，心里像针扎一般。

公猫吃得十分专心，狐狸的泪水往肚里流。

在痛苦到极点的时候，狐狸突生奇想。于是，我们只见列那挺起腰，猛地回身，低着脑袋在草丛里左寻右找，还伸出前爪去摸摸什么的，不时地，他身子颤抖一阵子，很兴奋的状态。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毛发都根根竖立。

蒂贝尔见他这番模样，好生奇怪，于是停住吃，问列那究竟怎么啦？

列那又是一下猛跳，接着全身趴在草上，慢慢地伸出脖子，收回腿，好像又要再跳。

“一只耗子！”列那轻声说，“您不要说话，否则耗子要逃走了！”

“什么？耗子！”蒂贝尔忍不住叫起来，“等等，让我来抓……”

说着，他在树枝上不慎一滑，香肠顺势脱嘴掉下，列那蹿上去，在半空中接住。

“呀！我干什么事啦，真笨！”公猫后悔不迭，咪呜咪呜地哀叫。

“多谢啦，亲爱的朋友！”列那笑起来，“您为什么不把自己的那一份都吃完呢？我有一份就足够了。是吃饱了，对吗？那好，我就不客气了。现在容我告辞，欢迎以后随时来找我。老鼠还在那里，您自己慢慢找吧！它躲在草丛背后，很容易抓到的，我把它都让给您了，我知道您喜欢耗子，不用谢……”

说毕，列那一溜烟似的没了踪影，他抄小路回到马贝杜依窝。

蒂贝尔找呀找，直到天黑，除了听到一阵狗吠，一无所获。公猫只好垂头丧气地返回老婆子的家。乌鸦田斯兰停在院篱笆上，寻觅蜗牛和小虫子。

“您从哪里来？”公猫问乌鸦。

“从林子里来。”专爱打听小道消息的黑乌鸦回答道，“虫子快孵出来了，马上就有很多吃的……嗨，您听到消息没有？”

“什么消息？”

“马贝杜依窝里全家在吃香肠！”乌鸦格格地讪笑。

蒂贝尔气极，跳起抓乌鸦。但田斯兰早有防备，他舞动翅膀，哑哑叫两声，飞走了。

第十章

大狼依桑格兰实施报复， 列那获得宽恕又如何骗人

香肠事件之后，列那又碰上不少好机会，但得来全不费功夫，不需要用那么多的计谋和遭遇那么多的烦难。吃得好了，马贝杜依窝所有成员的气色大变，个个神气活现。春天刚刚结束，马布朗什和贝斯埃两个孩子长大不少，力气和智谋也颇有长进。从现在起，埃默琳让两个小狐狸自由地在户外玩耍。列那感到松口气，自由支配的时间多起来，至少家务事可以少操些心。列那能够随心所欲地狩猎，饥饿的时代过去了，他渐渐地心宽体胖。

“您得小心！”胡獾格兰贝尔经常提醒他，“依桑格兰对您一直记仇呢，他现在不大露面，不过总有一天他会撞见您的，您会听到他的牙齿在您的耳边格格地响。”

“您甭担心，好朋友，我不怕这位断尾巴的大人，”列那不动声色地回答，“他想抓住我不容易，即使万一在路上撞见，我会客客气气地对待他。”

“只有一个对手还容易对付，”格兰贝尔继续说，“可是您树敌太多，好些人明里暗里都在等机会找您算账呢。”

“您说说，都有谁？”

“公鸡尚特克莱尔诅咒您该活剥皮，狗熊勃伦对去年夏天的蜂蜜事件耿耿于怀，田斯兰到处说你是杀人犯，没吃上香肠的公猫蒂贝尔不断磨尖爪子，说总有一天掐死您……还有许多，说都说不过来！”

“对这些家伙我并不担心，”列那一边抓痒痒，一边冷笑，“一有动静，他们就会叫起来！”

“如果只是林子里的居民，那还好说，可是您的敌手还有人和他们的狗，他们都想把您撕成碎片！从杜弗雷斯纳老爷到贡斯当·诺埃，还有那么许多侍从、仆人、佃户，等等，都想剥下您的红皮做大衣呢。现在我已经提醒您了，列那朋友，以后，在奔向鸡窝之前，更要睁大眼睛！……”

在格兰贝尔发出警告之后才两天，列那就体会到胡獾果然消息灵通。那天，他在村子边的池塘里洗澡，既为除去身上的虱子，也是泡泡脚解乏。澡洗得真痛快！洗着洗着，肚子饿起来。他走上岸，来到田野的一角。在浓密的树丛掩盖下，他在地上打滚，又晒晒透下来的阳光，以便使毛快些干，好早些去狩猎。他左滚右滚，不时舔舔毛皮，使它油光锃亮。

他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就在此时，依桑格兰正好从林子边经过。他发现树丛里有动静，透过叶子一瞧，原来是那个爱打扮的家伙！大狼就地一跳，先截断狐狸的退路。

列那立即站起，本想往林子里窜，马上意识到这不可能，一切逃生的希望都没有了。于是，他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

“啊！亲爱的舅舅，又见到您了！许久不见，真叫我挂念，大家天天都在问候您呢……冬天过去了，您恢复得好吗？”

“你自己看！”大狼又往前紧逼两步，“我眼睛好使，腿脚好使，全身都好使着呢！”

这倒不假：依桑格兰现在真的是威风凛凛。虽然丢了尾巴，但他的毛皮油亮，四肢健壮有力，特别是那张可怕的大嘴咧开时，列那全身发怵，血都快要结冰了！大狼走近嗅嗅狐狸，皱起眉头，接着说：

“我很高兴能跟您单独处一回，”大狼又逼近一步，“假如我没有记错，我们之间大概有些账要算。火腿的事就免提了！但是，圣诞节那天，留在结冰池塘的我那条可怜的尾巴，这事不能不算，您得赔！”

“哦，亲爱的舅舅，求您不要对我太凶！”列那开始哀告，“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错啊，事情后来搞得那么糟，也跟您想多钓些鱼有关……舅舅，听着，有没有这条尾巴，现在对您有什么重要呢？它只起装饰作用，走路时磕磕碰碰，总钩住灌木枝条，没有它只会更方便……您觉得狼没有尾巴有损尊严？那好，我完全同意，既然您那么重视外表，我同意赔偿，请您开个价，我们友好协商……”

“什么意思？”

“您因为我的过错丢了尾巴，我愿意赔偿您两只母鸡。这样交易难道不合理吗？”

依桑格兰听罢哈哈大笑：

“真是厚颜无耻！你想耍老一套花招脱身，没门！……一对母鸡！”

“记得有时候，您甚至对两只耗子都不放过……”

“不要再开玩笑了，抓鸡的强盗！”大狼咆哮起来，“看到你浑身油光贼亮，我倒有了一个满意的解决办法：将你关进一个舒舒服服的监狱中去，那里什么都不会缺少。我将保住名誉，安全也有保障，因为你永不可能再出狱去危害别人！”

大狼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张开大嘴，展露一排排尖利闪光的牙齿和深不见底的喉咙。列那很快就猜到大狼说的“监狱”是什么意思。他立即乖乖地趴在草地上，挺起身子但藏起尾巴，用令人同情的哀鸣声恳求：

“亲爱的舅舅，您千万别这么做，求求您了！如果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那也是为了顾家，被饥饿逼的，迫不得已。在林子里生活，需要胜过一切，这道理您比我更懂……”

“说得不错，”大狼冷笑，“由于我需要准时开饭，我就早些送你到特意为你制造的温暖的监狱中去吧！”

说毕，大狼扑向狐狸，用全身的力量压住他，使劲地撕咬狐狸的皮肉。

列那发出尖利刺耳的惨叫。他的哀求毫无作用。大狼疯狂地踩他，用牙咬破狐狸的颈项，撕裂他的耳朵、皮毛，将他的四条腿和脊柱砸得嘎嘎响。

尽管惨遭如此折磨，狐狸知道他生还的惟一希望是装死。他一言不发，伸直四肢，那张难看的尖嘴无力地微微张开。果然，依桑格兰在将他打得鲜血淋淋之后，自己也感到累了，再说，狐狸的肉又硬又臭，大狼就是再饿，对这种肉也不感兴趣。

“现在你的毛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大狼兴奋地叫喊，“你的肉虽然没有什么好吃的，可我总得吞下点什么吧！瞧，从哪里下嘴呢？”

列那侧身躺在血泊中，他又张大些嘴，露出一段舌头，翻着白眼，似乎在发出临死前的最后呻吟。面对残暴凄凉的景象，依桑格兰动了恻隐之心，铁石心肠有点软化了。

“我的天！这该死的家伙大概并不像人们所讲的那么坏。他现在就要一命呜呼了！乖乖，好外甥，你听到我的声音吗？”

列那没有回答。撕出很多口子的腰部微微一上一下，像是临死前的最后颤动。四肢似乎变僵了。大狼想他正在死去，即将死去，已经死去！

“唉呀！我在作什么孽呀！”依桑格兰嚎啕大哭，“不管怎样，列那不是最坏的伙伴，我们从小一起玩当强盗的游戏，诡计多端本来就是他的天性。真糟糕！”

大狼的哀恸使列那苏醒了。他睁开一只眼，发出低低的呻吟。依桑格兰急忙上前嗅他，绕着他转，给他舔净伤口。

“上帝保佑，这个可怜的家伙还活着，我刚刚看到他的一只耳朵在动……嗨，列那呀，你千万不要死去！”

列那微微抬起头，以便确认凶狠的舅舅现在表现出的这种仁慈不是装出来的。

“是的，大狼大人，我还有一口气，”狐狸呻吟道，“不过离死不远了。您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杀害自己的外甥，而外甥又那么爱您！”

“嘿，临死的家伙能说话了，真想不到！”依桑格兰高兴起来，“你试试能不能走，先站起来，慢点，扶着我……就这样，我们很慢很慢地走，对，能站起来就好多了，一定要把血脉活动开……”

两人搀扶着，慢慢走进林子。列那毫不羞愧地将嘴靠在大狼的颈脖上，让大狼带着，走了差不多有二里地。大狼渐渐觉得太累赘，于是不客气地用肩一撞，将狐狸推开：

“行了！戏演到这里为止！我看你现在已经恢复得跟我都差不多……”

“您是不是后悔了？”列那也猛地停住步，“咱俩之间究竟谁把谁打得半死？您要是再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就死在您面前！”

“得了得了！”

依桑格兰因为刚才说的话而感到不好意思，两人继续搀扶着往前走，不久就到了通往村子的那条路上。列那突然扑倒在地，耳朵竖起。

“好舅舅，我现在要让您知道，您刚才一怒之下差点杀了我，如果我真的死去，您今后一定会后悔失去了一位多么宝贵的伙伴！先请仔细瞧着前方！”

大狼往前一看，急忙闪进旁边的树丛中。原来，一位农人沿着小路，正在慢慢走近，他的肩上扛着一大口袋新鲜猪肉！

“这是送上门来的礼物，舅舅您觉得怎么样？比我的那副皮囊好多了吧？”

“这还用说，不过东西还没有到手呢……”

“过不了多久就是我们的了，您放心！您拿三分之二，我拿三分之一，同意吗？”

“当然同意！不过怎样弄到手呢？他总不会把肉当礼物送给我们吧！再说，对付这样一个人，我也不大有把握。就是在昨天，在村子边，有个人用大头棒狠狠地揍了我一下，今天我眼里还冒金星呢……”

“放心吧，这事看我的！我先给他下点迷魂汤，您不要掺和，时机到了您再下手。”

“就照您说的办。不过您得悠着劲儿，瞧您走路晃晃悠悠的样子，那人不要一下子就结果了您，我没做成的事让他给做了！”

“他打我，我求之不得呢。”列那说，此刻他顾不得记恨。

农人肩上的口袋很沉，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慢慢过来。列那穿过林子，抄小路赶到前面，然后在满是灰尘的路上艰难地迈几步，倒下来。他做这些很像真的，不用太费劲，因为大狼确实已经把他打得够呛：满身鲜血，伤痕累累，嘴边吐着白沫。

农人越走越近，他已经看清楚这是一头垂死的狐狸，于是想捡起他。列那一动也不动。农人走到跟前，弯腰察看。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件礼物！列那稍稍动了一下，肚子贴地，身体挺得更直。

“你还想舒坦些，鬼狐狸！”农人笑了起来，“不管你怎样动，我喜欢你的皮毛，它已经属于我了！”

说毕，农人抡起棍子就朝狐狸的脊梁一记猛击。列那立刻疼得嗷嗷叫，所有的痛苦重新被唤起，他挣扎着朝前迈了两步，重又在布满灰尘的路上倒下来。

“你急什么呀！”农人冷笑，“我用我自己的方法让你的皮毛变软，剥起来方便；刚才买猪肉花了点钱，这下就赚回来了……”

为了动手方便，农人索性将装肉的口袋放在树丛边，手上拎着棍子，追上前打狐狸。列那小步小步地往前逃，一边避开打，一边仔细计算跟农人之间的距离。

依桑格兰很有兴味地注视着这一切，但一下子还弄不清楚外甥的真意。当他看到农人放下口袋前去追赶狐狸时，顿时开窍，于是迅速向装肉的口袋扑去，牢牢叼住它，返身窜回林子。

列那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见大狼得手，一跃而起，也像箭一般窜进林子，去同大狼汇合了。那个农人始终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站在路中间发傻。他后来终于发现两头落空，丢了猪肉，又丢了狐狸皮，于是后悔不迭。他又顿足又抓头发，大骂狼和狐狸两个强盗。骂归骂，两个强盗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依桑格兰跑得比狐狸快。他放下战利品口袋，实在忍不住，先美美地狼吞虎咽一阵。吃得差不多了，又将剩余的肉藏到树丛中，小心包好，防止变坏。列那后来终于赶到，虽然气喘吁吁的，内心很高兴，不断用舌头抹掉唾沫。

“舅舅，我看到您时机抓得很好！”狐狸说，多少还有点不放心，“我扮演约定的角色，一丝不差，您也看得很清楚的。”

“我承认，您的天才令我钦佩，亲爱的外甥，”大狼说，“您演得惟妙惟肖，我都被迷住了……”

“好极了！现在让我们按约定的办法分配吧，将属于我的那一份给我。”

“嗯？这是什么话！”依桑格兰皱着眉头，“你现在还活着，不就是最好的报偿吗？还要什么呢？”

“好像我们说好的，我也能分一份肉……”

“我不否认曾经约定过，亲爱的外甥，只是这份肉现在对你又有什么用呢？你身体那么差，伤得那么厉害，消化不动肉。你如果一定坚持，那好，系口袋的绳子还在，你拿去，用牙齿咬咬，骗骗胃口……不要再提其他要求，趁我现在还没有失去耐心！”

列那不再坚持。他深知如何把握自己的角色，面对比自己强大而又蛮不讲理的对手，输掉一次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狐狸闭上眼，又向大狼尖锐地翻一下白眼，仿佛说下一次瞧着吧！依桑格兰却没有看到威胁。一声干瘪的“再见”之后，两人分手。

整整一星期，列那躲在林子的一角，悄悄地养伤和平息内心的愤恨。在身体完全恢复之后，他才重又回到马贝杜依窝。埃默琳和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迎接他。现在，林子里猎物有的是，狐狸走出家园，他又有了新的主意……

第十一章

狐狸列那、公绵羊伯兰和毛驴贝纳尔一起去朝圣，　大狼依桑格兰如何接待他们

在马贝杜依窝附近的林子中，起身最早的要数松鼠鲁斯罗。他仪态优美，快乐地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当东方第一缕曙光出现时，他就在枝头上各家的窝里跳来跳去，忙着把爱睡懒觉者唤醒。有一天早晨，列那出门呼吸新鲜空气，抬头正好瞧见松鼠在树枝上忙忙碌碌，于是便友好地打声招呼：

“嗨，热心肠的鲁斯罗，我们其实是本家，说起来您还是我的兄弟呢！您瞧，咱们都有漂亮的尾巴、红棕色的毛皮，都特别喜欢活动。我越看您，就越喜欢您……”

“列那大人，您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是想吃掉我。”松鼠嘻嘻哈哈地回答，“您想怎么说、说多久都没有问题，我陪着听，但我绝不会从树上下来的。”

“唉！这难道就是我的名声吗？”狐狸叹气，“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提防我，一片恐怖。林子里的居民躲着我，或者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地骂，把我当瘟疫看待。我有时候不得不想，是否换一个地方去发展更合适些？譬如去朝圣，饿得精瘦，沿路乞讨，从一个村子讨到另一个村子。这要趁还没有碰到大的灾祸前，先做起来！”

“列那大人，您也不要太往自己脸上抹黑！”鲁斯罗温和地抗议，“您还有不少亲朋好友，他们都希望您顺利。您要是走，有人肯定会遗憾，譬如依桑格兰大人……”

“这我也不敢肯定，”列那叹口气，“顺便问一句，鲁斯罗，最近您有没有看到过我的舅舅？”

“自从他做了父亲之后，每天忙于打猎，早出晚归。您一定听说过吧？……”

“见鬼，我真不知道！”

“埃尔桑夫人生了四个小崽子！”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列那心里想的正好相反，“哼，要不了多久，这一窝子恐怕又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好像从努瓦尔贡布到马贝杜依，狼还不够多似的！……您看到过这些小崽子了吗？他们长得好不好？总不会少根尾巴，像他们父亲一样吧？”

“我没有看得很清楚，”松鼠回答，“埃尔桑夫人脾气不好，我不好走近。似乎他们都很结实，而且做父亲的忙坏了，每天忙着打猎。依桑格兰早出晚归，总是不停地奔跑，晚上驮着一大堆沉甸甸的猎物回家。”

“他总是狼吞虎咽，这样下去要败家的！”狐狸酸溜溜地预言道，“好吧！鲁斯罗，假若您碰到我舅舅，请告诉他：这一段时间他将看不到我，我朝圣去了。我在脖子上始终带着那天他给我的绳子，我会虔诚地走上自我流放之路。再见！”

而埃默琳夫人对丈夫的举动几乎无动于衷，她只是在想，列那这次会耍什么花样？列那镇定如故，一切按计划执行：在家里吃完最后一顿饭之后，他系上那根油腻腻的绳子，虔诚地上路了，嘴里还不断地唠叨什么祷词。

走上二里地之后，孤独的感觉向他袭来。本来，他的天性就是爱开玩笑爱热闹！“找个伴儿一起去朝圣，”在田边他停了下来，想道，“找一个胆大的、敢作敢为的好汉，这样更有劲儿！”

前面有一群羊在吃草，公绵羊伯兰看守着他们。伯兰长着一副威风凛凛的大角，他躺在一旁，懒洋洋地嚼着淡味的草，有时“咩咩”地叫几声，排解心头的无聊。列那马上想起上次伯兰跟公山羊波莱比赛的情形，以及他们给依桑格兰的教训。他走上前去，隔着树丛打招呼：

“嗨！伯兰朋友，您在干什么呀？”

“您自己不也看到了吗：我在休息。唉，日子无聊，这是惟一的乐趣了！”

“您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列那关切地问。

“孤苦伶仃地呆在这个农场，任人剥削和随意欺压！每天都得守着这群羊，不是跟在这些羊后面，就是跟在那些羊后面。什么防狼、防野狗和防毒草，赶走公山羊，还要教训那些母羊规规矩矩，烦也烦死了！能拿到什么东西作为回报呢？他们剪羊毛，剥羊皮，吃羊肉，身上穿毛衣，给我却是一顿鞭打！”

“为农民劳动不得好报！”列那一字一句地说，“请相信我，伯兰。抛弃这一切，跟我去朝圣吧！我们自由自在地在大路上行进。哪里愿意接待我们，就睡哪里；给我们什么吃的，就吃什么。我们想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生活将是简朴的，可是很自由，它胜过受奴役的日子，即使这种日子有吃有喝……您意下如何？”伯兰犹豫了一下，毕竟这意味着抛弃他的羊群；后来他拿定主意，跳过灌木丛，来到列那身边。

“咱们去哪里？”

“哪里都行，既不干活，也不操心，藐视一切人、一切事。您马上就会看到，这样生活多有意思……”

两位朝圣者现在肩并肩地上路了，边走边聊，好不快乐！走不了多久，他们看到毛驴贝纳尔在一条沟里嚼草。草毫无味道，可怜的大家伙弹弹长耳朵，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听到有动静，毛驴抬起头，很惊讶地看到狐狸跟一头绵羊在一起。

“你们两位大人，一起上哪儿去啊？”贝纳尔很有礼貌地问。

“你看，我们要跨过千山万水朝圣去！”列那止步回答。

“有意思！”毛驴笑起来，“怎么会有朝圣的念头？只要拐过林子，你们就会被村民发现，他们一定会施舍给你们一顿棍子！”

“所以我们要很当心地避开他们呀！”列那不动声色地回答，“你不熟悉的道路有千千万万，只要有心，又心情轻松，就一定能找到自由之路……想不想也冒点险，贝纳尔朋友？”

“请详细说说，列那大人！”

“听着，贝纳尔，你对自己的命运满意吗？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驮箱子、驮柴火，累得气喘吁吁；你稍微流露出没力气了，就只有挨农人的马刺扎、鞭子抽，他们的孩子还拿你取笑！恶狗咬你的腿，苍蝇无情地叮你身体，这些，有谁同情你呢？摆脱这一切吧，跟我们走！你将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我们要做到使自己什么都不缺！”

于是，贝尔纳就入伙了！列那走在前头，贝尔纳和伯兰并排走在后面。走着走着，天色渐晚。毛驴有点不安起来：

“我们要走到哪里呀？时间已经晚了，该找个朝圣者可以安歇的地方……”

“不必担心歇脚的地方，我知道林子里有一处舒服的窝，可以接待我们，而且很热情。”

说毕，狐狸带着两位同伴，又拐进密林深处。走了将近一里路光景，正当大家又累又饿的时候，前面有一处豪华的洞穴：这是依桑格兰大人的居所。

“我们到了！”列那松口气，“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问问主人能不能接待我们。”

狐狸拨开堆在门前的树枝，悄悄进入屋内。屋里空着，主人依桑格兰和埃尔桑外出打猎尚未归来，只有四头小狼挤在床上，似睡非睡地咕哝着。

“快进来吧！”列那向屋外的伙伴们打招呼，“主人外出事情忙，一时回不来，我们自己动手吧。要是主人回来，看到我们不进屋，肯定会不高兴的。”

于是朝圣者欢天喜地地进入屋内，毫无顾忌地将所有储备食品全端出来。说起来，吃的东西还真够丰盛的：肉、面包、奶酪、肉糜、火腿、蛋糕、发泡的啤酒……

吃饱了，喝足了，伯兰不免得意忘形，“咩咩”地连声高叫，毛驴也不甘示弱，“叽嘎叽嘎”响个没完，整个屋里震耳欲聋。列那为了助兴，灌了一通啤酒之后，更是放开嗓门尖叫，乐得两个伙伴前仰后合。这帮流浪朝圣者的合唱，从来没有如此美妙过！

朝圣者吃得昏天黑地，四头小狼可怜巴巴地挤在一边，怯生生地抗议。

“这几个是什么玩意儿？”列那指着床，问伙伴，“你们见识过这样丑陋的早产儿吗？瞧他们的一身脏毛、一张阔脸和几根扭曲的腿！……我的天！依桑格兰大概把不知谁家的杂种全收罗到一起了！……”

为了泄恨和表示自己的不满，列那扑倒床前，长开大嘴吓唬狼崽子，用脚踩他们，让他们身上沾满粪便。伯兰和贝尔纳捧腹大笑，眼泪水都流出来，作为助兴，他们更是用角在屋里乱刺乱撕，再用蹄乱蹬，把一切东西都踩破。小狼们见状吓得高声尖叫，哇哇大哭，拼命叫爸爸妈妈。但这毫无用处：列那已经牢牢地将门封住，只留出一个窥视孔。

又过一会儿，满载着新鲜猎物的依桑格兰和埃尔桑，从草地回到家门口。听到屋里发出乱哄哄的声音，这对夫妇面面相觑，惊呆了。

“亲爱的，我觉得屋里有好多人，”大狼瞪着圆眼，“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去看看！”母狼一边回答，一边放下猎物。

她走近门，从小孔往里看，只见屋里三个朝圣者手舞足蹈，已经喝得醉醺醺了。

“见鬼！”她愤怒地叫起来，“什么访问者，是列那、伯兰和驴子在里面！不过没关系，他们自投罗网，跑不了！”

依桑格兰愤怒之至，他跑到门口，拼命扒开树枝，但树枝封得很严。

“快开门，快开门！”大狼高叫。

“住口，捣蛋鬼，别来搅扰我们的节日！”列那在里面傲慢地训斥他，“我们正在举行朝圣启程仪式，您难道看不出吗？”

“啊，列那，又是你！”大狼嚎叫着，“这下看你们仨往哪儿跑！我要拿你们开肠破肚，列那、伯兰和毛驴！……”

“这下我完蛋了！”伯兰听到威胁，急忙躲到洞穴深处，吓得直抖，“大狼说得对，我们无处可逃……”

“别听大狼瞎吹，”狐狸悄悄地说，“我有办法，你们照着办就行……你，贝纳尔，你到洞口去用树枝再堵严实，只留出一个小孔，不要太大，能让大狼的头伸进就行。那傻蛋肯定会把头探进来的，见他脑袋出现，你就用树枝卡住他，让他进不得，出不得。伯兰，再下面就看你的了：你用角狠狠刺他！”

一切都照计进行，十分顺利。贝纳尔来到洞口，将树枝略微拨开，依桑格兰愤怒的脑袋立即出现。毛驴立即将树枝拨下，大狼的脑袋顿时卡住，无法动弹，就像戴了枷锁。

“嘿！伯兰大人，”列那高叫，“现在轮到你露一手了：狠狠地刺他，捅破他的脑袋，叫他一命呜呼！”

公绵羊退后几步助跑，然后低着脑袋，用角使劲儿地刺向大狼。依桑格兰立即撕心裂肺地痛叫起来！就这样，伯兰连续猛刺大狼五次，直刺得大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看就要魂归西天。洞外的埃尔桑惊慌万状，拼命地拽住他往外拉，又左右摇晃，大狼就是脱不了身，他的舌头渐渐地从嘴边垂下来。

绝望的母狼返身回林子，呼天抢地地哀嚎呼救。过不了多久，一传十，十传百，散居四处的百十来条野狼全部动员起来，汇成大军，飞速前来营救！不过，等狼大军赶到为时已晚：三名朝圣者已经溜掉，依桑格兰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洞穴中被折腾得一塌糊涂，小狼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身上还涂着粪便。

埃尔桑咬牙切齿，带着一支人马沿着逃亡者的踪迹紧紧追赶。三名朝圣者中，列那跑得最快，两个伙伴就要差一点了。跑了一阵后，毛驴和公绵羊渐渐体力不支，呼哧呼哧地在后面直喘气。

“嘿，弟兄们加油！”列那给两人打气，“这样慢我们会被抓住的，抓住就意味着被撕成碎块、一眨眼工夫就被吞掉……”

毛驴恐怖已极，伯兰也软瘫在地。列那明白，现在想要脱身，硬拼不行，只能用计了。他在一株大枞树下停住，枞树枝条茂密，一直垂到地下。

“现在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爬上这株树，藏起来，不出声，否则全完蛋！追兵不会停下，他们会从旁边经过，到其他地方搜索。那时候，我们就趁机躲到更可靠的地方去……”

“您说得容易，我可从未学过爬树！”伯兰恐慌地叫起来。

“我也是一样！”贝尔纳跟腔。

“那有什么，你们不能试一下吗！不要磨蹭了！”列那用不容反驳的语气下令，“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学得快，学得好！快上吧，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他自己首先蹿上靠近地面的树枝，再爬上树干上的大丫杈，接着层层往上爬，躲到浓阴深处，缩成一团。伯兰和毛驴无可奈何地交换一眼：不上去必死无疑。于是两个伙伴相互搀扶，试着一点一点地往上爬。蹄子踩在树枝上很滑，有时又踩空，或者把树枝踩断，真是艰难万分！但不管怎样，一番努力之后，总算爬到一半高的地方，勉强可以藏身了。两个伙伴战战兢兢，生怕掉下来摔断脊梁。

他们刚刚躲好，埃尔桑带着人马赶到了！狼群在枞树附近失去逃亡者的踪迹，一时没了主意，不知往哪个方向追才好。

有的狼罢手不追，回窝去了；但也有些狼不甘心，他们在大枞树下歇息，打算第二天天一亮，就继续追寻。

“我这是自寻绝路！”伯兰一边抽泣，一边哀叹，“整个事情都是您挑起来的，列那大人，我原本可以留在草地，好好地守着羊群……”

“要是您再大声哭，”列那轻轻地嘘他，“您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闭嘴，不要摇晃树枝！”

“我身体最重四肢最粗，屁股在抽筋，实在受不了，我得挪挪位置……”

“小心，你会栽下去的！”

“天哪，我受不了，一定要转身！”

“我也得动动！”伯兰接着说。

“随你们的便，你们爱怎么干就怎么干：马上就有好戏可看！”

贝纳尔为了活动一下发麻的四肢，猛地回身，他立即失去平衡掉下去，正好撞在伯兰身上；伯兰随即也滑下去，噼噼啪啪地压断很多树枝。两位伙伴几乎同时落地，他们的身体那么重，毛驴压死树下四头狼，伯兰也压死两头！其他的狼在黑暗中被震醒，惊惶之至，又听到一片“咩咩咻咻”的声音，闹不清是怎么回事。贝纳尔和伯兰索性在混乱中大开杀戒。躲在上面的列那拼命地吼叫：

“贝纳尔，打呀！伯兰，打呀！弟兄们，狠狠打！将他们撕成碎片！……”

真是一片混乱，轰隆隆声音震耳欲聋！狼群恐怖已极，四散落荒而逃，连回头看一下都不敢。埃尔桑夫人逃得尤其快，恐怕即使有十斤鲜肉诱惑，她也不会回头！

“两位大哥怎么样？”列那笑眯眯地从藏身处爬下来，“多亏我救你们一命吧？”

“啊，列那大人！我浑身都快散架了！”贝纳尔哼哼唧唧。

“你呢，伯兰？”

“我也一样！这次朝圣到此为止……”

“两位大哥，”列那总结说，“我们都已经尽了力。这样的朝圣生活即使只持续两天，我们也都会垮掉的。这样吧：伯兰，你回到你的羊群中去；而你，贝纳尔，回去再背柴火吧！我自己会去找一个安静角落躲几天，避避风，今晚的那帮家伙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伙伴们于是分手，各走各的路，贝纳尔和伯兰一瘸一瘸地走得没了踪影。列那、毛驴和公绵羊朝圣的故事到这里告一段落。

第十二章

花猫蒂贝尔差一点落难， 狐狸列那如何解救他

朝圣者跟狼群交锋事件，自然在林子里掀起轩然大波。松鼠鲁斯罗和乌鸦田斯兰——无所不在的小道消息传播者，逢人就讲述列那如何智斗依桑格兰、依桑格兰的六位最要好的伙伴又如何命归黄泉……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四溅。弱小者为大狼和他的伙伴们倒霉欣喜若狂：这帮绿林大盗罪有应得！强壮者和不动脑子的傻瓜们则兔死狐悲，他们为断了尾巴的大狼鸣冤叫屈，发誓早晚要斩掉狐狸，剥下他那一身红皮！

同很多人所盼望的相反，依桑格兰虽然受到公绵羊伯兰那双大角的狠狠刺扎，却没有死去！老狼头硬，数他命大。尽管如此，足足有半个月的工夫，大狼始终处在垂危状态。他的脸皮全撕破了，牙齿颗颗松动，脑门里似乎有无数只钟在嗡嗡作响。现在，埃尔桑夫人里里外外全得拿起来：为全家吃的发愁，到处去打猎；悉心照料几个受伤的小崽子；尤其是，她需要精心护理怨气难平的丈夫：依桑格兰只要一开口，除了骂列那就没有其他话。

“您骂这个滑头货有什么用呢！”母狼对丈夫的骂人话，已经听得耳朵生茧子，“您捉弄他一回，他起码要回敬十回，而且每次都赢您，林子里的居民都躲在树丛后面看笑话！你们俩打打闹闹已经好多年，总是您输的多：前天是断了一根尾巴，昨天是中了计，明天就是丢命！我好害怕！不要再这样闹下去了，这样没完没了有什么意思！”

依桑格兰既愚蠢又爱记仇，他哪肯如此罢休！病稍有好转，他就开始到马贝杜依窝附近转悠。一天，他恰巧跟马布朗什和贝斯埃在路上撞见。两个狐崽已经长大，力气也大多了。两个孩子的脾性跟父亲一样，机警、狡猾兼而有之。他们倒没有冲着大狼大喊大叫，而是有礼貌地问：

“您是在找尾巴吗？”

大狼气得发疯，他转回身，在一片嘘声中悻悻地离开。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单独出现在马贝杜依窝附近，要去，就带着一帮伙伴。由此，埃默琳夫人现在寸步不离家：几乎每天总有隐隐绰绰的东西在狐狸家周围晃动。一些胆大的围攻者甚至到门口挑衅，他们将鼻子伸进出气孔。结果当然可以想象：从窝里面猛地向外打出一巴掌，挑衅者顿时血流满面。他们气极，但除了咒骂以外也没有办法。

围攻者的行动都失败了，一切都是白费心机。列那现在在另一个窝藏身，离马贝杜依有八里远，而且他每天都要换一个住处。他现在很少露面，以尽量避免在路上跟敌人遭遇。田斯兰曾经有三次在列那藏身的地方转悠。他懒洋洋地拍打翅膀，装出好像在寻找遗弃的旧窝，但都被列那识破了。每次狐狸都迅速地踡成一团，藏到草丛深处，直到飞行的间谍离开后才出来。

这种封闭的生活太枯燥，很快就令列那乏味，再说肚子饿得咕咕叫，无法忍受。可是，要到林子外面活动谈何容易！为了侦察农人和猎狗的踪影、包围鸡舍或者偷袭食物丰富的储藏间，都需要有一个好搭档配合！这个搭档在哪里呢？

说来也巧，一天晚上，列那在草地附近撞见花猫蒂贝尔。那大猫正在追几只鸟。自从上次香肠事件之后，狐狸跟花猫已经很少见面，就是偶尔相遇，也不过对骂几句，或者，在心情好时，交换一下冷冰冰的客套话。

惺惺惜惺惺，作为诡计多端的老手、冷酷无情的杀手，花猫对列那也不无佩服：狐狸能伸能屈，谨慎而不招人注目，既能在必要时装出一副奴相，又敢于藐视凶恶残暴者如大狼之流。

不过，考虑到上次共同行动时狐狸的表现，花猫觉得这一次还是作出强硬姿态为好。正在想时，列那已主动打招呼：

“蒂贝尔大人，很高兴在这里遇到您！”狐狸朗声说，“但高兴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情，上次您我之间发生的小小不快很难去除……算了，提它干吗呀？我们忘掉它吧！还是请您告诉我：我该做什么才能使您愉快？”

花猫小心翼翼地走上几步，庄重地在狐狸面前坐下，用半闭的眼睛打量他：

“列那，列那！要不要我刮您几下耳光，让您知道耍滑头的代价呢？您太对不起我，叫我很难原谅您。”

“对不起您？瞧您说的！”狐狸傲慢地说，“您大概忘了，上次您请客的方式太怪了点儿！下一次，我们好好地找个地方美餐一顿，别忘了找个可以搁下我四条腿的地方！”

花猫忍不住噗嗤一笑。他不得不承认，为了一个鬼知道有没有的耗子而放弃香肠，这是他自己失策。

“什么风把您吹来的呀？”花猫转换话题。

“跟把您吹到这里来一样的风！您为什么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流大汗，花大力气，去追一只瘦得可怜的麻雀？”狐狸讽刺道，“我想不通，您掉一斤膘，去追只够吃一口的小鸟，合算不合算？”

“有啥吃啥，要学会等候机会。”蒂贝尔郑重地说。

“不过我想，机会并非每天都那么吝啬的！尤其是您，您可以自由出入各家的房门，知道很多秘密，要从中捞点好处易如反掌！”

花猫思考一会，仔细权衡轻重，最后不得不承认狐狸说得有理：毕竟，饥饿的压力最有理。

他回身一指，那里有一幢孤立于村子之外的农舍。

“我们不妨去访问这家农舍，从这里就可以看到的那一家。”他最后终于对列那说。

“还是您自个儿去吧！省得那家主人看到我……”

“要去当然是晚上去！”

“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列那松了口气，“再之后呢？”

“这家的主人已经结婚，他的妻子喜欢把什么东西都藏得紧紧的。”花猫开始详细介绍，“不过今天早晨，我经过窗下，看到她把满满一罐牛奶放到食柜里面，那牛奶还浮着沫子，大概是用来做奶油的。我很想尝尝它，不知列那大人愿不愿意当助手，帮我打开食柜？”

“您觉得好的东西，不见得适合我。”列那对牛奶兴趣不大。

“别着急，还没有说完呢：鸡舍里什么都有，您一定能找到适合您的食品……”

“这还差不多！”列那的兴致立刻上升，舌头开始在嘴巴里打转转，“您喝您的奶，我抓两只鸡，各取所需。不过，怎么进屋呢？”

“我熟悉地方，我带路。不过有一个条件：您得先帮我打开食柜盖子，等我喝完奶后您再行动，反正您有的是时间。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要是您先动手，肯定会闹得鸡飞狗跳，全屋大乱，我们都没有好处。因此，喝奶第一，抓鸡第二。千万记住，同意吗？”

“您放心，没有问题！”

“您起誓一定诚心诚意帮我，不折不扣执行我的指令。这对咱俩都有好处。”

“我同意，我起誓！”列那高声说，语气很真诚。

“好极了！行，我们今晚动手，我带您进村……”

太阳落山，农人进村，狗也开始安睡，一切渐渐地平静下来。这是偷吃东西的绝好时机！

蒂贝尔做了个暗号，列那应声而出。两个同党上路，沿着大车路向村子进发。路上厚厚的灰尘掩盖住他们的脚步声。花猫跑在前，两只耳朵警惕地支立着，胡须一颤一颤地跳动。列那乖乖地跟在后面，一点没有妄自乱动的意思。

很快就到了农舍门前。花猫身体贴地，先绕屋一圈，摸摸动静。他毫不费力地认出早晨发现的一个小洞。那个洞在两根桩子之间，虽然小，但花猫稍稍拨弄几下，就钻进去了。

钻洞对列那来说也不是难事！他本来就身体细长，再说，不是有一句成语说：为了抓鸡，狐狸能够钻过缝衣针的针眼吗？瞧，他一下子也进去了！

“我们到了，”花猫压低嗓门说，“紧跟我走，记住您的誓言！”

列那一言不发。他已经饿了两天，一想到鸡，口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流。两个同党敏捷地跳过院内篱笆，穿过菜园，一溜小跑，直奔屋子。在经过鸡舍时，列那激动得全身一阵颤抖，虽然在强烈地反对自己，脚步还是停下了。

“嗨！帮帮忙，快跑！”蒂贝尔在恳求，“做每个事情都要有合适的时间！如果您现在就抓鸡，鸡舍一闹，人们就会惊醒，就要过来追杀我们了！”

狐狸只好违心地跟着花猫前进，直到储藏间。门其实只是半掩，轻轻推开就是。花猫跳上食柜，回过头对列那说：

“里面就是女主人放的奶罐，我们一起用力把食柜盖子打开。您用身体支着盖，我进去消灭这奶。做完这件事后，我跟着您走。记住您的誓言：这里关系到您我的生死存亡！动手吧……”

列那乖乖地照花猫说的办：用劲儿打开盖子，再用脊梁支着。

蒂贝尔灵敏地头先进去，接着是身子、尾巴，只听到轻轻一声“啪”，跳落柜底。接着，他就着奶罐，拼命地舔吸起来。他喝得那么有滋有味，伴随着一片“咂咂”声，差点儿呛死！

列那顶着盖，在外面坚持一会儿。很快，里面发出的“咂咂”声，令他无比难受。

“嗨，蒂贝尔！您喝够没有？该结束了！我顶得吃不消，头直晕，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您快出来，让我也喝一点！”

花猫仍在柜里拼命地舔吸，顾不上说话。列那再次恳求：

“好朋友，您听到没有？我已经没有力气，腰都快折了……再不出来，我只好放下盖子……”

怎么请求都没用！花猫现在喝得忘乎所以，他的胡子上都沾着奶沫子。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里面传出砰的一声，奶罐翻了，剩下的牛奶流成一地，花猫不知在嘟囔什么。这下，列那的火气腾腾地上升：

“怎么，您不想让我也分享一口，故意把奶洒得一地？您做得太过分了，蒂贝尔！您这是侮辱我，我怎么能忍下这口气！我现在数到三，要是您再不出来，我就让盖子自己掉下，您就等着女主人来开盖吧！”

“真见鬼！再等我一下，好朋友，”花猫开了口，语气似乎还是不大在乎，“我让您抓够鸡，您让我喝足奶……”

“随您便，喝个够去吧！我现在开始数：一、二、三！”

蒂贝尔已经在往外爬。他头先出来，接着是身子，然后是……“啪”的一声，在列那喊到“三”时，盖子落下，正好砸到蒂贝尔的尾巴，他的身子在外，一截尾巴压在柜子里面。花猫顿时痛不欲生！他惨叫一声，身子左扭右扭，就像一只被夹子逮住的耗子！尾巴，他多么珍爱的尾巴断了！

“您大喊大叫干吗呀？”列那语气平淡，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已经警告过您，要及时爬出来。”

“我要死了！”花猫一边挣扎，一边呻吟，“快把盖子打开……”

“我一个人办不到，要您我一起使劲儿才行。”列那冷冷地说，“看样子您现在不太行。得了，别叫唤！再使一下劲儿，您就可以脱身了！您的尾巴将留在柜子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您不会死！”

“让魔鬼抓走你，你这该死的家伙！”雄猫咬着牙骂一声，“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依桑格兰对你咬牙切齿！”

“你很快就会忘记这小小的痛苦的！”列那禁不住笑起来，“你的尾巴，它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它拖在你身后，毫无用处，而且还妨碍你快跑！还是理智些，咬咬牙，闭上眼睛，放松腿上肌肉，稍微使劲儿，你就可以永远摆脱它了。”

蒂贝尔最后明白：光是骂不解决问题，反而会把事情弄糟。他开始转换语气：

“听着，我刚才贪吃，遭到报应；但我现在这副样子，对您也没有好处。我一叫，主人马上会赶来，鸡也会逃走，您可能遭打丧命……反过来，假如您把盖子抬开，我保证听您的话，而且告诉您屋里哪里有得吃，哪里最安全。”

“真的？你起誓！”

“若说假话就让我头落地！”

列那立即抬起盖子，蒂贝尔一下脱身，跳落地上。

“哼唷！您让我怕死了，胃里真难受，奶马上要吐出来，”花猫一边呻吟，一边不断地舔着伤口，“您对待朋友实在太恶毒……”

“这是谁的错呢？”列那回答，“我是规规矩矩地照约定办的。下一回，蒂贝尔老朋友，请注意千万别太贪心了，否则麻烦可能更大呢！……现在该轮到我了！告诉我，鸡舍里鸡多不多？”

“有大公鸡诺瓦洛，还有母鸡布朗什、格里仔特、伯德、玛丽热等等，好多呢，我名字都叫不过来。”

“您的话含含糊糊，”狐狸一边说，一边亮出尖尖的爪子，“我总觉得没有那么多。您有什么建议吗？”

“小鸡很瘦，恐怕不对您的胃口，”花猫回答，阴险的眼神急忙看着旁边，“若按我说，您最好拿诺瓦洛开刀。他又大又肥，肉鼓鼓的，最合您的口味。”

“好！就找诺瓦洛！”列那很高兴，“您会配合我，对吗？”

蒂贝尔点头。丢失的尾巴在呼唤他报仇！他很清楚，跟高大的诺瓦洛较量，列那恐怕要有一场好戏。

“我现在对您已经没有用，”花猫沉痛地说，“再说，村子里谁都认识我。要是他们看到我和您在一起，合谋抓鸡，我的名声就臭了。您还是自己干吧！单枪匹马，更放得开手脚，您说是不是？您记得出口吧？……好，记得就好，这样，我走了，祝您好运，美美地去吃一餐！”

“也罢！”列那笑道，“开鸡舍的门不用您帮忙也行，我一个人能开。再见！记住您的誓言！”

列那沿着静悄悄的鸡舍兜一圈。他对这一带了如指掌，至于撬锁、破门之类的事，对他更是小儿科！他支起脚，推开半掩的门，先用鼻使劲儿嗅嗅里面温暖的气息，然后，摸黑猛地冲进去！他毫不犹豫地先拿诺瓦洛开刀，鸡舍里顿时天下大乱。然而身材高大、长着漂亮羽毛的大公鸡不是等闲之辈，反抗起来简直像个恶魔！他用喙啄咬、用翅膀拍打，叫声那么洪亮尖厉，狐狸不得不放开他！

此时，院子里吠声大作，狗拼命挣扎想冲过来，拴在脖子上的链条丁零直响。农人和他的老婆急忙爬起床，一边放开狗，一边提着大木棒，朝鸡舍奔来。列那惊慌万分，他匆忙咬住一只干瘪精瘦的小母鸡，往菜园方向冲去。幸好，菜园的篱笆不太高，他叼着鸡一跃而过，后面紧追的狗跟着也跳过篱笆。他不得不绕着小路兜一圈，最后终于摆脱追踪者，回到密林中的家。全家围在一起，三两口就把鸡吃个精光，很是失望。

什么“布朗什”、“格里仔特”、“玛丽热”……都是些精瘦的小母鸡，只配塞牙缝！

第二天，列那恰好跟蒂贝尔相遇，花猫躲在树丛背后舔他的断尾巴。

“哎，您这样做够交情吗？”狐狸愤愤地说，“我用背顶了半天柜盖，让您舒舒服服地喝足牛奶；您还漫天许诺，说得天花乱坠，结果我得到什么呢？一小团硬肉，加几根鸡毛！……呸，朋友！您得补偿我，越早越好。不然，我对您那条可爱的尾巴，就对不起了……”

抓耗子能手大吃一惊，急忙向他密告一个情报：

“您认得染布匠的家吗？就是村口的第一家。这家人不管什么季节，也不管什么天气，窗子始终开着。我经常进去偷些什么吃的，从来都没有遇到麻烦。您也可以试试，只是时间要选好，深夜最合适。进去之后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寻，找不到好东西才见鬼呢！家里就主人一人，他又忙，不能天天在家……”

“您得起誓您说的全是实话，那幢屋里没有狗也没有人在监视。”

“我起誓！”花猫庄重地声明，“如果您遇上什么意外，那只能怪您性子太急或者胆太大……”

“行，”列那放心了，“我不能老是饿下去，今天晚上去您说的染布匠家。”

“多加小心，老朋友！”

第十三章

列那换装，依桑格兰结交一位叫“气死肉”的朋友

染布匠的屋子果然跟蒂贝尔描述的一样：安静、独门独户、没有狗叫，三扇临街窗户大开。不过，窗户也有一个不方便的地方：太高，无论列那如何踮起脚，就是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染布匠人不在这几间房间里，”列那思忖，“至少现在如此，他可能在屋子里的其他什么地方，不然，这些房间总会有动静的。”

他又一次踮起脚，使劲儿闻闻这些窗户。光凭气味儿，很难断定从哪个窗户跳进去更合适。不管怎么说，关键是避免跳进去后摔倒，或者发出很大的声响。

列那犹豫很长时间，拿不定主意。天很快黑下来。就在此时，他听到屋角有农人走近的脚步声。狐狸吓慌了，想退但为时已晚，只好先躲一躲再说。他任意地往上一跳，正跳到中间窗户上。可是，由于爪子不慎在窗台磕了一下，立脚不稳，全身的重量往下沉，他“咕咚”掉在里面的一个大桶中：染布匠把染缸正好放在窗根位置。

多可怕的遭遇！染缸里面盛满粘糊糊的漆黑溶液，奇臭无比。列那一直沉到缸底，然后反弹回水面。他拼命挣扎，试图爬出大缸，可是一切努力都毫无用处：缸壁又高又非常光滑。他绕着缸一圈又一圈地踩水，尽量把头抬出水面，寻找脱身办法，仍然不成功。列那的体力渐渐不支。

“要是我依旧不发出声音，我很快就会消耗完力气，沉下去淹死，就像一只耗子；要是呼救呢？染布匠就会过来把我砸死，轻而易举。不过，他也可能不愿糟蹋他的一缸染料，他要是这样想，我就有办法骗他了。还是叫他好！”

主意已定，列那立即高声呼叫“救命”，一声接一声，凄厉尖亮。很快，染布匠不知从哪个角落出现，拼命赶来。他推开门，染缸里不知是什么畜生的鬼模样，把他惊得目瞪口呆。

“真难以置信！”他一手操起粗大的搅棒，一边想，“这是什么怪物，他怎么到里面去的？先不管这些，砸烂他的脑袋再说……”

“住手，我的好心大人！在没有弄清楚我是谁之前，千万不要下手！我是您的同行，或许搞染布这一行当，比您的历史还长呢！我是来帮助您搞新配方的。您瞧！刚才我正在搅拌溶液呢。这种配方染得均匀，又好染，巴黎的作坊都是这样做的，我以前也曾在巴黎当过学徒呢。来，先把我拉出来再说。让我隔开一段距离，仔细看看效果。”

列那伸出爪子。染布匠虽然惊奇，仍然伸出手拉了一下：他拉了又马上把手缩回来，生怕挨咬。可是这一下已经够了：列那猛地蹿上窗台，身上还滴滴嗒嗒地掉溶液。窗外就是田野和森林了。

“染布匠先生，”列那笑着说，“下一步的活儿就请您自己干了。工作要认真，一定要搞出好配方！我不想再参与此事。刚才，我是偶然跳进缸里看看的，好玩而已，差点要我命。至于对您的配方有什么评价，过些天再说吧。眼下，我觉得它还行：瞧我这一身，比地狱里的魔鬼还黑！”

说毕，当着这位老好人的面，列那轻抖身子，使毛干得快些，然后轻轻一跳，向林子跑去，转眼间无影无踪。那天，列拿空腹在林子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列那去水塘边喝水。水中的倒影使他大吃一惊，他几乎认不出自己！平静的湖水中映照着一头英俊的野兽，毛皮漆黑，油光锃亮；而且，从耳朵尖直到尾巴尖，黑色调那么匀整完美，更显得黄眼珠在明闪闪地发光。列那瞧着瞧着，突然顿悟出什么。

“我有救了！”他兴奋地叫起来，“换成这一身打扮，要是朋友们能认出我才见鬼呢！染布匠万岁，染料万岁！我现在可以放心地到处转悠，不必担心有谁会认出我……”

在路上，首先不期而遇的是胡獾格兰贝尔。那家伙先是一怔，四肢像被钉住似的，接着张开大嘴，“啊”一声狂叫，扭身飞快地逃走，就像有无数魔鬼在追赶他似的。列那不禁哈哈大笑，但克制自己不向他打招呼。狐狸深知保守秘密的时间越长，就越能从中获益。

“我就这样回马贝杜依窝又如何？”列那突然想起，“我要亲吻妻子和孩子，在自己的家休息，在熟悉的土地上狩猎……”

再三思考后，他觉得这样做欠周详：邻居们很快会传出消息，乌鸦会叽叽喳喳到处散布。这样，过不了两天，诺瓦尔贡布的那帮狼群就会知道真相了。不行！不能这样做。最好的办法，是到对手的地盘去活动，去糊弄他们。

列那于是信心十足地上路，头抬得高高的，打算吓唬所有路上遇到者，来一场浑水摸鱼之战。雄鹿布里什梅尔第一个遇到列那，吓得扭头就逃；接着，野猪伯桑转半个圈子，一头扎进草丛，一边发抖，一边咕噜噜直叫唤；鼹鼠库尔特立即转入地下；狗熊勃伦一屁股栽倒在地上，动也不能动，好像得了瘟病；刺猬埃斯比纳尔朝前一滚，缩成一团装死；野兔古阿尔将鼻子伸进草堆，不敢吱声，身体都发僵了。马布朗什和贝斯埃两头小狐在路上闲逛，突然撞上列那，吓得猛地一跳，然后低着脑袋，挺着尾巴，一溜烟似的逃得无影无踪。路上的情况，大抵都如此。

在诺瓦尔贡布，聚集着一帮猎捕野禽的狼。新到来者通常不会引起大的震动，因为大家都习以为常，而附近的草丛也都已经踏平。列那沿着狼群出没的小路溜达，走了不到二里地，他瞥见前方草地上，依桑格兰正趴在地上晒太阳呢。列那用草丛掩护，贴地悄悄前进：他要给断尾巴大狼一个措手不及的打击。

他就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静悄悄地突然出现在大狼面前。依桑格兰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一下子懵住了。他惊恐万状，眼珠圆瞪着，瞪得那么大，像要从眼眶中迸出来，全身的毛也根根竖起。如果他没有被吓死，那只是因为凶残的本性在支撑他。

“仁慈而英俊的大人，魂灵归来吧，不用惊慌！”列那压低嗓门，细声细气地说，“您的气色不太好看呢！我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抢地盘……”

依桑格兰稍稍镇定，但仍然不知所措，说话都结结巴巴。狐狸索性一屁股坐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打量他，眼光既好奇又温和。

“我看到什么啦？”大狼总算魂魄稍定，不过仍准备随时拔腿就溜，“这是什么动物？是林神呢，还是地狱魔鬼？我在林子中闯荡，也已经有不少年头了，怎么就从来没有见过他呢？请问，您究竟是谁，大人？”

“问我是谁吗？您的问题让我好生奇怪，”狐狸好像受到怠慢，“我是您的同胞兄弟呀，诚心诚意地到这里来问候您的。”

“我的兄弟！”大狼咕噜一声，仍然感到奇怪，“我怎么没听说过有个皮毛那么黑、样子那么怪的兄弟……”

“那是您太孤陋寡闻，除了自己出身的地方外，对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列那对如何回答此类问题，早就胸有成竹，“我是正宗的狼，真正的布列塔尼狼，此番专程前来问候诺曼底的同胞们……”

“简直不可思议！”依桑格兰惊叫起来，“这么说，您跟我是同胞，也是狼？”

“当然是的。”列那一边说，一边暗笑。

大狼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两步，生怕对方会突然咬住他的脖子似的。他慢慢地绕列那兜圈子，细细打量、欣赏、嗅闻。列那毫不在意：身上染料的气味还很重，狐狸的气味被盖住了，不可能嗅出来。

“您真了不起，兄弟！”大狼终于叫起来，“虽然我想不到您会来，可是您的气派把我征服了，钦佩钦佩！亲不亲，故乡人，让我好好地吻您一下……”

大狼现在完全放心，他把那张丑陋的大嘴伸过去，在对方脸上蹭蹭。列那也同样回敬他，心里真想使劲儿咬他一下。

“在老家，别人怎样称呼您来着？”大狼问，他现在已经彻底放了心。

“人人都叫我‘气死肉’，我是东诺埃森林的主人，那里猎物很丰富。”

“‘气死肉’！这个称呼很有意思，”依桑格兰十分赞美，“它悦耳动听！……”

“请教大人您的尊姓？”列那反问，憋不住想笑。

“我叫依桑格兰，是诺瓦尔贡布的主人。”

“啊！‘依桑格兰’……对一头狼来说，多动听的名字！用于您正合适。我有点控制不住感情了，亲爱的依桑格兰兄弟，让我再吻您一下吧。”

两个强盗又一次拥抱，还相互转动起来，说不完的亲热劲儿。突然，列那停下，一脸惊讶的样子。

“你怎么啦，气死肉？”大狼问道。

“好兄弟，”狐狸低着脑袋，奸诈的眼神一闪一闪，“我太好奇，不敢正面看你：我想，你应该有尾巴的吧？它多漂亮！我不知道为什么诺曼底的狼齐屁股就截去尾巴……”

大狼的脸色阴暗下来。他马上坐下，掩住屁股，神色凄然地说：

“这能很明显看出来吗？”大狼带着哭腔问。

“那还用说！掉了那么长的一截尾巴，谁都会注意的。”列那毫不留情地回答，“少一只耳朵，问题倒不大；少那么长一条尾巴，太触眼了！……尾巴，你是怎么弄丢它的？”

“唉！气死肉兄弟，提起这件事，你不知道使我多痛心！既然你问到，我就直说吧：上一次我跟狐狸恶斗，遭到他的暗算，弄丢了尾巴。那个畜生是世界上最难看、最卑鄙、最狡猾的恶棍，全身散发臭气和长满疥疮！”

“这很有意思！”狐狸不动声色，“那头狐狸叫什么名字？”

“他叫列那，住在马贝杜依窝，离我们诺瓦尔贡布不远。这是个厚颜无耻的强盗，总是向我们挑衅，早早晚晚我们要教训他，剥下他的皮！”

“你能告诉我他长得怎么样吗？”

“哦！你难以想象这恶棍有多丑，他不能算是动物！”大狼气得叫起来，“他的个头跟你差不多，或许比你更强壮；他全身长着红毛，很红，就像你那高贵的黑毛黑得发亮一样。他还喜欢炫耀尾巴，总是支着它走路，不过尾巴上的毛比你少多了，也没有你的尾巴那么高雅。其他嘛，不提了！那张大嘴最丑陋，一张开，不是撒谎，就是不知哪一位朋友又要遭殃了。我恨他！”

“依桑格兰兄弟，你说的叫我好害怕！”列那颤声说，“要是有一天我碰到他，我会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

“你扭头就逃，不理他，否则你会遭殃的！”

“谢谢你的忠告，依桑格兰兄弟！你知道，我现在肚子饿，到处闲逛，找一口吃的真不容易。从布列塔尼到诺曼底，路好长哇，总是走不完似的……”

“你怎么不早说，好兄弟？”大狼热情地说，“上我家吃去！我家食柜满满的，吃饱了你再上路。”

列那欣喜地接受了邀请：他熟悉当地情况，知道大狼已经积存了丰富的食品。两位伙伴肩并肩地走着，亲亲热热，又彬彬有礼。一路上，其他许多狼不时出现。他们一看到依桑格兰身旁那位黑似魔鬼的怪兽，吓得魂飞魄散，四下逃窜。依桑格兰对此景象好不得意！因为这表明：狼群中就数他最勇敢！

“胆小鬼！脓包！窝囊废！”大狼高兴地冲他们喊，“你们都昏头了吗？那么笨，连布列塔尼来的兄弟都认不出！别害怕，快过来问候气死肉大人，他大老远地到这里来看望大家……”

两位伙伴开怀大笑，列那比大狼笑得更响！

很快，他俩就来到诺瓦尔贡布。埃尔桑夫人刚从林子里返回，她一看到大狼身旁的那位黑炭，吓得尖叫一声，急忙钻进洞里去了。

“瞧你慌张成这样子！亲爱的，”依桑格兰急忙安慰她，“你就这样接待远方来的客人吗？你瞧客人多么整洁、慈善、彬彬有礼！快出来吧，向我的堂兄弟气死肉先生行个接吻礼！……”

埃尔桑扭扭捏捏地总算走出来了，一脸不乐意的样子。她走上前，将脸颊伸向客人，列那也以同样姿态回敬，而且还调皮地笑一笑，心里真想咬一口对方！

“进去备饭！”依桑格兰大叫一声，“埃尔桑，不要吝啬，请将最好的食品端出来，我们要好好地为最尊贵的客人洗尘！”

三人鱼贯而入。轮到列那进去的时候，他故意装作没看见，从四个小狼的身上踩过，而且向他们头上撒尿！四个小家伙惊慌失措，缩成一团。列那十分惊奇，向主人问道：

“这是你最近一次狩猎的收获吗？他们真臭！你不会用他们的肉招待我吧？”

“嗯，什么？”大狼吃了一惊，“你这是侮辱了我，你走近一些好好看：他们是我的孩子，我为他们感到骄傲！”

列那小心地嗅嗅他们，还拉拉他们的耳朵。

“哎呀，真是对不起！”他笑着说，“我刚才确实没看清，他们真是英俊的小伙子，不过有点脏。夫人得经常舔舔他们，帮他们洗洗，因为他们身上有股狐臊气！”

“这可能吗？”大狼不相信。

“你自己过来闻闻好了，我的鼻子不会骗我……”

依桑格兰果真过来闻闻小狼，不闻则已，一闻大怒。他立即冲着埃尔桑大喊：

“我不在的时候列那到家来过，贱货！我的鼻子不会骗我……”

埃尔桑立即高声反驳：

“列那到这里来过？这怎么可能！这个坏蛋最近一直躲着，再说你的兄弟普里莫和其他朋友始终在看守林子……”

“那么，这股气味一定是上次你跟他约会留下的！”大狼仍然怒气未消，“把小狼都带到门外去玩，他们的气味糟蹋了一屋子……”

埃尔桑带着小家伙们出去了，她在草地上深情地舔着孩子们，列那看到大狼中计，内心乐不可支，就像一口气吞了二十只鸡！

“嗨，依桑格兰兄弟！”列那笑着问，“你大概有时还喜欢接待狐狸吧？”

“瞧你说的！”大狼简直气疯了，“这个滑头臭气熏天，总是想花招蒙骗人，我怎么和他往来！老天保佑你，你在布列塔尼从来不会遇到他！……算了，我们不要再谈论他，我们吃我们的。请，气死肉兄弟！”

埃尔桑开始上菜。菜肴之丰盛和精美，真是前所未有：火腿、烧羊腿和嫩煎羊排、带肥膘的全只猪腿和全只山羊腿、两根很长的香肠、绵羊的全副下水、六只毛褪得精光的肥鸭、一只大山鸡——列那曾经在马贝杜依窝附近抓过它，但没有成功，——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名称都叫不过来的山珍海味。这些菜肴充分表现了主人贪得无厌的性格。

列那毫不客气地向菜肴进攻：牙咬、刀切、手撕，大口地吞咽，直吃得呃声连连，仍不罢休。桌子上，吃剩的皮、毛、骨头顷刻堆成山：自从上次遭依桑格兰和他那一帮狼兄弟们追击以来，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好好地吃过东西了。现在，难道他不该让诺瓦尔贡布的主人好好补偿一回吗？

埃尔桑夫人的眼神里开始流露出忧愁。

“你的朋友来自何方——布列塔尼、昂如、奥维涅或者诺曼底等等——我可以不管，”母狼悄悄地对丈夫说，“可他的胃口太可怕了，吃起来没完！这样吃下去，我们冬天的储备会被一扫而光！”

“嗨，朋友！别那么穷凶极恶地吃，悠着点劲儿！”依桑格兰直截了当地对客人说，“这样要吃出病来的！”

“哦！请不要担心，我们布列塔尼狼的吃法就是如此。既要吃得好，还要吃得时间长……”

说毕，客人吃得比刚才更凶狠十倍。从下水吃到香肠，从鸭子吃到羊腿，来回扫荡。现在，吃剩的骨头和羽毛全都堆在他身后的床上：那是依桑格兰自己睡的床。食柜已经几乎一空，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羊肝。依桑格兰忧郁地看看羊肝，又看看客人。在这场进食竞赛中，大狼彻底输了。

“兄弟，我们就以这块羊肝结束宴会，你看如何？”大狼说道，心里想，客人或许会客气一番，谢绝吃羊肝，“至于我，我已经再也吃不下了……”

“好吧，我领情，既然你吃不下，那就让我来帮你吃吧。我多吃一点或者少吃一点，关系都不大……”

它用爪子一把钩住羊肝，张开大嘴，咕咚一下就下肚了。主人看得目瞪口呆。

“还有吃的吗？”客人问。

“全吃完了！”依桑格兰此时后悔不迭。真不该领一个无底洞进家门！

“亲爱的朋友，我觉得，这顿饭吃得时间虽然匆促些，但饭菜很好。你放心，我气死狼以后绝不会说对这顿饭不满意……”

说毕，他仰天朝后倒下，倒在依桑格兰的床上，同时打了一个很大的呃，连屋子都震动了。

“‘气死狼’，这是什么话？”大狼很不舒服，“你是在开玩笑，还是别有意思？”

狐狸开心极了。这无意中流露出的话，正是他的心声。

“哎，你可不要多心！我的舌头有点发麻，说话不利索，讲错了……”

“真的吗？”大狼警觉起来，“可你说得那么流畅，不像是讲错话。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气死肉’还是‘气死狼’？……”

“我已经回答了，尊贵的兄弟。”

“可是我希望你再说一遍……”

“什么意思？”狐狸开始向门方向退去，“我大老远地从布列塔尼到这里来问候你们，名字有什么可纠缠的？‘气死肉’还是‘气死狼’，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我的光临使你们蓬荜生辉！好好的一顿宴会，不要因为犯傻事儿伤了和气！……”

“当然不能做傻事！可是‘气死肉’还是‘气死狼’，两者的差别太大了，不能不弄清楚！”

“差别？”列那回答，已经摆好随时跳出门外的姿势，“这就像用你的尾巴比较我的尾巴一样明显……嗨！短尾巴，仔细瞧着我：我的名字就叫‘气死狼’！”

他接着就猛地冲向林子。大狼和埃尔桑一下子懵住。依桑格兰先回过神来，奔到门口高呼：

“抓狐狸呀，快抓狐狸呀！他是列那，逮住他，杀死他！”

普里莫和他的狼朋友们立即赶到。他们奔到草丛中埋伏下来，打算截断列那的后路。可是，当列那来到他们面前时，那黑似炭精的容貌使他们大惊失色，而列那的高声尖叫更犹如魔鬼的声音。普里莫和他的狼朋友们仓惶逃窜，连再看一眼都不敢。

依桑格兰气得口吐白沫，倒地打滚。埃尔桑夫人扶着孩子顿足痛哭，食物都没有了，冬天怎么办！

与此同时，列那已经跑得没有踪影。他其实朝城堡方向跑去，但一路上不断绕道，以迷惑那些跟诺瓦尔贡布关系密切的侦探们的注意。

最后，他奔向一条山谷，那里有一处理想的藏身处：树丛密实，长满蒺藜，谁想进去而不挨刺扎才怪呢！列那早就挖了一条曲曲折折的通道，出入口只有他自己知道。乌鸦田斯兰也罢、黄鼠狼富伊纳也罢、野猪伯桑也罢、贪吃蜂蜜的狗熊伯伦也罢，都不会发现这个洞，依桑格兰的所有狼朋友们也都不可能知道。

天黑了。列那终于抵达洞口。他奔了很长一段路，吃得也多，行动不方便。我们的气死狼进入洞内，舒舒服服地躺下，闭上眼睛，任凭体内慢慢地消化从大狼那里骗来的丰盛食品。

第十四章

列那如何在天堂中赢得一个位置，又如何心甘情愿地将它让给大狼依桑格兰

列那有时醒来，翻个身，然后继续呼呼睡去。他在依桑格兰那里实在吃得太多，整整三天胃都未能消化完那些东西，还挺难受。他的毛皮已经略为褪色，但吓吓不知情者不成问题。

他走出洞，跟偶然在这里狩猎的花猫蒂贝尔不期而遇。那头猫以为看花了眼，躬着腰，咳咳声不断，胡子一翘一翘的。正常情况下，列那扑上去，一口就能叫花猫完蛋，但他在诺瓦尔贡布吃得太多，不舒服，行动不方便，因此起了恻隐之心。

他绕着傻呆呆的花猫转，一言不发，只用眼角打量花猫。偷香肠的老手现在像热锅上的蚂蚁，巴不得找个耗子洞钻进去。

“我在想，我是不是该从‘气死狼’改名为‘气死猫’，”黑怪物用空灵的声音说，“不过你这一身肉，骨头多肉少，还不够塞牙缝！不，假如我剥你皮、放你血，那只是为了高兴，用脚踩你的臭脸皮，一定会感到挺柔软的！”

蒂贝尔喘息不停，他撅起嘴，表示不同意这种观点。

“英俊的大人，我一点儿都不认识您，”花猫恭顺地说，“对我，您大概也一样不认识。要是就这样把我干掉，您太吃亏了，您不知道我对您有多大的价值！不信，您到这里的任何角落打听一下，人人都会说我是最忠诚的仆人……”

“鬼话连篇，我根本不信！”列那嘟哝着，“你从头到脚，身上没有一处不在撒谎、骗人！少啰嗦，乖乖地就刑吧！”

列那上过花猫两次当：第一次遭农人和猎狗的追击，只得到一只可怜的瘦鸡；第二次掉入染缸，现在身上的颜色还未退掉呢！列那先跳入一旁，占据有利地形；花猫也作出同样姿势，伸出爪子，正面朝向怪物。就在此时，阳光正好照到怪物的头上。机警的花猫从怪物的眼神、从他的黄色瞳孔中，认出这是列那。

花猫立即想出对付列那的一招：狐狸贪吃，这是他的致命弱点。

“英俊的黑大人，不管您怎么想，在没有听我说完前就干掉我，对您是很不利的！”蒂贝尔此时已恢复镇定，“如果您是初来本地，您恐怕不会知道白袍修道院。这个修道院位处僻壤，安静而少有人往来，可是院里的食品非常丰富，这是饿肚子人的天堂……要是您改变对我的态度，我乐意为您指路。”

“那院里有些什么吃的？”列那的兴趣一下子上来了。

“修士们很能干，养了许多鸡鸭鹅，数量之多，您恐怕从未见过，起码有百多只吧，连鸡舍都容纳不下。因此，晚上的时候，鸡鸭就到处休息，门和栅栏都不关！除了院外有一条河挡着，其他防护措施都没有。这样的好地方，您不去找而到别的地方找，不太傻了吗？”

“看来这个地方还凑合，”列那说，口水开始往外流了，“它远不远？怎么去法？”

“您顺着河旁的小道走，出了山谷，就会看到田野的左侧有一些漂亮的建筑，这就是修道院。您得抓紧赶路，天黑前就能到了，正好赶上吃晚饭时间。”

“嗨，老弟，要是你骗我，我气死猫早晚会找到你，那时就会把你的五脏六肺挂到你的脖子上，听清楚没有？”列那威胁他。

“英俊的黑大人，瞧您说的！要是我说错，也只可能把数目弄错：百来只家禽或许说少了，我没有把火鸡也算在内——他们的肉非常鲜美——加上他们，很可能数量要翻一番呢。”

列那不再多废话，扭头就跑，沿着河旁的小路匆匆赶路。太阳已经落山了，时间紧迫。可是，越跑，肚子越饿。他的本性是不喜欢在陌生的地盘狩猎，但这次情况不一样，至少，在这里不大会遇上大狼、埃尔桑夫人、普里莫和其他一伙脾气暴躁的狼。

一轮圆月当空照，天上繁星密布，原野和林子都显得隐隐绰绰的。列那已经跑出林子。他停住步，辨认方位。

蒂贝尔没有撒谎：修道院的建筑就耸立在前方不远的田野和草地中。那些老实巴交的修士大概已经进入梦乡，因为房子里没有透出一丝灯光。

列那欢快地奔过草地，既没有遇到农人，更听不到狗叫。四四方方的修道院外，一条大沟就算护城河了：它对狼或许构成障碍，在狐狸眼里算什么呢？简直是小菜一碟！列那很快穿过大沟，来到修道院的墙外。

他迈着细步，挺着尾巴，脑袋四处探望，每个地方都仔细嗅嗅，对每个门、每个洞都不放过。总之，在一个新的地方下手之前，谨慎是最重要的，千万不能一时大意而把事情搞砸了！

从鸡舍下手吗？哪里的话！那个地方黑古隆冬的，不管咬住什么东西，叫声一起，人们就会从被窝里一跃而起，拼命追来！

“不能进鸡舍，”列那对自己说，“公鸡一叫，我马上就会被人发现，性命就难保了。找其他地方试试……”

他继续兜圈，小心翼翼地前进。不一会，耐心有了结果：他摸到一间谷仓前，对这间谷仓，他刚到时并没有怎么在意。门其实半开着，列那用前爪轻轻一推，毫无声响地进入里面。里面的情景使他大喜过望。

一辆大车停在里面，周围是新鲜谷草堆。在车辕木上，肩并肩地栖息着三只白母鸡。她们的脑袋藏在翅膀下，羽毛都乱蓬蓬的。嗬！她们还是小母鸡，但已经肉鼓鼓了，肉带红色，那么嫩，入嘴就化！偷鸡老手列那，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一串下汤菜！

列那毫不犹豫，冲上辕木。三只母鸡瞬间在睡梦中被扭断脖子，连呼叫都来不及！

列那停住，支起耳朵细听周围的动静：什么声响都没有。于是他就在修道院的谷仓里大吃起来。第一只鸡转眼间进肚，接着，第二只也迅速吃完了。就在此时，他感到有些口渴。

“好极了！就此打住，最后一只留给埃默琳吧！我去找找哪儿有可以漱口的水。”

他带着剩下的鸡，跳出谷仓。很快来到一口水井前。不幸的是，井中的水在很深的底下，够不着。列那很失望，舔舔干燥的嘴唇，怎么办呢？

他抬起头，瞥见井台上的辘轳。两条绳子连着两个水桶。一个在井下的水面上漂着，另一个空桶就在井台边。列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取到水，是不是要抓住绳子的一头？……

他无意中将爪子伸进空桶中，只听见“哐”的一声，井沿口的水桶滑入井里，将列那也一起带入井中！列那拼命抓住绳子，在黑暗中一直坠落到井底，与此同时，他看到另一只水桶在上升，直到井口。

唉！想抓住那只上升的水桶已经来不及了！在井底的列那，现在若想喝水方便之极；至于想爬出水井，那只有等修士们来帮忙了，但修士们恐怕只会痛打他一顿棍子！

“我真倒霉，干吗到这里来喝水，路上哪一条小溪不能解渴，而且一点都没有危险！……”

更有甚者，他现在的位置也很不舒服：一个爪子钩住绳子，另一个爪子按着漂在黑漆漆水面上的水桶把手。列那坚持了一会，想到落得这种遭遇，满心凄凉。这时，从上面井台上传来一种声音。列那立即屏住呼吸细听：获救的希望有了！

是谁呢？大狼依桑格兰！自从食柜里的储藏品被狐狸一扫而空之后，今天晚上大狼也出来狩猎，找些补充食物。说来也巧，他走的正好是狐狸的路线。不过，大狼既没有狐狸的机智，也没有狐狸的耐心。他在修道院周围兜了两圈，什么也没有找到。

“修道院真是不毛之地，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他边走边抱怨。

最后，他来到井边，闻到新鲜水的气味。

“罢，虽然没有吃的，喝口水也行。可是怎么将水弄上来呢？”

他将一只爪子搭在井沿口，低头往下看，嗬！真想不到，列那在下面，在最深的井底！……

“啊哈！是列那！”大狼笑得前仰后合，“这个滑头货，我正想砸断你的脊梁呢！……嗨，宝贝外甥，你怎么会到那么深的井底下去的呢？不要装出冤枉相！你是想洗澡吧，洗掉你那一身黑墨？呵呵，我敢打赌，要是明天天亮以前你能爬出这口井，我脑袋掉地！……鬼东西，在井底感觉不错吧？”

“再好不过了，亲爱的舅舅。”列那用一种飘忽的声音回答。

依桑格兰又往下探了探身子，他自己的影子也映在水面中，跟列那的头影正好并列。井是那么深，从上面看不很清楚，大狼也绝不会想到这是他自己的影子。

“你不是单独一个人吗？”大狼疑惑地叫起来，“你旁边是谁呀？”

“你自己看仔细，多看看就会知道是谁了，”列那回答，他现在要尽可能地拖住大狼，时间越长越好：逃生的机会取决于大狼呢！

依桑格兰又进一步往下看了看，影子稍稍清楚了些，他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我明白了，是埃尔桑夫人！”大狼一边嚎叫，一边顿足，“臭婆娘，你到下面去干什么？快爬上来，否则我下来把你们撕成碎片！……列那，放开她吧，不然我下来，砸烂你的脑袋！”

尽管处境危险，列那还是笑疼肚子：那个傻蛋或许真的会下来抓取自己的影子呢！由于在井沿口不断移动，大狼后来终于明白，底下的影子是他自己哩。原来并没有丑闻，依桑格兰的面子保住了。剩下的问题是列那。那狐狸始终不肯多说话。

“嗨，列那，”大狼用得意的语气喊话，“你听到我说话吗？”

“我听到了，可是您弄错了，我已不再是列那。”

“你不是列那？那你是谁呢？”

“这个问题！……这么说吧。我是已故的列那，就这么简单！”

“我太高兴了，”大狼叫起来，“你什么时候死掉了，亲爱的外甥？”

“我因为消化不良而暴死，已经有两天了。我在诺瓦尔贡布参加一个宴会，有一个怪人让我吃得撑死。”

一提起这档事，大狼气得差点儿掉入井内；不过人既然已死，也就算了，这是对贪得无厌的滑头货的报应！

“据我看来，你现在好像在地狱的前厅！”依桑格兰开玩笑地说，“你就不怕过会儿毛皮都会烧焦吗？……”

“说到这个，您就弄错了，亲爱的舅舅，”狐狸用得意的语调说，“我那小小的躯体，已经安葬在马贝杜伊的林子里；您现在看到的，是我的灵魂，它在天堂里安息……”

“什么，在天堂里？”大狼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正是，亲爱的舅舅！我才不打算用我现在的地位跟您交换呢！因为，我们在尘世苦苦追求的幸福，这里都有，唾手可得……无论我从哪个方向看，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沃土，森林终年长青，美丽的草地上鲜花盛开，您可以迎着风，尽情地奔驰。狩猎也好，吃也好，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无法一一列举！您想要什么，绵羊、山羊、羊羔？您哪里也找不到如此肥壮的羊……这里遍地都是！”

“真是这样吗？”大狼沉思。

“这还没完呢，”狐狸继续说，他已经刹不住车了，“林子里的小鹅那么多，树枝都被踩断了。我本来会吃得倒胃口的，幸好天堂里的风不断吹拂，让我胃口常开……您还不信吗？那好，您到井台边找找，那里有我吃剩的一只小白鸡，是我最近狩猎弄来的。我吃了十二只大肥鸡，这一只实在吃不动了。您想吃就吃吧！……”

“天哪，你说的这一切让我口水都流出来了，”大狼坦率地承认受到诱惑，“让我先找找小白鸡……”

他立即转身找起来，很快就找到了列那剩下的猎物，真是惊喜万分！于是，对狐狸的话他深信不疑。大狼已饿极，撕、咬、啃、吞，三下两下就将鸡吃个精光，只剩下一堆羽毛。吃罢他又回到井台。

“嗨，亲爱的外甥，我真爱你，”他轻声地问，“你那个天堂里还有位置可以容下我吗？”

“不要动这个脑筋！”列那回答，“你的心太黑，不配有这种享受。再说，这里大家都和和气气，不喜欢吵架，而你吵架是出名的！”

“列那，你不要责怪我，”依桑格兰叹气，“假如我对你做错了什么，你也有很多地方对不起我。”

“此话不假，”狐狸也承认，“不过离开一个恶浊的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去吵架，那是绝对不行的！我在灵魂升天前做过忏悔。亲爱的舅舅，您如果想分享天堂的快乐，也必须这样做。”

“你说得详细些好吗？”

“您要高声说出犯下的所有罪孽，真心地忏悔，还要捶胸顿足，用指甲掐您自己，用牙齿咬您自己，以表达您悔过的诚意！”

依桑格兰毫不犹豫地一一照办。他沿着井台一圈一圈地跑起来，表情极为痛苦。他高声历数自己的罪孽和偷抢行为，逐个报出被他杀害的羊羔数——数目之大，简直可以成为一支军队——不仅如此，他干脆躺在泥水里翻滚，用爪子在身上乱撕乱抓，又使劲儿用嘴巴砸敲井台，一会儿工夫，就满脸都是鲜血。与此同时，列那，这个捉弄人的老手，则躲在井底捧腹大笑。他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有救了。

大狼将血肉模糊的嘴伸向井口，带着哭腔说道：

“这行了吗？”

“我不知道，”狐狸冷冷地说，“只有看到结果，才能知道您心诚不诚。您有没有瞧见那只连着井绳的水桶？……拽住绳子，将水桶拉过来，跳进去。如果您的忏悔心诚，您就能马上下来，到我这个天堂会合。不然的话——我担心很可能会这样——您还得使劲儿忏悔，将灵魂中的污泥浊水彻底洗洗干净！”

依桑格兰丝毫不怀疑自己心诚，他果断地将绳子拉过来，双脚并拢，跳进水桶。

奇迹马上发生了：水桶带着大狼下降，而且，由于大狼很沉，下降得飞快！与此同时，井底那只水桶带着列那上升，他们在半途中相遇，狐狸的嘴擦到大狼的背脊。

依桑格兰惊回头，问道：

“你为什么要离开，亲爱的外甥？这条路难道不对吗？”

“完全对，大人，”列那冷笑道，“可我得把这个地方让给您。跟所有小的居处一样，我的天堂很窄小，增加一个人，就得出去一个人。我是真心诚意地让给您的，您就安心呆在这里，跟修士们一起做晨祷吧……”

话刚说毕，他已经到了井口，于是奋力跳出水井，飞快地向山谷跑去。

而依桑格兰在井下，在齐脖子深的水中，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寒夜。天刚亮的时候，修道院里的两个烧火修士牵着一头毛驴，跟往常一样，前来水井打水。他将绳子系在毛驴身上，赶着毛驴往前走，修士自己就可以省些体力。

毛驴往前走，绳子渐渐绷紧，可是再往前走就不行了。无论怎样使劲儿，还是动弹不得。修士使劲儿地用棍子拍打小毛驴的屁股，那可怜的畜生就是拉不动。于是，其中一个修士跑到井口一看，发现毛茸茸的大狼在井下缩成一团，正眼巴巴地往上望呢，于是失声大呼：

“来人呀，快抓大狼！”

一转眼的工夫，整个修道院都沸腾起来。院长提了根大头棒首先跑到，接着是司祭手中握着烛台架，其他修士们有拿木棒的、铁钩的、带铁头木棍的等等，统统气喘吁吁地跑到井台边。大家合力拉动绳子。不一会，水桶带着大狼升到井口。

依桑格兰等不得人们欣赏他。他奋力一跃，越过第一个人的头顶、撞翻第二个人，可是以后的人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出路。棍子像雨点般地打下来！人们一边打，一边兴奋地高声尖叫：真不知道这该死的大狼中了什么邪，居然掉到井底下！到这个时候，大狼只有一条出路，装死躺下。只见他侧身横卧，嘴微张，只有出气而没有进气了。

司祭往前走一步，手中拿着把刀，准备剥下大狼的皮。

“住手！”院长喝道，同时举起手，“这畜生身上千疮百孔，要这种烂皮有什么用？大家都回去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管他。”

依桑格兰求之不得。他等人走光了，悄悄地爬行，一直到最近的森林。天快黑的时候，埃尔桑夫人终于找到了他。

“亲爱的，”大狼用垂死者的声音对她说，“快回诺瓦尔贡布，通知普里莫和所有的伙伴，让他们暂停打猎，把其他不重要的活儿放一边。要全力追捕这该死的列那！你让他们起誓：不怕千山万水，不分白天黑夜，一定要捉住他，在没有把他宰掉以前，决不吃饭……”

第十五章

列那如何跟杜弗雷斯纳王爷合作，最终把森林中的狼群彻底消灭

在水井里发生的故事很快就人尽皆知，方圆一百六十里地的林子中，居民们都在嘲笑依桑格兰和他的天堂。后来，嘲弄声渐渐弱下去，因为诺瓦尔贡布的狼越来越多，他们越过界限，到处打家劫舍，拦路抢劫，把整个林子变成恐怖世界。邻近的马贝杜依变得不再适合居住，连最谨慎的小耗子都忍受不了。据说，狼繁殖的速度像蛆一般快。天一黑人人就急忙赶回家，而且吓得索索发抖。

列那自然很谨慎，他不轻易回家。现时情况下，回家等于找死。他躲在杜弗雷斯纳王爷的领地上，那里农人多，猎狗多，狼群不敢轻易去那里冒险。胡獾格兰贝尔作为列那的朋友，不时地前来向狐狸报告马贝杜依窝的情况以及敌人的动向。一天早晨，列那正在河边呼吸新鲜空气，格兰贝尔气喘吁吁地跑来说：

“快让我们拥抱一下，亲爱的兄弟，我给你带来了大好消息：马贝杜依窝有大喜事……”

“什么喜事？是依桑格兰被猎人打死了？埃尔桑夫人中了陷阱？狼崽子被黄鼠狼富伊纳吃掉了？还是普里莫和他的一帮狼弟兄们得了暴病？……”

“比这些消息还要好！你又一次做爸爸了：埃默琳又生了一个孩子，又漂亮又高贵。因为等你已经来不及，林子里的亲戚决定给他取名为‘列那戴尔’！”

“多好听的名字！祝他将来长命！兄弟，让我们一起赶快回家罢，我要向埃默琳祝贺，要亲吻我可爱的列那戴尔……”

“不幸的是你不能这样做！千万不能轻举妄动！”格兰贝尔坚决地说服他，“田斯兰会很快向大狼报告你的行踪，那帮狼弟兄们就会偷袭你。你要知道，现在几乎每个树丛背后都躲着一头阴险的狼。”

“唉！格兰贝尔，这算什么世道呀！现在，在我夫人最需要我的时刻，我却憋在这里不能动弹！对付依桑格兰一个不成问题，对付那么多的狼我就无能为力了！我们到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些强盗呢？”

“那只好去求助杜弗雷斯纳王爷了！”胡獾开玩笑说，“你在他的领地上讨日子，当然有权请求他庇护……”

列那凝视胡獾，突然大笑：

“你的话字字千金，格兰贝尔！”狐狸狡黠地朝他笑笑，“你马上回马贝杜依窝，告诉大家忍耐几天不要说话。你自己也回家躲几天，不要出门。我有办法调动这群狼，让他们拼命奔，长久地奔，奔得脚底磨出泡……”

下午的时候，列那慢慢地走出林子，看看停停，一点也没有躲闪的意思。他走到草地的下缘，就在上次晒奶酪的那个老太婆的房子附近。不久，天上响起扑动翅膀的沉重声音：乌鸦田斯兰大人飞到隔壁浓密的灌木丛里停下。那黑鸟左右顾盼，发现狐狸正在草丛里散步，一派悠闲的样子。乌鸦好兴奋，黑眼珠瞪得滚圆，他使劲儿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然后用最优美的语调问道：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敢问一下，是列那大人在下面吧？”他故意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

“如果不是他本人，还能是谁呢？”狐狸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直截了当地回答。

“在这里遇上大人，真是荣幸！因为有人谣传您早就去世了！”

“去世？您没有开玩笑吧，田斯兰？”狐狸冷笑一声，“我给您一个证明看看……”

说毕，狐狸突然从地上跃起，猛地扑向乌鸦。田斯兰吓慌了，又往上飞，停在上面一根树枝上……

“您不该这样对待我！”乌鸦嘟嘟囔囔地说。

“我知道，我在等着，”列那平静地说，“我死前的最后咬一口，对象是你。”

“谢谢您提前通知我，列那大人！……您现在在这里干什么呢？”

“眼下马贝杜依窝一带不太平，原因你比我更清楚，”列那回答，“至于这个漂亮的地方，我的舅舅依桑格兰不大喜欢来，所以我就充分利用机会了。如果您遇到他，请务必代我转达最美好的问候。”

“一定一定，您放心，英俊的吃鸡大人！”

他们又不阴不阳地交换几句——双方本来就属于同一类型——接着分手，田斯兰径直飞往依桑格兰的住地报信：这正是列那所盼望的。

第二天清晨，曙光初照，杜弗雷斯纳王爷爬上城堡的围墙上，尽情地呼吸新鲜空气。他看到前方草地的正中，一头狐狸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头冲向林子。王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马上把狩猎队长叫来，指着狐狸对他说：

“你还认得他吗？他不就是那头到城堡来折腾过好几回的狐狸吗？”

“是，王爷，就是他，狐狸列那！”队长兴奋地叫起来，“这回该剥他的皮了！快让人备马，让我们放出猎狗去追这个魔鬼！”

“不必太着急嘛，”王爷发话，“这狐狸好像有什么主意，我们看一看再说，看他有什么动作。”

与此同时，狐狸心中暗喜，同时很警觉地注视着林子的动向。那里，在每个树丛的背后，现在都有两个亮点在闪烁：狼的两只眼睛！粗粗估计，少说也埋伏着五十来头狼！从诺瓦尔贡布到马贝杜依窝一带活动的狼已经倾巢出动，依桑格兰、埃尔桑也在其中。他们发出低沉的威胁声，这里的列那只要稍微作出想动的姿势，狼群就马上有反应。

“我要引诱他们靠近我，靠得再近些，到了城堡这个熟悉的地方，我总有办法脱身，”狐狸自思，“不过这帮强盗恐怕不敢随我进城。我要吊住他们的胃口，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列那起立，倒退着向草地慢慢移动，那草地就在河和城堡的边缘。狼群立刻骚动起来。一只、两只、三只，最胆大的走出森林，放平身子，随时准备扑过来。

“来吧，各位好汉！”列那朝他们叫，“你们来那么多，我可招待不过来，再说事先也没有通知我。这块土地上猎物并不多呀！你们改吃草怎么样？草在这里可有的是！你们放开肚量吃草吧，王爷一定很高兴：草地上居然来了那么多新牛犊！”

“你那一身贼肉就够我们吃一顿了！”依桑格兰半身闪出灌木丛，“弟兄们，包抄上去！趁城堡里的人还没有醒过来，把这个坏蛋干掉！”

“啊！原来是您，亲爱的舅舅！”列那高兴地叫道，“您到这里来，是找那根断掉的尾巴吗？它不在这里，我向您保证，您想再长出尾巴，恐怕也办不到了。不过您若想到这里逛逛，而且有时间的话，为什么不来抓抓我的尾巴玩呢？来吧，试试看……”

还没有等他的话说完，被激怒的大狼如箭般地冲出，其他狼紧跟着从林子里蜂拥而出，死命地朝狐狸追来。

王爷和狩猎队长在城墙上密切注视着这壮观场景。

“我不是对你说了吗，”王爷对队长说，“狐狸现在玩的把戏，就像上一次跟我们捉迷藏一样，是在耍弄狼群。不过他究竟要玩成什么样？”

“我们再看看，很快会有结果的。”队长答道。

两人都紧张地观望。仆人和士兵们也都聚集起来，兴致勃勃地观看狐狸跟狼群大战。列那先在操场上兜了两圈，狼群在后紧追。狐狸有时故意放慢速度，待狼群跟上时又猛地窜出，狼群气得怒不可遏。狐狸东躲西闪，最后斜刺着穿过草地。狼群分成三股跟着也进了林子，虽然看不到影子，但根据叫声可以知道他们已经追远。过了一会儿，嚎叫声重又响起，狐狸突然从林子的另一个方向穿出来，朝城堡方向猛冲，后面的狼群紧追不舍。

“真是妙计！”王爷赞叹道，“你们知道狐狸的心思吗？他清楚自己不是狼群的对手，所以故意把他们引到城堡前面，让我们来下手干掉狼群！”

“我的天哪，他这一招真高明！列那只是吃了我们的一只鸡，可这些恶狼起码要吃掉我们的十头羔羊！”

“各位朋友，赶快备齐马、配好狗，准备出发！”王爷下令道，“你们瞧，狐狸又领狼群到林子里去了：他这是为了给我们留出准备的时间！过会儿，他还会从林子的另一头冲出。我们那时候就杀上去，一头狼都不准放过！列那对自己的安全很有办法，我们不必担心……”

一转眼的功夫，院子里人声鼎沸：牵马的、备鞍的、配狗的，人人都在忙碌。各种各样大小猎狗按捺不住兴奋而又焦急的心情。吊桥已经悄悄地启动，只要王爷一声令下，大队人马立即就会冲到城外。

嚎叫声渐渐接近，越来越响，狼群来了！他们到了林子的边缘，也是草地的边缘。列那跑在最前面，只见他四蹄奔腾，像一阵烟雾，而众狼紧逼，最接近的狼简直可以咬到他的尾巴，但他聪明地把尾巴夹起来！后面的狼个个怒气冲天，肩并肩，张着血盆大口，眼珠瞪得滚圆。由于太紧张了，他们忘了其他的危险，眼里只有列那，那颗滚动的红球……

不知不觉地，列那已经带动狼群，来到草地的中央，离河已经很近了。众狼只顾死命地追，全然没有想到已经沐浴在金色曙光中的城堡。

列那仍然掌握主动，眼看他就要到达通向吊桥的那条大路，王爷举起手，下令吹号角。

“抓狼啊，抓狼啊！”

在嘹亮的号角声中，骑手、猎狗混成一片，冲过吊桥，大队人马争先恐后地向草地里的狼群扑去！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把众狼镇住了，他们傻呆在原处，连回身都来不及！数不清的猎狗向狼的咽喉、肚子、大腿猛撕猛咬；骑手则用棍棒、长矛狠刺狠砸，下面的随从用刀兴高采烈地砍众狼的脑袋、肚子，草地里顿时血流成河！

有一头狼落在队伍的后面，他带着母狼向林子里逃去。

“嗨，注意！别让他跑掉，把他逼到河这边来！”王爷下令。

那是大狼依桑格兰。上次他丢了尾巴，现在跑不快，反而救了他的命。他在狼群的最后面，离林子最近，追他的猎狗后来放弃追击：草地里还有许多狼要对付呢！

战斗结束，打扫战场，一张张狼皮被剥下来。王爷回过头，突然惊叫起来：

“你们看，我们的狐狸朋友在那里！他朝我们暗笑呢！”

列那蹲在草地中最高的一块草地上，平静地注视着血腥的一切。猎狗们已经疲乏无力，都不屑去追击这头瘦弱的家伙。王爷和狩猎队长骑马过去，在离狐狸十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狐狸此时才转身向林子走去。

“了不起，狐狸！”王爷赞叹道，“我要请您到城堡来做客，设宴好好招待您，让您坐在我的右边。请转过脸来，让我们再看看您……”

列那在树丛中伸出尖嘴，狡黠的眼睛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威武的大人！”列那回答，“我恐怕受用不起。你们的鸡舍不牢靠，而我的胃口也没有止境。再有，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回请这一说。要是我接受您的邀请，我将来没法回请您，我们的住所实在太窄小了！……”

王爷忍不住一笑：狐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他于是带着喜洋洋的队伍回城堡去了。而列那呢？他现在反而不走：他要尽情地呼吸狼群坟场的空气和消灭狼群的快乐！

到太阳落山时分，田斯兰受到血腥气味儿的吸引，在草地上空来回盘旋，接着冲下来，贪婪地啄食猎狗留下的狼的残骸。

“您不觉得可耻吗，黑大人？”列那终于向他发话，“这些可都是您最好朋友的肉！”

乌鸦哑哑一叫。他才不在乎呢，继续大口啄食朋友的尸体。狐狸从草丛中滑过去，猛地腾空一跃，差点就把乌鸦扑下来！黑鸟的两根羽毛已经留在狐狸的嘴边，他气忿忿地朝天空蹿去。

“下一回，我要您像您的朋友依桑格兰那样，永远留下尾巴！小心您身体的其他部分，别让它们进我的肚！”

列那又等了一会，他估计大喙鸟还会来吃上一两口。但这次狐狸判断错了：败了兴致的乌鸦再也没有敢回来。

天很快黑下来。怀着轻松的心情，列那离开杜弗雷斯纳王爷的领地，向马贝杜依窝方向走去。他稍稍绕了个小弯，以便看望朋友胡獾格兰贝尔。住在茂密树丛里的格兰贝尔，在月光下，正带着孩子们在跳舞呢。看到列那平安无事，胡獾喜出望外。

“情况怎么样？”狐狸反问。

格兰贝尔哈哈大笑，乐得在地上打滚。

“你的舅舅依桑格兰一口气奔回诺瓦尔贡布，带着埃尔桑马上钻进屋，连野兔古阿尔也追不上他们。松鼠鲁斯罗看到他们进屋之后，立即将门封得严严实实。他们这一段时间大概不会马上出来。嗨，您说说，其他狼怎样啦？”

“都成了王爷猎狗队的腹中餐，杜弗雷斯纳王爷万岁！”

列那终于返回到马贝杜依窝。明净的月光下，一丛丛的灌木清晰可辨，邻近的兔子一家正在蹦蹦跳跳地玩什么游戏。在自己的家门口，埃默琳带着马布朗什、贝斯埃和不久前出世的列那戴尔盼来了日夜等待的丈夫和父亲。当那根熟悉的尾巴在树叶背后出现时，一家人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花！主人回来了，节日开始了，千言万语道不尽心中的思念！

“从现在起，森林属于我们的了！”列那高声对埃默琳说，以便让邻居们也听见，“欢乐起舞吧，放心地去狩猎吧！至少，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头狼会在你熟悉的路上拦截你。至于依桑格兰大人，他已不再可怕，他的尾巴已经短得够彻底，脸面也破相得够充分……”

“您真的有把握这么说吗？”埃默琳夫人仍然有点不放心，毕竟过去发生过那么多事情，现在幸福来得太快也太多了！

“放心吧，亲爱的！”列那脸上洋溢着欢乐，“从马贝杜依到诺瓦尔贡布，今后不会再有狼！在杜弗雷斯纳王爷美丽的领地上，我亲眼看到他们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化掉……”

“什么是狼呀？”小列那戴尔天真地问，从出世至今，他确实没有见过一次狼。

列那哈哈大笑。

“狼嘛，就是一种大畜生，”他舔舔儿子柔软的皮毛，“全身黑色，没有尾巴，一个窝囊废，连小狐狸都不怕他。如果有一天在路上碰到狼，你就别动，正面盯住他，翘翘你的小胡须，亮出你的牙齿：这就是狐狸的信念！你会看到，他扭头就逃，快得像一阵风……”

基督山伯爵

（法）大仲马 著　李玉民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基督山伯爵／（法）大仲马著；李玉民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0.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690-4

Ⅰ.(1)基…　Ⅱ.(1)大…　Ⅲ.(1)儿童文学-长篇小说-外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67170号

书　名：基督山伯爵

作　者：（法）大仲马 著　李玉民 译

责任编辑：龚小萍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7.1万

版　次：2011年12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690-4

那青年二十来岁，细高挑的个头，长着一对漂亮的黑眼睛、一头乌黑的美发。他的神态显得沉毅而果敢。

突然，唐代斯感到自己被抛出去，就像一只受伤的鸟从高空跌落。

梅色苔丝大叫一声，便扑向基督山，但是猛然又收住脚步。

她终于壮起胆子，拉开床帷，手扶着床头，注意看瓦朗蒂娜。

目　录

第一章　驶抵马赛港

第二章　父与子

第三章　卡塔朗村人

第四章　密　谋

第五章　订婚宴

第六章　审　讯

第七章　伊夫狱堡

第八章　愤怒的囚犯和疯狂的囚犯

第九章　神甫的牢房

第十章　财　宝

第十一章　逃亡之旅

第十二章　基督山岛

第十三章　复仇的开始

第十四章　加尔桥客栈

第十五章　莫雷尔公司

第十六章　意大利——水手辛伯达

第十七章　梦幻醒来

第十八章　罗马狂欢节

第十九章　宾　客

第二十章　引　荐

第二十一章　欧特伊别墅

第二十二章　血　雨

第二十三章　无限信贷

第二十四章　银灰花斑马

第二十五章　海　蒂

第二十六章　魔鬼罗贝尔

第二十七章　幽　灵

第二十八章　晚　宴

第二十九章　乞　丐

第三十章　夏日舞会

第三十一章　调　查

第三十二章　舞　会

第三十三章　海　蒂

第三十四章　歇业的面包铺老板的房间

第三十五章　上帝之手

第三十六章　博　尚

第三十七章　审　判

第三十八章　挑　衅

第三十九章　夜

第四十章　决　斗

第四十一章　母与子

第四十二章　自　杀

第四十三章　法　律

第四十四章　幽　灵

第四十五章　瓦朗蒂娜

第四十六章　丹格拉尔的签字

第四十七章　法　官

第四十八章　起诉书

第四十九章　赎　罪

第五十章　路奇·王霸的菜单

第五十一章　十月五日

译本前言

如果进行一次民意测验，询问古今中外的通俗小说中，哪一部在世界上拥有最多的读者，而且从出版至今一直成为畅销书，那么回答《基督山伯爵》（又称《基督山恩仇记》）的人，恐怕不在少数。不管怎么说，《基督山伯爵》自1844年在《辩论日报》上连载，就引起极大的轰动，一百多年来始终畅销不衰，译成多少种文字，发行了多少亿册，又有多少人捧读过，大概很难统计了。

这种费时费工的大规模调查，自然不会有人去组织。但是译者在大仲马的故乡法国逗留期间，却参加了一次别开生面、有趣到了滑稽程度的调查问卷。

事情发生在基督山城堡。不过，这座城堡不在基督山岛上，而是建在巴黎西部远郊的圣日耳曼昂莱。那里有法国国王弗朗索一世的行宫；也正是在那个地区，大仲马写出了《三个火枪手》、《基督山伯爵》等脍炙人口的小说。大仲马把那里看做第二故乡，并以基督山伯爵自居，一心想当堡主，却苦于没有自己的城堡。1847年的一天，大仲马发现一块风水宝地，位于圣日耳曼昂莱山脚，俯临塞纳河，他便买下这块坡地，请来一位建筑设计师，说道：

“我要造一座文艺复兴风格的城堡，配一座哥特式小楼，建在小湖中央。花园要建成英国式的，带几条小瀑布。”

“我这可办不到，仲马先生！这是一座黏土山丘，您造起楼来，要滑进塞纳河的。”

“您尽可以挖到岩石层，建造两层地下室。”

“这样一来，造价会高达二十万法郎！”

而大仲马的回答，足以刻画出他那豪爽的性情：

“但愿如此！”

整个计划如期实现。1847年7月25日，这座新建筑命名为基督山城堡，应邀前来庆贺乔迁之喜的客人多达六百多名，盛况空前。更加令人惊叹的是，这种盛况持续了几年，每天食客如云，高朋满座；其中许多人，大仲马连姓名都不知道，可见他的气派，比起基督山伯爵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仲马并不因此而停止创作，他往往让宾客饮酒作乐，自己却躲进湖中命名为伊夫堡的小楼里，将如潮的文思、奇妙的构想化为文字。

基督山城堡近似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符合大仲马所追求的华丽。但华丽中也有文学家的特色，如窗帘的大挂钩上，饰有大仲马所喜爱的作家的侧身像。客人见挂钩上荷马、莎士比亚、歌德、拜伦、雨果等人的侧身像，奇怪地问为什么没有堡主本人的，大仲马则回答：“我嘛，住在里面！”

但时过不久，大仲马就不满足于“住在里面”了，他让人给他雕刻了一尊半身像，堂而皇之地安放在门厅的正位，还配上一条座右铭：“我爱爱我的人。”

其实，这条座右铭，大仲马只讲了半句，而他在《基督山伯爵》一书中，才表述了完整的意思，那就是：“我爱爱我的人，我恨恨我的人。”正因为如此，我的最初译本取名为《基督山恩仇记》，也是有所指的：书中两大主线并行不悖，报恩报得彻底，报仇报得痛快。这非常符合中国读者的心理，而《基督山伯爵》深受中国读者的喜爱，就不足为奇了。

基督山城堡在风风雨雨中，历时一个半世纪，几经易手，也显出了沧桑老态，作为文物亟待修缮。果然有喜爱大仲马的作品而愿意出资者，最有名的要数摩洛哥国王哈桑二世，可以说他爱屋及乌，出资将基督山城堡整修一新，改成博物馆，使大仲马文友会有了落脚之地。

无独有偶，英国一位富婆，是大仲马小说迷，她愿意将自己的财产捐赠给大仲马文友会，只要该会根据她列出的问题，举行一次问卷调查。这是百万英镑的巨额捐赠，大仲马文友会当然不敢怠慢，哪怕英国富婆所列的问题大多令人啼笑皆非，也要当做富有探讨价值的问题，严肃地印在问卷上。译者到基督山城堡参加书市的时候，就目睹了工作人员分发问卷的情景。

那场景有趣极了：人们看了问卷，就像欣赏奇文那样兴奋，以各自的情趣和想象力，认真地回答了这样的问题（这里仅举出有关《基督山伯爵》的一小部分问题）：

埃德蒙·唐代斯得到的财宝，您估价有多少？他使用了多少？还剩下多少？

您认为剩下的财宝，仍埋藏在基督山岛上，还是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书中有什么暗示或线索？

您认为这批财宝下落如何？是否被后人发现？您看到什么历史文献上记载了此事？

基督山伯爵和海蒂扬着白帆消逝在海上，您认为他们会到哪里定居？您是否获悉他们后裔的消息？

如此等等，问题总共有二三十个，印了满满两大页。同样滑稽的是，有些答卷者也灵感大发，写下稀奇古怪的答案，同英国富婆的问题相映成趣。譬如我的朋友，法国诗社主席夏尔潘特罗先生，就遗留财宝的问题这样回答：

据可靠消息，大仲马掌握了这批财宝，为了埋藏方便，才建造了基督山城堡。其秘密记在一张隐形纸上，同法里亚神甫发现财宝秘密的那张纸一样，夹在大仲马的一本藏书里。大仲马死后，藏书拍卖，如今下落不明。

中国读者看完了《基督山伯爵》，也可以回答英国富婆提出的问题，不必根据什么可靠的消息或文献，只要发挥想象力就行了。

李玉民

第一章　驶抵马赛港

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四日，从士麦那起航，取道的里雅斯特和那不勒斯的三桅帆船“法老号”，驶近马赛港，加尔德圣母院上的瞭望员发出信号。

一名领港照例马上驾艇离开码头，绕过伊夫狱堡，要在莫尔吉永岬和里永岛之间登上大船。

圣若望堡的平台上也照例很快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一个青年站在领港身边，他动作利落、目光敏锐，正监视航船的每一项操作，并复述领港的每一道命令。

人群中的这种隐隐不安的情绪，特别触动了一位看客。他等不及航船入港，就离开圣若望堡的平台，跳上一只小船，吩咐划过去，并在雷泽夫湾迎上“法老号”。

船上那个青年海员看见来人，便离开领港，摘下帽子走到船边，伏在舷樯上。

那青年二十来岁，细高挑的个头，长着一对漂亮的黑眼睛、一头乌黑的美发。他的神态显得沉毅而果敢。

“哦！是您呀，唐代斯！”小船上的人喊，“出什么事啦？为什么船上一片悲伤的气氛？”

“出大事啦，莫雷尔先生！”青年人答道，“我们失去了好船长勒克莱尔。”

“货物怎么样？”船主急忙问道。

“货物平安抵港，但是那位可怜的勒克莱尔船长……”

“他出什么事啦？”

“他死了。是得脑膜炎死的。”

“现在，您愿意就上船吧，莫雷尔先生，”唐代斯看出船主急不可耐，便说道，“喏，您的会计丹格拉尔先生从舱室出来了，您想了解什么情况，他全能告诉您。我还得去招呼下锚，让船降半旗致哀。”

只见丹格拉尔出了舱室，朝船主走来。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天生一副媚上欺下的哭丧相。这账房先生的职务本来就惹人讨厌，水手们还都看不上他那副德行，因此憎恶他的程度，可与喜爱唐代斯的程度相比拟。

“哦，莫雷尔先生，”丹格拉尔说道，“您知道不幸的事了吧？”

“嗯，知道了，可怜的勒克莱尔船长！他可是个忠厚正派的人！”

“尤其是个出色的海员，他为莫雷尔父子公司这样的大公司经营买卖，在大海和蓝天之间过了大半辈子。”丹格拉尔答道。

“不过，”船主说着，眼睛盯着正指挥下锚的唐代斯，“不过依我看，丹格拉尔，不见得像您说的，非得老海员才懂行。您瞧我们的朋友埃德蒙，他不用别人指点，似乎就干得蛮好。”

“是啊，”丹格拉尔斜了埃德蒙一眼，眸子里闪现出仇恨的凶光，“是啊，他很年轻，而且不信邪。老船长刚咽气，他不跟任何人商量，就擅自发号施令，不直接返回马赛，却在厄尔巴岛耽搁了一天半。”

“他主动承担起全船指挥，”船主说道，“这是他作为大副的职责。至于说在厄尔巴岛耽误一天半，那就不对了，除非船需要修理。唐代斯，”船主转身喊那青年人，“过来一下。我是想问问为什么在厄尔巴岛停留？”

“我也不清楚，只是奉船长的最后命令。勒克莱尔船长临终时要我把一包东西转交给贝特朗大元帅。”唐代斯走过来说道。

莫雷尔环视周围，把唐代斯拉到一边。

“皇上怎么样？”他急忙问道。

“看样子很好。”

“您做得对，唐代斯，是应当遵照勒克莱尔船长的吩咐，在厄尔巴岛停留；不过要当心，您把一包东西转交给元帅，并和皇上谈过话，这事若让人知道，您就要受到牵连。”

“我怎么能受到牵连呢，先生？”唐代斯说，“连送的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而皇上问我的全是一般事，见到谁都会那么问的。哦，对不起，”唐代斯又说，“检疫站的和海关人员来了，我要告便，可以吗？”

“请吧，请吧，亲爱的唐代斯。”

这个年轻人前脚刚走，丹格拉尔就又凑上前来，问道：“唐代斯有没有把船长的一封信交给您？”

“给我，没有哇！怎么，有一封信吗？”

“我原以为除了那包东西，勒克莱尔船长还交给他一封信。”

“您说哪包东西啊，丹格拉尔？”

“就是唐代斯送到费拉约港（费拉约港：厄尔巴岛上的港口。）的那包东西。”

“您怎么知道有一包东西撂到费拉约港呢？”

丹格拉尔的脸刷地红了：“当时，我从船长室门口经过，门正巧开着，我看见他把包裹和信交给了唐代斯。”

“他没有对我讲过，”船主说，“不过，若是有信，他会交给我的。”

丹格拉尔略一沉思，又说道：“既然这样，莫雷尔先生，请您千万不要对唐代斯提起这事，恐怕是我弄错了。”

这时，那年轻人又转回来，丹格拉尔便走开了。

“喂，亲爱的唐代斯，”船主问道，“勒克莱尔船长临终时，没有托您转交一封信？”

“当时他已经不能写字了，先生。不过您这一问，我倒想起一件事：我打算向您请两周假。”

“办喜事吗？”

“先办喜事，然后去巴黎一趟。”

“行啊！时间好说，告多长假随您的便。船上的货物要六个星期才能卸完，三个月之内不能重新起航……不过，三个月后您务必回来。‘法老号’，”船主拍拍青年海员的肩膀，接着说道，“不能没有船长就重新起航啊。”

“没有船长！”唐代斯眼里闪着欣喜的光芒，高声说，“您说话可不能当儿戏呀，先生，要知道，您这话恰恰符合我内心最隐秘的期望。噢！莫雷尔先生，”这青年海员眼里涌出泪水，抓住船主的双手，高声说道，“莫雷尔先生，我代表我父亲和未婚妻梅色苔丝谢谢您。”

“好啦，好啦，埃德蒙，谢什么，上帝保佑好人！看您父亲去吧，看梅色苔丝去吧，然后再到我家去做客。”

船主含笑目送唐代斯，直到他跳上铺石码头，隐没在大麻田街的行人里。

丹格拉尔站在他背后，跟他一样凝望着埃德蒙·唐代斯。同是目送一个人，但两人的眼神却大不相同。

第二章　父与子

拐进梅朗林荫道，唐代斯走进左侧的一栋小楼。楼道里非常昏暗，他一手抓住栏杆，一手按住狂跳的心口，飞快登上五楼，在一扇半开的房门口停下脚步。这就是他父亲居住的斗室。

老人还没有听说“法老号”抵港的消息，正站在一张椅子上，双手颤抖着绑扎花草。

突然，老人感到被人一把抱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叫道：“爸爸，我的好爸爸！”

老人转过身来，见是儿子，便浑身颤抖，一下子倒在他的怀里。

“您怎么啦，爸爸？病了吗？”小伙子不安地问道。

“没病，没病，我的儿子，只是没想到你回来了，这样猛一见到你，喜出望外……噢！天啊！我高兴死啦！”

“喂，爸爸，冷静点儿！不要这样直愣愣地盯着我。我回家来了，咱们能过上好日子了。”

“唔！那太好啦，孩子！”老人又说，“可是，怎么能过上好日子呢？你不再离开我了吗？

“我庆幸因别人家丧亲而得福，但愿得到上天的宽恕，”年轻人说，“爸爸，我们的好船长勒克莱尔死了，由于莫雷尔先生的大力提拔，我很可能接替船长的职位。您明白吗，爸爸？二十岁的船长，薪水一百金路易，还能分红利！像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水手，从前不是连做梦也不敢想吗？”

“是啊，我的儿子，是啊，这的确是件大喜事。”

唐代斯把兜里的钱全倒在桌子上，一共有十二枚金币、五六枚银币和一些零钱。

老唐代斯的脸豁然开朗，问道：“这是谁的呀？”

“是咱们的呀……拿着，买些吃的来，开心一点儿，明天还能挣来钱。嘘！有人来了。”

“可能是卡德鲁斯，他听说你回来，准是来向你问好的。”

“哼！又来这一套，口是心非的家伙，”埃德蒙咕哝道，“不过，还是算了吧，总归是邻居，帮过我们的忙，应该欢迎。”

埃德蒙嘟囔的话音刚落，门口果然探进卡德鲁斯那须发蓬乱的黑脑袋。他有二十五六岁，手里拿着一块布料。他是裁缝，打算用这块布当衣裳衬里。

“嘿！埃德蒙，您回来啦？”他操着浓重的马赛口音，同时咧开嘴笑，露出满口象牙一般的雪白牙齿。

“是啊，邻居卡德鲁斯，您这不看见了嘛，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埃德蒙答道，他讲话虽然客气，却难以掩饰他的冷淡态度。

“刚才我去码头，想配一块栗色料子，不料碰见了我们的朋友丹格拉尔，才知道您回来了。于是，我就赶来了，”卡德鲁斯接着说道，“嘿！小伙子，看来您发财啦？”裁缝边说边斜了一眼，看见唐代斯放在桌子上的一大把金币和银币。

唐代斯看出邻居的黑眼睛里闪现着贪婪的目光。

“哎，您可真精，跟莫雷尔先生的关系搞得很近乎吧？”

“莫雷尔先生对我一直都很好。”唐代斯答道。

“哎！想当船长嘛，就得巴结点儿船主。”

“我希望不巴结也能当上船长。”唐代斯回答，然后他向父亲说道，“对了，爸爸，现在我看到您了，知道您身体康泰，什么也不缺，我想请您允许我去卡塔朗村看看。”

“去吧，孩子，”老唐代斯说道，“愿上帝保佑你妻子，就像保佑我儿子这样。”

卡德鲁斯又待了一会儿，才离开老唐代斯，下楼去见在塞纳克街头等候的丹格拉尔。

“怎么样，你见到他啦？”丹格拉尔问道。

“我们刚分手。”卡德鲁斯回答。

“他跟你提起有希望当船长的事了吗？”

“听他那口气，就好像他已经是船长了。”

“别忙！”丹格拉尔说，“我看，他未免太性急了。哼！他还没当上呢。”丹格拉尔又来了一句。

“真的，最好他当不上，”卡德鲁斯也说，“要不然，往后都没法跟他说话了。”

“如果我们愿意，”丹格拉尔又说，“那他就只能保持现状，也许还不如现在呢。”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这是自言自语。他还一直爱着卡塔朗村的那个美丽姑娘吗？”

“爱得发狂，他到那儿去了。我若是没弄错的话，这方面他可不会顺心。”

“那好啊，跟我说说那个卡塔朗姑娘的事吧。”

“我了解的也不是很确切，只是根据见到的一切情况判断，正像我跟你说的，那位未来的船长，怕是要在旧诊所那条路周围碰上麻烦。”

“你看到了什么？快说呀！”

“嘿，我看到梅色苔丝每次进城，身边总有个小伙子陪伴。那人是卡塔朗村人，个头很高，黑黑的眼睛，红红的皮肤，棕色的头发，人很热情，他们兄妹相称，是她的表兄。”

“哦！真的吗？你认为那位表兄在追求她吗？”

“这是我的猜测。一个二十一岁的高个子青年，跟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少女混在一起，还能有别的什么事呢？”

“你说唐代斯去卡塔朗村啦？”

“他是在我前脚走的。”

“怎么样，咱俩也朝那个方向走走，在雷泽夫餐馆坐下来，喝杯马尔格酒，等着听听消息。”

“谁来告诉我们消息呀？”

“咱们在半路上等着，看唐代斯的神色就知道情况了。”

第三章　卡塔朗村人

在一座被风吹日晒剥蚀得光秃秃的土丘后面，便是卡塔朗村。

在一户人家里，一位美丽的年轻姑娘斜靠壁板站着，她的秀发乌黑，一对羚羊似的美丽眼睛毛茸茸的，那十根纤指又像古画上的仕女一般，正无端抚弄一枝欧石南，揪下一片片花瓣撒了满地。

离她三步远，坐着一个二十一二岁的高个子青年。

“喂，梅色苔丝，”那青年说道，“复活节又要到了，这正是办喜事的好时候，你倒是答复我呀！”

“我已经答复您上百次了，菲尔南，您还要问，这不是明明跟自己过不去嘛！”梅色苔丝说道，“我总是对您说：‘我把您当做哥哥一样爱您，但仅此而已，绝不能要求我有超出手足之情的感情，因为我的心已经属于别人了。’菲尔南，我不是一直对您这样讲吗？”

“喂，梅色苔丝，”他再次追问，“回答我，你真的铁了心啦？”

“我爱埃德蒙·唐代斯，”姑娘冷冷地回答，“除了埃德蒙，我谁也不嫁。”

“假如他死了呢？”

“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假如他把你忘了呢？”

“梅色苔丝！”这时，一个欢快的声音在屋外叫道，“梅色苔丝！”

“啊！”姑娘高声叫道，她喜悦得涨红了脸，忘情地跳起来，“瞧，他并没有忘记我，他这不来啦！”

她冲向门口，打开房门，喊道：“我来啦，埃德蒙！我在这儿呢。”

埃德蒙和梅色苔丝紧紧拥抱在一起。马赛的明媚阳光射进房门，使两人沐浴在金灿灿的光波里。

埃德蒙猛然瞧见菲尔南那阴沉的面孔：那张脸在暗地里显得非常苍白，非常凶狠。卡塔朗青年伸手按在腰刀上，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要干什么。

“哦！对不起，”唐代斯也皱起眉头，说道，“我没注意，原来这屋里有三个人啊。”

接着，他转身问梅色苔丝：“这位先生是谁？”

“这位会成为您的好朋友，唐代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的表兄，也就是我的亲哥哥，他叫菲尔南，也就是说，除了您之外，埃德蒙，他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人。您认不出他了吗？”

“哦！还认得出。”埃德蒙答道。他一只手仍然握住梅色苔丝的手，另一只手热情地伸给卡塔朗青年。

然而，菲尔南还是沉默不语，像石雕木刻一般一动不动，根本不答理对方的友好表示。

于是，埃德蒙用质询的目光看看急得发抖的梅色苔丝，又看看菲尔南怀有敌意的阴沉面孔。

一目了然，他全明白了。

姑娘用严厉的目光凝视着菲尔南。卡塔朗青年仿佛被这目光所迷惑，慢慢走近埃德蒙，并伸出手来。

然而，他刚一触到埃德蒙的手，就觉得他已经忍无可忍，于是夺门而出。

“噢！噢！”他呼号着，双手揪着头发，像疯子一般狂奔，“噢！谁能给我除掉这个人？我好惨啊！我好惨啊！”

“喂！卡塔朗人！喂！菲尔南！你往哪儿跑呀？”有人喊道。

这青年戛然收住脚步，向四周张望，瞧见绿荫下坐着的卡德鲁斯和丹格拉尔。

“喂！”卡德鲁斯叫道，“怎么不过来呀？”

菲尔南直愣愣地望着这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讲。

“喂，怎么样，卡塔朗小伙子，到底来不来？”

“你们好，”他说，“是你们叫我吧？”

“喂，你这样子可像失恋啦！”卡德鲁斯说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卡塔朗人，而我早就听说，卡塔朗人绝不甘心让情敌给涮了，甚至还听说，那个菲尔南报起仇来尤其厉害。”

这工夫，丹格拉尔犀利的目光一直盯住这个青年，看出卡德鲁斯的话像熔化的铅液倾入他的心田。

“唉！唉！唉！”卡德鲁斯说，“卡塔朗村那边，土岗上面，那是谁呀？”

“您认识他们吗，菲尔南？”丹格拉尔问道。

“认识，”菲尔南声音低沉地回答，“那是埃德蒙先生和梅色苔丝小姐。”

“嗬！瞧啊！”卡德鲁斯说道，“刚才我怎么没有认出他们！喂！唐代斯！喂！漂亮的姑娘！过来一下，告诉我们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在这儿的菲尔南先生嘴真紧，就是不肯告诉我们！”

菲尔南被刺激得再也按捺不住，他站立起来，蓄势待发，就要扑向他的情敌。正在这时，款步而来的梅色苔丝抬起那张俊俏的笑脸，闪耀着那对美丽的明眸，顿时令菲尔南气馁，重新坐下，因为他想起姑娘威胁的话语：唐代斯一旦身遭不测，她就决心一死。

“看来，快要举行婚礼啦，唐代斯先生？”丹格拉尔同这对青年打招呼，问了一句。

“尽早举行，丹格拉尔先生。今天，先见我父亲把事情定下来，明天，最晚后天，就在雷泽夫这里举行婚宴。希望朋友们都能来，现在就算邀请你们了，您，丹格拉尔先生，还有您，卡德鲁斯，还有菲尔南。”唐代斯答道。

“今天订婚，明后天就举行婚礼……好家伙，您可够匆忙的，船长。”

“丹格拉尔，”埃德蒙微笑着又说，“先不要给我安上对我还不合适的头衔，以梅色苔丝的家族说法，这会给我带来灾难的。”

“对不起，”丹格拉尔答道，“我只是想说您好像办得仓促了一点儿。忙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三个月之内‘法老号’不会出航的。”

“人总是急于得到幸福，丹格拉尔先生，因为长期受苦受难，很难相信会时来运转。其实我并不是完全出自私心，我还要到巴黎去一趟，完成可怜的勒克莱尔船长的最后一趟差遣，您明白，丹格拉尔，这是神圣的。况且，放心好了，时间不长，我到那儿就回来。”

“是啊，是啊，我明白。”丹格拉尔高声说道。

接着，他又在心里合计：“去巴黎，一定是去送大元帅托他转交的信。嘿！想起这封信，我倒计上心来，真是绝妙的主意！喂，唐代斯，我的朋友，‘法老号’花名册的第一号下面，还没有写上你的名字呢。”

继而，他又转向已经走开的唐代斯，冲他喊了一声：“一路顺风！”

“谢谢！”埃德蒙回头应道，同时友好地挥了挥手。

于是，一对情侣继续赶路，那娴静而欢悦的身影，仿佛飘飘升天的两位仙人。

第四章　密　谋

丹格拉尔目送埃德蒙和梅色苔丝，直到那对情侣在圣尼古拉堡的拐角消失，他这才转过身来，瞧见菲尔南脸色苍白，倒在椅子上，而卡德鲁斯则磕磕巴巴地唱着一支饮酒歌。

丹格拉尔对菲尔南说：“看来这件婚事，不是人人都高兴啊！”

“我简直痛不欲生！”菲尔南答道。

“这么说，您爱梅色苔丝喽？”

“我对她一片痴情！从我们相识以来，我就一直爱她。”

“可是，您不去想挽回的办法，却在这里拼命揪头发。”

“我本想干掉那男的，可是那女的却对我说，如果她的未婚夫遭遇不幸，她就要自杀。”

“傻瓜！”丹格拉尔暗自思忖，“只要唐代斯不当船长就好，她自杀不自杀，关我什么事？”

“喂，”丹格拉尔又说道，“我觉得，您这小伙子挺不错，算我多管闲事！我很想为您解忧，但是……不必杀掉他，您明白吗？”

“真的，这办法，您有吗？”

“伙计，”丹格拉尔喊道，“拿笔墨纸张来！”

伙计遵照吩咐，将文具送到绿荫下的餐桌上。

“行了，”丹格拉尔接着说，“譬如这么办，唐代斯不是航行刚回来吗？如果有人向检察官告发他，就说他是波拿巴分子，在那不勒斯和厄尔巴岛停泊过……”

“我去告发他！”青年人急忙说道。

“好啊。不过，法庭要让您在告发书上签字，还要让您同被告对质，当然我了解情况，可以向您提供证据。如果决定这么干，喏，最好还是像我这样，拿起笔，蘸上墨水，用左手写一封告发信，因为左手写字不容易辨认。”

丹格拉尔边指点边示范，用左手一溜歪斜写了几行字，根本不像他平常的笔迹。菲尔南接过这张纸，小声念道：

检察官先生：

王室和教会的一位友人特此报告，有一个名叫埃德蒙·唐代斯的人，系“法老号”船大副。该船自士麦那返航，中途在那不勒斯和费拉约港停靠，今天早晨抵港。此人受缪拉（缪拉（1767—1815年）：拿破仑麾下的著名骑兵统帅，屡建奇功。历任元帅、大公爵和那不勒斯国王。）指使，将一封信送交窃国大盗，又受窃国大盗差遣，要将一封信送交巴黎的波拿巴逆党组织。

逮捕其人即可缴获罪证，这封信他不带在身上，即藏在他父亲家中，或在“法老号”船舱室里。

“很好，”丹格拉尔说，“这样报仇具有共性，绝不会牵连您本人，事情会自行解决。只要像我这样，把这封信一折，再写上‘检察官先生收’，就万事大吉。”

“对，万事大吉，”卡德鲁斯嚷道，他凭着最后一点神志，直觉感到这样一封告密信会害人不浅，“只不过，这样干太缺德了。”

说着，他伸手去抓信。

“可见，”丹格拉尔边说边把信摊开，“我这么做，无非是开玩笑。如果唐代斯遭了祸殃，我会头一个感到伤心。喏，你瞧……”

他抓起信，揉成一团，扔到绿荫拱棚下的角落里。

“很好，”卡德鲁斯说，“唐代斯是我的朋友，我不准别人害他。”

“哎！见鬼，谁想害他啦！既不是我，也不是菲尔南！”丹格拉尔说着便站起身，眼睛盯着卡塔朗青年，只见他坐在那里，目光直往抛在角落的告密信上溜。

“既然这样，”卡德鲁斯又说，“那就再拿酒来，我要为埃德蒙和梅色苔丝的健康干杯。”

“醉鬼，你喝得太多了。”丹格拉尔说，“现在该回去了，我来搀着你，回家去吧。”

“回家去，”卡德鲁斯说，“不过用不着你来扶。你走吗，菲尔南？跟我们一道进城吗？”

“不，我回卡塔朗村。”菲尔南答道。

走出去二十几步远，丹格拉尔回头望望，只见菲尔南扑向那张纸，拾起来塞进兜里，随即冲出绿荫拱棚，拐向皮隆那条路。

“行了，行了，”丹格拉尔心中暗道，“看来，第一着棋已经得手，以后让事情顺其自然，就能稳操胜券了。”

第五章　订婚宴

翌日天朗气清，婚宴就摆在雷泽夫这家餐馆的二楼。

尽管定在正午开宴，但是有些客人十一点刚过就拥在这条走廊上。他们全穿上最漂亮的衣裳，来向未婚夫妇贺喜。

贺客中间已经盛传，“法老号”的船主将光临婚宴，然而大家还不敢确信，唐代斯能否有这么大的面子。

工夫不大，莫雷尔先生果然来了。他走进餐厅，立即受到“法老号”水手们的热烈鼓掌欢迎。在他们看来，船主的光临就证实了唐代斯要当船长的传闻。

埃德蒙衣着朴素，仍穿那套半军半民的商船海员制服，但是在他未婚妻的喜悦和美貌的衬托下，他更显得容光焕发。

梅色苔丝光艳照人。明眸赛似乌玉，芳唇好比珊瑚，就像塞浦路斯的希腊女郎。

菲尔南坐不安席，不时擦擦额头，那上面沁出的大汗珠，犹如一场暴风雨先行的雨点。

“朋友们，”唐代斯说道，“两点半钟的时候，马赛市长在市政大厅接待我们。再过一个半小时，梅色苔丝就称为唐代斯夫人啦。

“明天早晨，我动身去巴黎。往返各用四天，再花一天工夫办好托付给我的事，三月一日就回来，第二天正式请大家喝喜酒。”

不久又能来赴盛宴，大家情绪顿时高涨，欢腾之声倍增。

菲尔南苍白的脸色似乎传给了丹格拉尔。看样子菲尔南已经半死不活，酷似在油锅里受刑的恶鬼。他是首先离席的一个。

菲尔南似乎在躲避丹格拉尔，但丹格拉尔却凑上前去。这时，卡德鲁斯也走到那个角落。

“老实说，”卡德鲁斯说道，“唐代斯是个可爱的小伙子，我看着他坐在未婚妻的身边，心里不禁嘀咕，你们昨天密谋，若是真给他搞个恶作剧，那就太遗憾了。”

“你这不瞧见了吗，”丹格拉尔答道，“那事说完就算了，没有下文。”

丹格拉尔一直注视着坐在窗台上的菲尔南，这时见他惶恐地睁大眼睛，抽筋似的腾地站起来，随即又一屁股坐到原来的位子上。几乎同时，楼梯里传来响动：咚咚的沉重脚步、嘈杂的人语，连同兵器的撞击声，盖住了宾客的喧闹，餐厅尽管沸反盈天，却立时静了下来。

“执法人员！”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

餐厅门随即被推开，一个身披绶带的警官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名下士带领的四名携枪的士兵。

“怎么回事？”莫雷尔先生认识这个警官，便迎上去，说道，“先生，一定是误会了。”

“如果是误会，莫雷尔先生，”警官答道，“请相信那很快就能澄清。此刻，我奉命来抓人。诸位先生当中，哪个是埃德蒙·唐代斯？”

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这个年轻人。他尽管十分不安，但不失尊严，向前跨一步，问道：

“我就是，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埃德蒙·唐代斯，”警官又说，“以法律的名义逮捕你！”

“逮捕我！”埃德蒙的脸微微变色，又问道，“请问，凭什么逮捕我？”

“无可奉告，先生，预审时您就清楚了。”

卡德鲁斯扫视四周，却不见菲尔南了。于是，前一天的整个情景，极为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哼！哼！”他声音嘶哑地说，“丹格拉尔，您昨天说是开玩笑，这就是那玩笑的下文吧？”

“绝不是我，”丹格拉尔提高嗓门争辩，“其实你也知道，我把那张纸撕掉了。”

“没有撕掉，”卡德鲁斯又说，“你只是把它扔到角落里。”

“住口，当时你醉了，什么也没有看见。”

“菲尔南在哪儿？”卡德鲁斯问道。

“我怎么知道！”丹格拉尔回答。

就在他们说话这工夫，唐代斯由士兵押着下了楼。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船主说，“我立刻进城，有了消息就回来告诉你们。”

“去吧！去吧！快点儿回来！”众人七嘴八舌地嚷道。

这时菲尔南已经回来，他倒了一杯酒喝下去，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就是他干的。”卡德鲁斯一直盯着这个卡塔朗青年，对丹格拉尔说道。

过了一阵工夫，一个客人嚷道：“先生们，来了一辆车！哎！是莫雷尔先生回来啦！”

梅色苔丝和老唐代斯冲下楼，在门口迎到莫雷尔先生，只见他面无血色。

“怎么样？”他们异口同声地问道。

船主摇摇头，答道：“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

“噢！先生，”梅色苔丝高声说，“他没有罪呀！”

“这我相信，”莫雷尔先生又说，“可是有人控告他是波拿巴党徒。”

梅色苔丝惊叫一声，老唐代斯也一下子倒在椅子上。

“哼！”卡德鲁斯低声说，“您把我骗了，丹格拉尔，我不能坐视不管，我要把情况全告诉他们。”

“住嘴，不要命啦！”丹格拉尔抓住他的手臂，恶狠狠地说，“小心你自己的脑袋，谁告诉你唐代斯就真的没有罪呢？假如在他身上搜出会牵连他的信件，那么替他说话的人就要算做他的同谋。”

卡德鲁斯凭着自私的本性，反应很快，当即领会到这话的分量；他眼里充满恐惧和痛楚的神色，后退两步。

“那就等着瞧吧。”他咕哝道，“等着瞧吧，丹格拉尔，咱们两个要倒霉的！”

“你说咱们倒的哪份霉呢？咱们只要老老实实待着，守口如瓶，那么暴风雨就会过去，雷霆不会劈下来的。”

“阿门！”卡德鲁斯念了一声。他略一示意，同丹格拉尔分手，便朝梅朗林荫路走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好极啦！”丹格拉尔心中暗道，“事态的发展不出我所料。”

第六章　审　讯

维尔福左右逢源，已经积有钱财，相当殷实，才二十七岁就在司法部门身居要职，又即将娶一位如花似玉的闺秀为妻。他的未婚妻德·圣梅朗小姐美貌出众，出身于深得朝廷宠幸的世家；而侯爵夫妇又别无子女，他们的权势只能全部用来栽培自己的女婿；再者，女方还给丈夫带来五万银币的嫁妆，并可望有朝一日再得到一宗五百万的遗产。

所有这些因素聚合齐备，使维尔福万事亨通，尽得人间的福运，连他自己都感到神摇目眩。

维尔福沿着中心大街拐进法院街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似乎在路上等他，并上前同他打招呼：此人就是莫雷尔先生。

“哎！德·维尔福先生！”这个忠厚的人看见代理检察官，立即嚷道，“我真高兴碰见您。您想想看，竟然发生一个天大的误会：我船上的大副埃德蒙·唐代斯，刚刚被抓起来了。”

“这事我知道了，先生，”维尔福先生答道，“我正要去审问。”

“噢！先生，”莫雷尔先生接着说，他出于对那个青年的友谊，情绪不免激动，“我愿意在您面前，真心诚意地替他担保。”

“先生，您完全可以放心。如果他是清白无辜的，那么您来找我主持公道，肯定不虚此行；反之，如果他确实有罪，那么我就要履行职责了。”

维尔福说到这里，已经到了家门，把这个可怜的船主丢在原地，呆若木鸡。

维尔福穿过前厅，瞥了唐代斯一眼，接过一名警官递上来的一包材料，吩咐一句便进去了：“把犯人带进来吧。”

维尔福一面听唐代斯讲述，一面注视他那张和善而坦率的面孔。这位代理检察官跟罪行和罪犯打交道已有经验，觉得唐代斯每句话都表明他是无辜的。

“对，对，”维尔福咕哝道，“现在，把你从厄尔巴岛带来的那封信交出来，再向我保证一传讯你就到，然后你就可以去见你的朋友了。”

“信大概就在您的面前，先生。”

“这封信你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吗？”维尔福问道，他越往下看信，脸色也越发苍白。

“没有，先生，我以名誉担保！”

“谁也不知道你从厄尔巴岛带来的信，是给努瓦蒂埃先生的吗？”

“谁也不知道，先生，除了委托我送信的人。”

“知道的人还是太多啦！”维尔福咕哝道。

维尔福的眉头越来越阴郁，快要看完信的时候，他的嘴唇苍白，两眼冒火，这副神态引起唐代斯极大的忧虑。

唐代斯等他问话，却没有下文，只见维尔福又仰在椅子上，用冰冷的手抹抹汗淋淋的额头，第三次拿起信来看。

“唉！万一他了解这封信的内容，”他自言自语，“万一他听说努瓦蒂埃就是维尔福的父亲，那我就完啦，一辈子就完啦！”

维尔福极力稳住神，极力以坚定的口气说：

“先生，这次审问表明，你有重大嫌疑，因此我不能做主，像我刚才希望的那样立即恢复你的自由；我必须先跟预审法官商议，才能采取这一措施。”

“唔！是啊，先生，”唐代斯高声说道，“我十分感激，您对待我不像个法官，倒像个朋友。”

“那好，先生，我还要拘留你一些时候，但我尽量缩短时间。你的主要罪证，就是这封信，你瞧……”

维尔福走近壁炉，把信投入火中，一直看它烧成灰烬。

“不过，你听着，”维尔福接着说，“我做出这一举动之后，你应当明白可以信赖我，对吧？”

“对，先生！您就下命令吧，我一定服从。”

“我要把你拘留在法院里，一直到今天晚上；也许另外来人审问你，把你对我说的全讲出来，但是一个字也不要提这封信。”

“我一定照办，先生。”

“你看清楚了，”维尔福说着，朝壁炉看了一眼，只见烧成灰的信纸还保持原形，在火苗上舞动，“现在，信销毁了，如果有人问你，你就矢口否认，这样你就得救了。”

“我一定否认，先生，请放心。”唐代斯说。

唐代斯躬了躬身，最后一次向维尔福投去感激的目光，便退出去了。

房门刚一关上，维尔福就支持不住，一头倒在扶手椅上，几乎昏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喃喃叹道：“上帝啊！人生祸福真是无常！……如果这案子不交给我而交给预审法官，那么我就完了。这封信，这封可恶的信，险些把我推入深渊。噢！父亲啊，父亲，难道你总要阻碍我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吗？难道我要同你的历史搏斗一辈子吗？”

继而，他心头一亮，表情随即豁然开朗。“就这么办，”他说道，“对，这封信本来能毁掉我，也许会使我飞黄腾达。好啦，维尔福，着手干吧！”

第七章　伊夫狱堡

警官走到前厅，向两名宪兵示意，他们立即上前，左右夹住唐代斯。

唐代斯顺着走廊不知拐了多少弯，才看见一扇开了小窗口的铁门。警官用铁锤敲了三下门。铁门打开了，唐代斯略一迟疑，就被两名宪兵推了进去。他跨过这道可怕的门槛，只听哐啷一声，牢门重又关上。他入狱了。

将近晚上十点钟。厚重的橡木门终于打开，两根火把突然把黑牢房照得通亮。

唐代斯借着火光，看见四名宪兵闪闪发亮的军刀和火枪。

“诸位是来接我的吗？”唐代斯问道。

“对。”一名宪兵回答。

他们朝一条小艇走去，那是海关用艇，用铁链系在岸边。工夫不大，唐代斯就被安排在艇尾，始终由四名宪兵看守，那名差官则坐到艇头。转瞬间，小艇划出港口。

唐代斯双手合十，眼望苍穹祈祷。

小艇继续划行，已过了死头角，到了法罗湾的对面，就要绕过炮台了。这趟航行，让唐代斯感到莫名其妙。

“你们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儿去？”他问一名宪兵。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小艇从左侧经过拉托诺岛，只见岛上一个灯塔放光。现在紧贴岸边行驶，到达卡塔朗入湾。

唐代斯站起来，他的目光自然移向小艇似乎前往的地点，只见前方两百米处，黑糊糊的岩石嶙峋突兀，上面耸立着黝暗的伊夫狱堡，如同外加的巨型火石。

“噢！上帝！”他嚷道，“伊夫狱堡！我们去那儿干什么？”

宪兵微微一笑。

“不是要把我送到那里关押吧？”唐代斯继续说，“那是国家监狱，专门关押政治要犯。而我根本没有犯罪。”他抓住那宪兵的手，追问道，“是要把我送到伊夫狱堡关押啦？”

“有可能。”宪兵答道。

唐代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想跃身投海，然而他的双脚刚要离开船板，就被四只强健的手臂牢牢抓住。

一时间，唐代斯真想抗拒一下，死于非命，也好了结这场飞来的横祸。

然而他又一转念，这既是飞来横祸，就不可能持续长久；接着，他又想起德·维尔福先生的许诺。

他像个醉汉，昏头昏脑，脚步踉踉跄跄，被人带进一间类似地下室的屋子。

他独立在黑暗和死寂中，跟拱顶一样缄默而凄惘，只觉得屋顶降下的寒气侵袭他发烧的额头。

他就这样站了一夜，通宵未合眼。

第二天同一时间，狱卒来了。

“我想要跟典狱长谈谈。”

“哎！”狱卒不耐烦地说，“我跟你说过了，这不可能。你要是总抱着这种不可能的愿望不放，过半个月你准会发疯。”

“哦！你这样看？”唐代斯说。

“对，发疯，疯病开头总是这样，这里就有个例子：以前这间囚室关了一位神甫，他的脑子出了毛病，总说如果放了他，他就给典狱长一百万。”

“我不会给你一百万，因为给不出来，但是我可以给你一百银币，只要你一有机会去马赛，就顺便到卡塔朗村，把一封信交给一个叫梅色苔丝的姑娘，其实连信都算不上，只有两行字。”

“如果我捎这两行字的信，万一被发现，那我饭碗就砸了。”

“至少给她捎个口信，就说我关在这儿；如果你不肯，那说不定哪天，我躲到门后，等你一进来，就用这凳子砸烂你的头。”

“吓唬我！”狱卒嚷道，他退后一步，有了防备，“你脑袋肯定出毛病了，那位神甫开头就像你这样，再过三天，你就会像他一样完全疯了。幸好伊夫狱堡里还有地牢。”

唐代斯操起凳子，在狱卒头上晃了几晃。

“好！好！”狱卒说，“好吧，既然你非要见不可，那我就去同典狱长说说。”

“好极啦！”唐代斯说着，放下凳子，坐到上面，脑袋耷拉下去，眼睛直愣愣的，真像精神失常了。

狱卒出去了。不大工夫，他又返回，还带来四名士兵和一名下士。

“奉典狱长之命，”狱卒说，“把囚犯押到下面一层去。”

“要押到地牢？”下士问。

“押到地牢，必须把疯子关在一起。”

四名士兵抓住唐代斯，而他已神志痴呆、毫无反抗地就跟他们走了。

他们带他走下十五级台阶，给他打开一个地牢的门。他走进去时咕哝道：“他说得对，应当把疯子关在一起。”

牢门重又关上。唐代斯伸出双手摸索朝前走，触到墙壁停了下来，挨着墙角坐下，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分辨出周围之物了。

狱卒说得对，唐代斯离发疯不远了。

第八章　愤怒的囚犯和疯狂的囚犯

路易十八复位之后大约一年的光景，典狱总监到伊夫狱堡视察。

唐代斯正蜷缩在地牢的角落，抬起头，忽见来了一位生客，由两名执火把的狱卒给照亮，两名士兵护卫，旁边还有手拿帽子的典狱长陪着说话。唐代斯当即明白这阵势，看出他祈求上诉的机会来临，于是合拢双手，猛然向前蹿。

总监一直听完唐代斯的陈述，问囚犯：

“简单说来，你有什么要求？”

“我要求了解我犯了什么罪，我要求给我派来法官，调查我的案子，总之，我要求公道，如果证明我有罪，那就枪毙我，如果证明我是冤枉的，那就把我放了。”

“你是什么时候被捕的？”

“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钟。”

总监算了一下。

“现在是一八一六年七月三十日。有什么说的呢？你才关了十七个月。”

“才十七个月！”唐代斯又说，“噢！先生，您哪儿知道，坐十七个月大牢是什么滋味！等于苦熬十七年、十七个世纪！可怜可怜我吧，先生，我不求宽容，只求公道，不求赦免，只求审判。”

“是谁逮捕你的？”总监又问道。

“德·维尔福先生。”唐代斯答道。

“德·维尔福先生离开马赛一年了，调到图卢兹去了。”

“唔！这就不奇怪了，”唐代斯自言自语，“原来我的唯一保护人给调走了。”

“关于你的案子，我能相信他留下的记录，或者他向我提供的证词吗？”

“完全可以相信，先生。”

“那好，你等信儿吧。”

“您是要立即查档案，还是先去神甫的地牢。”典狱长问道。

“一下子把地牢看完算了，”总监答道，“我若是回到上面，恐怕就没有勇气下来继续这种可悲的使命了。”

“哎！这个囚犯绝不像那一个，比起他邻居的理智来，他的疯病倒不那么令人伤心。”

“他是怎么个疯法？”

“嘿！非常奇特：他自以为拥有大量财宝。现在是第五个年头，他肯定要求同您密谈，表示愿意出五百万。”

“嗬！嗬！还真有意思，”总监说道，“这位百万富翁叫什么名字？”

“法里亚神甫。”

只见牢房中央，一个衣不蔽体的男人，趴在用墙上的石灰块在地面画的圆圈里，正相当清晰地勾画几何图形，埋头演算问题，就像阿基米德被罗马士兵杀害时的情景。开启牢门这么大声响，他也没有动一动，直到火把异乎寻常地照亮他工作的潮湿地面，他才回过头来发现牢房里来了一大帮人，不禁诧异，赶紧起身，从破床的床脚捡起破被，慌忙披到身上。

“先生，在下是法里亚神甫，罗马人，曾给红衣主教罗皮格利奥西当过二十年秘书。我于一八一一年初被捕，什么原因我不大清楚；被捕之后，我一直向意大利和法国当局要求释放我。现在，我要向政府透露的，是极其重要、极其珍贵的秘密。”神甫说道。

“亲爱的先生，”总监说道，“政府财政充裕，谢天谢地，用不着您的钱，还是留着您出狱那天用吧。”

“老实讲，”总监又压低声音对典狱长说，“如果不知道这个人是疯子，听他这信誓旦旦的口气，真以为他讲的是真话。”

“我不是疯子，先生，我讲的就是真话，”法里亚又说道，“我所说的财宝，确确实实存在。您和不肯相信我的所有疯子，都应当受到惩罚。”

说罢，神甫抖掉被子，捡起石灰块，重又坐到圆圈里，继续画线和演算。

至于唐代斯，总监倒还信守诺言，上楼到了典狱长的办公室，查了犯人花名册，看到唐代斯的犯罪记录：

埃德蒙·唐代斯：狂热的波拿巴党徒，积极参与逆贼从厄尔巴岛的卷土重来。秘密监禁，严加看管。

这一条笔体和墨迹都与其余部分不同，显然是在唐代斯入狱后补加的。总监在这大括号下面注了一句：

无能为力。

可以说经过这次视察，唐代斯的精神又振作起来；他用从牢顶掉下的一个石灰块，在墙壁上写了“一八一六年七月三十日”，从此每天画一道，以免再把日期忘记。

一天一天过去，继而一周一周、一月一月过去，唐代斯依然等待着。

一年之后，典狱长调任。新典狱长到任，他觉得要记住所有犯人的姓名费时太多，干脆给他们编号。可怜的青年不再叫埃德蒙·唐代斯，而叫三十四号了。

暑往寒来，转眼又过去四年。

“我要死。”唐代斯一言既出，又选定了死的办法，经过深思熟虑，怕自己反悔，就干脆自行立下必死的誓言。他心中暗道：“一日两餐，早晨傍晚送来，我就从窗户把食物倒掉，装作吃完的样子。”

他说到做到，从他能瞥见一线天空的铁窗，一天两次倒掉食物，这样做起初很痛快，继而略有迟疑，后来就颇为遗憾了。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力起身从窗口扔掉送来的饭食了。

次日，他眼睛再也看不见，耳朵也几乎听不见了。

狱卒以为他患了重病，唐代斯则盼望不久便与世长辞。

晚上将近九点钟，他忽然隐隐听见响声，是从他挨着睡觉的这面墙壁里传出来的。

这个青年身体虽然极为虚弱，头脑却很警觉，立即闪现一个念头：自由，这是每个囚犯都时刻不忘的最寻常的念头。

唐代斯一直倾听，这声响约莫持续了三个小时，接着传来坍塌之声，继而复归沉寂了。

几小时之后，这声音复起，而且更响更近了。

“不用怀疑了，”唐代斯心中暗道，“既然到了白天这响动也不停止，那肯定是哪个跟我一样不幸的囚犯，正挖地道要越狱。嘿！我若是同他在一起，看我怎么帮他！”

他的目光移向狱卒放在桌上还冒热气的肉汤，于是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端起汤碗全部喝掉，那种舒适之感真是难以言传。

他不想死了。

他走到地牢的角落，抠下因受潮而松动的一个石块，返身敲击墙壁最易发响的部位。

他敲了三下。

刚敲一下，那声响就像魔幻一般停止了。

“肯定是个囚徒。”唐代斯想道，心中异常高兴。

于是，他激动不已，头脑发热，重又猛烈地拥抱活跃的生命。

唐代斯发现这一点，胆子大起来，决心帮助那个不知疲倦的挖掘者。他判断越狱的行动是在床后的方向进行的，于是先把床移开，然后用眼睛搜索，看看有什么物件能用来挖墙，抠掉溜缝儿的潮湿的水泥，再把砌石抽下来。

对于唐代斯来说，只剩下一种办法，即打碎瓦罐，用磨尖的瓦片挖墙缝。

唐代斯看着抠下来的一块块灰泥，乐得心里怦怦直跳。

唐代斯不停地干，然而一根横柱完全堵住了唐代斯挖开的洞。

现在，必须从上面或下面挖过去。

可怜的青年万万没有想到会碰到这种障碍。

“噢！上帝啊，上帝！”他高声叹道，“我可有多少回向您祈祷，但愿您都听见了。上帝啊！既然剥夺了我生的自由，上帝啊！既然不准我寻求安息，上帝啊！既然提醒我活下去，上帝啊！那就可怜可怜我吧，不要让我绝望而死吧！”

“谁在这儿又谈上帝又谈绝望？”一个声音说，这声音传至年轻人的耳畔，显得溟濛幽深，仿佛来自地下，发自墓穴。

唐代斯感到毛发倒竖，他身子一缩，双膝跪下。

“看在老天分儿上！”唐代斯提高声首，“您开口讲话了，您是谁？”

“你是谁呢？”那声音问道。

“一个不幸的囚徒。”唐代斯毫不迟疑地回答。

“关在这里有多久啦？”

“从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到现在。”

“什么罪？”

“控告我密谋拥戴皇帝复位。”

“怎么！皇帝复位！皇帝不在位了吗？”

“他是一八一四年在枫丹白露逊位的，后来放逐到厄尔巴岛。这些情况您都不知道，您到这儿有多长时间啦？”

“一八一一年来的。”

唐代斯打了个冷战：此人比他多关押了四年。

“喂，不要再挖了，”那声音急促地说道，“你挖的洞有多高？只告诉我这点就成。”

“跟地面平齐。”

“你的牢房对面是哪儿？”

“是走廊。”

“走廊通到哪儿？”

“通到院子。”

“糟糕！”那声音轻轻叹道。

“哦！上帝，怎么啦？”唐代斯高声问道。

“我计算有误，主要是没有圆规，绘图不精确，误了大事。图上错了一条线，实际上就偏差十五尺，我把你挖的这堵墙当成狱堡的围墙了。把洞口小心堵上吧，什么也不要干了，等我的消息吧。”

“您究竟是谁……至少告诉我您是谁？”

“我是……我是……二十七号。”

“您信不过我吗？”唐代斯问道。

仿佛一声苦笑穿过拱顶，升到唐代斯耳畔。

“喂！我是个善良的基督徒，”唐代斯高声说道，他本能地觉察出这个人想抛弃他，“我以基督向您发誓，哪怕是掉脑袋，我也绝不会向您和我的刽子手吐露一点情况；看在老天的分上，您不要回避我，不要拒绝跟我说话，要不然，我发誓一头撞死在墙上，让您的良心不得安宁，因为我确实支持不住了。”

“你多大年龄？听声音像个青年。”

“我也说不准多大年龄，因为自从关押到这里，我就没有计数时间，我仅仅知道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被捕，当时快满十九岁了。”

“还不到二十六岁，”那声音自言自语，“人在这种年龄，还不至于背信弃义。”

第二天早晨，狱卒来过之后，唐代斯刚把挨墙的床铺搬开，就听见均匀的三下叩击声，他赶紧匍匐在地，问道：“是您吗？我在这儿！”

“狱卒走了吗？”那声音问道。

“走了，”唐代斯回答，“到傍晚他才会再来，我们有十二个钟头的自由。”

“我可以动手了吗？”那声音又问。

“唉！可以，可以，马上动手吧，求您啦。”

唐代斯半个身子探进洞里，忽然感到双手撑着的那块地面仿佛在下陷，他赶紧抽回身子，见一大块土石脱落，掉进他挖开的这个口子下面的洞里，又见从那深不可测的黑洞里钻出一个脑袋，再钻出肩膀，最后钻出整个一个人来，那动作相当地敏捷。

唐代斯焦急地等待已久，这时一把搂住新朋友，把他拉到窗下，好借着透进牢里的微光把整个人看清楚。

此人个头矮小，头发斑白并非年迈，而是由于饱受苦难，两眼炯炯有神，花白的眉毛特别浓密，胡须尚呈黑色，一直垂到胸前；脸庞瘦削，刻着深深的皱纹，整个线条极有特色，棱角分明，显然这个人惯于劳心而不善劳力。

看样子他至少有六十五岁，尽管那相当有劲的动作表明，他是因为长期坐牢而显老，实际年纪也许没有这么大。

他颇为热忱地感谢年轻人对他如此亲热，尽管他极为失望，原本打算回到自由的天地，不料却闯进另一间地牢。

他让唐代斯看一块安了山毛榉木柄的尖头铁。

“这是用什么做的？”唐代斯问道。

“用我床上的一块角铁。我是用这件工具开通一条路，一直挖到这里，约莫有五十尺长。”

“您是说，您挖通五十尺长，才到这里？”

“对，你我牢房差不多相距这么远。我还以为挖到了外围墙，只要凿开就能跳进海里。可是我没有从下面通过，而是沿着你这牢房对面的走廊挖过来，走廊外面则是布满岗哨的院子，我的工夫完全白费了。”

“现在，能告诉我您是谁吗？”

神甫凄然一笑，说道：“我是法里亚神甫，如你所知，自从一八一一年就关进伊夫狱堡，在此之前，还在弗奈斯特雷要塞关押了三年。”

“为什么把您囚禁起来啦？”

“我吗？因为拿破仑一八一一年要实现的计划，我在一八○七年就梦想出来了；因为我像马基雅维里那样，要把割据意大利的弱小诸侯国，建成统一牢固而强大的帝国；因为我把一个头戴王冠的笨蛋错看成恺撒·博尔吉亚（恺撒·博尔吉亚（1476—1507年）：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私生子，曾任枢机主教、教皇司令。他善于利用阴谋和暗杀手段，并通过征讨，达到统治意大利的目的。），他佯装理解我的意图，好彻底把我出卖。”

唐代斯不大理解，一个人怎么能为这种事甘冒生命危险呢？

他呆立了片刻，又问道：“这么说，您放弃越狱的计划啦？”

“我看越狱不可能。”

“您何必泄气呢？这个方向既然做过了，您就不能换个方向，重新开始吗？”

“重新开始，说说倒轻巧，可你知道我是怎么做过来的吗？我拥有的这些工具，是花了四年工夫做成的，这你知道吗？我碰到一个坚如花岗岩的土块，花了两年时间才凿开，这你知道吗？从前我连想都不敢想，要搬动大石头，终日干巨人才能胜任的重活，有时一天干下来，从年代已久、坚如岩石的水泥上抠下一小块，心里就特别高兴，这些你都知道吗？还有，挖出那么多土石要埋藏起来，我不得不凿开一条楼梯的拱顶，把土石一点一点倒进去，现在，楼梯下面的空间已经填满了，再也放不进一把土，这些你知道吗？最后，干完这一切，我原以为达到目标，也感到自己的全部精力刚够完成这一任务，不料上帝不仅把目标往远移去，而且我也还不知移往何处，这些你都知道吗？

“偶然趁机越狱是最好的，相信我的话，等待时机吧。时机一到，我们就抓住不放。况且，”神甫又说，“我还有别的事情。”

“还有什么事情？”

“等你到我那儿去，我给你看看一部完整著作。我绝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在伊夫狱堡的牢房里有了闲暇写出来。题目是《论在意大利建立统一王国的可能性》。这将是四开本的大部头。”

“您写下来啦？”

“写在两件衬衣上了。我发明了一种药剂，涂在布上，布就像羊皮纸一样光滑了。”

“您还是化学家呀。”

“勉强算吧。我能讲五种现代语言：德语、法语、意大利语、英语和西班牙语；借助于古希腊文，我能懂现代希腊语，但讲得不好，眼下还在研究。

“我自己制造了一些出色的笔，如果材料一公开，我的笔准比常用的羽毛管笔受欢迎。

“我的地牢里原有个壁炉，在我关进去之前不久被砌死了，那壁炉肯定用过多年，里边结了厚厚的一层油烟。我把油烟溶解在礼拜天给我喝的酒中，就制成极好的墨水了。”

“嘿！马上就去看您说的吧！”年轻人高声说。

“跟我来吧。”神甫说了一句。

他随即钻进地道不见了，唐代斯跟了进去。

第九章　神甫的牢房

唐代斯刚一爬上去，就注意观察整个牢房，乍一看并无特殊之处。

神甫走到壁炉前，用一直拿在手中的凿子撬起炉膛底的石板，下面有一个相当深的洞穴，藏有他向唐代斯说过的全部物品。

法里亚从这百宝柜里掏出三四个布卷，宛如古代的书轴：每个布条约四寸宽，十八寸长，并编了号，上面所写的文字唐代斯认识。

“喏，”神甫说道，“一旦我重新获得自由，而全意大利又能有个出版商敢于出版这部著作，那么我就会一举成名。”

“那当然了，”唐代斯附和道，“现在，请您把写这部作品的笔给我看看。”

他递给年轻人一根细棒，就像一支普通的羽毛管笔。

唐代斯仔细端详这支笔，又扫视周围，不知道神甫用什么工具削得如此精细。

“哦，对了，”法里亚说，“你是找小刀吧？这可是我的杰作，它和这把刀子一样，都是我用旧的铁烛台制作的。”

小刀跟剃刀一样锋利，既是尖刀又是匕首。

唐代斯仔细观赏各种物件，就像从前到马赛的古董店里，赏玩船长远航南半球带回来的野人制造的工具。

“我把汤里的肥肉取出来，化开并炼成油。喏，这就是油灯。”

唐代斯把手中的物件放到桌上，垂下头去，对这人的毅力和坚韧不拔的精神深深敬服。

“你想什么呢？”神甫笑着问道。

“我蒙受不白之冤，有时甚至诅咒上帝，为了不再亵渎神灵，我真希望能知道陷害我的人。”

“那好，你就对我讲讲你的身世吧。”

神甫听他叙述完，便沉思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要想发现罪犯，首先要看作案可能对谁有利！除掉你，可能对谁有利呢？当时，你快要就任‘法老号’船长了吧？”

“对。”

“你快要娶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了吧？”

“对。”

“你若是当不上‘法老号’船长，对谁有利呢？你若是娶不上梅色苔丝，又对谁有利呢？先回答头一个问题，顺序是所有问题的关键。有人希望你当不上‘法老号’船长吗？”

“只有一个人对我有点嫌怨：从前我跟他争吵过，还向他挑战决斗，被他拒绝了。”

“真的吗？这个人叫什么？”

“丹格拉尔。”

“这事一目了然。”

“真的吗？”唐代斯高声说，“哼！那不是太卑鄙了吗？”

“丹格拉尔平时写字怎么样？”

“一手漂亮的草书。”

“匿名信的字体怎么样？”

“字体向后倾斜。”

“等一等？”神甫说着，拿起他所谓的笔，蘸了墨水，用左手在用药处理过的布条上写出告密信的头两三行。

“嗬！真奇怪，”他高声说，“这字体跟告密信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因为告密信是用左手写的，”神甫又说，“我观察到一种现象。凡是右手写的字，人人都不同，凡是左手写的字，人人都一样。有人不希望你娶梅色苔丝吗？”

“是啊！有个小伙子爱她，叫菲尔南。”

“丹格拉尔认识菲尔南吗？”

“不认识……不对……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就在我要举行婚礼的前一天，我看见他们一起喝酒，坐在庞菲勒老爹的咖啡馆的凉棚下。”

“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还有一个，是我的熟人，名叫卡德鲁斯，不过，当时他已经喝醉了。他们喝酒的桌子旁边，还有笔墨纸张。”唐代斯用手捂住额头，“噢！这帮坏蛋！这帮坏蛋！”

“你还想知道别的事情吗？”神甫笑道。

“嗯，嗯，既然什么事情你都能看透，都能看清楚，那我想弄明白为什么只审问我一次，为什么不给我派法官，怎么没有判决就定了我的罪。”

“是谁审问你的？”

“是代理检察官。”

“在审问过程中，他的态度有什么变化吗？”

“他看了那封牵连我的信，有一阵面如土色，似乎对我的不幸十分痛心。”

“你能肯定他是同情你的不幸吗？”

“至少他有个重大举动，以表明对我的同情。”

“什么举动？”

“他烧毁了唯一能连累我的证据。”

“什么证据？是告密信吗？”

“不，是我要送交的那封信。”

“那封信是要交给谁的？”

“给努瓦蒂埃先生，地址是巴黎公鸡鹭街十三号。”

“你能推想，销毁那封信，对代理检察官会有什么好处吗？”

“也许吧。有两三回，他让我保证不向任何人透露那封信，并说是为了我好，他还要我发誓绝不讲出那个收信人的姓名。”

“努瓦蒂埃？……”神甫重复道，“努瓦蒂埃？我在伊特鲁里亚（伊特鲁里亚：意大利一地区的旧名称。）前女王的朝廷上，认识一个叫努瓦蒂埃的人，在大革命时期，那个努瓦蒂埃曾是吉伦特党徒。您那位代理检察官叫什么呢？”

“德·维尔福。”

神甫哈哈大笑。

“那个努瓦蒂埃，就是他父亲！”

就是霹雳落在脚下，击穿深渊，显露地狱，对唐代斯产生的效果，也不像这句意外的话这样强烈、迅疾而致命。他站起来，双手抱住头，好像要防止爆裂一样。

唐代斯回到自己的牢房，便往床上一倒。到了傍晚，狱卒进来，发现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形同一尊缄默的雕像。

一个声音把唐代斯从默想中唤醒，原来是法里亚神甫，他在狱卒察看之后，便来邀请唐代斯去同他共进晚餐。

“我真后悔帮你分析，向你说明了真相。”神甫说道。

“为什么？”唐代斯问道。

“因为我往你心中灌输了原先根本没有的情绪——复仇。”

唐代斯明白，这位高人遨游在道德、哲学和社会的险峰峻岭之上，一个聪明人如能跟随他攀登，那真是其乐无穷。

“您一定得把您的知识教给我点儿，”唐代斯说，“也免得您跟我在一起感到无聊。”

果然，当天晚上，两个囚徒就制订了学习计划，次日就开始执行。唐代斯记忆力惊人，悟性很高，一点就通。

光阴如箭，转眼过了一年，唐代斯也判若两人了。

不过，唐代斯倒发觉，囚禁中虽然有他相伴，法里亚神甫的神情还是日渐忧郁。

又过去三个月。有一天，神甫突然说道：

“咱们可以动手实现计划了。”

“咱们实现计划需要多久？”

“少说一年。”

当天，这两个囚徒就开始挖地道。

这样干了一年多，而工具只有一把凿子、一把刀和一把木撬棍。

十五个月干下来，地道挖成了，两个囚徒在坑里能听到哨兵来回走动的声音；为保险起见，要等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再越狱。

一天，唐代斯见神甫面无血色、眼圈发青、嘴唇苍白、头发扎煞起来，他不禁大吃一惊，手中的凿子掉落到地上。

“怎么回事啊？您这是怎么啦？”埃德蒙喊道。

“我不行啦！”神甫回答，“听我说，我得了一种可怕的，也许是致命的绝症，等我不再动弹，身体冰凉，就像死了一样，你要听清楚，只要到那一时刻，你就用刀把我的牙齿撬开，往我嘴里倒八滴至十滴药，或许我还能活过来。”

病势来得十分迅猛，可怜的老囚徒连句话也未能说完，转瞬间他便倒下去，瘫作一堆。

埃德蒙数着往他嘴里倒了十滴从神甫的空床腿里找到的红色药水，然后观察动静。

过了许久，终于，老人的面颊微微呈现出红晕。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对唐代斯说。

“为什么？”年轻人问道，“您以为会死吗？”

“那倒不是，不过，一切就绪，你可以逃走了，我原以为你会逃走。”

“抛下你？”他提高嗓门说道，“你真的觉得我会这么干吗？”

“现在我知道自己估计错了。我的朋友，”老人说道，“这次发病，已经判我终身监禁了。要想逃跑，首先得能够走路。”

“没关系，咱们等上一周、一个月，如有必要，不妨等上两个月；一切就绪，但是逃跑的时机，我们却有选择的自由。等哪天您感到有力气游泳了，咱们就照计划行事。”

“你是海员，又是游泳好手，还是逃走吧，离开这里吧！你还年轻，身体又灵活又健壮，不要管我。”

“那好，那好，我也留下来。”唐代斯说道。

他随即站起来，庄严地把手伸到老人的身上，又说：“我以基督的血发誓，只要您活一天，我决不离开！”

法里亚凝视这个朴实、高尚而又超脱的青年，从他敦厚纯真的表情上看出，他的感情十分坦诚，他的誓言十分信实。

“你有这种舍己助人的精神，将来也许会得到报答。现在你赶快去把外廊下面的洞填死，要不然被人发现了，就会把咱们拆开。等明天早晨查狱之后，你再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第十章　财　宝

次日早晨，唐代斯又来到难友的牢房，看见法里亚坐在床上，神态很安详。

“我的朋友，”法里亚说道，“既然我考验过你，现在我可以全告诉你了。这张纸片，就是我的财宝，从今天起，有一半就归你了。”

“我看到你这么年轻，前途远大，又想到向你透露这个秘密，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幸运，我就再也等不得了，深恐如此巨大的财富埋藏在地下，不能确保掌握在你这样一个大好人的手中。”

埃德蒙接过字条，发现只剩下半张，另一半大概是不小心烧掉了。他念道：

岛东小湾出发径直走，数至第二十

掀开，便可找到宝藏；石窟

口，财宝埋藏在第二洞口

落。我声明把这笔财宝全一

继承人。

恺

一四九八年四

“你刚看一遍，当然不明白，可是我呢，反复琢磨，不知熬了多少夜晚，终于把句子补全，把意思补充完整。我完全有把握，到时候你自己判断吧；不过，我先来跟你讲讲这张字条的来历。”神甫开始讲述：

“我是红衣主教斯巴达的秘书、知交和密友；他是斯巴达家族的最后一员，并不富有。

“以豪富闻名的斯巴达，其实是叔伯辈中最贫穷的一个；所谓财宝，根本没有，只有藏在书房和实验室里的科学财富。据说有一份真正的遗嘱在斯巴达的文件材料中，本族人长期寻找，但是徒劳无功。

“红衣主教留下来大量材料，保存在家族档案室里，有各种证书、契约、文件，总共好几大捆，在我之前，不知经过多少仆人、总管和秘书细心翻检。我也步他们的后尘，重又查阅，但是不管怎样勤奋而又笃诚地探究，始终一无所获。

“因此，我几乎敢断定，这笔遗产，像阿拉伯故事中的财宝那样，还安眠在地下，由一个精灵在看守。

“我的主公去世了。他除了终身年金和家族档案材料之外，还有五千卷藏书和一部善本经书，这一切，包括一千罗马银币的现款，他都遗赠给我，但要求我每年为他做一次弥撒，并编写他的族谱和家族史，我都一一照办了……

“一八○七年，就在我被捕的前一个月，德·斯巴达伯爵去世的第十五天，即十二月二十五日，等一下你就会明白，这个日子我为什么牢记不忘，那天我在整理文件，因为那座府第已经易主，我准备离开罗马，到佛罗伦萨去定居，要随身带走我拥有的一万两千利弗尔、全部藏书和那部善本经书。在整理过程中，我又第一千遍地翻阅一些材料，由于过分劳神，再加上午饭吃得偏饱，不觉感到困乏，便伏案睡着了，当时大约下午三点钟，一觉醒来，时钟敲了六下。

“我抬头一看，屋里一片漆黑。由于火柴盒空了，我一手拿起备用的蜡烛，一只手摸索，想找一张纸放在炉中余火上点燃，忽然想起善本经书就放在身边桌子上，经书里夹着一张纸，似乎当书签用，于是我摸索着找到这张废纸，用手略一揉搓，便举到将熄的炉火上点燃。

“可是突然，就像幻术一样，随着火苗升起，手指下的白纸显现淡黄色的字迹，我一见惊恐万状，慌忙把纸抓到手里，将火捂灭，又直接就炉火点上蜡烛。我的心情激动万分，又把揉皱的纸展开，发现是用一种神秘的显影墨水写的，一见热字迹就显现出来，这张纸烧去一小半，就是你今天早晨看到的。”

他再把另外半张纸递给唐代斯。

“现在，你再将这两半边拼起来，自己判断判断吧。”

唐代斯从命，把两片纸拼在一起，便成了以下文字：

是日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我应邀要赴教皇陛下亚历山大六世的宴请，——恐他对买职——捐款尚不满意，觊觎我的财——产，让我步红衣主教克拉帕克和庞蒂沃利——奥的后尘，落个中毒身亡的下场，我指——定我侄儿吉多·斯巴达为概括遗赠财产承受——人，而我拥有的全部金条、金币、钻石、——珠宝，均由我埋藏在基督山小岛的洞——窟里，唯独我知道这笔价值高达两百万罗马银——币的财宝，但我侄儿陪我同游过，故知道——那个地点：从岛东小湾出发径直走，数至第二十——块岩石并掀开，便可找到宝藏；石窟——共修了两个洞口，财宝埋藏在第二洞口——的地势最高的角落。我声明把这笔财宝全——部遗赠给我的唯一继承人。

恺——撒＋斯巴达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这就是红衣主教斯巴达的遗言吗？就是长久寻找的遗嘱吗？”埃德蒙问道，他还半信半疑。

“对，千真万确。”

“是谁把这复原的？”

“我呀，我借助残存的部分，把其余的猜测出来。”

“您确信找到答案之后，又怎么办了呢？”

“我打算走一趟，而且立刻动身了，当然带着我的重要著作的开篇，即《论在意大利建立统一王国的可能性》。哪知帝国警察早就盯上我了，我到达皮翁比诺时把我逮捕了。”

“现在，这事你跟我一样清楚，”法里亚继续说，同时以慈父般的表情凝视着唐代斯，“假如咱们能一道逃出去，那么财宝的一半就归你；假如我死在这里，而你独自逃出去，那就全属于你了。”

“可是，”唐代斯迟疑地问道，“难道除了咱们，世上就没有更合法的人拥有这笔财宝吗？”

“没有了，尽可放心，这个家族已经绝嗣了；况且，最后的成员德·斯巴达伯爵指定我为继承人，把那本有象征意义的经书传给我，也就等于把书中所包含的东西遗赠给我了；咱们一旦得到这笔财宝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

“您是说这笔财宝要值……”

“能值两百万罗马银币，约合现在的一千三百万。”

“这笔财宝是您的，朋友，”唐代斯答道，“只属于您一个人。我又不是您的亲戚，根本无权分享。”

“你是我的儿子呀，唐代斯！”老人高声说，“你是我囚徒生活中的孩子；我的教职规定我一辈子独身，但是，上帝把你派给我，既来安慰不能做父亲的人，又来安慰不能获得自由的人。”

法里亚说着，伸出双臂。年轻人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痛哭流涕。

不料这对囚徒又遭遇新的不幸。原来靠海边的外廊早有坍塌的危险，这次终于动工修复，加固地基，因此用大石头把唐代斯填了一半的坑洞堵死了。现在，一道新的更加牢固更加无情的门，将他们死死地关在里面。

一天夜晚，埃德蒙忽然惊醒，似乎听见有人叫他。

他急忙挪开床铺，抽出石头，一下子钻进地道，爬到另一头，只见洞口的石板已然掀开。

唐代斯借着摇曳的灯光，看见老人手扶床头站着，脸色惨白，开始抽搐。

“我的朋友，”法里亚说，“我的悲惨生活的唯一安慰，是上天把你派来了，虽然迟了一点儿，但毕竟给了我这无比珍贵的礼物，为此我要感谢上帝。现在，到了同你永别的时候，我要祝愿你荣华富贵，飞黄腾达，好人必得好报，我的儿子，我祝福你！”

年轻人跪下，头顶着老人的床沿。

“在临终的时刻，千万听清我对你说的话：斯巴达的财宝确实存在。你一旦逃出去，要赶快去基督山岛，要享用我们的财富，你受了不少苦，就尽情享用吧。”

一阵剧烈的颤抖打断了老人的话。唐代斯抬起头，看见他眼里充血，仿佛一股血液从胸膛涌上头颅。

“别了！别了！”老人喃喃说道，同时痉挛地握住年轻人的手，“别啦！”

唐代斯赶紧拿起药瓶凑近法里亚青紫的嘴唇，将药水全部倒进去。

但是没有用。

半小时、一小时、一个半小时过去了。万分惶恐的一个半小时，唐代斯俯着身子，手按着他朋友的心脏，感到这个躯体渐渐变冷，心跳也渐渐迟缓细微了。

唐代斯吹灭油灯，把灯仔细藏好，赶紧逃离，把头顶洞口的石板也尽量盖好。

狱卒就要到了。

这回，狱卒先来查唐代斯的牢房，然后再去法里亚的地牢，给他送去早饭和床单。

看来狱卒毫无觉察，他撂下早饭就走了。

唐代斯心急火燎，难以名状，想了解他不幸的友人的牢里会发生什么情况，于是又钻进地道，爬到对面洞口时，恰好听见狱卒惊叫，喊人来帮忙。

不一会儿工夫，其他狱卒进来，接着听见士兵那种沉重的、不值勤也照例整齐的脚步，随后则是典狱长。

“今天晚上就安葬吧！”典狱长等装殓完毕，吩咐了一声。

“几点钟？”狱卒又问道。

“就在十点至十一点钟吧。”

“还要看守尸体吗？”

“有什么必要？把牢门一锁，就当他还活着算了。”

于是，脚步声渐远，人语声渐弱，咔嚓一声牢门又关上，吱咯咯插闩上锁，随后便静下来。

牢房里空无一人，于是，唐代斯钻出地道。

第十一章　逃亡之旅

一只粗麻布口袋放在床上，借着窗洞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出一个僵硬的长长形体的粗略轮廓。这条口袋就是法里亚的寿衣。

要想出地牢，只能像法里亚这样。

这句话一出口，唐代斯一下怔住，两眼发直，那神态就像一个人突然有个念头，而又被这念头吓坏了一样。

“唔！唔！”他喃喃自语，“是谁启发我这念头，难道是您吗，我的上帝？既然只有死人才能自由地从这里出去，那就干脆装作死人吧。”

他怕反悔，怕打消这种孤注一掷的决定，不容自己再思考，急忙俯身，用法里亚自制的刀子剖开殓尸袋，把尸体拉出来，拖到他的牢房里，安放躺在床上，把自己常用的头巾包住尸体的头，再盖上被子，最后一次吻了吻这冰冷的额头。

总之，他的行动计划已经确定，准备这样干：

如果在抬去埋葬的途中，他们发现抬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个活人，唐代斯就不等他们醒悟过来，用力一刀将口袋从上到下划开，趁他们惊慌失措之机逃走；假如他们想阻拦，那他就动刀子。

如果他们一直把他抬到墓地，丢进坟坑里，那他就任他们往身上填土，好在是夜晚，等他们一转身离开，他就拱开松软的土层逃走，但愿填的土不太厚，他能够掀起来；如果估计错误，情况正相反，土层太重，把他窒息在里面，那样也好，总算一了百了。

从昨天起，唐代斯就没有吃东西，今天早晨也不觉得饿，也顾不上吃饭。现在是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的思想无暇顾及别的事情。

唐代斯所面临的头一个危险，就是七点钟狱卒送晚饭时发现掉包之计。幸而从前或因恼恨，或由于疲倦，唐代斯多次躺着接待狱卒。每逢这种情况，狱卒也不说话，把面包和菜汤往桌子上一放就走了。

然而这回，狱卒可能一反往常，开口询问唐代斯，见他不应声，就走到床前，结果发现全部秘密。

将近晚上七点钟时，唐代斯着实惶恐起来，他一只手按着胸口，想抑制心脏突突的狂跳声，另一只手则擦拭从额头流到鬓角的冷汗。几小时就这样过去，监狱里毫无动静，唐代斯明白他闯过了第一道险关，这是个好兆头。快到典狱长指定的时刻，楼梯上终于响起脚步声，唐代斯知道时机已到，他鼓起全部勇气，屏住呼吸，真希望同时也能遏制急促的脉搏。

听出是两个人的脚步。脚步到门口站住。唐代斯心下猜测是来抬尸的两个掘墓人，等他听见放担架的声响，这种猜测也就证实了。

牢门打开了，亮光透进麻布口袋里，唐代斯看见两个人影走近床铺，第三个人则举着火把站在门口。走到床前的两个人，每人抓住一头拾起口袋。

“嘿！这干巴老头儿，还这么沉呢！”抬脑袋一边的那人说道。

“据说人骨头每年增加半磅。”抬脚一边的人答道。

“你那边打结了吗？”头一个人问道。

“到上面再说吧。”第二个人回答。

他们把假死人从床铺抬到担架上。唐代斯身子挺直，尽量扮演死人的角色。两个人抬起担架，另一个人举火把在前面照路，送殡小队开始上楼梯。

猛然，夜晚的冷风寒气袭人，唐代斯感觉出是海上的西北风，这突然的感受，既充满快意，又惴惴不安。

“天气真糟！”抬担架的一个人说，“今天夜里下海可不怎么着。”

“对，神甫准得成为落汤鸡。”另一个人附和，他们随即哈哈大笑。

他们继续上坡，走了几步，接着，唐代斯感到头脚被人抓住，抬起来回荡。

“一，”两个人齐声喊道，“二，三！”

突然，唐代斯感到自己被抛出去，就像一只受伤的鸟从高空跌落。终于，“扑通”一声巨响，他像箭一般钻进冰冷的水中，不禁惊叫一声，但叫声随即被海水淹没。

唐代斯被抛进海里，又被脚上系的三十六磅的铁球拉向海底。

大海就是伊夫狱堡的墓地。

唐代斯晕头转向，险些窒息，幸而他还算机智，赶紧屏住呼吸。前面提过，他右手握着刀，随时准备逃跑，现在急速挥刀割开口袋，先探出胳膊，再伸出头，尽管往上游动想拉起铁球，但还是感到往下坠，于是他躬下身子，摸到捆腿的绳子，拼力一割，刚好要窒息的时候将绳子割断，双脚猛力蹬开羁绊，这才浮出水面，而铁球拖着差点成为他的寿衣的麻布口袋沉入海底。

有两个人影似乎俯身不安地窥视大海，自不待言，两个奇怪的掘墓人肯定听见了他坠落时的惊叫声。于是，唐代斯再次潜入水中，游出很远才重新浮出水面，再一看火把已经不见了。

他不停地往前游。

“再过两三个钟头，”唐代斯心中暗道，“狱卒就要走进我的牢房，发现尸体，认出是我那可怜的朋友，却不见我的踪影，就必然去报警。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查找洞口、地道，还要询问把我抛下海，也一定听见我惊叫的那些人。他们料到可怜的逃犯跑不远，就立即派出满载全副武装的士兵的船只去追捕。还要放炮警告，海岸沿线不得收留一个饿得半死、几乎裸体的汉子。马赛的密探和警察都将出动，沿海岸搜寻，伊夫狱堡的典狱长则会派人在海上追捕。这样，陆地包抄、海上围剿，我怎么办呢？我又饿又冷，连那把救命的刀子，也因为妨碍游泳而扔掉了。随便哪个农夫，只要贪图二十法郎的赏钱，就会把我捉去请赏。我现在精疲力竭，束手无策了。”

忽然他望见波梅格岛端附近出现一只小船：那张三角帆映衬着地平线，宛如贴着水面飞翔的一只海鸥。

唐代斯拼了全力，大半个身子立出水面呼救。

船上的人总算看见他，听到他的呼救声了。与此同时，唐代斯看见帆船正往下放小艇。

不料这时一个浪头打来，兜头带脑将他吞没，他再也无力游上来了。

他猛力挣扎一下，又露出水面，这时觉得被人揪住头发，继而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已经昏过去了。

唐代斯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甲板上，帆船继续航行。他头一眼就要看船行的方向，果然离伊夫狱堡越来越远了。

“您是什么人？”船长用蹩脚的法语问道。

“我是马耳他水手，”唐代斯用蹩脚的意大利语回答，“我们从士麦那起程，载着酒和布匹，昨夜船驶到莫尔吉永岬时，突然遭遇风暴，你们瞧，我们的船就在那边的岩石上撞碎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命，”唐代斯继续说，“我眼看要完了，幸亏你们一个水手揪起我的头发。”

“就是我呀，朋友，您直往下沉。”一名水手说，他一脸络腮胡子，又黑又长，样子非常直爽开朗。

“对，”唐代斯说着，向他伸出手，“对，朋友，我再次谢谢您。”

“现在，我们怎么安置您呢？”船长问道，“您熟悉地中海吗？”

“我从小就在地中海上航行。任何港口——即使最险要的港口，我也能闭着眼睛进进出出的。”

“那好，您来掌舵，”船长说，“让我们瞧瞧您的本领。”

年轻人走过去坐下，轻轻一按船舵，就看见船随之转动，从而断定这虽非第一流的帆船，但操纵起来却相当灵便。

大家看着这个人，都惊叹不已。

“您瞧，”唐代斯放开舵把，说道，“起码在这趟航行中，我对您还有点儿用处。您要是不想雇佣我，那么到里窝那就可以把我丢下，我一拿到工钱，就还清我在这船上的饭费，偿付你们肯借给我的衣裳。”

“行啊，行啊，”船长说道，“如果要求合理咱们好说。”

“一个人顶一个人，”唐代斯说，“您给每个伙计多少，也给我多少，那就算拍板了。”

雅各布随后钻入底舱，不大工夫拿了衬衣裤子上来。

“咦！”船长问道，“伊夫狱堡发生什么情况啦？”

“大概是昨天夜晚，有囚犯越狱了，”唐代斯说，“他们放炮发出警报。”

船长瞥了一眼，只见这个年轻人说完话，便对着瓶嘴呷酒，神态那么安详而又惬意，即使他产生一丝怀疑，也在头脑中一闪即逝了。

唐代斯被捕入狱，整整过了十四个年头。十九岁被关押进伊夫狱堡，出来时已经三十三岁了。

他的嘴唇浮现一丝苦笑，心想这么长时间，不知梅色苔丝怎么样了，肯定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又重申在狱中发下的狠誓，一定要向丹格拉尔、菲尔南和维尔福报仇雪恨。

这个誓言不再是一种空洞的威胁了，因为此刻，地中海上再精良的帆船，也追不上满帆驶向里窝那的这只独桅小帆船。

这条热那亚帆船叫“阿梅莉女郎号”，是一条走私船。

一天，“阿梅莉女郎号”驶抵里窝那。

唐代斯还要在里窝那经受一次考验：十四年来，他没有照过镜子，现在要看看他能否认出自己，这次他要去理发和刮胡子。

等胡子完全刮光，头发也理成一般的长度，唐代斯要来一面镜子，对着打量自己的相貌，他的容貌已大为改变。

原先的圆脸变为长脸，含笑的嘴唇则呈现显示刚毅的鲜明线条，弯弯的眉毛上端只有一道深沉的横纹，那双眼睛饱含忧郁的神色，时而隐隐闪现愤世与仇恨的光芒；由于长期不见阳光，他的脸色苍白，再配上一头黑发，则具有北欧贵族的那种高贵的美；此外，他所获得的精深学识，给他整个面孔罩上了一个凛然难犯的智慧的光环；再说，他的身材虽然较高，但力量积蓄已久，形成了壮实的人所蕴涵的体魄和伟力。

原先肌肉发达、滚圆健壮的体形，换上了一副苗条精干的清秀仪容。他的嗓音，也因为过多祈祷、哭号和诅咒而改变，时而温柔和婉，世间少有；时而语调生硬，带有几分沙哑。

此外，由于久居昏暗乃至漆黑的牢里，他的眼睛渐渐练就狼和鬣狗的那种视力，能在黑夜里辨别物体。

唐代斯端详自己的相貌，不禁微笑起来，心想世间纵然还有朋友，哪怕是他最好的朋友也不可能认出他来了，因为就连他本人也认不出自己了。

第二天，船长像往常一样，早早登上甲板，他发现唐代斯俯在船舷上，表情异常，正凝望着岩岛：那座披着彩霞的花岗巉岩，正是基督山岛。

幸而唐代斯学会了等待。他已经等了十四年才得到自由，他总可以再等半年一年去寻财宝。

雅各布刚见到埃德蒙，就有好感，情愿为他尽心尽力，因此，埃德蒙对他也表示出几分友爱之情。

有时，风顺帆轻，只需舵工守位，“阿梅莉女郎号”就能安全地行驶在蔚蓝的大海上。在甲板上度过一天天漫长的白昼，埃德蒙就拿一张海域图，做起雅各布的老师，向他解释罗盘针方向变化，还教他读头上的天书，认识上帝用钻石笔在碧空上写的文字。

一次次航行，转眼两个半月过去了。埃德蒙本来就是熟练的海员，现在又成为熟悉沿岸的机灵的船工，他结识了沿海的所有走私贩子，学会了那些半海盗之间相互联系的暗号。

不知有多少回，航船从基督山岛附近经过，但是，埃德蒙没有找到一次上岸的机会。

极想拉他一起干的船长，一天傍晚忽然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奥格利奥街的一家酒馆，那是走私贩子的头面人物经常聚会的地方，可以说是海上交易所。

这回要做一笔大生意，满载一船土耳其地毯、东方和克什米尔的布匹，运到一个中立的交货地点，然后再偷运到法国沿岸。

此举如果成功，能赚一大笔钱，每人可分到五六十银币。

“阿梅莉女郎号”船长提议在基督山岛交货，因为那是个荒岛，既无士兵把守，又没有海关设卡。

唐代斯一听到基督山这个名字，浑身一抖，不禁喜出望外，他赶紧站起来在酒馆里走走，以便掩饰内心的激动。

等唐代斯转回来，两名谈话对手已经商定到基督山岛停靠，并且次日傍晚就起航。

第十二章　基督山岛

唐代斯终于等到这意外的时机，以简单自然的办法，就将踏上他朝思暮想的那个海岛，既达到目的，又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夜幕降临，晚上十点钟，“阿梅莉女郎号”靠岸了，它最先到达约会地点。

唐代斯平素自制能力很强，这回却也按捺不住，头一个跳上了岸。

迟到的货船望见预定的暗号，确认毫无危险，可以接头了，便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在离岸两百米处抛锚。

次日，唐代斯操起一支猎枪，带点铅弹和火药，说是要去打野山羊。只有雅各布执意要跟他去，唐代斯不便拒绝。不过，他刚走出去一公里远，就抓住机会打死了一只小山羊，于是打发雅各布送回去，让伙伴们烧烤，到吃的时候鸣枪叫他。

唐代斯走在两道石壁中间，这条小径看来是激流冲成的，显然人迹未至，就这样接近了估计有洞穴的地点。他沿着海岸，边走边细心观察一石一壑，觉得某些岩石上有人工斧凿的痕迹。

埃德蒙始终利用地形，避开伙伴们的目光，他寻迹走到离港湾六十步远的地方，觉得信号终止了，但并未通到任何洞口，唯一达到的目标，似乎就是稳稳坐在这里的一块大圆石。埃德蒙心想，也许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于是他又沿原路返回。

这工夫，伙伴们正准备早餐。他们刚好从铁钎上取下烤山羊，就看见埃德蒙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像羚羊一般大胆和轻捷，于是放了一枪给他信号。埃德蒙立即改变方向，转身朝他们跑来，在岩石上纵跳飞跃。埃德蒙一脚踏空，只见他在一块岩石上晃了晃，惊叫一声便栽下去不见了。

大家都一跃而起，冲了过去。雅各布头一个跑到，他看见埃德蒙浑身是血，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几乎失去知觉；看来是从十四五尺高的岩石上滚下来的。

“他的腰伤了筋骨，”船长低声说，“不要紧！他是个好伙计，咱们绝不能丢下他不管，还是设法把他抬上船去吧。”

但是，唐代斯却明确说，稍微一动他就疼痛难忍，他宁可死在这里，也不愿意移动。

“走吧，你们走吧！”唐代斯高声说，“这两三天，如果中途遇到渔船或者别的船只，您就让他们来接我，把我送回里窝那，我愿意付二十五皮阿斯特的船费；如果遇不到船，再回来接我好了。”

船长摇了摇头。

“我看这样吧，巴尔迪船长，”雅各布说道，“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干脆我留下来照顾他。”

“好哇，雅各布，你是个好心肠的小伙子，”唐代斯又说，“不过，我不需要任何人，谢谢。过一两天我就能好，但愿我在石缝中能找到治跌伤的草药。”

走私贩只好拿来他要的东西：一点饼干、一支枪、一些火药铅弹和一把镐，然后离开，走远了还几次回头，挥手告别。

过了一小时，空帆远影完全消失在海天之间，至少在这个受伤的人所处的位置无法看见了。

于是，唐代斯一跃而起，他一手拿枪，另一只手操起铁镐，跑向岩石上标志的终点——那块大圆石。

“现在，”他想起法里亚给他讲的那个阿拉伯渔夫的故事，高声说，“现在，芝麻，开门吧！”

唐代斯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颇似惧怕：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产生的警戒，即使身处荒无人烟的地方，也担心有人暗中窥探。

不过，还有一件事迷惑不解，扰乱埃德蒙活跃的思绪：这块大石头也许重达五六吨，不用众多人力，怎么能够把它搬上来，放到这个位置上呢？

继而，唐代斯豁然开朗，自言自语道：“大石头并不是搬上去的，而是滑下来的。”

如同遇到难题的人那样，唐代斯扫视周围，目光落到装满火药的一只羊角上，那是他的朋友雅各布留给他的。

他微微一笑：这种恶魔的发明终于派上用场了。

终于，大圆石倾斜滚动，连着翻筋斗冲下去，沉入大海不见了。

大圆石留下一个圆形印痕，中间有一个嵌铁环的方石板。

唐代斯惊喜地叫了一声。他本想一鼓作气，可是双腿抖得太厉害，心脏怦怦狂跳，眼睛也火辣辣的一片模糊，不得不停下来。

这迟疑的时间不过一瞬息，唐代斯把木棍插入铁环，用力一撬，就把石板掀起来，只见下面很陡的台阶通进石洞，越往里越黑暗。

“喂，”他自言自语，“要像个堂堂男子汉！已经屡遭不幸，不能因为希望落空就一蹶不振，否则，我岂不是白白受了那么多苦！”

“我这是出于好奇心，想看看这场夺宝冒险到底结果如何，不过如此。……还是下去吧！”

于是，他嘴角挂着怀疑的微笑走下去。

埃德蒙默念着牢记在心的遗嘱：“位于第二洞口最远的角落。”

他只是闯进了第一个洞，现在要寻找第二个洞口。

第二个洞地势更低，也更加昏暗。

他环视一下，这第二个洞窟同样空空如也。

财宝如果存在，必定埋藏在那个黑暗的角落。

他走向那个角落，仿佛突然下了决心，举镐猛挖地面。刚刨五六下，就听见铁器相撞击的声响。

刹那间，唐代斯就刨开了大约三尺长、两尺宽的地面，只见里面放着一只铁边雕花的橡木箱子，箱盖中央镶一块银牌，久埋地里尚未失去光泽，银牌上雕镂着斯巴达家族的徽章，图案是意大利式的一面椭圆形盾牌上放着一把纵条纹利剑，上端则是一顶红衣主教的冠冕。

再也无可怀疑，财宝就在里面。谁也不会如此精心审慎，在这里埋了一只空箱子。

工夫不大，箱子周围就清理干净了。只见木箱正面中央挂着一把大锁，两侧各有一把扣锁，两厢则各有提环。

唐代斯抓住两边的耳环，想把箱子提出来，可是根本提不动。

他又试图把箱子打开，然而挂锁和扣锁紧紧锁住，仿佛忠实地守卫着财宝。

继而，唐代斯把镐尖插进箱体和箱盖之间，按着镐把用力撬，只听咯咯响，最后咔嚓一声，箱盖崩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包铁也随之脱落，但还由铆钉连着箱板。这样，箱中之物就暴露无遗了。

箱子共分三格。

头一格里装满明晃晃的金币。

第二格里整齐地放着毛坯的金条，但其价值全在于成色和分量。

第三格只装了一半，唐代斯满把一抓，全是钻石、珍珠和红宝石。

唐代斯反复摩挲这些珠宝，颤抖的双手插入金币和钻石中。继而，他站起来，像要发疯的人那样狂跑，冲出洞窟，登上一块能望见大海的岩石，看到周围阒（qù）无一人，确实只有他自己，独自一个守着这些数不胜数、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宝，这些全属于他啦！

他双膝跪下，痉挛的双手按住狂跳的心，喃喃祈祷，而那祷告唯有上帝能听明白。

第十三章　复仇的开始

走私船在第六天返航了。

“阿梅莉女郎号”是专程来接他的，因此当天晚上他就上船，随船长去里窝那。

到了里窝那，唐代斯去见一个犹太珠宝商，拿出他四颗最小的钻石，每颗卖了五千法郎。

次日，唐代斯买了一条新船送给雅各布，还给他一百皮阿斯特雇船员的经费，只要求他去马赛，打听住在梅朗林荫路的一位叫路易·唐代斯的老人，再打听住在卡塔朗村的一位叫梅色苔丝的姑娘。

雅各布真以为是做梦，唐代斯则解释说，他是因为家里不给他足够的费用，一赌气当了水手的，而这次回到里窝那，他成了他一位叔父的唯一继承人，继承了一大笔财产。

第三天，雅各布扬帆驶往马赛，约好回来到基督山岛同唐代斯见面。

唐代斯则去了热那亚，以六万法郎买了艘游艇。

次日，唐代斯再来到基督山岛，将巨大财富全运上游艇，分别装进暗柜的三个暗格里。

到了第八天，唐代斯望见一只小船朝岛子驶来，他认出正是雅各布的小帆船。

唐代斯问的两件事，雅各布带来令人伤心的答复：老唐代斯去世了，梅色苔丝失踪了。

唐代斯带上在里窝那买的一份英国护照，回到了故乡大麻日街亲自寻访。

他走到从前他父亲住过的房舍，可是人去物非；当年老人精心绑扎的铁线莲和早金莲，已经从阁楼的窗前消失了。

他打听裁缝卡德鲁斯是否一直住在那里。门房回答说，那个人生意不好，改行开了个小客栈，就在贝勒加德到博凯尔的路上。

他出两万五千法郎，至少比原价高出一万法郎的价钱，买下了梅朗林荫路这栋楼。

第十四章　加尔桥客栈

在贝勒加德和博凯尔的中途，有一家小客栈，门前挂着一块“加尔桥客栈”的粗制铁皮牌子。

这家小客栈是个夫妻店。老板年龄在四十岁至四十五岁之间，他身材高大，筋骨强健，眼睛深陷而明亮，鹰钩鼻子，雪白的牙齿赛似食肉的野兽，整个是一副典型的南方人。此人就是我们的老相识：加斯帕尔？卡德鲁斯。

一天，贝勒加德方向出现一人一骑。马上端坐着一位教士，尽管烈日当空，他还是身穿黑教袍，头戴三角帽。

到了客栈门前，这一人一骑戛然止步。

“您是不是卡德鲁斯先生？”

“是啊，先生，”店主回答。

“您孤身一人吗？”神甫问店主。

“唔！上帝！”店主在客人面前摆上酒瓶和一只杯子，答道，“对！孤身一人，或者差不多吧，神甫先生，我倒是有老婆，可她整天病病歪歪，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在一八一四年，或者一八一五年那时候，您认识一个叫唐代斯的海员吗？”

“唐代斯！……问我认识不认识，那可怜的埃德蒙！我想当然认识啦！可以说他是我最要好的一个朋友！”卡德鲁斯提高嗓门，脸颊也涨红了。

“您大概认识他吧？他还活着吗？”卡德鲁斯又问道。

“他死在狱中，那悲惨的命运，还不如拖铁链在土伦苦役场干活的苦役犯。”

卡德鲁斯刚才脸颊涨红，现在又变得死一样惨白，他扭过头去。神甫看见他拉着包头的红手帕一角，擦掉一滴眼泪。

“您好像从心底里喜爱那个小伙子。”神甫问道。

“对，我是很喜欢他，”卡德鲁斯答道，“只有一件事挺后悔的，当时我有点嫉妒他交上好运。但是后来，我以卡德鲁斯的信义向您发誓，我非常同情他那不幸的命运。……您认识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吗？”

“我是被叫去给他做临终圣事的。”神甫回答，“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遭到不幸，就委托我替他查清，如果他的名誉受到玷污，就给他恢复名誉。”神甫继续说道，“唐代斯有个难友，是个英国富翁，在王朝第二次复辟时期出狱。他有一颗很值钱的钻石，出狱时送给了唐代斯，以表示感激之情，因为他在生病期间曾得到唐代斯的照顾。”

神甫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黑皮小盒，打开盒盖露出宝物。一只做工精湛的戒指上的钻石，立刻晃花了卡德鲁斯的眼睛。

“我是唐代斯的遗嘱执行人。他对我说：‘我有未婚妻和三位好友，我确信，他们四人都会悼念我的，其中一位好友叫卡德鲁斯。’”

卡德鲁斯浑身一抖。

“‘另一位，’”神甫接着说，“‘另一位叫丹格拉尔，第三位虽是我的情敌，但同样喜爱我，他叫菲尔南；还有我的未婚妻梅色苔丝。’”

“他说：‘您卖掉这颗钻石，卖的钱分作五份，给这些好友每人一份。’”

“怎么分成五份？”卡德鲁斯问道，“您只向我提了四个人。”

“因为我听说，那第五个人已经去世了……那就是唐代斯的父亲。”

“唉！是啊！”卡德鲁斯百感交集。

“他究竟得什么病死的？”

“哼，是饿死的！”

“饿死的？”神甫从凳子上跳起来，高声说，“饿死的！这么说，不幸的老人就那么饿死，没有一个人管吗？”

“哎！先生，”卡德鲁斯答道，“不能说谁也不管，还有卡塔朗姑娘梅色苔丝和莫雷尔先生呢，不过，可怜的老人特别讨厌菲尔南，”卡德鲁斯讥讽地笑了笑，补充一句，“就是唐代斯对您说是他朋友的那位。”

“难道不是吗？”神甫问道。

“一个人打人家老婆的主意，还能算做朋友吗？”卡德鲁斯回答道，“唐代斯有一颗金子般的好心，把所有这些人都当成朋友……可怜的埃德蒙！……不过，幸好他一直蒙在鼓里，要不然，他临死的时候就很难宽恕他们。”

“您了解菲尔南是怎么害唐代斯的吧？”神甫问道，“那就谈谈吧。”

卡德鲁斯回答：“他已经入土了，再也不能怀着仇恨之心去报仇了。那么，这事情就永远不要再提了。”

“您既然认为那是些虚伪的假朋友，还要我把该奖赏忠诚的礼物送给他们吗？”神甫说道。

“不错，您这话也对，”卡德鲁斯又说道，“背信弃义的行为，也许是犯罪的行为，还要给予奖赏，那简直是亵渎神灵，违背天理。”

“是您要这样的呀，”神甫平静地说道，“现在，把埃德蒙朋友的地址告诉我吧，我好执行他临终的嘱托。”

“我打定主意了，把情况全告诉您。”卡德鲁斯说道。

“老实说，我认为最好这么办，”神甫又说道，“您若是能提供情况，帮助我按照嘱托人的意愿分配遗产，那当然更好了。”

“但愿如此。”卡德鲁斯答道，由于希望和贪心，他的面颊涨得通红。

“两个嫉妒他的人，先生，就是菲尔南和丹格拉尔：一个由于爱情，一个出于野心，他们告密，说埃德蒙是波拿巴党徒。一个人写告密信，一个人投寄。就在雷泽夫酒馆，那是喜宴的前一天。”卡德鲁斯说道。

“可是您哪，您也在场！”神甫突然喊道。

“不错，”卡德鲁斯声音哽咽地说，“我是在场。他们两人合伙灌我，把我灌得全醉，我神志不清，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在那种状态下能说的话，我全讲了，可是他们两个却骗我说是开玩笑，玩笑开过就完了。”

卡德鲁斯垂下头，完全是一副真心痛悔的表情。

“有一位莫雷尔先生，您向我提过两三回，”神甫问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个好人，很有勇气，又很热心。他多次为埃德蒙的案子奔走，在皇帝复位的时候，他还写信陈述，请求重新审理，还讲了威胁的话，结果到了王朝第二次复辟时期，他被看成波拿巴余党，遭受迫害。他多次来看望唐代斯老爹，老人去世的前一两天，他还在壁炉上留下一袋钱。这笔钱用来给老人还清债务，付安葬费。”

“莫雷尔先生还在世吗？”神甫问道。

“还在世。”卡德鲁斯答道，“不过现在他家道艰难，而且快要名誉扫地了。”

“啊！那丹格拉尔怎么样啦？”

“他离开了马赛，因为向法国军队提供一部分军火，所以发了财。他拿这头一笔钱去倒卖公债，结果本金增加了三四倍。他先娶了他那银行家的女儿，太太死后又续弦，娶了一位寡妇，德·纳戈讷夫人。丹格拉尔成了百万富翁，又得了男爵的封号。因此，现在他是丹格拉尔男爵了。”

“菲尔南呢？”

“他征兵应战，战役的当天夜晚，他给一位将军站岗。那位将军早就通敌，要趁黑夜投奔英国营垒，并劝菲尔南随同前往。菲尔南同意了，他丢下岗位跟将军走了。

“在波旁王朝复辟之后，这倒成为他晋升的本钱。他得到将军的庇护，一八二三年晋升为上尉，后又与丹格拉尔勾结，被升为上校，封为伯爵，还得了荣誉团勋章。西班牙战争之后，欧洲长期保持和平局面，菲尔南也就没有升职的机会了。那时，只有希腊起来反抗土耳其，开始独立战争。公众的目光都转向雅典，一时间都同情希腊人。菲尔南提出申请，并获准去为希腊效力，目标始终瞄准塔利军队。不久就听说，德·莫尔塞夫伯爵——这就是他的名号，到阿里帕夏的麾下，获少将军衔。

“您知道，阿里帕夏后来被杀害，不过他死之前，还是留给菲尔南一笔巨款，以报答他的效力。菲尔南携款返回法国，中将军衔也得到承认。”

“到了今天，”卡德鲁斯接着说，“他有一座豪华府第，在巴黎埃尔德街二十七号。”

“那么梅色苔丝呢？”

“梅色苔丝结婚了，”卡德鲁斯接着叙述，“嫁给了菲尔南，结婚一周之后，他们就迁走了。她现在非常富有，成了伯爵夫人，然而……然而，我肯定她并不幸福……”

神甫从衣兜里掏出钻石，递给卡德鲁斯，对他说道：“给您，拿着吧，这颗钻石是您的了。它值五万法郎。”

“作为交换，您要把那个红丝绸钱袋给我。”

卡德鲁斯千恩万谢，神甫好不容易才脱身。

第十五章　莫雷尔公司

莫雷尔公司，已今非昔比了。

莫雷尔先生要在本月十五日和下月十五日，分别向德·博维尔先生偿付两笔十万法郎的期票，唯一的指望就是“法老号”返航，而“法老号”却依然杳无音信。

英国人走进办公室，看见莫雷尔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账簿上骇人的负债表，脸色十分苍白。

莫雷尔先生看见陌生来客，便合上账簿，起身搬过来一张椅子，请客人坐下后，他才重新入座。

“先生，汤姆森和弗伦奇公司于本月和下个月，要在法国偿付几笔现金，因知道您严守信用，就尽量买进了您签署的期票，公司委派我来贵公司兑现陆续到期的期票，并由我支配使用这几笔资金。”

“这么说，先生，”莫雷尔问道，“您拥有我签署的期票了？”

“对，先生，金额相当大。总共合起来，是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请您坦率地告诉我，先生，这些票据，您能同样按期付款吗？”

“是的，先生，我能够偿付，假如像我希望的那样，我的货船能安全返航，因为只要船一抵港，在我连遭损失而中断的贷款就能恢复；不过，万一不幸，我最后的指望，‘法老号’再出事的话……”

可怜的船主眼里涌出泪水。

“怎么回事？”英国人说着，侧耳细听，“外面为何那么喧闹？”

“噢，上帝啊！上帝啊！”莫雷尔脸色刷白，高声说道，“又出什么事啦？”

“噢，爸爸！”门口一位少女跑进来，说道，“请原谅您的孩子给您带来坏消息！”

莫雷尔立时脸色惨白，朱莉投进他的怀抱。

“这么说，‘法老号’遇难啦？”莫雷尔声音哽咽地问道。

姑娘没有应声，但是她偎在父亲胸前的头却点了点。

“那么船员呢？”莫雷尔又问道。

“都脱险了，”姑娘答道，“是刚进港的那条波尔多船救起来的。”

“谢谢，我的上帝！”莫雷尔说道，“还好，您只打击我一个人。”

那个英国人再怎么冷漠，此时眼睛也闪现了泪花。

只见外厅站着七八名水手，他们一个个衣不蔽体，样子十分狼狈。

“喏，先生，”莫雷尔说着，跌坐在椅子里，“您全看见了，也全听见了，我再也无可奉告。”

“我看到了，先生，”那英国人答道，“又是一场飞来横祸，同其他几次灾祸一样，不该落到您的头上，这更确定了我要为您效劳的愿望。”

“延期偿付可能保全我的名誉，从而也保全我的性命。”

“好，”那陌生人说道，“我容您三个月。所有这些期票我都重新开，换成九月五日；到了九月五日上午十一时（挂钟正指这个时辰），我就前来见您。”

英国人在楼梯上碰见朱莉。这位少女佯装下楼，其实是在等候这位陌生人。

“唔，先生！”她双手合十说道。

“小姐，”陌生人说道，“有一天，您会收到一封信，署名……水手辛伯达……您要按照信上说的逐一去做，不管您觉得吩咐的话多么怪异。”

“是，先生。”朱莉答道。

到了院子里，他碰见水手佩内龙。

“过来，朋友，”那陌生人对他说道，“我想跟您谈谈。”

莫雷尔先生想方设法，不断奔波，想恢复原有的信贷，再开辟新的信贷。八月份又快过了，二十日那天，莫雷尔先生乘驿车走了，于是马赛城里盛传，他的公司月底将宣布破产，而他不忍目睹那残忍的一幕，便提早离开了。

九月一日，莫雷尔回来了，全家人惴惴不安，都盼他回来：此行去巴黎，可能找到保全公司的最后门路。莫雷尔想到了如今成为百万富翁的丹格拉尔；从前，丹格拉尔多亏莫雷尔的保荐，才进入一家西班牙银行谋事，从而开始发迹，总算受了莫雷尔的大恩。其实，莫雷尔早就想到了丹格拉尔，只是压抑不住本能的反感，他才一拖再拖，直到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莫雷尔的预感不无道理，果然，他遭人拒绝，蒙羞丧气而归。

母女俩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朱莉往尼斯驻军写信，叫她哥哥立即回家。

马克西米连·莫雷尔虽然才二十二岁，在他父亲面前说话却有很大影响力。他是一个意志坚定、为人正直的青年，学习成绩优异，毕业后到五十三联队任少尉。

到了早晨八点钟，房门打开了，朱莉抬眼一看，立刻惊喜地叫起来：“马克西米连，哥哥！”

“朱莉，去告诉你爸爸，就说马克西米连回来了。”莫雷尔夫人说着，指了指年轻人。

姑娘跑出房间，但到了楼梯口，却碰见一个送信的人。

“您就是朱莉·莫雷尔小姐吧？”那人操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问道。

“对，先生，”朱莉结结巴巴地答道，“您找我有什么事？我不认识您呀。”

“看看这封信吧。”那人说着，把一封信递给她。

朱莉有些迟疑。

“这能救您父亲。”送信人又说道。

姑娘一把抓过信，急忙拆开，念道：

立即去梅朗林荫路，进入十五号楼，向门房要六楼房间的钥匙，您会看到壁灯台上有一只红丝绸钱袋，拿去送交令尊。

务必在十一点钟之前送到。

您答应过绝对听从我的吩咐，不要忘记您的诺言。

水手辛伯达

姑娘惊喜地叫了一声，想询问一下，可是抬头一看，送信人已经不见了。

莫雷尔先生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发现马克西米连，不禁惊叫一声。

马克西米连急忙跑下楼，一把搂住父亲的脖颈，可是突然，他身子向后一缩，只有右手仍按在父亲的胸膛上。

“爸爸，”他说道，脸色刷地变得死一样惨白，“您礼服里为什么藏着手枪？”

“马克西米连，”莫雷尔凝视着儿子，答道，“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是个爱惜名誉的男子汉。来，我会告诉你怎么回事。”

“我以我和三代清白的人的名义祝福你，记住我以三代人的名义说的话：灾难所摧毁的大厦，上天能重建起来。总有一天，你就在这间办公室里说：我父亲死了，因为他没有做到我今天做的事，但他死得安心，因为他临终时就清楚我能做到。想一想吧，恢复我们名誉的那一天，那可是美好的、伟大的、隆重的一天。”

“噢！父亲，父亲，”年轻人高声叹道，“您若是能活在世上该多好！”

“好，再说一遍，永别了，”莫雷尔说，“走吧，走吧，我需要单独待着；我的遗嘱放在卧室的写字台上，你进去就能看到。”

莫雷尔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嘴……

突然，他听见一声叫喊，是他女儿的声音。

“爸爸！”姑娘喊道，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高兴得几乎要晕过去，“得救啦！您得救啦！”

她举着一个红丝绸钱袋，投入父亲的怀抱。

莫雷尔接过钱袋，心中不免一动，模模糊糊地记得，这东西曾一度是他的。

钱袋里边放着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的期票。期票已经付讫了。

另一边装着一颗有棒子大的钻石，附有一张羊皮纸字条，上面写着：“朱莉的嫁妆。”

莫雷尔摸了摸额头，他以为是在做梦。

“唉，我的孩子，”他说道，“你说清楚。你是在哪儿拿到这个钱袋的？”

“在梅朗林荫路十五号，那栋楼房六楼上的破旧小房间里，钱袋就放在壁炉的台上。”

“莫雷尔先生！”楼梯上有人喊道，“莫雷尔先生！”

话音未落，水手埃马努埃尔人已进来，他欢喜兴奋得脸都变形了。

“‘法老号’！‘法老号’！”他连声嚷道，“是‘法老号’！先生，发出的信号标明了，是‘法老号’进港啦！”

说来真是海外奇谈，在圣若望瞭望台对面，果然有一艘船，船尾写有白色大字：“‘法老号’——马赛莫雷尔父子公司”，跟原来那艘“法老号”一模一样，戈马尔船长在甲板上指挥，佩内龙师傅则向莫雷尔先生招手。

莫雷尔父子在堤堰上拥抱在一起，目睹这一奇迹的全体市民都鼓掌欢呼。

只有一个黑胡须遮住半张脸的人，躲在一个岗亭的后面，激动地观望这一场面，喃喃说道：“心灵高尚的人，但愿您幸福，但愿您因行善而受到上天的保佑，但愿我的感谢同您隐善一样，也不为人所知。”

“现在，别了，善良、人道和感激……别了，心灵焕发的所有情意！我替天行道，奖赏了善人，还要去惩罚恶人！”

第十六章　意大利——水手辛伯达

一八三八年初，巴黎上流社会有两个青年到达佛罗伦萨，一个是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子爵，另一个是弗朗兹？德·埃皮奈男爵。他们商定一道去参加罗马的狂欢节；弗朗兹旅居意大利将近四年，可以给阿尔贝充当向导。

阿尔贝要利用节前这段时间去那不勒斯参观，弗朗兹则留在佛罗伦萨。

于是，他忽然心血来潮，心想他既然去过科西嘉岛，何不再去厄尔巴岛，看看拿破仑流放的那个著名的中转站。

弗朗兹穿越皇帝落魄的海岛，踏遍那位巨人留下的足迹，便在马尔恰纳上船。

“哦！大人若是有兴致，可以痛快地打一场猎！”船老大对他说道。

“在什么地方？”

“您看见那个岛子了吗？”船老大说着，指向南面碧海中耸立的圆锥形岩岛。

“那是什么岛？”弗朗兹问道。

“基督山岛。”里窝那的船老大答道。

“有什么猎物？”

“有几千只野山羊。”

“既然如此，那就驶往基督山岛。”

船老大指挥操作：船掉过头，朝那个岩岛驶去。

船越驶越近，那岩岛也逐渐胀大，仿佛从海中往上冒。

帆船系在岸边之后，他们双脚一踏上陆地，闻到岸边宿营地烤山羊的香味，思考就转化为食欲了。

“哦，”船老大说，“阁下若是觉得烤山羊的香味太诱人，那我就拿两只山鹑给他们送去。换回一块烤山羊肉来。”

“请吧，”弗朗兹说道，“您天生就有谈判的才能。”

弗朗兹终于盼回船老大，但看他那样子却心事重重。

“怎么样，”弗朗兹问道，“他们没有接受您的提议吗？”

“恰恰相反，”盖塔诺答道，”他们的头儿听说您是个法国青年，就想邀请您同他共进晚餐。但要您去时蒙上眼睛，等他吩咐才能取下蒙布。”

弗朗兹略一思索，便接受了。他心想：“看来这是个非常神秘的人物。”

“他叫什么名字？”

“没人问他尊姓大名，他就回答叫水手辛伯达。”

“我家大人恭候您哪。”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弗朗兹听出是对方的哨兵。

弗朗兹无须回答，只是掏出手帕，递给跟他说话的那个人。

走了一阵工夫，再拐进一个岩洞，又走了几秒钟，向导就放开了他的手臂。

“欢迎您光临寒舍，先生，您可以取下手帕了。”

弗朗兹立刻解下手绢，只见面对一个近四十岁的男子：这人一身突尼斯人装束，头戴蓝丝长穗的红圆帽，上身穿绣金的黑长袍，下身穿红色灯笼裤，腿扎红色绣金带，脚穿黄色拖鞋，腰系华丽的开司米带，别着一把弯弯的尖刀。

此人脸庞虽然苍白无色，却十分俊美，他的眼睛灵活而敏锐，鼻梁笔直，几乎与额头取齐，为地道的希腊型，洁白的牙齿赛似珍珠，排列得非常齐整，上唇则蓄留一抹黑色髭须。

不过，他那苍白的脸色很奇特，就像长期幽居在墓穴里，未能恢复常人的红润之色。

弗朗兹最感到吃惊的，还是屋内豪华的陈设。

四壁都挂着土耳其的绣金花大红锦缎。在一个壁龛里摆着一张长沙发，上悬几把阿拉伯刀剑，鞘上镶银镀金，手柄则镶嵌璀璨的宝石。天棚吊着一盏威尼斯琉璃灯，式样和色彩都很美观。脚下踏着土耳其地毯，直陷到脚腕。弗朗兹进来的那扇门挂着锦帘，通里间的那扇门射出辉煌的灯火。

主人且让弗朗兹惊叹一番，而反过来，他也目不转睛地打量客人。

这陌生的主人对弗朗兹说：“别人通常叫我水手辛伯达。”

说罢，辛伯达果然走在弗朗兹的前面，掀起门帘进去。

弗朗兹犹入幻境，愈来愈感到神奇：餐桌上珍肴杂陈，十分丰美。这主要一点确认之后，他便环顾周围，只见这间餐室金碧辉煌的装饰，不亚于刚才离开的小客厅：全室用大理石建造，上面有极为珍贵的仿古浮雕，室两侧呈椭圆形，各立着一尊精美的雕像，雕像头上顶着花篮，篮里装有摆成金字塔形的水果，全是西西里岛的凤梨、马加拉的石榴、巴利阿里群岛的橙子、法国的水蜜桃和突尼斯的大枣。

菜肴则尽是野味海珍：配有科西嘉乌鸫的烤野鸡、一条野猪火腿冻、一块涂了芥末蛋黄酱羔羊肉、一条珍贵的大菱鲆鱼和一只硕大的龙虾。大菜之间还上各种美味小菜。

大盘是银制的，小碟是日本瓷器。

弗朗兹揉了揉眼睛，好确认他不是在做梦。

“您既然取了那个令人敬佩的水手的名字，那么一定像他那样，一生都在旅行吧？”

“对，这是我许下的一个誓愿，许愿那时还以为不大可能实现，”陌生的主人微笑道，“这类誓愿，我还许下几种，但愿能逐一实现。”

辛伯达讲这话时尽管十分平静，但是他的眼神却闪现奇异的凶光。

“想必您饱受苦难吧，先生？”弗朗兹问道。

辛伯达不禁一悸，定睛看他，反问一句：“何以见得？”

“显而易见，”弗朗兹答道，“您这声调眼神，您这苍白的脸色，乃至您过的这种生活，都有所表露。”

“我嘛！我过的是神仙的日子，是名副其实的总督生活。您若是尝尝我这种生活，就再也不想过别种生活了。”

一只带盖的镀金小银杯，引起了弗朗兹的好奇心。

“这小杯子里盛的是什么食物，”辛伯达说道，“您不可能猜出来，大概有些奇怪吧？”

“的确如此。”

“那好，不瞒您说，这种淡绿色的果酱，正是青春女神赫柏请朱庇特吃的琼浆玉液。”

说罢，他掀开小银杯的盖子，盛了一茶匙他极力赞扬的仙浆，送到口中，同时眯起眼睛，仰头细细品味。

弗朗兹也舀了一茶匙这种美妙的浆膏，送到口中，取量跟东道主刚才吃的差不多。

一会儿工夫，弗朗兹身上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一天的劳顿、晚间的经历所引起的思虑，倏忽间全化为乌有，他就像处于要入睡时的状态，还能感到自己渐渐沉入梦乡。

第十七章　梦幻醒来

弗朗兹醒来，睁眼一看，发觉自己裹着斗篷，躺在柔软而芳香的欧石南做的干草铺上。

幻景完全消失了。

不过，面对这光天化日的现实，他这番经历恍若是一年前的事了，而梦景却十分鲜明，在他头脑中占据重要位置。

弗朗兹一上岸，就把这番经历忘却了，起码暂时置于脑后，他在佛罗伦萨完成行乐和拜会的安排，便一心想去罗马，同他那伙伴——阿尔贝相聚。

于是，他乘驿车上路，星期六傍晚到达海关广场。

前面已经交代订了客房，只要去帕特里尼的饭店就成，这也不难找，因为大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罗马开始躁动，表明即将发生重大事件。罗马每年有四件大事：狂欢节、圣周、圣体瞻礼和圣彼得节。

他们订的一套客房，只有两小间卧室和一个工作间。两间卧室临街，这一位置，据老板讲，给客房增添了无法估价的优越性。这一层的其余客房，全让一位阔佬租去了，那游客大概是西西里人或马耳他人，但究竟是哪里人，连饭店老板也说不准。

“很好，帕特里尼老板，”弗朗兹说道，“现在，我们要马上用顿晚餐，从明天起一连几天，我们要用一辆马车。”

“晚餐好说，马上就好，”饭店老板答道，“至于说马车嘛……”

“什么！马车怎么啦？”阿尔贝高声说，“哎！哎！帕特里尼老板，不要开玩笑！我们要用一辆马车。”

“先生，”老板又说，“我们尽力去给二位租一辆。我只能这么讲。”

“什么时候给我们回话？”弗朗兹紧接着问道。

“明天早上吧。”老板回答。

弗朗兹来过竞技场不下十次，非常熟悉这一参观路线，而阿尔贝则初来乍到。

阿尔贝不愧是个地道的巴黎人，事先安排了晚上的活动，派人到阿让蒂纳剧院订了包厢。

在他们对面一个包厢的前座，坐着一位绝色美人，她一身希腊装束，而且显得十分合体，显然那是她经常的服饰。

在那女郎身后的暗影里，隐约有个男人的轮廓，但是面貌看不清楚。

幕启之后，弗朗兹的目光暂时离开那希腊美人的包厢，移向了舞台。

第二幕开始有一段二重唱，尽管他算不上酷爱音乐，但也深受感动。因此，他要随全场一齐鼓掌，可是分开的双手却僵住不动，喝彩声刚要出口就止息了。

原来，对面包厢的那个男子站立起来，头部进入亮光中。弗朗兹当即认出，他就是基督山岛的那个神出鬼没的人。

再也无可怀疑了：那个怪异的旅行家，现在就住在罗马。

“我一定要弄清他是什么人。”弗朗兹说着便起身。

弗朗兹回到饭店，正与阿尔贝、店主谈话间，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弗朗兹说。

一名身穿华丽号服的仆人出现在门口，说道：

“基督山伯爵派我前来，送给弗朗兹？德·埃皮奈、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子爵两位先生。”

他递给饭店老板两张名片，由老板传给两位青年。

“基督山伯爵先生，”仆人接着说，“要请两位先生允许，明天他以邻居的身份前来拜访，他请两位先生赏光，指定合适的时间。”

“好家伙，”阿尔贝对弗朗兹说，“礼节周到，无可挑剔。”

“回复伯爵，”弗朗兹答道，“我们将荣幸地去拜访他。”

晚上，弗朗兹好长时间未能成眠，眼前总浮现那两个身影，心里盼望赶快天亮。

时间过得很快，已是上午九点钟。

“怎么样，”弗朗兹问店主，“亲爱的帕特里尼先生，我们两个准备好了，前去拜访基督山伯爵，您看可以吗？”

“唔！当然可以！”店主回答。

店主替他们拉了门铃，一名仆人前来开门。

“大人请坐，我去向伯爵先生通报一声。”仆人说道。

不一会儿，这两位客人听到开门的声响。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剧院对面包厢的那个陌生人、基督山岛的那位诡秘的东道主。

第十八章　罗马狂欢节

“二位贵客，”基督山伯爵走进来说道，“务请原谅我在此候驾。本想登门拜谒，又恐时间太早，多有不便。况且二位已经传话执意来访，我就只好从命了。”

两个年轻人颔首逊谢。弗朗兹心中拿不定主意，由于伯爵无意同他相认，他一时不知道该提起旧事好，还是静观动静好。

伯爵已经换好了小丑的服装。

他们化完装，便下楼去，看见马车在门口等候，车厢满是五彩纸屑和花束。

他们加入车水马龙之中。

波波罗广场一副狂欢沸腾的景象。一群群戴面具的人从四面八方涌现，从每扇门里蹿出，从每扇窗户上跳下来；马车如潮水一般涌向每个路口，车上满载着白面小丑、彩衣小丑、身穿长袍戴风帽的男男女女，还有贵族、农夫、骑士打扮的人以及奇装异服的狂欢者。

几个化装成女小丑的人，从一辆车上投过来一束新鲜的蝴蝶花。

阿尔贝戴上新鲜花束，当两辆马车再次相遇时，他温情脉脉地将那束花贴在嘴唇上，这一举动不仅令投花给他的那位美人，而且令她那几个放情的女伴大为开心。

自不待言，阿尔贝和那位蝴蝶花女小丑之间的调情，持续了一整天。

次日，阿尔贝又独自出去狂欢了一天。五点十分的时候，阿尔贝回来了。他简直乐疯了：那个化装成小丑的女子又换上了农妇装，在同阿尔贝的马车相遇时，还掀起了面具。她的容貌美极了。

弗朗兹衷心地道贺，阿尔贝也受之无愧。他说从那无比高雅的风姿可以看出，那陌生的美人一定是名门闺秀。

星期二终于到了，这是狂欢节最后也是最热闹的一天。

阿尔贝每五分钟看一次表，终于到了七点钟。

教堂的台阶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和戴面具的人，他们在那里混战，争夺长明烛。弗朗兹目送阿尔贝，只见他踏上头一级台阶，马上就有一个戴面具的人伸手夺走他的长明烛，这回他没有抵抗。那人的衣装很眼熟，正是抛花的罗马农妇。

弗朗兹距离太远，听不见他们讲了什么话，但显然毫无敌意，因为他望见阿尔贝和那农妇挽着胳膊走了。

弗朗兹的目光还在人群里追踪他们，可是他们到了马塞洛街就隐没不见了。

突然响起钟声，宣布狂欢节结束。所有的长明烛同时熄灭，就像施了魔法，被一阵狂风吹灭的。

弗朗兹周围一片黑暗。

与此同时，喧哗也戛然而止，仿佛巨风既夺走了光亮，又夺走了声响。

现在唯有隆隆的车声，载着化装的人各自散去。只见寥寥几扇窗户还亮着灯火。

狂欢节结束了。

弗朗兹一生中，也许唯独此刻才有如此强烈的感受，从欢乐一下子跌入忧伤，就仿佛夜魔吹了一口妖气，罗马城就顿时化为一座巨大的坟墓。

到了十一点钟，仍不见阿尔贝回返，弗朗兹换上衣服离开了饭店。

一个仆人看到弗朗兹，便走上前去。

“阁下，”仆人说道，“伦敦饭店老板派人来通知您，有个人送交德·莫尔塞夫子爵一封信，正在饭店等您。”

弗朗兹抓起帽子，急匆匆地走了。快要到饭店时，弗朗兹瞧见街中央站着一个人，他一刻也不怀疑那正是为阿尔贝送信的人。

信全文如下：

亲爱的朋友，一见此信，劳驾打开写字台的方形抽屉，找出我的皮夹子，取出那张汇票。假如款数不够，就加上您的汇票，赶到托洛尼亚那里，立即提取四千皮阿斯特，交给送信人。我急需这笔钱，万勿延误。

我无须赘言，拜托您了，正如您可以信赖我一样。

又及：现在我相信意大利真有强盗了（这句话原文为英文。）。

您的朋友

阿尔贝·德·莫尔塞夫

在这几行信文下面，还有这样一句意大利文，是一种陌生的笔迹：

倘若到了早晨六点钟，这四千皮阿斯特还没有交到我手里，那么七点钟，阿尔贝·莫尔塞夫子爵就休想活下去了。

路奇·王霸

可是，两个人的钱凑起来，还差七百皮阿斯特才够数。

弗朗兹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一个主意。他想到了德·基督山伯爵。

弗朗兹穿过楼梯平台，来到伯爵的房间，向他说明了事情的缘由。

“老实说，”伯爵说道，“假如您没有找到我，您的朋友就要大大破一笔财；现在您就放心吧，他只是虚惊一场罢了。”

“我们总得去见他吧？”弗朗兹问道。

“自不待言！尤其那地点十分迷人。您见过圣？塞巴斯蒂安地下墓穴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下去过，但是我早有这个打算，有朝一日下去看看。”

“那好，机会来了，这样好的机会恐怕再难遇到了。”

伯爵掏出怀表。

“午夜十二点半，”他说道，“就是凌晨五点钟从这里动身，我们也能按时赶到。但是那样一来，您的伙伴就会焦虑不安，一夜也过不好，还是尽快赶去，把他从那些不信教的人手中解救出来。您始终决心陪我一同前往吗？”

“更坚决了。”

“那好，随我来吧。”

他们坐着马车出了城，来到卡拉卡拉竞技场。

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几块岩石之间，有一个洞口，只能容一人通过。但是往前走几步，地下通道就变宽了。

伯爵先钻进气窗一般的入口，弗朗兹则跟随其后。

这里地势呈斜坡状，越往下越宽敞。

弗朗兹和伯爵走下二十级台阶，就来到墓地的一个交叉口，好似星光分出五条路，而壁墙凿出的棺状石槽重叠排列，这表明他们已经进入地下墓穴了。

一个人臂肘靠着柱子，正坐在那里看书，恰好背对着拱门。而这时，刚到的人正从拱门凝望他。

他就是匪帮的首领，名叫路奇·王霸。

“口令？”没有怎么分心的哨兵喊道，他发现灯光中一个影子在首领身后逐渐扩大。

王霸闻声，跃身而起，同时从腰间拔出手枪。

刹那间，所有强盗都跳起来，二十支枪管对准伯爵。

“怎么，”伯爵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平静地说道，“怎么，我亲爱的王霸，接待一个朋友，也这样兴师动众？”

“放下武器！”首领喊道，同时挥手命令，另一只手则恭敬地摘下帽子。

“昨天晚上，你们把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子爵劫持到这里来了。要知道，”伯爵继续说道，而他那声调真让弗朗兹不寒而栗，“那个青年是我的朋友。你们还要赎金才放人，把他当成随便的一个‘肉票’了。”

首领转身对着手下人：“我以基督的血发誓，如果查出你们当中，有哪个知道那个青年是大人的朋友，我就一枪把他的脑袋打个稀巴烂。”

弗朗兹不安地扫视周围，说道：“被囚禁的人在哪儿？我没有见到他。”

“请过来，大人！”王霸说道。

伯爵和弗朗兹登上七八级台阶，而首领始终走在前面。他拉开一道门闩，推开一扇门。

于是，在类似大厅点燃的那样一盏灯的惨淡光亮下，只见阿尔贝裹着一名强盗给他的斗篷，正卧在角落里酣然大睡。

“好嘛！”伯爵以他特有的方式微笑道，“一个到早晨七点钟就要被枪决的人，难得还睡得着觉。”

王霸以颇为赞佩的目光，注视酣睡的阿尔贝，显而易见，对这种勇敢的表现，他不会无动于衷。

“您说得对，伯爵先生，”他说道，“这个人必定是您的朋友。”

接着，他走到近前，推推阿尔贝的肩膀。

“阁下！”他说道，“您醒醒好吗？”

阿尔贝伸展手臂，揉了揉眼皮，这才睁开眼睛。

“阁下，您自由了。”王霸说道。

“怎么，有人给我付了赎金吗？”阿尔贝问道。

“有一个提什么要求我都不能拒绝的人，前来把您要走。”

“怎么，”阿尔贝对弗朗兹说道，“是您啊，我亲爱的弗朗兹，这么讲朋友义气？”

“不，不是我，”弗朗兹回答，“是我们的邻居，德·基督山伯爵先生。”

“唔，真的！伯爵先生，您真是难得的侠义之士。但愿您把我视为终身欠您恩情的人。”阿尔贝快活地说道。

“我送各位出去，”首领说道，“这是我最起码应当向阁下表示的敬意。现在，伯爵先生，”他又面向伯爵说道，“我再次向您表示歉意，希望您不会再为这事对我心存芥蒂。”

“不会，我亲爱的王霸，”伯爵回答，“况且，您以十分礼让的方式补赎了过错，倒让人感到不打不成交，几乎要感谢您所犯的过错了。”

“现在，伯爵先生，”阿尔见说道，“就尽快赶路吧！”

次日起床后，阿尔贝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向弗朗兹建议去拜访伯爵；夜里他已经当面谢过伯爵，然而他明白，人家帮了这样大的忙，应当再次表示谢意才是。

“伯爵先生，”阿尔贝说道，“我前来请问，我本人，或者通过我的朋友、我认识的人，能否为您做点什么事。家父，德·莫尔塞夫伯爵，原籍西班牙，在法国和西班牙地位很高，我前来告诉您，我和所有爱我的人，都愿意为您效劳。”

“那好，”伯爵说道，“我从未到过巴黎！我不熟悉巴黎……您能保证，当我去法国的时候，给我打开那个世界的一道道门吗？”

“唔！这件事嘛，伯爵先生，小意思，全力效劳！”阿尔贝回答，“我特别痛快地承诺，还有一个缘故（我亲爱的弗朗兹，您嘲笑我，可要口下留情），今天早晨收到一封信，召我回巴黎。事关给我定亲，女方家庭条件极好，在巴黎上流社会畅通无阻。不管怎样，伯爵，我再向您重复一遍，我和我的家人，我们会全心全意为您效劳。”

“好吧，一言为定。”伯爵伸手指向挂镜子旁边的日历，“今天是二月二十一日，”他又掏出怀表，补充说道，“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半钟，您能等候我吗？”

“好极了！”阿尔贝答道，“备好午餐恭候。”

“尊府在？”

“埃勒戴尔街二十七号。”

第十九章　宾　客

正如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在罗马约好的那样，五月二十一日这天上午，在埃勒戴尔街的那栋住宅里，一切准备就绪，年轻人要履行诺言，接待德·基督山伯爵。

这时，一辆轻便马车停在大门口，片刻之后，跟班进来禀报：吕西安·德勃雷先生到。来客是一个高高的金发青年，脸色苍白，灰色的眼睛显得很沉稳，薄薄的嘴唇则颇为冷淡。

“博尚先生到！”阿尔贝的跟班热尔曼前来禀报。

“德·夏多－雷诺先生到！马克西米连·莫雷尔先生到！”跟班又高声报了两位新到的客人。

“莫雷尔！”阿尔贝吃惊地自言自语，“莫雷尔！怎么回事呀？”

他正疑惑间，德·夏多－雷诺先生已经到了面前。这是个三十岁的英俊青年。

“亲爱的，请允许我向您介绍马克西米连·莫雷尔先生，北非骑兵团上尉，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向我的英雄致意吧，子爵。”

说罢，他便闪身让出他所介绍的人。这个青年身材魁伟，相貌堂堂，天庭十分饱满，目光炯炯有神，蓄留着黑黑的髭须。读者应当记得在马赛见过他，当时处境相当悲惨，大家还不至于忘记。他身穿一套华丽的军服，半法国式，半东方式的，极为合体，突显出佩戴着荣誉勋位十字章的胸膛，以及整个健壮的身体。年轻军官彬彬有礼地躬了躬身，姿态十分优美。莫雷尔因其身体矫健，一举一动都特别潇洒。

“十点半钟了。”德勃雷说道。

然而，打点的钟声余音未落，房门就打开了，热尔曼通报：“德·基督山伯爵阁下到！”

伯爵笑容可掬，来到客厅中央，径直走向阿尔贝；阿尔贝也迎上去，急忙伸手给他。

“伯爵先生，”阿尔贝说道，“我利用您赏脸许诺之机，聚了几位朋友，刚刚宣布您要光临，现在我荣幸地介绍给您。这位是德·夏多－雷诺伯爵先生，他的贵族封号上溯到十二骑士时期；这位是吕西安·德勃雷先生，内政大臣的私人秘书；这位是博尚先生，大牌记者，法兰西政府的克星，他在国内大名鼎鼎；最后这位，是马克西米连·莫雷尔先生，北非骑兵团上尉。”

伯爵听着介绍，不时颔首致意，但始终保持着纯粹英国式的冷淡与漠然的态度，可是一听到最后这个姓名，他不由得趋前一步，苍白的面颊也掠过一丝淡淡的红晕。

“先生穿着法国新一代征服者的军装，”伯爵说道，“这身军装很漂亮。”

“诸位，”阿尔贝说道，“热尔曼向我禀报，早午餐已经做好。亲爱的伯爵，请允许我给您带路。”

大家一时无语，走进餐室，各就各位。

“唔！”伯爵说道，“您在罗马，向我提过几句，说是考虑结婚；要不要我祝贺您即将操办的喜事呢？”

“家父执意要结这门亲事，我希望不久，能向您介绍欧仁妮？丹格拉尔小姐，即使不是作为我的妻子，至少也作为我的未婚妻。”莫尔塞夫说道。

“欧仁妮？丹格拉尔！”基督山重复道，“等一等，她父亲不就是丹格拉尔男爵先生吗？”

“对，”莫尔塞夫答道，“但那是新封的男爵。”

“哎！那有何妨？”基督山则说道，“只要他为国效了力，就理应得到这种封赏。”

“您刚才说出他的名字，就好像认识男爵似的？”莫尔塞夫冲基督山说道。

“我不认识他，”基督山漫不经心地回答，“但是无须多久，我就可能认识他。”

第二十章　引　荐

阿尔贝等到单独和基督山相处了，便对他说道：“伯爵先生，请允许我陪同您开始我这导游生涯，我们挨个儿房间走走，随手打开窗户，好让您透透气。”

基督山不愧是真正的鉴赏家，阿尔贝在这间大房里堆积的所有物品，诸如古老的柜橱、日本瓷器、东方绸缎、威尼斯玻璃制品、世界各国的武器，他全部熟悉在心，一眼就看出是哪个世纪、哪个国家的产品。

他们从客厅走进卧室。这间卧室陈设典雅，格调庄重，只有一幅肖像画。

德·基督山伯爵的目光，首先被这幅肖像画所吸引，他进屋疾走三步，戛然停在肖像前。

画上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肌肤呈褐色，目光火热，但是由倦慵的眼帘遮住；她一身卡塔卢尼亚渔家女的奇异装束，内穿黑红两色相间的胸衣，发髻上插着金发簪。她眺望着大海，而浪涛和天空的相连的蓝色，鲜明地衬出她那优美的身影。

屋里光线昏暗，否则的话，阿尔贝就会看出苍白之色在伯爵脸上蔓延，也能捕捉到神经质地颤抖掠过他的肩头和胸口。

在片刻的静默无语中，基督山一动不动，定睛凝视着这幅画像。

“您没有见过家母，先生，这画框里您见到的正是她。那是在六年至八年前，她就这样请人画了像。这身服装，好像是她别出心裁想出来的，而且画得十分逼真，一见画像，我就觉得又看到母亲在一八三○年的模样儿。”

阿尔贝唤来贴身仆人，吩咐他去禀报德·莫尔塞夫先生和夫人，德·基督山伯爵即将造访。

他们走到伯爵的前厅。这时一扇门忽然打开，基督山便面对德·莫尔塞夫伯爵了。

此公约四十至四十五岁，然而看上去至少已年过半百。他的黑髭须和黑眉毛，同他那理成军人平头的几乎全白的头发，形成了奇特的反差。他身穿便装，扣眼上佩戴的绶带，不同颜色的滚边令人想到他荣获的不同勋章。他的步伐相当神气，颇为急促地走进客厅。

基督山望着他走过来，自己却一步未动，双脚仿佛牢牢钉在原地，而眼睛则紧紧盯在德·莫尔塞夫的脸上。

“父亲，”年轻人说道，“我荣幸地向您介绍德·基督山伯爵先生，您知道，我是在多么危难的境地有幸遇到这位仗义的朋友。”

“欢迎先生光临寒舍，”德·莫尔塞夫伯爵说道，同时微笑着向基督山颔首致意，“您保住了我们家唯一继承人的性命，这种大恩大德值得我们终生感激。”

“唔！家母来啦！”子爵高声说道。

基督山急忙转身，果然看见德·莫尔塞夫夫人来到客厅门口，正对着她丈夫刚才进来的那道门。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面失血色，就在基督山转身的瞬间，不知什么缘故，她手臂垂落下去，身子靠到镀金的门框上，呆立了几秒钟。

客人站起身，对着伯爵夫人深施一礼；伯爵夫人还礼，但是一言不发，态度十分庄重。

基督山伯爵的脸色比梅色苔丝更加苍白。

“先生，我儿子实在有福，能交上您这位朋友，我感谢上帝作出这种安排。”梅色苔丝说着，仰望天空，那美丽的眼睛含着无限感激，伯爵恍若看见两颗泪珠在闪动。

“伯爵先生，您肯赏光，同我们一起度过白天余下的时光吧？”梅色苔丝接着又说道。

“谢谢，夫人，我万分感谢您的盛情。不过，今天上午，我乘坐旅行车抵达，就直接在贵府门前下车。我在巴黎安顿得如何，我一概不知，住在何处，也刚刚知晓。我也知道，这种事无足挂齿，但是终究令人牵挂。”基督山说道。

“下一次我们会有这种乐趣，至少您能答应我们吧？”伯爵夫人问道。

基督山没有答言，只是略一躬身，但是这种动作可以被视为首肯。

阿尔贝送走伯爵后回到母亲身边，看见伯爵夫人待在小客厅里，身体深深埋进一把丝绒大扶手椅中。

“基督山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伯爵夫人问道，“这是家族的姓氏，还是一个地名，或者只是一个名头呢？”

“我想这是个名头，母亲，情况是这样的：伯爵在托斯卡纳群岛中，买了一个岛屿，据他今天上午亲口讲述，他在那里创建了一个封地。他丝毫也没有跻身贵族的意图，只是偶然弄个伯爵的名头，尽管罗马普遍认为，伯爵是一位身份极高的大贵族。”阿尔贝回答道。

伯爵夫人沉吟一下，在这短暂的迟疑之后，她又说道：“你看到了，我亲爱的阿尔贝，我是作为母亲，向你提出一个问题，这一点你明白，你看到了德·基督山伯爵先生的内心；你的目光很敏锐，你也熟悉人情世故，比一般同龄人更为敏感，你认为伯爵这个人真的表里如一吗？”

“不瞒您说，我对他还没有固定的看法。母亲，您看到了，应当承认，德·基督山伯爵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进入巴黎沙龙，肯定能大获成功。喏，就在今天上午，他刚踏进社交界，甚至连夏多－雷诺都不胜惊愕。”

“伯爵能有多大年纪呢？”梅色苔丝问道，显然她很重视这个问题。

“他有三十五六岁吧，母亲。”

“这么年轻？不可能！”梅色苔丝说道，既回答阿尔贝的话，又回答她内心的想法。

“然而事实如此，他对我说过三四回。”

伯爵夫人垂下头，仿佛苦涩的思绪如潮涌来，不堪重负了。

“这个人对你很友好吧，阿尔贝·”她神经质地浑身一抖，问道。

“我想是的，母亲。”

“你呢……也喜爱他吗？”

“我挺喜欢他的，尽管弗朗兹？德·埃皮奈那么说，要在我的心目中，把他描绘成一个从阴间还阳的人。”

伯爵夫人惊抖一下。

“阿尔贝，”她说话都岔了声，“我总是提醒你，当心新认识的人。现在，你已经长大成人，完全可以给我出主意了；然而，我还要向你重复一遍：务必谨慎，阿尔贝。”

第二十一章　欧特伊别墅

这工夫，伯爵已经到了新宅第。

基督山在城里的住宅，位于香榭丽舍大街往凯旋门方向走的右侧，坐落在庭院和花园之间。庭院正中长着一小片茂密的树丛，遮住一部分楼房的门脸；而绕着这片树丛，如同两条胳臂，伸出两条路径，从左右延伸，到铁栅大门会合：马车驶进大门，沿左右两条路，能一直抵达楼前的两级台阶，只见每级台阶上都摆了一大瓷盆盛开的鲜花。这所房子独门独院，四周很开阔，除了正面的大门之外，另有一道后门，对着蓬蒂厄街。

马车停到台阶左面。基督山将手套、帽子和手杖交给法国仆人，然后由贝尔图齐奥引路，走进小客厅。

公证人正在小客厅等候。

“我要购买的那座乡间别墅，先生就是受委托的公证人吧？”基督山问道。

“是的，伯爵先生。”公证人答道。

“我买的别墅在什么地方？”基督山随意问道。

公证人回答：“伯爵先生要购买的房子，位于欧特伊。”

闻听此言，贝尔图齐奥明显面失血色。

“欧特伊，您说在哪儿？”基督山问道。

“近在咫尺，伯爵先生，过了帕西不远，环境十分优美，就在布洛涅树林中。”

“这么近！”基督山说道，“那不是乡下吗？活见鬼，您怎么不在巴黎城门口，给我挑选一所房子啊？贝尔图齐奥先生。”

“我！”管家出奇地急切，高声说道，“当然不是，伯爵先生并没有委派我挑选这所房子。请伯爵先生好好想一想，搜索一下记忆，回想一下。”

“哦！不错，”基督山说道，“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在一份报纸上见过这则广告，被‘乡村别墅’这个虚假的标题给迷惑了。”

“现在还来得及，”贝尔图齐奥急忙说道，“如果大人肯委派我到别处找一找，我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别墅，或者在昂吉安，或者在丰特奈玫瑰园，或者在贝勒夫。”

“真的，不必了，”基督山满不在乎地说道，“既然有了这座，我还是留着吧。”

“今天晚上我想去瞧瞧我的新居。”

“去欧特伊？”贝尔图齐奥惊问道，他那古铜色的脸几乎变得灰白了，“我，让我去欧特伊？”

“是啊，请问，让您去欧特伊，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既然我要住到欧特伊，而您也必须去那里，因为您是府上的人啊。”

在主人的逼视下，贝尔图齐奥脑袋耷拉下去，站在那儿不动，也不应声。

管家不再表示异议，跟随上车的主人，见主人示意，便恭恭敬敬地坐到前排座上。

门打开了，门房出现。

“您的旧主人怎么称呼？”基督山问道。

“德·圣－梅朗侯爵先生。”

“德·圣－梅朗侯爵！”基督山重复道，“真的，这个姓名我觉得并不陌生，”伯爵说道，“德·圣－梅朗侯爵……”

他仿佛在搜索记忆。

“一位老贵绅，”门房继续说道，“波旁王室的忠实臣仆。他只有一个女儿，许配给了德·维尔福先生：那位女婿当初在尼姆，后来调到凡尔赛，继续当检察官。”

基督山瞥了一眼，只见贝尔图齐奥面无血色，比他站立不稳而扶住的那道墙还要白。

“侯爵的女儿不是故去了吗？”基督山又问道，“这情况，我似乎听人说过。”

“是的，先生，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可怜的侯爵，我们只见过他三次面。”

“把车灯拿下一盏吧，贝尔图齐奥，带我去瞧瞧房间。”伯爵吩咐道。

楼下相当宽敞，他们察看了一遍，再上二楼，见到一个客厅，一间浴室和两间卧室。穿过一间卧室，便是一条螺旋形的楼梯，下了楼梯便到花园。

“咦，这是一条通向外面的楼梯，”伯爵说道，“还真挺方便。给我照着亮儿，贝尔图齐奥先生，您走在前面，咱们下去看看，楼梯通到什么地方。”

“先生，”贝尔图齐奥接口道，“楼梯通到花园。”

“请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说，应当通向那里。”

“那好，咱们下去证实一下。”

贝尔图齐奥叹了一口气，便走在前面。楼梯果然通到花园。

管家在门口站住。

“走啊！贝尔图齐奥先生！”伯爵说道。

然而，对方却一副怔忡的样子，仿佛痴呆了，垮掉了。他眼神惊恐，四面张望，好像在寻找一件恐怖的往事的痕迹，而他双手痉挛，又好像极力推开惨怖的回忆。

“怎么回事？”伯爵催问道。

“不！不！”贝尔图齐奥手按住内墙角，大声说道，“不，先生，我不往前走了，这不可能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基督山一字一顿，那声音不可抗拒。

“您完全清楚，先生，”管家高声说道，“这事，绝不会这么巧：您要在巴黎买房子，偏巧看中欧特伊；在欧特伊买房子，偏巧又选中喷泉街二十八号！唉！为什么我在那边，没有把事情全告诉您呢，大人！那样的话，您就不会勉强我来了。我本来希望，伯爵先生的房子是另外一座，而不是这个宅院。就好像在欧特伊，除了发生凶杀案的这座住宅，就没有别的房子了！”

基督山快到一片茂密的矮树丛时，他就站住了。

管家再也挺不住了。

“您赶紧走开，先生！”他嚷道，“赶紧离开，我恳求您了，您正巧站到那个地点！”

“什么地点？”

“就是他倒下的地点。”

“您为什么这样心神不定呢？这是个坏兆头：一个人良心清清白白，面颊就不会这么苍白，双手也不会这么抖动，一个人……”

“可是，伯爵先生，”贝尔图齐奥吞吞吐吐地接口说道，“您不是亲口对我说过，布佐尼神甫先生在尼姆监狱听了我的忏悔，他把我推荐给您时，已经告诉您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深感自责吗？”

“对，不过他向我推荐时，说您能当一个出色的管家，我还以为您仅仅有过偷盗的行为！”

“不，先生，我以灵魂的永福向您发誓，我要向您和盘托出！瞧，月亮就要钻出那块云彩，而您站在那儿，又披着完全遮住体形的这件斗篷，正像当年德·维尔福先生的模样！……”

“什么！”基督山高声说道，“是德·维尔福先生……”

“大人认识他？”

“从前尼姆的检察官？”

“正是。”

“正是他娶了德·圣－梅朗侯爵的女儿？”

“正是。”

“而且，他在司法界，还赢得了最正直、最严厉、最铁面无私的司法官的名望。”

“然而，先生，”贝尔图齐奥提高了嗓门，“这个名声清廉的人经常诡秘地去欧特伊，我照样跟踪他，看见他进入这座宅院。”

“一天晚上，我趴在墙头观望，看见花园里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在独自散步。她有十八九岁，高挑个儿，一头金发。她穿着一件便袍，腰身毫无裹束，我就能看得出来她有身孕，而且临近产期了。

“过了片刻，有人打开小角门，走进一个男子；年轻女人便立刻迎上去，两人搂抱在一起，亲热地接吻，然后一同进屋去了。那男人正是德·维尔福先生。

“又过了三天，约莫晚上七点钟。来了一个男人，他全身裹着斗篷，打开花园的小角门，进去后随手又把门关上。我虽然没有瞧见维尔福那张脸，但是凭我的心跳就认定是他。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楼门打开，披斗篷的那人又出来了。这真是恐怖的时刻，然而，为这一刻我准备了很长时间，丝毫也不胆怯：我掏出刀，打开来，准备下手。

“披斗篷的人径直朝我藏身的地方走来。随着他在没有树木遮掩的路上走近，我似乎看到他右手拿着一件武器，我不免怕了，倒不是怕搏斗，唯恐不能一举成功。等到他离我只有几步远的时候，我才看出我原以为是武器的家什，不过是一把铲子。

“我还一时猜不出，德·维尔福先生拿一把铲子是何用意，忽见他停在一片树丛的边上，环顾一下周围，接着开始挖坑。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斗篷里还裹着什么东西，刚放在草坪上，以免干活碍事。

“这时候，应当承认，我的仇恨中渗入一些好奇。我想看看维尔福到底来这儿干什么。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再说，我产生一个念头，而且看到检察官从斗篷里掏出一只小木箱，这个念头就更加明确了：小木箱有两尺长，六寸到八寸宽。

“我先不下手，容他把箱子放进坑里，再填上土，接着又用脚将新翻的土踏实，以便消除黑夜动土的痕迹。看他干完，我才扑上去，一刀插进他的胸膛，同时对他说：‘我是乔瓦尼·贝尔图齐奥！拿你的命抵我哥哥的命，拿你的财宝供养他的遗孀。你看得很清楚，我的仇报得彻底，超出我的希望。’

“不知道他是否听见我这话，想必没有听见，因为他喊都没有喊一声，就倒下去了。

“我一口气跑到河边，坐到堤坝上，急着要看看木箱里装的是什么，干脆用我的刀子把锁撬开。

“箱里有细麻布的襁褓，裹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脸紫红，两手发青，显然是脐带缠到脖子上窒息而亡；摸摸他的身子还没有凉，我就不免犹豫，没有把他扔进我脚下流淌的河水里。不大工夫，我果然隐约感到他的心区轻微跳动了。终于，孩子有了气息，还听见他胸膛里发出一声啼叫。

“我知道巴黎有一家收容院，可以收养这些可怜的孩子。我留了一手，把襁褓撕成两块，用一块把孩子包上，上面留下两个标志字母的一块。

“回到家后，嫂子阿松塔对我说：‘乔瓦尼，你就该把孩子带回来，我们代替他失去的父母，给他起名叫贝内德托（贝内德托：这个名字源于“祝福”一词。），上帝见我们做了这件善事，就可能真的祝福我们了。”’

“那襁褓上的字母是什么？”基督山问道。

“一个H，还有一个N，上面有男爵冠的金带。可怜的阿松塔趁我外出跑买卖那段时间，带上那半块襁褓去巴黎要回了孩子。

“贝内德托长到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对我说：‘你不能打我。你没有权利打我，你不是我爸爸。’

“他才刚刚十一岁，就在十八九岁、二十来岁的青年当中找伙伴，专挑巴斯蒂亚和科尔特地方最坏的小青年；他们有几次搞的恶作剧，可以说触犯了法律，司法机关已经向我们发出了警告。

“唔！假如他是我的孩子，假如他是我的儿子，哪怕只是我的侄儿，我也会把他拉回到正路上，因为责任心能赋予我力量。但是，这个孩子的父亲被我杀了，我要打他却下不去手，也就根本谈不上管教了。我打算把他送上一艘远洋航船当文书，事先不同他打一点招呼，等哪天早上出其不意，把他带走，乘势把他弄上船，托付给船长，他的前途就完全取决于他自己了。这个计划制订好了，我就起程前往法国了。

“我们走私行动开头没有遇到麻烦。一天，约莫下午五点钟，我们正准备吃饭，忽见我们的见习小水手惊慌失措地跑来，说他发现一支海关稽查队直奔我们这边来了。我赶紧下到底舱，钻出舷窗，潜入河中游走，游很长距离才换口气，因而顺利地游进一条水渠，没有被人发现。我不是乱闯而走这条路的，我已经向大人提过，尼姆的一家客栈老板，曾在贝勒加德和博凯尔之间的大道上，开了一家小旅店。”

“对，”基督山说道，“我完全记得。那个可敬的人，假如我没有弄错，还是您的合伙人呢。”

“的确如此，”贝尔图齐奥回答道，“不过，七八年前，他将小旅店让给了一个新主儿。那人原是马赛的裁缝，破了产之后，就想转行再发家致富。不用说，我们同头一个店主所订的小小的合作协议，也同新店主继续保持。我正是打算去找他寻求藏身之所。”

“那人叫什么名字？”伯爵问道，他听着贝尔图齐奥的讲述，似乎重又产生一点兴趣。

“他叫加斯帕尔？卡德鲁斯。”

“您说，”基督山问道，“事情发生在哪一年？”

“一八二九年，伯爵先生。我就是打算去卡德鲁斯那里躲藏。我怕店里有客人，就先溜进楼梯下面的一个小隔间。我在那里多次过夜，不亚于睡在最舒服的床上。这小隔间同楼下大厅之间，只有一道隔板，板上故意打了几个洞眼，好方便我们窥视。恰好这时候，卡德鲁斯带着一个陌生人回店了。

“随同卡德鲁斯进来的人，显而易见不是法国南方人，他是来博凯尔参加交易会的商人，要出售珠宝首饰。

“卡德鲁斯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轧花皮小盒，打开盒盖，递给珠宝商。当时的情景，如今还历历在目：那卡德鲁斯的妻子卡尔孔特女人一见大如榛子的钻石，眼睛立刻射出贪婪的光芒。

“他们经过讨价还价，最后，卡德鲁斯说道：‘好吧，成交，四万五千法郎，钻石卖给您。’

“这工夫，天色黑下来。来势汹汹已有半小时的雷雨，也随着黑夜逼近了。隆隆的雷声从远处传来。

“卡德鲁斯拿着金币和钞票，数了一遍又一遍，而他女人接过去，又数了一遍又一遍。

“珠宝商说：‘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博凯尔了，回去晚了我妻子要担心的。’

“‘噢！噢！’卡德鲁斯说道，‘这种雷雨天您也走？’

“卡德鲁斯和他老婆交换一下阴沉的眼色，看样子他们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什么可怕的念头。

“‘留下吧，’卡德鲁斯说道，‘您就睡在这里吧。’

“随着一道照亮厅堂的淡蓝色闪电，一声炸雷震耳欲聋，然后雷声慢慢地减弱，似乎颇为遗憾地离开这所可诅咒的房子。

“珠宝商说道：‘看来，是魔鬼不让我今晚回博凯尔了。我亲爱的卡德鲁斯先生，刚才您要留我住下，我接受了。’”

第二十二章　血　雨

“卡德鲁斯两手一直拿着他的钞票和金币。卡尔孔特女人则笑脸相迎，对客人尽量表现出热情。

“‘哈！哈！’珠宝商说道，‘看样子你们担心钱没有给够数，等我走后又数了起来。’

“‘不是，不是，’卡德鲁斯说道，‘不过，事情突如其来，我们一下子有了这么一大笔钱，实在出乎意料，简直不敢相信，如果不实实在在摆在眼前，我们还以为在做梦呢。’

“我听见珠宝商在楼上房间上床了，压得床铺吱呀响了一阵。

“我感到自己的眼皮在打架，既然毫无可疑之处，我也就不再同困倦抗争了，又最后瞧一眼厨房里面。卡德鲁斯坐在长桌旁的木凳上，要知道，乡间客栈里用木凳取代椅子。他背向我，看不见脸，而且他双手抱着头，即使面向我，我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我睡得正酣，忽然一声枪响，并伴随一声惨叫，把我惊醒了。楼上房间响起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接着，一个重重的东西，跌落在我脑袋上方的楼梯上。

“我的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但是听见呻吟声，随后又听见几声窒息的叫喊，仿佛是在搏斗中发出来的。

“最后一声叫喊拖得最长，接着化作呻吟，完全使我摆脱了麻木状态。

“我一只胳臂撑起身子，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我感到楼梯板缝连连落下热乎乎的雨点，掉在我脑门上，我便抬手抹了一把。

“骇人的声响过后，便是一片死寂。我听见一个男人在我头上行走，他的脚步踏响楼梯。那人来到楼下，走近壁炉，点燃一支蜡烛。

“那人就是卡德鲁斯，他脸色苍白，衬衣沾满了血迹。

“他点亮蜡烛，又急匆匆上楼去，我又听见他那慌乱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下楼来，手里拿着那个首饰盒，还查看了钻戒确实在里面，又考虑片刻放在哪个兜里为好；继而，他可能认为藏在兜里并不保险，于是用红手帕包起来，再系到自己的脖颈上。

“随后，他又跑向大立柜，从里边掏出他的钞票和金币，将钞票塞进裤子的小兜里，将金币装进上衣兜里，又拿了两三件衬衣，便冲向门口，消失在黑夜中。

“我跑去点了蜡烛，冲上楼梯，只见一具尸体横卧，挡住去路，那是卡尔孔特女人的尸体。

“我先前听到的枪声，正是射向她的，射穿了她的喉咙，只见那个伤口血流如注，同时嘴也往外吐血。她一点儿气也没有了。我跨过她的尸体上楼去。

“卧室一片狼藉，有两三件家具撞翻了。不幸的珠宝商揪住的床单拖在地上，他本人也倒在那里，脑袋靠着墙，浸在从胸部三处大伤口冒出的血泊中。

“还有第四个伤口，上面插着长刃厨刀，只露出刀柄。

“如此可怖的场面，简直要让我丧失理智了，看来我救助不了任何人，只感到唯一的需要，就是赶紧逃开。我双手揪住头发，发出惊骇的号叫，就往楼下跑。

“楼下大厅已经拥进五六名海关人员，两三名宪警，全副武装的一支队伍。

“他们一下子就抓住我，而我呢，甚至没有企图反抗，当时我完全蒙了头，想要说话，张着嘴也只是断断续续地哼叫几声。

“我看见海关人员和宪警纷纷用手指我。我低头一看自己，发现满身血污。先前我感到从楼梯板缝落到我身上的热雨，原来是那个卡尔孔特女人的血。

“其实，我偷偷往这里赶的时候，早被一个海关的人给盯住了，他跟到这房子附近才不见了我的踪迹，料想我必会在这里过夜，于是跑去通知他的同伴。他们一赶到，就听见枪响，到犯罪现场把我逮个正着；我随即也就明白，要让他们相信我无罪，比登天还要难。

“到九月八日，就要开庭审我的案子，也就是在出事之后三个月零五天。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不料布佐尼神甫却来到监狱，说他得知有一名囚犯渴望同他谈话（这是我向预审法官要求的，因为卡德鲁斯在跟珠宝商讨价还价时，提到了那颗钻石是由布佐尼神甫交给他的）。他说是在马赛听说了这件事，就赶来满足我这种心愿。

“这之后不久，逃往国外的卡德鲁斯被抓获，押回法国。他全部招认，只是把预谋，尤其教唆的罪责推到他老婆头上。他被判处终身苦役，而我当庭无罪释放。

“唉！大人，我要对您讲的一切，这是最伤心的一段经历。您完全明白，当时我急于回家，安慰我那可怜的嫂子；可是，我赶到了罗格利亚诺村，却看见家里正在举丧：曾经发生那骇人听闻的一幕，邻里乡亲至今还记忆犹新！我那可怜的嫂子按照我的主意，抵制了贝内德托的要求：他无时无刻不想把家里的钱全拿走。一天夜晚，她不睡觉等他。直到十一点钟他才回家，还带去两个平时一起胡闹的狐朋狗友。阿松塔朝孩子张开手臂，但是他们却把她揪住，其中一个，说来真寒心，恐怕就是那个小魔鬼，他嚷道：‘咱们来拷问，一定得逼她供出藏钱的地点。’

“也是不巧，邻居瓦西利奥去了巴斯蒂亚，家里只有他老婆一个人。可怜的阿松塔被两个人揪住，还不相信他们能干出这样罪恶的勾当，还冲着要成为她的刽子手的家伙微笑；另一个人去堵住房门和窗户，返身回来，三个人又一起，要捂住阿松塔见真要准备动手而恐惧的喊叫，接着就把她的脚推向炭火，想逼使她供出我们小小积蓄的隐藏地点。在推搡挣扎中，她的衣裙烧着了；他们怕自己被烧，才放开受刑的女人。阿松塔满身着火，冲向门口，然而房门都上了锁。

“她又冲向窗户，窗户也给堵死了。当时，邻居女人听见惨叫声，那正是阿松塔在呼救。她的叫声很快就窒息了，变成了呻吟。瓦西利奥女人度过了惶恐惊怖的一夜，第二天大着胆子走出家门，叫来法官，才吩咐人打开我们家房门。他们看到阿松塔半身烧伤，不过还有气息，而大立柜被撬开，钱财不见了。至于贝内德托，他离开罗格利亚诺村，就再也没有回去，而且从那天起，我也再没有见到他。”

“这种变故，您是怎么看的？”基督山问道。

“在我看来，这是惩罚我所犯下的罪过，”贝尔图齐奥回答，“噢！维尔福那一家人，那个家族就该下地狱！”

“我也是这么想。”伯爵语调阴沉，喃喃说道。

第二十三章　无限信贷

次日下午，将近两点钟，两匹英国骏马驾驶的一辆四轮马车，停到基督山宅第的门外。一个男子吩咐年轻的马夫去问看门人，基督山伯爵是否在府上。

“大人现在不见客。”门房说道。

“既然如此，这是我家主人，丹格拉尔男爵先生的名片，请您转交给基督山伯爵，并且告诉他，我家主人在前往议会途中，特意绕道来拜访过他。”马夫说完返身回到马车前。

“怎么样？”丹格拉尔问道。

小伙子便向主人报告了门房的回答。

“哦！”丹格拉尔说道，“那位先生难道是一位王爷？没关系，他既然在我这儿开了转账信贷，要用钱时，我总会见到他的。”

丹格拉尔说罢吩咐车夫，声音大得连马路对面的人都听得见：“去众议院！”

当天傍晚，丹格拉尔正主持一个铁路筹建委员会的会议，快结束时，忽然仆人来禀报，基督山伯爵来访。

一听伯爵的名字，丹格拉尔立刻站起身。

来到客厅，丹格拉尔只是略微点头致意，然后向伯爵说道：“伯爵先生，我收到汤姆森和弗伦奇银行的一份保函通知书。这份保函通知书，就是要我的银行给德·基督山伯爵开一个无限信贷的户头。”

“怎么，男爵先生，这内容有什么难懂的吗？”基督山问道。

“没有，先生，只是‘无限’这个词……”

“可是，先生，”基督山又说道，他决意在这场争论中寸步不让，“我既然要求在贵行开无限信贷的户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我需要多少钱。”

银行家以为能占上风的时刻终于来了，他仰身靠到椅背上，带着滞重而高傲的微笑，说道：“唔！先生，需要多少都不必担心，您尽可以相信，丹格拉尔银行资金不管多么有限，总还能满足最大的提款要求，哪怕您要一百万……”

“什么？”基督山问道。

“我是说一百万。”丹格拉尔以愚蠢到家的语气重复道。

“一百万能干什么？”伯爵说道，“啊，上帝呀！先生，假如我只需要一百万，我就不会为这点钱开信贷账户了。一百万？我在皮夹子里，或者旅行用品盒里，总是带上一百万。”

基督山说着，就从放名片的小盒里取出两张国库券，每张面值五十万法郎的即付凭券。

像丹格拉尔这种人，刺一下不顶用，必须当头一棒。这一棒真有效果，银行家身子摇晃起来，感到天旋地转，他两眼发直，注视着基督山，两个瞳孔放得极大。

“我这儿还有两份保函，同寄给您的这份一样。”基督山又说道。

这下胜负已定，丹格拉尔战败了，他接过伯爵用指尖夹着递给他的两份银行保函，双手颤抖着打开维也纳的一份，再打开伦敦的那一份，审查签字的真伪，而且仔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哦！先生，这三个签名就值几百万。”丹格拉尔说着就站起来，仿佛要把眼前这个人当做金钱的化身来膜拜，“在我们几家银行，开三个无限信贷户头！还得请您原谅，伯爵先生，怀疑倒不是怀疑了，惊奇总还惊奇啊。”

“现在我们达成一致了，现在您不再有丝毫怀疑了。假如您愿意的话，我们就为头一年确定一个总数吧！比方说，六百万。”

“六百万，好吧！”丹格拉尔答道，差点儿窒息了。

“好的。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今天把您引见给丹格拉尔男爵夫人。伯爵先生，我这样急切还请原谅，但是，一位像您这样的客户，就跟家里人差不多了。”

基督山躬了躬身，表示接受金融家给他的荣誉。

第二十四章　银灰花斑马

男爵与伯爵一前一后，穿过一长排富丽有余、格调低俗的套房，最后走到丹格拉尔夫人的小客厅。

丹格拉尔夫人年龄虽然三十有六，但是姿色尚好、风韵犹存，她正坐在钢琴前。

“伯爵先生，您喜欢马吗？”

“我在东方生活了数年，夫人，您是知道的，东方人在世上只爱两样东西：骏马和美女。”

这时，男爵夫人的心腹侍女走进来，到女主人身边，对她耳语了几句话。

男爵夫人的脸顿时没了血色。“不可能啊！”她说道。

“什么事呀，夫人？”丹格拉尔显然不安地问道。

“她对我说，我的车夫去为我备车时，在马厩里没有找见我的马，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夫人，”丹格拉尔说道，“请听我说。”

“哼！我听着呢，先生，我倒想领教，您究竟要对我说什么。我要请这两位先生来给我们评理，我得先给他们讲讲这事的原委。”男爵夫人继续说道，“德勃雷先生，您见过，我那两匹银灰花斑马！德·维尔福夫人要借用我的马车，我也答应了，她明天要去布洛涅树林，正在这种时候，我那两匹马却不翼而飞啦！丹格拉尔先生一定认为，在那两匹马身上还能赚几千法郎，就把它们给卖了。噢！上帝啊！投机商一族，该有多卑劣啊！”

“夫人，”丹格拉尔回答说，“那两匹马太暴烈，刚刚四岁，总是让我为您担心得要命。我还会给您买同样的马，甚至更好的马，如果有的话，但是要挑性子温和的、老实的马，免得再让我担惊受怕。”

“今天上午，我买了两匹马，相当好，还不太贵。对了，您瞧瞧，德勃雷先生，我想，您是行家吧？”伯爵见状说道。

“噢！天啊！”德勃雷叫起来。

“怎么啦？”男爵夫人问道。

“我没有看错，那是您的马呀，您的马套到伯爵的马车上了。”

“我的银灰花斑马！”丹格拉尔夫人也嚷起来，“果然是那两匹马。”

丹格拉尔一下子惊呆了。

两小时之后，男爵夫人接到基督山伯爵的一封信，伯爵在这封热情的信中表示，他刚踏入巴黎上流社会，不愿惹一位美丽的女士伤心，恳请她收回这两匹马。

两匹马还佩戴着她上午见到的辔头，但是在每只马耳朵上的玫瑰花结，都缀有一颗钻石。

次日下午三时许，在欧特伊，伯爵对手下阿里说道：“阿里呀，你经常对我讲，你抛套索特别灵活？”

阿里点头称是。

“那好，听我说，”基督山又说道，“待会儿，要有一辆车经过这里，拉车奔跑的正是我昨天的那两匹银灰花斑马。你不惜被轧死的危险，也要将马车拦在这门前。”

大约五点钟，远处忽然传来隆隆的车声，一辆四轮马车出现，只见驾车的马鬃毛竖起，又蹿又跳，发狂地乱冲乱闯，车夫怎么用力也扼制不住。

车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两人紧紧搂在一起，由于恐惧过度，连喊叫的力气都丧失了。

这时，阿里猛地撂下长烟斗，从口袋里掏出套索，抛了出去，将左侧的马两条前腿套个正着，绕了三圈，但是他也被凶猛的冲力拉出去三四步；而那匹马往前冲三四步，双腿挣扎不开，便跌倒在地，别断了车辕木，连累另一匹马徒然用力也跑不动了。

就在车夫打开车门的当儿，他就从车上抱下那位贵妇，而她还一只手抓着靠垫，另一只手紧搂着昏过去的儿子。基督山将母子二人抱到客厅，放在长沙发上。

“您无须担心了，夫人，”他说道，“您得救了。”

但是孩子还昏迷不醒。

基督山随即打开一个小箱子，取出一只波希米亚的镶金小瓶，里面装有血红色的药液，他往孩子的嘴唇上滴了一滴。

孩子的脸色虽然一直苍白，但是眼睛却睁开了。

“唉！该死的好奇心！”贵妇说道，“全巴黎人都谈论丹格拉尔夫人的两匹出色的马，我就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坐车试一试。”

“什么！”伯爵惊叹道，佯装的惊讶十分逼真，“那两匹马是男爵夫人的？”

“对，先生，您认识她吗？”

“丹格拉尔夫人？……我有这份荣幸，而且，看到您马惊遇险而安然无恙，我真是倍感高兴。因为这次危险，您本可以归咎于我。昨天我从男爵手中买下这两匹马，可是男爵夫人十二万分惋惜，我当天就作为礼物送还给她了。”

“这么说，您就是德·基督山伯爵吧？埃尔米娜对我讲了那么多关于您的事。唔！德·维尔福先生一定会万分感激！”贵妇又说道，“因为您救了我们两人的命，您救了他的妻子和儿子。”

德·维尔福夫人家一时门庭若市，客人纷纷来预约，以便在合适的时候再来拜访，听她亲口讲述这次富有传奇色彩的险历的详细情节。

至于德·维尔福先生，他换上黑色礼服，戴上白色手套——这是他最漂亮的一身打扮——接着，他乘坐自家马车，当天晚上就来到香榭丽舍大街三十号的宅第拜访伯爵。

一般说来，德·维尔福先生极少出门拜访，或者回访别人，这种活动总是由他夫人代劳。这次却乘坐马车停到德·基督山伯爵的公馆门前。

“先生，”维尔福说道，“昨天您给予我妻子和儿子以极大的帮助，我理当向您表示感谢。我此次前来尽此义务，向您表示衷心的谢意。”

“先生，”伯爵也以冷冰冰的语气回敬道，“能为母亲保全她儿子的性命，我感到无比幸福，您就无须尽感谢的义务了。”

这种回击实出意外，维尔福不免惊异。

第二十五章　海　蒂

我们还记得，住在梅莱街的那些人，成为基督山伯爵的新相识，抑或本是老朋友，他们正是马克西米连、朱莉和埃马努埃尔。

一旦维尔福从视线中消失，伯爵便期望要做的这次有益的拜访。

时值正午，伯爵自己单独待了一小时，才上楼到海蒂房间。

年轻的希腊女郎所居的套间，与伯爵的套间完全隔开。这套房间整个装饰成东方风格，地板上铺了厚厚的土耳其地毯，墙壁都装衬了织锦花缎。

海蒂只有十九岁，不满二十，正是一朵鲜花，周身焕发着青春的光彩，芳香四溢。

基督山叫出希腊女仆，让她问海蒂是否允许他进去。

海蒂的全部回答，就是示意贴身女仆撩起门帘，方形门框里，立时呈现出一幅睡美人图的迷人画面。基督山走上前去。

海蒂用托着水烟袋的那只手的臂肘撑起身子，同时向伯爵伸出手，嫣然一笑，用斯巴达和雅典姑娘的亮丽语言问道：“为什么，您要进我的屋，为什么还请求允许呢？您不再是我的主人，我不再是您的奴隶了吗？”

基督山也微笑起来：“海蒂，”他说道，“您知道……”

“为什么您不像平时那样，用‘你’来称呼我呢？”希腊姑娘打断他的话，“难道我有什么过错吗？如果有错，就应该惩罚，而不要改用‘您’来称呼。”

“海蒂，”伯爵又说道，“你也知道，我们到了法国，因此你自由了。”

“自由干什么？”姑娘问道。

“自由离开我。”

“离开您！……我为什么要离开您呢？”

“这我怎么知道？我们要见很多社交界人士。”

“我不想见任何人。”

“在你遇见的漂亮的青年中间，如果有哪个讨你喜欢，我不会不讲情理……”

“我就没有见过比您美的男子，有生以来，我只爱我父亲和您。”

“可怜的孩子，”基督山说道，“还不是因为你只同你父亲和我说过话。”

“哼！我有什么必要跟别人说话呢？从前我父亲管我叫‘我的快乐’，现在您管我叫‘我的爱’，你们两个都叫我‘孩子’。”

“你还记得你父亲吗，海蒂？”

姑娘笑了。

“他就在这儿，还在这儿。”她说这话的同时，先后按按眼睛和胸口。

“那么我呢，我在哪里？”基督山微笑着问道。

“您呀，”姑娘回答，“您无所不在。”

“你不愧是埃皮鲁斯的好女儿，海蒂，既婉妙可爱，又满怀诗情，看得出来，你就是你们国家那个女神家族的后代。你放心好了，我的女儿，我不会让你虚度青春年华，要知道，如果说你像对待自己父亲那样爱我，我也像对待自己孩子那样爱你。”

“您弄错了，老爷。我绝不像爱我父亲那样爱您，我对您的爱是另外一种爱。我父亲死了，我却没有跟着死去；然而您呢，您万一死了，我也得死去。”

伯爵面带深情地微笑，将手伸给姑娘；姑娘也一如既往吻了他的手。

第二十六章　魔鬼罗贝尔

这天晚上去看戏，理由特别充分，巴黎歌剧院有一场盛大演出，吸引来了巴黎最显赫的名流权贵。

幕间休息时，一位身穿黑礼服，年龄约在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的男士，带着一位东方打扮的女子走进包厢。那女子美极了，服饰特别华丽，她当即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喂！”阿尔贝说道，“那就是基督山和她的希腊女郎。”

那确实是伯爵和海蒂。过了片刻，那年轻女郎不仅成为大厅池座，而且成为整个剧场的注视对象。

第二幕就在这种喧闹声中演出。那女郎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如此光艳照人，就是最好看的一台戏。

第三幕演出开始，德·莫尔塞夫伯爵恪守诺言，果然去看丹格拉尔夫人了。

第三幕结束时，德·基督山伯爵走出包厢，不大工夫，他就出现在丹格拉尔男爵夫人的包厢。

男爵夫人不禁惊叫一声，微微透出喜悦。

基督山握了握德·莫尔塞夫伯爵伸给他的手。“男爵夫人，请您赏光，把我介绍给令爱。”

“唔！大家都认识您，至少知道您的姓名，这两三天我们只谈论您。欧仁妮，”男爵夫人朝她女儿转过身去，接着说道，“这位就是德·基督山伯爵先生！”

伯爵躬了躬身，丹格拉尔小姐微微颔首。

“伯爵先生，”欧仁妮说道，“同您在一起的那位绝色女子，是您的女儿吗？”

“不是，小姐，”基督山答道，“那是个可怜的希腊姑娘，我只是她的保护人。”

“她名叫？”

“海蒂。”基督山回答。

“您瞧啊！”丹格拉尔夫人说道。

“在哪里？”莫尔塞夫结巴起来。

“就在那儿！”基督山说道。

他伸出手臂搂住伯爵，两人一同从包厢探出身去。

恰好这时，海蒂在用目光寻找德·基督山伯爵，忽然看见他那张苍白的脸，正挨着他搂着的德·莫尔塞夫先生的那张脸。

姑娘一见这景象，身子猛然探出来，仿佛要用目光吞掉那两个人，几乎随即又仰回去，轻轻叫了一声。

“咦！”欧仁妮说道，“受您保护的姑娘出什么事了，伯爵先生？看样子她感觉不好。”

“的确，”伯爵答道，“无须担心，小姐，海蒂神经很脆弱，对气味特别敏感；她闻到一种她厌恶的香味，就足以晕倒；不过，”伯爵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补充一句，“我这儿有药。”

说罢，他向男爵夫人母女只鞠了一躬，又同伯爵和德勃雷握了握手，便离开丹格拉尔夫人的包厢。

“您在那边跟谁交谈呢，老爷？”姑娘问道。

“就是德·莫尔塞夫伯爵啊，”基督山回答，“他曾为你那显赫的父亲效力，而且承认他的财产是你父亲的馈赠。”

“噢！这个坏蛋！”海蒂嚷道，“正是他把我父亲出卖给了土耳其人。他的财富，就是他叛卖的酬劳。这事难道您不了解，我亲爱的老爷？”

“这件事，我略有所闻，”基督山说道，“但是不了解详情。走吧，我的孩子，你来讲给我听，一定很有趣。”

“噢！是啊，走吧，走吧。我就觉得，在那个人对面再待下去，我就非死了不可。”

海蒂说着，就匆忙站起来，在正好拉起幕布时疾步走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幽　灵

外观乍看上去，欧特伊别墅毫无豪宅的气派，大门刚一打开，院内的景象果然大变。

到了六时整，大门外就传来原地踏步的马蹄声，正是我们的北非军团骑兵上尉赶来了。

“我是头一个到的，我敢说这个话！”莫雷尔冲基督山伯爵高声说道。

说话间，一辆四轮马车驶到。与此同时，两匹气喘吁吁的坐骑也飞奔而至。

转瞬间，德勃雷跳下马，赶到车门前，伸手搀扶男爵夫人下车。男爵夫人下车时，向他做了个小动作，除了基督山谁也不会觉察。

一张小字条闪现了一下，同动作一样不易觉察，暗暗从丹格拉尔夫人之手传到大臣秘书之手，表面上若无其事。

在妻子身后下车的银行家脸色惨白，仿佛不是从车厢里，而是从坟墓里出来似的。

“巴尔托洛梅奥？卡瓦尔坎蒂少校先生到！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子爵先生到！”

“这两位先生是什么人？”丹格拉尔问德·基督山伯爵。

“您刚才听见通报了：卡瓦尔坎蒂。”

“这只让我知道他们的姓氏而已。”

“哦！这倒是，您不了解意大利贵族世家。以卡瓦尔坎蒂为姓氏者，必是王公的族人。”

“非常富有吗？”银行家问道。

“富甲天下。前天他们来看我时，还对我说过，他们在您的银行有信贷户头。我邀请他们来，也正是考虑您。等一下我把他们介绍给您。”

“我怎么觉得，他们的法语讲得非常地道。”丹格拉尔说道。

“那个儿子是在法国南方一所学校受的教育，我想是在马赛，或者马赛那一带。您会发现他很迷恋法国姑娘。夫人。他非要在巴黎成亲不可。”

“真是个好主意！”丹格拉尔耸耸肩膀，说道。

“德·维尔福先生和夫人到！”巴蒂斯坦高声通报。

通报的两位客人走进来。德·维尔福先生虽然自控能力很强，却显见六神无主。基督山同他握手时，感到他的手在发抖。

“毫无疑问，唯有女人才善于掩饰。”基督山心中暗道，他看着丹格拉尔夫人一边冲检察官微笑，一边同他的妻子拥抱。

见面寒暄之后，伯爵看见一直在配膳室那边忙碌的贝尔图齐奥，这时溜进挨着大客厅的那间小厅。

“您有什么事，贝尔图齐奥先生？”伯爵问道。

“大人还没有告诉我请来几位客人。”

“您自己数一数。”

贝尔图齐奥从微开的房门往里窥视。

基督山在一旁紧紧盯着他。

“噢！我的上帝！”他高声说道。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就是穿着白衣裙、戴好几件钻石首饰的那个！……那个金发女人！……”

“丹格拉尔夫人。”

“我不知道她怎么称呼，但肯定是她，先生，肯定是她！”

“花园里那个女人！怀孕的那个女人！当时她一边散步一边等待！……一边等待！……”贝尔图齐奥一时瞠目结舌，脸色苍白，头发都竖起来。

“等待谁啊？”

贝尔图齐奥答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维尔福，那手势正像麦克白指着班柯（麦克白是莎士比亚同名剧作中的主人公，苏格兰大将，他篡夺王位，杀死了国王和大将班柯。后来班柯的鬼魂出现，麦克白吓得魂不附体。）。

“噢！……噢！……”他终于咕哝道，“您瞧见啦？”

“什么呀？谁呀？”

“他！”

“他！……是说德·维尔福检察官先生吗？我当然看见他了。”

“这么说，我没有杀死他？”

“胡说什么！我看您是疯了，朋友，我的贝尔图齐奥。”伯爵说道。

“怎么，他没有死啊？”

“没有！他并没有死，您这不是看得一清二楚。您的同胞行刺，总刺进左侧第六和第七根肋骨之间，而您不是偏高，就是偏低了；何况搞司法的这些人，命都特别大。再不然，您对我讲的全是子虚乌有，是您的想象化成的一场梦，是您的心事引起的一种幻觉。喏，您还是镇定下来，数一数吧：德·维尔福先生和夫人，两位；丹格拉尔先生和夫人，四位；德·夏多雷诺先生、德勃雷先生、莫雷尔先生，七位；巴尔托洛梅奥？卡瓦尔坎蒂少校先生，八位。”

“八位！”贝尔图齐奥重复道。

“且慢！且慢！真见鬼！您怎么这样急着走开呀！您忘了一位客人。您往左边瞧瞧……对了……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先生，就是身穿黑礼服的那个年轻人，他在欣赏牟利罗的《圣母像》，现在转过脸来了。”

这一次，贝尔图齐奥刚要叫出声来，就让基督山用目光制止住了。

“贝内德托！”他咕哝着，“劫数啊！”

第二十八章　晚　宴

宾客走进餐厅时，显然心头都活跃着同样的感觉：他们都在纳闷，是何等奇异的影响力，将他们引进这座宅子里。

男士们都超越了慎重，女士们也顾不得是否合宜。好奇心不可抗拒，扫荡了一切顾虑，把他们驱赶到了这里。

这一桌宴席丰盛极了，基督山就是要彻底破除巴黎餐桌的对称，请客人品尝的菜肴，主要不是针对胃口，填饱肚子，而是引发好奇心，让人大饱口福。这是东方式的盛宴，岂止东方式的，还是阿拉伯神话中才可能有的盛宴。

“伯爵先生，您买下这座住宅，也不过五六天，对不对？”夏多雷诺说道，“一周的工夫，这座宅院完全变了样。两三年前，我来看过。这里至少有十年没人住了，看它门窗紧闭，院子里长满荒草，景象真是十分凄凉。老实说，房主要不是一位检察官的岳父，有人就可能以为这是一座凶宅，发生过命案。”

维尔福面前摆了三四杯美酒，直到现在还没有碰一碰，忽然他随手拿起一杯，一饮而尽。

夏多雷诺说过这番话，一时冷场，基督山有意停了一会儿，才说道：“说来也够奇怪的，男爵先生，我头一次走进这座宅院时，也产生了这种印象，觉得这别墅太阴森可怖了，如果不是管家代我定下了，我是绝不会买它的。特别是有一个房间，”基督山继续说道，“噢！我的上帝！看上去倒很普通，同其他房间并无二致，挂着红帷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它惨不忍睹。”

“这是何故？”德勃雷问道，“为什么惨不忍睹？”

“有些本能的反应，怎么说得清呢？”基督山答道，“也许是唤起一连串的记忆吧，也许触景生情，恍若又回到另外的时间、另外的地点，同此时此地也许毫无关系。哦！真的，既然我们用完了晚餐，我应当带你们去看一看，然后我们再下楼，到花园里喝咖啡，餐后总得消遣一下嘛。”

基督山打了个询问客人的手势，德·维尔福夫人站起身，基督山也跟着站起来，所有客人也都纷纷效仿。

可是，维尔福和丹格拉尔夫人待在原座未动，一时仿佛被钉在那里，两人面面相觑，目光冰冷而沉默。

“您听见了吗？”丹格拉尔夫人问道。

“总得去啊。”维尔福回答，同时站起身，将胳臂伸给丹格拉尔夫人。

客人受好奇心的驱使，已经四散走动。

这间屋毫无特别之处，只是天色已晚，屋里没有点着灯火，其他房间都装饰一新，独有它保持旧貌。

“噢！”德·维尔福夫人高声说道，“这的确够瘆人的。”

“对，但是你们还没有看到这道小楼梯，”基督山说着，就打开一扇帷幔遮住的暗门，“诸位瞧一瞧，说说你们有什么想法。”

“多恐怖啊，这盘曲的楼梯！”夏多雷诺笑道。

“诸位请想象一下，”基督山又说道，“有个奥赛罗，或者德·冈日神甫，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他抱着一具可怕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下这楼梯，急着去掩埋，即使逃不过上帝的眼睛，也要掩世人的耳目！”

丹格拉尔夫人倚在维尔福的手臂上，半昏过去，而维尔福也不得不靠在墙上。

“噢！我的上帝！夫人，”德勃雷高声说道，“您这是怎么啦？脸色这么苍白啊！”

“唔！我的上帝，”基督山微笑道，“这一切，是彻头彻尾想象出来的，因为，也可以设想这个房间住着一位安分守己的好母亲，有何不可呢？而这条神秘的楼梯，只是一般的通道，为了不惊扰刚刚歇息入睡的产妇，那位医生，或者乳母，或者父亲本人，抱着熟睡的婴儿，悄悄从楼梯下去，这样设想又有何不可呢？……”

这一回，听着伯爵描绘这种温馨的场景，丹格拉尔夫人非但没有镇定下来，反而呻吟一声，昏迷过去了。

丹格拉尔夫人被人抬到隔壁房间，基督山往她嘴唇上滴了一滴红药液，她当即苏醒过来。

基督山显得极度懊恼，他挽上丹格拉尔夫人的胳膊，带她到花园，只见丹格拉尔先生正喝着咖啡，坐在卡瓦尔坎蒂父子中间。

“信不信由您，反正我深信不疑，这座宅子里一定发生过命案。”基督山说道。

“您说话要当心，”德·维尔福夫人说道，“这里可有一位检察官啊。”

“真的，”基督山却答道，“既然这么巧遇，我就要借此机会起诉。因为确实有命案，”基督山又说道，“请到这边来，先生们，请过来，德·维尔福先生。只有面对司法官员，起诉才有效。”

基督山拉起维尔福的手臂，同时在腋下也夹住丹格拉尔夫人的手臂，他将检察官一直拉到树荫最浓的那棵梧桐树下。

其他宾客也都跟过来。

“瞧吧，”基督山说道，“就在这里，就在这个位置（他跺了跺脚），当时我让工人挖坑，培进肥沃的土壤，好让这些老树发出新枝；工人挖土的时候，挖出一只匣子，确切地说是一只铁皮小箱，里面装着一具新生婴儿的枯骨。我想，这总不是幻觉吧？”

基督山感到丹格拉尔夫人的手臂绷紧了，维尔福的手腕也微微颤抖。

“一个孩子，新生儿？”德勃雷重复道，“见鬼！看起来，这事可严重了。”

夏多雷诺也说道：“这座宅院这么凄凉，就因为它有亏心事，而它的亏心事，就是掩藏了一桩罪行。”

“哎！谁说一准就是犯罪呢？”维尔福又说道，他还要最后挣扎一下。

“什么！一个新生儿，活活埋在花园里，这还不是犯罪？”基督山高声说道，“那么，检察官先生，这种行为，您叫做什么呢？”

“可是，谁说是活埋的呢？”

“如果婴儿已死，为什么埋在这里呢？这座园子根本不是墓地。”

“在这个国家，害死婴儿判什么罪？”卡瓦尔坎蒂少校天真地问道。

“唔！我的上帝！那没得说，就是砍头。”丹格拉尔答道。

“哎呀，要砍头啊！”卡瓦尔坎蒂少校感叹一声。

“我想是的……对不对呀，德·维尔福先生？”基督山问道。

“对，伯爵先生。”维尔福答道，他说话的声音已经毫无人调了。

第二十九章　乞　丐

时间渐晚，伯爵也没有挽留，任由客人自由组合离去。

在宴席上，安德烈亚极少开口说话，置身于这些有钱有势的客人之间，自然而然怕自己讲蠢话。

接下来，他又被丹格拉尔先生缠住了。这位银行家扫了一眼脖颈僵硬的老少校，以及他的还有点腼腆的儿子，联想到基督山对这父子俩的热情款待，他就算定又碰到一位大富翁——此公来到巴黎，无非是让他的独生子在上流社会中历练。

晚宴之后，丹格拉尔先生借口谈实业和旅行，又问起这父子俩的生活方式。而他们两人已经得知，是在丹格拉尔银行开的账户：一个为一次支取的四万八千法郎，另一个为五万利弗尔的年金。因此，他们对银行家有意趋奉，特别热情，总想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只是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同人家的仆人握手。

“明天，先生，我去贵府拜访，谈谈业务。”卡瓦尔坎蒂少校说道。

丹格拉尔趁机向卡瓦尔坎蒂少校提议，如果少校不介意同儿子分开一会儿的话，他就请少校乘坐他的马车回王子饭店。

至于安德烈亚，他要显显派头，劈头就训斥小仆人，怪仆人没有把马车赶到台阶前，害得他多走了三十多步，来到大门口上车。他从仆人手中接过缰绳，一抬脚下锃亮的皮靴，轻巧地登上马车的踏板。

恰好这时，忽然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年轻人回头看去，心想准是丹格拉尔或者基督山，忘记告诉了他什么事，在他要走时又追上来了。

然而，既不是丹格拉尔，也不是基督山，却是一张怪怪的面孔。

“您要干什么？”安德烈亚问道。

“哦！我就是要你让我上这辆漂亮的马车，把我拉回去。”

安德烈亚面失血色，没有应声。

“哦！上帝呀，对，”头扎红格巾的汉子双手插进兜里，以挑衅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年轻人，“我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你明白吗，我的小贝内德托？”

听到这个名字，年轻人无疑要考虑了。

“好吧，上车吧。”年轻人说道。

马车一驶出欧特伊，安德烈亚就四下张望，确认既没有人看见，也无人听到了，便勒住马，在胸前叉起胳臂，对头扎红格巾的人说道：“怎么的！您为什么来打扰，不让我安生？”

“说说看，”安德烈亚说道，“您到底要干什么？”

“你时来运转啦？这么说，你那仆人不是临时借来的，这辆马车，还有这身衣服，都不是借来的啦？好哇，这太好了！”卡德鲁斯说道，同时他眼睛射出贪婪的光，“我知道你心肠好，你有两件衣服，准会给我一件。从前，你饿得厉害，我做的汤和豆子，不是也分给你吃嘛。你是在王爷府上赴了晚宴，一定喝饱吃足啦！”

“这是二百法郎。”安德烈亚说道。

说着，他就把十枚路易金币拍到卡德鲁斯手上。

“喏，跟我讲讲，你交上了什么好运。”卡德鲁斯又说道。

“好吧，跟你说，我找到父亲了。”

“真父亲？”

“当然！只要他肯付钱……”

“你就认他作父，尊敬他，这很公平，你父亲尊姓大名？”

“卡瓦尔坎蒂少校。”

“他对你满意吗？”

“到现在为止，看来有我这个儿子，他就满足了。”

“这个父亲，是谁帮你找到的？”

“德·基督山伯爵。”

“既然他干这种行当，你就设法把我当做祖父介绍给他吧。”

“好吧，我向他提提。既然你这么关心我，”安德烈亚又说道，“看来我也总得问问你的情况。”

“……现在，你要的东西也得到了，咱们也到地方了，你就跳下车，开溜吧。”

“唉！”安德烈亚在卡德鲁斯走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在这个世界上，人就是不可能一直幸福美满。”

第三十章　夏日舞会

在检察官办公室，丹格拉尔夫人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就在同一天，一辆旅行车驶入埃尔德街二十七号，停在庭院里。

片刻之后，车门便打开，德·莫尔塞夫夫人扶着儿子的手臂下车。阿尔贝一把母亲送进屋，便登上马车，直奔香榭丽舍大街的伯爵府第。

“喏，我来了，亲爱的伯爵。”阿尔贝说道。

“我一回到家就首先来看您。”

“您真是太好了。”基督山说道，那口气就像随便讲什么事情。

“喏，说说看，有什么新闻？”

“丹格拉尔先生来舍下赴晚宴了。”

“这我完全清楚，正是为了回避他，家母和我才出行的。”

“于是，他就与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先生同席了。”

“您那位意大利王子？”

“不要夸大其词。安德烈亚先生只不过拿个子爵头衔自称罢了。说说看，正经一点儿，”基督山换了语调，又说道，“您真的渴望解除婚约吗？”

“为此我情愿出十万法郎。”

“好吧，祝您好运。为达到同样的目的，丹格拉尔先生准备出双倍的钱。”

“真会有这种好运吗？”阿尔贝这样讲时，“那么，亲爱的伯爵，丹格拉尔先生总归有其理由吧？”

“不然！我倒觉得丹格拉尔先生……”

“一定乐得有您这个乘龙快婿，对不对？然而，丹格拉尔先生没有品位，的确如此，他更乐得另找一个乘龙快婿……”

“哪一个？”

“我也不知道，琢磨琢磨，观察观察，抓住那些含沙射影的话，这些您都要加以利用。”

“好吧，我明白了。请听我说，家母……不对！不是家母，我说走嘴了，家父有意举办一场舞会。”

“在一年的这个时候举办舞会？”

“现在时兴夏季舞会。我特意前来，亲自给您送请柬，是因为家母请求您去。”

“德·莫尔塞夫伯爵夫人？”基督山重复一遍，还不禁打了个寒战。

“喂！伯爵，”阿尔贝说道，“我先告诉您一个情况：在这四天当中，我们就一直在谈论您。”

“真的吗？”

“我还可以明确告诉您，您是头一个引起家母这么大好奇心的男人。”

阿尔贝拿起帽子，起身告辞，伯爵送他出门。

“对了，德·埃皮奈先生什么时候到达？”基督山问道。

“最迟再过五六天吧。”

“他什么时候结婚呢？”

“等德·圣梅朗先生和夫人一到就结婚。”

“那好，等德·埃皮奈先生一到巴黎，就请您带他来。尽管您说我不喜欢他，我还是要明白告诉您，我会很高兴同他见面。”

“好吧，遵命，大人。”

“再见。”

“至少星期六见，毫无问题，对吧？”

“这还用说！一言为定。”

伯爵挥着手，目送阿尔贝离去。等阿尔贝又登上自家的敞篷马车后，他才转过身去，看到贝尔图齐奥在身后等待复命。

“怎么样？”伯爵问道。

“她去法院了。”管家回答。

“她在里面停留多久？”

“一个半小时。”

“然后就回家了吗？”

“直接回家了。”

“好吧，亲爱的贝尔图齐奥先生，”伯爵又说道，“现在要我提建议的话，您倒是应该前往诺曼底，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对您说的小港湾。”

贝尔图齐奥躬身领命，当天夜晚他就动身了。

第三十一章　调　查

德·维尔福先生恪守他向丹格拉尔夫人，尤其向他自己许下的诺言，着手调查德·基督山伯爵何以了解欧特伊别墅那段秘事。

当天他就写信给一个叫德·博维尔先生的人，说明自己想了解的情况。德·博维尔先生从前任监狱视察员，后来晋升，到治安警察署供职。他请求给他两天时间，先摸清应当向什么人了解情况。

两天过后，德·维尔福先生收到如下报告：

特别熟识人称德·基督山伯爵者，首先是威尔莫爵士，一位富有的外国人，时常来巴黎，眼下正在巴黎逗留；另一位同样熟识他的人，则是布佐尼神甫，在东方广做善事而极负盛名的西西里教士。

德·维尔福先生复函命令，尽速掌握这两个外国人的准确情况。他的命令立即执行，次日晚上，他又收到如下报告：

神甫此番来巴黎，只准备逗留一个月。他住在圣絮尔皮斯教堂后面的一座两层小楼，共有四室，上下各两间，由他一人租赁。

如有来访者，该仆人先从一个小窗口窥视，见是生面孔或觉相貌不善者，便回答说神甫不在巴黎，客人大多信以为真，知道神甫经常旅行，而且行期往往很长。

威尔莫勋爵则住在圣乔治泉水街。这个英国人酷爱旅行，全部财产都花在旅途上。他租了一套带家具的房间，每天只在房中待两三个小时，极少在那里过夜。此公怪癖之一，就是绝口不讲法语，但据说他书写的法文相当规范。

这些重要的情报呈给检察官先生的次日，一个男子在费鲁街的拐角下车，走过来敲一扇橄榄绿色的大门，要求见布佐尼神甫。

“神甫先生一早就出门了。”仆人回答。

“那好，等他回来，请将这张名片和这封信交给他。今天晚上，八点钟，神甫先生会在家吗？”

“哦！肯定在，先生。”

“那我晚上八点钟再来。”来访者又说道。

到了指定的时间，陌生人登上一道很陡的楼梯，一进门。

“我幸会的是布佐尼先生吗？”

“正是，先生，”神甫答道，“原监狱视察员德·博维尔先生以警察总监先生的名义派来的人，想必就是您吧？”

“正是，先生。”

“请讲吧，先生。”神甫说道，意大利的口音很重。

“您认识德·基督山伯爵先生吧？”

“我想，您是问扎科纳先生吧？”

“扎科纳！……他不是叫基督山吗？”

“基督山是一块地的名称，确切地说，是一个岩岛的名称，而不是一个姓氏。”

“那好吧，不要讨论名称姓氏了，反正德·基督山先生和扎科纳先生，总归是同一个人……”

“绝对是同一个人。”

“那就谈谈扎科纳先生吧。”

“他是一位富有的马耳他船主的儿子。”

“请注意，先生，我绝不怀疑您的诚实。我是问您，您确信吗？”

“请听我说，我认识老扎科纳先生。”

“哦！哦！”

“是的，我小时候，经常在造船厂同他儿子玩耍。”

“可是，伯爵这个封号怎么来的？”

“买来的，您知道爵衔买得到。”

“伯爵为什么要买一个岩岛呢？”

“就是为了当伯爵嘛。在意大利，要想成为伯爵，还必须拥有一块伯爵领地。”

“您一定听说过，扎科纳先生年轻时的冒险经历吧？”

“从那个时期起的情况，我就没有把握了，因为那时候，我就见不到我那年轻伙伴的踪影了。”

“他打过仗吗？”

“我记得他当过兵。”

“在什么军队？”

“在海军。”

“不管怎样，他总会有几个仇人吧？”

“威尔莫勋爵。”

“他人在哪里？”

“眼下正在巴黎。”

“您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就住在受色－当坦那一带，但我不知道是哪条街哪个门牌号。”

“神甫先生，你认为德·基督山伯爵此次来巴黎之前，从未到过法国吗？”

“唔！关于这一点，我可以明确地回答您。没有，先生，就在半年前，他还向我了解法国的情况。当时，我本人还不知道何时回巴黎，就把卡瓦尔坎蒂先生托付给他了。”

“安德烈亚吗？”

“不是，巴尔托洛梅奥，那位父亲。”

“很好，先生，现在，只剩下一件事要问您了。”

“请讲，先生。”

“您是否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德·基督山伯爵买下了欧特伊别墅？”

“他打算创办一所精神病院，类似德·比扎尼男爵在巴勒莫创办的那一所。”

说罢这句话，神甫就向那陌生人躬身送客。

来访者或许领会了神甫的意思，于是他也站起身来。

一小时之后，一辆马车驶向圣乔治泉水街，停到五号门前。威尔莫勋爵就住在那里。

他当头一句话便是：“您知道，先生，我不讲法语。”

警察总监派来的人出示介绍信。威尔莫勋爵以纯英国式的冷漠态度，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说道：“我明白。”他用的是英语。

于是，提问开始。

问题略同于向布佐尼神甫提出的那些问题。然而，威尔莫勋爵是德·基督山伯爵的仇敌，回答时就不像神甫那样出言谨慎，而是放得很开。他讲述了基督山在塞萨利亚山区发现了一座银矿，但是守口如瓶，没有告诉任何人，从而财源滚滚，积聚了巨额财产。据威尔莫勋爵估计，能有一两百万的年金；不过，一旦银矿枯竭，他的财源也就随即枯竭了。

“那么，”来访者又问道，“您知道他为什么来法国吗？”

“他要在修建铁路方面搞投机生意，”威尔莫勋爵答道，“还有，他是个灵活的化学家，还是个相当出色的物理学家，他发现一种发报的新技术，正想方设法推广。”

“他在欧特伊的住宅，您了解什么情况吗？”

“跟您说，伯爵是个投机家，总搞试验和乌托邦那一套，最后非得倾家荡产不可。他硬说在欧特伊，就在他刚买下的那座别墅附近，有一股温泉。由于温泉还没有发现，您就等着瞧吧，过不了多久，他会把那周围的房子全买下来。我在注视他，就等着看他的热闹，迟早有一天他会倾家荡产。”

这就是来访者所要了解的全部情况。警探便站起身，向威尔莫勋爵施礼告辞，勋爵则以英国式的拘板姿态还礼，那人就走了。

威尔莫勋爵一听见临街的大门重又关上，他就立刻回到卧室，三下五除二，扯掉金色假发套、棕红色髯须，再扯下假下巴和假伤疤，又重现德·基督山伯爵的黑发、无光泽的肌肤和洁白的牙齿。

经过这两次访问调查，检察官略感安心了。

第三十二章　舞　会

德·莫尔塞夫先生要举行舞会的星期六，正赶上七月份最闷热的一天。

已是晚上十点钟。楼下的客厅传出音乐之声，回旋着华尔兹和加洛普的舞曲。

这工夫，十来名仆人正在花园里忙碌。女主人见天空逐渐放晴，才放下心来，吩咐仆人在花园摆晚宴。

德·莫尔塞夫伯爵夫人吩咐完最后几件事，回到客厅时，客人已经来了不少。大家事先就确信梅色苔丝情趣那么高雅，这场舞会的一些细节安排，一定值得讲述，需要时也可模仿。

丹格拉尔夫人心里惴惴不安，要不要赴德·莫尔塞夫夫人的约会，她还犹豫不决，上午乘车出门，正巧同维尔福的马车相遇。两个人隔着车窗说话：“您准备去参加德·莫尔塞夫夫人的舞会，对不对？”检察官问她。

“不去。”丹格拉尔夫人答道，“我痛不欲生。”

“您错了，”维尔福又说道，同时意味深长地丢给她一个眼色，“必须让大家见到您，这一点很重要。”

因而，丹格拉尔夫人来赴会了。

不久，德·基督山伯爵步入客厅，径直走向德·莫尔塞夫夫人。

她调整出一副笑容，转过身来，正好接受伯爵的鞠躬。相互见礼之后，基督山便走向朝他张开手臂的阿尔贝。

这时，伯爵感到有只手按住他的胳臂，他转身一看，原来是丹格拉尔。

“哦！是您哪，男爵！”他说道。

“您为什么称我男爵呢？”丹格拉尔应声说道，“您很清楚，我并不看重自己的爵衔。跟您不一样啊，子爵，您相当看重爵位，对不对？”

“当然了，”阿尔贝答道，“因为，我没了子爵的头衔，就什么也不是了，而您不一样，您即使舍弃男爵的称号，也还照样是百万富翁。”

“可惜的是，”基督山则说道，“百万富翁不是终生的头衔，而当上男爵、法兰西贵族院议员，或者学士院院士，就是一辈子的事了。眼前就有例证：法兰克福的两位百万富翁，弗兰克和普尔曼，就刚刚破产了。”

“真的吗？”丹格拉尔面失血色，问道。

“当然是真的。今天晚上我收到的一封信，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差不多有百十来万存在他们银行，但是及时了解到情况，将近一个月前就把存款提走了。”

“噢！我的上帝！”丹格拉尔又说道，“他们还在我的银行提取了二十万法郎。”

“喏，您这回得到通知了，他们的签字只有百分之五的信用了。”

“可是太晚了，”丹格拉尔说道，“我一见他们签字的汇票就照付了。”

“得！”基督山又说道，“又有二十万法郎，加上……”

“嘘！”丹格拉尔说道，“这类事就别说了……”接着，他凑到基督山跟前，又补充一句，“尤其不要当着小卡瓦尔坎蒂先生的面讲。”银行家说罢，随即笑呵呵地转向那个年轻人。

莫尔塞夫离开伯爵，去同母亲说话。丹格拉尔也撂下伯爵，去招呼小卡瓦尔坎蒂。一时间，只剩下基督山一个人了。

德·莫尔塞夫夫人始终注视着基督山的一举一动，看见他动也不动从面前经过的托盘，甚至还捕捉到他躲闪的动作。

“阿尔贝，”她问道，“你注意到一个情况吗？”

“什么情况，母亲？”

“他还是一口东西也没有吃。”

“伯爵饮食非常节制。”

又有人端来托盘，同样盛满食物。梅色苔丝看见阿尔贝一再劝伯爵，甚至还拿一杯冰激凌相让，但是伯爵怎么也不接受。

阿尔贝又回到母亲身边。这时，伯爵夫人的脸色十分苍白。

“还有一种可能，”伯爵夫人又说道，“他一直住在气候炎热的地方，也许不像别人那么怕热吧？”

“我看不可能，刚才他还抱怨太闷热了，还问既然开着窗户，为什么不拉开百叶窗呢。”

“这倒是个办法，”梅色苔丝说道，“我可以确认，他的饮食节制是不是一种托词。”

说罢，她走出客厅。

过了一会儿，百叶窗全拉开了，能望见彩灯照亮的花园，以及摆在凉棚下的晚宴。

与此同时，梅色苔丝又回到客厅。她径直走向以她丈夫为中心的那伙人。

“伯爵先生，”她说道，“请不要把这些先生拴在这里，他们即使不打牌，总还是愿意到花园里呼吸新鲜空气，待在这里太憋闷了。”

“伯爵先生，劳驾，请让我挽上您的手臂。”

听到这简单的一句话，伯爵几乎站立不稳，他随即看了看梅色苔丝。

这一瞥疾如闪电，然而伯爵夫人却觉得仿佛长达一个世纪，因为基督山这一瞥负载的思想太丰富了。

他将手臂递给伯爵夫人，她便挽住这手臂，说得更确切些，她那只小手只是轻轻往手臂上一搭，两人步下两侧摆了杜鹃花和山茶花的台阶。

二十来位客人都兴高采烈，有说有笑，随后从另一道台阶冲向花园。

德·莫尔塞夫夫人由基督山陪伴，走进枝叶交织而成的拱廊。

伯爵发觉梅色苔丝的手在颤抖。

“您穿这么单薄的衣裙，脖颈还没有什么防护，只围着这条轻纱巾，您也许会着凉的？”他说道。

“您知道我带您去哪儿吗？”伯爵夫人反问道，也不回答基督山的问题。

“不知道，夫人。”基督山回答。

“去暖房，您看得见，就在那边，在我们这条小径的尽头。”

伯爵瞧了瞧梅色苔丝，仿佛要问她去那里做什么。可是她继续往前走，什么也不说，基督山也就随着沉默下来。

两人到了暖房，只见各种果树缀满鲜果。伯爵夫人放开基督山的手臂，去摘了一串麝香葡萄。

“夫人，”基督山回答，“在下恳求您原谅，我从来不吃麝香葡萄。”

梅色苔丝叹息一声，手中的葡萄失落地上。

“那您就吃这个桃子吧。”她说道。

然而，伯爵同样谢绝了。

“噢！还是拒绝！”她说道，她的声调十分痛苦。

随后沉默良久。桃子也像那串葡萄，滚落到沙地上。

“伯爵先生，”梅色苔丝终于又开口了，并以哀求的眼神看着基督山，“阿拉伯人有一种感人的习俗：只要在同一个屋顶下分吃面包和盐，就成为永久的朋友。”

伯爵夫人死死盯住基督山的眼睛，双手近乎神经质地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讷讷地问道：“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我们当然是朋友了，夫人，”他回答道，“况且，我们为什么就不是朋友呢？”

“谢谢。”她只说了一句。

接着，她又往前走去。他们就这样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再也没有讲一句话。

“先生，”默默走了十分钟之后，伯爵夫人忽然问道，“您真的有那么多阅历，走过那么多地方，受了那么多苦难吗？”

“我遭受了很多苦难，是的，夫人。”基督山答道。

“可是现在，您幸福了吧？”

“当然了，”伯爵答道，“因为，谁也听不见我的哀怨。”

“您现在的幸福会软化您的心肠吗？”

“我现在的幸福，同我过去的苦难相当。”伯爵答道。

“您结婚了吗？”伯爵夫人又问道。

“我，结婚？”基督山浑身一抖，答道，“有谁对您这么说吗？”

“没人对我说，但是有好几回，别人看见您带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去歌剧院。”

“那是我在君士坦丁堡买下的一名女奴，夫人，当初是一位公主，我认作义女，因为我在世上无亲无故。”

“这么说您孑然一身？”

“对，孑然一身。”

“您没有姐妹……孩子……父亲吗？”

“一个亲人也没有。”

“您与人世毫无系恋，怎么能活在世上呢？”

“这不是我的过错，夫人。在马耳他，我爱上一位姑娘，正要娶她的时候，战争的风暴把我卷走，远离开她了。我原以为她深深地爱我，一定能等我回去，至死不渝。不料我回去得知，她已经结婚了。”

“是啊，”她说道，“这份爱一直珍藏在您心中……人一生，也只能爱一次……您没有再见到那位女子吗？”

“再没见过。”

“她给您造成了痛苦，您原谅她了吗？”

“她嘛，原谅了。”

“只原谅她一个人吧，而您还一直痛恨把您同她拆开的那些人？”

恰好这时，阿尔贝跑来了。

这时，她拉起基督山的手，随即又拉起儿子的手，将两只手握在一起。

“我们是朋友，对不对？”她说道。

“唔！您的朋友，夫人，我绝没有这种奢望，”伯爵说道，“但不管怎样，我是您恭顺的奴仆。”

第三十三章　海　蒂

马车停下来。“我们到了，”基督山对阿尔贝说道，“刚刚十点半，您上去坐坐吧。”

“好哇。”阿尔贝回答道。

两人走进宅第，到了客厅，里面一直亮着灯。从里面传出了类似吉他的琴声。

“我亲爱的子爵，您刚刚逃脱丹格拉尔小姐的钢琴，又落入海蒂的独弦琴声里。”基督山说道。

“海蒂！在拜伦爵士的诗歌之外，还真有名叫海蒂的女子啊？”

“她降生在金银财宝堆上，是她那国家最高贵的一位公主呢。”

“我早就料到了。可是这样一位高贵的公主，怎么又沦为奴隶了呢？”

“您了解约阿尼纳帕夏的那段历史吗？”

“您是说阿里－台佩莱纳吧？当然了解，家父就是在他麾下发迹的。”

“那么，海蒂是阿里－台佩莱纳的什么人啊？”

“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什么！阿里－帕夏的女儿？”

“阿里－帕夏和美丽的瓦西丽姬的女儿。”

“亲爱的伯爵，请把我介绍给您那位公主吧。”

“可以，不过有两个条件。”

“第一，这次引见，您永远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第二，您不能对她讲，令尊曾为她父亲效过力。”

“我发誓。”

“那我们进去吧。”

海蒂一瞧见他们，就立刻站了起来。

“欢迎您，同我的老爷和主人一道来的朋友。”少女用纯正的托斯卡纳语说道。

“伯爵，”待大家都坐下后，莫尔塞夫悄声对基督山说道，“您应当允许夫人给我们讲述一点她的身世。”

基督山转向海蒂示意她讲。海蒂长叹一声，十分明净的额头便升起阴云。

“我四岁那年，一天夜晚我被母亲叫醒。我们是在约阿尼纳的王宫，母亲把我从睡垫上抱起来，而我睁开眼睛，却见她泪水盈眶。在母亲的身后，是二十人组成的卫队，他们手持长枪和手枪，请相信我，那场面显示大难临头了。”海蒂摇着头补充道，而且只要一回想脸就变色。

“我父亲走在最后，身穿华丽的王袍，手持贵国皇帝赠送给他的马枪，另一只手扶着他的亲随塞利姆，他驱赶着我们，就像牧人驱赶迷途的羊群。

“我们走下台阶，上了船。船上除了几名桨手，只有那些侍女、我父母、塞利姆和我。卫兵留在湖边，单腿跪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如有敌兵追来，上面三级台阶就是一道防御工事。

“我父亲湖上之行，的确是在逃命。后来他告诉我，约阿尼纳城堡的守军，由于长期作战，已经疲惫不堪……因而同苏丹派来打我父亲的统帅库尔希德谈判了。于是，我父亲派他完全信任的一名法兰克军官去见苏丹，决定退避到他早就经营的地方，他称之为卡塔菲基翁，即他的避难所。”

“而那名军官，”阿尔贝问道，“他的姓名，您还记得吗，夫人？”

基督山同姑娘交换一下眼色，但疾如闪电，没有让莫尔塞夫发现。

“不记得，”姑娘回答，“想不起来了，以后可能想起来，我再告诉您。”

阿尔贝正要讲出他父亲的名字，却见基督山轻轻一抬手指，示意保持沉默，年轻人这才想到自己的誓言，就没有再说话。

“我们的船朝湖心亭划去。湖心亭一层的下面还有个地下室，是向小岛下面凿出来的宽敞洞穴，母亲和我，以及侍女都被带进去。里面还堆放着六万只钱袋，装有两个五百万枚金币；还堆放着两百只木桶，盛着三万斤炸药。

“后来，震耳欲聋的枪声一片，凄厉可怖的喊声一片；而在这片枪声中，有两声更加清晰，在这片喊声中，有两声更加揪心，吓得我浑身血液都凝住了。这两枪击中我父亲的致命处，这两声喊叫正是他发出来的。

“等我母亲恢复知觉后，我们就被带到土耳其的统帅面前。他们又把我们卖给奴隶贩子。

“我被带到市场。一个有钱的亚美尼亚人买了我，他让我接受教育，请来教师教我各门技艺，等成长到十三岁，就把我卖给了苏丹。”

“我对您讲过，”基督山说道，“我又从苏丹手里把她买出来。”

阿尔贝听了这番叙述，一时意绪恍惚，神不守舍。

第三十四章　歇业的面包铺老板的房间

且说德·莫尔塞夫伯爵受了银行家的冷遇，不难想象他有多么恼羞成怒。就在那天晚上，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先生一头鬈发抹得油亮，进入银行家的庭院。

他同丹格拉尔交谈了十分钟后，他说，他在银行家的府上，就找到了幸福的所有保障。

“安德烈亚先生，”丹格拉尔说道，“抱有希望吧，假如您那方面没有障碍的话，这件婚事就算定了。”

“太好了，我同岳父已经谈完，”安德烈亚面带极为迷人的微笑，又说道，“现在，我要同银行家谈谈了。”

“说说看，您要同银行家谈什么呢？”丹格拉尔也笑道。

“我有一笔大约四千法郎的款子，后天要到贵行提取；而且，伯爵明白，下个月我也许会有额外花销，仅靠单身汉的那点收入不够，就给我开出一张两万法郎的支票，我要说明，这不是预支，而是赠款。您瞧见了，这有他亲笔签名。您看这样可以吗？”

“像这样的支票，就是给我开来一百万数额的，我也接收，”丹格拉尔将支票揣进兜里，“告诉我明天您什么时候需要，我让出纳员将两万四千法郎的提款给您送去。”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上午十点吧，越早越好。明天我要去乡下。”

次日，两万四千法郎的现金，果然准时给这年轻人送到，表明守时是这位银行家的一贯作风。

晚上，他刚踏进饭店庭院，看门人就递给他一封信。

他借着车灯的光亮看信：

你知道我住的地方，明天早晨九点钟我等你。

第二天，安德烈亚乔装打扮，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他沿下坡路穿过圣安托万街区，再沿林荫大道一直走到梅尼蒙唐街，在左首第三幢楼房门前站住。

“您找谁呀，我的漂亮小伙子？”街对面水果铺的老板娘问道。

“请问帕伊丹先生住在哪儿，我的胖大妈？”安德烈亚应声问道。

“进院子走到头，左首，四楼上。”

安德烈亚按照人家指引的路上了四楼，瞧见一个兔爪状的门铃拉手，便气呼呼地连拉几下，急促的铃声传达了他的恼意。

一秒钟过后，卡德鲁斯的那张脸，就出现在安在房门上方的铁网上。

“嘿！你还挺准时。”他来了一句。

“当然了！”安德烈亚边说边走进去。

“我的孩子，”卡德鲁斯以教训的口吻说道，“咱们边吃边谈嘛。”

“我还有了个主意。要知道，”卡德鲁斯继续说道，“每次都等到月底，这样太可怜了。”

“你等待的不是区区两百法郎，而是五六千法郎，也许一万，甚至一万两千法郎。如果我是你……”

“怎么样呢？”

“我就找个借口，要获得竞选资格，或者要买一座庄园，预支半年的生活费，然后就溜之大吉。”

“咦！咦！咦！”安德烈亚说道，“这主意，也许还真不赖呢！”

“我的小贝内德托，你总得给我出个小点子，让我搞他个三万法郎，你根本不必插手，到时候由我来干就成了。”

“那好吧，我试试，想想办法吧。”安德烈亚答道。

“不过，在这段时间，你每月就先给我五百法郎吧，我有一种癖好，想雇一名女用人！”

“好吧，就给你五百法郎，”安德烈亚说道，“可是，我可怜的卡德鲁斯，这对我负担够重的……你总得寸进尺……”

“算了吧！”卡德鲁斯接口道，“你可是守着取之不尽的财富呀。”

“哦！确实如此，”安德烈亚回答，“我的保护人对我特别好。”

“那位亲爱的保护人，”卡德鲁斯问道，“他每月给多少钱来着？”

“五千法郎。”安德烈亚答道。

“他给你几千，你就给我几百？”卡德鲁斯又说道，“真的，只有私生子，才有这种福运。你那位王爷父亲，他真的很富有，真是个大富翁吗？”

“他有多少财产，连自己都说不清。我随时能出入他的府第，有一天，是一名银行伙计给他送去五万法郎，装钱的公文包有餐巾这么大；昨天，又是一位银行家，给他送去十万法郎，一色的金币。”

卡德鲁斯听得入了迷。“那座住宅你进得去？”他高声问了一句，口气颇显得天真。

“想去就去。”

卡德鲁斯若有所思，呆了半晌。

继而，他突然又高声说道：“我真想开开眼，那府里一定非常漂亮！”

“那府里的确非常华丽。”安德烈亚说道。

“他不是住在香榭丽舍大街吗？”

“住在三十号。”

“说说看，哪天你应当带我进去瞧瞧。”

“这怎么可能，以什么名义呢？”

“你说得对。不过，你把我的口水都引出来了，无论如何也得见识见识，我会有法子的。至少你要设法让我明白到底是什么样子。”

“喏！这得画一张平面图，要有纸墨才行。”

“这里全有！”卡德鲁斯赶紧说。

于是，他过去从一张旧写字台上拿来一张白纸、一支笔和墨水。

“喏，”卡德鲁斯说道，“孩子，全给我画在这张纸上吧。”

安德烈亚面带难以觉察的微笑，拿起笔来开始画图。

“他经常去欧特伊吗？”卡德鲁斯忽然问道。

“每周去两三次吧，比方说明天，他就要去那里，度过一天一夜。”

“你能肯定吗？”

“他邀请我去用晚餐。”

“你去吃饭，还住在那儿吗？”

“我高兴就住下。我到伯爵那里，就像在自己的家。”

两人分了手。卡德鲁斯站在楼梯平台上，目送安德烈亚走下三层楼梯，再穿过院子走了。然后，他急忙返身回屋，细心锁好门，好似一位老到的建筑师，开始研究安德烈亚留下的平面图。

第三十五章　上帝之手

上述那场谈话的第二天，德·基督山伯爵果然去了欧特伊。

仆人巴蒂斯坦打开房门。“重要的急信。”他说道。

伯爵拆开信，读道：

德·基督山先生亲启：

今天夜晚，有人要潜入贵府，香榭丽舍大街的宅第，意图窃取他以为藏在洗手间写字台中的文件。德·基督山伯爵先生素以勇敢著称，想必不会借警方之力处理此事，以免连累提供此信之人。伯爵先生只需躲藏在卧室通洗手间的门后，或者躲进洗手间内，便可亲手制伏潜入者。过多布置人手，过于明显地采取防范措施，肯定会吓退那个歹徒，致使德·基督山先生丧失时机，未能识破一个仇敌的面目。此消息偶然获悉，提供给伯爵；那歹徒此次如不得手，定然再次作案，在下就难以及时奉告了。

基督山像往常一样，从容用餐，进食很少。吃完饭，他示意阿里跟他走，天黑也就到了香榭丽舍大街，他自己宅第的对面。

他身上带着钥匙，打开门，上了仆人专用的楼梯，回到他的卧室，没有拉开或者掀动一道窗帘。

到了卧室，伯爵示意阿里站住，然后他自己走进洗手间查看。一切正常。他让阿里守住对着楼梯的房门，自己仍继续监视洗手间。

荣军院的大钟敲了十一点三刻。

最后一下钟声渐息时，伯爵似乎听见洗手间方向有轻微声响。一只沉稳有力、训练有素的大手，正在切割窗玻璃的四周。

然而，基督山也只是打了个手势，告诉阿里有情况；阿里当即明白，危险来自洗手间方向，于是跨了一步，靠近主人。

一会儿工夫，窗户吱啦打开了，爬进来一个人。

他拿起刚放到小圆桌上的那件东西，一按弹簧钮，就发出一道亮光，淡黄的光映在那人的脸上和手上。

“咦！”基督山忽然轻叫道，同时吃惊地后退一步，“是他……”

基督山迅速脱下礼服、坎肩和衬衣。借着从板壁洞口透过来的微光，可以看见伯爵穿着护胸锁子甲。

这件护胸甲很快就罩在长袍里面了，同样，伯爵的头发，也被教士那种光顶样式的假发盖住了，再戴上三角帽，伯爵就摇身变成神甫了。

基督山从大柜子里取出一支已经点亮的蜡烛，就在那窃贼聚精会神开锁的时候，伯爵轻轻地推开门，并特意将烛光靠在胸前，以便完全照亮自己的脸。

开门的声音极轻，那窃贼没有听见，但是他突然发现屋子亮起来，不免大吃一惊。

他回头看去。

“哦！晚上好，亲爱的卡德鲁斯先生，”基督山说道，“您到这儿来干什么呀？”

“布佐尼神甫！”卡德鲁斯失声嚷道。

“怎么，现在偷到德·基督山伯爵的头上啦？”所谓的神甫继续说道，“看得出来，您还是老样子，杀人犯先生。”

“神甫先生，我这是一念之差……”

“罪犯无不都这么讲。”

“对不起，神甫先生，”卡德鲁斯说道，“您已经救过我一回，再救我一回吧。”

“这可激发不起我的热情。”

“您独自一人吗，神甫先生？”卡德鲁斯合拢双手问道，“还是带来了警察准备抓我呢？”

“我独自一人，”神甫答道，“如果您说出全部实情，我还会可怜您，这次再放您一马，甘冒我心善又造成恶果的风险。”

“我和狱友，一个科西嘉青年。”

“那科西嘉青年叫什么名字？”

“贝内德托。”

“这是个洗礼的名字。”

“他是个弃儿，不知道姓什么。”

“一道越狱的？”

“对。”

“那个贝内德托，后来怎么样了？”

“贝内德托成了大贵族的公子哥儿。”

“他怎么成了大贵族的公子哥儿了？”

“私生子呗。”

“那位大贵族叫什么名字？”

“德·基督山伯爵，我们就是在他的府第。”

“贝内德托，伯爵的儿子？”基督山重复道，这回是他深感诧异了。

“噜！不能不信啊，正是伯爵给他找了一个假父亲，正是伯爵每月给他五千法郎生活费，也正是伯爵在遗嘱里给他留下五十万法郎。”

“哈！哈！”假神甫说道，他心里也开始明白了，“眼下，这青年用什么名字？”

“他名叫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

“那么，就是我的朋友德·基督山伯爵的座上客，将要娶丹格拉尔小姐的那个青年？”

“正是他。”

“坏蛋，您竟然容许他这么干？您了解他的身世和他的老底呀！”

“一个伙伴能飞黄腾达，您为什么让我去阻拦呢？”卡德鲁斯说道。

“这话也对，不应当让您去，就由我去警示丹格拉尔先生。”

“您别这样做，神甫先生！……”

“为什么？”

“因为，您这是要砸我们的饭碗啊。”

“照您这么说，为了保住你们这种坏蛋的饭碗，我就该纵容他们搞阴谋诡计，包庇他们的罪恶行径吗？”

“神甫先生！”卡德鲁斯说着，又靠近一步。

“我要全部兜出来。”

“向谁？”

“向丹格拉尔先生。”

“别做梦啦！”卡德鲁斯叫了一声，立时从坎肩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当胸刺向伯爵，“你什么也别想说了，神甫！”

令卡德鲁斯大吃一惊的是，一刀非但没有刺进伯爵的胸膛，反而卷了刀尖。

伯爵也当即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凶犯的手腕，只是一扭，力量奇大，疼得卡德鲁斯惨叫一声，短刀也从他麻木的手指中跌落了。

“拿起这支笔，我说一句，你就在这纸上写一句。”伯爵说道。

“我不会写字，神甫先生！”

“你说谎，拿起笔，给我写！”

卡德鲁斯受这超人威力的震慑，只好坐下，写道：

先生，您在府中待为上宾并要许配令爱的那个人，原先是苦役犯，他和我一道从土伦监狱逃出来。他在牢中是五十九号，而我为五十八号。

他名叫贝内德托，但他从未见过生身父母，因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姓氏。

“签字。”伯爵继续说道。

“怎么，您要毁掉我呀？”

“傻瓜，我要是想毁了你，早拉出去把你交给巡逻队了；再说，等这封信送到地方，你很可能到了安全之所，无须害怕了。签字吧。”

卡德鲁斯签了名。

“地址写上：受色－当坦街，银行家丹格拉尔男爵先生收。”

卡德鲁斯写了地址。

“好了，走吧！”伯爵指了指窗户，对卡德鲁斯说道。

虽有这样许诺，卡德鲁斯还是不大放心，他跨出窗户，脚踩到梯子上。于是顺梯子下去。

然而，他一开始往下滑，就收不住了。他滑到半空中，干瞪眼瞧见一个人从暗地蹿出来，在他双脚要着地，还不能自卫的当儿，干瞪眼瞧着一只手臂扬起，从后背狠狠捅上一刀，他不禁放开梯子，同时大叫一声：“救命啊！”

几乎紧接着，肋部又挨了一刀，他摔倒在地，又嚷道：“杀人啦！”

最后，那对手趁他在地上翻滚之机，又揪住他的头发，照他胸口捅了第三刀。这下再想喊，也只能发出一声呻吟，卡德鲁斯身中三刀，鲜血汩汩往外冒。

凶手见他不喊了，就揪着头发，拎起他脑袋，只见卡德鲁斯双眼紧闭，嘴角歪斜，便以为他死了，一松手丢下这脑袋，逃之夭夭了。

卡德鲁斯感到凶手跑远了，这才用臂肘撑起身子，使尽浑身气力喊叫，也仅仅发出微弱的声音：“抓凶手！我要死了！救救我，神甫先生，救救我！”

这样凄惨的呼救声，穿透浓浓的夜色。阿里和他的主人提着灯笼跑出来。

阿里和他的主人抬着受伤者进屋。到了房间，基督山示意，让阿里给卡德鲁斯脱下衣服，于是他看到三处重创的伤口。

“我的上帝！”他说道，“您的报应，有时的确久等不来；不过我相信，上天一旦报应，就绝不留情。”

“你去圣奥诺雷街区，把检察官维尔福先生带来。你出门时再叫醒门房，告诉他去找个大夫来。”

阿里领命而去，屋里只剩下假扮的神甫，以及昏迷不醒的卡德鲁斯。

“请外科大夫！神甫先生，请外科大夫！”卡德鲁斯说道。

“已经叫人去请了。”神甫回答。

“我知道，大夫也救不了我的命，但是，他也许能给我些力量，让我多坚持一会儿，以便告发。”

“告发什么？”

“告发杀害我的凶手。”

“他给我画了伯爵府的平面图，肯定希望我杀死伯爵，他好继承财产，再不然，希望我被伯爵杀死，他好摆脱我。他在街上等我，对我下了黑手。”

“您的告发信，要不要由我来写，您再签字？”

“行……行……”卡德鲁斯说道，一想到死后此仇得报，他的眼睛不由得发亮了。

基督山写道：

杀害我的凶手，是科西嘉人贝内德托，即我在土伦苦役犯监狱的狱友，他在狱中的编号为五十九号。

“赶快呀！赶快呀！”卡德鲁斯说道，“慢了，我签不了字了。”

基督山把笔递给卡德鲁斯，卡德鲁斯集中全身气力，签了字，然后又倒在床上，说道：“其余的情况，就由您讲述吧，神甫先生。您就说，他化名为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住在王子饭店……就说……噢！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要死了！”

卡德鲁斯眼见着不行了。

“你仔细看看我。”基督山说着，便拿起蜡烛，凑近自己的脸。

“不错，神甫……布佐尼神甫……”

基督山摘下用以乔装的假发，放下来一头漂亮的黑发，从两侧衬托他那苍白的面孔，显得十分和谐。

“我既不是布佐尼神甫，也不是威尔莫勋爵，”基督山说道，“你再好好看看，看得再远些，看看你早年的记忆。”

伯爵这些话具有一种磁性的震撼力，最后一次激活了这家伙衰竭的感官。

“唔！的确，”卡德鲁斯说道，“我从前好像见过您，好像认识您。”

“对，卡德鲁斯，对，你见过我，对，你认识我。”

“可是，您究竟是谁呀？既然您见过我，既然您认识我，那您为什么还见死不救呢？”

“因为你已经没救了，卡德鲁斯，因为你几处受了致命伤。假如你还有救，那我就会认为天主最后一次发慈悲，我以亡父的坟墓起誓，一定还会尽力救活你，让你悔罪。”

“以您亡父的坟墓起誓！”卡德鲁斯说道，他靠生命的最后一点火花振作精神，支起身子，要靠近些瞧瞧这个发了男人最神圣誓言的人，“嗯！您到底是谁？”

伯爵始终注视着这个生命终结的进程，他明白这是回光返照，于是凑近这垂死之人，平静而忧伤地凝视他：“我是……”基督山对着他的耳朵说道，“我是……”

他的嘴唇略微张了一张，声音极低地说出一个名字，似乎连他自己都怕听见。

这时，卡德鲁斯用手臂支撑着，已经跪在那里，他身子还用力往后缩，继而双手合十，用尽最后气力举起：

“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他说道，“请宽恕我一直否认您；您确实存在，您在天上正是人类之父，在世间正是人类的审判官。我的上帝，主啊，我那么久不承认您！我的上帝，主啊，宽恕我吧！”

卡德鲁斯说罢，双眼一闭，最后叫了一声，又最后一声叹息，便仰身倒下去了。

他死了。

“一个！”伯爵神秘莫测地说道，而他的眼睛则盯着这具因暴死而变形的尸体。

十分钟之后，大夫和检察官，分别由门房和阿里带到了，他们受到在死者旁边祈祷的布佐尼神甫的接待。

第三十六章　博　尚

整整两周时间内，伯爵府这桩胆大包天的未遂盗窃案，成为全巴黎唯一轰动的事件。盗贼临死前签署了一份笔录，告发贝内德托是杀害他的凶手。警方接过案子，派出所有警探追查凶手。

无论谁问起来，伯爵都这么回答：出事的时候，他在欧特伊别墅，因此，关于这个案件的全部情况，他都是听布佐尼神甫讲的。

然而，三周过去，极其紧张辛劳的侦查却一无所获。社交界又关注起即将举办的婚事：丹格拉尔小姐和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伯爵要成亲了。

且说博尚所要求的期限也快到了。这期间，莫尔塞夫也得以承认基督山劝告的苦心：当时伯爵就对他说，要让事情自生自灭，谁也不会把那条消息同将军联系起来，谁也不可能在出卖约阿尼纳城堡的那名军官身上，认出就是跻身贵族院的这位尊贵的伯爵。

然而，阿尔贝感到所受的侮辱，并不因此减少几分，因为那几行刺伤他的文字中，伤害的意图是显而易见的。

至于博尚，自从阿尔贝那次兴师问罪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无论谁问起来，报馆的人总回答说他出差数日。

他去了什么地方，大家都一无所知。

一天早晨，阿尔贝被自己的跟班叫醒，通报博尚来访。

“阿尔贝，”博尚回答，他那忧伤的口气倒让这年轻人不胜惊愕，“我们先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吧。……我刚从约阿尼纳回来。”

“从约阿尼纳回来？您？”

“对，是我。”

“不可能。”

“亲爱的阿尔贝，这是我的护照，瞧瞧这些签证：日内瓦、米兰、威尼斯、的里雅斯特、德尔维诺、约阿尼纳。一个共和国、一个王国和一个帝国的警察当局，您总该相信吧？”

阿尔贝看了看护照，惊讶地注视着博尚。

“请原谅我对您说出这种话，我的朋友：那个人，正是令尊！”

阿尔贝怒不可遏，就要扑向博尚；但是博尚主要不是伸手阻挡，而是用温和的目光制止了他。

“您看，我的朋友，”他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就是证据。”

阿尔贝打开折着的纸，看出是约阿尼纳的四位知名人士开具的证言，指出菲尔南·蒙德戈上校，阿里－台佩莱纳总督任用的上校教官，曾收受两千袋（袋：土耳其货币记账单位，1袋合500比斯托尔。）钱，出卖了约阿尼纳城堡。

几位的签字经领事认证了。

阿尔贝站立不稳，瘫倒在一张扶手椅中。

这一次不容置疑了：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这个姓氏。

“阿尔贝，”博尚又说道，“有一件事，您再难启齿向我提出来，我却主动来为您做。这些证据，这些揭发，这些证言，只掌握在我一个人手中，您愿意让这些东西化为乌有吗？请相信我以人格作出的保证，这个秘密永远不会从我口中泄露出去。”

阿尔贝扑上去，搂住博尚的脖子。

“啊！多么高尚的心！”他高声赞道。

“拿着。”博尚说着，就把那些材料递给阿尔贝。

阿尔贝伸出手，抽搐着一把抓过去，紧紧攥住，揉成一团。

“亲爱的朋友，杰出的朋友！”阿尔贝一边烧毁材料，一边喃喃地说道。

“但愿这一切像一场噩梦，很快就会忘掉。”博尚说道。

“你们报纸最初刊登的那条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呢？”阿尔贝高声说道，“整个这件事的背后，隐藏着一种不为人知的仇恨，隐藏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是啊，”博尚说道，“那就应当振作起来，阿尔贝！喂，咱们何不去瞧瞧德·基督山先生，他会让您开心的。他那个人，善于让人振奋精神，又从来不盘问什么；依我之见，不盘问的人，才是最机灵的安慰者。”

一见两个年轻人一道来访，基督山不禁欢叫一声。

“哈！哈！”他说道，“好哇，但愿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搞清楚，都解决了吧？”

“对，”博尚接口道，“无稽之谈，不攻自破了。因此，我们再也不提这事了。”

“您忙什么呢？”阿尔贝问道，“看样子，是在整理您的文件吧？”

“我是在整理卡瓦尔坎蒂先生的文件。”

“卡瓦尔坎蒂先生？”博尚问道。

“对呀！他将我取而代之，迎娶丹格拉尔小姐。”阿尔贝勉颜一笑，继续说道。

“什么！伯爵，这桩婚事，是您促成的吗？”博尚问道。

“我？哎！住声，新闻传播先生，这种事可不能乱说！恰恰相反，我是极力反对的，拒绝出面去求亲。

“我苦口婆心，再三告诫丹格拉尔先生，可是他被那个卢卡人迷住了。最后没办法，我只好把我认为是一个更严重的情况透露给他：那青年幼小时给人掉了包，情况我不十分清楚。但是我知道，他父亲十多年没有找见他；在那十年的流浪生活中，他究竟干过什么，只有天晓得。可是，这些话都等于白说。他们还委托我给上校写信，把证明文件要来，这不，全在这里了。我还得把这些文件给他们送去。”

“对了，阿尔贝，您这是怎么啦？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偏头痛。”阿尔贝答道。

基督山又说道：“果真如此，我倒有个万灵药方，正好推荐给您。”

“什么药方？”年轻人问道。

“出游。”

“真的吗？”阿尔贝问道。

“真的。对了，近来我心烦得要命，正想走一走。您看，我们一道去游玩好吗？”

“您想去什么地方？”

“去海上，诺曼底，如果您愿意的话。”

“好极了。”

“那就去吧，”基督山说道，“傍晚见。您要五点钟到这里，我们要在午夜或者凌晨一点钟，赶到那地方。”

马车深夜抵达一座美丽的园子的门前。铁栅门已经打开，看门人站在那里等候。

基督山无论到什么地方，哪怕仅仅逗留两天，生活起居也按照最高标准安排，舒适到极点。

他们一整天就是在这类活动中度过的，而且基督山样样精通：在园中打了十余只野鸡，又在溪流中钓到同样数量的鳟鱼。晚餐摆在面对大海的亭子里，饭后又移到藏书室喝茶。

这种生活，对基督山如同游戏，阿尔贝却不堪其劳累，到了第三天的傍晚，他坐在窗前就睡着了；而伯爵正同他请的建筑师一起，研究他打算在宅院里建造暖房的设计图。这时，忽听见一匹奔马踏着石子路的急速的嘚嘚声响，年轻人被惊醒，他抬头向窗外张望，不禁大吃一惊，看到自己的跟班进了院子：他这次旅行，怕过分打扰基督山，就没有带上这名贴身仆人。

“弗洛朗丹来啦！”他嚷了一声，随即从扶手椅里跳起来，“是我母亲得病了吗？”

“是博尚先生。”弗洛朗丹回答。

“那就是博尚派您来的啦？”

“是的，先生。他派人叫我去见他，当面给了我足够的旅费，让我租驿马火速赶到这里，还让我保证中途绝不停歇，直到面见先生；我骑马一口气跑了十五个钟头。”

阿尔贝双手颤抖着拆开信，刚看几行就惊叫一声，又一把抓起报纸，浑身明显地抖动。

“出什么事了？”基督山问道。

“一个巨大的不幸事件。我恳求您，伯爵，什么也不要问了，给我一匹马吧！”

阿尔贝刚要策马冲出去，忽又止住了。

“我说走就走，您也许觉得很怪，不近情理，”年轻人说道，“您不理解报上几行文字，怎么就把一个人置于绝望境地。好吧，”他把报纸掷给伯爵，又补充说道，“您看看这个吧，但是等我走了之后，以免让您看见我脸红。”

伯爵怀着无限的同情，目送这年轻人，直到跑得无影无踪，他才收回目光，移到报上，看到如下内容：

三周前，《大公报》披露一条消息：曾在约阿尼纳为阿里帕夏效力的那名法国军官，不仅出卖了约阿尼纳城堡，还把他的恩主出卖给了土耳其人。诚如我们的同行所言，当时那人确实名叫菲尔南，然而从那以后，他就给自己的教名加了一个贵族头衔和一个姓氏。

现在他称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法兰西贵族院议员。

一条如此可怕的秘密，本由博尚以其侠义心肠埋藏起来，就这样重又显形，如同一个武装起来的幽灵。另一家报纸，接到无情的举报，就在阿尔贝起程前往诺曼底的第三天，刊登了这样几行文字，几乎要把这不幸的年轻人气疯了。

第三十七章　审　判

早晨八点钟，阿尔贝好似霹雳，直落到博尚的住宅。

于是，博尚对这个被耻辱和痛苦压垮的年轻人，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贵族院当天就闹得沸沸扬扬，连一向十分平静的党团都慷慨激昂了。几乎每个议员都提前到会，纷纷议论这个可悲的事件。

唯独德·莫尔塞夫伯爵还蒙在鼓里。

就这样，他还是按照往常的时间到达贵族院，还是昂首挺胸、目中无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会场寂静得令人心惊。唯独莫尔塞夫一个人还不知就里，这次大家何以如此聚精会神，要聆听一个他们往常并不怎么爱听的演说者发言。

然而，一听见提到约阿尼纳和菲尔南上校，德·莫尔塞夫伯爵就神情陡变，脸上顿失血色，全场都不免凛然一惊，目光都射到伯爵身上。

如此巨大的灾难突然袭来，莫尔塞夫一下子被击垮了，他浑身颤抖、两眼无神，茫然地看着他的同僚，结结巴巴讲不出两句话。

会议推选十二位议员组成委员会，负责审查莫尔塞夫提供的材料。这个委员会决定当晚八点钟，在议院办公室举行第一次听证会。

阿尔贝在听博尚讲述时，浑身都在颤抖。

“后来呢？”阿尔贝问道。

“后来嘛，”博尚说道，“您得鼓足了勇气，阿尔贝。”

“讲吧！”

“钟敲响最后一下时，德·莫尔塞夫先生走了进来。”

“伯爵开始申辩，”博尚继续说道，“他出示一些文件，证明约阿尼纳总督直到最后时刻，还完全信任他，委派他去同皇帝进行生死攸关的谈判。他还出示一枚戒指，说那是总督号令的信物，阿里－帕夏通常把它作为封印加盖在信件的火漆封口上。总督把戒指交给他，就是让他返回时，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可以直接入宫，甚至入后宫觐见。不幸的是，他说道，谈判失败了。等他赶回去要保卫恩主时，阿里－帕夏已经死了。不过，伯爵说道，阿里－帕夏对他信赖有加，临死还把宠姬和女儿托付给他了。”

阿尔贝听到这里，不禁浑身一抖，只因随着博尚的叙述，这年轻人又想起海蒂讲述的身世，想起那美丽的希腊姑娘也提起过那次使命、那枚戒指，以及她被卖为奴的情景。

“‘她们后来的遭遇，您是否略有耳闻？’议长问道。

“‘对，先生，我听说她们因悲伤过度，也许还因贫困而死。’伯爵回答道。

“议长令人难以觉察地皱了皱眉头。

“‘先生们，’议长说道，‘你们从头至尾听了德·莫尔塞夫伯爵的解释。伯爵先生，您能否提供证人，从旁证实您刚才的讲述呢？’

“‘唉！不能，先生，’伯爵答道，‘在宫廷里，总督身边那些认识我的人，不是死掉就是失散了。我只有阿里－台佩莱纳的信件，已经呈交给您审阅；我只有这枚戒指，他的旨意的信物，就在这里。最后，我还能提供最令人信服的证据，就是发动一次匿名的攻击之后，却没有任何证人证言，出来反驳我这正派人的言论，反驳我这戎马一生的纯洁。’

“一阵表示赞同的议论声传遍全场。此刻，阿尔贝，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情况，令尊这段公案就胜券在握了。

“‘先生们，’议长说道，‘还有您，伯爵先生，听一听一位非常重要的证人，想必诸位绝不会反对。这位自诩的证人，刚刚主动要求出面作证。’

“一位女子走在执达吏的身后，她蒙着一大块纱巾，头脸完全遮住。

“‘我名叫海蒂，是约阿尼纳的帕夏，阿里－台佩莱纳和他的爱妃瓦西丽姬所生的女儿。’年轻女子说着，就从面纱下面掏出一只绸缎香袋，‘因为这里有我的出生证书，由我父亲亲笔书写，并由主要大臣签署；还有，无疑这是最重要的文件——我本人和我母亲的卖身契——那个法兰克军官把我们母女以一千袋钱，折合四十万法郎，卖给了亚美尼亚商人埃尔科比尔，只因他与土耳其苏丹的那场肮脏的交易中，把他恩主的妻子、女儿据为己有，再作为战利品卖掉。’

“全场在一片阴森可怕的寂静中，倾听这令人发指的指控，而伯爵听了，脸色由惨白变成铁青，两眼也布满了血丝。

“‘德·莫尔塞夫先生，’议长问道，‘您承认这位夫人就是约阿尼纳的帕夏，阿里－台佩莱纳的女儿吗？’

“‘不，’莫尔塞夫边说，边用力撑着站起来，‘这是我那些仇敌策划的一个阴谋。’

“海蒂眼睛正盯住门口，仿佛在等待什么人，这时她猛地转过身，忽又看见伯爵站在那里，就不禁一声怒吼：‘你不认识我了，’她说道，‘好哇，幸而我还认得你！你就是菲尔南·蒙德戈，在我父亲军队里当教官的法兰克军官。正是你献出了约阿尼纳城堡！正是你将我们母女卖给商人埃尔科比尔！’

“‘这么说，您还能认出他来，肯定德·莫尔塞夫先生就是菲尔南·蒙德戈军官本人？’议长又问海蒂道。

“‘问我还能认出他来！’海蒂高声答道，‘噢！我的母亲啊！您对我说过：你原本是自由的，原本有个你热爱的父亲，你生来原本就该当王后！你仔细看看这个人，就是他把你变成奴隶，仔细看看他那只右手，手上有一大道伤疤；假如你忘记了他那张脸，你看那只手就能认出他来：那只手正一枚一枚接住奴隶贩子数给他的金币！问我还能认出他来！哼！现在再让他本人说说，他还认不认得我？’

“每句话都像一把刀子，刺中莫尔塞夫，削掉他一分能力；说到最后几句时，他那只确实带伤疤的手，下意识地急忙藏到胸口，整个人又瘫坐到椅子里，颓然陷入了绝望。

“‘怎么样，’议长问他，‘您有什么决定吗？’

“‘没有。’伯爵站起身，声调低沉地答道。

“这时，他猛地一把扯开勒得他透不过气来的上衣纽扣，像个疯子似的冲出会议厅。

“‘诸位先生，’议长等安静下来，说道，‘是否可以确认，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犯有卖主罪、叛国罪和丧失廉耻罪？’

“‘确认！’听证委员会全体委员异口同声地回答。”

第三十八章　挑　衅

阿尔贝一直双手抱着头，这时抬起来，露出那张满是泪水而羞红的脸，他抓住博尚的手臂。

“朋友，”他对博尚说道，“我的生命完结了，剩下最后一件事，但不是像您只说说这是天主给我的打击，而是寻找一直敌视追逼我的那个人；我一旦了解那人是谁，就杀死他，或者让他杀掉。”

“那好吧！”博尚答道，“我同您一起寻找。不过，先听我说，莫尔塞夫。”

“哦！博尚，看来您了解些情况。说吧，您又给了我生命！”

“事情是这样，阿尔贝，我到了约阿尼纳城，看见一家银行，自然而然要进去打听情况。我一开口提起这个事件，甚至还没有说出令尊的大名，那位银行家就抢着说道：‘哦！很好，我猜得出您的来意。’

“‘您怎么会猜得出来呢？’

“‘因为刚刚两周前，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谁问的？’

“‘巴黎的一位银行家，我的业务伙伴。’

“‘他名叫？’

“‘丹格拉尔先生。’”

“是他！”阿尔贝高声说道，“不错，正是这家伙，早就嫉恨我可怜的父亲；他自诩平民百姓，不能原谅德·莫尔塞夫伯爵位列贵族院议员；对了，还有，他无缘无故就毁了婚约，不错，就是这么回事。”

“阿尔贝，我并不是谴责您，只是想劝阻。阿尔贝，行事一定要慎重。”

“哎！不必担心。况且，您可以陪我去，博尚，郑重的事情，处理起来一定要有见证人。”

于是他派人叫来一辆出租马车，他们行驶到银行家的宅第。

“喂，先生，您找我想干什么？”银行家嚷道。

“我想嘛，”莫尔塞夫边说边走过去，根本不理睬背靠壁炉的卡瓦尔坎蒂，“我想约您去一个僻静的地点，不会有人打扰，无须多长时间，只要十分钟就行了。两人撞到一起，就得有一个人横躺到树荫之下。”

“怪了！您父亲名誉扫地，难道是我的过错吗？”

“对，坏蛋！”莫尔塞夫嚷道，“正是你的过错！”

丹格拉尔后退一步。“我的过错？”他说道，“您简直疯了！希腊那段历史，难道我了解吗？难道我去过那些国家吗？难道是我劝您父亲献出约阿尼纳城堡的吗？背叛……”

“住口！”阿尔贝声音低沉，“当然，并不是您直接发难，造成这场不幸，但是您虚伪地挑拨起来了。”

“我？”

“对，是您！登出的那条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这还用问，报上说了：从约阿尼纳来的呗！”

“是谁往约阿尼纳写的信？”

“往约阿尼纳写信？”

“对。谁写信去询问我父亲的情况？”

“我看谁都可以往约阿尼纳写信。”

“然而，只有一个人写了信。”

“只有一个人？”

“对，而这个人，正是您。”

“不错，我写了信。不过我向您发誓，起先我并没有想到往约阿尼纳写信，我怎么知道阿里－帕夏所遭受的灾难呢？”

“那么，就是有人怂恿您写信喽？”

“当然了。”

“谁干的？……把话说完……说呀……”

“还用问？事情简单极了：当时我谈到令尊的过去，说他发迹的路子始终模糊不清。那人就问我，令尊是在哪里发达起来的。我回答说：‘在希腊。’那人就对我说：‘那好，您往约阿尼纳写信问问。’”

“是谁给您出的这主意？”

“还用问？您的朋友，德·基督山伯爵。”

“伯爵知道您收到的回信的内容吗？”

“我给他看了。”

“当时他知道家父的洗礼名字叫菲尔南，家姓是蒙德戈吗？”

“知道，我早就跟他说过。”

阿尔贝感到红晕爬上额头。不用怀疑了，丹格拉尔自我辩解，固然几近卑劣，但是语气很坚定，表明他所讲的即使不全是真话，至少部分属实。

接着，那些已被遗忘，或者视若无睹的情况，又一个个浮现在眼前，或者重又回忆起来。基督山既然买了阿里－帕夏的女儿，那就是完全了解情况；而事情他了如指掌，还建议丹格拉尔往约阿尼纳写信。他一得知回信的内容，就做了顺水人情，满足阿尔贝的愿望，把他介绍给海蒂；到了海蒂面前，他又听任话题跑到阿里之死上，并不制止海蒂讲述事件的经过，当然他用近代希腊语，先向姑娘交代了几句，不让莫尔塞夫听出是讲他的父亲；而且，他不是也请求莫尔塞夫在海蒂面前，不要提他父亲的名字吗？最后，他知道晴天霹雳，要发生大事变，便拉着阿尔贝去了诺曼底。不用怀疑了，这一切，他步步都盘算好了，也毫无疑问，基督山与他父亲的仇敌沆瀣一气。

阿尔贝与博尚上了马车，驶往香榭丽舍大街三十号。

伯爵刚回来不久，正在洗浴，吩咐不见任何客人。

“不过，之后他要去歌剧院。”巴蒂斯坦说道。

阿尔贝回到家里，派人去通知弗朗兹、德勃雷和莫雷尔，希望当天晚上在歌剧院见到他们。继而，他去见母亲。他进屋看到，母亲躺在床上，因外扬的家丑而痛不欲生。

阿尔贝来探望，对梅色苔丝产生的效果可想而知。她抓住儿子的手，失声痛哭。

“母亲，”阿尔贝问道，“据您所知，德·莫尔塞夫先生有什么仇人吗？”

“我的朋友，”她回答，“像伯爵那样有地位的人，总有许多仇敌，而他们自己根本不认识。况且，你也知道，认识的仇敌，绝不是最危险的。”

“对，这我知道，因此，我才求您施展您的全部洞察力。母亲，您是一位超群绝伦的女子，什么也逃不过您的眼睛！”

“你为何对我这样讲？”

“因为，举例说吧，我们举办舞会那天，您就注意到了，德·基督山先生一口也不肯吃我们的东西。”

“德·基督山先生！”她高声说道，“这同你提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

“您也知道，母亲，德·基督山先生差不多算是东方人，而东方人要保留充分的复仇自由，在仇人家里不吃一口东西，也不喝一滴水。”

“德·基督山先生，你说，是我们的仇人，阿尔贝·”梅色苔丝接口说道，她脸色陡变，比盖在身上的被单还要白，“伯爵到底怎么惹着你了？”

一丝讪笑掠过阿尔贝的嘴唇。

年轻人刚刚随手把房门关上，梅色苔丝便让人唤来心腹仆人，吩咐当晚无论阿尔贝去哪里，他都要暗中跟随，再立刻回来禀报。

然后，她摇铃唤来女仆，她不顾身体多么虚弱，让女仆给她更衣，准备好应付任何变故。

晚上，直到第二幕歌剧开演时，阿尔贝恐怕是第一百次看表了，那个包厢的门才终于打开，一身黑装的基督山走了进去，他扶着栏杆张望正厅池座。莫雷尔也随后进去。

伯爵虽然佯装看不见阿尔贝，但是眼角余光一直瞟着他，等到第二幕演完幕落时，他那万无一失的眼睛便跟随那年轻人由两个朋友陪同离开了大厅。

包厢的门打开了。

直到这时，基督山才回过身去，瞧见面无血色、身体颤抖的阿尔贝，他身后则跟着博尚和夏多雷诺。

年轻人说道：“我们来是要您作出解释，伯爵先生。”

“您犯什么毛病了，先生？”基督山毫不动声色，说道。

“不过，我始终会相当清醒，能明察您背信弃义的行为。先生，也能让您明白我要报仇。”阿尔贝怒不可遏地说道。

基督山仍然冷静地说道：“您是来寻衅找我吵架的，先生，这我看出来了。不过，以大喊大叫的方式挑战，是一种很坏的习惯。这样叫嚷，不是人人都合适的，德·莫尔塞夫先生。”

一听见这个姓名，围观的人群立刻响起惊讶的私议声，犹如掠过一阵瑟瑟寒风。

阿尔贝自然是头一个，也比任何人都更领会这种影射，他扬起手，正要将手套摔到伯爵的脸上，莫雷尔急忙抓住他的手腕。这时，博尚和夏多雷诺也害怕事情闹大，超出挑战的限度，也从后面拉住阿尔贝。

莫雷尔趁机将包厢门关上。

“您怎么惹着他啦？”莫雷尔问道。

“德·莫尔塞夫伯爵的那段冒险经历，让这可怜的年轻人恼羞成怒。”基督山说道。

“这个事件您插手了吗？”

“是海蒂前去作证，贵族院才了解他父亲背叛的行为。”

这时，有人敲包厢的门。博尚出现在门口。

“先生，”基督山说道，他神色全然不动，只是眼里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我们二人体内的鲜血，都渴望抛洒出来。这个回答，您可以带给子爵，告诉他明天十点钟之前，我会看到他那血液是什么颜色。”

“那么，”博尚则说道，“我该做的，也只有对决斗作具体安排了。使用手枪，明天早晨八点钟，在万森树林。”

“现在，”基督山转身对莫雷尔说道，“我可以指望您及您的妹夫当我的证人，对吧？”

“当然，”莫雷尔答道，“我们听从差遣，伯爵。不过……”

“不过什么？”

“我要了解真正的原因，伯爵，这很重要……”

“问真正的原因，莫雷尔？”伯爵说道，“那个年轻人自己也是盲目乱闯，并不了解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只有我和上帝知道。但是，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向您保证，上帝不仅知道真正的原因，而且还会赞成我们的所作所为。”

“这就够了，伯爵。”莫雷尔说道。

第三十九章　夜

走出剧院门口分手时，莫雷尔再次保证，明天早晨七点钟，他同埃马努埃尔将准时到他府上。伯爵始终笑容可掬，始终那么心平气和，他登上自家的轿车，五分钟后便驶抵自己的宅第。

“阿里，把我那支象牙柄手枪拿来！”

阿里将手枪匣拿给主人，伯爵便开始细心检查两件武器。这两支手枪，是基督山专门定做的，用来室内打靶。他手握着手枪，正瞄准用做靶子的一小块铁皮上的靶心，忽然书房门打开了，巴蒂斯坦走了进来。

隔壁房间的幽暗中，站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

那女子瞥见伯爵手里握着枪，桌子上还放着两把剑，便立刻冲过去。

伯爵摆了摆手，巴蒂斯坦便退下去，随手关上房门。

“您是哪位，夫人？”伯爵问戴面纱的女子。

那陌生女子扫视周围，看清确无外人，便屈下身子，就好像要下跪似的。她合拢手掌，以绝望的声调说道：“埃德蒙，您不要杀死我的儿子！”

伯爵后退一步，轻轻叫了一声，手中的枪失落到地上。

“您在叫谁的名字，德·莫尔塞夫夫人？”他说道。

“您的名字呀！”她高声说道，同时掀掉面纱，“您的名字，也许唯独我还没有忘记。埃德蒙，前来见您的不是德·莫尔塞夫夫人，而是梅色苔丝。”

“梅色苔丝已经死了，夫人，”基督山说道，“我再也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什么人了。”

“梅色苔丝还活着，先生。埃德蒙，仅仅听到您的声调，就认出您来了。从那时起，她就步步追踪，注视您的一举一动，对您怀着恐惧的心理。她无须探寻，就知道给德·莫尔塞夫先生的打击是出自谁人之手。”

“您指的是菲尔南吧，夫人，”基督山接口说道，语气带着酸楚的嘲讽，“既然回忆，那就把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全回忆出来吧。

“好吧，让我来告诉您，我被抓走，我下了大狱，就因为我要和您结婚的前一天，一个名叫丹格拉尔的人，在雷泽夫酒馆的凉棚下，写了这样一封信，由那个打鱼的菲尔南投进了邮箱。”

基督山说着，就走到写字台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张褪了色的纸，连上面的墨迹也变成了铁锈色。他把这张纸送到梅色苔丝的眼前。

这正是丹格拉尔写给检察官的那封告发信。

梅色苔丝不胜惶恐，读了以下几行字：

检察官先生：

王室和教会的一位友人特此报告，有一个名叫埃德蒙·唐代斯的人，系“法老号”船大副。该船自士麦那返航，中途在那不勒斯和费拉约港停靠，今天早晨抵港。此人受缪拉指使，将一封信送交窃国大盗，又受窃国大盗差遣，要将一封信送交巴黎的波拿巴逆党组织。

逮捕此人即可缴获罪证，这封信他不带在身上，即藏在他父亲家中，或在“法老号”船舱室里。

“噢！我的上帝！”梅色苔丝说着，抬手捂住被汗水打湿的额头，“这封信……”

“我是花二十万法郎买来的，夫人。”基督山说道。

“您是知道的，夫人，我被抓走了。您所不知的，就是我在离您一公里的地方，在伊夫狱堡的地牢里关了十四个年头。您所不知的，就是在这十四年中，每天我都重申我在第一天就立下的复仇誓言；然而，当时我并不知道，您竟然嫁给了诬告我的菲尔南。我父亲也死了，而且是饿死的！”

“公正的上帝啊！”梅色苔丝身子摇晃不稳，高声说道。

“还是我坐了十四年大牢，逃出来之后，才得知这两条消息。于是我以活着的梅色苔丝和死去的父亲发誓，一定要找菲尔南报仇……而现在，此仇刚刚得报。”

“您能肯定这个不幸的菲尔南就干了那种事吗？”

“以我的灵魂起誓，他干出了那种事。而且，还有更加卑鄙得多的行为：他既然入了法国籍，却投靠了英国人！他既然生在西班牙，却又攻打西班牙人！他既然受雇于阿里，却又背叛和杀害阿里。我承认对后来嫁给他的女人来说，是情有可原的，这一点我也理解；但是对当初本应娶那女子的情人来说，则是不可饶恕的。正是我，得到上帝的保佑，从这座坟墓里出来，我就应当报仇，以此报答上帝；上帝派我来惩罚他，于是我来了。”

“您报仇吧，埃德蒙！”可怜的母亲高声说道，“但是您要向有罪的人报仇，而不要找我儿子报仇！埃德蒙！”梅色苔丝向伯爵伸出双臂，继续说道，“埃德蒙，您哪里知道，我为您向上帝做过多少祈祷，多么盼望您能活着，哪怕是在以为您死了之后，据说您想要逃跑，顶替了一个死了的囚犯，钻进葬尸袋里，而狱卒把您当做死尸，从伊夫狱堡的岩石上抛下去，听见您摔到岩石上发出的怪叫声，那些人才知道死人掉了包，无意中成为要您命的刽子手。是的，埃德蒙，我以哀求您饶过这个儿子的头颅起誓，埃德蒙，在十年间，我每夜都在梦中看见一些人在岩石顶上，悠荡着一个不成形状，也不知为何物的大袋；在十年间，我每夜都在梦中听见一声惨叫，惊醒时浑身颤抖，手脚冰凉。我也一样啊，埃德蒙，噢！请相信我，不管我有多大罪过，噢！是的，我也一样，饱受了折磨。”

“您感受过您不在身边而父亲死去的滋味吗？”基督山高声说道，同时双手插进头发里，“您见过您爱的女人把手伸向自己的情敌，而您却在深渊里奄奄一息吗？……”

“没有，”梅色苔丝接口说道，“但是我看见自己爱的男人，就要成为杀死我儿子的凶手！”

“您要求什么呢？”他说道，“保住您儿子的命吗？那好，他的命会保住的！”

“您既然宽恕了，埃德蒙，也就不会有这场决斗了。”

“还要照样进行决斗，夫人，”基督山郑重其事地说道，“只不过，大地要饮到的，将是我的鲜血，而不是您儿子的鲜血了。”

梅色苔丝大叫一声，便扑向基督山，但是猛然又收住脚步。

“埃德蒙，”她说道，满含泪水的眼睛则注视着伯爵，“您这样真是太出色了，您刚才的举动真是太伟大了，您怜悯一个可怜的女人真是太高尚了。我只有一句话要对您讲了，埃德蒙，”梅色苔丝继续说道，“即使我的面颊变得苍白，我的眼睛失去神采，我的容颜也不复存在，总之，即使从形容相貌来看，梅色苔丝再也不像她本人了，您还会看到，这颗心始终如一！……别了，埃德蒙，我对上天再也无所求了……这次重逢，我看到您一如既往，还是那么高尚，那么伟大。别了，埃德蒙……别了，谢谢您！”

第四十章　决　斗

梅色苔丝走后，基督山这里的一切又跌进昏昏然的状态。

“怎么？”他自言自语，而这时油灯与蜡烛之光惨淡，慢慢燃尽，仆人都焦急地在前厅里候命，“怎么！筹建这么久，这么艰难困苦造起来的大厦，就凭一句话，吹了一口气，顷刻间就倒了吗？这个我，原以为不同凡响；这个我，原来那么自豪；这个我，在伊夫狱堡的地牢里自视那么渺小，后来又自我塑造得这么强大，明天就化为一撮尘埃吗？

“而这一切，我的上帝啊！只因我以为死了的这颗心，仅仅处于麻木状态，忽然又醒来了，只因这颗心又跳动了，只因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胸膛深处拨动了这颗心，我就向这种心跳的痛苦让步了！”

他就这样冥思苦索，犹如做噩梦的人被痛苦唤醒。

已是凌晨五点钟了。一个多小时后，他听见客厅里响起脚步声，便亲自去开门。莫雷尔已经走到了门口。

“也许我来得太早了，伯爵先生，”莫雷尔说道，“不过，我要坦率地向您承认，我通宵都没有合眼，我需要看到您把握十足、信心百倍，才会完全放下心来。”

面对这样诚挚的关爱，基督山不能不动容。

“莫雷尔，”他声音激动地说道，“这对我是个美好的一天，只因我感到了有您这样的人给予的爱。”

八点的钟声敲响时，他们到达了约会地点。

“先生请原谅，我好像望见那边树下停了一辆马车。”巴蒂斯坦说道。

“不错，”埃马努埃尔说道，“我也看见了，有两个年轻人在散步，他们仿佛在等人。”

那两个年轻人是博尚和夏多雷诺，不久后，弗朗兹和德勃雷也赶来了，他们是阿尔贝请来观看这场决斗的。

“可是，阿尔贝怎么还不来？他已经晚了十分钟。”夏多雷诺说道。

“他来了，”博尚说道，“是骑马来的。”

“太不谨慎了，”夏多雷诺说道，“骑着马来用枪决斗！我多么明确地教导过他！”

“还有，你们瞧，”博尚也说道，“他戴了假领，扎着领带，敞着外衣，露出白色坎肩，他何不在胸口干脆画上一个黑靶心呢？那不是更简单，更快了结吗？”

这工夫，阿尔贝已经到了眼前。

他面无血色，眼睛又红又肿，可以看出他一夜没有合眼。“各位先生，”阿尔贝说道，“大家都靠近些，我荣幸地对德·基督山伯爵先生讲的每句话，都希望大家一字不落地听到。不管你们觉得多么奇怪，也请你们向外宣扬，告诉一切愿意听的人。”

“请讲，先生。”伯爵说道。

“先生，”阿尔贝说道，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先生，我曾指责您向外透露德·莫尔塞夫先生在伊庇鲁斯的行为；因为，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不管有多大罪过，我都认为您无权惩罚他。然而今天，先生，我知道您拥有这种权利。促使我这么快就原谅您的，是渔夫菲尔南出卖您的行为，是那次出卖所造成的闻所未闻的苦难。因此，这话我不仅讲出来，而且还高声宣布：是的，先生，您有权利找我父亲报仇，而我，作为他儿子，我还要感谢您没有扩散及他人！”

基督山，他满脸呈现出无限感激的神色，心中那份感叹无以言表：阿尔贝身陷罗马强盗中间所表现出的勇敢，他已经相当领教了，他从中看出梅色苔丝的影响，也从而明白她那颗高尚的心没有阻止他要作的牺牲，只因她事先就知道这是虚惊一场。

“现在，先生，”阿尔贝又说道，“我向您道了歉，您若是觉得满意了，就请把手伸出来。当然，所谓认错，仅仅指我而言。”

基督山眼睛湿润了，胸脯剧烈起伏，嘴也微微张开。他给阿尔贝伸出手去，阿尔贝便紧紧握住，那种情感近乎敬畏了。

然后，基督山低着头，两只手臂无力地垂下去，似乎被二十四年回忆的重负压垮了，此刻他想的是那位勇敢的女子：她曾前来求他保住她儿子的性命，他一诺千金，要献出自己这条命，结果，她不惜坦吐家庭的秘密，不惜永远违抗这青年的孝心，毅然救下他的性命。

“全是天意啊！”他喃喃说道，“唔！直到今天，我才完全确信，我是上帝的使者！”

第四十一章　母与子

两位证人上车离去之后，阿尔贝仍然一动不动，神色黯然，呆立了一阵，一刻钟之后，他便回到埃尔德街的公馆。

阿尔贝清理完物品，并列出清单。他做完这件事，就听见庭院里响起马蹄声和隆隆的车轮声。他走到窗口，望见父亲乘坐他那辆敞篷马车走了。

等伯爵出去，公馆的大门刚一关上，阿尔贝就去母亲的套房。

两个人就好像灵犀相通，梅色苔丝和阿尔贝在各自房间，都在做同样的事情。所有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阿尔贝看到这样彻底清理东西，心下便明白了，失口喊了一声：“母亲！”随即扑上去搂住梅色苔丝的脖子。

“母亲啊！”阿尔贝高声说道，他激动万分，一时说不出话来，“您同我根本不一样！不，您不能下我这样的决心呀，因为，我来就是要告诉您，我要辞别这个家……也向您辞别。”

“我也是啊，阿尔贝，”梅色苔丝回答，“我也走啊。不瞒你说，我还真指望儿子陪我一道走呢，难道我指望不上吗？”

“母亲，”阿尔贝口气坚决地说道，“我选择的命运，不能让您去分担。从今往后，我既没有门第，也没有财产了，必须学着过艰苦的生活。在我能挣面包维持生计之前，我只好向一位朋友借面包糊口。”

“阿尔贝，我的孩子，”梅色苔丝说道，“在你这年龄，生活还是美好的，因为，你才刚刚二十二岁。像你这样一颗纯洁的心，就应当有一个白璧无瑕的姓氏，你就用我父亲的姓氏：他叫埃雷拉。我了解你，我的阿尔贝，你无论从事什么职业，用不了多久，就准能为这姓氏增光。到那时，我的朋友，你再重返社交界，你也能因过去的不幸而更有光彩。”

“我就按照您的愿望去行动，母亲，”年轻人答道，“咱们既然心意已决，那就立刻行动。德·莫尔塞夫先生离开公馆将近半小时了，您也看得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避免吵闹和解释。”

“我等您叫车一起走，我的儿子。”梅色苔丝说道。

阿尔贝马上跑到街上，叫了一辆出租马车，母子二人要乘车离开公馆。他想起圣父街有一座带家具出租的小房子，母亲可以住进去，虽说简朴，却也得体。于是，他上车回来接伯爵夫人。

出租马车到公馆门口停下，阿尔贝刚跳下车，就过来一个人，交给他一封信。阿尔贝认得这位管家。

“是伯爵给您的信。”贝尔图齐奥说道。

阿尔贝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这时，阿尔贝眼含热泪，胸脯激动得剧烈起伏；他回到梅色苔丝的房间，一句话也不讲，就把信递给她。

梅色苔丝念道：

阿尔贝：

我要告诉您，我获悉了您义无反顾要实施的计划，同时也认为必须告诉您，我理解您的良苦用心。您现在自由了，要离开伯爵公馆，还要带走并安顿同样自由了的令堂。但是，您要认真考虑一下，阿尔贝，您这颗高尚的心陷入可怜的境地，无法偿还欠她的恩情。您要独自去奋斗，要独自承受磨难，不要让她去过您奋斗之初所难避免的穷困生活。因为，今天的不幸莫说打击她，就是稍微伤及她一点儿也不应该：上天不准许无辜者为罪人付出代价。

我知道你们母子二人要空手离开埃尔德街的住宅。我是如何得知的您不必花费心思去发现。反正我知道了。

请听我说，阿尔贝。

二十四年前，我满心欢喜、无比自豪地回到祖国。当时，我有个未婚妻，阿尔贝，一个我深爱的圣洁的姑娘。我给未婚妻带回一百五十枚路易金币，全是我没日没夜辛苦劳动积攒的。那笔钱是为她挣的专门给她准备的，我知道大海靠不住，就把我们的财宝埋藏起来，地点是马赛梅朗路，我父亲的住宅的小园子里。

阿尔贝，令堂很熟悉那座简陋而亲切的小房子。

最近我来巴黎的时候，经过了马赛，去看了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小屋。晚间，我拿铁锹挖了挖当初埋钱的地方。小铁箱还在原地，谁也没有动过，它仍躺在一棵茂盛的无花果树脚下，而那棵树还是在我出生之日先父栽下的。

要知道，阿尔贝，当初积攒这笔钱，是为了让我深爱的这个女人过安宁的生活，不料，今天又派上同样用场，这是多么奇特而痛心的巧合啊！唔！您要充分理解我的想法：我本可以给这位可怜的女人几百万，却只给了她我同她分离之后，一直遗忘在我可怜小屋里的一块黑面包。

您是个宽宏大量的人，阿尔贝，然而，傲慢或怨恨可能会蒙蔽您的眼睛。假如您拒绝我，假如您不顾我有权向您提供，却转而去求助另一个人，那么我就要说，您这种行为就不够宽宏大量了：您怎么能拒绝给令堂的生活费呢，而提供这笔钱的人的父亲，正是因令尊之故才在饥饿和绝望的悲惨中死去的。

信念完了，阿尔贝脸色苍白，伫立不动，只等待母亲作出决定。

梅色苔丝举目望天，那副神情难以描摹。

“我接受，”她说道，“他有权给我一笔费用带到修道院。”

说罢，她就将信掖进胸口，挽住儿子的手臂，迈着连她本人都意想不到的坚定步伐，朝楼梯走去。

第四十二章　自　杀

且说基督山同埃马努埃尔和马克西米连也一道回到城里。片刻后，巴蒂斯坦进来向德·基督山先生通报，德·莫尔塞夫伯爵来访。于是，基督山吩咐将德·莫尔塞夫伯爵让进客厅。

“哦！是德·莫尔塞夫先生，”基督山口气十分平静地说道，“通报时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我何以这么一大早，就高兴地看到德·莫尔塞夫伯爵先生光临呢？”

“今天早晨，先生，您同我儿子约会决斗了吧？”将军问道。

“这事您知道啦？”伯爵反问道。

“我还知道，我儿子有充分理由要同您决斗，并尽一切可能杀掉您。”

“不错，先生，他有充分的理由！然而您也看到了，他尽管有那些理由，却并没有杀死我，甚至都没有决斗。”

“可是他父亲蒙受奇耻大辱，我的家庭此刻遭受灭顶之灾，他就认为您是罪魁祸首。我来是要告诉您，当今时代的年轻人不肯决斗了，那就由我们来决斗吧……尊意如何，先生？”

“随时奉陪，先生。”

“那就走吧，我们用不着证人。”

“的确用不着，”基督山也说道，“我们是老相识了。”

“恰恰相反，”伯爵说道，“我们并不认识。我总在琢磨，你的真名实姓究竟是什么，在你上百个姓名当中，我要知道你的真名实姓，以便在决斗场上，我一剑刺中你心脏的时候，好能直呼你的名字。”

德·基督山伯爵登时变色，他的脸煞白得吓人，那双浅黄褐色的眼睛燃起一团怒火。他一个箭步，便冲到他的卧室隔壁的书房，眨眼工夫就扯下领带，脱下礼服和坎肩，换上一件短小的海员服，戴上一顶水手帽，黑色的长发纷披下来。

“菲尔南！”基督山对他厉声说道，“我有上百个名字，只需说出一个来，就足能把你吓死，今天让你看到的这张脸，因复仇的喜悦而变得年轻了，这张脸，自从你结婚，一定经常出现在你的梦中，自从你娶了……梅色苔丝，我的未婚妻！”

将军头往后仰去，倒退着出了房门，同时凄厉、悲惨、撕肝裂胆地喊了一声：“埃德蒙·唐代斯！”

接着，他又连连发出不似人声的叹息，含糊不清地咕哝一句：“回公馆！回公馆！”

差几步就到公馆了，伯爵吩咐停住，自己下了车。

两个人走下楼梯，伯爵急忙闪进一间小屋，刚好避开他们。那是梅色苔丝倚着儿子的胳膊，二人下楼来，要离开公馆。

母子二人擦边而过，不幸的伯爵躲在锦缎门帘的后面，几乎感到梅色苔丝的绸衣裙的轻拂，脸上还感到他儿子讲这句话时热乎乎的气息：“勇敢些，母亲！走吧，走吧，这里不是我们的家了。”

将军又直起身子，抽搐的双手抓住锦缎门帘，他竭力抑制从胸中发出最凄惨的悲号：悲莫悲于一个父亲同时被妻子和儿子抛弃了……

不大工夫，他就听见出租马车的铁门啪地关上的声响，接着又听见车夫的吆喝声、震动窗玻璃的沉重车轮滚动之声。马车驶走，无论梅色苔丝还是阿尔贝，谁也没有从车窗探出头来，最后看一眼这座孤寂的宅第，最后看一眼被遗弃的父亲和丈夫，表示道别和遗憾，即表示宽恕。

因此，就在出租马车隆隆驶出铺石路的大门洞时，只听一声枪响，那间卧室的窗玻璃被震碎，冒出一缕浓烟。

第四十三章　法　律

男爵夫人，遭此猛烈的打击，万分沮丧。

次日九点钟，她起床后，独自穿好衣服，悄悄下楼出了公馆，一直走到普罗旺斯街，才上了一辆马车，吩咐驶到德·维尔福先生府第。

看到这座宅第的凄凉景象，丹格拉尔夫人不寒而栗；她下了马车，双腿都发软了，走到关闭的大门前拉铃。

维尔福抬起不胜悲痛而无比沉重的头，看着她，并无比凄然地微微一笑。男爵夫人见了，到了唇边的怨言又咽下去了。

“我是来向您了解，朋友，”男爵夫人接口说道，“那个骗子的案子怎么样了？”

“骗子！”维尔福重复道，“夫人，看来您是打定主意，要化小一些事情，夸大另一些事情。骗子，安德烈亚·卡瓦尔坎蒂先生，不如说贝内德托先生！您错了，夫人，贝内德托先生是个名副其实的杀人犯。”

“先生，我不否认，您纠正得完全对。然而，您指控这个坏蛋越严厉，给我们家庭的打击也越大。喏，您还是把他忘掉一段时间吧，不要追捕他，放他逃走吧。”

“您来得太迟了，夫人，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

“唔！先生，”丹格拉尔夫人又说道，“您能肯定他真像人们所传的，有那么大罪过吗？”

“请您听好，这就是他的犯罪记录：贝内德托，起初十六岁因假钞案，一下子就判了五年苦役。您瞧，这小子一出道就身手不凡。后来越狱，后来又杀了人。”

“这个坏蛋究竟是什么人？”

“哼！谁知道呢？一个流浪儿、一个科西嘉人。”

“没有任何人认领过吗？”

“没人认领，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可是，从卢卡来的那个人呢？”

“也是他这样一个坏蛋，可能是他的同谋。”

男爵夫人双手合十。

“维尔福！”她用最甜美、最娇媚的音调叫了一声。

“看在上帝的分上！夫人，”检察官答道，口气十分坚定，而且不乏冷酷，“看在上帝的分上！绝不要请求我饶过一个罪犯。”

“可是，”丹格拉尔夫人又说道，她还要作最后的尝试，“您说那青年是流浪儿，那就是孤儿，被所有人抛弃的了？”

“他变成这样子是天意……”

“他的恶名会玷污我的家庭！……那个可怜的家伙，如果抓到了，您至少把他的案子推到下一期再审理；撂下半年时间，人们也就遗忘了。”

“先生，”跟班进来说道，“内务部的一份快报，是一名龙骑兵送来的。”

维尔福一把抓过急件，急忙拆开。

“抓到了！”维尔福高声说道，“是在贡比涅抓住他的。这事了结了。”

丹格拉尔夫人脸色苍白，冷冰冰地站起身。

“再见，先生。”她说道。

“再见，夫人。”检察官回答，他几乎高兴起来，一直把客人送到门口。

然后，他又回到办公桌前。

“行了，”他用右手背敲了敲那份急件，说道，“我已经审过一件伪币案、三件盗窃案、三件纵火案，就只差一件杀人案了，现在有了。这次庭审一定很精彩。”

第四十四章　幽　灵

四天过去了，德·维尔福的女儿瓦朗蒂娜仍然活着。

这天夜里跟往常一样，瓦朗蒂娜发高烧有一个小时了。

如在平时，瓦朗蒂娜一定会抓住那条丝绳，拉铃呼救，但是她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什么也不感到奇怪了。

门后出现一个人影。

瓦朗蒂娜每每发烧产生幻觉，这次她只是睁大眼睛。

那个人影继续朝她的床铺走来，接着停下，似乎在侧耳谛听。

这时，长明灯闪亮一下，照见了夜间来客的面孔。

“不是他！”瓦朗蒂娜咕哝一句。

直到摸摸自己的脉搏，感到剧烈的跳动，她才想起要让这些烦人的幻象消失，最好的办法就是喝药。

于是，瓦朗蒂娜伸出手去，要拿放在玻璃盘上的那只杯子；可是，她颤颤巍巍的胳膊刚伸出床外，那个幻影就又向床铺疾走两步，几乎到了跟前，姑娘都听得见他的呼吸声，她好像还感到他按住了她的手。

这一回，幻觉，准确说来现实的景象，完全超过了瓦朗蒂娜此前的体验。她开始认为自己醒着，头脑完全清醒；她还意识到她的神志完全正常，于是她不寒而栗。

这时，这个人影吸引住她的目光，看样子是来保护她的，毫无威胁之意。只见这个人影拿起玻璃杯，凑近灯光，观察杯中的饮料，好像要判断其透明度和清澈度。

但是，这初步检验还不够。

这个人，或者不如说这个幽灵，因为他走动的步子极轻，踩在地毯上悄无声响，这个人用汤匙从杯中舀了一勺饮料，喝了下去。

她总以为，这情景即将消失，要换另一个场面；然而，这个人非但没有像幽灵似的消失，反而走到她跟前，将杯子递给她，声音非常激动地说道：“现在，您喝吧！……”

瓦朗蒂娜浑身不禁一抖。

她所见的幻影，这是头一个以活生生的音调对她说话。

她张开嘴刚要叫喊，这个人用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

“德·基督山伯爵先生！”她小声说道。

“您听我说，”伯爵说道，“或者干脆，您看着我，瞧瞧我这熬红的双眼，瞧瞧我这比往常还要苍白的面颊，这是因为一连四夜，我一刻也没有合眼。”

“我就躲在那道门后，那道门通向我租下的隔壁房子。噢！当我看到往您杯中倒致命毒药的时候，当我生怕您不待我把毒药倒进壁炉里就喝下去的时候，您让我受到多大折磨啊！”

“您是说，先生，”瓦朗蒂娜恐惧到了极点，接口说道，“您是说看见了往我杯中倒毒药，就担心得要命吗？可是，您既然看见往我杯中倒毒药，就一定看见了那下毒的人吧？”

“当然了。”

“您对我说的话骇人听闻，先生，您是要我相信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不可能，不会有这种事。”

“这只手要加害的，难道您是第一人吗？您身边的德·圣梅朗先生、德·圣梅朗夫人、巴鲁瓦，一个个倒下了，难道您没有看到吗？还有努瓦蒂埃先生，假如将近三年来，他不是坚持以毒攻毒疗法，适应了毒性，您不是也要看着他倒下去吗？”

“噢！我的上帝！”瓦朗蒂娜说道，“近一个月来，爷爷也要我跟着喝他的饮料，就是这种用意吧？”

“那种饮料，”基督山高声问道，“有一种半干的橘子皮的苦味，对不对？”

“对，我的上帝，对呀！”

“唔！这我就全明白了，”基督山说道，“他也知道这里有人下毒，也许还知道是谁下毒。他要让您，他的宝贝孙女，让您预防那种致命的毒药，有了抗药性，也就多少化解了那种致命的毒药！我现在才明白四天前您中了毒，怎么还能活下来，而一般来说，中了那种毒是无药可救的。”

“那么杀人犯、凶手究竟是谁？”

“等一下您就知道是谁了。”基督山说道，同时侧耳细听。临走时又转过身叮嘱一句，“您千万不要动，也不要出声，让进来的人以为您睡着了，否则的话，那人也许会杀了您，我要去救也来不及了。”

只剩下瓦朗蒂娜一个人了。鲁尔的圣菲利浦教堂钟声响过之后，两架走得慢一点儿的挂钟，也分别打了午夜十二点。

有人走到床前，拂开了幔帐。

瓦朗蒂娜竭尽全力控制自己，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表明睡得很安稳。

“瓦朗蒂娜！”一个声音轻轻地叫道。

年轻姑娘一个寒战打到内心深处，但是没有应声。

“瓦朗蒂娜！”那声音又叫道。

还是一片寂静：瓦朗蒂娜早已下了保证，装睡不醒。

随后，又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不过，瓦朗蒂娜还是听见了极其细微难辨的声响，那是往她空杯子里倒汁液的声音。

直到这时，她由横着的胳臂遮挡，才敢微微睁开眼睛。于是她看见一个穿白睡袍的女人，正拿着一个小瓶，往她杯子里倒事先配好的药液。

在短短一瞬间，瓦朗蒂娜也许屏住了呼吸，或者，一定是动了一下，因为那女人有些不安，住了手，朝病床俯下身子，想看清楚她是否真的睡着了：那人是德·维尔福夫人。

瓦朗蒂娜认出她继母来，身子猛地颤抖一下，不免带动了床铺。

德·维尔福夫人立刻闪身，贴到墙壁，躲至床幔帐的后面，敛声屏息，注意窥视瓦朗蒂娜最细微的动静。

瓦朗蒂娜想起基督山那句可怕的话，她似乎已经看到没有拿药瓶的那只手，握着闪亮的一把长长的尖刀。于是，她求助于自己的整个意志力，强行闭上眼睛。

这工夫，周围又恢复寂静，德·维尔福夫人听到瓦朗蒂娜睡觉的均匀的呼吸声，这才放下心来，她半躲在床头重叠的幔帐后面，将小瓶里剩下的药水全倒进瓦朗蒂娜的杯中了。

然后，她就抽身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连瓦朗蒂娜都没有听见她已经走了。

那扇门再次打开，但还是悄无声响，德·基督山伯爵又露面了。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姑娘重复道，她几乎不知所措了，“那我离开这个家，逃走还不行吗？……”

“瓦朗蒂娜，”伯爵说道，“那只手会紧追不舍，到哪里都会加害于您，用金钱买通您的仆人，而死神会披着各种各样的伪装，降临到您头上，无论您喝的泉水，从树上摘下的果子，都有它的身影。”

“您不是说过，爷爷采取了预防措施，就让我有了抗毒药性了吗？”

“抗一种毒药，而且剂量还不大；她会换另一种毒药，或者加大剂量。”

伯爵拿起杯子，沾了沾嘴唇。

“您瞧，”他说道，“已经这样干了。她给您下的毒，不再是番木鳖碱了，而是一种普通的麻醉药。我尝出了溶解这麻醉药的酒精味道。德·维尔福夫人往这杯子里倒的饮料，如果您喝下去了，瓦朗蒂娜，那您就没命了。”

“先生，”瓦朗蒂娜说道，“我会尽一切努力活下去，既然世上有两个人爱我，会随着我死去：就是我祖父和马克西米连。”

“我会守护他们，就像看护您一样。”

“那好吧，先生，我就听您的安排，”瓦朗蒂娜说道，接着又小声咕哝着，“噢！”

“不管出什么事，瓦朗蒂娜，您都不要惊慌失措。假如您苏醒过来，不知身在何处，哪怕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墓穴里，或者在钉死的棺材里，您也不要害怕。您要猛醒过来，这样告诉自己：就在此刻，有一位朋友、一个父亲，他在守护着我。”

这时，伯爵从坎肩兜里掏出那只翡翠小匣，打开金盖，往瓦朗蒂娜右手心倒出一粒豌豆大小的药丸。

“吃吧。”伯爵回答。

瓦朗蒂娜将药丸送入口中吞下去。

“好了，再见，我的孩子，”伯爵说道，“您现在得救了，我也得去想法睡一会儿了。”

“您去吧，”瓦朗蒂娜说道，“我向您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不害怕。”

基督山久久凝视这少女，她吞了伯爵给她的药丸，麻醉药开始发挥效力，她就渐渐入睡了。

于是，伯爵拿起玻璃杯，往壁炉里倒掉四分之三的药液，好让人以为是瓦朗蒂娜喝下去的，再把杯子放回到床头柜上，最后又看一眼，只见瓦朗蒂娜放心地睡着了，然后他又走到书橱暗门，隐身不见了。

第四十五章　瓦朗蒂娜

惨淡的晨曦，将少女的白色幔帐和衾枕映成灰白色。恰好这时，爱德华卧室的房门打开了。

德·维尔福夫人还有几分迟疑，眼睛不大敢注视瓦朗蒂娜，不大敢走近床铺。

这个下毒的女人，不敢正视自己的作品了。

她终于壮起胆子，拉开床帷，手扶着床头，注意看瓦朗蒂娜。这位少女停止呼吸了，微张的牙齿缝之间，没有逸出一丝显示生命的气息。

德·维尔福夫人凝视这张脸，那寂然不动的表情令人十分信服，于是，她胆子大起来，掀开被子，手伸进去按在姑娘的胸口。

心口静止而冰冷。

下毒的女人听到连续的打点声，不禁惊恐万状，她摸索着走到门口，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吓出一头冷汗了。

黑暗又持续了两小时。这时，楼梯上响起女看护的咳嗽声，她手里拿着一个茶碗，走进瓦朗蒂娜的房间。

她大叫一声。

“救人啊！”她喊道，“救人啊！”

“什么，救人？”德·阿弗里尼先生在楼梯下面应声答道。

这正是医生来诊视的时间。

“什么，救人？”维尔福也应声喊道，他急忙冲出书房，“大夫，您没有听见喊救人吗？”

“听见了，听见了，上楼去，”德·阿弗里尼答道，“快上楼，到瓦朗蒂娜的房间。”

然而，还未等医生和父亲赶到，那些在同一层楼各房间或走廊上的仆人，闻声都拥进病房，看到瓦朗蒂娜脸色煞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他们都纷纷举起双臂，仿佛犯晕似的身子摇晃起来。

“快叫德·维尔福夫人！快去叫醒德·维尔福夫人！”检察官站在门口喊道。

医生跑向瓦朗蒂娜，抱着将她扶起来。

“又轮到这姑娘了……”他嘟哝着，又放下姑娘，“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您什么时候放过我们？”

维尔福冲进房间：“您说什么，我的上帝！”他双手举向天空，高声说道，“大夫！……大夫！……”

“我说瓦朗蒂娜死了！”德·阿弗里尼答道

德·维尔福先生仿佛折断了双腿，一下子倒地，脑袋也跌到瓦朗蒂娜的床上。

这时候，德·维尔福夫人穿着便袍，一只袖子还没有套上，撩起门帘，她在门口停了停，那神态似乎在询问在场的人，同时也想硬挤出几滴眼泪。

突然，她向前跨一步，准确地说，她朝前一纵身，两只手臂伸向床头柜。

她刚看到德·阿弗里尼好奇地俯下身，从那床头柜上拿起玻璃杯，而她明明记得夜间把杯子倒空了。

然而，那还有小半杯饮料，刚好有她倒进炉灰之前那么多。

正是那种毒药，骗不过德·阿弗里尼的眼睛，而且德·阿弗里尼先生正全神贯注地查看：这无疑是上帝显灵，凶手虽然多加防范，还是留下了线索，留下了揭发罪恶的证据。

德·维尔福夫人呆立在那里，好似恐怖女神像，而德·维尔福则把头埋在死者的被单里，根本没有看见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工夫，德·阿弗里尼走近窗口，以便更仔细地观察杯中的液体，还用指尖蘸着尝了一滴。

“唔！”他喃喃说道，“这回不是番木鳖碱了，瞧瞧究竟是什么？”

接着，他跑向房间里装了药的一个柜子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银盒，再从盒中取出一小瓶硝酸，往玻璃杯乳白色液体中滴了几滴，只见那小半杯溶液立刻变成血红色。

“啊！”德·阿弗里尼惊叹一声。

德·维尔福夫人一时掉转过身去，两眼放射出怒火，随即又熄灭了；她踉踉跄跄，用手摸索着寻找房门，闪身不见了。

维尔福又站起身，他这样痛哭流涕让人撞见，不免感到羞愧。

他的目光一时怔忡，盯着闯进房门的莫雷尔看。

“您是谁，先生”，维尔福说道，“您怎么没有顾忌，随便闯进一个死人的家庭呢？请出去，先生！出去！”

这时，德·阿弗里尼也走上前，要让莫雷尔走开。

莫雷尔直愣愣地凝视着姑娘的遗体、这两个男子和整个房间，仿佛迟疑了一下，张开口要说话，尽管大悲大恸的思潮涌入他的脑海，他却连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于是，他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返身走开了。

可是，还未过五分钟，又看见莫雷尔以超人的力量，抱着努瓦蒂埃的轮椅，将老人抱上二楼来。

一到楼梯口，莫雷尔便放下轮椅，急速地推入瓦朗蒂娜的房间。

不过，尤为令人惊骇的是努瓦蒂埃的那张面孔：轮椅由莫雷尔推向瓦朗蒂娜的床铺时，努瓦蒂埃那张面孔正展现睿智的全部源流，那双眼睛则凝聚了取而代之的所有的力量。

因此，这张目光炯炯的苍白面孔一出现，维尔福就像见了吓人的鬼魂。

这时，老人的整个灵魂，似乎都传到他那血红的双眼上，整个人，内心怒火的爆发，就只差一声吼叫了。

还是维尔福最有克制力，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现在，瓦朗蒂娜只需要为她做圣事的神甫了。”

“您错了，先生，”莫雷尔高声说道，自觉悲痛穿心，从来没有如此剧烈，“您错了，瓦朗蒂娜，就这样死了，她不仅需要一位神甫，还需要一个为她报仇的人。德·维尔福先生，您派人去请神甫吧，我来为她报仇。”

“您这么讲是什么意思，先生？”维尔福咕哝道，他听到莫雷尔在神志迷乱中又出新点子，就不由得不寒而栗。

“我的意思就是，”莫雷尔继续说道，“您身上本是两个人，先生。作为父亲，您哭得也够了，现在让检察官开始执法吧。”

努瓦蒂埃眼睛一亮，德·阿弗里尼又靠过来。

“先生，”年轻人继续说道，同时扫视在场的人，瞥见他们脸上流露出的所有感情，“瓦朗蒂娜是被谋害而死的！”

维尔福垂下头去；德·阿弗里尼又向前跨一步；努瓦蒂埃则以眼睛表示赞同。

“不要心慈手软！我向您揭发了罪行，您查出凶手吧！”

说罢，他那绝不容情的目光便询问维尔福。

“先生，”维尔福辩驳道，“您错了，在我家中没有发生罪案，是厄运在打击我，是上帝让我经受磨难；想来很可怕，但是没有谋杀任何人！”

“而我，我要对您说，这里有人在谋杀！”莫雷尔朗声说道，嗓门虽压低了些，但丝毫不减其震慑力。

“我要对您说，四个月来，这已经是第四个受害者了。

“我要对您说，四天前就下过一次毒手，企图毒死瓦朗蒂娜，但是没有得逞，多亏了努瓦蒂埃先生采取了防范措施！

“我要对您说，那人加大了剂量，或者换了一种毒药，这次终于得手了！

“我要对您说，所有这些情况，其实您同我一样完全清楚，因为这位先生作为医生和朋友，已经警告过您了。”

“唔！您这是在说胡话，先生！”维尔福说道，他感到身陷重围，但还是要徒然地挣扎。

“我说胡话！”莫雷尔又高声说道，“那好，我请德·阿弗里尼先生亲自作证。”

这时，德·阿弗里尼也开口了。

“我也同样，”他朗声说道，“我也同样，愿意和莫雷尔先生一起，要求惩罚凶手。因为，我心慈手软，就纵容了凶手，一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就万分难过！”

莫雷尔又抬起头，看见老人眼中放射出异样的火焰。

“您知道凶手是谁吗？”莫雷尔问道。

“是的。”努瓦蒂埃回答。

“您要德·维尔福先生单独留下来吗？”

“对。”

过了一刻钟，终于响起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接着，维尔福出现在这间客厅的门口。

“家父向我披露了凶手的名字。我已经向他作出了保证。二位尽管放心吧。三天，我请你们容我三天时间，这比法庭办案的时间要短，我一定为我孩子报仇，把凶手揪出来严惩，让那些最冷漠的人见了也要心惊胆战。……现在，该请神甫了吧？”

“就近倒有一位，”医生说道，“是个善良的意大利神甫，搬到您隔壁的那栋楼里住下了。”

于是，维尔福拜托德·阿弗里尼将神甫请进检察官的宅第。

德·阿弗里尼不仅把死者，而且把活人也交给了神甫；而神甫则向德·阿弗里尼保证，一定为瓦朗蒂娜祈祷，也一定照顾好努瓦蒂埃。

神甫言而有信，一一照办，等德·阿弗里尼先生一离开房间，他就不仅锁上医生所走的房门，还锁上通向德·维尔福夫人套间的房门，这样做无疑是怕有人来打扰他的祈祷，也怕有人来打扰努瓦蒂埃的悲痛。

第四十六章　丹格拉尔的签字

装殓的夜晚，来的人先把努瓦蒂埃从瓦朗蒂娜的房间抬回到他的房间。

布佐尼神甫一直守候到天亮，而天一亮，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回自己的住所了。

将近早晨八点钟，德·阿弗里尼又来了，正巧碰到维尔福要去努瓦蒂埃的房间，于是陪他去看看这一夜老人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看到老人将大轮椅当床铺，睡得正香，几乎面带笑容。两人不免诧异，都愣在门口。

博尚应邀前来吊唁的路上，遇见了基督山：基督山前往受色－当坦街，要去丹格拉尔公馆。

银行家从窗户望见伯爵的马车驶入庭院，便出来相迎，他一脸哀伤，但是态度很热情。

“怎么，伯爵，”他伸出手去，对基督山说道，“您前来是要对我讲安慰话吧。不错，家门实在不幸，因而我看见您时，不由得扪心自问，我是不是盼望过莫尔塞夫一家人遭殃，才应了那句老话：盼人遭殃，己必祸降。我们这代人，今年流年不利。喏，我们回顾一下吧：维尔福，一家人莫名其妙地相继去世；莫尔塞夫身败名裂，自杀身亡了；而我呢，出了贝内德托那个恶棍的丑事，我成了人家的笑柄，还有欧仁妮离开我们了。”

“有什么办法呢，我亲爱的男爵，”基督山说道，“家庭的伤心事，这类伤心事，只会压倒把孩子视为家中唯一财富的可怜虫，但是对一个百万富翁来说，还是承受得了的。”

“对，”丹格拉尔说道，“事情是这样：我富有，如果财富能安慰人，那么我就应当得到安慰了。这让我想起来，”他又说道，“您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签发五小笔凭单，已经签发了两份，您能允许我将另外三份签发了吗？”

“您忙您的，亲爱的男爵，您忙您的。”

一阵肃静之后，基督山接过丹格拉尔得意地递给他的五张小纸片，拿在手中仿佛要掂一掂分量，然后念道：

法兰西银行理事先生台鉴：

请从本人存款中，向本票持有者支付一百万法郎为盼。

丹格拉尔男爵

“有这样的信誉，实在难得。老实说，也只有在法国，才能见识到这种事情，五张纸片，就价值五百万，必须亲眼见到才会相信。”基督山说着，就把五张票据折起来，然后又说道：“这种事太刺激了，我不妨亲自试一试。我在贵行开的信贷为六百万，已经支取了九十万，您还应该支付给我五百一十万法郎。我拿着您这五张小纸片，只要看到您的签字我就认为有效。这是六百万的总收条，我们就算结账了。这收条我事先就写好了，因为，不瞒您说，今天我急需用钱。”

基督山这样说着，一只手将五张本票收进兜里，另一只手则掏出收据递给银行家。

就是晴天霹雳在丹格拉尔脚下炸响，也不会有如此威力，顿时把他吓昏了。

“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什么！伯爵先生，您要收下这笔钱？可是，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欠济贫院的一笔存款，我答应今天上午支付。”

“唔！”基督山说道，“这就不一样了。我不是非要这五张本票不可，您就用别种方式付给我吧。我这是出于好奇，才收下这些，以后好能逢人便说，我事先没打招呼，到了丹格拉尔银行，没等上五分钟，就付给了我五百万现金！有多了不起啊！不过，给您这些本票；再说一遍，请您给我另开吧。”

但是，丹格拉尔突然改变了主意，极力控制住自己。

“其实，”他说道，“您的收据，就是金钱啊。”

“这么说，我可以收下这笔钱了？”

“是的。”丹格拉尔答道。

基督山将几张本票装进皮夹子里后便朝房门走去，恰好这时，男爵的贴身仆人进来禀报：“济贫院财务主管，德·博维尔先生到。”

“您好，我亲爱的债权人，”丹格拉尔说道，“我敢打赌，您是以债权人的身份光临的。”

“您猜得一点不差，男爵先生，”德·博维尔先生回答，“济贫院派我来见您，那些孤儿寡母要通过我的手，来贵行提取那五百万的捐助款。”

“我亲爱的德·博维尔先生，如果您同意的话，您那些孤儿寡母就再宽容二十四小时，只因德·基督山先生，就是您刚才看见从这里出去的那位……”

“是这样，德·基督山先生拿走了那五百万！您也会理解，一天之内，我不能向银行理事先生提款一千万，只怕他会感到奇怪的。如果分两天提取嘛，”丹格拉尔微笑着补充一句，“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但是我们明天下午就要核实账目。”

“那就明天中午派人来吧。”丹格拉尔微笑道。

可是，德·博维尔先生刚跨出门去，丹格拉尔手臂就用力一挥，高声说道：“傻瓜！”

然后，他抓起基督山的收据，装进小皮夹里，又补充一句：“明天中午来吧，到了中午，我早走远了。”

接着，他开始写信，写好封了口，在封面填上：“丹格拉尔男爵夫人亲启”。

“今天夜晚，”他自言自语，“我亲手把信放到她的梳妆台上。”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护照。

“好哇，”他说道，“有效期还有两个月。”

德·基督山伯爵去拜访丹格拉尔的第二天，上午十点钟。

“吕西安，出大事啦！”

男爵夫人从兜里掏出一封拆开的信，递给德勃雷。

德勃雷犹豫一下未念，就好像要先猜一猜信的内容。片刻之后，想必他主意已定，因为，他开始念信了。

在丹格拉尔夫人的心中引起极大恐慌的这封信，内容如下：

夫人，我的忠实妻子：

您收到这封信时，就没有丈夫了！唔！您也不必惊慌失措，您没了丈夫，也无非同没了女儿一样，换言之，法国通往国外有三四十条道，我就要踏上其中一条了。

我应当向您作出解释，您是个完全能够理解的女人，因此我就来向您解释一番。

您请听仔细：

今天上午，有人忽然来提取五百万法郎，我照常支付了；不料接着，又来人要提取同样数额的款项，我推说明天办理；今天我就走人，避开这个我过不去而大大难堪的明天。

这一点您能够理解，对不对，夫人，我的难得的妻子？

我说：

您能够理解，是因为我的营业状况，您同我一样清楚，甚至比我更清楚：我的财产从前相当可观，真若是问起一大半到哪里去了，我就说不上来，而您则相反，我敢肯定，您能说得明明白白。

因为，女人都有一种万无一失的本能，她们运用自行发明的一种代数，解释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我，只认得数字，一旦受了数字的蒙骗，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您有时可曾赞赏过我败落得如此迅速吗，夫人？

您看着我的金条熔化，眼睛可曾晃花过吗？

我呢，不瞒您说，我只看见了火焰，但愿您在灰烬里找到了一些黄金。

我正是抱着这种令人欣慰的希望走了，夫人，非常谨慎的妻子，我丝毫不必自责将您抛弃；您还有朋友，还有上面说的灰烬，而且顶顶幸运的是，您有了我急于奉还的自由。

不过，夫人，在这封信里，我也该写两句知心的话。

只要我还希望您操劳是为我们家庭好，是为我们女儿的财产，我就能豁达地闭上眼睛；但是，既然您把这个家变成一片废墟，那么我也不愿意为他人的金库充当地基了。

我娶您的时候，您虽富有，但名声欠佳。

请原谅我对您讲得这样直率；我所讲的话，很可能只限于我们两个人，我看没有什么必要多加粉饰。

我增加了我们的财富，在长达十五年间，我们的财富不断增加，直到祸从天降，一块一块被夺走，最后翻盘了，至今我还莫名其妙，而且我可以说，这其中没有我一点过错。

而您，夫人，您只为增加自己的财富而操劳，并且大获成功，这我相信多半错不了。

我离开您与娶您时相同：您虽富有，但名声还是不佳。

别了。

我也一样，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操劳了。

衷心感谢您为我树立的榜样，我一定效仿。

您的忠心耿耿的丈夫

丹格拉尔男爵

“他走了！彻底走了！一去不复返了。”丹格拉尔夫人说道。

“唉！”德勃雷说道，“千万别这样想，男爵夫人。”

“他若是认为我还有用处，就会带我走了。这次分手是无可挽回的，我也永远自由了。”丹格拉尔夫人补充说道，始终是一副祈求的表情。

“我只想对您提一个问题：您打算怎么办？”

“我就是求您给出个主意。”男爵夫人说道，心也一下子收紧。

“那好，您既然让我出主意，”年轻人冷淡地答道，“那我就劝您旅行去。”

“旅行去！”丹格拉尔夫人咕哝道。

“当然了。正如丹格拉尔先生所讲，您很富有，又完全自由了。先是欧仁妮小姐的婚事落空；现在丹格拉尔先生又失踪。出了这两个轰动事件之后，您离开巴黎一段时间是绝对必要的。

“人家都将知道您遭遗弃，认为您很穷困。因为，只有我了解您的经济状况，并且作为忠诚的合伙人，随时准备向您报告账目。”

德勃雷说着从皮夹子里掏出几张纸，摊在桌子上。

“夫人，”德勃雷又说道，“差不多六个月前，我们成为合作伙伴。您投入资金十万法郎。从合伙的那天起到昨天为止，我们净赚二百四十万法郎，即每人分得一百二十万法郎。

“而且，夫人，”德勃雷继续说道，“我早就采取了防范措施，前天就把您的款提出来了，您瞧，时间不长，就好像我已经料到，随时可能应邀向您交账。您的钱就在这儿，半数为现钞，一半为银行本票。”

丹格拉尔夫人眼中无泪，胸中却泪如雨下。她拾起这笔钱财，装进手包的铁盒里，再将年金息票和本票装进皮夹子里。

“谢谢，先生，”男爵夫人最后说道，“谢谢。您很清楚，您给我的已经很多了，我这样一个可怜女人，至少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不打算在社交场合重新露面，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

德勃雷一时颇感诧异，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打了个手势：“那就悉听尊便了！”

第四十七章　法　官

从死了女儿的这天早晨起，德·维尔福先生就再也没同努瓦蒂埃见过面。他终日关在书房里，狂热地工作，准备审判杀害卡德鲁斯的凶手。

这桩案件，同所有牵涉到德·基督山伯爵的事件一样，在巴黎社交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不过，证据并不怎么令人信服，只是一名奄奄一息的逃犯写下的一张字条，他控告原先在同一监狱服苦役的狱友，很可能是衔恨报复：只是检察官早已成竹在胸，他最终起了杀心，认定贝内德托有罪，要在这难判的案件中胜出，自尊心从而得到满足，唯此才能稍微唤起他这颗冰冷之心一点的活力。

贝尔图齐奥定然将生父的姓名告诉这年轻人的次日，检察官工作累得一时疲惫不堪，便下楼到花园走走。

恰好这时，他瞥见努瓦蒂埃先生的房间开着一扇窗户，露出老人的脑袋。

老人的目光死盯着的一点，可以说维尔福只能隐约看见。维尔福十分熟悉这张脸，也善于捕捉这张脸上的各种表情，因而他立刻离开自己行走的路线，以便瞧瞧这种怨毒的目光落在何人身上。

于是，他望见德·维尔福夫人。

维尔福顿时面失血色，他明白老人的愿望。

这时，努瓦蒂埃挑起眼皮，举目望天，仿佛在提醒儿子遗忘的一个誓言。

“好吧！先生，好吧！”维尔福走到院子边上，回答道，“再耐心等一天，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次日星期一，就是第一次开庭的日子。

上午餐的时间到了。跟班来到书房，对主人说道：“夫人提醒先生，打过十一点钟了，十二点就要开庭。”

“去告诉夫人，”他终于回答，“我想同她谈谈，请她在房间里等我。”

德·维尔福夫人坐在土耳其长沙发上，正不耐烦地翻阅报纸和小册子，而小爱德华还不等母亲看完，就把报纸和小册子撕烂了。

“爱德华，”维尔福眼神威严，注视着孩子，说道，“去客厅玩吧，我的朋友，我要同你母亲谈谈话。”

爱德华走了出去。德·维尔福先生走到门口，随后锁上房门。

“噢！我的上帝！”少妇惊叹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夫人，您把平时用的毒药放在什么地方了？”检察官横在妻子和房门之间，开门见山，明确地问道。

“先生，”她说道，“我……我不明白。”

“我是在问您，”维尔福语气十分平静，又追问道，“您用来毒死我岳父德·圣梅朗先生、我岳母德·圣梅朗夫人，毒死巴鲁瓦以及我女儿瓦朗蒂娜的毒药，藏在什么地方了？”

“噢！先生，”德·维尔福夫人双手合十，高声说道，“您这是说什么呀？”

这个女人脸色惨白、眼神惶恐、浑身发抖，那副样子实在吓人。

“您不回答？夫人！”凶狠的审问者高声说道。

“您也无法否认，”维尔福又说道，“您以卑劣的伎俩，接连犯罪，但是也只能骗过那些因爱心而盲目信赖您的人。从德·圣梅朗夫人猝死之日起，我就知道家里有人下毒，德·阿弗里尼先生也要我谨防这一点。即使在没有发生罪案的日子里，我也时刻警惕着，在我内心不断点燃怀疑。可是，瓦朗蒂娜一死，我就再也没有疑问了，夫人，不仅是我，而且别人也一样。因此，您的罪恶现在有两个人知道，有好几个人猜测出来，很快就公之于众了。正如我刚才对您讲的，夫人，现在同您谈话的不是您的丈夫，而是一名法官！

“您一定还保留某种毒药，吃着更甜美，更芳香，也能更快致命，以便逃脱您应得的惩罚……至少我希望，您给自己保留了这样一种毒药吧？”

德·维尔福夫人绞着双手，双膝跪倒在地。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又说道，“您承认了。然而，向法官招认，到最后时刻才招认，到无法抵赖的时候才招认，按这种招认，法官根本不可能为罪犯减轻惩罚。”

“惩罚！”德·维尔福夫人高声说道，“惩罚！先生，这个词，您讲了两遍了吧？”

“不错。您因为连续四次犯罪，就以为逃脱了惩罚吗？您因为作为实施这种惩罚的检察官的妻子，就能免受惩罚吗？一个女人只要下毒，不管她是谁，都必须上断头台，尤其像我刚才所讲的，这个下毒的女人没有特意为自己留下几滴更保险的毒药。”

德·维尔福夫人号叫一声，她的脸立时变形，因无法控制的恐惧而丑陋了。

“哦！不必担心断头台，夫人，”检察官说道，“我不会让您丧失名誉，那也损害我本人的名声。您就该明白，您不能死在断头台上。”

“噢！先生，饶命啊！”

“换了任何一个别的女人，哪怕是王后，我都要把她交给刽子手；可是对您，我就要格外宽容了。对您，我要说，您还保留了几滴吃了最甜美，见效最快，而且万无一失的毒药，对不对呀，夫人？”

“噢！宽恕我吧，先生，给我一条生路吧！”

德·维尔福夫人倒在了丈夫的脚下。

“好好想一想吧，夫人，”他说道，“等我回来的时候，如果正义还没有得到伸张，那我就要亲口告发您，亲手逮捕您。”

她敛声屏息地听着，整个人完全垮掉了，唯独眼睛还有活力，蕴蓄着一团烈火。

“您要听明白我的话，”维尔福说道，“我要去法庭，要判处一名杀人犯死刑……回来时我见您还活着，那么今天晚上，您就得睡到巴黎法院的附属监狱了。”

德·维尔福夫人长叹一声，她的精神一垮，整个身子就瘫倒在地毯上了。

第四十八章　起诉书

“法警！”庭长发话，“带被告。”

不大工夫，那扇门便打开，被告出现了。他那张脸上，丝毫也看不出心血倒流、面失血色的那种深深的激动。

起诉书终于宣读完了。

“被告，”庭长问道，“你的姓名？”

安德烈亚站起身。

“请原谅，庭长先生，”他字正腔圆，朗声回答，“看来，您向我提问，是采用一种我难以遵循的程序。所以，请您允许我换一种程序回答提问，我也会照样回答所有问题。”

庭长不免吃惊，看了看陪审团，而陪审员们的目光则投向检察官。

全场的人无不异常惊讶。然而，安德烈亚却泰然自若，毫不动容。

“你的年龄？”庭长又问道，“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二十一岁，说得更确切些，再过几天，我就年满二十一岁了，只因我生于一八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至二十八日的夜间。”

德·维尔福先生正做记录，一听这个日期，就不禁抬起头来。

“你的出生地？”庭长继续问道。

“巴黎郊区，欧特伊。”贝内德托回答。

德·维尔福先生再次抬起头来，看了看贝内德托，顿时脸色大变。

“你的职业？”庭长问道。

“首先，我造过假币。”安德烈亚极其平静地回答，“后来，我改行当窃贼。而最近，我又成了杀人犯。”

德·维尔福先生一只手捂住前额，刚才他面无血色，现在却通红滚烫了。

“被告，现在你愿意说出自己的姓名了吗？”庭长又问道。

“我的姓名，连我本人也不知道，也就无法告诉您。但是，我知道我生父的姓名，倒是可以告诉您。”

维尔福只觉一阵心痛，两眼发黑。

“那就说出你生父的姓名吧。”庭长又说道。

偌大的审判庭一片肃静，全场人都敛声屏息等待着。

“我的生父是检察官。”安德烈亚平静地回答。

“检察官？”庭长不胜愕然，但是他没有注意到维尔福脸上的惊慌神态，他重复道，“检察官？”

“对，既然您一定要问他的姓名，那我就告诉您：他叫德·维尔福！”

在一片喧闹声中，庭长高声呵斥：“被告，你是在戏弄法庭吗？在世风日下，已经不可救药的时代，你还敢让你的同胞见识这种史无前例的堕落丑行吗？”

大厅里恢复肃静了，但是有一个角落除外，那里聚了不少人，正在比比画画，窃窃私议。

“先生们，”安德烈亚继续说道，同时打着手势并提高声音，要求大家肃静，“我既然这么讲了，就应当拿出证据，并向诸位作出解释。

“我出生在泉水街二十八号那座住宅的二楼，一间挂着红幔帐的屋子里。我父亲抱着我，对我母亲说我死了，用一块绣有H和N字母的襁褓将我裹了，抱到花园里活埋了。”

“可是，所有这些详细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庭长问道。

“我这就告诉您，庭长先生。就在那天夜晚，有人潜入我父亲要埋我的花园里。那人同我父亲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跟踪了很久，要以科西嘉人的方式报仇。他躲藏在灌木丛里，看到我父亲正挖坑埋一只匣子，就趁机捅了他一刀。接着，那人又挖开土坑，还以为匣子里装着金银财宝，打开一见我还活着，就把我送到育婴堂，给我登记的号码是五十七号。三个月之后，那人的嫂子从罗利亚诺村赶到巴黎，要将我领走，说我是她的儿子，就把我带回家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生在欧特伊，却在科西嘉长大。”

“那么你母亲是谁？”庭长又问道。

“我母亲以为我死了，她一点罪过也没有。我根本就没想了解我母亲的姓名，我不知道她是谁。”

这时，忽听一声尖叫，紧接着化为呜咽，从我们提过的那群人中间响起，是一位女士的声音。

那女人的神经受到强烈刺激，又昏倒了，她被人抬出审判庭。别人抬她时，厚厚的面纱被掀了起来，露出她那张脸，有人认出她是丹格拉尔夫人。

维尔福情绪虽然高度紧张，两耳虽然不断嗡鸣，头脑混乱，虽然像疯了一般，他还是认出了丹格拉尔夫人，便立刻站起身来。

“证据！证据！”庭长又说道，“被告，你不要忘了，这些耸人听闻的事，必须拿出最确凿的证据，才能够成立。”

“证据？”贝内德托笑道，“证据，您还要我拿出来吗？”

“对。”

“那好，您瞧瞧德·维尔福先生，怎么样，您还向我要证据吗？”

全场的人都转向检察官。他在众目睽睽的压力下，脚步踉踉跄跄，走向审判庭中央，只见他头发蓬乱，脸上布满被他指甲抠出的血道。

全场无不惊诧，嗡嗡议论了很久。

“有人向我要证据，父亲，”贝内德托问道，“您要不要我拿出来？”

“不要，不要，”德·维尔福先生声音哽咽，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这用不着。”

“什么，用不着？”庭长高声说道，“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说，”检察官高声说道，“先生们，我承认自己落入复仇之神的手中，在这致命的打击下，我再怎么挣扎也终归徒劳。这个年轻人所讲的，全部属实！”

第四十九章　赎　罪

维尔福仅仅靠习惯的指引，沿走廊拖着脚步走去。

他踉踉跄跄，走到了多菲内广场，瞧见自家的马车，叫醒了车夫，自己动手打开车门上去，倒身坐在座椅的靠垫上，抬手指了指圣奥诺雷街区的方向。车夫随即赶车出发。

命运大逆转，全部重量都压到他的头上，并将他压垮。马车行驶很快，在颠簸中，维尔福觉得坐垫上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伸手摸那东西，原来是德·维尔福夫人的扇子。

维尔福想到他的妻子……

“噢！”他惊叫一声，就好像一只烧红的烙铁穿透他的心脏。

的确，一个小时以来，他的眼睛只盯着他这场苦难的一面，现在另一面，又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而且这一面也同样可怕。

这个女人，他刚以无情的法官身份审判，并处以死刑。

从判处她死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小时。此刻，她一定在回想自己的全部罪过，请求上帝宽恕，再写一封信，跪着哀求她那道德高尚的丈夫原谅，并且以死为代价求得原谅。

维尔福又痛苦又悲愤，再次吼叫一声。

“噢！”他在车厢的缎面座椅上滚动着，高声说道，“这个女人，只因接触了我，才变成罪人了。我传播着罪恶，我呀！我竟敢对她说：‘痛悔吧，死去吧……’我呀！噢！不！不！她得活下去……她得跟随我……我们一起逃走，离开法国，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她一定得活下去，也一定得让我的无耻行为冲淡她的无耻行为！”

马车驶入宅第的庭院中停下。维尔福走进小客厅，一眼就扫遍了整个房间。

“没人，”他说道，“那她一定是在自己的卧室了。”

他冲向房门，可是这道门却锁上了。他不寒而栗，停在门口。

“爱洛伊丝！”他呼唤，并一脚将门踹开。

德·维尔福夫人站在对着小客厅的门厅里，她脸色惨白，肌肉在抽搐，惊恐的眼睛直瞪瞪地看着他。

“爱洛伊丝！爱洛伊丝！”他说道，“您怎么啦？说话呀！”

少妇朝他伸出没有血色而僵硬的手。

“事情办了，先生，”她抽着气说道，喉咙仿佛要撕裂似的，“您还要怎样呢？”

说罢，她直挺挺地倒在地毯上。

维尔福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这只手里紧紧握着一个金盖的小玻璃瓶。

德·维尔福夫人死了。维尔福极度恐惧，一直退至房间门口，注视着尸体。

“我的儿子！”他突然嚷道，“我的儿子在哪儿？爱德华！爱德华！”

他又冲出套房，连声喊道：“爱德华！爱德华！”

呼唤这名字的声调惶恐到极点，仆人都纷纷跑来。

“我儿子！我儿子在哪儿？”维尔福问道，“带他离开家里，不要让他瞧见……”

“爱德华少爷根本不在楼下，先生。”贴身仆人回答。

“那他就是在花园里玩呢，快去看看！快去看看！”

“不是，先生，将近半小时前，夫人叫她儿子上去了。爱德华少爷进了夫人的房间，就再也没有下楼。”

维尔福额头冒出冷汗，双脚在石板地上磕磕绊绊。

“在夫人的房间！”他讷讷说道，“在夫人的房间！”

为了呼唤爱德华，就必须唤醒这个已成棺木的房间的回声，说话，就是破坏这坟墓的宁静。

维尔福感到喉咙缩紧，舌头僵硬了。

“爱德华，爱德华！”他讷讷地呼唤。

孩子不应声。据仆人说，孩子进了母亲房间，就再也没有出来，可是，他究竟在哪儿呢？

维尔福朝前走了一步。德·维尔福夫人的尸体，恰好横在起居室的门口，而爱德华肯定在起居室里。

这具尸体的后面，从撩起的门帘能望见起居室的一角，望见一架钢琴和蓝缎长沙发的一端。

维尔福又朝前走了三四步，发现孩子就躺在长沙发上。

孩子肯定在睡觉。

这不幸者心中感到一阵难以言传的喜悦。只要跨过这具尸体，就能进入起居室，抱起孩子一同逃走，逃得远远的。

维尔福已不复为原来的人，一个由他精雅的堕落所造就的文明人的典型。现在，他成为受了致命伤的老虎，要把他咬断的牙齿留在他的最后伤口里。

他不再惧怕偏见，而是惧怕鬼魂了。他猛然一冲，跨过尸体，就好像跨越一盆炽热的炭火。

他一把抱起孩子，紧紧搂住，摇晃他，呼唤他，孩子却一声不应。他热切的嘴唇贴到孩子的脸蛋上，这脸蛋灰白而冰冷。他抚摸孩子僵硬的肢体，用手按在孩子的心口上，这心脏已停止了跳动。

孩子死了。折了四折的一张纸，从爱德华的胸口掉下去。

维尔福如遭雷击，双腿一软便跪倒，而孩子的躯体脱离他麻木的手臂，朝他母亲滚过去。

维尔福拾起那张纸，认出他妻子的笔迹，便急不可待地浏览一遍。

纸上写有这样的文字：

我是不是好母亲您知道，因为我是为了我儿子才犯罪的！

一位好母亲不会抛下儿子独自走的！

维尔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维尔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理智。他拖着身子，朝爱德华的躯体爬去，再次检查，而且十分仔细，就像母狮注视死去的幼狮那样。

接着，一声撕肝裂胆的号叫，从他胸中迸发出来。

他走下我们熟悉的那座楼梯，走进努瓦蒂埃的房间。

维尔福进屋时，努瓦蒂埃这个瘫痪老人，正以尽可能的亲热态度，聚精会神地听布佐尼神甫说话，而那位神甫一如往常，神态平静而冷淡。

“您在这里，先生！”维尔福说道，“看来，您不露面则已，一露面就必然伴随着死神吧？”

“我那天来府上，是为令爱的遗体祈祷！”布佐尼回答。

“那么今天，您来此有何贵干？”

“我来告诉您，您欠我的债差不多还够了，从现在起，我要祈求上帝同我一样就此罢手。”

神甫扯下修士的头套，摇了摇脑袋，让一头拢住的黑色长发披散开，重又垂到肩上，护住他那张苍白的脸。

“这是德·基督山先生的面孔啊！”维尔福两眼怔忡，高声说道。

“还不够准确，检察官先生，好好想一想，再往远回忆。”

“您是谁？您到底是谁？我的上帝！”

“我正是被您埋葬在伊夫狱堡地牢里那个不幸者的幽灵。上帝给这个终于从坟墓出来的幽灵，戴上了德·基督山伯爵的面具，上帝还给了他大量钻石和黄金，以至到今天才让您认出来。”

“哦！我认出你了，我认出你了！”检察官说道，“你就是……”

“我就是埃德蒙·唐代斯！”

“你就是埃德蒙·唐代斯！”检察官高声说着，就一把抓住伯爵的手腕，“那么，跟我来！”

“喏！埃德蒙·唐代斯，”他指着他妻子和儿子的尸体，对伯爵说道，“喏！你瞧，你报仇雪恨了吧？”

基督山看到这样惨不忍睹的景象，立刻面失血色，心下明白自己报仇的权利用过了头，明白自己再也不能讲这句话了：“上帝站在我一边，与我同在。”

“我的孩子呀！”维尔福喊道。

这时，他大叫一声，紧接着又一声长笑，便冲下楼梯。

基督山走下台阶，发现维尔福正用铁锹拼命地挖地。

“不是这里，”他说道，“也不是这里。”

他又往前移移继续挖掘。

基督山走到他跟前，低声对他说道，口气几近谦卑：“先生，您失去了一个儿子，但是……”

维尔福打断他的话，其实他既没有听，也听而不闻。

“唔！我会找到他的，”他说道，“随您怎么说他不在这里也没用，我一定能够找见他，哪怕找到最后审判的日子。”

基督山恐惧得退了两步，说道：“噢！他疯了。但愿上帝别怪我做过分了！”

第五十章　路奇·王霸的菜单

丹格拉尔醒来了，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对，对，”他咕哝道，“我落入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向我们讲过的强盗手中。”

“多奇怪的强盗，”他心中暗道，“连钱袋和皮夹子都没有动我的！正如我昨天躺下睡觉时所说的，他们是要我出赎金。咦！我的怀表还在！瞧瞧几点钟了。”

时针正指向清晨五点半。

他一直等到中午。

在囚禁的这段时间，自始至终都有一名岗哨在门口看守。早晨八点钟，换了一次岗。

这时，丹格拉尔心里萌生一种渴望，要看看是什么人在把守这道牢门。

与此同时，他的那名人高马大的看守一屁股坐到囚室门的对面，就好像要向他证明自己不是吃人的妖魔似的，从褡裢里掏出黑面包、葱头和奶酪，开始大吃大嚼起来。

“见鬼！”丹格拉尔扒在门缝儿，瞥了一眼强盗的午餐，不禁说道，“真见鬼，我怎么也不会明白，人还能吃这种垃圾食品。”

丹格拉尔突然感到，此刻自己的胃已经空空如也，再看看那个人，就觉得不那么丑陋了，面包不那么黑了，奶酪也新鲜多了。

他站起身，走过去敲门。“喂！喂！朋友，”丹格拉尔边说，边用手指骨节嗒嗒敲着门板，“我觉得，你们也该想到给我送点儿吃的来吧！”

可是，那个巨人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没有接到给丹格拉尔送食物的命令，反正他不理睬，又开始埋头吃他的午餐。

四小时又过去了，另一名强盗换下了那个巨人。

那确实是佩皮诺，他值这班岗，安排得尽量舒服些，对着牢门坐下，将一个砂锅放在两条大腿中间，锅里的肥肉炖鹰嘴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看到他摆上这样丰盛的晚餐，丹格拉尔忍不住流了口水。

“对不起，先生，”他说道，“怎么，就不打算给我也安排吃饭吗？”

“这太容易不过，”佩皮诺说道，“这里，点什么吃的都有，当然要付钱，随便到哪个诚实的基督徒开的餐馆吃饭也都一样。”

“好吧，让人给我送一只鸡来吧。”

“给阁下上一只鸡喽！”佩皮诺挺起身，扯着嗓子喊道。

丹格拉尔一手操刀，另一只手拿木叉，正要把鸡切开。

“对不起，阁下，”佩皮诺边说边抬起一只手，按在银行家的肩上，“这里吃饭得先付钱，吃完了别又说不满意……”

“拿去吧。”丹格拉尔说着，就扔给佩皮诺一枚金币。

“阁下还欠我四千九百九十九路易。”

“什么，这只鸡要十万法郎！”

“是啊，阁下，实在难以想象，在这种环境恶劣的岩洞里养鸡，要花多大力气。”

“得了！得了！”丹格拉尔说道，“我觉得这太滑稽，真的，简直逗死人了；可是我饿了，还是让我吃吧。拿着，再给您一枚金路易，我的朋友。”

只见佩皮诺一摆手，一个小伙子双手一伸，动作麻利地将烤鸡夺走。佩皮诺插上牢门，又自管自吃起他那肥肉炖鹰嘴豆来。

丹格拉尔感到自己的胃已经穿了底了。他起身又走向牢门。

“阁下有什么吩咐？”

“来一块干面包吧，既然在这该诅咒的岩洞里，吃鸡要天价。”

“面包！行啊，十万法郎。”佩皮诺答道。

“什么，一块面包，要十万法郎？”

“对，十万法郎。”佩皮诺答道。

“可是，一只鸡，你们也只向我要十万法郎啊！”

“我们这儿供餐，价钱固定，不以菜单结账。不管吃多吃少，也不管点十样菜还是一样菜，全是一个价。”

“您让我拿什么付钱，十足的蠢货？”丹格拉尔气急败坏地说道，“难道您以为，一个人兜里会揣着十万法郎吗？”

“您兜里可揣着五百零五万法郎，阁下。”佩皮诺接口道，“十万法郎一只鸡，您还能吃五十只呢，剩下那五万再吃半只。”

丹格拉尔不寒而栗，他终于恍然大悟，尽管这不是在开玩笑，但他总算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可是，钱怎么付呢？”丹格拉尔问道，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容易得很。您在罗马银行街的汤姆森和弗伦奇银行开了信贷账号，给那家银行开一张四千九百九十八路易的取款凭单，交给我，我们自己的银行家会把钱提出来的。”

丹格拉尔至少要表现出诚意来，他接过佩皮诺递给他的纸和笔，开了一张取款单，并签上了字。

“给您，”他说道，“这是您要的现金支票。”

“给您，这是您要的烤鸡。”

次日，丹格拉尔又饿了，呼吸这岩洞的空气，胃口就特别好。不过，这名囚犯认为，这天他不必破费一文钱：他素性节俭，昨天留下半只鸡和一块面包，藏在他这囚室的角落里。

不料他刚吃东西，便觉得口渴了。这一点他没有计算在内。

这样火烧火燎的干渴再难忍受了，于是他叫人来。

“这里酒和水一个价。”佩皮诺说道。

“多少钱？”丹格拉尔问道。

“两万五千法郎一瓶。”

“您就干脆讲吧，你们是打算活活剥我的皮，这就会一下子要人命，就不必这样一块块剜我的肉了。”

“这很可能就是头儿的意思。”

“让我见见他吧。”

“这很容易。”

不大工夫，路奇·王霸就来到他面前。

“您打算要我出多少赎金呢？说吧。”囚徒对强盗头目说道。

“也就是您身上带的这五百万呗。”

“全拿走吧！跟您说，全拿走吧！”丹格拉尔嚷道，“然后就杀掉我！”

“好了，好了，您就冷静点儿，阁下，您这样会加速血液循环，大开胃口，一天能吃下去一百万。真见鬼，您还是省着点儿花吧！”

“可是，等我的钱用光了，付不了账怎么办？”丹格拉尔气急败坏地嚷道。

“那您就饿着。”

“要我饿着？”丹格拉尔面无血色，说道。

“十有八九吧。”王霸冷冷地回答。

丹格拉尔决意不再签字，但是仅仅坚持了两天，接着他就要食物，付了一百万。

给他送来一顿丰盛的晚餐，拿走了他一百万。

从此，这个倒霉的囚徒就豁出去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接连这样打发日子。他也是遭罪遭够了，再也不愿意活受罪，什么苛刻条件都接受下来。到了十二天头上的下午，他还像坐拥巨万财产那样的好日子，美美吃了一顿饭，一算账才发觉他只顾往外开现金支票，结果仅剩下五万法郎了。

于是，他心里产生一种奇特的反应：他刚刚放弃了五百万，现在却要力图保住仅余的五万法郎；这五万法郎，说什么也不给出去了，宁肯重新过上忍饥挨饿的日子，而他闪现的希望之光也临近疯癫了。他祈求上帝给他保住这五万法郎，他边祈祷还边流下眼泪。

他在这种状态中，三天过去了，而在这三天时间，上帝的名字不断出现，即使不在他心中，至少挂在他嘴唇上。他时而也产生幻觉，以为隔着玻璃窗看到一间破屋里，一个老人躺在简陋的床上奄奄一息。

那老人也快饿死了。

到了第四天，丹格拉尔完全脱了相，成了一具活尸了。他先前吃饭掉在地上的残渣，全都拾起来吃掉了，现在开始啃铺在地上的草席了。

于是，他哀求佩皮诺，就像哀求自己的守护天使，给他一点儿吃的。他愿意出一千法郎换一口面包。

佩皮诺也不答理他。

到了第五天，他爬到了牢门口。

“难道您不是基督徒吗？”他跪起来说道，“难道您忍心杀害一个在上帝面前是您兄弟的人吗？

“噢！我的故友们，我的故友们啊！”他喃喃叫道。

他随即脸朝下，扑倒在地。

接着，他又近乎绝望地站起来：“头儿！”他叫嚷，“我要见头儿！”

“我来了！”王霸说道，突然出现，“您还有什么愿望？”

“把我最后这点钱财拿走吧，”丹格拉尔结结巴巴地说着，就把自己的钱包递过去，“让我活下去吧，待在这里，待在这洞穴里。我不要自由了，只求一条活命。”

“这样看来，您很痛苦喽？”王霸问道。

“唔！对，我痛苦，痛苦到极点！”

“您至少痛悔了吧？”一个阴沉而庄严的声音说道，吓得丹格拉尔顿时毛发倒竖。

他睁大视觉模糊的双眼，极力分辨物体，看见那强盗身后有一个人。那人全身裹着斗篷，站在一根石柱的阴影里。

“要我痛悔什么呢？”丹格拉尔讷讷地问道。

“痛悔您做过的恶。”还是那声音说道。

“唔！对，我痛悔！我痛悔！”丹格拉尔高声说道。

他说着，就用自己瘦弱的拳头捶自己的胸膛。

“那我就宽恕您了。”那人说道，同时甩掉斗篷，跨前一步，站到亮光下。

“德·基督山伯爵！”丹格拉尔说道，他那张脸吓得越发惨白。

“您错了，我并不是德·基督山伯爵。”

“那您是谁？”

“我正是被您出卖、诬陷、损毁了名誉的那个人；我正是未婚妻因您而受尽屈辱的那个人；我正是您践踏着飞黄腾达的那个人；我正是父亲因您而饿死，也发誓要把您饿死的那个人。然而现在，我宽恕您，因为我本人也需要求得宽恕：我正是埃德蒙·唐代斯！”

丹格拉尔只叫了一声，便匍匐在地了。

“站起来吧，”伯爵说道，“您保住了这条命，而您的那两名同谋可没有这种幸运：一个疯了，一个死了！剩下的这五万法郎您就留着吧，我赠送给您了。至于那五百万，是您从济贫院骗取来的，已经通过一个不露姓名的人之手，如数归还了。

“现在，您吃喝饱餐一顿吧，今晚我请客。”

“王霸，这个人吃饱喝足了，就把他放了。”

王霸遵照伯爵的吩咐，待丹格拉尔饱餐后，把他扶上马车，丢到大路旁。

丹格拉尔不知身在何处，一直待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发现身边有条小溪，正好口渴，便爬到溪水边。

他俯身喝水，看到自己的头发全白了。

第五十一章　十月五日

傍晚约莫六点钟，秋日明媚的夕阳，透过乳白色的暮霭，从天边射到蓝汪汪的海面上。

只见湖面初起的暮霭中，轻盈地滑动着一艘造型精美的游艇。

“那就是基督山岛吧？”一个深沉而无比忧伤的声音问道。

“对，阁下，”船长回答，“我们就要到了。”

“我们就要到啦！”那旅客喃喃说道。

转瞬之间，小艇划进天然形成的小海湾，很快就触到细沙海底了。

年轻旅客朝岸边走去，走了三十来步就上岸了。

他刚扭过头，忽然一只手搭到他肩膀上，说话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您好，马克西米连，”那个声音说，“您很守时，谢谢！”

“是您呀，伯爵！”年轻人说道，他的反应近乎喜悦，双手紧紧握住基督山的手。

“是啊，如您所见，同您一样守时。”

“伯爵，”莫雷尔说道，他那声音既温和又坚定，“伯爵，请听我说，就像一个人手指地、眼望天说话那样：我来到您的身边，就是要死在一位朋友的怀抱里。而您呢，伯爵，您向我作出了承诺，您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如果您不是生为肉体凡胎，我就会把您称为神，您会怀着深情，缓慢地引领我，一直走到死亡的门限，对不对？”

莫雷尔掏出怀表。

“现在是九点钟，我还能活三小时。”

“好吧，”基督山应了一声，“随我来。”

莫雷尔机械地跟随伯爵，他们已经走进了岩洞，而马克西米连还毫无觉察。

他感到脚下铺了地毯，一道门忽然打开，强烈的亮光刺激他的眼睛，芳香的气息将他包围。

莫雷尔坐下，基督山则坐到他对面。

他们所在的这间华丽的餐厅，我们曾经描述过。这里有几尊大理石雕像，头顶总是装满鲜花和水果的花篮。

莫雷尔心不在焉，他看着周围的一切，但很可能一无所见。

“咱们作为男子汉谈谈吧。”莫雷尔说道，同时定睛注视着伯爵。

“请讲。”伯爵回答。

“现在我明白了，”莫雷尔说道，“您为什么约我来到这里，来到这座被大洋包围的孤岛上，来到这座地下宫殿，这座能让法老都羡慕的陵墓。这是因为您爱我，对不对，伯爵？这是因为您深深地爱我，才给予我一种没有临终痛苦的死亡，让我握住您的手，念着瓦朗蒂娜的名字，悠悠然死去，对不对？”

“我力图使这个人重新获得幸福，”伯爵心中暗道，“我把这种善举看做一个砝码，放到天平的一端，用以平衡我放到另一端的恶。现在，万一我看错了人呢？万一这个人还没有饱受痛苦，不配享受幸福呢？唉！我只有在重新描绘善的时候，才能忘记恶，万一看错人，会造成什么后果呢？”

“莫雷尔，”伯爵说道，“您想要死，是因为您还没有领略巨大财富能给生活带来的各种享受。莫雷尔，我的财产将近一个亿，我赠送给您。您有了这样一笔财富，想做什么无不成功。您雄心勃勃吗？世间各种生涯无不为您敞开大门。您可以把世界搞得天翻地覆，可以改变世界的面貌，您也可以胡作非为，如有必要，也可以犯罪，不过，一定要活下去。”

“伯爵，我有您的承诺。”莫雷尔冷淡地回答。接着，他掏出怀表，补充说道，“现在是十一点半了。”

“莫雷尔！您不想一想，就死在我的眼皮底下，就死在我的家中？”

“那好，让我走吧，”马克西米连脸色阴沉下来，说道，“否则我就会认为，您爱我并不是在乎我，而是在乎您自己。”

说着他就站起来。

“好吧，”基督山说道，他听了这话，脸色也开朗起来，“您这是心甘情愿，而且义无反顾。是啊！您极痛深悲，您也说过，只有出现奇迹，才可能把您治愈。您坐下，莫雷尔，等待吧。”

莫雷尔顺从了。这时，基督山站起身，走到一个紧锁的柜子前，用他系在金链上的钥匙打开柜门，取出一只精雕细刻的小银匣子。

小盒子盛着一种半液体状的油性物质。

伯爵用一只镀金的银匙从盒里舀了一点点，递给莫雷尔，同时久久地凝视他。

这时才能看清，那半流质呈淡绿色。

“这就是您向我索求的，”伯爵说道，“这就是我答应给您的。”

年轻人从基督山手中接过银匙，说道：

“趁现在还活着，我由衷地向您表示感谢。”

说罢，他毫不犹豫，只是伸给伯爵的左手稍微有点用力，缓慢地咽下，确切地说是品味基督山给他的神秘的药物。

基督山坐在他对面，从灯影的幽深处注视他，而莫雷尔只看见伯爵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朋友，”莫雷尔说道，“我感到快要死了，谢谢。”

他用了用劲，要最后一次把手伸给伯爵，可是他的手却绵软无力，又垂到他身边。

这时，他恍惚看见基督山在微笑，这次微笑慈祥而爱怜，就像父亲对待不懂事的孩子。

他的双眼也十分倦怠，不由自主地合上了。但是，隔着眼睑还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晃动，他虽然觉得周围一片漆黑，还是能认出那个人来。

那正是刚刚打开一道门的伯爵。

通明的灯光，从隔壁房间，准确地说，从一座神奇的宫殿里，一下子涌进莫雷尔缓慢死去的房间。

这时，他看见一位美貌无双的女子，走到那间大厅的门口，停在两个房间的交界处。

那女子脸色苍白，面带微笑，正像一位悲悯的天使，前来驱赶复仇天使。

基督山向那年轻女子指了指莫雷尔躺着的沙发。

那女子嘴角挂着微笑，合拢手掌走向莫雷尔。

“瓦朗蒂娜！瓦朗蒂娜！”莫雷尔从灵魂深处呼唤。

“他在呼唤您呢，”伯爵说道，“他在睡梦深处呼唤您，这就是您寄托了命运的人，而死神却要生生把你们拆开：不过幸而有我在，我战胜了死神！瓦朗蒂娜，从今往后，你们在世间就永远不要分离了；因为，为了同您重聚，他闯进了坟墓。没有我，你们二人都要死去；我让你们重逢了：但愿上帝能把我救活的这两条人命，记在我行善的账上！”

“哦！对，对，我衷心感谢您，”瓦朗蒂娜说道，“假如您还怀疑我的感谢是否真诚，那好，您就问问海蒂吧，问一下，我那亲爱的海蒂妹妹。要知道，自从我们离开法国之后，她就一直对我讲述您的事，这才让我有了耐心，等到今天这个光明的幸福的日子。”

“瓦朗蒂娜，把您以为欠我的情，都还给她吧，您和莫雷尔，要保护她，因为（伯爵的声音哽在喉咙，快要窒息了），因为，从今往后，她在世上就孤单一人了……”

“在世上孤单一人！”伯爵身后一个人重复道，“为什么？”

基督山回过身去。

海蒂站在面前，她面失血色，不寒而栗，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注视着伯爵。

“因为到明天，我的女儿，你就自由了，”伯爵回答，“因为，你即将恢复你在世上应有的地位，还因为我不愿意让我的命运给你的命运蒙上阴影。国王的女儿啊！我把财富和你父亲的姓氏都还给你。”

海蒂脸色更加苍白。

“噢！我的上帝！”瓦朗蒂娜高声说道，同时用自己的肩膀托住莫雷尔僵硬的头，“您怎么就看不见她的脸色有多苍白，就不明白她心中有多痛苦？”

海蒂以痛断肝肠的表情对她说道：

“您为什么非得让他明白并理解我呢，姐姐？他是我的主人，我是他的奴隶；他有权利视而不见。”

这声调唤醒了伯爵的最隐秘的内心情感，他不禁浑身一抖。他与姑娘的眼睛相遇，但是受不了对方那明亮的目光。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基督山说道，“您早就让我猜想到的情况，果然是真的呀！海蒂。”

“我爱你！”海蒂说道，“因为在我的眼里，你是世间最英俊、最善良又最伟大的人！”

“我心爱的天使！”伯爵说道，“上帝让我复活去惩罚我的仇人，并让我战而胜之。我也看清楚了，上帝不愿意让我在获胜之后，又产生这种悔恨；我本想要惩罚自己，上帝愿意宽恕我。你就爱我吧，海蒂！你的爱也许能让我忘掉我应当忘却的事情。

“难道我看到了天意？我的上帝啊！何必多虑！不管是奖赏还是惩罚，这种命运我接受了。来吧，海蒂，来吧……”

说着，他搂住姑娘的腰肢，同瓦朗蒂娜握了握手，便走开了。

终于，莫雷尔又睁开眼睛，先是目光呆滞，似乎神志未醒；继而，他视觉恢复，又能看得清晰真切了；随着视觉的恢复，又有了感觉，随着感觉，又有了痛苦。

“噢！”他嚷道，声调里充满绝望，“我还活着！伯爵欺骗了我！”

他的手伸向桌子，抓住一把刀。

“朋友，”瓦朗蒂娜面带粲然的微笑，说道，“您醒醒吧，瞧瞧我这边。”

莫雷尔大叫一声，头脑不禁混乱，疑虑重重，仿佛被一种天上的幻象晃花了眼睛，他双膝跪下来……

次日，天刚刚破晓，莫雷尔和瓦朗蒂娜就挽着手臂，来到海边散步。瓦朗蒂娜向莫雷尔讲述，基督山是如何在她的房间里出现，如何向她揭示了全部阴谋，如何让她亲手触摸到罪恶，最后，又如何创造奇迹，把她从死神手中救出来，同时还让人相信她已经死去。

刚才他们发现岩洞的门是敞着的，就走了出来；夜晚的最后几颗星星，还闪烁在清晨的蔚蓝天空上。

这时，莫雷尔看到在一群岩石的阴影里，有一个汉子。

“啊！那是雅各布，那艘游船的船长。”瓦朗蒂娜说道。

“我受伯爵委托，要把这封信转交给您。”雅各布走过来，对莫雷尔说道。

“对，念念吧。”

莫雷尔打开信，念道：

我亲爱的马克西米连：

海湾里停泊着一只等候你们的帆船。雅各布会驾船送你们去里窝那，努瓦蒂埃先生正在那里等待他的孙女，他要先祝福她，然后才让您把她带到圣坛前。这岩洞中的所有一切，我的朋友，以及我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宅第、在特雷波尔的小城堡，全是埃德蒙·唐代斯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他的老板莫雷尔的儿子的。但愿德·维尔福小姐肯接受其中一半财产，因为我恳请您无论从精神失常的父亲那里得到的遗产，还是从九月间同母亲一起死了的弟弟那里得到的遗产，全部捐献给巴黎的穷人。

您要告诉即将守护您一生的天使，莫雷尔，时而也为这样一个人祈祷吧：他类似撒旦，一度自以为能与上帝比肩，现在完全怀着一个基督徒的谦卑，承认唯独上帝才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无穷的智慧。她的祈祷也许会减轻压在他心头的愧疚。

至于您，莫雷尔，我给您的这段安排，全部秘密就在于：人世间无所谓幸福与不幸，只有一种境况与另一种境况相比较，仅此而已。只有经受了极度不幸的人，才能感受到极度的幸福。马克西米连，必得渴求过死亡的人，才能领悟活在世上有多美好。

你们生活吧，幸福吧，我心爱的孩子们，永远也不要忘记，在上帝肯向人类揭示未来之日到来之前，这两个词就涵括了人类的全部智慧：

等待和希望！

您的朋友

埃德蒙·唐代斯

德·基督山伯爵

两个年轻人定睛凝望船长所指的海平线，只见天边与地中海海面相接的深蓝色线上，有一面海鸥翅膀大小的白帆。

“走啦！”莫雷尔高声说道，“走啦！别了，我的朋友，我的父亲！”

“走啦！”瓦朗蒂娜喃喃说道，“别了，我的朋友！别了，我的妹妹！”

“天晓得今生今世，我们还能不能见到他们？”莫雷尔擦一把眼泪说道。

“我的朋友，”瓦朗蒂娜说道，“伯爵不是刚刚告诉我们，人类的全部智慧，都涵括在这两个词中：

“等待和希望！”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美〕 海伦·凯勒 著　王家湘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美) 凯勒 (Keller，H.) 著；王家湘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36-2

Ⅰ.假… Ⅱ. (1)凯… (2)王… Ⅲ.凯勒.H.（1880～1968）-自传-缩写本 Ⅳ.K837.127-53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855921号

书　名：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作　者：(美) 凯勒 (Keller，H.) 著；王家湘译

责任编辑：孙建江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7000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36-2

目　录

序　言

我的人生故事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 Ⅰ

- Ⅱ

- Ⅲ

- Ⅳ

海伦·凯勒书信选

序　言

在八十五岁高龄时，海伦·凯勒小姐孑然一身。这孑然一身意味着她著名的“老师”安·沙利文·梅西和她的几乎是同样著名的后来的助手波利·汤姆森小姐先后去世，留下她孤身一人。许多人很难想象，没有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或者也许还有随后来的第三个人，又聋又盲的海伦·凯勒怎样能够生存下来。

作为肉体存在的海伦·凯勒在近年中失去了某些活力。老年化的过程给她的精力造成的损害和给我们大家造成的损害是一样的。然而，她的意志力，她的精神力量以及她对别人的鼓舞力仍旧充满着勃勃生机地存在着——也许会在她也必然要离开这个世界以后长期存在下去。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对我们大家来说是一个象征，证明任何人不论出生或运气如何，都是一个特定的人物。作为一个小孩、一个女人、一个有严重生理缺陷的人——她使人们神往，尽管他们和她不一样，却都情不自禁地产生了和她的认同感。

凯勒小姐肯定不是孤独的。毫不夸张地说，她每年得到成千上万的信件、诗歌、奖励、表彰——一条永不停息地流动着赞扬和爱的小河。在日常生活中她也不是孤独的。她住在康涅狄格州西港城她称之为阿尔康山脊的舒适的家里，她从1936年开始和汤姆森小姐一起在那里工作，直到后者1960年去世为止。她家里的工作人员和临时护士——出于年老多病的需要——都能够通过将手语字母拼写在手心的方法，或者用她本人帮助发展起来并加以示范的所谓的震动法和她交流。她很多的时间都是在休息，在过去两三年里放弃了大部分的写作和所有的公开演讲。她仍旧读很多书，特别喜欢重读年轻时喜爱的作品的盲文版。在时间和精力允许的情况下，她赏花，和宠物狗玩耍，和密友或家人聊天。过去她款待许多客人，从农夫到王侯，现在为了避免劳累，她不得不放弃这一乐趣。

凯勒小姐是在几乎是毕生不停的写作后停笔的。即使在她完成在拉德克里夫学院本科的学习之前，年纪轻轻的在生命的大部分岁月尚未度过的时候就已经写出了自传。本书是这部先在《女性家庭杂志》连载、后来于1902年出版成书的自传的新版。

在自传出版后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安·沙利文在私人和职业生活中一直协助海伦·凯勒。凯勒小姐那时经常说，在严重的身体残疾面前，她在生活中可能取得的不论什么成就其实是属于她的“老师”的，后来她也不断重复过这样的话。

在今天有许多志愿者和政府机构从事大量的公共教育工作的时候，我们中大多数人意识到，身体或精神上处于不利地位的美国人的数目之大是惊人的。所有的社会学和人口学的研究都证明了其实可能是很明显的事情——身体的残疾在很大程度上导致经济上的贫困。然而即使在这方面进行了教育，我们中还是很少有人在情理上懂得还存在着相当数量的其他的海伦·凯勒们——意思是有些人不仅是全盲或只有部分视力，而且还全聋或听觉很差。

没有人知道在凯勒小姐失去视力和听力的时代，还可能有多少这样的盲聋人。今天，估计至少有四百个学龄儿童——其中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在受教育——和大约五千个成年人处于盲聋状态。对他们具有的特殊问题已经积累了相当程度的专业知识，尽管问题很严重，需要扩大对他们的特殊援助，但是比起十九世纪来，盲聋人的生活还是相对正常的。安·沙利文的学生将她个人取得的成就归功于老师——但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沙利文小姐为今天对盲聋儿童或成人的关注和特殊服务的发展起了铺平道路的作用。

1914年的时候，她们两个人的家中加入了一个新成员波利·汤姆森，一个年轻的苏格兰女子。波利接受过的训练使她能够在安·沙利文·梅西——在此期间她结了婚——于1936年去世后接过作为凯勒小姐的伴侣和助手的任务。那种训练极其广泛，深刻严格——特别是当这个助手必须在精力和决心上能够和像海伦·凯勒这样的一个人匹敌的时候。

这位令人敬畏的女士形容自己毕生的工作主要是为了扩展对残疾人，特别是盲人或盲聋人的理解和服务。然而我本人要提出的是，她的名声主要基于她在其他普遍关心的领域中的活动。她和安·沙利文早年时在全国小城镇进行的杂耍式的巡回游说——她们甚至真的做过一阵子巡回杂耍演出——可能向好奇的人显示出一个盲聋的“哑巴”能够思考和说话，而且所思考和所说的关心的话题是相当尖锐和有挑衅性的。她参加了为妇女争取选举权的斗争，她的热情和信念只有很少的人能够比得上。她因参加反战运动而成为许多人的攻击对象——卷入了一场大争论，因此可能触发了后来认为她过于“左倾”的恶毒无稽的指控。好像这一切还不够似的，她还奋力从事消灭性病的斗争，很可能是在男女都有的场合或在公开讲演中首先说出“梅毒”之类字眼的人之一。

毫无疑问，巡回游说确实包括了提倡盲人教育和康复及培训项目的努力。几十个城市的头面人物听取了她的关于设立或扩大地方志愿组织的援助的请求，州议会议员开会听她有关建立公共支持下的服务的论据。这一切都是作为社会改革运动中的个人斗士在进行的，对她的鼓舞做出后续行动成了十分紧迫的事情。

一个全国性的志愿机构、当时和今天人们称做美国盲人基金会的组织在1921年成立了。它的主要任务是收集这个领域里的知识，传播给寻求为盲人居民提供先进的社区服务的人。基金会建立以后不久，凯勒小姐成了这个团体的人数不多的创始领导人小组的一员，此后一直协助发展基金会本身的技术和财务力量。

不管需要出现什么样的过程来承认某些人是“世界公民”，显然海伦·凯勒是符合标准的。她访问并研究过的美国以外的国家可能和别的任何一个从事社会福利工作的个人一样多。她掌握几国语言，学习语言的能力仅仅是部分原因——它实际上反映了她对世界其他地方人民的文化和民族传统的本能和深刻的尊重。

在她的特殊关怀领域——失明——中，凯勒小姐早在1915年就正式确立了自己在国际上所做的努力：协助在巴黎建立了一个那时叫做美国盲文出版社的服务性机构，该机构后来并入纽约，成为美国海外盲人基金会，是美国盲人基金会的姐妹组织。

海伦·凯勒——非凡的经验丰富的演员和在公众场合多次出现的老手——于1961年4月最后一次在重要的公众场合出现。国际狮子会俱乐部在华盛顿召开大规模的地区会议，她被邀请参加接受年度人道主义者奖。顺便提一下，凯勒小姐是这个纯男性组织唯一的荣誉女会员。她按照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的习惯做法接受了这一邀请，目的是能够得到再一次机会为了残疾人的利益对一群重要的人物讲话。

已故总统约翰·F·肯尼迪——他本人对人类福利做出了巨大贡献——邀请凯勒小姐到白宫拜访他。如果记者的反应说明什么问题的话，这次接见是肯尼迪在当年早些时候就职以来最轻松愉快的会见之一。从正式的会见很快变成了最贴切的说法是私人聊天的这个事实，可以明显地看出两个领导人毫不费劲地建立起了融洽的关系。凯勒小姐用自己的声音足够清楚地说话，总统能够容易地听懂她的话，她对第一夫人和肯尼迪的子女的安好表现出了典型的女性的好奇。总统使自己很快适应了需要通过凯勒小姐同伴的手语字母的传达来和她交流，他说他们都很好，他很遗憾他们那天不在华盛顿，不能和她见面。

不管是不是能够引用总统在这样随便的闲谈中说的话，至少报纸欢天喜地地报道了凯勒小姐的下一句话。她请总统把她的吻带给他的女儿卡罗林。总统丝毫没有失去作为个人和总统的泰然神情，向她热情地保证他会这样做的。

就在要乘汽车从旅馆出发到白宫去之前，一个记者问她见过几个总统。可能只有海伦·凯勒才会说出的回答逗得房间里的一小群人大为开怀，“我没有数过”。当记者用另外的方式追问，问她记得认识的第一个总统是哪一位时，她想了一下回答说，“格罗夫·克利夫兰”，在场的年纪稍轻的人不免有点肃然起敬。

肯尼迪总统是否把那时八十一岁的海伦·凯勒的吻带给了三岁的卡罗林，这件事从未报道过，但是我们可以怀着一定的信心估计他这样做了。

罗伯特·巴尼特

美国盲人基金会

执行董事

译本前言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当我能够用英语阅读原著后，我读到了海伦·凯勒的自传。这个又聋又盲的女孩用自己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在老师沙利文女士的帮助下，打破了无边的黑暗和死寂，掌握了书面语言后又学会了说话，并进而学会了法语、德语和拉丁语，和耳聪目明的女子一起从顶级的哈佛大学拉德克里夫学院毕业。她身处逆境时的奋争和取得的成就打动了年轻的我，使她的名字深印在了我的心中。但是我并没有意识到不久自己的生活中也会出现坎坷和阴霾，更没有想到海伦·凯勒那不屈服于命运的精神会在冥冥中鼓舞和激励着我。五十年后重读并翻译《我的人生故事》，激动和感动依然，感受却更为深刻。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孩会漏过的许多东西，今天却具有了别样的重要意义。凯勒不屈服于命运的不公，也不怨天尤人。她接受了命运的挑战。一个既看不见又听不见的人的世界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但是她以永不言败的精神，坚持按正常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决不因残疾而降低对自己的要求。她意识到，为达到目的，她需要付出多于常人无数倍的努力，于是她一步步地走、一点点地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是她取得杰出成就的主要原因。《我的人生故事》清楚地反映出了这一点，这也是对读者打动最深的一点。但是这次重新思考凯勒的一生，我在她的成功中除了读到她个人的努力外，还读到了大量的社会关注，具体表现在人们对她的无比关爱和照顾之中。从当时的名作家名诗人，到致力于盲聋儿童教育的专家，到家人朋友，到社会名流，都把这个小姑娘放在心上。旅行时想着给她寄去美丽的贝壳，参观博物馆时给予她触摸一些展品的机会，收到她的信后给她回信，在交往中和她进行平等的对话，带她游玩时耐心地为她描述诸如尼亚加拉大瀑布这样几乎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壮观景象，她需要帮助时向她伸出可以依靠的臂膀。沙利文小姐更是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教育帮助凯勒、使她的生命价值获得了最大的实现的事业。如果一个正常人在成长过程中需要社会的关爱的话，一个残疾人就更是如此了。对残疾人关爱的程度在某种意义上反映了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和在这个社会中生活的个体的素质。如果没有了社会的支持，凯勒就是再努力，恐怕也不会取得这样的成就；有了社会的支持，如果没有凯勒自己的努力，她也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成就。对于一个人人生价值的实现，两者都是至关重要的。

“冰霜王”事件早年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这次重读却震撼了我。一个十二岁的盲聋姑娘，给自己敬爱的珀金斯盲人学院的阿纳诺斯先生写了一个故事作为生日礼物，阿纳诺斯先生将故事登在了学院的一份报道中。有人发现“冰霜王”和坎贝小姐早已发表的“冰霜仙子”雷同，认为前者抄袭了后者。为了调查此事，珀金斯学院甚至组织了由学院官员和教师组成的调查庭，十二岁的盲聋小姑娘被带到庭上回答问题。此后，为了对凯勒负责，沙利文小姐又进行了详细的调查，一直追溯到四年前她休假期间，友人霍普金斯太太可能给八岁的凯勒读过坎贝小姐所写的故事。当时的凯勒对故事没有多大的印象，但故事中抒情的语言却留在了她的脑海里，几年以后当她开始学着写东西的时候，这些语句从她的笔尖流淌了出来。当我读到凯勒对这个事件的叙述的时候，感到对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是否抄袭的调查几近残酷。毕竟她只有十二岁，并没有真的有意识地去抄袭，再说也不是她本人去投的稿，为什么成年人要这么较真呢？在珀金斯学院进行调查的同时，许多朋友向凯勒表示了对她的信任，就连坎贝小姐本人在得知此事后也专门给凯勒写信，说相信她“有朝一日会写出出自你自己的脑海的伟大故事，它会给许多人以安慰和帮助”。这件事在凯勒心中造成了伤害，她在自传中说，后来即使是给母亲写信都会突然感到恐惧，问自己写下的句子是否在书中读到过；但是她同时也认为这件事“在我的生活和教育中很重要”。尽管我的第一反应是这种较真几近残酷，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我也深深感到这种较真的可贵。任何一种良好的社会风气和社会道德的建立都离不开这种较真的精神。这种较真和以坎贝小姐为代表的鼓励和安慰的结合才能培养出一代代具有铮铮风骨的英才。虽然十二岁的凯勒并没有有意识地去抄袭坎贝小姐的作品，虽然当时的调查伤害了她，但是人格诚信的重要却从此深烙在了她的心灵之中，使她一生受用不尽。

在翻译凯勒自传的过程中，我常常会忘记她的生理缺陷。她使用“看到”、“听见”这样的字眼，她对景色的描绘充满了光感、色调感和音韵感。传记中对在海上遇到风暴和在铁路桥上遇到火车的惊险状况的描述之生动，很难相信是出自一个盲聋人之笔。她对音乐和艺术的看法，对音乐家和艺术家作品的评论会让你忘记她其实从来没有听到过音乐、从来没有看到过绘画。她的知识来自大量的阅读，来自人们向她描述的现实世界，也来自她和大自然的直接接触。凯勒以此为依据构筑起了自己丰富的想象世界，用自己读到和听到的文字来作为表现她想象中的世界的工具。她的这个世界是博大的，因为丰富和陶冶了她的精神和心灵的是古往今来的经典名著。这些从古希腊罗马哲人到欧洲大师的作品，在岁月和历史的积淀后成为了人类精神传承的不可或缺的宝贵财富，凯勒终身与大师为伴，培养了她犀利的心智、独立的见解、高尚的情操、乐观坦诚的心胸和对人的关爱同情。完成自己的生活故事时的凯勒不过二十出头，但是从她矢志不渝的奋斗和追求中，读者可以预见海伦·凯勒的生命定会焕发出无比灿烂的光辉。

王家湘

我的人生故事

* * *

第一章

我是带着一种恐惧开始写自己的历史的。可以说，在撩开如一层金色薄雾般笼罩在我的童年生活上的幕幔时，我心中怀着因迷信而生的踌躇。撰写自传是个困难的任务。当我想梳理自己最早的印象时，我发现跨越了将往昔和今天连接起来的岁月，事实和幻想看起来十分相像。成年女人以自己的幻想描绘出了孩提时代的经历。有一些童年的印象栩栩如生地凸现出来，但是“其余的都处在牢狱的阴影之下”。此外，童年的许多欢乐和悲伤已经失去了强烈的感染，我早期教育中的许多至关重要的事件也被忘却在了巨大发现的喜悦之中。因此，为了避免单调乏味，我将尽力在一系列的描述中，只把我感到最为有趣和重要的片段经历呈现在此。

1880年6月27日我出生在亚拉巴马州北部的一个叫做土斯坎比亚的小城中。

父亲的先辈卡斯珀·凯勒是瑞士人，移民来到马里兰州。我的一个瑞士先辈是苏黎世第一位教盲人的老师，写了一本关于教育他们的书——真是奇特的巧合；尽管确实贵为王者家族中会有奴隶，贱为奴者家族中也会有王侯。

我的祖父是卡斯珀·凯勒的儿子，他对亚拉巴马州大片公地“提出了所有权要求”，最后在那儿定居下来。家人告诉我他每年一次骑马从土斯坎比亚到费城去购买种植园所需的物品，我的姑姑还保存着他写给家人的许多信，生动有趣地描述了他的这些旅行。

我的祖母的父亲亚历山大·摩尔是拉斐德侯爵(注：① 拉斐德侯爵（1757—1834），法国贵族，曾参加美国革命抗击英军，在法国政坛叱咤风云近半个世纪。)的副官之一，她的外祖父亚历山大·斯波茨伍德是弗吉尼亚早期的殖民总督。她和罗伯特·李(注：罗伯特·李（1807—1870），美国内战时期南军著名统帅。)还是表亲。

我的父亲亚瑟·凯勒是南方联军中的一个上尉，母亲凯特·亚当斯是他的第二个妻子，比他小很多岁。她的祖父本杰明·亚当斯娶了苏珊娜·古德休，在马萨诸塞州的纽伯里居住了许多年。他们的儿子查尔斯·亚当斯出生在马萨诸塞州的纽伯里波特，后来他搬到了阿肯色州的赫勒纳。内战爆发后，他为南方而战，成了准将。他和露西·海伦·艾弗雷特结婚，露西和爱德华·艾弗雷特(注：爱德华·艾弗雷特（1794—1865），美国政治家，曾为众议员、马萨诸塞州州长，哈佛大学校长、美国国务卿，1853年进入美国参议院。)及基督教神学家爱德华·艾弗雷特·黑尔(注：黑尔（1822—1909），美国牧师、作家。)属于同一个艾弗雷特家族。内战结束后，查尔斯·亚当斯一家迁居田纳西州的孟菲斯市。

在那场夺去了我的视力和听力的疾病之前，我一直住在一所很小的房子里，只有一个四方的大房间和一个小房间，仆人睡在小房间里。在南方，人们习惯在家宅附近盖一所附属的小房子，以便偶尔使用。在内战后我父亲就盖了这样一所房子，和我的母亲结婚后，他们就住了进去。房子爬满了青藤、攀缘蔷薇和忍冬，从花园望去像一个凉亭。黄色蔷薇和南方天门冬如一道屏障遮住了小小的门廊。蜂鸟和蜜蜂最爱留连于此。

凯勒家族居住的家宅离我们的蔷薇小舍只有几步之遥。我们的小舍叫“常春藤园”，因为房子和四周的树木及围栏都爬满了美丽的洋常春藤。它那老式的花园是我童年时代的天堂。

即使在我的老师到来之前的日子里，我也总会沿着方正硬挺的黄杨树篱摸索前进，在嗅觉的引导下找到初放的紫罗兰和百合花。在发了一顿脾气之后，我也是到那儿去寻找安慰，将炽热的脸埋在清凉的树叶和青草中。沉湎在那个鲜花园中，在一处处地方之间漫步，直到突然来到一条美丽的青藤前，她的叶子和花朵使我识别出这是爬满了花园尽头那座破败的凉亭的青藤。这是多么地快乐啊！这里还有蔓生的铁线莲，垂悬的素馨，以及稀有的叫做蝴蝶百合的香花，她们娇嫩的花瓣形状像蝴蝶的翅膀。但是蔷薇花——她们是最美丽的。我在北方的温室中从来没有找到过像我南方家中的攀缘蔷薇这样给人以心灵满足的蔷薇花。这些蔷薇花从我们的门廊上像花彩般垂下，使空气中充满了未被任何尘世的气味玷污的清香；在清晨露水浸润后摸上去是这样柔软、这样纯洁，使我禁不住琢磨她们会不会像上帝花园里的常春花。

我生命的开始是简单的，和别的幼小的生命差不多。我来到了世上，我看到了，我征服了，家庭里的第一个孩子总是这样的。给我取名字时有着惯常的大量讨论。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不能轻易地取名，大家都强调这一点。父亲建议用他十分尊敬的一个先辈米尔德里德·坎贝尔的名字为我取名，并拒绝参加任何进一步的讨论。母亲说她的愿望是我应该以她母亲的名字命名，这样才解决了这个问题。她母亲做姑娘时的名字是海伦·艾弗雷特。但是在把我抱到教堂去的兴奋中，父亲在路上把名字给忘了，这很自然，因为名字是在他拒绝参与之下决定的。当牧师问他孩子的名字时，他只记得决定用外婆的名字给我命名，把她的名字说成了海伦·亚当斯。

我听说在我会走路之前，已经表现出许多迹象，表明我具有热切和有主意的秉性。看见别人做任何事情都坚持要学样。六个月的时候我就能尖声说出“你好”，有一天我清楚地说出“茶，茶，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即使在我生病以后，我仍记得在几个月大的时候学会的字中的一个，那就是“水”这个字，在丧失了所有其他的说话能力后，我继续发出表示这个字的某种声音。只有在学会了拼写这个字以后我才不再发出“瓦—瓦”(注：英语“水”的发音近似“瓦特尔”。)的声音。

他们告诉我我是一周岁那天学的步。母亲刚把我从澡盆里抱出来搂坐在她怀里，我突然被在光滑的地面上闪动的、在阳光下舞动着的树叶的影子所吸引，从母亲怀里出溜下来，几乎是向影子跑了过去。冲动过后，我跌倒了，哭着要她把我抱起来搂住。

这幸福的日子没有延续多久：一个充满知更鸟和模仿鸟悦耳歌声的短暂的春季，一个有丰盛的水果和蔷薇的夏季，一个金黄深红的秋季飞速掠过，在一个渴望快乐的孩子的脚旁留下了她们的礼物。然后，在那阴郁的二月，将我的眼睛和耳朵封闭、把我投入到新生儿的无意识状态的那场疾病向我袭来。他们说是急性胃和大脑充血。医生认为我没救了。然而，一天清早，高烧突然莫名其妙地退了，和袭来时同样突然和莫名其妙。那天早上家里一片欢庆，但是连医生在内，没有人知道我将永远看不见东西也听不见声音了。

我想象自己对那场病仍旧有着混乱的记忆。我特别记得在我痛苦不安的清醒时刻，母亲努力抚慰我时的那份慈爱温柔；以及当我在半睡眠状态下辗转反侧后醒来，把干热的眼睛掉向墙壁，避开我一度如此喜爱的亮光，如今一天比一天昏暗时所感到的苦痛和困惑。但是除了这些一闪而过的记忆之外——如果它们确实是记忆的话——一切都显得十分虚幻，犹如一场噩梦。逐渐我习惯了包围着我的死寂和黑暗，忘记了还有过不同的时候，直到她——我的老师——的到来。她将要放飞我的灵魂。但是在我生命的头十九个月里，我瞥见过宽阔的绿色田野，光亮的天空，树木和花朵。这些是后来的黑暗不可能完全抹掉的。如果我们一旦看到了，“那胜利的一日就属于我们了，还有那一日所显示出的一切”。

第二章

我回忆不起来那场大病以后头几个月里的事情。我只知道自己坐在母亲的怀里，或者在她做家务的时候紧抓着她的裙子。我的手感知着每一件东西，觉察每一个活动，以这种方式学会了了解许多事情。很快我感到了和别人进行某种交流的需要，开始做一些简单的示意动作。摇头表示“不”，点头表示“是”，拉表示“来”，推表示“走”。我想要的是面包吗？那么我就会模仿切片和抹黄油的动作。如果我想要母亲晚餐时做冰激凌，就做出操作冰激凌机的动作然后打哆嗦，表示冷。而且母亲成功地使我懂得了大量的意思。她什么时候想要我给她拿东西的时候我总能知道，会跑上楼或者到她示意的别的任何地方去拿给她。确实，在我无尽的长夜中，一切光明和美好的东西都是她充满爱心的智慧给予的。

我了解很多在我周围发生着的事情。五岁时我学会了把从洗衣间拿来的洗干净的衣服叠好收起来，分得清哪些是自己的。我从母亲和姑姑的穿着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出门，总是会请求和她们一起出去。家里有客人的时候总会叫我出来，客人告别的时候我向他们挥手，我想我依稀记得这个手势的意思。一天，几位绅士来拜访母亲，我感觉到表示他们到来的关前门和其他的声音。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使我在别人能够阻止我之前跑上楼去，去穿我脑子里所想的有客人时穿的衣服。像过去看见别人那样，我站在镜子前，往头上涂油，在脸上搽了厚厚的一层粉。然后我在头上别了一块面纱，让面纱盖住我的脸，并皱折着垂到肩头；又把一个巨大的裙子撑架捆在我细小的腰上，结果撑架悬荡在我身子后面，几乎碰到了我的裙子边。如此装扮好以后，我下楼去帮着招待客人了。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但是在老师到来之前我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我注意到当母亲和我的朋友想要人家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不像我这样用动作示意，而是用嘴巴讲。有时我站在两个交谈的人之间摸他们的嘴唇。我弄不明白，很苦恼。我让自己的嘴唇动，发狂般地做着手势，却一点结果也没有。有时这使我气得又踢又叫。折腾到筋疲力尽为止。

我想我什么时候不乖自己是知道的，因为我知道踢我的保姆艾拉她会痛，当我发完脾气以后，有一种类似后悔的感觉。但是在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时，这种感觉从来也没有使我不去重复做不乖的事情。

在那些日子里，黑人小姑娘、我们厨娘的女儿玛莎·华盛顿和当年骁勇无比的老猎犬贝尔是我忠实的伙伴。玛莎·华盛顿懂得我的示意动作，让她按我的希望去做几乎没有什么困难。对她作威作福使我很高兴，她一般都顺从于我的专横而不愿冒和我发生交手冲突之险。我强壮、好动、不计后果。我很了解自己要什么，总是随心所欲地行事，即使需要竭尽全力为之斗争也在所不惜。我们的许多时间都是消磨在厨房里的，揉面球，帮着做冰激凌，磨咖啡粉，为糕饼钵争吵，给围着厨房台阶打转的母鸡和火鸡喂食。许多鸡非常温驯，会从我的手里吃食，让我摸它们。有一天，一只很大的公火鸡抢了我的一个西红柿后跑掉了。也许是受到了火鸡先生的成功的启发，我们把厨娘刚刚撒好糖霜的蛋糕拿到木材堆，吃了个精光。后来我病了一场，心里捉摸不知那只火鸡是不是也遭到了报应。

那只珍珠鸡喜欢把窝藏在荒僻的地方，我最开心的事情之一就是在高高的草丛里摸珍珠鸡蛋。我想去摸蛋的时候无法告诉玛莎·华盛顿，但是我会把手攥在一起放在地上，意思是草里的圆东西，玛莎总是能懂。当我们幸运地找到一个鸡窝的时候，我从来不许她拿着蛋回家，用断然的手势让她明白她可能会跌跤，把蛋摔碎。

储存玉米的棚子，养马的马厩，一早一晚挤牛奶的院子，都是玛莎和我兴趣的无尽源泉。挤牛奶的人在挤奶时会让我把手放在奶牛身上，为了我的好奇，我常常挨奶牛尾巴的狠抽。

为圣诞节做准备永远是令我十分高兴的事。当然我并不知道都是怎么回事，但是我喜欢那满屋子的好闻的气味，以及为了让玛莎和我安静下来而给我们的好吃的小零碎。遗憾的是，我们总是碍手碍脚，但是这丝毫也不能影响我们的快乐。他们允许我们磨香料，挑拣葡萄干，舔搅拌用的勺子。我把长袜挂起来，因为别人都挂；然而我并不记得对仪式有什么特别的兴趣，我的好奇心也没有使我在天亮前醒来寻找礼物。

玛莎·华盛顿和我一样酷爱调皮捣蛋。七月一个炎热的下午，两个小孩子坐在游廊的台阶上，一个黑得像乌木，毛茸茸的头发一小束一小束地用鞋带扎起，像螺旋开瓶塞钻一样满脑袋戳着。另一个是白皮肤，有长长的金色鬈发。一个六岁，另一个大两三岁。小的那个孩子是盲人——那就是我——另一个是玛莎·华盛顿。我们正忙着剪纸娃娃；但是我们很快就厌倦了这种娱乐，在剪碎了我们的鞋带，把够得着的忍冬叶子都剪掉了以后，我把注意力转向了玛莎头上的螺旋开瓶塞钻。起初她反对，但是最后屈服了。她觉得轮流行事才算公道，便抓起剪刀剪掉了我的一绺金色鬈发，要不是我母亲及时地干预，我的鬈发就会被剪光了。

我的另一个伙伴、我们的狗贝尔老了，很懒，喜欢在炉火前睡觉而不愿和我嬉闹。我拼命想教会它我的手语，但是它又笨又不专心。有时候它突然惊起，激动得浑身发颤，然后僵直不动，猎狗在用头指向鸟时都这样。那时我并不知道贝尔为什么会有这种表现，但是我知道它没有按我的愿望去做。这使我很恼火，我们的课总是以单方面的拳击赛结束。贝尔会站起身来，懒懒地伸个懒腰，不屑地用鼻子嗅上一两下，走到壁炉的对面又躺了下来，而又厌烦又失望的我就到处去寻找玛莎。

早年的许多事件都牢牢地固定在了记忆之中，孤立但清晰，使那死寂的、没有目的、没有白昼的生活的感觉更加强烈。

一天我偶然把水洒在了围裙上，我把围裙在客厅壁炉闪烁的炉火前摊开来烤。围裙干得不够快，我不满意，于是就靠得更近，把围裙扔在了炽热的炉灰上。火苗蹿了起来，火焰包围了我，顷刻之间我的衣服就烧了起来，我吓得大叫，我的老保姆温尼听见声音来救我。她把一块毯子往我身上一盖，差点把我闷死，但是她把火扑灭了。除了手和头发，我的烧伤不严重。

大约这个时候，我发现了钥匙的用处。一个早上，我把母亲锁在了食品储藏室里，她不得不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因为仆人住的地方和主宅不相连。她不断使劲砸门，而我则坐在外面游廊的台阶上，感觉到砸门而生的震动，开心地大笑。我这个最为淘气的恶作剧使父母相信我必需尽快受到教育。我的老师沙利文小姐来后，我早早找到一个机会把她锁在她的房间里。我拿着母亲让我明白要我交给沙利文小姐的东西上了楼；但是我把东西一给她立刻就使劲把门一关，上了锁，把钥匙藏在了过厅的衣柜下面。怎么哄我我也不肯说出钥匙在哪里。父亲不得不搞了个梯子，把沙利文小姐从窗户里接了下来——让我开心极了。好几个月以后我才拿出了那把钥匙。

在我大约五岁的时候，我们从那所爬满青藤的小屋搬到了一所新的大房子里。我们家有爸爸妈妈，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又有了个小妹妹米尔德里德。我对父亲最早的清楚的记忆是自己艰难地走过巨大的乱七八糟的报纸堆去到他的身边，发现他独自一人，面前举着一张报纸。我弄不明白，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我学他的样，甚至戴上了他的眼镜，以为眼镜可能对解开这个谜团有帮助。但是我好多年都没有发现其中的秘密，后来才知道那些报纸是怎么回事，知道了父亲是其中一种报纸的编辑。

我的父亲特别慈爱宽容，十分顾家，除了在打猎的季节，很少离开我们。我听说他是个好猎手，一个远近驰名的神枪手。仅次于他的家人的，他爱的是他的狗和枪。他极其好客，几乎到了过分的程度，回家时很少不带上个客人。他特别引以为豪的是他的大园子，据说他种出的西瓜和草莓是这个地区最好的。他总是把最先成熟的葡萄和最上等的浆果给我。我记得当他领着我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从一株葡萄到另一株葡萄时给予我的爱抚的触摸，以及对任何让我高兴的东西所表现出的热切的快乐。

他讲故事非常出色，在我学会了语言后，他常常把他最得意的趣闻在我的手心里笨拙地拼写出来，他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我在恰当的时刻把它们重复出来。

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北方，享受着1896年夏季最后几个晴美的日子。他病的时间不长，有一段短暂的极度的痛苦，然后就结束了。这是我经受的第一次巨大的悲痛——我第一次亲身经历死亡。

我该怎样描写我的母亲呢？她和我是如此亲近，谈她显得几近有失体统。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把小妹妹看做是一个硬闯进来的人。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妈妈唯一的宝贝，这个念头使我充满了嫉妒。她老是坐在妈妈的怀里，那是我以前坐的地方，而且好像占据了她所有的关爱和时间。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我觉得更是雪上加霜。

那时候我有一个非常宠爱、备加虐待的洋娃娃，后来我管她叫南希。哎，她是我发脾气和溺爱的无助的受害者，因此她变得破旧不堪。我有会说话、会哭、会睁开和闭上眼睛的娃娃，但是我都没有像爱可怜的南希那样爱她们。她有个摇篮，我常常会花上一个小时或更多的时间摇她。我小心守护着娃娃和摇篮，容不得别人动一动。可是有一次，我发现小妹妹安详地睡在那个摇篮里。一个和我尚未有爱的纽带联结起来的人的这种放肆使我十分生气。我冲过去把摇篮掀翻了，若不是母亲接住了她，婴儿可能就摔死了。就这样，当我们行走在双重孤独的山谷中时，我们不懂得由充满爱的话语和行动以及同伴关系所生的柔情。但是后来，在我恢复了人的权利以后，米尔德里德和我进入了彼此的心灵，因此当我们手拉手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时感到心满意足，尽管她并不能理解我的手语，我也不能理解她稚气的咿呀话语。

第三章

在此期间，我想要表达自己的愿望不断加强。我使用的那几个手势变得越来越不足，而我不能使别人了解自己时总会跟着大发脾气。我感到仿佛有无形的手在约束着我，我发狂地想要使自己得到自由。我斗争——并不是斗争有什么用处，但是我身上的反抗精神非常强；一般来说结果总是大哭一场，彻底累垮。如果母亲碰巧在附近，我会钻进她的怀抱，伤心得连风暴的起因都记不得了。一段时间以后，对某种交流方式的需要变得如此迫切，以致每天都会有这种爆发，有时候每个小时爆发一次。

我的父母非常痛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们住的地方离任何盲聋学校都很远，而且似乎也不可能有人会愿意到像土斯坎比亚这样偏僻的地方来教一个既聋又盲的孩子。实际上，我的朋友和亲戚有时候都怀疑能不能教会我什么。母亲的一线唯一希望来自狄更斯的“美国札记”。她读到了他关于劳拉·布里奇曼(注：布里奇曼（1829—1889），最早受到成功教育的聋哑盲人之一。在波士顿珀金斯盲人学校学习。1842年狄更斯参观该校，著文热情称道该校教育的成功。布里奇曼后来终生在该校工作，在盲哑人教育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叙述，隐约记得劳拉是盲聋人，然而受到了教育。但是她也痛苦绝望地记得，发现了教育盲聋人的方法的豪博士已经去世许多年了。他的方法可能也和他一起消亡了。即使还存在，这个方法又怎样能使一个在亚拉巴马州遥远小城里的小姑娘受益呢？

在我大约六岁的时候，父亲听说在巴尔的摩有一位极有名望的眼科专家，成功地治疗了许多看来无望的病例。父母立刻决定带我到巴尔的摩去，看看我的眼睛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治。

我清楚地记得这次令人十分愉快的旅行。在火车上我和许多人成了朋友。一位女士给了我一盒贝壳，父亲在贝壳上钻了洞，好让我把它们穿在一起。它们让我快活和满足了很长时间。列车长也很和蔼。他查票的时候我常常抓着他的衣摆跟着，他则在票上打孔。他允许我玩他的打孔器，那是个好玩的玩具。我蜷缩在座位角落里，一连好几个小时自得其乐地在薄纸板上打出有趣的小洞来。

我的姑姑用毛巾给我做了一个大娃娃，这个临时即兴做出来的娃娃是最滑稽、最不成样子的东西了，没有鼻子、嘴巴、耳朵和眼睛——没有任何东西，就连孩子的想象力也无法把它变成一张脸。奇怪的是，没有眼睛比所有其他的缺陷给我的印象都更为深刻。我令人恼火地没完没了地向每一个人指出这一点，但是似乎没有人能够胜任给娃娃做上眼睛的任务。然而我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好主意，问题解决了。我从座位上出溜下来，在座位底下翻寻，直到找到了姑姑的斗篷，上面装饰着大珠子。我扯下了两粒珠子，向姑姑示意我要她缝在我的娃娃上。她询问地把我的手举到她的眼睛上，我使劲地点头。珠子被缝在了该缝的地方，我高兴得忘乎所以。但是马上我就对那个娃娃失去了任何兴趣。在整个旅途中我一次脾气都没有发，有那么多的东西占据了我的头脑和手指。

我们到达了巴尔的摩后，奇泽姆医生友好地接待了我们，但是他无能为力。不过他说我能够接受教育，并建议父亲找华盛顿的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咨询一下，他能告诉父亲有关盲聋儿童的学校和教师的信息。按照医生的建议，我们立刻到华盛顿去找贝尔博士，父亲很难过，而且是疑虑重重，我则全然不知他的痛苦，从不断换地方的兴奋中感到很是快乐。虽然我只是个孩子，也立刻感觉到了贝尔博士的慈爱和同情，这使他得到了这样多的人的热爱，正如他无比的成就赢得了人们的敬慕。他把我抱在膝上，我仔细研究他的怀表，他让表为我敲动报时。他懂得我的手势，我知道他懂，立刻就爱上了他。可是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次会见会是我从黑暗进入光明，从孤独进入友谊、伙伴情、知识和爱的一扇大门。

贝尔博士建议父亲给波士顿珀金斯学院的院长阿纳诺斯先生写一封信，那是豪博士为盲人付出巨大努力的地方，问问他是否有能够胜任对我开始进行教育的教师。父亲立刻就这么做了，几个星期后阿纳诺斯先生的回信到了，令人宽慰地保证说已经找到了一个老师。这是1886年的夏天。但是沙利文小姐直到第二年的三月才来到我家。

就这样，我走出了埃及，站到了西奈山前(注：此处寓意引自《圣经》中“出埃及记”，摩西率领希伯来人经历千辛万苦，离开埃及，摆脱奴役。西奈山是上帝向摩西显灵之处，为基督教传说中的圣地。)，强有力的神明触摸了我的心灵，给予了它视力，于是我看到了许多神奇的事物。从这座神圣的山上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说：“知识就是爱和光明和眼力。”

第四章

我记得的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是我的老师安妮·曼斯菲尔德·沙利文来到我身边的那天。每当我想到这一天所连接的那两种生活的难以衡量的巨大反差时，心中充满了惊异之情。

在那个重大的日子的下午，我站在门廊上，傻乎乎地期待着。从母亲的示意和家里匆匆的人来人往，我模糊地猜到要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了，因此我走到门口，在台阶上等着。午后的阳光穿过覆盖在门廊上的茂密的忍冬，落在我抬起的面孔上。我的手指几乎是无意识地流连在熟悉的、刚刚绽放开来迎接南方甜美的春天的叶子和花朵上。我不知道未来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样的奇迹或惊异。一连好几个星期，恼怒和愤懑不断折磨着我，这种激烈的斗争后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消沉。

你是否曾经在海上遇见过浓雾，似乎有可以触摸得到的白色黑暗将你包围了起来，那条大船焦急而紧张地靠测深锤和测深绳摸索着向海岸行驶，而你心脏狂跳、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在我的教育开始之前，我就像这条船，只不过我没有罗盘或测深绳，无法知道港口有多近。“光明！给我光明！”这是我灵魂的无声的呼唤，而就在那个时刻，爱的光亮照射到了我的身上。

我感觉到脚步走近，我把手伸向我以为是的妈妈。有人握住了它，我被那个来为我揭示一切事物的人，更为重要的是，来给我以爱的人，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老师到后的次日早上，她把我领到她的房间里，给了我一个娃娃。是珀金斯学院的盲童让她带来的，劳拉·布里奇曼亲手给娃娃做了衣服穿上。不过这一点我后来才知道。我和娃娃玩了一会儿以后，沙利文小姐慢慢地在我手心里拼写了“娃娃”这个字。我马上对这种手指游戏发生了兴趣，试图学着做。当我最后成功地把字母正确地写出来以后，稚气的快乐和自豪使我满脸发红。我跑下楼到母亲那里，举着手，写出了娃娃这个字的字母。我不知道自己在拼写一个字，甚至都不知道有字的存在，我只是让手指做着猴子般的模仿。此后的日子里，我并不理解地学会了拼写许多的字，其中有别针、帽子、杯子，以及一些动词，如坐、站、走。但是只有在老师来了几个星期后，我才明白一切东西都有名字。

有一天，我正在和新娃娃玩的时候，沙利文小姐把我的大布娃娃也放到了我的膝上，拼写了“娃娃”，并且力图使我明白“娃娃”对两者都适用。那天早些时候，我们为“大把杯子”和“水”两个字争了半天。沙利文小姐试图让我记住，“大把杯子”就是大把杯子，“水”就是水。但是我总把两者混淆起来。她没法子了，只好暂时放弃，结果是碰到第一个机会就再度提起。她这种一而再的努力使我烦了，便抓起新娃娃摔在了地上。当我感觉到脚下娃娃的碎片时高兴极了。发脾气之后我既不感到难过也不感到后悔。我并不爱这个娃娃。在我生活的这个寂静、黑暗的世界里，没有强烈的感情或温柔。我感觉到老师把碎片扫到了壁炉的一侧。惹我不高兴的原因被除掉了，我获得了一种满足感。她给我拿来了帽子，我知道要到外面温暖的太阳下面去了。这个想法使我开心得又蹦又跳，如果一种无言的感觉可以被称作为想法的话。

我们被爬满水井房的忍冬花的香气吸引，沿小路向水井房走去。有人在打水，老师把我的手放在了出水口下面。当沁凉的水流涌过我的一只手的时候，她在我的另一只手上拼写“水”这个字，先是慢写，然后快写。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手指的动作上。突然我有一种遗忘了什么的模糊的意识——一阵记忆回归的激动；不知怎地，语言的神秘性被揭开了。那时我知道了“水”的意思是流过我手上的那美妙沁凉的东西。这个有生命的字眼唤醒了我的灵魂，给了它光明、希望和快乐，使它自由了！确实，仍然存在着障碍，但是这是到时候能够被消灭的障碍。

我怀着渴望学习的心情离开了水井房。所有的东西都有名字，伴随着每一个名字诞生一个新的思想。在回家的路上，我触摸的每一样东西似乎都充满了活力。那是因为我用获得的新的陌生的眼光在看待一切。进门的时候我想起了被我摔碎的娃娃。我摸索着走到壁炉前，把碎片拾了起来。我白白地拼命想把碎片拼起来。这时我的眼睛充满了泪水;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我第一次感到悔恨和悲伤。

那天，我学会了许多新字。现在我不记得都是哪些字了，但是还是知道其中有母亲、父亲、妹妹、老师——这些字眼会使世界“如饰有鲜花的亚伦神杖”(注：亚伦神杖，传说能够创造奇迹。)，为我绽放。要找到一个比在那个重要的一天的我更幸福的孩子会是极端困难的；在这一天结束时我躺在儿童床上，回味这天带给我的欢乐，第一次渴望新的一天的到来。

第五章

我记得1887年夏天我的灵魂突然被唤醒后的许多事情。我不干别的，只是用手探索，学会摸到的每一样东西的名字。接触的东西越多，越多知道它们的名字和用途，我和其余世界之间的快乐自信的亲切感就越强烈。

当雏菊和毛茛开花的时候，沙利文小姐牵着我的手走过人们正在准备播种的田野，来到田纳西河的岸边。在那儿，坐在温暖的草地上，她开始给我上关于大自然的恩惠的课。我懂得了太阳和雨水如何使每一棵悦目又能够当做食物的树从地里长出来，鸟儿是如何筑巢、在大地上生活繁衍，松鼠、鹿、狮子和其他生物是如何寻找食物和栖身之处的。随着我对事物的知识的增加，我越来越感到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快乐。早在我学会算术或形容地球的形状之前，沙利文小姐已经教会了我在芬芳的小树林中、在每一片草叶中以及在我小妹妹手上的曲线和浅窝中寻找到美。她把我最早的思想和大自然联系在一起，使我感到“鸟儿和鲜花和我是快乐的平等伙伴”。

但是大约在这个时候，我经历了一件事，使我明白大自然并不总是仁慈的。有一天，老师和我长时间漫步后正在回家的路上。早上天气很好，但是当我们最后掉头回家的时候，已经开始闷热起来了。有两三次我们在路边树下停下来休息，最后一次是停在离家不远的一株野樱桃树下。树荫令人十分惬意，树又很容易爬，在老师的帮助下我爬到树杈上坐下。树上非常凉快，沙利文小姐建议我们在那儿吃午餐。我答应在她回家去取午餐的时候不乱动。

突然树的上空发生了变化。空气里没有了太阳的温暖。我知道天空变黑了，因为对我来说意味着光明的热度全都从大气中消失了。从地里发出了一股奇怪的气味。我熟悉这种气味，雷雨到来之前总有这种气味。一阵无名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我感到极度地孤独，和朋友及牢实的大地分开了。无边的浩瀚和巨大的未知事物包围了我。我一动不动地期待着，一阵令人胆寒的恐惧袭过我的全身。我盼望老师回来，但是尤其想从树上下来。

在片刻不祥的沉寂后，树叶剧烈地抖动起来。一阵震颤传遍树的全身，刮起一股大风，要不是我拼死抱住树枝，很可能就被刮下树来了。大树摇晃着，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细枝被折断，在我四周如阵雨般落下。我产生了强烈的往下跳的冲动，但是恐惧牢牢地抓住我。我蜷伏在树杈上，树枝在我四周猛烈抽动。我感到时而传来断断续续的不和谐的什么，好像有什么重东西落下，震动传上来，直传到我坐着的那个树杈上。我的担心被刺激到了最高度。正当我认为树和我会一起倒下来的时候，老师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扶了下来。我紧抱着她，感到脚又一次踩在了土地上，高兴得发抖。我学到了新的一课——大自然“向她的儿女公开开战，在最温柔的触摸下掩藏着最危险的利爪”。

经历了这次事情之后，我很久都没有再爬树。想一想都会使我充满了恐惧。最后使我克服害怕心理的是繁花满枝的金合欢树那醉人的清香的诱惑。一个美丽的春天的早晨，我独自在花园凉亭里读书，逐渐意识到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的香气。我突然跳起身来，本能地伸出了手。春之精灵似乎穿过了凉亭。“是什么东西？”我问道，立刻我辨出了金合欢花的香气。我摸索着走到了花园的尽头，我知道金合欢树长在篱笆旁边小路拐弯的地方。不错，那棵树就在那儿，在温暖的阳光下微微颤动，开满花朵的树枝几乎垂到了长长的草上。世界上可曾有过如此美轮美奂的东西吗？它那娇柔的花朵会在任何一点尘世的触摸前退缩，仿佛一棵天堂之树被移植到了人间。我穿过阵雨般落下的花瓣走到巨大的树干前，有一分钟的时间站在那儿拿不定主意。后来我把脚放在叉开的树枝间的空处，攀到树上。抓住不掉下来挺困难的，因为树枝很粗，树皮弄疼了我的手。但是我有种在做某件不寻常和奇妙的事情的愉悦感觉，因此我不断往上爬，直爬到一个小小的坐处，什么人在很久前在这里做了一个坐的地方，时间久得已经和树长成一体了。我在那儿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感觉像一个在一片玫瑰色云朵上的仙女。从那以后，我在我的天堂树上度过了许多幸福的时光，进行美丽的遐想，做着璀璨的梦。

第六章

现在我拥有了通向语言的钥匙，我急切地想学会运用它。耳朵听得见的儿童不需要特别的努力就能获得语言能力，从别人嘴里出来的字词他们仿佛轻松愉快地就抓住了，而小小的聋儿必须在缓慢且常常是痛苦的过程中捕捉它们。但是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美妙的。逐渐地，从叫出物体的名字开始，我们一步步前进，直到走完从最初的结结巴巴的音节到莎士比亚一行作品中磅礴的思想之间的巨大距离。

起初，当老师告诉我一件新的事物时，我很少问问题。我的想法很模糊，词汇不足；但是随着我对事物的知识的增加，学会了越来越多的词汇，我提问的范围扩大了，会一再回到同一个题目去，渴切地想得到更多的信息。有时一个新词会唤起过去的经历已经印刻在我脑海里的形象。

我记得第一次询问“爱”这个词的意义的那个早晨。这还是我知道的词不多的时候。我在花园里找到了几朵早开的紫罗兰，拿到了老师那儿。她想要亲吻我，但是那时候除了妈妈我不喜欢别的人亲吻我。沙利文小姐用胳臂轻轻地搂着我，在我的手心里拼写了“我爱海伦”。

“什么是爱？”我问道。

她把我拉得更近，说道：“爱在这里。”一面指着我的心，我第一次意识到心脏的跳动。她的话使我迷惑不解，因为那时只有触摸得到的东西我才能理解。

我闻到了她手中紫罗兰的香气，便半用字半用手语问了一个意思是“爱是花香吗”的问题。

“不是。”老师答道。

我再思考。温暖的太阳照射在我们身上。

“这不是爱吗？”我指向热气传来的方向问她，“这不是爱吗？”

对我来说，不可能有比太阳更为美丽的东西了，它的温暖使一切东西生长。但是沙利文小姐摇摇头，我感到十分迷惑而失望。我想，真奇怪老师不能向我表明爱是什么。

一两天以后，我正在把不同大小的珠子按对称方式穿起来——两颗大的，三颗小的，等等。我出了许多错，沙利文小姐温和耐心地一再给我指了出来。最后我注意到了在珠子的序列上有一个十分明显的错误，有一小会儿，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课程上，努力琢磨应该怎样来排列珠子。沙利文小姐摸了摸我的额头，明白无误地着力拼写了“想”。

刹那间我明白了这个字是当时在我的脑子里进行着的过程的名字。这是我意识到的第一个抽象概念。

很长时间我一动也不动——我没有在想放在膝头上的珠子，而是努力根据这个新观念来找到“爱”的定义。一整天太阳都被阴云遮住，还下了几场阵雨。但是突然它带着南方骄阳的全部光辉冲出了云层。

我又一次问老师：“这不是爱吗？”

“爱就像太阳出来以前天空里的云。”她回答说。这些字当时我还不能理解，然后她又用更简单一些的字眼解释道，“你知道你摸不到云彩，但是你感觉到了雨，因而知道花和干渴的土地在炎热的一天以后是多么高兴得到雨水。你也摸不到爱，但是你感觉到它倾注进一切东西里面去的甜蜜温馨。没有了爱你就不会快活，不会想玩耍。”

这个美丽的真理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感到在我的灵魂和别人的灵魂之间伸展着无形的细线。

从对我教育的一开始，沙利文小姐和我说话时就习惯地像和耳朵听得见的孩子说话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不是说出来，而是把句子拼写在我的手心里。如果我不会那些表达思想所必需的字和习语，她会提供给我，在我无法继续我这方面的对话的时候，她甚至还对谈话提出建议。这一过程继续了好几年，因为聋儿不是在一个月、甚至也不是在两三年里学会那简单日常交流中无数的习语和表达方式的。耳朵能够听得见的小孩是从不断的重复和模仿中学会的。他在家庭里听到的谈话刺激了他的思维，使他想到谈话题目，引发他将自己的思想自然地表现出来。这种思想的自然交流聋儿是被剥夺了的。我的老师意识到这一点，决心把我所缺乏的这种刺激给予我。她通过尽可能把她所听到的给我逐字重复，并向我表明我怎样参加交谈，从而做到了这一点。但是很长时间以后我才敢冒险采取主动，而在恰当的时间找到合适的话语则需要更长的时间。

盲人和聋人发现，获得交谈的愉悦是很困难的事。而对又聋又盲的人这个困难又会大多少啊！他们不能区分语气；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不能在给予字词以含义的语气的整个领域中驰骋；也不能观察说话人的脸，而一个神情往往是人说出的话的灵魂。

第七章

在我的教育过程中，下一个重要步骤是学会阅读。

我学会拼写一些字以后，老师马上就给我一条条上面印有字母是突出的字的薄纸板。我很快就得知每一个印出的字代表一件物体，一个动作或一种特性。我有一个框子，可以在里面把这些字排成短短的句子。但是在我往框架里放进句子去之前，我总是把字用物体表现出来，例如，有“娃娃”、“是”、“在上面”、“床”这几个字的薄纸板，我把每一个名字放在所指的物体上，然后把娃娃放在床上，把“是”、“在上面”和“床”几个字放在娃娃旁边，这样把字做成一个句子，同时用东西本身表述了句子的意思。

有一天，沙利文小姐告诉我，我把“女孩”这个词别在了自己的围涎上，站在了衣柜里面。我在搁板上安放了“是”、“在里面”、“衣柜”这些词。再也没有比这个游戏更让我高兴的了。老师和我一玩就是几个小时，常常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按照物体句子的次序安排起来。

从印有字的薄纸板条到印刷的书籍只不过一步之遥。我拿着我的“启蒙读本”，寻找我认识的字。当我找到的时候，快乐得就像玩捉迷藏的游戏一样。我就这样开始阅读了。关于我能够阅读连续的故事的时候的事情，我在后面再讲。

在很久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固定的课程。即使在我最用功的时候，也更像在玩耍而不像在学习。沙利文小姐教我的一切都是用美丽的故事或诗歌来加以说明的。只要有什么愉快的或令我感兴趣的东西，她就和我谈论它们，就仿佛她自己也是个小姑娘。许多孩子感到恐惧的东西，比如痛苦而缓慢地学语法，难做的算术题和更加困难的定义，今天对我都是最珍贵的记忆。

我无法解释沙利文小姐对我的欢乐和愿望所具有的奇特的感应，也许是和盲人长期相处的结果。此外她还有奇妙的描述能力。乏味的细节她一带而过，从来不唠唠叨叨地问些问题来看我是不是记住了前天的课程。她一点一点地引进枯燥的科学术语，使每一个题目真实得我没法不记住她所教的东西。

我们在露天阅读和学习，比起室内，我们更喜欢充满阳光的小树林。我早期上的所有的课都有着小树林的气息——和野葡萄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的松针的好闻的松脂气。坐在一株野鹅掌楸宜人的阴凉下，我学会了这样去思考：一切东西都有其经验教训和启示。“事物的可爱使我懂得了它们的一切作用。”确实，一切能够发出嘤嘤声或嗡嗡声或会唱歌、或开花的东西在我的教育中都有自己的一份作用——我手里捏着大嗓门的青蛙、螽斯和蟋蟀，直到它们忘记了自己难堪的处境，发出了尖尖的震颤的鸣叫；还有毛茸茸的小鸡和野花、山茱萸花、草地紫罗兰和含苞欲放的果树。我摸着绽开的棉桃，用手指抚弄棉花柔软的纤维和毛茸茸的籽粒；我感觉到风吹过玉米秆时低低的飒飒声，长长的玉米叶丝般的窸窣声，以及当我们在牧场上抓住它、把嚼子放进它嘴里时我的小马愤愤的喷鼻声——啊，我是多么清楚地记得它那带有红花苜蓿芳香的气息呀！

有时候我黎明时起身，偷偷走到花园里去，花草上还沾着浓重的露水。很少有人知道，感觉到轻轻按在手里的玫瑰或是百合花在晨风中美丽地摆动是多么快乐的事情。有时我在正在采摘的花里捉住了一只昆虫，感觉到当这个小东西意识到外来的挤压时，一双翅膀在突然的惊恐中摩擦时微弱的声音。

另外一个我常常喜欢去的地方是果园，在那儿水果七月初就成熟了。毛茸茸的大桃子自己就会垂到我的手里，当快乐的轻风在果树中飘荡的时候，苹果会滚落到我的脚下。啊，我是怀着怎样的喜悦把果子拾到围裙里，把脸紧挨在苹果光滑的、仍然带着阳光的余温的脸蛋上，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家去！

我们最喜欢散步到凯勒码头去，那是在田纳西河边的一处破旧的木码头，是在内战时期让士兵上岸用的。我们在那里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玩学地理的游戏。我用卵石建堤坝，构筑岛屿和湖泊，挖河床，全都是为了好玩，连做梦也没有想到我是在学习功课。我越来越惊奇地听着沙利文小姐描述这个有着炽热的山、被埋葬的城市、移动的冰河和许多同样奇怪的东西的巨大的圆形的地球。她用黏土做了立体地图，好让我能够摸到山峰和山谷，用手指沿曲折的河道而行。我也喜欢这个。但是把地球分成气候带和两极却把我搞糊涂了，也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帮助说明用的绳子和代表两极的橙木棒显得十分真实，因此即使到了今天，只要提到温带我就会联想起一系列的绳子圈，我相信如果谁决心这样做，他是能够使我相信白熊真的顺着北极杆(注：英语“北极”一词中，“Pole”也有“杆子”的意思，而且当年沙利文小姐用小棒子代表两极。)往上爬的。

我唯一不喜欢学的似乎就是算术。从一开始我对数字的科学就不感兴趣。沙利文小姐企图通过将珠子一组组穿起来的办法教我数数，我通过排列幼稚园玩的草棒学会了加和减。我从来没有耐心一次排五六组以上。完成了这些以后，那一天我的良心就平安了，很快就出去找我的玩伴了。

我以同样轻松的方式学习了动物学和植物学。

有一次，一位我忘记了名字的先生给我送来了一批化石——软体动物有美丽斑纹的小壳，有鸟爪印痕的小块砂岩，和一棵漂亮的蕨类植物的浅浮雕。这些是为我开启了大洪水以前的世界的宝库的钥匙。我手指颤抖着，倾听沙利文小姐描述那些一度行走在远古的原始森林中的可怕的、有着陌生的无法发音的名字的野兽，它们扯下巨树的枝丫作为食物，消亡在一个不为人知的时代的凄凉的沼泽中。这些陌生的动物在很长的时间里出没在我的梦境中，这一悲凉的时期构成了快乐的，充满了阳光、玫瑰并回响着我的小马的轻柔蹄声的现在的阴沉的背景。

另外有一次，有人给了我一个美丽的贝壳，怀着孩子的惊异和快乐，我得知了一个小小的软体动物怎样建造了这个光亮的螺旋体作为自己的住所，以及在寂静的夜晚，当没有一丝风吹皱海波的时候，鹦鹉螺怎样在印度洋蔚蓝的海水上乘自己的“珍珠船”航行(注：亚里斯多德曾误认为地中海鹦鹉螺会用腕做帆航行。)。在我知道了海洋的儿女的生活和习性方面的许多有趣的事情以后——在川流不息的波浪中小小的珊瑚虫如何筑起了太平洋美丽的珊瑚岛，以及是有孔虫造成了许多大地上的白垩山——老师给我读了《鹦鹉螺》，给我指出软体动物造壳的过程是人类思想发展的象征。正如鹦鹉螺创造奇迹的套膜改变了它从水里吸收的物质，使之成为了自身的一个部分，我们积累的点点滴滴的知识也进行了类似的变化，成了思想中的珠宝。

是一株植物的生长又一次提供了上课的教材。我们买了一株百合花，把它放在了阳光充足的窗台上。很快尖尖的绿色花苞有了绽开的迹象。外层细长的、手指般的花瓣慢慢地、我认为是颇为不情愿地开放了，展示出被它们遮挡住的美；然而一旦开始，绽放的进程就很快了，但是有其顺序和对称性。总有一个花苞比其余的要大，也更为美丽，她更为炫耀地推开包住她的外层，仿佛在丝般柔软的袍衣中的美人知道自己是天神授予的百合女王，而她的胆怯的姐妹们则羞涩地脱去她们绿色的头巾，直到整株百合微微摇动，美丽飘香，花满枝头。

曾经有一度在放满植物的窗台上有一个球形玻璃鱼缸，里面有十一只小蝌蚪。我还记得自己对它们做出不断发现时的急切心情。把手伸进鱼缸里感觉到蝌蚪窜来窜去，让它们在我的手指缝里溜进滑出，真是好玩极了。一天，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跳过了鱼缸沿，掉到了地上。我在地上找到它的时候，它看上去简直就不行了，唯一的生命迹象就是稍微摆了一下尾巴。但是一回到它生活的环境里，它一头就扎到了鱼缸底部，快乐地一圈又一圈地游着。它做出了一跃，看到了外部世界，现在满足地待在巨大的倒挂金钟树下自己美丽的玻璃屋子里，直到获得做青蛙的尊严的那一天。那时它会在花园尽头树木茂盛的池塘中生活，在那儿，它将用自己奇特的情歌使夏夜充满音乐。

就这样，我从生命本身中学习。开始的时候我只是一小团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是老师展开并发展了它们。她来了以后，我周围的一切都散发出爱和欢乐，充满了意义。她还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机会向我指出一切事物中蕴涵的美，也没有停止尽一切努力用思想、行动和范例使我的生活美好、有价值。

是老师的天才、敏感的同情、深情周到的应对使我接受教育的最初几年如此美好。因为她抓住了恰当的时刻来传授知识，于是使得一切对我都十分愉快和易于接受。她意识到孩子的思想像一条浅浅的溪流，欢快地潺潺流过在教育过程中的多石的河床，在这儿映照出一朵花、那儿一丛灌木、远处的一朵薄云；她努力在一路上引导我的思想，她明白和溪流一样，它应该不断有山溪和暗泉的流入，直到它扩展成一条深深的河流，能够在它平静的水面上映照出波浪般起伏的山峦，绚丽的树影和蓝天，以及一朵小花的甜美的面孔。

任何一个老师都能把孩子带到教室里去，但并不是每一个老师都能够使他学习。只有当他感到无论是忙还是闲，他都具有自由的时候，才会高高兴兴地学习；他必须感到成功的激动和失望的伤心，才能意志坚强地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任务，决心勇敢地按课本中规定的那一套枯燥的舞步跳到底。

老师和我是这样近，我很少在想到自己的时候不和她联系在一起。我对一切美丽的东西所感到的喜悦有多少是天生固有的，又有多少是由于她的影响，我永远也说不清。我感到她的存在和我的存在是不可分的，我生活的足迹存在于她的足迹之中。我一切最优秀的属于她——我身上没有哪个才能、抱负或欢乐不是被她充满爱心的触摸唤醒的。

第八章

沙利文小姐来到土斯坎比亚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是一件大事。家里每一个人都准备了让我惊喜的东西，但是最令我高兴的是沙利文小姐和我为每一个人准备了惊喜。围绕着礼物的神秘气氛最让我高兴开心。我的朋友们尽一切努力，用暗示和拼写了一半、假装需要马上打断的句子来激起我的好奇。沙利文小姐和我不停地做猜测游戏，在语言的使用上，这比任何固定的课程都教会了我更多的东西。

每天晚上，我们围坐在燃烧着木柴的炉火前玩我们的猜测游戏，随着圣诞节的日益临近，游戏也越来越令人激动。

圣诞节前夜，土斯坎比亚小学要点燃圣诞树的彩灯，我接到邀请去参加这个仪式。在学校教室的中心耸立着一棵美丽的圣诞树，在柔和的光线下闪烁发光，枝丫上挂满了奇异美妙的果子。这是一个极顶幸福的时刻。我狂喜地围着树跳舞雀跃。当我得知每一个孩子都有一份礼物的时候高兴极了，准备了这棵圣诞树的好心人允许我把礼物递到孩子们的手里。在完成任务的快乐中我没有停下来看自己的礼物。

但是当我准备好要看我的礼物的时候，几乎控制不住盼望真正的圣诞节来临的急切心情。我知道已经得到的礼物并不是朋友们做出过如此诱人的暗示的那些礼物，我的老师说我将要得到的礼物比现在的这些还要好。然而他们说服了我先满足于学校圣诞树上的礼物，把别的礼物留到圣诞日的早晨。

那天夜里，我挂好了圣诞袜以后很久都没有睡着。我假装睡着了，可是保持警觉，要看看圣诞老人到来后会做些什么。最后我抱着一个新的娃娃和一只白熊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是我用我的第一个“圣诞快乐！”叫醒全家的。我不仅在圣诞袜中找到了惊喜，而且在桌子上、在所有的椅子上、在门旁、在窗台上都发现了惊喜。

真的，我几乎一走路就会绊上包在薄绵纸中的圣诞小礼物。但是当老师给我一只金丝雀的时候，我的幸福之杯满得流溢了。

小蒂姆非常驯服，它会跳到我的手指上，在我的手里吃蜜饯樱桃。沙利文小姐教我照料好我的新宠物。每天早晨吃过早餐后我为它准备洗澡，把它的笼子收拾得干净好闻，在它的杯子里放满新鲜的籽粒和从水井房打来的水，还在它的秋千上挂上一缕卷耳草。

一个早晨，我把鸟笼放在窗台上，到水井房去给它打水洗澡。回来开门的时候我感到一只大猫从我身边擦过。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但是当我把手放进鸟笼里没有摸到蒂姆漂亮的翅膀，它的小尖爪子也没有抓住我的手指的时候，我知道再也不会看见我可爱的小歌手了。

第九章

我生命中下一个重要事件是1888年5月到波士顿去。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我清楚地记得所做的准备，和老师及母亲上路，旅途以及最后到达波士顿。这次的旅行和两年前我到巴尔的摩的旅行是多么的不同啊!我不再是一个焦躁不安、容易激动、需要火车上所有人的关注使我不感到烦闷的小家伙了。

我静静地坐在沙利文小姐旁边，怀着强烈的兴趣领会她告诉我的她所看到的车窗外的景象：美丽的田纳西河，无垠的棉田，山丘和树林，车站上欢笑的大群黑人，他们向火车里的乘客招手，通过车窗送进好吃的糖和爆玉米花球。在我对面的座位上坐着我的大布娃娃南希，她穿着新的方格布裙衣，戴一顶打褶裥的阔边遮阳帽，用两只珠子做的眼睛看着我。有时候当我没有全神贯注在沙利文小姐的描述中时，我想起了南希的存在，把她抱了起来，但是一般说来我让自己相信她睡着了，以此平息良心上的不安。

由于我不会再有机会提到南希，因此希望在这里讲述她在我们到达波士顿以后不久的悲惨经历。她浑身都是泥——那是我强迫她吃泥饼的结果，尽管她从来没有表示过特别喜欢泥饼。珀金斯学院的洗衣女工偷偷地把她拿走去洗澡。对于可怜的南希来说，这太过分了，当我再看见她的时候，她成了一堆乱糟糟的棉花，如果不是她那两只责备地看着我的珠子做的眼睛，我根本不可能认出来是南希。

最后当火车抵达波士顿火车站时，就像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变成了现实。童话故事里那个“从前”就是现在，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是这儿。

我们刚刚到了珀金斯盲人学院，我就开始和那儿的小盲童成了朋友。发现他们懂得手语字母，我高兴得简直无法形容。和别的孩子用我自己的语言谈话是多么让人高兴呀!在此以前，我就像一个通过翻译讲话的外国人。在劳拉·布里奇曼学习过的学校里，我生活在自己的国家里。一段时间后我才充分意识到我的新朋友是盲童这样一个事实。我知道自己看不见，但是所有这些来到我的周围，和我一起尽情嬉戏的热切的、深情的孩子们也是盲童，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我记得当我注意到我和他们交谈时他们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以及他们用手指读书时我所感到的惊奇和痛苦。尽管以前人们就告诉了我这一点，尽管我知道自己的双重缺失，然而我还是模糊地认为，既然他们听不见，他们必定有某种“超人的视力”，所以发现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孩子被剥夺了同样宝贵的赐予时没有心理准备。

但是他们是那样快乐和满足，和他们在一起的愉快使我的痛苦感消失了。

和盲童度过的一天使我在新环境里完全不感到任何拘束，随着日子一天天飞速地过去，我热切地翘盼着一个又一个愉快的经历。我几乎无法使自己相信世上还有什么是我没有经历过的了，因为我把波士顿看做是整个的世界。

我们在波士顿期间去参观了邦克山(注：邦克山：美国独立战争初期，1775年6月英军围攻波士顿战役之战场。)，在那儿我上了自己的第一堂历史课。在我们站立的这个地方战斗过的英勇的战士的故事使我无比激动。我数着台阶爬上了纪念碑，在我越爬越高的时候，心里在琢磨不知那些士兵是否也爬上了这个巨大的楼梯，向下面地上的敌人开枪。

第二天我们坐船去普利茅斯。这是我第一次坐轮船，第一次在海洋上航行。航海充满了多么巨大的活力和运动感啊!但是机器的轰鸣使我以为在打雷，我开始哭了起来，因为我怕如果下雨的话，我们就不能在露天野餐了。我想自己对普利茅斯最感兴趣的是清教徒前辈移民们登陆的那块巨岩。我能够触摸它，也许这会使清教徒移民的到来和他们的辛劳及杰出成就对我显得更为真实。我常常在手里捏着一块普利茅斯巨岩的小模型，这是一位慈祥的绅士在清教徒移民会所送给我的，我用手摸它的弯曲的轮廓，岩石中间的裂缝和浮雕的数字“1620”，在心中反复思考着我所知道的一切有关清教徒前辈移民的惊人的故事。他们壮丽的艰巨伟业是怎样地焕发出了我童稚的想象啊!我把他们理想化为在陌生的土地上寻找家园的人中最为勇敢宽厚的一群。我认为他们渴望的是自己以及人类的自由。

多年以后，当我得知他们的令我们羞愧脸红的迫害行径时，我感到极度地惊奇和失望；虽然我们为给予了我们“美丽的国家”的勇气和力量而自豪。

我在波士顿结交的许多朋友之中有一个威廉·恩迪科特先生和他的女儿。他们对我的亲切友好撒下了后来许多快乐回忆的种子。

一天，我们拜访了他们在贝弗利农庄的漂亮的家宅。我愉快地记起我怎样穿过他们的玫瑰园，他们的两只狗大利奥和鬈毛长耳朵的小弗里茨怎样出来迎接我，跑得最快的马尼姆罗德怎样用鼻子拱我的手要我拍拍它给它一块糖。

我也记得海滩，那是我第一次在沙滩上玩耍。那是平滑坚硬的沙滩，和布鲁斯特的掺杂了海草和贝壳的松散的尖颗粒沙子很不一样。恩迪科特先生讲给我听经过这儿从波士顿开往欧洲的大轮船。后来我还见过他多次，他一直都是一个好朋友。确实，当我称波士顿是“好心肠的城市”的时候，我心里就想到了他。

第十章

就在珀金斯学院放暑假前夕，安排我和老师到科德角的布鲁斯特我们的好朋友霍普金斯夫人家里度假。我非常高兴，因为我脑子里充满了期盼中的快乐和听到过的关于大海的精彩故事。

我对那个夏天最生动的记忆是海洋。我一直住在内陆，从没有呼吸过一丝带盐味的风，但是我在一本叫做《我们的世界》的大书里读到过关于海洋的描写，使我充满了惊喜以及想要触摸浩大的海洋和感觉它的呼啸的强烈渴望。因此当我得知我的愿望终于要实现的时候，我小小的心怀着热切和兴奋狂跳起来。

刚刚帮我把游泳衣穿好我就蹦跳着来到了温暖的沙滩上，没有任何害怕的想法，一头扎进了清凉的水中。我感到波涛的上下翻腾。海水的浮动使我快乐得颤抖，几近极致。突然狂喜变成了恐惧，我的脚撞上了一块石头，随即水涌过了我的头顶。我使劲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支撑的东西。我抓水，抓海浪抛到我面前的海藻，但是所有发狂般的努力都没有用处。海浪似乎在捉弄我，在它们任性的嬉戏中把我从一个浪头抛到另一个浪头。太可怕了!坚实可靠的大地从我脚下消失了，所有的东西——生命、空气、温暖和爱——似乎都被排除在了这个陌生的、包围一切的要素之中。然而，大海似乎终于厌倦了这个新玩具，把我抛回到岸上，我立刻被拥进了老师的怀里。那温柔的、久久的拥抱是多么令人感到慰藉啊!我从惊恐中恢复到能够说出话来后马上就询问道：“是谁把盐放在水里的？”

当我从第一次在水中的经历中恢复过来后，觉得穿着游泳衣坐在大岩石上，感受到波浪不断撞击岩石、使浪花飞溅在我身上特别好玩。我感到当沉重的海浪拍击海岸时卵石的碰撞，整个海滩似乎在海浪可怕的攻击下猛烈扭动，空气也随着海浪的有节奏的涌动而颤动。碎浪会骤然退去，聚集起来进行一次更为有力的跳跃，而我则始终留在岩石上，紧张又着迷地感受汹涌的大海的冲击和咆哮。

在海滩上我总是待不够。没有受到污染的、新鲜自由的海风的强烈独特的气味就像能够使人从容冷静的思想；贝壳、卵石和附着有微小生命体的海藻永远令我着迷。有一天，沙利文小姐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她在浅水里玩的时候抓到的一个奇怪的东西上。这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蟹——我见到的第一个蜘蛛蟹。我摸着它，觉得它居然把房子背在背上真是太奇怪了。突然我想到它可以成为一个可爱的宠物，因此我用两只手抓住它的尾巴把它带回家去。我的这一功绩令我十分得意，因为它身体很重，拖着它走半英里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不停地缠着沙利文小姐，直到她把蜘蛛蟹放进水井旁的一个我自信它逃不出来的水槽里才罢休。但是第二天早上我到水槽边一看，哎呀，它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它逃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它是怎么逃出去的。当时我失望极了；但是逐渐地我认识到，强迫这个不会说话的可怜家伙离开它生存的自然环境不是件仁慈和聪明的事，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想到它也许回到了大海之中，觉得很高兴。

第十一章

秋天我怀着一颗充满了快乐回忆的心回到了南方家中。在我回忆这次北方之行的时候，对围绕此行的经历之丰富多彩满怀惊喜之情。似乎一切由此开始。一个新的美丽世界的宝贵财富展现在我脚下，处处都能得到乐趣和信息。我使自己亲身进入到一切事物之中，一刻也不停歇。我的生活和那些将整个的生存塞在短暂的一天中的小小的昆虫一样充满了活力。我遇到许多人，他们通过在我的手上拼写和我交谈，在快乐的感应中思想闪现出来以应对思想，看吧，奇迹产生了!在我的头脑和别人的头脑之间的不毛地带像玫瑰般开放了。

秋天的几个月我是在我们的度夏别墅里和家人一起度过的，别墅在离土斯坎比亚约十四英里的山上。那个地方叫费恩采石场，因为附近有一座早已废弃的石灰岩采石场。从山上岩石中流出的泉水形成的三条欢快的小溪流过这里，只要有石头想要挡住它们的去路，它们或跳跳蹦蹦而过，或欢笑着形成小瀑布一泻而下。空地上长满了羊齿植物，完全盖住了石灰石层，在有的地方小溪也被遮挡住了。山的其余部分生长着茂密的树林，这里有巨大的栎树和壮丽的、树干像柔软光滑的柱子般的常青树，常春藤和槲寄生花环垂挂在这些大树的枝丫上，还有柿树，它们的气味弥漫在树林的每一个角落里——某种虚幻的、芬芳的、令心灵快活的东西。在有些地方，野生的圆叶葡萄和斯卡珀农葡萄的藤从一棵树攀到另一棵树上，形成棚架，里面总是充满了蝴蝶和发出嗡嗡声的昆虫。傍晚时沉湎于这片盘根错节的树林的绿色空间里，嗅闻那日暮时分从地上升起的清凉芬芳的气息，是令人非常开心的事。

我们的别墅有点像简陋的营地，坐落的地方很美，在山顶的栎树和松树林中。在一条长长的开放式走廊的两侧有一些小房间，房子四周是一个宽大的阳台，总是吹着带有林中一切气息的山风。大多数时间我们都在阳台上过——我们在那里工作、吃饭、玩耍。后门外有一棵巨大的灰胡桃树，台阶是围着树修建的，在房子前面，树长得离房子非常近，我都能摸到它们，感觉到风摇动树枝，或树叶在强劲的秋风中旋转落下。

许多客人到费恩采石场来，晚上男人们在篝火旁玩牌，在聊天和游戏中消磨时间。他们讲述自己捕猎野禽、野兽和钓鱼的惊人事迹的故事——射杀过多少野鸭和火鸡，钓到过什么样“凶猛的鲑鱼”，他们是如何捕获最狡猾的狐狸、骗过最机灵的负鼠、赶上跑得最快的鹿的，直到我认为狮子、老虎、熊以及其余所有的野兽在这些诡计多端的猎手面前肯定通通没戏。这群快乐的朋友散开去睡觉前互道晚安时大声说的是，“明天去打猎!”男人们睡在我们门外的走廊上，我能够感觉到狗和躺在临时安排的床上的猎手的沉重的呼吸。

黎明时分，咖啡的香味、枪的碰撞和男人们走来走去的沉重的脚步唤醒了我，他们指望在狩猎季节鸿运高照。我还能够感觉到马的蹬踏，猎手们是从城里骑马来的，他们把马拴在树下，马在那儿站了一夜，大声嘶叫，急着出发。终于男人们骑上了马，正如在古老的歌曲中所唱的那样，骏马在叮当的笼头铃声和噼啪的马鞭声中离去，猎犬在前面奔跑，打猎能手“呼唤着猎犬，狂热地嗬嗬呐喊着出发了”!

靠近中午的时候我们为户外烤肉餐做准备。在地上一个深坑的底部点燃了火堆，在坑上交叉放着大棍子，上面挂着叉在烤肉叉上转动的肉。黑人蹲在火坑周围用长长的树枝赶苍蝇。在餐桌摆好前很久，烤肉的香味就馋得我肚子饿了。

当准备工作忙乱和兴奋到极点的时候，打猎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疲累地回来了，男人们又热又累，马浑身大汗，筋疲力尽的猎犬垂头丧气地大喘着气——什么猎物也没有打着!每个人都宣称自己至少看见了一头鹿，而且那头鹿走近了，但是无论猎犬如何穷追、无论枪瞄得如何准，扳机啪的一响以后根本看不见有鹿。他们和那个说自己几乎就要看见兔子的小男孩一样幸运——他看见了兔子的踪迹。然而，猎手们很快就忘记了他们的失望，我们坐下来，不是吃鹿肉，而是吃了一顿驯服得多的小牛的肉和烤猪肉。

有一个夏天，我在费恩采石场有了一匹自己的小马。我叫它黑美人，因为我刚读完叫这个名字的一本书，它在一切方面和它的同名者非常相像：从它光滑的黑色皮毛到它前额上的一片星形白毛。我在它的背上度过了许多幸福时光。偶尔在很安全的时候老师会放开牵马缰，小马会信步前行，或自己高兴时停下来吃吃草、啃啃长在狭窄的小路边的树上的叶子。

在我不想骑马的早上，老师和我会在早餐后开始在树林里漫步，让自己迷失在树木和藤蔓之间，除了奶牛和马踏出的羊肠小道之外没有别的路可循。我们经常会碰上无法穿越的灌木丛，只得绕着走。我们回别墅时总是抱着一大抱月桂、菊黄花、羊齿植物和只有在南方才生长的漂亮的沼泽花朵。

有时我会和米尔德里德以及我的小堂表弟妹们去采集柿子。我不吃柿子，但是喜爱它们的香味，喜欢在树叶间和草丛中寻找它们。我们也去采干果，我帮助他们剥开栗子的毛壳，敲开北美胡桃和核桃的硬壳——那大大的鲜核桃!

山脚下有一条铁路，孩子们看着火车飞驰而过。有时候一阵吓人的汽笛声把我们引到台阶上，米尔德里德兴奋地告诉我一头奶牛或一匹马闯到了路轨上。大约在一英里以外有一道高架桥跨越一条很深的峡谷，过桥十分困难，上面的横木之间的距离很大，而且非常狭窄，走在上面感到好像在刀子上行走。我从来没有在这个桥上走过，直到米尔德里德、沙利文小姐和我在树林里迷了路，转悠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有找到路的那一天。

突然，米尔德里德用她的小手一指，大声喊道：“高架桥在那儿!”我们宁愿走随便什么路也不愿过这座桥，可是天晚了，快要黑了，高架桥是回家的近路。我不得不用脚尖探索横木，但是我并不害怕，前进得挺顺利，直到突然从远处传来隐约的“噗，噗”声。

“我看见火车了!”米尔德里德叫喊道。要不是我们在火车从我们头顶上飞奔而过前从横支架上爬了下去的话，火车顷刻就会撞到我们身上。我的脸上感觉到机车喷出的热气，烟和煤灰几乎令我窒息。火车轰轰驶过的时候，高架桥震动摇晃得使我觉得我们会被抛到下面的深谷里去。我们极其困难地回到铁轨上。到家时天黑已经很久了。我们发现别墅里空无一人，家里人全都出去寻找我们了。

第十二章

自从我第一次到波士顿去以后，几乎每年冬天都是在北方度过的。有一次我去到新英格兰的一个有着冰封的湖泊和广袤的积雪的田野的村庄，正是在那个时候我有了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机会，进入到雪的宝库之中。

我回忆起自己惊异地发现一只神秘的手把树木和灌木丛剥得精光，只在这儿那儿留下一片干皱的叶子。小鸟都飞走了，光秃秃的树枝上的空巢里积满了雪。寒冬降临到山间和田野里。大地似乎在它冰冷的触摸下麻木了，树木的灵魂都退缩到了根部，在那儿，蜷缩在黑暗之中沉沉入睡。一切活力似乎都已衰退，即使太阳出来的时候，白天也是

畏缩而寒冷，

似乎她的血管干瘪衰老，

她衰弱地升起

好最后再看一眼大地和海洋。

干枯的草和灌木变成了冰柱林。

有一天，寒冷的空气预示着一场暴风雪的到来。我们冲到门外去感受落下的头几片小小的雪花。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雪花无声地落下，轻柔地从高空落到地上，乡间变得越来越平坦。雪夜包围了世界，早晨人们几乎无法认出地貌上的任何特征。所有的道路都被掩盖了起来，看不见任何的地标，只有一片有树木突出其中的茫茫雪原。

傍晚时分刮起了东北风，雪花乱纷纷地刮来刮去。我们坐在熊熊的炉火旁愉快地讲故事，开心地嬉闹，差不多忘记了正处于凄凉孤独的景况之中，和外部世界失去了一切联系。但是夜里大风变得更加狂暴，到了使我们感到隐约的恐怖的程度。椽子在压力下吱嘎作响，随着狂风在乡间恣意肆虐，屋子周围的树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撞击着窗户。

暴风雪开始后的第三天雪停了，太阳穿过云层，照射在一片广阔的波浪起伏的白色平原之上。雪堆积成了奇形怪状的高大的雪墩和尖尖的雪堆，到处是吹集在一起的无法通过的积雪。

从积雪堆中铲出了条条小路。我穿上斗篷戴好兜帽走到外面去，空气像火一样灼痛了我的脸。我们一半行走在小路上，一半费力地穿过较小的积雪堆，终于来到了一片牧场边上的松树林中。白色的树木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像大理石壁缘上的雕像。没有松针的气味。太阳光照在树上，使细枝像钻石闪闪发光，当我们触动它们时，积雪便如阵雨般落下。光线是如此刺目，甚至穿透了遮挡我眼睛的黑暗。

随着日子的过去，雪堆逐渐缩小，但是在雪堆完全消失之前，又一次暴风雪降临了，因此整个冬天我几乎一次都没有感到脚是踩在土地上的，时而树木外面的冰层会消失，灯心草和林下灌木丛都光秃秃地露了出来，但是在阳光下湖面仍然冻得结结实实的。

冬天里我们最喜欢的娱乐是坐平底雪橇。有的地方湖岸从水面突然耸起，我们总是沿这些陡坡滑下。我们坐上平底雪橇，一个男孩会使劲推我们一把，我们一出溜就滑下去了!穿越雪堆，跃过凹处，扑向湖面，飞速滑过闪光的冰面直达对岸。多么快乐!多么令人兴奋若狂!在这快乐狂热的短暂一刻，我们挣脱了将我们束缚在地球上的锁链，与风携手。我们感到自己像神仙一样!

第十三章

我是在1890年春天学会说话的。我一直有强烈的想要发出可以听得见的声音的冲动。我经常一面把一只手放在喉咙上，另一只手感觉嘴唇的动作，一面发出各种声音。任何发出声音的东西都使我高兴。我喜欢感觉猫的呼噜和狗的吠叫，我也喜欢把手放在唱歌的人的喉咙上，或者放在正在弹着的钢琴上。在我丧失视力和听力之前，我正在很快地学说话，但是那场大病以后，人们发现因为我听不见所以不再说话了。我总是整天坐在妈妈怀里，把手放在她脸上，因为感觉到她嘴唇的运动让我觉得很好玩，我也动自己的嘴唇，尽管我已经忘记了说话是怎么回事。我的朋友们说我笑和哭都很自然，有一段时间还发出许多声音和词素，不是因为这些是交流的手段，而是因为迫切需要活动发音器官。然而有一个字——水——的意思我仍然记得，我把它发成“瓦—瓦”。到沙利文小姐开始来教我的时候，连这个也变得越来越不清晰了。只有在我学会了用手指拼写这个字以后才不再使用这个音。

我早就知道我周围的人使用的交流方法和我用的不一样，即使在我得知一个耳聋的儿童可以被教会说话之前，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对已拥有的交流方式感到不满足。完全依赖于手语字母的人总有一种被束缚感，一种局限感。这一感觉开始使我焦躁，让我觉得有一种苦恼的、前瞻性的欠缺感，需要加以弥补。我的思想常常会升起，像小鸟一样逆风高飞；我坚持使用嘴唇和声音。朋友们试图劝阻我的这种倾向，怕会因此而导致失望。但是我始终坚持，不久发生了一件事，使得这个巨大的障碍得以克服——我听到了关于朗希尔德·卡塔的故事。

1890年，劳拉·布里奇曼的老师之一拉姆森夫人来看我。她刚刚从挪威和瑞典访问回来，告诉我挪威的一个盲聋女孩朗希尔德·卡塔真的被教会了说话。拉姆森夫人刚对我讲完这个女孩的成功，渴望就使我激动不已。我决心也要学会说话。直到我的老师带我去见霍勒斯·曼学校的校长莎拉·富勒小姐，寻求她的帮助和建议，我才满意地放下心来。这位可爱的、和蔼可亲的女士提出要亲自教我，我们于1890年3月26日开始进行教学。

富勒小姐的方法是这样的：她把我的手轻轻从她脸上摸过去，让我感觉在她发音时她的舌头和嘴唇的位置。我急切地模仿她的每一个动作，一个小时就学会了构成话语的基本音素中的六个：M、P、A、S、T、I。富勒小姐总共给我上了十一课。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我说出自己的第一个连贯的句子“天气暖和”时所感到的惊喜。的确，这是些间断说出、结结巴巴的音节，但却是人的话语。我的灵魂意识到自己新的力量，挣脱了束缚，通过这些间断的语言符号，伸向一切知识和一切信仰。

没有一个认真试图要说出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字词的耳聋的孩子能够忘记，当他说出第一个字来的时候所体验到的惊奇所生的激动和发现的喜悦——走出禁锢他的沉寂的牢笼，那从来没有爱的声音、小鸟的歌唱和音乐的曲调穿透过的死寂。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体会我和玩具、石头、树木、小鸟和哑巴牲口说话时的那种渴切，体会到当我呼唤时米尔德里德向我跑来或我的小狗服从我的命令时所感到的快乐。能够用不需要翻译解释的长了翅膀的言词说话，对我是种无以言传的快乐。在我说话的时候，愉快的思想从我的话中飘然而出，而如果用手指表达，也许可能只是白费劲。

但是绝不能认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我能够真正说话了。我只是学到了说话的要素。富勒小姐和沙利文小姐能够听得懂我，但是多数人一百个字里连一个也听不懂。要说在我学会了这些要素后，剩下的工作都是我自己完成的，这也不是真的。如果不是沙利文小姐的天才、不懈的坚持和奉献，在自然说话的能力上我不可能进步到现在的水平。首先，我经过日夜努力，才能使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听得懂我的话；其次，在清楚地发出每一个音和把所有的音以千百种方式组合起来的努力中，我需要沙利文小姐不断的帮助。即使现在，她每天都得提醒我注意我发错了音的字。

所有耳聋人的老师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只有他们才能够体会我需要对付的困难。在对老师进行唇读的时候，我完全依赖自己的手指：我不得不使用触觉来捕捉喉咙的震动、嘴的动作和脸部的表情。而触觉常常会出错。在这种情况下我被迫重复那些字或句子，有时候一连几个小时，直到感到自己声音中的口气合适时为止。我的工作是练习，练习，再练习。气馁和疲劳常常使我沮丧，但是很快，想到我不久就要回家向我爱的人们显示我的成绩，便会激励我继续努力。我渴切地期盼着看到他们对我的成就所感到的愉快。

“现在我的小妹妹会听得懂我了。”这个想法比一切障碍更为有力。我常常狂喜地重复说，“我现在不是哑巴了。”当我期待和妈妈谈话以及读她的嘴唇得到回答时的快乐，就不能够使自己失去信心。我惊奇地发现，说话比用手指拼写要容易得多，我从自己这方面摒弃了用手语字母作为交流工具。但是沙利文小姐和一些朋友和我交谈时仍然使用手语字母，因为这比唇读方便快捷。

也许我最好在这里解释一下我们对手语字母的使用，不认识我们的人似乎对此感到困惑。给我读东西或和我谈话的人用手拼写，用的一般是聋人使用的单手手语字母。我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说话人的手上，好不影响他的手的动作。手的位置很容易看见和感觉到。和你在阅读时并不单独去看每一个字母一样，我也不去感知每一个字母。不断的实践使得手指十分灵活，我的一些朋友拼写得非常快——速度和专业人员用打字机书写差不多。拼写本身当然和书写一样几乎是个无意识的动作了。

当我学会了说话以后，便急不可耐地想回家去。终于最最幸福的时刻到来了。我开始了回家的旅程，不停地和沙利文小姐说话。不是为了交谈，而是决心直到最后一刻都要提高说话的能力。转眼之间火车停在了土斯坎比亚站，月台上站着全家人。现在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我的眼睛里就会充满了泪水：妈妈怎样把我紧抱在怀里，听着我说的每一个音节，高兴得发抖，说不出话来；而小米尔德里德一把抓住我空着的手又亲又跳；父亲以巨大的沉默表现出他的骄傲和爱。仿佛以赛亚(注：以赛亚，公元前八世纪希伯来预言家，《圣经·旧约》中的《以赛亚书》据说出自他手。)的预言在我身上得到了实现，“高山和丘陵将在你面前高歌，田野里所有的树木也将鼓掌!”

第十四章

我童年晴朗的天空中唯一的阴云笼罩了1892年的冬天。欢乐离开了我的心灵，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我生活在怀疑、焦虑和恐惧之中。书籍失去了对我的魅力，即使在今天，想到那些可怕的日子仍然使我心里发冷。问题的根源是我写的一篇叫做“冰霜王”的小故事，我寄给了珀金斯盲人学院的阿纳诺斯先生。为了讲清楚这件事，我必须把与此有关的事实摆出来，出于对老师和我自己的公正，我需要这样做。

我是在学会了说话以后的那个秋天在家里写的这个故事。我们在费恩采石场待的时间比过去长。当我们在那里的时候 ，沙利文小姐向我形容了秋叶的美丽，她的描述似乎引起了我对一个故事的记忆，想必是有人给我读过这个故事，而我无意识地记住了它。于是我认为自己是在像小孩子所说的那样“编故事”，便急切地坐下来，在这个念头被遗忘之前把它写下来。我的思想毫不费劲地流淌出来，在写故事的过程中有种快乐感。字词和比喻轻快地涌向我的手指尖，随着我想出一个又一个句子，我把它们写在盲文书写板上。现在，如果字词和比喻不费劲地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就是一个相当肯定的迹象，说明它们不是我自己头脑的产物，而是我要遗憾地打发掉的弃物。但在那个时候，我急切地吸收读到的任何东西，根本没有想到作品的作者问题。即使是现在，我仍然不能十分肯定指出我自己的想法和我在书中读到的想法之间的界限。

故事写好以后我读给老师听了，我现在还生动地记得自己对写得比较好的段落所感到的愉快，以及被打断纠正某个字的发音时的不快。晚餐时又把故事给聚集在一起的家人读了，我能够写得这么好，他们很是惊异。有人问我是不是从书里读来的。

这个问题使我十分惊奇，因为我根本不记得有人给我读过这个故事。我大声说：“啊，不是的，是我写的故事，我是为阿纳诺斯先生写的。”

于是我把故事抄写好，寄给了他作为他的生日礼物。有人建议我应该把标题“秋叶”改为“冰霜王”，我照办了。我亲自把这个小小的故事拿到邮局去，感觉像腾云般扬扬得意。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为了这个生日礼物，我会付出多么残酷的代价。

阿纳诺斯先生十分喜欢“冰霜王”，在珀金斯学院的一份报道中登了出来。这是我幸福的顶点，不久即将从上面重重地摔到地上。我刚到波士顿不久，有人发现，一篇和“冰霜王”类似的、玛格丽特·坎贝小姐写的叫“冰霜仙子”的故事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出现在一本名为《伯迪和他的朋友们》的作品里了。这两篇故事在思想和语言上是如此相似，显然坎贝小姐的故事曾读给我听过，而我的故事是——抄袭。让我明白这一点很困难，但是我一旦明白了以后，我又惊愕又难过。没有哪个孩子遭遇过比我更深的痛苦了。我给自己带来了耻辱，使我最爱的人们蒙受猜疑。可是，这件事怎么可能发生呢？我搜索枯肠，直到厌烦了回忆在我写“冰霜王”之前所读过的任何有关冰霜的东西；但是除了一般地提到杰克·弗罗斯特(注：“弗罗斯特”英文为“冰霜”之意。)和一首儿童诗“冰霜怪人”之外，我什么也记不起来，而我知道自己在写故事的时候没有利用这首诗。

最初，阿纳诺斯先生虽然非常忧虑，似乎还是相信我的。他对我分外亲切和善，在一小段时间里阴影消失了。为了让他高兴，我尽量不要难过；在得到这一伤心的消息后不久是华盛顿的生日庆祝活动，我尽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参加。

我应该穿戴盲女孩给我的一种化装成谷物和耕作女神刻瑞斯的面具和衣服。我是多么清楚地记得裹在我的身上的优美的打着褶的服装、盘绕在我头上鲜艳的秋叶花冠以及在我脚旁和手中的水果和谷物，以及掩盖在化装舞会的欢乐下面的、使我的心倍感沉重的即将到来的不幸的压抑感。

庆祝会的前一天晚上，学院的一个老师问了我一个和“冰霜王”有关的问题，我告诉她沙利文小姐曾和我谈到过杰克·弗罗斯特和他精彩的作品。我说的什么东西使她认为她在我的话里察觉到，我承认记得坎贝小姐的故事“冰霜仙子”，她把自己得出的结论告诉了阿纳诺斯先生，尽管我十分强调地对她说她弄错了。

对我十分慈爱的阿纳诺斯先生认为他受骗了，不听我充满了爱心的对自己的无辜的辩护。他相信或者至少是怀疑沙利文小姐和我故意剽窃了别人的好想法，强加于他以获取他的赞美。我被带到由学院的官员和老师组成的调查庭上，他们让沙利文小姐离开我，然后对我进行了询问和盘问，我感到这些仲裁人似乎决心要强迫我承认记得有人给我读过“冰霜仙子”。在每一个问题中我都感觉得到他们心里的疑惑和怀疑，我也感到一个我敬爱的朋友在责备地看着我，虽然我不能把这一切用言语表达出来。血液挤压着我怦怦狂跳的心脏，我除了发出单音节词外什么也说不出来。就连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个可怕的错误也没有减轻我的痛苦，当终于允许我离开那个房间时，我仍然处于茫然之中，没有注意到老师的爱抚，也没有注意到朋友们亲切的话语，他们说我是个勇敢的小姑娘，他们为我感到骄傲。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哭了，希望不要有什么孩子哭得像我那样。我觉得非常冷，料想自己黎明前会死去，这个念头使我感到安慰。我想，如果这份悲痛出现在我长大一些以后，定会彻底挫伤我的锐气，但是忘却的天使把那些日子的大半痛苦和全部辛酸都拾拢起来带走了。

沙利文小姐从来没有听说过“冰霜仙子”或发表于其中的那本书。在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的帮助下，她仔细地调查了这件事，终于发现原来在1888年时，索非亚·霍普金斯太太有一本坎贝小姐的《伯迪和他的朋友们》，那是我们在布鲁斯特她家度夏的那一年。霍普金斯太太已经找不到她的这本书了，但是她告诉我那年当沙利文小姐离开去度假的时候，她试图给我读各种书来消遣，尽管她和我一样不记得读了“冰霜仙子”，然而她觉得读过的书里肯定有《伯迪和他的朋友们》。她解释这本书之所以找不到了，是因为她不久前卖掉了那所房子，处理了许多青少年读物，如旧课本和童话故事，说不定《伯迪和他的朋友们》就在其中。

那个时候，故事对我几乎很少或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仅仅是拼写那些陌生的字就足以给一个几乎无法自娱的小孩子带来乐趣了。尽管和阅读这些故事有关的情况我一点也回忆不起来了，但是我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做出了很大的努力来记住里面的字，目的是等老师回来以后要她给我解释它们的意义。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书里的语言不可磨灭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虽然在很长的时间里没有人、尤其是我自己知道这一点。

沙利文小姐回来以后，我没有对她讲过“冰霜仙子”，也许是因为她立刻就开始给我读《方特勒罗伊小爵爷》，故事占据了我的脑海，别的什么都不想了。但是事实仍然是，曾经给我读过坎贝小姐的故事，在我久已将它忘记了的时候，它是这样自然地回到了我的脑子里，以致我根本没有怀疑它是另一个头脑的产物。

在我不幸的时候 ，我收到了许多表达爱和同情的信息。除了一个之外，所有我最爱的朋友和我的友谊一直保持到今天。

坎贝小姐本人亲切地写信给我，说：“有朝一日你会写出出自你自己脑海的伟大故事，它会给许多人以安慰和帮助。”但是这个友好的预言没有得到实现。我不再纯粹为了乐趣而玩弄辞藻。确实，从那以后，害怕写出的东西不是自己的这个恐惧始终折磨着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当我写信的时候
，即便是给母亲写信，突然而来的恐惧感也会袭上心头，我会一再重复地写那些句子，以确信我没有在书中读到过它们。如果不是沙利文小姐坚持不懈的鼓励，我想自己会彻底放弃写东西的努力的。

后来我读了“冰霜仙子”，还读了我写的借用过坎贝小姐其他概念的信。在其中的一封于1891年9月12日写给阿纳诺斯先生的信中，我发现了和那本书里完全一样的语言和感情。在我写“冰霜王”和这封信的时候，和其他许多别的信一样，里面的用语表明坎贝小姐的故事充溢在我的头脑之中。我用来表现老师对我说到金色的秋叶时的语言，“是的，它们非常美，足以在夏的逝去中给我们以安慰”——这个想法就是直接出自坎贝小姐的故事的。

吸收我喜欢的并将它们作为自己的东西再表现出来，这个习惯在我最初的通信和试图写作的过程中常常反映出来。在我写的一篇关于希腊和意大利古城的作文中，我的栩栩如生的描绘是从已经忘记的出处中稍加变化借用来的。我知道阿纳诺斯先生非常热爱中世纪前的古代文明，以及他对有关希腊和意大利的一切美好的思想感情的热情赞赏，因此我从所读的书中搜集每一点我认为会带给他快乐的诗歌或历史。阿纳诺斯先生在谈到我写的那篇古城的文章时说：“这些想法本质上极富诗意。”但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认为一个十一岁的盲聋孩子能够自己创造出这一切来。然而我也不能想象，因为思想不是出自于我，于是我的小文章就没有了任何可以关注之处。它向我表明我能够用清晰和栩栩如生的语言表达出我对美的欣赏和具有诗意的想象。

那些早期的文章是智力训练。和所有年轻缺乏经验的人学习时一样，我是在通过吸收和模仿，学会了用文字来表现思想的。我把在书中发现的一切喜欢的东西都有意无意地保存在记忆之中，并为自己所用。正如斯蒂文森(注：斯蒂文森（1850—1894）英国作家，十九世纪末新浪漫主义的代表，主要作品有《金银岛》、《化身博士》等。)所说，青年作家本能地试图仿效任何似乎最令人钦佩的东西，而且他惊人地反复无常地改变钦佩对象。即使是伟大的作家，也只是在这样做了多年以后，才学会了统领纷乱地涌入头脑的每一条偏僻小径中的文字大军。

我恐怕自己还没有完成这一个过程。我肯定不能总是把自己的思想和我读到的思想区别开来，因为我读的东西成为了我思想的要素和构成部分。因而我写的几乎所有东西都很像我刚开始学习缝纫时所缝制的碎布拼缝品，这种拼缝品是由各种小片组成的——漂亮的丝绸和天鹅绒的小碎块；但是占主要地位的是手感不好的粗布片。同样，我的文章也是由我自己的不成熟的想法构成的，里面镶嵌着我读过的作家的比较好的想法和比较成熟的见解。我感到写作的巨大困难似乎是，当我们其实只不过是受一大堆本能倾向左右的人时，我们要用受过教育的头脑中的语言表达我们混乱的看法、那些半是感情半是思想的东西。试图写作很像试图拼七巧板，我们心目中有一个图形，我们希望用文字将它表现出来；但是留的空里放不下文字，或者是能够放得下，但是却和图形不相配。可是我们不断试下去，因为我们知道别人曾经拼成功过，而且我们不愿意承认失败。

“除非天生如此，没有别的办法能够成为具有独创能力的人。”斯蒂文森说，尽管我不一定具有独创能力，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不再写模拟性的、像假发样不属于自己的文章。那时候，也许我自己的思想和经历会浮出水面。与此同时，我相信、希望并坚持不懈，尽量不让“冰霜王”事件的痛苦记忆妨碍我的努力。

因此，这个悲痛的经历可能对我是有好处的，使我开始考虑写作上的一些问题。我唯一的遗憾是，它使我失去了一个最亲爱的朋友阿纳诺斯先生。

《我的人生故事》在《女性家庭杂志》上刊登以后， 阿纳诺斯先生在给梅西先生的信中作出声明，说在“冰霜王”事件期间，他相信我是无辜的。他说我被带上去的那个调查庭一共由八个人组成：四位盲人，四位非盲人。他说八个人中有四个认为我知道给我读过坎贝小姐的故事，其余的人不这样认为。阿纳诺斯先生说明他投票时站在相信我的人这一方。

但是，不论当时情况如何，不论他站在哪一方投的票，当我走进那间阿纳诺斯先生曾经如此经常地把我抱坐在他膝头、忘记自己一切操心的事情和我嬉戏的房间，在那里发现人们对我似乎存在着怀疑的时候
，我感到那儿的气氛里有着某种敌视和威胁性的东西，而此后发生的事件证明了我的这个感觉是对的。在两年的时间里，他似乎一直相信沙利文小姐和我是无辜的。然后显然他收回了有利于我们的判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调查的细节。我甚至连没有和我说话的“调查庭”成员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激动得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害怕得不敢提问题。实际上，我几乎无法去想自己在说什么，或人家在对我说什么。

我在此叙述了“冰霜王”事件，因为它在我的生活和教育中很重要。为了不产生误解，我把我心目中认为的所有的事实都摆了出来，没有为自己辩护或指责任何人的意思。

第十五章

我和家人一起在亚拉巴马州度过了“冰霜王”事件后的那个夏天和冬天。我回想起那次回家心里十分高兴。一切都在生长开花。我很快乐。“冰霜王”被抛在了脑后。

当猩红和金黄的秋叶撒满大地、爬满花园尽头的凉亭上的有麝香气息的葡萄在太阳的照射下变成金棕色的时候，我开始写自己的生活片段——是在我写“冰霜王”一年以后。

我仍然对所写的一切极端严格认真。我写出的东西有可能并不绝对是我自己的，这个念头折磨着我。除了我的老师，没有人知道我的这种恐惧。一种奇怪的敏感阻挠我提到“冰霜王”，在谈话的过程中当我说出一个突然闪现的想法时，我常常会低声对她说明：“我没有把握这个想法是不是我自己的。”另外的一些时候，当我正在写一个段落时会对自己说：“假如以后有人发现所有这一切别人早就写过了怎么办！”一种捉弄人的恐惧突然紧抓住我的手，那一天我就什么也写不成了。即使是现在我有时仍然感到同样的不安和忧虑。沙利文小姐想尽一切方法安慰和帮助我，但是我经受的那个可怕的经历在我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我只是刚刚才开始理解它的巨大意义。老师是怀着恢复我的自信心的希望来说服我为《青年之友》撰写自己简要的生活故事的。那时我十二岁。当我回顾在撰写那个小小的故事时所做出的努力时，我感到自己必定对于这个任务会产生的好结果有预感，否则我肯定不会写成功的。

在老师的鼓励下我胆怯地、害怕地、然而坚定地写着，老师知道如果我坚持的话，我会能够重新找到自己思想心灵稳固的立足点，牢牢把握住自己的才能的。直到“冰霜王”事件发生之前，我过的是一个小孩子的无意识的生活，现在我的思想转向了自身，看到了无形的事物。逐渐我走出了那场经历的阴影，考验使头脑更清晰，对生活有了更真实的了解。

1893年的主要事件是克里夫兰总统就职典礼期间我到华盛顿的旅行，以及参观尼亚加拉大瀑布和世界博览会。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学习不断被打断，常常一连被搁置几个星期，因此我不可能对此进行连贯的叙述。

我们是在1893年3月到尼亚加拉去的。当我站在突出于美国瀑布上的地方，感觉空气的颤抖和大地的震动时，当时的感情是很难形容的。

对许多人来说，我会被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奇观和美景所感动似乎是件奇怪的事。他们总是在问：“这个美景或那个音乐对你意味着什么？你看不见海浪滚上海滩，也听不见海浪的咆哮声。这些对你意味着什么？”在最明显不过的意义上，它们意味着一切。就像我无法透彻理解或说明爱或宗教或善良一样，我也无法透彻理解或说明它们对我意味着什么。

1893年夏天，我和沙利文小姐和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先生一起参观了世界博览会。我怀着绝对的快乐，回忆起那些千百个孩子气的想象变成了美丽的现实的日子。每一天我在想象中做一次环绕世界的旅行，看到来自地球最边远的地方的奇妙事物——发明的奇迹，工业和技巧的珍品，以及真的在我手指尖下通过的人类生活的所有活动。

我喜欢到游艺场去。那儿好像是“天方夜谭”的世界，塞满了新奇和有趣的东西。这儿是我书中的有着湿婆(注：印度教主神之一，为毁灭之神。)和大象神的离奇古怪的集市的印度；那儿是浓缩在开罗的模型中的有着清真寺和长长的骆驼队的金字塔之国；那边是威尼斯的环礁湖，每天晚上当这个城市和喷泉灯火通明的时候
，我们在湖上泛舟。我还登上了一艘离这个精制模型不远的海盗船。在波士顿的时候我曾经登上过一艘军舰，在这艘海盗船上我很感兴趣地看到，水手曾经一度是最重要的——他怎样扬帆行驶，在风暴和零级风面前同样勇敢大胆，追赶无论哪个回应他的呐喊“我们是海上王！”的人，战斗时有勇有谋，自力更生，自给自足，而不是像今天的水手那样被愚蠢的机器推到幕后。永远都是这样——“只有人才会感到人有趣”。

离这艘船不远的地方有圣玛利亚号(注：圣玛利亚号，1492年哥伦布首航美洲时的旗舰。)的模型，我也仔细观察了。船长指给我哥伦布的船舱和上面放着一个沙漏的书桌。这个小器具给我的印象最深了，因为它使我想到，当胆大妄为的人正在密谋害他性命之时，这位英勇的航海家看着里面的沙子一粒粒地漏下，他必定感到多么心焦。

世界博览会的总裁希金博特姆先生宽容地允许我触摸展品，我以和皮萨罗(注：皮萨罗（1475—1541），西班牙冒险家，秘鲁印加帝国的征服者。)抢夺秘鲁的珍宝时同样的无法满足的急切心情，用手指领会博览会的壮丽。这个西方的白色城市是某种可触摸得到的万花筒。一切都使我着迷。特别是法国青铜艺术品。它们是如此逼真，我认为它们是艺术家捕捉住并以尘世的形态加以表现的天使眼中的事物。

在好望角的展台上，我了解了许多有关钻石开采的过程。只要可能，我会触摸运动着的机器，以更清楚地知道怎样称钻石的重量，怎样将钻石切割和抛光。我在洗选的矿物中寻找钻石，独自找到了一粒——他们说这是在美国发现的唯一的一粒真正的钻石。

贝尔博士到哪里都和我们在一起，并以他特有的愉快的方式向我描述最有意思的展品。在电器馆里我们仔细观察电话、自动发音机、留声机以及其他发明，他使我明白挑战空间、超越时间、将信息通过电线发送出去是可能的，并且像普罗米修斯(注：普罗米修斯，希腊神话中因盗取天火给予人类而触怒天神宙斯，被罚锁在高加索的山崖上。)那样，从天上取火。我们还参观了人类学馆，我对古代墨西哥的文物非常感兴趣，那些常常是一个时代唯一记录的原始石器——大自然未受过教育的儿女的朴素的遗迹（我摸着它们的时候心里在这样想）似乎注定要永存，而帝王和圣贤的纪念碑化作尘土消失——还有我不愿触摸的埃及的木乃伊，从这些文物中我学到的有关人类发展进步的知识比我此后听到或读到的都要多。

这一切经历给我的词汇库中增添了许多新词语，在博览会上度过的三个星期中，我从小孩子对童话故事和玩具的兴趣，一跃进入到对日常生活世界真实和严肃事物的赏识。

第十六章

在1893年10月份以前，我多多少少已经杂乱地自学了各种科目。我读了希腊、罗马和美国的历史。我有一本凸印的法语语法书，由于我已经会一些法语，便经常在碰到新词后在脑子里用它们做短小的练习，尽量不去管规则和其他技术上的要求，以此自娱。当我发现书中描述了所有的字母和发音时，甚至试图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掌握法语的发音。当然，这样做是逼迫微弱的力量去完成巨大的任务；但是这却在无聊的雨天使我有事情可做，我学到了足够的法语知识，使我能够阅读拉封丹(注：拉封丹（1621—1695），法国十七世纪寓言诗人。)的《寓言诗》，《不情愿的医生》以及《阿塔丽》的片段。

我还在提高我的说话能力上倾注了大量的时间。我给沙利文小姐朗读，背诵我喜爱的诗人的作品；她纠正我的发音，帮助我学会抑扬顿挫。然而直到1893年10月，当我从参观世界博览会的疲劳和激动中恢复过来以后，我才开始在固定的时间上特定科目的课程。

那时，沙利文小姐和我正在宾夕法尼亚州赫尔顿城威廉·韦德先生家做客。他们的一个邻居艾恩斯先生是一位很好的拉丁语学者，安排我跟他学习。我记忆中的他是一个性格和蔼得少有、阅历极广的人。他主要教我拉丁文的语法，但常常在算术上帮助我，我觉得算术又乏味又麻烦。艾恩斯先生还和我一起读丁尼生(注：丁尼生（1809—1892），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杰出的诗人之一。)的《悼念》。以前我也读过许多作品，但是从来没有从评论的角度来读过。我第一次学会了解一个作家、识别他的风格，就像我能够识别朋友的握手一样。

起初我很不情愿学习拉丁文的语法。当字的意思很清楚的时候，把时间浪费在分析读到的每一个字——名词、所有格、单数、阴性——上，似乎是很荒唐的事情。我觉得就像是通过叙述来了解我的宠物一样——目，脊椎动物；部，四足动物；纲，哺乳动物；属，猫科；种，猫；个体，灰色带有斑纹的家猫。但是当我学习越来越深入以后，兴趣也增加了，拉丁语的美使我感到快乐。我常常自得其乐地阅读拉丁文的片段，挑出自己认识的字，设法弄懂内容。我一直都很喜欢这样的消遣方式。

我认为再也没有比你刚刚熟悉的一种语言所呈现在你面前的稍纵即逝的形象和情感更美丽的东西了——那些在心灵天空中闪过的、受变化莫测的幻想塑造和影响的念头。沙利文小姐在我上课时坐在我身边，往我手心里拼写艾恩斯先生所说的一切，并为我查生词。在开始读凯撒(注：凯撒（约公元前102—前44），罗马将军、政治家。于公元前60—58年发动高卢战争。)的《高卢战纪》的时候我回到了在亚拉巴马州的家里。

第十七章

1894年的夏天，我参加了在肖托夸美国聋人说话教育促进会举行的会议。在那里，他们安排我到纽约市的赖特—赫马森聋人学校去学习。我于1894年10月在沙利文小姐的陪伴下去到了那儿。选择这个学校的目的是专为在培养说话和训练唇读方面取得最大的优势。除去在这些方面的课程之外，我在这个学校两年的时间里还学习了算术、自然地理、法语和德语。

我的德语老师雷米小姐会使用手语字母，在我掌握了少量的词汇以后，我们一有机会就用德语交流，几个月的工夫她说的一切我几乎都能懂了。第一年结束之前，我怀着最大的喜悦读了《威廉·退尔》(注：德国剧作家席勒根据瑞士传奇英雄威廉·退尔事迹创作的剧本。)。确实，我感到自己在德语上的进步比任何其他科目都要大。我觉得法语要困难得多。我的法语老师是法国人奥利维耶夫人，她不懂手语字母，不得不用口头方式进行教学。我对她进行唇读很困难，因此学法语比学德语进步慢得多。不过我还是设法又读了一遍《不情愿的医生》。这本书很有意思，但是我不像《威廉·退尔》那么喜欢它。

我在唇读和说话方面的进步没有我和老师们希望和期待的那么大。我的雄心是说话和别人一样，老师们相信这是可能做到的；但是尽管我们非常认真努力地去做，仍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也许我们目标定得太高了，因此失望是不可避免的。

我照样觉得算术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困难的体系。我在“猜测”的危险边缘徘徊，躲避宽阔的理性之谷，给自己和别人带来了无限的麻烦。如果我没有在猜测，就是在武断地下结论。这个缺点，再加上我的沮丧，不必要也不恰当地加重了我的困难。

尽管这些失望在当时使我情绪极为消沉，但我仍以持久不懈的兴趣从事其他科目的学习，特别是自然地理。了解大自然的秘密真是件快乐的事：从《圣经·旧约》的生动别致的语言，了解到风是怎样从天空四处刮起，水蒸气是怎样从天涯海角升起，河流是怎样穿过岩石，山怎样从山根处倾覆，以及人类可以用什么方式制服许多比他强大的力量。

在纽约的两年是快乐的两年，我怀着出自内心的愉快回顾这段岁月。

我特别记得每天我们大家一起在中央公园的散步，这是这个城市唯一和我投缘的地方。我对这个巨大的公园从来没有失去过一丝一毫的乐趣。每一次走进公园，我都喜欢别人给我形容它；因为它的一切方面都是美丽的，而它有这样多的方面，我在纽约度过的九个月中，公园每天的美都是不同的。

春天我们到各个旅游地去游览。我们乘船在哈德逊河上航行，在绿油油的河岸上漫步，这是布赖恩特喜欢歌颂的景象。我喜欢河边岩壁那淳朴荒凉的壮丽。我去过的地方有西点、塔里敦、华盛顿·欧文的旧居，在那里步行穿过了“睡谷”(注：欧文（1783—1859），美国作家，被称为“美国文学之父”。短篇小说《睡谷的传说》被誉为最早的现代短篇小说。)。

赖特—赫马森学校里的老师总是在计划怎样能够给学生以听力正常的人能够享受的一切有利条件——他们怎样能够尽量利用年纪小的学生身上的少许倾向和潜在的记忆——将他们带到束缚他们生活的狭小环境以外的天地来。

在离开纽约之前，一生中除了父亲去世之外最大的悲伤使我美好的日子变得阴暗。波士顿的约翰·斯波尔丁先生在1896年2月去世了。只有那些最了解和最爱他的人才能够明白他的友谊对我意味着什么。这个以一种美丽的、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使每个人都很高兴的人，对沙利文小姐和我非常慈祥和蔼。只要我们感受到他的充满了爱心的存在，知道他对我们困难四伏的工作留意关心，我们就不会丧失信心。

他的逝世在我们的生活中留下了再也没有能够填补的空白。

第十八章

1896年10月我进入了剑桥青年女子学校，为以后到拉德克里夫学院(注：为哈佛大学招收本科生的学院之一。)学习接受预备教育。

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参观过韦尔斯利，我宣称“有朝一日我要上大学——可是我要上的是哈佛！”这话使朋友们十分惊奇。当人们问我为什么不上韦尔斯利的时候，我回答说因为那儿只有女生。要上大学的想法在我心里生了根，成了渴切的愿望，激励我面对许多真正的、明智的朋友的强烈反对，和视力听力正常的女孩子去竞争学位。我离开纽约的时候，这个想法已经成了固定的目的，当时决定我应该到剑桥学校去。这是为了能够上哈佛、实现我幼年的声明的最接近的做法。

在剑桥学校上学的计划是：让沙利文小姐和我一起上课，给我解释老师所讲的一切。

我的老师们当然只有教正常学生的经验，我和他们交谈的唯一方式是唇读。第一年学习的课程是英国历史、英国文学、德语、拉丁语、算术、拉丁语作文以及一些临时题材。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为准备上大学而学习过某个课程；但是沙利文小姐在英国文学方面给了我很好的训练，老师们不久就看出在这门课程上我不需要特别的教导，只要对大学指定的作品进行评论分析就可以了。此外，我在法语上有一个良好的开端，学过六个月拉丁语；但是我最熟悉的科目是德语。

然而，尽管有着这些有利条件，在我学习的进展上仍存在严重的障碍。沙利文小姐不可能在我的手心里拼写出书里要求的一切，而把教材及时做成凸体盲文以便对我有用则是极端困难的，尽管我在伦敦和费城的朋友愿意加速这项工作。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不得不用盲文抄写拉丁教材，好能够和别的女孩子一起朗诵。我的老师们很快就能足够地理解我有缺点的说话方式，乐意地回答我的问题和纠正我的错误。我不能在课堂上记笔记或做练习，但是我用打字机在家里写所有的作文和翻译练习。

沙利文小姐每天和我一起去上课，以无限的耐心把老师讲的一切往我的手心里拼写。在自习时间，她得为我查生词，给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笔记和没有盲文版的书籍。这份工作之单调乏味是难以形容的。我的德语老师格罗特小姐和校长基尔曼先生是学校里仅有的两位学会了用手语字母给我上课的老师。格罗特小姐比任何人都更加意识到她自己的拼写是多么慢而不足，但是出于善良的好心，她还是在一周两次专门给我上课的时候，费劲地往我的手心里拼写授课内容，好让沙利文小姐休息一下。不过虽然大家都很和蔼，愿意帮助我们，却仍然只有一只手才能够把乏味的苦差使变成一种愉快。

那年我学完了算术，复习了拉丁语法，读了三章凯撒的《高卢战纪》。在德语方面，我部分用自己的手指、部分在沙利文小姐的帮助下读了席勒的《大钟歌》和《潜水员》，海涅(注：海涅（1797—1856），德国诗人。)的《哈茨山游记》，弗赖塔格(注：弗赖塔格（1816—1895），德国作家。)的《来自弗雷德里希大帝的国度》，里尔(注：里尔（1823—187？），德国历史学家。)的《美丽的咒语》，莱辛(注：莱辛（1729—1781），德国第一位不朽的戏剧家。)的《巴海姆的米娜小姐》以及歌德的《我的生活》。我非常喜欢读这些德文书，特别是席勒出色的抒情作品，描写腓特烈大帝(注：腓特烈大帝（1712—1786），普鲁士国王。)的壮丽功勋的历史以及有关歌德生平的记叙。看完《哈茨山游记》时我觉得很遗憾，书里充满了生花妙语，还有对种满葡萄的小山的迷人的描写，阳光下微波荡漾水声潺潺的小溪，以及在传统信仰和民间传说中视为神圣的荒凉地域，一个早已消失了的虚构时代的白发苍苍的姐妹——这样的描写只可能出自对于他们来说大自然是“一种感觉，爱和渴望”的人之手。

基尔曼先生教了我几个月英国文学。我们一起读了《皆大欢喜》(注：莎士比亚喜剧，写于1599—1600年。)，伯克(注：伯克（1729—1797），英国政治家，维护议会政治，主张对北美殖民地实行自由和解的政策。)的《论与北美殖民地和解的讲话》，以及麦考利(注：麦考利（1800—1859），英国政治家，历史学家。)的《塞缪尔·约翰逊(注：约翰逊（1709—1784）英国诗人、评论家、散文家和词典编写者。)传》。基尔曼先生在历史和文学上的开明观点和他的机敏的解释使得我的学习容易和愉快得多，如果我只是机械地读注释，加上课堂上老师所作的必要的简短的解释，是不可能学得这样容易和愉快的。

伯克的讲话是我读过的政治题材的作品中最有启发性的一本。我的思想和那个轰轰烈烈的时代一起激动，身上集中了两个斗争中的国家的生活的人物似乎就在我的眼前移动。当伯克高超的讲演雄辩有力地向前滚滚涌流之时，我越来越感到奇怪，国王乔治和他的大臣们怎么能够对他做出的预言我们的胜利和他们的耻辱的警告充耳不闻。然后我读到关于这位伟大的政治家和他的政党以及和下议院议员间关系的令人沮丧的细节。我心里想，这样宝贵的真理和智慧的种子居然会落入无知和腐败的毒草丛中，这真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啊。

在不同的方面麦考利的《塞缪尔·约翰逊传》也是一本有趣的书。我的心对这个在潦倒文人聚居处遭受痛苦的折磨的孤独的人充满了同情，然而，在身心极度痛苦和辛劳中，他对贫穷和受鄙视的人总有句亲切的话、伸出援助之手。我为他所有的成就感到高兴，闭眼不看他的缺点，不是对他有这些缺点感到惊异，而是为它们没有压垮他的灵魂或阻碍其发展而感到惊异。但是尽管麦考利才华出众，以及他具有使司空见惯的事物显得新鲜生动的本事，他的过于武断的态度有时使我厌烦，他经常为了效果而牺牲真实性的做法也使我总是保持一种疑问的态度，和我在倾听大不列颠的狄摩西尼(注：狄摩西尼（公元前384—前322），古希腊政治家，伟大的雄辩家。)时的崇敬态度非常不同。

在剑桥学校，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同龄的视力听力正常的女孩子在一起时感到快乐。我和几个女孩子住在和学校相连的一所房子里，是豪厄尔斯先生曾在里面住过的房子，我们都能够享受到家庭生活的有利之处。许多游戏我都和她们一起做，甚至包括捉迷藏和在雪地里嬉戏。我和她们一起长距离散步，讨论功课，朗读我们感兴趣的东西。有些女孩子学会了和我交谈，这样沙利文小姐就用不着重复她们的话了。

圣诞节的时候，妈妈和小妹妹来和我一起过节，基尔曼先生好心地提出来让米尔德里德在他的学校里学习。这样，米尔德里德和我一起待在剑桥，在快乐的六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几乎从不分离。回忆起我们一起度过的在学习上相互帮助、一起玩耍的时刻，我感到十分幸福。

从1897年6月29日到7月3日，我参加了报考拉德克里夫学院的预试。我自报的考试科目是基础和高级德语、法语、拉丁语、英语和希腊罗马历史，一共九个小时。考试全部通过，德语和英语得了“优”。

也许有必要在这里解释一下我参加考试的时候通用的考试方法。要求学生通过十六个小时的考试，十二个小时考基础课程，四个小时考高级课程。学生一次要有五个小时的考试得到通过才能算数。哈佛在九点钟的时候发试题，由特使送到拉德克里夫学院。每一个考生不是按名字而是按号码进行辨认。我是233号，但是因为我不得不使用打字机，所以我的身份无法隐瞒。

他们认为我应该独自在一个房间里进行考试，因为打字机的响声可能影响别的女孩。基尔曼先生用手语字母把试卷读给我，门口安置了一个人守卫，以免有人打扰。

第一天我考了德语。基尔曼先生坐在我旁边先把试卷读了一遍，然后又一句一句地读，同时我大声重复那些字，以保证我完全听懂了他念的东西。试题很难，当我在打字机上写出答案的时候，心里很担心。基尔曼先生把我写好的答案拼写给我，我再进行我认为必需的修改，由他代我添加到该添的地方。在此我想要说，在此后的任何考试中，我再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有利条件。在拉德克里夫学院，答完试卷后没有人给我读一遍，我没有机会改正错误，除非我提前答完了试卷。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把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能够回忆得起来的错误在试卷最后加以改正。我在预试中成绩比最后考试时好，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在最后考试的时候没有人把我所写的答案念给我听，其次，在预试时我自报的科目中有一些是到剑桥学校之前就比较熟悉的，因为在学年开始的时候我已经通过了英语、历史、法语和德语的考试，是基尔曼先生用哈佛以前的试卷给我考的。

基尔曼先生把我的笔头答案送到了考官手里，附带一份证明，说回答这份考卷的是我，第233号考生。

其余所有的预试都是在同样情况下进行的。没有哪一次像第一次那么困难。我记得发给我们拉丁文试卷的那一天，希林教授进来通知我，说我令人满意地通过了德语考试。这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怀着轻快的心情以镇定的手迅速地到达了考验的尽头。

第十九章

在基尔曼学校开始第二年的学习的时候，我是充满了希望和成功的决心的。但是在头几个星期我碰到了没有预想到的困难。基尔曼先生同意在那一年我应该主要学习数学。我的课程是物理、代数、几何、天文、希腊语和拉丁语。不幸的是，我需要的许多书都没有能够在我开始上课时及时地出凸印版，所以有些课程缺少重要的设备。我上课的班很大，老师不可能给我特殊的指导。沙利文小姐不得不把所有的书都念给我听，并为老师给我翻译。在十一年中这是第一次她那只宝贵的手看来要不能胜任它的任务了。

我需要在课堂上做代数和几何的练习，解答物理问题，这些只有在买来盲文书写器以后我才能够去做，有了盲文书写器，我可以写下作业的步骤和过程。我不能用眼睛看见画在黑板上的几何图形，唯一能使我得到图形的清楚的概念的方法是在垫子上用直的和弯的铁丝把形状做出来，正如基斯先生在他的报告中所说，字母标出的图形、假设和结论、作图和证明的过程等，我通通都必须装在脑子里。总之，每一门学科都有自己的障碍，有时我失去一切勇气，暴露了自己的心情，我的表现想起来都觉得不好意思，特别是，我的烦恼的迹象后来被用来反对沙利文小姐，这个我在那儿所有的好心的朋友中唯一能够把弯的弄直、使崎岖的地方变为平坦的人。

然而，我的困难开始一点点地消失了。凸印版的书以及其他设备来了，我以加倍的信心投入到学习中去。代数和几何是仅有的我怎么努力也仍然难以理解的两门课。正如我在前面说过的那样，我没有数学上的天资；不同的要点给我解释得没有我所希望的那样彻底。几何图形更是特别伤脑筋，因为即使在垫子上我也看不出不同部分之间的关系。直到基斯先生教我以后，我才对数学有了一个清楚的概念。

我正在开始克服这些困难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改变了一切。

就在课本到来之前，基尔曼先生已经开始告诫沙利文小姐，理由是我学习太辛苦了，尽管我极力反对，他还是减少了我课堂学习的时数。开始的时候我们曾同意，如果必要，我可以用五年的时间做上大学的准备，但是在第一年结束的时候，我考试的好成绩使沙利文小姐、哈博小姐（基尔曼先生的校长）和另外一个老师觉得，再用两年，不用太费劲我就能够完成上大学的准备。开始的时候基尔曼先生是同意的，但是当学习任务变得有点让我犯难的时候，他坚持认为我功课太繁重了，应该在他的学校里再学三年。我不喜欢他的计划，因为我想和我班上的同学同时上大学。

11月17日那天我有点不舒服，没有去上学。尽管沙利文小姐知道我没有什么大病，可基尔曼先生听说了以后就宣称我的身体要垮了，改变了我学习上的安排，这将会使我不可能和我的班级一起参加结业考试。最后，基尔曼先生和沙利文小姐之间的意见分歧导致母亲让我妹妹米尔德里德和我一起从剑桥学校退了学。

拖了一段时间以后，安排给我请剑桥的默顿·基斯先生做我的家庭教师，以继续我的学业。那年冬天剩下的时间，沙利文小姐和我是在朋友钱伯林家度过的，他们住在离波士顿二十五英里的伦萨姆城。

1898年从2月到7月，基斯先生每星期到伦萨姆来两次，教我代数、几何、希腊语和拉丁语。沙利文小姐为我翻译他的讲解。

1898年10月，我们回到波士顿。在八个月的时间里，基斯先生每星期给我上五次课，每次大约一个小时。每次他都解释上次课里我不了解的东西，留新的作业，把我一周中在打字机上做的希腊语练习带回家去，全部批改后发还给我。

我上大学的准备就这样不间断地进行着。我发现自学比在课堂里听课要容易得多，也愉快得多。没有仓促忙乱，没有困惑不清。家庭教师有充裕的时间把我不懂的东西解释给我听，因此我比在学校里学得更快、更好。我仍然感到掌握数学问题比任何别的科目的学习都更为困难。我希望代数和几何有语言和文学学习一半那么容易就好了。但是即使是数学，基斯先生也使它很有趣，他成功地把问题削成小块，到我能够理解的程度。他使我的脑子处于警觉和渴切的状态，培养它进行清晰地推理，平静地逻辑地寻求解答，而不是轻率地往空中一跳，什么结果也没有。无论我可能多么不开窍，他永远是那么温和有耐心，说真的，我的笨劲即使是约伯(注：约伯，《圣经》中人物，历经危难，仍对上帝坚信不疑。)也常常会受不了的。

1899年的6月29和30日，我参加了为进入拉德克里夫学院的最后考试。第一天考的是基础希腊语和高级拉丁语，第二天考的是几何、代数和高级希腊语。

学院当局不允许沙利文小姐把试卷读给我听；因此珀金斯盲人学院的一位老师尤金·维宁先生受雇把试卷用美国盲文抄写出来。维宁先生和我不认识，除了用盲文之外不可能和我交流。监考人和我也不认识，他没有企图以任何方式和我交流。

用盲文进行语言科目的考试相当顺利，但是在代数和几何考试的时候困难出现了。我简直茫然不知所措，由于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而灰心丧气，特别是考代数的时候。确实，我熟悉在美国常用的文字系统的盲文——英国式的、美国式的以及纽约点式盲文；但是这三个系统中在代数和几何上使用的各种标记和符号很不一样，而我在代数课上只使用过英国式盲文系统。

在考试的前两天，维宁先生给我送来了一份盲文版的哈佛用过的旧代数考卷。我惊愕地发现考卷用的是美国式盲文系统的标记。我立刻坐下，给维宁先生写了一封信，请他给我解释这些标记。在回邮中我收到了另一份试卷和一张标记表，于是我着手学习这些标记。但是在代数考试的前一晚，我虽然拼命想搞清一些非常复杂的例子，却仍然无法分清括号、大括号和根号的各种组合。基斯先生和我都很苦恼，对次日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在考试开始前我们提早一会儿到了学院，请维宁先生把美国式的标记更详细地解释了一下。

在几何考试中，我的主要困难在于我一直习惯于读行式打印机打出来的命题，或有人给我拼写在手心里；不知为什么，虽然命题就在我眼前，我却觉得盲文让我糊涂，无法在脑子里搞清楚读到的东西。但是当我考代数的时候，我遇到的困难更大。我刚学过的、以为自己会了的标记令我十分茫然。此外，我看不见自己在打字机上打出来的答案。我在学习时做练习向来用盲文或心算。基斯先生过于依靠我心算解题的能力，没有训练我笔头答试卷，因此我在考试时答题极慢，而且不得不把例题读了一遍又一遍，才能够明白要我做的是什么。真的，我现在也不能肯定我正确地明白了所有的标志。我感到很难保持头脑的清醒。

但是我不责怪任何人。拉德克里夫学院的行政委员会没有意识到他们使我的考试变得多么困难，也不了解我需要克服的特有的困难。但是如果他们无意地给我制造了困难，使我感到安慰的是，我知道自己把所有的困难都克服了。

第二十章

为争取大学录取所做的斗争结束了，现在我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到拉德克里夫学院去学习。然而，大家觉得我上大学之前最好再跟着基斯先生学习一年。因此直到1900年秋我才圆了自己的大学梦。

我还记得在拉德克里夫学院的第一天。对我来说那是非常有趣的一天。我盼望这一天已经很多年了。我内在的一股强大的力量，比朋友劝说的力量更强大、甚至比我自己心灵的恳求更为强大的力量，促使我用和视力及听力正常的人同样的标准来考验自己的实力。我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会有障碍，但是我渴望克服它们。我牢记一位古罗马智者说过的话，“被逐出罗马不过就是住在罗马城外而已”。被排除在知识的通衢大道之外，我被迫走冷僻的小路完成横越全国的旅程——如此而已；我知道在大学里有许多僻径，在那里我的手能够和像我一样思考、一样充满爱心、一样在奋争的女孩子的手触摸在一起。

我热切地开始了学习。我看见一个美丽和光明的新世界在我的眼前展现，感到自己身上具有通晓一切的能力。在智力的奇境中我会和别人一样自由，那儿的人、景色、举止、欢乐、悲伤会是对现实世界的活生生的、可以感知到的诠释。讲演厅似乎充满了伟人和智者的灵魂，我觉得教授们是智慧的体现。如果后来我有了不同的了解，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大学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浪漫的讲堂。许多给予了年少缺乏经验的我快乐的梦想变得不那么美好了，并且“消融在了平凡日子的光线下”。逐渐我开始发现上大学有其不利之处。

我当时感到、现在仍然感到的最大的缺点是缺少时间。原来我的脑子和我有时间思索考虑。我们会在某个傍晚坐在一起，倾听灵魂的内在旋律，只有在闲暇的时刻，某个深爱的诗人的词句才会触动在此之前一直沉寂着的灵魂的甜美的心弦。但是在大学里没有时间和你自己的思想亲密交流。似乎你上大学是去学习的，而不是去思考的。当你进入了学习知识的大门，你就离开了最宝贵的乐趣——独处，书籍和想象——到大自然中和沙沙低语的松林在一起。想到自己正在为未来的乐趣积累宝藏，想来我应该感到一些安慰，但是我缺乏足够的远见，更愿意享受目前的快乐，而不是未雨绸缪地去储存财富。

第一年我学习的课程是法语、德语、历史、英语创作和英国文学。在法语课上我读了高乃依(注：高乃依（1606—1684），法国古典主义戏剧大师。)、莫里哀(注：莫里哀（1622—1673），法国著名喜剧作家。)、拉辛(注：拉辛（1639—1699），法国古典主义悲剧代表作家之一。)、缪塞(注：缪塞（1810—1857），法国诗人、剧作家。)和圣伯夫(注：圣伯夫（1804—1869），法国文学评论家和作家。)的一些作品。在德语课上读了歌德和席勒的一些作品。我迅速纵览了从罗马帝国的覆灭到18世纪整个阶段的历史。在英国文学课上从评论的角度研读了弥尔顿的诗歌和《论出版自由》(注：弥尔顿著，1644年出版。)。

经常有人问，我是如何克服大学学习中遇到的特殊状态进行学习的。在教室里当然我几乎是独自一人，教授对我来说远得仿佛在通过电话讲话。讲课的内容是以最快的速度往我手上拼写的，为了保持速度，教师的许多个人特色反映不出来。一个个的字掠过我的手心，就像猎犬追逐一只它们常常抓不到的野兔。但是在这方面我想记笔记的女孩子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如果头脑完全被以一窝蜂似的忙乱速度机械地听和往纸上写字所占据，我想你不可能注意正在讲解的问题或讲解的方式。我在课上无法记笔记，因为我的手在忙于倾听。通常是我回家以后记下能够记得的部分。我用打字机做练习，写每天的作文、评论和写平时测验、期中和期末考试的答卷，这样教授们很容易就发现我知道得多或少。当我开始学拉丁诗体学的时候，我设计了一套符号系统，向我的教授解释这些符号所表示的不同的韵律和音量。

我使用的是哈蒙德牌的打字机。我试用过许多打字机，发现哈蒙德牌的最适合我学习的特殊需要。在这种打字机上可以使用活动铅字梭，你可以有好几个铅字梭，每一个铅字梭有一套不同的字符——希腊文、法文或数学字符，可以根据希望在打字机上打什么东西而调换。没有这种打字机，我认为我未必能够上大学。在各种课程的必读书中，极少有为盲人印制的，我不得不让人把书在我手心里拼写出来。因此我比别的女孩子需要更多的预习时间。手读部分需要更长的时间，而且我还有她们所没有的难处。

有些日子我必须对细节加以密切关注，这会使我情绪焦躁，想到我必须花许多个小时来读几章书，而别的女孩子却在外面唱歌、跳舞、欢笑，就使我顿起反叛之心。但是我很快能恢复自己的乐观心情，在笑声中把不满逐出心头。因为，毕竟每一个想获得真正知识的人都必须独自攀登困难之山，既然没有达到顶峰的坦途，我就必须以自己的方式曲折前行。

许多次我出溜下去，跌倒，停止不动，撞在隐蔽的障碍的边缘上，发脾气，平静下来，学会较好地控制自己，不停跋涉，前进了一点，感到鼓舞，变得更为急切，爬得更高，开始看到了不断扩展的地平线。每一次斗争都是一个胜利。再一次的努力，我到达了光辉的云层、蓝天的深处、向往的高原。然而在这些斗争中我并不总是孤独的。威廉·韦德先生和宾夕法尼亚盲人教育学院的校长艾伦先生为我找来了我需要的许多图书的盲文版。他们的关心体贴对我的帮助和鼓励之大是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

去年，也就是我在拉德克里夫学院的第二年，我学习了英语创作，作为英国文学的《圣经》，美国和欧洲的政体，贺拉斯(注：贺拉斯（公元前65—前8），古罗马诗人。)的《歌集》以及拉丁喜剧。创作课是最愉快的。课堂上很活跃。讲课内容很有趣、生动活泼、妙趣横生；创作课的老师查尔斯·汤森·科普兰先生是迄今为止最能把文学原有的清新和力量带给你的老师。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中，你可以沉醉在古代大师作品的永恒的美之中，没有不必要的解释或阐述。你陶醉在他们杰出的思想之中。你以整个心灵享受《圣经·旧约》温和的谴责，不去想耶和华上帝和埃洛希姆上帝的存在；于是你回到家中，感到自己“瞥见了精神和形式永世和谐共存、真与美在岁月古老的茎干上发出新枝丫的完美境界”。

今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因为我学习的是我特别感兴趣的科目：经济学、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文学、乔治·基特里奇教授教的莎士比亚以及乔赛亚·罗伊斯教授的哲学史。通过哲学，你怀着同情理解进入到遥远年代的传统和其他的思想方式之中，而在此前它们似乎是格格不入的、没有理性的。

但是大学并不是我原来认为的一个世界性古雅典式的文学艺术中心。你在那儿并不能面对面地和伟人及智者相遇；你甚至感觉不到他们活生生的触摸。不错，他们在那儿；但是他们似乎像木乃伊般干瘪了。我们必须设法从布满裂缝的知识之墙上将他们取出，对他们加以解剖和分析，才能确定我们眼前的是弥尔顿的作品或是《以赛亚书》(注：《以赛亚书》，《圣经·旧约》中的一卷。)，而不仅仅是一个巧妙的模仿。我似乎感到，许多学者忘记了，我们对伟大文学作品的欣赏更多的是有赖于我们与之投契的深度，而不是我们的理解。问题是，学者们辛勤的解释能够停留在记忆里的是很少的。头脑抛下它们，就像树枝抛下过熟的果子。了解了一朵花，包括根茎等一切，以及生长的全部过程，然而却毫不欣赏沐浴在天国的露珠中的鲜花，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我一再焦急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去关心这些解释和假设呢？”它们像瞎眼的小鸟在我的思想中飞来飞去，徒劳地拍打着翅膀。我的意思并不是反对对我们阅读的著名作品有彻底的了解。我只是反对那些无休止的评论和令人茫然的批评，它们只教给我一样东西：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意见。但是当一位像基特里奇教授这样伟大的学者阐释大师所说的话时，那就“仿佛给了盲人新的视觉”。他复活了作为诗人的莎士比亚。

然而，有时我强烈地渴望把要我学的东西的一半推到一边，因为压力过重的头脑无法欣赏它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获得的宝贵财富。我认为根本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读四五本不同语言的书、探讨极不相同的题材而不会忘记你阅读的目的。当你匆匆地、紧张地读书，脑子里想着笔头测试和考试的时候，你的脑子塞满了许多似乎没有什么用处的挑选出来的琐碎东西。眼下我的脑子里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材料，我对还有没有可能将它整理清楚几乎绝望了。每当我进入自己大脑的王国时，总感到自己像那头众所周知的瓷器店里的公牛。成千的琐碎知识像冰雹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当我想要躲避它们的时候，各种各样的主题小妖精和学院女水妖追逐我，直到我希望——啊，愿人们原谅我如此邪恶的愿望！——自己能够砸碎我来此膜拜的偶像。

但是我大学生活中主要害怕的妖怪是考试。尽管我多次面对考试、把它们打倒在地、使它们大败，可它们总是重新爬起来，神情苍白地威胁我，直到我像鲍勃·阿克斯那样，感到自己的勇气从手指尖一点一点地渗出。这些磨难到来之前的日子都用在往脑子里硬塞玄妙的公式和难以消化的日期上——这是些令人讨厌的食物，直到你希望书籍、科学和你自己都被深深地埋在大海深处。

终于可畏的时刻到来了，如果你感到自己准备充分，能够正在那个时刻，把能给你这个最高努力以帮助的东西呼唤到你正常的思想中来，那你可确实是个得天独厚的人了。经常是，你呼唤的号角未引起注意。而正当你需要你的记忆力和良好的辨别力的时候，这些能力自己长翅膀飞走了；这是最使人困惑和气恼的了。你如此无比辛劳积累起来的事实在紧要关头总是想不起来。

“简单介绍胡斯(注：胡斯（1372？—1415），捷克爱国者和宗教改革家，反对天主教会的专制压迫，遭诱捕，被判火刑处死。)生平及工作。”胡斯？他是什么人，做了些什么？这个名字看上去奇怪地熟悉。你仔细搜索你的历史事件信息库，和你在一个装碎布的袋子里寻找一小块丝绸一样仔细。你肯定他在你脑子表层的什么地方——那天你在查找宗教改革运动(注：宗教改革运动，开始于十六世纪，其宗旨在于根据《圣经》的教导，谋求基督教会在道德和教义上的纯洁，运动在政治、经济和社会各个方面都有深远的影响。)的开端时还看见他来着。你把各种各样的零碎知识都掏了出来——革命、教会宗派分裂、屠杀、政府制度；但是胡斯——他在哪儿？你惊诧自己竟然知道这么多考卷以外的知识。你在绝望之下抓住你的信息库把一切都倒了出来，你找的人就在一个角落里，安详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给你带来的灾难。

正在这个时候，监考人通知你时间已到，你怀着强烈的愤慨把这堆垃圾踢进一个角落后回家去了，脑袋里满是革命计谋，要废除教授不得到被问者的同意就提问题的神圣权利。

我意识到，在本章的后两三页里，我使用了一些会招惹对自己的嘲笑的修辞手段。啊，在这儿呢——这些混杂隐喻在我周围嘲笑和卖弄，指着瓷器店里的那头被冰雹和面色苍白、从未分析过的一种妖怪袭击的公牛！让它们继续嘲笑下去吧。这些字如此确切地描写了我生活在其中的纷至沓来的思想的氛围，我将破例默许它们存在，然后做出慎重的样子，说我对大学的看法有了改变。

当我进入拉德克里夫学院学习的日子尚未到来的时候，它们被包围在浪漫的光环之中，这光环现在已经丧失了。

但是在从浪漫到现实的过渡中，我学到了许多如果没有尝试去做这个试验就永远不会知道的东西。其中之一是宝贵的忍耐学，它教导我们，我们接受教育应该像在乡村散步一样悠闲地进行，向每一种印象热情友好地敞开我们的头脑。这样的知识以无声的日益深化的思想浪潮涌进无形的灵魂。“知识就是力量”不如说，知识就是幸福，因为拥有知识——广泛的、深刻的知识——就是能够辨别真正的和虚假的目的、高尚的和低下的东西。了解标志着人类进步的思想和事迹就是感受到多少个世纪以来人类心脏的强有力的搏动；如果你在这搏动中感受不到一种直冲云天的奋斗精神，那你真的就是对生命的和谐无动于衷了。

第二十一章

到此为止，我勾画了自己生活中的事件，但是没有说明我对书籍的依赖有多么大，不仅是书籍带来的乐趣和给予一切读书人的智慧，而且还有通过别人的眼睛和耳朵带来的知识。确实，书籍在我的教育中的意义比在别人的教育中的意义要大得多，因此我要回过头来讲讲我开始阅读的时候。

我读第一本连贯的故事书是在1887年5月，那时我七岁，从那天开始至今，我如饥似渴地读了进入我充满渴望的手指尖能够触及得到的范围内的印在纸上的任何东西。正如我已经说过的，在我受教育的早期，我并没有进行有规律的学习；也没有按规则进行阅读。

起初我只有几本用盲文印刷的书——一些初级“读本”，一本儿童故事集，一本关于地球的名叫《我们的世界》的书。我想就是这些了；但是我一遍又一遍地读，一直读到字都磨损了，被压得我几乎无法分辨了。有时候沙利文小姐给我读，往我手心里拼写她知道我能够懂得的小故事和诗歌；但是我更愿意自己读，因为我喜欢一遍又一遍地读我爱读的东西。

我真正开始认真读书是在我第一次到波士顿去的期间。允许我每天可以在学院的图书馆里度过一部分时间，在书架之间流连，拿下我的手指落在上面的不论哪本书。而我也确实在读，不管我十个字里只认识一个，还是一页上只认识两个字。文字本身使我着迷；但是我没有有意识地去想我读的是什么。不过在那段时期我的脑子必定是非常容易受到影响的，因为它记住了许多字和整个的句子，而我根本不知道它们的意思；后来当我开始说话和书写的时候，这些字和句子会非常自然地闪现，以至于我的朋友们都惊奇于我词汇之丰富。我必定在这种缺乏理解的状态下读过许多本书的片段（在那些早期阅读的日子里，我想自己从来没有从头到尾读完过任何一本书）和大量的诗歌，直到发现了《方特勒罗伊小爵爷》。这是我读懂的第一本对我有影响的书。

有一天，老师发现我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里专心致志地读《红字》(注：《红字》，美国著名作家霍桑（1804—1864）的最佳代表作。霍桑的作品开创了美国象征小说的传统。)。那时我大约是八岁。我记得她问我喜不喜欢小珍珠，并且给我解释了我弄不明白的一些字。然后她告诉我她有一本关于一个小男孩的特别好的故事书，她肯定我会比《红字》更喜欢它。故事书的名字叫《方特勒罗伊小爵爷》，她还答应夏天读给我听。但是我们直到八月份才开始读；我在海滨的头几个星期充满了如此多的发现和令人激动的事情，我把书籍的存在整个忘在了脑后。然后老师到波士顿去看朋友，离开了我一小段时间。

她回来以后，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几乎就是开始读《方特勒罗伊小爵爷》。我清楚地记得我们读这个十分吸引人的儿童故事的头几章的时间和地点。这是八月一个炎热的下午。我们一起坐在一张吊床里，吊床拴在离房子不远的两棵结实的松树上。我们午餐后匆匆洗完盘子，目的是争取下午尽可能长的时间来读这个故事。当我们匆忙地穿过长得很高的草丛向吊床走去时，蚱蜢围着我们飞舞，落在我们的衣服上，我记得老师坚持要先把蚱蜢都捉下来，然后我们才坐下，而我觉得是不必要地浪费了时间。吊床上铺了一层松针，因为老师不在的期间没有人用过。炽热的阳光照射在松树上，使它们的香气完全挥发了出来。空气中充满了芳香，还带有海的独特气息。在我们开始读故事的时候，沙利文小姐为我解释了她知道我不懂的一些事物，在读的过程中她又解释了我不熟悉的字。起初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字，阅读不断被打断；但是我一旦完全理解了书中的情景后，便逐渐全神贯注于故事之中，不再注意区区的字了，而且恐怕在听沙利文小姐认为需要做出的解释时也颇为不耐烦。当她的手指累得无法再多拼写一个字的时候，我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被剥夺感。我拿起书来，怀着永远难以忘怀的极度的渴望拼命想摸出书上的字母来。

后来，在我急切的要求之下，阿纳诺斯先生请人把这本书做成了盲文本，我把书读了又读，直到几乎能够背下来。在我整个童年时代，《方特勒罗伊小爵爷》都是我温柔可爱的伙伴。我冒着让人觉得啰唆的危险写下了这些细节，因为它们和我对早期阅读的模糊、多变和混乱的记忆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

我把读《方特勒罗伊小爵爷》看做自己对书籍的真正兴趣的开始。在后来的两年中，我在家里和到波士顿做客时读了许多书。我记不得都是哪些书了，也记不得先读了什么后读了什么，但是我知道其中有《希腊英雄》，拉封丹(注：拉封丹(1621—1695)，法国寓言诗人。)的《寓言》，霍桑的《奇妙的故事》、《圣经故事》，兰姆(注：兰姆（1775—1834），英国散文作家和评论家。)的《莎士比亚故事集》，狄更斯的《儿童的英国历史》，《天方夜谭》，《瑞士罗宾逊一家》(注：《瑞士罗宾逊一家》，约翰·大卫·维斯著，原著为德文。)，《天路历程》(注：《天路历程》，英国清教徒牧师和传道士班扬(1628—1688)著。)，《鲁滨逊漂流记》，《小妇人》(注：《小妇人》，奥尔科特著，1868—1869年出版，美国最受欢迎的青少年读物之一。)以及《海蒂》，这是一个可爱的小故事，后来我又读了德文本。我是在学习和玩耍的间歇时读的这些书，越读越感到愉快。我没有研究也没有分析它们——我不知道这些书写得好不好；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文体风格和作者是谁。它们把自己的宝藏听任我来支配，我接受它们，就像我们接受阳光和朋友的爱一样。我爱《小妇人》，因为它使我对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见的男孩和女孩有了一种亲密感，我的生活在这样多方面都受到局限，不得不在书页中寻找在我自己世界之外的世界的信息。

我并不特别喜欢《天路历程》，我想我没有读完它，也不怎么喜欢《寓言》。拉封丹的《寓言》我先是读的英译本，对它只是半感兴趣，后来重读法文本，发现尽管文字描述生动、语言掌握精彩，我对它的喜爱还是没有增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动物像人一样会说话行事的故事从来对我都没有很大的吸引力。对动物的荒唐可笑的夸张表现占据了我整个头脑，挤掉了故事的教育意义。

不过，拉封丹几乎很少对我们高层次的道德观有什么感染力。他最多能触动的心弦是理性和自爱。贯穿所有寓言的思想是，人的道德观完全来自自爱，如果这种自爱是由理性指导和控制的，那么必定会带来幸福。而就我的判断，自爱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但是当然我可能是错的，因为拉封丹比我有更大的机会来观察人。比起那些挖苦讽刺的寓言，我更反对由猴子和狐狸来教导重要真理的寓言。

但是我喜欢《丛林故事》(注：《丛林故事》，英国小说家吉卜林（1865—1936）著。)和《我所知道的野生动物》。我对野生动物本身有着出自内心的兴趣，因为它们是真正的野生动物而不是对人类的夸张模仿。你同情它们的爱和恨，它们的滑稽使你发笑，它们的不幸使你流泪。如果它们指出了某种道德观，那也是极端微妙的，我们很难意识到。

我的头脑自然地、快乐地向古代开启。希腊、古希腊对我具有神秘的吸引力。在我的想象之中，多神教的诸神和女神们仍然在地球上行走，和人类面对面地谈话，我在自己的心里秘密地构筑起了我最爱的神明们的神龛。我熟悉并热爱所有的居住在山林水泽的仙女一族，以及神人和半神们——不，还不能说是所有的——因为美狄亚(注：美狄亚，希腊传说中女神之一，精于巫术，曾帮助伊阿宋获取金羊毛，并和他私奔，后被遗弃，愤而杀死亲生儿女。)和伊阿宋(注：伊阿宋，希腊传说中的神，率阿尔戈英雄们赴海外寻觅金羊毛，历经艰险，后在美狄亚帮助下获得成功。)的残酷和贪婪实在太骇人听闻，无法原谅。我曾奇怪为什么神明们会允许他们去做错误的事情，然后因他们的邪恶而惩罚他们。这个谜至今未能破解。我常常奇怪怎么会

当罪孽在他的岁月之宅中狞笑着潜行之时，

上帝能够保持沉默。

使希腊成为我的天堂的是《伊利亚特》。在我读这部作品的原文以前，已经知道了特洛伊的故事，因此在我跨　过了语法的边界之后，让希腊语的词汇将它们的宝藏拱手相让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伟大的诗歌，无论是用希腊语还是英语写成，除了一颗敏感的心之外不需要任何别的诠释者。要是那一大帮用自己的分析、干预和牵强的评论使诗人的伟大作品变得令人讨厌的人们明白这个简单的真理就好了！毕竟，人们并不需要能够界定每一个字、说出它的主要部分以及在句子中的语法地位，才能了解和欣赏一首好诗。我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像我的博学的教授们那样从《伊利亚特》中获得如此巨大的财富；但是我不贪心，我甘愿别人会比我更有智慧。但是他们尽管有着广博和全面的知识，仍然不能够测量出他们对那篇宏伟史诗的欣赏程度，我也不能。当我读着《伊利亚特》最精彩的段落的时候，我的心灵有一种感觉，使我从自己狭窄、束缚的生活环境中升华出来。我的生理缺陷被忘却了——我的世界在上面，广阔的天空整个都属于我！

我对《埃涅阿斯纪》(注：《埃涅阿斯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用拉丁文写的一部史诗。)的赞赏程度不如《伊利亚特》，不过仍是真的赞赏。我不依靠注解或字典能读多少就读多少，而且总喜欢把特别喜欢的片段翻译出来。维吉尔的文字描绘有时十分精彩；但是他的神明和人在激情、争斗、怜悯和爱的情景中的表现和戴着伊丽莎白时代的面具的优雅人物一样，而在《伊利亚特》中，他们会连蹦上三次接着唱起歌来。维吉尔像月光下的阿波罗(注：阿波罗，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太阳神。)大理石雕像，宁静、可爱；荷马是阳光下美丽的、生气勃勃的青年，发际生风。

乘着纸张的翅膀翱翔是多么容易啊！从《希腊英雄》到《伊利亚特》不需要一天的旅程，但也不是完完全全愉快的旅程。在我疲劳地跋涉在语法和词典的曲折的迷宫里，或跌入那些由学校和大学设置的、为了使那些寻求知识的人困惑的、叫做考试的可怕的陷阱之中时，你本可以做多次环绕世界的旅行的。想来目的证明这种天路历程是值得的；但是对我来说这显得漫无尽头，虽然时而在路的拐弯处我会遇到惊喜。

我还远不能理解《圣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读它了。现在似乎很奇怪，居然会有一段时间我的灵魂对《圣经》奇妙的和谐充耳不闻；但是我清楚地记得在一个下着雨的星期日早上，我没有事情可做，就求堂姐给我读《圣经》里的一个故事。虽然她觉得我理解不了，还是开始往我的手心里拼写约瑟和他的弟弟们的故事。不知怎的，故事没有能够引起我的兴趣。那异常的语言和大量的重复使在遥远的迦南的故事显得不真实，我睡着了，在约瑟的弟弟们还没有拿着色彩斑斓的衣服来到雅各的帐篷里对他说出恶毒的谎言的时候(注：约瑟是雅各之子，得父亲宠爱，给了他一件色彩斑斓的上衣，这上衣是他地位的标志。兄弟们对此很是不满。一次，雅各派约瑟到地里去看望他的兄弟们。结果约瑟被他们扔进坑里，卖给了奴隶贩子。他们把他的上衣拿到父亲面前，谎说他们发现上衣沾有血迹，使父亲以为约瑟被野兽杀害。)，已经在迷醉乡里漫游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希腊故事对我充满了如此的魅力，而《圣经》故事却不使我感兴趣，除非是因为我在波士顿认识了几个希腊人，他们对自己国家的故事的热情激励了我；而我连一个希伯来人或埃及人都没有遇到过，所以认为他们只不过是些野蛮人，关于他们的故事可能都是杜撰的，这一揣测解释了故事中的重复和离奇古怪的名字。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称希腊的父系姓氏“离奇古怪”。

但是我将怎样来形容自己此后在《圣经》中发现的辉煌？多年以来我怀着不断扩展的快乐和灵感阅读它；对它的爱胜过其余一切的书。不过在《圣经》中有很多东西使我本能直觉地产生反感，以至于为迫使自己必须从头读到尾而感到痛惜。我不认为我学到的关于它的历史和根源的知识能够抵偿迫使我注意的不愉快的细节。就我而言，我希望豪厄尔斯先生把所有丑陋和野蛮的东西从过去时代的文学中清除出去，尽管我会和别人一样强烈反对削弱或篡改这些伟大的作品。

在《圣经·以斯帖记》的淳朴和极度的坦率中，有着某种感人的、令人畏惧的东西。还会有比以斯帖站在她邪恶的君王面前的那个场景更富有戏剧性的效果吗？她知道自己的生命掌握在他的手中，没有人能够在他的盛怒之下保护她。然而她克服了自己女性的恐惧，在高尚的爱国心的激励下向他走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我将死去，死就死了；但是如果我能活下去，我的人民将会活下去。”(注：以斯帖是个犹太孤儿，因美貌被选为波斯王后。国王听从了一个大臣的进言，打算消灭犹太人。以斯帖（她的犹太身份未暴露）得知此事，冒死相劝，拯救了犹太人。)

还有路得(注：路得，《圣经》人物，《圣经·路得记》讲述的主要是她的故事。)的故事——多么具有东方情调！然而这些纯朴的乡村居民的生活和波斯首都人的生活是多么不同啊！路得是这样忠诚温柔，她和收割者一起站在起伏的玉米浪中时，我们禁不住会爱她。她的美丽无私的精神如一颗耀眼的明星，在黑暗残酷的时代的夜空中发光。像路得这样的爱，能够超越相互冲突的宗教信念和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在全世界是很难找到的。

《圣经》给予了我一种深深的慰藉感：“看得见的事物是一时的，看不见的事物是永恒的。”

自从我爱上读书以来，我不记得有什么时候自己不爱莎士比亚的作品。我不能说出开始读兰姆的《莎士比亚故事集》的确切时间，但是我知道自己是以一个孩子的理解和怀着孩子的惊奇最初读它的。给我印象最深的似乎是《麦克佩斯》。读一次就足够把故事的每一个细节永远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记忆之中。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幽灵和女巫甚至追赶我进入梦乡。我能够看见，确确实实地看见那把匕首和麦克佩斯夫人白净的小手——那可怕的血迹对我像对伤心欲绝的王后同样真实。

读完《麦克佩斯》后不久我读了《李尔王》，我永远不会忘记读到挖出格洛斯特的眼睛的那个场景时所感到的恐怖。愤怒攫住了我，我的手指拒绝移动，我长久地僵坐在那里，血液涌上太阳穴，心头聚集起了一个孩子所能够感觉到的全部仇恨。

我想必是在大约相同的时候认识夏洛克(注：夏洛克，莎士比亚剧本《威尼斯商人》中狠毒的放高利贷者。)和撒旦(注：弥尔顿《失乐园》中的人物。)的，因为这两个人物在我的心里很久就联系在一起了。我记得我很为他们遗憾。我隐约感到即使他们想做好人也不可能，因为似乎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们，或者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即使在现在，我也不忍心完全谴责他们。有时候我会感到夏洛克们、犹大们、甚至魔鬼，都是巨大的善良转盘中损坏了的轮辐，到时候将会被完整修复。

似乎很奇怪，我第一次阅读莎士比亚会给我留下这样多不愉快的记忆。那些欢快、醇和、充满想象的剧本——那些我现在最喜欢的剧本——好像最初没有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也许因为它们反映了一个孩童生活中常见的阳光和欢乐。但是“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的记忆更为多变的了：会保存下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此后我多次阅读过莎士比亚的剧本，有些部分能够背诵下来，但是我说不出最喜欢哪些剧本。我对它们的喜爱和我的心情一样多变。小短歌和十四行诗和戏剧性场面对我有着同样新鲜奇妙的意义。但是尽管我热爱莎士比亚，要从他的字里行间读出评论家和注释者们所注入的全部意义常常是很乏味的工作。我过去总是力图记住他们的诠释，但是这些东西使我气馁恼火，因此我和自己订了一个秘密协定，不再试图这样做。只是在不久以前在基特里奇教授的莎士比亚课上我才破坏了这个协定。我知道在莎士比亚作品中和在现实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我不理解的，我高兴地看到一层又一层的幕幔被逐渐掀起，揭示出思想和美的新领域。

仅次于诗歌，我喜欢历史。我读了能够搞到的每一本历史作品，从干巴巴的事实和更为干巴巴的日期的一览到格林(注：格林(1837—1883)，记者，著有《英国人民史》，他表示自己的作品目的是反映“人民本身的……发展”，因此关注历史中的社会、经济和知识方面而不仅是统治者之间的战争和王朝更迭。)的公正生动的《英国人民史》；从弗里曼(注：弗里曼（1823—1892），英国历史学家。)的《欧洲史》到埃默顿的《中世纪》。第一本使我真正意识到历史的价值的书是斯温顿(注：斯温顿（1832—1892），生于苏格兰，后定居美国，曾为《纽约时报》记者，后为加州大学教授。)的《世界史》，这是我十三岁生日时收到的礼物。虽然我相信人们现在认为这本书已经不再使人信服，但是我一直珍贵地保留着它。从这本书中我得知人类是如何从一个地区散布到另一个地区，建起了巨大的城市；少数伟大的统治者，人间的提坦们(注：提坦，希腊神话天神和地神的子女和他们的后裔。)，是如何将一切置于他们的脚下，一个决定性的字眼就为千百万人打开了幸福之门，也为千百万人关闭了幸福之门；不同的国家是如何开创艺术和学识，为未来时代的巨大发展开辟新天地的；文明是如何经受了在一个堕落的时代的可以说是全面的毁灭后，又如凤凰般在北方高贵的儿女们中复活；以及伟人和智者如何通过自由、宽容和教育开辟了拯救整个世界的道路。

通过在大学的阅读，我多少熟悉了法国和德国文学。德国人在力与美之间更重力，在真理和传统中更重真理，在文学和生活中都是如此。他做每一件事都有一种激烈的、大铁锤似的气势。他说话的时候不是为了给别人以深刻的印象，而是因为如果他不能为在他的灵魂中燃烧的思想找到表达途径的话，他的心脏将会爆裂。

而且，在德国文学中还有我欣赏的精到的节制；但是它主要的杰出之处是我从中看到的对女性自我牺牲的爱所具有的救赎潜力的承认。这一思想遍及一切德国文学，在歌德的《浮士德》中得到了玄秘的表现：

一切无常者

不过是虚幻；

力不胜任者，

在此处实现；

一切无可名，

在此处完成；

永恒的女性，

领我们飞升(注：此处采用钱春绮先生译文。)。

在我读过的所有法国作家中，最喜欢的是莫里哀(注：莫里哀（1622—1673），法国著名剧作家、演员、剧团经理。首创法国现实主义喜剧和喜剧的新风格。主要喜剧有《伪君子》等。)和拉辛(注：拉辛（1639—1699），法国剧作家、诗人，法国古典主义悲剧代表作家之一，主要作品有诗剧《安德罗马克》、悲剧《爱丝苔尔》等。)。巴尔扎克作品中有很好的东西，梅里美(注：梅里美（1803—1870），法国小说家、戏剧家，其中篇小说成就突出。)作品中的许多段落使人感到像一阵剧烈的海风。缪塞(注：缪塞（1810—1857），法国诗人、剧作家。主要作品有抒情诗《夜歌》、剧本《罗朗扎齐奥》等。)真是让人受不了！我钦佩雨果——虽然他不是我文学上的最爱，但我欣赏他的天才、他出众的才华、他的浪漫主义精神。雨果、歌德和席勒以及一切伟大国家的伟大诗人都是永恒事物的诠释者，我的灵魂虔诚地跟随他们进入真、善、美合一的境界。

关于书籍中的朋友，恐怕我已经写得太多了，可是我仅只提到了我最喜爱的作家；从这个事实人们可能很容易认为我的朋友圈子很局限也不够民主，其实这个印象是很错误的。我因许多原因而喜欢许多作家——因为他的严峻和对虚伪的鄙视而喜欢卡莱尔(注：卡莱尔（1795—1881），苏格兰散文作家和历史学家，写有《法国革命》、《论英雄、英雄崇拜和历史上的英雄事迹》等作品。)，喜欢华兹华斯(注：华兹华斯（1770—1850），英国诗人，作品歌颂大自然，开创了浪漫主义新诗风。)，他告诉我们人和自然一体；我从胡德(注：胡德（1799—1845），英国诗人，作品对当时不合理的社会进行抗议，他的幽默诗也很有名。)作品的古怪和出人意表中、从赫里克(注：赫里克（1591—1674），英国牧师、诗人，作品恢复了古典抒情诗风格。)的古雅别致和他诗歌中可感知的百合和玫瑰花香中获得极致的愉快；我喜欢惠蒂埃(注：惠蒂埃（1807—1892），美国诗人，废奴主义者。)的热情和道德上的正直无私。我认识他，对我们友谊的温柔记忆倍加我阅读他诗歌时的喜悦。我热爱马克·吐温——谁会不热爱他呢？神明也爱他，在他的心田中倾入了各种各样的智慧；后来，深恐他会变成一个悲观主义者，他们在他的头脑中架起了爱和信念编织成的彩虹。我喜欢司各特(注：司各特（1771—1832），苏格兰小说家、诗人，历史小说首创者，作品有《撒克逊劫后英雄传》、《威弗利》等。)的清新、勇猛和豁达诚实。我热爱所有像洛威尔(注：洛威尔（1819—1891），美国诗人，文学评论家，外交家。)那样的作家，他们的脑海在乐观的阳光中沸腾——这是欢乐和善良愿望的源泉，偶尔会飞溅出愤怒，时而会出现有愈合作用的同情和怜悯的浪花。

总之，文学是我理想中的完美境界。在这里，我的权利没有被剥夺。没有感官障碍将我排除在我书籍中的朋友的亲切和蔼的话语之外。他们和我谈话时没有任何窘迫或尴尬。我学到的东西和人们教给我的东西，比起他们“宏大的爱和超凡的宽厚”来，显得可笑的无足轻重。

第二十二章

我相信读者并没有从上面关于书籍的一章中得出结论，认为阅读是我唯一感到愉快的事；我有许多不同的娱乐和使我愉快的事情。

在我讲述自己故事的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地提到我对乡间和户外运动的喜爱。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学会了划船和游泳，夏天在马萨诸塞州的伦萨姆的时候，我几乎是住在船里。没有什么比朋友来看我的时候带着他们去划船更让我高兴的事了。当然我不能很好操纵船的方向。我划船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坐在船尾掌舵。不过有的时候我划船时不用舵。努力凭水草和百合花的气味以及长在岸边的灌木丛掌握方向是很有趣的事。我使用有皮箍带的桨，箍带能使桨保持在桨架上，通过水的阻力我知道桨放得是不是平衡了。以同样的方式我也能知道我什么时候是在逆水划。我喜欢和风浪搏斗。使你坚固的小船听从你的肌肉和意志，轻快地掠过闪光的、倾斜的波浪，感觉到水的持续的、傲然的涌动，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人兴奋激动呢！

我也喜欢划独木舟，我想当我说我特别喜欢在月夜划独木舟的时候你会笑的。确实，我看不见月亮在松树后面爬上天空，静悄悄地移过天穹，开出一条我们好跟着走的明亮的路；但是我知道她在那儿，当我向后靠在靠垫上，把手放进水里的时候，我想象自己感觉到了她经过时衣服的闪烁。有时候，一条大胆的小鱼从我手指间滑过，睡莲常常羞怯地贴在我的手上。当我们从一个隐蔽的地方或小水湾划出来的时候，我经常会突然意识到周围空气的开阔。一种灿烂的温暖似乎包围了我。它究竟来自被太阳晒热的树木，还是来自水面，我永远都弄不清楚。即使在城市的中心我也有过同样奇怪的感觉。我在寒冷、暴风雨的日子里和在夜里都有过这种感觉。它像温暖的嘴唇在我脸上的亲吻。

我最喜爱的娱乐是航海。1901年夏天，我到新斯科舍去游览，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机会去亲近大海。在伊凡吉林之乡(注：伊凡吉林，美国诗人朗费罗于1847年出版的长篇叙事诗《伊凡吉林》的女主人公，伊凡吉林之乡指她的故乡路易斯安那州的阿卡迪亚地区。)——朗费罗(注：朗费罗（1807—1882），十九世纪最著名的美国诗人。)将这个地方迷人的魅力交织进了他美丽的诗歌之中——度过了几天之后，沙利文小姐和我到了哈利法克斯，夏天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待在那儿。港口是我们的快乐、我们的天堂。我们到贝德福盆地、到麦克那布岛、到约克棱堡以及到西北狭湾的航行是多么壮丽啊！

在夜晚，我们在巨大的、沉寂的军舰的影子中度过的时光又是多么令人感到平静和奇妙！啊，一切都是这样有趣、这样美丽！它留下的记忆是永远的快乐。

有一天，我们的经历非常激动人心。在西北狭湾举行了帆船比赛，军舰上的小船参加了比赛。我们和许多人一起乘一艘帆船去看比赛。几百艘小帆船在附近来回轻快地摇摆前进，海面很平静。比赛结束后我们向岸边驶去时，船上的一个人注意到一片乌云从海上飘过来，乌云越来越大，越来越厚，终于布满了整个天空。风越刮越大，海浪愤怒地劈向看不见的障碍。我们的小船勇敢地面对大风，它扬着帆绳索紧绷，似乎是驾御着风。它忽而在巨浪中旋转，忽而随大浪跃起，结果却伴随着愤怒的咆哮和尖厉的嘶嘶声被抛落下来。主帆被刮落了。我们抢风转向、转帆，和把我们狂怒地从一边抛向另一边的方向相反的风搏斗。我们的心跳加快，手因激动而不是恐惧发抖；因为我们有海盗的心，而且知道我们的船长能够控制局面。他曾以坚定的手和善于航海的眼睛操纵船只战胜过许多风暴。海港里的大船和炮舰经过我们的时候向我们致敬，水手们为唯一的一艘敢于在风暴中航行的小帆船的船长喝彩。最后我们又冷、又饿、又累地到达了码头。

过去的那个夏天我是在新英格兰最迷人的一个村子里的一个最可爱的僻静去处度过的。我的一切欢乐和悲伤几乎都和马萨诸塞州的伦萨姆联系在一起。在许多年里，钱伯林先生和他家人在菲利普王池塘旁的红色农场中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怀着最深的感激之情回忆起这些亲爱的朋友的体贴，以及我和他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他们的孩子与我亲切相伴的友谊对我十分宝贵。我参加他们所有的游戏，一起在树林中漫步，在水中嬉戏。年幼的孩子咿呀的说话声和他们听我讲小精灵和小矮子、英雄和狡猾的熊的故事时的快乐是值得记忆的愉快的事情。钱伯林先生将我初步带进了树木和花朵的秘密之中，直到我以爱的耳朵听到了栎树中树汁的流动，看到阳光在片片树叶上闪动。正是这证明了看不见的事物的存在：

即使树根被禁锢在黑暗的泥土中，

也分享树梢的欢乐，通过和大自然的感应

构想出阳光和广阔的空间和飞翔的东西，

我也如此。

我感到，似乎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种能力，能够领会从人类开始以来所经历的一切印象和感情。每一个个人对绿色的大地和汩汩的流水声都有着潜意识的记忆，失明和失聪不能够剥夺世世代代赋予他的这一才能。这一继承得来的能力是一种第六感——一种灵感，能够将看、听、感合为一体。

在伦萨姆我有许多树木朋友。其中之一，一棵恢弘的栎树，是我心中特别的骄傲。我把所有的朋友都带去看这棵树王。它耸立在俯视菲利普王池塘的一块悬崖上，精通树木知识的人们说，它必定已经在那里耸立了八百或一千年了。传说英勇的印第安酋长菲利普王就是在这棵大树下最后一次凝视大地和天空的。

我还有另外一个树木朋友，比那棵巨大的栎树平和、易于接近——是一棵长在红色农场的门前庭院里的椴树。一天下午，在一场可怕的暴风雨中，我感觉到房子的一侧受到了巨大的撞击，在人们告诉我之前就知道这棵椴树倒了。我们出去看这位经受了如此多风暴的英雄，看到这棵猛烈地抗争过又猛烈地倒下的树如今卧在地上，我的心都碎了。

但我不应忘记我特别要写的是过去的那个夏天。考试一结束，沙利文小姐和我就马上去到这个绿色的僻静去处，伦萨姆有三个著名的湖，我们在其中的一个湖的边上有一所小木屋。在这里，长长的、充满阳光的日子是属于我的，一切关于学习和大学和喧嚣的城市的思想都被推到了脑后。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在伦萨姆我们得到的只是回声——战争、联盟、社会冲突。我们听说了在遥远的太平洋进行的残酷的、毫无必要的战争，得知了在劳资之间发生的斗争。我们知道，在我们这个伊甸园范围之外，人们在用辛苦劳动创造历史，而他们本可以休假的。但是我们很少注意这些事情。这些事情会过去；这里是湖泊、树林、广阔的布满雏菊的田野和气息芬芳的牧草场，它们将永远长存。

认为一切感觉通过眼睛和耳朵及于我们的人，认为我在城乡道路上行走时也许会注意到路面有没有铺过的不同，对于我注意到的除此之外的任何其他不同都表示出了惊奇。他们忘记了我的整个身体对于周围的情况是十分敏感的。城市里的隆隆轰鸣撞击我脸上的神经，我感觉到看不见的人群不停顿的脚步，这些不协调的骚动使我精神烦躁不安。如果眼睛看得见的人的注意力没有被嘈杂的街道上永远存在的不断变化的景象所转移的话，沉重的运货马车在坚硬的路面上轧轧的碾磨以及机械单调的铿锵声对他们神经的折磨会更严重。

在乡间人只看到大自然美丽工作，你的灵魂不因拥挤的城市中仅仅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残酷斗争而悲伤。我好几次去过穷人生活的狭窄、肮脏的街道；一想到善良的人居然会安于居住在漂亮的房子里，成长得强壮美丽，而其他的人则被迫居住在可怕的、没有阳光的出租房里，变得丑陋、憔悴、畏畏缩缩，我就感到激动气愤。拥挤在这些肮脏的小巷子里、衣不蔽体、营养不良的儿童从你伸出的手前退缩开去，好像挨了打一样。可爱的小家伙们，他们盘踞在我的心中，使我总是感到痛苦。还有成年男女，都饱经风霜弯腰曲背。我摸过他们的手，粗糙的手，意识到他们的生存必定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斗争——不过是一连串的东奔西跑、想做点什么的努力不断受挫。他们似乎生活在努力和机遇的巨大落差之中。我们说阳光和空气是上帝给一切人的无偿赠予；但是，情况真是这样的吗？在那边城市的肮脏的小巷里，没有太阳照耀，空气污浊。啊，人啊，你怎么忘记了你的同为人的兄弟，阻挠他们，并且在他没有食物的时候说：“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啊！愿人们离开城市，离开它的豪华、喧乱和财富，回到树林田野和淳朴、正直的生活中来！那时，他们的儿女会成长得像宏伟的大树一样庄重，他们的思想像路边的花朵一样甜美清纯。当我在城市里学习了一年之后回到乡间之时，不可能不想到这一切。

又一次感受到脚下松软、有弹性的土地，沿着长满草的小路走向丛生着蕨类植物的小河，我可以把手指浸泡在一串串潺潺荡漾的音符之中，或攀爬过一堵石墙进入绵延起伏快乐奔放的绿色田野，这是多么快乐的事啊！

仅次于悠闲的漫步的，我喜欢骑串座双人自行车“兜风”。感觉到风吹在脸上和我的钢铁坐骑的轻快运动真是太美妙了。从空气中急速冲过给了我一种美妙的力量感和轻松感，运动使我脉搏欢跳，心儿歌唱。

只要可能，我的狗总是陪我一起散步、骑马或航行。我有许多狗朋友——个子巨大的獒，目光温柔的长毛垂耳狗，精通树林之道的塞特种猎犬，和可靠家常的短毛猛犬。目前受到我顶级钟爱的是一条这样的短毛猛犬。它有长长的纯种谱系，一条歪着的尾巴，和狗王国里最滑稽古怪的“相貌”。我的狗朋友似乎懂得我的局限，我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待在我的身边。我爱它们充满深情的做派和尾巴富于表达力的摆动。

当雨天使我待在室内的时候，我以和别的女孩子同样的方式消磨时间。我喜欢针织或用钩针编织东西；我以喜爱的逍遥自在的方式看书，这儿一句那儿一行的；或者也许和朋友下一两盘西洋跳棋或象棋。我有一个特制的下这些棋的棋盘，每一个方格都是刻出来的，这样棋子可以稳稳地竖立在里面。西洋跳棋的黑棋子是平的，白棋子上端是弯的。每一个棋子中间有一个洞，可以插进一个铜圆钮把王和别的棋子区别开来。象棋子有两种不同大小，白子比黑子大，这样我在对家下了一着以后，把手轻轻抚过棋盘，就能毫无困难地知道他是怎么走的。把一颗棋子从一个穴位移动到另一个穴位造成的震动告诉我什么时候轮到我下了。

如果碰巧我独自在家，并且心绪懒散，就会玩单人纸牌游戏。我非常喜欢玩这种游戏。我用的纸牌在右上角有盲文符号表明牌值。

如果周围有小孩，再也没有什么比和他们一起嬉戏更让我高兴的了。我发现，即使是最小的孩子也是极好的伙伴，并且我高兴地说，小孩子一般都喜欢我。他们领着我四处走，把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指给我。当然小的孩子不会用手指拼写，但是我设法读他们的唇。如果我读不懂，他们就求助于打手势。有时我会弄错、做错事情，迎接我的错误的是一阵孩提的大笑，然后哑剧重新开始。我常常给他们讲故事，或者教他们做游戏，时间像长上了翅膀，我们称心而快乐。

博物馆和艺术品商店也是愉快和灵感的源泉。无疑许多人会感到，没有视力帮助的手能够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感觉到动作、情操和美似乎是奇怪的事；但是我确实从触摸伟大的艺术品中获得真实的愉悦。随着我的指尖沿着直线和曲线移动，它们发现了艺术家刻画的思想和感情。我能在神和英雄的脸上感觉到仇恨、勇气和爱，正如我能够在允许我触摸的人的脸上察觉出这些来一样。我在狄安娜(注：狄安娜，古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和狩猎女神。)的姿态中感觉到了森林的优美和自由，以及驯服山狮、制服最强烈的激情的精神。维纳斯的安详和优雅的曲线使我的灵魂浸沉在喜悦之中；而巴里创作的青铜艺术品为我揭示了莽莽丛林的秘密。

我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个有荷马头像的圆形饰物，挂得很低，方便我很容易够得到，能够怀着敬爱抚摩他美丽而悲伤的面庞。我是多么熟悉那威严的面容上的每一根线条啊——生活的痕迹，斗争和哀伤的痛苦证据；那双没有视力的眼睛，即使在冰冷的石膏像中，仍在寻找着光明和他亲爱的古希腊的蓝天，徒劳地寻求着；那美丽的嘴坚定、忠诚、温柔。这是一个诗人的脸，一个熟悉痛苦的男人的脸。啊，我是多么理解他的缺失——他生活于其中的永恒的黑暗——

啊，黑暗，黑暗，在光辉的正午时分，

无以挽救的黑暗，完全遮暗的日全食

不再有白日的希望！

我在想象中能够听见荷马以犹豫不稳的脚步摸索着从一个营地到另一个营地的吟唱声——吟唱生活、爱、战争以及一个高贵民族的丰功伟绩。这是一首美妙壮丽的歌，为这位盲诗人赢得了不朽的桂冠、后世的敬仰。

有时候我会想，手是否比眼睛对雕塑品更敏感。我觉得触感比视觉能够更为细致地体会奇妙的、有节奏的流畅的直线和曲线。不管怎样，我知道自己能够感觉到体现在他们的大理石男女神的雕像中的古希腊人心脏的强烈搏动。

不如其他令人愉快的事情那么经常出现的是去看演出。比起读剧本来，我更加喜欢在台上演出的同时有人给我描述这个剧，因为这样我似乎生活在了轰轰烈烈的事件之中。我有幸遇到了几位伟大的男女演员，他们具有使你着迷陶醉到忘却了时间和地点而重新生活在浪漫的过去的力量。我被允许在艾伦·特里(注：特里（1847—1928），英国著名女演员，在二三十年的时间里一直是英国和北美最受欢迎的演员之一。长期和欧文爵士合作。)小姐扮演我们心目中理想的女王的形象时触摸她的脸和服装；在她身上有那种能够回避极度痛苦的神奇的力量。在她旁边站着亨利·欧文爵士(注：欧文爵士（1838—1905），英国演员，由于戏剧上的成就成为英国第一位获爵士封号的演员。1873年组织了自己的剧团，聘特里为女主角，二人合作珠联璧合，1883年冬赴美演出，大获成功。)，佩戴着王室的标志；他的每一个示意动作和姿态都表现出非凡的才智，他敏感的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显示出具有压倒和征服力的庄严高贵。在他像面具一样戴在脸上的国王的面孔上，有一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冷漠超然和悲哀难以影响的神情。

我也认识杰弗逊先生(注：约瑟夫·杰弗逊（1829—1905），美国演员，因扮演欧文短篇小说《瑞普·凡·温克尔》改编的舞台剧中瑞普一角，在英美舞台上红极一时。)。我很骄傲他是我朋友中的一个。只要我碰巧在他演出的地方，我总是去看望他。我第一次看他演出是在纽约上学的时候，他演“瑞普·凡·温克尔”(注：瑞普·凡·温克尔，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所写的同名短篇小说中的主人公，他为了避开性格凶悍的妻子，藏身于一个山区，沉睡二十年后醒来，发现妻子已经去世，世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经常读这个故事，但是从来没有像在看戏时那样感到瑞普的慢慢腾腾、古怪有趣、亲切和善的行事方式中所具有的魅力。杰弗逊先生出色的、引人怜悯的表演让我高兴得几乎难以自制。我在手指间保留着老瑞普的形象，永远不会失去。演出以后，沙利文小姐带我到后台去看他，我感知到他奇怪的装束，和他松垂的头发和胡子。杰弗逊先生允许我触摸他的脸，好让我能够想象瑞普在那个奇特的二十年之久的长眠后醒来时的样子，他还给我表演可怜的老瑞普如何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

我也看过他演的《情敌》(注：《情敌》为英国杰出的社会风俗喜剧作家谢里丹（1751—1816）于1775年写成的作品。)。有一次我在波士顿拜访他的时候，他为我表演了《情敌》中最突出的片段。我们落座的接待室充作了舞台，他和他的儿子坐在大桌子旁，鲍勃·阿克斯在写决斗信。我用手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捕捉到了他笨拙的错误和示意动作的滑稽有趣之处，而如果这一切是通过拼写在我的手里进行解释的话，是不可能体会到的。然后他们站起身来决斗，我追随剑的快速刺动和推挡闪避，以及在勇气从手指尖逐渐消失时可怜的鲍勃的颤抖。然后这位伟大的演员把外衣猛地一拉，嘴巴一阵抽动，我马上就置身于落水村，感觉到施奈德蓬乱的头靠在我的膝头。杰弗逊先生背诵了“瑞普·凡·温克尔”中最精彩的对话，其中的笑里包含着许多苦涩。他让我尽量表示出应该和对话相配的姿势和动作。当然我对戏剧动作一无所知，只能够瞎猜；但是他以精湛的艺术使动作和台词协调一致。当瑞普低语“人一走这么快就被忘记了吗？”时的一声叹息，当他长睡醒来后寻找狗和枪时的惊恐，以及和德里克签约前可笑的犹豫——这一切似乎就是出自生活本身；就是说，理想的生活，在这里事物按我们认为应该的样子发生。

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去看演出时的情况。那是十二年以前，小演员埃尔西·莱斯里到了波士顿，沙利文小姐带我去看她演的《王子与贫儿》。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贯穿那个出色的小剧的阵阵交替出现的快乐和忧伤的微波，也不会忘记在剧中表演的那个了不起的孩子。演出结束后，我得到允许到后台去会见了穿着王子服装的女孩。埃尔西站在那儿，浓密的金色长发飘垂在肩上，欢快地微笑着，尽管刚刚结束了为大量观众所做的演出，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腼腆或疲劳的样子。要找到一个比她更美丽或更可爱的孩子是很困难的。那时我刚刚在学说话，见她前重复练习说她的名字，直到能够完美地说出来为止。当她听懂了我对她说的几个字，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问候我的时候，想想我是多么高兴吧。

因此，尽管我的生活有着所有这些局限，说它在许多地方和美好的世界相接触，难道不是真的吗？一切都有着自己的奇妙之处，即使是黑暗和死寂也是如此，我学会了不论在什么状态之下都感到满足。

确实，有的时候，当我独自坐在那儿等待在生活关闭着的大门之外的时候，一种孤立感会像一层冷雾把我包围起来。在门里有着光明、音乐和美好的同伴友谊；但是我不能进去。命运无情地无声地堵住了通路。我想要质问他专横的决定；因为我的心仍然桀骜不驯，充满激情；但是我的舌头不愿说出已到嘴边的愤怒而无用的词句，它们像没有流出来的泪水重新落回心中。沉默重压在我心灵之上。然后希望带着微笑和细语来到，“忘却自我中有着快乐”。因此我努力使别人眼中的光明成为自己的太阳，别人耳中的音乐成为自己的交响乐，别人唇上的微笑成为自己的幸福。

第二十三章

但愿我能够把所有给予了我幸福的人的名字都记载于此，来充实这份描述！其中一些人的名字会在我们的文学中找到，并受到许多人内心的珍爱；而其他的名字则会完全不为我的读者所知。但是尽管他们的影响并不出名，却将在他们的影响下变得美好和崇高的生命中获得永生。值得我们纪念的日子是那些我们遇到像一首好诗那样使我们激动的人，握手里洋溢着无言的同情的人，以及性格亲切多彩的人，他们给予我们渴切焦急的心灵以奇妙的安宁感，而这种安宁感本质上是神圣的。占据着我们的困惑、恼怒和忧虑像不愉快的梦都成为了过去，我们醒来后以新的目光看到、以新的耳朵听到上帝的真实世界的美丽和谐。充满了我们的每一天生活的阴沉的无足轻重的事情突然展现出充满了光明的可能性。总而言之，当这样的朋友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感到一切都顺利。也许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在我们以后的人生路途上也可能再也不会相遇；但是他们平静、稳健的性格的影响像倾倒在我们的不满上的祭奠之酒，我们感受到了它具有愈合力的作用，正如海洋感受到山泉使海水清新。

经常有人问我：“难道人不使你感到厌烦吗？”我不太明白问话的意思。我想愚蠢和好奇的人、特别是报纸记者的拜访永远都是不合时宜的。我也不喜欢说话时贬低我的理解力的人。他们像那些和你一起走路时力图缩小他们的步子来适应你的步子的人；两者所表现出的虚伪同样令人气恼。

我遇到的人的手无声地向我表露出了一切。有些手的触摸傲慢无理。我遇到过一些人，他们如此缺乏快乐，当我握着他们冰冷的手指尖的时候，感到仿佛在和东北来的风暴握手。别的一些人手中有阳光，他们的紧握温暖了我的心。可能这只是一个小孩子的手的依恋的触摸；但是对于我来说，里面有着和别人得到充满深情的一瞥时所感受到的同样多的潜在的幸福。一个热情的握手或一封友好的书信都带给我真正的快乐。

我有许多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在遥远的地方的朋友。真的，多到我常常无法给他们回信的地步；但是我想在这里说，无论我表示出的谢意是多么不足，我永远感谢他们亲切的来信。

我认识并和许多具有非凡才能的人谈过话，这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殊荣。只有认识布鲁克斯主教(注：布鲁克斯主教（1835—1893），美国基督教圣公会牧师。自1869年起任波士顿圣三一教堂牧师达二十二年之久。)的人才能够体会到拥有他的友谊的人的快乐。小的时候我最爱坐在他的膝头，一只手握着他的大手，沙利文小姐则往我的另一只手里拼写他讲的关于上帝和心灵世界的话。我怀着孩提的惊异和快乐听着他的话。我的心灵达不到他的境界，但是他给了我真正的生活的欢乐感，我离开他的时候永远都带着一个美好的思想，随着我的成长，这美好的思想也发展得愈加美好、意义愈加深刻。

有一次，当我搞不明白，想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宗教的时候，他说：“有一个共同的宗教，海伦，就是爱的宗教。用你的全部身心爱你的圣父，尽你所能爱上帝的每一个孩子，记住善的前途永远大于恶的前途；你掌握着通向天堂的钥匙。”他的一生正是他这一伟大真理的最好例证。在他高贵的灵魂中，爱和最为广阔的知识与信仰交融，变成了洞察力。他看到

上帝存在于一切给予自由和使人高尚的事物之中，

存在于一切使人谦恭、温和和给人慰藉的事物之中。

布鲁克斯主教没有教给我特别的宗教教义或信条；但是他在我的头脑里留下了两个伟大的思想——上帝的父亲般的责任和人类的兄弟情谊，使我感到这些真理是一切教义和宗教崇拜形式的基础。上帝是爱，上帝是我们的父，我们是他的子女；因此最黑暗的乌云会散去，尽管正义会被打败，邪恶却不会得胜。

在这个世界上我非常幸福，除了记得有我珍爱的朋友在上帝的某个美丽的地方等待着我之外，不去多想未来的世界。尽管岁月流逝，他们显得和我这样亲近，如果任何时候他们像离去之前那样，握住我的手对我说些亲热的话，我不会觉得奇怪。

布鲁克斯主教去世以来，我已经把《圣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还读了一些关于宗教的哲学作品，其中有斯维登堡(注：斯维登堡（1688—1772），瑞典科学家和神学家。)的《天堂与地狱》和德拉蒙德(注：德拉蒙德（1851—1897），苏格兰自由教会牧师和著作家，致力于科学和宗教的融合。)的《人类的进化》，没有找到什么教义或理论体系比布鲁克斯主教的爱的教义更加给人以灵魂的满足。我认识亨利·德拉蒙德，对他有力、温暖的握手的记忆如同是一种祝福。他是朋友中最富同情心的。他知识如此渊博，又是如此和蔼可亲，在他面前不可能感到乏味。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奥利弗·文德尔·霍姆斯医生(注：霍姆斯（1809—1894），美国医师，诗人，幽默作家。)的情景。他邀请沙利文小姐和我在一个星期日下午去拜访他。这是早春的一天，我刚刚学会说话。我们立刻被带进他的书房，看到他坐在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的壁炉旁的大扶手椅里，他说他在想着别的日子。

“并且在倾听查尔斯河汩汩的流水声。”我说道。

“是的，”他回答道，“查尔斯河给了我许多亲切的联想。”房间里有一股印刷品和皮革的气味，告诉我里面放满了书，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找，手指碰巧放在一本精美的丁尼生(注：丁尼生（1809—1892），英国诗人，1850年被封为桂冠诗人。)的诗集上，当沙利文小姐告诉我是什么书的时候，我开始背诵：

击碎，击碎，击碎，

在你那冰冷的灰色岩石上，啊，大海！(注：这首短诗丁尼生发表于1842年，为悼念亡友海拉姆而作，海拉姆是丁尼生在剑桥大学的同学、妹妹的未婚夫，二十二岁时死于维也纳。短诗情意凄婉缠绵。标题“击碎击碎击碎”为波浪拍打岩石被击碎，象征诗人因好友去世而心碎。)

但是我突然停了下来，感到有眼泪滴在我的手上。我使我热爱的诗人哭泣了，感到非常难过。他让我坐在他的扶手椅里，一面拿来各种有意思的东西让我体察，在他的要求下我背诵了《鹦鹉螺》(注：《鹦鹉螺》，霍姆斯1858年发表的诗歌。)，这是我那时最喜欢的诗歌。此后我又多次见过霍姆斯医生，逐渐除了爱作为诗人的他之外也懂得爱这个人。

在见到霍姆斯医生后不久的一个美丽的夏天，沙利文小姐和我到梅里马克河上惠蒂埃(注：惠蒂埃（1807—1892），美国作家、诗人、废奴主义者。)僻静的家中去拜访他。他的温柔有礼和别致的话语赢得了我的心。他有一本他自己的诗集有盲文版，我读了里面的“上学的日子”。我能够把字发音发得那么好，他非常高兴，说他听懂我一点困难也没有。然后我问了他许多关于这首诗的问题，把手放在他的嘴唇上读他的回答。他说他就是诗中的那个小男孩，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叫莎莉，还有好多我已经忘记了。我还背诵了“荣誉归于上帝”，当我背着最后的诗句的时候，他在我的手里放了一尊黑奴的小雕像，镣铐正在从他蹲伏的身上落下，恰如天使将彼得(注：彼得，此处指使徒彼得，耶稣十二门徒之首。)带出牢狱时镣铐从他的四肢落下一样。后来我们到他的书房去，他给我的老师亲笔题了词(注：作者原注，题词为：“怀着对您将您亲爱的学生的心智从桎梏中解放出来的高尚工作的无比敬佩，您的真诚朋友，约翰·惠蒂埃。”)，表示了他对她的工作的敬佩，他对我说：“她是你精神的解放者。”然后他把我领到大门口，温柔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答应明年夏天再去拜访他，但是没有等到我实现这一诺言他就去世了。

爱德华·艾弗雷特·黑尔博士(注：黑尔（1822—1909），美国牧师、作家，作品大多反映社会改革及世界和平问题。)是我很老的老朋友之一。我从八岁起就认识他了，随着年龄的增加，对他的爱也与日俱增。他通达亲切的同情是沙利文小姐和我痛苦和磨难时的支持，他的有力的手帮助我们走过许多崎岖的道路；他为我们做的一切，他同样也为千万个有困难任务需要完成的人做了。他往教义的旧皮囊里装满了爱的新酒，给人们指出信仰、生活和自由意味着什么。我们看到他所教导的都完美地反映在了他自己的生活中——爱祖国，对教友中地位最低的人友善相待，以及真诚的使生活高尚向前的愿望。他是一位先知，人类的启示者，《圣经》的有力执行者，人类的朋友——愿上帝保佑他！

我已经写过我和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况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和他一起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在华盛顿，也在他位于布瑞登角岛深处巴德克附近的家中，那个村子因查尔斯·达德利·沃纳(注：沃纳（1829—1900），美国作家。)的作品而闻名。在这儿，在贝尔博士的实验室里，或在巨大的黄金海湾岸边的田野里，我听他向我讲述他的实验，帮助他放风筝，他想通过放风筝发现能够控制未来飞机飞行的规律。贝尔博士精通许多门科学，具有使他接触的每一门学科，即使是最深奥的理论，都非常有趣的本领。他使你感到只要你有多一点的时间，你也可能成为一个发明家。他还有着幽默和充满诗意的一面。他占主导的激情是对儿童的爱。再也没有比在怀里抱着一个小聋儿更使他快乐的事了。他为了聋人能够生活下去，赐福于未来时代的儿童而努力；我们为他自己的成就，同样也为他所唤起的别人的成就而热爱他。

我在纽约生活的两年中，有许多机会和过去经常听到名字但从来没有期望会遇到的杰出人物交谈。我和他们大多数人的第一次见面都是在我的好朋友劳伦斯·赫顿(注：赫顿（1843—1904），美国纽约戏剧评论家。)先生的家里。能够到他们美丽的家中拜访亲爱的赫顿先生和夫人、看到他们的藏书室、阅读具有非凡才赋的朋友为他们所写的出色的观点和睿智的思想是很大的荣幸。人们真诚地说赫顿先生有使每一个人把自己最好的思想和最亲切的情感发挥出来的天赋。不需要读“我认识的一个男孩”才能理解他——他是我认识的最宽厚、性情最温柔的男孩，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是患难与共的朋友，他勾画他的伙伴生活中爱的足迹，也勾画失意位卑者生活中爱的足迹。

赫顿夫人是一个真正的经得起考验的朋友。我心中最温馨最珍爱的记忆，许多都要感谢她。是她最经常地在我大学学习的过程中给我建议和帮助，当我感到学习特别困难令人灰心的时候，她给我写信使我觉得快乐而无畏；她是这样的人中的一个，从他们身上我们懂得了完成一项艰难的责任就使得下一个责任完成起来简单一些，容易一些。

赫顿先生介绍我认识了他的许多文学界的朋友，其中最伟大的是威廉·迪安·豪威尔斯先生(注：豪威尔斯（1837—1920），美国小说家，评论家，美国现实主义文学奠基人。)和马克·吐温。我也见到过里查德·华生·吉尔德(注：吉尔德（1844—1909），美国诗人。)先生和埃德蒙德·克莱伦斯·斯特德曼(注：斯特德曼（1833—1908），美国诗人和成功的华尔街经纪人。)先生。我还认识查尔斯·达德利·沃纳先生，他是最令人开心的讲故事人和最受热爱的朋友，他的同情心是如此博大，真的可以说他像爱自己一样热爱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和他的邻居。有一次沃纳先生带亲爱的林间诗人约翰·巴勒斯(注：巴勒斯（1837—1921），美国散文家和自然主义者，在乡村幽静的住所就自然题材写了半个世纪。)先生来看我。他们都和蔼、富于同情，如同我感受到他们的文章和诗歌之杰出一样，我感受到他们举止的魅力。当这些文人简略地提到一个又一个话题、投入深入的争论或进行隽语和妙语连珠的谈话的时候，我跟不上他们的步子。我就像小阿斯卡尼俄斯(注：阿斯卡尼俄斯，希腊神话中埃涅阿斯之子，埃涅阿斯为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史诗《埃涅阿斯纪》中的主人公。)，在埃涅阿斯(注：埃涅阿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特洛伊沦陷后，背父携子阿斯卡尼俄斯逃出，长期流浪后到达意大利。传说罗马是他的后代建立的。)向着强大的命运进军的时候，他以不匹配的步子跟随着英雄的步伐。但是他们对我说了许多亲切的话语。吉尔德先生给我讲述了他月夜穿越广袤的沙漠到金字塔去的旅行，在他写给我的—封信中，他使在签名下面的花押很深地印在纸上，好让我能够摸得出来。这使我想起，黑尔博士总在给我的信上戳出他的签名的盲文，这样来增加一点个人的色彩。马克·吐温有一两个好的故事我是通过对他唇读读到的。他对一切事情有自己独特的想法、说法和做法。我从他的握手中感觉得到他眼睛的闪烁。即使在他用滑稽得难以形容的声音说出他愤世嫉俗的智慧的时候，也使你感到他的内心是一部伊利亚特式的人类同情的亲切史诗。

我在纽约还遇到大量其他有趣的人物，如深受爱戴的《圣尼古拉斯》的主编玛丽·梅普斯·道奇夫人，“帕齐”的可爱的作者里格斯夫人（凯特·道格拉斯·威金(注：威金（1856—1923），作家，以儿童读物闻名。)）。我从她们那里得到了具有心灵上温婉一致的特点的礼物，包含着她们自己的思想的书籍，照亮灵魂的信件以及照片，我很想将这些一再进行描述。但是没有足够的篇幅来提到我所有的朋友，当然，关于他们，也有着隐藏在天使翅膀后面的事情，神圣得不能以白纸黑字展现的事情。就连谈到劳伦斯·赫顿夫人时我也是心怀犹豫的。

我将仅仅再提到两个朋友。其一是匹茨堡的威廉·绍夫人，我常常到她在林德赫斯特的家去做客。她永远都在做着能使别人快乐的什么事情，在我们认识她的所有的年头里，她的慷慨和明智的劝告从来没有使我的老师和我失望过。

我也深深感激另外的那个朋友。他以对庞大的企业的强有力的管理而闻名，他的高超的能力使他获得了大家的尊敬。他对每个人都亲切友好，默默地做好事。我再度触及了我不应提及的受到尊敬的名字的圈子，但是我仍想对他的慷慨和关怀表示感谢，是他的慷慨和关怀使我得以在大学学习。

就是这样，我的朋友们构成了我的人生故事。他们以千种方式将我的局限变成了美好的殊荣，使我能够安详而幸福地行走在失去视力和听力所造成的阴影之中。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1933年1月，《大西洋月刊》）

* * *

Ⅰ

我们都读过主人公只能再活有限的一段时间的激动人心的故事。有的时候这段时间长达一年，有的时候短到二十四个小时。但是我们总是很感兴趣地想知道，这个注定一死的人会选择以怎样的方式来度过他最后的日子或最后的几个小时。当然我说的是能够进行选择的自由的人，而不是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的死囚。

这样的故事使我们思考，琢磨自己在类似情况下会做些什么。应该把什么事件、什么联想塞进作为凡人在世界上的最后时刻之中？在回顾过去的时候会发现什么快乐、什么遗憾？

有时候我想，用仿佛明天就会死去来度过每一天，将是一个极好的习惯。这样的态度将会强烈地突出生命的价值。我们应该怀着温情、活力和深切的感激度过每一天，当岁月始终如一地以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一连串景象伸展在我们面前的时候，这种态度往往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然，有些人会遵循伊壁鸠鲁的“吃吃喝喝寻开心”的格言，但是多数人会在行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得到净化。

在故事中，注定一死的主人公通常在最后一分钟交了好运而得救，但是他的价值观几乎总是有了改变。他变得更加珍视生命的意义和它永恒的精神价值。人们常常注意到，生活在或曾经生活在死亡阴影中的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带有醇和温柔的色彩。

然而，我们大多数人将生命视为当然。我们知道自己有一天要死去，但是一般把这一天想象成在遥远的将来。当我们活泼健康的时候，死亡几乎是无法想象的。我们很少想到它。无尽的展望的日子伸展在面前。于是我们做着琐碎的事情，很少意识到我们对生命的无精打采的态度。

恐怕在我们对所有的技能和感官的使用上也存在着同样的疲懒的特点。只有聋者感觉到听力的宝贵，只有盲人意识到视力所具有的多重恩惠。这种观察特别适用于成年后失去视力和听力的人。但是从来没有经受过视力或听力损害的人很少充分使用这些神圣的官能。他们的眼睛和耳朵朦胧地接受所有的景象和声音，既不专注也很少重视。这和直到失去才感到珍惜、直到生病才意识到健康一样，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我常常想，如果每一个人在成年后早期就失明或失聪上几天，会是一件幸事。黑暗会使他更珍视视力，死寂会使他明白声音的快乐。

我会时不时地考考我的眼睛看得见的朋友，来看看他们看见了什么。最近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来看望我，她刚刚在树林中长时间散步回来，我问她观察到了什么。“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她回答道。如果不是已经习惯于这样的回答，我会感到难以相信，很久以前我就确信，眼睛好的人看不见多少东西。

我问自己，怎么可能在树林里走了一个小时却看不见值得注意的东西。我这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仅仅通过触摸就发现了成百使我感兴趣的东西。我感觉到一片树叶的精美的对称。我将手爱抚地摸着桦树光滑的表面或松树粗糙不平的树皮。春天我满怀希望地触摸树枝，搜寻叶芽，这大自然冬眠后苏醒的第一个征兆。我感受花朵令人愉快的丝绒般的质感，发现她惊人的盘绕结构，为我揭示出大自然的某种神奇。如果我非常幸运，偶尔当我把手轻轻地放在一棵小树上时，会感觉到一只小鸟高歌时快乐的震颤。我高兴地让小溪清凉的溪水从我张开的手指间涌流而过。对我来说，一层厚厚的松针或松软的草地比最奢华的波斯地毯还要受欢迎。对我来说，季节变换的华丽场面是一部激动人心的永无止息的戏剧，它的情节从我手指尖上涌流而过。

有时，我的心怀着强烈的渴望呼唤能够看见这一切东西。如果我仅仅从触摸就能够得到这样多的快乐，那么视觉能够揭示出的美又会是多么多啊。然而那些有视力的人显然看到的东西很少。充满世界的颜色和动作的大千景象被认为是当然的事情。也许人的本性就是这样，拥有的东西不珍惜，没有的东西想获得。但是，非常可惜的是，在光明的世界里，天赋的视觉仅仅只作为方便的东西来使用，而不是作为增加生活的丰富性的工具。

如果我是大学的校长，我要设立一门“如何使用你的眼睛”的必修课。教课的教授要努力向学生指出，他们怎样才能够把从他们面前经过而不被注意的东西真正看到，从而给他们的生活增加欢乐。他会努力唤醒他们呆滞休眠着的官能。

Ⅱ

也许最能说明我的想法的是，想象一下如果能让我，比如说，仅仅有三天的时间用我的眼睛看东西，我最想看的是什么。而当我在想象的时候，假设你也一心考虑如果只有三天的时间看东西，你会怎样利用你的眼睛。如果随着即将袭来的黑暗，如果在第三个晚上你知道对你来说太阳将永远不再升起，你会怎样度过其间的这三天？你最想让你的目光凝视的是什么？

自然，我最想看的是在黑暗的年月中我珍爱的东西。你也会想让自己的眼睛长久地停留在你珍爱的东西上，这样你就能够把对它们的记忆带到向你阴森逼来的长夜中去。

如果由于某种奇迹，给予了我三天看得见东西的日子，然后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我会把这段时间分成三个部分。

在第一天，我会想看见那些以他们的仁爱、温柔和陪伴使我的生命有价值的人。第一我想长久地凝视我亲爱的老师安·沙利文·梅西夫人的脸，她在我小的时候来到我的身边，为我开启了外部的世界。我不只是想看她脸的轮廓，好把它珍藏在记忆里，还想研究这张脸，从中找到使她完成教育我这一困难任务的充满了同情的温柔和耐心的活生生的证据。我想要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使她在困难面前坚定不移的性格力量，以及她经常在我面前显示出来的那种对全人类的同情。

我不知道通过眼睛这“心灵的窗户”来看进一个朋友的内心深处意味着什么。我只能通过我的手指尖“看见”一张脸的轮廓。我能够察觉笑意、悲哀以及许多其他明显的感情。我从对他们脸的感觉知道自己的朋友。但是当然不能通过他们向我表露的思想，或通过向我显示出来的任何行为真正地想象出他们的性格。我得不到对他们更为深入的了解，而我相信通过看见他们，观察他们对各种话语和情况的反应，注意他们眼睛和面部迅即出现、稍纵即逝的反应能够做到这一点。

我对接近我的朋友很了解，因为在漫长的年月中他们向我显露出了自己的一切方面；但是对一般的朋友我只有不全面的印象，从握手，从我用手指尖读他们的唇，或从他们轻敲在我手心里的话中获得的印象。

对于你们眼睛看得见的人来说，通过观察微妙的表情、一块肌肉的颤动、手的微抖来迅速掌握另一个人的基本品质，会是多么容易，多么令人满足啊！但是你们想到过利用你们的视力来看一个朋友或熟人的内在本质吗？你们眼睛看得见的人多数只不过漫不经心地抓住一张脸的外貌就算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比方说，你能够确切地形容五个好朋友的脸吗？有的人能，但是许多人做不到。作为一种试验，我问过结婚多年的丈夫们他们妻子的眼睛的颜色，他们常常显得尴尬困窘，承认自己不知道。顺便说一句，妻子们不断抱怨，说她们的丈夫注意不到她们的新衣服、新帽子，以及家里摆设的变化。

有视力的人的眼睛很快就习惯了周围环境的常规，看见的只是惊人的和突出的事物。但是即使在看最突出的景象的时候，他们的眼睛也是懒惰的。法庭记录每天都揭示出“目击证人”看得多么不确切。某一事件会被好几个证人以同样多的不同方式“看到”。有些人比别的人看见得多一些，但是几乎没有人看到目力范围之内的一切。

如果我只有三天的视力，我想要看到的东西啊！

第一天会很忙。我要把所有亲爱的朋友叫到身边来，长时间地凝视他们的脸，在我心中印上他们内心美的外在证明。我也要让眼睛停留在一个婴儿的脸上，好捕捉住在生活造成的每个人的冲突意识出现之前那热切的、天真无邪的美。

我想凝视我忠实的、信赖的狗狗们的眼睛——严肃机灵的小斯科蒂、小黑和结实而善解人意的大丹恩、赫尔加，它们温暖亲切顽皮的友谊是我巨大的安慰。

在那忙碌的第一天，我还想看看家里简单的小东西。我要看脚下小地毯上温暖的色彩，墙上的画，那些把房子变成家的亲切的小物件。我的眼睛会充满敬意地停留在我读过的盲文书籍上，但是会更急切地对有视力的人阅读的印刷书籍感兴趣，因为在我生命中漫长的黑夜里，我读过的书和别人读给我听的书已经构筑成了一座巨大的发光的灯塔，为我揭示出人类生命和人类精神的最深领域。

在能看得见东西的第一天的下午，我要在树林中长时间地漫步，使我的眼睛陶醉在自然世界的美之中，竭力在几个小时内领悟不断在有视力的人眼前展开的无限壮丽风光。林中游览后回家的路上，我会走农场旁的小路，这样就能够看见在田里犁地的坚忍的马匹（也许我只能看见拖拉机！），和在土地上生活的人的宁静满足。而且我会祈求一次辉煌绚丽的日落。

黄昏来临后，我会经历能够在人造光线下看见东西的双重喜悦，天才的人类创造出了人造光线，好在大自然天意规定应为黑暗的期间扩展自己看东西的能力。

在第一天的夜里，我可能睡不着觉，脑子里充满了这一天的记忆。

Ⅲ

次日——有视力的第二天——我会黎明即起，看黑夜变成白昼的这个令人激动的奇迹。我将怀着敬畏观看太阳用来唤醒沉睡的地球的、用光构成的万千宏伟景象。

这一天我要用来仓促地看一眼世界的过去和现在。我想要看一看人类进步的盛景，时代的千变万化。怎样才能够把这样多的东西压缩在一天之内呢？当然，通过博物馆。我常常参观纽约自然博物馆，用手触摸过许多陈列品，但是我一直渴望能够用眼睛看到地球和在那里展出的地球居民的简明历史——在土生土长环境下的动物和人种，在人类出现、以其小小的身躯和强有力的大脑征服动物王国之前很久就已经在地球上游弋的恐龙和乳齿象的巨大骨骸，动物进化过程以及人类在这个星球上为自己营造安全的家时所使用过的工具的真实再现，还有博物学的无数其他方面。

不知道在这篇文章的读者中有多少人看过那个给人启发的博物馆中展出的有生命物体的这一全貌。当然，许多人没有机会，但是我相信，许多有机会的人并没有利用这个机会。那儿确实是一个使用眼睛的地方。你们眼睛看得见的人能够在那儿度过许多富有成果的日子，但是只有想象中的三天视力的我只能匆匆地看上一眼，继续往前走。

我的下一站将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因为，正如自然博物馆揭示出了世界的物质层面一样，大都会博物馆表现了人类精神的万千面貌。在整个人类历史中，人的艺术表现的欲望几乎和获取食物及栖身处所以及繁衍后代的欲望同样强烈。而在这儿，在大都会博物馆的高堂巨室里，在他们的艺术中表现的埃及、希腊、罗马的精神在我的面前展现出来。我通过手熟知古代尼罗河流域的男神和女神的塑像。我有几件帕台农神庙(注：帕台农神庙是雅典卫城上供奉希腊雅典娜女神的主神庙，建于公元前五世纪中叶。)壁缘雕的复制品，我感觉到了冲锋中的雅典勇士的充满节奏感的美。阿波罗、维纳斯和萨莫色雷斯有翼胜利女神像都是我手指尖的朋友。荷马有着大胡子的饱经风霜的脸对我来说分外亲切，因为他也知道失明意味着什么。

我的手在古罗马以及后世的充满生命力的奇迹上留恋逗留。我的手曾抚摩过米开朗琪罗的鼓舞人心的、英勇的摩西的石膏像；我感觉到罗丹的力量；哥特风格的木雕的奉献精神使我敬畏。我感觉到这些能够被触摸的艺术品的意义，但是即使它们，本意也是为看而不是为触摸的，我只能够去猜测它们仍不为我所知的美。我能够欣赏一只希腊花瓶的简约的线条，但是无法欣赏它的图案装饰。

因此在我具有视力的第二天，我想要通过人类的艺术探视他的心灵。我通过触摸了解的东西现在要用眼睛来看了。更了不起的是，整个壮丽的绘画世界将要敞开在我面前：从怀着宁谧的宗教虔诚的文艺复兴前的意大利画家，到狂热想象的现代派画家。我要深入细看拉斐尔、达·芬奇、提香、伦勃朗的油画。我还想尽情欣赏韦罗内塞(注：韦罗内塞（1528—1588），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主要画家，以擅长运用华美色彩著称。)温暖的色彩，研究埃尔·格列柯(注：埃尔·格列柯（1541—1614），西班牙画家，作品色彩明亮偏冷，人物造型奇异修长。)的神秘之处，从柯罗(注：柯罗（1795—1875），法国风景画家。)的作品中捕捉对大自然的新看法。啊，对于你们眼睛看得见的人，历代艺术中有着多么丰富的含义和美呀！

在对这个艺术的圣殿进行短暂拜访的时候，对那向你们敞开的伟大的艺术世界，我连看上一小部分都不可能，只能够得到一个表面的印象。艺术家告诉我要想对艺术有深刻的真正的鉴赏，你必须训练你的眼睛。你必须从经验中学会衡量线条、构图、形态和色彩的优劣。如果我有眼睛，我会多么快活地去从事如此令人神往的研究！然而我听说，对你们中许多眼睛看得见的人来说，艺术世界是一个茫茫黑夜，没有探索过，也没有被照亮过。

我会极其不情愿地离开大都会博物馆，那儿有着打开美之门的钥匙，人们是如此忽视这个美。不过，眼睛看得见的人并不需要一个大都会博物馆才能找到这把美的钥匙。同样的钥匙也在较小的博物馆和甚至更小的图书馆的书架上等待着他们。但是，当我只在想象中在有限时间内拥有视力的时候，自然要选择钥匙能够在最短时间里开启最多宝藏的地方。

有视力的第二个晚上我要在剧院或电影院中度过。即使现在，我也常常去观看各种各样的戏剧演出，但是必须有一个陪我同去的人把情节拼写在我的手里。可是这晚我想用自己的眼睛观看哈姆雷特的迷人的形象，或者穿着伊丽莎白时代(注：此处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时期，她于1558—1603年在位。)绚丽服饰的兴致勃勃的福斯塔夫(注：福斯塔夫，莎士比亚笔下脍炙人口的喜剧人物，先后出现于《亨利四世》上、下部及《温莎的风流娘们》等剧中。)。我是多么想密切目随风度翩翩的哈姆雷特的一举一动或纵情的福斯塔夫的每一次卖弄！由于我只能看一个剧，我会面对一种几难的处境，因为有几十个我想看的剧。你们有视力的人可以想看哪个就看哪个。我在想，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在看剧、电影或任何演出的时候，意识到并且感谢视力这个使你能够欣赏演出的色彩、魅力和动作的奇迹？

我只有在自己的手能够触摸得到的范围之内，才能够欣赏动作的节奏美。我只能够模糊地想象巴甫洛娃(注：巴甫洛娃（188l—1931），俄国最负盛名的芭蕾舞蹈家。)的风度，尽管我对节奏的乐趣稍有所知，因为我经常能够在音乐震动地板时感觉到它的节拍。我很能够想象，有节律的动作必定是世界上最悦目的景象之一。我用手指沿大理石雕刻品的线条移动时，已经推断出了一些这方面的情况。如果这种静态的风度能够如此可爱，那么看到动态的风度，给人的激动又将是多么强烈啊。

我最珍贵的记忆之一是当约瑟夫·杰弗逊排练他热爱的瑞普·凡·温克尔的一些动作和台词的时候允许我触摸他的脸和手。这样，对戏剧世界我捕捉到了少得可怜的一瞥，并将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所感到的快乐。但是，我一定错过了多少东西啊，你们眼睛看得见的人，能够从观看和倾听正在进行演出的戏剧里面台词和动作的相互映衬中得到多大的乐趣！哪怕我只能看一个剧，我就会知道如何在脑子里想象出我读过的或通过手语字母转达给我的成百个剧的动作了。

因此，在我想象中获得了视力的第二个晚上，戏剧文学中的伟大人物将会把睡意排挤出我的眼睛。

Ⅳ

下一个早晨，我将要再一次迎接黎明，渴望发现新的喜悦，因为我肯定，对于那些眼睛看得见的人，每一个黎明必定永远都揭示出新的美来。

根据我想象中的奇迹的约定，这将是我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看得见的日子。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后悔和渴望上，有太多的东西要去看。我把第一天献给了动物和非动物的朋友。第二天为我揭示了人类和大自然的历史。我将要在当今的工作世界里、在忙于各自生计的人的常到之处度过今天。能够找到人类这么多的活动和状况的地方，除了纽约还能是哪里？因此，这个城市成了我的目的地。

我从长岛森林山这个安静的小郊区的家里开始了这一天。这儿有坐落在绿色的草坪、树木和花朵中的小房子，回响着妻子和儿童快乐的声音和活动，是在城市里辛苦工作的男人宁静歇息的港湾。我驱车经过横跨东河的钢结构桥，看到了人类智慧的富于创造性和力量的全新的、惊人的显示。忙碌的船只在河上呼哧呼哧地匆匆行驶——充满活力的快艇，古板的、喘着粗气的拖船。如果我面前有漫长的具有视力的日子，我会花上许多天观看河上赏心悦目的活动。

我望着前方，在我眼前耸立着纽约了不起的摩天大楼，这是一个似乎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城市。这些闪烁发光的尖顶，这排排巨大的钢铁和岩石的建筑——宛如天神会为自己建造的雕塑一样，是一个多么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这个充满生气的画面是千百万人民每天生活的一个部分。我在想，有多少人会哪怕再看上第二眼？恐怕很少。他们的眼睛看不见这个壮丽的景象，因为这一切对他们来说是太熟悉了。

我匆匆上到这些巨大建筑物之一的帝国大厦的顶上，因为，不久前我在那儿通过我的秘书的眼睛“看见”了脚下的城市。我急于想将我的想象和现实做一番比较。我相信我不会对在我面前展开的全景失望的，因为对我来说，它将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现在我开始在城市里到处转悠了。首先我站在一个热闹的路口，只是看人，想尽量从观察他们来了解他们生活的一些情况。我看到了微笑，我觉得高兴。我看到严肃的决心，我感到骄傲。我看到痛苦，我感到同情。

我沿着第五大道漫步。我不让眼睛集中在什么上面，这样我看见的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川流不息的色彩的万花筒。我确信在人群中移动的妇女服饰的颜色必定是一个我永远不会感到厌倦的壮观景象。不过如果我有视力的话，也许我会和多数其他女人一样——对一件衣服的式样和剪裁过于感兴趣，不会太去注意在人群中色彩的壮丽。同时我也相信，我会成为一个顽固不化的商店橱窗的浏览者，因为观赏陈列的各色各样的美丽物件对于眼睛必定是一种享受。

从第五大道我开始游览城市——到公园大道，到贫民区，工厂，孩子们玩耍的公园。我通过参观外国人聚居区进行一次不出家门的国外旅行。总之我的眼睛大睁着看一切快乐和悲惨的景象，这样可以深入探索，增加自己对人们如何工作和生活的理解。我的心里充满了人和事物的形象。没有一件小事被我的眼睛轻轻掠过，它们努力触及并紧紧抓住看到的每一件东西。有的景象是令人愉快的，使心灵充满了幸福，但是有的是可悲可怜的。对于后者我并不闭上眼睛，因为它们也是生活的一个部分。闭眼不看就是关闭了心扉和理智。

我拥有视力的第三天即将结束。也许我应该把剩下的几个小时放在许多严肃的事情上，但是恐怕在这最后的一个晚上，我会逃到剧院去看一场特别滑稽可笑的剧，好能够充分领会人类精神中的喜剧色彩。

我失明的暂息时间将在午夜结束，永恒的黑暗又将包围我。在这短短的三天中，自然我不可能去看我想看的一切。只有在黑暗再一次降临到我头上的时候，我才会意识到有多少东西我没有能够去看。但是我的脑子里将会塞满了极其愉快的记忆，不会有什么时间来感到遗憾。此后，触摸到的每一件物体都会带给我那个物体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生动记忆。

也许我将怎样度过有视力的三天的这个简短的叙述，和假如你知道自己即将失明时为自己定下的计划不一致。不过我能肯定的是，如果你真的面临这样的命运的时候，你的眼睛会看到你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为前面的漫长的黑夜储存下记忆。你会以从来没有过的方式使用你的眼睛。你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变得珍贵。你的眼睛会接触和拥抱每一样进入你的视线的物体。这个时候，你终于真正看见了，一个新的美丽的世界就会在你面前展开。

我，一个盲人，能够给有视力的人一个指点——给将要充分利用视力这一天赐之物的人一个告诫：像明天就要失明那样去利用你的眼睛。同样的方法也可以用在其他的官能上。倾听声音的悦耳，小鸟的歌唱，管弦乐队强有力的旋律，仿佛明天你将失聪。触摸你想触摸的每一件东西，仿佛明天你会失去触觉。闻闻花香，津津有味地尝每一小口食物，仿佛明天你将永远不再有嗅觉和味觉了。最大限度地利用每一个感官，享受世界通过大自然赋予你的几种接触的方式揭示给你的快乐和美的方方面面。但是在所有的感官之中，我相信视觉定然是最使人快乐的。

海伦·凯勒书信选

1903年出版的《我的人生故事》包括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凯勒所写的她的生活，第二部分是1887—1901年期间凯勒写给家人和友人的书信，第三部分是编者根据材料编写的“海伦·凯勒生活和教育的补充报道”。译者从第二部分的书信中选了一些译出，以帮助读者更好了解凯勒的思想和生活。

写第一封信时海伦七岁，沙利文小姐开始教她刚刚半年。写最后一封信的时候她已经是二十一岁的成年人了。她在这十四年中所获得的成就堪称奇迹。

1892年以后的信件，原书选用的是片段，译者按原书译出。

写给南波士顿珀金斯学院女盲童的一封信

土斯坎比亚，1887年9月

海伦要给小女盲童写一封信　海伦和老师要去看望小女盲童　海伦和老师要坐蒸汽车子到波士顿去　海伦和盲女孩要开心地玩　盲女孩能够用手指说话　海伦要看见阿纳诺斯先生　阿纳诺斯先生会爱和亲吻海伦　海伦要和盲女孩一起上学　海伦会像盲女孩一样读书和数数和拼写和写字　米尔德里德不去波士顿　米尔德里德哭了　王子和大狗要到波士顿去　爸爸用枪猎鸭子鸭子掉到水里　大狗和玛米在水里游泳用嘴把鸭子带回给爸爸　海伦和狗一起玩　海伦和老师骑马　海伦用手给汉迪喂草　老师用鞭子打汉迪快走　海伦是盲人　海伦要把信放在寄给女盲童的信封里

写给约翰·惠蒂埃的一封信

盲人学院，南波士顿，马萨诸塞州

1889年11月27日

亲爱的诗人：

我想，收到一封不认识的小女孩写的信，你会感到惊奇的，但是我觉得你会高兴地听到，你美丽的诗歌使得我非常快乐。昨天我读了“学校生活”和“我的玩伴”，我非常喜欢它们。我很难过那个有棕色（眼睛）和“乱糟糟的金色鬈发”的可怜的小姑娘死了。生活在我们美好的世界上太令人愉快了。我不能用眼睛看见那些可爱的东西，但是我的心能够看见一切，所以我从早到晚都很快乐。

当我在外面的花园里散步时，我看不见漂亮的花，可是我知道我的周围都是花；因为难道空气里没有充满它们的芳香吗？我也知道小小的钟形的百合花正在向同伴低诉有趣的秘密，否则它们不会显得这么快乐。我非常爱你，因为你教给了我这么多有关花朵、小鸟和人的动人的事情。现在我必须说再见了。我希望（你）感恩节过得愉快。

爱你的小朋友

海伦·凯勒

写给凯特·亚当斯·凯勒的一封信

南波士顿，马萨诸塞州，1889年12月24日

亲爱的母亲：

昨天我给你寄去了一个放圣诞节礼物的小盒子。我很遗憾不能早一些寄，好让你能够在明天收到，我没法更早地把表套做好。除了给父亲的手绢之外，所有的礼物都是我自己做的。我希望也能够给父亲做一件礼物，但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我希望你会喜欢送给你的表套，因为给你做表套使我感到非常快乐。你一定要把你可爱的新表放在里面。如果土斯坎比亚天气太暖和，小妹妹用不着戴她漂亮的连指手套的话，她可以留着，因为是她姐姐为她做的。我想象她一定会爱玩那个小玩具人的。告诉她摇晃他，他就会吹他的喇叭了。感谢亲爱的体贴的父亲给我寄钱来为我的朋友们买礼物。我喜欢让每一个人都高兴。我很想在家里过圣诞节。我们在一起会非常幸福。我每天都想念我美丽的家。请不要忘记给我寄点漂亮的礼物来，我好把它们挂在我的树上。我会有一棵圣诞树，放在客厅里，老师会把我所有的礼物都挂在上面。会是一棵很有趣的树。所有的女孩子都回家过圣诞节了。老师和我是唯一剩下来让霍普金斯太太照顾的宝宝了。老师生病卧床了许多天。她喉咙痛得厉害，大夫觉得她得去住院，但是现在她好些了。我从来没有生过病。小姑娘们也都很好。星期五我要和小朋友卡丽、埃塞尔、弗兰克和海伦·弗里曼一起过。我们肯定会玩得非常高兴的。

恩迪科特先生和小姐来看我了，我去坐马车了。他们要给我一件漂亮的礼物，可是我猜不出来是什么。萨米添了个可爱的小弟弟。他现在还很软很纤弱。阿纳诺斯先生现在在雅典。我在这里他非常高兴。现在我必须说再见了。希望我的这封信写得令人满意，但是在这张纸上写字很难，老师又不在跟前给我拿一张好一点的纸。亲吻小妹妹许多次，代问大家好。

爱你的

海伦

写给爱德华·艾弗雷特·黑尔博士的一封信

南波士顿，1890年1月8日

亲爱的黑尔先生：

昨晚收到了美丽的贝壳。非常感谢你。我将永远保存它们。想到你在那个遥远的海岛上得到的它们，那个哥伦布出发航海发现了我们亲爱的国家的海岛，就使我感到非常高兴。当我十岁的时候，就是他带着三条小船出发，跨越陌生的大海洋的四百周年了。他非常勇敢。小姑娘们看见美丽的贝壳高兴极了。我把我所知道的关于贝壳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们。能够使这么多的人快活，你感到很高兴吗？我感到很高兴。如果你有时间学的话，我会非常高兴将来什么时候能去教你盲文，不过恐怕你太忙了。几天以前我收到米斯夫人寄来的一盒子英国紫罗兰。花已经凋谢了，但是花所带来的亲切的关怀和新采摘的紫罗兰一样清新甜美。

向小弟妹们和黑尔夫人致以爱的问候，亲切地吻你。

你的小朋友

海伦·凯勒

写给奥利弗·文德尔·霍姆斯医生的一封信(注：这是海伦写给霍姆斯的第一封信，霍姆斯将它发表在1890年5月份的《大西洋月刊》上。)

南波士顿，马萨诸塞州，1890年3月1日

亲爱的、和蔼的诗人：

自从那个晴朗的星期日和你道别后，我许多次地想到你；我要给你写一封信，因为我爱你。我很难过有时候你没有小孩子和你一起玩；但是我想你和你的书以及你的许多、许多朋友在一起一定很幸福。在华盛顿生日的那一天，好多人到这儿来看望盲童；我给他们朗诵了你的诗歌，给他们看了来自帕洛附近的一个小岛的美丽的贝壳。

我正在读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名字叫“小杰凯”。杰凯是你能够想象得到的最可爱的小家伙，但是他很穷，眼睛看不见。我曾经认为——当我还小，不会读书以前——每个人总是快乐的，起初，当我知道了有痛苦和巨大的悲哀的时候非常难过；但是现在我知道如果世界上只有快乐，我们就永远不可能学会勇敢和忍耐。

在动物课上我正在学昆虫，我知道了许多有关蝴蝶的情况。它们不像蜜蜂那样为我们制造蜂蜜，但是许多蝴蝶和它们落在上面的花朵一样美丽，而且它们永远使小孩子心里感到欢乐。它们过着快乐的生活，从一朵花轻快地飞到另一朵花，吮吸着滴滴蜜汁，根本不去想第二天。它们就像忘记了书本和学习、跑到树林和田野去采野花，或者在池塘里涉水采飘香的百合花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在明媚的阳光下无比快乐。

如果我的小妹妹六月份到波士顿来，你允许我带她去看望你吗？她是一个可爱的小娃娃，你肯定会喜欢她的。

现在我必须和我温柔的诗人说再见了，因为我在睡觉前还要给家里写一封信。

爱你的小朋友

海伦·凯勒

写给莎拉·富勒小姐(注：富勒小姐是第一个给凯勒上发音课的人。)的一封信

南波士顿，马萨诸塞州，1890年4月3日

亲爱的富勒小姐：

在这个美丽的早晨，我的心中充满了欢乐 ，因为我学会了说许多新的字，能够说出几个句子了。昨天晚上我到院子里去，和月亮说话了。我说：“啊！月亮到我这儿来！”你觉得我能够和可爱的月亮说话，她会高兴吗？我的母亲会多么高兴呀。我简直等不及六月的到来啦，我太想和她以及我心爱的小妹妹说话了。我用手指拼写的时候米尔德里德不懂我的意思，现在她将要坐在我的怀里，我会给她讲好多东西让她高兴，我们在一起会非常快乐。你因为能够使这么多的人快乐而感到非常、非常地快乐吗？我觉得你非常和蔼耐心，我深深地爱你。我的老师星期二告诉我，你想知道我怎么会希望用嘴说话的。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我的想法。当我很小的时候，我总是坐在妈妈的怀里，因为我非常胆小，不喜欢一个人待着。我会把小手一直放在她的脸上，因为我觉得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能够感觉到她的脸和嘴唇在动是很好玩的事情。那时我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因为我对一切都十分无知。后来我大了一些，学会了和我的保姆及黑人小孩玩耍，注意到他们和我妈妈一样嘴唇老是在动，所以我也动自己的嘴唇，可是有的时候这使我生气，我就会使劲捏住小朋友的嘴。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样做是非常淘气的事。过了很久，我亲爱的老师来了，教我用手指进行交流，我感到了满足和幸福。但是当我到波士顿上学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些像别人一样用嘴说话的聋人，有一天，一位曾经到过挪威的女士来看我，告诉我她在那个遥远的国度里见到的一个盲聋女孩(注：女孩名叫朗希尔德·卡塔。)
学会了说话，别人和她说话她也听得懂。这个快乐的好消息让我高兴极了，因为那时我确信自己也要学说话。我努力想和我的小朋友一样发出声音来，但是老师告诉我，嗓子是很娇嫩敏感的，发不正确的声音会受到损伤，她答应带我去找一个能够教我正确发音的聪明慈祥的女士。那位女士就是你。现在我像小鸟一样快乐，因为我能够说话了，将来也许还能唱歌。我所有的朋友都会非常惊奇和高兴的。

爱你的小学生

海伦·凯勒

下面这封信是写给缅因州加德纳的几位先生的，他们以她的名字给一艘木材船命名。

写给布拉德斯特里特先生们的一封信

土斯坎比亚，亚拉巴马州，1890年7月14日

亲爱的、友好的朋友们：

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用我的名字为你们美丽的新船命名。知道在远方的缅因州有亲切友好的朋友，我感到十分高兴。当我学到缅因州的森林的时候 ，没有想到会有一艘坚固美丽的大船，把来自那些茂密的森林的木材运送到全世界，在遥远的国度里建造舒适家园、学校和教堂。我希望大海洋会喜欢这个新海伦，让她平静地在它蔚蓝色的波浪上航行。请告诉掌管海伦·凯勒号的勇敢的水手们，待在家里的小海伦会常常怀着深情想到他们。希望将来能够见到你们和我美丽的同名者。

爱你们的小朋友

海伦·凯勒

写给约翰·惠蒂埃的一封信

南波士顿，1890年12月17日

亲爱的和蔼的诗人：

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我早晨醒来时进到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想到能够给你写信，告诉你你的小朋友们多么爱他们亲切的诗人和他的生日，我感到非常高兴。今天晚上他们要用朗诵你的诗歌和音乐来招待他们的朋友。我希望飞速的爱的信使将会在这儿把一些美妙的音乐带给你，带到你在梅里马克河边的小书房里去。起初，当我发现太阳把他灿烂的笑脸藏在了阴暗的云层后面的时候，觉得很遗憾，但是后来我想了想他这样做的原因，就觉得高兴了。太阳知道你喜欢看到世界覆盖上一层美丽的白雪，因此他收起了他所有的光明，让小小的晶体在天空中形成。一切就绪以后，它们将轻轻落下，温情地覆盖在每一件东西上面。然后太阳将光辉灿烂地出现，使世界充满光明。如果今天我和你在一起，我会给你八十三个吻，每生活一年一个吻。对我来说八十三年显得很长。对你来说显得长吗？不知道来世会有多少年。恐怕我无法想象出这么长的时间。我收到了你夏天给我写的信，感谢你。现在我在波士顿盲人学院学习，但是学习还没有开始，因为我最亲爱的朋友阿纳诺斯先生要我好好休息和玩耍。

老师很好，她让我代她问候你。快乐的圣诞节时期就要来到了！我希望好玩的事情赶快开始，简直都等不及啦！希望你的圣诞日非常快乐 ，你和每一个人的新年充满了光明和欢乐。

你的小朋友

海伦·凯勒

写给奥利弗·文德尔·霍姆斯医生的一封信

南波士顿，马萨诸塞州，1891年4月

亲爱的霍姆斯医生：

你描述春天的美丽的词句，这明丽的四月天，在我的心中奏起了音乐。我爱“春”和“春天已经来临”里的每一个字。我想你会高兴地听到，这些诗歌教会我去欣赏和热爱美丽的春天，虽然我不能看到那宣告春天来临的美丽娇柔的花朵，也听不见归鸟快乐的啭鸣。但当我读到“春天已经来临”时，看哪！我不再失明了，因为我用你的眼睛观察，用你的耳朵聆听。当我的诗人在我身边的时候，亲爱的大自然母亲不可能对我保持任何秘密。我选择了这张信纸，因为我希望纸角的这枝紫罗兰对你诉说我对你充满感激的爱。我想要你见到小汤姆，他是个盲、聋、哑的孩子，刚刚来到我们美丽的花园里。他贫穷、无助，现在很孤独，但是在下一个四月以前，教育将把光明和快乐带进汤米(注：汤米为汤姆之昵称。汤姆四岁时失明失聪，母亲去世，父亲无力抚养，将被送往宾夕法尼亚州的济贫院。海伦得知汤姆情况后，求助于亲友，使他被珀金斯盲童幼儿园收留。)
的生活。如果你真来了，你会想要求波士顿善良的人们帮助，使汤米的一生充满光明。

爱你的朋友

海伦·凯勒

写给圣尼古拉斯的一封信

亲爱的圣尼古拉斯：

我非常高兴地把我的亲笔签名寄给你，因为我希望阅读《圣尼古拉斯》的男孩和女孩们知道盲童是怎样写字的。我猜他们有人奇怪我们怎么把一行行字写得这么直，所以我要试着告诉他们是怎么做的。我们想要写字的时候，就把一块带槽的垫板放在纸页之间，平行的槽相当于横线，我们用铅笔的钝头把纸按到槽里以后，就很容易把字写整齐了。小的字母都写在槽里，长的字母超出槽的上、下。我们用右手操纵铅笔，用左手食指小心摸索，保证我们正确地写出字母的形状和间距。起初把字迹写清楚是非常困难的，但是如果不断练习，渐渐就变得容易一些了，通过大量的练习以后，我们就能够给朋友写出字迹容易辨认的信了。那时我们感到非常非常高兴。日后他们可能会参观一所盲人学校，如果这样，我相信他们会希望看一看学生写字。

你无比真诚的小朋友

海伦·凯勒

写给卡罗林·德比小姐的一封信

南波士顿，1892年5月9日

亲爱的卡丽(注：卡丽为卡罗林的昵称。) ：

非常高兴收到你亲切的来信。我还用得着告诉你，听到你对“茶会”(注：1892年5月，为帮助盲童幼儿园，海伦举行了一个茶会，在朋友的帮助下，为盲童筹得两千多美元。)真正感兴趣我是多么高兴吗？当然我们不能放弃。不久我将到很远的地方去，回到阳光明媚的南方我自己亲爱的家中，想到我在波士顿的亲爱的朋友们为我的快乐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帮助许多盲童获得良好幸福的生活，我会永远感到幸福的。我知道对看不到美丽的光或听不见能给他们快乐的任何奇妙无比的东西的小孩子，仁慈的人无法不感到亲切的同情；我觉得一切充满着爱的同情必定会通过仁慈的行为表现出来；当无助的小小盲童的朋友们了解，我们是为盲童的幸福在工作，他们会来参加，并使我们的茶会获得成功。我相信自己将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姑娘了。请你把我们的计划告诉布鲁克斯主教，好让他有可能安排来参加。很高兴埃莉诺小姐也感兴趣。请代为问候她。我们明天见，那时我们可以制订其余的计划。请代我和老师问候你亲爱的姑姑，告诉她我们对你们的拜访确实使我们感到十分愉快。

爱你的小朋友

海伦·凯勒

写给约翰·斯波尔丁先生的一封信

南波士顿，1892年5月11日

亲爱的斯波尔丁先生：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恐怕你会觉得你的小朋友海伦太烦人了；可是在我告诉你有一件事使我很焦急以后，我相信你不会责怪我的。你还记得老师和我在星期日告诉过你，我想举行一个小小的茶会来帮助盲童幼儿园。我们原以为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我们在星期一发现，爱略特夫人只同意我们请不超过五十个人，因为豪夫人的家不大。我相信许多人都想来参加茶会，帮助我为给小盲童的生活增加欢乐做一些事；但是我的一些朋友说，除非能够找到另外一所房子，我就不得不放弃举行茶会的念头。老师昨天说也许斯波尔丁夫人会愿意让我们用她漂亮的房子，（我）想我要问问你(注：斯波尔丁夫人是支持海伦的好朋友之一的斯波尔丁先生的姐妹。)。如果我给她写信，你认为斯波尔丁夫人会帮助我吗？如果我小小的计划失败了，我会非常失望的，因为我很久以来一直都想为等待着进入盲童幼儿园的可怜的小家伙们做一点事情。请告诉我你对借用房子的事情是怎么想的，并望原谅我如此打搅你。

爱你的小朋友

海伦·凯勒

写给爱德华·克莱门特先生的一封信

南波士顿，1892年5月18日

亲爱的克莱门特先生：

我在这个美丽的早晨给你写信，因为我心中满溢着幸福，想和你以及《文字记录》办公室里我所有的亲爱的朋友们一起分享。我的茶会几乎已经准备就绪，我快乐地翘盼这件大事。我知道我不会失败的。当他们知道我是为了生活在黑暗和无知中的无助的小孩子在恳求他们的时候，好心的人们不会使我失望的。他们会来参加我的茶会，换得光明——为许多失明的孤独无助的小家伙换得美丽的知识和关爱之光。我清楚地记得我亲爱的老师到我身边的时候，那时我就像这些等待着进入盲童幼儿园的小盲童一样，在我的灵魂里没有光明。这个奇妙的有着阳光和美的世界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世界是如此美好可爱。但是老师来到了，教会了我小小的手指使用打开我黑暗的牢狱之门的钥匙，解放了我的灵魂。

我迫切地希望和别人分享我的幸福，我请求波士顿的好心人帮助我使小盲童们的生活能够美好一些，幸福一些。(注：这个茶会募得了两千多美元，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爱你的小朋友

海伦·凯勒

写给卡罗林·德比小姐的一封信

土斯坎比亚，亚拉巴马州，1893年2月18日

……在这些悲哀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你，心里为失去亲爱的朋友而悲痛(注：菲利普斯·布鲁克斯于1893年1月23日去世。)，而且多少次希望自己在波士顿和像我一样了解他爱他的人在一起。……他是我多么好的朋友！总是这样温柔和充满了爱！我是在努力不要对他的去世过分哀悼。我是在努力想他仍旧很近，非常近；但是有时候他不在了，我到波士顿去的时候看不见他了——他离开我们了——的念头像一阵巨大的悲哀的浪潮涌过我的灵魂。但是在别的时候，当我心里高兴一些的时候，我确实感到他美好的存在，他慈爱的手以愉快的方式指引我。你还记得去年六月份我们和他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吗？那时他和平时一样拉着我的手，给我们讲述他的朋友丁尼生，以及我们自己的亲爱的诗人霍姆斯，我使劲教他手语字母，他对自己的错误开怀大笑，后来我告诉他我的茶会的事，他答应要参加。我现在还能听见他用他那快乐果断的方式，回应我希望茶会能够成功的愿望，“当然会成功的，海伦。全心全意地投入这件好事上，孩子，它就不可能失败”。我很高兴大家将要为他树一个纪念碑。……

写给卡罗林·德比小姐的一封信

赖特—赫马森学校

西76街42号

纽约，1894年12月23日

……学校很令人愉快，哎呀，还相当时髦。……和去年冬天一样，我学算术、英国文学和美国历史。我也记日记。我非常喜欢赫马森博士给我上的歌唱课。我期待什么时候能上钢琴课。……

上星期六我们好心的老师们组织了一次到贝德娄岛的旅行，去参观巴托尔迪伟大的照耀世界的自由女神像(注：自由女神像的正式名称为“自由照耀世界之神”。)。……面向大海的古老的大炮带有非常凶险的表情，不过我怀疑在它们锈蚀了的苍老的心中存在着任何的不友好。

自由女神像是一个巨大的穿着希腊式打褶服装的女人的形象，右手举着一个火炬。……一个盘旋楼梯从基座通到火炬。我们爬到了能够容纳四十个人的头部，观赏自由女神日夜凝视的景象，啊，多么精彩绝伦！我们一点也不奇怪这位伟大的法国艺术家认为这个地方值得做他宏伟的理想的家园。壮丽的海湾平静美丽地伸展在十月的阳光下，船只像悠闲的梦来来往往；向大海驶去的船慢慢地消失，像云从金黄变成了灰色；向岸边驶来的船开得快一些，像寻找母亲的窝的鸟儿。……

写给凯特·亚当斯·凯勒夫人的一封信

纽约，1895年3月31日

……下午老师和我在赫顿先生家做客，过得非常愉快！……我们在他家遇见了克来门斯先生和豪威尔斯先生！我早就知道他们了，但是从不曾想到会见到他们，和他们交谈；我到现在还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过这样巨大的快乐！但是，尽管我奇怪，自己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竟会接触到这样多的名人，但我确实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十分幸福的孩子，非常感激能够享受到这么多的殊荣。这两位杰出的作家非常温柔和善，我说不清自己最喜欢那一个。克来门斯先生给我们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我们把眼泪都笑出来了。我真希望你也能见到他听到他讲的故事！他告诉我们他过几天要到欧洲去，把妻子和女儿珍妮接回美国，因为珍妮在巴黎学习，在三年半里学了这么多东西，如果他不去把她接回家，很快她知道的东西就会比他多了。我觉得马克·吐温对于克来门斯先生是一个非常恰当的笔名，因为它的发音有趣而别致，和他风趣的作品很相称，它在航海上的含义暗示了他写出的深刻和美丽的东西(注：twain意为表示船只吃水深度的两英寻，水手在河水深度足以行船时会喊“mark
twain!”)。我觉得他确实很帅。……老师说他样子有点像帕拉杜斯基（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这么拼的）。豪威尔斯先生给我讲了一点关于威尼斯的情况，这是他最喜爱的城市之一，并且满怀柔情地说到他亲爱的小女儿温尼弗雷德，她现在已经和上帝在一起了。他还有另外一个女儿，名字叫米尔德里德，她认识卡丽。我本来可能见到威金夫人(注：威金夫人（1856—1923），美国女作家，幼儿教育家。)，《鸟儿的圣诞颂歌》的可爱的作者，但是她咳嗽很厉害，来不了。没有见到她我十分失望，但是希望以后能有幸见到她。赫顿先生送给我一只小翻边碗形玻璃杯作为这次快乐的拜访的纪念，杯子原来是他亲爱的母亲的东西。我们也见到了罗杰斯先生……他好心地让他的马车送我们回家。

写给劳伦斯·赫顿夫人的一封信

协和大道37号，剑桥，马萨诸塞州

1896年10月8日

……今天我很早起床，为的是能够给你写上几行。我知道你想听听我是否喜欢我的学校。我真的希望你能够来亲眼看一看这所学校是多么漂亮！大约有一百个女孩，她们都是这样的聪明和快乐；和她们在一起真快活。

你会很高兴听到我成功地通过了考试。我考了英语、德语、法语、希腊语和古罗马史。这是上哈佛学院的入学考试；因此想到我能够通过我很高兴。今年对老师和我都将是非常忙的一年。我在学算术、英国文学、英国历史、德语、拉丁语和高级地理。有许多预科必读书，由于这些书很少有盲文版，可怜的老师不得不把所有的书都为我拼写在我手心里，这意味着大量的工作。

你见到豪威尔斯先生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我们住在他的房子里……

写给威廉·绍夫人的一封信

剑桥，马萨诸塞州，1897年5月3日

……我准备功课要花很长的时间，因为需要把每一个字都拼写在我的手心里。我必须使用的课本中没有一本有盲文版，因此我学习起来当然比自己能够读课业要困难。但是老师比我更困难，因为她本来就不好的眼睛过度劳累，我没法不担心。有时候我们给自己的任务真的好像是多得我们无力完成；但是在另一些时候我特别喜欢我的学习。

和其他女孩子在一起，做她们做的一切事情，真是快活极了。我学习拉丁语、德语、算术和英国历史，除了算术，其他课我都喜欢。恐怕我不具备数学头脑，因为我的数字老是找错地方!……

写给查尔斯·达德利·沃纳的一封信

伦萨姆，马萨诸塞州，1898年7月7日

恐怕你会得出结论，认为我对双人前后骑的自行车终究还是不太积极，因为你写信问我愿意要什么样的车轮都快一个星期了，我还没有回信。可是其实我们从纽约回来以后，我总是忙于学习，连想一想有辆自行车会多么快乐的时间都没有!你知道，我急切地希望在长长的暑假开始之前尽可能多地完成课业。现在我很高兴，差不多到了收起书本的时候了；阳光和花朵，我们屋前可爱的湖都在尽一切努力把我从希腊语和数学，特别是后者中引诱开去!我相信雏菊和毛茛和我一样用不着几何学，尽管事实上她们如此美丽地显示出了几何学的原理。

但是，啊，我可不能忘记双人前后骑自行车的事!实情是，我对自行车很不了解。我只骑过“双座三轮车”，它和一般的双人前后骑自行车很不一样。“双座三轮车”也许比双人前后骑自行车安全一些；但是很重，不灵巧，总要占掉一大半路。此外，有人告诉我，“双座三轮车”比别的类型的自行车贵。老师和别的朋友觉得我能够非常安全地在乡间骑哥伦比亚式双人前后骑自行车。他们还觉得你关于固定的把手的建议很好。我穿裙裤骑车，老师也是；但是她上男车比我容易，因此如果能够安排后座是女式的，我想会更好一些。……

写给卡罗林·德比的一封信

伦萨姆，1898年9月11日

……我整天都在户外，划船、游泳、骑车，做各种各样快乐的事情。今天上午我骑双人前后骑的自行车，骑了十二英里还多!我在一条崎岖不平的路上骑，摔下来三四次，现在还一瘸一瘸的!但是天气和景色美极了，而且在路较为平坦的部分飞驶真是好玩极了，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事故。

我真的学会了游泳和跳水——不算好!我会在水下游一点，做喜欢做的几乎一切事而不怕淹死!这不错吧?对我来说，在湖上划船几乎不费劲，不管船载有多重。所以你可以想象得出我是多么强壮，晒得多黑。……

写给威廉·绍夫人的一封信

波士顿，纽伯里街12号

1898年12月19日

……我现在意识到，要求自己的幸福之杯满溢而不停下来想一想，有多少别的人的杯子还是很空的，我是个多么自私和贪婪的女孩。我对自己的不为他人着想感到由衷的羞愧。我感到最难抛弃的幼稚的幻想之一是，我们只要使人知道自己的愿望，就能得到实现。但是我慢慢知道了，世界上的幸福不够让每一个人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想到我居然忘记了，即使是片刻地忘记，我得到的已经超过了我应得的了，我像可怜的小奥里弗·退斯特(注：狄更斯作品《奥里弗·退斯特》的主人公，在孤儿院中饿得向分粥的人要求再添一点。)，要求得到“更多”，心里就感到十分悲伤……

写给劳伦斯·赫顿夫人的一封信

波士顿，纽伯里街12号

1899年3月5日

……现在我确信，我能够准备好六月份的考试。目前在我的天空中只有一块云，可是正是它在我的生活中投下了阴影，使我有时很焦急。老师的眼睛没有见好，实际上我认为是麻烦更大了，尽管她很勇敢坚忍，不肯放弃。但是感到她是为我牺牲了自己的视力，我难过极了。我觉得似乎应该完全放弃上大学的想法，因为如果是以这样的代价换来的，就是得到世界上全部的知识也不会让我高兴。我真的希望，赫顿夫人，你能尽力说服老师休息一段时间，治疗一下眼睛。她不肯听我的话。

我刚刚照了一些相，如果照得好，假如你觉得罗杰斯先生愿意要的话，我想寄一张给他。我非常希望用某种方式向他表示，我是多么深深地感谢他为我做的一切，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我们这里人人都在谈论萨金特(注：萨金特(1856—1925)， 美国画家，先从事肖像画，后致力于壁画和风景水彩画。1890—1910年间为波士顿公共图书馆和波士顿美术博物馆做壁画。)的画。他们说这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肖像画展。我多么希望我的眼睛能够看到这些画!它们的美和色彩会使我多么陶醉!不过我很高兴我没有被完全排除在画带来的愉快之外。至少我得到了通过朋友的眼睛来观赏它们的满足，这确实是真正的快乐。我非常感谢自己能够享受美，是我的朋友搜集起来放到我的手里的!

吉卜林(注：吉卜林(1865—1936)，英国作家，诗人。著名作品有《丛林故事》、《吉姆》等，获1907年诺贝尔文学奖。)先生没有死，我们大家都很高兴，也很欣慰!我有他的《丛林故事》的盲文版，这是一本多么美好清新的书啊!我禁不住感到仿佛自己认识它天才的作者。他的性格肯定是真诚的、高尚的、可爱的!……

写给威廉·韦德先生的一封信

伦萨姆，马萨诸塞州，1899年6月5日

……我对你几个星期以前寄给我的林尼·黑格伍德的信很感兴趣。看来它表现出了率直天真和甜美愉快的性格。我觉得她关于历史的说法非常有趣。她不喜欢历史，我感到遗憾；但是有时候我也感到古老的民族、古老的宗教、古老的政府体制确实是多么蒙昧、神秘，甚至可怕。

我必须承认，我不喜欢手势语，也不认为它对盲聋人会有多大的用处。我感到要跟上聋哑人快速的手势非常困难，此外，手势似乎极大地妨碍了他们获得自由便捷的使用语言的能力。瞧，我发现有时候当他们用手指拼写时，很难明白他们的意思。总的说来，如果不能教会他们说话，手语字母似乎是最好和最方便的交流方式。至少我相信，盲聋人不可能学会具有一定的灵巧来使用手势。

那天我遇见了一个失聪的挪威先生，他和郎希尔德·卡塔及她的老师很熟，我们谈到她，谈话非常有意思。他说她非常勤奋快乐。她纺线，做很多刺绣钩编的活，读书，过着愉快有价值的生活。想想看，她不会使用手语字母!她很会唇读，如果有一个短语她不懂，她的朋友就给她写在手心里；她就这样和陌生人交谈。写在我手心里的字我辨认不出来，所以你看，朗希尔德在有些方面比我强。我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见到她。……

写给塞缪尔·里查德·富勒夫人的一封信

伦萨姆，1899年10月20日

……我想是告诉你一些关于我们冬天的计划的时候了。你知道，长期以来我的志向一直就是和许多别的女孩子一样上拉德克里夫学院，获得学位；但是拉德克里夫的欧文院长劝说要我目前先采取一个特别的做法。她说，尽管有许多障碍，我成绩优异地通过了各门考试，这已经向世界证明我能够从事大学的学业。她向我指出，仅仅是为了和别的女孩子一样就在拉德克里夫学习四年的课程，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其实对我更好的是培养我具有的写作能力。她说她不认为学位有什么真正的价值，而是觉得做件具有独创性的事情比仅仅为了学位去浪费精力要可取得多。她的道理显得这样明智和实际，我只得听从。我发现放弃上大学的念头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事，从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起这个念头就在我的脑子里了。但是仅仅因为你长久以来一直想干一件事，明明是蠢事也去干，这是没有好处的，对吗?

但是正当我们在讨论冬天的计划的时候，黑尔博士很久以前的一个建议掠过了老师的心头——我可以在教这些课程的教授的指导下，学习类似拉德克里夫学院设置的一些课程。欧文小姐似乎不反对这个建议，好心地主动提出去见这些教授，看看他们是否愿意给我上课。如果他们愿意教我，如果我们的钱够按这个计划去做，今年我将学英语、伊丽莎白时期的英国文学、拉丁语和德语。……

写给拉德克里夫学院学术委员会主席的一封信

布拉特街138号，剑桥，马萨诸塞州

1900年5月5日

亲爱的先生：

为了帮助我决定下一年的学习计划，我向你申请提供我在拉德克里夫学院选读正式课程的可能性所需的信息。

自从去年七月收到拉德克里夫学院的入学通知书以来，我一直跟一个私人教师学习贺拉斯、埃斯库罗斯、法语、德语、修辞学、英国历史、英国文学及文学批评和英语作文。

我希望在大学能够继续学习这些课程，如果不能全学，至少学其中的大部分。我的状况需要十三年来一直是我的老师和伴侣的沙利文小姐当我学习时在场，以便帮助我翻译口头语言和读考试试卷。在大学里她或者在某些科目中可能是别的人，需要在教室里及课堂教学时和我在一起。我所有的笔头作业都在打字机上做，如果教授听不懂我的话，我可以把他提问的答案写出来，在课后交给他。

学院是否能够协调满足这些没有先例的条件，使我能够在拉德克里夫继续我的学业?我知道自己在接受大学教育的道路上有着重重障碍——在别人看来似乎是无法克服的；但是亲爱的先生，一个真正的战士在战斗之前是不会承认失败的。

写给希茨先生的一封信

库利奇大道14号，剑桥

1900年11月26日

……有关她和我建立一个盲聋儿童的公共机构的事情，某某已经给你写过信了。一开始我非常热情地支持这件事，连做梦也没有想到，除了那些对老师敌视的人之外，会有人提出什么严重的反对；但是现在，经过了极其认真的考虑并和朋友们商量了以后，我认为某某的计划根本不可行。在我急切地想要让盲聋儿童有可能获得我所享有的有利条件的情况下，我忘记了在我实现某某的任何建议的道路上可能会存在许多障碍。

我的朋友们认为我们可以在我们自己的家里收一两个学生，这样我既能得到帮助别人的好处，又没有一个大规模的学校具有的任何缺点。他们是好心；但是我总禁不住感到他们更多是从任务而不是从博爱的角度谈问题。我相信他们并不十分了解，我是多么强烈地渴望一切和我遭到同样不幸的人，能够获得他们应有的思想、知识和爱的传承。然而我不能闭眼不看他们论据的分量，我清楚地看到我必须因其不切实际而放弃某某的计划。他们还说，在我就读于拉德克里夫学院期间，我应该指定一个顾问委员会来掌控自己的事务。我仔细地考虑了这个建议，然后对罗兹先生说，能有在一切重要事情上可以向他们征求意见的明智的朋友，我将感到骄傲和高兴。我选择了六个人组成这个委员会，我的母亲，老师，因为她就像我的母亲一样，赫顿夫人，罗兹先生，格里尔博士和罗杰斯先生，因为是他们在这些年里一直支持着我，使我有可能进入大学。赫顿夫人已经给母亲写过信，说如果她愿意除了她本人和老师之外我再有几个其他的顾问，就给她打电报。今天早上我们收到了消息，说母亲已经同意这个安排。现在剩下的就是我给格里尔博士和罗杰斯先生写信了。……

我们和贝尔博士进行了一次长谈。最后他提出了一个让我们大家都非常高兴的计划。他说企图为盲聋儿童建立一个学校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因为那样的话，他们会失去进入有视力和听力的儿童的更全面、更丰富、更自由的生活的最宝贵的机会。在这一点上我也一直有顾虑，但是我看不出能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不过贝尔先生建议，某某夫人和对她的计划感兴趣的朋友们应该组织一个促进盲聋人教育的协会。老师和我当然都被包括在内。在他这个计划之下，他们要委派老师培训别的人在盲聋儿童的家庭里对他们进行教育，就像她教我那样。需要筹措资金为教师们提供住处和工资。贝尔博士还补充说，我可以放心满意地在和视力及听力正常的女孩子的竞争中奋斗完成拉德克里夫的学业，与此同时，我心中伟大的愿望正在得到实现。我们鼓掌呼喊；——快乐地满脸带着笑离去，老师和我的心情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没有这么轻松过。当然，目前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但是对于我大学的学习和盲聋人未来的福利上的痛苦的焦虑已经从我们心头消失了。请一定告诉我你对贝尔先生建议的想法。我觉得它非常明智可行，但是在我在这件事上谈论或行动之前，
我必须了解需要得知的一切情况。

写给威廉·韦德先生的一封信

库利奇大道14号，剑桥

1900年12月9日

……既然你这么关心盲聋人，我先告诉你最近我遇到的几个人的情况。十月份我听说在德克萨斯州有一个特别聪明的小姑娘，名叫鲁比·赖斯。我记得她十三岁。她从来没有接受过教育，但是他们说她会做女红，并且喜欢在这方面帮助别人。她的嗅觉特别灵敏。当她走进一个商店的时候，
她会直接走到商品陈列柜前。她也能分辨出自己的东西。她的父母非常急切地想为她找一个老师。他们也给希茨先生写信讲了她的情况。

我还知道密西西比州聋人院里的一个孩子，她的名字叫莫德·斯科特，六岁。照管她的沃特金斯小姐给我写了一封非常有意思的信。她说莫德生下来就听不见声音，才三个月又失去了视力。当她几个星期前到聋人院的时候简直不能自立。她甚至不能走路，也不会用手。当他们企图教她穿珠子的时候，她的小手耷拉到两侧。显然，她的触觉没有得到发展，目前她只有握着别人的手才会走路。但是她似乎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沃特金斯小姐还说她非常漂亮。我给她写信说，在莫德学会阅读后，我有许多故事书要寄给她。这个亲爱的、可爱的小姑娘，想到她被完全排除在生活中一切美好和令人向往的东西之外，我感到心痛。但是看来沃特金斯小姐正是她所需要的这种老师。

不久前我在纽约遇见了罗兹小姐，她告诉我她见到了凯蒂·麦克吉尔。她说这个可怜的少女说话和行动完全像个小小孩。凯蒂玩罗兹小姐的戒指，把它们拿走，高兴地笑着说：“你再也得不到它们了！”只有在罗兹小姐谈到最简单的事情时她才听得懂。罗兹小姐想送她一些书，可是却找不到什么简单的她能够读的书！她说凯蒂确实很可爱，但是非常需要正确的指导。听到这一切我感到很惊奇，因为从你的信里我认为凯蒂是个非常早熟的女孩。……

几天前我在伦萨姆火车站见到了汤米·斯特林格。他现在是个强壮的大男孩了，很快就会需要一个男人来照顾他。他确实是太大了，女士照顾他有困难。听说他上了公立学校，他们说他的进步惊人。但是从他的谈话中还没有表现出来，他的谈话仅限于“是”和“不是”。……

写给《大世界》的一封信

剑桥，1901年2月16日

《大世界》

纽约市

先生们，今天我才找到时间回复你们的有趣的信。已经有消息灵通的人告诉了我这个好消息，但是直接来自你们更是加倍令人高兴。

用“能够被感觉到的语言”出版《大世界》真是太好了。 我不相信荣幸地享有奇妙的视力的人们能够想象出，你们考虑中的这样一种出版物对于盲人将会带来怎样的裨益。能够亲自阅读到世界上人们渴望的、想到的和做到的一切——这个人们对它的欢乐和悲哀、失败和成功具有最强烈的关注的世界——确实，这种幸福将是语言无法形容的。我相信《大世界》把光明带给在黑暗中的人的努力将会得到应得的鼓励和支持。

不过我认为订购盲人版《大世界》的人数目不会大，因为人们告诉我盲人作为一个阶级是贫困的。可是，如果需要的话，为什么对盲人友好的人士不能帮助《大世界》呢？肯定有热心的人们随时准备给予帮助，使好心的打算能够成为高尚的成就。

祝你们在这件我心爱的事业上成功。

写给爱德华·艾弗雷特·黑尔博士的一封信

剑桥，1901年11月10日

老师和我期待着出席明天举行的庆祝豪博士一百周年诞辰的大会；但是我想我们恐怕不会有机会和你说话，因此我现在写信告诉你，我多么高兴你将要在会上发言，因为我感到你会比我认识的其他任何人更好地表达出这样一些人对他的衷心感谢，是他给了这些人教育、机会和幸福，使盲人睁开了眼睛，给了聋哑人唇语。

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四周是我的书籍，享受着伟人和智者亲密美好的陪伴，我尽力在想象着如果豪博士没有完成上帝给予他的伟大任务，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他没有亲自担负起教育劳拉·布里奇曼的责任，将她带出了地狱的深渊，重回人类的传承，我今天会是拉德克里夫学院二年级的学生吗——谁能知道呢？不过从豪博士的伟大成就来猜测原本会是怎样是毫无意义的。

我想，只有那些逃脱了虽生如死的生存的人，劳拉·布里奇曼就是从这种状态中被拯救出来的，才能够体会没有思想或信念或希望的灵魂是多么孤独、黑暗是多么紧地包裹着它、本身的无能为力是多么巨大的束缚。语言没有能力形容那个监狱的凄凉，也无法形容从囚禁中被解救出来的灵魂的喜悦。当我们把豪博士开始他的工作之前盲人的匮乏和无助状态和他们今天的作用和独立加以比较，我们意识到我们取得了伟大的成就。即使身体条件在我们周围筑起了高墙又怎么样？由于我们的朋友和帮助者，我们的世界在上方，整个辽阔的天空是属于我们的！

简·爱

〔英〕 夏洛蒂·勃朗特 著　宋兆霖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简·爱/（英）勃朗特(Bronte,C.)著；宋兆霖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2010.7重印）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407-9

Ⅰ.简… Ⅱ.(1)勃…(2)宋… Ⅲ.长篇小说-英语-近代-缩写本 Ⅳ.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459号

书　名：简·爱

作　者：〔英〕 夏洛蒂·勃朗特 著　宋兆霖 译

责任编辑：平　静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5万

版　次：2010年7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407-9

目　录

译本前言

第一章　盖茨海德府

第二章　红房子

第三章　病　中

第四章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

第五章　来到洛伍德

第六章　海伦·彭斯

第七章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来访

第八章　谭波尔小姐

第九章　海伦之死

第十章　登报求职

第十一章　在桑菲尔德

第十二章　山径初遇

第十三章　和罗切斯特先生一席谈

第十四章　再次交谈

第十五章　着　火

第十六章　格雷斯·普尔

第十七章　家庭宴会

第十八章　算　命

第十九章　算命的人

第二十章　夜半叫声

第二十一章　里德太太的秘密

第二十二章　回到桑菲尔德

第二十三章　风暴骤起

第二十四章　婚前一个月

第二十五章　撕破的面纱

第二十六章　婚礼中断

第二十七章　罗切斯特先生的往事

第二十八章　出　走

第二十九章　里弗斯一家

第三十章　黛安娜、玛丽和圣约翰

第三十一章　乡村小学

第三十二章　奥利弗小姐

第三十三章　女继承人

第三十四章　表兄妹

第三十五章　“简！简！简！”

第三十六章　焦黑的废墟

第三十七章　我最爱的人

第三十八章　尾　声

译本前言

公元一八四六年，在英国北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一座牧师住宅二楼的窗前，坐着一个身材矮小、相貌平常的姑娘。在这座两层石屋的窗外，是一片了无生气的教堂墓地，墓地尽头是一望无际的长满石楠的荒原。窗前的姑娘正在奋笔疾书，用她的悲苦和怨愤、激情和想像，构建着一个既是内心也是外界、既是微观也是宏观的独特境界，叙述着一个朴实无华、真实感人的故事，塑造着一个生而不幸、历尽艰辛、敢于奋力抗争和顽强追求的倔强少女。一年后的一八四七年十月，姑娘写的这本书问世了。自那以后，迄今一百五十多年来，社会在发展，生活在变化，价值标准在改变，文学潮流在更迭，审美情趣在转移，批评理论在更新，而夏洛蒂·勃朗特写的这部《简·爱》，却从未受到过冷落，依然在世界各国盛行不衰，始终受到广大读者的热烈喜爱，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的一本不朽之作。它被翻译成几十种文字，出版了几百种版本，发行了超亿册书籍，发表了上千种研究专著和文章，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惊叹的文学现象。很显然，《简·爱》所以能经久盛行不衰，简·爱所以能一直活在人们中间，无疑有它的独到之处，必然有她的魅力所在。

夏洛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ё，1816-1855）于一八一六年四月二十一日出生在英国约克郡一山区小镇桑顿，她是乡村牧师帕特里克·勃朗特的第三个孩子。一八二○年四月，随着父亲工作的调动，全家八口迁至约克郡凯利镇附近的偏僻山村哈沃斯。三年后，八岁的夏洛蒂和大姐玛丽亚、二姐伊丽莎白、大妹艾米莉，相继被送进一所专收神职人员女儿的慈善学校——柯恩桥学校。第二年，玛丽亚和伊丽莎白都染上了肺结核，相继离开了人间。另两个女儿被急忙接回家中。

此后的五年中，姐妹兄弟四人就在姨妈和父亲的教养下学习、生活，在哈沃斯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相亲相爱，勤奋学习各种知识，但他们最爱好的还是写作：写诗，写小说，写剧本，还把自己的“作品”手抄成册，装订成“书”。一八三一年初，夏洛蒂到伍勒小姐学校学习，后又在该校任教，一八三八年才离开伍勒小姐学校回家休养。此后的五年中，她曾两度去有钱人家担任家庭教师，可是生性孤傲的夏洛蒂很难适应这个和仆人相差无几的职务，最后决定放弃这一职业。

一八四五年秋，夏洛蒂偶然发现了艾米莉的一本诗稿，决定用笔名出版一本三姐妹诗集《柯勒、埃利斯、阿克顿·贝尔诗集》。

这本诗集的出版大大增强了姐妹三人的信心，鼓舞了她们的创作热情，促使她们最终选择了文学事业，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她们很快就各自交出了一部长篇小说，夏洛蒂的《教师》，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和安妮的《艾格尼斯·格雷》。妹妹的两部书稿都被出版商接受了，夏洛蒂的《教师》却遭到了退稿的命运。可是夏洛蒂并没有灰心，用全部热情，日以继夜地奋笔疾书，于一年后的一八四七年八月，写成了第二部长篇小说《简·爱》，并立即为出版商所接受，稿件寄出后不到两个月，《简·爱》即率先出版，震动了文坛，获得了极大成功。同年十二月，《简·爱》再版，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和安妮的《艾格尼斯·格雷》也同时问世。姐妹三人几乎在同时出版了三部一举成名的长篇小说，这在世界文坛上是绝无仅有的事。《简·爱》和《呼啸山庄》都成了世界文学宝库中的不朽杰作，安妮的《艾格尼斯·格雷》也在英国文学史上取得了一定的地位。

三姐妹文学创作上的成功，给勃朗特一家带来极大的欢乐，然而仅仅过了九个月，更大的打击又开始落到她们的头上，在短短的八个月内，死神竟连续三次向这一家人伸出了无情的手，弟弟勃兰威尔，艾米莉和安妮都相继离开了人间，原来是一家八口，如今只留下夏洛蒂和年老多病的父亲。在此后的整整五年中，孤苦伶仃的夏洛蒂继续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跋涉向前，先后又出版了长篇小说《谢莉》和《维莱特》，并于一八五三年十一月开始创作长篇小说《艾玛》。可是，当她独坐窗前举笔写作时，室内是老父的呻吟，屋外是呼号的山风，远方是苍凉的荒原，眼前是亲人的坟茔，其心境之悲苦不言而喻，真让人不忍思量。

一八五四年的六月二十九日，三十八岁的夏洛蒂终于克服固执的老父的反对，和阿·贝·尼科尔斯牧师结了婚。迟来的爱情给她带来了慰藉和欢乐，但婚后的幸福生活竟那么短暂，六个月后的一天，夏洛蒂和丈夫到离家数英里的荒原深处观看山涧瀑布，归途中遇雨受寒，此后便一病不起。一八五五年三月三十一日，三十九岁的夏洛蒂不幸离开了人间，还带去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儿。

《简·爱》是夏洛蒂的成名作，也是她的代表作。它通过一个孤女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成功地塑造了一个不安于现状、不甘受辱、自尊自爱、自立自强、敢于抗争、敢于追求的女性形象。它反映了一个平凡心灵的坦诚倾诉、呼号和责难，一个小人物对成为一个大人物的渴望、追求和憧憬。在今天看来，这样一个故事，这样一个主人公，也许并无太多新颖独特之处。可是，在一百五十多年前，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社会上贵族富豪踌躇满志，神父教士“神恩”浩荡，等级森严，习俗累累，金钱第一，男权至上，文学作品中则绅士淑女济济一堂，欢宴舞会连篇累牍。突然间，在那众多美丽英俊的男女主人公中，钻出了一个无财无貌的小女人，观念新颖独特，个性坚毅倔强，居然还敢批评宗教事业，嘲笑社会风习，藐视地位财力，主张男女平等，而且感情真挚，直率坦诚。难怪《简·爱》一经问世，社会上就引起轰动，文学界就争相评论了。赞许者大呼“独特”“新颖”“真实”“感人”，诋毁者大骂“低级”“粗野”“反基督教”。

然而，一百五十多年来，《简·爱》之所以能经久盛行不衰，简·爱之所以能一直活在人们中间，也许还在于这本书的主旨是告诉人们：一个小人物，依靠自己的正直品德和聪明才智，只要坚忍不拔地艰苦奋斗，勇往直前，是有可能冲破重重险阻，达到自己的目的的。而且简·爱这个小人物真实可信，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她有凡人的优点，也有凡人的缺点。书中写的也不是什么重大题材，只是个人的生活、工作、爱情、婚姻、家庭之类的凡人琐事，诉说的也只是个人的喜怒哀乐和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但是这种凡人的真情实感，最能引起永远是占最大多数的琐事缠身的凡人的共鸣。何况，凡人的日常生活和心态，本身就是人性最基本的层次，从中完全可以发掘和升华成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生命题。

《简·爱》是一部复杂的作品，其复杂性也表现在艺术技巧和创作手法上的双重性。作者的杰出之处就在于能将两者交融和结合成为一个和谐的整体，互增互补，达到独特创新。

《简·爱》真实地再现了小人物简·爱三十年的坎坷遭遇和勇敢追求，细腻地叙述了女主人公艰难的生存状态和复杂的心理活动，反对对人性的压抑和摧残，赞扬了妇女独立自主、自尊自强的精神，是一部现实主义的作品，作品还充分表现了作者的主观理想，抒发了个人热烈的感情，在情节的构建、人物的刻画、心理的揭示和景物的描绘方面，都有着极为丰富的想像力。正是这种浪漫主义的艺术技巧和现实主义的题旨手法的交融和结合，使本书更加生动感人，更能引起人们的共鸣和联想。

夏洛蒂是第一个用小说披露个人情怀的小说家。《简·爱》虽然有着曲折感人的情节，但更侧重于写女主人公丰富复杂的心路历程，再现她的精神世界。作者在书中所用的内心独白、心理分析、自我解剖、内心交谈，直至超现实的梦幻预兆、心灵感应等潜意识活动，都在于展示女主人公的内心世界、灵魂轨迹、心灵矛盾和内心冲突。《简·爱》着重描写的虽然是女主人公内心世界的追求，但作者采用的这种展示内心和展示处境相结合的自叙形式，使我们同时看到女主人公的内心世界和她置身的现实世界。我们从人物的内心世界里，能清楚地看到现实世界的影子，从现实世界的描绘里，也能看到它在人物内心引起的反响。而且心理、言行交替，现实、想像并用。这就大大地增加了人物的立体感和真实感，加强了作品的深度和广度，使作品有了更大的生活容量、心理容量、审美容量和思想容量。

《简·爱》从题旨到手法都是一部严肃小说，但作者也运用了一些通俗小说和情节剧的手法，设置了悬念巧合，布下了险象疑团，渲染了神秘恐怖。正因为如此，使《简·爱》得以喜闻乐见，雅俗共赏，有启示，也有快感。何况，雅俗界限本属游移，当代中外作家早就在竭力穿透这条界限，至于当今的影视作品，就更加重视两者的结合了。

此外，《简·爱》在女主人公性格的刻画和景物的描写方面，也有其独到之处。从女主人公的个性看，存在着明显的双重性，既有浪漫气质，又有严谨作风；既有情感迸发，又有道德自律；既有自我发展，又有自我限制；既有抗议，又有顺从；既是火，又是冰……两者虽然矛盾，但作者使它们合于一体，从而使人物有了真正的生命，更加栩栩如生，更加真实可信。作者笔下的景物，不管是沼泽、风暴、云景、星空，还是小鸟、古树、家具、帆船，都不是单纯的背景点缀，而是心理意识的外化物化和形象表现，它们是感情，是心境，是欢乐，是悲伤，是怨愤，是恐惧，是渴望，是追求，是作品的意蕴和内涵中不可缺少的有机组成部分。

《简·爱》是一部丰富而复杂的作品。正因为如此，一百五十多年来，它成了众多学者考察研究的对象，也成了人们争辩讨论的话题。人们纷纷运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心理现实主义、后现代主义、女性主义、弗洛伊德主义等等观点对之进行解读和阐释，考察和研究，不断发掘出它潜藏的意蕴和内涵，微妙的技巧和手法。《简·爱》已经在全世界盛行了一百五十多年，看来它还将继续盛行不衰，新的读者还会源源不断，评论家也还会继续对它进行评述和研究，新的文章还会陆续问世。这一切，当年那个坐在窗前奋笔疾书的小女人，恐怕是料想不到的。

宋兆霖

第一章　盖茨海德府

那天，再出去散步是不可能了。没错，早上我们还在光秃秃的灌木林中漫步了一个小时，可是打从吃午饭起（只要没有客人，里德太太总是很早吃午饭），就刮起了冬日凛冽的寒风，随之而来的是阴沉的乌云和透骨的冷雨，这一来，自然也就没法再到户外去活动了。

这倒让我高兴，我一向不喜欢远出散步，尤其是在寒冷的下午。我觉得，在阴冷的黄昏时分回家实在可怕，手指脚趾冻僵了不说，还要挨保姆贝茜的责骂，弄得心里挺不痛快的。再说，自己觉得身体又比里德家的伊丽莎、约翰和乔治安娜都纤弱，也感到低人一等。

我刚才提到的伊丽莎、约翰和乔治安娜，这时都在客厅里，正团团围在他们的妈妈身边。里德太太斜靠在炉边的一张沙发上，让几个宝贝儿女簇拥着（这会儿既没争吵，也没哭闹），看上去非常快活。我嘛，她是不让我和他们这样聚在一起的。

客厅隔壁是一间小小的早餐室。我溜进那间屋子。那儿有个书架。我很快就找了一本书，特意挑了一本有很多插图的。我爬上窗座（注：设在房屋窗龛里的座位。)，缩起双脚，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着，把波纹厚呢的红窗帘拉得差不多合拢，于是我就像被供奉在这神龛似的双倍隐蔽的地方。

“嘿！忧郁小姐！”约翰·里德的声音在叫唤。接着他突然停下不作声了，显然发现房间里没有人。

“见鬼，她上哪儿去了？”他接着说，“丽茜（注：伊丽莎的昵称。)！乔琪（注：乔治安娜的昵称。)！（他在叫他的姐妹）琼（注：简的别称。)不在这儿。告诉妈妈，她跑到外面雨地里去了——这个坏东西！”

“幸亏我拉上了窗帘。”我心里想，同时急切地希望他不会发现我藏身的地方。靠约翰·里德自己是一定发现不了的，他这人眼睛不尖，头脑也欠灵。可是伊丽莎刚往门里一探头，就马上说道：

“她在窗座上呢。准是的，杰克（注：约翰的昵称。)。”

我赶紧跑了出来，我一想到会让这个杰克给硬拖出来就吓得发抖。

“你有什么事吗？”我局促不安地问道。

“应该说‘你有什么事吗，里德少爷？’”这就是他的回答。“我要你过来。”说着他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做了个手势，示意要我过去站在他面前。

约翰·里德是个十四岁的学生，比我大四岁，我才十岁。

我已经对约翰顺从惯了，于是便走到他椅子的跟前。约翰突然狠狠地给了我一拳。我一个踉跄，从他椅子跟前倒退了一两步才站稳身子。

“你躲在窗帘后面干什么？”他问。

“我在看书。”

“把书拿来。”

我回到窗口，把书拿了过来。

“你没资格动我们家的书。我妈说了，你是个靠别人养活的人。你没钱，你爸一分钱也没给你留下。你该去讨饭，不该在这儿跟我们这种上等人的孩子一起过活，跟我们吃一样的饭菜，穿我妈花钱买来的衣服。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你竟敢乱翻我的书架。这些书全是我的。这整幢房子都是我的，或者说，过不了几年都是我的。滚！站到门口去，别挨着镜子和窗子。”

我照着做了，起初还不明白他这是什么用意，可是一当我看到他举起那本书，掂了掂，站起身来，看样子要朝我扔过来时，我惊叫一声，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但已经来不及了，书扔了过来，打在我的身上，我跌倒在地，头撞在门上磕破了，磕破的地方淌出了血，疼得厉害。这时，我的恐惧已经超过了极限，另一种的心理紧接着占了上风。

“你这个狠毒的坏孩子！”我说，“你简直像个杀人犯……你是个管奴隶的监工……你像那班罗马暴君！”

“什么！什么！”他嚷了起来，“你竟敢对我说这样的话？伊丽莎，乔治安娜，你们听见没有？我还能不去告诉妈妈？不过我先要……”

他朝我直扑过来。我感到他揪住了我的头发，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已经在跟一个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肉搏了。我看他真是个暴君，杀人犯。我觉出有几滴血从我头上一直顺着脖子流下。这些感觉一时压倒了我的恐惧，我发疯似的和他对打起来。我的双手究竟干了些什么，我自己也不大清楚，只听到他骂我“耗子！耗子！”还大声地吼叫着。帮手就在他身旁，伊丽莎和乔治安娜急忙跑去叫已经上楼的里德太太，这会儿她已赶到现场，后面还跟着贝茜和使女阿博特。我们被拉开了。只听得她们在说：

“哎呀！哎呀！这样撒泼，竟敢打起约翰少爷来了！”

“谁见过这样的坏脾气！”

里德太太又补了一句：

“把她拖到红房子里去关起来。”立刻就有四只手抓住了我，把我拖上楼去。

第二章　红房子

我一路反抗着，这在我是从来没有过的，可是这么一来，大大增加了贝茜和阿博特小姐对我的恶感。事实上，我确实有点失常，或者像法国人常说的那样，有点儿不能自制了。我意识到，一时的反抗已难免会使我遭受种种别出心裁的惩罚，因此，我像所有反抗的奴隶一样，在绝望中决定豁出去了。

“抓住她的胳臂，阿博特小姐。她简直像只疯猫。”

“真不害臊！真不害臊！”使女嚷嚷道，“多吓人的举动哪，爱小姐，居然动手打一位年轻绅士，打起你恩人的儿子，你的小主人来了！”

“主人！他怎么是我的主人？难道我是仆人？”

“不，你还比不上仆人哩！你白吃白住不干活，光靠别人来养活。得啦，坐下，好好想想你那臭脾气。”

这时，她们已把我拖进里德太太指定的那个房间，把我按在一张凳子上。我猛地像弹簧似的蹦起来，她们的两双手立即抓住了我。

“你得放明白点，小姐，你受着里德太太的恩惠，是她在养活你；她要是把你撵出去，你就只好进贫民院了。”

里德先生去世已经九年，他就是在这间卧室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他的灵堂也设在这儿，殡仪馆的人就是从这儿抬走他的棺材的，从那天起，这房子就有了一种哀伤的神圣感，使得人不常到这儿来了。

因为挨了打，又曾跌倒在地，我的头仍非常疼痛，伤口还在流血。约翰粗暴地打了我，没有人责备他，而我为了让他以后不再干出这种没有理性的暴行，却受到了众人的责难。

“不公平！——不公平啊！”我的理智告诉我说。在痛苦的刺激下，我的心智早熟了，一时变得坚强有力。

我是真的想死吗？难道盖茨海德教堂圣坛下的墓穴真的那么诱人？听说里德先生就葬在那样的墓穴里。这一念头又引得我想起他来，我越想越害怕。我已经记不得他了，不过我知道他是我的亲舅舅——我母亲的哥哥——是他在我父母双亡成了孤儿后收养了我，在他临终时，还要求里德太太答应一定要像对亲生儿女那样把我抚养成人。里德太太也许认为自己已经遵守了这一诺言。我觉得，就她生性能做到的范围讲，确实也是如此。我毕竟不是她家的人，她丈夫死后我和她更无关系，我只是一个碍手碍脚的外人，怎么能让她真正喜欢呢？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据说，要是有人违背了死去的人的遗愿，死去的人在坟墓里也不会安宁，他们会重返人间，惩罚违背誓言的人，为受到虐待的人报仇。我想，里德先生的灵魂一定在为他外甥女受到虐待而着恼，说不定会离开他的住处——不管是在教堂的墓穴里，还是在不可知的阴曹地府——来到这屋子里，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心怦怦直跳，脑袋发热，耳朵里充满嗡嗡声，我认为这是翅膀的扑动声；这时仿佛有什么东西靠近我的身旁，我感到压抑，感到透不过气来，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起身冲到门边，不顾一切地使劲摇动门上的锁。

“哦，舅妈，可怜可怜我，饶了我吧！我受不了啦——用别的办法惩罚我吧！这会要了我的命的，要是……”

“闭嘴！你这样胡闹真让人讨厌！”毫无疑问，她心里也准是这么想的。在她眼里，我是个早熟的演员，她真的把我看成是个满腔恶意、心灵卑鄙、阴险狡诈的角色了。

这时我伤心到了极点，痛哭不止，里德太太见了很不耐烦，待贝茜和阿博特一走，就二话没说，猛地把我往屋里一推，锁上了门，不再跟我多费口舌。我听到她匆匆地离去了。她走后不久，我想我大概就昏过去了，这场风波以我的失去知觉而告终。

第三章　病　中

接着，我记得，我感到自己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醒了过来，只见眼前亮着一片红光，红光中画有一道道又粗又浓的黑杠。我还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仿佛被疾风或激流掩盖住似的。激动，不安，还有压倒一切的恐惧感，弄得我神志恍惚。不一会儿，我觉察到有人在摆弄我，把我扶了起来，让我靠在他身上坐着，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温存体贴地抱过我扶过我。我把头靠在一个枕头上，或者是一条胳臂上，觉得很舒服。

又过了五分钟，迷糊昏乱的阴云消散了。我非常清楚地觉出，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那片红光是儿童室里的炉火。这时已是晚上，桌上点着一枝蜡烛，贝茜端着脸盆站在床脚边，还有一位先生坐在我枕头旁的椅子上，正俯身朝我望着。

当我知道屋子里有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不是盖茨海德府的人，和里德太太也没有任何关系，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宽慰，深信自己会受到保护，安全有了保障。我转眼不再去看贝茜（虽说相比之下，她的在场远不如别人——如阿博特——那样让我讨厌），开始仔细打量起那位先生的脸来。我认出了他，他是劳埃德先生，是个药剂师。遇到仆人生病时，里德太太有时候请他来过。她自己和孩子们生病的话，她就请一位医生。

“瞧，我是谁？”他问道。

我说出了他的名字，同时向他伸出手去。他握住我的手，笑着说：“我们用不着多久就会好的。”随后，他扶我躺下，并吩咐贝茜，要她多加小心，夜里别让我受到惊扰。他还交代了几句，还说明天再来，然后就走了。

这天上午，劳埃德先生又来了。

“怎么，已经起来了！”他一进儿童室就说，“哦，保姆，她怎么样？”

贝茜回答说我很好。

“那她应该显得快活些。到这儿来，简小姐。你叫简，对吗？”

“是的，先生，我叫简·爱。”

“哦，你在哭，简·爱小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哭吗？是哪儿疼？”

“我给关在一间有鬼的屋子里了，一直关到天黑。”

我看到劳埃德先生一面微笑，一面皱了皱眉头：“有鬼！咳，你到底还是个孩子！你怕鬼？”

“我怕里德先生的鬼魂，他就是死在那间屋子里的，还在那里停过灵。不管是贝茜还是别的什么人，晚上只要能不去那儿总是不去的。可是他们把我一个人关在那间屋子里，连枝蜡烛也不点，真是狠心——太狠心了，这件事，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你愿意进学校吗？”

我又想了想。我不大清楚学校是什么。贝茜有时倒说起过，好像那儿的年轻小姐都得套着足枷，系上脊椎矫正板坐着，一个个行为都得非常规矩，举止也要十分文雅。约翰·里德恨透了他的学校，大骂他的老师。不过约翰的好恶不能作为我的标准，而且尽管贝茜说的学校纪律（在来盖茨海德府之前，贝茜曾在另一家人家做过，这些话是她从那家人家的小姐那儿听来的）听起来有点吓人。

“我当然愿意进学校。”我细想了一番后，说出了这样的结论。

“嗯，好吧。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劳埃德先生说着站起身来。“这孩子是该换换空气和环境了，”他又自言自语地补充说，“神经不怎么好啊。”

这时贝茜回来了，同时还传来了马车沿石子路驶近的辚辚声。

“是你家太太吧，保姆？”劳埃德先生问道，“我想在走之前跟她谈一谈。”

贝茜请他去早餐间，说着就带他出去了。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我猜这位药剂师在随后跟里德太太的谈话中，准是大胆地提出了送我去学校的建议，这一建议无疑马上就被接受了。因为有一天晚上，阿博特和贝茜一起在儿童室里做针线活时，谈起了这件事。当时我已经上床睡觉，她们以为我已经睡着了。阿博特说：“我敢说，太太正巴不得能摆脱掉这个坏脾气的讨厌孩子哩。这孩子好像老在盯着每一个人，想要在暗地里搞什么阴谋似的。”

就在这一次，我从阿博特小姐对贝茜说的话中，第一次知道我父亲是个穷牧师，我母亲不顾亲友们的反对，和他结了婚，亲友们都认为这桩婚事有失她的身份。我外祖父对她的违逆行为大为恼怒，和她断绝了关系，一分钱遗产也没有留给她。我母亲跟我父亲结婚一年以后，父亲担任副牧师的那个大工业城市流行斑疹伤寒，我父亲在访问穷人时染上了这种病，我母亲也从他那儿受到了传染，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两人都相继去世了。

贝茜听了这番话，叹了口气，说道：“阿博特，苦命的简小姐也真够可怜的啊。”

“是啊，”阿博特回答说，“要是她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那她的孤苦伶仃也能让人同情，可她偏偏是这么一个鬼丫头，实在没法让人喜欢。”

第四章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

自从跟劳埃德先生作了交谈，以及听了前面说的贝茜和阿博特的议论后，我有了足够的信心，可以指望我的生活出现转机。一场变化似乎近在眼前——我默默地盼望着，等待着。可是它却迟迟不来。几天过去了，几个星期过去了，我已经恢复了健康，但是我朝思暮想的事却谁也没有再提起。里德太太有时用一种严厉的眼光打量我，但很少和我说话。自我生病以后，她在我和她的孩子之间画了一条比以前更加分明的界线。她指定我一个人睡在一个小房间里，罚我独自一人吃饭，还命令我整天待在儿童室里，而我的表兄表姐们却经常待在客厅里。有关送我进学校的事，她一句都没有提起，不过我还是出自本能地相信，她决不会容我和她在同一座房子里久住下去了，因为现在她一看到我，目光中就流露出一种比以前更加无法克制的深恶痛绝的神情。

伊丽莎和乔治安娜显然是奉命行事，尽可能少跟我说话。约翰一看到我就伸舌头鼓腮帮装鬼脸，有一次还想要教训我，由于以前那种惹得我坏脾气大发的暴怒和拼死反抗的心情又激励了我，我立刻转身和他针锋相对，他一看觉得还是罢手为妙，便逃开了，一边逃一边咒骂，还发誓说我打破了他的鼻子。说实话，我倒真的是对准了他那突出的部分，想使尽手劲狠狠地揍他一拳。看到他被我的这一架势或者是我的神色吓破了胆的模样，我真想乘胜追击，可惜他已逃到他妈妈的身边了。我听见他哭哭啼啼地在诉说，“那个可恶的简·爱”怎样像只疯猫似的朝他扑上去，但他却被厉声喝住了。

“别跟我说起她，约翰。我对你说过，叫你不要走近她，她不值得去理睬。我不愿意看到你和你的姐妹跟她来往。”

听到这里，我从楼梯栏杆上扑出身子，不假思索地猛地大声嚷道：

“他们才不配跟我来往哩。”

里德太太是个相当胖的女人，可是她一听到这样无法无天的奇怪宣告，马上利索地奔上楼来，像一阵旋风似的把我拖进儿童室，一下把我按倒在我的小床床沿上，厉声恫吓我说，看我这一天还敢不敢从床上爬起来，敢不敢再说一个字。

“要是里德舅舅还活着，他会跟你怎么说呢？”我几乎是无意间这么问道。我说的几乎是无意间，是因为我的舌头似乎没有得到我的意志同意，就吐出了这句话，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来的。

“什么？”里德太太小声说，她那平时冷漠镇静的灰眼睛，被一种近于恐惧的神情弄得惶然不安了。她放开抓住我胳臂的手，两眼朝我直瞪着，仿佛弄不清我究竟是个孩子还是魔鬼似的。这一下我可没有退路了。

“我里德舅舅就在天上，不管你想什么做什么，他全能看见，我爸我妈他们也看得见。他们知道你怎样把我整天关着，还巴不得我死掉。”

里德太太很快就回过神来，她抓住我死命摇晃着，左右开弓狠打我的耳光，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一月十五那天，上午九点光景，贝茜奔上楼梯来到儿童室，吩咐我马上下楼去，有人在早餐室里等着我。

“会有谁找我呢？”我一边暗自纳闷，一边用双手去拧那很紧的门把，拧了几次都没能拧开。“除了里德舅妈外，我还会在屋子里见到谁呢？——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门把转动了一下，门开了。我走进门去，恭恭敬敬行了个屈膝礼，抬头一看，只见——一根黑柱子！至少，猛一看，那个穿一身黑衣服，直挺挺地站在炉前地毯上的笔直的细长个子，确实给我这样的感觉。而顶端那张冷酷的脸，就像是一个雕成的面具，当作柱头安在那柱子上。

里德太太还是坐在壁炉旁她常坐的那个位子上。她招手要我走上前去，我照着做了。她用下面这句话把我介绍给那个石像似的陌生人：

“这就是我向你提出申请的小姑娘。”

他（因为这是个男人）朝我站着的地方慢慢转过头来，两只爱好探究的灰眼睛在一对浓眉下闪着光芒，他打量了我一番后，用低沉的嗓音严肃地说道：

“她个子这么小，多大了？”

“十岁。”

“有这么大吗？”他的答话中流露出怀疑，说着又继续打量了我几分钟，然后问我说：

“你叫什么，小姑娘？”

“简·爱，先生。”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我想我在三个星期前给你的信中已经说过，这个小女孩的性情脾气，和我希望的不大一样。要是你肯把她收进洛伍德学校，让那些学监和教师对她严加看管，特别是提防她爱骗人这一最坏的缺点，我会很高兴的。”

“没问题，没问题，太太，那我这就告辞了。我要过一两个星期才能回勃洛克赫斯特府，因为我那位当副主教的好朋友决不会放我早走的。我会给谭波儿小姐去个信，让她知道又有一个女孩要送去，这样收她进校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再见。”

“再见，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代我问候勃洛克赫斯特太太和大小姐，问候奥古斯塔和西奥多，还有布劳顿·勃洛克赫斯特少爷。”

“好的，太太。小姑娘，这儿有本书叫《儿童必读》，做完祈祷就读读它，尤其是写‘玛莎·吉——一个惯于说谎和欺骗的淘气孩子暴死经过’的那一部分。”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说着，往我手里塞了一本有封皮的小册子，接着打铃吩咐给他备马，然后就动身走了。

现在只剩下里德太太和我两个人。我们沉默了几分钟。

“出去，回儿童室去。”她命令说。准是我的目光或者别的什么冒犯了她。她虽然竭力克制，但口气还是极为恼怒。我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可我又走了回来。我穿过整个房间，走到窗口，一直走到她的跟前。

我一定要说。我一直遭到无情的虐待，我要反击。可是怎么反击呢？我有什么力量向我的仇敌反击呢？我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这样几句直截了当的话来：

“我不会骗人。我要是会骗人，就会说我爱你了，可是我要说，我不爱你。除了约翰·里德，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你了。至于这本有关撒谎者的书，你还是拿去给你女儿乔治安娜吧，因为爱撒谎的是她，不是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问道，说话的口气，不像平常对待一个孩子，倒像是对待一个成年的仇人。

“我很高兴，你幸好不是我的亲人。我这一辈子决不会再叫你一声舅妈，我长大后也决不会来看你。要是有人问我喜不喜欢你，问我你待我怎么样，我就说，我一想起你就觉得恶心，你待我残酷到极点。”

“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简·爱？”

“我怎么敢，里德太太？我怎么敢？因为这是事实。别人都以为你是个好女人，其实你坏透了，心肠毒得很。你才骗人哩！”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我心里就开始感到越来越舒畅，越来越欢腾，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和胜利感，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终于挣扎着进入了一个梦想不到的自由境界。

“你跟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说我脾气坏，爱骗人，我要让洛伍德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干了些什么。”

“简，这些事你还不懂，小孩子有缺点就得改正。”

“我可没有骗人的缺点！”我气哼哼地大声嚷了起来。

“可是你性子暴躁，简，这你总得承认。好了，现在回儿童室去吧。”

“还是马上送我进学校吧，里德太太，我讨厌住在这儿。”

“我是得早点送她进学校了。”里德太太低声咕哝说，收起手里的活儿，突然走出屋去。

第五章　来到洛伍德

一月十九日早晨，时钟刚敲五点，贝茜就举着一枝蜡烛走进我的小房间。她发现我已经起床，而且衣服都快穿好了。就在这一天，我要乘坐早上六点经过大院门口的马车，离开盖茨海德府。只有贝茜一个人起来，她在儿童室里生好了火，现在正在给我准备早餐。想到要外出旅行，心情激动时，很少有孩子能吃得下饭的，我也一样。贝茜硬要我喝几调羹她给我准备的热牛奶，吃点面包，可是她白费了力气，只好用纸包了几片饼干，放进我的提袋。然后她帮我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她自己也裹上一条披巾，就和我一起离开儿童室。经过里德太太卧室时，她问道：“你要进去跟太太道个别吗？”

“不了，贝茜。昨天晚上你下楼吃晚饭时，她到我床前来过，要我早上不用去惊醒她，也不用去惊醒我表哥表姐了。她还要我记住，她始终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要我对别人也这么说，还要我感激她。”

“那你怎么说呢，小姐？”

“什么也没说。我用被子蒙住脸，转身朝向墙壁，没有理她。”

“这就不对了，简小姐。”

“这完全对，贝茜，你那位太太从来就不是我的朋友，她一直是我的仇人。”

“哦，简小姐！可别这么说！”

“再见了，盖茨海德！”我们穿过大厅从前门出去时，我大声说了一句。

马车到了，在大门口停了下来。它套着四匹马，顶座上坐满了旅客。管车人和车夫大声催促着快上车。我的箱子装到了车上，我搂着贝茜的脖子连连吻着，被人给拉开了。

“千万要照顾好她啊！”管车人把我抱上车时，贝茜大声喊着。

“行，行！”管车人回答说。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有人喊了一声“好啦”，我们就出发了。就这样，我告别了贝茜，离开了盖茨海德府，被匆匆带往一个陌生的、在我当时看来还是个遥远而又神秘的地方。

一路上的情况，我已记得不多了，只知道那一天在我看来长得出奇，我们像是走了好几百里的路。

下午天气变得潮湿，有点雾蒙蒙的。暮色渐浓时，我们驶进了一个黑压压满是树木的山谷，当夜色笼罩住这周围的景色后很久，我听到狂风在树林间呼啸。

在这种声音的催眠下，我终于睡着了。可是没睡多久，车子突然停下，把我惊醒了。车门开了，一个仆人模样的女人站在车门边。我借着灯光，看清了她的脸容和衣着。

“车上有个叫简·爱的小姑娘吗？”她问道。我应了声“有”，接着就被抱下了马车，我的箱子也给递了下来，然后马车又立刻上路了。

因为坐得太久，我的身子都僵硬了，脑袋也给车子的声音和颠簸弄得晕晕乎乎。待到恢复正常后，我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但见周围一片黑暗，风雨交加。不过，我还是隐约分辨出我面前有一堵墙，墙上有扇门开着。我跟着我的新向导，走进门内。我们一进去，她就随手关上门，上好锁。现在能看清了，这儿有一幢或者几幢房子——因为房子铺展得很远——房子有很多窗子，有的窗子里还有灯光。我们走上一条宽宽的石子路，溅着水往前走。走进一扇门后，那女仆又领着我经过一条走廊，最后走进一间生着火的房里，她让我一个人待在那儿。

我站在那儿，在火上烤了烤我冻麻的手指，然后朝四周打量了一下。这是一间客厅，没有盖茨海德府的客厅那么宽敞，也没有那么富丽堂皇，但也够舒适的了。我正在为搞清墙上一幅画的内容而大伤脑筋，有个人举着一枝蜡烛走了进来。后面还紧跟着另外一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位高个儿女士，黑头发，黑眼睛，有个苍白的宽阔前额。她的半个身子都裹在一条大披巾里，面容严肃，举止端庄。

“这孩子太小，不该让她一个人来。”说着她把蜡烛放到桌子上。她仔细端详了我一两分钟，又接着说：

“最好还是马上让她上床睡觉，她看来累坏了。你累吗？”她把手放在我肩上，问道。

“有一点，小姐。”

“也饿了吧，准是的。睡觉前先让她吃点饭，米勒小姐。你这是第一次离开父母进学校吗，我的小姑娘？”

我告诉她我没有父母。她问我他们去世已有多久，又问我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会不会读书写字，会不会做点针线活儿。然后她用食指轻轻摸摸我的脸颊说，她希望我做个好孩子，便打发我跟米勒小姐走了。

我们来到一间又宽又长的屋子里。屋子两头各摆着两张很大的木板桌子，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对蜡烛。一群年龄不等的姑娘，从九岁、十岁到二十岁的都有，坐在桌子周围的凳子上。

米勒小姐示意叫我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凳子上，然后走到这间长屋子的上头，喊道：

“各班班长，去把晚饭托盘端来！”

那几个高个姑娘走了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每人端着一个大托盘，里面放着一份份分好的饭食，只是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每个盘子的中央还放着一壶水和一个大杯子。一份份食物挨个儿递了过去。杯子是公用的，谁想喝就喝。轮到我的时候，我喝了几口水，因为我正感到口渴，但没有去动那食物，兴奋和疲劳弄得我什么也吃不下。不过，现在我看清了，那是一张薄薄的燕麦饼，给分成了许多块。

吃完饭，米勒小姐念了祈祷文，各班的姑娘便两人一排地排队上楼了。这会儿我已疲乏不堪，连卧室是个什么样子也没留心去看，只知道和教室差不多，也很长。

那一夜过得很快，我太疲倦了，连梦都没有做。我只醒过来一次，耳边只听得狂风怒号，下着倾盆大雨，而且还觉出米勒小姐已经在我旁边睡下。待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时，正响着响亮的钟声。姑娘们都已起来，正在穿衣服。天还没有破晓，屋子里点着一两枝灯草芯蜡烛。我也只好很不情愿地起了床。天冷得厉害，我打着哆嗦，好不容易才穿好衣服。等到有脸盆空时，去洗了脸。脸盆并不是很快就能等到的，因为六个姑娘合用一只，它就搁在屋子中间的脸盆架上。钟声又响了，大伙便两人一排地排队下楼，走进烛光昏暗的阴冷教室。进去后，米勒小姐念了祈祷文，接着，她大声喊道：

“分班！”

一天的功课现在开始了。先是背诵这天的短祷文，接着念了几段经文，然后又慢声念了《圣经》中的几个章节，这样持续了一个小时。做完这些功课，天已大亮。这时，那不知疲倦的钟又敲响了第四遍。各个班又排好队，到另一间屋子里去吃早饭。眼看就要有东西吃，我高兴极了！前一天才吃了那么一丁点儿东西，这会儿我简直饿坏了。

我饿极了，这会儿已经有点头晕眼花，也就顾不上滋味如何，便狼吞虎咽地把我那份粥吞下了一两匙。可是当剧烈的饥饿感稍有缓和，我便发觉，我手里端的这盆东西实在令人作呕。烧糊的粥简直跟烂土豆一样难吃，就连饥肠辘辘时，也会给它弄得大倒胃口。

教室里的时钟敲了九下，米勒小姐离开围着她的那圈人，站到教室中央，叫道：

“安静！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洛伍德的学监谭波儿小姐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个地球仪。她把第一班的学生都叫到身边，开始给她们上地理课，另外几个班也被其他教师叫去背诵历史、语法等等，每堂课的时间都按钟点规定，最后时钟终于敲响了十二点。学监站了起来。

“我还有句话要和同学们讲一讲。”她说。

下课时的喧闹声已经开始响起，但她一讲话，大家立刻静了下来。她接着说道：

“今天早上的早饭你们吃不下去，现在一定都饿了。我已经吩咐了，给大家供应一份面包加干酪作点心。”

教师们都用一种惊异的神情望着她。

“这件事情由我负责。”她又补充了一句，口气像是向她们解释，说罢就走出了教室。

学校大门的上面有一块石匾，上面刻有这样的文字：

洛伍德义塾——这一部分于公元××××年由本郡勃洛克赫斯特府内奥米·勃洛克赫斯特重建。“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父。”

——《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十六节

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段文字，总觉得它有某种含义，但是我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究竟。我正在揣摩“义塾”这两个字的意思，就在这时，紧靠背后响起一声咳嗽，我不由得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姑娘坐在附近的石凳上，正在埋头看书，看得似乎出了神。我冒昧地打扰了她：“你能不能告诉我，门上面那块石匾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洛伍德义塾？”

“这是所半慈善性质的学校，你，我，所有其他人，都是慈善学校的孩子。我想，你是个孤儿吧。是不是你爸或者你妈去世了？”

“在我还不记事时他们就都去世了。”

“是啊，这儿的姑娘不是失去爸或妈，就是父母双亡，所以这儿叫义塾，是养育孤儿的。”

“内奥米·勃洛克赫斯特是谁呢？”

“就是石匾说的，是建造这部分新房子的那位女士，这儿的一切都由她儿子监督和管理。”

“为什么？”

“因为他是这个机构的司库和总监。”

“这么说，这房子不属于那个戴表的、说要给我们吃面包和干酪的高个子女士了？”

“属于谭波儿小姐？噢，不是！我倒希望是她的哩。她做的一切都得向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负责。我们所有的食物和衣着，都是由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买的。”

然而就在这时候，召集吃饭的钟声响了，大家重又回到屋子里。

吃过饭，我们立即来到教室里，重新开始上课，一直上到五点钟。

下午五点过后不久，我们又吃了一餐，是一小杯咖啡和半片黑面包。我狼吞虎咽地吃下面包，喝下咖啡，吃得津津有味。可是我真希望能再来这么一份——我还是饿得慌。饭后是半小时的娱乐，接着是学习，然后就是那一杯水和那块燕麦饼，最后是祈祷，上床。这就是我在洛伍德过的第一天。

第六章　海伦·彭斯

第二天仍和前一天那样开始，在灯草芯蜡烛的亮光下起床，穿衣。只是这天早上，我们不得不免去洗脸这个仪式，因为水罐里的水冻住了。

这一天，我给编进第四班，还给我规定了正式的功课和作业。在这之前，我一直只是洛伍德各项活动的一个旁观者，今后，我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名演员了。

一个章节从头到尾念了两遍，然后合上书本，开始对姑娘们进行考问。这一课包括了查理一世王朝的部分内容，以及各种有关船舶吨税和造舰税的问题，大多数人看来都回答不上来。可是，不管什么大小难题，到了彭斯那儿立刻就迎刃而解了，她好像把整堂课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了，对每一个问题她都能对答如流。我一直指望斯凯契德小姐会对彭斯的用功加以夸奖，可是她非但没有这样做，反而突然嚷了起来：

“瞧你这肮脏讨厌的姑娘！今天早上你一定连指甲都没有洗！”

彭斯没有回答。我对她的沉默感到奇怪。

“她干吗不解释，”我心里想，“因为水结了冰，她既没法洗指甲，也没法洗脸。”

就在这时，这位女士下了一道命令，命令的内容我没听清，只见彭斯立刻离开教室，走进隔壁放书的一间小里屋，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束一头扎在一起的树枝。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把这个不祥的刑具呈给斯凯契德小姐，然后不等令下，就默默地解开围裙。那位教师立刻用这束树枝朝她颈背上狠狠抽了十几下。彭斯的眼里没有涌出一滴眼泪。她那张若有所思的脸上，却神色如常，没有一点变化。

“犟脾气的姑娘！”斯凯契德小姐嚷道，“你那邋遢习惯怎么也改不了啦。把笤帚拿走！”

彭斯遵命照办了。当她从藏书室里出来时，我仔细朝她打量着。她正把自己的手绢放回口袋，瘦削的脸颊上还有一丝泪痕在闪闪发光。

那天傍晚时，我看到彭斯正跪在高高的铁丝炉档旁，借着余烬的微光，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地在看书，忘掉了周围的一切。

“你姓彭斯，名字叫什么呢？”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问道。

“海伦。”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我从更靠北面的地方来，差不多快到苏格兰的边界了。”

“你还回去吗？”

“希望能回去。不过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你一定想离开洛伍德吧？”

“不，我干吗想离开呢？我是给送到洛伍德来受教育的，不达到目的就离开没有好处。”

“可是那个老师，斯凯契德小姐，对你这么凶。”

“凶？哪儿的话！她是严格。她讨厌的是我的缺点。”

“可要是我换了你，我会讨厌她，对她反抗。她要是拿那个鞭子打我，我就从她手里夺过来，当着她的面把它折断。”

“你也许不会那么做。可要是你真那么做了，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准会把你从学校开除出去，那就会让你的亲戚非常痛心。宁可忍受一下除自己之外谁都感受不到的痛楚，这总比冒失行事，让所有和你有关的人都受连累好得多。”

“可是，在满是人的屋子中间罚站，挨打，终归是丢脸的呀。再说你是这么大的姑娘了，我比你小得多，还受不了呢。”

“可是既然你躲不了，那就只好忍着点了。命中注定要你忍受的事，你尽说受不了，那是软弱和愚蠢的。”

我听了她这番话非常诧异，这套忍耐的学说，我领悟不了，她对惩罚她的人表示的宽容，我更是没法理解和赞同。

“谭波儿小姐也像斯凯契德小姐那样对你很凶吗？”

一提到谭波儿小姐的名字，她那严肃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谭波儿小姐非常善良，她不忍心严厉对待任何人，哪怕是学校里表现最差的学生。她看到我的错处，就温和地给我指出，要是我做了点值得称赞的事，就大加赞扬。”就在这时，一个班长——是个粗鲁的大姑娘——来到她的跟前，大声嚷道：

“海伦·彭斯，你要是不马上去整理好你的抽屉，叠好你的针线活，我就去告诉斯凯契德小姐，让她来看看！”

海伦的遐想给驱散了，她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既没有回答，也没有耽搁，就照班长说的去做了。

第七章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来访

一天下午（那时候我已经在洛伍德待了三个星期了），我正手里捧着块石板坐在那儿，绞尽脑汁地在做一道很长的除法算术题，偶尔心不在焉地抬眼望了望窗口，突然瞥见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我几乎凭着本能立刻认出了那个瘦长身形。两分钟后，全校上下，包括教师在内，全都肃然起立。我不用抬头看，也知道她们在隆重欢迎谁。这时，有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教室，不一会儿，曾在盖茨海德府的炉边地毯上不祥地瞪着我的那根黑柱子，就已经矗立在同样站了起来的谭波儿小姐的身边。这时，我斜眼偷看了一下这根建筑构件。是的，我没猜错，正是勃洛克赫斯特先生。

对他的出现，我自有理由感到害怕。里德太太有关我的性情等等恶意中伤的暗示，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答应把我的坏脾气告知谭波儿小姐和其他教师的诺言，这一切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一直害怕他来兑现这个诺言——我每天都在提防这个“随时会来的人”。他只要介绍一下我以往的生活言谈，就会让我永远背上坏孩子的名声。现在，他真的来了。他站在谭波儿小姐身旁，正在向她低声耳语。我正好坐在教室的前面，他说的话我大部分都能听见。这些话的内容解除了我眼前的忧虑。

“谭波儿小姐，我想我在洛顿买的线会有用处，我觉得这种线用来缝布衫正合适，我还特地挑了些跟它相配的针。你跟史密斯小姐说一声，我忘了记下买织补针的事了，不过下星期我会叫人送几包来。叫她无论如何一次最多只能给每个学生发一枚，多了她们就会不当一回事，给弄丢了。噢，还有，小姐！我希望那些羊毛袜子要照管得好一点！上次我来这儿，曾到菜园子里去查看过晾在绳子上的衣服，看到有许多黑袜子都没有补好，从那些破洞的大小看，我肯定它们没有经常好好缝补。”

“你的指示我们一定照办，先生。”谭波儿小姐说。

“还有，小姐，”他又接着说，“洗衣服的女人告诉我，有些姑娘一星期换两次领饰，这太多了，按规定只能换一次。”

“我想这件事我可以解释一下，先生。上星期四有几个朋友请艾格尼斯·约翰斯顿和凯瑟琳·约翰斯顿去洛顿参加茶会，所以我准许她们换上干净的领饰去的。”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点了点头。

“好吧，偶然一次也就算了，不过，请不要让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让我吃惊，我跟总管结账的时候，发现上两个星期里，竟然给女孩子们吃了两次面包加干酪的点心。这是怎么回事？我查了一下规章，上面没有提到有这样的点心。这是谁新添的章程？是谁批准的？”

“这事得由我负责，先生，”谭波儿小姐回答说，“早饭做坏了，学生们没法吃，我不敢让她们一直饿到吃中饭。”

“小姐，请允许我占用你一点时间。你知道我培养这些女孩子的计划，并不是要让她们养成奢侈娇纵的习惯，而是要她们吃苦、忍耐、克己。即使有什么不合胃口的小事发生，像做坏了一顿饭，一种菜没有烧熟或烧过头了什么的，那也不该用更美味的食品来弥补失去的这点享受，这样既娇纵了肉体，也放弃了这所学校的宗旨。应该利用这种事，鼓励学生勇于忍受一时的艰苦，使她们受到精神上的熏陶。唉，小姐，你用面包干酪代替烧糊了的粥，送进这班孩子的嘴里，你确实可以喂饱她们肮脏的躯壳，可是你却没有想到，你让她们的不朽的灵魂挨了饿！”

这时，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正倒背着手站在壁炉跟前，威风凛凛地检阅着全校人员。突然，他的眼睛眨巴了一下，仿佛遇上什么刺眼或使他惊恐的东西似的。他转过头去，用比先前更急促的语调说：

“谭波儿小姐，谭波儿小姐，那个……那个卷头发的女孩是谁？红头发的，小姐，满……满头头发都卷着的那个？”说着他伸出手杖，指着那个可怕的对象，抬起的手在瑟瑟发抖。

“那是朱莉娅·塞弗恩。”谭波儿小姐非常平静地回答说。

“朱莉娅·塞弗恩，小姐！她，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人，为什么还留着卷过的头发？怎么，在一个福音慈善机构里，她竟敢违反这儿的清规戒律，公然迎合世俗潮流，留起这么一头鬈发？”

“朱莉娅的头发天生就是鬈的。”谭波儿小姐更加平静地回答说。

“天生！是呀，可是我们不能顺着天性。我希望这些女孩都能成为受上帝恩宠的孩子。而且，为什么要留这么多头发？我已经一再叮嘱过，我希望头发梳得平整服帖，简单朴素。谭波儿小姐，那个女孩的长头发要全部剪掉，我明天就派个理发匠来。我看到还有一些女孩的头发也太累赘了——那个高个子女孩，叫她转过身去。叫第一班的全体起立，把脸对着墙。”

他朝这些活圣牌（注：一种铸有宗教人物像或图案的硬币状金属牌。)的背面仔细察看了五分来钟，接着宣布了判决词，这句话就像敲响了丧钟：

“头顶上的这些发髻全部都得剪掉！”

正说到这儿，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的话给打断了。另有三位客人走进了教室，全是女客。她们真该早一点来才好，那就可以聆听到他那一篇有关衣着的宏论了，因为她们都穿着丝绒、绸缎、毛皮，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三位女客中年轻的两位（十六七岁的年轻漂亮姑娘）头戴当时流行的灰色海狸帽，上面还插着鸵鸟毛，在这华丽雅致的帽檐下面，垂着卷得很精致的浓密的浅色鬈发。上了年纪的那位太太，裹着一条昂贵的镶貂皮的丝绒披巾，还戴着法国的额前假鬈发。

这几位女客是勃洛克赫斯特太太和两位勃洛克赫斯特小姐，谭波儿小姐恭恭敬敬地接待了她们，并且引她们到教室前面的上座就座。看来，她们是跟她们那位担任圣职的亲属一块儿坐马车来的。

在这以前，我一边留心听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和谭波儿小姐说话，一边始终没忘记小心保护自身的安全。我想这不难做到，只要不让他看到我就行了。为此，我坐在凳子上身子尽量往后缩，还装出好像忙着在做算术似的，故意把石板捧高遮住了脸。本来我是可以逃脱他的注意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我那块捣蛋的石板突然从我手中滑了下去，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惹得所有的目光立刻都落到我的身上。我知道这一下完了，急忙弯下腰去拾起那摔成两半的石板，一边重新集中精力，等待最坏的事情出现。这最坏的事情终于来了。

“这冒失的女孩！”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我认出来了，是那个新学生。”还没等我来得及喘口气，他马上又说：“我可不能忘了，关于她我还有一两句话要说哩。”然后他大声喝道——那声音在我听来有多大啊！“叫那个打破石板的孩子上前面来！”

我靠自己已经动弹不了——我已经吓瘫了。可是坐在我两边的两个大姑娘把我拉了起来，推向那个可怕的法官。接着，谭波儿小姐温和地把我扶到他的跟前，我听到她还悄声安慰我说：

“别怕，简，我知道这是偶然的过失，你不会受罚的。”

这亲切的耳语像刀子一样直刺我的心。

“再过一会儿，她就会把我看成一个伪君子，瞧不起我了。”我想。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一种反对里德—勃洛克赫斯特合伙公司的愤怒冲动，便在我的脉搏里跳跃了起来。

我可不是海伦·彭斯。

“把那张凳子拿过来。”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指着一张很高的凳子说，有个班长正好刚从那张凳子上站起来。凳子给端过来了。

“把这孩子放上去。”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清了一下嗓子。

“你们瞧，她年纪还小，你们可以看到，她有着跟普通孩子一样的外貌。上帝慈悲，赐给她跟我们大家一样的外貌，没有一点残缺表明她是个特殊的人。谁能想到，魔鬼已经在她身上找到一个奴仆和代理人？可是我要痛心地说，事实正是这样。”

他停住了——这时我渐渐控制住了自己颤抖的神经，心想反正这场磨难已无法逃避，只能坚强地去承受了。

“我亲爱的孩子们，”这个黑色大理石般的牧师用悲怆动人的语气说，“这是一件让人痛心难过的事。我有责任警告你们，这个本该成为上帝的羔羊的小姑娘，是个上帝遗弃的小孩，不是真正的羔羊，而显然是个外来的闯入者。你们要小心提防着她，不要学她的样。必要的话，不要跟她做伴，不让她跟你们一起玩耍，不许她和你们说话。各位教师，你们一定要看住她，注意她的一举一动，要好好掂量她说的话，认真考查她的行为，要惩罚她的肉体，以拯救她的灵魂——当然，这是说如果她的灵魂还能拯救的话。因为这个女孩是个……说谎者！”

他又停了下来，这回停了足足有十分钟。这时，我的神志已完全清醒。只见勃洛克赫斯特家的三个女眷全都掏出手帕来拭眼睛，上了年纪的那个摇晃着身子，两个年轻的则低声说：“多可怕啊！”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又接着说：

“我这是从她的女恩人，从那位虔诚慈善的太太那儿听来的。这位太太在她父母双亡后收养了她，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来抚养，而这个坏女孩，竟用这么恶劣可怕的忘恩负义来报答她的仁慈和慷慨，终于使得她那位绝好的女恩人不得不把她跟自己的孩子隔离开，免得让她的坏榜样玷污了他们的纯洁。女恩人把她送到这儿来治病。所以，各位教师，学监，我请求你们要好好治她。”

说了这句出色的结束语后，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整一整紧身长大衣上端的纽扣，对他的家眷低声说了几句，她们站起身来，向谭波儿小姐欠身行了一个礼，然后，这几位大人物便威风凛凛地走出教室。走到门口时，我的这位法官又回过来说：

“让她在凳子上再站半个小时，今天剩下来的时间里，谁也不许和她说话。”

于是，我就给高高地陈列在那儿。我曾说过，如果要罚我站在教室中央，我是受不了这种耻辱的，可如今我竟站在一个耻辱台上示众。我心中的感受，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然而，正当我百感交集，感到呼吸受阻、喉咙缩紧的时候，有个姑娘走上前来，从我跟前走过，在经过我的面前时，她朝我抬起了眼睛，那对眸子里闪出多么奇特的光芒啊！海伦·彭斯只问了史密斯小姐一个有关活计上的小问题，因为问题琐碎，结果挨了骂；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再一次经过我的面前时，冲着我微微一笑。这是怎样的一笑啊！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一清二楚。我懂得，这是大智大勇的流露。

第八章　谭波尔小姐

半个小时还没到，钟敲五点，学校已下课，大家都到饭厅吃茶点去了。这时候我才敢下来。天色已经十分昏暗，我悄悄退到一个角落里，在地板上坐了下来。一直支撑着我的那股魔力开始消失，出现了反作用。不一会儿，难以抗拒的悲痛攫住了我，我颓然扑倒在地上。

“永远没有了。”我想，一心盼着死掉算了。我正泣不成声地诉说着这一心愿时，有人走过来了。我惊跳了起来——朝我走近的又是海伦·彭斯。即将熄灭的炉火刚好还能照见她在这间空荡荡的长屋子中走来。她给我端来了咖啡和面包。

“海伦，你干吗还跟一个人人都看作撒谎者的姑娘待在一起呢？”

“人人？简，你说什么呀！总共只有八十个人听到他这样说你，可世界上有几万万人哩。”

“几万万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认识的这八十个人都瞧不起我了。”

“简，你错了，也许全校没有一个人鄙视你或者不喜欢你，我敢肯定，许多人还很同情你哩。”

“听了勃洛克赫斯特先生那些话，他们怎么还会同情我呢？”

“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又不是上帝，他甚至也不是个受人尊敬的大人物。这儿的人并不喜欢他，他也从来没有做点什么来让人喜欢。再说，简……”她停住不说了。

“怎么啦，海伦？”我说道，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手里。她轻轻搓揉着我的手指，让它们暖和过来，接着又说：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恨你，都相信你坏，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相信自己是无辜的，你就不会没有朋友。”

我把头靠在海伦的肩上，用胳臂搂住她的腰，她把我拉近身边，我们俩默默地偎依着。我们这样坐了没多久，又进来了一个人。我们一眼就认出了，来的是谭波儿小姐。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简·爱，”她说，“我要你上我屋里去。既然海伦·彭斯跟你在一起，那她也一块儿来吧。”

我们去了。学监领着我们穿过几条复杂的走廊，爬上一道楼梯，才来到她的房间。房间里生着熊熊的炉火，显得非常舒适。谭波儿小姐让海伦·彭斯坐在壁炉边的一把矮扶手椅上，她自己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把我叫到身旁。

“都过去了吗？”她低头瞧着我的脸，问道，“有没有把你的悲伤全都哭掉？”

“我怕我永远哭不掉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冤枉的。现在你，小姐，还有别的人，都会以为我很坏了。”

“你自己证明是个怎样的人，我们就会把你看成是个怎样的人的，我的孩子。继续做个好姑娘吧，你会让我们满意的。”

“我会吗，谭波儿小姐？”

“你会的。”她用胳臂搂着我说，“现在告诉我，勃洛克赫斯特先生说的你那位女恩人是谁？”

“里德太太，我的舅妈。我舅舅去世了，他把我托付给她抚养。”

“那么，她不是自愿收养你的？”

“是的，小姐。为了不得不这样做，她还非常恼火哩。只是我常听用人们说，我舅舅临终时要她许过诺，要她答应永远抚养我。”

“好吧。还有，简，你知道，或者至少我要让你知道，当一个人受到控告时，总是允许他为自己辩护的。现在人家指责你撒谎，那你就在我面前尽量为自己辩护吧。把你记得的情况如实说出来。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夸大事实。”

我从心底里下了决心，这次我一定要说得恰如其分，尽量做到准确无误。我考虑了几分钟，以便把我要说的话理清头绪，然后对她说了我悲惨童年的全部经历。

在讲述过程中，我提到劳埃德先生在我昏倒后曾来看过我，因为对我来说，我怎么也忘不了红房子那段可怕的插曲。

我说完后，谭波儿小姐默默地注视了我几分钟，然后说：

“劳埃德先生我有点认识。我要给他写封信，要是他的回信跟你说的一样，那就要当众为你洗清一切罪名。对我来说，简，你现在就是清白无辜的了。”

“芭芭拉，”她对应声前来的女仆说，“我还没吃过茶点，把茶盘端来，给这两位年轻小姐加两只杯子。”

茶盘很快就端来了。在我看来，放在炉边小圆桌上的细瓷茶杯和亮晶晶的茶壶，是多么美啊！茶的热气、烤面包的味儿，又是多么香啊！可是使我失望的是（因为我已经开始感到饿了），我发现面包只有很小的一份。谭波儿小姐也发现了。

“芭芭拉，”她说，“你不能再拿一点面包和黄油来吗？这一点不够三个人吃的。”

芭芭拉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小姐，哈顿太太说，她已照平时的分量送来了。”

得说明一下，哈顿太太是总管，是个跟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一样心肠的女人，是用同样的鲸骨和生铁制成的。

“哦，好吧！”谭波儿小姐回答说，“那我看我们只好将就一下了，芭芭拉。”等那姑娘退出之后，她又微笑着加了一句，“幸好这一次我还有办法弥补一下不足。”

她请海伦和我坐到桌子跟前，在我们每人面前放上一杯茶，一片味道很好可是很薄的烤面包，然后起身用钥匙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纸包，我们的眼前马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香草子饼。

“我本来想让你们每人带一点回去吃的，”她说，“可是烤面包这么少，只好这会儿就吃了。”说着就很慷慨地把饼切成一片片的。

那天晚上，我们就像享用山珍海味似的饱餐了一顿。而在这盛情的款待中，同样让我们感到莫大愉快的，还有女主人看着我们用她慷慨提供的美食填饱辘辘的饥肠时，脸上露出的那种满意的微笑。

在上面讲的这些事发生后大约一星期，给劳埃德先生写去信的谭波儿小姐收到了他的回信。看来他的话证实了我的陈述。谭波儿小姐召集起全校师生，宣布说，对简·爱的种种指控已经作了调查，现在她很高兴地可以告诉大家，简·爱是无辜的，对她所加的一切罪名都已得到彻底的昭雪。于是老师们都纷纷前来和我握手，吻我，我的同学们的行列中也发出了一片高兴的嗡嗡声。

第九章　海伦之死

不过，洛伍德的贫乏，或者不如说是艰苦，渐渐有所减轻了。春天临近，实际上它已经降临，冬日的严寒已经消退，积雪已经融化，刺骨的寒风也有所缓和。我可怜的双脚，被一月的寒流冻得皮开肉绽，红肿不堪，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如今在四月的和风里，开始愈合和消肿了。

四月过去，五月来临。那是个明媚晴朗的五月。整整一个月，每天都是蓝天如洗，阳光和煦，西风或南风轻轻吹拂。如今，草木欣欣向荣，洛伍德抖开了它的秀发，处处翠绿，遍地鲜花。

洛伍德所在的那个森林密布的山谷，是雾霭和瘴疠的发源地。随着万物复苏的春天的来临，时疫也复苏了，并且悄悄地溜进了这个孤儿院，把斑疹伤寒吹进了拥挤的教室和宿舍，还没到五月，就把学校变成了一所医院。

终日半饥半饱，对伤风感冒又不当一回事，使得大多数学生难免要受到传染，八十个姑娘中，一下子就病倒了四十五个。课没法上了，纪律也松弛了。对少数没有病倒的人，几乎完全放任自流，因为医务人员坚持必须让她们经常活动来保持健康。再说，就是不这么做，也没有人顾得上照看和管束她们。谭波儿小姐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病人身上，她整天待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只有在夜里才抓紧时间休息几个小时。老师们都整天忙着为那些即将离去的姑娘打点行装和做其他的必要准备，这些姑娘都很幸运，她们的亲友可以而且愿意接她们离开这个传染地区。许多已经传染上了的人，回家去也只是等死，有些人就死在了学校里，而且马上给悄悄埋掉，疾病的性质不容许耽搁。

就这样，疾病成了洛伍德的住户，而死亡则成了它的常客。校园里充满阴郁和恐惧，房间和过道中弥漫着医院的气息，药物和熏香徒劳地想掩盖住死亡的恶臭，而在户外，五月明媚的阳光毫无遮蔽地照耀着陡峭的山冈和美丽的林地。

然而我和一些没有病倒的人，却在尽情地享受着这美好的景色和季节。他们让我们像吉卜赛人似的从早到晚在林子里游荡。我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我们的生活也比以前好了。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和他的一家，现在再也不走近洛伍德了。没有人再来查问这儿的日常事务。

那么，这时候海伦·彭斯上哪儿去了呢？为什么我不跟她在一起度过这自由自在的快乐时光呢？我把她忘了吗？还是我竟卑鄙到厌倦了她那纯洁的友情？

真的，读者，我知道这一点，也感觉到这一点。虽然我这人毛病不少，缺点很多，几乎没有多少可取之处，但我对海伦·彭斯从来没有感到厌倦过，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她的眷恋之情。可是海伦眼下在生病，她给搬到楼上不知哪个房间去了，我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她。听说，她没有和伤寒病人一起住在被辟为病房的那些房间里，因为她得的是肺病，不是斑疹伤寒。我因为无知，还以为肺病是一种轻病，只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护理，肯定会好转的。

我的这个想法，由于下面的事实更加强了。有一两次，在阳光灿烂的下午，天气暖洋洋的，海伦曾从楼上下来，由谭波儿小姐陪着去花园。不过在这种时候，我是不被允许过去和她说话的。我只是从教室的窗子里看见她，而且还看不大清楚，因为她总是裹得严严实实，坐在远处的廊檐下。

一天晚上，我听到前门给打开了，贝茨医生走了出来，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护士。护士看着贝茨医生骑上马离开以后，正要关门，我急忙跑到她跟前。

“海伦·彭斯怎么样了？”

“很不好。”她回答说。

“贝茨先生是来看她的吗？”

“是的。”

“他说她怎么样？”

“他说她在这儿待不长了。”

我问护士她睡在哪个房间。

“她在谭波儿小姐的房间里。”护士说。

大约过了两小时，可能快到十一点了，我还没有睡着。根据宿舍里寂静无声来判断，同学们想必全都睡熟了。我悄悄地爬了起来，在睡衣外面套上外衣，鞋子也没有穿，就偷偷地溜出宿舍，找到谭波儿小姐的房间。

紧挨着谭波儿小姐的床边，有一张小床，床上的白色帐子半掩着。我看到被子下面有一个身子的轮廓，可是脸却给帐子遮住了。跟我在花园里说过话的护士坐在安乐椅上已经睡着。一枝没有剪去烛花的蜡烛昏暗地在桌子上燃着。没有看到谭波儿小姐。事后我才知道，她给叫到伤寒病房去看一个昏迷病人去了。我走上前去，在小床边停了下来。我的手已经搭到帐子上，可我觉得在拉开帐子前还是先说句话为好。我仍有点畏缩不前，生怕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海伦！”我轻声悄悄叫道，“你醒着吗？”

她动了一下，拉开帐子。我看到了她的脸，既苍白又憔悴，但非常平静。她看上去没有多少变化，我的恐惧和担心马上消失了。

“真是你吗，简？”她用她那温和的声音问道。

“啊！”我想，“她不会死的，他们准是搞错了。她真要死的话，她说话的口气和神情决不会这样镇静的。”

我爬上她的小床，吻了她。她的前额冰凉，脸颊又冷又瘦，手和手腕也是这样，可是她仍像以前那样微笑着。

“你干吗上这儿来，简？都过十一点了，我几分钟前听到敲了钟。”

“我是来看你的，海伦。我听说你病得很重，不来跟你谈谈我睡不着。”

“这么说，你是来跟我告别的了。也许你来得正是时候。”

“你要上哪儿，海伦？是回家吗？”

“是的，回我永久的家——我最后的家。”

“不，不，海伦！”我悲痛已极，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竭力想咽下泪水，这时，海伦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但这并没有把护士惊醒。这阵咳嗽过去后，她精疲力竭地躺了几分钟，然后才轻声说：

“简，你的小脚光着呢。快躺下来，盖上我的被子。”

我照着做了。她用胳臂搂着我，我紧紧偎依着她。沉默了许久，她又开始说话了，声音依然很轻。

“我多舒服啊！刚才那阵咳嗽弄得我有点累了，我觉得我好像可以睡了。不过你别离开我，简，我喜欢你待在我身边。”

“我会待在你这儿的，亲爱的海伦，谁也没法把我拉开。”

“你暖和吗，亲爱的？”

“暖和。”

“晚安，简。”

“晚安，海伦。”

她吻了我，我也吻了她，我们两人很快都睡着了。

我醒来时，已经是白天了。是一个不寻常的动作弄醒了我。我抬头一看，发现自己躺在别人的怀里。是护士抱着我，她正穿过走廊，把我送回到宿舍去。我没有因为擅自离开自己的床而挨骂，人们还有别的事要操心。我提出的一连串问题，当时也没有人作答。直到一两天以后我才听说，当谭波儿小姐清晨回到自己房间时，发现我也睡在小床上，我的脸紧贴着海伦·彭斯的肩头，两臂搂着她的脖子，我睡着了，而海伦却——死了。

她的坟在勃洛克桥墓地里。她死后的十五年中，那上面只覆盖着一个杂草丛生的土墩，如今，已有一块灰色的大理石碑标出了那个地方，碑上刻有她的名字，还有“复活”两个字。

第十章　登报求职

到现在为止，我已详细记载了我微不足道的生涯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对我一生中的这最初十年，我已拿出几乎同等数量的章节来作了叙述。但是，这毕竟不是一部一般的自传，我只要回忆一下能引起人们一定兴趣的那些往事也就足够了。因此，现在我要几近不加叙述地一下子跳过八年的时光。为了保持前后连贯，我只需简要写上几行就行了。

斑疹伤寒在洛伍德完成了它造成一场浩劫的使命后，就渐渐从那儿销声匿迹了，不过这是在它的疯狂肆虐和受害人数之多引起公众对这所学校的关注之后。对这场天灾的起因作了调查，种种事实逐渐暴露，从而激起了极大的公愤。学校有害健康的环境，孩子们伙食的质和量，做饭菜用的是带咸味的臭水，学生粗劣的衣着和生活设施，全都一一发现了。这些发现产生的结果是，使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大失脸面，但却使学校得益匪浅。

郡里几位富有而爱好行善的人物捐出了大笔款项，在一个较好的地方建造了一所更为合适的房子。订了新的规章制度，改善了伙食和衣着。学校的基金交由一个委员会管理。勃洛克赫斯特先生，凭着他那不容忽视的财富和家族地位，仍旧保住了司库的职位。不过在他行使这一职权时，将由几位心胸宽广、富有同情心的先生从旁协助。他的总监职务，也和另外几个人共同担任，那些人懂得如何把通情达理和严格要求、讲究舒适和勤俭节约、富于同情和公正威严结合起来。经过这样的改进，这所学校终于成了一个真正有益而高尚的机构。经过这次革新以后，我在这所学校里整整生活了八年，六年当学生，两年当老师。在这两种地位上，我都可以为这所学校的价值和重要性作证。

在这八年中，我的生活没有多大变化，但却不能说不快活，因为它并不是死气沉沉的。我有了受到良好教育的机会；对我所学某些课程的喜爱，一心想在各个方面都出人头地的愿望，还有在博得老师们，尤其是我敬爱的老师的欢心时感到的极大喜悦，这一切都在促使我努力奋进。我充分利用了给予我的有利条件，终于升到了第一班第一名的位置。接着，我被授予了教师的职务，这工作我热心地做了两年。可是两年一满，我却发生了变化。

历经种种变迁，谭波儿小姐始终担任着这所学校的学监职务。我所获得的绝大部分学识，都得归功于她的教导。她的友谊，她跟我的交往，一直是我的安慰。她担当的是我的母亲、我的家庭教师，后来，又成了我的伴侣。就在这个时候，她结了婚，随她的丈夫（一位牧师，一个很好的人，几乎可以说配得上有这样一位妻子）一起搬到一个很远的郡去了，因而从此我失去了她。

从她离开的那天起，我就不再是原先的我了。一切稳定的感觉，一切使我觉得洛伍德有点像我的家的联想，全都随着她一起消失了。我的头脑中突然有了一个新的发现，那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经历了一个变化过程，我心里已经抛弃了从谭波儿小姐那儿学来的一切——或者不如说，她已经把我在她身边一直呼吸到的那种宁静气氛随身带走了——如今，我又恢复了我的本性，开始感到往日的情绪又在活跃起来。这似乎不像是失去了支柱，而像是失去了动机。并不是我已丧失保持平静的能力，而是保持平静的理由已经不复存在。几年来，我的世界一直局限于洛伍德，我的经验只限于它的规章制度。这时候我才想起，真正的世界是广阔的，一个充满希望和忧虑、激动和兴奋的变化纷呈的天地，正等待着敢于闯入、甘冒各种风险寻求人生真谛的人们。

我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向外眺望。从我第一次来到洛伍德那天起，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时代，而打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假期都是在学校里度过的，里德太太从来没有派人来接我去过盖茨海德府。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家的任何人，都从来没有来看过我。我和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书信往来，也从来不通信息。学校的规章，学校的职责，学校的习惯和观念，以及它的各种声音、面孔、用语、服饰、偏爱、恶感，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生活。而现在，我感到这是远远不够的。在一个下午，我就对八年来的生活常规突然感到了厌倦。我向往自由，我渴望自由；我还为自由作了祈祷，但它似乎随着微风飘散了。我放弃这种奢求，提出一个较低的要求，要求变化和刺激。“那么，”我几乎绝望地喊道，“至少赐给我一份新的工作吧！”

准是有位好心的仙女，乘我不在床上，把我急需的好主意放在了我的枕头上。因为我刚一躺下，这主意就悄无声息地、自然而然地来到了我的脑海里：“那些求职的人总是登广告的，你得在《××郡先驱报》上登个广告。”

“怎么登呢？我对登广告的事一窍不通。”

这一次，答案很快就顺顺利利出来了。

“你得把广告词和广告费装进一个信封里，写上《先驱报》编辑部收。你一有机会，就要把信送到洛顿邮局去。要让回信寄到那儿的邮局留交Ｊ．Ｅ．（注：简·爱英文原名Ｊａｎｅ
Ｅｙｒｅ的缩写。)收。信发出后一个星期左右，你可以去邮局问问是不是有回信来，然后再看情况考虑该怎么办。”

这个计划我反复想了两三遍，又在心里作了仔细琢磨，直到它有了一个明确清晰、切实可行的样子，我才感到满意，然后进入了梦乡。

一大清早我就起了床。没等起床钟把全校唤醒，我就已经写好广告词，装进信封，写上地址。广告词是这样写的：

兹有一年轻女士，教学经验丰富（我不是已经当了两年教师了吗），欲谋一家庭教师职位。儿童年龄要求不超过十四岁（我想到这一点是因为我自己刚满十八岁，去教导一个跟我年龄相近的学生是不适宜的）。该女士能胜任英国良好教育所需各门常规课程以及法语、绘画、音乐之教学（读者，这样几门知识今天看来似嫌狭窄，可在当时却是相当广博的了）。回信请寄××郡，洛顿邮局，Ｊ．Ｅ．收。

这份东西在我抽屉里整整锁了一天。吃过茶点，我向新来的学监请假，说要去洛顿给自己和一两个同事办点小事，她一口同意，我就去了。得走两英里路，傍晚时分还下起了雨，不过白天还很长。我去了一两家店铺，悄悄把信送进邮局，然后冒着大雨回校，浑身的衣服全湿透了，但是心里很轻松。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显得特别长，然而，像世上的一切事物一样，终于还是过去了。在一个令人愉快的秋日傍晚，我又一次走在去洛顿的路上。顺便说一下，那是一条景色如画的小道，它沿着山溪，蜿蜒穿过极其秀丽的曲曲弯弯的溪谷。不过那一天我想得更多的是信，而不是美丽的草地和山溪，说不定回信已经（或者还没有）在我要去的小镇上等着我了。

这一次，我表面上的任务是去量尺寸定做一双鞋，所以我先去办这件事，办完以后，我就离开鞋店，穿过那条清洁、安静的小街，来到对面的邮局。管邮局的是位老太太，鼻梁上架着角质框架的眼镜，手上戴着黑色连指手套。

“有给Ｊ．Ｅ．的信吗？”我问她。

她从眼镜上方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拉开一只抽屉，在里面翻了老半天，我都快不抱希望了。最后，她拿起一封信，凑在眼镜前看了足足五分钟之后，终于隔着柜台把它交给了我，同时又用探究的、不信任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这信是写给Ｊ．Ｅ．的。

“只有一封吗？”我问。

“另外没有了。”她回答说。

我把信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当时我没法拆开信来看。按规定我得在八点钟赶回学校，这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直到就寝时，我才拆开信，内容很简短：

如果上星期四在《××郡先驱报》上刊登广告的Ｊ．Ｅ．确实具有所述学识，并能提供有关品格及能力之满意证明，即可获得一个职位，学生仅为一不满十岁之小女孩，年薪为三十镑。请Ｊ．Ｅ．将所需证明，姓名、地址及全部详细情况寄交：××郡，米尔科特附近，桑菲尔德，费尔法克斯太太收。

这封信我反复看了很久，它的字体是老式的，还有点儿不稳，就像是一位老太太所写。

大约一个月后，我拿到了这份证明。我寄了一份给费尔法克斯太太，很快收到了她的回信。她表示满意，约我在两星期后去她家就任家庭教师。

第十一章　在桑菲尔德

一部小说中新的一章，有点像一出戏中新的一场，这一回当我把幕拉开时，读者啊，你得想像你看到了米尔科特乔治旅馆中的一个房间。我的皮手筒和伞放在桌子上，我自己则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坐在炉火边，让身子暖和过来，连续十六个小时暴露在十月天的寒冷中，全身都快冻僵了。我是早上四点钟离开洛顿的，现在米尔科特城的钟刚敲过晚上八点。

当半个小时过去，我依然孤身一人时，恐惧在我心里占了上风。我想起可以打铃。

“这儿附近有个叫桑菲尔德的地方吗？”我问应声而来的侍者。

“桑菲尔德？我不知道，小姐，我到柜台上问问。”他走了，可一转眼又回来了。

“你姓爱吗，小姐？”

“是的。”

“有人在等你。”

我急忙跳起身来，抓起我的皮手筒和伞，匆匆来到旅馆的走廊上。一个男人站在开着的门边，在亮着路灯的街上，我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一辆单马马车。

“我想，这是你的行李吧？”这个人一看到我，就指着我放在走廊上的箱子，有点唐突地问道。

“是的。”

他把箱子拎到马车上，这是一辆简陋的双轮马车。接着，我便上了车，还没等他关好门，我就问他去桑菲尔德有多远。

“大约六英里。”

“我们到那儿要多长时间？”

“一个半小时上下吧。”

他关好车门，爬到车厢外面自己的赶车座上，于是我们就上路了。

路很难走，夜雾茫茫，我的那位向导一路上都让马儿慢慢走着。我确信，一个半小时已经给拉长到两个小时。最后，他终于在赶车座上回过头来说：

“这会儿你离桑菲尔德不太远了。”

我再朝外面张望。我们正经过一座教堂，我看见天空衬托着它那低矮宽阔的钟楼，钟楼上的钟刚敲响一刻钟。我还看到山坡旁有窄窄的一长串灯光，表明那儿是一座村庄或者是个小村落。大约过了十分钟，赶车的下车去打开了两扇大门。我们驶了进去，门又在我们身后砰地关上了。现在我们缓缓地驶上车道，来到一幢房子宽阔的正面。从一扇挂着窗帘的弓形凸窗里透出烛光，别的窗口全都一片黑暗。马车在前门停了下来。一个女仆来开了门，我下了车，走进门去。

“小姐，请走这边好吗？”那个姑娘说。我跟着她穿过一间四周都有高大的门的方形大厅，然后她把我带进了一间屋子。一开始，屋子里的火光和烛光照花了我的眼睛，因为这跟我两个小时来已经习惯的黑暗对比太强烈了。不过，待到我能看清东西时，只见展现的是一幅舒适喜人的图景。

一间舒适、小巧的房间，欢快的炉火边有一张圆桌，一把老式的高背扶手椅上，坐着一位再整洁不过的小个子老太太。她戴着寡妇帽，穿着黑绸长衣，围着雪白的细布围裙，跟我想像中的费尔法克斯太太一模一样，不过没那么庄严，看上去比较和蔼。她正在忙着编织，一只大猫文文静静地蹲在她的脚边。总之，这儿有着一种理想中的完美无缺的家庭安乐气氛。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家庭教师来说，几乎再也想不出比这更让人放心的开端了。既没有咄咄逼人的富丽堂皇，也没有使人手足无措的庄严肃穆。再说，我一进去，老太太就站起身来，急忙走上前来亲切地迎接我。

“你好吗，亲爱的？我想你一定坐车坐得厌烦了吧。约翰赶车太慢。你一定冻坏了，快到炉火跟前来。”

“我想，你是费尔法克斯太太吧？”我说。

“是的，你说对了。坐下吧。”

她带我到她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接着就动手替我拿掉披巾，解开帽带。我请她不用为我麻烦了。

“哦，不麻烦。我猜你的手一定快冻僵了。莉亚，去拿点热的尼格斯酒，再拿几块三明治来。给你贮藏室的钥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管家主妇的钥匙，交给了女仆。

“今天晚上我能有幸见到费尔法克斯小姐吗？”我吃完她递给我的东西后，问道。

她没听清，我又把我的话更清楚地说了一遍。

“费尔法克斯小姐？哦，你是说瓦伦小姐吧！瓦伦是你未来的学生的姓。”

“真的？那么她不是你的女儿了？”

“不是，——我没有亲人。”

我本想再接下去问问瓦伦小姐跟她是什么关系，但我又想到，问得太多不礼貌，再说，这事我以后总会知道的。

“不过，今晚我不想让你坐得太久了。”她说，“现在钟打十二点了，你赶了一天路，一定很累了。要是你的脚已经暖和过来，我就带你上你的卧室去。我已经把我隔壁那间房子给你收拾好了。”

第二天早晨，我正在门前的草坪上享受着这恬静的景色和宜人的新鲜空气，愉快地听着白嘴鸦的哇哇叫声，还在观察着这座宅子宽阔的灰白色正面，心里正想着，让费尔法克斯太太这样一位小老太太孤零零地住在这儿，这地方实在太大了。就在这时，这位老太太出现在门口。

“怎么！已经上外面来了？”她说，“我看你是个爱早起的人。”我走到她跟前，她和蔼亲切地吻了我一下，跟我握握手。

“你觉得桑菲尔德怎么样？”她问道。我告诉她，我非常喜欢这个地方。

“是啊，”她说，“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不过我怕它会慢慢衰败下去，除非罗切斯特先生想回到这儿长住，或者，至少来得更勤一点。大宅子和好庭园都需要有主人在跟前。”

“罗切斯特先生！”我惊叫了起来，“他是谁？”

“桑菲尔德的主人。”她平静地回答，“你不知道他叫罗切斯特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以前从没听人说起过他。可是这位老太太却似乎把他的存在看成是众所周知的事，好像人人都该凭直觉就知道他似的。

“那么那个小姑娘——我的学生呢？”

“她是罗切斯特先生监护的孩子。他委托我给她找一个家庭教师。我相信，他是打算把她带到××郡来抚养成人。这样她就来了，带着她的‘ｂｏｎｎｅ’（注：法语：保姆。)，她是这样叫她的保姆的。”谜终于解开了，这位矮小的和蔼可亲的寡妇原来不是什么贵妇人，不过是个和我一样受雇用的人。

我正在思考着这个新发现，一个小姑娘从草坪上跑了过来，后面跟着她的保姆。我打量着我的学生，而她一开始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她还完全是个孩子，约摸七八岁，身材纤细，面色苍白，五官小巧，过长的鬈发一直垂到腰际。

“早安，阿德拉小姐，”费尔法克斯太太说，“过来跟这位小姐说说话，她就要教你读书了，好让你有一天成为一个聪明的女人。”

孩子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家庭教师吗？”（注：原文均为法语。)她指着我对她的保姆说。

保姆回答：

“是的，当然啦。”（注：原文均为法语。)

“她们都是法国人吗？”听到法国话，我感到诧异，便问道。

“保姆是外国人，阿德拉出生在大陆，而且我相信，她六个月前才第一次离开那儿。她刚来时不会讲英语，现在总算勉强能讲一点了。我听不懂她的话，她把英语和法语搅和在一起了。不过我想你准能弄懂她的意思。”

幸好我有个有利条件，我是跟一位法国女士学的法语，于是我就用法语和她交谈。

吃过早饭，阿黛尔（注：阿德拉的法文名字。)和我一起去书房。看来罗切斯特先生有过吩咐，要把这间房子作为教室。大部分书都锁在玻璃橱里，不过有一个书橱是开着的，里面放的是初等教育所需的各种书籍，还有一些轻松的文学作品，诗歌、传记、游记和几本传奇故事等等。我想，他大概认为家庭教师个人阅读所需要的，就是这些书了。

我发现我的学生相当听话，尽管不大肯用功。她对任何有规律的活动都还不习惯，我觉得一开始就对她限制得严是不明智的，所以，在我跟她说了许多话，总算哄她学了一点功课。时间快到中午时，我就放她回到她保姆那儿去了。

费尔法克斯太太主动提出要带我到这座宅子的其他地方看看。我跟着她上楼下楼，边走边赞叹不绝，因为一切都拾掇得既整洁又漂亮。可是正当我们继续朝前走去时，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笑声，我万万没有想到在如此寂静的地方会听到这样的声音。这是一种奇怪的笑声，清晰、呆板、凄惨。我停下脚步，笑声也停了，但只停了一会儿，接着便又响了起来，而且声音更大，因为刚才尽管清晰，但声音很小。它震耳欲聋地大响了一阵后才停下，仿佛在每个冷寂的房间里都激起回声。不过，这声音其实是从一个房间里发出来的，我几乎能指出发自哪个房间。

“费尔法克斯太太！”我大声喊道，因为这时我正听到她从楼梯上下来，“你听见那大笑的声音吗？是谁啊？”

“大概是哪个仆人吧，”她回答说，“也许是格雷斯·普尔。”

“你刚才听见了吗？”我又问了一句。

“听见了，清清楚楚。我常听见她笑，她就在这儿的一个房间里做针线活。有时候莉亚和她在一起。她们在一起时常常很吵闹的。”

笑声又低沉而有节奏地响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嘟哝声。

“格雷斯！”费尔法克斯太太喊了一声。

离我最近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仆人走了出来。这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身材笨拙、粗壮，红头发，还有一张刻板而平常的脸。

“太吵闹了，格雷斯，”费尔法克斯太太说，“记住我的吩咐！”格雷斯默默地行了个屈膝礼，就走进去了。

第十二章　山径初遇

一开始，我就顺顺当当地进了桑菲尔德府，这似乎预示着我的前途会一帆风顺。在进一步熟悉了这儿和这儿的人以后，这种期望看来并没有落空。费尔法克斯太太果然像她的外表那样，是位性情平和、心地善良的女人，受过一定的教育，有着常人的聪慧。我的学生是个活泼的孩子，一向娇生惯养，所以有时不免任性。可是，由于她完全交我照管，没有人来乱加干预，阻碍我对她的教育计划，因而她很快就忘掉了她那些小小的胡闹，变得听话和好学了。她既没有杰出的天赋，也没有鲜明的个性；在感情和爱好方面，和一般儿童相比，没有丝毫特别过人的地方，但也没有不及他们的任何缺陷和恶习。她已有了一定的进步，对我怀有一种虽说也许不算太深，但也堪称热烈的爱。而且她那单纯、快活的饶舌和一心想讨人欢喜的努力，反过来也多少激起了我的依恋之情，足以使我们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

这家人家的其他几个成员，也即约翰夫妇、女仆莉亚和法国保姆索菲，都是些正派人，但毫无突出之处。我通常和索菲用法语交谈，有时问她一些有关她祖国的问题，可她不是个善于描绘或叙述的人，回答往往既乏味又含糊，就像是存心要阻止而不是鼓励别人问下去似的。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都依次过去了。一月的一个下午，费尔法克斯太太因阿黛尔着了凉来替她请假，阿黛尔自己也在一旁热切地附和，这使我回忆起在我小的时候，这种偶尔的假日对我是多么珍贵，于是我同意了。我觉得在这件事情上给予通融是做得对的。这天虽然很冷，天气却很好，也没有风。整个漫长的上午，我都端坐在图书室里，坐得累极了。正好费尔法克斯太太写了封信要寄出，于是我戴上帽子，披上斗篷，自告奋勇送信去干草村。两英里的路程，将是冬日午后一次愉快的散步。

路面坚硬，空气凝滞，我的旅途是寂寞的。开始我走得很快，直到身上暖和起来，我才放慢脚步，享受和品味此时此景所赋予我的欢乐。三点了，我从钟楼下面经过时，教堂的钟声正好敲响。此时此刻的魅力，就在于天色临近黄昏，在于徐徐沉落和霞光渐淡的太阳。这时，我离桑菲尔德已有一英里，正行进在一条小径上。

这条小径顺着山坡往上一直通到干草村。走到中途，我在路边通到田野去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我把斗篷裹紧，双手藏进皮手筒，我并没有觉得冷，虽然天气冷得彻骨。

在我上方的山顶上，挂着初升的月亮，虽然此时还像云朵般惨淡，但随时随刻都在变得更加明亮。耳边传来近处的小溪淙淙声和远处的山涧潺潺声。

突然间，从远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嘈杂声，打破了这优美动听的淙淙声和潺潺声。那是一种沉重的践踏声，一种刺耳的嘚嘚声。

这嘈杂声是从小径上发出的。有匹马正朝这边过来，眼下小径的曲曲弯弯还遮着它，可是它正在渐渐走近。我刚想离开台阶，由于小径过窄，我只好坐着不动等它过去。

它已经很近了，但是还看不见。这时，除了马蹄的嘚嘚声外，我还听到树篱下有急促的跑动声，一条大狗紧贴着榛树干悄悄溜了过来。它那黑白相间的毛色在树丛衬托下特别醒目。接着，马儿出现了，这是匹高头大马，上面还骑着一个人。他过去了，我继续赶路，可是只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一个走滑了脚的声响，一声“见鬼，怎么搞的”的惊叫，接着是扑通摔倒在地的声音，把我的注意力给吸引住了。人和马都摔倒在地上，他们在覆盖着路面的薄冰上滑倒了。那只狗急忙蹦跳着跑了回来，一见主人陷入了困境，听到马儿在呻吟，便狂吠起来，使得暮色苍茫的群山发出了回声。狗的吠声深沉有力，和它那高大的躯体十分相称。它绕着倒在地上的主人和马匹嗅了一阵，就朝我跑了过来。它只能这么做——近旁没有别的人可以求救。我依从了它，急忙朝那位行人走去。这时，他正竭力想从马身上挣脱出来，他使了那么大的劲，我估计他伤得不会太厉害，不过我还是问了他：

“你受伤了吗，先生？”

我以为他正在咒骂着什么，但不能肯定。其实他是在说客套话，以致使得他没能马上给我回答。

“我能帮点什么忙吗？”我又问道。

“你就站在一边吧。”他一面回答，一面爬起身来，先是跪着，然后站直了身子。我照他说的做了。随后，马儿开始喘息，跺脚，马蹄嘚嘚作响，还夹杂着狗的吠叫声，这有效地使我退避到几码之外。不过，在没有看到事情的结局以前，是赶不走我的。结局还算幸运，马重新站了起来，一声“走开，派洛特”的叱喝，狗也不作声了。这时，赶路人弯下腰，摸摸自己的腿脚，似乎是在试试它们是否安然无恙。显然什么地方有了伤疼，因为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我刚才坐过的台阶跟前，坐了下去。

我想我准是一心想给他帮点忙，或者至少是想表示一点好意，因为这时我又走到他的眼前。

“要是你受了伤，需要人帮忙的话，先生，我可以到桑菲尔德府或者干草村去叫个人来。”

“谢谢你，我能行。我骨头没断，——只是扭伤了筋。”说着，他又站起来试了试他的脚，但结果却痛得他不由自主地叫了声：“哎哟！”

天色还没有完全变暗，月光正渐渐明亮起来，我可以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身上裹着一件皮领钢扣的骑马斗篷，至于他的模样，细部虽未能看清，但我能看出他的基本特征。他中等身材，胸膛宽阔，脸色黝黑，面貌严峻，满脸愁容。这会儿他的眼神和紧蹙的双眉露出恼怒和受挫的神情。他已不太年轻，但尚未进入中年，大约有三十五岁光景。我对他没有感到害怕，只是有点儿羞怯。

“天这么晚了，先生，在没有看到你确实能骑上马之前，我是决不会让你独自一人留在这荒僻的小路上的。”

我说这话时，他朝我看了看，在这以前，他的眼睛几乎没有朝我这个方向看过。

“我觉得你自己倒真该回家了，”他说，“要是你家就在这附近的话。你从哪儿来？”

“就从山坡下面来。只要有月亮，在外面待晚了我一点也不害怕。要是你愿意，我很高兴为你到干草村跑一趟。说实在的，我正要上那儿去寄封信。”

“你就住在这山坡下面——你是说就住在那座有雉堞的房子里？”他指指桑菲尔德府。月亮正在它上面洒上一片银光，使它在树林中变得特别明显和苍白，在西边天空的衬托下，树林这时已经成了黑魆魆的一片。

“是的，先生。”

“那是谁的房子？”

“罗切斯特先生的。”

“你认识罗切斯特先生吗？”

“不认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这么说，他不住在这儿？”

“是的。”

“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我说不上。”

“当然，你不是那家人家的女仆，你是……”他住了口，上下打量了一下我身上的穿着。跟往常一样，我穿得很朴素：一件黑色美利奴（注：一种原产西班牙的细羊毛。)呢斗篷，一顶黑色海狸皮帽，还不及一位太太的使女穿戴的一半那么讲究。他似乎难以断定我是什么人——我帮了他一下。

“我是家庭教师。”

“哦，家庭教师！”他重复了一遍，“见鬼，我竟给忘了！家庭教师！”说着，他又对我的衣着仔细打量起来。过了两分钟，他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刚试着动了一下，脸上就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不能派你去找人帮忙，”他说，“不过你要是愿意，你自己倒可以帮我一下。”

“好的，先生。”

“你有没有一把伞可以让我当手杖使？”

“没有。”

“那就试试抓住马笼头，把马牵到我这儿来。你不害怕吧？”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我是不敢去碰一匹马的，可是既然人家要我这样做，我也就乐意遵从了。我把皮手筒放在台阶上，走到那匹高头大马跟前。我试图抓住马笼头，可是那是匹烈性马，不让我挨近它的头。我一次次的努力都失败了，而且我对它那不断跺地的前蹄也怕得要命。过路人等着看了一会，最后大笑起来。

“我看，”他说，“山是永远都带不到穆罕默德跟前来的，所以你只能帮穆罕默德到山跟前去（注：传说伊斯兰教主穆罕默德为显示奇迹，命令萨法山到他跟前来，山没有移动，他说这是因为真主仁慈，不让山来压死大众，因此他要自己到山跟前去。)。我只好请你到这儿来了。”

我走了过去。“对不起，”他接着说，“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借助你了。”他把一只沉重的手按在我肩上，立即就制服了马，接着便跳上马鞍。他这样做时，难看地扭曲着脸，因为这弄痛了他扭伤的脚筋。

“现在，”他松开紧紧咬住的下唇，说，“请把我的马鞭递给我，它就在那边的树篱下面。”

我找了一下，找到了。

“谢谢你。现在快去干草村寄信吧，尽可能早点回来。”

他用带马刺的靴跟一碰，那马先是一惊，用后脚站起，接着便急驰而去，那狗也紧跟着跑去。人、马、狗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了。

我拾起皮手筒，继续赶路。对我来说，这件事发生了，也过去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是一件无足轻重，既不浪漫，也无多大趣味的事，但它还是使一种单调的生活有了短短一小时的变化。有人需要而且请求我帮助，我给了他帮助。我很高兴总算做了件事，事情虽微不足道，而且转眼就过去了，但这毕竟是件主动去做的事，而我对完全被动的生活已经深感厌倦了。那张新面孔，也像刚在记忆的画廊中陈列出的一幅新画，而且和所有原来挂在那儿的画都有所不同。首先，因为它是男的。其次，因为它是黝黑、强壮、严峻的。我走进干草村，把信投入邮局时，它仿佛还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一路下山，快步往回赶路时，依然看见它。

我来到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房间。费尔法克斯太太不在，只见一条黑白相间的长毛大狗孤零零地直蹲在炉前地毯上，一本正经地盯着炉火，样子就像小径上碰到过的那条，我不由得上前叫了一声“派洛特”，它马上就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在我身上嗅着。我摸摸它，它就摇动着大尾巴。不过单独和它在一起，实在有点让人害怕，而且我弄不清它是打哪儿来的。我打了打铃，想要一枝蜡烛，另外也想打听一下这位不速之客的来历。莉亚进来了。

“这是哪来的狗？”

“它是跟主人来的。”

“跟谁？”

“跟主人——罗切斯特先生，他刚刚到。”

“真的！那费尔法克斯太太和他在一起？”

“是的，还有阿德拉小姐，他们都在餐厅里。约翰去请外科医生了，因为主人出了点意外，他的马摔倒了，他扭伤了脚脖子。”

“马是在干草村小路上摔倒的吗？”

“是的，在下坡的时候，它踩在冰上滑倒了。”

“哦！给我拿枝蜡烛来好吗，莉亚？”

莉亚拿来了蜡烛。她进来时，后面跟着费尔法克斯太太。费尔法克斯太太又把这消息重说了一遍，还补充说外科医生卡特先生已经来了，现在正在给罗切斯特先生治伤。她说罢就忙着去吩咐准备茶点，我也上楼去脱外出时的衣着。

第十三章　和罗切斯特先生一席谈

那天晚上，罗切斯特先生大概是遵照医嘱，很早就上床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也起得不早。后来他下楼来，是为了要处理事务。他的代理人和一些佃户来了，正等着要跟他说话。

阿黛尔和我现在不得不腾出书房。这儿每天都要用来接待来访的人。楼上有间屋子里生了火，我把我的书搬到了那儿，把它布置成未来的教室。在这天上午我就觉察，桑菲尔德已经起了变化，不再像教堂那么肃静，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响起敲门声或者是门铃声，还不断有穿过大厅的脚步声，楼下则时常传来陌生嗓音和不同声调的说话声。一条来自外部世界的小河流过了这儿。这儿有了一位主人。就我来说，这我倒比较喜欢了。

这天傍晚，费尔法克斯太太走进了教室。

“罗切斯特先生想请你和你的学生今晚到客厅跟他一起用茶点。”

“他几点钟用茶点？”我问道。

“哦，六点钟，他在乡下总是早睡早起。你最好现在就去换件外衣。我陪你去，好帮你扣扣衣服。把蜡烛拿着。”

“一定得换外衣吗？”

“是的，最好换一换。罗切斯特先生在这儿的时候，我晚上总要穿得好一些。”

这种额外的礼节显得有点过于郑重其事。不过我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在费尔法克斯太太的帮助下，脱去黑呢衣，换上一件黑绸衣。除了一件浅灰色的外，这是我唯一最好的衣服了。而按照我在洛伍德的衣着观念，除非是在头等重大的场合，要不，穿那件浅灰色的衣服就未免太讲究了。

罗切斯特先生肯定已经发觉费尔法克斯太太和我走进房间，但他似乎无心来注意我们，因为我们走近他跟前时，他连头也没抬一下。

“爱小姐来了，先生。”费尔法克斯太太用她那文静的口气说。他点了点头，眼光依然没有离开狗和孩子。

“请爱小姐坐下吧。”他说。在他那勉强而生硬的点头和不耐烦但还合乎礼节的口气中，似乎还表达了另一层意思：“见鬼，爱小姐来没来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会儿我才不愿意搭理她哩。”

我毫无拘束地坐了下来。彬彬有礼的接待也许会让我感到手足无措，因为我不懂得怎样用温文尔雅来还礼或者对答。而粗鲁任性倒使我免却拘泥于礼节的义务了。

“到炉火跟前来吧！”等费尔法克斯太太退到一边去做编织活后，主人说道。我遵命走到壁炉边，阿黛尔想坐到我的膝上，可是他吩咐她和派洛特去玩。

“你在我家待了三个月了吧？”

“是的，先生。”

“你是从——”

“从××郡的洛伍德学校来。”

“啊！是个慈善机构。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八年。”

“八年！那你的生命力一定够强的。我认为，在那种地方，哪怕待上这一半长的时间，再好的体质都会完蛋的！难怪你那模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的父母是谁？”

“我没有父母。”

“我想是早就没有了吧。你还记得他们吗？”

“不记得了。”

“好吧，”罗切斯特先生接着说，“你说你没有父母，那总该有什么亲戚吧，像叔叔、姨妈什么的？”

“没有，我一个也没见过。”

“那你的家呢？”

“我没有家。”

“你的兄弟姐妹住在哪儿？”

“我没有兄弟姐妹。”

“是谁推荐你上这儿来的？”

“我登了广告，费尔法克斯太太看到广告给我来了信。”

“爱小姐，你在城里住过吗？”

“没有，先生。”

“你有很多社会交往吗？”

“没有，只接触过洛伍德的学生和老师，还有现在桑菲尔德府里的人。”

“你看过很多书吗？”

“只是碰上什么书就读什么书，为数不多，而且都不是很专深的。”

“你过的简直是修女的生活，毫无疑问，你在宗教方面一定是训练有素的。据我所知，主持洛伍德的勃洛克赫斯特是个牧师，是不是？”

“是的，先生。”

“你进洛伍德时是几岁？”

“十岁左右。”

“你在那儿待了八年，那你现在是十八岁？”

我表示同意。

“今天早上阿黛尔给我看了几张速写，她说是你画的。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全是你画的，也许是有个老师帮你的吧？”

“没有，真的没有！”我打断他的话说。

“啊，这伤了你的自尊心了！好吧，那就把你的画夹拿来，只要你能担保那里面的画全是你自个儿画的就行。不过没有把握就别轻易担保。东拼西凑的玩意儿我看得出来。”

“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你自己去判断吧，先生。”

我从书房里拿来了画夹。

他仔细地看了每一张速写和每一幅画。他把其中的三张放在一边，其余的看过以后就推开了。

他把那几幅画摊在面前，再次一张张仔细看着。

“那你对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感到满意吗？”

“这还差得远哩。我心里想的和画出来的，两者之间有着很大差距，为这我感到非常苦恼。每次，我想画某种东西，可我完全没有能力实现它。”

“不能说完全。你已经抓住了你构想的脉络，不过恐怕也只是到此为止。你还没有足够的绘画技巧和知识来充分表现它们。不过对一个女学生来说，能画出这样的画已经很难得了。好了——你把画拿去吧！”

我刚把画夹的带子扎好，他看了看表，突然说：

“都九点了。你是怎么搞的，爱小姐，让阿黛尔坐得这么久？快带她去睡觉。”

阿黛尔在离开屋子前，走上前吻了他。他容忍了她的这种亲热，但对此好像还不及派洛特高兴，更谈不上比派洛特更喜欢这种亲热了。

“好了，我祝你们大家晚安。”他说着，用手朝门口挥了一下，表示他对我们已经厌烦，把我们打发走。费尔法克斯太太叠好自己的编织活。我拿起我的画夹。我们向他行了个礼，他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我们便退了出来。

“你原来说，费尔法克斯太太，罗切斯特先生并不特别怪的。”我安排阿黛尔睡下后，来到费尔法克斯太太房间，对她说。

“怎么，他怪吗？”

“我想是的。他喜怒无常，而且态度生硬！”

“确实，在陌生人看来，他无疑是这样一个人。不过我对他的态度已经完全习惯了，所以对这从来不作计较。再说，即使他脾气有点怪，也应该原谅他。”

“为什么？”

“一方面是因为他生性如此——我们谁也没法改变自己的本性。另一方面，无疑是因为他有痛苦的心事在折磨他，使得他心绪不宁。”

“什么心事呢？”

“比如说，家庭纠纷。”

“可他还没成家啊。”

“现在是没有，可是他以前有过——至少，有过亲属。他哥哥几年前去世了。”

“他哥哥？”

“是啊。现在的这位罗切斯特先生拥有这份产业还不很久，大约只有九年光景。”

“九年时间不算短了。他竟那么爱他的哥哥，到现在还为失去哥哥在伤心？”

“哦，不——也许不。我相信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误会。自从他哥哥没留下遗嘱就去世，使他成了这一产业的主人后，我想他从来没有在桑菲尔德连续住过两个星期。说实在的，这也难怪他要躲开这座老宅子了。”

“他为什么要躲开呢？”

“也许他觉得这儿太沉闷了吧？”

这个回答有点含糊其词，我倒很想听到更为明确的回答。但是，不知是回答不出呢还是不愿回答，费尔法克斯太太就是不给我说清楚罗切斯特先生痛苦的原因和性质。她断言，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个谜，还说，她所知道的多半也只是猜测。说实在的，她显然希望我结束这个话题，因此我也就不再问了。

第十四章　再次交谈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很少见到罗切斯特先生。上午，他似乎事务很忙，下午，米尔科特或者邻近一带的乡绅常来拜访他，有时还留下来跟他一起吃饭。等到他的扭伤好一点可以骑马了，他就常常骑马外出，大概是去进行回访，因为一般都要到深夜才回来。

有一天，他留下客人吃晚饭，他们刚一离开，罗切斯特先生就打铃叫人来通知我和阿黛尔到楼下去。我们一走进餐厅，就看见一个小小的硬纸盒，摆在桌子上。阿黛尔似乎凭着直觉马上就认出了它。

“我的盒子！我的盒子！”她嚷着朝它跑了过去。

“对，你的‘盒子’终于来了，快把它拿到一边去，你这个地道的巴黎女儿。自个儿去翻肠掏肚，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玩吧。”从壁炉旁一把大安乐椅的深处，传来罗切斯特先生深沉而略带嘲讽的声音。

看来阿黛尔根本不需要提醒，她早已捧着她的宝贝退到一旁的沙发跟前，忙着在解系住盒盖的绳子了。

“爱小姐来了吗？”这时，主人一边问一边从自己的座椅上欠起身来，望着门口。我还站在门边。

“啊！好，过来，坐这儿吧。”他往自己身边拉过一把椅子。

他凝望着炉火足足有两分钟，我也一直看了他那么久。这时，他突然掉过头来，发现我的目光正盯在他的脸上。

“你这样仔细地看我，爱小姐，”他说，“你觉得我漂亮吗？”

要是我稍加考虑的话，我本可含糊而有礼貌地说几句俗套话来回答他。可是不知怎么的，我还没意识到，回答就脱口而出了：“不，先生。”

“啊！我敢肯定，你这人有点儿特别！”他说，“你的样子就像个小修女似的，古怪、安静、严肃而又单纯。人家问你一个问题，或者说句什么话，让你非回答不可时，你就会毫不客气地冒出一句答话来，它即使不算鲁莽的话，至少也是冒失的。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呀？”

“先生，我说得太直率了，请你原谅。我本该回答说，关于外貌的问题，当场作出回答是不容易的。每个人的审美观有所不同，而且美并不重要，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你本来就应该不这样回答，美并不重要，说得好！原来，你表面上装作缓和一下刚才对我的伤害，抚慰抚慰我，让我平静下来，实际上是狡猾地又在我耳朵背后戳了一刀！说吧！请问，你在我身上还发现了什么毛病？我想我的五官和四肢跟别人还没什么两样吧？”

“罗切斯特先生，请允许我取消最初的回答。我并不是有意要话中带刺，只是一时口误。”

“正是这样，我想也是这样。那你就该说说清楚。挑我的毛病吧，是不是我的前额让你不喜欢？”

他把横梳在额上的波浪形黑发撩开，露出一个十分充实的智慧器官，然而这个本该显示出仁慈宽厚迹象的地方，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显出这种迹象。

“说吧，小姐，我是个傻瓜吗？”

“远远不是，先生。要是我反过来问你是不是一位慈善家，你会认为我太唐突吗？”

“今天晚上我很想有个伴聊聊。”他又说了一句，“所以我就把你给请来了。只有炉火和吊灯跟我做伴是不够的，派洛特也不行，因为它们都不会说话。阿黛尔稍微强一点，可还是远远不够格。费尔法克斯太太也一样。至于你，我相信，要是你愿意，是可以合我的意的。我请你到这儿来的第一个晚上，你就让我有点迷惑不解。那以后，我就几乎把你给忘了，因为有种种别的念头，把你从我的脑子里赶跑了。可是今天晚上我决心要轻松一下，抛开一切烦恼，找回让人高兴的东西。现在，我要引你说话，多了解了解你，这会使我高兴的——所以，你说话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这笑，既不是特别得意，也不是过分谦恭。

“你不说话，爱小姐。”

我还是一声不响，他朝我稍稍低下头来，匆匆瞥了我一眼，似乎在探究我眼中的神情。

“耍犟脾气了？”他说，“而且还生气了。啊！这是一回事。我用唐突的甚至有点无礼的方式提出了我的要求。爱小姐，我请你原谅。索性给你讲明了吧，实际上，我不希望把你当作一个比我低微的人来看待。这就是说（他纠正自己），我自称比你优越的地方，只不过在年龄上比你大了二十岁，在阅历上比你多了一个世纪罢了。我是凭着这点优势，而且只是凭着这一点，才要求你行行好，现在能跟我聊上一会儿，让我散散心。我的心思老是盯在一点上，都损坏了，跟一枚生锈的钉子似的快烂了。”

他竟作了这样一番解释，可说几近道歉，对于他的这种屈高就下，我不能无动于衷，也不想显得无动于衷。

“只要我能做到，先生，我是愿意替你解闷的，非常愿意。不过我不知道谈什么好，因为我怎么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呢？还是你提出问题吧，我一定尽力来回答。”

“那么，首先，你是不是同意我的看法，认为我有权耍点威风，说话唐突一点，有时也许还会强人所难？理由嘛，就是我刚才说的，也就是说，在年龄上我已经够做你的父亲，而且我游历过半个地球，跟许多国家的许多人打过交道，有了各种各样的经历。而你，只是在一座房子里，跟一种人平平静静地生活过。”

“随你的便吧，先生。”

“这不算回答，或者说，这是个很惹人生气的回答，因为它非常模棱两可。给个明确的回答吧。”

“我并不认为，先生，仅仅因为你比我年龄大，或者比我阅历丰富，你就可以对我发号施令。你究竟能不能说比我高明，还要看你怎样利用你的年岁和阅历了。”

“哼！答得倒快！不过这我不同意，我看这不适用于我的情况。这两个长处，我虽然说不上用得很糟，至少也没有好好加以利用。还是撇开不谈高明不高明吧，你总还同意偶尔听从我的吩咐，不会因为我带有命令口气而感到生气或者伤心吧——行吗？”

我微笑了。心里想，罗切斯特先生是有点怪——他好像忘了，他一年付我三十英镑，就是要我来听从他吩咐的。

“这一笑很好，”他立刻察觉到我这一闪而过的神情，说道，“不过还得说话呀。”

“我在想，先生，做主人的很少会费神去问他们雇来的下属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吩咐而感到生气和伤心的。”

“雇来的下属！什么！你是我雇来的下属，是吗？啊，对，我把薪水给忘了！好吧，那么就凭这雇佣关系，你肯让我稍稍耍点威风吗？”

“不，先生，凭这个可不行。不过凭着你把它给忘掉这一点，凭着你关心一个下属处在他的从属地位上是否心情舒畅，我打心底里同意。”

“那你是不是同意免去那许多礼节和客套，不会认为这种省略是傲慢无礼吧？”

“我相信，先生，我决不会把不拘礼节错当成傲慢无礼的。前一种我反倒喜欢，而后一种，没有哪个生来自由的人肯低头忍受的，哪怕是看在薪水的分上。”

“是的，是的，你是对的，”他说，“我自己也有很多缺点。这我知道，我不想掩饰，我可以向你保证。上帝知道，我用不着过于苛求别人，我自己就该扪心自问我过去的生活，我的一系列行为和生活方式，它们完全可以招致邻人对我的嘲笑和非难。我在二十一岁时就走上了、或者不如说（因为像其他犯了过失的人一样，我也想把一半责任推给厄运和逆境）给推上了歧途，而且从此就没有再回到正道上来。可我本可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可以像你一样——比你更聪明——几乎像你一样纯洁无瑕。我羡慕你有平静的心境、清白的良心和没有污点的记忆。”

“据说忏悔能够治好它，先生。”

“忏悔不能治好它，改过自新才能治好它。我还能改邪归正——我还有力量这样做——要是……可是，像我这样一个身负重荷，阻碍重重，受到诅咒的人，去想这个又有什么用处呢？再说，既然幸福已经无可挽回地抛弃了我，我就有权利从生活中去寻找乐趣。不管花多大代价，我都一定要得到它。”

“那你就会进一步堕落的，先生。”

“有可能。但是，要是我能找到甜蜜新鲜的乐趣，为什么还会堕落呢？而且我是有可能得到这样的乐趣的，它既甜蜜又新鲜，就像蜜蜂在沼泽地上采到的野蜜。”

“它会灼痛舌头——吃起来是很苦的，先生。”

“你从来不笑吗，爱小姐？你不必费神回答了——我看得出，你很少笑，但是你能笑得很开心。相信我的话，你不是生来就是严肃的，就像我不是生来就是邪恶的一样。是洛伍德的约束多少还缠绕着你，它控制着你的五官，压低了你的声音，束缚住你的手脚。你生怕在一个男人，一个兄弟——或者父亲，或者主人，或者不管什么人——面前，笑得太开心，说话太随便，动作太迅速。不过到时候，我想正像我发现没法跟你讲究俗礼一样，你也会学会自自然然地对待我的。那时候你的神情举止比现在敢于表露的更有生气，更有变化。我常常透过鸟笼密密的笼栅，看见一种奇特的鸟儿的眼神。那里面关着的是一个生气勃勃、烦躁不安、意志坚决的囚徒。只要一旦获得自由，它准会翱翔云天的。你想走了吗？”

“钟已敲九点了，先生。”

第十五章　着　火

有一天下午，罗切斯特先生偶然在庭园里遇见了我和阿黛尔。趁阿黛尔在逗派洛特和玩着板羽球时，他邀我跟他一起沿着一条长长的山毛榉林阴道来回散步。

他告诉我说，阿黛尔是法国歌剧舞蹈演员塞莉纳·瓦伦的女儿。他对塞莉纳曾一度有过他所说的“炽热的爱情”。对于他的这种爱情，塞莉纳曾声称一定要用更大的热情来回报。

“爱小姐，这位法国美女竟然偏爱她的英国侏儒，使我感到得意非凡，所以我把她安顿在一座公馆里，给她配备了一整套的仆役、马车、呢绒服装、钻石、网眼织物等等。总之，我就像任何一个痴情汉一样，开始用那种人们公认的方式毁掉我自己。看来，我还缺少创新精神，没有去开拓一条通往身败名裂的新路，而是愚蠢地亦步亦趋地走着那条老路，一步也不敢偏离别人踩出的那条中心线。结果我遭到了——这是罪有应得——所有别的痴情汉的命运。一天晚上，我没有事先通知就去看塞莉纳了。她没有料到我会去，我发现她出去了。因为这是个暖和的夜晚，我漫步穿过巴黎走累了，所以就在她房里坐下，幸福地呼吸着因她待过而变得神圣的空气。”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会，掏出一枝雪茄来点上。待他把烟衔在嘴里，把一丝哈瓦那雪茄的香味吐进寒冷而阴沉的空气中后，才又接着说道：

“她终于回来了。我从阳台上俯出身子，刚要轻声呼唤‘我的天使’——用的自然是只有情人才能听见的声调——这时一个身影跟着她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身上裹着斗篷，可是踏在人行道上发出响声的却是带有马刺的靴跟，接着从公馆可通车辆的大门拱顶下经过的，是一个戴着礼帽的脑袋。

“她的伙伴穿的是军官制服。我认出他是一个有子爵头衔的花花公子——一个没头脑的恶少。我在社交场合见过他几次，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憎恨他，因为我压根儿就瞧不起他。我一认出他，那条嫉妒之蛇的毒牙就一下子折断了，因为在这同一瞬间，我对塞莉纳的爱情之火也给浇灭了。一个为了这么个情人就背叛我的女人，是不值得去争夺的，她只配受到鄙视——不过，我受了她的玩弄，更该受到鄙视。

“他们谈了起来，他们的谈话使我变得完全心平气和。轻浮浅薄，利欲熏心，无情无义，愚蠢无聊，听了只会叫人厌烦，而不是生气。桌上放着一张我的名片，他们发现了它，于是开始议论起我来了。两人中谁也没有能耐和才智来痛骂我一顿，但他们却用他们那种卑鄙的方式尽量粗俗地诋毁我，特别是塞莉纳，甚至肆意夸大我外貌上的缺点，她把这些缺点称之为残疾。而以前，她是经常热烈地称赞所谓我的男性美的。而且……”

这时，阿黛尔跑了过来。

“先生，约翰刚才说，你的管事来了，想见见你。”

“哦！这样的话，我只好长话短说了。我推开窗子，径直走到他们跟前，宣布解除我对塞莉纳的保护关系，通知她离开公馆，给了她一笔钱供她眼前急用，对她的尖叫、歇斯底里、哀求、辩解、抽搐，一概置之不理。还跟那位子爵约定了在布洛尼林园决斗的时间。第二天早上，我有幸跟他进行了决斗，在他的一条软弱无力得像瘟鸡翅膀似的瘦弱可怜的胳臂里留下了一粒子弹，于是我自认为，我和所有这伙人便一刀两断了。但不幸的是，六个月以前，赛莉纳给了我这个小姑娘阿黛尔，硬说她是我的女儿。也许这是真的，不过我在她面貌上看不到这种无情的父女关系的证据。派洛特还比她更像我哩。我跟她母亲分手后过了几年，她扔下孩子，跟一个音乐家或者歌唱家跑到意大利去了。我过去从没承认阿黛尔有要我抚养的权利，现在也不承认，因为我并不是她的父亲。可是听说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于是我还是把这可怜的小东西从巴黎那片烂泥塘里拔出，移植到这儿来了，让她在英国乡间花园的沃土中干干净净地成长。费尔法克斯太太找到你来培育她。不过，现在你知道了她是一个法国歌剧女演员的私生女，这也许会使你对你的职位和你的学生有了不同看法，说不定哪一天会来通知我，说你已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让我另请一位家庭教师等等——会吗？”

“不会的。阿黛尔不应该对她母亲的过错或者是你的过错负责。我一向关心她。现在我又知道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已经没有父母——母亲遗弃了她，而你又不认她。先生——我会比过去更加疼爱她。我怎么会不疼爱一个把家庭教师当作知心朋友的孤苦伶仃的孤儿，而去喜欢富贵人家一个讨厌家庭教师的娇生惯养的宠儿呢？”

“啊，你是这样来看待这个问题的！好吧，现在我该进去了。天黑了，你也该进去了。”

虽说这会儿我已经吹灭蜡烛上了床，可是却怎么也不能入睡，这样想了一阵以后，我不知道自己后来到底有没有睡着过。总之，我突然听到一阵奇怪而凄惨的喃喃低语声，把我完全给惊醒了。而且我觉得这声音好像就发自我的头顶。我真巴望蜡烛要是还点着该有多好。夜黑得可怕，我感到心情紧张。我翻身从床上坐起，侧耳细听。声音沉寂了。

又是一阵魔鬼般的笑声——低沉而压抑——听起来像从我门上的锁孔那儿发出似的。而我的床头就在房门近旁，我开头还以为大笑的魔鬼就站在我床边——或者不如说，就蹲在我的枕头边。我翻身坐起，朝四下张望，可是什么也看不见。我还在瞪眼张望时，那怪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辨出它是从门外发出来的。我首先想到的是赶紧起身去插上门闩，随后又大声问了一声：“谁？”

有什么东西发出咯咯的笑声和轻轻的呜咽声。不一会儿，又听到有脚步声沿走廊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那儿最近做了一扇门，把楼梯关在了里面。我听见那扇门打开了，又关上了，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这是格雷斯·普尔吧？她是不是中魔了？”我心里想。现在再也不能独自一人待着了，我得上费尔法克斯太太那儿去。我赶紧穿好外衣，围上披巾，用哆嗦的手拉开门闩，打开门。门外有一枝点燃的蜡烛，而且就放在过道的地席上。我看到这情景不禁吃了一惊，然而更使我大为惊异的是发现空气中一片浑浊，好像充满了烟雾。我朝左右查看，想找出这些青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时我进一步觉出有一股浓烈的烧焦味儿。

什么东西嘎吱响了一下，有扇门开了一条缝，那是罗切斯特先生房间的房门。云雾一般的浓烟就是从那里面冒出来的。我已顾不得再去想费尔法克斯太太，也顾不得再去想格雷斯·普尔和那怪笑声，只一眨眼工夫，我就奔进了那间房间。火舌在床的四周跳跃，帐子已经着火。在烟熏火燎之中，罗切斯特先生摊开手脚，一动不动，睡得正香。

“醒醒！醒醒！”我喊叫着，使劲摇他，但他只是嘟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浓烟已经把他熏迷糊了。床单已经着火，时间刻不容缓，我迅速冲到他的脸盆和水罐跟前，幸好脸盆很大，水罐很深，而且里面都盛满了水。我端起它们，把水全都泼到床上和睡觉的人身上，接着又飞也似的跑回我自己的房间，端来我的水罐，给那张床又施了一回洗礼。上帝保佑，总算把那正在吞噬着它的火焰扑灭了。

被水浇灭的火焰的嘶嘶声，倒完水后随手扔掉的水罐的碎裂声，尤其是我毫不吝啬地施以淋浴的溅泼声，终于把罗切斯特先生给闹醒了。尽管眼前漆黑一团，可我知道他醒了，因为我听见他一发现自己躺在一汪水里，就怒气冲冲地发出古怪的咒骂声。

“发大水了吗？”他大声嚷嚷道。

“没有，先生，”我回答，“可是刚才失火了。起来吧，你身上的火已经扑灭了。我去给你拿枝蜡烛来。”

“看在基督教世界全体精灵的分上，告诉我，是简·爱吗？”他问道，“你究竟把我怎么了，女巫，巫婆？房里除了你还有谁？你想搞鬼淹死我吗？”

“我给你去拿枝蜡烛来，先生。看在上帝分上，快起来吧。是有人在搞什么鬼，可是你不能过早地断定是谁，想干什么。”

我真的跑去了，拿来了仍在过道里放着的那枝蜡烛。他从我手中把它接了过去，举起来，仔细察看了处处熏黑烧焦了的床，湿透了的床单，泡在水里的周围的地毯。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他问道。

我简要地给他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我听到的走廊里的怪笑声，走上三楼的脚步声，还有烟雾——引我奔进他房里来的火烧气味，我在那儿看到的情景，以及我如何把弄到的水都倒在他身上。

他很严肃地倾听着，我继续往下说的时候，他脸上流露出担心多于惊讶的神情。我讲完后，他没有马上说话。

“要我去叫费尔法克斯太太吗？”我问他。

“费尔法克斯太太？不，你干吗非得把她给叫来？她能干什么？让她安安静静地睡吧。”

“那我去把莉亚叫来。再去把约翰和他妻子叫醒。”

“根本用不着，你就安安静静待着吧。到扶手椅上去坐下，你待在这儿别动，等我回来，要像只小耗子那样安安静静的。我得上三楼去一趟。记住，别动，也别叫任何人。”

他走了，我眼看着烛光渐渐远去。他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尽量不出声地打开楼梯门，进去后又随手关上，最后的一丝光亮也就消失了。

过后不久，他走进房间，脸色苍白，十分阴郁。“我全弄清楚了，”他把蜡烛放在洗脸架上，说，“跟我预料的一样。”

“怎么回事，先生？”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双臂站在那儿，两眼盯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有点特别的声调问道：

“我忘了，你刚才是不是说过打开房门时看到了什么东西？”

“没有，先生，只看见地上有枝蜡烛。”

“可是你听到怪笑声了吧？我想，你以前听到过那笑声，或者像那样的声音吧？”

“是的，先生。这儿有个做针线活的女人，叫格雷斯·普尔——她就是那样笑的。她是个挺怪的人。”

“一点没错。格雷斯·普尔——你猜对了。正像你说的，她挺古怪——非常怪。唔，这件事我要好好考虑一下。还有，我很高兴，除了我之外，只有你知道今晚这件事的详细情况。你不是个多嘴的傻瓜，这事你什么也别说。这儿的这番情景，（他指指床）我会解释的。现在你回自己房间里去吧。今晚剩下的时间，我完全可以在书房的沙发上打发过去。快四点了——再过两小时，仆人们就要起来了。”

“那么，晚安，先生。”说着我就要走。

他似乎吃了一惊——这很自相矛盾，他刚说了让我走。

“什么！”他叫了起来，“你这就离开我，就这么走？”

“你说过我可以走了，先生。”

“可是总不能不告个别就走啊，不能不说上几句表示道谢和友好的话就走呀。总之，不能就这么干巴巴地一走了之！哎，是你救了我的命啊！——把我从可怕的、痛苦的死亡中抢救了出来！——而你却打我身旁一走而过，仿佛我们是素不相识似的！至少该握握手吧！”

他伸出手来，我也朝他伸出手去。他先是用一只手，接着用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你救了我的命，我有幸欠了你这么大一笔情。别的我也说不出什么了。要是我欠下这么大一笔人情债的债主换了是别人，我准会受不了的。唯独你，就不一样了，——你的恩惠，我一点也不觉得是个负担，简。”

他停了下来，凝望着我。可以看出，话几乎就要从他颤动的嘴中吐出，——可是他的声音却给哽住了。

“再说一遍，晚安，先生。这件事谈不上什么欠债、欠情、负担、恩惠什么的。”

“我早就知道，”他继续说，“你总有一天会用某种方式帮助我的。我第一次看见你时，就从你的眼睛中看出来了，那种神情和微笑并不是——”（他又停住了）——“并不是”（他急急忙忙接着说）“无缘无故激起我内心的欢乐的。人们常说起有天生的同情心。我还听说过有善良的妖怪，——可见在荒诞的神话里也是有几分真理的。我珍爱的救命恩人，晚安！”

他声音里有股异样的力量，目光中有种异样的激情。

第十六章　格雷斯·普尔

在那不眠之夜后接下去的一天里，我既盼望能见到罗切斯特先生，但又怕见到他。我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却又怕遇见他的目光。一大早，我就时刻盼着他的到来。尽管他平时不大来教室，可有时也会进来待上几分钟。我有一种预感，他那天肯定会来教室。

可是，整个早上就像往常那样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来打断阿黛尔安静的学习。只是在早饭后不久，我听见罗切斯特先生房间附近闹哄哄的，有费尔法克斯太太的声音，莉亚的声音，还有厨娘——就是约翰的妻子——的声音，甚至还有约翰自己那粗哑的声音。他们纷纷惊叫着：“主人没有给烧死在床上，真是幸运！”“夜里蜡烛点着睡觉总是危险的。”“他能镇定地想到水罐，真是上帝保佑！”“我真奇怪，他竟没有惊动别人！”“但愿他睡在书房沙发上没有着凉。”等等。

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通之后，接着就传出擦洗和整理东西的声音。我经过那个房间下楼去吃饭时，从敞开的房门口看到里面的一切又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只有床上的帐子给拿掉了。莉亚正站在窗台上，擦拭着被烟熏模糊了的窗玻璃。我正要跟她说话，想知道这件事是怎么解释的，但一走近，就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女人，正在给新窗帘缝上铜环。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格雷斯·普尔。

她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跟往常一样，穿着她那身褐色的呢子衣服，围着格子围裙，系着白手绢，还戴着帽子。她聚精会神地在干着活，似乎全部心思都已放在那上面。我还在盯着她看时，她抬头朝我看看，脸上既没有惊慌不安，也没有紧张变色，以致泄露出她的激动情绪、犯罪感，或者怕被觉察的恐惧心情。“早上好，小姐。”依旧是平时那种冷淡、简洁的语调。说完她就又拿起另一个铜环和一段带子，继续缝了起来。

“让我来试她一试，”我心里想，“像这样丝毫不露声色，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早上好，格雷斯。”我说，“这儿出了什么事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仆人们都聚在这儿议论纷纷的。”

“没有什么，只是昨天晚上主人躺在床上看书，点着蜡烛睡着了，结果帐子着了火，幸好没有烧着被褥和床架时他就惊醒了，想办法用水罐里的水把火扑灭了。”

“真是怪事！”我悄声说，然后两眼紧盯着她，又说，“罗切斯特先生谁也没叫醒？没一个人听到他在走动？”

她又抬眼朝我看看，这一次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点有所察觉的神情。她似乎留神打量了我一会儿后，才回答说：

“你知道，小姐，仆人们睡的地方都离得那么远，他们是不可能听到的。费尔法克斯太太和你的房间离主人的房间最近，可是费尔法克斯太太说她什么也没听见。人上了年岁，常常睡得很沉。”她停了停，接着用一种看似毫不在意、实际意味深长的口吻补充说，“可是你还年轻，小姐，我想你不会睡得那么沉的，说不定你听到什么响声了吧？”

“我是听到了，”我压低了声音说，免得让还在擦窗子的莉亚听见，“起初，我还以为是派洛特，可是派洛特不会发出笑声，而我确实听到了笑声，而且是一种怪笑。”

她又拿了一根线，仔细地上了蜡，用手稳稳地把线穿进针眼，然后神色自若地说：

“我想，小姐，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主人是不大可能笑的。你准是在做梦吧。”

“我没有在做梦。”我有点恼火地说，因为她那种厚颜无耻的镇定激怒了我。

她又看看我，目光里还是流露出那种审视和警觉的神色。

“你告诉主人你听到笑声了吗？”她问道。

“今天上午我还没有机会跟他说话。”

“你没有想到要打开房间，朝走廊里瞧瞧吗？”她进一步问道。

她似乎是在盘问我，想乘我不注意时从我这儿探听出一些情况。我猛然想到，要是她发现我知道或者怀疑她犯罪，她也许会用她那套恶毒的手法来作弄我。我想还是防着点好。

“正相反，”我说，“我起来闩上了门。”

吃晚饭时，费尔法克斯太太讲到帐子着火的事，可我几乎没有听进去，我正忙于绞尽脑汁、苦苦思索着格雷斯·普尔那谜一样的性格，尤其是寻思她在桑菲尔德的地位问题，纳闷为什么那天早上她没有给关押起来，或者至少也得被主人辞退，不让她再干。昨天夜里他几乎已经表明，肯定是她犯了罪，究竟是什么神秘的原因使得他不去指控她呢？他又为什么还要我也跟他一起保守秘密呢？真是太奇怪了，一位大胆的、爱报复而又傲慢的绅士，不知怎么的，居然受制于他的一个最卑微的仆人。他那么任她摆布，甚至在她动手要谋杀他时，他也不敢公开指控她的谋杀企图，更不要说惩罚她了。

“今晚的天气很好，”她透过窗玻璃朝外面望了望说，“虽说没有星光。罗切斯特先生总算拣了个好天气出门。”

“出门！——罗切斯特先生去什么地方了吗？我还不知道他出去了呢。”

“哦，他吃完早饭就动身了。他上里斯去了，去埃希敦先生那儿。在米尔科特的那一面十英里路光景。我想，那儿准是有一个大聚会，英格拉姆勋爵，乔治·利恩爵士，丹特上校，还有其他人。”

“你估计他今天晚上会回来吗？”

“不，明天也不会回来。我想，他多半会待上一星期或者更多。”

“里斯有女士吗？”

“有埃希敦太太和她的三个女儿——的确都是很文雅的小姐，还有英格拉姆爵爷家的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和玛丽·英格拉姆小姐，我看她俩是最美的女人了。说真的，我在六七年前看见过布兰奇，那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当然是其中的皇后。”

“她模样儿长得怎么样？”

“高高的个儿，胸部丰满，肩膀低垂，脖子细长优美；橄榄色的皮肤黝黑、明净，容貌高贵，眼睛有点像罗切斯特先生的，又大又黑，像她身上佩戴的珠宝那般明亮。她还有一头那么好的头发，乌油油的，梳得恰到好处，后脑上盘着粗粗的发辫，前面垂着我从没见过的又长又光亮的鬈发。她穿一身洁白的衣服，一条琥珀色长围巾，从肩部披到胸前，在旁边打了个结，围巾上长长的流苏垂过了她的膝盖。她头发上还戴着一朵琥珀色的花，和她那一头乌玉般的鬈发非常相配。”

“她一定大受赞美了？”

“那当然。这不仅是因为她长得美，还因为她多才多艺。她是唱歌的几位女士中的一位。有位先生钢琴伴奏，她跟罗切斯特先生一起表演了一个二重唱。”

“罗切斯特先生？我还不知道他会唱歌呢！”

“她的嗓子非常圆浑有力，她唱得很动人，听她唱歌真让人愉快——后来她还弹了琴。我对音乐不大在行，可罗切斯特先生懂。我听他说，她弹得相当出色。”

“这位才貌双全的小姐还没结婚吧？”

“好像没有。我猜想她跟她妹妹都没有多少财产。老英格拉姆勋爵的家产大部分都是限嗣继承（注：遗产按规定的继承顺序依次继承，不得改变。)的，他的长子几乎继承了全部财产。”

“我觉得奇怪，难道就没有一个有钱的贵族看中她？譬如说，罗切斯特先生就是一个。他不是很有钱吗？”

“哦，是的！可是你瞧，年龄相差太大了。罗切斯特先生都快四十了，而她还只有二十五岁。”

“那有什么？比这更不相称的婚姻还不是天天都有。”

“这倒是真的。不过我认为罗切斯特先生不大会有这种想法的。你怎么什么也不吃？从开始喝茶到现在，你还什么也没吃呢。”

“不，我太渴了，不想吃。再让我喝一杯茶好吗？”

我正想再回到刚才的话题，谈谈罗切斯特先生有没有可能和布兰奇结合的事，阿黛尔进来了，于是话题也就转到别的方面。

等到我又是一人独处时，我重新回想了听到的情况，省视了自己的内心世界，细察了内中的思想和感情，竭力把那些迷失在无边无际幻想世界中的无聊思绪，狠狠地拉回到安全的常识范围中来。

我站在自己的法庭上受审，“记忆”出来作证，证实了我从昨夜以来一直怀有的希望、心愿和感情——证实了将近两星期来我一直沉溺其中的思想状态。“理智”也出来了，以她那独有的沉着口气，叙述了一个朴实无华的故事，说明我如何抛开现实，狂热地吞咽下空想。——我宣布了如下的判决：

简·爱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最想入非非的白痴，她把毒药当作琼浆玉液喝下，贪婪地吞食了一肚子甜蜜的谎言。

“你，”我说，“是罗切斯特先生喜爱的人吗？你有什么天生的本领能讨他喜欢？你有哪一点可以受到他的看重？去你的吧！你愚蠢得让我恶心。人家偶尔有点喜爱的表示，你就沾沾自喜，可那只是一个出身名门的绅士，一个深谙世故的人，对一个下属、一个初出茅庐的人所作的暧昧的表示啊。你怎么敢这样？你这个可怜的愚蠢的受骗者！难道连对自身利益的考虑也不能使你变得聪明一点吗？你今天上午居然还反复重温着昨夜那短短的一幕？——捂住你的脸去害臊吧！他说了几句赞美你眼睛的话，是吗？瞎了眼的自负的傻姑娘！睁开你那对昏花眼，瞧瞧你自己那该死的糊涂心眼吧！一个女人受到地位比她高又不可能娶她的人恭维，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啊。让爱情之火偷偷在内心燃烧，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在发疯。这种爱情，如果得不到对方的回报，不被觉察，那一定会毁掉培育它的人的生命，而要是被对方觉察，得到反应，那必然会像‘鬼火’似的把人引进泥沼而不能自拔。”

过不了多久，对这种迫使自己的感情接受有益的约束的做法，我便有了庆幸的理由了。幸亏这样做了，我才能以得体的镇定态度去面对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要是我毫无准备的话，恐怕连表面的镇定我都没法保持哩。

第十七章　家庭宴会

罗切斯特先生离家两个多星期后，邮局给费尔法克斯太太送来了一封信。

“是主人写来的，”她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说，“我想，现在我们能知道是不是得等候他回来了。”

在她拆开信封，仔细地看信时，我继续喝着我的咖啡（我们正在吃早饭）。咖啡很烫，我把自己脸上突如其来的火热通红归因于它。至于我的手为什么会发抖，为什么我会不由自主地把杯里的咖啡泼了半杯在碟子里，我就干脆不去想它了。

“喔，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是太清静了。这下子可要够我们忙了，至少得忙上一阵子。”费尔法克斯太太说着，仍然把信纸举在眼镜前面。

“我想，罗切斯特先生不会很快就回来吧？”

“可事实是，他很快就要回来了——他说三天以后就回来，那就是说在这个星期四，而且还不是他一个人来，我不知道里斯有多少贵宾要跟他一起来。他来信吩咐把所有最好的卧室都收拾好，书房和几间客厅也要打扫干净。”费尔法克斯太太连吞带咽地急急忙忙吃完早饭，就匆匆离开，着手办事去了。

这三天里，正如她所说的，确实忙得够戗。我原以为桑菲尔德的所有房间都是收拾得整洁漂亮的，可是看来我的想法错了。费尔法克斯太太找了三个女人来帮忙，把油漆的家具器物又是擦，又是刷，又是洗的，拍干净地毯，把画取下来又挂上，擦亮镜子和烛台，在卧室里生了火，在炉边烘了被单和羽绒床垫，像这样的架势，是我过去和今后从未见过的。

最令人不解的是，在整座宅子里，除了我，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格雷斯的怪癖，或者对她的行为感到惊异。没有人谈到她的身份和职业，没有人同情她的孤单和寂寞。说真的，有一次我倒听到过莉亚和一个打杂女仆的一点闲谈，话题就是格雷斯。莉亚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那打杂女仆说：

“想来她拿的工钱挺多吧？”

“是啊，”莉亚说，“但愿我也能拿到那么多工钱。倒不是说对我自己的工钱有什么可抱怨的——桑菲尔德从来不小里小气的——可是我的工钱还不到普尔太太拿的五分之一哩。”

“我想她准定是一把好手吧。”打杂女仆说。

“嗯！——她明白自己该干些什么——这一点谁也比不上她。”莉亚意味深长地说，“再说也不是谁都干得了她那份差使的，哪怕付给她拿的那么多工钱也不行。”

“确实干不了！”对方回答说，“不知道主人是不是……”

打杂女仆还要往下说，可是莉亚正好回头瞧见了我，马上用胳臂肘轻轻捅了她的伙伴一下。

“她还不知道？”我听到那女人小声问。

莉亚摇摇头，这场谈话自然就这么结束了。我从中所能听出的只是——桑菲尔德有一个谜，而我被有意排斥在这个谜之外。

星期四到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在前一天晚上干完。

“时间晚了，”费尔法克斯太太走进来说，身上的缎子裙服窸窣作响，“幸好我吩咐比罗切斯特先生说的晚一个小时开饭。现在都过六点了。我已经打发约翰到大门口看看路上有没有动静，从那儿朝米尔科特方向看可以看到很远。”她走到窗子跟前。“他来了！”她说。“喂，约翰！”她探出窗外问道，“有消息吗？”

“他们来啦，太太，”对方答道，“再过十分钟就到。”

阿黛尔飞也似的奔向窗口，我也跟了过去，小心地站在一边，这样，窗帘遮着我，我可以看见他们，而他们看不见我。

约翰说的十分钟似乎特别长，不过最后终于听到了车轮声。四个骑马的人顺着车道奔驰而来，后面跟着两辆敞篷马车，一眼望去，车上尽是飘拂的面纱和摆动的羽毛。骑马的人中，有两位是衣着时髦的年轻绅士，第三位是罗切斯特先生，骑着他的黑马美罗，派洛特跳跃着跑在他前面。他旁边是一位骑马的小姐，他们两人在这队人马的最前面。她那身紫色的骑马装长得快要扫到地面，她的拖得长长的面纱在微风中飘舞着，和面纱透明的褶皱相贴在一起的，是一头乌黑闪亮的浓密鬈发。

“英格拉姆小姐！”费尔法克斯太太嚷了一声，接着便急忙下楼执行自己的任务去了。

第二天的天气跟第一天一样好。这一天客人们到附近一个什么地方去游览。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有几个骑马，其余的都坐马车。我目睹他们离开，后来又目睹他们回来。英格拉姆小姐，跟先前一样，是唯一骑马的女人。也跟先前一样，罗切斯特先生还是在她身旁奔驰着。他们两人骑着马，跟其他人略微拉开一段距离。费尔法克斯太太这时正和我一起站在窗前，我把这情景指给她看。

“你说他们不大会想到结婚。”我说，“可是你瞧，和别的女士相比，罗切斯特先生明明更喜欢她。”

“是啊，我想是的，毫无疑问他是爱慕她的。”

“她也一样爱慕他。”我补充说，“瞧，她朝他侧过头去的那样子，就像在说知心话似的。我真想看看她的脸，我还没好好看过她一眼呢。”

“今天晚上你会看见她的。”费尔法克斯太太回答，“我偶尔跟罗切斯特先生提起，阿黛尔很想去见见太太小姐们，他说：‘哦！晚饭后叫她到客厅里来，请爱小姐也陪她一起来。’”

“没错，他只是出于礼貌才这么说的。我相信，我是不必去的。”我回答说。

“是啊，我跟他说了，你不习惯交际，我认为你不会喜欢在这样一群热闹的客人跟前露面——全是些素不相识的人。可他还是用他那急脾气回答说：‘胡说！要是她拒绝，就告诉她，这是我特别希望的。要是她还不肯来，你就说如果她拒不答应，我就亲自去请她。’”

“我不该给他添那样的麻烦，”我答道，“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我就去一下吧。不过，我实在是不喜欢这样的。你也去吗，费尔法克斯太太？”

“不，我要求不去，他答应了。我来告诉你，怎样才能避免那样一本正经出场时的窘相，那是最让人受不了的。你得趁太太小姐们还没离开餐厅，客厅还空着时进去，挑个你喜欢的僻静角落坐下来。待那些先生们进来后，你不必待多久，除非你自己愿意。只要让罗切斯特先生看见你在那儿就行，然后你就悄悄溜走——没人会注意你的。”

幸好去客厅还有另外一道门，不必穿过他们正在吃饭的餐厅。我们发现客厅里还没有人，大理石壁炉里默默地燃烧着旺盛的炉火，在装饰桌面的精美鲜花中间，一枝枝蜡烛在明亮的孤寂中照耀着。拱门上挂着深红色的帷幔，虽说这儿跟隔壁餐厅的那班人只隔这么一层薄薄的屏障，可是他们的谈话声听上去却那么低，除了轻柔的嗡嗡声以外，他们的谈话什么也听不清。

阿黛尔似乎还处于那种十分严肃的气氛影响之下，一声不响地在我指给她的一张矮凳上坐了下来。我退到一个窗座上，从近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本书。

总共十八个人，可是她们一块儿进来时，不知怎么的，给人的印象好像人数要多得多。她们当中有几位个儿很高，好几个人都穿得一身洁白，一个个都穿着裙幅宽大的曳地长裙，使得她们整个人都显得大了，犹如雾气使月亮变大一般。我站起身来向她们行了个屈膝礼，有一两个人点头回礼，其余的人只是瞪眼朝我看看。

她们在客厅里四下散开，动作轻盈活泼，使我联想起一群羽毛雪白的鸟儿。她们中有几个半倚在沙发和软榻上，有几个俯身细看着桌上的鲜花和书籍，其余的则聚在炉火边。她们一个个都用她们似乎已经习惯的轻柔而清晰的声音说着话。事后我知道了她们的名字，不过现在不妨先提一下。

首先是埃希敦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埃希敦太太以前显然是个漂亮的女人，现在还保养得很好。她的两个女儿中，大女儿艾米个儿挺小，脸蛋和神态都显得天真、孩子气，举止有点淘气，那身白麻纱衣服和蓝色腰带，对她很合适。二女儿路易莎身体较高，也更优雅，脸蛋长得很俊俏。

利恩夫人是位四十岁上下、又高又胖的女人，腰板挺直，看上去很高傲，穿着华丽的闪光缎子衣服，她那乌黑的头发上戴着缀有一圈宝石的发箍，在一枝天蓝色的羽饰衬托下闪闪发亮。

丹特上校太太不那么显眼，可是我认为，她更像一位贵妇人。她有着苗条的身材，白皙而温和的脸和金色的头发。她那身黑缎子衣服，华贵的外国网花围巾和珍珠首饰，比那位有爵位的贵妇人的一身珠光宝气更招我喜爱。

然而最突出的三位——其中部分原因也许是她们在这班人中间个儿最高——还是勋爵的遗孀英格拉姆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布兰奇和玛丽。她们三人都属于妇女中的高身材。遗孀约摸四五十岁，她的体态依然很美，她的头发（至少在烛光下看来）依然乌黑，她的牙齿也依旧完好。大多数人会说她是她那个年纪的女人中的美人。毫无疑问，从体态容貌上说，她的确是这样，可是在她的表情举止中，却有着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高傲神气。

布兰奇和玛丽的身材一样——都像白杨树似的又直又高。玛丽按她的身高来说似嫌太瘦，而布兰奇长得就像狄安娜（注：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和狩猎女神。)。当然，我是怀着一种特殊的兴趣注视她的。

玛丽的脸长得比布兰奇温和、坦率，面目比较和善，皮肤也较白净（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黑得像个西班牙人）——但是玛丽缺乏生气，她的脸上缺少表情，目光缺少神采，她没有什么话可说，一坐下来，就像神龛里的雕像似的一动不动。姊妹俩都穿一身洁白的衣服。

那么，现在我是不是认为英格拉姆小姐就是罗切斯特先生可能会选上的意中人呢？我还说不上，——我并不清楚他在女性美方面的鉴赏趣味。如果他喜欢华贵的，那她正是华贵的典型，何况她还多才多艺，活泼伶俐。我觉得大多数先生都会爱慕她的。他肯定也爱慕她，我似乎已经得到证明。

这时，布兰奇·英格拉姆正独自一人站在桌边，神态优雅地俯身在看一本签名留言册。她原来好像在等别人来找她，但她不愿久等下去，便自己主动去找伴儿了。

罗切斯特先生刚离开两位埃希敦小姐，此刻也像她独自站在桌边那样，独自一人站在壁炉边。她走到壁炉架的另一头，面对着他站定。

“罗切斯特先生，我原以来你是不喜欢小孩的呢。”

“我是不喜欢的。”

“那是什么使得你去领养这么一个小娃娃的呢？（她指指阿黛尔）你打哪儿把她给捡来的？”

“我没有去捡她，是人家塞到我手里的。”

“你应该送她进学校呀。”

“我负担不起，进学校太费钱了。”

“可是，我看你给她请了个家庭教师。我刚才还看到有个人和她在一起呢。——她走了吗？哦，没有！她还在那儿，在窗帘背后。你当然要给她付薪水了，我想这一样得费钱——而且费得更多，因为你还得外加负担她们两人的生活。”

我生怕——或许我应该说我希望吧？——一提到我，罗切斯特先生就会朝我这边看，因而我不由自主地更往暗处缩。可是他连眼睛都没转一下。

“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漫不经心地说，目光直视前方。

“是啊——你们男人从来不考虑经济和常识问题。你真该听听妈妈是怎么讲那些家庭教师的。我想，玛丽和我小时候至少有过一打以上的家庭教师吧。她们中有一半招人讨厌，其余的又都很可笑，反正全都是梦魇——是不是，妈妈？”

“你在跟我说话吗，我的孩子？”

这位被看作遗孀的特有财产的小姐又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还作了解释。

“我最亲爱的，别提那班家庭教师了，提起这词儿就使我头疼。她们的无能和任性真让我吃尽了苦头。谢天谢地，现在总算摆脱掉她们了。”

这时，丹特太太朝这位虔诚的夫人俯过身去，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什么。从引起的答话来看，这是提醒她，受到咒骂的这类人中，就有一个在场。

英格拉姆小姐现在已经高傲而文雅地在钢琴前坐下。雪白的外衣像女王般气派十足地向四面铺开。她开始弹起一支出色的前奏曲，一面还在说着话。

“哦，我对现在的青年人真是厌烦透了！”她一边快速地弹着琴，一边大声说，“全是些可怜的小东西，根本就不配走出爸爸的庭园大门一步，没有妈妈的允许和带领，甚至连那么远也不敢去！这些家伙只知道关心自己的漂亮脸蛋、白皙的手和小巧的脚，仿佛一个男人和漂亮也有什么关系似的！好像可爱不只是女人的特权——她们的天赋和遗产似的！我认为，一个丑女人是造物主美丽脸蛋上的一个污点，至于男人，那就让他们一心只去追求英武有力吧，让他们只把狩猎、射击和搏斗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别的全部一文不值。我要是个男人的话，我就这样做。”

“什么时候我要结婚的话，”她停了一下，没有人插话，她又继续说，“我已经拿定主意，我的丈夫决不应是我的敌手，而只能是我的陪衬。我不容许我的宝座旁边有一个竞争对手。我要的是对我忠诚不二，他不能既忠于我又忠于他在镜子中看见的自己。罗切斯特先生，现在你唱吧，我替你伴奏。”

“我完全听从你的吩咐。”

“快唱！”她说，接着再次手按琴键，热情洋溢地开始伴奏起来。

“现在是我溜走的时候了。”我心里想。但正在这时，一阵划破长空的歌声把我给留住了。费尔法克斯太太曾经说过，罗切斯特先生有一副好嗓子。果然如此——这是一种圆润浑厚的男低音，其中注入了他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力量，能通过人们的耳朵进入人们的心灵，奇妙地唤起人们内心的激情。我一直等到最后，一个深沉丰满的颤音消失——直到那暂时停止的谈话浪潮重又掀起，这才离开我那隐蔽的角落，从幸好就在近旁的边门走了出来。这儿有条狭窄的过道通往大厅。就在穿过过道时，我发现我的鞋带松了，便停了下来，屈膝蹲在楼梯脚下的地席上系紧它。我听到餐厅的门开了，有位先生走了出来。我赶紧站起身来，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原来是罗切斯特先生。

“你好吗？”他问道。

“我很好，先生。”

“你刚才在客厅里为什么不过来和我说话？”

我心想，我倒可以向问话的人反问一下这个问题，但是我不想那么放肆，便回答说：“我看你挺忙的，不想来打扰你，先生。”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做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事，像往常一样教阿黛尔念书。”

“你比以前苍白了不少——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先生。”

“在差点淹死我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受凉了？”

“一点也没有。”

“回客厅去吧，你走得太早了。”

“我累了，先生。”

“你有点心情不好。”他说，“怎么了？告诉我。”

“没——没什么，先生。我没有心情不好。”

“可我肯定你心情不好，而且很不好。我要是再多说几句的话，你的眼睛里就要涌出眼泪来了——真的，现在就已经在那儿闪动了，而且有一颗泪珠已经滚出睫毛，掉在石板地上了。要是我有时间，而且不是生怕哪个爱嚼舌头的仆人走过的话，我一定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好吧，今晚我放你走，不过你要知道，只要我的客人还在这儿，我就希望你每天晚上都来客厅。这是我的愿望，千万别置之不理。现在去吧，叫索菲来领阿黛尔。晚安，我的……”他住了口，咬紧嘴唇，突然撇下我走了。

第十八章　算　命

这些天来是桑菲尔德欢乐的日子，也是忙碌的日子，这跟我在那儿度过的平静、单调、寂寞的头三个月，是多么不同啊！所有忧伤的感觉现在似乎都给从这座宅子里赶走了，一切阴郁的联想都给忘掉了。到处充满生机，整天人来人往。如今，当你走过那原本寂静无声的走廊，或者走进前面那排以前空无一人的房间，总会碰上一两个漂亮的使女或者穿着华丽的男仆。

厨房、备膳间、仆役室、门厅也同样热闹非凡。几间客厅里，只有当和煦春天的蓝天丽日把屋子里的人都吸引出去时，才会变得空寂无人。即使天气不好，一连几天阴雨连绵，似乎也未曾使客人们扫兴，户外的寻欢作乐受了阻，只会使室内的娱乐变得更加活泼多样。

在此期间，我头脑里只想着我的主人和他未来的新娘，眼睛只看到他们的身影，耳朵只听见他们的谈话，心里只考虑着他们的重要举动。——而与此同时，其他客人也都忙于各自的兴趣和娱乐。

有一天，他因事被叫到米尔科特去了，要很晚才能回来。他这一走，大家就特别感到缺少了他那种能活跃气氛的感染力。午后，下起了雨。原来大伙商定散步去干草村那头的一块公有地，去看看新近在那儿安顿下来的吉卜赛人营地，现在也只好推迟了。男客中有几位去马厩了。几位年轻的先生跟小姐们在台球室里打台球。两位贵族遗孀英格拉姆夫人和利恩夫人静悄悄地打纸牌解闷。丹特太太和埃希敦太太想拉布兰奇·英格拉姆聊聊天，可她根本不加理睬，先是随着钢琴小声哼了几支感伤的曲子，然后又从书房里找来一本小说，傲慢而懒散地往沙发上一躺，准备借助小说的魅力来打发这段无人做伴的无聊时光。房间里和整个宅子里都静悄悄的，只有楼上偶尔传来打台球的人的笑语声。

夜色降临，时钟提醒人们，换装进晚餐的时候快要到了。这时，紧挨着我跪在客厅窗座上的阿黛尔突然喊了起来：

“罗切斯特先生回来了！”

我转过身去，英格拉姆小姐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奔了过来，其他人也都停下各自在干的事抬起头来，这时已经可以听到湿漉漉的砾石路上车轮的嘎嘎声和马蹄溅水声。一辆驿车正在驶来。

“他怎么这个样子回来了？”英格拉姆小姐说，“他出门的时候不是骑了美罗（那匹黑马）去的吗？他还带了派洛特的。他把马和狗都弄到哪儿去了？”

她说这话时，把她高高的身躯和宽大的衣服紧紧靠近窗子，弄得我只好尽量把身子往后仰着让她，结果差一点扭坏了我的脊梁骨。她在急切中一开始没有看到我，等她一看见，便撇了撇嘴，走到另一个窗口去了。驿车停了下来，赶车的拉响了门铃，一位身穿旅行服的绅士走下马车，可是那不是罗切斯特先生，而是一个看样子挺时髦的高个儿陌生人。

大厅里传来说话声。不一会儿，那位新来的人走了进来。他向英格拉姆夫人鞠了一个躬，因为他认为她是在场的人中最年长的夫人。

“看来我来得不巧，夫人，”他说，“我的朋友罗切斯特先生正好不在家。不过我是远道而来，而且作为他的一个亲密的老相识，我想我可以冒昧先在这儿住下，等他回来。”

他的举止彬彬有礼。他说话的口音我觉得有点儿异样——不能确定是外国口音，但也不完全是英国口音。他的年纪大概和罗切斯特先生不相上下——在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

不一会儿，我就弄清了那个新来的人叫梅森先生，随后又得悉他刚来到英国，他是从一个热带国家来的，显然，这就是他所以脸那么黄，坐得离壁炉火那么近，在屋子里还穿着大氅的原因。接着，谈话中出现了牙买加、金斯敦（注：此处为牙买加首都。)、西班牙城（注：牙买加一城市。)这些字眼，这表明他住在西印度群岛。而且，使我吃惊不小的是，我很快又知道，他就是在那儿初次见到并结识罗切斯特先生的。他还说起罗切斯特先生不喜欢那一带的灼热、飓风和雨季。我知道罗切斯特先生曾经是个旅行家，这费尔法克斯太太说起过，但我原以为他的足迹只限于欧洲大陆，在这之前，我从没听说过他曾到过更远的地方。

正当我在想着这些事情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打断了我的思路。有人无意地开了开门，梅森先生竟冻得直打哆嗦，便要求给炉子再加点煤，因为尽管炉中的余火仍又红又亮，可是已经没有火焰了。仆人进来添了煤，离去时他在埃希敦先生椅子旁停下，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我只听到“老太婆”、“老是纠缠不休”这样几个字眼。

“告诉她，要是她再不走的话，就把她铐起来。”这位地方执法官说。

“不，等一等！”丹特上校阻止说，“别把她赶走，埃希敦，这事我们或许正好利用一下，最好先问问太太小姐们。”接着他就大声说：“女士们，你们不是说要去干草村公地看吉卜赛人宿营地吗？山姆刚才通报说，现在有一位本奇妈妈（注：伊丽莎白时代伦敦一位著名的酒店女老板，传说她善讲故事，知道许多奇闻轶事和笑话。后人则常用她的名字来泛指算命女人。)正在仆役间里，硬缠着要让人带她来见见‘贵人’们，给他们算算命。你们愿意见她吗？”

“好，好，好！”所有的年轻人，无论是小姐还是先生，全都嚷了起来，“让她进来，这一定好玩极了！”

仆人依然犹豫着没有去。“她看上去挺粗鲁的。”他说。

“去！”英格拉姆小姐突然大喝一声，那仆人只好去了。

所有人一下子全都兴奋了起来。山姆回来时，大家正在互相开玩笑，打趣，闹得不可开交。

“她现在不肯来了，”山姆说，“她说她的使命不是到‘一群凡夫俗子’（这是她的原语）前面露面。我得先把她领到独自一个人的一间屋子里，然后，想要找她算命的人得一个一个地进去。”

“现在你看见了吧，我的女王布兰奇！”英格拉姆夫人又说开了，“她得寸进尺了。听话，我的宝贝女儿，你……”

“好吧，那就把她领到书房里去。”这位“宝贝女儿”打断她的话说，“当着‘一群凡夫俗子’的面叫她算命，也不是我的使命。我要独自一人听她讲。书房里生了火吗？”

“生了，小姐……可她看上去完全是个吉卜赛人。”

“闭嘴，笨蛋！照我的吩咐去做。”

山姆又走了，神秘、活跃、迫不及待的气氛再一次高涨起来。

山姆去了，又回来了。

“她说，先生，她不接待先生们，他们不必劳驾去她那儿了。另外，”他好不容易才忍住笑，继续往下说，“她还说，除了年轻的单身小姐外，她也不接待别的女士。”

英格拉姆小姐庄严地站起身来。“我第一个去。”她说，那口气俨然像个身先士卒、带头进行突击的敢死队队长。

时间很慢地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一直过了十五分钟，书房门才又重新打开，英格拉姆小姐穿过拱门，回到了我们中间。

“怎么样，布兰奇？”英格拉姆勋爵说。

“她怎么说，姐姐？”玛丽问。

“你怎么看？你觉得怎么样？她算命真的算得很准吗？”两位埃希敦小姐急着问道。

“行了，行了，好心的人们，”英格拉姆小姐回答说，“别逼我了。你们也太容易好奇和轻信了。你们大家——包括我的好妈妈——都把这件事看得这样重要，好像完全相信我们这幢宅子里来了一个跟恶魔串通的真正巫婆似的。可我见到的只是一个流浪的吉卜赛人。她用老一套的方法给我看了看手相，跟我说了几句她们这类人常说的套话。我一时的好奇心已经得到满足。现在我想，埃希敦先生可以像他威胁过的那样，明天早上就去把这个老妖婆给铐上了。”

英格拉姆小姐拿起一本书，往椅背上一靠，就此不再跟人搭话了。

这时候，玛丽·英格拉姆、艾米·埃希敦和路易莎·埃希敦都纷纷表示，她们不敢独自一个人去，但她们又都想去。于是，一场通过山姆这位使者从中传达的交涉开始了。山姆为此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直跑得我想他的腿肚子都该跑痛了，最后好不容易总算得到了这位苛刻的女巫的允许，同意她们三个人一起去见她。

她们这一次可没有像英格拉姆小姐去时那么安静。我们听到从书房里传来歇斯底里的咯咯笑声，还有一阵阵短促的尖叫。约摸过了二十分钟，她们才猛地打开门，经过大厅奔了回来，就像吓得差点儿快要发疯似的。

“我敢肯定她真的有点邪门歪道！”她们都异口同声地大声说道，“她竟跟我们讲了这样的事情！我们的事她全知道！”她们上气不接下气地纷纷倒在先生们急忙给她们搬来的几把椅子上。

在大家要她们作进一步详细解释的催逼下，她们才说，她给她们讲了许多她们小时候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还描述了她们家里闺房中所藏的书籍和首饰，以及亲友们赠送给她们的纪念品。她们还一口咬定，她甚至算出了她们的心思，在她们每个人的耳边悄声说出了她们各自在世上最喜爱的人的名字，说出她们各自最盼望的是什么。

听到这里，先生们都纷纷插话，热烈要求她们把最后提到的两点说得更清楚些。可是对于他们的这种强求，他们得到的回答只是脸红、惊叫、颤抖和吃吃痴笑。这时候，太太们则忙着给她们闻嗅盐瓶，打扇，对她们没能早听自己的警告一再表示不安。年长的先生们呵呵大笑，年轻的则忙着安慰这些受惊的美人儿。

正在乱成一片，我的眼睛和耳朵都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应接不暇时，忽然听到身旁有人在清嗓子，我掉过头去，看见是山姆。

“对不起，小姐，那吉卜赛人说，房间里还有一位没出嫁的年轻小姐没去找她，她发誓说，一定要见过所有的人后她才肯走。我想这一定是指你，没有别的人了。我怎么回复她呢？”

“哦，我一定去。”我回答说，很高兴有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来满足我被大大激发起来的好奇心。我溜出房间，谁也没注意到我，因为大家正围着刚回来的三个浑身哆嗦的人乱作一团，我悄悄地随手关上门。

“要是你愿意的话，小姐，”山姆说，“我就在大厅里等着你，她如果吓着了你，你只要叫一声，我就会进来。”

“不用，山姆，回厨房去吧。我一点也不怕。”我真的不怕，倒是觉得非常有趣，也很激动。

第十九章　算命的人

我进去的时候，书房里显得颇为宁静，那位女巫——如果她真是女巫的话——也很舒服地坐在壁炉旁的一把安乐椅上。她披着一件红斗篷，头戴一顶黑帽子，或者不如说宽边吉卜赛帽，系住帽子的一块有条纹的头巾，在颏下打了个结。桌子上放着一枝已吹灭的蜡烛。

“唔，你要算命，是吗？”她说，口气和她的目光一样果敢，像她的面貌一样粗鲁。

“我随便，大妈，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不相信。”

“这么说正合你的鲁莽脾气。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的，从你进门时的脚步声里我就听出来了。”

“是吗？你的耳朵倒真灵。”

“不错，而且我的眼睛也灵，脑子也灵。”

“干你这一行的，这些都很需要。”

“是需要，特别是跟你这样的顾客打交道的时候。你怎么没有打哆嗦？”

“我不冷。”

“你怎么没有脸色发白？”

“我没病。”

“你怎么没有叫我算命？”

“我不蠢。”

这个干瘪老太婆从她的帽子和绷带底下发出一阵窃笑，然后掏出一只黑色的短烟斗，点着了，吸起烟来。尽情地享用了一会儿这种镇静剂后，她直起腰来，从嘴里取下烟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炉火，不慌不忙地说：

“你冷，你有病，你蠢。”

“提出证据来。”我回答。

“我会的，只消几句话就行。你冷，因为你孤独，没有跟人接触来激发起你内心深处的火焰。你有病，因为赋予人类的最美好、最崇高、最甜蜜的感情都远离着你。你蠢，因为你尽管痛苦，却不肯招呼那种感情过来，也不肯朝它正等着你的方向跨前一步。”

她重又把那黑色短烟斗衔到嘴里，一个劲儿地抽起烟来。

“对几乎任何一个孤孤单单在大户人家谋生的人，你都可以这样说。”

“我是可以对几乎任何一个人这样说，可是，是不是对几乎任何一个人都说对了呢？”

“对我这样处境的人来说是对的。”

“是啊！正是这样，对你这样处境的人是说对了。可是你倒另外给我找出一个跟你同样处境的人来看看。”

“给你找几千个都不难。”

“你连一个都不见得能找到。你要知道，你正处在一个特殊的境地，离幸福很近，是的，一伸手就能拿到。材料都已备齐，只消动一动手把它们结合起来就行了。偶然情况使它们稍微松开了一点，它们一旦接近，就会无比幸福。”

“我不懂哑谜，我有生以来从来不会猜谜。”

“你要是想叫我说得更明白些，就让我看看你的手掌。”

“我想还得在上面放上银币吧。”

“那当然。”

我给了她一个先令。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只旧袜子，把钱放进去，扎住后放回口袋，然后叫我伸出手去。我照着做了。她把脸凑近手掌，反复端详，但没有碰它。

“太细嫩了。”她说，“像这样的手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几乎看不到纹路。再说，手掌上有什么呢？命运又没有写在那上面。”

“我相信你的话。”我说。

“是啊，”她接着说，“它写在脸上，额头上，眼睛周围，眼睛里面，嘴角的线条上。跪下，抬起头来。”

“啊！你现在算是说到实处了。”我说道，照着她的话做了，“我这会儿倒是有点相信你了。”

我在离她半码远的地方跪下。她拨了一下炉火，被拨动的煤块闪出一道亮光。然而，因为她是坐着的，这道亮光反而使她的脸处在更暗的阴影中，却把我的脸给照亮了。

“我不知道，今晚你到这儿来怀的是怎么样的心情。”她细细端详了我一会儿以后说，“我也不知道，你坐在那边屋子里的时候，看着那班贵人们像幻灯里的影子般在你面前来来去去，你心里忙着想些什么。你跟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感情交流，仿佛他们只是些人形的幻影，而不是真实存在的血肉之躯。”

“我常常感到厌倦，有时还感到困乏，但很少感到悲哀。”

“那是因为你有某种秘密希望支持着你，悄悄向你预言光明的未来鼓舞了你吧？”

“我可没有。我最多只希望能从我的薪金里积蓄起足够的钱，让我有朝一日租一间小房子办个学校。”

“只靠这么点可怜的养料来维持精神。可你坐在那窗座上（你瞧，我知道你的习惯）……”

“你这是从仆人那儿听来的。”

“哦！你觉得自己很机灵。好吧——也许是这样。说实话，我认识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普尔太太……”

一听到这名字，我惊得跳起身来。

“你认识——是吗？”我心里想，“这么说，这件事情上真还有点巫术哩！”

“别惊慌，”这怪人继续说，“普尔太太是个靠得住的人，她嘴紧，话少，谁都可以放心信赖她。可是，正像我方才说的，你坐在那个窗座上，除了你那未来的学校外，难道你就什么也不想吗？你对坐在你面前沙发上和椅子里的那些人，难道一个也不感兴趣吗？你没有仔细端详过其中的任何一张脸？你至少是带着好奇心注意过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吧？”

“我喜欢观察所有的脸，所有的人。”

“可是难道你就从来没有特别留心其中的一个人

——或许是两个人？”

“我常常这么做，当一对人之间的手势或神情似乎有故事可听的时候，留心观察他们我觉得挺有趣。”

“你最喜欢听到什么样的故事呢？”

“哦，我没有多少可选择的！一般总是离不了那个主题——求爱，而结局多半是一场同样的灾难——结婚。”

“你喜欢这个千篇一律的主题吗？”

“说实话，我对这并不关心，这跟我没有关系。”

“跟你没有关系？当一位小姐，既年轻健康，又富于活力，既妩媚动人，又生来有钱有势，嫣然含笑地坐在一位先生眼前，而这位先生又是你……”

“我怎么样？”

“你认识的——而且也许还有好感。”

“这儿的这些先生我全不认识。我跟他们中间的哪一个几乎都没交谈过一个字。至于说对他们有好感，我觉得他们中有几位庄重可敬，已到中年，另几位年轻、时髦、英俊、活泼。他们自然可以随意地爱接受谁的笑脸就接受谁的笑脸，用不着我来操心，考虑这跟我有什么相干。”

“这儿的先生你全不认识？你跟谁都没交谈过一个字？那么这座宅子的主人呢？你也能这么说吗？”

“他不在家。”

“说得真妙！一句巧妙绝顶的遁词！他今天早上去了米尔科特，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就回来，难道凭这就能把他排除出你的熟人名单？——就能一笔抹煞他的存在吗？”

“不能。不过我看不出罗切斯特先生跟你谈到的这个话题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说到那些女士们在先生们的眼前嫣然含笑，而这几天来，已有那么多的笑容灌进了罗切斯特先生的眼睛，使它们满得像两只溢了出来的酒杯，难道你从来没有注意到吗？”

“罗切斯特先生有权享受跟客人们交往的乐趣。”

“是他的权利这没有问题。不过难道你没有觉察，这儿所有关于婚姻的传闻中，罗切斯特是有幸被谈得最起劲、最持久的一个吗？”

“听的人越热心，说的人就越起劲。”我这话与其说是对吉卜赛人说的，还不如说是对我自己说的。她那奇怪的谈吐、声音、举止，这时仿佛已将我带入了梦境。意想不到的话一句接一句从她嘴里说出，直到我陷入了一张神秘之网中。我感到奇怪，是不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精灵，几个星期来一直守在我的心旁，监视着它的动向，记录着它的每一次搏动。

“听的人热心！”她重复了一句，“对，罗切斯特先生一坐就是个把小时，耳朵倾听着迷人的小嘴高兴地说个不停。罗切斯特先生对这是多么乐于接受，而且看来是那么感激提供给他的这种消遣。这你注意到吗？”

“感激！我不记得在他脸上发现过什么感激神情。”

“发现！这么说你留心观察过了。如果不是感激，那你发现什么了？”

我没有吭声。

“你看到了爱，是不是？——而且你还不安地预见到未来，你看到了他结婚，看到他的新娘很幸福，是吗？”

“哼！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你的巫术看来有时候有点失灵。”

“那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别问了。我是来问事的，不是来坦白的。据说罗切斯特先生要结婚了，是不是？”

“是的，和美丽的英格拉姆小姐。”

“快了吗？”

“从种种迹象看，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且毫无疑问（尽管你胆敢对这好像表示怀疑，真该用惩罚来打消你的这种胆大妄为），他们将会成为最最幸福的一对。他准爱这样一位漂亮、高贵、机智、多才多艺的小姐。也许她也爱他，或者，即使不爱他这个人，至少也爱他的钱财。我知道，她认为罗切斯特先生的财产是最合意不过的了。不过（愿上帝饶恕我），在约摸一小时前，我告诉了她一些这方面的情况，弄得她神情出奇地严肃，她的嘴角都挂下足有半英寸了。我真想劝劝她那位黑脸膛的求婚者，要他多留点儿神。要是另外来一个有更多租金收入的求婚者，——那他可就完蛋了……”

“可是，大妈，我不是来给罗切斯特先生算命的，我是来给自己算命的，你还一点没给我算呢。”

“你的命还有点难以预测。我细看了你的脸，一个个特征互相矛盾。机缘已赐给你一份幸福，这我知道，今晚我来这儿以前就知道。它已经特意给你放了一份在旁边。我看到它这么做的。现在就得靠你自己伸出手去，把这份幸福拿过来了。不过，你是不是会这么做，正是我要研究的问题。再在地毯上跪下吧。”

“别让我跪得太久了，炉火烤得我难受。”

我跪了下去，她并没有朝我俯下身来，只是仰靠在椅背上朝我凝视着，口中开始喃喃说道：

“火焰在眼睛里闪烁，眼睛像露珠般发亮。它看起来既温柔又富有感情；它对我的唠叨露出微笑；它很敏感，一个接一个的表情闪过它晶莹的眼珠；微笑一旦停止，它就显得忧伤；一种不知不觉的倦怠神情，使眼皮变得沉重，意味着孤独引起了忧郁。它避开了我，不愿再让人细看；它似乎要用嘲弄的眼色来否认我已发现的事实——既不承认她的敏感，也不承认她的懊丧。它的骄傲和矜持，使我更加坚信自己的看法。眼睛是讨人喜欢的。

“至于嘴巴，它有时用笑声来表示喜悦。它爱把脑子里想的全都倾吐出来，虽然它也会对内心的许多感受缄口不言；它既灵活又乖巧，不想在孤寂中永远沉默。这是张爱说爱笑的嘴，对交谈者怀着人道的感情。嘴巴也长得很好。

“除了这个前额，我看不出有什么会妨碍幸福的结局。这个前额好像在说：‘如果自尊和环境需要，我可以一个人生活，不必靠出卖灵魂去换取幸福。我有着天生的精神财富，哪怕外在的一切欢乐全被剥夺，或者只能用我出不起的代价才能获得，它照样也能支持我活下去。’前额宣称：‘理智稳坐马鞍，牢握缰绳，决不会让感情脱缰乱闯，将她拖入深渊。’

“说得好，前额，你的声明将得到尊重。我的计划已定——我认为计划正确——在这些计划中，我兼顾到良心的要求和理智的忠告。我知道，在奉献的幸福之杯中，只要觉察到有一点羞辱的痕迹或一丝悔恨的意味，青春就会即刻消逝，鲜花就会马上凋谢。而我，决不愿意看到牺牲、悲哀、消亡——这不合我的口味。我希望培养，而不是摧残——希望赢得感激，而不是血泪斑斑——当然，也不是痛哭流涕。我的收获必须伴随着欢笑、亲热和甜蜜，——够了，我想我是在一场美妙的梦境中呓语吧。现在我真想把眼前的这一刻延长到‘无限’，可是我不敢。到目前为止，我总算完全控制了自己。我一直按照自己内心发誓的那样小心地表演，可是再演下去就超出我力所能及的限度了。起来吧，爱小姐，你走吧，‘戏已经散场了’（注：英国作家萨克雷（１８１１—１８６３）所著长篇小说《名利场》的结束语。)。”

我这是在哪儿？我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难道我方才是在做梦？莫非我现在还在梦中？老妇人的声音已经变了，她的口音，她的手势，一切都熟悉得像镜子中我自己的脸，像我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我站起身来，但没有走。我看了看，拨动了一下炉火，再定睛看去。可是她拉了拉帽子和绷带，把脸遮得更严实，并且再次摆手叫我离开。炉火照亮了她伸出来的手。这会儿我已经清醒过来，满心想弄清事情的秘密，因而一下就注意到那只手。它不比我的手更像老年人那干枯的手，它圆润柔软，手指光滑，非常匀称。小指上有一只宽阔的戒指在闪闪发光，我弯腰凑近细看了一下，竟看到了我以前见过上百次的那颗宝石。我再看看那张脸，它已经不再避开我——相反，帽子脱下了，绷带拉掉了，头朝我伸了过来。

“怎么样，简，认识我吗？”那熟悉的声音问道。

“只要再脱掉那件红斗篷，先生，那就……”

“可是带子结了死结了——给我帮个忙。”

“扯断它，先生。”

“那好吧——‘脱下来，你们这些身外之物！’（注：莎士比亚《李尔王》第三幕第四场中李尔王的一句台词。)”于是罗切斯特先生脱去了他的伪装。

“哎，先生，多出奇的念头呀！”

“不过，干得还挺不错吧，呃？你不这么看？”

“对那些小姐，你看来应付得还不错。”

“可对你不行？”

“对我你并没有扮演吉卜赛人的角色。”

“那我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我自己？”

“不，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色。总之，我认为你一直想套出我的心里话，或者是想引我上你的圈套。你自己胡言乱语，想叫我也胡言乱语。这可不太公道，先生。”

“你能原谅我吗，简？”

“我得先好好想想才能回答你。经过回想，要是发现我还不太荒唐，我会尽量原谅你。不过，这总归是不对的。”

“哦，我刚才一直很得体——你非常谨慎，非常理智。”

我回想了一下，觉得大体说来我是这样。这让我宽了心。不过，说实在的，我几乎打从一见面心里就有所提防。我疑心有点像化了装。不过我考虑时，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的是格雷斯·普尔——那个谜一般的人物，那个神秘中的神秘。我绝没有想到是罗切斯特先生。

“哎，”他说，“你在呆想什么？你那庄重的微笑是什么意思？”

“表示惊奇和自我庆幸，先生。我想，你现在允许我走了吧？”

“不，再等一等。给我说说，客厅里的那些人在做什么？”

“我想准是在议论你这个吉卜赛人吧。”

“坐下！——说给我听听，他们在说我什么？”

“我最好还是别待得太久了，先生。现在该快到十一点了。——哦，罗切斯特先生，你早上离开后，来了一位陌生人，你知道吗？”

“一位陌生人！——不知道。会是谁呢？我想不出一个人来。他走了吗？”

“没有。他说他跟你相识很久了，还说他可以冒昧在这儿住下来等你回来。”

“见他的鬼！他说了姓名了吗？”

“他姓梅森，先生。我想，他是从西印度群岛来的，可能来自牙买加的西班牙城。”

罗切斯特先生正站在我身旁，拉着我的一只手，似乎正要引我到一把椅子上坐下。我一说出这话，他便一把紧握住我的手腕，嘴角的笑容凝住了。显然，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使他透不过气来。

“哦！——靠着我，先生。”

“简！——以前你曾让我在你肩膀上靠过，现在就让我再靠一靠吧。”

“好的，先生，好的。还有我的胳臂。”

他坐了下来，让我坐在他身边。他用双手握住我的手，轻轻摩擦着它，同时用异常不安和忧郁的神情凝视着我。

“我的小朋友，”他说，“我真希望只跟你在一起，待在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岛上，远离烦恼、危险和可怕的回忆。”

“我能帮助你吗，先生？——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为你效劳。”

“简，如果需要帮助，我一定会求助于你的，我向你保证。”

“谢谢你，先生，告诉我该做些什么，——至少我会尽力去做。”

“现在，简，你上餐厅去给我拿杯酒来。他们会在那儿吃晚饭。告诉我梅森是不是跟他们在一起，他正在干什么。”

我去了。就像罗切斯特先生说的那样，我发现所有的客人都在餐厅里。我倒了一杯酒（我在倒酒时，看见英格拉姆小姐皱起眉头看着我，我想，她准是认为我太放肆了），转身回到书房里。

罗切斯特先生极度苍白的脸色消失了，他重又显得坚强而严肃。他接过我手中的酒杯。

“祝你健康，救护天使！”他说完，一饮而尽，把杯子还给了我，“他们在干什么，简？”

“又说又笑，先生。”

“他们没有像听说了什么怪事那样，显得又严肃又神秘吗？”

“一点没有。他们全都高高兴兴，有说有笑的。”

“梅森呢？”

“他也在笑。”

“要是所有这些人都联在一起唾弃我，你怎么办，简？”

“把他们全都赶走，先生，只要我能办到。”

他微微一笑。“要是我到了他们那儿，他们只是冷冷地瞧着我，轻蔑地交头接耳互相议论，然后就一个个撇下我顾自走了，那怎么办？你也会跟他们一起走吗？”

“我想不大会，先生。我觉得还是留下跟你在一起更愉快。”

“为了安慰我？”

“是的，先生，为了安慰你，尽我的力量。”

“要是因为你支持我，他们一致谴责你呢？”

“我也许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谴责，即使知道了，我也不在乎。”

“那么你能为了我不顾让人谴责啰？”

“我能为了我值得支持的每一个朋友不顾让人谴责。我相信，你就是这样一个朋友。”

“你现在回到餐厅去，悄悄走到梅森跟前，凑着他耳朵小声跟他说，罗切斯特先生回来了，想要见他。你把他领到这儿来，然后就离开。”

“是，先生。”

我执行了他的命令。当我从大伙中间穿过时，他们全都盯着我。我找到梅森先生，传达了口信，带他走出餐厅，把他领进了书房，然后我就上楼去了。

我上床躺了好一会儿以后，夜深时分，听到客人们都纷纷回各自的卧室去了。我辨出了罗切斯特先生的声音，听见他在说：“走这边，梅森，这是你的房间。”

他高高兴兴地说着。那欢快的语气使我放下心来。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十章　夜半叫声

天哪！什么样的叫声啊！

夜——它的寂静，它的安谧——完全被一声传遍桑菲尔德府的狂野、尖利、刺耳的喊声给撕裂了。

我的脉搏停止了，我的心脏不跳了，我伸出去的胳臂僵住了。尖叫声随之消失，没有再出现。

叫声是从三楼发出的，因为它正好在我的头顶上响起。而这时在我的头顶——对，就在我房间天花板上面的一个房间里——响起了搏斗声，从声音上听起来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一个几乎要窒息的声音喊道：

“救命！救命！救命！”急促地连叫了三遍。

“怎么还没人来？”那声音喊道。接着，在狂乱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中，透过地板和灰泥我听到：

“罗切斯特！罗切斯特！看在上帝分上，快来呀！”

一扇房门打开了，有人沿着走廊跑过去，或者说冲过去，楼上地板上响起了另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什么东西倒下了，接着是一片寂静。

我尽管吓得浑身发抖，还是匆匆套上衣服走出房间。睡着的人全给惊醒了，每个房间里都响起了惊叫声和害怕的低语声。房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人们一个接一个探头朝外面张望。走廊里挤满了人。先生们、太太小姐们全都下了床。“哦！怎么回事？”——“谁受伤啦？”——“出什么事了？”——“快拿个灯来！”——“失火了吗？”——“来强盗了吗？”——“我们该往哪儿逃呀？”四面八方都在乱哄哄地问。要不是有月光，他们眼前就会漆黑一团了。他们来回乱跑，他们挤成一团。有人在啜泣，有人已跌倒。乱得简直不可开交。

“真见鬼，罗切斯特上哪儿去了？”丹特上校大声嚷道，“我在他床上没有找到他。”

“在这儿！在这儿！”有人大声回答，“大家放心，我来了。”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打开了，罗切斯特先生端着一枝蜡烛走了过来，他刚从三楼下来。有位女士立即奔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胳臂，那是英格拉姆小姐。

“到底出了什么可怕的事？”她说，“快说！马上把最坏的情况告诉我们！”

“有个女仆做了个噩梦，就是这么回事。她是个容易激动、有点神经质的人。她准是把做的梦当成鬼怪现形，或者诸如此类的事了，吓得发了病。好了，现在我得看着你们都回自己的房间去。因为，只有等大家安定下来后，我才能去照料她。”

就这样，一会儿哄骗，一会儿命令，他终于设法让他们重又关进自己的卧室。

“你起来了吗？”我期待听到的声音，也就是我主人的声音问道。

“那就出来吧，别出声。”

我照着做了。罗切斯特先生端着蜡烛，站在走廊里。

“我需要你，”他说，“这边走，别着急，也别弄出声音。”

我的鞋很薄，我可以在铺着地席的地板上走得像猫那样无声无息。他悄悄沿着走廊走过去，爬上楼梯，在那不祥的三楼的又低又暗的走廊里停了下来。我一直跟着他，在他的身边站住。

“你房里有海绵吗？”他低声问。

“有，先生。”

“你有没有嗅剂——有嗅盐吗？”

“有。”

“回去把两样都拿来。”

我回到房里，在脸盆架上找到海绵，又在抽屉里找到嗅盐，然后再循着原路回到三楼。他依旧等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他走近那些黑色小门中的一扇，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我看到了一间我记得从前曾见过的房间，是费尔法克斯太太带我看整个宅子那天见过的。房间里挂着帷幔，不过这会儿已有一半撩起用绳环系住，露出了一扇门，这门上次是被遮住的。门开着，里屋透出了亮光。我听到里面传来叫喊和抓撕的声音，就像是一只狗在发威似的。罗切斯特先生放下蜡烛，对我说：“等一等。”接着便径直走进里屋。他一进去，便有一阵大笑迎他而来。起初声音很嘈杂，末了却正是格雷斯·普尔那魔鬼似的“哈！哈”怪笑声。这么说，是她在里面。他默不作声地不知作了些什么安排，不过我还是听到有个很轻的声音跟他说了几句话。他走了出来，随手关上了门。

“上这儿来，简！”他说。我绕过一张大床，走到它的另一边，这床连同它放下来的帐子遮住了房间的很大部分。床头边摆着一把安乐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很整齐，只是没穿外衣。他一动不动，头往后靠着，双眼紧闭。罗切斯特先生举起蜡烛来照着他，从那张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上，我认出他是那个陌生人——梅森。我还看到，他的半边衬衫和一只袖子几乎被血浸透了。

“拿住蜡烛。”罗切斯特先生说。我接过蜡烛，他从脸盆架上端来一盆水。“端着它。”他说。我照办了。他拿起海绵，浸了浸水，沾湿了那张死尸般的脸。他又向我要了嗅盐瓶，把它放到那人的鼻子跟前。梅森先生不一会便睁开了眼睛，呻吟起来。罗切斯特先生解开受伤的人的衬衫，那人一边的胳臂和肩膀都裹着绷带，他用海绵吸干了迅速往下淌的血。

“眼下有危险吗？”梅森先生喃喃地问道。

“啐！没有——只是伤了一点皮肉。别这么垂头丧气的，老兄，打起精神来！我现在马上给你去请个医生，我亲自去。我希望到早晨你就可以走动了。简——”他接着说。

“先生？”

“我不得不把你留在这间房里陪伴这位先生，得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血再淌出来时，你就照我刚才那样用海绵吸干它。如果他感到头晕，你就把那个架子上那杯水放到他嘴边，同时把你的嗅盐放到他鼻子跟前，不管拿什么做借口，都别跟他说话。——而你——理查——要是你张嘴和她说话，使自己情绪激动，那你就会有送命的危险。——我可不对这种后果负责。”说完便离开了。

如今我是待在三层楼上，给锁在一间神秘的小房间里。夜色围着我，我的眼睛和双手底下是一片苍白和血淋淋的景象。一个女凶手几乎只跟我隔着一道门。是啊——真让人害怕——别的我倒还受得了，可是一想到格雷斯·普尔会冲出房门朝我扑上来，我就吓得直发抖。

可是，我必须坚守我的岗位。我得看着这副死人般的面孔——这张不许说话的僵硬、发青的嘴巴——这双一会儿闭、一会儿睁、一会儿朝屋里四处张望、一会儿盯住我的吓呆了的眼睛。我必须一次又一次把手浸进那盆血水，擦去流淌下来的鲜血。

在此期间，我不仅要看，还得听，听隔壁那个洞穴里那头野兽或者恶魔的动静。可是，自从罗切斯特先生进去过以后，它似乎被符咒镇住了似的，整整一夜我只听到相隔时间很长的三次响动——一次是脚步声，一次是重又短暂发作的狗吠似的声音，还有一次是人发出的深沉的呻吟声。

此外，各种各样的念头也在困扰着我。这个化身为人、潜居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大宅子里，主人既不能赶走又无法制服的罪恶究竟是什么？——在夜深人静之时，这个一会儿用火，一会儿用血的形式突然出现的谜是什么呢？这个伪装成普通女人的脸孔和身形、时而发出像嘲弄人的魔鬼笑声，时而又发出像猎食腐肉的猛禽叫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而我正在俯身照料的这个人——这个平庸安静的陌生人——怎么会卷入这张恐怖之网的呢？复仇女神为什么要袭击他呢？在他本该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是什么原因使他不合时宜地来到这间房子的呢？我听到罗切斯特先生是安排他住在二楼房间的——是什么使得他来到了这儿？现在遭到这样的暴行或者暗算，为什么他还这样逆来顺受呢？对罗切斯特先生的硬要掩盖真相，为什么他要这样俯首帖耳呢？而罗切斯特先生为什么又硬要这样掩盖真相呢？他的一位客人受到了伤害，他自己上次也差一点遭到谋害，两次犯罪企图他居然都悄悄掩盖起来，一概置之脑后！还有最后一点，我看出梅森先生对罗切斯特先生唯命是从，后者的坚强意志完全左右了前者的软弱性格，他俩交谈中的寥寥数语就使我对这一点确信无疑。很明显，在他们过去的交往中，一方的被动性情已经习惯于受另一方主动精神的影响。可是，既然这样，听到梅森先生到来时，罗切斯特先生为什么又要惊慌失措呢？为什么在几个小时前，一听到这个服帖顺从的人的名字——现在只消他一句话就能像孩子般被制服的人——竟然像橡树遭到雷击一般呢？

长夜漫漫，我的流血的病人越来越衰弱，一直在呻吟、发晕，而白昼和救护的人却迟迟未见到来，我心里一遍遍呼喊着：他什么时候来啊？他什么时候来啊？

蜡烛终于点完，熄灭了。它一熄灭，我发现窗帘边上有一道道灰蒙蒙的亮光。这么说，黎明到来了。

罗切斯特先生进来了，和他一起进来的是他请来的外科医生。

“喂，卡特，你得注意，”他对后者说，“我只能给你半小时，给伤口上药，扎绷带，把病人弄到楼下，全都在内。”

“她咬了我，”梅森先生喃喃地说，“罗切斯特从她手里夺下刀子，她就像只母虎似的撕咬我。”

“你不该退让，你应该马上跟她搏斗的。”罗切斯特先生说。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能怎么办呢？”梅森回答，“啊，真可怕！”他又哆嗦着补充说，“我没料到会这样。一开始她看上去那么安静。”

“我告诫过你，”他的朋友回答，“我说过——走近她时务必当心，再说，你原可以等到明天，让我跟你一起来。你非要今天晚上见面，而且还独自一人来。真是傻透了。”

“我以为我可以做点好事。”

“你以为！你以为！真是，你的话我都听厌了。不过，你已经吃了苦头，不听我的劝告，多半是要吃苦头的。所以我也就不再多说了。卡特——快！——快！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我得让他离开这儿。”

“马上就好，先生。肩膀刚包扎好，我还得处理一下胳臂上的另一个伤口。我想这儿她也咬了。”

“她吸血，她说要把我心里的血全吸干。”梅森说。

我看见罗切斯特先生颤抖了，一种异常明显的，交织着厌恶、恐惧、憎恨的表情，几乎把他的脸扭曲得变了形。但他只是说：

“好了，别说了，理查，别去管她那些胡说八道，也别再提它了。”

“但愿我能忘掉它。”

“你一离开这个国家就会忘掉的。等你回到西班牙城，你可以当她已经死了，埋了——或者你压根儿就不必去想她。”

“这一夜我是不可能忘啦！”

“卡特，搀住他另一只胳膊。鼓起勇气来，理查。往前跨出去，——对！”

“我是觉得好一点了。”梅森先生说。

“我相信你是好一点了。好了，简，你在前面引路，从后楼梯走。拉开边门的门闩，叫驿车的车夫准备好，我们就来。你会看到他就在院子里，——或者就在院子外面，我吩咐过他，别把那轮子嘎嘎直响的车子赶到石铺路上来。还有，简，要是附近有人，就到楼梯脚下咳嗽一声。”

这时已经五点半，太阳眼看就要升起来了，但是我发现厨房里还是一片昏暗，寂静无声。边门闩着，我尽量不出声地打开了它。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但院门敞开着，门外停着一辆驿车，马匹都已套好，车夫坐在赶车座上。我走到他跟前，告诉他先生们马上就来，他点了点头。

这时几位先生出来了。梅森由罗切斯特先生和医生搀扶着，看上去走得还平稳。两人扶他上了车，卡特也跟着上去了。

“好好照料他，”罗切斯特先生对后者说，“让他待在你家里，直到完全康复。我过一两天就会骑马去看望他。理查，你觉得怎么样？”

“新鲜空气让我精神好多了，罗切斯特。”

“让他那边的窗子开着，卡特，没有风。再见。狄克。”

“罗切斯特……”

“唔，什么事？”

“好好照顾她，尽量让她得到体贴关怀，让她……”他的泪水夺眶而出，说不下去了。

“我会尽力这样做的，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他回答说，随手关上马车门。马车驶走了。

“愿上帝开恩，让这一切都结束吧！”罗切斯特先生关上并闩好沉重的院门，又说了这么一句。

“你度过了一个奇怪的夜晚，简。”

“是的，先生。”

“这让你脸色都变苍白了。我留下你一个人陪伴梅森，你害怕吗？”

“我怕有人从里屋出来。”

“可是我已锁上了门，——钥匙在我口袋里。要是我让一只羊羔——我心爱的小羊羔——毫无保护地待在离狼窝那么近的地方，那我真是个粗心的牧人了。你是很安全的。”

“格雷斯·普尔还会待在这儿吗，先生？”

“哦，是的！别为她操心——别再想这件事了。”

“可我觉得，只要她还待在这儿，你的生命就不安全。”

“别怕，我会照料自己的。”

“你昨天晚上担心的危险，现在过去了吗，先生？”

“这我说不准，要等梅森离开英国，即使他离开了，也还难说。生活对我来说，简，就像站在火山口上，说不定哪天它就会裂开，喷出火来。”

“不过梅森先生好像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你显然能影响他，先生，他决不会跟你作对，或者存心伤害你的。”

“哦，决不会！梅森不会跟我作对，也不会明知故犯地伤害我，不过，出于无意，也有可能随便一句话，就一下子——即使不夺去我的生命，也会永远夺去我的幸福。”

“那就叫他小心一点，先生，让他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告诉他怎样来避开那个危险。”

他嘲讽地笑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但随即又放开了。

“傻瓜，要是我能那么做，那还有什么危险呢？一下就烟消云散了。打从我认识梅森以来，只需我对他说一声‘做这个’，他就会去做。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却不能命令他。我不能说‘当心别伤害我，理查’，因为我绝不能让他知道这会伤害我。现在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摸不着头脑，我还会让你更加摸不着头脑呢，你是我的小朋友，对吗？”

“我高兴为你效劳，先生，只要是正当的事，我都乐意听你吩咐。”

“确实如此，我看你是这样做的。从你的步履、神情、目光和脸色上，我都看出你是真心诚意帮助我，让我高兴的。像你特别强调说的那样，‘只要是正当的事’，你都愿意为我去做，跟我一起去做。因为要是我叫你去做你认为不正当的事，你就决不会那么步履轻捷，那么手脚麻利，也不会有活泼的眼神和生气勃勃的脸色了。那时，我的朋友准会镇定而又脸色苍白地转过脸来对我说：‘不，先生，这可不行。我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是不正当的。’而且会变得像颗恒星似的不可动摇。是啊，你也有力量左右我，而且可以伤害我。但是我不敢让你知道我什么地方容易受到伤害，生怕你即使这么忠实和友好，也会马上给我致命一击的。”

“要是你对梅森先生的惧怕，并没有超过对我的惧怕，先生，那么你是非常安全的。”

“愿上帝保佑果真如此！简，这儿有个凉棚，坐下吧。”

我径自坐了下来，作为回答。我觉得拒绝是不明智的。

“好吧，简，那就让你的想像力来帮助你吧。设想你不再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姑娘，而是一个从小就被娇纵惯了的野小子；设想你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设想你在那儿犯下了一个大错，别管它属于什么性质，或者出于什么动机，反正它的后果将伴随你的一生，玷污了你整个生活。注意，我说的不是一桩罪恶勾当，我不是说杀人流血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犯罪行为，那会使罪犯受到法律制裁。我说的是错误。你做下的那件事的后果，迟早会使你感到完全无法忍受。你采取种种措施以求得到解脱，这些措施是不同寻常的，但既不违法，也无可指摘。可是你依然处在痛苦之中，因为在生活的圈子里，你被希望给抛弃了。你的人生正在如日中天的时刻，却被日蚀遮掩得暗淡无光，而且你觉得直至日落都无法摆脱。痛苦和自卑的念头成了你回忆的唯一食粮。你四处漂泊，在流浪中寻找安宁，在纵情声色中觅求幸福——我指的是那种没有爱情只有肉欲的放荡生活——它使你智力迟钝，感情枯萎。你是那么心倦神怠，在多年的自我流放后，你回到了老家，找到了一个新朋友——别管在哪儿和怎么找到的，你在这位陌生朋友的身上，找到了那么多闪光的优秀品质。这种品质是你二十年来一直在寻找而未能遇到的。它们全都那么清新、健康，既没有蒙上尘埃，也没有遭到玷污。这样的友谊能使人复活、催人新生。你感到比较美好的日子重又回来了——又有了比较高尚的愿望，比较纯洁的感情。你渴望重新开始你的生活，盼望用一种比较配得上一个不朽灵魂的方式度过你的余生。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是否可以越过习俗的障碍——那种既不被你的良心所认可，也不为你的判断所同意的纯属世俗的障碍呢？”

他停下来等待我的回答，可我又该说些什么呢？哦，但愿善良的神明启示我作出一个明智而又圆满的回答吧！

“先生，”我回答，“一个流浪者的企求安宁或者一个犯过大错的人的改过自新，决不应该依靠一位同类。男人和女人都会死去。哲学家有智穷力竭的时候，基督徒也有善行欠缺的地方。要是你认识的什么人落过难，做过错事，那就该劝他到高于同类的地方寻求力量来改过自新，寻求安慰来治愈创伤。”

“可是方法呢——用什么方法？上帝做这件事，也得有方法啊。我本人——我跟你这么说并不是打比喻——就曾经是个庸俗、放荡不安分的人，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治愈我的方法，那就是……”

他住了口。鸟儿还在歌唱，树叶仍在沙沙作响。我几乎感到奇怪，它们怎么不停止出声，来倾听这暂时中断的自白。不过它们也许得等上好几分钟——沉默持续了那么久。最后，我抬头望了望那说话缓慢的人，他正急切地看着我。

“小朋友，”他说，声音完全变了——脸色也变了，失去了它的温和和严肃，变成了粗暴和嘲讽——“你注意到我对英格拉姆小姐的倾慕了吧？要是我娶了她，你认为她会使我得到彻底的新生吗？”

他猛地站起身来，走了开去，几乎一直走到小径的尽头。回来的时候，他嘴里哼着一支曲子。

我走一条路，他走另一条路，我听到他在院子里高高兴兴地说：

“今天早上梅森可赶在你们前头了，太阳还没上山他就走了，我四点钟就起来送他了。”

第二十一章　里德太太的秘密

这天下午，有人来把我叫下楼去，说是费尔法克斯太太屋里有个人在等我。到了那儿，我看到等我的是个男人，看外表像是个绅士的男仆。他身穿重孝，拿在手中的帽子上有一圈黑纱。

“小姐，恐怕你已不太记得我了。”我进屋时，他站起身来说，“我姓利文，八九年前你在盖茨海德府时我是里德太太的车夫。现在我还在那儿。”

“哦，罗伯特！你好！我完全记得你。当年你有时还让我骑乔治安娜的栗色小马。贝茜好吗？你不是跟贝茜结婚了吗？”

“是的，小姐。我妻子身子挺壮实，谢谢你。大约两个月前，她又给我弄了个小家伙——我们现在有三个小孩啦——大人孩子都挺好。”

“府里的人都好吗，罗伯特？”

“真过意不去，我没能给你带来好消息，小姐。眼下他们的情况很糟——遇上大麻烦啦。”

“但愿不会有人去世吧。”我边说边瞥了一眼他身上的丧服。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帽子上那圈黑纱，回答说：

“约翰先生去世了，到昨天刚好一个星期，死在他伦敦的寓所里。”

“约翰先生？”

“是的。”

“他母亲怎么受得了？”

“说得是呀，你知道，爱小姐，这可不是一桩普通的不幸事。他生前的生活一直很放荡。近三年来他更是不走正道。他的死真让人吃惊。”

“我听说，他过得不太顺当。”

“顺当？他过得没法儿更糟了。他跟一班世界上最坏的男人和女人鬼混在一起，毁了自己的健康，也毁了自己的家业。他背了一身债，还进了牢房。他妈两次把他弄出来，可他一出牢门，就又一头栽进他那班老伙伴堆里去了，还是老方子一帖。他脑子不灵，跟他混在一起的那班无赖把他诈得好狠，狠得听都没听说过。约摸三个星期以前，他来盖茨海德，竟要太太把一切都交给他，太太不答应，她的财产早让他乱花掉不少了。这一来，他只好又回去了，接着就传来了他的死讯。他到底怎么死的，上帝知道！——听说他是自杀的。”

我默不作声，这消息太可怕了。罗伯特·利文接着又说：

“太太自己身体也不好，已经有一些日子了。她一直以来就很胖，可是胖得不结实。损失了钱财，又担心受穷，把她的身子骨弄得全垮了。约翰先生的死，又是这么个死法，消息还来得这么突然，结果她中风了，三天没说话，不过上星期二好像好了一点。她像是要说什么，嘴里嘟嘟哝哝的，不断给我女人打手势。一直到昨天早上，贝茜才听懂，她说的是你的名字，最后总算听清了她的话：‘把简带来，——把简·爱找来，我要跟她说几句话。’贝茜吃不准她神智是不是清醒，说的话是不是当真，不过她还是把这事告诉了里德小姐和乔治安娜小姐，还劝她们派人来找你。开头两位小姐对这很不高兴，可是她们的母亲变得十分烦躁不安，反反复复说着‘简，简’，所以最后她们只好同意了。我是昨天离开盖茨海德府的，要是你来得及准备的话，小姐，我想明天一大早就陪你回去。”

“好吧，罗伯特，我来得及准备的。我看我应该去。”

“我也这么想，小姐。贝茜说她料定你决不会拒绝的。不过我想，你动身前还得先请个假吧？”

“是的，我现在就去请。”我先把他带到仆役间，把他托付给约翰夫妇照料，然后我便找到了罗切斯特先生。

“什么事，简？”他关上教室的门，背靠在门上说。

“要是你允许的话，先生，我想请一两个星期的假。”

“干什么？——上哪儿？”

“去看望一位生病的太太，她派人来叫我去。”

“什么生病的太太？——她在哪儿住？”

“在××郡的盖茨海德。”

“××郡？离这儿有一百英里路哩！她是什么人，竟叫人那么远去看她？”

“她姓里德，先生——里德太太。”

“盖茨海德的里德？是有过一个盖茨海德的里德，是个地方长官。”

“正是他的遗孀，先生。”

“那你跟她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认识她的？”

“里德先生是我的舅舅，——我母亲的哥哥。”

“真见鬼，他是你舅舅！你以前从来没对我说起过，你一直说你没有亲戚。”

“我没有一个肯承认我的亲戚，先生。里德先生去世了，他妻子把我撵出了门。”

“为什么？”

“因为我穷，是个累赘，再说她也不喜欢我。”

“你要去多久？”

“尽可能不多耽搁，先生。”

“答应我，只去一个星期——”

“我最好还是别许下什么诺言，说不定我会不得不违背诺言的。”

“你无论如何都要回来。你总不会让人用什么借口说服，跟她长住下去吧？”

“哦，不会的！要是一切顺利，我肯定会回来的。”

紧接着他就掏出了自己的皮夹。“拿着。”他说，递给我一张钞票，这是张五十镑的钞票，而他只欠我十五镑薪水。我对他说我找不出。

“我又不要你找，这你知道的。收下你的薪水吧。”

我不肯收下超过我应得的钱。开始时他皱起眉头有点不高兴，随后好像想起了什么，说：

“对，对！现在还是不要一下子全都给你的好。你有了五十镑，说不定就会待上三个月不回来呢。给你十镑吧。”

“罗切斯特先生，趁现在有机会，我想跟你谈一谈另外一件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我倒很想听听。”

“先生，你实际上已经告诉过我，你很快就要结婚了吧？”

“是的，那又怎么样？”

“那样的话，先生，阿黛尔应该进学校。我相信你一定清楚这是很有必要的。”

“为了不让她挡了我新娘的路，要不新娘会重重地从她身上踩过去，是吗？这个建议无疑是有道理的。照你说，阿黛尔应该进学校，而你，不消说，就得径直去——去见鬼是不是？”

“我希望不是，先生，不过我是得上什么地方去另外找个职位。”

“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我能办到，先生，什么事我都答应。”

“不要再登广告了，把求职这件事交给我，到时候我会替你找到一个职位的。”

“我很乐意这样做，先生，只要你答应在你的新娘进门以前，让我和阿黛尔都平安地离开这座宅子。”

“很好！很好！这事我保证做到。那么你明天就走？”

“是的，先生，一早就走。”

“他背靠着那扇门，到底还打算站多久啊？”我心里想，“我该着手去打点行李了。”晚饭的铃声响了。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就突然匆匆跑开了。那天我没有再见到他，第二天早上，他还没有起身，我就出发了。

五月一日下午五点钟左右，我到达了盖茨海德府的门房。在进宅子之前，我先走进了这间小屋。小屋里非常整洁，装饰窗上挂着小小的白窗帘，地板上干干净净，炉栅和炉具擦得发亮，炉火烧得正旺。贝茜坐在炉子跟前，正在给她刚生的孩子喂奶，小罗伯特跟他的妹妹文文静静地在一个角落里玩耍。

“谢天谢地！——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一进去，利文太太就嚷了起来。

“是啊，贝茜。”我吻过她之后说，“我相信我来得还不算太晚。里德太太怎么样？——我希望她还活着。”

“是的，她还活着。比前一阵子清醒，也安定些。医生说她还能拖上一两个星期，但是要恢复健康，他认为不可能了。”

“你可以先上早餐室去，”贝茜在前引路穿过大厅时说，“两位小姐都会在那儿。”

不一会儿，我就进了那个房间，这儿的每件家具都还在，完全跟我第一次带来见勃洛克赫斯特先生的那个早上一模一样，他站在上面的那块小地毯仍铺在壁炉前。我朝书架望去，我觉得我仍能辨认出比尤伊克的那两卷《英国禽鸟史》，它们仍放在第三格的老地方，《格列佛游记》和《一千零一夜》，也还放在它上面的一格。这些无生命的东西丝毫未变，而那些有生命的却变得难以辨认了。

两位年轻小姐出现在我的面前。一位长得很高，和英格拉姆小姐差不多，也很瘦，脸色灰黄，神态严峻。我猜想这准是伊丽莎。

另一位当然是乔治安娜了，但已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乔治安娜——纤弱的、仙女般的十一岁的小姑娘。这是一个如花似玉、十分丰满的妙龄女子，标致得像个蜡人儿。端正而漂亮的五官，含情脉脉的蓝色眼睛，拳曲的金色头发。她的衣服的颜色也是黑的，可是式样和姐姐的完全不同——要飘逸和合身得多，她看上去非常时髦，正如另一个看上去很像清教徒一样。

当我走上前去时，两位小姐都站起身来欢迎我，而且都称我为“爱小姐”。伊丽莎和我打招呼时简短突兀，脸上没有笑容，说完就又坐了下去，眼睛盯着炉火，似乎已经把我给忘了。乔治安娜说了“你好”之后，又寒暄了几句，加上几句有关我的旅途情况以及天气如何之类的客套话。

于是我顾自招呼女管家，要她给我安排一个房间，告诉她我可能要在这儿住上一两个星期，让她把我的箱子搬到我住的房间。我跟她前去时，在楼梯口遇到了贝茜。

“太太正醒着，”她说，“我已经告诉她你来了。来，我们去看看，看她是不是还认识你。”

那张熟悉的脸就在那儿，依旧是从前那样严酷无情——还有那什么也不能使它软化的独特目光，那稍微扬起、专横傲慢的眉毛。这张脸曾对我投来过多少次威胁和憎恶啊！此时此刻，当我望着它严厉冷酷的模样时，对童年时代的恐惧和悲伤的回忆，重又涌上了我的心头！然而我还是俯下身去，吻了吻她。她看着我。

“是简·爱吗？”

“是的，里德舅妈。亲爱的舅妈，你好吗？”

我曾经发过誓，再也不叫她舅妈了，不过现在我觉得，忘掉和违背这个誓言并不算什么罪过。我用手握住了她伸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要是她也慈祥地回握住我的手，当时我肯定会感到真正的欢乐。然而，无情的本性不是那么容易就变温和的，天生的反感也不是那么一下子就能消除的。里德太太不仅把手移开，连脸也稍微转开了。

“你派人叫我来，”我说，“现在我来了，我还打算住下来，看看你的病情发展情况。”

“哦，当然，你已经见到我女儿了。”

“见到了。”

“好吧，你可以告诉她们，我希望你住下，直到我能把我心中的一些事跟你谈谈。今晚时间太晚了，而且这些事我一时也很难想起来。不过我确实有些事要跟你说说——让我想想看……”

十多天过去了，我没有再跟她谈过话。她一直不是神志昏迷就是昏睡不醒。凡是有可能使她痛苦地激动起来的事，医生都严加禁止。这期间，我尽量跟乔治安娜和伊丽莎和睦相处。起初，她们确实十分冷淡，伊丽莎常常一坐就是半天，顾自埋头做针线，看书，或者写字，难得对我或对她妹妹说上一句话。乔治安娜常常跟她的金丝雀胡扯一通，根本不来理睬我。可是我决定不让自己显得无所事事，我随身带来了绘画工具，它们既让我有事可做，又让我有了消遣。

我想到要上楼去看看那位濒危病人的情况，她躺在那儿几乎就没人理睬。仆人们只是偶尔去照料一下，雇来的护士由于没人管，总是一有机会就溜出房间。贝茜是忠心耿耿的，但她也有自己的一家子人要照料，只能偶尔到宅子里来一趟。果然不出所料，我发现病房里根本就没人值班，不见护士的影子。病人一动不动地躺着，看样子是在昏睡。那张死灰色的脸陷在枕头里。壁炉里的火已快熄灭。我加上点燃料，整理了一下被褥，朝她注视了一会儿，而她现在已经不能注视我了。随后我转身朝窗前走去。这时，我身后的床上响起了一个有气无力的低语声：“是谁呀？”

我知道里德太太已经有好几天没说话。莫非她苏醒过来了？我急忙走到她跟前。

“是我，里德舅妈。”

“舅妈！”她学着重复了一遍，“谁叫我舅妈？你不像是吉布森家的人，不过我认识你——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有那个额头，我都很眼熟。你像是……啊，你像是简·爱！”

我没作声，生怕一承认是我会引起她休克。

“唉，我做了两件对不起你的事，现在我为这感到后悔。一件事是我没有遵守对我丈夫作的诺言，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抚养成人。另一件事是……”她忽然不说了，“也许，这毕竟算不上是什么重大的事，”她喃喃地自言自语，“唉，我还是得把这件事了结掉。长眠已在眼前，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她的好。——到我的梳妆盒那儿去，打开它，把里面的一封信拿出来。”

我照着她的吩咐做了。“读读那封信。”她说。

信很短，是这样写的：

夫人：

盼请惠告舍侄女简·爱地址，并烦赐知其近况，我拟迅即去函，嘱她来马德拉我处。承蒙上天保佑，怜我辛勤，我已薄具资产，然因独身无嗣，甚望于有生之年将她收为养女，日后去世，愿将生平所有悉数遗赠给她。谨致敬意。

约翰·爱于马德拉

来信日期是三年以前。

“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呢？”我问。

“就因为我恨你，恨定了，恨透了，所以决不愿意帮你一把，让你走运。我忘不了你对我的所作所为，简，忘不了那一次你对我大发脾气，你宣称在世界上最讨厌我的那副腔调，你用那种完全不像孩子的神情和口气说，只要一想到我你就恶心，说我卑鄙残忍地虐待你。我忘不了当你怒气冲冲跳起来朝我倾泻你心中的毒液时，我心中的那股滋味：我感到害怕，就像我打过或推过的一头牲口在用人的眼光盯着我，用人的声音咒骂我……我告诉你，这事我怎么也忘不了，所以我就进行了报复。让你被你的叔叔收养，过上优裕舒适的日子，这是我无法忍受的事。我给他写了信，说很遗憾，让他失望了。简·爱已经死去，是在洛伍德染上伤寒病死的。现在，你愿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你可以马上写信去否定我的说法——揭穿我的谎言，我想，你大概生来就是折磨我的，我到临终还要回忆起这件事，心里不得安宁，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决不会动心去干出这种事来的。”

“那就随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最后说，“我都自愿地完全宽恕了你。现在你就请求上帝的宽恕，安下心来吧。”

可怜而痛苦的女人啊！她如今要想改变她惯常的看法也已经太晚了。活着时，她一直恨我，临死时，她仍然恨我。

这时，护士进来了，后面跟着贝茜。我还继续逗留了半小时，希望看到一点和解的迹象，然而她毫无表示。她很快就又陷入昏迷状态，此后再也没有恢复神志。那天晚上十二点钟，她离开了人世。

第二十二章　回到桑菲尔德

罗切斯特先生只给了我一星期的假期。但我却整整过了一个月才离开盖茨海德。原来我打算葬礼之后马上就走，可是乔治安娜求我待到她动身去伦敦的那天。

最后，我终于送走了乔治安娜，但这回又轮到伊丽莎要求我再留一个星期。

一天早上，她告诉我说，我可以自由行动了。

我们分手时，她说：“再见，简·爱表妹，我祝你有好运，你还是有些见识的。”

说完这话，我们便各自上路了。因为我以后再没有机会提到伊丽莎和她的妹妹了，所以不妨就顺便在这儿交代一下。乔治安娜结了一门对她有利的亲事，嫁了上流社会一个风烛残年的有钱人，而伊丽莎则当了修女，如今就在她度过见习期的那座修道院里当院长。

我正在返回桑菲尔德府，可是我还能在那儿待多久呢？不会太久，这一点我能肯定。在我外出期间，我从费尔法克斯太太的信中得悉：那儿的聚会已经散了。罗切斯特先生在三个星期前去了伦敦，不过当时他们预料他过两星期就会回来。费尔法克斯太太猜测，他是去为婚事做准备，因为他曾说起要去买一辆新马车。

我并没有通知费尔法克斯太太我回去的确切日期，因为我不希望他们派什么马车到米尔科特来接我。我原来就打算悄悄地步行走这段路的。我把箱子托付给旅馆的马夫以后，在那六月的一个傍晚六点左右，悄悄地离开了乔治旅馆，走上了通向桑菲尔德的那条老路。这条路大部分穿过田野，这时候已经很少有行人了。

桑菲尔德牧场上也在翻晒干草，或者更准确地说，在我到达的时候，雇工们刚收工，正扛着草耙回家。我只要再穿过一两块田地，然后跨过大路，就到了大门口了。树篱上开的玫瑰花真多啊！可是我已顾不上去采摘几朵，我急于要到宅子里去。一株高大的野蔷薇，把花繁叶茂的枝条伸到了路的对面。我从它旁边走过，看见了那窄窄的石头台阶。看见了——罗切斯特先生正坐在那儿，手中拿着一本本子、一枝铅笔，正在写着什么。

当然，他并不是个鬼，可是我全身的每根神经都突然变得极度紧张起来，我一时间竟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没想到看见他我竟会浑身颤抖，没想到在他面前我竟会说不出话来，动弹不了。只要两条腿能动，我就立即退回去，没有必要让自己变成一个十足的傻瓜。我知道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进宅子。然而，哪怕我知道二十条路也没有用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我。

“嘿！”他喊道，随即收起了本子和铅笔，“你来啦！请过来呀。”

我想我是过去了，但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我对自己的行动几乎全然不知，一心想的只是如何保持镇静，最重要的是想要控制住脸部肌肉的活动——我察觉到它们正肆无忌惮地在违抗我的意志，顽强地想要显露出我决心要掩盖的东西。不过，我戴着面纱——它正好放了下来。我仍能勉强做到举止不失体面和镇静。

“真的是简·爱吗？你刚从米尔科特来，而且是走着来的？没错——这又是你的一个鬼把戏。不叫人派辆马车去接你，不愿像平常人那样，坐着车辚辚地经过街道沿大路回来，却要乘着暮色悄悄地溜到你家附近，就好像你是个梦幻或者影子似的。这一个月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一直在陪着舅妈，先生，她去世了。”

“一个地地道道的简式回答！愿善良的天使保佑我吧！她是刚从另一个世界——从死人的住处来的。在这样的黄昏暮色里遇见我一个人在这儿，居然还这么告诉我！要是我有胆量的话，我真得先摸一摸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人还是幽灵，你这个淘气的小鬼！不过，那样我倒还不如到荒地里去抓一把蓝色的鬼火哩。真是个玩忽职守的人！玩忽职守的人！”他稍停了一会后接着又说，“离开我外出整整一个月，我敢说，你准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一直没有离开台阶，我也不想请他下来让我过去。我随即就问他是不是去过伦敦了。

“去了。我猜想你是靠千里眼看到的吧？”

“费尔法克斯太太在一封信里告诉我的。”

“那她告诉你我去干什么了吗？”

“哦，告诉了，先生！人人都知道你去那儿的使命。”

“你一定得去看看那辆马车，简，然后告诉我，你觉得它给罗切斯特太太坐是不是正合适，她靠在那紫红软垫上看上去像不像个波迪西亚女王（注：波迪西亚女王（？—６２），古代不列颠爱西尼人女王，曾领导反罗马人起义，失败后服毒自杀。)。简，但愿我在外貌上能稍微配得上她一点。你既然是个仙女，那么请告诉我，你能不能给我一道符咒或者是一帖灵丹妙药，或者是诸如此类的东西，让我变成个美男子呢？”

“这是连魔力也办不到的，先生。”我说，心里却接着说：“充满爱情的目光，就是你所需要的符咒。在这样的目光看来，你已经是够美的了。甚至你的严峻，也有超乎美之上的力量。”

有时，罗切斯特先生曾以我无法理解的敏锐看出我未说出的想法。这一次，他对我脱口而出的回答却未加注意，而是用一种他特有的那种微笑朝我笑着。这种微笑他难得一用，似乎认为它太珍贵了，一般情况下舍不得动用。它是真正的感情的阳光，此刻他就用这阳光照耀着我。

“过去吧，简妮特（注：简的昵称。)，”他一边说，一边让开身子让我走过台阶，“回家去，在你的朋友家歇一歇你那双四处漫游的疲惫小脚吧。”

现在我唯一得做的就是默默地服从他。我没有必要再跟他谈下去。我一声不响地走过台阶，打算就这么平平静静地离开他。可是，一阵冲动突然紧紧攫住了我，一种无形的力量迫使我回过身去。我说道，或者是我内心的什么东西，不由我做主地代我说道：

“谢谢你的深情厚意，罗切斯特先生。重又回到你这儿，我感到格外高兴。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我唯一的家。”

我飞快地朝前走去，即使他要追我，也追不上了。小阿黛尔见了我，高兴得几乎发了疯。费尔法克斯太太仍用她往常那种纯朴友好的态度欢迎我。莉亚微笑着，就连索菲也高兴地对我说了声“晚上好”。这真让人有说不出的高兴。被你的同类所爱，感到有你在更增加了他们的快慰，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啊。

我在回到桑菲尔德府后的两个星期，平静得让人可疑。有关主人的婚事，一句话也没人提起，也没有看见有人为这桩大事做任何准备。我差不多每天都要向费尔法克斯太太打听，问她是不是听说有什么事情作出了决定，而她总是回答说没有。她说她有一次确实问了罗切斯特先生，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把新娘娶回家来，可他只是开了个玩笑来回答她，同时还露出他特有的古怪表情，她搞不清他那是什么意思。

有一点使我特别感到奇怪，那就是他并没有来来去去地旅行，没有去英格拉姆庄园访问。固然，英格拉姆庄园远在二十英里之外，在另一个郡的边上，可是这点距离对一个热恋中的情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于像罗切斯特先生这样一个熟练而精力充沛的骑手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上午的行程罢了。我不禁萌生出种种我不该有的希望：希望这门亲事已经告吹了；希望这只是谣传；希望有一方或者双方都改变主意了。我常常观察我主人的脸，看看它是否有伤心或者恼怒的神色。可是我想不起他几时有过现在这样既无愁云又无不快的心情。当我和我的学生跟他在一起时，即使在我的兴致不高或者陷人难免的沮丧心情中时，他甚至会变得快活起来。他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经常把我叫到他跟前去。我在他跟前时，他对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亲切过——唉！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地爱过他。

第二十三章　风暴骤起

一个仲夏的夜晚，阿黛尔在干草村小路上采了半天野草莓，采累了，太阳一下山就去睡了。我看着她睡着后，才离开她，来到花园里。

我在石子小径上散了一会儿步，可是有一股幽幽的、熟悉的香味——雪茄烟味——从一扇窗子里飘了出来，我看到书房的窗子打开有一手宽光景。我知道可能会有人在那儿窥视我，于是我马上离开，走进果园。庭园里再没有哪个角落比这儿更隐蔽、更像伊甸园的了。这儿树木茂密，鲜花盛开。它的一边有一堵高墙，把它和院子隔开，另一边则有一条山毛榉林阴道形成屏障，使它和草坪分开。果园的尽头是一道低矮篱笆，这是它跟孤寂的田间唯一的分界线。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篱笆，小路的两边长着月桂树，路的尽头耸立着一棵高大的七叶树，树的根部围着一圈坐凳。在这儿，你可以自由漫步而不让人看见。在这夜露降临，万籁俱寂，暮色渐浓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仿佛可以永远在这浓阴下流连下去。果园的一个高处较为开阔，初升的月亮在这儿洒下了一片银辉。我被吸引着走向那儿，正穿行在花丛和果树之间时，我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既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也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再次闻到了一股引起警觉的香味。我正举步朝通向灌木丛的边门走去，却一眼看见罗切斯特先生正走了进来。我向旁边一闪，躲进常青藤深处。他不会逗留很久，一定很快就会回去的，只要我坐在那儿不动，他决不会看见我的。

可是并非如此——黄昏对他像对我一样可爱，这个古老的花园对他也同样迷人。他继续信步朝前走着，一会儿托起醋栗树枝，看看枝头那大如李子的累累果实，一会儿从墙头摘下一颗熟透的樱桃，一会儿又朝一簇花朵弯下身去，不是去闻闻它们的香气，就是欣赏一下花瓣上的露珠。一只很大的飞蛾从我身边嗡嗡地飞过，停落在罗切斯特先生脚边的一株花上。他看见后，俯身朝它仔细地察看着。

“现在他正背朝着我，”我想，“而且又在专心地看着。要是我轻轻地走，也许能悄悄地溜掉，不让他发现。”

我踩着小径边上的草丛走，以免路上的石子发出声响把我暴露。可是当我跨过他的影子时，他头也不回地轻声说：

“回转去吧，这么可爱的夜晚，呆坐在屋子里太可惜了。在这种日落紧接月出的时刻，决不会有人想到要去睡觉的。”

我有一个缺点：虽然有时候我的舌头能对答如流，可有时候却不幸地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借口。而且这种失误往往总是发生在某些紧要关头，在特别需要有一句机敏的话或巧妙的托词来摆脱难堪困境的时候。我不想在这种时候，在这座树影憧憧的果园里单独跟罗切斯特先生一起散步，可是我又找不出一个理由让我作为借口离开他。

“简，”当我们踏上两旁有月桂树的小径缓缓地朝矮篱笆和那棵七叶树漫步走去时，他又开口说起话来，“在夏天，桑菲尔德是个挺可爱的地方，是不是？”

“是的，先生。”

“你一定有些依恋上这座宅院了吧？……你是个对大自然的美颇有眼光，而且又很容易产生依恋心情的人。”

“我的确依恋它。”

“而且，尽管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看得出来，你对那个傻孩子阿黛尔，甚至还有那位头脑简单的费尔法克斯太太，已经有了几分感情，是吧？”

“是的，先生，尽管方式不同，我对她们两个都很喜爱。”

“那离开她们你会感到难受吧？”

“是的。”

“真遗憾！”他说，叹了口气，停了一会儿。“世上的事总是这样，”他又继续说道，“你刚在一个合意的歇息处安顿下来，马上就有一个声音朝你呼唤，要你起身继续上路，因为休息的时间已经过完了。”

“这么说，你是要结婚了，先生？”

“正——是——如——此——一——点——不——错。凭着你的一贯敏锐，你这是一语破的。”

“大约再过一个月，我就要当新郎了，”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道，“在这以前，我会亲自为你找一个工作和安身的地方的。”

“谢谢你，先生，我很抱歉给你……”

“哦，用不着道歉！我认为，一个雇员能像你这样忠于职守，她就有权要求她的雇主提供一点他不费举手之劳就能做到的帮助。说实话，我已经从我未来的岳母那儿听说，有一个我认为很适合你的位置，是在爱尔兰的康诺特的苦果山庄，教狄奥尼修斯·奥高尔太太的五个女儿。我想你会喜欢爱尔兰的，听说那儿的人都很热心肠。”

“可是路很远啊，先生。”

“没关系——像你这样有见识的姑娘总不会怕航行和路远吧。”

“不是怕航行，而是怕路远，再说，还有大海隔开了……隔开了英格兰，隔开了桑菲尔德，还有……”

“什么？”

“还有你，先生。”

我这话几乎是不由自主说出的，而且，同样不由自主地，我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不过我并没有哭出声来，以免被他听见。

“路很远啊。”我又说了一句。

“的确很远。你一去了爱尔兰康诺特的苦果山庄，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简，这是肯定无疑的。我决不会去爱尔兰，我向来就不太喜欢这个国家，我们一直是好朋友，简，是不是？”

“是的，先生。”

“朋友们在离别的前夕，总喜欢在一起度过余下的一点时间。来吧——趁那天空的星星越来越闪亮，让我们从从容容地谈谈这次航行和离别，谈上那么半个来小时。这儿是那棵七叶树，这儿有围着它老根的凳子。来吧，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坐上一坐，今后我们可注定再也不能一起坐在这儿了啊。”

他招呼我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对你，有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你靠我很近的时候，仿佛我左肋下有根弦，跟你那小小身躯的同一地方的一根弦紧紧相连，无法解开。一旦那波涛汹涌的海峡和两百英里的陆地，把我们远远地分隔两地，我真怕这根联系着两人的弦会一下绷断。我心里一直就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想法，担心到那时我心内准会流血。至于你嘛——你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的。”

“我永远不会的，先生，你知道……”我说不下去了。

我心中的痛苦和爱情激起的强烈感情，正在要求成为我的主宰，正在竭力要支配一切，要想压倒一切，战胜一切，要求生存，要求升迁，最后成为统治者。当然——还要说话。

“离开桑菲尔德我感到伤心。我爱桑菲尔德。我爱它，因为我在这儿过了一段——至少是短暂的一段——愉快而充实的生活。我没有受到歧视，我没有给吓得呆若木鸡，没有硬把我限制在低下庸俗的人中间，没有被排斥在和聪明、能干、高尚的人的交往之外。我能面对面地跟我所尊敬的人，我所喜爱的人——一个独特、活跃、宽厚的心灵交谈。我认识了你，罗切斯特先生，想到非得永远离开你，这让我感到害怕和痛苦。我看出我非离开不可，可是这就像是看到我非死不可一样。”

“你从哪儿看出非这样不可呢？”他突然问道。

“从哪儿？是你，先生，让我明明白白看出的。”

“在什么事情上？”

“在英格拉姆小姐的事情上，在一位高贵漂亮的女人——你的新娘身上。”

“我的新娘！什么新娘？我没有新娘！”

“可是你就会有的。”

“对，——我就会有的！——我就会有的！”他紧咬着牙关。

“那我就非走不可，你自己亲口说过的。”

“不，你非留下不可！我要为这发誓——这誓言我一定遵守。”

“我跟你说，我非走不可！”我有点生气地反驳道，“你认为我会留下来，成为一个对你来说无足轻重的人吗？你认为我只是一架机器——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你认为我能忍受让人把我的一口面包从嘴里抢走，让人把我的一滴活命水从杯子里泼掉吗？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跟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要是上帝赐给了我一点美貌和大量财富，我也会让你感到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我现在不是凭着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凭着肉体凡胎跟你说话，而是我的心灵在跟你的心灵说话，就好像我们都已离开人世，两人平等地一同站在上帝跟前——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罗切斯特先生重复了一句——“就这样，”他补充说，将我一把抱住，紧紧搂在怀中，嘴唇紧贴着我的嘴唇，“就这样，简！”

“对，就这样，先生，”我回答说，“可又不是这样，因为你是个已经结了婚的人，或者等于是结了婚的人，娶的是一个配不上你的女人，一个意气不相投的女人——我不相信你真正爱她，因为我曾耳闻目睹过你讥笑她。我瞧不起这种结合，所以我比你好——让我走！”

“去哪儿，简？去爱尔兰吗？”

“对——去爱尔兰。我已经说出了我的心里话，现在去哪儿都行。”

“简，安静点，别这么挣扎了，像只绝望中狂躁的小鸟似的，拼命抓扯着自己的羽毛。”

“我可不是小鸟，也没有落进罗网。我是个有独立意志的自由人，我现在就要按自己的意志离开你。”

我又使劲一挣扎，终于挣脱出来，昂首直立在他的面前。

“那你就按你的意志来决定你的命运吧。”他说，“我向你献上我的心，我的手和我全部家产的权利。”

“你这是在演一出滑稽戏，看了只会让我发笑。”

“我这是在请求你一辈子跟我在一起——成为另一个我和我最好的终生伴侣。”

“对这件终身大事，你已经作出了选择，你就应该信守它。”

“来吧，简——过来。”

“你的新娘拦在我们中间。”

他站起身来，一步跨到我面前。

“我的新娘就在这儿，”他说着，再次把我拉进他怀里，“因为和我相配，和我相似的人在这儿。简，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仍不作回答，还是扭动着要挣脱他，因为我依然不相信。

“我在你眼里是个撒谎者？”他激动地说，“小怀疑家，你会相信的。我对英格拉姆小姐有什么爱情呢？没有，这你是知道的。她对我又有什么爱情呢？也没有，正如我想方设法已经证实的那样。我有意让一个谣言传到她耳朵里，说我的财产还不到人们料想的三分之一，然后我就亲自去看结果怎么样，结果她跟她母亲全都冷若冰霜。我决不会——也不可能——娶英格拉姆小姐。是你——你这古怪的、几乎不像尘世的小东西！——只有你，我才爱得像爱自己的心肝！你——尽管又穷又低微，既矮小也不美——我还是要恳求你答应我做你的丈夫。”

“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爱我？你真心诚意希望我做你的妻子？”

“是的，要是一定要发誓你才能满意，那我就发誓。”

“好吧，先生，我愿意嫁给你。”

“叫我爱德华——我的小妻子。”

“亲爱的爱德华！”

“到我这儿来——现在整个儿投到我的怀里来吧。”他说。随后他拿脸贴着我的脸，用最深沉的语调在我耳边继续说：“使我幸福吧，我也会使你幸福的。”

“上帝，饶了我吧！”一会他又接着说，“别让人来干涉我。我得到她了，我要好好守住她。”

“没有人会来干涉的，先生。我没有亲属会来阻挠。”

可是这夜色是怎么啦？月亮还没下落，我们就已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尽管靠得那么近，我却几乎看不见我主人的脸。是什么使得那棵七叶树如此痛苦不安？它挣扎着，呻吟着。狂风在月桂树中间的小径上呼啸，急速地从我们头上掠过。

“我们得进屋去，”罗切斯特先生说，“变天了。我本可以跟你一直坐到天亮的，简。”

他连连地吻我。当我正从他怀中脱出身来时，抬头一看，费尔法克斯太太就站在那儿，脸色苍白，神情严肃而又吃惊。我只对她笑了笑，便跑上楼去。“再另找时间解释吧。”我心里想。可是当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后，一想到她哪怕是会暂时误解她看到的情况，我心中也仍然感到一阵极度的不安。但是欢乐很快就把其他的心情一扫而空。尽管在持续两小时的暴风雨中，狂风呼啸怒吼，雷声既近又沉，电光频频猛闪，大雨如瀑倾泻，我却并不感到害怕，也没有丝毫畏惧。在这风狂雨暴的时刻，罗切斯特先生曾三次来到我的门前，问我是否平安无事，而这就足以令人安慰，就是应付一切的力量。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小阿黛尔就跑进房来告诉我，果园尽头那棵大七叶树昨天夜里遭了雷击，被劈掉了一半。

第二十四章　婚前一个月

起床穿衣时，我回想了一下发生的事，真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场梦。在我再见到罗切斯特先生，听到他重新说出他的爱慕和诺言之前，我实在不能肯定这是真的。

使我吃惊的是，费尔法克斯太太满脸愁容地望着窗外，严肃地说：“爱小姐，来吃早饭吧。”吃早饭时，她沉默寡言，态度冷淡。可是现在我还不能向她讲明情况，我得等我的主人先作出解释，因而她也只好等着。我尽可能吃了点东西，就匆匆跑上楼去。我遇上了正从教室出来的阿黛尔。

“你上哪儿去？上课的时间到了。”

“罗切斯特先生要我到儿童室去。”

“他在哪儿？”

“就在里面。”她指了指她刚离开的房间。我走了进去，他果然就站在那儿。

“过来跟我说声早安。”他说。我高高兴兴地走上前去。这回我得到的已不仅仅是一句冷淡的招呼，甚至也不再是握一握手，而是拥抱和亲吻。受到他这般深情的热恋和爱抚，这看来是很自然的，也让人感到快慰。

“很快就要成为简·罗切斯特了，”他补充说，“再过四个星期，简妮特，一天也不会多。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但还不能完全领会它的含义，因为它使我感到一阵头晕。这句话给我带来的感受，是一种与快乐不同、比快乐远为强烈的东西——一种突然袭来，让人震惊，我觉得几乎使人恐惧的东西。

“你刚才还脸色红润，这会儿突然发白了，简，这是怎么啦？”

“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新的名字——简·罗切斯特，而它似乎是那么不可思议。”

“没错，罗切斯特太太，”他说，“年轻的罗切斯特太太——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年轻的新娘。”

“这决不可能，先生。这听起来都不像是真的。人在尘世上决不可能享受到完美的幸福。我也不见得生来就跟我的同类会有不同的命运。幻想这样的幸运会落到我的头上，那简直是神话——是白日做梦。”

“这我能够办到，而且一定能使它成为现实。我今天就开始。今天早上，我已给我在伦敦银行里的代理人写了封信，通知他把我委托他保管的一些珠宝送来——那是历代桑菲尔德女主人的传家宝。我希望再过一两天就能把它们全都交给你。因为既然我要娶你，我就要像娶一个贵族女儿一样，把该给她的一切特权和关心都给你。”

“哦，先生！——别提什么珠宝了！我不愿听到提起那些东西。给简·爱珠宝，这听起来就不自然，也挺不自在。我宁愿不要那些玩意儿。”

可是他不顾我的反对，一味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今天我就要用马车把你带到米尔科特去。你一定得给自己挑选些衣服。我跟你说了，再过四个星期我们就要举行婚礼了。婚礼不作张扬，就在下面的那个教堂里悄悄举行，婚礼结束，我要马上带你进城。在那儿稍作停留后，我就要带我的宝贝去更加接近太阳的地方，去法国的葡萄园和意大利的平原，她将看到在古老的历史和现代的记载中一切著名的东西，她还将品尝到城市生活的风味。到那时，通过和旁人作比较，她将学会珍视自己。”

“我能去旅行？而且跟你一起，先生？”

“你可以在巴黎、罗马和那不勒斯待上一阵，在佛罗伦萨、威尼斯和维也纳逗留。凡是我漫游过的地方，都要让你去游上一番。凡是我的大脚踩踏过的地方，也要让你留下你那小巧的脚印。七年前，我几乎如疯似狂地跑遍了整个欧洲，跟我为伍的只有憎恶、痛恨和愤怒。如今我身心都已痊愈，我要旧地重游，陪伴我、安慰我的将是一位真正的天使。”

他说这番话时，我朝他笑着。“我可不是天使，”我断然地说，“至死也不想做什么天使。我就是我。罗切斯特先生，你千万别指望也别强求我身上有什么至善至美的东西——因为你从我这儿得不到它，正像我也不可能从你那儿得到它一样。我压根儿就不那么指望。”

“那你指望我什么呢？”

我又立刻有了个现成的请求，“请把你的打算告诉费尔法克斯太太，先生。昨天晚上，看到我跟你在大厅里，她大吃一惊。在我再见到她之前，你对她作些解释吧。让这么一个好心人误解，我心里感到难受。”

“回你自己的房间去，戴上帽子，”他回答说，“我要你今天早上陪我去米尔科特。趁你准备乘车出门的时候，我会去让这位老太太开开窍的。她是不是认为，简妮特，为了爱，你会付出一切，而且料定你这样做会一无所得？”

“我相信她是认为我忘了自己的地位，还有你的地位了，先生。”

“地位！地位！——从今以后，你的地位就在我的心中，也在那些敢于侮辱你的人的头顶。快去吧。”

我很快就穿戴好了。听到罗切斯特先生离开了费尔法克斯太太的起居室，我便赶忙下楼上她那儿。老太太刚才正在读她早晨必读的一段《圣经》——这是她的日课。《圣经》在她面前摊开着，上面放着她的眼镜。看来，罗切斯特的宣布打断了她的日课，此刻她似乎已把它忘在一边。她两眼盯着对面那堵空无一物的墙壁，流露出一颗平静的心被异乎寻常的消息扰乱了的惊异目光。一看到我，她清醒了过来，竭力想露出个笑脸，说上几句祝贺的话。可是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话也说了一半就不说了。她收起眼镜，合上《圣经》，把她的座椅从桌边往后推了推。

在米尔科特度过的那一个小时，真使我感到有点难受。罗切斯特先生硬逼我去了一家绸缎店，要我在那儿选购半打衣服的料子。我不愿意这么做，请求他以后再说。可他说不行——非得马上就买不可。经过我竭力地小声请求，总算将半打减少为两件，不过这两件他执意要他亲自挑选。

我很高兴，总算把他催出了绸缎店，接着又催出了首饰店。他给我买的东西越多，一种烦恼和屈辱的感觉就越使我两颊发烧。当我们重又坐进马车，我浑身又热又疲惫地靠在座背上时，我突然想起了在各种悲喜交集的事情纷至沓来的过程中，已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的一件事——我叔叔约翰·爱写给里德太太的信，信中说要收我做养女，成为他遗产的继承人。“要是我能有一点独立的财产，”我想，“那也的确是一种安慰。我实在受不了让罗切斯特先生把我打扮得像个玩偶，或者像第二个达那厄（注：希腊神话中阿耳戈斯王之女，为主神宙斯所爱，宙斯化作金雨和她在铜塔中相会。)，每天让金雨洒落在我周围。我一到家就要写信去马德拉，告诉约翰叔叔我就要结婚了，嫁给谁。只要将来有一天我能给罗切斯特先生带来一份额外的财产，那眼下我受他供养心里也会好受一些。”这一想法使我心中多少有所宽慰（我当天就抓紧办了这事），于是我又敢于直视我的主人兼情人的眼睛了。虽然我一直避而不看他的脸，也不理会他的注视，他的两眼却始终在探寻着我的目光。现在他笑了，可我觉得，他那笑容正像一位苏丹在高兴和钟爱的时刻，对一个因他赠以金银珠宝使之变富的奴隶所赐的笑容一样。他的手一直在找我的手，我使劲地紧握了它一下，然后把这只让深情握红的手推了回去。

“嗨，要说到冷静和爱顶撞的天性以及固有的十足的自尊心，是没有人能比得上你的了。”他说。这时，我们已快驶近桑菲尔德了。“你今天愿意跟我一起吃饭吗？”当我们驶进大门时，他问道。

“不，谢谢你，先生。”

“如果允许我问一声的话，请问为什么要说‘不，谢谢你’呢？”

“我从来没有跟你一起吃过饭，先生，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现在要这么做。除非到……”

“到什么？你老爱说半截子话。”

“到我不得不这么做的时候。”

“你是不是认为我吃起东西来准像吃人魔王或者食尸妖怪似的，所以不敢和我一起吃饭？”

“在这个问题上，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先生。我只是想仍像往常那样再过上一个月。”

“你应该马上放弃家庭教师这个苦活儿了。”

“不！对不起，先生，我决不会放弃，我要像往常那样继续干下去，我还要像我已习惯的那样，整天都避开你。你想要见我的话，可在傍晚时派人来叫我，我会来的，但是别的时候不行。”

这次开始采用的方法，我在整个试探时期都采用着，结果十分成功。的确，这样做常惹得他颇为恼火，有点愠怒，可是总的看来，他还是挺高兴的。而绵羊般的驯顺，斑鸠般的多情，一方面会更助长他的专横，另一方面也不见得能符合他的心意，满足他的判断，甚至适合他的趣味。

当着别人的面，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恭恭敬敬，文文静静，没有必要采用其他的举动。只是在晚间谈话的时候，我才像这样阻挠他，折磨他。他继续准时不误地钟一打七点就把我叫去，虽然现在我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不再把“亲爱的”、“宝贝儿”这类甜蜜的字眼挂在嘴上。用在我身上最好的词语是“惹人生气的木偶”、“恶毒的小精灵”、“小妖精”、“小丑八怪”等等。而且现在我得到的已不是爱抚，而是鬼脸，不是紧紧地握手，而是在胳臂上拧一下，不是吻一吻脸颊，而是使劲拉一下耳朵。这样很好，眼下我倒真的更喜欢这种有点粗暴的宠爱，而不想得到什么更温存的表示。我看出，费尔法克斯太太赞许我的态度，她为我的担心消除了，正因为这样，我确信我做对了。与此同时，罗切斯特先生却一口咬定我把他折磨得只剩皮包骨头了，还威胁说，等到了即将到来的那个时候，他就要为我目前的所作所为狠狠报复一番。对他的恐吓，我暗自发笑。“既然我现在可以把你合情合理地约束住，”我想，“毫无疑问，以后也照样能做到。要是一个办法失效了，那就另外再想个办法。”

话虽如此，我的任务毕竟并不轻松。我常常忍不住想去讨他喜欢而愿去逗弄他。我的未婚夫正在成为我的整个世界。还不止是整个世界，几乎成了我进天堂的希望了。他站在我和各种宗教思想之间，如同日蚀把人和太阳隔开了一般。在那些日子里，因为上帝创造的这个人，我看不到上帝了。我把他当成我的偶像。

第二十五章　撕破的面纱

成婚前的一个月已经过去，剩下的最后几个小时屈指可数了。即将到来的那一天——结婚的日子已经不会推迟，为它的到来要做的一切准备都已就绪，至少我是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做了。我那几只箱子已经收拾好，上了锁，捆扎停当，在我的小房间里沿墙排列着。明天这个时候，这些箱子就远在去伦敦的路上了。我也一样（要是上帝允许的话）——或者不如说，不是我，而是一位简·罗切斯特、一个迄今我还不认识的人。剩下的只有地址标签还没有钉上，那四张小小的方卡片还放在我的抽屉里。罗切斯特先生已亲自在每张上面写了地址：“伦敦，××旅馆，罗切斯特太太”。我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把它们钉上去，或者让人钉上去。罗切斯特太太！她还不存在，要到明天上午八点以后才诞生，我要等到肯定她确已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才把这些箱子归到她的名下。在梳妆台对面的那个壁橱里，一套据说是属于她的衣服，已经取代了我在洛伍德的黑呢衣服和草帽，这就已经够我受的了，因为那套结婚礼服，此刻挂在它们占住的衣架上的珍珠色的长袍，还有薄如烟雾的婚纱并不属于我。我关上了壁橱的门，藏起那古怪的、幽灵似的衣着。在这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在我房间的一片昏暗中，它真像是发出了一丝幽灵似的微光。“我要让你们独自留在这儿，白色的梦幻。”我说，“我感到浑身发热，外面响着风声，我要出去吹一吹。”

使得我感到焦躁发热的，不仅是准备工作的急促繁忙，也不仅是面临着巨大的变化——明天就要开始新的生活。这两种情况无疑起了一定作用，造成我心情激动不安，促使我这么晚还去愈来愈暗的庭园。但是还有第三个原因，对我的心情影响更大。

我心里有一桩奇怪而焦虑的心事。发生了一件我琢磨不透的事，这件事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见，它发生在前一天晚上。罗切斯特先生那天晚上没在家，现在他仍未回来。他去三十英里外的一个田庄办事去了，那儿有他的两三个农场——在他预定离开英国之前，有些事要他亲自去处理一下。我现在正在等着他回来，急于想卸去压在心上的石头，找他帮我解开心头的谜。耐心等着他回来吧，读者，待我向他说出我的秘密时，你也就会从旁知道了。

他终于回来了。吃完饭，当我们又单独待在一起时，我拨了拨炉火，然后在主人膝旁的一张矮凳上坐了下来。

“告诉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不出，先生，我找不到言词来告诉你我的感觉。我只希望眼前的这个时刻永不结束。谁知道下一个时刻会带来什么命运啊？”

“你这是犯了多疑症了，简。你太兴奋了，要不就是太累了。”

“不是。”

“你把我弄糊涂了，简，你那忧伤无畏的眼神和口气，使我感到困惑和痛苦。我需要你的解释。”

“好吧，先生，那就请听着。你昨天晚上没在家，对吗？”

“是的。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你刚才暗示过我，我不在家时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件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总而言之，它让你感到不安了。讲给我听听，究竟是什么事。也许是费尔法克斯太太说了什么了？还是你听到仆人们在谈论什么——使你那敏感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了？”

“不是的，先生。”这时候时钟打响了十二点——我等到小钟清脆的声音和大钟重浊的回响停止，才接着说了下去。

“昨天一整天我都忙个不停，而且在忙碌中我感到很快活。因为我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老在为未来的新天地担心害怕。我觉得，有希望能跟你生活在一起，是一桩极其快乐的事，因为我爱你。夕阳西下时，索菲叫我上楼去看看我的刚送来的结婚礼服。在衣服盒子里，结婚礼服的下面，我看到了你给我的礼物——你像王子那样阔绰地从伦敦订购来的面纱。我猜想这是因为我不愿要珠宝首饰，所以你决心骗我接受一件同样贵重的东西。我打开它时笑了，心里盘算着怎样来取笑你的贵族情趣，还有你那想用贵妇的服饰把自己的平民新娘装扮起来的努力。”

“你简直看到我的心里去了，你这个小女巫！”罗切斯特先生插嘴说，“不过，在那条面纱上，除了绣的花之外，你还发现什么了呢？难道你发现了毒药或者匕首，让你现在显得这么愁眉苦脸的？”

“没有，没有，先生。除了它的精美和华丽外，我只在上面发现了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得意，可那是吓不着我的，因为我对这个魔鬼已经习惯了。不过，先生，我上床后有好一阵睡不着——一种焦虑不安的心情折磨着我。风越刮越猛，我似乎听到风声盖住了另一种悲哀的呜咽声。起初，我分辨不出这声音发自屋内还是屋外，可是每次风一停息，这声音就又冒了出来，隐隐约约而又凄凄惨惨。最后我才断定，那准是一条狗在远处狂吠。后来它终于停止了，我很高兴。睡着以后，我老是梦见狂风怒号的沉沉黑夜。我还梦见桑菲尔德府成了一片荒凉的废墟，成了蝙蝠和猫头鹰栖息的地方。宅子那宏伟的正面只剩下薄壳似的一堵墙，很高，看上去摇摇欲坠。我在一个月明之夜，漫步穿过院内长满荒草的废墟，时而被大理石炉壁绊了一下，时而又踢上掉下来的檐板碎片。”

“现在讲完了吧，简？”

“现在才讲完序言，先生，故事还在后头呢。待我醒过来时，一道亮光照花了我的眼睛。我想——哦！天亮了！可是我错了，那只是烛光。我猜想准是索菲进来了。梳妆台上放着一枝蜡烛。我临睡前把我的结婚礼服和面纱都挂在壁橱里，现在壁橱门大开着。我听见那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问道：‘索菲，你在干什么？’没人回答，可是有个人影从壁橱里出来了，拿起蜡烛，高高举着，察看着挂在衣架上的衣服。‘索菲！索菲！’我又喊道，可是，那人依然默不作声。我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探身向前，先是感到吃惊，接着是迷惑不解，最后血管里的血全都变得冰凉了。罗切斯特先生，那不是索菲，不是莉亚，也不是费尔法克斯太太。不是的——全都不是，我能肯定，我现在还能肯定——甚至也不是那个奇怪的女人，格雷斯·普尔。”

“肯定是她们当中的一个。”我的主人插进来说。

“不是，先生。我严肃地向你保证，绝对不是。站在我面前的那个身影，我以前在桑菲尔德府从未见过。那身材，那轮廓，对我来说全是陌生的。”

“你形容一下，简。”

“先生，那好像是个女人，又高又大，浓密的黑发长长地披在背后。我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衣服，白色笔直，可到底是长袍、被单，还是裹尸布，我就说不上来了。”

“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起初没有。但没过多久她就从衣架上取下了我的面纱，把它举起来盯着看了很久，后来就拿它往自己头上一披，转身去照镜子。就在这时候，我从那昏暗的长方形镜子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脸和五官。”

“是什么模样？”

“我觉得很可怕，像鬼似的——哦，先生，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脸！一点没有血色——那是张野蛮的脸。我真但愿能忘掉那双骨碌碌转动的红眼睛，还有那张又黑又肿的可怕的脸。”

“鬼通常都是苍白的，简。”

“可这东西，先生，是紫色的。嘴唇又黑又肿，额上横着一道道皱纹，充血的眼睛上竖着两道浓浓的黑眉。要我告诉你她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你说吧。”

“那个丑恶的德国鬼怪——吸血鬼。”

“啊！它干了些什么呢？”

“先生，她把我的面纱从自己那丑陋的头上扯下，撕成了两半，扔在地上，用脚踩踏。”

“后来呢？”

“她拉开窗帘，朝外面看了看，也许是她看到天快要亮了，因为她拿起蜡烛，朝门口退去。正走到我床边，那身影停了下来，一双火红的眼睛恶狠狠直朝我瞪着。她猛地把蜡烛举到我面前，在我的眼皮底下把它吹灭了。我感到她那张可怕的脸在我的脸上方闪出微光，我失去了知觉，这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二次——只是第二次——给吓得昏了过去。”

“你醒过来时谁在你身边？”

“没有人，先生，只看到已是大白天。我起了床，连头带脸在水里浸了浸，喝了一大口水。虽然觉得全身软弱无力，但是并没有生病，于是决定除了你之外，不把我看到的这一景象告诉任何别的人。现在，先生，告诉我，这女人是谁，是个什么人？”

“毫无疑问，这是脑子过度兴奋的产物，这是肯定的。我对你得细心爱护，我的宝贝，像你这样的神经，是经不起粗心大意对待的。”

“放心吧，先生，我的神经肯定没有问题。那东西是真的，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那么你前面的那些梦呢，也是真的吗？桑菲尔德是个废墟？你我之间有没法逾越的障碍阻隔着？我真的没掉一滴眼泪——没接一个吻——没说一句话就离你而去了吗？”

“不，没有。”

“难道我会那么做吗？好了，把我们俩牢牢地结合在一起的日子已经到来了，等我们俩结合在一起，这种心理恐怖现象就再也不会发生了，我可以保证。”

“心理恐怖现象，先生！我真希望自己能相信那只是心理恐怖现象。既然连你都没法给我解开那位可怕的来客之谜，那我就更希望如此了。”

“既然连我都没法解释，简，那它肯定不是真的了。”

“可是，先生，我今天早上起来，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而当我朝房间里四下张望，想在光天化日之下，从每件熟悉东西的可喜景象中得到点勇气和安慰时，可是在那儿——在地毯上——我看到了使我的假设站不住脚的东西——那条面纱，被整个儿撕成了两半。”

我发觉罗切斯特先生吓了一大跳，打了个寒战。他连忙伸出两臂把我搂在怀里。“谢天谢地！”他喊道，“即使昨晚真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到过你身边，幸而也只损坏了那条面纱——啊，简直不敢想像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他呼吸急促，紧紧地把我搂在胸前，我差点被他搂得透不过气来。他沉默了几分钟后，又高兴地接着说了起来。

“现在，简妮特，我要把整个事情都给你解释清楚。这件事一半是梦幻，一半是真的。我并不怀疑有个女人进了你的房间。那女人是——一定是——格雷斯·普尔。你自己就说她是个怪人，从你所了解的一切来看，你也有理由这么说她——看她对我干了些什么？对梅森又干了些什么？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你看到她进了你房间，也看到了她的举动，可是由于你在发烧，差不多是迷迷糊糊的，所以你把她看成了一副恶鬼的样子，跟她本来的面目不一样了。披头散发啊，又肿又黑的脸啊，夸大了的身材啊，全是幻想出来的东西，是做噩梦的结果。恶狠狠地撕破面纱倒是真的，这也像她干出来的事。我知道你会问我，为什么我要把这么一个女人留在家里。这等我们结婚有了年头，我会告诉你的，只是现在不行。你满意了吗，简？你接受我对这个谜的解释吗？”

我想了想，说实话，我觉得这似乎是唯一可能的解释。说满意那倒未必，不过为了让他高兴，我竭力露出满意的样子——说宽了心，那倒是真的——因此我用一个表示满意的微笑回答了他。这时，因为时间早已过了一点，我准备起身离开他了。

“索菲不是陪阿黛尔睡在儿童室吗？”我正在点蜡烛时，他问道。

“是的，先生。”

“阿黛尔的小床上你完全睡得下。今晚你就跟她同睡一床吧，简。你讲的那件事会使你神经紧张，这一点都不奇怪。所以我不想让你单独一个人睡，答应我，到儿童室去睡吧。”

“我很乐意这样做，先生。”

第二十六章　婚礼中断

索菲七点钟来给我梳妆打扮。我想，她的确花了好长时间才干完她的活儿，使得罗切斯特先生见我迟迟没去都不耐烦了，派人上来催问。

他拉着我进了餐厅，用锐利的目光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宣布我“美得像朵百合花，不仅是他生活的骄傲，也是他眼睛向往的对象”，接着就对我说他只能给我十分钟用点早餐。说着他按了按铃。他新近雇的仆人中的一个男仆应声而至。

“约翰在准备马车吗？”

“是的，先生。”

“我们去教堂用不着坐它，但是我们一回来它就得一切都准备就绪，所有的箱子和行李都要装好捆好，车夫要坐在自己的赶车座上。”

“是，先生。”

“简，你准备好了吗？”

我站起身来。没有男女傧相引领，也不用等亲戚朋友列队，除了罗切斯特先生和我以外，什么人也没有。

到了教堂庭园的边门旁，他停下了脚步，发现我简直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我对我的宝贝是不是太残忍了？”他说，“稍稍歇一下吧，靠在我身上。简。”

时至今日我仍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那座灰色的古老教堂静穆地耸立在我的面前，一只白嘴鸦正绕着教堂的尖顶盘旋，背后是一片朝霞映红的天空。我还依稀记得那些绿色的坟茔。我也没有忘记有两个陌生人的身影在那些坟茔间徘徊，读着零零落落几块长满青苔的墓碑上的碑文。我注意到了他们，因为他们一看见我们，就拐到教堂后面去了。我毫不怀疑他们是想从边门进入教堂观看婚礼。

我们走进了那肃穆而简陋的教堂。身穿白色法衣的伍德牧师已在低低的圣坛那儿等候着，旁边站着教堂执事。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两个人影在远远的角落里移动。

我们站到了领圣餐的栏杆跟前。这时我听到身后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便回头看了一眼。陌生人之一——显然是个绅士——正走上圣坛。仪式开始了，先是解释了婚姻的意义，然后牧师向前跨了一步，朝罗切斯特先生稍微俯下身子，继续说道：

“我要求并责令你们两人——因为在可怕的审判日，当心中的所有秘密都被揭开时，你们终归要回答的——如果你们当中哪一个知道存在某些阻碍，使你们不能合法地结为夫妻，务必现在就说出。你们应该相信，凡是未经圣言允许的结合，都不是由上帝结合的夫妻，他们的婚姻也就不是合法的。”

他照例停了一会儿。这句话后面的停歇几时曾被打破过呢？也许百年之中也难得有一次吧。其实牧师的目光并未离开过他手中的那本书，他只是屏息了一会儿，接着便要继续进行下去。他已经向罗切斯特先生伸出一只手，刚张口要说“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做你正式的妻子吗”时——近旁有一个清晰的声音说道：

“婚礼不能进行，我宣布存在着障碍。”

牧师抬起头来望着说话的人，张口结舌地站在那儿，执事也被弄得目瞪口呆。罗切斯特先生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仿佛他的脚下发生了一次地震。他站稳脚跟以后，头也没回，眼睛也没朝后面看一眼，便说：“继续进行。”

伍德先生好像已经被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是什么性质的障碍？”他问道，“也许可以排除——可以通过解释得到解决吧？”

“不可能，”对方答道，“我已说过它是不可逾越的。我这么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说话的人走上前来，倚着栏杆。他接着往下说，字字清晰镇定，不紧不慢，但声音并不响亮。

“障碍就在于他已经结了婚，罗切斯特先生有一个现在还活着的妻子。”

听到这句低声说出的话时，我的神经大为震动，以前听到响雷都没有这样震动过——我全身的血液感受到这句话的无以名状的冲击，以前就是遭到严霜和烈火也都不曾有过这种感受。可是我依然保持着镇定，没有出现昏厥的危险。我望着罗切斯特先生，并且让他也能看见我。他整张脸像是块没有颜色的岩石，他的眼神冒着火花又像一块燧石。他什么也没有否认，似乎要向一切挑战。他没有对我说话，也没有对我露出笑容，仿佛忘了我是个活人。他只是用胳臂紧搂着我的腰，把我牢牢搂在身边。

“你是谁？”他问那个闯入者。

“我姓布里格斯，伦敦××街的一名律师。”

“你想硬塞给我一个妻子？”

“我想提醒你尊夫人的存在，先生。即使你不承认，法律也承认这一存在。”

“那就请讲讲她的情况吧——她的姓名，她的父母，她的住址。”

“遵命。”布里格斯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用一种带鼻音的官腔念道：

“我断言并能证实，公元××年十月二十日（十五年前的一天），英国××郡桑菲尔德府及××郡芬丁庄园之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与我姐姐，商人乔纳斯·梅森及其妻克里奥尔人（注：生于拉丁美洲的欧洲人后裔，或他们同黑人或印第安人所生的混血儿。)安托瓦妮特·梅森之女伯莎·安托瓦妮特·梅森，在牙买加西班牙城之××教堂结婚。结婚记录可在该教堂之登记册中查到——我现有该记录之抄件一份。理查·梅森签字。”

“如果那份文件是真的，它可以证明我结过婚，但是它并不能证明其中声称是我妻子的那个女人还活着。”

“她三个月前还活着。”律师回答。

“你怎么知道。”

“我有证明这一事实的证人。他的证词，先生，恐怕连你也无法反驳。”

“叫他出来——要不就见你的鬼去。”

“那我还是先叫他出来吧——他就在这儿。梅森先生，请到前面来。”

一听到这名字，罗切斯特先生就咬紧了牙关，他全身还出现了一阵抽搐战栗。我紧挨着他，能感觉到一阵愤怒和绝望的颤抖传遍了他的全身。在这之前一直龟缩在后面的另一个陌生人，这时走上前来。一张苍白的脸在律师肩后露了出来——没错，正是梅森。罗切斯特先生扭过头去怒视着他。我曾多次提到说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然而此刻他的黑眼珠上却闪出了茶褐色的，不，是血红色的光芒。他满脸通红——那泛青的脸颊和失去色泽的前额，仿佛因心火的蔓延上升而泛出了红光。他身子一动，举起一只强壮胳臂——他本会朝梅森挥去一拳，将他击倒在教堂的地上，用无情的拳头揍得他断了气——可是梅森吓得躲到了一边，微弱地喊了声“天哪！”罗切斯特先生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鄙视感，这使他冷静了下来——他的怒气消失了，就像植物得了枯萎病似的。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有什么要说的？”

梅森苍白的嘴唇间吐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回答。

“要是你回答不清楚，那就是其中有鬼。我再问一遍，你有什么要说的？”

“先生……先生，”牧师插进来说，“别忘了你们是在一个神圣的地方。”随后他朝着梅森温和地问道，“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这位先生的妻子是不是还活着？”

“拿出点勇气来，”律师催促说，“说出来吧。”

“她现在就在桑菲尔德府，”梅森用较为清楚的声音说，“今年四月份我还在那儿见过她。我是她弟弟。”

“在桑菲尔德府！”牧师不禁脱口叫了起来，“不可能！我是这一带的老住户了，先生，可我从来没听说过桑菲尔德府有个罗切斯特太太。”

我看到罗切斯特先生让一个狞笑扭歪了，他喃喃地说：

“的确如此——老天作证！我留神不让人听说有这件事——不让人知道她有那样的名分。”他沉思着——独自思量了足足有十分钟，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宣布说：

“够了——干脆把什么都说出来吧，就像让子弹从枪膛里打出来一样。伍德，合上你的书，把法衣脱去。约翰·格林（对那个执事说），离开教堂吧，今天没有什么婚礼了。”执事听从了。

罗切斯特先生无所顾忌地继续说道：“重婚是个丑恶的字眼！——然而我还是决意当个重婚者。可是命运战胜了我，或者是上天阻止了我。先生们，我的计划给打破了！这位律师和他的当事人说的全是事实。我已经结了婚，我娶的那个女人还活着！伍德，你说你从来没听说过那座宅子里有个罗切斯特太太，不过我想你大概多次听人说起过那儿看管着一个神秘的疯子吧。准有人私下对你说过她是我的异母私生姐姐，也有人说她是被我遗弃的情妇。现在我来告诉你，她就是我十五年前娶的妻子，她叫伯莎·梅森，也就是这位勇敢人物的姐姐，现在他正四肢发抖，面无血色，向你们表明男子汉会有一颗多么勇敢的心。打起精神来吧，狄克！——用不着怕我，我要揍你，还不如去揍一个女人。伯莎·梅森是个疯子，她出身于一个疯子家庭——三代人中都是白痴和疯子！她的母亲，那个克里奥尔人，既是个疯女人，又是个酒鬼！这是我娶了她女儿之后才知道的，因为以前他们对家中的秘密守口如瓶。伯莎像是个孝顺的孩子，在这两方面都承袭了她母亲的特点，于是我有了一个迷人的伴侣——纯洁、聪慧、端庄。你们可以想见我是个多么幸福的男人。我经历过多么丰富多彩的场面！哦，我的经历妙极了，但愿你们都知道了才好！不过我不想再多做什么解释了。布里格斯、伍德、梅森——我请你们诸位都上我的宅子，去拜访一下普尔太太照看的病人，也就是我的妻子！你们会看到我上当受骗娶了怎样一个人，看看我是不是有权撕毁这张婚约，去求得一点至少是符合人性的慰藉。这个姑娘，”他看了看我继续说，“跟你一样，伍德，对这件令人厌恶的秘密也一无所知。她以为一切都是正当合法的，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陷入一桩欺诈的婚事里，要嫁给一个已跟恶劣的疯子和失掉人性的人结合在一起的上当受骗的可怜虫！来吧，诸位，跟我走！”

他离开了教堂，依然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三位先生跟在我们后面。

“早安，普尔太太，”罗切斯特先生说，“你好吗？你照看的人今天怎么样？”

“我们还可以，先生，谢谢你。”格雷斯回答说，一边把煮得沸滚的食物小心地端起放到炉边的铁架上，“总想咬人，不过还不算太狂暴。”

一声凶猛的吼叫似乎在戳穿她说的是假话，一个穿着人衣的怪物立了起来，用后脚高高地站立着。

“啊，先生，她看见你了！”格雷斯嚷道，“你最好还是别待在这儿。”

“只待一会儿，格雷斯，你一定得让我待上一会儿。”

“那就当心点，先生！看在上帝的分上，当心点！”

疯子大吼起来，她撩开披在脸上的乱蓬蓬的鬈发，狂野地怒视着来访者。我清楚地认出了那张发紫的脸，还有脸上那肿胀的五官。普尔太太走上前来。

“别挡着，”罗切斯特先生说着把她推到一边，“我想她这会儿没带着刀子吧？再说我也有了防备。”

“谁也不知道她带着什么，先生。她狡猾得很，常人的头脑是摸不透她那套诡计的。”

“我们最好还是离开她。”梅森小声说。

“见你的鬼去吧！”这是他姐夫的回答。

“当心！”格雷斯一声大喊。那三位先生不约而同地直往后退。罗切斯特先生一把将我推到自己背后。疯子猛地扑向前来，恶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用牙咬他的脸颊。他们搏斗了起来。她是个高大的女人，身材几乎跟她丈夫不相上下，而且很胖。搏斗中她显得很有力气——尽管他身强力壮，她却不止一次差点把他掐死。他本可以看准了一拳把她打倒，可他不愿那么做，只想跟她扭斗。最后他总算扭住了她的胳臂，格雷斯·普尔递给他一条绳子，他把她的两臂反绑了起来，又随手拾起另一条绳子，把她捆在一把椅子上。在捆绑的过程中，她狂呼乱叫着，拼命地跳蹿着。随后，罗切斯特先生转身对着在场的人，带着一种既辛辣又凄怆的微笑看着他们。

“这就是我的妻子。”他说，“这就是我可以领略的唯一的夫妻间的拥抱——这就是空闲时给我带来安慰的亲热！”

我们全退了出来。罗切斯特先生又逗留了一会儿，对格雷斯·普尔嘱咐了几句。下楼时，律师对我说起话来。

“小姐，”他说，“你是没有任何责任的。你叔叔听到这一点准会非常高兴——当然，要是梅森先生回马德拉时他还活着的话。”

“我叔叔！他怎么啦？你认识他吗？”

“梅森先生认识他。爱先生是他们家在丰沙尔（注：马德拉群岛首府。)的商号的多年老客户。你叔叔接到你的信，得悉你即将和罗切斯特先生结婚时，碰巧梅森先生在他那儿——梅森先生是在回牙买加途中，暂时留在马德拉养病的。爱先生对他提起了这一消息，因为他知道我的这位当事人认识一位罗切斯特先生。你完全可以想像得到，梅森先生听了后既吃惊又难过，于是就说出了事情的真相。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叔叔现在正卧病在床。从他的病症——痨病——和病情看，他是不大可能再下床了，因此他无法亲自赶来英国，把你从落入的陷阱中解救出来。他就恳求梅森先生立即采取措施，及时阻止这桩欺诈的婚事。他让梅森先生来找我帮忙。我尽快急办，值得欣慰的是总算没有太迟，你毫无疑问也有同感吧。要不是我确信等你赶到马德拉，你叔叔一定会不在人世的话，我本会劝你跟梅森先生一起去的。可是事情既然如此，我想你最好还是先留在英国，等待进一步得到爱先生来的或者别人关于爱先生的消息再说。还有什么事要我留在这儿吗？”他问梅森先生。

“没有了，没有了——我们快走吧。”对方急切地回答。说着不等向罗切斯特先生告辞，两人就走出了大厅的门口。牧师留下来跟那位高傲的教区居民交谈了几句，不知是告诫还是责备，尽到责任后，他也离开了。

这时我已回到自己的房间，站在半掩着的门口，听着他离去。屋子里的来人走空了，我把自己关进房间，插上门闩，不让任何人闯进来，然后就开始——不是哭泣，也不是悲叹，我依然十分冷静，不至于会那样，而是——机械地脱掉结婚礼服，重又换上昨天穿的那件呢外衣，昨天我还以为是最后一次穿它了呢。随后我坐了下来，感到全身虚弱无力，疲惫不堪。我把两臂支在桌上，头埋在手里。现在我得好好想一想了。在这以前，我只是在听、在看、在活动——任人领着或者拽着上这儿上那儿——眼看着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隐秘一个接着一个暴露，然而现在，我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第二十七章　罗切斯特先生的往事

到了下午的不知什么时候，我抬起了头，看看四周，发现夕阳已在墙上涂上了西沉的金色余晖。我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呢？”

然而我的心灵作出的回答——“马上离开桑菲尔德”——竟是这么迅速，这么可怕，我急忙掩住自己的耳朵。

我猛地站了起来，拉开门闩，跨出门去。可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的头还发晕，眼还发花，手脚也软弱无力。我没能马上稳住身子，跌倒了，但没有跌倒在地，有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我抬头一看——原来是罗切斯特先生把我给扶住了，他就坐在横挡在我房门口的一把椅子上。

“我真是个傻瓜！”罗切斯特先生突然大声叫了起来，“我一个劲儿跟她说我没有结婚，却没有跟她解释为什么。我忘了她对那个女人的性格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跟那门该死的婚事的有关情况。哦，待简知道了我的全部情况后，我敢肯定，她准会同意我的看法的。来，简妮特，把你的手放到我的手里——让我像看到你一样地摸到你，证实你是在我的身边——然后我就能用几句话来对你说明这件事情的真相。你能听我说吗？”

“能，先生。只要你愿意，听上几个小时都行。”

“我只要几分钟就够了。简，我在我们家并不是长子，我还有一个哥哥，这事你是不是知道，或者听说过吗？”

“我记得费尔法克斯太太有一次跟我说起过。”

“那你有没有听她说我父亲是个爱财如命的人？”

“她的话里好像有这个意思。”

“是啊，简，正因为他是这么个人，他决意要使家产保持完整。分割他的田产，把一部分分给我，这是他怎么都不愿意的，他要在死后把全部家产都留给我的哥哥罗兰。可是他也不愿让他的另一个儿子成为穷人。这就得给我找一家富有的人家结亲。他很快就给我找到了一个对象。他的老朋友梅森先生是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主又是个商人。他确信老朋友的财产又多又可靠，而且经过调查知道梅森先生有一儿一女，还从他那儿打探到，他可以而且愿意给女儿一笔三万英镑的财产，这就足够了。我一离开大学，就给送到了牙买加，去娶一个已经定好亲的新娘。我父亲没有提到她的钱财，只告诉我说梅森小姐是西班牙城出名的美人，这倒也不是假话。我发现她确实是个漂亮女人，属于布兰奇·英格拉姆那种类型，高高的，黑黑的，举止颇为庄重。她家的人很想抓住我，因为我出身名门。她也这样想。他们让衣着华丽的她在舞会上跟我见面。我很少能单独见到她，和她个别交谈就更少了。她千方百计讨好我，拼命显示她的美貌和才情来讨我的喜欢。她那个社交圈里的男人似乎都爱慕她，嫉妒我。我给弄得飘飘然了，激起了劲头，我的感官也兴奋了起来。由于幼稚无知、缺乏经验，我自以为爱上了她。社交界无聊的情场角逐，青年人的好色、鲁莽和盲目，会使一个人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她的亲戚们怂恿我，情敌们刺激我，她又引诱我，使得我几乎连自己也未弄清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地结了婚。哦，我一想起自己的这个举动就看不起自己！——一种从内心蔑视自己的痛苦就会主宰着我。我从来没有爱过她，从来没有敬重过她，甚至也从来没有了解过她。我简直拿不准在她的天性里是否还有点美德存在。无论从她的心灵上，或者是举止中，我都既看不到谦逊，也看不到仁慈；既看不到坦率，也看不到雅致——可我竟娶了她——我真是个又蠢、又贱、又瞎的大傻瓜！要不是错到这种程度，我也许早就……不过还是让我记住我在跟谁说话吧。

“我新娘的母亲我从没见过，我原以为她已经去世。蜜月过后，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她母亲原来发了疯，给关在一座疯人院里。她另外还有一个弟弟，是个完全不会说话的白痴。

“简，我不想拿那些讨厌的繁琐事来烦扰你了，几句要紧的话就可以把我要说的话说清楚。我跟楼上那个女人一起生活了四年，四年还不到，她就已经把我折磨得够苦了。她的坏脾气以可怕的速度滋长着、发展着。她的邪恶迅猛地增长着。它们是那么强烈，只有用残酷手段才能制止住，可我不愿用它。她的智力低得像侏儒——而怪癖却大得像巨人！她的怪癖给我带来多么可怕的厄运啊！伯莎·梅森——一个跟声名狼藉的母亲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女儿——硬拖着我经历了一个娶了个荒淫放纵妻子的男人必然会经历的种种丢人现眼的痛苦和烦恼。

“在这期间，我的哥哥死了，在四年将尽时，我的父亲也去世了。这时，我是够富有的了，可我又贫苦得可怕。一个我所见过的最粗野、最下流、最堕落的生命，跟我的生命牢牢地在一起，还被法律和社会称为我的一部分。而我却不可能用任何合法的手续摆脱它，因为当时医生已经诊断出，我的妻子疯了——她的恣意妄为已经使疯病的胚芽过早地长了起来。

“‘去吧，’希望说，‘再到欧洲去生活，那儿谁也不知你有一个被玷污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你背着这样一个肮脏的包袱。你可以把疯女人带到英国去，把她关进桑菲尔德，加以妥善的照料和防范。然后，你就可以高兴去哪儿就去哪儿旅行，就可以随你自己的心愿重新和别人结合。那个女人如此任性地使你长期经受痛苦，如此玷污了你的名字，如此糟蹋了你的名声，如此耽误了你的青春，她不是你的妻子，你也不是她的丈夫。

“于是，我把她送到了英国，带着这么一个怪物乘船，我这次航行真是够可怕的了。令人高兴的是我终于把她弄到桑菲尔德，看着她安全地住进了三楼的那间屋子里。到现在为止，她已在那个房间里住了十年了，那间秘密的内室已被她看成了一个野兽窝——一个妖怪洞了。我很费了点事才找到一个照料她的人，因为一定得挑个忠实可靠的人才行，要不她发起疯来势必会泄露我的秘密。再说，她也有一连几天——有时是几个星期——清醒的时候，这种时候她就不停地咒骂我。最后，我终于从格里姆斯比疯人院雇来了格雷斯·普尔。只有她和外科医生卡特（梅森被刺伤和咬坏那天晚上，就是他给包扎的伤口）两人，我让他们知道了我的秘密。费尔法克斯太太当然有可能猜测到一点，可她没法知道事情的确切真相。总的来看，格雷斯经证明是个好看护，尽管她有着一个无法治愈的毛病，这也许是干她这种麻烦职业的人常有的，她不止一次地放松和丧失过警惕。这疯女人又狡猾又恶毒，她从不放过利用看护人的疏忽。有一次她悄悄藏起了一把小刀，用它刺伤了她弟弟，还有两次她偷到了自己房门的钥匙，半夜里偷偷从房里溜了出来。第一次她恶狠狠地企图把我烧死在床上，第二次她魔鬼般地找上了你。多谢上帝保佑了你，她只把她的怒火发泄到你的结婚服装上，也许是那服装让她模糊地回忆起自己当新娘的日子。然而当时有可能会出什么事，我可是连想也不敢想啊。我一想到今天早上扑上来掐住我脖子的家伙……”

“别再提那些日子了，先生。”我打断了他的话，偷偷抹去了眼角的几滴泪水。他的话使我非常难受，因为我知道我该怎么做——而且马上就要做了——而所有这些回忆，他的这些感情的表白，只会使我做起要做的事来更加困难。

“对，简，”他回答说，“既然现在要可靠得多——未来要光明得多，那何必还一味想着过去呢？”

听到他这样痴迷地断言，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简，你明白我向你要求的是什么吗？我只要你的一句诺言：‘罗切斯特先生，我愿意成为你的。’”

“罗切斯特先生，我不愿意成为你的。”

又是一阵长长的静默。

“简！”他重又开口说，语气中那份温柔令我悲痛欲绝，同时又有一种不祥的恐惧使我浑身冰凉——因为这种平静的声音恰如缓缓站立起来的狮子的喘息——“简，你是说你要在这世界上走一条路，而让我走另一条路吗？”

“是的。”

“简，”（他俯下身来抱住我）“现在你还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现在呢？”他轻轻吻着我的额头和脸颊。

“是的……”我迅速地完全从他的拥抱中挣脱出来。

“哦，简，这太狠心了！这……这是不道德的。爱我倒不是不道德的。”

“依了你就不道德了。”

“你要走了，简？”

“我要走了，先生。”

“你要离开我了？”

“是的。”

“你不愿意来了？你不愿做我的安慰者，我的拯救者了？——我深挚的爱情，我剧烈的痛苦，我疯狂的祈求，对你来说都无所谓吗？”

他的声音中有着如此无法形容的悲怆！要坚决地再说一遍“我走了”，是多么困难啊！

“简！”

“罗切斯特先生！”

“那么，去吧——我同意——但是记着，你把我痛苦不堪地撇在这儿了。上楼到你自己的房间去吧，把我所说的一切再好好想想，简，稍微想一想我受的苦——替我想一想。”

他转过身去，扑倒在沙发上。“哦，简！我的希望——我的爱——我的生命啊！”从他嘴里痛苦不堪地吐出这几句话。接着是一阵低沉而强烈的抽泣。

“别了！”在我离开他时，心中这么呼喊道。绝望的心情又补了一句：“永别了！”

七月的夜是短促的，午夜过后不久，黎明就来临了。“现在着手去做我该做的事情已经不会太早了。”我想着，就起来了。我已穿好衣服，因为上床时除了鞋子我什么也没脱。我知道该到抽屉里的什么地方找出我的几件内衣、一个小金盒和一只戒指。我把其他的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裹。我把里面装有二十个先令（这是我的全部财产）的小钱袋放进口袋。我系好我的草帽，扣牢我的披巾，拿了包裹和那双暂时还不想穿上的便鞋，偷偷溜出房间。

我心情黯然地转弯抹角下了楼。我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就机械地照着做了。我在厨房里找到了边门的钥匙，还找了一小瓶油和一根羽毛，在钥匙和门锁上都上了点油。我拿了一点水和一点面包，因为说不定我得走很长的路，我的体力和精力最近都不太好，可千万不能垮下来。我悄无声息地做好这一切。我打开边门，走出门外，然后又悄悄把门关好。院子里闪着朦胧的曙光。大门紧关着而且上了锁，不过有扇门上有个小门只是闩着。我就从这个小门走了出来，随手关上门。现在，我已走出了桑菲尔德府。

一英里外，田野的那一边有一条路伸向和米尔科特相反的方向。这条路我从来没有走过，但却经常注意到，而且心里一直琢磨，它到底通向哪里的呢。现在我就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眼前已不容许有什么深思熟虑了，既不能稍作一点后顾，甚至也没法作一点前瞻。无论是对过去还是将来，我都连想也不敢去想一下。那过去的一页，如同天堂般的甜美——可又像地狱般的悲苦——只要读上一行，就会瓦解我的勇气，摧毁我的力量。而未来的一页，则是一片可怕的空白，就像刚被洪水淹没过的世界。

我走到大路上时，不得不坐到树篱下休息一会儿。正当我坐在那儿休息时，我听到了车轮声，看到有辆车正朝我疾驰而来。我站起身一举起手，马车停了下来，我问赶车人上哪儿，赶车人说了一个很远的地名。我确信，那地方罗切斯特先生并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我问他让我搭车到那儿要多少钱，他说三十先令。我回答只有二十先令。他说，好吧，那就将就着收二十先令吧。他还允许我坐到车厢里面去，因为车子正空着。我坐进里面，车厢门关上了，车子继续前进。

第二十八章　出　走

两天过去了。那是个夏日的傍晚，马车夫要我在一个叫惠特克劳斯的地方下了车。因为按我所付的车钱，他已不能再让我往前搭车，而我，身上连一个先令也拿不出来了。马车驶走离我都快有一英里远了，我还独自一人站在那儿。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忘了把我的小包裹从马车的口袋里取出来了，我是为了安全才把它放在那儿的。它留在那儿了，一定还留在那儿。这一来，我真是一贫如洗了。

惠特克劳斯不是个城镇，甚至也不是个村落，它只不过是立在十字路口的一根石柱子。它给刷成了白色，我想是为了从远处或者在夜间容易看清吧。它的顶上伸出四块指路标，从上面的文字看，最近的一个城镇离这儿也有十英里，最远的则超过二十英里。从这些熟悉的城镇名字上，我知道了我是在哪个郡下的车：这是中部靠北的一个郡，遍布幽暗的沼泽和险峻的山峦。这我一眼就能看出。在我身后和左右两边全是大片的沼泽，在我脚下则是一道深谷，深谷的那边远远地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这儿准是人烟稀少，这儿的几条路上都看不到一个过往行人。

我该怎么办？去哪儿呢？哦，这实在是个令人难受的问题，其实我什么也办不成，哪儿也去不了！——要到达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我还得用我疲惫发颤的双腿走上很长一段路程——要想找到一个安身之处，得先祈求人家冷冰冰地发个善心，要别人听我讲讲我的身世，或者满足我的某项要求，就得先强求别人勉强表示同情，而多半还会招致一些人的白眼！

我摸了摸石楠丛，很干燥，还留着夏日炎热的余温。我望望天空，天空一片清澄，一颗和蔼可亲的星星正好在沟边的天空闪烁。夜露降下来了，不过带着慈祥的温柔。也没有微风轻拂。大自然对我似乎亲切而宽厚，我觉得尽管我无家可归，可她依然爱我，而我，从人们那儿只能得到怀疑、鄙弃和侮辱，也就怀着子女般的依恋，紧紧依偎着她。至少今天晚上，我要成为她的客人——因为我是她的孩子，我的母亲会收留下我，既不要钱也不要任何代价。

可是第二天，生活需求又摆到了我的面前，可我既全身乏力，又身无分文。小鸟早已离窝，蜜蜂趁露水未干、晨光正好时，早已飞来采集石楠花蜜——当早晨长长的影子已经缩短，阳光早已布满大地和天空时——我起身了。

约摸下午两点钟，我走进了一个村子。在一条街的尽头有一家小铺子，橱窗里摆着一些面包。我极想得到一块。有块面包充饥，也许我还能恢复几分精力，没有它，我实在是难以继续前行了。我身上难道没有东西可以用来换一个面包卷了吗？我想了想，我脖子上还系着一条小丝巾，手上还有一双手套。

“我可以拿这条丝巾换你一个面包吗？”

女店主带着明显的怀疑看着我：“不，我从来不做这样的买卖。”

我几乎已不顾一切了，要求只给半个面包，但她还是拒绝了。“我怎么知道你这块丝巾是从哪儿弄来的呢？”她说。

“那你愿意要我的手套吗？”

“不要，我要手套有什么用？”

天黑前不久，我经过一家农舍，农人坐在敞开的门口，正吃着面包干酪的晚餐。我停下脚步，说：

“你肯不肯给我一片面包？我饿极了。”他诧异地朝我看了一眼，可是并没答话，他从自己的面包上切下厚厚的一片递给了我。

我不指望能在人家的家里投宿，于是便到一片林子里找了个休息处。可是这一夜过得糟透了，睡得很不好。地又潮，天又冷，加上不止一次有人闯进来，打我旁边走过，我不得不一再换地方，没有一点安全感和清静感。天快亮时，下起雨来，接着一整天都下着雨。读者啊，请别让我细说这一天的情况了。我仍像前一天一样想找个工作，像前一天一样遭拒绝，也像前一天一样挨饿。不过有一次，我吃到了一点东西。在一家农舍门口，我看到一个小姑娘正要把一点冷粥倒进猪槽。“你把这给我好吗？”我问。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妈妈！”她喊道，“这儿有个女人要我把粥给她。”

“好吧，孩子，”农舍里有个声音回答说，“要是她是个要饭的，就给她吧，猪不爱吃粥。”

姑娘把那凝结成块的冷粥倒在我手里，我狼吞虎咽地把它吃了下去。

天黑了，我终于发现从一座房子中透出的一丝灯光。

我摸到了门口，迟疑地敲起门来。一个女仆来开了门。

“你有什么事？”她用惊诧的声调问道，一面借着手中的烛光打量着我。

“我想在外屋或者随便什么地方借住一个晚上，还想要一点面包吃。”

她的脸上出现了我最担心的那种怀疑的表情。“我可以给你一块面包。”她停顿了一会儿说，“可我们不能收留一个流浪者过夜。这办不到。”

“可你把我赶走，我一定会死掉的。”

“你才不会哩。我怕你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这么深更半夜还想闯进人家家里来。要是附近还躲着你的同伙——强盗什么的——你可以告诉他们，屋子里不光是我们这几个人，我们还有一位先生，还有狗和枪。”说到这儿，这个老实固执的仆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而且上了闩。

“人都是要死的，”近旁突然有个声音说道，“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注定要像你这样，受尽折磨过早地死去，要是你就这么因饥渴而死的话。”

“是谁，还是什么东西在说话？”我问道，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不过，这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寄予得救的希望了。一个人影就在近旁——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影，我没能看清，夜漆黑一团，而我的视力又变得衰弱了。这新来的人转身向着门，长时间地重重敲了起来。

“是你吗，圣约翰先生？”女仆叫道。

“是呀——是呀，快开门。”

“哎呀！这么个狂风暴雨夜，你准是淋得又湿又冷了！快进来——你妹妹都在为你担心了，我想附近一定还有坏人哩。刚才有个要饭的女人——我断定她还没走！——可不，就躺在那儿。起来！真不害臊！喂，快走开！”

“别作声，汉娜！我有话要跟这女人说。你把她赶走，已经尽了你的责任。现在让我尽我的责任，放她进来。我刚才就在旁边，听到你们俩说的话了。我觉得这是个特殊的情况——我至少得问问清楚。年轻的女人，起来吧，走在我前面，进屋去。”

我艰难地照他的话做了。不一会儿，我就站在了那间干净明亮的厨房里——就在那炉火跟前——直打哆嗦，浑身难受，知道自己经过风吹雨打，蓬头散发的，模样儿一定极其可怕。两位小姐，她们的哥哥圣约翰先生，还有老仆人，全都定睛看着我。

“圣约翰，这是谁呀？”我听到有个人问。

“我也说不上，我是在门边发现她的。”对方回答说。

“她的脸色真苍白。”汉娜说。

“我想是饿坏了。汉娜，那是牛奶吗？拿来给我，再拿片面包来。”

一个叫黛安娜的女子掰下一小块面包，在牛奶里浸了浸，送到我的嘴边。

“一开始不能吃得太多——要控制，”哥哥说，“我看她已经够了。”说着他拿开那杯牛奶和那碟面包。

“汉娜，”圣约翰先生又说，“现在先让她在那儿坐一会儿，别问她话。十分钟后把刚才剩下的面包和牛奶给她。玛丽，黛安娜，我们去客厅，把这件事仔细商量一下。”

他们走了。没过多久，其中的一位小姐——我说不上是哪一位——回来了。我在暖洋洋的炉火边坐着，一种昏昏然的舒适感流遍了我的全身。那位小姐低声对汉娜吩咐了几句。不多一会，我便由仆人搀扶着上了楼。我湿淋淋的衣服给脱去了，立刻就躺倒在一张温暖干燥的床上。第二十九章

里弗斯一家

这以后三天三夜的情况，我脑海里的记忆一片模糊。我只能回忆起那段时间里的一些感觉，但形不成什么想法，更没什么行动。我知道自己待在一个小房间里，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上。我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已在那儿生了根，要是把我从那儿拖开，简直会要了我的命。我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觉察不到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的变化。但有人进出房间我全看到了，甚至还能说出他们是谁。要是他们站在我身边说话，我也能听懂说的是什么。但是我没法回答，张一张嘴巴或者动一动四肢，同样都做不到。来房间最多的是那个女仆汉娜，她一来就让我感到不安。我有一种感觉，她希望我离开。她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的处境，她对我显然有偏见。黛安娜和玛丽每天来房间一两次。她们常在我床边悄声说些这样的话：

“幸亏我们把她收留了下来。”

“是啊，要是那天晚上整夜把她关在外面，第二天早上准会发现她死在门口了。不知道她遭了些什么罪。”

圣约翰先生只来过一次，他看了看我，说我的昏睡不醒是长期疲劳过度的反应。他断言没有必要去请医生。他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听其自然。他说，因为我的每根神经都过度紧张，所以整个机体都需要有一段沉睡的时间，这并不是什么病。他预料我一旦开始恢复，很快便能复原。

第三天，我好了一点，第四天，我能说话，动弹，从床上坐起来并转动身子了。我猜想大概是吃晚饭的时候，汉娜给我端来了些稀粥和烤面包。我吃得津津有味，食物好吃极了——不再像前几天发烧时那样，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放着我所有的东西，既干净又干燥。我的黑色绸外衣挂在墙上。溅上的泥迹已经洗去，潮湿留下的皱痕已经熨平，看起来相当体面。我的鞋袜也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可以穿出去见人。屋子里有洗脸用具，还有一把梳子和一把刷子，可以让我把头发梳理整齐。经历了一个累人的过程，每隔五分钟还停下来歇口气，最后我终于穿戴好了。我扶着栏杆，慢慢走下石楼梯，再走过一条狭窄低矮的过道，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厨房。

“怎么，你起来了？”汉娜说，“这么说，你好一点了。你愿意的话，可以坐在炉边我那把椅子上。”

她指了指那把摇椅。我坐了下来。

“请你告诉我，我们这座宅院叫什么？”

“有人叫它泽边庄，有人叫它沼泽山庄。”

“住在这儿的那位先生叫圣约翰先生？”

“不，他不住在这儿。他只是在这儿暂住一阵子。他自己的家在莫尔顿，那儿是他的教区。”

“那村子离这儿有几英里吧？”

“对。”

“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教区牧师。”

“那么这儿是他父亲的家了？”

“没错。老里弗斯先生就住这儿，还有他父亲，他祖父，他曾祖父全住这儿。”

“这么说，那位先生就是圣约翰·里弗斯先生了？”

“嗯，圣约翰是他受洗礼时的名字。”

“他的两位妹妹叫黛安娜·里弗斯和玛丽·里弗斯？”

“对。”

“他们的父亲去世了？”

“三个礼拜前中风去世的。”

“他们没有母亲？”

“女主人过世已经多年了。”

“你和这家人一起生活很久了吗？”

“我在这儿待了三十年。他们三个全是我带大的。”

汉娜显然很健谈。我拣果子、她和面做饼时，她继续给我讲这家人的各种琐事：关于她的已故男、女主人的，关于她称作“孩子们”的那几个年轻人的。

她说，老里弗斯先生是个非常朴实的人，但他是位绅士，出身于一个十分古老的家族。沼泽山庄打一造好就属于里弗斯家。他断定说：“它大约有两百来年历史了——尽管它看上去只是一座简陋的小房子，根本没法跟下面莫尔顿谷奥利弗先生的豪华住宅相比。可是我还记得，比尔·奥利弗的父亲是个制作缝衣针的工匠，而里弗斯家，打从亨利时代起就已经是个乡绅了。任何人只要看一看莫尔顿教堂法衣室里的登记簿就可以知道。”不过，她也承认：“老主人和别的乡邻一样——没有多大出众的地方，酷爱打猎，喜欢耕作什么的。”女主人就不同了。她读过很多书，很有学问，“孩子们”都像她。在附近这一带，没有人像他们那样的，以前也没有。他们喜欢读书，三个全喜欢，差不多打从会说话的时候起就这样。他们一直“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圣约翰先生一长大就进了大学，当上了牧师，两个姑娘一念完中学，就去找家庭教师做。她们告诉过她，她们的父亲几年前由于信托人破了产，损失了很大一笔钱。既然父亲现在已经没有钱，不能给她们什么财产，她们就只好自己去挣钱养活自己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们极少回家来住，现在只是因为父亲去世，她们才回来住几个星期。不过她们非常喜欢沼泽山庄和莫尔顿，喜欢周围所有的这些沼泽和小山。她们到过伦敦和别的许多大城市，可她们总是说，哪儿也比不上家乡好。而且两姐妹互相很合得来——从来不争不吵。她真不知道哪儿还有这样团结和睦的家庭。

我拣完醋栗，问她两位小姐和她们的哥哥现在在哪儿。

“上莫尔顿散步去了，不过半小时后就要回来用茶点。”

他们果真在汉娜指定的时间里回来了，他们是从厨房门进来的。圣约翰先生见了我，只是点了点头就打我身旁走过去了，两位小姐停了下来。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黛安娜接着说，“这可不是你待的地方！玛丽和我有时候来厨房坐坐，那是因为在家里我们喜欢自由自在，甚至随随便便——可你是客人，应该上客厅去。”

“我在这儿很好。”

“一点也不好——汉娜在这儿忙来忙去，会把你弄得满身面粉的。”

“再说，对你说来这儿的炉火也太热了。”玛丽插嘴说。

“可不是嘛，”她姐姐又补充说，“来吧，你得听话。”说着她握住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带我进了里屋。

他们三个人都看着我，但并没有不信任的神色。我觉得他们的目光中并无怀疑的表情，更多的却是好奇。

“你还没有结婚吧？是个未婚姑娘？”圣约翰问道。

黛安娜笑了。“嗨，她才不过十七八岁哩，圣约翰。”她说。

“我快十九了，不过我还没结婚。没有。”

我只觉得脸上一阵热辣辣的。一提到结婚，又勾起了我痛苦和激动的回忆。

“你来这儿之前住在哪儿呢？”他又问道。

“我是一个孤儿，是一个牧师的女儿。早在我还不能记事时，我的父母就去世了。我是靠别人抚养长大的，在一个慈善机构里受的教育。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们这个机构的名称，我在那儿做了六年学生，两年教师——××郡的洛伍德孤儿院。你一定听说过它吧，里弗斯先生？——罗伯特·勃洛克赫斯特牧师是那儿的司库。”

“我听说过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也去参观过那所学校。”

“大约在一年以前，我离开洛伍德去当了私人家庭教师。我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过得很愉快。可是四天前，我被迫离开了那个地方，来到了这儿。至于离开的原因，我没法解释，也不必解释。即使解释了也没用，而且还有危险，再说听起来也让人难以置信。不过，我没有任何过错可以受到指责，我和你们三个人一样是清白无辜的。我很痛苦，而且必将痛苦一段时间。因为把我从我看成是天堂的那家人家赶出来的，是一场离奇而可怕的灾难。在计划出走的时候，我只顾到了两点——迅速和秘密。为了确保做到这两点，我不得不丢下所有的东西，只带了一个小包裹。而这个小包裹，由于我的匆忙和慌乱，竟又丢在把我带到惠特克劳斯的马车上了。因此，我来到这儿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在露天里过了两夜，漂泊了两天，没走进过一家人家。在这段时间里，我只吃过两次东西。就在我被饥饿、疲乏和绝望弄得几乎奄奄一息时，你，里弗斯先生，不让我饿死在你的家门口，把我收留到你的家里。那以后，你的两位妹妹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全都知道——因为在我看起来似乎昏睡的期间，我并不是没有知觉——对她们那自发、真诚、亲切的怜悯，也跟对你那合乎福音精神的慈悲一样，我欠着很大的情。”

“别让她再多说了，圣约翰，”趁我停下来时，黛安娜说，“她显然还不宜太激动。到沙发这儿来，快坐下，爱略特小姐。”

一听到这化名，我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我已经把这个新名字给忘了。但看来什么都逃不过里弗斯先生的眼睛，他马上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说你的名字叫简·爱略特？”他问道。

“我是这么说过，我觉得我目前用这个名字比较方便。不过这不是我的真姓名，所以乍一听到，觉得怪陌生的。”

“你不愿告诉我们真实姓名？”

“是的。主要是怕被人发现。所有会导致这一后果的事，我都得避免。”

“我相信你做得对，”黛安娜说，“好了，哥哥，现在你就让她安静一会儿吧。”

可是圣约翰沉思了片刻之后，又开始像先前一样冷静而敏锐地盘问起我来了。

“你不愿长期依靠我们的款待——这我看得出来，你希望尽早免受我两个妹妹的怜悯，尤其是不需要我的慈善（我完全体味得到这种有意强调的区别，但我并没有感到不满——因为它是对的），你极希望自己能独立而不依赖我们，是吗？”

“如果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我愿意做个裁缝，也可以当个普通女工，我也愿意当女仆，做保姆。”我回答说。

“好吧，”圣约翰先生十分冷淡地说，“既然你有这样的精神，我就答应帮助你，在我合适的时候，用我合适的方法来帮助你。”

他重又埋头去看喝茶前在看的那本书了。我也马上起身告辞，我已经在我目前体力许可的范围内，说得够多，坐得够久了。

第二十九章　里弗斯一家

这以后三天三夜的情况，我脑海里的记忆一片模糊。我只能回忆起那段时间里的一些感觉，但形不成什么想法，更没什么行动。我知道自己待在一个小房间里，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上。我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已在那儿生了根，要是把我从那儿拖开，简直会要了我的命。我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觉察不到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的变化。但有人进出房间我全看到了，甚至还能说出他们是谁。要是他们站在我身边说话，我也能听懂说的是什么。但是我没法回答，张一张嘴巴或者动一动四肢，同样都做不到。来房间最多的是那个女仆汉娜，她一来就让我感到不安。我有一种感觉，她希望我离开。她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的处境，她对我显然有偏见。黛安娜和玛丽每天来房间一两次。她们常在我床边悄声说些这样的话：

“幸亏我们把她收留了下来。”

“是啊，要是那天晚上整夜把她关在外面，第二天早上准会发现她死在门口了。不知道她遭了些什么罪。”

圣约翰先生只来过一次，他看了看我，说我的昏睡不醒是长期疲劳过度的反应。他断言没有必要去请医生。他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听其自然。他说，因为我的每根神经都过度紧张，所以整个机体都需要有一段沉睡的时间，这并不是什么病。他预料我一旦开始恢复，很快便能复原。

第三天，我好了一点，第四天，我能说话，动弹，从床上坐起来并转动身子了。我猜想大概是吃晚饭的时候，汉娜给我端来了些稀粥和烤面包。我吃得津津有味，食物好吃极了——不再像前几天发烧时那样，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放着我所有的东西，既干净又干燥。我的黑色绸外衣挂在墙上。溅上的泥迹已经洗去，潮湿留下的皱痕已经熨平，看起来相当体面。我的鞋袜也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可以穿出去见人。屋子里有洗脸用具，还有一把梳子和一把刷子，可以让我把头发梳理整齐。经历了一个累人的过程，每隔五分钟还停下来歇口气，最后我终于穿戴好了。我扶着栏杆，慢慢走下石楼梯，再走过一条狭窄低矮的过道，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厨房。

“怎么，你起来了？”汉娜说，“这么说，你好一点了。你愿意的话，可以坐在炉边我那把椅子上。”

她指了指那把摇椅。我坐了下来。

“请你告诉我，我们这座宅院叫什么？”

“有人叫它泽边庄，有人叫它沼泽山庄。”

“住在这儿的那位先生叫圣约翰先生？”

“不，他不住在这儿。他只是在这儿暂住一阵子。他自己的家在莫尔顿，那儿是他的教区。”

“那村子离这儿有几英里吧？”

“对。”

“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教区牧师。”

“那么这儿是他父亲的家了？”

“没错。老里弗斯先生就住这儿，还有他父亲，他祖父，他曾祖父全住这儿。”

“这么说，那位先生就是圣约翰·里弗斯先生了？”

“嗯，圣约翰是他受洗礼时的名字。”

“他的两位妹妹叫黛安娜·里弗斯和玛丽·里弗斯？”

“对。”

“他们的父亲去世了？”

“三个礼拜前中风去世的。”

“他们没有母亲？”

“女主人过世已经多年了。”

“你和这家人一起生活很久了吗？”

“我在这儿待了三十年。他们三个全是我带大的。”

汉娜显然很健谈。我拣果子、她和面做饼时，她继续给我讲这家人的各种琐事：关于她的已故男、女主人的，关于她称作“孩子们”的那几个年轻人的。

她说，老里弗斯先生是个非常朴实的人，但他是位绅士，出身于一个十分古老的家族。沼泽山庄打一造好就属于里弗斯家。他断定说：“它大约有两百来年历史了——尽管它看上去只是一座简陋的小房子，根本没法跟下面莫尔顿谷奥利弗先生的豪华住宅相比。可是我还记得，比尔·奥利弗的父亲是个制作缝衣针的工匠，而里弗斯家，打从亨利时代起就已经是个乡绅了。任何人只要看一看莫尔顿教堂法衣室里的登记簿就可以知道。”不过，她也承认：“老主人和别的乡邻一样——没有多大出众的地方，酷爱打猎，喜欢耕作什么的。”女主人就不同了。她读过很多书，很有学问，“孩子们”都像她。在附近这一带，没有人像他们那样的，以前也没有。他们喜欢读书，三个全喜欢，差不多打从会说话的时候起就这样。他们一直“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圣约翰先生一长大就进了大学，当上了牧师，两个姑娘一念完中学，就去找家庭教师做。她们告诉过她，她们的父亲几年前由于信托人破了产，损失了很大一笔钱。既然父亲现在已经没有钱，不能给她们什么财产，她们就只好自己去挣钱养活自己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们极少回家来住，现在只是因为父亲去世，她们才回来住几个星期。不过她们非常喜欢沼泽山庄和莫尔顿，喜欢周围所有的这些沼泽和小山。她们到过伦敦和别的许多大城市，可她们总是说，哪儿也比不上家乡好。而且两姐妹互相很合得来——从来不争不吵。她真不知道哪儿还有这样团结和睦的家庭。

我拣完醋栗，问她两位小姐和她们的哥哥现在在哪儿。

“上莫尔顿散步去了，不过半小时后就要回来用茶点。”

他们果真在汉娜指定的时间里回来了，他们是从厨房门进来的。圣约翰先生见了我，只是点了点头就打我身旁走过去了，两位小姐停了下来。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黛安娜接着说，“这可不是你待的地方！玛丽和我有时候来厨房坐坐，那是因为在家里我们喜欢自由自在，甚至随随便便——可你是客人，应该上客厅去。”

“我在这儿很好。”

“一点也不好——汉娜在这儿忙来忙去，会把你弄得满身面粉的。”

“再说，对你说来这儿的炉火也太热了。”玛丽插嘴说。

“可不是嘛，”她姐姐又补充说，“来吧，你得听话。”说着她握住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带我进了里屋。

他们三个人都看着我，但并没有不信任的神色。我觉得他们的目光中并无怀疑的表情，更多的却是好奇。

“你还没有结婚吧？是个未婚姑娘？”圣约翰问道。

黛安娜笑了。“嗨，她才不过十七八岁哩，圣约翰。”她说。

“我快十九了，不过我还没结婚。没有。”

我只觉得脸上一阵热辣辣的。一提到结婚，又勾起了我痛苦和激动的回忆。

“你来这儿之前住在哪儿呢？”他又问道。

“我是一个孤儿，是一个牧师的女儿。早在我还不能记事时，我的父母就去世了。我是靠别人抚养长大的，在一个慈善机构里受的教育。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们这个机构的名称，我在那儿做了六年学生，两年教师——××郡的洛伍德孤儿院。你一定听说过它吧，里弗斯先生？——罗伯特·勃洛克赫斯特牧师是那儿的司库。”

“我听说过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也去参观过那所学校。”

“大约在一年以前，我离开洛伍德去当了私人家庭教师。我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工作，过得很愉快。可是四天前，我被迫离开了那个地方，来到了这儿。至于离开的原因，我没法解释，也不必解释。即使解释了也没用，而且还有危险，再说听起来也让人难以置信。不过，我没有任何过错可以受到指责，我和你们三个人一样是清白无辜的。我很痛苦，而且必将痛苦一段时间。因为把我从我看成是天堂的那家人家赶出来的，是一场离奇而可怕的灾难。在计划出走的时候，我只顾到了两点——迅速和秘密。为了确保做到这两点，我不得不丢下所有的东西，只带了一个小包裹。而这个小包裹，由于我的匆忙和慌乱，竟又丢在把我带到惠特克劳斯的马车上了。因此，我来到这儿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在露天里过了两夜，漂泊了两天，没走进过一家人家。在这段时间里，我只吃过两次东西。就在我被饥饿、疲乏和绝望弄得几乎奄奄一息时，你，里弗斯先生，不让我饿死在你的家门口，把我收留到你的家里。那以后，你的两位妹妹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全都知道——因为在我看起来似乎昏睡的期间，我并不是没有知觉——对她们那自发、真诚、亲切的怜悯，也跟对你那合乎福音精神的慈悲一样，我欠着很大的情。”

“别让她再多说了，圣约翰，”趁我停下来时，黛安娜说，“她显然还不宜太激动。到沙发这儿来，快坐下，爱略特小姐。”

一听到这化名，我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我已经把这个新名字给忘了。但看来什么都逃不过里弗斯先生的眼睛，他马上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说你的名字叫简·爱略特？”他问道。

“我是这么说过，我觉得我目前用这个名字比较方便。不过这不是我的真姓名，所以乍一听到，觉得怪陌生的。”

“你不愿告诉我们真实姓名？”

“是的。主要是怕被人发现。所有会导致这一后果的事，我都得避免。”

“我相信你做得对，”黛安娜说，“好了，哥哥，现在你就让她安静一会儿吧。”

可是圣约翰沉思了片刻之后，又开始像先前一样冷静而敏锐地盘问起我来了。

“你不愿长期依靠我们的款待——这我看得出来，你希望尽早免受我两个妹妹的怜悯，尤其是不需要我的慈善（我完全体味得到这种有意强调的区别，但我并没有感到不满——因为它是对的），你极希望自己能独立而不依赖我们，是吗？”

“如果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我愿意做个裁缝，也可以当个普通女工，我也愿意当女仆，做保姆。”我回答说。

“好吧，”圣约翰先生十分冷淡地说，“既然你有这样的精神，我就答应帮助你，在我合适的时候，用我合适的方法来帮助你。”

他重又埋头去看喝茶前在看的那本书了。我也马上起身告辞，我已经在我目前体力许可的范围内，说得够多，坐得够久了。

第三十章　黛安娜、玛丽和圣约翰

我对沼泽山庄的主人们了解得越多，就越喜欢他们。不多几天，我的健康便大有恢复，已经可以整天坐着，有时还能出去散散步了。我已能参加黛安娜和玛丽的一切活动。她们爱谈多久，我就和她们交谈多久，还在她们允许的时候和场合，帮她们做点事。在这种交往中，有一种令人振奋的愉悦——我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是一种来自趣味、感情和做人准则完全融洽一致的愉快和欢乐。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黛安娜和玛丽不久就要离开沼泽山庄，回到英国南部一个时髦的大城市里去做家庭教师，等待着她们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和环境。她们各自在一家人家任职，那些富有而傲慢的主人家的成员，都把她们看成是卑微的下人。那些人既不了解也不去发现她们内在的美德，只是像欣赏厨子的手艺和侍女的情趣一样，来对待她们具有的才艺。圣约翰先生一直没有再提起答应为我找个工作的事，而对我来说，找个职业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一天早上，有那么一会儿，正好剩下我和他两人在客厅里，我大胆地走近窗口的凹入处——那儿摆着他的桌椅书台，俨然像个书房——我刚想开口说话，尽管还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措词来问他——因为要打破裹在他那拘谨性格外面的坚冰，任何时候都是困难的——可他却免去了我的为难，先开了口。

我走近时他抬起头来，问道：“你有问题要问我吗？”

“是的。我想知道，你可听说有什么工作可以让我去做？”

“三个星期以前，我就给你找到了一个工作，或者不如说想出了一个工作。可是我看你在这儿既有用处，也很愉快——因为我的两个妹妹显然都很喜欢你，跟你在一起，她们感到特别愉快——我觉得不便打破你们的欢乐气氛，准备等到过几天她们离开沼泽山庄再说，因为到那时你也不得不离开这儿了。”

“她们再过三天就要走了，是吗？”我问。

“是的，她们一走，我就要回到莫尔顿的牧师住宅去了。汉娜将跟我一起去。这座老房子就要锁上了。”

我等了几分钟，指望他会把刚开始的话题继续下去，可是看上去他的思路已经转到其他方面。他的神情表明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我和我的事情上了。我只好提醒他回到我不得不关心的这个话题上来。

“你想出的是什么工作，里弗斯先生？我希望，不至于因耽搁了这么久，而使得到这份工作增加困难吧。”

“啊，不会。因为这份工作只取决于我是不是给，你是不是接受罢了。”

“请你详细说一说吧。”我催促道。

“我会说的。你会听到我提出的工作是多么可怜——多么微不足道——又多么琐碎缠人。现在我父亲已经去世，凡事我自己可以做主了，我不会在莫尔顿再待很久。我有可能在一年之内离开这个地方，但只要我还在，我就要尽最大的努力来改善这儿的状况。两年前我刚来时，莫尔顿没有一所学校，穷人的孩子毫无希望求得上进。我设法为男孩子们办了一所学校，现在我打算给女孩子们也办一所。我已经为这所学校租下一座房子当校舍，还有和它相连的一座有两个房间的小屋，用来作女教师的宿舍。女教师的年薪是三十镑。她的房间承蒙一位好心的女士奥利弗小姐的帮助，已经布置好了。家具虽然简单了一点，但已经足够用了。奥利弗小姐是我教区里唯一的富翁奥利弗先生的独生女儿。山谷里那家制针厂和铸造厂，就是奥利弗先生的。奥利弗小姐还从孤儿院找来一个孤女，负担她的衣着和学费，条件是要她帮女教师干点家务和学校里的杂活，因为女教师要忙教务，没有时间来亲自料理这些事。你愿意当这个教师吗？”

“非常感谢你的这个建议，里弗斯先生，我真心诚意接受这份工作。”

“不过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他说，“这是一所乡村学校。你的学生只是些穷苦女孩——茅屋里的孩子——至多是农民的女儿。编织、缝纫、阅读、书写、计算，全都得由你来教。那你把自己的才学用到哪儿去呢？你的大部分思想——感情——情趣又怎么办呢？”

“把它们留到需要的时候再用吧。它们会保存下来的。”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你所担负的工作了？”

“我知道。”

这时他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而是大为高兴、极其满意的微笑。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履行职务呢？”

“我明天就去我那座小屋，要是你同意的话，下个星期就开学。”

“很好，那就这样吧。”

他站起身来，朝房间的那一头走去，接着停下脚步，又朝我打量了一番，然后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不满意呢，里弗斯先生？”我问道。

“你不会在莫尔顿待久的。不会，决不会！”

“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这样说呢？”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来，表明你不是那种愿意平平稳稳度过一生的人。”

“我可没有什么雄心。”

一听到“雄心”两个字，他吃了一惊。“雄心，”他重复道，“你怎么会想到雄心？谁有雄心？我知道我有雄心，可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我是说我自己。”

“嗯，即使你不是个雄心勃勃的人，你也是个……”他停下了。

“是个什么？”

“我本想说是个多情的人，不过这说法也许会引起你的误解，为此感到不高兴。我的意思是说，人类的爱心和同情心，在你的身上表现得特别强烈。我敢肯定，你不会长期满足于在孤寂中打发你的闲暇，而把你的工作时间全都用在毫无刺激的单调劳动上。正像我一样，”他又加强语气补充说，“我也决不会满足于永远生活在这儿，埋没在沼泽里，闭锁在群山中——上帝赋予我的天性遭到扭曲，上天赐给我的才能受到废弃——变得毫无用处。”

他走出了房间。在这短短的一小时里，我对他的了解超过了以前的整整一个月。不过他还是使我迷惑不解。

正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就像是命运有意安排来证实“祸不单行”这句谚语似的，在他们的哀伤上又加上一份苦恼，那就是，眼看要到手的东西又飞走了。圣约翰读着一封信从窗前走过。他走了进来。

“我们的约翰舅舅死了。”他说。

两个妹妹似乎都愣住了，不是受惊，也不是害怕。这消息在她们看来，与其说是令人悲痛，还不如说是事关重大。

“死了？”黛安娜重复了一句。

“是的。”

她用搜索的目光盯住她哥哥的脸。“还有什么呢？”她低声问道。

“还有什么，黛？”他回答说，脸像大理石般一动不动，“还有什么？哼，什么也没有。你看吧。”

他把信扔到她膝上。她匆匆看了一遍，把它递给玛丽。玛丽默默地仔细看过以后，把它递还给她哥哥。三个人面面相觑，接着都笑了起来——一种凄楚的、忧伤的苦笑。

“阿门！我们还是能活下去的。”黛安娜终于说。

“不管怎么说，这并不会使我们变得比以前更穷。”玛丽说。

“这只是使本来可能出现的景象更强烈地印在脑海里，”里弗斯先生说，“和现在的实际景象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

他折好信，把它锁进了书桌，接着就又走了出去。

有好几分钟谁也没有说话。后来，黛安娜朝我转过脸来。

“简，你刚才一定对我们和我们的秘密纳闷了吧，”她说，“还会认为我们的心肠太狠，听到像舅舅这样的近亲去世都不怎么伤心。可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也不认识他。他是我母亲的兄弟。很久以前，我父亲曾和他发生过争吵。我父亲听了他的话，才冒险把大部分财产拿去做投机生意，结果破了产。两人相互埋怨，一气之下分了手，从此再没有和好过。后来我舅舅的生意做得很兴隆，似乎积攒了两万多英镑的财产。他没有结过婚，除了我们和另一个亲戚之外，没有别的什么近亲。而那个亲戚也不见得比我们更亲。我父亲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认为他会把财产留给我们，以此来弥补他的过错。可是那封信却告诉我们，他已把他的每一分钱都给了那另一个亲戚，只留出三十几尼，给圣约翰、玛丽和我三兄妹平分，用来购买纪念戒指。他当然有权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可是，得到这样的消息，难免会使人一时感到扫兴。玛丽和我，每人有一千镑就会认为自己很富有了。对约圣翰来说，这样一笔钱就更有价值了，他可以用它来做许多好事。”

作了这番解释以后，这事也就给搁在一边了，无论是里弗斯先生，还是他的两个妹妹，谁都没有再提起过它。第二天，我离开沼泽山庄去了莫尔顿。再过一天，黛安娜和玛丽出发前往遥远的布××城。一个星期以后，里弗斯先生和汉娜回到了牧师住宅。于是，这座古老的山庄就空无一人了。

第三十一章　乡村小学

于是，一座小屋成了我的家——我终于有了一个家。楼下的一个小房间，墙壁粉刷得雪白，地面铺了沙子，房内有四把油漆过的椅子和一张桌子，一只钟，一个餐具柜，里面放着两三只盆子和碟子，还有一套荷兰式白釉蓝陶茶具。楼上是卧室，跟楼下的厨房一样大小，摆着一张松木床，一只五斗柜，很小，不过用来存放我那少得可怜的衣服，已经绰绰有余了，尽管我那两位善良慷慨的朋友出于好意，给了我一些必要的衣服，使我的衣服有了增加。

已是傍晚时分，我给了那个给我当女仆的小孤女一个橘子，打发她走了。我独自一人坐在火炉边。就在这天早上，村校开学了。我有二十个学生；其中三个识一点字，没有人会写会算；有几个会编织，少数几个会一点缝纫；她们说话全都带着非常浓重的本地口音；眼下，我和她们要彼此听懂对方的话都有困难。她们中有几个既没有礼貌，非常粗野，不听管教，而且又很无知；不过其余的倒还听话，盼望学习，有着我所喜欢的性情。我决不能忘记，这些衣着粗陋的小农民，也跟最高贵的名门望族的后裔一样有血有肉；在她们的心中，也跟出身最好的人一样，有着天生的美德优雅、聪慧和善良的胚芽；我的责任就是要培养这些胚芽。我在履行这份职责时，肯定会找到一些乐趣。我并不指望眼前的生活会让我享受到多少愉快，但只要我安下心来，尽我的力量去做，毫无疑问，它还是会给我一些东西，让我能一天天过下去的。

今天上午和下午，我在那间四壁空空、简陋不堪的教室里度过的几个小时，我感到非常快乐、安定和满足吗？我不能欺骗自己，我必须回答：没有。我感到有几分凄凉。

同时，也让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哪一个好？向诱惑屈服，任激情支配，不作痛苦的努力——不作挣扎——乖乖地落进温柔的罗网，在覆盖着罗网的鲜花丛中入睡，在南国的温馨中醒来，置身于欢乐别墅的奢华享受之中。这会儿住在法国，做罗切斯特先生的情妇，一半时间沉迷在他的抚爱里——因为他会——哦，是的，他暂时会非常爱我。他确实爱我——再不会有人这样爱我了。我再也不会得到这种对美丽、青春和优雅的甜蜜礼赞了——因为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会认为我具有这些魅力了。他喜欢我，以我为骄傲——而别的人决不会如此。可是，我这是想到哪儿去了？我在说些什么呀？尤其是，我这是什么感情啊？我问的是哪一个好，是在马赛一个傻瓜的天堂里当个奴隶——眼下因虚妄的幸福兴奋得发狂，过后因悔恨和羞惭痛哭流涕到窒息——好呢，还是在这有益身心的英格兰中部一个微风轻拂的小山坳里，当一名自由而正直的乡村女教师好？

是啊，我现在觉得，自己当初坚持原则和法律，蔑视并消除狂热时种种不理智的冲动是做对了。

正当我眺望着眼前的景色，觉得自己很幸福时，却吃惊地发现了一条狗——我一眼认出，这是里弗斯先生的猎狗老卡洛——正在用鼻子拱开小门，而圣约翰自己则抱着双臂靠在门边。他双眉紧锁，用严肃得近乎不高兴的目光盯着我。我请他进来。

“不，我不能多耽搁，我只是把我妹妹留给你的一个小包裹送来给你。我想里面大概是一个颜料盒、一些铅笔和画纸。”

我走上前去接过包裹，这真是件深受欢迎的礼物。当我走近他跟前时，我觉得他在用一种严厉的目光审视着我的脸。

“也许是你的住处——这座小屋——你的家具——让你大失所望了？的确，是太寒碜了。可是……”

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小屋干干净净，能遮风避雨，我的家具也都方便够用。我所看到的一切都使我感激不尽，而不是灰心丧气。”

“可是，你感到孤独是一种压迫吗？你背后的那座小屋既黑暗又空荡。”

“我现在连宁静感都还没有时间享受，更没有时间因孤独感而不耐烦了。”

“很好。但愿你像你所说的那样感到满足。不过我要劝你，要坚决抵制使你想回头看的一切诱惑，把你目前的工作坚定不移地做下去，至少做它几个月。”

他说这话时，用的是既强加克制又加重语气的特别声调。说完后，他没有看我，而是抬头眺望着西下的夕阳。我也跟着眺望起来。他和我都背朝着从田间通到小门来的那条小路。我们没有听到从杂草丛生的小路上传来的脚步声，此时此境，唯一令人沉醉的声音是山谷中那潺潺的流水声。因此当一个银铃般欢快甜美的声音响起时，我们几乎都吓了一跳。

“晚上好，里弗斯先生。晚上好，老卡洛。你的狗比你先认出朋友来呢，先生。我还在下面的田野里，它就竖起耳朵，摇起尾巴来了，而你到现在还把背朝着我。”

这倒是真的。尽管里弗斯先生刚听到那音乐般的声音时吓了一跳，就像一声霹雳劈开他头顶的云层，可是直到这段话说完，他依然站在那儿，保持着说话人惊吓了他时的姿势——胳臂靠在门上，脸朝着西方。最后他终于带着几分从容缓缓地转过身去。我仿佛觉得，有一个幻影出现在他的身旁。在离他三英尺的地方，有一个穿得一身洁白的形体——一个年轻、优美的形体，丰满，但线条很美。当此人俯身抚摸了卡洛后抬起头来，把长长的面纱甩到后面时，在他眼前就像鲜花绽开般露出了一张美丽绝伦的脸蛋。

圣约翰·里弗斯对这位人间天使又是怎么想的呢？看见他转过身去看着她，我心里不由得对自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而且自然也就从他的脸上去寻找答案。他这时已把目光从这位仙女身上移开，看着长在小门旁边一丛不起眼的雏菊。

“一个可爱的夜晚，不过你独自一人出来，太晚了。”他说着用脚踩碎了雏菊那还没有开的雪白的花蕾。

“哦，我今天下午刚从斯××市回来。”（她说了二十英里外一个大城市的名字）“爸爸告诉我说，你的学校已经开学，新的女教师也来了。所以我一喝完茶就戴上帽子，顺着山谷跑来看她。这位就是她吧？”她指指我。

“是的。”圣约翰说。

“你觉得你会喜欢莫尔顿吗？”她问我，语气和神态都显得直率而天真，毫不做作，很讨人喜欢，尽管有一点孩子气。

“我希望我会喜欢。我想我会这样做。”

“你觉得你的学生像你想像的那样专心吗？”

“很专心。”

“你喜欢你的房子吗？”

“很喜欢。”

“我布置得好吗？”

“很好，真的。”

“我挑艾丽斯·伍德来伺候你，选得还不错吧？”

“的确不错。她肯学，也很灵活。”（那么，我想，这位就是女继承人奥利弗小姐了。看来，她的财产和她的天生丽质一样，都是得天独厚！真不知道在她出生时，碰上了星辰的什么幸运组合？）

“有时候我会过来帮你上上课，”她补充说，“时常来看看你，对我来说也是生活上的一种变化。我喜欢生活上有变化，里弗斯先生，我在斯××市的这段时间真是开心极了。昨天晚上，或者不如说今天早上，我跳舞一直跳到两点。第×团自从骚乱以来一直就驻扎在那儿。那些军官可真是世界上最讨人喜欢的人，把我们那些年轻的磨刀制剪商都比得灰溜溜了。”

我觉得，圣约翰的下嘴唇撅出，上嘴唇紧咬了一会儿。当这个笑吟吟的姑娘告诉他这件事时，他的嘴看来确实紧紧地闭着。

由于他一声不响、神色严肃地站在那儿，她就再次俯下身去抚摸起卡洛来。“可怜的卡洛是爱我的，”她说，“它可不对它的朋友板起面孔，冷冷淡淡。要是它会说话，也决不会不声不响的。”

“爸爸说你现在再也不来看我们了。”奥利弗小姐抬起头来继续说，“在溪谷府你都成了个陌生人了。今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家，身体也不大好，你肯跟我一起回去看看他吗？”

“今晚不去了，罗莎蒙德小姐，今晚不去了。”

圣约翰先生几乎像一台自动机器似的说着。这样狠心拒绝得作出多大努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好吧，既然你这么固执，我只好向你告别了。我不敢再在这儿多待，已经开始降露水了。晚安！”

她伸出手来，他只碰了一碰。“晚安！”他跟着说，声音又低沉又空洞，就像回声似的。她转过身去，不过立刻又回过身来。

“你身体好吗？”她问道。难怪她要问这个问题，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她的衣服。

“很好。”他宣称，随后鞠了一个躬，就离园门走了。她走的是一个方向，他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第三十二章　奥利弗小姐

我尽自己的全力积极忠实地继续做着乡村教师的工作。开始时，工作确实困难重重。尽管我尽了最大努力，还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对我那些学生和她们的性情有所了解。她们全都没有受过教育，官能十分迟钝，在我看来，简直笨得不可救药。而且，乍一看去，个个都是呆头呆脑的。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自己错了。就像受过教育的人一样，她们之间也是有差别的。等到我开始了解她们，她们也了解我之后，这种差别就很快地扩大了。一旦她们对我的语言、规矩和方式方法不再感到惊异，我便发现，这些一脸蠢相、张口结舌的乡下人中，有些人开了窍，成了相当机灵的女孩。许多人都很亲切可爱。我还发现，她们中间有不少人生性懂礼貌，自尊自爱，而且能力出众，不但赢得了我的好感，也赢得了我的称赞。这些女孩很快就乐于做好功课，保持个人整洁，懂得按时上课，养成了文静和遵守纪律的习惯。在有些方面，她们的进步之快简直是惊人的，她们已经能阅读、书写和做缝纫活，我就教给她们语法、地理、历史的基本知识和比较精细的针线活。我在她们中间发现了几个很值得称道的人——她们求知欲强，渴望上进——我在她们家里跟她们一起度过了许多愉快的夜晚。她们的父母（农民夫妇）对我殷勤备至。接受他们纯朴的好意，并报以关心和尊重——严格认真地尊重他们的感情——其中自有一番乐趣。他们对这也许并不总是感到习惯，但这使他们十分高兴，而且对他们也有益处，因为这不但使他们看到自己的地位有了提高，同时也促使他们竭力做到无愧于他们受到的礼遇。

罗莎蒙德·奥利弗小姐遵守诺言常来看望我。她通常都在早上遛马时来学校。她骑着自己的小马慢跑到门口，后面跟着一个骑马穿制服的仆人。她穿着一身紫色的骑马服，在她拂着脸颊、飘垂到肩的长长鬈发上，优雅地戴着一顶黑丝绒的女战士帽，再也想像不出还有什么比她这身打扮更优美的了。她就这样走进这座简陋的校舍，从一排排令人眼花缭乱的乡下女孩的中间飘然走过。她一般都在里弗斯先生每天给孩子们上教义问答课时到来。我真担心这位女客的锐利目光会刺穿那个年轻牧师的心。

奥利弗小姐已经多次光临我的小屋，我对她的性格也有了全面的了解。她这人既不神秘也不装假。她卖弄风情，但并非无情无义；她爱好挑剔，但并不卑鄙自私；她娇生惯养，但并未完全被宠坏；她性子很急，但并不乱发脾气；她骄矜自负（既然一照镜子就看到自己如此漂亮非凡，她又怎能不骄矜自负），但并不装腔作势；她慷慨大方，但并不仗财自豪。她真诚直率，相当聪明；她愉快活泼，少动脑筋。总之，就连我这样一个同性别的冷眼旁观者看来，她也是非常迷人的。

一天傍晚，她又像往常那样，带着孩子气的好动、轻率以及并不让人反感的好奇，乱翻起我那小厨房里的餐具柜和桌子抽屉来。先是发现了两本法语书，一本席勒的作品，一本德语语法和一本德语词典。接着又翻出了我的绘画工具和几张速写，其中包括一张用铅笔画的一个小天使般的漂亮小姑娘，这是我的一个学生的头像；还有几张是莫尔顿山谷和周围沼泽地的自然风光。她先是惊讶得愣住了，接着是大喜若狂。

“这些画是你画的？你还懂法语和德语？你真是太可爱了——真是个奇迹！你比斯××城一流学校里我的老师画得还好。你愿意为我画一张速写给我爸爸看看吗？”

“我很乐意。”我回答道。想到有这么个完美和光彩照人的模特儿让我写生，心头不由得掠过一阵画家的欣喜之情。她当时穿着深蓝色的绸裙衫，双臂和脖子都裸露着，唯一的装饰就是那头栗色的鬈发，天生拳曲，自然优美，波浪似的披落在双肩。我拿出一张上好的画纸，仔细地勾画了一个轮廓。我已经预先体会到给它着色的乐趣。由于这时天色已晚，我告诉她得改天再来，坐下来让我画。

她回去对她父亲说了我的情况。第二天晚上，奥利弗先生居然亲自陪她来了。他是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头发灰白的中年人。他那可爱的女儿站在他的身边，看上去就像一座古老的塔楼旁一朵娇艳的鲜花。他看来是个沉默寡言、或许还是个颇为高傲的人物，不过对我倒挺和气。罗莎蒙德的肖像底稿他非常喜欢，叮嘱我一定要把它很好完成。他还坚持邀请我第二天去他的溪谷府过一个晚上。

我去了。我发现那是一幢宽敞、漂亮的住宅，处处显示了主人的富有。我在那儿的时候，罗莎蒙德一直又说又笑，十分高兴。她父亲也和蔼可亲。用过茶点之后，在他和我的交谈中，他用热情的言词对我在莫尔顿学校里的工作表示赞赏。他还说，根据他的所见所闻，他担心的是，我做这工作是大材小用，过不多久我会辞去它去做更合适的工作。

“没错！”罗莎蒙德嚷道，“她这么聪明，完全可以到高贵的人家去当家庭教师，爸爸。”

我心里想——我倒宁愿待在这儿，决不愿意到世上的任何一个高贵的人家去。接着，奥利弗先生以极大的敬意谈起了里弗斯先生——谈起里弗斯的一家。他说他们一家是这一带一个古老的世家，这一家的祖上非常富有，整个莫尔顿都曾一度属于他家。他认为，就是现在，这家人家的户主只要愿意，还可以和最体面的人家结亲。他还认为，这样优秀的、有才华的青年，竟然打算外出去当传教士，真是太可惜了，这简直是在白抛一条宝贵的生命。这样看来，他是不会在罗莎蒙德和圣约翰的结合上设置任何障碍的。奥利弗先生明显地表示，这位年轻牧师的良好出身、古老世家和神圣职业，已足以补偿他在财产方面的不足了。

十一月五日是个假日。我的小仆人帮我把房子打扫干净后，拿了我给她的一便士酬劳，满心高兴地走了。我周围的一切——洗刷过的地板，擦亮的炉栅，抹干净的椅子——都一尘不染，闪闪发光。我把自己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整个下午都是我自己的了，我爱怎么过就怎么过。

翻译了几页德文花去我一个小时，然后我拿出调色板和画笔，着手做比较轻松因而也比较愉快的事：完成那幅罗莎蒙德·奥利弗的小像。头部已经画好了，剩下的只是给背景着色，给衣服衬上阴影，红润的嘴唇还需抹上一点猩红——头发这儿那儿还要加上几个柔和的发卷——蓝盈盈的眼皮底下睫毛的阴影还得加深。我正全神贯注地在完成这些有趣的细节，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接着，我的房门推开了，圣约翰·里弗斯走了进来。

“我来看看你是怎么度过假日的，”他说，“但愿没有在苦想什么吧？没有，那很好。你在画画，这样就不会感到寂寞了。”

我先说了一句：“请坐，里弗斯先生。”可他像往常一样回答说，他不能久留。“好吧，”我心里想，“你爱站就站着吧。但是你现在还不能走，这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孤独对你来说，也像对我一样，至少是件坏事。我要试试，看看能不能发现你吐露心事的秘密源头，然后在那大理石胸脯上找到一个小孔，好让我往里面滴一滴同情的止痛剂。”

“这张画画得像吗？”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像！像谁？我没仔细看。”

“你仔细看了，里弗斯先生。”

他几乎被我这种突然而异乎寻常的唐突吓了一跳，惊讶地直看着我。

“一张画得很好的画，”他说，“色彩鲜明柔和，线条优美正确。”

“对，对，这我都知道。可是像不像呢？这像谁？”

他克服了一点犹豫，回答说：“我想，是奥利弗小姐吧。”

“当然是她。现在，先生，为了奖励你猜对了，我答应精心地仔细照样再画一张送给你，不过你得答应接受这件礼物。我可不希望在一件让你认为毫无价值的礼物上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

“我希望有一张这样的画，那是肯定的。至于这样做是不是明智或者聪明，那是另一回事了。”

“依我看来，要是你能立刻把画中的人得到，那就更加聪明、更加明智了。”

这时候他已坐了下来，把画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用双手支着额头，深情地盯着它。看得出来，他现在对我的大胆进言，既不生气，也不吃惊。

“我敢肯定，她喜欢你，”我站在他椅子后面说，“她的父亲也很看重你。再说，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只是有点不太爱思考，不过，有你为自己、为她思考，这就足够了。你应当娶她。”

“她真的喜欢我？”他问。

“没错。胜过喜欢任何人。她老爱谈起你，再没有别的话题比这更让她喜欢、更经常谈及了。”

“在我心里，一方面，”他继续说下去，“敏锐地感觉到她的魅力，但另一方面，却又对她的缺点有着深刻的印象。这些缺点是：我所追求的东西，她不会赞同——我所从事的工作，她不会合作。罗莎蒙德会是一个肯吃苦的人，肯干活的人？会是一个女使徒？罗莎蒙德会成为一个传教士的妻子吗？不！”

“可你不是非当传教士不可呀。你可以放弃你那个计划。”

“放弃！什么——放弃我的天职？我的伟大的工作？这可比我血管里的血还要宝贵，这是我所企盼的，是我的生活目的。”

说罢，他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调色板旁的帽子。他再次望了望画像。

“她的确可爱，”他低声说，“她真的不愧叫做世上的玫瑰（注：罗莎蒙德这一英文名字源于拉丁文“世上的玫瑰”。)！”

“那要不要我再同样画一张给你呢？”

“有什么必要？不用了。”

他把一张薄纸拉过来盖在画上，那纸是我画画时习惯用来垫手的，免得弄脏了画纸。他到底在这张白纸上突然发现了什么，我没法知道，可是他的眼睛确实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一把抓起白纸，看了看纸边，然后朝我看了一眼，那眼色有说不出的古怪，让人难以理解。它像闪电般迅速、锐利地扫过我的全身，似乎要把我的形体、脸部和服饰的每一点都看清并且记住似的。他张开了嘴，像是要说话，但不管要说的是什么，他把那眼看要冲口而出的话给咽下了。

“怎么回事？”我问。

“没什么。”他这样回答说，在把那张纸放回去时，我看见他敏捷地从纸边上撕下窄窄的一条，迅速塞进手套里，接着匆匆点了点头，说了声“再见”，就悄然离去了。

第三十三章　女继承人

圣约翰先生走时，天开始下起雪来。漫天飞旋的暴风雪整整刮了一夜。第二天，凛冽的寒风又带来几阵迷茫大雪。我突然听到一阵响声，我想准是风在摇动着门吧。不，是圣约翰·里弗斯先生。他拉开门栓，从凛冽的暴风和呼啸着的黑暗中走了进来，站在我的面前。

“有什么坏消息吗？”我问，“出了什么事了？”

“没有。你真太容易受惊了！”他边说边脱去披风，把它挂在门上，又不慌不忙地把进来时弄歪了的毡毯推回到门边。他跺跺脚，把靴子上的雪跺掉。

“我要弄脏你干净的地板了，”他说，“不过你得原谅我一次。”接着他走到炉火跟前。“说真的，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走到这儿，”他在炉火上烤着手说，“一个雪堆把我埋到齐腰深，幸亏雪还比较松软。”

“可你为什么要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对客人问这样的问题，可有点不大好客啊。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给你回答：我只是想来和你聊一会儿。我对我那些不会说话的书本和空荡荡的房间厌倦了。再说，打从昨天以来，我就心神不定，就像一个人听了前半个故事后，急于想听后半个一样。”

他坐了下来。我想起了他昨天的古怪举动，开始担心起他的脑子是不是真的中了邪了。

“刚才我说了，”他接着说，“我急于想听到那后半个故事。现在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事还是由我来说，由你来听比较好。在开讲以前，我想最好还是先提醒你一下，这段故事在你听来也许会觉得有点陈旧，但是，陈旧的细节通过一张新的嘴说出来，往往又能恢复一定程度的新鲜感。至于其他嘛，不管陈旧也好，新鲜也好，反正故事不长。

“二十年前，有个穷牧师——暂且别管他叫什么名字——爱上了一位富家小姐。那小姐也很爱他，而且不顾所有亲友的劝阻，嫁给了他。因而他们一结婚，她的亲友们立即声明和她断绝一切关系。过了不到两年，这对冒失的夫妇就双双去世了，他们留下了一个女儿，这孩子一出生，就由慈善机构收留——那儿冷得就像今晚差点把我冻僵的雪堆。慈善机构把这个举目无亲的小东西送到她母亲一方的有钱的亲戚家里，由一位舅母抚养。舅母就是（我现在要指名道姓了）盖茨海德府的里德太太。你吓了一跳——是听到什么响动了吗？里德太太把这个孤儿抚养了十年。至于她在那儿是不是过得幸福，我说不上，因为从没听人说起过。不过在那以后，里德太太把她关到了一个你知道的地方——不是别处，就是洛伍德学校，你自己就在那儿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看来，她在那儿的那段时间表现得很不错，像你一样，先是当学生，后来成了教师——说真的，我发觉她的经历跟你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后来她离开那儿，去当了家庭教师。瞧，你们的命运又有相似之处。她教一个由罗切斯特先生收养的孩子。”

“里弗斯先生！”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能猜出你的心情，”他说，“不过，还是先克制一会儿。我很快就要结束了。听我讲完。有关罗切斯特先生的为人，我一无所知，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宣布要体面地娶这位年轻姑娘为妻，可是就在婚礼的圣坛上，她发现他原来已经有个妻子，而且还活着，尽管是个疯子。这以后，他还有过什么举动和主张，那纯粹是凭猜测了。可是紧接着又传出一个消息，当人们势必问起那位女教师的情况时，这才发现她已经出走了——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上哪儿去了，怎么走的。她在那天夜里就已经离开了桑菲尔德府。有关她的行踪，经过多方查找，都毫无结果。四乡远近也都找遍了，得不到一点有关她的消息的线索。但一定要找到她已成为万分紧迫的事。所有的报纸上都登了寻人启事。我本人也收到了一位布里格斯先生的来信，他是个律师，是他告诉了我刚才说的这些详细情况。这不是个奇怪的故事吗？”

“你只要告诉我一点，”我说，“既然你知道得这么多，你也一定能告诉我这一点——罗切斯特先生怎么样了？他的情况怎样？现在在哪儿？他在干什么？他好吗？”

“有关罗切斯特先生，我真的一无所知，信中一点也没提到，只说了那个不合法的欺骗性企图，这我刚才已经说了。你倒还不如问问那位女教师叫什么名字——问问非要找到她不可的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么没有人去过桑菲尔德府？没人看见过罗切斯特先生？”

“我想没有。”

“不过他们总写过信给他吧？”

“那当然。”

“他是怎么说的呢？谁有他的信？”

“布里格斯先生来信提到，回信答复他的请求的不是罗切斯特先生，而是一位太太，署名是‘艾丽斯·费尔法克斯’。”

我感到一阵不安和冷战袭过全身。我最担心害怕的事也许已经成为事实。他完全有可能已经离开英国，在不顾一切的绝望中，跑到大陆，去了他以前常去的那种地方。他在那儿为减轻他的剧烈痛苦找到了什么样的麻醉剂——为他强烈的激情找到了什么样的发泄对象？我简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哦，我可怜的主人！——他差一点成了我的丈夫——他是我曾经常叫做“我亲爱的爱德华”的人啊！

“他准是个坏男人！”里弗斯先生说。

“你又不了解他——别对他说三道四了。”我生气地说。

“很好，”他平静地回答，“说真的，我脑子里的确有别的事要想，顾不上多想他。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哩。既然你不愿问那家庭教师的名字，那我就只得自己来说了。等等！我这儿有着呢！——见到重要的东西都白纸黑字写着，总是更能让人满意的。”

那只皮夹又给不慌不忙地掏出来了，他打开来找了个遍，终于从一个夹袋中抽出一张匆忙撕下的破纸条，从纸质和上面蓝一块、红一块、紫一块的颜料迹上，我认出这就是从我盖画的纸上撕下的纸边。他站起身，把纸条举到我眼前，我看到那上面有我亲笔用墨汁写的“简·爱”两个字——一定是心不在焉时写上的。

“布里格斯写给我的信上提到了简·爱，”他说，“寻人启事上要寻的人也叫简·爱，而我认识一个简·爱略特。我承认，我对你怀疑过，可直到昨天下午，才一下子得到了证实。你承认这个名字，取消那个化名吗？”

“对——我承认。可是布里格斯先生在哪儿？也许他比你多知道一些罗切斯特先生的情况。”

“布里格斯在伦敦，我看他不见得会知道什么罗切斯特先生的情况，他关心的不是罗切斯特先生。而且，你只顾追问这种小事，却把最要紧的事给忘了。你怎么不问一问布里格斯先生为什么要找你——他找你要干什么？”

“是啊，他要干什么？”

“只是为了要告诉你，你的叔叔、马德拉群岛的爱先生去世了，他把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你。你现在富了——就这事——没别的。”

“我！富了？”

“是的，你，富了——不折不扣是位财产继承人了。”

接下来是一片沉寂。

“当然你得证实你的身份，”不一会儿圣约翰又说道，“这手续办起来不会有什么困难。随后你就立即可以取得所有权了。你的财产全都投资在英国公债上，布里格斯那儿有你叔叔的遗嘱和必要的文件。”

命运又翻出了一张新牌！读者啊，刹那间由穷变富，当然是件好事——是件大好事，但并不是一件一下子就让人理解因而能享受其乐趣的事。再说，人生中还有其他一些机遇，远比这更能让人狂喜激动。不过现在这件事是现实世界中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没有一点想像的成分。

何况，“遗产”、“遗赠”这类字眼，总是和“死亡”、“葬礼”这些字眼同时出现的。我只听说过的叔叔——我的唯一的亲人——现在已经去世了。自从知道我有这么一个叔叔之后，我内心一直抱有希望，希望哪一天能见到他，可现在，我却永远也见不到他了。而且，这笔钱只是给了我，不是给我和一个欢欢喜喜的家庭，而是给了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巨大的恩惠，而且，能独立自主生活也是件值得称道的事——是的，这点我已体会到了——这样一想，我的心里高兴起来了。

“我有多少财产？”

“哦，一个小数目！实在不值一提——两万英镑，我想他们是这么说的。可是那有什么呢？”

“两万英镑？”

我又觉得自己像个胃口平常的人，突然坐下来独自消受可供一百人吃喝的酒席似的。这时候，里弗斯先生站起身来，披上了披风。

他刚拉起门闩，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际。

“等一等！”我叫道。

“怎么？”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布里格斯先生为我的事要写信给你，他怎么会认识你的，怎么会想到，你这个住在这么偏僻地方的人，有能力帮他找到我。”

“哦！我是个牧师，”他说，“遇上稀奇古怪的事，人们往往总是找牧师求助的。”门闩又喀嗒响了一声。

“不，这回答不能让我满意！”我嚷了起来。而且，在这没作解释的匆匆回答中，确实暗含着什么东西，它不仅没有消除，反而更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这件事非常蹊跷，”我又说，“我一定得多知道一些。”

“那么好吧，”他说，“我让步了。即便不是因为你的热切心情，也是因为你的坚持不懈，就像水滴能使石穿那样。再说，这事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现在知道和以后知道都一样。你的名字是简·爱？”

“是的，这早已解决了。”

“也许你没注意到，我跟你是同名？——我受洗时取的名字是圣约翰·爱·里弗斯。”

“没注意，真的！现在我想起来了，在你几次借给我的书上，你的签名缩写当中都有一个Ｅ字，不过我从没问过它代表什么名字。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

我一下住了口。我不敢相信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更不敢把它说出来了，可是这一想法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很快具体化了——顷刻之间就变成了确凿有力的可能的事实。各种情况彼此交织，互相吻合，一下子变得有条有理。那根原来一直像散乱的链环摊在那儿的链条，现在给拉直了——环环相扣，完整无缺。没等圣约翰再说出一个字，我凭直觉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我不能要求读者也有这种出于直觉的洞察力，因此我得把他的解释重述一遍。

“我的母亲姓爱，她有两个兄弟。一个是牧师，娶了盖茨海德府的简·里德小姐；另一个是约翰·爱先生，生前在马德拉群岛的丰沙尔经商。布里格斯先生作为爱先生的律师，今年八月份写信通知我们说，我们的舅舅去世了，还告诉说，他已把他的财产留给了他哥哥的孤女。他丝毫没有想到我们，是因为他和我父亲发生过一场争吵，一直没有和解。几星期前，布里格斯先生又来信说，那个女继承人失踪了，问我是不是知道有关她的什么情况。一个无意中写在纸边上的名字，让我发现了她。其余的你全知道了。”他又准备走了，可是我用背顶着门。

“千万让我说几句，”我说，“先让我喘口气，想一想。”我停了停——他手里拿着帽子，站在我面前，十分镇静自若。我接着说：

“你母亲是我父亲的姐姐？”

“是的。”

“那么就是我的姑妈了？”

他点点头。

“我的约翰叔叔就是你的约翰舅舅？你、黛安娜和玛丽都是他姐姐的孩子？”

“确凿无疑。”

“那么，你们三个是我的表哥表姐，我们各有一半属于同一血统？”

“没错，我们是表兄妹。”

我朝他仔细打量着。看来我找到了一个哥哥，一个值得我骄傲——值得我爱的哥哥，还有两个姐姐，在我还只把她们当陌生人相识时，她们的品质就已经引起我由衷的喜爱和敬慕。对一个孤苦伶仃的可怜人来说，这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重大发现啊！这真是一笔财富！——一笔心灵的财富！——一个纯洁、温暖的爱的宝藏。这是一种辉煌、生动、令人狂喜的幸福——不像那沉重的黄金礼物，尽管后者有它贵重而受人欢迎的地方，但它的重量使人变得拘谨多虑。这时，我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狂喜中拍起手来——我的脉搏剧跳着，我的血管在颤抖。

“哦，我真高兴！——我太高兴了！”我大声嚷着。

圣约翰笑了。“我不是说过你只顾追问小事却把最要紧的事忘了吗？”他说，“我告诉你说你得到一笔财产时，你一脸严肃；现在为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倒激动起来了。”

“你这话算是什么意思？这事对你来说也许是无关紧要，你有两个妹妹，不在乎一个表妹，可我什么人也没有。而现在，在我的生活世界里，一下子出现了三个——或者两个，要是你不愿算在里面的话——成年的亲人。我再说一遍，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快步在房间里走着，蓦地停下脚步，脑子里突然涌现出一些想法，快得我来不及接受、领会和理顺，弄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些想法就是：我可以、能够、应该、必须怎么怎么做，以及马上得怎么怎么做。我们不是有四个人吗？两万英镑平分，正好每人五千——足够宽裕了。这样既可以做到公平对待，彼此的幸福也就有了保障。这样，这笔财富就不再让我感到是种沉重的压力，它也不再仅仅是金钱的遗赠——而是生活、希望、欢乐的遗产了。

“明天就给黛安娜和玛丽去信，”我说，“叫她们马上回来。黛安娜说过，要是她们每人有一千英镑，就会认为自己富有了。所以，有了五千英镑的话，她们一定会觉得很好了。”

“要是你把你的意思解释得稍微清楚一点，也许我就能更好地理解。”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把我们刚才说的这笔钱，这两万英镑，在一个外甥和三个外甥女、侄女之间平分，每人正好给五千，这你总不会弄不清楚吧？我所要求的只是，你得马上给两个妹妹写信，把给她们财产的事告诉她们。”

“你这是一时冲动下的行动。像这样一件事，你得先好好考虑几天，在这之后你的话才算真正有效。”

“哦！要是你不放心的只是我的诚意，那我就放心了。你认为我这样做是公正的了？”

“我确实认为它有一定的公正性。但是这完全违反常规。再说，你完全有权继承全部财产。这些财产是我舅舅通过自己的努力挣得的，他愿意把它留给谁就留给谁，现在他把它留给了你。总之，你拥有它是完全正当合理的，你可以问心无愧地认为它完全属于你……”

“而你，”我打断了他的话，“却根本想像不出我是多么渴望有兄弟姐妹之爱。我从未有过家，从未有过哥哥和姐姐。现在我必须有而且就要有了。你不会不愿接受我，承认我吧，是吗？”

“简，我愿意做你的哥哥——我的两个妹妹也一定愿意做你的姐姐的。”

“谢谢你，有你这话，今晚上我心满意足了。现在你最好还是走吧。因为要是再待下去，你说不定又会流露出什么信不过的犹豫不决的情绪来惹我生气了。”

“那么学校怎么办呢，爱小姐？我看这下得关门了吧？”

“不。在你找到接替的人以前，我会继续担任女教师的职务。”

他用微笑表示赞同。我们握了握手，他就告辞了。

后来，为了让这件有关遗产的事按我的意愿办理，我作了多少努力，提出了多少理由，这里就不必细谈了。我的任务十分艰巨，但是因为我态度坚决——我的表哥表姐最后也看出我是真心实意、不可改变地坚持要把这笔财产平均分配。由于他们自己心里一定也觉得这种打算是公正的，而且一定也本能地意识到，他们如果处在我的地位也会像我这样做的——他们终于妥协了，同意把这件事交付仲裁。所选的仲裁人是奥利弗先生和一位能干的律师。他们两人都一致同意我的意见，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主张。转让财产的文书也随之拟定：圣约翰、黛安娜、玛丽和我，每人各得一份财产。

第三十四章　表兄妹

等到一切都办妥的时候，已经临近圣诞节了。这个全民休假的时节即将来到。这时，我让莫尔顿学校放了假，并且注意做到不让自己在临别时，对学生无所表示。交上好运不但使人心胸开朗，也使人手头出奇地大方起来。在我们有大宗所得时，拿出一点分给别人，只不过是让不寻常的激动心情有个发泄的机会罢了。我早就高兴地感到，我的许多乡下学生都喜欢我。在我们分别时，这种感觉得到了证实。她们对我表达了纯朴而热烈的爱。发现自己能在她们纯真的心里确实占有一个位置，我深深感到满意。我答应她们，以后每周一定去看她们一次，而且在学校里给她们上一小时课。

里弗斯到来时，我已经看着各班的六十个女孩在我面前鱼贯而出，锁上了门，手里正拿着钥匙站在那儿，特意在跟五六个最好的学生说几句告别话。

“你认为辛苦了这么一段时间，得到报偿了吗？”她们走了之后，里弗斯先生问道，“趁自己年轻力壮时，做一些真正有益的事，你觉得很让人快乐吗？”

“那当然啰！”

“可你还只不过辛苦了几个月呢！要是你把一生都献给改善人类的事业，岂不是很有价值吗？”

“是的，”我说，“可我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我不但要培养别人的才能，也想要享受自己的才能。现在我就要享受了，别再让我的身心重又回到学校去，我已经走出学校，一心想着为整个假期作安排了。”

他的神情一下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怎么啦？你突然显得这么急迫是怎么回事？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行动，尽我所能地积极行动起来。首先，我得请求你让汉娜行动自由，另外找个人照料你。”

“你需要她？”

“对，跟我一块儿去沼泽山庄。黛安娜和玛丽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回来了。我要把一切收拾得妥妥帖帖等她们回来。”

“我懂了，我还以为你是急于要飞到哪儿去旅行呢。这样更好了，就让汉娜跟你去吧。”

“那叫她明天就做好准备。还有，这是教室的钥匙，我小屋的钥匙明天早上再给你。”

他接了钥匙。“你交出钥匙倒是挺高兴的，”他说，“我真不明白，你的心情怎么会这样轻松；我不知道你放弃了这个工作后，打算找个什么工作。你现在的生活目标是什么？有什么打算？有什么雄心壮志？”

“我第一个目标就是清扫干净（你理解这个词儿的全部意义吗），把沼泽山庄从卧室到地下室彻底清扫干净。第二个目标是用蜂蜡、油和无数抹布把它擦拭一遍，直到它重新闪闪发光。第三个目标是按数学的精确性安排好每一把椅子、桌、卧床和地毯的位置。汉娜和我还要全力用来打鸡蛋、拣葡萄干、磨香料、配制圣诞节蛋糕料、剁肉饼馅，以及举行其他各种各样的烹调仪式。总之，我的目标是，在下星期四以前，为黛安娜和玛丽尽善尽美地准备好一切；我的雄心是，在她们到来时，给她们一个最理想的欢迎。”

圣约翰淡淡一笑，他还是不大满意。

“就眼前来说，这都是很好的，”他说，“不过说正经的，我相信在第一阵欢乐冲动过去之后，你就会把眼光放得更远大一些，不再把家人的亲热和家庭的乐趣看成高于一切。”

“这两样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我插嘴说。

“不，简，不。这世界并不是个享乐的地方，别打算把它变成那样；它也不是个休息的处所，别让自己变得懈怠懒惰了。”

“恰恰相反，我的意思是正要大忙一番。”

“简，眼下我先原谅你，我给你两个月的宽限，让你充分享受一下你的新地位，痛快地体味一下这种刚刚发现亲属的喜悦。可是，在这以后，我希望你会开始把眼光放远，越过沼泽山庄和莫尔顿，越过姐妹的团聚，越过文明富裕生活中那种自私的安逸和肉体的舒适。但愿你的精力会再一次充沛得叫你感到不安。”

我惊讶地看着他。“圣约翰，”我说，“我觉得你这样说话简直是不怀好意。我一心想要像个女王那样称心如意，你却搅得我心烦意乱！你这样做是什么目的？”

“目的是要使你的才能充分发挥作用。你要竭力不让自己过分热衷于庸俗的家庭乐趣，不要那么恋恋不舍那些肉体上的联系；你应该把自己的毅力和热忱留给一种合适的事业，千万别把它们浪费在平凡而短暂的琐事上。你听见了吗，简？”

“听见了，就像你是在说希腊语似的。我觉得我已经有了使我感到快乐的合适事业。我要快乐。再见！”

非同小可的星期四终于来临了。预料她们将在天黑时到达，而还没到傍晚，楼上楼下都已生了火，厨房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汉娜和我穿戴整齐，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圣约翰先来了。我好不容易总算拉着他在整幢房子里兜了一圈。可是他没有一句表示高兴的话。

他的这种沉默使我大为扫兴。

哦，读者，我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圣约翰是个好人，但我开始感到，他说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说的倒是实话。生活中的人情和乐趣对他没有吸引力——生活中恬静的享受也不能使他动心。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活着仅仅为了追求——当然是追求善良和伟大的东西；可是他永远不会停歇下来，也不赞成他周围的人有所停歇。

“这间客厅不是他的天地，”我心里想，“喜马拉雅山，或者南非丛林，甚至是瘟疫流行的几内亚海岸的沼泽，对他也许更适合。他选择传教士的职业是对的——现在我明白了。”

“她们来了！她们来了！”汉娜推开客厅的门，大声嚷嚷道。就在这时，老卡洛也高兴地汪汪叫了起来。我立刻奔了出去。这时天色已黑，但是能听到车轮的辚辚声。汉娜迅速地点亮了一盏提灯。马车在小门边停了下来，车夫打开了车门，先走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接着又是一个。转瞬之间我的脸就已埋到了她们的帽子下面，先是触到玛丽柔软的面颊，然后是黛安娜飘拂的鬈发。她们欢笑着——吻了我——接着又吻了汉娜，拍拍高兴得几近发狂的卡洛，急切地问是否一切都好。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们就快步走进屋去。

那一晚真是太美妙了。我那两位兴高采烈的表姐，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又是叙述又是议论。她们欢快的谈话掩盖了圣约翰的沉默。重又和两个妹妹相聚，他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可是对她们的热情洋溢和笑语欢腾却并不赞同。这一天的大事——即黛安娜和玛丽的归来——使他高兴，但随之而来的快乐的喧闹、迎接时絮絮叨叨的欢声笑语，却使他厌烦。我看得出，他在盼望比较安静的明天早点到来。

一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黛安娜像是沉思了一会后，问他道：“你的计划还是没有改变？”

“没有改变，也不可能改变。”这就是他的回答。接着他告诉我们说，他离开英国的时间已经确定，就在明年。

“那么罗莎蒙德·奥利弗呢？”玛丽提醒说，这句话像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因为话一出口，她就作了个手势，仿佛要把话叫回去似的。圣约翰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他有在吃饭时看书的不合群习惯——他合上书，抬起了头。

“罗莎蒙德·奥利弗，”他说，“快要嫁给格兰比先生了，他是弗雷德里克·格兰比爵士的孙子和继承人，是斯××城社会背景最好也最受人敬重的居民之一。我是昨天从她父亲那儿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的两个妹妹互相看看，又看看我，我们三人又一齐看看他。他像玻璃一般平静。

随着我们（黛安娜、玛丽和我）共同的欢乐逐渐趋于较为平静时，我们重又恢复了往常的习惯和正常的学习。圣约翰待在家里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他跟我们同坐在一间屋子里，有时一坐就是几小时。玛丽画画，黛安娜继续她已在研读的百科全书这一课程（这令我既敬畏又惊异），我在苦苦学习德语，他在专心钻研一种神秘的学问——一种东方语言；他认为，学会它对实现他的计划是必不可少的。

一天，圣约翰突然对我说：

“简，我想要你放弃德语，改学印度斯坦语。”

“你说这话不是认真的吧？”

“完全认真，认真到一定要你这么做，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接着他解释说，印度斯坦语就是他眼下正在学的语言，学到后面很容易忘掉前面初学的东西。要是能教个学生，就可以借此一遍遍复习基础知识，把它们牢牢地记住。这对他将是个极大的帮助。他说他已在我和他妹妹之间犹豫不决了一段时间，最后决定选择我，因为他发现，三个人中我最有耐心坐下来干一件事。他问我愿意帮他这个忙吗？也许我作这种牺牲的时间不用太久，因为现在离他动身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了。最后我同意了他的要求。

为遗嘱的事，必须跟布里格斯先生通信期间，我在信中就问过他，问他是否知道罗切斯特先生目前的地址和身体情况。但正像圣约翰猜想的那样，他对于罗切斯特先生的事一无所知。于是我又写信给费尔法克斯太太，打听这方面的消息。我满以为这一下准能达到目的，觉得这样肯定能很快得到回音。使我诧异的是：两个星期过去了，一直杳无音讯；继而两个月都过去了，邮件一天天来到，却始终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回音，我陷入了极度的苦恼和焦虑之中。

这天，圣约翰把我叫到他跟前去朗读。我正想这么做时，我的嗓音哽住了，啜泣使得我语不成声。

圣约翰收起我的和他自己的书，锁上书桌，说道：

“好了，简，现在你该去散散步了，跟我一起去吧。”

走到一大堆岩石旁，我们坐了下来，有半个小时，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他没对我说，我也没对他说。过了这段时间，他才开口说道：

“简，再过六个星期，我就要走了；我已经在‘东印度人号’船上订了舱位，船在六月二十日启航。”

“上帝一定会保佑你的，因为你肩负着他的使命。”我回答。

“得我来说了。”他继续说道，语气深沉而毫不容情，“简，跟我一起去印度吧；作为我的伴侣和同事，去吧！”

“哦，圣约翰！”我叫了起来，“你就行行好吧！”

但我哀求的这个人，在履行他所认为的职责时，是既不知道慈悲，也不懂得同情的。他继续说：

“上帝和大自然有意要你做一个传教士的妻子。他们给予你的不是外貌上的姿色，而是精神上的禀赋。你生来就是为了工作，而不是为了爱情的。你得做传教士的妻子——一定得做。你应该属于我。我要你——不是为了我自己的欢乐，而是为了我主的事业。”

“我做这个不合适，我没有这种才能。”我说。

他料到我一开始会这样反对，听了我的话后他一点也不恼火。真的，看他背靠巉岩，双臂抱在胸前，那不动声色的模样，我就知道他早有打算，准备来对付一次持久而顽强的反抗；他蓄足了耐心让他可以坚持到底——不过，他已下定决心，结局必须是他获得彻底胜利。

“我可以这样回答你——听着。自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以来，我就一直在观察你。我已经研究你十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对你作了各种各样的考验，我看到了什么，得出了什么结论呢？在乡村学校里，我发现你能忠实地按时把不合你脾性和爱好的工作做得很好；我看到你干起工作来既有能力，又机敏老练。你既能管人，又能赢得人心。你听到自己突然变富的消息，心情十分平静，——钱财对你没有过分的影响力。你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财产分成四份，自己只留一份，为了道义上的公正，把其余三份都给了别人，从中我看到了一个以热情兴奋地甘作牺牲为乐的灵魂。你温顺地按我的意愿，放弃了自己深感兴趣的课程，只因为我感兴趣而改学了另一门；而且从那以后，你一直孜孜不倦地刻苦学习——用毫不松懈的努力和毫不动摇的坚毅，来对付学习中的种种困难——从上面这些，我确认我所寻求的各种品质都已完全具备。简，你温顺、勤奋、无私、忠实、坚定、勇敢，非常文雅，又非常英勇。别再不相信自己了——我就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你。作为印度学校里的一位女管理员，在印度妇女中工作的一位助手，你对我的帮助将是无比宝贵的。”

裹在我身上的铁网罩收紧了，说服在慢慢地稳步逼近。不管我怎么闭眼无视，他最后的一席话，还是把原来似乎已堵塞的道路打通了几分。他要我做的工作，原先是那么模糊不清，漫无头绪，随着他一句句说下去，渐渐清晰紧凑起来，在他一手塑捏下，明确成形了。他等着我回答。我要求他给我一刻钟考虑，然后我会不顾一切地作出回答。

“我很乐意，”他答道，说着他站起身来，大步朝隘口走了一小段路，倒身在石楠地上一个隆起的小土坡上，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儿。

我朝土坡那儿看去，他还躺在那儿，像根横放着的柱子，一动不动。他的脸朝向我，两眼闪闪发光，锐利而警觉。他一跃而起，朝我走了过来。

“要是我能保持自由，我可以随时去印度。”

“你的回答需要作点说明，”他说，“它不够清楚。”

“你一直是我的义兄，我是你的义妹，让我们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吧，你我还是别结婚的好。”

他摇摇头。“在这种情况下，义兄妹关系是不行的，要是你是我的亲妹妹，那就不同了，我会带你一起去，用不着找什么妻子了。但照现在的情况，我们俩要在一起，要不是用结婚来加以保证和神圣化，那就无法实现。任何其他办法都会碰到种种实际障碍而行不通。你难道没有看到这一点吗，简？考虑一下吧——你那坚强的理智会告诉你怎样做的。”

我真的考虑了一下。不过，我的理智仍像刚才一样，只给我指出一个事实：我们并不像夫妻间应有的那样彼此相爱，因此它的结论是：我们不应该结婚。我也就这么说。“圣约翰，”我答复说，“我把你看作哥哥——你把我看成妹妹，让我们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他用粗暴严厉的断然口气答道，“这不行，你说了，你要跟我一起去印度。记住——你说过这话。”

“那是有条件的。”

“你必须成为我的一部分，”他坚定地回答，“否则这整个事情就是一句空话。除非嫁给我，要不，我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怎么能带着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上印度去呢？我们不结婚，怎么能一直待在一起呢——有时只有我们两人，有时在当地的野蛮部落中？”

“我瞧不起你的爱情观，”我忍不住说道，我站起身来，背靠着岩石，站在他面前，“瞧不起你表达的这种虚假的感情。是的，圣约翰，你这么做时，我瞧不起你。”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与此同时，还紧抿起他那轮廓俊美的嘴唇。很难说清，他是激怒了，惊呆了，还是别的什么，因为他能完全控制自己而不露声色。

“我简直没料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说，“我觉得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和说出什么让人瞧不起呀。”

我为他那温和的语调所感动，他高尚、坦然的神情把我给镇住了。

“原谅我说了这样的话，圣约翰。不过，我所以会这么冒失地说话，是你的过错。你提出了一个按我们俩的本性无法一致的话题——一个我们本来不该谈论的话题。光是爱情这个字眼就会在我们之间引起争端——如果我们要实事求是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来看呢？亲爱的表哥，放弃你的结婚计划吧——把它忘了。”

“不，”他说，“这个计划我已经等很久了，而且这是唯一能实现我的伟大目标的计划。不过现在我不想再劝你了。明天我要离家去剑桥，那儿有我的不少朋友，我想去和他们告别一声。我要离家两个星期——你要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第三十五章　“简！简！简！”

第二天，他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剑桥，他把去的日子整整推迟了一个星期。在这段时间里，他让我体会到，一个善良而苛刻、耿直而无情的人，对冒犯了他的人，会给予多么严厉的惩罚。没有一个公开的敌对行动，没有一句责备的话，他却能使我时刻感到，我已经不再受到他的喜爱了。

这一切对我是一种折磨——细细的、慢悠悠的折磨。它不断激起一种隐约的怒火和令人颤抖的烦恼，弄得我心绪不宁、垂头丧气。我体会到了，要是我做了他的妻子，这位像不见阳光的深泉般纯洁的好人，不用从我血管中抽一滴血，便会把我杀死，而他那水晶般的良心绝不会沾上一点犯罪的污点。每次当我试着要跟他和解时，尤其使我感到这一点。没有悔恨来回报我的悔恨，他并没有觉得疏远是痛苦的——也没有急于想和解。尽管不止一次，我簌簌滴下的泪珠，沾湿了我们一起低头看着的书页，可是这对他毫无作用，仿佛他的心真是铁石做成。可与此同时，他对他的两个妹妹却比往常更加亲热，他仿佛生怕，只用冷淡还不足以让我相信我已被完全排斥和放逐，还要用对比来增强力量。而他所以这样做，我确信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为了信仰。

他离家的前一天晚上，我碰巧看见他日落时独自一人在花园里散步。我望着他，想起这个人尽管现在和我疏远了，但他毕竟曾经救过我的命，而且我们又是近亲，我心里一阵冲动，想做最后一次努力，以求重新得到他的友谊。我走出屋子，朝他走去，他正靠小门站着，我马上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圣约翰，我很不高兴，因为你还在生我的气。让我们依旧做朋友吧。”

“我相信我们是朋友。”他毫不动容地回答说，眼睛仍旧看着冉冉上升的月亮。刚才我朝他走过去时，他就一直在看着。

“不，圣约翰，我们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是朋友了，这你知道。”

“现在不是了？这就错了。在我来说，我并不希望你坏，只希望你一切都好。”

“这我相信，圣约翰，因为我相信你对任何人都不会希望他坏。不过，既然我是你的亲戚，我总希望能稍微多得到一点爱，超过你对陌生人的一般善心。”

“当然，”他说，“你的希望是合理的；可我远没有把你当作陌生人。”

“我们一定要像这样分手吗，圣约翰？你去印度时，也就这样离开我，除了你刚才说的，就再没有一句亲切一点的话了吗？”

这时，他才转过脸来完全不看月亮，面对着我。

“我去印度时，简，我会离开你？怎么！你不去印度了？”

“你说过，除非我嫁给你，要不就不能去。”

“这么说你不愿意嫁给我！你还坚持那个决定？”

读者啊，你也像我一样，知道冷酷的人能在他们冰块般的问话中放进怎样的恐怖吗？也知道他们发怒时多么像雪崩，不高兴时多么像冰海迸裂吗？

“是的，圣约翰，我不愿嫁给你，我坚持我的决定。”

冰雪摇摇欲坠，滑下来一点，但还没有崩塌下来。

“再问一遍，你为什么要拒绝？”他问。

“先前，”我回答说，“是因为你并不爱我；现在，我可以回答你，是因为你几乎恨死我。要是我嫁给你，你会害死我的。你现在就在害死我。”

他的嘴唇和脸颊都发白了——白得厉害。

“我会害死你——我在害死你？你不该说这样的话。这话太凶暴了，不像女人说的，也不符合事实。这暴露出一种令人遗憾的心理状态，应该受到严厉的谴责。本来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不过，宽恕同伴是做人的责任，哪怕宽恕它七十七次。”

“你完全误解了我的话。”我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说，“我没有想要你难受或痛苦——真的，一点也没有。”

“我知道你的心向着哪儿，牵挂着什么。你的这种关心是不合法的，也是不神圣的。你早就该把它打消了。现在你应该为提起它感到脸红。你是在想罗切斯特先生？”

他说得对，我默认了。

“你要去找罗切斯特先生？”

“我一定得弄清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么，”他说，“我只能在祷告时想起你了，我真诚地祈求上帝，别让你真的成了一个弃儿。我原以为我看出你是一名上帝的选民。但是上帝所见和人不同，应该按他的意旨行事。”

他打开园门，走了出去，沿着幽谷信步走着，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他第二天一早就要动身了。黛安娜和玛丽吻过他之后就走出房间——我想是听了他悄声的暗示才匆匆离开的。我向他伸出手去，祝他旅途愉快。

“谢谢你，简。我说过了，要过两个星期才从剑桥回来。所以这段时间还可以留给你再考虑考虑。要是我听从了人类的自尊心，就不会再向你提和我结婚的事了，但是我听从了我的职责，眼睛一直坚定不移地看着我的首要目标——为了上帝的荣耀，去做一切事情。”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他把手放到我的头上。他说得诚挚而温和，说实在的，他的神情可不像是情人望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倒像是一个牧师在召唤迷途的羔羊——或者更确切地说，像是一位保护天使在望着他负责照看的灵魂。

在我的圣师的触摸下，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我的拒绝被遗忘了——我的畏惧被克服了——我的抗争已经瘫痪了。不可能的事——即我和圣约翰结婚——迅速变成可能了。一切都在顷刻之间完全变了样。宗教在召唤——天使在招手——上帝在命令——生命像画卷般卷了起来——死亡的大门敞开着，显示出门那边的永生。好像在说，为了那边的平安幸福，这儿的一切都可以立即牺牲。昏暗的房间里充满了种种幻象。

“你现在可以决定了吗？”那位传教士问。问话的语气很温柔，他还同样温柔地把我拉到身边。哦，那份温柔！它比起强迫来不知要有力多少啊！

“只要我能肯定，我就能决定，”我答道，“只要我确信是上帝的意旨要我嫁给你，我此时此刻就能立誓嫁给你——不管以后会怎么样！”

“我的祈祷感应了！”圣约翰喊了起来。他的手在我头上按得更紧了，仿佛认定我是他的了。他伸出胳臂搂住了我，几乎像爱我似的（我说的是几乎——我知道其中的差别——因为我曾体验过被爱是怎么回事；不过，也像他一样，我现在已把爱置之度外，想到的只是职责了）。我跟内心的犹豫不决搏斗着，它面前依旧翻腾着疑云。

整幢房子寂静无声，我相信，除了我和圣约翰外，都已上床休息了。仅有的一枝蜡烛正在渐渐熄灭，房间里洒满了明亮的月光。我的心急速而剧烈地跳动着，我听到了它的搏动声。突然间，它在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的震颤下骤然停止了，这种感觉紧接着又从心脏传到大脑，传到四肢。它不像电击，但像电击一样锐利、奇特、吓人。它对我的感官的作用是如此强烈，仿佛在这以前它们最活跃时也只不过是在昏睡，只有这时候它们才受到呼唤，被迫惊醒过来。它们起而期待着，眼睛和耳朵伫候着，骨头上的肌肉也兴奋得在颤抖。

“你听见什么了？你看见什么了？”圣约翰问。我没看见什么，但是我听见什么地方有个声音在呼唤：

“简！简！简！”——再没有别的了。

“哦，上帝！这是什么？”我喘着粗气。

我本来还可以问：“它在哪儿？”因为它不像在房间里，不像在屋子里，也不像在花园里；它不是来自空中，不是来自地下，也不是来自头顶。我听见了它——它究竟在哪儿，从哪儿来，就永远也没法知道了！但这是人的声音——一个熟悉的、亲爱的、铭记在心的声音——是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声音；这是从痛苦和悲哀中狂野、凄惨而急迫地喊出的声音。

“我来了！”我喊了起来。“等着我！哦，我就来！”我飞奔到门口，朝过道里望望，那儿一片漆黑。我跑到屋外的花园里，那儿空无一人。

“你在哪儿呀？”我喊道。

泽谷那边的群山送来了隐约的回声——“你在哪儿呀？”我倾听着。风在枞树间低声叹息，四周只有沼泽地的荒凉和午夜的寂静。

“去你的吧，迷信！”当那幽灵黑魆魆地在大门外黑沉沉的紫杉树旁出现时，我心里议论说，“这不是你的骗局，也不是你的巫术，这是大自然的功绩。她被唤醒了，做出了——虽非奇迹但却是最大的大好事。”

我挣脱了一直跟着我、一直想阻拦我的圣约翰。现在轮到我占上风了。我的力量开始起作用，并且发挥威力了。我叫他什么也别再问，什么也别再说。我要求他离开我。我要一个人待着，我只想独自一人待着。他立即听从了。只要有魄力断然下命令，别人总是会服从的。我上楼回到卧室，把自己锁在了里面。我跪了下来，用自己的方式祈祷起来——和圣约翰的方式不同，但自有它自己的效用。我仿佛一直来到一个强大的神灵跟前，把我满怀感激的心灵和盘托出在他的脚下。感恩之后，我站起身来——决心已下——接着就睡下了，这时已心明眼亮，毫无畏惧——一心只盼着黎明的到来。

第三十六章　焦黑的废墟

黎明终于到来了。天刚破晓我就起了床。我忙了一两个小时，把我房里、抽屉里和衣橱里的东西都收拾了一下，整理得就像我要短期外出的那种样子。在这中间，我听到圣约翰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我的房门口停了下来。我担心他会敲门——可是没有，只是从门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我捡起纸条。上面写着这样一些话：

昨晚你离开得太突然。要是你再多待一会儿，你就会把手放在基督的十字架和天使的冠冕上了。等我两星期后回来时，希望你能作出明确的决定。在此期间，你要多加小心并多作祈祷，不要陷入诱惑。我相信，你的灵是愿意的，可我看出，肉是软弱的。我将时刻为你祈祷。

你的圣约翰

“我的灵，”我在心里回答，“愿意去做任何一件正当的事；而我的肉，我希望一旦让我清楚地知道上帝的意旨后，也能坚强得足以去执行这个意旨。不管怎样，它都坚强得能够去搜寻——探问——摸索出一条出路，冲出这团疑云，找到确然无疑的晴空。”

那天是六月一日，但早晨却乌云密布，凉气袭人，雨点密密地敲打着我的窗子。我听见前门打开了，圣约翰走了出来。透过窗户，我望见他径直穿过花园，踏上了雾蒙蒙的荒原，朝惠特克劳斯的方向走去——他将在那儿搭乘马车。

“再过几小时，我就要在你之后走上那条路了，表哥，”我心里想，“我也想去惠特克劳斯搭乘马车。在我永远离开英国之前，我也有几个人要去探访和问候。”

离早饭时间还有两小时。为了打发这段时间，我轻轻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促使我采取目前这个计划的那件怪事。我回想着当时所经历的内心感觉，我还能回想起它，回想起那说不出的奇怪滋味。我回想起我听到的声音，再一次问自己，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但和前次一样，依然找不到答案。看来它来自我内心——不是来自外部世界。我问自己，那只是一种神经质的印象——一种幻觉吗？我既无法想像，也不相信。这倒更像是一种启示。

“要不了几天，”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后说，“我就可以知道一些有关他的情况了，昨晚似乎就是他的声音在呼唤我。写信已经被证明没有用处——那就让我亲自去查访一番吧。”

吃早饭时，我告诉黛安娜和玛丽，我要出门去一趟，至少要去四天。

“一个人去吗，简？”她们问。

“是的，我是去看望一个朋友或者打听一下他的消息，我已经挂念他一些日子了。”

我在下午三点钟离开沼泽山庄，四点刚过，我就站在惠特克劳斯的路标底下，等着那辆要载我去遥远的桑菲尔德府的马车到来。在荒山僻路的寂静之中，我老远就听到了马车逐渐驶近的声音。正好又是一年前的那辆车，在那个夏日的傍晚，我就是在这儿从它上面下来的——当时我是多么孤单、绝望和无所适从啊！我招呼了一声，马车停下了。我上了车——这次用不着拿我的全部家当来付车费了。重又踏上去桑菲尔德的路，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飞上归途的信鸽。

路上走了三十六个小时。我是星期二下午从惠特克劳斯出发的，星期四一大早，马车在路边一家客店门口停了下来，给马饮水。客店周围风景如画，绿色的树篱，大片的田野，长满牧草的山丘（比起莫尔顿那严峻的北方中部荒原，它的面貌多么柔和，它的色泽多么青翠啊），像一张熟悉的面孔似的扑入了我的眼帘。是啊，我熟悉这种景色，我确信我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从这儿到桑菲尔德府还有多远？”我问客店里的马夫。

“只有两英里了，小姐，穿过那片田野就是。”

“我的旅程结束了。”我暗自思忖。我下了马车，把随身带的一只箱子交托给客店马夫，让他替我保管着，等我来取。我付过车费，使马车夫满意后，正准备上路，抬眼看到了被曙光照亮的客店招牌，那上面写着“罗切斯特纹章”几个金色大字。我的心剧跳起来，我已经来到我主人的地界了。可是接着我的心又沉下去了，我突然想到：

“你不知道，也许你的主人自己都远在英吉利海峡那边哩。再说，即使他仍在你匆忙赶去的桑菲尔德府，可除他之外那儿还有谁呢？他的疯妻子。而你跟他又毫不相干，你既不敢去跟他说话，也不敢去跟他见面。你会白费精力的——还是别再往前走的好。”我心里那告诫的声音竭力规劝道，“还是先向客店里的人打听一下消息吧，他们会把你想知道的事全告诉你的，他们能马上解开你的疑团。到那个男人那儿去，问问罗切斯特先生是否在家。”

这主意是很明智的，可我怎么也没法强迫自己去这么做。我生怕得到一个使我失望得垮了的回答。延长疑虑也就延长了希望，而且还可以在希望之星的照耀下再看一眼那座宅子。眼前就是那阶梯——就是那片田野，我偷偷溜出桑菲尔德府的那天早晨，在仇恨的怒火驱使下，不顾一切、漫无目的、心烦意乱地匆匆走过的就是这片田野。此刻，在我还没有想好究竟该怎么办时，我就已经来到田野中间了。我走得多快啊！有时候简直是在奔跑！我多么盼望能一眼就看到那座熟悉的林子啊！我是怀着怎样的感情来迎接那一棵棵熟悉的树木，以及树林间的草地和小山啊！

我沿着果园的矮墙走着——拐过一个墙角，那儿正好有一扇门开着，通向宅前草地。门两旁有两根石柱，上面顶着石球。站在一根石柱后面，我可以把宅子的整个正面悄悄地看个一清二楚。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急于想弄清是否有哪间卧室的窗帘已经拉起。雉堞、窗户、长长的宅子正面——从这个隐蔽的角落我全都能看到。

我怀着怯生生的喜悦指望看到一座宏伟的宅子，结果却看见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没有必要再缩在门柱后面了，真的！——没有必要再仰头窥视卧室的窗格，生怕里面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也没有必要去倾听开门的响声——想像着铺石路和沙砾小径上有脚步声传来！草坪给践踏了，庭园已经荒芜；大门空空地大张着嘴。宅子正面就像有次我在梦里见过的那样，只剩下一堵薄壳似的墙，看上去又亮又脆，上面敞开着一个个没有玻璃的窗洞；没有屋顶，没有雉堞，也没有烟囱——一切全都倒塌在里面了。

周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还有荒漠僻野的凄凉。难怪写信给这儿的人永远收不到回信了，就像把信寄到教堂侧廊的墓穴里一样。石块上那阴森森的焦黑色，说明这座宅子是遭到什么厄运倒塌的——它遭了火灾。可是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呢？这场灾祸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呢？除了灰泥、大理石和木构件等等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损失？是不是有生命和财产一起遭到劫难？如果有的话，会是谁？可是这个可怕的问题，这儿没有一个人回答——就连无声的迹象，不会说话的标记也没有。

绕过断垣残壁，穿过遭受浩劫的宅子内部，我见到了一些痕迹，看出这场灾难并非新近发生。我觉得一场场冬雪曾飘过那空洞洞的拱门，一阵阵冬雨曾打进那空荡荡的窗棂，因为春天已经从那些湿漉漉的成堆垃圾中孕育出了植物；在石块和落下的椽木间到处杂草丛生。哦，这期间那位遭受这场灾难的不幸主人又在哪儿呢？在哪片土地上？靠什么支持着？我的目光不由得移向大门旁那座灰色的教堂塔楼，自问道：“难道他已跟戴默尔·德·罗切斯特一样，躺进那狭窄的大理石住所了吗？”

一定得让这些问题找到答案。除了客店，哪儿也不可能找到答案。因此我很快就赶回到那里，店老板亲自把早饭送到了我的客厅。我请他关上门，坐下来，告诉他我想问他几个问题。可是待他遵命照办了，我却又几乎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我是那么害怕听到可能得到的回答。好在我刚刚离开那荒凉的景象，已使我对听一个悲惨的故事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而且店老板是个样子可敬的中年人。

“你一定知道桑菲尔德府吧？”我终于斟酌着问了这么一句。

“是的，小姐，我以前在那儿待过。”

“是吗？”一定不是我在的那段时间吧，我心里想，我不认识你。

“我当过已故的罗切斯特先生的管事。”他补了一句。

已故的！我感到受到了我竭力想躲避的那重重一击。

“已故的！”我喘不过气来了，“他死了？”

“我说的是现在这位绅士爱德华先生的父亲。”他解释说。

我又喘过气来了，我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听了这话使我完全放心了，爱德华先生——我的罗切斯特先生（不管他在哪儿，愿上帝保佑他！）至少还活着。总之，“是现在这位绅士”这话真让人高兴！这一来，下面所有的话——不管说出来的是什么——我都能平静地听下去了。只要他不在坟墓里，我想，哪怕听说他现在在安蒂波德斯群岛（注：位于新西兰南端南太平洋中，邻近南极洲。)，我也受得了。

“罗切斯特先生现在还住在桑菲尔德府吗？”我问，当然知道他的回答是什么，我只是想尽量拖延一下，不急于直接探问他罗切斯特先生究竟在哪儿。

“不，小姐——哦，不！没人住在那儿了。我想你不是这一带的人吧，要不你准听说过去年秋天发生的那场火灾——桑菲尔德府全都成了一片废墟了；大约正好是秋收的时候，它给烧毁了。一场可怕的灾难！那么多值钱的东西全被烧毁了！几乎没有抢出一件家具。火是深更半夜烧起来的，没等救火车从米尔科特赶到，宅子就已烧成一片火海。那景象真是太可怕了，我亲眼看到的。”

“深更半夜！”我喃喃说着。是啊，那一向是桑菲尔德府出事的时刻。“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我问。

“大家猜测了，小姐，人们只是猜测。不过，说真的，我倒认为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没什么可怀疑的。你也许不知道吧，”他把椅子往我桌前挪了挪，悄声地接着说，“有一位太太……有一个……一个疯子，养在宅子里。”

“我听说过一点。”

“她给非常严密地禁闭在宅子里，小姐，多年来大家一点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没人看见过她，人们只是听到传说府里有这么个人。至于她到底是谁，什么模样，就很难猜测了。有人说她是爱德华先生从国外带回来的，也有人认为她准是他的情妇。可是一年前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我担心现在我要听我自己的故事了，我竭力提醒他，想把他引回到正题上来。

“这位太太是怎么回事？”

“这位太太，小姐，”他回答说，“原来是罗切斯特先生的妻子！这件事是在非常奇怪的情况下给发现的。府里有一位年轻小姐，是位家庭教师，罗切斯特先生爱……”

“那火灾又是怎么回事？”我提醒他。

“我马上要说到了，小姐——爱德华先生爱上了那位小姐。仆人们说，从来没见过有谁爱得像他那么深的。他不断地追求她。他们老是偷偷注意着他——小姐，你知道，仆人们总是这样的——他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尽管除他之外，没有人认为她长得有多么漂亮。他们说她是个挺小的小个子，几乎像个孩子。我自己从没见过她，不过我听府里的女仆莉亚说起过她。莉亚很喜欢她。罗切斯特先生快四十岁了，而这位家庭教师还不到二十岁。你知道，像他那样年纪的先生们爱上了年轻的姑娘，往往会像中了魔似的。嗯，他要娶她。”

“这段故事你另外时间再给我说吧，”我说，“眼下我有特殊的原因想先听听有关火灾的全部情况。是不是怀疑那个疯子，罗切斯特太太，和这场火有关？”

“你猜着了，小姐，可以肯定是她，除了她，没有人会放火的。有个女人专门负责照管她，她叫普尔太太——在干她们那一行的人中，她称得上是个能干女人，也很可靠，她只有一个毛病——不少像她那样干护士和看守的人都有这种毛病——她老给自己藏着一瓶杜松子酒，而且时不时地要多喝那么一口。这本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她干这种活，日子实在不大好过，但这总归是件危险的事。因为普尔太太喝了酒以后，马上就会倒头呼呼大睡。那位疯太太狡猾得像巫婆，趁机就会掏走她口袋里的钥匙，逃出房间，在屋子里到处转悠，脑子想到什么疯念头就干什么。据说，有一次她险些把她的丈夫烧死在床上，这件事我不太清楚。但这天夜里，她是先把自己隔壁房间的帐幔点着了，然后来到下面一层楼里，摸进那个家庭教师住过的房间——（她不知怎的好像有点知道近来发生的事，所以对她心怀怨恨似的）——点着了那儿的床，幸好没有人睡在里面。女教师两个月前就逃走了；尽管罗切斯特先生千方百计找她，仿佛她是他世上最心爱的宝贝似的，但一直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他变得脾气暴躁了——由于失望变得异常凶暴。他一向不是个凶暴的人，可自从失去了那位小姐，他的脾气变得很可怕了。他还坚持要独自一人待着。他把管家费尔法克斯太太打发到远方她的一个朋友家去住，不过这事他做得很慷慨，给了她一笔终身年金，这在她是受之无愧的——她是个很好的人。还有个受他监护的女孩，阿黛尔小姐，给送进了学校。他断绝了跟一切乡绅的往来，像个隐士似的把自己关在宅子里。”

“什么？他没离开英国？”

“离开英国？哎哟，没有！他连门槛都不愿跨出一步。只有在半夜时，他经常会像个鬼魂似的在院子里和果园里转悠——就像神智错乱了似的——我看他真的有点不正常了。在那个小个子女教师弄得他神魂颠倒之前，小姐，你从没见过有哪位绅士比他更有生气、更有胆识、更有头脑的了。他不像有些人那样整天沉湎于喝酒、打牌、骑马；他虽然貌不惊人，可是他有一个男人应有的勇气和意志。你知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熟悉他了。就我来说，我真希望那位爱小姐在来桑菲尔德府以前就淹死在海里。”

“这么说，起火时罗切斯特先生正在家里？”

“是的，他确实在家里，上上下下全都烧着时，他还奔上顶楼，把仆人们从床上叫起来，亲自扶他们下楼；然后他又返回楼上，要把他的疯妻子从小房间里救出来。这时他们叫喊着告诉他，她已爬上屋顶；她站在那儿，在雉堞上挥舞着胳臂，还大声叫嚷着，那声音一英里外都听得见。我这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是个大个子女人，头发又长又黑；她站在那儿时，我们可以看见她的头发在火光中飘动。我和另外几个人亲眼目睹，罗切斯特先生从天窗爬上屋顶，我们还听见他喊着“伯莎！”看见他朝她走过去。可紧接着，小姐，她却大叫一声，纵身跳了下来，刹那间就躺在了铺石路上，摔得血肉模糊。”

“死了？”

“死了！唉，死了，就像溅满她的脑浆和鲜血的石头一样！”

“天哪！”

“你说得不错，小姐，真是太可怕了！”

他打了个寒噤。

“那后来呢？”

“唔，小姐，后来宅子就烧成一片平地，现在只剩下几堵断垣残壁在那儿了。”

“还死了别的人吗？”

“没有——说不定有的话反倒好一些。”

“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怜的爱德华先生！”他突然感叹道，“我从没料到还会看到这样的事！有人说这对他是个公正的报应，因为他隐瞒了第一次婚姻，还有个妻子活着就想再娶另一个。可拿我来说，我可怜他。”

“你不是说他还活着吗？”我喊了起来。

“是的，是的，他还活着，但许多人觉得他还是死了的好。”

“为什么？他怎么了？”我的血又变得冰凉。“他在哪儿？”我问道，“他在英国吗？”

“对——对——他是在英国。他没法离开英国了，我想——他现在是动不了啦。”

这有多折磨人啊！这人好像是决心要拖延说出真情似的。

“他完全瞎了，”他终于说了出来，“是的——他全瞎了——爱德华先生全瞎了。”

我原来担心的比这更糟，我担心他疯了。我竭力定下心来，问他这不幸是怎么造成的。

“这全怪他自己的勇气，也可以说，怪他自己的好心肠，小姐。他一定要在所有的人全都离开宅子后才肯离开。直到罗切斯特太太从雉堞上跳下之后，他最后才从主楼梯上下来，可是就在这时，轰隆一声——房子整个儿塌下来了。他被人从废墟里拖了出来，人还活着，但伤得可惨了。一根大梁掉下来，正好护住了他一部分，可是一只眼珠给砸了出来，一只手也给压烂了，外科医生卡特先生不得不马上把它截掉。另一只眼睛也跟着发炎了，最后也没能保住视力。他现在真是毫无指望了——瞎了眼睛，手也残废了。”

“他在哪儿？他现在住在哪儿？”

“在芬丁，他的农庄的一幢庄园住宅里，离这儿大约有三十英里，是个很荒僻的地方。”

“谁跟他在一起呢？”

“老约翰和他的妻子，别的人他全不要，听说，他完全垮了。”

“你有车吗？不管什么样的。”

“我们有辆轻便马车，小姐，一辆挺漂亮的车。”

“让他们马上把车备好，要是你的车夫能在今天天黑以前把我送到芬丁，我就付给你和他比平常多一倍的钱。”

第三十七章　我最爱的人

芬丁庄园里的住宅是座中等大小、相当古老的建筑，结构上朴实无华，深深地隐藏在一座林子里。那地方我以前就听说过，罗切斯特先生经常说起它，有时候他还上那儿去。他父亲买下这处产业是为了狩猎。他本想把房子出租，但因为地点不好，对健康不利，找不到租户。因而芬丁庄园的房子就一直空着，也没有陈设家具，只有两三个房间布置过一下，供主人在狩猎季节居住。

就在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我来到了这座庄园。这是个天色阴沉、冷风袭人、细雨透骨的傍晚。我按原先的许诺，付了双倍的车钱，把车子和车夫打发走了，最后一英里路我是步行走完的。甚至到了离住宅很近的地方，我还见不到房子的影子，它四周阴森森的林子中的树木，长得实在太茂密了。两根花岗岩柱子之间的铁门告诉了我该往哪儿进去。一进了门，我立刻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密林笼罩的苍茫暮色之中。在苍老多节的树干之间和枝叶交错形成的拱门底下，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沿着林间通道蜿蜒向前。我顺着它走去，满以为很快就能走到住宅跟前，不料小径不断向前延伸，蜿蜒曲折，越伸越远，始终看不到一点住宅和庭园的影子。

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迷了路，苍茫的暮色和林间的幽暗越来越浓地笼罩着我。我四处张望，想再找出一条路来，可什么路也没找到。到处都是纵横交织的枝丫，柱子似的树干和夏日浓密的绿阴——哪儿也不见通道。

我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终于开阔起来，树木也比较稀疏了。过不多久，我就看到了一道栏杆，接着就看到了房子——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它几乎跟树木很难区别开来，它那破败的墙壁是那么潮湿，长满了青苔。踏进一道只插着门闩的门，我站在一块围起来的空地中间，树木呈半圆形从这儿伸展开去，没有花，没有花坛，只有一条宽宽的砾石路环绕着一小片草地，周围则全是浓密的树林。房子的正面露出两堵尖尖的山墙，窗子很窄，安有格子，前门也很狭窄，登上一级台阶就到门口。总的看来，正像罗切斯特纹章客店的老板说的，这儿“是个很荒僻的地方”。它静得就像平常日子里的教堂一样，周围能听到的只有雨点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这儿会有人吗？”我心里想。

是的，是有一点生命的迹象，因为我听到了响动——那扇狭窄的前门正在打开，有个人影刚要从房子里出来。

门慢慢地打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暮色中，站在台阶上，那是一个没戴帽子的男人。他往前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试试天有没有下雨。尽管暮色昏暗，我还是认出了他——那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主人，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

我停下脚步，几乎屏住呼吸，站在那儿看着他——细细打量着他，他没有看到我，哦，他看不见啊！这是一次突然的会面，一次痛苦完全压倒欣喜的会面。我没有费多大劲就迫使自己没唤出声来，也没有奔向前去。

他的身子仍和以前一样强健、壮实，他的体态仍旧笔挺，头发依然乌黑，他的容貌也没有改变或憔悴。不管有多忧伤，一年时间还不足以消蚀他那运动员般的强壮体魄，或者摧毁他那朝气蓬勃的青春活力。但在他的面部表情上，我还是看出了变化。它看上去绝望而心事重重——它使我想起了一只受到虐待而且身处笼中的野兽或者鸟儿，在它恼怒痛苦之际，走近它是危险的。

啊，读者，你以为失明后处于凶暴状态的他会使我感到害怕吗？——要是你这么想，那就太不了解我了。我在伤心之中还夹杂着一种温柔的愿望，即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大胆地吻一吻他那岩石般的额头，吻一吻额头下面如此严峻地紧闭着的双唇，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不想招呼他。

他走下那一级台阶，慢慢摸索着朝那块草地走去。他那雄赳赳的大步如今哪儿去了啊？紧接着，他就停了下来，好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拐才是。他抬起一只手，睁开眼睑，费了很大的劲，茫然地瞪着天空，瞪着那半圆形阶梯状的树林。可以看出，一切景物对他来说都只是黑洞洞的一片。他伸出右手（被截过的左臂他一直藏在怀里），似乎想凭触摸弄清周围有些什么，然而他摸到的依然是一片空虚，因为那些树木离他站着的地方还有好几码远哩。他放弃了这番尝试，抱着胳臂，安静地默默站在雨中，任凭这会儿开始下大的雨点打在他没戴帽子的头上。正在这时，约翰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走到他的跟前。

“要我扶你一下吗，先生？”他说，“大雨就要来了，你还是进屋去吧？”

“别管我。”他回答。

约翰退回去了，他没有看见我。罗切斯特先生这时想试着走动走动，可是不成——对周围的一切都太没有把握了。他一路摸索着往回朝屋子走去，进屋后，关上了门。

这时我才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来给我开门的是约翰的妻子。

“玛丽，”我说，“你好吗？”

她吓了一大跳，就像看见一个鬼似的。我极力让她平静下来。

“真的是你吗，小姐？这么晚了还到这个荒僻的地方来？”对她的问话，我握了一下她的手作为回答。然后我跟着她走进厨房，约翰这时正坐在熊熊的炉火旁。我用简单几句话向他们说明，我离开桑菲尔德后这儿发生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我是来看望罗切斯特先生的。我请约翰到我打发走马车的那个路口去一趟，把我留在那儿的箱子取来。然后，我脱下帽子和披巾，并问玛丽能不能让我在庄园里过夜。等问明显然安排有点困难但还不是办不到后，我就告诉她我要在这儿住下来。就在这时，客厅里的铃响了。

“你进去的时候，”我说，“告诉你的主人，有个人想跟他谈谈，但别说出我的名字。”

“我想他不会见你的，”她回答说，“他谁也不肯见。”

她回来的时候，我问她他怎么说。

“要你报出你的姓名和来意。”她回答，然后她倒了一杯水，把它和几枝蜡烛一起放在一只托盘里。

“他打铃就是要这个吗？”我问。

“是的，他虽然瞎了，可天一黑总是要叫人送蜡烛进去。”

“把托盘给我，我来送进去。”

我从她手里接过托盘，她给我指明客厅的门。我端着托盘，托盘不住地晃动，玻璃杯里的水都泼出来了。我的心又响又急地撞击着肋骨。玛丽给我开了门，等我进去后又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显得很阴暗，一小堆乏人拨弄的火在炉子里微弱地燃烧着。屋子的瞎主人头靠在高高的老式壁炉架上，俯身对着炉火。他那条老狗派洛特躺在一边，没挡着他的路，它蜷缩着身子，仿佛生怕无意间被踩着似的。我一进去，派洛特就竖起耳朵，接着一跃而起，吠叫着，呜咽着，朝我直蹦过来，差一点把我手里的托盘都撞翻了。我把托盘放在桌子上，拍拍派洛特，轻声说：“躺下！”罗切斯特先生机械地转过身来，想看看这阵骚乱是怎么回事。可是由于什么也没看见，便又转过身去，叹息了一声。

“把水给我吧，玛丽。”他说。

我端着泼得只剩半杯的水朝他走去，派洛特跟着我，仍然兴奋不已。

“怎么回事？”他问。

“躺下，派洛特！”我又说了一遍。他刚把水端近嘴边，就停了下来，似乎在倾听。他喝完水，放下杯子。“是你吗，玛丽？是不是你？”

“玛丽在厨房里。”我回答道。

“是谁？是什么？谁在说话？”

“派洛特认识我，约翰和玛丽都知道我来了。我今天晚上刚到。”我回答道。

“天啊！——我产生什么样的幻觉了？什么甜蜜的疯狂迷住我了啊？”

他摸索着。我抓住他那只胡乱摸着的手，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它。

“正是她的手指！”他喊了起来，“她又细又小的手指！要是这样，一定还有别的。”

那只强有力的手挣脱了我的束缚，我的胳臂给抓住了，我的肩膀——脖子——腰——我给整个儿搂住了，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这真是简吗？这是什么？这是她的身子——这是她的小个子……”

“还有她的声音，”我补充说，“她整个儿都在这儿，她的心也在这儿。上帝保佑你，先生！我真高兴，又能这样靠近你了。”

“简·爱！——简·爱！”他只知道这么叫唤着。

“我亲爱的主人，”我回答说，“我是简·爱，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回到你身边来了。”

“真是吗？——真的是有血有肉的简？我那活生生的简？”

“从今天起，先生，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永远不会，这是幻觉在说话吗？可是我一觉醒来，总是发现这只不过是一场空欢喜。我孤独、凄凉——我的生活一片黑暗、寂寞，毫无指望——我的灵魂干渴，却被禁止喝水，我的心饥饿，却得不到食物。温柔迷人的梦啊，这会儿你偎依在我的怀里，可你也会飞走的，就像你那些姐妹在你以前全都飞走一样。在你离去以前，吻吻我吧——拥抱我吧，简。”

“哪，先生——哪！”

我把嘴唇紧贴在他那一度炯炯有神而今黯淡无光的眼睛上——我还撩开他额上的头发，吻了吻他的额头。他仿佛突然惊醒过来，顿时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这真是你——是吗，简？这么说，你回到我身边来了？”

“是的。”

“那你并没有死在哪个沟壑里，淹没在哪条溪流中？你也没有面黄肌瘦地流落在异乡人中间？”

“没有，先生，我现在是个独立自主的人了。”

“独立自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简？”

“我在马德拉的叔叔去世了，他留给我五千英镑的遗产。”

“啊，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这是真的！”他大声说道，“我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而且，还有她那特有的声音，既温柔，又那么活泼、风趣，它使我这个枯萎的心重又有了生气——什么，简妮特！你是个独立自主的人？你是个有钱人了？”

“很有钱了，先生。要是你不让我跟你住在一起，我可以紧靠你家大门自己盖一幢房子，晚上你需要人做伴时，就可以过来，上我的客厅里来坐坐。”

“可是，既然你有钱了，简，不用说，你现在一定有了许多朋友，他们会关心你，不会让你献身给我这样一个瞎眼的残疾人吧？”

“我对你说过，我不但有钱，先生，还是个独立自主的人。我自己的事由我自己做主。”

“那你要跟我待在一起？”

“当然——除非你反对。我要做你的邻居，你的护士，你的管家。我发觉你很孤独，我要跟你做伴——给你念书，陪你散步，坐在你身边，侍候你，做你的眼睛和双手。别再那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了，我亲爱的主人，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撇下你孤孤单单一个人。”

“不——不——简！你千万不能走。不——我摸到了你，听到了你的声音，感到了你在我身边的欢乐——你安慰我时的愉快。我不能放弃这些欢快。我已经没有多少自己的东西了——可我必须有你。世人可以嘲笑我——可以说我荒唐、自私——这都无关紧要。我的心灵需要你，它必须得到满足，否则它会对它的躯壳狠狠地进行报复。”

“好吧，先生，我会留在你的身边，我已经说过了。”

“是啊——可是你说的留在我的身边，你理解的是一回事，而我理解的是另一回事。你也许可以下个决定，待在我的手边，我的椅子旁边——像个好心的小护士那样侍候我（因为你有一颗仁慈的心和慷慨大度的精神，促使你为你同情的人作出牺牲），毫无疑问，这应该使我感到心满意足了。我想，我现在对你只该抱着父亲般的感情了，你是这样想的吗？来——告诉我。”

“你要我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先生。我愿意只做你的护士，如果你认为这样更好的话。”

“可是你总不能老当我的护士啊，简妮特，你还年轻——你总有一天要结婚的。”

“我并不关心结婚不结婚。”

“你应该关心，简妮特，如果我还像以前一样，我就要想法叫你关心……可是……一段什么也看不见的木头！”

他重又陷入忧郁之中。

“我的这条胳臂上，既没有手也没有指甲，”说着，他从怀里抽出那条截过的断臂，伸给我看，“只剩下一截残臂了——看上去挺可怕！你看是不是，简？”

“见了这真为你惋惜，见了你的眼睛也一样——还有你前额上烧坏的伤疤。不过最糟糕的还是，有人会为这一切过分爱你，过分看重你的危险哩。”

“我认为，看到我的手和疤痕累累的脸，简，你会感到恶心的。”

“你这样想吗？别再跟我这么说了——要不，我可要对你的判断力说出一些贬低的话来了。好了，让我离开你一会儿，我去把炉火烧得旺一点，把炉边扫扫干净。火烧旺时，你能辨得出来吗？”

“能，我用右眼可以看到一点亮光——模模糊糊的红光。”

“看得见蜡烛吗？”

“非常模糊——每一枝就像一小团发亮的云雾。”

“你能看见我吗？”

“不能，我的仙女；不过，能摸到你和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你什么时候吃晚饭？”

“我从不吃晚饭。”

“可是今晚你得吃一点。我饿了，我敢说你也一定饿了，你只是忘了饿罢了。”

吃过晚饭，他开始问我许多问题，问我一直在哪儿，我都干了些什么，我是怎么找到他的。但我只是很简略地回答了几句，那天夜里时间太晚了，已来不及一一细谈。再说，我也不想去触动那根会强烈震颤的心弦——在他的心田打开新的感情之泉。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见他已经起床走动，从这间屋走到另一间屋。玛丽一下楼，我就听见他问：“爱小姐还在这儿吗？”接着又问：“你把她安排在哪间屋了？那屋子干燥吗？她起来了没有？去问问她需要什么？什么时候下来？”

那天上午，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户外度过的。我带他走出潮湿荒芜的林子，来到景色怡人的田野上。我给他描述，那田野是多么鲜明青翠，花草和树篱显得多么清新，天空是多么蔚蓝明亮。我在一个隐蔽可爱的地方给他找了一个坐处，那是一截干树桩。他坐定以后，拉我坐在他的膝头，我没有拒绝，既然他和我都觉得靠近比分开快活，那又为什么要拒绝呢？派洛特躺在我们身边，四周一片寂静。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突然发作了起来：

“你这狠心的、狠心的逃跑者啊！哦，简，我发现你从桑菲尔德逃走了，到处找不到你，查看了我的房间后，断定你没带钱，也没带任何能抵钱用的东西，我心里有多难受啊！我给你的一条珍珠项链还原封不动地放在盒子里，你的箱子仍像准备结婚旅行时那样捆好锁着。我问，穷得身无分文，我的宝贝该怎么办啊？她是怎么办的呢？现在说给我听听吧。”

经他这样催问，我就开始讲起我这一年的遭遇来。我轻描淡写地讲了讲那三天流浪和挨饿的情景，因为告诉他全部真相，只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痛苦。但就是我说出的这一丁点，也已刺痛了他那颗忠诚的心，远比我预料的要刺得深。

“那么，这个圣约翰是你的表哥了？”

“是啊。”

“你老是提到他，你喜欢他吗？”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先生，我不能不喜欢他。”

“一个好人？那是不是说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品行端正、值得尊敬的男人？要不那是什么意思？”

“圣约翰只有二十九岁，先生。”

“是个很有教养的人？”

“圣约翰是个博学多才的学者。”

“我记得你说过，他的举止不合你的口味——古板自负，一副牧师腔。”

“我从来没说起过他的举止；不过，除非我的口味太糟，要不他的举止应该是很对我的口味的，他文雅、安静，有绅士风度。”

“他的相貌呢——我忘了你是怎样形容他的外貌的——是个粗鲁的教士，差点让白领带勒死，踩着一双厚底高帮皮靴是不是？”

“圣约翰穿着讲究。他长得很英俊，高高的个儿，有一双蓝眼睛和希腊式的脸形。”

他自言自语了一声：“这该死的！”然后问我：“你喜欢他吗，简？”

“是的，罗切斯特先生，我喜欢他；可是你已经问过我了。”

我自然看出了和我对话的人的用意，嫉妒攫住了他，刺痛着他，但这种刺痛是有益的，可以使他暂时从啃啮着他的忧郁的毒牙下摆脱出来。因此我不想马上去降服嫉妒这条毒蛇。

“你说你在学校附近有所小房子，他上那儿去看过你吗？”

“有时也去。”

“晚上去吗？”

“去过一两次。”

停顿了一下。

“从发现你们是表兄妹以后，你跟他和他的妹妹一起住了多久？”

“五个月。”

“里弗斯和他家里的女眷待在一起的时间多吗？”

“多的，后面那间客厅既是他的书房，也是我们的书房。他坐在窗前，我们坐在桌边。”

“他看书的时候，你做什么？”

“开始时我学德语。”

“他教你吗？”

“他不懂德语。”

“他什么也没有教你吗？”

“教过一点印度斯坦语。”

“里弗斯教你印度斯坦语？”

“是的，先生。”

“也教他妹妹吗？”

“不教。”

“只教你？”

“只教我。”

“是你要学的？”

“不是。”

“是他要教你？”

“是的。”

又一次停顿。

“他为什么要教你？印度斯坦语对你有什么用？”

“他要我跟他一起去印度。”

“啊！现在我找到事情的根源了。他要你嫁给他？”

“他曾求我嫁给他。”

“这全是虚构的——是瞎编出来气我的。”

“对不起，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曾不止一次地求我，而且也像你以前一样，不屈不挠地坚持自己的要求。”

“走你自己的路吧——上你选中的丈夫那儿去。”

“他是谁呀？”

“你知道的——就是那位圣约翰·里弗斯嘛。”

“他不是我的丈夫，永远也不会是。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他爱的是一位叫罗莎蒙德的漂亮小姐（像他所能爱的那样，而不是像你那样的爱）。他要想娶我，仅仅是因为他认为我适合做一个教士的妻子，而那位小姐却不行。圣约翰善良、伟大，但很严厉；而且对我来说，简直就冷若冰霜。他不像你，先生，在他身边，无论是在他近旁，或者跟他在一起，我都不感到快活。他对我既不宠爱——也没有柔情。他在我身上看不到有什么迷人的地方。甚至看不到青春——只看到有几个有用的心灵上的特点罢了。——既然如此，先生，我还应该离开你，上他那儿去吗？”

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本能地更加紧紧依偎着我那失明然而可爱的主人。他笑了。

“什么，简！这是真的吗？你跟里弗斯之间真是这种情况？”

“绝对是的，先生！哦，你不必嫉妒，我是想故意逗你一下，好让你不要那么悲伤。我认为愤怒要比悲哀好。不过，要是你希望我爱你，那你只要看看我确实多么爱你，你就会感到心满意足了。我这颗心整个儿都是你的，先生——它属于你，即使命运把我身体的其余部分全都从你那儿夺走，我的心也依然会留在你的身边。”

他吻着我，但一些痛苦的念头又使他的脸容阴郁了起来。

“我这烧坏的视力！我这伤残的肢体！”他抱憾地喃喃说着。

我用爱抚安慰着他。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想替他说出来，但又不敢。他把脸转过去了一会儿，我看到他紧闭的眼皮下涌出一颗泪珠，沿着他那男子气概的脸颊滚下，我的心一阵难受。

“我如今不比桑菲尔德果园里那棵遭过雷劈的老七叶树强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么个残柱，有什么权利要求一棵正在绽放新芽的忍冬，用青翠来掩盖它的腐朽呢？”

“你并不是残桩朽木，先生——也不是棵遭过雷劈的树，你长得青翠茁壮。不管你愿不愿意，花草树木都会在根部周围生长，因为它们喜欢你的浓阴。它们生长的时候，喜欢偎依着你，围绕着你，因为你的强大使它们有了安全的保障。”

他又笑了，我使他得到了安慰。

“你说的是朋友吧，简？”他问道。

“是的，是说朋友。”我有些迟疑地回答说。因为我说的不仅是朋友，可我又不知道该用别的什么词儿来表达。他帮我解了围。

“哦！简。可我需要一个妻子啊。”

“是吗，先生？”

“是啊，难道你觉得这是新闻吗？”

“当然，你以前没有说起过呀。”

“这是个不受欢迎的新闻吗？”

“那得看情况了，先生——看你怎么选择了。”

“这得由你来给我选了，简，我坚决服从你的决定。”

“那就挑选，先生——最爱你的人。”

“我是要挑选——我最爱的人。简，你愿意嫁给我吗？”

“是的，先生。”

“一个到哪儿都得要你搀扶的可怜的瞎子？”

“是的，先生。”

“一个比你大二十岁、得要你侍候的残疾人？”

“是的，先生。”

“当真吗，简？”

“完全当真，先生。”

“哦！我亲爱的！愿上帝保佑你，酬报你！”

“罗切斯特先生，如果我这辈子做过什么好事——起过什么善念——作过什么真诚无邪的祈祷——有过什么正当的愿望——那我现在已经得到酬报了。对我来说，做你的妻子，就是我在世上所能得到的最大幸福。”

“几天以前，不，我能说出天数来——四天以前，是星期一的晚上，一种奇特的心情袭上我的心头，悲哀代替了狂乱，忧伤代替了恼怒。我早就有一种想法，既然我哪儿也找不到你，那你一定是死了。那一天深夜——大概在十一二点之间——在我凄凄凉凉地去睡觉以前，我祈求上帝，如果他认为合适，还是尽早让我离开人世，让我去到那个世界，在那儿我还有希望和简重逢。

“当时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敞开的窗子旁边，夜晚沁人的空气使我感到快慰，虽然我看不见星星，而且也只凭着一团朦胧发亮的雾气才知道月亮的存在。我渴望着，简妮特！哦，我的灵魂和肉体都渴望着你！我在既痛苦又谦卑的心情中询问上帝，我经受的寂寞凄凉和苦难折磨是不是还不够长久，是不是还不能马上让我再品尝一次幸福的安宁。我承认，我是罪有应得——但是我申辩，我再也受不了啦。我内心的全部希望，都不由自主地化作这几个字冲口而出——‘简！简！简！’”

“你是大声说出这几个字的吗？”

“是的，简，要是当时有人听见，他准以为我疯了呢。我是用那么疯狂的劲儿喊出来的。”

“是星期一晚上将近午夜的时候吗？”

“是的，不过时间倒无关紧要，接下来发生的事才叫奇怪呢。你会认为我迷信——我的血液中是有一些迷信的成分，一向就有。不过，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至少我真的听到了我现在要告诉你的话。

“就在我喊了‘简！简！简！’以后，突然有个声音——我说不出这声音从哪儿来，但是我知道这是谁的声音——回答说：‘我来了！等着我！’过了一会儿，风儿又送来了这样的低语声——‘你在哪儿呀？’”

读者啊，正是在星期一夜里——将近午夜时分——我也听到了那个神秘的召唤，这几句话正是我对这一召唤的回答。我倾听着罗切斯特先生的叙述，但并没有反过来向他泄露真相。我觉得，这种巧合未免太让人敬畏，太让人费解了，还是不要说出和不作议论为好。要是我告诉了他什么，我的这个故事肯定会在听的人心灵上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他那颗因饱受折磨变得太容易阴郁的心，实在不应该再增添更加阴暗的超自然阴影了。于是我把这事藏在了心底，独自思量。

第三十八章　尾　声

读者啊，我和他结了婚。我们悄悄地举行了一个婚礼。到场的只有他和我、牧师和教堂执事。我们从教堂回来后，我走进庄园的厨房，玛丽正在做饭，约翰在擦拭餐刀。我说：

“玛丽，今天早上我已跟罗切斯特先生结了婚。”玛丽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我，她正给火上烤着的两只鸡淋油的那把勺子，确曾在空中停了足有三分钟，而约翰的那些餐刀，也确曾有同样长的时间停止了擦拭。可是当玛丽重又低下头去烤鸡时，却只是说：

“是吗，小姐？喔，当然了！”

稍过一会儿，她才又接着说：“我瞧见你跟主人出去，可我不知道你们是去教堂结婚的。”说罢又给鸡去淋油了。我回过头去看看约翰，他正咧嘴笑着。

“我跟玛丽说过，事情会怎么样，”他说，“我知道爱德华先生——”（约翰是个老仆人，早在他主人还是这家的小儿子时就熟悉他，所以常用教名来称呼他）——“我知道爱德华先生会怎么做，我也料到他不会等太久。依我看来，他做得对。我祝你快乐，小姐！”说着他有礼貌地拉了拉额发，表示敬意。

“谢谢你，约翰。罗切斯特先生要我把这个给你和玛丽。”我把一张五镑的钞票放在他手里。后来，我偶尔听到了这样的话：

“对他来说，她也许比哪个阔小姐都要好。”还说，“虽说她算不上顶漂亮，可她不是个傻瓜，脾气又挺好的。而且在他眼里她是个大美人，这谁都看得出。”

我立刻给沼泽山庄和剑桥写了信，把我的事情告诉他们，还详尽地解释了我为什么这样做。黛安娜和玛丽毫无保留地赞成我走这一步。黛安娜还说，她只给我度蜜月的时间，等蜜月过去她就要来看我。

“她最好还是别等到那个时候，简。”我把信读给罗切斯特先生听时，他说，“那样的话，她就会太晚了，因为我们的蜜月将照耀我们一辈子，它的光辉只有在你我的坟墓上才会暗淡下去。”

圣约翰得到这个消息后怎么样，我不知道，我通知他这个消息的那封信，他一直没有回。六个月后，他给我来了封信，但只字未提罗切斯特先生的名字，也没提我的婚事。

你还没有完全忘记阿黛尔，对吧，读者？我可没有忘记。没过多久，我就提出要求并经罗切斯特先生同意，到他送她去的那所学校去看她。她重又见到我时那种欣喜若狂的情景，着实令我感动。她看上去既苍白又消瘦，她说她在那儿不快活。我发现，对她那样年龄的孩子来说，这所学校的校规未免太严了，功课也太紧，于是便把她带回家来。我打算再当她的家庭教师，可是不久就发现这不切实际。现在已有另一个人——我的丈夫——需要我用全部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他。因此我找了一所制度较为宽松的学校，离家也较近，我可以经常去看她，而且有时还可以把她带回家来。我留心不让她缺少任何东西，使她能过得舒适愉快。我发现她已成了一个讨人喜欢、热心体贴的伴侣，温顺、和善、品行端正。

我的故事已接近尾声。只要再说几句有关我婚后生活的经历，简要提一下这篇故事中常提到的那几个人的命运，就可以结束了。

到现在我结婚已有十年了。我知道一心跟我在世上最爱的人在一起生活，为他而生活是怎么回事。我认为自己无比幸福——幸福到难以用语言形容，因为我完全是我丈夫的生命，正像他完全是我的生命一样。没有哪个女人比我更亲近丈夫，更完完全全是他的骨中的骨、肉中的肉了（注：源出《圣经》，上帝造了一个男人后，“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他到那人眼前。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他为女人。”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二章第二十二至二十三节。)。我跟我的爱德华在一起，永远不会感到厌倦，正像我们俩各自对自己胸膛中那颗心的跳动永远不会厌倦一样，因而我们总是厮守在一起。对我们来说，守在一起既像独处时一样自由，又像在伙伴们中间一样欢乐。我想我们整天都在交谈，而互相交谈只不过是一种更加生动活跃、可以听见的思考罢了。我把全部信赖都交给了他，他把全部信赖都献给了我。我们的性情正好相投——结果自然是完美的和谐。

我们婚后的头两年，罗切斯特先生的眼睛一直是瞎的。也许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如此亲近——才结合得如此紧密。因为那时我就是他的眼睛，正如现在依然还是他的右手一样。说实在的，我（像他常叫我的那样）就是他的眼珠（注：英语中，这个词还可作“宝贝”、“掌上明珠”解。)。他通过我看大自然、看书，我也从来不知厌倦地替他仔细察看，用语言来描述田野、树木、城镇、河流、云彩、阳光——描摹我们面前的景色、周围的天气——还用声音向他的耳朵传达了光线已无法向他的眼睛传达的印象。我永不厌倦地念书给他听，领他到他想去的地方，替他做他想做的事。在这种效劳中，我尽管感到有点悲哀，但却获得一种最为充分、最为强烈的乐趣——因为他要求我为他做事时，并没有感到痛苦羞惭，也没有感到沮丧屈辱。他是如此真心地爱我，因而他知道，在接受我的照料时，根本用不着勉强。他也感到我是如此深情地爱着他，我这样照料他就是满足我自己最愉快的愿望。

两年将尽时，一天早上，我正根据他的口授在写一封信，他走过来朝我俯下身子，说：

“简，你脖子上戴着亮晶晶的首饰吗？”

我戴着一条金项链。我回答说：“是的。”

“你穿的是件浅蓝色的衣服吗？”

我是穿着这么一件衣服，于是他告诉我，最近一段时间来，他好像觉得蒙在他一只眼睛前面的雾障变得不那么浓了。现在他确信这是真的了。

他和我一起去了伦敦。经过一位著名眼科医生的诊治，他的那只眼睛终于恢复了视力。他现在看东西还不很清楚，还不能多看书，多写字，但已不需人搀扶就能自己走路了。对他来说，天空不再是茫然一片——大地也不再是空无所有。当他把头生子抱在怀里时，他能看出那男孩继承了他曾有过的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又黑。这时，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再一次承认，上帝已仁慈地减轻了对他的惩罚。

因此，我的爱德华和我都很幸福。尤其使我们感到幸福的是，我们最亲爱的那些人也同样幸福。黛安娜·里弗斯和玛丽·里弗斯都结了婚。每年一次互相轮流，她们来看望我们，我们也去看望她们。黛安娜的丈夫是一位海军上校，是个英武的军官，也是个善良的人。玛丽的丈夫是一位牧师，是她哥哥在大学里的朋友，从他的造诣和品行来说，完全配得上这门亲事。菲茨·詹姆士上校和华顿先生，都很爱他们的妻子，她们也很爱他们。

至于圣约翰·里弗斯，他离开英国，去了印度。他终于踏上了他为自己选定的道路，至今仍在这条路上走着。他在危岩和险境中埋头苦干着，再也没有比他更不屈不挠、更不知疲倦的先驱者了。他坚定、忠实、虔诚，精力充沛、热情洋溢、无限真诚地为他的同类勤奋地工作着。他为他们开辟艰难的前进之路，他像巨人般一一砍倒阻塞在这条路上的信仰上和种姓上的偏见。

圣约翰没有结婚，他现在再也不会结婚了。他自己一人已经足以胜任这辛劳的工作，而这一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他那光辉的太阳正匆匆地趋向沉落。我收到的他的最后一封信，使我眼里流下了世俗的泪水，也使我心中充满了神圣的欢乐。他正等待着他肯定能得到的报酬，他那不朽的桂冠。我知道，下一次将会由一个陌生人写信给我，告诉我，这个善良、忠实的仆人终于被召唤去享受他的主的欢乐了。

克雷洛夫寓言

克雷洛夫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克雷洛夫寓言／（俄）克雷洛夫著；吴岩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22-5

Ⅰ.(1)克…　Ⅱ.(1)克…(2)吴…　Ⅲ.寓言-作品集-俄国-近代-缩写本　Ⅳ.(1)I512.7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5890号

书　名：克雷洛夫寓言

作　者：克雷洛夫 著　吴　岩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9.3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22-5

《狼和小羊》

《狐狸和土拔鼠》

《鹰和蜘蛛》

《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目　录

乌鸦和狐狸

橡树和芦苇

乡村乐队

乌鸦和母鸡

小箱子

青蛙和牯牛

神　谕

小树林和火

狼和小羊

猴　子

猴子小姐和它的眼镜

鹰和鸡

狮子和豹子

兽类的瘟疫

狗的友谊

分　红

狼落狗舍

狐狸和土拨鼠

蜻蜓和蚂蚁

鹰和蜜蜂

梭子于和猫儿

执政的象

驴子和夜莺

大富翁和鞋匠

大象和叭儿狗

袋　子

猫和厨子

小狮子的教育

小　树

鹅

猪　猡

苍蝇和马车

鹰和蜘蛛

鹰和鼹鼠

四重奏

树叶和树根

纸　鸢

天鹅、梭子鱼和虾

池沼和河流

特利施卡的外套

参观者

狮子打猎

野兽的会议

杰米杨的汤

小老鼠和大老鼠

熊做了峰房的监督

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农夫和斧头

狮子和狐狸

攀　藤

受宠的象

诽　谤

狼和鹤

蜜蜂和苍蝇

蚂蚁大力士

蛇和农民

出　殡

老鼠会议

农夫和蛇

橡树下的猪

苍蝇和蜜蜂

蛇和小羊

农民和羊

守财奴

猫和夜莺

鱼的跳舞

乌　鸦

绕着轮子奔跑的松鼠

梭子鱼

商　人

炮和帆

驴子和它的铃铛

猫头鹰和驴子

蛇

鲷　鱼

狮子大王的床

松　鼠

狐　狸

狮子和老鼠

公鸡和杜鹃

大官儿

杂色羊

译本前言

伊凡•安得烈耶维奇•克雷洛夫（1769－1844）是第一个深入人民的生活、思想和语言的俄罗斯古典作家。正如普希金所指出的，克雷洛夫是一切方面“最人民性的诗人”，“最民族的和最通俗的”现实主义的文学家。

自1809年至1843年间，不断地再版的、经常添入新作品的《伊凡•克雷洛夫寓言集》，是第一本为整个俄罗斯人人都爱读的俄国书籍。克雷洛夫也是俄国作家中得到世界声望的第一人。现在他的寓言已经译成了五六十种语言，全世界各地人民都在阅读他的作品。

克雷洛夫的寓言是俄罗斯文学天才的最有独创性的作品。克雷洛夫完成了俄罗斯动物故事诗几世纪来的艺术发展；克雷洛夫站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精炼地运用人民的语言和谚语，通过多种多样的表现形式，广阔地写出了俄罗斯生活的真实，形象地反映了俄罗斯民族的精神和智慧。克雷洛夫笔下的飞禽走兽不是故意披上禽兽的外衣的抽象的符号，而都是生动的性格，具有典型意义的性格。几乎每一篇寓言都是一个概括性很强的小小的现实主义的戏剧。克雷洛夫推陈出新，他继承而且发展了寓言的传统，扩大了寓言的阵地，提高了寓言的战斗力。所以，别林斯基说：“克雷洛夫把我们的寓言提升到了极度的完美。”

十八世纪末叶和十九世纪初叶的进步民主主义思想，在克雷洛夫的作品中得到了深刻的反映。克雷洛夫的讽刺的利剑，首先指向沙皇的暴政：《野兽的瘟疫》、《狼和小羊》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对于劳动人民的压迫，《鱼的跳舞》、《杂色羊》则直接影射沙皇的行动，无情地拆穿他的假仁假义。痛切地反对农奴制度的，是《鲷鱼》；深刻地把形式上的法律面前的平等和事实上的不平等加以对比和暴露的，是《狼和羊》。

克雷洛夫始终站在人民这一边，维护人民的利益。人民，特别是勤劳、勇敢、善良、聪慧的农民，是克雷洛夫所屡屡歌颂的正面人物；同时，俄罗斯人民几世纪以来对人生和善恶的十分智慧的见解，劳动人民所怀抱的民主主义的理想，完美地结晶在克雷洛夫的寓言之中，这些寓言又反过来成为流传于人民之间的谚语。《树叶和树根》表达了克雷洛夫的民主主义的基本观点；蜜蜂是克雷洛夫笔下的劳动人民的诗意的形象。通过苍蝇和蜜蜂，克雷洛夫深刻地指出了只有劳动者才是真正的爱国主义者，游手好闲的剥削者是不会有什么爱国心的。有着爱憎分明的克雷洛夫寓言，果戈理说，“是人民的财产，同时也是一部人民智慧的作品。”克雷洛夫以他具有人民性和民族独创性的寓言，促使了普希金、果戈理等俄罗斯语文巨匠的创作的繁荣。

读一读克雷洛夫的寓言是有好处的，它让我们知道，在我们的社会里，还有些人背了因袭的重担，还存在着旧思想旧作风。克雷洛夫在一百多年前所讽刺的毛病，在某些人的身上还找得出它们的残余或是变种。例子是不少的：如果说《小箱子》讽刺了自以为有一套的人思想上的懒惰，《四重奏》则揭露了热衷于议论而并非真正钻研业务的现象。整天绕着轮子飞跑而始终没有前进一步的松鼠，是值得事务主义者警惕的。还抱着名位观点的人，不妨读一读克雷洛夫的那几篇关于驴子的寓言。关于骄傲自大的寓言，克雷洛夫也写过很多，《受宠的象》、《蚂蚁大力士》提出了对没有自知之明者的深刻分析，《鹰和鼹鼠》叫我们尊重来自下面的意见，《狮子和老鼠》则借了狮子的口，提出警告：“骄傲自大，就是自取灭亡。”

我们正勇敢勤劳地创造着祖国的幸福和伟大的前途。我们不仅要从克雷洛夫的作品中得到直接的教育和美学上的享受，而且要从克雷洛夫的作品中学习运用讽刺的武器，发挥讽刺的战斗力量，从而为我们国家的兴旺发达开辟道路。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翻译克雷洛夫寓言的缘故。

吴岩

乌鸦和狐狸

（在乌鸦和狐狸之前，克雷洛夫曾经发表过四篇寓言：《羞怯的赌徒》、《赌徒的命运》、《孔雀和夜莺》和《厌烦客人的主人》，是模仿十八世纪俄罗斯寓言作家苏马罗柯夫和黑姆尼采尔的作品，但克雷洛夫始终不肯把它们收进九卷的寓言集中去。）

关于阿谀拍马的卑鄙和恶劣，不知告诫过我们多少遍了；然而总是没有用处：拍马屁的人总会在我们的心里找到空子。

*

上帝不知怎么的赏给乌鸦一小块乳酪。乌鸦躲到一棵枞树上。它好像已经安顿下来，准备享受它的口福了，然而，它嘴巴半开半闭的，含着那一小块美味的东西在沉思默想。

不幸这时候跑来了一只狐狸：一阵香味立刻使狐狸停下步来，它瞧瞧乳酪，舐舐嘴巴。这坏东西踮起脚尖偷偷走近枞树，它卷起尾巴，目不转睛地瞅着，它那么柔和地说话，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细声细气的：

“你是多么美丽啊，逗人喜爱的鸟！那颈子，唷，那眼睛，美丽得像个天堂的梦！而且，怎样的羽毛，怎样的嘴巴哪！只要你开口，一定是天使的声音。唱吧，亲爱的，别害臊！啊，小妹妹，说实话，你出落得这样的美丽魅人，要是唱得同样的美丽魅人，在鸟类之中，你就是令人拜倒的皇后了！”

那傻东西被狐狸的赞美搞得昏头昏脑，它高兴得连气也透不过来；它听从狐狸的柔声劝诱，提高嗓门儿，尽乌鸦之所能，叫出了刺耳的声调。

乳酪掉下去了！——乳酪和狐狸都没了影儿了。

橡树和芦苇

（克雷洛夫的某些寓言，是取材于伊索、拉封丹等的寓言和印度故事的。例如橡树和芦苇，就是翻译拉封丹的；然而，经过克雷洛夫的再创造，简直看不出翻译的痕迹来了。)

十月里的一天，一棵橡树跟一枝芦苇谈话：

“你确实有理由抱怨造化，可不是吗，即使是一只麻雀，你也负担不了，即使是逗起涟漪的最微弱的清风，你也颤抖得仿佛遇上了灾害，你摇摇摆摆，俯首低头，十分凄凉，瞧着你真叫人可怜。”

“我像高加索威严透顶——我杀太阳的炎威，小事儿算不得什么；狂风大作，我嗤之以鼻，雷声隆隆，我逍遥自在；我矗立，笔直遒劲，仿佛掌握着攻不破的和平之盾。”

“对于你，一丝风是一场风暴；对于我，一场风暴是一阵清风。只要你长得和我挨近，我的广大的树叶就可以借给你浓阴，逢到天气险恶，我就可以保护你。可惜造化为你挑选的住所是风神的河岸，是大风大雨的国土；毫无疑问，像你这样的，造化来不及照顾。”

“你真大慈大悲，”芦苇鄙夷地答道，“可是不用你担心。我的命运自能平安无恙！假使我害怕风暴，倒不是为我自己的缘故。虽然我一定要摇摇摆摆，我可决不会折断，它们损害不了我。我以为，你自己的危险倒可能更大。的的确确，直到现在为止，在猛烈的风暴里，你的茁壮的身体屹立不动，你的脸也从来没有躲避过狂风暴雨的打击；可是，等着瞧结果吧！”

芦苇刚刚这样说完，突然雹雨交加，从北方冲出了喧闹的阿启洛（阿启洛：北风之神。）。橡树屹立，而芦苇必须俯倒在地上。风狂雨暴，愈来愈猛，那树顶高入云霄的炫耀夸口的橡树，茁壮的脚深入浓阴下土壤内的橡树，终于被呼啸着的风连根拔起来了。

乡村乐队

张三请李四吃饭；不是为了使他的朋友不再瘦弱下去，而是另有道理：他要李四听听乡村乐队。

乡村乐队吹打起来了——太尖厉，太平淡，倒无所谓；它们震得屋顶直响。那铿铿锵锵啊，叫李四觉得耳朵要裂开来了，脑袋里天旋地转。

“饶了我吧，张三，”他说，“你的乡村乐队啊，今儿个下午残酷地乱吹乱打，搅得我真难受；我硬是听不下去了。”

“是啊，是啊，”张三说道，声调里带着感情。“我得承认，他们并不是技术高明的音乐家；然而个个都行为规矩，而且大家都已经立誓戒酒哩。”

*

但我却认为：只要他们有本领演奏，我宁可让他们整天喝酒。

乌鸦和母鸡

（这寓言是直接描写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的，克雷洛夫在这里反驳了亚历山大一世的看法，他认为库图佐夫将军之撤离莫斯科，不是军事失策，而是英明地解决了战略问题：安下天罗地网来歼灭法国军队；同时，通过对乌鸦的讽刺，克雷洛夫鞭笞了贵族阶层的妥协倾向和投机取巧。）

当斯摩棱斯基公爵巧施妙计打击敌人狂妄的气焰，他给新的汪达尔人安排下天罗地网：撤出莫斯科城来消灭他们。于是所在的居民，不分贵贱，人人刻不容缓地收拾行李，拥出莫斯科城像蜂群拥出蜂房。

一只乌鸦独自躲在屋顶上，慢条斯理地擦洗着嘴巴，俯瞰下面的一片动乱。

“怎么啦，朋友，真正到了走的时候了？”

一只母鸡打运货车上向它嚷道：“我们的残酷的敌人，说话就到门口了！”

“那对我有什么妨碍？”不祥之兆的鸟答道，“我决定坚持不走；你们这些胆小鬼才想走，走你们的吧！人家不会把我乌鸦烤了煮了的。我跟我们的客人，我们会处得好好的，说不定我会分到点儿好吃的，一小块乳酪呀，一块骨头呀，或是别的好东西呀？祝你一路平安，亲爱的凤冠鸡，再会了！”

所以乌鸦真的留下了。后事如何？当法兰西人在斯摩棱斯基的围困中束紧裤带时，唉，不是乌鸦沾光了好东西，而是他们照样把乌鸦煮了，让他们的羹汤添点儿滋味。

*

人类的打算往往是同样的盲目，同样的愚蠢：你紧紧地追求幸福，你以为你定获至宝，归根结底一算，你做了人家的羹汤，就像我们的乌鸦一样。

小箱子

（《小箱子》是克雷洛夫的第一篇自己创作的寓言，一八○八年发表在《戏剧通报》上。一八○九年，首次出版了《伊凡•克雷洛夫寓言集》，共二十三篇，大部分是在《戏剧通报》上发表过的。从一八○九年起，常常增加许多新作品的寓言集便继续不断地再版，到克雷洛夫逝世的时候，《伊凡•克雷洛夫寓言集》，已达一百九十七篇之多。）

最普通的工作，没有动手之前，总觉得又费时又费劲。关键问题，就是要开动脑筋；考虑好了，一做就成。

*

有人拿来了一只刚做好的新箱子。这活儿做得又精致，又干净利落，真是惹眼。这漂亮的小箱子，招得人人喜欢。

于是来了一个家伙——一点不错，这家伙懂得这些个玩意儿。他瞅一瞅箱子。

“这箱子有点儿秘密；你瞧，它锁都没有；然而我向你们担保，我能立刻把它打开！站在那一边的蠢才们可别耻笑！等着瞧吧！我一定会找到窍门，把秘密告诉大家。对于这个门道，我倒还有两手。”

他就动手，在箱子上到处摸索；他把箱子翻过来转过去，他捉摸又捉摸；他揿揿这个钉又揿揿那个钉，然后又按按箱子的提手。这当儿啊，有人紧瞅着他，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相顾窃笑。旁观者一阵又一阵地说话：“不是那样！不！不在那儿！”

他拼命地捉摸又捉摸，他浑身大汗，他出汗出得泄了气；他放弃了，把箱子搁到架子上去了。

究竟怎样把它打开，他怎么也想不透。

其实这小箱子是很容易打开的。

青蛙和牯牛

青蛙看见牯牛走近来吃草，它下决心要尽最大的力量来赛过牯牛的庞大；我想它是一只嫉妒的青蛙。你瞧，它是怎样的用足狠劲鼓着气，胀起肚子。

“喂，亲爱的青蛙，告诉我，我跟牯牛一般儿大吗？”它问它的同伴道。

“不，亲爱的，差得远哩。”

“你再瞧瞧，现在我可胀大了。瞧得仔细点儿，说得明白点儿。呶，你瞧，怎么样？我正在鼓出来吧？”

“我看差不了多少。”

“那么——现在呢！”

“跟先前一模一样啊。”

它始终赶不上牯牛的庞大，它的狂妄的企图超过了天赋的限度，它用力太猛，啪地胀破了肚子。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小市民想跟大富翁比豪华，农夫的儿子花钱像一个王侯：不足为奇。

神　谕

在某一个古老的异端的神龛中，站着一个木头的偶像。偶像答复你所问的一切问题，偶像预言未来。偶像讲出来的神谕是灵验的，所以它浑身上下都是人们供献的灿烂的金银。偶像在奢华的装饰中发光，贡物享用不了，祷告享受不完，香烟缭绕，连气也透不过来。

这个偶像的名气很大很大，突然——真糟糕，真奇怪——神谕开始错误百出；它的答复既不成样子又没有意义。无论发问的是什么人，问的是什么问题，它连一个灵验的启示也回答不上。事实上人人都弄得莫名其妙，捉摸不透偶像的预言的天才跑到哪儿去了。

真相是这样：这偶像身上有一个洞，祭司就躲在洞里，祭司就在洞里有问必答冒充神谕。当祭司是个有头脑的人，答复万无一失；一旦换了个傻瓜躲在里边，偶像也就变成了木头。

*

据说（无疑是好久好久以前），有些知事就是如此：只要他们有个聪明的秘书，这些官儿们在全世界面前就显得聪明伶俐。

小树林和火

选择朋友一定要谨慎！地道的自私自利，会戴上友谊的假面具，却又设好陷阱来坑你。为了更加牢记这个道理，请听我讲一则小小的故事。

*

一个冬天的早晨，旅人们夜间宿营留下来的火苗儿，仍旧在几棵树木下发光；时间一点钟一点钟的过去，火苗儿快要灭了；它找不到燃料，几乎燃烧不成了。火苗儿希望补救它的惨状，它跟小树林谈判：

“亲爱的小树林，你身上一张叶子也没有，这样赤裸裸地冒着寒冷站在那儿；我冒昧请问，为什么命运之神对你这样的残酷？”

“我深深地埋在雪里，我的蓓蕾无法开花，我的叶子无法生长。”小树林顺风送来了回答。

“不要紧，”火苗儿说道，“那算不了什么。跟我做个朋友吧！我的帮助之大，你还意想不到。我是太阳的兄弟，在严冬的天空下，它的神通也不比我广大。你到暖室里去瞧瞧，在冬天，在大雪和大风暴的日子，暖室里的植物抽芽开花，又舒服又温暖，全得感谢我哪！自称自赞是不好的，何况我也讨厌大吹大擂。然而太阳本身的力量啊，我看也未必那么伟大。那些骄傲自大的光芒，不管它们怎样照耀，在这儿宿营地，投下的光线可微弱无力；但是你瞧，一靠近我，雪就马上融化了。如果你在冬天要保持像春夏一样的苍翠，你只要在你的树阴下，为我留一席之地！”

事情不久就谈妥了。那火苗儿，添上了燃料，现在可成了火了。火势向上蔓延，火焰飞上了大小树枝，黑烟成团成云的冲上天空；残酷的大火不久就把小树林团团围住，一股劲儿把小树林统统烧光。以前过路人歇凉的一片赏心悦目的浓阴，现在却只剩下烧焦烧坏的树桩了。——这是必然如此的，当火跟树木交上了朋友。

狼和小羊

弱者在强者面前总是有罪的。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可以找到不少。可是我们并不在写历史，且说寓言里是这样讲的。

*

一只小羊，在大热天走近小河去喝水，也是合该倒霉，它正好碰到一只饿狼在那儿徘徊。饿狼暗中瞧着小羊，把它当作逐猎的对象；可是为了要做得冠冕堂皇，狼吆喝道：

“你好大胆子，竟用你的脏鼻子，让泥沙把清水（我的水）搅得浑浊不堪？嘿，你还敢笑？我干脆就把你的傻脑袋摘下来！”

“要是狼大王准许，我敢斗胆报告，我是在离开大王一百步的下流。我可没有什么错儿，要招大王发怒；我无从弄脏大王的饮水，即使我存心弄脏也不成！”

“这样说来，倒是我撒了谎了！你这混蛋！过去谁说过这样无礼的话，你从实招来！唷，我想起来了，两年以前我走过的时候，就是你站在这儿说的。伙计，我可忘不了，忘不了！”

“然而，的确是你错了。我还不满一岁呢。”不幸的小羊答道。

“那么，一定是你的哥哥。”

“我没有哥哥，大王。”

“哦，那就一定是你的朋友什么的，再不然就是你的亲属；可不是吗，凡是你们羊类，还有你们的猎狗和你们的牧人，都想谋害我，老是想谋害我，老是找机会要害死我。为了这些个损害，我就要跟你算账！”

“可是我呢，我哪儿得罪了你？”

“别废话！你讲了一整天的话了。你以为我有闲工夫来细数你的罪状，小畜牲？你的罪状就在这里：我要把你吃掉！”

于是狼就把小羊拖到树林深处去了。

猴　子

模仿别人，必须头脑清醒，然后收效才能大；可是没头没脑地模仿，唉，却要铸成大错！

*

我要举的例子，发生在遥远的地方。看见过猴子的，谁都知道它们善于模仿各种模样。却说在阿非利加洲，有许许多多的猴子。有一天，一大群猴子坐在叶子浓密的树枝上，偷偷地瞅着地上的猎人。猎人在草丛里不断地打滚，猴子们暗暗地你推我我推你，窃窃私语。

“瞧那人呀！你瞧，你瞧，他的玩艺儿可真不少！简直没有个完啊！一忽儿鹞子翻身，一忽儿又滚又爬，一忽儿跌扑，一忽儿又缩成一团，手和脚都看不出来！我们学点儿东西够灵巧的，这挺好的新鲜玩艺儿，干什么不能试试？来吧，亲爱的姐妹们。我们来模仿一下，看样子挺有趣的。他大概打滚打得过瘾了，恐怕要走了：那时候我们就——”

猎人果然走了，他留下了罗网。

“嗨，快来吧！”它们嚷道，“别错过机会了！看谁找到这玩艺儿的窍门？”

美丽的姑娘们从树上下来了。为了叫他心爱的长毛丫头们高兴，猎人早已在下面铺设了无穷的罗网。它们一个筋斗翻进罗网，又跳又闹，相拥相抱，叽叽喳喳，哗啦哗啦，——啊呀呀，多么有趣呀！

猴子们想到要出来时，这场欢喜也就完了。这当儿，猎人等候着他的机会；时机到了，他就拿着袋子来了：有一个贵宾就有一个袋子。猴子们当然想法逃走，可是网裹得紧紧的，谁也逃走不成。猎人把猴子们全部逮进了袋子，一个也没有漏网。

猴子小姐和它的眼镜

猴子小姐觉得，随着年华老大，目力逐渐衰退了。然而它的人类朋友曾经告诉过它：“那是立刻就可以解决的困难，只要配一副眼镜就成了。”它到城里去买了好几副眼镜。

猴子小姐把眼镜这样那样的摆弄：它一忽儿把眼镜顶在头上，一忽儿把眼镜套在尾巴上；一忽儿把眼镜舐舐，一忽儿又把眼镜闻闻。可是全不中用。无论它怎样摆弄，——眼镜总是不管用。

“该死！”它嚷道，“我可上了当了！下一回人还有什么可胡扯的呢？关于眼镜的事，全盘是撒谎；我觉得眼镜根本没有用处。”

猴子小姐又急又气，抓起眼镜向墙上摔去，碎玻璃片儿四处飞溅。

*

你哪一天也能看见，人类就跟猴子一样：无知的人拥有顶好的宝贝，不知道它的价值，却百般地批点非议；假使无知的人有钱有势，他就把宝贝扔掉了。

鹰和鸡

在一个夏天的早晨，一只老鹰怡然自得地飞登天空，往高处漫游，往发出闪光的地方飞行，接着，又从云层高处突然下降，落脚在低矮的鸡棚上，歇一歇它的“鸟中之王”的翅膀。你或许要说，鹰应该找个比较庄严堂皇的栖息的地方；然而，你知道，王者自有它们独特的“兴之所至”：说不定它有意要给可怜的鸡棚增光，说不定是找不到适合身份的歇息的地方（又没有角状的橡树，又没有花岗石的悬崖）。得了，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鸟中之王就那样待在鸡棚上，一动也不动，除非是从这个换到那个，又从那个换到另一个鸡棚上。一只普普通通的鸡把这事看在眼里，它对它的同伴提出不服气的意见道：

“老鹰凭什么让人那么尊敬它呢？它那飞行的样子呀，啊呀呀；当然啰，那就是它的本来面目嘛！这可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能飞，也能躲在鸡棚上，一点不含糊。将来，我们可要放聪明点儿，不要把老鹰看得那么地位崇高了。它的腿比较短，它的眼睛比较小，它就跟其他的禽鸟一个样儿，而且，现在我们看明白了，它飞得跟我们一样低。”

被它的啰啰唆唆的话搅得烦了，鹰这样回答道：

“你说得对，然而还有另外一面：鹰有时候的确飞得比鸡棚还要低，可是鸡啊，却从来不以一飞冲天闻名。”

*

当你批评比你强的人时，不要徒费心思吹毛求疵，却要看到他们的伟大、坚强和聪明的地方，如果可能，还要向他们学习，赶上他们的各种各样的高度成就。

狮子和豹子

在记也记不得的远古时代，狮子和豹子老是打架厮杀：丛莽呀，洞窟呀，树林呀，它们就是为了这些个吵架。谁是谁非，它们不高兴研究；碰到这样的问题，强者往往是盲目的，它们凭它们的看法解决争端：谁打赢了谁就是完全对的，没有错儿。然而，归根结底，也不能天天打架，否则岂不要把脚爪都磨损了吗？英雄们双方都决意要结束战争：它们要停止一切敌对行动，解决一切争端，然后按照老规矩，缔结永久的和约——直到下一回它们重新打架的时候。

“让我们讲和吧，大家派一个秘书……”豹子向它的敌人建议，既然双方同意，就那样办吧！“例如猫儿吧，它一点架子也没有；然而它就是我所挑选的秘书，它是很讲道理的。你不妨挑选驴子当秘书，它是高等野兽——总之，我可以担保，在牲口里头，没有像驴子那样高贵的了，我是你的朋友，我的话是可靠的；你自己就可以看出来的，论价值，你的议会和你的法庭，还抵不上半只驴蹄哩。驴子跟我的善良的老猫谈判好了，我们两个就来共同批准。”

狮子觉得豹子的计划挺好，然而不能派驴子当秘书——却应该让狐狸替它参加这场谈判；狮子精通世故，它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的敌人推荐的朋友，对你可没有多大用处！”

兽类的瘟疫

瘟疫，上天最可怕的惩罚，自然界最厉害的疾病，在森林中到处猖獗：走兽们为之丧胆；地狱的门大开着；死神在原野、沟壑和高山上奔驰。死神可怜的牺牲品遍地狼藉：残忍的魔掌像割草一样的使它们死亡：有些还在苟延生命，但它们也都是奄奄一息，几乎但愿早死了。

谁都变了样儿，大家都是意气消沉，遭到这样的苦难，走兽们仿佛惶恐得畏葸了。羊平安无恙：因为狼温顺得像和尚一样！鸡高枕无忧：因为狐狸躲在可怕的洞穴里实行斋戒，实在没有心情大吃大嚼。鸽子和它的伴侣分居，实在没有心思回忆爱情了；没有了爱情，心灵怎么能快乐得起来呢？

狮子大王在这紧急的关头召开庄严的会议。野兽们失魂落魄地蹒跚而行，硬撑着来到会场。它们围着众兽之王，一句致敬道好的话也不说，它们一眼不眨，竖起耳朵，听狮子讲话。

“我的朋友们，”众兽之王开口道，“不可饶恕的罪孽引起了上天对我们大发雷霆，所以，我们中间谁是罪大恶极的，谁就自愿献身作为天神的祭品吧。这样或许可以使天神满意，我们虔诚的信仰也就可以平息天神的震怒。我的朋友们，你们大家都很明白，当自愿牺牲者牺牲了，我们就得到上天的欢心，这样的例子，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呀。

“所以，大家要低首下心，在这儿高声坦白自己的罪孽，不论是思想上的、言语上的、行动上的以及其他一切的罪行；亲爱的朋友们，坦白出来吧，忏悔吧！

“咳，我承认——提到这事是多么痛心——我也是有罪的。可怜的小羊羔，——真是没有道理，小羊羔从来没有损害过我，——我曾作孽地把它们撕个稀烂。有时候，——我们谁没有罪呢？——牧羊人也可能成了我的食物。所以我很愿意献身作为祭品；然而，最好首先是大家历数自己的罪孽，然后我们看到谁罪大恶极，就把谁当作祭品，毫无疑问，这样做法可以使天神更加满意的。”

“啊，大王，我们高贵的大王啊，”狐狸说道，“只有你，由于心地的高贵，才在这儿承认罪孽；当你把这样的事情也当作罪孽，我们的良心好不刺痛，然而假使都按良心办事，我们都只好饿死了。再说呢，亲爱的大王，你肯赏光吃掉羊羔，对于羊羔当然是无上的光荣。说到牧羊人，我们全体向你请求：教训教训他们，叫他们识相点！没尾巴的人类狂妄自大，自以为他们是天生来统治我们的哩！”

老奸巨猾的狐狸说完，接着就有更多的阿谀拍马的家伙，不厌其烦地附和着它的论调，争先恐后地主张：狮子的生活是洁白无瑕的，无须赎罪的。于是老虎、熊、狼，挨个儿地当众表示它们也得承认点儿小毛小病，但关于它们为非作歹的事，谁也不提，谁也不注意。所有利爪锐齿的猛兽都逃过了审判的关口，它们不但处处是理直气壮的，而且几乎是道貌岸然的了。

挨到牯牛时，它哞哞地说道：“我们也忏悔我们的罪孽吧。五年之前，我们冬天的食料吃完的时候，魔鬼拼命怂恿我去犯罪；我饿了几乎一整天以后，就在牧师的干草堆上偷了一小束草料。”

一听到这些话，猛兽们就开始咆哮和吆喝，熊、老虎和狼，都大声嚷嚷。

“瞧，这可是个坏蛋！”它们说，“偷吃人家的干草！怪不得上天要来惩罚我们了，就因为它窃取圣物呀！这个不敬神的家伙，脑袋上长角的家伙，为了它的一切罪孽，我们就要把它献给天神，以便拯救我们自己的生命，洗净我们灵魂中的罪孽；就因为它犯了罪，害得我们半数瘟死的啊！”

“这样，的确天公地道！”其他野兽嚷道，于是牯牛就被拉出去作了牺牲了。

*

我们人类也是一个样儿的：谁最老实驯良，谁就背黑锅、倒霉。

狗的友谊

黄狗和黑狗躺在厨房外的墙脚边晒太阳。虽然在院子门口守卫要威风得多，然而它们已经吃得饱饱的，——彬彬有礼的狗，白天也不冲着路人吠叫，——彼此就攀谈起来了，谈到人世间的各种问题——它们必须做的工作，恶与善，最后也谈到了友谊问题。

黑狗说：“终生跟忠诚可靠的朋友在一起生活，有什么患难就互相帮助，睡啊吃啊都在一块儿，互相保卫像个英雄好汉，彼此相亲相爱，抓紧机会使你的朋友高兴，让它的日子过得更加快乐，在朋友的幸福里找到你自己的欢乐，——天下还能有比这个更加快乐的幸福吗？譬如说，假如你和我，结成这样亲密的朋友，日子就会好过得多，我们就会连日子的飞逝都不觉得了。”

“行，我的乖乖，这可挺好！”黄狗热情地说道，“亲爱的黑狗，我们两个，两只狗，白天黑夜都在一块，简直没有一天不打架，我好几回都觉得非常痛心！真是何苦来呢？主人是挺好的，我们吃得又多，住得又宽敞。而且，打架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人类把我们当作友谊的典范，然而请你告诉我，为什么狗与狗之间的友谊，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一样，并不是你听说过的那回事儿！让我们给人类证明：要结成友谊是没有什么障碍的！”

“来吧，握握爪吧！”黑狗嚷道。

“赞成，赞成！”

于是两个新要好起来的朋友立刻互相拥抱，互相舐着脸孔，那么兴高采烈，不晓得拿谁来比拟它们的情况。“奥莱斯特斯（奥莱斯特斯与下文的庇拉德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两个好朋友。）！”“庇拉德斯！”“吵架，妒忌，怨毒，都滚开吧！”

就在这时候，天哪！厨子扔出来一根好骨头。瞧！两个新朋友像闪电似的向骨头直扑过去。友好和睦像蜡一样的熔掉了。奥莱斯特斯和庇拉德斯，相咬相撕，咬牙切齿，搞得一蓬一蓬的狗毛满天乱飞。

归根结底是什么东西把这一对宝贝拆开的？浇到它们背上的冷水！

*

人世间就充满了这样的友谊；实际上，似乎朋友之间难得不是这样的。刻画这一对儿，其余的也就可想而知。听他们讲话，你以为他们是同心同德；丢给他们一根骨头，这就全成了狗了。

分　红

（《分红》作于一八一二年战争的开始时期，统帅部的某些德籍将军们不断地争论着应如何反抗拿破仑，特别是什么人应该在指挥上占重要地位。克雷洛夫对于这种计较个人利益而无视战火已笼罩全俄的紧急情况，予以严正的谴责。经过克雷洛夫的手，寓言成了反映和批判当时重大事件的武器。）

几个人合伙开一爿商店，做些老少无欺的买卖，发了一笔小财，账目结好了，人人盘算着自己的利益。因为分红分得没有人心满意足，争辩的声音正闹得不可开交，这时候，一个邻居冲进来嚷道：“屋子失火了！”

“赶紧，赶紧，抢救房子，抢救货物！”一个合伙人喊道，“快跑出门去！这些账目现在我们不要算了。”

“不算也很好，只要我先到手我那一百，”另一个嚷道，“钱不到手，我决不跑出这个屋子！”

“两百应该归我。账目上说得明明白白！”又有一个喊道，“其他的人无论怎样都不能拿这笔红利！”

这个说：“为什么？”那个说：“怎么样？”又一个说：“不，你错了！”竟把火灾当作儿戏。这些愚妄的家伙吵得那么长久，浓烟呛住了他们愤怒的声音；于是他们的红利，他们的争吵以及他们本人，都化成了灰烬。

*

我看见过好些远比这件要重大得多的事情，原是要联合起来对付共同的危急的，却为了自己，光为了自己，人人为一己的私利吵起架来，结果所有的当事人都这样的同归于尽了。

狼落狗舍

（这篇寓言嘲笑了在俄国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而不得不乞和的拿破仑。俄国统帅库图佐夫曾向军官们读过这篇东西，当他读到“如果你是灰色的，我可是白发苍苍了”，他就脱下军帽，把白发苍苍的头晃了一晃。他认为这篇寓言是他的思想和战略的最好的表现。）

狼在黑夜里来打劫羊棚，却落入了狗舍；狗舍立刻像白天一样的骚动起来；猎狗嗅到敌人老灰狼就在近旁，拥到狗舍门口，逼上前去迎战。

“喂，伙计们，有贼！有贼！”管狗的人喊道。院子的门关上了，立刻都上了门闩；这块地方顿时乱得像个地狱。这一个拿着硬木棍儿来了，那一个提着枪来了。

“拿火来，”他们嚷道，“拿火来！”于是有人跑去拿了火把。狼在角落里坐着，它的硬硬的灰色背脊躲在那儿正合适，它露出可怕的牙齿，竖起硬毛，瞪着眼睛，好像当场就能把大家吃掉似的。然而，跟猎狗们打交道，可得放聪明点儿，可不能来这么一手。总而言之，这是十分明白的，今儿个夜里可没有不花钱的羊肉好吃。狡猾的老狼觉得应该进行谈判，它油嘴滑舌地开口说道：

“我的朋友们，何必这样吵吵闹闹呢？我是你们的老朋友，你们的长久失掉联络的同胞兄弟！我是来签订和约的，你们何必这样气势汹汹呢？让我们大家把往事一笔勾销吧，我们来订立同盟，我不光是不再来惊动你们的羊群，而且情愿替羊群打抱不平，我们狼有的是信用，我发誓……”

“对不起，可没有那样便宜的事儿。”管理猎狗的头儿打断它的话，说道，“如果你是灰色的，我可是白发苍苍了。我老早有根有据地看透了狼的本性，我对付狼的办法已经屡试不爽：绝对不跟狼讲和，除非把它的皮撕掉！”

于是他立刻放出一群猎狗，向狼直扑上去。

狐狸和土拨鼠

“那么急急忙忙慌慌张张的，上哪儿去呀？”土拨鼠问路过的狐狸道。

“我的亲爱的真正的朋友啊，”狐狸答道，“我被诽谤、侮辱和赶出来了，竟说我贪污哪！你知道，他们让我当鸡的法官，为了这个工作，我牺牲了健康，伤尽了脑筋，吃口饭也没有工夫，夜夜睡得很迟；结果呢，滚你的吧，你活该如此！这完全是一套残酷的谎话，你也会明白的，如果一旦按照谎话办事儿，那就没有一个人的名誉是清白的了。我贪污？吓，难道我已经失掉了一切理智吗？我请你评判这桩公案：找什么证据都行；难道我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吗？只要仔细想想就明白啦！”

“当然是谎话，”土拨鼠说道，“不过有好几次，确确实实的，我看到了你满嘴巴的鸡毛。”

我的“督办”朋友似乎神气沮丧，好像今夜就要被抓去吃官司似的；说句实话，全城的人都知道，他一生积蓄不了一块钱，他的老婆也积蓄不了一块钱。然而，你等着瞧吧，慢慢儿慢慢儿地，他盖了一幢房子，他买了一块产业。究竟他的收支是怎样平衡的，虽然你在法庭上，也绝对找不到证据，然而，不论对不对，我相信你一定会说：

“我看到了你满嘴巴的鸡毛！”

蜻蜓和蚂蚁

逛来逛去的蜻蜓，整个夏天尽是唱着玩儿，转瞬之间，冬天已经在眼前了。

田野里荒凉凋敝；阳光灿烂的日子，每张叶子下面都有现成的眠床和早餐的日子，已经逝去了。冬天来了，好日子过完了；寒冷和饥饿一齐逼来；蜻蜓不再唱歌了（肚子饿的时候，唱歌会有什么乐趣呢），整天愁眉苦脸，嘀嘀咕咕。它爬到蚂蚁跟前。

“收留我吧，好人儿！在你这里我不久就会强壮起来的；让我避寒寄食到春天吧！”

“朋友，我可觉得奇怪；夏天的工作造成冬天的安乐，难道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在我们软绵绵的青草窝上，唱歌呀，游戏呀，一点钟接着一点钟的，玩得头都昏了，哪有工夫想到工作呀？”

“那么你——”

“我整天唱我的歌曲，满不在乎。”

“唱你的歌曲？嘿，多美呀！现在你满可以到外边载歌载舞啊！”

鹰和蜜蜂

出头露面的人是有福的。知道世人一定在瞧着他必须完成的事业，他从头到底干得挺有劲儿。然而这样的人更值得尊敬，他默默无闻地躲在暗地里，在漫长的辛苦的日子里无酬地劳动，得不到光荣也得不到表扬；只有一种思想鼓舞着他的勤劳：他的工作对大众是有益的。

*

一只忙碌的蜜蜂，全神贯注地在一朵大花里工作。一只老鹰，瞧着蜜蜂，鄙夷地说道：

“以你所有的智慧和勤劳，来做这样的苦工，真叫人可怜。你们成千累万的，整个儿夏天在蜂房里忙忙碌碌！将来有谁看到你们的工作呢？赏识你们的岂不更少吗？我真觉得奇怪，你们怎么会愿意辛苦一辈子呢？辛辛苦苦，又有什么指望呢？还不是在无声无息的一群里无声无息地死掉！

“我和你们之间可真是天差地远！当我拿出力量，展开飒飒发响的翅膀，自由自在地向上飞翔的时候，我到处撒下了惊惶。飞禽不敢飞起来，牧羊人警惕地守卫着他的在附近吃草的肥羊，脚步矫捷的鹿儿，有我在飞翔，它就不敢露面了。”

“光荣和名誉归于你！”蜜蜂答道，“愿老天爷继续把神圣的洪福赐给你！然而我啊，生来就是为大家服务到底的。我不求表明我自己的小小成就，当我瞧着我们的蜂巢的时候，看到在许多蜂蜜中间有一滴是我自己酿造的，这就是我的安慰了。”

梭子鱼和猫儿

（这篇寓言是在卫国战争时写的，它讽刺了海军上将契恰戈夫参加陆战，结果却未能在柏烈济纳河截击败退的拿破仑。）

鞋匠做糕饼，厨子修鞋子，那就别指望有什么好结果；千真万确，再也没有比丢掉自己的本行、搞外行事儿搞糟的人，更顽固更愚蠢的了。他宁可劳而无功，成为世人的笑柄，却不愿跑到懂道理有经验的人那儿，去请教和听取他们所能够给予的忠告。

*

牙齿尖利的梭子鱼想道：要是跟猫一样，逮几只老鼠，多好！说不定是鬼使神差叫它生了眼红的妄想，说不定只是因为它吃鱼吃腻了；得了，不管是怎么一回事吧，它跑去见猫儿：“唷，可别一口把我拒绝！你在仓库里安排一下打猎的游戏，带我去吃它一天！”

“行，行！不过那个行业可得学习啊！”猫儿友善地说道，“我的小伙子，你可得留神啊，不然你就会遭殃的；‘天下无难事，只怕内行人’这句老话可不是没有道理的。”

“亲爱的小伙子，你这是什么话呀！我，我连棘鱼都逮住了，哪能没有办法对付老鼠！”

“那么走吧，但愿大吉大利！”它们去了，它们守候着。猫儿玩够了吃饱了，它想起来要瞧瞧梭子鱼是否平安无恙。可是梭子鱼躺在那儿，脸色苍白，嘴巴张开，眼睛肿胀，原来老鼠已经把它的尾巴吃掉了。

看到它的同伴胜任不了这样的工作，猫儿就把它半死不活地拖回池塘里去。

“活该！”它说，“梭子鱼啊！说不定你现在明白这是个什么行业了，我希望你从此以后要聪明点儿，逮老鼠的事还是让我来搞吧。”

执政的象

胳膊强壮、头脑愚蠢的人，真叫我们害怕；如果再加上一副软心肠，那只好算是一无是处了。

*

大家让大象当森林中的父母官。一般的象似乎都还聪明，然而一族之中总有不肖，这位父母官身材高大跟它的亲族一样，头脑糊涂却和亲族不同。我们的官老爷连一个苍蝇也不忍伤害。

却说有一次，这位菩萨心肠的父母官看到一份刚送来的羊的诉状：恳求禁止狼剥羊皮。

“混账东西！”大象喝道，“这是什么路数，丑恶的勾当！谁批准你们抢劫来着？”

“并非抢劫，大人，”狼说道，“这实在是一种制度。为了我们的冬天的袍子，蒙你同意，让我们从羊身上稍为抽点儿捐税。如果它们吵吵嚷嚷，那是它们不明白道理；我们没有过分，我们不过跟每一位好姐妹要张把皮，它们却不肯爽爽快快的拿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父母官说道，“哦，你们要小心翼翼！不公平我可是不答允的；既然法律许可，就剥张把皮吧！除此以外，可不能动它们一根毫毛！”

驴子和夜莺

驴子碰到夜莺，跟它说道：

“见到了你，我很高兴！大家总说你的歌唱叫人心旷神怡，请你唱一曲给我听听！我想知道大家说的是否实在，你的歌喉是否像人们所形容的那样了不起？”

于是夜莺就施展出它的全副本领。它按着曲调，一忽儿啾啾呖呖，一忽儿扬声长啸，一个顿挫，又变成了颤声鸣啭，接着是低沉地转为柔和的调子，依依地嘤鸣像遥远的笛声，然后是欢乐的鼓噪洋溢整个的森林。

司晨女神的好歌手百啭千啼的时候，微风安息了，百鸟的和鸣寂然无声了，懒洋洋的牧群也在侧耳细听哩。牧羊人听着这个歌声大喜若狂，他入迷地待在那儿，静静地谛听，偶尔爱抚地瞅瞅她的牧女。

歌声停止了，驴子庄严地点点头，作出了它的评判。“确实不坏，”它说道，“我的小伙子，这确然是很可以欣赏的音乐。然而听到公鸡啼的时候，我们的心灵是多么的温暖啊！如果你向公鸡请教，学它一手两手的，你的本领就了不得了。”

然而，可怜的夜莺听到这样的批评，就倏地飞走了，一直飞上了九天云霄。

*

求求老天爷，让我们免于这样的差不多是盲目的批评吧。

大富翁和鞋匠

在华丽的邸宅里住着一个大富翁，他的食物又精美，又珍贵，桌子上天天摆的是酒席，他的金银财宝数也数不清，名贵的糖果和珍品享用不尽。简直不妨说他的家是地上的天堂；然而这些个奢华的享受都是白费：大富翁晚上睡不成觉。也许是他害怕上帝威灵显赫的审判，也许他只不过是担心破产，不管怎么样吧，缺少睡眠简直把他毁了；碰巧早晨能打上个瞌睡吧，又有迫切的困难——隔壁人家传过来的音乐。

隔壁住着一个穷苦的鞋匠，却是个爱笑爱唱的家伙，他从早到晚，又从晚上直到深夜，唱歌没完没了。所以可怜的大富翁从来没有片刻的安宁。难道没有办法？没人能叫他不唱？或者没法儿使他不唱？禁止唱歌吗？谁都明白，那可不成！他请求过，可是请求也没有用处。他想来想去，接着就送去一封便函，请鞋匠来作个短短的谈话。鞋匠来了。

“哦，可敬的人，您好吗？”

“多谢，我向你请安。”

“老兄，日子过得怎么样！我的克里姆，买卖好吗？”

（说不定我要求你帮助，所以我打听到了尊姓大名。）

“我的买卖吗？还不错。”

“那么，这就是你整天笑啊唱啊的缘故了；我想你的生活一定一帆风顺吧。”

“我不愿意叫苦连天，叫苦连天就是不识羞。我有许多不错的活儿可做，我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可爱的老婆。人人知道，家里有一个宝贝，生活就加倍的愉快。”

“你也很发财吗？”

“不，可是虽然我积不了钱，却也省掉不少心思的麻烦。”

“那么你就不想看到你的家业兴旺吗？”

“我说的可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虽然为我目前的景况感谢上帝，但是，先生，你自己也明白，你找不到一个活人不想多要一点的，这不过是人的天性。我敢说，你自己还是觉得你的财富太少。说到我呢，发点儿财倒也无妨。”

“说得好，我的朋友，你说得有理，虽然大富翁的生活也有不如意的地方，虽然我们知道贫穷也不是什么罪过，可是不管你怎样安贫乐道，钱财总是有它的用处的。请你收了这一口袋的现钱！我喜欢你的诚实；如果你能够借助于我而发家致富，的确能使我十分高兴。可是你得注意！全部金钱你一定不要浪费。留神啊，要留着它以备不时之需。这是五十块金洋，就放在口袋里。再见！”

我们的鞋匠好不喜欢，拿起钱袋就不见了人影儿了，他简直不是跑，而是飞出去的！他把钱袋紧紧地藏在外套里边，当天夜里就把它埋在地板底下——他的一切快乐也一块儿给埋了。从此再也没有什么歌唱；他的睡眠完全消失了——他也得整夜阖不上眼，什么都让他心惊肉跳，一点儿声音他也害怕，如果猫儿抓抓地板，他就断定是盗贼在掘壁洞了，他立刻浑身发冷，从床上直跳起来竖起耳朵细听！

他的生活现在就那么毁了，他本人也很可能一蹶不振，他整天想之又想，终于想到了他的出路。他拿了钱袋，找到他的恩人：

“我很感谢你的馈赠，”他赶紧说道，“你的钱袋在这儿；我请求你，请你把它收回去吧！它让我知道财富是怎么一回事儿：就是叫我睡不成觉。随你的心意享受你自己的财富吧。因为财富而丢掉歌唱，丢掉睡眠，哪怕给我一百万金元我也不要！”

大象和叭儿狗

一只大象在城里转来转去：他们把它拉到东，拉到西，供人观光；大象是难得见到的，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心。

怎么回事儿？一只叭儿狗一路吠叫着跑来，瞅见大象，它直窜过去无理取闹，它忽左忽右地乱叫乱嗥，显然是要跟大象挑战打架。

“得了，邻居，别出丑了。”一只獒犬说道，“象那么大，你可不是它的对手。你吵吵嚷嚷，它还是不慌不忙地走它的道，不管你怎样使足劲头儿直叫，它连瞅也不愿瞅你一下。”

“当然啰，”叭儿狗说道。看上去挺明白事理似的。“我不断吠叫，正是指望如此。我岂不是不用打一架就成为真正的野兽、头等的好汉了吗？我指望以后别的狗会这样说：我们的勇敢的叭儿狗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它还冲着大象大吠大叫呢！”

袋　子

在走廊里的地板上，躺着一只空袋子，一半儿被大门遮掩住了。底下人走过的时候，常常拿它擦擦靴子；然而，有朝一日，它终于身价百倍：里边儿金卢布装得满满的，郑重地给藏进了保险柜子。

现在它成了主人宠爱的宝贝。主人既然在袋里存放着大笔金钱，就把它藏得密不通风，连苍蝇也不敢去躲上一躲。

因为主人喜欢把它拿出来摆阔，全城的人都知道有这样一只袋子。如果有朋友来了，主人就谈论他的袋子，仿佛这是他的性命；袋子也时常被打开，人人都向袋子里边直瞧，往往瞧得眉花眼笑，而且凡是主人让他看一眼的，总是要温和地用手抚摸它一下，或者热情地用手指弹它一下。

袋子看到大家对它这样的推重，就神气活现，自作聪明和骄傲自大起来。我们的袋子开始乱说荒谬绝伦的废话，乱下严酷万分的评论：“那可不行！”“他是蠢才！”以及“你瞧着吧，一定会糟糕！”虽然它说的都是蠢话，听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大家却张大了嘴巴听着它整天胡说八道。不幸得很，人类都有这个毛病：不论钱袋说什么话，即使是十分愚蠢的，也都会引起大家喝彩道好。

然而这袋子会不会永远受人称赞永远被人认为是聪明的呢？人家会不会永远捧它呢？那些亮晶晶的金元一个不剩的时候，袋子就被人扔掉了，立刻就被人遗忘了。

*

我不想得罪什么人，可是说老实话，如今那么了不得的大富翁，岂不是跟我的钱袋一样的货色吗？

他们过去都是些旅馆里的茶房，赌场里的马浪荡，狗眼看人低，最恨空空如也的钱袋，后来他们为非作歹，发了大财，就跟贫寒的男爵、破落的公爵交上了朋友，就在全城最漂亮的邸宅里走动（过去连门房也不敢坐一下的），无休无止地玩起牌来了。——金钱真是万能！

然而，我的可敬的朋友，别骄傲过分，且听我偷偷地跟你说句话儿：“愿老天爷保佑你吧！如果你一旦破产，那么你准会跟袋子一样被抛弃的。”

猫和厨子

一天晚上，有一个读书识字的厨子，从厨房跑到附近转角上一家酒店里去，他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一心一意地上那儿去追悼亡友。他留下他的猫儿来看守大批食物，防备猖獗的老鼠偷东摸西。

可是他一回到家里，看见什么情况呢？地板上狼藉着吃剩的糕饼，猫儿蹲在一旁，躲在醋坛子附近，正在咪呜咪呜地把一只小鸡撕来吃哩。

“嘿，嘿！你这个馋嘴的东西，”厨子怒喝道，“你这个混蛋，就在这个屋子里，当着我这样诚实的人面前，你竟吃起来了，你的良心上过得去吗？”

（猫儿始终忙着吃它的鸡。）

“你，你也这样？你这样难得的好猫，过去还拿你的良好行为当作全街的模范哩，你，你竟堕落到这样叫人痛心的地步！现在挨家挨户的都要说了：它是个骗子，是个贼！不光不让它进厨房，而且一定不让它进院子，就像不让贪得无厌的狼闯进羊群一样！它真该死，它是败类，它比瘟疫还要糟糕！”

（猫儿一边儿听，一边儿惬意地吃鸡。）

厨子仍旧滔滔不绝地说话，仿佛他的责备永远没有个完似的，可是他讲道理还没有讲完，猫儿却已经把鸡吃完了。

*

碰到这样的厨子，我一定要对他说道：“在你的厨房的墙壁上写道：奉命绝对不说空话，因为猫儿是不应该用空话来管教的。”

小狮子的教育

狮子大王很盼望有一个儿子，老天爷就赐给它一个儿子。

也许你对野兽有所认识，它们可跟咱们人类大不相同！在人类，一个一岁大的婴孩是愚笨而娇弱的，不论他是帝王还是老百姓的儿子。一只一周岁的狮子，大家知道，却是早已离开襁褓的了。所以这一年狮子大王的脑子里老在不断地考虑：怎样才能确保自己的儿子不是笨伯，皇家的声望不受玷污，当儿子像它一样执政的时候，它的子民们不会因为太子的缘故责备父王。而且，它该请求、雇佣或强迫谁来把国王的任务好好地教给这孩子呢？

托付给狐狸吗？狐狸是聪明的，然而它却老爱撒谎！跟撒谎的人打交道，那可要搞出乱子来的；狮子大王认为撒谎不是国王所要学习的技术。或许鼹鼠合适些？经常听说鼹鼠的屋子里是井井有条的，没有勘探过的地方，它决不走动一步，食桌上摆的每一粒谷子，都是它亲自弄干净研磨过的。总而言之，据报告所说，鼹鼠是办事情的大能手。且慢！据说，它对于近在眼前的事物是目光锐利的，然而它能看得到一码以外的事物吗？鼹鼠的制度是好的，对咱们可不合适，谁都同意，狮子的王国是远胜于鼹鼠丘的。那么，为什么不让豹子来试试呢？豹子又勇敢又强壮，豹子能够整天给你讲战略。然而政治——豹子可就不大明白，对于公民权利它一点儿也不懂，那么豹子在如何治理国家方面还能教些什么功课呢？一个国王必须既是政治家，又是法官，还要是战士；而豹子真正擅长的就只有作战！国王的儿子是不宜受豹子教育的。总而言之，狮子大王把所有的野兽都考虑过了，因为智慧而在森林中名气大得像柏拉图在古代一样的大象，甚至也被考虑过了，但在狮子大王看来，所有的野兽，都是聪明有限、愚笨透顶的。

却说对它的邻国抱有深厚的友谊的鹰王，知道了狮子大王的苦恼，就决意要为它的朋友大大地效劳，它要求亲自来教育小狮子（幸与不幸，现在只好猜测一下）。狮子大王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得到一位国王来做你的太子的教师，可不是空前绝后的大造化吗？

配备了崭新的行装，小狮子出发到外国去了；在善良的鹰王的学校里，学习治理国家之道。

一年、两年过去了。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听到的尽是赞美。“它一天比一天聪明，”鸟儿们一致说道：“没有一个学者学习得那么迅速。”小狮子终于毕业了，狮子大王派人去接他。小狮子回来了，狮子大王就把所有的野兽召来。大家坐好了，狮子大王拥抱它的儿子，跟它接吻，并且对它说道：

“亲爱的儿子，当我归天的时候，必须由你来治理国家，我是已经一只脚踏在棺材里的了，你还正是旭日东升呢。我极愿意让你接替我的王位，可是你先告诉我们，好让大家听到看到，你学到了什么渊博的知识，你以为怎样才可以为你的子民谋得幸福。”

“爸爸，”小狮子答道，“多谢你的栽培，我已经学到了你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懂得的学问：从老鹰到鹌鹑，各种各类的鸟，在什么地方能饲养得最好；它们最爱吃什么食物，它们的各种不同的样儿，各种鸟生的蛋，各种鸟所必需的一切东西——我没有一件是不知道的。请你念念这张文凭上的评语吧！鸟儿们都在叫喊不是没有缘故的，我要到天空上去捉星星；因此，如果你的意思是叫我管理这个国家，我就要叫我的子民们立刻建筑鸟巢。”

狮子大王长叹，一切野兽也同样地长叹了。议员们因为丢脸而低下头来。这是明明白白的，年老的狮子大王懊悔也来不及了：它的儿子的学习是徒劳无益的，小狮子说话之间毫无头脑；天生要管理野兽的，没有必要知道鸟儿的习俗，一个国王所能掌握的最大的学问，就是了解自己的祖国，就是了解一切使自己的国家伟大的东西。

小　树

张三带着斧头在树林里走过，一棵小树拦住他，对他说道：

“把这些树木砍个干净吧，好心肠的朋友，我希望你一定砍掉它们！它们不让我自由发展，太阳光照不到我的身上；伸展我的根子吧，我又根本找不到地方，我的四周没有一点儿风的声音，这些树木在我的头顶上结成了一个道地的罗网。我告诉你吧，要不是它们挡着我，要是我能自由生长，一年之内你就可以看到我成为这地方的光荣和骄傲，我的友爱的树阴将要一直遮蔽到山谷的左右两边，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如此，你瞧！我是灌木——就那么点儿高。”

于是张三挥动着他的斧头，为朋友帮忙，他的好心肠没半点儿犹豫，他在小树的四周，开辟出了整整齐齐的一块地方。

可怜的小树！它的胜利没有存在多久，起初是炎热晒干了它的液汁，接着是挨到了大雨和冰雹的打击，最后一场可怕的风暴，把它的枝叶都吹折打落了。

“愚蠢的东西，”小树听见附近有一条蛇说道，“你的毁灭是你自己招来的，如果你在树林的慈爱的荫蔽下多栽培些日子，那么，无论炎热也好，大风也好，都不可能这样的逼上门来：你有老树保护你的安全。如果到了那些树木因为寿命已经结束而统统消失了的时候，这就轮到你一年年的长大，长到它们那样的高大，那时候你已经日积月累地锻炼得壮健有力，就不会有今日种种的祸害发生了，即使是再厉害点儿的风暴，你也经得住，也可以安然无恙。”

鹅

（克雷洛夫在一篇散文里说道：“善良而正直的平民和心地纯厚的农民，在我看来，比一般夸耀自己三十代以上的祖宗要高贵得多，这些贵胄们除了他们是高贵祖先的后裔这一点幸福之外，并没有任何可贵之处，而他们的祖先也除了把自己的像树木一般的家系添上许多不开花结果的丫枝之外，也并未给自己的祖国带来更大的好处。”这一段话可以作为这篇寓言的引子或是注解。)

乡下人赶着他的鹅，长长的接二连三的一大群，上城里去出售。唉，说老实话，他催着赶着这一群，心里可没有什么敬意，他生怕去晚了，赶不上市集。一个人孜孜为利的时候，不用说鹅了，就是他的朋友有时也得吃点儿苦头。

我倒不想责备乡下人。鹅儿可不像我，它们另有一番见解，在路上碰到一个过路人，鹅儿就向他这样责备它们的主人道：

“真倒霉，天下的鹅有我们这样遭殃的吗？连走路也不让我们安安逸逸地走，他一路上催着逼着，把我们当作普普通通的鹅一样。这个无知无识的人，似乎还不知道，他是应该大大地尊敬我们的哩。我们可以证明，我们出身高贵的鹅族，拯救了罗马城的就是我们的祖先，可不吗，罗马还隆重地纪念着它们的名字哩。”

“可是你们呢？”过路人问道，“你们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呢？”

“当然啰，我们的祖先——”

“是啊，是啊，我在书上读到过，我统统知道，可是你们得告诉我，你们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呢？”

“可不吗，我们的祖先，在罗马——”

“可是你们自己对什么人有过类似的贡献呢？”

“我们没有干过什么事儿。”

“那么你们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别提你们的祖先了！光荣是归于它们的，你们可只有被人蘸着苹果酱吃掉的份儿！”

*

把道理讲得再明白些倒不难，我只怕会惹得鹅儿们恼羞成怒呢。

猪　猡

（这一篇寓言是在某些批评家对克雷洛夫进行野蛮而愚蠢的攻击之后写的。除此之外，克雷洛夫并没有写别的文章来驳斥他们。）

一只猪猡闯进了贵族的院子，它在洗碗槽里张张，向马厩周围望望，在粪堆和泥潭里滚来滚去，又在污水坑里玩了个心满意足，它不想再逛了，猪猡就神气十足地回到了家里。

“喂，猪猡，你在那边院子里看到了什么？”乡下人问道，“我听人家说，那儿有好多好多的珍珠宝贝，一件胜过一件，摆得满屋子都是。”

“得了吧！他们都是胡说八道，”猪猡咕哩咕哩地答道，“依我看来，就根本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垃圾和大粪；而且，我向来就不顾惜我的鼻子，整个后院都给我搜索遍了。”

*

老天爷知道，我不愿意我有什么话得罪了别人：可是请你告诉我，无论评论什么都只能看到缺点的、对于其他种种就没有眼光的批评家，不叫他猪猡还能叫他什么呢？

苍蝇和马车

七月里的中午，天热得厉害，一辆沉甸甸的四轮马车载了贵族和他的家眷，在沙土很深的小山上拖动着。车夫虽然鞭打着又累又乏的马，弄到后来也只好让它停车了。他跳到地上。他转来转去地折磨着他的牲口，还有贵族的仆人也在帮忙：可是马车寸步难行！贵族，贵族太太，小姐，少爷和家庭教师都从车厢里下来了，可是车上还是装得满满的重重的；虽然马儿把车子拖动了，但也不过是在上山的沙路上蠕蠕爬行而已。

就在这时候来了个苍蝇。我们的苍蝇立刻认识到了自己的本领，它要来帮忙渡过难关。它嗡嗡直叫，绕着马车乱忙一气。它从横里飞过来，在右边的那匹马身上打搅一下，在另一匹马额上扎一下，接着又躲上了车夫的座位，再不然就放过了马儿，去叫旅客们自己加一把劲儿。它忙忙碌碌地来来去去，好像市场上的收购人员；它还赌神罚咒地说：为什么没有人助一臂之力，没有人关心这件事情，它实在弄不懂。

仆人们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懒洋洋地谈着天气；家庭教师和小姐一块儿低声说笑，应该领导着大家的贵族本人也不见了，他跟他的侍女到树林里去采蘑菇了。苍蝇跟大家诉苦：它，只有它干着一切工作啊。

这时候，我们的马儿，踏着痛苦的步子，拖着沉重的负担，一点儿一点儿地把车子拉上了平坦的山道。

“好了，好了！”苍蝇大声嚷道，“总算老天爷帮忙！行了，大家请坐吧！祝你们一路平安！天哪，现在可以让我休息休息了！再忙上一忽儿，我就要累垮了！”

*

有些莫名其妙的人，自以为必须到处插一手，管管闲事，根本没有人请教他的地方，他也硬是要瞎七搭八地来帮忙；我们是多么希望世界上少有些这样的人物啊！

鹰和蜘蛛

老鹰飞登高加索山脉最高峰上格外澄澈的天空，它躲在山上的一棵老朽的杉树上，欣赏着展开在它眼底的景色！它在那儿仿佛看到了全世界的边缘，远处有曲曲折折的河流蜿蜒着穿过草原，稍近，广大的森林和牧场尽量透出了春天的绚烂，更加遥远的是里海的怒涛，乌沉沉地贴在天边上，像是什么大乌鸦的翅膀。

“主宰天地的宙斯啊，众生都为你的大智大慧而欢呼，你给了我这么大的力量，使得我的翅膀能够要飞多高就飞多高，”衷心感谢的鹰说道，“而且让我飞到一般的鹰飞不到的地方，俯瞰全世界的一切美丽景象。”

“天啊！世界上竟有这样吹牛夸口的家伙吗？芽”一个蜘蛛躲在上边儿一条小丫枝上这样插口道，“喂，伙计！我坐在这儿，可不比你低啊！你得承认吧。”

鹰向那边儿瞧去。上面，蜘蛛正把它银丝似的网儿越织越大，它跳过来跳过去，仿佛要织得把鹰的阳光也挡住似的。

“可是你，——你怎么搞得这样高的啊？”鹰问道，“甚至那些用无畏的翅膀飞得最逼近天空的，也根本不敢上这儿来啊。你是弱小的，你没有翅膀。你一定不是爬上来的吧？”

“我可不敢爬上来！”

“那么告诉我，你究竟怎样上来的呢？”

“你瞧，我就粘在你的身上！你自己把我带到这儿的啊！我坐在你的尾巴上。可是现在哪，不用你帮助，你瞧，我也能站稳脚步了；所以当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你得恭而敬之的才对哩！你要知道，我——”可是，就在这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把我们的吹牛皮的朋友远远地刮到下面山谷里去了。

*

你不觉得吗，有些昆虫简直和这样的蜘蛛是一模一样的：它们手脚既不勤快，头脑更加糊涂，却跟着什么大人物的后面爬起来了！它们挺起胸膛，仿佛有胜过鹰隼的力量似的，然而一阵风吹来，就把它们连同蛛网一起扫光了。

鹰和鼹鼠

轻视从下面来的忠告是愚蠢的，首先应该考虑他们提出的是怎样的忠告。

*

鹰王和它的鹰后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远离人类的森林。它们打算在密林深处定居下来；于是挑选了一棵高大的枝繁叶茂的橡树，就在最高的一根树枝上开始筑巢，打算夏天在这儿孵养小鹰。

鼹鼠听到这些消息，大着胆子来警告鹰王。

“这棵橡树，”它说，“可不是安全的住所，它的根几乎烂光了，随时都有倒掉的危险，最好根本不要在这儿居住。”

嘿，可不是怪事！老鹰需要借重鼹鼠的见识，那躲在洞里的鼹鼠！难道它否认老鹰的眼睛是锐利的吗？这鼹鼠是什么东西，它竟胆敢干涉鸟大王的事情？

鹰王不跟鼹鼠多啰唆，它瞧不起这样的劝告。它立刻动手筑巢，当天全家就搬进去了。该是鹰后停止漫游的时候啦。一切都很顺利，生出来的小鹰都是可爱的小家伙。

可是，一天早晨太阳正升起的时候，鹰王打猎完了，带着一家子的丰盛的早餐，从天空的高处飞回家来时，它看见它的那棵橡树已经倒掉了，它的鹰后，它的子女，都已经摔死了。

啊，惨重的是鹰王的悲痛。“我多么的不幸啊，”它哭道？熏“因为我把最好的忠告当做耳边风，命运就对我的骄傲给以这样严厉的惩罚。我从来不曾料到一只鼹鼠的警告竟会是这样千真万确的，这岂不是怪事吗？”

“因为你瞧不起我，”谦恭的鼹鼠答道，“你不肯想一想：我就在地底下打洞，因此一定和树根十分接近，树的好坏谁也没有我知道得更清楚的了。”

四重奏

淘气的小猴子，毛儿纠缠不清的山羊，驴子和笨手笨脚的熊，准备来一个伟大的四重奏。它们搞到了乐谱、中提琴、小提琴和两把大提琴，它们就坐在一棵菩提树下的草地上，想用它们的艺术来风靡全世界。它们咿咿哑哑地拉着弓弦；乱糟糟的一阵吵闹，天哪，不晓得是什么名堂！

“停奏吧，兄弟们，”小猴子说道，“等一下，像这样是奏不好的，你们连位子也没有坐对！大熊，你奏的是大提琴，该坐在中提琴的对面，第一把提琴呢，该坐在第二把提琴的对面；这样一来，你瞧着吧，我们就能奏出截然不同的音乐，叫山岭和树林都喜欢得跳起舞来。”

它们调动了位置，重新演奏起来，然而怎么也演奏不好。

“嗨，停一停，”驴子说道，“我可找到窍门了！我相信坐成一排就好了。”

它们按照驴子的办法，坐成一排，可是管用吗？不管用。不但不管用，而且杂乱得一塌糊涂了，于是它们对怎样坐法以及为什么这样坐法，争吵得更加厉害。

吵闹的声音，招来了一只夜莺。大家就向它请教演奏的窍门。

“请你耐心教导我们，”它们说，“我们正在搞一个四重奏，一点儿也搞不出名堂，我们有乐谱，我们有乐器，我们只要你告诉我们怎样坐法！”

“要把四重奏搞得得心应手，你们必须懂得演奏的技术，”夜莺答道，“光知道怎样坐法是不够的。再说呢，我的朋友们，你们的听觉也太不高明了。换个坐法也罢，换个提琴也罢：你们总是不配搞室内音乐的。”

树叶和树根

明朗的夏天，山谷躺在树阴里。有一棵树上的树叶，跟和风悄悄地说着话儿，夸口自己的稠密和青翠。它们跟风说的那些话，大致是这样的：

“山谷里上上下下，谁找得到比我们还美丽的景色？树木茂盛、壮丽、亭亭如盖，全仗着我们，请问，树木没有了我们还成什么样子？那么，我们称赞自己，就不是什么罪过吧？炎热的中午，大家爱的是我们，给路人遮阴歇凉的，又是我们。把村姑们招来在草地上跳舞的，是我们的叫人愉快的美丽，而每天日出日落时夜莺歌唱的地方，也都在我们这里。再说你自己，岂不也格外喜欢和我们一起玩儿吗？”

“或许你们还顾得上对我们也说一声‘谢谢’吧。”一个低低的谦和的声音从地下接嘴道。

“是谁无礼地发出这种不要脸的牢骚？哼，要跟我们争一个短长！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说出这种自高自大的话来？”抖动的树叶在树上瑟瑟缩缩地说道。

“我们就是深深地埋在见不到阳光的地底下的、养育着你们的树根。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就是你们生长在上面的那树根呀。目前，你们夸耀上一个夏天吧；不过要牢牢记住：我们彼此之间有这样的差别：当春天再来的时候，新生的树叶固然会这里那里的飘动，然而一旦树根枯萎了，树木就完蛋了，你们树叶也就完蛋了。”

克雷洛夫在一篇散文里说道：“善良而正直的平民和心地纯厚的农民，在我看来，比一般夸耀自己三十代以上的祖宗要高贵得多，这些贵胄们除了他们是高贵祖先的后裔这一点幸福之外，并没有任何可贵之处，而他们的祖先也除了把自己的像树木一般的家系添上许多不开花结果的丫枝之外，也并未给自己的祖国带来更大的好处。”这一段话可以作为这篇寓言的引子或是注解。

这一篇寓言是在某些批评家对克雷洛夫进行野蛮而愚蠢的攻击之后写的。除此之外，克雷洛夫并没有写别的文章来驳斥他们。

纸　鸢

纸鸢高之又高地升腾在天空之中，它向下瞧瞧，看见一只蝴蝶。

“你相信吗？”它叫唤道，“我的眼睛险些儿找不着你了！你看到我在天空里飞行，而且飞在你的上面，嫉妒的痛苦一定把你折磨得要命！”

“什么？嫉妒吗？真是天晓得！依我看来，你还没有自知之明呢。虽然你飞得高高的，然而人家用线牵着你在飞的呀。亲爱的朋友，像你这样的生活，绝不是什么幸福！我飞得不高，我承认，然而我可以自作主张，我要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再说呢，我也没有被迫当什么傀儡给那些糊涂虫们消遣作乐。”

天鹅、梭子鱼和虾

合伙的人不一致，事业就会很糟糕；虽然自始至终担心着急，还是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

一天，梭子鱼、虾和天鹅，出去把一辆小车从大路上拖下来：三个家伙一齐负起沉重的担子。它们用足狠劲，身上青筋根根暴露；无论它们怎样的拖呀，拉呀，推呀，小车还是在老地方，一码也没有移动，倒不是小车重得动不了，而是另有缘故：天鹅使劲儿往上向天空直提，虾一步步向后倒拖，梭子鱼又朝着池塘拉去。究竟哪个对，哪个错，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寻根究底；我只知道小车还是停在老地方。

池沼和河流

“这是怎么回事呢？”池沼对它附近的河流问道，“我老是看到你整天奔流不息，亲爱的姐姐，你一定累得要命吧！而且我老是看到，你一忽儿背着沉重的大船，一忽儿负着漫长的木筏，在我眼前奔流而过。小船小划子更不用说了，它们多得没有个穷尽。你什么时候才抛弃这样无聊的生活呢？换了我啊，可真要把我腻烦死了，我宁可干涸掉！

“像我这样安安逸逸的生活，难道你还找得到吗？我承认我并不出名；我没有蜿蜒流过整幅地图，弹琴的也不歌颂我的名声。可是这些个虚名果真有什么实惠吗？我，一个幸福的闲人，舒舒服服悠悠闲闲地荡漾在柔和的泥岸之间，好比高贵的太太们窝在沙发的靠枕里一样。大船小船也罢，氽来的木头也罢，我这儿可没有这些无谓的纷扰；甚至小划子有多重我也不知道哩！至多偶尔有几片落叶飘浮在我的胸膛上，那是微风把它们送来和我一起休息的。一切风暴有树林挡住，一切烦恼我也沾染不上，我的命运是再好不过的了！周围的尘世不断地忙忙碌碌，我却躺在哲学的梦里养神休息。”

“哲学家，你既然懂得道理，可别忘了这一条法则，”河流回答道，“水只有流动才能保持新鲜。如果我成了伟大壮阔的河流，那么，就是因为我并不躺在那儿做梦，却按照这个法则川流不息。结果呢，我的源源不绝的水，又多又清的水，一年复一年地给人们带来了幸福，因而赢得了光荣的名誉，或许我还要世世代代地川流不息下去；那时候，甚至你的名字也不会有人知道的了。”

河流的话果然应验了，壮丽的河流仍旧川流不息，池沼却一年浅似一年。池沼面上浮着一层黏液，芦苇生出来了，而且生长得很快，池沼终于干涸了。

*

有了天才不用，天才一定会衰退的，而且会在慢性的腐朽中归于消灭；懒惰致命地支配一切的地方，工作，艰难的工作，就没有起色，就无法重振旗鼓。

特利施卡的外套

特利施卡发现外套袖管的肘部磨破了。“行，那不费什么时间。几根线，一枚针，一缝就成！”他把袖管儿截下四分之一，补在肘部。外套好好儿的，跟新的一模一样，只是袖管儿短了四分之一。得了，得了，就是短点儿，穿着又何妨呢？

可是瞧哪，街上的人都在嘲笑他。“嘿，我又不是傻瓜，”特利施卡说道，“我一定使他们立刻停止嘲笑。我自有办法补救！谢天谢地！把袖子拼得比原来还要长哩！”

他把下摆截下来，补好了袖管儿。虽然他穿了件古怪的外套，虽然一般的外套都要比他的长得多，可是特利施卡却得意洋洋。

*

这可不是独一无二的事例。我曾看到好些老爷们，开头把事情弄糟了，然后又来挖肉补疮——可是瞧一瞧吧，难道他们就漂亮了吗？他们正穿着特利施卡的外套哩！

参观者

“啊，看到你真是高兴！你从哪儿来呀？”

“在新开的博物馆里逛了一二个钟头，我统统都看过了，真叫人叹为观止！要把我所看到的完完全全告诉你，我说也说不好，记也记不清。屋子里满满的，无奇不有。大自然的造化真是奇妙无穷：飞禽走兽，见所未见！蝴蝶呀，小小的昆虫呀，苍蝇、甲虫、蜈蚣呀，一应俱全！有的像碧玉，有的像灿烂的珊瑚，还有极小极小的瓢虫，说给你听你也不信，简直比针头还要小哩！”

“你看见大象吗？管保忘不了的景象。四肢粗壮，那么一个庞然大物，我想你一定以为是碰到了一座山了。”

“啊！难道有象吗？”

“当然有象呀！”

“象？咳，真是遗憾，象我倒没有留心。”

狮子打猎

有一次，狗、狼、狐狸和狮子，在树林里合住一间屋子，大家一致同意，要遵守合伙者应该遵守的规矩：共同联合起来打猎，打到的东西大家平均分摊。

却说有一天狐狸打到了一只鹿（怎样或是在哪儿打到的，我可说不上）。它赶紧给伙伴们送信，叫它们一同来尝尝口福——叫你舐嘴馋涎的好东西！

它们来了，狮子来了。狮子伸出脚爪，眈眈地瞧了瞧四周的伙伴们，就分起来猎物来了。

“我的小家伙们，”它说，“我们把鹿切成四块：这是明明白白的！”

于是狮子把鹿分成了四份。

“好，现在我们来分派吧。你们看清楚了？哦，我的朋友们，你们注意听着！第一份归我，按照订好的规矩。第二份也是我的，因为我是狮子大王——那也是大家同意的。第三份又是我的，因为我比你们三个都强。至于第四份，哪个畜牲伸出脚爪来碰一碰它，今天就休想活着回去。”

野兽的会议

无论订出怎样的规则和章程，一旦掌握在丧尽天良者的手里，明明针对着他们的条文，他们也会想出诡计来，把它变成不起作用的一纸空文的。

*

狼请求狮子大王派它管理众羊。靠着狐狸的交情和推荐，狮子王后也听到了吹嘘。可是狼的名誉多多少少总不大好听，为了防止人家说皇家的恩典太不值钱，它们决定在某一天召集一个兽民大会，在会上征询众兽的意见：大家赞扬狼的是什么，责备狼的又是什么。

它们把所有的野兽都召集拢来了，问题也提出来了。于是按着身份地位，一个挨一个地被邀请发言，直到大家都说过了为止。没有一句半句话是反对狼的，所以就任命狼管理羊的区域了。

可是全体羊类有什么意见呢？无疑地有许多羊被召来开会的吧？不，事实不然：它们把羊忘了，把羊遗漏了——虽然是应该首先征求羊的意见的。

杰米扬的汤

（据说，在某一个文学晚会上，有一位虚荣的作家大读而特读他本人的新作，几乎把全部时间都糟蹋掉了；当别人问起克雷洛夫可有什么新的寓言时，他就把《杰米扬的汤》朗诵了一遍。）

“请啊，老朋友，请吃啊！这个菜是特别为你预备的。”

“不，我的亲爱的朋友，吃不下了！我已经吃得塞到喉咙口了。”

“没有关系，才一小盆，总吃得下去的。味道的确好，喝这样的鱼汤也是口福呀！”

“我已经吃过三盆哩。”

“哎，何必计数呢？哦，你的胃口太差劲！吃了有好处的，吃完它吧！凭良心说，真香，真稠，在盆子里凝结起来了，简直跟琥珀一样。请啊，老朋友，替我吃完它！喏喏，这是鲈鱼，这是肚子，这是一片鲟鱼。只吃半盆，吃吧！娘子，你来敬客，客人会领你的情的。”

杰米扬就这样款待福卡，不让他休息，不让他停止，一股劲儿劝他吃。福卡的脸上大汗如注。不管出不出汗，他又吃了一盆，他装做吃得津津有味，把盆子吃了个干净。

“这样的朋友我才喜欢，那班吃东西挑剔的大人先生们，我就觉得惹气。”杰米扬嚷道，“吃得痛快！好，再来一盆吧！”

然而，好不奇怪，老福卡虽然喜欢吃汤，却马上站起身来，赶紧拿起帽子、腰带和手杖，用足全力跑回家去了，再也不上杰米扬的门了。

*

我的作家，你不妨自认为是稀有的天才，可是如果你不懂得适当地节制，老是在人家的耳旁鼓噪不休，久而久之，你的诗歌和散文，就要比杰米扬的汤更加令人讨厌。

小老鼠和大老鼠

“啊，再好也没有的消息，你听见别人说吗？”小老鼠跑进来对大老鼠说道。“你要知道啊，狮子把猫逮住了，我们大家都可以跑来跑去玩了。”

“亲爱的，”大老鼠答道，“你用不着那样高兴，还不是一场空欢喜！如果这两个打起来了，狮子一定要送命的，再也没有比老猫更强大的了。”

*

这样的事我在世界上见得多了：如果他自己被什么人吓唬住了，他就推己及人，以为大家都会害怕他的那个“克星”的。

熊做了蜂房的监督

野兽们在春天召集年会，选举米舒卡做蜂房的监督。也许你觉得这个选择至少有点儿可笑，因为看管蜂蜜决不是米舒卡的拿手好戏。得了，得了，谁没有错儿呢！你不必向野兽要求野兽们所没有的理智。候选人们都很差劲，而且统统给撵走了，也是合该交运，熊正好在那儿，它就当选了。

得，事情出了岔子：米舒卡偷盗蜂蜜，把蜂蜜藏在自己的洞窟里。这个消息传扬开来以后，立刻舆论哗然！这件事情成了轰动一时的罪案；法庭判决把米舒卡撤职，并且予以应得的处分：罚它整个冬天耻辱地禁闭在自己的洞窟里。

它们当天就把米舒卡关了起来，但是蜂蜜却没有没收。米舒卡充耳不闻，一言不发。米舒卡固然不见天日，躺在洞窟里却十分舒服，它接连好几个钟头舐着它掌上的蜂蜜，比在海滨等候天气转暖可强得多了。

一个人和他的影子

“让我追上我的影子！”有一个爱闹爱玩的家伙有一天想道，他刚迈开步子，影子就窜到前面去了。他想：“那么我走得快一点吧。”嘿，影子也走得快一点了，弄到后来，他就奔跑起来了。每一次他加快脚步，影子也就加快脚步，像引诱他而又不肯停留在原地的妖精一样。

这个家伙停步不走了，他转过身来慢吞吞地溜回去。他回头一看——影子在后面跟着哩！

*

年轻的女太太们啊，我常常听说，的确就是跟影子一样的——你们以为我指的是你们吗？——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们！我的意思是指那管命运的女神，她的脾气的确跟影子一模一样。这一个人，整天拼命追求着命运女神，巴望交上好运，结果他的辛劳是白费了，他的苦头是白吃了。另外一个人，仿佛跟命运女神背道而驰，结果却

大为不然，命运女神自己紧紧地追求着他，叫他交上加倍的好运。

农夫和斧头

农夫在把木头砍成栋梁的时候，嫌他的斧头不中用，破口大骂，生气得不得了。他的手艺十分蹩脚，他却把过失统统推在斧头身上。一个人要责备他的工具，总是可以找到借口的。

“你这可恶的东西，”最后他大声嚷道，“你有什么用处？我告诉你吧，你只能用来修理我园里的木桩子，其他就再也没有别的用处了。我，凭着我的见识，我的辛苦，还有我的异乎寻常的技术，不用请教你这斧头，我仍旧能把房子造起来的。我用我的小刀子，可以随意把木头修成什么样子，别人用斧头砍不成的，我能用小刀修成它。”

“我砍木头，完全听从你的指挥，我的命运就是如此，”受到了这样的责备，低声下气的斧头回答道。“你是主人，我不问你的要求是什么，我只管按照你的命令办事。可是你要记得（免得后悔也太迟了），你放着我不加磨砺，我知道，我的刀口变钝了。但是造一所房子而用小刀子来修木头啊，你办不到的！”

狮子和狐狸

狐狸从来没有见过狮子，它们第一回遇见的时候，狐狸心里想道：“今儿可是我送命的日子了！”

不久以后，它们又遇见了。这一回狮子仿佛不太可怕，狐狸敢瞧它一眼了。到了第三回遇见的时候，狐狸走上前去和狮子谈起话来了。

*

有些人第一回把我们吓成一团，等到第二回，我们把他看透了的时候，他就吓唬不住我们了。

攀　藤

紧挨着树林，生长了一枝攀藤，它想攀到一根枯萎的树桩上去，就在附近的田野里，站着一棵小小的橡树。

“唷！多么丑陋的东西！像个稻草人似的，哪能有什么用处！”攀藤低声地对树桩子说道，“它决不能和你相比，你简直是个大人先生，虽然它有点儿树叶，可是，老实说，那些叶子是粗劣的，颜色又是那么肮脏！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让它生长！”

不到一年光景，树桩子被劈成柴爿，用来生炉子了；同时，幼小的橡树被移植在小树林里，费了一番工夫，终究得到了良好的效果：茁壮的年轻的橡树，扎下根，长出枝桠，茂盛起来了。如果你看一下的话，就可以看见那攀藤紧紧地缠绕着橡树，原来是它所瞧不起的树木，现在可被它颂扬得厌烦透了。

*

这就是拍马的人的工作和作风的特征：有什么对于你的诽谤，他就到处宣传；不论你尽力做了多少好事，他决不说你一句好话，然而，你一旦红运高照，第一个登门道贺的就是他！

受宠的象

象在朝廷里荣获恩宠。不到一个钟头，这个消息就在森林里传开了。像平常一样，大家开始来猜测这件事情：它长得并不漂亮，它生得并不聪明！它的仪态，它的风度——十分招人讨厌！它会得到恩宠，大家都觉得十分奇怪。

“如果它因为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而赢得了朝廷的宠爱，”狐狸说道（它的尾巴轻轻地抖动着哩），“我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再不然呢，亲爱的妹妹，”熊插嘴道，“如果它是仗着它的脚掌，我想，我们就可能找到充分的理由来说明为什么大家这样喜欢它了，然而谁都知道，它可没有脚掌。”

“或者可能是它的象牙使它得胜的吧？”大家听见谦虚的公牛哞哞地说道。“也许人家把它的象牙当作牛角了！”

“它怎样赢得了它们的心，飞黄腾达起来的？难道这儿就没有人能告诉你们吗？”驴子扑动着它的大耳朵，说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如果它没有漂亮的长耳朵，它决不能遇上这样的好机会！”

*

也许我们不大注意，我们时常用了各种方式称赞着别人，——其实是在称赞着自己。

诽　谤

当我们犯了丢脸的错误的时候，常常把过失推在别人身上，常常口口声声地嚷道：“若不是他啊，我决不会想到干这种事的！”如果我们单独犯了错误呢，那就一定是魔鬼作祟了，虽然事实上魔鬼绝对一点儿也不知道。例子繁多，我只举一个。

在远东某处，有一个婆罗门教徒，他嘴上讲起来是个大圣人，实际上可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即使婆罗门教徒也不见得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这个，哦，随它去吧；却说他的情况是这样的，——在圣徒中间只有他是不虔诚的，其他的人可都过着像高僧一样的生活。最使他头痛的是：他们的长老，跟其余的人一样虔诚，而且严厉得可怕，门徒们谁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一点儿错失。

我们的那位婆罗门教徒胆子可依旧不小，他在斋戒的日子，打算给自己偷偷地弄一点东西来吃。他搞到了一个鸡蛋，半夜以后，就乘着没有人在近旁，点起一支蜡烛，把鸡蛋在蜡烛上烤着，他轻轻地在摇晃的烛焰上转来转去地烤着鸡蛋，专心一致地只瞅着鸡蛋，然后滑溜溜地把鸡蛋吞下了肚子。他想到长老会怎样地皱紧眉尖，心里暗自好笑。

“你还是没有抓到我的把柄，我的大胡子朋友，我看你是败在我手里了，这鸡蛋多好！我吃得多干净利落！”

可是抬头一看，长老就合掌站在他的旁边，长老看到这弥天大罪，一脸威灵显赫的神气，正在等着他忏悔。证据都在眼前，要想关门也来不及了。

“慈悲的长老，饶恕我吧！赦免了我的罪孽吧！”我们的那位婆罗门教徒十分痛苦地说道，“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来的，咳，准是什么恶魔使得我犯罪的呀！”可是，就在这时候，从火炉里发出了回答的声音。

“真不要脸！”小小的魔鬼说道，“你们总是责备我们，嘿，我自己还刚从你那儿学到了新鲜事儿呢；我直到今天才明白怎样在蜡烛的火焰上烤鸡蛋哩。”

狼和鹤

我们谁都知道狼是贪吃的，狼吃起肉来，是不留心骨头什么的。有一回，有一只狼发觉喉咙口鲠着一块骨头，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可怜的狼，不能呜咽，也不能叹气，只好挺直四脚等死了！

侥幸得很，这时候，正好有一只鹤站在近旁。狼用各种姿态表明它的痛苦，说明它的苦难，请求鹤来解救它的困难。鹤把它的嘴巴和头颈伸进血红的狼嘴；找了好久，才把骨头拔了出来，于是它向狼要求报酬。

“嘿，真是荒唐！”狡猾的狼说道，“你还要报酬吗？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倒想想看，你那长长的颈子，还有你那愚蠢的脑袋，能够安安全全地从我的嘴巴里回出来，就应该心满意足的了！走吧，我的朋友！滚开！留神以后别再落在我的手里！”

蜜蜂和苍蝇

两只苍蝇正要离开家乡到外国去，它们想怂恿邻居的蜜蜂同去：鹦鹉对它们讲过耸人听闻的故事，绘声绘色地把奇怪而遥远的地方着实描摹了一番；而且，据苍蝇说，它们的自尊心也受到了伤害：“人们不论在哪儿，总是联合起来驱逐我们。而且做得这样的过分，（人类怎么不害臊呢，简直都是怪物！）竟不让我们吃夹肉面饼，而且无论什么地方有精美的筵席，总是哪一个盆子都盖得严严的，碰都不让我们碰一碰！想抓个休息的机会吧，可恶的蜘蛛又来捣乱！”

“那么！祝你们旅途愉快吧，”蜜蜂回答苍蝇道，“可是说到我自己呢，我觉得在乡间十分愉快！凭着我的蜂窝，从平民到贵族，大家到处都是爱护我的。飞到东，飞到西，可以乘我自己的高兴；地方尽管变换，幸运可始终不变。你们到哪儿去也没有什么用处，没法儿指望得到尊敬和爱护，那边也跟这边一样——只有蜘蛛才是欢迎你们的。”

*

好好地为祖国服务的人，决不会轻易离开祖国的。对公众毫无益处的、游手好闲的人，也许能在外国找到最大的快乐：他不过是一个外国人，自然不大去责备他，如果他整天游手好闲，也就无须理会他了。

蚂蚁大力士

从前有一只蚂蚁，它的力气很大，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像它这样的蚂蚁大力士还不曾有过，编年史确实可靠地告诉我们：它甚至能够毫不费力地背上两颗麦粒。若论勇敢，它的勇气也是空前未有：它不用看第二遍就能像老虎钳似的一口咬住蛆虫，而且常常单枪匹马地和一头蜘蛛作战。所以，它不久就在蚁冢之内声名大盛，蚂蚁们的谈论几乎都离不了它这个大力士。

我认为，过分的赞美，对于心智是有害的，但是我们的好蚂蚁却与众不同：它听见赞美的话就高兴，它的妄自尊大是那么荒唐可笑，每一句赞美的话，都往耳朵里直钻。弄到后来，它的头脑里塞满了颂扬的话，它一心想到城市里去一显身手。到城市里去博得大力士的名声。——有一天，它爬上最大的干草车，坐在赶车的人的身旁，像个大王似的进城去了。

然而，满腔热望的蚂蚁大力士碰了一鼻子的灰！它以为人们会从四面八方赶来，仿佛城市遭了火灾似的。可是不然！它发觉大家根本不理会它：城里人个个忙着自己的事情。蚂蚁大力士找到一片树叶，在地上把树叶拖呀拖的，它机灵地翻筋斗，敏捷地跳跃，可是没有人瞧，也没有人注意。所以，当它尽其所能地耍过了武艺，便对着蹲在主人的货车旁的猫儿，怨天尤人地说道：

“如果我觉得你们城里人都是糊涂和盲目的，难道是我不可理喻吗？我表现了种种武艺，怎么没有人给以应得的重视呢？如果你上我们这儿来，我想你就可以知道，我在全蚁冢是赫赫有名的。”

那天回家时，蚂蚁大力士就变得聪明些了。

*

聪明的蠢才就是这样的没有自知之明，自以为名满天下，恍然大悟时方才知道自己的名声仅仅限于蚁冢的范围而已。

蛇和农民

一条蛇爬到农民的跟前，说道：“邻居，咱们交个朋友吧！咱们彼此疏远得太久了。现在你也不用担心我要伤害你了。你自己来瞧一瞧吧，我已经彻底改变了。自从春天以来，我就换上了这一身漂亮的新皮啦！”

可是一切假装老实的请求都不能叫农民上当，他把蛇打了一下。

“一点也不错，”他说，“你已经换了新皮了，然而里边的心却依旧是恶毒的啊！”

所以，他就把他的邻居打跑了。

*

当你已经使人认为你可恶之至的时候，无论你怎样的改头换面，也还是原形毕露，而且你的遭遇可能就和蛇一模一样。

出　殡

很久很久以前，在埃及，堂而皇之地埋葬死人时，就雇几个以此为职业的哭丧婆跟在灵车的后面号啕大哭。

有一天，在埋葬一个大人物的时候，有一大群哭丧婆护送死者到墓地去安息，她们哭泣不止，哀泣着死者寿命的短促。一个陌生人打量着这种景象，他以为只有死者的亲属才会发出这样哀痛的哭泣。

“请你们告诉我，”他问她们，“如果我把他救活了，你们能不能很快地忘掉你们的悲痛呢？我是一个巫师，这事我能办得到的。只要使出最有效力的魔法，就可以起死回生了。”

“好巫师啊，”她们嚷道，“我们哭泣的心是快乐的。我们求你只把慈悲发到这样的程度：先把他救活，过了三四天再叫他重新死掉。他活着的时候，人们希望他做点好事，希望都落空了，如今他大概也不会变好的了。所以无论如何要把他弄死！这样他们就会再出钱雇我们来替他哭丧。”

*

好多大富翁，都不愿意对世人有一点半点儿的帮助，除了离开人世，他们都于世无补。

老鼠会议

有一天，老鼠们阴谋把世界闹得昏天黑地：叫雄猫和雌猫恨得咬牙切齿，叫厨子和管家婆气得立刻发疯；它们的功勋和威望，将要大张旗鼓地从地窖里一直宣扬到阁楼的顶上。因此，当夜就要开一个常务会议；这个会议，只有尾巴不比身体短的老鼠才能参加。——这条规矩是有点儿古怪的。根据老鼠们的意见，如果尾巴生得很长，这只老鼠就是明白事理的，一定比别的老鼠更加灵敏。

这种说法是不是胡说八道，我们姑且不去论它；何况关于才智的问题，我们人类也往往根据胡须的长短和服饰的好坏来判断的呢。我们只知道，它们当场决定：只有长尾巴的老鼠才能参加会议。而那些不幸的没有尾巴的老鼠，即使是在正大光明的战斗中失掉尾巴的（这还是没有本领和粗心大意的证明），也都应该拒绝它们参加会议，免得因为跟它们在一起而使得大家丧失掉自己的尾巴。

不久，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它们下通知召集大家在半夜三更开会。就在存放面粉的屋子里，主席宣布开会了。大家刚坐好，天哪，就看到一只没有尾巴的老鼠跟大家坐在一起！一只年轻的老鼠看到了，推推坐在附近的一只年老的白色络腮胡子的老鼠，用最严肃的声调低低地说道：

“嗨，怎么没有尾巴的家伙也混进来开会了？请问，我们的法律到哪里去了？叫看门的进来！叫它们把这老鼠赶出去！你知道，我辈鼠民和没尾巴的老鼠可处不到一块儿，你以为它对我们能有一点儿好处吗？吓，它连它自己的尾巴也没有办法保住；它不仅会把我们毁了，而且会把国家议会也毁了的。”

“别做声，”年老的老鼠答道，“我知道的！你可别张扬！那只没有尾巴的老鼠是我的老朋友。”

农夫和蛇

交上了坏朋友的人，是难以得到世人的敬重的。

*

一个农夫，有一回跟蛇交上了朋友。我们都知道，蛇是聪明的，它不久就设法使农夫跟它十分亲热；农夫只夸赞它一个，永远把它捧到天上。

然而，如今他的一切老朋友和亲戚，没有一个上他的门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说。“我请你们告诉我：你们哪一个也不来看看我，这是什么缘故？是我的老婆没有按照礼数款待你们呢，还是你们嫌弃我的粗劣的食物呢？”

“不，”他的朋友答道，“问题不在这里！我们极愿意和你一起谈谈说说；你们两人，谁也没有在什么地方叫我们不高兴或是把我们得罪了，——没有人会这样怪怨你们的，我可以保证！可是，如果跟你一块儿坐着，老是要东张西望的，提防着你的朋友会爬过来从背后咬我们一口，那又有什么乐趣呢？”

橡树下的猪

猪整天在老橡树下狼吞虎咽地吃着橡实，吃饱了，就躺在树阴里呼呼大睡，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睛醒来时，又站起身来，用猪鼻子挖掘起橡树根来了。

“喂，你不明白吗？这样要损伤橡树的，”躲在树枝上的一只老鸦责备地叫唤道，“如果你把树根都暴露出来了，树就要枯死的。”

猪答道：“得了，让它枯死好了。说到我呢，对我可没有什么影响。我就看不出它能有多大用处，如果它永远没有了，我也决不会惋惜。我要的是橡实，养得我肥肥胖胖的是橡实呀。”

“忘恩负义的东西！”橡树用严肃的口吻答道，“如果你抬起你的丑脸往上瞧瞧，朋友，你就会明白，这些橡实都是从我身上长出来的呀。”

*

无知的人就跟猪一样的盲目，他们嘲笑知识，讥笑学问，鄙夷地把学术上的成就一脚踢开，却不知道他们自己正享受着学术上的一切成果哩。

苍蝇和蜜蜂

有一年春天，在花园的走道旁边，一个苍蝇摇摇摆摆地躲在一枝细茎上。对着在附近花朵上吸吮蜜汁的蜜蜂，苍蝇用爱护的口吻说道：

“在每一个幸福的日子里，你总是从早工作到晚，我说，你一定厌烦透了！如果我和你对换的话，哪怕一个钟头，也就要我的命了。

“你瞧瞧我的生活！简直是赛过活神仙。除了拜拜客跳跳舞，我就没有什么事儿。城市里最好的房子，最有钱的人，最有势力的人，我统统认识！啊，你要是能看到我所吃的大餐就好了！结婚的宴会也罢，生日的宴会也罢，我高兴去得多早就去得多早，我坐在顶好的瓷盆上面，痛痛快快地大吃而特吃，还从亮晶晶的玻璃杯里咕咚咕咚地喝着顶好的葡萄酒哩。我赶在到得最早的宾客前头，把每一样山珍海味，都挑一点儿最精彩的来吃吃。我也喜欢太太小姐们，我绕着这些美人儿嗡嗡地飞来飞去，再不然就在她们的脸上，殷红的面颊上，或是雪白的颈子上，打一个盹儿。”

“这个我知道，”蜜蜂说，“也许叫你高兴万分的就是这些。可是我听到一个丑恶的谣言，谣言说，根本没有人喜欢你，筵席上的苍蝇使得人人生气，所以，时常是这样的：你刚刚钻进窗子，立刻就丢脸地给赶出来了。”

“窗子吗？给赶出来吗？”苍蝇叹道，“啊，那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把我从这一个窗子里赶出来，我又从另一个窗子里飞进去了。”

蛇和小羊

蛇躲在一根木头下面，对全宇宙抱着憎恨。蛇没有别的事情，它光是一味地憎恨。蛇天生就是如此。

又跳又蹦的小羊往这条路上走来，它不知道有蛇，它也不曾想到蛇。蛇爬出来，用毒牙把小羊咬住了。可怜的小羊，可怜的天空在它年轻的眼睛里变得黯淡了：它的血已经中毒发炎了。喘着最后一口气，它问它有什么过失要遭此毒手。

“谁知道呢？你上这儿来，也许是要用你的羊蹄把我踩个稀烂呢？”蛇嘶嘶地答道，“我杀你是为了防患未然。”

“不对！”小羊答道，它刚说了这两个字就死了。

*

有些人的脑子生就是这样的；他们不懂得爱情和友谊，光是一味地憎恨着全人类，把人人当作他的敌人。

农夫和羊

农夫控告羊。受理的法院威严十足地摆开了阵势；当法官的是只狐狸。它们立刻开始查问原告的证据，被告的申辩；双方都要仔仔细细地陈述案情，提出一切证据，说明事件的真相。

农夫说：“五月十日，当我出去工作的时候，两只鸡找不着了，鸡毛和骨头撒在地上。那天只有这羊是在院子里的。”

羊辩护说，它整夜都在睡觉，而且请左邻右舍的人来做见证：大家一向认为羊不会有任何偷窃欺骗的行为，而且羊平生从来不吃鸟兽肉的。

狐狸的判决，逐字逐句地照录如下：

“我们认为，羊所申辩的理由是不能成立的；因为巧妙地隐瞒罪证是罪大恶极者的惯技。证据已经证明：五月十日那天，羊跟鸡从来就不是隔得很远的，而鸡又是最鲜美可口的，何况又是这样的大好机会；所以，凭我的良心来判断，根据上述情况，我肯定羊是决不会放过鸡的。”

羊被判处死刑。立刻执行！

羊肉由法院没收，羊皮归原告收领。

守财奴

一个妖精搞了一批贵重的金银财物，埋藏在地下。它接到了直接从魔鬼大王那里交下来的命令，要它越过大海和陆地，作一个长距离的飞行。你要知道，像这样的差使，魔鬼们是不管本人乐意不乐意的，既然是命令，就一定要执行。我们的妖精十分苦恼，拿不定主意：它走了以后，怎样确保金银财物的安全呢？谁可以万无一失地把它看管好呢？把它锁起来，雇一个人看守吧，那太费钱了。就这样随它去吧，——一定会有丢失；你时时刻刻都要担心它会出什么乱子，盗掘呀，打开金柜呀！——金钱是逃不过人的眼睛的。

妖精伤了好久的脑筋，才想到了它应该采取的办法。凑巧它有个房东是个吝啬的守财奴。妖精带着全部金银财物，在出发之前去找守财奴，跟他说道：

“亲爱的房东，我今天刚知道我得离开家到外国去。我和你一向处得很好，作为朋友之间临别的赠品，我希望你不会拒绝我的小小的财货！吃啊，喝啊，随你老人家高兴；这些金元你可以随意花费。当死亡结束了你的尘世的忧患时，我就来当你的惟一的继承人；我只有这么一个要求。说到这一点呢，我还希望你长命百岁哩。”

妖精交代了，妖精就出发了。十年过去了，又是十年过去了；妖精完成它的任务后，就回到十分美好的故土，回到甜蜜的家里来了。

啊，多么令人高兴的景象！全部金元原封未动，守财奴靠着金柜饿死在那里，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钥匙哩。妖精从皱缩的饿瘪的手指中悄悄地取出了钥匙；找到了这样的一文钱也不花的看管人，妖精当然是满心高兴的。

*

如果守财奴不是醒着睡着都死抱住金子不放，那么妖精就不会信托他保管了。

猫和夜莺

（这一篇是讽刺当时的书刊检查的。）

猫捉到一只夜莺，它伸出脚爪，只轻轻地一握就吓得可怜的小鸟缩成一团；猫在夜莺的耳朵边低声说道：

“夜莺，我亲爱的小鸟，我听到人们到处在赞扬你的歌唱，说你的唱歌和第一流的音乐不相上下。老朋友狐狸的话是不会毫无道理的。它说你生就一副好嗓子，又甜润又动人，所有的人听了你可爱的歌曲，不论是牧童还是牧女，都会心醉神迷。我想，我自己也十分喜欢听你的歌唱。不要发抖，我的朋友，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你以为我要吃掉你吗？没有这样的事。我只要你给我唱歌——如此而已。我要释放你的，让你在树林里漫游，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至于说到音乐呢，你要知道，我跟你一样的爱好音乐；我也常常喜欢咪呜地唱着催眠曲睡去哩。”

但是可怜的夜莺抖得厉害，它在猫的脚爪中连气也透不过来。猫说：“我等着。哦，怎么啦？唱吧，我的亲爱的——唱一支短短的小曲儿也行。”

但是夜莺唱不出来，它在惶恐中叽叽地哀叫。

“你就用这种怪声怪叫风靡整个树林吗？”猫发出讥讽的笑声，说道，“请问，大家赞不绝口的纯正而洪亮的音调，都到哪里去了呢？哪怕是我自己的小猫，我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怪叫！我希望你能唱歌，显然是指望错了。让我来试试看，把你放在我嘴里是否味道要好些。”

我们的可怜的歌唱家就被猫吃得精光了。

靠近一点，让我把骨鲠在喉的话轻轻地说给你听：落在猫脚爪里的夜莺是唱不出歌来的。

鱼的跳舞

（这一篇寓言是在沙皇亚力山大一世出巡的时候写的，它揭露了沙皇阴险的企图：监视地方政府，使它们继续对人民横施压迫。）

统治森林也统治江湖的狮子大王，传谕众兽开会，选出鱼类的父母官。按照法律，所有的野兽都投了票，结果狐狸得票最多。所以，狐狸就去上任当鱼类的父母官了；显然，狐狸长得更加肥胖了。

狐狸有一个靠得住的朋友：一个头脑简单的乡下佬。他们两个商量出了一个小小的计策：当狐狸登堂审问判决的时候，它的朋友在旁边引诱鱼儿上钩；接着，审判官和助手就一块儿坐下来喝茶分赃。

然而无赖们也不会天天逍遥法外，奇怪的谣言传到了狮子大王的耳朵里，它怀疑那些个父母官并没有确确实实的秉公办理；所以就挑了一个相宜的日子，亲自出巡，察访领地上的实情。

狮子大王沿着河岸行走。头脑简单的乡下佬已经搞了一大堆的鲜鱼，生了一个熊熊的火，他正为自己与狐狸准备着酒席哩。火上的鱼拼命往高处乱跳，瞧着就要丧命了，大家张嘴瞪眼地在那里挣扎。

“那是谁？你在干什么？”愤怒的狮子吆喝道。

“大慈大悲的大王，”狐狸赶紧答道，（狐狸总是能急中生智，想出点诡计来应付的。）“大慈大悲的大王，他是我这儿的主任秘书。他为人廉洁正直，已经博得大家的称颂；这些是小鲤鱼，都是这小溪里的居民。我们大家今天是来欢迎我们的好大王的，因为说不定你从这儿走过。”

“我的子民们满意吗？审判确实公平吗？”

“大慈大悲的大王，它们说简直是天堂般的生活，它们惟一的愿望就是祷祝大王万寿无疆！”

可是锅里的鱼跳得更高了。

“它们干吗这样古怪地摇头摆尾呢？”

“啊，贤明的大王，”狐狸说道，“它们在跳舞哩。——因为它们见到了它们所热爱的大王，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呀。”

于是狮子大王赐恩似的舐了舐那父母官的胸膛，再看了看鱼儿的跳舞，就掉头远去了。（这段结尾，英译本是这样的：“对于这样厚颜无耻的撒谎，狮子大王实在忍无可忍了；为了配着音乐可以使跳舞更加美妙，它抓住父母官和秘书，直抓得它们唱出甜蜜之至的歌来。”——这就是当时经过审查被迫修改成的样子，和克雷洛夫创作这篇寓言的原意，正好相反。）

乌　鸦

除非你要想尝尝孤立的滋味，你就不必改变原来的地位，你也不必攀龙附凤。如果天生是矮个儿——那就是了，不必跑去站在高个儿堆里，自以为身体高大了一倍。

*

有一回，一只乌鸦在尾巴上插了些美丽的孔雀毛，骄傲地高视阔步地跑到孔雀的跟前。乌鸦满心以为：它的亲戚朋友一定会上它的当，一定会目不转睛地瞧着它美丽的羽毛！乌鸦还料想孔雀们一定会来把它们的新发现的姐妹护送回家，——总之，它就可以成为伟大天后宫廷里的装饰品了。

可是这种虚荣的想入非非，得到了什么结果呢？

孔雀们纷纷围拢来，剥夺它捡来的全部宝贝；当乌鸦冲出重围，躲开孔雀们的乱啄乱咬时，它自己身上的羽毛已经所剩无几，插上去的孔雀毛是更不用提了。

它设法参加到乌鸦群里去，——因为它的外形是那么奇里古怪，乌鸦们谁也不认识它，谁也不跟它友好。乌鸦们把它剩下的羽毛也啄掉了，可怜的鸟儿，这就是它的愚蠢的下场！它不再是乌鸦了，然而它是孔雀吗？啊，绝对不是！

*

我还要讲一个跟这寓言相媲美的小故事，杂货商的女儿马特烈娜异想天开：“我料想一定有许多贵族看中我的：五十万金元的陪嫁，是笔好大的款子！”他们把她嫁给了一个贵族。结果呢，她的丈夫的亲友们尽情地调侃她：“她的父亲是个买卖人，铜臭熏天，庸俗之至！”她自己的姐妹们因为她高攀贵族，又都骂她势利。可怜的诚实的马特烈娜就落得了这样的下场：既不是孔雀，又不是乌鸦。

绕着轮子奔跑的松鼠

（此篇原为第九卷第二篇，按照英译者的注解，跟原来的第八卷第四篇对调了一下次序。）

星期日，在地主府第的窗下，一群乡民们都在目不转睛地瞧着一只松鼠——绕着轮子奔跑的松鼠。一只画眉也在附近的白桦树上瞧着。松鼠跑得那么快，它的脚爪转动得像风一样，它的多毛的尾巴蓬蓬松松地翘在屁股后面。

“啊，老乡，”画眉说道，“请你告诉我，你在忙些什么呀？”

“好朋友，我整天忙得不得了，我是给老爷送信的飞差，我吃饭喝水都没有工夫，忙得气也透不过来，我没有空闲时间，我实在疲于奔命！”

于是松鼠用更快的速度，重新奔跑起来了。画眉飞走的时候，对松鼠说道：

“我们看到你老是奔跑不停，然而你老是在这个窗口啊。”

*

大家来瞧瞧另一位忙忙碌碌的蠢才吧，他还自以为是个大人物哩。人们瞧着他来回奔走瞎忙一气，简直不能够安顿下来；他扭过来扭过去，活像是一条黄鳝。然而他始终没有前进一步，正像轮子上的松鼠一样。

梭子鱼

梭子鱼被大家控告，说它为害整个鱼类。呈上去的诉状简直是车载斗量；而且按照法院的规矩，把被告盛在桶里，送上了法庭，——梭子鱼在桶里扭动着哩。

法官们聚集在附近的田野里，正咀嚼着青草。你可以在文件上找到法官的尊姓大名！你可以找到两只驴子，两只老弱的劣马，以及两三只山羊。审判应该没有一点儿偏差，所以法院又指定狐狸来当检察官。据说，——这样的话一个字也不要相信它，——梭子鱼为狐狸博士的大餐供应着鱼类哩。

哦，谁也不能责备这场审判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那就是说，梭子鱼罪恶昭彰，实在无从抵赖。审判继续进行，它们确定了这样的判决：该犯理应判处死刑，立即在树枝上绞死示众，以儆效尤。

“各位可敬的大法官，”狐狸插嘴说道，“绞罪是太轻了，我冒昧建议，判以闻所未闻的重刑——奇怪而新鲜的重刑！——使罪犯们从此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我说，让我们把它淹死在河里吧！”

“那真是好极了！”法官们高声叫道。既然大家同意，就把梭子鱼投到河里去了。

商　人

“喂，孩子，上这儿来，你究竟到哪儿去了？我要你立刻上这儿来。你大叔可经营得不坏啊！你只要能像我这样的做买卖，你的本事也就不赖了。”一家铺子里的商人对他的侄儿说道。“你知道，那块破破烂烂的波兰布，——因为它是那么陈旧、潮湿，又有那么多的蛀虫，这些年来摆在那里一直没有人请教，——我已经把它脱手了。我说这是英国货。啊，买主就上了钩了！就是刚才那一忽儿，我捞进了一百！那人真是个瘟生！”

“一点不错，大叔，”小孩子喉咙里痒痒的有话要说，他回答道。“不过究竟谁是瘟生，我还弄不明白；你瞧，他给了你一张假钞票。”

*

被人欺骗了！他自己也是个骗子！在做买卖方面，这是没有什么奇怪的。把你的眼睛从商店和商人上转过来，望高处看看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吧；你就会发现：甚至那些地方也是一模一样的，几乎所有的人都耍着同样的把戏：谁的谎话说得最漂亮，谁就最令人莫测高深。

炮和帆

在一条海船上，大炮对篷帆展开了尖锐的争论，从每一个炮眼里挺出了一条愤怒的鼻子！大炮对着众神这样吐露出心头的愤怒：

“众神啊，这真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事情：这些个顶顶卑鄙的破帆布，竟用愚不可及的夸夸其谈来和高贵的我们争一日之短长！在我们的工作辛苦的生活里，帆有什么具体表现呢？如果刮起风来了，它们就挺胸凸肚的——神气活现！按照它们的想法，它们是大老爷，——它们飞扬跋扈地航行过海洋！它们的吹牛是一派空话。在战争中怒吼的，是我们；使我们的船成为海上霸王的，是我们；用火药给敌人造成死亡和恐怖的，又是我们。我们不愿意跟帆船一块儿生活下去了，我们有办法自己照顾自己。强大的阿启洛神啊，飞来助我们一臂之力，把那些帆布撕成碎片，叫大家知道厉害！”

听到大炮的说话，北风之神跨着狂飙来了，大海就黑暗阴沉起来了。可怕的天空里，乌云如旌旗密布；山一般高的海涛，汹涌澎湃，雷声震耳欲聋，闪电叫人睁不开眼睛；北风之神狂奔疾驰，大吼大叫，把那些帆布撕成碎片了！

事情办完了，风暴已经消退了。不过，失掉帆的海船，现在可成了大风浪捉弄的对象了；海船像一段孤立无援的木头似的漂流着。当它遇到敌舰的攻击，当对方偏舷上的大炮也一齐发出恐怖和毁灭性的炮弹，我们的那条海船可动弹不得，这就被打得浑身都是窟窿，带着它的大炮，石头似的沉到海底里去了。

*

一个健全而强盛的国家就跟一架庞大的机器一样，其中没有一个零件是没有用处的；她的军队保卫神圣的国土不受侵犯，而决定国家的大政方针的，乃是帆。

驴子和它的铃铛

一个农夫养了一只驴子，这只驴子所做的一切工作，都做得挺好挺好的。它的主人找不到合适的话来称赞它；生怕它在树林里丢失了，他在一个晴朗的日子，给驴子系上个铃铛，让它一路上叮叮当当地直响。

我们的驴子骄傲起来了，做出趾高气扬的样子（你要知道，驴子也听说过勋章的哩），它已经深切地感觉到，现在它是身价百倍了！驴子得以参加高人一等的阶级，心里欢喜的滋味是复杂而微妙的。（对于并非驴子的人们，此中滋味大概也是差不多的。）

我应该告诉你们，那天以前，驴子不大引起人家的注意；在它系上铃铛之前，它没有什么怨言可说。它糟蹋燕麦和黑麦，甚至糟蹋菜园，吃饱了的时候，它就悄悄地走了；可是系上了铃铛啊，——实在对不起之至！我们的可怜的出了名的驴子！它还没有走动几步，颈子上的勋章就叮叮当当地响得厉害。不到一分钟，农夫拿着棍子，从燕麦和甘蓝菜的田地里三步并做二步地追上来了；另一家邻居听到了铃声，为了把驴子驱逐出自己的土地，顺手捡起随便什么东西，向它肋骨上直戳过来。

因此，我们的可怜的大名人，一到秋天就垮了，终于剩下一身皮包骨，连驴子也做不成了。

在社会生活中，正如我们时常看到的，无赖之徒必须对这一点严加注意！当他地位卑微的时候，他可以逃避别人的耳目；但名誉之于无赖正如铃铛之于驴子一样，愈是遐迩闻名，愈是丑态毕露。

猫头鹰和驴子

一只瞎眼的驴子迷了路；我们的蠢才要想漫游全世界，可是在夜晚闯进这样浓密的树林，它就寸步难行了。即使是任何眼睛明亮的人，这样的事也是够难办的。

总算运气好，驴子碰到了一只住在附近的猫头鹰。猫头鹰给驴子指出正确的方向。我们都知道，猫头鹰生就奇妙的眼睛，到了夜间，无论是峡谷或是山丘，是下坡或是上坡，猫头鹰统统看得见，比在有亮光的时候，还要看得清楚万分。黎明的时候，驴子和猫头鹰已经走到开阔的大路上来了。

怎么能和这样有用的向导分手呢？驴子请求猫头鹰永远不要离开它，它要和猫头鹰一同周游世界！坐在驴子的背脊上，猫头鹰也觉得挺舒服。它们出发了。

可是它们成功了吗？不。

当太阳把光线照亮东方天空的时候，猫头鹰的眼睛里就立刻变得黑暗了，跟最黑的黑夜一样黑了。然而猫头鹰是十分固执的，它要武断地给驴子指点道路。

“注意啊！”它嚷道，“你的右边是一个池塘！”其实根本没有池塘，左边倒是一个峡谷。“往左！喂，再往左！还要往左！”

猫头鹰和驴子都从山上滚下去了。

蛇

蛇请求老天爷赏给它夜莺的歌喉。

“如果你办不到，我的生活就贫乏而索然无味了。”蛇说，“不论我到哪儿，弱小的都退避三舍，强壮的呢，我能够死里逃生，就算是侥天之幸了！这样的生活，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受不了了！不过，假使我能像夜莺似的在森林里歌唱，引起大家的赞美，我想我会赢得人们的热爱或是赏识的。其实，我一定会成为大家愉快的谈话的中心！”

伟大的老天爷高高兴兴地把这个恩典赐给了蛇，于是可怕的嘶嘶的蛇鸣就消失无遗了。

蛇爬到生长在附近的一棵杨柳树上。像甜蜜的夜莺一样，蛇唱出了悦耳的魅人的歌声；周围的鸟儿立刻都停下来谛听。但是，当它们看到究竟是谁在唱歌的时候，它们统统飞走了，一只也没有留下。

谁喜欢这样的对待呢？“啊，怎么一回事呀？难道我的歌声是那么难听吗？”蛇说道，气得脸都变色了。

“不！”燕子说道，“歌声是十分美妙，的确唱得跟夜莺一样的好听。不过，我们得承认，当你伸出丑恶的毒牙的时候，我们的心都在战战兢兢。我们都害怕离你太近。所以，请你不要生气，如果我说：你的音乐叫我们听了喜欢，可是，能不能请你远在百米之外歌唱？”

鲷　鱼

在贵族老爷的花园里，在一股水花飞溅的喷泉下，一泓池水里养着不少的鲷鱼，鲷鱼在池边游戏，但见它们直蹿起来，鱼鳞闪闪生光。鲷鱼的生活倒像是个黄金般的梦呢。

且慢！有一天，它们的主人在池水里放进了五十条梭子鱼。

“天哪！”一个邻居跑过来说道：“天哪！你究竟在干些什么呀？叫梭子鱼跟鲷鱼耽在一块儿！所有的鲷鱼，立刻就会被它们吃得一条也不留的！难道你不知道梭子鱼的残忍吗？”

“你的话似乎是多余的，”贵族老爷微微一笑，说道，“事情的确是如此，不过我倒要请问，你为什么说我喜欢鲷鱼呢？”

狮子大王的床

狮子大王年迈衰老了，它觉得石头做的床睡不好觉，睡在那里筋骨酸痛，也抵御不了寒冷。所以，它召集了森林里的贵族，熊呀，狼呀，以及各种野兽——不论是穿着柔滑的毛袄的，或是粗糙的皮袄的。狮子说：

“我的朋友们，我年纪大了，就觉得我的床睡下去太硬了。你们能不能在不伤害贫、富的原则下，替我弄点毛做个好垫子？睡在石板上，我实在厌恶透了。”

“正大光明的大王，”贵族们一齐答道，“我们之中，难道还有谁舍不得吗？——不仅是毛，而且连皮也要供献给你的。我们生着蓬乱的毛发的野兽，难道是为数很少吗？瞪羚和羚羊，山羊和鹿，每年几乎不纳什么捐税；大可以向它们身上征收一批皮毛！你别以为这种纳贡会叫它们不高兴，不，它们会因此觉得轻松愉快哩！”

这个高明的建议当场就被采纳了。狮子大王简直找不到词儿来称赞它们忠诚。——可是它们的忠诚又怎样见之于行动呢？

这些贵族们捉住了好些最可怜的野兽，剥掉它们的皮，拔光它们的毛。虽然贵族们自己有双倍的皮毛可以贡献出来，它们的忠诚却并没有损及自个儿一根毫毛；正好相反，它们浑水摸鱼，每一个贵族都照样捞了一份贡品，都给自己弄到了冬天御寒的垫子。

松　鼠

松鼠是狮子的小勤务员。它做什么工作，你无须打听。可是松鼠博得了狮子的喜欢；我可以保证，要博得狮子的喜欢，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它们答允松鼠，把一大车胡桃给它；答允是答允了，岁月却迅速地在逝去。我们的小家伙，半饿着肚子，倒霉背运的，只能咬牙切齿和号泣而已。

只要睁开眼睛一瞧，松鼠便看见它的小不点儿的朋友们，就在头上两边儿的树木中间溜来溜去。它那么可怜地对它们眨眼睛，可是它们心满意足地接连不断地嘎噔嘎噔骨碌骨碌地吃着胡桃哩！我们的小松鼠往那边挪了一步，——不行，不行，不可以这样的！它们叫它，把它推回来侍候狮子喝茶，再不然就是狮子还没有吃完晚饭哩。

结果，我们的松鼠老了，迟钝了，狮子讨厌它了，这可是放它走的时候了。那时候，我们的松鼠得到了恰如其分的养老金：它们把我说过的那一车胡桃赏给了松鼠。

这些胡桃都是顶好顶好的，再也没有比它们更好的了；统统都是头挑的货色，没有一颗不是好到极点的胡桃。只是有一件事情十分遗憾，——松鼠已经没有牙齿来咬嚼胡桃了。

狐　狸

十二月里的一个天寒地冻的早晨，狐狸在严寒中就着冰窟窿喝水，不记得是一时疏忽呢还是机缘不凑巧，狐狸的尾巴尖儿浸在水里，冻结在冰上了。

这本来没有什么大妨碍，也是不必太介意的，只要用力一拉，说时迟那时快，也就把尾巴拉出来了，至多不过是掉落十几根毫毛而已；乘着大家都在睡觉，悄悄溜回家去就是了。

然而狐狸怎么舍得损坏它的尾巴，一条那么柔软、浓密的红澄澄的尾巴呢？

不，还是等一会儿的好！这时候，又没有人看见，谁会知道呢？也许冰会融化，冰窟窿一解冻，尾巴就解放了。

狐狸等了又等，尾巴愈冻愈牢。瞧！太阳升起来了。人们在走动了，说话的声音响起来了。这时候，可怜的狐狸，它着急了。它又拉又扭地竭力挣扎！没用，尾巴松动不了：冰窟窿把它冻得牢得要命。

总算侥幸，这时走过来了一只狼。

“敬爱的朋友！老朋友！干爸爸！救救我！”狐狸喊道，“你来得正巧！”

它的可靠的朋友就停下来，决心搭救狐狸出险。狼采用的是直截了当的办法，它干脆利落地把狐狸的尾巴咬掉了。

断送掉尾巴的可怜的狐狸，快步跑回家去了；它能保全张皮，自以为是万幸哩。

这则寓言的含意，我想你们一定可以看出来的：狐狸如果为了保全它的尾巴，就不必惋惜这里那里的几根毫毛。

狮子和老鼠

老鼠十分低声下气地来见狮子，它要求狮子准许它住在附近的一棵树底下。老鼠这样恳求道：

“在我们整个儿森林里，你是强大的，赫赫有名的；我敢保证，谁也没有狮子大王力量大，你只要大吼一声，所有的野兽就都心惊胆战。然而，保不住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也可能需要什么人为你效劳的。虽然我的身体很小，说不定我也可以对你有点儿用处的。”

“什么！”狮子大声吆喝道，“你这个混账的小畜牲，你竟这样的满脑门子都是骄傲自大！你简直是该死！你再不滚开，我就把你杀了！快滚，不然你就完蛋了！”

老鼠吓得要命，失魂落魄的，拔起腿来就跑，溜得影踪全无了。

然而，狮子大王的骄傲自大，不久就得到了报应。有一天夜里，狮子出去找点儿可口的肉类，竟堕入了罗网。它的一切力量全没有用处：咆哮也罢，呻吟也罢，都没有效力；不论它怎么撕，怎么扭，也冲不破结实的罗网，猎人已经牢牢地把它逮住了。人们把它关在笼子里，把它摆出来展览。

已经太晚了，狮子想起不该那么轻蔑地拒绝老鼠的建议；检查自己的飞来横祸，狮子想道：“这些个小牙齿，能够很快地咬破那张毁了我的罗网！我骄傲自大，就是自取灭亡！”

*

优秀的读者，为了追求真理，我还要添上一句年轻时听到的话：“不要把痰吐在井里，哪天你口渴的时候，也要上井边来喝水的。”大家这样说，不是没有充足的理由的。

公鸡和杜鹃

（这一篇是讽刺互相捧场的布尔加林和格里奇的。当时文坛上这种“互相标榜，互称对方为天才，大声疾呼，让大家快买他们的书”的恶劣倾向，别林斯基也曾在《文学的幻想》中抨击过的。）

“亲爱的公鸡，你唱得多么洪亮，而且多么庄严堂皇！”

“可是你呢，我的亲爱的杜鹃，你的歌才唱得好呢，那么齐整，那么甜蜜，那么悠长！在我们全森林里，再也找不出像你这样的歌手了。”

“你那美妙绝伦的歌声，真叫我回肠荡气啊！”

“然而你啊，美丽的姑娘，我可以发誓说，你闭口不唱的时候，我还在等呀等的等你再唱。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歌曲，那么纯粹，那么柔和，那么嘹亮。虽然你天生是这个样子，——一只身材不大的小鸟，可是，如果论到音乐，夜莺怎么能和你相比呢？”

“我谢谢你的夸奖，朋友；你一忽儿低唱、一忽儿高歌，可比极乐鸟还要美啊。随便问什么人吧，谁都不会否认的。”

一只飞翔而过的麻雀，对它们嚷道：

“我喜欢你们那种讨人喜欢的态度；然而，你们尽管互相恭维吧，哪怕把嗓子都说哑了，——你们的音乐可仍旧是恶劣不堪的。”

*

为什么公鸡恬不知耻地恭维杜鹃呢？当然是因为杜鹃也在恭维公鸡呀。

大官儿

古时候，有一个出身高贵的人，从尘世间，从华丽的锦缎遮盖着他的床上，沿着悲哀的道路，走向普路同（普路同：希腊神话中管理阴间的神。）阴暗的国土，——用简单明了的话说来，就是：他死了。按照阴间的规矩，他一定得去见阴森森的判官；判官立刻审问道：

“你是什么官阶？什么种族？”

“我生在波斯，做了多年的州长，可是，活着的时候，鉴于我身体很坏，不能为衙门里的公事操心，我就把一切事情都委托我的秘书办理了。”

“那么你自己呢？”

“吃，喝，睡觉；在呈阅的文件上签个字也就算了。”

“好，把他送到天堂里去吧！”

“可恶！我反对。”墨丘利（墨丘利：罗马神话中的使神、商业之神，即希腊神话中的赫尔墨斯。）赶紧嚷道，把一切应有的尊敬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我的孩子，”年老的爱考士（爱考士：据希腊神话，爱共那之王爱考士，虔诚公正，后来做了阴间的判官。）说道，“你干不了我们判官的事的，哦，你可明白吗？这州长是个蠢才！他掌握着那么大的权力，如果在什么不幸的时刻，他一试身手，管理起他的那个州来了，那还得了？他就会把那个州毁了，就会造成不可饶恕的罪孽，使人民的眼泪流成一片汪洋！事实却不然！他根本不问不闻；这就是为什么他要进天堂的缘故。”

*

我刚从法院出来，我仔细打量了那个法官；我以为，他一定会直接到天堂里去的。

杂色羊

（《杂色羊》在克雷洛夫生前未能发表。这是揭露亚历山大一世摧残彼得堡大学的反动行为的。寓言中狮子影射沙皇，熊和狐狸影射宠臣阿拉克契叶夫和高利青公爵。）

狮子大王厌恶一切的杂色羊。干脆把它们杀掉吧，当然费不了多少时间；然而，这样的做法，当然是大错而特错的。森林里众兽称它为王，决不是为了这个。它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不是由于暴戾，而是由于公正。然而它看见杂色羊就忍无可忍；怎样才能保持名誉又除去眼中钉呢？它把熊和狐狸召到身边，赶紧把自己的心事告诉这两位忠臣。

“看见杂色羊，我的眼睛就十分难受；我觉得——杂色羊简直是损害眼睛的东西。我估计我的眼睛最后一定会因此瞎掉的；怎样对付杂色羊，我还没有一点儿主意。”

熊绷着脸，瞪着眼。

“万能的大王，”熊说，“依我看来，事情十分简单明白，用不到第二句话，干脆把杂色羊判处死刑就是了；谁也不会可惜它们的。”

狮子大王对这个建议皱着眉头，——狐狸看在眼里，它谦卑地发言：

“大王，我们的高贵的大王，我相信，你对这可怜的畜牲是决不肯有一丝一毫损伤的，你这么仁义的大王，怎么肯这样做呢？我冒昧提一个较好的计划：给杂色羊划出一片特殊的草地，最漂亮最美好的草地，母羊整天有草可吃，小羊羔可以跳来跳去地游戏。因为我们这里的牧人很少，你就命令狼看守羊群，我认为——无疑的，这不过是一种猜测而已——杂色羊无论如何就会归于消灭的。至少现在让它们在那儿逍遥自在；如果它们死了，由它们死去；那就不是大王的事情，与大王无涉了。”

“大家赞成吗？”狮子大王问道。所有的脚爪都举起来了。

这个计划实行得挺好，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杂色羊几乎都消灭了，——连白色的羊也在减少了。

所有的野兽对这个悲惨的结果怎样解释呢？狮子大王是仁至义尽，“这都是那些狼又在肆虐呀”。

这一篇是讽刺互相捧场的布尔加林和格里奇的。当时文坛上这种“互相标榜，互称对方为天才，大声疾呼，让大家快买他们的书”的恶劣倾向，别林斯基也曾在《文学的幻想》中抨击过的。

普路同：希腊神话中管理阴间的神。

《杂色羊》在克雷洛夫生前未能发表。这是揭露亚历山大一世摧残彼得堡大学的反动行为的。寓言中狮子影射沙皇，熊和狐狸影射宠臣阿拉克契叶夫和高利青公爵。

苦儿流浪记

[法]马　洛 著

唐　珍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苦儿流浪记／(法)马洛（Malot，H.）著；唐珍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99-7

Ⅰ.苦…　Ⅱ.(1)马…　(2)唐…　Ⅲ.儿童文学-长篇小说-法国-近代-缩写本　Ⅳ.I565.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73号

书　名：苦儿流浪记

作　者：[法]马　洛 编著　唐　珍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0.1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99-7

说完，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到那个站在门边的男人跟前说：“这是你的父亲。”

米利根夫人问及我的父母，我没有回答，亚瑟一再地恳求妈妈让我留下。

“准备好，跳四对舞！”

我不想丢下马西亚，哪怕再累，也得先回赛马场。我又开始往前走去。

目　录

第一部

- 第一章　养　父

- 第二章　维塔里斯先生的杂耍班

- 第三章　我的首场演出

- 第四章　学　习

- 第五章　在船上

- 第六章　我的第一个朋友

- 第七章　心里美和狗

- 第八章　卢辛街的戏班主

- 第九章　花农家的丽丝

第二部

- 第一章　向前进

- 第二章　王子的奶牛

- 第三章　巴伯兰妈妈

- 第四章　巴伯兰

- 第五章　德里斯考尔一家

- 第六章　漂亮襁褓的疑团

- 第七章　圣诞之夜后的英国之行

- 第八章　天鹅号的行踪

- 第九章　大团圆

译本前言

苦儿雷米是本书奉献给读者的主人公。这个人物一出场，就鲜活生动，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一个柔弱的孩子，在那样一个无助的社会里如何生存，是贯穿故事始终的主题。书本一打开，便令人爱不释手。

使我们感到庆幸和欣慰的是，雷米在艰辛曲折的流浪生涯中，并不是孤独的。他有始终爱他如亲子的巴伯兰妈妈；有教会他做人、识字、弹唱的维塔里斯老人；有与他息息相关的“心里美”和小狗；有无私收留他的花农老爹；有倾心爱他的丽丝姑娘，有与他同甘共苦的可爱的马西亚，还有偶然收留过他的米利根夫人……这些人所具备的心地善良、助人为乐的高尚品质，同时衬托出加罗福里和米利根先生这类社会渣滓的丑陋。

本书作者埃克多·马洛（1830—1907）是位多产作家，曾有七十多部小说问世，然而人人皆知的只有这部《苦儿流浪记》。作者不仅用细腻的文笔传情写意，而且用跌宕起伏的悬念、丝丝入扣的情节展现了艺术的魅力。贯穿故事始终的音乐和一首主题曲，透过文字的弹拨，时时在读者耳边回荡。

十九世纪的法国正孕育着一场资产阶级工业革命，法国人民的贫困潦倒已经到了极限，作者为雷米以及救助过他的人安排的理想归宿，只是一种偶然或者说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阶级矛盾在这种广大的“博爱”情感中被淡化，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

本书在翻译过程中作了删节，例如，删除了有关煤矿的几个章节。译者希望集中体现雷米与乡土的血肉之情而又不破坏故事的完整性，删节部分采取编译形式以期情节贯通。对话形式的大量采用，是为了增加语言的动感和表现力。希望经过译者精心尽力的编译后，本书仍旧不失为一部好书。

唐　珍

写给露西·马洛

当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常常想到你——我的孩子。你的名字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嘴边回荡：露西能感受到这些吗？露西对这些会感兴趣吗？露西，我总是叫着这个名字。既然如此，你的名字就应该放在这本书的首页。我还不知道这本书未来的命运如何，但是无论如何，它会带给我值得高兴的成功：一想到我能把这本书送给你，我就感到无比快乐；一想到你要读到这本书，我就心满意足了。

埃克多·马洛

第一部

* * *

第一章　养　父

我是一个拣来的孩子。

可是一直到八岁，我都以为自己与其他孩子一样有个母亲。因为每当我哭鼻子的时候，总有一个女人温柔地把我搂在怀里，摇晃着，直到我不再流泪为止。无论从她对我说话的方式，她看我时的眼神，她的抚爱，她责备我时的亲切口吻，都使我相信，她就是我的母亲。

可是我怎么知道她只是哺乳我长大的养母呢？

我的家乡，说得更确切些，指我在那儿长大的村子，也就是我在那儿度过童年的村子叫夏瓦侬，它是法国中部最贫穷的村庄之一。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家乡，没有出生地，也没有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在平地一个绿阴蔽日的地方，在通向卢瓦尔河支流的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溪边，有一所房子，我就在那里度过了童年时代。

直到八岁，我还没有在这个家里见到过男人。可我的母亲并不是寡妇，她有丈夫，是个石匠，像当地许多工人一样，他在巴黎工作。当我会观察和理解发生在周围的事情时，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有时候，他仅仅托同他一起干活儿的师傅回村时捎个信儿。

十一月的一天傍晚，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在我们家的篱笆门前停了下来，那时我正忙着在门口劈砍树枝。他没有推门，只是抬头望望我，问我巴伯兰大妈是不是住在这里。

我请他进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污秽的人。他从头到脚沾满泥巴，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湿漉漉的，一看就知道，他在泥泞的道路上已经走了很长时间。

巴伯兰大妈闻声走了出来，当这个男人跨进门槛时，他们打了个照面。

“我从巴黎带消息来了。”他说。

还是那么简单的几个字，我的耳朵都听腻了。但是，他这次说话的口气与他过去说“你丈夫身体挺好，工作挺顺利”的口气完全不同。

“啊，我的天哪！”巴伯兰大妈双手合十，惊叫起来，“热罗姆一定出事了！”

巴伯兰大妈请那个男人留下来吃饭，她说路很难走，常听说有狼在林子里出没，还是第二天走好。

客人坐在壁炉边，一边吃饭一边向我们讲述事故发生的经过：巴伯兰的半个身子被压在倒塌的脚手架下面。因为有人作证，说他本不该站在出事地点，所以包工头拒绝支付抚恤金。

巴伯兰大妈很想去巴黎看看，可是花那么多钱，做这样一个长途旅行，简直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一周周地过去了，巴伯兰不断有信来，都是要求寄钱的。最后一封信的口气十分急迫，声称如果没钱可寄了，就该卖掉奶牛筹钱。在农民的眼里，奶牛是无价之宝，不管一个农民有多穷，家里有多少人口，只要牛棚里有一头奶牛，全家就不会挨饿受冻。奶牛不仅是我们的奶妈，而且是我们的伙伴和朋友。不要以为奶牛只是一种愚蠢的牲畜，它可是十分聪明充满灵性的动物。你越是驯养它，它这方面的素质提高得越快。我们常常抚摸它，跟它说话。它听得懂我们的话，睁着圆圆的、温顺的眼睛，完全知道怎么让我们明白它的想法和感受。

总之，我们喜欢奶牛，它也喜欢我们，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可是我们不得不分手了，因为只有卖掉奶牛才能满足巴伯兰的要求。

一个牛贩子来到家里，上下左右打量着奶牛露塞特，反反复复地表示不满意，只是出于良心，想帮好心人巴伯兰大妈的忙，才同意买下这头牛。

可怜的露塞特，好像懂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哞哞地惨叫着，死活不肯走出牛棚。

牛贩子取下挂在它脖子上的鞭子，递给我。

“这可不行！”巴伯兰妈妈说。

她牵着牛，温柔地对它说：

“走，我的乖乖，走呀，走吧。”

露塞特不再抗争。上路以后，牛贩子把它拴在马车后面。这样，它只好跟着马奔跑。

我们回到家里，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还听到露塞特低沉的呜咽声。

卖掉奶牛没几天，狂欢节到了。往年一到过节，巴伯兰妈妈就给我做上很多好吃的，有油煎鸡蛋薄饼，还有炸糕。那时候我们用露塞特提供的牛奶来和面，用它提供的奶油来起锅。

露塞特被卖掉了，再也没有奶牛和奶油，想到这儿，我伤心极了。

可是，巴伯兰妈妈却让我喜出望外，尽管她没有借东西的习惯，她还是向东家要了一杯牛奶，向西家讨了一块奶油。当我中午回家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往一个大瓷瓦罐里倒面粉。

巴伯兰妈妈从墙上取下煎锅放到火上。

“把黄油拿来！”巴伯兰妈妈说。

她用刀尖挑下小核桃仁大小的一块奶油，放在平底锅里，奶油立即熔化开发出“嗞嗞”的声响。

这是一首欢快的乐曲，是由奶油发出的嗞嗞声和劈啪声组成的。然而，正当我聚精会神地欣赏这美妙乐曲时，似乎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

谁会在这时候打扰我们呀？很可能是隔壁邻居来向我们借火的。

木棍“咚咚”撞击着门槛，紧接着门突然开了。

“谁呀？”巴伯兰妈妈问道，可是没有应答声。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火光照映在他身上，我看出他穿着白色罩衫，手上拄着一根粗粗的棒头。

“这里在过节吗？真不好意思。”他粗声粗气地说。

“啊，我的天！”巴伯兰妈妈叫了起来，把锅子放到地上，“是你呀，热罗姆。”说完，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臂，把我推到那个站在门边的男人跟前说：

“这是你的父亲。”

我走过去，想亲他，但是他却用木棒挡住我，问道：

“他是谁？”

“是雷米。”

“你对我说过……”

“是的，可是……那不是真话……因为……”

“啊！不是真话，不是真话。”

他举着木棒朝我走来，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着。我一步也不敢离开木棒把我赶到的那个地方，靠在那里望着他。

这是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表情严峻，神态冷酷。由于受伤，脑袋耷拉在右肩上，这个畸形模样令人不安。

我从来没有明确地问过自己，做父亲的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是我本能地、隐隐约约地觉得，他应该像母亲一样慈祥，不过声音粗一点儿罢了。可是看到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我不禁感到一阵惊慌和痛苦。

巴伯兰离开壁炉，坐到桌子边上，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只是偶尔瞟瞟我时，才停下来。

我心神不定，惶惶不安，简直吃不下去。我也在瞧他，可是只敢偷偷地瞥两眼。当我们对视、目光相遇时，我连忙垂下眼皮。

“他平时就吃那么少？”他突然说道，把他的勺子伸过来，指指我的盘子。

“唔，不不，他的胃口不错。”巴伯兰妈妈回答。

“活该，他不吃才好呢！”他说。

“那么你是不饿了？”他问我。

“不饿。”我回答。

“那好，快去上床睡觉，马上睡觉，要不然，我要发火啦。”他又说。

巴伯兰妈妈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顺从，不要顶撞。其实这个叮嘱完全没有必要，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反抗。

我赶紧脱衣睡觉，睡不睡得着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靠下命令是睡不着的，只有在困倦和安宁的状态下才能入睡。可是我现在既不困也不安宁。相反，我情绪烦乱，十分伤心。

过了一段时间，也说不清到底有多久，我听到有人走到我的床边。从那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中，我立即辨认出那不是巴伯兰妈妈。

一股热气从我的头顶掠过。

“睡着了吗？”有人压低嗓音问。

我没敢应声。那句可怕的话“我要发火啦”还在我的耳边回荡。

“他睡着了，”巴伯兰妈妈说，“这孩子一躺下就睡着，这是他的习惯。你尽管说好了，他不会听到你说什么的。”

“你的官司打得怎么样了？”巴伯兰妈妈问。

“官司打输了，人残废了，成了个穷光蛋。都这副样子了，还没完，回到家里，还有这么个小家伙。给我说说，为什么不照我说的去做？”

“因为我不能这么做。”

“你不能把他送到孤儿院去吗？”

“我不能这样就把这个孩子扔了，他是吃我的奶长大的啊，我那么爱他。”

“他不是你的孩子。他眼下几岁了？”

“八岁。”

“八岁了，那就让他去他该去的地方吧，他不会不喜欢，也会习惯的。”

“啊，热罗姆，你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这么做！谁阻止得了我这么做？你以为我们能养活他一辈子？”

“如果他的父母来要人呢，你对他们说什么？”

“他的父母！他还有父母吗？如果他的父母还在，早该来找他了；八年过去了，也该找到他了。我做了一件大蠢事，以为他有父母，有一天，他们会把他要回去，把我们承担的抚养费付给我们。我真是个傻瓜，笨蛋一个！他当时被裹在一个镶花边的漂亮襁褓里面，这并不说明他父母一定会来找他。说不定他父母已经见上帝去了呢！”

“假如他们还在呢？如果有一天他们回来问我们要人呢？我总觉得他们会回来的。”

“女人们真是死脑筋！”

“说呀，他们要是回来了怎么办？”

“那好办，我们打发他们到孤儿院去，少说废话。烦死人了，明天我就领他去见村长。今晚我到弗朗索瓦那儿打个招呼，一个钟头以后回来。”

门打开，又重新关上了。

我立刻坐了起来，叫巴伯兰妈妈。

“啊！妈妈呀！”

她来到我的床前。

“你要把我送到孤儿院去吗？”

“不，我的小雷米，不！”

她温柔地亲亲我，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她的温存给了我勇气，我不再流泪了。

“你没有睡着吗？”她温和地问我。

“那不是我的错。”

“我不骂你，那么热罗姆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的。你不是我的妈妈，热罗姆也不是我的爸爸。”

“我本该把实情告诉你的，”她说，“但是你是我的孩子，我不能无缘无故地告诉你：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的亲生母亲，可怜的孩子，你刚才都听到了，我们不认识她。她活着还是死了？我们都不知道。那是在巴黎，有一天早上，热罗姆去上班，经过一条叫布罗特依的大街。这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边栽满大树。他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声，好像是从一个花园门口的门洞里传出来的。那时是二月份，天蒙蒙亮。他走到门边，发现一个孩子躺在门槛边。在他四处张望想喊人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从他身后的一棵大树后出来，溜掉了。这个男人大概躲在那儿，就是要看看是否有人发现他丢在门洞里的孩子。热罗姆不知所措，因为孩子好像知道有人来救他了，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似的，拼命哭叫了起来。热罗姆正在琢磨该怎么办，其他工人也围拢过来，大家一致决定把孩子送到警察局去。

“这个男孩长得非常英俊，有五六个月了，粉嫩的，又胖又大，漂亮极了。包裹着他的襁褓和婴儿服都说明他是富人家的孩子。这个孩子肯定是被人偷出来又扔了，至少警察局长是这么解释的。怎么办呢？警察局长记下热罗姆所知道的情况，又在记录中描述了孩子的长相和那个没有标记的襁褓，然后说如果在场的人里没有人想收养这个孩子，只好把他送到孤儿院去。最后警察局长说，这个孩子很漂亮、健康、结实，不难养活；他的父母肯定会来找他，并且慷慨地报答收养人的养育之恩的。说到这儿，热罗姆走上前去，表示愿意收养，孩子就给他了。我自己那时也有一个与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儿，同时养两个孩子没什么了不起。于是我就成了你的妈妈。”

“啊，妈妈！”

“三个月以后，我自己的那个孩子死了，我就更加疼你了，完全忘记你并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了。不幸的是，热罗姆没有忘。三年后，你的父母都没有来找你，起码是没有找到你，热罗姆就想把你打发到孤儿院去……”

“哎呀，我不去孤儿院呀！”我抓住她的衣服喊道，“巴伯兰妈妈，我不去孤儿院呀，我求你了！”

“不去，我的孩子，你不会去孤儿院的。我会安排的。热罗姆不是坏人，你瞧，他心情不好，家里又穷，他怕了，所以脾气那么坏。以后，我们干活，你也干活。”

“你说干什么都行，就是不去孤儿院。”

“你不会去那个地方，但是有个条件，你要马上睡觉，不要等他回来时，还看到你睁着大眼睛。”

我可不愿意做孤儿院的孩子，我不愿意在脖子上挂个号牌，我不愿意有人追着我的屁股后面叫：“到孤儿院去，到孤儿院去！”

一想到这里，我就浑身发抖，牙齿格格作响。

我睡不着，巴伯兰快回来了。

还好，巴伯兰没有像他说的那么快就回来，他还没有回到家，我已经睡着了。

第二章　维塔里斯先生的杂耍班

我可能整个夜晚都是在忧伤和恐惧中度过的。第二天一早，当我醒来时，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摸摸我的床，看看周围，确定我是不是在熟睡的时候被人带走了。

整个上午，巴伯兰没有与我说过一句话。于是，我开始觉得他已经放弃了把我送孤儿院的打算，也许，巴伯兰妈妈对他说过什么，逼着他把我留下来。

可是，中午的钟声敲响后，巴伯兰就要我戴上鸭舌帽跟他走。

我惊恐万状，连忙转向巴伯兰妈妈求救，可是她偷偷地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服从，同时她还挥了挥手安慰我，让我用不着害怕。

尽管巴伯兰妈妈让我不必担心，我还是很想逃走。

开始的时候，巴伯兰只是让我紧紧地跟着他，可是没多久，他好像猜到了我想逃走的念头，便抓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走。

除了被他拖着走以外，我没有任何办法。

我们就这样走进了村子。一路上，碰到的人都在回头看我们：我像一条被惹恼了的狗，被人牵着跑。

走到咖啡馆门口时，站在那里的一个男人叫了一声巴伯兰，让他进屋。

巴伯兰揪住我的耳朵，让我走在他的前面，等我们进去以后，他把门关上了。

我松了一口气。咖啡馆不像是个什么危险的地方，再说，这是一个咖啡馆呀，我很久就想进它的门了。

等巴伯兰和要我们进屋的那个咖啡馆老板在一张桌子边坐下来以后，我也在壁炉旁边坐了下来，并环顾着周围。

在我的对面，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儿，他的穿着打扮十分奇特，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头发像一缕缕灯草似的垂在肩上，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灰色毡帽，上面插满红红绿绿的羽毛。他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羊皮袄，羊毛朝外翻着。这件皮袄没有袖子，只是从肩膀处的两个洞口里，露出两条胳臂，上面套着天鹅绒的袖管，以前可能是蓝颜色的。两条羊毛大护腿，一直没过膝盖，几条红绸带交叉着，在小腿那里绑了好几道。

老人靠在椅背上，右手托着下巴，胳臂肘支在跷起的二郎腿上。

我从未见过一个活人，会有如此安详的神态，他活像我们教堂里的木雕圣像。他身边有三条狗，躲在他的椅子底下，挤在一起取暖，其中一条是白色鬈毛狗，一条是黑色长毛狗，还有一条灰色的小母狗，样子狡猾可爱。鬈毛狗戴着一个旧警察帽，帽子上有根细细的皮带系在脖子上。

当我无比惊异地观察这位老人的时候，巴伯兰与咖啡馆老板却在那里窃窃私语。我听出他们正在谈论我。

巴伯兰说他到村里来是要领我去见村长，好向孤儿院申请一份津贴来抚养我。

老人不动声色，听他讲述着。突然，他伸出右手指着我对巴伯兰说：

“就是这孩子是您的累赘？”他说话时带着外国口音。

“就是他。”

“也许有个办法能使您立刻摆脱这个累赘，”老人沉思片刻后说，“您甚至还可以从中弄到些钱。”

“如果您把这个办法告诉我，我十分乐意请您喝一杯。”

“要一瓶酒来，咱们一言为定。”老人说。

“说定啦？”巴伯兰问。

“不变卦。”老人回答。

“他能干活。”巴伯兰说。

“他太单薄了。”老人说。

“太单薄，怎么会呢！他像男子汉一样健康结实，瞧他的双腿，您见过那么笔直的腿吗？”巴伯兰拉起我的裤角。

“太细了。”老人说。

“您不看看他的胳臂吗？”巴伯兰接着说。

“胳臂与大腿差不了多少，凑合吧。可是都经不住劳累，也吃不了苦。”老人说。

“他，经不住！您摸摸看，亲手摸摸。”巴伯兰说。

老人伸出他骨瘦如柴的手，拍拍我的大腿，撅着嘴巴摇头。

当牛贩子来我们家买那头奶牛时，我已经历过相似的场面了。他当时也是拍拍、打打那头奶牛，撅着嘴一个劲儿地摇头，说那不是一头好牛，很难转卖，可是最后还是买下来牵走了。

这个老人也会把我买下带走吗？啊，巴伯兰妈妈，巴伯兰妈妈呀！

不幸的是，巴伯兰妈妈不在，保护不了我。

我站在桌子的一头，被巴伯兰与老人推过来又推过去。

“好吧，”老人说道，“不管怎么样，我要他了。只是，你听好了，我不买他，只是向你租他，一年付你二十法郎。”

“二十法郎？”

“价钱不低啦，我预先付款。您可以拿到四块漂亮的大洋，面值一百苏，这样您就摆脱掉这孩子了。”

老人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只皮钱包，从里面拿出四个银币摊在桌子上，银币发出了丁当的声响。

“您想想看吧，”巴伯兰嚷了起来，“这孩子总有一天会找到父母的！”

“那又怎么样？”老人问。

“抚养他的人肯定会得到报答的，如果当初我没有想到这一点的话，我绝不会去管这件事情的。”巴伯兰说。

“那么咱们说定了，如果有一天他父母找上门来，我们平分赏钱，我加到三十法郎。”老人说。

“四十法郎！”巴伯兰讨价还价后又问道，“您想让他为您干点什么呢？”

“让他在维塔里斯先生的杂耍班里干点儿活儿。”老人说。

“维塔里斯的杂耍班在哪儿呢？”巴伯兰问。

“维塔里斯先生嘛，正像您所猜测的一样，当然是我啦。既然您盼望见到杂耍班，我就让您看看吧。”

说着，他解开羊皮袄，拿出一只奇怪的动物。刚才他是把这只动物贴胸夹在他的左臂下面的。

正是这只动物，刚才好几次把老人的皮袄弄得鼓胀起来，可是它并不是我想像中的一条狗。

这是个什么动物呢？

我无法给这个奇怪的动物起名字，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动物，只是惊异地望着它。

它穿着一件红罩衫，佩着金色饰带，手臂和腿部都裸露着，确确实实是手臂和大腿，但是却看不见爪子，原来在它的胳臂和腿部覆盖着一层黑皮，而不是肉白色的皮。

它的头部也是黑颜色的，大小跟我攥紧的拳头差不多。脸面又宽又短，朝天鼻子，两个鼻孔的距离间隔很远。嘴唇黄黄的。可是最让我吃惊的是那两只眼睛：它们挨得很近，滴溜溜转来转去，像镜子般闪闪发亮。

“唉呀，原来是一只丑陋的猴子！”巴伯兰叫了起来。

“这是我们戏班儿里的名角儿，心里美先生，”维塔里斯说道，“心里美，我的朋友，快向诸位行礼。”

心里美把一只攥紧的爪子放到唇边，向我们抛来一个飞吻。

“现在，”维塔里斯指着那条白色鬈毛狗又说，“卡比先生十分荣幸地将它的朋友介绍给大驾光临的各位贵宾。”

白色鬈毛狗听到这道命令后，刚才还一直一动未动，现在却“腾”地竖起两条后腿，把两条前腿交叉在胸前，向他的主人鞠了一个大躬，它那顶警察帽子差点儿落在地上。

礼毕，它转向同伴，一只爪子还搁在胸前，另一只爪子则打了个手势，让它们凑过来。

这两只狗的眼睛牢牢盯住它们的同伴卡比，立即直起身子，伸出一只前爪，犹如上流社会的绅士们握手的动作。它们庄重地朝前迈出六步，又往后退了三步，向众人致意。

“我称作卡比的这条狗，”维塔里斯解释说，“全称是意大利语‘卡比塔诺’，它是领头儿的，它最聪明，会传达我的指令。这位举止风雅的黑色长毛狗是泽比诺先生，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风流倜傥，与它的种种行为十分相符。这位体态端庄的小美人是道尔斯小姐，它是一位迷人的英国姑娘，它的名字不失温柔优美。我正是跟这些具有各种雅号的名流在一起，才走遍全世界的。无论是运气好坏，挣钱多少，好歹维持着生计。”

“我的徒弟个个聪明，可是聪明要经过比较才会显示出价值。所以，我想让这个男孩儿加入我的戏班子。他要扮演一个傻瓜，我的徒弟们的才智只有这样才会显得格外出众。”

“怎么，要演个傻瓜……”巴伯兰打断他的话。

“这也需要聪明才行，”维塔里斯说，“我想让他上几堂课以后，他会变得非常机灵的。”

我已经有足够的脑筋听懂这些话的意思了。但是从理解到行动，还要跨过很长一段距离呢。

可以非常有把握地说，维塔里斯先生的徒弟们十分滑稽有趣，要是总能到处去走走肯定也是很有意思的。可是要跟着他们周游各地，就得离开巴伯兰妈妈了。

事实是，假如我拒绝加入这个班子，我也不大可能和巴伯兰妈妈在一起，巴伯兰会把我送到孤儿院去的。我心乱如麻，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维塔里斯用指头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蛋。

“好了，”他说，“小家伙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不叫了。我们讲的道理已经进入他的小脑袋了，那么明天……”

“噢，先生！”我又哀叫起来，“求求您啦，让我和巴伯兰妈妈在一起吧。”

“现在，”维塔里斯先生又说，“我们言归正传。我给你三十法郎。”

“不行，四十法郎。”

他们开始讨价还价，可是维塔里斯立即打断话头，说：“这孩子在这儿呆烦了，让他到客店的院子去散散心，玩玩吧。”

同时，他向巴伯兰使了个眼色。

维塔里斯与巴伯兰讨论了很长时间，巴伯兰来院子里找我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巴伯兰到底来了，只是一个人。难道他是来找我，把我交给维塔里斯的吗？

“走吧，”他对我说，“回家吧。”

回家！那么我不用离开巴伯兰妈妈了？

“喂，”我们一到家，巴伯兰妈妈就问，“村长说什么？”

“怎么，你们没见着他？”

“没有，我在圣母院咖啡馆碰见几个朋友，从那儿出来时已经太晚了。明天我们还会去找他。”

这么说巴伯兰已经决定放弃与那个带着狗的人交易了。巴伯兰肯定没有同意维塔里斯的建议。

然而，尽管巴伯兰威胁过我，不让我把事情泄漏出去，等我有机会同巴伯兰妈妈单独在一起时，我还是要把自己的疑惑告诉她。可是整个晚上，巴伯兰都没离开家一步，一直到我睡下去以前，都没有找到我企盼的机会。我心想，明天再说吧，便睡着了。

可是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巴伯兰妈妈。

“妈妈呢？”我问。

“她到村里去了，下午才能回来。”巴伯兰回答说。

不知为什么，巴伯兰妈妈不在，让我心神不宁，我心里怕极了。我并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朝我逼进，但是我已经深深地感到危机四伏。

巴伯兰表情怪怪地望着我，没有给我一点儿安全感。

为了逃避他的眼神，我逃到花园里。

这个花园虽然不大，却是无价之宝，因为它养育了我们，除了小麦以外，它几乎向我们提供了所有的食品：土豆、蚕豆、白菜、胡萝卜、萝卜，所以在那里已经没有一块空闲地。巴伯兰妈妈还划给我一个小角落。我在那里种了一种叫洋姜的蔬菜，那是别人送给我的。

我正跪在地上，两手支撑着，低着头闻洋姜的香味，就听到有人不耐烦地呼唤我的名字，那是巴伯兰在叫我。

他叫我做什么？

我赶紧回到屋里。看到维塔里斯与他的小狗站在壁炉前，我惊呆了！

我顿时明白巴伯兰要我做的事了。维塔里斯来接我，为了让巴伯兰妈妈无法保护我，巴伯兰一早就把她打发到村里去了。

我感到从巴伯兰那里得不到任何帮助和怜悯，于是跑到维塔里斯那里。

“啊，先生，”我叫嚷着，“求求您啦，别把我带走呀！”

我嚎啕大哭起来。

“好了，我的孩子，”维塔里斯温和地对我说，“你与我在一起不会倒霉的，我从来不打小孩，再说你有我的这些小徒弟做伴，它们又那么有趣，还有什么舍不得呢？”

“巴伯兰妈妈，巴伯兰妈妈呀！”

我走向维塔里斯，然后又转向巴伯兰，伸出双手求援，但是他们两个都把头扭过去，我感觉到维塔里斯抓住了我的手腕。

非得上路不可了。

啊，我可怜的家，当我跨出门槛时，我仿佛觉得身上有一块肉被宰割下来。

我开始大声呼唤：

“妈妈！巴伯兰妈妈！”

我们走的那条路呈“之”字形，不断向上盘旋，每到一个拐角处，我都望见巴伯兰妈妈的屋子变得愈来愈小。

上山的路很长，由于我们拼命地走呀走，很快就到达山顶了。

我们的脚下，是我们刚才走过的山谷。山谷里散落着块块草地和树林，再往下面就是妈妈的家了，我在那里被养育长大。那座屋子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

只要再往前跨出一步，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突然，在从村子到家的小路上，我远远地看见一顶白色女帽，宛如一只春天里的淡青色蝴蝶，在树林间飞舞，若隐若现。

有时候，心比最敏锐的目光还要感受得更深更远：我认出来了，那是巴伯兰妈妈，是她，我敢肯定是她，我感觉一定是她。

那是巴伯兰妈妈，是她的帽子，是她的蓝裙子，那就是她。

她大步流星，仿佛急着回家。

她在篱笆门前停下来，推开门，急急忙忙走进院子。

我一下子起身跳上护墙，没想到卡比纵身跳到我身旁。

巴伯兰妈妈没有在家呆多久马上又出来了，她伸着胳臂，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她是在找我呀！

我俯身用尽全力大声呼叫：

“妈妈！妈妈！”

可是我的声音既传不下去，也压不住小溪的潺潺流水声，而是消失在天空中。

第三章　我的首场演出

花掉四十法郎买孩子的人，并不一定是想吃新鲜人肉的食人妖魔。

维塔里斯并不想吃掉我，这在人贩子中真是罕见的例外。他并不是一个坏人。我很快就有了证据。

我们到科雷兹大区的首府于塞尔去。维塔里斯答应给我买一双皮鞋。然而，路途却如此遥远而艰难，这对我来说，真是生平第一次。我们在一户农家的谷仓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了。

雨过天晴，幸亏昨夜刮了一阵大风，路几乎吹干了，很少见到泥泞。在沿路的灌木丛中，百鸟在欢乐地啾啾齐鸣。小狗围着我们欢蹦乱跳。卡比有时立起身子，朝我叫上两三声，我完全能理解它的意思：

“勇敢些，加把劲儿！”

卡比是条绝顶聪明的狗，它能明了一切，而且总让别人懂得它的意思。我常常听人家说，它就差不会说话了。我可不这么想。光凭它的一条尾巴，就足以表达它的思维和口才，这在许多人的语言和眼神里，都未必表现得出来。无论如何，在它与我之间语言纯属多余。从第一天见面起，我们就立即沟通了。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住的村子，所以看到城市，感到很新奇。可是我必须承认，于塞尔并没有什么令我着迷的地方。那些带有小塔尖的古老房屋，也许会使考古学家感到兴奋，而我却无动于衷。

说真话，我要在这些房屋之间寻找的并不是美丽的景致，而是一个鞋铺。

我的皮鞋，维塔里斯答应给我买的皮鞋，现在是我穿在脚上的时候了。

于塞尔给我留下的惟一印象是一家位于市场附近的商店，它被烟熏得发黑，昏暗而没有光亮。

我们必须走下三层台阶才进入一个大厅。从商店盖上屋顶后，这里肯定从来没有阳光照进来过。

像鞋子这类漂亮的东西，怎么会在这么可怕的地方出售呢？

然而，维塔里斯到这个商店来却心中有数，我很快就欣喜地穿上了一双钉上鞋钉的皮鞋。它比我原来的木屐要重十倍。

我的主人慷慨解囊，他不仅为我买了鞋子，还给我买了一件蓝丝绒上衣、一条毛料裤子和一顶毡帽。总之，他对我的许诺都实现了。

过去我只穿粗布衣，现在却穿上了丝绒上衣和皮鞋；而过去我总是光着头，现在也戴上了帽子。维塔里斯无疑是世界上最仁慈、大方和最富有的人。

其实丝绒衣服已经皱巴巴的，毛料裤子也磨损了；帽子经过日晒雨淋，又积满了灰尘，已经辨别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但是我已经被这些五光十色的衣物弄得眼花缭乱，对那些在绚丽多彩掩盖下的小毛病，我丝毫没有介意。

我急不可待，恨不得马上穿上这些漂亮衣服。可是维塔里斯没有把衣服给我，而是把它们修改了一番，这使我又惊讶又伤心。

回到旅馆以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剪刀，在裤子的膝盖部位各剪下一刀。

我目光惊愕，他解释说：

“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不让你跟别人一样。我们在法国，所以我让你扮成意大利人。如果我们到了意大利，这完全可能，我就让你照法国人的样子穿戴了。”

就这样，早晨我还是个法国人，到天黑之前，我却成了意大利人。

我的长裤现在只到膝盖那么长。维塔里斯用几根红细绳子交叉地绑在我的小腿上，把长统袜扎紧。他还在我的毡帽上缠了几根带子，并且扎了几朵绒花作点缀。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评价我这副打扮，但是不瞒你说，我自认为棒极了，大约确实无可挑剔，因为我的朋友卡比凝神注视了我良久以后，露出满意的神色，向我伸出了爪子。

卡比对我改变装束表示赞赏。尤其让我感到高兴的是，我穿上新衣服时，心里美立在我面前，夸张地模仿我的样子。我打扮完毕后，它双手叉腰，仰头大笑，还轻轻地发出几声嘲讽般的尖叫。

我与心里美亲密无间，长期相处，我敢肯定猴子是会笑的，而且往往是用侮辱性的方式取笑我，也许它笑起来跟人不完全一样。可是有某种感情使它兴奋的时候，它的嘴角就会向两边拉开，眼皮会皱起来，上下颌迅速抖动着，两只黑眼珠像烧红的小煤球，发出火一般的光芒，咄咄逼人。

“现在我们装扮完毕了。”维塔里斯对我说，这时我的帽子也戴好了。

“我们开始干活儿吧，趁明天赶集的日子，我们要举行大型表演，你将做首次演出。”

我问什么是首次演出，维塔里斯解释说，就是第一次公开亮相，在众人面前演戏。

对于“干活儿”，那时我只有个十分幼稚的概念，以为干活儿就是翻地、砍树、凿石头呢，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别的事情。

“我们将要上演的剧目，”维塔里斯说下去，“叫做《心里美先生的仆人》或称《你认定的那一个，并非是二者之中最蠢的》。剧情是这样的：心里美先生身边有一位仆人，他一直很满意，这位仆人叫卡比，但是卡比老了，心里美先生有一天想再找一个仆人，卡比负责帮他物色人选。可是接替卡比的并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小男孩，一个叫雷米的乡下孩子。”

“跟我的名字一样吗？”

“不是与你同名，就是你，你从乡下来伺候心里美。”

“猴子没有仆人。”

“在滑稽戏里，猴子有仆人。你来了，心里美先生发现你傻里傻气的。”

“演这个戏没意思。”

“既然是为了让人取乐，有没有意思与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你可以想像一下，你确确实实到了一位先生家做仆人，主人吩咐你，比如说，摆桌子。这正好有一张桌子要放到戏里去做道具。你过去把餐具摆好。”

桌子上摆着几只碟子，一个酒杯，一把刀，一把叉子和一块白餐巾。

该怎么摆放好呢？

我伸出双臂，无所适从，半张着嘴，不知从何开始下手。师傅鼓着掌，哈哈大笑起来。

“棒极了，”他说，“太精彩了，演得很好。你的表现很好。在你之前，我收过一个男孩，他总是用装出来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你们看我扮的傻瓜有多像。’你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你傻呆呆的样子挺逗人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因为如此，你才表现得如此精彩。明天，或者再过些天，你会明白怎样做更好。到那时候你该想到你现在这种尴尬的表现，而且要装出你自己并不是在做戏。如果你能找到这种表情和这些举止，我担保你会获得巨大的成功。”

《心里美先生的仆人》演出不超过二十分钟，不是一场重头戏，但是我们却反复排练了三个小时，维塔里斯让我和小狗们三遍五遍甚至十遍地排练同一个动作。

这些小狗确实常常忘记角色里的一些动作，于是必须让它们再重新学习一遍。

我的这些伙伴——狗和猴子比我更习惯于在公开场合露面，所以对明天即将到来的演出一点儿都不害怕，因为它们只要把它们已经做过上百次也许是上千次的动作再做一遍就是了。

可是我可没有它们那么坦然，如果我演砸了，维塔里斯会说什么？我们的观众会怎么看呢？这些顾虑搅得我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睡着了，我在梦里还看到观众在那里捧腹大笑，他们都在奚落我。

第二天我们离开旅馆去广场演出时，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紧张极了。

维塔里斯走在最前面，昂着头，挺起胸膛，靠两个手臂和两只脚打拍子，用金属短笛吹奏华尔兹舞曲。他的后面是卡比，心里美洋洋得意地骑在卡比的背上。心里美打扮成英国将军，穿着镶金边的红色衣裤，头戴双角帽，上面插着两根大大的羽毛。泽比诺和道尔斯与它们保持着不变的距离，并排走在一条线上。我在队列的最后压阵。按照维塔里斯规定的队列间隔，我们在街上摆开了一个阵势。

可是比这个盛大的仪仗队更吸引人的，是从短笛里吹出的动人音乐传进每户人家，唤起了于塞尔居民的好奇心。他们纷纷聚集到门口，看我们从那里经过，所有的窗帘都“忽拉”一下子掀开了。

孩子们三三两两跟在我们的队伍后面，惊讶不已的农民们也跟着来了。当我们到达广场的时候，在我们的身后和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密集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舞台刹那间就搭好了。这个舞台，不过是用一根绳子拴在四棵树上，围成了一个长方形空地，我们就在这个场子的中央。

演出的第一个节目是小狗耍把戏，五花八门。可是要我说出是什么名堂，我却说不出来，因为我正忙着反复揣摸角色，而且一直焦虑不安。

第一个节目演完后，卡比用牙齿咬住一个小木碗，只用两条后腿着地行走，在“贵宾”面前兜圈子。如果硬币没有落进木碗，它就停下来，把木碗送出圈外，伸到手够不到场子边上的观众面前，把两条前腿搭在不肯掏钱的人身上，叫上两三声，并且在它想打开的口袋上轻轻拍打两下。

在这段时间里，维塔里斯一句话不说，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小木碗，在小提琴上演奏着欢快的乐曲。小提琴随着乐曲的变幻不时地抬高、降低。

卡比很快地回到主人身边，洋洋得意地叼着盛得满满的木碗。

现在轮到心里美和我上场了。

“女士们先生们，”维塔里斯一手拿弓，一手拿提琴，连说带比划地说，“接下去要上演的是一出迷人的喜剧，剧名是《心里美先生的仆人》或者说《你认定的那一个，并非是二者之中最蠢的》。像我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去吹捧我的戏和演员。我只是向大家说几句话：请睁开双眼，竖起耳朵，准备鼓掌吧！”

被维塔里斯称作“迷人的喜剧”的事实上是一个哑剧，只有动作，没有台词。称作哑剧的确名副其实，因为两个主要演员——心里美和卡比不会说话，第三个演员就是我，也根本说不上两三句话。

可是，为了让大家能够理解演员的动作，维塔里斯总要说上几句话说明戏的背景，并加上一些解释。

这样，在轻轻的军乐曲中，他宣布心里美出场了。它是在印度战争中荣升发财的英国军官。到那天以前，它的仆人只是卡比，可是以后它想使唤一个人，心里美先生有足够的钱财享受这个待遇。长期以来动物都是人类的奴隶，现在该是颠倒位置的时候了。

心里美将军踱着方步，嘴里叼着雪茄。它往观众眼前吐烟圈的样子，真值得一看！

将军等得不耐烦了，像一个要大发雷霆的人一样，转着大眼珠，咬牙切齿，捶胸顿足。

以将军三次跺脚为信号，我该在卡比的陪同下登场了。

将军一见我，遗憾地伸出双臂，什么？这就是引见给它的仆人？于是它走到我的鼻子底下上下打量我，耸着肩膀，在我周围转来转去。它的神态滑稽可笑，逗得周围的人爆发出阵阵笑声。大家都看懂了剧情：将军把我看做一个十足的傻瓜，而观众也具有同感。

对我进行了很久的审视后，将军起了怜悯之心，让我伺候它吃饭。

维塔里斯加上旁白：

“将军以为这孩子吃饱肚子以后就不会那么愚笨了，我们往下看吧。”

我在小桌子边坐下，餐具已经摆好，一块餐巾铺在盘子上。

这块餐巾做什么用？

卡比示意我使用餐巾，可是怎么用呢？

我琢磨了半天，却用餐巾擤了鼻涕。

将军见状捧腹大笑。卡比见了我的憨态，不禁仰天摔了一跤。

我明白自己是搞错了，又在嘀咕怎么使用餐巾。

我终于心生一计，把餐巾卷起来，做成一条领带。

将军又笑了，卡比又摔了一跤。这样反复了几次，将军发怒了，它抢走我的椅子，坐到我的位子上，把我的午饭吃了个精光。

啊，将军会使用餐巾！它把餐巾挂在军服的一只扣子上，铺在膝盖上，举止十分潇洒。它掰面包和喝酒的动作多么高雅！

然而，在它全部漂亮的举动中，产生最大喜剧效果的动作莫过于午饭吃完后，它讨来牙签，敏捷利索地剔牙！

四周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演出胜利结束。

第四章　学　习

杂耍班的狗和猴子演出三四场以后，观众就对它们的花样了如指掌，它们再也拿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了。因此绝不能在同一个城市久留。

到于塞尔三天后，我们不得不重新上路。

我们到哪里去呢？

我对维塔里斯提出的几个地名感到茫然。

“你不识字，是吗？”维塔里斯问我。

“我不识字。”

“你知道书是什么吗？”

“知道，人们带着书去做弥撒，当他们背不出祈祷词的时候，就可以照着书念。我见过书，里面有图画，封面是皮做的，装订可漂亮啦！”

“好，那你知道人们是可以把那些祈祷词放在书里的啰！”

“知道呀！”

“书里还可以装许多其他东西，祈祷文可以写进书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写成书。等一会儿我们休息的时候，我给你看一本书。书里有我们到过的国家的名字和历史。那些在这些国家住过和曾经路过这些国家的人都把他们看到和了解到的东西写到这本书里了。我只要一打开这本书读，这些国家的情况便历历在目，就像我亲自到过一样。我读它们的历史，就像有人在给我讲故事一样。”

我确实读过书，但是只有一个月，可是在这一个月里，没有人给我发过一本书，既没人讲课，也没人教阅读和写字，就是说没上过一节课。因此，我在学校里没学到任何东西，连字母都没学过。

“读书难吗？”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想过一阵后才问维塔里斯。

“对那些脑子笨的人来说很难，对那些没有毅力的人来说比登天还难。你的脑瓜灵光吗？”

“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如果您肯教我，我是有毅力的。”

“好吧，我们再说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走在路上，我见到维塔里斯弯腰在路上捡起一块木板，那上面满是灰尘。

这么一块木板就叫书！我瞧着维塔里斯，看他是不是在讥笑我，可是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便专心地盯住他捡来的那块木板。

那确确实实是一块木板，是一块山毛榉树木板，上面没写一个字，也没有一幅图画。

我们很快走进一个树林子，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我们就在一片草地上坐下来。小草开始呈现出嫩绿色；朵朵雏菊也星星点点地冒出了头。心里美的锁链被解了下来，它蹿到一棵树上，拼命摇晃周围的树枝，好像要摇下几个核桃。小狗们却没有那么活跃，它们显得十分疲劳，在我们周围躺卧下来。

维塔里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地从木板上削下薄薄的一片。然后把木片的两面都打磨得光光的，再把它们切成小方块，这样就形成了十二个一样大小的方块。

我的目光寸步不离，紧盯着维塔里斯。但是我必须承认，尽管我十分专注，仍然弄不懂用这些小木片他怎么能做成一本书。再说尽管我十分无知，一本书是由一页页的纸张装订成的，上面印有黑色的符号，我是知道的。可是这些书页在哪里呢？上面的黑色符号呢？

“明天在每个木片上，”维塔里斯对我说，“我会用刀尖刻上一个字母，这样你就可以认字母了，当你把它们完全掌握而不会认错的话，你一眼就能识别。把这些字母组合起来就形成了字词。你能照我说的拼成字词，就可以读真正的书了。”

学习并不那么容易，有时我后悔自己有了读书的愿望，因为我有自尊心。

维塔里斯在教我学字母的时候，以为可以把卡比和我放在一起教，既然小狗能学会钟点的数字，那它为什么不能把那些字母也装进大脑里呢？

于是我们开始一起学习，我成了卡比的同班同学，而卡比也是我的同学，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卡比当然不会把它看到的字母拼出来，因为它不会说话，可是这些小木块往草地上一摊，它就能用爪子把维塔里斯报出的字母抽出来。

开始时我学得比卡比快，因为我的脑子反应快，可它的记忆力却比我强：它一旦学会一样东西，就一辈子都忘不了，因为它的精力不容易分散，认死理，不出错。

每当我出错时，维塔里斯总是说：

“卡比准比雷米先学会。”

卡比好像听懂了师傅的话，尾巴摇来摇去，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演戏的时候，要表现得比狗还笨，是应该的，可是真要这样，就太丢人啦。”

这些话刺痛了我的心。当那条可怜的小狗只会从方块里排出四个字母组成它的名字的时候，我却已经会读书了。

“现在你会认字了，”维塔里斯说，“你想不想学会识谱呀？”

“我学会了乐谱，就会像您一样唱歌了吗？”

维塔里斯有时会唱上几曲，往往是在他觉得我十分乐意听他唱歌的时候。

“你想像我一样唱歌吗？”

“啊，不可能跟您一样，我知道这不可能，会唱就行了。”

“你听我唱歌很快乐，是吗？”

“我太喜欢听您唱歌了。黄莺的歌喉优美，可是我觉得您唱得更为动听，而且不完全是一回事。您唱歌的时候，我会随着您的歌声，时而想哭，时而想笑。我很想对您说，您可别笑话我太傻：您的忧伤抒情的曲子会把我带到巴伯兰妈妈身边，我十分想念她，我仿佛在家里见到了她。可惜我听不懂您唱的内容，因为歌词是意大利语的。”

我一边说一边望着他，我似乎看到他的眼眶湿润了。我不往下说了，问他，这样说是否伤了他的心。

“没有，孩子，”他说话时激动不已，“你一点儿都没伤我的心，而是让我回忆起年轻时代那些美好的岁月。不要着急，我要教会你唱歌。你心地善良，你会使人感动，会受人欢迎的，看着吧。”

从第二天起，维塔里斯像做识字块一样，为我做乐谱。他又制作出一些小木块，用刀尖在上面刻字。

当一切准备就绪后，开始上课了。说实话，学乐谱并不比学课本容易。维塔里斯对狗一向很耐心，可是对我却大发脾气。

“畜牲就是畜牲，”他嚷嚷着，“我可以忍耐，可你呢，真气死我了。”

维塔里斯做了一个戏剧性动作，高高抬起双手，然后一下子重重地落在大腿上，发出“啪”的一个响声。

心里美见到什么滑稽动作都要模仿，它学会了这个动作。因为每次我上课时，它都在场，每当我支支吾吾回答不出问题时，就看到它高高抬起双臂，然后落在大腿上，发出“咝咝”的声音，我恼火透了。

“连心里美都在笑话你。”维塔里斯说。

我终于闯过了第一关。我非常满意已经能照着维塔里斯写在纸上的曲谱唱歌了。

当然，只要功夫深，铁杵也能磨成针。整整几个星期、几个月，我的口袋里都塞满了小木块。

可是我的学习并不像在学校读书那么有规律，维塔里斯只能抽空给我上课。

我们必须每天赶路，路程长短取决于村子与村子之间的距离。我们必须到有钱挣的地方去演出，督促小狗和心里美排练节目，自己动手做饭，只有这些事情都做完以后，才谈得上读书和学习音乐。那往往是在休息的时候，在树下，在一块石头上，在草坪上或者在路上，摆上小木块学习。

但是还必须指出，还有比花时间学习更为重要的事，那就是用功。我脑子里积累的知识不是靠花去的时间计算的，而是由学习的毅力决定的。

所幸我一直很有毅力，不会因周围的琐事分心，也不受赶路的干扰。如果我只能像某些小学生那样，呆在屋子里，捂着两个耳朵，眼睛死盯在书本上念书，那还能学到什么呢？什么也学不到手。因为我们没有可以遮身的房间，沿着大路行走时，要时时留神脚下，生怕跌个鼻青脸肿。

我终于学到了一些东西，同时我也学会了长途跋涉，这样的长途旅行和维塔里斯教的课一样有用。

第五章　在船上

我们要在图卢兹呆一些日子。在大马路上演出，很受欢迎，但是这儿的警察却硬要我们离开。维塔里斯先是因为警察硬要狗套嘴套，跟他们发生了争执；后来又为了保护我，他被送进了警察局，还被法庭宣判交罚金一百法郎，监禁两个月。

我伤心极了，眼圈都哭红了，回到旅店时，看到老板站在院子门口盯着我。

我正要进门去找我的几条狗，老板拦住了我。

“咳，你师傅呢？”他问我。

“被判刑了。”

“判多久？”

“两个月监禁。”

“罚款多少？”

“一百法郎。”

“两个月监禁，罚款一百法郎。”他唠叨了三四遍。

我继续往里走，他又把我拦住了。

“这两个月你干什么？”

“不知道，先生。”

“啊，不知道。我想你有钱养活你自己和你的牲畜吧？”

“没钱，先生。”

“那么你指望我宽容你住下去？”

“啊，不不！先生，我任何人都不指望。”

实实在在是这样，我不指望任何人。

“那好，我的孩子，”老板说，“你说得不错，你师傅已经欠了我不少钱，我不能再借钱给你了，而且我还不知道两个月后，我的钱收不收得回来。你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这儿！可是您让我到哪里去呢，先生？”

“这不关我的事，我可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师傅，我凭什么要留你呢？”

我怔住了，说什么好呢？这个人说得有理，他为什么要留我在店里呢？我只能是他的麻烦，是他的累赘。

“走吧，孩子。带上你的几条狗和那只猴子，走吧。当然，你要把你师傅的包留下，他出狱以后会来找的，那时候我们再结账。”

我们的戏班子没有机会演出挣钱了。我们只有在白晃晃的道路上勇往直前，去寻找栖身之处。

我们继续前进。

道路向前延伸着，我们走了一程又一程，夕阳的最后一道霞光已经消失，可是还没有找到栖身之处。

无论如何该当机立断了。

当我决定停下来过夜时，我们已经走到一片树林中间，大块大块的花岗石像巨人一般错落在一片空地中间，使这块荒芜之地显得格外凄凉。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我想，在这些高耸的巨石中间，我们可以找到一块地方躲避深夜的风寒。我说的“我们”，指的是心里美和我，至于狗，我不必为它们操心，睡在外面，也不必害怕它们会发烧。可是我就得格外小心了，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我要是病倒了，我的戏班子怎么办？我要是照料心里美，我自己又怎么办？

我们离开林间小路，走进乱石中间。我一下子就看到一块倾斜的巨大花岗石，底部像是一个洞穴，顶部像是屋顶。风吹进的干枯的松树枝叶，形成了一张厚厚的床铺。我们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住处了：睡觉有床垫，顶部还可以遮身。我们缺少的是一块充饥的面包。

白天——我们旅行开始的第一个白天，很不顺利。第二天会怎么样呢？我又饿又渴，身上只有三个苏。我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摸来摸去，这完全是徒劳：一个，两个，三个，数来数去，只有这么三个，一点儿都没有增加。第二天，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南运河。

假如我演奏一支欢快的曲子，也许我们会忘记饥饿。只要奏起乐曲，狗和心里美跳起舞来，时间会过得快一些。

我拿起靠在树上的竖琴，背朝着运河，把我的演员们安排就位后，我演奏了一支舞曲，接着是一曲华尔兹。

一开始演员们好像没有兴致跳舞，显然一块面包才会合它们的心意。可是慢慢地，它们活跃起来了，音乐产生了应有的效果，我们忘记了面包，忘情地演奏着、欢舞着。

突然，我听到一个孩子清晰地叫道：“棒极了！”这个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我连忙回头看去。

运河上停泊着一艘船。它的船头面对我所在的河岸，负责拉纤的两匹马停在河对面休息。

这条船造型奇特，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船。它比用于内河航运的平底驳船要短，在略微高出水面的甲板上有一条镶着玻璃窗的廊，前端有一个凉棚，遮盖着各种植物，藤蔓的叶子由顶端倒挂下来，如倾泻而下的绿色瀑布。在廊下面，我看到两个人：一位年轻的妇人站立在那里，神态高贵而忧伤；一个小男孩，年纪跟我差不多，好像是躺着的。叫“好”的大约就是这个小男孩了。

我定了定神，他们的突然出现并不令人恐惧。我举起帽子，向给我们鼓掌的男孩致意。

“您演奏是玩玩吗？”夫人操着一口外国口音问我。

“让我的演员干点儿活，我自己也解解闷。”

孩子朝那位夫人抬抬手。

夫人抬起头来对我说：

“您愿意再演奏一支曲子吗？”

问我愿不愿意演出，为这么及时赶到的观众演戏，用不着求我。

“您愿意欣赏舞蹈还是喜剧？”我问。

“啊，看喜剧！”孩子嚷道。

“表演完舞蹈以后，如果贵宾们愿意，我们可以表演各种滑稽戏，‘与巴黎马戏团表演得相差无几。’”

这句话维塔里斯过去常说，我尽量学着他的腔调说得十分庄重。

我重新拿起竖琴，演奏华尔兹，卡比马上立起身子，搂着道尔斯的腰转起圈子，然后是心里美跳独舞。我们一个接一个，把保留节目全都端了出来，几乎忘却了疲劳。我的滑稽戏演员们非常清楚，它们辛劳的酬谢，一定是一顿晚餐。所以它们跟我一样，都竭尽全力表演着。

在演出过程中，曾经失踪的泽比诺突然从树丛里蹿了出来，同伴们靠近它时，它却厚着脸皮站在它们中间，扮演起自己的角色。泽比诺饿极了去偷肉，我还没处罚它呢，我等着它自己悔悟。

我一边演奏，一边监督我的演员，有时我朝男孩瞟几眼。奇怪的是，尽管他对我们的演出很有兴趣，却一动不动，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只有在为我们鼓掌时，才动动两只手。

难道他瘫痪了吗？他似乎被绑在一块木板上。

风儿不知不觉地把船吹到了我们的岸边。现在我就像在船上一样，贴近孩子，清清楚楚地看清了他的脸庞：他长着一头金发，面色苍白，白得能看到额头上透过白皙的皮肤、清晰地暴露出的青筋。他表情闷闷不乐，还显出病态。

“看你们剧团的演出要多少钱一张票？”夫人问我。

“观众乐意给多少就给多少。”

“那么，妈妈，我们要多给一点儿。”男孩说。

后来他又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

“亚瑟想仔细看看您的演员。”夫人对我说。

我摆摆手叫卡比，它纵身跳上船。

“其他动物怎么不上来？”亚瑟叫道。

泽比诺和道尔斯跟着跳了过去。

“叫猴子也上来！”

心里美不用费力就可以上船，但是我对它不放心。上船后它就可能开各种玩笑，弄不好会让夫人反感。

“这只猴子不好吗？”

“不是，夫人，但是它不那么听话，我担心它不守规矩。”

“那好，你们一起上船吧。”

说完，她向站在船尾船舵边的男人打了个招呼，那个男人马上跑到船头，朝岸上搭了块木板。

这是一块跳板，我用不着担惊受怕地跳上去，我肩扛着竖琴，手捧着心里美，规规矩矩地上了船。

“猴子，猴子！”亚瑟叫着。

我走到男孩跟前，趁他在那里抚摸猴子，我从从容容地注视着他。

我简直惊呆了！他的确像我开始所想的那样，被绑在一块木板上！

夫人向我问这问那，她令我肃然起敬，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夫人。她与我说话的态度和善，声调充满柔情，目光又那么亲切而鼓舞人心，我决定说出我的实情。

我告诉她，我是怎么与维塔里斯分开的，他为了保护我而坐了牢。自从离开图卢兹以后，一个子儿也没挣到的经过，我都跟夫人说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亚瑟正在跟小狗玩，但是他在听我讲话，而且全都听到了。

“那么你们一定饿极了吧！”男孩说。

一听到这句大家听熟了的话，狗汪汪地叫了起来，心里美也龇牙咧嘴地揉起了肚子。

“喂，妈妈！”亚瑟喊道。

夫人完全领会这种呼唤的意思。有个妇人正在半掩的门边探头张望，夫人对这个妇人说了几句外国语，一转眼，摆好饭菜的小桌就端了出来。

“孩子，请坐下吧。”夫人对我说。

我用不着多加邀请，放下竖琴，立即在桌子面前坐好。小狗们一下子围拢起来，心里美坐在我的膝盖上。

我们一个个狼吞虎咽，连泽比诺也是一样，照理它偷吃过一块肉，应该不会那么饿了。

突然，亚瑟蓦地朝我转过脸，因为他的身体不能动弹，问道：

“您愿意跟我们在一起吗？”

我一时语塞，因为这个问题太出乎意料了。

“我儿子问您愿不愿意跟我们呆在一起？”

“在船上！”

“是啊，呆在船上。我儿子有病，医生吩咐他躺在一块木板上，就像您所看到的那样。我把他带上这条游船，给他解闷。您跟我们呆在船上，亚瑟当观众，看你的狗和猴子演戏。您如果乐意，可以给我们演奏竖琴。您这样帮了我们的忙，我们也许对您也有用处。这样，您用不着每天去找观众，像您这么大的孩子，挣钱可不那么方便。”

呆在船上！我从来没有在船上呆过，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我要在船上生活，在水上漂流，多么幸福啊！

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它令我震惊，让我飘飘欲仙。真像是在做梦呀！

几秒钟的思索使我感受到在这个建议中包含着多少幸运，向我提建议的这位夫人多么宽厚仁慈！

我握着夫人的手吻了又吻。

“可怜的小东西！”夫人感叹道。

夫人吹响哨子，马重新往前走去。

船离开岸，开始在马的牵引下航行。运河的水平静无波，只有水花拍打着船身，两岸的树木在夕阳余晖的照映下，慢慢地向我们身后退去。

第六章　我的第一个朋友

亚瑟的母亲是英国人，人称米利根夫人。她丧夫寡居，我以为亚瑟是他惟一的儿子。但是我很快了解到，她还有一个长子，而这个儿子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他的行踪。恰恰在那个时候，米利根先生去世了，而病情严重的米利根夫人，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顾不得去管，因此她一无所知。等她从奄奄一息中苏醒过来时，丈夫死了，儿子也不知去向。詹姆斯·米利根，她的小叔子负责寻找这个孩子。但是，选择小叔子负责调查似乎有些反常，因为他与嫂子之间有利害冲突。事实上，只有在哥哥没有孩子的情况下，他才能成为哥哥遗产的继承人。

然而，詹姆斯·米利根先生无法继承哥哥的遗产，因为米利根夫人在丈夫去世七个月后，又产下一子，这就是小亚瑟。

亚瑟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医生都说他活不了多久，随时可能夭折。这孩子一死，詹姆斯·米利根先生就可以继承哥哥的爵位和财产了。

侄子的出世使詹姆斯的希望搁浅了，但是他并没有绝望，他只有等待。

他企盼着。

医生的预言并没有兑现。尽管亚瑟疾病缠身，却没像当年所讲的那样病故。母亲的细心照料使他的生命延续至今。感谢上帝，奇迹常常是这么出现的。

最近，又发现亚瑟的髋部生了一种可怕的病——髋关节结核。医生建议用矿泉水治疗，但是无效。于是，医生又叮嘱换一种方式，那就是让病人平躺着，不准下地。

因此，米利根夫人请人在波尔多造了一条船，就是我现在登上的这一条。她不想让儿子关在房间里，否则会因为憋闷或是缺乏新鲜空气而死去。既然亚瑟不会走动，那么他住的房子是可以载着他四处活动的。

这艘船被改造成一座漂浮的活动房屋，里面有卧室、厨房、客厅和游廊。季节变化无常，亚瑟从早到晚不是呆在客厅，就是由母亲陪伴着呆在游廊；只要一睁开眼，沿岸风光就会一幕幕展现在他的面前。

我们乘坐的这条船是天鹅号游船，上船那天，我仅仅熟视了我住的房间。这个大约两米长一米宽的小房间小巧玲珑，是孩子梦想中最可爱而令人着迷的房间。

乘船旅行真是趣味无穷！马拉着纤绳在岸上奔跑，我们轻轻地在水上滑行，一点儿都不觉得摇晃。郁郁葱葱的河岸从我们身后退去，只听到水花碰击船舱的声音和马脖子上的铃铛声。

“您睡得好吗？”亚瑟问我，“比睡在野外强吧？”

我走过去，尽量彬彬有礼地跟亚瑟母子说话。

“狗呢？”亚瑟问。

我把狗和心里美都叫了过来。它们都跑过来摇头摆尾地打招呼，心里美还扮起鬼脸，像准备演出似的，可是今天早晨并没有演出。

米利根夫人把儿子安排坐在阴凉处，自己坐在他身边。

“请您把狗和猴子带开好吗？”夫人对我说道，“我们要开始学习了。”

我照她的吩咐把动物们带走，来到船头。

这个可怜的病孩子适合学什么呢？

我看他母亲让他背诵一篇课文，她自己面前摊着一本书。

亚瑟躺在木板上，一动不动地背诵着。

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他只是在试着背。他结结巴巴，连两三个字都背不成句，而且常常背错。

他母亲温和又严厉地让他重新背。

“您不会背这个寓言。”母亲说。

听到她用“您”称呼自己的儿子，我感到惊异，我并不知道英国人不用“你”来称呼人。

“妈妈呀！”孩子无奈地叫道。

“您今天出的错比昨天多。”

“我努力了。”

“可您并没有学会。”

“我学不会。”

“为什么？”

“不知道……因为我学不会……我是病人。”

“您的脑子没有病，我不信您什么都学不会，如果您总是借口有病的话，您会在无知中长大。”

米利根夫人给我的感觉十分严厉，可是她的语调没有怒气，而且十分温和。

“为什么您学不好，您实在让我难过。”

“我学不会，妈妈，我对您说，我学不会。”

亚瑟哭了起来。

“咱们试试一起学好吗？”母亲建议道。

“啊，好的，妈妈，我们一起学。”

于是，母亲坐到儿子身边，拿起书慢慢地读这个寓言，寓言的名字是《狼和小羊》，亚瑟跟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背诵着。

母亲读过三遍以后，把书交给儿子，让他一个人学，自己回到船舱里去了。

亚瑟马上开始朗读起来。我从我的位置望去，看到他的嘴唇在翕动。看得出来，他是在专心学习。

但是，亚瑟的专心并不持久，不一会儿就抬起头，嘴巴开始不怎么动，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亚瑟既不读也不背了。他的眼睛四处张望，与我的目光相遇了。我用手示意他继续读下去。他微微对我一笑，似乎在感谢我提醒他，然后又去看书。可是没多久他又抬起头，从运河的左岸看到右岸。

我走过去对他说：

“这个寓言并不怎么难。”

“哦，难，挺难的。”

“可是我觉得挺容易的，听您妈妈在那里读，我好像也记住了。”

他将信将疑地笑了笑。

“您愿不愿意让我讲讲？”

“为什么，因为这怎么可能呢？”

“会，可能会讲出来，我试试好吗？您拿着书本。”

他拿起书本，我开始背诵，只有三四处地方他让我重新背过。

“怎么，您真的背出来了！”他嚷起来。

“背得不太好，但是现在我可以一字不错地背出来。”

“您是怎么背出来的？”

“我听您的母亲读，听得很专心，从来不向四处张望，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脸红了，把视线转向别处，有那么一刻，他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明白您是怎么听讲的了，”他说，“我一定像您那样去听。可是您是怎么记住这么多单词的呢？在我的脑子里，它们很容易混淆。”

“这故事里讲了什么？”我启发他，“一只小羊。于是，我就联想到羊在干什么：‘它们平安无事，呆在牧场’。我看见它们睡在牧场上，既然它们安然无恙，我就忘不了啦。”

“是的，”他说，“我也看见它们啦。‘它们平安无事，呆在牧场’，我看到有白羊和黑羊、公羊和小羊羔，我还看到用栅栏围着的牧场。”

“您忘不掉了吗？”

“忘不掉了。”

“通常是谁在看守羊群？”

“是狗。”

“羊没有危险的时候，狗用不着守着它们，那么狗干什么？”

“没事可干。”

“这样，它们可以睡大觉，于是我们说：‘狗在睡觉。’”

“就这些，很容易记。”

“这不是很容易吗？现在我们再想还有什么要记。与狗在一起看守羊群的人是谁？”

“牧羊人。”

“如果羊群很安全，牧羊人闲着没事，他将怎样打发时间呢？”

“吹笛子呀。”

“您看到他在吹笛子吗？”

“是的。”

“在哪儿吹？”

“在大榆树下面。”

“他一个人在那儿吗？”

“不，与附近的几个牧羊人在一起。”

“这样，您看到了羊、牧场、狗和牧羊人，您能够一字不错地背诵故事的开头了吗？”

“好像可以。”

“那么试试看吧。”

犹豫了几秒钟后，他拿定了主意。

“羊平安无事，呆在牧场；狗在睡觉；牧羊人与他的同伴在大榆树下吹笛子。”

他拍着手叫起来：

“我会啦！一个字都没错！”

他像学第一个句子那样，开始学习寓言的下半部分。

不到一刻钟，他就把故事全记住了。他在那里一字不漏地背诵时，他的母亲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

“我会背故事了，”他叫道，“是雷米教我的。”

亚瑟没等母亲叫他，就背诵起《狼和小羊》的故事。他没有结巴，也没有背错，洋洋自得，兴高采烈。

我望着米利根夫人，她秀美的面庞上洋溢着笑容，后来我觉得她的泪水盈眶，可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掉下眼泪。此刻，她俯身伸开双臂亲吻儿子，把他紧紧地拥在怀里。

我花费时间讲述这个小插曲，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从那天起，我的地位发生了很大变化。昨天我还被人看做是与狗和猴子一样耍把戏的，只配给一个病孩子解闷。这一课上完以后，我跟那些动物们有了区别，我成了亚瑟的同伴，几乎成了朋友。

我对在这个世界上享受到的幸福没有什么苛求，因为我没有母亲，没有兄弟，没有家庭。有了朋友，我应该感到心满意足。

我应当是幸福的，事实上，我十分幸福。然而尽管新生活温暖甜蜜，我也必须立刻与它一刀两断，回到原先的生活中去。

旅途上的时间过得很快。师傅出狱的日子快到了。

一天，我终于下定决心向米利根夫人打听。在她看来，我得用很多时间才能返回图卢兹。我要在维塔里斯跨出监狱大门时，在门口迎侯他。

一听说我要走，亚瑟叫起来：

“我不愿意让雷米走！”

我告诉他，我身不由己，我属于我的师傅；维塔里斯已经从我父母身边把我雇走，当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应当回到他的身边为他效劳。

“妈妈，应当把雷米留下。”

亚瑟仍然在说。他除了学习以外，俨然是母亲的主人，他要怎么样，母亲就怎么样。

“我很乐意留住雷米，”米利根夫人回答，“您把他当做朋友，而我也十分疼爱他。但是要把他留在我们身边，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然而，无论是您还是我，都无法决定。第一个条件是，雷米愿意和我们在一起……”

“噢，雷米一定愿意，”亚瑟打断母亲的话，“雷米，是吧，您不愿意回图卢兹吧？”

“第二个条件是，”米利根夫人不等我回答，又接着说，“他的师傅答应放弃对他的权利。”

“雷米，首先是雷米愿不愿意留下。”亚瑟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

“在做出回答之前，”米利根夫人又说道，“雷米应当好好想一想，我希望他做的，并不只是游山玩水，享受生活，而是要工作学习，要下功夫读书，同亚瑟一起用功。他应该把这种生活和自由自在的沿途流浪比较一下。”

“不用做比较，”我回答道，“夫人，我已经完全领会到您打算中的全部价值了。”

“瞧，妈妈，”亚瑟大声说，“雷米同意了。”

“现在，”米利根夫人继续说，“我们要征得雷米师傅的同意。我马上给他写信，请他到塞特港来，因为我们无法返回图卢兹。我把旅费给他寄去，他了解到我们无法乘坐火车的理由之后，我想他会接受我的邀请的。如果他接受我的邀请，还应该通知雷米的父母，他们也应该知道这件事。”

信写出三天后，米利根夫人接到维塔里斯的回信。维塔里斯的信只有寥寥几行，他说他不胜荣幸，前来赴约，乘下礼拜六下午两点的火车到达塞特。

我征求米利根夫人的同意，带上小狗和心里美来到火车站，迎接师傅的到来。

火车进站，动物们都欢蹦乱跳地迎上前去。

我也走上前去。维塔里斯放下卡比，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第一次吻了我，还不断地用意大利语说着：

“你好，可怜的小宝贝！”

我的师傅从未对我严厉过，但是也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我还不习惯这么多情的表白。他的举止深深触动了我，不禁使我热泪盈眶。我本来紧张抽搐的心，一下子放宽了。

我望着师傅，发现监禁使他变得苍老了，背驼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失去了血色。

“唉，你发现我变了许多，是吧，我的孩子？”他对我说，“监狱的日子不好过，心情烦闷，犹如生了一场大病。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他换了话题，问我：

“你是怎么认识给我写信的这位夫人的？”

于是，我告诉他我怎么遇见“天鹅号”游艇，又是怎么开始与米利根夫人和他儿子一起生活的，以及我们的所见所闻和我们所做的事情都向他一一作了叙述。

“这位夫人在等我吧？”当我们走进旅馆时，师傅问我。

“是的，我领您到她的房间去。”

“不用！把她的房间号告诉我，你与小狗和心里美在这里等我。”

师傅为什么不让我在场听他与米利根夫人交谈，我在心里来回琢磨，百思不得其解。还没等我找到答案，师傅已经回来了。

他对我说：

“我在这儿等你，去向夫人告别，十分钟后我们出发。”

“你说过……”

“我说过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所以我不打算放弃对你的权利，快去快回吧！”

米利根夫人问及我的父母，我没有回答。亚瑟一再地恳求妈妈让我留下。

我走到亚瑟跟前，搂住他不停地亲吻，把我对他的全部友情倾注在这些吻别之中。然后来到米利根夫人身边，跪下来亲吻她的手。

“可怜的孩子！”她弯身吻了我的前额。

我迅速地站起来奔到门口，大声叫道：

“亚瑟，我永远爱您！”我的声音在呜咽中变得断断续续，“夫人，我永远忘不掉您！”

“雷米，雷米！”亚瑟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听到亚瑟还说了些什么，我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一分钟之后，我回到维塔里斯身边。

“上路！”维塔里斯对我说。

第七章　心里美和狗

现在，无论是日晒雨淋、风尘满面还是道路泥泞，我都得忍受竖琴背带勒着肩膀的疼痛，一步一步地跟在维塔里斯身后，重新开始在漫漫长途上浪迹天涯了。

凡经过河流，我就探寻“天鹅号”的踪影。但是，直到位于索恩河和中央运河交界处的沙隆市，我都没有见到“天鹅号”的影子。既然如此，我就彻底放弃了幻想。

真是雪上加霜，在我绝望无奈的时候，气候也变得恶劣极了，季节提前，冬季日渐逼近。

北风扑面而来很不好受，我们却一点也没有怨言，无论怎么样，寒风刺骨总比潮湿要强。几个星期以来，我们都快潮得发霉了。更糟糕的是，风变得不那么干燥了。天空布满乌云，完全遮住了太阳，一切都预示着我们将面临一场暴风雪。

“快睡觉吧，”我们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后，维塔里斯对我说，“我们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呢，我担心遇上风雪袭击。”

维塔里斯并没有立即躺下，他在厨房炉灶的角落给心里美暖身子。心里美白天受了寒，现在浑身不停地哆嗦，尽管我们已经小心翼翼地把它包裹在毯子里了，还是没有用。

维塔里斯希望在下雪之前赶到特鲁瓦，因此尽管第二天一早寒风刺骨，我们还是动身了。

维塔里斯把心里美紧紧地包在衣服里，用体温给它取暖。小狗们由于天气干燥，欢蹦乱跳，跑在我们前面。维塔里斯在第戎给我买了一块羊皮，羊毛朝里，我的身体裹在里面；迎面吹来的北风，把羊皮紧贴在我的身上。

北风不停地吹来，开始有了转西的势头。从地平线吹来一片深褐色的云团，沉甸甸的，似乎低得压在了树梢上。

没过多久，如蝴蝶般飞舞的雪片，在我们眼前纷纷落下。它们上上下下地旋转，似乎并没有落在地上。

顷刻间，大雪覆盖了大路，掩盖了大路上的障碍物：石子堆，低洼处的枯草，路沟边的灌木丛。狂风翻卷着大雪，雪落到地面，遇到障碍立即堆积起来。

狗已经不在我们的前面跑了。它们紧跟着我们，哀求我们找一个避雪之处，但是我们却无能为力。

我们必须前进，不能丧失勇气，我们的双脚愈陷愈深，已经快没到大腿，帽子上的积雪也愈来愈沉了。

突然，我看到维塔里斯向左边指了指，好像要引起我的注意。我望过去，隐隐约约地看到在林中空地上有一间窝棚，上面铺满积雪。

这个栖身之处真顶得上一间屋子。

小狗比我们性急而且敏捷，首先冲进窝棚，它们愉快地叫着，在干燥土地上的尘土里打滚。

对我们来说，最有价值的是窝棚角落里摆放着的几块砖，它们好像是垒砌好的一个炉子。

生火，我们可以生火啦！

光有炉子是不能生火的，还要有柴禾。在像我们这样的屋子里，找到几根树枝是很容易的。

我趴在地上吹火，几条狗围坐在火炉周围，端坐在地上，伸着脖子，把它们湿淋淋的冻僵的肚子亮出来，靠近熊熊的火焰。

心里美也一下子掀开主人的上衣，探头探脑地观察动静，看看自己是在什么地方；经观察后觉得放心了，才腾地跳到地上，选择了一个离火边最好的位置，伸出两只小爪子，颤巍巍地在火上取暖。

早上，维塔里斯分给我们一份面包，但是量很少，因为维塔里斯只给了我们一半。小狗们看到师傅把另一半装进口袋，就向主人伸出爪子，搔他的膝盖，全力施展它们的表现力。它们向主人投去哀求的目光，渴望主人打开口袋。

请求和亲热的表示完全没有用，维塔里斯的口袋扎得死死的。直到吃晚饭的时候，维塔里斯才把剩余的面包切成六份分给了我们。

唉，剩下的面包太少，很快就分光了。我们尽量把面包分成小块吃，拖长了晚饭的时间。

当我们吃完这顿可怜而短暂的晚餐时，我以为这些狗们又要耍吃完午饭时的花招了，它们显然还是饥肠辘辘的呢。可是，它们没有这样做。我又一次看到狗有多么聪明！

维塔里斯把刀放进裤袋，说明晚餐已经结束。卡比站起来，向它的两个同伴点点头，闻了闻那个我们经常放粮食的口袋，然后用爪子轻轻地去扒动干粮袋。经过这些检查后，它确信真的没什么东西可吃了，便回到自己炉边的位置上，又朝两个同伴点点头，不得已叹了口气，伸出四肢躺下去。

“什么都没有了，不用再讨了。”它所表达的意思与言语一样明白无误。

吃完晚饭，大家轮流睡觉，因为我们要看住火，不让它灭掉。

维塔里斯见我已经睡醒，准备换他的班，就在火边躺下，把心里美搂在胸口，裹在毯子里，没多久，他那有节奏而深沉的呼吸声告诉我他已经睡着了。

于是，我轻轻地起来，踮起脚尖，走到窝棚口，看看外面的情形。

我走路蹑手蹑脚，还是把小狗们惊醒了，泽比诺爬起来跟我来到门口。它当然不会用像我一样的眼光去欣赏夜色中光彩的雪景，很快就乏味了。

最终我也回到火堆旁。我兴致勃勃地观赏着跳动的火光，过了一段时间后，倦意向我袭来，不知不觉地昏昏欲睡。我自以为是清醒时，却完全睡着了。

突然，一阵狺狺狗吠声把我从睡梦里惊醒。

夜色漆黑一片。我大约睡了很长时间。火灭了，或者至少可以说，照亮窝棚的火苗已经没有了。

狗不断地叫着，这是卡比的叫声，奇怪的是，无论是泽比诺还是道尔斯，都没有回应。

我们正要出去，一阵骇人的狗叫声划破寂静，卡比失魂落魄，一头蹿到我们的脚边。

“有狼！泽比诺和道尔斯在哪儿？”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它们大概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出去的。泽比诺的任性实现了，它曾经有这种表现但是被我制止了，道尔斯是学同伴的样子跟出去的。

难道是狼把它们叼走了？维塔里斯在问它们的去向时，我觉得从他的声调中已经流露出这种不安。

维塔里斯吹着口哨，用响亮的声音呼叫泽比诺和道尔斯。

我们静静地细听回应，一片寂静，我的心揪得紧紧的。

可怜的泽比诺！可怜的道尔斯！

维塔里斯的话，证实了我的恐惧不安。

“狼把它们叼走了，”他说，“你为什么让它们出去？”

噢，是的，为什么？我真是无言以对。

“要把它们找回来。”我说。

我冲到前面，但是维塔里斯拦住我。

“你到哪儿去找？”他问。

“不知道，四处去看看。”

“在漫天大雪里，四周一片漆黑，我们如何辨别方向？”

回到窝棚，又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灾祸袭来。我们不在的时候，我堆放在火堆上的树枝燃了起来，火焰的光亮把窝棚的各个角落都照得通明。

心里美不见了。

我呼唤它，维塔里斯叫它的名字，它就是不肯露面。

维塔里斯很恼火，而我不同，心里难过极了。

可怜的心里美！

我问维塔里斯，狼会不会把心里美也叼走了，维塔里斯的想法是：

“不会的，”他说，“狼不敢闯到有亮光的棚子里来。我觉得，泽比诺和道尔斯出门的时候，狼扑了上去，但是并没有闯进来。我们出去时，心里美吓坏了，可能躲在什么地方。这最让我担心，因为气候恶劣，它会着凉，而它一受风寒就可能死掉。”

“那我们再找找吧。”

于是，我们又开始寻找，但是跟第一次一样，毫无结果。

卡比似乎已经不像夜里那样惊慌失措，它注视着维塔里斯的眼神，只等维塔里斯一声令下就冲上去。

我们只顾在地上探寻心里美的足迹，卡比却抬起头，高兴得“汪汪”叫了起来。这叫声意味着，我们应该朝上看而不是在地上寻找。

果然，我们一抬头就看见大雪覆盖的窝棚顶被捣得乱七八糟，一根粗树枝横在棚顶上。

我们的目光转向树枝，那是一棵橡树枝，在往高处伸展的枝丫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蜷缩在那里。

那是心里美！

找到心里美花了那么大力气，这还没完，还得继续寻找那两条狗。

现在天已经大亮，我们不难猜到发生的一切。雪地里留下的凹印，向我们证实了狗被咬死的悲剧。

两只狗一前一后走出窝棚，沿着一捆捆柴禾走过，留下的脚印有二十几米长，然后，在雪地上是纷乱的痕迹，还有别的脚印搀杂在一起。这一边的说明狼是扑到狗身上的，另一边的说明狗被狼拖走的方向。在这里，除了雪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外，狗的脚印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没有必要再往下找了，两条狗是在这里被咬死拖走的。在附近的荆棘丛里，它们被狼当做美食饱餐了一顿。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让心里美暖和起来。

“得找个村子，”维塔里斯说，“要不然心里美会死在这里的。它不死在路上，已经万幸了。我们快走吧。”

毯子暖暖地裹着心里美的身体，维塔里斯把它放在上衣里贴胸的部位上。

我们从来没有住过高级旅馆，这种旅馆门面豪华，提供舒适的房间和精美的饮食。但是这一次维塔里斯破了例，我们没有在村口的蹩脚旅馆下榻，而是走向一家高级客店。店门口那面漂亮的金色招牌般的旗帜在随风飘扬。

在女佣生火的时候，维塔里斯对我说：

“你快点睡吧。”

床上有鸭绒被，维塔里斯一直把它拉到我的下巴底下捂好。

“尽快暖和起来，”他说，“暖和得愈快愈好。”

“暖和了吗？”没过多久，维塔里斯问我。

“暖和得喘不过气来了。”

“就应该这样才对。”

维塔里斯径直朝我走来，把心里美放到我的床上，让我把它搂在胸口。这个可怜的小动物平时强迫它做不喜欢做的事情时，绝不肯俯首听命，现在好像是任人摆布。它贴在我的胸前一动不动。它已经不冷了，而是周身发烫。

维塔里斯想让心里美喝几口甜酒，但是它却张不开嘴。它那晶亮的眼睛忧伤地望着我们，似乎在哀求我们不要再折磨它了。同时，从被窝里向我们伸出一条胳臂。

在我进班子以前，心里美得过一次肺炎，医生在它的胳臂上给它放了血。这次它旧病复发，所以它又伸出胳臂让人再给它放血，好像前一次那样治好它的病。

维塔里斯出去了，不一会儿便返回来。他带来了医生，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先生。

维塔里斯担心这位名医不肯屈驾给猴子看病，就没有告诉他给谁看病。医生看躺在床上的我，脸庞红得像欲放的牡丹，于是朝我走来，摸着我的额头：

“是充血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掀起被角，指着小胳臂搂着我脖子的心里美说：

“是它病了。”

医生嚷了起来：

“一只猴子！在这么坏的天气里，您竟然为一只猴子来打扰我吗？！”

医生恼怒地甩手走开了。然而，我们的维塔里斯随机应变，遇事自有主张。

“确实不错，这位病人不过是只猴子，可它是一只神猴，是我们的同伴和朋友。怎么能把如此卓越的喜剧演员交给一个普通的兽医呢？从科学和技术的观点出发，研究一下猴子与人患病的相似点和不同点，不是挺有意思吗？”

意大利人确实既机灵又会奉承人。果然，医生马上从门口折回来，走到床边。

医生抓住心里美伸出的小胳臂，用柳叶刀切开静脉。心里美知道这样做能治好它的病，竟然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我身上只有五个苏的积蓄，我全部用来给心里美买了麦芽糖。但是，这不但没有缓解它的病情，反而加重了它的病痛。

一天，维塔里斯告诉我，老板让他付清所欠的全部费用。这笔账结算后，他只剩下五十个苏了。

维塔里斯知道，要摆脱困境的惟一办法是在当晚演出一场戏。

一切准备就绪，村里的鼓手敲响了锣鼓。

一听见锣鼓声，卡比快乐地叫了几声。心里美尽管病得那么厉害，也欠身起来。我猜它们两个准是觉得要演出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过后，马上就被心里美的滑稽表情证实了。它挣扎着站起来，我用力按住它，它哀求我给它穿上英国将军的制服上衣和镶金边的红色长裤，戴插着翎毛的高顶礼帽。

心里美双手合掌，跪下来向我苦苦哀求。它发现如此哀求都未能生效时，便开始发火，后来又伤心地落下眼泪。

心里美的满腔热情，着实令人感动。它重重地喘着气，扮鬼脸，作揖求情让我拿主意。但是，如果答应它的要求，就等于让它送命。

我们必须去挣四十法郎，以便付给老板，让我们继续住下去。

四十法郎，一个多么巨大的数字啊！

第一个出场的是我。我用竖琴伴奏唱了两支小曲。老实说，我只博得几下稀稀拉拉的掌声。

卡比要比我幸运得多，大家好几次热烈地鼓掌喝彩。

关键时刻到了。维塔里斯伴奏，我跳起西班牙舞，卡比叼着小木碗，走到一排排观众前。能挣到四十法郎吗？这个问题让我揪心。我笑容满面地向观众堆笑致意。

我跳着跳着，走到卡比身边，发现小木碗根本没装满，还差得远呢。

维塔里斯站起来，准备唱歌。

维塔里斯是我的老师，我却从来没听他唱过歌，至少他没有在像今晚这样的场合上唱过歌。他选择了两首当时大家熟悉的歌曲演唱。他唱歌的方式深深打动了我。我在一个角落里哭成泪人。

维塔里斯唱完歌后，第一排座位上有一位美丽的贵妇人向我招招手，我走了过去。

“我想与您的维塔里斯谈谈。”

维塔里斯走过来，冷冷地与贵妇人打了个招呼。

“请原谅我打扰您，”贵妇人说，“我向您祝贺。”

“我也是音乐家，”贵妇人继续说，“我要对您说，听了您这位伟大的天才演唱家唱的歌，我有多么感动。”

她久久地注视着维塔里斯。维塔里斯站在她面前，有点儿尴尬的样子。

“再见，先生，”她说，在“先生”两个字上，她加重了语气，语调也有些异样，“对于我刚才的激动感受，再一次向您致谢。”

说完，她朝卡比俯身，往木碗里放了一枚金币。

“她给卡比一个金路易（面值二十法郎）。”我说。

“一个金路易！”维塔里斯如梦初醒，“对了，可怜的心里美，我把它忘了，快回去看看它吧！”

我第一个上楼跑进房间。房间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但是已经没有火苗了。我连忙点上蜡烛寻找心里美，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点儿声音。

心里美直挺挺地躺在被窝里，自己穿好了将军服，好像睡着了。

这时，维塔里斯走进房间，我转身对他说：

“心里美周身冰凉。”

维塔里斯弯下身看着心里美，他说：

“唉！心里美死了。这不出所料。雷米，你看我把你从米利根夫人身边带走太蛮横了，我受到了惩罚。泽比诺，道尔斯……今天又是心里美。事情还没完呀！”

第八章　卢辛街的戏班主

我们还在离巴黎很远的地方。

我们必须夜以继日地在白雪覆盖的道路上，顶着迎面袭来的北风前进。

多么凄凉遥远的旅程啊！维塔里斯走在前头，我紧随其后，卡比尾随着我。

走了一里又一里，走完一程又一程。我们终于接近巴黎了。即使沿途的界碑没有告诉我，我还是看得出交通变得繁忙了，沿途的雪也比尚巴涅平原上的积雪脏得多。

我仔细寻找我期望见到的金树，却发现一路上遇到的人都不屑望我们一眼，他们也许是太忙，或者对我们这副穷酸相已经司空见惯了。

这令人惴惴不安。

凭我们穷困潦倒的样子，我们能在巴黎干些什么呢？

“我们的生活变啦，”维塔里斯好像是在继续一场很久的谈话，对我说，“再过四个小时我们就到巴黎了。”

“啊！前面那一大片就是巴黎吗？”我问。

“是的。”维塔里斯说。

在维塔里斯说到眼前就是巴黎时，我眼前似乎有一道闪电从天空划过，像一片金色的闪光一亮。

我肯定不会搞错，我就要见到金树了。

“到巴黎我们要分手了。”维塔里斯又说。

黑暗瞬间来临，金树不见了。

我转眼望着维塔里斯，而他也在看着我。我的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这一切向他说明了我内心的想法。

“你感到不安了，”他说，“也很难过，我想是的。”

“我们要分开了！”我终于在一阵心酸后说道。

“可怜的小家伙！”维塔里斯说。

“可是，”我怯生生地问，“您不想把我丢在巴黎不管吧？”

“我们只剩下卡比和两个人，还怎么演戏呢？我是这样考虑并决定的：冬季结束之前，我把你交给一个戏班主，他会把你和别的孩子招进戏班一起学弹竖琴。”

在维塔里斯跟我说的一席话里，我只想到两件事：分别与戏班主。

在经过乡村或城市的旅行中，我碰到过好几个戏班主，他们带领着从四处搜罗来的孩子，常常用棍棒敲打孩子。他们可与维塔里斯不同：残忍、蛮横、刻薄、酗酒、骂人、满嘴脏话，总是抬手就打人。

我可能会落入这样一个可怕的班主的魔掌。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啦？”我问维塔里斯。

“我们在巴黎啦，孩子。”维塔里斯告诉我。

“到巴黎啦？”我有点不相信。

难道这就是巴黎？

大理石的房屋在哪儿？

穿绫罗绸缎的行人在哪儿？

眼前的现实多么丑陋，多么悲惨！

这难道就是我热切期待的巴黎吗？

难道我就要在这里度过冬天，与维塔里斯、与卡比分手了吗？

我们四周的一切都是阴森可怕的，可我还是睁大眼睛观察周围的环境，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严酷处境。

在一座房屋的拐角处，我看到卢辛街的牌子。

“加罗福里在家吗？”维塔里斯问一个男人。他正在往墙上挂烂布片，墙上亮着一盏灯。

“不知道，您自己上去看吧。您走到楼梯尽头，正对着的门就是。”

“加罗福里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戏班主，他住在这儿。”维塔里斯边上楼，边对我说。

主人不在家，一个长着巨大脑壳的孩子接待了我们，他叫马西亚。他说，主人两个小时后肯定回来。

马西亚与我聊了很久。

“聊够啦，”马西亚说，“加罗福里马上要回来了，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呢。”

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我猜是加罗福里回来了。我看见一个表情焦虑不安的小老头，迈着迟缓的步子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意大利外套，而是穿了一件灰色的短上衣。他第一眼看见我，这目光就让我的心凉了半截。

“这个小孩是干啥的？”他问。

马西亚回答他的问题时很敏捷，也很有礼貌。他解释了维塔里斯的来意。

“啊 ，维塔里斯在巴黎，”他说，“他找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马西亚回答。

“我没有跟你说话，我问这个小男孩。”

“维塔里斯快回来了，”我不敢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会向您解释用意的。”

“这个小孩挺会说话，你不是意大利人吧？”

“不是，我是法国人。”

加罗福里一进屋，有两个孩子立刻走到他身边，等他把话讲完。其中一个孩子接过他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床上，另一个孩子端过去一把椅子。

加罗福里一坐下，又有一个孩子递上一个盛满烟丝的烟斗，同时第四个孩子上前递上已经点燃的火柴。

“擦火柴有硫磺味，畜牲！”加罗福里把烟斗凑近火柴时大吼了一声，同时把火柴扔进壁炉。

没点好火柴的孩子连忙重新点燃一根火柴弥补过失，等火柴充分燃烧后才送给主人。

“不要你点啦，笨蛋！”说完，他狠狠地把这孩子推到一边，转向另一个孩子。这次他面带笑容，显然是比较宠爱那个孩子。

“里卡多，宝贝，你来点火柴！”

里卡多连忙从命。

“现在，”加罗福里坐定了，烟也点好了，“咱们算账吧，我的小天使们？马西亚，账簿呢？”

在加罗福里要账簿以前，马西亚已经把一个油腻腻的肮脏的小本子摆到他面前。

加罗福里摆摆手，那个划过带硫磺味火柴的孩子走了过来。

“昨天你欠了我一个苏，答应今天还我，你今天还多少？”加罗福里问。

孩子满面通红，回答前犹豫了半天。

“缺一个苏。”

“哈，你欠了我一个苏，还这么心安理得！”加罗福里说。

“不是昨天那一个，今天还少了一个苏。”孩子说。

“那么是两个苏了？你知道我从未见过你这种人！”加罗福里又说。

“这不是我的错！”孩子申辩。

“少说废话，你懂得规矩，脱掉上衣，昨天两鞭子，今天两鞭子！里卡多，宝贝，这种消遣游戏就交给你玩。拿鞭子来！”

里卡多从墙上取下一根短把鞭子，把手上挂着两根打了结的皮条，结头很大。这时，欠了一个苏的孩子正在脱衬衣和上衣，上身一直光到腰带。

“等一等，”加罗福里奸笑着，“今天可能不止你一个，有几个人做伴更有意思，这样里卡多就用不着多麻烦几次了！”

第一个进门的孩子弄到三十六个苏，还欠四个。他本想以带回来的一个木板顶账，却未能过关。

在询问过程中，又来了十来个孩子，挨个上前交账，两个孩子等着被罚，还有三个一分钱也没挣到。

里卡多手持皮鞭，五个被罚的孩子站成一排。

“你要知道，里卡多，”加罗福里说，“我不看你，因为这种惩罚让我心疼，可是我听得见，凭声音辨别得出你鞭子的轻重。宝贝，去干吧，一心一意去干好你的活儿。宝贝，你可是在为自己挣面包卖力！”

加罗福里转向火炉，装作自己不去看这个惩罚人的场景。我被遗忘在角落里，愤怒和恐惧使我浑身发抖。

鞭子抽在皮肉上，第一记声响就使我涌出了眼泪。

抽第二鞭时，被罚的孩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第三鞭抽下去时，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加罗福里摆摆手，里卡多的鞭子停了下来。

我以为他大发善心了，但是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知道叫喊声多让我心疼，”加罗福里对受罚的孩子慢慢说，“你清楚，鞭子抽在你身上，你的喊声却疼在我心里。所以我警告你，你叫一声就多挨一鞭子，这可是你的错，想想吧，别让我太难过了。要是你还知道对我有点儿感情、知恩必报的话，就该住嘴。来吧，里卡多！”

里卡多挥起臂膀，皮鞭又落到那个不幸孩子的脊背上。

“妈妈，妈妈呀！”不幸的孩子叫着。

我没有再看下去。一会儿，楼梯的那扇门开了，维塔里斯走了进来。

“可耻！”维塔里斯大声呵斥道。

“您说出了我要说的话。”加罗福里说。

“不要装模作样，”维塔里斯大声说，“您明白我是在对您，而不是对这个孩子说话。这样摧残不能自卫的孩子，真是卑鄙可耻！”

“这与你有何相干，老疯子！”加罗福里说这话时，语调有些改变。

“警察可要管的！”维塔里斯说。

“警察！”加罗福里惊叫着站起来，“您……竟敢拿警察威胁我！”

“是的，是我！”维塔里斯回答说。面对班主的狂吼，他一点儿都不胆怯。

“维塔里斯，听着，”班主说到这儿，镇静了一下，然后换了一副嘲弄的口气，“用不着那么凶，用什么警察来吓唬我，要说，我也有东西可说，到时候，还不知谁倒霉呢！当然，我不会到警察局去说，我知道，只要我说出一个名字，仅仅是一个名字，是谁会躲起来不想再见人了呢？”

维塔里斯有什么丢人的事？我怔住了。

“跟我走！”

维塔里斯把我带到门口。

“好呀，”加罗福里说，厚着脸皮笑笑，“老兄，您还想跟我说什么？”

“我与您无话可说了。”

维塔里斯拉着我的手下了楼。我终于逃出了加罗福里的魔窟。

第九章　花农家的丽丝

维塔里斯准备带我到巴黎南郊的让蒂里采石场过夜，但是我们迷了路。他的脚步蹒跚，手也是滚烫滚烫的。于是，我们在一堵墙旁边停下来。

“需要再往远处找一找吗？”

“不用了，采石场用墙围起来了。”

“围起来了？”

“有人堵住了入口处，进不去了。”

“那我们……？”

“怎么办？我不清楚，死在这里啦。”

“噢，师傅！”

“唔，你不想死，你还年轻呢！你还挺得住，好，那我们走，你走得动吗？”

“您呢？”

“等我走不动时，我会像一匹老马一样倒下去的，”

“我们到哪儿去？”

“回巴黎去。”

假如我们走得快的话，还可以抵御寒冷，可是维塔里斯步履艰难，他大声喘着粗气，呼吸断断续续。我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应声，只是慢慢地摇摇手，表示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维塔里斯终于停下来，我知道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得歇一歇，”他说，“我支持不住了。”

刚巧遇到一道栅栏，上边有一扇敞开的门，栅栏里堆着一堆肥料，比栅栏还高。菜农家的花园里常有这种情况。这一带住的有菜农还有花农。

肥料堆可以挡风是真的，只是挡不住寒冷，我把能见到的麦秸都捡来堆起来，就地在维塔里斯身边坐下。

我困得很，刚刚在维塔里斯边上蜷缩起来时，眼睛就合上了。

一个要死的念头把我带回夏瓦侬。可怜的巴伯兰妈妈！死之前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见不到我们的家，再也见不到我的小菜园了！

当我醒来时，我却睡在一张床上，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我躺着的房间。

我不认识这个房间。

“维塔里斯呢？”我问。

“他是问他的父亲。”好像大姐一样的年轻姑娘解释说。

原来我们停留在一个花农家的门口。早晨两点钟，花农开门去市场时，发现我们睡在麦秸堆里，卡比睡在我怀里，我胸口还有一口热气。我像死人一样整整睡了六个小时后，恢复了体力，呼吸也有了力气，才刚刚苏醒过来。

维塔里斯死了！是冻死的。

维塔里斯与世长辞了，可是我并不觉得孤独，我感到他还在我的身边。

“卡比呢？”我问。

“不知道，失踪了吧。”年轻姑娘回答。

花农和孩子们把我一个人留在床上，走了。我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于是下了床。

我的竖琴放在我躺着的那张床脚边。我拿起竖琴，扛在肩上，走进花农和孩子们刚才进去的房间。是离开这里的时候了，要到哪儿去呢？我心里没底，只觉得应该走。再说无论维塔里斯是死是活，我都要再见他一面。我走了。

花农们正坐在桌边喝菜汤。

菜汤的香味沁人心脾。这时我才想起从昨天起我就粒米未进，我摇摇晃晃，差点儿昏过去。

我急需的是食物，而不是火炉。

如果我勇敢一点儿，可以要一盆菜汤！可是维塔里斯没有教过我伸手讨东西，天性没有把我造就成乞丐。

那个被她父亲叫做丽丝的小姑娘，一言不发，她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我。她坐在我的对面，她不吃饭，只是凝神望着我。突然她站起来，端起她自己那盆盛得满满的汤，送到我面前。

我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表示感谢。但是她的父亲不让我这样做。

“拿着喝吧，我的孩子，”他说，“丽丝说要给你就一定要给。如果你还想喝，还可以再喝一盆。”

哪有不想喝的！一盆汤转瞬间一扫而光。我放下匙子，丽丝站在我面前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轻轻叫了一声，这不是叹息，而是满意的喝彩声。然后，她把空盆子递给她父亲，让他盛满后，又把盆子端给我。她面带微笑，笑得那么甜蜜，那么令人欣慰。虽然我饿得要命，却一时间愣在那里，没有去接汤盆。

跟第一次一样，汤两三口就被我喝光了。

“好样的，我的孩子，”花农说，“你真是个小饭桶。”

“你从哪儿来？”花农又问我。

“我师傅把我从奶妈丈夫的身边买来的。你们待我太好了，我衷心感谢你们。如果你们喜欢，我星期天再来；要是你们感兴趣，我可以弹奏竖琴，你们跳舞。”

我边说边朝大门走去，可是我刚刚迈出几步，丽丝就追了上来，抓住我的手，微笑着指着我的竖琴。我猜得不错。

“你想让我弹琴？”

她点点头，高兴地鼓起掌来。

“好极了，”她父亲说，“给我女儿弹个曲子吧！”

我拿起竖琴，即便我没有兴致跳舞取乐，我还是弹了一首华尔兹，曲名为“我心爱的人儿”，这是我最拿手的乐曲。

小姑娘一开始只是出神地望着我，听着，然后用脚踏着节拍，旋即在音乐的带动下，在厨房里飞快地转动起来。她的两个兄弟和两个姐妹却静静地坐着没动。她跳的不是华尔兹，跳的也不是通常的舞步，但是她转得优美轻盈，脸蛋像一朵绽放的鲜花！

华尔兹演奏完，她彬彬有礼地走到我面前，行了个屈膝礼。她用手指点点我的竖琴，意思是说：“再弹一曲吧！”

她父亲不愿意让女儿转得太累了，就劝阻地说：“够了。”

于是，我没有再弹竖琴，而是唱了一首维塔里斯教会我唱的那不勒斯歌曲。

这首歌的调子柔和悲切，带有动人心弦的温情。随着歌的曲调渐渐悲切，丽丝慢慢后退了几步。当我唱完最后一段时，她竟扑到她父亲怀里嘤嘤地抽泣起来。

当花农建议我留在他家时，由于他对我的信任，我感到对生活充满了信心。

一切都没有结束，生活可以重新开始。这里的男孩将成为我的兄弟，美丽娇小的丽丝将成为我的妹妹。

丽丝是个哑女，但不是先天性哑巴。她牙牙学语两年后，差不多四岁时才突然丧失说话的能力。她活泼可爱，性格温顺，心地善良，受到全家人的宠爱。

卡比也回来了，主人让它跟我一起留下。

卡比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它把右爪放到胸前，向大家行礼，逗得孩子们大笑起来，丽丝笑得更开心。卡比却一个劲儿拉我的衣角。

“它想把你带到你师傅那儿去。”主人说。

警察局长想知道维塔里斯更多的情况。维塔里斯确实离开了我，去世了。关于他的情况，我却一无所知，或者说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决定到加罗福里那儿去了解情况。

加罗福里一见到警察和我，面如土色。他一定是吓慌了。当他从警察口中得知我们的来意时，立刻镇定下来。

“很简单，他原本不叫维塔里斯，而叫卡洛·巴尔扎尼。在三十五或四十年前，卡洛·巴尔扎尼是全意大利最著名的歌唱家，他蜚声各大舞台，他成绩卓著。他的足迹踏遍意大利、伦敦和巴黎。可是有一天，他的嗓子倒了，再也不是艺术之王了。他改名换姓，再也不在见证过自己黄金时代的人面前露面，他终于成了耍把戏的。在他穷困潦倒时，仍然保留着高傲的气节。如果观众知道当年辉煌一时的卡洛·巴尔扎尼已经沦落为可怜的维塔里斯，他会含羞而死。”

可怜的卡洛·巴尔扎尼！亲爱的维塔里斯！

第二天我得了肺炎。我患病的时间很长，也很痛苦，还反复了几次，但是在花农全家的守护下，病情终于好转了。

丽丝不干活，她代替姐姐埃蒂内特带我到比埃弗河边散步。当中午阳光灿烂当空照耀的时候，我们出发了，我们手拉着手，缓缓漫步行走，卡比紧紧地跟着我们。这一年的春天暖洋洋的，充满阳光。至少在我的记忆中，这个春天的温暖和阳光滋润了我的心。

我们散步时，丽丝自然不说话。但是多么令人惊讶，我们无需谈话，只要我们四目相对，她就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懂一切，而我就没有必要多说什么了。

他们不再老让我去温室干活。我已经恢复健康，我高高兴兴地在地上种了些花草，更使我开心的是能亲眼目睹花草茁壮成长起来。

每星期天下午，在与屋子相连接的葡萄藤架下面，我从钉子上取下挂了一个星期的竖琴请两兄弟两姊妹跳舞。舞跳厌了，他们就邀请我唱一首拿手的歌，我的那支那不勒斯歌曲总是对丽丝有不可抗拒的影响：

哦，虚情假意、冷酷负心的女人

……

每当唱完最后一段时，我看到丽丝眼睛里总是噙满泪水。

丽丝不识字。可是看到我一有空就埋头读书，她总是感到好奇：究竟有什么东西会如此强烈地吸引我。看我抓着书本不放，她就要我读给她听。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不少时日。她坐在我对面，凝神注视着我朗读书本。我也教她画画。不用说我是个差劲的老师，可是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

花农为市场干活的本事，在于抢夺最有利的时机把鲜花送到，以便卖出好价钱。这个时机就是圣人瞻礼日（按天主教教规定下的圣人纪念日。婴孩生下第三天到教堂领受洗礼时，必须选一个圣人名字作教名，也称本名。每一年的这一天，亲人都要向这个人赠送鲜花祝贺。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以来，这个社会习俗已被淡漠。）。凡是本名叫皮埃尔、玛丽的人，都会得到朋友们送来的花束。我们准备了数以千计的雏菊皇后、倒挂金钟和夹竹桃。花室和温室能摆放多少，我们就放多少。

花农心满意足地搓着手说：

“今年节气不会错。”

他默默地微笑，盘算鲜花全部售出后给他带来的收入。

打点停当，我们决定星期天全家到阿格伊去，在花农的朋友家吃晚饭。卡比也去。

多么让人兴奋啊！

“大家出发啦！”花农兴高采烈地说。

“卡比走前面！”

我们在一棵生着大骨结的大树下吃晚饭，很快发现了暴风雨的征兆。

“孩子们，得赶快回去啦！”花农说。

丽丝一言不发，但是她的动作却表现出不乐意持反对的态度。

“风一起，”花农说，“会把花房的窗子掀开，快上路吧！”

玻璃窗是花农的命根子，一旦被风刮破，花农就会倾家荡产。

一场可怕的冰雹从天而降，持续了五六分钟，厚厚的冰雹埋没了行人的脚踝。

不久后，我们回到了家。门开着，我冲进花园。

多么令人可怕的景象：花园全砸坏了，砸烂了！砸坏的花、碎玻璃片和冰雹凌乱地混杂在一起。早晨还是一个美丽的百花园，现在却是一片狼藉。

花农陷入了绝境。园地是买下的，工具和设备却是靠贷款置办的。债主等着，有一天花农遭灾时，逼他还债，贷款期限是十五年。债主盼望的这一天，十年后终于到来了。

花农当然还不起债，必然要因债务进监狱。

卡特琳娜姑妈被请来料理家事。

姑妈是个坚强而有主见的女人。她去巴黎一周后回来，把做出的决定通知了我们。我们年纪小，还不能独立工作，所以我们将分头居住到乐意收留我们的叔叔姑姑家去。

我听候安排，等待分配，可是卡特琳娜不言语了。

“我呢？”我问。

“你不是我们家的人。”卡特琳娜说。

尽管大家求情，我觉得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她所说的是事实：“我不是这家的人。”我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乞求等于讨饭。

他们应当早晨八点出发，卡特琳娜租了一辆大车，先送他们到监狱去看父亲，然后拿着各自的行李，登上他们各自的火车。

兄弟姊妹分别送给我一个针线包，一枚一百苏的硬币，一把小刀。丽丝呢？丽丝不会惦记我吗？

丽丝走到一棵玫瑰树下，从树上折下一枝玫瑰花，枝上有两朵含苞欲放的花朵，她拿出其中的一朵送给了我。

啊，嘴上吐出的语言和眼睛表达的话语相比，真是微不足道！与眼神相比，词汇显得多么冷漠而空洞呀！

马车早已走远，大门上了锁。

我把竖琴背上肩，我这个常做的习惯性动作引起卡比的注意。它起身望着我，眼睛炯炯有神。

“卡比，走！”

两年只是短暂的一瞬，我必须上路。

这短暂的停歇给了我力量。

我不是浪迹天涯的孤儿！

我有了生活的目标：成为有用的人，让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快乐！

一种新的生活展现在我面前，我想起维塔里斯说的话，默默念叨着：

“向前进！”

第二部

* * *

第一章　向前进

向前进！

世界就在前面，只要我乐意，我可以东南西北朝任何一个方向走。

虽然我还只是一个孩子，但是我已经可以主宰自己。在我即将登上新的旅途之前，我想去看看这几年成为我父亲的那个人。卡特琳娜姑妈既然没有让我和其他孩子一起去与他吻别，我也要孤身一人去向他告别。

我被引进接待室，这里并不像我想像的有木头的或铁的栅栏把我们分开，花农很快就出来了，他也没有戴手铐脚镣。

“卡特琳娜太太不愿意收留我。”

“她也没办法，我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事事称心如意。孩子们对我说，你想重操旧业，去唱歌。你难道忘记了，你又冻又饿，差点儿死在我们家门口？”

“没有，没有忘记。”

“是呀，那时你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有师傅带着你。我的孩子，像你这个年纪，单枪匹马四处漂泊，是很危险的。”

“还有卡比呢。”

“不过，卡比毕竟是一条狗，你又怎么谋生呢？”

“我唱歌，卡比演戏。”

卡比把爪子捂到胸口。

花农仍然苦口婆心地劝我另找一份职业。

老爹的话让我心乱如麻，尤其是我自己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说的虽然不尽相同，然而基本上是一回事。

是的，孤身一人四处漂泊的危险，我尝到过味道，也遭受过这种危险的袭击。如果我放弃流浪生涯，就只有一条谋生的途径，照老爹所指点的，去另找一份职业。

“我建议你放弃街头音乐生涯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我们，在为别人着想以前，不该只想自己。”

“是的，老爹。如果我因为怕遇到危险放弃先前的生活，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了，那就是没有为你们、没有为丽丝着想。”

“现在，只有一句话要说了，”花农说，“听从上帝安排，我的孩子！”

花农不停地在他的马甲口袋里摸索，突然掏出一只大银表，那上面有一根细细的皮带穿在衣服扣眼上。

“我们要分别了，难道你不带走一样我的东西作为纪念吗？这是我眼下拥有的全部财产，我把它送给你，”说着，他把大银表放到我手里，看我不大想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他又伤心地说道，“你知道，在这里我已经不需要知道时间了。时间过得太慢，计算时间我会闷死的。再见吧，我的小雷米，再吻我一次，你要做个勇敢的孩子，而且要永远做个勇敢的孩子。”

“几点钟了？我的表朋友。”“十二点，我亲爱的雷米。”

除了卡比，我现在又有了一块表，可以与表聊天了。

“我的表！”说这几个字时，多带劲！我原来多么向往得到一只表，当然是永远不可能得到的。可是现在，我有了一只表在我的口袋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动听声音。

卡比也想知道时间，它像和维塔里斯一起演戏一样，向“贵宾们报时”。

我把表递给卡比看，它端详了一阵，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高兴地摇着尾巴，连叫了十二声。噢，它还没有忘记！我们用这只表又可以去挣钱了！这是一个新招儿，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现在可以离开巴黎了，我决定立刻出发。

我经过枫丹白露这条路来到摩弗达街。当走到圣·梅达尔教堂前时，我看到一个小孩儿倚在教堂的墙边，我认出这是小马西亚。没错！一样大大的头，一样水汪汪的眼睛，一样富于表情的嘴唇，一样温顺的神态，一样可笑的样子。奇怪的是，如果是他，怎么一点儿没长高呢？

我向马西亚走去，仔细看了看他，深信无疑，就是他。

“加罗福里还是你的师傅吗？”

马西亚向周围看看，小声说：

“他坐牢了，他被抓是因为他毒打孩子们，奥朗多被他活活打死了。”

我不富裕，但是我还有几个钱不让马西亚饿死街头。我去拐角的面包铺给他买了一个大圆面包，他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现在你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

“总得干点儿什么吧。”

“你刚才跟我说话时，我正想卖掉小提琴。要不是舍不得，我早卖掉了。”

“你干吗不在街头拉琴呢？”

“我拉过，可是没人给钱。”

“你呢？”马西亚问。

我突然幼稚地萌发出一个吹吹牛的念头：

“我是戏班主。”

“唔，你是否愿意……”马西亚问。

“什么？”

“让我加入你的班子。”

于是我只好说出事实真相。

“这就是我的整个班子。”我指着卡比说。

“这没关系，加上我就两个人了。求求你啦，千万别把我扔下。你瞧，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只有饿死啦。”

“我会干活。”马西亚接着说，“首先我会拉琴，另外我还会做柔软体操，会跳绳，会钻圈，会唱歌。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能做什么，我服从你。你尽管打我，我向你提出的惟一要求是千万别打我的头；加罗福里总打我的头，我的头常常疼。”

听着马西亚可怜的哀求，我真想哭。我怎么好开口说不接受他、让他饿死呢？可是跟着我不是一样可能饿死吗？

我们的旅行开始顺当起来，我信心百倍地走在路上，四周回荡着我坚定的脚步声。

我们坐下来休息。我从背包里拿出地图察看地形。

“这是什么东西？”马西亚指着地图问。

我向他解释地图的概念和用处，所用的术语全是维塔里斯在第一节地理课上教我的。

马西亚听得很用心，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我的眼睛。

我有三件完好的布衬衣、三双袜子和五块手帕，还有一双没穿过多久的皮鞋。我给了他两件衬衣、两双袜子、三块手帕。

当人们有了主意，又能够自己做主时，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实现自己的愿望。我打开埃蒂内特送的针线包，拿出剪刀。

“我改一改长裤，”我对马西亚说，“你该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拉琴的。”

他拿起提琴拉了起来。

起初，我一面改裤子，一面听演奏。不一会儿，我放下针线和剪刀，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马西亚与维塔里斯演奏得一样精彩自如。

“是谁教你拉琴的？”我不禁拍手叫好。

“谁也没教，也可以说谁都教过我，主要是我自己努力的。”

“谁教你识谱的？”

“我不识谱，听人家怎么演奏，我就怎么拉。”

没有一点儿自尊心是不能成为艺术家的。我要向马西亚表明，我也是音乐家。于是，我拿起竖琴，弹出有节奏的音调，唱起我的拿手歌曲。

哦，虚情假意、冷酷负心的女人

……

一个脸色红润的胖小伙子喊道：

“喂，大伙听着，”他叫道，“来段儿小舞曲怎么样？演员来啦！”

“好呀！好呀！来点儿音乐！音乐！”男男女女都欢呼起来。

“准备好，跳四对舞！”

尽管我从来没有与马西亚配合过，可是我们演奏四对舞时却协调默契。

“你俩当中谁会吹短号？”红脸小伙子问我们。

“会，我会吹，”马西亚说，“可我没有短号。”

“我去找一个来。小提琴很优美，可是不够劲。”

“你会吹短号？”我用意大利语问马西亚。

“从短号到笛子，所有的吹奏乐器，我都会使。”马西亚确确实实是个了不起的宝贝。

“如果你们愿意，让我们的账房先生出来收钱吧！”

卡比懂得如何向赏钱的客人致谢，因而掌声四起，客人们给了很多钱。一位新郎还放进了一个五法郎的银币。他们还请我们饱餐了一顿，同时，留我们在谷仓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我们离开这里时，已经有了一笔二十八法郎的财产。

这种时来运转的境况，使我产生了去见巴伯兰妈妈的妄想。既然我有钱了，应该送她一件礼物。不用费多大脑筋，我就有了主意。有一件胜过一切的礼物送给她，不仅能使她现在，而且也能使她晚年享尽欢乐，那就是一头能够代替露塞特的奶牛。

到那时，我将如童话世界所说的，对巴伯兰妈妈说：“王子要我把这头奶牛送给你。”

但是，一头奶牛要一百五十个法郎，而我身上所有的钱离这个数目还差得远呢！

于是，我决定先去瓦尔斯，回来再到夏瓦侬。那时我们已挣到一百五十法郎了，我就可以上演我们的童话剧《王子的奶牛》了。

早上，我把这个主意告诉了马西亚，他一点儿都没反对。

“到瓦尔斯去，”他说，“矿山也许十分有趣，我很想见识见识。”

第二章　王子的奶牛

瓦尔斯是座黑城，它的财富在地下而不在地上。这里到处都是不毛之地，这种荒山野岭很容易造成水灾。矿井里的一场灭顶之灾，使一百二十个母亲和妻子中，仅有四个看到了她们亲人活着的希望。而我一个孤儿，也九死一生，获救了。

马西亚不相信我会死，我感到非常自豪。

我决定送马西亚去上音乐课。一位音乐大师表示要设法送他去图卢兹，去巴黎读音乐学院。马西亚一直在说：

“要我离开雷米，永远办不到。”

音乐大师找到一本《音乐原理》，在扉页上写道：

“赠送给将成为艺术家的孩子，请记住芒德的理发匠。”

芒德的理发匠就是这位音乐大师。我们不知道那里是不是还有别的音乐教授，但我们只认识他一个，他叫埃斯比纳苏。我和马西亚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你知道吗？”我对马西亚说，“从今以后，生死存亡，我们永远在一起。”

马西亚睁大眼睛，笑眯眯地望着我说：

“以前我就这么想了。”

马西亚原先书读得很少，自从他开始阅读库恩写的《音乐原理》后，竟有出人意料的进步。说句公道话，全靠他的机智和灵活，我们才赚了许多钱。他和我原来的做法不同，他不是在群众围拢来时就马上演奏。在拿起小提琴和短号之前，他总要先把自己的观众研究研究，不用花费多少时间，他就知道该不该表演，或者应该表演什么节目。尤其是在那些孩子们跟前，马西亚总会取得巨大成功。他的琴声一响，那些站着不动的孩子会跳起舞来。当孩子们哭丧着脸不高兴时，马西亚一笑，就会使他们的脸上绽放出笑容。他是怎么搞的？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事情总是这样，他讨人喜欢，别人也喜欢他。

我们先后在几座温泉城市表演。我们的业绩显赫，除去所有的开销，很快就挣到了六十八法郎，加上包里原有的一百四十六法郎，共有二百十四法郎了。事不宜迟，我们必须朝夏瓦侬进发，因为有人告诉我们，在于塞尔要办一个牲口集市。

直到此时，我们还只是停留在梦想的欢乐中，尽量在想像中把这个梦编织得更为美好，我们的奶牛应该是雪白的，这是马西亚所希望的；它应该是淡紫色的，这是我的愿望，因为我要纪念我们的可怜的露塞特。它必将是温顺的，它每天应该出好几桶牛奶。这是我俩共同的希望。你看，这一切是多么美好而令人着迷呀！

现在要把梦想变成现实时，麻烦开始了。

怎么有把握地去选一头品质优良的奶牛呢？这是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因为我不懂得凭什么特征分辨奶牛的优劣；马西亚和我一样，也是一无所知。

更使我们拿不定主意的是，自从我们脑子里产生买一头奶牛的美好念头以来，我们在客店里听到许多离奇古怪的故事。什么尾巴是粘上去的啦，奶子是气吹的等等。这些倒霉的事可别让我们赶上呀！

马西亚并不担心。对付假尾巴，我们可以用力去拉奶牛尾巴，要是这尾巴是粘上去的，就会被扯下来。对付吹起来的奶子，只要用一根大针刺一下就知道了。

到了于塞尔，如同到了我的家。在那里我们演出了第一出戏，也是在那里，维塔里斯给我买了第一双皮鞋。

兽医可以在买牛的过程中扮演一个得力的角色。如果我们请一位兽医来帮忙，可能要花一大笔钱，这也是值得付出的放心钱！

我们住进旅店后，就开始找兽医。当兽医听说我们的请求后，哈哈笑了起来。

我简单地向兽医说明了要买奶牛的原因。

“你们是好孩子，”兽医说，“我答应你们不会给你们挑有假尾巴的牛。”

“牛角也不会假吧？”马西亚说。

“不假。”

“奶子也不是吹起来的吧？”

“当然是一头漂亮的好奶牛，可是要买到这样的牛，得付得起钱！”

我没有回答，解开装有我们家产的手帕让他看。

“太好了，明早七点钟来找我吧。”

“我付您多少报酬才行呢，兽医先生？”

“不用付一分钱，像你们这样善良的孩子，我怎么能要钱呢？”

我不知道如何感谢这个好心的兽医，马西亚却有了主意。

“先生，您喜欢音乐吗？”马西亚问。

“非常喜欢，我的孩子。”

“您睡得很早吗？”

话题似乎扯得太远了，但是兽医还是很乐意告诉马西亚：

“九点敲过。”

“谢谢，先生，那么明早七点见。”

我明白了马西亚的意思。

“你是想给兽医开一场音乐会吧？”

“正是，他睡觉时给他奏一段小夜曲，献给喜爱的人听。”

找到兽医住的那条街，等钟敲响九点第一下时，我们便开始演奏了。

兽医打开一扇窗。他一定认出了我们，也明白了我们的心意。他打手势，让我们停止演奏。

“我给你们开门，”他说，“到花园来演奏吧。”

兽医早已有了家室，他有好几个孩子。我们周围马上有了一帮听众。廊檐下点起蜡烛，我们的演奏会一直开到十点钟。一曲奏完，一阵掌声，我们再演奏一曲……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街上的人流朝集市拥去，我们也想到集市去看看已经上市的奶牛。

啊，那些奶牛真漂亮！五颜六色，大小各异，有肥有瘦。有的与小牛犊在一起，有的奶胀得满满的，一直垂落在地上。

逛了半个小时后，我们发现其中有十七头奶牛都让我们十分中意。马西亚要一头白的，我指着另一头淡紫色的说好。

兽医说服我们，这两头都不要选。他带我们去选另一头奶牛。这是一头细腿的小奶牛，红色的毛，耳朵和面部呈棕色，眼圈是黑色的，鼻尖周围有一道道的圈。

兽医询问这头奶牛的价格。

“三百法郎。”

这头机灵好看、神态狡黠的小奶牛已经征服了我们，可是听了这个价格，我们倒抽一口气。三百法郎，我们当然买不起。

一场讨价还价的争论开始了。

当争论到无法收场时，兽医不肯出价了。他走近奶牛仔细观察起来，说牛腿太细，脖子太短，牛角太长，胸部不发达，奶子也长得不好看。

“我们去看看别的吧。”我说。

一听这话，卖主竭力留住我们，又减了十法郎。最后减到二百一十法郎，加上给卖主老婆和女儿的礼钱，以及买笼子和缰绳等，我们一共花了二百十三个法郎和几十个苏。

厨房的女工给奶牛挤奶，我们就喝着这头奶牛的奶当晚餐。马西亚称这奶是甜的，还有橙花酒的芳香，与他在医院里喝过的酒很像，但是要好喝得多。

我们高兴极了，在奶牛的黑鼻子上我们吻了又吻。它好像很懂这种爱，也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我们的面孔。

“你看它亲我们呢！”马西亚快乐地叫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马上踏上去夏瓦侬的路程。

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奶牛。它的气派也非同寻常，它慢吞吞地迈着步子，身子一摇一晃，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俨然是一头了解自己身价的牲口。

为了不让我们的奶牛过分劳累，也为了不至于在深更半夜抵达夏瓦侬，我打算再在我与维塔里斯第一次旅行经过的村子过一夜。第二天一早，从那里出发，我们就可以早早赶到巴伯兰妈妈家。但是，我们在挺走运的时候，却突然出现了变故，改变了我们的安排。接近十点钟，我们找到一个地方，那里长着又浓又密的青草。我们把背包放到地上，把奶牛牵到沟边吃草。

马西亚常常会在旅途中莫名其妙地提出：“我们玩玩好吗？”于是，我们把小包裹、乐器丢在地上，在路上玩起来。今天也是如此。

我们玩够了，牛却还没有吃完草。

“等它一会儿吧。”马西亚说。

“你不知道一头奶牛会这么吃上一天吧？”

“知道一些。”

我们从地上拿起背包和乐器，等着。

“我用短号给它吹支曲子好不好？”马西亚说，他很难有一刻停歇，“在我呆过的加索戏班里，有一头奶牛，特别喜欢听音乐。”

马西亚没再多问，开始吹起阅兵进行曲。

听到头几个音符，我们的奶牛抬起头，然后还没等我赶上去抓住犄角上的绳子，它突如其来，猛跑起来。

卡比不可能样样能干：一只牧羊犬应该上前拦住奶牛，可是聪明的卡比却在后面咬了它的腿。当然，这样做适得其反，根本截不住奶牛。我们只好继续追赶。

我们越往前跑，来看热闹的人越多，等我们跑到跟前时，差不多有二十来个男男女女和孩子们边瞧着，边议论纷纷。

我以为只要跟他们说声母牛是我们的就行了，但是他们非但没有还给我们，还把我们围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提出各种问题：“你们从哪儿来？从哪儿弄来这头奶牛？”

就在有人闹着要我们进监狱时，来了一个宪兵，大家三言两语向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但是宪兵好像弄不清楚事情的过程，他宣布要扣下我们的奶牛，把我们送进牢房再等结果。

来到监狱，我产生了一线希望。镇政府的门卫，那个身兼狱卒和乡警的人，一开始不愿意收留我们。我想这个人是好人。但在宪兵坚持下，他只好收下。我们就这样进了大牢，要关多久呢？

我正在想这件事，马西亚走到我跟前，耷拉着脑袋。

“你最好是揍我一顿，这样我不会太难过。我们可怜的奶牛啊，王子的奶牛啊！”

他哭了起来。

“如果有人指控我们是用偷来的钱买的奶牛，我们又怎么能证明是用挣来的钱买的呢？”马西亚说这话有道理。

“再说，”马西亚又说，哭声不断，“等我们出了牢房，他们把奶牛还给我们了，我们又怎么能保证见到巴伯兰妈妈呢？你离开她那么久，她有可能不在人世了。”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呢？”

“因为当我十分愉快时，笨脑袋里都是开心的事；可是倒霉的时候，我就满腹伤心的事。”

“你的脑袋不比我笨，我可怜的马西亚，我的脑袋里想的跟你一样。跟你一样，我也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啊，啊！王子的奶牛！”马西亚哭叫着，“它多漂亮呀，它就是王子啊！”他突然站了起来，比比划划地说：

“如果巴伯兰妈妈死了，可怕的巴伯兰还活着，把我们的奶牛抢走，又把你抢走，怎么办？”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先生被狱卒领来向我们问话。他是位治安法官，要核实我买奶牛的过程和谁是巴伯兰妈妈。

我想，如果法官去打听巴伯兰妈妈，我们的计划就会落空，因为我们没法让巴伯兰妈妈感到意外了。但是，在这种窘迫的状况下，我却感到强烈的满足。既然法官认识巴伯兰妈妈，还要从她那里打听我讲述的事实是真是假，这就证明巴伯兰妈妈还活着。

还有另一件事更使我高兴，在法官向我提出的问题中我知道，巴伯兰前一段时间又到巴黎去了。

“我要派人到于塞尔那儿了解一下情况，”他说，“如果像我希望的那样，证明你们讲的全是事实，明天就放你们出去。”

“那我们的奶牛呢？”马西亚问。

“奶牛也还给你们。”

“不是这个意思，”马西亚争辩道，“谁喂它吃草？谁给它挤奶？”

“放心吧，小鬼。”

马西亚也放下了心。

“如果有人挤奶，”马西亚笑着说，“是不是可以给我们一点奶喝，这样我们就可以美餐一顿了。”

我们很快就被证实没有说谎。狱卒的态度已经没那么凶狠，还给我们带来一满罐牛奶、一大块的面包和冷牛肉，还说是治安法官让送来的。

监狱的犯人从没有享受过这种优待。

马西亚也有同感。

“白吃白住，”马西亚笑着说，“真是交上好运了！”

第三章　巴伯兰妈妈

在监狱的行军床上度过的这一夜真不错，比在星空下过夜强多了。

“我梦见奶牛进来了。”马西亚说。

“我也是。”我说。

早晨八点钟，狱门打开了，进来的是治安法官和我们的兽医朋友，这位兽医乐意亲自来看我们获释。

“你们这样东游西荡，”兽医友好地对我说，“简直是疯了。这张通行证是我让镇政府给你们签发的，今后就是你们的护身符了。祝你们一路顺风，我的孩子！”

法官跟我们握了握手，兽医则拥抱了我们。

我们走到曾与维塔里斯过夜的那个村子，又路过泽比诺偷面包的小店前，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并且马上告诉了马西亚。

“你知道我答应过你要在巴伯兰妈妈家吃薄饼，可是做饼需要奶油、面粉和鸡蛋。”

“那一定好吃极了。”

“可是妈妈家一定没有奶油也没有面粉，因为她太穷了，我们是不是带些去？”

“这个主意太棒了！”

我走进那家杂货店，买了一磅奶油、两磅面粉，然后继续赶路。

我们一路聊着，大步疾走，然后走到一个山顶，从山坡下去，有些弯弯曲曲的小路直通夏瓦侬，这条路就从巴伯兰妈妈家门前经过。

我们走到曾经请维塔里斯让我停下来张望的那堵护墙，我们的山谷一点儿没变，在两个树丛之间，我看到了巴伯兰妈妈家的屋顶。

“怎么啦？”马西亚问。

“在那儿，在那儿！”

这时，一股黄色的炊烟从烟囱中冉冉升起。由于没刮风，炊烟沿着山的高度笔直地飞向空中。

“巴伯兰妈妈在家。”我说。

“我们快下山吧。”我说。

“如果巴伯兰妈妈在家，我们怎么给她来个惊喜呢？”马西亚问。

当我们走到巴伯兰妈妈家山坡上的一个拐弯处时，看到一顶白色的软帽出现在院子里，这是巴伯兰妈妈。她推开篱笆门，走了出去，朝村子方向去了。

我很清楚巴伯兰妈妈的习惯，她不锁门，只有里面才能插上，所以我们可以进屋，但是必须先把奶牛拴进牛栏。

我叫来马西亚，把奶牛拴在食槽前，然后把草料堆放在角落里。

“现在我们进屋去吧，”我对马西亚说，“我坐在炉边让巴伯兰妈妈能看到我，她进门时篱笆门会发出声响，这时你和卡比有时间躲到床后面去。当她只看到我一个人时，不就喜出望外了吗？”

事情就这么商定了。

突然，我看到了那顶白色软帽，同时篱笆门也吱呀响了一声。

“赶快藏起来。”我对马西亚说。

门开了，巴伯兰妈妈站在门口望见我。

“那是谁呀？”她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突然，她的双手颤抖起来。

“我的天！”她轻轻说道，“我的天！怎么可能呢，竟然是雷米！”

我站起来，扑到她怀里，紧紧地拥抱她。

“妈妈！”

“我的孩子！这是我的孩子呀！”

足足花了好几分钟，我们才擦干眼泪，平静下来。

马西亚还躲在床后，我叫出他，他站了起来。

“这是马西亚，我的兄弟。”我说。

“啊？那么你找到父母了？”巴伯兰妈妈大声说道。

“不，不！他是我的朋友、同伴，还有卡比，也是同伴和朋友。卡比，向巴伯兰妈妈行礼！”

卡比伸出两只前爪，把一只爪子放在胸前，庄严地弯弯身子。这个动作引得巴伯兰妈妈大笑起来，眼泪不见了。

“牛栏怎么样了，”我问，“自从可怜的露塞特被卖掉后，有什么变化吗？它是与我一样不愿离开的呀！”

“没什么变化，我在里面放了些柴草。”

这时我们正好来到牛棚前，巴伯兰妈妈推开牛棚门。我们的奶牛拴在里面，它饿了，以为人家给它送吃的来了，便哞哞叫了起来。

“一头奶牛，棚里有头奶牛！”巴伯兰妈妈惊叫起来。

马西亚和我这时忍不住了，开怀大笑起来。

“真是想像不到，”巴伯兰妈妈反反复复地说着，“真是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多么漂亮的奶牛！”

她突然停下来望着我说：

“这么说，你发财啦！”

“我想是的，”马西亚笑着应道，“我们身上还有五十八个苏呢！”

“你们真是好孩子！”

巴伯兰妈妈也提到马西亚，我心里美滋滋的，她已经把我们两个放进她的心坎里。

当她看到奶桶里挤出了大半桶充满泡沫的新鲜牛奶时，真是满意极了！

“我觉得她会比露塞特出奶还多呢！”

挤完奶，我们把奶牛赶到院子里，让它自己去吃草。我们走进房间找奶桶时，我已经把奶油和面粉放到最显眼的位置上。

当巴伯兰妈妈看到这个意外的新礼物时，又开始赞叹起来。我只好打断她，说实话。

“这些东西，”我说，“是为我们也是为你买的。我们饿极了，可想吃煎饼了。”

“你知道巴伯兰去巴黎了吗？”提到那年我们做煎饼的一幕，巴伯兰妈妈问道。

“知道。”

“那么你知道他到巴黎做什么去了吗？”

“不知道。”

“这与你的利益有关。”

“为了我？”我吓坏了。

“这些说来话长呀！”她说。

她不愿当着马西亚说出真相。

“巴伯兰不久就要回来吗？”我问。

“唔，当然了。”

“那不急，我们现在做饼，然后再把巴伯兰到巴黎与我有关的事讲讲吧。”

我没有带鸡蛋来。我决定到盖索家去买。我不仅买了一打鸡蛋，还买了一小块肥肉。

等我回来时，面粉已经同牛奶和好，只要把鸡蛋打进去就行了。

我跟巴伯兰妈妈说到维塔里斯的死，花匠一家人；讲到我不写信的原因，我挣钱的艰辛。

“啊，你们真是好孩子，棒小伙子！”

巴伯兰妈妈把煎锅放到火上，用刀尖挑了一小块黄油让它滑进锅里，黄油立即熔化了。

“好香呀！”马西亚叫起来，把鼻子凑到火上去，一点儿不怕被火烧着。

黄油吱吱地发出声响。

“它在唱歌呢，噢，我该给它伴奏。”

在马西亚眼里，一切都可以成为音乐。他拿起提琴，轻柔地弹拨着和弦，为煎锅的声音伴奏，巴伯兰妈妈笑出了声。

煎饼需要很长时间，我们轮流吃着饼。

马西亚见面盆空了，而且发现巴伯兰妈妈不愿当着他的面讲那件“与我的利益有关的事”，借口说要到院子里看看奶牛，没等我们开口，他就把我和巴伯兰妈妈单独留在屋里了。

马西亚出去后，我问巴伯兰妈妈：

“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了，你愿意告诉我巴伯兰到巴黎去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啦，我的孩子，我很乐意告诉你。”

很乐意，我惊呆了。

“好像你家人在找你！”

“我的家人！”

“是的，你的家人，我的雷米。”

“我难道有家吗？我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巴伯兰妈妈，会有家吗？”

突然，我好像发疯似的叫了起来：

“这不可能，是巴伯兰在找我。”

“确实，他是替你们家在找你。”

“不可能，他找我是为了重新把我抓起来，重新卖掉我，但他是抓不到我的。”

“我的雷米啊，你想我会让他这么做吗？”

“他骗了你，巴伯兰妈妈。”

“瞧，我的孩子，你该懂道理，等我把话说完，你完全用不着害怕。”

巴伯兰妈妈原原本本讲出了一位先生来访的经过。我听得出来，她所转述的确实是她所听到的。

“那我家在哪儿？它是什么样子？我有父亲、有母亲吗？”

“我跟你一样问热罗姆，热罗姆说他也不知道。”

“那位先生给了他一百法郎，就是五个金路易，可能后来还给过他钱。这一切，加上我们发现你时包在你身上的漂亮襁褓，都证明你的父母是有钱人。”

这时候，马西亚刚从门口经过，我叫住他：

“马西亚，我的父母在找我，我有家了，一个真正的家。”

奇怪的是，马西亚根本不像我那么又激动又兴奋。

家里人在找我，但是要找到我的家，必须由我自己去找巴伯兰。一想到这儿，我的欢乐没有了。我不愿意让他插手我高兴的事。他对维塔里斯说的话还在我的耳边回响，甚至他还不断重复着：“抚养这个孩子是有利可图的。如果我在这上面得不到好处，我就不会去管了。”

丈夫与妻子之间的差异竟然这么大。巴伯兰妈妈爱我并不是为了钱。我能有办法让巴伯兰妈妈而不是巴伯兰受益该多好呵！

我该怎么办呢？

“该立即去巴黎，”巴伯兰妈妈说，“你的父母在找你，越快越好，让他们尽快得到欢乐哟！”

“那就去巴黎，”我说，“就这么说定了。”

马西亚却不赞成我这个决定。

“我觉得，”马西亚终于说出来，“有了新家不该忘记老的。”他建议我要先去看花农的家人。我想到了丽丝。

第二天，我又一次忍受了离别的痛苦。但是这次跟上次与维塔里斯一块儿离开夏瓦侬时不一样，我现在至少可以亲亲巴伯兰妈妈。

“什么都比不上你给我买的奶牛，我的小雷米，”巴伯兰妈妈说，“用你所有的财富，也比不上你在贫困时给我带来的幸福。”

马西亚希望我的父母是穷人，也不愿意与我共享巴伯兰妈妈在我心里唤起的美梦，而我却是全部接受了这个美梦的。可是我也感到高兴，我终于看到而且明白了引起他伤心的原因：完全出于对我的友谊，他担心与我分开。

来到卡特琳娜姑妈家时，他们都坐在餐桌前。

我解下竖琴的带子，准备演奏。

“哦，可不，”马西亚低声说，“弹一首小夜曲，真是好主意。”

“你不忙，让我弹。”

我一面演奏，一面看着丽丝。她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似乎有一道闪电在发亮。

我们被请进屋里。我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洋娃娃，让她坐在丽丝旁边的椅子上。

丽丝向我投来的目光，我终生难忘，至今仍然在我的眼前闪烁。

第四章　巴伯兰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必须与卡特琳娜姑妈和丽丝分手了，我们必须赶路。

我对丽丝说的最后一句话，当然不是说的，而是比千言万语更重要的表白，就是让她明白我有一个多么诚恳的梦想。

“我会坐着一辆四轮马车来接你的。”我对她说。

她竟然那么相信我的话，甚至还用手做出鞭子抽马的动作，她跟我一样，似乎确实亲眼见到了马车。

我已不想劳神费力地干活，用不着买奶牛和洋娃娃了。我又不用给我的父母带钱。

我对马西亚讲了我的道理，把理由分析给他听，他却不以为然。

“该挣钱的时候我们就挣钱，”马西亚说着，还逼我带上竖琴，“谁知道我们是不是能马上找到巴伯兰。”

“如果中午找不到他，下午两点钟就能找到了，摩弗达街不太长。”

“如果他不住在那条街上了呢？”

“我们就到他的住处去找。”

“他要是回夏瓦侬了呢？那就该先给他写信，再等他回信是不是？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怎么生活呢？干吧，就当做我们还要买一头奶牛送给父母亲。”

这是一个周全明智的主意。然而我承认，我再也不会像给巴伯兰妈妈买奶牛，给丽丝买洋娃娃那样，一个苏一个苏地去挣钱了。

“你要是富了准是个懒鬼！”马西亚说。

第二天早晨，我们又回到了巴黎。

但是，返回的那一天与出发时的情景截然不同。天气又阴又冷，太阳从天空消失了。路边的花草也渺无踪影。夏日的阳光已经完成它的使命，秋天的大雾开始到来。再也没有紫罗兰的花瓣从墙的高处垂落到我们的头顶，只有枯黄的叶子从干枯的树枝上往下坠落。

然而，晦暗的天气算不了什么！我们的内心充满欢乐，这并不需要外界的什么东西来刺激它。

说“我们”并不十分确切，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感受到这种欢乐。我为一个念头感到幸福自豪，那就是，我将有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母亲疼爱我，有一个叫我“儿子”的父亲亲吻我。

“你知道在我们走进巴黎时，我想到谁了？”马西亚说。

“谁？”我问。

“是呀，谁，就是加罗福里。他现在说不定已经被放出来了，他可能重新把我带走，我是逃不脱的。”马西亚回答。

对幸福的憧憬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没有想到加罗福里。但是，马西亚刚才说的情况是很可能的，无需多作解释，我完全清楚我们面临的危险。

“那好，你不要去摩弗达街，我一个人去。我们今天晚上七点钟找个地方碰头。”

我在摩弗达街上，第一个碰到的是叫帕若的小店老板。我走进这家小店，它坐落在一家带家具的旅馆底层。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打听巴伯兰是否住在这里。

“谁是巴伯兰？”

“就是从夏瓦侬来的巴伯兰。”

“我们这儿没这人，不认识他！”

我走到另一家店时，店主夫妻俩正忙着，只说四年前曾经有过一个叫巴伯兰的住过这里。

只剩下一个叫肖比耐的人可问问了。

我询问肖比耐时，他手里正拿着汤匙为顾客盛汤。

“巴伯兰这个人，”肖比耐对我说，“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到哪儿去了？”我颤抖着问。

“嗯，不知道。”

我感到眩晕，似乎炉灶上的平底锅在晃动。

“我可以到哪儿去找他呢？”我又问。

“他没有留下地址。”

结果，有一位客人告诉了我关于巴伯兰的下落。

“他现在一定住在奥斯里茨小巷里的康塔尔旅店。三个星期前他就住进去了。”

经过卢辛街时，我打听加罗福里的下落。

“您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我问一个人。

“三个月以后。”

加罗福里还要蹲三个月大狱，马西亚可以松口气了。因为用不了三个月，我的父母亲就会想出办法，让这个可怕的戏班主没有办法下手加害他的侄子马西亚。

我来到康塔尔旅店前，管店的是一个摇晃着脑袋、半聋的老妇人。

“我想见巴伯兰，夏瓦侬的巴伯兰，他是不是住在您这里？”

“天哪，天哪！”她喊叫起来。

“您是那小孩吗？”她问。

“哪个小孩？”

“他找的那个小孩？”

听到这儿，我的心缩成一团。

“巴伯兰！”我忍不住叫起来。

“死了，应该说去世的巴伯兰。”

我靠在竖琴上。

“一个星期前死的，死在圣·昂杜瓦医院。”

我完全丧失了头脑。已故的巴伯兰！那么我的家呢，我怎么才能找到它？到哪儿去找？

有关我家的线索，这个老妇人却一无所知。

巴伯兰死了，他带走了我出生的全部秘密。我几乎已经达到的目的，现在又失去了。啊，这是我的美梦、我的希望呀！

“他收到过一封信，”老妇人想了半天又说，“这是一封保价信。”

“从哪儿寄来的？”

“不知道。邮差把这封信亲自交给他，我没有见到邮戳。”

在她的建议下，我决定住进她的旅馆。我不相信她说的街区有多么安宁。不管她怎么说，这家康塔尔旅店是人们有可能见到的最肮脏最破烂的小旅馆。我答应她以十个苏一晚的租金与马西亚一起住进来。

我又一次大失所望。这个打击太突然，太出乎意料，太残酷了。我将一个接一个地尝尽所有的灾难和痛苦。

我正坐在植物园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出神，看见一位先生和太太带着一个小孩儿走过来。孩子手里拖着一个小木车。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我操起竖琴，开始轻轻地弹奏起一曲华尔兹，那孩子用小脚合着曲子打拍子。先生走过来，塞给我一个白色的银币。但是，我很有礼貌地谢绝了。

“不，先生，谢谢。请您让我在使孩子高兴时获得欢乐，这孩子长得真漂亮！”

七点不到，我听到一阵欢快的狗吠声，几乎是与此同时，我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黑暗里向我扑过来。还没等我定下神来，卡比已经跳上我的膝盖，舌头用力舔我的手。我把它搂在怀里，吻它的鼻子。

马西亚也立即出现了。

“怎么样啦？”他老远就问道。

“巴伯兰死了。”

马西亚用许多情深意切的话安慰我，鼓励我不要丧失信心。等我稍稍平静下来之后，我把听到的有关加罗福里的情况告诉了他。

“还有三个月哩！”马西亚喊叫起来，在街中心又唱又跳，高兴极了。

事情还没有完全落空，眼下只有等待。

第二天早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给巴伯兰妈妈，告诉她我所得到的消息。

我拟订过一张皆大欢喜的日程表：先是花农阿根老爹，然后是巴伯兰妈妈，接下来是丽丝和她的哥哥姐姐们。至于马西亚不在其中。因为我将有的，他也会有，我得到的幸福他也会得到。而现在我只好两手空空去探监了。

马西亚很想见识见识监狱的样子，陪着我去探望阿根老爹。

有人把我们带进接待室，老爹没多久就来了。刚走到门口，他就向我伸出双臂。

“啊，我的好孩子，”他边说边拥抱了我，“我的勇敢的孩子！”

“你找到自己的父母了吗？”

“您知道啦？”

阿根老爹告诉我半个月前，巴伯兰来找过他。

他向我说明，巴伯兰找他是为了知道我后来的情况。巴伯兰找到加罗福里，通过加罗福里知道了花农阿根老爹。

“那么巴伯兰对您说过我的家吗？”

“没有，哦，说得很少。”

“我问了，他说以后告诉我。我没有坚持问，知道他不愿说出你父母的秘密，怕人家减少这笔酬金，他是想一个人独吞。”

“既然你的父母知道在夏瓦侬找巴伯兰，巴伯兰也知道找加罗福里和在这里找我，他们一定会到康塔尔旅店找到你的，你在那里等吧。”

我们走到街上时，马西亚对我说：“在等待那个美好时光来临时，我们别让时间白白浪费掉，挣点钱吧。”

马西亚对巴黎的地方非常熟悉，公共场所、私人庭园、咖啡馆，我们在那里一直演奏到天黑；临睡前我们点了点收入，一共有十四法郎。

我确信这笔可观的收入是个好兆头，我的父母随时会出现，我对这一点坚信不疑。第二天，我实在想在旅店呆上一天，但是马西亚逼我出门，要我演奏、唱歌，那一天我们又净挣了十一法郎。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但是第四天，老妇人终于递给我一封信。

这是巴伯兰妈妈叫人代笔写的回信，她不识字，更不会写信。她说不久前，她收到一封信，现在寄给我，可能对我有用，因为里面有关于我家里的情况。

“快，快点儿，”马西亚叫道，“读读巴伯兰的信。”

我的手在发抖，心里紧张极了。我打开信读了起来。

我的爱妻：

我住在医院里，病得很重，恐怕是挺不过来了。我最急着要告诉你的是，如果我躲不过这场噩运，那么我死之后你该给伦敦的两个人写信，一个叫格莱斯，一个叫加莱。他们住在格林广场，林肯小旅社，由他们负责寻找雷米，这是两个律师。你对他们说，只有你能提供这个孩子的消息，你要小心处理这件事，让他们付你一大笔钱买这些消息，这笔钱能使你幸福地安度晚年。凡是你写出的信都该请本堂神甫代笔，因为在这件事情中，什么人都不可信赖。在没有确定我死的消息之前，先不要做什么事情。我最后一次吻你。

巴伯兰

我还没读完最后一个字，马西亚已经跳着站了起来。

“到伦敦去！”马西亚叫道。

他已经判断出，既然找我的两个律师是英国人，我的父母亲应该是英国人，我们都学过几句英国话。

“另外，也不单单是为了帮你忙我才想跟你一块儿到伦敦去。说实话吧，我还另外有个理由。”

“什么理由？”

“如果你父母到巴黎来找你，他们很可能不愿意连我一起带走你；我要是到了英国他们就不会把我赶走了。”

“我们出发。”我对马西亚说。

“你也愿意了？”

两分钟后，我们已经打好背包，下楼准备出发了。

第五章　德里斯考尔一家

从法国西北部港口城市布洛涅，可以乘船到伦敦。仅从巴黎到布洛涅，就花去我们八天时间。我们一路短暂停留，表演节目，保证口袋里的那些钱不会减少。

马西亚从未见过大海，一到布洛涅，我们就到海堤上散步。他失神地望着天边雾气腾腾的景象，把舌头弹得啧啧作响，然后表达了他的看法：海面是丑陋的，阴暗而肮脏。

我与马西亚过去经常在争论中取得一致，但是这一次，我却坚持我的看法，甚至大声宣告说：眼前这片绿色的大海，弥漫着浓重的雾气，被由风驱赶游动的一片片模糊的云彩点缀着，比晴空下蔚蓝色的大海美得多。

“你是英国人，所以你才这么说。”马西亚反驳道，“你爱这个难看的大海，因为这是你的国家的海。”

我们终于启程了，朝着我们的国家驶去。

我常对马西亚说，没有什么能比乘船更惬意的了：在水面上轻轻地滑行，一点儿都不感觉路程上的颠簸和漫长，如同梦境般妙不可言。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想到天鹅号和南运河上的航行。

谁知大海可不是运河。我们刚刚驶出海堤，船身就像沉入海底一般，然后浮了上来，一会儿又向海底深深地沉下去。我们像呆在一个巨大的秋千上，这样大起大落了四五次。

突然，一直沉默不语的马西亚一下子直起身子。

“你怎么啦？”我问他。

“船晃得厉害，我恶心。”

“是晕船。”

“没错，我觉得是的。”

几分钟之后，马西亚匆忙地跑到船边，扶在船舷上。

啊，可怜的马西亚，他好难受啊！我搂着他，让他把头靠在我的胸前，但是没有用，丝毫减轻不了他的痛苦，他呻吟着。

第二天我们驶入泰晤士河。

“我们到英国啦！”我对马西亚说。

随着我们的汽轮往上游驶去的方向，景色变得愈来愈奇特、美丽。啊，河边上那些油漆过的、色彩鲜艳的房子，绿色的牧场，从未被截枝过的大古树，到处都有架设在乌泥上的登陆桥、水位标杆和裹着苔衣、黏黏的呈暗绿色的系缆木桩。

汽轮终于减速了，机器停了下来，缆绳被扔到岸上。

“我的小马西亚，该是你用英语的时候了。”

马西亚花了很长时间向一个胖子解释。当然，我不愿意怀疑我的好朋友的英语程度。

马西亚终于回来了。

“很容易，”马西亚说，“只要沿着泰晤士河走就行了。”

我们沿河穿过大街小巷，就像在原地转圈子，又像是进入了迷宫。正当我们以为迷路的时候，突然，我们发现自己站在有许多小坟墓的墓地前，墓碑漆黑，像是漆上了木炭或黑色鞋油。这就是格林广场。

我们在一块铜牌前停下来，上面刻着格莱斯和加莱两个名字。

马西亚要去拉门铃，我拦住了他。

“怎么啦？”马西亚说，“你的脸色苍白！”

“等等，让我定定神！”

我们进屋了。

“你们中间谁是巴伯兰养大的？”坐着的先生用法文问。

听见他讲法语，我一下子就感到心安了。我向前走了一步回答道：

“是我。”

人家等着要我讲清楚一切。从对话开始，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是我提问题的时候了。

“先生，我的家是在英国吗？”

“当然，还在伦敦，至少眼下是这样。”

“我就能见到吗？”

“用不了多久，您马上就可以见到了，我派人领您去。”

我站了起来。

“唔，我差点儿忘了，”那位先生说，“您姓德里斯考尔，这是您父亲的姓。”

带我去父母家的那个办事员，是个皮肤干缩、满脸皱纹的小老头，穿一身磨得发亮的黑色衣服，打一条白色领带。

尽管一想到过不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以后就能拥抱我的父母、兄弟姊妹了，我还是把万分激动的心情压抑下来，充满渴望地去观察我们经过的城市。

但是，尽管我睁大眼睛，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车外的大雾，像厚厚滚动的云块。

我们一直奔跑着。从格莱斯和加莱事务所出来很久了，我想这可以证明我的父母住在乡下。也许我们就要离开狭窄的街道，在田野上奔跑了。谁知我们并没有到乡下，反而走进更狭小的街道，听到火车鸣笛的声音。

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是在农村。难道英国就是一个被石头和烂泥堆砌起来的伦敦市吗？我们的车子简直就是在烂泥中行进，一块块黑泥一直溅到我的身上。一股股恶臭已经包围了我们很长时间了。这一切都表明，我们处在一个污秽不堪的市区。

我们下车时来到一条满是泥泞的街道。有一家灯火辉煌的店铺，灯光一直反射到街上。这是一家卖杜松子酒和其他烧酒的酒店。店堂里摆满镜子和镀金容器，连酒柜都是银色的。但是喝酒的人，却是衣衫褴褛，有的人连鞋子都没穿，光脚上好像涂了一层没有擦干的黑鞋油。

向导带我们到这里来是问路的。

我们又紧随向导上路了。我们走进一条小巷，来到一个院子，又穿过这个院子进入另一条巷子。这里的房子比我们在法国所能见到的房子破烂得多。

我们终于在一个院子里停下来。院子中间有一个小水塘。

“这里就是‘红狮院’。”警察用英文说。

这个名字我已经听到过几次了。

我们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面亮着一盏灯；炉箅上燃着旺旺的煤火。这时候我才缓过神来。炉火前，草编的安乐椅上，坐着一个白胡子老人，一动不动像尊石像般。另有一男一女，面对面坐在桌子两端，男的四十上下，穿着一身灰丝绒衣服，面孔显得聪明却冷酷；女的眼睛呆滞无光，表情冷漠。屋里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都生着金黄色头发。最大的男孩好像有十一二岁。最小的女孩刚刚三岁的样子，正在地上蹒跚迈步。

“你们当中谁是雷米？”穿灰丝绒服的人用法语问。

“我是。”我回答。

“那么亲亲你的父亲吧，我的孩子。”

原来，我一想到这个时候，就会想到我会激情满怀地扑向父亲的怀抱。可是我现在没有任何激情，但是我还是上前吻了我的父亲。

“现在，”父亲对我说，“去亲亲你的爷爷、妈妈和兄弟姊妹吧。”

怎么啦，我有了父亲、母亲、兄弟姊妹，还有祖父，我与他们团聚了，可是心里却是冷冰冰的。

我又走到母亲跟前，拥抱她，紧紧地亲吻她。她用无动于衷的表情看着我，然后耸耸肩膀，对她的丈夫、我的父亲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但却使她的丈夫大笑起来。一张冷漠的脸和另一阵怪笑使我的心无比剧痛。我对母亲的炽热情感，似乎在他们眼里一钱不值。

“你是我们的长子，”我父亲对我说，“我和你母亲结婚一年后生下了你。当我娶你母亲时，有个女孩子本以为我会娶她的，因此，我和你妈妈结婚引起她对你妈妈的仇恨，她把你妈妈当做敌手，为了报复，在你满六个月时，把你偷走带到了法国，扔到巴黎街头。我们该找的地方都尽可能找了，就是没想到巴黎去找，因为我们没想到她会把你带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们找不到你，以为你已经死了或者永远不会回来了，直到三个月前这个女人患病死去以前，才说出真相。”接着，他告诉我怎么去巴黎、夏瓦侬打听我的下落，走遍了法国，还说他在那里做流动商贩生意。

漂亮的襁褓没有说明我们家的实情，这对所有救助过我的人像巴伯兰妈妈、丽丝、阿根老爹都是不幸。我不能实现我梦想中为他们做的事，住在板棚里的流动商贩不可能富裕。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有了一个家，在一个孩子的梦想里，妈妈才是财富，爱抚胜于财富。我需要爱，而不是钱。

父亲打开了一辆贩货车的车门，我看见里面有一张双层床。

“这是你们的床，”父亲说，“好好睡吧。”

父亲离开时给我们留下了蜡烛。

蜡烛燃尽了，我仍然无法合眼。我在狭窄的床铺上辗转反侧，思考着这一天发生的事。睡在上铺的马西亚也在动弹，在翻身，这证明他跟我一样睡得不踏实。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了。突然，我们家的库房门发出很大的声响，接着一束亮光照进我们的房子。

我父亲走进库房，迅速打开临街的大门，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然后又轻轻地关上大门，这时有两个人肩上扛着沉重的包袱走了进去。父亲帮助那两个人卸下包袱，出去了一会儿，又和母亲走了进来。在父亲离开时，那两个人打开了包袱，一个包里装满各类布料，另一个都是些毛衣、内裤、袜子、手套之类的针织品。

我明白了，他们是来卖货给我父母的。父亲将物品放在灯光下逐个检查后交给我母亲，母亲用小剪刀把上面的商标剪下来放进衣袋。

我很想说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正常不过的，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走红狮院的大门，为什么说到“警察”时声音放得很低，为什么母亲要剪掉标签呢？

只剩下我父母两个人了。母亲很快地把这些东西打成两个包，父亲把库房的一角扫干净，在干燥的沙土下面，他用扫帚用力扫，接着出现了一块翻板。母亲已经把包打好，他掀开翻板，把这些东西放进了地窖。接着他们又整理了一番，使掀板的地方与库房其他地方都一模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起床后，祖父用英语告诉马西亚，我们可以出去散散步。回来时，我从门口看见母亲头靠在桌上。我用双臂扶住她，她抬起头，却摇摇晃晃的，我闻到一股杜松子酒的味道从她嘴里喷出来的热气里冒出来。

开始，我如失去知觉一般一动未动，几秒钟后，我看见马西亚，他也在看我，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我向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又一起走了出去。我们来到一个大公园。

我扑在马西亚怀里大哭了一场。当我在这个茫茫无际的世界中孤身一人漂泊时，也没有感受到如此的不幸和痛苦。

“马西亚，”我对他说，“你应该走，回法国去！”

“要我离开你，绝不可能。”马西亚说。

昨晚的事马西亚也看见了。

“卖货的那两个人，他们的货品不是买来的。你父亲责怪他们为什么不去敲屋门，而去敲库房门，他们回答说警察正在注意他们。”马西亚告诉我。

“这我就明白了，你该离开。”我对他说。

“如果我该离开，你也该离开，我俩谁留在这儿都没有好处。”马西亚说。

“好了，如果你为我担心，”马西亚又说，“我也为你担心。所以我要对你说：我们一起走吧！回法国吧！去见巴伯兰妈妈、丽丝和你的朋友们去吧！”

“办不到！我应该留下，同我的父母在一起！”我说。

“你的父母！这个瘫痪的老头子是你的祖父！这个倒在桌上的女人难道是你母亲！”马西亚问我。

“住嘴，马西亚，不允许你这么说话！你说的是我的祖父、我的母亲，我应该尊敬他们、爱他们！”我回答。

“为什么同一天就不会有两个孩子被扔掉呢？警察局长打发德里斯考尔去夏瓦侬，在这件事情上，他不会弄错吗？这完全可能。”马西亚说。

“真荒唐！”我说。

“最后，你应该注意到，你长得一点儿不像你父母，你的头发也与兄弟姊妹们不一样。还有一点令人奇怪，这样的穷人，怎么有那么多钱去找一个孩子？照我说，这些理由总可以说明你不是德里斯考尔家的人了。如果你一定不顾一切，要留下，我也留下。不过你该给巴伯兰妈妈写封信，让他确切地告诉你包你的襁褓是什么样的；收到信后，就去问问那个所谓的父亲，也许这样我们可以把事情弄得更明白些。”马西亚这样劝我。

第六章　漂亮襁褓的疑团

“讲讲你们在法国是怎么谋生的？”我的父亲问。

我讲了我和马西亚的经历。

“看来你们还有些本领，”父亲说，“把你们的本领表演表演给我们看看。”

我拿起竖琴随便奏了一曲。

马西亚先用小提琴拉了一曲，又用短号吹了个曲子。

“那么卡比呢？”我父亲问，“它演什么？我想它起码也应该能自食其力。”

我要卡比表演了几个花招，同往常一样，它格外受到在场小朋友的欢迎。

“这狗可是棵摇钱树。”我父亲说。

我说我敢保证，它能在很短时间里学会别人教它的一切，一般狗不会的，它也会。

我父亲把我的话译成英文，他们全家大笑起来。祖父眼睛眨眨，连说“好狗”，他说的是英语，但是我听懂了。卡比并没有显出得意的神态。

“我们要干活才有饭吃。总不能让摇钱树闲着吧。让两个弟弟带它去表演节目。”我父亲吩咐。

“卡比只有与我们在一起才能演好。”我急忙说。

“阿仑和南德会教它的，你放心，一分开，可以多挣钱。”我父亲说。

我还在反对，父亲却说他说的就得执行，这是家规。

我们回大车去睡觉。

“你看，”马西亚说，“被你称为父亲的那个人，不仅让孩子们去给他干活挣钱，连狗都不放过。你总该睁开眼睛了吧？明天我们就给巴伯兰妈妈写信。”

可怜的卡比，它是用怎样的眼神在看我！用怎样的神情听我讲话啊！我轻声耐心地向它解释我的期望。它跟随我的两个弟弟走了，脸上露出哀怨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反抗。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我和马西亚早出晚归，到各个区去演出。卡比每天都由两兄弟带出去。有一天晚上，父亲却对我说，我第二天可以带卡比出去，因为两个弟弟要留在家。

不幸的是，街上弥漫着灰色的大雾，几步以外不见东西。我们感到很恼火，马西亚骂道：“这该死的雾！”万万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这场大雾就救了我们两个人的命。

我们走着，能见度很低，我轻轻地吹着狗听得懂的口哨，生怕别人偷走了卡比。正在这时，它奔了过来，嘴里含着一双羊毛袜，尾巴摇摇摆摆的。它似乎有些得意，好像完成了一个很难表演的节目。

我被卡比弄糊涂了。马西亚一手快速接过袜子，一手把我拉到一个巷子。

“快走！”马西亚对我说，“但别跑！”

“刚才我和你一样不明白袜子是怎么来的，突然听人喊‘小偷在哪里’，你知道，这小偷就是卡比。没有这场大雾，我们早被当小偷抓了。”

我完全明白了，我怔住了。他们竟然把善良忠诚的卡比变成了小偷卡比。

回到家里，我对父亲说：

“我不愿意让卡比成为小偷，我自己也不愿意成为窃贼。如果我现在知道，我和卡比总有一天会变成贼，那我马上带它一块儿去淹死在泰晤士河里。”

“你说得有理，这不过是个玩笑。”父亲说，“为了不让这类事再发生，卡比今后只和你一起出门。”

在卡比事件以后，我与两兄弟之间的关系更紧张了。我让两个拳头代替我说话。

两个妹妹总是天天出些鬼主意和我搞各种恶作剧。

当我下船登上英国国土的时候，在我的心头荡漾着对我的家那么多的柔情和爱意，而现在，全家只有小妹卡特允许我去爱她。我走到祖父身边时，他总是怒气冲天地把唾沫吐在我的身边。父亲只有在每晚向我算账要钱时才想到搭理我。母亲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个家里。两个弟弟和妹妹恨我。卡特是惟一让我亲吻的人，但是必须是当我口袋里塞满糖果的时候。

我如同跌入了万丈深渊！

马西亚看出我成天愁眉不展，完全猜得出其中的原因，他像自言自语似的对我说：

“我很好奇，想看看巴伯兰妈妈给你写些什么。”

为了取回这封“邮局待领”的信，我们不知空跑了多少次。我们最后终于收到了这封盼望已久的信。

我们钻进一条小夹道，让自己激动的心平静下来，然后才打开巴伯兰妈妈的信。信显然是由夏瓦侬的本堂神甫写的：

我的小雷米：

对你信中告诉我的情况，我感到惊愕和愤怒。因为照巴伯兰经常说的话来看，从我和那个找你的人交谈的情况看，我认为你的父亲是富有的，而且拥有巨大的资产。

这种想法可以从巴伯兰把你带到夏瓦侬时的穿戴得到证实，因为你当时穿的是只有富家婴儿才穿得起的宝宝服。我把它们一直很好地保存到现在。你当时并没有用襁褓裹着，你穿的是衣服。那几件衣服是：一顶花边软帽，它很不寻常，因为太精美、太贵重了；身上穿着一件细布内衣，领子和袖口上都镶着花边；还有法兰绒尿布，白羊毛小袜子，白毛线结成的穿小丝带的小鞋子，一件法兰绒白色小长袍，一件连风帽的白色开司米小大衣；风帽内里是绸的，外面有漂亮的绣花。

这些东西都没有记号，但是法兰绒尿布和内衣衣角的标记都被剪掉了，说明有人费尽心机阻止调查。

我亲爱的雷米，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一切，如果你认为需要这些东西，你只要写信告诉我，我就给你寄去。

给我写信吧，听到你的消息我会高兴的，我希望都是些好消息。

再见，我亲爱的孩子，我热情地亲吻你。

你的养母巴伯兰寡妇

向父亲询问我被偷走时穿的是什么衣服可不容易。

有一天，一场冰冷的雨使我比平日早一些回到家里。我鼓起勇气，在与父亲谈话时提出这个让我忧虑而苦恼的问题。

我刚开头说了几句话，父亲就把我死死盯住了，像是要从我的眼睛里找出什么东西来。每当我说什么话刺伤了他时，他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相信父亲被我激怒了，但是满腔怒火马上又消失了。他开始微笑，确实，这个微笑掩饰着残酷和不良之心，但毕竟是个笑容。

“我们之所以能把你找回来，”父亲说，“凭的就是你被从我们身边偷走时穿的那些衣服，我们向人家说得清清楚楚。你的内衣角上的‘弗·德’这个记号，是你的名字弗朗西斯·德里斯考尔的缩写，被偷走你的女人剪掉了。她很细心，希望别人永远找不到你。我不得不向人出示你的洗礼证书，人们把它还给了我，现在仍旧由我细心保管着。”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盖了几枚图章的大纸，把它递给我。

马西亚好歹翻译了一下，那上面写着我生于八月二日星期四，是帕特里克·德里斯考尔和妻子马格丽特·格朗热的儿子。

我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晚上，马西亚又一次贴着我的耳朵说：

“你愿意让我告诉你始终在我脑袋里的一个想法吗？你不是德里斯考尔老板的儿子，而是德里斯考尔老板偷来的孩子！”

“为什么德里斯考尔一家要寻找我，如果说我不是他的孩子？为什么人家要给巴伯兰、格莱斯和加莱送钱呢？”我反问道。

这正是马西亚该回答可是又无法回答出来的问题。

“你要我怎么办呢？”我问马西亚。

“我们回法国去！”

“那怎么行！”

还有什么能比怀疑更可怕的！

唉，我不想怀疑，但是不得不去怀疑。这个父亲是我的父亲吗？这个母亲是我的母亲吗？这个家真是我自己的家吗？

如果要承认是的，就太可怕了。当我孤独一个人时，都没有像这样被折磨，像这样受痛苦。

谁能想到，我曾经为没有家而痛哭流涕，而我有了一个家以后却还要绝望地哭泣呢？我的光明和希望在哪里？谁能告诉我真相？我怎样才能明了真相呢？

面对这些问题，我无能为力，完全被摧垮了。但是，我还得每天上街演唱，为人家演奏欢快的曲子，对着观众咧开嘴强装笑容。

一个星期日，我正要与马西亚出门，父亲叫我留在家里，说他有事要我帮忙。他让马西亚一个人出去散步，其余人也都不在屋子里，只剩下父亲和我两个人。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有人敲门，父亲去开门，他陪着一个和他平时接待的朋友全然不同的先生走了进来。这是在英国被称为地地道道的绅士的那种上流人物。这先生身上最使我吃惊的是他的笑容，那牙齿像小狗的犬牙。看着他那副样子，人们不禁要寻思：他是在启齿发笑呢还是想张口咬人？

先生与父亲用英语说话，几分钟之后，他嘴里的英语变成了法语。他的法语不带外国口音，很流利。

他问了我身体方面的一些问题，然后起身走到我跟前，摸摸我的手臂，按按我的胸口，又把耳朵贴在我的背部和胸部，让我深呼吸，像快跑时那样呼吸，还让我咳嗽。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对着我仔细看了老半天，这时我有了他一定喜欢咬人的想法，他的笑容是多么令人恐怖！

马西亚躲在大车里，我去拿羊皮坎肩时才发现了他。

我们跑到街上以后，马西亚才对我说：

“你知道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位先生是谁吗？”马西亚对我说，“他是你的朋友亚瑟的叔叔詹姆斯·米利根先生。”

我呆住了，一步也动弹不了。马西亚挽着我的手臂走下去，又接着说：

“我没有出去，上了床，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亚瑟活下来了，全亏了他母亲护理得好。你父亲说：‘如果您侄子身体恢复了，您的全部用心不是白费了吗？’先生回答说：‘目前也许是这样，但是我不会让亚瑟活下去，这将是奇迹，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奇迹的。我必须在他死那一天，全部收回财产，我是惟一的财产继承人，’你父亲说：‘你放心，我保证你会如愿以偿。’先生说：‘那就看您的了。’他后来又加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亚瑟还活着，他身体好多了。目前来说，听到这个好消息，已经足以让我兴高采烈了。

第七章　圣诞之夜后的英国之行

现在除了亚瑟·米利根夫人和詹姆斯·米利根先生以外，我们谈论的好像没有其他话题了。

亚瑟和他的母亲在哪儿？我们到哪儿去找他们？在哪儿能找到他们呢？

米利根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与我父亲弄不清楚的事情呢？

自从卡比出事，收到巴伯兰妈妈的信以后，马西亚总是不停地对我说：“我们回法国去吧。”而我的老调是：“我不应当离开我的家。”

我在坚持自己永恒的说法“我该留下来”时，总还加上一句“为了找到亚瑟”，这样马西亚就不再反驳了。

“如果你了解我多么渴望你能找到米利根夫人该有多好！”马西亚有一天对我说。

“为什么呢？”

马西亚犹豫了片刻之后回答：

“因为她对你太好了。”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她可能会使你找到父母。”

“啊，马西亚！”

他仍然坚持我不是德家人的想法。我并没有勉强他放弃自己的观点，因为我也有我的想法。

的确，我的想法很模糊、很混乱、很难说出口，可能比马西亚的想法还要愚蠢。

既然如此，我们只有等待。

在等待的时候，我们继续在伦敦的街道上游荡，因为我们不是那些享有特权的乐师，他们在街区里有自己的地盘，有属于他们的观众。我们还太嫩，又是新来乍到，充当不了这样的老板。我们常常被苏格兰的彪形大汉赶走。

同样，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对付那些在街头卖艺的黑人乐师。他们不是真的黑人，是假的，他们比吹风笛的苏格兰乐手还要吓人。

有一天，我们正在观众里充当他们的围观者时，我看到他们当中有一个最古怪的人在向马西亚打招呼。

“你认识他？”我问马西亚。

“是鲍博。”

“鲍博是谁？”

“是我在加索马戏团的好友。多亏他，我才学会了几句英语。”

“你刚才没认出他来吗？”

“见鬼！在加索马戏团，他脸上涂的是面粉，可现在却抹上了黑鞋油。”

也许是出于对马西亚的友谊，鲍博也对我表示了亲切感，这样我们又有了一个朋友。多亏鲍博的经验和忠告，我们在伦敦街头的生活才变得自在起来，这以前，我们还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生活。鲍博也很喜欢卡比，他常对我们说，如果他也有一条像卡比一样的狗，他很快会发大财。

圣诞节渐渐临近。我们不是在上午而是在晚上八九点钟离开红狮院，到没有车辆来往的街道和广场演奏，然后我们走向大街。我们奏起最温柔的乐曲，这些乐曲具有伤感和宗教的特色。马西亚的小提琴在哭诉，我的竖琴在呻吟，当我们稍稍地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晚风吹来了远处别的演奏队的乐曲。我们的音乐会结束了。我们祝贺大家：“女士们先生们晚安！圣诞节愉快！”

我们必须演奏，尽管手指快冻僵了。圣诞节的气候对我们是严酷的，而在连续三个星期的节日中，我们每天晚上出去，一天都没有缺漏过。

在店铺关门之前，我们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滞留在家禽店、水果店、杂货店和糖果店铺前张望。

世上那些幸福的孩子，只要扑到父母怀里，就可以吃到那些令人心动的美食。而我们这些贫穷的苦孩子，只有在到处流浪或在自己的幻想中，才能看到美好的家庭节日。

快乐的圣诞节是为被人所爱的人存在的！

马西亚没有把我们的忧虑向他的朋友鲍博和盘托出，但是却委托鲍博打听米利根夫人的地址，这位夫人有一位瘫痪的儿子相伴，或者能打听到米利根先生的地址也行。但是，在英国姓这个姓的人太多了。

于是，马西亚又开始与我唠唠叨叨地说着该回法国去，而且争吵得激烈起来。

“我害怕，”马西亚说，“我们走吧，你看着，我们要大祸临头的，赶快走吧。”

全家人离开伦敦到英国各地活动的日子到了。两辆车子油漆一新，上面塞满了尽可能在旺季销售的一切货品。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商品都能堆在车子里，真是件神奇的事：从布匹、针织品到针头线脑，从耳环戒指到肥皂香皂，从药粉药水到洗头水，样样俱全。

我父亲早就发现用提琴和竖琴可以给他挣大钱，所以让我们随车当乐手。

“回法国去，”马西亚说，“一有机会我们就逃走。”

“还是先在英国试试，然后再看吧。”我说。

我们重新踏上了漫漫长途。但是，该去哪里、做些什么事情，都不是由我来做主了。

出发的当天，我亲眼目睹了父亲是怎样推销他那些廉价商品的。我们到了一个大村子，车子停在一个广场上，放下车后的档板，所有的货品就展现在好奇的顾客面前了。

“请来看价钱，来看价钱啊！”父亲大喊大叫着，“走遍天下也找不到这么多便宜货！我进货不付钱，你们买货差不多不付几个钱啦！是奉送啦！看价钱看价钱！”

我看见那些人一面看价一面走开，还说：

“这些货该不是偷来的吧？”

“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我与马西亚又开始讨论起来。

“你能就这样忍受这种耻辱吗？”马西亚问我。

“如果你不想让这种耻辱使我更加痛苦，最好别和我再说了。”

“我们还是尽快逃走吧！”

“好吧，让我再考虑几天，我们再做决定。”

“抓紧吧，食人妖魔已经闻到肉香，我已经感到危险逼近了。”

离开伦敦好几个星期后，我们来到一个市镇，郊区有一场赛马会。鲍博和他的同伴到那里助兴，他们的乐手病了，约我和马西亚帮忙。我们同意带卡比前往。但是父亲却要我们把卡比留给他。

我们的演出十分劳累，马西亚还被一个大木杆碰伤了脚，不能走动了。于是，我们决定把马西亚留在鲍博的车子里，我一人回到大橡树客店去。

应该去看看德里斯考尔一家，不知他们明天到什么地方去？

那个脸色阴沉的老板给我开了门。他朝周围看了看，听了足足好几秒钟，说道：

“你们的车子走了，你父亲让你们到路易斯赶紧去找他，要走一整夜路！一路平安吧！”

这是路易斯，我在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地名。

我不能丢下马西亚一个人径直去那里，哪怕再累，也得先回赛马场。

我又开始往前走。一个半小时以后，我已经钻进鲍勃的车子，睡在马西亚身边的麦秸堆上。我只说了几句话，向他描述事情的经过，然后就累得睡着了，睡得像死猪那么沉。

几个小时的睡眠使我恢复了体力。

走出车子，我朝鲍博走去，他起得比我早，正在那里点火。我看着他，突然好像看到卡比，它被警察牵着朝我们这边走过来。卡比也认出了我，它挣脱了警察手里的绳子，蹦跳着跑到我身边，一下子跳到我怀里。

“这狗是您的吗？”警察问我。

“是的。”

“那好，您被逮捕了。”

警察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臂。

“您为什么要抓这个孩子？”鲍博问。

“您是他哥哥吗？”

“不，我是他的朋友。”

“昨晚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爬梯子从一扇窗钻进圣·乔治教堂，他们随身带了这条狗。他们逃走时，没有把狗带走。我们在教堂里发现了狗。我想用这条狗肯定可以找到小偷，果然抓到了一个。他的父亲现在在哪儿？”

马西亚走过来扑到我怀里，他用肯定的语气对我说：

“鼓起勇气来！我们不会抛弃你的！”

我这是第二次被拘捕，这一次我所蒙受的耻辱比以往带给我的是更深切的痛苦。

这次关押我的牢房是一所真正的牢狱，窗户上装着粗铁条栅栏，牢房里的陈设仅有一张坐凳和一张吊床。

现在是多么令人恐惧，未来又多么叫人寒心！目前的问题是我要在牢房里呆多久才能去出庭受审。

狱卒告诉我第二天就可以出庭受审。

在法庭上，听了教堂执事的证词后，又听了所有和他一起进教堂的人作证。但是，他们都表示没看见什么，只是看见窗户开着，小偷有可能从那儿逃走。

后来法庭也听了我的证人的证词，这些证词是鲍博以及他的同伴和客店老板作的，他们证明了我那一晚上的作息时间。但是不清楚的有一点，就是我离开赛马场的时间。

法官宣读了审讯记录，然后宣布我将被转到郡监狱，等待大陪审团裁决我有没有必要上重罪法庭。

重罪法庭！

我瘫倒在被告席上，唉，我为什么没有听马西亚的话呀！

第八章　天鹅号的行踪

我的朋友没有抛弃我，在我被押解到郡监狱的那天，朋友们扔进监狱一个小纸团，教给我如何从押解中的火车上跳下来。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一辆小马车上了。卡比舔着我，眼睛里流出泪水。它是被鲍博从警察那里偷出来的。

鲍博和他的哥哥设法让我们离开英国。

“这是我哥哥，”鲍博说，“他很愿意你们搭他的船，他和你们一起走。我们在这里分手吧，没有必要让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我想谢谢鲍博，他却打断我的话，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不要说这些了，”鲍博说，“咱们该互相帮助，总有一天我们又会见面的。我很高兴为马西亚效劳。”

鲍博的哥哥什么也没说，只用手给我们指了指一条系缆绳的单桅帆船，我们明白了这是他的船，几分钟后我们上了船。

“我们两个小时后才出发，”鲍博的哥哥说，“呆在这儿别出声。”

他把我们的小舱门锁上，马西亚一声没吭扑在我的怀里紧紧地搂着我，没有像刚才那样发抖了。

我们上路了。我得救了！

开始的时候，船只是缓缓地轻轻地摇晃着，不一会儿它就急速地颠簸起来，猛烈的海浪击打着船的艏柱和右边的船舷。

“可怜的马西亚！”我握着伙伴的手说。

“没关系，”马西亚说，“你得救了，再说我早估计到会是这样的。我们刚才在车上的时候，我看到风吹着树梢在晃动，就在想，我们又要在海上跳舞了，看，现在就跳开了。”

我再回头眺望陆地，码头上的灯光愈来愈弱，接着一个又一个地消失了。我怀着一种获救的喜悦心情，向英国告别。

我们在法国上岸时，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和我们的乐器。马西亚很细心，拿上了我的竖琴；我们还有四十法郎，这已经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了。马西亚曾想把这笔钱给鲍博，感谢他帮我逃脱。可是鲍博说，为朋友尽力是不需要付钱的，他一分钱也没有收。

我们到了法国，这是事实。可是现在到哪儿去，该走哪一条路，该朝哪个方面走呢？

“我走哪儿都行，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只是请求一件事。”马西亚说。

“什么？”我问。

“顺着江河或者运河的河道走，因为我有一个想法。”

我还没问马西亚的想法是什么，他接着说下去：

“我想，为了把亚瑟的病治好，米利根夫人还会带着他乘天鹅号在江河或者运河上航行的。只要我们顺着河道走，我们就会有机会碰上天鹅号。”

我们把上岸买来的地图摊在草坪上，寻找离我们最近的河流，结果是塞纳河。我们决定沿着塞纳河溯流而上。

“你相信吧，米利根夫人准带着她生病的儿子在塞纳河航行过。”马西亚对我说。

“问一下山脚下村子里的人，就会知道的。”

但是，没有人看到天鹅号从河上经过。

幸亏我们到了夏朗东，我们不再犹豫了。因为有人第一次回答我们，他们曾经看到过一条船，很像是天鹅号。这是一条游船，上面有游廊。

马西亚高兴得在码头上跳起舞来。突然他停下舞步，拿起提琴，疯狂地拉了一段胜利进行曲。

马西亚又跳又拉。我向一位水手打听，他很乐意回答我的问题：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那确实是天鹅号，大约在两个月前，这条船经过夏朗东，向上游驶去。

到了蒙特罗，我再次打听天鹅号的下落。

这次，天鹅号已经离开塞纳河，到了罗纳河。它离开蒙特罗两个月了。有人看见甲板上有一位英国妇人和躺在床上的男孩。

我们在追踪天鹅号时，离丽丝也更近了。我心跳得很厉害。

自从我们跟着追赶天鹅号以来，再也没有时间上演节目了。卡比是个懂得责任感的艺术家，它弄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这么匆匆忙忙地赶路，为什么不让它衔着小木碗，严肃地蹲在“贵宾”面前，等待他们磨磨蹭蹭地把手伸到口袋里掏钱。卡比懂得必须耐心等待。

我们却把挣钱的事远远地放在一边，我们有重大的事要做。

天鹅号又驶进了尼维尔奈运河。在平静的水面上，它的航行速度快得多。

每到一个船闸，我们都听到有关这条船的传闻，不仅听说天鹅号的样子，也听到他们说起米利根夫人是“一位善良的英国妇人”；说到亚瑟时，他们说这是“一个男孩，差不多总是躺在甲板的一张床上，床的上方有一座点缀着鲜花和绿叶的游廊。有时候，这孩子也能站起来”。

这么说，亚瑟的病好多了。

我们终于见到了去年与丽丝一起玩耍过的小树林，又望见船闸和卡特琳娜姑妈的小屋。

我们一言不发，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卡比也认出了这个地方，在我们前面狂奔起来。卡比要去告诉丽丝，说我们到了，她会来迎接我们。

我们径直走到木屋前，一个我们不认识的女人在厨房忙着。卡特琳娜姑妈老早不在那里了，女人说“在埃及”。

我与马西亚相互看了一眼，愣住了。埃及，我们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这个国家在哪里。

“那丽丝呢？您认识丽丝吗？”

“当然。她跟一位英国妇人上船走了。”

丽丝在天鹅号上，我们该不是在做梦吧？

“卡特琳娜姑妈确实去了埃及，使她为难的是小丽丝。有一天晚上，一位英国妇人带着她生病的儿子到了船闸，说她想找一个孩子陪他的儿子玩耍。她看中了丽丝，答应好好照料她，治好她的病，答应给她安排理想的未来。丽丝出发前让她姑妈告诉我，如果您来看她，让我把这里的事情告诉您。情况就这样。”

“那位英国妇人去哪儿了呢？”马西亚问。

“去法国南边或者瑞士吧，我还没收到她的信。”

第九章　大团圆

“上路吧！”马西亚对我说，“向前进！这叫做走运。苦尽甘来，风向转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乐事等着我们呢！”

于是，我们跟在天鹅号后面继续赶路，除了睡觉和不得不挣几个子儿吃饭以外，我们都在不停地赶路。

我们沿着索恩河南下，赶到里昂。一路上，我们向水手、船夫和住在码头边上的人打听，终于得到了可靠的消息：米利根夫人往瑞士方向去了。于是，我们沿罗纳河方向前进。

我们来到西塞尔市。这个被罗纳河支流分成两部分的城市，河上有一座吊桥。我们走到河边，我相信自己从远处辨认出天鹅号时，却惊呆了。

它好像是条空船，被缆绳牢牢系住，船舱关闭了，游廊上也没有了鲜花。

“这一家人现在都去瑞士了。”被托付看守这条空船的人告诉我们。

“现在这位夫人住在哪里？”

“她到日内瓦湖边去，要在乡下找一个别墅租住下来，大约在韦维一带，但是我不知道确切的地点。她一定要在那里度过夏天的。”

走吧，到韦维去！米利根夫人将在她的乡间别墅度夏，我们只要去找就一定能找到她。

韦维可不是一个小村落，而是一座城市。至于打听米利根夫人，或者干脆说打听一位由一个病孩和一个哑女陪伴的英国妇人并不容易。这里的山上、湖边住着那么多男男女女的英国人，像伦敦郊区的娱乐城一般。

最好的办法是由我们亲自去寻访所有居住外国人的住宅，这不太难，只要在这些街道上演出我们的节目就行了。

一天下午，我们在一个街心演节目。当我大声大气地唱完我的那不勒斯歌曲的第一段，正要唱第二段时，忽然听到有人在我们背后，在墙的那边，用一种微弱奇特的声音在唱歌。

这会是谁的声音呢？

“是亚瑟吗？”马西亚问。

不是，我听得出亚瑟的声音，这不是他。卡比叫了起来，从墙脚下一个劲儿往上跳，那动作显示出高兴得不得了。

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喊道：

“谁在唱歌呀？”

一个声音回答道：

“你是雷米吗？”

我看到一块白色手绢在风中挥舞。我们一直跑过去，才看清了是一个人在用力挥舞手绢，那是丽丝。

“是谁唱的歌？”我和马西亚提出同样的问题。

“是我。”她说。

丽丝唱歌了！丽丝说话了！

我确实听人成千上百次地说过，丽丝终究有一天会说话的，可能发生在一次感情的强烈震撼以后，我过去一直认为这不可能。

医生的判断终于实现了，丽丝终于说话了，奇迹终于出现了。

“米利根夫人在哪里？亚瑟在哪里？”我迫不及待地发问。

丽丝嘴唇翕动着想回答我，但是从她的嘴里只吐出一些辨不清楚的声音。

突然，我在花园的远处瞥见一辆长长的小车，车里躺着亚瑟，车子后面是他的母亲……啊，是詹姆斯·米利根先生！

我吓得躲起来。

马西亚决定立即去见米利根夫人，告诉她我们所知道的一切。

等了很长时间，仍不见马西亚回来。我不下十次地问自己，是不是我们把事情搞糟了。终于，我看到马西亚与米利根夫人一起来了。

我奔到米利根夫人面前，抓住她向我伸过来的手吻了又吻。她把我搂在怀里，温柔亲切地吻我的前额。

“我的孩子，”她说，眼睛一直在凝视我，“您的同伴给我讲了一些严重的事情，请您从您的角度讲讲德里斯考尔家的情况，还有米利根先生拜访他家的情形。”

当我讲完之后，米利根夫人长时间地一言不发，眼神一刻也没离开我。最后她对我说：

“这些事对您、对我们大家来说，极端严重。从今天起，您，还有您年轻的朋友应该抛弃你们的苦难生活了。两个钟头后，你们到特里特的阿尔卑斯旅馆去，我们将会在那里再见面。”

一连四天，米利根夫人天天来看我，对我一次比一次亲切、温柔。第五天，她自己没有来，而是来了一辆马车。

路程很短，至少我觉得很短。

有人把我们让进客厅。米利根夫人坐在客厅里，亚瑟躺着，丽丝也在。我跑过去亲吻了亚瑟，又亲了丽丝。米利根夫人却自己朝我走来，拥抱我，亲吻我。

“这一刻终于到了，”米利根夫人对我说，“您可以重新获得本属于您的位置了。”

她打开一扇门，我看见巴伯兰妈妈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堆婴儿服：一件白开司米毛衣，一顶花边软帽，一双针织毛袜。

巴伯兰妈妈刚把这些东西放到桌上，我就搂住了她。在我拥抱她时，米利根夫人向仆人下令，这时詹姆斯·米利根先生的名字钻进我的耳朵，我的脸吓得煞白。

“没什么可怕的，”夫人对我温柔地说，“到我身边来，把您的手放在我手里。”

米利根先生走了进来。米利根夫人不容他开口便说道：

“我叫您来，”她说话时很慢，有点儿发抖，“是为了向您介绍我的长子，我终于幸运地找到了他。”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米利根先生问道，脸部变了形。

“……那个人因为在教堂里偷东西，在监狱里招了供，全都说清楚了。他怎样偷走孩子，怎样小心地剪掉孩子内衣上的标记，好不让别人发现他，这一切，他全坦白了。”

“我们走着瞧吧！”米利根先生说，“让法庭来判断这桩冒认孩子的欺骗罪。”

我的母亲——米利根夫人，不紧不慢地回答：

“您可以向法庭起诉，我却不会向法庭告发那个是我丈夫兄弟的人。”

门在我叔叔的身后重新关上了。我终于扑进母亲向我张开的双臂。我第一次拥抱了她。

“从现在起，我们将永远在一起了，您会永远和您的母亲、您的弟弟”，此刻她指指丽丝和马西亚，“和您在不幸时爱过您的人永远一起生活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好几年过去了。我目前住在英国，我祖先的庄园米利根花园的宅邸里。

我们一家四口人，我的母亲、弟弟、妻子和我，就住在这个花园的古堡里。

我们就要为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们的儿子小马西亚行洗礼了。在孩子行洗礼这一天，我在旧时不幸年月里所认识的朋友都要到这座古堡来和我们欢聚。我要把我写的童年历险故事送给他们，其中记载着他们本人的故事。上面记录了他们救助保护那个弃儿的恩德，也记下了那个弃儿感恩戴德的心情。

这次聚会也会给我妻子一个意外。她将在这天傍晚见到她的父亲、姐姐和兄弟，还同时看到她的姑妈。今晚所有的客人将在我家留宿，今晚的宴会是我向往已久的欢乐大团圆。

在这个如此盛大欢乐的团圆节中，惟一缺憾的是少了一个人———维塔里斯，无论多么巨大的财富也无法使他起死回生，他就是我亲爱的可怜的老主人。如果能让他安度晚年，我会有多么高兴！但是，维塔里斯，无情的死神不允许我在您活着的时候报答您。那么，让维塔里斯这个老流浪汉恢复他的名字——卡洛·巴尔扎尼，一个负有盛名的歌唱家。我可以为您死后的名声做一件事。我的母亲答应了我的请求，在巴黎的蒙巴那斯墓地，为您设立一个坟墓，您的名字卡洛·巴尔扎尼将刻在墓碑上。还有您的半身铜像，是按照您在鼎盛时期公开发行的肖像雕塑的。如果说一个弃儿在千辛万苦的生涯中没有失落，首先我应该感激您，感谢您的教诲和做出的榜样。啊，我的老主人，在每一个节日，我都会恭敬地保留着您的位子。

亚瑟已经变成一个漂亮强悍的年轻人，他擅长各类运动，是一名英姿潇洒的骑手、结实的划船健将、勇敢的狩猎者。我的弟弟活了下来，这确实是个奇迹。

巴伯兰妈妈离开了她的一切：她的村子，她的习俗，她的朋友，我们给她买来了奶牛，她来到英国和我们住在了一起。我们的小马西亚吃的是他母亲的奶，但是照料他抱他哄他玩的都是巴伯兰妈妈。巴伯兰妈妈说小马西亚是她从没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

泰晤士报上的一条消息宣布：著名小提琴家马西亚将赴伦敦访问。马西亚先前曾在本城连续举办个人音乐会，每场均获得惊人的成功。

马西亚给我发来了电报，他从伦敦返回时将路过巴黎，把妹妹克里斯汀娜带来。这是亚瑟所盼望的。我由衷地希望这门亲事成功，让马西亚真正进入我们的家庭。

我与母亲正在谈论这件事，她却打断了我的话：

“您妻子来了，亚瑟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的妻子是谁，您想必已经猜到了，不用我多说了。我的妻子就是那个生着一对好奇、惊讶的眼睛，有着富于说话表情面孔的小姑娘——丽丝，她一步也没离开过我的母亲，她在我母亲身边长大、接受教育，成为最文雅漂亮的姑娘，又是一个具有一切美德、一切智慧才能的最贤德的姑娘。我太爱她了，因此请求母亲让丽丝做了我的妻子。她已经不再是哑巴了。

丽丝的全家乘着敞篷马车到了。鲍博，现在已经是英国最著名的经营剧团和马戏团演出的老板，也驾着另一辆马车带着他的哥哥——那位船长，到了。

晚宴的时候，马西亚说在英国碰到了米利根先生，他在靠乞讨为生。

德里斯考尔——那个偷窃我的窃贼——还活着，他太太被火烧死了。小女儿卡特照料着她长寿的祖父，她的两个哥哥被判了流放罪。

晚宴结束时，马西亚走过来把我拉进一个高大的窗洞底下说：

“我有个主意。我们过去常常为那些陌生人举办演奏会，现在该为我们所爱的人演奏一场了。”

“你真是个没有音乐就没有乐趣的人，走到哪里总要有音乐陪伴。还记得你把奶牛吓跑的事吗？”

“您愿意演唱您的那首那不勒斯曲子吗？”

“非常乐意。正是这首曲子使丽丝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马西亚拿出一把旧提琴，我从套子里取出竖琴，竖琴的木头已经露出了原木的本色。

就在这时候，一只狗——卡比，出场了。我的好卡比已经老了，耳朵也聋了，但它的眼神不错。它从卧着的垫子上认出了竖琴。它蹒跚地走过来，嘴里衔着一只茶杯托盘。它想立起来围绕“贵宾”们走一圈，但是却没有足够的力气，于是它蹲下来，把一只前爪放在胸前，向“贵宾”们鞠了一个躬。

我们唱完歌，卡比勉强地站起来，开始“募捐”，它获得了一笔令人惊异的收入，一共一百七十法郎。

我吻了卡比的鼻子。啊！我记起来了，每次使我减轻苦恼和痛苦时，我总是吻它的鼻子的。

这笔收入将是我们大家救助小流浪乐师的第一笔款子，用来给他们建造遮风避雨的房屋，不足的钱将由母亲和我支付。

“亲爱的夫人，”马西亚吻着我母亲的手说，“如果您乐意的话，我在伦敦举办的第一场音乐会的收入，将加进卡比的收入之中。”

马西亚替我完成了那支那不勒斯歌曲的谱子，也完成了回忆录的最后一页。那支歌曲的内容大意如下：

哦，虚情假意、冷酷负心的女人，

多少次啊，我发出过绝望的叹息；

为什么我那烧焦的心，像圣殿的蜡烛般，

又燃起晃动的火焰？

哦，美丽无双的夫人，只因为您的名字，

又回荡在我耳边。

哦，如果您是白雪，

白雪冰冷，尚能吞饮，

您啊，是个狠心的女人，眼见我死去，

不会有半点怜悯。

我多么希望是个普通男孩，

远离王宫，提着水罐，去叫卖这发亮的清水。

如果我遇上的是一个普通的姑娘，

我会平静地告诉她：

“这不是水，是爱情的眼泪！”

昆虫记

[法] 法布尔 著　肖　旻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昆虫记／（法）法布尔（Fabre,J.H）著；肖旻等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50-8

Ⅰ.昆…　Ⅱ.(1)法…(2)肖…　Ⅲ.昆虫学-少年读物　Ⅳ.Q96-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790号

书　名：昆虫记

作　者：[法]法布尔 著　肖旻等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5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50-8

塔兰图拉蜘蛛喜欢呆在开阔、干燥、未开垦的、能晒到太阳的地带。

这块废弃的土地成了狼蛛的乐园；如果需要，一个小时我就可以在一块指定的小地方上找到上百个蛛洞。

有时为了取乐，它来往于溪水的两岸，穿梭于疾淌的流水之中。

即便是在最小的花园里，也能觅到园蛛的踪迹。

译本前言

法布尔是十九世纪法国著名作家和生物学家?熏全名让－亨利·卡西米尔·法布尔。法布尔是他的姓氏。为了适应中国人的习惯，我们姑且称他法布尔，一来比较顺口，二来显得亲切，就像我们称某个熟人“老马”“老刘”一样。

法布尔一八二三年出生在法国南部一个农民家里。穷乡僻壤，对于城里的孩子来说，生活也许是单调了一点。但是乡村的孩子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因为走出家门就是广阔的原野，大自然里有他看不完的新鲜事，有他玩不完的游戏，也有他探究不完的奥秘。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蹲就是老半天；他爬上屋顶掏麻雀，爬上橄榄树捉知了；晚上，他提着提灯抓蟋蟀。家里养的小狗、小牛、小羊、鸭和鹅都是他的好朋友。他喜欢大自然的一切，整天在外面玩耍，难得落屋。

七岁时，父母把法布尔送进学堂。在外面野惯了，一时难以收心，所以一开始他的成绩并不好，光是学习法语的二十六个字母，就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力气。不过小法布尔是个很有志气的人，不甘心落在别人后面，别人花一分精力，他就花两分精力，这样一来，他的成绩就慢慢追了上来。

可是，出于生计，家里多次搬迁，使得法布尔好几次中断学业；又因为家境贫寒，他常常不得不辍学打工，这样，他就不能像一般的孩子那样按部就班，顺利升学。但是他的求知欲特别旺盛，利用一切空闲时间自学，终于在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师范学校。以后，他又通过刻苦自学，先后取得了大学的物理数学学士学位和自然科学学士学位。在三十一岁那年，还凭借两篇优秀论文，获得了自然科学博士学位。

有一次，法布尔带学生去野外上课的时候，忽然在石块上发现了垒筑蜂及其蜂窝，久蓄在心中的童年的爱好一下子被唤醒了。他花一个月的工资买来昆虫学著作，认真研读，然后，他郑重地立下志向：做一个为昆虫书写历史的人。

从此，他一边认真从事教育工作，一边抽时间去野外，观察昆虫的生活，并做详细记录。一八五四年，他发表了第一篇有关昆虫的文章《节腹泥蜂习俗观察记》。这篇文章观察细致，资料翔实，文笔生动，情节有趣，不仅纠正了一些权威学者的错误，还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深受学术界同仁和一般读者的好评。从此他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三十四岁那年，他发表了关于鞘翅昆虫过变态问题的学术论文，再次让学术界的同仁们大吃一惊。法国的科学管理机构向他颁发奖金。英国著名生物学家达尔文也特别注意到这个法国年轻同行，在他的学术名著《物种起源》里称法布尔是“难以效法的观察家”。

在法布尔之前，人们对昆虫的研究，主要是从解剖学方面进行的。像他这样对昆虫从生到死做全面的系统的观察，似乎还不多见，因此他的研究工作就特别有意义。法布尔意识到自己工作的重要性，便索性辞去教职，专门从事《昆虫记》的写作，并加紧整理旧资料，开展新研究。

从一八五四年开始，到一九○八年?熏五十多年里?熏法布尔一共写了二百二十多篇关于昆虫和生物学方面的文章。他用这些文章编成巨著《昆虫记》，有洋洋十卷之多，译成中文不下二百万字。从理论和科普意义上说，《昆虫记》算得上是一部生物学著作，然而从文字的生动、叙述的精彩、描写的细腻和想像的独特来说，它又是一部文学名著。在本世纪初，法国文学界曾以“描写昆虫的杰出诗人”名义，推荐法布尔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可是瑞典文学院的评审委员们还没来得及做出最后决定，法布尔就去世了。这也是诺贝尔文学奖的遗憾之一。

为了让我国的年轻读者对《昆虫记》有个大致了解，也为了让大家从法布尔那精彩的文章中获得教益和乐趣，我们挑选了几篇描写中国人比较熟悉的昆虫的文章，尽力忠实地翻译出来，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管筱明

目　录

蜘蛛的故事

- 黑肚皮的塔蓝图拉毒蛛

- 虎纹园蛛

- 狼　蛛

- 狼蛛的家庭生活

- 天生攀岩家

- 蜘蛛离乡记

- 蟹　蛛

- 园蛛：结网

- 园蛛：我的邻居

- 园蛛：有黏性的网

- 园蛛：电报线

- 园蛛：配偶与捕猎

蟋蟀的故事

- 蟋蟀的歌

蝉的故事

- 蝉和蚂蚁

- 蝉的产卵和孵化

松毛虫的故事

蜘蛛的故事

黑肚皮的塔蓝图拉毒蛛

蜘蛛的名声向来不好：对大多数人来说，它是一种可恶的、有害的动物，人们一看到它就会冲上去一脚踩死。但研究者却不会仓促做出这种结论，他们会认真展开对蜘蛛的研究：它具有杰出的编织才能，狡猾的捕食手段，悲剧性的婚姻，还有其他吸引人的特征。的确，即使不是为了科学的目的，蜘蛛也是一种值得用心观察研究的生物。但在传说中，蜘蛛是一种有毒的生物，正是它背负的这个罪名，才使我们产生了最初的厌恶与反感。说它是带毒的动物，这我是同意的，蜘蛛正是用带毒的尖牙武装自己，才能快速杀死捕到的小昆虫。但杀死小昆虫和杀死人是大不相同的。蜘蛛的毒素可以迅速杀死一只被网缚住的小昆虫，但对于人而言，让蜘蛛蜇一下跟被一只小蚊虫咬一口差不多，毒素甚至还少一些，没有丝毫危险。至少我可以保证，在我们居住的地区，绝大多数蜘蛛对人是没有危险的。虽然这样，少数人仍隐隐地担忧。这其中主要是科西嘉的农夫，我们称这种担心为“多余的担心”。我曾看到在泥泞道路的车痕、蹄印里安身的蜘蛛，它布下一张致命的网，得手后勇敢地冲向比自己还大的俘虏；我也曾对它那缀着深红圆点的黑丝绒“外套”欣赏不已。但关于蜘蛛，我知道得最多的，还是那些让人恐惧不安的故事。在阿雅克肖和博尼法乔两地，蜘蛛被当做一种非常危险的，有时能置人于死地的动物。农夫们对这种看法深信不疑，而医生们又未敢反驳。在普约附近，离阿维尼翁不远的地方，农夫们谈到一种蜘蛛时总是忧心忡忡。这种蜘蛛是李奥·杜弗在卡塔洛尼安山脉首次发现的。那儿的人说，被它咬中可不得了。意大利人讲起塔蓝图拉毒蛛也没什么好话，说这种印度蜘蛛会让伤者痉挛狂躁。他们说，这种病症叫做塔蓝图拉症，只能靠特殊的音乐才能除病解痛。这种起医疗作用的音乐和舞蹈疗效显著。这种舞蹈节奏明快、动作灵活，是不是源于意大利卡拉布里亚城的农夫的医术呢？对这些怪事，我们究竟该当真还是仅仅付之一笑呢？仅从我所知的这些情况，我不会发表任何看法。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种音乐可以缓解伤者因塔蓝图拉毒蛛引起的狂躁；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仅靠这种快节奏的让人出汗的舞蹈就可以缓解病痛。当卡拉布里亚城的农夫向我讲起塔蓝图拉毒蛛，普约的种田人谈起他们的恐蛛症，科西嘉岛农夫提起多余的担心，我丝毫没有嘲笑，反而陷入了深思和疑惑。这些蜘蛛也许真的该受诅咒，至少该受冷遇。在这样的背景下，黑肚皮的塔蓝图拉毒蛛，我所在地区最厉害的蜘蛛，也许会引起我们的一些关注。我并不打算探讨医学问题，我最关心和感兴趣的是动物的本能。但既然在捕食战术中起关键作用的是毒牙，我就谈谈它们的功能。塔蓝图拉毒蛛的习性，它捕食前的埋伏，它的战术和捕杀猎物的方法，这些是我以下要谈的内容。我很喜欢李奥·杜弗对塔蓝图拉毒蛛的描述，也是这些描述使我走近蜘蛛。这里我且引出他的一段描述。这位朗赛的才子提到的是卡拉布里亚普通塔蓝图拉蜘蛛，是他在西班牙发现的。他说：“狼蛛塔蓝图拉毒蛛喜欢呆在开阔、干燥、未开垦的、能晒到太阳的地带。它们——至少是完全成年后——多住在自己挖掘的地下通道或洞穴里。这些洞穴多为圆柱形，直径一英寸，离地面约一英尺，并不是垂直的。这些弯弯曲曲的‘肠子’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位地下居民不仅是一个有手段的猎人，还是一位聪明的工程师。对它来说，洞穴不仅是它躲避仇敌的藏身之所，还是它捕食猎物的瞭望口。塔蓝图拉毒蛛能未雨绸缪，为一切突发事件做好准备：事实上，地下通道的起始处是垂直的，在大约离地面四到五英寸的地方，就斜下去，形成一个钝角，然后又垂直往下走。塔蓝图拉毒蛛就守在拐角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洞口，像一个机警的哨兵。在搜寻它们时，我总能感到，就在那个拐角处，有一双像钻石一样闪烁，像鼠目一样贼亮的眼睛在暗中盯着我。洞穴的通气孔都是它亲手建造的，像一座真正的建筑物，地面高度约一英寸，有时直径达两英寸，比洞穴还宽敞。

这尺寸就像丈量过一样，能让毒蛛在捕食猎物时充分挥舞拳脚。通气孔主要由干木屑和黏土搅拌成的混合物建成，毒蛛一点一点地把混合物垒成一个直筒，中间是空的。这座户外建筑十分坚固，蜘蛛在其内部加了‘衬里’——用丝密密地织出来的。洞穴里也有这样一层。我们完全可以想像这层‘衬里’起到了多么大的作用：既可以防滑防摔，又可以使洞穴保持干净，让蜘蛛安稳地守在哨所里。也许这些哨所外形并不都是一样的。事实上，在蜘蛛的洞口经常找不到这种哨所，也许是某些天气原因使哨所遭到了彻底破坏，以致找不到任何痕迹；或许是因为蜘蛛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建筑材料，更可能是因为只有少数体力与智力相当成熟的蜘蛛才能拥有这样高超的建筑天分。”可以肯定的是，我确实见过很多这种哨所——蜘蛛洞穴的户外工程。蛛形纲动物的哨所有着好几种用途：洪水暴发时，它为蜘蛛提供避难之所；狂风劲吹时，它为蜘蛛遮挡户外的落物；它还是蜘蛛觅食的陷阱，是飞蝇小虫的葬身之处。蜘蛛如此精明而英勇，谁又能识破这位猎手无穷的诡计呢？现在我们来谈谈更让我感兴趣的事——塔蓝图拉毒蛛的捕猎。蜘蛛的最佳捕猎期是每年的五六月间。当我第一次观察蜘蛛洞时，就发现它躲在洞穴第一层——即前文所说的“拐角处”。一开始我想用蛮力来对付它，就用一把一英尺长两英寸宽的小刀，不停地掏那些洞，一连干了好几个小时，却没有抓到蜘蛛。我又开始更大面积地寻找，想抓住一只塔蓝图拉毒蛛，冲动之下甚至想拿把斧头，把这些洞穴劈开。最终一无所获的我终于放弃了武力，改用头脑。人们都说：需要是创造之母。我居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我找来一根植物的主茎，在顶部绑一个麦穗，用做诱饵，在蜘蛛洞口轻轻地晃动。很快我就发现蜘蛛的注意力被穗饵吸引过来了，开始谨慎地踱着步向麦穗走过来。我将这个家伙引出洞，确信它已无法逃回洞中后，迅速抽开麦穗；蜘蛛见势不妙，转过身嗖地朝洞口冲去，我当然不会让它逃跑得逞，抢在它之前把洞口封住了。塔蓝图拉毒蛛一时冒昧行事昏了头，就连躲避我的捕捉时也显得异常笨拙。最后我把它赶入一个纸袋，迅速封上袋口。有时候，蜘蛛会起疑心，怀疑是陷阱，或者当时并不很饿，就会按兵不动，与洞口保持一小段距离。可能它认为此时并不是跨越门槛的最佳时刻。它的耐性显然超过了我的决心，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得改换战术：首先确定蜘蛛的确切位置，然后探明洞里通道的方向。一切准备就绪后，我用一把小刀沿通道斜插进去，堵住蜘蛛的后路，再用东西在洞口装蜘蛛就大功告成了。这套战术屡试不爽，特别在松软的土壤中更是百试百中。在这种恶劣环境的逼迫下，塔蓝图拉毒蛛要么受惊舍洞而去，要么顽固地以其背部来抗拒刀锋。如果蜘蛛采取第二种态度，继续顽抗，我会用刀把泥土连同顽抗的蜘蛛一同挑出来，然后轻松将它捕获。用这种方法，有时一小时能捕到十五只塔蓝图拉毒蛛。而有的时候，塔蓝图拉毒蛛识不破我的陷阱，那就更不用花那许多工夫去想办法堵后路了。我只需把诱饵伸到洞穴深处，蜘蛛就会跟着麦穗一同舞动；我向外抽回麦穗，这个趴在麦穗上的蠢家伙就会被一同带出来。据说阿普得亚的农夫也常用这一招来捕获塔蓝图拉毒蛛：他们会在蛛穴处用一根燕麦穗模仿昆虫的声音。塔蓝图拉毒蛛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可怕，特别是当脑海中浮现出它那凶猛的撕咬和狰狞的面貌时，更是让人不寒而栗。然而在实验室里我却经常发现塔蓝图拉毒蛛特别易于驯服。一八一二年五月七日，在西班牙瓦伦西亚我逮到一只普通蜘蛛大小的塔蓝图拉雄蛛。当时我并没有伤害它，而是把它囚禁在一个玻璃罐中，用一张纸封起来。当然我在纸上开了一扇活门。在玻璃罐底部，我放了一个纸袋，作为它的居所。为了观察塔蓝图拉毒蛛的一举一动，我把玻璃罐放在卧室桌子上。它很快便习惯了囚徒生活，最终也习惯了到我手上吃现成的小飞虫。用上颚的毒牙杀死猎物后，它像大多数蜘蛛一样并不满足，还会吮吸死虫的头：它用触须把飞虫肉片塞进嘴里嚼碎，把渣子吐出来，并把住处清除干净。几乎每次进餐后，它都要整理一下仪容，譬如用前腿上的跗节把触须和上颚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做完这一切之后，它又重归安静。傍晚和深夜是它外出散步的好时候。我经常听到它不耐烦地抓挠纸袋的声音。蜘蛛所表现的这种习性证实了我的一个观点。我曾在另外一本书中指出：无论是晚上还是白天，大多数蜘蛛都看得见东西。六月二十八日，我的塔蓝图拉毒蛛开始蜕皮了。这是它最后一次蜕皮，模样没有改变：表皮的颜色依旧，身材也没什么变化。七月十四日我不得不离开瓦伦西亚外出一趟，七月二十三日回来。在这段时间内，塔蓝图拉毒蛛没有进食。然而令我惊异的是，当我回来时它看上去仍很健康。八月二十日，我又因有事外出了九天，虽然我的囚徒对挨饥受饿很厌烦，但是中断进食对它的健康却没有什么影响。十月一日，我再次因为外出而中断了喂食，以为像前两次一样，回来后会见到蜘蛛仍安然无恙。十月二十一日，由于我们打算在离瓦伦西亚五十英里的某地呆上一段时间，我就打发一个人去取塔蓝图拉毒蛛。但是很遗憾，派去的人回来告诉我，塔蓝图拉毒蛛不见了。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它的消息，它就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最后，我只能用一段文字来结束我对塔蓝图拉毒蛛的观察。这是描述塔蓝图拉毒蛛之间惊人的打斗场面的文字。有一天，我逮到了很多只蜘蛛。为了看一场殊死搏斗的好戏，我挑选出两只已完全发育成熟的强壮雄蛛，把它们放进同一只大玻璃罐中。开始，两只蜘蛛沿着角斗场走了好几圈，试图避开对手，但是经过最初的试探之后，它们就好像听到了发令枪声一样，现出腾腾杀气。它们并没有马上猛扑上去厮咬，而是仍然保持一段距离，最后竟然都一屁股坐在后腿上。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胸膛免遭对方攻击。它们相互对峙了大概两分钟，毫无疑问，在这期间彼此焕发了斗志。两分钟刚过，几乎同时，两只蜘蛛一跃而起，向对方猛扑过去。它们各自舞着长腿缠住对方，顽强地用上颚的毒牙厮咬。不知是疲劳过度还是依照惯例，角斗暂停了。双方从各自角斗的位置上撤退下来，但是都保持威慑状态。这种情况让我想起了猫之间奇怪的争斗，因为猫在争斗过程中也存在休战状态。当两只塔蓝图拉毒蛛又重新投入角斗时，厮杀更加惨烈。最终，角斗失败的一方会被胜利一方从场心抛出。它必须承受失败的厄运，它的头颅被撕开，成为征服者口中的美食。在这场令人惊叹的大决斗之后，我留下那只得胜的塔蓝图拉毒蛛达数周之久。在我的实验室里并没有普通的塔蓝图拉毒蛛，这种蜘蛛的习性将在狼蛛的特点中介绍；但是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蜘蛛，个头与黑肚皮塔蓝图拉毒蛛或纳博纳狼蛛差不多，跟其他种类的蜘蛛相比，个头却要小一半。它的下身就像穿了一条黑色的天鹅绒裤子，腹部还有褐色的波浪饰边，腿上则缠绕着灰色和白色的圈纹。它的家十分招人喜爱。通常它把家安在干燥的、铺满百里香叶的卵石小径上。在我的实验室里分布着大约二十个蜘蛛洞。每当我匆匆路过任何一个蜘蛛洞时，都要停下来看一眼这些发光的小洞。这些蜘蛛的四只大眼睛，或者说是它的四个望远镜，像钻石一样，发着光。另外四只小一点的眼睛，则藏在深洞里无法看到。如果时间充裕，我还会走出家门，到离家几百码远的邻近的山上走一走。这里过去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现在却有一点凄凉，只剩下蟋蟀在啃嫩草，穗即鸟则在光秃秃的石头之间飞来飞去。人类对物质利益的盲目追求糟蹋了这片土地。因为葡萄酒价格不菲，当地的农民就把这片森林砍掉种上了葡萄。然而根瘤蚜虫一来，葡萄藤就枯萎了。一山的绿阴变成了荒凉的不毛之地，只有鹅卵石间钻出的生命力极强的几缕青草还在抽条返青，显出一点生命的绿色。这块废弃的土地成了狼蛛的乐园：如果需要，一小时之内我就可以在一块指定的小地方找到上百个蛛洞。这些洞深约一英尺，开始一段是垂直的，然后像人的手肘一样拐了个弯，通向人看不见的深处。洞的直径大约是一英寸。洞口通常会有一个榛子大的圆栏。这是蜘蛛用稻草以及各种零碎材料，甚至小鹅卵石做成的。圆栏建成后，蜘蛛就用丝把它包起来。蜘蛛通常会把附近的干草叶拖到一块，吐出丝，把它们束在一起。虽然利用的是草茎，但草叶却也无需去除。有时，它并不用草茎来作圆栏主架，而是用一些小石头来搭建。总之，蜘蛛能就近采集什么材料就用什么材料，并没有选择的余地。这种节省时间的做法，会导致圆栏的防御墙因建造材料的变化而呈现多样性。高度也会各不相同。有时一堵防御墙就像是一个一英寸高的炮楼，有时却只相当于一个圆物件突出的边缘。相同的是，它们都是用蛛丝牢固地绞合起来；宽度与地道的宽度是一样的，因此是比较宽敞的。当我们从洞口，也就是塔蓝图拉毒蛛为了活动腿脚而在塔楼上特设的平台向里张望时，我们看不到蜘蛛庄园的里外直径有什么差别，事实上两者也是相同的。黑肚皮的塔蓝图拉毒蛛在建造洞穴时所遇到的困难也不尽相同。如果地表层是松土或其他相同的土质时，蛛洞的形状就可以任意选择而不受拘束，一般来说它愿意采用圆柱试管状。但是当地表层卵石含量较多时，它就不得不按照石头的分布状况来修洞穴。这样建造出来的洞穴通常表面不平整，形状更是拐弯抹角，但是由于可以直接把坚硬的石头当做内墙，蜘蛛也落了个轻松自在，省掉了许多挖掘时间。不管洞穴形状是规则的还是不规则的，蜘蛛都会在四壁布上一定厚度的丝。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防止泥屑掉落；二是可以迅速爬出洞外。邦利利用他那并不熟练的拉丁文告诉我们怎样去捕捉塔蓝图拉毒蛛。我是这种方法的忠实采用者；我在塔蓝图拉毒蛛的洞口轻轻挥舞麦穗，模仿一只蜜蜂“嗡嗡”的叫声，吸引它的注意。蜘蛛以为猎物就在洞口，就会猛冲出来。但是我从来没有成功过。受此声音的诱惑，蜘蛛的确会从地表深处的房间里爬出来；但是它并不轻易扑出洞口，而是张望探视。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很快识破了我的伎俩，又惊恐地逃回地底下的老窝。它的老窝通常在横道中，非常隐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李奥·杜弗在一本书中介绍的另一种方法似乎更为可行，前提是要控制好自己的动作，沿着洞中通道的方向迅速将一把小刀插进洞，截断已经被麦穗吸引却不肯出洞的蜘蛛的退路。如果土质帮忙，你的手法又小心熟练的话，成功的希望是很大的。不幸的是，并非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有时候，你把小刀插进去，碰到的却是坚硬的石头，因此必须另寻良策。对付塔蓝图拉毒蛛，以下是经过验证最为有效的方法，我把它们介绍给未来的捕猎手：把一根头部绑有麦穗的植物主茎伸进蛛洞，不断地旋转、移动。塔蓝图拉毒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东西骚扰一番后，出于自我防御的考虑，很可能会咬住麦穗。当你手指感觉到有点重量以后，就说明猎物已经上钩了，塔蓝图拉毒蛛已经用毒牙咬住了主茎顶部。这时轻轻地、缓慢地、小心地把主茎向外拖，蜘蛛会跟着主茎从洞中一起被拖出来。当蜘蛛开始进入垂直通道时，我会尽量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不让它看到。只要看到我，这个狡猾的家伙就会松开嘴巴，溜回老窝。慢慢地蜘蛛被诱拖至洞口。此时是最关键的时刻。如果继续轻轻向外拖的话，蜘蛛会感觉到它已经被拖出家门了，不安全感会使它转身入洞，而我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用这种办法把这个生性多疑的家伙拉出洞来是不可能的。因此当蜘蛛到达地面时，我会把主茎猛地向外拖。蜘蛛被这动作惊呆了，来不及松开牙齿，就被提出了洞口。这时要捉住它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一旦身处户外，蜘蛛就胆小如鼠，根本没有逃跑的能力。你可以把它装进一只纸袋并封上口子。把咬住麦穗的塔蓝图拉毒蛛拉出洞外需要一点耐心。而以下方法却得来更快：我费尽心思捉到一些笨拙的蜜蜂，把其中一只放进一只小瓶，瓶口足以盖住蛛洞入口；然后我把瓶子倒过来盖在洞口，作为诱饵。蜜蜂开始时在玻璃瓶中鼓动双翼，发出“嗡嗡”的声音，以示抗争。当它发现蛛洞与它的家相似时，它就会义无反顾地一头钻进洞里。然而此举是非常不明智的：因为当它飞下去时，蜘蛛也正从洞里匆匆向外赶；它们通常会在垂直地段狭路相逢。过一会儿，你就会听到从地下传来的声音，是那只笨蜜蜂抗拒蜘蛛的撕咬发出的“嗡嗡”声。然后伴之而来的便是长长的沉默。这时，我就移开瓶子，将一把长镊子伸进洞去。镊子夹出来的首先是一只死蜂。显然刚才发生了一场令人恐怖的悲剧。蜜蜂的尸体夹出来以后，紧随而来的便是蜘蛛，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实在舍不得这么一顿丰盛的饭菜。这个猎手就这样被带到洞口。有时，多疑的蜘蛛还是会丢下猎物重返洞里；但是我们只要把蜜蜂的尸体置于离洞口数英寸的地方，静待几分钟，蜘蛛又会离开堡垒，再次捉住猎物。就在此时，它的洞门却已经被猎手的手指或一块卵石挡住了。我用这种方法并不是为了捕捉塔蓝图拉毒蛛。我对用瓶子养蜘蛛毫无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当时我想邀请的是一个只管自己的雌猎手，它通常不为后代准备足够的食物。它捕到的猎物，往往都填进了自己的肚子。它不是一个“克制”的蜘蛛，不会采用理智的用餐方法，将猎物保留好几个星期，每次只吃一小部分；它是一个杀手，在搏斗现场就吞食了猎物。对于它来说，不存在什么慢条斯理的活体解剖，也就是说它根本不会给猎物反应的机会，而是尽可能快地，争取一招致命。这样，攻击者在攻击时受对方伤害的可能性就降至最低了。此外它的捕猎游戏动作大，有时也凶险无比。这个戴安娜平时埋伏在塔楼里，静候值得它一试身手的猎物出现。那些个子大爪子有力的草蚱蜢，性情暴躁的大黄蜂，笨拙的蜜蜂以及其他一些佩带毒剑的家伙，不时地跌落于它的伏击圈之中。此时参与决斗的双方在武器装备上可谓旗鼓相当。狼蛛用有毒的尖牙撕咬，黄蜂则还之以有毒的“利剑”猛刺。决战双方到底谁能笑到最后呢？这场争斗的胜利实在是难以预测。塔蓝图拉毒蛛没有保护自己的第二招：既没有用来缠住对手的丝绳，也没有什么诡计可用。我们知道，当昆虫被捕猎网缠住时，园蛛会迅速吐出漫天的蛛丝把猎物层层罩住，使猎物根本来不及抵抗。待猎物被包裹严实后，园蛛用毒牙在猎物身上扎几个洞，然后撤下来，蹲到一边休息，直至猎物不再挣扎，彻底平静下来后，再大摇大摆地返回搏斗现场。这时就没有什么危险了。然而对于狼蛛来说，它的天职似乎就是冒险。除了那一往无前的勇气和锋利无比的毒牙外，它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可以利用。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去对付那些凶猛异常的猎物，它只有充分发挥自己过人的技巧，才能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只有充分运用它极其迅速的杀招，才能一举摧毁它的敌人。摧毁到什么程度呢？看看我从蜘蛛洞中拉出的蜜蜂尸体，你就应该有一个直观的认识了。一旦“地表深处的哀鸣曲”——也就是蜜蜂那刺耳的嗡嗡声——停止时，我就迅速插入一只镊子：拉出来的昆虫尸体惨不忍睹：吸管低垂，腿脚残缺。当我把蜜蜂的尸体拉出洞口时，它的腿不会有一丝微颤，这场悲剧已经结束了。蜜蜂的死是瞬间发生的事。每一次当我从蜘蛛那令人恐怖的屠宰场拉出昆虫尸体时，都会一次又一次地惊讶，这些昆虫丧命竟如此之快。因为，两种动物在力量上几乎相同：我是从体形最大的熊蜂中挑选蜘蛛的对手。它们的武器也是不相上下的：熊蜂的“镖枪”和蜘蛛的毒牙有得一比；我认为前者的一蜇甚至比后者的撕咬更为厉害。塔蓝图拉毒蛛究竟有什么绝招，每回都占先机？此外，它又凭什么在如此短暂的激战中，全身而退，毫发未损？它每次都大胜而归，一定用了什么狡诈的招数。虽然它可能乘人不备用毒，但是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仅凭在对手身上胡乱注射一点毒液就能产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惨状。即使最毒的蛇，在捕杀猎物时也要斗上几小时才能有这样的效果，而塔蓝图拉毒蛛却连一秒钟都不用，真正称得上杀人不眨眼了。因此，我们应尽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来解释这种迅速死亡，而不应仅仅着眼于蛛毒的致命性。关键之处在哪儿呢？在熊蜂身上是不可能找到答案的，它们进了蜘蛛洞；而谋杀又是发生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即使用放大镜，我们也不能在蜜蜂尸体上发现任何伤口，由此可见蜘蛛所用武器之精锐。也许让两个对手面对面攻击更能发现问题。我就经常把塔蓝图拉毒蛛和熊蜂放在同一个瓶子里。没想到，它们竟然互相逃窜，看样子它们都不想成为对方的俘虏。我曾经让它们在一起呆了二十四小时，然而令人失望的是，任何一方都没有主动侵犯的意思。表面上看来，它们彼此漠不关心，其实是在拖延时间考察对手的实力，而不会贸然进攻。每次试验总是无功而返。换用蜜蜂或黄蜂与塔蓝图拉毒蛛做实验时，我曾取得过成功。但是激战发生在晚上，因此我还是一无所获。只在第二天早上，发现蜜蜂与黄蜂均被消灭了，最后只能凭塞在蜘蛛上颚的肉冻，才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羸弱的猎物成为蜘蛛静夜的点心。而面对一只颇具威胁的猎物，蜘蛛并不主动攻击。对被俘的恐惧冷却了猎手的激情。大瓶子这样大的角斗场、两位运动员相互间的敬畏，使得它们彼此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我们把角斗场的面积减小，制止它们的“圈地”行为。我们改用一只直径仅供一位角斗士容身的试管。把熊蜂和塔蓝图拉毒蛛放入试管，但结果仍不如愿，它们只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吵。如果熊蜂在试管下面，它会以背着地，用腿来抵挡蜘蛛的进攻，没有抽出毒刺。而蜘蛛呢，也用长腿来控制局面，它尽量把身体撑离光滑的玻璃管，并尽可能远离对手。然后，它就会停下来静候鏖战的到来。很快那只粗鲁的熊蜂发动进攻了。刚开始时应该说是熊蜂占据优势，塔蓝图拉毒蛛只是靠着长腿自卫，左推右挡，使敌人远离自己。总之，两个对手除了激烈地扭打在一起外，并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狭小试管中的搏斗一点也不比阔大瓶子中的战斗激烈。一旦离开家，蜘蛛就变得胆小如鼠，它几近倔强地拒绝战斗；虽然熊蜂举止轻佻，总是先行挑衅，但事实上，熊蜂也不愿意和蜘蛛进行殊死搏斗。最终我不得不放弃实验。我们必须强迫塔蓝图拉毒蛛参加决斗，逼迫它拿出在自己堡垒时战斗的猛劲来。当然，我们也不能再用熊蜂了，这个家伙总是一头撞入蜘蛛洞中，使我们观察不便。我们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替补选手，一个不那么喜欢钻洞的选手。木蜂就是合适的对象。在我家的蜜蜂中，它体形最大，也最强壮。这种蜜蜂身着黑天鹅绒，扑扇着一对紫纱般轻盈的美丽翅膀，出没于花园，停泊在鼠尾花之上。而它的个头超出熊蜂足足一英寸。它的毒针毒性很强，被它蜇过，皮肤马上就会肿胀，并伴有长时间的持续性剧痛。在此项研究中，我留下了许多珍贵的记忆。后来发生的事也证明，它的确是塔蓝图拉毒蛛的强劲对手。我成功地让塔蓝图拉毒蛛掂出了木蜂的分量。我把一定数量的木蜂一只只放到玻璃瓶中。瓶子虽小但是瓶颈却够大，足以覆盖蜘蛛洞穴的入口。我挑出来的猎物很凶猛，足以对雌猎手造成威胁。而我选出的猎手更是百里挑一。我选择那些最强壮、最勇敢和最饥饿的毒蛛作为猎手：我把绑有麦穗的植物主茎伸进蜘蛛洞。如果它行动迅速，如果它体形高大，如果它有足够的勇气爬到洞口，它就具备了成为一名优秀猎手的资格，如果它做不到以上几点，它就没有资格参加游戏。在选定了角斗的选手后，我把一只装有木蜂的瓶子倒过来盖在已选定的蜘蛛的洞口处。蜜蜂在玻璃瓶中“嗡嗡”直叫，如临大敌；而雌猎手则从洞穴神秘的深处往上爬，赶到入口停下来等待观望。我也在等待。十五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也逝去了，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蜘蛛转身往回走：可能它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出击太危险。然后我试第二个、第三个直至第四个蜘蛛洞：情况仍然没有改变。塔蓝图拉毒蛛拒绝离开它的安乐窝。然而因为我坚持不懈，幸运终于向我微笑了。而这之前我差点就要放弃了，特别是暑天酷热难耐，我几乎丧失了继续试验的勇气。有一只勇敢的蜘蛛突然冲出洞来：毫无疑问，它一定是因为长期不能出门捕食而激起了战斗的雄心。眨眼间，悲剧在玻璃瓶里发生了：不可一世的健壮的木蜂战败身亡。雌杀手究竟在何处给了死者以致命一击呢？现在可以清楚地回答这个问题了：塔蓝图拉毒蛛在行凶以后并没有马上逃走，它的毒牙仍深深地插在木蜂颈背上。这个杀手果然具有我所推测的本领：总是能击中要害，将毒牙刺进猎物的神经中枢。总之，猎物身上只留下一个伤口，一个快速致命的伤口。看到这种杀戮技巧，我很高兴，连被日光曝晒出的水泡也似乎好了一些。但偶然事件并不等于惯常事件，俗话说“一燕不成夏”，轻率地以偏概全必成大错；我所见的究竟是偶然的，还是真正有组织有预谋的谋杀行为呢？我又试验了其他的狼蛛。但耐心地试了许多只以后，我发现：没有一只愿意从洞里冲出来，去攻击那些木蜂。它们的胆子太小，不敢接受可怕的挑战。那么什么才能让狼蛛跑出树林，让塔蓝图拉毒蛛冲出洞穴呢？只有饥饿。显然，如果这些蜘蛛像前一只一样，饥肠辘辘，一定会向蜜蜂猛扑过去，谋杀场面也将在我眼前重演。而猎物的后颈上会再次留下伤口，于瞬间丧命。在我提供的相同条件下，这些杀手都会犯罪。从早晨八点到午夜，又有两次谋杀发生，证实了我的结论。我认为，我所看到的已经足够证明我的推论。这个身手敏捷的昆虫杀手，已经暴露了它的杀虫秘诀：它向我展示了南美大草原的屠夫所拥有的精妙的捕杀技巧。不过我还需做室外实验，而不仅仅是几个室内实验。因此，我收集了一些毒蜘蛛，并把它们放到瓶子中养起来，用来观察蜘蛛毒牙咬猎物不同部位的伤害效果，以及毒液的毒性。我用前文的方法捉了几只蜘蛛，分别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十二只瓶子和试管。我的实验室里满是这些狰狞古怪的狼蛛，哪位突然看到，恐怕会连声尖叫。虽然塔蓝图拉毒蛛蔑视对手，或者担心进攻的后果，但是对于送到嘴边的肥肉，它也不会有丝毫犹豫，马上使出毒牙咬一口。因此当我用夹子夹住昆虫，把昆虫的胸部送到蜘蛛嘴边时，如果它还没有对试验厌倦，就会立刻亮出毒牙刺向猎物。我首先是用木蜂做试验品，观察被蜘蛛咬后的结果。当蜜蜂的脖子被蜘蛛的毒牙刺过后，马上就命丧黄泉。这是我在蜘蛛洞口亲眼见到的。而当蜜蜂的腹部被蜘蛛毒牙刺伤后，我立即把它放入一只大玻璃瓶中，并松开镊子让它自由活动。这一次，一开始蜜蜂还像没受重伤一样，行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它依然鼓动着双翅“嗡嗡”地叫。然而三十分钟不到，死神就把它带走了，只剩下一具躯壳静静地仰卧或侧卧在瓶底。或者三十分钟后它的腿还在颤动，腹部还在轻微地抽动，虽然生命尚未终结，但这垂死的蜜蜂顶多只能坚持到第二天。试验得出相同的结论，我不得不相信：强壮的蜜蜂被蜘蛛的毒牙刺中脖子时，会当场丧命；蜘蛛就不必害怕蜜蜂的危险反抗。而蜜蜂的其他地方，如腹部被刺中时，至少还能支撑半小时，也就能利用“镖枪”——上颚或腿来进行报复，也能让狼蛛吃点苦头。这种现象我也曾看见过。有时蜘蛛在用毒牙刺蜜蜂时离蜜蜂的毒刺太近，反而被蜜蜂的毒刺所伤，二十四小时后就会毒发身亡。因此，在对付这种危险的猎物时，蜘蛛须用毒牙刺中猎物脖子上的神经中枢，让它快速死亡，否则，蜘蛛的生命就会受到威胁。蚱蜢目昆虫是我实验中的第二种牺牲品。我使用了和人的手指一般长短的绿蚱蜢和大头蝗虫。这些昆虫被蜘蛛咬了脖子后，出现同样的结果：它们迅速丧命。而其他部位，特别是腹部被咬，它们都能咬牙撑过一段时间后才死亡。我曾亲眼看到，一只蚱蜢被蜘蛛咬中腹部后，顽强与死神抗争了十五个小时才平静地告别生命。开始它也试图爬出瓶去，然而钟形试验瓶的直壁成了囚禁的狱墙，最终它从光滑的瓶壁上掉下来毙命。蜜蜂这样细小的生物被咬后，不到半小时就会停止抗争，而蚱蜢这种粗壮的反刍动物，却能坚持一整天。如果不考虑不同生物器官的敏感度，我们可以得出如下结论：如果一只昆虫的脖颈被塔蓝图拉毒蛛咬中，昆虫会当场丧命，即使它体形巨大；假使咬中的是身体的其他部位，最终昆虫仍会死亡，但是要过一段时间才死，而时间长短则随昆虫的不同而不一样。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爬出洞的塔蓝图拉毒蛛在面对那些肥硕诱人但却危险异常的猎物时，会在洞口犹豫一长段时间，这段时间对于实验者来说实在令人烦恼无比，又无计可施。它们拒绝攻击的主要对象是木蜂。

事实上，仅凭勇猛是不能捕捉到木蜂的：如果蜘蛛没有抓住机会给予致命一击，而是胡乱在木蜂身上咬一口的话，它的生命就会受到垂死挣扎的木蜂的威胁。只有后脖颈才是最脆弱的部位。而只有咬中后脖颈后才会使对手立即死亡，而咬中其他部位均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如果不立即置木蜂于死地，那就意味着它将受到激怒，变得更危险。显然蜘蛛深谙此中道理。因此它会看准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以洞穴入口作掩护而迅速撤退，幸运的话，它会轻而易举地咬中大蜜蜂的脖颈，可以从容地目睹那庞然大物在它面前轰然倒地，再迅速扑上前去吃食。如果情况不妙，出于对暴戾猎物的惧怕，它就会躲进洞去。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变换两个观察点，并在每个观察点花上四个小时观察三次塔蓝图拉毒蛛捕杀猎物的原因。以前，受到昏迷黄蜂的启发，为了麻醉昆虫，我曾试图给一些小昆虫注射氨水，如象鼻虫、吉丁虫、金龟子，它们严密的神经系统使我的生理学试验非常成功。我像一名小学生准备聆听老师的讲课一样，谨慎认真地为吉丁虫、象鼻虫注射麻醉剂。为什么今天我不能模仿这位专业杀手——塔蓝图拉毒蛛呢？于是我用一个细针筒，把氨水注入木蜂或蚱蜢的头盖骨底部。很快这些昆虫便挺不住了，除了自然地抽搐几下之外再没有其他动作。在受到如此刺鼻的液体攻击后，它们的颈部神经节停止了工作，然而，它们并不会立即死亡；剧痛会折磨它们一段时间。这个实验结果并不完全令人满意。为什么注射氨水的昆虫不会立即死亡呢？这是因为，我所用的氨水的致命性根本不能与蜘蛛毒液的毒性相比，至于狼蛛的毒液有什么令人害怕的毒性，看看下面的文章你们就会有所了解了。我故意让塔蓝图拉毒蛛在一只正欲离开鸟巢学习飞翔的小麻雀腿上咬了一口。被蜘蛛咬过的伤口马上流出了一滴血；刚开始时伤口是一圈微红色，然后变为紫色。这只鸟儿的伤腿立即就瘫痪了，不能运动，只能靠身体其他部分来拖动，而脚趾则肿胀成平时的两倍。小鸟只能用另一只脚单腿跳跃。除了这些，小伤员似乎并没有其他不适；胃口也很好。我女儿还喂它吃小飞虫、面包屑和杏仁肉。它状态良好，重新恢复了力量；连那条为科学而牺牲的腿仿佛也将恢复健康——当然这仅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十二个小时后，治愈的希望越来越大；伤员也愉快地进食；如果我们喂食动作慢了，它甚至会像婴儿般哭闹。但是它的腿仍然不能行动，于是我暂时麻醉它的伤腿。两天以后，它开始拒绝进食。小麻雀用皱巴巴的羽毛把自己包裹起来，缩成一团，没有任何动静，只是不断地抽搐：它在拒绝死神的到来。女儿把它捧在手心里，用呼出的热气来温暖它。然而抽搐变得越来越频繁，最后一阵喘息后，一条生命消失了。那天我们全家人进晚餐时，气氛非常沉默冷淡。从家人紧闭的双唇中，我听到了责备，因为我的实验都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完成的。我也听到了他们对我的残忍的无声控诉。显然，那只不幸的小麻雀的死令我的家人十分悲痛。我的良心也并非没有一丝不安：为了这么一点成功，我付出的代价显然太大了。尤其是，我并不是那种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人，无缘无故就把活生生的狗开膛剖肚。然而为了科学，我却鼓足勇气，又用鼹鼠来重新开始实验。那只鼹鼠是在莴苣地里被我捕获的，很能吃，要让它呆上一些日子，你就要备下足够的口粮，不然它会有饿死的危险。在实验过程中，我必须每过一段时间便为它提供一顿适量的饭菜，不然，纵使它不会因伤而死，也会被活生生地饿死。因此实验之前我不得不想办法让小囚徒在实验过程中维持生命。我将鼹鼠装进一个大容器，不让它轻易脱逃，还备有多种昆虫供它享用：甲壳虫、蚱蜢，特别是蝉，这些昆虫都是它的美食。在观察鼹鼠二十四小时之后，它良好的状态使我确信鼹鼠对我定的菜单非常满意，正在享受它的囚禁生活。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终究还是让塔蓝图拉毒蛛在它鼻尖上咬了一口。被咬之后，鼹鼠总是用爪子抓搔鼻子。它感觉那地方像被火烧过一样，又痛又痒。从那以后，每餐按定量摆到它面前的蝉它吃得越来越少；到了第二天晚上，它甚至开始拒绝吃任何东西。受伤后大约三十六小时，鼹鼠便死了，显然它不是饿死的，因为容器内至少还有三只活蝉和一些甲壳虫。因此我们可以说，对昆虫或其他动物来说，黑肚皮塔蓝图拉毒蛛的致命一咬都是危险无比的。它对麻雀是致命的，对鼹鼠来说无疑也是致命的。根据前述实验，我们能得出什么观点呢？我还不知道，因为我的实验仅止于此，没有再进一步。但是，从我所观察到的这么些情况便足以判断，被蜘蛛咬中不是一件小事，我们切不可等闲视之。这就是我要告诫医生的话。对于那些讲究理论的昆虫学家，我还有一些别的话要说：我不得不请求你们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昆虫杀手们的高超技术上，这家伙的技艺足以与“麻醉师”的技艺相媲美。在这里我用的是“昆虫杀手们”，这是因为塔蓝图拉毒蛛得与其他种类的蜘蛛，特别是那些捕猎从不用蛛网的蜘蛛共享这一“美誉”。这些昆虫杀手以捕杀猎物为生，它们通常给猎物脖颈上的神经中枢以致命一击，使猎物迅速死亡；而“麻醉师”为了保证幼虫食物的新鲜度，只是刺中猎物脖子的神经中枢，使之不能动弹，处于麻醉状态。虽然两者均是攻击猎物的神经中枢，但是捕获目的的不同，使它们选择不同的攻击地点。昆虫杀手要置猎物于死地，消除对自身的危险，攻击的是猎物的脖子；“麻醉师”只想麻醉猎物，它根据猎物的特殊生理结构，不攻击脖子而选择脖子以下的部位，有时只攻击一处，有时攻击三处，甚至是猎物全身，这要根据猎物的生理结构来定。“麻醉师”们，至少它们中的一部分，对脖子神经中枢的重要性是十分清楚的。我们曾见过咀嚼毛虫头的沙蜂，也见过使劲撕咬螽斯脑袋的绿泥蜂，它们只是为了使猎物不能行动，所以这只能算是攻击脑袋，甚至是某个不致造成过大损害的部位。它们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毒针刺伤这些猎物的重要部位。它们从未想过要用毒针来杀死猎物，因为它们的幼虫不喜欢吃死尸。只有蜘蛛喜欢把自己的匕首四处乱刺，而且专挑那些要害部位，以此激起剧烈反抗。它们要迅速消耗对手的体力，得到粮食，它们将毒牙扎进别的动物小心避开的部位。如果以上这些巧妙而科学的杀招不是蜘蛛的本能，而是后天养成的习惯，那我实在想不出这是如何养成的。自然法则虽已存在，但事实不容否认，无论如何，理论的迷雾是遮盖不住事实的。

虎纹园蛛

在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昆虫们无所事事，纷纷向这三个月挥手说再见，躲到隐蔽、舒适的地方享清福去了。因此，观察者只能在温暖的天气里，到一些偏僻地方才能觅得这些昆虫们的芳踪。比如，沙砾之中，石块底下，或断枝残桩堆里，只要坚持不懈，你总会有一些惊喜，就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突然撞入眼帘，让你激动不已。我认为，幸福就是如此简单，没有比找到宝库、抱负得以实现更让人感到幸福的事了。希望生活的烦恼，甚至生命的迅速衰老枯萎，也不影响你享受这个宝库曾经给予我，或仍将带给我的快乐，希望这种快乐能伴随你左右。在柳林和矮树丛下的杂草中仔细搜寻，你就能享受到发现精彩世界的幸福时刻。我眼中的精彩世界就是虎纹园蛛的小屋，这是一件由屋主人精心创造的艺术品。根据生物分类，蜘蛛并不算昆虫；因此园蛛似乎不该长成这样。但它无视这种自然分类。这正如动物有八条腿而不是六条腿或有肺囊而不是气管一样，对于学生来说这种严格的区分是不重要的。蜘蛛属于节段动物，即肢体成节状结构，这种结构在“昆虫”和“昆虫学”的定义中也有表述。以前，为了便于描述，人们称它们为“节肢动物”，这种称法没有触及这种矛盾，而且浅显易懂。但现在人们已不用了。他们改用一个浮华的术语“节肢动物门”。想到有人提出这种称谓是否有真正意义上的改进，我真想骂上两句！起初，他们用“节段”；然后又抛出“节肢”；你从中可以看到动物学仍在原地踏步！从仪态和肤色上来看，园蛛无疑是南方蜘蛛中长相最漂亮的。腹部饱满鼓胀，像一个大货舱，足有一个榛子那么大，黄黑银三色交织，为它系上了色彩斑斓的腰带，因此我们用了一个“虎纹”来描述。沿着它的肥腰，均匀分布着八条修长的腿，腿上有着隐隐的淡褐色圆环，看上去就像是八条强壮的辐条向四处发散。它喜欢以各种小猎物为美食；在蝗虫蹦跳，飞虫盘旋，蜻蜓舞蹈抑或是蝴蝶蹁跹的地方，只要能找到织网的“脚手架”，它就会安顿下来。有时候为了取乐，它来往于溪水的两岸，穿梭于疾淌的流水之中。偶尔它也会把网织在长青的橡树丛中，或搭建到郁郁葱葱长满灌木的斜坡上，因为那里有它最爱吃的蚱蜢，但它并不经常愿意这样辛苦劳作。一张垂直的大网，便是它猎取食物的武器。网的结构根据场地的不同而有所变化。网的四周紧紧地挂在邻近的树枝上，仿佛无数个船锚一般，网稳稳地停泊在树与树之间。其他织网蜘蛛也用这种结构：以某一点为中心，丝以同等的间距向外散开分布。然后在这个框架上，蜘蛛继续吐丝，从中心到四周形成主丝干或横梁，最后织成了一张大而均匀的网。在垂直悬挂的网的下部，有一条宽宽的不透明的丝带，以中心为起点呈“之”字状往下直至网的边缘。这一条装饰花线是园蛛的招牌，表现了这位艺术家非凡的创造力。它织完绣品上的最后一根线时，仿佛告诉人家说：“这是某某蜘蛛所作。”因此我们完全能肯定，在无数次来往奔走之后，在织完最后一道丝线时，它肯定是心满意足的：因为这意味着它可以好几天衣食无忧。但是，这种自负偶尔也会使它一无所获：因为过大的“之”字花饰非常影响网的坚固性。另外有时候猎物的抵抗会出奇的剧烈，因此网的坚固性也常常面临这种严峻的考验。园蛛并不主动选择猎物，而是端坐于网中央，尽量伸直八条长腿，感受网上任一方向的细小震动。它总是充满耐心，静静地等待幸运的降临。也有一些弱小的蜘蛛不能控制战局，虽然缠住了猎物，但在强壮猎物的强劲冲击下，很快就失去了控制权。特别是陷入蛛网的蝗虫，性情凶猛，会伸出它那富有弹性的长腿乱蹬一气。落网的蝗虫可能认为凭它的力量足以震慑住蜘蛛。蝗虫的腿就像装了尖尖的马刺一样，一阵乱踢乱蹬，很可能挣破蜘蛛网，从而逃脱，捡回一条小命。但是蝗虫也不一定每次都能安然脱身。如果它一开始使出浑身解数的话，很可能就会命丧黄泉。捕猎过程中，园蛛有时会猛地翻过身来，迅速用背部的毒刺——它的刺就像玫瑰花刺一样尖锐——刺穿猎物的胸膛。园蛛的吐丝器在后腿之间。它的后腿比其他腿要长，呈圆弧形分开。就这点来说，园蛛真该感谢上帝赐与它如此精巧的身体结构。这样，它吐出的丝不仅能四处延伸，而且不再是一根根的，而是一股股，一团团，像彩虹一样浓密，最后把猎物牢牢裹在里面。在捕食过程中，蜘蛛会向猎物猛喷丝雾，同时，把猎物颠来倒去，绑得密不透风，直至猎物俯首就戮。古时候的角斗士在对付猛兽时，总是左肩扛着一张叠好的绳网来到角斗场。当猛兽猛扑过来时，角斗士会像渔夫一样，迅速用右手掷出左肩上的绳网，把猛兽罩住，再拉紧绳网，最后象征性地一刺，表示他战胜了敌人。园蛛捕食时与角斗士斗兽时所采取的方法非常相似。它总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这种性格使它的进攻套路总是不停翻新。一种办法不对路，马上使出第二招、第三招，直至吐尽最后一缕丝。当猎物束手就擒，垂头丧气地困在网中后，园蛛终于可以停止进攻。只见它如一个得胜将军，缓步踱向囚犯。它还有一个杀手锏，那可是比海神的三叉戟还锐利的武器：毒牙。它先用毒牙咬蝗虫，但旋即松开，退到一旁，看着猎物在无比悲哀之中慢慢失去知觉。然后，它开始游戏：从不同的地方吮吸猎物体内的液体。最后，当蝗虫剩下一具干尸，激不起它的任何兴致以后，园蛛就把它丢出网外，重新爬回网中央埋伏起来。其实，园蛛所吮吸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具仅仅处于麻木状态的昆虫活体。如果我把一只被蜘蛛咬过的蝗虫立即解救出来的话，这个家伙又会恢复生龙活虎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害。因此，蜘蛛在吮吸猎物的汁液前并没有痛施杀手，它只让猎物处于昏迷之中，无法行动。也许这种人道的咬法更刺激它吸取猎物汁液的欲望。也有可能，尸体的体液是停滞不动的，并不能积极地对吮吸作出反应；蜘蛛们更容易从一具鲜活的身体中抽取体液，因为那是四处奔流的。也许死在它嘴里的牺牲品数量令人震惊，但嗜血的园蛛仍讲究斗士的艺术，尽量克制自己不用毒针。肥胖的灰蝗虫，体健力强的蚱蜢，即使是面对这些长相威猛的昆虫，蜘蛛也面无惧色，只要它们一昏迷，就会被蜘蛛吸干体液，成为僵尸。但是不小心撞入网中的巨形昆虫往往能撕破蛛网逃命，因此蜘蛛很少能够捕到这种昆虫。有时，我会故意捉一些昆虫放入蛛网，然后让蜘蛛完成余下的任务：毫不吝惜地吐丝，毒昏猎物，吸干猎物。园蛛使用毒针的次数越多，成功捕获大猎物的次数也越多。但是我还见过比虎纹园蛛干得更漂亮的。这一回我研究的是纺丝园蛛，这种园蛛有着宽阔的、布满花纹的银色腹部。与其他蜘蛛一样，它结的网面积也很大，垂直悬挂着，也有一条“之”字形标志性丝带。在研究时，我把一只苦苦哀求的螳螂放到它的网中。螳螂进化得很好，能随着环境的变化而随意改变肤色，因此，总能逃脱攻击者的魔爪。温顺的蝗虫，还是凶猛的魔王，蜘蛛已经没有机会选择。而这只螳螂只消举起它的刀锯就可以划破蜘蛛的肚皮。蜘蛛敢不敢接受挑战呢？这回，蜘蛛并没有立即发起进攻，而是静静地端坐于网中央，默默地积蓄力量，以对付这个令人生畏的猎物；它将耐心地等到猎物的肢体被丝密密地缠住为止。终于，它发动进攻了。而同时，螳螂把肚子缩成一团，竖起双翼像高高扬起的船帆，并张开嘴露出锯齿般锋利的牙齿，总之，它用魔鬼般可怕的神态向它的敌人宣战。然而蜘蛛并没有被螳螂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倒。它一边倾尽全力向螳螂身上猛吐蛛丝，一边尽量张开背上的毒刺猛刺猎物，为了制服眼前的大敌，它几乎用尽了吃奶的劲。螳螂可怕的锯齿和杀伤力极强的长腿被蛛丝团团围住，立起的螳螂翼也消失在厚密的蛛丝里，但是它凶恶的姿态依旧。就在人们认为螳螂大势已去时，这个似乎已经被五花大绑的家伙突然猛地一扯，蜘蛛还没来得及抵抗，就从网上跌落下去。当然蜘蛛跌下网只是一个意外。一般情况下，蜘蛛会从吐丝器中立即吐出一根丝，像保险绳一样将身体吊在空中，从而安然脱离危险。当场面平静之后，它便会收紧保险绳，重返网中。挂在空中的蜘蛛须收紧大肚子和后腿。这会影响丝的供应，此时吐出的丝就会变得细软。所幸战事已经结束了，那头凶猛的猎物已经被蛛丝层层捆扎，看不到了。蜘蛛也不用再咬上一口就鸣锣收兵了。

为了捕获这只可怕的猎物，蜘蛛吐尽了它的库存，这些蛛丝加起来足够搭建许多蛛网了。但是蜘蛛并不会因为潜在的危险而束缚自己的行为，过分的谨慎是没必要的。在网中央短暂休息之后，为了填饱肚子，它又将捕杀下一个目标。猎物到手后，蜘蛛会在猎物身上割开多处浅口子；然后，从每道割缝处吮吸猎物的体液。因为盘子里的食物实在太丰盛了，蜘蛛就餐的时间每次都拖得很长。有一次，我观察一只贪吃的蜘蛛就餐，竟然前后花掉十个小时。这只蜘蛛不断地变换吮吸点，以确保每一个吮吸点的体液都被吸干。最后夜幕降临，我才不得不停止观看它这种恣意妄为的就餐行为。第二天早晨，我发现螳螂的干尸横陈地上。而蚂蚁们正在急切地舔食蜘蛛的残羹剩饭。园蛛与众不同的不仅是它的捕食艺术，还有它在建巢过程中表现出的良好的工业化特点。园蛛吐出的丝包，也就是它用来贮藏蜘蛛卵的小巢，比鸟巢更令人惊奇。丝包的形状像一个倒置的热气球，大小和鸽子卵差不多，由下至上逐渐变细，没有顶部，就像一个被削掉的梨子，周围还装饰有扇形的花边。小巢紧附在嫩枝上，所以被拉长了许多，像一颗优美的鹅卵石，靠着蛛丝，静静地悬在枝桠上、角落里。小巢顶部是空的，像一个火山口，平时有丝盖封闭。其他部分也有厚实的丝层包裹，一般很难撕破，也不容易受潮。棕色甚至黑色的丝罩呈纺锤形，漂亮的波浪经纬为小巢增色不少：这层丝的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它像防水层一样，露水和雨丝都无法穿透。为了免遭一年中恶劣天气的侵袭，小巢建在草堆或贴近地面的封闭位置上。如果我们用剪刀剪开顶部的丝盖，就会发现外层之中还有一层厚厚的丝，呈淡红棕色。这些丝并不是蜘蛛编织的，而是从口中吐出的。这层填料毛茸茸的，密不通风，就像是一床无与伦比的棉被。它是那么柔软舒适，即使是再软的天鹅绒也难以相比。它是一层屏障，防止巢内热气散出。小巢如此安适，究竟是献给何方神圣呢？让我们再来看一看：在这层柔软的棉被中央挂着一只圆柱形的袋子，底部是圆的，顶部却成四方形，用盖子封了起来。袋子用优质的丝缎编织而成，园蛛的宝贝卵就装在里面。这些卵漂亮得像橙色的小珠子，粘在一堆，体积有豌豆那样大。我想，这就是蜘蛛严加保护，使之不受严寒侵扰的宝贝了。通过以上介绍，大家一定对小巢的构造有所了解，下面再探究一下蜘蛛是如何建成这么温暖舒适的小屋的。观察蜘蛛如何建造小巢并非易事，因为虎纹园蛛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夜猫子”。它需要夜间的清静，因为只有这样它才有清醒的头脑，去遵循建巢的种种复杂规则，而按照这种工业化的规则，才不会出现疏漏。偶尔，在凌晨时分我也会碰巧撞见它在忙碌工作，这使我可以对我的观察进行总结。大约到了八月中旬，我就会忙于研究蜘蛛的钟状小巢了。首先蜘蛛会在圆屋顶的角落里拉起一些丝线，搭起棚架。而丝棚的悬挂点多为嫩枝、草茎。在这些摇晃不定的地方，园蛛无须抬眼，只是俯下身来专注于工作。由于它的吐丝器运转正常，所以建巢工作一切顺利。只见蜘蛛缓慢地有条不紊地工作着，腹尖四处摇摆，一会是左右摆，一会又是上下摇。但园蛛决不胡乱吐丝，它总是在某处集中喷吐，直至形成一个边缘高中间低的丝包为止。这个丝包须有一厘米左右的深度才能满足要求。丝包小巧玲珑，十分精致可爱。然后蜘蛛会用绳索把丝包系在离自己最近的丝线上，并尽量把它张开，特别是开口处。做完以上工作后，蜘蛛会稍事休息。紧接着，它在丝包上一个接一个地下卵，直至填满丝包。丝包似乎经过专门设计，既装下所有的卵，又没浪费一点空间。蜘蛛下完卵后，稍事休息，我趁机迅速地打量了一下那堆橙色的蜘蛛卵；但是不容我细看，蜘蛛又开始工作了。下一步工作便是密封丝包。这一回它的工作方式有所不同。腹尖不用四处摇摆，而是沉下去接触一个点，退回来，再沉下去接触另一点，这里一下，那里一下，接触的点呈相互关联的锯齿状分布。同时，边移动后腿边向外吐丝。这样一来，丝线均匀分布，成了一张毛毡或是毛毯。像羽绒一样的丝毯包着装满蜘蛛卵的丝包，起着很好的防寒作用。而那些幼虫将在这个柔软的丝毯里呆上一段时间，为它们最终离去积蓄力量。当然这些小家伙需要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完成上述工作后，纺织器突然改变了筑巢的原料：原来它用的是白丝，现在用的却是淡红棕色的丝，这种丝比其他蛛丝更细，因为在吐丝时，蜘蛛用它的后腿灵巧地把这种丝搅蛋似的打成了泡沫状。不一会儿，装满蛛卵的丝袋就被这种精美的填料掩盖住了。此时热气球状的外部形状也已经大体成形；小巢的顶部也逐渐变细，如细长的颈子。蜘蛛上下移动，把小巢缝在嫩树枝上，缝完一边再缝另一边，最后的形状优美而精确，就像在它肚子里藏了一只圆规一样。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蜘蛛突然又换了原料。白色蛛丝重新出现。此时，白色蛛丝被用来编织丝包外层。因为要有一定的厚度和密度，因此这项工作成了整个工程耗时最长的工作。起初，蜘蛛会四处猛吐丝线，保证在层数上满足要求。园蛛特别关心细长颈部边缘部分的结构，它把该部分设计为锯齿状，并用丝线把它挂起，形成小巢的主要基础部分。完成这部分的建造以后，蜘蛛就不再碰它。除非实在是有加固的必要。在悬挂时这部分会形成一个如火山口似的缺口，所以需要封闭。蜘蛛会像封存卵袋一样，用一只塞子把缺口封闭起来。当上面所述的准备工作就绪以后，小巢的外部装饰才真正开始。蜘蛛此时会前前后后忙得团团转。但不再碰已经完成的编织成果。而是有节奏地吐丝，再把吐出的丝细致地绣在小巢外部，用做装饰。在此期间，蜘蛛的腹部一直会有条不紊地摆来摆去。用这种办法，将蛛丝梳理成均匀的锯齿形，几何形状之精确绝不亚于我们人类用机器生产出来的棉线。外部装饰工作是一个枯燥又辛苦的工作，需要蜘蛛不断地重复那几个单调的动作。隔一会又要向上挪几步，换一个工作地点。最后蜘蛛来到热气球状小巢的开口处。它把腹部抬起，开始动手给小巢镶边。这也是最关键、最基础的工作。因为接触面太大，有时丝线卡在星状饰边里，而在其他地方，仅仅动动后腿就可以解决问题了。这时我们不能像在其他地方一样，帮它把丝解开，因为这很容易使巢的边缘断裂。蜘蛛结网的工作是用白丝来完成的；而建筑小巢的最后工作却是用棕色丝完成的。最后它第三次变换原料，采用黑色丝来做原料。它从小巢上端到下端纵向吐丝；造就了一条变幻多彩的丝带。完成这个工作后，建巢工作才大功告成。蜘蛛会慢慢地踱着方步而去，甚至连看都不看它所建造的丝包一眼。因为余下的事已经不再让它感兴趣了：时光与阳光会替它照看孩子。它已感到日子不多了，时光匆匆从网洞里穿过。就在身旁，那一排整齐的小草里，它为孩子们建造了一座神圣的小屋。而它也将离它们而去，因为为了建屋它吐尽了最后一缕丝。现在即使回到网上也没有什么用了，它已经无力继续捕捉猎物了。而且，前些天的好胃口已经一去不返。这些天来，它拼命想延续自己的生命，但是一切都无济于事，它的生命已枯萎，行动已迟缓，最终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以上便是发生在我的实验笼中的感人故事，这就是蜘蛛们必须承受的宿命。纺丝园蛛在建造巨型捕猎网方面胜过虎纹园蛛，但在建网的艺术潜质上却不如虎纹园蛛。它的巢看上去像一个愚蠢的圆锥形，非常丑陋。巢的开口处非常宽大，被扇边装饰成了叶状，而整个巢就依靠这个开口被悬挂起来。开口处由一个巨大的盖子封闭起来。这个盖子一半是丝，一半是绒。其他部分便是结实的白色丝织物，表面通常覆盖有不规则的褐色纹理。两种园蛛在建巢上的差别只是表面的，一种是愚笨的圆锥形，另一种是优美的热气球形。不同外形下所掩盖的内部结构则是完全相同的：从外到内，首先是一床毛茸茸的丝被，然后是一个装卵的小丝桶。虽然两种蜘蛛都是根据自己独有的建造规则来工作的，但是它们都同样把外层当做御寒手段。众所周知，园蛛的卵袋，尤其是虎纹园蛛的卵袋，是一项重大而又复杂的工程。在制作过程中，要用到各种不同的原料：白丝、红丝、褐丝。此外，这些原料丝的用途各自不相同，如用来织成结实的外衣、柔软的包子、小巧玲珑的丝缎和多孔的丝毡。所有的这些丝织品都是在同一个车间里制作的，在那里，蜘蛛编织捕猎网、弯曲锯齿形缎带、罩住猎物的丝网。这是一个多么神奇的造丝工厂！更令人钦佩的是，这个工厂的装备竟是如此简单：后腿和吐丝器。这两样东西充当了如此众多的角色：制绳工、纺纱工、编织工和缩绒工。蜘蛛到底是如何管理如此复杂的系统的呢？不同颜色以及不同类别的丝束是如何获得的？它是怎样把丝束释放出来的？为什么开始采用一种方式，后来又采用另一种方式？我虽然知道以上问题的答案，但不明白蜘蛛体内的吐丝器是怎样运作的。当有麻烦事出现，打破夜间工作的宁静时，蜘蛛有时也会犯迷糊。一般来讲，我并不是这些麻烦的制造者，因为我从不在那段非正常工作时间出现。这些麻烦通常是实验笼中出现的一些情况。在自然环境中，园蛛一般是各自独居的，彼此相隔很远。每一只园蛛都有自己专用的捕猎网，这样避免因过于接近而造成彼此间不应有的恶性竞争。但是在我的实验笼中，由于场地设施的限制，通常有多只蜘蛛同居。我的这些小猎物生性很宽容，在笼子里相处融洽，没有任何冲突。它们对邻居的财产从来不会虎视眈眈。它们各自织造捕猎网，并且很自觉地保持最大的间距。织好网的蜘蛛静静地埋伏，神情专注，对其他蜘蛛的一切漠不关心，只等送上门来的蝗虫。然而当关键时刻到来时，潜在的问题发生了。这些营地虽各自封闭，但在令人迷惑的丝网空间里，那些用来悬挂捕猎网的丝绳错综复杂。只要有一根动一下，就会影响到其他丝绳的稳定。这就足以分散蜘蛛捕食的注意力了，在这种情形下它就有可能做傻事。以下便是两个例子。有一天早晨，当我起来观察试验笼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已于昨晚完工的丝袋挂在棚上。在结构上，它非常完美；丝袋的表面还装饰了规则的黑色经线。但是这个精致丝袋的主人——蛛卵却不见了，而其他的任何东西都没丢失。蛛卵到哪去了？我打开丝袋，仔细检查也没有发现踪影。再往下一看，才发现它们在实验笼铺的细沙上，没有任何保护。当时我十分纳闷，难道是蜘蛛妈妈不小心让蛛卵从丝袋开口处掉下来了？抑或蜘蛛妈妈一时心血来潮，从网上爬下来游玩，受卵巢压迫在沙地上产下了蛛卵？不管怎样，如果蜘蛛脑子有一丝慧根的话，也应该意识到灾难的发生，马上会停下那精心建造的已经无用的“豪宅”。但它没有丝毫察觉的迹象：丝袋精致、完美，和平常的丝袋相差无几。这种不明智的固执在某些蜜蜂身上也有。当我拿走蜜蜂卵和它的食物时，蜜蜂仍会重复它的固执举动，不受我的影响。小可怜虫在没有卵的情况下仍极为小心地把洞口封住，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同样，园蛛也封住了空无一物的丝袋。而另一方面，在织巢时，园蛛只要感觉到任何微小的震动，就会舍弃即将完成的红褐色填充层，逃到屋顶离它未完工的丝袋一定距离的地方停下来，再用它原本准备用来编织外部装饰的丝重新织网。多么可怜的小傻瓜！你用天鹅绒铺成小巢的保护层，用如此粗心的防范来保护蜘蛛卵，这样的工作，这样的小巢，难怪你现在只能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工作。这样又让我想起干泥蜂，在蜂巢被破坏后，它会用泥巴涂抹原来住过的地方。当然你们可能问我，是什么原因使蜘蛛身兼高超的技艺和愚蠢的心智？现在让我们来比较一下虎纹园蛛和攀雀在筑巢方面的异同吧。在筑巢上，攀雀是最具艺术感觉的最聪明的小鸟。这种鸟经常出没于罗讷河下游的柳林中。鸟巢在河畔的微风中轻轻地摇摆，就连河水平静的回水也会让它微微颤动，仿佛远离喧嚣的尘世，处在世外桃源之中。它一般悬挂在罗讷河两岸的大树上，藏身于高大的白杨、古老的柳树或笔直的桦树枝端。鸟巢仅是一个棉袋，四周封闭，有一边留了一个小口，大小仅能容鸟妈妈通过。鸟巢的形状与化学家们常用来做实验的细颈蒸馏器类似，或者更形象一点，更像两边绞合在一起的长袜底部，在一边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出入口。鸟巢表面装饰十分可爱，让人爱不释手：你能在鸟巢表面发现好像粗大的缝衣针缝过的痕迹。这就是普罗文卡尔地方的农民按其形状，称此鸟为长袜编织工的原因。在人家的窗户上，在白杨树枝端，我们都能发现鸟儿用来筑巢的尚未完全成熟的种子。五月，适时而下的春雪把这些种子打落到地上，然后气旋又把它们吹到地表裂缝里，堆积到一块。做鸟窝的棉料与工厂造的棉料有一点相似，但是更像是被一根根短订书针钉在一起。这些原料来自一个取之不竭的仓库：首先树的数量无比丰富；再者当风拂过柳枝，厚密的柳条会毫不客气地把风中的种子留下来。采集筑巢用的种子对于鸟儿来说简直轻而易举。难的是如何开始筑巢。鸟儿是怎样编织长袜的呢？它唯一的工具就是嘴巴和爪子。这么简单的工具，就能完成连我们人手也难以完成的工作吗？仔细查看一下鸟巢，我们就可以找到答案。用普通的棉料做巢，自然不能承载幼崽，也经不起风吹雨打。那些缠绕、堆集在一起的棉絮，看上去与一床裁剪良好的普通被褥没有区别，然而如果仅仅是把它们堆在一起，不想什么办法让它们变得密实、集中，它们就会被晨风吹散。鸟巢里的棉絮像油帆布一样编织紧密。风干后的叶柄与纤维非常相似，并且在接触空气和雾气后，叶柄变软，成为攀雀编织巢穴的最佳原料。在清除掉木屑以及检查完原料的柔韧性与坚固程度之后，鸟儿就会在它早已选定的树上做巢。先用原料在树枝末端绕圈子。工作并不要求有很高的精确度。鸟儿在绕圈时很笨拙而且很随意：有些圈绕得松松垮垮，有些却缠得紧凑。但是有一点却是至关重要的：圈子必须坚固。缠在树枝上的叶柄是整个鸟巢的基础，因此它必须有足够的长度，这样才能确保鸟巢的稳固。在缠够了足够的圈数之后，叶柄会紧紧地缠住枝叶末端，让鸟巢安稳地挂在树梢上。接下来鸟儿就得对它的小屋进行内部装修了。用的材料可讲究了，不仅种类更多，而且要求用更为细小的纤维进行编织。细纤维柔软，易于缠绕，我们形象地称这种缠绕为编织。即使不看鸟儿筑窝，我们也可以仅凭肉眼判断出：油帆布，也就是鸟巢的棉墙，就是由这些原料构成的。在编织鸟巢内部时，鸟儿的工作与刚开始时有很大的差别；是分步骤、有目的地进行的，鸟儿必须把周围的空间都用棉填满。这些毛茸茸的填料都是靠鸟儿的爪子一点一点从地面采集来的。鸟儿把填料采集到窝中后，用尖嘴把它们推到合适的位置，然后用厚实的胸脯把它们里里外外地压实。这层毛茸茸的填料大概有几英寸厚，摸上去有柔软的感觉。在鸟巢顶部，鸟儿在一边挖掘了一个狭窄的、从底部向顶部逐渐变尖形成细颈形的小孔。这就是攀雀的厨房门。它个儿虽小，要从这扇门进去，也不得不尽量缩小身子。最终鸟儿的小巢被那些优质的毛茸茸的填料布置得温暖而舒适。小巢的主人通常是六到八个樱桃大小的鸟卵。相比于虎纹园蛛的小屋，鸟巢虽然也漂亮，但是却显得有点粗糙。首先从形状上来比较，攀雀长袜足部形状的小巢根本不能与虎纹园蛛那优雅、完美的热气球形的家相提并论。另外从建造材料上来看，鸟巢仅仅是一些棉和粗麻屑的混合物，根本不可能与蜘蛛所用的丝缎相媲美；另外鸟巢仅仅用一些粗糙的绳子似的纤维吊在树梢上，而虎纹园蛛所用的悬挂绳则是精致的丝绳。攀雀的包袋与园蛛那赤褐色的薄纱丝包相比也相形见绌。就工作而言在许多方面蜘蛛的确胜过鸟儿。但是，站在攀雀这边来说，它是一位更称职的母亲。它会接连几个星期一动不动地（除了觅食之外）把鸟卵拥在温暖的怀中。那些卵石般的鸟卵享受着温暖的母爱的庇护，几个星期后小鸟就叽叽喳喳地破壳而出了。然而园蛛却一点都不具备这种母性的柔情。在织好卵袋之后，它就狠心地离去，再也不会看它的宝宝一眼，也不管它们是死是活，是否幸福。

（以上徐小芳译）

狼　蛛

园蛛使出一身惊人本领为自己的卵营造了美轮美奂的住宅，然而造好后，它却再也不把家人放在心上。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时日无多了。第一股寒潮一来，它就得死去，而它的卵却要在毛茸茸的温暖小窝里度过一冬。不过，若是卵提前在园蛛活着的时候孵化，我想它所表现的奉献精神一定不会比鸟类逊色。我这个结论得自蟹蛛。蟹蛛是一种厉害的蜘蛛，像螃蟹一样横行，不结网捕猎，而是伏击猎物。我另外讲述过蟹蛛和家蜂的遭遇战，蟹蛛咬住家蜂的脖子，一吻致命。小小蟹蛛擅长一剑封喉，同样也精通筑巢之术。我在院子里的女贞树上找到了蟹蛛的家。这个喜欢奢华的家伙就在一朵花的花心编了一只白色缎质小袋，模样像个极小的顶针。那便是盛卵的容器。容器口上封了一个毡料的圆形扁平盖。在卵袋顶上，由几根长丝和枯死的花瓣搭起了一个顶篷。这是留给看护者的观景楼和指挥塔。这哨塔开了一个畅通的口子，让它可以随时出入。蟹蛛就在这儿日夜看守。产完卵以后，它瘦了很多，大肚子都快不见了。一有动静，它便冲出去，朝过往的生客威胁地挥舞拳脚，警告它非请莫入。赶跑了侵略者以后，它又马上退回哨塔。它呆在这枯花缠丝的屋檐下，究竟要干什么？它夜以继日地摊开可怜的身躯，伏在它的宝贝卵蛋上。它顾不上吃喝，也不伏击猎物，再也没有吸干了血的蜜蜂。蜘蛛摆出一副孵卵的架式，一动不动地冥思苦想。换句话说，它是坐在自己的卵上。严格说来，“孵卵”这个词就是这个意思。抱窝的母鸡不会比它更勤奋，可是母鸡同时还是一个热力装置，用温和的体温将胚胎孵化成熟。至于蜘蛛，有太阳的热力就足够了。因此我才不说蜘蛛“抱窝”。一连两三周里，小蜘蛛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毫不放松。因为禁食，它一天比一天皱缩。接着卵孵化了。幼蛛拉起几根蛛丝在树枝间摆来摆去。这些小小的耍绳艺人要在阳光下练习几天，然后便各奔东西，去追寻自己的前程。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巢穴的哨塔吧。妈妈还在那儿，但此时已无声无息。这满腔爱心的慈母体会了看着儿女出世的快乐，它帮助弱小的幼蛛钻出了大门；职责已尽，它便静静地断了气。母鸡哪及它自持克己啊。其他种类的蜘蛛做得比它还要出色，例如狼蛛，或称黑腹舞蛛便是如此。我在上面的章节里描述过它的高超技艺。读者一定还记得它的洞穴吧，那是在薰衣草和百里香喜爱的砾石土里掘出的一个瓶颈般细长的坑。坑道口上围着一圈用丝粘结成的碎石木片墙。除此之外，它的住宅周遭别无他物：没有蛛网，也没有各种陷阱。狼蛛就守在这一英寸高的堡垒里，伏击过往蝗虫。它只消一跃而起，追上猎物，一口咬住猎物的脖子，就能令其迅速瘫软下来。捉到的猎物要么当场吃掉，要么拖到洞穴里吃掉，它倒不厌恶那虫子粗硬的外壳。这位强壮的女猎手不是园蛛那一类吸血狂，它需要固体食物，需要那种能嚼得嘎嘣作响的食物。它就像条啃骨头的狗。你要不要让它从井穴里出来见见天光？往洞里插入一根细草杆，搅一搅。那隐士对上面的动静深为不安，因此急匆匆爬上来，蹲在洞口不远处，摆出恐吓的姿式。你可以看到它的八只眼睛闪闪发光，像黑暗中的钻石；你可以看到它那厉害的螯角张得大大的，准备一口咬去。谁若是没有看惯这种从地里冒出来的吓人场面，准会浑身哆嗦。噗！我们就让这畜生自个儿呆着吧。运气好的话，瞎猫也能逮到死耗子呢。刚到八月，孩子们就把我叫到院子的另一头，他们在一丛迷迭香下见到一个宝贝，高兴得要命。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狼蛛，挺着巨大的肚子，这表明它即将临产。这只肥硕的蜘蛛正庄严地吞咽着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呢？是一只比它稍小一点的狼蛛的遗体，是它的丈夫。这出婚礼终场的悲剧已临近尾声。小爱人正在吃掉自己的情郎呢。我听任这场结婚典礼的所有恐怖场面一一上演；待那倒霉蛋全部给嚼碎咽下后，我就把它可恨的太太关进笼子里，笼子底下是一只盛满沙子的陶盘。十天后的一个清晨，我发现它准备分娩了。它首先在地上织了一张蛛丝网，大小约等于一只手掌。蛛丝网很粗糙，也不成形，却相当稳固。蜘蛛打算在这块地板上大兴土木。这个地基同时也是一个防沙装置，狼蛛在上面做出一个圆垫，上等的白丝质地，大小相当于一枚两法郎钱币。蜘蛛的腹尖上下穿梭，每次落到地基上的位置都比前一次稍往外一点，直到最后受工具所限无法再伸展为止。它的动作轻柔、整齐，也许有一个精巧的齿轮装置在操纵呢。接着，蜘蛛姿势不变，朝相反的方向又做起了摆式运动。它就这么不停地摆来摆去，牵起成千上万根丝线，一张质地非常紧密的扇形丝片出现在眼前。织完了这一片后，蜘蛛沿一条弧线稍稍移开几步，又以同样的手法织起了另一块扇片。此时这块圆形丝垫几乎成了一个凹面的浅口盘，吐丝器不再往盘中央吐丝，只有盘边在不断增厚。这样一来，圆盘渐渐变成了一只小汤盆，盆沿宽阔扁平。产卵的时候到了。只见一道飞流泻下，盆中高高堆起了一团由黏乎乎的淡黄色卵结成的球体。吐丝器再度开工。这一次的动作幅度要小多了，蜘蛛的腹尖上下穿梭，织出圆垫来罩住敞露在外的卵球。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一只卡在圆形毯中的小丸。一直闲着的腿脚这时派上了用场。那块圆垫本来是用丝固定在粗制的支撑网面上的，蜘蛛七手八脚地将这些丝线一根根拔起扯断。与此同时，它用螯角钳住这块垫子，一点一点地从底座上撕下来，翻折过去覆在卵球上。这活儿可真不轻松。整幢大厦晃动了起来，丝网地基塌陷下去，落到沙子里。蜘蛛用腿一扫，就将那些脏兮兮的破丝网扔到一边。简单地说，狼蛛是用螯角当钳子猛拽，用腿脚当扫帚细扫，将一切沾附在卵袋上的东西清理干净。卵袋显出了清晰的轮廓。这是一个白色的丝质小丸，摸上去软软的，黏黏的，大小相当于一颗普通的樱桃。如果你的视线沿着丸体中线位置水平移动的话，你会发现一条褶缝，这道褶缝能托起一根针而不致被针刺破袋子。不仔细看的话，还真看不出卵袋上有道褶。原来它就是那块圆垫的边，翻折下去盖住了卵球的下半部。卵球的上半部分是将来幼蛛出世的地方，远不及下半部分防护严密。它只有一层外套，卵一产出，蜘蛛就在卵上织出了这层丝罩。卵袋里面只装着卵，既无小垫，又无松软的绒毛，这一点与园蛛大不一样。说真的，狼蛛倒是不用为保护卵度过严冬而大费手脚，因为天还未凉，卵就孵化出来了。同样，蟹蛛的孵化期也很早，所以它筑巢时也是锱铢必较：它为卵设的防护层只是一只简单的缎质小袋。这项先编织后拆除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早上，从五点一直干到九点。干完后，精疲力竭的妈妈抱住它的宝贝丸子再也不动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蜘蛛已经把卵袋挂在身后。打这以后一直到卵孵化时，它都不会放下这宝贝包袱。它用一根柔韧的短带将卵袋系在吐丝器上，一路拖着，任它拍打着地面。带着这个不停地撞着后腿的包袱，它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照样行路、休息、追击猎物、捕杀野味、大快朵颐。若是卵袋意外脱落了，它也会很快拾起。吐丝器随便朝卵袋上一碰，马上又粘上了。狼蛛非常恋家。它不大喜欢出门，除非有猎物从它洞口附近的狩猎地经过，它才会出洞去捕捉。然而，在八月末，我们却常常看见它拖着卵袋在外闲逛。它那副犹犹豫豫的模样让人觉得它是在找自己的家，它离家已有一段时间，现在找不着路了。它为什么要出门游荡？有两个原因：一是交配，二是制作卵丸。洞穴空间狭小，只够蜘蛛面壁静思。而制作卵袋需要一块手掌大小的平面，一个做地基的网面，这是笼中的囚徒告诉我们的。狼蛛的洞穴里可没有这么大一块地方，所以它必须走出家门，到露天去制作它的小袋，当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同样，它也得出门去会雄蛛。这只雄蛛随时有被生吃的危险，它敢一头钻进太太的洞里，钻进一个无法逃生的窝里去吗？这很令人怀疑。为谨慎起见，还是在外面行事为好。若在外面，当凶恶的新娘发起攻击时，那冒失的小情郎至少还有抽身的机会。在露天会面减少了危险，却不能完全排除险情。我们发现的那只在地面上吞吃爱侣的狼蛛，就可以证明这点。院子里的那一处刚翻过土，准备播种，并不适合蜘蛛居住。蜘蛛的洞穴一定还在别处，而这一对情侣会面的地方正是悲剧上演的地方。尽管雄蛛的生还路畅通无阻，他的动作却不够快，所以还是给吃掉了。吃完这一顿蛛肉大宴后，狼蛛会不会回家去呢？也许暂时不会。而且，就算回了家，它也还得再出一趟门，去找一块足够大的平面制作它的小丸。干完这活儿后，有些蜘蛛也会去松松筋骨，想在离群隐居之前游山玩水一番。所以我们才会有时碰见那些拖着卵袋四处游荡的蜘蛛。不管怎样，这些观光客迟早是要回家的。不用等到九月，拿根草随便往哪个洞穴里掏掏，都会引得蜘蛛妈妈爬上来，卵袋就挂在它身后。我想要多少就能弄到多少。我拿这些蜘蛛做了一些非常有趣的试验。狼蛛将它的珍宝拖在身后，无论白天黑夜，是睡是醒，一刻也不离身，它护宝的那股气势让旁观者望而生畏——这场面值得一看。如果我要夺走它的卵袋，它会绝望地将卵袋紧紧抱在胸前，用毒螯夹住我的钳子不放，整个身子都吊在钳子上。我能听到尖齿咬得钢铁嘎嘎作响。真的，若不是我手中握着工具，它决不会让我抢走它的卵袋还纤毫未损。我用钳子又拨又拽，夺走了狼蛛的卵袋，它勃然大怒。我将另一只狼蛛的小丸抛给它，作为交换。它马上用螯角接住，几只脚捉着挂到吐丝器上。自己的也好，别人的也好，对于这只蜘蛛来说是一回事，此刻它就携着这颗外来的卵丸趾高气扬地踱了开去。因为互换的两颗卵丸非常相似，所以出现这种结果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另选一个实验对象再做个实验，就能看出它们会犯多么严重的错误。我用纺丝大蜘蛛的卵袋换下了狼蛛的卵袋。两者的色彩一样，质地也一样柔软，但形状却大不相同。我偷走的东西是球体，而换上的东西却是椭圆锥体，其底部边缘上棱角分明。那蜘蛛压根就没看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它迅速将那只古怪的卵袋粘在自己的吐丝器上，乐得就像抱回了自己真正的小丸一样。我在实验中使出的这种恶招并没引来什么后果，只是让它充当了一时的货车而已。狼蛛的孵卵期早，园蛛的孵卵期迟，所以孵卵期一到，上了当的狼蛛便会扔掉那只怪模怪样的卵袋，不再理会它。

这些提着袋子到处跑的家伙究竟有多傻，让我们再看清楚一些吧。我抢走狼蛛的卵袋后，丢给它一个软木球，这软木球用锉子稍稍打磨了一下，大小与抢下的卵丸相同，但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材质，它却毫不迟疑地收下了。人们也许会以为它有八只像宝石一样闪烁的眼睛，会看出其中有诈。但那蠢家伙却毫无觉察。它疼爱地抱住软木球，含情脉脉地抚慰一番，然后悬在自己的吐丝器上，从此带着它就像带着自己的卵袋一样。我们让另一只蜘蛛在仿制品和真品之间做一次选择吧。将蜘蛛自己的卵丸和软木球一起放入瓶底。蜘蛛能不能认出自己的东西呢？那傻瓜没有这个能力。它猛扑上去，这一回抓住了自己的产品，下一回抓的是我仿造的东西，纯粹碰运气。先逮着谁就是谁，就把谁挂上身。如果我增加软木球的数目，如果我把真正的卵丸放进四五个软木球里，狼蛛很少能找出自己的宝贝。没有一次见它费心鉴别、挑选过。它随随便便地抓住一个就往身上粘，也不管是好是环。仿造的软木球越多，蜘蛛抓到软木球的次数就越多。它的这种愚钝倒是把我难住了。那虫子是被软木柔软的触感给欺骗了吗？我拿走软木球，换上棉花团和纸团，棉花团和纸团用几根线捆成了球形。这两样东西都被它们当成真卵袋而欣然收下了。是不是色彩让它们产生了错觉呢？软木球的浅色调颇似裹上少许泥土的丝球颜色，而纸团和棉花团的白色调又是卵丸的本色。我用一只纯红色的丝线团换下了狼蛛的卵袋，这种纯红是所有颜色中最鲜艳的色彩。这颗不同寻常的小丸也跟其他丸子一样被欣然接受、严加看护。我们不用再去打扰这些拖着卵袋的家伙，有关它们智力贫乏的情况，我们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们还是等着孵化期的到来吧。孵化期一般是九月的头两周。幼蛛们纷纷钻出卵丸，数目达几百个之多，它们爬到母蛛背上，挤做一团，腿压着腿，肚子顶着肚子，活像哪种树的粗皮。母蛛给罩在这有生命的披肩之下，都让人认不出来了。卵全孵化后，卵袋就从吐丝器上脱开来，像垃圾似的被扔掉了。小家伙们都很乖，谁也不乱动一下，谁也不去挤占邻居的空间。它们在那儿干吗呢，这么悄没声息的？它们听凭母蛛驮着它们走来走去，就像负鼠的幼仔似的。不到春暖花开之时，不管是坐在洞底面壁静思，还是好天气里爬上洞口沐浴阳光，狼蛛都决不会脱下这件由幼蛛堆成的大氅。在冬季，一月或二月间，雨雪冰霜冲击着蜘蛛的住处，通常会将洞口的围墙打坏，在这个时候，我若是在野地碰巧路过它劫后余生的家，总能发现它就呆在家里，依然生气勃勃，依然儿女满背。这辆育儿车至少要运行五六个月，当中一刻也不能闲着。美国的负鼠以背负幼仔而出名，它也只驮几个星期就把幼仔打发出去，与狼蛛比起来真是相形见绌。那些蹲在妈妈背上的小家伙吃什么呢？就我所知，什么也不吃。我看它们根本就不长个头。我发现它们在漫长的居家期同当初离开卵袋时相差无几。在天气恶劣的季节里，母蛛自个儿也极为节俭。呆在我瓶子里的蜘蛛要隔上很长一段时间才收下一只放了很久的蝗虫，这蝗虫是我特意为它在阳光比较充沛的角落里捉到的。冬天我在野外挖出的狼蛛身体状况良好，所以，为了保持这种良好的状态，它就必须不时地开斋，出门寻找猎物，当然出门时也不能丢下它那条活生生的披肩。出门游荡是有危险的。小家伙们也许会被草叶扫下去。它们要是掉了下去该怎么办呢？妈妈会担心它们的安危吗？它会伸出援助之手，帮它们重返旧位吗？绝对不会。一只母蛛的慈爱之心要给几百只幼蛛，每只幼蛛就只能分得一点碎屑。掉下去的幼蛛是一只也好，六只也好，全部也好，狼蛛都不怎么在意。它无动于衷地听凭出事的孩子自己解决麻烦，而那些孩子的确办到了，而且还办得非常机灵。我用画笔把我养的一只蜘蛛背上的儿女全部扫落下来。这个身子被剥光的家伙不动声色，也没有任何寻子的打算。而被赶下来的幼蛛这里一堆，那儿一堆，在沙子上奔忙了一小会儿后，便找到了妈妈的这条那条腿，妈妈的腿都趴得开开的，形成一个圆。它们就利用这些爬杆纷纷爬到上面，马上又恢复了背上的生活，一个也没落下。狼蛛的儿女精通杂技艺术，妈妈用不着为它们的跌落伤脑筋。我又用笔一扫，将一只蜘蛛的儿女扫落到另一只儿女满背的蜘蛛身旁。被扫落在地的小家伙机敏地顺着新妈妈的腿爬到了它的背上，而这位新妈妈和和气气地任它们穿梭往来，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母蛛的背部是它们正宗的栖息所，但这儿已被亲生儿女占据了，没有它们的位置。于是这些外来客便在前面安营扎寨，把胸部裹得严严实实，这样一来母蛛就成了一只面目可怖的针垫，再也找不出丝毫蜘蛛的影子。然而，对于这外来的一家子，受苦受难的母蛛倒没表示半点不满。它心平气和地照单全收，载着所有的小家伙来来去去。从幼蛛这方面来讲，它们没有能力去辨别谁可以搭载，谁非请莫入。它们身为闻名遐迩的杂技家，先碰到谁就爬到谁背上，也不管是不是同类，只要尺寸相当就行。我把它们放到一只身上饰有浅橙底色白十字花纹的大园蛛旁。这些刚刚被赶下狼蛛妈妈背部的小东西毫不迟疑地爬到那生客的身上。园蛛受不了这份亲密劲儿，抖动着爬满了幼蛛的腿脚，将外来者扫开。然而它们又顽强地重新发起了冲锋，这一回战绩不错，有一些成功地登了顶。园蛛对这包袱带来的刺痒一点也不习惯，只好往地上一仰，在地上转起了圈子，同驴子除痒的做法一样。一些幼蛛折了腿，一些幼蛛甚至给碾成了泥。剩下的却并没就此止步，只等园蛛一站起来，它们又马上开始冲顶。于是园蛛不断地翻起筋斗，打起滚，最后小家伙们给弄得晕头转向，终于找不着北了，这才让园蛛重享安宁。

狼蛛的家庭生活

狼蛛拖着粘在吐丝器上的卵袋，要拖上三个星期还不止。读者应该记得前面描述的试验，特别是用软木球和线团做的试验，蜘蛛居然大发傻气，用真正的卵丸去交换那些东西。这个超级笨蛋妈妈，只要有东西在后腿跟上敲打就心满意足，说真的，对它的献身精神，我们总是大为惊叹。不管是它从洞穴里爬上来，歇在洞口晒太阳时，还是遇到危险倏地隐入暗处时，或者没找到住处前在野外到处闲逛时，都不会放下它那珍贵的卵袋。卵袋在它行走、攀爬和跳跃时都是一个累赘。如果那紧紧粘在它身上的卵袋意外脱落了，它会疯了似的扑向它的宝贝，狂热地抱住，随时准备向要夺走它宝贝的家伙狠狠咬去。有时我就是这个小贼。在抢夺中，我的钳子和狼蛛互相拔河，我能听到毒牙尖咬得钢钳咯吱作响。不过我们还是别打扰这虫子吧：只见吐丝器飞快一弹，那小丸缩了回去，蜘蛛踱了开去，还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临近夏末的时候，这一大家子蜘蛛，老老少少，无论是困在窗台上的还是在墙头通道自由穿行的，每天展现在我眼前的都是下面这幅新景象。当上午太阳热辣辣地照在这些隐士的洞穴上时，它们会拖着那卵袋从洞底爬上来，在洞口歇息。在风和日丽的季节，它们平常要在洞口的阳光下睡一个长长的午觉。而此时它们采取的姿势完全不同。先前狼蛛是为了自己才爬出来见阳光。它靠在洞口壁旁，前半截身子在洞外，后半截身子在洞里。眼睛沐浴在光明中，腹部却留在黑暗处。拖上卵袋后它掉了个头：前半截在洞里，后半截在洞外。它用后腿抱住那个白色丸子，把那鼓鼓囊囊装满胚胎的白丸子举在洞口，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转动着丸子，好让每一面都能享用哺育万物的光线。这种举动持续半天时间，只要气温不降就不会停止。在三到四周的时间里，它耐心细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个举动。鸟类孵蛋时会用胸脯盖住蛋，将蛋紧紧贴在心口最温暖的地方。狼蛛则把自己的蛋放在万物的烤炉前，让太阳做它们的保育箱。到了九月初，蜘蛛幼虫已经孵了好长一段时间，准备破壳而出了。那小丸沿着褶层裂开了。有关这个褶层的由来，前面已经介绍过了。是不是做母亲的感觉到光滑的外皮下面卵虫加快了孵化，因而及时亲手撕开了卵袋？也许是。不过，也可能是自动崩开的，就像我们在后面会见到的环带园蛛的气球形卵袋，其坚韧的外皮会自动裂开。裂开时做母亲的早就死了。狼蛛的卵袋裂开后，儿女们立即钻出来，而且马上爬到妈妈背上。至于那只空囊袋，此时已经成了一块毫无价值的破料，被扔出了洞穴，狼蛛绝不会多看一眼。小家伙们伏在妈妈背上，挤做一团，有时还要堆上两三层，这取决于它们的数目，而做妈妈的，在接下来的七八个月里整日都要驮着这一大家子。狼蛛全身都给它的儿女裹得紧紧的，这种富有教益的合家欢景象，除了在狼蛛这里，还能指望在哪里看到呢？偶尔我也会遇到一小群吉普赛人顺着公路朝哪个邻近的集市走去。哼哼唧唧的婴儿用一块布巾系着，挂在妈妈胸前，刚断奶的孩子背在妈妈背上，还有小孩紧紧拽住妈妈的裙子踉踉跄跄朝前走着，最大的孩子押后，目光搜索着长满黑刺莓的篱笆丛。真是精彩的一幕。他们逍遥快活，硕果累累。他们自行其道，囊中空空却喜气洋洋。阳光火热，大地丰腴。但在狼蛛的大家庭面前，他们就黯然失色了，那无与伦比的流浪母亲产下的小鬼头可有上百哟！从九月到第二年四月它们每一个都挤在那个耐心的大家伙的背上，从不离开。它们在那上面过着平静的日子，被驮着来来去去，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小家伙们非常乖，绝不动弹，也不和邻居争吵。它们紧紧挤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连绵不断的织物，做妈妈的就像穿上了一件粗毯子宽松外套，让人看不出底细。那究竟是一只动物、一团羊毛，还是一簇彼此粘在一处的细小种子？这可没法一目了然。这张活生生的毛毯并不能始终如一地保持平衡，摔落是常事，尤其是妈妈从屋里爬到门口让小家伙们晒太阳的时候。随便往过道上一碰就会碰下一部分家庭成员。灾情并不严重。如果是母鸡，就会为小鸡牵肠挂肚，四处搜寻迷途的孩子，呼唤它们，把它们招到身旁。狼蛛对这类母亲本能的担忧却一窍不通。它会无动于衷地任由掉下去的孩子自己解决难题，而那些孩子也飞快而精彩地解决了难题。那些小东西毫无怨言地爬了上去，抖抖尘埃，又重登旧鞍，真让我看不够。落马的小蜘蛛很快就找到母亲的一条腿，这是惯用的爬杆，它们一窝蜂地爬去，有多快就爬多快，又重新伏到了妈妈背上。一眨眼工夫，那些动物又重新构成了一层树皮样的活生生的玩意儿。你若因此拿母爱来做文章，那未免也太夸张了。狼蛛对其后代的钟爱不见得会比植物更深厚，植物不具备丁点的柔情蜜意，然而也对它的种子投注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动物在很多情况下并不懂得其他的为母之道。瞧狼蛛能给自己的骨肉什么样的关怀吧！它对于后辈子孙，不管亲疏一概欣然接受，只要背上驮着一大群家伙就心满意足，也不管那些家伙出自自己的卵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毫无疑问，这的确是真正的母性之爱。我另外描述过粪金龟是如何施展其非凡才干来照料小粪球的，那些小粪球既不是它自己的作品，也没装载它的子女。它满腔热忱，乐于承担这额外的辛劳。它为陌生的粪球刮去霉点，其实那些粪球数量大大超过了正常的巢穴。它轻手轻脚地为它们刮擦、打磨、修整。它留意倾听它们的举动，监察每一个婴儿的生长。真正属于它自己的收藏品，所得到的关怀照顾也不过如此吧。它的血肉也好，别人的血肉也好，对它来说都是一回事。狼蛛同样也不在乎。我拿起一支画笔，把那只蜘蛛身上的活包袱扫落在另一只盖满小家伙的蜘蛛身旁。被赶出家园的小东西四处乱窜，找到了新妈妈伸出的腿，于是都身手敏捷地爬上去，攀到那只乐于助人的大家伙背上，而那大家伙安安静静地任由它们摆弄。它们悄悄钻进其他小家伙当中，如果这一层挤得太厚实了，它们也会冲到前面去，从腹部到胸部，甚至到头部，不过还是小心地不盖住母蛛的眼睛。它们不会让母体失明，这是一般的安全要求。它们明白这点，不管拥挤到什么程度也决不侵犯眼球。此时这只动物全身都盖满了地毯似的密密麻麻的小蜘蛛，只除了腿部和身子底部以外，因为腿部要保证行动自由，而身子底部与地面接触，是它们不敢涉足的地方。我用画笔让第三家人聚到那只已经负担过重的蜘蛛身上，它又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小家伙们挤得更紧了，它们分层安置，一只伏在另一只顶上，这样它们全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时母蛛也不像只动物了，成了一个无法形容的毛烘烘、四处走动的家伙。小家伙们频频跌下来，又不停地爬上去。我发觉这个试验只能测出蜘蛛平衡能力的极限，却没法探到母蛛仁义的底线。母蛛愿意无休无止地收留流落在外的孩子，只要它背部的尺寸足够让它们牢牢伏住。我们就此罢手吧，让每家孩子回到自己的妈妈那儿，当然这就得听天由命了。它们一定会互相交换，不过那并不重要；在狼蛛的眼中，亲子和养子是一回事。人们也许想知道，如果我不施诡计，在我没有干预的场合，那天性善良的保姆是否有时也会驮上另一家子呢；人们也想了解，合法子女和外来者融为一体又会发生什么情况。对于这两个问题，我有充足的资料来回答。我曾经在同一只笼子里安置了两位驮着小家伙的母蛛，每一位都让自己的家远离对方，当中可以放下一只普通盘子，距离有九英寸多。那还不够。若一亲近，马上就会在这两个狭隘的家伙中点燃嫉妒的烈焰，这两个家伙只能各居一方，以保证彼此拥有合适的狩猎场地。一天早上，我撞见这两个老泼妇在地板上大打出手。输了的一方仰躺在地上，战胜者肚皮压在对手的肚皮上，用腿紧紧卡住对方的腿，让它动弹不得，双方的毒螯张得大大的，准备开咬，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彼此还是有些忌惮。稍候片刻，双方仅仅是互致恐吓之后，胜者，就是上面那只，合上了它致命的武器，啃下了败者的头。接着它平静地小口小口地咽下了死去的蜘蛛。在妈妈被吃掉的时候，那些小家伙们在干什么呢？它们很容易安抚，对这残忍的一幕视而不见，纷纷爬上胜者的背，在合法子女中默默地找到自己的位置。那女魔头一点也不反对，把它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它把妈妈当饭吃了，又把孤儿们收养下来。还要补充一点，在最后的放飞之日到来前，在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它都会不分亲疏、一视同仁地驮着它们。从今以后，这两家就合为一家了，而它们结合的方式竟是如此悲惨。我们发现，在这时谈论母爱及其表现形式将是不合时宜的。狼蛛究竟会不会给挤在背上达七个月之久的小蜘蛛喂食呢？当它捕到猎物后会不会设宴招待它们呢？有可能，一开始我是这么以为的。我一心想要参加这家宴，对观看母蛛进食格外用功。通常情况下，猎物都是在看不见的洞穴里给吃掉的，但有时就餐活动也会在洞口的露天进行。此外，还有一个方便的法子，将狼蛛和它那一家子养在金属网笼里，铺上一层土，笼中的俘虏做梦也不会想在土里挖个洞，因为这时已过了挖洞的时节。于是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当做妈妈的大嚼大咽、吃香喝辣的时候，小家伙们呆在背上的大本营里一步也不挪动。谁也不离座，也不表现出丁点想溜下去赴宴的意思。做妈妈的也不招呼它们下来补充营养，也不给它们留下点残汤剩饭。它吃着喝着，而小家伙则在一旁观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它们在母狼蛛大饱口福时完全不动声色，这表明它们拥有一只不知饥饿的肚子。那么在妈妈背上度过的这七个月培育期，它们靠什么维持生命呢？有人认为是母体提供了分泌液，因而幼虫们照寄生虫的方式靠妈妈来养活自己，如此逐步榨干它的体力。我们必须摒弃这种观点。我从不曾见到它们将嘴凑到外皮上，那里应该是母蛛的某种乳头。另一方面母狼蛛也绝不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憔悴样子，反而身强体壮，丰满肥硕。它带完了孩子后同开始带孩子时一样大腹便便。它并没有消瘦，一点没有，相反还长了肉；它养精蓄锐，好在明年夏天养育一个新的与现今这个一样庞大的家庭。旧话重提，那些小家伙究竟是怎么保持体力的呢？要说能量储备来自卵，我们可不太相信，因为果真如此的话那些小家伙就不会那么消耗生命力了。而且我们还想到，蛛丝是无比紧要的物质，马上就会大有用途，为了制造蛛丝，储备物质也应该尽量省着用，所谓储备本身也不过些是聊胜于无的东西。在这个细小动物的机体里一定还有其他力量在动作。如果在禁食的同时完全静止不动的话，我们还能理解，可纹丝不动却并不能算是活着。但是小狼蛛们，尽管常常在妈妈背上静养，却也随时准备活动活动，身手敏捷地拥来挤去。当它们从游荡的妈妈身上跌下时，会轻快地爬起来，机灵地攀上一条腿，登上顶端。真是一场聪明灵活、生气勃勃的精彩表演。此外，一旦坐好了位置，它们还得在群体中间保持平衡、稳定，它们得把细小的肢体伸出去，用力绷紧，以便抓牢邻居。实际上它们并不能完全休息。生理学告诉我们，凡纤维活动都要消耗能量。动物在很大程度上与我们的工业机器类似，一方面要求更新机体，因为机体会随运动而有损耗，另一方面也需要将保存的热能转化为动作。我们可以将之与机车引擎相比。火车头在工作时逐渐磨损活塞、活塞杆、轮子、锅炉管道，所有的部件都得时刻保持良好状态。可以说是铸工和锻工替它修理，为它提供了“新陈代谢的食物”，这种食物已经融入机车整体之中，成了它的一部分。不过，尽管这食物刚刚来自引擎商店，它也还是死气沉沉的。要获得运动的能量，就必须要有司炉提供“造能食物”，换句话说，是他在机车内部点燃了几铲煤。这种热量推动机器工作。动物也是如此。所谓无因即无果，首先是卵为动物的新生儿提供了物质；接着有生物的锻工——促进新陈代谢食物让躯体的力量提高到一定的限度，躯体疲劳时又及时更新。同时司炉也在一刻不停地工作。燃料是能量的来源，只在系统里做短暂的停留，燃料消耗后制造了热量，由此产生了运动。生命就是一只机车锅炉火箱。在食物的刺激下，动物的机体开始行动起来，行走、奔跑、跳跃、游泳、飞翔，让自己的运动器官以成百上千种方式活动起来。我们回到小蜘蛛的话题，它们在等待放飞的期间可是一点也没生长。我发现，七个月大的它们与初生时所见并无二致。卵为它们的细小身躯提供了必需的物质，而目前由于排泄而导致的损失极其微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只要小动物们不生长就不需要额外的促进新陈代谢的食品。这么一来，延长禁食期也就没什么困难了。可是问题依然存在，小狼蛛在必要时会活动身子，而且还很敏捷，那么提供能量的食物就是必不可少的了。如果动物完全没有吸收养料，那它行动所消耗的热量又来自何处？我陡然起了一个念头。我们常常说机器即使没有生命，也并不光是物体，因为人在其中注入了自己的思维。现在那只消耗煤炭口粮的铁兽其实是在啃咬积聚了太阳能的古代的蕨类。血肉之躯的行为也并无二致，不管它们是相互吞食，还是向植物索贡，它们总是一成不变地在太阳热能的刺激下发育生长，而太阳的热能储存在草、果实、种子以及以这些为食的东西上。太阳，这个宇宙的灵魂，是至高无上的能量施主。会不会是这种太阳能直接注入动物体内，为它补充活力，就像电池为蓄能器充电一样呢？这样动物就不用进食食物，经历胃肠化学分解那并不光彩的循环过程了。既然我们发现我们消耗的并不是果实而是果实里的阳光，那为什么不以阳光为食呢？化学这位大胆的革命家，承诺要给我们提供合成食物。试验室和工厂将取代农场的位置。为什么不让自然科学也插上一手呢？自然科学会将促进新陈代谢食物的制作交给化学家的曲颈瓶，而自己则承担供给能量食物的制作工作，到时候，这所谓供应能量的食物也就名副其实，不再有什么了不起了。在一些精巧器械的协助下，每天都有一定份额的太阳能打入我们体内，随后消耗在运动上，我们的机体动作不停，却无需肠胃一类的器官掺合进来。有它们掺合常常是一桩苦事呢。人的午餐若成了一道阳光，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世界啊！那是一个梦，还是对遥远未来的预测呢？这可是科学能给我们提出的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要考察它的可能性，还是先让我们听听小狼蛛摆出的证据吧。它们在七个月里没有任何物质营养，却在活动中消耗了体力，它们绷紧自己的肌肉组织，直接用热和光更新机体。还在妈妈身后拖着卵袋的时期，它就在一天中最好的时光里将它的卵袋举起迎向太阳。它用两条后腿将那小丸从地上提起，让它彻底沐浴在阳光里。它不停地转动小丸，好让每一面都接受到那催生万物的光线的恩施。是啊，这种生命之浴，曾唤醒了胚胎，此时又继续给柔弱的小宝贝们提供能量。每天，只要天空晴朗，狼蛛就驮着儿女们从洞里爬上来，靠在洞口，享受阳光浴，乐不思蜀。这时伏在妈妈背上的小家伙们便快活地舒展肢体，狂饮热流，吞食动力，吸收能量。它们一动不动，但只要我吹上一口气，它们就会机灵地四下逃窜，仿佛有飓风袭来。它们急急忙忙地一轰而散，又急急忙忙地聚成一团：这不正好证明了没有任何物质营养补给，那些小虫子也总是冲劲十足，行动敏捷吗？天光暗淡下去以后，饱餐了一顿阳光的母子们又爬回下面。这一天太阳餐厅的能量大宴宣告结束。只要天公做美，每天都会旧调重弹，直到放飞之日来临，到那时它们才吃下第一口固体食物。

天生攀岩家

三月过去了，在天清气爽的日子里，在上午最热的时光中，小蜘蛛们开始踏上离家的路。狼蛛妈妈驮着它拥挤的一家子，爬出洞穴，蹲在洞口边沿。它听任它们随意行事，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既不鼓励也不挽留。谁要走，谁要稍缓一步，全都无所谓。这几个第一批走，那几个随后走，这得取决于它们是否觉得自己泡够了阳光浴。小家伙们成群成群地离开妈妈，在地上乱窜一阵后便迅速爬到笼子的网格上。它们的爬行速度真是快得惊人。它们钻出网眼，径直朝笼顶爬去。它们一个不落全都直奔高处，从狼蛛突出的恋土习性来看，它们本该在下面穿梭才对。但所有的狼蛛都往笼顶上跑，这究竟为的是什么，我还真猜不出来。我从笼顶上安装的竖环得到了一丝线索。小家伙们全是奔那儿而去的。它对它们来说就是体操馆的门廊。它们在洞眼间拉上蛛丝，又将丝从圆环连到最近的网格架。它们就在这些“独木桥”上表演荡绳绝技，而身边不断有同伴来来往往。小小的腿儿不时地张开往四下里伸展，仿佛要探到最远的峰顶。我开始理解了，它们都是杂技演员，所追求的高度远非笼顶这类东西可及。我在格架顶上立了一根树枝，将攀爬高度又加了一倍，这群闹哄哄的家伙急忙顺杆爬去，爬到高处，吐出丝来。这样一来便造出许许多多吊桥，而我的小家伙们身手敏捷地在吊桥上奔忙，不歇气地跑来跑去。人们也许会说它们还盼望爬得更高一些。我愿意尽力满意它们的心愿，我拿来一根九英尺长的芦苇，细长的苇秆长得笔直。我把芦苇立在笼子上。小狼蛛们爬到秆尖。在这儿，纺丝坊又拉出更长的蛛丝。开始蛛丝还吊在空中飘荡，后来丝尾随便粘上附近的什么支撑物便又搭成了吊桥。这些高空飞人踏上吊桥，组成一串串花环，即使再轻微的风也能优雅地荡起花环。蛛丝是看不见的，除非它正好在阳光下，而在阳光下整个蛛网让人想起表演高空芭蕾的一排排飞蚊。接着，在气流的拨弄下，那精巧的丝网突然断开，在空中飘飞。看哪，这些移民们就粘在自己吐出的丝线上飘来荡去。如果顺风，它们能在很远的地方着陆。就这样，它们的离家之行要持续一到两周，它们成群地舍家而去，数目有多有少，依当天的气温和晴雨而定。如果天空不放晴，谁也不考虑出走的事，旅行者们需要阳光之吻，阳光给予它们能量和活力。最后全部子女都乘着自己的飞绳消失在远方。只剩下妈妈独自一个。失去儿女，它似乎并不显得有多悲伤。它依旧神采奕奕，依旧丰满肥硕，这表明母爱的负担于它而言并不太重。我还注意到它对捕猎的热情高涨了起来。当它驮着一大家子时，饮食格外节俭，只接受眼前到手的猎物，相当克制。寒冬也许让它胃口大减，又或许是小家伙们的重量妨碍了它的行动，令它在捕杀猎物时更加谨慎，现在好天气让它高兴了起来，行动上又无滞碍，于是每当我在它洞口放一点它喜爱的虫子时，它便会匆匆地冲出洞穴，从我手指上取走美味的虫子。只要我有空，这种场面每天都会重演。经过一个节俭的冬季，纵情欢宴的时候到了。这样的胃口告诉我们那动物并没有濒临死亡，如果肠胃衰竭，是不会如此豪吃海喝的。我的寄宿生们生气勃勃地开始了第四年的生活。冬季，我常常在野地里发现驮着儿女的大块头妈妈，其他蜘蛛的个头只有它们的一半多大。由此可见那一群代表了三代。此时我陶盘里的老太太，在子女离去之后，依然坚持下来，还像从前那么强壮。种种外在的迹象告诉我们，在做了曾外婆后，它们仍然保持着繁衍种族的能力。事实证明了这些预测。待时光又到九月时，我的囚徒们拖上了与去年一样鼓胀的囊袋。在很长一段日子里，这些妈妈每天都爬到洞口，托起那皮囊，让阳光来催生，即便别的蜘蛛早在几周前就孵出了卵，它们也一样我行我素。它们的坚持不懈并没得到回报：光滑的皮囊没有生出任何东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为什么？因为它们关在笼子里，没有父亲给卵子授精。它们终于不耐烦等下去，也明白这次是绝收了，于是便把卵袋推出洞口，不再费心了。当春天再次降临，按正常规律出生的蜘蛛后代放飞之时，它们断了气。所以说，蜘蛛这荒原一霸比它的邻居金龟子要高寿得多：它至少要活五年。现在我们还是让妈妈们去忙自己的活儿，回过头来关注小蜘蛛吧。当我们看到，小狼蛛们一获自由便急不可耐地朝高处攀去，心里不能不为之讶异。它们天生注定要生活在地面，先是呆在矮草丛里，随后找个地坑定居下来，再也不搬了，可它们在一生的旅程之初却是狂热奔放的杂技演员。在降落到平常低矮的住所之前，它们只偏爱陡峭的高地。更上一层楼是它们的第一个要求。看来我尽管立了一根九英尺的杆子，杆子上的枝条分布适当，方便攀登，可仍然没能探及它们攀爬本能的极限。那些急匆匆攀到最高枝头的蜘蛛挥舞着腿脚，往空中伸展，仿佛要探寻更高的枝条。我们应该重新开始，给它们提供更好的条件。法国狼蛛通常有恋土之俗，却一时迷上了登高，这让它比其他种类的蜘蛛显得更有趣。尽管如此，它在离家的时刻却不怎么引人注目，因为小家伙们并不是一哄而散，而是一小批一小批分先后离开妈妈。如果是普通园蛛或是背上饰有三个白十字的十字园蛛（也叫王冠蛛），场面便会好看了许多。它十一月产卵，第一股寒潮一来就断了气。它可不如狼蛛长寿。早春时节离开孵好的卵袋后，它就再也见不着第二个春天。这只装着卵的皮囊全无环带园蛛和纺丝大蜘蛛卵袋的精巧结构，对那精巧的卵袋我们真是敬佩有加。这儿我们见不到优雅的气球形状，也见不到有着星形底座的抛物面；再也没有坚韧、防水的光滑材料，再也没有天鹅绒似的东西，再也没有包裹着卵的内桶。这儿对结实布料的制造和间隔套间隔的构造都一无所知。十字园蛛的作品是白丝小丸，由柔软的毡料织造而成，新生的小蜘蛛可以轻而易举破囊而出，无须早已过世的妈妈帮忙，也不必依靠卵袋在某个时刻自动裂开。它的大小似李子。我们可以从其结构判断出制作方法。就像前面那只在我的陶盘里忙活的狼蛛一样，十字园蛛在相邻几个物体间扯上几根蛛丝，然后在蛛丝支撑下，开始做一只浅浅的盘子，浅盘做得相当厚，免得往后再来加固。你很容易猜出整个过程。腹尖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均匀地敲打着，同时这工匠的位置也稍有移动。吐丝器往已经织好的丝毯上一次添上一点蛛丝。当厚度达到要求后，蜘蛛妈妈便倾囊而出，不停歇地把卵都产到丝盆中央。那些卵呈漂亮的橘黄色，卵身湿漉漉的，粘在一块，形成一个球状的卵团。吐丝器又重新开始工作。卵团上罩上了一个丝帽，模样就像刚才那只浅口盘。这上下两半严丝合缝，组成一个完整的球体。环带园蛛和纺丝大蜘蛛是做防雨材料的专家，都把卵产在高处，放在灌木丛和荆棘堆里，完全无遮无挡。用来做卵袋的厚织物足以保护卵不受冬季严寒的侵袭，它甚至还能防潮。而十字蜘蛛（或称王冠蛛）则需要找个缝隙来放自己的卵，因为它的卵是装在不防水的毡料里的。它会在完全敞露在阳光里的石堆间挑选一块大石板当屋顶。它将它的小丸安置在下方，与冬眠的蜗牛做伴。不过它更偏爱那些长得密密麻麻、缠成一团的矮小灌木，那样的灌木有八九英寸高，冬季叶子长青。找不到更好的地方的话，一堆草丛也能派上用场。不管卵袋放在什么庇护所，它总是贴近地面，越隐蔽越好，周围都有枝叶纠结。我们发现，除了有大石头当顶的地方，它选的地点都不怎么符合卫生要求。园蛛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使是在石头下，它也总不忘为自己的卵搭个顶，添一层保护。它用一点丝将一些细碎干草胶合起来，罩在卵上。卵子的寓所变成了一个草棚。我真是鸿运当头，在围墙里的一条小径边上，在几丛地丝柏或黄衣草当中，找到两个十字园蛛的巢。这就是我计划中的所需之物。这一发现显得非常珍贵，因为它们离乡的日子近了。我准备了两段长约十五英尺的竹竿，竹竿从顶到底都长有小枝条。我在第一个巢旁栽下一根竹竿。我把周围地面的乱草杂物都清理干净，因为如果蛛丝被风一送，那些茂盛的植物随随便便就可以把移民带离我为它们设置的大道。另一根竹竿我立在院子当中，竹竿孤零零的，离任何突出的物体都有一段距离。第二个巢连灌木及所有东西都原样搬到枝条参差的高竿底下。预想中的事情不久来临了。五月头两周，这两家子，一家稍早，另一家稍后，各傍着一根攀爬的竹竿，离开了各自的皮囊。它们离家的方式倒不出奇。这些外来者的领地是由一个非常松散的网络构成，它们蜿蜒穿行其中：这是些小小的橘黄色虫子，身子后部顶着块三角形黑斑。只需一个上午，一家子就露面了。这些放飞的小家伙们逐渐爬到最近的枝条上，爬上竿顶，吐出几根丝来。很快它们就集合起来，聚成球形，有胡桃那么大。它们全都把头塞在里面，屁股露在外面，一动不动，静静地打着瞌睡，让阳光哺育它们茁壮成长。它们腹中藏有丰富的蛛丝，这是它们唯一的继承物，它们打算借此奔向广阔的世界。我们来用根小草戳戳那团蜘蛛球，给它们制造点混乱。所有蜘蛛马上醒了。球体轻轻胀开、胀大，仿佛有股离心力在起作用。它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球，里面有成千上万条细腿在抖动，蛛丝也随之拉伸开来。整个球完全散开了，变成一道精美的纱幕，上面散布着蜘蛛的整个家族。于是我们就看到一团优美的星云，在它乳白色的底子上，小动物们就像闪闪的橘色星星。这种星罗棋布的状态，尽管会持续数小时之久，却也还是一时的现象。要是冷风吹来，或者大雨临门，它们马上又会聚成球形。这是一种保护措施。在一个暴雨过后的早上，我发现每根竹子上的家庭都跟头天一样完好无损。蛛丝纱幕和球形结构为它们有效地挡住了倾盆的大雨。绵羊也是这么做的。当羊群在牧场突遇暴风雨时，大家就会聚拢来，挤成一团，用背部共同抵挡风雨。劳顿了一上午后，即使是风停雨歇的晴朗天，它们通常也会聚成球形。下午时这些爬虫们便纷纷凑到高处，在那里它们织出一个圆锥形帐篷，就以一根竹枝的枝尖为篷顶，它们紧紧地挤成一团，就在帐篷下过夜。第二天，当气温又回升时，那些登高者便又排成长长的纵列，沿着纱幕往前走，这纱幕本是几个蜘蛛先锋草草编成的，后来者又动手细细补缀。在三四天里我的这些小移民们每天晚上都团成球形躲进一个新帐篷里，一直等到早上太阳晒热了才出来，它们就这样在两根离地十五英尺的竹竿上一步步成长，直到吸收了应有的光照量。它们的攀高行动因为没有立足点而宣告结束，在通常情况下，它们不会攀得这么高。小蜘蛛们控制的领地一般是矮树丛和灌木林，它们可以提供各个方向的支柱，粘在上面的蛛丝被旋气流一吹就到处飘散。有了这些架在空中的蛛丝桥，它们离开枝叶就一点也不难了。每个移民都有自己离家的吉时，都有自己最适合的离家方式。我的布置多少改变了自己的环境。那两根柱子离周围的灌木丛都有些距离，院子当中的那根尤其如此。搭桥是不可能的了，因为荡在空中的蛛丝都不够长。于是那些一心想离去的杂技演员就一直往上爬，再也不回头，它们被逼着往高处去寻找低处找不到的合适地方。我的两根竹竿大概也还是不够高，测试不出那些攀爬高手能达到的极限。我们马上就能明白这种攀爬嗜好的目的。园蛛拥有这种本能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因为它们的领地是低矮的灌木丛，它们就在灌木丛里张网织罗。而狼蛛拥有这种本能就更令人吃惊了，因为除了走下妈妈后背的那一段时间，它再也不会离开地面，可在它扬帆启航之际，却同幼小的园蛛一样表现出一副依恋高处的模样。我们还是对狼蛛做一番特别分析吧。它在离家之时突然激发出一种本能，几个小时后它又迅速而且永远地失去了这种本能。这就是攀爬的本能，是成年蜘蛛所不知，而获得自由的幼蛛很快忘却的本能。在日后漫长的时光中那些幼蛛必将在地面上流浪奔波，哪怕是草杆尖也不会有谁想去攀爬。完全成年的蜘蛛惯于下套捕猎，它躲在堡垒里伺机而动；幼小的蜘蛛则在矮草丛里徒步捕猎。两者都没有张网，因而也不需要高处的接触点。它们不可能离开地面去爬高。然而我们在此见到的幼狼蛛，只想离开儿时的家，用最简便、最迅捷的方法远游，于是突然变成了狂热的攀岩家。它急癫癫地攀上出生地——笼子的金属丝格，匆匆忙忙地蹿到我为它准备的高竿上。如果是在荒原，它也会照样爬到灌木枝尖上。我们对它的目的有所觉察。在高处它可以窥见下面广阔的地域，然后吐出一根垂丝。风吹动蛛丝，也将粘在上面的它送了出去。我们有我们的飞机，它也有它的飞行器。一旦旅行结束，这种聪明本事便消逝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天生的攀高能力在需要之时陡然现身，又陡然消失，好一个来去无踪啊。

蜘蛛离乡记

种子在果实里成熟以后，便会播散出去，也就是说，种子撒落到地表上，从空隙处发芽抽条，在适宜的环境中茁壮成长，变得枝繁叶茂。路旁的废物堆中长出了一种葫芦属植物，通常称为喷瓜，它的果实是一种皮粗、味苦的小黄瓜，大小像颗椰枣。果实成熟后，肉质的果心化为汁液，种子便漂浮在汁液中。由于受弹性果皮的挤压，这种浆质果肉便会全部压到瓜蒂上，瓜蒂慢慢给推出去，本来还像个塞子，现在却崩开了，口子一开，一股夹着种子的果肉便猛地射了出来。如果你不懂个中蹊跷，在烈日当空时去摇晃那株挂满了黄色果实的植物，那么树叶间传来的一声爆响和兜头浇来的黄瓜弹雨一定会让你受惊不小的。凤仙花的果实成熟时，随便一碰，便会裂开，形成五个肉质果荚，果荚卷起来，将种子向远处弹去。凤仙花的生物学名称是Empatiens，也就是蒴果突然开裂的意思。它的确是一触即发。在林子里潮湿阴暗之处还生长着另一种凤仙花属植物，也是出于同一个原因，得到一个更富有表现力的名字“别碰我”（宝石草）。三色堇的蒴果会胀开，形成三个荚，每个荚弯成船的样子，船中央盛着两排种子。当这些果荚干枯后，边缘就皱缩起来，挤压种子，将之弹射出去。轻质种子，尤其是菊科植物的种子，都有航天装置——顶绒、羽毛、飞轮——这些装置让它们飞上天，飞到远处。蒲公英的种子就是这样，种子上有一束绒毛，随便吹上一口气，种子就会从干花托上飞起来，在空中东飘西荡。翼瓣的作用仅次于绒毛，也是凭借风力播种的最合适的工具。黄色桂竹香种子的膜状边缘看似薄薄的鳞片，多亏有了它，种子方可飞到高高的建筑物飞檐上，飞到难于攀上的岩石缝隙里，飞到旧墙老壁的裂缝中，在残余的一点腐殖土里发芽。这些腐殖土是比它们早到的苔藓的遗物。榆树的翼果由一片宽宽的轻质扇翼组成，种子就封在中央位置，槭树的翼果是成双成对的，像展开的鸟翼；树的翼果就像向前伸出的桨叶，一遇大风雨就会奔向极远的他乡。同植物一样，昆虫有时也拥有旅行装置。这是它们开花散枝的工具，有了它，数目庞大的家庭便可以迅速向野外扩散，每个家庭成员都可以占据一方天地而不致伤害邻居。而它们那些装置，那些方法，完全可以在才智上同榆树的翼果、蒲公英的绒毛和喷瓜的弹射一决高下。我们还是来特别关注一下园蛛吧。这些了不起的蜘蛛为了捕猎，要在相邻两株灌木间拉上一条垂直的大网，就像捕鸟网一样。我这一区最打眼的要数环带园蛛，它身上饰有美丽的黄、黑、银白彩带。它的巢堪称魅力四射的杰作，是一个缎质的袋子，形状像只微型梨。颈部顶端有一个凹进的口子，口子上套着一个盖子，也是缎质的。棕色条纹就像怪诞的子午线圈，在这物体的南北两极之间绕环。打开巢穴。里面的东西我们在前面虽已见识过了，但是从头再来一遍也许印象更深。外层包裹物同我们的纺织品一样结实，而且还具有绝佳的防水性。这是一种相当精致的黄褐色丝质绒毛，好似一团轻烟。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妈妈准备的婴儿床比这更柔软。在这团羽绒般的物体中挂着一只顶针形的丝质小袋，袋子上罩着活动盖。小袋里就装着卵，呈漂亮的橘黄色，约有五百个之多。看到这一切，难道你不认为这幢可爱的大宅就是动物的果实，胚芽的外匣，可与植物蒴果媲美的包膜吗？只是，园蛛的小袋里盛的不是种子而是卵。看起来它们似乎大相径庭，其实卵和谷种是一回事。那么，这颗活生生的果实，在蝉类挚爱的热浪中成熟后，将以怎样的方式破裂？最重要的是，那种子要怎样去撒播呢？它们可有成百上千之多。它们必须分道扬镳，离群独居，这样才不用太担心与邻居的竞争。

它们那么弱小，迈着那么细碎的步子，该怎样才能奔赴远方呢？我从另一家早就出世了的园蛛身上找到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它们是五月初我在围墙里的丝兰花上发现的。丝兰花去年开了花，花茎仍然翘立如故。在剑锋形的绿叶上聚着两家刚孵出来的蜘蛛。这些早早就钻出来的小虫子呈暗黄色，臀部上有一块三角形黑斑。后来它们的背上又泛起了三个白十字，这样我才把我发现的虫子跟十字园蛛（或称王冠蛛）联系了起来。当太阳光照到院子里这个角落时，其中一家蜘蛛乱成了一锅粥。那些身为高明杂技家的小蜘蛛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爬到花枝头上。这时队列突然散了形，朝正反两方向行进的都有。大家乱成一团，原来是一阵微风吹乱了队伍。我看不出它们有什么整体的策略。每时每刻枝头上都有蜘蛛离去，一个接着一个。它们猛地弹了出去，也可以说是飞了出去。它们仿佛长出了一对蚊子的翅膀，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我目力所及的一切是无法解释这种奇特飞行的，因为在室外嘈杂的环境中根本不可能进行周密的观察。那儿缺乏书房里那种安宁、平静的气氛。我将另一家子装入一只大盒子，马上盖上盒盖，把它安置在动物实验室的小桌上，离敞开的窗子只有两步。我从刚才所见得知它们酷爱攀高，因此我给实验对象们拿来一捆枝条，有十八英寸高，作为它们的爬杆。整个队伍急匆匆地爬上去，爬到杆顶。只一小会儿它们就一个不落地全到了高处。稍后我们会知道它们为什么在枝条突出的梢尖集合。此时各处的小蜘蛛随心所欲地织起了网：只见它们蹿上去又跳下来，又蹿上去。这样就织成一条边缘参差的纱巾，一张多角形的网，它以枝兜为顶点，以桌缘为底边，约有十八英寸宽。这片纱巾就是训练场，就是工作间，它们在这儿做好一切离乡的准备。这些卑微的小生命总是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精力充沛地跑来跑去。当太阳照到它们身上时，它们就变成闪烁的亮点，点缀在奶白色的纱幕上，好似某个星座。望远镜给我们展示了天空无穷无尽的星系，这便是天上遥远的小星点的投影。无限小的东西和无限大的东西在外形上何其相似，只是距离远近不同而已。不过那鲜活的星云并不是由固定的星星组成，相反，它的星点时刻在动。网中的幼蜘蛛一刻不停地移来移去。许多干脆让自己掉下去，悬在一段蛛丝上，这是吐丝器被蜘蛛重量拖出的丝。接着它们又飞快地顺着这根丝爬上去，慢慢将这根丝团成一束，接着又跳下去拉长蛛丝。其他蜘蛛始终都在网上跑来跑去，在我看来也像是在制造一捆绳子。说实话，蛛丝并不是从吐丝器里流淌出来的，是用力挤出来的。这是一种榨取，而不是排泄。蜘蛛为了获取它那纤细的绳索，不得不四处走动、拖曳，有的靠坠落，有的靠行走，就好比制绳工人在搓纤维时倒退着行走一样。此时在训练场上演示的活动是为即将来临的离乡做准备。旅行者们整装待发。很快我们就看到一些蜘蛛在桌子和敞开的窗户间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路飞跑。它们是在半高中奔跑。可究竟在什么上面呢？如果光线适宜，我仔细看的话，有时也能看到，在细小的动物身后有一根好似光芒、时而闪现时而隐没的蛛丝。所以说，它身后有一个拴系它的东西，勉强可以看出来，如果你细心看的话。但是在前方，朝向窗口的地方却什么也看不到。我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一无所获，四处扫视，仍然一无所获：我找不出一丝一毫可以支撑那小生命往前走的东西。人们也许会认为小家伙们正在空中漫步。它让人联想到一只腿被缚住的小鸟正在向前疾冲。但是在这件事中，表面现象是具有欺骗性的：它们不可能飞翔，蜘蛛必定在空中搭起了一座桥。这座桥我虽看不见，却至少可以摧毁它。我拿一把尺子在蜘蛛和窗子之间的空中劈过去。一举奏效：细小的虫子立马不再往前走，掉了下去。看不见的踏板断了。我儿子小保罗是我的帮手，这魔杖的一挥也让他大吃一惊，因为即使是他，有着一双灵动、年轻的眼睛，也没能看出往前走的蜘蛛脚下的支撑物。另一方面，它们身后的蛛丝却可以看见。这其实很容易解释。每一只蜘蛛都会一边走一边纺出一根保险带，这保险带会给时刻有跌落之险的走钢丝者提供保护。所以说，身后的线是双股的，看得见，而身前的线仍是单股的，几乎难以察觉。显然，这座看不见的桥并不是由虫子架起来的，而是由一股风托送出去的。园蛛纺出这根丝以后，就任由它在空中飘荡，而一旦起风，不管那风有多轻柔，蛛丝都会乘风而起。即便是烟斗朝空中喷出的一口烟也不例外。这根飘浮的蛛线只要碰上附近任何一样东西，都会粘在上面。吊桥放下来了，蜘蛛也就可以出发了。据说南美洲的印第安人用匍匐植物枝条扭成旅行吊篮，乘着它凌空飞越了科迪勒拉山系的深渊。而小蜘蛛们在空中穿行凭借的是无影无踪无法衡量的东西。不过要将那飘浮的蛛丝送到彼岸，还需要一股风。此时在我书房的门窗之间就有股过堂风，因为门和窗都是敞开的。风无比轻柔，我根本没感觉到，只是看到烟斗喷出的烟缭绕着朝那个方向飘去，这才明白有风的存在。冷空气从门外跑进来，暖空气由窗里逃出去。这就是那股托起蛛丝的风，蜘蛛因而可以启程上路。我将两个开口通通闭上，断了风的来路，又用尺子在窗口和桌子间挥舞一番，将通道全部扫荡干净。随后，在一片寂静气氛中，离乡之路断了。气流不复存在，丝束也不再飘开，它们无法再向外迁移。然而迁居工作马上又恢复了，这次的去向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热辣辣的太阳正照射在一块地板上。这块地方比别处暖和一些，因而产生了一道更轻一些的上升气流。如果这道气流托起蛛丝，我的蜘蛛们就应该升到天花板上。它们的确是朝这个异乎寻常的方向攀去。不幸的是，经过窗口大逃亡之后，我的队伍已经大大缩小了，不适合再做进一步的实验。我们必须重新开始。第二天上午，我在同一株丝兰花上采集了第二个家庭，其成员的数目与第一个并无二致。一切同昨天一样准备就绪。我的蜘蛛军团首先在自己领地里的那根长杆梢尖和桌子边沿之间织起一张边缘参差的网。五六百个细小的虫子遍及这工作间的各个角落，当它们在这个小小的世界忙成一团，为离乡大做准备之时，我也在做着自己的安排。房里的每一个出入口都堵上了，为的是制造一个尽可能无风的环境。我在脚边放了一只点燃的火炉。我的手放在与蜘蛛正织着的网齐平的位置，感觉不到火炉的热力。微弱的火力引出一股上升气流，从而可以把蛛丝吹直，送上高处。首先我们要查明气流的方向和力量。充任我的向导的是蒲公英绒毛，摘去种子的绒毛又轻了几许。我在火炉上方，与桌子齐平的位置松开绒毛，它们慢慢朝上飘去，大部分都飘到了天花板上。移民们走的应该也是这条上升的路，甚至它们还会走得更漂亮些。没错，一只蜘蛛往上攀去，我们旁观的三人看不到它的支撑物。它抖动着八条腿在空中漫步，它轻轻摇摆着身子往上攀爬。其他蜘蛛跟了上去，有时走另外的路，有时走同一条路，跟上的蜘蛛越来越多。任何不解个中诀窍的人看到这不靠梯子的登天奇术，都会露出一脸迷茫。一会儿工夫它们大部分都上去了，紧贴在天花板上，并不是所有的蜘蛛都爬到了那儿，有几只攀到某一高度后，就不再往上爬，甚至还落到了地上，尽管它们也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往前拨拉着腿脚。它们越是往前挣扎，就落得越快。如此飘来荡去，不但走过的路都白走了，甚至还会倒行退步。这里面的道理也很容易解释。蛛丝根本就没搭到高处的平台，它在空中飘荡着，只能粘在低处的端点。只要丝的长度适中，即使丝尾未能固定，它也能承受住那细小动物的重量。但是蜘蛛爬得越远，飘浮力就越小，终于蛛丝的上升浮力和它所承受的重量达到了平衡点。这时尽管这小家伙还在攀爬，它却无法再前进一步了。不一会儿，体重超过了越来越小的浮力，蜘蛛尽管仍在往前挣扎，却还是滑了下去。它最终被坠落的蛛丝带回到枝条上。在这儿新的一轮攀高又马上开场，有的吐出新丝，如果丝的储存还未竭尽的话；有的则挑一根前面的蜘蛛织出来的丝攀登，通常它们都会到达天花板。那儿有十二英尺高。所以说那小蜘蛛虽然滴水未进，也能吐出足有十二英尺长的丝来，这可是它的纺织坊生产的第一件丝织品。而所有这一切，包括造丝者和它的纺织作品全都出自一颗卵，卵本身也不过是一颗聊胜于无的微粒。瞧瞧小蜘蛛做出来的丝织品，那丝精细到何种程度！我们的工厂能制造出炽热状态下方能显形的铂丝。而幼蛛制造细丝凭借的却是简陋得多的工具，若论丝之精细，连灿烂的太阳光也无法轻易让它显形于我们眼前。我们千万不能让所有这些攀登家困在天花板上，那是一片荒原，呆在那儿，它们大部分会丢掉性命，因为它们不饱餐一顿的话就再也织不出一根丝来。我打开了窗子。火炉上方那丝微温的气流便从窗口上方溜了出去。我之所以知道这点，是因为蒲公英绒毛奔那里而去了。飘荡在空中的蛛丝决不会错过这股气流，它们会乘着这气流朝窗口延伸，而窗外正吹着轻风。我操起一把锋利的剪刀，小心地剪断几根蛛丝。它们的底端因为添加了一股，所以是看得见的。这手术真是效果惊人。蜘蛛就悬在飞绳上，乘风飞出了窗口，瞬时不见了。要是那运载工具再装上舵，让乘客可以择其所好之地着陆，那该是多么方便的旅行啊！但小东西们的命运现在全由风来摆布：它们要降落在哪儿呢？也许是几百码外，也许是几千码外。我们祝福它们一路走好。离乡的问题现在解决了。如果没有我施计干预，整个过程在野外露天进行，那又会怎样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小蜘蛛们是天生的杂技演员和走钢丝专家，会爬到树枝梢头，寻找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抖开它们的工具。只见它们一个个都从自己的纺丝坊里拉出丝来，抛到气流的漩涡之中。被太阳晒热的空气从地面往上升腾，蛛丝就在这热气流轻柔的抬升下，朝上飞扬、飘浮，寻找粘着点。最后蛛丝断了，消失在远方，上面还悬着那位纺丝姑娘。身上有三个白十字的园蛛，那给我们提供了有关离乡之路首批资料的蜘蛛，它们的育儿事业还只算中等规模。它只为卵织了一个丝球做包囊。和环带园蛛的气球相比，它的作品的确很朴素。我希望那些气球卵袋能给我提供更为齐全的资料。我在秋季养了一些蜘蛛妈妈，因而储存了好些货色。这样我就决不会错过任何要紧的事了。那些气球大部分都是我亲眼看着织就的，我把它们合成两部分。一半留在我书房里，罩上金属纱网，再放几捆枝条做支柱；另一半放在院子里的迷迭香上，让它们经历露天的日夜交替。这些准备措施给人一种十拿九稳的感觉，却并没制造出想像中的场面。我指的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出行，其精彩程度配得上它们占据的寓所。不过，有几个结果倒也有趣，值得我们关注。我们还是来简要叙说吧。环带园蛛的卵一般在三月来临时开始孵化。假设我们在孵化期间将环带园蛛的巢穴剪开，会发现有一些幼蛛已经离开了中央舱室，爬到周围的绒毛上，其余的仍是一团密实的橘黄色卵。幼蛛并不是同时露面的；整个过程时断时续，也许要持续一两周。未来那件条纹丰富的外套此时还不见踪影。它们的腹部是白色的，或者说前半部是粉白的，而后半部是暗褐色的。身子的其他部分是淡黄色的，不过前面的眼睛却勾出了一个黑圈。小家伙们独处时，会一动不动地呆在柔软的黄褐绒毛里。如果受到了打扰，它们就会懒洋洋地在原地拨拉几下，甚至也会踉踉跄跄地走上几步。看得出来它们在出门冒险之前得先强身健体。它们就是在包裹产房、填满气球的精致丝绒里发育完全的。这是它们修炼身子的候产室。它们一钻出中央小袋就扎进这丝绒中。直到四个月后，仲夏的热浪扑来时，它们才会离开这儿。它们的数目非常可观。经过一场耐心细致的人口调查，我得出将近六百的数字。这些幼蛛全要从一个不比豌豆更大的小袋里出来。要施什么样的魔术才能使它容下如此庞大的家庭呢？这几千条腿是如何生长发育又不致互相挤拽的呢？我们在前面读到，卵袋是底部浑圆的扁柱体，是由密实的白色缎料制成的。这可是一层无法穿越的屏障。它前面开了一个洞，堵上一个同样质地的盖子，柔软的小生命不可能由此通过。它不是多孔的毡料，而是一种如麻布般坚韧的材料。那么，幼蛛是靠什么产出来的呢？注意到没有，盖子周边有一个窄窄的卷边，插入卵袋的开口里？同样，平底锅的盖子也是靠凸起的边缘卡在锅口上的；不同的是，在园蛛的作品里，盖边并不是贴在开口上，而是与卵袋或巢身合为一体的。当孵化期来临时，这片圆盖就松开、升上去，让新生蜘蛛通过。如果那边沿没有固定死，只是插入巢身的话，甚至如果全家都是同时出生的话，我们就会认为那扇大门是由门里住客的生命之波冲开的，它们可以齐心协力用背部推开门。我们大可以从平底锅的例子中找到类似的情形：平底锅盖可以被锅里煮沸的东西冲开。但是卵袋盖同卵袋是同一种材质，两者紧密地合为一体；而且，蛛卵的孵化是小批小批进行的，它们再使劲也白搭。所以说一定有一个自动的爆裂或者绽开的时候，类似于植物荚果的崩裂，无须小蜘蛛亲自出力。金鱼草的干果完全成熟时会打开三个窗口；海绿属植物的果实会裂成两片，就像打开的怀表；石竹的果实会打开部分果瓣，顶上开出一个星形天窗。每个包着种子的荚壳都有自己的开锁系统，只需要阳光的轻抚就能平稳地运转。环带园蛛的胚胎匣，就同那些干果一样，拥有爆裂开关。只要卵还没有孵出，门就紧紧卡死在门框里，严丝合缝；一旦小家伙们挤成一堆，想要出去，门就会自己打开。六月和七月来临了，这是蝉所喜爱的季节，小蜘蛛也样喜爱这个季节，到了这时，它们就着急出门的事儿了。对它们而言，穿越气球那厚厚的外壳的确不是一桩易事。看来第二次的自动开裂又在所难免了。这一次是在哪儿裂开呢？我突发奇想，觉得它会沿着顶盖的边沿裂开。记得上面章节里描述的细节吗？气球的颈部末端扩展为宽宽的火山口状，上面罩了一个杯形的顶盖。这一部分的材质同其他部分一样结实；不过，既然顶盖是这个作品的最后一笔，我们就期望能找出一处没有焊死的结合点，由此就可以打开顶盖。这种建筑方式欺骗了我们，顶盖是固定不动的。如果不把这房子从上到下通通摧毁，我的镊子决不可能拔下顶盖。开裂的是别的地方，是侧面的某个地方。究竟会在哪里开裂，事前我们看不出任何痕迹，也找不到任何征兆。而且，说实话，这种开裂不是由某种精巧器械完成的，这是一种极不规则的开裂。在阳光的炙烤下，缎料裂开了一条锋利的口子，就像熟透了的石榴壳一样。从这结果判断，我们可以看出，是里面的空气被阳光加热后膨胀，造成了这种崩裂。内部压力的痕迹是一目了然的：缎料的裂口都是向外翻开的，而且总有一缕充填小袋的黄褐色绒毛散落在裂口处。小蜘蛛们被爆炸赶出了家门，这时在鼓出来的破絮上乱成一团。环带园蛛的气球是颗炸弹，会在炙热的阳光照射下轰然爆裂，放出里面的住客。这些炸弹需要三伏天猛烈的热浪才能引爆。处在我书房冷热适宜的环境里，大部分气球都没有打开，也没有幼蛛冒出来，除非我自己插上一手；有几只倒是开了一个圆孔，那孔非常整齐，恐怕是戳出来的。这个孔是球里囚徒的作品，它们在球体上的某个地方用牙齿耐心地啃出一个洞，然后一个接一个钻出来。但是留在院子里迷迭香上的气球，经猛烈的阳光一晒，轰然崩开，喷出一股夹杂着小虫的浅红绒絮。这就是野外充足的阳光沐浴下的正常分娩。环带园蛛的小袋无遮无拦地置身于灌木丛中，七月气温一升高，袋里的空气就胀开了小袋，小窝炸裂了，分娩也就顺利完成了。只有很小一部分的家庭成员随花哨的乱絮跑了出来，绝大部分还留在袋内。袋子虽然破裂了，却仍然被绒毛胀得鼓鼓的。既然大门已破，大家都可以随时离开，那么就择吉日而行吧，无须操之过急。此外，在举家移居之前还要进行一个隆重的活动。那些动物必须蜕皮，而蜕皮并不是同时发生在所有蜘蛛身上的。所以撤离旧家的时间要持续几天，它们都是一小队一小队离家而去，扔下一堆蜕下的皮。那些踏上了离家之路的幼蛛爬到附近的枝条上，在那里，在阳光曝晒之下，继续做着远游的准备。它们使用的方法与我们在十字园蛛的例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吐丝器往风中抛出一根丝，蛛丝飘荡、断开，然后携着吐丝者一道飞去。无论是在哪一个上午，启程离去的蜘蛛都不太多，无法满足人们想看壮观场面的心愿。由于没有谁拥来挤去，整个场面显得毫无生气。纺丝大蜘蛛同样也没有演出一哄而散的场面，令我失望之极。容我提醒一句，它做出的活计可是最漂亮的卵袋，仅次于环带园蛛的。卵袋呈钝状的圆锥形，上面罩着星形圆片。它比环带园蛛的气球的材质更结实，而且更厚，所以就愈发需要来一次自动爆裂。裂开的部位在卵袋侧面，距盖边不远。同气球爆裂的情形一样，它的爆裂也需要七月的酷热来帮忙。其原理看来也是空气受热膨胀，因为我们再次发现有一些填充卵袋的丝状绒絮跑了出来。所有家庭成员集体弃家而去，而且，这一次它们没有先蜕皮，也许是缺乏必要的空间，无法进行细致的蜕皮过程。它们的圆锥形卵袋比那气球小多了，挤在里面脱下身上的壳，会扭断腿的吧。所以，全家一齐钻出来，在近旁的枝梢住下。这是一个临时的宿营地，小家伙们共同吐丝，马上织一个镂空的帐篷，一个为时一周左右的住处。就在这蛛网纵横的休息地，它们蜕了皮。蜕下的皮在住所底下堆成一堆。上面的秋千上，飞人们则在苦练本领、强健体魄。最后，待体格发育成熟，它们就启程出发了，一会儿是这几个，一会儿又是那几个，它们一小批一小批地出发，每个都是那么小心谨慎。没有谁乘着蛛丝飞船做飞行冒险，旅程都是老老实实一步一步完成的。蜘蛛就吊在蛛丝下，大约九到十英寸的距离。一缕轻风就吹得它如钟摆般摇晃。有时蜘蛛会撞上附近的枝条。这是离乡的一小步。它一粘到一个物体，马上又垂下一段新丝，然后又做钟摆式摇动，摇到另一个稍远点的地方。就这样，小蜘蛛一小摆一小摆地（因为蛛丝不能留得太长）荡开了，去四处漫游，走马观花，最后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如果风吹得很猛，它们的行程就缩短了：钟摆式的线路中断，吊在丝上的小家伙一下子被送到了远处。总而言之，离乡的手法大致都一样。尽管如此，我地盘上的两只母蜘蛛还是辜负了我的期望，对它们编织卵袋的手艺我可是大唱了一番赞歌的。我费心费力饲养它们，结果却令人失望。十字园蛛给我留下了惊鸿一瞥，那种壮观场面我到哪里可以再次看到呢？我会找到的——以一种更加惊人的方式——到更卑微的蜘蛛，我一向忽略了的蜘蛛中去找。

蟹　蛛

给我表演了一场辉煌之至的离乡行的蜘蛛正式名称是Thomisus onustus。虽然这名字不会在读者头脑中引起什么反应，但至少有一个好处：不会损害你的喉咙与耳朵。大部分科学术语都伤喉伤耳，听起来不像是吐词发音，倒像在打喷嚏。既然照规矩每种植物和动物都得有个拉丁文的尊称，那么我们至少还得尊重古文的音韵美原则，让人唾沫横飞、粗声大嗓吼出来的名字能免则免吧。面对着不规范词语的滔天大浪，后辈们该如何是好呢？这股浊浪借着进步的名义，压制了真正的学问。一切都会因为它而被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不过俗名倒是永远不会消失，它发音动听，形象生动，还传达了某种信息。蟹蛛这个词便是如此。这词是古人授予Thomisus
这一属动物的名称，它十分准确，因为这蜘蛛和甲壳纲动物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如螃蟹一样，蟹蛛也是横行，同样，它的前腿也比后腿粗壮。它唯一比不上螃蟹的地方便是没有前面那对摆出一副自卫姿式的硬钳。长着螃蟹模样的蜘蛛并不懂得编织捕猎网。它不设网下套，只是潜伏在花间，待猎物出现，就朝猎物的脖子发出准确的一击，刺死猎物。本篇专题谈论的蟹蛛对击杀家蜂有着狂热的爱好。我另外以更多的篇幅描述过刽子手和受害者之间的争斗。蜜蜂来了，它心中丝毫没有打斗的念头，正打着搜刮花粉的如意算盘。它用舌头尝尝花朵，然后挑选一块风水宝地。很快它全身裹满了收获品。正当它忙着装满篮筐，扩大收成时，蟹蛛，那个潜伏在花影里的歹徒，从隐身处出来了，蹑手蹑脚溜到那嗡嗡叫的虫子身后，偷偷凑近去，猛地一扑，卡住了它的后脖子。蜜蜂拼命反抗，疯狂地挥舞着它的刺。然而这是白费力气。攻击者毫不放松。再说，蜜蜂脖子上挨的那一咬让它瘫了下去，因为颈部的神经中枢被破坏了。那可怜的家伙腿一伸，刹那间一切便结束了。那女杀手现在舒舒服服地吸起受害者的血来。等它吸完血，就将那具干瘪的尸体抛在一旁，不屑一顾了。它又一次躲起来，准备谋杀另一个拾穗者，如果天赐良机的话。看到乐在其中的神圣劳动者蜜蜂被屠宰，我总是非常反感。为什么做工的就要喂养游手好闲的家伙，出力流汗的就要让吸血鬼过上奢侈生活呢？为什么那么多令人赞美的生命要为土匪强盗的兴旺而牺牲？和谐的整体中交杂的这些可恶的不和谐音令思想家也为之困惑。等我们看到，那冷酷的吸血鬼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变成献身的楷模时，就愈发困惑了。吃人妖魔也爱自己的子女，但它会吃别人的子女。在肠胃的专制统治下，我们，野兽也好，人类也好，我们全部都是魔鬼。劳动的崇高、生存的喜悦、母爱的深情、死亡的恐惧：所有那一切对他人来说毫无意义，要紧的是每口食物是否香甜可口。

根据Thomisus的词源学意义——那是希腊文，意为捆索——它应该像个古代手持束棒的侍从官，绑着受难者上刑台。考虑到许多蜘蛛的确是用蛛丝捆绑猎物供自己随意享用，这种比照倒也不是不相宜。不过蟹蛛与它的名称Thomisus却并不相符。它不捆绑蜜蜂，蜜蜂后脖子上被咬了一口后，立马气息奄奄，对享用自己的家伙做不了任何反抗。我们那为蜘蛛命名的先人被蜘蛛的惯用战术堵塞了心窍，忽视了这个特例。除了使用绞索，这位先人并不知道蜘蛛还有另外一种背信弃义的攻击方式。蟹蛛名字的第二部分同样也选得不当——onustus，意为负重、承载、装运。捕蜂的女杀手的确是大腹便便，但要把这一点当做与众不同的特征却毫无道理。几乎所有的蜘蛛都有一个肥硕的肚子，这是丝线库，有时这儿要织出网纱，有时又要纺出巢穴的绒毛。蟹蛛是一流的筑巢专家，偏好后者：它的腹部珍藏着能将全家安置得舒舒服服的一切必要材料，却并没有显出过分的肥态。那么onustus这词会不会就是指它缓慢的横行方式呢？我想到了这种解释，却并不能完全信服。除非突遇险情，每只蜘蛛都是迈着庄重的步子，小心翼翼行走的。这么看来，这个科学术语不过是个错误的概念、毫无价值的称号。要给动物取个合乎情理的名字可真难哪！我们还是对命名者宽容一点吧！词典再也挤不出什么新鲜东西，而需要编目归类的东西一浪高过一浪地朝我们涌来，耗尽了我们拼词的创造力。既然术语不能告诉读者任何东西，那么读者究竟应该从哪儿去了解呢？我发现只有一个手段：邀请它参加南部荒原里的五月盛会。杀害蜜蜂的女杀手体质偏向寒性，在我们这个地区，它几乎从不离开橄榄生长地带。它最爱的灌木是白色叶片的岩蔷薇，那大朵大朵皱成一团、命如朝露的花儿只开一个早上，第二天又会有新的花朵在清冷的晨曦中盛放，灿烂的开花期会持续五六周，其时蜜蜂狂热地扑将上去，在宽大的雄蕊头之间闹腾忙碌，裹上一身黄色花粉。加害它们的恶人了解这种盛况。它候在它的监视屋里，就在花瓣的玫瑰色屏风下。把你的目光投到花丛中，四下里找找。如果你看见一只蜜蜂无声无息地躺着，四腿撩天，身子僵直，那就凑近些吧。蟹蛛十有八九就在那儿。凶手已经刺出了致命的一击，吸干了死者的血。不管怎么说，这个灭蜂狂魔还是一个漂亮宝贝，非常漂亮的家伙，虽然它笨重的大肚子好似伏倒的金字塔，腹底两侧各缀着一个活像驼峰的脓疱。它们的皮肤比任何缎料都要让人赏心悦目，有些呈奶白色，有些呈柠檬黄。当中还有些讲究的女士，腿上饰着一些粉红链子，背上有胭脂红花叶纹。有时胸脯左右还镶有一条窄窄的淡绿边带。它不像环带园蛛的服饰那么富丽，却要雅致得多，因为它素净、精美，色调搭配极富艺术感。外行人轻易不敢触碰别的蜘蛛，却会被它的魅力所吸引，蟹蛛的外观那么娇美，摸摸这样的佳丽他们不会害怕的。那么这颗蜘蛛世界的明珠能做什么呢？首先，它要搭一个配得上自己的巢。金翅雀、苍头燕雀和其他一些建筑艺术大师使用树枝、马鬃和一点羊毛在树木枝丫间建起悬空的凉亭。蟹蛛也是一个酷爱攀高的家伙，它选择惯用的狩猎场——岩蔷薇的上层枝条作为筑巢之地，挑一根枯干的、带几片枯叶的枝条。叶子正好卷成一间小屋。它打算把卵安置在里面。就像个有生命的梭子，它下穿梭在叶子上缠满丝线，纺出一只外层与枯叶合为一体的卵袋。这件作品呈灰白色，部分露在外面，部分被支撑的东西挡住了。由于卵袋中杂着卷叶，因而边缘参差不齐。它的外形呈圆锥形，令人想到小一号的纺丝大蜘蛛的巢。产完了卵，容器的口子就会用同一种白丝牢牢密封住。最后留出几根丝，像薄帘一样铺在巢上形成一道天篷，和卷曲的叶尖一起构成一个小亭。做妈妈的就在这小亭里住下。这小亭并不只是它分娩疲劳后的休养地，更是一间警卫室、监视哨，在幼蛛离家之前，做妈妈的就一直趴在这里。由于产卵和吐丝的消耗，它已经瘦弱不堪，活着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巢。要是有谁在旁边游荡，它就赶紧冲出哨塔，张牙舞爪轰跑入侵者。如果我拿一根草去逗它，它也会摆出职业拳击手的架式大力推挡。它朝我的武器发出一记重拳。当我打算给它挪动挪动，去做某些试验时，我发现真是困难重重。它紧紧粘在丝质地面上，击退了我的进攻，我又不敢用力，生怕伤着它。一旦外面不再吸引它，马上它就自顾自地退回原地。它拒绝离开它的珍宝。当我们想取走狼蛛的卵丸时，狼蛛倒也是这么拼命搏斗的。每个母亲都表现出同样的勇气，同样的献身精神，而在分辨那财产的真伪时每个又都是那么愚蠢。随便拿一个陌生的丸子来换走狼蛛自己的卵丸，它都会毫不犹豫地收下，它分不清哪个是外来品，哪个是自己卵巢和纺丝坊里出来的产品。舐犊情深那一类的空洞辞藻在这儿纯属鬼话：这是一种强烈、近乎机械的冲动，绝不含有任何真情实爱的成分。岩蔷薇上的蜘蛛美人同样也没有什么超强禀赋。引导它从自己的巢旁移到另一个同样的巢旁，它就会住下来，一步也不挪，尽管那叶子篱笆的布置大不一样，足以提醒它这不是它原来的家。只要脚下踏着缎料，它就不去留意自己的错误。它照看别人的巢穴跟照看自己的巢穴一样机敏警觉。论起护犊的盲目，狼蛛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会将我锉平的软木球、纸团、小线球系在本该系卵袋的吐丝器上。为了调查蟹蛛是否会犯同样的错误，我搜罗了一些残破蚕茧，将光滑、精致的里面翻出来，捏成圆锥形。我的企图没有得逞。把蟹蛛妈妈从自己家挪到人造卵袋旁后，它因更换了地方而不肯住下。难道它比狼蛛要目光敏锐？也许吧。不过我们还是别浪费溢美之词了，我仿造的小袋实在太粗陋。五月末产卵结束了，从那以后妈妈就平卧在巢的天篷上，日日夜夜，一步也不离开这警卫室。看到它的模样那么单瘦，那么萎靡，我想使出惯用手段，喂只蜜蜂给它，让它开开心。看来是我误解了它的需求。蜜蜂一直是它心爱的美味，这时却再也吸引不了它。猎物在它身旁冲来冲去，虽然很容易捕到，但是那哨兵根本不出哨所，对这送上门来的美味无暇一顾。它只靠母性的奉献精神维持生命，只是这种营养虽值得称赞却毫无实质内容。于是我看着它一天比一天消瘦，越来越萎靡。这日渐衰弱的家伙在断气前究竟在等待什么？它在等待自己儿女的出世，它那奄奄一息的生命仍然对儿女有用处。环带园蛛的小家伙还没钻出气球就沦为孤儿。没有谁会来助它们一臂之力，而它们又没有独立出世的力量。气球就不得不自动裂开，将幼蛛和绒毛褥子一块喷出来。蟹蛛的卵袋大部分包上了树叶，绝不会爆开，袋盖严严实实地密封住了，也不会翻开。然而，在一窝蜘蛛出世之后，我们在盖口边缘发现了一个小孔，一个出口。这出口原先并不存在，是谁开的呢？卵袋的材质太厚实，太坚韧，里面小房客娇弱的肢体是打不开出口的。所以说，是妈妈感觉到丝质天篷下儿女们在不安分地挤动，于是亲自在袋上开了一个洞。虽然它气息奄奄，仍然挣扎着活了五六周，为的就是最后帮上一把，为家人打开大门。完成这项任务后，它从容地断了气，怀抱着它的巢，变成了一堆干枯的残渣。七月一到，小家伙们便钻了出来。考虑到它们的杂耍习惯，我在它们出生的笼子顶上立了束细嫩的枝条。它们一个不剩全部钻出网格，爬到树枝梢顶聚成一团，迅速织出一个宽宽的纵横交错的蛛丝休息处。它们在这儿悄无声息地呆上一两天，然后就开始将吊桥从一头甩到另一头。此时正是大好时机。我将爬满幼蛛的枝条束放到敞开的窗口前，放到一张小桌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它们马上开始了离乡的旅程，可是步调缓慢，进程也不一致。它们不时停顿、倒退，悬在丝尾坠下来，又拖着蛛丝攀上去。总而言之，是事倍功半。由于太拖拉，我就想到在八点钟的时候，将枝条束移到窗台上阳光直射之处。枝条上挤满了一心盼着出发的蜘蛛。经过几分钟的光热作用，场面便完全不同了，移民们纷纷奔上枝条顶端，快手快脚地忙碌起来。那儿成了一个使人迷惑不解的制绳厂，成千上万条腿正从吐丝器里拽出长丝来。我并没有看见它们造出的丝绳，也不见丝绳在空中飘荡，但我猜到了。蜘蛛三四个一组分批离开，每个走的方向都和同伴不同。所有蜘蛛都是往上走，所有蜘蛛都是在某种支撑上攀爬，这些可以从它们灵活的腿部动作上看出来。而且攀爬者身后的路线是看得见的，因为那里多加了一股丝，有两根丝粗。接着，它们攀到一定高度，便纷纷停止了各自的动作。小虫子在空中翱翔，阳光照得它闪闪发光。它轻轻摆着身子，猛一下飞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外面微风习习，飘浮的长线突然断了，那小生命拉着它的降落伞飞走了。我看着它越飘越远。四十英尺开外的柏树那黑黢黢的叶子，闪着点点金光。它往上飞升，越过柏树屏障，消失不见了。其他的也随之而去，高高低低，忽东忽西。不过这一个群体做好了一切准备，到了成群散去的时候了。现在我们看见灌木丛顶上喷出一道飞雾，那是上路的虫子像微型抛射体一样一个接一个弹射出去，渐渐形成了一片连续不断的瀑布。最后，它就像烟火晚会的压轴礼花，万花齐放。这比喻一点也不过分，因为它的确是在发出夺目的光芒。小蜘蛛在阳光照耀下变成了星星点点的光斑，活像烟花喷射出的万千火星。多么辉煌的离别式！多么美妙的开场戏！细微的小生命紧紧拽住自己的飞天绳，腾云驾雾而去。或早或迟，或近或远，它们总是要落下来的。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落下来，还常常落到极低的地方，唉呀呀！冠百灵鸟将公路上骡车落下的东西凿碎，才捡到一口饭吃，它在云间高歌可是找不到那样的燕麦粒的。我们不能不落下来：肚皮不可违抗的需求命令我们落下。所以，小蜘蛛也要降临大地。地球引力被它的降落伞减弱了，因而对它温情有加。它其余的故事我不大清楚。它在拥有刺杀蜜蜂的力量之前要捕捉多少细小的蚊蝇？这一个原子该用什么方法，什么计谋去对付另一个原子？我不知道。我们会在春天里再见到它，那时它已长成大块头，伏在花间，蜜蜂因之而死伤无数。

（以上戴　茵译）

园蛛：结网

聪明的人类发明了捕猎机关。他们用绳索、钉子和木桩，在空地上摊开两张巨大的网。一张居右，一张居左。猎人躲进一间小木屋，时机一到便拉动一根长绳。长绳连着的两张网顿时收拢，像两扇百叶门似的合起来。网与网之间摆着笼子，笼子里装了媒鸟，有朱顶雀、苍头燕雀、褐纹头雀、黄道眉、和圃等等。媒鸟们听觉敏锐，隔老远发觉有同类经过，便会短促地召唤一声。最常见的媒鸟是“三布”，它总是快活地蹦蹦跳跳，将翅膀拍得啪啪作响。轻扯一下绳索，它蹦得更欢，受其所害的鸟也来得更快。最后，可怜的家伙筋疲力尽，怎么折腾都是白搭，于是，它泄气了，索性躺下来罢工。这时的捕猎者足不出户就可以驾驭它。他操纵着一根受长绳控制的轴杆。轴杆启动后，媒鸟从地上一飞而起。绳子一动，它要么是掉下来，要么就是再度飞起。捕猎者在秋日的晨曦中，耐心等候。笼子里突然一阵骚动。原来是苍头燕雀在高兴地招呼同伴：“宾克！宾克！”空中有了动静。“是三布。”快！傻瓜们中计了。它们飞落在危机四伏的地面上。埋伏在一旁的猎人迅速拉绳。
网合上了，一群鸟都被逮住了。人性本恶啊。猎人大开杀戒。他掐死这些俘虏，把它们的脑袋打得稀巴烂。许多被捕的可怜鸟儿被成打成打地用一根金属丝穿起来，拿到市场出卖。

园蛛和猎人一样，也在网中设下了可怕的圈套。其巧妙的布局甚至令人类望尘莫及。连狡猾的苍蝇都要乖乖地束手就擒！若按捕食技能之高低来排座次，园蛛恐怕当之无愧地要坐头一把交椅。读完下面的文章后，读者定会和我一样，对它们油然而生敬意。

我们还是先来见识一下它们织网的过程吧。你得耐心地、翻来覆去地看好多遍。今天发现一点东西，明天又发现另一点东西。长此以往，手头的资料将越来越详细，认识也会不断加深。资料能使我们以往的某些猜测得到证实，或者也能给我们带来灵感。观察靠的是积累。好比滚雪球，即便每次都只能滚上很薄的一层，最终也会越滚越大。对于一个蜘蛛研究者来说，搜集资料是一项琐碎的工作，得把大把时间泡在上面，可它有个好处：既用不着进行长途跋涉，也不存在任何危险。

即便是在最小的花园里，也能觅到园蛛的踪迹。园蛛们是织网高手。我在自己的园子里发现了六种园蛛，它们是：条纹园蛛、纺丝园蛛、有角园蛛、白园蛛、王冠蛛（又称十字园蛛）和碗状园蛛。这些园蛛中等身材，编织技术堪称一流。在七八两个黄金月份里，我利用每天的最佳时机去研究它们，观察它们的工作，将谜团一个个揭开。今天发现了一些昨天没有发现的东西，明天又发现一些今天没有发现的东西，这样日积月累，最终把所有资料都准备齐全了。我们不妨等太阳下山以后，到那些高高的迷迭香丛中去寻找蛛丝马迹吧。若是嫌园蛛们手脚太慢，我们大可以坐在灌木丛下，全神贯注地观察，因为那里光线充足，恰好可以将蛛网看得清清楚楚。这里我要再一次强调积少成多的道理。的确，每一次观察都有助于清除观念中的某些盲点。多年来，我坚持不懈地对蛛网进行观察，所以，我给自己安了个“蛛网观察家”的头衔。世上从事这项职业的人并不多，毕竟这不是个赚钱的差使。可赚不赚钱有什么关系？我可以从中获得无穷的乐趣啊。

这里没必要对六种园蛛织网的过程逐一进行介绍了，因为除了个别细节（下文会提到）外，它们并无很大的差别：织的网大同小异，织网的方法也如出一辙。所以，我就概括地讲一讲它们的特征。

我的这些研究对象都很年轻，令其引以为骄傲的肚子也都很小，和晚秋时的样子不啻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单就体积来看，它们的加工厂——肚子，不会比一粒胡椒粒大。但我们不能因为它们体形小而看低了它们的工作能力，因为它们的技术高低与年龄大小毫无关系。大腹便便的成蛛编织水平不见得胜过幼蛛。此外，刚出生的幼蛛有一个可贵的优点：白天也干活，甚至在烈日下也照织不误，所有的秘密一览无遗。而成蛛只在晚上干活，活动相对说来要隐蔽得多，不利于观察。七月份，离太阳下山还有几个小时，织手们就开始工作了。它们离开白天的居所，各自选好地盘，开始在这儿那儿吐丝。呀，数量还真不少呢。这下好了，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观察了。你瞧，这只园蛛在搭架子呢，我们就在它面前停一停吧。只见它在迷迭香丛中出出进进，从这根枝梢爬到那根枝梢，活动范围大抵是在十八英寸以内，再远它就力不从心了。它慢吞吞地，用自己后足上的梳子，从丝库里抽出一根丝，把它架好。看似无意，实则有心，这家伙是在为织网做准备工作呢。它行色匆匆，像是毫无目的地奔来跑去，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奔跑的结果是搭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小框架。不过，在园蛛的眼里，这个框架一点儿也不乱，反倒是井井有条，一目了然，正中自己的下怀。框架搭好后，丝索也随之织好了。蜘蛛这是干什么呢？是在为蛛网打一个坚实的基础。刚才搭的不规则的框架已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这是一个空阔扁平的结构，正好可以用做“地基”。这部分工作就算完成了。然而，园蛛每晚都要从头到尾对“地基”进行加固，因为夜间的来回奔走会使“地基”受到损坏。更何况，这基础还不是很结实，难以抵御猎物所做的困兽之斗。相比之下，成蛛的网要牢固一些，因此也更耐用。

我们在别处也能看到，园蛛编织框架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丝架的表面穿缠着一根特殊的丝。你可别小看了这根丝，它是整个蛛网的底线，具有相当的独立性，不会被附近的任何树枝缠上。丝架中心有个白点，那是一团小小的丝絮，也是未来“大厦”的中心所在。有了这个中心，蜘蛛便可以在迷宫中穿梭自如而不致迷失方向了。

现在该织猎网了。蜘蛛从中心的白点出发，沿横丝迅速爬到架子，也就是那个不规则结构的边缘，然后又迅速地从边缘爬到中心。它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刚才还高高在上，一眨眼的工夫又到了底下，总是颤悠悠地顺着陡径来回奔跑。每跑一次，就拉出一条半径线，或者说，拉出一条辐。没过多久，这儿那儿就拉满了辐，显得凌乱不堪。我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唯恐一不留神错过细节。蜘蛛沿着一条挂好了的辐爬到架子边缘。它上前几步，将丝拴在架子上，又从原路踅回来。这时丝断成两截，一截系在辐上，另一截系在架子上。因为太长，这根丝无法准确量度由架子边缘到中心的距离。蜘蛛在归途中将丝拉到合适的长度固定，把多余的丝收回到中心。每拉好一条辐，剩丝都做同样的处理，于是，中心的面积便由点到面，不断扩大，成了一个宽宽的垫子。稍后我们会看到，这位勤俭持家的蜘蛛女士要拿这垫子作何妙用。但我们千万不能错过当前的一幕：拉好一条辐后，园蛛就用爪子扯一扯。这样，辐就结实多了。园蛛像织网那样，有条不紊地织着辐，织了一条又一条。那些辐当初不显得很乱么，怎么这会儿又显得如此规则了呢？

在同一个方向拉好几条辐以后，蜘蛛会马上往相反的方向再拉几条。它突然转向是非常有道理的，这样做更显示出了它那精湛的织网技术。因为若是老朝一个方向拉辐，就会一边倒，导致这些辐崩溃和坍塌。因此，它在这个方向做了几条辐后，就得赶紧往另一个方向补上几条，以保持力的平衡。一旦这个方向产生了力的作用，就必须为其提供一个相应的负力，以获得平衡。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静态力学原理。这门学问蜘蛛无师自通，织网技术它也是生而知之。也许有人认为，这项工程毫无章法、时断时续，会弄得一塌糊涂的。那他就大错特错了。事实是，辐与辐之间的距离是相等的，它们形成了一个相当规则的圆。辐的数量因蜘蛛的品种而异。有角园蛛的网中有二十一根，条纹园蛛有三十二根，而纺丝园蛛最多，有四十二根。这些数字并非绝对不变，但变得很少。试问，在不经练习、不用工具的情况下，我们有谁能随意将一个圆等分？而园蛛却能不假思索地做到这一点。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它还挺着个沉甸甸的大肚子，颤悠悠地走在随风摇曳的丝线上。看上去，它的做法与几何学原理完全相悖，可它的确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当然，我们也不能过分拔高了它的水平。看似均等的角度其实经不起严格的测量，只是这里没必要计算得那么精确罢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它让我们大开了眼界。园蛛是怎么用那样独到的方式解决这个难题的呢？这一点，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把所有的辐都挂好以后，蜘蛛便回到它的“中军帐”，也就是那个由剩余的丝线头做成的小垫子上。它要在这里做一件非常细致的工作——不急不忙地绕螺旋圈。它拿一根无比纤细的丝，从中心垫子出发，在辐上密密匝匝地缠了一圈又一圈。不论是在成蛛还是在幼蛛的网里，都必定会有这样一个中心，只不过成蛛的中心有一个巴掌大，而幼蛛的相对来说要小许多。我称这地方为“休息处”，理由以后再讲。

现在的丝比以前的粗，也比以前的明显。蜘蛛斜着身子，继续绕它的螺旋圈。每次经过辐，它都不忘把丝缚在上面。渐渐地，它离中心越来越远，螺旋圈的直径也迅速扩大。最后，它在框架下端停了下来。即便是在幼蛛的网中，各圈之间的平均距离也达到了一厘米。我们断不能望文生义，以为“螺旋圈”是一种曲线。蜘蛛的“词典”中没有曲线，只有直线和连线，也就是我们几何学中的多角线。好了，螺旋圈终于绕完了。权且称其为“辅助螺旋丝”吧，因为一旦蛛网织成，它就会消失。它是辐与辐之间的连线，作用等同于横梯。有了它，各辐之间，尤其是离中心较远的辐之间因相距太远而不稳当的问题就得到了解决。此外，它就像一盏导航灯，为蜘蛛引路，使蜘蛛清楚自己下一步的方向。说到这里，还有最后一件重要事情没干。挂满了辐的地方被那些横梯划分成了许多区域，显得非常零乱。要是外缘各横梯之间距离太窄，就会破坏即将建成的蛛网的匀称性。园蛛需要一个空间，来慢慢地绕它的螺旋。它不能让猎物有隙可乘，逃之夭夭。作为此中高手，蜘蛛很快便能判断出，哪些角落是应该堵死的。于是，它站在辐上，在有漏洞的地方布下一根丝线。它将这根丝线先往这个方向拉，再往另一个方向拉（两个方向互成锐角）。如此往返多次以后，便织出了一条之字形的线路，状如妇女们所用的饰网。过不了多久，“饰网”便会布满各个边角。现在，蜘蛛要织最关键的部分——捕虫网了，前面所有的工作都是为此做的铺垫。园蛛一边抓住辐，一边抓住螺旋线，又绕起圈子来，线路与盘螺旋圈时完全相同，但是方向相反：开始是由内向外，这次则是由外向内，而且绕的圈子比上次更多，也更密。它的出发点是靠近框架的螺旋圈的终点。

接下来的情形很难看清楚，因为它的动作不仅快，而且震荡得厉害，其间还伴随着一连串突然的奔跑、摆动和弯曲，直看得我们眼花缭乱。要把这个微妙过程看个仔细非常不容易，不但要长久地高度集中注意力，还得具有相当的耐心。它那两条后足是用来织网的工具，正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就根据这两只足的位置来为其命名：运动时朝向网中心的那条是“内足”，与网中心相反的是“外足”。外足从吐丝器中拉出丝，传递给内足，内足再从容地把丝放在附近的辐上。与此同时，内足搭在前面的一根丝上，探测位置，看应该把丝固定在哪条辐上。因为丝本身有黏性，一旦和辐接触，就会粘在上面。整个过程要一气呵成，不留一点痕迹。然后，蜘蛛微微侧转身子，爬向曾经被它利用过的辅助螺旋丝。这根丝缠绕得太密了，蜘蛛要把它拆掉，否则蛛网就无法保持平衡。它紧紧抓住横梯，拾级而上，一边收起途中的剩丝，把它们卷成一个小小的丝球，放在相邻的辐上。于是，螺旋丝一圈圈地消失了，一团团丝球却出现了。现在光线不错，我们能将清除螺旋丝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要不是其整齐规则的分布还让我们记着它的原形的话，我们差点就把它当成了灰尘粒了。终于，螺旋丝全部拆完了。

蜘蛛就这样不知疲累地绕啊，绕啊，一边绕一边把丝粘在辐上。渐渐地，它离中心越来越近。这一绕就是半个钟头（成蛛甚至会绕一个钟头）。在这段时间内，纺丝园蛛可以绕五十圈，而条纹园蛛和有角园蛛可以绕三十圈。当园蛛盘旋到离休息处还有几圈距离时，它突然停止了工作。我们很快就会明白，它为什么不绕圈子了。

这当儿，不论是成蛛还是幼蛛，都会纵身跃到中心，把垫子拖出来，卷成一团。我还以为它要把垫子扔掉呢。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蜘蛛生性节俭，从不浪费。它把丝垫吃得一点不剩，先吃原先的“路标”，再吃一个个的丝线头。它将这些宝贝丝线都回收进了肚子。虽然，对肚子来说，这不是个轻松的负担，消化起来挺困难，可它们以后还有用，不能丢。至此，整个蛛网就织成了。蜘蛛顺势在网中心的捕猎处驻扎下来。

我们可以从中获得一些启示。人类生来就惯用右手。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更习惯，也更擅长于右边而非左边的动作。这种不平衡性在两只手上体现得尤其明显。人类把所有的溢美之词都赐给了右手，如敏捷啦，灵巧啦，能干啦，等等，相比之下，人们对左手要苛刻得多。然而动物是右边的能力强一些，还是左边的能力强一些？或者两边的能力不相上下呢？根据我们的观察，蟋蟀、蚱蜢，还有其他许多昆虫，都把右鞘翅上的“弓”搁在左鞘翅上的“弦”上。它们是右撇子。

我们突然转身的时候，总是从左边转向右边。左以右为转移，因此，左边的能力弱，而右边的能力强。同样地，几乎所有有螺壳的软体动物，螺旋方向都是从左至右。而在众多的水陆生动物当中，只有极个别的习惯于由右至左。我们若是做个统计，把拥有对称结构的动物右撇子数和左撇子数的比例算出来，结果一定会让我们忍俊不禁。莫非两边不对称是一条通则？真的没有两边力量和技能均衡中的“中性”动物么？答案是肯定的，蜘蛛就是其中一种。它有一项令人艳羡的本事：左边的能力丝毫不亚于右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们就来亲眼见证一下吧。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摆放蛛丝的时候，所有的园蛛都能朝四面八方旋转自如，判断力左右着它们前进的方向。至于其中奥秘，我们无从知晓。定好路线以后，蜘蛛便一往直前。有时工作的进程会受到一些意外的阻挠，譬如说，一只小蚊子掉进了织好的陷阱中。这时，蜘蛛会赶紧停下手里的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向猎物，把它五花大绑起来，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绕它的螺旋丝。我们注意到，在刚开始重新织网时，不论身处何方，这只园蛛都会时而把左侧对着螺旋丝的中心，时而把右侧对着螺旋丝的中心。前面已经说过，它总是用靠内侧的两条后足，也就是靠近中心的那两条足来固定丝。这次用左足，下次用右足。这是件非常技巧、非常精致的工作，因为不但要求动作迅速，而且要严格地保持等距。谁要是看到它如此准确而娴熟地交替使用双足，他定会由衷地赞叹：园蛛真不愧是左右开弓的好手啊。

园蛛：我的邻居

年龄并没有在本质上改变蜘蛛的禀赋。幼蛛忙忙碌碌，成年蜘蛛也忙忙碌碌，而且经验会逐年丰富。在蜘蛛这一行中，没有师傅徒弟之分，从吐出第一根丝起，所有的成员就都掌握了织网的技能。

我们已经了解了新手的一些特征，现在让我们来看看成年蜘蛛是怎么工作的，以及岁月给老家伙增加了哪些额外的技能。

七月，我终于如愿以偿。一天傍晚，当这些新住户在我园子里的迷迭香上缠绕丝绳时，我借着黄昏的最后一线光亮，在自家门口发现了一只大腹便便的蜘蛛。这是一只雌蛛，已经一岁了。它体态雍容，还没有哪只同年的蜘蛛有如此巨大的身躯呢。它应该是只有角园蛛，呈灰色，背上有两道相交的环形黑纹，腹下两侧各隆起一个小小的乳头。我这位邻居正好可以供我好好观察，要是它工作得不是太晚，定能满足我的心愿。我看到了这位体态丰满的女士吐出第一根丝的过程。这个头开得可真不错。照这种情况看，我的睡眠不会受到耽搁。事实上，在整个七月和八月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大可以从晚上八点到十点观察它是怎么结网的。当然，网在夜间多少会有点磨损，如果损害严重的话，第二天它就会返工。

在这闷得透不过气来的两个月当中，每当夜幕降临，凉风习习吹来，我便一手提灯，心情轻松地观察我这位邻居的一举一动。它在一排柏树和一丛月桂树间驻扎下来，旁边是一条飞蛾萦绕的小巷，它的住所的高度非常有利于我进行观察。住所的位置是经过精心选择的，因为蜘蛛自此以后就没再变更过地址，尽管它几乎每晚都要重新织网。天一黑，我们全家就去拜访这位邻居。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为它腹中取之不尽的财富和它在颤抖的迷宫中不知疲倦的来回走动感到惊奇不已。网逐渐成形了，我们对这完美的图案叹为观止。灯光下，万物闪着幽幽的光芒，这件作品闪着微光，仿佛是月光织成的球体。我在此流连了很久，迫不及待地希望看到更多的细节。然而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家人等着我回去休息。

“今晚它在做什么？”他们会问，“它织完网了吗？捉到飞蛾了吗？”我把刚才所看到的如实相告。

第二天，大家都不急着睡觉，只想目睹这件作品的完成，而不愿放过任何细节。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蜘蛛的工作场地。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兴奋的夜晚！有角园蛛这部逐渐写成的日志首先告诉我们，它是怎样编出绳子来构造框架的。这只蜘蛛白天穿梭于柏树叶之间，大约在晚上八点钟左右，它一本正经地从住所出来，爬上树枝的顶端。它在这个显赫的位子上呆了一阵，根据地形灵活地进行布局。它要确定今晚的天气是否适于工作。冷不丁地，它伸开八条脚，径直从树枝上掉下去，悬挂在吐丝器吐出的丝上。和绳蛛通过回爬获得双股的纤维一样，园蛛也是在下坠过程中，依靠身体的重量分泌物体。当然下坠过程并不是在重力作用下直接坠落，蜘蛛可以通过扩张、收缩甚至是关闭吐丝器的气孔，随心所欲地控制下落速度。我手里的灯可以清楚地照见吐丝器，但并不能始终照见那根丝。那一大团身影在空间不断延伸，像是没有一点支撑。在离地大约两英寸的地方，园蛛忽然停下来，丝团也停住了扩张的势头。然后，它沿着刚吐出来的那根丝线一路上爬，继续喷丝。当然，这次它不需要借助重力来完成了，丝线以另一种方式被抽取了出来。它的两条后足飞快地轮流把丝从丝囊中抽出来，然后又松开。在返回高度不下于六英尺的出发点的途中，这只蜘蛛获得了两股丝。两股丝弯成一圈，松松垮垮地飘浮在空气中。它停下来，开始等待，直到丝圈的一端被风吹起固定到附近的枝杈上。期待中的结果可能会姗姗来迟，可它并没有失去耐心，倒是我这个看客不耐烦了。有时我会助它一臂之力。我用一根稻草挑起飘浮的线圈，把它放在一段高度适中的树枝上。在我的帮助下搭起来的这架步行桥正中蜘蛛的下怀，因为它和风搭起的没有什么两样。我觉得帮它一把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发现丝被搭好以后，蜘蛛便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到这头，途中不断地喷丝加固这根线。不论我是否出手相助，它最终都会完成这根“悬索”，也就是蛛网框架的主要部分。尽管这根线非常纤细，可考虑到其构造，我还是称它为“绳索”。乍看上去，它是一根单线，但仔细一瞧，它的两端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不计其数的细叉。这种结构大大增加了两个线端的牢固性。悬索比其他线要结实许多，因此它可以用上很长一段时间。夜间的捕食过后，蛛网一般都会破损，得在次日晚上重织。清除完蛛网的残骸后，只有这条绳索还可以派上用场，于是蜘蛛又在同一个位置开始织网。由于悬索不易放好，光靠辛勤劳动还不一定能成功，因此它得耐心等待，直到微风把悬索的游离端吹上灌木丛的枝梢。有时无风，有时游离端的落点不佳，因此这个过程颇费时间，其间还并无十足的成功把握。这样一来，一旦悬索织成并固定了位置，蜘蛛就不会再动重织的念头，除非出什么意外。每天晚上，它一次又一次地在悬索上爬来爬去，并用新丝不断为其加韧。有时有角蜘蛛下坠吐出的双线圈不够长，不能挂上某个地方，它就另辟蹊径。正如我们先前所看到的那样，它先下坠，然后再爬上去。可这一次，线头不上两个，也没有合在一起，而是散开的一束，像是直接从吐丝器里吐出的一样。蜘蛛咬断线头，这把茂密的“狐尾”顿时像被剪刀剪过似的齐齐断了。整条线展开后长度增加了一倍，蜘蛛的目的也就达到了。线的一端连在蜘蛛上，另一端飘散在空中，很容易缠上灌木。有时条纹蜘蛛甚至敢用这种方法把悬索搭在小溪两边。

用各种方式搭好绳索之后，蜘蛛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出入于繁枝茂叶了。它爬到这根丝索的上部，小滑一段距离，不断改变自己的落脚点，然后沿着在下坠过程中吐出的丝往上爬。之后就形成了两条没有缠在一起的丝，蜘蛛沿着这架桥走到另一端，把新丝的游离端粘在一个稍低的地方，这样一来，前后左右便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斜线，正好把树枝和悬索连接起来。这些交叉线互相支撑，并且方向自始至终不变。交叉线够用了时，蜘蛛就不需要再借下坠来抽取丝线了。它从这根丝爬到那根丝，其间不住地用后足把丝拉出来沿途摆好。这时形成的直线除了基本上是处于一个垂直面上以外，并无规律性可言。这些直线构成一个极不规则的多边形，然而网的内部却是精心编织的杰作。这里不必描绘蜘蛛是如何建造这一奇迹的了，因为前面的幼蛛已经向我们展示了这一点。不论是在成蛛还是在幼蛛的网中，我们都可以看到拥有中心参照物的等长的辐，看到相同的辅助螺旋丝和临时横梯，以及相同的螺旋迷宫。我们就跳过这一部分，去注意另一些细节吧。

螺旋迷宫的建造是一个非常细致的操作，因为它非常规则。我一心想知道，在嘈杂的喧嚣声中，蜘蛛会不会心有顾虑而失手呢？外界的干扰会不会影响它工作？或者，它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而据我的观察，蜘蛛对于我的存在和我手中的灯都视而不见，灯盏的忽闪没有让它受到半分干扰，它一如在黑暗中那样，依然专注它的工作，依然不紧不慢地织着网。这对我的实验来说可是一个好兆头。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是村里的守护神节，为的是纪念众议院的成立。星期二，也就是庆典日的第三天，晚上九点会施放焰火，以正式宣告该次盛会的结束。焰火的燃放现场设在我门外的公路上，离那只蜘蛛的工作地点只有几步之遥。在一片锣鼓声中，村里的显赫人物由一些手举火把的小男孩簇拥着出场了。当时这位蜘蛛女士正在忙着建造它的大迷宫呢。相对于观看焰火而言，我倒是更热中于去了解动物的习性，所以我提着灯，观察蜘蛛的反应。人声鼎沸，礼炮轰鸣，爆竹噼啪作响，火箭呼啸，白光、红光、蓝光交相辉映，但我们这位织手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充耳不闻，还是在按部就班地忙它的活儿，和平常安静的夜晚没什么两样。以前，我在悬铃木下鸣枪，没有打乱蝉的音乐会；今天，炫目的轮转焰火和爆响的爆竹同样不能打扰蜘蛛织网。我甚至怀疑，如果天塌下来，我们这位邻居会停下工作！我想，即使村子闹翻了天，它也不会为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劳半分神，分半点心，它只知道继续织它的网。

我们还是回头来看看，蜘蛛在平常的安静环境中是怎样织网的吧。织到休息处的边缘时，庞大的迷宫就仓促收工了。迷宫中央有一个由多余的线头做成的垫子，蜘蛛把它拖出来，一口吃掉。在大饱口福之前，有两种园蛛，即条纹园蛛和纺丝园蛛，还是不会闲着。它们会做一条弯弯曲曲的又宽又粗的白丝带，放在网的中心和下方之间。偶尔它们也会在网的上方放一条形状相同、但要短一些的丝带，和下面的丝带相呼应。我猜这些丝带是用来加固蛛网的。刚开始时，幼蛛不会使用它们，因为那时幼蛛不顾及将来，而是毫不吝啬地挥霍蛛丝，每天晚上都重新织网，即使网子没有破到非得重织的地步，还是每晚都织新网。日落时织网已经成了习惯。反正网子会在次日重织，因而也就没有了加固的必要。但晚秋一来，成蛛就知道产卵的时间快到了，所以不得不节约蛛丝，以满足卵巢的需要。网大了，重新织起来花费可不小，所以蜘蛛会尽可能长时间地使用它。它们转而担心起剩下的丝是否够用来，因为筑巢需要消耗大量的蛛丝。我想正是这一原因，或者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条纹园蛛和纺丝园蛛认为，用这样的丝带来加固蛛网，使其经久耐用是明智之举。另几种园蛛的卵巢不过是一个小球罢了，其制造成本要小得多，所以它们也不会织这么一根曲曲折折的带子，而是和幼蛛一样，几乎每天夜间都重新织网。借助灯光，我可以看到我这位大腹便便的邻居——有角园蛛是如何重新织网的。当落日余晖渐渐褪去的时候，它小心翼翼地从白天的住所下来，离开柏树叶子，爬到悬索那儿，作了一会儿壁上观，然后跳入网中，开始大肆收集网的残骸。它把网的每个部件——螺旋丝、辐和架子——全都抱在脚上，只留下那根结实的悬索——这是旧网的底架，经过一番修补后，它依然可以派上用场。它把收集到的残骸卷成一团，像吞食猎物一样急不可耐地吞进肚里，不留一点残渣。这是蜘蛛惜丝如金的又一个例子。我们已经见识过了，蜘蛛会在织完网后一口吃掉中心的导向线。现在我们又看到它们把整张网当做一顿盛宴。旧网的材料在蜘蛛肚子里经过加工后，又会变成流体重新使用。旧址清除完毕后，框架和网会在悬索的支撑下陆续开工。也许有人会问，蜘蛛直接将旧网再利用岂不是更省事？毕竟网的破洞经修补后还能对付着用啊。但是，蜘蛛会像家庭主妇缝补衣物那样，知道修补网子吗？问题就出在这里。修补漏洞、更换断线，以新易旧，总之一句话，通过重组来恢复蛛网最初的秩序，这是一项卓越的技能，甚至可以说是智慧的闪光。人能胜任这类工作，他们有理智地完成修补工作，测量漏洞的大小，剪下大小合适的新布，恰如其分地补上破洞。蜘蛛有这样清晰的思维能力吗？有人断言，根据蜘蛛的行为来看，它们没有思维。这些人在大发空论的同时，忘却了一个严肃的观察者所应持有的审慎态度。我是不大敢这么轻率地下结论的，我们只有做完了实验，才能弄清楚蜘蛛是否真的知道如何修补破网。

那位给我提供了不少素材的近邻有角园蛛，大约在晚上九点钟就把网织好了。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静谧，暖和，很容易招来成群的飞蛾。一切都预示着，今晚是个绝佳的捕猎机会。等蜘蛛建成大迷宫，正待要吃掉中央垫子的时候，我用一把利剪沿对角把蛛网剪成两半。一半垂下来，中间形成一个三指宽的裂缝。蜘蛛退回到粗索那儿，看起来并不惊慌失措。我剪罢网子后，它悄无声息地回到半边网里，坐在曾是网中心的地方。可当它发现自己无从搁脚的时候，它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网坏了。于是，它在裂缝上搭起不多不少的两条丝线。这两条丝线正好能让它放下其余的脚，然后它就再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全神贯注地等候着猎物的上钩。看着蜘蛛把两根丝线搭在裂缝两边的时候，我非常希望能看到它补网。我想：“这只蜘蛛应该会不停地抽出丝线缝合这道口子。尽管加上去的部分可能会和其他部分不太相称，但至少能填上缝隙，而且也不见得会比正规网差到哪儿去吧。”可惜事与愿违，这位蜘蛛女士整晚没有再做进一步的修补工作。它仍用半边网粘捕猎物，似乎那已经足够了。第二天早晨我看到这张蛛网和我离去时毫无分别，没有任何修补过的痕迹。甚至那两根穿过裂缝的丝线也不是做补网之用的，仅仅是它发现没有立足之地，想看个究竟，于是穿过裂缝，这一去一返就留下了两根线。所有的蜘蛛在爬行时都有这种习惯。所以，丝线是它出于不安而挪动地方的产物，而不是用于修补的材料。可能我的这位实验对象认为，没必要费时费力去补网，因为网子被剪开后，照样可以捕食，两部分合起来便又成了原先的网子。蜘蛛坐在网中央，要做的事就是找个地方搁脚，而抽出的两根线正好能够，或者说，勉强能够做此用途。对于蜘蛛会补网这一点，我还没有死心，于是又设计了一个更好的实验。

第二天，蜘蛛吞掉旧网织好新网以后，便纹丝不动地稳坐在“中军帐”中，我用一根稻草灵巧地剔除了蛛网的螺旋丝，只剩下框架和辐。由于黏丝受到了破坏，这张网子实际上就没有用了，它再也粘不住飞蛾了。面对这场飞来横祸，我们的蜘蛛女士会怎么办？它安之若素，继续纹丝不动地坐在它的没被我破坏的休息处上，怡然自得地等着猎物来自投罗网呢！它就这样白白地守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我看到，那座被破坏的迷宫留在那里，原封未动。创造神可能真的没有赐给蜘蛛哪怕是一点修补能力吧。是不是这次修补太费材料，它的丝腺在这张大网织成后就已弹尽粮绝，不能立刻提供新的资源了呢？我希望能碰到这种情况，即蜘蛛在消耗不多的情况下会补网。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逮着了机会。

就在我观察蜘蛛盘螺旋丝的时候，一个嘻嘻哈哈飞来飞去的家伙一头栽进了这座尚未完工的迷宫。蜘蛛立刻停下工作，一个箭步冲到粗心大意的倒霉蛋那儿，连包带裹困住了入侵者，使它无路可退。在猎物的挣扎中，网的一部分就在织网者的眼皮底下被撕破了，产生一道很宽的裂缝，这条缝无疑会影响蛛网的预期效果。蜘蛛女士会怎么处置这块损坏严重的地方呢？机不可失，此时不补断线，更待何时？事故发生的那一刻，蜘蛛恰好就在破裂处，整个网子还在不停地摇动。这一次不存在丝线耗尽的问题，真是补网的好机会。可它舔了几口猎物后，就将它甩在一旁不管了。它回到先前中断工作的地方，继续绕它的螺旋丝，撕裂的部分维持原状。蜘蛛就像我们织布机上的梭子一样，只会织不会补，这倒不是因为注意力不集中，或是刻意的疏忽，因为所有的大织手都有不擅补缀这个通病，而条纹园蛛和纺丝园蛛的这种能力尤其差。有角园蛛几乎每晚都会重新织网，条纹园蛛和纺丝园蛛则很少补网，即使网破败不堪，它们也依旧敝帚自珍地照用不误。等它们另结新网时，旧网已经破得面目全非了。我时常关注当中的一张破网，第二天早晨我总是发现，它原封未动甚至更为不堪，反正从来没有补过。蜘蛛如此懒惰，人们都说它们是勤奋的化身，真是可笑。它们貌似聪明细致，其实弱智得连补网都不会。其他蜘蛛在修复较大的破洞时，也是纵横牵线，毫无章法可言，家蛛即为其中的一种。

家蛛常在墙角下结几张大网。它将住处隐藏在网侧一个锥形开口的丝管中，偏处一隅，以确保自己的安全。它经常躲在这里窥探外边的动静。蛛网其他部分比我们最好的织物还要精美。准确地说，这个部分不是用来捕食的，而只是个平台。蜘蛛常在这上面来回走动，看管自己的财产。真正的陷阱是蛛网上方纵横交错的蛛丝。家蛛的陷阱不仅在结构上有别于有角园蛛，就连工作性能也与后者不太一样。它的网不是由黏性的蛛丝，而是由无数根细丝构成，不经细看几乎难以觉察。如果一只小虫投入罗网，立即就会被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蜘蛛会风风火火地冲上前去，对着它的脖子就是一口。说到这里，我们不妨做个小小的试验。

我在家蛛的网上捅了个两指宽的圆洞，白天这个洞原封不动，但第二天早上就紧紧地合上了。这根丝非常细，肉眼几乎难以看见，我用稻草去碰破损处，结果整张网都抖了起来，我这才肯定：口子确实合上了。显然家蛛夜间就补好了网
，它在破损处打了个补丁。园蛛没这个本事，这证明它比园蛛高明了许多。如前所述，家蛛的网不只是一个用于监视和巡逻的平台，它也可以接住从上面陷阱掉下来的昆虫。这张网经常受到冲击，总是有欠牢固。此外，墙上掉下的灰尘也会使它不堪重负，因此家蛛夜间总要将网修葺一番。每次外出或归来，它都不忘把所过之处织补几下。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我亲眼所见。因为蛛丝的走向与家蛛的路线完全一致，或直或曲，且丝头汇集在丝管的开口处。毫无疑问，家蛛每走一步都是在为蛛网添砖加瓦。

这里我们有必要提一提结队而行的松毛虫，我曾在其他作品中详细介绍过它们的习性。松毛虫经常在夜间离开做窝的丝囊，外出放风。回巢时，它们从不忘将丝囊表面重新缝织一遍，因此每出行一次，囊壁的厚度就增加一分。我用剪刀将丝囊从头到尾剪了一道口子。毛虫对破损处和其他地方不加区别，全盘织补，并不因为有被损而多补几“针”。它们不是刻意去补破处，而只是例行公事式地织网，口子因此也就合上了。

家蛛也是这样的。每天晚上，它都在平台上四处转悠，并一视同仁地在破损处和完好处布上新丝，而不是只在口子上打一块补丁草草了事。修复破损并不是它有意所为，而仅仅是由于习惯使然。显然，如果它有意修补破损，就不应该这样不分轻重主次，四处布丝，它只要重点照顾口子就行了。而且它一口气补好的地方应和其他部分相差无几。但事实上我们看到了什么呢？就是破损处多了一层难以觉察的薄纱。这就更加证明了家蛛并没有区别对待裂口和其他地方，缝补时是“平分兵力”的。对于蛛丝，它绝不会任意挥霍，而是精打细算，以防将来织网时不够用。缝隙随着一次次的修补逐渐牢固，整个网也更加厚实。这个过程用了很长的时间。两个月后，我给蛛网开的那扇窗口依然没有合上，洁白的厚网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不论是松毛虫还是家蛛，都不懂得修补自己的产品。这些优秀的制丝者，缺乏一种最起码的智慧之源——理性思维的能力。即使最拙笨的妇人在补袜子时表现出来的智慧也要胜过蜘蛛吧。我想，观察蛛网还是有意义的，即便它只起到了去除我们的误解和臆想的作用。

园蛛：有黏性的网

园蛛的螺旋状网中设有可怕的圈套，我们不妨以条纹园蛛或纺丝园蛛为例来进行观察。这两种蜘蛛在大清早就能找到。肉眼即可看出，与架子及辐所用的丝不同，蛛网所用的丝互相交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串珠花。蛛丝太过柔弱纤细，哪怕是极轻微的呼吸，也会使蛛网颤动不已，因此不能用放大镜直接观察。我用玻片沾取了几根蛛丝，以保证蛛丝仍呈平行状态附在玻片上。这下子，放大镜和显微镜就有用武之地了。所看到的情景着实让我大吃了一惊。本已细小得若隐若现的蛛丝，竟是由两捻细丝紧缠交织而成，好像军官剑柄上的金穗一样，而且，它们还中空而呈管状，内充着类似阿拉伯树胶液的黏液。我能看到一股透明的液体自丝管裂口汩汩而出。在显微镜的镜台用薄玻片将蛛丝压平，于是它就成了皱巴巴的丝带。一条深色细纹横贯其间，正是储液丝管。黏液自管壁缓缓渗出，凝成曲形的线状，于是蛛网就有了黏性，原来蛛网的黏性就是这样产生的，我真是开了眼界。我拿一根细草去挑蛛丝，手脚再轻，细草都会立即被粘住。一提起稻草，附在上面的蛛丝便拉伸至原长的两到三倍，像橡胶丝一样，松开后它能恢复原形而不断裂。正是卷曲的性质为它提供了伸缩的余地，而其黏性则源于内充的黏液。总之，螺旋性蛛丝是自然界中最精巧的毛细管，因卷曲而形成的弹性使它能抗住猎物的挣扎而不断。在空气中受潮后，丝管里的黏液会源源不断地渗出来，于是蛛网能永葆黏性。蜘蛛就是靠这种有黏性的网来捕获猎物。网的黏性之强，简直匪夷所思，即使蒲公英轻擦而过，也不免被粘住，真是“蛛网恢恢，疏而不漏”。

可话说回来，为什么蛛网就粘不住蜘蛛呢？首先别忘了，蜘蛛在“陷阱”的中央为自己留下了一块自留地。营造自己的“蜗居”的时候，它并未使用黏性螺旋丝，黏性螺旋丝离中心还有一定距离时便“戛然而止”了。经稻草试探，较大的蛛网中央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地方，是由中性蛛丝结成，并无黏性。辐和辅助螺旋丝的端头用的也是这种材料。蜘蛛端坐于这个“中军帐”中，终日静候猎物掉入陷阱。蜘蛛无时无刻不在触网，却无被缚之虞，因为“中军帐”的建筑材料是另一种平直坚韧的蛛丝，全无黏性，猎物掉入陷阱（有时也会掉在网缘）后，蜘蛛便迅速冲上前去，重重捆缚，以防猎物挣脱。之后蜘蛛又爬回网上，行动没有丝毫不便，甚至动腿都不会带起蛛丝。

这勾起了我对儿时的记忆。那时，一到星期四，我就和一群玩伴去大麻地里逮黄雀。我们先在手上擦点油，才往树枝上涂胶水，以免粘住。难道蜘蛛也知道油脂的妙用吗？咱们不妨来做个试验。

我用油纸轻拭稻草，再触蛛网上的螺旋丝，果然不黏。谜底揭开了。我又从一只活蜘蛛上截下一条腿，去碰黏丝，可想而知当然不粘，正如它不会被辐和框架某些部分的中性蛛丝粘住一样。我将蛛腿在二硫化碳（脂类的最佳溶剂）浸泡十五分钟，再用一把也在二硫化碳中浸过的刷子刷洗这条腿。之后把蛛腿放到蛛网上。哈！它和没擦过油的稻草一样，被粘住了！我以前就认为，是某种油性物质使得蜘蛛免于受粘，这下好了，用二硫化碳试验的结果证明了我的猜想是完全正确的。另外，动物因为排汗而使体表附有油脂，同理，蜘蛛也是通过排汗给自己的体表涂上一层薄油，这样它就能在网上行走自如而不会自缚了。然而，长时间地和蛛网接触多少会带来一点黏滞和不便，而蜘蛛又必须保持相当的灵敏性，以确保在猎物挣脱之前扑过去，因此，“中军帐”才绝对不用黏丝。蜘蛛静候在这里，把八条脚撑得开开的，一动不动，随时留意着蛛网上哪怕是极轻微的抖动。它常用一根丝线头将猎物拖到这儿，慢慢享用。网中心这块地盘是蜘蛛的哨所兼餐厅，自然不能带有黏性。由于黏液的量太少，我们无法对其化学成分进行研究。显微镜下可以看到，黏液是透明的，里面多少带有一点微粒。黏液从断开的终端流出来。由下面的试验我们可以发现其更多的特性。

用玻片粘取几根蛛丝，蛛丝仍呈平行状态。用一个钟形玻璃容器罩住玻片，浸入水中。由于四周空气的湿度增加了，蛛丝表面很快就产生了一层水膜，水膜逐渐增多，开始往下流。这时的蛛丝不再卷曲，丝管变成了一串半透明的珠花，也就是一串极小的水滴。二十四小时后，蛛丝中的黏液已经流尽，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在玻片上滴一滴水，则可得到黏性溶液，和阿拉伯树胶溶液差不多。结论显而易见，蜘蛛的黏液是一种容易受潮的物质。在湿度很高的环境中，黏液会被潮化，然后通过丝管管壁渗出。上述结果足以解释蛛网的某些工作原理。成年的条纹园蛛和纺丝园蛛早在天亮前几个小时就开始结网了。要是起雾，它们间或也会留下一些“尾巴”工程。它们会先建框架，安装辐，盘辅助螺旋丝，因为这些东西不会受潮。次日若是天公作美，它们就会完成未竟的工作。黏丝的高度吸水性虽有缺陷，但也有其自身的优点。白天捕食时，这两种园蛛都喜欢出没于蟋蟀的乐园——一些酷热之地。如果不是因为其特殊构成，蛛丝早就干燥、皱缩而失效了。可恰恰相反。在炙人的热浪中，蛛丝仍然柔韧，既有弹性又有黏性。奥妙在哪儿呢？正是由于有极强的吸水性，蛛丝才能慢慢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将丝管中的黏液稀释到一定浓度并使它渗出来，以补充外壁减弱了的黏性。就蜘蛛编结粘网的高超技术而言，捕鸟者谁可与之媲美？而这么浩大的一项“工程”仅仅是为了捕获区区一只昆虫，并且其干劲之足也无与伦比。

知道蛛网的直径和圈数后，就很容易算出蛛丝的全长了。我们发现，每次结网，有角园蛛竟能一口气吐出近二十码长的黏丝。纺丝园蛛更胜一筹，能吐三十码左右。两个月来，我的近邻有角园蛛几乎每晚都会重新结网，累计起来，它吐出的这种卷曲管状充胶丝居然有近四分之三英里长！我真希望自己是个解剖学家，无须这样劳神费眼，并且能用更好的设备进行观察，向大家娓娓道来神奇的蛛网的工作原理，如：黏质是如何凝成毛细管的？丝管怎会充满黏液并紧紧卷曲？同一丝腺是怎样分泌出结网所需的无黏性蛛丝、充塞于条纹园蛛肚子内的黄褐色黏液，以及那肚子上的黑色曲纹的？蜘蛛的肚子真是个神奇的工厂，竟能生产出如许多的产品！对于这台机器的工作原理，我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们就把问题留给那些解剖学的名家大师，请他们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吧！

园蛛：电报线

我所观察的六种园蛛中，只有两种园蛛——条纹园蛛和纺丝园蛛经常蜗居于网中，甚至在烈日下也“足不出户”。其他几种园蛛则往往要等到傍晚才抛头露面。它们躲在蛛网附近的灌木丛中，准确地说，是躲在由弹性丝架起来的几片叶子当中，随时准备抽身撤退。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它们都静静地候在这里，沉浸于冥想。然而，田野里的欢乐景象让它们感到极不自在。知了蹦得从没这么欢，蜻蜓也飞得从没这么快活。

一夜过后，尽管有点破损，但蛛网仍然可以对付着使用。如果哪个昏了头的家伙自投罗网，那么，躲在别处的蜘蛛能否将它截住呢？不必担心。它会风驰电掣般地赶过来。它是如何得知这一信息的呢？我来解释一下好了。

使蜘蛛知道有猎物上钩的是网的震动，而不是它的眼睛。一个简单的试验即可证明这点。我先将一只蝗虫溺死在二硫化碳溶液里，再把它放在条蚊园蛛的黏丝上。不管摆在哪个方向——前、后、左、右我统统试过，可蜘蛛还是呆在网中央，纹丝不动。再拿一种白天躲在叶子间的园蛛来做试验，结果也是相同的——死蝗几乎被摆到了网中心，然而蜘蛛对它视而不见。在这两个试验中，蜘蛛没有任何举动。即使蝗尸摆在面前，它也一动不动，连正眼瞧都不瞧一下，像是没有看见。到后来，我的耐性都给磨光了。于是，我藏在暗处，用一根长长的稻草轻轻地拨了拨蝗尸，使它颤抖起来。这就够了。条蚊园蛛和纺丝园蛛迅速赶往中心，其他几种园蛛也连忙奔下树枝，扑向蝗虫，用丝把它捆起来，就像它们平常对付落网活蝗虫时那样。是蛛网的震动将它们引了过来。也许灰色的死蝗颜色不够鲜艳，无法引起它们的注意。那么，我们就换一种炫目的颜色——红色来试试吧。相信蜘蛛对这种颜色也很敏感。由于蜘蛛的猎物中没有身着“红装”的，所以我就做了根小小的红棍子，体积与蝗虫差不多大小。我把红棍粘在网上。这一招挺灵。小木棍如果静止不动，蜘蛛就毫无反应；而当我用稻草拨动诱饵，蜘蛛就会立刻冲上前去。有几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只拿脚碰碰小木棍，就用丝去捆绑它。它们甚至不管三七二十一，抓着棍子便是一顿乱啃，并注入毒汁。到这时，把戏才穿帮。受了捉弄的蜘蛛退回休息处。过了很久，它才把那块难啃的木头扔出网外，然后现身出来。当然，其中也不乏聪明的蜘蛛。这些蜘蛛一样会匆匆奔往我暗中拨弄的小红棍。它们像在网中心那样，在叶间的“帐篷”里闻风而动，并用触须和脚对“猎物”进行检查。发现这东西没有什么价值后，它们就不会拿丝去捆缚，以避免无谓的浪费。我拨弄的小红棍没有使它们上当受骗。略一试探，它们就会把它丢出去。只是，聪明的蜘蛛和愚笨的蜘蛛一样，都会不辞辛苦地从灌木叶中飞速赶来。它们是怎么知道网中有猎物的呢？很显然，它们看不见猎物。在没有识破我的骗局之前，它们会用脚夹起小红棍，有时还会轻咬它几口。它们的视力非常糟糕。一只死猎物若是没有晃动蛛网，那么，哪怕它就在眼皮下，蜘蛛也发现不了。而捕猎往往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进行的，那时视力再好也是白搭，猎物就算是近在身旁也未必能看见，就别提离得远了！在这种情况下，用于探测距离的装置就必不可少了。我们轻而易举就能发现这个装置。那些白天有藏身之所的园蛛，在其蛛网后面都设了个“机关”：网中心有一根丝斜斜地伸了出去，直通到蜘蛛白天藏身的灌木丛中。除了与网中心相连外，这根丝与蛛网的其余部分，包括架子上的丝在内，都没有任何“牵连”。它由网中心径直伸向蜘蛛在灌木丛的“帐篷”中，没有一点障碍。这根丝大约有二十二英寸长。有角园蛛喜欢攀爬高枝，所以它的这根丝长达二十八九英寸。不消说，这根斜丝是蜘蛛搭起来的步行桥。一旦出现紧急情况，蜘蛛便由这道桥匆匆赶到蛛网那儿。把事情办完后，它又由这道桥返回栖息之所。事实上，这条小路是它来回穿梭的通道。这是它的全部效用吗？显然不是。要是它的作用仅在于为蜘蛛迅速往返于“帐篷”和蛛网之间提供一条捷径的话，那它从网的下端直接引到蜘蛛的隐居处就可以了。那样做既可缩短行程，也可使减小坡度。另外，这条丝为什么总是从粘网的中心，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牵出来呢？就因为网中心是辐的交汇处，所以它理所当然地也是震动的中心。网上一有动静，中心便会震颤。此时得有一根丝连在这个中心点上，把网上有猎物在挣扎的消息传导给远处的蜘蛛。延伸出网外的斜线不仅起着步行桥的作用，它更重要的功能是传递信息。它是一条“电报线”。

我们来做个试验。我把一只蝗虫放在网上。被黏丝裹住的蝗虫奋力挣扎。蜘蛛立刻从“帐篷”里冲下步行桥，奔向蝗虫，把它来个五花大绑，依常规处置。不一会儿，它用吐丝器吐出的一根丝缚住蝗虫，拖着它到了上面的“帐篷”里，准备津津有味地咀嚼一番。至此就没啥新鲜事了，一切照常。有好几天，我不去骚扰它，让它自得其乐。后来，我又为它准备了一只蝗虫。只是这一次，我用剪刀剪断了信号线，并小心地没让它的“大厦”晃动分毫。猎物被放在了网上。一切都不出我的所料：受缚的蝗虫开始挣扎起来，震得蛛网直颤。一边的蜘蛛不予理会，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或许有人认为，蜘蛛之所以呆在“帐篷”里一动不动是因为步行桥断了，它无路可走。但我们不要忘记：只要它愿意去，摆在它面前的罗马大道又何止几十条？蛛网被许许多多的丝牵附在树枝上，蜘蛛可以经由其中任何一根丝抵达目的地。然而蜘蛛却没采用这些线路，只是静静地呆在原地，“两耳不闻窗外事”。为什么？就是因为它的电报线出了问题，没法告知它网在震动。它根本看不见网中的猎物。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蝗虫依然在负隅顽抗，而蜘蛛仍蒙在鼓中，我则乐得旁观。最后，蜘蛛如梦方醒，发觉自己脚下的信号线绷得不如原来紧了，便出来一探究竟。它顺着架子上的第一根丝，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了网中。蝗虫被发现了。它把蝗虫捆缚起来后，再重做了一根信号丝，以替代原来被我剪断的那根。蜘蛛拖着俘虏，沿这根丝凯旋而归。我的邻居——那只大肚子的有角园蛛——的电报线有九英尺长。它给了我新的意外。一天早晨，我找到一张已被它遗弃的蛛网。这张网没有破损，也就是说，它当晚的狩猎并不成功。那么，这家伙肯定已经饿坏了。我拿一只昆虫作为诱饵，想把它引出叶间的庇护所。蜻蜓作了这次实验的牺牲品。我将蜻蜓粘在网中，它拼命挣扎，摇得蛛网一颤一颤的。一只高居于柏树叶间的蜘蛛马上作出了反应。它大步流星地沿电报线冲向蜻蜓，把它缚住，然后用自己脚上的丝拖着战利品回到了老巢。最后的盛宴在又高又静的祭坛上完成。几天后，我如法炮制，又做了一个相同的实验。但这次我先剪断了信号线。我挑了只大蜻蜓，这个俘虏自始至终没有安分；我耐心等候，不过一切都是徒劳：蜘蛛终日没有下来。电报线断了，它怎么可能知道九英尺开外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呢？它并非对那只被困的大蜻蜓不屑一顾，而仅仅是由于不知情。临近黄昏时，蜘蛛离开了居所，在路经残网的途中它终于发现了蜻蜓。于是，它就地美餐了一顿，之后再重新织网。

我有幸观察到了一种园蛛——碗状园珠，它的这套信息结构要简单一些，但基本原理是一样的。我们春天才能见到这种园蛛，那时它非常热中于在迷迭香花丛中追捕家蜂。它在枝桠的密叶间造了间丝壳，形状、大小都与橡碗（橡果的壳斗）相仿。它呆在这里，把大肚子塞进那个圆圆的洞穴中，前足则搭在洞穴边缘，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这个懒惰的家伙酷爱此处，而且它可不像其他园蛛那样，经常倒立在网中。它舒服地安坐于它的空壳中，等待猎物上钩。和其他园蛛一样，它的网也与地面垂直，并且面积不小，往往设在蜘蛛的安乐窝——橡碗的旁边，而且蛛网和橡碗还通过一根长长的斜线连在一起，这根线是一根辐。蜘蛛坐在碗底，常把脚放在辐上。辐的另一端是蛛网的震动中心，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它就准确及时地向蜘蛛通风报信。因此，它具有双重功能：一是支撑黏性丝线，二是通过震动向蜘蛛传递信息。有了这根辐，就没必要再造一根专用的信号线了。而其他几种园蛛因为白天呆在距蛛网较远的地方，所以必须做根专线，否则就无法探知弃网中的动静。事实上，每只园蛛都有一根专门的电报线。年事一高，园蛛就只想歇歇手，好好睡一觉。年幼的园蛛虽然精神抖擞，可它们对电报线的妙用一无所知。更何况它们的网寿命不长，次日一早几乎就难觅踪迹了。既然已成废网，根本捕不到猎物，做通信设备又有何用呢？只有那些在远处的“绿篷”中或沉思或打盹的老家伙们，才会留意电报线发出的信号，从而得知远处网中发生的事情。为了减少整天看守蛛网的劳顿，好好休息，也为了时刻保持警惕，蜘蛛会背对蛛网，把脚搁在电报线上。我把观察到的结果向你们汇报一下，你们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大腹便便的有角园蛛会把网结在两棵相距近一码的棉毛荚之间。火辣辣的太阳照在这张早在天亮前就已遭遗弃的蛛网上。蜘蛛呆在它白天的居所中，你循着电报线一下子就能找到那个地方。这地方呈拱形，由一些枯叶和丝线搭成，还挺深的呢：蜘蛛把全身都隐藏在其中，只露出它丰满的后足，把守着城堡的大门。它前半身都埋在橡碗中，所以自然瞧不见蛛网中的动静。那么，在这晴空丽日下，它是否会放弃捕猎的念头呢？绝对不会。我们就拭目以待吧。快看！它把一条后足伸到了叶子城堡的外面，而足尖上恰恰连着信号线的另一端。要是你没见过蜘蛛这样把“手”搭在电报线上，你就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不知道动物还有如此惊人的智慧。一有猎物出现，正打瞌睡的蜘蛛的脚便会颤动起来，提醒它赶快行动。被我亲手放进蛛网的蝗虫像是给它打了一针强心剂，暗示它有一顿佳肴在等着它享用。它吃得酒足饭饱，而我也心满意足——因为我又学到了一些新东西。我逮着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一睹柏树居民的某些习性。第二天早上，我又像昨天那样，将电报线剪断，不过这次我留下的一边线估计有一臂之长，它被蜘蛛伸出户外的后足拉拽着。随后我在网中放了双重诱饵：一只蜻蜓和一只蝗虫。蝗虫在里面拳打脚踢；蜻蜓则扑棱着翅膀，上蹿下跳。蛛网颠簸得非常厉害，震得蛛巢附近架子旁的许多树叶都簌簌抖动起来。即使这种震颤近在身边，蜘蛛也无动于衷，它甚至没有掉转身去看的意思。信号线一旦失效，它就懵懵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整整一天，它不惊不扰地呆在原地。晚上八点钟，它终于出门来编织新网了。这时它才发现了我给它弄来的那笔“意外之财”。对了，还有一点需要说明一下。蛛网经常在风中摇曳。网上某些部分会因为受到旋风的冲击和侵扰，而无法将震动传到信号线上。这时的蜘蛛不会出门，哪怕蛛网被弄得惊天动地，它也安之若素。所以，它的电报线比拉铃索还要管用，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通报蜘蛛。这根电报线像咱们的电话线一样，能传播各种声音。蜘蛛一只爪子紧紧揪住这根电报线，用脚去“倾听”。它警惕着远处的震动并作出判断：到底这震动是源于猎物落网呢，还是风的声音？

园蛛：配偶与捕猎

尽管这个问题很重要，可我还是不愿意深谈蜘蛛的婚礼。这些家伙生性冷酷，在那似梦如幻的夜晚，其爱情很容易酿成悲剧。我曾有幸目睹蜘蛛的一次婚配过程，但仅此一次。说到底，我还是要感谢我的幸运之星——那只胖胖的有角园蛛，也就是我经常借着灯光观察的那位近邻。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遍。八月的头一个星期天，大概是晚上九点钟左右吧，繁星满天，静谧中透着闷热。蜘蛛的网还没有竣工，它正一声不吭地伏在悬索上。网还没建好它就懈下劲来了，真是罕见，所以我不免吃了一惊。莫非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果然。我瞧见邻近的树丛中奔出一只雄蛛，跳到了悬索上。它个子非常小，正在向那位傲慢的大块头角蛛打招呼呢。咦，呆在偏僻角落里的它是如何得知这里有根求婚索的呢？说来也怪，蜘蛛们的婚礼总是在寂静的夜里举行，无须召唤，也没有信号，谁都弄不明白它们是怎么取得联系的。据我所知，大孔雀在闻到某种神秘的气味后，会从一里开外的地方赶来拜访它钟形玻璃罩中的隐者。今晚的小个儿是又一位夜间的朝圣者。它穿过错综复杂的树丛，径直奔向情人。似乎有个准确无误的指南针在指引着它，也指引着无数雌蛛雄蛛步入婚姻的殿堂。它攀着陡立的悬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在离雌蛛不远的地方它停了下来，犹豫着该不该往前走。现在是时候吗？不是。雌蛛抬起一只脚，这位朝圣者惊恐万分地掉了下去。平了平心跳以后，它再次鼓起勇气往上攀登，这回离雌蛛更近。一次又一次受惊，一次比一次接近，不停地逃开又跑回来，它总算打动了佳人的心。坚持就是胜利。这对情侣终于面对面地站到了一起。雌蛛不言不语，一副矜持模样；雄蛛则兴奋得难以自抑。它壮着胆子，拿自己的脚尖碰了碰那位胖姑娘。好大的胆子！它像被电击中了似的，慌里慌张地倒栽了下去，一把抓住它的救命绳。然而，它很快便抖擞起精神，再次吹响了冲锋的号角。它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就连我们都受不了它的软磨硬泡了。它用脚和触须去挑逗它那位胖乎乎的女友，女友则饶有兴趣地蹦跳着予以回应。它用自己的前跗节（或者说是手指）抓着一根丝线，像那些荡高空秋千的杂技演员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起了后空翻。这样玩够了，它就抬起下腹，任由雄蛛拿触须轻轻抚摸。至此，雄蛛远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之后它一溜烟地跑了，好像后面跟着个复仇女神似的。要是继续留在这里，保不准它会成为雌蛛的盘中餐。类似的情况再也没发生过。我白白守了几个晚上，可小伙子从此就销声匿迹了。它走后，新娘跳下悬索，继续织网捕食。毕竟肚子空空是吐不出丝的，而吐不出丝就没法弄到吃的，更没法负担丝茧所需要的昂贵成本。所以，即使是在新婚的欢愉之后，它也不能休息片刻。园蛛在黏网中极具耐心。它头朝下，八条脚趴得开开的，霸占了整个网中心，辐会把所有的信息传到这里。不论哪个地方发生了颤动，暗示着有猎物上钩，蜘蛛根本用不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它立即行动。而当它赶到时又没什么动静了，你肯定认为它得到了误报。反正一有可疑的情况它就会摇晃自己的巢穴。这是一种恐吓来犯之敌的方法。假如我想看看它这种奇特的反应，只须用一截稻草去挑逗它，而且还得使点劲，要不然它就不会摇摆。胆战心惊的蜘蛛希望将恐惧心理来一个转移，所以它非得撞着什么东西才甘心。谁也不会帮它一把，它只有借自己的绳索来摆动。没有明显施力的痕迹，这家伙也没有移动，可整个蛛网都猛烈地摇晃了起来，似乎是惯性使然。闲来无事易生非。心绪稳定下来后，蜘蛛又摆出了狩猎的姿势，同时满脑子都在想那个严峻的生活问题：“今天有没有东西吃呢？”某些动物就没有这个忧虑，它们的食物储备很丰富，用不着去拼死拼活地找东西来充饥。这是些堕落了的上层阶级，它们还有闲情逸致四处游荡。而另一些物种——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它们通常都是最具才华的一类——却只能凭自己的技能和耐心才能维持生存。你就是其中的一种，我勤劳的园蛛！你每晚耐着性子工作，但常常劳而无功。我对你的不幸深表同情，因为我和你一样，也为一日三餐感到发愁。我还得不断地思索，这比逮飞蛾更费事，但也更没有意义。别泄气。幸福的生活不在现在，更不在过去，而是在将来，将来是希望所在。咱们就耐心等待吧。整整一天，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尽管暴雨将至，可我那位善于预测天气的邻居有角园蛛还是钻出了柏树叶，照常不误地织起新网来。它的预感挺准，今晚天气不错。果然，闷热的云层渐渐地散开来，裂开的狭缝里探出了月亮那张好奇的脸儿。我提灯观望。一股北风驱散了上面的乌云，顿时晴空万里，夜晚显得那样静谧。飞蛾又出来夜舞了。好极了！一只大蛾落网了！蜘蛛今晚有一顿美餐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由于光线黯淡，我看得不是很真切。咱们还是去找那些从不离开蛛网，而且常在白天捕食的园蛛吧。条纹园蛛和纺丝园蛛都住在园子的迷迭香丛中，它们会在大白天里把那悲剧性的一幕一五一十地展示给我们看。我亲手把一个受害者放进了蛛网。它的六只脚立刻被粘住了。要是它想抬起一只跗足够着自己，那么那条来者不善的丝就会紧随其后，稍稍伸长，既不放松又不断裂，任凭俘虏作绝望的挣扎。其他的脚若想帮忙解开丝线，只会是作茧自缚，被粘得更快，也更牢。它无路可逃，除非使劲将陷阱撕开一个裂口，但这连那些身强力壮的昆虫恐怕都心有余而力不足。蛛网一晃动，蜘蛛就会飞奔而至。它先在猎物四周兜它几圈，远远地审视一番，以确定进攻的危险系数有多大。猎物受缚的牢固程度决定着它所采取的战略。咱们来看看它是怎样对付普通猎物，如飞蛾和苍蝇的吧。它在俘虏面前微收肚子，先用吐丝器的一端对猎物略加试探，然后再用前跗足把猎物逗弄得头晕眼花。困在滚动“囚笼”里的猎物失去了往日的灵巧劲儿，被折腾得狼狈不堪。黏性螺旋丝上有根横档起着“笼子”轴杆的作用，它能像烤肉叉似的飞快地转动。我在一旁看得兴高采烈。它做旋转运动的目的是什么呢？看下去就知道了。吐丝器之所以要和猎物短暂接触是为了定下丝线的起点，然后蜘蛛才把丝从丝囊中抽出来，在猎物身上绕上一圈又一圈，将它缠得紧紧的，这比任何办法都管用。咱们的金属加工厂也采用了相同的模式：让一个受电动机驱动的卷筒旋转，将金属丝从一块钢板的狭窄孔眼里抽出来，一圈圈地缠绕在卷筒上。园蛛正是这样工作的。它的前跗足相当于一个发动机，被捕获的昆虫相当于旋转的卷筒，而吐丝器则相当于钢板上的洞眼。要准确利落地将猎物“绳之以法”，这种方法是最好的，既有效，又划算。偶尔它也会使用另一套办法。

它一边快速绕着无法动弹的昆虫，一边将丝线逐渐勒紧。由于黏丝具有很好的弹性，蜘蛛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入网中，而不让蛛网受到丝毫损伤。

现在我们再来看它是如何对付那些危险的猎物的吧，譬如张牙舞爪的螳螂（它致命的尖爪上还配有两个锯齿），冷不丁就猛蜇你一口的怒气冲冲的黄蜂，还有那披着厚甲近乎无敌的甲虫。这些都是难得的大餐，园蛛平常少有机会品尝。它能消受我的馈赠吗？能，不过颇费了一番周折。这些是危险分子，不宜靠近，所以蜘蛛才会把背对着它们。它拿出自己的武器——丝绳比划了一下，然后蓦地用后足从吐丝器里抽出一大团而不是一根丝。这些丝带万箭齐发，被蜘蛛呈扇形展开的脚掷了出去。俘虏的脚上、翅膀上，到处都缠满了蛛丝，最后变成了一个浑圆的丝球。为防不测，蜘蛛毫不吝惜丝线，把猎物从头到脚绑个结实。在这样强大的攻势面前，任你再凶猛的猎物都要俯首就擒。螳螂张开爪子上的锯齿，黄蜂使用它的毒刺，甲虫则伸脚弓背，妄图作一番顽抗，但没有用：一拨又一拨的丝线猛扑过来，使它们的任何挣扎都成了白费力气。然而，大量的耗费向丝厂亮起了红灯——它的资源已所余无几了。相较之下，用卷筒的方法要节省得多；可为了开动那台“机器”，蜘蛛就得铤而走险，用自己的脚去使它运行。这太危险了，它宁愿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继续用丝捆缚。丝用完了还可以再生产嘛！只是，看样子，蜘蛛仍为这种昂贵的付出而感到不安。只要有可能，它就会欣然开动卷筒。我曾看见它对一只大甲虫突然改用这一招。那只大甲虫长得圆圆滚滚，在整个旋转过程中配合得很默契。等它被折腾得无法动弹时，蜘蛛便走上前来，像对付一只中等大小的飞蛾那样来对付这个胖乎乎的倒霉蛋。若被俘的是螳螂，由于它的脚和翅膀太长，旋转起来不方便，蜘蛛不等它完全屈服是不会停止喷丝的，即使丝全部耗尽它也在所不惜。这些猎物往往都具有毁灭性的破坏力。要不是我弄来几只，我还真没见过它是怎么对付它们的呢。这两种方法只要任取其一，大大小小的猎物都会手到擒来。接下来的举动千篇一律：蜘蛛立刻带着受缚的猎物打道回府。它要在居所内慢慢地享用美餐。如果俘虏是衣蛾之类的小东西，它就会在捕获地点当场把它们掉。可是，对于丰硕的战利品，蜘蛛指望着能多吃几餐甚至是多吃几天，所以它得有间隐蔽的餐厅，能安心进食，而不必担心黏网碍手碍脚。去餐厅之前，它会先把猎物反向转上几圈，为的是松开离它最近的、充当机器轴杆之用的辐。这些辐可以保持网的完整性，必要时它们还能贡献几根横档。完成自己的使命后，辐卷曲了的两端便会恢复原状。蜘蛛用一根丝线拖着五花大绑的猎物离开了蛛网。后来，沉甸甸的猎物被它拽上了休息处——那个集岗亭和餐厅功能于一身的地方。那些怕光而又有根电报线的蜘蛛会顺着这根线上爬至白天的居所，全然不顾身后的猎物在撞自己的脚跟。趁它养神的工夫，咱们去观察一下那只被丝重重缚住的猎物吧。蜘蛛会不会因为怕它在自己进餐时反抗，而将它置于死地呢？我完全有理由这样怀疑。它的进攻藏而不露，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只是亲吻了一下对手，此其一；其二，它咬的地方很随意，一般是它最先触到的身体部分。我们都知道，职业杀手从不会失手：要么一剑封喉，要么就破坏掉敌人的神经中枢——能量的发源地。对于那些经验丰富的解剖学者和麻醉大师们来说，破坏神经中枢是拿手好戏。而园蛛并不具备这项专业知识。它像蜜蜂螫人时那样，胡乱地将螯爪刺在猎物身上。它不选择部位，够着哪儿就咬哪儿。因此，它的毒液非得有致命的杀伤力、能使伤口失去知觉才行。我几乎不敢相信，经它这一咬后，就连抵抗力极强的昆虫都会当即命丧黄泉。然而，园蛛常常以血而非肉来充饥，难道它真的想要一具死尸么？
对它来说，吮吸新鲜的肉体应该更加方便呀。因为活虫体内的血液是流动的，吸食起来比尸体中的死血会更容易。蜘蛛打算吸干其血液的猎物很可能还没有死。要证明这一点并不难。我从自己的动物园里提取了几种蝗虫，并把它们放到蛛网上，这张网上放一只，那张网上放一只。蜘蛛马上跑过来绑住猎物，并轻轻地咬了它几口，然后走到一边等待毒性发作。这时我取走昆虫，并小心翼翼地替它解开紧缠的丝衣。蝗虫根本就没死，你甚至可以认为它丁点儿苦都没受。我不甘心，又把获释的囚徒拿到放大镜下观察，结果还是一样：它身上一处伤口都没有。刚才我亲眼见到它被“吻”了一下，莫非它毫发无损？凭它那股抓挠我指头的疯狂劲儿，你大可点头称是。不过，放到地上以后，它的举动就显得笨拙起来，似乎不愿意再跳了。也许这只是暂时的反应，刚才在蛛网中噩梦般的经历会让它感到心有余悸，过会儿就没事了。我把那些蝗虫又放回笼子，并赏了它们一片生菜叶以示安抚，可它们依然惊魂未定。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蝗虫们谁也没去碰一碰那片生菜叶，它们毫无食欲，行动则愈见呆滞，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第三天它们就一命呜呼了，一只都救不活。因此，园蛛这轻轻一咬并不会使猎物当场毙命，而是让其毒性慢慢发作。届时这个“吸血鬼”在僵尸的血液完全凝固前，就有充裕的时间来消耗对手的体力，而不须冒任何危险。要是猎物体形巨大，蜘蛛就足足可以吃上一天。到最后，这只遭宰割的昆虫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正好能让蜘蛛痛快地吸食。

又有一次，我们目睹了另一种老道的杀虫方法。这种方法与专业麻醉师和刽子手所用的方法截然不同，而且也没有涉及任何解剖学方面的知识。由于不太熟悉对手的身体构造，蜘蛛便在它身上乱戳一气，然后注入毒液。不过，很少有猎物在被咬后立即毒发身亡的。我所住的地区一只有角园蛛与一只硕大无比的蜻蜓打斗，我把打斗的情形记了下来。这只大蜻蜓是我亲手放进蛛网中的，因为蜘蛛很少能捕到类似的大块头。网晃动得非常厉害，像要散架似的。蜘蛛立刻从叶间的“别墅”钻出来，大大咧咧地冲到蜻蜓那儿，将一捆丝绳朝它掷去。然后，它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蜻蜓的脚，企图迫使它就范，然后再把螯爪刺进它的背部。它这种撕咬的方式颇让我吃了一惊，因为这不是我所熟悉的“轻轻一吻”，而是一种毫不留情的致命的伤害。将对手拳打脚踢了一阵之后，蜘蛛便退到一旁，等待猎物身上的毒性发作。我迅速拿开了蜻蜓。它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没救了。我把它放在桌上，整整二十四小时，它一动不动。园蛛只是那么小小的一刺，强大的对手登时就死于非命，而我的放大镜却找不到伤口，可见它的武器有多么厉害。相较之下，响尾蛇、角蝰和其他恶名昭著的家伙在对付猎物时就没有这么“心狠手辣”。然而，我对这些昆虫的克星——园蛛丝毫不感到畏惧。要是我甘愿被它咬几下，会出现什么严重后果？可能什么事都没有。比起蜘蛛那置蜻蜓于死地的“叮咬”而言，我们反倒更怕被荨麻扎一下。同样的毒液对于不同机体的杀伤力有强有弱。有些虽能杀死昆虫，却不能伤及我们的皮毛。然而，我们不能犯以偏概全的毛病。对于一些毒虫，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就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观看蜘蛛进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下午三点钟左右，我发现那只有角园蛛正在津津有味地品尝它的食物——一只蝗虫。它把食物放在网中央的休息处，先从腰腿上下口。据我的观察，它纹丝不动，甚至连口都没有张开。它将嘴巴紧贴在猎物的伤口上，并来回蹭着，不停地亲吻俘虏。我不时地跑去看一下。就这样，六个小时过后，它的嘴巴还在舔腰腿的下部。可不知为何，猎物的血液却已转到了这个食虫女妖的肚子里。一直到第二天早晨，蜘蛛的晚宴都没有结束。我拿走了它的食物。蝗虫的体形几乎没变，但体内的东西已被洗劫一空，光剩下一具空皮囊，上面还穿了好几个孔。由此可以看出，蜘蛛取食的方式在晚上有所改变。为了榨干这只昆虫，蜘蛛会逐个击破它的内脏、肌肉和坚硬的角质层。然后它反复地咀嚼这具千疮百孔的尸体，直到它变成一团小丸子，魇足的蜘蛛方才善罢甘休。如果我不趁机拿走猎物，这将是猎物最终的下场。不论猎物是死是活，蜘蛛都是张口就咬。这是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好法子。我曾见过它以同样的手段对付不同的猎物，如蝴蝶、蜻蜓、苍蝇、胡蜂、小蜣螂、蝗虫等等。如果我给它螳螂、熊蜂、金龟子或是其他它不熟悉的猎物，它肯定会照单全收，管它是大是小，是细皮嫩肉的还是有甲有壳的，是地上走的还是天上飞的。它是个杂食主义者，什么都吃，有时连同类都不放过。要是它“因虫而异”的话，它就得备有一本解剖学词典，因为它毕竟所知有限，不可能对所有对手的习性特征知根知底。而泥蜂对蚱蜢、蟋蟀和蝗虫，土蜂对花金龟和螽斯的幼虫都非常了解。其他的“麻醉师”和刽子手们也各有自己所熟悉的气味，各有自己特定的猎捕对象，对别的动物则一无所知。我们由此可以联想到食蜂的大泥头蜂，特别是那貌美的蟹蛛，它能一口咬断蜜蜂的脖子。与园蛛不同，这些家伙清楚对手的要害不在脖子上就在下巴下，它们是经验非常丰富的杀虫专家，其猎捕对象是家蜂。动物有点与人类相似：它们也“术业有专攻”，只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内才会有所作为。被迫对猎物“一视同仁”的杂食主义者园蛛，靠的不是技巧，而是自己的毒液。猎物不管被它伤中哪个部位，都会行动迟缓，甚至命丧黄泉。我们感到困惑，不懂为什么园蛛在对付诸多看上去千差万别的猎物时，都是那样的毫不含糊。如果你指望它拥有广泛全面的动物学知识，以作为行动指南，那就过高地估计了它那点可怜的智商。见到动的东西就追，这就是蜘蛛的原则。

（以上莫　艳译）

蟋蟀的故事

人们所熟悉的有名的昆虫为数不多，其中居住在草地上的蟋蟀几乎与蝉一样有名。它的名气得自于它的居所和所奏的音乐。惯于描写动物的寓言诗人拉·丰丹有些疏忽，只对蟋蟀作了粗略的描写，不然它的名气还要大。

在一篇寓言里，拉·丰丹告诉我们，野兔看到蟋蟀耳朵的影子，觉得害怕，因为有些人喜欢把蟋蟀的耳朵说成是角。胆小的野兔收拾行李走了，临别时说：

蟋蟀邻居，再见吧，我要搬走了；

不然，我的耳朵也会变成角的。

蟋蟀反驳说：

角？你是把我当傻瓜吧？

这可是上帝造的耳朵呀！

野兔不肯认错，坚持说：

可别人都说这是角呀。

拉·丰丹对蟋蟀作的描写就这么点儿。要是他多写几句就好了！不过，蟋蟀的宽容，他只用两句诗就把它出色地描绘出来了。是啊，蟋蟀并不是傻瓜；它长着大大的脑袋，里面装了多少东西呀。但是野兔赶快离开也没有错，当你听说什么人不好的时候，最好是离这个人远一点。

作家福洛里央也写过一篇蟋蟀的寓言故事，但是并没有写出这个好虫子的热情性格，而且也缺乏童真和趣味。再说，这篇寓言故事说蟋蟀不满意自己的生活，叹息自己苦命，这是多么奇怪的看法呀！经常注意到蟋蟀的人都知道，这种昆虫对自己的居所和本事是很满意的。就是福洛里央本人也让蟋蟀承认说：

我多么喜欢这个隐居场所！

在这里才过得上幸福生活！

我觉得这位朋友的一首寓言诗写得更好，更真实。谨把它抄录在下面：

昆虫的故事告诉我们，

从前有一只可怜的蟋蟀，

在门口晒太阳，

看见一只美丽的蝴蝶飞过。

那是一只长尾巴的蝴蝶，

穿着绚丽的花衣，

背上一溜蓝色的月芽纹，

还饰着金斑和黑边。

蟋蟀对它说，飞吧，飞吧，

你一天到晚在花丛里飞，

可是你那些玫瑰和雏菊

抵不上我可怜的地洞。

蟋蟀说的是实话。

一阵暴雨把蝴蝶打进泥泞，

身子被撕得七零八落，

烂泥玷污了丝绒般的花衣。

而蟋蟀躲在地洞里，

根本不怕暴风雨打击。

老天爷下雨、刮风、打雷吧，

它逍遥自在，唱得欢快。

啊！我们不要只顾快活，

整天在花丛中奔忙穿梭；

寒伧的居所十分平安，

给我们免去许多痛苦。

在这首诗里我认出了我所熟悉的昆虫。我看见蟋蟀伏在地洞门口，抚弄着触角，晒着太阳。它并不嫉妒蝴蝶。相反它同情蝴蝶。它带着半是嘲弄半是怜悯的神气，那个模样，就像是街边开店的老板，看到居无定所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从门口经过时一样。它压根儿不会抱怨自己命苦，而是对自己的住所，还有自己的提琴深感满意。它是看得透想得开的家伙，知道虚荣是怎么回事。居所虽然偏僻一点，可是它看中的却是远离那帮寻欢作乐家伙的吵闹，独居一隅的清静。

是啊，这首诗描写的也大致正确，但是还远远不够，没有写到点子上，没有写出蟋蟀让人经久难忘的特征。自从拉·丰丹笔下出了疏漏之后，蟋蟀还在等着人们用必不可少的几句话来概括它的优点。它将长久等待下去。

我作为博物学家，认为这两篇寓言描写的，主要是蟋蟀的居所。无庸置疑，如果我涉猎的范围并不仅限于杉木书架上的几本书，那么在别的书本里也能找到类似的描写，因为这是寓言寓意的基础。福洛里央说的是偏僻的居所，第二篇赞美的是它寒伧的住宅。所以蟋蟀引人注意的，甚至于引起一般不太关心现实的诗人注意的，首先是它的住所。

的确，在选择住所方面，蟋蟀是与众不同的。昆虫中只有它在成年后给自己建造了固定的居所。在气候不好的季节，大部分昆虫钻进、缩进临时的避难处。这些地方，得来不费功夫，弃之也不觉可惜。有些昆虫为了安家，建造了奇妙的居所，如用棉花做成的袋子，树叶搭成的篓子，水泥砌成的小塔。

有些靠捕获猎物为生的昆虫长期隐伏在一个地方，等着猎物自投罗网。例如虎甲虫就是给自己挖一个竖井，用扁平的青铜色头颅堵住洞口。谁要是不小心踏上这个潜伏着危机的洞口，就会跌进陷阱，因为过路者一踩上去，那个脑袋做的翻板门立即就翻了下去。蚁蛉在沙子里掘了一个滑溜溜的斜漏斗，自己潜伏在漏斗底部，待蚂蚁滑下去，就用颈子作投射器，投出沙子来把蚂蚁打死。不过这终究只是一些临时性的隐蔽所，临时性的匪窟和陷阱。

蟋蟀辛辛苦苦修起住所，搬进去安居，不管是幸福的春天，还是悲惨的冬天，都不用再搬家，流落野外。这是为了自己的安宁，为了避开人家的捕猎，为了养育后代而修筑的真正的居家之所。只有蟋蟀会这样做。因此它就成了某个阳光照射的草坡上一个隐蔽居所的主人。当别的昆虫四处流浪，睡在露天，或者偶然碰到什么剥落的树皮，枯死的树叶，或者一块石头，就凑合着在下面躲躲风雨时，它却得天独厚，舒舒服服地住在家里。

修建居所的确是个重要问题。不过蟋蟀、兔子，还有人类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在我的住所附近，有狐狸和獾的居所。不过它们大多是利用凹陷的岩石，稍加修整而成的洞穴。兔子比它们更注意安全，如果没有天然的洞穴，可以不费气力地住进去，它就在合适的地方挖洞，给自己修造居所。

蟋蟀比这些动物都强。它看不上偶然碰到的隐蔽所，总是选择卫生的地方修建住所，而且朝向要好。它从不利用随便碰到的既不舒适又不方便的洞穴，它的居所，从入口到最里面的卧室，全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若论建造居所的技术，除了人类，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动物比蟋蟀高明。即使是人类，在拌出砂浆来粘合砾石垒房屋之前，在搅和黏土来涂抹树枝扎成的墙壁之前，也是靠山岩和洞穴来保护自己免受猛兽袭击的。

天生的本领究竟是怎样分配的呢？这么一个小小的虫子，却能够住得舒舒服服。它给自己建造一个居所，这种本事连许多更高级的动物都不具备。它有一个安宁而隐蔽的居所，这是过舒适生活的首要条件。在它周围，没有一种昆虫居有其所。在这一点上，除了人类，没有任何动物可以与它相比。

它这种本事是从哪里来的呢？是因为拥有一种专门的工具吗？不是的，蟋蟀并不是格外出色的挖掘高手。要是人们注意到它掘土的能力是那样微弱，那对它干出的实绩简直会大吃一惊。

它是因为表皮特别娇嫩，才需要建造安全的住所吗？不是的，在它的近亲中，有一些表皮比它的更娇嫩，却不怕在露天生活。

它是因为身体本身的结构才爱好造屋的吗？它造屋的才能是由机体的内部冲动所赋予的吗？不是的，我的住所附近有另外三种蟋蟀（两条斑蟋蟀，荒野蟋蟀，波尔多蟋蟀），它们的外貌、颜色、身体结构和田野蟋蟀是那样相像，以至于乍一看去，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区别。两条斑蟋蟀体形与田野蟋蟀相仿，甚至于还要大一点，荒野蟋蟀差不多只有它一半大，而波尔多蟋蟀的体形还要小一点。可是这些忠实的模仿者，这些几乎完全相似的同类却都不会给自己挖掘住所。两条斑蟋蟀住在潮湿的地方，腐烂的草堆上；荒野蟋蟀在园丁翻起的土块中间游荡；而波尔多蟋蟀则大胆闯进我们的住所，在八九月间躲在某个阴暗清凉的角落里鸣叫。

用不着再问下去了，因为对我们提的每个问题，答案都会是“否”。尽管结构完全一样，但有的昆虫显示本能，有的却显不出本能，因此用本能来解释这点是说不通的。建造居所也与工具关系不大，因为没有任何解剖学的资料能够解释其原因，也就更谈不上让人预见其能力。在四种几乎一样的蟋蟀中间，只有一种掌握了挖掘洞穴的技术。这就在许多证明之外，再次证明了我们对本能的由来非常缺乏了解。

有谁不知道蟋蟀的居所呢？有谁在草地上打滚的孩提时代，没有在这遁世隐居的虫子屋前停过脚步呢？不管你的步子如何轻，它都听见你走过来了，于是它猛地往后一跳，就躲到了隐蔽所深处，等你走到它屋门前，早就见不到它的身影了。

孩子们都知道把蟋蟀引出来的办法。这就是拿根草茎伸进洞里，轻轻晃动。蟋蟀被上面的事情吸引了，心里痒痒的，就从秘密的套房里爬上来。到了前厅，它犹豫不决，就摆动敏感的触须来打探消息。接下来，它走到了亮处，走出了洞口；这时就容易抓住它了，因为它可怜的脑瓜子被这些事儿弄糊涂了。如果头一下没有把它逮住，它就会变得多疑，再用草茎逗它就无用了。这时往洞里灌一杯水，就可以把这个负隅顽抗的家伙逼出来。

天真的孩子在长着野草的小路旁边捕捉蟋蟀，用一只笼子养起来，拿莴苣叶喂它，那是多么美好的时期呀！今天，在探测洞穴，以便给我的研究那只大鸟笼寻找题材时，我又想起了那美好的童年。往事历历在目。我清楚地记得玩伴保尔捉蟋蟀的情形。他那时年纪虽小，却已是精于草茎战术的专家了。他耐心而又灵活地与顽固抵抗的虫子周旋了好久之后，突然把握紧的小手举在空中，激动地叫着：“我逮到它了！逮到它了！”他立即把小蟋蟀装进纸张卷成的尖筒里。小蟋蟀，你会得到孩子们喜欢的。不过，你还是先来告诉我们一些事情，让我们看看你的住所吧。

你的住所是一条斜斜的地道，开在一面朝阳的草坡上。坡势陡峭，雨水可以迅速流走。地道不到一指宽，顺着地形，或弯或直，至多尺把深。洞口一般都有一丛青草遮掩。蟋蟀出来吃周围的青草，独独不动这一丛。因为它要靠这丛青草挡风遮雨，掩蔽入口。从门口到内室有段距离，甬道微微有点坡度，经过了认真的耙扫。当周围平静无事时，蟋蟀就坐在这个亭子里，拉弓奏乐。

住所内部并不豪华，四壁光光，但一点也不粗糙。主人有充裕的时间来打磨掉太让人不快的地方。甬道尽头是卧室。这是在洞底，比别处宽敞一点，也修磨得光滑一些。总之，这是个十分简朴的住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完全符合卫生要求。另外，考虑到蟋蟀微弱的掘土能力，这也算是一个巨大的工程了。如果我们想知道它是怎样建造，又是从什么时候建造这个工程的，那我们就必须回溯到产卵的时候。

想看蟋蟀是怎样产卵的人用不着做什么准备，只要有一点耐心就行了。照布封的说法，耐心是天才，而我不把它吹得那样神，只说它是观察家应该具有的优秀品质。在四月间，至迟不超过五月，我们把蟋蟀一雌一雄单独放在花盆里，在里面垫上一层土，压实。蟋蟀吃的是莴苣叶，要经常换上新鲜的。我们在花盆上搁一块玻璃板，防止蟋蟀逃走。

借助这个简便的装置，我们获得了一些有趣的资料。必要时，我们也可以使用一个钟形的金属罩子，一个非常好的笼子。这点我们以后再说吧。现在，我们来看看蟋蟀是怎样产卵的。让我们精心守候，不要错过良机。

六月的头一个星期，我的勤勉探视终于有了令人满意的开端。我发现母蟋蟀把排卵管直直地插进土里，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对我有失礼貌的偷窥行为，它毫不介意。接下来，它抽出排卵管，在泥土面上随意扒拉几下，抹掉小孔痕迹，休息片刻，四处走走，又挪个地方继续产卵。它一会儿在这里插一下，一会儿又在那儿插一下，把所有可以利用的地盘都插到了。它产卵的过程和蚱蜢一样，只不过要慢得多。过了二十四小时，产卵似乎结束了。我为了保险起见，又等了两天。

第三天，我翻开花盆的泥土。发现那些卵呈草黄色，圆柱形，两头溜圆，长约三毫米。它们竖着埋在土中，彼此并不接触，但是距离很近。或多或少的胶质物将它们连在一起。整个花盆的土层里都可见到蟋蟀卵，深度在两厘米左右。尽管干起来很麻烦，我还是小心翼翼地翻开泥土，清点卵的数目。一只母蟋蟀大概产有五六百只卵。这样一个家庭在短时间内肯定得大量裁员。

蟋蟀卵真是一种奇妙的小机械。孵出小蟋蟀以后，它就像一只不透明的白瓶子，顶端有个十分规整的圆孔。沿着圆孔边扣着一顶圆帽做盖子。这个顶盖不是由新生儿盲目往外推，或者用剪子剪就能打开的，而是刻有一道特意准备的、十分脆弱的纹线，里面只要轻轻一顶，就自动打开了。现在我们来看看有趣的孵化过程。

卵产下来两星期左右，前端映出了两个又大又圆的黄黑点，这是蟋蟀未来的眼睛。在圆柱顶端，离这两点不远的地方，出现一圈纤细的环形软垫。这就是将要形成的那圈纹线，将来盖子就从这里打开，新生儿就从这里拱出来。卵壳很快变成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小家伙细微的孵化情况。这时必须加倍小心，勤于观察，尤其是在早晨。

机遇偏爱有耐心的人。我的勤勉得到了报偿。卵壳顶端，沿着环形软垫，通过极其细微的变化，勾出了强度最低的顶盖线。小家伙的额头轻轻一顶，卵盖就脱离了卵壳，像小香水瓶盖一样被掀开，落到一边，小蟋蟀就像玩偶盒里的小怪物，从里面爬了出来。蟋蟀出来后，卵壳还是饱满的，壳壁光滑，完好无损，呈纯白色，卵盖挂在出口一边。鸟卵是由雏鸟喙前专门长的尖角强力撞破的，蟋蟀卵的构造更为精巧，可以像象牙盒一样打开，小家伙额头轻轻一顶壳绞链就张开来。

蟋蟀孵化的迅速可与食粪虫相比，那是在一年之中最好的日子进行的，因此观察者的等待也就不觉得难受了。夏至还没到，那玻璃板下面用做研究的十个家庭就已经是人丁兴旺了。一般而言，一只蟋蟀卵大约有十来天的孵化过程。

我刚才说，小蟋蟀顶开象牙盒盖，从里面爬出来，这话还不十分确切。在卵口出现的还不能说是蟋蟀，而只是个包着襁褓，看不出眉眼的小家伙。我预料到它会罩着这层包衣，穿着这套新生儿的服装，理由就和我先前预料蚱蜢裹有包衣一样。

我寻思，蟋蟀是在地下出生的，也有长长的触须和极长的腿，在钻出卵洞的时刻，这些附属器官会十分碍事，所以需要用一件紧身衣来裹住它们。

我的预料在原则上是十分正确的，可是只有一半得到了验证。新生的蟋蟀确实暂时裹着一件紧身衣，但这并不是用来帮助它钻出泥土的，它刚钻出卵盖就把衣服脱掉了。

这个例外是出于什么原因呢？也许是这样的：蟋蟀卵在孵化之前，在泥土里待的时间并不长，而蚱蜢的卵却在土里待了八个月。除了少有的例外，蟋蟀的卵都是在旱季孵化的，上面只压着一层薄薄的粉碎的干土，一拱就可以出来，而蚱蜢的卵则相反，上面的土层经过秋冬两季的雨水浸润，板结成块，钻出来很费气力。

另外，蟋蟀身子比蚱蜢粗短，腿也没有那么瘦长。似乎这就是两种昆虫采用不同出土方式的原因。蚱蜢出生在更深更板结的土层，钻出来时需要外套保护，而蟋蟀出生在较浅的土层，只需要钻过一层粉状的泥土，也就用不着外套保护了。

既然小家伙一钻出卵壳就扔掉包衣，那么又何必要这件包衣呢？对于这个问题，我反问一句作为回答：蟋蟀已变成发音器的鞘翅下面两个发育不全的白翅膀有什么用呢？这截肢体是那样软弱，那样无用，因此蟋蟀就没有拿它做任何用场，就像狗没有把爪子后面挂着的大趾拿来做用场似的。

为了求得对称，人们有时在住所窗户对面的墙上画上一些假窗户。因为这是视觉的要求，是美的至高无上的条件。同样，生命也有其对称，即对一般原型的复制。当它除去一个变得无用的器官时，通常会留下其痕迹，以保持基本的结构。

狗退化的大趾证明它的爪子有五个趾头，这是高等动物的特征。蟋蟀的翅膀残余表明它是能够经常飞行的昆虫。在卵壳门口褪下的包衣让人想起昆虫艰难地从地下钻出来时所必需的铠甲。这是对称的多余物，是一部停用但没有废除的法律。

小蟋蟀脱掉外套，一身灰白，接近纯白，就要和压在身上的泥土搏斗。它用上颚拱松泥土，用脚把障碍扫开，踢到身后。现在它钻出了地面，沐浴着欢乐的阳光，但它是如此弱不禁风，不比跳蚤大，也就要经受生存竞争、弱肉强食的危险。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它的颜色变深了，成了只黑蟋蟀。那乌黑的颜色与成年蟋蟀不相上下。原来一身灰白，现在只剩一条白带围在胸前，让人想起幼儿学步用的布带。

小家伙非常警觉，用颤动的触须探测周围的情况。它跑呀，跳呀，以后发胖了，就跳不起来了。这时它的胃还十分娇嫩。该给它吃什么食物呢？我不知道。我把成虫吃的美味佳肴拿给它，把莴苣叶喂它，可是它不肯吃，或许是我看不出它在吃，因为它的嘴实在太小了。

短短几天，那十对蟋蟀的家庭就成了我沉重的负担。我拿那五六千只小蟋蟀怎么办呢？诚然，它们是可爱的小家伙，可是应该如何照顾它们，我却一无所知呀。唉，可爱的小家伙，我还是给你们自由吧！让大自然那至高无上的教师来教育你们吧！

我就这样做了。我把这些蟋蟀放到园里最好的地方，这里放几只，那儿放几只。来年，要是它们安然无恙，那我门前会响起多么动听的音乐呀！可是别想得太美了，我门前也许不会响起交响乐，而是一片沉寂。母蟋蟀生了众多子女，可是却也引来了残酷的大屠杀。只有几对蟋蟀能够幸存下来。我们所能指望的也就是这点。

这些小家伙就像是双球形的奶油蛋糕。灰色的小蜥蜴和蚂蚁最先，也是最狂热地跑来掠夺这些天赐食物。我担心蚂蚁这个可恶的强盗会把园子里的蟋蟀掠食得荡然无存。它抓住那些可怜的小东西，咬破它们的肚皮，疯狂地把它们撕成碎片。

啊！蚂蚁这可恶的强盗！我们还说它是优秀昆虫呢！人们写书称颂它，对它赞不绝口；博物学家尊重它，使它名声日益隆盛。确实，动物界也和人类一样，有种种办法出人头地，其中最可靠的，就是害人。

对于食粪虫和埋葬虫这些可贵的清洁工，没有人去了解它们的情况，而吸人血的蚊子，身藏毒剑、暴躁好斗的黄蜂，为非作歹、在南方的村庄里使出蛀无花果的疯狂劲儿，拼命蛀空房屋椽子，使房子面临倒塌危险的蚂蚁，却是无人不知，谁个不晓。在人类档案库，类似的例子比比皆是：助人者默默无闻，干坏事者却备受称颂。这点我就不必多说了。

蚂蚁和别的杀戮者大开杀戒，使得起初人丁兴旺、蟋蟀众多的花园，到后来竟变得一片萧瑟，我都没法把研究工作做下去了。我只好到外面去做观察。

八月，在落叶中，在尚未被炎热烤焦，依然绿草如茵的小块绿洲，我看见小蟋蟀已经长大成虫，像成虫一样黑黝黝的，早期的白带已经毫无痕迹。它还没有居所，有一片枯叶，一块石板就够了。对它这个不为宿处操心的流浪者来说，它们就是它的帐篷。

直到中秋时节，蟋蟀还在外面挺着，不去给自己造窝。这时黄翅泥蜂开始捕猎这些无家可归，易于捕获的猎物，把一筐筐蟋蟀贮藏在地下仓库。这些逃脱了蚂蚁屠杀的幸存者，却又遭了泥蜂的毒手。如果蟋蟀早几个星期建造固定住所，就可以保住小命，可惜受难的虫子想不到这一点。它们没有从千百年的惨痛经历中吸取教训。它们此时已经身强力壮，完全可以造一座保护自己的住所，可是它们死守陋习，仍然四处游荡，哪怕整个种族都被泥蜂螫死也在所不惜。

直到十月将尽，初寒将临时，蟋蟀才开始掘洞造窝。根据我对笼中昆虫的观察，做窝的工作十分简单。蟋蟀绝不在裸露的地方掘洞，而总是在吃剩的莴苣叶下面掘洞。莴苣叶就这样替代草丛，成了遮掩洞口的帘子。

蟋蟀这个矿工用前腿刨土，用钳子般的大颚拔出大一点的砾石。我看到它用带着两排锯齿的有劲的后腿蹬着，把刨出来的泥土蹬到后面，耙成一个斜面。这就是它给自己造窝的方法。

工作起初进展相当快。笼子里土质松软，不到两个钟头，蟋蟀就钻进土里不见了。隔一段时间，它会回到洞口，不过总是倒退着，把土扫出来。如果累了，它会在粗具雏形的屋门口歇一歇，头在外，触须无力地颤动着，然后又进入洞里，钳石块，耙泥土。很快，它的休息时间延长了，害得我也放松了观察。

最紧迫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地洞有两寸深，眼下是够用了。其余的慢慢来做，见缝插针，有空就做，一天挖一点，随着天气变冷而不断挖深，随着身体长大而不断加宽。即使是在冬天，只要天气暖和，太阳照到洞口，就经常可以看见蟋蟀在往外运土，这说明它还在修整挖掘地洞。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它还在维护保养住所。它一生都在从事这项工作，直到死去。

四月底，蟋蟀们亮出嗓子唱歌了。起初还羞羞涩涩，仅是一只两只的独唱，不久大家就都唱起来，成了一片交响乐。草地上每一块土坷垃下面都有歌手。我总是情愿把蟋蟀看做春天合唱团的首席歌手。在我们的灌木丛中，当百里香和熏衣草鲜花盛开时，长着羽冠的云雀欢乐地冲上云天，放开嗓子，把美妙的歌声洒满田野。而蟋蟀则遥相应和。它的歌声虽然单调，缺乏技巧，然而其单纯质朴与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喜悦又是多么协调！这是自然苏醒的赞歌，是萌芽的种子、生发的草叶能够听懂的颂歌。在这种二重唱之中，应该把胜利的棕榈叶奖给谁？我认为要奖给蟋蟀们。因为它们歌手众多，歌声不断，压倒了对手。云雀不出声了。而长满熏衣草的蓝色田野，在阳光下摇弋着它那飘溢着樟脑味的香炉，接受着谦卑的蟋蟀那庄严的颂歌。

蟋蟀的歌

现在解剖学插进来，突然对蟋蟀说：“把你的乐器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和一切确有价值的东西一样，蟋蟀的乐器其实很简单。它和蚱蜢的乐器基于一样的原理：一条带齿的弓，一块振动膜。

与我们看到的绿蚱蜢、蚱蜢及它们的近亲相反，蟋蟀的右鞘翅盖住了左鞘翅，几乎把它包得严严实实，只是一边身体上有突然冒出的几线皱襞。蟋蟀与上述昆虫不同的是，它惯于使弄右鞘，而那些虫子使弄的是左鞘。

蟋蟀的两个鞘翅结构几乎完全一样。了解了其中一个，也就知道了另一个。那么我们就来描写右鞘吧。它几乎平贴在背上，到了体侧突然折成直角斜插下去，翅端紧包着腹部。翅翼上现出平行的斜纹。背上有些乌黑的结实的肋条，看上去像是一幅复杂的怪异的图案，有点像阿拉伯文字。

鞘翅是透明的，稍稍带点红色。只有前后两个连接处颜色稍浓一点。前面一个大点，呈三角形；后面的小些，呈椭圆形。每一处都有一条粗粗的翅脉，并且现出细细的皱纹。前面那处并且有四五条加固用的人字纹，后面的则有一条弓形的拱纹。这两处地方便是发声部位。它们的皮膜确实比别处薄一些，透明一些，虽说颜色要比别处深些。

前面四分之一的部分光滑，微呈淡红色，由两条并行的弯曲脉线与后面隔开。两条脉线之间凹陷下去，里面并列着五六道小黑皱纹，就像是一架小梯子的梯级。左边的鞘翅与右边的完全一样。这些皱纹构成摩擦翅脉，它通过增加琴弓的摩擦点来使振动更为频繁。

在鞘翅反面，梯级凹陷两边的翅脉中，有一条变成了锯齿状的肋条。这就是琴弓。我数了一下，约有一百五十个尖齿或者三棱角，都是非常精确的几何学形状。

这确实是非常精巧的乐器，比蚱蜢的琴弓好多了。琴弓上一百五十个尖齿与另一个鞘翅上的梯级相咬合，就使四个发声器振动发音。下面两个发声器是通过直接摩擦，上面两个是借助摩擦工具的振动而发声。四个发声器，这是多么嘹亮的声音啊！蚱蜢只有一个小小的发声器，发出的声音只传得几步远；而蟋蟀有四个音箱，可以把歌声送到几百步远的地方。

论声音响亮，蟋蟀可与蝉儿一比高下，但是不像蝉儿的声音那样嘶哑、烦人。更妙的是，这个得天独厚的虫儿还善于抑扬顿挫。我们说过，两边鞘翅在贴着肋边的地方有一条宽宽的卷边。这就是制振器。卷边垂下来的程度决定声音的强度。这样一来，蟋蟀便通过调节卷边与柔软腹部的接触面积，时而低吟浅唱，时而放声高歌。

两个鞘翅完全一样，这点值得注意。我清楚地看出了上面的琴弓和下面被琴弓振动的四个发声器的作用。可是下面那个，即左边鞘翅的琴弓有什么用呢？它没和任何东西摩擦，它虽然和右边鞘翅的琴弓一样，也有尖齿，可是没有接触点。它完全是个废物，除非把它与右边的琴弓倒换位置，把原来在下面的换到上面来。

两把琴弓倒置以后，乐器完美的对称将会再现原来必不可少的机械动作，使蟋蟀能够用目前无用的尖齿摩擦出美妙的声音。它会像使用原来的琴弓一样使用新换上来的琴弓，它的声音还是那样美妙。

可是蟋蟀能不能做这种调换呢？它能不能轮流使用两把琴弓，让两把琴弓交替休息，好延长演奏时间呢？或者至少有没有老用左边琴弓的蟋蟀呢？

我根据蟋蟀鞘翅严格的对称性，指望会看到它轮流使用两把琴弓的情形。可是观察下来使我得出了相反的结论。如果有一只蟋蟀违反普遍规则，那我是绝不会觉得意外的。可是我观察了许多蟋蟀，发现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右边鞘翅盖住左边鞘翅。

我们试着插进来，用人为的方法做做自然条件不肯为我们做的事情。我用镊子尖小心翼翼地把蟋蟀的左鞘翅放到右鞘翅上面。只要手指灵活，不急不躁，做这件事是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蟋蟀的肩膀没有脱臼，皮膜也没有弄皱。即使是蟋蟀自己来倒换，也不可能做得更好。

琴弓倒置以后，蟋蟀会唱歌吗？我差不多是希望它唱的，因为种种迹象都让我有这种希望。不久，我就发现自己错了。蟋蟀有一阵子是安静的，但不久它就觉得不舒服，于是又把琴弓换回原来的状态。我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了，蟋蟀的固执战胜了我的执着。倒置的鞘翅总是回复原位。看来此路不通。

要是在鞘翅刚长出来时就把它们倒置，结果会不会好一些呢？眼下，这些蟋蟀长成成虫了，皮膜硬了，不容易改变位置。应该在一开始就调摆料子，等到褶子定型了再动手就难了。当器官初生、可塑性强的时候动手会有什么结果呢？事情值得一试。

于是我把注意力转向幼虫，密切注意它蜕皮的时刻，因为这可以说是它的第二次出生。这时它未来的翅膀和鞘翅像是四个薄片，其形状、大小都让人想起奥凡涅那地方做奶酪师傅的短上衣。多亏我的勤勉啊，我虽然错过了蟋蟀初生的时刻，却总算有运气赶上了它蜕皮的时刻。五月初，一天上午十一时左右，一只幼虫在我的眼皮下蜕去了难看的旧皮。换了衣装的蟋蟀浑身栗红色，只有翅膀的鞘翅是白嫩嫩的。

从皮套子里钻出来以后，翅膀和鞘翅都变小了，只剩下一点残桩子。翅膀仍然保持，或者基本保持这种退化状态。鞘翅则慢慢长大、展开、伸长；它们的内侧在同一个平面、同一个高度，以一种缓慢得难以觉察的运动相互靠拢。看不出哪个鞘翅会在上面，哪个会在下面。现在两个鞘翅就要碰上了。再过一会儿，右鞘翅就要盖上左鞘翅了。于是干预的时刻到了。

我用一根草茎轻轻地把左鞘翅的前端拨到右鞘翅上面。蟋蟀不愿被我这样摆弄，打乱我的安排。我执意要做，继续小心翼翼地搬动那两只鞘翅，生怕弄伤它们，因为它们太嫩了，就像是两张被水沾湿的纸片。我终于成功了。左鞘翅终于盖在右鞘翅上面往前伸展，虽然还只是伸展了一点点，一毫米。就让它伸展吧，它会照这样伸展下去的，用不着我来搬弄了。

两只鞘翅确实是如我所希望的那样伸展的。它们伸展着，左鞘翅终于完全盖住了右鞘翅。将近下午三点光景，蟋蟀由红变黑，但两只鞘翅仍是白的。又过了两个钟头，鞘翅换上了正常的颜色。

事情成了。鞘翅在人的搬弄下长成了。它们按我的意愿交叠在一起。它们长宽长厚了。可以说，它们是按照与原来相反的叠合次序生长的。现在，蟋蟀是左鞘翅在上了。这种状态它会保持下去吗？我觉得会的。第二天，第三天，我的希望更加增大，因为鞘翅仍是那样交叠着，没有丝毫变乱的迹象。我指望不久就可以听到它用左鞘翅的弓来拉琴。要知道它的家族成员从没有这样做过呀。我观察得更勤了。

第三天，新乐师初次登台献艺。我听到几声短促的吱嘎声，像是没有咬合好的机器发出的声音。经过重新调节齿轮以后，传出了清亮的乐声，和平常一样的节奏。

荒谬的实验者，捂住你的面孔吧！你也太相信那根草茎的魔力了！你以为创造了一个用新的方式操琴的演奏家，可是你的打算完全落空了。蟋蟀挫败了你的阴谋。它是用右鞘翅的弓来拉琴的，它一直用的是这边弓。它做出痛苦的努力，不顾似乎已经定型的状态，硬是把原该置于下面的鞘翅放回到下面。它的肩膀脱臼了，因为鞘翅已经长成了，皮肉已经硬了。你可怜的知识想创造出一个用左边弓操琴的蟋蟀，可是蟋蟀嘲弄了你的作为，还是用右边弓操琴。

富兰克林曾为左手做过一次热情洋溢的辩护。左手和它的姐妹右手一样，应该得到耐心学习技艺的机会。如果能够由同样灵巧的两只手来服侍，那是多大的好处啊！是啊，那是很大的好处，可是除了少有的几个例子，两只手能够做到一样有力、一样灵活吗？

现在蟋蟀回答我们说，这是做不到的。左边有一个先天的弱点，一种平衡的缺陷。习惯和教育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弥补这个缺陷，可是不可能将它根本消除。蟋蟀从出生之日起就受到一种教育的陶冶，塑造，使它的体态定型了，它一想奏乐，就自然而然地把左鞘翅放回右鞘翅下面。至于造成左边这种先天弱点的原因，那就要从胚胎学中间来寻找答案。

我的失败表明，即使左边的鞘翅得到技术的帮助，它也没法使用它的琴弓。那么，它那精确性丝毫不亚于右边琴弓的尖齿，又有什么理由存在呢？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也许可以举出对称的理由，借用复制原型的理论，我在解释小蟋蟀出生时把包衣留在卵壳口这种现象时，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就权且搬用这种理论。不过我愿意承认，那只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解释，是拿大话骗人的把戏。

确实，绿蚱蜢、蚱蜢和其他鸣虫也许会走到我们面前，亮出它们的鞘翅。它们有的只有一个琴弓，有的则只有一个发声器。它们会问我们：“为什么我们的近亲蟋蟀会有对称的结构，而我们这些鸣虫却没有对称结构呢？”它们这个问题着实没法回答。我们还是承认自己无知，谦虚地说：“我不知道。”只要拿一只蚊蝇的翅膀来，就可以剥下我们理论的华丽衣饰，扔到墙脚下。

关于乐器，说得已经够多了，现在我们来听听它的乐声吧。蟋蟀是在欢乐的阳光里，在家门口演奏的。它从不在洞里奏乐。两只鞘翅抬起，张开成两幅斜面，只有局部遮着，发出的颤音。声音饱满，响亮，富有节奏，绵绵不绝。整个春天，孤独的蟋蟀就这样自得其乐地拉琴奏乐，打发闲暇。这个离群索居的家伙首先是为自己歌唱。因为对生活有热情，它就歌唱沐浴它的太阳，歌唱养育它的草地，歌唱荫护它的平静的居所。生活幸福是驱使它抚琴欢歌的头一个原因。

孤独的蟋蟀也为邻居歌唱。如果我们能够排除被监禁的苦恼，紧紧抓住时节，那我敢说，蟋蟀的婚礼是最有趣的场面。纵使很难找到机会，我也没有打退堂鼓。眼下，我们还是满足于获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以及听听鸟笼里发生的事情吧。

雌雄蟋蟀是分开居住的。两个性别的虫子都死守家门，不相往来。那么该谁移步去拜访异性呢？是求偶者拜访被求的一方？还是被求的一方来与求偶的一方会合呢？如果说在交尾期，声音是相距遥远的住所之间唯一向导的话，那就理应是无声的一方前来与发声的一方会合。不过为了顾全礼仪，另外也与我从观察中所得出的情况相一致，我想像雄蟋蟀自有专门的办法去与不发声的雌蟋蟀会合。

雄蟋蟀与雌蟋蟀什么时候相会？又是怎样相会的呢？我推测它们是在暮色苍茫之中，在雌蟋蟀洞室门口那块空地，入口前面那个院子相会的。在夜里作这样一段二十来步远的旅行，对雄蟋蟀来说是一件大事。拜访雌蟋蟀完事以后，它这样一个深居简出、不大熟悉地形的虫子，又怎样找得到自己的居所呢？回到它的居所是不可能的，于是我担心它四处游荡，胡碰乱闯，流离失所。它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来给自己掘一个新洞、它的救命之所，它就只好悲惨地冒着生命危险，成为癞蛤蟆巡夜时的美味佳肴。拜见雌蟋蟀害得它丢了房子，送了命。可是它尽了雄蟋蟀的义务，其余的又有什么要紧？

我就是这样观察事件，把田野里可能发生的情况与笼子里的真实情况结合起来看。我在一个笼子里养了几对蟋蟀。一般而言，雄蟋蟀不愿再给自己掘洞。怀抱长久希望，投入长久事业的时期已经过去。它们就在围起来的地盘上游荡，不再为一个固定住所操心。累了，它们就缩在莴苣叶下面睡一觉。

只要交尾期好斗的本能没有爆发，寝室里面大家就相安无事。当好几只雄蟋蟀都来追求一只雌蟋蟀时，打斗就不可避免，而且十分激烈，不过并不严重。两个情敌支起身子，扭抱成一团，互相咬对方的头颅。这是它们坚固的头盔，经得起对方钢钳的夹击。它们在地上打滚，又站起来，分开，败者尽快离开。胜者用一支辉煌的乐曲来羞辱对手。接着，它把调子压低一点，开始围着雌蟋蟀转起圈子来。

顺从的雄蟋蟀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它用手指把一根触须塞进嘴里，把它卷曲起来，涂上口水这种发蜡。它焦急地顿着后腿，朝空中尥蹶子。它长长的后腿上装了马刺，镶着一条条红饰带。激动让它变得沉默。虽说它的鞘翅在急速颤动，却发不出嘹亮的歌声，只传出一种混乱的摩擦声。

雄蟋蟀是白做了这番爱情表示。雌蟋蟀跑到一片生菜叶子下面躲藏起来。不过它还是把帘子稍稍撩开一点，往外张望，希望被雄蟋蟀看见。

欲迎故拒，半推半就，这不过是一种调情、煽情的手法。两千年来，有多少作品作过描写，有多少诗人唱过赞歌？ 神圣的爱情游戏啊 ，到处都可见到你们，到处都一样！

琴声再度响起，不时地出现一段沉静，或者一段如泣如诉的颤栗的歌声。雌蟋蟀经不住这般热烈的激情进攻，芳心大动，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雄蟋蟀迎着雌蟋蟀走过去，突然掉转身子，背对着它，伏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后退。它试了好几次，想钻到雌蟋蟀身子下面。奇特的倒行终于结束了。小家伙，慢一点！把身子再伏下一点，动作再小心一点。你终于钻到雌蟋蟀身子下面了。现在好了。两只蟋蟀滚在一起了。精液流出来了，别针头大小的一点点，挂在需要的地方。来年，它们的子女就会出世，在草地上嬉戏。

紧随其后的便是产卵。雌雄两只蟋蟀同住在一块地盘，经常引起争吵、打斗。父亲总是挨打，成了残废；提琴也被打成了废物。在我的住所外面，是自由的田野，受迫害的雄蟋蟀可以在那里逃走。它似乎也这样做了，这样做并非毫无理由。

即使是在最温和的蟋蟀家庭里，母亲也对父亲怀有无情的仇恨。这个现象让我们思考。刚才还是雌蟋蟀的至亲至爱，一旦落到它的牙齿下面，就有什么东西要被吃掉；最后几次见面之后，雄蟋蟀的身体早已残缺不全，不是丢了几条腿，就是鞘翅被撕烂了。

蚱蜢与蟋蟀作为一个古老世界迟到的代表，告诉我们，在早期的生命机器上，雄性只是次要的齿轮，它应该在较短的时间里消失，腾出位置给真正的生殖者、真正的劳作者——母亲。

后来，更高级的类别中的雄性，有时甚至昆虫中的雄性也充当合作者的角色，但仅仅是到这个角色为止。家庭就是由此而形成的。但是蟋蟀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因为它非常忠于古老的传统。因此，昨天还是渴望得到的对象，今天就变成了可恶的东西，要无情对待，要开它的膛，吃它的肉才痛快。

即使获得自由，逃脱了脾气暴躁的伴侣，完成了服务的雄蟋蟀也活不了几天了，很快就会被生活杀死。到了六月，我圈养的那些蟋蟀都死了，有的是寿终正寝，有的是暴死横死。雌蟋蟀生活在刚孵出的子女当中，比雄蟋蟀长寿一点。但是，如果雄蟋蟀帮着雌蟋蟀照顾儿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雄蟋蟀的寿命明显地要长得多。这是事实。

希腊人喜欢音乐，据说他们把蝉养在笼子里，以便听它们唱歌。我对这种说法一个字也不相信。首先，长期近距离听着尖厉的蝉鸣，对于多少有点娇嫩的耳朵，不啻一种酷刑。希腊人的听觉受过很好的训练，不可能放弃远处田野里昆虫的齐鸣，而喜欢听身边这种嘶哑的噪声。

其次，除非是把笼子置放在橄榄树、梧桐树上，否则绝不可能把蝉关在笼子里圈养，这样一来，在窗边置放蝉笼就不合适了。只要在一个不太宽敞的地方关上一天，性急的蝉就会躁死。

不是有人把蟋蟀与蝉混为一谈，就像也有人把它与蚱蜢混为一谈一样吗？算了吧，蟋蟀可是好养极了。我现在不就养着一只吗？深居简出的习惯使它天生就适合圈养。只要每天喂它生菜叶，就是把它圈养在一个不比拳头大的笼子里，它也能够快快活活地生活，并且不停地奏乐唱歌。雅典的孩子不是把它养在精美的小罐里，悬挂在窗洞里吗？

后来，普罗旺斯，甚至整个法国南部的孩子都继承了这一爱好。在城里，一只蟋蟀，对孩子而言，无异于一件珍宝。深受孩子们喜爱的昆虫通过琴声，向他们讲述乡间纯朴的快乐。蟋蟀若是死了，孩子一家人都会感到悲伤。

总之，这些隐士，这些过去被迫过独身生活的昆虫，现在成了子女众多的家长。当它们在野外草地上的伙伴死去很久以后，它们还精神抖擞地活着，要一直唱到九月。它们以成虫的面貌延长了寿命，多活了三个月。这可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啊！

这种长寿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因为生命没有受到什么损耗。而没有家室的蟋蟀却在快快活活地与邻居一起消耗蓄积的活力。由于它们燃烧着一种更为强烈的热情，它们也就更快地变得衰弱。而关在屋里的蟋蟀过着十分平静的日子，被剥夺了那种耗费精力的放荡生活，自然也就可以多活一些日子了。由于没有尽到它们蟋蟀的最后义务，它们就固执地要尽可能活到极限。

周围另外三种蟋蟀，我曾对它们做过短暂的观察，没有告诉我什么有趣的事情。它们居无定所，没有地洞，四处流浪，总是在一个个临时住所间搬来搬去，不是在干草丛中，就是在土坷垃缝里。它们的发声器与田野蟋蟀的发声器基本上一样，只是在细小的地方略有不同。两者的声音也十分相似，只是有的宽厚有的尖细。最小的家蟋蟀，即波尔多蟋蟀，就在我门口的黄杨木边框下面鸣叫，甚至大胆闯进我的厨房，躲在角落里发声。只是它的声音太细微，要凝神倾听才听得到，才知道它躲在哪个角落。

这里我们漏掉了家蟋蟀，它是我们乡间灶台和面包房的客人。虽说在我的村子里，壁炉板下面的缝隙里没有虫子发声，但是在夏夜，田野里一片虫鸣，那美妙的乐声，在北方是难以听到的。春天，艳阳普照的日子，田野蟋蟀就奏起了交响乐；夏天，寂静的夜晚，就轮到半透明蟋蟀或者意大利蟋蟀一显身手了。它们一个演日场，一个演夜场，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就由这两种昆虫分享了。头一个的牧歌刚刚唱罢，第二个的夜曲就开始奏响。

意大利蟋蟀和同类的兄弟不一样，没有黑袍子，身子也不显得那么粗笨。相反，它体形纤细，身子瘦弱，全身苍白，近乎纯白，便于夜间活动。你把它拈在手上，生怕力用大了会把它捏死。它在各种灌木上、高高的野草上蹦来蹦去，很少下到地上。从七月到十月，平静而炎热的晚上，你可以听到它们的美妙的音乐会。一般是从太阳落山开始，持续大半夜。

这里的人都熟悉这种乐声，因为每一丛灌木野草里都有一支交响乐队。有时蟋蟀迷了路，或者收干草时连草一起被带进了仓房，它就在那里面奏乐。不过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乐声是从什么虫子身上发出来的，因为白蟋蟀的习性不为人知。通常大家都错误地认为这乐声是普通蟋蟀发出来的。其实在这个季节，普通蟋蟀还很幼小，不能奏乐。

它发出“克依—依依依，克依—依依依”的声音，因为带有轻微的颤动，听起来也就更富表现力。听到这种声音，你会猜测它的振动膜一定格外大格外薄。蟋蟀隐身于枯叶下面，要是没有受到惊扰，它就一成不变地奏着乐；可是一有动静，声音就变小了，仿佛发声器被吞到肚子里去了。你刚才听到蟋蟀就在近旁，就在你跟前奏乐，可突然一下乐声小了，好像移到远处，是从那边，二十多步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走过去。什么也没有。声音仍是从最初的地方传来的。可是听着听着又不像了。这一次声音像是从左边传来的，又像是从右边、从后面传来的。你完全拿不定主意了，不知道凭听觉该往哪边走，才能找到蟋蟀发声的地点。你得很有耐心，小心翼翼，才能借着灯笼的光亮逮住那个奏乐的家伙。我在这样的情况下逮过几头蟋蟀，放在笼子里养着，因此才对把我们耳朵弄得那样窘迫的乐师有了几分了解。

左右鞘翅都覆有一层干燥透明的、像洋葱皮一样薄的宽膜，轻轻一动就整个儿振动起来。其形状就像是一个上部变细的圆环。圆环顺着一条粗粗的纵脉折叠成直角，蟋蟀处于休息状态时就垂下来，像是鞘翅的翻边，护着身体两侧。

右边鞘翅盖在左边鞘翅上面。鞘翅内面，靠近翅根的地方，有一块胼胝硬肉，从那里辐射出五条筋脉，两条向上，两条向下，还有一条横着走的，稍显红色，是主要的筋脉。接下来就是弓了。看到那些细小的锯齿，大家就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鞘翅余下来的部分还有一些次要的筋脉，它们只是把振动膜撑开，并不属于摩擦器的组成部分。

左边或下面的鞘翅结构与右边鞘翅相同，不同的是，弓、胼胝和辐射状筋脉占据的是翅膜朝上的一面。此外我们还观察到，两支弓，即右边弓和左边弓是斜搭在一起的。

当蟋蟀奏出饱满的声音时，两个鞘翅都高举着，就像是一幅宽大的薄纱帆篷，仅仅是朝里的翅边搭在一起。这时两只弓啮合在一起，彼此摩擦，从而使紧绷的薄膜振颤发声。声音随着左右琴弓在对面粗糙不平的鞘翅胼胝上，或者四条向上下辐射的光滑筋脉上摩擦的力度而改变。这样一来，蟋蟀担惊受怕、提心吊胆时声音变得忽强忽弱，时远时近的原因，就部分地得到了解释。

声音忽强忽弱，忽亮忽闷，时远时近，给人以幻觉，这其实就是腹语大师的主要技艺。不过，这种幻觉的产生还有别的原理，其实也并不难发现。声音强的时候，鞘翅是完全张开的；声音闷下去的时候，鞘翅或多或少收下去了一点。处于后一种姿势时，鞘翅的外沿程度不同地贴在蟋蟀的软腹上，这就缩小了皮膜的振动面积，声音也就变弱了。

我们敲一只玻璃杯，它发出清亮的声音，可是当我们把手指轻轻地放上去，声音就闷住了，变得闷哑、模糊，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白蟋蟀掌握了这个声学诀窍。它把鞘翅振动膜的边沿贴住软软的肚皮，就把寻找它的人骗过去了。我们的乐器有止音器和弱音器；意大利蟋蟀的止音器和弱音器不但可与我们的乐器相媲美，而且更好，因为它结构简单，效果好。

田野蟋蟀及其同属也使用弱音器，它把鞘翅边在肚皮上移上或移下，声音就变大或者变小。不过使用这种办法，以假乱真的效果没有意大利蟋蟀那样好。

一听到我们的脚步声，蟋蟀还会花样翻新，使出种种让我们吃惊的小伎俩，不过这种忽远忽近的幻骗术，算得上这种种伎俩的根源。除此之外，我还要提一提它清纯的音质、柔和的颤动。八月的夜晚，在那万籁俱寂的沉静之中，我没有听到过比蟋蟀的声音还要美妙、还要清澈的虫鸣。不知有多少次，在温柔静谧的月光下，我躺在地上，紧靠着迷迭香支成的屏风，倾听蟋蟀们那美妙的乐声！

夜间活动的蟋蟀在园子里大量繁殖。每片开红花的岩蔷薇下面都有它的乐队成员，每丛薰衣草下面都有它的子女。野草莓丛和笃蓐香丛成了一支支乐队聚集的场所。这一群群蟋蟀，你占据一株小灌木，我也占据一株小灌木，亮起清脆的声音，你问我答，正忙着对歌呢。也许，更确切地说，它们可能对别人的忧伤歌曲并不感兴趣，只管为自己的快乐而引吭高歌呢。

上面，正对着我的头顶，银河里的天鹅座拉长了它的大十字架；下面，我的周围，此起彼伏的是一片虫鸣。正在歌唱自己的快乐的小虫子让我忘记了星空的灿烂景色。天上的眼睛在注视我们，像我们眨眼皮一样闪闪烁烁，那目光平静而冷漠，可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

科学向我们讲述它们的距离、速度、质量和体积；科学用巨大的数字向我们压过来，以阔大无边、漫无止境震住我们，可是它却不能感动我们一根毫毛。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科学缺乏那伟大的秘密，也就是生命的秘密。天上有什么？那些太阳在给什么加热？理性告诉我们，那些太阳在给一些与我们相同的世界，一些生命在其间不断演化的地球送去温暖。这是一种恢宏壮丽的世界观，但总的说来还是一种纯粹的观念，没有确凿无疑的事实作为基础，没有得到至高无上、人人都能理解的证据支持。可能，十分可能的事情并不等于明摆的事实。只有明摆的事实才能无法抗拒地叫人接受，才能不容置疑。

与此相反，我的蟋蟀啊，有你们相伴，我却感受到生命的颤动；而生命正是我们这些稀泥土坯的灵魂。正因为这个原故，我才靠着迷迭香蓠芭，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天鹅座，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你们的小夜曲上。

一滴有生命力的、能够快乐和痛苦的黏液，其价值超过了无边的原始物质材料。

蝉的故事

名声是靠传说传播的。动物与人一样，在一些没有根据的故事里总是充当主角。尤其是昆虫，它之所以特别吸引我们的注意，那是多亏民间传说的宣扬。而民间传说是不怎么看重事实的。

就拿蝉来说吧。蝉就是靠了拉·丰丹的寓言诗才出名的。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没有听过蝉的歌声，但是人人却知道蝉，起码知道蝉的大名。在昆虫界，还有哪种昆虫像它那样著名呢？

拉·丰丹那首寓言诗说蝉整个夏天只唱歌，不工作，等到寒冷的冬天一来，没了吃的，这才跑到邻居蚂蚁家去借粮。蚂蚁不欢迎它，冷冷地说：“天热时你唱得真起劲呀，我很高兴。现在你就去跳舞吧。”

就是这两句挖苦话让蝉出了大名。在孩子们年龄尚幼时，这些诗句就被拿来充作教材。它进入的既然是孩子们的心灵深处，也就不会再从那里面跑出来了。

蝉只在油橄榄树生长的地区栖居，过的是大多数人所不了解的生活，可是它在蚂蚁面前那副哀声乞讨的落魄样子，却是人人皆知！名声就是这样来的。有些传说故事，内容违背了自然史，也不合乎道德规范，但是通俗易懂，还有些寓言故事诗，短小易诵，可以念给小孩子听，因此它们就成了制造和传播名声的基础。这样制造和传播出来的名声，在后来的年代里搞乱了人们的思想，混淆了是非。

儿童的记性很好。习惯和传统一旦存入他的记忆系统，就再也无法抹去。蝉的名声传得这样大，也是由于儿童。他还在牙牙学语，或结结巴巴背课文的时候，就听过念过关于蝉的不幸经历的诗句。于是寓言里那些无稽之谈就通过儿童流传下来：尽管冬天没有蝉，但它还是成了在寒冬腊月断粮的昆虫；尽管它的吸管不能吸食麦粒，它还是要上门去向蚂蚁乞讨麦子，还向别人乞讨自己根本不能吃的苍蝇和蚯蚓。

这些荒唐谬误究竟是谁造成的？拉·丰丹的大部分寓言诗都因观察细致描写准确而引人入胜，但对蝉这个形象，他是不够审慎的。他的寓言故事中的许多形象，如狐狸、乌鸦、狼、山羊、猫、鼠、黄鼠狼，以及其他许多动物，他是了解的，它们的行为动作，他都描写得准确、细腻，十分传神。这是因为当地所有的动物，常在村庄附近出没，有些甚至与诗人朝夕相处，它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而蝉就不是这样了。蝉是外地的，他不但没有见过蝉的模样，也没有听过蝉的声音。在他看来，那大名鼎鼎的歌手不外乎蚱蜢一类东西。

寓言故事诗的插图作者是格朗维尔。他用圆熟老练的线条来与文字争夺读者，却不知道自己也出了同样的谬误。在插图上，他把蚂蚁画成勤劳的家庭主妇。它站在门口，身边摆着一袋袋麦子。蝉伸出爪子，哦，对不起，是手，来向蚂蚁乞讨。而蚂蚁却把头掉过去，不理睬它。蝉头戴十八世纪流行的宽边女帽，腋下挟着吉他，凛冽的寒风吹来，裙子贴到了小腿上。这不是蝉的形象，完全是蚱蜢的模样。格朗维尔和拉·丰丹一样，也没表现出蝉的真实模样。他只是再次重复了谬误。

另外，拉·丰丹在这个内容单薄的故事里，只是重复了另一个寓言家说过的话。关于蝉求粮不得的寓言，和利己主义，和我们的文明世界一样久远。古代雅典的儿童就把这则寓言当做课文来背诵。他们提着装了油橄榄和无花果的篮子去上学，一路念着：“冬天，蚂蚁把储存的粮食搬到太阳底下晒干。蝉忽然跑过来，要求借粮。吝啬的蚂蚁回答：‘你既然在夏天唱歌，就在冬天跳舞好了。’”这个故事虽然简单了一点，却成了拉·丰丹那首诗的主题。

希腊是出产油橄榄和蝉的国家。因此这则寓言显然出自希腊。但是真如人们所想像的，它的作者是著名寓言家伊索吗？我有点怀疑。不过，我们也不必担心，因为讲故事的是希腊人，他们是了解蝉的，不会对蝉的故事胡编乱造。比如说，我们村里的农民虽然缺少见识，但我从不曾听见他们说过冬天有蝉这种荒谬话。冬天将临的时候，需要给油橄榄树培土，这时节翻地挖土的人，是看得到蝉的雏形的，因为他常常会挖出蝉的幼虫；而到了夏天，他又多次在小路边上看到蝉，看到蝉的幼虫从自己修挖的圆洞里爬出地面。后来他又看到，蝉的幼虫把自己挂在细小的树枝上，然后蜕皮，先是背上开条缝，把身子慢慢挣脱出来，最后把那层比发硬的羊皮纸还干燥的外衣丢掉。他看到蜕皮的蝉先是草绿色的，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褐色。

古代雅典的农民不会是傻瓜；今日连最缺乏观察力的人也能注意到的情况，他们当时一定也观察到了，我那些乡邻今天所了解的事情，他们也一定了解。无论如何，这则寓言的作者是有条件了解这些情况的。真不知寓言中的谬误是怎样产生的。

其实古希腊的寓言家也是在传别人的话。他是在复述更古老的讲故事人的脚本。他这篇东西是从文明古国印度的传说中搬过来的。本来印度人要告诫大家的是，生活如果没有预先的安排，会引来什么苦难。可是古希腊寓言家没有弄清印度人借虫子的遭遇所表达的主题，以为他们是据实描写。他们就不想想，印度人视昆虫为朋友，怎么会出现这种谬误呢？

种种情况表明，当初印度人写的很可能不是蝉，而是另一种动物，姑且就算是一种昆虫吧，那昆虫的习性正好符合这则寓言的需要。在许多世纪中，这则古老的寓言让印度河两岸的圣贤不断思索，让那里的孩童不断得到教诲。这则故事非常久远，可能与某位族长头一次做出厉行节约的规定同时。经过一代代人口口相传，故事就不断地改变模样。等到传进希腊的时候，已经是面目全非了。其实一切传说都是这样，在代代相传的过程中，故事情节里融进了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环境特征。

印度人在传说里讲述的那种昆虫，在古希腊人那里是见不到的，于是古希腊的寓言家就把印度人熟悉的主角抽掉，换上在古希腊可以见到的虫子，然而他对这种虫子又说不清楚，结果就出现了在号称“现代雅典”的巴黎所发生的情况，蝉被描绘成了蚱蜢的模样。到这时谬误已经形成，蚱蜢的形象已经固定在儿童心中，再也无法抹去。谬误遮盖了真相。真相反而让人觉得不顺眼。

这样看来，古希腊寓言家就比拉·丰丹更不可原谅。因为蝉的两个铃子就在他耳边响着，他却不做实地调查，只是凭空把蝉编进寓言，造成重大谬误，并引起后世的讹传。现在，我们来给遭受寓言丑化的歌唱家翻案吧。是啊，我毫不犹豫地承认，蝉确实是让人烦躁的邻居。每年夏天，它们成群结队地来到我家门前栖息，数量有上百只之多。它们是被两株高大而繁茂的悬铃树吸引来的。每天从日出到日落，蝉群都在那两株树上齐鸣，那种噪音，像锤子一样不停地敲着我的脑子。在这样一种嘈杂的喧闹里是无法思考问题的。人被吵得晕头转向，云里雾里，根本没法定下神来。我要不是起得早，工作了几个小时，整天光阴就会白白流失。

蝉啊，据说雅典人把你们养在笼子里，好随时欣赏你们的鸣唱。唉，可是你们这些得意忘形的虫子，却成了我住所外面的祸害，整天吵死人。我吃过饭，正想趁你们中间一只停止独唱的工夫打个盹儿，谁知你们那一大群却合唱起来，搅得我无法入睡；我要想思考什么事情，那简直是异想天开，根本没法集中心思，那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吵得我头昏脑涨，如受针扎！蝉啊，你们找到借口，认为这块地盘是你们先占下的，所以有优先权。据你们说，我搬来之前，两株大树是属于你们的。这样说来，我倒成了这片树阴的闯入者。好吧，就算你们说得有理。不过，且听我一句忠告吧：无论如何，得给你们的铃子装上弱音器，把震颤制住；这样，人们对你们的看法会好一些。

寓言家讲的那些事情，与事实真相格格不入，只能是一种无稽之谈。有时候，蝉和蚂蚁是有点儿关系，但并不能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它们的关系与寓言里说的恰恰相反，并不是蝉来向蚂蚁乞讨，它活在世上，从来不需要别人的援助，而是蚂蚁主动与蝉来联系，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要在自己粮仓里囤积一切可吃的东西。蝉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上蚂蚁家乞讨，也不会保证连本带利一块儿奉还。相反，正是唯恐囤积得还不够的蚂蚁向蝉求乞。请注意，我说的是求乞！至于还本付利，掠夺者是绝不会有这个习惯的。它巧取豪夺蝉的劳动成果，甚至无耻地把蝉洗劫一空。我们来讲讲蚂蚁的掠夺行径，这是个历史疑难问题，至今尚未查清。

七月的下午，天气酷热难当。干渴难忍的昆虫们，一个个都失去了平时的精神。它们在蔫不拉叽的花冠上焦急地走来走去，想找到解渴的办法，可是白费气力。可是蝉却不慌不忙，对这普遍的水荒它付诸一笑。只见它把自己的喙——那个微型钻机对准树皮，在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酒窖上找个地方钻下去，钻透坚硬的表皮。里面的树汁早被太阳晒热、发胀，已把树皮胀得鼓鼓的。蝉只把吸管插进去，就痛痛快快地饮起来。此时的蝉一动不动地趴在小灌木的细枝上，全神贯注地品吸着那甜美的汁液，唱着它愉快的歌儿。

我们且守在这儿，看一看，说不定会看到什么意外的事儿呢。果然，一大批渴得嗓子冒烟的家伙赶来了，它们不怀好意地在周围转着，终于发现了那眼井，因为井沿上渗出来的树汁把井口暴露了。于是它们一窝蜂拥向井口，把那里团团围住。这群打劫者中间有胡蜂、苍蝇、泥蜂、蛛蜂、金匠花金龟。蚂蚁当然也在其中。

强盗里面，个子小的，就钻到蝉的肚子下面，蝉也好意地撑起身子，让它们爬到井口，那些个子大的，一时进不去，就急得直跺脚。刚开始时，它们还顾着体面，挤进去吸上一口就退出来，在旁边的叶子上转两圈，再进去吸一口，到后来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开始打骂闹事，一心要把挖井人赶走。

这群强盗中闹得最凶的，要数蚂蚁。我看到有的蚂蚁在咬蝉的爪子，有的则拉扯蝉的翅膀，还有的爬到蝉背上，直拽蝉的触须。有一只蚂蚁更大胆，就在我眼皮下，使劲抓住蝉的吸管往外拔。

蝉这只巨虫受不了这群小东西的纠缠，只好弃井而去，不过走之前往这帮打劫的家伙身上撒了一泡尿。可是蚂蚁毫不理会这位受侵犯的主人的抗议。它已经得逞，成了泉源的主人。虽说那泉源很快就会干涸，因为抽水机已经停止运转了，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它反正已经吸饱了，足以坚持到下一个机会来临了。机会一到，它又如法炮制，吸取下一口井的甘泉。

这一来，我们就看到，事实真相把寓言无端想像的关系颠倒了过来。蚂蚁才是吃白食的家伙，是毫不客气霸占他人劳动成果的剥削者；蝉却是自食其力，并乐于与受苦者分享劳动成果的工匠。还有一件事更能说明蝉和蚂蚁两者之间的关系完全被寓言颠倒了。蝉这个歌唱家尽情欢乐了五六个星期。这段时间已经不算短了。然后，它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从树上跌落下来，尸体被太阳晒干，被行人踩烂。时时刻刻都在寻找不意之财的蚂蚁遇到蝉的尸体，简直是找到了一个丰盛的食品站。它们把它肢解、锯碎，一点一点搬回家，以补充自己的食品储存。我们也常常看见有的蝉还没有死，翅膀还在尘土里颤动，一队蚂蚁就已经在一下一下地拉扯，一点一点地移动它了。看到这种行为，蝉和蚂蚁之间的关系，我们就很清楚了。

古代的文人墨客对蝉的评价很高。贝朗瑞是著名的法国大众诗人。有古希腊贝朗瑞之称的阿那克列翁就专门写过一首诗，歌颂蝉的功德，评价是那样高，用词是那样热烈，真是少有。他称颂蝉说：“你简直就是一个神。”但是他做这样的称颂，却缺乏扎实的理由。他之所以对蝉推崇备至，是因为蝉具有如下三个特点：一是从地下出生的，二是不知疼痛，三是有肉无血。唉，我们就不要指责诗人了。出现这种错误与当时的普遍认识有关，而且这种错误后来还存在了很长时间，直到人们睁开了观察的眼睛才发现。再说，诗更注意的是如何合辙押韵，一般不会特别注意这种认识问题。

就是在今天，普罗旺斯的诗人们也和当年的阿那克列翁一样粗心。他们虽然与蝉朝夕相处，却从不曾仔细观察过这种昆虫。他们只是把蝉作为本地的某种象征来加以赞美，却从没想到要了解一下蝉的生活。不过我一个朋友却不应该受这样的批评。他是注重实际的人，喜欢观察。他允许我从他的文件夹里抽出一篇用普罗旺斯方言写的诗，与本文一起发表。他在诗中以严谨的科学态度，揭示了蝉和蚂蚁的关系。我认为诗的意象是他创造的，道德寓意是他发掘的，我这个博物学的园子里是长不出这样美丽的花朵的；但我要指出的是，他的描述非常真实，我每年夏天在园中丁香树上观察到的正是这样的情形。我把译文附在下面。有许多地方只能译出大致的意思，因为在法语中并不总能找到与普罗旺斯方言对应的词句。下面是他的诗。

蝉和蚂蚁

一

天主送来了滚滚热浪！

这可乐坏了蝉儿，

要尽情享受美好时光。

这正是收获的季节。

庄稼汉弯腰劳作，

干渴得无心歌唱。

蝉儿呀，快发挥你的特长，

把那铃铛儿摇响，

再抖起身子，让两片镜子闪光。

割麦人挥着镰刀，

翻搅着金黄的麦浪，

发出“嚓嚓”的声响。

他腰上挂着小铁罐，

草塞下清水晃荡。

磨刀石躲在木套里，

不断往身上浇水冲凉。

割麦人热得喘不过气，

就好像坐在蒸锅上。

蝉儿啊，你却不慌不忙，

因为有足够的水源保障：

你把尖钻扎进树皮，

一眼水井立刻清波荡漾。

你把吸管插入井口，

痛痛快快地大吸一场。

可是，事情不会这样顺畅！

周围有的是盗贼强梁。

他们也想舀上一瓢，

把你的劳动成果分享。

当心啊，可爱的蝉儿，

他们转眼就会露出凶相。

你的残汤剩水，

没法满足他们的欲望。

他们想霸占水井，

用爪子抓你的翅膀；

还在你背上乱爬，

把你的脚杆儿摇晃。

你经不起他们纠缠，

忍不住火冒三丈，

朝他们撒泡大尿，

离开了那个地方。

那帮家伙占了水井，

舔着嘴巴，满心欢畅。

那帮家伙白吃白喝，

总是使出豪夺伎俩，

苍蝇胡蜂耐不住干渴，

迫不得已才来行抢，

蚂蚁却是心怀鬼胎，

干起坏事儿本领最强。

它们踩你的脚，挠你的脸，

趴在你肚皮下耍名堂，

把你的脚杆当楼梯，

摇摇晃晃踩你的翅膀。

它们一门坏心思：

把你挤走，占井为王。

二

从前有人胡编乱造，

说一个寒冷的冬天，

你断了粮，饿着肚子，

走到邻居蚂蚁门前，

想向它讨一点麦面。

蚂蚁家粮食尚未入库，

有的摊晒在太阳下面，

有的正装进口袋，

因为昨夜下了露水，

潮气侵入粮库里面。

你对蚂蚁说：“冷啊，

这寒风刺骨的冬天。

把你这山一样的粮食，

行行好，借我一点点。

天暖后还你，决不食言。”

蝉儿呀，快点走吧，

别以为蚂蚁会听见。

“滚远点，你这个懒鬼，

就该你尝尝饥饿的滋味，

谁叫你夏天唱歌，骨头发贱！”

这段荒诞无稽的故事

就是古代的寓言，

它教人一毛不拔，见死不救，

还说那些懒家伙，

就该饿个肚皮朝天！

寓言家胡说八道，

让我满肚子意见：

其实你有甜水井就够了，

他却硬说你为了麦子

四处求乞，东跑西颠。

冬天有什么难过，

你的子嗣在地下冬眠。

你自己也一睡不醒，

尸体掉下树来，

成了美味，让蚂蚁垂涎。

它们成群结队地扑过来，

团团围在你遗体四边，

掏你的胸膛，切你的肢，

把你的肉腌在地洞里，

当做雪天的佳肴盛宴。

三

上面说的是事实真相，

与寓言叙述的完全相反。

你们这帮无耻家伙，

贪财渔利，毫无心肝，

只要有银子可得，

就不怕把世人欺瞒。

你们制造流言，恶语伤人，

说艺术家从来就是死懒；

还说唱歌的就该吃点苦头。

住嘴吧，你们这帮坏蛋！

蝉生前你们占它的水井，

蝉死后你们吃它的躯干。

我的朋友用很有表现力的普罗旺斯方言说明了事实真相，为千百年来遭受寓言家诋毁的蝉恢复了名誉。

蝉的产卵和孵化

蝉一般在树枝上产卵。不管什么植物，只要是像草杆那么粗细，含有饱满汁液的树枝就行。不过，最好长一点，稍稍上翘，表皮光滑匀净，好承受所有的卵。

蝉自上而下，把尖利的短针扎进树枝，扎出一串小孔，把皮下的纤维挑出来。如果树枝长度适宜，粗细适中，并且光滑匀净，这些孔的距离就差不多相等，不会太偏离直线。小孔的数目通常有三四十个左右。雌蝉产卵的时候，把长约一厘米的排卵管整个儿插进小孔，仰头趴在树枝上，轻轻地扭动身体，不停地鼓腹和收腹。这就是它产卵的过程。从扎孔到排完卵大约十分钟。然后雌蝉缓缓走开。纤维膨松开来，接合在一起，又把小孔封上了。雌蝉往上爬几厘米，又开始扎孔、排卵。卵一个个排列在孔内，每孔有六到十五个，平均十个。这样算来，一只母蝉产卵的总数大约在三四百。

母蝉产这么多卵，主要是为了防止种族灭绝的危险。它倒不是怕被雀鸟吃掉，因为成年蝉看得远，起飞迅猛，又飞得快，可以避开雀鸟的攻击；另外它在树枝高处栖息，也不怕草地上的土匪，当它遭受攻击时，会向攻击者射尿反击，然后从容撤离。因此，它不是因为雀鸟，而是因为别的天敌才产那么多卵。那天敌对它的产卵和卵的孵化都构成了致命的威胁。那是一种极小的小蜂科幼虫，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它有四五毫米长，体黑，有触须，腹部中央有尖尖的排卵管，伸出来与身体形成直角，专门在蝉卵里寄生自己的卵。

与这个小虫子相比，蝉是个庞然大物，只要伸爪子一按，就能把它压扁。可是这个小虫子毫无惧色，照样袭击蝉的后代。我曾见到它的三四只幼虫跟在雌蝉后面，等待有利时机。当雌蝉在树枝洞里产了卵，爬到高处继续扎洞产卵时，它就钻进雌蝉离开的地方，在蝉卵上扎洞，把自己的卵排进去。它几乎是在蝉的爪子下做这件事的，但它就跟在家里一样从容不迫。雌蝉排完卵飞走后，大部分卵洞里都有了异类的卵。不久，这些卵就长成幼虫，吸取蝉卵的营养而长大。

可怜的雌蝉呀，千百年的教训，你不吸取。你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当那些可怕的家伙在你身边准备干坏事时，你一定看见它们。你知道它们跟在后面，可你却满不在乎，听任敌人肆意残害你的后代。宽厚的大家伙呀，转过身子，把那些小矮子踩死吧。可是你从不这样做，你甚至不能改变本能，来使自己免受丧子之痛。

蝉卵是长条形的，呈牙白色，有光泽，两头有蒂，两毫米长，半毫米宽，成串排列，有时略有重叠。九月底，蝉卵变成褐色。十月初，前端出现两颗深褐色的眼睛，差不多就能够看到东西了。幼虫的体形呈椎形，前尖后圆，像小小的无鳍鱼。两只前肢连在一起，直直地贴着身体，像是鱼鳍。幼虫就靠活动前肢来钻出卵壳，爬出纤维质的小孔。孔道十分狭窄，只能让一只幼虫爬出。由于有时蝉卵不是首尾相接，而是略微重叠，后面的幼虫必须穿过前面的卵壳，这就使得爬出孔道这一过程十分艰难。而且一路上碍事的触须，伸长的前肢，以及腹下的尖刺都会扯扯绊绊，延长了幼虫钻出孔道的时间。由于一个孔洞的卵几乎是同时孵化的，这就要求前面的尽快离开，好给后面的让开通道。

幼虫爬出孔洞至少要半个小时。一来到外面，它立即从头到尾缓缓地蜕皮，只留尾部一点点连在身上。皮筒挂在树上，像安全带似的吊着幼虫。在下地之前，它就在这里晒晒太阳，伸伸腿脚，试试力气。它现在自由了，可以摇动相当长的触须，伸缩挣脱了包袱的肢体，张合较为粗壮的前爪。微风吹得它在空中摆荡。它准备一个跟头翻到地上。有的幼虫半小时就落了地，有的却要几个钟头，还有的甚至要等到第二天。我没有见过比这个小体操运动员更精彩的表演了。

幼虫终于落地了。这弱小的虫子只有跳蚤大，却要进入严酷的生活了。我预料它会遇到千难万险，不是被风吹到坚硬的岩石上，就是扫进马车碾出的水洼，或是刮到不毛的沙漠或者死板的黏土。它需要一块松软的泥地，以便钻进去，藏在土中。天气渐渐冷起来，要打霜了，在地面上游荡会被冻死。

幼虫找到合适的地方后，就用前肢刨洞。我依靠放大镜，看见它使劲刨着，把土刨到地面上。几分钟以后，一个地洞粗具雏形，它就钻下去，遁入土中不见了。

幼虫在土中的生活我们没法观察到。我们对发育较为成熟的幼虫的生活情况也不太了解。不过我们知道它在地下要生活四年。它在地面上的寿命则比较容易估算出来。一般而言，蝉是在将近夏至时开始歌唱，到九月中旬音乐会结束，由此可算出蝉在阳光下唱歌的时间一共五周。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四年，在阳光下狂欢一个月，这就是蝉的寿命。我们不要责怪成年的蝉太吵，因为它穿着邋遢的外套，在黑暗中生活了四年，一朝换上漂亮衣衫，长出可与飞鸟媲美的翅膀，又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你叫它怎么不如痴如醉，不停地欢唱呢？要知道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而又为时短暂的幸福，它歌唱得再热烈也难以表达欢乐的心情呀！

幼虫在地下生活了四年之后，在它藏身的地方，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指头粗细的圆洞。幼虫就从这里爬出来，蜕变成蝉。

圆洞直径约两点五厘米，深约四厘米，一般是垂直的，土质不好的地方略显弯曲。底部是一个宽敞一点的空间，四壁光光的，这就是幼虫活动的地方。

从地洞的长度和直径来计算，刨下的土不下五十立方厘米。但是这些土运到哪儿去了呢？这真是一个谜。还有，幼虫是在干燥的泥土中挖洞，洞顶应该有泥土塌落，再说幼虫爬上爬下，总会将泥土刮下，堵塞洞子。可是我惊奇地发现，幼虫聪明地解决了这个难题：它在洞壁上糊上一层稀泥，把土粘住了。

幼虫把这个地洞当成长期宿舍和气象观测所，因为它必须等到天气好的日子才能钻出地面，来到太阳下蜕变成蝉。它一般要用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时间来刨土清道，修理洞壁。它在洞口盖一层薄土，隔绝与外边的联系。它在洞底修了休息室、起居室。它感到天气好的时候，就爬到上面，通过洞口那层薄土，了解外面的温度和湿度。如果天气不好，刮风下雨，纤弱的幼虫是不能蜕皮成蝉的，那它就回到洞底，如果情况相反，那它就钻出地面。因为不断地爬上爬下，所以它要用稀泥糊住洞壁，免得把土刮下，堵塞通道。

可是刨洞刨出来的土到哪儿去了呢？原来幼虫成蝉以前，身上充满液体，胖大透明 ，就像得了水肿病。它在挖洞的时候，一边往后刨土，一边就在尾部排出一种清澈的液体——我们姑且称之为尿吧——一边践踏，把干土搅拌成稀泥，粘在洞壁上，再通过身子的挤压，把稀泥挤进泥土缝隙。这样一来，洞壁压紧了，一条光滑的通道也修成了。因此，幼虫钻出地面的时候，身上总是沾着泥土，一般前肢沾着干泥，后肢带着湿土。

幼虫钻出地面以后，总要在附近寻找一个暂栖之所，通常是一棵小树，一丛野草，或者稻秆麦秸，爬上去，用前肢紧紧抱住，仰着头，附在上面休息一会，然后开始蜕皮。先是背上的中线裂开，露出淡绿的蝉体，慢慢扩大。紧跟着前胸皮也开始分裂，裂缝由上直达后背。从翻卷的外皮下露出红色的眼睛。绿色的蝉体开始鼓胀，在胸腹处形成两个鼓泡，后来变硬成为护胸甲。头顶先从皮套里钻出来，接着是喙和前肢，再后是后肢和蝉翼。这个过程只用了十分钟。

接下来，蝉要作两次翻跟头的体操动作。这时它的前部已经完全蜕出来，只有尾部还粘连着钩住树枝草杆的旧皮。靠着这个着力点，蝉儿由上而下翻了个身。这时它的颜色变得稍暗，绿中带黄，原来皱巴巴的翅翼也伸直打开了。然后蝉儿腰部运力，又把身子翻上来，恢复头部朝上的姿态，前肢蹬着旧皮壳，把尾部用力扯出来。这个过程用去半小时。

从皮套里完全蜕出的蝉两翼透明，湿漉漉的，翅脉呈嫩绿色，前胸略显褐色，其他部分由白到绿，有不同色调。它还很娇弱，需要休息，也需要阳光和空气来强壮身体，改变颜色。头两个小时它的身体没有明显变化。它用前肢悬吊在旧皮套上，稍有微风吹过，便在空中摆荡起来。最后，它的颜色变深变暗，越来越浓重，终于变了颜色。这一过程用了半个小时。我看到蝉儿上午九时就挂在树枝上，到十二时半才飞走。而那只旧皮套还在树枝上挂着，挂了好几个月，甚至冬天都没掉落。

松毛虫的故事

先讲松毛虫的卵。八月头半个月，如果观察松树枝端，一定可以看到深绿色的松针中，到处点缀着白色的小圆柱。每个小圆柱就是一个松毛虫母亲生产的一串卵。它像小电筒，大的约有一英寸长，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英寸宽，插在一丛丛松针根部。小圆柱看上去像丝织品，白里透红，上面起着一层层鳞片似的东西。

这些鳞片像天鹅绒一样软，细细密密地像瓦片一样盖在圆柱上，做成屋顶，保护圆柱里的卵。没有一滴露水能渗进去。这种柔软的绒毛是哪里来的呢？是松毛虫母亲一根根铺上去的。它为孩子牺牲了自己身上的一部分毛。它用自己的毛给卵做了一件温暖的外套。

如果用钳子把鳞片似的绒毛刮掉，就可以看到下面白色珐琅质小珠似的卵了。每根圆柱里大约有三百颗卵，属于同一个母亲。真是个大家族！它们排列得很好看，好像高粱穗子。不论什么人，不论他是年老还是年轻，有文化还是没有文化，看到这美丽的穗子，都会赞道：“真好看！”

可是我们最感兴趣的，不是那美丽的珐琅质小珠，而是那规则的几何图形。一只小蛾子懂得高深的几何知识，难道不是令人惊讶的事情？但是我们与大自然接触得越多，便越会认为大自然里的一切都是有一定规律的。

比如，为什么花瓣的曲线有一定的规则？为什么甲虫翅鞘上有那么精美的花纹？

从庞然大物到微小生命，一切都安排得这样完美，难道是偶然的吗？这似乎说不过去。那么是谁在主宰这个世界呢？我想一定有一位“美”的主宰在安排这个纷繁的世界。只能做这样的解释。

松毛虫蛾子的卵在九月孵化。那时，你把小圆柱的鳞片轻轻揭开，就可以看到里面许多黑色的小头。它们顶开圆柱盖子，慢慢爬出来。它们的身体是淡黄色的，黑脑袋约比身体大两倍。它们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吃卵周围那些针叶。把那些针叶啃完后，它们就爬到附近别的针叶上。常常有三四条小虫爬到一起，它们就自然组成一个小队。这是未来的松毛虫大队的基础。如果你逗它们玩，它们会摇头探身，高兴地和你打招呼。

第二件事是在圆柱附近织一个帐篷。这其实是一个用丝缠绕成的小球，安放在几根针叶中间。每天最热的时分，它们躲在帐篷里休息，到下午凉快的时候才出来吃食。

瞧，松毛虫孵化出来还不到一个小时，却已经会做许多事了：吃针叶、排队、织帐篷，仿佛天生就会这些活儿似的。

二十四小时后，帐篷像一颗榛子那么大。两星期后，就有一个苹果大了。不过这只是临时避暑用的帐篷。冬天快到的时候，幼虫要织一个更大更结实的帐篷。它们边织边吃着帐篷里的针叶。也就是说，帐篷同时解决了它们的吃住问题。这的确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这样它们就不必到帐篷外去觅食。它们还很小，贸然跑出去，容易碰到危险。

幼虫把支撑帐篷的松针吃完后，帐篷就要塌了。于是它们会搬到一个新地方。在松树高处，它们又织起一个新帐篷。它们就这样不断搬迁，有时候竟搬到松树顶端。

这期间，幼虫改换了服装。背上出现了六个红色的小圆斑。圆斑周围立着红色和绯红色的刚毛。红斑中间又有金色小斑。身体两侧和腹部长着白毛。

到了十一月，它们开始在松树高处，树枝端头织起冬季住的帐篷来。它们用丝网把附近的松针都网起来。松针和丝合成的建筑材料能使帐篷更加坚固。完全竣工的帐篷，有一只口杯大小，形状像一只蛋。中央是一根粗粗的乳白色丝带，其间夹杂着绿色的松针。顶上有许多圆孔，是帐篷门，松毛虫就从这里进出。在帐篷外耸立的松针顶端有一个丝网，下面是一个阳台。

松毛虫经常聚在阳台上晒太阳。它们挤成一堆。上面张挂的丝网可以减弱阳光的强度，使它们不至于晒得过热。

松毛虫的窠并不整洁，里面满是杂物碎屑、蜕下来的老皮，以及其他垃圾。

松毛虫夜晚待在窠里，上午十点左右出来，到阳台上集合，大家挤在一起，晒晒太阳，打打瞌睡，就这样消磨一天。它们会不时地摇头摆脑表示快乐和舒适。到傍晚六七点钟光景，它们都醒了，就各自回家。

它们一面走一面吐丝，还把一些松针掺杂进去。所以它们的窠总是越织越大，越来越牢固。它们每晚要花上两个钟头来做这件事。它们早就忘记夏天了，只知道冬天快要来了，所以每条松毛虫都加紧工作。它们似乎在说：

“等松树枝桠在寒风里冻得簌簌发抖的时候，我们却相拥着睡在这温暖的窠里！这是多大的幸福啊！让我们满怀希望，为将来的幸福努力工作吧！”

是啊，亲爱的松毛虫，我们人类和你们一样，是为了将来的安宁舒适而工作。你们是为冬眠，它能使你们从幼虫变为蛾；我们是为安息，它让旧的生命消失，又创造出新的生命。让我们一起努力工作吧！

做完一天工作，就是松毛虫用餐的时间了。它们从窠里爬出来，爬到下面的松针上去用餐。它们都穿着红外衣，一堆堆挤在绿色的松针上，枝叶都被它们稍稍压弯了。这是多么动人的景象啊！这些食客们静静地啃着松针，宽大的黑头在提灯照耀下闪闪发光。它们要吃到深夜才罢休。回窠后还要工作一会儿。等最后一批松毛虫回窠，大约是翌晨一两点了。

松毛虫通常只吃三种松叶。如果拿其他长绿树叶给它们吃，即使那些叶子芳香开胃，松毛虫也宁肯饿死，不愿碰一下。这似乎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因为松毛虫的胃和人的胃一样挑剔。

松毛虫在松树上一边爬行，一边吐丝，并且将丝安放在路面上，回去时循着丝走就行了。有时没找到自己的丝而找了别的松毛虫的丝，它就会来到一个陌生的虫窠。但不要紧，宾主之间不会争斗。大家对这种事似乎习以为常，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到了睡觉的时候，大家就像兄弟一样睡在一起，没有什么生疏感。不论是主人还是客人，大家都在固定的时间工作，把窠织得更大更厚。由于这类事时常发生，有几个虫窠总能“招收”一些外来工，它们的窠就显得比其他虫窠大一些。

松毛虫的信条是“虫虫为我，我为虫虫”。不管是在自己窠里还是在别的虫子窠里，每条松毛虫都竭尽全力，吐丝织壁，把窠织得更大更厚。其实，正是这样才扩大了集体的劳动成果。如果每条松毛虫只织自己的窠，不愿替别的虫子出力，那会出现什么结果？我敢肯定，它们造不出又大又厚的窠。因此松毛虫是协同造窠的，每条小小的虫子都竭尽一己之力，大家的力量汇集在一起，才造出一个个属于大家的堡垒，一个个厚实暖和的大棉袋。每条松毛虫既是为自己工作，同时也是为其他松毛虫工作。多么幸福的松毛虫啊，它们不知道什么叫私有财产，什么是引发战争的根源。

松毛虫的一个特性就是结队而行。

十六世纪作家拉伯雷在《巨人传》中写了一个情节，巴努日渡海时与羊贩子丹德诺在船上吵了起来，为了报复，他假意和好，向羊贩子买了一只绵羊，然后突然把绵羊推到海里，结果，其余的绵羊都跟着跳到海里，淹死了。拉伯雷说：“绵羊是世界上最傻最愚蠢的动物，生性如此：头羊往哪儿跑，就跟着往哪儿跑。”

其实松毛虫比绵羊还要死板，是死心塌地跟着领头的虫子走。头条松毛虫爬过的地方，其他松毛虫一定也要从那里爬过，一条接一条，既不拥挤，也不拉开距离。

松毛虫排成一队，一条条首尾相接，就像一条长长的绳子。在前面开路的松毛虫，随心所欲地爬行，爬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后面的松毛虫则老老实实地循着这条路线前进。古希腊人排着长队，去得墨忒耳神庙朝觐，他们的队形也没有松毛虫这么整齐。

有人说松毛虫一生都是在爬绳子。这种说法很能概括它们的特征。它们确实只在延伸的绳子上爬行。那绳子就是它们一边走一边铺的路轨。领头的那条松毛虫——它是偶然当上领队的——不断吐出口涎，拉扯成长长的丝线，安放在自己随心所欲走出的飘忽不定的路线上。这条丝线极细，就是借助放大镜去观察，恐怕都看不清楚。

第二条松毛虫跟着这条极窄的丝轨爬过来，并用自己的口涎为丝轨添上一根丝线。第三条松毛虫再增添一根。依此类推，爬在后面的松毛虫，不管有多少条，都把自己的一根细丝添加上去。等到一长串松毛虫爬过，路上已经形成了一条长长的丝带，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我们人类的道路可没有它们这么奢侈。我们是用碎石铺路，它们是用丝带铺路；我们在路基上铺一层碎石，再用沉重的碾子压平，它们却是在路基上铺设柔软的丝轨。它们这项工程由大家出力建造，好处也由大家共享。

要这么奢侈干什么？难道松毛虫不能像其他毛虫那样，就在简易道路上爬行吗？据我观察，松毛虫采用这种办法，是有其原因的。通常松毛虫是在天黑以后出动，去啃食松树针叶。它们趁着夜色从枝端的窠里爬出来，顺着主干爬到最近一根没有啃食过的枝桠上吃食。一根枝桠啃光以后，再下到另一根枝桠。如此采食的位置逐渐下移。待到吃饱之后，它们就爬到一根未经触动的枝桠上，分散开来，在青翠的针叶丛中各自找一处地方歇息。

夜色渐浓，寒意渐深，松毛虫们也休息够了，于是打道回府。它们重新排好队，仍旧保持着一定的间距，依来时的次序往回走，谁也不夹塞插队。它们从下面一个十字路口爬到上面一个十字路口，从叶子爬到托枝，从托枝又爬到桠枝，最后，顺着主干那嶙峋凹凸的小路回到窠里。路途漫长，路况复杂，即使眼睛看得见也难保不走错路。虽说松毛虫头部两侧各有五个视点，可是它们太小，用放大镜都看不清，很难说有什么视力，更不用说是在茫茫黑夜了。

嗅觉也不起作用。松毛虫有没有嗅觉器官，目前尚不清楚。虽说我还没有下决心弄清这个问题，但至少可以证实它们的嗅觉器官不能用来判断方向。在实验中，我用几条饥饿的松毛虫证实了这一点。我在很长时间里不让这几条松毛虫吃食，然后让它们爬出去采食。当它们从一根松针旁边爬过的时候，却看不出有想停下来采食的意思。看来给它们提供信息的是触觉。这几条虫子的嘴没有碰到食物，因此尽管饿着肚子，却都不往松针那边爬。它们并不是嗅到什么食物才爬过去，而是碰到什么食物才会伸嘴。

既然不能靠视觉和嗅觉找到回家的路，那么靠什么东西来引导呢？那就是，靠仍然留在路上的丝线。古希腊神话中，英雄忒修斯闯进克里特王的迷宫，杀死半人半牛怪物弥诺陶洛斯。如果不是靠着克里特王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给他的一团线绳引路，他就陷在里面出不来了。一蓬蓬的松针原本就杂乱，又是在茫茫黑夜，这就构成了一种迷宫，和怪物弥诺陶洛斯的迷宫一样错综复杂，摸不清方向。而依靠丝线，松毛虫就可以找到来路，不会走错。到了该回家的时候，每条松毛虫都可以轻易找到自己的或者别的虫子的丝线。虫子们四处散开时，丝线也随之散成扇形的网络，往回撤时，虫子们循着丝线回到共用丝带上，重新集结成一列长队。而共用丝带的起点，就是虫窠。吃饱了肚子的松毛虫队伍就是用这种可靠的办法回到住地。

有时在白天，甚至在冬天，松毛虫也来一番长途跋涉。当然是在好天气。它们从树上爬下来，到地上探险。这时松毛虫之间的距离，有它们的五十步那么远。这种远足的目的不是寻找吃的，一则是栖居的那棵树还远没有吃光，它们才吃了一茬已经长成的树叶，二则在天黑以前它们是绝对不吃东西的，而是散步健身，并借此机会了解附近的情况，考察可用的地点，将来就准备在那儿遁入地下，完成由虫而蛾的变形。

显然，在大队出行时，引路绳是不容忽略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不可缺少。全体队员都得把自己的丝吐出来，编成引路绳。这是一条必须遵守的规定。没有哪条松毛虫向前爬行时，不把自己的丝挂在路上。结队而行的松毛虫多了，丝带就会变粗，这就更便于松毛虫们摸到。只是有一点要提请大家注意，松毛虫在爬行时，从来不会掉头转身。它们不想在自己的丝绳上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为了找到来路，松毛虫必须迂回把一条丝带扯到来路上。而领头的松毛虫当时的心理和情绪，就决定了这条丝带的曲折程度。松毛虫的队伍常常因此而在路上彷徨、蹉跎，耽搁了回家的时间，而在外面过夜。不过在外过夜也不要紧，大家围拢来，一动不动地挤成一团，一夜也就过去了。第二天，或早或晚，大家又重新开始寻找回家的道路。更经常的是虫子队伍迂回过来，恰巧碰上了来路。领队的松毛虫一踏上那条丝带，就立刻变得果断，于是松毛虫队伍加快速度，走上回家之路。

我们还可从另一方面看出丝带的作用。松毛虫冬天要在严寒下工作，它们要编织一个掩体，在坏天气时避寒。凛烈的寒风把松树刮得摇来晃去，在动荡不定的树梢上，光靠一条松毛虫的丝是没法把自己保护起来的，只有靠大伙儿同心协力，才能织造出一所结实的、足以抵御风霜冰雪的避难所。群居可以把各个个体微不足道的力量集中起来，织造经久耐用的窠。

可是织造虫窠要花时间。在天气许可的情况下，松毛虫每晚都得工作，不是加固虫窠，就是扩展空间，因此，只要严冬没有过去，只要松毛虫仍处于毛虫状态，大家就一定要团结合作。如果没有一定的措施，那么每一次夜间外出吃食，都有可能使成员分开，集体散伙：大家只顾吃得快活，四面散开，各据一方，各吃各的针叶，而忘了回共同的家。怎样才能把散开的松毛虫重新召到一起呢？

让每条松毛虫都在路上留下自己的丝线，这样就可以把它们随时随地召回来，重新组成一个整体。只要有一条丝线引路，不管走出多远，松毛虫都能回到同伴们身边来，而绝不会走失。时候一到，它们无论远近、上下，就从一根根树枝上回来了。散开的虫子很快又集合在一起。吐丝比修路更有好处，因为丝线是联系各个成员的纽带，是维系集体团结的网。

松毛虫结队而行的时候，不论队列长短，总有一条虫爬在最前面。我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而把这条虫称为“领队”。其实这条虫与其他松毛虫没有什么区别，它只是碰巧排在第一位。在松毛虫群里，“领队”都是临时性的。刚才带领大家爬行的松毛虫，现在也许又被别的虫带领，因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队形乱了，等大家重新排好，队形已经有了变化。

“领队”虽然是个临时职务，可是任职的松毛虫却是尽心尽力。别的虫子是被动地跟随队伍行进，它却十分紧张，总是伸出脑袋左右探着，似乎一边爬行还得一边侦察情况。它是在探测地形吗？或者，是在选择更安全的落脚点吗？或许它逡巡不前，只是因为前面没有引路的丝线，心里不踏实吧？后面的虫子从容不迫地爬行，是因为它们有丝可循，而打头的虫子犹豫不决，是因为没有东西可以依赖。

“领队”的黑亮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我们是没法知道的。但是根据它的动作判断，它脑袋里有小部分东西具有分辨功能。它凭经验可以辨别坚硬粗糙的物体，过于光滑的物体，松软的粉状物质，以及其他长途旅行者留下的丝线。我虽然经常观察这些结队的松毛虫，但是对它们的智力就只了解这点。总之它们是些笨头笨脑的家伙，只知道用一根丝线来保护自己的团体。

松毛虫的队伍长短不一，长的非常长，短的亦非常短。我在地上见过的松毛虫队伍，最长的有十来米，两三百条松毛虫排成一长溜，整整齐齐，浩浩荡荡，就像一根起伏波动的长绳子。最短的队伍也许仅由两条松毛虫组成。但即使如此，它们也规规矩矩地排队，一条在前，一条在后，绝不乱来。从二月份开始，我的温室里就出现了长短不一的松毛虫队伍。我能不能做做试验，来为难它们一下呢？我想了两个方案，一是拈走“领队”，二是截断引路的丝线。

拈走“领队”没有明显的作用。只要松毛虫没有受到惊扰，它们的队伍是不会乱的。排在第二位的虫子继任“领队”，立即意识到担任这一职务的责任，即要选准路线，带好路，更确切地说，就是既要费思量，又要勤探索。

截断丝线也没有什么用。假设我从队伍中段拈掉一条松毛虫，并在不惊扰虫队的情况下把这条虫子脚下的丝线剪断，清除干净。这样队伍分成了两截，出现了前后互不联系的两个“领队”。但很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后面的“领队”马上又踏上了前面的丝线，因为它本来就离前队不远，于是又恢复了原来的队形。

更可能出现的情况是，前后两队没有再行串接起来，于是两支队伍分道扬镳，越离越远。可是即使这样，两支队伍最后也一定会回到集体的住地。因为它们循原路返回时，早晚会来到断口，重新发现通往住地的丝线。

不过这两个试验都没有什么意义。我拟定了一个计划，想让松毛虫走上一条循环的路线，这就要把与环线交叉的丝带及时切断，因为它会把环线引入歧途。只要没有岔道，列车就会循着环线一圈圈运行下去。如果松毛虫队伍的前面总是一条畅通无阻，没有岔道的环线，那么它们会不会在那上面一直走下去呢？会不会把圈子一直兜下去呢？我打算做的事，就是修出这样一条不会自然产生的环线。

我最初想到的办法，是用镊子夹住虫子队伍后面的丝带，轻轻地移到队伍前面。如果打头的虫子走上这条丝带，试验就成功了。其他虫子会跟着走上去。这个试验从理论上说是可行的，但做起来却非常困难，因为丝线十分纤细，一粒小沙子也足以把它拉断。即使没有断，排在队尾那些松毛虫也会感到某种颤动，从而缩起身子，甚至离开丝带。

也许还会遇到更大的难题：领头的松毛虫不接受被人放置在面前的丝带，那截断头让它生出顾虑。因为找不到正常的丝路，它就会在左右开辟新的路线。如果我硬要把它扯回环线，它就会拒不服从，缩起身子，不肯往前爬。接下来，整个队伍就会乱套。不必枉费心机了，这是个蠢办法，只是一厢情愿，不可能成功的。

我们应该尽可能不进行干涉，让松毛虫自己去铺设一条环线。有没有这种可能呢？有。我们完全能够看到松毛虫的队伍在自己铺设的环线上兜风。做到这点很不容易。多亏环境为我提供了机会。

我屋前的松树上有虫窠，松树下是一片铺沙的地坪。松树旁是几口栽种了棕树的大花缸，缸围有一米半左右。松毛虫喜欢攀缘缸壁，爬上那圈往外翻的缸沿。它们觉得在那儿结队爬行很舒服。也许是因为缸沿很稳固，不像沙子地面松散滑动，使不上劲。也许还因为缸沿是水平的，爬行起来不费力气。而那圈缸沿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环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没怎么等待，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一八九六年一月倒数第三天中午，我忽然发现一队成员众多的松毛虫正在攀缘缸壁。走在前面的已经到达它们最喜欢的缸沿。跟在后面的依次攀上来，在缸沿上排成间距均匀的队伍，开始向前爬行。下面还有松毛虫在陆续抵达，把队伍不断加长。我在一边等待队伍首尾合龙，也就是说，等待领头的松毛虫再次进入环线的入口。一刻钟以后，领头的那条虫绕回来了。一条天衣无缝的环线就这样形成了。

现在，该把还没有攀上缸沿的那些松毛虫扫掉了，因为它们要是爬上缸沿，补进队伍，那么排得好好的队列就要遭到破坏。另外，铺在缸壁上的细丝，不管是早先铺的，还是刚铺的，都要清除干净，不然它们会成为联系缸沿和地面的纽带。我先挥着大排笔，把多余的攀缘者扫掉，接着用硬毛刷仔细刷着缸壁，把丝线除得干干净净，把松毛虫的气味也清除了。因为说不定试验会叫松毛虫的气味给破坏掉。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就来观看一场好戏吧。这时松毛虫的队伍首尾相接，排成一圈，不再有领头的虫。每条虫子前面都有一条虫，每条虫子后面也跟着一条虫，它们踏着前面伙伴的足迹，在集体的产物丝带的引导下向前爬行。每个成员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没有一条松毛虫充当指挥，也就是说，没有一条松毛虫随心所欲来改变路线。大家仍然怀着对领路虫的信任，一条接一条地跟着爬，却不知道在正常情况下领路的虫子，在我的安排下，已经被免职了。

松毛虫在缸沿上爬过一圈之后，丝路就铺好了。排成环形队伍的虫子不断把丝吐在路上，丝路越来越宽了。丝带周而复始，却没有出现岔道，因为我的硬毛刷已经把所有的道岔口都除掉了。在它们上当受骗的环形小道上，虫子们将怎么办呢？难道要一圈一圈地转下去，直到精疲力竭为止吗？

古代有个哲学家叫布里丹，提到一头著名的驴子，说它被带到两份燕麦饲料之间，却因为不知道该吃哪边的饲料，竟活活饿死了。它无法打破两个相等的欲望间的平衡，也就下不了决心吃哪边的燕麦。从前人们都说这头驴子蠢，其实它并不蠢，面对逻辑设下的圈套，它似乎做出了回答，那就是：两边的都想吃。这些松毛虫有没有驴子那点智慧呢？它们长久困在环线上，找不到出路，会不会通过反复尝试，找到突破那套封闭体系的办法呢？只要在任何一边离开跑道，就可以达到它们的饲料，即近在咫尺的苍翠松针。它们会不会下定决心，采取离开跑道这唯一可以达到目的的办法呢？

我认为松毛虫们会这样做，可是我错了。我当时想的是，松毛虫转上一两个钟头，一定会发现自己上当了，也就会丢开这条欺骗它们的跑道；它们随便找个地方爬下缸沿，就可以爬到地面上。没有任何东西阻止它们离开。它们要是还留在环线上，忍饥挨饿，那就是蠢到了极点，简直让人没法相信。然而，事实却偏偏是这样。

一月三十日，将近中午时分，天清气朗。松毛虫开始排队进行循环运动。每条虫子都跟着前面的虫子。大家规规矩矩地迈步前进。长长的队伍没有任何断口。不可能出现脱离道路的情况。大家都无意识地随着大队兜圈子，就像钟表盘上的指针，一步不差地循着圆盘，踩着点子走。失去了领队的队伍，也就失去了自由和意志，成了一个不停旋转的齿轮。几个小时过去了，以后又是几个小时。虫子们仍然在转着。它们是这样规矩，这样执着，大大超出我的预料。我不禁被它们感动了，更确切地说，被它们惊住了。

它们不停地转着圈子。最初单单的丝线，现在变成了两毫米宽的美丽的丝带。在缸沿微红的底色映衬下，一眼就可看到那闪闪发光的丝带。白日将尽，跑道上仍然没有出现任何岔道。另一个惊人的事实更能说明问题。

严格地说，那条丝带不是平坦的。有一处地方丝带滑下去，到了缸沿边下面，然后又斜斜地爬上缸沿上面。这一段丝带约有六七英寸长。从松毛虫爬第一圈开始，我就用铅笔标出了这一段的下落点和上升点。整个下午，而且更让人信服的是，以后好几天，松毛虫绕着缸沿兜圈子，从下落点爬下去，又从上升点爬起来，从没有偏离过轨道。由此可见，丝带一经安置好，爬行路线就不可更改地定下来了。

路线不可改变，但速度却有快有慢。据我测算。松毛虫队伍爬行速度是平均每分钟九厘米。途中休息的时间有长有短。此外，爬行速度有时会放慢，特别是在气温渐渐下降的时候。到了晚上十点钟，松毛虫已经疲惫极了，只不过是在有气无力地拱动尾部而已，整支队伍看上去就像是一道恹恹无力的波浪。歇憩的时刻就要到了，因为温度降低了。松毛虫累了，也饿了。

这时正是松毛虫吃食的时候。温室里，所有的松毛虫都排队出动，在虫窠附近啃食我事先放置的松针。气温还不算很低，园子里的松毛虫也纷纷出来吃食。只有缸沿上一队松毛虫例外，它们还趴在那上面歇憩。它们肯定想爬到松树上大吃一顿，跑了十来个小时，它们肯定饿坏了，只要逮着吃的，一定不会放过。可是离它们不远的地方，就有味道鲜美的松树枝，只要往下爬一段路，美食就可以进嘴了，可是这些呆子执迷不误，仍然死守着丝带不放。十点半钟，我离开这队饥肠辘辘的松毛虫，认为黑夜会让它们变聪明，天亮后一切会恢复正常。

这次我又错了。我把它们看高了。我总认为饥饿的折磨会使人倏然清醒，我相信松毛虫也会是这样。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跑去观察。只见松毛虫仍然排着头天的队伍，不过一条条垂头耷脑，死气沉沉。待到温度升高一点后，它们勉强打起精神，又排着队转起圈子来，就和昨天一样，那股呆劲儿有增无减。

这天夜里，天气骤寒。前半夜，园里的松毛虫已经预知气候要变冷了。虽说天气暂时还不错，但是它们却不肯出窠。我的感觉比较迟钝，光看表面现象，还以为天气会继续好下去。一清早，我发现小径上打了霜。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二次寒潮。园子里的大水池，水面结了薄冰。温室里的松毛虫情况会怎么样呢？我们且去看看。

除了缸沿上的那一群，其余的松毛虫都躲在窠里。缸沿上那些虫子这次没有排队，而是乱糟糟地挤做两堆。它们这样做，是为了互相取暖，少挨点冻。寒冷确实是不幸，然而对缸沿上的松毛虫来说，这又是一件幸事。寒夜把那一圈松毛虫分成两堆，这就为它们的得救创造了机会。两部分松毛虫都活跃起来，不用多久，它们就会排成队，踏上归途。而每一队就会出现一个领队。领队不必跟着别的虫子走，比较自由，也就有可能把队伍带出环线。我们知道走在头前的松毛虫通常负有侦察地形的任务。只要没有突发事件，引起骚动，松毛虫都规规矩矩地跟着领队走，而领队则认真履行职责，不断伸出脑袋左探右探，寻找方向，摸索情况，选择路线。它在前面做好决定，后面的大队虫子只管跟着它走就行了。应该说明的是，即使走的是老路，而且有丝带可循，领队仍然一刻不停地勘察路线。

我以为松毛虫只要离开缸沿就能获救。可是有些虫子犯了老毛病，又开始排队，在缸沿上走起来。这一来形成了两支不长的互不相连的队伍，也就产生了两个有选择自由的领队。它们能不能领着队伍走出魔圈呢？有一阵子，两个领队的黑脑袋摆来摆去，似乎急于找到一条新路。看到它们这种架式，我确信它们一定能够走出魔圈。可是不久，我就发现情况不对。原先挤在一堆取暖的虫子越来越多地加入队伍，使得本来分开的两支队伍又接上了。两条领头虫再次沦为无头无尾的队伍里的普通虫子。更叫人着急的是，松毛虫排着队，又在缸沿上转了一天。

这天夜里，起初天清气朗，星空灿烂，后半夜却又降了霜。接着，又一个白昼来临。这些松毛虫别无选择，又挤在一处过了一夜。有些虫子已经脱离了那条要命的丝带。我走过去观察它们是不是还在执迷不悟。正好看到一条虫子在丝带外面爬。它置身于一个崭新的天地，正冒冒失失地往前闯哩。只见它往上爬，翻过缸沿，再往下爬，到达缸底的土层。有六条毛虫跟随去了。可是只有这六条。其他虫子还在睡意蒙之中，身子动都没有动一下。

一步没跟上，就得再度沦入往日的轮回。松毛虫们又在丝带上排队转圈。只不过这次队伍出现了缺口。然而由此而产生的领头虫却一如既往，没有任何革新的尝试。彻底走出魔圈的机会就在眼前，领头虫却不知利用。

那七条爬到缸底的虫子，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它们忍饥挨饿，爬到棕树顶上，四处寻找吃的，可是那些叶子不合口味。它们只好顺着来路往回走，再次爬上缸沿，回到大队。七条虫子归队以后，缺口弥合了，松毛虫的队伍又成了一个无头无尾的运动着的圆圈。

有个传说，说一群可怜的生灵，受了诱惑，进入一条没有尽头的环形通道，最后等到一滴圣水降临，才驱除了他们身上那股可怕的魔力。会有什么幸运之水降临到这些松毛虫身上，从而使它们停止那没完没了的转圈，走上归家之路呢？我认为，这些虫子要驱除魔力，离开魔圈，只有两个办法。说是两个办法，其实是两道难关。只有闯过难关，才能找到幸福。这就是奇特的因果关系。

第一个办法，就是天气再冷下去，让虫子胡乱地挤在一起。有些虫子会死守着道路，而更多的虫子会被挤出路面。不在路面上的虫子中间，迟早会出现一个敢于开拓新路的革命者，它将把队伍带回家。我们刚才已经看到了一个实例，有七条松毛虫爬到缸底，上了棕树。虽说那是一次不成功的尝试，但毕竟是进行了尝试。其实，刚才只要反方向而行，它们就大功告成了。一共两个方向，它们已经试过一个方向，这就够不错了。下次，它们一定能获得更大成功。

第二个办法，就是让虫子们更累，更饿。这样一来，总会有一条爬不动，腿脚不便的虫子停下来。它前面的队伍会继续前进一段时间，它后面的队伍则会受它阻拦，停下来。这样队伍里就出现了断口。这条虫子也就成了领队。只要它隐隐冒出寻找自由的念头，就可以把大队带上一条新路，一条救命之路。

总之，要使挨饿受冻的松毛虫列车脱离苦海，就必须有意制造出轨事故。而列车出不出轨，全在于领队的一时之念，因为只有它能够选择路线，但是如果队伍首尾相接，那就没法产生领队，只有出现断口，队伍才有首尾可言。而只有疲劳、饥饿，才能使松毛虫的队伍出现混乱，停止前进，造成断口。

其实可以拯救虫子们的事故，尤其是疲劳造成的事故相当经常地发生。当天，虫子们的队伍就多次断成两三截，可是不久又接上了。能够把虫子们带上归途的领头虫始终没有开拓新路的意识。

第三夜又是一个寒夜。寒夜之后，是第四个白昼。这一天仍未出现新局面。不过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昨天爬到缸底的七条松毛虫，在缸壁上留下了丝迹。今天上午，这条最终与环线再度接上的岔路被虫子们发现了。有一半虫子循着这条路线爬到了缸底，还上了棕树。另一半虫子则留在缸沿上，继续兜圈子。到了下午，开小差的那队松毛虫回到缸沿，与环线上的队伍接上头，又恢复了原来的圆圈。

第四夜霜冻更加严重，但是温室还没有受冻。第五天是一个大晴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玻璃棚刚被太阳照暖，挤成一堆的松毛虫就醒了，又开始在缸沿上转圈子。不过队伍已经失去了头一天的严整。队形开始混乱。虫子们显得不安。由于昨天和前天已经有虫子爬到缸底，在缸壁上留下了丝线，今天有部分虫子就循着这条丝线的起点出发了。不过它们走出的是一条新的岔路。至于其他虫子，仍旧在缸沿上绕着圈子。但是有岔道口作怪，它们分成了两拨，队伍长度大致相当，朝着同一方向前进。有时两队连接在一起，但转了几圈以后又分开了。

疲劳与饥饿使队伍变得混乱。有不少虫子伤了筋，歪了脚，不肯再往前爬。队伍多处中断，变成若干小分队。每个小分队都产生了一个领队。领队们左顾右盼，在探测地形，看来虫子们有获救的可能。可是黑夜再度降临，我的愿望落空：虫子们又走到一起，再度开始那无头无尾的转圈运动。

寒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天气一下暖和起来。今天是二月四号，风和日暖，温室里活跃起来。松毛虫倾巢而出，下到沙子地面，像波浪似的拱着身子爬行，那一圈圈队伍，就像平放在地面上的一个个花环。缸沿上那支松毛虫队伍则不时地出现断口。我头一次看见有一些勇敢的领头虫，为温暖的阳光所鼓舞，用尾部的一对假足抠住缸沿外侧，把身体挂在空中，扭动着探测新路。这种动作它们重复了多次。每次队伍都停下来。虫子们一齐摇头拱尾，等着结果。

有一条领头虫敢作敢为，决定从缸沿外边逃走。它沿着凸边滑到缸的外壁。有四条虫子跟它走了。其余的虫子不敢越雷池一步，继续沿着老路爬行。

脱离大队在外壁探索的那支小分队往下爬了一半，又犹豫起来。它们久久地在半腰上徘徊，然后又斜斜地往上爬，回到缸沿上的大队伍当中。这次尝试可说是功败垂成，因为再往下爬几步路，就有细嫩的松针可吃了。我把一把细松枝放在那儿，想引诱这些饥肠辘辘的虫子，可是它们没有从色、形、气、味上得到任何信息，眼看就爬到食物边上了，谁知又掉头转了回去。

不过这次尝试终究是有用的。它们已经留下了路标。两天以后，也就是实验的第八天，那些松毛虫或者单枪匹马，或者三五成群，或者排成一支稍长的队伍，沿着设有路标的路线，从缸沿上爬下来了。到太阳落山的时候，磨蹭到最后的虫子也回到了家里。

我们现在来计算一下。松毛虫在缸沿上待了七天。七乘二十四小时，合共是一百六十八小时。除去行累了的休息时间，尤其是夜间最冷的几个钟头，大概还有一半时间，也就是说，八十四小时是爬行的时间。松毛虫的平均速度是每分钟九厘米，如此算来，七天里每只松毛虫一共爬行了四百五十三米。对于松毛虫来说，这算得上长途跋涉了。缸口的周长，也就是环线的长度是一百三十五厘米。这样算下来，松毛虫在缸沿上周而复始地走了三百三十五圈。看到松毛虫在面对那些小事故时的表现，我们就知道它们是非常愚蠢的，算出这些数据以后，我们更要大吃一惊了：它们执迷不悟竟到了这种地步。我认为，松毛虫在缸沿上滞留那么久，并不是怕冒风险，或者路途艰难，而是头脑愚笨，不能幡然醒悟。其实事实表明，下来和上去同样容易。

松毛虫的身体柔软，能够附着在突出的物体表面，仰面朝天地爬行。不论是竖着爬，还是横着行，不论是背朝下，还是背朝上，它都能行走自如。此外，它只有把丝线铺好后才继续往前走。有了这样的“扶手”，它不管处于什么姿势，都不用担心跌落。

我在前面说过，那条丝质环线不是平坦的。有一处地方它降下去，在另一处地方升上来。这中间一段路松毛虫就是仰面朝天爬过来的。对松毛虫而言， 这种爬行姿势并无多大不便与危险。它们每爬行一圈，就要重复一次这种姿势。

松毛虫身处困境，忍饥挨饿，既没有丝囊避寒，又无法避免夜晚的霜冻，日复一日地沿着丝路，走了一圈又一圈，这种痴迷与冥顽，真是可悲可叹。它们若是有一丝理性，就不会吃这份苦，受这茬罪了。

虫子们是不可能思考和感受的。走了将近半公里路，绕了三百多圈，它们却没有获得任何启示。直到出现偶然的情况，才使它们回到虫窠。如果不是露宿造成混乱，疲劳之后需要停步休息，或者不是在环线之外留下一些岔路口，它们就会在那条丝道上送命。正是靠了那些岔路口，几条虫子才离开环线，往下探索，为大队虫子终于走下来做了准备。今天有门很红的学问，希望在最低级的生物中发现理性的起源。那我就向他们推荐结队松毛虫吧。

（以上肖旻译）

莱辛寓言

[德]莱　辛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莱辛寓言／（德）莱辛（Lessing，G.E.）著；高中甫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79-9

Ⅰ.莱…　Ⅱ.(1)莱…(2)高…　Ⅲ.寓言-作品集-德国-近代-缩写本　Ⅳ.I516.7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41号

书　名：莱辛寓言

作　者：[德]莱　辛 著　高中甫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8.6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79-9

《黄蜂》

《吝啬鬼》

《吝啬鬼》

《所罗门的魂灵》

译本前言

德国启蒙运动的杰出代表高特荷特·埃菲拉穆·莱辛一七二九年生于萨克森州的一个小城卡门茨，一七八一年卒于不伦瑞克。他所生活的十八世纪是德国经济上发展缓慢、政治上屈辱不堪的时代。恩格斯在《德国状况》一书中对这一时期的德国做了很形象的描述：“……一切都烂透了，动摇了，眼看就要坍塌了，简直没有一丝好转的希望，因为这个民族连清除已经死亡了的制度的腐朽尸骸的力量都没有。”（《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二卷第六三三至六三四页。）莱辛就是在这种鄙陋的状况下进行他的文学活动和开展思想斗争的。

启蒙运动是欧洲十八世纪的一个普遍的思想运动，它上承欧洲文艺复兴，下为随之而爆发的资产阶级革命制造了舆论，奠定了思想基础，开辟了道路。这一点在当时先进的法国表现得十分明显。由于上述政治上的鄙陋状态，以及本身的软弱，德国资产阶级没有也不可能像法国资产阶级那样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但是，德国启蒙运动的代表人物们为了唤醒民族意识，为了发展和兴起一种民族文学，为了争取资产阶级对封建阶级的精神优势，勇敢地同专制主义、同封建贵族、同教会僧侣、同市侩阶层进行了斗争，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莱辛在这个启蒙运动中战斗得最勇敢、最坚决，取得的成就也最大。

莱辛是个剧作家。他先后写了《萨拉·萨姆逊小姐》、《爱米丽雅·嘉洛蒂》、《米娜·封·巴恩海姆》以及《智者那旦》等剧作。他在这些剧作中猛烈地鞭挞暴虐的封建专制统治，热情地鼓吹了资产阶级人道主义的思想。这几个剧本有着深刻的思想内容和宝贵的艺术价值，成为世界戏剧中的珍品，直到今天仍不断被搬上舞台和银幕。

莱辛还写了《汉堡剧评》和《拉奥孔》等著名的美学著作，分别对戏剧的现实主义理论、对造型艺术与诗歌艺术的区别和界限做了精彩的阐述。今天，这两部书都已成为西欧古典文艺理论和美学的经典著作了。

莱辛并不像古希腊的伊索、法国的拉封丹等人，他不是一个专门从事寓言写作的作家。寓言在他的创作活动中不占有什么特殊的地位。但是，他不仅写了三卷散文寓言和一些诗体寓言，而且作为一个杰出的文艺理论家，还对寓言这一文学体裁作了详细而深入的研究。

莱辛在《论寓言》一文中指出，把一句普通的道德格言通过一件特殊的事件，形象地表达出来，使读者深刻地感受到这条道德格言的意义，这就是寓言。莱辛认为他不同于拉封丹，他要求寓言“准确而简练”地表达一种道德训条，不应过分雕琢、过分追求华丽，从而忽视了它的主要功用；他理想中的楷模就是伊索的寓言。莱辛对拉封丹的看法在多大程度上是正确的，这需要通过专文加以探讨。但我们从莱辛的这个观点中却可以看到，他是把寓言当做一种武器来运用，用以启发人民反对封建传统思想和宗教束缚的。他在寓言中所宣扬、所鼓吹的，就是处于上升时期的资产阶级在历史上带有进步意义的思想和道德。

莱辛所写的寓言为数不多，除了在来比锡求学时期的十几首诗体部分，就只有在一七五九年发表的三卷散文寓言，总共不足一百则。这些寓言大多取材于古希腊的伊索、罗马的菲得路等人，但经过莱辛改写，赋予新意，都同当时德国社会中的政治斗争、思想斗争以及文艺斗争息息相关，因而有着强烈的现实感。例如，在《水蛇》、《仙女的礼物》、《绵羊》、《被保护的羔羊》等篇中，通过对蛇、狼、国王、朱诺的描绘，读者自然而然会想到德国封建专制统治的暴虐、残忍、伪善和昏聩。另一些篇章如《驴和狼》、《鹅》、《驴》、《幼鹿和老鹿》、《鼠》等，对于德国市侩阶层的狂妄、愚昧、驯顺和苟且，进行了辛辣的讽刺。同时，莱辛通过他的寓言（如《一只老狼的故事》）还宣扬了他哲学上的宽容，并抨击了当时德国文坛的种种不良现象和恶习，如《麻雀和田鼠》、《猴子和狐狸》、《牧羊人和夜莺》、《夜莺和孔雀》等篇。

莱辛的寓言具有深刻的社会内容和政治意义，战斗气息和时代感十分强烈。弗朗茨·梅林在谈到莱辛的寓言时写道：这些寓言是“小型火器里喷射出的连续不断的火舌”。托马斯·曼在论及莱辛的一段话中说道：“他锥刺愚蠢、仇视欺诈、鞭挞奴性和精神上的懒惰，并极其敬重地维护了思想上的自由。”我们不妨把这些话作为莱辛全部寓言的诠注。

这个译本是根据来比锡Reclam出版社的《莱辛寓言》单行本译出。诗体寓言的原作都是有韵的，但也并不很严格。我在翻译中力求保持一些韵脚和一点诗的味道，但看来差距不小，只好如此了。

高中甫

目　录

散文体寓言

- 第一卷

- 幻　象

- 土拨鼠和蚂蚁

- 狮子和兔子

- 驴和猎马

- 宙斯和马

- 猴子和狐狸

- 夜莺和孔雀

- 狼和牧羊人

- 马和公牛

- 蟋蟀和夜莺

- 夜莺和鹫

- 好斗的狼

- 凤　凰

- 鹅

- 橡树和猪

- 黄　蜂

- 麻　雀

- 鸵　鸟

- 麻雀和鸵鸟

- 狗

- 狐狸和鹳

- 猫头鹰和掘宝者

- 乳　燕

- 美罗普斯，

- 鹈　鹕

- 狮子和老虎，

- 公牛和鹿

- 驴和狼

- 象棋中的马

- 伊索和驴

- 第二卷

- 青铜雕像

- 赫尔库勒斯

- 孩子和蛇

- 灵床上的狼

- 公牛和牛犊

- 孔雀和乌鸦

- 和驴在一起的狮子

- 和狮子在一起的驴

- 瞎眼的母鸡

- 驴

- 被保护的羊羔

- 丘比特和阿波罗

- 水　蛇

- 狐狸和面具

- 鸟鸦和狐狸

- 吝啬鬼

- 乌　鸦

- 宙斯和绵羊

- 狐狸和老虎

- 人和狗

- 葡　萄

- 狐　狸

- 绵　羊

- 山　羊

- 野苹果树

- 鹿和狐狸

- 荆　棘

- 复仇女神

- 替莱西亚斯

- 密娜发

- 第三卷

- 弓的主人

- 夜莺和云雀

- 所罗门的魂灵

- 仙女的礼物

- 羊和燕子

- 乌　鸦

- 群兽争长

- 熊和象

- 鸵　鸟

- 恩　惠

- 橡　树

- 一只老狼的故事

- 鼠

- 燕　子

- 鹰

- 幼鹿和老鹿

- 孔雀和公鸡

- 鹿

- 鹰和狐狸

- 牧羊人和夜莺

诗体寓言

- 麻雀和田鼠

- 鹰和枭

- 舞　熊

- 鹿和狐狸

- 太　阳

- 模范夫妻

- 浮斯汀

- 秘　密

- 夫妻之爱

- 熊

- 狮子和蚊子

- 耶稣受难像

- 隐修士

- 眼　镜

- 尼克斯·鲍顿斯特洛穆

散文体寓言

* * *

第一卷

幻　象

在那座我曾窃听过一些动物谈话的森林里，在那座森林最寂静的深处，我躺在一个不大湍急的瀑布旁边，努力想给我的一篇童话添加小巧的诗意的装饰，拉封丹（拉封丹（1621－1695），法国著名的寓言作家。）最欢喜这样打扮寓言，他几乎把它娇惯坏了。我冥思苦索，我斟酌推敲，我舍弃划掉，额头在发烧——毫无所获，纸上什么也没写出。我气得跳了起来；可是，看哪！骤然间寓言缪司（缪司是古希腊神话中司艺术的女神。）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微笑着说：“学生，干吗要这样吃力不讨好呢？真理需要寓言的优美；可寓言何必要这种和谐的优美呢？你这是往香料上涂香料。它只要是诗人的发现就够了；一位不矫揉造作的作家，他讲的故事应该和一位智者的思想一样才对。”

我正要回答，可是缪司消失了。“她消失了？”我听到一个读者在发问，“你这大概是在愚弄我们！这种浅薄的结论正由于你的无能，才只好通过缪司的口说出来！但这是一个不高明的骗局。”

对极了，我的读者！没有一个缪司在我面前出现过。我只不过讲一则寓言而已，你自己可以从中汲取教益。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把自己的奇思妙想写成一个神圣幻象的神谕。

蟋蟀和夜莺

“我向你保证，”蟋蟀对夜莺说，“我的歌一点也不缺少赞赏者。”——“那你告诉我都是谁吧。”夜莺说。“那些勤劳的割草人非常满意地倾听我歌唱，他们是人类共和社会中最有用处的人，这点你不能否认吧？”蟋蟀说。

“我不想否认这一点，”夜莺说，“但你不必为他们的嘉许而感到骄傲。那些劳动时心神专注的诚实人，肯定缺乏细腻的情感。在那个把笛子吹得非常动听的无忧无虑的牧羊人也怀着默然的狂喜来倾听你的歌曲之前，你别把自己看得了不起吧！”

夜莺和鹫

一只鹫扑向一只正在歌唱的夜莺。它说：“你唱得这么中听，吃起来也定会同样可口！”

鹫所说的话是出于恶毒的嘲笑，还是出于无知呢？我不知道。可昨天我听到人家说：“那位写诗写得无可媲美的夫人，绝不可能不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女人！”这确是出于道地的无知！

好斗的狼

一头小狼向一只狐狸说：“我永远铭记不忘的父亲，真是一位英雄！它在这整个地方是多么令人生畏啊！它一个接一个地打败了两百多个敌人，并把它们污浊的灵魂送进了腐朽的王国。奇怪的是，它最终竟败在另一个敌人手里！”

“一个在葬礼上发表演说的人是会这样讲的，”狐狸说，“可是一个刻板的历史著作家却要予以补充：它一个接一个战胜的两百多个敌人都是羊和驴；而那个把它打翻在地的敌人，却是它敢于冒犯的第一头公牛。”

凤　凰

经过许多世纪之后，凤凰又一次乐于让大家去瞻仰她的容颜。她出现了，于是所有飞禽走兽都围在她的身旁。他们目瞪口呆，惊诧不已，羡慕非常，并狂喜地赞不绝口。

但是不久，那些最善良、最合群的禽兽都怜悯地掉转了目光，并且叹息道：“不幸的凤凰啊！残酷的命运注定她既没有爱人也没有朋友；因为她只是她这类动物中惟一的一个啊！”

鹅

一只鹅的羽毛洁白得令新雪感到羞愧。她为大自然赋予她的这种得天独厚的恩赐骄矜异常，宁愿把自己看做是一只天鹅，而不相信自己原来的出身。她离开自己的同类，孤独而庄重地在池塘里游来游去。一会儿她伸长她的脖子，用尽力气去补救这不争气的短处；一会儿她又设法使自己的脖子弯成一个漂亮的曲度，天鹅都具有这种不愧为阿波罗（阿波罗，希腊神话中光明、艺术之神，宙斯之子。）的鸟的高贵的外观。但毫无用处，她的脖子过于僵硬了。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变成一只天鹅，依然还是一只可笑的鹅。

橡树和猪

一头贪吃的猪在一棵高大的橡树下，用落下的橡实把自己养得肥头大耳。它嚼着一棵橡实，眼睛已经在搜寻另一颗了。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橡树终于朝下喊了起来，“你靠我的果实养活自己，可你一次也没有抬起头来用感激的目光望我一眼。”

猪停了停，然后讷讷地回答说：“要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让橡实落下来，那我是不会缺少感激的目光的。”

黄　蜂

溃烂和腐败毁掉了一匹战马的高贵躯体，它是在勇敢的骑手身下被射杀的。永远在运行的大自然需要借一种动物的毁灭使另一种动物生存。正是这样，一群幼蜂从这个被抛弃的尸体中飞了出来。“噢，”黄蜂们喊道，“我们的出身多么神圣啊！这匹最漂亮的战马，俄普顿（俄普顿，罗马神话中的海神。）的宠儿，是我们的祖先！”

心神专注的寓言作家听到这种稀有的自吹自擂，就联想到今天的意大利人，他们自认为决不是什么卑贱的人，而是不朽的古罗马人的后裔，因为他们是在罗马人的坟墓上诞生出来的。

麻　雀

一座筑满了麻雀窝的古老教堂正在修缮。等到这座教堂披上新的光泽时，麻雀回来寻找它们的旧居。但是它们发现它们的旧居都被堵塞了，于是喊叫起来：“这幢大建筑现在有什么用处呢？走吧，离开这个无用的石头堆！”

鸵　鸟

“现在我要飞了！”一只硕大无朋的鸵鸟喊道，于是所有的鸟类都围在它四周，认真地等待着。“现在我要飞了！”它又喊了一次；伸开了强大有力的翅膀，像一只张满了帆的船在地面上奔驰起来，可是连一步也离不开地面。

看看那些缺少诗才的头脑所写的诗作吧，他们从他们的宏伟颂歌的最初几行起就在吹牛，说要用自己骄傲的翅膀冲出云层去和星星比试高低，可他们对尘土却永远那样留恋！

麻雀和鸵鸟

“随你怎样去为自己的高大、自己的强壮骄傲好了，”麻雀对鸵鸟说，“比起你来，我总更像一只鸟，因为你不能飞，而我却能飞，虽说飞得不高，飞得时断时续。”

写一首快乐的酒歌、一首短小的情歌的浅薄诗人远比一篇冗长而无生气的赫尔曼颂诗（此处原文为Hermanniade，意即有关赫尔曼的一些颂诗。赫尔曼为日尔曼部落的酋长阿尔密尤斯，他在公元九年大败罗马人于推陀堡森林，使日尔曼民族免于被罗马灭亡。此次战役史称推陀堡森林之战。据保尔·里拉在莱辛十卷集中对这首寓言的注释，本文所说的赫尔曼颂诗指高特什特的一个拥护者封·逊纳希的长诗《赫尔曼或解放了的德意志》。）的编写者更有才能。

土拨鼠和蚂蚁

“你们这些可怜的蚂蚁，”一只土拨鼠说，“花费力气，劳动一整个夏天，就只搜集这么少的食物，值得吗？你们该去看看我的贮藏！”

“听着，”一只蚂蚁回答说，“如果你贮藏的食物比你所需要的多得多，那么人们把你挖出来，弄空了你的粮库，让你用生命为你那种强盗式的贪婪赎罪，是再正确不过了！”

狗

“我们这一族在这块土地上退化得多么厉害啊！”一只正在散步的卷毛狗说，“在世界遥远的另一部分，即我们称为印度的地方，那儿还有真正的狗；我的兄弟们，你们也许不相信，可我却真的亲眼看见过，那些狗连狮子都不怕，甚至敢于向它挑衅。”

一只老成的猎狗问卷毛狗：“它们也能战胜它，战胜狮子吗？”

“战胜狮子？这我不敢说。不过，只要想一想，它们攻击的是一头狮子啊！”

猎狗接着说，“如果它们不能战胜它，那么你所称赞的印度狗，一点也不比我们强——只是更愚蠢罢了。”

狐狸和鹳

“向我讲讲你在国外的所见所闻吧！”狐狸对从远方游历回来的鹳说。

于是鹳就对狐狸讲述那些水洼和潮湿的草地，他在那里吞食了味道鲜美的蚯蚓和肥胖多肉的青蛙。

我的先生，你在巴黎住过很长时间。那里的人最喜欢吃什么？你觉得什么酒最对你的口味？

猫头鹰和掘宝者

那个掘宝者是个非常不近情理的人。他竟敢进入一座古老的盗窟的废墟，在那里发现一头猫头鹰抓住一只干瘪的老鼠正在吞吃。他说，“密娜发的通达哲理的宠儿难道可以做这样的事吗？”

“为什么不呢？”猫头鹰回答道，“由于我喜欢静观默察，难道就得用空气来养活自己？我很知道，你们人类就这样要求你们的学者的。”

乳　燕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一只燕子问正在忙碌的蚂蚁。“我们在贮藏食物过冬。”他们迅速地回答。

“这很聪明，”燕子说，“我也要这样做。”她立即动手把一些死蜘蛛、死苍蝇衔往自己的巢里去。

“弄这做什么？”她的母亲终于忍不住问道，“做什么？预备过严寒的冬天呀，亲爱的妈妈；你也来搜集吧！是蚂蚁把这种方法教给我的。”

“噢，把这种小聪明让给那些地下的蚂蚁吧，”老燕说，“适合于他们做的并不适合于优秀的燕子。仁慈的大自然给我们安排了一个更吉利的命运。如果丰腴的夏天结束了，我们就从这里飞走；在旅行中我们慢慢地休养生息，随后迎接我们的是温暖的沼泽，在那里我们一点也不缺乏必需的食物，直到一个新的春天把我们唤向一种新的生活。”

美罗普斯

“我要向你请教点事情，”一只小鹰对一头思想缜密、学问渊博的鹫说，“听说有一种名叫美罗普斯的鸟，他向空中飞的时候尾巴冲上，而头冲下，这是真的吗？”

“哎，没有的事！”鹫回答说，“这是人们愚蠢的杜撰。这种人本身就是这样一只美罗普斯，因为他太喜欢往天上飞，同时他的眼睛却一瞬间也离不开地面。”

鹈　鹕

有出息的孩子无须双亲操心过多。如果一个低能的父亲为一个不成材的儿子呕心沥血，这种爱就变成一种愚蠢了。

一只温顺的鹈鹕看到她的孩子们憔悴虚弱，便用利喙剖开自己的胸膛，拿心血去哺育他们。“我真钦佩你的慈爱，”一只鹰向她叫起来，“同时也为你的盲目感到痛心。看看吧，在你的孩子中间，你附带孵出了多少只卑贱的布谷啊！”

这倒是真的；冷漠无情的布谷也把自己的卵推给鹈鹕去孵。那些忘恩负义的布谷值得用这样高贵的代价来换取他们的生命吗？

狮子和老虎

狮子和兔子都睁着眼睛睡觉。有一次，狮子由于剧烈的捕食疲倦了，睡在它那可怕的洞穴的入口处。

这时有一只老虎蹿过来，嘲笑这微睡的狮子。“无畏的狮子！”它喊道，“它这不是睁着眼睛睡觉吗？真和兔子一样！”

“和兔子一样？”狮子跳起来吼道，并掐住了这个嘲笑者的喉咙。老虎在自己的血泊里滚动着，而这个平静下来的胜利者又躺下去睡觉了。

公牛和鹿

一头笨重的公牛和一只敏捷的鹿在草地上一道吃草。

“鹿，如果狮子来攻击我们，让我们团结起来吧；我们要勇敢地击退它。”公牛说。“不要对我存这样的希望吧，”鹿回答说，“既然我有把握能够逃脱，我为什么要和狮子进行一场力量悬殊的搏斗呢？”

驴和狼

一头驴碰到了一只饿狼。“你怜悯怜悯我吧，”驴颤抖着说，“我是一头可怜的、多病的动物；你看我脚上扎了一根什么样的刺啊！”

“真的，我真可怜你，”狼说，“我觉得我的良心在督促我，要我把你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

话没说完，驴已被撕碎了。

象棋中的马

两个孩子想下棋。因为缺少一个马，于是他们就把一个多余的兵涂上记号来代替它。

“喂，从哪儿来的，一步一步走的先生？”另外的马喊道。

孩子们听到这种讥讽就说：“安静点！它不正在为我们做你们所做的事吗？”

狮子和兔子

一头狮子把一只滑稽的兔子抬举为自己的知交。“难道这是真的吗，”有一次兔子问它，“一只可怜的喔喔叫的公鸡轻易就把你们狮子吓跑？”

“那当然是真的，”狮子回答说，“在我们大的动物身上通常都有某种小的弱点，这是一个普遍的现象。你一定听到过关于大象的故事吧，一头猪的嚎叫会使它战栗和恐怖呢。”

“真的？”兔子打断它说，“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们兔子怕狗怕得那样厉害。”

伊索和驴

驴对伊索说：“如果你再用我写寓言，就让我说一些有理智的、有意义的话吧。”

“你说些有意义的话！”伊索说，“这合适吗？人们岂不要说你是道德家，而我是驴子吗？”

驴和猎马

一头驴不自量力地去和一匹猎马赛跑。这场比赛很悲惨地结束了，驴被嘲笑着。“我现在才觉察到失败的原因所在，”驴说，“几个月以前我脚上扎了一根刺，现在还痛呢。”

“请你们原谅我，”宣教士里德霍尔特（莱辛同时代的传教士。）说，“如果我今天的讲道不那样透彻、感人，像人们对那个莫斯哈穆（莱辛同时代的传教士。）的幸运的模仿者所期待的那样；正如你们所听到的，我的嗓子哑了，哑了八天了。”

宙斯和马

“人和兽的父亲啊，”马这样说着，走近了宙斯的宝座，“人们要我成为你美化世界的最美丽的生物之一，而我的自爱也使我相信这一点。但是，难道不该把我身上的一些地方再加以改进吗？”

“你指的是哪些地方要改进呢？说吧，我接受你的请求。”这位和善的神一面说，一面微笑。

马继续说道：“如果我的腿能再高一些，再削瘦一些，我就会跑得更快；一个修长的天鹅脖子也不会使我变丑的；一个宽阔的胸膛更会增加我的力气；并且你既然决定我去驮你的骄子——人，你当然能给我安上一个供仁慈的骑者乘坐的鞍子。”

“好的，”宙斯回答说，“先耐心等一会！”宙斯郑重其事地念起造物的咒语。于是，生机在尘土中喷涌，有机原素在组合，刹那间一头丑陋的骆驼站在宝座前。

马一看到它，不禁毛骨悚然，遍身颤抖，感到深恶痛绝。

“这儿是更高一些、更削瘦一些的腿，”宙斯说，“这儿是修长的天鹅脖子，这儿是宽阔的胸膛，这儿是一个天生的鞍子！马，要我把你改变成这个样子吧？”

马还在颤抖不止。

“去吧，”宙斯继续说，“这次只是教训教训你，不加以惩罚。可是，为了使你随时懊悔地记起你的狂妄，那么就让你，新的生物，长远地存在下去。”宙斯向骆驼投了宽容的一瞥，“马见到你是不会不发抖的。”

猴子和狐狸

“告诉我，有哪一个动物灵巧得我不能模仿！”猴子这样对狐狸夸口。

可是狐狸回答说：“你告诉我，有哪一个动物下贱得想去模仿你。”

我的民族作家！还要我更清楚地解释吗？

夜莺和孔雀

一只喜欢交际的夜莺在森林中的歌手们中间，所遇到的是一群嫉妒者，连一个朋友也没找到。或许我能在另一种鸟类中找到朋友，她这样思忖，于是很自信地飞到孔雀那里。

“美丽的孔雀！我真羡慕你。”“我也羡慕你，可爱的夜莺！”“那让我们做朋友吧，”夜莺继续说道，“我俩是不会相互嫉妒的；你使人得到眼福，有如我使人得到耳福一样。”

夜莺和孔雀成了朋友。

克耐勒（克耐勒（1646—1723），德国肖像画家，1675年移居伦敦。）和蒲伯（蒲伯（1688—1744），英国诗人。）成了好朋友，好得比蒲伯和艾狄生（艾狄生（1672—1719），英国作家。）之间还要亲密。

狼和牧羊人

一场可怖的瘟疫使牧羊人丧失了他的整个羊群。狼听到这个消息，就跑来表示它的哀悼。

“牧羊人，”它说，“你遭到一场可怖的灾祸，是真的吗？你那整个羊群都死了吗？那些可爱的、温顺的肥羊啊！我真为你感到难过，我都要哭出血红的泪水了。”

“谢谢，伊泽克里木师父（伊泽克里木，是童话中狼的名字。），”牧羊人回答说，“我看到，你有一颗恻隐之心。”

“它的确有一颗这样的心，”牧羊人的胡拉克斯（胡拉克斯，牧羊人的猎狗的名字。）补充说，“但那常常是别人的不幸使它吃了亏的时候。”

马和公牛

一个冒失的男孩骄傲地骑在一匹烈马上跑了过来。一头粗野的公牛向马喊道：“真可耻！我是不会让一个孩子驾驭的！”

“可是我，”马回答说，“把一个孩子甩下去，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光荣呢？”

第二卷

* * *

青铜雕像

一位卓越的艺术家的一个青铜雕像在一场烈火中被熔成一堆废料。这堆废料到了另一位艺术家手里，他以自己的技艺重新创作了一个新的雕像；这一个和原来的一个所表现的内容有所不同，但在趣味和艺术美方面却并无轩轾。

嫉妒看到这件事，恨得咬牙切齿，最后它自我解嘲地安慰自己说：“要不是旧雕像的材料给这个好人儿提供方便的话，他连这样马马虎虎的货色也塑造不出来呢。”

驴

驴到宙斯那里诉苦说，人类对待它们太残酷了。它们说：“我们强壮的脊背承受着他们的货物，而这种重担是他们自己和任何一种稍微孱弱的动物都承受不了的；可即使这样，他们还用无情的鞭打来催促我们加快速度；但由于负荷的沉重要达到这种速度是不可能的，就是他们也无法使我们违反天性呵。宙斯，人类不容许其他生物为非做歹，请您也禁止他们这样不讲情理吧。我们愿意为他们服役，因为您是为此才把我们创造出来的；但平白无故挨打，我们可不愿意。”

“我的生物，”宙斯对它们的代言人回答说，“这个请求不是没有道理的；可是我无法向人类证实你们天生的缓慢不是一种懒惰。只要他们认为你们偷懒，你们就得挨打。可是我仍想减轻你们的厄运。从现在起，你们的感觉将变得麻木不仁；你们的皮肤将更禁得起鞭打，使鞭打者的胳膊疲劳。”

“宙斯，”驴都喊叫起来，“您在任何时候都这样聪慧，这样仁慈！”它们满意地离开了他的宝座，那普爱众生的宝座。

被保护的羊羔

胡拉克斯是一条狼狗，它守护着一只温顺的羊羔。鲁克得斯这条狗，从毛色、嘴形和耳朵看来更像一头狼，当它看到胡拉克斯时，就冲上来喊道：“狼，你要把这只小羊怎样？”

“你自己才是狼！”胡拉克斯反驳说（两条狗都认错了）。“走开！不然就让你知道知道，我是它的保护者！”

鲁克得斯要用暴力把小羊从胡拉克斯手中夺走，胡拉克斯则用暴力来抵抗，于是这只可怜的羊羔被了不起的保护者们撕成了碎片。

丘比特和阿波罗

丘比特和阿波罗争论，他们中间谁是最好的射手。“让我们较量较量吧！”阿波罗说。他拉紧了弓，把箭射中了涂有标志的靶心；丘比特看到不可能胜过他，就说道：“我看到你射得确实很好。我要加把劲，射得比你还要好。但我要在下一次才显露身手。”他还要试试，这个聪明的丘比特！

水　蛇

宙斯又给青蛙派去了一个新的国王，用一条贪吃的水蛇代替一段温和的木头。

“你要做我们的国王，”青蛙都喊叫起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吞食我们？”“就因为你们把我请来了。”蛇回答说。

“我没有请你来！”有一只青蛙喊起来，水蛇用眼睛狠狠地盯着它。“没有？这就更坏！”蛇说，“我必须吃掉你，因为你没有请我来。”

狐狸和面具

在远古时代，一只狐狸拾到一个内部空空而表面咧着一张大嘴的面具，这原是一个演员用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脑袋！”正在端详着的狐狸说，“没有脑子，只有一张嘴巴！这难道不是一个饶舌者的脑袋吗？”

这个狐狸认识你们，你们这些没完没了的演说家，你们这些折磨我们纯洁思想的人！

乌鸦和狐狸

一只乌鸦用爪抓起一块涂过毒药的肉飞走了，这块肉原是一个发怒的园丁为了毒死他邻居的猫而抛在地上的。

正当它停在一棵老树上想吃这块肉时，一只过路的狐狸向它喊道：“请接受我的祝福，丘比特的鸟！”“你把我看做谁？”乌鸦问道。“我把你看做谁？”狐狸反问，“难道你不是那只奉宙斯之命天天到这棵树上来为我这可怜的动物馈赠食物的强壮的鹰吗？可你为什么乔装成这副样子？在你那无往不胜的爪子里，我不是看到了上帝通过你赐予我的赠品吗？”

乌鸦不胜惊讶，但暗中却也高兴自己被看成一只鹰。它想：“我不必指出狐狸的错误。”它大方而又糊涂地把它的赃物抛给了狐狸，然后骄傲地飞走了。

狐狸笑着叼起了肉，带着一种邪恶的快感咀嚼起来。可不久这种快感变成了一种剧烈的痛苦；毒药发作了，它僵直地躺在那里。

该诅咒的谄媚者，愿你们除了毒药什么也不赞美！

吝啬鬼

“我是个不幸的人！”一个吝啬鬼对他的邻居诉苦说，“我埋在庭院中的财宝夜里被人偷走了，原来的地方放上了一块该诅咒的石头。”

邻居回答他说：“反正你也不用这些财宝，你就把这块石头当做是你的财宝好了；你一个大钱也不会少的。”

“如果我一个大钱也不会少，那另一个人不是一个大钱也不会多吗？”吝啬鬼说，“可是那个人多了许多钱啊！我要发疯了。”

乌　鸦

狐狸看到乌鸦在抢夺神坛上的祭品，并用这些养活自己。于是他思忖：我想弄清楚，乌鸦因为它是一只能预言的鸟，才在祭品里分得一份呢，还是因为它厚颜无耻地和神分享祭品，人们才把它看做是能预言的鸟？

宙斯和绵羊

所有的动物都伤害绵羊。于是绵羊来到宙斯面前，恳求减轻它的痛苦。

宙斯表示同意，对绵羊说：“我看得很清楚，我温顺的生物，我把你创造得太缺少防御能力了。我要尽我的所能来补救这个过失。现在你来选择吧，我应该让你的嘴长出獠牙来，还是使你的脚生有利爪呢？”

“噢，不，”绵羊说，“我不要那些和猛兽相同的东西。”

“或者，”宙斯接着说，“让我在你的唾液中放进毒质？”

“不！”羊回答说，“毒蛇是非常被人仇视的。”

“那叫我怎么办呢？我在你的额头上安上角，再给你一个坚强有力的颈项吧。”

“不要这样，仁慈的父亲；那我会像山羊一样好斗的。”

宙斯说：“不过，你要防御别的动物来伤害你，你得能够去伤害别的动物啊。”

“非得这样不可吗？”绵羊叹气说，“唉，仁慈的父亲，就让我还是原来的样子吧。因为有能力去伤害别的动物，我害怕就会引起去伤害别的动物的欲望；忍受不义比从事不义要好些。”

宙斯为这只温顺的绵羊祝福，绵羊从此也就忘记诉苦了。

狐狸和老虎

一只狐狸对老虎说：“我真希望能有你那样的速度和力量。”

“除此之外我再没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吗？”老虎问道。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我那美丽的毛皮呢？”老虎继续问道，“它和你的情感一样丰富多彩，外观总得恰如其分地表现内心才好。”

“正因为这样，”狐狸回答说，“对此我敬谢不敏。我决不显露出我的本性。如果上帝愿意，我真想用羽毛换掉我的皮毛！”

赫尔库勒斯

（赫尔库勒斯，据希腊神话，为宙斯和阿尔克美所生，从诞生之日起，就受到宙斯的妻子朱诺的迫害。他完成了十二项艰巨、伟大的事业，克服了重重的困难，最后列身神界。）

当赫尔库勒斯被录入神籍时，他在众神面前首先向朱诺致意。整个上界和朱诺都为此感到惊奇。“你对你的敌人这样有礼貌？”一个神向他喊道。“是的，特别是对她，”赫尔库勒斯回答说，“正是由于她的迫害，才使我有机会来完成那些得以列身上界的事业。”

奥林匹斯都称赞这个新神的回答，朱诺也因此和解了。

人和狗

一个人被狗咬伤了，他一怒之下打死了这条狗。他的伤势非常危险，只好去讨教医生。

“除了把一块面包塞进伤口，叫这条狗来吞食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经验派医生（原文为拉丁文“经验主义者”，又可译作“庸医”。）说，“如果这种感应疗法不能奏效，那么——”说到这里，医生耸了耸肩。

“不幸而轻率的愤怒啊！”他叫了起来，“这种疗法没法救我，因为我已经把狗打死了。”

葡　萄

我认识一位诗人（据原注，指当时的著名诗人克洛卜斯托克。），他的渺小的模仿者大喊大叫的赞美远比那些艺术批评家心怀嫉妒的轻蔑对他更有损害。

“葡萄确实是酸的！”狐狸白费许多气力没摘到葡萄之后，就这样说。一只麻雀听了就喊道：“这葡萄是酸的？我看不会这样！”它飞到那里，尝了尝，感到甜极了，于是把成百个好吃甜食的弟兄喊来。“尝尝吧！”它喊道，“尝尝吧，这样好吃的葡萄狐狸竟骂它酸。”它们全都尝起来，一会儿工夫葡萄被一扫而光，再也没有狐狸在下面攀跳了。

狐　狸

一只被追逐的狐狸跳上墙头得救了。为了安全地跳落到另一边地面上，它抓住了临近的一棵荆棘。它顺利地跳了下去，只是荆棘把它刺得很痛。“该死的帮手，”狐狸喊道，“你们要不同时伤害人，是不会帮助人的！”

绵　羊

在丘比特庆祝他的婚典时，所有的动物都来送贺礼，可是朱诺却没看到绵羊。

“绵羊在哪？”这位女神问道，“为什么虔诚的绵羊没有来送它那份好意的贺礼？”

狗听到这话就说：“请不要生气，女神！我今天还看到过绵羊，它当时非常悲哀，恸哭不止。”

“它为何恸哭？”女神已被感动了。

“绵羊是这样说的，我太穷了！现在既没有羊毛，又没有羊乳；我拿什么东西送给丘比特呢？难道我、惟独我一个两手空空地到他面前去吗？不，我宁愿到牧羊人那里去，请他把我作为祭品献给丘比特！”

正在这时候，随同牧羊人的祈祷，祭献这只羊所散发的烟雾穿过云层飘来，丘比特嗅到一股甜蜜的香味。如果说泪水能濡湿不朽的眼睛，那么现在朱诺第一次流出了泪水。

山　羊

从前山羊是没有角的；山羊请求宙斯给它们两只角。

“好好考虑你们的请求，”宙斯说，“和角这份礼物连在一起不可分的，还有一件东西，它是不会使你们感到满意的。”

可是山羊坚持它们的请求，于是宙斯说：“好吧，就让你们有角吧！”

山羊得到了角——还有胡子！从前山羊也是没有胡子的。噢，这可恶的胡子使它们多么痛苦啊！这痛苦远远超过它们引以为荣的角带给它们的喜悦！

野苹果树

一棵野生的苹果树有一段躯干空了，一群蜜蜂就定居在里面。她们用宝贵的蜂蜜把空洞填满，这棵树因此变得非常骄傲，它对所有其他的树都嗤之以鼻。

于是有一棵玫瑰树向它嚷道：“靠着这种借来的甜蜜就可怜地骄傲起来！难道你的果实会因此少酸一点吗？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就把蜂蜜长到你的果实里去；那人们才会为你祝福呢！”

鹿和狐狸

鹿对狐狸说：“我们这些可怜的弱小动物真倒霉！狮子和狼竟联合起来了。”

“和狼联合起来？”狐狸说，“这还不算什么！狮子吼一阵，狼嗥几声；这样你们常常还能及时逃掉。若是强大的狮子想到去和偷偷摸摸的山猫联合起来，那我们可就更糟了。”

荆　棘

杨柳问荆棘：“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你对过路人的衣服那样贪婪呢？你要它们有什么用？它们对你有什么益处？”

“什么用处也没有！”荆棘说，“我也不想夺掉他们的衣服；我只是要把它撕破而已。”

复仇女神

普鲁图（普鲁图，罗马神话中的地狱神。）对众神的使者说：“我的复仇女神都老了，不中用了。我需要新的。去吧，麦尔库尔（麦尔库尔，罗马神话中的神的使者。），替我到世上去找三个能干的女人来。”于是麦尔库尔走了。

不久之后，朱诺对她的女仆说：“伊丽丝，你相信在凡人中间找得到两个或三个非常严峻、贞洁的姑娘吗？一定要非常严峻！你懂得我的意思吗？这是为了去嘲笑茜赛恩（茜赛恩，爱神维纳斯的别名。），她自夸压倒了整个的女性。去吧，各处走走，仔细寻访，把她们弄来。”于是依丽丝走了。

地球上有哪个角落没有被善良的依丽丝找寻过！但白费力气！她孤零零地回来了，朱诺向她喊道：“这可能吗？啊，贞操！啊，美德！”

“女神，”依丽丝说，“我本可以给你带来三个女孩子，她们全都严峻而又贞洁；她们全都没有对男性微笑过；她们心中最细微的爱情火花都被窒息掉；可惜我去得太晚了。”

“太晚了？”朱诺说，“怎么回事？”

“刚巧让麦尔库尔给普鲁图弄走了。”

“给普鲁图？普鲁图要这些品德端正的姑娘做什么？”

“做复仇女神。”

替莱西亚斯

（替莱西亚斯，希腊神话中懂鸟语的盲预言家。）

替莱西亚斯拄着手杖在田野里行走。这条路经过一座神圣的丛林，丛林中有一个三岔路口，他看见两条蛇在交尾。于是替莱西亚斯举起了手杖去打这一对热恋着的蛇。——啊，真是奇迹！手杖刚一落到蛇身上，替莱西亚斯竟变成了一个女人。

九个月之后，这个女替莱西亚斯又路过这座神圣的丛林，走到原来那个三岔路口时，她看见两条蛇在相互厮打着。于是，替莱西亚斯又一次举起了手杖去打这对愤怒的蛇，啊，真是奇迹！手杖刚一把格斗着的蛇分开，这个女替莱西亚斯又变成了男人。

孩子和蛇

一个孩子在玩一条驯顺的蛇。“我可爱的小动物，”孩子说，“要不是你把毒褪尽了，我是不会这样随便地和你在一起的。你们蛇都是些最凶恶、最忘恩负义的生物！我读过一个寓言，说是一个贫穷的农夫出于怜悯，把一条在篱笆下冻得半死的蛇揣在温暖的怀里，这条蛇也许就是你的先辈。这个凶恶的家伙刚一苏醒过来，就咬伤它的恩人；那善良而又仁慈的人不得不死去。”

“我真惊奇，你们写故事的人竟是这样偏心！”蛇说，“我们讲故事的人讲起这个故事，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你们那个仁慈的人认为这条蛇真的冻死了，而且因为这是一条颜色斑斓的蛇，他才把它揣进怀里，打算回家把那美丽的蛇皮剥下来。难道讲得不对吗？”

“住嘴吧，”孩子说，“忘恩负义的家伙都是不知道认错的！”

“说得对，我的儿子，”听到这场谈话，父亲就插进来对儿子说，“不过，如果你听到一件超乎寻常的忘恩负义的事情，在你给一个人打上这样一个可憎的烙记之前，应该把所有的情况仔细地加以调查。真正施恩的人很少招致忘恩负义的报答；是啊，我希望尊重人类，但是却一次也不能够。这些施恩的人都怀着卑鄙的自私意图，我的儿子，用忘恩负义代替感谢正是这种自私意图应得的报应啊。”

密娜发

朋友，不要计较吧，不要计较那些幸灾乐祸的小人对你不断增长的荣誉的嫉妒吧！你何必拿你的才智使那些注定被遗忘的名字永世长存呢？

在巨人们反对众神的荒唐的战争里，巨人们用一条凶恶的龙去对抗密娜发。密娜发捉住了这条龙，用有力的手把它掷向苍穹。龙依旧闪着光彩；而那些丰功伟绩经常得到的报偿，便是这条龙所遭受的令人羡慕的惩罚。

灵床上的狼

狼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以审视的目光回顾自己过去的一生。“当然，我是一个罪人，”它说，“但我希望我不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我作过恶，但也行过许多善。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一只离群的小羊咩咩叫着来到我跟前，离我是那样近，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咬死；可我一点也没伤害它。与此同时，我还听到一只绵羊以绝无仅有的轻蔑向我发出嘻笑怒骂，虽然我从来连猎狗都没怕过。”

“这些我都可以为你作证，”一个正准备为它料理后事的狐狸朋友打断它说，“当时的情形我还记得非常清楚。那时正赶上一块脚骨鲠得你痛不欲生，而好心的仙鹤还没有把它从你的喉咙中衔出来。”

公牛和牛犊

一头强壮的公牛在挤进低矮的牛栏门时，用角顶坏了门横梁。“看哪，牧人！”一只小牛犊喊起来，“我是不会给你干出这样的坏事来的。”“若是你能做出这样的事，我该多么喜欢你啊！”牧人说道。

这只牛犊说的话正是那些渺小的哲学家所说的话。“可恶的贝尔（彼尔·贝尔（1647—1706），法国启蒙时代的自由思想家、哲学家。）！他以那肆无忌惮的怀疑触怒了多少正直的灵魂！”噢，诸位先生，如果你们中间每个人都能成为贝尔，我们多么心甘情愿让你们来触怒我们啊！

孔雀和乌鸦

一只骄傲的乌鸦用绚丽多彩的孔雀所脱落的羽毛装饰着自己。它觉得自己装饰得差不多了，就勇敢地混到女神朱诺美丽的鸟群中去。它被认了出来，于是所有的孔雀很快用犀利的喙来攻击它，把它那些骗人的装饰扯个精光。

“行了！”乌鸦终于喊叫起来，“你们的都归还你们了。”孔雀发现了乌鸦翅膀上原有的几根漂亮的羽毛，于是回答说：“住嘴，可怜的笨蛋；连这几根也不会是你的！”——它们继续啄它。

和驴在一起的狮子

一头伊索的狮子带着一头驴到森林里去，这头驴用它可怖的声音来帮助狮子猎捕食物。一个鲁莽的乌鸦从树上向狮子喊道：“好一对漂亮的伙伴！和一头驴在一起走，难道你不感到羞耻？”“我需要谁，我就会给他这种光荣。”狮子回答说。

大人物要把一个小人物引进他们的圈子里时，他们都是这样想的。

和狮子在一起的驴

一头驴同一头伊索的狮子到森林里去，狮子用驴来当它行猎时所需用的号角。这头驴碰到另外一头它认识的驴，后者向它喊道：“你好，我的兄弟！”“不知羞耻的家伙！”竟是这样的回答。

“为什么这样？”那头驴继续说，“难道你同狮子在一起走，就因此比我优越？就比一头驴强吗？”

瞎眼的母鸡

一只习惯刨土觅食的母鸡失明了，但它仍然辛勤地刨土，并不因失明而停止。可这对一个勤勉的愚者又有什么用处呢？另外一只没有失明的母鸡非常爱惜自己柔嫩的脚趾，它一刻也不离开盲鸡的身旁，不用刨就享受到刨出来的食物。每当瞎眼母鸡刨出一粒米粮时，那只看得见的母鸡便马上吞了下去。

勤勉的德国人采撷文萃，而机智的法国人则加以利用。

第三卷

* * *

弓的主人

一个人有一张出色的由黑檀木制成的弓。他用这张弓射得又远又准，因此非常宝贵它。有一次，他仔细观察它时，说道：“你稍微显得有些笨重！外观毫不出色。真可惜！不过这是可以补救的！”他思忖：“我去请最优秀的艺术家在弓上雕一些图画。”他去了，艺术家在弓上雕了一幅完整的行猎图；还有什么比一幅行猎图更适合这张弓的呢？

这个人充满了喜悦。“你正配有这种装饰，我亲爱的弓！”一面说着，他就试了试；他拉紧了弓，弓呢——断了。

恩　惠

一

“在动物中间，你还能找到一个比我们更伟大的慈善家吗？”蜜蜂问人道。

“有的！”人回答说。

“谁？”

“绵羊！因为它的毛对我是必需的，而你的蜜却不过使我感到可口而已。”

二

“为什么我把绵羊看成是比你还伟大的慈善家，你想知道另一个理由吗，蜜蜂？绵羊把它的毛送给我，不会给我带来任何一点困难；可是当你把你的蜜送给我时，我总是害怕你的刺呢。”

“我当然听到了，”牧羊人说，“正是由于你沉默的过错，我才听到了它们的喊叫。”

橡　树

一个暴风雨的夜里，狂暴的北风在一株雄伟的橡树身上显示了自己的威力。橡树倒下去了，许多低矮的灌木丛被它压坏。在这不远有一个狐狸洞，早晨狐狸看到了树，它喊了起来：“一株什么样的树啊！我从来没想到它会是这么高大！”

一只老狼的故事

一

一头凶狠的狼上了年纪，于是打定主意要同牧羊人友好相处。它上了路，先到羊群离它洞口最近的牧羊人那里去。

“牧羊人，”它说，“你把我称作嗜血的强盗，可我事实上并不是。当然，我饿了的时候，也不得不去捕食绵羊；饥饿是不好受的。只要我不挨饿，只要把我喂饱了，那你对我会真的感到满意的。当我饱了的时候，我实在是个最和顺、最温柔不过的动物。”

“当你饱了的时候？这也许可能吧，”牧羊人回答说，“可你什么时候才会饱呢？你的贪欲从来是不知饱足的。滚开！”

二

被撵走的狼来到第二个牧羊人那里。

“你是知道的，”它这样开头，“在一年里我能吃掉你好些羊。如果你愿意每年给我六只羊，那我就满足了。这样保你能安稳地睡觉，也不必去养狗了。”

“六只羊？”牧羊人说，“这是整整一个羊群呢！”

“好吧，看在你的面上，我五只就满足了。”狼说。

“你在开玩笑；五只羊！我祭祀潘恩（潘恩，希腊神话中的山林之神。），全年还没用过五只羊呢。”

“那四只行不行？”狼继续问道；牧羊人嘲弄地摇了摇头。

“三只？两只？”

“一只也不行，”回答得很干脆，“如果我用自己的警惕能确保安全，我还向敌人进贡纳礼，那我可真愚蠢到了极点。”

三

“三是个吉祥的数字，”狼这样想着，就到第三个牧羊人那里去了。

它说：“在你们牧羊人中间，我被诽谤成一个最残忍、最不讲良心的动物，这使我很伤心。现在我要向你证明，人们这样对待我是多么不公正。每年给我一只羊，你的羊群就可以自由自在、不受侵害地在那座林子里吃草，除了我是没有任何其他动物敢来侵扰那座林子的。一只羊！多么微不足道！难道我还能做得比这更大方更无私吗？——你笑，牧羊人？你笑什么呢？”

“噢，不笑什么！可你多大年纪了，好朋友？”牧羊人说。

“我的年纪跟你有什么相干？即使再老也能吃得动你那些可爱的羊羔呢。”

“不要光火，老依塞格里姆。我很抱歉，你到这里来提这个建议，未免晚了几年。你那支离破碎的牙齿泄露了你的企图。你装作大公无私的样子，不过是为了更安逸一些，更少担些风险来养活自己而已。”

四

狼变得愤怒起来，但它仍控制住自己，到第四个牧羊人那里。恰巧这个牧羊人的一条忠实的狗刚刚死去，狼便利用了这个好机会。

“牧羊人，”它说，“我在森林里和我的兄弟们闹翻了，闹得永远不会和解。我知道你是多么害怕它们！如果你用我来代替那死去的狗，我敢向你保证，叫它们对你的羊连斜着眼望一下都不敢。”

“那么说，你是要保护它们不让你森林里的兄弟们吃掉？”

“我还会有什么别的意思呢？当然是这样的。”

“这倒不坏！可是我如把你收留在我的羊群里，请告诉我，谁来防范你，使你不会吃掉我可怜的羊呢？为了防备外贼，却要养一个家贼，我们人把这种事叫做……”

“我听到了，”狼说，“你开始说教了！再会！”

五

“我要不是这样衰老的话，哼！”狼咬牙切齿地说，“可我不得不顺时应势。”于是它就到第五个牧羊人那里去。

“认识我吗，牧羊人？”狼问道。

“像你这一类我至少是认识的。”牧羊人回答说。

“像我这一类？我很怀疑这一点。我是一只非常特别的狼，配得上同你和所有牧羊人交朋友。”

“你究竟有什么地方特别呢？”

“我从不咬也不吃任何一只活羊，就是饿得要命也不干。我只是用死羊来维持生活。难道这不值得称赞吗？请允许我时不时到你的羊群里来一趟，打听一下你是不是——”

“别废话！”牧羊人说，“如果要我不成为你的敌人，你一只羊也不能吃，连死的也不能吃。吃过死羊的动物就很容易由于饥饿学会把病羊看做死羊，把好羊看做病羊。别跟我套交情了，走开！”

六

“为了达到目的，不得不施展我的拿手好戏了！”狼这样想着，就去找第六个牧羊人。

“牧羊人，喜欢我这张皮吗？”狼问道。

“你的皮？”牧羊人说，“让我看看！它很美；看来狗咬你的次数并不太多。”

“好吧，那你听着，牧羊人；我老了，不会活得太久了。把我喂养到死吧；我把我的皮留给你。”

“嘿，瞧你的！”牧羊人说，“你也要玩老吝啬鬼的把戏？不行，不行；为了你这张皮，我到头来要付出比它本身贵七倍的价钱。如果你当真要把这件礼物送给我，那就现在给吧。”说着牧羊人就去拿棍子，狼马上逃走了。

七

“啊，这些无情的家伙！”狼极端愤怒地叫了起来，“与其饿死，倒不如做他们的敌人死去；因为他们不想更好呵！”

于是它跑去，闯进了牧羊人的住宅，咬死了他们的孩子，牧羊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打死。

这时，牧羊人中的一个聪明人说道：“我们原来做得不太妥当，把这个老强盗逼上了绝路，剥夺了它改过自新的机会，即使说它是迫不得已而且为时过晚！”

鼠

一只富有哲理感的老鼠赞美仁慈的大自然，说大自然给鼠类造就了有利于延续它们种族的良好条件。它说：“我们中间的半数从大自然那里得到了翅膀，即便我们在地面上全都被猫扑灭了，大自然仍能轻而易举地从蝙蝠里再造出我们这支被灭绝了的种类来。”

这只善良的老鼠不知道，还有带翅膀的猫呢。我们的骄傲多半是基于我们的无知！

燕　子

相信我吧，朋友，这广阔的世界并不适合于智者，并不适合于诗人！他们认识不到它的真正的价值，咳！他们常常低能到拿这种价值去换一种一钱不值的东西。

早先燕子就是一只和夜莺一样唱得婉转动听的鸟。可不久它厌倦在寂寞的丛林呆下去，因为这里除了一些勤劳的农夫和一些天真的牧童之外，再没有任何人倾听它和赞赏它了。它离开自己温柔的伴侣，跑到了城里。结果呢？由于城里人没有时间聆听它的美妙歌曲，这样它逐渐忘记了唱歌，而学会了筑巢。

鹰

有人问鹰：“你为什么到高空去教育你的孩子？”

鹰回答说：“如果我贴着地面去教育它们，那它们长大了，哪有勇气去接近太阳呢？”

幼鹿和老鹿

善良的大自然使一只鹿活过了几个世纪，有一次这只鹿对它的一个孙子说：“我还能很清楚地回忆起那个时代，当时人们还没有发明震耳欲聋的火铳。”

“这对我们这个种族该是一个多么幸福的时代！”孙子叹着气说。

“你的结论下得太快了！”老鹿说，“时代不同，但一点也不见好！人们那时用弓箭来代替火铳；我们的遭遇和现在一样糟糕。”

孔雀和公鸡

有一次孔雀对母鸡说：“看哪，你的公鸡走起来多么骄矜和傲慢呀！可人们却不说：骄傲的公鸡，而总是说：骄傲的孔雀。”

“其所以这样，”母鸡说，“是因为人们不去注意一种有所凭借的骄傲。公鸡凭它的司晨和勇敢而骄傲，可你凭什么？凭你的颜色和羽毛。”

鹿

大自然使一只鹿长得异乎寻常的高大，颈子上披着长长的鬃毛。于是鹿暗自思忖：“你简直可以让人看做一只麋鹿了。”它于是产生了冒充麋鹿的虚荣心，结果怎样呢？它悲戚地把头垂向地面，并经常摆出一副凶恶的样子。

连惹人发笑的白痴都认为，要是他不诉说头痛和忧郁的话，人们就不会把他当做一位才子。

鹰和狐狸

“不要以你的飞行本事沾沾自喜吧！”狐狸对鹰说，“你飞得那么高，只不过是为了向更远地方搜寻死尸罢了。”

我认识一些人，他们成了睿智的思想家，不是出于对真理的热爱，而是为了贪求一个报酬优厚的职位。

夜莺和云雀

有些诗人是那样喜欢高高地翱翔在他们大部分读者的理解力之上，对于他们我们该说些什么呢？没什么好说的，只有夜莺一次对云雀说过的那句话：“安静吧，朋友，你飞得那么高，不就是为了不让人听到你的歌唱吗？”

牧羊人和夜莺

缪司的骄子，你为巴那萨斯（巴那萨斯，希腊境内一座山名，古希腊神话中阿波罗和缪司的居住地，故“巴那萨斯”沿用为诗坛的代名词。此处系指一些劣等诗人。）那些无赖汉的大喊大叫生气了吧？——噢，让我告诉你从前夜莺不得不听的话。

“唱起来吧，亲爱的夜莺！”在一个媚人的春夜，牧羊人向沉默的歌手喊道。

“唉！”夜莺说，“青蛙叫得太响了，吵得我没心思唱了。难道你没听见吗？”

“我当然听到了，”牧羊人说，“正是由于你沉默的过错，我才听到了它们的喊叫。”

所罗门的魂灵

（所罗门（公元前973－前933），古代以色列国王，以智慧著称，写过许多格言。）

一位正直的老人在酷热难当的天气里亲手耕犁他的土地，亲手把纯净的种子播撒进松软的地里。

忽然，在菩提树的宽阔树阴下，一个神的幻象出现在他的面前！老人非常惊讶。

“我是所罗门，”这个幽灵用亲切口吻说，“你在这儿做什么，老人？”

“如果你是所罗门，那你还问什么？”老人回答说，“在我童年的时候，你叫我到蚂蚁那儿去；我看到它们的所作所为，从它们那里学会勤奋和积蓄。我从前学到什么，我现在就要做什么。”

“你只把功课学会了一半，”幽灵说，“再到蚂蚁那儿去一次，还要从它们那儿学会在你生命的冬天里去休息、去享受自己的贮藏。”

仙女的礼物

两位慈祥的仙女来到一位幼小的王子的摇篮旁，这位王子将来就是他的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一位仙女说：“我把鹰的锐利目光送给我这个宠儿，他有了这双眼睛，在他辽阔的国土上连最小的蚊虫也逃躲不掉。”

“这个礼物好极了，”第二位仙女打断她的话说，“王子要成为一位卓有见识的国王。鹰不仅要有能观察最渺小的蚊虫的那种锐利目光，它还应当有一种不屑于追捕蚊虫的高尚的轻蔑。让王子从我这里得到这份礼物吧。”

“姐姐，我感谢你这个聪明的限定，”第一个仙女说，“这是真的；许多国王要是有敏锐的理智，少屈尊去管一些最琐细的事情，他们本来会成为更伟大的国王的。”

羊和燕子

一只燕子为了筑巢，就飞到羊身上去羊毛。羊愤怒地跳来跳去。“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吝啬？”燕子说，“你允许牧人把你的毛通通剪光，可连一小撮毛都拒绝给我。这是为什么？”

“这是因为你不像牧人那样懂得用好的方法来取我的毛。”

乌　鸦

乌鸦看到鹰孵卵花了整整三十天的工夫。它说：“毫无疑问，鹰的孩子一定因此才变得身强力壮，目光锐利。好的！我也要这样做。”

从此以后，乌鸦也真的用三十天的时间来孵卵；可是它孵出来的仍然只是一些可怜的乌鸦。

群兽争长

一

在动物中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相互要比比高低。马说：“想要解决这场纷争，还是让我们请人来裁判吧；他不是争论的一方，因此不会偏心。”

“可是他有这样的智力吗？”鼹鼠不以为然地说，“他得真正识别我们身上最细微的、常常隐藏得很深的美德。”

“这个提醒非常聪明！”土拨鼠说。

“一点不错！”刺猬也喊了起来，“我从不相信人具有足够的观察力。”

“你们静静！”马命令道，“我们早就知道，谁最不敢相信自己的美德，谁就最容易怀疑它的仲裁者的判断力。”

二

人做了裁判。“还有一句话，”威严的狮子向人喊道，“在你宣判评比结果之前问一下。人，你是按照什么标准来决定我们的价值呢？”

“按照什么标准？那当然是按照你们对我的用处的多少来决定。”人回答说。

“妙极了！”被冒犯了的狮子说，“这样我不知要比驴低多少等呢！你不能做我们的裁判，人！请离开会场。”

三

人离开了。鼹鼠嘲笑地说：“马，现在你看到了吧？狮子也认为人不能做我们的裁判。狮子想的和我们一样。”（土拨鼠和刺猬仍附和鼹鼠。）

“可我所根据的理由比你们更充足！”狮子说着，并向它们轻蔑地瞥了一眼。

四

狮子继续说下去：“我仔细地考虑过了，觉得这种地位高低的争论不过是一场无聊的吵嘴罢了！随便你们把我当做是最高贵的，或者是最卑贱的，我都无所谓。我认识我自己，这就够了！”——它走出了会场。

继它之后，聪明的大象、勇猛的老虎、庄重的熊、机警的狐狸、高贵的马……总之，凡是感到或者相信能感到自己价值的动物都走了。

最后离开的、也是对破裂了的会议感到最不满意的是——猴和驴。

熊和象

“那些愚昧无知的人！”熊对大象说，“他们对我们这些优秀动物的要求真是无奇不有啊！我，庄严的熊，竟得和着音乐跳舞呢！可他们知道得很清楚，这种恶作剧是和我的高贵本性不相称的；否则为什么我一跳舞他们就笑呢？”

“我也是和着音乐跳舞的，”有见识的大象说，“我相信我和你同样地庄重、高贵；可是观众却从不笑我；他们脸上只是流露出一种欢愉的赞赏。相信我吧，熊，人们不是笑你跳舞，而是笑你跳得那样笨拙。”

鸵　鸟

跑得像箭一样快的驯鹿看到鸵鸟就说：“鸵鸟跑得并不怎么出色；毫无疑问，它飞起来定会好些。”

另一次，鹰看到鸵鸟就说：“鸵鸟大概是不会飞的；可我相信，它一定跑得很好。”

诗体寓言

* * *

麻雀和田鼠

麻雀对田鼠说：“你看，那儿停着一只雄鹰！

看，你还看得到！他的身躯已在抖动，

他准备进行一次勇敢的飞行，

去结识太阳和闪电，

去攀登那苍穹之顶。

我虽看起来不像一只雄鹰，可我敢打赌，

飞起来和他完全相同。”

“飞吧，吹牛皮的家伙！”田鼠喊道。

这当儿，那一个已经起飞，

勇敢地把久经考验的翅膀挥动；

而这一个也大胆地尾随飞翔。

他俩还刚飞到小树那样高，

这近视的田鼠就谁也看不到，

在田鼠看来，他俩飞得都同样高超。

一个倔强的F（据原注，F指德国诗人F．克洛卜斯托克（1724—1803）。密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著有史诗《失乐园》、《复乐园》等。克洛卜斯托克仿《失乐园》写了《救世主》，诗中缺少密尔顿诗中的革命热情，但宗教热情却比密尔顿的诗更浓。可是当时，一些批评家如瑞士的鲍特迈尔，却把克洛卜斯托克当做是和密尔顿一样伟大的诗人。）想歌唱得像密尔顿一样中听，他选择了这样一个裁判，于是得到了成功。

鹰和枭

丘比特的鹰和巴拉斯的枭发生了争吵。

“可憎的夜游神！”“谦虚一点吧，我倒想请教。

上天养育了我和你，

你凭什么把自己看得比我高？”

鹰说，“在天空有我们俩，这个不假，

可却迥然不同：

我靠自己的翅膀飞来，

而你却靠你的女神携带。”

舞　熊

一头舞熊挣脱了锁链，

重又返回森林。

他用习惯了的后脚，

为他的同类表演他拿手的舞蹈。

“看吧！”他喊道，“这就是艺术，只有在人间方能学到。

要是你们高兴，就跟着我跳。

你们要是能学会，那该多好！”

“滚开，”一头老熊大声咆哮，

“这样的艺术，不管它多么困难，

不管它多么罕见，

只显示你卑贱的灵魂和奴相。”

一位显赫的朝臣，

一个用谄媚和阴谋

代替机智和德行的人，

他施展诡计，得到擢升，

他盗取了君王的恩宠，

他把诺言和誓语当做客套玩弄，

做一个这样的人，做一个显赫的朝臣，

究竟是耻辱还是光荣？

鹿和狐狸

我听到狐狸对鹿说：

“鹿呵，我真不理解，

你怎么这样胆小；

连条最小的猎狗都能把你吓跑。

你瞧瞧自己，个头那么高大，

力气还会缺少？

就是一条最大的狗，不论多么强壮，

你只要双角一顶，管叫它灵魂出窍。

人们想必看不见狐狸的软弱：

我们缺少本领去和别的动物抗争。

但是一只鹿决不应当退让，

这一点不言自明。那么，请听我的结论：

谁要是比他的敌人强壮有力，

就无须在敌人面前躲避；

朋友，你远远胜过那些狗，

因此你决不应当逃走。”

“真的，我从没这样深思熟虑，”

鹿说，“从现在起，我将坚定不移。

要是狗和猎人对我攻击，

我定要抵抗到底。”

太不作美了，狄雅娜（狄雅娜是罗马神话中的狩猎女神。“狄雅娜的仆从”指猎人。）的仆领着她的猎狗就在近旁。

狗一叫，森林里忽然间发出了汪汪的回响，

软弱的狐狸和强壮的鹿立即逃窜。

本性流露永远胜过豪言壮语。

太　阳

赐予我们白昼的那个星球——

“呵！诗人，照我们这些人所说的去学习吧！

如果你用陈腐的寓言来折磨我们，

可不是要我们把脑汁绞干？”

好吧！有人去问太阳：

这个被表象所蒙蔽的世界，

把它那无法衡量的巨大，

看成同指距差不多，

它是否会感到屈辱难过？

太阳说：“这会使我难过吗？

世界是什么东西？都是谁这样想？

简直是瞎眼的虫豸！只有那些寻求真理的模糊足迹的圣哲，

才能把本质和表象分清，

只要他们看重我就行！”

你们这些从愚众的呆滞目光中抢救了热情和才智的诗人啊，

要是读者的冷漠把你们中伤，

学习满足于你们自己吧，像太阳一样骄傲地去想！

模范夫妻

我要赞颂一个罕见的范例，

全世界听了都会为之惊异。

天下夫妻都爱打骂争吵，

谁这样认为，谁就错了。

我看到一对模范夫妻，

他们宁静得像最宁静的夏夜一般。

呵！没有人看到了他们，

还会说我是扯谎的坏蛋！

虽然妻子称不上一位天使，

丈夫也不是一位神仙；

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

谁都不会是十美十全。

要是一个开玩笑的人把我问，

这种奇迹怎会可能？

答案可由他自己来定：

原来丈夫耳聋，妻子双目失明。

浮斯汀

浮斯汀，整整一十五年

远离妻子、儿女和家园，

靠放高利贷发了大财，

而今他返回故乡，乘坐着自己的帆船。

当故乡的城市在远方隐约出现，

“上帝，”虔诚的浮斯汀长吁短叹，

“上帝，不要因我的罪愆而惩治我，

不要使我得到应得的后果！

你是那样仁慈，让我找到我的老婆和儿女，

让他们依旧健康、快乐。”

浮斯汀在诉说，上帝在倾听，

他来到他的家园，发现它富庶而又和平。

他找到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

并且——上帝保佑！——孩子还多了两名。

秘　密

汉斯来到神甫面前，

忏悔自己的罪愆。

他还年轻，没有什么名声，

他太年轻了，显得有些呆笨。

神甫听他说，他忏悔的并不多。

汉斯要忏悔些什么？

他不知道罪恶，只知道玩耍，

他无须因此忏悔，玩耍无伤大雅。

“嗯，就是这些？”神甫说，

“除此再没想到什么？”

“尊敬的先生，真的没有什么！”

“此外我就什么也不知道？”

“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拿我的荣誉担保！”

“此外什么也不知道，这可太糟！

罪过这样少？你得好好思考思考。”

“呵，先生，你这样追问——

我真的想出了点什么。”

“嗯？快说！”“真的，这个，

神甫大人，我赌咒，对你也不能说。”

“怎么？你已经知道那些青年妓女为什么发火？

有人伤害了她们，还是没有？”

“大人，我不懂你的意思，”“这样更好；

有关偷盗和杀人你一无所知？

你的父亲难道不去嫖？”

“噢，我的母亲谈过；

可这算不了什么。”

“算不了什么？你究竟知道什么？坦白！

你一定要说！

我可以答应你，

你坦白的事儿我决不传播。”

“你的诺言，大人，会使别人上当，

我可不是一个傻瓜蛋！

尊敬的大人，这件事你只要告诉一个小孩，

那我的幸福便算玩完！”

神甫斥责他说：“你这不知改悔的恶人，

你可知道你站在谁的面前？

你可知道我能强迫你说？

滚吧！你的良心会把你烧毁！

没有一个圣者会认识你！

圣母玛利亚不认识你，玛利亚的儿子也不认识你！”

现在这可怜的农夫之子，

他的心儿惶恐得快要破碎。

他哭泣，充满懊悔，说：“我知道。”

“我早知道你知道，可是是什么？”

“这不能说，”

“你还犹豫不决？”

“我知道，”“什么？”“一个雀窝，

真的，可是在哪，不要问，我害怕失去它；

去年马茨给我捅掉了十个。”

“滚开，笨蛋，一个雀窝不值得这样费力，

让你来告诉我，让我来追问你。”

我认识一帮怪人，世人也都认识他们，

他们多年以来，

折磨着自己的好奇心，

到底却什么也没有学成。

轻信的傻瓜，别在这类事情上纠缠，

别郑重其事地往里面钻。

谁没有秘密，谁就容易闭住嘴巴。

饶舌的害处在于不懂得自己胡诌些什么。

你们要是懂得，也会知道我这故事的教益，

秘密揭示给我们的往往并不是秘密，

人们最终多半会说：“不值得这样费力，

让你来告诉我，让我来追问你。”

夫妻之爱

卡罗琳死了；六周之后

她的丈夫也放弃了生命，

他的灵魂离开了喧嚣的红尘

迈上了通往天堂的笔直大路。

“彼得先生，”他喊，“开开门！”

“谁在这儿？”“一个正派的基督徒。”

“怎样正派的基督徒？”

“自从肺病把他禁锢在床，

许多个夜晚，

他在恐怖、祷告和战栗中睁着双眼到天亮。

快开门吧！”——门已打开。

“哈哈！卡罗琳的老伴！

我的朋友，”彼得说，“快请进来；

你太太的旁边正虚席以待。”

“什么？我的太太也进了天堂之门？

你们怎么收容了卡罗琳？

那么，再见！谢谢你们费心！

我要另找一个地方安身。”

熊

呶呶不休，满脸是愚蠢的正经和傲世的虔诚，

熊在弱小的动物中间承担着风纪纠察官的重任；

他像一个暴君一意孤行，

但多年来却一帆风顺。

每个动物都害怕、没有一个有胆量

辅助他去把这棘手的任务完成。

终于，勇士的精神在狐狸身上苏醒，

于是一只狐狸到处想以格言箴语感化众生。

现在我们看到他俩共有着一个目标，

可又看到他俩在不同的道路上奔跑。

熊只想用法治达到圣化；

狐狸也用惩罚，但他惩罚时面带笑容。

那里一味咒骂，这里则只需要诙谐；

那里修饰外表，这里则重品性；

那里是阴惨惨一片，这里可以看到生活和光明；

那里讲究装模作样，这里讲究修身。

你继续想下去，岂不马上要问我：

这两部分难道也有着友谊？

呵，这样敢情好！

这对道德、智慧和风俗大有裨益！

可惜不是这样，可怜的狐狸受到了熊的猜疑，

尽管他用意良好，终于也被驱逐。

为什么？因为狐狸竟把熊来斥责。

这次我不再说教；

钟声响了五下，我得向剧院奔跑。

朋友，别唠叨了！你不愿和我同去？

“演什么？”《塔尔丢夫》（《塔尔丢夫》是莫里哀的著名喜剧。塔尔丢夫是该剧的主人公，一个伪君子。此剧影响甚大，“塔尔丢夫”因此成为伪君子的同义词。）。“让我去看这种下流戏曲？”

狮子和蚊子

阳光振奋了一团熙熙攘攘的活物，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英雄，

它带着吮血的武器，

使人痛肿成了它所追求的光荣。

可是人们还算幸运，

只要一双长筒袜就能阻止它逞能。

这位年轻的英雄就是蚊子，

请洗耳把这英雄的业绩恭听！

它离开了它的同伙

开始它的十字军和骑士的远征，

它发现一头酣睡的狮子，

由于猎捕耗尽了精神。

“看哪，姐妹们，狮子在那儿酣睡。”

它翻飞着朝姐妹们呼喊：

“现在我要把它惩治一番，

我要给它放血，这专制的暴君！”

它飞奔过去，勇敢地一纵，

落在了兽王的尾端，

它刺了一下，马上又飞开，

对自己涩毒的桂冠骄傲非凡。

这狮子怎么动也不动？

怎么？它死了？这可使我解气！

蚊子的匕首是这样的狠毒，

难道还不能做出这点奇迹？

“我现在解放了森林，

要不那里就会杀气腾腾。

看吧，姐妹们，连老虎都惹不起的狮子

现在已经死去！谁能不赞扬我的螫针！”

姐妹们围着自吹自擂的胜利者，

兴高采烈地欢叫：

“怎么？打败了狮子！

妹妹，难道不出乎你的意料？”

“是呵，姐妹们，必须勇敢！大胆！

这种事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

冲呀！让我们去把更多的敌人打倒。

这个开头是多么美妙！”

在这一阵凯歌声里，

蚊子们高谈自己的胜利。

疲倦的狮子重又醒来，

去追捕猎物，浑身充满力气。

耶稣受难像

神甫说：“汉斯，你跑着去，

到邻近的城镇买一个耶稣受难像，

这儿是钱，带着马茨，

因为这东西沉重异常。”

汉斯和马茨进了城，

乍见到一个艺术家就以为了不得。

“先生，如果你有耶稣受难像，

请你卖一个给我们过复活节。”

这个艺术家惯于恶作剧，

他喜欢嘲弄笨伯，

喜欢把愚蠢弄得更加愚蠢，

于是戏谑地发问：

“你们想要个什么样的？”

“呶，要一个非常精美的，”马茨说，

“你的东西，我们知道得很清楚。”

“我知道，可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问的是，你们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汉斯望着马茨，马茨盯着汉斯，

他们咧开大嘴，一句话也讲不出。

“你们老实对我说，

你们是不是问过神甫？”

“我的上帝！”汉斯如梦初醒，终于说了一句，

“我的上帝！他什么也没向我们交待。

你知道吗？马茨？”——“我想：

要是你不知道，我又怎能知道？”

“那你们只好再辛苦一趟。”

“要不是差役在身，

我们真想撒手不管。”

他们思前想后，

依然一筹莫展。

忽然马茨想到：

“嗨，汉斯，我们买一个活的。

这样是不是最好？

要是这样不对，到底可少费些力气，

就算它是一头公牛，我们也能把它击毙。”

“真妙，”汉斯说，“我也想到这个主意，

这样办也不算怎么冒失。”

神学家先生们，这就是汉斯和马茨提出的

一个颠扑不破的论证。

隐修士

在一座城市的近郊，

那城市的名字，人们没有让我知道，

近郊的一座森林里，栖息着一个年轻的隐修士，一只罕见的鸟。

“在一个城市，”一个好事之徒想，

“城市的名字不让他知道？

他大概指的是哪一个呢？

依我看来，

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一句话，这个好事之徒想来想去，

最后，在他对我念出这名字之前，

就认定它是柏林。

“柏林？对，你们不久就会知晓，

因为真有一座森林位于柏林近郊。”

这个结论断然有力，我用荣誉担保，

我没有想到，它会这样清晰明了。

这座森林非常适合位于柏林，

这决不是牵强附会，东凑西拼。

其他地方是否也很适合，

这让读者自去琢磨。

我知道，它用希腊文该怎样称呼！

可谁懂得这个？它叫克拉鲍里斯（克拉鲍里斯：意为长角的城市。）。

这里，在克拉鲍里斯近郊，

在一座浓密的森林里，

在一间狭小而空荡的茅舍中，

住着一个年轻的隐修士。

每个隐修士所该做的，

他都极其热心地照做不误。

他祈祷，他赞颂，他喊叫，

不论是白天、夜间、傍晚和清早。

他不吃荤，不饮酒，

草根是他的食品，

清水是他的饮料。

他从不狼吞虎咽，不论胃口多好。

他鞭挞自己，直到鲜血淋漓，

而且知道，彻夜不眠是什么滋味。

他几乎是连日斋戒，

并且只用一只脚站立，

为了费力地踏入天界，

他毫无怨气地折磨自己。

这可真是奇迹，

森林里这位年轻圣者的大名，

很快就传播开来，一直传到城里。

第一个从城里到他这儿来顶礼朝拜的是个年老的妇人。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这里，

找到了这个荒居野处的上帝仆人。

他远远地看到了她，

就朝着一个木十字架跪下。

她离他越近，他就越发捶击着胸膛，呜咽、嚎啕，

而他如此这般地装扮圣者，

她却没有瞅见，虽然他在凝望着她；

直到最后，他跪得十分疲劳，

神圣的模样也装够了，

他才给她讲斋戒、克制情欲、修道院的生涯，

讲圣母像、祭祀，

讲忏悔、涂油仪式和安魂弥撒，

也没有忘记讲遗嘱，还有念珠。

他讲得那样雄辩有力，

使她嘤嘤啜泣，哀痛欲绝，

仿佛遭到了他的鞭笞。

最后，愁眉苦脸的隐修士勉强地允许她从他的茅舍

拆下一小块神圣的木片，

她吻它，她舔它，

把它放在萎缩的乳房中间。

带着这件神圣的珍品，

她回到城里，受宠若惊，欢悦非凡。

在家里，她让那些虔诚的女人，

来吻这块木片，而让另一些人只能旁观。

她同时还串门过户对着大街小巷叫喊：

“谁没有去朝拜我们的隐修士，

谁就要遭到诅咒和遗弃！”

并且列举成百条理由说明为什么特别对于女人大有裨益。

一个老太婆会有这样的力量，

使女人啼哭，使男人欢畅。

这个命题确不同寻常；

男人也会和女人一样。

可这次男人们却不声不响。

女人们只是一心痴想，

去会一会那林中的天使长，

男人们呢？——并不表示反对，

反倒让他们的女人整装前往。

丑陋的和貌美的，

年迈的和妙龄的，

贫穷的和富有的，

一句话，每个女人都前去接受感化，

每个女人都在那儿欢快地把时光打发。

“什么？打发时光？在接受感化的地方？

这个矛盾意味着什么？”

一个矛盾？多着呢！

“此外他还讲了真正的极乐！”

他还讲了这些，只是讲法有所区别：

同年老的人经常讲死和空幻，

同贫穷的人讲天堂的快乐，

同丑陋的人讲品行的端正，

只是同漂亮的，他整个时间在讲每个基督教徒的最初本能。

那是什么呢？谁要问我，可算得是个基督教徒？

因为每个教徒都异口同声：

那就是美妙的爱情。

我已说过，这个隐修士很年轻，

漂亮吗？谁要问到漂亮，

谁就可在这里把他欣赏。

只要女人们中意，事情就可入港。

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

既不像酒桶那样胖，也不像旗杆那样瘦——

“嗯，嗯，这一点从他的胃口不难看出苗头。”

人们还应该知道，

凡是上帝所钟爱的，

就是石头也能开花繁茂，

即使结的果实不算太好！

一张褐色的男性面孔，

不太大，也不太小，

被包在浓密的髭须中间；

目光显得粗野，但并不乏风韵；

鼻子长得有如小说中皇帝的隆准。

蓬松的头发围住了头部；

那道地的美的地方，

破烂的衣衫

既没完全掩蔽，也未使之暴露无遗。

还得提到他的腿肚，

又粗又大，硬的像块石头。

据说这决不是坏的表征；

但得把理由向我说明。

嗯，这样一条汉子当然会使女人快活，

我决不扯谎，事情已经发生过。

“什么？已经发生过？

他们都干过了这个？”

亲爱的傻瓜，这难道还有疑问？

他为什么操起宣道这门营生？

为什么要讲述那富有甜蜜冲动的甜蜜学说？

爱情要求双方意合情投，

谁当了她们的牧师，谁也不会同她们成仇。

噢，祈祷吧，你必须去遮盖这些丑行！

这里的道德规范过于严谨，

很多人都不敢用镜子照自己的原形，

害怕照见了会惊愕万分。

因此我只好带着我的故事，

一声不响地返回家中。

忽然一个念头掠过脑际，

要是一位出版商对我大开方便之门，

准备把这故事用四开纸张付印：

这样我也许可以卖弄一下

我在店铺里看到的一百条英国式的品德，

可以用灵巧的手指查阅典籍，

向版本收藏家，风纪纠察官、老一辈和年轻的诗人请教，

可以把他们说过的和没说过的，

一一摘记下来。

我再说一遍，如果他们使我的故事得以问世，

我将在上面留下我的手迹，

因为我不愿意自己骗自己。

我把我的故事讲下去——

事实上，我承认，

我真想看到当这位厚颜无耻的隐修士

狡黠地、一步一步地从精神讲到肉体时，

那些怀着纯洁信仰前往朝圣的女人该露出一种多么异样的表情。

我不怀疑，这种被污辱的羞耻心不会把愤怒表现在脸上，

不会使嘴巴和双手活动起来，

尽管这两者平素喜欢活动；

只是我相信，这都是由于缺少谅解，

谁要去同女人打交道，

用不着等到一堆干草烧完，

哪怕是一头狮子也能被驯服，

何况一个女人不过是只羊羔。

“一只羊羔？你真懂得女人。”

是啊，人们可以把她们称作羊羔，

如果她们自己往火坑里跳。

“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为什么老在一个地方

大发议论？”

看来贪图功利也会把诗人引入歧路。

好吧，我继续讲下去，

为了简洁起见，

且说五个季度之后，

这种流氓行径才彻底败露。

“五个季度之后吗？哼，

这位隐修士可真有一手。

真是令我几乎难以置信；

就是一个季度我也不让他在他位置上坐稳。

可是，这件事怎样才变得满城风雨？

难道是一个狡猾的男人把此事刺探？

难道一个女人的洁净嘴巴把秘密拆穿？

怎么？未必是一个好奇的老太婆，

出于嫉妒犯下了这件重大的罪恶？”

噢，都不是；应该另外去猜测，

这是由于两个活泼少女的过错，

她俩出于遏制不住的虔诚，

做了母亲们做过的事情；

可无论怎样，母亲们不大愿意

携带善良的孩子前去。

“她们大概发觉什么名堂？”

而且一五一十地向爸爸细讲。

“女儿们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

对妈妈的爱还表现在哪？”

噢！这倒一点也不受影响；

因为，如果说女儿也爱母亲，

就是在饥馑年头，

也会把最后一口面包，

从自己的嘴里掏出来给她，

可在这件事上，女儿却把母亲嫉妒。

这里爱情也会用聪明的口吻说话：

“你们这些美人儿，虽然承担着做孩子的义务。

但是别把自己忘记！”

一句话，由于姑娘们多嘴，真相终于大白，

原来他，这个隐修士，几乎使全城的人成了他的舅子，或者他的孩子。

这个该死的流氓！谁能料到这个！

整个城市爆发出怒火，

每个丈夫都赌咒发誓，要在第一夜把他和他的搭档，还有那个安乐窝都变成一片大火。

人们都聚集起来，

做好了复仇的准备。

贤明的市议会，

却把据了城门，封锁了城市，

阻止他们去发泄私愤，

同时把法警派往森林，

把他从十字架旁拖开，捆上了法绳。

市民们谈论着绞架和车刑，

这家伙真是恶贯满盈，

任何一种可怖的惩罚对他来说都嫌太轻。

只有一个老光棍，一个狡黠的律师，

却说道：“可不要把他弄死，

谁不知他是那样的辛勤，

给世界增添了无数的生命。”

在监狱里，这个隐修士忧愁得大概彻夜难眠，

明天就要被带去受审。

法官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

他使每个人的心弦绷紧，

并且——（人们常常自己搞错！）

相信自己的妻房最为坚贞。

“她是所有的虔诚信徒的榜样，

只到森林里去了一趟，

去把那个隐修神甫探望。

只有一次！那还会有什么名堂？”

那位仁慈的法官先生就这样想。

你放心，他越是这样想，

真理和诗人立即窃笑一旁，

一起窃笑的还有他那虔诚的妻房。

且说隐修士被提到堂前受审。

“我的朋友，你要一一招认，

哪些女人是你认识的，哪些女人又认识你：

这样你也许就能免刑。

当真。”“不要给我上刑，

我要说出她们所有的姓名。

法官先生，请您写吧！”怎么？

他要把她们和盘托出？

一个隐修士难道不能缄默不语？

一般说来，饶舌的只有傻瓜。

法官写起来。“第一个是卡美丽娅。”

“谁？卡美丽娅？”“是的，一点不假！

随后是索菲娅、多丽丝、劳拉、柯萝丽丝、科丽娜、阿格丽卡”

“这个该死的迷住了她们这一帮，

一个一个来，慢慢讲，

一个也不要遗忘。”

“这耻辱还不够大？”

每个议员把他的发言打断。

“算了，”他们喊叫，“往下面讲吧！”

因为每个议员都处于危险之中，

怕听到他们妻子的芳名。

法官喊道：“不，先生们，

真相必须弄清；

否则我们怎能给他量刑？”

他们大声喊叫：“让他讲下去。”

“不，要讲公道。”——一句话，这个罪犯又把那些名字念了一遍，

法官接着便给每个被骗的丈夫按上了一顶绿头巾。

人数已超过了一百，

隐修士还该继续供认，

可他停了下来，摇摇头，羞于再谈——

“呶，呶，快讲！什么使得你突然这样龟缩不前？”

“她们就是全部！”“你疯了不成？

快招认，招认！像你这样一个英雄！

你说到最后一批，就是普莎丽娅，苏姗娜，克拉拉，

夏绿蒂，玛丽亚娜，汉娜。

再想想！我给你时间！”

“真的，就是这些了！”“哼——快，要不我们就给你点颜色看！”

“不，再没有了；我记得清清楚楚。”

“哈哈！还得动刑拷问！”

“好吧，法官大人——还有您的夫人。”

请不要把这个奇闻当做一件女人的轶事。

我且再添四句话，

把它凑成一首格言诗：

谁要想伤害他的邻人，

谁就会自己引火烧身！

难道你们读我的故事没有收获？

难道我讲的是耸人听闻的罪恶？

眼　镜

克鲁桑特地方的老男爵被小爱神射中了一箭，

这位名扬遐迩的老单身汉，

到六十岁时又开始多情善感。

邻居的一个市民姑娘，

她体态轻盈，用独特的诱惑力量，

摄住了老翁和年轻人的目光。

费奈蒂是这市民少女的芳名。

这位男爵就被她制胜。

他带着她的面影一道起床，又一道进入梦乡。

男爵忽然想起，

“为什么只是她的面影？

这面影只是她的头部，却不是她的身体。

她要同我一道起床，一道入温柔乡。

她应该成为我的老婆！虽有流言蜚语，

可这又算得了什么；

尊敬的婶母、侄女和兄嫂！

费奈蒂是我的妻子，也是——你们的仆人！”

真有这样的把握？诸位且听下文。

男爵到那儿去为自己求亲，

他握住少女的素手，

像一个男爵那样，做得文质彬彬。

他说：“我是克鲁桑特地方的男爵，

我的孩子，我选择你做我的夫人。

希望你不要误了自己，

我有着肥沃丰腴的土地。”

透过一副宽大的眼镜，

他对她诵读一张巨大的纸单，

说明上帝给了他多少庄园，

他要馈赠给她多么多的财富，

她将会得到一笔多么贵重的寡妇遗产。

这富翁对她宣读了这张纸单，

并透过眼镜，每念一款，

就贪婪地用目光将她观看。

“嗯，孩子，你有什么意见？”

说完这句话，他一声不响，

说完这句话，他摘下了眼镜——

（因为他想，这位姑娘

会像一位聪明的少女做的那样，

用“是”字马上把好事应允；

那我就要将每一个吻印上她的嘴唇；

这样，我在激动中就会

轻易地把这贵重的眼镜压断！）——

贵重的眼镜被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

费奈蒂想了一段时间，

她想了又想，考虑成熟了，便开始讲：

“尊敬的先生，你谈到了馈赠和庄园，

啊！尊敬的先生，这一切该是多么美满！

我将穿上天鹅绒和绸缎走——

走什么？我不再走了；

我将骄傲地坐上六匹马的马车。

一大群的仆从，

将供我一人使用，

啊！我说过，这一切多么美满啊，

尊敬的先生！

如果我——如果我——”

“什么如果？这我倒要瞧瞧，”

（你们可以看到，这老家伙多么骄傲）

“一个什么样的‘如果’会来把我阻挠？”

“如果我可以不宣誓——”

“不宣誓？什么？费奈蒂，

不举行宣誓礼？

噢，异想天开，”男爵喊，“异想天开！”

他把眼镜戴起，

再一次透过眼镜，

去凝视这位少女，

连声地喊叫：“异想天开，异想天开！

怎能不举行宣誓礼！”

费奈蒂说：“绝不！

绝不能和那种人举行宣誓礼，

就像阁下这样，

习惯把眼镜揣在兜里！”

尼克斯·鲍顿斯特洛穆

尼克斯·鲍顿斯特洛穆，一位船长，

娶了一位年轻的婆娘，

——是在汉堡还是在阿姆斯特丹，

这关系不大，甚至毫不相关——

“朋友！这件事未免过于鲁莽。”

一个商人来赴婚宴，他这样讲。

船长请他把话讲完。“你长期离开家园；

留下你老婆孤孤单单；

难道——戴上绿头巾你也心甘？

当你在海洋上拿生命冒险，

当你在苏立南（苏立南在南美北部。），在亚马孙河畔，

被困在霍屯督人（霍屯督人是南非的一种未开化民族。）和吃人生番中间，

可她同时——”

“我来替你把话说完，”

尼克斯接着说，“同时，同时！

这种事只有你的女人才干——

先生，引诱你的女人要多少时间？

你到交易所去一趟，这种事就能干完。”

猎人笔记

（俄）屠格涅夫 著　力　冈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猎人笔记/（俄）屠格涅夫著；力冈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020-9

Ⅰ.(1)猎…　Ⅱ.(1)屠…(2)力…　Ⅲ.(1)中篇小说-俄罗斯-近代　Ⅳ.(1)I5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35187号

书　名：猎人笔记

作　者：（俄）屠格涅夫 著　力　冈 译

责任编辑：平　静　陈　曦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4.8万

版　次：2010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020-9

茶炊很快就烧开了，我们就喝起茶来。

我们就走：孤狼在前面，我跟在他后面。

她的整个身子不住地抽搐着， 后脑勺一个劲儿地颠动着……压制了很久的痛楚终于像巨流一般涌了出来。

您从树旁走过，树动也不动，有一种悠闲自在的神气。

译本前言

屠格涅夫是十九世纪俄国杰出的现实主义作家。1818年，他出生在奥廖尔省的一个贵族家庭。童年时代在家中接受家庭教育。1827年全家迁居莫斯科。他十五岁考入莫斯科大学，后转入彼得堡大学。在大学时代，屠格涅夫就对文学产生了兴趣。1838年春，屠格涅夫出国去柏林大学学习，1841年回国。

1843年，屠格涅夫发表了叙事长诗《巴拉莎》，获得俄国现实主义文艺批评家别林斯基的好评。这件事成为屠格涅夫人生命运的转折点，为他今后漫长的创作道路奠定了基础。

《猎人笔记》（1847—1852）是屠格涅夫的成名作，使他获得作家的声誉。同期，他还创作了《食客》（1848）、《村居一月》（1850）等一些戏剧。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屠格涅夫写了一系列以贵族知识分子为主人公的中篇和长篇小说，其中《罗亭》是屠格涅夫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贵族之家》则给他带来一流作家的声望。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他创作了刻画“新人”形象的两部长篇《前夜》（1860）和《父与子》（1862）。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上半期，定居巴黎的屠格涅夫发表了中篇小说《草原上的李尔王》、《春潮》和《普宁和巴布宁》。1877年发表了他一生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处女地》，反映了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展开的俄国民粹派运动。

这里选介的是屠格涅夫的成名之作《猎人笔记》。1846年底，屠格涅夫把一篇特写《霍尔和卡里内奇》交给《现代人》杂志编辑部。1847年《现代人》杂志第一期刊载了《霍尔和卡里内奇》，编者还在标题下加上了一个副标题“摘自《猎人笔记》”。这篇特写立刻引起读者的极大关注，获得了巨大成功。以后屠格涅夫继续为《现代人》杂志写“猎人笔记”。从1847年到1852年，他陆续写了二十二篇，并由《现代人》杂志编辑部冠以《猎人笔记》的书名出版了单行本。1880年，出版时又增加了三篇新作，这样，《猎人笔记》总共由二十五篇特写组成。本书精选了其中的十二篇。

《猎人笔记》以反映农村生活的新角度和别具一格的艺术形式给文学界带来了新鲜空气。《猎人笔记》的角度之所以新，就在于屠格涅夫在描写农民不幸命运的同时，以更多的笔墨着意表现了他们卓越的才干、美好的精神世界和高尚的道德力量，赞美了他们纯洁、善良的天性。

《霍尔和卡里内奇》中的两个农民霍尔和卡里内奇就是两个迥然不同性格的典型。霍尔精明能干，讲究实际，善于营生。他住在树林的沼地里，可以远一点避开地主老爷的耳目。他埋头苦干，靠自己的力量盖起了一幢木房子，生养了一群身强力壮的小霍尔，操持起了一个人丁兴旺、驯服和睦的大家庭，还积攒了一些钱财。他虽是一个农奴，但表现出了惊人的独立性，具有驾驭生活的意志和力量。而卡里内奇则是个理想家、浪漫主义者，多才多艺。他没有家小和家业，无牵无挂，日子过得马虎但令他满意。他热爱大自然，性情也像大自然一样淳朴和充满诗意。卡里内奇的形象显示了普通农民淳朴、憨厚、真挚、善良的心灵。

《美丽的梅恰河畔的卡西扬》中的卡西扬也是一个卡里内奇式的人物，他是大自然的宠儿，是农民哲学家。他一走进森林就忘记了一切，他模仿鹌鹑的叫声，接唱云雀的歌儿，与林中百鸟呼应，全身心都沉浸在大自然的美景之中。他善于思考，说出的话富于哲理。他慈祥、善良，然而不被人理解，人们把他视为“疯子”。屠格涅夫通过卡西扬这个人物赞美了俄罗斯农民的淳朴、善良和美好的本性。

在《歌手》中，屠格涅夫描绘了一个天才的农民歌手雅什卡，他的歌声“像有裂璺似的，带有轻轻的碎裂声和叮当声。开头甚至有痛苦的意味儿，但是其中又有真挚而深沉的爱恋，又有青春气息，有活力，有甜蜜，又有一种令人销魂的悲怆意味儿。一个俄罗斯人的真挚而热烈的灵魂在歌声中回响着，呼吸着，紧紧抓住你的心，也直接抓着他那俄罗斯人的心弦”。

《活骷髅》中的露凯丽娅原来是仆人中的美人，能歌善舞，后来因患病变成一具“活骷髅”，但她并不怨天尤人。她没有什么个人要求，却念念不忘农民的利益，她只希望把农民的租税减轻些。

《幽会》中的阿库丽娜虽被负心汉抛弃，但她对于爱情的真诚追求使人深深感动。这些动人的农家少女形象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俄罗斯农民高尚、丰富的精神世界。

在《猎人笔记》中，与农民相对照，屠格涅夫还描写了各种类型的地主。《独院地主奥夫谢尼科夫》中，他写了一个专横残暴的大地主。《总管》中的宾诺奇金则是个表面温和善良，实际心毒手狠的人物。这些地主有的凶残暴戾，有的贪婪狡诈，有的无耻放荡，有的伪善阴险。尽管他们声势显赫，但无一不愚蠢、卑劣和空虚。可是这些腐朽、反动的人物却占据着高位，奴役欺压那些无论是才干方面还是道德方面都要比他们高得多的农民。屠格涅夫把这些地主与农民对照起来加以描写，其中分明含有极大的讽刺性和揭露性。

《猎人笔记》充分显示屠格涅夫是一位描写俄罗斯风景的卓越大师。翻开《猎人笔记》，俄罗斯中部地区的大自然带着绚丽的色彩和扑鼻的芳香展现在我们的面前。《别任草地》向我们展现了七月的早晨、灿烂的霞光、明亮的太阳、闪烁的群星。书中最后一篇《树林和草原》更是一幅广阔的、充满朝气的风景画，它生动地表现出变幻着的大自然景色、天空、树林和草原，令人产生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猎人笔记》以进步的思想内容、动人的艺术力量和令人耳目一新的风格得到俄罗斯进步舆论界和人民群众的热烈欢迎。《猎人笔记》在屠格涅夫的全部创作中，占有重要地位。它不仅是作家的成名之作，而且它的问世也标志着屠格涅夫的创作个性的形成和他的现实主义道路的开始。

——王　燕　张光生

目　录

霍尔和卡里内奇

叶尔莫莱和磨坊主妇

独院地主奥夫谢尼科夫

别任草地

美丽的梅恰河畔的卡西扬

总　管

孤　狼

歌　手

幽　会

契尔托普哈诺夫和聂道漂斯金

活骷髅

树林与草原

霍尔和卡里内奇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47 年第1 期，同时带有副标题“摘自《猎人笔记》”。作品发表后，受到读者热烈欢迎，这给当时正准备放弃文学事业的屠格涅夫以巨大的鼓舞。

谁要是从波尔霍夫县来到日兹德拉县，大概会对奥廖尔省人和卡卢加省人的明显差别感到惊讶。奥廖尔省农人的个头儿不高，身子佝偻着，愁眉苦脸，无精打采，住的是很不像样的山杨木小屋，要服劳役，不做买卖，吃得很不好，穿的是树皮鞋；卡卢加省代役租农人住的是宽敞的松木房屋，身材高大，脸上又干净又白皙，流露着一副又大胆又快活的神气，常常做奶油和松焦油买卖，逢年过节还要穿起长筒靴。

奥廖尔省（我们说的是奥廖尔省的东部）的村庄通常四周都是耕地，附近有冲沟，冲沟总是变为脏水塘。除了少许可怜巴巴的爆竹柳和两三棵细细的白桦树以外，周围一俄里之内看不到一棵树，房屋一座挨着一座，屋顶盖的是烂麦秸……卡卢加省的村庄就不一样，四周大都是树林，房屋排列不那么拥挤，也比较整齐，屋顶盖的是木板，大门关得紧紧的，后院的篱笆不散乱，也不东倒西歪，不欢迎任何过路的猪来访……

对一个猎人来说，卡卢加省也要好些。在奥廖尔省，所剩无几的树林和丛莽再过五六年会全部消失，就连沼地也会绝迹；卡卢加省却不同，保护林绵延数百俄里，沼地往往一连几十俄里，珍贵的黑琴鸡还没有绝迹，还有温顺的沙锥鸟，有时忙忙碌碌的山鹑会扑啦一声飞起来，叫猎人和狗又高兴又吓一跳。

有一次我到日兹德拉县去打猎，在野外遇到卡卢加省的一个小地主波鲁德金，就结识了这个酷爱打猎的极好的人。不错，他也有一些缺点，比如，他向省里所有的富家小姐求过婚，遭到拒绝而且吃了闭门羹之后，就带着悲伤的心情到处向朋友和熟人诉说自己的痛苦，一面照旧拿自己果园里的酸桃子和其他未成熟的果子做礼物送给姑娘的父母；他喜欢翻来覆去讲同一个笑话，尽管波鲁德金先生认为那笑话很有意思，却从来不曾使任何人发笑过；他赞赏阿基姆·纳希莫夫的作品和小说《宾娜》阿基姆·纳希莫夫（1782—1814 年）：俄国十九世纪初的诗人、寓言作家。《宾娜》是马尔科夫的作品，被别林斯基斥为“呓语”。；他口吃，管自己的一条狗叫“天文学家”；说话有时带点儿土腔；在家里推行法国膳食方式（据厨子理解，这种膳食的秘诀就在于完全改变每种食品的天然味道，经过他的手，肉会有鱼的味道，鱼会有蘑菇味道，通心粉会有火药味道。因此不把胡萝卜切成菱形或者梯形是决不放进汤里去的）。然而，除了如上所说这少数无伤大雅的缺点，波鲁德金先生是个极好的人。

我和他相识的第一天，他就邀我到他家去过夜。

“到我家有五六俄里，”他说，“步行去不算近，咱们还是先上霍尔家去吧。”（读者们，请允许我不描述他的口吃。）

“霍尔是什么人？”

“是我的佃户……他家离这儿很近。”

我们便朝霍尔家走去。在树林中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林中空地上，是霍尔家的独家宅院。宅院里有好几座松木房屋，彼此之间有栅栏相连。主房前面有一座长长的、用细细的木柱撑起的敞棚。我们走了进去。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来岁，高高的个头儿，长相很漂亮。

“噢，菲佳！霍尔在家吗？”波鲁德金先生向他问道。

“不在家，霍尔进城去了，”小伙子回答，微笑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您要车吗？”

“是的，伙计，要一辆车。再给我们弄点儿克瓦斯克瓦斯：俄罗斯民族传统的饮料。来。”

我们走进屋子。洁净的松木墙上，连一张常见的版画都没有贴。屋子一角，在装了银质衣饰的沉重的圣像前面，点着一盏神灯。一张椴木桌子，不久前才擦洗得干干净净。松木缝里和窗框上没有机灵的普鲁士甲虫在奔跑，也没有隐藏着沉着老练的蟑螂。

那年轻小伙子很快就来了，用老大的白杯子端着上好的克瓦斯，还用小木盆端来一大块白面包和十来条腌黄瓜。他把这些食物放到桌子上，就靠在门上，微微笑着，打量起我们。

我们还没有吃完这顿小点，就有一辆大车轧轧地来到台阶前。我们走出门，只见一个头发拳曲、面色红润的十四五岁男孩子坐在赶车的位子上，正在吃力地勒着一匹肥壮的花斑马。大车周围，站着五六个大个头男孩子，彼此十分相像，也都很像菲佳。

“都是霍尔的孩子！”波鲁德金说。

“都是小霍尔。”已经跟着我们来到台阶上的菲佳接话说，“还没有到齐呢，波塔普在林子里，西多尔跟老霍尔上城里去了……”

“小心点儿，瓦夏，”他又转身对赶车的孩子说，“赶快点儿，把老爷送回去。不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要小心，慢点儿，不然，会把车子颠坏，老爷的肚子也受不住！”其余的小霍尔们听到菲佳的俏皮话，都嘿嘿地笑了。

波鲁德金先生庄重地喊了一声：“把‘天文学家’放上车！”菲佳高高兴兴地举起不自然地笑着的狗，放进大车里。瓦夏放开马缰，我们的车子朝前驰去。

波鲁德金先生忽然指着一座矮矮的小房子，对我说：“那是我的办事房。想去看看吗？”“好吧。”他一面从车上往下爬，一面说，“这会儿已经不在这儿办事了，不过还是值得看看。”

这办事房共有两间空屋子。看守房子的独眼老头儿从后院跑了来。“你好，米尼奇，”波鲁德金先生说，“弄点儿水来！”独眼老头儿转身走进去，一会儿带着一瓶水和两个杯子走了回来。“请尝尝吧，”波鲁德金对我说，“这是我这儿的好水，是泉水。”

我们每人喝了一杯，这时候老头儿向我们深深地鞠着躬。

“好，现在咱们可以走啦，”我的新朋友说，“在这儿，我卖了四俄亩树林给商人阿里鲁耶夫，卖的好价钱。”我们上了马车，半个钟头之后，就进了主人家的院子。

“请问，”在吃晚饭的时候，我向波鲁德金问道，“为什么您那个霍尔单独居住，不跟其他一些佃农在一块儿？”

“那是因为他是个精明的庄稼汉。大约在二十五年前，他的房子被火烧了，他就跑来找我的先父，说：‘尼古拉·库兹米奇，请允许我搬到您家林子里沼地上去吧。我交租钱，很高的租钱。’‘可你为什么要搬到沼地上去？’‘我要这样！不过，尼古拉·库兹米奇老爷，什么活儿也别派给我，您就酌情规定租金吧。’‘一年交五十卢布吧！’‘好的。’‘你要当心，我可是不准拖欠！’‘知道，不拖欠……’这么着，他就在沼地上住了下来。打那时起，人家就叫他霍尔霍尔是音译，本意是“黄鼠狼”。了。”

“怎么样，他发财了吗？”我问。

“发财了。现在他给我交一百卢布的租金，也许我还要加租。我已经不止一次对他说过：‘你赎身吧，霍尔，嗯，赎身吧！’可是他这个滑头却总是说不行，说是没有钱……哼，才不是这么回事儿呢！……”

第二天，我们喝过茶以后，马上又出发去打猎。从村子里经过的时候，波鲁德金先生吩咐赶车的在一座矮小的房子前面停了车，大声呼唤道：“卡里内奇！”院子里有人答应：“来啦，老爷，来啦，我系好鞋子就来。”

我们的车子慢慢前进，来到村外，一个四十来岁的人赶上了我们。这人高高的个头儿，瘦瘦的，小小的脑袋瓜朝后仰着。这就是卡里内奇。我一看到他那张黑黑的、有些碎麻子的和善的脸，就很喜欢。

卡里内奇（正如我后来听说的）每天都跟着东家外出打猎，给东家背猎袋，有时还背猎枪，侦察哪儿有野物，取水，采草莓，搭帐篷，找车子。没有他，波鲁德金先生寸步难行。

卡里内奇是个性情顶愉快、顶温和的人，常常不停地小声唱着歌儿，无忧无虑地四处张望着，说话带点儿鼻音，微笑时眯起他的淡蓝色眼睛，还不住地用手捋他下巴上那稀稀拉拉的小胡子。他走路不快，但是步子跨得很大，轻轻地拄着一根又长又细的棍子。

这一天他不止一次同我搭话，伺候我时毫无卑躬屈膝之态，但是照料东家却像照料小孩子一样。

当中午的酷暑迫使我们找地方躲避的时候，他把我们领进了树林深处，来到他的养蜂场。

卡里内奇给我们打开一间小屋，里面了挂满一束束清香四溢的干草。他让我们躺在新鲜干草上，自己却把一样带网眼的袋状东西套到头上，拿了刀子、罐子和一块烧过的木头，到养蜂场去给我们割蜜。

我们喝过和了泉水的温乎乎的、透明的蜂蜜，就在蜜蜂单调的嗡嗡声和树叶簌簌的絮语声中睡着了……

一阵轻风把我吹醒……我睁开眼睛，看见卡里内奇坐在半开着门的门槛上，正在用小刀雕木勺。他的脸色柔和而又开朗，就像傍晚的天空，我对着他的脸欣赏了老半天。波鲁德金先生也醒了，我们没有马上起身。跑了很多路，又酣睡过一阵子之后，一动不动地在干草上躺一躺，是很惬意的。这时候浑身松松的，懒懒的，热气轻轻拂面，一种甜美的倦意叫人睁不开眼睛。

终于我们起了身，又去转悠，直到太阳落山。吃晚饭的时候，我谈起霍尔，又谈起卡里内奇。“卡里内奇是个善良的庄稼人，”波鲁德金先生对我说，“是个又勤奋又热心的人。干活儿稳稳当当，可是却干不成活儿，因为我老是拖着他。天天都陪我打猎……还干什么活儿呀，您说说看。”我说，是的。我们就躺下睡了。

次日，波鲁德金因为和邻居比丘科夫打官司，上城里去了。邻居比丘科夫耕了他的地，而且在耕地上打了他的一名农妇。我便一个人出去打猎。快到黄昏时候，我顺路来到霍尔家。

我在房门口遇到一个老头儿，秃头顶，小个头儿，宽肩膀，结实健壮，这就是霍尔了。我带着好奇心把这个霍尔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型很像苏格拉底：额头也是高高的，疙疙瘩瘩的，眼睛也是小小的，鼻子也是翘翘的。我们一同走进房里。还是那个菲佳给我端来牛奶和黑面包。霍尔坐在长凳上，泰然自若地捋着他那卷卷的下巴胡，跟我聊起来。他大概觉得自己是有分量的，说话和动作都是慢腾腾的，有时那长长的唇髭底下还露出微笑。

我和他谈种地，谈收成，谈农家生活……不论我说什么，他几乎都赞成。只是到后来我才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我觉得我说的不对头……这情形颇有点儿奇怪。霍尔说话有时令人费解，大概是因为谨慎……下面是我们谈话的一例：

“我问你，霍尔，”我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向你的东家赎身呀？”

“我为什么要赎身？眼下我跟东家处得很好，我也交得起租……我的东家是个好东家。”

“不过，有了自由，总归好一些。”我说。

霍尔斜着看我一眼。

“那当然。”他说。

“那么，你究竟为什么不赎身？”

霍尔摇了摇头：“老爷，你叫我拿什么来赎身呀？”

“哼，算啦，你这老头儿……”

“霍尔要是成了自由人，”他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凡是不留胡子的人指各级官吏。尼古拉一世时代，严禁官吏蓄须。，都要来管霍尔了。”

“那你也把胡子刮掉嘛。”

“胡子算什么？胡子是草，要割就割。”

“那你怎么不割呢？”

“噢，也许，霍尔要成商人呢！商人日子过得好，商人也留胡子嘛。”

“怎么，你不是也在做生意吗？”我问他道。

“做点儿小买卖，贩卖一点儿奶油和焦油……怎么样，老爷，要用车吗？”

我在心里说：“你说话好谨慎，你这人真机灵。”

但我说出声的话是：“不用，我不要车，我明天要在你家周围转一转。如果可以的话，今晚我想在你家干草棚里过夜。”

“我欢迎。不过，你在干草棚里舒服吗？我叫娘儿们给你铺上褥单，放好枕头。喂，娘儿们！”他站起身来，喊道，“娘儿们，到这儿来！……菲佳，你带老爷去吧。娘儿们都是些蠢东西。”

过了一刻钟，菲佳提着灯把我领到干草棚里。我扑倒在芳香的干草上，狗蜷卧在我的脚下。菲佳向我道过晚安，就把门吱扭一声关上了。

我很久不能入睡。一头母牛走到门口，哼哧哼哧地呼了几口气，狗神气十足地朝母牛吠叫起来；一头猪从门外走过，若有所思地哼哼着；附近什么地方有一匹马嚼起干草，还不住地打响鼻……到后来，我终于睡着了。

黎明时分，菲佳叫醒了我。我很喜欢这个愉快、活泼的小伙子。而且我多少有些看出来，老霍尔也特别喜欢这个儿子。这爷儿俩常常很亲热地彼此开点儿玩笑。

老头儿出来迎我。不知是因为我在他家里歇了一夜，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霍尔今天对待我比昨天亲热多了。

“茶已经烧好了，”他微笑着对我说，“咱们去喝茶吧。”

我们在桌旁坐了下来。一个健壮的娘儿们，是他的一个儿媳妇，端来一钵子牛奶。他所有的儿子一个个走进屋里来。

“你家儿子一个个都这样高大！”我对老头子说。

“是啊，”他一面咬着小小的糖块，一面说，“对我和我的老婆子，似乎他们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们都跟你一起住吗？”

“都在一起。都愿意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吧。”

“都娶亲了吗？”

“就这个滑头鬼还没有娶亲，”他指着依然靠在门上的菲佳，回答说，“再就是瓦夏，他还小，还可以等几年。”

“我干吗要娶亲？”菲佳反驳说，“我就这样才好。要老婆干什么？要老婆吵架解闷儿，还是怎的？”

“哼，你呀……我才知道你的心思哩！你是风流哥儿……天天只想跟丫头们鬼混……‘不要脸的，讨厌！’”老头子模仿丫头们的口气说，“我很清楚你的心思哩，你这个图自在的鬼东西！”

“讨老婆有什么用处？”

“老婆是个好长工，”霍尔很严肃地说，“老婆是伺候男人的。”

“我要长工干什么？”

“可不是！你就图自个儿快活自在。我就知道你这鬼东西的心思。”

“好，要是这样，你就给我娶亲吧。嗯？怎么啦！你怎么不说话呀？”

“哼，算啦，算啦，你这调皮鬼。瞧，咱们也不怕吵得老爷心烦。我会给你娶亲的，放心吧……噢，老爷，别见怪，孩子还小，不懂事。”

菲佳摇了摇头……

“霍尔在家吗？”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卡里内奇走进房来，手里拿着一捧草莓，这是他采来送给他的好友霍尔的。老头子亲亲热热地把他迎进门。我惊讶地看了卡里内奇一眼：说实话，我没想到一个庄稼人会有这种“温情”。

这一天我出门打猎比平常晚三四个钟头。随后三天我也都是在霍尔家过的。两位新相识使我很感兴趣。不知道是我哪一点博得了他们的信任，他们跟我谈话毫不拘束。我很愉快地听他们谈话，观察他们。这两个朋友彼此一点都不像。霍尔是个认真、务实的人，有经营管理头脑，是个纯理性主义者；卡里内奇则相反，是个理想家、浪漫主义者，属于热心肠、好幻想的一类人。霍尔讲求实际，所以他造房子，攒钱，跟东家和其他有权有势的人搞好关系；卡里内奇穿的是树皮鞋，日子过得勉勉强强。霍尔有一大家人，一家人和和睦睦，全都听他的；卡里内奇曾经有过老婆，他很怕老婆，一个孩子也没有。霍尔看透了波鲁德金先生的为人；卡里内奇非常崇敬自己的东家。霍尔很喜欢卡里内奇，常常袒护他；卡里内奇也很喜欢霍尔，十分尊重他。霍尔很少说话，不时笑一笑，有什么看法放在心里；卡里内奇很喜欢说话，虽然不像能说会道的人那样花言巧语但他有不少特长，就连霍尔也是承认的，比如：他会念咒止血，能治惊风和狂犬病，能驱蛔虫，他会养蜂，他的手气好。

霍尔当着我的面请卡里内奇把新买的一匹马牵进马棚，卡里内奇带着又认真又笃定的神气把马牵了进去。霍尔不见到事实，总是不肯轻易相信的。卡里内奇更接近自然，霍尔更接近人和社会。卡里内奇不喜欢深思熟虑，对一切都盲目相信；霍尔自视甚高，以至于常常用嘲弄的目光看待人世。

霍尔见多识广，我跟他学到不少见识。比如，我从他的叙述中得知，每年夏天，割草季节快到的时候，就会有一辆式样特别的小四轮车来到各个村子里。车上坐一个穿长衣的人，来卖大镰刀。如果用现钱，一把镰刀要一卢布二十五戈比至一个半卢布纸币；如果赊账，要三卢布纸币至一个银卢布。不用说，所有的庄稼人都是赊账。过两三个星期，他再来收钱。庄稼人刚刚收完燕麦，有钱清账了。庄稼人跟买卖人一起上酒店去，就在酒店里清账。

有些地主想点子，用现钱把镰刀买下来，也按那样的价钱分别赊给庄稼人，庄稼人却很不高兴，甚至非常懊丧。因为这样一来就失去不小的乐趣，不能用手指弹弹镰刀，听听声音，在手里转来转去，也不能向油滑的小商贩问上二十遍：“喂，怎么样，伙计，镰刀不咋样吧？”

买卖小镰刀也用同样一套办法，不同的是，这时候娘儿们也参与了，有时缠得小贩子不得不打她们，只要一动手，她们就能捞到便宜了。

不过娘儿们最吃苦的还是做另一种买卖的时候。造纸厂的原料采购员委托一些专门人员收购破布，这些人在有些县里被称为“鹰”。这种“鹰”从商人手里领得二三百卢布纸币，便出来打食儿。但是，他和与他同名那种高贵的鸟完全不同，不是公开地、大胆地扑向食儿，而是使用狡诈和花招儿。他把自己的车子停在村子附近的树丛里，自己却来到人家的后院或后门口转悠，装作过路人或者无事闲逛的人。娘儿们凭感觉猜测到他的到来，就偷偷地前去跟他会面，匆匆忙忙中把交易做好。

为了换取几个铜板，娘儿们交给“鹰”的不仅是所有无用的破布，甚至常常有丈夫的小褂和自己的裙子。近来娘儿们发现一种顶合算的办法，那就是把自己家里的大麻布偷出来，用同样的办法卖出。这么一来，“鹰”的收购业务就扩大了！不过，男子汉们也学乖了，稍微有一点儿可疑，一听到远处有“鹰”来到的响声，就又快又麻利地采取防范措施。

说真的，这不是够窝囊的吗？卖大麻布是男子汉的事，而且他们的确也在卖大麻布，不是到城里去卖，到城里卖要亲自运去，是卖给外来的小贩。这些小贩因为不带秤，总是拿四十把当做一普特普特：沙皇俄国时期使用的重量单位。1 普特约等于16.38千克。。诸位该知道，什么叫一把，俄罗斯人的手掌是什么样的，特别是当手掌“竭诚效劳”的时候！

像这样的事，我这个涉世不深、没有在农村里“滚过泥巴”（如我们奥廖尔省人常说的）的人，真是听了不少。

不过，霍尔不是一个劲儿地自己讲，他也问了我许多事。他听说我到过外国，他的好奇心就来了……卡里内奇也不比他差。不过，卡里内奇喜欢听我描述自然风光，描述高山、瀑布、奇特的建筑物和大都市；霍尔感兴趣的却是行政管理和国家体制方面的问题。他逐个儿对一切进行分析、询问：“这种事儿在他们那儿跟咱们这儿一样，还是不一样？……你说说，老爷，究竟怎样？……”卡里内奇在听我叙说的时候却只是表示惊讶：“啊！哎呀，天啊，有这种事！”霍尔则不做声，皱紧浓眉，只是有时插一两句：“这种事在我们这儿可是不行，能像这样才好，才合道理。”

我无法向读者诸君一一转述他的询问，而且也无此必要。但是从我们的交谈中，我得到一种信念，这恐怕是读者怎么也预料不到的，这信念就是：彼得大帝表现了俄罗斯人的主要特征，他的俄罗斯人特征就在于他的革新精神。俄罗斯人非常相信自己的力量和刚强，不怕改变自己，很少留恋自己的过去，勇敢地面对未来。凡是好的，他都喜欢；凡是合理的，他都接受。至于这是从哪里来的，他一概不问。他的健全的头脑喜欢嘲笑德国人干巴巴的理性，但是，拿霍尔的话来说，德国人是一些很有意思的人，他也愿意向他们学习。

霍尔由于他地位的特殊和实际上的独立性，跟我谈了许多话，这些话从别人嘴里是听不到的，如一些庄稼人说的，是用棍子撬不出、用磨也磨不出来的。他确实很明白自己的地位。

我和霍尔交谈，第一次真正听到淳朴而机智的俄罗斯庄稼人语言。就一个庄稼人来说，他的知识是非常渊博的，但是他不识字，卡里内奇却识字。“这鬼东西识字，”霍尔说，“他养的蜂从来也不死。”“你有没有让你家孩子识字？”霍尔沉默了一会儿。“菲佳识字。”“别的孩子呢？”“别的孩子不识字。”“为什么呢？”老头子没有回答，并且转换了话题。可见，不论他多么聪明，他还是有偏见，在某些方面很顽固。

比如，他从心眼儿里瞧不起妇女，在他高兴的时候就取笑和嘲弄妇女们。他的妻子是个爱唠叨的老婆子，一天到晚不离炕头，不住地嘟囔，骂人，儿子们都不理睬她，可是媳妇们却像怕上帝一样怕她。难怪在一支俄罗斯民歌里婆婆这样唱：“你不打老婆，不打年轻妻子，算什么成家的人，算什么我儿子……”

有一回我想为媳妇们说说话，试图唤起霍尔的怜悯心，但是他心安理得地反驳我说：“何必管这些……小事，让娘儿们吵去吧……不让她们吵，反而更糟，再说，也犯不着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有时凶恶的老奶奶从炕上爬下来，把看家狗从过道里唤出来，嘴里嘟囔着：“狗，你来，你来！”拿拨火棍朝干瘦的狗背直打，或者站在敞棚底下，跟所有过路的人“吵骂解闷儿”。（这是霍尔的说法。）不过，她还是怕丈夫，只要他一声令下，她马上就回到自己的炕上去。

不过，特别有趣的是听听卡里内奇和霍尔的争论，尤其是在问题涉及波鲁德金先生的时候。卡里内奇说：“霍尔，你别在我面前说他。”霍尔反驳说：“那他干吗连一双靴子也不给你做呀？”“啊，靴子，瞧你说的！……我要靴子干什么？我是个庄稼人……”“我也是庄稼人嘛，你瞧瞧……”霍尔说到这里，把脚抬起来，让卡里内奇看看他的皮靴，那皮靴好像是用毛象皮做的。卡里内奇回答说：“哎哟，别人怎么能跟你比？”“那至少也要给几个钱买树皮鞋吧，你天天跟他出去打猎，恐怕一天要一双树皮鞋吧。”“他给我树皮鞋钱。”“是的，去年赏过你十个戈比。”卡里内奇懊恼地扭过头去，霍尔便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他那一双小小的眼睛成了两条缝儿。

卡里内奇唱歌唱得很好听，还弹过一阵子三弦琴。霍尔听着听着，忽然把头一歪，用伤感的调子唱了起来。他特别喜欢《我的命运呀，命运！》这支歌。菲佳不放过取笑父亲的机会：“老人家，怎么伤心起来啦？”可是霍尔依然用手托着腮，闭着眼睛，只顾抱怨自己的命运……

可是，在别的时候，再没有比他更勤劳的人了：一双手总是不闲着——不是修理大车，就是整修栅栏，检查马套。

不过他不喜欢特别干净，有一次我提到这一点时，他回答说：“屋子里要有人住的气味。”

“你去看看，”我反驳他说，“卡里内奇的蜂房里多么干净啊。”

“老爷，要是不干净，蜜蜂待不住呢。”他叹着气说。

有一次他问我说：“怎么样，你也有领地吗？”“有。”“离这儿远吗？”“大约一百俄里。”“那么，老爷，你住在自己领地上吗？”“住在领地上。”“恐怕多半是打打野味消遣吧？”“说实在的，是这样。”“这也不坏，老爷，只管打你的松鸡吧，不过村长要经常换换。”

第四天傍晚，波鲁德金先生派人来接我。我跟老头子依依难舍。我和卡里内奇一同上了大车。“好啦，再见吧，霍尔，祝你健康。”我说，“再见吧，菲佳。”“再见，老爷，再见，别忘了我们呀。”

我们动身了。晚霞刚刚现出火红色。“明天准是好天气。”我望着明朗的天空说。“不，要下雨啦。”卡里内奇却说出不同的看法，“瞧，鸭子拼命在泼水呢，再说青草发出的气味又这么浓。”

我们的大车来到树丛里，卡里内奇在驾车座位上轻轻颠动着，小声唱起歌来，并且一次又一次眺望晚霞……

次日，我离开了波鲁德金先生好客的家。

叶尔莫莱和磨坊主妇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47年第5期。

傍晚，我和猎人叶尔莫莱一起去打“伏击”……不过，什么叫伏击，也许不是所有我的读者都清楚的。那么，就请大家听我说说吧。

春日里，在日落前一刻钟，您带上枪，不要带狗，到树林里去。您在林边找个地方，四下里望望，检查检查引火帽，和同伴交换交换眼色。

一刻钟过去，太阳落山，但树林里还很明亮，空气明净而清澈，鸟儿唧唧喳喳地叫着，嫩草闪烁着绿宝石般悦目的光彩……您就等着吧。

树林里渐渐黑暗。晚霞的红光慢慢地从树根和树干上滑过，越升越高，从低低的、几乎还是光秃秃的树枝移向一动不动的、沉睡的树梢……

终于树梢也暗了，绯红的天空渐渐变蓝。树林的气息渐渐浓烈，微微散发出暖烘烘的湿气。吹进来的风到您身边便停息了。鸟儿渐渐入睡，不是所有的鸟儿一齐睡去，而是各类鸟儿有先有后：最先睡着的是燕雀，过一会儿是红胸鸲，然后是黄鹂。树林里越来越暗，一株株树木渐渐融会成黑黑的一大片。蓝天上羞羞答答地出现第一批星星。所有的鸟儿都睡了，只有红尾鸲和小啄木鸟还在无精打采地叫着……

终于红尾鸲和小啄木鸟也安静了。在您的头顶上再一次响过柳莺那清脆的鸣声，黄莺不知在哪里凄婉地叫了一阵，夜莺初启歌喉。您正等得心焦，忽然——不过，只有猎人才懂得我的话——忽然在一片寂静中响起一种很特别的呱呱声和沙沙声，可以听见敏捷的翅膀有节奏的鼓动声——就有山鹬姿态优美地弯着自己的长嘴，轻快地从黑郁郁的白桦树后面飞出来迎接您的枪弹了。

这就叫“伏击”。

就是说，我和叶尔莫莱去伏击。不过，诸君请原谅，我得先把叶尔莫莱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人四十五岁上下，瘦高个儿，又长又细的鼻子，窄窄的脑门儿，灰灰的小眼睛，蓬乱的头发，宽阔的嘴唇带着嘲笑的神气。这人无论冬夏都身穿一件黄黄的德国式土布褂，但腰里却系一条宽腰带，总是着一条蓝色灯笼裤，戴一顶羊羔皮帽，是破落的地主一时高兴送给他的。他的腰带上系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在前面，巧妙地扎成两半，分装火药与霰弹；另一个袋子在后面，是装猎物的。至于棉絮，叶尔莫莱则是从他那魔袋似的帽子里去掏。他本来可以很容易用卖猎物所得的钱为自己买一个弹药袋和背袋，但是他甚至从来没想过买这类东西，只管用老办法装他的枪，保险不会使霰弹和火药撒落，也不会混杂，其手法之巧妙，使观者吃惊。

他的猎枪是单筒的，装有燧石，而且天生有猛烈“后坐”的坏脾气，因此叶尔莫莱的右颊总是比左颊肥胖。他怎样能用这支猎枪打中野物，连最机灵的人也无法想象，但是他却常常打中。

他也有一条猎狗，名叫“杰克”，是一个十分奇怪的东西。叶尔莫莱从来不喂它。“我才不喂狗哩，”他断然说，“再说，狗是聪明畜生，自己能找到东西吃。”确实也是，尽管那狗瘦得出格，连漠不关心的过路人见了也吃惊，但是它照样活着，而且活得很长久。不管境遇多么可怜，它一次也没有逃跑过，而且从来没有任何想要离开自己主人的表现。年轻时谈情说爱，有一次离开过两天，可是那股傻劲儿很快就过去了。

“杰克”最了不起的特点是它对世上的一切都异常淡漠……如果这说的不是狗，那我要用“悲观”这个字眼儿了。它常常坐着，把短短的尾巴蜷在身子底下，皱着眉头，不时地哆嗦几下，从来不曾笑过。（大家都知道，狗是会笑的，而且笑得非常可爱。）它的模样儿其丑无比，仆人们闲着没事儿，一有机会就毫不客气地嘲笑它这副尊容，但它对这类嘲笑甚至挨打却毫不在乎。每当它由于不光是狗才有的弱点，把饥饿的嘴伸进暖烘烘的、香喷喷的厨房那扇半掩着的门里时，厨子们就立刻丢下手头的活儿，又叫又骂地追赶起它来，那是厨子们特别开心的事儿。

在出猎的时候，它从不感到疲劳，而且嗅觉极其灵敏。但是，如果偶然追到一只打伤的兔子，它就远远躲开用种种听得懂的和听不懂的方言喝骂它的叶尔莫莱，钻到绿树的凉荫下，津津有味地把兔子吃得只剩下一点骨头。

叶尔莫莱是我的邻村一个旧式地主家的人。旧式地主一般都不喜欢吃“鹬鸟”，而喜欢吃家禽。只有在特殊的日子下，例如生日、命名日和选举日，旧式地主家的厨子才烧起长嘴鸟。俄国人一向是越不懂怎么做越来劲儿，一旦来了劲儿，就会发明千奇百怪的烧法，以致大部分客人只能又好奇又出神地注视着端上桌的美味，决不敢动口尝一尝。

按规定，叶尔莫莱每月给东家的厨房送两对松鸡和山鹑，其余的一切由他，想到哪儿就到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人们都不和他交往，认为他一无所长，像我们奥廖尔人说的，“窝囊”。火药和霰弹自然是不发给他的，这是有章法可循的，就像他不喂狗一样。

叶尔莫莱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像鸟儿一样无忧无虑，很喜欢说话，表面看来又懒散又笨拙，非常喜欢喝酒，不喜欢在一个地方久住，走起路来两脚擦地、摇摇摆摆——就这样两脚擦地、摇摇摆摆，一昼夜尽能够走五六十俄里。他经历过各种各样惊险的事儿，在沼地里、树上、屋顶上、桥底下睡过觉，不止一次被关在阁楼里、地窖里、棚子里，失去了枪、狗和最后一件衣服，被人痛打，痛打很久……然而过不了多久，他又回家来了，衣服穿得好好的，而且带着枪和狗。

不能说叶尔莫莱是一个快活的人，虽然他的心情看起来总是很好。总而言之，他是一个怪人。叶尔莫莱很喜欢和有教养的人聊聊，尤其是在喝酒的时候，不过，聊也聊不久，常常站起来就走。“你这鬼东西，上哪儿去呀？天已经黑了。”“到恰普林村去。”“你跑十来俄里，到恰普林村去干什么？”“到那儿的庄稼人索夫龙家里去过夜。”“你就在这儿过夜嘛。”“不，不行。”于是叶尔莫莱就带着他的“杰克”走进沉沉的夜幕，穿过一丛丛树棵子和一道道水沟向前走去，而那个庄稼人索夫龙也许并不让他进门，说不定还要打他两记耳光，不准他打扰清白人家。

然而叶尔莫莱有些本事是没有人能比的，如在春汛期间捕鱼用手捉虾，凭嗅觉寻找野物，招引鹌鹑，训练猎鹰，捕捉那些会唱《魔笛》、《夜莺飞来》喜欢夜莺的人都熟悉这些名称，这是描写莺啼的最美妙的唱段。的夜莺……只有一样他不会，就是训练狗，他没有耐性。

叶尔莫莱也有老婆，每星期他去她那儿一次。她住在一间破破烂烂、快要倒塌的小屋里，凑凑合合、勉勉强强活着，今天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吃饱，总之，一直过着很苦的日子。叶尔莫莱这个无忧无虑、心地善良的人，对待她却又无情又粗暴，他在家里显出一种又威风又严厉的神气，可怜的妻子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讨他的欢心，一看到他的眼神就发抖。她常常用最后一文钱给他买酒。当他大模大样地躺到炕上酣睡的时候，她总是低三下四地给他盖上自己的皮袄。我也不止一次看到他脸上无意中流露出的阴沉的凶狠神气，我很不喜欢他在咬死受伤的野禽时脸上的那副表情。可是叶尔莫莱从来没有在家里待过一天以上，一到别的地方，他又变成“叶尔莫尔卡”“叶尔莫莱”的卑称，其谐音在俄语是“小瓜皮帽”。——周围一百俄里以内的人都这样称呼他，有时他自己也这样称呼自己。最低下的仆役也觉得自己比这个流浪汉高贵，也许正因为这样都对他非常亲热。许多庄稼人起初像对待田野里的兔子一样，喜欢撵他和逮他取乐儿，过一会儿就把他放了，知道他是一个怪人后，就不再碰他，甚至给他面包，跟他聊天……我就是带了这个人出猎，和他一起到伊斯塔河畔一个很大的桦树林里去伏击。

俄罗斯有许多河流同伏尔加河一样，一边是山，另一边是草地，伊斯塔河也是这样。这条小河弯弯曲曲，蜿蜒如蛇行，没有半俄里是直流的。有的地方，从陡峭的山冈上望去，十几俄里的小河，连同堤坝、池塘、磨坊、一片片爆竹柳做篱笆的菜园和茂盛的果园，尽收眼底。伊斯塔河里的鱼真是多极了，尤其是雅罗鱼（庄稼人在热天里常常用手在树棵子底下捉这种鱼）。小小的滨鹬啾啾叫着在点缀着一处处冰凉而清澈的泉水的岩石岸边飞翔；野鸭向池塘中央浮游，小心翼翼地四面打量着；苍鹭伫立在河湾中峭壁下的阴影里……

我们伏击了大约有一个小时，打到两对山鹬。我们想在太阳出山以前再来碰碰运气（早晨也可以打伏击），就决定到附近的磨坊里去过一夜。我们走出树林，下了山冈，河里翻滚着暗蓝色的波浪。空气由于充满夜间的潮气，越来越浓。我们敲了敲大门。院子里有几只狗一齐狂叫起来。“谁呀？”响起一个沙哑的、带有睡意的声音。“打猎的，我们来借个宿。”没有回答。“我们付钱。”“我去对东家说说……嘘，该杀的狗！……还不都给我死掉！”我们听到这雇工走进屋里去了，他很快就回到大门口来。“不行，东家说，不让进来。”“为什么不让进去？”“他怕嘛，你们是打猎的，说不定你们会把磨坊烧掉，因为你们带着火药呢。”“胡扯什么！”“前年我家磨坊就烧过一回了，有一帮牲口贩子来借宿，不知怎的就烧起来了。”“可是，老弟，我们总不能在外面过夜呀！”“那就由你们了……”他呱嗒呱嗒地拖着靴子走了。

叶尔莫莱骂了他许多难听的话。“咱们到村子里去吧。”到末了，他叹了一口气说。但是离村子有两俄里……“咱们就在这儿，在外面过夜吧，”我说，“今天夜里很暖和，给几个钱，让磨坊老板送一些麦秸出来。”叶尔莫莱也就同意了。

我们又敲起门来。“你们干什么呀？”又传出雇工的声音，“已经说过不行嘛。”我们就把我们的意思对他说了说。他去和东家商量了一下，就和东家一起走了回来。旁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磨坊老板走了出来，高高的个头儿，肥头大脑，肚子又圆又大。他答应了我的要求。

在离磨坊百步远处，有一座四面通风的小小的敞棚。他给我们抱来一些麦秸和干草，抱到敞棚里；那个雇工在河边草地上架起茶炊，蹲下来，就热心地用管子吹气生火……炭火一闪一闪的，照亮了他那年轻的脸。

磨坊老板跑去叫醒他的老婆，到末了自己提出要我到屋里去睡，可是我还是愿意在外面过夜。磨坊老板娘给我们送来牛奶、鸡蛋、土豆、面包。茶炊很快就烧开了，我们就喝起茶来。河面上升起一股股雾气，没有风，秧鸡在周围咯咯高叫，磨坊的水轮边，响着轻微的声音，那是水点从轮翼上往下滴，水从堤坝的闸门里往外渗。

我们生起一个不大的火堆。就在叶尔莫莱在火灰里烤土豆的时候，我打起盹儿……压得低低的、轻轻的絮语声使我惊醒。我抬起头来，看到磨坊老板娘坐在火堆旁一只倒放着的木桶上，在和我的同伴说话儿。我先前从她的服装、行动和口音已经看出她是地主家的女仆——不是农妇，也不是小市民家女子，只是现在我才看清了她的容貌。看样子她有三十岁，瘦削而苍白的脸上还保留着美艳动人的风韵，我尤其喜欢那双忧郁的大眼睛。她把两肘放在膝盖上，用手托着腮。叶尔莫莱背对我坐着，正在往火里添木柴。

“任尔杜赫村又流行瘟疫了，”磨坊老板娘说，“伊凡神甫家死了两头母牛……上帝保佑吧！”

“你家的猪怎么样？”叶尔莫莱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道。

“活着呢。”

“能给我一头小猪就好啦。”

磨坊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叹了一口气。

“和您一道的是什么人？”她问。

“一位老爷，科斯托马罗夫村的。”

叶尔莫莱把几根枞树枝儿扔进火里，树枝儿立刻一齐发出毕剥声，浓浓的白烟往他脸上直扑。

“你丈夫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屋里去？”

“他害怕。”

“瞧，这胖子，大肚子……亲爱的，阿丽娜·季莫菲耶芙娜，给我弄杯酒喝喝吧！”

磨坊老板娘站起来，消失在黑暗中。叶尔莫莱小声唱起歌儿：

为找情妹妹，

靴子都穿碎……

阿丽娜带着一小瓶酒和一只杯子回来了。叶尔莫莱欠起身来，画了一个十字，一口气把酒喝干了。“真好呀！”他说。

阿丽娜又在木桶上坐下来。

“怎么样，阿丽娜·季莫菲耶芙娜，你还是常常生病吗？”

“总是不舒服。”

“怎样不舒服？”

“一到夜里就咳嗽，很难受。”

“老爷好像睡着了，”叶尔莫莱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说，“你没去看医生吧？阿丽娜，病越看越厉害。”

“我是没去看呀！”

“到我那儿去玩玩儿吧。”

阿丽娜低下头。

“到那时候我把我那个，把我那个老婆撵出去，”叶尔莫莱继续说，“真的。”

“您最好还是把老爷叫醒，叶尔莫莱·彼得罗维奇，您瞧，土豆烤好了。”

“让他睡个够吧，”我的忠心的仆从心平气和地说，“他跑累了，所以睡得很熟。”

我在干草上翻起身来。叶尔莫莱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土豆烤好了，请吃吧。”

我从敞棚底下走出来，磨坊老板娘从木桶上站起身来，想走。我就和她说起话儿。

“这磨坊你们租下很久了吧？”

“去年圣三一主日圣三一主日：宗教节日，圣灵降临节后的礼拜天，在六月份。租下，已经一年多了。”

“你丈夫是哪儿人？”

阿丽娜没有听清我的问话。

“你丈夫是啥地方人？”叶尔莫莱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他是别廖夫人。别廖夫城里人。”

“你也是别廖夫人吗？”

“不，我是地主家的人……原来是地主家的。”

“谁家的？”

“兹维尔科夫老爷家的。现在我自由了。”

“哪一个兹维尔科夫？”

“亚历山大·西雷奇。”

“你是不是他太太的丫头？”

“您怎么知道？就是的。”

我带着加倍的好奇心和同情心望了望阿丽娜。

“我认识你家老爷。”我又说。

“您认识吗？”她小声说，并且低下了头。

应该对读者说说，我为什么带着这样的同情心望着阿丽娜。我在彼得堡期间，碰巧和兹维尔科夫先生相识。他担任要职，是一个出名的博学和能干的人物。他的夫人十分肥胖，多愁善感，又爱哭，又凶狠，是一个庸俗而乖僻的女人。他还有个儿子，是一个十足的少爷，又娇气又愚蠢。兹维尔科夫先生的相貌很难令人恭维，那宽宽的、几乎是四方形的脸上，一双小小的老鼠眼睛滴溜溜地转悠着，又大又尖的鼻子向上翘着，鼻孔向外翻着，那皱皱巴巴的额头上，剪得短短的白发向上竖着，薄薄的嘴唇不住地嚅动，令人肉麻地笑着。兹维尔科夫先生站着的时候，总是叉开两条腿，把两只肥胖的手插在口袋里。有一次我和他两人乘马车到城外去，我们聊了起来。兹维尔科夫是一个见过世面的能干人，就开导起我来，教我走“正道儿”。

“恕我直言，”到末了他用尖嗓门儿说，“你们年轻人对一切事物的判断和解释都是盲目的。你们都不怎么了解自己的祖国：先生们，你们不熟悉俄罗斯，就是这么回事儿！……你们读的都是德国书。比如，您现在对我谈这个，谈那个，谈奴仆的事……很好，我不争论，您说的这一切都很好。不过您不了解他们，不了解他们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兹维尔科夫先生大声擤了擤鼻涕，又闻了闻鼻烟。）比如，有一桩可笑的事，让我对您说说，也许您会感兴趣。（兹维尔科夫先生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我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是知道的，比她更善良的女人，恐怕难找了，这您自己想必也承认。她的婢女们过的可不是一般人过的日子，简直生活在人间的天堂……可是我的太太给自己立下一条规矩：不用出嫁的丫头。那确实也不行，一生下孩子，这事儿，那事儿，这丫头怎么还能好好地伺候夫人，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呢？这丫头已经顾不到这些，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了。这也是人之常情嘛！我说的是，我们有一次乘车经过我们的村子，这事儿有些年了，怎么对您说好呢，照实说，有十五六年了。我们看到，村长家有一个小姑娘，是他的女儿，长得非常好看，举止态度也很讨人喜欢。我太太就对我说：‘柯柯——您可知道，她是这样称呼我的——咱们把这个女孩子带到彼得堡去吧。我喜欢她，柯柯……’我说：‘咱们就带她走，我很高兴。’不用说，村长向我们下跪道谢。您要知道，这种福气是他想也不敢想的……自然，小姑娘一时想不开，还哭过一阵子。开头这确实有点儿可怕，要离开父母的家嘛……总之……这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过她很快就跟我们处惯了。起初把她分拨到婢女室里，自然，要叫她学学。您猜怎么样？……这女孩子表现出惊人的进步，我太太很快就对她另眼相看，简直就离不了她，终于撇开别人，把她升为贴身侍女……这可是不容易呀！……也应该为她说句公道话，我太太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好丫头，绝对不曾有过。她又勤快，又持重，又听话，一切都如人意。可是，说实话，我太太也太宠她了：给她穿好的，让她和主人吃一样的饭菜，喝一样的茶……真的，还能怎样呢！她就这样服侍了我太太十来年。忽然，有一天，真想不到，阿丽娜——她的名字叫阿丽娜——没有禀报就走进我的房里，扑通一声向我跪下……不瞒您说，这种事儿我是不能容忍的。一个人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不是吗？‘你怎么啦？’‘亚历山大·西雷奇，老爷，请您开恩。’‘什么事呀？’‘请准许我出嫁。’说实话，我当时十分惊愕。‘混账东西，你可知道，太太身边没有别的丫头呀？’‘我还照旧服侍太太。’‘胡说！胡说！太太不用出嫁的丫头。’‘玛拉尼娅可以顶我的位子。’‘别打这种主意吧！’‘随您怎样吧……’说实在的，我简直呆了。可以对您说，我这个人呀，最痛恨的就是忘恩负义……不必对您说，您是知道的，我太太是怎样一个人，简直是天使，心肠好得不得了……就是顶坏的人，也舍不得她。我把阿丽娜赶出房去。心想，她也许会回心转意的。您可知道，我真不愿意相信一个人会那样坏，那样忘恩负义。可是，您猜怎么样？过了半年，她又来找我，又提出那个要求。不瞒您说，我这时非常恼怒地把她赶了出去，说了一些很厉害的话，并且说要告诉太太。我恼火极了……可是，还有更使我吃惊的哩：过了一些日子，我太太来找我，两眼泪汪汪的，非常激动，使我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吗？’‘阿丽娜……’您明白……这事儿我说不出口。‘不会有的事！……是谁呢？’‘是听差彼得路什卡。’我大发雷霆。我这个人呀……就是不喜欢马虎！……彼得路什卡……没有罪。要惩罚他也可以，可是据我看，这事儿怪不得他。阿丽娜嘛……哼，就是的，哼，哼，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啦，我立刻吩咐把她的头发剃了，给她穿上粗布衣服，把她送到乡下去。我太太少了一个得力的丫头，但这也是没有办法，总不能让人把家里弄得乌七八糟。烂肉最好还是一刀割掉……唉，唉，您现在就想想吧，您是了解我太太的，要知道，这，这，这……毕竟是一个天使呀！……她实在舍不得阿丽娜呀，阿丽娜知道这一点，就干起了无耻的事儿……不是吗？您就说说看……不是吗？这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总而言之，这是没有办法。在我自己来说，因为这姑娘忘恩负义，伤心和难过了很久。不管怎么说……在这种人里面是找不到良心和情义的！你喂狼不管喂得多么好，狼总是想往树林里跑……这是今后的教训！不过我只是想向您说明……”

兹维尔科夫先生没有把话说完，就转过头去，把身子更紧地裹在自己的斗篷里，雄赳赳地压制着不由自主的激动。

读者现在大概已经明白，我为什么带着同情心望着阿丽娜了。

“你嫁给磨坊老板已经很久了吗？”最后我问她道。

“两年了。”

“怎么，是老爷准许的吗？”

“是出钱给我赎身的。”

“谁出的钱？”

“是萨维利·阿列克谢耶维奇。”

“他是什么人？”

“就是我丈夫。”（叶尔莫莱不露声色地笑了笑。）“怎么，难道老爷对您说起过我吗？”阿丽娜在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又问道。

我真不知该怎样回答她的问话。

“阿丽娜！”——磨坊老板在远处喊叫起来。她就站起来走了。

“她丈夫人还好吗？”我问叶尔莫莱。

“还好。”

“他们有孩子吗？”

“有过一个，可是死了。”

“怎么，是磨坊老板看上她了，还是怎的？……他为她赎身花了很多钱吧？”

“那就不知道了。她识字，这在他们这一行里……常常是很有用的，所以他看上了她。”

“你和她早就认识吗？”

“早就认识。我以前常到她主人家里走走。他们的庄园离这儿不远。”

“你也认识听差彼得路什卡吗？”

“彼得·瓦西里耶维奇吗？当然认识。”

“他现在在哪儿？”

“当兵去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她身体似乎不怎么好吧？”最后我问叶尔莫莱。

“身体怎么会好呢！……哦，明天这场伏击大概很不坏。您现在不妨睡一会儿。”

一群野鸭高声叫着在我们头顶上飞过，我们听出来，这群野鸭就落在离我们不远的河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而且也渐渐冷起来，夜莺放开嗓门儿在树林里歌唱。我们往干草里一钻，就睡着了。

独院地主奥夫谢尼科夫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47年第5期。

亲爱的读者，我要向诸位介绍的是一个七十来岁的人，个头儿又高又大，面貌有几分像克雷洛夫，耷拉的眉毛下面露出明亮而聪慧的眼神，气度威严，语调从容，步态缓慢——这就是奥夫谢尼科夫。

他穿的是一件肥大的蓝上衣，袖子很长，纽扣一直扣到上面，脖子上围一条淡紫色绸围巾，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带流苏的长筒靴，从大体上看，很像一个富足的商人。他的手很好看，又软又白，在说话的时候常常抓住自己的上衣纽扣。

奥夫谢尼科夫的威严和镇定、机灵和懒散、正直和顽强，常常使我想起彼得大帝时代以前的贵族……他如果穿起古代的无领长袍，那是很相称的。这是旧时代遗留的人物之一。乡邻们都特别敬重他，认为结识他是荣幸的。与他同辈的独院地主俄国的一种小地主，一般都是十六、十七世纪边防军下级军官的后裔。通常只有一个院子，少量土地。们对他无比崇拜、毕恭毕敬，把他引为骄傲。

一般说来，在我们这里至今很难说独院地主和庄稼人有什么区别：他们的家业几乎比庄稼人还小，小牛还没有荞麦高，马勉强活着，马具是绳索做的。奥夫谢尼科夫在总的规律中是个例外，虽然也算不上富有。他和他的妻子住在一所舒适而整洁的小房子里，用的仆人不多，他要他们穿俄国服装，称他们雇工。他们为他种地。他不冒充贵族，不装作地主，从来不像通常说的“得意忘形”：第一遍邀请他入席，他决不就座；有新的客人进来，他一定站起来，可是那态度亲切而庄重、威严；客人向他行礼时也总会把腰弯得更低。

奥夫谢尼科夫保持古风不是由于迷信（他的心灵是非常自由的），而是由于习惯。比如，他不喜欢弹簧座的马车，因为他认为并不舒适。他要么乘坐赛跑马车，要么乘坐带皮垫的漂亮小马车，而且要亲自驾驭他那匹枣红色的良马（他养的全是枣红马）。车夫是一个面颊红红的年轻小伙子，头发剪成圆弧形，穿着淡青色外衣，戴着低低的羊皮帽，腰束皮带，恭恭敬敬地跟他并排坐着。

奥夫谢尼科夫在午饭后总要睡一会儿，每到星期六都要洗个澡，读的全是宗教书（而且读时都要郑重地戴起他那圆形的银框眼镜），每天都早起早睡。不过，他常刮胡子，头发留的是德国式的。

他招待客人非常亲切和热诚，但是对客人不卑躬屈膝，不忙活，不把什么干的和腌的都拿出来敬客。“太太！”他也不站起来，只是略微朝她转过头去，慢条斯理地说，“拿点儿什么好吃的招待客人。”

他认为出卖粮食是罪过，因为粮食是上帝赐的。在一八四○年，在大饥荒和粮价飞涨的时候，他把全部储粮分发给附近的地主和庄稼人；到第二年他们都怀着感激的心情纷纷来归还粮食。

乡邻们常常跑到奥夫谢尼科夫这儿来请他评理，为他们调解，差不多都服从他的评判，听从他的劝告。有许多人多亏了他，才完全划清了地界……但是在和女地主们打过两三次交道之后，他就声明，决不参与调解女人之间的任何争端。他不喜欢着急和慌张，不喜欢婆娘们的闲言碎语和“忙乱”。

有一次他家不知怎的失了火，一名雇工气急败坏地跑到他房里，叫喊：“失火了！失火了！”“哎，你叫什么？”奥夫谢尼科夫镇静地说，“把帽子和手杖给我拿来……”

他喜欢自己训练马。有一次，一匹比秋格烈性马拉着他飞奔下山，朝峡谷冲去。“哎，行了，行了，你这年幼的小驹儿，你会摔死的呀。”奥夫谢尼科夫和蔼地对它说。一转眼，他就和赛跑马车、坐在他后面的小厮以及那匹马一同飞进峡谷里。幸亏谷底是一堆堆的黄沙，没有人受伤，只是马驹儿的一条腿脱了臼。“哎，你瞧，”奥夫谢尼科夫从地上爬起来，还是用心平气和的语调说，“我对你说过嘛。”

他找的妻子也跟他很般配。他的妻子塔吉雅娜·伊丽尼奇娜是一个高个子女人，又庄重，又少言寡语，天天裹着一方棕色绸头巾。她显得很冷峻，但是，不仅没有人说她无情，而且相反，有很多穷人叫她好妈妈和恩人。端正的脸庞、乌黑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至今还可以证明她当年是一个有名的美人儿。奥夫谢尼科夫没有孩子。

读者已经知道，我是在拉季洛夫家跟他相识的，过了几天，我就到他家去了。他正好在家。他坐在皮制的大安乐椅上，在读经文月书。一只灰猫在他肩膀上打呼噜。他一如往常，又亲热又庄重地招待我。我们聊了起来。

“路卡·彼得罗维奇，请您照实说说，”我顺便问道，“以前，在你们那时代，是不是好些？”

“我可以对您说：有的地方那时确实好些，”奥夫谢尼科夫回答说，“我们过得更安定，也更富裕些，确实不错……不过还是现在好些。等您的孩子们长大了，那时候也许会更好。”

“路卡·彼得罗维奇，我还以为您会向我夸耀旧时代呢。”

“不，我觉得旧时代没有什么可以特别夸耀的。比如，举个例子来说，您现在是地主，是和您的已故的祖父一样的地主，可是您就没有那样的权势了！再说，您也不是那样的人。我们现在也受别的地主的欺压，不过，看来这是免不了的。熬来熬去，也许会有好日子过的。是的，我在年轻时看够了的那些事情，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您举个例子说说，有什么事情呢？”

“要举例子，还是再说说您祖父吧。他这个人可厉害呢！他常常欺负我们这班人。您也许知道……自家的地怎么会不知道呢……从契普雷金到马利宁有一块地……现在这块地是你们家种燕麦的……这块地本来是我家的，完完全全是我家的。是您祖父从我家夺去的。他骑着马出来，用手指了指，说：‘这是我的土地。’——就成了他的了。先父（祝他早升天堂）是一个正直人，也是一个烈性子人，他受不了这口气——谁又甘心丢掉自己的家产呀？——就向法院告了状。但也只是他一个人告状，别的人都不去告，都害怕。而且还有人去向您祖父告密，说彼得·奥夫谢尼科夫告了您的状，告您霸占他的土地呢……您祖父马上派他的猎师巴乌什带着一伙人来到我家里……他们把我父亲抓起来，带到你们家的领地上。我那时候还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光着脚跟着他跑去。您猜怎样？……他们把他带到你们家窗下，就用棍子打他。您的祖父站在阳台上看，您的祖母坐在窗前，也在看。我父亲就叫喊：‘大娘，玛丽雅·瓦西里耶芙娜，您就可怜可怜我，替我说句话吧！’可是她睬也不睬，只是抬抬身子，好看清楚些。就这样逼着我父亲答应交出土地，还让他感谢放他生还。这样，那块地就成了你们家的了。您不妨去问问你们那些庄稼人：那块地叫什么？那块地就叫“棍子地”，因为是用棍子夺来的。就因为这样，我们这些小人物对于过去那一套，不会十分留恋。”

我不知怎样回答奥夫谢尼科夫才好，而且不敢抬眼看他的脸。

“那时候我们还有一位乡邻，叫斯捷潘·尼克托波里昂内奇·科莫夫。他把我父亲折腾苦了，真是想尽办法折腾人。这人是一个酒鬼，而且喜欢摆酒席，等到他喝得差不多了，用法语说一声‘这很好”，再把嘴唇一舔，就闹哄起来，闹得六神不安！他派人去请所有的乡邻都到他家里来。他的马车都是现成的，停在门口等你，你要是不去，他立刻亲自闯进来……而且这人有多么怪呀！他清醒的时候不说谎，可是一喝了酒，就胡吹起来，说他在彼得堡喷泉街上有三座房子：一座是红的，有一个烟囱；一座是黄的，有两个烟囱；还有一座是蓝的，没有烟囱。说他有三个儿子（其实他还没有结过婚）：一个在步兵队伍里，一个在骑兵队伍里，还有一个没有当差……又说，每座房子里住着他一个儿子，常到大儿子家里来的是海军将领，常到二儿子家里来的是将军，到三儿子家里来的全是英国人！说着说着，就站起来，说：‘为我大儿子干杯，他是最孝顺我的！’于是就哭起来。谁要是不举杯祝酒，那就糟了。‘枪毙你！’他说，‘还不许埋葬！……’要不然就跳起来，叫喊：‘大伙儿来跳舞吧，自己快活快活，也让我开开心！’那你就得跳，就是死也得跳。他把自己的农奴家的姑娘们折腾得要死。常常让她们通夜合唱，一直唱到天亮。谁唱的嗓门儿最高，就奖赏谁。如果唱得没了劲儿，他就用手托住头，伤心起来：‘唉，我这无依无靠的孤儿呀！大家都不睬我，好可怜呀！’于是马夫们立刻就给姑娘们鼓劲儿。我父亲也让他喜欢上了。有什么办法呢？差点儿把我父亲折腾死，本来是会折腾死的，幸亏他自己死了：是他喝醉了从鸽子棚上跌下来摔死的……瞧，以前我们就有这样一些乡邻！”

“真是时代大变了！”我说。

“是啊，是啊，”奥夫谢尼科夫赞同说，“确实可以说：在旧时代，贵族的日子过得更奢侈些。至于那些达官贵人，更不必说了，那些人在莫斯科我见得多了。听说，现在那里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您到过莫斯科吗？”

“到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我现在七十三岁，去莫斯科是十六岁那一年。”

奥夫谢尼科夫叹了一口气。

“您在那里见过一些什么人？”

“见过许多达官贵人，各种各样的达官贵人都见过。他们生活阔绰，使人羡慕，使人惊讶。可是没有一个人赶得上已故的伯爵阿列克塞·格里高力耶维奇·奥尔洛夫－契斯敏斯基。我常常见到阿列克塞·格里高力耶维奇。我的叔叔在他家当管家。伯爵家就在卡卢加门附近的沙波洛夫街上。那才是大贵人呢！那样的风采，那样的雍容大度，是令人不能想象、无法描述的。单是那身材，那威仪，那目光，就非同一般。当你没有认识他，没有接近他的时候，似乎感到害怕、胆怯；等你接近了，就仿佛太阳把你晒得暖乎乎的，浑身感到愉快。什么人他都亲自接见，什么他都爱好。比赛时他亲自驾车，随便同什么人比赛，他从来不是一下子就超越别人，不使人难受、使人泄气，只是到最后才冲到最前面，而且还亲亲热热，又安慰对手，又称赞对手的马。他养着最好的筋斗鸽。有时他走到院子里，坐到安乐椅上，叫人把鸽子放起来。四周房顶上都站着仆人，手握猎枪。防备老鹰。伯爵脚下放一个盛水的大银盆，他就在水里看鸽子。许许多多穷人和乞丐靠他过日子……他散了多少钱呀！他发起怒来，真像雷霆，样子非常可怕，不过没有什么好怕的：一转眼工夫，他就笑了。他一举办宴会，准能叫全莫斯科的人都醉倒！……他这人有多么聪明呀！土耳其人他也打过呢。他又喜欢角力，从图拉，从哈尔科夫，从坦波夫，从全国各地把大力士请到他家里来。他把谁摔倒了，就奖赏谁；如果有谁把他摔倒了，他更是重赏厚赠，还要亲吻……还有，就是我在莫斯科的时候，他发起一场俄罗斯不曾有过的盛大的猎犬比赛：他邀请全国各地狩猎者到他家里来，规定了日期，并且给予三个月期限。狩猎者都汇聚在一起了。带来了许许多多猎狗和猎手——哈，千军万马，真是千军万马！先是大摆宴席，然后出发到城郊去。四面八方的人都拥了来，真是人山人海！……您猜怎么样？……您祖父的狗竟超过了所有的狗。”

“是米洛维特卡吧？”我问。

“是米洛维特卡，米洛维特卡……于是伯爵就恳求他，说：‘把你的狗卖给我吧，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他说：‘不，伯爵，我不是商人，没用的破布也不卖。不过为了表示敬意，即使妻子也愿意让出，就是米洛维特卡不能让。’阿列克赛·格里高力耶维奇称赞他，说：‘我很佩服。’您的祖父就用马车把狗带回家了。在米洛维特卡死的时候，奏着音乐为它送葬，把它葬在花园里，坟前还立了一块碑。”

“这样看来，阿列克塞·格里高力耶维奇不欺负任何人。”我说。

“事情就往往是这样：神越小越难伺候。”

“那个巴乌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问道。

“怎么您听说过米洛维特卡，却没有听说过巴乌什呢？……这是您祖父的猎师头儿和掌管猎狗的人。您祖父喜欢他不亚于米洛维特卡。他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您祖父不管叫他干什么，立刻就去办，就是上刀山也行……他一呼唤起猎狗，森林里响起一片呼啸声。他要是一下子发起倔脾气，就跳下马，往地上一躺……猎狗一听不到他的声音，那就完了！见到新鲜爪印儿不理不睬，任何野物近在眼前也不去追赶了。嘿，您祖父就发火了！‘我不绞死这个无赖，就不活了！我要把这个坏家伙的皮剥下来！把这个坏蛋千刀万剐！’可是到末了总是叫人去问他需要什么，为什么不呼唤猎狗去追捕野物。巴乌什在这种情形下大都是要喝酒，等到喝过了酒，就站起来，又很带劲地呼唤猎狗了。”

“看来，您也喜欢打猎吧，路卡·彼得罗维奇？”

“喜欢倒是喜欢……是的，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我的好时候已经过去了，那是在年轻时代……可是您要知道，因为身份不同，那是不舒服的。我们这种人不能跟在贵族后面游荡。是的，我们这班人当中也有人天天醉醺醺的，无所事事，和老爷先生相伴……可是这有什么快活的呀？……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给你一匹蹩脚的、磕磕绊绊的马；动不动把你的帽子揪下来，丢在地上；有时用鞭子轻轻抽你一下，像打马一样——你还要始终堆着笑脸，让别人开心。是的，我可以告诉您：身份越低，为人行事越应该谨慎，不然的话，只能自讨侮辱。”

“是的，”奥夫谢尼科夫叹了一口气，又说下去，“自从我涉足人世，很多年过去了。现在世道变了，尤其在贵族中间，我看到有很大的变化。地产少的，要么就当差了，要么不住在原地方了；地产多的，更是非同当年了。这些大地主我看得多了，尤其是在划分地界的时候。我应该告诉您的是，我看着他们，心里就高兴，因为他们现在很随和，很有礼貌了。只是有一点使我吃惊：他们知识渊博，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令人口服心服，可是对于实际事情却一窍不通，连自己的利益是否受损都一无所知，他们的农奴管家想怎样捉弄他们就怎样捉弄。您也许认识亚历山大·弗拉季米罗维奇·科罗廖夫吧？这可是一个像样的贵族：人又漂亮，又有钱，上过大学，好像还出过国，说话有条有理，举止持重，见了我们这些人都握手。您认识吧？……好，那就听我说说。

“上个礼拜，我们应经纪人尼基佛尔·伊里奇的约请，到别廖佐夫村去聚会。经纪人尼基佛尔·伊里奇对我们说：‘诸位先生，必须划分地界了。我们这地区落后于其他地区，这是可耻的。现在咱们就着手吧。’于是就着手划分地界。照例商量、争吵起来，我们的代理人发起脾气。第一个吵闹的却是波尔菲利·奥夫钦尼科夫……而且这人又为什么吵闹呀？……他自己连一寸地也没有，他是受哥哥委托来办理此事的。他叫嚷：‘不行！你们别想糊弄我！不行，你们看错人了！把地图拿来！把土地丈量员给我叫来，叫这个坏蛋到这儿来！’‘您究竟要怎样？’‘没有这样的傻瓜！哼！你们以为，我会马上把我的想法抖搂出来吗？……休想！你们还是把地图拿来，就这样！’于是他用手在地图上直敲。玛尔法·德米特列芙娜听了他的话非常难受，大声说：‘您怎么敢败坏我的名声？’他说：‘把你的名声给我的栗色母马都不要。’给他喝了些马德拉酒，好不容易使他不吵了。他不吵了，别人又吵起来。

“亚历山大·弗拉季米罗维奇·科罗廖夫在角落里，这位老兄咬着手杖的头儿，只是不住地摇头。我觉得难为情，难受得很，真想跑出去。他对我们会怎样想呢？一看，亚历山大·弗拉季米罗维奇已经站了起来，做出要说话的样子。经纪人连忙说：‘诸位，诸位，亚历山大·弗拉季米罗维奇想说话了。’不能不给贵族一点儿面子。大家都不说话了，于是亚历山大·弗拉季米罗维奇开口说话了，他说：我们似乎都忘记了我们是为什么汇集到这里来的。虽然划分地界对地主是有利的，是必须做的，但实质上究竟为什么呢？——为的是有利于庄稼人，让他们耕种方便，负担得起赋役。要不然像现在这样，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地，常常跑到五俄里之外去耕种，而且要处罚也不可能。

“亚历山大·弗拉季米罗维奇随后又说，不关心庄稼人的利益是地主的罪过，如果好好想想的话，就会明白，他们的利益和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他们好，我们也好，他们不好，我们也不好……所以，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争吵不休，是罪过，是不明智的……他说了又说，说了又说……而且说得有多么好呀！句句说到人的心坎里……贵族们一个个垂着头；我真的差点儿流出眼泪。说实在的，连古书里也没有这样的话……

“可是结果又怎样呢？他自己的四俄亩苔藓沼地不肯让出，也不愿意卖。他说：‘我要叫人把这块沼地的水排干，在这里建一座改良的制呢厂。我已经选定这块地方，我在这方面有自己的打算……’如果真是这样，那倒不错，可是实际上只是因为他的乡邻安东·卡拉西科夫舍不得给他的管家一百卢布的钞票罢了。我们就这样散了，什么事也没有办成。亚历山大·弗拉季米罗维奇至今还认为自己是对的，一直还在谈制呢厂的事，可是并不叫人着手排水。”

“他怎样经营自己的产业呢？”

“一直在推行新办法。庄稼人并不说好——不过不能听他们的。亚历山大·弗拉季米罗维奇的做法是好的。”

“这是怎么啦，路卡·彼得罗维奇？我还以为您是守旧的呢。”

“我呀，是另一回事儿。我不是贵族也不是地主。我的家业算什么？……我又没有别的本事。能够做到合理合法，那就谢天谢地了！年轻的先生们不喜欢旧的一套，我说他们很好……是应该动动脑筋了。只是有一点很糟糕：年轻的先生们太不踏实了。拿庄稼人当木偶，转来转去，玩坏了，就丢开了。于是农奴出身的管家或者德国管事就又把庄稼人抓在掌心里了。哪怕有一个年轻先生做出榜样，让人看看：就应该这样这样经营……那也好呀！到头来这会怎样呢？难道我就这样死去，看不到新的局面了吗？……这是什么怪事呀？老的一套完了，新的一套就是生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奥夫谢尼科夫。他回头看了看，坐得离我更近些，小声说下去：

“您听说过瓦西里·尼古拉伊奇·刘波兹沃诺夫的事吗？”

“没有，没听说过。”

“请您说说看，这是何等怪事？我真不懂。这是他那些庄稼人说给我听的，可是我不明白他们说的是怎么一回事儿。您知道，他是一个年轻人，不久以前继承了母亲的遗产。于是他来到自己的领地上。庄稼人一齐来看自己的主人，瓦西里·尼古拉伊奇出来迎他们。庄稼人一看，觉得好奇怪，这位老爷穿着棉毛裤子，像个车夫，脚穿滚边的靴子；穿的衬衫是红的，上衣也是像车夫一样的；留着大胡子，头上的帽子怪模怪样，一张脸也是怪里怪气的，醉也不是醉，可是精神也不是很正常。他说：‘哥儿们，你们好！愿上帝保佑你们。’庄稼人向他鞠躬，可是都不说话，因为都有些胆怯。他好像也胆怯，他对他们讲起话来。他说：‘我是俄国人，你们也是俄国人。俄国的一切我都喜欢……我的灵魂是俄国的，心也是俄国的……’他突然发出号令：‘来，孩儿们，来唱一支俄罗斯民歌吧！’庄稼人两腿打起哆嗦，完全愣住了。只有一个大胆的唱起来，可是也立刻蹲到地上，躲到别人背后去了……

“我们这里确实也有一些地主，一切都毫无顾忌，是地道的浪荡鬼，穿得像车夫一样，又跳舞，又弹六弦琴，跟仆人一起唱歌，喝酒，跟庄稼人一起大吃大喝；可是，奇怪的是，这位瓦西里·尼古拉伊奇却像一位深闺小姐，总是读书或者写字，要不然就唱赞美歌，不跟任何人谈话，怕见生人，只知道在花园里散步，好像很苦闷或者忧愁。

“原来的管家在开头一些日子里害怕得不得了，在瓦西里·尼古拉伊奇要来之前，他跑到一户户庄稼人家里，向一个个庄稼人鞠躬行礼——显然他心里有鬼，自知不妙！庄稼人也觉得有了希望，心想：‘伙计，你休想逃脱！这一下可要治治你了；你做坏事已经做到头了，你这刻薄鬼！……’可是结果呀——我该怎样对您说呢？连上帝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瓦西里·尼古拉伊奇把他叫了来，对他说话，可是自己倒脸红了，而且连呼吸也很急促：‘你办事千万要公正，不能欺压任何人，你听见吗？’而且从此以后再也不叫他来了！他住在自己的领地上，像个陌生人一样。这样一来，管家就放心了，庄稼人倒是不敢到瓦西里·尼古拉伊奇那里去了，因为他们害怕。

“还有令人奇怪的呢：这位老爷对他们鞠躬行礼，和蔼可亲地望着他们，他们反而吓得打哆嗦。这是多么奇怪的事呀，先生，您倒说说看！……是不是我老了，糊涂了——我真不懂。”

我回答奥夫谢尼科夫说，这位刘波兹沃诺夫先生大概是有病。

“有什么病呀！别看他年轻，身子都圆滚滚的了，一张脸也是肉嘟嘟的……不过，天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呀！”奥夫谢尼科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哦，不谈贵族了，”我说，“路卡·彼得罗维奇，您能不能对我说说独院地主的什么事儿呢？”

“不，恕我不说吧，”他急忙说，“是的……也应该对您说说……不过，说什么呀！（奥夫谢尼科夫把手一挥。）咱们还是喝茶吧……等于庄稼人，确实等于庄稼人。不过，说实话，我们这些人又能怎样呢？”

他不做声了。端上茶来。塔吉雅娜·伊里尼奇娜站起来，坐到离我们近些的地方。在这天晚上，她有几次悄没声地走出去，又悄没声地走回来。这时房里肃静无声。奥夫谢尼科夫庄重地、慢条斯理地一杯接一杯喝茶。

“米佳今天来过了。”塔吉雅娜·伊里尼奇娜小声说。

奥夫谢尼科夫皱起眉头。

“他来干什么？”

“来赔小心。”

奥夫谢尼科夫摇摇头。

“唉，您瞧瞧吧！”他转脸对着我，继续说下去，“对这些亲戚有什么办法呀？又不能不睬他们……这不是，上帝也赐给我一个侄儿。这孩子又聪明，又伶俐，这是没有话说的，学识也很好。不过我看，他不会有什么出息。他当过差，后来辞职不干了，说是得不到升迁……他难道是贵族吗？就是贵族，也不会立刻就当上将军。这么一来，他现在就无事可干了……这倒也算不了什么，可是谁知他竟当上了讼棍！给庄稼人写状子，写呈子，给乡警们出点子，揭发土地丈量员，常常进出酒店，结交一班市侩和旅馆老板。这不是很危险吗？区警察局和县警察局长警告过他不止一次了。幸亏他会打诨说笑，逗得他们捧腹大笑，可是过后又给他们找麻烦……唉，够了，他是不是还坐在你那小屋子里呀？”他转身对妻子说，“我了解你嘛，你是慈悲心肠，总是要袒护他的。”

塔吉雅娜·伊里尼奇娜低下头，笑了笑，脸也红了一下。

“嗯，果然不错，”奥夫谢尼科夫说下去，“你呀，就知道宠他！好啦，叫他进来——那就这样吧，看在贵客面上，我饶恕这个蠢东西……叫他来吧，叫他来吧……”

塔吉雅娜·伊里尼奇娜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米佳！”

米佳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高高的，身材挺拔，一头鬈发。他走进房来，一看到我，就在门口站住。他穿的衣服是德国式的，但单是肩上那大得很不相称的褶皱就明显地证明这衣服不光是俄国人裁的，也是俄国人缝的。

“哦，过来吧，过来吧，怎么难为情啦？你要谢谢婶婶：她给你说过情了……来，伙计，我来介绍一下，”老头子指着米佳说，“这是我的亲侄儿，可是我怎么也管不好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我们互相鞠了个躬。）你就说说，你在那儿弄了些什么名堂？他们为什么告你？你说说吧。”

米佳显然不愿意当着我的面表白和申辩。

“以后再说吧，叔叔。”他讷讷地说。

“不，不能以后，现在就说。”老头子又说，“你呀，我知道，你是在这位地主先生面前觉得难为情。这倒是好些，那你就痛说前非吧。说吧，说吧……我们来听听。”

“我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米佳很起劲地说起来，并且摇晃了一下脑袋，“叔叔，您自己想想看。列舍济洛夫的几个独院地主来找我，说：‘老弟，替我们说说话吧。’我问：‘怎么一回事儿？’‘是这样，我们的粮仓好好儿的，就是说，好得不能再好了。忽然有一个当官的来到我们这儿，说是奉命来检查粮仓的。他检查过之后，就说：‘你们的粮仓乱七八糟，太不像样子，我一定要报告上级。’我们问：‘哪些地方不像样子？’他说：‘我心里有数就是了……’我们就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个主意：拿出一些钱，把这个当官的打发打发。可是普罗霍勒奇老头子却不赞成，他说，这样只能使他们这班人贪得无厌。说到底，这有什么呢？难道我们就没有说话的地方吗？……我们就听了老头子的话。那个当官的就火了，送了呈子，打了报告。现在就是传我们到庭了。’我问：‘你们的粮仓确实好好儿的吗？’‘上帝作证，确实好好儿的，储存的粮食数量也是合法的……’我说：‘那你们没有什么好怕的。’我于是给他们写了状子……现在还不知道谁输谁赢……至于为什么有人因为这事到您这儿来告我，说我的坏话，那这是很明显的：不论什么人，自己的衬衫总是离自己的肉更近呀。”

“不论什么人都是这样，不过，你显然不是这样，”老头子小声说，“哦，你和舒托洛莫夫的庄稼人在那儿搞的是什么名堂？”

“您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

“这事儿我做得也不错——您还是想想看。舒托洛莫夫的庄稼人的乡邻别斯潘金种了他们的四俄亩地。他说，那地是他的。舒托洛莫夫的庄稼人还担负着代役租，他们的地主到国外去了，您想想看，有谁为他们说话呢？可是那块地毫无疑问是他们的，一向就是他们承租的。于是他们来找我，说：给我们写一份状子吧。我就写了。别斯潘金知道了，就恐吓我，说：‘我要把米佳这家伙的后胯骨从大腿里面抽出来，要不然就把他的脑袋从肩膀上卸下来……’那咱们就瞧瞧，他怎样来卸。至今我的脑袋还好好儿的呢。”

“哼，别吹牛！你的脑袋免不了要遭殃，”老头子说，“你这人完全疯了！”

“怎么，叔叔，不是您自己对我说过……”

“我知道，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奥夫谢尼科夫打断他的话，说，“是的，为人应当有正气，应该帮助他人。有时候，还应该毫不怜惜自己……可是你难道一直是这样做的吗？不是常常有人请你上酒店吗？不是请你喝酒，向你鞠躬，说：‘德米特里·阿列克塞伊奇，好先生，帮帮忙吧，我们一定酬谢您，’于是把一个银卢布或者一张五卢布钞票悄悄塞给你吗？嗯？不是吗？你说说，是不是呀？”

“这确实是我的错，”米佳低下头说，“不过我不拿穷人的钱，不违背良心。”

“现在你不拿，等你困难了，就要拿了。不违背良心……哼，你呀！就好像你所维护的都是十全十美的好人！……可是你忘记鲍尔卡·别列霍多夫了吧？……是谁为他奔走的？是谁庇护他的？嗯？”

“别列霍多夫是自作自受，的确……”

“他挪用公款……这不是小事！”

“不过，叔叔，您想想看：他又穷，又有一大家人……”

“穷，穷……他是一个酒鬼，一个赌徒——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他是因为痛苦，才喝上酒的。”米佳放低了声音说。

“因为痛苦！哼，你既然有这样一副热心肠，就应该帮助他，而不是跟这个酒鬼一起上酒店。至于他会花言巧语，哼，那有什么稀罕的！”

“他这人是再好不过的……”

“在你看来都是很好的……哦，怎么样，”奥夫谢尼科夫转身对妻子说，“给他送去了吗……哦，就在那儿，你知道的……”

塔吉雅娜·伊里尼奇娜点了点头。

“你这几天哪儿去了？”老头子又说起来。

“在城里。”

“大概一直在玩台球，再喝喝茶，弹弹吉他，跑跑衙门，在后面房里写写状子，跟商人子弟混混，是这样吗？……你说说！”

“就算这样吧，”米佳笑着说，“哎呀！差点儿忘了——安东·巴尔菲内奇·冯济科夫请您星期天到他家去吃饭呢。”

“我不到这个大肚子家去。给你吃的鱼是值一百卢布的，放的油却是变质了的。永远别睬他！”

“哦，我还碰见菲多西娅·米海洛芙娜呢。”

“哪一个菲多西娅？”

“就是地主加尔宾钦科家里的，这个加尔宾钦科买了米库里诺村的产业。菲多西娅原是米库里诺村的。她在莫斯科做裁缝，担负着代役租，租金按时交纳，每年一百八十二个半卢布……她很能干，在莫斯科找她做活儿的人很多。可是现在加尔宾钦科把她叫了回来，让她留在这儿，也不派她什么事情。她很想赎身，而且也对老爷说过，可是他不作任何决定。叔叔，您跟加尔宾钦科熟识，是不是可以替她说句话？……菲多西娅愿意出重价赎身。”

“不是用你的钱吧？是不是呀？那好吧，我去对他说说，对他说说。不过我不知道，”老头子带着不满意的脸色说下去，“这个加尔宾钦科是一个刻薄鬼：他收购期票，放高利贷，竞买土地……是谁把他弄到我们这地方来的呀？唉，这些外来人真够受呀！跟他打交道，别想很快得到什么结果。不过，试试看吧。”

“叔叔，您帮帮忙吧。”

“好的，我帮这个忙。不过你要小心，千万小心！好啦，好啦，不要表白了……行了，行了！……不过以后要当心，不然的话，真的，米佳，你会倒霉的，真要遭殃的。我不能老是为你担风险……我又不是有权有势的人。好啦，现在你去吧。”

米佳出去了。塔吉雅娜·伊里尼奇娜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给他弄点儿茶喝，好心肠的太太。”奥夫谢尼科夫在她后面叫道。“这小子不蠢，”他继续说，“心肠也是好的，只是我很为他担心……不过，对不起，老是说这些小事，让您耽搁这么久。”

通向前厅的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矮矮的个头儿，头发斑白，身穿丝绒上衣。

“哦，弗兰茨·伊凡内奇！”奥夫谢尼科夫叫起来，“您好！近来一切得意吗？”

亲爱的读者，让我给您介绍介绍这位先生。

弗兰茨·伊凡内奇·莱恩是我的乡邻，是奥廖尔的一个地主，通过不一般的途径获得俄罗斯贵族的荣誉称号。他生于奥尔良，父母都是法国人，他跟着拿破仑来侵略俄国，充当鼓手。开头一切十分顺利，这位法国人也昂着头走进莫斯科。但是在回去的路上，可怜的莱恩先生冻得半死，鼓也没有了，结果落到斯摩棱斯克的庄稼人手里。庄稼人把他在空荡荡的缩绒厂里关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把他带到堤坝边一个冰窟窿跟前，就请这位大军原文为法文。的鼓手赏个面子，就是说，请他钻到冰下去。莱恩先生无法领受他们的盛情，就用法语恳求斯摩棱斯克的庄稼人放他回奥尔良去。他说，诸位先生，那儿有我的“慈爱的母亲”原文为法文。。但是庄稼人也许因为不知道奥尔良城的地理位置，还是请他顺着弯弯曲曲的格尼洛捷尔河往下游，去作水底旅行，而且已经在轻轻地推着他的颈椎骨和脊椎骨给他加劲儿，这时忽然听到马铃声，使莱恩说不出的高兴，只见一副老大的雪橇上了堤坝，那雪橇后座高高的，铺着花花绿绿的毛毯，前面套着三匹黄褐色的维亚特马。雪橇上坐着一位地主，又肥又胖，红光满面，穿着狼皮大衣。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他问庄稼人。

“我们要把法国佬放到河里去，老爷。”

“哦！”地主淡淡地应了一声，就转过脸去。

“先生！先生！原文为法文。”可怜的法国佬叫了起来。

“哼，哼！”那穿狼皮大衣的人带着责难的口气说起话来，“该死的东西，跟着拿破仑的大军侵略俄国，烧掉了莫斯科，偷掉了伊凡大帝钟楼上的十字架，现在却叫起先生，先生！原文为法文。现在连尾巴都夹起来了！这也是活该……走吧，菲尔卡！”

马又走动了。

“哦，不过，停一下！”地主又说……“喂，你这位先生，懂音乐吗？”

“救救我，救救我吧，仁慈的先生！原文为法文。”莱恩反复说。

“瞧这个落后的小民族！没有一个懂俄语的！缪济克，缪济克，萨外……缪济克……乌？萨外？喂，你说呀？康普伦乃？萨外……缪济克……乌？钢琴……茹艾……萨外？”

莱恩终于听懂了地主的意思，就点点头表示肯定。

“是的，先生，是的，是的，我是音乐家。不管什么乐器我都会！是的，先生……救救我吧，先生！原文为法文。”

“嘿，算你好运气，”地主回答说……“伙计们，放了他吧！我给你们二十戈比买酒喝。”

“谢谢，老爷，谢谢。请您带他去吧。”

让莱恩上了雪橇。他高兴得透不过气来，又哭，又打战，又鞠躬，向地主、车夫、庄稼人道谢。他身上只有一件有粉红色带子的绿色绒衣，天又冷得厉害。地主一声不响地看了看他那冻得发青、发僵的肢体，就把这不幸的人裹到自己的大衣里，把他带回家去。仆人们一齐跑过来，急忙给法国人生火取暖，让他吃了饭，穿起衣服。地主就把他带到他的女儿们那里去。

“孩子们，这不是，”他对她们说，“给你们找到一位教师了。你们一直缠着我给你们找人教音乐和法语。这不是，给你们找来了法国人，又是会弹钢琴的……来吧，先生，”他说着，指了指一架破旧的钢琴，那是五年前他向一个卖香水的犹太人买的，“把你的本事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吧：弹吧！原文为法文。”

莱恩战战兢兢地坐到椅子上，他生来还没有摸过钢琴。

“弹吧，弹吧！原文为法文。”地主又说。

这可怜的人像敲鼓一样拼命敲打着键盘，胡乱弹了起来……“当时我一直在想，”他后来对别人说，“我的救命恩人一定会抓住我的衣领，把我赶出门去。”可是，使这位被迫的即兴演奏家大吃一惊的是，地主听了一会儿之后，带着赞许的神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很好，”地主说，“我看出来，你很有两下子。现在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过了两个多星期，莱恩就从这个地主家转到另一个地主家。这人又有钱又有学识，很喜欢莱恩那愉快而和善的性情，就把养女许配给他。他任了职，成了贵族，后来又把自己的女儿许配奥廖尔的地主洛贝萨尼耶夫——一个退伍的龙骑兵和诗人，于是他也迁到奥廖尔来了。

就是这个莱恩，或者如现在称呼的弗兰茨·伊凡内奇，在我在座的时候走进奥夫谢尼科夫的房里来，他们是常来常往的好朋友……

不过，也许读者陪我在奥夫谢尼科夫家里已经坐厌了，所以我就不再饶舌了。

别任草地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51年第2期。

这是七月里一个晴朗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只有在天气长期稳定的时候才有。从清早起天空就是明朗的。朝霞不是像火一样燃烧，而是泛着柔和的红晕。太阳——不是像炎热的旱天那样火红、火辣辣的，不是像暴风雨前那样的暗红色，而是明媚的、灿烂可爱的——在一片狭长的云彩下冉冉升起，迸射出明丽的光辉，随即进入淡紫色的云雾中。长长的云彩上部那细细的边儿亮闪闪的，像弯弯曲曲的蛇，那光彩好像刚刚出炉的银子……可是，瞧，那亮闪闪的光芒又迸射出来——于是一轮巨大的光球又愉快、又雄壮，像飞腾似的升上来。中午前后常常出现许许多多圆圆的、高高的云朵，灰色中夹杂着金黄色，镶着柔和的白边儿，像无数小岛，散布在泛滥无边的河上，周围绕着一条条清澈的、蓝湛湛的支流，这些云朵几乎一动也不动；远处，靠近天际的地方，许多云朵互相靠拢着，拥挤着，云朵与云朵之间的蓝天已经看不见了，但是那一朵朵云彩也像天空一样蓝，因为这些云彩也渗透了光和热。天际是淡淡的，紫灰色的，一整天都没有什么变化，而且四周围都是一样，哪里也不阴沉，哪里也没有雷雨的迹象，只是有的地方从上到下挂起淡蓝色的长幡：那是飘洒的蒙蒙细雨。到傍晚，这些云彩渐渐消失，那最后一批云朵，黑黑的，烟雾蒙蒙的，经落日一照，宛若一球一球的玫瑰。在太阳像升起时那样静静地落下去的地方，血红的余晖在暗下来的大地上空停留了不大一会儿，金星就像有人小心端着的蜡烛一样轻轻颤动着在那儿闪耀起来。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切色彩都很柔和——浅淡，而不是浓艳——一切都带有亲切感人的意味。在这样的日子里，有时也热得厉害，有时在坡地上甚至像在蒸笼里一样，但是风会把积攒起来的热气吹散、赶走，而一股股旋风——那是天气稳定时必定常常出现的——也会像一根根高高的白柱，在大路上游荡，穿过一块块耕地。干爽而清净的空气带有野蒿、割倒的黑麦和荞麦的气味，甚至在入夜前一小时还感觉不到一点潮气。这种天气正是庄稼人收割庄稼时所盼望的……

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有一次到图拉省契伦县去打松鸡。我找到并且也打到很多野味，装得满满的猎袋勒得我的肩膀非常难受，然而等到我终于下决心回家的时候，晚霞已经消失，寒冷的阴影在虽然已经有夕阳残照但还明亮的空中开始变浓，开始扩展了。

我快步穿过长长的一大片灌木丛，爬上一座小山包，看到的不是我意料中右面有橡树小林、远处有一座矮矮的白色教堂的那片熟悉的平原，却是我不熟悉的另外一片地方。我的脚下有一条狭窄的山谷伸展开去，正对面是一片茂密的山杨树林，像陡壁似的矗立着。我大惑不解地站住脚，往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哎呀，”我心想，“我完全走错了，太偏右了。”我一面因为自己走错感到惊讶，一面迅速走下山包。我立刻被笼罩在令人不快的、动也不动的潮气中，好像进了地窖。谷底的茂密的青草全都湿漉漉的，呈现一片白色，像平平的桌布，走在上面有点儿可怕。我急忙爬上另一面坡，向左拐弯，贴着山杨树林走去。蝙蝠已经在入睡的山杨树顶上来来回回飞着，在苍茫的天空神秘地盘旋着，颤动着。一只迟归的小鹰敏捷地、直直地在高空中飞过，赶回自己的窝里。“我只要走到那一头，”我心想，“马上就有路了，可是我已经走了一俄里左右的冤枉路！”

我终于走到了树林的那一头，可是这里什么路也没有。我面前是一大片一大片不曾砍过的矮矮的灌木丛，再往前，可以远远地看到一片空旷的田野。我又站了下来。“怎么有这样的怪事？……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我就回想这一天是怎么走的，往哪儿走的……“哈！这不是巴拉欣灌木林吗！”最后我叫起来，“就是的！那大概就是辛杰耶夫小树林……可我这是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走得这么远？……真奇怪！现在又得往右走了。”

我就朝右走，穿过灌木林。这时候夜色像大片阴云似的越来越迫近，越来越浓了，仿佛随着夜雾的升起，黑暗也从四面八方升起，甚至也从高处往下流泻。我发现一条没有走成路的、长满草的小道，我就顺着小道走去，一面留心向前面注视着。四周围很快地黑下来，静下来，只有鹌鹑偶尔叫两声。有一只不大的夜鸟舒展着柔软的翅膀，悄没声息地、低低地飞着，几乎撞到我身上，便惊慌地朝一旁飞去。我出了灌木林，来到田野上，顺着田塍走去。我已经很难分辨稍微远些的东西。四周田野白茫茫一片。再远处，出现阴沉沉的黑暗，一大团一大团地渐渐迫近前来。我的脚步在动也不动的空气中发出低沉的声音。暗淡下来的天空又变蓝了，不过这已经是夜晚的蓝。星星在天上闪烁、颤动起来。

我先前认为是小树林的，原来是一个黑黑的、圆圆的山包。“究竟我这是在哪儿呀？”我又出声地自问了一遍，并且第三次站了下来，用询问的神气看了看我的英国种黄斑花狗季安卡，因为狗在所有四条腿动物中肯定是最聪明的。但是这最聪明的四条腿动物只是摇摇尾巴，泄气地眨巴了几下疲倦的眼睛，并没有给我出什么切实可行的主意。我面对着狗感到惭愧起来，于是我拼命朝前走去，就好像我恍然大悟，知道该往哪儿走了。我绕过山包，来到一块不很深的、周围都翻耕过的凹地里。我立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凹地形状像一口几乎完全合格的铁锅，锅边缓缓倾斜，底部矗立着几块很大的白石头——仿佛它们是爬到这儿来开秘密会议似的——这里是如此寂寥，如此僻静，这儿的天空如此单调，如此凄凉，使我的心紧缩起来。有一只小野兽在石头中间有气无力地、痛苦地尖叫了一声。我急忙回过头爬上山包。在这之前我一直抱着希望，满以为能找到回家的路，这时我才认定完全迷了路，再也不想去辨认几乎已经完全沉浸在黑暗中的附近一些地方，只管一直往前走，借着星光，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吃力地拖着两条腿，就这样走了半个钟头左右。似乎我有生以来没有到过这样荒凉的地方：不论哪里，没有一星火光，没有一点响声。走过一个慢坡的山冈又是一个，走过一片田野还是没有尽头的田野，一丛丛灌木仿佛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竖立在我的鼻子前面。我走着走着，已经打算在什么地方躺下来，等天亮再说，这时突然来到一处悬崖边，往下看深不见底。

我急忙缩回已经跨出去的一只脚，透过朦胧的夜色，看到下方远处有一片大平原。一条大河从我脚下成半圆形延伸开去，围绕住这片平原。河水那钢铁般的反光有时隐隐约约闪烁一阵，显示河水的流向。我所站的山冈突然低落，形成几乎垂直的悬崖。山冈的巨大轮廓黑魆魆的，在苍茫的夜空中显得非常突出，就在我的脚下，在这座悬崖与平原形成的角落里，在流到此处便像一面黑镜子似的一动不动的大河边，在陡峭的山脚下，有相互靠近的两堆火迸射着红红的火焰，冒着烟。火堆周围人影幢幢，有时清清楚楚映照出一个小小的、鬈发的头的前半面……

我终于弄清了我来到什么地方。这片草地叫别任草地，在我们这一带是有名的……但是要回家已经不可能了，尤其是在夜里。两腿已经累得发软了。我拿定主意要到火堆跟前去，跟那些人在一起，等到天亮。我把那些人当成牲口贩子。我平平安安地来到下面，但我还没有放开我抓住的最后一根树枝，就有两条老大的长毛白狗恶狠狠地叫着向我猛扑过来。火堆旁响起清脆的孩子声，有两三个孩子很快地站起来。我回答了他们的大声诘问。他们跑到我跟前，立刻把特别对我的季安卡的出现感到惊讶的两条狗唤回去，我也走到他们跟前。

我把坐在火堆周围的人当成牲口贩子，弄错了。这不过是附近村子里几个农家孩子，看守马群的。在我们这地方，到夏天天热的时候，就把马赶出去过夜，在田野上吃草，因为白天总是有苍蝇和牛虻叮咬。在日落之前把马群赶出来，到天亮时赶回去——是农家孩子们的一大乐事。他们光着头，穿着旧皮袄，骑着动作最利落的驽马飞跑，快快活活地叫着，吆喝着，悠荡着胳膊和腿，高高地颠动着，高声笑着。轻微的尘埃像黄黄的柱子似的竖起来，顺着大路奔驰。整齐的马蹄声远远地传开去，一匹匹马竖起耳朵跑着。打头的往往是一匹长鬃枣红马，竖着尾巴，不停地倒换着四蹄，凌乱的鬃毛上带着牛蒡种子。

我对孩子们说过我是迷了路的，就挨着他们坐下来。他们问过我是从哪儿来的，沉默了一下，就往旁边让了让。我们聊了不大的一会儿，我就躺到一丛被吃光了叶子的灌木底下，朝周围打量起来。这景象是很美妙的：火堆周围有一个圆圆的、红红的光圈在颤动着，仿佛碰到黑暗要停下来；火熊熊燃烧着，有时向光圈以外投射急速的闪光；细细的光舌有时舔舔光秃的柳枝，一下子又消失；尖尖的、长长的黑影有时也闯进来一刹那，而且一直跑到火堆上——这是黑暗和光明在搏斗。

有时候，在火势较弱的光圈缩小的时候，从涌上来的黑暗中会突然露出一个长着弯弯的白鼻梁的枣红色马头或者一个纯白色马头，留神地、呆呆地向我们望着，迅速地嚼着长长的青草，接着又低下头去，立刻不见了。只能听到继续咀嚼和打响鼻的声音。

在亮处很难看清黑暗中的情形，所以附近的一切都好像遮上一层几乎是黑色的帷幕。然而可以看到接近天际的远处的山冈和树林，像一串长长的、模模糊糊的黑点儿。黑暗而晴朗的天空带着神秘的磅礴气势高高地悬在我们顶上，又庄严，又雄伟。吮吸着这种特殊的、醉人的清新气息——俄罗斯夏夜的气息，胸中快活得连气也顾不得喘了。四周围几乎听不见一点儿响声……只是旁边的河里偶尔突然响起大鱼拍溅水的声音，岸边的芦苇有时被涌来的波浪微微冲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只有两堆火轻轻的毕剥响着。

孩子们坐在火堆周围，本来想把我吃掉的两条狗也坐在这儿。它们有好一阵子不能容忍我在场，无精打采地眯着眼睛，斜睨着火堆，有时带着非同一般的自尊感呜噜几声。先是呜噜，后来就轻声尖叫，似乎很惋惜自己的意图不能实现。孩子共有五个：菲佳、巴夫路沙、伊柳沙、科斯佳和瓦尼亚。我是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他们的名字的，现在我就把他们介绍给读者。

第一个，最大的，就是菲佳，看样子有十四岁。这是一个身材匀称的男孩子，相貌漂亮，五官清秀而有些小巧，一头淡黄色鬈发，明亮的眼睛，总是在笑，那笑一半是愉快，一半是漫不经心。从各方面看来，他是属于富裕家庭的，到田野来不是有什么必要，只是为了开心。他穿着一件镶黄边的印花布衬衫，那窄窄的肩膀上披一件不大的新上衣，勉勉强强披得住，浅蓝色腰带上挂一把小梳子。他那双浅筒靴肯定是自己的，不是父亲的。

第二个孩子巴夫路沙头发黑黑的，乱蓬蓬的，眼睛是灰色的，颧骨宽宽的，脸色苍白，还有一些麻子，嘴巴很大，但是很端正，头老大，如常言说的，像啤酒锅，身子矮墩墩的，很不匀称。这孩子并不好看——这是不用说的！——然而我还是很喜欢他：他显得非常聪明和率直，而且声音中流露出刚强。他的衣着说不上好，不过是普通麻布衬衫和打补丁的裤子。

第三个是伊柳沙，相貌很平常：钩鼻子，长脸，眼睛眯眯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迟钝的、病态的忧虑神气；那闭得紧紧的嘴唇一动也不动，紧蹙的眉头从不舒展——他好像因为怕火一直眯着眼睛。他那黄黄的、几乎是白色的头发一小绺一小绺地从小毡帽底下往外翘着，他时不时地用两手把小毡帽往耳朵上拉一拉。他穿着新的树皮鞋，裹着包脚布。一根粗绳子在腰上绕了三圈，紧紧勒着他那整洁的黑色长袍。看样子，他和巴夫路沙都不出十二岁。

第四个是科斯佳，是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他那沉思和悲伤的眼神引起我的好奇。他的脸不大，瘦瘦的，而且有雀斑，下巴尖尖的，像松鼠一样。嘴巴小得几乎看不出，然而那双乌黑的、水灵灵的大眼睛给人奇怪的印象：这双眼睛似乎想说嘴巴（至少他的嘴巴）说不出的话。他的个头儿小小的，体格孱弱，衣着寒碜。

最后一个孩子是瓦尼亚，我起初竟没有注意到他：他躺在地上，老老实实地蜷缩在一张疙疙瘩瘩的粗席子底下，只是偶尔从席子底下露一露他那淡褐色鬈发的头。这孩子不过七岁。

我就这样一直躺在旁边的一丛灌木下打量着孩子们。有一堆火上支着一口不大的铁锅，锅里煮的是土豆。巴夫路沙照看着，跪在地上，用一根木片往翻滚的水里扎。菲佳躺着，用胳膊肘支着头，敞着衣襟。伊柳沙坐在科斯佳旁边，仍然那样使劲眯着眼睛。科斯佳微微低着头，望着远处什么地方。瓦尼亚在自己的席子底下一动不动。我装作睡着了。孩子们渐渐又谈了起来。

开头他们闲聊，东拉西扯，谈明天要干的活儿，谈马。可是突然菲佳转向伊柳沙，似乎接起打断的话头，问道：

“喂，你怎么，真的见过家神吗？”

“不，我没有看见过，家神是看不见的，”伊柳沙用沙哑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说，这声音和他脸上的表情十分相称，“可是我听见过……而且不止我一个人听见。”

“他待在你们那儿什么地方？”巴夫路沙问。

“在原来的打浆房“打浆房”和“纸浆房”都是造纸厂里的房舍，里面有许多盛纸浆的大桶。这种房舍一般都在堤边，水轮下面。———原注里。”

“怎么，你们常常去造纸厂吗？”

“当然啦，常常去。我和哥哥阿夫九什卡是磨纸工“磨纸工”是把纸磨平、刮光的人。———原注嘛。”

“噢呀，还是工人呢！……”

“哦，那你是怎样听见的呢？”菲佳问。

“是这样的。有一次我和哥哥阿夫九什卡，和米海耶夫村的菲多尔、斜眼伊凡什卡、红冈的另一个伊凡什卡，还有苏霍路科夫家的伊凡什卡，还有另外几个人，都在那儿。我们一共有十来个人，一个班的人都齐了，而且还得在打浆房里过夜，本来用不着在那儿过夜，可是监工纳扎罗夫不许我们走，他说：‘伙计们，你们回家干啥呀？明天活儿很多，伙计们，你们就不要回去了。’我们就留下来，一起躺下来，阿夫九什卡说起话来，他说：‘伙计们，家神来了怎么办？……’阿夫九什卡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就有人在我们上面走动起来。我们就躺在下面，他就在上面，在水轮旁边走着。我们听见：他在走呢，踩得木板一弯一弯的，咯吱咯吱直响，他从我们头顶上走了过去，水忽然往轮子上哗哗流起来，冲得轮子响了，转动起来。水宫水往轮子上流所经过的地方，在我们那儿称为“水宫”。———原注的闸板本来是关着的呀。我们很奇怪：这是谁把闸板开了，让水流起来？可是轮子转了几下，又转了几下，就停了。他又往上朝门口走去，又顺着楼梯往下走，往下来，好像不慌不忙。楼梯板在他脚下响得可厉害呢……哦，他来到我们的门口，等着，等着，门突然一下子敞开了。我们吓了一跳，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忽然有一个大桶上的格子“格子”即捞纸浆用的网。———原注动起来，升上去，完全到了空中，在空中摇来摆去，好像有人在涮洗，然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后来另一个大桶上的钩子离开钉子，又回到钉子上去。后来好像有一个人朝门口走去，而且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大声清嗓子，好像是一只羊，而且声音很响……我们都挤成一堆躺着，互相往身子底下钻……那一回我们可吓坏了！”

“有这样的事！”巴夫路沙说，“那他为什么要咳嗽呢？”

“不知道，也许是受不了潮气。”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样，”菲佳问，“土豆煮好了吗？”

巴夫路沙试了试。

“没有，还是生的呢……听，在拍水呢，”他说着，把脸转过去，朝着河，“大概这是梭鱼……瞧，一颗流星。”

“喂，伙计们，我来给你们讲一件事儿，”科斯佳用尖细的嗓门儿说起来，“你们听着，这是前几天我听我爹说的。”

“好，我们听着。”菲佳带着鼓励的神气说。

“你们都知道镇上那个木匠加夫利拉吧？”

“是的，知道。”

“你们可知道，他为什么老是那样不快活，老是不说话，知道吗？他就是因为这事儿一直很不快活的。我爹说，有一回他到树林里去摘胡桃。他到树林里就迷了路，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他走呀，走呀，伙计，不对头！他找不到路，可是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就在一棵树下坐下来，心想，就等天亮吧。他一坐下来，就打起瞌睡。一打瞌睡，就听见有人叫他。睁眼一看，一个人也没有。他又打起瞌睡，又有人叫他。他望了又望，望了又望，就看见他前面的树枝上坐着一个人鱼，身子摇晃着，叫他过去呢。人鱼还笑着，笑得要死……月亮很亮，亮得很，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真的，什么都看得见。她在叫他，她坐在树枝上，全身白白的，亮闪闪的，像一条拟鲤或者鲈鱼，要么就像一条鲫鱼，也是那样白白的，银光闪闪的……木匠加夫利拉简直愣住了，可是她还是在哈哈大笑，而且一直在招手叫他过去。加夫利拉本来已经站起来，要听从人鱼的话了，可是，准是上帝提醒了他：他还是在自己身上画了个十字……可是，伙计们，他画十字好费劲儿呀。他说，他的手简直像石头一样，不能动弹……唉，真够受呀！……可是，伙计们，等他一画过十字，人鱼就不笑了，而且一下子就大哭起来……她哭呀哭呀，用头发擦着眼睛，她的头发是绿颜色的，跟大麻一样。加夫利拉对她望着，望着，就开口问她：‘林妖，你怎么哭呀？’那人鱼就对他说起来：‘人呀，你不该画十字，你应该跟我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我哭，我难过，是因为你画了十字。而且不光是我一个人难过，你也要难过一辈子。’她说过这话，就不见了，加夫利拉马上也明白了怎样从树林里走出去……可是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不快活了。”

“噢呀！”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菲佳说，“那个林妖怎么会伤害一个基督徒的心灵呀，他不是没有听她的话吗？”

“得了吧！”科斯佳说，“连加夫利拉也说，她的声音那么尖细，那么悲哀，像癞蛤蟆的叫声一样呢。”

“这是你爹亲口讲的吗？”菲佳又问道。

“他亲口讲的。我躺在高板床上，全听见了。”

“真是怪事！他为什么不快活呀？……她叫他过去，那是她喜欢他。”

“哼，还喜欢他呢！”伊柳沙接话说，“可不是嘛！她想呵他痒，她想的就是这事儿。她们这些人鱼就喜欢这样。”

“这儿想必也有人鱼呢。”菲佳说。

“不，”科斯佳回答，“这地方干净、宽敞。只不过离河太近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忽然远处响起长长的、清脆的、几乎是呻吟一般的声音，这是一种神秘的夜声，在万籁俱寂的时候有时会有的。这声音升起来，停留在空中，到最后慢慢扩散，好像消逝了。仔细听听，似乎什么也没有，然而还是在响着。似乎有一个人在天际叫喊了很久很久，另一个人似乎在树林里用尖细刺耳的大笑声在回答他，接着，一阵微弱的咝咝声在河面上掠过。孩子们面面相觑，打起哆嗦来……

“上帝保佑吧！”伊柳沙小声说。

“哎，你们这些胆小鬼！”巴夫路沙叫道，“怕什么呀？你们瞧，土豆熟了。（大家一齐凑到锅子跟前，吃起热气腾腾的土豆，只有瓦尼亚一动也不动。）你怎么啦？”巴夫路沙问道。

可是瓦尼亚并没有从他的席子底下爬出来。锅子很快就空了。

“伙计们，”伊柳沙说起来，“你们听说前些天在我们瓦尔纳维茨出的一件稀奇事儿吗？”

“是在堤坝上吗？”菲佳问。

“是的，是的，是在堤坝上，在冲坏了的堤坝上。那是一块不干净的地方，很不干净，而且又偏僻。周围都是凹地、冲沟，冲沟里常常有蛇。”

“哦，出了什么事儿呢？你说呀……”

“是这样一回事儿。菲佳，你也许不知道，有一个淹死的人葬在我们那儿。那人是很久很久以前，池塘还很深的时候淹死的，可是他的坟还看得见，不过已经不显眼，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包……就在前几天，管家把看猎狗的叶尔米尔叫了去，说：‘叶尔米尔，你到邮局去一趟。’我们那儿的叶尔米尔常常上邮局去。他把他的狗全折腾死了。狗在他手里不知为什么活不长，总是活不长，不过他是一个很好的驯犬手，好得不得了。于是叶尔米尔就骑上马到城里去了，谁知他在城里磨蹭了一阵子，他往回走的时候已经醉了。这天夜里很亮，月亮照得亮堂堂的……叶尔米尔骑着马经过堤坝：他走的这条路一定要从这儿经过。叶尔米尔骑在马上走着走着，就看见那个淹死的人的坟上有一只小绵羊来来回回走着，白白的，一身鬈毛，挺好看。叶尔米尔就想：‘我就去把它捉住，不能让它白白跑掉。’他就下了马，把它搂在怀里……那只羊倒也乖乖的。叶尔米尔就朝马走去，那马见了他却往后倒退，打响鼻，摇晃头。但是他把马喝住，带着羊骑上去，又往前走，把羊放在自己前面。他看着它，那羊也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叶尔米尔害怕起来，心想，我没见过羊这样盯着人的眼睛看的，不过这也没什么，他就一个劲儿地抚摸起羊的毛，说：‘咩，咩！’那羊忽然龇出牙齿，也对他叫：‘咩，咩！’……”

讲故事的人还没有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那两条狗一下子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叫着从火边跑了开去，消失在黑暗中。孩子们都吓得要死。瓦尼亚从他的席子底下腾地跳起来。巴夫路沙叫喊着跟着狗跑去。狗叫声很快就渐渐远了……可以听见受惊的马群慌乱的奔跑声。巴夫路沙大声吆喝着：“阿灰！阿毛！……”过了一小会儿，狗不叫了，巴夫路沙的声音已经远了……又过了一阵子，孩子们带着困惑不解的神情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在等待什么事儿……突然响起一匹奔跑的马的蹄声，一匹马来到火堆旁猛地停下来，巴夫路沙抓住马鬃，敏捷地跳下马来。两条狗也跑进火光的圈子里，立刻坐了下来，吐出红红的舌头。

“那儿怎么啦？怎么一回事儿？”孩子们问。

“没什么，”巴夫路沙朝马挥了挥手之后，回答说，“大概是狗闻到了什么。我想，是狼吧。”他一面呼哧呼哧喘着气，一面平静地回答说。

我不由得对巴夫路沙欣赏了一会儿。此时此刻他非常好看。他那并不漂亮的脸因为骑马快跑了一阵子显得生气勃勃，流露出勇敢豪迈、坚强刚毅之气。他手里连一根棍棒也没有，就在深夜里毫不犹豫地一个人跑去赶狼……我望着他，心里想：“多么好的孩子呀！”

“怎么，你们见过狼吗？”胆小的科斯佳问。

“这儿常常有很多狼，”巴夫路沙回答说，“不过狼只有在冬天才骚扰人。”

他又坐到火堆前了。他在坐下的时候，用一只手拍了拍一只狗的毛茸茸的后脑勺，高兴起来的畜生带着得意和表示感激的神气从一旁望着他，很久没有转过头去。

瓦尼亚又钻到席子底下。

“伊柳沙，你给我们讲的事儿多可怕呀。”菲佳说起话来。他是富裕农民的儿子，所以总是带头的。（他自己说话很少，仿佛怕说多了有失身份。）“这两条狗也见鬼，叫起来了……是的，我听说，你们那地方不干净。”

“你是说瓦尔纳维茨吗？……可不是！顶不干净了！听说，有人在那儿不止一回看见老爷——死去的老爷。听说，老爷穿着长襟外套，老是唉声叹气，在地上寻找什么东西。有一回特罗菲梅奇老爹碰到他，就问：‘伊凡·伊凡内奇老爷，您在地上找什么呀？’”

“他问他吗？”菲佳吃惊地插嘴说。

“是的，问他的。”

“啊，特罗菲梅奇真算好样儿的……哦，那老爷怎么说呢？”

“他说：‘我找断锁草……断锁草。’说的声音很低，很低。‘你要断锁草干什么，伊凡·伊凡内奇老爷？’他回答说：‘在坟里闷得难受，很难受，特罗菲梅奇，我想出来，想出来呀’……”

“有这种事！”菲佳说，“就是说，他没有活够哩。”

“真奇怪呀！”科斯佳说，“我还以为只有在追念亡灵的那个星期六才能看见死人呢。”

“死人随时都能看得见，”伊柳沙很有把握地接话说。（我看出来，他最了解农村的种种迷信传说），“不过在追念亡灵的那个星期六，可以看到这一年里轮到要死的活人。只要那天夜里坐到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一直望着大路就行。有谁从你面前大路上走过，谁就在这一年死。去年我们那儿的乌里雅娜老奶奶就到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去过。”

“哦，她看见什么人吗？”科斯佳好奇地问。

“当然看见啦。起初她坐了很久很久，什么人也没看见，也没听见……只是好像有一条狗老是在什么地方叫着，叫着……忽然她看到有一个光穿衬衫的男孩子顺着大路走来。她仔细一看——是菲多谢耶夫家的伊凡什卡呢……”

“就是春天死去的那一个吗？”菲佳插嘴问道。

“就是他。他走着，连头也不抬……可是乌里雅娜认出他来了……后来她又一看：有一个老奶奶走来了。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哎呀，我的天呀！——是她自己在路上走，是她乌里雅娜呢。”

“真是她自己吗？”菲佳问。

“真的，是她自己。”

“那又怎样，她不是还没有死吗？”

“还不到一年嘛。你瞧瞧她那模样吧，只剩一口气了。”

大家又不做声了。巴夫路沙往火里扔了一把枯树枝儿。那火猛地一爆，小树枝儿立刻变黑了，毕毕剥剥响起来，冒起烟来，渐渐弯曲，烧着的一头渐渐翘起来。火光猛烈地颤抖着，射向四面八方，尤其是向上。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只白鸽，一直飞进这火光里，浑身洒满炽烈的火光，在原地打了几个转转儿，就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大概是找不到窝儿了，”巴夫路沙说，“这会儿就飞呀飞呀，飞到哪儿算哪儿，落到哪儿就在哪儿过夜。”

“哦，巴夫路沙，”科斯佳说，“这是不是一个虔诚的灵魂往天上飞呀，嗯？”

巴夫路沙又往火里添了一把树枝儿。

“也许是吧。”他终于说。

“巴夫路沙，我问你，”菲佳说，“在你们沙拉莫沃也看得见天兆我们那里的庄稼人称日食为“天兆”。———原注"吗？”

“就是太阳一下子没有了，对吗？当然看得见。”

“大概你们也吓坏了吧？”

“还不光是我们呢。我们的老爷，虽然早就对我们说，你们要看到天兆了，可是等天黑下来，听说他也害怕得不得了。在下房里，厨娘一看到天黑下来，她就一下子抓起炉叉，把炉灶上的沙锅瓦罐全打碎了，她说：‘世界末日到了，现在谁还要吃饭呀！’这一来，烧的汤全流掉了。在我们的村子里还有这样的说法，说是白狼要遍地跑，把人都吃掉，猛禽要飞来了，还要看到那个脱力希卡有关脱力希卡的迷信说法，大概来自反基督的故事。———原注了。”

“哪一个脱力希卡？”科斯佳问。

“你不知道吗？”伊柳沙急不可待地接话说，“唉，伙计，你怎么回事儿呀，连脱力希卡都不知道？你们村的人都没见识，真没见识！脱力希卡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就要来了。他非常厉害，等他来了，捉也捉不住，对他毫无办法。这人就是这样厉害。比如，庄稼人要抓他，拿了棍子去追他，把他包围起来，可是他会障眼法——他一使起障眼法，就会使庄稼人自己互相厮打起来。再比如，即使把他关进监牢，他就要求用瓢给他舀点儿水喝，等到把瓢端给他，他就一下子钻进瓢里，连影子也找不到了。要是给他戴了镣铐，他两手一挣，镣铐就掉了。哦，就是这个脱力希卡要来了，要跑遍乡村和城市。这个脱力希卡，这个神出鬼没的人，要来诱惑基督徒了……唉，可是对他毫无办法……这人十分厉害，神出鬼没……”

“是啊，”巴夫路沙用他那从容不迫的声音说下去，“是这样一个人。我们那儿的人就是在等他来。老人们早就说，天兆一出现，脱力希卡就要来了。这不是，天兆就出现了。所有的人都走到街上，到田野里，等着出什么事儿。你们知道，我们那地方很开阔，无遮无拦。大家望着望着，忽然从镇上来了一个人，下坡来了，样子很奇怪，头大得不得了……大家一齐叫起来：‘哎呀，脱力希卡来了！哎呀，脱力希卡来了！’于是大家纷纷逃跑！我们的村长爬进沟里；村长太太卡在大门底下出不来，不要命地喊叫，把自家的看家狗吓坏了，那狗挣脱了锁链，跳过篱笆，跑到树林里去了；还有库兹卡的爹道罗菲奇，他跑进燕麦地里，蹲下来，一个劲儿地学鹌鹑叫，他说：‘也许，杀人魔王对鸟儿会怜悯的。’大家都吓成了这副样子！……谁知来的人是我们的桶匠瓦维拉，他买了一个新木桶，就把空木桶戴在头上。”

孩子们都笑起来，接着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也是在旷野里聊天的人常常会有的情形。我望望四周：夜色又浓重又深沉，午夜干燥的暖气代替了黄昏时候潮湿的凉气，温暖的夜气还要有很长时间像柔软的帐幕一般笼罩在沉睡的大地上。还有很长时间，才能听到早晨第一阵簌簌声、第一阵沙沙声和飒飒声，才能看到黎明时初降的露水珠儿。天上没有月亮——在这些日子里，月亮很迟才升上来。无数金色的星星似乎都争先恐后地闪烁着，随着银河的流向静静地流去，的确，望着星星，似乎隐隐感觉到大地在飞速地、不停地运行……忽然从河上接连传来两声奇怪的、痛苦的叫声，过了一小会儿，那叫声已经远些了……

科斯佳打了个哆嗦。“这是什么？”

“这是鹭鸶在叫。”巴夫路沙平静地回答说。

“是鹭鸶，”科斯佳重复说，“可是，巴夫路沙，我昨天晚上听到的是什么呀，”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也许知道的……”

“你听到什么来着？”

“我听到是这么一回事儿。我从石岭出来，往沙什基村走。起初一直是在我们的榛树林里走，后来走上草地——你知道，就是那里，在冲沟急转弯的地方，那儿本来就有一个水潴水潴：很深的水坑，积有春汛之后留下来的春水，到夏天也不会干涸。———原注；你也知道，那里面还长满了芦苇。我就从那个水潴旁边走过，伙计们，忽然听到那水潴里有人哼哼起来，哼哼得非常伤心，非常可怜：‘哎呀呀……哎呀呀……哎呀呀！’我真吓坏了，伙计们，天已经很晚了，声音又是那么凄惨。这么着，连我好像也哭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呀？嗯？”

“前年夏天，一伙儿强盗把看林子的阿金扔到那个水潴里淹死了，”巴夫路沙说，“也许是他的灵魂在诉怨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伙计们，”科斯佳睁大了他那本来就够大的眼睛，说，“我还不知道阿金是在这个水潴里淹死的哩，要是知道了，更要害怕呢。”

“不过，听说有些小小的蛤蟆，”巴夫路沙又说，“叫起来声音也很凄惨。”

“蛤蟆？噢，不，那不是蛤蟆……那怎么是……（鹭鸶又在河上叫了两声）哎呀，这家伙！”科斯佳不由得说，“好像林妖在叫呢。”

“林妖不会叫，林妖是哑巴，”伊柳沙接话说，“林妖只会拍手，噼噼啪啪响……”

“怎么，你见过林妖吗？”菲佳用嘲笑的口气打断他的话说。

“没有，没见过，千万别让我看见吧！可是别人看见过。前些日子我们那儿就有一个人叫林妖迷住了：林妖领着他走呀，走呀，却老是在一块地方打转转儿……到天亮才好不容易回到家里。”

“那么，他看见林妖了吗？”

“看见了。他说，林妖老大老大的，黑糊糊的，身子裹得严严的，好像藏在树背后，叫人看不太清楚，好像躲着月亮，一双大眼睛望着，望着，一个劲儿地眨巴着……”

“哎呀呀！”菲佳轻轻哆嗦了一下，抽动了一下肩膀，叫起来，“呸！……”

“为什么世上有这种坏东西呀？”巴夫路沙说，“真是的！”

“别骂！当心，他会听见的。”伊柳沙说。

大家又不做声了。

“瞧吧，瞧吧，伙计们，”忽然响起瓦尼亚那清脆的童音，“瞧瞧天上的星星吧，简直像一群一群的蜜蜂呢！”

他从席子底下探出他那鲜嫩的脸蛋儿，用小小的拳头支着腮，慢慢地向上抬起他那双沉静的大眼睛。所有孩子的眼睛都抬起来望着天空，望了好一阵子。

“喂，瓦尼亚，”菲佳亲热地说，“怎么样，你姐姐阿妞特卡没生病吧？”

“没生病，”瓦尼亚回答说。他的发音有点儿不准确。

“你对她说说，她为什么不找我们，为什么不来？……”

“我不知道。”

“你对她说说，叫她来玩。”

“我对她说说。”

“你告诉她，我有好东西送给她。”

“送不送给我？”

“也送给你。”

瓦尼亚透了一口气。

“算了吧，我不要。你还是给她吧，她是咱们的好伙伴儿。”

瓦尼亚又就地躺下来。巴夫路沙站起来，拿起那个空锅子。

“你上哪儿去？”菲佳问他。

“到河边去打水，想喝点儿水。”

两条狗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当心，别掉到河里！”伊柳沙在背后喊道。

“怎么会掉到河里？”菲佳说，“他会当心的。”

“是的，他会当心。可是什么事儿都有：等他弯下腰去舀水，水怪会抓住他的手，把他拖下去。以后就会有人说：这孩子掉到水里了……哪儿是掉下去的呀？……”他仔细听了听，又说，“听，他钻进芦苇丛里了。”

芦苇真的向两边让着，像我们这地方常说的，“絮絮叨叨”埋怨着。

“傻婆娘阿库丽娜自从掉到水里以后，就发疯了，是真的吗？”科斯佳问道。

“是掉到水里以后……现在她成了什么样子啦！可是听说，以前她是一个美人呢。水怪把她糟蹋了。水怪大概没想到有人会很快把她捞上来。就在水底下把她糟蹋了。”

（我不止一次碰到这个阿库丽娜。她穿得破破烂烂，瘦得可怕，脸黑得像煤炭，眼睛迷迷糊糊，牙齿总是龇着，常常一连几个钟头在大路上一个地方踏步，骨瘦如柴的两手紧紧贴在胸前，像笼中的野兽似的两只脚慢慢地倒换着。不论对她说什么，她都不懂，只是偶尔神经质地哈哈大笑一阵子。）

“听说，”科斯佳又说道，“阿库丽娜是因为情人欺骗了她，才跳到河里去的。”

“就是因为这事儿。”

“你记得瓦夏吗？”科斯佳又很难受地说。

“哪一个瓦夏？”菲佳问。

“就是淹死的那一个，”科斯佳回答说，“就是在这条河里。多么好的孩子呀！真的，那孩子多么好呀！他娘菲克丽斯塔多么喜欢他，多么心疼他呀！菲克丽斯塔她好像早就感觉到他会死在水里的。到夏天，有时候瓦夏跟咱们一块儿到河里洗澡，她就浑身直打哆嗦。别的娘儿们都没什么，只管带着洗衣盆摇摇摆摆地从旁边走过，菲克丽斯塔却把洗衣盆放在地上，叫唤起他来：‘回来，回来吧，我的宝贝儿！哎呀，回来吧，我的好孩子！’天晓得他是怎么淹死的。他在岸边玩儿，他娘也在那儿，在搂干草，忽然听见好像有人在水里吐气泡——一看，只有瓦夏的帽子在水上漂着了。打那以后，菲克丽斯塔就疯了：她常常到他淹死的地方去，躺在那儿。她躺在那儿，还唱歌呢——你们可记得，瓦夏常常唱一支歌——她唱的就是那一支歌，她还哭呀，哭呀，向上帝诉苦……”

“瞧，巴夫路沙回来了。”菲佳说。

巴夫路沙端着满满一锅子水，来到火堆旁。

“伙计们，”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有点儿不妙呢。”

“怎么啦？”科斯佳急忙问。

“我听到了瓦夏的声音。”

大家都吓得直打哆嗦。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科斯佳轻声说。

“是真的。我刚刚弯下身去舀水，就听见瓦夏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好像是从水底下来的：‘巴夫路沙，巴夫路沙，喂，到这儿来。’我倒退了几步。不过水还是舀了。”

“哎呀呀，天哪！哎呀呀，天哪！”孩子画着十字说。

“这是水怪叫你呀，巴夫路沙，”菲佳说，“我们刚刚在谈他，在谈瓦夏呢。”

“哎呀，这兆头可不好呀。”伊柳沙一字一顿地说。

“哦，没什么，随它去吧！”巴夫路沙很刚强地说，并且又坐了下来，“该死该活，是由不得自己的。”

孩子们都默不作声了。显然是巴夫路沙的话使他们产生了很深的感触。他们纷纷在火堆旁躺下来，似乎要睡觉了。

“这是什么？”科斯佳突然抬起头，问道。

巴夫路沙留神听了听。

“这是山鹬飞过去了，是山鹬叫。”

“山鹬这是往哪儿飞呀？”

“听说，是飞往没有冬天的地方。”

“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有的。”

“很远吗？”

“很远，很远，在温暖的大海那边。”

科斯佳叹了一口气，合上眼睛。

自从我来到这儿跟孩子们做伴，已经过去三个多钟头了。月亮终于升上来，我没有立刻注意到这月亮，因为那只是细细的月牙儿。这没有月光的夜晚似乎像往常一样辉煌……但是不久前还高高地挂在天上的许多星星，眼看就要落到大地的黑沉沉的边沿上。周围的一切都寂静无声了，正如往常天快亮时一样，一切都睡得沉沉的，一动也不动，做着黎明前的好梦。空气中的气味已经不那样浓了，似乎潮气又渐渐弥漫开来……夏夜真短呀！……孩子们不说话了，火也熄灭了……狗也打起盹儿。我借着微弱而幽暗的星光，看到马也卧倒了，耷拉下头……我也有点儿迷糊了，一迷糊就睡着了。

一阵清风从我脸上吹过。我睁开眼睛，天已经麻麻亮了。还没有哪儿露出朝霞的红光，但是东方已经发白。四周一切都看得见了，虽然模模糊糊。灰白色的天空渐渐亮了，渐渐蓝了，也渐渐凉了。星星一会儿微弱地闪烁几下，一会儿隐去。地上潮湿了，树叶缀满露水珠儿，有的地方响起热闹的响声和人声，黎明时的微风已经在大地上徘徊游荡。我的身体经微风一吹，愉快地轻轻颤动着。我一骨碌爬起来，朝孩子们走去。他们都围着阴燃的火堆睡得很沉，只有巴夫路沙欠起上半身，凝神看了看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就顺着雾气腾腾的河边往家里走去。我还没有走出两俄里，在我的周围，在广阔的、潮湿的草地上，在前面那些发绿的山冈上，从树林到树林，在后面长长的灰土大路上，在一丛丛染红了的亮晶晶的灌木上，在从越来越稀薄的晨雾中羞答答地露出蓝湛湛的真容的河上，都洒满热烘烘的朝阳的光芒，起初是鲜红的，然后是大红的，金黄的……一切都动了，睡醒了，歌唱起来，哄闹起来，说起话儿。到处都有老大的露水珠儿红光闪闪的，像亮晶晶的金刚石。迎面而来的钟声清新而纯净，仿佛也被朝露清洗过了。忽然一群恢复了精神的马从我身旁飞驰而过，赶马的正是我已经熟悉的那些孩子……

遗憾的是，我得补充一句：巴夫路沙就在这一年里死了。他不是淹死的，是坠马而死。可惜呀，多么好的孩子！

美丽的梅恰河畔的卡西扬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51年第3期。

我打猎归来，坐的是一辆颠来簸去的运货马车。这多云的夏日又闷又热（大家都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往往比晴朗的日子里热得更难受，尤其是在没有风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难受，打着瞌睡，身子摇晃着，愁眉苦脸地忍耐着，任凭坎坷不平的大路上和干得开裂、咯吱咯吱直响的车轮下不断扬起的白色灰尘往身上直扑——忽然，我的车夫的异常不安的情绪和惊慌的动作引起我的注意，在这之前他是瞌睡得比我更沉的。他勒了勒马缰，在驭座上忙活起来，并且吆喝起马，不时地朝旁边什么地方望望。我向周围打量了一下。我们的马车正走在一片广阔的、翻耕过的平原上，周围有几座不高的、也翻耕过的小丘，那相当平缓的波浪状的慢坡伸向平原。五俄里空旷的田野一览无遗。远处是一片片不大的白桦树林，只有那圆圆的、锯齿状的树梢打断几乎呈直线形的地平线。一条条小路在田野上纵横延伸，有的进入洼地不见了，有的弯弯曲曲爬上小丘，其中有一条在前面五百步的地方和我们走的大路相交，我就在这条小路上看见有一列人马。我的车夫注视的就是那一列人马。

那是出殡。前面，一辆马车慢慢走着，驾车的只有一匹马，一位神甫坐在车上；一名教堂执事坐在他旁边赶着车；马车后面是四个汉子，光着头，抬着棺材，棺材上蒙着白布；两个娘儿们走在棺材后面。其中一个娘儿们的尖细而悲戚的哭声突然飞进我的耳朵，我仔细听了听，她是边诉说边哭呢。这单调的、忽高忽低的、悲痛绝望的哭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扩散开来，显得异常凄惨。

我的车夫拼命赶起马来——他想赶到那列人马的前头。在路上遇到死人，是不祥之兆。他真的就在死人还没有到达大路之前从大路上飞驰过去。但是我们还没有走出一百步，我们的马车忽然猛烈一震动，朝旁边一歪，几乎翻倒。车夫勒住跑上了劲儿的马，把手一挥，啐了一口。

“怎么一回事儿？”我问。

车夫一声不响，慢腾腾地从车上爬下去。

“怎么一回事儿呀？”

“车轴断了……腐烂了。”他阴沉地回答说，并且突然十分恼火地调理了一下拉套的马的皮套，使得那匹马朝旁边歪了几下，不过站住了，打了一声响鼻，抖擞了一下，就悠然自得地用牙齿在前腿的小腿上挠起痒来。

我从车上爬下来，在大路上站了一会儿，模模糊糊有一种很不愉快的困惑感。右面的轮子差不多完全被压到车子底下了，似乎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气把轮毂朝上顶着。

“现在怎么办呢？”我终于问道。

“怪就怪那家伙！”我的车夫说，一面用鞭子指着送殡的人马，送殡的人马已经拐上大路，渐渐向我们靠近了。“我一向很留意这种事儿，”他继续说，“碰到死人，肯定倒霉……一点不错。”

他又去折腾拉套的马，拉套的马看到他心情不好和严厉的神气，下定决心一动也不动，只是偶尔谦虚地摇摇尾巴。我前前后后地踱了一会儿，又面对着轮子站了下来。

这时死人已经赶上我们。送殡的人马慢慢地从大路上拐到草地上，从我们的马车旁边绕过去。我和车夫摘下帽子，向神甫鞠了个躬，和抬棺材的人对看了一眼。他们吃力地走着，他们那宽阔的脸膛一下一下高高地鼓起。走在棺材后面的两个娘儿们，一个很老，脸色苍白，她那动也不动、因为悲伤变得非常难看的一张脸盘，保持着严肃和庄重的神情。她默默地走着，只是偶尔抬起瘦削的手擦擦那薄薄的、凹进去的嘴唇。另一个娘儿们是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女子，眼睛红红的，泪汪汪的，一张脸都哭肿了。她来到我们跟前的时候，不再边诉边哭了，同时用袖子掩住脸……但是等死人从我们旁边过去，又上了大路，她那种悲戚的、揪心裂腑的哀号声又响起来。

我的车夫默默地目送有节奏地颤动着的棺材过去之后，向我转过头来。

“这是木匠马尔登出殡，”他说，“是利亚波沃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这两个娘儿们就知道了。那个老的是他娘，年轻的是他老婆。”

“怎么，他是生病死的吗？”

“是的……生热病……前天管家派人去请大夫，可是大夫不在家……这木匠是个好人，喜欢喝几杯，不过是一个很好的木匠。瞧，他老婆多伤心呀……可是，谁都知道，女人的眼泪不值钱，女人的眼泪就像水一样……一点不错。”

他弯下身，从拉套的马的缰绳下面爬过去，双手抓住马轭。

“可是，”我说，“咱们究竟怎么办呀？”

我的车夫先是用膝盖顶住辕马的肩部，把轭摇晃了两下，把辕鞍调理好了，然后又从拉套的马的缰绳下爬出来，顺手朝马面上推了一把，便走到车轮旁边。到了车轮旁边，一面注视着车轮，一面慢腾腾地从怀里掏出鼻烟盒，慢腾腾地扯住皮带揭开盖子，慢腾腾地把两个老粗的手指头伸进盒子（就连两个手指头也是勉强伸进去的），把烟丝揉了又揉，先把鼻子歪了歪，就一下一下闻了起来，每闻一下，都要发出长长的呼哧声，而且，难受地眯着和眨巴着含泪的眼睛，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喂，怎么样？”我终于说。

我的车夫小心地把鼻烟盒放进口袋，不用手，只是头动了动，让帽子扣到眉毛上，便若有所思地爬上驭座。

“你上哪儿去？”我不免惊愕地问道。

“您请上车吧。”他平静地回答说，并且拿起缰绳。

“咱们这车怎么能走啊？”

“能走，您放心。”

“可是车轴……”

“您请上车吧。”

“可是车轴断了呀……”

“车轴是断了，不过可以凑合着走到一个新村子……就是说，慢慢走。那边有一片树林，树林过去往右走，有一个新村子，叫尤金村。”

“你看，咱们的车子能走得到吗？”

我的车夫再也不肯给我答复了。

“我还是步行的好。”我说。

“听便……”

于是他挥了挥鞭子。马走动了。

我们的车子果然凑合着走到了那个新村子，虽然右边轮子几乎要掉下来，而且转动得特别奇怪。在一个小山包上，那轮子几乎飞掉，但是我的车夫恶狠狠地大喝一声，我们的车子就平平安安地下了山包。

尤金村总共只有六座又矮又小的草房。这些草房已经歪斜了，虽然可能才建起不久，因为有些院子还没有围上篱笆。我们进村的时候，没有遇到一个人，甚至在街上见不到一只鸡，也见不到一条狗，只有一条短尾巴黑狗当着我们的面急急忙忙从一个干裂的洗衣槽里跳出来，连叫都不叫一声，立刻就慌慌张张地从大门底下跑进去了。那狗大概是渴极了，跑到洗衣槽里去的。

我走进第一座草房，推开过道的门，唤了唤主人，没有人答应。我又唤了一声，便听到另一个门里一只猫的饥饿叫声。我用脚把门踢开，一只很瘦的猫在黑暗中闪了闪碧绿的眼睛，从我身旁溜过去。我把头伸进屋里一看：黑洞洞的，烟气弥漫，空无一人。我走到院子里，院子里也没有一个人……有一头小牛在栏里哞哞叫了几声。一只跛脚灰鹅一瘸一拐地朝旁边走了几步。我又走进另一家，屋里也没有人。我于是来到院子里……

在阳光明亮的院子正当中，在所谓太阳地里，躺着一个人，脸朝地，用衣服蒙着头，我以为那是一个男孩子。在离他几步远的草棚底下，有一辆蹩脚的拉货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一匹瘦马，马具破破烂烂的。一缕缕阳光从破草棚那窄窄的洞眼儿里射进来，给蓬松的枣红色鬃毛增添了许多小小的明亮的斑点儿。在那儿，在高高的椋鸟窝儿里，椋鸟吱吱喳喳叫着，带着悠然自得的好奇神气从它们那空中住宅里朝下望着。我走到那个睡着的人跟前，叫他醒来……

他抬起头来，一看到我，就腾地站起来……“什么，你要什么？怎么一回事儿？”他似醒未醒地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因为他的模样使我大吃一惊。这竟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矮子，一张又小又黑的脸全是皱纹，鼻子尖尖的，一双褐色的眼睛小得几乎看不出，一头又浓又黑的鬈发在他那小小的头上铺展着，像蘑菇帽儿。他的整个身体极其虚弱和瘦小，他的眼神又特别又奇怪，那是绝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你要什么？”他又问我。

我对他说了说是怎么一回事儿。他听着，那双慢慢眨巴着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我。

“就是说，能不能给我们弄一根新的车轴呀？”最后我说，“我乐意付钱。”

“可是你们是什么人呀？是打猎的吗？”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之后，问道。

“是打猎的。”

“想必你们打的是天上的鸟……和树林里的野兽吧？……你们打上帝的鸟，流无辜的血，不是罪过吗？”

这奇怪的小老头儿说话声调拖得很长。他的声音也使我吃惊。不但在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一点衰老意味，而且那声音分外甜美、年轻，几乎像女性一样温柔。

“我没有车轴，”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又说，“这轴又不合适（他指了指他那小小的运货马车），你们的车想必是大的。”

“在村子里能找得到吗？”

“这算什么村子呀！……这儿没有谁有车轴……而且也没有人在家，都干活儿去了。你走吧。”他忽然说，并且又躺到地上。

我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你听我说，老人家，”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劳驾，帮个忙吧。”

“你快走吧！我累了，我去了城里一趟。”他对我说过，就把衣服往头上拉了拉。

“劳劳驾吧，”我又说，“我……我给钱。”

“我不要你的钱。”

“帮个忙吧，老人家……”

他抬起上半身，盘起两条细细的腿坐好。

“我带你到迹地林中砍掉了树木的地方。———原注上去，也许有办法。那儿有商人买了我们一片树林——真作孽，他们砍掉了树林，盖了一座账房，真作孽。你可以在他们那里定做一根车轴。或者买一根现成的。”

“那好极了！”我高兴得叫起来。“好极了！……咱们去吧。”

“橡木车轴是好车轴。”他还没有站起来，又说道。

“这儿离那片迹地远吗？”

“三俄里。”

“那没什么！咱们可以坐你的车子去。”

“不行啊……”

“那咱们就走吧，”我说，“咱们走，老人家！车夫在外面等咱们呢。”

老头子很不情愿地站起来，跟着我来到街上。我的车夫正在恼火，因为他要饮马，但是井里水少得很，味道又很不好，照车夫们说的，这是头等大事……不过他一看到这老头儿，就咧开嘴笑了，并且点了点头，叫道：

“哎呀，卡西扬！你好呀！”

“你好，叶罗菲，你这公道人！”卡西扬用很不带劲儿的声音回答说。

我就把他说的办法对车夫说了说，叶罗菲表示赞成，就把车赶进院子。就在他有条有理地忙着卸马套的时候，老头子倚着大门站着，一会儿很不愉快地望望他，一会儿很不愉快地望望我。他似乎感到困惑不安。据我看，他不大喜欢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怎么，也把你迁过来了吗？”叶罗菲在卸马轭的时候，突然向他问道。

“也把我迁过来了。”

“唉！”我的车夫透过牙缝说。“你可知道，木匠马尔登……你认识利亚波沃的马尔登吧？”

“我认识。”

“嗯，他死了。我们刚才碰到他出殡。”

卡西扬哆嗦了一下。

“死了？”他说过，就低下了头。

“是的，死了。你为什么不把他治好呢，嗯？都说你会治病，你是医生嘛。”

我的车夫显然是拿老头子开玩笑，挖苦他。

“怎么，这是你的车吗？”他将肩膀朝那辆车耸了耸，又说道。

“是我的。”

“唉，车呀……车呀！”他连说两遍，抓住车辕，几乎把车翻个底朝天，“车呀！……您坐什么上迹地去呀？……这车辕我们的马是套不进去的：我们的马很大，可是这算什么玩意儿呀？”

“我可不知道，”卡西扬回答说，“不知道你们该坐什么去，除非就用这牲口。”他又叹着气补充一句。

“用这牲口吗？”叶罗菲接着说，然后走到那匹驽马跟前，带着鄙夷的神气用右手中指戳了戳马的脖子。“咦，”他用责备的口气说，“都睡着了，这混账东西！”

我要叶罗菲快点儿把马套上去。我想亲自跟卡西扬到迹地去：那里常常有松鸡。等到车套好了，我和我的狗也凑合着坐到用树皮做的、翘得凹凸不平的车身里，卡西扬也缩成一团，带着原来那副郁郁不乐的表情坐到前面的栏板上。这时叶罗菲走到我跟前，带着很神秘的样子悄悄地说：

“老爷，您跟他一块儿去，那就有意思了。要知道他有多么怪呀，他是个疯子呀，外号就叫跳蚤嘛。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找着他的……”

我本来想对叶罗菲说说，直到现在为止，我都认为卡西扬是一个明白道理的人，可是我的车夫又用同样的语调继续说道：

“不过您要留神，看他是不是送您到那地方去。而且车轴您要亲自挑选，要挑结实些的……怎么样，跳蚤，”他又大声说，“你们这儿能弄点儿面包吃吗？”

“你去找吧，能找到。”卡西扬说过，扯了扯缰绳，我们的车子就动了。

使我着实吃惊的是，他的马跑起来倒是很不坏。一路上卡西扬一直不肯说话，我问他什么，他也是很不情愿、很不完整地回答。我们很快就来到迹地，又找到了那里的账房。账房是一座高高的木屋子，孤零零地矗立在一条冲沟边上。那冲沟用一道土坝草草拦住，变成一口池塘。我在账房里见到两个年轻伙计。他们的牙齿像雪一样白，眼睛甜甜的，说话又甜又伶俐，连狡猾的微笑也甜甜的。我向他们买了一根车轴，便转身回到迹地上。我以为卡西扬会留在马旁边等我，谁知他突然走到我跟前。

“怎么，你去打鸟吗？”他说，“嗯？”

“是的，如果能找到的话。”

“我跟你去……行吗？”

“行，行。”

我们就去打鸟。砍掉树木的地方总共有一俄里光景。说实话，我留神注视卡西扬的时间，比注视我的狗的时间更多。真难怪他的外号叫跳蚤。他那黑黑的、无遮无盖的小头（不过他的头发能抵任何帽子）在灌木丛中一个劲儿地闪来闪去。他走起路来格外麻利，似乎一直是蹦着走，不时弯下身去，扯几根草，揣进怀里，自言自语地嘟囔几句，不住地打量我和我的狗，而且用的是一种寻根问底、感到奇怪的目光。在矮矮的灌木丛中，在迹地上，常常有一些灰色的小鸟儿，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啾啾叫着，忽上忽下地飞着。卡西扬学鸟儿叫，跟鸟儿相互呼应：一只小鹌鹑吱吱喳喳叫着从他脚下飞起来，卡西扬也跟着小鹌鹑吱吱喳喳叫起来；一只云雀飞下来，在他的头顶上鼓着翅膀盘旋起来，响亮地歌唱着——卡西扬也跟着云雀唱起来。他还是不跟我说话……

天气很好，比先前更好了，但还是那样热。在明朗的天空，缓缓飘动着高高的、稀稀的云朵，白中带黄，像迟来的春雪，平展展的，长长的，像张开的白帆。那像棉花一般蓬松而轻柔的花边，时时刻刻都在慢慢地、但又明显地变化着。这些云彩在渐渐消散，所以连影子也投不下来。我和卡西扬在迹地上走了很久。一个个矮矮的树墩已经发了黑，周围长满细细的、光溜溜的枝条儿，这新生的蘖枝还不到一俄尺高。这些树墩上还长出一个个带灰边儿的圆滚滚的海绵状木瘤，火绒就是用这种木瘤熬出来的。草莓的粉红色卷须尽情往这上面伸展，这上面还密密麻麻地长着一簇一簇的蘑菇。两只脚常常被晒得热烘烘的长长的青草缠住，绊住。树上到处有微微发红的嫩叶闪着金属般的强烈光芒，使人眼花缭乱。到处有一串串浅蓝色的野豌豆、一朵朵金黄色的毛茛花儿、半紫半黄的蝴蝶花，斑斓悦目。有些荒芜的小路上长满带形的一丛丛红色小草，那是原来的车辙。有些地方，在荒芜的小路旁堆着一俄丈见方的一垛垛木柴，因为风吹雨打已经发了黑。一垛垛木柴投下一片片淡淡的斜长方形阴影——此外再没有什么地方有阴影了。

微风时而吹动，时而停息：有时忽然直冲着朝脸上吹来，仿佛风要大起来了——周围一切都快活地响起来，摇晃起来，动起来，蕨类植物那柔软的头儿袅袅娜娜地摆动起来——你正高兴风来了呢……谁知一下子风又停了，一切又不动了。只有蝈蝈好像惹火了似的，齐声吱吱叫着——这种懒洋洋、干巴巴、停也不停的叫声使人困倦。这叫声倒是和正午的酷热很配称——这叫声仿佛来自酷热，仿佛是酷热从晒得发烫的地里唤出来的。

我们连一小群鸟儿也没有碰到，就又来到另一片迹地上。在这儿，一棵棵新砍倒的山杨树悲伤地横躺在地上，把青草和小灌木都压在底下。其中有些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死了，萎蔫了，在一动不动的树枝上耷拉着；其余一些树的叶子都已经干枯、拳曲了。一个潮湿发亮的树墩旁堆着的许多白色带金黄的新鲜木片，散发着一种特别的、格外好闻的苦丝丝的味道。远处，靠近树林的地方，响着低沉的斧声，每过一阵子，就会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好像鞠着躬、挓挲着胳膊似的庄严而缓慢地倒下来……

很久我没有找到任何野物。终于，从一大丛长满野蒿的橡树棵子中飞出一只秧鸡。我打了一枪，秧鸡在空中翻了个身，就掉下来。卡西扬听到枪声，急忙用手捂住眼睛，一动也不动，直到我装好枪，拾起秧鸡。等我继续往前走了，他才走到死秧鸡落下的地方，弯下身去，看着溅了几滴血的草地，摇了摇头，惊恐地朝我看了看……后来我听见他小声说：“罪过！……哎呀，这真是罪过！”

炎热终于逼着我们走进树林。我急忙跑到一丛高高的榛树棵子下面，有一棵新生的挺拔的槭树婀娜多姿地在这上面舒展着它那轻盈的树枝。卡西扬在一棵砍倒的白桦树的粗的一头上坐下来。我看着他。树叶在高处轻轻晃动，那淡绿色阴影在他那胡乱用黑糊糊的上衣裹着的衰弱的身上和他那瘦小的脸上来来回回悄悄滑动着。他连头也不抬。他老不说话，我觉得没味道，便仰面躺下来，欣赏起纷乱的树叶在明亮的、高高的天空的静静变幻。

仰卧在树林里向上眺望，是一件极其愉快的事儿！你会觉得，你是在望着深不见底的大海，觉得这辽阔的大海在你的下面，觉得树木不是从地上往上长的，而是像一些巨大的植物的根，往下耷拉着，垂直地落在玻璃一般明净的波浪中。树上的叶子有时像绿宝石一般透亮，有时浓得变成黄绿色、几近墨绿色的一片。在远些的什么地方，细细的树枝梢头有一片单独的叶子，一动不动地待在一片湛蓝的天上，旁边另一片叶子在摇摆着，好像鱼尾巴在摇摆，那仿佛是自己在动，不是风吹的。一朵朵白云，像一个个水下仙岛，缓缓地飘过来，又缓缓地飘过去。忽然这大海，这明亮的空气，这些洒满阳光的树枝和树叶，全都流动起来，像摇曳的闪光似的颤抖起来，发出一片清新的、颤动的簌簌声，好像突然涌来的波浪那无休无歇的细碎的哗啦声。你动也不动，望着望着，心中有多么喜悦，多么宁静，多么甜蜜，那是言语无法形容的。你望着望着，那高高的、清澈的蓝天会使你的嘴上浮起微笑，这笑和那蓝天一样纯洁无瑕。于是一件件幸福的往事，像天空的行云，也好像跟随着一朵朵白云，缓缓在心头飘过。而且你总是觉得，你的目光愈延伸愈远，目光带着你进入那宁静、明亮的无底深渊中，已经不可能脱离这高处、这深处……

“老爷，老爷呀！”卡西扬忽然用他那洪亮的嗓门儿说。

我惊愕地欠起身来：在这之前他回答我的问话都很勉强，谁知他突然自己说起话来。

“你有什么事？”我问。

“喂，你为什么打死这只鸟呀？”他直直地望着我的脸，说道。

“怎么为什么？……秧鸡——这是野味：可以吃嘛。”

“老爷，你可不是为了吃打死它，你才不会吃它呢！你打死它是为了取乐。”

“比如说，你自己想必也吃鹅或者鸡吧？”

“那些东西是上帝派定给人吃的，可这秧鸡是树林里自由的鸟儿。也不单是秧鸡，还有许多活物——所有树林里的，田野里和河里的，沼地里和草地上的，高处的和低处的，打了都是罪过，要让它们在世上活到自己的大限……人有人吃的东西，人另外有吃的东西和喝的东西：粮食——上帝的恩赐——和天降的水，还有祖宗传下来的家畜家禽。”

我惊讶地望着卡西扬。他的话说得非常流畅自如。他不假思索，说得又带劲又平和、又庄重又亲切，有时还闭着眼睛。

“依你看，那捕鱼也是罪过了？”我问。

“鱼的血是冷的，”他很有信心地回答说，“鱼是没有声音的活物。鱼不知道害怕，不知道快乐，鱼是不会说话的活物。鱼没有感觉，鱼身上的血不是活的……”他沉默了一下，又接着说下去，“血呀，血是神圣的东西！血不能见太阳，血不能见光……让血见光是天大的罪过，是天大的罪过和可怕的事儿……唉，天大的罪过呀！”

他叹了一口气，就低下了头。说实话，我真带着十分惊愕的心情看了看这个奇怪的老头儿。他的话真不像一个庄稼人说的话——普通老百姓不说这样的话，能说会道的人也不说这样的话。这是一番经过深思熟虑的庄严而奇怪的话……我没有听见过这类的话。

“请问，卡西扬，”我一直注视着他那微微发红的脸，问道，“你是干哪一行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话，他的眼睛不安地转悠了一小会儿。

“我是照上帝旨意过日子，”他终于回答说，“至于说干哪一行——不，我哪一行也不干。我这人很无知，从小就是这样。能干点儿什么就干点儿什么，我可不是一个能干人……我怎么会能干呀！我体力不行，手又笨。比如说吧，到春天，我就捕捉夜莺。”

“捕捉夜莺？……你不是说，不论是树林里的、田野里的，不论什么地方的活物，都是碰不得的吗？”

“是的，打死是不应该的。到了死的时候，自然要死。就拿木匠马尔登来说吧，木匠马尔登本来是活着的，可是没有活多久就死了。他老婆现在又为丈夫伤心，又为小孩子伤心……不论人，不论野物，早晚都要死。死放不过你，你也逃脱不了死。可是帮着死是不应该的……我不是把夜莺打死，决不是打死！我捕捉夜莺，不是让夜莺受罪，不是害它们的性命，而是为了让人高兴，让人开心取乐。”

“你是到库尔斯克去捕捉夜莺吗？”

“也到库尔斯克去，也到远些的地方去，那要看情形了。我常常在沼地上、在树林里过夜，一个人在耕地上、在荒野里过夜：有山鹬啾啾叫，有兔子吱吱叫，有野鸭呱呱叫……晚上我留神看着，早晨细心听着，天麻麻亮在树棵子上撒网……有的夜莺唱得多么悲伤，多么好听呀……真悲伤呢。”

“那你卖夜莺吗？”

“卖给好心人。”

“那你还做什么？”

“怎么做什么？”

“干什么活儿呀？”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什么活儿也不干……我干活儿不行。不过，我识字。”

“你识字吗？”

“我识字。这是多亏了上帝和一些好心人。”

“你怎么样，有家小吗？”

“没有，没有家小。”

“怎么一回事儿？……是死了吗？”

“不，就是没有：这一生没有这样的好运。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我们都是按上帝的旨意行事；可是人必须正直——这是最要紧的！就是说，要合乎上帝的心意！”

“你有亲戚吗？”

“有……不过……就那样……”

老头儿不肯说了。

“请你说说，”我开口说，“我听见我的车夫问你为什么不治好马尔登的病。你真的会治病吗？”

“你的车夫是一个正直人，”卡西扬若有所思地回答说，“可也不是没有罪过。说我是医生呢……我算什么医生呀！……谁又能治病呀？这全靠上帝安排。是有一些……草呀，花呀，确实有些效验。就比如鬼针草，是一种对人有益的草；车前草也是这样。说说这些草，也不是不体面的，因为这些草都是纯洁的草，上帝的草。可是，另外一些草就不是这样了，另外一些草也有效验，可也是罪过，连说说这些草都是罪过。除非一面做祈祷……当然啦，也有这样的祈祷词……谁相信，谁能得救。”他放低声音，又这样说了一句。

“你什么药也没有给马尔登吗？”我问。

“我知道晚了，”老头儿回答说，“可是这有什么呢！人生死是有定数的。木匠马尔登不是长命人，在世上是活不久的，果然就是这样。是啊，凡是不能在世上久活的人，就连太阳也不能像对别人那样使他温暖，吃了粮食也没有益处——好像已经约定要往另外一块地方去了……是啊，上帝让他的灵魂安息吧！”

“把你们迁到这儿很久了吗？”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我问道。

“不，不很久，大概有四年。老东家在世的时候，我们一直住在自己的老地方，可是，这不是，监护人把我们迁过来了。我们的老东家心肠又好，又和善，愿他早升天堂！哦，当然啦，监护人做得也对。看来，也不得不这样。”

“你们以前住在哪儿？”

“我们住在美丽的梅恰河边。”

“那地方离这儿远吗？”

“大约有一百俄里。”

“怎么，那儿好些吗？”

“好些……好些。那地方辽阔，到处有河，那是我们的窝儿。这地方窄小，缺水……我们在这儿就冷清了。在我们那儿，在美丽的梅恰河畔，你爬上山冈，爬上去一看：我的天呀，这是什么呀？嗯？……又有河，又有草地，又有树林；那边是礼拜堂，再过去又是草地。可以看到很远很远……你望吧，望吧，哎呀，实在太美了！这儿吗，土地确实也很好，是壤土，庄稼人都说，是很好的壤土，而且我种的庄稼到处都长得很好。”

“怎么样，老人家，你说实话，是不是想回家乡住住呀？”

“是啊，能回去看看就好了。不过，到处都很好。我是一个没有家小的人，喜欢到处走走。可不是嘛！坐在家里有多大意思呀？所以不如出来走走。出来走走，”他提高嗓门儿，接着说，“确实要爽快些。多见见阳光，心里也舒畅些，唱起歌儿也甜美些。一看，这儿有一种什么草，那你记住，就采一把吧。那儿有水在流，比如说，那是泉水，是仙水，那你就喝个够——也记住吧。鸟儿自由自在地唱着歌儿……库尔斯克过去就是草原，那是多么好的草原地带，使人惊讶，使人高兴，那有多么辽阔，那真是上帝的恩赐！有人说，那草原一直伸到温暖的大海，那儿有一只声音很好听的鸟儿‘格马云’。不论秋天冬天，树上的叶子都不落，银树枝上生长着金苹果，所有的人都过着富裕、公道的日子……我能上那儿去就好了……我到过的地方实在不少了！我到过罗姆内，到过辛比尔斯克——那是一个很好的城市，也到过莫斯科——那里到处有金子的教堂圆顶，到过‘奶娘奥卡河’，也到过‘亲爱的茨纳河’，也到过‘母亲伏尔加河’，见过许多人，许多好人，到过一些像样的城市……啊，我能到那儿就好了……而且……最好……不光是我一个人……很多别的人也都穿着树皮鞋，一路乞讨着，去寻找真理……是啊！……要不然坐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呀？人间没有公道，就是这样呀……”

这最后几句话卡西扬说得很快，几乎叫人听不清。后来他又说了两句什么话，我简直就听不出了，而且他脸上的表情又是那样奇怪，使我不由得想起“疯子”这个称号。他低下头，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好像回过神来了。

“多么好的太阳呀！”他小声说，“真是上帝的恩赐！这树林里多么暖和呀！”

他耸了耸肩膀，沉默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就小声哼起歌儿。我无法听清他拖长声音唱的歌儿的全部歌词，只听清了下面这两句：

我的名字是卡西扬，

还有个外号叫跳蚤……

“哎呀！”我心想，“是他自己编的呢……”他忽然哆嗦了一下，注视着树林深处，不唱了。我回头一看，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农家小姑娘，穿一件蓝色小褂，头上裹一块格子头巾，一条晒得黑黑的光胳膊挎一个篮子。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会遇见我们，如一般人常说的，“撞见”我们，所以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青葱浓密的榛树丛中阴凉的草地上，用她那双乌黑的眼睛惊惶地望着我们。我刚刚把她看清楚了，她一下子就钻到树后面去了。

“安奴什卡！安奴什卡！到这儿来，别害怕。”老头儿亲热地唤道。

“我怕。”传来小女孩尖细的声音。

“别怕，别怕，到我这儿来。”

安奴什卡一声不响地离开她躲藏的地方，悄悄地绕了一个圈子——她那小小的脚走在茂密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就从老头儿旁边的树丛里走了出来。这小姑娘不是像我先前根据她的个头儿推测的七八岁，而是有十三四岁了。她整个身体又瘦又小，但是又匀称又灵活，那张好看的小脸跟卡西扬的脸惊人地相似，虽然卡西扬的长相并不好看。同样尖尖的脸盘，同样奇怪的眼神，调皮而真挚，深沉而敏锐，举止也相同……卡西扬看了她一眼，她就站到他旁边。

“怎么，采蘑菇吗？”他问。

“是的，采蘑菇。”她羞怯地笑着回答说。

“采到很多吗？”

“很多。”她很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

“有白的吗？”

“也有白的。”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吧……（她把挎着的篮子放下来，把一片盖着蘑菇的宽大的牛蒡叶子揭开一半。）哎呀！”卡西扬朝篮子弯下身去，说，“多好的蘑菇呀！好一个安奴什卡！”

“怎么，卡西扬，这是你的女儿吗？”我问道。（安奴什卡的脸有点儿红了。）

“不是，哦，是亲戚。”卡西扬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哦，安奴什卡，你走吧，”他立刻又补充说，“你走吧。不过要当心……”

“干吗让她步行回去呢？”我打断他的话说，“可以让她坐咱们的车嘛……”

安奴什卡的脸像罂粟花一样红了。她用两手抓住篮子上的绳子，惊惶不安地看了看老头儿。

“不，她能走，”他依然用淡漠的懒洋洋的语气说，“她有什么……就这样也能走回去……你走吧。”

安奴什卡很快地走进树林去了。卡西扬朝她背后看了看，然后就低下头，笑了笑。在这长长的微笑中，在他对安奴什卡说的不多的几句话中，在他和她说话时他的语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热烈的慈爱和温柔意味儿。他又朝她走去的方向看了看，又笑了笑，揉搓着自己的脸，点了几下头。

“你怎么这样快就叫她走了呀？”我问他，“我还想买她的蘑菇呢……”

“您要是买的话，等一会儿到家里也可以买。”他回答我说。他这是第一次称呼“您”。

“你这小姑娘挺可爱。”

“不……哪儿话……没什么……”他好像很不情愿地回答说，而且从此他又像先前那样不说话了。

我看出，不管我怎样想方设法使他再开口，都没有用处，于是我就朝迹地走去。这时候炎热已经多少减退了一些，但是，我还是打不到，或者如我们常说的，还是不走运，于是我就带了一只秧鸡和一根新车轴回到村子里去。已经快进院子了，卡西扬突然朝我转过身来。

“老爷，老爷呀，”他开口说，“我真对不起你了，是我叫所有的野物躲开你了。”

“怎么叫野物躲开的？”

“我会这个嘛。你的狗又机灵又好，可也毫无办法。人呀，好像了不起似的，不是吗？这不是，对野物又能怎样呢？”

我要是对卡西扬说，念咒不可能使野物躲开，不会有什么用处。因此我什么话也没有说，而且这时我们的车子一转弯，一下子就进了大门。

安奴什卡不在屋里。她已经回来过，把一篮子蘑菇放在屋里了。叶罗菲先是对新车轴吹毛求疵地评价了一番之后，就把车轴安好了。过了一个钟头，我们就上路了。临走时我给卡西扬留下几个钱，起初他不肯要，可是后来想了想，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就揣进怀里了。在这一个钟头里，他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仍然倚着门站着，也不回答我的车夫的责怪，而且非常冷淡地和我告别。

我一回来，就发现我的叶罗菲的情绪又很坏……实际上，他在村子里什么吃的也没有找到，饮马的地方也很糟。我们就上路了。他带着很不满意的神气坐在驭座上，连后脑勺都流露出不满意的神气。他很想和我说说话儿，但要等着我先开口发问，因此他只是小声嘟囔着，对马教训几句，有时狠狠骂两声。“村子！”他嘟囔着说，“还算是村子呢！想要点儿克瓦斯，连克瓦斯都没有……唉，我的天呀！水呀，简直糟透了！（他大声啐了一口。）连黄瓜、连克瓦斯都没有。哼，你呀，”他对右边拉套的马大声吆喝道，“我可是认识你这个大滑头！你大概就喜欢耍滑头……（于是他抽了它一鞭。）这马现在狡猾极了，以前这畜生多么听话呀……哼，哼，你敢回头！……”

“叶罗菲，我问你，”我开口说，“这个卡西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

叶罗菲没有立即回答我：他一向是一个深思熟虑和不慌不忙的人，但是我立刻猜出来，他听到我的问话又快活又得意。

“跳蚤吗？”他扯了扯缰绳之后，终于说话了，“是一个怪人，简直就是一个疯子，像这样怪的人，还不容易找到第二个呢。他就跟，比如说，就跟这匹黄灰色马一模一样，不肯听话……就是说，不肯好好干活儿。不过，当然啦，他干活儿也不行——身子也太瘦弱了——不过，总是不好……他从小就是这样的。起初他跟着他的叔叔们拉脚——他的叔叔们都是赶车的——可是后来大概是厌烦了，不干了。他就待在家里，可是家里又待不住，他就是那样不安生——活像一个跳蚤。幸亏他碰上一个好心肠的东家，一切由着他。从此他就荡来荡去，像一只没人管的山羊。他这人十分古怪，真是天晓得：有时候呆呆的，就是不做声，有时候突然说起话来，天晓得他会说些什么。人有这样的吗？真没有这样的。这是一个乖僻人，一点不错。不过，他很会唱歌。唱得顶呱呱，真不坏，真不坏。”

“怎么，他真会治病吗？”

“治什么病呀！……哼，他哪里会治病呀！他就是这样的人嘛。不过，他倒是治好了我的瘰疬……”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说：“他哪里会治病呀！他实实在在是个蠢人。”

“你早就认识他吗？”

“早就认识。我和他当初都住在塞乔夫村，在美丽的梅恰河边，我们是邻居。”

“哦，我们在树林里碰到一个女孩子，叫安奴什卡，她是他家里的吗？”

叶罗菲转头朝我看了看，并且龇出满口的牙齿笑了笑。

“嘿！……是的，是家里的。她是一个孤儿，没有母亲，而且也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谁。哦，应该是他家的吧——实在太像他了……所以，她就住在他家。她是一个伶俐的女孩子，那是没有话说的，一个很好的女孩子，老头子心疼她心疼得不得了——女孩子很好嘛。而且他，也许您不相信，他认识几个大字，还想教她识字呢。真的，真的，他会这样的，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怪人。而且也是一个没有常性、不知高低的人……咦，咦，咦！”我的车夫突然煞住自己的话，把马勒住，闻起空气中的气味，“好像有一股焦煳味儿？就是的！新车轴就是不好……所以最好上点儿油……就去弄点儿水吧，这儿正好有一口小水塘。”

于是叶罗菲慢腾腾地从车上爬下去，解下水桶，就到池塘里去打水。等他回来，听到一下子喝足了水的轮毂发出轻轻的吱吱声，不免高兴起来……在十俄里光景的路上，他往滚烫的车轮上浇了六七次水，直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我们才回到家里。

总　管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47 年第10 期。在别林斯基的直接影响下创作而成，是《猎人笔记》中反农奴制倾向最鲜明的作品之一。

在离我的村子十五六俄里的地方，有我的一个熟人，是一位年轻地主，退职近卫军军官，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宾诺奇金。他那地方有很多野味，房屋是按照法国建筑师的设计建造的，仆役们都穿英国式服装，饭食很讲究，待客很殷勤，然而你还是不喜欢到他家里去。他为人正派，通情达理，照例受过良好的教育，担任过公职，在上流社会厮混过，现在经营家业，得心应手。阿尔卡季·巴甫雷奇，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严厉的，但又是讲道理的，关心手下的人，惩罚他们也是为了他们好。“对待他们应该像对待孩子们一样，”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常常说，“无知嘛，亲爱的，这一点是必须注意的原文为法文。”他遇到所谓不得不痛心的时候，总是尽可能避免暴躁剧烈的动作，也不喜欢用高嗓门儿，大都是用手对直地指着，心平气和地说：“伙计，我对你说过嘛”或者“你怎么啦，伙计，好好儿想想吧”——而且只是轻轻地咬着牙，撇着嘴。

他的个头儿不高，身材很好看，相貌也很不坏，手和指甲都保持得十分清洁。那红润的嘴唇和面颊流露着健康之色。他笑起来又响亮又爽朗，一双明亮的褐色眼睛亲切地眯着。他穿戴很讲究、很时髦。他订的是法国书刊、画册和报纸，但是他不怎么喜欢读书——一本《永远流浪的犹太人》好不容易看完。打牌倒是能手。总而言之，阿尔卡季·巴甫雷奇算得上我们省里最有教养的贵族和最令人羡慕的择婿对象之一。女士们为他神魂颠倒，尤其赞赏他的风度。他很善于为人处世，像猫一样小心谨慎，从来不惹是生非，虽然有机会也喜欢让人知道自己的厉害，给胆小的人出出难题，使人下不了台。他非常厌恶不良的交际——怕败坏自己的名声。可是在快活的时候却自称为伊壁鸠鲁的崇拜者，虽然，总的来说，他对哲学没有什么好感，把哲学叫做德国聪明人的渺茫的食粮，有时干脆说哲学是胡说八道。他也喜欢音乐，打牌的时候常常轻轻地、然而很带感情地哼着歌儿，《卢西阿》和《松那蒲拉》中的段落他也记得一些。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唱起来都是用高嗓门儿。每年冬天他都要到彼得堡去。他家里收拾得格外整洁，连马车夫也受到他的影响，每天不仅擦马轭，刷上衣，而且自动地洗脸。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家的仆人确实有点儿皱着眉头看人，不过，在我们俄国，是很难分清愁眉苦脸和刚刚睡醒的。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说话声音又柔和又悦耳，抑扬顿挫，仿佛很得意地从他那漂亮的、洒满香水的小胡子底下吐着每一个字。他也常常运用一些法语词句，例如“有意思”原文为法文。、“可不是”原文为法文。等等。

就由于这种种原因，我至少是不太乐意拜访他，而且，如果不是松鸡和山鹑的话，我也许根本不跟他往来的。在他家里，会有一种奇怪的不安的感觉。即使生活舒适，也不觉得快乐。每天晚上，当一个穿着纹章纽扣的浅蓝号衣的鬈发侍仆来到你面前，奴颜婢膝地为你脱靴子的时候，你会有一种感觉：假如把这个苍白和干瘦的人突然换成一个颧骨极阔、鼻子奇厚的强壮的年轻小伙子，这小伙子是主人刚刚从田间叫来的，不久前赏给他的土布衣服已经绽裂十几处，那你会说不出的高兴，乐意冒冒险，让他脱脱靴子，哪怕连脚连小腿一同扯掉……

尽管我对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没有好感，有一次我却在他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就吩咐我的车夫套车，可是他却不愿意让我不吃他的英国式早餐就走，就领着我走进他的书房。除茶之外，给我们端上来的有肉饼、煮得很嫩的鸡蛋、奶油、蜂蜜、干酪等等。两个戴着雪白手套的侍仆，一声不响地揣摩着我们点点滴滴的心意，很麻利地伺候着。我们坐在波斯式长沙发上。阿尔卡季·巴甫雷奇穿着肥大的绸裤、黑色丝绒上衣，头戴有蓝色流苏的漂亮圆帽，脚蹬没有后跟的中国式黄色便鞋。他喝茶，大笑，打量自己的指甲，抽烟，把坐垫垫到自己的腰部，总之，心情极好。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吃得饱饱的之后，带着十分得意的神气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端到唇边，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没有把酒烫一烫？”他用很激烈的口气问一名侍仆。

那个侍仆慌了，一动不动地站下来，脸也白了。

“我问你话呢，伙计！”阿尔卡季·巴甫雷奇用眼睛盯着他，又用平和的口气说。

那个倒霉的侍仆在原地倒换着两只脚，转悠着餐巾，一句话也没有说。阿尔卡季·巴甫雷奇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看了看他。

“失礼了，朋友原文为法文。。”他用手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膝盖，带着愉快的笑容说过这话，就又盯着那个侍仆。“好，你去吧。”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又这样说了一句，然后扬起眉毛，按了按铃。

走进来一个人，胖胖的，黑黑的，黑头发，低额头，眼皮肉嘟嘟的，眼睛只剩了一条缝儿。

“菲多尔的事……处理一下吧。”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泰然自若地小声说。

“遵命。”那胖子回答过，就出去了。

“瞧，朋友，这就是乡下生活不愉快之处原文为法文。。”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愉快地说，“哦，您要上哪儿去呀？别走，再坐一会儿吧。”

“不，”我回答说，“我该走了。”

“又是打猎！唉，真对你们这些打猎的没办法！那您现在到哪儿去呀？”

“到四十俄里以外，到利亚波沃去。”

“到利亚波沃去？哈，好极了，那我可以和您一块儿去。利亚波沃离我的什比洛夫村不过五俄里，我很久没有到什比洛夫村去了，总是抽不出时间。这一下正好，您今天去利亚波沃打猎，晚上就到我那个村子里去。那就太妙了原文为法文。。咱们一起吃晚饭——咱们可以带一个厨子去——您就在我那儿过夜。好极了！好极了！”他不等我回答，又说，“一切都会安排得好好的原文为法文。……喂，谁在那儿？叫人给我们套车，要快点儿。您没有到过什比洛夫村吧？我实在不好意思请您在我的总管那小屋里过夜，不过我知道，您是不怎么讲究的，而且如果您到利亚波沃，也许会在干草棚里过夜……咱们走，咱们走吧！”

于是阿尔卡季·巴夫雷奇哼起一支法国的浪漫曲。

“也许您还不知道，”他倒换着两只脚，继续说，“我那儿的庄稼人还缴代役租呢。虽然有了宪法，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不过，他们倒是认真给我缴代役租。说实话，我老早就想叫他们改成劳役租了，可是地太少了呀！就这样我都感到奇怪，他们怎么能凑合过去呢。不过，那是他们的事了。我那儿的总管倒是挺能干的，是一个精明人，治国之才！您会看到的……真是，这就太好了！”

真是没有办法。本来我早上九点钟就要走的，这一来我们到下午两点钟才出门。只有打猎的人才能理解我的焦急心情。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正如他自己说的，喜欢借机会放纵一下自己，所以带了无数的内衣、食品、饮料、香水、软垫和各种各样的梳妆盒，这些东西足够一个俭朴自持的德国人一年用的。每次车子下坡的时候，阿尔卡季·巴甫雷奇都要对车夫说几句简短而有力的话，因此我可以断定我这位朋友是一个十足的胆小鬼。不过，这次旅行十分平安，只是在一座刚修好的小桥上，厨子坐的那辆车翻倒了，后轮子压住他的肚子。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一看到自家的卡雷姆卡雷姆：巴黎著名厨师，曾写过多部有关烹饪的书。翻下车来，连忙叫人去问他的手有没有跌伤？他一听说没有跌伤，立刻放下心来。因为这一切种种，我们在路上走了很久。我和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同坐在一辆马车里，在这次旅行快结束的时候，我已感到苦闷得要命，尤其因为在几个小时的过程中，我的这位朋友已经精疲力竭，开始显露出无精打采的样子。终于我们到了，不过不是到了利亚波沃，而是直接来到什比洛夫村，真不知怎么会这样的。就算不是这样今天也不能打猎了，因此不得已只好听从命运的安排。

厨子比我们早到几分钟，而且显然已经安排好，通知过有关的一些人，所以在我们进寨门的时候，村长（总管的儿子）就迎住我们。这是一个强壮的汉子，棕红色头发，大个头，骑着马，光着头，穿着新上衣，敞着怀。“索夫伦在哪儿？”阿尔卡季·巴甫雷奇问他。村长先是很敏捷地跳下马来，向主人深深地鞠了个躬，说：“您好，阿尔卡季·巴甫雷奇老爷。”然后才抬起头，抖擞精神，报告说，索夫伦到彼罗夫去了，已经派人去叫他了。“好，你跟我们来吧。”阿尔卡季·巴甫雷奇说。村长为了表示礼貌，把马往旁边拉了拉，上了马，让马跟在马车后面小步跑着，依然把帽子拿在手里。

我们的马车朝村子里走去。有几个庄稼人坐着空大车迎面而来，他们是从打谷场上来的，唱着歌，颠动着身子，晃荡着腿，但是一看到我们的马车和村长，一下子就不做声了，摘下自己的冬帽（这时正是夏天），欠起身来，仿佛在听候吩咐。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恩赐般地对他们点了点头。显然全村都被惊动了。几个穿方格裙的娘儿们正投掷木片，驱赶那些不明白是东家驾到又或许是过分殷勤的狗；一个大胡子一直长到眼睛底下的跛脚老汉把一匹还没有饮足水的马从井上拉开，不知为什么在马肚子上打了一下，然后才鞠了一躬；有几个穿长衬衫的小男孩哭叫着朝屋里跑去，趴到高高的门坎上，耷拉下头，跷起腿，就这样很麻利地滚进门去，滚到黑糊糊的过道里，再也不见了；就连母鸡也急急忙忙加快步子从大门底下钻进去，只有一只黑黑的胸脯像缎子背心、红红的尾巴翘到鸡冠的雄赳赳的公鸡留在大路上，而且已经准备要叫了，可是又忽然腼腆起来，也跑掉了。

总管的房子不和别人家的房子在一起，是在茂密的绿色大麻地中央。我们的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来。宾诺奇金先生站起来，很潇洒地脱下斗篷，下了马车，和蔼可亲地朝四周打量着。总管的老婆对我们躬身相迎，又走过来吻主人的手。阿尔卡季·巴甫雷奇让她尽情吻够了，这才走上台阶。村长的老婆也站在过道里的幽暗处躬身相迎，但是不敢走过来吻手。在过道右边的所谓冷室里，有两个娘儿们已经在忙活着了：她们把各种各样的废物、空罐子、硬邦邦的皮袄、油钵子、一个摇篮带着一堆破布和一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婴儿从里面往外搬，用浴室的笤帚在打扫灰尘。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把她们打发出去，就在圣像下的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车夫们就开始把大大小小的提箱和其他应用物品往里搬，想方设法尽量不让自己的沉甸甸的靴子发出太重的声音。

这时，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向村长问起收获、播种和其他农作的情形。村长的回答是使人满意的，但不知为什么不大带劲儿，有些别扭，就好像用冻僵的手指在扣大衣纽扣。他站在门口，不时地张望，回头看看，给一名动作利索的侍仆让路。我从他那强壮的肩膀后面看到总管的老婆在过道里悄没声息地殴打另一个娘儿们。忽然听到马车的轧轧声，一辆马车在台阶前停下来，总管走了进来。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所说的这个治国之才，个头儿不高，宽肩膀，白头发，体格结实，红鼻子，小小的蓝眼睛，像扇子一般的大胡子。顺便说一句：自从有俄罗斯以来，我国还没有哪一个发福发财的人没有又阔又密的大胡子。有的人一直留着稀稀的、尖尖的下巴胡，可是你瞧，一下子就满满地长成一个圈儿，像光轮一样——真不知这毛是从哪儿来的！总管大概是在彼罗夫喝得有点儿醉了：他的一张脸鼓胀起来，而且一身都是酒气。

“哎呀，我们的好老爷，我们的大恩人呀，”他拉长声音说起来，而且脸上带着十分感动的神情，似乎眼泪就要迸出来了，“真不容易盼到您光临呀！……请把您的手，老爷，您的手……”他说着，嘴唇早已往前伸了。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满足了他的意愿。“哦，怎么样，索夫伦老兄，你这儿的情形怎么样？”他用亲切的语调问道。

“哎呀，我们的好老爷呀，”索夫伦叫起来，“情形怎么会坏呢！您呀，我们的好老爷，我们的大恩人，您肯光临我们的村子，就是我们莫大的荣耀，是今生今世莫大的福气。上帝保佑您，阿尔卡季·巴甫雷奇，上帝保佑您！托您的福，这儿一切都好好的。”

索夫伦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老爷，似乎感情又冲动起来，（同时酒劲儿也发作了。）再一次要求吻手，而且说起话来声音拉得比以前更长了：

“哎呀，我们的好老爷，大恩人呀……哎呀……可不是吗！真的，我简直高兴得要发疯了……真的，我看到您来了，又怕这是在梦里……哎呀，我们的好老爷呀！……”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朝我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问道：“这很动人，不是吗原文为法文。？”

“哦，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我的爷呀，”唠唠叨叨的总管继续说下去，“您这是怎么啦？我的爷呀，您可是让我够戗呀，您怎么不事先通知我一声呀。让您在哪儿过夜呢？瞧这儿多么脏，全是灰尘呀……”

“没什么，索夫伦，没什么，”阿尔卡季·巴甫雷奇笑着回答说，“这儿很好。”

“哎呀，我们的好老爷，这算什么好呀？这对我们这些庄稼人来说算好的，可是您……可是您呀，我的爷，我的大恩人，可是您，我的爷呀！……请原谅我这个糊涂虫，我简直发疯了，我真的完全糊涂了。”

这时晚饭摆好了，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就开始吃饭。老头子把儿子赶了出去，说是人多了太气闷。

“怎么样，老人家，地界划分好了吗？”宾诺奇金先生问。他显然想模仿庄稼人说话的腔调，并且朝我挤了挤眼睛。

“地界划分好了，我的老爷，全是托您的福。前天已经在清单上签字了。赫雷诺夫的人起初闹过一阵别扭……是的，老爷，他们是闹过别扭。他们要求这样……要求那样……天知道他们要怎样！都是一些混账东西，真的，老爷，他们都蠢得很。可是我们，老爷呀，照您的吩咐表示了谢意，答应了中间人米科莱·米科拉伊奇的条件。全是依您的吩咐去做的，我的老爷呀，您怎样吩咐，我们就怎样做，而且我们怎样做，叶戈尔·德米特利奇全知道。”

“叶戈尔向我报告过了。”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很有气派地说。

“当然啦，我的老爷，叶戈尔·德米特利奇当然要报告的。”

“哦，这么说来，你们现在一切都好吗？”

索夫伦就等着这话呢。

“哎呀，我们的好老爷，我们的大恩人呀！”他又拉长声音说起来，“那还用说吗……我们为您，我们的好老爷，日日夜夜在祷告上帝呢……当然，土地是少了点儿……”

宾诺奇金打断他的话，说：

“哦，好啦，好啦，索夫伦，我知道，你是我忠心的仆人……哦，打的粮食怎么样？”

索夫伦叹了一口气。

“唉，我们的好老爷呀，粮食打得不怎么好。是这样的，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我的老爷，容我向您报告，出了一桩事儿。（于是他摊着双手走到宾诺奇金跟前，弯下身子，并且眯起一只眼睛。）在我们的土地上发现一具死尸。”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也不明白，我的老爷，我们的好老爷呀，显然是仇人在捣鬼。幸亏那是在靠近别人地界的地方。不过，说实话，是在咱们的土地上。我趁没有人发觉，叫人马上把死尸弄到别人的地上，还派人看守着，告诫咱们的人不许声张。为防万一，我对警察局长说明了，说是如何如何一回事儿，而且又请他喝茶，又给他酬谢……您以为怎样，我的爷？这事就推到别人身上了。要不然，一具死尸，出两百卢布都算少的。”

宾诺奇金先生见自己的总管办事如此灵活，笑得非常开心，并且一再地点着头。他对我说：“多么能干的人呀，不是吗原文为法文。？”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吩咐把饭桌上的家什撤了，拿干草来。侍仆为我们铺好床铺，放好枕头，我们就躺下了。索夫伦请示过第二天要做些什么事之后，便回自己屋里去了。阿尔卡季·巴甫雷奇临睡的时候，还谈了一会儿有关俄国庄稼人的优秀品质，同时告诉我，自从索夫伦掌管什比洛夫的田产以来，庄稼人没有欠过一文钱的租……更夫敲起梆子。那个婴儿显然还没有足够的忘我精神，在房子里什么地方啼哭起来……我们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很早就起身了。我本来准备到利亚波沃村去，可是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想要我看看他的领地，就要求我不要走。我自己也想亲眼看看这位治国之材索夫伦的优秀品质。总管来了。他穿一件蓝色上衣，束一条红色腰带。他说话比昨天少多了，机敏而留神地注视着老爷的眼睛，回答问题又有条理又妥帖。

我们和他一起朝打谷场走去。索夫伦的儿子，身材高大的村长，从种种特征看来这都是一个很蠢的人，他也跟我们去，还有地保菲道谢伊奇也跟我们一道——这是一个退伍士兵，上嘴胡老大的一片，面部表情非常奇怪：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因为什么事大吃一惊，从此就没有回过神来。我们参观了打谷场、干燥棚、烘干房、板棚、风磨、牲口院子、幼苗、大麻地，确实一切都井然有条，只是庄稼人那一张张灰心丧气的脸使我产生了一点儿疑惑。除了实用之外，索夫伦还考虑到美观：所有的沟渠旁边都栽种了爆竹柳；在打谷场上的一垛垛庄稼之间都有小路，小路上都铺了沙；风车上装了风信子，形状像一头张开嘴吐着红舌头的熊；在砖砌的牲口院墙上加砌了像希腊山墙一样的墙头，在墙头下面用白粉题了字：“此生口院。一千八百四十年见糙于什比各夫村题字中有不少错别字，表示此人没有文化素养。。”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完全动了感情，就用法语对我讲起代役租制的种种好处，不过，他又说，劳役租制对地主的好处更多——那就随他怎样说吧！……他开始给总管出主意：怎样种土豆，怎样储备牲口饲料，等等。索夫伦用心听东家说话，有时说说不同的看法，但是已经不再尊称阿尔卡季·巴甫雷奇为好老爷或大恩人了，而且只是强调说，他们的地少了，不妨再买一些。“那好，你们就去买吧，”阿尔卡季·巴甫雷奇说，“就在我的名下，我不反对。”索夫伦听了这话没有说什么，只是捋了捋大胡子。“不过现在还是到树林里去看看。”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又说。立刻有人给我们牵来了骑的马，我们就骑马朝树林里，或者如我们那里常说的，朝“禁区”走去。

我们在这片“禁区”里看到的是极其僻静的荒无人迹的景象，因此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对索夫伦大加称赞，并且拍了拍他的肩膀。关于造林，宾诺奇金先生抱的是俄国人的主张，所以他立刻给我讲了一个他认为十分有趣的故事，说有一个很诙谐的地主为了开导他的守林人，把守林人的胡子拔掉一半，证明树林不是越砍越茂密……不过在别的方面，索夫伦和阿尔卡季·巴甫雷奇都不反对新办法。一回到村里，总管就领我们去看他最近从莫斯科订购来的簸谷机。这簸谷机簸扬谷物确实很好，但是如果索夫伦知道在这次外出的最后一段路上有多么不愉快的事在等待着他和他的东家，他就宁愿和我们一起留在家里了。

出了这样一件事儿。我们从板棚里出来，看到下述的场面：离门口几步远处，有一片肮脏的水洼，三只鸭子在水洼里无忧无虑地戏水。水洼旁边站着两个庄稼人：一个是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子，另一个是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两个人都穿着打补丁的麻布褂，光着脚，腰里扎着绳子。地保菲道谢伊奇很卖力地同他们周旋着，看样子，如果我们在板棚里再耽搁一会儿，他也就把他们劝走了，可是他看到了我们，就挺直了身子，一动不动了。村长也站在这儿，张着嘴，莫名其妙地握着拳头。阿尔卡季·巴甫雷奇皱起眉头，咬紧嘴唇，走到两个求见的人面前。两个人一声不响地朝他跪了下来。

“你们要怎样？找我有什么事？”他用严厉的、带点儿鼻音的声音问道。两个庄稼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像躲避阳光似的眯起眼睛，呼吸也急促起来。

“喂，怎么一回事儿？”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又问道，并且立刻又转身问索夫伦，“这是哪一家的？”

“是托波列叶夫家的。”总管慢腾腾地回答说。

“喂，你们究竟怎么啦？”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又说，“怎么，你们没有舌头吗？你说说吧，你要怎样？”他用头点了点老头子，又说道，“别怕嘛，糊涂虫。”

老头子伸直了他那黑褐色的、皱皱巴巴的脖子，撇开发青的嘴唇，用嘶哑的声音说：“老爷呀，为我们说说话吧！”并且又在地上叩了一个头。年轻的汉子也叩了一个头。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威风凛凛地看了看他们的后脑勺，昂起头，把两腿劈开些。

“怎么一回事儿呀？你告谁的状呀？”

“行行好吧，老爷！让我们喘口气吧……把我们折腾得要死了。”老头子好不容易说出来。

“是谁折腾你呀？”

“是索夫伦·亚科夫里奇呀，老爷。”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季普，老爷。”

“这是什么人？”

“这是我的儿子，老爷。”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又沉默了一会儿，并且捋了捋胡子。

“喂，他究竟怎样把你折腾得要死呀？”他透过小胡子望着老头子说。

“老爷呀，把我家折腾垮了。我的两个儿子还没有轮到，就被他送了去当兵，现在又要把我三儿子送走。昨天，老爷呀，他把我最后一头母牛从院子里牵走了，又把我老婆狠狠打了一顿——就是他这位大爷。”他指了指村长。

“哼！”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哼了一声。

“不要让我们家破人亡吧，恩人呀！”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皱起眉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呀？”他带着不满意的神气小声问总管。

“老爷容禀，这是一个醉鬼，”总管第一次用“容禀”这样的字眼儿回答说，“又是一个懒汉。老爷容禀，他欠租已经五年了。”

“索夫伦·亚科夫里奇替我把欠租缴过了，老爷，”老头子继续说，“已经缴过五年了，一缴过租，他就把我当奴隶了，老爷呀，还有呢……”

“那你为什么欠租呢？”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厉声问。老头子垂下了头。“你大概喜欢喝酒，天天在酒馆里厮混吧？（老头子张开嘴要说话了。）我可是了解你们这些人，”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很气愤地说下去，“你们就知道喝酒，天天躺在炕头上，让规矩的庄稼人替你们干活儿。”

“他还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呢。”总管在主人的话里插了一句。

“嗯，那是不用说的。往往就是这样，这种情形我见过不止一次了。一年到头浪荡，蛮不讲理，现在却磕头求饶了。”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老爷呀，”老头子痛心地说，“行行好，为我们说说话吧——我哪儿是蛮不讲理的人呀？老天爷在上，我是没法子忍受呀。索夫伦·亚科夫里奇不喜欢我，他为什么不喜欢我——那就让上帝去说吧！老爷呀，眼看着就要叫我家破人亡了……就连这最后一个儿子……就连这个儿子也要……（老头子那皱皱巴巴的黄眼睛里迸出了泪水。）行行好吧，老爷，为我们说句话吧……”

“还不止我们一家呢。”年轻汉子开口说话了……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勃然大怒。

“谁问你了，嗯？不问你，就不许你说话……这成何体统？告诉你，不许你说话！闭嘴！……哼，这还得了！这简直是造反。不行，伙计，我可不准造反……你小心点儿……（阿尔卡季·巴甫雷奇往前跨了两步，但是可能想起有我在场，就扭过脸，把手插到口袋里。）请原谅，朋友原文为法文。，”他勉强装出微笑，明显地放低了声音说，“这是事情很不好的一面原文为法文。……喂，好啦，好啦，”他也不看两个庄稼人，继续说下去，“我会吩咐的……好啦，你们走吧。（两个庄稼人没有起来。）喂，我不是对你们说了吗……好啦。你们走呀，我会吩咐的，听见没有？”

阿尔卡季·巴甫雷奇转身背对着他们。“永远不满足。”他从牙缝里说过这话，就大步往家里走去。索夫伦跟着他走了。地保瞪大了眼睛，仿佛准备要跳到很远的地方。村长把水洼里的鸭子轰了出去。两个庄稼人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互相望了望，便头也不回地慢慢往家里走去。

过了两个钟头，我已经在利亚波沃，同我熟悉的庄稼人安巴季斯特一起准备出猎了。一直到我离开的时候，阿尔卡季·巴甫雷奇还在生索夫伦的气。我和安巴季斯特谈起什比洛夫的庄稼人，谈起宾诺奇金先生，问他是不是认识那里的总管。

“索夫伦·亚科夫里奇吗？……他呀！”

“他是怎样一个人？”

“是一条狗，不是人。这样的狗，找到库尔斯克都找不到。”

“怎么啦？”

“什比洛夫村名义上是那位……他姓什么来着？……是那位宾诺奇金先生的，可是当家的不是他，是索夫伦。”

“真的吗？”

“他把那个村子当成自己的家产。周围的庄稼人都欠他的债，都像长工一样给他干活儿：有的给他赶车，有的给他干这事儿那事儿……把人折腾苦了。”

“他家的地好像不多吧？”

“不多？他光是在赫雷诺夫就租了八十亩，在我们这儿也租了一百二十亩，还有那成片的一百五十亩。而且他不光是经营土地，他还贩卖马匹、牲畜、柏油、奶酪、大麻，贩卖这样、那样……这家伙机灵，太机灵，所以这骗子就发财了！最可恶的是，手太辣了。是畜生，不是人。可以说：是一条狗，一条恶狗，实实在在是一条恶狗。”

“那他们为什么不控告他呢？”

“哎呀呀！东家才不管这些事呢！只要没有人欠租，他还管什么？”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他又说：“哼，你去告告他，试试看。哼，他会把你……试试看吧……肯定够你受的……”

我想起安季普的事，就把我看到的情形对他说了说。

“瞧吧，”安巴季斯特说，“这一下他要把他吃掉了，会把他一口吞掉的。村长这一下会把他折腾死。他真是倒霉，真是可怜得不得了呀！他凭什么该受这份罪呀……他在村会上跟他，跟总管顶撞过，显然是实在忍受不住了……这算什么了不起的事呀！可是他就狠狠地折腾起他，折腾起安季普来。这一下就要把他折腾死了。他就是一条狗，一条恶狗。上帝原谅我嘴损。他知道什么人好欺负。有些老头儿有几个钱，家里也有一些人，他这个秃鬼就不敢碰。可是对于像安季普这样的，他要怎样欺负就怎样欺负！所以安季普的儿子没有轮到就被他送去当兵，这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恶棍，一条恶狗，上帝原谅我嘴损！”

我们就出门去打猎了。

一八四七年七月于萨尔茨堡西列济亚

孤　狼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48 年第2期。

傍晚，我一个人坐着赛跑用的马车回家。离家还有七八俄里。我那匹跑得很快的好马精神抖擞地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跑着，只是偶尔地打两声响鼻，摇晃几下耳朵。我那只跑累了的狗一步也不离开后轮，好像拴在上面似的。暴风雨要来了。前面有老大的一片淡紫色阴云，慢慢地从树林后面升起来。在我头顶上疾驰和迎面而来的是一条条长长的灰云。爆竹柳惊慌不安地晃动起来，簌簌地响起来。闷热一下子变成湿冷，阴影很快地浓起来。

我用缰绳抽了一下马，马车就下了河谷，过了一条长满柳树棵子的干河，上了坡，就进了树林。我面前有一条路，弯弯曲曲地在已经笼罩着暮色的茂密的榛树棵子中穿过。我的马车艰难地向前行进着。百年老橡树和老椴树的一条条树根横穿过深深的旧车辙，我的马车在坚硬的树根上蹦跳着，我的马打起趔趄来。狂风突然在上空怒吼起来，树木呼啸起来，大颗大颗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树叶，电光一闪，雷雨大作。雨像泉涌般地倾注下来。我的车子慢慢走起来，走不多久，不得不停下来：我的马陷在泥水里了，而且这时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好不容易钻到一丛老大的树棵子底下躲雨。我弯下身子，蒙住脸，耐心地等待雷雨的终止，却忽然在闪光中恍惚看到一个高高的人影。我就凝神朝那个方向注视起来——那个人好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一下子出现在我的马车旁边。

“什么人？”一个洪亮的声音问。

“你是什么人？”

“我是在这儿看林子的。”

我自报了姓名。

“啊，我知道！您这是回家去吗？”

“是回家，可是你瞧，多么大的风雨……”

“是啊，暴风雨。”那声音回答说。

一道白亮的电光把守林人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紧接着霹雳一声响了一个炸雷。雨更猛烈地泼下来。

“不会很快就停的。”守林人又说。

“怎么办呀！”

“我是不是可以把您领到我的小屋里去？”他断断续续地说。

“那就麻烦你了。”

“请您坐好吧。”

他走到马头前，抓住笼头，把马拉动了。我们的马车就走起来。马车像“大海里的独木舟”一般颠簸着。我紧紧抓着马车的坐垫，一面呼唤着狗。我那可怜的母马吃力地在泥水中吧唧吧唧走着，又打滑又打趔趄。守林人在辕杆前面左右摇晃着，像一个幽灵。我们走了很久，我的领路人终于站了下来。“咱们到家了，先生。”他用平静的语调说。篱笆门咯吱一声开了，几条小狗一齐叫起来。我抬起头来，借着电光，看见围了篱笆的宽大的院子中央有一座小屋。从一个小小的窗子里透出幽暗的灯光。守林人把马拉到台阶旁，便敲起门来。“就来，就来！”说话的是一个尖细的声音，接着是光脚板的走动声，门闩吧嗒一声开了，于是一个穿着小褂、腰系布条的十二岁光景的小姑娘带着提灯出现在门口。

“给这位先生照着路，”他对她说，“我把您的马车赶到敞棚里。”

小姑娘朝我看了看，就往屋里走去。我跟在她后面。

守林人的屋子只有一间，熏得黑糊糊的，又矮，又空空荡荡的，没有高板床，也没有间壁。墙上挂着一件破皮袄，长板凳上放着一条单筒猎枪，屋角堆着一堆破布，炉边摆着两个大瓦罐。桌上点着松明，一会儿可怜巴巴地亮一下，一会儿又暗下去。在屋子正中央，一根长竿的一端吊着一个摇篮。小姑娘把提灯捻灭了，坐到一个小凳子上，就用右手摇起摇篮，用左手摆弄松明。我朝四下里看了看——心里非常难受：夜晚走进农家的屋子不会是愉快的。摇篮里的婴儿又沉重又急促地呼吸着。

“你就一个人在这儿吗？”我问小姑娘。

“一个人。”她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

“你是守林人的女儿吗？”

“是守林人的女儿。”她小声说。

门吱扭一声响了，守林人弯下头，跨进门来。他拿起地上的提灯，走到桌子跟前，把提灯又点着了。

“点松明恐怕您不习惯吧？”他说着，摇晃了几下他的鬈发。

我望了望他。我很少见到这样的好汉。他高个子，宽肩膀，身材好极了。那强壮的肌肉在湿透的麻布衬衫底下凸得高高的；那黑黑的拳曲大胡子把他那刚毅而严肃的脸遮住一半；在紧挨着的两道阔眉毛底下，一双不大的栗色眼睛流露着刚勇之气。他一双手轻轻地叉着腰，在我面前站了下来。

我向他道过谢，就问起他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福玛，”他回答说，“外号叫孤狼在奥廖尔省，常常把孤单而阴沉的人称为孤狼。———原注。”

“哦，你就是孤狼？”

我更好奇地朝他望了望。我常常听到我的叶尔莫莱和别的一些人谈守林人孤狼的一些事，附近的庄稼人都像怕火一样怕他。据他们说，能够像他这样尽职守的人，天下还没有：“他连一捆树枝都不让人拿走。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在半夜里，他也会一下子来到，你休想反抗，因为他力气又大，又像魔鬼一样灵活……而且你对他毫无办法：请他喝酒，给他钱，都没有用。不管用什么收买他，都不行。有些人不止一次想把他弄死，不行，办不到。”

附近的庄稼人对孤狼就是这样议论的。

“原来你就是孤狼，”我又说一遍，“伙计，我听人家说起过你。都说你是什么人也不肯放过的。”

“我要尽我的职，”他阴沉地回答说，“不能白吃主人家的饭。”

他从腰里抽出板斧，蹲在地上，劈起松明来。

“怎么，你没有老婆吗？”我问他。

“没有。”他回答说，并且使劲劈了一斧头。

“就是说，是死了吗？”

“不……是的……死了。”他说过，便转过脸去。

我没有再说什么。他抬起眼睛，朝我望了望。

“跟一个过路的城里人跑了。”他带着苦笑说。小姑娘垂下了头。婴儿醒了，哭起来，小姑娘走到摇篮边。“喂，给他这个。”孤狼说着，把一个肮脏的奶瓶塞到小姑娘手里。“就把他丢下了。”他指着婴儿又小声说。他走到门口，站下来，并转过身来。

“先生，您恐怕，”他说，“不会吃我们的面包吧，可是我这儿除了面包……”

“我不饿。”

“哦，那就算了。我倒是可以给您生个茶炊，可是我没有茶叶……我去看看您的马怎么样。”

他走出去，把门掩上。我又朝四面打量了一下。我觉得这屋子比先前更加凄凉了。已经冷了的烟气有一种苦味非常难闻，使我连气都不敢喘。小姑娘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连眼睛也不抬。她只是偶尔推推摇篮，怯生生地把老往下溜的小褂往肩上拉一拉。她那一双光着的脚一动不动地耷拉着。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乌丽姐。”她把她那悲伤的小脸又往下垂了垂，说。

守林人走进来，坐到板凳上。

“风雨小些了，”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他说，“您要是想走，我把您送出树林。”

我站起身来。孤狼拿起枪，检查了一下火药池。

“拿枪干什么？”我问。

“树林里有人捣鬼……在砍母马沟的树。”他说后面一句，是回答我疑问的目光。

“在这儿能听得见吗？”

“在院子里能听得见。”

我们一同走出来。雨已经停了。远处还聚集着一团团浓浓的乌云，偶尔还划过长长的闪电。但是我们头顶上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暗蓝色的天空，星星透过疾驰的稀薄的行云闪着亮光。黑暗中显露出一棵棵沾满雨水、被风吹得摇来摆去的树木的轮廓。我们倾听起来。守林人摘下帽子，低下头。“就是……就是的，”他忽然说，并且伸出一只手，“瞧，就挑选这样的夜晚。”除了树叶响声，我什么也没听见。孤狼从敞棚底下把马牵出来。“要是这样去，”他又小声说，“恐怕会让他跑掉的。”“我和你一起走着去……行吗？”“好吧，”他说着，又把马牵回去，“咱们一下子把他抓住，然后我再送您。咱们走吧。”

我们就走：孤狼在前面，我跟在他后面。天知道他是怎样认得路的，但他只是偶尔停一停，为的是听一听斧头的声音。“喏，”他小声说，“听见吗？听见吗？”“在哪儿呀？”孤狼耸耸肩膀。我们进了沟，风停息了一小会儿——一下一下的斧声清清楚楚地进入我的耳朵。孤狼朝我看了看，点了点头。我们蹚着水漉漉的野草和荨麻继续朝前走去。听到一阵低沉的、长长的轰隆声……

“砍倒了……”孤狼嘟囔着。

这时天空越来越晴朗，树林里有点儿亮了。我们终于从沟里爬出来。“请您在这儿等一下。”守林人小声对我说。他就弯下身子，举起枪，消失在灌木丛中。我聚精会神地倾听起来。在不肯停息的风声中，我隐约听到远处有轻微的声音：斧头小心地砍树枝的声音，车轮轧轧声，马打响鼻的声音……“哪儿去？站住！”突然响起孤狼那钢铁般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像兔子似的可怜巴巴地叫起来……厮打起来。“胡说……胡说……”孤狼喘着粗气说，“你跑不掉……”我朝打闹的方向奔去，一步一个趔趄地跑到厮打的地方。守林人在砍倒的树旁的地上蠕动着。他把那个贼按在地上，用腰带在反绑他的两手。我走到跟前。孤狼站起来，也把那人拉起来。我看到那个庄稼人浑身湿漉漉的，穿得破破烂烂，老长的大胡子乱蓬蓬的。一辆货车旁边站着一匹很瘦弱的马，马身上有一半披着疙疙瘩瘩的草席。守林人一句话也不说。那人也不做声，只是摇晃着脑袋。

“把他放了吧，”我对着孤狼的耳朵小声说，“这棵树我来赔。”

孤狼一声不响地用左手抓住马鬃：他的右手一直抓着那个贼的腰带。“哼，你这笨东西，看你有多狡猾！”他厉声说。“您把斧子拿着。”那庄稼人嘟囔说。“斧子怎么会丢掉呢？”守林人说着，捡起斧头。我们就走了。我走在最后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很快就转为瓢泼大雨。我们好不容易走到那座小屋。孤狼把抓来的那匹马放在院心里，把那个庄稼人带进屋里，把腰带的结儿松了松，就叫他坐到角落里。那小姑娘本来已经在炉边睡着了，这时一下子跳起来，带着惊恐的神气一声不响地打量起我们。我在板凳上坐下来。

“啊，这雨好大呀，”守林人说，“只好再等一会儿了。您要不要躺一下？”

“谢谢。”

“您在这儿，我本该把他关进贮藏室里，”他又指着那人说，“可是那门闩……”

“就让他在这儿吧，不要难为他。”我打断孤狼的话说。

那人皱着眉头看着我。我在心里发誓，要想方设法把这个可怜的人放了。他坐在板凳上一动也不动。在灯光下，我能看清楚他那憔悴的皱皱巴巴的脸、那耷拉着的黄眉毛、惶惶不安的眼睛、干瘦的肢体……小姑娘躺在他脚下的地板上，又睡着了。孤狼坐在桌旁，两手托着头。蟋蟀在屋角里叫着……雨敲打着屋顶，顺着窗子哗哗往下流。我们都不说话。

“福玛·库兹米奇，”那人忽然用低沉而颤抖的声音说，“福玛·库兹米奇呀！”

“你要怎样？”

“放了我吧。”

孤狼没有回答。

“放了我吧……因为实在饿得没办法呀……放了我吧。”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守林人阴沉地反驳说，“你们全村都是这样，除了贼，还是贼。”

“放了我吧，”那人一再要求说，“管家，我家完了……放了我吧！”

“完了呢！……不管怎样都不应该做贼。”

“放了我吧，福玛·库兹米奇……不要把我毁了。你也知道，你那东家会要我的命的。”

孤狼转过脸去。那人浑身抽搐起来，好像是热病发作了。他的头直晃荡，喘气也不均匀了。

“放了我吧，”他带着灰心绝望的神情一再地恳求说，“放了我吧，真的，放了我吧！我来赔钱，真的。实在是饿得没法子呀……孩子们饿得直哭呀，真是走投无路呀。”

“可是你总是不应该做贼。”

“就把那匹马……”那人又说，“就把那匹马给留下吧……我只有这匹牲口了……放了我吧！”

“我说过了，不行。我也是不能做主的人——东家要追问我的。再说也不能由着你们。”

“放了我吧！穷得没办法呀，福玛·库兹米奇，实在穷得没办法呀……放了我吧！”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

“放了我吧！”

“哼，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你老老实实坐着，不然我可要……明白吗？怎么，你没看见这位先生在这儿吗？”

那可怜的人垂下了头……孤狼打了一个哈欠，把头放到桌子上。雨一直没有停。我等着看事情怎样了结。

那人突然挺直身子，一双眼睛冒出火来，一张脸也红了。“哼，来，你把我吃了吧，哼，噎死你，来吧，”他眯起眼睛，挂下嘴角，说了起来，“来吧，你这该死的凶手，你来喝基督徒的血吧，喝吧……”

守林人转过脸去。

“我对你说话呢，你这蛮子，吸血鬼，对你说话呢！”

“你醉了吗，怎么骂起人来啦？”守林人惊愕地说，“怎么，你疯了吗？”

“喝醉了呢！……那还不是你让我醉了的，你这该死的凶手，畜生，畜生，畜生！”

“哼……我来收拾你！……”

“我怕什么？反正一样是死！没有了马，我能上哪儿去？你杀我，我也是死。饿死，也是死——都是一样。全完蛋吧！老婆，孩子……什么都死光吧……可是你呀，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会跟你算账的！”

孤狼站起身来。

“你打吧，打吧，”那人用发狂的声音说，“打吧，来，来，打吧……（小姑娘腾地跳起来，用眼睛盯住他。）打吧！打吧！”

“住嘴！”守林人大喝一声，向前跨了两步。

“算了，算了，福玛，”我喊起来，“饶了他……由他去吧。”

“我就是要说说，”那个倒霉的人继续说，“反正是一个死。你这凶手，畜生，怎么不死呀……不过等着吧，你威风不了多久啦！会有人把你绞死的，你等着吧！”

孤狼抓住他的肩膀……我冲过去解救他……

“您别动，先生！”守林人朝我吆喝道。

我并不怕他吓唬，而且已经伸出了手。但是，使我万分惊讶的是，他一下子把那人胳膊上的腰带扯掉，抓住他的衣领，把帽子扣到他的眼睛上，拉开门，一把把他推了出去。

“带着你的马滚蛋吧！”他在他后面叫道，“可是你要小心，下次我可要……”

他回到屋里，在角落里摸索起来。

“哦，孤狼，”我终于说，“你真使我感到惊讶！我看出来，你真是一个极好的人。”

“唉，得了吧，先生，”他烦恼地打断我的话说，“只是请您不要说出去。我还是送您走吧，”他又说，“看来，您一时是等不到这点小雨停息的……”

院子里响起那人的马车的轧轧声。

“听，他走了！”他小声说，“下次我要好好收拾他！……”

半小时以后，他就在树林边上同我分手了。

歌　手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50 年第11 期。在《现代人》杂志编辑部得到高度的评价，屠格涅夫给维亚尔多的信中，也称作品的成功超过了他的预料。"

不大的科洛托夫村原来属于一个女地主（那个女地主因为生性又凶恶又厉害，在附近一带得了一个外号叫“刮婆”，真名字倒是失传了），现在归彼得堡的一个德国人了。这个村子在一面光秃秃的山坡上，被一条可怕的冲沟从上到下切开。这条被冲得坑坑坎坎的深沟像无底深渊似的张着大嘴，弯弯曲曲地从街道中心通过，比河流更无情地——河上至少可以架桥——将可怜的小村子分为两半。几丛瘦弱的爆竹柳挂在沙质沟坡上。在干干的、像黄铜一般的沟底，是一块块老大的黏土质石板。景象不怎么美观，这是不用说的。然而附近所有的人都十分熟悉到科洛托夫村的道路，他们很喜欢常常到这里来。

在冲沟的顶头上，在离像小裂缝似的冲沟开头处才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座四方形的小木屋，孤零零的，跟其他房屋都不在一起。屋顶盖的是麦秸，还有一个烟囱。一扇窗子像一只锐利的眼睛似的望着冲沟，在冬天的晚上，老远就可以在朦胧的寒雾中看见这扇有灯光的窗户，它像指路星似的对许多过路的庄稼人闪烁着。小屋的门框上钉着一块蓝色木牌。这小屋是一家酒店，名叫“安乐居”。这家酒店里卖的酒不见得比规定的价格便宜，然而来的顾客却比附近所有同类店铺的顾客多得多。其原因就在于酒店老板尼古拉·伊凡内奇。

尼古拉·伊凡内奇当年是一个面颊红润、一头鬈发的挺拔小伙子，现在已经是一个异常肥胖、白了头发的男子，肉嘟嘟的脸，精明而和善的眼睛，油光光的额头上一道道的皱纹——他在科洛托夫村已经住了二十多年了。尼古拉·伊凡内奇同大多数酒店老板一样，是一个机灵和有心计的人。他并不特别殷勤，也不是特别能说会道，却有吸引顾客、留住顾客的本领，顾客坐在他的柜台前，在这位慢性子的老板那虽然非常锐利，却安详而亲切的目光之下，不知为什么都感到愉快。他有很多正确的见解。他又熟悉地主们的生活，又熟悉农民和市民的生活。在别人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会给别人出很不错的主意，但他是一个小心谨慎和自私的人，因此宁可站在一边，只是随随便便、似乎毫无用意地说说一些看法，让自己的顾客——而且是他喜欢的顾客——明白明白事理。

他对于俄国人所看重和感兴趣的一切事都很在行，如对马和家畜，对森林，对砖瓦，对器皿，对布匹毛呢和皮革制品，对歌曲和舞蹈。在没有顾客的时候，他常常盘起自己的细腿，像麻袋似的坐在自己门前的地上，和一切过往行人打打招呼，说说亲热话儿。

他这一生见过的事情很多：他眼看着几十个常来他这儿买酒的小贵族相继去世；他知道周围一百俄里内发生的种种事情；就连最机警的警察局长想也没有想到的事情，他都知道，可是他从不乱说，甚至也不流露出知道的神气。他总是默不作声，只是笑笑，动动酒杯。邻近的人都很尊敬他。县里身份最高的地主、高等文官舍列别津科每次经过他的门口，都要放下架子，朝他点头。

尼古拉·伊凡内奇是一个有影响的人：一个有名的盗马贼偷了他的朋友一匹马，他叫那贼把马送还了；附近有一个村子的庄稼人不服新的主管人，他也把他们开导好了。诸如此类的事很多。不过，别以为他做这些事是出于爱正义，出于对他人热心——不是的！他只是尽量防止出什么事情，免得破坏他的安宁。尼古拉·伊凡内奇已经娶妻，而且也有孩子。他的妻子是一个鼻尖眼快、动作利落的小市民出身的女子，近来也像丈夫一样有些发福了。他在各方面都信赖她，钱也由她收藏。发酒疯的人都怕她。她不喜欢他们：赚不到他们多少钱，吵闹得却很厉害，愁眉苦脸、寡言少语的人倒是更合乎她的心意。尼古拉·伊凡内奇的孩子们都还小。先前生的几个孩子都死了，但是活下来的几个长得都很像父母。看着这几个健康的孩子那聪明的小脸，是很愉快的。

七月里一个热得难受的日子，我慢慢跨着步子，带着我的狗，贴着科洛托夫村冲沟边往上走，朝“安乐居”酒店走去。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像发了疯似的，无情地炙晒着，烘烤着。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热烘烘的灰尘。羽毛亮闪闪的白嘴鸦和乌鸦张大了嘴，可怜巴巴地望着行人，好像是要求人同情。只有麻雀不觉得痛苦，挓挲着羽毛，比以前叫得更欢，一会儿在围墙上打架，一会儿一齐从灰尘飞扬的大路上飞起来，像灰云一样在绿油油的大麻地上空盘旋。我口渴得难受。附近没有水：在科洛托夫村，像在很多别的草原村庄一样，因为没有泉水和井水，庄稼人喝的都是池塘里的浑水……可是，谁又能把这种令人恶心的东西叫做水呀？我就想到尼古拉·伊凡内奇那里去要一杯啤酒或者克瓦斯。

说实在的，科洛托夫村不论什么时候都没有什么令人悦目的景象，但是特别使人产生愁闷之感的，就是七月的耀眼的太阳那无情的阳光照射下的景象：那破旧的褐色屋顶，那很深的冲沟，晒得焦黄的、落满灰尘的草场，草场上那带着绝望神情走来走去的长腿瘦鸡，原来的地主房屋剩下的灰色白杨木屋架和空空的窗洞，周围的一丛丛荨麻、杂草和艾蒿，晒得滚热的、黑糊糊的、漂着一层鹅毛的池塘，池塘周围那半干的烂泥和歪向一边的堤坝，堤坝旁踩成细灰般的土地上那热得直喘、直打喷嚏的绵羊，绵羊那种紧紧挤在一起的可怜神气和拼命把头垂得更低、似乎在等待这难挨的炎热什么时候才会过去的那种灰心丧气的忍耐神气。

我迈着疲惫无力的步子来到尼古拉·伊凡内奇的酒店门前，照例引起孩子们的惊讶，惊讶得瞪大眼睛茫然注视着，也引起几条狗的愤慨，愤慨是用吠叫来表示的，吠叫又凶狠又卖力，好像内脏都要炸裂似的，以至于吠叫过一阵之后都咳呛和喘起粗气——这时酒店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男人，没戴帽子，身穿厚呢大衣，浅蓝色腰带扎得低低的。看样子这是一名家仆，一张干枯的皱皱巴巴的脸，再往上是乱蓬蓬地竖着的浓密的灰色头发。他在呼唤一个人，急促地挥动着两只手，两只手晃动得显然比他所希望的厉害得多。可见他已经醉了。

“你来，来呀！”他使劲扬着浓浓的眉毛，嘟嘟囔囔说起来，“来呀，眨巴眼儿，来呀！真是的，你磨蹭什么呀，伙计。这可不好，伙计。人家在等你呢，可是你这样磨蹭……来呀。”

“哦，来了，来了。”一个打战的声音应声说，接着便从屋子右面走出一个又矮又胖又瘸腿的人。他穿的是一件相当整洁的呢外衣，只套了一只袖子。高高的尖顶帽一直压到眉毛上，给他那圆圆的、胖胖的脸增添了滑稽可笑的表情。他那双小小的黄眼睛滴溜溜直转，那薄薄的嘴唇上一直堆着拘谨和不自然的微笑，那尖尖的长鼻子很不雅观地向前伸着，很像船舵。“来了，伙计，”他一面一瘸一拐地往酒店里走，一面说，“你叫我干什么？……谁在等我？”

“我叫你干什么？”穿厚呢子大衣的人带着责备的口气说，“眨巴眼儿，你这人真怪，伙计，叫你到酒店里来，你还要问干什么！好多人都在等你呢：土耳其佬雅什卡，还有野人先生，还有日兹德拉来的包工头儿。雅什卡和包工头儿打了赌：赌一瓶啤酒——看谁赢谁，就是说，看谁唱得好……你懂吗？”

“雅什卡要唱歌了吗？”外号“眨巴眼儿”的人兴奋地说，“你不是扯谎吧，蠢货？”

“我不扯谎，”蠢货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你才喜欢瞎扯哩。他既然打了赌，那就一定要唱，你这天生的笨牛，你这浑蛋，眨巴眼儿！”

“好，咱们走吧，呆子。”眨巴眼儿回答说。

“哦，那你至少要吻我一下呀，我的好宝贝。”蠢货张开两条胳膊，嘟囔说。

“瞧，你这个娇宝宝伊索伊索：著名的古希腊寓言作家。在旧俄国常用作讽刺语，指的是言语费解的人。。”眨巴眼儿用胳膊推着他，轻蔑地说，接着两人都弯下身子，走进低矮的门里。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禁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我已经不止一次听说土耳其佬雅什卡在附近一带是最好的歌手，现在我竟有机会听听他和另一名歌手比赛。我便加快步子，走进酒店。

大概，在我的读者中，没有多少人光顾过乡村的酒店。可是我们这些打猎的，什么地方没有到过呀！这种酒店的构造极其简单，大都是由一间幽暗的前室和有烟囱的正屋组成。正屋用板壁隔成里外间，里间是任何顾客都不能去的。在这板壁上，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子上方，开一个长方形的大洞。就在这张桌子或者柜台上卖酒。在正对着大洞的架子上，并排摆着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封口的瓶酒。正屋的前半部分是接待顾客的，有若干条长板凳，两三个空酒桶，一张放在拐角上的桌子。乡村酒店大都是很黑暗的，而且，一般农舍中大都少不了的那些花花绿绿的通俗版画，你在酒店的圆木墙壁上几乎是看不到的。

当我走进安乐居酒店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很多人了。

在柜台后面，照例站着差不多有壁洞宽的尼古拉·伊凡内奇，身穿印花布衬衫，肥胖的脸上带着懒洋洋的微笑，正在用又白又胖的手给刚进来的朋友眨巴眼儿和蠢货倒两杯酒。在他后面的角落里，靠近窗子的地方，是他那眼睛很机灵的妻子。房间中央站的是土耳其佬雅什卡，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瘦瘦的、挺拔的男子，穿一件长襟土布蓝色外衣。他的样子像一个勇猛的工厂里的小伙子，身体似乎不能说是十分健壮。他那瘪瘪的脸颊，那不肯安静的灰色大眼睛，端正的鼻子和不住地活动的小小鼻孔，平平的白额头，向后梳的淡黄色鬈发，大而好看并富有表情的嘴唇——他脸上的一切都表明他是一个敏感而热情的人。他非常兴奋：不住地眨巴着眼睛，呼吸也很急促，两手一个劲儿打哆嗦，像是发作了热病——他就是热病发作了，就是面对群众讲话或唱歌的人常常会害的那种紧张不安的突然发作的热病。

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宽肩膀，高颧骨，低额头，像鞑靼人一般的狭眼睛，短短的扁鼻子，方方的下巴，乌黑发亮的头发像鬃毛一样硬。他那黝黑而带铅色的脸，尤其是那煞白的嘴唇的表情，如果不是那样沉静的话，差不多可以说是凶狠的。他几乎一动也不动，只是像一条公牛从轭下慢慢朝四周围打量着。他穿一件旧的常礼服，铜纽扣光溜溜的。粗大的脖子上围一条旧的黑绸围巾。他就叫野人先生。

在他的正对面，圣像下面的长板凳上，坐着雅什卡的对赛歌手——日兹德拉来的包工头。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敦实汉子，麻脸，鬈发，扁扁的狮子鼻，灵活的栗色眼睛，稀稀的下巴胡。他把两只手掖到大腿底下，两条穿着滚边的漂亮皮靴的腿自由自在地悠荡着，碰得吧嗒吧嗒响着。他穿的是一件崭新的有棉绒领子的灰呢子薄上衣，紧紧勒着喉咙的红衬衫的边儿在棉绒领子衬托下显得异常触目。在对面的角落里，门的右边，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庄稼人，穿一件灰色旧长袍，肩上有一个大洞。阳光像稀薄的、黄黄的流水，透过两扇小窗子的带灰尘的玻璃射进来，似乎不能战胜屋子里平时的阴暗：一切物件上的光线都很微弱，似明似暗。然而在屋子里几乎是凉爽的，所以我一跨进门槛，就如释重负，气闷和炎热感消失了。

我看出来，我的到来起初使尼古拉·伊凡内奇的顾客们有些不安。但是他们一看到尼古拉·伊凡内奇像对熟人一样跟我打招呼，也就安下心来，不再注意我了。我要了啤酒，就在角落里挨着那个穿破旧长袍的汉子坐了下来。

“喂，好啦！”蠢货一口气喝干一杯酒，突然叫起来，同时两只手奇怪地挥舞着来配合他的叫喊声，显然不这样他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还等什么呀？唱就唱嘛。嗯？雅什卡？……”

“开始吧，开始吧。”尼古拉·伊凡内奇也支持说。

“好的，咱们就开始吧，”包工头带着自信的微笑冷静地说，“我准备好了。”

“我也准备好了。”雅什卡激动地说。

“好啦，开始吧，伙计们，开始吧。”眨巴眼儿尖声叫道。

然而，尽管大家都说要开始，却谁也不开始。包工头甚至没有从板凳上站起来。大家都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开始呀！”野人先生阴沉而激烈地说。

雅什卡身子哆嗦了一下。包工头站起身来，把腰带掖了掖，咳嗽了两声。

“可是，谁先唱呢？”他用微微有些改变的声音问野人先生，野人先生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中央，宽宽地叉开两条粗腿，把两只强壮的手插到裤子口袋里，差不多一直插到胳膊肘。

“你，你先唱，大师傅，”蠢货嘟囔着说，“你先唱，大哥。”

野人先生皱着眉头瞅了他一眼。蠢货轻轻吱了一声，不好意思起来，朝天花板看了看，耸了耸肩膀，不说话了。

“拈阄吧，”野人先生一字一顿地说，“把酒放在柜台上。”

尼古拉·伊凡内奇弯下身子，哼哧着从地板上拿起酒来，放到柜台上。

野人先生朝雅什卡看了看，说：“来吧！”

雅什卡在自己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铜币，用牙齿咬了一个记号。包工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皮革钱包，不慌不忙地解开带子，把许多零钱倒在手心里，选出一个崭新的铜币。蠢货摘下自己的破帽子送上来。雅什卡把自己的铜币丢进去，包工头也丢了进去。

“你来拈吧。”野人先生对眨巴眼儿说。

眨巴眼儿得意地笑了笑，就两手端着帽子，摇晃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只能听见两个铜币互相碰撞得轻轻地叮当响着。我留心朝四面看了看，只见所有的脸上都流露着紧张等待的神情，野人先生也眯起了眼睛，坐在我旁边的穿破旧长袍的庄稼人也带着好奇的神情伸长了脖子。眨巴眼儿把手伸进帽子里，摸出的是包工头的铜币。大家松了一口气。雅什卡红了红脸，包工头用手摸了摸头发。

“我说的嘛，就该你先唱，”蠢货叫起来，“我说的嘛。”

“好啦，好啦，不要聒噪了！”野人先生轻蔑地说，“开始吧。”他用头朝包工头点了点，又说。

“那我唱什么歌儿呢？”包工头激动起来，问道。

“随你唱什么，”眨巴眼儿回答说，“你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当然，随你唱什么，”尼古拉·伊凡内奇慢慢地把两手交叉在胸前，也附和说，“这事儿不能给你指定。想唱什么就唱什么，不过要好好地唱，然后我们就凭良心评高低。”

“自然，要凭良心。”蠢货接话说，并且舔了舔空酒杯的边儿。

“伙计们，让我稍微清一清嗓子。”包工头用手摸着上衣领子，说道。

“好啦，好啦，不要磨蹭了，开始吧！”野人先生断然说，并且低下头。

包工头多少想了想，甩了甩头发，便走上前来。雅什卡用眼睛紧紧盯住他……

不过，在开始描写这场竞赛之前，先多少说说我这篇故事中每一个登场人物，我认为也不是多余的。其中有几个人的情况，我在安乐居酒店碰到他们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另外有几个人的情况是我后来打听到的。

先从蠢货说起吧。这人的真名字是叶甫格拉弗·伊凡诺夫，但是附近一带的人都叫他蠢货，他自己也承认这个外号，这个外号就叫开了。确实，这外号对于他那很不起眼的、老是慌慌张张的外貌，再合适不过了。他原是一个嗜酒成性的独身家仆，原来的主人早就不要他了，因为没有活儿干，也就拿不到一个铜板的工钱，然而他有办法天天大喝别人的酒。他有许多熟人，这些人都请他喝酒、喝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不仅不能使大家开心，甚至相反，他那种无聊的唠叨、令人烦腻的纠缠、狂热的动作和不停地做作的大笑，使大家感到讨厌。他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他不但从来没说过一句聪明话，也没说过一句有用的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乱说一气——不折不扣是个蠢货！可是在方圆四十俄里以内，没有一次酒会上没有他那细长的身影在客人中间转来转去——大家对他已经习惯了，把他当做躲不掉的灾祸。不错，大家都很轻视他，但是能制伏他，能叫他不乱说乱动的，只有野人先生。

眨巴眼儿一点也不像蠢货。眨巴眼儿这个外号对他也很合适，虽然他眨眼睛并不比别人多——众所周知，俄罗斯人是发明外号的能手。尽管我想方设法打听这人更详细的经历，他一生中还是有一些模糊之点，如读书人说的，有一些隐没在不可知的深渊中的地方，那是我，恐怕也是很多别的人，无法知道的。我只是打听到，他曾经给一个没有子女的老太太当过车夫，带着交给他的三匹马逃走了，整整一年没有音信，后来想必是切身体会到流浪生活的艰难和无益，自己回来了，但已经成了瘸子。他向自己的女主人下跪求饶，在几年时间里老老实实地干活儿，补偿了自己的罪过，渐渐博得女主人的好感，终于得到她的完全信任，当了管家。女主人一死，不知怎的，他获得了自由身份，成为小市民，开始向乡邻们租地种瓜，发了财，现在日子过得很快活。

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城府很深，不恶毒，也不善良，而是很有心计。他很世故，能认识人，也善于利用人。他小心谨慎，同时又像狐狸一样精明。他像老奶奶一样爱唠叨，却从来不会说漏了嘴，倒是能够使任何别的人说出心里话。不过，他不像另外一些狡猾的人那样，装作呆头呆脑，而且他装呆也是很难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那双狡黯的小眼睛更锐敏、更机灵的眼睛。那眼睛从来不是简单地看，总是观察和窥视。眨巴眼儿有时对一件似乎非常简单的事情一连考虑几个礼拜，可是有时又会突然下决心去干大胆得不要命的事儿，似乎这一下子他要完蛋了……可是你瞧，马到成功，一切都十分顺利。他很有运气，相信自己的运气，相信预兆。总之，他很迷信。大家都不喜欢他，因为他不关心任何人，但是大家都尊敬他。他家里就一个儿子，他对儿子心疼得不得了，儿子被培养得像父亲一样，想必今后会大有出息的。“小眨巴眼儿出落得很像父亲呢。”现在有些老头子在夏日的傍晚坐在墙根下闲聊的时候，已经在这样小声谈论他了，而且大家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也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关于土耳其佬雅什卡和包工头，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雅什卡外号土耳其佬，因为他确实是一个被俘虏来的土耳其女子所生。他在心灵上是一个十足的艺术家，然而在身份上却是一个商人的造纸厂里的汲水工。至于包工头，老实说，我至今还不知道他的来历，我只觉得他是一个机灵而活泼的城市小市民。但是关于野人先生，倒是值得比较详细地说一说：

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他有一种粗野、笨重、然而无法抗拒的力气。他身材粗笨，如我们常说的，像一个布袋，然而他却流露着一股健壮得不得了的劲儿，而且，说来奇怪，他那熊一般的体格并不缺乏某种特有的优雅，这种优雅风度大概来自从容镇定，因为他完全相信自己的威力。第一次见面，很难判断这个赫耳库勒斯赫耳库勒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是属于哪一个阶层的：他不像家仆，不像小市民，不像退职的贫穷书吏，也不像领地很少的破产贵族——猎犬师和打手。他确实是另一回事。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流落到我们县里来的。有人说，他原是独院地主，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担任过官职。但是有关这方面的确切情形，谁也不知道，而且，从别人嘴里打听不到的，更别想从他嘴里打听到：再没有人比他更阴沉、更能守口如瓶了。也没有谁能够确切说，他是靠什么生活的：他不干任何手艺活儿，也不到什么人家里去，几乎不同任何人交往，可是他有钱花——钱虽然不多，但是有的花。他为人不谦虚——他根本没有什么好谦虚的——但是稳重。他活得似乎很自在，似乎没有注意自己周围有什么人，也根本用不着什么人。野人先生（这是他的外号，他的真名是彼列夫列索夫）在附近一带有很大的威望，虽然他不仅没有权力对任何人下命令，而且甚至自己也不向他接触的人表示要求听从之意，可是很多人都会马上很乐意地听从他的话。他说什么，别人都听他的，威力总能发生作用。他几乎不喝酒，不同女人打交道，非常喜欢唱歌。这个人有很多神秘之处，似乎有一种巨大的力量阴沉地潜藏在他身上，这种力量仿佛自己知道，一旦涌上来，爆发出来，就会毁灭自己和所碰到的一切。如果这人一生中不曾有过这一类的爆发，如果他不是在幸免于死亡之后接受教训，时时刻刻严格地管束自己，那我就大错特错了。尤其使我惊讶的是，在他身上混合着一种先天生成的凶狠性和一种也是生来就有的高雅——这种混合是我在别人身上没有见过的。

话说包工头走上前来，半闭起眼睛，就用高亢的假嗓子唱了起来。他的声音十分甜美悦耳，虽然有点儿沙哑。他的声音变化着，像陀螺一般盘旋着，不停地回荡着，不停地由高转低，又不停地转向高音，保持着高音并且特别卖劲地拉长了唱一阵子，又渐渐停顿下来，然后又突然带着热情奔放的豪迈气势接唱以前的曲调。他的曲调转换有时非常大胆，有时非常滑稽：这样的转换使内行人非常满意；要是德国人听了，会感到愤慨意为：德国人爱好典雅的音乐，不喜欢这种花哨的唱法。。这是俄罗斯的抒情男高音原文为法文。。他唱的是一支快乐的舞曲。我透过那没完没了的装饰音、附加的辅音和叫声，只听出下面几句歌词：

我年纪轻轻，

要耕出小小土地；

我年纪轻轻，

要种出鲜红花儿。

他唱着，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他唱。他显然感觉到这是唱给内行人听的，因此如俗话说的，使出吃奶的劲儿。确实，我们这一带的人对于唱歌都很在行，难怪奥廖尔大道上的谢尔盖耶夫村的优美动人的歌儿驰名全俄国。

包工头唱了很久，没有在听众中引起特别强烈的感动，他缺少协助，缺少合唱。终于，在一个特别成功的转折之处，连野人先生也笑了，蠢货忍不住高兴得叫了起来。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蠢货和眨巴眼儿开始轻轻地随声唱和、喊叫：“好极啦！……加油，好小子！……加油，再加油，鬼东西！再加油！再鼓劲儿，你这狗东西，狗小子！……恶鬼饶不了你！”等等。尼古拉·伊凡内奇在柜台后面带着赞许的神气把头左右摇晃着。蠢货终于把脚一跺，跨起碎步，扭动起肩膀，跳起舞来；雅什卡的眼睛像炭火一样燃烧起来，浑身像树叶一样颤抖着，不由自主地微笑着；只有野人先生脸上没什么变化，依然在原地没有动，但是他那凝视着包工头的目光有些柔和了，虽然嘴边的表情依然是轻蔑的。

包工头看出大家都很满意，来了劲儿，完全唱起花腔，拼命添加装饰音，拼命吧嗒舌头、敲舌头，拼命变换嗓门儿，以至等到他终于累了，脸色煞白，浑身热汗淋漓，把整个身子朝后一仰，唱出最后一个渐渐停息的高音的时候，大家用巨雷般的一片喝彩声来回答他。蠢货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用一双瘦骨嶙峋的长胳膊搂得他气都喘不过来；尼古拉·伊凡内奇的脸上也泛出红晕，他好像也变年轻了；雅什卡像发了疯似的叫起来：“棒极了，棒极了！”就连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穿破长袍的庄稼人也憋不住了，用拳头在桌子上一擂，叫起来：“哎呀呀！好极了，真他妈的好极了！”并且使劲儿朝旁边吐了一口唾沫。

“嘿，伙计，漂亮极了！”蠢货紧紧搂着精疲力竭的包工头叫道，“漂亮极了，真没说的！你赢了，伙计，你赢了！恭喜你——酒是你的了！雅什卡比你差远了……我对你说嘛，他差远了……你相信我的话吧！”他又把包工头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快把他放开吧！放开吧，别缠着没有完……”眨巴眼儿生气地说，“让他在板凳上坐一会儿，瞧，他累了……你这蠢货，伙计，真是蠢货！干吗缠住就不放呀？”

“那好吧，就让他坐一会儿，我来为他干一杯。”蠢货说过，便走到柜台前，“算你的账，伙计。”他转向包工头，又补充一句。

包工头点了点头，便坐到板凳上，从帽子里掏出毛巾，擦起脸来；蠢货馋巴巴地喝干一杯酒，就依照酒鬼的习惯，一面快活地咯咯叫着，一面装出忧心忡忡的神气。

“唱得好，伙计，很好。”尼古拉·伊凡内奇亲切地说，“现在该你唱了，雅什卡。要注意，别胆怯。我们来看看谁赢谁，我们来看看……包工师傅唱得很好，实在好。”

“好极了。”尼古拉·伊凡内奇的妻子说过这话，笑着朝雅什卡看了看。

“好极了！”坐在我旁边的庄稼人小声重复了一遍。

“啊，窝囊废波列哈波列西耶沼泽地带南部， 即从波尔霍夫县与日兹德拉县交界处开始的长长的森林地带的居民，叫“波列哈”。他们的生活方式、性情和语言有很多特点。他们因为性情多疑和不爽快，被称为“窝囊废”。———原注！”蠢货忽然叫起来，走到肩上有破洞的庄稼人跟前，用指头点着他，蹦跳起来，并且笑得直打哆嗦，“波列哈！波列哈！嘎，巴杰波列哈说话时，几乎每句话都加上惊叫声“嘎”和“巴杰”。———原注，滚出去！窝囊废！你来干什么，窝囊废？”他哈哈笑着叫道。

可怜的庄稼人非常窘，已经准备站起来快点走掉，突然响起野人先生那铜钟般的声音：

“这讨厌的畜生是怎么回事儿？”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什么，”蠢货喃喃地说，“我没什么……我是随便……”

“嗯，好啦，那就别做声了！”野人先生说，“雅什卡，唱吧！”

雅什卡用手捏住喉咙。

“伙计，怎么有点那个……有点儿……唉……真不知道怎么有点儿……”

“哎，得了，别怯场嘛，太不大方了！……干吗扭扭捏捏的？……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于是野人先生低下头，等待着。

雅什卡沉默了一会儿，朝四下里看了看，用一只手捂住脸。大家都用眼睛紧紧盯住他，尤其是包工头。包工头脸上那常有的自信和得到喝彩声后的得意神情之中，不由得流露出轻微的不安神色。他靠在墙上，又把两手掖到大腿底下，但是两条腿已经不再悠荡了。等到雅什卡终于露出自己的脸，那脸像死人一样煞白，一双眼睛透过下垂的睫毛隐隐射出亮光。他深深地舒一口气，就唱了起来……他的起音是微弱的，不平稳的，似乎不是从他的胸中发出来，而是来自很远的地方，似乎是偶然飘进这屋子里来。这颤抖的、金属般的声音对于我们所有的人都发生了奇怪的作用，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尼古拉·伊凡内奇的妻子竟把身子挺得直直的。在起音之后紧接着是比较坚定和悠长的声音，但显然还是颤抖的，就好像弦突然被手指使劲拨动了一下，铮铮响过之后，还要颤动一阵子，并且很快地渐渐低下去。第二个音之后，是第三个音，于是，凄凉的歌声渐渐激昂起来，渐渐雄壮了，流畅了。“田野里的小道，一条又一条……”

他唱着，我们都感到甜滋滋的，回肠荡气。说实话，我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这声音像有裂璺似的，带有轻轻的碎裂声和叮当声。开头甚至有痛苦的意味儿，但是其中又有真挚而深沉的爱恋，又有青春气息，有活力，有甜蜜，又有一种令人销魂的悲怆意味儿。一个俄罗斯人的真挚而热烈的灵魂在歌声中回响着，呼吸着，紧紧抓住你的心，也直接抓着他那俄罗斯人的心弦。歌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嘹亮。雅什卡显然也陶醉了：他已经不胆怯了，他完全沉浸于幸福之中。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轻轻颤动，但这是像箭一般穿入听众心灵的那种隐隐约约的内在的颤动，这声音越来越激昂，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洪亮。

记得有一天傍晚，在大海退潮的时候，远处波涛汹涌，我看到平平的沙滩上落了一只很大的白鸥，一动也不动，那丝绸一般的胸脯映着晚霞的红光，只是偶尔迎着熟悉的大海，迎着通红的落日，慢慢展一展它那长长的翅膀——我听着雅什卡的歌声，就想起那只白鸥。

他唱着，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对手，也忘记了我们所有的人，但显然是受到我们无声的、热情的共鸣所鼓舞，就像游泳者受到波浪推撞，精神倍增。他唱着，声声给人以亲切和无比辽阔之感，就好像熟悉的草原在你面前展开，伸向无边无际的远方。我觉得，我的心中涌起泪水，涌向眼睛。突然有一阵低沉、压抑的哭声使我大吃一惊……我回头一看，是店主的妻子趴在窗子上哭。雅什卡急急地向她瞥了一眼，唱得比以前更响亮，更甜美了。尼古拉·伊凡内奇低下了头；眨巴眼儿扭过脸去；完全动了情的蠢货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站着；穿灰色长袍的庄稼人在角落里小声抽搭着，一面伤心地低语，一面摇头；就连野人先生那紧紧皱到一起的眉毛底下也涌出大颗的泪珠儿，在那钢铁般的脸上慢慢滚动着；包工头把握紧的拳头按到额上，就不动了……

要不是雅什卡在一个很高的、特别尖细的音上突然结束，就像他的嗓音突然中断似的，我真不知道大家的陶醉怎样收场。没有一个人叫喊，甚至没有人动一动。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看他是不是还唱，但他睁大了眼睛，似乎对我们的沉默感到惊讶，用询问的目光扫视了大家一遍之后，才看出是他赢了……

“雅什卡！”野人先生叫了一声，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就不说话了。

我们都像呆子似的站着。包工头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雅什卡跟前。“你……是你……你赢了。”他终于好不容易说了出来，接着就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他的迅速果断的行动似乎破解了魔力：大家一下子就热热闹闹、高高兴兴说起话来。蠢货朝上一蹦，嘟囔起来，两条胳膊抡得像风车翅膀一般；眨巴眼儿一瘸一拐地走到雅什卡跟前，跟他亲吻起来；尼古拉·伊凡内奇欠起身来，郑重地宣布：他自己再出一瓶啤酒；野人先生笑得那样可亲可爱，我怎样也没想到会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穿灰色长袍的庄稼人用两只袖子擦着眼睛、两腮、鼻子和胡子，不时地在自己的角落里反复说着：“好呀，真好，我敢发誓，真好呀！”尼古拉·伊凡内奇的妻子一张脸憋得通红，急忙站起来，走了开去。

雅什卡像小孩子似的因为自己赢了喜滋滋的。他的脸完全变了样，尤其他的眼睛，一直闪耀着幸福的光彩。几个人把他拉到柜台前。他把一直在哭的穿灰色长袍的庄稼人也叫过去，又叫店主人的儿子去找包工头，包工头却没有找到，大家也就开始喝酒了。“你还要给我们唱呀，你要给我们一直唱到晚上。”蠢货把手举得高高的，反复地叫着。

我又向雅什卡看了一眼，便走了出去。我不想留在这儿，我怕损坏了我的感受。但是依然热得难受。热气似乎形成浓重的一层，笼罩在大地上，透过细细的、几乎是黑色的灰尘，似乎有许多小小的、明晃晃的火星在深蓝色的天空回旋着。到处都寂静无声。在疲惫无力的大自然这种深深的静默之中，有一种无可奈何和受压抑的意味儿。

我来到一个干草棚里，在刚刚割下、但差不多已经干了的草上躺下来。我很久不能入睡。我耳朵里很久都响着雅什卡那令人倾倒的歌声……终于还是炎热和疲惫占了上风，我睡着了，睡得死沉沉的。

等我醒来，四周已经黑了下来。身旁散乱的草散发着浓烈的气味，而且有点儿潮润润的了。透过破棚顶那一根根细细的木条，可以看到闪烁着微弱光芒的苍白的星星。

我走了出来。晚霞早已消失，天边那隐隐发白的是晚霞的余晖。透过夜晚的凉气，还可以感觉到原来炎热的空气热烘烘的，胸中还很闷热，希望有凉风吹一吹。没有风，也没有云，万里晴空黑得异常纯净，静静地闪烁着数不清的、但只是隐约可见的星星。村子里的灯火一闪一闪的，从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酒店里传来乱哄哄的喧闹声，我似乎听到其中有雅什卡的声音。那里面不时地爆发出哄堂大笑声。

我于是走到窗前，把脸贴到玻璃上。我看到的是一种很不愉快的、虽然热闹和生动的场面：都喝醉了——从雅什卡起，都醉了。雅什卡袒露着胸膛，坐在板凳上，用嘶哑的嗓门儿唱着一支下流的舞曲，懒洋洋地弹拨着六弦琴的琴弦，湿漉漉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耷拉在他那苍白得可怕的脸上。

在屋子中央，完全“失控”的蠢货脱掉了上衣，对着那个穿灰色长袍的庄稼人跳花样舞。那个庄稼人也吃力地跺着和拖着一双发了软的脚，透过乱蓬蓬的大胡子呆呆地笑着，偶尔扬起一只手，似乎想说：“还行！”他的脸再可笑不过了，不论他怎样使劲扬自己的眉毛，那沉甸甸的眼皮却不肯往上抬，一直盖着那几乎看不出的、无神的、却又甜迷迷的眼睛。他正处在酩酊大醉的人那种可爱状态，这时不论哪个过路人看看他的脸，必然会说：“真够受，这家伙，真够受！”一张脸红得像虾子一样的眨巴眼儿，张大了鼻孔，在角落里怪笑着。只有尼古拉·伊凡内奇，到底是见过世面的酒店店主，仍然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屋子里又来了很多新人，但是我在屋子里没有看到野人先生。

我转过身，快步走下科洛托夫村所在的小山冈。这座山冈的脚下便是一片辽阔的平原，沉浸在茫茫夜雾中的平原更是显得广漠无垠，仿佛同黑暗下来的天空连成一片。我正顺着冲沟旁的大道大步往下走，忽然平原上很远的地方响起一个男孩子的清脆的声音。“安特罗普卡！安特罗普卡……啊……啊……”他用顽强而带泪音的绝望腔调叫喊着，把最后一个音拉得很长很长。

他停了一小会儿，又叫起来。他的声音在动也不动、似睡似醒的空气中响亮地回荡着。他叫安特罗普卡的名字至少叫了有三十遍，才突然从那片平地的另一头，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隐隐约约的回答声：

“什么事……事……事？”

那个男孩子马上就用又高兴又生气的声音叫起来：

“快到这儿来，你这鬼……东……西……西！”

“干什……什……么呀……呀？”那个声音过了老半天才回答说。

“因为爹要……揍……你。”第一个声音急忙叫道。

第二个声音再也没有回应，那个男孩子就又呼唤起安特罗普卡。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当我从离开科洛托夫村四俄里、围绕着我的村子的那片树林边走过的时候，还能听到他那越来越稀、越来越微弱的叫喊声……

“安特罗普卡……啊……啊……”这声音还在夜色已浓的空中隐隐约约回荡着。

幽　会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50 年第11 期。伊·阿克萨柯夫认为它属于《猎人笔记》中最优秀的作品之列。

秋天，大约是在九月半，我坐在白桦树林里。从清早起就下毛毛细雨，一阵又一阵，不时被温暖的阳光取代，正是变幻无常的天气。天空有时整个被蓬松轻柔的白云遮住，有时有些地方会突然晴朗一会儿，这时会从散开的云彩后面露出蓝天，清澈而可爱，像美丽的眼睛。

我坐着，眺望着周围，倾听着。树叶在我头顶上轻轻地响着。单凭树叶的响声就可以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这不是春天那生机勃勃的欢声笑语，也不是夏天轻轻的窃窃私语、絮絮叨叨，不是深秋那胆怯而冷漠的嘟囔声，而是一种隐约可闻、引人入睡的闲聊声。

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树梢。太阳时而大放光芒，时而被云彩遮住，因此，被雨淋湿的树林里面也不停地变化着。有时整个树林里面亮堂堂的，里面的一切好像一下子都微笑起来：那不太稠密的白桦树的细细的树干突然泛出白绸一般柔和的光泽，落在地上的小小树叶突然像乌金一般闪闪放光，已经染上熟透的葡萄般秋色的高大繁茂的羊齿植物那优美的杆儿也亮晶晶的，在眼前绕来绕去，纵横交错。有时周围一切又突然泛着淡青色：鲜艳的色彩顿时消失，白桦树只是白，没有了光泽，白得像刚刚落下、在寒冷中闪烁不定的、冬日阳光还没有接触到的新雪，于是毛毛细雨又悄悄地、调皮地在树林里飘洒起来，簌簌地响起来。白桦树的叶子虽然明显地有些苍白了，但几乎全部还是绿的；只是有的地方有那么一棵小小的白桦树，整个都是红色的或金色的，你可以看到，当阳光突然闪烁变幻地穿过被晶莹的雨水冲洗过的细枝织成的密网时，那小小的白桦树在阳光中何等鲜艳夺目。听不到一声鸟叫：鸟儿都进了窝儿，不做声了，只是偶尔能听到山雀那铜铃般的带讥笑意味儿的声音。

我来这片白桦林歇脚之前，我曾经带着我的狗穿过一片高高的白杨树林。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这种树——白杨树，不喜欢那白中泛紫的树干，那擎得高高的、像颤抖的扇子一般伸展在空中的金属般灰绿色的叶子，不喜欢那些呆呆地挂在长叶柄上的凌乱的圆叶不停地摆动。只有在有些夏日的黄昏，当它孤零零地高高耸立在一大片矮矮的灌木丛之上，正对着落日的红光，闪烁着，颤动着，从根到梢染遍一样的黄红色，或者，在晴朗而有风的日子里，整个白杨树在碧空中飒飒摇动和絮絮低语，每一片叶子都充满急不可待的神气，仿佛都想挣脱，飞走，飞向远方——只有在这样的时候，白杨树才是可爱的。但是总的来说，我不喜欢这种树，因此我不在白杨树林里歇脚，而来到白桦树林里，来到一棵小树下，这棵树的枝条很低，因而可以给我遮雨。在欣赏了一会儿周围的景色之后，我便睡着了，这样安稳和甜蜜的觉只有打猎的人才能领略到。

我不知道睡了多少时间，但是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树林里面充满了阳光，四面八方，透过快活地喧闹着的树叶，透露出似乎在冒着火星的明亮的蓝天。云彩被大起来的风吹散，无影无踪了。天放晴了，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干爽的气息，使人心中充满一种振奋感，这样的空气几乎总是能够预示在一天阴雨之后会有一个宁静而晴朗的夜晚。

我已经准备站起身来，再去试试我的运气，忽然我的眼睛看到一个不动的人形。我定神一看：那是一个年轻的农家姑娘。她坐在离我有二十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在沉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其中一只半张开的手上放着一大束野花，她每呼吸一下，那束野花便慢慢地往格子花裙上滑一下。领口和袖口都扣得紧紧的洁白衬衫在她的腰部形成许多短短的皱褶。老大的黄色珠串成两行从脖子上垂到胸前。这姑娘长得很不错。带有漂亮的浅灰色的浓密的浅色头发分成两个梳得很仔细的半圆形，上面束着窄窄的红色发带，发带束得很低，几乎压到白得像象牙一般的前额上。她的脸的其他部分被晒得隐隐泛着古铜色，只有细嫩的皮肤才会晒成这颜色。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因为她一直不抬起眼睛，但是我清清楚楚看到她那高高的、细细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睫毛是湿的，而且在一边腮上有干了的泪痕在阳光中闪烁着，那泪痕一直延伸到有点儿苍白的嘴唇边。她的整个的头非常可爱，就是多少有点儿大而圆的鼻子也无伤大雅。我特别喜欢她脸上的表情：这表情是那样纯真和温柔，那样忧愁，而又对自己的忧愁充满孩子般的困惑不解。

她显然是在等候什么人。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立刻抬起头来，朝四下里看了看。她那一双像鹿一样胆怯的明亮的大眼睛，在透亮的阴影中，很快地在我面前闪了闪。她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发出轻微响声的地方，倾听了一会儿，叹一口气，慢慢把头扭回来，把头垂得更低，并且慢慢拨弄起野花儿。她的眼睑红了，嘴唇痛苦地扭动了几下，就有新的泪珠儿从浓密的睫毛下滚出来，停留在腮上，闪闪发亮。

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可怜的姑娘动也没动，只是偶尔苦闷地挥一挥手，倾听着，一直倾听着……树林里又有什么声音响起来——她精神一振。那声音没有停息，而是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终于变成坚定而迅速的脚步声。她挺直了身子，似乎胆怯了。她那凝神的目光颤抖起来，放射出期望的光彩。密林中很快闪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姑娘定神一看，脸刷地红了，快乐而幸福地笑了笑，想站起来，却立刻又低下头，脸也白了，发起窘来——直到那个男子来到她身边站住，她才抬起颤抖的、几乎是恳求的目光望着他。

我怀着好奇的心情暗暗打量了他一下。老实说，他没有给我什么愉快的印象。从种种迹象来看，这是一位豪富的年轻地主所宠幸的一名侍仆。他的服装表明他喜欢追求时髦和漂亮潇洒：他穿着一件古铜色短大衣，纽扣一直扣到上面，看样子，那是主人的衣服；系一条两头雪青色的粉红色领带；戴一顶镶金边的黑丝绒帽子，帽子一直压到眉毛；白衬衫的圆领硬邦邦地撑着他的耳朵，扎着他的两腮；浆硬的袖口遮盖住他的手，一直抵到那红红的、弯弯的手指头，指头上戴着镶有绿松石勿忘草的银戒指和金戒指；他那红润、鲜艳而厚颜的脸，属于一种类型——据我观察，这种类型的脸几乎总是引起男子反感，可惜女子往往十分喜欢。

他显然在尽量使他那粗野的相貌增添一种轻蔑而厌倦的表情：一直眯着那一双本来就很小的乳灰色眼睛，皱着眉头，耷拉着嘴角，不自然地打着哈欠，而且摆出漫不经心、虽然不怎么地道的潇洒姿态，时而用手拢拢卷得雄赳赳的火红色鬓发，时而揪揪翘在厚厚的上嘴唇上的黄黄的髭须——总之，做作得令人作呕。他一看到在等他的那个年轻农家姑娘，就开始装模作样了：他慢慢地迈着方步走到她跟前，站了一会儿，扭动了几下肩膀，把两手插进大衣袋里，勉强赏给可怜的姑娘匆匆的、淡漠的一瞥，就坐到地上。

“怎么，”他依然看着旁边什么地方，摇晃着腿，打着哈欠，开口说，“你来这儿很久了吗？”

姑娘没能够立刻回答他。

“很久了，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她终于用勉强听得到的声音回答说。

“噢！（他脱下帽子，高傲地用手捋了捋那浓密的、卷得紧紧的、几乎从眉边开始的头发，威严地朝四周望了望，又小心地把帽子盖在他那宝贵的头上。）我竟完全忘记了。而且，你瞧，又在下雨！（他又打了一个哈欠。）事情也多得很，不能件件事都照顾到，就这样主人还要骂呢。我们明天就要动身了……”

“明天吗？”姑娘说，并且用惊骇的目光盯着他。

“明天……好啦，好啦，好啦，别哭了，”他看到她浑身打起哆嗦而且慢慢低下头来，就连忙懊恼地接着说，“阿库丽娜，请你别哭吧。你知道，我受不了这个。（他皱起他那圆头鼻子。）要不然我马上就走了……你真傻，哭什么呀！”

“好，不哭，不哭了，”阿库丽娜急忙说，一面使劲儿吞着眼泪，“那么，您明天就走吗？”她多少停了一下之后，又这样说，“那什么时候才能跟您再见面呢，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

“咱们会见面的，会见面的。不是明年，就是以后。老爷大概是想到彼得堡去做官，”他漫不经心地并且有点儿用鼻音说，“也许，我们要到外国去。”

“您要忘记我了，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阿库丽娜伤心地说。

“不，怎么会呢？我不会忘记你的，只是你要懂道理，别稀里糊涂的，要听你父亲的话……我是不会忘记你的，决不会。”他泰然自若地伸了一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

“别忘了我呀，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她又用恳求的声音说，“我真是爱您爱极了，简直是一切都为了您……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您刚才说，我要听父亲的话……可是我怎么能听父亲的话呀……”

“为什么？”他仰面躺着，两手垫在头底下，这话仿佛是从胃里说出来的。

“怎么能听呀，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您是知道的呀……”

她不说话了。维克托玩弄起他的钢表链。

“阿库丽娜，你不是一个傻姑娘，”他终于说起话来，“所以你不要说傻话。我是希望你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当然，你不傻，可以说，不完全是个农家女子，你母亲也并不一直是乡下娘儿们。不过你总是没有受过教育，所以，别人对你说什么，你应该听从。”

“可是真可怕呀，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

“咦……别瞎说，亲爱的，有什么可怕的！你这是什么，”他向她移近些，又说，“花儿吗？”

“是花儿，”阿库丽娜闷闷不乐地说，“这是我采的艾菊，”她多少提了提精神，又说道，“牛犊很喜欢吃。还有，这是鬼针草，可以治瘰疬的。您再看，这是多么好看的花儿，这样好看的花儿我还从来没见过呢。还有，这是勿忘草，这是香堇菜……还有这个，这是我给您的，”她说着，从黄黄的艾菊下面拿出一小束用细草扎好的浅蓝色矢车菊，“您要吗？”

维克托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接了花，漫不经心地闻了闻，就在手里转悠起来，一面带着若有所思的高傲神气朝天上望着。阿库丽娜看着他……在她那惆怅的目光中有那么多的倾慕、痴心和爱恋之情。她又怕他，又不敢哭，又要和他作别，又要最后一次好好地看看他。他却像皇帝一样摊开胳膊和腿躺着，而且带着宽宏大量的忍耐和俯就态度接受她的膜拜。

说实话，我一直怀着愤怒的心情注视着他那张红红的脸，那张脸上，透过装出来的轻蔑淡漠表情，露出一种满足却又腻烦的自负之色。阿库丽娜此时此刻非常动情：她整个的心灵又信任又热情地向他打开，向他表示依恋，表示亲热，可是他……他把矢车菊扔在草地上，从大衣旁边的口袋里掏出一片镶铜边的圆玻璃，往眼睛上装，但是不论他怎样皱紧眉头、耸面颊甚至耸鼻子，想把玻璃片卡住，那玻璃片还是往外溜，落到他的手里。

“这是什么？”惊讶的阿库丽娜终于问道。

“单眼镜。”他神气活现地回答说。

“干什么用的？”

“戴了可以看得更清楚。”

“让我看看。”

维克托皱起眉头，但还是把玻璃片递给了她。

“别打破，当心。”

“放心吧，不会打破的。（她胆怯地把玻璃片按到一只眼睛上。）我一点也看不见呀。”她天真地说。

“你把眼睛，把那只眼睛眯起来嘛。”他用不满意的老师的口气说。（她把罩上玻璃片的那只眼睛眯了起来。）“不是那只，不是那只，傻东西！是另外一只！”维克托叫道，而且没有让她矫正错误，就把单眼镜从她手里夺了过去。

阿库丽娜脸红了红，微微笑了笑，就扭过脸去。

“可见，不是我们这些人用的。”她说。

“那当然！”

可怜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您走了，咱们怎么办呀！”她突然说。

维克托用衣襟擦了擦单眼镜，就又装到口袋里。

“是啊，是啊，”他终于说起话来，“的确，你开头会非常难受的。（他带着以上对下的神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轻轻地从自己的肩膀上拉下他的手，羞涩地吻了吻。）哦，是啊，是啊，你的确是一个好姑娘，”他得意地笑了笑，又说下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你自己想想看！我跟老爷不能留在这儿呀。现在冬天快到了，在乡下过冬天，你也知道，那简直够受。在彼得堡那就不同了！在那儿，真是妙极了，像你这样的傻姑娘，是做梦也想不到的。那样的房子、街道、来往的人、学问——简直不得了！……（阿库丽娜像孩子一般微微张着嘴，如饥似渴地在用心听他说。）不过，”他在地上翻了个身，又说，“我一个劲儿对你说这些干什么呀？反正你不会懂。”

“为什么不说呀，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我懂，我全懂。”

“瞧你什么样子！”

阿库丽娜低下了头。

“您以前跟我说话不是这样，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她说，并没有抬眼睛。

“以前？……以前呢！竟说这话！……以前呢！”他似乎很恼火地说。

他们两个都不做声了。

“不过，我该走了。”维克托说过，已经用胳膊肘把身子撑起来……

“再等一会儿吧。”阿库丽娜用恳求的声音说。

“有什么等的？……我已经跟你告过别了。”

“等一会儿吧。”阿库丽娜又说一遍。

维克托又躺下了，而且吹起了口哨。阿库丽娜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我看得出，她渐渐激动起来：她的嘴唇哆嗦着，苍白的面颊有些红了……

“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她终于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起来，“您太不应该……您太不应该，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真的！”

“有什么不应该的？”他皱起眉头问道，并且微微抬起头，把头转过来朝着她。

“太不应该了，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至少在分别的时候对我说几句好话儿呀，哪怕对我这个无依无靠的苦命人说一句也好……”

“那我对你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您更清楚，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您就要走了，总应该说句话呀……我怎么落得这种结果呀？”

“你真是多么怪呀？我又能怎样呢？”

“总应该说句话呀……”

“哼，你还是这一套。”他懊恼地说，并且站了起来。

“您别生气，维克托·亚力山大勒奇。”她勉强憋住眼泪，急忙说。

“我不生气，只是你太傻了……你想怎样呢？不就是我不能娶你吗？不就是不能吗？嗯，那你还想怎样呢？还想怎样？”他把脸伸出来，似乎是等候回答，并且张开手指头。

“我什么也……什么也不想，”她结结巴巴地回答说，并且好不容易壮着胆把一双打战的手向他伸过去，“在分别的时候，哪怕说句话儿也好呀……”

她的眼泪像泉水一样流下来。

“瞧，老是这样，又哭起来了。”维克托冷冷地说，并且把帽子从后面往前拉了拉，压到眼睛上。

“我什么也不想，”她抽搭着，并且用两手捂住脸，又说下去，“可是今后叫我在家里怎么办，怎么办呀？我今后会怎么样，我这个苦命人会怎么样呢？他们会把我这个无依无靠的人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的命好苦啊！”

“老是这样，老是这样。”维克托在原地捯着两只脚，小声嘟哝说。

“哪怕你说一句话也好呀，哪怕就一句……就说，阿库丽娜，就说，我……”

突然她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说不下去了。她趴在草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她的整个身子不住地抽搐着，后脑勺一个劲儿地颠动着……压制了很久的痛楚终于像巨流一般涌了出来。维克托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膀，转过身去，就迈开大步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不哭了，抬起头，腾地站起来，回头看了看，惊愕得把两手一挓挲，就想追上去，可是她两腿发软，跪到了地上……我忍不住，就向她奔过去。可是她一看见我，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劲儿，轻轻叫了一声，站起身来，跑进密林中，只剩下撒在地上的野花儿。

我站了一会儿，拾起那束矢车菊，走出树林，来到田野上。太阳低低地挂在淡白色的明亮的天上，阳光似乎也淡了，冷了。阳光不是在照射，而是扩散成均匀的、几乎含有水分的光波。到黄昏不过半个钟头了，可是晚霞刚刚出现。一阵一阵的风穿过黄黄的、干枯的庄稼茬地，迎着我急急地吹来。一片片卷曲的小小树叶忙不迭地迎风扬起，从旁边穿过大路，贴着林边飞去。树林像墙壁一般面对田野的一边，全部颤抖着，泛着细碎的闪光，清楚而不明亮。在红红的草上，草茎上，麦秸上，到处都闪烁和晃动着秋蜘蛛的无头无尽的丝。我站了下来……我惆怅起来。透过渐渐凋零的万物的虽然清爽却不愉快的微笑，似乎可以看到不远的冬天那可怕的凄凉悄悄逼近了。一只小心谨慎的乌鸦，用翅膀沉重而猛烈地划着空气，从我头顶上高高地飞过，又转过头来，朝我斜睨了一眼，就朝上飞去，断断续续地嘎嘎叫着，飞到树林那边去了。一大群鸽子从打谷场上迅速飞过来，突然像圆柱一般旋转了一阵子之后，就纷纷在田野上落下来——这是秋天的特征！有人赶着车从光秃秃的小丘后面经过，那空车轰隆轰隆地响着……

我回家了。但是可怜的阿库丽娜的形象很久没有离开我的脑际。而且她的矢车菊，虽然早已枯萎了，但我至今还保存着……

契尔托普哈诺夫和聂道漂斯金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49 年第2 期。涅克拉索夫把它列为《猎人笔记》中最成功的作品之一；格里戈里耶夫则把它与《霍尔与卡里内奇》相提并论。

在一个炎热的夏日里，我打过猎坐马车回来。叶尔莫莱坐在我旁边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两条睡得像死了一般的狗在我们脚下不住地颠动着。车夫不时地用鞭子驱赶马身上的马蝇。白茫茫的灰尘像轻云一般跟着马车飞跑。我们的马车进了灌木丛。道路更加崎岖不平了，车轮不时地碰着树枝。叶尔莫莱振作起精神，朝周围打量了一下……“嘿！”他叫起来，“这儿一定有松鸡，咱们下车吧。”我们就下了车，走进树丛里。我的狗找到一窝松鸡。我打了一枪，正要重新装弹药，忽然听到我身后响起很大的刷刷声，就看见一个骑马的人用手拨着树枝，朝我走来。

“请问，”他用傲慢的声调说，“先生，您有什么权利在这儿打猎？”这个陌生人说话特别快，断断续续，而且带鼻音。我对他看了看：我有生以来没见过像这样的人。诸位亲爱的读者，我所看到的是一个矮小的人，淡黄色头发，红红的狮子鼻，长长的红胡子。大红色呢顶的尖顶波斯帽一直抵到眉毛，把整个额头都盖住了。他穿的是一件破旧的黄色短上衣，胸前有一个黑色波斯绒弹药袋，所有的衣缝都镶着褪了色的银色绦带。他肩上背着一个号角，腰带上挂一把短剑。一匹瘦弱的高鼻子枣红马在他座下不要命地折腾着，两条瘦瘦的歪爪子猎狗也在马腿边不停地转悠着。这个陌生人的脸、目光、声音、每一个动作以及他整个的人，都流露着狂妄胆大和无与伦比、见所未见的傲慢味道儿。他那双无神的淡蓝色眼睛像醉汉眼睛似的不停地转悠着，斜睨着。他把头向后仰着，鼓着两腮，鼻子哼哧着，浑身颤抖着，好像威风得不得了——活像一只火鸡。他把他的问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这儿不能打猎。”我回答说。

“先生，”他又说，“您这是在我的土地上。”

“对不起，我这就走。”

“不过，请问，”他又说，“您也是贵族吗？”

我说了我的姓名。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请您打猎吧。我自己也是贵族，很高兴为贵族效劳……我叫潘捷莱·契尔托普哈诺夫。”

他弯下身，大喝一声，朝马脖子上抽了一鞭。那马晃了几下头，就竖起前蹄，住旁边一冲，踩着了一只狗爪子。那狗尖叫起来。契尔托普哈诺夫生气了，恶狠狠地咕哝起来，用拳头朝马的两耳中间捶了一下，比闪电还快地跳下马来，仔细看了看狗爪子，往伤口上涂了些唾沫，朝狗肚子上踢了一脚，让狗不要再叫，便抓住马鬃，把一只脚插进马镫。那马昂起头，扬起尾巴，侧着身子冲进灌木丛。他一只脚跟着马蹦了一会儿，终于跨上了马鞍，发狂似的挥舞了几下鞭子，吹起号角，便跑走了。

我惊愕于契尔托普哈诺夫意想不到的出现，还没有回过神来，突然又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胖胖的人骑着一匹青色小马几乎毫无声息地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他勒住马，摘下绿色的皮帽，用尖细而柔和的声音问我，是不是看到一个骑枣红马的人？我回答说，看到的。

“那位先生朝哪个方向去了？”他还是用那样的声音说，而且还没有把帽子戴上。

“朝那边去了。”

“多谢您了。”

他吧嗒了一下嘴，两条腿擦着马肚子悠荡了几下，他的马便跨着小步嘚嘚地朝我所指的方向走去。我从后面望着他，一直到他那绿帽子隐没在枝丛中。这个新来的陌生人在外表上一点也不像先前那个陌生人。他的脸肉嘟嘟的、圆圆的，像一个皮球，显得很腼腆、很和善、很温顺。鼻子也是肉嘟嘟的、圆圆的，露出一条条青筋，表示他是一个好色之徒。在他的头上，前面一根头发也没有了，后面翘着稀稀拉拉的淡褐色发卷儿；好像是用芦苇叶子画出来的一双小小的眼睛，亲切地眨巴着；红润的嘴唇甜甜地笑着。他穿的一件有硬领和铜纽扣的常礼服非常破旧，但是十分干净；他的呢裤子吊得很高；长筒靴的黄色镶边之上，露出肥胖的小腿肚。

“这人是谁呀？”我问叶尔莫莱。

“这人吗？是季洪·伊凡内奇·聂道漂斯金。住在契尔托普哈诺夫家里的。”

“怎么，他是个穷人吗？”

“是没有什么钱，不过契尔托普哈诺夫也是一个铜子没有呀。”

“那他为什么要住在他家里呀？”

“啊，您没看到，他们俩有多么要好吗？他们形影不离……真是穿连裆裤的呀……”

我们走出灌木丛，突然在我们旁边有两条猎狗呜噜起来，一只肥大的雪兔跑进已经长得很高的燕麦地里。紧跟着的有几条猎狗，有灵■，有撵山犬，从树丛中跳了出来，契尔托普哈诺夫也跟着狗跑了出来。他不叫喊，不吆喝狗去追捕，因为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了。他那张开的嘴巴里有时发出断断续续、毫无意义的声音；他瞪大了眼睛骑在马上奔跑着，用鞭子疯狂地抽打那匹可怜的马。几条猎狗撵上了雪兔……雪兔蹲了一下，陡地往后一转，就从叶尔莫莱身边跑过去，进入灌木丛……几条猎狗扑了个空。“快……追，快……追！”发呆的猎人好像口齿不清似的使劲儿嘟囔着说，“伙计，注意！”叶尔莫莱开了一枪……中弹的雪兔像陀螺似的在平坦而干枯的草地上打了几个滚儿，朝上一蹦，就被扑上来的一条猎狗咬住，凄惨地叫了起来。一条条猎狗立刻都拥了过来。

契尔托普哈诺夫像翻筋斗似的跳下马来，拔出短剑，叉着两条腿跑到狗跟前，气呼呼地骂着，从几条狗嘴里夺出被撕得血肉模糊的兔子，一张脸不住地抽搐着，把短剑插进兔子的喉咙，一直插到剑柄……一插进去，就哈哈大笑起来。季洪·伊凡内奇也在树林边上出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契尔托普哈诺夫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他的同伴也悠然自得地跟着他笑。

“说实在话，夏天是不应该打猎。”我指着被踩得乱糟糟的燕麦，对契尔托普哈诺夫说。

“这是我的地。”契尔托普哈诺夫依然喘着粗气说。

他割下兔爪子，分给猎狗吃了，就把兔子拴到马鞍的皮带上。

“伙计，多谢你帮一枪。”他对叶尔莫莱说。“还有您，先生，”他还用那种断断续续的、尖尖的声音对我说，“也多谢了。”

他上了马。

“哦，请问……我忘了……尊姓大名？”

我又说了说我的姓名。

“非常高兴和您结识。如果有空，欢迎您到我家来玩儿……”然后他又气呼呼地说，“福姆卡这家伙到哪儿去了，季洪·伊凡内奇？追捕雪兔的时候他怎么不在？”

“他骑的马完蛋了。”季洪·伊凡内奇微微笑着回答说。

“怎么完蛋了？奥尔巴桑完蛋了吗？嘿，嘿！……他在哪儿？在哪儿？”

“在那边，林子后面。”

契尔托普哈诺夫用鞭子照马面上抽了一下，那马就拼命跑起来。季洪·伊凡内奇向我鞠了两个躬——一个是为他自己，一个是代表他的同伴，就又驱马走进了灌木丛。

这两位先生引起我强烈的好奇心……两个如此不同的人怎么会成为形影不离的密友呀？我就开始调查。我打听到的情况是这样的：

潘捷莱·叶列美奇·契尔托普哈诺夫是附近一带出了名的危险和乖戾的人，头等的狂夫和莽汉。他在军队里只干了不长时间，就因为“不愉快的事”退职，退职时的军衔，按当时流行的说法，是“不算鸟的母鸡指准尉。准尉不是正式军官。”。他出身于一个原来很有钱的世家。他的祖辈生活十分阔绰，依照草原人的风俗，这就是说，盛情待客，不论请来的和不请自来的，都让他们吃饱喝足，还要给每位客人的车夫一俄石燕麦喂马；家里养着乐师、歌手、食客和狗，在节庆日子里让大家喝足葡萄酒和麦酒；每到冬天都坐着自己的马拉的沉重的马车到莫斯科去。然而有时候一连几个月没有一文钱，靠吃家禽度日子。

潘捷莱·叶列美奇的父亲所继承的是已经衰败的家业，到他手上又尽情挥霍了一番，他死的时候，留给他唯一的继承人潘捷莱的，只是已经抵押出去的别索诺夫村和三十五名男性和七十六名女性农奴，另外还有科罗布罗道沃荒原上十四又四分之一俄亩无用的土地，不过在先人的文件柜中没有这片土地的任何地契。他已去世的父亲是以极其奇怪的方式破产的：是“经济核算”害了他。照他的见解，贵族不应该依靠商人、市民和诸如此类的所谓“强盗”。

他在自己的村子里兴办了各种手艺作坊：“又好，又合算，”他常常说，“这就是经济核算！”他终身没有放弃这种极其有害的想法，正是这种想法使他破产的。然而他倒是开心了一番！不管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他都试了试。在种种其他发明之外，有一次他根据自己的设想造了一辆老大的家庭马车，尽管把全村所有的农家马连同马的主人都找了来，一齐使劲来拖，然而一遇到斜坡，那车就翻倒了，并且散了架。叶列美·卢基奇（潘捷莱的父亲名叫叶列美·卢基奇。）叫人在斜坡上立了一个纪念碑，不过他一点也不感到不安。他还别出心裁要造一座礼拜堂，当然是自己设计，不要建筑师插手。他烧砖瓦烧掉了整片树林，打的基础十分宽大，足够建造省城教堂，垒好墙，就开始架圆屋顶，圆屋顶却掉了下来；又架一次，又塌下来；又来第三次，第三次也垮下来。这位叶列美·卢基奇就寻思起来，心想：事情不对头……一定是有人兴妖作怪……于是他立刻下令鞭打村子里所有的老太婆。把老太婆都打过了，圆屋顶还是架不起来。他又开始按新的计划为农人改造住房，一切都依据经济核算。他让每三户在一起，摆成三角形，中央立一根杆子，杆子上装一个上了油漆的椋鸟笼和一面旗。往往他每天都能想出一个新花样：有时用牛蒡叶子做汤，有时剪下马尾给家仆做帽子，有时想用荨麻代替亚麻，拿蘑菇喂猪……有一天，他在《莫斯科时报》上读到哈尔科夫的地主赫略克－赫鲁表尔斯基的一篇关于道德在农民日常生活中的效用的文章，第二天就下令要所有的农人立即把哈尔科夫地主的这篇文章读得能背诵。农人都读熟了。这位东家就问他们：是不是懂得文章里说的是什么？管家回答说：怎么不懂呀！就在这前后，他为了维护秩序和便于经济核算，吩咐把所有手下人都编成号，并且让每个人都在衣领上缝上自己的号码。任何人见到主人，都要喊：某某号到！主人就亲切地回答：好，你去吧！

然而，不管他怎样注重秩序和经济核算，还是渐渐地陷入十分困难的境地：先是把自己的几个村子抵押出去，后来就一个一个地卖掉了，而最后的祖居地，就是那个有一座未建成的礼拜堂的村子，是由官府拍卖的，幸而不是在叶列美·卢基奇生前——如果是在他生前，他是受不了这个打击的——而是在他去世后两个星期。他还来得及死在自己家里、自己的床上，有家里人围着，而且是在医生照料之下。但是可怜的潘捷莱得到的只是一个别索诺夫村了。

潘捷莱知道父亲生病的消息时，已经是在部队里，正纠缠在上述的“不愉快事件”中。他虚岁只有十九岁。他从小就没有离开过家，在极其善良而又极其愚蠢的母亲瓦西里萨·瓦西里耶芙娜的培养下，成为一个娇惯的小少爷。她一个人管他的教养，叶列美·卢基奇埋头于他的经济设想，顾不到这些。虽然有一次他因为儿子读错了字母也亲手打过他，不过这一天叶列美·卢基奇心里是有很深的隐痛，因为他的一条最好的狗撞到树上死了。其实，瓦西里萨·瓦西里耶芙娜对儿子教养的操心也只限于一次艰苦的努力：她费了很大劲儿给他请到一位家庭教师，阿尔萨斯的一个退伍军人，名叫比尔科普甫的。而且她直到死，都是战战兢兢地对待这位家庭教师，因为她想：他要是不干了，我就完了！那我怎么办呀？我到哪儿去另找老师呀？就这一个还是我好不容易从邻村女地主家里挖来的呢！比尔科普甫也是一个机灵人，立刻利用起自己的特殊地位：不要命地喝酒，一天到晚睡觉。潘捷莱一结束了“学业”，就去服役了。这时瓦西里萨·瓦西里耶芙娜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是在这件大事之前半年受惊而死的：她梦见一个穿白衣的人骑着一只熊，胸前有标志：反基督者。叶列美·卢基奇不久也随着自己的老伴走了。

潘捷莱一听到父亲生病的消息，急忙赶回家来，但是已经来不及同父亲见面了。当这个孝子完全意外地从富有的继承人变成穷人的时候，他有多么吃惊呀！没有多少人能够经受这样剧烈的变化。潘捷莱痴呆了，变得冷酷了。他原来虽然有些急躁、任性，但却是一个正直、善良而慷慨的人，现在变成了一个狂人和莽汉，不再和乡邻们往来了——他羞于见富人，又瞧不起穷人——而且对所有的人都极其粗鲁无礼，甚至对当权者也是如此，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世袭贵族。有一次警察局长没脱帽走进他的房里，差点儿被他开枪打死。当然，当权者对他也不会客气，一有机会就叫他尝尝当权者的厉害。然而大家还是有点儿怕他，因为他的脾气异常暴躁，一句话不合，便白刃相见。稍有不顺意，契尔托普哈诺夫的眼睛就骨碌碌直转，说话声音也不连贯了。“啊哇……哇……哇……哇……哇，”他含糊不清地说，“我这命不要了！”……简直就不顾死活了！

虽然如此，他又是一个清白的人，从来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当然，没有什么人到他家来……然而他的心地是善良的，甚至自有其伟大之处：他路见不平，就挺身而出。他很能维护他的庄稼人。“怎么？”他常常发狂似的敲着自己的脑袋说，“想欺负我的人，欺负我的人吗？只要有我契尔托普哈诺夫在，休想！”

季洪·伊凡内奇·聂道漂斯金的出身不像潘捷莱·叶列美奇那样可以自诩。他的父亲是独院地主出身，只是在服役四十年后，才获得贵族称号。老聂道漂斯金先生是一个不走运的人，灾难像冤家对头似的到处紧紧地追随着他。这可怜的人在整整六十年中，从出生到死去，一直在同小人物所特有的种种贫困、疾病和灾祸搏斗。他在困境中像鱼撞冰似的挣扎着，吃不饱，睡不足，弯腰低头，东奔西走，忧愁，憔悴，为挣每一个戈比而兢兢业业，为公务确实“鞠躬尽瘁”，到头来死在不知是阁楼上，还是地窖里，既没有为自己，也没有为孩子们挣得可以糊口的东西。命运把他捉弄得筋疲力尽，简直像被猎狗追逐的兔子。他是一个善良而正直的人，收受贿赂也“规规矩矩”——从十戈比到两个卢布。

老聂道漂斯金有过一个患肺病的瘦弱的妻子，也有过一些孩子，幸而大都不久就死掉了，只剩下季洪和女儿米特罗道拉。米特罗道拉外号“土里俏”，经历过许多可悲而又可笑的事情之后，嫁给了一个退职的司法监察官。

老聂道漂斯金先生好歹在生前给季洪谋得一个编外办事员的职位，但是父亲一死，季洪就不干了。天天提心吊胆，时时刻刻要跟饥寒作痛苦的搏斗，天天看到母亲忧心忡忡，看到父亲苦苦挣扎，受着房东和店主粗暴的欺压——季洪无时无刻不生活在这种种痛苦之中，因此变得说不出地胆怯：一见上司就心惊胆战，好像一只被捉住的鸟儿。他就辞职不干了。漫不经心的、也许是喜欢开玩笑的造物主，往往在赋予人种种本性和爱好时，一点也不考虑其社会地位和财产。造物主凭着固有的关怀和仁爱之心，把这个穷官吏的儿子塑造成一个多愁善感、懒惰、温和、逆来顺受的人——一个特别注重享受、具有极其灵敏的嗅觉和味觉的人……造物主塑造好了，又精心加工一番之后，就让自己的作品去靠酸白菜和臭鱼生长了。这件作品长成了，就开始所谓“生活”。这就热闹了。

折磨得老聂道漂斯金死去活来的命运，又折磨起儿子：显然，折磨出滋味来了。不过折磨季洪的方式有所不同：不是让他痛苦，而是拿他开心。命运从来不使他陷于绝望，从来不让他尝受饥饿的难受滋味，却驱使他在俄罗斯到处漂泊，从大乌斯秋格到皇科克舍斯克，离了一个低贱而可笑的职位，又换一个：有时命运照顾他，让他在又爱唠叨又暴躁的贵族女善人家里当“大管事”，有时安排他在又有钱又吝啬的商人家里做食客，有时委派他给一个暴眼睛、留有英国式剪发的先生当家庭秘书长，有时让他在养犬的猎人家里担任半家仆、半小丑的角色……总而言之，命运迫使可怜的季洪一滴一滴地喝尽了寄人篱下的苦涩的毒酒。

他一生为贵族老爷们效劳，满足他们刁钻古怪的要求，为他们排解百无聊赖的烦闷……有多少次，成群的客人拿他开心取乐，尽兴之后把他放了，他一个人回到房间里，羞臊得无地自容，眼里噙着绝望的冷泪，发誓到第二天一定偷偷地逃走，到城里去试试自己的运气，哪怕当一个小小的抄写员也好，要么干脆饿死在大街上。可是，第一，他没有志气；第二，他一向胆小；还有第三，到底怎样去给自己谋职位，去求谁呢？“不会要我的，”这个苦命人常常灰心丧气地在床上翻来翻去，小声说，“不会要我呀！”于是到第二天他又硬着头皮干下去。他的状况之所以格外苦，还因为关怀他的造物主竟没有想到给予他起码的干小丑这一行不可或缺的本事和才能。比如，他不善于反穿熊皮大衣跳舞跳到要倒的程度，也不善于在面临皮鞭挥舞的情况下插科打诨，献献殷勤；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时候他一丝不挂，有时会伤风；他的胃既不能消化掺墨水和其他污水的酒，也不能消化加了醋的小小的蛤蟆菌和红菇。

要不是他最后的恩人，一个发了财的专卖商，在高兴的时刻想起在遗嘱中添写了一笔，天知道以后季洪会怎样呢。那遗嘱中写的是：“至于焦济亚（即季洪）·聂道漂斯金，将我自购的别谢林杰耶夫村连同所属土地交给他作为永远的世袭产业。”几天之后，这位恩人就在喝鲟鱼汤的时候中风死了。一下子乱腾起来，法院来了人，把财产都查封了。家里人都来了，打开遗嘱，看过遗嘱，就叫人去找聂道漂斯金。聂道漂斯金来了。在场的人大部分都知道这位季洪·伊凡内奇是在恩人手下干什么的，所以大家都纷纷迎着他闹哄哄地叫喊，用嘲笑的口气向他祝贺。“地主来了，这不是，新地主来了！”另外一些继承人这样叫喊。“这就是那玩意儿，”一个出了名的爱说笑话和俏皮话的人接话说，“一点也不错，可以说……这的的确确就是……那玩意儿……就是所说的……那玩意儿……继承人。”于是大家都哄的一声大笑起来。聂道漂斯金很久不肯相信自己有这样的福气。他看了遗嘱，脸红了红，眯起眼睛，挓挲起两手，号啕大哭起来。大家的哈哈笑声变成闹哄哄的、连成一片的嚷嚷声。

别谢林杰耶夫村总共有二十二个农奴，没有谁感到太可惜，那为什么不借此机会寻寻开心呢？只有一个彼得堡来的继承人，一个长着希腊式鼻子、带有十分高贵的面部表情的气概非凡的男子，叫罗斯济斯拉夫·阿达梅奇·什托别尔的，忍不住了，侧着身子来到聂道漂斯金跟前，傲慢地扭过头去看了看他。“先生，据我所知，”他轻蔑地、不大客气地说，“您是可敬的菲多尔·菲多雷奇手下的一名所谓凑趣的家仆吧？”这位彼得堡的先生是用极其清楚和干脆利落的言语说的。又伤心、又激动的聂道漂斯金没有听清楚他不认识的这位先生的话，但是其余的人立刻都不做声了。那个爱说俏皮话的人故作大度地笑了笑。什托别尔先生搓了搓手，又把他的问话重复了一遍。聂道漂斯金惊愕得抬起眼睛，张大了嘴巴。什托别尔先生恶狠狠地眯起眼睛。

“恭喜您呀，先生，恭喜你，”他又说，“虽然，可以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用这种方式挣得糊口之粮的；不过，不是每个人都一样，也就是说，各有各的口味……不是吗？”

后面有一个人由于又惊讶又高兴，很快地、然而不失礼貌地尖叫起来。

“请问，”什托别尔先生得到大家的笑声的有力鼓励，又接着说下去，“您有这样的福气，主要是靠什么样的才能呢？您说说吧，不要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可以说，都是自家人，自家人原文为法文。不是吗，诸位先生，我们这儿都是自家人原文为法文？”

什托别尔先生拿这话随便去问一位继承人，可惜那人不懂法语，所以只是带着赞同的神气轻轻地哼了一声。可是另外一个继承人，一个额头上有黄斑的年轻人，连忙接话说：“是的，是的原文为法文，当然啦。”

“也许，”什托别尔先生又说，“您会两腿朝天用手走路吧？”

聂道漂斯金很苦恼地朝周围看了看：所有的脸都不怀好意地笑着，所有的眼睛都笑出了眼泪。

“要么，也许，您会学公鸡叫吧？”

立刻引起一阵哄堂大笑，而且立刻又鸦雀无声，等候下文。

“要么，也许，您会在鼻子上……”

“够了！”突然有一个又尖又响亮的声音打断什托别尔的话，“你们欺侮一个穷人，怎么不害臊！”

大家都回过头去看了看。门口站的是契尔托普哈诺夫。他是去世的专卖商人的远房侄儿，所以也收到请帖参加亲属集会。在整个宣读遗嘱的时间里，他像往常一样，一直站在离别人相当远的地方。

“够了！”他傲然昂起头，又说一遍。

什托别尔先生急忙转过脸去，看到一个衣着寒酸，其貌不扬的人，就小声问旁边的一个人（小心谨慎总是不错的）：

“这是什么人？”

“契尔托普哈诺夫，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人对着他的耳朵回答说。

什托别尔便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势。

“您是什么人，敢在这儿发号施令？”他用鼻音说，并且眯起了眼睛，“请问，您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契尔托普哈诺夫像火药碰到火星似的爆发了。他愤怒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哧……哧……哧……哧……”他仿佛被卡住了似的，哧哧叫起来，可是突然又像雷鸣一般叫喊起来：“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是潘捷莱·契尔托普哈诺夫，是世袭贵族，我的祖先是为皇上效过力的，你又是什么人？”

什托别尔脸色煞白，向后退了两步。他没料到这样的回击。

“我是……我，我是……啊，啊，啊！……”

契尔托普哈诺夫冲上前去；什托别尔惊骇得连忙向后倒退，客人们一齐朝怒气冲天的地主拥过来。

“决斗，决斗，马上隔着一块手帕拿枪对射！”气得发了疯的潘捷莱叫喊道，“要么你就向我赔礼，也向他赔礼……”

“赔礼吧，赔个礼吧，”惊慌失措的继承人们围着什托别尔咕哝说，“他可是一个不要命的人，说动刀子就动刀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知道，”什托别尔讷讷地说，“我是不知道……”

“也向他赔礼！”不肯罢休的潘捷莱大声喝道。

“也请您原谅。”什托别尔又对聂道漂斯金说，这时聂道漂斯金正像害热病似的浑身打哆嗦。

契尔托普哈诺夫的气消了。他走到聂道漂斯金跟前，拉住他的手，旁若无人地朝四下里望了望，也不理睬任何人的目光，就在一片静默中带着死者自购的别谢林杰耶夫村的新主人威风凛凛地从房里走了出去。

就从这一天起，他们两人再也不分离了。（别谢林杰耶夫村离别索诺夫村只有八俄里。）聂道漂斯金无比感激的心情立刻化为卑躬屈膝的仰慕。软弱、温顺而不完全纯真的季洪对无所畏惧、公正无私的潘捷莱崇拜得五体投地。“真是不容易的事呀！”他有时心里想，“他跟省长说话，直看着他的眼睛呢……真的呀，直对着他看哩！”

他对他感到惊奇，惊奇得难以置信，百思不得其解，认为他是又聪明、又博学、非同寻常的人。倒也是的，契尔托普哈诺夫所受的教育不论多么差，比起聂道漂斯金所受的教育，还是要多得多。确实，契尔托普哈诺夫俄文书读得很少，法文也很差，差得不得了，以至于有一次一个瑞士家庭教师问他：“先生，您会法语吗？原文为法文”他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然而他总还记得，世界上有一个富有机智的作家伏尔泰，记得法国人和英国人打过很多仗，还记得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一世也是一个战功赫赫的人。在俄罗斯作家中，他崇拜杰尔查文，喜欢马林斯基，并且给最好的一只狗取名为阿马拉特·贝克马林斯基的代表作《阿马拉特·贝克》中的主人公。……

我同这两位朋友初次见面之后，过了几天，就到别索诺夫村去拜访潘捷莱·叶列美奇。老远就看到他那不大的房子。这房子离村子半俄里，矗立在一片光秃的地方，正是所谓“孑然独立”，像耕地上的一只老鹰。契尔托普哈诺夫的宅院共有四座大小不同的破旧房舍，即厢房、马厩、板棚和澡堂。每一座房舍都是独立的，自成一体，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我的车夫犹豫不决地把车停在一口已经淤塞的、井栏烂了一半的井边。在板棚旁边，有几条瘦瘦的、毛蓬蓬的猎狗在撕啃一匹死马，大概那就是奥尔巴桑了。有一条狗抬了一下那血糊糊的嘴脸，匆匆叫了几声，就又啃起那露出来的肋部。马旁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一张浮肿的、黄黄的脸，光着脚，穿着侍童的服装；他一本正经地看着交给他照管的狗，有时用鞭子抽几下最贪嘴的狗。

“老爷在家吗？”我问道。

“谁知道他在不在！”那小厮回答说，“您敲敲门吧。”

我跳下马车，走到厢房的台阶前。

契尔托普哈诺夫先生住的房子的样子相当凄凉：一根根木头都发了黑，而且凸出“大肚子”，烟囱坏了，屋角有些霉烂，而且倾斜了，灰蓝色的小窗户在耷拉下来的乱蓬蓬的屋檐下流露着委靡不振的神气：有些老淫妇的眼睛就是这样的。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不过我听到里面有刺耳的声音：

“一，二，三。快念呀，笨东西，”一个嘶哑的声音说，“一，二，三，四……不对！一，二，三，四！……快念，笨东西！”

我又敲了敲门。

刚才那个声音喊起来：

“进来，是哪个呀？”

我走进又空又小的前室，就从敞开的门里看到了契尔托普哈诺夫。他穿着油乎乎的布哈拉长袍、肥大的灯笼裤，戴着红色便帽，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抓住一条小狮子狗的头，另一只手拿着一块面包，伸在狗鼻子上面。

“哎呀！”他很庄重地说，而且坐着没有动，“欢迎欢迎。请坐吧。这不是，我在训练文佐尔呢……”他又提高嗓门儿说：“季洪·伊凡内奇，快到这儿来。客人来了。”

“就来，就来，”季洪·伊凡内奇在隔壁房里回答说，“玛莎，把领带拿来。”

契尔托普哈诺夫又转过脸去朝着文佐尔，并且把面包放到它的鼻子上。我朝四下里看了看。在这间屋里，除了一张有十三条长短不齐的腿的、歪歪扭扭的活动桌子和一张坐瘪了的草垫椅子以外，再没有别的家具；多年前粉刷过的、带有星形蓝色斑点的墙壁，有许多地方的石灰已经剥落了；两个窗户中间挂着一面镶有老大的红木框的破碎而模糊的镜子。角落里靠墙放着长烟杆和猎枪；天花板上挂着一条条又粗又黑的蜘蛛丝。

“一，二，三，四，五，”契尔托普哈诺夫慢慢念着，突然气呼呼地叫起来：“五！五！五！……多么蠢的畜生！……五！……”

然而倒霉的狮子狗只是浑身哆嗦着，就是不开口。它依然很别扭地蜷着尾巴坐着，歪着头，沮丧地眨巴眼睛，又把眼睛眯起来，好像在心里说：反正随您怎样吧！

“吃吧，给你！抓住！”没有住嘴的地主反复地说。

“您把它吓坏了。”我说。

“好啦，那就让它去吧！”

他踢了狗一脚。可怜的狗慢慢站起来，鼻子上的面包掉了下来。那狗仿佛踮着脚尖似的朝前室走去，一副无限委屈的神气。确也是的：陌生人第一次来，它就受到这样的对待。

另外一个房间的门小心地打开了，聂道漂斯金先生愉快地弓着身子、微微笑着走了进来。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

“请坐吧，请坐吧。”他讷讷地说。

我们都坐下来。契尔托普哈诺夫到旁边一个房间里去了。

“您来到我们这地方很久了吧？”聂道漂斯金用手捂着嘴咳嗽了一下，并且为了表示礼貌，手在嘴上捂了一会儿之后，才用柔和的声音说起话来。

“有一个多月了。”

“哦，是这样。”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天气真好，”聂道漂斯金又说下去，并且带着感激的神气看了看，似乎好天气是我带去的，“可以说，庄稼好极了。”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潘捷莱·叶列美奇的猎狗昨天逮到了两只灰兔，”聂道漂斯金加大了嗓门儿说起来，显然是想说得起劲些，“是啊，两只老大的灰兔呢。”

“契尔托普哈诺夫的猎狗很好吗？”

“好得不得了！”聂道漂斯金得意地回答说，“可以说，是全省最好的。（他朝我跟前凑了凑。）哎呀呀！潘捷莱·叶列美奇这人真了不起呀！他只要希望什么，只要想到什么，瞧吧，什么都成了，什么都热腾起来。潘捷莱·叶列美奇这个人呀，我可以告诉您……”

契尔托普哈诺夫走了进来。聂道漂斯金笑了笑，不说话了，只是用眼睛示意要我好好看看他，好像是说：您自己会看出来的。我们就聊起打猎。

“您要不要看看我的猎狗？”契尔托普哈诺夫问我，不等我回答，就呼唤卡尔普。

走进来一个健壮的小伙子，穿的是一件蓝领和带号衣纽扣的绿色土布外套。

“传话给福姆卡，”契尔托普哈诺夫断断续续地说，“叫他把阿马拉特和赛加带来，要齐齐整整的，明白吗？”

卡尔普咧开大嘴笑了笑，应了一声，就出去了。福姆卡来了，头发梳得光光的，衣服穿得笔挺，穿着长筒靴，带着几条狗。我为了礼貌起见，对这些愚蠢的畜生赞赏了一番。（这些猎狗都是特别愚蠢的。）契尔托普哈诺夫往阿马拉特鼻孔里吐了两口唾沫，然而看样子那狗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愉快。聂道漂斯金也从后面抚摩着阿马拉特。我们又聊起来。契尔托普哈诺夫渐渐变得十分和善，不再雄赳赳气昂昂的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聂道漂斯金……

“哎呀！”他突然叫起来，“她怎么一个人在那儿坐着呀？玛莎！喂，玛莎！快到这儿来！”

旁边的房间里有人走动起来，但是没有回答声。

“玛——莎，”契尔托普哈诺夫又亲热地叫道，“到这儿来呀。没关系，不要怕。”

门轻轻地开了，于是我看到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亭亭玉立，一张茨冈人的黑黑的脸，黄褐色的眼睛，漆黑的辫子；又大又白的牙齿在丰满红润的嘴唇里面亮闪闪的。她穿着白色连衫裙，天蓝色的披肩在喉头处用金别针扣住，那披肩把她那又细又健壮的手臂遮住一半。她带着村野女子的羞涩神气向前跨了两步，就停下来，低下了头。

“哦，我来介绍一下，”潘捷莱·叶列美奇说，“说妻子不是妻子，可是和妻子差不多。”

玛莎的脸微微红了红，忸怩不安地笑了笑。我向她深深地鞠了个躬。我很喜欢她。那细细的鹰钩鼻和张开的半透明的鼻孔，那清秀的高高的眉毛，苍白而微微凹进去的两颊——她的相貌透露着一股执拗的劲头儿和无所顾忌的剽悍之气。那盘好的发辫底下有两绺短发耷拉在宽宽的脖子上——这是有血性和刚强的特征。

她走到窗前坐下。我不愿再使她发窘，就和契尔托普哈诺夫说起话来，玛莎悄悄转过头来，偷偷地、怯生生地、很快地打量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像蛇芯子一般闪耀着。聂道漂斯金坐到她身旁，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两句话。她又笑了笑。她笑的时候，微微皱起鼻子，翘起上嘴唇，这样就使她的脸上出现了又像猫又像狮子的表情……

“啊，你真是一棵含羞草。”我在心里说，同时也偷偷地看着她那柔软的身躯、平平的胸部和似乎有些别扭的、快捷的动作。

“哦，玛莎，”契尔托普哈诺夫问道，“应该拿点东西出来款待款待客人，不是吗？”

“咱们有果酱。”她回答说。

“好的，就拿果酱来，再顺便把酒拿来。还有，你听我说，玛莎，”他在她背后叫道，“把六弦琴也拿来。”

“要六弦琴做什么？我又不唱歌。”

“为什么不唱？”

“不愿意唱。”

“哎，哪儿话，你会愿意的，只要……”

“只要什么？”玛莎立刻皱起眉头问道。

“只要请你唱。”契尔托普哈诺夫不免有些尴尬地把话说出来。

“噢！”

她走出去，很快就拿了果酱和酒回来，又在窗前坐下来。她的额头还有点儿皱着；两道眉毛一会儿扬起，一会儿落下，好像黄蜂的触须……读者朋友，您可曾注意到，黄蜂发起狠来是什么样子？我心想，啊呀，大雷雨要来了。谈话也谈不下去了。聂道漂斯金一声不响，勉强微笑着；契尔托普哈诺夫喘着粗气，红着脸，瞪着眼睛；我已经准备走了……玛莎突然站起来，砰的一声把窗子开了，探出头去，怒气冲冲地喊一个路过的娘儿们：“阿克西尼娅！”那娘儿们吓了一跳，本想转过身来，谁知滑了一跤，咚的一声跌倒在地上。玛莎身子向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契尔托普哈诺夫也笑了，聂道漂斯金高兴得尖叫起来。我们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只是打了一个闪电，大雷雨就过去了……天空又晴朗了。

半个钟头以后，我们就完全不同了：我们像孩子一般又乱扯又玩闹。玛莎玩得最起劲儿，契尔托普哈诺夫一直拿眼睛馋巴巴地盯着她。她的脸发了白，鼻孔张大了，那目光在同一时间里亮起来又暗下去。这村野女子玩得来了劲儿。聂道漂斯金拖着他那又粗又短的腿一拐一拐地跟在她后面，好像公鸭追赶母鸭。就连文佐尔也从前室里的大板凳底下爬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我们，突然也跳起来，吠叫起来。玛莎飞也似的跑到另一个房间里，拿来六弦琴，扯下肩上的披肩，很敏捷地坐下来，抬起头，唱起茨冈歌儿。她的声音清脆而带有颤音，好像一只有裂璺的玻璃铃，那声音一会儿高昂，一会儿低沉，使人觉得又甜蜜又惊心动魄。“啊，燃烧吧，说吧！……”契尔托普哈诺夫跳起舞来。聂道漂斯金跺起脚，迈着碎步跳起来。玛莎浑身扭动着，仿佛火里的桦树皮，那细细的手指在琴弦上敏捷地来回滑动着，那黑皮肤的喉咙在双股的琥珀项链底下慢慢起伏着。有时她突然不唱了，无精打采地坐下来，好像无可奈何地拨弄着琴弦，契尔托普哈诺夫也停下来，只是耸动着肩膀，原地捯着两只脚，聂道漂斯金就像瓷器人一般摇晃着脑袋；有时她又发了疯似的放开喉咙唱起来，身子挺得直直的，胸脯挺得高高的，契尔托普哈诺夫又蹲到地上跳起来，跳得抵到天花板，像陀螺一般旋转着，高声叫着：“快呀！”……

“快，快，快，快！”聂道漂斯金像连珠炮似的跟着叫道。

那天晚上很晚我才离开别索诺夫村。

活骷髅最初刊于1874年出版的《文学合刊》。

长期受难的故土——

你这俄国人民的土地！

菲·丘特切夫

法国有一句谚语：“干渔夫，湿猎人，一副狼狈相。”我一向不喜欢捕鱼，因此无法判断一个渔夫在晴朗的日子里感受如何，以及在阴雨天捕到很多鱼时的高兴如何远远超过浑身淋湿的不快。但是对于猎人来说，下雨的确是一种灾难。有一次我和叶尔莫莱到别廖夫县去打松鸡，正是遇到了这种灾难。从清晨起，雨一直没有停。为了避免淋雨，我们什么办法没有想呀！我们把橡胶雨衣几乎披到头上，也在树底下站了一阵子，为的是少淋些雨……不透水的雨衣，妨碍打枪是不必说的，竟也毫不客气地漏雨了。站在树下，起初的确好像淋不到雨，可是后来，聚集在树叶上的雨水一下子冲下来，每一条树枝都像落水管似的向我们浇起水来，一股冷水钻到领带底下，顺着脊梁往下流……正如叶尔莫莱说的，这真是再糟糕不过的事了。

“不行，彼得·彼得罗维奇，”叶尔莫莱终于叫起来，“这样不行！……今天不能打猎了。狗鼻子一淋雨，就不灵了；枪也不发火了……呸！真倒霉！”

“那该怎么办呢？”我问。

“那就这样吧。咱们到阿列克谢耶夫村去。您也许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村子，也是老夫人的。离这儿有八九俄里。咱们就在那儿过夜，等明天……”

“明天再回到这儿来吗？”

“不，不到这儿来了……阿列克谢耶夫村那边许多地方我都很熟悉……在那儿打松鸡比这儿好多了！”

我也不细问我的忠实伙伴为什么开头不带我到那些地方去，就在这一天我们来到母亲的庄子上，说实话，在这之前我一点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田庄。这个庄子里有一座厢房，非常破旧，但因为没有人住，所以很干净。我就在这厢房里过了非常安宁的一夜。

第二天，我早早地醒来。太阳刚刚出来；天上没有一片云彩；周围的一切都闪耀强烈的、来自两方面的亮光：初升朝阳的亮光和昨日大雨的亮光。我趁着套马车的时候，信步到小园子里走走——以前这是一个果园，现在荒芜了，芳香而茂密的树丛从四面围住这座厢房。啊，在这新鲜空气中，在明朗的天空下，天空有云雀在歌唱，那清脆的声音像银珠儿一般从空中纷纷撒下，人在此情此景下，多么舒畅呀！那云雀的翅膀上一定带着露珠儿，那歌声似乎也是朝露滋润过的。我甚至脱下头上的帽子，张大胸膛快活地呼吸着……在一条不深的溪谷的斜坡上，紧靠篱笆，有一个养蜂场。通向养蜂场的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从密密丛丛的杂草和荨麻中穿过，在杂草和荨麻上面矗立着不知从哪儿来的许多暗绿色大麻的尖尖的秆儿。

我顺着这条小道走去，走到养蜂场。养蜂场旁边有一座柳条编成的小棚屋，即所谓过冬蜂房，是放蜂巢过冬的。我朝半开着的门里望了望：里面黑糊糊，静悄悄，十分干燥，散发着薄荷和蜜蜂花的香气。在角落里搭了一张板床，上面有一个小小的人体盖了被子躺着……我就想走开了……

“老爷，喂，老爷！彼得·彼得罗维奇！”我听到一个微弱、缓慢而沙哑的声音，好像沼地上苔草的瑟瑟声。

我站住了。

“彼得·彼得罗维奇！请您到这儿来！”那声音又说。那声音是从角落里我看到的那张板床上向我发出的。

我走到跟前一看，吓呆了。在我面前躺的是一个活的人样的东西，但这算是什么样子呀？

头完全干瘪了，完全成了青铜色——活像古画中的圣像；鼻子细得像刀刃一样；嘴唇几乎看不出——只能看到白白的牙齿和眼睛，再就是头巾底下有几绺稀稀的黄头发披在额头上。下巴旁边，在被子的皱褶上，有两只也是青铜色的小小的手轻轻动着，细得像筷子一般的手指头慢慢摸弄着。我定神一看：一张脸不但不丑，甚至很美——然而很可怕，很不正常。而且我觉得这张脸尤其可怕的是，我看出，那青铜般的两腮使劲又使劲……使劲要笑，却笑不出来。

“您不认识我了吗，老爷？”那声音又轻轻地说，那声音好像是从勉强在动的嘴里冒出来的。“怎么能认得呀！我是露凯丽娅……您记得吗，在斯巴斯克庄上，在老夫人那里，跳轮舞的……记得吗，我还当领唱呢？”

“露凯丽娅！”我叫起来，“就是你吗？这怎么会呀？”

“是我，老爷，是我。我就是露凯丽娅。”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茫然若失地望着这张黑糊糊的、一动不动的脸和盯着我的那一双明亮却毫无生气的眼睛。这怎么会呀？这具木乃伊就是露凯丽娅，我家所有仆役中的头号美女，就是那个苗条、丰满、白嫩、红润、能歌善舞、笑声朗朗的露凯丽娅！露凯丽娅，聪明伶俐的露凯丽娅，我们所有的小伙子都追求过的露凯丽娅，就连当时是一个十六岁孩子的我，也偷偷爱慕过的露凯丽娅！

“天啊，露凯丽娅，”我终于说出话来，“你这是怎么啦？”

“真是天降灾难呀！您可别嫌弃我，老爷，不要因为我的不幸厌恶我，请您坐到这个小木桶上，离我近些，不然您听不清我的话……瞧，我说话多么没有力气呀！……哦，我见到您多么高兴呀！您这是怎么到阿列克谢耶夫村来了？”

露凯丽娅说话声音又轻又微弱，但是没有停顿。

“是猎手叶尔莫莱带我到这儿来的。你还是对我讲讲……”

“讲讲我的灾难吗？好吧，老爷。我这事已经很久了，有六七年了。那时候我刚刚许配给瓦西里·波里亚科夫——您可记得，就是那个长得很匀称、鬈发、给老夫人管餐室的？不过，您那时已经不在乡下，到莫斯科去念书了。我和瓦西里爱得很深，我一刻也忘不了他，到春天却出了事儿。有一天夜里……已经离天亮不远了……可是我睡不着：夜莺在花园里唱得那么美妙动听！……我忍不住，就起身走到台阶上去听夜莺唱歌。夜莺唱呀，唱呀……忽然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好像是瓦西里的声音，那声音轻轻的：‘亲爱的露凯丽娅！……’我朝旁边一看，大概是因为没有完全清醒，一脚踩空了，就从台阶上跌下去，扑通一声跌到地上！当时似乎跌得不怎么厉害，所以我很快就爬起来，回到自己房间里。只是我身体里面，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让我歇一口气……请等一会儿……老爷。”

露凯丽娅不说了，我惊愕地望着她。特别使我惊愕的是，她在讲自己的往事的时候，几乎是愉快的，不叹息也不呻吟，一点也不是诉苦和恳求人同情。

“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露凯丽娅继续说下去，“我就渐渐消瘦，渐渐衰弱了；浑身发了黑；走路渐渐困难了，到后来两条腿就完全不中用了；不能站，也不能坐，只能天天躺着。不想吃，也不想喝，身子越来越坏。老夫人心肠好，又给我请医生，又送我去医院。可是我的病一点也不见好。甚至没有一个医生说得出我害的是什么病。医生什么办法没给我用过呀：用烙铁烫我的背，把我放在冰块堆里……全没有用。到末了我的身子完全僵了……那些先生们就断定，我的病没办法治了。而在主人家里是不能收留残疾人的……所以就把我送到这里来了，因为这里有我的亲戚。这不是，我就这样活着。”

露凯丽娅又不说话了，并且又使劲要笑。

“你这种状况实在太可怕了！”我叫起来……再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问道：“瓦西里·波里亚科夫怎么样啦？”这话问得很蠢。

露凯丽娅把眼睛微微往旁边转了转。

“波里亚科夫怎么样吗？他悲伤了一阵子，过了一阵子，就娶了另外一个姑娘，格林村的一个姑娘。您知道格林村吗？离我们这儿不远。那姑娘叫阿格拉菲娜。他是很爱我的，可是到底还年轻呀，总不能一辈子独身。我怎么还能做他的妻子呢？而且他找的妻子也很好，很善良，他们已经有了孩子。他在邻近一户人家当管家——是老夫人给他身份证，放他出去的。托上帝的福，他现在过得很好。”

“你就这样一直躺着吗？”我又问。

“我就这样躺着，老爷，已经有六年多了。夏天就躺在这个小棚子里；等天冷起来，就把我抬到澡堂的更衣室里，我就躺在那儿。”

“谁服侍你？谁照料你呢？”

“这里也有一些好心人，不是没有人管我。再说，我也不需要很多照顾。吃东西，几乎不吃什么；至于水，这不是，杯子里是有的，总是有水准备着，而且是清洁的泉水。我自己能拿到杯子，因为我有一只手还能活动。哦，这里还有一个小姑娘，是一个孤儿，时常来看看我，真该感谢她。刚才她就来过……您没有碰见她吗？一个挺好看的、白白的小姑娘。她常常给我送花来，我太喜欢了，太喜欢花了。我们园子里没有花——过去是有的，可是现在没有了。不过野花也很好，比家花还香呢。就比如这铃兰花……这香味多么好闻呀！”

“我可怜的露凯丽娅，你不寂寞吗，不难受吗？”

“有什么办法呢？不瞒您说，起初是很苦恼的，可是后来就习惯了，忍受下来了，也就没什么了。有些人比我还糟呢。”

“这话怎么说？”

“有的人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呢！有的人还是瞎子或者聋子！可是我，托上帝的福，眼力很好，而且什么都能听得见。田鼠在地下挖洞，我都听得见。不管什么气味，哪怕是一点点儿气味，我都闻得出！田野里的荞麦一开花，或者园子里的椴树一开花，用不着谁告诉我，我第一个先闻到。只要有一点点风从那地方吹来就行。还有什么要怨恨上帝呢？世上不如我的人多着呢。再比如说：有的健康的人很容易犯罪，可是犯罪离我远远的呢。前几天神甫阿列克塞来给我授圣餐，他就说：‘你没有什么可忏悔的，你这种状况还会犯罪吗？’可是我回答他说：‘要是思想上犯罪呢，神甫？’‘哦，’他说着，笑了，‘这种罪过算不了什么’。”

“不过，可以说，我连思想上的罪过也不怎么犯了，”露凯丽娅继续说下去，“因为我已经养成习惯：不去想，尤其不去想过去的事。这样时间就过得快些。”

说实话，我感到十分惊讶。

“露凯丽娅，你总是冷清清一个人，你怎么能不让你的脑子里想什么呢？是不是你一直在睡觉呢？”

“才不是呢，老爷！我不是总能睡得着的。虽然我身上不是十分疼痛，可是肚子里还是酸痛，骨头里也酸痛，不能好好地睡觉。不行呀……只能这样一直躺着，躺着，什么也不想，觉得我活着，在呼吸——这就行了。我就看看、听听。蜜蜂在蜂巢里又嘤嘤又嗡嗡；鸽子落到屋顶上，咕咕叫起来；有时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来啄面包屑；要么飞来一只麻雀或者一只蝴蝶——我都觉得很开心。前年还有燕子在那个屋角上做窝儿，孵出了小燕儿，那情景才好看哩！一只燕子飞进来，落到窝儿上，喂过小燕儿，就飞出去。一转眼，另一只燕子又飞进来接班了。有时燕子不飞进来，只是从开着的门前飞过，那些小燕儿立刻就吱吱喳喳直叫，而且张大了嘴巴……到第二年我还等燕子来，可是听说，此地有一个猎人开枪把燕子打死了。怎么这样贪心呀？一只燕子比甲虫大不了多少……你们这些打猎的先生多么狠心呀！”

“我是不打燕子的。”我连忙说。

“有一次，”露凯丽娅又说起来，“才好笑哩！一只兔子跑进来了，真的！也许是有狗在后面追，它就一直跑进门来了！……那兔子就蹲在我跟前，而且一直蹲了很久，一个劲儿耸动鼻子，翘胡子，活像一位军官！而且不住地朝我望着。就是说，它知道我是不会害它的。最后，它站起来，两蹦三蹦蹦到门口，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就一溜烟跑掉了！多么好笑呀！”

露凯丽娅抬眼看了看我……那意思是问：不是很有趣吗？我为了满足她的愿望，就笑了笑。她咬了咬干燥的嘴唇。

“嗯，到了冬天，我当然不怎么舒服，因为太暗了；点蜡烛有点儿可惜，况且点了有什么用呀？我虽然识字，而且一向喜欢看书，可是看什么书呀？这儿什么书也没有，就是有书，我怎么能拿着看呢？神甫阿列克塞为了给我解闷儿，有一次拿了一本历书来，可是他看到没有用处，就又拿走了。不过，黑暗是黑暗，还是能听到一些什么：有蟋蟀叫了，或者老鼠在什么地方挖刨起来。这就好了，可以不想了！”

“要不然我就念念祈祷词，”露凯丽娅多少休息了一下，又说下去，“不过我知道的祈祷词不多。而且，何必打扰上帝呢？我能向上帝要求什么呢？我需要什么，上帝比我更清楚。他送给我十字架，就说明他是爱我的。我们就应该明白这一点。我一念《我们的主》、《圣母颂》、《赞美一切受难者》，就又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也不想了。也就没有什么了！”

过了有两三分钟。我也没有说话，坐在当座位的小木桶上一动也没动。躺在我面前这个不幸的活人那种残酷的、石头般的僵化也传染了我：我好像也僵住了。

“你听我说，露凯丽娅，”终于我开口说，“你听我说，我给你出个主意。我派人把你送到医院里，送到城里一家很好的医院去，你愿意吗？也许你的病还能治好，谁知道呢？反正你总不能一个人……”

露凯丽娅微微动了动眉毛。

“哎呀，不必了，老爷，”她用忧虑的口气小声说，“不要送我去医院，不要动我。我到了医院里只会更痛苦。我的病到哪儿也治不好！……有一回一位医生来到这里，想给我检查检查。我请求他：‘看在基督面上，不要打扰我吧。’他哪里听呀！就把我翻来翻去，把我的胳膊和腿又揉搓又弯曲。他说：‘我这是做科学研究，我是学者，是有职务的人，就是干这种事的！你不能不让我做研究，我因为做研究是得过勋章的，而且我就是为你们这些糊涂蛋效力。’他把我折腾来折腾去，折腾了一阵子，对我说了说我的病名——那病名很难懂——说过就走了。他走后整整有一个星期，我浑身的骨头都酸痛。您说，我是一个人，总是一个人。不，并不总是这样。常常有人到我这儿来。我安安静静，不妨碍什么人。有些农家姑娘来了，就聊一聊。有朝圣的香客来了，会说说耶路撒冷，说说基辅，说说圣城的事儿。而且我就是一个人也不觉得可怕。甚至还好些呢，真的！……老爷，请不要动我，不要送我去医院吧……谢谢您吧，您是一个好心人，只是请您不要动我，我的好老爷。”

“好吧，那就随你，那就随你，露凯丽娅。不过，我这是为你好呀……”

“我知道，老爷，知道是为我好。可是，好老爷呀，谁又能帮得了另外一个人？谁又能懂得另外一个人的心呢？一个人只能自己帮助自己！您恐怕不相信：有时我一个人这样躺着……觉得全世界除了我，再没有什么人了，只是我一个人是活着的！我似乎觉得，突然我灵机一动……我就沉思遐想起来——简直美妙得很呢。”

“这时候你想些什么呢，露凯丽娅？”

“这个嘛，老爷，也是没办法说的：是说不清楚的，而且过后往往就忘了。一些想法来了，就像云彩一样，扩散开来，显得那样新鲜，那样美好，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那就弄不清楚了！我只是想：如果我旁边有人，就根本不会有这种种想法，除了感觉我不幸，就不会有别的感觉。”

露凯丽娅很吃力地叹了一口气。她的胸膛也和别的肢体一样，不听她使唤了。

“老爷，我看您的样子，”她又说起来，“您是很可怜我的。不过，您不要太可怜我吧，真的！比如，我可以告诉您：就是现在，我有时候还……您还记得吧，我以前是多么快活的？是一个活泼姑娘哩！……您猜怎么样？就是现在我还唱歌呢。”

“唱歌？……你？”

“是的，唱歌，唱古老的歌、轮舞歌、覆盘歌、圣歌、各种各样的歌！我以前会唱很多歌嘛，现在还没有忘记，只是不唱伴舞歌了——在我现在的情况下唱伴舞歌没有用处。”

“你怎样唱呢？……在心里唱吗？”

“也在心里唱，也唱出声来。大声唱我是不行的，可是总能叫人听得清。我刚才对您说过：有一个小姑娘常到我这儿来，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孤儿。我就教她唱歌，她已经跟我学会了四支歌儿。您也许不相信吧？等一等，我这就给您唱……”

露凯丽娅鼓了鼓劲儿……我一想到这个半死的人要唱歌了，不由得产生一种恐怖感。但是不等我把话说出来，就有一种悠长、微弱、但清晰而准确的声音在我耳边颤动起来……紧接着是第二个音，第三个音。露凯丽娅唱的是“在牧场上……”她唱的时候，没有改变那石头般的脸的表情，甚至眼睛也一动不动。然而那又可怜又费劲、像一缕轻烟似的颤动着的嗓门儿却异常动听，她是多么想把全部心曲倾吐出来……我已经不感到恐怖，而是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痛心和怜惜感。

“哎呀，我不能唱了！”她突然说，“没有劲儿了……我看见您非常高兴。”

她闭上了眼睛。

我把一只手按到她那细细的、冷冰冰的手指上……她朝我看了看——她那像古代雕像一般带金色睫毛的黑黑的眼睑就又闭上了。过了一小会儿，那眼睑在幽暗中闪出亮光……是泪水把眼睑打湿了。

我依然一动没有动。

“我这人真是的！”露凯丽娅突然用出人意料的劲儿说，并且睁大了眼睛，拼命要把眼里的泪水眨巴掉。“这不难为情吗？我这是怎么啦？我很久没有这样了……自从去年春天瓦西里·波里亚科夫来看我那一天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过。他坐在这儿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倒没有什么；可是等他一走，我一个人哭得好厉害呀！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不过，我们女人的眼泪本来就是不值钱的。老爷，”露凯丽娅又说，“您大概有手帕……不要讨厌我，替我擦擦眼泪吧。”

我连忙满足了她的要求，并且把手帕留给了她。起初她不肯要……她说：“我要这样的礼物做什么？”手帕是很普通的，但是又白又干净。后来她用瘦弱的手指头把手帕抓住，就再也不放开了。我们俩都在黑暗中，等我习惯了黑暗，就能清楚地看出她的面貌，甚至能看出透过她脸上的青铜色显露出来的微微的红晕，能够在这张脸上看出——至少我觉得是这样——过去美貌的痕迹。

“老爷，您刚才问我，”露凯丽娅又说起来，“我是不是天天睡觉？我确实睡得很少，可是每次睡着了都会做梦，都是好梦！我从来不梦见自己生病，我在梦里总是非常健康、非常年轻的……只是有一点很痛苦：等我醒过来，就想好好地舒展一下，可是浑身就像被铐住了。有一回我做的梦可美妙哩！要不要我讲给您听听？……好，您听我说说……我梦见，我好像站在田野里，周围都是黑麦，高高的，金灿灿的，都已经熟透了！我好像带着一条火红色的狗，这狗凶得不得了，老是想咬我。我手里好像有一把镰刀，而且不是普通的镰刀，简直像月亮，也就是像镰刀时的月亮。我就是要用这月亮把黑麦割完。可是我热得非常难受，而且月亮照得我眼睛发花，所以我感到懒洋洋的；我周围长着许多矢车菊，那么大的矢车菊！而且所有的矢车菊都朝我转过头来。于是我想：我来采些矢车菊吧；瓦西里说定要来的——那我就先给自己编一个花冠，然后再割黑麦还来得及。我就开始采矢车菊，可是矢车菊一到我指头中间就消失了，就是采不到！我的花冠怎么也编不成。而且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向我走来，走得很近了，并且叫我：‘露凯丽娅！露凯丽娅！……’我心想：‘哎呀，糟糕，来不及了！管它呢，我就把这月亮戴到头上，代替矢车菊吧。’我就像戴头巾一样把月亮戴到头上，我浑身立刻大放光辉，把周围田野全照亮了。我一看，有一个人从麦穗顶上快步向我走来——不过不是瓦西里，竟是基督降临！为什么我认出这是基督，那我说不上来——画像上的基督并不是这样的——不过这就是基督！没有胡子，高高的，年纪很轻，一身白衣服——只有腰带是金色的——他向我伸过手来，说：‘不要怕，我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跟我走吧！你要到我的天国里去跳轮舞，还要唱天堂的歌儿。’于是我紧紧贴住他的手！我的狗立刻贴到我的腿上……于是我们顿时飞腾起来！他在前面……他在空中展开翅膀，那翅膀像海鸥翅膀一样长——我就跟着他！那狗就只好离开我了。这时我才明白，这狗就是我的病，是不会去天国的。”

露凯丽娅停了一小会儿。

“我还做过一个梦，”她又说起来，“也许，这是我的幻觉——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仿佛觉得，我就躺在这间棚屋里，我那去世的双亲，就是我爹和我妈，来到我这里，并且深深地向我鞠躬，可是什么也不说。我就问他们：‘爹，妈，你们为什么向我鞠躬呀？’他们说：‘因为你在人世上受了很多苦，所以你不但解救了自己的灵魂，而且解除了我们很大的负担，我们在阴间就轻松多了。你已经完全赎清自己的罪过，现在你是在为我们补偿罪过了。’他们说过这话，又向我鞠了一个躬，就不见了：只能看见四面墙壁了。后来我非常疑惑，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甚至我在忏悔的时候说给神甫听了，可是他认定这不是幻觉，因为幻觉只有神职人员才会有。”

“我还做过这样一个梦，”露凯丽娅又说下去，“我梦见，我好像坐在大路上，在一棵柳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根光溜溜的手杖，背着背包，头上裹着头巾——简直是一个朝圣女！我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朝圣。朝圣的人不断地从我身边走过：他们慢腾腾地走着，好像不乐意似的，而且都是朝同一方向走。他们的脸都带有愁容，而且都非常相像。我又看到：有一个女人在他们中间转悠着，前前后后地跑着，她比别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她的服装也很特别，好像不是我们俄罗斯的服装。她的脸也很特别，阴沉沉的，板得紧紧的。别的人好像都在躲她，她却猛地一转身，正对着我。她站定了，对我看着。她的眼睛像鹰眼睛，黄黄的，又大又明亮。我问她：‘你是什么人？’她对我说：‘我是你的死神。’我不但没有害怕，倒是相反，高兴极了，画起十字！那女人，也就是我的死神，对我说：‘我很可怜你，露凯丽娅，可是我不能把你带走。再见吧！’天呀！这一下我多么难过呀！……就说：‘把我带走吧，好大婶儿，把我带走吧。’于是我的死神又转过脸来朝着我，对我说起话来……我知道她是在指定我的死期，可是说得含含糊糊，叫人听不懂……说是在圣彼得节之后……这时候我就醒了……我就是常常做这样奇怪的梦！”

露凯丽娅向上抬了抬眼睛……沉思起来……

“我只是有一点很糟糕：有时一个星期过去，可是我一次也没有睡着。去年有一位夫人从这里路过，看到我，给了我一小瓶治失眠的药，她叫我一次服十滴。我服了这药很有效，我能睡觉了，可是这一小瓶药早就服完了……您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药，怎样可以买到？”

路过的夫人给露凯丽娅的显然是鸦片，我答应给她送一瓶来。对她的忍耐劲儿我不能不表示惊讶，于是说了又说。

“哎呀，老爷，”她回答说，“您怎么说这话呀？这算什么忍耐呀？苦行僧西蒙的忍耐精神才真了不起呢：他在柱头上站了三十三年！还有一位圣徒，叫人把他埋到地里，一直埋到胸口，还有许多蚂蚁咬他的脸……还有，一个读过许多经卷的人对我说的：有一个国家，受到阿拉伯人的侵略，所有的国民都受到压迫和折磨，国民们不论怎样，都无法解救自己。这时在这些国民中出现了一位神圣的童女，她拿起巨剑，穿起两普特重的甲胄，去迎战阿拉伯人，把他们通通赶到海的那边。等她把他们赶过海去，就对他们说：‘现在你们把我烧死吧，因为我许过这样的愿：我要为我国人民死于火中。’于是阿拉伯人把她抓起来，烧死了，可是人民从此永远获得自由。这才是了不起的！我算得了什么呢！”

我心中暗暗吃惊，不知道为什么有关法国女英雄贞德的传说会流传得这样远，而且演变成这种形式。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问露凯丽娅：“你多大岁数了？”

“二十八……也许是二十九……不到三十。还算岁数有什么意思呀？我还有一件事要对您说说……”

露凯丽娅突然低沉地咳嗽了一声，叹了一口气……

“你说话说得太多了，”我向她指出，“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是的，”她用勉强能听得出的声音说，“咱们谈了不少了，不过有什么关系呢？等您走了，我可以休息个够。至少我说了说积攒在心里的话……”

我就向她告别，又说了说我一定给她送药来，并且再一次请她想想，告诉我：是不是还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感谢上帝，我什么都有了。”她十分吃力、然而非常感动地说，“但愿大家都健康！对了，老爷，您最好劝劝老夫人：这里的庄稼人都很穷，请她把他们的代役租减轻些，哪怕减轻一点点儿也好呀！他们的地不够，没有什么出息……如果能减轻一些，他们会为您祈祷的……我倒是什么都不需要，一切都满足了。”

我向露凯丽娅保证，一定实现她的心愿。我已经快要走到门口了……她又把我叫了回来。

“您记得吗，老爷，”她说，并且眼睛里和唇边闪过一丝动人的表情，“我以前的辫子是什么样的？您该记得——一直垂到膝盖呢！我很久下不了决心……那样好的头发嘛！……可是哪儿能梳呀？尤其在我这种情况下！……所以我就把头发剪掉了……哦……好啦，再见吧，老爷！我再不能说话了……”

就在这一天，在出猎之前，我和村子里的甲长谈起露凯丽娅。我从他嘴里了解到，村里的人都管她叫“活骷髅”，不过她从来不给人添麻烦。听不到她诉苦，也听不到她抱怨。“她什么要求也没有，倒是相反，她对什么都很感激，老老实实，真是老老实实，应该这样说。天生的傻姑娘，”甲长这样下结论说，“大概是因为前生有罪，不过这事儿我们管不着。要说她不好，那不是的，我们不能说她不好。那是她的事！”

几个星期之后，我听说露凯丽娅死了。死神还是把她带走了……而且是在“圣彼得节之后”。据说，她在死的那一天一直能听到钟声，虽然阿列克谢耶夫村离礼拜堂有五俄里还多，而且这一天也不是礼拜天。不过，露凯丽娅说，那钟声不是来自礼拜堂，而是“从上面”来的。大概，她不敢说是“从天上”来的。

树林与草原最初刊于《现代人》杂志，1849年第2期。

……于是他渐渐地巴不得转回去：

回到村子上，到幽静的花园里，

那儿一株株椴树高大又阴凉，

铃兰花散发着阵阵清香，

一丛丛爆竹柳排成行，

从岸边倒垂到水面上，

肥壮的地里生长着肥壮的橡树，

还有大麻和荨麻的气味儿……

回去，回去，到那辽阔的田野上，

那儿土地黑油油，像丝绒一样，

那儿黑麦一望无际，

缓缓起伏，似轻柔的波浪。

从一朵朵透明的白云里

倾泻下重重的金黄色阳光。

那是好地方……

——摘自待焚的诗篇

我这些散记也许已经使读者感到厌倦了，请读者放心，保证只限于已发表的一些片段，到此为止。但是在和读者告别的时候，不能不说几句关于打猎的话。

荷枪带狗去打猎，本身就是一件绝妙的事，就算您生来就不喜欢打猎，但您总是喜欢大自然的，因此，您不能不羡慕我们这些打猎的……那您就听我说说吧。

比如，您可知道，在春天里，黎明前乘车出猎何等惬意？您走到台阶上……黑灰色的天上有些地方还闪烁着星星，湿润的轻风有时会像细微的波浪一般飘过来，可以听见低沉而隐约的夜的絮语声，一棵棵笼罩在阴影中的树发出轻轻的响声。车毯铺好了，装茶炊的小箱子也放到了脚下。两匹拉套的马蜷缩着，打着响鼻，雄赳赳地捯着四条腿。一对刚刚睡醒的白鹅静悄悄、慢腾腾地穿过大路。篱笆那边，花园里，更夫安静地在打鼾，每一个声音似乎都停在一动不动的空气中，停住不动。您坐上马车，几匹马一齐举步，马车隆隆响起来……您的马车走动了——马车过了教堂，下了坡，往右转弯——从堤上穿过……池塘上刚刚开始起雾。您觉得有点儿冷，就用大衣领子把脸遮住，渐渐打起瞌睡。马蹄踩到水洼里，发出很响的啪唧声，车夫吹起口哨。但这时您的马车已经走出四五俄里……

天边渐渐红了。寒鸦渐渐醒来，很不灵活地在桦树林里来来回回地飞着。麻雀在黑糊糊的麦秸垛旁边吱吱喳喳叫着。空中越来越亮，道路更清楚了，天色越来越明净，云彩越来越白，田野越来越绿了。许多农舍里点起松明，松明发出红红的火光，可以听到大门里面那带有睡意的人语声。这时候朝霞燃烧起来。瞧吧，一条条金黄色光带伸向天空，山谷里升起一团团雾气。云雀嘹亮地歌唱着，黎明前的风吹动了——于是红红的太阳冉冉升起来。阳光像急流一般涌来，您的心像鸟儿一般跳跃起来。清新，悦目，可爱！四周都可以看得很远。瞧，那片树林过去是一个村子，再远些是另一个村子，那村子里有一座白色教堂，那山坡上有一片不大的桦树林。再过去是一片沼地，那就是您要去的地方……快点儿，马呀，快点儿！大步往前跑吧！……只有三俄里，不会再多了。

太阳很快升起来；天上一点儿云彩也没有了……天气将是极好的。一群牲口出了村子，迎着您走来。您爬上山坡……又是一片什么样的景象！一条河蜿蜒伸展有十来俄里，透过朝雾可以隐隐看到蓝蓝的河水。河那边是一片片翠绿的草地，草地过去是一道道慢坡的山冈，远处有凤头麦鸡咯咯叫着在沼地上空盘旋。透过散布在空气中的带水分的阳光，远方的景物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不像夏天那样。胸膛呼吸得多么舒畅，四肢动作多么带劲儿，一个人沉浸在春天清新的气息中，浑身多么矫健！……

啊，夏天的七月的早晨！除了打猎的人，谁又能体会到黎明时漫步在灌木从中有多么愉快？您的足迹在露珠晶莹、发了白的草地上留下的是绿色的印子。您用手拨开湿漉漉的灌木丛，夜里蕴积的暖气会向您直扑过来。整个空气中充满野蒿清新的苦味儿、荞麦和三叶草的甜味儿。远处是一片橡树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红红的。这时还是凉爽的，但是已经感觉出渐渐要热起来了。闻着太多的香气，头脑晕晕乎乎的。灌木丛没有尽头……只是远处有黄黄的、已经成熟的黑麦，和一道道狭长的红红的荞麦地。瞧，一辆大车轧轧响起来，一个汉子缓步走来，不等太阳升上来，就把马拴到树荫下……您同他打过招呼，就走开去……您后面响起镰刀叮当声。太阳越升越高。草地很快就干了。天已经热起来。过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天边渐渐暗起来；一动不动的空气热烘烘的。

“大哥，这儿什么地方可以弄点儿水喝？”您问割草的人。

“那边山沟里有一口水井。”

您穿过缠着蔓草的密密丛丛的榛树棵子，走到沟底。果然，就在断崖下面有一股泉水，橡树棵子把它那掌形枝叶贪婪地伸展到水面上，老大的银色水泡不断地颤动着从水底往上冒，水底长满细小的、柔软的青苔。您一下子趴到地上，喝足了水，但是懒得再动了。您在阴凉里，呼吸着芬芳的湿气，您太舒服了，可是您对面的灌木丛在阳光下热得烫人，而且好像发了黄。不过，这是什么？风突然吹来，急急地吹过，四周的空气颤动起来，这不是雷声吗？您从山沟里走出来……天边那铅一般的一片是什么？是暑气越来越浓了？还是乌云涌上来？……哦，您瞧，一道微弱的闪电划过……啊，原来是大雷雨要来了！周围依然是明亮的阳光——还是可以打猎的。可是乌云涌上来了，那乌云前面的边儿像衣袖一般渐渐伸展开来，像穹隆似的压了过来。青草，灌木丛，周围的一切，一下子就变暗了……快跑！那边好像有一座干草棚……快跑！您跑到了，进去了……雨多么大呀！闪电多么亮呀！有的地方雨水透过草棚的顶滴到芳香的干草上……可是，您瞧，太阳又出来了。大雷雨过去了，您走了出来。我的天呀，周围多么鲜亮，空气多么清新、湿润，草莓和蘑菇的香味多么浓呀！……

哦，您瞧，黄昏来临了。晚霞像火一样燃烧起来，映红了半边天。太阳就要落山了。近处的空气不知为什么格外清澈，像玻璃一样；远处弥漫着柔和的、看来似乎很温暖的雾气；红红的落日余晖和露水一起落到不久前还洒满淡金色阳光的林中空地上；一株株大树、一丛丛树棵子、一个个干草垛投射出长长的阴影……

太阳落山了，一颗星在落日的火海里燃烧起来，不停地颤抖着……瞧，那火海渐渐白了，天空渐渐蓝了，一个个阴影渐渐隐去，暮霭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该回家了，回到您过夜的村子里的小屋里去了。您背起枪，不顾疲劳，快步往回走……这时夜色渐渐浓了，二十步之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狗在黑暗中隐隐发白。瞧，在一丛丛黑黑的灌木上方，天边模模糊糊地亮了……这是什么？是失火吗？……不，这是月亮要升上来了。下面，往右边看，村子里的灯火已经亮了……这不是，您过夜的小屋终于到了。您从小小的窗户里可以看到铺了白桌布的桌子、点着的蜡烛、饭菜……

要么您吩咐套上竞走马车，到树林里去打松鸡。乘车走在狭窄的路上，看着两边像墙一般的高高的黑麦，那是很愉快的。麦穗轻轻地打着您的脸，矢车菊不时挂住您的腿，鹌鹑在周围叫着，马懒洋洋地小步跑着。树林到了。又阴凉又宁静。一株株挺拔的白杨树高高地在您头顶上絮絮低语着；白桦树那长长的、耷拉下来的树枝轻轻晃动着；一株强壮的橡树站在美丽的椴树旁边，像一名卫士。您的马车在绿草如茵、阴影斑驳的小路上走着；老大的黄苍蝇一动不动地停在金黄色的空气中，又突然飞了开去；小虫儿成群成群地飞舞盘旋着，在阴影里亮闪闪的，在阳光中黑糊糊的；鸟儿安静地歌唱着；知更鸟亮开金嗓子，那声音带有天真而絮叨的欢乐意味儿，和铃兰的香气十分协调。再往前，再往前，往树林深处去……树林一下子没有声音了……心中顿时感到说不出的宁静，而且周围的一切都带有睡意，静悄悄的。可是，瞧，一阵风吹来了，树梢哗哗响起来，好像下落的波浪。有些地方，穿过褐色落叶，长出高高的青草。一个个蘑菇各自戴着自己的帽子站着。一只雪兔突然跳出来，狗高声叫着急忙追上去……

就是这片树林，在深秋，山鹬飞来的时候，有多么美好呀！山鹬不待在树林深处，找山鹬必须贴着林边走。没有风，也没有太阳，没有亮光，没有阴影，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柔和的空气中弥漫着秋天的气息，像葡萄酒气味。远处黄黄的田野上笼罩着薄雾。透过光秃秃的褐色枝丛，可以看到宁静而发白的、一动不动的天空。椴树上有些地方还挂着最后几片金色的叶子。脚下潮湿的土地带有弹性。高高的干枯的野草一动也不动。长长的蛛丝在苍白的草上亮闪闪的。

胸膛平静地呼吸着，心中却涌起一股奇怪的惆怅感。您贴着林边走着，注视着狗，这时却有许多可爱的形象，许多可爱的脸，有死去的，也有活着的，来到您的脑际，早已沉睡的印象突然苏醒过来，想象力像鸟儿一般展翅飞翔起来，一切都清楚地出现在眼前，并且活动起来。心有时突然颤抖起来，跳动起来，一心想往前奔，有时会沉入往事中，一个劲儿地沉。整个一生就会像画卷似的轻快地展开来，一个人会看透自己过去的一切，看透自己的全部感情、全部本领和自己的整个心灵。周围什么也不干扰他——不论太阳，不论风，不论响声……

而在清晨严寒、白天有点儿冷的晴朗的秋日里，白桦树像神话中的树一般，金光闪闪，在淡蓝色的天空中炫耀着优美的身姿。这时候低低的太阳已经没有暖意，然而却比夏天的太阳更加明亮。小片的白杨树林是透亮的，似乎觉得落光了树叶是轻松愉快的。洼地里还有白白的霜，轻风徐徐吹动，驱赶着打了皱的落叶——这时候河里欢快地翻腾着青青的波浪，有节奏地冲击着悠闲的鸭子和鹅。远处的水磨轧轧响着，那水磨被柳树遮住一半。一群鸽子在水磨上空迅速地盘旋着，在明亮的空气中闪耀着斑斓的色彩……

夏天有雾的日子也是很好的，虽然打猎的人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无法打猎：有时鸟儿就从您的脚下飞起来，一转眼就消失在白茫茫的、动也不动的雾中。然而周围多么宁静，真是静极了！什么都醒来了，什么都静默无声。您从树旁走过，树动也不动，有一种悠闲自在的神气。透过均匀地散布在空中的薄雾，您看到前面有黑郁郁的、长长的一大片。您以为那是远处的树林，等您渐渐走近了，树林却变成长在田塍上的高高的一排野蒿。在您的头顶上，您的周围——到处都是雾……可是，瞧，风轻轻吹动了——一小块淡蓝色的天透过越来越稀、似乎在冒烟的雾气模模糊糊显露出来，金黄的阳光一下子闯进来，像长长的流水似的倾泻下来，照射着田野，钻进树林——可是一会儿一切又被罩住了。这种搏斗要持续很久。但是当光明终于胜利，已经晒热的最后一股股雾气时而摇摇滚滚，像桌布似的铺开，时而缭绕上升，渐渐消失在蓝蓝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辉的高空中的时候，这一天会渐渐变得多么壮丽，多么晴朗呀……

比如，您要到远离庄园的田野上，到草原上去。您坐马车在乡村土路上走了十来俄里，终于上了大道。您的马车和无数大车交错，经过一家家客店，客店大门敞开着，有水井，檐下有咝咝响的茶炊，过了一个村庄，又是一个村庄，穿过一望无际的原野，擦过一片片碧绿的大麻地，您的马车要走很久很久。喜鹊从一棵柳树飞到另一棵柳树上；娘儿们手里拿着长长的草耙，在田野上慢慢走着；行路人穿着破旧的土布褂子，背着行囊，迈着疲惫的步子艰难地行进着；地主家的沉甸甸的轿式马车，套着六匹高大而疲劳不堪的马，迎面飞奔过来。从车窗里露出车垫的角儿，而在车后脚登上，一名穿外套的仆人侧身坐在一个口袋上，手抓着绳子，泥巴一直溅到眉毛。

您来到小小的县城，一座座歪歪斜斜的木屋，看不见头尾的栅栏，没有人的石头店房，深沟上的古桥……再往前走，再往前走！……来到了草原地带。您站在坡上望去——好一派风光！一座座圆圆的、低低的丘冈，一直到顶都翻耕和播种过了，像一道道巨浪在翻腾；一条条灌木丛生的冲沟蜿蜒在一座座丘冈之间；一片片小小的树枝，像一个个椭圆形小岛；村庄与村庄有一条条小路相连；有白白的礼拜堂；柳丛掩映中有一条亮闪闪的小河，有四个地方筑有堤坝；远处田野上有一群大鸨一个挨一个站着；一座古老的地主家的房子，连同棚舍、果园和打谷场，紧靠着一口不大的池塘。不过，您的马车还要往前走，往前走。丘冈越来越小，几乎看不到有什么树了。终于到了，瞧，那不是——无边无际、望也望不尽的大草原！

在冬日里，就踩着高高的雪堆追逐兔子，呼吸寒冷刺骨的空气，柔软的雪那耀眼而细碎的光芒使您不由得眯起眼睛，欣赏着红红的树林之上那天空的碧色！……到了早春的日子，这时候周围一切都亮闪闪，冰雪开始消融了，透过融雪的浓重的水汽，可以闻到温暖的土地气息。在雪融尽了的地方，在斜射的阳光下，云雀悠然自得地歌唱着，流水欢乐地喧闹着、咆哮着，从这条山沟涌向另一条山沟……

不过，该结束了。正好我说到春天：春天里容易别离，春天里，就是幸福的人也很想到远方去……再见吧，我的读者，祝您永远称心如意。

柳林风声

（英）格雷厄姆（Grahame，K.）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柳林风声／（英）格雷厄姆（Grahame，K.）著；文敏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81-2

Ⅰ.(1)柳…　Ⅱ.(1)格…(2)文…　Ⅲ.(1)通话-英国-现代-缩写本　Ⅳ. I561.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39号

书　名：柳林风声

作　者：（英）格雷厄姆（Grahame，K.） 著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5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81-2

目　录

译本前言

一　河　岸

二　大　路

三　野树林

四　獾先生

五　归　家

六　蛤蟆先生

七　黎明时分的吹笛人

八　蛤蟆历险记

九　浪迹天涯

十　蛤蟆历险续

十一　“他的眼泪就像夏天的暴风雨”

十二　浪子归家

译本前言

这部有趣的作品似乎介于儿童文学和成人文学之间，一方面充满着童话的想像力和虚拟风格，另一方面故事中却不乏现实生活场景，而且相当生动地表达了成人社会的行为意识。它的确不同于一般的童话，那些有关人情世相的诙谐表述，往往隐含着隽永的人生况味，作者将富于童趣的描述揉入其中，读来自然令人解颐。书中的主要人物是四个拟人化的动物，恭顺的鼹鼠，聪明的河鼠，老成持重的獾，以及放浪不羁的蛤蟆。蛤蟆在英格兰乡间的冒险经历是书中最精彩的描写，实际上也是故事的主线。他从玩车到偷车，再由入狱到逃跑，随之被人追捕，正是这一系列情节串起了大半本书，而另外三个动物对他的规劝、惩诫和真诚的帮助，则不时地交织其中。蛤蟆屡生祸端，说来跟他嗜车如命、躁动不安的习性有关，这一点也许正好表明了作者恪守传统的道德理念。这部作品初版于一九○八年，当时汽车尚问世未久，作者已敏感地意识到这玩意儿将对人类生活观念形成巨大冲击。

本书作者肯尼斯·格雷厄姆（1859-1932），出生于爱丁堡，父亲是出自老派苏格兰家庭的一名律师。由于父亲酗酒，格雷厄姆是由年长的亲戚带大的。他一家早年居住在西部高地，当他母亲死于猩红热后，孩子们都被送到外祖母家里，一处名叫库克海姆谷的村庄。这部《柳林风声》的故事场景，主要是根据那个小村庄描绘的。格雷厄姆毕业于牛津大学圣爱德华学院，一八七九年进入英格兰银行，终身为银行职员。起初，格雷厄姆写过一些非虚构性的轻松散文，作为消遣向期刊投稿。一八九三年他出版了第一部著作《异教徒文稿》，是一部描述孤儿的作品。后来一八九五年出版的《黄金时代》，一八九八年出版的《梦幻年代》，也都是以儿童题材为主的小说，这些作品都深得孩子们和成年读者的喜爱。格雷厄姆于一八九九年结婚，但是他的婚姻生活并不如意。在有了儿子阿里斯代尔以后，格雷厄姆写了《柳林风声》的一部分篇章，起初是作为信的形式写给寄寓在外地的儿子。小说写得非常有趣，而作者在现实生活中却屡遭不幸。小说出版后，因为健康不佳和工作压力太大，格雷厄姆就从银行退休了。而他的儿子阿里斯代尔，一个还在牛津大学求学的青年却卧轨自杀了。格雷厄姆遭此打击，从此封笔不再创作。一九三二年六月，格雷厄姆在伯克郡逝世。

我知道《柳林风声》这本书是在十多年前，当时孩子尚幼，每晚睡前总要缠着我讲故事。一天天讲下来，脑子里终于搜刮一空，于是将浙江少儿出版社出版的一套蓝紫色封面的《世界儿童文学名著》连环画拿来念给他听。一晚接着一晚，也不知消磨了多少个灯下之夜，整套连环画的八本书全部念完了。其中有些故事给他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还得再念一遍，比如《柳林风声》就念了三遍。如今他已是一个准备高考的小伙子了，看到我在电脑前翻译这本书，常常会很有兴趣地站在一边看，一边以他儿时对这本书的印象来“纠正”我的译笔。因为书中那四个动物的音容笑貌，早已按照连环画的译述风格烙入他的记忆。

从翻译的角度来看，《柳林风声》不是那种非常难译的书，文字清新优雅，故事引人入胜，读来有趣，译来也颇有滋味。但是文学翻译向无坦途，尤其是把一个世纪前英格兰乡村的生活场景再现于平易（不敢奢求优雅）的汉语，实在不是一桩轻松的工作。译者才疏学浅，碰到的疑难问题也不少，那种时候自然最能体会前人所谓“一名之立，旬月踟蹰”的意思，所以尽管所费工夫不少，译文如何仍不敢自信。本书的书名曾有几种不同译法，如“杨柳风”、“杨柳间的风”、“柳林四侠”等，当初我见到的那本连环画上的译名则是“柳林风声”。也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我觉得这个名字有音韵、有意境，也更具美感，这里就照此搬用。但是，那本连环画里把Toad译为“癞蛤蟆”，最后他要改邪归正时唱的那首歌也被译为“英雄癞蛤蟆之歌”，不能不让人觉得别扭。“蛤蟆”是中性词，而加之以“癞”，则完全是嘲讽之意。整部小说是以Toad为故事中心的，朋友们费尽心机地帮助他，终于使他找回理智，成为一个体面的动物（符合英国乡绅的标准），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个肤浅的搞笑过程。当然，照我看来，如果现在有人写《柳林风声》的续篇，蛤蟆肯定是个大出风头的角色，而安命自守的獾、本分的河鼠和事事听命于人的鼹鼠是成不了“当代英雄”的。我在翻译过程中倒是非常喜欢这三个动物，尤其是译到老獾对鼹鼠述说“人类社会风云变幻几经沧桑，而自然界最长久的居民却是我们獾”那番话时，译到鼹鼠经历了新鲜刺激的新生活后回到老家的那一段，真是充满了惬意，甚至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文　敏

一　河　岸

鼹鼠一个早上都在他的小屋里忙碌着春季大扫除，丢下扫帚又拿起掸子，又拎着一提桶白石灰水爬凳上梯，扬起的粉尘呛了他的嗓子迷了他的眼，后脊上的黑毛也溅满了白石灰水，弄得他背也痛胳膊也酸。春天已经荡漾在上边的空气中，钻进了泥地里，环绕着他。春天以她那种不可名状的令人躁动不安的精神渗入他低暗的小屋。突然，他一个激灵，把刷子扔在地上，说：“讨厌！拉倒吧！”又说，“去它的春季大扫除！”不等穿上外套就蹿出屋子。有什么东西在上边不依不饶地呼唤着他，他一个劲儿地爬上了狭窄的坡道，这条砾石车道属于那些更靠近阳光空气的动物们。他又扒又挠又抓，然后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再抓再挠再扒，他一边忙乎着，一边对自己叨叨咕咕：“我们上！我们上！”最后，噗！他的鼻子伸进了阳光里，他发现自己滚到了一片暖洋洋的大草坪上。

“爽！”他对自己说，“这可比刷墙爽多了！”阳光热烘烘地照在他的毛皮上，微风轻柔地抚过他发热的额头。那么长时间蛰居在地穴中，鸟儿欢乐的颂歌落入他发木的耳朵里，几乎像是在大喊大叫。有春天的喜悦，有生活的快乐，而没有大扫除的麻烦，他乐得立马四脚一跳，撒着欢儿蹦过草坪，一直跑到远处树篱那边。“站住！”一只老兔子站在沟边喝道，“留下六便士买路钱来！”急躁傲慢的鼹鼠压根儿不理睬老兔子，倒把兔子吓了一跳，他一溜小跑地擦身过去了，还耍笑其他那些支棱着脑袋从洞穴里朝外张望的兔子们：“洋葱酱！洋葱酱！”（吃烤兔常用洋葱酱作调料——译注），兔子们还一点都没想好怎么回嘴，他便一溜烟地跑了。于是兔子们开始互相抱怨起来：“你真是傻帽！你干吗不说他——”“好啊！那你干吗不说——”“你也许这么说他就好了——”等等等等，他们总是这么一套。不用说，一切都是马后炮。

所有一切看起来好得都不像是真的，鼹鼠在草坪上这儿那儿到处跑来跑去逛着，沿着树篱丛，穿过矮树林，看见到处是鸟儿们在筑窠，是花儿们在绽放蓓蕾，是树叶子们在发芽——一切都那么快快乐乐，欣欣向荣，忙忙碌碌。不知怎地，在这一片生机中，面对这些勤勉的芸芸众生，他只想做一只无所事事的狗，而不想让“刷墙”什么的念头纠缠自己。毕竟，假日中最快活的倒不是自己休息，而是叉着手看别人在那儿忙碌。他随意地四处闲逛着，以为自己到了快活的极点，这时候，一条充盈丰涨的大河突然在他眼前展现。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条河——这样光滑如镜，蜿蜒曲折，像是躯体饱满的动物一样的河流。它在那儿追逐着，抚弄着，汩汩流淌中紧紧抓住什么东西，又大笑着放开，又去缠上一个要挣开去的新玩伴，那个玩伴又被它抓在手中。一切都在颤动、鼓荡——闪闪烁烁，波光粼粼，潺潺流动，盘旋起伏，喋喋不休。鼹鼠完全被眼前的景象迷得心醉了。他在河边一溜小跑着，就像个很小的小娃娃在大人身边紧赶慢赶着听好听的故事，最后赶累了，他坐在河岸上，河水还在向他窃窃私语着，娓娓叙说着世界上最动听的故事。这故事来自大地的脏腑，一路倾吐，最后流向浩瀚的大海。

他坐在草地上，望到河的对岸有一个黑黑的洞穴正好露在水面上，这让他不禁有点想入非非起来，觉得这地方远离尘嚣，大水淹不着，又温暖又舒适，对于一个清心寡欲的喜欢河边小筑的动物来说，可真是一个绝佳的居处。正当他朝着那地方凝神睇视时，发现洞里中央有一个什么小小的发亮的东西一闪而过，接着又闪了一下，像是一颗小星星。可是那地方几乎是不可能有星星的，说是萤火虫也不像，因为它太小又太亮。于是他使劲盯着看，发现那里面有东西在冲他眨眼睛，是的，很明确是在眨眼睛，接着，整个小脸显露出来了，像是嵌在画框里的一张画。

一张棕色的小脸，长着胡须。

一张矜持的小圆脸，眼睛还像刚才抓住他的目光时那样闪着亮光。

小巧精致的耳朵，厚厚的丝一样的毛发，这是河鼠！

于是两只动物互致矜持的问候：

“你好！”河鼠说。

“你好！”鼹鼠说。

“你想过来吗？”河鼠迟疑地问。

“噢，你这么说说倒挺容易。”鼹鼠说。语气有点生硬，因为他对于河流，以及河边的生活的种种方式都还很陌生哩。

河鼠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解开缆绳，把小船拖到岸边，然后轻轻跨进一只鼹鼠这辈子从未见识过的小船里，小船的外面漆着蓝色，里面是白色的，大小正好可以坐下两只动物。鼹鼠的一颗心马上就飞到船上了，尽管那会儿他还一点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河鼠灵巧地把船很快撑到这边来，然后伸出两只前爪去搀扶战战兢兢走下船来的鼹鼠。“靠那一边，”河鼠叮嘱着，“上船时脚下留点神。”这下子，鼹鼠欣喜万分地发现自己是在一艘真正的船上了。

“今天可真够过瘾的！”他心满意足道。河鼠把小船撑开河岸，摆动双桨向前划去。“你知道，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坐过船哩。”鼹鼠感叹说。

“什么？”河鼠叫起来，张大了嘴合不拢来，“从来没有坐过船？从来没有？——那你——那你一直都干些什么呢，嗯？”

“划船什么的很有意思吧？”鼹鼠怯怯地问。其实不用问，他早已相信就是这么回事了。因为他正舒舒服服地靠着座位上的垫子，看着这桨、这桨座、船上所有迷人的物件，感觉着小船在他的身下轻轻地摇荡。

“有意思？这可是惟一重要的事。”河鼠一边向前划着船一边严肃地说，“相信我，年轻的朋友，这是惟一重要的事，没有任何事——完全没有——没有一件事比摆弄船上的事更重要，连一半都没有。”他梦呓似的说：“坐船到处游荡——到处——游荡——”

“当心前面，河鼠！”鼹鼠突然大叫起来。

太晚了！小船对着河岸撞个正着。这位水上的寻梦者，一下子跌倒在船舱里，来了个四脚朝天。

“坐船到处去——要不就划着船，”河鼠可没惊慌失措，哈哈大笑着一骨碌爬起来，“在船里面还是在外面都无所谓，只要有船似乎什么都不要紧，这就是它吸引人的地方。不管你是想离开还是不想离开；不管你是到达了你的目的地还是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也不管你是不是从来没去过任何地方，你手边总会有事可做，你决不会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你干完了一件，总还有另外的事可做，只要你喜欢，你总有事可做，但你别干太多。我说，我们是不是一起顺流而下，在船上好好享受一天如何？”

鼹鼠简直快活得要命，不停地扭动着脚趾头，惬意地长吁了一口气，美滋滋地倚在松软的靠垫上：“我今天真要好好享受一下了！”他说，“那我们就赶紧出发吧！”

“耐心点再等一会儿，嗯？”河鼠说。他把小船拴在码头上，把绳子打了个结扣住，就钻进他的洞里去了，一会儿工夫，他又重新出现，步履蹒跚地顶着个硕大的柳条午餐篮子。

“你用脚把船撑开。”河鼠一边走下来跨进小船，一边吩咐鼹鼠。他解开拴着小船的绳索，继续划船前行。“篮子里面装了些什么？”鼹鼠好奇地扭动着身子探过去问。

“里面是一些冷鸡肉，”河鼠简要地回答，“有冷口条冷火腿冷牛肉泡菜黄瓜色拉法式圆面包水芹野鸭罐头炖肉姜汁啤酒柠檬苏打水——”

“噢哟，够了够了，”鼹鼠乐得大叫起来，“这可太多了！”

“你真这么觉得？”河鼠一本正经地问，“通常的郊游，我就带这些东西，其他动物们总说我是个小气鬼，带去的东西刚够分的。”

鼹鼠其实一点也没听进去。刚刚涉足的新生活让他完全着迷了，他陶醉在波光涟漪、鸟语花香和融融春日之中，他把爪子浸在水里，做起长长的白日梦来。河鼠真是个好伙伴，顾自不停地划着船，不去打扰他的好梦。

“我挺喜欢你这件衣服的，老伙计，”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河鼠开口了，“哪天我手头方便了，就去给自己弄件黑色的天鹅绒的吸烟服来穿穿。”

“你刚才说什么？”鼹鼠赶快醒过神来，“你一定觉得我太没礼貌了，但这一切对我真是太新奇了。这是——是一条——河吧！”

“是这一条河。”河鼠纠正他的说法。

“你真的生活在这条河边？多快活的生活啊！”

“我一直在河边，与河为伴，在河上，在河里，”河鼠说，“这条河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叔叔阿姨，我的伙伴、粮食和水，我在这里吃喝也在这里洗涮。这条河就是我的世界，除此以外，我不需要别的东西。在这条河里得不到的东西，就不值得我去争取，这条河所不了解的东西，也不值得我去了解。上帝！我和这条河在一起度过了多少难忘的日子啊！无论严冬还是酷暑，春日还是秋夜，它总是给你带来乐趣和惊喜，哪怕就是二月里发大水，对我来说事态不妙的时候，也是如此。那时候，浑浊的大水一直要漫到我最考究的卧室窗口，汛期过后，水退去了，露出一块块烂泥地来，发出提子蛋糕一样的气味，冲下来的杂物和灯芯草之类的水草把河道给淤塞了。这一来，我倒可以在河床的许多地方溜达溜达了，而且不会弄湿鞋子，我还可以找一些新鲜食物，还有那些粗心的人们从船上掉下来的东西。”

“那你有时候会不会感到有点儿单调呢？”鼹鼠小心翼翼地问，“就只有你和这条河，没有其他人来跟你聊个天什么的？”

“没有其他人？——唉，我对你嚷嚷也没用。”河鼠大度地说，“因为你新来乍到，觉得什么都很新奇陌生，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这河堤现在可比从前喧闹多了，许多动物干脆都搬走了。噢不，现在真是一点都不能跟从前相比了。什么水獭呀，鱼狗呀，红松鸡呀，一天到晚就看见这些动物，他们还总是缠着你忙乎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好像一个人竟没有他自己的事可做似的。”

“那边是什么？”鼹鼠扬了扬爪子，指向河边水草地后面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那边？噢，不过是一片野树林罢了。”河鼠急促地答道，“我们很少上那儿去，我们是岸边的动物。”

“那他们不是——那些家伙是不是不大好？”鼹鼠忐忑不安地问。

“他——们嘛，”河鼠迟疑地说，“让我想想，松鼠倒还不错，兔子嘛——有些还好，有些不太好。对了，还有老獾，住在野树林正当中，他不跟任何人来往，你就是花钱请他，他也不搭理你。亲爱的老獾！没人去打扰他。最好别去打扰他。”河鼠别有意味地加了一句。

“这怎么说？有谁想打扰他么？”鼹鼠还问。

“嗯，当然啦，总有别的一些家伙，”河鼠带着点迟疑不定的口气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比方说鼬啊——还有那些白鼬——还有狐狸，他们在这方面都还识相——我和他们都是好朋友，碰到了也会在一起玩一天，不过他们这些——可是他们有时总会弄点麻烦出来的，这我没法否认，嗯，事实上，你没法真正信任他们。”

鼹鼠很知道老是念叨着将要发生的麻烦事，或者仅仅是往那方面暗示一下都是有违动物礼仪的，所以他就不再谈起这个话题了。

“那么过了野树林那边又是什么呢？”鼹鼠问道，“那儿都是蓝蓝的，模模糊糊的吗？有人看见那里好像有许多山，也许不是山，有一些像城镇上空的烟雾似的东西，或者只是一些飘来飘去的云？”

“穿过野树林那就是广阔的花花世界了，”河鼠说，“不管那里有些什么东西都和你我没任何关系。我从来没去过那儿，我也决不会上那儿去，如果你有点脑子的话也不会上那儿去。别再提那儿的事了，现在还是请你过来吧！这儿终于有一片泊船的静流了，我们这就享用午餐吧。”

他们离开河流主航道，进入一个一眼看去像一个小小的内陆湖泊的静水湾。绿色的草皮盖满两边，透过平静的水面可以看见棕色的互相交错的树根在水下闪烁不定。在他们前面，可以看见一座像耸起了银色的肩膀一样的翻腾着泡沫的水坝，并连着一个不停地滴着水的磨轮，

空气中飘荡着从灰山墙磨房里发出的单调的嗡嗡之声，呆板得催人欲眠，可是间或会有些快乐的谈话声飘到磨房外面来。这里是如此之美，鼹鼠几乎要窒息了，他不知如何表达对这美景的感受，只是伸出两只前爪：“噢，我的天！噢，我的天！噢，我的天！”

河鼠很快把船靠了岸，帮着仍是那么笨手笨脚的鼹鼠好端端地上了岸，回身拎起那只午餐篮子。鼹鼠请求河鼠让他来铺排这些食物，河鼠乐得宠宠他，让他去忙乎，自己四脚一摊躺在草地上休息了，等着他那兴奋不已的朋友把台布抖开铺上，取出篮子里那些裹得密密匝匝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放妥当。鼹鼠每掏出一样东西就惊叹一声：“噢，我的天！噢，我的天！”一切都摆好了，河鼠说：“好了，老伙计，现在开始干吧！”鼹鼠真是非常乐意从命，就像通常让什么事儿一搅就忘了吃饭，从今早搞大扫除到这会儿，他还没歇下来填填肚子哩。再说，今天他又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儿，此刻想来就好像已经过了好几天似的。

“你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等饥肠辘辘的鼹鼠有些缓过劲儿来的时候，河鼠才开口问道。那鼹鼠的目光这才从餐布上挪开去。

“我在看——”鼹鼠说，“瞧那穿过水面的一串泡泡。那挺逗的。”

“泡泡？嘿！”河鼠欢快地咂着嘴。

一个宽大的鼻子在那边的水面上闪着亮光，水獭跃出水面，抖落着身上的水珠。

“馋嘴的家伙！”水獭瞧见他们有吃有喝的场面，朝餐布这边过来，嚷嚷道，“怎么不请我，河鼠仔？”

“不过是随意小酌罢了。”河鼠申辩着，“来吧，我来介绍一下：我的朋友，鼹鼠先生。”

“很高兴认识你。”水獭向鼹鼠致意，两个动物于是就成了朋友。

“怎么到处都是这么乱哄哄的闹腾！”水獭又说，“今儿好像所有的动物都跑到水面上来了。我到这处河湾来，本想能有一份清静，谁知又碰上你们二位！不过，请原谅，我实在没有别的意思，你们知道。”

他们背后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是从树篱那边依然挂着去年那些厚厚的叶子的树丛里传来的，一个带条纹的脑袋，高高耸起的肩膀，正从那边窥视着他们。

“快来，老獾！”河鼠大叫起来。

獾往前跑了一两步，哼了一声：“唔，一帮子人。”转身就消失不见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河鼠失望地嚷道，“就是讨厌社交！咱们今儿就别想再跟他碰面了。好了，告诉我们，都有谁跑到河上来了？”

“有一个就是蛤蟆。”水獭回答说，“驾着一艘新牌子的赛艇，一身新衣服，什么都是新的！”

旁边那两个家伙你瞧我一眼，我瞅你一眼，一块儿大笑起来。

“有段时间，他什么都不管不顾就迷恋着帆船。”河鼠说，“后来玩厌了帆船，又去撑长篙船。那会儿他成天发疯似的玩长篙船，天天这么疯玩，玩得昏天黑地。到了去年又喜欢上篷船了，我们只得跑到他的篷船上，跟他住一块儿，装作也挺喜欢他那篷船。本想他这辈子没准就要在篷船上度过了，可是就像他对其他东西一个样儿，新鲜了没几天，又找上别的玩意儿了。”

“他人倒是不坏的。”水獭在旁接上说，“就是没有长性——特别是在船的事情上。”

从他们坐着的地方可以看到隔着岛屿的大河主航道，这工夫他们就看见一艘赛艇疾速驶入视野，那个矮墩墩的划船手，长着一副矬身板——在飞溅的水花中，劈波斩浪地摆弄着他的船。河鼠连忙起身招呼那个划船手赶快停下。但是，蛤蟆——正是这家伙——摇头不答，歪着个脖子只顾他自己手里的事。

“他把船弄得这么颠起颠落的，马上就会从船里翻出去的。”河鼠说着又坐下了。

“没错。”水獭在一边抿着嘴直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蛤蟆和水闸管理员那桩好笑的事儿？事情是这样的，蛤蟆……”

一只飘荡的蜉蝣突然跌跌撞撞地从水里穿了过来，清澈的水流中，蜉蝣红彤彤的身体看上去鲜灵灵活蹦蹦的，它打了个水漩，“咕咚”一声，消失不见了。

水獭也跟着“咕咚”一声，消失不见了。

鼹鼠朝下面看，声音还在耳边，水獭刚才躺过的那块草地却空了。等他们再见到水獭时，这家伙已经在老远的地方了。

岸边又是一串水泡泡。

河鼠哼着小曲儿，鼹鼠倒是记起动物的某些礼仪和禁忌：一位朋友不管在什么时候不辞而别，无论你觉得如何，都不去说三道四。

“好啦，好啦。”河鼠说，“我想我们该走了，只是我拿不定主意，我俩谁来收拾这个午餐篮子？”听这口气，好像他不太乐意沾手这事。

“噢，让我来吧。”鼹鼠急忙说。于是，自然而然，河鼠就甩手不管了。

把东西往午餐篮里收拾进去可不像打开时那么有趣，这事情一向如此。鼹鼠倒是干得挺欢，只是好不容易收拾好，一一捆扎妥当，突然却见一只盘子在草地上瞪视着他，刚把盘子收起，河鼠又向他指指一把遗落的叉子，这应该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差不多要忙乎完了，慢着，这里还有一只干脆没挪窝的谁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芥末罐哩。好哩好哩，最后总算把全副家什都装上了，总算没让河鼠发太大的火。

河鼠在渐渐西沉的夕阳下慢慢往回划着船，沉醉在一路的诗情画意中，一边发出哦吟诗句似的自言自语，不再留意旁边的鼹鼠。那鼹鼠呢，肚皮填饱了，一副神满意足的样子，这会儿坐船也坐习惯了（他是这么想的），于是就有点不安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对河鼠说：“河鼠老兄，我想划会儿船，让我玩一下好吗？”河鼠笑着摇摇头：“我的小老弟，你还不行。”他说，“你还是耐心呆着吧，否则会惹麻烦的，这可不像你看着那么容易。”

鼹鼠老实了一两分钟，却愈来愈嫉妒河鼠那灵便有力的划船姿态，他的好胜心也开始向自己发出嘀咕：你也能划，一点不比河鼠划得差劲。突然，他一下子蹦起来拽过河鼠手里的船桨。河鼠正端视着水面自顾吟诗呢，猛地被鼹鼠吓得跌出了座位，四仰八叉的好一会儿起不来。鼹鼠于是得意洋洋地坐到划船的位置上，信心十足地划起桨来。

“给我放手，你这蠢货！”河鼠在舱底大喊，“你划不来的，你这样会把我俩都翻出去的！”鼹鼠抓住船桨用力向后甩去，使劲朝水里插，可是船桨压根儿只是在水面上荡了个圈。他两脚高高翘过头顶，一下跌到还摊手摊脚地躺在那儿的河鼠身上。这可把他吓坏了，连忙去抓船舷，接着就是——扑通！

跌下去的鼹鼠在水里一个劲儿地挣扎。

噢，天哪！河水真够凉的。天哪，身上全湿透了。他两耳嗡嗡作响，身子直往下沉，沉，沉！好不容易哗啦哗啦浮出水面，啊呀，太阳是多么明亮可爱呀！哇呀，他又沉下去坠入绝望的黑暗中了！这时一只有力的爪子一把拎起他的后颈，那是河鼠！他显然在大笑——鼹鼠能觉出是这回事，那嬉笑从胳膊传到爪子上，然后灌进了他的——鼹鼠的脖子里。

河鼠抓过一支桨猛地捅到鼹鼠臂膀里，转过来又往他另一只胳膊里塞上一支，跟在他后边游着，把这可怜的家伙推到岸边，从水里拎出来。倒霉的鼹鼠，整个儿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河岸上。

河鼠使劲儿把鼹鼠给揉了一遍，再把他身上的水拧出去，然后说：“老伙计，现在你就沿着这条纤道使最大劲来回跑吧，一直跑到你暖和起来，身上干透为止。我呢，要趁你跑步的当儿潜到水里去找我的午餐篮子。”垂头丧气的鼹鼠，外面湿，内心窘，只好来回跑着把自己弄干。这时河鼠一头扎进河里，拽着船把它翻正过来，又去找回那些已渐渐漂向岸边的物件，最后又一个猛子扎下水底，摸回了午餐篮子，拖着回到岸上。

总算一切搞定，又该出发了。可怜的鼹鼠，无精打采、神情沮丧地坐在船尾的座位上，开船后，他心碎地用低沉的嗓子向河鼠道歉：“河鼠老兄，我的慷慨的朋友！我对自己愚蠢、又是那么对不起你的行为觉得很抱歉。一想到险些丢了那么漂亮的午餐篮子，我的心都快要停跳了。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蛋，我很明白这一点。请你忘记我这些过错，别提起这些倒霉事儿，原谅我好吗？”

“天哪，当然可以原谅你的！”河鼠高高兴兴地说，“什么是河鼠呀？我在水里的时间比在岸上的时间多得多。你也别再去想这件事了。瞧，我家到了，真希望你能到我家和我一道住几天。你知道，我家很平常很简陋——没法跟蛤蟆的家比——可是你还没到过我家呢，我能让你在我家过得快活舒服。我会教你划船、游泳，你会和我们一样在水里自自在在。”

鼹鼠被河鼠一番充满友好情谊的话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不得不用他的爪子背抹去一滴，也许是两滴眼泪，这时善解人意的河鼠把眼睛瞟向别处去了。过了一会儿，鼹鼠的精神恢复过来了，他甚至还有劲头跟那些嘲笑他烂湿如泥的母红松鸡斗几句嘴。

到家后，河鼠在起居室里生起一炉明亮的火，把鼹鼠安顿在炉火前的扶手椅上，拿来了晨袍和拖鞋给他换上，又给他讲一些河里的有趣故事，一直讲到晚饭时分。像鼹鼠这样的穴居动物听来真是新鲜有趣极了。河鼠聊着关于那个拦水坝的事，那些突然发起的洪水，跳跃的鱼狗，那些汽船上扔下来的坚硬的瓶子——至少他相信是从汽船上扔下来的，他们都这么肯定地推测。说到苍鹭，他们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那么怪里怪气的；还有排水管下的冒险经历，和水獭一起在晚上去钓鱼，和獾一起去野外远足。晚餐是最令人愉快的，但是吃过没多一会儿，哈欠连天的鼹鼠就被殷勤的主人送到楼上最好的卧室里去了。他带着十二分的安宁和满足，一头倒在枕头上，倾听着新结识的朋友——大河——柔声拍打着他的窗棂的声音。

对于初见外面花花大世界的鼹鼠来说，这只是第一天，但后来的许多日子，他都是这么度过的，随着夏天的到来，白日一天比一天长，生活中的乐趣也随之增多。鼹鼠学习游泳和划船，沉浸在玩水嬉戏的快乐中。他的耳朵时而会捕捉到芦苇丛里飘忽不定的声音，那是风在不停地向他们传递着丝丝低语。

二　大　路

“河鼠老兄，”在一个明亮的夏天的早晨，鼹鼠突然对河鼠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河鼠这时正坐在河岸上，嘴里哼着他自己刚刚完成的小曲儿，正满心得意地陶醉其中，顾不上理会鼹鼠或是什么其他的事情。今天一清早，他和一群鸭子朋友一起在河里游泳玩耍。看见鸭子们突然把头朝下扎进水里去，他就潜到水里去往他们的脖子上呵痒，而且正好是呵在鸭子的下巴颏底下——如果鸭子有下巴颏的话——这么一来鸭子们在水下的感觉就非常非常够呛，弄得他们不得不马上把头伸出水面，冲着他气急败坏地抖动身上的毛。几次三番以后，弄得鸭子们只好求求他：能不能去忙自己的事，不要再来招惹他们了。河鼠于是放过了他们，去坐在河岸的阳光下写关于鸭子们的歌词，他管这首歌叫做：

鸭子小调

沿着潺潺的静水湾，

穿过高高的灯芯草，

鸭子们戏水乐呷呷，

鸭子的尾巴翘呀翘。

公尾巴，母尾巴，

黄黄的脚掌拨呀拨，

黄黄的鸭嘴不见了，

鸭子们河里真忙活。

绿绿的水草稠如泥，

斜齿的鳊鱼游啊游，

我们的食物藏在此，

清凉隐蔽又丰厚。

找乐的招儿各有各的好，

让你瞧瞧我们这一手：

头扎下来尾巴翘上，

水里真是快活又自由。

蓝蓝的天空高又高，

雨燕在天上飞又叫，

我们在水里玩个够，

大家的尾巴向上翘。

“河鼠老兄，这首歌我怎么琢磨不出它的好处？”鼹鼠谨慎地评价道。他自己不是个诗人，也不介意谁是不是诗人，而且他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鸭子们也不喜欢呢。”河鼠乐呵呵地说，“他们也在嘀咕：‘干吗不让别人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呢，干吗要让那些成天在河岸上转悠的家伙来说三道四，编出什么诗歌来说他们的事儿呢？都是一些胡说八道！’这就是鸭子们说的。”

“是这么回事，是这么回事。”鼹鼠满心赞同地说。

“不对，不是这么回事！”河鼠忿忿然地叫喊道。

“好啦，好啦，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鼹鼠情愿息事宁人，“我想求你帮个忙，能不能带我去拜访一下蛤蟆先生？我对他耳闻已久，很想跟他结识一下。”

“噢，当然可以啦。”天性随和的河鼠顿时蹦了起来，把一整天缠在脑子里的诗歌丢到一边去了，“坐船出去，我们很快就到那儿了。去看蛤蟆什么时候都行，迟了早了都没事，他就是那么个人，总是那么一副好脾气，总是那么好客，到你要告辞的时候还总是那么依依不舍！”

“他肯定是个好动物！”鼹鼠坐进了船里，一边划起桨，一边对河鼠说。河鼠就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安顿在船尾了。

“他确实是个好动物。”河鼠接话说，“那么淳朴，天性那么随和，还相当有爱心。也许他不算很聪明——总不能每个人都是天才——而且，也许还有点好高务远，喜欢自夸。不过，蛤蟆总归是有不少好的素质的。”

在河里荡了一个弯，一所典雅而惹眼的老房子已映入眼帘。房子用色调沉稳的红砖砌成，修理和养护得很好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水边。

“这就是蛤蟆庄。”河鼠说，“左边有个小港湾，那儿竖着个牌子——‘私人领地，不准停泊。’我们可以从那儿到他的船坞里去，就把船停到那儿。他的马厩在右边。现在看到的是宴会厅，年头久了。蛤蟆真是很有钱，你知道，他的宅子是这一带最考究的楼房之一，不过在他面前我们可不这么说。”

他们的船荡进了小港湾，掠过船坞的巨大阴影间，鼹鼠收起了船桨。他们在那儿见到了好多漂亮的船，不是吊起在横梁上，就是架在船台上，没有一艘在水里，整个地方呈现出一片荒凉废弃的景象。

河鼠四处瞧过来，说：“我明白了，船已经玩腻了，不想再玩了，所以就都扔到这儿啦。不知道他这会儿又在摆弄什么新鲜时髦的玩意儿。走吧，我们上去找他，见到人了很快就会弄明白的。”

他们上了岸，穿过靓丽的鲜花装点的草坪去找蛤蟆。走了一会儿，迎面瞧见正坐在花园柳条椅里的蛤蟆。这家伙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膝上摊开一张大地图。

“嘿！”见到他俩，蛤蟆就跳了起来，喊道，“真是太好了！”他热情地摇晃着爪子跟他俩握手，顾不上让河鼠把鼹鼠介绍给自己。“来得太好了！”他高兴得围着他俩跳起舞来，“我正要打发一艘船去接你，河鼠兄，不管你正在忙什么，我责令他们非得把你立刻请来。我真是非常需要你——你们二位。怎么，还等什么，快进去吃点东西吧！你不知道你来得正是时候，真是好运气！”

“蛤蟆老弟，我们还是安安稳稳地坐一会儿吧！”河鼠说着就把自己塞进一张安乐椅里。鼹鼠就坐在他旁边，啧啧称赞蛤蟆的“可爱的府第”。

“这可是整个河岸最好的房子。”蛤蟆得意地夸耀道。“别处难道还有这样的房子吗？”他忍不住又补充一句。

河鼠听到这儿用肘子轻轻碰了碰鼹鼠，这个动作不巧让蛤蟆瞅见，不禁闹了个红脸。于是出现了一阵尴尬的沉默。然而，蛤蟆很快就不介意地大笑起来：“没事儿，河鼠兄，你知道我说话就这样。这儿确实是一座不坏的房子，是吧？你自己也知道，你挺喜欢这儿。现在该说到正事上了，你们二位正是我需要的，你们得帮帮我，这事情非常重要！”

“我猜准是跟摆弄船的事儿有关。”河鼠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似的，说，“你现在摆弄船是越来越有水平了，虽说水花溅得大些，只要再多多投入耐心，再多多训练，你当然可以——”“哎，得了，让那玩意儿见鬼吧！”蛤蟆打断河鼠的话，神情很不爽，“那是愚蠢的小男生的玩意儿，我早就把它扔一边儿去了。那纯粹是浪费时间，就是这么回事儿。见到你这位老伙计，我真觉得非常遗憾，你本来可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你竟然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虚掷精力。算啦，现在我已经发现了一桩真正有价值的事业——生命中惟一的正经活儿。我得把自己今后的岁月奉献给它，如果放过了这事情，我将会后悔一辈子，后悔自己一生竟无所事事。跟我来吧，我的河鼠兄，你这位讨人喜欢的哥们也一块儿来吧，要是肯赏光的话。不远，跟我到马厩那边去，你就能见到该让你瞧瞧的那样东西了！”

于是他就领他们到马厩那儿去，河鼠带着满脸疑惑的表情跟在后边。到了那儿，瞧见蛤蟆的“宝贝”已经从马厩里拉出来了，他们眼前是一辆簇新锃亮的吉卜赛篷车，明黄的车身配着绿色的纹饰，下边是四只大红轮子。

“你们瞧！”蛤蟆挺胸凸肚岔开两腿喊道，“这辆小车是你们真正的生活的象征。我们可以开着它到开阔的大道上，尘土飞扬的公路，石楠丛生的荒野，公共领地，树篱灌木丛，我们让轮子一路滚动下去！去露营，去乡村，去集镇，去城市！今天在这儿，明天到那儿，一抬腿到了东边，一转身又到了西边。不停地旅行，不断地变幻，总有乐趣，总有刺激！整个世界都将呈现在你眼前，前面的地平线总在不断地变化！听好了，这辆车子可是无与伦比的，你找不出第二辆来。快进去瞧瞧里边的设施吧，都是我设计的，我一手打理的！”

鼹鼠兴奋万状，急不可耐地跟着蛤蟆跨进车里。河鼠只是把两手深深插进口袋里，站在那儿没动。

这辆车确实很酷，布置得也很舒适。里面安装着小小的睡铺，可以折叠的小桌子对着车厢壁——那儿有炉灶、储藏柜、书架，还有一只圈着小鸟的鸟笼、煮锅、平底锅、瓶瓶罐罐和烧水壶那些东西一应俱全。

“什么都全了！”蛤蟆一边打开储藏柜，一边得意洋洋地说，“你们瞧，饼干、罐装龙虾、沙丁鱼——你想要什么这儿都有。这是苏打水，那是烟丝——瞧，信纸、熏肉、果酱，还有扑克牌、多米诺骨牌。”他们走下车时，他又接着说：“我们今天下午出发时，你就会知道什么都没拉下，什么都不缺。”

“哎哎哎，请你再说一遍好吗？”河鼠嘴里叼着一根麦秆，慢条斯理地问道，“我是不是听到你在说什么‘我们’、‘出发’，还有‘今天下午’干吗来着？”

“噢，得了吧，我的河鼠好哥们——”蛤蟆恳求道，“别拿这种硬邦邦不理不睬的口气对付我，好不好？反正你已经来了嘛，你明明知道没有你我是应付不了这摊子事的，求你啦，还是把这事儿说定了吧，别再跟我抬杠了，我可争不过你。你总不至于真的要在你那条沉闷得要发霉的老河沟里呆上一辈子，守着河岸上的一个洞，一条船吧？我要带你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我要让你成为一个新新动物，哥们！”

“我不在乎。”河鼠固执地说，“我不会去的，肯定不去。我就是要呆在我这条老河沟里，就是要一如既往地守住那个洞，那条船，就这么过一辈子。还有，鼹鼠也准是跟我在一起，是不是，鼹鼠？”

“当然，没说的。”鼹鼠忠心耿耿地表示，“我总归跟定你啦，河鼠，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过，话是这么说，蛤蟆这主意听起来好像——好像还行，挺有趣的，你说呢？”他眼巴巴地望着河鼠又加了一句。可怜的鼹鼠！具有刺激和冒险的生活对他来说真是太新奇太来劲了：这种闻所未闻的生活方式对他的诱惑也太大了，他一见到这辆明黄色的篷车和车里那些小摆设就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

河鼠很清楚鼹鼠脑子转着什么念头，一下子有些犹豫起来。他不愿扫别人的兴，又挺喜欢鼹鼠，说实在的，他几乎愿意做任何事情来让鼹鼠高兴。蛤蟆在一边，眼睛溜来溜去地注视着他俩的表情。

“好啦，进去吃午餐吧。”蛤蟆用外交官似的口吻说，“我们不妨边吃边谈嘛。总不能饿着肚子商量吧。当然，去不去，我压根儿不在乎。本来是想让你们二位开开心的。‘活着为他人’，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吃午饭时——当然是一顿很不错的午餐，就像蛤蟆家里的任何东西一样，总是显得那么精致——蛤蟆对一旁的河鼠视而不见，只顾滔滔不绝地扯开去，喋喋不休地对毫无阅历的鼹鼠吹嘘他的计划，向鼹鼠描绘着这次旅行的诱人景象，野外生活的种种乐趣，以及一路上万花筒似的色彩令人目不暇接，把鼹鼠说得坐也坐不住。蛤蟆这么一通七拉八扯，不知怎么搞的，这趟旅行的事情似乎就在他们三个中间说定了。河鼠呢，心里尽管还是别扭着，终于还是让自己天生的好脾气给摆平了。他实在不愿让两位朋友失望，而且那两个家伙已经完全投入到旅行的计划中，他们已经核计到今后好几个星期里每一天的日程安排了。

总算一切搞定，得意洋洋的蛤蟆带着他的朋友们到马场去，让他们去套那匹灰色的老马。可是蛤蟆事先没有跟这匹老马商量过此事，老马一听说要分派他往尘土飞扬的大道上去出苦力，他满肚子的不高兴，干脆表示宁愿留在马场里，所以要套住他真是费了老大的劲。这工夫，蛤蟆把一些什物满满当当地塞进储物柜里，还有饲料袋、几网兜洋葱、几捆干草、几只篮子，一一吊到车厢底下。老马总算被套上了笼头，可以出发了。这下各自都来了兴致，或是跟在篷车一侧漫行，或是坐到车辕上，彼此叽叽呱呱地交谈起来。这是一个无比美妙的下午，就连马车扬起的厚厚的尘土，闻着都令人愉悦。路边茂密的果园里，鸟儿们朝他们打着招呼，愉快地吹着口哨。乐呵呵的过路人碰见他们，也道一声“你们好啊”，有的还停下来打量他们那辆漂亮的篷车，啧啧夸赞一番。灌木丛里，坐在自家门口的兔子们，扬着前爪发出一声声惊叹：“噢，我的天！噢，我的天！噢，我的天！”

天色向晚，走出已有数英里了，他们既兴奋又疲惫，这时车子停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公共领地上。他们卸了车，让马去吃草，他们自己坐到马车旁边的草地上吃一顿简便的晚餐，蛤蟆吹嘘着接下来的几天他要做的大事。这会儿的夜空已是满天星斗，灿烂的星光照映着他们和四周的一切，澄黄的月亮陡然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天际，来和他们做伴，聆听他们倾谈。最后，他们终于躺进了车厢的睡铺。蛤蟆蹬直了他的腿，睡意蒙眬地说：“好了，晚安，伙计们！这才是绅士该有的真正的生活！别再扯你那条老河了！”

“今儿不谈我的河。”河鼠耐着性子说，“可你知道，我会想它的。”他郁郁不乐地低着嗓子说：“我会想它——不管什么时候！”

鼹鼠从被单底下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河鼠的爪子，紧紧握了一下，说：“只要你乐意，我怎么着都行，河鼠兄。”他悄声细语道，“我们明儿一早就打道回府吧——一早就走——回到我们河边的老窝去，好吗？”

“不，不，我们得坚持到结束。”河鼠也悄声说，“谢谢你这番心意，可是我得看着蛤蟆直到这次旅行结束，让他一个人去闯荡会坏事的。这次旅行不会拖久的，他这人从来没长性。晚安！”

这次旅行真的是很快就收场了，甚至快得出乎河鼠的预料。

经过户外旅行的折腾，兴奋之余的蛤蟆睡得特别沉，第二天早上怎么也拨弄不醒。鼹鼠和河鼠一跺脚，便顾自己忙乎起来。河鼠照料马匹，点火，清洗隔宿的杯碟，准备打理早餐。这当儿，鼹鼠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处最近的村子里去——其实那也有好大一段路——买牛奶、鸡蛋和各种日用品——自然是蛤蟆忘了带上的。所有这些烦人的活儿都忙乎完了，两个家伙都累趴了，刚坐下来歇口气那会儿，蛤蟆神清气爽地出现了，兴致勃勃地感慨道，在丢开七七八八的家务活和那些烦心的事儿之后，他们现在日子是何等轻松快活呀。

这一天他们跟往常一样，穿过草地，走过跼蹐的小道，还是在一处公共领地安营扎寨。只是这一回，两位一直在照料一切的客人，要求蛤蟆也动动手，把他自己分内的事儿料理了。结果，第二天早上要开始干活的时候，蛤蟆又想赖回他自己的铺位上，现在他不再津津乐道什么原始生活的简单淳朴了，两位哥们硬是把他拽了起来。他们像往常一样，仍是由小道穿越田野村落。当天下午，他们上了公路，这是他们第一次走在公路上。就在这时，一场飞来横祸从天而降，倏然落到他们头上——这是他们探险旅行的一场灾难，也几乎整个儿的改变了蛤蟆后半辈子的生活。

他们一行三人在公路上慢悠悠地前行时，鼹鼠走到老马跟前和他一路聊了起来，因为这马已经抱怨过大家把他丢在一边不理不睬，眼里压根儿就没他似的。那蛤蟆和河鼠走在大车后面聊着天——其实多半是蛤蟆在说话，河鼠在听，间或插几句：“是啊，就是这么回事，你刚才说他什么来着？”——两人在想的根本是南辕北辙。这时，从他们身后远远地传来“嗡嗡”作响的不祥的声音，像是远方一大群蜜蜂正在蜂拥而来。他们向后望去，只见一个黑色的怪物挟带着一道烟尘，以让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向他们驶来，飞扬的尘土中隐约传来“噗——噗”的低鸣，就像一头受了伤的暴躁的动物。他们当时还没有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回过头来继续聊他们的，可是刹那间（好像是这样）平静的景象土崩瓦解了，随着一阵疯狂的声音和飞旋的气流，他们被掀到了旁边的沟里，那疯狂的东西就在他们上面一闪而过！“噗——噗”的吓人响声震动着他们的耳膜。在那一刻，他们一眼瞥见了那辆豪华气派的汽车，看到了里面闪闪发亮的厚玻璃板，昂贵的摩洛哥羊皮坐垫，那车车身庞大，华丽壮观，那气派简直要令人窒息。驾驶者全神贯注地操纵着他的车子，卷起的尘土完全把汽车裹挟在里面。一瞬间，这个庞然大物好像占据了整个天地，很快拖着滚滚烟尘绝尘而去，转而见它又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随之蜂群似的“嗡嗡”声越来越低。

那老灰马一边在路上跋涉，一边还在大做其梦，梦见他那平静的马场——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吓得惊慌失措。不管鼹鼠在一旁如何劝慰，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扬起前蹄，一个劲儿地颠起颠落，执拗地朝后退去，带着马车一头栽进路旁的深沟里。大马车这下子可跌得惨不忍睹——这辆明黄色的篷车，曾经是他们的骄傲他们的欢乐，现在躺在路边的沟底，无可挽回地彻底的毁了。

河鼠在大路上蹦来蹦去地大声叫骂着发泄着怒气。“你这恶棍！”他挥动着拳头喊道，“你这流氓，你这马路强盗，你，你，你这头野猪！我要诉诸法律，要控告你！把你送进牢里去！”他满脑子思家的情绪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下似乎成了挽救这艘明黄色航船的船长——这艘船让那些心不在焉的水手弄得搁了浅。他试图记起自己曾对那些汽船船长说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骂人话，那些家伙有时会把船驶得离岸太近，水都泛上来漫过了他家起居室的地毯。

蛤蟆摊直了两条腿坐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中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汽车远去的那个方向，他呼啦呼啦地喘着气儿，脸上挂着一种极其神往的傻乎乎的表情，时而发出喃喃的咕哝：“噗——噗！”

鼹鼠折腾了半天，总算把那匹受惊不小的马安抚好。转过来跑到沟边察看那辆马车，眼前真是一番惨象：镶板和车窗全砸烂了，车轴扭曲得没办法收拾了，一个轮子飞了，沙丁鱼罐头撒得到处都是，笼子里那只可怜的小鸟不停地扑腾着，哀鸣着让人放它出去。

河鼠过来帮鼹鼠弄车，可是他们费尽了吃奶的劲儿也没法把散了架的车子凑到一块儿去。“嗨！蛤蟆！”两人呼唤蛤蟆，“你就不能过来抬抬手，帮一把吗？”

可是蛤蟆坐在那儿一声不吱，也不肯把他的屁股挪一下，他俩只好过去瞧瞧是怎么回事。蛤蟆竟是一脸恍恍惚惚的微笑，两眼依然盯着远处尘埃未消的地方——那个坑害他们的家伙驶离的方向。他们听到蛤蟆不时发出莫名其妙的咕哝声：“噗——噗！”

河鼠摇摇他的肩膀，口气严厉地吩咐道：“你来帮帮我们，蛤蟆！”

“真是靓丽，真是震撼，简直酷毙了！”蛤蟆还在喃喃自语，一动也不动，“这才是具有动感的诗！真正的旅行方式！惟一的旅行方式！今天在这里，下个星期，明天——跃过村庄，驶过乡镇城市——地平线总在不断变幻！噢，极乐的天堂！噢，噗——噗！噢，我的天！我的天！”

“噢，别再一副蠢相了，蛤蟆！”鼹鼠失望地大叫。

“我以前对此居然毫无所知！”蛤蟆继续用梦呓般的口气咕哝着，“以前我玩这玩那，浪费了多少好时光啊，我居然从来不知道这玩意儿，就连做梦也没梦到过！——既然现在知道了，也算是开窍了！噢，从今以后，一条风光无限的道路展现在面前了！从今以后，我要在路上横行无忌，让身后卷起大股尘埃！我要用我威风八面的汽车把那些小马车毫不顾惜地挤到沟渠里去！讨厌的小马车——蹩脚的小马车——就是那明黄色的小马车！”

“我们可拿他怎么办呢？”鼹鼠问河鼠。

“让他去。”河鼠断然说，“因为你拿他没办法。你瞧，我知道他这是老毛病复发。这会儿他正做上好梦哩，又有了新的疯念头，这股新鲜劲儿又得让他忙乎一阵了。他还会像这几天似的，像一个梦游者那样瞎胡闹了，现在跟他说什么都没用。别去理他，我们来看看能不能把这辆车子给弄好。”

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把车身扳正，最终发现车子还是不能动弹，因为车轴不行了，飞出去的轮子也散架了。

河鼠给马套上缰绳，一手牵着马，一手提着鸟笼，里面装着那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鸟儿。“走吧！”河鼠面无表情地对鼹鼠说，“最近的市镇离这儿有五六英里，我们只得走去了，越快离开这儿越好。”

“那，蛤蟆怎么办呢？”正要动身，鼹鼠急切地问，“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儿，让他呆头呆脑地坐在路当中，太不安全了。万一有什么东西朝他撞过来怎么办？”

“哼，尽惹麻烦的蛤蟆。”河鼠愤怒地说，“我跟他一起真是受够了！”

他俩没走出多远，那蛤蟆就从后面踢踏踢踏地追了上来，挤到他俩中间，伸出爪子，一手挽起一个人的臂膀，依然还是那副呼吸急促、两眼痴迷的模样。

“得了，回回神吧，蛤蟆！”河鼠严厉地说，“我们一到镇上，你得马上到警察局去报案，查查那辆肇事车的车主，把情况摸清了，准备向法院起诉。还有，你得去找铁匠或是修车的，让他们把车子弄到镇上修修好。这可得花点时间，好在车子还不至于损坏得不可修复。鼹鼠和我要去找家旅店开两个房间，歇歇脚，直到车子修好，你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也得恢复过来。”“警察局！起诉！”蛤蟆还是发出梦呓般的嗫嚅，“起诉让我领受梦幻般景象的美妙的玩意儿？修车？我跟马车在一起呆够了。我再也不要见到它了，再也不要听见它了。噢，河鼠兄，你简直不能想像，我是多么感激你能和我一起度过这次旅行！没有你我简直什么事情都没法做，如果不是这次旅行，也许我根本不可能见到——见到那只天鹅，那道阳光，那声惊雷！也不可能听到那令人着迷的声音，不会闻到那令人陶醉的气息，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我的最铁的哥们！”

河鼠彻底绝望了。“你看到了？”他隔着蛤蟆的脑袋对鼹鼠说，“他是整个儿没救了。让他去好了，等我们赶到镇上，我看碰巧的话还能赶上火车，那么我们今天晚上就能回到河岸的老家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跟这个可恨的家伙一道出去玩了。”他抽搐了一下鼻子，在接下来的那段乏味的行程中，他只跟鼹鼠说话而不再理睬蛤蟆。

一到镇上，他们径直赶到车站，把蛤蟆丢在二等候车室里，给了服务生两个便士，叫他牢牢看住蛤蟆。随后，他们把马匹留在旅店的马厩里，把马车和车上的东西一一做了处理。末了，他们上了一列慢车，坐到离蛤蟆庄不远的一个车站。他们把步履蹒跚像梦游者一般的蛤蟆送进家门，陪他进了屋，吩咐管家找点东西给他填填肚子。等帮他脱了衣服，把他弄上了床之后，两个动物划着船离开了船坞，一路划回他们河岸的老家去了。待到他们能在温馨的河岸家园的起居室里吃上晚饭，天已经很晚了，河鼠和鼹鼠这才舒心安稳地松了口气。

第二天晚上，鼹鼠一直坐在河岸上钓鱼，他起得很晚，整天都很轻松自在。河鼠呢，去拜访了几位朋友，聊了一通闲话，后来又跑到鼹鼠这儿来了。“听到新闻了吗？”他说，“整个河岸没有别的可聊的，传来传去都是蛤蟆的事儿，他今天一早就坐火车进城去了，定购了一辆大型的豪华汽车。”

三　野树林

鼹鼠一直有个心愿，想要结识一下獾。这位獾先生，大家都说，那是一位深具威望的人物，虽然他很少露面，但好像此地每个人都受到他无形的影响。可是，每次鼹鼠提出他这个心愿时，河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那没问题，”河鼠总是这么说，“獾有时会出来露个面的——他总会出来的嘛——等他出来了我就介绍你认识他。他是最好的人！但你必须等他出来时，在什么地方不期相遇，不能特意去找他。”

“那你就不能把他邀请到这儿来——来吃顿晚饭或是玩玩什么的？”

“他不会来的，”河鼠断然回答，“獾最讨厌社交啦，邀请啦，吃饭啦这一套。”

“那么，我们也许可以上他家去拜访他吧？”鼹鼠建议道。

“噢，我敢肯定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河鼠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他这人就喜欢孤僻，我们贸然前去肯定会惹他不高兴的。我自己就从来没有敢冒冒失失地跑到他家去过，尽管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再说，我们也很难找到他家，因为他住在野树林的最深处。”

“好吧，就算他是这样的，”鼹鼠说，“你告诉过我野树林很不错的，你知道怎么去的。”

“噢，我知道，我知道，是这样的，”河鼠含含糊糊地应着，“但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是别去那儿的好。现在不合适。路太远，而且现在这样的时节，他一般不会在家的，他总有一天会来的，你还是耐心点等着吧。”

鼹鼠也只好算了。但是这老獾就是一直不来，不过他们每天还是有很多乐趣。夏天要过完了，天气渐渐变凉，寒冷、霜冻和泥泞的道路使他们不大高兴外出，更多地呆在家里。涨水的大河一下一下地拍击着他们的窗子，好像在得意地嘲笑他们无法出外划船嬉乐。日子一天天过去，鼹鼠想见獾的念头却始终挥之不去，他总在想像着这只住在野树林深处洞穴里，独自一人过着自己的日子的灰獾。

在冬季，河鼠总是睡得很多，总是早睡晚起。在短短的白天里，他有时就涂鸦似的诌几句诗，有时或者会稍许做一些家务活。当然啦，这期间总会有一些动物来串门聊天，于是他们就会说起所有那些夏天里干的事，还有许多发生在夏天里的故事。

当你回顾所有夏天发生过的故事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一章是如此丰富多彩，因为它有着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图像和缤纷斑斓的色彩！大河之畔壮丽的场景，一幕幕交替着以高贵的姿态，行进式地展开它如画的场面。紫色的珍珠菜开得很早，她沿着镜面似的河流来回甩动着缠结的长发，盈盈的笑脸倒映在水面上。紧随而来的，是婀娜多姿的柳兰，绽放如朵朵粉红花朵的晚霞。雏菊，紫的、白的，星星点点手牵手悄悄在花儿的行列中冒了出来。最后，在一个清晨，娇羞答答的野蔷薇也姗姗地登上了舞台，犹如一曲弦乐以一个辉煌的和弦转入了欢快的加伏特舞曲——宣布六月终于来到了。只是其中还有一位尚未露面，那是纯情少女正在等待的牧羊少年；是闺秀们在窗边引颈期盼的骑士；是以一吻让睡中美人从爱情中复活过来的英俊王子。于是，最后那身穿琥珀色紧身背心，芳馨的笑靥菊终于出现了，他优雅地缓步迈入群芳众艳之中——好戏这才正式开场。

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戏剧啊！睡意蒙眬的动物们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洞穴里，听着风雨敲击着他们的窗子，一边回想起日出前依然寒冽的清晨——白雾尚未散去，氤氤之气凝结在河面上。接着，水面荡起了最初的波动，河岸开始有了跃动的生命力，大地、空气、河流慢慢闪烁出光芒，当一轮红日突然跃出又和他们在一起时，一片灰蒙蒙的大地转为金色，红花绿树青草黄叶蓝天白云……又恢复了生命的色彩。他们回忆了夏天炎炎的正午，在灌木丛的绿阴下的怡然午休，阳光透过绿阴洒下斑斑金色小点；午后的划船和游泳；沿着尘土飞扬的小径，穿过金色的田野他们自由自在地漫步闲逛；然后是长长的凉爽的夜晚，那么多的趣事，那么多的朋友全汇集在一起，商议明天新的探险行动计划。

动物们聚集在炉火旁的时候，对于冬日短短的白昼里发生的事儿，总有扯不尽的话题。鼹鼠自然不会闲着，空下来也有许多可做的事情。某一个下午，当河鼠窝在扶手椅里，守着熊熊的炉火打着盹儿，偶尔吟出一些支离破碎的诗句时，鼹鼠暗自决定：孤身一人到那座野树林里去探险，碰巧了他还能结识那位獾先生哩。

那天下午，鼹鼠从暖融融的起居室溜了出去，外面天气还是很冷，天空彤云密布，不见一丝阳光。四周寂寥空旷，一片肃杀。鼹鼠从来不曾在这样的季节见过这样的景象，从来不曾跟自然界如此直面相觑，因为大自然这会儿正处于一年一度的酣睡中，看上去就像是在睡梦中踢掉了它的衣被，呈现出它本来的面目。矮树丛，小山谷，乱石坑……所有那些在草木葱茏的夏天可以让他去作一番探险的幽蔽之处，此刻简直是把它自身和它所隐藏的秘密袒露无遗了，不过它们好像是在乞求他暂时别在意眼前的破败相，留待来年它们又会重整衣冠，再披盛装，千姿百态地妖娆舞动，那时鼹鼠又会像以前一样被它逗弄得忘乎所以。说来是很杀风景，可是这会儿感觉倒也不错，甚至还有点刺激哩。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挺喜欢这褪去了装饰的质朴的原野。在这儿他能够深深地挨近大地裸露的筋骨，说真的那确是非常美好、健壮和质朴的。他不要充满暖意的苜蓿，也不要结籽青草的轻舞飞扬；那些山楂树篱的屏风，山毛榉和榆树绿阴婆娑的帷幕最好也离得远远的。他喜不自禁地朝野树林快步赶去。黑森森的野树林兀然而现，绵延一片，像是南方平静的海里的黑黢黢的礁石。

最初那会儿，野树林里没见有什么吓人的东西。枯叶残枝在他脚下噼啪作响，地上横倒的树干磕绊着他的腿，树桩上的野蕈活像漫画里的鬼脸，猛地一看，那副鬼模样在记忆中忽隐忽现，似曾相识，这倒是非常有趣，让他好个兴奋。于是，引得他越走越远，渐渐地树林变得稠密了，愈益幽深晦暗，两边的洞口朝他张开丑陋的大嘴。

四周阒寂无声，暮色从四面八方迅速围拢，一下子就团住他了，天光像退潮的水一般悄然而遁。

这时，各色的面孔出现了。

出现在他肩后，影影绰绰的，起初他以为自己瞅见一个脸盘：一张邪恶的楔形小脸，从洞口朝他张望。他转过身待要细看一眼时，那东西却消失了。

他加快步子向前走去，提醒自己打起精神不去胡思乱想，不然会没完没了地撞见那些幻象。走过另一个洞口，又一个洞口，又一个洞口……又出现了，又见到了；噢唷，尽是怪脸，不，不是的！不是的，是的！肯定是那张小窄脸，生着锐利的眼睛，在洞口一闪，倏忽消失不见。他犹豫了——又打起精神，硬着头皮向前走去。可就在这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洞穴里，远远近近，上百个洞口都闪出这样的怪脸，闪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一张张脸上都凸瞪着眼珠，用邪恶、锐利、仇恨、敌对的目光盯着他。

要是能够离开这些洞，走别的路就不会撞见这些面孔了，他这么想着拐上了另一条小径，朝渺渺的莽林深处走去。

突然传来了口哨声。

哨音幽幽的，很尖细，从身后远远的地方传来，不知怎么的他只想快快地朝前赶去。那幽微尖细的声音还在响着，却又从他前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由远而近，好像穿过了整个林子，一直传到最远的边际。不管那是些什么家伙，显然这是一种严阵以待的警戒。——然而，他可是孤身一人，两手空空，形影相吊。黑夜正在逼近。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来了。

起初听来以为是落叶，因为那动静很轻微。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响声。他这才意识到，那只能是啪哒啪哒的小脚掌在地上跑动的声音，此刻离他还很远。不过，究竟是在前边还是在后边呢？他焦灼不安地转着脑袋，这边听听，那边听听，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杂乱。开始听来像是在前面，后来又像是在后面，再听下来，似乎前后左右四面八方都在发出那个声音，渐渐向他逼过来了。他站着不动，仔细辨听，一只兔子从林子里蹿出，飞快地朝他奔来。他等着兔子放慢脚步或是拐到别处去，可是兔子却直冲过来，差点撞上了他，那家伙板着脸，眼睛逼视着他。“滚开，离开这儿，你这蠢货，滚得远远的！”兔子绕过一个树桩时，鼹鼠听到他在咕哝着，一会儿便钻进旁边的洞穴，不见了。

可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依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像是冰雹突然砸在他周围的枯叶上。整个野树林就像在狂奔，像是在追逐和围捕着什么东西，抑或什么人？惊恐之际，他也奔跑起来，不辨目标漫无方向地乱跑一气，一会儿撞上什么东西，一会儿又被什么东西绊倒；时而掉进了什么东西里，时而从什么东西下边钻了出去，转而又绕过了一个什么东西。最后终于一头撞进了一棵老山毛榉的树洞里，总算找到了一处庇身之地。这地方能让他躲藏，也许能给他安全，可是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儿呢？不管它了，他实在累坏了，再也跑不动了，只顾蜷缩在树洞的枯叶堆里，祈愿能躲过眼前这一劫。他气喘吁吁，浑身打着哆嗦，聆听着外面依然不绝的口哨声和脚步声，终于完全明白了河鼠为何千方百计阻止他到野树林里来的原因：像他这种穴居于田边地头的小动物，最感畏惧的事情就是此时此刻所遇到的——莽林中未知的恐怖！

这时候，河鼠正在暖融融的令人惬意的壁炉旁打盹。那页涂抹了一半的诗稿从膝盖上滑落下来，他后仰着脑袋，张大着嘴巴，徜徉在梦中之河青翠的岸畔。炉膛里煤块哔剥一声，迸出的火星燃起了明火，使河鼠惊醒过来。他竭力回想着自己干什么来着，从地上拾起那张诗稿，凝神思索了片刻，便回身去找鼹鼠，让他给想一个凑得上的韵脚什么的。

鼹鼠不见了。

他听听动静，屋子里悄然无声。他喊道：“鼹仔！”叫了几遍没人应声，便起身到厅里去。鼹鼠通常挂在那儿的帽子不见了，跟雨伞搁在一起的高帮套鞋也不见了。

河鼠走出屋子，仔细察看外边的泥地，看看能不能找见鼹鼠的脚印。果然，从泥地上鞋印显示出清晰的花纹来看，正是鼹鼠那双新买的过冬用的套鞋。瞧那泥泞间的足迹，毫不含糊地一直通往野树林里。

河鼠神情严峻地站在那儿，沉思了一两分钟。然后，转身回到屋里，往腰间扎上一根皮带，又往皮带上插了几把手枪，从大厅角落里抄起一根大棒，直奔野树林去了。

当他走到第一排树篱那儿，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他毫不迟疑地一头钻进树林里，焦急地四下张望，找寻朋友的踪迹。林间的洞穴里到处都有那些鬼头鬼脸的玩意儿，在那儿晃来晃去，可是一见到他那副威风凛凛的架势，见到他那排手枪，还有他紧攥在手里的那根吓人的大棒，顷刻间就溜得没影儿了。河鼠刚进来时，还听到尖细低微的口哨声和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这会儿也倏然消失了，一切都归与宁静。他果敢地穿过林子向纵深处走去，走到尽头，在林间路上搜寻了一遍，然后又转到没有路的地方，拨开荆棘仔细地搜寻每一块地方，一边大声呼唤：“鼹仔！鼹仔！鼹仔！你在哪儿？我来啦——是我，老河鼠！”

他在树林里不懈地搜寻了一个多钟头，最后终于喜不自禁地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回应着他的呼喊。循着这声音，他奋力穿过浓密的树丛，在老山毛榉树下找到了那个树洞。那个微弱的声音就是从这个老树洞里传出的，他叫了起来：“鼹仔！是你吗？”

河鼠爬进洞里，总算见到了那疲惫不堪还在抖抖嗦嗦的鼹鼠。“哎唷，河鼠！”一见河鼠，鼹鼠不由得叫喊起来，“可把我吓坏了，你简直不能想像！”

“噢，我明白，我能理解。”河鼠安慰他，“你真不该跑到这儿来，鼹鼠。不过我会尽量想办法把你弄出去的。我们生活在河岸的动物不该独自闯进这儿，要来也得搭个伴儿。不过谢天谢地，我们好歹没出事。说来，这地方有许多千奇百怪的名堂，那些我们都有数，而你却不知底细。我是说，你得熟悉一些地方的口令、标识，一些有震慑力的江湖术语，还有你口袋里作为标记的什么东西，你得反复颂读某些诗句，记熟某些诀窍……所有这些，你一旦掌握了就很简单，在树林里遇到麻烦就能用得着。毕竟你是那种弱势族类，换了獾或是水獭，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那么，敢作敢为的蛤蟆先生，该是不怕独自来这儿闯荡吧？”鼹鼠问。

“老蛤蟆？”河鼠大笑起来，“他绝对不会一个人跑到这儿来招摇的，你就是给他一帽子的金币他也不干，他才不来呢。”

在河鼠大大咧咧的笑声中，鼹鼠打起了精神，河鼠手里的大棒和腰间的手枪也给他壮了胆。这会儿他不再发抖，觉得自己又变得勇敢起来了。

“好啦！”河鼠赶忙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趁着天还有点亮色，赶快找路回家。我们可不能在外边过夜，光是这么冷就让人受不了。”

“我的河鼠老哥，”蔫头蔫脑的鼹鼠说，“对不起，实在是拖累你了，可是我全身都累趴了，一点不骗你。你得让我多歇一会儿，等我攒点力气才能往家走。”

“好吧。”好性情的河鼠说，“那就歇一会儿，天全黑下来还有一阵呢，再晚些时候也该有点月光的。”

鼹鼠钻进枯叶堆里摊开身子，很快睡去，尽管间断的噩梦时而来扰，但他还是睡得挺香。河鼠手里握着枪，他往自己身上盖些东西，尽可能使自己暖和些，躺下来耐心地等待。

终于睡醒了，鼹鼠有了精神，又变得像往常一样了。河鼠说：“听好，我现在到外边去侦察一番，看看是否有危险，然后我们就该开路了。”

他从原先钻进来的地方探出头去，鼹鼠听见他镇静地自语道：“糟啦，已经——来了！”“怎么回事儿，河鼠老哥？”鼹鼠问。

“要下雪了。”河鼠短促地答道，“不，已经在下了，雪下得很大。”

鼹鼠过来蜷缩在他身旁，朝外望去，只见这会儿狰狞吓人的野树林整个儿地变了样儿：洞穴呀，树孔呀，池塘呀，洼地呀，等等等等，那些原来黑暗可怖的东西，现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层晶莹闪烁的地毯覆盖在大地上，真是有如仙境，看上去那么精致纤丽，让人都不敢粗鲁地把脚踏上去。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脸上摩挲着，有点痒兮兮的。在地面的白光反衬下，黑黢黢的树枝似乎显得格外醒目。

“这下真是没辙了。”河鼠思忖片刻，说，“我们得马上走，现在走或许还有机会。最糟糕的是，我吃不准我们现在的方位。因为大雪把这一切都变了样了。”

真是这样，鼹鼠也根本认不出这就是原来的那片野树林。不过，他们还是大胆地迈出脚步，沿着一条看来像是能够通往林外的小径出发了。他们互相拽住对方的手，强打起精神做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途中新见到的每一棵树，他们都佯作是以前的老交情，那些树阴沉沉的模样好像也是在迎接他们的到来。在白茫茫的雪地和单调的黑色枝桠间，他们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并不陌生的路，似乎可以望见豁口和沟壑，还有熟悉的拐弯处。

不知过了一个钟头还是两个钟头——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他们停了下来，垂头丧气、筋疲力尽，失望地坐在一棵横倒的树干上，喘着气儿，考虑着接下来怎么办。此刻，他们浑身上下都快要散架了，身上也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有好几次他们掉进了洞里，弄得全身稀湿。积雪越来越厚，他们短短的下肢几乎迈不开了。树林也越来越密，越来越不像是起先进来时见过的样子。树林变得无边无际，找不到任何可以分辨方向的标记，更糟的是，找不到可以走出去的路了。

“不能在这儿坐久了。”河鼠说，“我们得另找一条路，要不找个地方躲一阵，这样下去可不行，天冷得这么要命，呆会儿雪积得更厚，我们根本就没法动弹。”他朝四周巡视一遍，琢磨着该怎么办好。“瞧这儿，”他接着说，“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你瞧，那下边，前面是一块不大的谷地，地势起伏不平，有些不起眼的山丘、丘陵。我们加把劲儿走到那儿，就能找到干燥的洞穴避避风雪，等休息过后再作打算。现在我们两个都折腾坏了。再说，没准雪也会停下来的，到时候也许会有好的转机。”

他们再一次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地向下面走去，沿途寻找可以藏身的洞穴或是一处岩幛的角落，以躲避漫天飞扬的雪花和凛冽的寒风。正当他们在找寻河鼠所说的那个庇身之地时，突然鼹鼠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痛得尖叫起来。

“哎哟，我的腿！”他叫喊道，“哎哟，我这受苦的小腿！”他坐在雪地上用两只前爪摩挲着小腿。

“可怜的鼹鼠！”河鼠怜惜地说，“你今儿好像很不走运，不是么？让我瞧瞧你这腿。”他蹲下来看了看鼹鼠的小腿，说：“真是让什么东西割破了。把你的手帕拿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准是让埋在雪地里的树枝或是树桩给绊倒的。”鼹鼠惨兮兮地说，“天哪！天哪！”

“这道口子齐刷刷的，”河鼠又仔细检查了鼹鼠的伤口，说，“不像是树枝或是树桩划破的。看来倒像是被什么金属利器的锋面割开的。奇怪！”他想了想，又仔细察看了周围的丘冈和坡地。

“好啦，别管伤口怎么着了，”鼹鼠说道，他痛得话都说得颠三倒四，“割伤就是割伤了，管它拿什么东西割的。”

河鼠细心地用手帕扎好鼹鼠腿上的伤口，把他撂在一边，便自顾在雪地上刮蹭起来。刮着刮着又刨起来，不时地把雪铲开，又不时地察看着，四条腿踢蹬着忙个不停。鼹鼠怏怏地等在一边，时而嘟囔一声：“拉倒吧，河鼠！”

蓦地，河鼠发出一声欢叫：“哇噻！”接着又是一阵“哇噻——哇噻——哇噻”，他喜不自禁地在雪地上跳起了快步舞。

“发现什么了，河鼠兄？”鼹鼠还在摩挲自己的腿。

“快来看！”兴奋的河鼠一边跳跃着一边招呼他。

鼹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朝那儿打量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嗫嚅地开了口：“嗯，我仔细端量过，以前见过这玩意儿，见得多啦，是一样常用的东西，是人家门口的刮鞋器嘛！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一个刮鞋器值得让你围着它又唱又跳的？”

“什么，难道你还没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你这脑瓜不开窍的家伙！”河鼠不耐烦地叫喊道。

“刮鞋器说明什么，我当然明白啦。”鼹鼠回答说，“这不过表明，哪个丢三落四没脑子的家伙把自家的刮鞋器丢在野树林里了，偏巧又丢在这个能绊着人的地方。我说，这家伙也真是没心没肺。等回到家里，我得起诉这家伙，看看能不能给他一点惩罚。”

“哎呀，天哪！”河鼠失望地嚷道，“算啦，别说什么了，快来和我一起刨！”他又埋头在雪地里刨上了，铲出去的雪片四下飞溅。

好一番折腾之后，总算有了成果，一个破旧的门垫整个儿地显露在他们眼前。

“瞧，这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河鼠得意洋洋地说。

“可我还是一头雾水。”鼹鼠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接着说：“看来你好像是发现了一件废弃的居家用品，人家不要了丢在这儿，我看你简直是如获至宝。你最好再接着忙乎吧，把那玩意儿拿到手，围着它跳舞，然后把它丢开。接下来，我看我们也该开路了，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破烂上了。难道我们可以把门垫当饭吃，当床铺睡觉，还是能把它当做雪橇一路坐回家？你这恼人的鼠类！”

“你的——意思是——说，”河鼠兴致勃勃地提示道，“这块门垫没有告诉你任何事情？”

“就是嘛，河鼠，”鼹鼠不耐烦地说，“我觉得，我们在这破玩意儿上边花费的时间够多的了。谁听说一块门垫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门垫不过是门垫，没有任何别的意义，门垫只知道它们自己该呆在什么地方。”

“你瞧瞧这儿，你——你这蠢货。”河鼠真有点来气了，“这事儿不能停下。别废话了，快刨、铲、扒、挖，注意这个丘冈的周围，今晚你要是想找个干燥暖和的睡觉地方，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河鼠就在近旁的丘坡上忙碌着，拿着棍棒捅来捅去，又疯狂地挖呀刨呀。鼹鼠也跟着忙乎上了，他没想到会有什么结果，这样做只是为了讨好河鼠，他觉得他这位哥们脑子有点不对劲了。

差不多忙乎了十几分钟，河鼠的棍棒捅在一个什么东西上，撞出“空，空”的声响。他丢开棍棒用爪子拼命刨，同时招呼鼹鼠过来帮一手。两个动物一阵苦干蛮干，当令人惊异的结果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直到这会儿还懵然不知所以的鼹鼠觉得真是难以置信。

雪地间，一扇坚实的小门赫然在目。墨绿色的小门，边上吊着一根铁制的门铃拉索，下边钉着一块小小的黄铜门牌，镌刻着工整的大写字母。借着月光，他们看清上面的字样是：

獾先生

鼹鼠看呆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喊叫起来。“河鼠！”他后悔不迭地说道，“你真是了不起！实在太了不起了，我是说真的。现在我可明白了！我懂了你为什么非要一个劲儿往下刨，从我跌倒割破了腿那会儿，你那聪明的脑瓜就想到了这一点，一见我的伤口，你那不同凡响的脑瓜马上就有了反应，‘刮鞋器！’于是你又寻思这具刮鞋器怎么会跑到这地方来！你是不是想过要放弃呢？没有。也许有些人发现了这玩意儿，作出一点推断就沾沾自喜了，你却不这样。你还是一个劲儿地寻找。‘要是再找到一块门垫，’你对自己说，‘就能证实我的推测了！’不用说，你接着就发现了门垫。你真是太聪明了，我相信没有什么事情你做不成的。‘这下好了，’你说，‘门就在眼前，我差不多已经看到它了。’于是，最终的一切的一切都证实了你的想法正确无误！噢，我曾在书上读到过这样的事情，可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你真应该到一个更重要的位置上去发挥你的才智，而不是在我们这些庸常之辈中虚掷光阴。如果我有你那两下子，河鼠——”

“但是你没有，”河鼠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你是不是想呆在雪地上没完没了地说一整夜？快起来，看见那根门铃拉索了吗？去拉响它，拉得越响越好，我来敲门。”

河鼠用他的大棒捶门，鼹鼠蹦起来拽住门铃拉索，攥在手里使劲摇荡，两只脚在地上悬起悬落。隔着门扇，他们听见铃声低沉的回音从远处传来。

四　獾先生

他们在门外耐心地等着，似乎等了好大一会儿，不停地跺着脚，暖和着身子。终于听到慢吞吞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走向门边。鼹鼠对河鼠说，这声音像是有人穿了一双过大的拖鞋用脚后跟趿着走。这下倒是叫鼹鼠猜着了——果然就是这么回事。

门闩在里边吱呀几声，门开了一道缝，正好伸出一只鼻子，一双眨巴着的睡意惺忪的眼睛。

“下回再有这种事我决不开门。”一个生硬的带着疑惑的声音说，“这真得把人惹火了。是谁呀？在这时辰，半夜三更的来打扰人家，吱声啊！”

“哎，老獾，”河鼠喊着，“快让我们进去，是我，河鼠，还有我的哥们鼹鼠，我俩在雪地里迷路了。”

“什么，河鼠仔，噢，我的小老弟！”獾高兴地喊道，完全变了一副口气，“快进来，两位都快进来吧。再不进来就要冻僵了。噢，我压根儿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儿。你们在雪地里迷了路，又是在野树林里，深更半夜的。哎，快跟我来吧。”

两个动物急忙往里边挤，互相撞作一团，滚在地上。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里边是无比的安逸和欢欣。

獾身上套着长长的睡袍，脚上是一双拖鞋，果真是用脚后跟趿着，爪子上擎着一具扁平的烛台，看样子他那会儿正要回卧室里去。他和蔼地俯身看看他俩，拍拍两个脑袋，说：“这种夜晚，不是小动物们出门的时机呀。”他像老爹似的唠叨着，“恐怕你们又在搞什么恶作剧吧，河鼠仔。好吧，到厨房来。里边有最旺的炉火，还有晚餐，什么都有。”

獾擎着蜡烛，在前面拖着脚步走，两个小动物跟在后面，互相用肘弯碰碰对方，示意着期待的心情，猜想准有什么好东西哩。走过一段长长的过道——说实在的，这阴暗的过道也真有点陈旧——他们进了中央大厅，从这儿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厅外还有一些枝形分岔的隧道，一眼望不到头，显得幽深莫测。不过，大厅里的门全用坚实的橡木做成，看上去非常舒服。獾打开其中的一扇门，他们顿时发现自己置身于炉火通明的大厨房里了。

地面上镶铺着磨旧的红砖，宽大的炉膛里燃着木柴，漂亮的壁炉嵌在墙面里，通风很好。一对高背靠椅面对面地摆在壁炉两边，那种舒适的摆设一看就知道是为了便于围炉闲话。房间中央架着一张长长的木板台面，两边是长条板凳。餐桌的一头，有一把朝后推开的扶手椅，面前摊着獾吃剩的晚餐，家常饭菜，却也丰盛。厨房的一头是橱柜，搁板上摞着一排排碗碟，房梁上挂着许多火腿，还有成捆的干草，一网兜一网兜的洋葱，一篮子一篮子的鸡蛋。看起来，这地方倒是可以给凯旋归来的英雄们搞一个盛大的庆功宴会了；或是让辛劳的农夫们成排地坐在餐桌边，用欢笑和歌声来庆祝他们的丰收；当然，也挺适合二三好友雅集小酌，他们可以呆在那儿抽抽烟，吃点东西，舒适随意地聊着天。赭红的地面，欣悦地映衬着烟雾熏染的天花板；那些橡木高背靠椅上磨出的光泽，仿佛喜眉笑眼地交相辉映；餐具柜上碟子的光泽投射到锅架上，锅碗瓢盆的光泽闪闪缀缀，连成一片；那欢快跃动的火焰，则关切地照亮着房间里每一件东西每一处角落。

热心的獾把他俩按到高背靠椅上，让他们对着炉火，帮着脱去洇湿的外套和鞋子。又拿来了睡袍和拖鞋，亲手用热水给鼹鼠洗净小腿，敷上药膏，重新包扎好伤口，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好得不能再好了。河鼠和鼹鼠，这会儿坐在暖意融融的房间里，身上已经变得温暖干燥了，他们伸直了疲惫的双腿，听着背后餐桌上叮叮当当摆置杯盘的声音，在经历过暴风雪的折磨之后，现在是进了安全的港湾里了。那个寒冷的无路可行的野树林，已经被远远地关在门外，再也威胁不到他们了，而先前所遭受的那些磨难，好像成了一个遥远的似有似无的梦魇。

看这两位都暖和过来了，獾招呼他们到餐桌这边来，他刚才一直忙着打理饭菜，现在一切就绪。这两个动物刚才还饿得要命，可是真的坐到餐桌旁，美味佳肴摆在他们面前时，却有点不知所措了——看看都是诱人的食物，不知从哪里下手才好，先吃眼面前这样，后边的东西不知是否还能等着他们。好大一会儿，獾根本找不到机会跟他们说话，只好等他们的吞嚼稍微放慢些再说了，否则嘴里塞满食物说话也不顺。獾倒也善解人意，知道谈话会耽误他们进餐，他们要是没吃好准得后悔不迭，所以他一点也不介意，也不在意他们餐桌上的吃相，不管是否有好几张嘴同时说话。他自己不介入社交生活，也就自然而然地认为所谓社交礼仪根本就无所谓。（不消说，我们知道他这个观念不对，是一种褊狭之见，因为社交礼仪并非不重要，但是要把这里边的道理解释清楚，实在太费周章。）他坐在餐桌主座上，听两位动物讲述他们的遭遇，时而肃然地点点头，不管听到什么，他都不会做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也从来不说“我早就这么告诉过你了”，或是“我总是这么说的嘛”，更不会指手画脚地指点别人，应当这么做，不该那么做。鼹鼠就对他产生了好感。

这顿晚餐总算吃完了，现在这两只动物肚子里都饱饱的，又觉得很安稳，再也用不着理会什么人还是什么事儿来惊扰他们了。他们把炉子里的余火聚拢一处，心满意足地想道，这么晚了，守着炉火，有吃有喝的，不受外界的侵扰，真是自由自在。他们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獾关切地说：“好啦，现在说说你们那儿的新闻吧，老蛤蟆这会儿怎么样了？”

“唉，越来越不像话了。”河鼠郁郁不快地回答。这当儿鼹鼠缩着身子烤火，两只脚跷得比脑袋还高，竭力要做出一脸无奈的模样。河鼠接着说：“就在上个星期，又毁了一辆汽车，撞得稀巴烂。可是你看，他硬是要自己开车，其实他又没那两下子。他要是雇一个正规司机，找那种稳重些的受过训练的动物给他开车，高薪聘用人家，也许就太太平平了。可是他不，他以为自己天生就是开车的料，根本就是无师自通，谁都没有资格指教他，你想这还有什么好结果。”

“他弄坏了多少？”獾沉着脸问。

“你是指车祸还是车？”河鼠问，“噢，对了，不管怎么，对蛤蟆来说都是一回事儿。这已经是第七辆车了。加上别的那些破车——你知道他的车库吗？哼，那些破玩意儿全堆满了——差不多要叠到屋顶上去了，那些撞下来的碎片，每块都不会比你的帽子大！这就是前边六辆车的去处——如果还能说得上去处的话。”

“他进了三次医院。”鼹鼠插嘴说，“再说他得付那么多的罚金，简直吓人。”

“是啊，那还只是麻烦的一部分。”河鼠接过话头，“蛤蟆算不上百万富翁，却成了一个不可救药的飙车族，眼里还没有什么法规和交通规则。到头来，他不是自己被撞死，就是车毁财亡——二者必居其一。老獾！我们大家都是哥们——怎么才能劝阻他呀？”

獾沉思片刻，最后斩钉截铁地说：“眼下这时节——你们知道，我没法在这时候采取什么行动。”

两位朋友听了只得点头，他们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根据动物界的规矩，在冬蛰季节里，谁也不能指望别的动物为什么事情去拼耗体力，哪怕是见义勇为之类的事情，这是休眠时节，其实就连一般性的活动也应当尽量避免。眼下所有的动物都是睡意匪浅——事实上有些动物一直就在睡眠之中。动物们或多或少都受到季节转换的影响，他们现在需要休生养息。因为在前几个月里，日夜进行的剧烈活动中，他们身上每一块肌肉都被拉扯过，每一点精力都被用到了极限，现在需要恢复。

“好吧！”獾继续说，“一旦季节转过来，等到黑夜开始变短了，冬眠的动物差不多都醒来了，躁动不安地要在日出时分出动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出手了。只是在这之前不能——你们该明白——”

两个动物郑重地点点头。他们懂！

“那好，到那时，”獾又说，“我们——我是说你和我，还有咱们的鼹鼠哥们——真要把蛤蟆的事儿搁在心上，不管说什么，不管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都不能撒手不管。我们得让他醒醒脑子，哪怕要采用强制手段。我们会让他成为一个明白事理的蛤蟆。我们——你睡着了，河鼠？”

“没有啊！”河鼠应着，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吃了晚饭到这会儿，他睡着过两三回了。”鼹鼠笑道。他自己倒是挺清醒的，也挺兴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对于他这种从来就在地底下生活的动物来说，獾的居室环境恰恰很有适宜之处，让他觉得惬意自在。而河鼠呢，一向都是在窗户敞亮的卧室里睡觉的，还经常开着窗子让河边的微风徐徐吹入，跑到獾这儿有点受不了空气的滞塞，觉得逼仄压抑。

“好啦，现在都该睡觉去了。”獾站起来，端上那个扁平的烛台，说，“来吧，你们两个，来看看你们的房间。明早你们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早餐什么时候开饭看你们方便。”

他把两个动物带进一个狭长的房间，这地方看来一半是卧房，一半是储藏间。獾在这儿储藏越冬食品，各种东西随处可见，整整占了半个房间——有成堆的苹果，有芜菁，西红柿，满满几筐坚果，还有好几罐蜂蜜。房间另一边，却有两张洁白的小床，看上去柔软舒馨，铺着亚麻布床单，虽然不是什么精细的布料，却非常干净，还散发着好闻的熏衣草的香味。不到半分钟，鼹鼠和河鼠就脱了衣服，心满意足地一拱一拱地钻进了被窝。

听从昨晚獾的美意关照，两个疲惫不堪的动物这天果真睡到很晚才下楼去吃早餐。他们看到厨房里的炉火已在欢快地蹿动着，有两只小刺猬坐在餐桌旁的长椅上，正就着木碗在喝燕麦粥，河鼠和鼹鼠进来时，两个小刺猬连忙放下勺子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向他们躬身致意。

“行啦，坐下吧，坐下。”河鼠高兴地说，“接着喝你们的粥吧。你们这两个小家伙从哪里来的呀？我猜你们是在雪地里迷了路吧？”

“是的，先生。”两只小刺猬中大一点的那只恭敬地回答，“我和这个小比利，想寻路上学去——天气这样子，妈妈还非叫我们去——我们当然就迷路了。先生，比利可吓得直哭，因为他这么小，胆子也就小一些。后来，我们碰巧撞到了獾先生的后门上，就壮着胆子敲门，先生，獾先生是个好心的绅士，这你们都知道——”

“这我知道，”河鼠正想说什么来着，切了几片熏火腿，一时断了话头，这时鼹鼠往平底锅里打了几个鸡蛋。“外边天气怎么样了？你不要老是把‘先生’、‘先生’的挂在嘴边。”河鼠叮嘱了一句。

“唉呀，糟透了，先生，雪积得可深了。”刺猬说，“像您这样的绅士先生，今儿是不能外出了。”

“獾先生在哪儿？”鼹鼠问道，他在炉子上热咖啡。

“主人在他自己书房里，先生。”刺猬回答说，“他说过，他今儿早上特别忙，不想要别人去打扰他。”

对在场的每一位动物来说，这是一个不言而喻的说法。事实上，就是前面提到过的原因，一年中有过半年之久的体力上的极度消耗，后面的半年就要通过休眠蛰伏来恢复调整，在这段时间里，碰上来客或是有什么事情找上来，倒也不好直说自己要去歇息。这就成了一个可以搪塞过去的借口，而且向来如此。所以，他们都心知肚明，獾美美地用过早餐之后，回到他的书房里，仰在扶手椅上，把腿搁到另一把椅子上，用一块红手帕盖住脸，开始“忙”着他在这个季节里照例要“忙”的事情。

这时，前门铃声大作，河鼠正被一块黄油土司弄得满手油腻，就吩咐那个叫比利的小刺猬去看看是谁来了。过道里一阵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比利带着水獭进来了，水獭伸出胳膊拥抱河鼠，又大声地问候着。

“快放手！”嘴里塞满了食物的河鼠忙说。

“我猜准能在这儿找到你们。”水獭兴奋地说，“我过来的时候，整个河岸的人都惶惶不安，因为河鼠整宿未归，还有鼹鼠——准是出了什么事了，他们都这么说。再说，大雪把你们的脚印都给掩盖了。可是，我知道一旦有谁遇上麻烦，八成会去找獾，要不獾也总能知道一些情况，所以我就穿过野树林直奔这儿来了！哎，对了，天已经放晴了，雪地上升起红红的太阳，映着黑黢黢的树桠。这会儿你们要是出去悄悄地走一圈，就会看到大块的雪团时不时地会从树枝上噗噗地往下掉，吓得你赶快蹦一边儿去，免得把你埋上。一夜之间，外面冒出了许多白雪城堡，白雪洞穴——还有雪的桥梁，雪的平台和雪的壁垒——我真应该在那儿玩上一通。到处都是被雪压断的大树枝，那些知更鸟神气活现地在残枝断树上颠来颠去，好像那些树枝是他们踩下来似的。一队蔫头耷脑的野鹅越过头顶上灰色的天空，歪歪斜斜地飞走了。几只白嘴鸦在树上盘旋，察看下面枝桠上的巢，沮丧地拍打着翅膀。我一路过来，居然见不到一个脑子灵光的动物，能向他打听你们的消息。走了一半路程，看见一只兔子坐在树桩上，举着爪子在揩他那张傻乎乎的脸。我从后面上去，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这可把他吓晕了。我只好又在他脑袋上敲打两下，让他醒醒神儿。最后总算从他嘴里弄出了一点消息——昨晚他们的一个同伙在野树林里见到过鼹鼠。他是在洞穴里听说这事的，是说河鼠先生顶要好的哥们鼹鼠有麻烦了，迷了路了。于是‘他们’就围着他跟他嬉闹，追得他团团转。‘那你们怎么不去想办法帮帮他呢？’我问那只兔子，‘虽说你们天生是些笨脑瓜，可是你们有上百成千，一个个都膘肥体壮，肥得都要冒油，你们的洞穴四通八达，完全可以把他带进来，让他安安稳稳地在洞里躲避一下，或者想想别的办法，总不至于让他遭罪啊。’‘你说什么，我们？’他只会傻乎乎地说，‘帮帮他？我们兔子？’我只好再掴他一巴掌，撇下他走了。有什么办法。可是不管怎么说，总算探到了一点消息。我想要是运气好的话，再能碰上‘他们’里边的一个，也许还能掏出点东西——说不定他们还知道些什么。”

“难道你就没感到——嗯，害怕？”鼹鼠问。说到野树林，昨天夜里的恐惧多少又浮上心头。

“害怕？”水獭咧嘴一笑，露出一副闪亮坚实的牙齿，“他们谁敢来惹我，那就得让他们去害怕了！好啦，鼹鼠，给我煎几片火腿，就要你吃的那般火候，我可饿坏了。我还有好多话要跟河鼠说呢，好一阵子没照面了。”

温顺的鼹鼠赶忙切了几片火腿，吩咐小刺猬去煎，又回转身来吃他的早餐。这会儿，水獭和河鼠脑袋贴着脑袋，兴致勃勃地聊开了，聊他们老河上的事儿，长长的河岸扯动着无尽的话题，就像汩汩流淌的河水一样。

水獭一盘火腿刚吃完，正要去添，獾走进来了。他打着哈欠揉着眼睛，随意地跟大家打着招呼，问候他的客人们。“该是吃午饭的时间了，”他对水獭说，“你最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你准该饿了，早上又这么冷。”

“好啊！”水獭应道，冲着鼹鼠眨眨眼睛，“见这两只贪吃的小刺猬填了一肚子的煎火腿，这下我更是饥肠辘辘了。”

从早上喝过粥以后，两只小刺猬就一直忙着给别人煎火腿，转眼又觉得饿了，他们怯生生地望着獾先生，却不好意思说。

“你们两个小家伙，早点回去找妈妈吧。”獾和蔼地对他们说，“我叫人送你们出去，给你们指一下路。我敢说，你们今天准是连晚饭也吃不下了。”

他给了他们一个六便士的硬币，拍了拍两个脑袋。两个小刺猬恭恭敬敬地挥了挥帽子，行一个礼，走了。

他们几个这就坐下来吃午饭了。鼹鼠发现自己被安排在獾的身旁，而那两个家伙还在大谈那条老河上的轶闻趣事，没有什么能让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开去，于是鼹鼠借这个空儿跟獾聊起来了，说他住在这儿感到非常舒适，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他说：“一旦到了地底下，就能摸准自己在什么地方了，就不会出什么意外，也不会有什么东西来袭扰你。你完全就是自己的主人，用不着去考虑别人的意见和想法。地面上的一切总是那回事儿，让它去好了，用不着替它们操心。要是你想上去瞧瞧，那也挺方便，随时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你去光顾。”

獾只是颔首一笑。“这正是我要说的。”他回答，“除了地底下，哪儿也不会有安全、清静和祥和。其实，你要是想把自己的居室弄得宽敞些，需要增加面积，动手挖掘一下就行了，于是你就有大房间了！要是嫌你房间太大，那么堵上几个洞就行，那就成了一个温馨的小屋！不需要建筑工匠，也不要房地产开发商，没有人攀你的墙头来说三道四，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天气变化。你看河鼠，每年那几次洪水泛滥的时候，他就不得不到外面去租房子住，既不舒服又不方便，租金还贵得要死。再说蛤蟆，他那蛤蟆庄是挺棒的，是那一带最好的房子，可是万一要遇上个火灾——蛤蟆上哪儿去安窝？万一刮大风把屋顶瓦片给刮走，弄个墙体坍塌，四壁开裂，连窗子都给你卷走——蛤蟆上哪儿去安窝？再说，万一屋子漏风——我最受不了屋里漏风——蛤蟆上哪儿去安窝？不，不行的。在地面上，在户外，游游逛逛倒是不错，住一阵也未尝不可，可是最后还是要回到地下来的——这就是我对于家的观念。”

鼹鼠一个劲儿地表示赞许，弄得獾对他很有好感。“等吃过午饭，”他说，“我带你去整个儿地转一遍，看看我这地方怎么样。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你完全知道住宅建筑应当有什么讲究，你懂。”

午饭后，河鼠和水獭挪到炉边聊天，叽叽呱呱地争论着有关鳗鱼的什么事儿。这时，獾照刚才说的，点上一个灯笼，叫鼹鼠跟着他。他们穿过大厅，又往下经过一条主要通道。灯笼里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两边大大小小的房间，有的只能搁下一些橱柜，有的相当宽敞，几乎比得上蛤蟆家的宴会厅。他们顺着窄窄的过道向右拐，进了另一条走廊，此处的格局跟前面见到的一样。鼹鼠没想到有那么大的地盘，昏暗的过道有那么长，有那么多的岔道，那么多的房间，一路走过来累得脚都发软了。这儿到处都能见到塞得满满的储藏室，砌着坚实的拱顶，房间都是砖石结构，连带廊柱、拱门和地面。鼹鼠简直看呆了。“这到底是怎么建造起来的，老獾？”他最后叹道，“你怎么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营造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

“确实叫人觉得不可思议，”獾平静地说，“要是我干的，那真是不可思议。事实上，我什么也没干，只是把房间和过道收拾得看得过眼罢了。差不多的这类住所，这一带多着哩，你还没看到呢。我知道你还没弄明白，得向你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在很久以前，野树林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浓阴蔽日的时候，甚至还没有野树林这回事的时候，这地方是一座城市——人类居住的城市，明白吗？就在我们现在脚下踩着的地方，那时候，人们在这儿生活着，行走着，交谈着，躺卧着，经营着他们的事业。他们在这儿圈养马匹，举行宴会，从这儿出发去征战天下，去跟外界通商。他们是强势民族，他们中有很富有的人，也有伟大的建筑工匠。他们把自己的房子盖得非常坚固，因为他们以为自己的城邦将留传万世。”

“那，这些人后来都怎么样了？”鼹鼠问。

“谁知道呢？”獾说，“人们来了——在这儿住下来，他们开始发展繁荣，他们建房子——后来他们不见了。结果总是这样的。可是我们还留在这儿。獾们还在这儿，远在那座城市建立以前，这儿就是獾的家园。现在还是我们獾的。我们是很有韧性的，某一个时期我们或曾迁徙他乡，可是我们凭着耐心等待，最终又回来了。事情总归是这样。”

“那么，那些人类离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鼹鼠问。

“他们离去时吗？”獾说，“劈头盖脸的风雨持续不断地侵扰这儿，年复一年，连绵不绝。自然界的灾害虽说同样也危及我们这些弱小族类，不过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也帮了我们——谁知道呢？所有的东西都在销蚀，销蚀，销蚀，渐渐地——坍塌了，夷平了，最后消失了。后来，新的生命开始生长，生长，生长，渐渐地——种子长成了幼树，幼树又长成了树林，刺藤和蕨类植物慢慢爬满地面，为林子里增添了浓阴与绿意，过后又归于尘土。冬季涨水时，山溪带来泥沙，造成了淤塞，堙埋了地表，最终给我们的归来创造了条件，我们搬进了那些房子里。直到现在，就在我们的上面，同样的过程依然在进行着。动物们来到原先人类的住宅，觉得挺不错的，各自占了一块地盘，就呆下来了，于是繁衍子息，发展起来。他们从来不让自己沉湎于岁月之中——从来不，他们太忙了。此处本来就是丘陵地带，地势有些起伏，而且布满了洞穴，对于动物来说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地方了。他们也从来不为将来担忧——将来，人类是否会再度进驻——再来过上一阵——没准还过得不错呢。管他呢。野树林如今熙攘纷扰，五方杂处，在这些动物之中有好的，也有坏的，或是说不上好坏的——我就不说了吧。反正就是这些芸芸众生组成了这个世界。当然，我想现在你对他们也能有些自己的感觉了。”

“是的，正是这样。”鼹鼠说着，轻轻打了个寒颤。

“好啦，好啦，”獾拍着鼹鼠的肩膀说，“你这是头一回在野树林遭遇他们吧。其实，那些家伙并不真的很坏，我们要在这儿生活下去，只能跟他们共存共处。不过，明儿我会有所安排的，你们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在这个城邦里，只要是我的朋友，应该不受任何阻拦，出了岔子，我可要一查到底。”

当他们回到厨房时，却见河鼠在那儿躁动不安地走来走去。由于地底下空间逼仄，环境显得压抑，他有些受不了，再说他真的是担心离了他的照看，那条老河没准就会溜走了似的。他穿上外套，往腰间别上手枪。“快走吧，鼹鼠，”他一见他俩就急忙说，“趁着天还亮着，我们得赶快走。难道你还打算在獾这儿再呆上一宿吗？”

“别担心，老伙计，”水獭说，“我和你们一起走，我熟悉这儿曲里拐弯的路径。要是有哪个欠揍的家伙敢把脑袋伸出来，你们尽管交给我，让我来修理他。”

“河鼠，你悠着点，”獾轻松地说，“我这儿的通道长着哩，远远超过你所能想像的，可以从好几个方向通到野树林边上，我倒是不在乎泄露出去。如果你一定要走，最好从这里边抄近道走。现在别着急，再呆一会儿吧。”

可是，河鼠还是急着要回去照看他的老河，獾只好再打起灯笼，领着他们七拐八绕，在潮湿闷浊的气息中，穿越那些幽闭的通道。这段沉闷的行程，差不多有几英里长，最后豁然开朗，从通道上方的出口处透进来日间的亮光。于是，獾向他们一一道别，很快地把他们推出洞口，随即搂起一些地锦、灌木枝和树叶什么的，掩上洞口，尽量伪装得像回事儿，完事后就回去了。

他们发现自己正好站在野树林的边上。岩石，刺藤和树桩都已甩到了身后，一堆堆的、一团团的，看上去一片模糊；他们前面是大片静谧的田野，一排排黑黢黢的树篱在雪地里显得分外耀眼。再远处，冬日的阳光下，那条老河在地平线上闪着粼粼波光。水獭熟悉这一带，便在前面带路，他们一个跟着一个，朝远处的一个栅门径直走去。他们走到那儿歇息下来，回头再看，野树林已是一片黑沉沉的林海，密密匝匝的，浑然地凸现在寥廓的雪原上，真是阴森吓人。他们不敢再瞧了，转过身来就走，急忙地赶回家去，奔回那炉火映射之处，一切都是那么熟稔的地方，回到那个窗外翻腾着熟悉的水花声的屋子里，守着那条他们十分投契、十分信赖的老河，老河绝不会使出什么怪招来唐突他们。

鼹鼠急忙赶着路，急盼着回到家里，想着转眼又能置身他所熟悉和喜爱的一切之中。这时，他陡然意识到自己是一只属于田园的动物，犁沟便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是他在暮色中留连徜徉的林阴道，是他的花园草坪。说到那种在严酷环境中考验承受力的游戏，以及真正去跟大自然较劲儿，还是让别的动物去玩吧。他必须明智地摆正自我，安分地守在祖祖辈辈孳养生息的乐土上，那儿的风云际会也有足够的乐趣，够他消磨终生了。

五　归　家

河鼠和鼹鼠一路生风地往前赶着，两个动物有说有笑，兴致很好。当他们从羊圈那儿经过时，看见羊们在围栏边挤成了一团，一个个仰着脖颈，鼻孔里呼出薄薄的雾气，细瘦的前蹄一起踢蹬着，栏圈里扬起一团轻盈的尘雾，飘浮到寒冷的空气中。他们跟着水獭走了一整天，在一片丘陵上狩猎，寻找刺激，那儿有几条溪流是注入他们那条老河的源头。现在要往回赶了。冬日的白昼将要收尽残剩的余晖，可是他们还有好长一段路。起初听到咩咩的羊叫声，他们还在一处耕地里蹒跚而行，于是就循声而来。过了羊圈，他们发现了一条比较平整的小路，走起来就省事了。他们觉得这么走下去就对了，动物们无不具有的本能起作用了，简直是确凿无疑地告诉他们：“没错，这么走下去准能到家！”

“看样子前面像是村庄。”鼹鼠不知怎么有些疑惑起来，便放慢了脚步。他们走的这条小路，如预想的那样先是连到了一条稍稍宽展的道路上，接着转入一条小巷，可是穿过小巷他们眼前居然出现了一条碎石大道。动物们对村庄一般没有什么好感，通常也避开人们的公路，他们即便出入这些地方也有自己的行走路线，他们对那些教堂、邮局和小酒馆都不屑一顾。

“噢，没事儿！”河鼠说，“在这个季节，这个时候，人们都躲进安乐的家里了，坐在炉火旁，男人、女人、孩子，还有狗呀猫呀，都在屋里呢。我们悄悄地穿过去，不会有事儿的，不会惊动什么人惹出什么麻烦的。你要是有兴趣，我们不妨透过窗子瞧瞧里边，看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他们轻挪脚步，踩着地上薄薄的雪粒进了村庄，这时隆冬的夜幕已经迅速降临。街道两边隐隐地闪着橘色的光亮，方方的一块一块，那是每间农舍里的炉火和灯光，透过窗棂洒向外边空漠的黑暗之中。那些低矮的窗棂大多不加遮掩，从外边看去一目了然。人们围坐在茶桌边，有的专心地做着手里的活计，有的做着手势跟人说笑聊天，这般优容自然的姿态，完全是出于对他人的注视毫无意识，那正是专业演员梦寐以求却难以达到的境界。这两个远离家园的观众，就这样从一部戏剧看到另一部戏剧。两对眼睛神往地浏览着一幅幅居家生活的图景：一只猫被人在抚摸；一个睡意蒙眬的孩子被抱起来放到床上；一个困倦的男人伸了个懒腰，从炉膛里拽出一根还在冒烟的木柴就磕起烟斗来。

倒是有一扇小窗拉上了窗帘，灯光黯然地融入黑夜。墙里边是家的感觉，是一个小小的安宁的世界——把那个充满紧张的自然界关在了门外，给撇在了脑后——这种感觉最让人怦然心动。一只悬挂的鸟笼紧贴着白色的窗帘，清晰的剪影映在窗帘上，那一根根的金属丝，那些木头支架，那些零零落落的小配件，全都一清二楚，甚至还能看见昨日剩下的那块磨去边角的方糖。那只毛茸茸的鸟儿栖在中间的支架上，脑袋埋在羽毛里，看上去离他们真是近在咫尺，好像一伸手就能碰着。鸟儿蓦地扑闪一下翅膀，那对纤细的翅尖在窗幕上现出逼真的映画。他们正看着，里边那只睡得迷糊的小东西不安地耸耸身子，醒了，抖了抖羽毛，探出脑袋来。他们都能瞧见他打哈欠的样子，尖细的喙慵倦地张大，四下瞟瞟，又把脑袋缩回去，竖起的羽毛也慢慢归拢，又是蛰伏不动了。这会儿，一阵寒风往他俩后脖颈里灌了进来，扎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这下他们好像才从梦中惊醒，这才觉出脚趾发冷，两腿酸痛，这才想到离他们自己家还远着哩。

走出村庄，那些农舍顿时就不见了。道路两旁的夜空里，散发着田野里那股亲切的气息，他们又嗅到了那种味儿。他们打起精神作最后的跋涉，踏上回家的路程，他们知道这段路程总归会有尽头。总会出现那么一刻，有如久别家园的游子从海外归来，随着门闩嘎拉作响，炉火突然映出眼前熟稔的东西，那一切都在欢迎他们。两个动物默默地走着，步履蹒跚而坚定不移，心里却各自想着自己的事儿。鼹鼠在惦记着晚餐，对他来说这地方反正是两眼一抹黑，一路过来都是陌生的乡野，他只管安安耽耽地跟着河鼠走，听凭河鼠带路就是了。河鼠照例耸着肩膀走在前边，两眼直盯着前方那条灰蒙蒙的路面。所以，他没怎么注意到后边那只可怜的鼹鼠。就是这时候，鼹鼠感觉到某个召唤，像一下遭了电击似的。

我们人类，早已丧失了以前那种微妙的本能感觉，甚至失去了动物那种群体间互相交流所使用的适宜的表达方式。比方说，我们只能勉强用一个动词“嗅”来表述动物鼻孔的功能，其实动物鼻孔的感触非常敏锐，在白天和黑夜都能接受和发出种种信息——诸如召唤、警告、煽动、排斥等等，这是一种综合感觉。现在，正是这种神秘莫测的有如灵界的召唤，在无边的黑暗中击中了鼹鼠。这熟悉的呼告一遍遍地传过来，弄得他不能自已，虽说他一时还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他停下来，伸着鼻子这儿嗅一下那儿嗅一下，竭力要想从游丝般的触媒中找回感觉的电波，这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然而，就在这一刻，他把握住了，这时，那种被唤回的感觉记忆就像一阵狂涛似的袭上心头。

家！这就是所有一切呼唤的指向！那些爱抚的呼告，那些荡漾在空中的充满柔意的触摸，那些看不见的小手，冥冥之中推着他、拉着他，所有这一切都昭示着家的呼唤！噢，我的天！此刻家已经离他非常近了，他那处老窝，自从他第一眼瞥见大河，就离它而去，再也不曾眷顾！现在，家把它的气味和信息传送到他的鼻孔里，紧紧攥住他了，要他回去。自从在那个明丽的早晨他决然离家之后，他几乎没有惦念过家，而是让充满惊喜和欢乐的新生活吸引住了——毕竟是一种新鲜而又引人入胜的体验。现在，记忆中故园的一切，清清楚楚地在黑暗中蓦然显现！不错，他的家是简陋的，小小的，家具摆设亦颇寒酸，但那毕竟是属于自己的家，与他共度过许多美好时光的地方。显然，这个家在想念他，盼着他回去。家的呼唤就是这么传递过来的——通过他的鼻子，发出凄婉而感伤的吁求，但没有气忿和恼怒，只是提醒他，家就在这儿，该回去了。

这呼唤如此清晰可闻，这吁求如此直截了当。他必须毫不延误地立刻听从它，马上就回家去。“鼠仔！”他使足全身劲头叫道，“停一下！回来！我求你了，快！”

“噢，快走吧，鼹鼠，快走！”河鼠兴奋地应道，只顾埋头赶路。

“停一下吧，鼠仔！”可怜的鼹鼠内心极其痛苦地请求道，“你不明白！这是我的家，我的老家到了！我刚才经过时嗅到它了，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就那么一点点路。我一定得回去！一定，我一定！噢，回来吧，鼠仔！求你了，请回来吧！”

河鼠这工夫已经走出很远了，没听清鼹鼠那番请求，更没觉出他请求的语调里那份凄厉钻心的痛楚。他只担心天气要变坏，因为他也嗅到了一种信息——熟悉的信息，很像是要下雪了。

“鼹鼠，我们这会儿千万不能停下来，真的！”他回头嚷道，“你想找什么，那就明天来这儿找你要找的东西吧。现在我可不敢停下来——太晚了，再说又要下雪了，我们走的这条路我还不大吃得准！我需要你的嗅觉，鼹鼠，快跟上来吧，好伙计！”河鼠只顾嚷嚷着，也不等鼹鼠回答，就一刻不停地向前赶去。

可怜的鼹鼠孤零零地站在路上，他的心都快要碎了，一阵强烈的抽泣涌上来，涌上来，所有沉淀在心底的感受一下子都涌上来了，再也抑制不住了。但是即使是在这样的考验面前，他对朋友的忠诚还是坚定不移的。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要抛开朋友独自而去。但同时，从他老家那边飘荡过来的吁请、低语和咒语般的召唤最终迫切地对他下了命令。他不敢再在这个强烈的魔力圈里停留下去。他一咬牙一跺脚，挣断了心弦重又上了路，顺从地跟上了河鼠的脚步。然而，那悬若游丝的气息还在追踪着他避开的鼻孔，似乎在斥责他心太硬，有了新朋友就忘了从前的交情。

他紧赶慢赶才追上河鼠，河鼠对他的事儿还懵然不觉，尽着兴致跟他大侃大扯，喋喋不休地说着到了家里要做些什么，壁炉边有着怎样暖和的火，以及如何有滋有味地吃一顿像样的晚饭；一点也没注意到他的伙伴那副默然、沮丧的神情。直到他们走过好长一段路，经过一片树桩，来到矮树林和道路交界之处时，河鼠才停下来，和悦地对鼹鼠说：“我们到了这儿啦，鼹鼠老弟，你好像是累垮了。怎么一句话也没有，你的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我们在这儿歇一会儿再走吧。好在这会儿雪还不至于落下来，到家的路不会太远了。”

鼹鼠满脸愁苦地坐在树桩上，竭力想抑制那股涌上来的情绪。他憋了好长时间的抽泣再也控制不住了，涌上来，涌上来，终于哭出了声音，于是一声，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强烈，最后，可怜的鼹鼠再也不想抑制自己了，哇的一下大放悲声，自怜地痛哭起来，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几乎是已经到了手边的东西又让他给丢了。

河鼠惊呆了，不明白鼹鼠这突如其来的哀嚎是怎么回事儿，好一会儿不敢吱声。过了一阵，他带着同情的口吻，平心静气地问道：“怎么回事，哥们？究竟出了什么事啦？有什么烦恼就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为你做些什么。”

可怜的鼹鼠给噎住了，在一阵阵发自胸腔的强烈抽泣中，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后来总算抽抽泣泣地哽着嗓子说：“我知道——那是破破烂烂、昏暗的小地方，”他终于能从抽泣中挤出几句话了，“我的家——不像——你那套温馨的房子——也不像蛤蟆家，有着漂亮的大厅——也不像獾的家那么宽敞——但那是我自己的家呀——我喜欢这个家——我离开了家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刚才我突然嗅到了它的气味——在路上，我叫你，你没听见，河鼠——从前的一切突然都涌到我的心上来了——我要它！——噢，天哪，天哪！——可是那会儿你不肯回头，鼠仔——我只好离开了那个地方，可是老家那个气味一直跟着我——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们本来可以回头去看一下的，鼠仔——只要看一眼——都那么近了——但你不肯，鼠仔，你不肯回转！噢，天哪，天哪！”

又是一阵伤感的情绪涌上来，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河鼠呆滞地盯着他，一直不吱声，只是轻轻地拍着鼹鼠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沉着脸喃喃地说：“现在我才知道！我一直都是一头猪！一头猪——就是我！就是一头猪——一头笨猪。”

他等在一边，等到鼹鼠的哭泣慢慢平息下来，变成一声声有节律的抽抽搭搭时，就站了起来，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行啦，现在我们最好马上开路，老伙计！从这儿回到那个地方，还得走一段很难走的路呢。”

“你要上……嗯儿……哪儿去……嗯儿……鼠仔？”满面泪花的鼹鼠抬起头，惊讶地问。

“我们一起去找你那个老家呀，老伙计，”河鼠欢声朗朗地回答，“你最好起来走吧，还得靠你的鼻子来寻找它呢。”

“噢，算了吧，鼠仔，不要！”鼹鼠带着哭腔说，站起来拽住河鼠，“这不好，听我说，天太晚，又太黑，再说那地方离这儿挺远，雪也快要下来了！而且，再说，我的意思并不是想要你知道我在惦着它——只不过它就那么突然地来了，我把握不住自己！还是想想你的老河吧，想想你的晚饭！”

“去它的老河和晚饭吧！”河鼠诚恳地说，“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要去找那个地方，哪怕在外面转上一宿也不在乎。打起精神来吧，老伙计，挽住我的手臂，我们很快就会回到那个地方的。”

还在啜泣的鼹鼠，在同伴执拗的拉拽下，半推半就地爬起来，让他推推搡搡地牵着走了。一路上，河鼠不停地讲着各种各样的笑话和轶闻趣事，试图让这位老伙计打起精神来，同时也想使这段路程走起来不那么乏味。走啊走啊，他们终于来到了起先鼹鼠停下来发现老家气味的地方。河鼠说：“现在别吱声了。来吧！伸出你的鼻子，转动你的脑筋，去找吧。”

他们在那地方屏声敛息地寻觅了好一会儿。突然，搀着同伴的河鼠，从对方那只胳膊上感觉到好像有一股微弱的电流传到他身边这只动物身上了。他抽出手臂，退后几步，全神贯注地等待着。

信号终于来了！

鼹鼠纹丝不动地站立着，拱起的鼻子轻轻翕动着，在空气中四处探查。

随后快步跑到前边——不对——再嗅嗅——又返回原地；然后，再是一步一步地坚定而充满信心地朝前迈去。

河鼠一直兴奋地注视着鼹鼠四处跑动的脚步，看他带着夜行动物的神气忙碌着，用鼻子搜寻家的指向，看他跑过旱渠，穿过树篱，在黯淡的星光下出没于漫无路径的旷野，从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间横穿过去。

倏然间，鼹鼠一头扎进地里，没跟河鼠打一个招呼就钻进去了，把河鼠撇在那儿瞪眼发愣。但河鼠很快就转过神来，凭着自己灵敏的嗅觉，跟着钻进了地底下的通道。

这是一条窄巴巴的甬道，有些不透气的感觉，泥土味也很重。河鼠感觉过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走到甬道尽头，这才能站直了舒展一下身子，抖掉身上的泥土。鼹鼠划亮一根火柴，借着亮光，河鼠发现他们正踏在一块宽敞的平地上——这地方相当干净，正对着他们的是鼹鼠家那扇小小的前门，门的拉铃上方，漆着用哥特体字母书写的字样：“鼹宅”。

鼹鼠伸手从墙头抓过一盏灯笼，点上了，河鼠四下环视着，觉得他们好像是进了一处住宅的前庭。门边搁着一把园艺椅，另一侧是一具用来平整地面的石碾。看来，鼹鼠居家喜爱整洁，要是别的动物在他这儿耍把戏，把地面上弄出一个个小土包，他可看不下去。墙上有一些金属丝吊篮，里边栽着蕨类植物，每隔一个吊篮，有一具石膏像安放在托座上——加里波第、少年撒母耳、维多利亚女王，以及其他一些现代意大利英雄。前庭一边，往下去是一条九柱戏通道，那儿摆着几张长条凳和木桌，桌上刻着环状标志，使人联想到大杯的啤酒。庭院中间有一个圆形的水池，里面养着金鱼，边围用鸟蛤壳镶砌。水池当中突起一座别致的柱形装置，上边更是饰满鸟蛤壳，顶部有一个银白色的大玻璃球，从球面上反射出的任何物体全都变了形，看上去挺逗的。

鼹鼠旧物重睹，脸上简直是熠熠生辉。他急忙拽着河鼠进去，点亮了厅里的灯，四下打量着他的老家。只见狭仄的室内到处积满了灰尘，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旧东西，由于空置了好长时间，看上去更有一种满目凄凉的味道。他委顿地瘫在椅子上，把鼻子埋进爪掌：“噢，鼠仔！”他沮丧地喊叫起来，“我干吗要这么做？干吗非要在这种夜晚带你来这个冰冷寒酸的小屋呢，要不这会儿你已经回到河岸了，在自家的壁炉旁烤着你的脚趾头了，身边什么好东西都应有尽有。”

河鼠没有理会鼹鼠的自怨自艾，自顾四处转悠。一会儿打开一扇门，察看房间和橱柜，一会儿又点起灯笼和蜡烛，这儿看看，那儿瞧瞧。“这真是个精致的小屋呀！”他挺来劲地喊道，“真是挺棒的，设计安排得真不错！你这儿什么都有，每样东西都归置得恰到好处！我看我们今晚会过得挺惬意的。赶紧要做的一件事，得把炉子伺弄好了，这让我来办吧，我一向善于打理这种事情。唔，这是客厅吧？挺像样的嘛！是你自己设计的么？那些靠墙的小榻真是妙极了。好了，我这会儿就去搬木柴和煤，你去找掸子吧。鼹鼠，准是在厨房桌子的抽屉里——你把房间收拾得像样些，打起精神干活吧，老伙计！”

在同伴热力四射的感染下，鼹鼠也来劲了，于是忙乎个不停，掸扫灰尘，揩拭地板，擦抹家什。这工夫，河鼠抱来了生炉子的燃料，不一会儿炉火熊熊燃起，欢腾的火苗呼呼地蹿上烟囱。他把鼹鼠拽过来，一块儿烤火，不料鼹鼠刚兴奋了一阵，陡然又是一番懊丧翻上心头，只见他一屁股坐下，这回把脑袋埋到掸子里去了。“河鼠，”他哭腔哭调地说，“你的晚餐怎么办呢，你这下子不是要成了没吃没喝又冷又累的可怜的饿死鬼了吗？我家里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打点你——一点都没有——连面包屑也没有！”

“你这家伙，干吗这么丧气！”河鼠劝慰道，“对了，我倒是看到厨房食品柜里有把开沙丁鱼罐头的开罐刀，准是那玩意儿——既然有那玩意儿，谁都能联想到沙丁鱼罐头的。快起来，跟我一起去找找。”

他俩去把每个橱柜都打开了，把每只抽屉都拉出来，角角落落统统搜寻了一遍。结果还真有点收获，比他们期望的还多些哩，有一听沙丁鱼罐头，一盒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饼干，一根裹在箔纸里的德国香肠。

“你可以开宴会了！”河鼠把这些东西摆放到桌面上，“我想，别的动物今儿要是能和我们共进晚餐，还求之不得哩！”

“没有面包！”鼹鼠又拉着哭腔说，“没有黄油，没

有——”

“没有上等的鹅肝酱，没有香槟！”河鼠学着他的腔调讪笑道，“哎，这倒提醒了我——那边过道到底的小门里是什么？是你的地窖吧，你那些好东西准是藏在那儿！你等着吧。”

河鼠打开地窖门进去，不一会儿又出来了，身上沾了许多灰，手里一边攥着一瓶啤酒，胳膊下也各挟一瓶。“鼹鼠，看来你倒是个挺会自享清福的家伙。”他说，“刚才你还叫唤什么都没有，可是什么都不缺，你这小屋是我见过的最让人提神的地方。哎，你说，这些图片，你从哪儿掏弄来的？你把这儿布置得格调十足，确实像个家，怪不得你那么喜欢你的家。鼹鼠，你得跟我说说，所有这一切，你都是怎么打理的？”

当河鼠忙着摆弄盘子、刀叉，在蛋杯里搅拌芥末那工夫，鼹鼠由于刚才的懊丧和紧张，一时还不能稳住情绪，还有些羞赧的样子，不过后来就慢慢放松了，充满温情地说起家里的各种物件——这件是怎样设计的，那件又是怎样琢磨出来的，这是来自某个姑妈的遗产，那边的一样算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用很便宜的价钱弄到手的，还有几样倒是靠节衣缩食省出钱买的。说着说着，他情绪好多了，渐渐兴奋起来，非得亲手触摸一下他那些宝贝玩意儿。他提上一盏灯，让河鼠过来端详这些东西的精妙之处，一板一眼地向他从容道来，完全忘记了他俩刚才还急着要吃的晚餐。河鼠尽管饿得要命，却一个劲儿地忍着，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观赏那些玩意儿，一本正经地点头称赞着，或是凝神察看某个物件，不时发表一下自己的观感“棒极了”，“真了不起”。

最后，河鼠好不容易把鼹鼠哄回到餐桌上来，正当他们攥着工具小心翼翼地打开沙丁鱼罐头时，听到门外前厅有声音传进来，像是一些小小的脚爪在砂砾地上踢踢踏踏走着，还混杂着一些细细的说话声，间或能听清楚断断续续的几句——“现在，都排好队——把灯笼举高些，托米——先把你的嗓子清一清——在我喊一、二、三之后就不许再咳嗽了——小比尔在哪里？这儿，快点。快，我们一起准备好——”

“怎么回事？”河鼠停下手问。

“我想一定是田鼠们来了，”鼹鼠回答说，颇有些自豪的语气，“他们每年这时候都要轮着到各家去唱圣诞颂歌，在这一带社区他们是很有名的。他们从来不会把我这儿漏掉——鼹宅是他们造访的最后一家。每回我都要请他们喝点热饮料，只要我还有吃的，也总是留他们在这儿吃顿晚饭。这会儿听见他们的声音，就像又回到了早先的日子。”

“咱们出去瞧瞧！”河鼠喊道，一下子蹦起来，朝门口跑去。

他们砰地拉开门，眼前霎时展现一幅节日的美好景象。庭院里，一片朦胧的灯笼照耀下，十个八个的小田鼠站成了一个弧圈，一个个脖子上围着红红的羊毛围巾，前爪都深深地插进口袋里，两脚蹦蹦跳跳地暖和着身子。那些晶亮如小珠子似的眼睛互相有点羞怯地看着，发出轻轻的傻笑，一边又呼哧呼哧地用鼻子吸着气，把衣服袖子扯了好一会儿。河鼠他们把门一打开，最大的那个田鼠就举起了灯笼说：“好了，现在开始，一、二、三！”他们有些发颤的纤细的嗓音就在夜空中开始飘荡起来，他们唱的这首歌，是祖先在霜冻时节的休耕地里哼出的，或是大雪纷飞的日子在壁炉边吟唱的，流传至今，每到圣诞时节，便由他们在泥泞的街道上向着灯火明亮的窗户吟唱。

圣诞颂歌

父老乡亲，寒潮来了，

但请开门，不要关拢，

虽然风吹，雪花飘进，

请让我们，进门烤火，

今夜虽冷，明晨欢乐。

我们在此，饱经雨雪，

呵着手指，跺着脚跟，

远方来客，请你迎接，

你在火旁，我站街上，

为你祈祷，明晨欢乐！

夜已深沉，天幕茫茫，

星星突现，引我到来，

天赐福祉，主佑众生，

赐福明朝，年年得福，

朝朝放歌，日日欢乐！

好人约瑟夫，穿过雪地——

遥见马厩，晨星闪烁，

圣母玛丽亚，无须前行，

茅屋得幸，庇护产床，

荣耀属她，明晨欢乐！

他们听到，天使之声：

“谁者第一，欢唱圣诞？

所有动物，见证圣诞，

主诞马厩，他们在场，

他们有福，明晨欢乐！”

歌声停下了，这些歌手们害羞地微笑着，暗中忸怩地交换着目光。这种沉寂只是持续了一会儿工夫，很快从远方地面上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回声，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传到他们耳朵里，那是悠扬的音乐，伴随着叮当叮当的钟声，充满了欢快和喜悦。

“唱得真好啊，孩子们！”河鼠由衷地称赞道，“你们赶快进来吧，都进来吧，到火炉这边来暖和一下。”

“是啊，田鼠们，快进来吧！”鼹鼠热情地招呼着，“真是又回到从前那时光了！快关上门。到火炉这边来坐。噢，请稍等一会儿，我得——噢，鼠仔！”他又绝望地叫喊起来，噗地歪倒在椅子上，眼泪又要掉下来了。“这该怎么办呢？我们可没东西招待他们呀！”

“你就放心交给我好了。”河鼠大包大揽地应道，“喂，你这个打着灯笼的小鬼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告诉我，晚上这会儿，是不是还有哪家店铺在开门营业？”

“那是当然啦，先生。”那只田鼠恭恭敬敬地回答，“这个时节，我们这儿的店铺都是通宵营业的。”

“那就好！”河鼠吩咐道，“你这就去，带上你的灯笼，给我去买——”

接下来两人一阵嘀嘀咕咕，鼹鼠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那么几句，诸如——“看准了，要新鲜的！——那得有一磅才行——看看那儿有没有‘帕金斯’牌的，别的牌子我不要——不，这牌子最好——要是你们那儿没有，到别处看看——是的，当然要手工做的，不要罐头——嗯，就这样，你尽力去办吧！”随后，河鼠掏出一把钱币，叮当作响地交到田鼠的爪掌里，那只田鼠抓起一只空篮子出去了，一个转身，他提着灯笼走远了。

其他那些田鼠，挨挨挤挤地在长凳上坐成一排，小小的脚爪荡来荡去，非常惬意地享受着炉火的温暖，火焰烘着他们脚爪上的冻疮，烘得刺痒刺痒的。鼹鼠总想引逗他们说说话儿，没什么招儿，只得叫他们讲讲自己家里的事儿，举出他们那些兄弟的名字。他们看上去都太小了，本来今年不会被允许出来唱圣诞颂歌的，也许是父母让他们缠不过了，才答应了他们。

这工夫，河鼠正忙着察看啤酒瓶上的招贴。“瞧，这是一瓶老伯顿牌的。”他啧啧称赞道，“鼹鼠倒蛮有品位嘛！就是这个牌子最棒！这玩意儿可以用来调淡啤酒！鼹鼠，你快把东西准备好，我来起瓶塞。”

酒调好了，他们把烫酒的罐子搁进了通红的炉火里，不一会儿工夫就好了。接着，田鼠们一个个都在啜饮着热酒了，一边轻轻地呛出声儿，还打着嗝儿（因为这调制出来的淡啤酒也有点劲儿），一边擦着呛出来的眼泪，一个个都喜笑颜开，几乎忘却生活中还有寒冷那回事儿。

“这些小家伙还会演戏哩。”鼹鼠介绍说，“他们都是自编自导，一切都是自己搞定。他们演得很出色呢！去年，他们为我们上演了一出很棒的戏，是说一只田鼠在海上被北非海盗船掳去的故事，那只田鼠让人家绑在甲板上，后来终于逃了出来，可是等他回到家里，他心爱的姑娘已经进了修道院。喂，你！你是演过这出戏的，我还记得哩。快起来，给大家朗诵一段台词吧。”

那只被点到的田鼠扭扭捏捏地起来了，羞赧地嬉笑着，转着脑袋四下打量一遍，还是瞠目结舌地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他的伙伴们拼命地给他打气，鼹鼠也一个劲儿地哄他，鼓励他，河鼠干脆按住他的肩膀摇晃个不停，可是都没用，没法叫他克服那种怯场的心理。他们大伙七手八脚地摆弄着这个小田鼠，活像是一帮船工依照皇家营救溺水者协会的规则，在抢救一个落水者。幸好这当儿门闩响了，刚才提着灯笼出去的那只田鼠推门进来了，他顶着个分量不轻的大篮子，脚步一歪一趔的。

当满满一篮子的东西摆上了餐桌，大伙马上就把演戏的事撂在一边了。在河鼠的差遣下，所有的动物一块儿忙乎开了，不是做点什么就是去找什么家什。一阵工夫，晚餐已打理就绪。坐在餐桌上首的鼹鼠，这会儿简直就像沉浸在梦幻之中，刚才还是空空如也的桌面，此刻已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美味佳肴。看见他的小朋友们个个笑逐颜开，大快朵颐，他自己也涣然松快下来——他可真是饿坏了——看着这些像变魔术似的出现在桌上的食物，他心想，眼下这家中真是充满了幸福的滋味，终于完全放下心来了。他们一边吃着一边聊着过去的事儿，田鼠们向他讲述近来的本地新闻，同时尽量回答鼹鼠嘴里问出的一大堆问题。河鼠几乎没吱声，只是悉心照料着每位小客人，让他们吃饱吃好，这样就可以让鼹鼠免去主人之责，尽兴地跟人聊天了。

田鼠们吃得饱饱的，最后告辞时，满心揣着对主人的感激之情，七嘴八舌地祝福节日快乐。他们外衣口袋里塞满了吃食，那是让他们带给家里小弟弟小妹妹们的。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当那闪闪的灯笼消失在黑暗之中，鼹鼠和河鼠重新坐到炉边，把火拨旺，一边享受临睡前的最后一杯淡啤酒，一边又谈论起这长长的一天里所经历的事情。最后，河鼠张大了嘴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说：“鼹鼠，老伙计，我可要躺下了，睡眠真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这是你的小睡铺？太好了，我就睡在这儿。多么称心的小屋啊，一切都那么方便。”

河鼠爬上自己的铺位，把毯子裹在身上，脑袋一贴上枕头就睡过去了，就像一束大麦被卷进了收割机里。

疲惫不堪的鼹鼠这会儿也想赶紧入睡，匆匆地躺倒在枕头上，浑身上下的满足感弄得他有些兴奋。在合上眼睛之前，他又打量起自己的老屋来，闪动的炉火忽明忽暗地照射着屋里那些熟悉而亲切的家什——不知不觉中，它们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现在它们微笑着欢迎他的归来，没有丝毫的怨愤。现在，他已经接受了机敏的河鼠潜移默化地灌输给他的生活观念。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家是多么简陋——那么狭窄，甚至所有的东西都显示出窳陋的特点，可是他也完全明白，对他来说这个家意味着什么，这个家永远是他生活中的一处安全的港湾。他一点也不想舍弃刚刚开始的新生活，以及外边那片灿烂的天地；一点也不想离开外边的阳光和空气，而蜗居于此；地面上的世界对他的诱惑太大了，所有的一切仍在不时地召唤他，恰恰就是躺到自己床上这工夫，他更意识到，自己必须回到那个更大的舞台上去。但是，想想这次回家的经历，终究有着美好的感受。这个家永远是他自己的，那些家什见到他总有一种欣悦之情，它们永远会以同样淳朴的感情迎接他的归来。

六　蛤蟆先生

这是初夏的一个明亮的早晨。跟往年这个时节一样，河水又涨回到它熟悉的河堤上，一切都恢复了往常的生活节奏，灼热的太阳拽着大地上那些绿色的植物往上伸展，灌木和所有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尖尖的苗苗，都在朝着太阳的方向蹿高，就像茎叶上装了牵引绳。鼹鼠和河鼠天一亮就起来了，忙忙碌碌地打理船上的事情，因为这个季节的赛艇活动就要开始了，他们要把船油漆一遍，罩上一层清漆，还有一些修理的活儿，整理船桨，缝补靠垫，找回丢散的篙钩什么的。忙完了这些，他们坐在小客厅里吃早餐，一边起劲儿地商量当天要做的事情。这时候，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敲门声。

“讨厌！”河鼠含着满嘴的鸡蛋嘟囔着，“鼹鼠，做做好事，去看看是谁，反正你已经吃完了。”

鼹鼠过去开门，河鼠在里边听到他发出一声惊讶的叫声。客厅的门随即打开，鼹鼠进来郑重其事地宣布：“獾先生到！”

这可真是一件稀罕事儿，獾居然也会主动来这儿作正式拜访，按说他是从来不会主动见人的。倘若你真想见他，可以在清晨或是向晚时分，趁他沿着树篱默默地散步时去碰碰看，要不就得跑到野树林深处去找了，偶尔会遇见他在自己家附近狩猎，不过那么做可是非同小可。

獾脚步重重地走进来，站在那儿，表情严肃地盯着他们两位。河鼠手里的蛋勺一下没捏住，滑落到台布上，他呆坐着一时合不拢嘴。

“已经到时间了！”獾庄重地声言。

“什么时间？”河鼠不安地问，眼角瞟着壁炉上方的钟。

“你该问谁的时间。”獾回答说，“怎么，当然是蛤蟆的时间！调教蛤蟆的时间！我说了，过了冬天就要彻底治治蛤蟆的毛病。我打算今天就去找蛤蟆！”

“当然，是该调教调教蛤蟆了！”鼹鼠兴奋地喊叫起来，“哇噻！我想起来了！我们是要教他成为有理智的蛤蟆！”

“就是今天早上——”獾坐到扶手椅上，接着说，“昨晚得到一个可靠消息，又是一辆马力特别大的新车，今早要运到蛤蟆庄——不是签单收下，就是再换一辆。我们得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去，他这会儿没准正在兴致勃勃地试穿那些吓人的前卫酷装，还美滋滋的哩，蛤蟆本来还算有点模样，可是那种衣裳一穿，实在毫无体面可言，谁见了都觉得恐怖。我们必须赶快采取行动，要不就太晚了。你们两位，这就跟我一起去蛤蟆庄，拯救蛤蟆的行动，我们得马上开始。”

“就得这样！”河鼠跳起来喊道，“我们要拯救这个可怜的家伙！我们要让他改弦易辙！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他一定会转变的，成为跟过去完全不同的蛤蟆。”

他们这就出发，在獾的带领下去完成一桩善举。动物们结伴出行时，得体的走法是保持鱼贯而行的队形，而不是在路上横列一排——因为一旦遇到突来如其的麻烦和危险时，这不利于互相照应。

当他们来到蛤蟆庄前的大车道时，果如獾所预料，一辆崭新的大轿车正停在屋前，闪闪发亮的车身漆成亮红色（这是蛤蟆最喜欢的颜色）。他们走过去时，房门开了，蛤蟆先生戴着护目镜、帽子，穿着紧腿高统靴和厚厚的外套，神气活现地走下台阶，一边往手上戴防护手套。

“啊哈！快，伙计们！”他一眼见到他们就兴奋地大叫起来，“你们来得真是太巧了，正好和我一起去兜兜风——去兜兜——嗯，兜——”

他兴奋的声音迟疑起来，越来越低了下去，因为他看到这几位朋友都一声不吭，脸上紧绷绷的，完全是一副下决心要干什么事情的表情——他的邀请不由得卡在了半空中。

獾重重地踏上台阶。“把他带进去！”他对那两个同伴下令道。蛤蟆一边挣扎着踢蹬着脚，一边就被推进门去了。然后，獾转向那个坐在新车上的司机说：

“恐怕蛤蟆先生今天不会要这辆车了，”他说，“蛤蟆先生改主意了，他将不再需要汽车。请你明白这件事已经结束。你不必再等在这里了。”

“好啦，”他们四个一起站在厅里时，獾对蛤蟆说，“首先，给我把这身荒唐的玩意儿脱下来！”

“不行！”蛤蟆使劲大叫起来，“这一切不近人情的行为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求立刻给我个解释。”

“那么，你们两个，帮他脱下来。”獾断然地命令。

那两个就去把蛤蟆按倒在地板上，蛤蟆又踢腿又挣扎，还用各种各样的话叫骂着，弄得他们没办法，河鼠就坐在他的身上，鼹鼠把他的摩托服一点一点地往下扒，扒完了再把他拎起来。这下子，蛤蟆那股狂暴的劲头连同他那神气活现的外套一起没了。现在，只不过就是一只蛤蟆，不再是公路上的恐怖分子了，他虚弱地格格傻笑着，企求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想弄明白他们还想对他干什么。

“你该知道我们迟早要这么做的，蛤蟆，”獾严肃地解释道，“你把我们对你的一切告诫都不当回事，你大把挥霍你父亲留给你的钱，你疯狂地驾车、撞车，以及三番五次地被送进警察局，在这个地区，把我们动物的名声都搞坏了。虽说你有权处理自己的事情，但是我们动物决不会听任朋友超越某种行为规范去干蠢事；你已经越过这个规范了。你在许多方面都还算让人瞧得起，我也不打算对你太严厉。我只想费点心思让你恢复一些理性。你跟我到吸烟室来，至于你干的那些破事，我会给你一个说法的。等你走出那个房间后，再与你刚才进去之前比照一下，我们来看看能不能让你有所改变。”

他一把拽过蛤蟆的胳膊，带他走进了吸烟室，反手带上了门。

“没用的！”河鼠漠然说，“和蛤蟆谈话根本不起作用。他什么也听不进。”

他们安稳地在扶手椅上坐下来，耐心地在外面等着。透过闭着的门，他们只能听到獾带着嗡嗡的嗓音在长篇大论地说教着，声音忽高忽低，像一片雄辩的声浪在翻滚着。接着，他们注意到说话声中开始夹杂着一些长长的抽泣声，很明显是出自蛤蟆的胸腔，他是个很容易被打动的家伙，思想很容易被扭过来——暂时地——让任何观点牵着走。

大约过了三刻钟的样子，门开了，獾一本正经地领着蔫头耷脑的蛤蟆回到客厅里。蛤蟆的皮肤都松松地耷拉下来，两条腿还在那儿哆嗦着，腮帮子上挂满了泪水，想是被獾一番动情的话感动了。

“好好坐在这儿，蛤蟆，”獾温和地指着一张扶手椅，又对大家说，“我的朋友们，我很荣幸地告诉你们一件事，蛤蟆现在已经认识到自己过去的做法是错误的。他真诚地表示对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遗憾，他将永远不再和汽车的事沾边了。他向我作出了庄重的保证。”

“这真是太好了！”鼹鼠由衷地欢呼起来。

“确实很好，”河鼠尚有些迟疑地说，“如果——如

果——”

他说这话的工夫，眼睛一边紧紧地盯着蛤蟆，一看之下，更怀疑了，因为他看见那个动物还带着几许歉意的眼睛里像是有些狡黠地眨了眨。

“现在还剩下一件事了，”獾满意地说，“蛤蟆，我要你当着这些朋友的面，把你严肃的承诺再重复一遍，你在吸烟室里是怎么答应我的，现在也怎么对他们说一遍。首先，你要对自己做过的错事作出道歉，你已经认识到以往那些行为都是愚蠢的，对不对？”

长时间的沉默。大家都在等着蛤蟆开口，可是蛤蟆突然就像换了一副面孔，最后总算开腔了。

“不！”他说，声音缓慢，口气却很执拗，“我不道歉。我以往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愚蠢！那是本人的荣耀！”

“什么？”獾大为震惊，“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刚才你还说什么来着，在那儿——”

“噢，是啊，是啊，在那儿，”蛤蟆不耐烦地嚷嚷道，“在那儿我是会这么说的。因为你那么雄辩，我的獾呐，你说起来一套套的，简直不容置疑，你那些说法，真是还挺有说服力的——在那儿，你想怎么修理我就怎么修理我，这你自己明白。其实，我一直都在找寻自己心里想要的东西，所以总是为此不断地改变自己，我觉得我的行为没有什么可以道歉的，也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所以，让我来表示歉疚，根本毫无意义，不是么？”

“那么，你是不想作出承诺，”獾说，“不想答应我，再也不玩车了？”

“当然不！”蛤蟆口气强硬地说，“相反，我真诚地告诉你，我会把我见到的第一辆车立马开走，噗——噗！”

“我早就跟你说过，是不是？”河鼠对鼹鼠说。

“那好，”獾狠狠地啐了一口，霍地站起来，“既然你拒绝劝告，我们只好采取强制手段了。恐怕我们只能这么办。你不是经常邀请我们来这儿跟你一起住吗？蛤蟆，真的想叫我们呆在你这个漂亮的蛤蟆庄里么？好吧，现在我们就呆下不走了。我们将一直呆到把你扭过来为止，在此之前我们不会离开。你们二位，把他拉到楼上卧室锁起来，完了有些事情我们再一起商量一下。”

“这是为你好，蛤蟆仔，你该明白。”河鼠委婉地说。蛤蟆踢蹬着两腿，无望地挣扎着，很快被两位忠实的朋友拖到楼上去了。河鼠交代说：“你该好好想想，今后一块儿玩乐的机会还多着哩，你什么时候能够从这份难受劲儿里回过神来，什么时候咱们再一起玩。”

“我们会替你照料好家里的一切的，蛤蟆，直到你恢复正常。”鼹鼠说，“我们得管好你的钱，不会让它像以前那样被胡乱花掉。”

“蛤蟆，别再为了那些倒霉的事故进警察局了。”河鼠说着，跟鼹鼠一起把蛤蟆挟进了卧室。

“也别再住进医院了，一住几个星期，让那些护士呼来喝去的。”鼹鼠又接上一句，跟着把门锁上了。

他们下楼去了。蛤蟆冲着锁眼对他们大喊大叫，可是他那三位哥们已经坐到一起在商量下一步的打算了。

“真是棘手的事情。”獾叹着气说，“我从没见过蛤蟆这么固执。不过，咱们只能把事情做到底了。对他的看管一刻也不能放松。我们还得想想办法，怎么对付他才好，不能眼看他这样沉溺下去。”

他们安排了时间表。晚间，每个动物轮流去蛤蟆卧室睡觉，白天也这样轮班看管。起初的日子，蛤蟆自然想跟这几位严谨的看守者作对。每当他开车的瘾头上来时，就会把卧室里的椅子搭成汽车的模样，自己坐在前端所谓驾驶座上，弓着身子模拟驾车的样子，两眼直瞪瞪地盯着前方，嘴巴里不停地发出可怕的噪音，玩到兴头上，他就噗地一个筋斗翻倒在那些旧椅子堆里，那一刻他的兴奋和满足完全达到了极点。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这种着了魔似的发作越来越少了，他的朋友们也一直想方设法转移他的兴趣。可是，他对别的玩意儿似乎都提不起兴致，他越来越变得无精打采、意志消沉。

一个晴朗的早晨，轮到值守的河鼠上楼去找獾接班。他见獾正急不可待地想要出去，大概是想到他的林子里去活动一下腿脚，好好遛一圈，再到地底下他的洞穴里去转转。獾一边出门一边对河鼠交代说：“蛤蟆还赖在床上。平时你得守住他，别看他总是那么说‘噢，让我单独呆着吧，我什么也不需要，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事情到了某个时候总会有个头的，用不着那么担心’诸如此类的一套话。河鼠，这种时候，你尤其得留心！当他表现得特别安静特别乖，像个主日学校获奖的优等生时，那就肯定会出什么花样了，其实那是他最狡猾的时候。我很了解他。好吧，现在我得走了。”

“你今天怎么样啊，老伙计？”河鼠向蛤蟆床边走去，一边兴高采烈地问道。

可是，他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蛤蟆有气无力的回答：“非常感谢你，我的河鼠仔！你来问候我真是太好了！但请你先告诉我，你自己怎么样，还有那个最好的鼹鼠怎么样？”

“很好啊，我们都不错，”河鼠回答说。“鼹鼠，”他大大咧咧地继续说，“他和獾一起到外面活动去了。他们要到中饭时分才会回来，所以你将和我两个人度过这个愉快的早晨，我会尽力使你开心的。现在你最好赶快从床上蹦起来吧，一个好家伙是不会像你这样在这么美好的早晨赖床的！”

“好哥们，好心的河鼠，”蛤蟆喃喃地说，“你一点儿也不了解我的情况，现在我压根儿动弹不了，更别提什么从床上‘蹦起来’了——这会儿不比以往啊！不过，别为我操什么心，我可不愿成为朋友的包袱，真的，我不愿意这种情况持续得太久，我不想这样。”

“当然，我也不希望这样，”河鼠由衷地说，“你这段时间来一直就是我们的麻烦，我很高兴听到你说这样的情况该结束了。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正好可以赛船！都怪你，蛤蟆！这麻烦可不是我们想找的，都是你害得我们错过了许多玩乐的机会。”

“恐怕我让你心烦意乱透了，”蛤蟆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感到不高兴这是很自然的事。你对看管我已经厌烦了。我一定不再给你添麻烦了。我是个讨厌的家伙，我知道。”

“就是嘛，”河鼠说，“但是我告诉你，我一定得把这麻烦事儿管到底，直到你变成个有理性的动物。”

“不知我这么做对不对，河鼠仔，”蛤蟆喃喃地说，比刚才声音又轻微了许多，“我想求你——最后一次，也许你能为我到村子里去——尽快到村子里去——啊呀，也许现在都已经太晚了——去找一个医生来。可是，还是别麻烦你了吧。不过，也许就这一次了，或者干脆就让它去吧。”

“怎么，你干吗想到要找医生？”河鼠问。他走过去仔细看看蛤蟆——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声音听上去很虚弱，状态也跟往常不大一样。

“你注意到，近来——”蛤蟆又喃喃低语道，“噢，不——你干吗要注意呢？注意到了也不过是个麻烦。到明儿，是的，你也许会对自己说：‘噢，我要是早点注意到他就好了！要是能够为他做点什么就好了！’不不，算了吧，别那么麻烦了，不必介意——把我这些话扔在一边吧。”

“别这样，老蛤蟆，”河鼠说，这时候他真有点惶惶不安了，“不用说，如果你真觉得有必要，我会去找医生的。不过，看上去你还不至于糟糕到那种程度。我们谈谈别的事吧。”

“我恐怕，我的河鼠哥们，”蛤蟆惨淡地微笑着，说，“到我这个地步，‘谈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医生都怕要束手无策了，你瞧我已经这个样子了。不过，到这个节骨眼上，死马能当活马医也好。这样说来，你能不能——唉，真讨厌，我又得麻烦你，不过想来你总要出这一趟门——那你请医生的时候，不妨顺便替我把律师也找来，行不行？这对我很重要，有的时候，我得说恐怕眼下就是这种时刻——你不得不面对最令人沮丧的考验，就是当快要油干灯灭的时候。”

“找律师！噢，他的情况真的是糟了！”惊恐失态的河鼠自语道。他急忙跑出房间，走时倒还留着心眼，没忘了把房门锁上。

走到外面，他停下来思忖片刻。那两位哥们都不在身旁，没法找他们商量了。

“还是稳妥一点吧。”他最后拿定主意，“以前虽说领教过蛤蟆这一手，为一丁点小事就毫无来由地闹得天翻地覆，可是还从未听说他要找律师呀！要是屁事没有那就最好，医生会开导他，让他明白自己是个老蠢货，会叫他打起精神来的，那好歹也是个办法。我不妨迁就他一回，到村子里去请医生吧，反正跑一趟也方便。”河鼠这么想着，带着他那副慈悲心怀，就风风火火地往村子里奔去。

蛤蟆一听到门锁卡嗒一声，就立马从床上蹦了起来，从窗口向外张望，盯着河鼠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车道那儿。哈哈哈，他开心地大笑起来，随手抓起那身酷装，用最快的速度穿到身上，又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钱，一古脑儿地塞进衣兜。然后，他扯下床单，拧成一股绳索，把它系在中间那扇漂亮的都铎式窗子的棂档上——这种窗子构成了他卧室的风格。他从窗子里爬了出去，轻松地顺着床单绳索溜到了地面，背着河鼠离开的方向逃窜而去，他迈着轻快的脚步，嘴里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

午餐时分，河鼠真是狼狈不堪，獾和鼹鼠都回来了，餐桌上他不得不面对着他们二位，叙说自己上当受骗的倒霉故事。獾向来是嘴巴不留情的，虽说还不至于让人下不来台，可是那些随口而出的刻薄话也不难想像，河鼠知道对此不必太介意。让他难受的是自己最铁的哥们鼹鼠，虽说也是想替朋友打圆场，却也忍不住奚落起河鼠来：“鼠仔，你这回可真是有点蠢到家了！蛤蟆也蠢，大家都蠢！”

“他这一手真是云山雾罩！”垂头丧气的河鼠说。

“他这一手涮得你云山雾罩！”獾接过他的话茬，怒气冲冲地说，“得了，别再提这事儿了。不用说，这会儿他早就溜得没影了。要命的是，从今以后他会更加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做的任何荒唐事儿都透着聪明劲儿哩。眼下，惟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总算卸下包袱，不必耗费宝贵的时间替他站岗放哨了。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在蛤蟆庄多呆几天。没准蛤蟆随时都可能回来——被人用担架抬进来，或是让两个警察押解回来。”

说是这么说，可是对于事态的发展，獾心里丝毫没底，谁知道他们要在这儿呆到什么时候，还要经过多少乱七八糟的挫折，蛤蟆才能安安稳稳地重归自家祖传的宅子。

且说蛤蟆，那个兴高采烈而忘乎所以的家伙，这会儿在公路上快快活活地溜达着，他离家越来越远了。起先他只是走偏僻小道，从田野里穿来穿去，时时改变行走路线，以免被追上。后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不会被逮回去了，胆子就大了。明亮的太阳照耀着他，大自然的一切都在向他欢呼歌唱，为他心中唱起的一首自我赞美的颂歌而喝彩。他走在路上，真是得意非凡，几乎要跳起舞来。

“这一手玩得真漂亮！”他咯咯地笑着，对自己赞许道，“智慧与暴力的抗衡——总归还是智慧占了上风——这是必然的。可怜的老鼠仔！天啊！獾一回来可有他好看的啦！鼠仔么，说起来也是个不赖的伙伴，各方面素质还行，就是少了那根聪明筋，没受过正规教育。哪天我得把他带在身边，看看能不能把他调教出来。”

他信步走去，脑子里塞满了傲慢自大的念头，悠悠忽忽地好像要飘到半空里去了。这时候，他来到一个小镇上，沿着公路岔入镇上的大街，看见一块悬挂的招牌——“红狮”，他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今天到这会儿连早饭还没吃呢，那么多路走下来实在饿坏了。他走进那家小餐馆，两眼逡巡了一下菜单，点了一份最好的午餐，随后就在咖啡室里坐了下来。

他吃到一半，听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从街道另一头传过来，他不由得一惊，浑身不住地哆嗦起来。噗——噗！那声音越来越响，听得出来那辆汽车已经驶近，就在酒馆的院子里停住了。蛤蟆竭力抵住桌腿，尽力抑制住自己激动万状的情绪。不一会儿，车上那伙人进了咖啡室。他们也都饿了，很快点了食物，一边吃喝，一边快活地交谈着，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们上午的经历，以及驾车旅行的好感觉。蛤蟆一直竖着耳朵在听，最后终于按捺不住，蹑手蹑脚地溜开，付了账就跑到院子里去了。“这不碍什么事，”他对自己说，“我只是看一眼！”

那辆车就停在院子中间，没人照管，看马厩的伙计和其他的随从都去吃饭了。蛤蟆从容地围着汽车转悠，仔细地察看，一边对它品头论足，心里则七上八下地盘算着。

“不知道，”他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这车开起来怎么样？”

接下来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坐进车里，攥住了方向盘，把车发动起来了。当那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时，原先的那股激情立刻整个儿地攫住了他的身心。不知怎么搞的，就像是在梦里一样，他坐进了驾驶座；也像在梦里似的，他拉动了档位手柄，把车在院子里倒了一圈，开出了弯道；完全像进入了梦境，一切关于是非对错的判断，一切关于后果的顾虑与担忧，似乎统统都被置于脑后了。他加快了车速，刷地驶过街道，加大油门上了公路，从开阔的田野中穿越而去。这时，他觉得自己又成了真正的蛤蟆了，而且是最出色最了不起的蛤蟆，是蛊惑仔蛤蟆，是车匪路霸，是孤独小径的主宰者。在蛤蟆面前，所有的人都得让路，不然就得被碾成齑粉，永远不得翻身。他一路飞弛，一路欢唱着，汽车也随之发出铿铿的轰鸣。道路在车轮下飞速后退，他不知道车行何处，只是沉浸在本能的快感之中，享受着此刻的欢乐，他才不考虑可能由此带来的什么后果。

“我要说的是，”地方首席法官饶有兴致地说，“最近发生的这桩案子再清楚不过了，我们惟一要考虑的是，如何惩罚这个屡教不改的流氓，这个冥顽不化的恶棍，就是这个站在我们面前被告席上畏畏缩缩的家伙。大家看，他被指控犯了罪，证据当然确凿无疑：首先，他偷了一辆价值不菲的汽车；第二，违章行驶，危害公众安全；第三，对乡村警察出口粗野。克拉克先生，请你告诉我们，对于其中的每一项罪名，我们能够判予最重的处罚是什么？当然，不必对犯人的罪行提出任何质疑，因为他的犯罪证据完全确凿。”

克拉克用钢笔杆蹭蹭鼻子。“有些人可能会认为，”他发表意见说，“偷车是最恶劣的罪行，确实是这样。但是冲撞警察毫无疑问应该得到更严厉的惩罚；事实也应当如此。如果以偷车罪判罚十二年，那就太轻了；疯狂驾车判三年，那也是一种从轻发落；冲撞警察，而且是一种极为恶劣的冲撞行为，应判十五年，对此我们已经听取了来自证人席的充分证据，即使只相信其中的十分之一也已经够了，我自己就从不相信超过这个数字的比例，如果我们把这些数字准确地加在一起，总数就是十九年——”

“第一流的判罚！“首席法官说。

“——我看为稳妥起见，最好是凑成二十年吧。”克拉克最后下结论说。

“真是个出色的建议！”首席法官赞许道，“犯人！收拾收拾筋骨站直来。现在将判处你二十年监禁的刑罚。注意，如果你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不管你是以什么罪名被指控，我们都将严惩不贷！”

如狼似虎的法警立刻扑上来，抓住无助的蛤蟆，给他戴上了手铐，不顾他的尖叫、祈求和抗辩，硬是把他从法庭拖了出去，一路拖过市场。围在那儿看热闹的人们，对那些只是被通缉的嫌犯通常都会寄予同情和帮助，可是碰上当场逮住、证据确凿的犯人却毫不留情，他们向他投以嘲弄、挖苦和一些骂人的口头禅；他被拖过喊叫着的学生们面前时，他们纯洁的面孔上因看见一个绅士落入狼狈境地而闪烁着兴奋的神色。他被拖着走过了轰轰作响的吊桥，穿过布满尖钉的铁门，又从阴森森的古老城堡的恐怖的拱门被拖了过去，古堡那年代久远的塔楼高耸入云；他经过挤满了下班卫士的警卫室，又从正在值勤的哨兵身旁穿过，他们嘲讽地向他清着嗓子，因为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犯人的轻蔑和憎恶；他走上了年头久远而磨损不堪的阶梯，当走过身着钢盔铁甲的武士身边时，他们从头盔中射出了吓人的目光；他穿过了院子，让皮带紧紧勒住的狼狗奋力向空中舞着爪子，向他扑来；年老的狱卒把兵器靠在墙上，捧着个肉馅饼和一壶棕色的麦酒在打瞌睡；他还走过了拉肢刑室，走过了夹指刑室，拐过一个通向秘密断头台的通道，一直走到了监狱最深处那间最阴暗的地牢前，门口坐着个老狱卒，手指上拎着叮当作响的一大串笨重的钥匙。

“老家伙！”押解警官摘下头盔擦擦额头上的汗，“快醒醒神吧，老懒汉，我把这个作恶多端的蛤蟆交给你了，这是个罪大恶极、狡猾奸诈的罪犯。你得下死劲儿看住他，不能有半点松懈，你这个灰胡子老头，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这颗老骷髅就会和他的脑袋被一锅煮掉！”

狱卒阴沉地点点头，把他青筋暴绽的手放在倒霉的蛤蟆肩上。生锈的钥匙在门锁上轧啦啦一阵响过后，笨重的牢门在他们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从此，在这片欢乐的英格兰国土上，在这个最隐秘最坚固又是戒备最森严的地牢里，蛤蟆成了一个无助的囚犯。

七　黎明时分的吹笛人

柳林的鹪鹩躲藏在河岸的背阴处，用它纤纤弱弱的小调啁啾不停。尽管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天空还残留着落日的余辉；姗姗来迟的仲夏之夜伸出冰清玉洁的手指，送来了凉爽，下午的燠热总算慢慢散去。鼹鼠摊开身子躺在河岸上，这一天从黎明到日落都是晴空万里，灼人的酷暑使得他这会儿还在气喘吁吁，他在等着朋友回来。今天，他没跟河鼠在一起，因为河鼠和水獭有个早已安排的约会，于是他一整天都在河里跟别的朋友玩。但是他回来时，家里黑咕隆咚的，寂无一人，仍然不见河鼠的影儿。河鼠准是耽搁在他的老伙伴那儿了。这会儿还是太热，屋里呆不住，他便躺在外面凉爽的酸模草叶上，回想着这一天经历的事儿，心里觉得这日子真是过得快活自在。

稍后，他听见河鼠轻轻的脚步落在枯草上的声音，听见他向这边走近。“噢，这儿真凉快啊！”河鼠说着就坐了下来，一声不吭地凝视着河水，显得有些心事。

“你在那儿吃晚饭了，是吧？”鼹鼠马上问他。

“只好在那儿吃了，”河鼠说，“他们一定不肯放我回来，你知道他们总是那么热情好客。还是跟以前一样，他们尽可能把什么事都安排得合我心意，让我高兴快活地呆在那儿。但我其实一直都感到心里堵得慌，因为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有心事，但他们一个劲儿地遮遮掩掩。鼹鼠，我觉得他们恐怕有麻烦。小波利又走失了，你可以想像他的爸爸会有多焦急，尽管他不想提这事儿。”

“什么，那孩子？”鼹鼠不经意地说，“可以想像是怎么回事，干吗要担惊受怕的？他总是这样，呆一阵子又走了，不见了，后来又出现了，他总是喜欢冒险，可是从来也没出过什么事。这一带每个人都认识他，也都喜欢他，看见他就像看见他爸爸老水獭一样。你不妨这么想，没准哪个动物会碰上了，就把他毫发无损地送回家来。嘿，没错，我们自己就碰上过一次——在离家好几英里的地方，他什么事都没有，还玩得兴高采烈的！”

“你说的也是，不过这次事情有点严重，”河鼠阴沉着脸说，“他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水獭一家把各处都快找遍了，不管是高坡上还是低洼地里，没有发现他一丁点儿踪迹。这方圆几英里的每一个动物都让他们询问过了，可是所有的动物对此都一无所知。水獭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显然十分焦急。我从他那儿得知小波利还不是很会游泳，我知道他很顾虑那道拦水坝。大量的水从那儿冲下去，天长日久，那地方就变得很特别，对孩子很有吸引力。可是那地方也有许多陷阱和危险——你知道。以前水獭对他的孩子都很放手，他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父亲。但这次他很担心。我离开时，他和我一起走出来——他说他要透透空气，活动一下腿脚。可我看不是这么回事，于是我把他拉出来，向他追问实情，最后他总算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说他今天晚上到河滩边上去守夜探寻。你知道那个老河滩么，就是他们建桥以前的那个地方？”

“我很熟悉那地方。”鼹鼠说，“可是，水獭干吗要挑那个地方去找孩子呢？”

“可能是这样的，那是水獭第一次教这孩子学游泳的地方，”河鼠继续说，“这个地方比较浅，而且一伸手就能到岸边。也就在那儿，水獭第一次教孩子钓鱼，小波利钓到了他的第一条鱼，当时他真是很为自己骄傲的。这孩子很喜爱这个地方，水獭觉得如果小波利正好从什么地方逛了回来，跑到那儿去了呢——这会儿不知身处何地的可怜的小家伙，说不定是会跑到他喜欢的那个浅滩上去呢，要不他偶尔经过那儿，记起了往日的一切，就留在那儿玩了起来，这也有可能啊。所以水獭每天晚上都到那儿去守候——也许会碰到——你知道，只不过是也许！”

他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都在想着同样的一件事——那个孤独的伤心的动物，在浅滩上低着身子走来走去，找寻着等待着，一整个晚上都在等待着那个也许的可能。

“那么，那么，”河鼠说，“我觉得我们该进屋去了。”他说着话，身子却没挪窝。

“河鼠，”鼹鼠说，“我根本没法对这事无动于衷，管自己进屋睡觉去，尽管现在也没什么忙可以帮上。我说我们可以坐船出去，沿着溪流划上去。再过一个来钟头就有月亮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趁着月光还可以尽力搜寻一下，这总比什么也不干进屋睡觉去好些。”

“这正是我心里在想的，”河鼠说，“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夜晚也不适合上床睡觉；天也快要破晓了，我们这么沿河而上，说不定能从那些早起的动物口中得到一些关于小波利的消息。”

他们坐上船出去了，河鼠小心翼翼地摆着船桨。船到中流，借着天上微微的月光，他们看见有一条清晰而狭窄的河道，但岸上的灌木和树丛的倒影落满了整个水面，这些阴影乍看之下与河岸一样坚实，简直分不出哪儿是哪儿，掌舵的鼹鼠只得十分小心地把握着方向。河上虽然一片黑暗，空旷寥落，但还是充满了夜间嘈杂的喧闹声。那些轻轻的吟唱、切切低语和沙沙之声，都在告诉他们夜间也有弱小族类在忙碌、在活动着，整夜都在为生计奔波劳碌，直到初升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叫他们回去歇息。河水自己的闹声也不小，听起来似乎比白天还响，它潺潺流动着，突然就在近旁发出“嘭”的一声，完全出人意料。时不时地，还有哪儿倏然冒一嗓子，也把他们吓得一惊一乍。

地平线慢慢清晰起来，划出与天际分明的界限。远处的一隅，一片衬托着黑色地平线的银色磷光在渐渐抬起，扩渗开来。最后，在沉静地等待着的大地的边缘，月亮庄重地冉冉升起，明晃晃地照耀着地平线，又缓缓离去，挣脱地平线的羁绊。这时候，他们重新看清了大地的面貌——绵延的草坪、宁静的花园、两岸挟持的河流，一切都轻柔地撩开了神奇莫测的面纱，一切都褪去了令人惊惧的面具，一切都反射出与白天一样的光彩，但它们跟白天又是那么迥然有别。他们熟悉的老地方用另一副面孔来迎接他们，仿佛它们曾经悄悄溜开去，现在又换上一身新装静静地回来，羞怯地等待着他们，微微地笑着，看他们是否还能认出老朋友来。

这对伙伴把船系在柳树上，踏上了这个沉静的银色王国，耐心地搜寻着树篱、树洞、隧道、沟渠和干涸的河道。搜寻无果，他们又上了船划到对岸，就这样沿河而上，一路搜寻过去。月亮，静静地高挂在无云的天空，尽管离得很远，她还是尽力帮助他们找寻，直到她的时限将尽，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们，沉入地平线下，神秘又一次笼罩了田野河流。

接着，大自然慢慢地变幻着自己的面貌。地平线变得更清晰了，田野和树丛蒙上了更多的光亮，可是不知怎的，亮色深深浅浅各不相同，神秘的面纱褪下了。陡然，鸟儿开始啁啾起来，叫声还很平静，轻柔的微风吹拂着芦苇和宽叶香蒲发出沙沙沙之声。这时，河鼠在掌舵，鼹鼠划着桨。河鼠突然心绪激动地坐直身子，聆听起来。鼹鼠只是轻轻地荡一下桨，让船慢慢行进在水面上，一边留神扫视着河岸，好奇地向那儿张望着。

“没有了！”河鼠叹了一口气，又靠回到座位上，“真是太美妙，太奇怪了。闻所未闻。可是它一下子就没有了，倒不如根本就没听见。这动静在我心里唤起了一种渴望的痛苦，好像什么都可以无所谓，只要能让我再听到这声音，永远能听到。噢！它又来了！”他喊起来，又一次惊跳起来。他默不作声地聆听着，好半天还是那副心驰神往的样子。

“现在它又没了，我听不到了。”他过了一会儿说，“噢，鼹鼠！这真是美妙！真是迷人的幻影，令人沉醉的享乐，这般纤细，又是这么清晰，这喜乐的召唤来自远方的牧笛！这样的音乐，我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这音乐之声非常奇特，甚至比音乐本身更甜美！快划，鼹鼠，快划！这音乐这召唤准是对着我们来的。”

鼹鼠虽然满心疑惑，却是顺从着河鼠。“可是，我什么也没听到呀。”他说，“没准是芦苇、灌木和柳林里的风声吧。”

河鼠避而不答，不去费口舌解释自己是否真的听见那声音。他还是那么一副入迷的样子，欣喜若狂，激动难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觉中。他无助的灵魂完全被这种全新的感觉抓住了，他无力的心弦被它拨弄着，像一个幸福的婴孩躺在大人的怀抱里。

鼹鼠不停地划着船，默不作声地划着，他们很快来到一处河道分岔的地方，那儿有一道长长的回流甩到一旁的河岔里去了。河鼠刚才一直松开着舵把，这会儿扬起脑袋，调整着方向，让船朝回流那边划去。粼粼的波光四下泛动，如潮如涌，此刻他们可以看见缤纷绚烂的鲜花像宝石一般镶嵌在岸边。

“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了。”河鼠欣喜地喊道，“现在你准该听见了吧！啊——总算——看得出来，你总算听见了！”

鼹鼠呆住了，简直连气都透不过来，他停住桨，听凭那美妙的笛声一波一波地传到耳中，这乐声抓住了他的整个儿身心。他看见同伴的面颊上淌下了泪水，便低下头去，终于领悟了。在这开阔的河面上，他们看见紫色的莲花像排穗似的簇满了岸畔，那清晰而又急迫的召唤显然就发自近旁，那醉人的旋律中有一股魔力攫住了鼹鼠，使他机械地划动起船桨。白昼的光亮愈益明显，但是鸟儿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欢鸣黎明的到来，他们耳中惟有这天籁般的仙乐在拂晓的河面上回荡。

船向前滑行，两岸厚簇簇的草地绵延不断，看上去就像这个无可比拟的清晨一样，那么清新，那么葱茏。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盛开的玫瑰，如此丰茂的柳叶，绚丽的绣线菊如此芳香迷人。一道拦水坝就在前边，听到水流发出低沉的轰鸣，他们意识到这一切可能已接近终点。不管前面是什么，他们对这次冒险都满怀着期待。

巨大的拦水坝耸立在碧水中，围成一个宽硕的弧栏，坝底翻腾着泡沫，闪着耀眼的白光。大坝锁住了回流，用那些旋涡和浮沫不停地搅动着平静的水面，它庄严而沉重的轰鸣盖过了其他的一切声响。在水流中央，大坝那闪亮的臂膀环抱中，有一个小岛，四周围植着桦树和桤木。它沉静而羞怯，幽冥而神秘，仿佛用一层面纱掩住了它要隐匿的东西，它在等待着某个时辰，向被它召唤的幸运者袒露一切。

两个动物怀着一种朝圣的期待，缓缓地划过翻腾作响的水面，果断地向前驶去，把船泊在鲜花镶饰的小岛的岸边。他们悄无声息地上了岸，拨开盛开的花丛，穿过香草和灌木，来到一片美妙如茵的草坪，草坪周围环簇着自然生长的果树——沙果树、野樱树和黑刺李。

“这是我梦中的音乐之乡，那部仙乐向我展示的圣地就是这儿。”河鼠喃喃低语，就像沉浸在梦境一般，“这儿，除了这儿还会是哪儿？就是在这个神圣的地方，我们一定能见到——他！”

鼹鼠浑身一颤，突然有一种巨大的敬畏之感降临其身，他低下了头，两脚像钉在地上似的不能动弹。这不是突如其来的惊恐——事实上他感到异样的安详和欣悦——那是一种油然袭来的敬畏感，把他整个儿的罩住了，可是他还没有见到那个令其肃然的对象，但他知道，这庄严的神灵已经近在咫尺。他使劲地转过身子，找寻他的伙伴，只见河鼠在一边剧烈地颤抖着，也是大受震撼。他们身旁一片寂静，树枝上的鸟儿无声无息，周围的亮色仍在不断渗化开去。

此刻笛声已经停止，然而它的召唤依然不可抗拒，还是那么勾魂摄魄地催动着他，否则他也许永远都不敢抬眼看一下。他无法违拒那种召唤，尽管担心着自己的凡胎肉眼一旦投向那个隐身者，死神便会当即给他致命一击。他颤巍巍地抬起谦卑的头颅，终于听从了召唤。就在这一刻，在清晰剔透的黎明曙光中，大自然的一派绚烂的色彩难以置信地闪现在他们面前，仿佛天地间都在为这一刻屏息敛气。他睁眼看见了他们的——朋友和庇佑之神，看见一对向后弯曲的犄角，在晨曦中闪着亮光；看见了慈祥的双眼之间坚挺的钩形鼻子，那双眼睛仁爱地俯视着他们，掩在髭髯中的嘴隐隐地含着笑意；看见一双肌腱凸现的手臂合抱在宽阔的胸前，柔韧的手掌里握着那支刚从唇边挪开的潘神之笛；看见那亮灿灿毛茸茸的下肢，庄严而安适地盘坐在草地上；最后，他们见到了这一切景象中最动人的一幕，在潘神的双足之间，安卧着的那个圆球似的小东西，正是小胖水獭，他还在香甜安宁的睡梦中哩。这一刻所有的景象，生动地映现在清晨的天幕上，让他感动得喘不过气来。他真是难以置信，他看见了，他是活着看见的；他看见了，他还活着，想来还是难以置信。

“河鼠！”他总算透出一口气，悄声地喊道，身上还哆嗦着，“你害怕了吗？”

“害怕？”河鼠嗫嚅着，眼睛里闪烁着难以名状的敬意，“害怕？怕他吗？噢，不，决不！可是——可是，噢，鼹鼠，我真是怕了！”

两个动物俯身贴地，低头献上他们的膜拜。

耀眼的光芒蓦然来临，太阳一般的宽阔的金环从地平线那边投射过来，正对着他们。第一道光芒射过漫水的草地，直入眸瞳，闪得他们眼花缭乱。当他们重新睁开眼睛看东西时，刚才那一切景象都消失了，空中响彻鸟儿的歌声，他们在欢颂黎明的到来。

他们还对着眼前已消逝的景象凝视着，惆怅在无言之中慢慢加深，他们这才意识到刚才看到的一切已经没有了。飘飘忽忽的微风在水面轻舞飞扬，扑簌簌地摇动着白杨树，晃悠着带露的玫瑰，轻柔地抚弄着他们的脸颊，转眼间把他们的记忆也轻轻抹去了。这正是那位仁慈的神祇的良苦用心，显身帮助了他们，而他送给他们最好的礼物正是遗忘：这是为了不使他们平凡快活的生活蒙上一层令人敬畏的沉重影像；为了不让那深刻的印象久久萦绕在蒙受救助的小动物的心上——这印象会损害他们的后半生，使他们不能再如以前一般愉快洒脱。

鼹鼠擦拭一下眼睛，瞪视着河鼠，见他正惘然地环顾四周。“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他问。

“我想，我只是在说，”河鼠讷讷地回答，“就是在这个地方，就在这儿，没别的地方，在这儿我们应该能找到小波利。瞧！怎么样，他就在这儿，这个小家伙！”他发出一声兴奋的叫喊，向安睡着的小波利奔去。

但是鼹鼠还在迟疑地站在那儿，思索着什么。一旦从某个美丽的梦中醒来，人们总会竭力想要唤回它，可是怎么也无法抓住梦中那景象，只留下一些美丽的感觉，真是美丽！梦的感觉到这儿也就悄然退去了，做梦的人只得痛苦地接受梦醒之后冷冰冰的现实，接受这种严酷的刑罚。鼹鼠从记忆中苦苦地搜寻一番之后，最后只得摇摇脑袋，无奈地跟上了河鼠。

小波利醒来，乐不可支地叫了起来。他一眼看到爸爸的两位朋友，在那儿高兴地摆动着身子，过去他常跟他们一起玩耍。可是转眼间，他脸上又挂起一副茫茫不解的神气，转着身子找寻什么，鼻子里发出乞求的鸣叫。就像一个幸福地睡在温柔的怀抱里的孩子，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于是就转遍每一个角落去寻找，翻过每一个橱柜，找过每一个房间，在碌碌奔忙中越来越失望。小波利现在就是这样，他摇摇晃晃地跑遍了小岛，不知疲倦地找寻着，最终一无所获，只得放弃，一屁股坐在地上，难过地大哭起来。

鼹鼠赶快跑过去安慰这小动物，河鼠却盯着草地上一些深陷的足印，伫立良久，心中满是疑惑。

“准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动物来过这里了。”他思索着，讷讷低语道。他还站在那儿，琢磨着，琢磨着，他的思路很奇怪地凝固住了。

“快来，河鼠！”鼹鼠喊道，“想想可怜的水獭吧，他一直在渡口那儿等着呢！”小波利很快就被诱人的允诺给安抚住了——他们答应让他坐上河鼠那艘真正的船到河上游逛，于是两个动物把他带到水边下了船，把他安安稳稳地放在他们两个中间，荡开船桨顺着回流划去。这时已经阳光灿烂，太阳热辣辣地照在他们身上，鸟儿起劲地放声高歌，鲜花从两边岸上向他们微笑着，但不知怎么——动物们还是若有所思——眼前的美景较之他们记忆中的光彩和绚丽总是逊色，记忆中的美景好像刚刚在哪儿见到过——他们还在记忆中搜索着。

他们又回到大河的主航道，让船溯流而上，朝着他们的朋友一直孤独地守候着的那个地方驶去。快要到达那个熟悉的渡口时，鼹鼠把船靠了岸，他们把小波利抱出船，让他站在纤道上，告诉他往前去的路，亲热地拍拍他的背，向他道别，然后他们把船推入河中，又上了船。他们看着那个小家伙一摇一晃地走在纤道上，一副兴冲冲而又踌躇满志的样子。小家伙突然伸伸鼻子，磕磕绊绊地加快了脚步，像是认出什么了，发出一声尖叫。他们从河上望过去，只见水獭蹦了起来，一下怔住了，很快又蹦出去，从他一直守候着的柳阴中蹿了出来，发出又惊又喜的叫声，朝纤道上跑过去。鼹鼠用力划了一下桨，把船调了个头，借着满涨的河水让船漂流而下，此刻他们的心愿已酬，非常圆满。

“真是莫名其妙，我觉得累极了，河鼠！”鼹鼠说着，疲惫地把身子靠在桨上，让船随波漂流，“忙乎了整整一个晚上，你可能会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年这个季节，我们每个星期总有一半晚上是这么度过的。不是这回事，我的感觉好像是经历了一桩非同寻常的很刺激的大事件，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可是说到底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啊。”

“不妨说，是有某些事情发生过了，非常令人惊喜，非常壮丽，非常美好的事情。”河鼠喃喃地说着，一边闭上眼朝后仰去，“我的感受和你一样，鼹鼠，我也是累得要死，但这不是体力不支。真幸运，有这样一条河流能把我们带回家里。多美的阳光啊，又照到了身上，渗进身体里面去了！留神听，像是风在芦苇里跳舞呢！”

“像是音乐——远方的音乐。”鼹鼠昏昏沉沉地说。

“和我想的一样，”河鼠迷迷糊糊地说，像是在梦里似的，“舞蹈音乐——就这样一直演奏着。没有停顿地演奏下去——但是里边也夹着说话声——歌舞转为话音，又转为歌舞——我只能抓住一些片断——接着又是舞蹈音乐，再接下来，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芦苇在轻轻吟唱。”

“你比我听到的多，”鼹鼠沮丧地说，“我不能听到说话声。”

“那就让我来试着向你转述吧，”河鼠轻柔地说，他的眼睛始终闭着，“现在，又转为话音了——很轻但很清晰——他说：‘为了不让敬畏感长久留在你们心中——为了不让你们的欢乐变成苦恼——你们只能在我施以帮助的那个时辰里领略我的威力——过后你们应该忘掉！’现在，芦苇声儿又沙沙地响了，盖过了一切——‘忘掉吧！忘掉吧！’说话声中带着叹息，话音渐渐又没了，让一片沙沙声和轻轻的口哨盖住了。现在，说话声又来了——

“‘为了不让身肢红肿、扯裂——我松开了设下的陷阱——在我松开陷阱时的一瞬间，你们也许能看见我——但你们过后一定要忘记！’噢，鼹鼠，靠近点，靠芦苇近一点！很难听到了，越来越轻了。

“‘我是救助者，我是医治者，我鼓舞起那些飘泊者的信心——从潮湿的山林间把迷路者找回，为受伤者整治伤口——可是，我要告诫他们，务必忘掉这一切！’再靠近些，鼹鼠，再近些！不，没有了，那歌声消逝在芦苇的窃窃低语中了。”

“可是，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鼹鼠迷惑不解地问。

“我也说不上来。”河鼠没有多说什么，“我只不过是把听到的转述给你。啊！它们又回来了，这回很清晰，很响亮！这回总算是真真切切地让我听到了，一点也不含糊，明快——充满激情——完美——”

“那就让我们来听听。”鼹鼠说道，但是他耐心等待了几分钟之后，顶着炽热的阳光，已经昏昏欲睡了。

没有回答。他抬眼瞟了瞟，明白了为什么没有回答。

疲惫不堪的河鼠，脸上挂着欣悦的微笑，一直在聆听着那萦绕不去的声音，终于沉入睡梦之中。

八　蛤蟆历险记

蛤蟆被囚禁在晦暗潮湿散发着臭气的地牢里，他发现正是这座阴森可怖的中世纪城堡把自己跟外面的光明世界隔开了。前不久，他还在外面平展展的碎石道上经历过一段惬意的好时光，当时真是快活得好像整个英格兰的公路都归了他似的。可是，此刻他全身趴在地上，淌着苦涩的泪水，只觉得完全陷入暗无天日的绝望之中。“完啦，一切都完啦。”他哀叹不已，“至少是毁了蛤蟆的前程，其实这没有什么区别。那个样样玩得转的蛤蟆，那个相貌堂堂的蛤蟆，那个手面阔绰的蛤蟆，如此自由自在、豪放无拘的蛤蟆，这下子可是没有什么指望了。”“我偷了一辆那么惹眼的汽车，只有我才会采用那种出其不意的作案手段，被判刑坐牢也是罪有应得，为这事儿还把一帮子大腹便便的红脸膛警察折腾个够呛！”蛤蟆自言自语地说到这儿，抽泣哽住了嗓子。“我真是个蠢货。”他又唠叨着，“现在我只能在这个地牢里畏缩下去了，总有一天，喜欢吹嘘有幸跟我结识的那些人，也会把蛤蟆这个英名给忘个一干二净。噢，老獾那个精怪！”他说，“噢，河鼠也够机灵的，还有善解人意的鼹鼠！事情真让你们说着了，你们真是世事洞明啊！唉，我这个倒霉的蛤蟆现在是没有依靠了！”他日夜悲叹哭泣，如此一连几个星期，不肯进食，也不愿出去放风。那个苛酷的老狱卒知道蛤蟆口袋里有钱，时不时地来点拨他，只要肯花钱，可以帮他从外面弄些像样的消费品来，甚至一些高档玩意儿，蛤蟆却总是不开窍。

老狱卒有个女儿，是个热情善良的乡村姑娘，经常来帮父亲做些细碎的杂活。她特别宠爱动物，养着一只金丝鸟，那鸟笼白天就用一枚钉子挂在厚厚的墙壁上，鸟儿的聒噪让那些午饭后想有滋有味地小睡一觉的犯人们烦得要死。到晚上，鸟笼就罩起来放在壁炉旁的桌上。她还养了一些花里斑斓的老鼠，还有一只老是不安分地转圈儿的松鼠。这好心的姑娘很同情倒霉的蛤蟆，有一天，她对父亲说：“老爸，我真不忍心看着这个动物给弄得那么可怜，他越来越瘦了！让我来照管他吧。你知道我是那么喜欢动物。我会让他吃东西的，让他直起腰来，恢复他活泼的样子。”

她父亲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蛤蟆已经让他烦透了，他讨厌蛤蟆那副闷闷不乐的神气和整天哭丧着脸的劲儿。于是，狱卒的女儿就去施行她的善事了，她敲开了蛤蟆的牢门。

“打起精神来吧，蛤蟆。”她一进来就劝哄蛤蟆，“快坐起来，揩揩眼泪，做个懂事的动物。该吃点饭了。你瞧，我从自己家里给你带饭来了，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还热呼着哩。”

她带来的是油煎土豆、卷心菜，盛在一个盘子里，上面还覆着一个盘子，狭窄的牢房里顿时充溢着一股香喷喷的气味。蛤蟆那会儿正躺在地上，卷心菜的香味直往他鼻孔里钻，一时间他不由得想到，生活也许并不像他想像的那么糟糕透顶。只是他还在那儿哭哭啼啼，踢蹬着两条腿，不理会人家的好心劝慰。那聪明的姑娘暂且出去了，当然，卷心菜还在那儿散发着浓浓的香味。蛤蟆在两声抽泣之间，会用鼻子用力吸一下香味，朝饭菜看一眼。渐渐地，蛤蟆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能让他略微振奋一下的新念头，他想到了骑士，想到了诗歌，想到了若干壮志未酬的大事业；想到了菜畦，齐整整的草皮，蜜蜂嗡嗡围绕的暖融融的金鱼草；想到了蛤蟆庄餐桌上令人愉悦的碗碟的叮当声，那些椅腿在拖曳下刮擦地板的响声。此刻，卷心菜的味道仿佛已呈现玫瑰的气息。他开始想念起自己的朋友们，他们准会来搭救他的；想到了律师，律师肯定会有兴趣接手他这个案子，当初真是太愚蠢了，居然没想到把律师请来；最后，他想到自己卓绝的聪明才智和应变能力，只要肯动一下自己这个了不起的脑瓜，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想到这儿，他的一切沮丧几乎已烟消云散。

几个钟头以后，姑娘回来了，端来一个托碟，上面是一杯香气四溢的热茶，还有高高摞起的一盘热气腾腾的烤面包，面包切得厚厚的，烤得两面焦黄，金色的黄油从面包孔里渗出，像是蜂巢里挂下来的蜜汁。黄油面包的香气仿佛在跟蛤蟆打着招呼，它不用出声，就让蛤蟆想起温暖的厨房，霜冻时节一个明亮的早晨的美味早餐；想起在温馨的冬夜，他从外面散步回来，趿着拖鞋，把脚搁在壁炉的围栏上，安适的猫儿打着呼噜，来了瞌睡的金丝雀还在吱吱地叫着。于是他坐了起来，揩干了眼泪，开始喝茶，大口嚼着烤土司，一来二去，他很快就变得开朗健谈，吹嘘起自己来了，说他住的房子，那儿曾有过什么样的活动，他是个何等重要的人物，他的朋友们会有多么惦记他。

狱卒的女儿见他口若悬河，喝茶的同时不停地吹嘘他自己，便鼓励他接着往下说。

“给我说说蛤蟆庄吧，”她说，“听说挺漂亮的。”

“蛤蟆庄，”蛤蟆自豪地说，“那确实是最具品位的绅士住宅，相当独特，一点不受外界干扰。它的一部分建筑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纪，后来又不断整修，安装了一些现代化设施，使生活更加方便，还有最具时尚的卫生设备。那儿离教堂、邮局和高尔夫球场只有五分钟路程，很适合——”

“上帝保佑你这动物，”姑娘大笑着说，“我又不想要买你的房子。还是说些实在的事吧。哦，别忙，我得再给你拿一些茶和烤土司来。”

她走开去，很快又转回来，盘子里又是满满一杯茶，还有烤土司。烤土司又让蛤蟆来劲了，又跟以前似的神气活现，于是大谈他的船坞、金鱼池、老墙拦围的菜畦，还扯到他的猪圈、马厩和鸽棚，还有他的母鸡房、牛奶房；他的瓷器柜，他的熨衣板（她对这玩意儿还有点兴趣）；特别是讲他的宴会厅，讲他大宴宾客的乐趣，其他动物都围坐在餐桌旁，他蛤蟆向大家展示他最好的歌喉，还给大家讲故事，以及诸如此类曾让他出尽风头的事儿。接下来，她要他讲讲他的动物朋友们的事儿，她饶有兴趣地听他讲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的娱乐休闲，等等等等。当然啦，她决不会吐露自己喜爱动物只是把它们当宠物的真实想法，她知道这么一来会把蛤蟆给得罪的。最后，她帮他把铺垫的秫秸抖抖松，又往茶杯里加满了水，就向他道声晚安告辞了。这会儿，蛤蟆又恢复了十分良好的自我感觉，像以前一样洋洋得意起来。他唱了一两支小调，是他以前经常在饭局上唱的，然后蜷缩着身子躺倒在秫秸上，安享美好夜晚的休憩，飘飘然地做起了美梦。

此后，这般愉快的交谈有过多次，阴翳多雾的日子一天天打发过去。狱卒的女儿内心对蛤蟆的遭际越来越感到不平，就为了一点鸡零狗碎的罪名，把一个可怜的小动物给关押起来，她觉得真是一件耻辱的事情。蛤蟆呢，看到姑娘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显得温柔，虚荣地以为是对他有了兴趣了，他不禁对横亘在他们之间社会地位的深深沟壑遗憾不已，因为她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况且，看得出来，她对他已生爱慕之情。

一天早上，这姑娘不知有什么心事，回答蛤蟆的话有些着三不着四的，似乎也并未留意蛤蟆妙语连珠的俏皮话和惊人之论。

“蛤蟆，”她过了一会儿说，“请你听好了，我有个姑妈，她是个洗衣妇。”

“得啦，得啦，”蛤蟆豁达地说，“这有什么，别想太多了。我也有几个姑妈，本来也应该做洗衣妇的。”

“安静一会儿听我说，蛤蟆，”姑娘说，“你实在太饶舌，这可是你的致命伤，我正在想一件事呢，你把我的脑子全搅混了。刚才我说了，我有个姑妈是洗衣妇，她替这个城堡里所有的囚犯洗衣服——我们总是把这种活儿安排给自家人，你知道的。她每个星期一早上来把衣裳收出去，到星期五晚上再把干净衣裳送回来。今天是星期四。我想了这样一个主意：你挺有钱的——起码你总是这么对我说——而她很穷。只要花上几镑就可以把事情搞定，这点钱你可以不在乎，对她来说是一笔大收入。我想，要是把她给贿赂了或者叫收买了——我相信你们动物是常用这个词的——你就能让她帮忙安排，穿上她的衣服，戴上她的帽子和别的饰物，你就能扮成个洗衣妇从城堡里混出去了。从各方面看起来，你都挺像个洗衣妇——特别是你的身材。”

“我才不是，”蛤蟆气恼地说，“我有非常优雅的身材——对我来说，就是嘛。”

“那我姑妈也有一副优雅的身材，”姑娘回答，“对她来说，也就是嘛。你又来这一套了。你这个可恶的、自高自大的、不知好歹的动物，你知不知道我是同情你的，正在想办法帮你！”

“好吧，好吧，那真是太谢谢你了，”蛤蟆气冲冲地说，“但是你休想叫蛤蟆庄的蛤蟆先生装扮成个洗衣妇，在外面到处转悠！”

“眼下你不过是一只被关在这里的蛤蟆，”姑娘怒冲冲地回答，“我还以为你要坐着四轮马车出门去呢！”

诚挚的蛤蟆总是很乐意承认自己的不是。“你是个很不错的、善良的、聪明的姑娘，”他说，“而我确实是个自高自大的、愚蠢的蛤蟆。把我介绍给你那位尊敬的姑妈吧，如果你还乐意的话，我毫不怀疑这位了不起的女士和我两人能够把这桩事情安排得让双方都很满意。”

第二天晚上，姑娘把她的姑妈带到了蛤蟆的牢房里，还把这个星期要洗的衣服都用毛巾包上，再用别针扣上。老妇人对这次会面早有准备，这会儿一进门，一眼就看到了蛤蟆事先有意识地搁在桌上的那个金光闪闪的一金镑硬币，于是这事儿就很快谈拢，只剩下一些细节问题要讨论了。作为对那个大金镑的回报，蛤蟆得到了一件印花棉布长袍子，一条围裙，一条披肩，还有一顶褪了色的女帽；计划中有一条是这个老妇人要被塞住嘴巴，五花大绑地扔在墙角里。这个计谋可不简单，老妇人指手画脚生动形象地像讲故事似的说出她的安排，说这么做是为了保住她的饭碗，虽说还是有可能会引起怀疑。

蛤蟆对她的建议兴奋不已。这样他就能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越狱，他的声望就会因为他逃离囚禁的冒险行动而重放光彩。他帮着狱卒的女儿把她的姑妈弄成一副无可奈何的受害者的模样。

“现在，该你了，蛤蟆，”姑娘说，“脱下你的外套和紧身背心，你挺胖的，换上这一身准行。”

她一边笑得浑身乱颤，一边动手帮着蛤蟆套进那件印花棉布长袍里去，把披肩照着洗衣妇的样子给他围上，又把那顶女帽的系带在他下巴上系好。

“这下子你和她真是一模一样了，”她咯咯笑着，“我敢保证，你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体面过，一半都没有。现在，再见，蛤蟆，祝你好运。你就顺着你进来的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如果有什么人想要和你搭腔，特别是男人，你就回他们几句玩笑话好了，当然，你得记住自己是个寡妇，孤零零地生活在世上，可不能坏了名声。”

蛤蟆拎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尽可能把脚步放得坦坦然然，这趟行动似乎是极其疯狂而危险的，但他却很快惊喜地发现，一切都非常顺当。可是转念一想，这种受人欢迎的好人缘，这种性别，事实上是另外一个人的，心里不免有点灰溜溜。这身人皆熟悉的衣裳里，洗衣妇的矮胖身材，似乎是通过每一道上了闩的门和森严的出口处的最好通行证，甚至当他在某个转弯处犹豫不决该往哪边走时，下一道门的警卫居然会给他指路，叫他快点过去，因为他们急着要下岗去喝茶，所以急着让他过去，他们可不愿意整夜守着。对他来说，最危险的还是那些卫兵们打情骂俏的玩笑，当然啦，对此他必须即时作出恰当的反应。在蛤蟆看来，那些玩笑话（他认为）既不幽默也很乏味，趣味很低，蛤蟆作为一个动物有着自己强烈的尊严感，不过他倒是尽量克制着没有发作，有分寸地搭着腔，尽可能符合他所装扮的人物的口气，同时也不失自己那份教养。

当他通过最后那个院子时，似乎已经过了一个钟头，他谢绝了来自最后一个警卫室的盛情邀请，躲开了那个卫兵想要给他个告别拥抱伸过来的热情的手臂。最后，他终于听到最外边那扇狰狞的大门在身后卡嗒一声锁上了，终于感受到了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吹拂在自己的额头上，明白自己终于自由了。

对于自己果敢的冒险行动，竟然如此轻易地成功，他一时还有点晕晕乎乎。他朝着小镇的灯光疾步走去，可是一点也不清楚接下去该怎么办，他只清楚一件事，就是必须尽快离开这附近，因为他不得不装扮的那个老妇人在这一带很有人缘，是一张熟面孔。

他一边走着，一边考虑着下一步的行动，正在这时，他的注意力被一条小路尽头的红红绿绿的灯光吸引过去了。小镇的一端，汽笛的鸣叫，机车的喷气声和车轮滚动的隆隆声响，也落到他的耳朵里。“啊哈！”他想，“真是件撞上来的好事！一个火车站，正是此刻我最想见到的，这下我用不着穿过小镇了，不必穿着这身丢人现眼的衣裳，带着这副倒霉的模样出现在人前，不必回答人家的问话——虽说完全是逢场作戏，这实在是很伤自尊心的。”

他来到车站上，查了一下列车时刻表，正好有一趟开往他家那个方向的火车，半小时后开车。“运气又来了！”蛤蟆这下来劲了，马上跑到售票处去买票。

他报出他家所在地附近的一个站名，蛤蟆庄正是那一带的标志性建筑，随后他习惯性地伸手往背心口袋里去掏买票的钱。可是，他忘了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印花棉布长袍，直到这会儿，全仗这套行头他才能体面地站在人前。摸了半天，他才发觉没法找到钱了。就像是一场恶梦，他许久不能从这种未曾经受过的窘境中回过神来，像是被那棉袍缠住了似的，他的手干脆僵在那儿了，那棉袍似乎还一直在那儿嘲笑他怎么就掏不出钱来。这时候，排在他后边的旅客等得不耐烦了，有用没用地朝他扔过话来，有的还抱怨起来。最后——不知怎么一回事——他自己也不知怎么搞的——他总算将手指伸到了平时放钱的那个部位——可是不仅没有钱，也没有装钱的口袋，甚至就连那件开着口袋的背心也不见了！

他这才惊慌地回想起来，自己把外套和背心都丢在牢房里了，那里边有他的记事本、钱、钥匙、火柴、笔盒——所有这些，都是给生活带来某种品位的东西，也是一种标志，使得一个高尚的、有着许多钱财的动物，跟那些只有一丁点小钱的，或者干脆就是一文不名的低等动物区别开来，那些动物只能满足于免费搭车或是乘坐没有任何服务设施的车厢。

绝望中他只好试一下了，迅即摆出他从前那副优雅的派头——那是兼有地道的乡绅和老资格的牛津剑桥教授的风度——对售票员说：“瞧，我这才发现把钱包给丢了，请你给我一张票好吗？我明天就把钱送来。我在这一带也算是名人。”

那个售票员盯着他那顶褪色的女帽看了一会儿，就笑了起来。“我当然应该知道你在这一带是很有名的，”他说，“如果你是经常来使用这种把戏的话。得了，快请离开窗口吧，太太，你妨碍别的旅客买票了！”

一个老绅士在他后面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这会儿就把他给拨拉到一边去，更可恶的是，他称他为好太太，这可比今天晚上发生的任何事都要使蛤蟆恼火。

蛤蟆心里充满了沮丧和绝望，他在火车停靠的站台上漫无目标地走来走去，眼泪顺着鼻子两边淌了下来。他觉得这真是太糟了，平安到家几乎已经是看得见的事实了，却被几个该死的先令，被那个吹毛求疵的售票员的不信任给搅黄了。再说，他逃跑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马上就会有人来追捕他，他就会被捉回去，挨一顿臭骂，锁上铁链子，丢回牢房去重新与面包、凉水和秫秸为伴。而且，他的刑期还将因这次逃跑而加倍。而且，噢，那姑娘将会怎样嘲笑他啊！他是怎么搞的？可是他又没有一双飞毛腿，很不幸的是，他的样子又很容易被认出来。他能想办法挤在车厢座位底下混过去吗？他曾经见过那些男学童这么干过，他们把思虑周到的父母给的交通费花到别的地方去了，就用这办法混票回家。他这么思考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火车头那儿，一个卖力干活的司机正在给机车上油，这个粗壮的汉子一手捏着油壶，一手拿着棉纱团，一遍遍地揩拭，不停地摩挲着。

“喂，大妈！”火车司机问道，“你碰到什么麻烦事啦？看上去你好像很不开心嘛。”

“噢，先生，”蛤蟆哭哭啼啼地说，“我是个穷苦的洗衣妇，可又倒霉透顶，那点买车票的钱给我弄丢了，可是不管说什么，今晚我一定得回到家里，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噢，天哪！天哪！”

“这真是件糟糕的事儿，”司机同情地说，“丢了钱，没法回家了，我想，家里准是有孩子在等着你吧？”

“有很多孩子呐，”蛤蟆抽泣着说，“他们会饿坏

的——会玩火柴，把灯打翻，都是一帮不懂事的小家伙！——他们会吵嘴，会闹出许多麻烦来。噢，天哪，噢，天哪！”

“好啦，我来告诉你一个办法，”这好心的司机说，“照你说，你是靠洗衣裳养家糊口的，这就行了。我呢，你看见了，是个火车司机，这是个顶顶肮脏的活儿，一点没错。这活儿最费衬衫，我妻子洗衣裳都洗得累死了。你要是到家后能把我的脏衣裳带回去洗洗干净，然后再给我送回来，我就让你坐在火车头里。这是违反公司规定的，可是在这个偏远地区，我们对这种事儿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蛤蟆顿时转忧为喜，急急忙忙地爬上了火车头的驾驶室里。不用说，他这辈子都没洗过一件衬衫，就算他想试一下也不成，何况他也不打算试。他想：“等回到了蛤蟆庄，我就有钱了，我就可以把钱塞进口袋里，给这个火车司机送去，这就足够他洗衣裳的了，那还不是一样吗？说不定还更好些。”

信号员挥旗示意，司机鸣响汽笛回应，火车开出了车站。速度越来越快，蛤蟆看见两边的田野、树木和灌木丛、牛群和马群，都在飞速地向后倒退。他想到自己很快就要重返蛤蟆庄，重新见到对他充满同情的朋友，大把的钱重新在他口袋里叮当作响，又可以睡在柔软的床上，又有那么些好东西可吃，当他重述自己的冒险境遇和绝顶聪明的所作作为时，将会赢得怎样的羡慕和赞叹。他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大声喊叫起来，还哼起了几支小调，这可把那火车司机弄得莫名惊诧，他以前也见过洗衣妇，可是像这样的，倒是头一遭见识。

他们的火车已经开出好多路程了，蛤蟆一心想着到家后要安排一顿怎样的晚餐。这当儿，瞥见司机脸上挂着大惑不解的神色，只见他倚向车旁，留神地辨听着。随即，他又爬上煤堆，从车顶上朝后瞭望。他回过身来，对蛤蟆说：“怪了，今晚朝这个方向去的，我们是最后一趟车，可是我敢打赌，我听到还有一趟车跟在我们后边！”

蛤蟆立刻收敛了那套轻狂的举动。转眼又是忧心如焚地哭丧着脸，脊梁骨连带着两条腿都变得如此沉重，终于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尽量不让自己的思路进入那种可能出现的绝境。

这时月亮上来了，明晃晃地照在大地上，司机在煤堆上站了起来，以便看清后边远处的路轨。

他稍稍望了一下就喊道：“现在看清楚了！是一节火车头跟在我们后边，速度很快地过来了！看来好像是在追赶我们！”

惶惶不安的蛤蟆蜷缩在炉灰堆里，脑子转来转去，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躲过眼前这一劫。

“他们很快就要赶上我们了！”司机说，“那节火车头上有许多怪模怪样的家伙！有的像是古代的卫士，挥舞着枪戟；有的是戴头盔的警察，晃悠着警棍；还有一些衣着不像样的家伙，戴着硬顶礼帽——隔着这段距离我也不会看走眼的，那些人准是便衣警探，他们手里挥着左轮手枪和手杖。那帮张牙舞爪的家伙都在朝我们大喊——停车！停车！停车！”

这时，蛤蟆倏然跪在煤堆上，伸着爪子向司机哀求道：“救救我，救我一命，仁慈的好心的司机先生，我把一切都跟你说了吧！我不是什么洗衣妇，别看我有点像！没有什么孩子在等我，那些淘气的把戏都是我编出来的！我是一只蛤蟆——是颇有名望的受人尊敬的蛤蟆先生，是有产业的乡绅。眼下，凭着非同寻常的勇气和才智，我从一座地牢里逃了出来，所以这会儿他们来追捕了。要是让这些驾着机车追来的家伙再把我逮住，给我铐上锁链，我这个倒霉的、可怜的、无辜的蛤蟆，就只好回到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啃面包，喝凉水，睡草铺，过着那种悲惨的日子了。”

火车司机低着头，非常严厉地盯着蛤蟆说：“你得跟我讲实话，你因为什么被关进牢里？”

“说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怜的蛤蟆憋红着脸说，“我只是趁车主吃午饭的时候借他的车玩玩，他们那会儿又没在用它。我并不是想偷车，真的，可是那些人——特别是那帮地方官员——竟把这种漫不经意的唐突行为视为大案要案。”

火车司机依然带着严肃的神情注视着他，说：“也许你真是个坏蛤蟆，根据法律，我得把你送交司法当局。不过，显然你是遇到了麻烦，自有难处，我决定不把你推出去。一方面，我讨厌汽车，另一方面，我也不愿意在自己的机车上听命于警察。瞧见一个动物流泪，我心里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总之不是滋味。快打起精神来吧，蛤蟆！我会尽力帮你的，我们准能让他们吃瘪！”

他们奋力往炉膛里铲煤，炉内的火焰呼呼地往上蹿，热力四射，飞驰的机车颠簸着，剧烈地摇晃起来，可是后面的追赶者还是紧紧咬住不放。司机用旧棉纱揩揩额头上黄豆般的汗珠，叹口气说：“恐怕不行，蛤蟆。你瞧，他们跑起来轻快，他们的机车性能也比我们的好。现在我们只有孤注一掷，你只有这最后的一个机会了，我告诉你怎么办，你必须仔细听好。前面不远处，有一个长长的隧道，在隧道那头我们要经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现在我要全速前进，通过隧道时，后面那些家伙会放慢车速，那是为了避免意外事故。一旦通过隧道，我就马上关掉蒸汽，狠劲儿地踩下刹车，那时候跳下火车是很安全的，你得趁他们过了隧道发现你之前赶紧跳车，下去后就跑进树林里躲起来。然后我就恢复正常行车速度，他们要是有兴趣的话，让他们来追我好了，只要他们有兴趣，我就陪他们玩玩。好，现在注意了，我叫你跳你就马上跳！”

他们又添了许多煤。火车飞速地通过隧道，机车呼啸着发出巨大的隆隆声，很快他们就穿过黑暗的隧道，那头的新鲜空气顷刻扑面而来，宁静的月亮高挂在天空，铁路线的两边是黑黢黢的能够提供屏蔽的树林。司机立刻关掉蒸汽，踩下刹车，蛤蟆已经作好了起跳的准备，当火车降速到步行一般的速度时，只听司机大吼：“快跳！”

蛤蟆一跳，在地面上打了个滚，毫发无损地站起身来，很快地钻进树林躲了起来。

他从树林里朝外张望，看见火车恢复了正常的行进速度，很快就消失了。转眼间，隧道里又钻出那辆追赶的机车，在隆隆的呼啸声中，车上的人舞动着他们吓人的武器大喊着，“停下！停下！停下！”这辆机车呼啸而过时，蛤蟆发出得意之极的狂笑声——自从被扔进监狱后，这还是他头一回痛痛快快的笑。

可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此时天色已晚，身陷漆黑阴冷的树林中，这是他不熟悉的环境，再说身无分文，也吃不上晚饭，这儿距离他家和他的朋友们都还远着哩。轰隆作响的火车驶过之后，四周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这让他觉得有些恐怖。可是他不敢离开能够藏身的树林，就一个劲儿地向树林深处走去，他打定主意要远离铁路线，越远越好。

那么多日子被关在四面是墙的囚室里，眼前的林子让他觉得陌生了，很不和谐似的，好像还有意要捉弄他。夜莺发出单调的叫声，让他以为树林里布满了搜索的卫兵，正在逼近他呢。一只猫头鹰，悄没声儿地倏地掠向他，翅膀扫过他的肩膀，吓得他以为是一只手搭了上来，那东西又像一只飞蛾似的飞走了，还发出低沉的笑声，呼！呼！呼！在蛤蟆听来，这声音简直粗俗不堪。他还遇上了一只狐狸，那家伙见了他就站住了，朝他上下打量一番，嘲弄地说：“喂，洗衣妇！这个星期给我洗的衣裳少一只袜子，还少一只枕套！下次可不准这样！”说完就一下子跑得没影了。蛤蟆气得两眼瞥来瞥去，想找一块石头砸他，可是瞥来瞥去找不到，这更让他气得七窍生烟。到头来，他又冷又饿，也实在是累坏了，看见一个树洞，他在里面铺了些树枝和枯树叶，把那地方尽量弄得像张舒适的床，然后倒头睡到天亮。

九　浪迹天涯

河鼠老是心神不定，却也说不上究竟是为什么。明丽的夏日依然焕发着它最辉煌的色彩，虽说耕作的田园渐由碧绿转为金黄，花楸果实已呈红色，大片大片的黄褐色染尽层林，今天这儿一片，明天那儿一片，然而，阳光还是那么明亮灼热，大自然的色彩依然如新，甚至丝毫看不出冷天将要到来的征兆。只是果园里树篱间声声不断的歌唱已渐渐消歇，剩下几个不知疲倦的演唱者，有时懒洋洋地来一阵晚祷。知更鸟倒是开始一声声啼鸣起来，节气轮回和夏日将逝的感伤气氛弥漫在空气之中。布谷鸟已是长久不闻其声了，其他许多带羽毛的朋友们，几个月来在这片熟悉的风景中形成了他们自己的小圈子，这些彼此天天照面的鸟儿们，现在也都劳燕分飞，就像一度丰茂的草地逐日稀疏起来。河鼠曾观察过一切禽类的活动，注视着他们一天一天地南迁，甚至晚上躺在床上睡觉时，他觉得也能听出来，那些鸟儿们正在遵循造物主的旨意，扑闪着翅膀穿过黑夜飞向南方。

大自然的这个庞大的旅馆，也有自己的淡季旺季，这跟其他旅馆是一个道理。客人一个个打好行李、结账、离店，饭店餐厅的流水席愈益清冷，那些空座只好令人遗憾地撤了下来。一套套客房上了锁，地毯被卷起，侍者被遣散，只剩下还在那儿寄宿包膳的人，等待来年又一番轰轰烈烈的重新开张。可是他们好像也情不自禁地感受到这种变幻的气氛，从热闹到冷清、到萧条，他们老是听见那些要离去的旅客在那儿嚷嚷不休，热切地讨论下一步的旅行计划，还有行动路线和新的居住地什么的，眼看同伴日渐稀少，他们心底也暗生惆怅。他们被弄得心神不定，情绪低沉，易发牢骚。你们干吗要迎合季节变化？你们干吗不能像我们这样安安稳稳地呆在这儿呢？不是照样可以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吗？你们从没见识过这个旅馆淡季时的模样，你们想像不到我们会有怎样的乐趣，我们这些留下来的动物能够看到四时八节的变化。是啊是啊，没错没错，毫无疑问，那些离开的家伙总会这么回答——我们的确很羡慕你们——但还是来年再说吧，也许来年我们会考虑留下——但是现在我们已有安排——公共汽车已经等在门口——我们该走了！于是他们带着微笑挥手而去，却让我们在这儿思念他们，怀着怨愤和懊丧。应该说，河鼠是个乐天安命的动物，总是守望在这片土地上，不管有谁离去，他总是呆在这儿。可是不知不觉地，他也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自己内心的情绪不经意间已受影响。

到处都是这种躁动不安的气氛，使他没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一件事情。他离开河岸，长得高高的灯芯草现在也和溪流一样地蔫头耷脑了，他在乡间漫步着，穿过一两块看上去已经尘土飞扬的龟裂的牧草地，又走进一片翻滚着金黄色波浪的麦田，麦子们在窃窃私语，轻轻地不停地摇摆着，发出沙沙声响。他常常喜欢在这里漫步，穿行在直挺挺的秸秆中间，那些秸秆在他头顶支起一个金灿灿的天穹——这穹隆总是在摇来摆去，一闪一闪地漏出亮光，嘁嘁嚓嚓地述说着什么，一阵风吹过，它们剧烈地晃动起来，以朗声大笑和左右舞动的肢体表明自己是秸秆而不是天穹。在这儿，河鼠也有许多小伙伴，他们自成一派，过着充实而忙碌的生活，当然总还是能腾出工夫跟来访者说说闲话，彼此打探消息。可是，田鼠和仓鼠今儿看起来总有些心神不定，虽说他们还跟以前一样殷勤有礼。他们有好大一帮子正忙着掘土挖洞；另外一拨，则凑在一起审议小型居室套间的规划方案和设计图，据认为这套设计既称心如意又合理紧凑，而且离仓库很近，实在非常方便。还有一些正在拖出满是灰尘的大箱子和衣物筐，有的已经把他们的家什捆扎成行李，到处都是一堆堆的小麦、燕麦、大麦和山毛榉果，这些东西都准备搬走。

“河鼠仔来啦！”他们一看见河鼠，就喊叫起来，“快过来帮一把，河鼠，别这么傻呆在那儿！”

“你们这是搞些什么把戏？”河鼠严厉地发问，“你们明明知道，考虑过冬居室还早呐，现在还远远没有到那时候！”

“噢，没错，我们知道，”一只田鼠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不过，往年这个时候也开始准备起来了，是不是？我们必须赶在那些可怕的收割机跑到田野里嘎嘎乱响之前，早早地把所有的家具、行李和仓储物搬离这个地方。况且，如今高档的寓所很快就会被人挑走，我们要是迟迟不动手的话，到时候就只好随便找地方将就了。不用说，搬进新居之前还有许多活儿呐。当然啦，我们是早了点，这我们知道，可是我们没办法，只好现在就开始忙活。”

“噢，别提什么开始吧，”河鼠说，“今天真是个美妙的天气。去划船吧，或者去树篱那儿散散步，要么去树林里野餐也行，去干点别的什么吧。”

“嗯，我恐怕今天不行，谢谢你了，”田鼠急急地回答说，“要不改天吧——等我们哪天有空时——”

河鼠轻蔑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不料被一只帽盒绊着了，气得他连有失体面的粗话都骂了出来。

“人们要是留点神，”一只田鼠不动声色地说，“走路长着眼睛，就不会磕着自己了——就会管好他们自己了。你得留神地上那些磕磕绊绊的东西，河鼠！你还是找个什么地方坐下来吧。再过一两个钟头，说不定我们就能空下来陪陪你了。”

“照我看，你还是别提什么‘空下来’了，你们恐怕要忙到圣诞节才会有空哩。”河鼠没好气地回嘴道，说着就从行李堆里择路而出。

河鼠没精打采地回到了河边——这是他忠诚的长流不息的老河，它从来不会打起自己的行李，也不会躁动不安，不会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过冬。

在河岸边的柳树间，他一眼窥见有只燕子伫立在那里，一会儿，又飞来了一只，又过了一会儿，来了第三只。这几只燕子啾啾不宁地站在柳树枝桠上，热切地低声谈论着。

“什么，已经？”河鼠说着向他们走过去，“那么匆忙？我说这简直是荒唐。”

“噢，如果你是说我们要走这件事，那我们还没有走呢，”第一只燕子说，“我们只是在计划和安排一些事情，正在谈着这些事嘛，你是知道这一切的——今年我们要走的路线，我们将停留的地方和其他等等。我们这么说说，一半是为了好玩。”

“好玩？”河鼠说，“这正是我搞不懂的地方。如果你们不得不离开这个愉快的地方，不得不离开想念你们的朋友和你们温馨的家——那还是你们刚刚迁居进去的呢，一旦时辰到了，我毫不怀疑，你们一定会不顾一切地飞走，去面对那种种艰险、克服种种不适应的变化和新情况，当然我可以肯定这一切并不愉快。可是，现在你们就在谈论这些事，或者去考虑这些事，难道不能等到你们真正需要的时候——”

“不，你当然不会理解，”第二只燕子说，“首先，迁徙在我们内心都会引起一种兴奋，这是一种甜蜜的躁动，过去的事随之就会一桩桩地被回忆起来，就像归来的信鸽。这些往事夜晚飞入我们梦中，白天萦绕于身。我们急于互相咨询，是为了互相比较信息，确信我们自己所记忆之事的正确无误，往日的芳香、声音和长久被遗忘的地名会在我们的记忆中渐渐复苏，向我们发出召唤。”

“那么，你们今年呆在这儿不走，行不行？”河鼠恳求道，“我们尽量安排得让你们感到像在家里一样快活。因为你们总是在这个时候离开，所以你们真不知道这儿也有我们的好时光哩。”

“有一年，我还真的想留下来过，”第三只燕子说，“我对这地方越来越喜欢了，那年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我迟疑着没有跟着大队人马一起走。开头几个星期还真是不错，可是后来呢，噢，那么漫长难熬的夜晚！阴冷阴冷的，没有阳光的白天！空气又潮湿又寒冷，偌大一片田野上连个昆虫都见不到！不行，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我的勇气全垮了，在一个暴风雪的寒夜，我出发飞向南方去，迎着凛冽的东风，我在内陆飞得挺顺。当我奋力飞越高山的隘口时，雪下得很猛，经过一番拼搏，总算胜利地飞过了。我飞临湛蓝平静的大湖时，太阳再次暖融融地照在我的背上，我吃到了第一只肥胖的虫子，那种滋味，那种幸福的感觉，真是永生难忘！过去的时光简直是场噩梦，未来在南方度过的几个星期却是幸福的假期，所以我飞得很轻松，很悠闲，放大胆量尽量在路上盘桓，但我总是在留神倾听着南方的召唤！不，我已经吃过苦头了，再也不想违背自然的规律。”

“啊，是的，南方的召唤，南方的召唤！”另外两只燕子梦呓似的呢喃着，“那里的歌，那里的色彩，还有那绚丽明亮的空气！噢，你记得吗——”他们忘了河鼠，沉浸在充满激情的回忆中，河鼠在一旁听得入了神，内心也开始火烧火燎起来。他心里明白，自己一向静若止水的的内心终于也开始动荡起来了。就凭这几只迷恋南方的鸟儿的平铺直叙的述说，以及那些间接的谈论，已经具有一种唤醒他内心渴望新鲜感受的狂野的力量，使他全身激动得一阵阵地颤抖，假如自己有过一番亲身经历——真正感受到那南方阳光的激情的触摸，那姹紫嫣红的芳香四溢，那会怎样呢？有一刻，他闭上了眼睛幻想着自己是在那温暖缤纷的世界里，再睁眼看看自己的老河，觉得它是那么死气沉沉，那么冰冷凄凉，往日绿色的田野也变得一片铅灰，毫无亮色。这时，他内心的忠诚开始抗议他软弱的自我背叛行为。

“那你们到底为什么还要回来呢？”河鼠猜忌地问燕子们，“这个贫瘠荒凉的小乡村，到底有什么地方可以吸引你们呢？”

“你难道不认为，”第一只燕子说，“在另一个季节里，另一种召唤对我们也同样有吸引力吗？那茂盛的草地，湿润的果园，昆虫出没的暖洋洋的池塘，牧草地的牛群，翻晒的干草，以及所有环绕着完美家园的农庄设施，难道不是对我们的召唤吗？”

“你以为，”第二只燕子说，“只有你才渴望再次听到杜鹃的啼鸣吗？”

“到了一定的时候，”第三只燕子说，“我们也会害上思乡病的，我们会怀念英格兰溪流间静谧地漂浮着的睡莲。但是今天，这些东西看来都那么苍白、凋零，而且遥远。此刻，我们的血液已跟着另一种音乐起舞。”

他们又叽叽喳喳地管自己扯开去，这回他们谈论不休的话题是奔腾的大海，金色的沙滩，还有壁虎四窜的围墙。

心神不宁的河鼠又走开去了，他爬上了河岸北面的一个缓缓隆起的斜坡，躺下来，抬眼朝南望去，南面一条好大的环形丘陵挡住了他的视线——其实那就是他目力所及的最南端，那是他的地平线，是他的梦幻之乡，他的一切所知所闻都局限在这里面了，过去他一向以为山那边没什么值得一瞧。但是今天，就在他朝南边极目远眺之际，一种新的欲求开始在他的心中涌动，那边绵延不绝的低矮的山冈上面，豁朗的晴空里仿佛律动着一种允诺；今天，未闻未知的东西竟意味着一切，成了生命中惟一的真实。小山的这一边，现在是一片虚无，而那一边，却展现着车水马龙色彩斑斓的全景图像——这是他内心的眼睛清楚地看见的。那边有碧浪涌动的大海，有沐浴着阳光的沙滩，白色的小别墅在橄榄树丛间忽隐忽现！还有宁静的港湾，泊满了华丽的船只，正待驶往盛产美酒和香料的紫色岛屿，那些岛屿踠伏在波平如镜的海面上。

他起身又向河边走去，走着走着变了主意，转到一旁尘土飞扬的小径上去了。在小径浓密阴凉的树阴下，他躺倒身子，以便从遮掩的枝叶间望着小径那头的碎石子路，冥想着那一边的神奇世界，从这儿还可以观望路上的旅行者，想像着他们矻矻以求的或者干脆撞上来的好运和奇遇——在那一边，远方的——远方的！

一阵脚步声落入他耳中，一个看上去相当疲惫的身影走了过来。这是只老鼠，一只风尘仆仆的老鼠。这位旅行者走近了，带着点外国派头向他致意——又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愉快的笑容走到一边，在他身旁凉爽的树阴下坐了下来。他看上去很累，河鼠也就一声不吭地让他歇着，不用什么问题去打扰他，因为他理解这种情况，他知道，当疲惫的肌肉松弛下来，心灵需要安宁的时候，无言的陪伴对所有的动物都是珍贵的。

这位行旅者一副瘦骨伶仃的样子，肩膀有点拱起，爪子细细长长的，眼角有很多皱纹，小巧精致的耳朵上挂着金耳环。他穿着褪色的蓝色针织衫，那条裤子底色也是蓝的，上边打了补丁，还沾满了污迹。他随身携带的东西都裹在一条蓝色棉布手帕里了。

陌生老鼠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伸着鼻子嗅嗅空气，向四周打量了一番。

“这是苜蓿，微风带来那种暖洋洋的气息，”他说，“那些牛在我们背后吃草，吃几口，轻轻地打一个响鼻。远处是收割庄稼的声音，衬着远处的树林，是农舍的袅袅青烟。河水就在不远处流淌，因为我听得见红松鸡的叫声。看你这模样，我想你该是一位内河水手。你身上的一切都仿佛还在沉睡，却又一直在进行着。你日子过得不错，毫无疑问，只要你身体足够强壮，就能过世界上最好的生活。”

“是啊，这就是我的生活，只有这样的生活值得去过。”河鼠含含糊糊地回答，语气中少了往常惯有的自信。

“我要说的不完全是这个意思，”陌生老鼠字斟句酌地回答，“但是毫无疑问，那是世上最好的生活。我曾尝试过。所以我知道。我刚刚经历过这样的生活——有六个月之久——我知道那是世上最好的。现在我到了这儿，走得两脚酸痛，饥肠辘辘，从那种生活里走开，朝着南方跋涉，听从一个古老的召唤，回归古老的生活方式，这是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对此我不会放弃的。”

“是吗？那么，还有其他的选择吗？”河鼠沉思着。“你从哪里来呀？”他问。他几乎不敢问他是哪里来的这句话，因为这只陌生鼠好像无所不知。

“从一个挺不错的小农庄来，”旅行者讷讷地回答，“是在那个方向，”——他朝北面点点头，“别去管那些吧。我曾拥有生活中的一切——我有权期望从生活中得到一切，甚至更多，但我现在来到这儿！我在这儿一样感到非常快活，我很高兴现在这个样子！我走了那么多路，这些时光使我越来越接近内心的渴求！”

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凝视着远处的地平线，似乎在聆听某种呼唤之声，那声音是内陆乡野所没有的，尽管那里的牧场和农庄也有欢乐的音乐之声。

“你跟我们不是同一鼠类，”河鼠说，“不是农庄主，甚至，我敢断定，你不是这个国家的。”

“没错，”陌生老鼠回答，“我是一个航海鼠，如此而已。我最初出发的港口是君士坦丁堡，但就使用语言的角度来说，我在那儿其实也是个外国鼠。朋友，你听说过君士坦丁堡吗？一个很不错的城市，古老而光荣。你也许听说过西格尔德吧，挪威的国王，他带领着六十艘船和他的大队人马开进君士坦丁堡，满街都饰以紫金两色的华盖来迎接他；国王和王后来到船上设宴为他接风。当西格尔德回国时，他的许多挪威随从留下没走，加入了君士坦丁堡国王的御林军，我的一位出生在挪威的祖先，也和西格尔德送给国王的船只一起留了下来。所以，毫不奇怪，我们祖祖辈辈一直都是航海鼠，对我来说，出生的城市固然是我的家乡，不过那儿和伦敦河之间任何一个美好的港口也都可以作为我的家乡，我了解它们的一切，它们也了解我。我在哪个码头或是海滩停泊下来，哪儿又成了我的家。”

“我想，你一定航行过许多地方了，”河鼠对航海鼠的经历越来越有兴趣，“常常是一连几个月看不到陆地，日用品日见短缺，淡水也无法充足供应，你得时时留心着与威力强大的大海相处好，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是这样吗？”

“并不是这么回事，”航海鼠坦率地说，“不能拿你想像的生活方式套到我身上。我是做海岸贸易的，不常出海。岸上的快乐时光，对我的吸引力一点不比航海逊色。噢，那些南方的港口！它们的气息，它们夜晚泊位的灯火，真是充满诱惑！”

“那么，也许你选择的生活方式更好些，”河鼠不无困惑地说，“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海岸贸易的事吧。还有，如果你乐意的话，请告诉我，在一个动物的心灵中，会希望带着怎样的人生收获回到家中告慰自己的晚年，将来坐在炉火边能够回忆辉煌的往日？至于我的人生，坦白说吧，如今感到有点狭窄和闭塞。”

“我最近的这次航行，”海鼠开始叙述，“最终在这个国家登陆，是满心期望能在这里办一个内陆农庄。这是我航海贸易经历的一个很好例证，确实也是我丰富多彩的人生的一个缩影。当然啦，事情的起因总是家庭矛盾。当家里那场龙卷风的警报来临之际，我就乘上一艘小船从君士坦丁堡启航出发了，经由古代著名的海域——它的每一个波浪都涌动着永恒的记忆，驶向希腊群岛和东地中海。那些阳光灿烂的白天，那些柔风习习的夜晚，哦！我离岸，泊岸——到处都有老朋友——炎热的白昼，我们睡在阴凉的神殿里，要不就躺在废弃的蓄水池里——太阳落山后，就在天鹅绒般的星空下狂歌豪饮！然后，我们从那儿驶往亚德里亚海岸，这儿的海岸，空气中都呈现着琥珀、玫瑰和蓝宝石的色泽。我们停泊在一个陆地环抱的大港湾里，在古老典雅的城市里漫步。有一天早上，当太阳庄严地在我们身后升起时，我们沿着一条波光粼粼的水道驶进了威尼斯。噢，威尼斯真是个好地方，做老鼠的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城里闲逛和寻欢作乐！游逛得累了，晚上你不妨往大运河边上坐一坐，呼朋唤友，大吃大喝，空气中飘荡着音乐，天空中布满了星星，河里的游艇一只只紧紧挨在一起，船头闪着亮光在水里轻轻摆动着，你可以踩着一只只的船，从运河这边走到那边。还有那么多的食物——你爱吃贝类吗？不，不，我们现在还是别提这个的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河鼠也没有说话。他已经完全被迷住了，一颗心已经漂游到梦中的运河上，空濛氤氲的河面上传来一首幽灵之歌，灰色的波浪拍击着河墙，跟这歌声一同发出回响。

“最后，我们再次向南方行驶，”海鼠继续说，“沿着意大利海边，到达了巴勒莫。我离船上岸，在那里逗留了很长时间，度过许多愉快的时光。我从不在一艘船上呆得太久，那会使人眼界狭窄、脑筋偏执。西西里是我喜欢盘桓的地方。我认识那里的每一个人，那里的生活方式挺适合我。我和朋友们一起到乡村去，在那里放松了好几个星期。等我玩够了，又变得烦躁不安的时候，就再搭上一艘驶往萨丁岛和科西嘉的商船，再次去感受新鲜空气和清凉的海风习习扑面的感觉。”

“可是，呆在货舱——我想你们是这么说的——准是又闷又热吧？”河鼠问。

航海鼠疑惑地朝他眨了眨眼睛。“我是有资历的，”他直截了当地说，“船长室对我来说够不错的。”

“听人说，这样的生活很艰苦。”河鼠喃喃道，他陷入了沉思。

“对一般水手来说是这样。”航海鼠声音低沉地说，又神秘莫测地眨了眨眼睛。

“从科西嘉，”航海鼠继续说，“我搭上一艘运酒的船去欧洲大陆，晚上到达了阿拉西奥，驶进港口，我们把酒桶抬起来，用长长的绳索把酒桶一个个地链在一起，抛下船去。然后水手们就登上小艇，唱着歌向岸边划去，小艇后面跟着长长一串上下漂动的酒桶，像是足有一英里长的一队海豚。沙滩上早有马匹在等候，马拉着酒桶冲上小镇倾斜的街道，酒桶被拖得咚咚乱响。最后一桶酒搬完，我们就离船去歇息，晚上和朋友们一道喝酒喝到很晚。第二天早上，我走进一大片橄榄树林，静下心来独自休息。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和海岛、船只和港口打过太多的交道了，我得在农庄过一段悠闲的日子了，躺下来看看农人劳作，或是摊开身子躺在高坡上，远处蔚蓝色的地中海就在我脚下。于是我就轻轻松松地行路，有时步行，有时坐船，这样就到了马赛，会见了过去同船的老伙计，去参观了远洋巨轮，又是一阵欢宴豪饮。说到贝类食物！天啊，有时我会梦到马赛的贝类，哭着醒过来！”

“这倒提醒我了，”河鼠殷勤地说，“你碰巧提到饿了，我本该早点跟你说的。你留在这儿和我一起吃中饭好吗？我家就在附近，现在已经过了午时了，欢迎你到我家随便吃点东西。”

“你真是太好了，真够哥们，”航海鼠说，“我坐下来的时候就已经饿了，后来又说到了鲜贝，更是饿得胃都痛了。不过，你能不能把东西拿到这里来呢？我不喜欢在低矮的屋檐下吃东西，除非让人逼着。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接着聊，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航海经历和我的丰富多彩的生活——至少对我来说是丰富多彩的，我看你那么着迷的样子，想来你也挺有兴趣。要是进屋去，十有八九我会马上睡过去的。”

“这主意真棒！”河鼠说着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去。他找出了午餐篮，装进一顿实惠的午餐，他记得那个陌生客人的出身和喜好，特别留心搁进一条长长的法国面包，一段嗞吧嗞吧地散发着蒜味的香肠，几块呱呱叫的奶酪，一只稻草裹着的长颈瓶，里边是遥远的南方坡地葡萄园酿制的阳光般清亮的美酒。打理停当，河鼠便急匆匆地赶回去。他俩一起打开篮子，把食物一样样地摆在路边的草地上，航海鼠对他鉴赏食物的品位大加赞许，河鼠听了兴奋得脸都红了。

航海鼠的饥肠稍稍得以安慰，便继续向河鼠讲述他最近这次航海经历，带着他这位不谙世事的听者，从西班牙的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带领他在里斯本、奥普多和波尔多上岸；又把他领入康瓦尔和德文郡的美丽港口，随后溯流而上，穿过海峡。最后，他顶住逆风，战胜了暴风雨和恶劣气候，终于登上了陆地，领略到又一个春天的神奇气息。这一切激励着他，继而踏上奔赴内陆的征途，这回，他是渴望体验某种宁静的农庄生活，远离那些颠沛劳碌的航海生涯。

河鼠听得入迷，不禁浑身发颤，他跟着这位冒险家一程一程地前行，穿过暴风雨肆虐的港湾、船只拥挤的停泊处，在港口汹涌的浪潮中穿过沙洲，沿着九曲十八弯的河道上行，那些河道掩蔽的繁华小镇会在不期而至的转弯处陡然冒出。最后，随着一声遗憾的叹息，航海鼠在一个单调乏味的内陆农庄安顿下来，河鼠对此则毫无兴趣。

这时，他们的午餐吃完了，航海鼠有了精神，说话声音也更加振聋发聩，他两眼闪闪发亮，好像映射出远处航标灯的亮光。他往杯里斟满了红色的葡萄美酒，身子倚向河鼠，他炯炯闪光的眼神和他的叙述，抓住了河鼠的全部身心。他那对神色变幻的眼珠，有如北方之海细浪翻腾的冷灰色洋面；他的杯中反射着红宝石般灼热的光芒，就像南方之海的心脏在为勇士而搏动。那就像两盏灯——他眼中变幻不定的冷灰和杯中持久闪烁的红色，使得河鼠心驰神迷，倾倒不已。这些光芒以外的世界，远远地遁隐而去，几乎不存在了。只有谈话，美妙的谈话，像流水般潺潺不息——也许这完全是一种演讲，抑或转而又变成了歌吟——它是水手们拽起滴水的铁锚时吼的号子，是桅帆支索迎着呼啸的东北风嘎嘎作响的声音；它是渔夫们日落时分在昏暗天色下的拉网歌谣，还是平底船或小舢舨上传出的吉他和曼陀林的弦音？它是不是又变成了喧嚣不休的风声？先是呜咽，继而渐至咆哮，再是一个高八度的攀升，又成了揪心揪肝的尖啸——随后渐渐消减下来，气流在满张的风帆间发出乐曲般的颤音，涓涓滴滴，如歌似泣。所有这些，对于着了迷的河鼠来说，仿佛声声入耳，其间似乎还伴随着饥饿的海鸥和海鸟的怨愤的鸣叫，浪涛涌来的轻柔的轰鸣，卵石滩上嘁里咔嚓地发出的抵拒的回响。谈话还在继续着，河鼠一颗心怦怦跳动着，跟随叙述者去探访海港，经历格斗；也有过绝境脱险的一幕，重整旗鼓之日，更见老哥们的患难情谊，领受到行侠仗义的骑士精神。河鼠又跟着他去海岛寻宝，在平静的环礁岛钓鱼，在温暖的白色沙滩上长睡一日。听他叙说深海打鱼的故事，一英里长的大网拉起了大群银光闪烁的鱼儿；他说起不期而至的险情——不见月光的夜晚，在细浪的喧嚣声中，在大雾弥漫的洋面上差点撞上一艘巨轮的船头；又听他说起愉快的归家之程，绕过了海岬，看见港口的灯光大放光明，码头上隐约可见的人群在向他们欢呼，下锚的粗缆啪地甩在水中，溅起水花；他们沿着陡峭的小街，趔趔趄趄地拉开步子，走向那扇飘荡着红窗帘的暖意融融的窗口。

最后，那个冒险家站起身来，河鼠还在梦中似的，听他继续讲述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依然吸引着他。

“现在，”他轻轻地说，“我又要上路了，向着西南的方向，还要走许多尘土飞扬的路程，直至到达我很熟悉的一个灰色的海边小镇，那个小镇建在一个港口陡峭的山坡上。通过幽暗的门道，你可以看见往下的石级，大簇大簇粉红色的拔地麻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盖住了石级，一直延伸到那一大片蓝色的水中。水里的小船都系在老海堤上的铁环和柱子上，那些柱子漆得很好看。鲑鱼在潮头上翻腾嬉戏，大批的鲭鱼闪着银光，游过码头和海滩。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巨轮日夜缓缓驶过，或是去靠岸停泊，或是驶向远海。世界各地的船迟早都要来到这里的，在某个时刻，我看中的那艘船终究会在这里下锚的。我必须要耐心等待，等待时机的到来，属于我的那艘船总会驶入航道，装满货物后吃水线会压得很低，然后调转船头向着港口方向，这时我就会划着小艇攀着锚链悄悄爬进船去。等到早晨，在水手的歌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中醒来，便听见绞盘吱吱嘎嘎，还有收上来的锚索哐啷哐啷的声响。我们将扯起船头上的三角帆和前桅帆，起航。两岸白色的房屋在我们起航时缓缓滑向后方，航行开始了！航船鼓起白色的风帆向着海岬驶去，一到外海，它就乘着万里长风，破浪而去，直下南方！

“你呀，我看你也来吧，小兄弟，光阴如梭，时不可追，南方一直在等待着你。去冒一回险吧，听从一回召唤吧，不要让时机白白溜走！只要砰地关上身后的门，向前迈出勇敢的一步，你就告别旧生活，走向新生活了！等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杯中酒已见底，好戏已经演完，哪天你愿意的话，可以消消停停地回家来，在你安静的河岸上坐下来，把你精彩的回忆与朋友们分享。你轻而易举就可以追上我，因为你年轻，而我已经上了年纪，腿脚不灵便了。我会不时地回头瞧瞧，看你有没有追随而来，当然我可以断言，准会见你来的，看见你脚下生风，满身轻快，脸上挂满对南方的向往！”

声音渐行渐远，像是昆虫嗡嗡营营，一声比一声微弱，直至消失。河鼠瘫坐在那儿，两眼直瞪瞪地看着远处白色路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他呆呆地站起来，动手收拾午餐篮子，不紧不慢地拾掇着，也颇仔细。收拾完了，他又呆呆地回家，归拢了一些日常什物和他喜爱的稀罕玩意儿，塞进一只背包里，他手脚不快，却是有条不紊，在屋里走来走去，就像个梦游者，时而咧着嘴唇倾听着。最后，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又细心挑了一根粗棍，准备上路。一切都是这样不急不忙，可是当他跨出家门时却没有半点犹豫。就在这当儿，他在门外遇到了鼹鼠。

“怎么啦，你要上哪儿去啊，鼠仔？”鼹鼠愕然地问道，一边紧拽住河鼠的胳膊。

“去南方，跟他们一起去，”河鼠用梦呓般的声调喃喃地回答，眼睛并没有看着鼹鼠，“先到海边，再乘船，驶往召唤我的彼岸！”

他坚定地朝前走去，不紧不慢，一副执著的样子。鼹鼠这下慌了手脚，上去堵住他，只见河鼠两眼直瞪瞪地盯着前方，瞳仁里变幻着灰色的波状条纹——这不是自己同类的眼睛，完全就像是另一种动物！鼹鼠使劲地拽住河鼠，推搡到屋里，把他推到地上，死死地按住。

河鼠疯狂地挣扎起来，不过只是一阵工夫，随后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倒在地上，闭着两眼，身上抽搐不停。鼹鼠搀扶他起来，把他扶到椅子里。他坐在那儿无精打采地缩成一团，身上还是哆嗦个不停，过一会儿，又歇斯底里地发出一阵乱吼。鼹鼠把门关上，把那只背包扔进抽屉，又把抽屉锁上，这才挨着桌子在他的朋友身旁安安稳稳地坐下，等着这阵奇怪的发作过去。一来二去，河鼠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寐状态，时而又惊醒过来，嘴里胡乱地咕哝着什么，那些颠三倒四的海外奇谈让鼹鼠听得莫名其妙。后来，河鼠慢慢转入了熟睡。

心绪不宁的鼹鼠这才走开去，打理了一阵家务。天黑下来了，他回到壁炉旁，见河鼠还呆在那儿，已经清醒了，只是蔫蔫的，也不说话，看上去很委顿。他打量一下河鼠的眼睛，发现那双眸子变得清澈了，黑是黑，黄是黄，又跟以前一样了，这让他感到放心。鼹鼠坐下来，想办法要让河鼠高兴起来，让他回想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怜的河鼠，竭力想解释清楚自己的感觉，可是他怎么可能用冷冰冰的语言来表达那种感觉呢？他如何对一个局外人复述那迷人的海洋向他传递的歌声？如何转述航海鼠那千百桩神奇的经历？问题是，对于此时此刻的他来说，梦魇已经过去，魔法已经消逝，几个钟头之前看起来还是不可动摇的至关重要的大事，这会儿居然就很难说得清楚了。所以，他最终也没能让鼹鼠弄清当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但是，对鼹鼠来说，这就足够清楚的了：河鼠身上那种执著冥顽的劲头已经过去了，虽说这次发生的事情让他大受震动，弄得情绪低落，好在现在他的头脑又恢复了正常。只是有一点，他似乎对生活中的日常事物失去了兴趣，不像以前那样，在换季时节总是怀着愉悦的心情对日后的变化作出因时而宜的安排。

于是，鼹鼠像是漫不经心地跟他聊起田间收获的农事，秫秸摞得高高的大车，不堪重挽的马匹，还有高矗的草垛，明月高挂空中，月光撒在收割过的土地上，映出一捆捆的谷物。他说到渐熟的苹果正在变红，坚果已呈棕黄，又到该做果酱的时候了，果子要蜜渍，还得蒸馏甜酒。这样一桩桩扯过来，不知不觉聊到了隆冬时节，到那个季节，室内又该是怎样温暖舒适的家居生活。说到这儿，他真是满嘴诗意。

河鼠听着听着，终于站了起来，不时地插上几句。他那僵滞的眼睛又开始放出光芒，整个模样也不像刚才那样蔫头耷脑的了。

这时，机灵的鼹鼠跑开去，一会儿带着笔和纸过来了，他把这些东西搁在他朋友的肘边。“你有好长时间没做诗了，”他说，“今天晚上你就试着写一点，而不必——嗯，在那事情上想个没完。我想，你多少写上几句，哪怕只是几个韵脚，心里总会好过一些。”

河鼠恹恹地把纸推开，心思缜密的鼹鼠见此情状，找了个借口就溜开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从门缝朝里张望，只见河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作苦吟人了。他写一会儿，便在那儿咬起了笔头。虽说他咬笔头的工夫要比写的时间还多，却足以让鼹鼠感到欣慰，他知道他朋友这回的毛病总算给治好了。

十　蛤蟆历险续记

那个树洞的豁口朝东，蛤蟆很早就被弄醒了，一来是由于明亮的阳光，二来他的脚趾头也差点被冻掉，梦境中他以为自己睡在家里那个装饰着都铎式窗子的漂亮房间里，在冬季寒冷的夜晚，他的被褥都逃开去了，它们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说真是没法忍受这样的寒冷，都跑到厨房里去烤火取暖；他也赶紧跟上去，光着脚在后面撵着，穿过长长的冰冷的石砌过道，跟它们争辩着，求它们讲点道理。他已经在铺着稻草的石板地上睡了好几个星期，几乎忘了厚厚的被子暖暖地盖住脖子围在下巴颏下面的温馨感觉了，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也许还醒得更早哩。

他坐了起来，先是擦擦眼睛，又摩挲他遭罪的脚趾头，一边还恍恍惚惚地想着自己在什么地方。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寻找熟悉的石墙和小小的铁栅栏窗子，立马就心潮起伏，一切都回想起来了——他逃离牢狱，他抗争，他被追捕，他回想起了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找到了一个感觉：他自由了！

自由！仅仅是这样一个字眼，就值五十条毯子。他一遍遍地想着外面的极乐世界，心里真是暖洋洋的，外面的世界正急切地等待着他，请他踌躇满志地进入，已准备好为他提供服务陪他玩乐，巴巴结结地要为他效劳与他做伴，就像他倒霉前一样。他摇了摇身子，把粘在身上的枯树叶掸去，把自己梳理得像个模样，就迈开大步走进清晨的阳光中，身上虽然有点冷，却已是信心十足；肚里很饿，但是填满了希望，有这一夜好觉，有这安稳的歇息，有这明朗的天地和令人振奋的阳光，昨夜的惊恐不安已消除得一干二净。

在这初夏的早晨，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他穿过沉寂的沾满露珠的树林，林子里静悄悄的；绿色的田野，鳞次栉比的树木，正是他喜欢的样子；他走到一条路上，就像随处可见的那种情形，这条路寂寞无主，像一条野狗似的，正想找一个伙伴。可是蛤蟆要找的却是一个能跟他聊聊的伙伴，能告诉他究竟该走哪条路才对。这会儿你心里若是无忧无虑，口囊中充实，也没人满世界地追在屁股后边要把你抓回监狱里去，那倒也不在乎，不妨顺路前去，跟从它的指点，随它把你引向何处。可是，蛤蟆不能不在乎那些，他得讲究点实际，现在分分秒秒对他都很重要，真是很紧迫，可是这条荒径默不作声，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他恨不得把它踹上几脚。

这条沉默不语的乡村小路很快就有了一个腼腆的小兄弟——一条运河，它从容地挽着小路，悠然自得地一路前行，但是它对陌生人也一样不言不语，不愿搭理。“去它们的！”蛤蟆自言自语地说，“不管怎么说，它们肯定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也准是要到什么地方去。你没法改变它们。蛤蟆，我的孩子！”于是，他耐心地沿着河边向前走去。

运河转了一个弯，出现了一匹孤独的马，默默地俯首而行，像是有什么要紧的心事悬在心头。他肩后拖着一根老长的粗绳子，随着他走动，一路滴着水珠，更远处的那段绳子上挂着珍珠般的水滴。蛤蟆让马过去，等着瞧他后边牵引着的什么东西，期望能给他带来什么。

一支笨重的大桨在宁静的河流上打起的欢快的水涡，一条驳船随之驶过蛤蟆身边，漆得靓丽的船舷正好跟纤道平行，船上只有一个块头很大的女人，戴着亚麻布的遮阳女帽，硕壮的手臂按在舵柄上。

“多好的早晨啊，太太！”当船驶过蛤蟆跟前，她向蛤蟆打招呼。

“我敢说是这样，太太！”蛤蟆彬彬有礼地回答，他在纤道上与船并排而行，“我敢说对那些没什么糟心的麻烦事儿的人来说，这真是个很好的早晨，但对我来说就不同了。我这儿收到了我那出嫁的女儿寄来的一封急信，她要我赶快上她那儿去，所以我马上就出来了，还不知道她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就要出什么事。可是你知道，太太，如果你是个母亲的话，就知道担惊受怕是最让人受不了的。我丢下了手头七七八八的事儿就跑来应付这个了——我是个洗衣妇，开了家洗衣房，你一定知道这一行，太太。——可是我还不得不把几个小的孩子丢在家里让他们自己照管自己，那些小淘气是什么祸都能闯出来的，太太。我丢了钱，迷了路，还不知道我那出嫁的女儿究竟出了什么事。天哪，我真不敢去想，太太！”

“你那出嫁的女儿住在什么地方，太太？”驳船女主人问。

“她就住在河岸附近，太太，”蛤蟆回答，“靠近一个很不错的地方，叫做蛤蟆庄的，就在那一带附近，也许你听说过那个地方？”

“蛤蟆庄？噢，我正要往那个方向去，”驳船女主人回答，“这儿离蛤蟆庄不远了，从这儿过去也很好走。你可以到我的船上来，我载你过去好了。”

她转过舵把船靠了岸，蛤蟆带着满脸谦卑和感激的神情轻快地踏上了船板，心满意足地坐了下来。“蛤蟆又走好运了！”他想，“我总是中头彩！”

“这么说，你是开洗衣房的，太太？”他们的船向前滑行着，驳船女主人一边有礼貌地问道，“如果这么说不是太过分的话，我敢断定，这是一门很不错的买卖。”

“全英格兰最好的营生，”蛤蟆神气地说，“所有的绅士都来找我——他们从不找另外的洗衣房，哪怕倒贴他们钱也不上门，他们都很了解我。这是因为，我非常懂行，样样事情都亲自打理。洗啊，熨啊，上浆啊，整理绅士们的晚会服啊——样样事情都亲自操心！”

“不过，你不必什么事情都亲自动手去做的吧，太太？”驳船女主人恭恭敬敬地问。

“噢，我手下有许多姑娘，”蛤蟆轻快地说，“二十个，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吧，所有的姑娘都得干。可是你是知道姑娘们的，太太，她们都是小贱货，我就是这么叫她们的！”

“是的，我也这么叫的，”驳船女主人满心赞同地说，“我敢说你这么做很对，她们都是些小浪货，太太！那么你非常喜欢洗衣服吗？”

“我爱洗衣服，”蛤蟆说，“我对洗衣服简直是着了迷。再没有比两只胳膊浸在洗衣盆里更幸福的了，而且，这对我来说真是太容易了！一点没有麻烦！这是真正的乐趣所在，我向你保证，太太！”

“那我能碰到你真是太运气了！”驳船女主人若有所思地说，“这是一桩你我双方都能得利的好事！”

“怎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蛤蟆紧张地问。

“噢，你看我现在，”驳船女主人回答说，“我也喜欢洗衣服，就像你一样，就我所做的事情来说，不管自己喜不喜欢，我都得自己去干，当然啦，我也就忙得团团转了。我的丈夫，他是个逃避责任的家伙，把这条驳船丢了给我，弄得我没有一点儿时间做自己的事情。本来这会儿他应该在这儿的，或者是他来把舵，或者他来照管马，当然我们这匹马是很听调教的。可是他却牵着狗一起溜了，说是要去什么地方打一只兔子来做晚饭。他说会在下一个船闸那儿追上我和我碰头。不过他和那条狗一起出门，我就信不过他，那条狗比他还坏。他这么一来的话，我怎么顾得上洗衣服呢？”

“噢，别去想什么洗衣服的事了，”蛤蟆说，他可不喜欢这个话题，“你还是想想那只兔子吧。一只又肥又嫩的兔子，多棒，可真叫我眼馋。你打算用什么洋葱作佐料？”

“除了我要洗的衣服，我没法去想别的事情，”驳船女主人说，“我真奇怪，这么一桩大好事搁在眼前，你怎么还有心思扯什么兔子。你看见啦，在那边角落里有一只大盆，里面是一大堆我要洗的衣服。你不妨从那里边挑出几件马上就该洗掉的衣服——我可不敢向你这样的太太叨叨那些衣服有多脏，那是你一眼就能看出的——我们一边朝前行船，你一边就把衣服搁到洗衣盆里去，老天，这可给你找了乐子，就像你刚才说的，对我来说嘛，也是个挺实惠的帮助。你瞧，洗衣盆就在手边，还有肥皂，水壶在炉子上，你可以拿水桶从河里打水来用。我知道你摆弄这个是挺享受的，这可比傻呆呆地坐着看风景打哈欠好。”

“噢，不，还是让我来把舵吧！”蛤蟆说，这会儿他真的感到恐慌，“你自己上手，爱怎么洗就怎么洗好了。我没准儿会把你的衣服洗坏的，再说，我的活儿你不一定看得上眼。我是专门伺弄绅士服装的，擅长那路活计。”

“你来把舵？”驳船女主人大笑起来，“操弄驳船的舵柄得要有经验。再说，干这活儿挺乏味的，我是想给你找点乐子。不，你还是做你顺手的洗涤活儿，掌舵我还懂行，我来应付吧。别再一个劲儿地推辞给你的这份乐趣了。”

蛤蟆这下子给逼得没路可退了。他想寻路逃跑，可是驳船隔着岸边挺远，根本跳不过去，他只得愁眉苦脸地接受给他派定的差事。“命运注定如此，那也只好干了，”他心里嘟囔道，“想来任何一个傻瓜都会洗衣服的。”

他从船舱里拿来洗衣盆、肥皂和其他一些洗衣服要用的东西，在那堆脏衣服里随便挑了几件，竭力回想着以前从洗衣房窗口不经意瞥见的情景，试着照那样子做起来。

难熬的半个钟头过去了，过去的每一分钟都加重了蛤蟆的心烦。对付那些衣服，他真是没有半点招数，没法让它们欢欢喜喜服服帖帖。他左哄右劝，那些衣服就是不服帖，火了就扇它们几巴掌，还是不服帖，他气得砸了过去，无奈那些玩意儿就是不肯服帖，大大咧咧地窜到洗衣盆外边，硬是不肯洗心革面，带着自己身上的“原罪”似乎还引以自豪。有一两回，蛤蟆惴惴不安地扭过头去瞅一眼驳船女主人，见她专心一意地掌着舵，似乎一直注视着船外的前方。他洗得腰酸背痛，不由得沮丧地注意到，自己原来足以炫示的一双爪子现在都搓揉得发皴了。他忍不住破口骂起来了，那种粗话既不是洗衣妇该说的，也不该从蛤蟆嘴里说出来。他已经是第五十次让肥皂从手里滑脱了。

一阵大笑把他吓了一大跳，他回过头去，只见驳船女主人前俯后仰地笑个不停，笑得眼泪都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这会儿一直在注意你，”她笑得气喘吁吁地说，“从你那副大吹大擂的口气中就能听出，你一直都在吹牛骗人。好你个洗衣妇！我敢打赌，你这辈子连块抹布都没洗过！”

蛤蟆的怒气早已像咝咝作响的蒸汽一样，这会儿一下子像开了锅似的发作起来，完全失去了控制。

“你这个平庸、下贱、肥胖的船娘！”他咆哮着，“竟敢这样对一个比你高贵的人说话！什么洗衣妇，不妨告诉你我是什么人，我是蛤蟆！大名鼎鼎的受人尊敬的蛤蟆老爷！我这阵子也许有点不走运，但也轮不到一个船娘来嘲笑我！”

那女人走近了些，从蛤蟆的女帽下端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啊哈，你果然是只蛤蟆！”她大喊起来，“怎么，我可不准这样！一只丑陋的叫人恶心的蛤蟆！居然在我干净漂亮的船上！我可不能接受这种事。”

她松开了船舵，伸出一只硕壮的胳膊，一下子抓起蛤蟆的前腿，蛤蟆的后腿不由得紧夹在一起。突然，整个世界仿佛天旋地转，驳船好像在天空中倏地飞过，风在蛤蟆耳边嗖嗖作响，他发觉自己飞到空中，一边还在飞快地翻着筋斗。

扑通！他重重地落在水里，溅起了很大的水花，水真是够凉的，可还不足以冷却他的傲气，平息他心头的熊熊怒火。他挣扎着在水面上扑腾，把眼睛上的水抹去，首先看到的就是那艘冷酷地离他而去的驳船和那个哈哈大笑的船娘。他一边呛水一边咳着，发誓要报复那个船娘。

他好不容易挣扎到了岸边，但身上的棉布裙裾实在是碍事，让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扑腾到岸边，可是接着他又发现没人帮忙很难爬上陡峭的河岸。他不得不歇了一会儿才爬上岸，随后，他把身上的湿衣服一把撩起，挽在胳膊上，撒开两腿拼命追赶那艘驳船，怀着满腔的愤恨，一心一意要报这个仇。

那个驳船女主人还在大笑着，蛤蟆这会儿已经追到和船齐平了。“把你自己送到轧衣机里去轧一下吧，洗衣妇，”她冲着他大喊，“再用熨斗把你脸上熨出点褶子来，这样你才能当个体面点的癞蛤蟆！”

蛤蟆没有停下脚步去跟她斗嘴。他一心要报仇，并不是要吵架，光光在嘴巴上占上风算不了什么了不起的胜利，尽管他脑子里不是没有可骂的话。眼瞅着自己的胜利就在眼前了。他飞快地跑到那匹马前面，解开他身上的缰绳，甩了开去，随后嗖地一下跳上马背，照着一侧的马腹上猛踹一下，驰离纤道和布满辙印的小路，策马奔向开阔的野地。一边还回头向河里望去，只见那艘驳船在那边运河上打起转来，驳船女主人跳脚大喊：“停下！停下！停下！”“这调门我以前听到过。”蛤蟆大声笑着回答，说着纵马而去。

这匹拉船的马不适应连续的长距离疾驰，奔跑的速度很快就放慢下来，变成了小跑，再过一会儿，小跑又换成了碎步，不过蛤蟆已经相当满足，因为他现在不必顾忌什么了，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而那艘驳船却是死蟹一只。这会儿他已怒火全消，自己这一手真是绝了。他骑着马，志得意满地在阳光下晃悠着，专拣荒僻小径和马道走，他竭力想要忘记的一件事是，自己好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渐渐地，那条运河离他越来越远了。

就这样让马载着走了一段路之后，在热烘烘的太阳底下，他和马匹都有点昏昏欲睡了。这时，马儿停住了，低头开始吃草，蛤蟆忽然醒过来，觉得自己该想个办法摆脱眼下的困境才是。他朝四周张望，发现自己来到一片开阔的野地上，放眼望去，都是一簇簇的荆棘和荆豆。不远处，有一辆褴褛的吉卜赛人的大篷车停在那儿，一个男人坐在一个顶盖朝下的提桶上，不停地抽着烟，缭绕的烟雾四下飘散。一个柴火堆在他旁边熊熊地燃烧，火堆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噗噗地翻滚着，冒着热气，一股诱人的香味飘了过来，闻着就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那满满当当的一锅食物，想来是百味俱全——这香气四溢的食物，彻头彻尾地编织成一个吊人胃口的圈套，如此美妙的气息正是自然之神向她的孩子们显示自己灵魂的形式，那是真正的女神，是母亲的抚慰。蛤蟆恍然意识到，在这之前他还从未体会过真正的饥饿感觉。今天早些时候他的饥饿感只是些许的焦躁不安。现在，他是真的饿极了，没错。得赶快对付自己的肚子，否则就会有麻烦。他把那个吉卜赛人细细打量过来，掂量着自己是不是能轻易地打倒他，或者是否能哄骗他一下。他坐下来，用力吸着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一下，两眼看着吉卜赛人，那个吉卜赛人坐在那里吸着烟，也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那个吉卜赛人把烟斗从嘴边拿开，不经意地问道：“你想要把这匹马卖掉？”

让他一问，蛤蟆着实一愣。他不知道吉卜赛人是非常喜欢做马匹生意的，从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他也没有意识到吉卜赛人的大篷车常常四处颠簸，很费马力。他这会儿还没有想过，要把马匹换成现钱，不过吉卜赛人的这个提议确是能解决他目前的两个大问题——实实在在的一笔现金，实实惠惠的一顿早餐。

“什么？”他说，“要我卖了这匹漂亮的马儿？噢，不，这可不行。我要是卖了他，那每个星期谁来把我洗衣房里的衣服送到顾客家里去呢？再说，我实在是非常喜欢这匹马，他简直是我的小亲亲。”

“那你卖了马去换一头驴子吧，”吉卜赛人提议道，“有人就用驴子运东西的。”

“你可能不了解，”蛤蟆继续说，“我这匹马抵得过你全部家当哩。他是匹纯种马，部分是，不是你看见的那部分，当然啦，是另外一部分。说来他还是得过奖的，当然那是早先的事情——是在你看见他之前。不过，你要是对马还懂一点的话，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同凡响。不，要我出手，想也别想。当然，说个价儿也无妨，你说，你能出多少钱来买这匹漂亮的小马驹？”

吉卜赛人把这匹马从头到尾又打量一番，然后，又用同样的眼神把蛤蟆看了一遍：“一个先令一条腿。”他断然说道，然后走开去，接着抽他的烟，面无表情地瞪着两眼，凝视着开阔的野地。

“一个先令一条腿？”蛤蟆喊叫起来，“等等，我来花点时间算算这笔账，看看这总共是多少。”

他从马上下来，放那马儿去吃草，随即在吉卜赛人身边坐下来，扳着指头算了起来，最后说：“一个先令一条腿，那么总共才抵四先令，这么点儿。噢，不，我可不能接受这个价，只用四个先令就把我漂亮的小马驹给卖了。”

“好吧，”吉卜赛人说，“那我就再加一点儿吧。我出五个先令怎么样，按说三先令六便士是这头牲畜的最高价格，再不能加一个子儿了，这是我最后的报价。”

蛤蟆听了这话，心里琢磨了好一阵。此刻，他说到底他是一文不名，回家还得有一些路——他也不知道离家究竟还有多远，也许敌人还在追捕他。对于任何一个处于这种境地的人来说，五先令都是很大一笔钱了。虽说，一匹马卖这点钱有点亏，可是话说回来，这匹马根本就没花他一分钱，是白白得来的，卖出多少都是净赚。最后，他硬铮铮地扔下一句话：“好吧，吉卜赛人！听我说，这也是我最后的开价：你给我六先令六便士，要现金，另外，再让我饱饱地吃一顿早餐，就是你锅里这会儿煮得香味馋人的东西。说定了，我就把我这匹漂亮的活蹦乱跳的小马驹交到你手上，外加马儿身上那些鞍具和马饰，一古脑儿都送给你。你要是还觉得不划算，干脆直说，那我就立刻牵马走人。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家伙，他想要我这匹马，脑筋动了好几年了。”

吉卜赛人在口袋里狠劲儿地掏摸了一阵，一边嚷嚷不迭，声称这样的买卖再做几笔的话，他非得破产不可。最后，他总算从裤袋深处拽出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小包，数出六先令六便士，塞到蛤蟆爪子里。随后他就转到大篷车后面，拿出一只大铁盘子和一把刀，连带叉子和勺子。他揭开了锅盖，从冒着诱人热气的锅子里舀出一些食物到盘子里。这真是世界上最有滋味的食物，是用鹧鸪、野鸡、家鸡、野兔、家兔一类禽畜肉炖成的，里边有豌豆煮母鸡和真正的家禽，还有另外的一两样什么东西。蛤蟆把盘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时，几乎乐得要哭出来了，他大口吞咽，大口咀嚼，大口大口地吃着，吃了一盘又一盘，吉卜赛人一点也不吝啬，不时给他添加。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吃到过这样美味的早餐。

蛤蟆最后吃得肚子撑不住了才罢休，他站起来向吉卜赛人道别，又怀着挚爱之情向马儿道别。吉卜赛人对河岸一带了如指掌，给他指了路。蛤蟆又重新上路了，他觉得精神大振，好得不能再好。太阳明亮地照耀着大地，他身上的湿衣服已经干透了，口袋里又有了钱，他很快就会平安地回到家，回到朋友们的身边。还有，最最重要的是，他吃了一顿丰盛充实的饭菜，热气腾腾，营养十足，他感觉到自己真是高大、强壮，充满自信，仿佛世上什么事情都不在话下。

他一边快乐地向前走着，一边想到自己的冒险经历，逃脱牢狱，又陷绝境，最后都能让他逢凶化吉，死里逃生。想着想着，他的骄傲和自负在身体里开始膨胀。“哇，哇！”他一边向前走着，一边把下巴翘得高高地自言自语道，“我真是只聪明的蛤蟆呀！全世界没有一只动物能比我蛤蟆更聪明的了！敌人把我关在监狱里，四处都是警卫，日夜都有狱卒站岗看守，可是我冲破一切关口逃了出来，凭的就是我蛤蟆十足的力量和勇气。他们和警察一起开着火车，拿着左轮手枪追捕我，我手指捻动一下就把他们全对付了，大笑着从他们眼皮底下蒸发掉了。很不幸，我竟被一个心思歹毒的胖船娘扔到运河里。那又怎么样？我游到了岸边，夺了她的马，得意地骑着马儿扬长而去。我还成功地把那匹马给卖了，得到了满口袋的钱和一顿丰盛的早餐！哇，哇！我是蛤蟆，英俊的、出名的、成功的蛤蟆！”他一脑门子的得意劲儿，一边走着，一边就编了一首歌来赞颂自己，用最响亮的声音唱了出来，尽管这时没人能听到他的歌。这也许是世界上一个动物所能编出的最最自命不凡的歌了。

世界上有许多英雄人物，

历史书籍上曾有过记载；

但是没有一个著名英雄，

能比得上了不起的蛤蟆！

牛津的教授聪明又博学

懂得世界上的万事万物。

但是他们知识没有一半

比得上聪明无双的蛤蟆！

方舟里的动物又哭又叫，

他们的眼泪往激流里淌。

是谁在说：“岸就在前面！”

正是鼓舞人心的蛤蟆先生！

所有的军人一起举枪致意

当他们的队伍行进在路上。

是向国王，还是向总督致意？

不，是向了不起的蛤蟆先生！

女王还有她的宫廷女官们

坐在窗台边缝纫向外张望。

她喊：“看那英俊的男子是谁？”

女官们回答：“是蛤蟆先生！”

他一路唱了许多，差不多都是这类套路，但是要把它们都记下来也实在太丢人。这一首还算是谦和的呢。

他一边唱一边走，一边走一边唱，自高自大的情绪每分钟都在膨胀。但是，他很快就要变成一只瘪气球了。

在乡间的小路上走了一段以后，他来到了公路边。转上公路以后，他看见白色的路面漫漫地向前伸展着，远处有一个小黑点似的东西向着他移过来，慢慢变成一个大黑斑，很快又变成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两声警示的声音，对他来说真是再熟悉不过了，落入他兴奋的耳朵里。

“真像是那玩意儿！”兴奋的蛤蟆喊道，“真正的生活又重现了，我久违了的大千世界又重现了。我要截住他们，叫住那些在车上的兄弟们，我得用我成功的冒险故事来打动他们；他们准会让我搭车的，当然啦，那我就会给他们讲更多的关于我的故事；说不定，我运气好的话，他们会把我载到蛤蟆庄呢！我这神气的模样，没准会叫獾碰上哩。”

他神气活现地走到路中央，向那辆车招手。汽车缓缓地开到他的面前，停在小路的边上。突然，他脸色煞白，一颗心像是落进了水里，膝盖也软绵绵地打起颤来，整个身子弯倒下去，腹腔里都在恶心作痛。他觉得自己也许是最最倒霉的动物了，因为过来的这辆汽车，正是该死的那天停在红狮酒馆院子外面的那辆，他的一连串麻烦正是从那一天开始的！而坐在车上的人，也正好是那天他吃中饭时，在咖啡室里见到的那帮子人！

他即刻便像一堆破烂似的瘫倒在路上，绝望中自言自语地嗫嚅道：“这下完了，彻底玩完！又要让警察铐走扔进牢狱，去过那种面包就凉水的苦日子了！唉，我真是太蠢了！干吗非要大摇大摆地在乡间乱窜，干吗非要自吹自擂地唱歌，干吗非要大白天在公路上拦车！我本该躲起来，等到天黑，沿着荒径小道悄悄溜回家就好了！唉，倒霉的蛤蟆！唉，苦命的动物！”

那辆可怕的汽车越来越近，最后，蛤蟆听到它就在自己身边停住了。车上下来两位绅士，绕着这堆乱糟糟地摊在地上还瑟瑟发抖的破烂儿转悠起来，其中的一个说：“噢，天哪！真是太惨了！这是一个穷苦的老太婆——看来是个洗衣妇——她晕倒在路上了！没准是中暑了，可怜的人，说不定她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我们把她弄上车去，送到这附近的村子里去，那儿恐怕会有她的亲友什么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蛤蟆抬进车里，让他倚在软靠垫上，接着继续赶路。

蛤蟆听到他们用同情和善意的口吻谈论自己，知道这些人并没有认出他来，他身上的胆气又开始恢复了。他怯怯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然后又睁开了另一只。

“瞧！”一位绅士说，“她这会儿缓过来了。新鲜空气对她有好处。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太太？”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先生。”蛤蟆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好多了！”

“那就好。”那位绅士说，“现在你还得保持安静，最要紧的是，别多说话。”

“我不会多说话的，”蛤蟆说，“我只是在想，我要是能够坐到前排座位上，在司机旁边，让新鲜空气迎面吹来，就能恢复得更快些。”

“这位女士挺聪明嘛！”那位绅士说，“当然，你可以坐到前面来。”他们小心地帮着蛤蟆挪到前座，坐在司机旁边，然后车子又继续上路。

蛤蟆现在又是那个蛤蟆了。他坐直了身子，四处看看，竭力要抑制自己亢奋的情绪。往日的激情又在心头涌起，体内激荡着某种渴望，这一切都牢牢地攫住了他。

“这是命中注定！”他对自己说，“干吗跟自己较劲，干吗要跟自己过不去？”他扭过身子，转向旁边的司机。

“对不起，先生，”他说，“我有个请求，你能否让我开一会儿。我刚才一直留心着你驾驶的动作，看起来不怎么难，倒还挺有趣的。我真想以后能跟我的朋友们夸耀一番，我也开过车了！”

司机听他这么说不由得直乐，止不住的笑声，惹得后面的绅士追问是怎么回事。那位绅士弄明白了蛤蟆的要求，便说不妨让这位太太高兴一下：“好极了，太太！我喜欢你这种精神。就让她试试看，你看着点。她不会出什么事的。”

蛤蟆迫不及待地坐进司机让出的座位上，把方向盘搂在手里，谦恭地听从司机的指点，开动了车子。起先小心翼翼地开得很慢，因为他想过，要显得有点怯生生的样子，须得谨慎从事。

绅士们在他身后拍着巴掌为他鼓劲，蛤蟆听到他们在说：“她开得真不错！一个洗衣妇能把汽车摆弄到这份儿上，还真没见过！”

蛤蟆越开越快了，他把车速提上去，又提了上去。

他听到绅士们警告的叫喊：“小心点儿，洗衣妇！”这句话把他惹恼了，于是他脑瓜开始发昏。

司机想伸手干预，蛤蟆用胳膊肘把他抵在座位上不能动弹，跟着把油门一踩到底。疾风迎面，引擎轰鸣，车身轻颤，这一切好像往他那颗浅陋的脑瓜里注入了兴奋剂。“什么洗衣妇！”他失控地大喊，“哈哈！我是蛤蟆，是劫车大盗，是越狱老手，蛤蟆是什么也挡不住的！坐稳了，今天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驾驶技术，你们现在是落到我手里了，我就是大名鼎鼎、手段高超、无所畏惧的蛤蟆！”

车上的人都骇然大叫，俯身立起，扑向蛤蟆：“逮住他！”他们叫喊着，“逮住蛤蟆，逮住这个偷车的坏蛋！把他绑起来，铐起来，就地扭送警察局！灭了这个阴毒险恶的蛤蟆！”

天哪！他们早就应该想到，起先就该留个心眼，也就是说停车那会儿，这场闹剧发生之前，就应该想起这只蛤蟆来的。方向盘陡然一转，蛤蟆驾车冲向路边的矮树篱。车身猛地跳荡开去，随着一阵剧烈的颠踬，车轮落在一处饮马塘厚厚的泥浆里，一个劲儿地打着空转。

蛤蟆发现自己从车里飞了出去，夹着一股疾风腾空而起，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他倒喜欢这样的飞行，心里疑惑着，自己能否长出一对翅膀来，就这么一直飞下去，变成一只蛤蟆鸟。就在这当儿，他一头坠落在厚簇簇的草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他坐起来，瞧见陷在水塘里的那辆车，有一半沉下去了，司机和绅士们身上的长外套拽扯不开，在水中无奈地扑腾着。

他赶紧起来，撒丫子开溜，疾速朝野地里奔去，穿过矮树篱，跳过沟渠，掠过田野，一直跑到精疲力竭，气喘吁吁，这才放慢脚步。等到喘过气来，能定下神来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他憋不住咯咯地直乐，乐着乐着，终而放声大笑，笑得接不上气儿，一屁股坐倒在树篱下。“哈！哈！”他得意忘形地叫喊起来，又为自己成功的逃脱而欣喜发狂，“蛤蟆又赢了！蛤蟆总是棋高一着，蛤蟆又是赢了个大满贯！是谁设下圈套，使他们把蛤蟆弄进车里？是谁想出绝招，换到前排座上去呼吸新鲜空气？是谁哄怂他们让蛤蟆开车？是谁把他们一锅端地抛进了水塘里？是谁从车里脱身而去？是谁在空中快乐地飞起来，撇下那些心胸狭窄、眼眶子短浅，大惊小怪的观光客，让他们呆在他们活该要呆的泥塘里？哈，是蛤蟆，当然是聪明的蛤蟆，了不起的蛤蟆，最棒的蛤蟆！”

然后，他扯开嗓门，又唱了起来——

汽车跑起来噗噗噗，

沿着公路快快地跑。

谁把它开到了泥塘里？

就是聪明的蛤蟆先生！

“噢，我多聪明啊！多聪明啊，多聪明，多聪——”

这时，身后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喧闹声，他回头一看——噢，糟了！噢，坏了！噢，这下完了！

隔着两块田地，可以清楚地看见，蹬着高筒皮靴的司机带着两个高大的乡村警察过来了，正飞快地朝这边赶来。

可怜的蛤蟆嗖地蹿起，撒开两腿，又是没命地奔跑起来，一颗心都快要蹦出嗓子眼了。“噢，我的天！”他跑着跑着，呼呼地喘着大气，“我真是一头蠢驴！一头不知天高地厚还又缺心眼儿的蠢驴！我又在大吹牛皮！又扯开喉咙唱上了！又呆在那儿空夸海口了！噢，我的天！噢，我的天！噢，我的天！”

他朝后看一眼，绝望地发现他们快要逼近他了。他一边拼命奔跑，一边不时地回头张望，只见他们紧追不舍。他已经把吃奶的气力都使出来了，可是他体态肥胖，腿脚又短，甩不开他们。这会儿都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他不辨别方向地抱头鼠窜，一阵狂奔之后，又回头觑视那些快要得手的敌人。突然，脚底一下踩空，他一头栽了下去，扑通！脑袋立刻没入了湍急的深水中，水流把他冲得东歪西倒。惊慌之中，他意识到自己瞎跑掉进了河里了！

他钻出水面，竭力想抓住岸边漂浮的水草和芦苇，可是水势太急，抓到的草茎又从他手里给拽走了。“噢，我的天！”可怜的蛤蟆上气不接下气地嚷叫，“没偷那汽车就好了，不是那样大吹大擂地唱歌就好了！”——他喘着粗气，扑腾来扑腾去，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这当儿，他发现自己正挨近岸边的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洞口就在他脑袋上方。当水流把他带过去的时候，他碰到了洞口，伸出爪子攀住了壁沿。然后，他费力地探出水面，两肘撑住了，慢慢地把身子往上挪。他在那儿呆了一会儿，大口地喘着粗气，实在是累坏了。

他喘息未定，便朝洞里张望着，准备进去，却见洞里一个亮闪闪的什么东西，一眨一眨地向他靠近。凑到跟前，显露出一张脸庞，一张熟悉的脸庞！

棕色的，小小的，长着髭须。

矜持的、圆整的脸庞，有着精致的耳朵和光亮的毛发。

原来是河鼠！

十一　“他的眼泪就像夏天的暴风雨”

河鼠伸出光洁的棕色小爪子，一把揪住蛤蟆的后脖颈，使劲往上拽，浑身湿淋淋的蛤蟆一点一点上来了，稳稳当当地进了洞口，最后总算安然地到了河鼠家的厅堂里。他身上沾满污泥和杂草，还不停地滴着水，可是那副昂然自得的架势还跟以前一个模样，毕竟又回到自己哥们家里，四处逃窜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他尽可把那些不合身份的伪装统统扔掉——为了这些伪装，他还真是费尽了心思。

“噢，鼠仔！”他喊道，“自从最后那次分手以后，我那些七七八八的遭遇，你都没法想像！那种审判，那种煎熬，我都不失体面地挺过来了！接着又是逃亡，乔装打扮，略施计谋，一切都计划得很周详，从头到尾都做得很聪明！我身陷囹圄——却能遁迹而去，还真成啦！我被扔进了运河——可我游回了岸上！还盗了一匹马——又把马卖了个好价钱！我把他们每个人都给涮了一把——让他们乖乖地听我的摆弄！哈哈，我真是个机智的蛤蟆，这一点毫不含糊！你知道，我压轴的经典之作是怎么回事？别着急，听我从头说来——”

“蛤蟆，”河鼠肃然打断他，硬邦邦地说，“你这会儿就上楼去，把这身棉布袍子脱了，这袍子像是哪个洗衣妇穿的。你得好好洗一洗，换上我的衣服再下来，看你能不能把自己收拾得像个绅士的样子。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般邋遢、狼狈的家伙，一副让人瞧不起的模样！现在别再喋喋不休地夸口了，赶快去！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蛤蟆起先还想回嘴，还想把话题扯回去。他受够了在牢里被人呼来喝去的一套，这会儿显然又要听人吆喝了，而且发号施令的居然是一只河鼠！可是，他不经意间从帽架上的镜子里瞥见自己的尊容——脑门上斜扣着那顶褪色的黑色女帽，竟搞笑地遮去了一只眼睛，于是他改了主意，乖乖地上楼去，钻进了河鼠的盥洗间。他在里边从头到脚洗了个周全，换了衣服，随后在镜子前伫立良久，喜滋滋地欣赏着自己。他搞不懂，那些家伙居然会把他认作洗衣妇——真是一帮白痴！

下楼去，现在又能坐在桌边享受午餐了，蛤蟆真是满心舒畅，因为自从吃过吉卜赛人那顿丰盛美味的早餐后，又是一路折腾，体内都快耗干了。一边吃着，蛤蟆一边跟河鼠讲他所有的冒险经历，自然是着重渲染自己的聪明睿智，危急关头如何冷静果断，身处困境如何机智敏捷。这一切添油加醋地道来，听上去像是生动多彩的惊险传奇。但是，他越是吹得起劲，河鼠越是沉默不语，神情愈加凝重。

最后，蛤蟆的自吹自擂终于收住了，屋子里一阵沉默。河鼠说：“听着，蛤蟆，在你遭遇过那些麻烦之后，我是不想再戳痛你了。可是，难道你没觉出，你一直都是自作自受，自己把自己弄成了一副傻样？照你说的，你被人铐走，扔进监狱，饥肠辘辘，又被追捕，弄得颠沛流离，惶惶不可终日，那都是自找的，还被侮辱，被嘲弄，没皮没脸地让人扔进了河里——而且是一个女人！这有什么好让你乐的？是什么让你觉得有趣？说到底，这都是因为你硬要离家出走，而且还偷了那辆汽车。你知道，从你第一眼看见汽车起，那玩意儿就没给你带来什么好事——只有麻烦。你以为飙车就是什么勇敢行为，让你觉得非常刺激——你后来那些破事表明你就是这副脾气，汽车起动五分钟后你就忘乎所以——可是你干吗要去偷呢？你要是觉得成了跛子也够刺激，那就等着做跛子算啦；或者，你真是一门心思要玩下去，等着破产也好。可是，你何必偏要落到让法庭收审的下场呢？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点理智，能想到你的朋友们，也给他们争点面子？当我走到外面，听到动物们在背地里指指戳戳，说我是某个牢犯的哥们，你以为我还挺得意？”

这会儿，蛤蟆正是脾气最好的时候，说来他还真是个温顺的动物，对于老朋友们喋喋不休的训诫，他从不介意。况且，当别人盯着事情的这一面时，他也总能看到事情的另一面。所以，河鼠在那儿声色俱厉地大发训辞，他心里却在暗自抬杠：“就是有趣嘛，就是嘛，绝对刺激！”嗓子眼里还憋不住地发出一连串古怪动静，咔——噫——咔——咔——咔，噗——噗——噗，还混合着一些杂七杂八的声音，有如沉闷的鼾声，又像是开启汽水瓶那嗤的一下。但是，河鼠的话音刚落下，他却长长地舒了口气，恭谦而温驯地说：“你说得太好了，鼠仔！你一向都是那么正点！是啊，我从来就是一头自以为是的老蠢驴，我明白这一点，不过，我现在决心要做一个好蛤蟆，不再做那些蠢事了。至于汽车嘛，从我掉进你的老河以后，对那玩意儿我根本就是兴趣全无。事实上，当我趴在你的洞口喘气时，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一个真正有创意的思路——想到摩托艇——好啦，好啦！别那么大惊小怪，哥们，别拿出那副顿足捶胸的样子，别扯那些叫人心烦的事了。这不过是个想法嘛，我们现在不谈这个。还是喝喝咖啡，抽抽烟，平心静气地聊会儿天，然后我就悠悠闲闲地踱回蛤蟆庄去，换上我自己的衣服，让一切都恢复老样子。那种冒险生活我已经过够了。我以后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体体面面地做人，还要逐步整顿我的产业，作某些改进，有空搞点园艺景观什么的。朋友们来光顾，总有饭菜招待。我打算弄一辆轻便的四轮马车，好在乡间游逛，找回从前那些快乐的好时光，那样，我就不至于无所事事，焦躁不安地去惹祸了。”

“你还想悠悠闲闲地回蛤蟆庄？”河鼠激动地叫嚷起来，“你在说什么？听你的意思，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知道什么？”蛤蟆说着脸都白了，“说呀，鼠仔！快说！别管我！你说我不知道什么？”

“听你的意思好像是，”河鼠大声说着，拳头重重地往桌上一砸，“白鼬和黄鼠狼那些事儿，你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野树林那帮家伙？”蛤蟆叫道，浑身每个关节都在颤抖，“不，我连一个字都没听说！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你不知道，他们强占了蛤蟆庄？”河鼠说。

蛤蟆把两肘支在桌上，下巴抵住爪子，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滴到桌子上，啪嗒！啪嗒！

“说下去，鼠仔，”他喃喃地说，“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最坏的遭遇我都挨过来了。我现在又是一条好汉，一切都能承受。”

“自从你进了——进了那个——那个——麻烦的地方，”河鼠口气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的意思是，当你——让那台机械玩意儿卷入一场误会，在社会上消失了一段时间后，你知道——”

蛤蟆听着，只是点点头。

“自然啦，这里到处都是关于你的闲话，”河鼠继续说，“不仅河边的动物在说，野树林那边的也在说。动物们通常总是分成不同的派别。河边的动物都站在你这一边，都认为你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如今世上真是没公正可言了。但野树林那边的动物说话就挺刻毒，说你是罪有应得，说这样一来，所有这类把戏都该收场了。他们都趾高气扬的，到处说你这下子完蛋了！你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决不会！”

蛤蟆又点点头，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们不过是一帮无足轻重的家伙，”河鼠说，“这时候，鼹鼠和獾一直在外面奔波游说，不辞劳苦，到处跟人解释，不管怎样你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们并不确切知道你怎么回来，但他们就是相信这一点！”

蛤蟆在椅子上挺了挺身子，脸上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傻笑。

“他们是根据以往的经验得出这个结论的，”河鼠说下去，“他们说，像你这样一个有头有脸的动物，没有一条刑法能给你定罪，再说你还有大把的钱可以疏通关系。所以，他们安排了一下，搬进了蛤蟆庄，就睡在那儿，把一切都打点妥当，等你回来。当然啦，谁也没料到后来发生的事，他们只是一直提防着野树林里那帮家伙。现在，我就要说到这件事情上最悲惨的一节了。那个漆黑的夜晚——天非常黑，风也刮得很猛，还下着倾盆大雨——那一大帮武装到牙齿的黄鼠狼，偷偷地顺着车道从前门溜进来了。同时，那些铤而走险的雪貂，爬进了菜园子，占领了后院和写字间。还有一群胡作非为的白鼬，手里没拿什么武器，钻进暖房和弹子房作为策应，把那里对着草坪的法式长窗打开。

“当时，鼹鼠和獾正坐在吸烟室的炉火旁说着闲话，什么也没察觉，因为在那样的夜晚，任何外出的动物都要归家了。不料，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破门闯入，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他俩奋力抵抗，但是能抵什么事呢？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况且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两个动物怎么能打得过上百个动物呢？这些坏蛋用棍棒猛砸这两个可怜的忠厚的动物，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脏话，把他们赶到了冰冷潮湿的屋外！”

听到这儿，没心没肝的蛤蟆居然还嗤地笑了出来，跟着又拉长了脸，摆出一副特别庄重的样子。

“从那以后，野树林的那些家伙就住进了蛤蟆庄，”河鼠说下去，“在里面为非作歹！他们在床上一躺半天，早餐能吃上一整天，那地方给搞得乱七八糟（我听人说的），简直让人看不下去！他们吃你的，喝你的，还要编笑话挖苦你，他们唱些粗俗的歌，是关于——嗯，是关于囚犯和法官，还有警察的；都是些人身攻击的歌，他们一点幽默感也没有。他们告诉旅行者，告诉每一个人，说他们在蛤蟆庄住定了。”

“什么，他们反了！”蛤蟆霍地站起身，抓起一根棍子，“我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没用的，蛤蟆！”河鼠跟在他身后喊道，“你最好回来给我坐下，你去只会惹麻烦。”

但是蛤蟆已经跑远了，根本喊不住。他在路上飞快地跑着，把棍棒扛在肩上，心里燃烧着熊熊怒火，一径跑到自家大门口。突然，栅栏后边警卫室里钻出一个持枪的雪貂。

“什么人？”雪貂厉声喝道。

“滚你的！”蛤蟆怒声回答，“竟敢这样对我说话？马上给我滚蛋，不然我——”

那雪貂不答话，从肩上取下枪来。蛤蟆一看不好，就地卧倒。“砰！”子弹从他头顶掠过。

惊慌失措的蛤蟆爬起来就逃，没命似的鼠窜而去。一边跑，他一边听见雪貂的狞笑，还夹杂着一些可怕的尖笑声和叫喊声。

他回到河鼠这里，万分沮丧地把经过告诉了河鼠。

“我是怎么告诉你的？”河鼠说，“这没用。他们有警卫把守，都有武器。你必须等待时机。”

但是，蛤蟆还是不肯就此罢休。他划了一条船出去，沿河而上，一直划到靠近蛤蟆庄花园的岸边。

望见自己的老屋，他停下手中的桨，仔细察看周围的情况。四周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安详。他可以看到蛤蟆庄门前的全部景物，在落日余辉中泛着亮色，三三两两的鸽子沿着屋檐栖立成一条直线；园里鲜花吐艳，姹紫嫣红；他看到那条伸向船坞的小港汊，横跨其上的小桥依旧，看上去是那么平静，一副阒然无人的景象，显然是在等待着蛤蟆主人的归来。他想好了，先从船坞那儿下手。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从港汊口上划进去，正待穿过小桥——“嘭！”

一块大石头从天而降，砸穿了船底。小船灌满了水，沉了下去。顷刻之间，蛤蟆发现自己已在深水里挣扎了。他仰面望去，只见两只白鼬倚在桥栏上兴高采烈地朝下望着他呢。“下次当心你的脑袋，蛤蟆仔！”他们冲他喊道。怒火中烧的蛤蟆游到岸边，两只白鼬还在不住地哈哈大乐，勾肩搭背地笑个没完，直到噎住了连连打嗝儿——其实，无非是这个先嗝了一下，跟着那个又嗝了一下。

蛤蟆垂头丧气地拖着两条腿回来了，再次向河鼠叙说他的倒霉经历。

“唉，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河鼠气恼地喊道，“现在倒好，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把我最喜欢的船给毁了，这就是你干的好事！把我借给你的好衣服也给糟蹋了！说真的，蛤蟆，你倒是在所有的动物里去找找看——我真怀疑你还能有什么朋友！”

蛤蟆马上意识到，这回自己可犯了非常愚蠢的错误了。他承认自己的不对，为损失了河鼠的船和弄坏了他的衣服，再三向河鼠道歉，态度亦颇诚恳。在嘴上，他总是能屈能伸，最后总能化解朋友们对他的怒气，重新赢回他们的友情：“鼠仔！我知道，我向来都是那么自以为是，那么执拗！相信我，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学得虚心、谦和，要是没有你们给拿主意，没有你们的全力支持，我绝不采取任何行动！”

“你真的那样就好了，”河鼠说道，他总是那副好性情，这会儿一肚子怒气已消去大半，“我对你的劝告是，凡事三思而行。先坐下来吃晚饭吧，你在餐桌边呆一会儿，心里会平静下来。我确信，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要等见到鼹鼠和獾，听听他们有什么最新消息，然后我们坐下来商量一番，看他们有什么主意能对付眼下的窘境。”

“噢，啊，是啊，当然啦！鼹鼠和獾，”蛤蟆漫应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那两位贴心贴肝的老哥们，我都快忘记他们了。”

“亏你说得出口！”河鼠责备地说，“当你开着豪华汽车在乡间横冲直撞，骑着快马飞奔疾驰，享用天下美味的时候，这两个忠实的动物一直就在野地里露营扎寨，不管刮风下雨，他们都坚守在那里，每天吃些粗粝的食物，晚间就睡在地铺上；守望着你的房子，在四周逡巡监视，盯住黄鼠狼和白鼬们的一举一动，千方百计琢磨着怎样才能替你夺回家业。你真不配有这样忠诚的朋友，蛤蟆，你不配，真的。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在你拥有他们的友情时，你没有好好珍惜！”

“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知道，”蛤蟆哭泣着，流下了痛苦的泪水，“我这就出去找他们，从黑灯瞎火的冷夜里把他们找来，我得跟他们同甘共苦，我要去证明——等等！我准是听见碗盘碟子的叮当声！晚饭终于来了，哇噻！快来呀，鼠仔！”

河鼠想到，可怜的蛤蟆好长时间吃的是牢里的饭食，所以准备了大量的食物给他补补。他随蛤蟆来到饭桌上，殷勤地招呼他尽量多吃，以弥补前段时间的匮缺。

他们刚刚吃完饭，拉开了扶手椅，就听到重重的敲门声。

蛤蟆紧张起来，河鼠却神秘兮兮地朝他点点头，径自去开门，进来的是獾先生。

獾那副模样，看上去足有几天几夜没着家，根本不像是居家生活的动物。他鞋上沾满了泥巴，衣衫乱糟糟的，毛发乱蓬蓬的。当然，獾从来就不太注重修饰，即便最讲究体面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见他神情凝重地走到蛤蟆跟前，伸出爪子和他握了握，说：“欢迎回家，蛤蟆！嗐，我说什么啦，回家？这次回家可真够倒霉的，不幸的蛤蟆！”说着，他背过身去，坐到餐桌旁，把椅子靠拢去，抓起一大块冷馅饼吃起来。

这种不苟言笑的问候不知是什么意思，蛤蟆被弄得一愣一愣的。河鼠对他低语道：“别介意，这会儿由他去，别跟他说什么。他肚子里空瘪瘪的时候总是打不起精神，还容易动怒。过半个钟头，他就不是这模样了。”

于是，他们一声不吭地等着。稍过一会儿，又是一阵敲门声，这回不太响。河鼠朝蛤蟆点点头，过去开门，进来的是鼹鼠。鼹鼠也是一身破衣烂衫，邋里邋遢，皮毛上还沾着几根草茎。

“哇噻！老蛤蟆回来了！”鼹鼠叫喊起来，脸上挂着喜悦的光彩，“你回来了，真好！”他围着蛤蟆手舞足蹈地转着圈儿。“那么快就回来了，我们可真没想到！天哪，你准是费尽心机才逃出来的，你真是好脑瓜，你这机灵能干的蛤蟆！”

河鼠心想这下坏了，连忙捅捅鼹鼠的胳膊肘，可是晚了。蛤蟆得着机会就吹开了。

“好脑瓜？噢，算不上啦！”他说，“据我的朋友们说，我的脑瓜并不很管用啦。我不过是逾越了英格兰最坚固的监狱，小菜一碟啦！不过是爬上一列火车逃之夭夭，小菜一碟啦！不过是乔装打扮四处转悠，把人家给涮了个遍，也是小菜一碟啦！噢，瞧你说的，什么好脑瓜，我不过是头蠢驴，是的！有那么一两桩不起眼的冒险故事，我得跟你说说，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好了！”

“好啊，好啊，”鼹鼠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餐桌，“我一边吃一边听你说，好吗？从吃过早餐到现在，还没有什么东西落肚哩！噢，真要命！噢，真要命！”他坐下来，胡乱地往嘴里塞着冷牛肉和腌菜。

蛤蟆岔开两腿站在炉前的地毯上，两只爪子伸进裤兜，摸出一大把银币。“瞧这个！”他喊道，向大伙炫耀着手里的银币，“怎么样？这是我在几分钟时间里赚来的。鼹鼠，你知道我是怎么赚的？卖马！赚这钱也是小菜一碟！”

“说下去，蛤蟆。”鼹鼠听得来劲。

“蛤蟆，安静一点行不行！”河鼠说，“鼹鼠，你不是不知道他那毛病，别让他再起劲了。你还是赶快告诉我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有什么绝招能对付他们，现在既然蛤蟆回来了，大家可以商量一下了。”

“情况是糟得不能再糟了，”鼹鼠窝着火说，“说到有什么绝招能对付那帮家伙，真是天晓得！獾和我两个守着那个地方转了一圈又一圈，整日整夜都在那儿，情况没什么两样。到处都是岗哨，探出枪口对着我们，还朝我们扔石头。每时每刻都有动物在那儿瞭望，一看见我们，天哪，他们一个劲儿地狞笑，这最让我受不了！”

“现在的境况最难办，”河鼠在那儿冥思默想，“不过，我这会儿有个主意，刚从脑袋里冒出来，蛤蟆应该出手。照我看，他应该——”

“不，他不能！”鼹鼠含着满嘴的食物嚷嚷道，“那根本不行，你不了解。他该做的是，他该——”

“好啦，我不想折腾什么，不管怎么说！”蛤蟆激动地嚷起来，“我才不想让你们这帮家伙呼来喝去地差遣！说到底我们在说的是我的房子，该怎么做，我自己知道。我得告诉你们，我的想法是——”

正当他们三个在那儿吵吵嚷嚷，一副尖涩的嗓门压了上来，“你们都给我闭嘴，马上安静下来！”屋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是獾。他刚吃完馅饼，从椅子上转过身来，威严地瞪着他们三个。那三个家伙都在看着他，显然在等着他发话，他却转向餐桌又吃起奶酪来了。獾是极具威望的动物，这三个家伙对他十分敬畏，他在那儿吃奶酪，他们竟一声不吭，直到他吃完，掸掉膝头的碎屑。蛤蟆有点坐立不安，露出烦躁的样子，河鼠使劲把他按住。

獾料理完毕，起身踱到壁炉前，皱眉蹙额地思索起来。良久，终于开口说话了。

“蛤蟆！”他严厉地喝道，“你小子太不像话了，尽惹麻烦！你自己难道不觉得害臊吗？你想想，要是你老爸，我的那位老朋友，今晚也在这儿的话，听说你那些破事，他会怎么样？”

蛤蟆这会儿正跷脚坐在沙发上，听到这话，转过身子，眼泪跟着就滚下了脸颊，抽泣得不成样子。

“好啦，好啦，”獾缓了缓语气，接着说，“好吧，别哭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让生活重新开始。不过，鼹鼠说的没错，那儿到处都有白鼬布下的岗哨，他们是世界上最专业的警卫。正面的强攻根本没用，他们人多势众，局面占优势。”

“那不都完了么，”蛤蟆抽泣着，一头倒在沙发靠垫上，“我还是去服兵役算了，这辈子也别想我的蛤蟆庄了！”

“起来，你得振作起来，蛤蟆！”獾说，“要想办法去收复家园，不能哭丧着脸把它拱手让人。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秘密。”

蛤蟆慢慢直起身子，揩干了眼泪。秘密对他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因为他从来不肯守住任何一个秘密，他喜欢泄露天机时那种毛骨悚然的兴奋感。所以，尽管他每每发誓赌咒不说出去，可是转过身来就把得悉的秘密捅给了别的动物。

“这里——有——一条——地下通道，”獾一字一顿地说，“通道口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河岸，一直通到蛤蟆庄的正中。”

“噢，獾，你这是瞎说！”蛤蟆随口驳道，“你准是听信了大庭广众之下传来传去的某些流言蜚语。蛤蟆庄的里里外外，那每一英寸地盘我都一清二楚。我敢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地下通道！”

“我的小老弟，”獾沉下脸，肃然而言，“这要从你父亲那儿说起了，他是一位高贵的绅士——比我认识的许多有身份的动物都要高尚——我跟他算是挚友，许多事情他不愿让你知道，但是都跟我说过。他发现了那条通道——当然，不是他自己挖的。那条通道在他来此定居的几百年前就有了——他做了一番整修，把它清理出来，他想也许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比如碰到某种危急时刻或是什么麻烦。他带我去看过。他叮嘱道：‘别让我儿子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但是性情轻率，情绪变幻不定，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日后要是确有不测之需，可让他使用这个通道，到时候你再告诉他，事先可别透露。’”

那两只动物一齐把目光投向蛤蟆，看他有什么反应。蛤蟆脸上起初有点阴沉的恼意，但是那点阴霾很快就消散了，粲然露出喜悦之色，还是以前那只乐呵呵的蛤蟆。

“好吧，好吧，”他说，“也许我是有些饶舌。像我这样一个交游很广的动物——身边总有一大帮朋友——大伙凑到一起就互相打趣，说说俏皮话，讲些有趣的故事——嘴巴这就免不了要喋喋不休。说到口才，我倒是有点天赋。有人说，我应该主持一个沙龙，管它什么样的沙龙。别介意，老獾，你接着说吧。你那条通道，能帮我们什么呢？”

“我最近探到了一些情况。”獾接着说，“我让水獭扮作清扫工，扛着刷帚到后宅叫门，佯称找活干。他打听到，明儿晚上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宴会。说是哪个家伙的生日派对，大概是黄鼠狼的头儿，我猜想——到时候所有的黄鼠狼都会聚集在宴会厅里，又吃又喝，又笑又闹的，什么也不会察觉。这种时候，他们不会携带枪支，也不会携带刀剑棍棒，不会有任何武器！”

“可是，警卫还是像往常一样盯在哨位上。”河鼠说。

“没错，”獾说，“这正是我要考虑的。黄鼠狼很信任他们那些出色的警卫。所以，这里就用得上那条通道了。那条非常有用的通道，正好通到配膳室的地板底下，就在宴会厅隔壁！”

“哇！配膳室有块地板总是吱嘎作响！”蛤蟆说，“现在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们可以悄悄溜进配膳室的餐具间——”鼹鼠嚷叫起来。

“——带上我们的枪和棍棒——”河鼠大声喊道。

“——闯进去，冲向他们——”獾也跟着喊道。

“——使劲揍他们，使劲揍他们，使劲揍他们！”蛤蟆狂喜地大喊，从一把椅子跳到另一把椅子上，在屋里转着圈儿。

“就这样！”獾即刻恢复了惯常那种不苟言笑的稳重样儿，“我们的方案就这么定了，你们不必再嚷嚷什么了。现在时候不早了，你们得马上去睡觉。一切必要事宜，我们明天再来安排。”

蛤蟆只好乖乖地跟着那两个上床去了——他知道这会儿也抗拒不得——尽管他觉得自己兴奋得一点睡意也没有。但是，他经过了长长的一整天的活动，接连遭遇了那么多事情，床单和毯子毕竟让他觉得温馨、舒适；而他在四面透风的牢房里时，睡的是石头地板上稀疏的草铺。他脑袋刚贴上枕头，没几秒钟就发出心满意足的鼾声。当然啦，做了许多梦：那些道路，当他需要它们时，却远远地逃了开去，那条运河，紧追不舍地撵着他，追上来逮住了他；一艘驳船，载着他一个星期的换洗衣服驶进了宴会厅；地下通道里，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可是通道七拐八弯，还摇晃起来，晃来晃去，通道忽然支了起来，把他撑住了。最后，不知怎么搞的，他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蛤蟆庄，所有的朋友都围着他，真诚地夸赞他，说他真是个聪明的蛤蟆。

翌日，他睡到很晚才起床，下楼时，他发现别的动物吃过早餐有好一阵了。鼹鼠已经悄悄地溜了出去，没说要上哪儿去。獾坐在扶手椅里看报纸，脸上看不出今晚将有什么行动的样子。河鼠在屋里忙来忙去，捧着各种武器，分成四堆放在地板上，忙得气喘吁吁，一边还兴奋地叨咕着：“这把刀给河鼠，这把给鼹鼠，这把给蛤蟆，这把给獾！这把枪给河鼠，这把给鼹鼠，这把给蛤蟆，这把给獾！”如此等等，一件一件有次序地摆开来，那四堆兵器越堆越高。

“你就算了吧，河鼠，”獾从报纸上方看着忙忙碌碌的河鼠说，“我不是要怪嗔你什么。这回要是能够避开白鼬和他们那些可恶的武器，我敢肯定，我们不需要什么刀啊枪啊的。我们四个，拿着棍棒冲进宴会厅里，五分钟之内就可以把他们全部解决。其实我一个也就可以了。我只是不想剥夺你们几位的乐趣罢了！”

“多备一手总没坏处。”河鼠迟疑地说，他用袖子揩拭着枪管，一边检查着。

蛤蟆吃完早餐，抓起一根粗大的棍子，煞有介事地挥舞着，好像在揍着面前想像中的对手。“我叫他们偷我的房子！”他喊道，“叫他们，叫他们！”

“别说‘叫他们’，蛤蟆。”河鼠吃了一惊道，“那不是正确的英语。”

“你干吗老是找蛤蟆的岔子？”獾在一旁开口了，口气相当不满，“他的英语怎么啦？我也是这么说话的，如果我觉得对我没什么不好，这对你也没什么妨碍嘛！”

“真是对不起，”河鼠谦恭地说，“我只是觉得应该说‘教他们’，而不是‘叫他们’。”

“但是我们不必‘教他们’，”獾回答，“我就是要‘叫他们’——‘叫他们’！而且还要付诸行动！”

“噢，说得挺好，你就用自己的方式说吧，”河鼠说。他给搅得有点糊里糊涂了，退到角落里，兀自念念有词，“叫他们，教他们，叫他们，教他们。”直到獾厉声喝令他走开。

过了一会儿，鼹鼠跌跌撞撞地进来了，显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我干了桩挺有趣的事！”他马上开口叙述，“我把白鼬给惹恼了。”

“你可得小心点儿，鼹鼠。”河鼠关切地说。

“那当然啦，”鼹鼠信心十足地说，“今天早上，我到厨房里去照料一下，把蛤蟆的早餐给热上，这时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我看见他昨天回来时穿的那件老洗衣妇的衣服还挂在灶前架子上。于是我就穿上了那身衣裳，还戴上帽子围上披巾，这就大模大样地跑到蛤蟆庄去了。不用说，那些警卫正在瞭望，举着枪喝问：‘来的是什么人？’跟着就是一阵瞎嚷嚷。‘早上好，先生们！’我恭敬地说，‘有什么衣服要洗吗？’

“他们态度凶狠，傲慢无礼地瞪着我，喊道：‘滚开，洗衣婆！没什么要让你洗的！’‘那我另找个时间再来？’我说。哈！哈！哈！多好玩呀，是吗，蛤蟆？”

“没出息的小把戏！”蛤蟆不屑地说。可是，说真的，对鼹鼠这事儿，他绝对妒忌。这正是他想玩的把戏，他要是早想到这一招就好了，可惜又睡过了头。

“那几个白鼬脸都涨红了，”鼹鼠往下说，“一个管事的警卫队长冲我喊道：‘走开，好太太，走开！别让我手下的人在哨位上聊天。’‘走开？’我说，‘过不了多久，就该你们走开了，而不是我！’”

“噢，鼹鼠，你怎么能这么说？”河鼠吃惊地说。

獾放下了报纸。

“我见他们警觉地竖起了耳朵，面面相觑，”鼹鼠接着说，“那个警卫队长对他们说‘别理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

“‘瞧你说的，我不知道？’我说，‘我告诉你吧。我有个女儿，是为獾先生洗衣服的，这下子你该知道我了吧；很快你们会知道得更清楚了！今天晚上，一百头威猛剽悍的獾，拿着来福枪，要从马场那边杀进蛤蟆庄了。满满六艘船的河鼠，拿着短剑和手枪，从水上攻来，在花园登岸；同时，还有一些身强体壮的蛤蟆，都是出了名的不怕死的，或是以死为荣的蛤蟆，将从果园冲进来，逮谁灭谁，呐喊着报仇雪恨。那时候你们就没得什么可洗的了，他们已经把你们料理得干干净净的了，除非你们找机会逃走！’说完我就扭头跑开，等我确信已经跑出他们的视线，转身又潜伏回来，躲在沟渠里，从树篱间向他们张望。那儿简直乱了营了，他们一个个惊慌失措，四下乱跑，跌跌撞撞，什么人都在发号施令，却没有什么人听；警卫队长派了几队白鼬到远处去巡逻，过一会儿，又派人去把他们召回。我听到他们在互相嚷嚷：‘黄鼠狼他们倒自在，舒舒服服地坐在宴会厅里，胡吃海喝，寻欢作乐。我们呢，却得戳在冰冷的黑夜里替他们站岗，到头来还得被嗜杀成性的獾剁成碎片！’”

“噢，你这蠢驴，鼹鼠！”蛤蟆嚷嚷道，“你把事情全搞砸了！”

“鼹鼠，”獾用他平静的干巴巴的语调说，“我看得出，你的一根小指头都要比某些动物庞大的躯体有用。你干得非常出色，我现在要对你寄予厚望了。好鼹鼠，聪明的鼹鼠！”

蛤蟆真是妒忌得要命，尤其想不通的是，这事情根本看不出鼹鼠哪一点上算是聪明。不过算他运气，他还来不及发作，没等让獾再给他一通教训，午餐铃响了。

这是一顿简单又实在的午餐——熏火腿和宽豆角，还有通心粉和布丁。当他们饱餐之后，獾坐进扶手椅里说：“好啦，我们已经把今晚的事情都商量妥了，待要把一切搞定，恐怕会弄到很晚，所以现在我要小睡片刻。”说着，他拿出一块手帕盖在脸上，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性急又爱操劳的河鼠随即又去忙碌他的准备工作了。在他的四堆武器间跑来跑去，嘴里一边叽咕着：“这条皮带给河鼠，这条给鼹鼠，这条给蛤蟆，这条给獾！”如此等等，他摆弄着每件新装备，没完没了。鼹鼠挽起蛤蟆的胳膊，领他到外面去，把他按到柳条椅子上，请他把自己的冒险经历从头到尾讲给他听。蛤蟆正是求之不得。鼹鼠是个好听众，不会给他挑刺，也不会冷言冷语地批评他的所作所为，随他信马由缰地扯开去。说实在的，蛤蟆的故事大抵是属于那类“如果我早料到的话而不是十分钟以后才想起事情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的套路。那样的冒险故事总是最精彩最生动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把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但不够刺激的事儿也归入这一套路，作为我们自己的故事呢？

十二　浪子归家

天渐渐黑下来了，河鼠带着兴奋和诡谲的神情把大家召集到会客厅，他们各自身前都有一小堆武器，他着手装备他们，准备即将到来的行动。河鼠对这事极为投入，从头到尾的忙乎着，花费了不少时间。首先，他在每个动物腰上扎上皮带，再往皮带里插进一把刀，又在另一侧插一把短剑，以保持平衡。然后，又是两把手枪，一根警棍，几副手铐，一些绷带和止血膏药，还有水壶和三明治餐盒。獾乐呵呵地说：“行啦，鼠仔！你这么折腾下来，算是过把瘾了吧，反正我也无所谓。其实，要解决那些家伙，我没有这些东西也成。”河鼠只是说：“别见怪，獾！你知道我不想让你事后责备我，说我没考虑周全！”

一切准备就绪，獾一只爪子提着照明灯，一只爪子握住一根大棍，吩咐道：“现在，跟我来！鼹鼠头里走，他最让人放心；接下来是河鼠；蛤蟆押后。注意，蛤蟆仔！你要是还像往常一样喋喋不休，那么就留下算了，我可说话算数！”

蛤蟆可不想被留下，只好接受给他派定的末等位置，不敢嘀咕什么。他们出发了。獾领着大伙顺着河边走了一小段路，突然拐进了河岸边的一个洞里，这个洞只露出水面一点儿。鼹鼠和河鼠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像獾一样地拐进了洞里；轮到蛤蟆，他一使劲儿就滑落到水里了，河水的溅泼声里夹着他惊恐的尖叫。伙伴们把他拽上来，急忙将他身上擦干，把衣服上的水绞出，又安抚他一番，让他自己站起来。可是，獾真有点恼了，警告说再有一次这样的闪失，一准把他留下。

他们终于进入了那个秘密通道，谋划周密的突袭行动这会儿真正开始了！

那里面寒气逼人，黑黢黢的，潮呼呼的，坑壁低矮狭窄，可怜的蛤蟆不禁打起了寒颤，一来是害怕眼前会突然蹦出个什么东西，二来是因为他全身都弄湿了。照明灯的亮光在前边远远地晃动着，他落在后边照不到。他听见河鼠在警告说：“快点，蛤蟆！”落在后面的恐惧在威逼他，他害怕独自落在黑暗中，猛然抬腿跟上，却一下撞上了河鼠，河鼠又撞上了鼹鼠，鼹鼠撞上了獾，四个动物乱作一团。獾以为他们背后遭遇袭击，由于通道里没法使用棍棒和刀剑，他拔出了手枪，枪口正对着撞过来的蛤蟆。当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时，真是怒不可遏：“这回，讨厌的蛤蟆一定得留下！”

蛤蟆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那两个动物上来替他求饶，保证他不再出岔子，最后獾总算消了气，队伍又继续前进。不过，这回是河鼠押后，他紧紧抓住蛤蟆的肩膀。

他们摸索着向前缓行，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爪子扣在手枪上。最后，獾对大伙说：“我们现在差不多就在蛤蟆庄底下了。”

突然，他们听到了什么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但显然又是从他们头顶上发出的，像是有一帮动物在大喊大叫，欢呼喝彩，在地板上跺脚，往桌子上乱捶。这时候，蛤蟆神经兮兮的恐惧感又袭上心头，獾只是冷静地说了一句：“他们都来了，这些黄鼠狼！”

通道向上陡升，他们一点一点地向上爬去。这时，又爆发出一阵喧闹，这回声音更近了，几乎就在他们头顶上。“哇噻——哇噻——哇噻！”他们听到这喊叫声，还听到了很近的地板上的跺脚声，捶桌子时发出的玻璃杯的碰击声。“他们真会找乐啊！”獾说，“快！”他们疾速向前冲去，一直冲到通道尽头，他们发现到了配膳室的餐具间的那扇暗门下边了。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在宴会厅里持续不断，这正好掩盖了他们的声音。獾说：“现在，孩子们，都聚到一起来！”他们四个聚集在一起，把肩膀对着暗门，猛地把门撞开。他们推开两扇门时，发现自己就站在餐具间里，和宴会厅只隔着一道门，毫无察觉的敌人正在那里痛饮狂欢。

从通道里就听到的渐近渐响的喧闹，这会儿简直把耳朵给震聋。后来欢呼声和跺脚声慢慢平息下来，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我不想耽搁你们太多时间——（热烈的鼓掌声）——但是，在我坐下之前——（欢呼声重新响起）——我应该说几句关于我们可爱的主人的话，蛤蟆先生，我们都认识的蛤蟆！——（一阵大笑声）——好蛤蟆，谦逊的蛤蟆，诚实的蛤蟆！——（开心的尖叫声）。”

“我来对付他！”蛤蟆低声说，牙齿咬得格格响。

“镇静！”獾说，他尽力稳住蛤蟆，“大家做好准备！”

“——我来给你们唱支小曲儿吧，”那个声音继续说，“这是我为蛤蟆作的。”——（长时间的鼓掌声）

那个黄鼠狼头子——想来就是他——开始用高亢的吱吱呀呀的声音唱了起来——

蛤蟆他快乐无比

兴高采烈走在街上——

獾站直了身子，两只爪子紧握大棒，环视一下他的伙伴们，大声吼道：

“时机已到！跟我来！”

门猛然撞开了。

天哪！

大厅里充斥着一片吱吱嘎嘎叽叽哇哇的尖叫声浪！

獾和他的伙伴们怀着满腔愤怒冲进大厅，这令人畏惧的一瞬间，惊恐万状的黄鼠狼们一下就乱了套了，有的钻进了桌子底下，有的疯狂地想跳窗逃跑！白鼬们没命地冲向壁炉，徒劳地想挤进烟囱里！一屋子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玻璃杯和瓷器都掀到了地板上！强壮剽悍的獾，虬髯怒张，手里的大棒挥舞得呼呼作响；鼹鼠满脸铁青，神情凶狠，手里抡着棍子，嘴里发出一声声厉吼：“鼹鼠来啦！鼹鼠来啦！”河鼠也奋不顾身地杀入其间，他皮带上鼓鼓囊囊地挂满了各色各样的武器，一副刚毅果敢的样子；蛤蟆，大概由于自尊心受损，变得极度狂暴，气鼓鼓的躯体竟比平时胀出两倍，他一跃而起，大吼大叫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吓得敌人心寒胆颤！“蛤蟆他好开心啊！”他吼道，“我也叫你们开心开心！”他直奔黄鼠狼头子而去。他们虽然只有四个，但在惊慌失措的黄鼠狼看来，整个大厅里似乎都是狞厉的猛兽，灰的、黑的、黄的、棕的，到处都是可怕的棍棒在挥舞。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有的破窗而去，有的钻进了烟囱，可是到处都有可怕的棍棒跟着他们。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四个动物拿着棍棒，在大厅里上上下下地搜寻着，只要看见脑袋露出来就使劲打。五分钟以后，大厅就清理完了。

从破损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见慌忙逃窜的黄鼠狼们尖叫着穿过草坪，那吱吱的叫声渐渐远去。大厅地板上躺倒十多个敌人，鼹鼠忙着给他们戴上手铐。獾拄着棍棒稍稍歇一会儿，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鼹鼠，你是好样儿的！你去堵住外面，留神那些警卫，看他们有什么动静。我看，多亏了你，今晚我们才少了他们那头的麻烦！”

鼹鼠一眨眼就从窗口出去了。獾招呼另外两个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从地板上收拾起那些刀叉杯碟，想找些什么吃的东西作晚饭。“我得吃点东西了，一定得吃了，”他用大模大样的口气说，“站在那儿干吗，蛤蟆，别傻呆着！我们替你夺回了家园，你怎么连块三明治都不请我们吃。”

蛤蟆有点沮丧，因为獾没有怎么夸赞他的战斗表现，刚才对鼹鼠却大加褒扬，认为鼹鼠的功劳最大。可是他觉得自己挺棒的，尤其是刚才直扑黄鼠狼头子，一棍子把那家伙揍得从桌上飞了出去。不过，他还是忙碌起来，河鼠也跟着一起搜寻，他们很快就找到一盘番石榴果酱，一些冻鸡，一盘几乎没有动过的口条，一些松糕，还有不少龙虾色拉。在餐具间，他们意外地发现满满一篮子法国面包卷，外加大量的奶酪、黄油和芹菜。他们刚要坐下来，只见鼹鼠从窗口爬了进来，笑呵呵地抱着一堆来福枪。

“都搞定了，”他汇报说，“情况跟我的判断差不多，那些白鼬本来已经惶惶不安，当大厅这边在吼吼嚷嚷地厮斗，声音传过来，有的扔下枪就溜之大吉。还有些站在那儿观望片刻，一见黄鼠狼朝这边奔来，他们以为自己被出卖了。于是白鼬们就攻击逃窜的黄鼠狼，黄鼠狼们挣扎着夺路而逃，他们扭打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大部分都滚进了河里，一个个都无影无踪了。我就把他们的枪给捡回来了，就这样。”

“真是好样儿的！”獾说，他嘴里塞满了冻鸡和松糕，“现在，在你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之前，我还有桩事要你去办。鼹鼠，真不想叫你再受累，可是这活儿只有你能胜任，我真希望对在场的各位都能寄予这般信赖。河鼠这会儿要不是诗兴大发的话，我本想差河鼠去的。我要你把这帮俘虏押到楼上，让他们把几间卧室打扫干净，弄得整洁舒适。要看着他们，床底下也得打扫，铺上干净的床单和枕套，取出干净的睡衣，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吧。做完这些，每个房间放上一大缸热水，摆上干净毛巾和新拆封的肥皂。然后，要是你对他们干的活还满意的话，不妨拿鞭子一个个抽一顿，叫他们从后门滚蛋，我们不想再看见他们。完了你就坐下来享用这冷口条吧。这是上等货色。你做事我真是很放心，鼹鼠！”

惯于顺从的鼹鼠抓起棍子，让他的俘虏们排成一队，喝令他们“快走”，赶着他们上楼去了。过了一阵，他笑眯眯地下楼来，说是每个房间都收拾好了，都已经弄得齐齐整整的。“我倒没用鞭子抽他们，”他说，“我觉得他们今天晚上已经被揍得不轻了。那些黄鼠狼，看见我用枪指着他们，都再三保证，今后再也不敢来骚扰我们了。看上去，他们都挺后悔的样子，表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歉疚，说一切都是黄鼠狼头子和白鼬的坏点子，还说我们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叫他们效劳，只要吩咐一声就行了。于是，我把他们都给遣散了，给他们一人一个面包卷，他们一出去就往黑处溜，连滚带爬没命地跑了！”

随后，鼹鼠把椅子拉向桌子，开始撕啃起口条来。蛤蟆这回倒像个绅士模样，不再是那股酸溜溜的劲儿了，他真心诚意地对鼹鼠说：“真要谢谢你，不光为你今晚的一切辛苦劳累，也感谢你今天早上表现出来的聪明机智！”獾对此深觉欣慰，他说：“这才是我的勇敢的蛤蟆！”他们心满意足地饱餐了一顿，随后就上楼休息去了，铺盖着干净的被褥，安全舒适地睡在蛤蟆庄具有古老历史的房间里。这可是用无比的勇敢，周密的筹划和得心应手的棍棒夺回来的。

第二早上，蛤蟆又是像往常一样睡过了头，很晚才下楼吃早餐。他看见餐桌上只有一大堆鸡蛋壳，一些冰凉坚硬像皮革似的烤土司碎片，咖啡壶空了一大半，别的什么也没剩下。这可叫蛤蟆气不打一处来，毕竟这是他的家。透过早餐室的法式长窗，他看见鼹鼠和河鼠正坐在外面草坪的柳条椅里，显然正在说着什么有趣的故事；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乐得四条小短腿凌空乱踢。獾呢，就坐在扶手椅里专注地看他的晨报，只是蛤蟆走进房间时，獾从报纸上方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当然，蛤蟆知道他的脾气，没敢吱声就坐下来，将就着给自己弄一顿早餐，只是暗自算计着，迟早得跟那两个家伙算账。当他快要吃完时，獾从报纸上方看着他，简要地说：“真抱歉，蛤蟆，今天早上恐怕你得有许多事儿要忙乎哩。你看，我们应该马上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来庆祝这个胜利。这得靠你了——事实上也只能如此。”

“噢，当然应该！”蛤蟆马上回答说，“这是我责无旁贷的，尽管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早上举行一个盛大宴会。但是你知道，我活着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朋友们的需要，千方百计地满足他们的要求，我亲爱的老獾！”

“别装出一副比你实际上更傻的模样来，”獾嗔怒地说，“也别在说话时一边窃笑一边唾沫星子乱飞，这很不得体。宴会当然是在晚上举行，我是说，请柬要马上写好发出。你来写请柬，坐到那张写字台前——那儿有笔，还有抬头上印着‘蛤蟆庄’蓝色烫金标记的信纸——就用这种信纸给我们所有的朋友写请柬。如果你抓紧时间，我们可以在午饭之前发出去。我也会帮一手，给你减轻点负担，我来安排宴会的事。”

“什么！”蛤蟆不快地大叫起来，“这么美好的早晨，要我关在屋子里写一大堆破信！我要出去照管我的产业，把蛤蟆庄的每件事每个人都安排妥当，然后到处转悠，放松放松！这差事我不干！我要——我要——噢，等等，我当然会干的，亲爱的獾，跟大家的快活和方便比起来，我个人算得了什么！你要我写请柬，我写就是了。你去忙你的，老獾，去操办宴席吧，想订什么菜就订什么菜好了。然后，去跟外面的两个年轻朋友一起玩个痛快吧，别在意我，也别在意我的操劳和辛苦。为了朋友的责任和情谊，我就牺牲这个美好的早晨吧！”

獾用惊疑的目光看看他，但是蛤蟆那副表情还真有几分坦诚直率的意思，让人很难断定这种突然转变的背后会有什么出格的动机。獾离开房间，到厨房里去了。背后的门一关上，蛤蟆马上扑向写字台。刚才说话时，一个美妙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闪过。当然，是该让他来写这些请柬，请柬里当然要提到他在这次战斗中所起的关键作用，得说说他是怎样把黄鼠狼头子放倒在地的；当然还须扼要地提到他的冒险经历，那些金戈铁马的风云际会；当然，请柬的扉页上，还要排出当晚的节目——他脑子里打好了一份草稿，如下所列：

演讲／蛤蟆

（晚会上蛤蟆还有其他演讲）

致词／蛤蟆

提要——我们的监狱制度——老英格兰的水路交通——马匹交易及其市场操作——财产，产权与义务——回到家乡——一个典型的英国绅士）

主歌／蛤蟆

（本人作词作曲）

其他歌曲／蛤蟆

（词曲作者将在晚会上演唱）

这个主意令他极为兴奋，他干得非常起劲，很快就把一切都搞定了。正在这时，有人通报，说是门口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小黄鼠狼，来问是否有什么事情可以为先生们效劳。蛤蟆大模大样地走出去，发现那只小黄鼠狼就是昨天晚上被逮住的黄鼠狼中的一个，这会儿点头哈腰地跑来讨好。蛤蟆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把一沓子信件塞到他爪子里，吩咐他尽快送出去，告诉他要是能在傍晚之前赶回来，没准儿能给他一个先令，到时候看吧。可怜的黄鼠狼千恩万谢，一溜烟地跑去应差了。

那三个动物在河岸溜达了一个上午，叽叽呱呱有说有笑地回来吃午饭了。鼹鼠有意观察了一下蛤蟆，感到很疑惑，本以为会瞧见那家伙一脸愠色或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没想到，他却是那么神气十足，洋洋自得。鼹鼠有些纳闷，心想那准有什么蹊跷。河鼠和獾也是大眼瞪小眼，知道有点不对劲了。

午饭刚吃完，蛤蟆把爪子深深地插进裤子口袋里，优哉游哉地说：“好啦，伙计们，下午你们就自便吧！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说着晃悠晃悠地走出房间，到花园里去了。他要在那里考虑一两个晚上演讲的话题。这时，河鼠过来拽住了他的胳膊。

蛤蟆对他的举动感到奇怪，想要挣脱。这时候，獾又把他另一条胳膊紧紧攥住，他顿时意识到，这场美梦做到头了。两个动物把他带到对着大厅入口处的吸烟室，关上了门，把他按在椅子里。他俩站在他面前，蛤蟆满心恼怒，满腹狐疑，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

“听着，蛤蟆，”河鼠说，“我们得跟你谈谈宴会的事，很抱歉，我只能这样跟你说话。但是我们要你清楚地理解，不管怎样，今晚没有演讲，没有歌唱表演。你要明白这个事实，我们不是和你讨论，而是通知你。”

蛤蟆知道他又栽了。他们非常了解他，把他看得很透，而且总是出手在先。他的美梦破灭了。

“那我只唱一支小曲儿行吗？”他可怜巴巴地恳求道。

“不行，一支小曲儿也不能唱，”河鼠回答得很坚决，但他看到可怜的蛤蟆哆哆嗦嗦的嘴唇，还是有点心软。“这对你没好处。你自己也知道，你的歌都是自我夸张和虚荣心的表现；你的演讲也尽是自我赞美和——和——嗯，全都是夸夸其谈和——和——”

“空话。”獾用他权威的口气接上说。

“我们是为你好，蛤蟆仔，”河鼠继续说，“你知道，你早晚总得洗心革面，重塑自我，现在正是最理想不过的机会，这应该是你的生活中的一个转折点。其实，对你说这些话，我自己心里，可以说比你还不好受。”

蛤蟆怔怔地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抬起头，脸上那副深为感动的神情，显示出内心刚刚经历过一番强烈的撞击。“你们赢了，我的朋友们，”他哽咽地说，“是这样，是的，其实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只是这个晚上让我风光一下，让我再听一次激动的掌声，对我来说那总是很陶醉的——该怎么说呢——向我展示一下人生的佳境。算了吧，你们是对的，我知道，我错了。从今以后我要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蛤蟆。我的朋友们，你们将不会再为我脸红。但是，噢，天哪，在这世上真是艰难哪！”

说完，他用手帕捂住了脸，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屋子。

“獾，”河鼠说，“我觉得我太残忍了；不知你怎么想的？”

“噢，我知道，我知道，”獾阴郁地说，“可是我们必须这么做。他应该成为一个好动物，在这儿呆下去，体面地过日子，受人尊敬。难道你希望他成为大家的笑柄，让黄鼠狼和白鼬、雪貂们嘲讽吗？”

“当然不，”河鼠说，“说起黄鼠狼，那只让蛤蟆差去送请柬的小黄鼠狼，好在让我们撞上了，真够运气的。你对我说的事我是有些怀疑，一看他的请柬果真如此，这么写真是丢脸啊。我把那些请柬都给没收了，这会儿好鼹鼠正坐在卧室里，按简明扼要的格式重新填写那些请柬。”

宴会开始的时刻就要到了，蛤蟆一直躲着其他动物，独自呆在卧室里，这会儿还是郁郁寡欢地坐在那儿，想着事儿。他用爪子托着前额，深深地沉思着。渐渐地，他的表情开朗起来了，他开始微笑，后来像是又意识到了什么，害羞地咯咯笑出声来。最后他站起身来，锁上门，把窗帘全都拉上，又把房间里所有的椅子摆成了一个弧扇形，自己站在这些椅子面前，挺起了身子。朝着想像中的观众鞠了一躬，咳了两声，然后，提高嗓音唱了起来。显然，他觉得想像中的观众正欣喜若狂地坐在他的面前。

蛤蟆的最后小曲

蛤蟆——杀回——家中！

大厅里魑魅惊魂，客厅里大呼小叫，

牛圈里鬼哭狼嚎，马厩里杀声震天，

蛤蟆——杀回——家中！

蛤蟆——杀回——家中！

勇敢地破窗而入，夺门阻敌，

黄鼠狼望风披靡，一路倒毙，

蛤蟆——杀回——家中！

咚咚咚咚！战鼓擂响！

号角吹起，士兵敬礼，

大炮轰隆，汽车鸣笛，

因为——英雄——回来了！

欢呼声起：哇噻！哇噻！

人群中每一个都在尽力高呼，

向他们骄傲的动物致以崇高敬意，

这就是蛤蟆——伟大的——时刻！

他大声唱着，怀着极大的热忱，表演得淋漓尽致。唱完一遍，又从头唱了一遍。

最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时候，他把毛刷在水盆里蘸了蘸，把头上的毛发从中间分开，顺着脸颊两边笔直顺溜地梳下来。然后，他开了门，平静地下楼去，去会见他的宾客。他知道，客人们这会儿肯定都聚集在客厅里了。

当他走进客厅时，所有的动物都欢呼起来，聚到他身边，向他表示祝贺，称赞他的勇气、智慧和格斗功夫。但蛤蟆只是微微地笑着说：“噢，没这回事！”要不就是说：“哪里，你说的正好相反！”水獭站在炉前地毯上，跟那些来祝贺蛤蟆的朋友们吹嘘说，假如当时他也在场，肯定也会怎么怎么的。看到蛤蟆向这边走来，便迎上前去，伸出胳膊搂着蛤蟆的脖子，要拉着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绕场一周；但是蛤蟆以谦和的态度拒绝了，他沉静地说：“獾是我们的领导者，鼹鼠和河鼠在战斗中首当其冲；我自己只是充数而已，几乎没做什么事儿。”他这出人意料的态度，把动物们弄得大惑不解，一时都愣住了。蛤蟆呢，从一位宾客走向另一位，以彬彬有礼的谦和态度应答着大家，这时他感觉到，自己这才真正在公众视线中有了一个位置。

獾把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妥帖，宴会相当完满而成功。动物们有说有笑，还互相打趣。但是，作为主人的蛤蟆，整个晚宴上只是俯首端坐在那儿，间或对旁边的动物们客客气气地说些应酬话。偶尔，他抬头看一眼獾和河鼠。每次看到他们，那两位总是惊讶地互相瞪视一下，张大着嘴合不拢来，这倒使蛤蟆获得了一种更大的满足感。当晚宴进行到中间的时候，一些年轻活泼的动物交头接耳地嘀咕开了，说这次晚会不像以前那样好玩有趣。于是，有的动物就敲着桌子喊道：“蛤蟆！讲话呀，蛤蟆讲话！唱歌！唱蛤蟆先生之歌！”蛤蟆只是轻轻地摇摇头，举起一只手表示婉拒。晚会上，他始终细心周到地关照着客人们，照例跟他们寒暄叙旧，真诚地问候着客人家里那些未成年不能出来参加社交活动的孩子们。这也顺便向他们表明，这次晚宴是严格遵照传统的规矩操办的。

看来，蛤蟆真的是变了！

这次臻于高潮的盛会之后，四个动物照常过他们的日子，他们的平静生活一度被内战野蛮地打乱过，但总的来说是快活和满足的，以后再也不为外界的风风雨雨所干扰。蛤蟆参酌朋友们的意见，挑选了一条漂亮的金项链，配上一只镶着珍珠的盒子，送给那个狱卒的女儿，随同礼物还附有一封信，这封信连獾也承认写得相当谦逊得体，很有知恩图报的意味。蛤蟆也给那位火车司机送了礼物，为报答他当初所付出的辛劳和承担的风险。在獾的严厉敦促下，蛤蟆还设法找到了那个驳船女主人，赔偿了她那匹马的损失。蛤蟆起初竭力反对此事，认为他能成功地盗马与卖马，全是命运安排，而那个胳膊上长斑的胖女人竟敢对一个真正的绅士出言不逊，实在不像话。说到那匹马的赔偿金额，算下来其实不至于离谱，那个吉卜赛人的开价，照当地估价员的估算也八九不离十。

在夏季长长的傍晚，有时四个朋友会一起在野树林里散步。现在野树林里的动物们基本上都被他们收服了，只要看看那些野树林居民见到他们时有多么尊敬，黄鼠狼妈妈怎样对孩子们介绍他们就知道了。黄鼠狼妈妈总是把小黄鼠狼们带到洞口，指着四个动物对他们说：“瞧，孩子们，走过来的是伟大的蛤蟆先生！走在他旁边的是豪侠河鼠先生，一个勇敢的战士。远处走来的是著名的鼹鼠先生，关于他，你们肯定常听爸爸说起！”但是当小黄鼠狼们吵闹不听话时，黄鼠狼妈妈就会吓唬他们，要是再这么吵闹，不快点安静下来，可怕的灰獾就会来抓走他们。这倒是冤枉了那头老獾，獾虽说不爱跟人交往，却是很喜欢孩子的。不过，这一吓唬，总是很管用。

鲁滨孙漂流记

〔英〕笛　福 著　郭建中 陆　平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鲁滨孙漂流记/（英）笛福（Defoe，D.）著；郭建中，陆平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23-2

Ⅰ.鲁…　Ⅱ.(1)笛…(2)郭…(3)陆…　Ⅲ.长篇小说-英国-近代-缩写本　Ⅳ.I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5889号

书　名：鲁滨孙漂流记

作　者：〔英〕笛　福 著　郭建中　陆　平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6.8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23-2

风暴来势打得可怕。我看到，连水手们的脸上也显现出惊恐的神色。

海盗船准备对我们再次发动攻击，我们也全力备战。

我们把船向岸边适当推近一些，两人就一起涉水上岸。

他们说，他们都像我一样有种植园，但最感缺乏的是劳动力。

译本前言

你曾长期独处过吗？你能够孤身一人在荒岛上生活多年吗？你能够给自己建造房屋，学会种植谷物并制作面包，学会用动物的皮为自己缝制衣服吗？

鲁滨孙·克罗索厌倦了英国家里恬静的生活。他决意成为一名海员，周游世界。他有很多激动人心的冒险经历，并于一六五九年登上了一艘从巴西开往非洲的船只。一天，来了一场可怕的风暴。帆船开始碎裂，克鲁索和他的朋友们立即为求生而与愤怒的大海抗争。所有的朋友都死了，惟有鲁滨孙活下来并到达了陆地。他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荒岛上——孤独无援，没有食物，没有船只，无路可逃。

随后的二十七年他将在那儿生活……

笛福（Daniel Defoe 1660－1731）是英国小说家、报纸撰稿人、政论小册子作者，曾被称为英国小说和报刊之父。笛福出身于伦敦一个反对英国国教的新教徒家庭，属中下层资产阶级。他的一生正处在资本主义原始积累及其政权渐渐巩固的时期。政治上，笛福代表了工商资产阶级的利益，并忠诚于新教。

笛福早年经营内衣、烟酒、制砖等业，曾到国内外许多地方经商，后遭破产入狱。他几乎一生都在负债中度日，最后还是为了避债而客死异乡。

笛福在经商的同时从事政治活动，写了许多政治宣传小册子而几番入狱。一七○三年，因反对国教而被捕并被罚“枷刑示众”三次。为此他写了《立枷颂》表示抗议。受罚期间，伦敦市民向他欢呼、祝酒、献花，视他为英雄。

笛福五十九岁开始写小说。一七一九年发表第一部小说《鲁滨孙漂流记》，大受欢迎。它的主人公聪明能干，充满活力，不信天命，相信“常识”；情节结构细致逼真，不落斧凿痕迹；虽为虚构，但写得使人如身临其境，不由得不相信。其他小说作品有《辛格尔顿船长》（一七二○）、《摩尔·弗兰德斯》（一七二二）、《杰克上校》（一七二二）、《罗克萨娜》（一七二四）等，此外还有传记、游记以及关于经商的书，但无一不是投合资产阶级发展的需要。

关于《鲁滨孙漂流记》一书的成就，已有许多前人名家评说，我就不想多费笔墨了。一句话，《鲁滨孙漂流记》形象地反映了资产阶级处在上升时期的精神面貌，塑造了那个时期资产阶级的一个典型人物。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他（鲁滨孙）一方面是封建社会诸形态下的产物；另一方面他又是十六世纪以来新发展的生产力的产物。”引自《马克思、恩格斯：论文学与艺术》，弗莱维勒编，王道乾译，一九五一年版，第101页《鲁滨孙漂流记》形象地帮助我们认识人类社会发展到某一历史阶段的一些特征。

不同时代的政治家、经济学家、宗教人士、文学史家和文艺评论家，可以从各个角度解读《鲁滨孙漂流记》。例如，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创造文明的过程，什么是幸福和自由，沟通与宽容的重要，其他诸如种族、民族、宗教、战争、和平、人道、坚忍、勤劳、事件等等，无一不可以对小说所表现的思想及其意义进行探讨。但一般读者，不论是青少年或中老年，都只把其作为一部冒险小说来阅读消遣而已。这部小说之所以风靡当时而又历久不衰，并不是因为历代评论家的种种褒扬，而是因为在世界各地拥有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小说从初版至今，已出了几百版，几乎译成了世界上的各种文字。据说，除了《圣经》之外，《鲁滨孙漂流记》是再版次数最多的一本书。今天，该书被誉为英国文学史上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成了世界文学宝库中一部不朽的名著。但在当时，它只是一部畅销的通俗小说，连粗通文化的厨娘也人手一册。究其原因，我想不外乎两点：一是故事情节引人入胜；二是叙事语言通俗易懂。

《鲁滨孙漂流记》从十九世纪开始，就成为经典的少年读物。小说中的冒险故事以及那栩栩如生的人物描写，对于少年是很有吸引力的，而其中的道德灌输也为家长所乐见。欧洲十八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卢梭（1712－1778）建议每个正在成长的男孩子首先应当读读这本书。小说的主要价值在于鲁滨孙这个典型人物。

那么，青少年读者能从鲁滨孙身上学到些什么呢？

鲁滨孙是一个有活力、有创造意识的人。他不怕艰难困苦，在逆境中始终奋发向上。他热爱劳动，善于创造，敢于向自然索取生活资料。在荒岛上，他形单影只，孤独无援，但他完全靠自己独立地干。他是个坚毅的人。没有工具，自己想办法制造；第一次做不成，重新再做，不做成不罢休。他能将劣境转变成适于生存的环境。笛福本人就强调做人要勤勉。小说不仅给予体力劳动以极高的赞扬，而且也强调经营管理。独自一个人时，鲁滨孙把小岛经营得有条有理；一旦有了居民，他就成了主人，成了“总督”。当然，鲁滨孙也是个殖民主义者。这表现在他对落后民族的态度及对领土的占有观念上。因此，他勤奋劳动，首先是为了生存，同时也是为了私人的占有，并把殖民主义合法化。这些当然是作者及其小说的时代局限性。但总的说来，《鲁滨孙漂流记》颂扬了劳动，颂扬了人对自然的斗争。小说生动地显示给读者这样一条人所共知的真理：劳动创造世界。小说以生动、吸引人的故事说明，即使是一个普通人，只要有志气、有毅力、爱劳动，就可以作出不平凡的事业。这就是《鲁滨孙漂流记》为什么至今没有失去它的光彩，而且也永远不会失去它的光彩的原因。

前面提到，笛福被誉为英国小说之父，《鲁滨孙漂流记》也被认为是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有的评论家认为，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是作者的另一部小说《摩尔·弗兰德斯》）。不管怎么说，《鲁滨孙漂流记》奠定了英国小说的基础。作品语言通俗流畅，故事叙述自然生动。

这是一个节译本，删节过程中主要做了两件工作：一是删去了过多的宗教内容和冗长的细节描写，但保留了作品的主要情节和精神；二是划分了章节，并给每个章节加了标题，以便于青少年读者阅读。

郭建中　陆平

编者的话实为作者原序。

如果世界上真有什么普通人的冒险经历值得公之于世，并在发表后会受到公众欢迎的话，那么，编者认为，这部自述便是这样的一部历险记。

编者认为，此人一生的离奇遭遇，是前所未闻的；他那变化万端的生活，也是绝无仅有的。

故事主人公以朴实严肃的态度，叙述自己的亲身经历，并像所有明智的人一样，把其遭遇的每件事情都与宗教信仰联系起来，用现身说法的方式教导别人，让我们在任何境遇下都要相信和尊重造物主的智慧，一切听其自然。

编者相信，本书所记述的一切都是事实，没有任何虚构的痕迹。读者阅读这类故事，一般也只是浏览一下而已，因而编者认为无需对原作加以润色，因为这样做对读者在教育和消遣方面都毫无二致。正因为如此，编者认为，出版这部自述本身就是对读者的一大贡献，因而也不必多说什么客套话了。

目　录

第一章　初航遇险

第二章　沦为海盗的奴隶

第三章　逃出海盗港

第四章　在巴西安家

第五章　倒霉时刻上船

第六章　搜集船中残物

第七章　构筑栖身堡垒

第八章　孤岛上的新生活

第九章　自给自足

第十章　环游全岛

第十一章　辛勤劳作

第十二章　造独木舟

第十三章　手艺日益长进

第十四章　沙滩上的脚印

第十五章　海岸上的人骨

第十六章　深居简出的生活

第十七章　第一次听到人声

第十八章　我的仆人“星期五”

第十九章　再造一只独木舟

第二十章　攻击野人

第二十一章　去美洲殖民地的计划

第二十二章　镇压叛乱

第二十三章　夺回大船

第二十四章　收回巴西财产

第二十五章　衣锦还乡

第一章　初航遇险

一六三二年，我生在约克市约克市，英格兰北部一大城市。一个上流社会的家庭。我们不是本地人。父亲是德国不来梅市不来梅市，德国北部港口城市。人。他移居英国后，先住在赫尔市赫尔市，英格兰东部港口城市。，经商发家后就收了生意，最后搬到约克市定居，并在那儿娶了我母亲。母亲娘家姓鲁滨孙，是当地的一家名门望族，因而给我取名叫鲁滨孙·克罗伊茨内。由于英国人一读“克罗伊茨内”这个德国姓，发音就走样，结果大家就叫我们“克罗索”，以至连我们自己也这么叫、这么写了。所以，我的朋友们都叫我克罗索。

我有两个哥哥。大哥是驻佛兰德佛兰德，欧洲旧地名，包括现在比利时北部和荷兰西南部。的英国步兵团中校，著名的洛克哈特上校威廉·洛克哈特爵士（1621-1676）于1658年率军在敦刻尔克大败西班牙人，并占领该市。曾带领过这支部队。大哥是在敦刻尔克敦刻尔克，法国北端一靠海城市，古时属佛兰德。附近与西班牙人作战时阵亡的。至于二哥的下落，我至今一无所知，就像我父母对我后来的境况也全然不知一样。

我是家里的小儿子，父母亲没让我学谋生的手艺，因此我从小只是喜欢胡思乱想，一心想出洋远游。当时，我父亲年事已高，但他还是让我受了相当不错的教育。他曾送我去寄宿学校就读，还让我上免费学校接受乡村义务教育，一心一意想要我将来学法律。但我对这一切都没有兴趣，只是想航海。我完全不顾父亲的愿望，甚至违抗父命，也全然不听母亲的恳求和朋友们的劝告。我的这种天性，似乎注定了我未来不幸的命运。

我父亲头脑聪明，为人慎重。他预见到，我的意图必然会给我带来不幸，就常常严肃地开导我，并给了我不少有益的忠告。一天早晨，他把我叫进他的卧室；因为，那时他正好痛风病发作，行动不便。他十分恳切地对我规劝了一番。他问我，除了为满足我自己漫游四海的癖好外，究竟有什么理由要离弃父母、背井离乡呢？在家乡，我可以经人引荐，在社会上立身。如果我自己勤奋努力，将来完全可以发家致富，过上安逸快活的日子。他对我说，一般出洋冒险的人，不是穷得身无分文，就是妄想暴富；他们野心勃勃，想以非凡的事业扬名于世。但对我来说，这样做既不值得，也无必要。就我的社会地位而言，正好介于两者之间，即一般所说的中间地位。从他长期的经验判断，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阶层，这种中间地位也最能使人幸福。他们既不必像下层大众从事艰苦的体力劳动而生活依旧无着，也不会像那些上层人物因骄奢淫逸、野心勃勃和相互倾轧而弄得心力交瘁。他说，我自己可以从下面的事实中认识到，中间地位的生活确实幸福无比；这就是，人人羡慕这种地位，许多帝王都感叹其高贵的出身给他们带来的不幸后果，恨不得自己出生于贫贱与高贵之间的中间阶层。明智的人也证明，中间阶层的人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接着，他态度诚挚、充满慈爱地劝我不要耍孩子气，不要急于自讨苦吃；因为，不论从人之常情来说，还是从我的家庭出身而言，都不会让我吃苦。他说，我不必为每日生计去操劳，他会为我安排好一切，并将尽力让我过上前面所说的中间阶层的生活。如果我不能在世上过上安逸幸福的生活，那完全是我的命运或我自己的过错所致，他已尽了自己的责任。因为他看到，我将要采取的行动必然会给我自己带来苦难，所以，他向我提出了上面的忠告。总而言之，他答应，如果我听他的话，安心留在家里，他一定尽力为我作出安排。他从不同意我离家远游。如果我将来遭遇到什么不幸，那就不要怪他。谈话结束时，他又说，我应以大哥为前车之鉴。他也曾经同样恳切地规劝过大哥不要去佛兰德打仗，但大哥没听从他的劝告。当时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决意去部队服役，结果在战场上丧了命。他还对我说，他当然会永远为我祈祷，但我如果执意采取这种愚蠢的行动，那么，他敢说，上帝一定不会保佑我。当我将来呼援无门时，我会后悔自己没有听从他的忠告。

事后想起来，我父亲最后这几句话，成了我后来遭遇的预言；当然我相信我父亲自己当时未必意识到有这种先见之明。我注意到，当我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老泪纵横，尤其是他讲到我大哥陈尸战场，讲到我将来呼援无门而后悔时，更是悲不自胜，不得不中断了他的谈话。最后，他对我说，他忧心如焚，话也说不下去了。

我为这次谈话深受感动。真的，谁听了这样的话会无动于衷呢？我决心不再想出洋的事了，而是听从父亲的意愿，安心留在家里。可是，天哪！只过了几天，我就把自己的决心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简单地说，为了不让我父亲再纠缠我，在那次谈话后的好几个星期里，我一直远远地躲开他。但是，我并不仓促行事，不像以前那样头脑发热时想干就干，而是等我母亲心情较好的时候去找了她。我对她说，我一心想到外面去见见世面，除此之外我什么事也不想干。父亲最好答应我，免得逼我私自出走。我说，我已经十八岁了，无论去当学徒，或是去做律师的助手都太晚了。而且，我绝对相信，即使自己去当学徒或做助手，也必定不等满师就会从师傅那儿逃出来去航海了。如果她能去父亲那儿为我说情，让他答应我乘船出洋一次，如果我回家后觉得自己并不喜欢航海，那我就会加倍努力弥补我所浪费的时间。

我母亲听了我的话就大发脾气。她对我说，她知道去对父亲说这种事毫无用处。父亲非常清楚这事对我的利害关系，决不会答应我去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她还说，父亲和我的谈话那样语重心长、循循善诱，而我竟然还想离家远游，这实在使她难以理解。她说，总而言之，如果我执意自寻绝路，那谁也不会来帮助我。她要我相信，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都不会同意我出洋远航，所以我如果自取灭亡，与她也无关，免得我以后说，当时我父亲是不同意的，但我母亲却同意了。

尽管我母亲当面拒绝了我的请求，表示不愿意向父亲转达我的话，但事后我听说，她还是把我们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父亲听了深为忧虑。他对母亲叹息说，这孩子要是能留在家里，也许会很幸福的；但如果他要到海外去，就会成为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因此，说什么他也不能同意我出去。

过了一年光景，我终于离家出走了，而在这一年里，尽管家里人多次建议我去干点正事，但我就是顽固不化，一概不听，反而老是与父母亲纠缠，要他们不要那样反对自己孩子的心愿。有一天，我偶然来到赫尔市。当时，我还没有私自出走的念头。但在那里，我碰到了一个朋友。他说他将乘他父亲的船去伦敦，并怂恿我与他们一起去。他用水手们常用的诱人航海的办法对我说，我不必付船费。这时，我既不同父母商量，也不给他们捎个话，我想我走了以后他们迟早会听到消息的。同时，我既不向上帝祈祷，也没有要父亲为我祝福，甚至都不考虑当时的情况和将来的后果，就登上了一艘开往伦敦的船。时间是一六五一年九月一日。谁知道这是一个恶时辰啊！我相信，没有一个外出冒险的年轻人会像我这样一出门就倒霉，一倒霉就这么久久难以摆脱。我们的船一驶出恒比尔河恒比尔河，又作亨伯河，发源于英格兰中部，流入北海。就刮起了大风，风助浪势，煞是吓人。因为我第一次出海，人感到难过得要命，心里又怕得要死。这时，我开始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了。我这个不孝之子，背弃父母，不尽天职，老天这么快就惩罚我了，真是天公地道。这时，我父母的忠告，父亲的眼泪和母亲的乞求，都涌进了我的脑海。我良心终究尚未丧尽，不禁谴责起自己来：我不应该不听别人的忠告，背弃对上帝和父亲的天职。

这时风暴越刮越猛，海面汹涌澎湃，波浪滔天。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情景。但比起我后来多次见到的咆哮的大海，那又是小巫见大巫了；就是与我过几天后见到的情景，也不能相比。可是，在当时，对我这个初次航海的年轻人来说，足已令我胆战心惊了，因为我对航海的事一无所知。我感到，海浪随时会将我们吞没。每次我们的船跌入浪涡时，我想我们会随时倾覆，沉入海底，再也浮不起来了。在这种惶恐不安的心情下，我一次又一次地发誓，下了无数次决心，说如果上帝在这次航行中留我一命，只要让我双脚一踏上陆地，我就马上回到我父亲身边，今生今世再也不乘船出海了。我将听从父亲的劝告，再也不自寻烦恼了。同时，我也醒悟到，我父亲关于中间阶层生活的看法，确实句句在理。就拿我父亲来说吧，他一生平安舒适，既没有遇到过海上的狂风恶浪，也没有遭到过陆上的艰难困苦。我下决心，我要像一个真正回头的浪子，回到家里，回到我父亲的身边。

这些明智而清醒的思想，在暴风雨肆虐期间，乃至停止后的短时间内，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到了第二天，暴风雨过去了，海面平静多了，我对海上生活开始有点习惯了。但我整天仍是愁眉苦脸的；再加上有些晕船，更是打不起精神来。到了傍晚，天气完全晴了，风也完全停了，继之而来的是一个美丽可爱的黄昏。当晚和第二天清晨天气晴朗，落日和日出显得异常清丽。此时，阳光照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令人心旷神怡。那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美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所以第二天也不再晕船了，精神也为之一振。望着前天还奔腾咆哮的大海，一下子竟这么平静柔和，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那位引诱我上船的朋友惟恐我真的下定决心不再航海，就过来看我。

“喂，鲍勃，”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现在觉得怎样？我说，那天晚上吹起一点微风，一定把你吓坏了吧？”

“你说那是一点微风？”我说，“那是一场可怕的风暴啊！”

“风暴？你这傻瓜，”他回答说，“你把那也叫风暴？那算得了什么！只要船稳固，海面宽阔，像这样的一点风我们根本不放在眼里。当然，你初次出海，也难怪你，鲍勃。来吧，我们弄碗甜酒甜酒，又译“潘趣酒”，是一种用酒、果汁和牛奶等调和的饮料。喝喝，把那些事统统忘掉吧！你看，天气多好啊！”

我不想详细叙述这段伤心事。简单一句话，我们因循一般水手的生活方式，调制了甜酒，我被灌得酩酊大醉。那天晚上，我尽情喝酒胡闹，把对自己过去行为的忏悔与反省，以及对未来下的决心，统统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简而言之，风暴一过，大海又平静如镜，我头脑里纷乱的思绪也随之一扫而光，怕被大海吞没的恐惧也消失殆尽，我热衷航海的愿望又重新涌上心头。我把自己在危难中下的决心和发的誓言一概丢之脑后。有时，我也发现，那些忏悔和决心还不时地会回到脑海里来。但我却竭力摆脱它们，并使自己振作起来，就好像自己要从某种坏情绪中振作起来似的。因此，我就和水手们一起照旧喝酒胡闹。不久，我就控制了自己的冲动，不让那些正经的念头死灰复燃。不到五六天，我就像那些想摆脱良心谴责的年轻人那样，完全战胜了良心。为此，我必定会遭受新的灾难。上帝见我不思悔改，就决定毫不宽恕地惩罚我，并且，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无可推委。既然我自己没有把平安渡过第一次灾难看作是上帝对我的拯救，下一次大祸临头就会变本加厉；那时，就连船上那些最凶残阴险、最胆大包天的水手，也都要害怕，都要求饶。

出海第六天，我们到达雅茅斯锚地雅茅斯，又称大雅茅斯，是英格兰东部港口城市；锚地是指港口外的海中停泊处。。在大风暴之后，我们的船没有走多少路，因为尽管天气晴朗，但却一直刮着逆风，因此，我们不得不在这海中停泊处抛锚。逆风吹了七八天，风是从西南方向吹来的。在此期间，许多从纽卡斯尔纽卡斯尔，英格兰中西部城市。来的船只也都到这一开放锚地停泊，因为这儿是海上来往必经的港口，船只都在这儿等候顺风，驶入耶尔河耶尔河，英格兰诺福克郡河流，流入北海。雅茅斯即在该河河口湾畔的岬角上。。

我们本来不该在此停泊太久，而是应该趁着涨潮驶入河口。无奈风刮得太紧，而停了四五天之后，风势更猛。但这块锚地素来被认为是个良港，加上我们的锚十分牢固，船上的锚索、辘轳、缆绳等一应设备均十分结实，因此水手们对大风都满不在乎，而且一点也不害怕，照旧按他们的生活方式休息作乐。到第八天早晨，风势骤然增大。于是全体船员都动员起来，一齐动手落下了中帆，并把船上的一切物件都安顿好，使船能顶住狂风，安然停泊。到了中午，大海卷起了狂澜。我们的船头好几次钻入水中，打进了很多水。有一两次，我们以为脱了船锚，因此，船长下令放下备用大锚。这样，我们在船头下了两个锚，并把锚索放到最长的限度。

这时，风暴来势大得可怕。我看到，连水手们的脸上也显出惊恐的神色。船长从我的舱房边经过时，我好几次听到他低声自语：

“上帝啊，可怜我们吧！我们都活不了啦！我们都要完蛋了！”

他说了不少这一类的话，可把我吓坏了。

我走出自己的舱房向外一看，只见满目凄凉，这种惨景我以前从未见过：海上巨浪掀天，每隔三四分钟就向我们扑来。再向四面一望，境况更是悲惨。我们发现，原来停泊在我们附近的两艘船，因为载货重，已经把船侧的桅杆都砍掉了。突然，我们船上的人惊呼起来。原来停在我们前面约一海里远的一艘船已沉没了。另外两艘船被狂风吹得脱了锚，只得冒险离开锚地驶向大海，连船上的桅杆也一根不剩了。小船的境况要算最好了，因为在海上小船容易行驶。但也有两三只小船被风刮得从我们船旁飞驰而过，船上只剩下角帆而向外海漂去。

到了傍晚，大副和水手长恳求船长砍掉前桅；此事船长当然是绝不愿意干的。但水手长抗议说，如果船长不同意砍掉前桅，船就会沉没。这样，船长也只好答应了。但船上的前桅一砍下来，主桅随风摇摆失去了控制，船也跟着剧烈摇晃。于是他们只得把主桅也砍掉。这样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甲板了。

更糟的是风暴越刮越猛，就连水手们自己也都承认，他们平生从未遇到过这么厉害的大风暴。我们的船虽然坚固，但因载货太重，吃水很深，一直在水中剧烈地摇摆颠簸。只听见水手们不时地喊叫着船要沉了。当时我还不知道“沉”是什么意思呢！这于我倒也是件好事。后来我问过别人后才明白究竟。这时风浪更加凶猛了，我看到了平时很少见到的情况：船长、水手长以及其他一些比较有头脑的人都不断地祈祷，他们都感到船随时有沉没的危险。到了半夜，更是灾上加灾。那些到船舱底下去检查的人中间，忽然有一个人跑上来喊道：

“船底漏水了！”

接着又有一个水手跑上来说，底舱里已有四英尺深的水了。于是全部的人都被叫去抽水。听说船底漏水时，我感到我的心就好像突然停止了跳动。我当时正坐在自己舱房里的床边，一下子感到再也支持不住了，就倒在了船舱里。这时有人把我叫醒，说我以前什么事也不会干，现在至少可以去帮着抽水。听了这话我立即打起精神，来到抽水机旁，十分卖力地干起来。正当大家全力抽水时，船长发现有几艘小煤船因经不起风浪，不得不随风向海上漂去；当他们从我们附近经过时，船长就下令放一枪，作为求救的信号。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放枪，听到枪声大吃一惊，以为船破了，或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句话，我吓得晕倒在抽水机旁。这种时候，人人都只顾自己的生命，哪里还会有人来管我死活，也没有人会看一下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另一个人立刻上来接替我抽水；他上来时把我一脚踢到一边，由我躺在那里。他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苏醒过来。

我们继续不断地抽水，但底舱里进水越来越多。我们的船显然不久就会沉没。这时，尽管风势略小了些，但船是肯定不可能驶进港湾了。船长只得不断地鸣枪求救。有一艘轻量级的船顺风从我们前面漂过，就冒险放下一只小艇来救我们。小艇上的人冒着极大的危险才划近我们的大船。但我们无法下到他们的小艇，他们也无法靠拢我们的大船。最后，小艇上的人拼命划桨，舍死相救；我们则从船尾抛下一根带有浮筒的绳子，并尽量把绳子放长。小艇上的人几经努力，终于抓住了绳子。我们就慢慢地把小艇拖近船尾，全体船员才得以下了小艇。此时此刻，我们已无法再回到他们的船上去了，大家一致同意任凭小艇随波逐流，并努力向岸边划去。我们的船长许诺，万一小艇在岸边触礁，他将给他们船长照价赔偿。这样，小艇半划着，半随浪漂流，逐渐向北方的岸边漂去，最后靠近了温特顿岬角温特顿岬角，位于诺福克郡海岸边。。

离开大船不到一刻钟，我们就看到它沉下去了。这时，我才平生第一次懂得大海沉船是怎么回事。说实在话，当水手们告诉我大船正在下沉时，我几乎不敢抬头看一眼。当时，与其说是我自己爬下了小艇，还不如说是水手们把我丢进小艇的。从下小艇一刻起，我已心如死灰；一方面这是由于受风暴的惊吓，另一方面由于想到此行吉凶未卜，内心万分恐惧。

尽管我们处境危难，水手们还是奋力向岸边划去。当小艇被冲上浪尖时，我们已能看到海岸了，并见到岸上有许多人奔来奔去，想等我们小艇靠岸时救助我们。但小艇前进速度极慢，而且怎么也靠不了岸。最后，我们竟划过了温特顿灯塔。海岸由此向西凹进，并向克罗默克罗默，诺福克北部沿海城镇。延伸；这样，陆地挡住了一点风势。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靠了岸。全体安全上岸后，即步行至雅茅斯。我们这些受难的人受到了当地官员、富商和船主们的热情款待：他们妥善地给我们安排住宿，还为我们筹足了旅费。我们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或去伦敦，或回赫尔。

当时，我要是还有点头脑，就应回到赫尔，并回到家里。我一定会非常幸福。我父亲也会杀牛宰羊迎接我这回头的浪子。因为，家里人听说我搭乘的那条船在雅茅斯锚地遇难沉没之后又过了好久，才得知我并没有葬身鱼腹。

但我厄运未尽，它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我不思悔改。有好几次，在我头脑冷静时，理智也曾向我大声疾呼，要我回家，但我却没有勇气听从理智的召唤。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驱使自己冥顽不化的力量，但这是一种神秘而无法逃避的劫数：它往往会驱使我们自寻绝路，明知大祸临头，还是自投罗网。很显然，正是这种劫数使我无法摆脱厄运。也正是这种劫数的驱使，我才违背理智的召唤，甚至不愿从初次航海所遭遇的两次灾难中接受教训。

我的朋友，即船长的儿子，正是他使我铁下心来上了他父亲的船，现在胆子反而比我小了。我们一交谈，我就发现他的口气变了。他看上去精神沮丧，且不时地摇头。他问了我的近况，并把我介绍给他父亲。他对他父亲说，我这是第一次航海，只是试试罢了，以后想出洋远游。听了这话，他父亲用十分严肃和关切的口吻对我说：

“年轻人，你不应该再航海了。这次的灾难是一个凶兆，说明你不能当水手。”

“怎么啦，先生，”我问，“难道您也不再航海了吗？”

“那是两码事，”他说，“航海是我的职业，因此也是我的职责。你这次出海，虽然只是一种尝试，老天爷已给你点滋味尝尝了；你若再一意孤行，必无好结果的。也许，我们这次大难临头，正是由于你上了我们的船的缘故。请问，”船长接着说，“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坐我们的船出海？”

于是，我简略地向他谈了谈自己的身世。他听我讲完后，忽然怒气冲天，令人莫可名状。他说：

“我作了什么孽，竟会让你这样的灾星上船。我以后绝不再和你坐同一条船，给我一千镑我也不干！”

我觉得，这是因为沉船的损失使他心烦意乱，想在我身上泄愤。其实，他根本没有权利对我大发脾气。可是后来，他又郑重其事地与我谈了一番，敦促我回到父亲身边，不要再惹怒老天爷来毁掉自己。他说，我应该看到，老天爷是不会放过我的。

“年轻人，”他说，“相信我的话，你若不回家，不论你上哪儿，你只会受难和失望。到那时，你父亲的话就会在你身上应验了。”

第二章　沦为海盗的奴隶

我对船长的话不置可否，很快就跟他分手了，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他。至于我自己，口袋里有了点钱，就从陆路去了伦敦。在赴伦敦途中以及到了伦敦以后，我一直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道路：是回家呢，还是去航海？

一想到回家，羞耻之心使我归心顿消。我立即想到街坊邻居会怎样讥笑我；我自己也不仅羞见双亲，也羞见别人。这件事使我以后时常想起，一般人之心情多么荒诞可笑，而又那样莫名其妙；尤其是年轻人，照例在这种时刻，应听从理智的召唤。然而，他们不以犯罪为耻，反而以悔罪为耻；他们不以干傻事为耻，反而以改过为耻。实际上，他们若能觉悟，别人才会把他们看作聪明人呢。

我就这样过了好几天，内心十分矛盾，不知何去何从，如何才好。但一想到回家，一种厌恶感油然升起，难以抑制。这样过了一些日子，对灾祸的记忆逐渐淡忘，原来动摇不定的归家念头也随之日趋淡薄，最后甚至丢到了九霄云外。这样，我又重新向往起航海生活来了。

不久之前，那种邪恶的力量驱使我离家出走。我年幼无知，想入非非，妄想发财。这种念头，根深蒂固，竟使我对一切忠告充耳不闻，对父亲的恳求和严命置若罔闻。我是说，现在，又正是这同一种邪恶的力量——不管这是一种什么力量，使我开始了一种最不幸的冒险事业。我踏上了一艘驶往非洲海岸的船，用水手们的话说就是：到几内亚几内亚：现今指几内亚地区，西非沿大西洋的广大地区，大致北起北纬15度，南至南纬15度。欧洲十七、十八世纪对非洲西部的通称。去！

在伦敦，我交上了好朋友。这又是我命里注定的。这种好事通常不会落到像我这样一个放荡不羁、误入歧途的年轻人身上。魔鬼总是早早地给他们设下了陷阱。但对我却不然。一开始，我就认识了一位船长。他曾到过几内亚沿岸；在那儿，他做了一笔不错的买卖，所以决定再走一趟。他对我的谈话很感兴趣，因为那时我的谈吐也许不怎么令人讨厌。他听我说要出去见见世面，就对我说，假如我愿意和他一起去，可以免费搭他的船，并可做他的伙伴，和他一起用餐。如果我想顺便带点货，他将告诉我带什么东西最能赚钱，这样也许我能赚点钱。

对船长的盛情，我正是求之不得，并和船长成了莫逆之交。船长为人真诚朴实，我便上了他的船，并捎带了点货物。由于我这位船长朋友的正直无私，我赚了一笔不小的钱。因为，我听他的话，带了一批玩具和其他小玩意儿，大约值四十英镑。这些钱我是靠一些亲戚的帮助搞来的。我写信给他们；我相信，他们会告诉我父亲，或至少告诉了我母亲，由父亲或母亲出钱，再由亲戚寄给我，作为我第一次做生意的本钱。

可以说，这是我一生冒险活动中惟一成功的一次航行。这完全应归功于我那船长朋友的正直无私。在他的指导下，我还学会了一些航海的数学知识和方法，学会了记航海日志和观察天文，一句话，懂得了一些做水手的基本常识。他乐于教我，我也乐于跟他学。总之，这次航行使我既成了水手，又成了商人。这次航行，我带回了五磅零九盎司金沙；回到伦敦后，我换回了约三百英镑，赚了不少钱。这更使我踌躇满志，因而也由此断送了我的一生。

现在，我俨然成了做几内亚生意的商人了。不幸的是，我那位当船长的朋友在回伦敦后不久就去世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再去几内亚走一趟，就踏上了同一条船。这时，原来船上的大副做了船长。这是一次最倒霉的航行。虽然我上次赚了点钱，但我只带了不到一百英镑的货物，余下的二百英镑统统寄存在船长的寡妇那里。她像船长一样，待我公正无私。但是，在这次航行中，我却屡遭不幸。

第一件不幸的事情是：我们的船向加那利群岛加那利群岛，位于北大西洋东部。1497年起沦为西班牙殖民地，后被改为西班牙的两个省。驶去，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正航行于这些群岛和非洲西海岸之间。一天拂晓，突然有一艘从萨累萨累，摩洛哥西北部的港口城市，属首都拉巴特的一个部分，曾经是臭名昭著的海盗圣地。开来的土耳其海盗船，扯满了帆，从我们后面追了上来。我们的船也张满了帆试图逃跑。但海盗船比我们快，逐渐逼近了我们。看情形，再过几小时，他们肯定能追上我们。我们立即开始做战斗准备。我们船上有十二门炮，但海盗船上有十八门。大约到了下午三点钟光景，他们赶了上来。他们本想攻击我们的船尾，结果却横冲到我们的后舷。我们把八门炮搬到了这一边，一齐向他们开火。海盗船边后退，边还击；他们船上二百来人一齐用枪向我们射击。我们的人隐蔽得好，无一受伤。海盗船准备对我们再次发动攻击，我们也全力备战。这一次他们从后舷的另一侧靠上我们的船，并有六十多人跳上了我们的甲板。强盗们一上船就乱砍乱杀，并砍断了我们的桅索等船具。我们用枪、短柄矛和炸药包等各种武器奋力抵抗，把他们击退了两次。我不想细说这件不幸的事。总之，到最后，我们的船失去了战斗力，而且死了三个人，伤了八人，只得投降。我们全部被俘，被押送到萨累，那是摩尔人摩尔人：指非洲西北部阿拉伯人与柏柏尔人的混血后代。公元八世纪成为伊斯兰教徒，入侵并统治西班牙。的一个港口。

我在那儿受到的待遇，并没有像我当初担心的那么可怕。其他人都被送到皇帝的宫里去，远离了海岸；我却被海盗船长作为他自己的战利品留下，成了他的奴隶。这是因为我年轻伶俐，对他有用处。我的境况发生了突变，从一个商人一下子变成了可怜的奴隶。这真使我悲痛欲绝。这时，我不禁回忆起我父亲的预言：他说过我一定会受苦受难，并会呼援无门。现在我才感到，父亲的话完全应验了。我现在的境况已再糟不过了。我受到了老天的惩罚，谁也救不了我。可是，唉，我的苦难才刚刚开始呢，下面我再接着细说。

我的主人把我带回他家中。我满以为他出海时会带上我。如这样，我想，他迟早会被西班牙或葡萄牙的战舰俘获，那时我就可恢复自由了。但我的这个希望很快就破灭了。他每次出海时，总把我留在岸上照看他那座小花园，并在家里做各种奴隶干的苦活。当他从海上航行回来时，又叫我睡到船舱里替他看船。

在这里，我头脑里整天盘算着如何逃跑，但怎么也想不出稍有希望的办法。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我根本没有条件逃跑。我没有人可以商量，没有人与我一起逃跑。我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周围没有其他奴隶，也没有英格兰人、爱尔兰人或苏格兰人。这样过了整整两年。在这两年中，逃跑的计划只有在我想象中实现，并借此自慰，却怎么也无法付诸实施。

第三章　逃出海盗港

大约两年之后，出现了一个特殊的情况，这使我重新冒出了争取自由的念头。这一次，我主人在家里呆的时间比以往长。据说是因为手头缺钱，他没有为自己的船配备出航所必需的设备。在这段时间里，他经常坐一只舢舨去港口外的开放锚地捕鱼，每星期至少一两次，天气好的话，去的次数更多一些。那只舢舨是他大船上的一只小艇。每次出港捕鱼，他总让我和一个摩尔小孩替他摇船。我们两个小年轻颇得他的欢心，而我捕鱼也确实有一手，因此，有时他就只叫我与他的一个摩尔族亲戚和那个摩尔小孩一起去替他打点鱼来吃；那个摩尔小孩名叫马列司科马列司科，西班牙语中“摩尔人”的读音。。

一天早晨，我们又出海打鱼。天气晴朗，海面风平浪静。突然，海上升起浓雾。我们划了才一海里多点，就看不见海岸了。当时，我们已辨不清东南西北了，只是拼命划船。这样划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早晨才发现，我们不仅没有划近海岸，反而向外海划去了，离岸至少约六海里。最后，我们费了很大的劲，冒了很大的危险，才平安抵岸，因为，那天早晨风很大，而且我们大家都快饿坏了。

这次意外事件给了我们主人一个警告，他决定以后得小心谨慎一些，出海捕鱼时带上指南针和一些食品。正好在他俘获的我们那艘英国船上，有一只长舢舨。他就下令他船上的木匠——也是他的一个英国人奴隶——在长舢舨中间做一个小舱，像驳船上的小舱那样；舱后舱前都留了些空间，可以容一两个人站在那里掌舵、升帆或下帆。这长舢舨上所使用的帆叫三角帆，帆杆横垂在舱顶上。船舱做得很矮，但非常舒适，可容得下他和一两个奴隶在里面睡觉，还可摆下一张桌子吃饭；桌子里做了一些抽屉，里面放上几瓶他爱喝的酒，以及他的面包、大米和咖啡之类的食物和饮料。

我们从此就经常坐这只长舢舨出海捕鱼。因为我捕鱼技术高明，所以每次出去他总是带着我。有一次，他约定要与当地两三位颇有身分的摩尔人坐我们的长舢舨出海游玩或捕鱼。为了款待客人，他预备了许多酒菜食品，并在头天晚上就送上了船。他还吩咐我从他的大船上取下三支短枪放到舢舨上，把火药和子弹准备好。看来，他们除了想捕鱼外，还打算打鸟。

我按照主人的吩咐，把一切都准备妥当。第二天早晨，船也洗干净了，旗子也挂上了；一切安排完毕，我就在舢舨上专候贵客的光临。不料，过了一会儿，我主人一个人上船来。他对我说，客人临时有事，这次不去了，下次再去，但他们将来家里吃晚饭，所以要我和那个摩尔人和小孩像往常一样去打点鱼来，以便晚上招待客人。他还特地吩咐，要我们一打到鱼就立即回来送到他家里。这些事我当然准备一一照办。

这时，我那争取自由的旧念头又突然萌发出来。因为，我觉得自己可以支配一条小船了。主人一走，我就着手准备起来，当然不是准备去捕鱼，而是准备远航。至于去哪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也没有考虑过，只要离开这儿就行。

我计划的第一步，先借口对那个摩尔人说，我们不应当自说自话吃主人的面包，得自己动手准备船上吃的东西。他说我的话非常对，就拿来了一大筐当地的甜饼干，又弄了三罐子淡水，一起搬到舢舨上。我知道主人放装酒箱子的地方；看那箱子的样子，显然也是从英国人手里夺来的战利品。我趁那摩尔人上岸去的时候，就把那箱酒搬上舢舨，放到一个适当的地方，好像主人原来就放在那儿似的。同时我又搬了六十多磅蜂蜡到船上来，还顺便拿了一小包粗线、一把斧头、一把锯子和一只锤子：这些东西后来对我都非常有用，尤其是蜂蜡，可以用来做蜡烛。接着，我叫那个摩尔人去搞点火药和鸟枪弹来。同时，我又在大舱里找到了一些主人的火药。

一切准备停当，我们便开始出港去捕鱼了。港口堡垒里的士兵都认识我们，所以也不来注意我们。我们出港不到一海里光景就下了帆，开始捕鱼。这时，风向东北偏北，正与我的愿望相反。因为，假如刮南风，我就有把握把船驶到西班牙海岸，至少也可到西班牙西南部的加第斯海湾。但我决心已下，不管刮什么风，只要离开我现在呆的可怕的地方就行，其余一切都听天由命了。

我们钓了一会儿鱼，一条也没有钓到；因为即使鱼儿上钩，我也不钓上来，免得让那摩尔人看见。然后，我对他说，这样下去可不行，我们拿什么款待主人呢？我们得走远一点。他一想这样做也无妨，就同意了。他在船头，就张起了帆；我在船尾掌舵。就这样，我们把船驶出了约三海里，然后就把船停下，好像又要准备捕鱼似的。我把舵交给摩尔小孩，自己向船头摩尔人站的地方走去。我弯下腰来，装作好像在他身后找什么东西似的。突然，我趁其不备，用手臂猛地在他裤裆下一撞，把他一下推入海里。这个摩尔人是个游泳高手，一下子就浮出海面。他向我呼救，求我让他上船，并说他愿追随我走遍天涯海角。我对他说：

“你游水游得很好，你完全可以游回岸去。现在海上风平浪静，就赶快游回去吧。我是不会伤害你的。要是你靠近我的船，那我就开枪打穿你的脑袋！我已决心逃跑争取自由了！”

听了这话，他立即转身向海岸方向游回去。我毫不怀疑，他必然能安抵海岸，因为他游泳的本领确实不赖。

现在，就留下那个摩尔小孩。前面提到过，他叫马列司科，但大家都叫他“佐立”。那摩尔人走后，我就对他说：

“佐立，假如你忠于我，我会使你成为一个出色的人。但如果你不打自己的耳光向我发誓伊斯兰教人发誓的方式。，如果你不凭着穆罕默德起誓效忠于我，我也把你扔到海里去。”

那孩子冲着我笑了，并发誓忠于我，愿随我走遍天涯海角。他说这些话时神情天真无邪，使我没法不信任他。

那个摩尔人在大海里游着，我们的船还在他的视线之内。这时，我故意让船逆着风径直向大海驶去。这样，他们就会以为我是驶向直布罗陀海峡（事实上，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会这样做）。没有人会想到，我们会驶向南方野蛮人出没的海岸。到那儿，我们还来不及上岸，就会被各个黑人部族的独木舟所包围，并把我们杀害；即使我们上了岸，不是给野兽吃掉，就是给更无情的野人吃掉。

可是，到傍晚时，我改变了航向。我把船向东南偏东驶去，这样船可沿着海岸航行。这时风势极好，海面也平静，我就张满帆让船疾驶。以当时的船行速度来看，我估计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就能靠岸。那时我已经在萨累以南一百五十英里之外了，远离摩洛哥皇帝的领土，也不在任何王国的领地之内，因为那儿我们根本就看不到人迹。

但是，我已被摩尔人吓破了胆，生怕再落到他们的手里；同时风势又顺，于是也不靠岸，也不下锚，一口气竟走了五天。这时风势渐渐转为南风，我估计即使他们派船来追我，这时也该罢休了。于是我就大胆地驶向海岸，在一条小河的河口下了锚。我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在什么纬度，什么国家，什么民族，什么河流。四周看不到一个人，我也不希望看到任何人。我现在所需要的只是淡水。我们在傍晚驶进了小河口，决定一等天黑就游到岸上去，摸一下岸上的情况。但一到天黑，我们就听到各种野兽狂吠咆哮，怒吼呼啸，不知道那是些什么野兽，真是可怕极了！这可把那可怜的孩子吓得魂飞魄散，哀求我等天亮后再上岸。我说：

“好吧，佐立，我不去就是了。不过，说不定白天会碰见人。他们对我们也许像狮子一样凶残呢！”

佐立笑着说：“那我们就开枪把他们打跑！”

佐立在我们奴隶中能用英语交谈，虽然发音不太地道。见到佐立这样高兴，我心里也很快乐。于是我从主人的酒箱里拿出酒瓶，倒了一点酒给他喝，让他壮壮胆子。不管怎么说，佐立的提议是有道理的，我接受了他的意见。于是，我们就下了锚，静静地在船上躺了一整夜。我是说，只是“静静地躺着”。
事实上，我们整夜都没合过眼。因为两三小时后，便有一大群各种各样的巨兽来到海边，在水里打滚洗澡，或凉爽一下自己的身子。它们是些什么野兽，我也叫不出名字；而它们那狂呼怒吼的咆哮声，真是我平生从未听到过的，煞是吓人！

但不管怎样，我们总得上岸到什么地方弄点淡水，因为船上剩下的水已不多了。问题是：什么时候上岸？在哪儿才能弄到水？佐立说，如果我让他拿个罐子上岸，他会去找找看有没有水，有的话就给我带回来。我问他，为什么要他去，而不是我去，让他自己呆在船上呢？这孩子的回答憨厚深情，使我从此喜欢上了他。他说：

“如果野人来了，他们吃掉我，你可以逃走。”

“好吧，佐立，”我说，“如果野人来了，我们两个人一起开枪把他们打死，我们俩谁也不让他们吃掉。”

我们把船向岸边适当推近一些，两人就一起涉水上岸。除了枪支弹药和两只水罐，其他我们什么都不带。

我不敢走得离船太远，惟恐野人的独木舟从河的上游顺流而下。可那孩子见到一英里开外处有一块低地，就信步走去。不一会儿，只见他飞快地向我奔来。我以为有野人在追赶他，或者给什么野兽吓坏了，急忙迎上去帮助他。但他跑近我时，却见他肩上背着个野兔似的动物，但皮色与野兔不一样，腿也比野兔长，原来是他打到的猎物。这东西的肉一定很好吃，为此我们都大为高兴。然而，更令人高兴的是，佐立告诉我，他已找到了淡水，而且也没有见到有野人。

但后来我们发现，我们不必费那么大的力气去取水。沿着我们所在的小河稍稍往上走一点，潮水一退，就可取到淡水。其实，海潮没进入小河多远。我们把所有的罐子都盛满了水，又把杀死的野兔煮了饱餐一顿，就准备上路了。在那一带，我们始终没有发现人类的足迹。

我估计，我现在所在的地区正好在摩洛哥王国和黑人部族居住的地区之间；这儿只有野兽出没，荒无人烟。黑人因怕摩尔人的骚扰而放弃该地区迁向前方；摩尔人则因这儿是蛮荒之地，不愿在此居住。另外，这儿群兽出没，是猛虎、狮子、豹子和其他野兽栖息的地方。所以，不论是摩尔人还是黑人，都放弃了这块地方。但摩尔人有时也来这儿打猎。每次来的时候，至少有两三千人，像开来一支军队。事实上，我们沿海岸走了约一百英里，白天只见一片荒芜，杳无人迹；晚上只听到野兽咆哮，此起彼伏。

我们离开那个地方后，也有好几次不得不上岸取水。特别有一次，我们打死了一头巨狮，狮子的肉根本不能吃，但剥下了狮子的皮。后来，我就把它用作垫被来睡觉。

这次停船之后，我们向南一连行驶了十一二天，我们的粮食逐渐减少，只得省着点吃。除了取淡水不得不上岸外，很少靠岸。我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把船驶到非洲海岸的冈比亚河冈比亚河，西非大河，流经几内亚、塞内加尔和冈比亚等国，注入大西洋。或塞内加尔河塞内加尔河，西非大河，注入大西洋，塞内加尔共和国位于其下游。；也就是说，到达佛得海角一带，希望能在那儿遇上欧洲的商船。万一遇不到的话，我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那就只好去找找那些群岛，或者死在黑人手里了。我知道，从欧洲开往几内亚海岸，或去巴西和东印度群岛的商船，都要经过这个海角或这些群岛。总之，我把自己的整个命运都押在这惟一的机遇上了：遇上商船就得救，遇不上就只有死路一条。

下定了决心，我们又向前航行了十天左右，开始看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有两三个地方，在我们的船驶过时，可以看到有些人站在岸上望着我们；同时可以看到，他们都一丝不挂，浑身墨黑。有一次，我很想上岸和他们接触一下，但佐立劝我说：“不要去，不要去。”但是我还是驶近海岸，以便与他们谈谈。我发现他们沿着海岸跟着我的船跑了一大段路。我看到，他们手中都没有武器，只有一个人拿了一根细长的棍子。佐立告诉我，那是一种镖枪，他们可以投得又远又准。我不敢靠岸太近，并尽可能用手势与他们交谈。我尤其着力打出一些要求食物的手势。他们也招手要我把船停下，他们会回去取些肉来给我们。于是我落下了三角帆把船停下来。有两个人往回向村里跑去。不到半小时，他们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块肉干和一些谷类。这些大概都是他们的土产品，但我和佐立都叫不出是什么东西。我们当然很想要这些食物，但怎样去拿这些东西却是个问题。我们自己不敢上岸接近他们，他们也同样怕我们。最后，他们想出了一个对双方来说都安全的办法。他们把东西先放在岸上，然后走到远处等待，让我们把东西拿上船后再走近岸边。

我们打着手势向他们表示感谢，因为我们拿不出什么东西答谢他们。说来也巧，正当此时，出现了一个大好机会，使我们大大地还了他们的人情。当时，突然有两只巨兽从山上向海岸边冲来。我们看到那些黑人惊恐万分，特别是妇女更是害怕。大家都逃光了，只留下那个拿镖枪的人。那两只巨兽跳入水中嬉戏。当它们一进入射程，我立即开火，一枪打中了一只巨兽的头部。那家伙立即沉下去了，但又马上浮起来在水里上下翻腾，拼命作垂死挣扎；然后，匆匆向岸边游去，但由于受到的是致命伤，又被海水所窒息，还未游到岸边就死了。另一只巨兽一听到枪声，就拼命往岸上奔逃，不一会儿就隐没在山中的丛林里了。

那些可怜的黑人听到了枪声，看到了枪里发出的火光，其惊恐之状，真是笔墨难以形容的。有几个吓得半死，跌倒在地上。过后，他们见那怪兽已死，并沉到水里去了，又见我向他们招手，叫他们到海边来；这时，他们才壮着胆子，到海边来寻到了那死兽。他们把那死了的家伙拖到岸上，发现竟是一只很奇特的豹。此豹满身黑斑，非常美丽。黑人们一齐举起双手，表示无比惊讶。他们怎么也想不出我是用什么东西把豹打死的。

不久，我们看出那些黑人想吃豹子肉，我当然乐意做个人情送给他们。对此，黑人们感激万分。他们马上动手剥皮。虽然他们没有刀子，用的是一片削薄了的木片，但不一会儿就把豹皮剥下来了，比我们用刀子剥还快。他们要送些豹肉给我们，我表示不要，并做手势表示全部送给他们；不过我也表示想要那张豹皮。他们立刻满不在乎地给了我。

他们又给了我许多粮食，尽管我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但还是收下了。接着，我又打起手势向他们要水。我把一只罐子拿在手里，把罐底朝天罐口朝下翻转来，表示里面已空了，希望装满水。他们马上告诉自己的同伴，不久便有两个女人抬了一大泥缸水走来。我猜想，那泥缸是用阳光焙制而成的。她们把泥缸放在地下，然后像第一次那样远远走开。我让佐立带了三只水罐上岸去取水。那些女人也和男人一样，全都赤身裸体，一丝不挂。

现在，我有了不少杂粮，又有了水，就离别了那些友好的黑人，一口气大约又航行了十一天，中间一次也没有登岸。后来，我看到有一片陆地，长长地突出在海里，离我们的船约十三四海里。当时风平浪静，我从远处经过这海角；最后，在离岸六海里左右绕过这小岬角后，又发现岬角的另一边海里也有陆地。这时，我已深信不疑，这儿就是佛得角，而对面的那些岛屿即是佛得角群岛。但岬角和岛屿离我都很远，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如果刮大风，那我一个地方也到不了。

在这进退维谷之际，我郁郁不乐地走进舱房坐了下来，让佐立去掌舵。突然，那孩子惊叫起来：

“主人，主人，有一只大帆船！”

这傻小子以为他原来的主人派船追了上来，几乎吓昏了头。我却很清楚，我们已驶得很远，他们决不可能追到这儿来。我跳出船舱一看，不仅立刻看到了船，而且看出，那是一艘葡萄牙船；我猜想，那是驶往几内亚海岸贩卖黑奴的船。但当我观察那船的航向时，我才知道，他们要去的是另一个方向，根本没有想靠岸的意思。因此，我拼命把船往海里开，并决心尽可能与他们取得联系。

我虽然竭力张帆行驶，但不久就看出，我根本无法横插到他们的航路上去；等不及我发信号，他们的船就会驶过去。我满帆全速前进追赶了一阵子，就开始感到绝望了。然而，正当此时，他们好像在望远镜里发现了我们。他们看到我的船是一艘欧洲小艇，因此，一定以为是大船遇难后放出的救生艇，所以便落下帆等我们。这给了我极大的鼓舞。我船上本来就有我们原主人的旗帜，我就拿出旗帜向他们摇起来作为求救的信号，同时又鸣枪求救。这两个信号他们都看见了，因为，后来他们告诉我，枪声他们虽然没有听到，但看到了冒烟。他们看到了信号，就停船等我们。他们的这个举动真是仁慈极了。大约过了三小时光景，我才靠上了他们的大船。

他们用葡萄牙语、用西班牙语、用法语问我是什么人，但他们的话我都不懂。后来，船上有一个苏格兰水手上来叫我，我便告诉他我是英格兰人，是从萨累的摩尔人手下逃出来的。于是，他们便十分和善地让我上了船，并把我的一切东西都拿到大船上。

谁都不相信，我竟然能绝处逢生，其喜悦之情，实在难于言表。我立刻把我的一切东西送给船长，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但船长非常慷慨。他对我说，他什么也不要，等我到了巴西后，他会把我所有的东西都交还给我。他说：

“今天我救了你的命，希望将来有一天别人也会救我的命，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遭到同样的命运。再说，我把你带到巴西，远离自己的祖国，如果我要了你的东西，你就会在异国他乡挨饿，这不等于我救了你的命，又送了你的命吗？不，不，英国先生，我把你送到巴西，完全是一种慈善行为。你的那些东西可以帮助你在那儿过活，并可做你回家的盘费。”

他提出这些建议是十分仁慈的，而且一丝不苟地实践了自己的许诺。他给手下的船员下令，不准他们动我的任何东西。后来，他索性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收归他自己保管，还给我列了一张清单，以便以后归还我。清单中连我的那三只装水的瓦罐也不漏掉。

他也看到，我的小艇很不错。他对我说，他想把小艇买下来，在大船上使用，并要我开个价。我对他说，他对我这么慷慨大度，我实在不好意思开价，并告诉他，他愿出多少钱都可以。他说他可以先给我一张八十西班牙银币的期票（这种西班牙银币都打上一个“８”字），到巴西可换取现金。到了巴西，如果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钱，他愿意全数补足。他又表示愿出六十西班牙银币买下佐立。这钱我实在不能接受。我倒不是不愿意把佐立给船长，而是我不愿意出卖这可怜的孩子的自由。在我争取自由的逃跑过程中，他对我可谓忠心耿耿。我把不愿出卖佐立的原因告诉了船长，他认为我说得有理，就提出了一个折衷的方案：这孩子如果成为基督徒，则十年后还其自由，并签约为凭。基于这个条件，我终于同意了，因为佐立自己也表示愿意跟随船长。

第四章　在巴西安家

去巴西的航行十分顺利，大约二十二天之后，就到达了群圣湾群圣湾，南美巴西东岸一港口，原巴西首都圣萨尔瓦多所在地。。现在我摆脱了困境，该打算打算下一步怎么办了。

船长对我慷慨无私的好处，真是记不胜记。他不仅不收我的船费，并出钱买下我的豹皮和狮子皮。我小艇上的一应物品，上岸后他立刻如数奉还；我愿意出卖的东西，他又都统统买下。简而言之，我变卖物品共得了二百二十西班牙银币；带着这笔钱，我踏上了巴西海岸。

我到巴西不久，船长把我介绍给一位种植园主。这人与船长一样正直无私。他拥有一个甘蔗种植园和一个制糖厂。我在他家住了一段时间，了解了一些种甘蔗和制糖的方法。我看到，在巴西的这些种植园主生活优裕，他们都在短时期内就发家致富了。所以我想，如果我能获得在巴西的居留证，我也要做个种植园主。同时，我决定设法把我寄存在伦敦的那笔钱汇到巴西来。为了获得入籍证书，我倾囊买了一些没有开垦过的土地，并根据我将要从伦敦收到的资本，拟定了一个经管种植园和定居的计划。

我有个邻居，是葡萄牙人，生于里斯本里斯本，葡萄牙首都。，但他父母却是英国人。他名叫威尔斯。当时他的境况与我差不多。我称他为邻居，是因为我们两家的种植园紧紧相邻，而且我们也经常来往。我们两人的资本都很少。开始两年，我们只种些粮食为生。可是不久，我们开始发展起来，经营的种植园也开始走上了轨道。因此，在第三年，我们种了一些烟草；同时，我们各自又购进了一大块土地，准备来年种甘蔗。然而，我们都感到缺乏劳动力。这时，我想到真不该把佐立让给别人，以致现在后悔莫及。

当我经营种植园的计划稍有眉目时，我的朋友，就是在海上救我的船长，又回来了。这次他的船是停在这儿装货的，货装完后再出航，航程将持续三个月左右。我告诉他，我在伦敦还有一笔小小的资本；他给了我一个友好而又诚恳的建议。“英国先生，”他说，他一直这么叫我的，“你写封信，再给我一份正式委托书，请那位在伦敦替你保管存款的人把钱汇到里斯本，交给我所指定的人，再用那笔钱办一些这儿有用的货物。我回来时，如果上帝保佑，就可替你一起运来。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建议你动用你一半的资本，也就是一百英镑，冒一下险。如果一切顺利，你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支取另一半。那样，即使万一失手，你还可用剩下的一半来接济自己。”

船长的建议确实是一个万全良策，且出于真诚的友谊。我深信，这简直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所以，我按船长的要求，给保管我存款的太太写了一封信，并又写了一份委托书，交给这位葡萄牙船长。

在我给那位英国船长寡妇的信里，我详细地叙述了我的冒险经历：我怎样成了奴隶，怎样逃跑，又怎样在海上遇到这位葡萄牙船长，船长又怎样对我慷慨仁慈，以及我目前的境况。此外，我还把我需要的货物详细地开列了一个单子。这位正直的葡萄牙船长到了里斯本之后，通过在里斯本的某个英国商人，设法把我的信以及我冒险经历的详情，送达在伦敦的一位商人；这位伦敦商人又把我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转告了那位寡妇。这位太太接到了信，获知了我的遭遇后，不仅把钱如数交出，还从自己的私人积蓄中拿出一笔钱来酬谢葡萄牙船长，以报答他对我的恩情。

在伦敦的那位商人用这笔钱——一百英镑——购买了葡萄牙船长开列的单子上的全部货物，直接运往里斯本给船长。船长又把全部货物安全地运抵巴西。在这些货物中，他替我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工具、铁器和用具；这些都是经营种植园非常有用的东西。船长对我可谓想得周到备至，因为我自己并未想到要带这些东西。当时，我经营种植园还是个新手呢！

当这批货物运抵巴西时，我以为自己发了大财了，真是喜出望外。同时，我的那位能干的管家，就是这位船长，用那位寡妇给他作为礼物的五英镑钱，替我买了一个佣人，契约期为六年；在此期间，他不拿报酬，只要给他一点我们自己种的烟草就行了。这点烟草也是我一定要给他他才收受的。

不仅如此，我的货物，什么布啊、绒啊、粗呢啊等等，都是地地道道的英国货；另外一些东西则都是这儿特别贵重和需要的物品。我设法高价出售，结果赚了四倍的利润。现在，就我的种植园的发展情况而言，已大大超过了我那可怜的邻居了。因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买了一个黑奴和一个欧洲人佣人。另外，前面提到过，那位葡萄牙船长从里斯本也给我带来了一个仆人。

常言道，富得快，麻烦来。我的情形完全是这样。第二年，我的种植园大获成功。种的烟草丰收，生意发展，资财丰厚。这时，我的头脑里又开始充满了各种不切实际的计划和梦想。这种虚妄的念头往往会毁掉最有头脑的商人。

我若能长此安居乐业下去，生活必然会无比幸福。正是为了能获得这些幸福，我父亲曾竭力规劝我过一种安分守己的平静生活；而且，他告诉我，只有中间地位的生活，才享有种种幸福。他的看法确实是通情达理、切合实际的。然而，冥冥中另一种命运在等待着我。我自己一手造成了自己的不幸，增加了自己的过错，使我后来回想起来倍加悔恨。我后来遭遇的种种灾难都是由于我执迷不悟，坚持我遨游世界的愚蠢愿望，并刻意去实现这种愿望。结果，我违背了大自然与造物主的意愿和自己的天职，放弃用通常正当的手段追求幸福的生活，以致给自己造成无穷的危害。

现在，让我把以后发生的一切慢慢向读者细说。你们可以想像，当时我在巴西已呆了四年，我经营的种植园也渐渐兴旺发展起来。我不仅学会了当地的语言，而且，在种植园主和城里的商人中间有了不少熟人，交了不少朋友。我说的城里，就是我在巴西登陆的港口城市圣萨尔瓦多。我与他们交谈时，经常谈到我去几内亚沿岸的两次航行，告诉他们与黑人做生意的情况。我对他们说，与黑人做生意真太容易了，只要用一些杂七杂八的货物，什么假珠子啦、玩具啦、刀子剪子啦、斧头啦，以及玻璃制品之类的东西，就可换来金沙、几内亚香料及象牙之类的贵重物品，还可换来黑奴。在巴西，当时正需要大量的黑奴劳动力。

每当我谈论这些话题的时候，大家都仔细倾听；尤其是买卖黑奴的事，更引起他们的兴趣。当时，贩运黑奴的买卖还刚刚开始。从事贩卖黑奴的商人必须签约，保证为西班牙殖民地和葡萄牙殖民地供应黑奴，并必须获得西班牙国王或葡萄牙国王的批准。贩运黑奴是一种垄断的贸易，因而在巴西黑奴进口的数量不多，价钱也特别昂贵。

有一次，我与一些熟悉的种植园主和商人又很起劲地谈论这些事情。第二天上午，有三个人来找我。他们对我说，他们对我昨天晚上的谈话认真思考了一番，特前来向我提出一个建议。但他们说，这建议必须保密，因此他们要求我严守秘密。然后，他们对我说，他们想装备一条船去几内亚。他们说，他们都像我一样拥有种植园，但最感缺乏的是劳动力。他们不可能专门从事贩运黑奴的买卖，因为他们回巴西后不可能公开出售黑奴，因此，他们打算只去几内亚一次，回巴西后把黑奴偷偷地送上岸，然后大家均分到各自的种植园里去。简而言之，现在的问题是，我愿不愿意管理他们船上的货物，并经办几内亚海岸交易的事务。他们提出，我不必拿出任何资本，但回来后带回的黑奴与我一起均分。

必须承认，如果这个建议是向一个没有在这儿定居，也没有自己经营的种植园的人提出来的话，确实是十分诱人的。因为这很有希望赚一大笔钱，何况他们是下了大资本的，而我却不必花一个子儿。但我的情况却完全不同。我已在巴西立足，只要把自己的种植园再经营两三年，并把存放在英国的一百英镑再汇来，那时，再加上那点小小的积蓄，不愁不挣出个三四千英镑的家当，而且还会不断增加。处于我现在这种境况的人，再想去进行这次航行，那简直就太荒唐了。

但我这个人真是命里注定自取灭亡，竟然抵御不了这种提议的诱惑，就像我当初一心要周游世界而不听父亲的忠告一样。一句话，我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答应我不在的时候照料我的种植园，如果我失事遇难的话，又能按照我的遗嘱处理种植园，那我极愿同他们一同前往几内亚。对此他们都一一答应，并立下了字据。我又立了一份正式的遗嘱，安排我的种植园和财产。我立我的救命恩人船长为我种植园和财产的全权继承人，但他应按照我在遗嘱中的指示处置我的财产：一半归他自己，一半运往英国。

总之，我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竭力保护好自己的财产，并维持种植园的经营。但是，如果我能用一半的心思来关注自己的利益，判断一下什么事情应做、什么事情不应做，我就决不会放弃自己正在日益兴旺的事业，把发家致富的前景丢之脑后而踏上这次航程。要知道，海上航行总是凶险难测的，更何况我自己也清楚，我这个人总是会遭到种种不幸。

第五章　倒霉时刻上船

可是，我却被命运驱使，盲目听从自己的妄想，而把理智丢之九霄云外。于是，我把船只装备好，把货也装好；同伴们也按照合同把我托付的事情安排妥当。我于一六五九年九月一日上了船。这是一个不吉利的日子。八年前，我违抗父母严命，不顾自己的利益，从赫尔上船离家，也正是九月一日。

我们的船载重一百二十吨，装备有六门炮，除了船长、他的小佣人和我自己外，另外还有十四个人。船上没有什么大件的货物，只是一些适合与黑人交易的小玩意儿，像假珠子啦、玻璃器具啦、贝壳啦，以及其他一些新奇的零星杂货，像望远镜啦、刀子啦、剪刀啦、斧子啦等等。

我上船的那天，船就开了。我们沿着海岸向北航行，计划驶至北纬十至十二度之间后，横渡大洋，直放非洲。这是一条当时通常从南美去非洲的航线。我们沿着巴西海岸向北行驶。一路上天气很好，就是太热。最后我们到达圣奥古斯丁角，那是在巴西东部突入海里的一块高地。过了圣奥古斯丁角，我们就离开海岸，向大海中驶去，航向东北偏北，似乎要驶向费尔南多德诺罗尼亚岛，再越过那些岛屿向西开去。我们沿着这条航线航行，大约十二天之后穿过了赤道。根据我们最后一次的观测，我们已经到了北纬七度二十二分的地方。不料这时我们突然遭到一股强烈飓风的袭击。这股飓风开始从东南刮来，接着转向西北，最后刮起了强劲的东北风。猛烈的大风连刮十二天，使我们一筹莫展，只得让船乘风逐浪漂流，听任命运和狂风的摆布。不必说，在这十二天中，我每天都担心被大浪吞没，船上的其他人也没有一个指望能活命。

在这危急的情况下，风暴已使我们惊恐万状，而这时船上有个人又患热带病死去，还有一个人和那个小佣人被大浪卷到海里去了。到第二十二天，风浪稍息；船长尽其所能进行了观察，发现我们的船已刮到北纬十一度左右的地方，在圣奥古斯丁角以西二十二经度。船长发现，我们的船现在所处的位置在巴西北部或圭亚那圭亚那，在巴西西北；这儿是指南美洲北部的一片广大地区。海岸；我们已经漂过了亚马孙河亚马孙河，南美最大的河流，也是世界最长的河流，发源于秘鲁附近，东流横贯全洲，在巴西入海。的入海口，靠近那条号称“大河”的俄利诺科河俄利诺科河，又名“大河”，在委内瑞拉境内。了。于是，船长与我商量航行线路。他主张把船开回巴西海岸，因为船已渗漏得很厉害，而且损坏严重。

我竭力反对驶回巴西。我和他一起查看了美洲沿岸的航海图，最后得到的结论是，除非我们驶到加勒比群岛加勒比群岛，在南美西北，介于南美、中美和西印度群岛之间。，否则就找不到有人烟的地方可以求援。因此，我们决定向巴尔巴多群岛巴尔巴多群岛，位于加勒比群岛南部，在西印度群岛中间。驶去。据我们估计，只要我们能避开墨西哥湾的逆流，在大海里航行，就可在半个月之内到达。在那儿，如果我们不能把船修一下，补充食物和人员，我们就不可能到达非洲海岸。

计划一定，我们便改变航向，向西北偏西方向驶去，希望能到达一个英属海岛；在那儿我希望能获得救援。但航行方向却不由我们自己决定。在北纬十二度十八分处，我们又遇到了第二阵暴风，风势与前一次同样凶猛，把我们的船向西方刮去，最后把我们刮出当时正常的贸易航线，远离人类文明地区。在这种情境下，即使我们侥幸不葬身鱼腹，也会给野人吃掉；至于回国，那谈都不用谈了。

狂风不停地劲吹，情况万分危急。一天早上，船上有个人突然大喊一声：“陆地！”我们刚想跑出舱外，去看看我们究竟到了什么地方，船却突然搁浅在一片沙滩上动弹不得了。掀天大浪不断地冲进船里，我们都感到死亡已经临头了。我们大家都躲到舱里去，逃避海浪的冲击。没有身临其境，是不可能描述或领会我们当时惊惧交加的情景的。我们不知道当时身处何地，也不知道给风暴刮到了什么地方：是岛屿还是大陆；是有人烟的地方，还是杳无人迹的蛮荒地区。这时风势虽比先前略减，但依然凶猛异常。我们知道，我们的船已支持不了几分钟了，随时都可能被撞成碎片，除非出现奇迹，风势会突然停息。总之，我们大家坐在一起，面面相觑，时刻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准备去另一个世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已无能为力了。这时，船没有像我们所担心的那样被撞得粉碎，同时风势也渐渐减弱，使我们稍感安慰。

风势虽然稍减，可船搁浅在沙里，无法动弹，因此情况依然十分危急。我们只能尽力自救。在风暴到来之前，船尾曾拖着一只小艇。可是大风把小艇刮到大船的舵上撞破了，后来又被卷到海里，不知是沉了，还是漂走了。所以对此我们只得作罢了。船上还有一只小艇，只是不知如何把它放到海里去。但现在我们已没有时间商量这个问题了，因为我们觉得大船时刻都会被撞得粉碎，有些人甚至还说，船实际上已经破了。

在这危急之际，大副抓住那只小艇，大家一齐用力，把小艇放到大船旁。然后，我们十一个人一齐上了小艇，解开小艇缆绳，就听凭上帝和风浪支配我们的命运了。虽然这时风势已减弱了不少，但大海依然波涛汹涌，排山倒海向岸上冲去。难怪荷兰人把暴风雨中的大海称之为“疯狂的海洋”，真是形象极了。

我们当时的处境是非常凄惨的。我们明白，在这种洪涛巨浪中，我们的小艇是万难幸存的，我们不可避免地都要被淹死。我们没有帆，即使有，也无法使用。我们只能用桨向岸上划去，就像是走上刑场的犯人，心情十分沉重。因为，我们知道，小艇一靠近海岸，马上就会被海浪撞得粉碎。然而，我们只能听天由命，顺着风势拼命向岸上划去。我们这么做，无疑是自己加速自己的灭亡。

等待着我们的海岸是岩石还是沙滩，是陡岸还是浅滩，我们一无所知。我们仅存的一线希望是，进入一个海湾或河口，侥幸把小艇划进去；或划近避风的陡岸，找到一片风平浪静的水面。但我们既看不到海湾或河口，也看不到陡岸；而且，我们越靠近海岸，越感到陆地比大海更可怕。

我们半划着桨，半被风驱赶着，大约走了四海里多。忽然一个巨浪排山倒海般从我们后面滚滚而来，无疑将给我们的小艇以致命一击。说时迟，那时快，巨浪顿时把我们的小艇打得船底朝天；我们都落到海里，东一个，西一个。大家还来不及喊一声“噢，上帝啊”，就通通被波涛吞没了。

当我沉入水中时，心乱如麻，实难言表。我平日虽善泅水，但在这种惊涛骇浪之中，连浮起来呼吸一下也十分困难。最后，海浪把我冲上了岸，等浪势使尽而退时，把我留在半干的岸上。虽然海水已把我灌得半死，但我头脑尚清醒，见到自己已靠近陆地，就立即爬起来拼命向陆上奔去，以免第二个浪头打来时再把我卷入大海。但我还是无法逃脱巨浪的袭击。巨浪再次从我背后汹涌而至，一连两次把我卷起来，推向平坦的海岸。

这两次大浪的冲击，后一次几乎要了我的命，因为海浪把我向前推时，把我冲撞到一块岩石上，使我立即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原来这一撞，正好撞在我胸口上，使我几乎透不过气来。假如此时再来一个浪头，我必定憋死在水里了。好在第二个浪头打来之前我已苏醒，看到情势危急，自己必为海水吞没，就决心紧抱岩石，等海水一退，又往前狂奔一阵，跑近了海岸。后一个浪头赶来时，只从我头上盖了过去，已无力把我吞没或卷走了。我又继续向前跑，终于跑到岸边，攀上岸上的岩石，在草地上坐了下来。这时，我总算脱离了危险，海浪已不可能再袭击我了，心里感到无限的宽慰。

我现在既已登上了陆地，平安上岸，便仰脸向天，感谢上帝令我绝处逢生，因为几分钟之前，我还几乎无一线生还的希望。现在我相信，当一个人像我这样能死里逃生，他那种心旷神怡、喜不自胜的心情，确实难以言表。我也完全能理解我们英国的一种风俗，即当恶人被套上绞索，收紧绳结，正要被吊起来的时刻，赦书适到。这种情况下，往往外科医生随赦书同时到达，以便给犯人放血，免得他喜极而血气攻心，晕死过去：

狂喜极悲，均令人灵魂出窍。

我在岸上狂乱地跑来跑去，高举双手，做出千百种古怪的姿势。这时，我全部的身心都在回忆着自己死里逃生的经过，并想到同伴们全都葬身大海，惟我独生，真是不可思议。因为后来我只见到几顶帽子和一顶便帽，以及两只不成双的鞋子在随波逐流。

我遥望那只搁浅了的大船，这时海上烟波浩渺，船离岸甚远，只能隐约可见。我不由感叹：“上帝啊，我怎么竟能上岸呢！”

我自我安慰了一番，庆幸自己死而复生。然后，我开始环顾四周，看看我究竟到了什么地方，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但不看则已，这一看使我的情绪立即低落下来。我虽获救，却又陷入了另一种绝境。我浑身湿透，却没有衣服可更换；我又饥又渴，却没有任何东西可充饥解渴。我看不到有任何出路，除了饿死，就是给野兽吃掉。我身上除了一把小刀、一个烟斗和一小匣烟叶，别无他物。这使我忧心如焚，有好一阵子，我在岸上狂乱地跑来跑去，像疯子一样。夜色降临，我想到野兽多半在夜间出来觅食，更是愁思满腔。我想，若这儿真有猛兽出没，我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在我附近有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看上去有点像枞树，但有刺。我想出的惟一办法是：爬上去坐一整夜再说，第二天再考虑死的问题吧，因为我看不出有任何生路可言。我从海岸向里走了几十米，想找些淡水喝，居然给我找到了，真使我大喜过望。喝完水，又取了点烟叶放到嘴里充饥，然后爬上树，尽可能躺得稳当些，以免睡熟后从树上跌下来。我事先还从树上砍了一根树枝，做了一根短棍防身。由于疲劳之极，我立即睡着了，真是睡得又熟又香。我想，任何人，处在我现在的环境下，决不会睡得像我这么香的。

第六章　搜集船中残物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这时，风暴已过，天气晴朗，海面上也不像以前那样波浪滔天了。然而，最使我惊异的是，那只搁浅的大船，在夜里被潮水浮出沙滩后，又给冲到我先前被撞伤的那块岩石附近。现在这船离岸仅一海里左右，并还好好地停在那儿。我想我若能上得大船，就可以拿出一些日常生活的必需品。

午后不久，海面风平浪静，潮水也已远远退去。我只要走下海岸，泅上几十米，即可到达大船。这时，我心里不禁又难过起来，因为我想到，倘若昨天我们全船的人不下小艇，仍然留在大船上，大家必定会平安无事。这时就可安抵陆地；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孤苦伶仃，孑然一身了。而现在，我既无乐趣，又无伴侣。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流下泪来。可是，现在悲伤无济于事，我即决定只要可能就先上船去。

当时，天气炎热，我便脱掉衣服，跳下水去。可是，当我游到船边时，却没法上去，因为船已搁浅，故离水面很高；我两臂所及，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我绕船游了两圈，忽然发现一根很短的绳子。我惊异自己先前竟没有看见这根绳子。那绳子从船头上挂下来，绳头接近水面；我毫不费力地抓住绳子往上攀登，进入了船上的前舱。上去后发现船已漏水，舱底进满了水。因为船搁浅在一片坚硬的沙滩上，船尾上翘，船头几乎都浸在水里，所以船的后半截没有进水。可以想像，我急于要查看一下哪些东西已损坏，哪些东西还完好无损。首先，我发现船上的粮食都还干燥无恙。这时，我当然先要吃些东西，就走到面包房去，把饼干装满了自己的衣袋，同时边吃边干其他活儿，因为我必须抓紧时间才行。我又在大舱里找到了一些甘蔗酒，就喝了一大杯。此时此刻，我极需喝点酒提提神。我这时只想有一只小船，把我认为将来需要的东西，统统运到岸上去。

于是，我用船上的木头和木板，扎了一个木排。这工作异常吃力辛苦，但我因急于想把必需的物品运上岸，也就干下来了。要在平时，我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完成如此艰巨的工程的。

木排做得相当牢固，也能吃得住相当的重量。接着我就考虑该装些什么东西上去。我先打开三只船员用的箱子，把里面的东西倒空，再把它们一一吊到木排上。第一只箱子里我主要装食品：粮食、面包、米、三块荷兰干酪、五块羊肉干，以及一些剩下来的欧洲麦子——这些麦子原来是喂船上的家禽的，现在家禽都已死了。至于酒类，我也找到了几箱，那都是船长的。里面有几瓶烈性甜酒，还有五六加仑椰子酒。在我这般忙碌的时候，只见潮水开始上涨，虽然风平浪静，但还是把我留在岸边的上衣、衬衫和背心全部冲走了。这使我非常懊丧，因为我游泳上船时，只穿了一条长短及膝的麻纱短裤和一双袜子。这倒使我不得不找些衣服穿了。船里衣服很多，但我只挑了几件目前要穿的，因为我认为有些东西更重要，尤其是木工工具。我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那只木匠箱子。此时工具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即使是整船的金子也没有这箱木匠工具值钱。我把箱子放到木排上，不想花时间去打开看一下，因为里面装些什么工具我心里大致有数。

其次，我必须搞到枪支和弹药。大舱里原来存放着两支很好的鸟枪和两支手枪，我都拿了来，又拿了几只装火药的角筒、一小包子弹和两把生锈的旧刀。我又找到了两桶干燥的火药，就连同枪支一起放到木排上。这时我发现木排上装的东西已不少了，就开始想如何把它们运上岸，因为一没帆、二没桨、三没舵，只要有点风，就会把木排打翻在海里。

当时，有三点情况令人鼓舞：第一，海面平静如镜；第二，时值涨潮，海水正向岸上冲；第三，虽有微风，却也吹向岸上。我找到了原来小艇上用的三支断桨；此外，除了工具箱中的那些工具外，另外还找出了两把锯子、一把斧头和一个榔头。货物装载完毕，我就驾起木排向岸上进发。最初一海里，木排行驶得相当稳当，但却稍稍偏离了我昨天登陆的地方。至此，我发现，原来这一带的水流直向岸边一个方向交汇。因此，我想附近可能会有一条小溪或小河，果真如此的话，我就可驾木排进入港口卸货了。

果然不出所料，不久我就看到了一个小湾，潮水正在往里涌。于是我驾着木排，尽可能向急流的中心漂去。我用桨把木排向小河的入海口撑去，终于进入河口。最后，我终于在小河的右岸发现一个小湾。我费尽艰辛，好不容易把木排驶到最浅的地方。我用桨抵住河底，尽力把木排撑进去。这时，我用桨作锚，把木排的一边固定在一片靠近河岸的平坦的沙滩上。我用两支断桨插入沙滩里，前后各一支，把木排停泊好，单等潮水退去，就可把木排和货物平平安安地留在岸上了。

接下来我得观察一下周围的地形，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我的住所和贮藏东西，以防发生意外。至今我还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在大陆上呢，还是在小岛上；在有人烟的地方呢，还是没有人烟的地方；有野兽呢，还是没有野兽。

离我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小山，高高耸立于北面的山丘之上，看来那是一道山脉。我拿了一支鸟枪、一支手枪和一角筒火药，向那座山的山顶走去。历尽艰辛，总算爬上了山顶；环顾四周，不禁令我悲伤万分。原来我上了一个海岛，四面环海，极目所至，看不见一片陆地，只见远方有几块孤岩礁石；再就是西边有两个比本岛还小的岛屿，约在十五海里开外。

我还发现，这个海岛非常荒凉，看来荒无人烟，只有野兽出没其间，但至今我尚未遇见过任何野兽，却看到无数飞禽，可都叫不出是什么飞禽，也不知道打死之后肉好不好吃。回来的路上，见一只大鸟停在大树林旁的一棵树上，就向它开了一枪。我相信，自上帝创造这世界以来，第一次有人在这个岛上开枪。枪声一响，整个森林里飞出无数的飞鸟，各种鸟鸣聒噪而起，呼号交作，乱成一片，但我却叫不出一个来。我打死的那只鸟，从毛色和嘴看，像是一种老鹰，但没有钩爪，其肉酸腐难吃，毫无用处。

到此时我感到对岛上的环境已了解得差不多了，就回到木排旁，动手把货物搬上岸来。那天剩下的时间全都用在搬物品上了。至于夜间怎么办，在什么地方安息，则还心中无数。我当然不敢睡在地上，怕野兽来把我吃掉。后来才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但我还是尽我所能，把运到岸上的那些箱子和木板，搭成一个像木头房子似的住所，把自己围起来保护自己，以便晚上可睡在里面。至于吃的，我至今还未想出办法如何为自己提供食物。在我打鸟的地方，曾见过两三只野兔似的动物从树林里跑出来。

这时我想到，船上还有许多有用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绳索、帆布以及许多其他东西都可以搬上岸来。我决定只要可能，就再上船去。我知道，要是再刮大风暴，船就会彻底毁了。因此，我决定别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船上能搬下来的东西通通搬下来。在以后的十三天里，我上船十一次，把船上所有能吃能喝、能穿能用的东西，通通搬到了岸上。

这时，我用船上的帆布搭了一顶帐篷，再把那些空箱子和空桶放在帐篷周围，以防人或野兽的突然袭击。帐篷搭好，防卫筑好，我又用几块木板把帐篷门从里面堵住，门外再竖上一只空箱子。然后，我在地上搭起一张床，头边放两支手枪，床边再放上一支长枪，总算第一次能上床睡觉了。我睡得很安稳，因为这几天晚上睡得很少，白天又得从船上取东西、运东西。辛苦了一整天，实在疲倦极了。

我正准备第十二次上船时，开始刮起了大风，但我还是在退潮时上了船，尽管我以为我已搜遍了全船，不可能再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结果还是有新发现。我找到了一个有抽屉的柜子，在一个抽屉里，我找出了两三把剃刀、一把大剪刀、十几副刀叉；在另一个抽屉里，还发现了许多钱币，有欧洲的金币，有巴西的，有西班牙银币，我感到好笑。“噢，你们这些废物！”我大声说，“你们现在还有什么用处呢？对我来说，现在你们的价值还不如粪土。那些刀子，一把就值你们这一大堆，我现在用不着你们，你们就留在老地方沉到海底里去吧，根本不值得救你们的命！”可是，再一想，我还是把钱拿走了。我一边把钱用一块帆布包好，一边考虑再做一只木排。正当我在做木排时，发现天空乌云密布，风也刮得紧起来，不到一刻钟，变成一股狂风从岸上刮来。我马上意识到，风从岸上刮来，做木排就毫无用处了，还不如乘潮水还未上涨，赶快离开，要不可能根本回不到岸上去了。于是我立刻跳下水，游过船和沙滩之间那片狭长的水湾。这一次，由于带的东西太重，再加上风势越刮越强劲，我游得很吃力。当潮水上涨不久后，海面上已刮起了风暴。

我回到了自己搭的小帐篷里，这算是我的家了。我躺下来睡觉。四周是我全部的财产，心中感到安稳踏实。大风整整刮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向外一望，那只船已无影无踪！这使我感到有点意外，但回头一想，我又觉得坦然了。我没有浪费时间，也没有偷懒，把船上一切有用的东西都搬了下来，即使再多留一点时间，船上也已没有多少有用的东西好拿了。

第七章　构筑栖身堡垒

把船上的东西搬上岸后，我的思想完全集中在如何保护自己，防备野人或野兽的袭击，假如岛上有野人或野兽的话。我想了许多办法，考虑造什么样的住所：是在地上掘个洞呢，还是搭个帐篷。最后，我决定两样都要。至于建成什么样子，怎样去做，不妨在这里详细谈谈。

首先，我感到目前居住的地方不太合适。一则因为离海太近，地势低湿，不大卫生；二则附近没有淡水。我得找一个比较卫生、比较方便的地方建造自己的住所。

我根据自己的情况，拟定了选择住所的几个条件：第一，必须如我上面所说的，要卫生，要有淡水；第二，要能遮阳；第三，要能避免猛兽或人类的突然袭击；第四，要能看到大海，万一上帝让什么船只经过，我就不至于失去脱险的机会，因为我始终存有一线希望，迟早能摆脱目前的困境。

我按上述条件去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发现在一个小山坡旁，有一片平地。小山靠平地的一边又陡又直，像一堵墙，不论人或野兽都无法从上面下来袭击我。在山岩上，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看上去好像是一个山洞的进口，但实际上里面并没有山洞。

在这山岩凹进去的地方，前面是一片平坦的草地，我决定就在此搭个帐篷。这块平地宽不过一百码，长不到二百码。若把住所搭好，这块平坦的草地犹如一块草坪，从门前起伏连绵向外伸展形成一个缓坡，直至海边的那块低地。这儿正处在小山西北偏北处，日间小山正好挡住阳光，当太阳转向西南方向照到这儿时，也就快要落下去了。

搭帐篷前，我先在石壁前面划了一个半圆形，半径约十码，直径有二十码。沿这个半圆形，我插了两排结实的木桩；木桩打入泥土，仿佛像木橛子，大头朝下，高约五英尺半，顶上都削得尖尖的。两排木桩之间的距离不到六英寸。

然后，我用从船上截下来的那些缆索，沿着半圆形，一层一层地堆放在两排木桩之间，一直堆到顶上，再用一些两英尺半高的木桩插进去支撑住缆索，仿佛柱子上的横条。这个篱笆十分结实牢固，不管是人还是野兽，都无法冲进来或攀越篱笆爬进来。这项工程，花了我不少时间和劳力，尤其是我得从树林里砍下粗枝做木桩，再运到草地上，又一一把它们打入泥土，这工作尤其费力费时。

至于住所的进出口，我没有在篱笆上做门，而是用一个短梯从篱笆顶上翻进来，进入里面后再收好梯子。这样，我四面都受保护，完全与外界隔绝，夜里就可高枕无忧了。不过，我后来发现，对我所担心的敌人，根本不必如此戒备森严。

我又花了极大的力气，把前面讲到的我的全部财产、全部粮食、弹药武器和补给品，一一搬到篱笆里面，或者可以说搬到这个堡垒里来。我又给自己搭了一个大帐篷用来防雨，因为这儿一年中有一个时期常下倾盆大雨。我把帐篷做成双层的；也就是说，里面一个小的，外面再罩一个大的，大帐篷上面又盖上一大块油布。那油布当然也是我在船上搜集帆布时一起拿下来的。

现在我不再睡在搬上岸的那张床上了，而是睡在一张吊床上。这吊床原是船上大副所有，质地很好。

我把粮食和一切可能受潮损坏的东西都搬进了帐篷。完成这项工作后，就把篱笆的出入口堵起来。此后，我就像上面所说，用一个短梯翻越篱笆进出。

做完这些工作后，我又开始在岩壁上打洞，把挖出来的土石方从帐篷里运到外面，沿篱笆堆成一个平台，约一英尺高。这样，帐篷算是我的住房，房后的山洞就成了我的地窖。

这些工作既费时又费力，但总算一一完成了。现在，我再回头追述一下其他几件使我煞费苦心的事情。在我计划搭帐篷打岩洞的同时，突然乌云密布，暴雨如注，雷电交加。在电光一闪、霹雳突至时，一个思想也像闪电一样掠过我的头脑，使我比对闪电本身更吃惊：“哎哟，我的火药啊！”想到一个霹雳就会把我的火药全部炸毁时，我几乎完全绝望了。因为我不仅要靠火药自卫，还得靠其猎取食物为生。当时，我只想到火药，而没有想到火药一旦爆炸自己也就完了。假如真的火药爆炸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死在谁的手里呢。

这场暴风雨使我心有余悸。因此，我把所有其他工作，包括搭帐篷、筑篱笆等都先丢在一边。等雨一停，我立刻着手做一些小袋子和匣子，把火药分成许许多多小包。这样，万一发生什么情况，也不致全部炸毁。我把一包包的火药分开贮藏起来，免得一包着火危及另一包。这件工作我足足费了两个星期的时间。火药大约有二百四十磅，我把它们分成一百多包。至于那桶受潮的火药，我倒并不担心会发生什么危险，所以我就把它放到新开的山洞里；我把这山洞戏称为我的厨房。其余的火药我都藏在石头缝里，以免受潮，并在储藏的地方小心地做上记号。

在包装和储藏火药的两星期中，我至少每天带枪出门一次。这样做可以达到三个目的：一来可以散散心；二来可以猎获点什么东西吃；三来也可以了解一下岛上的物产。第一次外出，我便发现岛上有不少山羊，使我十分满意。可我也发现这于我来说并非是件大好事。因为这些山羊胆小而又狡猾，而且跑得飞快，实在很难靠近它们。但我并不灰心，我相信总有办法打到一只的。不久我真的打死了一只。我首先发现了山羊经常出没之地，就采用打埋伏的办法来获取我的猎物。我注意到，如果我在山谷里，哪怕它们在山岩上，它们也准会惊恐地逃窜；但若它们在山谷里吃草，而我站在山岩上，它们就不会注意到我。我想，这是由于山羊眼睛生的部位，使它们只能向下看，而不容易看到上面的东西吧。因此，我就先爬到山上，从上面打下去，往往很容易打中。我第一次开枪，打死了一只正在哺小羊的母羊，使我心里非常难过。母羊倒下后，小羊呆呆地站在它身旁；当我背起母羊往回走时，那小羊也跟着我一直走到围墙外面。于是我放下母羊，抱起小羊，进入木栅，一心想把它驯养大。可是小山羊就是不肯吃东西，没有办法，我只好把它也杀了吃了。这两只一大一小的山羊肉，供我吃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我吃得很省。我要尽量节省粮食，尤其是面包。

住所建造好了，我就想到必须要有一个生火的地方，还得准备些柴来烧。至于我怎样做这件事，怎样扩大石洞，又怎样创造其他一些生活条件，我想以后在适当的时候再详谈。现在想先略微谈谈自己，谈谈自己对生活的看法。在这些方面，你们可以想像，确实有不少感触可以谈的。

我感到自己前景暗淡。因为，我被凶猛的风暴刮到这荒岛上，远离原定的航线，远离人类正常的贸易航线有数百海里之遥。我想，这完全是出于天意，让我孤苦伶仃，在凄凉中了却余生了。想到这些，我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有时我不禁犯疑，苍天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所创造的生灵，害得他如此不幸，如此孤立无援，又如此沮丧寂寞呢！在这样的环境中，有什么理由要我们认为生活于我们是一种恩赐呢？

可是，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立刻又有另一种思想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并责怪我不应有上述这些念头。特别有一天，当我正带枪在海边漫步时，我思考着自己目前的处境。这时，理智从另一方面劝慰我：“的确，你目前形单影只，孑然一身，这是事实。可是，你不想想，你的那些同伴呢？他们到哪儿去了？你们一同上船时，不是有十一个人吗？那么，其他十个人到哪儿去了呢？为什么他们死了，惟独留下你一个人还活着呢？是在这孤岛上强呢，还是到他们那儿去好呢？”说到去他们那儿时，我用手指了指大海——“他们都已葬身大海了！真是，我怎么不想想祸福相倚和祸不单行的道理呢？”

这时，我又想到，我目前所拥有的一切，殷实充裕，足以维持温饱。要是那只大船不从触礁的地方浮起来漂近海岸，并让我有时间从船上把一切有用的东西取下来，那我现在的处境又会怎样呢？要知道，像我现在的这种机遇，真是千载难逢的。假如我现在仍像我初上岸时那样一无所有：既没有任何生活必需品，也没有任何可以制造生活必需品的工具，那我现在的情况又会怎么样呢？“尤其是，”我大声对自己说，“如果我没有枪，没有弹药，没有制造东西的工具，没有衣服穿，没有床睡觉，没有帐篷住，甚至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身，我又该怎么办呢？”可是现在，这些东西我都有，而且相当充足，即使以后弹药用尽了，不用枪我也能活下去。我相信，我这一生决不会受冻挨饿，因为我早就考虑到各种意外，考虑到将来的日子；不但考虑到弹药用尽之后的情况，甚至想到我将来体衰力竭之后的日子。

第八章　孤岛上的新生活

现在，我要开始过一种寂寞而又忧郁的生活了；这种生活也许在这世界上是前所未闻的。因此，我决定把我生活的情况从头至尾，按时间顺序一一记录下来。我估计，我是九月三十日踏上这可怕的海岛的；当时刚入秋分，太阳差不多正在我头顶上。所以，据我观察，我在北纬九度二十二分的地方。

上岛后约十一二天，我忽然想到，我没有书、笔和墨水，一定会忘记计算日期，甚至连安息日和工作日都会忘记。为了防止发生这种情况，我便用刀子在一根大柱子上用大写字母刻上以下一些句子：“我于一六五九年九月三十日在此上岸。”我把柱子做成一个大十字架，立在我第一次上岸的地方。在这方柱的四边，我每天用刀刻一个凹口，每七天刻一个长一倍的凹口，每一月刻一个再长一倍的凹口。就这样，我就有了一个日历，可以计算日月了。

另外，我还应该提一下，我从船上搬下来的东西很多，有些东西价值不大，但用处不小。可是前面我忘记交待了。我这里特别要提一下那些纸、笔、墨水；船长、大副、炮手和木匠的一些东西，三四个罗盘啦，一些观察和计算仪器啦，日晷仪啦，望远镜啦，地图啦，以及航海书籍之类的东西。当时我不管有用没用，通通收拾起来带上岸。同时，我又找到了三本很好的《圣经》，是随我的英国货一起运来的。我上船时，把这几本书打在我的行李里面。此外，还有几本葡萄牙文的书籍，其中有两三本天主教祈祷书和几本别的书籍。所有这些书本我都小心地保存起来。我也不应忘记告诉读者，船上还有一条狗和两只猫。关于它们奇异的经历，我以后在适当的时候还要谈到。我把两只猫都带上岸；至于那条狗，我第一次上船搬东西时，它就泅水跟我上岸了，后来许多年中，它一直是我忠实的仆人。我什么东西也不缺，不必让它帮我猎取什么动物，也不能做我的同伴帮我干什么事，但求能与它说说话，可就连这一点它都办不到。我前面已提到，我找到了笔、墨水和纸，但我用得非常节省。你们将会看到，只要我有墨水，我可以把一切都如实地记载下来；但一旦墨水用完，我就记不成了，因为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制造墨水。

这使我想到，尽管我已收集了这么多东西，我还缺少很多很多东西，墨水就是其中之一。其他的东西像挖土或搬土用的铲子、鹤嘴斧、铁锹以及针线等等我都没有。至于内衣内裤之类，虽然缺乏，不久我也便习惯了。

由于缺乏适当的工具，一切工作进行得特别吃力。我花了差不多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把我的小木栅或围墙建筑好。其实，我有的是时间，工作麻烦一点又何必介意呢？何况筑完围墙，又有什么其他工作可做呢？至少我一时还没有想到要做其他什么事情，无非是在岛上各处走走，寻找食物而已。这是我每天多多少少都要做的一件事。

我开始认真地考虑自己所处的境遇和环境，并把每天的经历用笔详细地记录下来。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留给后人看，因为我相信，在我之后，不会有多少人上这荒岛来；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抒写胸中的心事，每日可以浏览，聊以自慰。现在，我已开始振作起来，不再灰心丧气，因此，我尽量自勉自慰。我把当前的祸福利害一一加以比较，以使自己知足安命。我按照商业簿记的格式，分“借方”和“贷方”，把我的幸运和不幸、好处和坏处公允地排列出来：

祸与害

我流落荒岛，摆脱困境已属无望。

惟我独存，孤苦伶仃，困苦万状。

我与世隔绝，仿佛是一个隐士、一个流放者。

我没有衣服穿。

我无法抵御人类或野兽的袭击。

我没有人可以交谈，也没有人能解救我。

福与利

惟我独生，船上同伴皆葬身海底。

在全体船员中，我独免一死；上帝既然以其神力救我一命，也必然会救我脱离目前的困境。

小岛虽荒凉，但我尚有粮食，不至于饿死。

我地处热带，即使有衣服也穿不住。

在我所流落的孤岛上，没有我在非洲看到的那些猛兽。假如我在非洲沿岸覆舟，那又会怎样呢？

但上帝神奇地把船送到海岸附近，使我可以从船上取下许多有用的东西，让我终生受用不尽。

总而言之，从上述情况看，我目前的悲惨处境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但是，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中，也祸福相济，有令人值得庆幸之处。我希望世上的人都能从我不幸的遭遇中取得经验和教训，那就是，在万般不幸之中，可以把祸福利害一一加以比较，找出可以聊以自慰的理由。

现在，我对自己的处境稍感宽慰，就不再对着海面望眼欲穿，希求有什么船只经过了。我说，我已把这些事丢在一边，开始筹划度日之计，并尽可能地改善自己的生活。

前面我已描述过自己的住所。我也说过，我把一切东西都搬进了我的住所。当我觉得围墙已加固得足以防御猛兽的袭击时，我便向岩壁右边挖去，然后再转向右面，直至把岩壁挖穿，通到围墙外面，做成了一个可供出入的门。

这样，我不但有了一个出入口，成了我帐篷和贮藏室的后门，而且有了更多的地方贮藏我的财富。

现在，我开始着手制造日常生活应用的一些必需家具了，譬如说椅子和桌子，没有这两样家具，我连世上一些最起码的生活乐趣都无法享受。没有桌子，我写字吃饭无以为凭，其他不少事也无法做，生活就毫无乐趣可言。

于是，我就开始工作。我一生从未使用过任何工具，但久而久之，以我的劳动、勤勉和发明设计的才能，我终于发现，我什么东西都能做，只要有适当的工具。然而，尽管我没有工具，也制造了许多东西。有些东西我制造时，仅用一把小斧和一把大斧。我想没有人会用我的方法制造东西，也没有人会像我这样付出无穷的劳力。譬如说，为了做块木板，我先砍倒一棵树，把树横放在我面前，再用斧头把两面削平，削成一块板的模样，然后再用小斧刮光。确实，用这种方法，一棵树只能做一块木板，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惟有用耐心才能完成，只有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劳力才能做一块板；反正我的时间和劳动力都已不值钱了，怎么用都无所谓。

上面讲了，我先给自己做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这些是用我从船上运回来的几块短木板做材料制成的；后来，我用上面提到的办法，做了一些木板，沿着山洞的岩壁搭了几层一英尺半宽的大木架，把工具、钉子和铁器等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在上面，以便取用。我又在墙上钉了许多小木钉，用来挂枪和其他可以挂的东西。

假如有人看到我的山洞，一定会以为是一个军火库，里面枪支弹药应有尽有；一应物品安置得井然有序，取用方便。我看到样样东西都放得井井有条，而且收藏丰富，心里感到无限的宽慰。

现在，我开始记日记了，把每天做的事都记下来。我把全部日记抄在下面（有些前面提到过的事不得不重复一下）。但后来墨水用光了，我也不得不中止写日记了。

日记

一六五九年九月三十日　　我，可怜而不幸的鲁滨孙·克罗索，在一场可怕的大风暴中，在大海中沉船遇难，流落到这个荒凉的孤岛上。我且把此岛称之为“绝望岛”吧。同船伙伴皆葬身鱼腹，我本人却九死一生。整整一天，我为自己凄凉的境遇悲痛欲绝。夜幕降临，因怕被野兽吃掉，我睡在一棵树上。虽然整夜下雨，我却睡得很香。

十月一日　　清晨醒来，只见那只大船随涨潮已浮起，并被冲到了离岸很近的地方。我决定上去弄些食物和日用品来救急。但又想到那些失散了的伙伴，这使我倍感悲伤。我泅水上了船。这一天雨还是下个不停，但没有一点风。

从十月一日至二十四日，我连日上船，把我所能搬动的东西统统搬了下来，趁涨潮时用木排运上岸。这几天雨水很多，有时也时停时续。看来，这儿当前正是雨季。

十月二十日　　木排翻倒，上面的货物也都翻到水里去了，但木排翻倒的地方水很浅，那些东西又都很重，所以没有被冲走。一等退潮，我还是捞回了不少东西。

十月二十五日　　雨下了一天一夜，还夹着阵阵大风。风越刮越凶，最后竟把大船打得粉碎。这一整天，我把从船上搬回来的东西安置好并覆盖起来，以免给雨水淋坏。

十月二十六日　　我在岸上跑了差不多一整天，终于在一个山岩下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做住所。我最担心的是安全问题，住地必须能防御野兽或野人在夜间对我进行突然袭击。

二十六日至三十日　　我埋头苦干，把全部货物搬到新的住地，虽然有时大雨倾盆。

三十一日　　早晨我带枪深入孤岛腹地，一则为了找点吃的，二则为了查看一下小岛的环境。我打死了一只母山羊，它的一只小羊跟着我回家，后来我把它也杀了，因为它不肯吃食。

十一月一日　　我在小山下搭起了一个帐篷，我尽可能把帐篷搭大些，里面再打上几根木桩用来挂吊床。我第一夜在帐篷里睡觉。

十一月二日　　我把所有的箱子、木板，以及做木排用的木料，沿着半圆形内侧堆成一个临时性的围墙，作为我的防御工事。

十一月三日　　我带枪外出，打死两只野鸭似的飞禽，肉很好吃，下午开始做桌子。

十一月四日　　早晨，开始计划时间的安排：每天早晨，如果不下雨，就带枪出去跑上二三小时，回来后再工作到十一点左右；然后，就有什么吃什么；十二点至二点为午睡时间，因为这儿天炎热异常；傍晚再开始工作。今天和明天的全部工作时间，我都用来做桌子。

十一月五日　　今天我带枪外出，并且把狗也带上了。打死了一只野猫，其毛皮柔软，但肉却不能吃。我每打死什么动物，都剥下毛皮保存起来。从海边回来时，看到各种不同的水鸟，我都叫不上名字。还看到两三只海豹，使我大吃一惊。

十一月六日　　早晨外出回来后就继续做桌子，最后终于完成了，但样子很难看，我自己都不满意。不久，我又设法把桌子改进了一下。

十一月七日　　天气开始晴朗起来。七日至十日以及十二日的一部分时间（十一日是礼拜日），我都用来做一把椅子，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在做的过程中，我做了再拆，拆了再做，折腾了好几次。

十一月十三日　　今天下雨，令人精神为之一爽。天气也凉快多了，但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吓得我半死，因为我担心火药会被雷电击中而炸毁。因此，雷雨一停，我就着手把火药分成许许多多小包，以免不测。

十一月十四日至十六日　　这三天，我做了许多小方匣装火药，并分开小心安全地贮藏好。其中有一天，我打到了一只大鸟，肉很好吃，但我不知道是什么鸟。

十一月十七日　　今天开始，我在帐篷后的岩壁上开始挖洞，以扩大我住所的空间，使生活更方便些。

附记：要挖洞，我最需要的是三样工具：一把鹤嘴锄，一把铲子和一辆手推车或一只箩筐。我用起货钩代替鹤嘴锄，还挺合用，只是重了点。此外，还需要一把铲子，这是挖土的重要工具，没有铲子，什么事也别想做，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做把铲子。

十一月十八日　　第二天，我在树林里发现一种树，像巴西的“铁树”，因为这种树的木质特别坚硬。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用这种木头做成一把铲子。虽然有了鹤嘴锄和铲子，但工具还是不够，我还缺少一只箩筐或一辆手推车。箩筐和手推车我都没有办法做，因为我没有合适的材料和工具。因此，我决定放弃做轮子的念头，而做一个灰斗似的东西——就是小工替泥水匠运泥灰用的灰斗，这样就可把石洞里挖出来的泥土运出来。在此期间，可以说，我几乎没有一天不出去，也几乎没有一天不带回些猎物作吃食。

十一月二十三日　　因为做工具，其他工作都搁了下来，等这些工具制成，我又继续做所耽搁了的工作。只要有精力和时间，我每天都工作，花了整整十八天的工夫扩大和加深了岩洞；洞室一拓宽，存放东西就更方便了。

十二月十日　　我本以为挖洞的工程已大功告成，可突然发生了塌方，简直把我吓坏了。这次灾祸一发生，我又有许多工作要做了。我不但要把落下来的松土运出去，还安装了天花板，下面用柱子支撑起来，免得再出现塌方的灾难。

十二月十一日　　今天我按昨天的计划动手工作，用两根柱子作为支撑，每根柱子上交叉搭上两块木板撑住洞顶。这项工作第二天就完成了。接着我支起了更多的柱子和木板，花了大约一星期的时间把洞顶加固。洞内一行行直立的柱子，把洞室隔成了好几间。

十二月十七日至二十日　　我在洞里装了许多木架，又在柱子上钉了许多钉子，把那些可以挂起来的东西都挂起来。现在，我的住所看上去有点秩序了。

十二月二十日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进洞里，并开始布置自己的住所。我用木板搭了个碗架似的架子，好摆吃的东西。但木板已经越来越少了。另外，我又做了一张桌子。

十二月二十四日　　整日整夜大雨倾盆，没有出门。

十二月二十五日　　整日下雨。

十二月二十六日　　无雨，天气凉爽多了，人也感到爽快多了。

十二月二十七日　　打死了一只小山羊，又把另一只小山羊的一条腿打断了。我抓住了瘸腿的小山羊，用绳子牵回家，打算把小羊养起来。

附记：后来，居然给我养活了。它在我住所外面的草地上吃草，不肯离开。这诱发了我的一个念头：我可以饲养一些易于驯服的动物，将来一旦弹药用完也不愁没有东西吃。

十二月二十八日至三十日　　酷热无风。整天在家，到傍晚才外出寻食。整日在家里整理东西。

一月一日　　天气仍然很热。我早晚带枪各外出一次，中午午睡。傍晚我深入孤岛中心的山谷里，发现许多野山羊，但极易受惊，难以捕捉。我决定带狗来试试是否能猎取几只。

一月二日　　照着昨天的想法，我今天带狗外出，叫它去追捕那些山羊；可是，我想错了，山羊不仅不逃，反而一起面对我的狗奋起反抗。狗也知道危险，不敢接近群羊。

一月三日　　我动手修筑篱笆或围墙，因为我一直担心受到攻击。我要把围墙筑得又厚又坚固。

附记：关于围墙，我前面已交待过了，在日记中，就不再重复了。这里只提一下：从一月三日至四月十四日，我一直在修筑这座围墙，最后终于完成了，并尽可能做得完满。围墙呈半圆形，从岩壁的一边，围向另一边，两处相距约八码。围墙全长仅二十四码，岩洞的门正好处于围墙中部的后面。

在这段时间里，我努力工作，尽管雨水耽搁了我许多天，甚至好几个星期。我觉得，围墙不做好，我住在里面就没有安全感。我做的每件工作所花的劳动，简直难以令人置信。尤其是那些木桩，要把木桩从树林里搬回来，又要打进土里，实在非常吃力，因为我把木桩做得太大了，而实际上并不需要那么大。

在此期间，只要雨不大，我总要到树林里去寻找野味，并常有一些新的发现，可以改善我的生活。

在料理家务的过程中，我发现还缺少许多许多东西；有些东西根本没办法制造，事实也确实如此。比如，我无法制造木桶，因为根本无法把桶箍起来。最后，我只好放弃了做桶的念头。

其次，我无法制造蜡烛，所以一到天黑就只得上床睡觉。在这儿一般七点左右天就黑下来了。我记得我曾有过一大块蜂蜡，那是我从萨累的海盗船长手里逃到非洲沿岸的航程中做蜡烛用的，现在早已没有了。我惟一的补救办法是：每当我杀山羊时，把羊油留下来。我用泥土做成一个小盘子，经太阳曝晒成了一个小泥盘，然后把羊油放在泥盘里，再弄松麻绳后取下一些麻絮做灯心。这样总算做成了一盏灯，虽然光线没有蜡烛明亮和稳定，但也至少给了我一点光明。

在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偶尔翻到了一个小布袋。我上面已提到过，这布袋里装了一些谷类，是用来喂家禽的，而不是为这次航行供船员食用的。这袋谷子可能是上次从里斯本出发时带上船的吧。袋里剩下的一点谷类早已被老鼠吃光了，只留下一些尘土和谷壳。因为我很需要这个布袋，就把袋里的尘土和谷壳抖在岩石下的围墙边。当时，想必是我要用这布袋来装火药吧，因为，我记得我给电闪雷鸣吓坏了，急于要把火药分开包装好。

我扔掉这些东西，正是上面提到的那场大雨之前不久的事。扔掉后也就完了，再也没有想起这件事情。大约一个月之后，我发现地上长出了绿色的茎秆。起初我以为那只是自己以前没有注意到的某种植物罢了。但不久以后，我看到长出了十一二个穗头，与欧洲的大麦甚至与英国的大麦一模一样，这使我十分惊讶。

我又惊愕，又困惑，心里的混乱难以用笔墨形容。我这个人不信教，从不以宗教戒律约束自己的行为，认为一切出于偶然，或简单地归之于天意，从不去追问造物主的意愿及其支配世间万物的原则。但当我看到，尽管这儿气候不宜种谷类，却长出了大麦；何况我对这些大麦是怎么长出来的一无所知，自然吃惊不小。于是我想到，这只能是上帝显示的奇迹——没有人播种，居然能长出庄稼来。我还想到，这是上帝为了能让我在这荒无人烟的孤岛上活下去才这么做的。

想到这里，我颇为动情，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我开始为自己的命运庆幸，这种世间少有的奇事，竟会在我身上发生。尤其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大麦茎秆的旁边，沿着岩壁，稀稀落落长出了几枝其他绿色的茎秆，显然是稻茎；我认得出那是稻子，因为我在非洲上岸时曾见过这种庄稼。

当时，我不仅认为这些谷类都是老天为了让我活命而赐给我的，并且还相信岛上其他地方一定还有。于是，我在岛上搜遍了我曾经到过的地方，每个角落、每块岩石边我都查看了一遍，想找到麦穗和稻秆，可是，再也找不到了。最后，我终于想起，我曾经有一只放鸡饲料的袋子，我把里面剩下的谷壳抖到了岩壁下。这一想，我惊异的心情一扫而光。老实说，我认为这一切都是极其平常的事，所以我对上帝的感恩之情也随之减退了。然而，对发生这样的奇迹，对意料之外的天意，我还是应该感恩戴德的。老鼠吃掉了绝大部分谷粒，而仅存的十几颗竟然没有坏掉，仿佛从天上掉下来似的，发生这样的奇迹不是天意又是什么呢？再说，我把这十几颗谷粒不扔在其他地方，恰恰扔在岩壁下，因而遮住了太阳，使其很快长了出来；如果丢在别处，肯定早就给太阳晒死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到了大麦成熟的季节，大约是六月底，我小心地把麦穗收藏起来，一颗麦粒也舍不得丢失。我要用这些收获的麦粒作种子重新播种一次，希望将来收获多了，可以用来做面包吃。后来，一直到第四年，我才吃到一点点自己种的粮食，而且也只能吃得非常节省。这些都是后事，我以后自会交待。第一次播种，由于季节不对头，我把全部种子都损失了。因为我正好在旱季来临前播下去，结果种子根本发不了芽；即使长出来了，也长不好。这些都是后话。

除了大麦，另外还有二三十枝稻秆，我同样小心翼翼地把稻谷收藏起来，目的也是为了能再次播种。现在，再回到我的日记上来吧。

这三四个月，我工作非常努力，修筑好了围墙。到四月十四日，完成了封闭围墙的工作，因为我原来就计划不用门进出，而是用一架梯子越墙而过。这样外来的人就看不出里面是住人的地方。

四月十六日　　我做好了梯子。我用梯子爬上墙头，再收起来放到围墙的内侧爬下去。围墙是全封闭的；墙内我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墙外的人则无法进入墙内，除非也越墙而入。

完成围墙后的第二天，我几乎一下子前功尽弃，而且差点送命。那天，正当我在帐篷后面的山洞口忙着干活时，突然发生了地震，几乎把我的住所都压坍了。我飞快地逃到墙外。

我所站的地方在八分钟内连续摇动了三次。这三次震动，其强烈程度，足以把地面上最坚固的建筑物震倒。离我大约半英里之外靠近海边的一座小山的岩顶，被震得崩裂下来，那山崩地裂的巨响，把我吓得半死，我平生从未听到过这么可怕的声响。这时，大海汹涌震荡，我想海底下一定比岛上震动得更激烈。

我正这么呆坐在地上时，忽见阴云密布，好像马上要下雨了。不久，风势渐起，不到半小时，就刮起了可怕的飓风。顷刻之间，海面上波涛汹涌，惊涛拍岸，浪花四溅，陆地上大树连根拔起。真是一场可怕的大风暴。风暴刮了大约三小时，就开始减退了；又过了两小时，风静了，却下起了滂沱大雨。

在此期间，我一直呆坐在地上，心中既惊恐又苦闷。后来，我突然想到，这场暴风雨是地震之后发生的。看来地震已经过去，我可以冒险回到我的洞室里去了。这样一想，精神再次振作起来，加上大雨也逼得我走投无路，只好爬过围墙，坐到帐篷里去。但大雨倾盆而下，几乎要把帐篷都压塌，我就只好躲到山洞里去，心里却始终惶恐不安，惟恐山顶塌下来把我压死。

这场暴雨逼使我去做一件新的工作。这就是在围墙脚下开一个洞，像一条排水沟，这样就可把水放出去，以免把山洞淹没。在山洞里坐了一会儿，地震再也没有发生，我才稍稍镇静下来。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又下了大半天，因此我整天不能出门。现在，我心里平静多了，就考虑起今后的生活。我的结论是，既然岛上经常会发生地震，我就不能老住在山洞里。我得考虑在开阔的平地上造一间小茅屋，四面像这里一样围上一道墙，以防野兽或野人的袭击。如果我在这里住下去，迟早会被活埋的。

想到这里，我决定要把帐篷从原来的地方搬开。现在的帐篷正好搭在小山的悬崖下面。如果再发生地震，那悬崖塌下来必定砸倒帐篷。于是我花了两天的时间，即四月十九日和二十日，来计划新的住址以及搬家的方法。但在新的营地建造好之前，我还得冒险住在原地。这是四月二十一日的事。

四月二十二日　　今天早上，我开始考虑实施我搬家的计划，但却无法解决工具问题。我有三把大斧和许多小斧，但由于经常用来砍削多节的硬木头，弄得都是缺口，一点也不快了。磨刀砂轮倒是有一个，但我却无法转动砂轮来磨工具。为了设法使砂轮转动，我煞费苦心，犹如政治家思考国家大事，也像法官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命运。最后，我想出办法，用一根绳子套在一个轮子上，用脚转动轮子，两手就可腾出来磨工具了。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这个磨刀机器做好。

四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　　整整两天，我忙着磨工具。转动砂轮的机器效果不错。

四月三十日　　我发现食物大大减少了，就仔细检查了一下，决定减为每天只吃一块饼干，这使我心里非常忧虑。

五月一日　　早晨，我向海面望去，只见潮水已经退了。一个看上去像桶一样的大东西搁浅在岸边。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小木桶，另外还有几片破船的残片：这些都是被飓风刮到岸上来的。再看看那只破船，只见比先前更高出水面。我察看了一下冲上岸边的木桶，发现原来是一桶火药，但火药已浸水，结得像石头一样硬。不过，我还是暂时把它滚到岸上。然后踏上沙滩，尽量走近那破船，希望能再弄到点什么东西。

我走近船边，发现船的位置已大大变动了。在此之前，船头是埋在沙里的；现在，至少抬高了六英尺。至于那船尾，在我最后一次上船搜括东西之后不久，就被海浪打得粉碎，脱离了船身；现在，看样子被海水冲到一边去了。在船尾部分，原来是一大片水洼子，约四分之一海里宽；要接近破船，非得游泳不可。而现在，水洼被沙泥壅塞，堆得高高的。所以，一退潮，就可以直接走到船跟前。我起初对这一变化感到有点意外，但不久就马上明白，这是地震的结果。由于地震的激烈震动，船破得更不像样了。每天，总有些东西被海浪从船上打下来，风力和潮水又把这些东西冲到岸上。

这使我把搬家的计划暂时搁置一边。当天，我便想方设法要到船上去。但我发现，船上已没有什么东西可拿了，因为船里都被沙泥堆塞了。可是我现在对什么事都不轻易放弃，所以决定把船上能拆下来的东西通通拆下来。我相信，这些东西将来对我总会有些用处的。

五月三日　　我动手用锯子锯断了一根船梁。我猜想，这根船梁是支撑上面的甲板或后面的甲板的。船梁锯断后，我尽力清除旁边积得很高的泥沙。但不久潮水开始上涨，我不得不暂时放弃这一工作。

五月四日　　今天去钓鱼，但钓到的鱼没有一条我敢吃的。我感到不耐烦了，正想离开时，却钓到了一只小海豚。我用绞绳的麻丝做了一根长长的钓鱼线，但我没有鱼钩。不过我还是常能钓到鱼吃。我把钓到的鱼都晒干了再吃。

五月五日　　在破船上干活。又锯断了一根船梁。从甲板上取下三块松木板，把板捆在一起，趁涨潮时把它们漂到岸上。

五月六日　　继续上破船干活。从船上取下几根铁条和一些铁器。工作得很辛苦，回来时累坏了，很想放弃这种工作。

五月七日　　又到破船上去，但不想再干活了。由于船梁已锯断，破船已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因此自己碎裂了。有几块木板散落下来，船舱裂开，看进去里面尽是水和泥沙。

五月八日　　到破船上去。这次我带了一只起货用的铁钩，撬开了甲板，因为甲板上已没有多少水和沙泥了。我撬下了两块木板，像前次那样趁着潮水送上岸。

五月九日　　到破船上去，用铁钩撬入船身，探到了几只木桶。我用铁钩把这几只桶撬松了，却无法把桶打开。我也探到了那卷英国铅皮，并已拨动了，但实在太重了，根本搬不动。

五月十日至十四日　　每天上破船，弄到了不少木料和木板，以及二三百磅的铁。

五月十五日　　我带了两把小斧上船，想用一把小斧的斧口放在那卷铅皮上，再用另一把去敲，试试能不能截一块铅皮下来。但因为铅皮在水下有一英尺半深，根本无法敲到放在铅皮上的手斧。

五月十六日　　刮了一夜大风，风吹浪打后，那条失事的船显得更破烂不堪了。我在树林里找鸽子吃，耽误了不少时间；等我想上船时，潮水已涨了上来，就无法再到船上去了。

五月十七日　　我看见几块沉船的残骸漂到岸上，离我差不多有两英里远，决心走过去看个究竟。原来是船头上的一块木料，但太重了，根本搬不动。

五月二十四日　　几天来，我每天上破船干活。我费尽力气，用起货铁钩撬松了一些东西。潮水一来，竟有几只木桶和两只水手箱子浮了出来。由于风是从岸上吹来的，那天漂到岸上的东西只有几块木料和一桶巴西猪肉，但那肉早被咸水浸坏，且掺杂着泥沙，根本无法食用。

我这样每天除了觅食就上船干活，直到六月十五日。在此期间，我总是涨潮时外出觅食，退潮时就上船干活。这么多天来，我弄到了不少木料和铁器。如果我会造船，就可以造条小艇了。同时，我又先后搞到了好几块铅皮，大约有一百来磅重。

六月十六日　　走到海边，看到一只大鳖。这是我上岛后第一次看到这种动物。看来，也许我运气不佳，以前一直没有发现，其实这岛上大鳖不少。后来我发现，要是我在岛的另一边居住，我每天肯定可以捉到好几百只，但同时因鳖满为患，将受害不浅。

六月十七日　　我把那大鳖拿来煮了吃。在它的肚子里，我还挖出了六十只蛋。当时，我感到鳖肉鲜美无比，是我平生尝到的最佳菜肴。因为自从我踏上这可怕的荒岛，除了山羊和飞禽，还没有吃过别的动物的肉呢！

六月十八日　　整天下雨，没有出门。我感到这回的雨有点寒意，身子感到有点发冷。我知道，在这个纬度上，这是不常有的事。

六月十九日　　病得很重，身子直发抖，好像天气太冷了。

六月二十日　　整夜不能入睡，头很痛，并发热。

六月二十一日　　全身不舒服。想到自己生病而无人照顾的惨状，不禁怕得要死。自从在赫尔市出发遭遇风暴以来，我第一次祈祷上帝。至于为什么祈祷，祈祷些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因为思绪混乱极了。

六月二十二日　　身子稍稍舒服一点，但因为生病，还是害怕极了。

六月二十三日　　病又重了，冷得直发抖，接着是头痛欲裂。

六月二十四日　　病好多了。

六月二十五日　　发疟疾，很厉害。发作一次持续七小时，时冷时热，最后终于出了点汗。

六月二十六日　　好了一点。因为没有东西吃，就带枪出门。身体十分虚弱，但还是打到了一只母山羊。好不容易把山羊拖回家，非常吃力。烤了一点山羊肉吃。很想煮些羊肉汤喝，可是没有锅子。

六月二十七日　　疟疾再次发作，且来势很凶。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口里干得要命，但身子太虚弱，连爬起来弄点水喝的力气都没有。再一次祈祷上帝，又不知道该怎样祈祷，只是躺在床上，连声叫喊：“上帝，保佑我吧！上帝，可怜我吧！上帝，救救我吧！”这样连续喊了两三小时，寒热渐退，我才昏昏睡去，直到半夜才醒来。醒来后，觉得身子爽快了不少，但仍软弱无力，且口里渴得要命。可是家里没有水，只得躺下等第二天早晨再说。于是，我又睡着了。这一次，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自己坐在围墙外面的地上，就是地震后刮暴风雨时我坐的地方，看见一个人从一大片乌云中从天而降，四周一片火光。他降落到地上，全身像火一样闪闪发光，使我无法正眼看他。他面目狰狞可怖，非言语所能形容。当他两脚落到地面上时，我仿佛觉得大地都震动了，就像地震发生时一样。更使我惊恐的是，他全身似乎在燃烧，空中火光熠熠。

他一着地，就向我走来，手里拿着一根长矛样的武器，似乎要来杀我。当他走到离我不远的高坡上时，便对我讲话了，那声音真可怕得难以形容。他对我说的话，我只听懂了一句：“既然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能使你忏悔，现在就要你的命。”说着，他就举起手中的矛来杀我。

任何人读到我这段记述时，都会感到，这个可怕的梦境，一定把我吓得灵魂出窍，根本无法描绘当时的情景。虽然这仅仅是一个梦，但却十分恐怖。即使醒来后，明知是一场梦，在脑海里留下的印象，也还是可怕得难以言传。

天哪！我不信上帝。这么多年来，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敬仰过上帝，也没有反省过自己的行为。危难中不知敬畏上帝，遇救时也不知道对上帝感恩。

后来，经过了一番思考，对自己的状况有了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流落到这个可怕的荒岛上，远离人烟，毫无获救的希望。尽管自己知道身陷绝境，但一旦我发现还能活下去，不致饿死，我的一切苦恼也随之烟消云散了。我又开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心一意干各种活儿以维持自己的生存。我一点也没有想到，我目前的不幸遭遇，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是上帝对我的报应。说实话，这种思想很少进入我的头脑里。我既不觉得有什么上帝，也不认为有所谓上帝的审判，也没有想到我目前可悲的处境是出于上帝的意旨，好像我一直生活得十分优裕舒适似的。

可是现在，我生病了，死亡的悲惨境遇渐渐在我面前呈现。由于病痛，我精神颓丧；由于发热，我体力衰竭。这时，我沉睡已久的良心开始苏醒，并开始责备自己过去的生活。在此之前，我罪大恶极，冒犯了上帝，所以现在上帝来惩罚我，给我以非同寻常的打击，用这种报应的手段来对待我。

我的反省，在我生病的第二天和第三天，把我压得透不过气来。由于发热，也由于良心的谴责，从嘴里逼出了几句类似祈祷的话。然而，这种祈祷有口无心，既无良好的愿望，也不抱任何希望，只是恐惧和痛苦的呼喊而已。这时，我思想极度混乱，深感自己罪孽深重，而一想到自己将在如此悲惨的境况下死去，更是恐怖万分。我的心灵惶恐不安，不知道自己嘴里说了些什么话，只是不断地呼喊着这样的话：“上帝啊，我多可怜啊！我生病了，没有人照顾我，我是必死无疑了！我该怎么办啊？”于是，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我也想起了父亲的忠告，也想到了他老人家的预言。这些我在故事一开始就提到了。父亲说，我如果执意采取这种愚蠢的行动，那么，上帝一定不会保佑我。当我将来呼援无门时，我会后悔自己没有听从他的忠告。这时，我大声说，现在，父亲的话果然应验了：上帝已经惩罚了我，谁也不能来救我，谁也不能来听我的呼救了。我拒绝了上天的好意，上天原本对我十分慈悲，把我安排在一个优裕的生活环境中，让我幸福舒适地过日子。可是，我自己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又不听父母的话来认识这种福分。我使父母为我的愚蠢行为而痛心，而现在，我自己也为我的愚蠢行为所带来的后果而痛心。现在，我不得不在艰难困苦中挣扎，困难之大，连大自然本身都难以忍受。而且，我孤独无援，没有人安慰我，也没有人照应我，更没有人忠告我。想到这里，我又大喊大叫：“上帝啊，救救我吧！我已走投无路了啊！”

多少年来，我第一次发出了祈祷，如果这也可算是祈祷的话。现在，让我重新回到日记上来吧。

六月二十八日　　睡了一夜，精神好多了，寒热也完全退了，我就起床了。尽管噩梦之后，心有余悸，但我考虑到疟疾明天可能会再次发作，还不如趁此准备些东西，在我发病时可吃喝。我先把一个大方瓶装满了水，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为了减少水的寒性，又倒了四分之一公升的甘蔗酒在里面，把酒和水掺和起来。然后，又取了一块羊肉，放在火上烤熟，但却吃不了多少。我又四处走动了一下，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想到我当前可悲的处境，又担心明天要发病，心里非常苦闷，非常沉重。晚上，我在火灰里烤了三个鳖蛋，剥开蛋壳吃了，算是晚饭。就我记忆所及，我一生中第一次在吃饭时做祷告，祈求上帝的赐福。

吃过晚饭，我坐在大海边，眺望着面前的海面。这时，海上风平浪静。我坐在那里，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世上发生的事上帝都知道，那上帝也一定知道我现在流落在这荒岛上，境况悲惨。既然发生的一切都是上帝一手安排的，那么，这么多灾难降临到我头上，也是上帝安排的。正是上帝的指使，使我陷入了当前的悲惨境遇。上帝不仅对我，而且对世间万物，都有绝对的支配权力。于是，我马上又想到：“上帝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上帝才这么惩罚我呢？”

这时，我的良心立刻制止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好像我亵渎了神明；我好像听到良心对我说：“你这罪孽深重的人啊，你竟还要问你做了什么坏事！回头看看你半生的罪孽吧！问问你自己，你什么坏事没有做过？你还该问一下，你本来早就死了，为什么现在还能活着？为什么你没有在雅茅斯港外的锚地中淹死？当你们的船被从萨累开来的海盗船追上时，你为什么没有在作战中死去？你为什么没有在非洲海岸上被野兽吃掉？当全船的人都在这儿葬身大海，为什么惟独你一人没有淹死？而你现在竟还要问：‘我做了什么坏事？’”

想到这些，我不禁惊愕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于是，我愁眉不展地站起来，走回住所。天已黑了。我担心旧病复发，心中十分害怕。这时，我忽然想起，巴西人不管生什么病，都不吃药，只嚼烟叶。我箱子里有一卷烟叶，大部分都已烤熟了；也有一些青烟叶，尚未完全烤熟。

于是，我就起身去取烟叶。毫无疑问，这是上天指引我去做的。因为，在箱子里，我不仅找到了医治我肉体的药物，还找到了救治我灵魂的良药。打开箱子，我找到了我要找的烟叶；箱子里也有几本我保存下来的书，我取出了一本《圣经》。前面我曾提到过从破船上找到几本《圣经》的事。在此以前，我一直没有闲暇读《圣经》，也无意去读。我刚才说了，我取出了一本《圣经》，并把书和烟叶一起放到桌上。

我不知道如何用烟叶来治病，也不知道是否真能治好病。但我作了多种试验，并想总有一种办法能生效。我把烟叶浸在甜酒里，然后喝下去。在治病的同时，我拿起《圣经》开始读起来。因为烟叶味把我的头脑弄得昏昏沉沉的，根本无法认真阅读，就随便打开书，映入我眼睛的第一个句子是：“你在患难的时候呼求我，我就必拯救你，而你要颂赞我。”

这些话对我的处境再合适不过了，读了后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印象越来越深，铭记不忘。至于得到拯救的话，当时并没有使我动心。在我看来，我能获救的事，实在太渺茫了，太不现实了。话虽如此，但后来我还时常回味这句话的意思。夜已深了，前面我也提到，烟味弄得我头脑昏昏沉沉的，就很想睡觉了。于是，临睡之前，我做了一件生平从未做过的事：我跪下来，向上帝祈祷，求他答应我，如果我在患难中向他呼求，他必定会拯救我。我的祈祷断断续续，话不成句。做完了祈祷，我喝了点浸了烟叶的甘蔗酒，就立刻上床睡觉。不久，我感到酒力直冲脑门，非常厉害。我昏昏睡去，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钟才醒来。

现在，在我记这日记的时候，我有点怀疑，很可能在第二天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三天下午三点钟才醒来。因为，几年后，发现我的日历中这一周少算了一天，却又无法解释其中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醒来时我觉得精神焕发，身体也完全恢复了活力。起床后，我感到力气也比前一天大多了，并且胃口也开了，因为我肚子感到饿了。一句话，第二天疟疾没有发作，身体逐渐复原。这一天是二十九日。

三十日　　当然身体更好了，我重又带枪外出，但不敢走得太远。打死了一两只像黑雁那样的海鸟带回家，可又不想吃鸟肉，就又煮了几个鳖蛋吃，味道挺不错。晚上，我又喝了点浸了烟叶的甘蔗酒。第二天，七月一日，我以为身体会更好些，结果却有点发冷，但并不厉害。

七月二日　　我又喝了点用烟叶浸的酒。

七月三日　　病完全好了。在体力恢复过程中，我时时想到《圣经》上的这句话：“我就必拯救你。”想到这里，我心里大受感动，立即跪下来大声感谢上帝，感谢他使我病好复原。

七月四日　　早上，我拿起《圣经》从《新约》读起。这次我是真正地认真读了，并决定每天早晚都要读一次。认真读经之后不久，心中受到深切、真诚的感动，觉悟到自己过去的生活实在罪孽深重，梦中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我的面前。我认真思考了梦中听到的那句话：“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不能使你忏悔。”那天，我真诚地祈求上帝给我忏悔的机会。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算得上是真正的祈祷，因为，我这次祈祷与自己的境遇联系了起来。只有从这时起，我才开始希望上帝能听到我的祈祷。

现在，我开始用一种与以前完全不同的观点，理解我上面提到的那句话：“你在患难的时候呼求我，我就必拯救你。”过去，我所理解的所谓拯救，就是把我从目前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因为，虽然我在这里自由自在，但这座荒岛对我来说实在是一座牢狱，而且是世界上最坏的牢狱。而现在，我从另一种意义上来理解“拯救”的含义：我回顾自己过去的生活，感到十分惊恐，我深感自己罪孽深重。因此，我现在对上帝别无他求，只求他把我从罪恶的深渊中拯救出来，因为，我的负罪感压得我日夜不安。至于我当前孤苦伶仃的生活，就根本算不了什么。我无意祈求上帝把我从这荒岛上拯救出去，我连想都没有这样想过。与灵魂获救相比，肉体的获救实在无足轻重。在这里，我说了这些话，目的是想让读者明白：一个人如果真的世事洞明，就一定会认识到，真正的幸福不是被上帝从患难中拯救出来，而是从罪恶中拯救出来。

现在，闲话少说，重回到日记上来吧。

我当前的境况是：虽然生活依然很艰苦，但精神却轻松多了。由于读《圣经》和祈祷，思想变得高尚了，内心也有了更多的安慰。这种宽慰的心情我以前从未有过。同时，健康和体力也已恢复，我重又振作精神，安排工作，并恢复正常的生活。

从七月四日至十四日　　我主要的活动是带枪外出，四处走走。这场大病给了我一个教训：雨季外出对健康危害最甚，尤其是飓风和暴风带来的雨危害更大。而在旱季，要么不下雨，一下雨又总是刮暴风。所以，旱季的暴风雨比九十月间的雨危害更大。

我在荒岛上已有十个多月了，获救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在我之前，从未有人上过这孤岛。现在，我已按自己的意愿安排好了住所，就很想进一步了解这座小岛，并看看岛上还有什么我尚未发现的物产。

七月十五日　　我开始对这个小岛作更详细的勘察。我先走到那条小河边。这条小河，先前已经提到，是我的木排靠岸的地方。我沿河而上走了约两英里，发现海潮最远只能到达这里。原来这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口味甚佳。现在适值旱季，溪里有些地方连一滴水也没有；即使有的话，也汇不成水流。在小溪旁，是一片片可爱的草地，绿草如茵。

第二天，十六日，我沿原路走得更远。小溪和草地均已到了尽头，但树木茂盛。在那儿，长着不少水果，地上有各种瓜类，树上有葡萄。葡萄长得很繁茂，葡萄藤爬满树枝，葡萄一串串的，又红又大。这意外的发现使我非常高兴。我还想出了一个很好的方法来利用这些葡萄，就是把它们放在太阳下晒干，制成葡萄干收藏起来。我相信葡萄干是很好吃的；在不是葡萄成熟的季节，就可以吃葡萄干，又富营养又好吃。后来事实也证明如此。

那晚我就留在那里，没有回家。顺便说一句，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夜。到了夜里，我还是拿出老办法，爬上一棵大树，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又继续我的考察。在山谷里，我大约朝北走了四英里，南面和北面是逶迤不绝的山脉。

最后，我来到一片开阔地，地势向西倾斜。一湾清溪从山上流下来，向正东流去。眼前一片清新翠绿，欣欣向荣，一派春天气象；周围景色犹如一个人工花园。

我沿着这个风景秀丽的山坡往下走了一段路，心里暗自高兴，却又夹杂着苦恼。我环顾四周，心里不禁想：这一切现在都是我的，我是这地方无可争辩的君王，对这儿拥有所有权，如果可以转让的话，我要把这块地方传给子孙后代，像英国采邑的领主那样。在那里，我又发现了许多椰子树、橘子树、柠檬树和橙子树，不过都是野生的，很少结果子，至少目前如此。可是我采集的酸橙不仅好吃，且极富营养。后来，我把酸橙的汁掺上水，吃起来既滋养，又清凉提神。

现在，我得采集一些水果运回家了。我采集了葡萄、酸橙和柠檬，准备贮藏起来好在雨季享用。因为我知道，雨季即将来临。

因此，我采集了许多葡萄堆在一个地方，在另一个地方又堆了一小堆，又采集了一大堆酸橙和柠檬放在另一个地方。然后，我每种都带了一些走上了回家的路。我决定下次回来时，带个袋子或其他什么可装水果的东西，把采集下来的水果运回家。

路上花了三天才到家。所谓的家，就是我的帐篷和山洞。可是还没到家，葡萄就都烂掉了。这些葡萄长得太饱满，水分很多，在路上一经挤压，就都破碎流水了，因此根本吃不成，只有少数破碎不太厉害的，尚勉强可吃。至于酸橙倒完好无损，可我不可能带得很多。

第二天，十九日，我带着事先做好的两只小袋子回去装运我的收获物。但是，当我来到葡萄堆前面时，原来饱满完好的葡萄，现在都东一片、西一片被拖散开，有的被践踏得破碎不堪，有的则已吃掉了。眼前的情景一片狼藉。这不禁使我大吃一惊。看来，附近一定有野兽出没；至于什么野兽，当然我无法知道。

现在我才意识到，把葡萄采集下来堆在一起不是办法，用袋装运回去，也不是办法；堆集起来会被野兽吃掉，装运回去会压碎。于是，我想出了另一个办法。我采集了许多葡萄，把它们挂在树枝上；这些树枝当然能伸出树荫晒得到太阳，让太阳把葡萄晒干。但我可以用袋子尽量多带些柠檬和酸橙回来。

这次外出回家后，我想到那山谷物产丰富，风景优美，心里非常高兴。那边靠近溪流，树木茂盛，不怕暴风雨的袭击。我这时才发现，我所选定的住处，实在是全岛最坏的地方。总之，我开始考虑搬家的问题，打算在那儿找一个安全的场所安家，因为那儿物产丰富，景色宜人。

搬家的念头在我头脑里盘旋了很久；那地方风光明媚，特别诱人。有时，这种念头特别强烈。但仔细一想，住在海边也有住在海边的好处。说不定还有一些别的倒霉蛋，像我一样，交上噩运，来到这座荒岛上。当然，这种事情发生的希望确实很小很小，但把自己关闭在岛中央的山林里，无异于把自己禁闭起来。那时，这种事情不仅没有希望发生，就连可能性也没有了。思前想后，觉得家还是不搬为好。

家是不准备搬了，但我确实非常喜欢那地方。因此，在七月份这一个月中，我常去那儿，并决定在那儿造一间茅舍，并用一道结实坚固的围墙把它从外面围起来。围墙是由两层篱笆筑成的，有我自己那么高，桩子打得很牢固，桩子之间塞满了矮树。我睡在里面很安全。有时在里面一连睡上两三个晚上，出入照例也用一架梯子爬上爬下。这样，我想我有了一座乡间住宅和一座海滨住宅。这座乡间住宅到八月初才告完工。

我刚把新居的围墙打好，准备享受自己的劳动果实，就下起大雨来。我被困在旧居，无法外出。在新居，我也像这儿的旧居那样用帆布搭了个帐篷，并且支撑得十分牢固，但那儿没有小山挡住风暴，下大雨时也无山洞可退身。

如上所述，八月初，我建好了茅舍，准备在里面享受一番。八月三日，我发现我原先挂在树枝上的一串串葡萄已完全晒干了，成了上等葡萄干。我便动手把它们从树上收下来。我庆幸自己及时收下了葡萄干，要不，后来马上大雨倾盆，葡萄干肯定会全毁了。那样我就会失去冬季一大半的食物。事实上，我差不多晒了两百来串葡萄，而且每串都很大。我刚把葡萄干全收下来，并把大部分运到旧居山洞里贮藏起来，就下起了雨。从这时起，也就是从八月十四日起，一直到十月中旬，几乎天天下雨；有时滂沱大雨，一连几天无法出门。

在这个雨季里，我的家庭成员增加了，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此之前，有一只猫不见了，不知是死了呢还是跑了，我一无所知，所以心里一直十分挂念。不料在八月底，它忽然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三只小猫。这使我惊讶不已。更使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小猫完全是家猫，与大猫长得一模一样，它们是怎么生出来的呢？因为，我的两只猫都是母猫，岛上确实有野猫，我还用枪打死过一只。但那种野猫完全是另外一种品种，与欧洲猫不一样。后来，这三只小猫又繁殖了许多后代，闹得我不可开交。最后，我把这些泛滥成灾的猫视为害虫野兽，不是把它们杀掉，就是把它们赶出家门。

从八月十四日到二十六日，雨下个不停，我无法出门。现在我不敢淋雨了。在此期间，我一直困在屋内，粮食贮备逐日减少。我曾冒险两次外出。第一次打死了一只山羊，第二次，最后一天，即二十六日，找到了一只大鳖，使我大享口福。我的粮食是这样分配的：早餐吃一串葡萄干，中餐吃一块烤羊肉或烤鳖（不幸的是，我没有蒸东西或煮东西的器皿），晚餐吃两三个鳖蛋。

在我被大雨困在家里时，每天工作两三个小时扩大山洞。这我在前面已提到过，这里就不嗦了。

九月三十日　　今天我正好来到荒岛一周年。这是一个不幸的日子。我计算了一下柱子上的刻痕，发现我已上岸三百六十五天了。我把这天定为斋戒日，并举行了宗教仪式，以极端虔诚谦卑的心情跪伏在地上，向上帝忏悔我的罪行，接受他对我公正的惩罚，求他通过耶稣基督可怜我，饶恕我。从早到晚，十二小时中我不吃不喝，直到太阳下山，我才吃了几块饼干和一串葡萄干，然后就上床睡觉。

不久，我的墨水快用完了，就只好省着点用，只记些生活中的大事，其他一些琐事，我就不再记在日记里了。

第九章　自给自足

这时，我开始摸到了雨季和旱季的规律，学会了怎样划分这两个季节，并为此做好相应的准备。但这个经验来之不易，是花了代价的。下面我将告诉你们我最糟的一次试验。前面提到过，我曾收藏了几颗大麦穗和稻穗，大约有三十颗稻穗和二十颗麦穗。当时，雨季刚过，太阳逐渐向南移动，我认为这该是播种的时机了。

于是，我用木铲把一块地挖松，并把这块地分成两部分播种。在播种时，我忽然想到，不能把全部种子播下去，因为我尚未弄清楚什么时候最适宜下种。这样，我播下了三分之二的种子，每样都留了一点下来。

值得庆幸的是，我做对了。我这回下的种子，一颗也没长出来。因为种子下地之后，一连几个月不下雨，土壤里没有水分，不能滋润种子生长，一直到雨季来临才冒了出来，好像这些种子刚播种下去似的。

发现第一次播下去的种子没有长出来，我料定是由于土地干旱之故。于是我想找一块较潮湿的土地再试一次。二月份的春分前几天，我在茅舍附近掘了一块地，把留下的种子统统播下去。接下去是三四月份的雨季，雨水滋润了种子，不久就欣欣向荣地长了出来，获得了一个好收成。但因为种子太少，所收到的大麦和稻子每种约半斗而已。

这次试验，使我成了种田好手，知道什么时候该下种。现在我知道一年可播种两次，收获两次。

在庄稼成长时，我有一个小小的发现，对我后来大有用处。大约十一月，雨季刚过，天气开始转晴，我去了我的乡间茅舍。我离开那儿已好几个月了，但发现一切如旧。我修筑的双层围墙，不仅完好无损，而且，从附近砍下来的那些树桩都发了芽，并长出了长长的枝条，仿佛是去年被修剪过的柳树一样。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树，但看到这些小树都成活了，真是喜出望外。我把它们修剪了一番，尽可能让它们长得一样高。三年后，这些树长得体态优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虽然篱笆的直径长达二十五码，然而这些树很快就把篱笆遮住了。这儿真可谓是绿树成荫，整个旱季住在里面十分舒适。

由此得到启发，我决定在我原来住地的半圆形围墙外，也种一排树。我在离篱笆大约八码的地方，种了两排树，或者也可以说打了两排树桩。树很快地长起来。开始，树木遮住了我的篱笆，使我的住所完全隐蔽起来。后来，又成了很好的防御工事。关于这些，我将在后面再叙述。

现在我知道，这儿不像欧洲，一年分为夏季和冬季，而是分为雨季和旱季。一年之中的时间大致划分如下：

二月后半月

三月　　多雨，太阳在赤道上，或靠近赤道。

四月前半月

四月后半月

五月

六月　　干旱，太阳在赤道北面。

七月

八月前半月

八月后半月

九月　　多雨，太阳回到赤道上。

十月前半月

十月后半月

十一月

十二月　　干旱，太阳在赤道南面。

一月

二月前半月

雨季有时长，有时短，主要决定于风向。当然，这不过是我大致的观察罢了。生活经验告诉我，淋雨会生病，我就在雨季到来之前贮备好足够的粮食，这样我就不必冒雨外出觅食。在雨季，我尽可能呆在家里。

每到雨季，我做些适于在家做的工作。我知道，我生活中还缺少不少东西，只有用劳动耐心去做才能制造出来，呆在家里正好做这些事。特别是，我找到合适的材料编出了箩筐，用来装土或装东西。我的筐子编得不太好看，但还能凑合着用。以后，我经常编些筐子，用坏了就再编新的。我还编了不少较深的筐子，又坚实，又实用。后来，我种的谷物收获多了，就不用袋子而用自编的筐子来装。

花了大量的时间解决了箩筐问题之后，我又想动手解决其他两个问题。首先，我没有装液体的盛具；虽然我有两只桶，但都装满了甘蔗酒。此外，还有几只玻璃瓶，有几只普通大小的，还有几只方形的，用来装了水和烈酒。我没有煮东西的锅子，只有一把大壶，那也是我从大船上取下来的。可是这壶太大，不适于用来烧汤或煮肉。其次，我需要一个烟斗，但一下子无法做出来。不过后来我还是想出办法做了一个。

在整个夏季，或者说是旱季，我忙于栽第二道木桩和编箩筐。同时，我进行了另一件工作，占去的时间比预料的多得多。

第十章　环游全岛

前面曾经提到过，我一直想周游全岛。我先走到小溪尽头，最后到达我修筑乡间住宅的地方，在那儿有一片开阔地一直延伸到海岛另一头的海边。我决定先走到海岛那头的海岸边。我带上枪、斧头以及较多的火药子弹，另外还带了两大块干粮和一大包葡萄干。就这样我踏上了旅程。我穿过我那茅舍所在的山谷，向西眺望，看到了大海。这一天，天气晴朗，大海对面的陆地清晰可见。

我不知道那是海岛，还是大陆；只见地势很高，从西直向西南偏西延伸，连绵不断；但距我所在的小岛很远，估计约有四十五海里至六十海里。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估计是美洲的一部分吧。据我观察，靠近西班牙领地，也许上面都是野人的天下。要是当时我在那儿上岸，情况肯定比现在更糟。现在，我更愿听从天命，并感到这种安排是尽善尽美的。这样一想，我就感到心平气和了。我不再自寻烦恼，妄想到海对面的陆地上去了。

另外，我经过了一番思考，得出了如下的结论：如果这片陆地确实是属于西班牙领地的海岸，那迟早会有船只经过；如果没有船只在那边的海岸来往，那儿肯定是位于西班牙领地和巴西之间的蛮荒海岸，上面住着最野蛮的土人。这些土人都是吃人的野人。任何人落入他们的手里，都会给他们吃掉。

我边想边缓步前进。我感到，我现在所在的小岛这边的环境，比我原来住的那边好多了。这儿草原开阔，绿草如茵，遍地的野花散发出阵阵芳香，且到处是茂密的树林。我看到许多鹦鹉，很想捉一只驯养起来，教它说话。经过一番努力，我用棍子打下了一只小鹦鹉。等它苏醒后，我把它带回了家。但过了好多年，我才教会它说话，终于让它亲热地叫我的名字。后来，它曾差点儿把我吓死，不过说起来也十分有趣。

我对这次旅行感到十分满意。在地势较低的一片地方，我还发现了不少像野兔和狐狸似的动物。这两种动物我以前都未见到过。我打死了几只，但不想吃它们的肉。我没有必要冒险，因为不缺食物，更何况我的食物十分可口，尤其是山羊肉、鸽子和鳖这三种，再加上葡萄干。如果就每个人平均享用的食品数量而言，即使是伦敦利登赫尔菜场，也不能提供比这更丰盛的筵席。我不但不缺食物，而且十分丰盛，甚至还有珍馐佳肴。

在这次旅行中，我一天走不到两英里远。我总是绕来绕去，往复来回，希望能有新的发现。因此，当我走到一个地方准备呆下来过夜时，人已感到十分困倦了。有时我爬到树上去睡；要是睡在地上，四周就插上一道木桩，或把木桩插在两棵树之间。这样，要是有野兽走近的话，就会先把我惊醒。

我一走到海边，便发现我住的那边是岛上环境最糟的地方，这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在这儿，海滩上龟鳖成群；而在我住的那边海边，一年半中我才找到了三只。此外，还有无数的飞禽，种类繁多；有些是我以前见过的，有些却从未见过。不少飞禽的肉都很好吃。在这么多飞禽中，我只认出一种叫企鹅的东西，其余的我都叫不上名字。

这儿鸟那么多，我本可以爱打多少就打多少，但我不想浪费弹药。要是能打到一只山羊就能吃得更好。可是，这儿山羊虽比我住的那边多，但因这一带地势平坦，稍一靠近它们就被发现，不像那边我埋伏在山上难以被山羊察觉。

我承认这边比我住的地方好得多，但我无意搬家，因为我在那边已住惯了。这边再好，总觉得是在外地旅行，不是在家里。我沿着海边向东走，估计大约走了十二英里后，我在岸上竖了一根大柱子作为记号，便决定暂时回家。我准备下次旅行从家里出发，向相反方向走，沿海岸往东兜上一个圈子，回到这儿立柱子的地方。这些我后面再交待。

回家时我走了另一条路，我以为，只要我注意全岛地势就不会迷路而找不到我在海边的居所。但我想错了。走了两三英里后，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大山谷，四周群山环绕，山上丛林密布，除非看太阳才能辨出东西南北，可是此刻太阳也无助于辨别方向，因为我不知道是在上午、中午还是下午。

更糟的是，在山谷里的三四天中，浓雾弥漫，不见阳光，我只得东撞西碰，最后不得不回到海边，找到了我竖起的那根柱子，再从原路往回走。我走走歇歇，慢慢回家里去。这时天气炎热，身上带着枪枝弹药以及斧头等东西，感到特别沉重。

回家的路上，我的狗袭击了一只小山羊，并把小羊抓住了。我连忙跑过去夺过小羊，把它从狗嘴里救了下来。我以前经常想到，要是能驯养几头山羊，让其繁殖，那么，到我弹尽粮绝时，可以杀羊充饥。因此，我决定把这头小山羊牵回家去饲养。

我给小羊做了个项圈，又用我一直带在身边的麻纱做了根细绳子，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把羊牵回我的乡间住宅。我把小羊圈了起来就离开了。当时，我急于回老家，因离家已一个多月了。

回到老家，我躺在床上，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和满足。这次外出，作了一次小小的漫游，一直居无定所，总感到不称心。现在回到家里，跟出门在外的生活一比，更觉得这个家确实完美无缺，舒适安定。因此我决定，如果我命中注定要在这个岛上度过余生，以后就决不离家走太远了。

我在家里呆了一星期，以便好好休息，消除长途旅行的疲劳。在这期间，我做了一件大事，就是给抓到的那只小鹦鹉做了个笼子。这时，这只小鹦鹉已完全驯顺了，并且与我亲热起来。这件大事完成后，我想起了那只可怜的小山羊，它一直被关在我做的羊圈里。我决定去把它带回老家来。到了乡间住宅那边，见那小羊还在原来的圈里——事实上，它也不可能逃出来。因为没有东西吃，它差不多快饿死了。我出去到外面弄了点细枝嫩叶喂它。等它吃饱之后，我仍像原来那样用绳子牵着它走。然而，小羊因饥饿而变得十分驯服。我根本不必用绳牵它走，它就会像狗一样乖乖地跟在我后面。后来，我一直饲养它，它变得又温和又可爱，成了我家庭中的一员，从此再也没有离开我。

时值秋分，雨季又来临了。九月三十日这一天，是我上岛的纪念日。像去年一样，我严肃虔诚地度过了这一天。我来到这岛上已两年了。直到现在，我才充分意识到，我现在的生活比过去幸福得多。我现在完全改变了对忧愁和欢乐的看法，我的愿望也大不相同，我的爱好和兴趣也变了。与初来岛上相比，甚至与过去两年相比，我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欢乐。从这时起，我心里有了一种新的认识。我在这里虽然孤苦伶仃，但也许比我生活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更幸福。有了这种认识，我禁不住衷心地感激上帝。

第十一章　辛勤劳作

就在这种心情下，我开始了荒岛上的第三年生活。我虽然没有把这一年的工作像第一年那样一件一件地给读者叙述，但一般说来，可以这么说，我很少有空闲的时候。对每天必不可少的日常工作，我都定时进行，生活很有规律。譬如，第一，定出时间，一天三次祈祷上帝和阅读《圣经》；第二，带枪外出觅食。如果不下雨，一般在上午外出，时间约三小时；第三，把打死或捕获的猎物加以处理，或晒、或烤、或腌、或煮，以便收藏作为我的粮食。这些事差不多用去了每天大部分的时间。此外还必须考虑到，每天中午，太阳在天顶时，酷热难当，根本无法出门。因此，每天真正能够用来工作的时间，只有晚上四小时。不过，有时我也把打猎和工作的时间调换一下，上午工作，下午带枪外出。

一天中能工作的时间太短。此外，我还得提一下我工作的艰苦性。因为缺乏工具，缺乏助手，缺乏经验，做每件工作都要浪费许多时间。例如，为了在我的洞室里做一个长架子，我花了整整四十二天的工夫才做成一块木板；而实际上，如果有两个锯木工在锯坑里用锯子锯，只要半天就能从同一根原木上锯出六块木板来。但劳力和耐心终于使我完成了这件工作以及许多其他工作。

尽管如此，靠了耐心和劳动，我完成了大量的工作。下面，我将叙述我如何为生活环境所迫，完成了许多必不可少的工作。

现在正是十一、十二月之间，即将收获大麦和稻子。我耕种和施肥的面积不大，因为，上面说过，我所有的种子每样只不过半斗，而又因第一次在旱季播种，把播下去的种子完全毁了。但这一次却丰收在望。然而，我突然发现，庄稼受到好几种敌人的威胁，而且这些敌人简直难以对付。全部收获又将丧失殆尽。首先，就是山羊和像野兔似的野物。它们尝到了禾苗的甜味后，等禾苗一长出来，就昼夜伏在田里，把长出地面的禾苗吃光，禾苗根本就无法长出茎秆来。

除了做个篱笆把庄稼地围起来，我想不出其他办法。我花了大量艰苦的劳动，才把篱笆筑好。尤其吃力的是，我必须很快地把篱笆建成。好在我种子不多，因而耕种面积也不大，所以不到三星期我就把庄稼地围起来了。白天，我打死三只野物；晚上，我把狗拴在大门外的一根柱子上，让狗整夜吠叫，看守庄稼地。不久，那些敌人就舍弃了这块地方，庄稼长得又茁壮又好，并很快成熟起来。

在庄稼长出禾苗时，遭到了兽害；而现在庄稼结穗时，又遇到了鸟害。一天，我到田里去看看庄稼的生长情况，却发现无数的飞禽围住了我那块小小的庄稼地，飞禽种类之多，简直数不胜数。它们围着庄稼地，仿佛等我走开后就可飞进去饱餐一顿。我立刻向鸟群开了枪（我外出时是枪不离身的）。枪声一响，我又看到在庄稼地中无数的飞禽纷纷腾空而起，而刚才我还没有发现在庄稼地中竟也潜伏着这么一大群飞禽。

这使我非常痛心。可以预见，要不了几天，它们就会把我的全部希望吃个精光。我将无法耕种任何庄稼，到头来只好挨饿，而我又不知如何对付这些飞禽。但我决心不能让我的庄稼白白损失，即使整天整夜守着也在所不惜。我先走过庄稼地看看损失的情况，发现那些飞禽已糟蹋了不少庄稼，但大麦和稻子还都在发青期，所以损失还不大。假如我能把其余部分保住，还可能有一个不错的收成。

我站在庄稼地旁，把枪装上弹药。当我走开时，我清楚地看到那些偷谷贼都停在周围的树上，好像专等我走开似的。事实也确实如此。我慢慢走远，假装已经离开。一旦它们看不见我了，一个个又立即扑进庄稼地。见此情景，我气极了。等不及让更多的鸟飞下来，我就走到篱笆边开了一枪，一下子打死了三只。因为我知道，它们现在所吃掉的每一颗谷粒，几年后对我来说就是一大斗。鸟给打死了，这正是我所期望的。我把打死的鸟从地里拾起来，用英国惩治恶名昭著的窃贼的办法，把它们用锁链吊起来，以儆效尤。真想不到，这个办法居然十分灵光。从此以后，那些飞禽不仅不敢再到庄稼地来，甚至连岛上的这一边也不敢飞来了。在那些示众的死鸟挂在那儿期间，附近连一只鸟都看不见。

不用说，这件事使我很高兴。十二月底，是一年中的第二个收获季节，我收割了我的庄稼。

要收割庄稼，就得有镰刀。可是我没有，这就难为我了。无奈之中，只得用一把腰刀来改做。好在第一次收成不多，所以割起来也没多大困难。而且，我收割的方法也非常独特：只割下麦穗或稻穗，把整秆留下来。我把穗子装进自制的大筐子里搬回家，再用双手把谷粒搓下来。收获完毕后，我发现原来的半斗种子差不多打了两斗稻和两斗半多的大麦。这当然只是我估计估计罢了，因为当时手头根本就没有量器。

这对我是一个极大的鼓励。我预见到，早晚有一天，上帝会赐给我面包吃。可是，现在我又感到为难了。因为我既不知道怎样把谷粒磨成粉，甚至根本不知道怎样脱谷，怎样筛去秕糠；即使能把谷粒磨成粉，我也不知道怎样把粉做成面包；即使做成了面包，也不知怎样烤面包。另外，我想多积一点粮食，以保证不断供应。为此，我决定不吃这次收获的谷物，而是全部留起来做种子，待下一季再播种。同时，我决定用全部时间全力研究磨制面粉和烤制面包这一艰巨的工作。

人们常说“为面包而工作”，其意思是“为生存而工作”。而现在，我可以说是真的为“面包”而工作了。为了制成面包这样小小的不起眼的东西，你首先得做好播种准备，生产出粮食，再要经过晒、筛、制、烤等种种奇怪而繁杂的必不可少的过程，真不能不令人惊叹。我也想，很少人会想到，我们天天吃的面包要真的自己动手从头做起是多么不容易啊！

目前，我犹如初生的婴孩，除了自己一身之外，别无他物。做面包的事成了天天苦恼我的心病。而且，自从我第一次无意中发现在岩壁下长出稻子和大麦，并获得了一把粮种之后，随着时光的流逝，我简直无时无刻不想到做面包的事。

虽然我种出了粮食，也把谷物收藏了起来，然而，我没有磨，无法磨谷；我没有筛子，无法筛粉；我没有发酵粉和盐，无法做面包；我也没有炉子烤面包。所有这一切，我都一无所有，但我还是做成了面包。这些事我将在下面再告诉读者。但在当时，我总算有了自己的粮食，这对我是极大的安慰，为我的生活带来了更多有利的条件。同时，我也没有浪费时间。我把时间分配得很好，每天安排出一定的时间来做这些事。我已决定等我收获了更多的粮食后再做面包，所以我还有六个月的时间；在这半年中，我可以运用我全部的精力和心血，设法制造出加工粮食各项工序所需要的各种器具。到时，有了足够的粮食，就可以用来制造面包了。

目前，第一步，我必须多准备一点土地，因为我现在有了足够的种子，可以播种一英亩还多。在耕地之前，我至少花了一个星期，做了一把铲子。铲子做得又拙劣，又笨重，拿它去掘地，要付出双倍的劳力。但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有了掘地的工具，并在我住所附近找了两大片平地把种子播下去。然后就是修筑了一道坚实的篱笆把地围起来，篱笆的木桩都是从我以前栽过的那种树上砍下来的。我知道这种树生长很快，一年内就能长成茂密的篱笆，用不着多少工夫去修理。这个工作花了我三个多月的时间，因为这期间大部分时间是雨季，我无法出门，故修筑篱笆的事时辍时续。

在家里，也就是说，在下雨不能出门的时候，我也找些事情做。我一面工作，一面同我的鹦鹉闲扯，以教它说话作为消遣。不久，我就教会它知道它自己叫什么，后来它居然会响亮地叫自己为“波儿”（“波儿”是英语中鹦鹉的别名）。这是我上岛以来第一次从别的嘴里听到的话。教鹦鹉说话，当然不是我的工作，只是工作中的消遣而已。前面谈到，我目前正在着手干一件重要的工作。我早就想用什么办法制造一些陶器，我急需这类东西，可就是不知怎么做。这里气候炎热，因此，我敢肯定，只要能找到陶土，就能做一些钵子或罐子，然后放到太阳底下晒干；炎热的太阳一定能把陶土晒得既坚硬又结实，并能经久耐用，可以用来装一些需要保存的干东西。要加工粮食、制造面粉，就必须要有盛器贮藏。所以，我决定尽量把容器做大一些，可以着地放，里面就可以装东西。

要是读者知道我怎样制造这些陶器，一定会为我感到又可怜又可笑。我不知用了多少笨拙的方法去调合陶土，也不知做出了多少奇形怪状的丑陋的家伙：有多少因为陶土太软，吃不住本身的重量，不是凹进去，就是凸出来，根本不合用；又有多少因为晒得太早，太阳热力过猛而晒裂了；另外又有多少在晒干后一搬动就碎裂了。一句话，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去找陶土，找到后把土挖出来，调和好，运回家，再做成泥瓮。结果，我工作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才做成两只大瓦器，样子非常难看，简直无法把它们叫作“缸”。

最后，太阳终于把这两只大瓦器晒得非常干燥非常坚硬了。我就把它们轻轻搬起来，放进两只预先特制的大柳条筐里，防备它们破裂。在缸和筐子之间的空隙处，又塞上了稻草和麦秆。现在，这两个大缸就不会受潮，以后我想就可以用来装粮食和用粮食磨出来的面粉了。

我的大缸做得不成功，但那些小器皿却做得还像样，像那些小圆罐啦、盘子啦、水罐啦、小瓦锅啦等等。总之，一切我随手做出来的东西，都还不错，而且，由于阳光强烈，这些瓦器都晒得特别坚硬。

但我还没有达到我的最终目的。这些容器只能用来装东西，不能用来装流质放在火上烧，而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过了些时候，一次我偶然生起一大堆火煮东西，煮完后我就去灭火，忽然发现火堆里有一块陶器的碎片，被火烧得像石头一样硬，像砖一样红。这一发现使我惊喜万分。我对自己说，破陶器能烧，整只陶器当然也能烧了。

于是我开始研究如何控制火力，给自己烧出几只锅子来。我把三只大泥锅和两三只泥罐一个个堆起来，四面架上木柴，泥锅和泥罐下生了一大堆炭火，然后在四周和顶上点起了火，一直烧到里面的罐子红透为止，而且十分小心不让火把它们烧裂。我看到陶器烧得红透后，又继续保留了五六个小时的热度。后来，我看见其中一只虽然没有破裂，但已开始溶化了，这是因为掺在陶土里的沙土被火烧溶了，假如再烧下去，就要成为玻璃了。于是我慢慢地减去火力，那些罐子的红色逐渐退去。我整夜守着火堆，不让火力退得太快。到了第二天早晨，我便烧成了三只很好的瓦锅和两只瓦罐，虽然谈不上美观，但很坚硬；其中一只由于沙土被烧溶了，还有一层很好的釉。

这次实验成功后，不用说，我不缺什么陶器用了。但我必须说，这些东西的形状，是很不像样的，这大家也可以想象。

当我发现我已制成了一只能耐火的锅子时，我的快乐真是无可比拟的，尽管这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我等不及让锅子完全冷透，就急不可耐地把其中一只放到火上，倒进水煮起肉来。结果效果极佳。我用一块小山羊肉煮了一碗可口的肉汤。当然，我没有燕麦粉和别的配料，否则我会做出非常理想的汤来。

下一个问题是我需要一个石臼舂粮食。因为我明白，仅凭自己的一双手，是无法做出石磨的。至于如何做石臼，我也一筹莫展。当我花了很长时间找不到适当的石料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决定找一大块硬木头。这要容易得多。我弄了一块很大的木头，然后用大斧小斧把木头砍圆；当其初具圆形时，就用火在上面烧一个槽。火力和无限的劳力，就像巴西的印第安人做独木舟那样终于把臼做成了。又用铁树做了一个又大又重的杵。舂谷的工具做好后，我就放起来准备下次收获后舂谷做面粉，再用面粉做面包。

第二个需要克服的困难是，我得做一个筛子筛面粉，把面粉和秕糠分开。没有筛子，就无法做面包。做筛子想想也把我难倒了。我没有任何材料可以用来做筛子，也就是那种有很细很细网眼和薄薄的布的器具，可以把面粉筛出来。这使我停工好几个月，不知怎么办才好。后来，我忽然想起一个补救办法，也是当时惟一的办法，那就是在从船上搬下来的那些水手的衣服里，有几块棉布和薄纱围巾。我拿了几块出来做成三个小筛子，总算能凑合着用，这样应付了好几年。

下一步要考虑的是烘面包的问题，也就是我有了粮食之后怎样制成面包。首先，我没有发酵粉。这是绝对没有办法做出来的，所以我也就不去多费脑筋了。至于炉子的问题，颇费了我一番周折。但最后，我还是想出了一个试验的办法。具体做法如下：我先做了些很大的陶器，但不太深；这些容器直径有两英尺，但深仅九英寸。像上次烧制陶器那样，我把它们也放在火里烧过，完工后就成了大瓦盆，放置一边备用。烘面包时，我先用方砖砌成一个炉子；这些方砖也是我自己烧制出来的，只不过不怎么方正罢了。然后，在炉子里生起火。当木柴烧成热炭或炽炭时，我就把它们取出来放在炉子上面，并把炉子盖满，让炉子烧得非常热。然后把所有的火种统统扫尽，把面包放进去，再用做好的大瓦盆把炉子扣住，瓦盆上再盖满火种。这样做不但能保持炉子的热度，还能增加热度。用这种方法，我烘出了非常好的大麦面包，绝不亚于世界上最好的炉子烘出来的面包。不久之后，我就成了一个技术高明的面包师傅，因为我还用大米制成了一些糕点和布丁。不过，我没有做过馅饼，因为除了飞禽和山羊肉外，我没有别的佐料可以放进去。

毫不奇怪，这些事情占去了我在岛上第三年的大部分时间。一方面，我要为制成面包做许多事情；另一方面，我还要料理农务，收割庄稼。我按时收获，把谷物都运回家。我把穗子放在大筐子里，有空时就用双手搓出来。因为我既无打谷场，也无打谷的工具。

现在，我的粮食贮藏量大大增加了，就必须扩建谷仓。我需要有地方来存放粮食。现在，我已有了二十蒲式耳1蒲式耳相当于36.368公升。大麦和二十多蒲式耳大米，可以放心吃用了，因为我从船上取下来的粮食早就吃完了。同时，我也想估算一下，一年要消耗多少粮食，然后准备一年只种一季，数量足够我吃就行了。

我发现，四十蒲式耳的大麦和大米足够我吃一年还有余。因此我决定每年播种同样数量的种子，并希望收获的粮食足够供应我做面包和其他用途。

第十二章　造独木舟

毫无疑问，在做上述那些事情的同时，我常想到我在岛上另一边所见的陆地。我心里暗暗怀着一种愿望，希望能在那里上岸，并幻想自己在找到大陆和有人烟的地方后，就能继续设法去其他地方，最终能找到逃生的办法。

那时，我完全没有考虑这种情况的危险性，没有考虑到我会落入野人的手里，而这些野人比非洲的狮子和老虎还要凶残，我一旦落入他们的手里，就要冒九死一生的危险，不是给他们杀死，就是给他们吃掉。我听说，加勒比海沿岸的人都是吃人的部族。而从纬度来看，我知道我目前所在的这个荒岛离加勒比海岸不会太远。再说，就算他们不是吃人的部族，他们也一定会把我杀掉。他们正是这样对待落到他们手里的欧洲人的，即使一二十个欧洲人成群结伙也难免厄运。而我只是孤身一人，毫无自卫的能力。这些情况我本来应该好好考虑的，可是在当时却丝毫也没有使我害怕，尽管后来我还是考虑到了这种危险性。那时我头脑里考虑的只是怎样登上对面的陆地。

这时，我怀念起我那小仆人佐立和那只长舢舨了：我和佐立驾着那挂着三角帆的舢舨沿非洲海岸航行了一千多英里啊！然而，光思念也于事无补。所以，我想到去看看我们大船上的那只小艇。前面已谈到过，这小艇是在我们最初遇难时被风暴刮到岸上来的。小艇差不多还躺在原来的地方，但位置略有变更，并且被风浪翻了个身，船底朝天，搁浅在一个高高的沙石堆上，四面无水。

如果我有助手，就可以把船修理一下放到水里，那就一定能坐着它回巴西。在当时，尽管我想尽办法，费尽心思，但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把这小艇翻个身，让它船底朝下的，就像我无法搬动这座岛一样。然而，我却浪费了整整三四个星期的时间。最后，我只得放弃这个工作。

可是，我虽然放弃了使用小艇的希望，我要去海岛对面大陆上去的愿望不但没有减退，反而因为无法实现而更加强烈。

最后，我想到，能否像热带地区的土人那样做一只独木舟呢，尽管我没有工具，没有人手。所谓独木舟，就是用一棵大树的树干做成的。我觉得这不但可能，而且很容易做到。做独木舟的想法，使我非常高兴。而且，我还认为，与黑人或印第安人相比，我还有不少有利条件。但我却完全没有想到，比起印第安人来，我还有许多特别不利的条件，那就是，独木舟一旦做成后，没有人手可以帮我让独木舟下水。是的，印第安人有印第安人的困难，他们没有工具，但是，我缺少人手的困难更难克服。如果我能在树林里找到一棵大树，费了很大的劲把树砍倒，再用我的工具把树的外部砍成小舟形状，然后把里面烧空或凿空，做成一只小船；假如这些工作全部完成后，小船仍不得不留在原地而无法下水，那对我又有什么用处呢？

人们也许会想到，我在做这小船时，不可能一点也不想到我所处的环境；我应该立即想到小舟下海的问题。可是，我当时一心一意只想乘小舟去航行，从不考虑怎样使小舟离开陆地的问题。而实际上，对我来说，驾舟在海上航行四十五英里，比在陆地上使它移动四十五米后让它下水要容易得多。

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不会像我这样傻就着手去造船。我对自己的计划十分得意，根本不去仔细想想计划的可行性。虽然我也想到船建成后下水可能是一大难题，但对于自己的疑惑，我总是愚蠢地认为：“把船造好了再说，到时总会想出办法的。”

这是最荒谬的办法。我真是思船心切，立即着手工作。我砍倒了一棵大柏树。我费尽辛苦才把树砍倒：用二十二天时间砍断根部，又花了十四天时间使用大斧小斧砍掉树枝和向四周张开的巨大的树顶；这种劳动之艰辛真是一言难尽。然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又砍又削，最后刮出了船底的形状，使其下水后能浮在水上。这时，树干已砍削得初具船的形状了。接着又花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把中间挖空，做得完全像只小船。在挖空树干时，我不用火烧，而是用锥子和凿子一点一点地凿空，最后确实成了一只像模像样的独木舟，大得可乘二十六个人。这样，不仅我自己可以乘上船，而且可以把我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

这项工程完成后，我心里高兴极了。这艘小船比我以前看到过的任何独木舟都大。当然，做成这只大型独木舟我是费尽心血的。现在，剩下的就是下水问题了。要是我的独木舟真的下水了，我肯定会进行一次有史以来最为疯狂、最不可思议的航行了。

尽管我想尽办法，费尽力气，可就是无法使船移动一步。小船所在的位置离水仅一百码，决不会再多。第一个难处是，从小船所在的位置到河边，正好是一个向上的斜坡。为此，我决定把地面掘平，掘出一个向下的斜坡。于是，我立即动手进行这项工程，并且也历尽艰辛。当想到有可能逃生的机会，谁还会顾得上艰难困苦呢？不料完成了这项工程，克服了这一障碍后，我还是一筹莫展。我根本无力移动这只独木舟一步，就像我无法移动搁浅在沙滩上的那只小艇一样。

这件事使我非常伤心。到这时我才明白——虽然为时已晚——做任何事，若不预先计算一下所需的代价，不正确估计一下自己的力量，那是十分愚蠢的！

这项工作进行到一半，我也结束了荒岛上第四年的生活。和以往一样，我以虔诚和欣慰的心情，度过了我上岛的周年纪念日。对我来说，世界是遥远的；我和它已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期望。可以说，我于世无求。总之，我与世界已无什么牵连，而且以后也不会再发生什么关系。因此，我对世界的看法，就像我们离开人世后对世界的看法一样：这是我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但现在已经离开了。

首先，我在这里摆脱了一切人世间的罪恶。我既无“肉体的欲望、视觉的贪欲，也无人生的虚荣”。我一无所求，因为，我所有的一切，已尽够我享受了。总之，事理和经验使我懂得，世间万物，只是有用处，才是最可宝贵的。任何东西，积攒多了，就应送给别人；我们能够享用的，至多不过是我们能够使用的部分，多了也没有用。前面我曾提到过，我有一包钱币，其中有金币，也有银币，总共大约值三十六金镑。可是，这些肮脏、可悲而又无用的东西，至今还放在那里，对我毫无用处。我自己常常想，我宁愿用一大把金币去换十二打烟斗，或换一个磨谷的手磨。我甚至愿意用我全部的钱币去换价值仅六个便士的英国萝卜和胡萝卜种子，或者去换一把豆子或一瓶墨水。可是现在，那些金钱银币对我一点也没有用处，也毫无价值。

与当初上岛时相比，我已大大改善了自己的生活状况。我不仅生活舒适，而且心情也安逸。每当我坐下来吃饭，总会有一种感激之情，惊异上帝万能，竟然能在旷野为我摆设筵席。我已学会多看看自己生活中的光明面，少看看生活中的黑暗面；多想想自己所得到的享受，少想想所缺乏的东西。这种态度使我内心感到由衷的安慰，实难言表。在这儿，我写下这些话，就是希望那些不知满足的人能有所觉醒：他们之所以不能舒舒服服地享受上帝的恩赐，正是因为他们老是在企望和贪求他们还没有得到的东西。我感到，我们老是感到缺少什么东西而不满足，是因为我们对已经得到的东西缺少感激之情！

总而言之，我的生活，在一方面看来，确是一种可悲的生活；在另一方面看来，却也是一种蒙恩的生活。我不再企求任何东西，以使自己过上舒适的生活，我只希望自己能体会到上帝对我的恩惠，对我的关怀，使我时时能得到安慰。我这样提高了自己的认识，就会感到心满意足，不再悲伤了。

我来到岛上已很久了。我从船里带上岸的许多东西不是用完了，就是差不多快用完了或用坏了。

前面已经提到过，我的墨水早就用完了，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我就不断加点水进去，直到后来淡得写在纸上看不出字迹了。但我决心只要还有点墨水，就要把每月中发生特殊事件的日子记下来。翻阅了一下日记，发现我所遭遇的各种事故在日期上有某种巧合；如果我有迷信思想，认为时辰有凶吉，那我一定会感到无限的惊诧。

首先，我前面已提到过，九月三十日此处为作者笛福的笔误，应为九月一日。，是我离家出走来到赫尔去航海的日子；我被萨累的海盗船俘虏而沦为奴隶的日期，也正好是同一天。

其次，我从雅茅斯锚地的沉船中逃出来的那天，也正是后来我从萨累逃跑的那天，同月同日。

我诞生于九月三十日；正是二十六年之后作者笛福日子计算有误的又一个例子。鲁滨孙诞生于1632年，于1659年流落于荒岛，因此，应该是二十七年之后。的这一天，我奇迹般地获救，流落到这荒岛上。所以，我的罪恶生活和我的孤单生活，可以说开始于同一个日子。

除了墨水用完之外，“面包”也吃完了。这是指我从船上拿回来的饼干。我饼干吃得很省，一天只吃一块，维持了整整一年多时间。在收获到自己种的粮食之前，我还是断了一年的面包。后来，我可以吃到自己的面包了，对上帝真是感激不尽，因为，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我能吃到面包，真是奇迹中的奇迹！

我的衣服也开始破烂不堪了。内衣我是早就没有了，剩下的就是从水手们的箱子里找到的几件花格子衬衫，那也是我舍不得穿而小心保存下来的。在这儿，大部分时间只能穿衬衫，穿不住别的衣服。还好在水手的服装里有大约三打衬衫，这帮了我的大忙。另外，还有几件水手值夜穿的服装，那穿起来就太热了。虽然这里天气酷热，用不着穿衣服，但我总不能赤身裸体吧。即使我可以不穿衣服，我也不想这样做；这种念头我连想都不愿想一下，尽管岛上只有我孤孤单单一个人。

我不能赤身裸体当然是有理由的。这儿阳光炽热，裸体晒太阳根本就受不了，不一会儿太阳就会把皮肤晒出泡来。同时，在太阳底下不戴帽子也不行。这儿的太阳，热力难当，直接晒在头上，不一会儿就晒得头痛难熬。但如果戴上帽子，那就好多了。

根据这些情况，我便开始考虑把那些破衣服整理一下。我所有的背心都已穿破了，所以我得做两件背心，布料可以把水手值夜的衣服拆下来，再加上一些别的布料。于是我做起裁缝来。其实，我根本不懂缝纫工作，只是胡乱缝合起来罢了。我的手艺可以说是再糟也没有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勉强做成了两三件新背心，希望能穿一段时间。至于短裤，我直到后来才马马虎虎做出几条很不像样的东西。

我前面提到过，凡是我打死的野兽，我都把毛皮保存起来。所谓野兽，我指的是四足动物。我把毛皮用棍子支在太阳下晒干，有的被晒得又干又硬，简直没有什么用处了；但有的倒还合用。我首先用这些毛皮做了顶帽子，把毛翻在外面，可以挡雨。帽子做得还可以，我就又用一些毛皮做了一套衣服，包括一件背心和一条长仅及膝的短裤。背心和短裤都做得非常宽大，因为它们主要是用来挡热的，而不是御寒的。当然，我不得不承认，不论是背心还是短裤，做得都很不像样，因为，如果说我的木匠手艺不行，那我的裁缝手艺就更糟了。话虽如此，我还是做好了，总算能够将就着穿。我外出时，若遇到下雨，把背心和帽子的毛翻在外面，就可挡雨，身上就不致淋湿。

后来，我又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做了一把伞。我非常需要一把伞，也一直想做一把。在巴西时，我曾见别人做过伞。在巴西，天气炎热，伞是十分有用的。这儿的天气和巴西一样热，而且由于更靠近赤道，比巴西还热。此外，我还不得不经常外出，伞对我实在太有用了，遮阳挡雨都需要伞。我历尽艰辛，花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做成了一把。我感到做伞的最大困难是要使伞能收起来。我用毛皮做伞顶，毛翻在外面，可以像一座小茅屋似的把雨挡住，并能挡住强烈的阳光。这样，即使在最热的天气，我也能外出，甚至比以往最凉的天气外出还要舒服。伞不用的时候，就可以折起来挟在胳膊下，携带十分方便。

我现在生活得非常舒服，心情也非常舒畅；我悉听天命，听从上帝的旨意和安排。这样，我觉得我现在的生活比有交际的生活还要好。

此后五年，我的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的主要工作是，每年按时种大麦和稻子，晒葡萄干，并把这些东西贮藏起来，供我一年吃用；此外，就是天天带枪外出行猎。在此期间，除了这些日常工作外，我做的惟一一件大事就是给自己又造了一只独木舟，并最后确实也做成了。为了把独木舟引入半英里外的小河里，我挖了一条运河，有六英尺宽、四英尺深。先前做的那只实在太大，我始终无法把它放到水里去，也无法把水引到它下面来。这是由于我事先没有考虑到船造好后的下水问题，而这问题是我应该预先考虑到的。现在，那艘独木舟只能躺在原地留作纪念，教训我下一次应学得聪明些。这一次，我没能找到一棵较合适的树，而且，还需把水从半英里以外引过来。然而，当我看到有成功的希望时，就不愿放弃这一机会。虽然造成这条小舟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我却从未偷懒或厌烦。我一直希望，迟早有一天我能坐上小船到海上去。

我造的第一只独木舟是相当大的，因为我想用它渡到小岛对面的那块大陆上去，其间的距离约有四十海里。可是，现在新造的这艘船就太小了，不可能乘它渡过那么宽的海域，因而不符合我原先造船的意图。这样，我只好打消我原定的计划，不再去想它了。现在既然有了这只小舟，我的下一步计划就是坐上小船绕岛航行一圈。前面我曾提到，我曾经在陆上徒步横越小岛，抵达了岛的另一头。在那些小小的旅行中，我有不少新的发现，所以我一直想看看小岛沿岸的其他地区。现在，我既然有了小船，就可沿岛航行一周，实现我的宿愿了。

为了实现环岛航行的目的，我要把样样事情做得既周到又慎重。为此，我在小船上安装了一根小小的桅杆，并用贮藏已久的帆布做了个帆。你们知道，我从大船上取下的帆布多得很，且一直放在那里没用过多少。

安装好了桅杆和帆之后，我决定坐船试航一番，结果发现小船走得相当不错。于是，我在船的两头都做了小抽屉或者可以说是小盒子，里面放粮食、日用品和弹药之类的东西，免得给雨水或浪花打湿。另外，我又在船舷内挖了一条长长的槽，用来放枪，还做了块垂板可盖住长槽，以防枪支受潮。

我又把我的那把伞安放在船尾的平台上。伞竖在那里，也像一根桅杆，伞顶张开，正好罩在我头上，挡住了猛烈的太阳光，像个凉篷。此后，我常常坐上独木舟到海面上游荡，但从来不敢走远，也不敢离小河太远。后来，我急于想看看自己这个小小王国的边界，就决定绕岛航行一周。为此，我先往船上装粮食，装了两打大麦面包（其实不如叫大麦饼），又装了一满罐炒米（这是我吃得最多的粮食），一小瓶甘蔗酒，半只山羊的肉，还有一些火药和子弹，准备用来打山羊。另外，我还拿出了两件水手值夜穿的衣服，一件可以用来作垫被，一件用来作盖被。

我成为这个岛国的国王已第六年了，或者说，我流落在这个荒岛已第六年了，反正怎么说都可以。在这第六年的十一月六日，我开始了这次环绕小岛的航行。这次航行所花的时间比我预料的要长得多，因为岛虽然不大，但当我航行到东头时，却被一大堆岩石挡住了航道。岩石向海里延伸，差不多有六海里远，这些礁石有的露出水面，有的藏在水下。礁石外面还有一片沙滩，约有一海里半宽。因此，我不得不把船开到远处的海面上，绕过这个岬角航行。

一开始发现这些礁石时，我几乎想放弃这次航行，调转船头往回走，因为我不知道要向外海走多远，而且，我更怀疑自己能不能回到岛上。于是，我就下了锚——我用从船上取下来的一只破铁钩做了个锚。

我把船停稳当后，就带枪走上岸。我爬上一座可以俯视岬角的小山；在山顶上，我看清了岬角的全部长度，决定冒险继续前进。

从我所站的小山上向海上放眼望去，看见有一股很强很猛的急流向东流去，差不多一直流到那岬角附近。我进一步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因为我发现，这股急流中隐藏着危险。如果我把船开进这股急流，船就会被它冲到外海去，可能再也回不到岛上了。说真的，假如我没有先爬上这座山观察到这股急流，我相信一定会碰到这种危险的。因为，岛的那边也有一股同样的急流，不过离海岸较远，而且在海岸底下还有一股猛烈的回流；即使我能躲过第一股急流，也会被卷入回流中去。

我在这儿把船停了两天，因为那两天一直刮东南风，风向偏东，而且风也不小。风向正好与我上面提到的那股急流的方向相反，因而在岬角附近的海面波涛汹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靠近海岸航行，就会碰到大浪；如果我远离海岸航行，又会碰到急流，所以怎么走都不安全。

第三天早晨，海上风平浪静，因为在夜里风已大大减弱了。于是我又冒险前进。可是一开船，我又犯了个大错误，足以给那些鲁莽而无知的水手作为前车之鉴。船刚走近那个岬角，离海岸还没有船本身的长度那么远，就开进了一片深水区，并且碰上一股激流，就像磨坊下的水流那么急。这股激流来势凶猛，把我的船一直向前冲去。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让船沿着这股激流的边沿前进，可是毫无用处。结果，我的船远远冲离了我左边的那股回流。这时又正好没有一点风，我只得拼命划桨，但还是无济于事。我感到自己这下子又要完蛋了。因为我知道，这岛的两头都各有一股急流，它们必然会在几海里以外汇合，到那时，我是必死无疑了，而且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逃过这场灭顶之灾。现在，除了死亡，我已没有任何希望——倒不是我会葬身鱼腹，因为这时海面上风平浪静，而是会活活饿死，因为没有东西吃。不错，我曾在岸上抓到一只大鳖，重得几乎拿都拿不动。我把鳖扔进了船里。此外，我还有一大罐子淡水。但是，如果我被冲进汪洋大海，周围没有海岸，没有大陆，也没有小岛，我这么一点点食物和淡水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我才明白，只要上帝有意安排，它可以把人类最不幸的境遇变得更加不幸。现在我感到，我那荒凉的孤岛是世上最可爱的地方，而我现在最大的幸福，就是重新回到我那荒岛上。我怀着热切的心愿向它伸出双手：“幸福荒芜的小岛啊，”我说，“我将永远看不到你了！”然后，我又对自己说：“你这倒霉的家伙，你将去何方？”我开始责备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脾气，责备自己不应该抱怨孤独的生活。现在，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让我重新回到岸上！可是，我们一般凡人，不亲自经历更恶劣的环境，就永远看不到自己原来所处环境的优越性；不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不懂得珍惜自己原来享受的一切。我眼看自己被冲进茫茫的大海，离开我那可爱的小岛有六海里多远——现在我从心底里感到我的小岛确实可爱无比。看到我已没有回岛的希望，内心的惶恐简直难以形容。但是，我还是竭力划桨，直到筋疲力尽为止。我尽量把船朝北面划去，也就是向那股急流和回流交汇的海面划去。到了正午，太阳过了子午线，我忽然感到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微风，风向东南偏南。我心中悄悄燃起了希望；尤其令人振奋的是，过了半小时，风稍稍大起来。这时我离岛已经很远了，要是这时有一点阴云或薄雾，那我也必完蛋无疑。因为我未带罗盘，只要我看不到海岛，我就会迷失方向，无法回去。幸好天气始终晴朗，我立即竖起桅杆，张帆向北驶去，尽量躲开那股急流。

我刚竖起桅杆张好帆，船就开始向前行驶了。我发现四周水色较清，知道那股急流在附近改变了方向。因为，水急水则浊，水缓水则清，我知道那股急流在这儿已成了强弩之末了。不久我果然发现，在半海里以外，海水打在一些礁石上，浪花四溅。那些礁石把这股急流分成两股，主要的一股继续流向南方，另一股被礁石挡回，形成一股强烈的回流，向西北流回来，水流湍急。

假如有人在临上绞架时忽然得到赦免，或者正要被强盗谋害时忽然获救，或者有过类似的死里逃生的经历，就不难体会到我当时那种喜出望外的心情，也不难设想我把船驶进那股回流是多么欣喜若狂。其时，正当风顺水急，我张帆乘风破浪向前，那欢快的心情是不难想像的。

这股回流一直把我往岛上的方向冲了约三海里，但与先前把我冲向海外的那股急流相距六海里多，方向偏北。因此，当我靠近海岛时，发现自己正驶向岛的北岸，而我这次航行出发的地方是岛的南岸。

这股回流把我冲向海岛方向三海里之后，它的力量已成了强弩之末，再也不能把船向前推进了。我发现自己正处于两股激流之间——一股在南面，也就是把我冲走的那股急流；一股在北面，两股激流之间相距约三海里。我刚才说，我正好处于两股激流之间，且已靠近小岛。这儿海面平静，海水没有流动的样子，而且还有一股顺风。我就乘风向岛上驶去，但船行慢得多了。

大约下午四点钟，在离海岛不到三海里的地方，我看到了伸向南方的岬角，这一点我前面也已提到过。正是这堆礁石引发了这次祸端。岬角把急流进一步向南方逼去，同时又分出一股回流向北方流去。这股回流流得很急，一直向正北。这不是我要航行的方向，我的航线是要往西走。由于风还大，我就从斜里穿过这股回流，向西北插过去。一小时之后，离岛只有一海里了，且这一带海面平静，所以不久我便上了岸。

上岸之后，我立即跪在地上，感谢上帝搭救我脱离大难，并决心放弃坐小船离开孤岛的一切胡思乱想。我吃了一些所带的东西，就把小船划进岸边的一个小湾里藏在树底下。接着，我就躺在地上睡着了。这次航行把我弄得筋疲力尽，既辛苦又困乏。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样驾船回家。我遇到了这么多危险，知道照原路回去是十分危险的；而海岛的另一边，也就是西边的情况，我又一无所知，更无心再去冒险。所以，我决定第二天早晨沿海岸西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小河停泊我的小战舰，以便需要的时候再来取它。我驾船沿岸行驶约三海里，找到了一个小湾，约一英里宽，愈往里愈窄，最后成了一条小溪。这对于我的小船倒是一个进出方便的港口，就仿佛是专门为它建立的小船坞似的。我把小船停放妥当后，便上了岸。我环顾四周，看看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我很快就发现，这儿离我上次徒步旅行所到过的地方不远。所以，我只从船上拿出了枪和伞（因为天气很热）就出发了。经过这次辛劳而又危险的航行之后，我感到在陆上旅行十分轻松愉快。傍晚，我就到了自己的茅舍。屋里一切如旧，因为这是我的乡间别墅，我总是把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我爬过围墙，躺在树荫下歇歇腿。我实在太疲倦了，不久就昏昏沉沉睡着了。不料，忽然有一个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把我从睡梦中惊醒：“鲁滨孙！鲁滨孙！鲁滨孙·克罗索！可怜的鲁滨孙·克罗索！你在哪儿，鲁滨孙·克罗索？你在哪儿？你去哪儿啦？”亲爱的读者，你们不妨想想，这多么出乎我的意料啊！

开始我睡得很熟，因为上半天一直在划船，下半天又走了不少路，所以困乏极了。突然，我被惊醒，但人一下子还未完全清醒过来，只是处于半睡半醒之中，因此我以为在睡梦中有人在同我说话。但那声音不断地叫着“鲁滨孙·克罗索！鲁滨孙·克罗索！”终于使我完全清醒过来。这一醒，把我吓得心胆俱裂，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我睁眼一看，原来是我的那只鹦鹉停在篱笆上面。啊，原来是它在和我说话呢！这些令人伤心的话，正是我教它说的，也是我常和它说的话。它已把这些话学得惟妙惟肖了，经常停在我的手指头上，把它的嘴靠近我的脸，叫着“可怜的鲁滨孙·克罗索，你在哪儿？你去哪儿啦？你怎么会流落到这儿来的？”以及其他我教给它的一些话。

我在海上漂流了那么长时间，实在够受的了，现在正好安安静静地休息几天，回味一下所经历过的危险。我很想把小船弄回海岛的这一边来，也就是我的住所这一边，但想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至于岛的东边，我已经去过那儿，知道不能再去冒险了。一想到这次经历，我就胆战心惊，不寒而栗。而岛的西边，我对那儿的情况一无所知。如果那边也有像东边那样的急流猛烈地冲击着海岸，就会碰到同样的危险，我也会被卷进急流，像上次那样给冲到海里去。

想到这些，我便决心不要那小船了，尽管我花了好几个月的辛勤劳动才把它做成，又花了好几个月的工夫引它下水进入海里。

第十三章　手艺日益长进

差不多有一年的工夫，我压制着自己的性子，过着一种恬静悠闲的生活，感到生活十分幸福。惟一的缺陷是，没有人可以交往。在此期间，为了应付生活的需要，我的各种技艺都有长足的进步。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手艺出色的木匠，尤其是在工具缺乏的条件下，我也能有所作为。

此外，令人难以意料的是，我的陶器也做得相当完美。但使我感到最自豪最高兴的是，居然还做成功了一只烟斗。尽管我做出来的这只烟斗又粗劣又难看，并且烧得和别的陶器一样红，可是却坚实耐用，烟管也抽得通。这对于我是个莫大的安慰，因为我有的是烟叶。当时，船上虽然也有几只烟斗，但我起初忘了带下来，不知道岛上也长有烟叶；后来再到船上去找，却一只也找不到了。

在编制藤器方面，我也有不少进步，并且运用我的全部匠心，编了不少自己需要的筐子，虽然不太雅观，倒也方便实用。这些筐子或是用来放东西，或是用来运东西回家。例如，我外出打死了山羊，就把死羊吊在树上剥皮挖肚，再把肉切成一块块装在筐子里带回家。同样，有时我抓到一只鳖，也随即杀了，把蛋取出来，再切下一两块肉，装在筐子里带回来，余下的肉就丢弃不要了，因为带回去多了也吃不掉。此外，我又做了一些又大又深的筐子来盛谷物。谷物收获后，一等谷物干透，就搓出来晒干，然后装在筐子里贮藏起来。

我现在开始发现我的火药已大大减少了，这是无法补充的必需品。我开始认真考虑不用弹药猎山羊的问题，也就是用什么办法捕获山羊。前面我也曾提到，上岛第三年，我捉到了一只雌的小山羊，经过驯养，它长大了。后来，我一直想再活捉一只雄山羊与它配对；可是想尽办法也没能抓到一只。到最后，小山羊成了老山羊，我怎么也不忍心杀它，直至它老死。

现在我已在岛上生活了十一年。前面也已说过，我的弹药越来越少了。于是我开始研究如何用陷阱或夹子捕捉山羊，看看能否活捉它一两只；我特别希望能抓到一只怀孕的母羊。

为此，我做了几只夹子来捕捉山羊。我确信有好几次山羊曾被夹子夹住了，但是，由于没有铅丝之类的金属线，夹子做得不理想，结果发现它们总是吃掉诱饵弄坏夹子后逃之夭夭。

最后，我决定挖陷阱试试看。于是，我在山羊经常吃草的地方掘了几个大陷坑，在坑上盖上几块自制的木条格子，再在上面压了一些很重的东西。开始几次，我在覆盖好的陷坑上面放了一些大麦穗子和干米，但有意未装上机关。我一看就知道，山羊曾走进去吃过谷物，因为上面留下了它们的脚印。末了，有一天晚上，我一下子在三个陷阱里都安了机关。第二天早晨跑去一看，只见食饵都给吃掉了，可三个机关都没有动。这真使人丧气。于是，我改装了机关。具体我不再细说了。总而言之，有一天早上我去看看陷阱，结果发现在一个陷阱里扣着一只老公羊，另一个陷阱里扣着三只小羊，其中一只是公羊，两只是母羊。

对那只老公羊我毫无办法。它凶猛异常，我不敢下坑去捉它。我是想抓活的，这也是我的目的。当然我也可以把它杀死，但我不想那么做，因为那不是我的意愿。所以我只好把它放走了。老山羊一跑出陷坑，便像吓掉魂一样一溜烟逃跑了。当时我没有想到，就是一头狮子，也可以用饥饿的办法把它驯服，但这只是到后来我才懂得了这个办法。如果我让那头老山羊在陷坑里饿上三四天，不给它吃东西，然后，再稍稍给它点水喝，给它点谷物吃，它也一定会像那些小山羊一样驯服。只要饲养得法，山羊是十分伶俐、十分容易驯养的。

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有什么好办法，所以只好把老山羊放走了。然后，我就到小山羊的陷坑里，一只只把它们捉起来，再用绳子把它们拴在一起，又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们牵回家。

小山羊好久都不肯吃东西。后来，我给它们吃一些谷粒，因为味道甜美，它们很喜欢吃，就慢慢驯顺起来。现在我知道，如果弹药用尽之后还想吃山羊肉，惟一的办法就是驯养一些山羊。将来也许会在我屋子周围有一大群山羊呢！

要驯养山羊，首先必须把羊用篱笆围起来。我先得找到一块合适的地方，那儿既有青草供山羊吃，又要有水供它们喝，并且还要有阴凉的地方供它们歇息。那是一大片平坦的草原，也就是西部殖民者所说的热带或亚热带那种树木稀疏的草原。草原上有两三条小溪，水流清澈，小溪尽头有不少树木。

开始，我计划圈地的规模过大，后来我很快发现自己的计划根本难以实现。于是我立即停工，并决定先圈一块长约一百五十码、宽约一百码的地方。这个面积，在相当一段时期内，足以容纳我能驯养的山羊；等以后羊群增加了，我可以进一步扩大圈地。

这个办法较为审慎可行，我就鼓起勇气重新动手干起来。这第一块圈地用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才完成。在此期间，我一直把三只小羊拴在最好的地方，并让它们一直在我近旁吃草，使它们与我混熟。我还经常用大麦穗子和一把把大米喂它们，让它们在我手里吃。这样，当我把篱笆修筑完成之后，即使把它们放开，它们也会回来跟着我转，并咩咩叫着向我讨吃哩！

我的目的总算实现了。不到一年半，我已连大带小有了十二只山羊了。又过了两年，除了被我宰杀吃掉的几只不算，我已有了四十三只了。这以后，我又圈了五六块地方养羊。在这些圈地上，都做了窄小的围栏；我要捉羊时，就把羊赶进去。同时，在各圈地之间，又做了一些门使之彼此相通。这还不算，现在我不仅随时有羊肉吃，还有羊奶喝。这在当初我根本想也没有想到。所以我忽然想到可以喝羊奶时，真是喜出望外。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挤奶房，有时每天可产一两加仑的羊奶。我以前从没有挤过牛奶，更没有挤过羊奶，也没有见过人家做奶油或乳酪。可是，经过多次的试验和失败，我终于做出了奶油和干酪，而且做得方便利索。可见大自然不但使每个生灵都得到食物，而且还自然而然地教会他们如何充分地利用各种食物。

如果有人看到我和我的小家庭成员共进晚餐的情景，也一定会忍俊不禁。我坐在中间，俨然是全岛的君王。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进餐，其他都是我的臣仆在一旁侍候。我的鹦鹉仿佛是我的宠臣，只有它才被允许与我讲话。我的狗现在已又老又昏聩了，它总是坐在我的右手；而那两只猫则各坐一边，不时地希望从我手里得到一点赏赐，并把此视为一种特殊的恩宠。

这两只猫已不是我最初从破船上带下来的了，那两只早就死了，我亲自把它们葬在我的住所附近。不过其中一只不知同什么动物交配，生下了许多小猫。这两只就是我从那些小猫中留下来驯养起来的，其余的都跑到树林里成了野猫。那些野猫后来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因为它们经常跑到我家里来劫掠我的东西。最后我不得不开枪杀了它们一大批，终于把它们赶走了。所以，我现在有那么多仆人侍候我，生活也过得很富裕，惟一缺乏的就是没有人可以交往而已，其他什么都不缺。但不久之后，我就有人交往了，后来甚至感到交往的人太多了。

我曾经说过，我非常希望能使用那只小船，但又不想再次冒险。可是我这人生性不安于现状，总是想到我上次出游时到过的海岛的那一边走一趟，看看有没有办法把小船弄过来，因为，正是在那儿，我可以登上小山，远眺海岸和潮水的流向。这念头在心里变得越来越强烈，最后终于决定沿着海岸从陆上走到那边去。于是我就出发了。如果在英国有人碰到我这样的人，一定会吓一大跳，再不然也会大笑一阵。我也常常停下来打量自己，想到自己如果穿这套行装，像这样打扮在约克郡旅行，也禁不住笑起来。下面我把自己的模样描绘一下吧。

我头上戴着一顶山羊皮做的便帽，这帽子做得又高又大，很不像样，后面还垂着一条长长的帽缘，一来是为了遮太阳，二来是为了挡雨，免得雨水流进脖子里。在热带，被雨淋湿是最伤身体的。我上身穿了一件山羊皮做的短外套，衣襟遮住了一半大腿；下身穿了一条齐膝短裤，也是用一只老公羊的皮做成的，两旁的羊毛一直垂到小腿上，看上去像条长裤。我没有鞋子，也没有袜子，但做了一双短靴似的东西，自己也不知道该叫什么，靴长刚及小腿，两边再用绳子系起来，好像绑腿一样。这双靴子与我身上的其他装束一样，极端拙劣难看。

我腰间束了一条宽阔的皮带，那是用晒干了的小羊皮做的，皮带没有搭扣，只用两根山羊皮条系着。带子两边有两个搭环，原来是水手用来挂短刀或短剑的，可我挂了一把小锯和一把斧头，一边一把。另一条较窄的皮带，斜挂在我的肩膀上，也用皮条系着。这条皮带的末端，在我左胳膊下，挂着两个山羊皮袋，一个装火药，一个装子弹。我背上背着筐子，肩上扛着枪，头上撑着一顶羊皮做的大阳伞，样子又难看又笨拙。尽管如此，除了枪之外，这把伞也是我随身不可缺少的东西。至于我的脸，倒还不像黑人和白人的第一代混血儿那么黑，看上去更像一个住在赤道九度、十度之内的热带地区那种不修边幅的人。我的胡子曾长到四分之一码长，但我有的是剪刀和剃刀，所以就把它剪短了，但上嘴唇的胡子仍留着，并修剪成像回教徒式的八字大胡子，像我在萨累见到的土耳其人留的胡子那样，因为摩尔人是不留这种胡子的，只有土耳其人才留。我不敢说我的这副胡子长得可以挂我的帽子，但确实又长又浓，要是在英国给人看见，准会吓人一大跳。

我就带着这副尊容出发，一直走了五六天。我先沿海岸走到我上次泊船登上小山的地方。这次我用不着照管小船，就抄近路走上前次登过的那座小山岗。当我远眺伸入海中的岬角时，前面我曾提到，前次到达这儿时我不得不驾船绕道而行，但现在只见海面风平浪静，那儿既没有波澜，也没有急流，海面平静如镜，和别的海域一模一样。这情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对这个现象我感到莫名其妙，决心花些时间留心观察一下，看看是否与潮水方向有关。不久我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原来，从西边退下来的潮水与岸上一条大河的水流汇合，形成了那股急流；而西风或北风的强度又决定了那股急流离岸的远近。等到傍晚，我重新登上小山顶。当时正值退潮，我又清楚地看到了那股急流。只不过这一次离岸较远，约在一海里半处；而我上次来时，急流离岸很近，结果把我的独木舟冲走了。在别的时候，也许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这次观察使我确信，只要注意潮水的涨落，我可以很容易地把小船弄到我住地所在的那一边。但当我想把自己的主意付诸实施的时候，又想到了上次所经历的危险，不由得心惊肉跳，连想也不敢想了。于是，我作了一个新的决定，那就是再造一条独木舟。这样，我在岛的这边有一只，岛的那边也有一只。这样做虽然比较费力，但却比较安全。

你们要知道，现在我在岛上已有了两个庄园——我也许可以这么称呼我的两处住所。一处是我的那个小小的城堡或帐篷。这儿，在小山脚下，四周建起了围墙，后面是一个岩洞，现在，岩洞已扩大成好几个房间，或者说好几个洞室，一个套着一个。其中有一间最干燥最宽大，并有一个门通到围墙外面，或者说是城堡外面，也就是说，通到了围墙和山石的连接处。在这一间里，我放满了前面提到过的那些陶土烧制成的大瓦缸，还放了十四五只大筐子，每只大筐子能装五六蒲式耳粮食，主要装的是谷物。有的筐子装着直接从茎秆上摘下来的穗子，有的装着我用手搓出来的谷粒。

那堵围墙我当时是用高大的树桩筑成的；现在，这些树桩已长成了树，又高又密，谁都看不出后面会住人。靠近住所，往岛内走几步，在一片地势较低的地方，有两块庄稼地。我按时耕种，按时收获。如果我需要更多的粮食，毗邻还有不少同样相宜的土地可供开垦。

此外，在我的乡间别墅那边，现在也有一座像样的庄园。首先，我有一间茅舍。这间茅舍还不断加以修理，也就是说，我经常修剪周围的树篱，使其保持一定的高度。我的梯子也一直放在树篱里面。那些树起初只不过是一些树桩，现在却长得又粗又高了。我不断修剪树桩，希望能长得枝多叶茂，生机勃勃。后来，这些树真的长得蔚然成荫，令我十分称心如意。树篱中央，则搭着一顶帐篷。帐篷是用一块帆布做成的，由几根柱子支撑着，永远不必修理或重搭。帐篷下放了一张睡榻，那是我用兽皮和其他一些柔软的材料做成的；那些兽皮当然是我从打死了的野兽身上剥下来的。睡榻上还铺了一条毛毯，是我从船上的卧具中拿下来的；另外还有一件很大的值夜衣服用作盖被。我每次有事离开我的老住所时，就住在这座乡间别墅里。

与别墅毗邻的是我的圈地，里面放养着山羊。为了使生活舒适，凡是必须做的事，我都会不辞辛劳地去完成。我认为，手边驯养一批牲畜，就等于替自己建立了一座羊肉、羊奶、奶油和奶酪的活仓库。无论我在岛上生活多少年——哪怕是四十年——也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在这里，我还种了一些葡萄，我每年冬天贮藏的葡萄干，主要是用自己葡萄园里收获的葡萄晒制而成的。这些葡萄干我都小心贮藏，因为这是我现有食物中最富营养最可口的食品。葡萄干不仅好吃，而且营养丰富，祛病提神，延年益寿。

第十四章　沙滩上的脚印

我的乡间别墅正处于我泊船的地方和我海边住所的中间，因此每次去泊船处我总要在这里停留一下。我常去看看那条独木舟，并把船里的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有时我也驾起独木舟出去消遣消遣，但我再也不敢离岸太远冒险远航了，惟恐无意中急流、大风或其他意外事故把我冲走或刮走。然而，正在这时，我的生活却发生了新的变化。

一天中午，我正走去看我的船，忽然在海边上发现了一个人的脚印：那是一个赤脚的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沙滩上。这简直把我吓坏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犹如挨了一个晴天霹雳，又像大白天见到了鬼。我侧耳倾听，又环顾四周，可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见到。我跑上高地，向远处眺望，又在海边来回跑了几趟，可还是毫无结果。脚印就这一个，再也找不到其他脚印。我跑到脚印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脚印，看看它是不是我自己的幻觉。可是，脚印就是脚印，而且就这么一个，不容置疑。脚趾头、脚后跟，是一个完整的脚印。可这脚印是怎么在这儿留下来的呢？我无法知道，也无从猜测。这使我心烦意乱，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那样，头脑里尽是胡思乱想，后来就拔腿往自己的防御工事跑去，一路飞奔，脚不沾地。

可是，我心里又惶恐至极，一步三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追上来，连远处的一丛小树、一个枯树干，都会使我疑神疑鬼，以为是人。一路上，我惊恐万状，头脑里出现各种各样的幻景，幻觉里又出现各种各样荒诞不经的想法以及无数离奇古怪的妄想，简直一言难尽。

我一跑到自己的城堡——以后我就这样称呼了——一下子就钻了进去，好像后面真的有人在追赶似的。至于我是按原来的想法，用梯子爬进去的呢，还是从我打通了的岩洞的门里钻进去的，连自己都记不得了，甚至到了第二天早上也想不起来。因为，我跑进这藏身之所时，心里恐怖已极，就是一只受惊的野兔逃进自己的草窝里，一只狐狸逃进自己的地穴里，也没有像我这样胆战心惊。

我一夜都没合眼。时间越长，我的疑惧反而越大。这似乎有点反常，也不合乎受惊动物正常的心理状态。原来主要是因为我自己大惊小怪，因而引起一连串的胡思乱想，结果自己吓自己；而且，想的时间越长，越是都往坏处想。有时候，我幻想着，那定是魔鬼在作祟；于是，我的理智便随声附和，支持我的想法。我想，其他人怎么会跑到那儿去呢？把他们送到岛上来的船在哪里呢？别的脚印又在什么地方呢？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到那边去呢？但是，再一想，要是说魔鬼在那儿显出人形，仅仅是为了留下一个人的脚印，那又未免毫无意义，因为我未必一定会看到它。我想，魔鬼若为了吓吓我，可以找到许多其他办法，何必留下这个孤零零的脚印呢？何况我住在岛的另一头，魔鬼绝不会头脑如此简单，把一个记号留在我十有八九看不到的地方，而且还留在沙滩上，因为只要一起大风，就会被海潮冲得一干二净。这一切看来都不能自圆其说，也不符合我们对魔鬼的一般看法，在我们眼里，魔鬼总是十分乖巧狡猾的。

所有这一切都使我不得不承认，我害怕那是魔鬼的作为是毫无根据的。因此，我马上得出一个结论：那一定是某种更危险的生物，也就是说，一定是海岛对岸大陆上的那些野人来跟我作对。他们划着独木舟在海上闲游，可能卷入了急流，或碰上逆风，偶尔冲到或刮到海岛上，上岸后又不愿留在这孤岛上，又回到了海上，要不我该发现他们了。

当上述种种想法在我头脑里萦回时，我起初还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在那边，也没有给他们发现我的小船。要是他们真的看到了小船，就会断定这小岛上有人，说不定会来搜寻我。可是，我又胡思乱想起来，出现了一些恐怖的念头。我想，他们可能已发现了我的小船，并且也已发现这岛上有人。又想，如果这样，他们一定会来更多的人把我吃掉；即使他们找不到我，也一定会发现我的围墙。那样，他们就会把我的谷物统统毁掉，把我驯养的山羊都劫走；最后，我只好活活饿死。

真是天命难测，使人生显得多么光怪陆离、变化无穷啊！在不同的环境下，人的感情又怎样变幻无常啊！我们今天所爱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恨的；我们今天所追求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逃避的；我们今天所希冀的，往往是我们明天所害怕的，甚至会吓得胆战心惊。现在，我自己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以前，我觉得，我最大的痛苦是被人类社会所抛弃，孤身一人，被汪洋大海所包围，与人世隔绝，过着寂寞的生活。仿佛上天认定我不足与人类为伍，不足与其他人交往似的。我当时觉得，假如我能见到一个人，对我来说不亚于死而复生，那将是上帝所能赐给我的最大的幸福，这种幸福仅次于上帝饶恕我在人间所犯的罪孽，让我登上天堂。而现在呢，只要疑心可能会看到人，我就会不寒而栗；只要见到人影，看到人在岛上留下的脚印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我就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让我钻下去。

我就这样苦思冥想，花去了许多小时、许多天，甚至许多星期，我就这样一会儿胡猜乱想，一会儿疑神疑鬼，一会儿又反省冥思。忽然有一天，我觉得这一切也许全是我自己的幻觉，那只脚印可能是我下船上岸时自己留在沙滩上的。这个想法使我稍稍高兴了一些，并竭力使自己相信，那确实是自己的幻觉，那只不过是自己留下的脚印而已。因为，我既然可以从那儿上船，当然也可以从那儿下船上岸。更何况，我自己也无法确定哪儿我走过，哪儿我没走过。如果最终证明那只不过是自己的脚印，我岂不成了个大傻瓜，就像那些编造鬼怪恐怖故事的傻瓜，没有吓倒别人反而吓坏了自己！

于是，我又鼓起勇气，想到外面去看看。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走出城堡了，家里快断粮了，只剩一些大麦饼和水。另外，我还想到，那些山羊也该挤奶了，这项工作一直是我傍晚的消遣。那些可怜的家伙好久没挤奶，一定痛苦不安。事实上，由于长久没有挤奶，有好几只几乎已挤不出奶而糟蹋掉了。

相信那不过是自己的脚印，这一切只是自己在吓自己，我就壮起胆子重新外出了，并跑到我的乡间别墅去挤羊奶。我一路上担惊害怕，一步三回头地往身后张望，时刻准备丢下筐子逃命。如果有人看到我那走路的样子，一定以为我做了什么亏心事，或新近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哩——受惊吓这倒也是事实！

可是，我一连跑去挤了两三天奶，什么也没有看到，我的胆子稍稍大了一点。我想，其实没有什么事情，都是我的想像罢了。但我还不能使自己确信那一定是自己的脚印，除非我再到海边去一趟，亲自看看那个脚印，用自己的脚去比一比，看看是不是一样大；只有这样，我才能确信那是我自己的脚印。不料，我一到那边，首先发现的是，当初我停放小船时，绝不可能在那儿上岸；其次，当我用自己的脚去比那脚印时，发现我的脚小得多。这两个情况又使我马上胡思乱想起来，并使我忧心忡忡，忐忑不安。结果我吓得浑身颤抖，好像发疟疾一样。我马上跑回家里，深信至少一个人或一些人上过岸。总之，岛上已经有人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对我进行突然袭击，使我措手不及。至于我应采取什么措施进行防卫，却仍毫无头绪。

我又像第一次发现脚印后那样，惊魂不定，心里充满疑虑，心情忧郁低落。由此可见，对危险的恐惧比看到危险本身更可怕千百倍；而焦虑不安给人的思想负担又大大超过我们所真正担忧的坏事。

我胡思乱想，彻夜未眠。到早晨，由于思虑过度，精神疲惫，才昏昏睡去。我睡得很香，醒来之后，觉得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定多了。我开始冷静地思考当前的问题。我内心进行了激烈的争辩，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个小岛既然风景宜人，物产丰富，又离大陆不远，就不可能像我以前想像的那样绝无人迹。岛上虽然没有居民，但对面大陆上的船只有时完全有可能来岛上靠岸。那些上岛的人，有些可能有一定的目的，有些则可能是被逆风刮过来的。我在这岛上已住了十五年了，但从未见过一个人影。因为，即使他们偶尔被逆风刮到岛上来，也总是尽快离开，看来，到目前为止，他们仍认为这座孤岛是不宜久居的地方。

现在，对我来说最大的危险不过是那边大陆上偶尔在此登岸的三三两两的居民而已。他们是被逆风刮过来的，上岛完全是出于不得已，所以他们也不愿留下来，上岛后只要可能就尽快离开，很少在岛上过夜。否则的话，潮水一退，天色黑了，他们要离岛就困难了。所以，现在我只要找到一条安全的退路，一看到野人上岸就躲起来，别的事情就用不着操心了。

这时，我深深后悔把山洞挖得太大了，并且还在围墙和岩石衔接处开了一个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决定在围墙外边，也就是我十二年前种两行树的地方，再筑起一道半圆形的防御工事。那些树原来就种得非常密，所以现在只需在树干之间再打一些木桩，就可以使树干之间的距离变得十分紧密。我很快就把这道围墙打好了。

现在，我有两道墙了。我又在外墙上用了不少木料、旧缆索及其他我能想到的东西进一步加固，并在墙上开了七个小洞，大小刚好能伸出我的手臂。在围墙里面，我又从山洞里搬了不少泥土倒在墙脚上用脚踩实。这样，把墙加宽到十多英尺宽。这七个小洞是准备放我的短枪的。我从破船上拿下了七支短枪。现在把这些枪安置在七个洞里，并用架子支撑好，样子像七尊大炮。这样，在两分钟之内我可以连开七枪。我辛勤工作了好几个月，才完成了这道墙；而在没有完成以前，我一直感到自己不够安全。

这项工程完成后，我又在墙外空地周围密密地插了一些杨柳树树桩或树枝，差不多插了两万多支，因为杨柳树特别容易生长。在杨柳树林与围墙之间，我特地留出一条很宽的空地。这样，如有敌人袭击，一下子就能发现。因为他们无法在外墙和小树间掩蔽自己，这样就难以接近外墙了。

不到两年时间，我就有了一片浓密的丛林，不到五六年工夫，我住所面前便长起了一片森林，又浓密又粗壮，简直无法通行。谁也不会想到树林后会有什么东西，更不会想到有人会住在那儿了。在树林里我没有留出小路，因此我的进出办法是用两架梯子。一架梯子靠在树林侧面岩石较低的地上；岩石上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正好放第二架梯子。只要把两架梯子拿走，谁想走近城堡，谁就难以保护自己不受到我的反击；就算他能越过树林，也只是在我的外墙外边而进不了外墙。

现在，我可以说已竭尽人类的智慧，千方百计地保护自己了。以后可以看到，我这样做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我目前还没有预见到什么危险，所感到的恐惧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对象。

进行上述工作时，我也没有忽略别的事情。我仍十分关心我的羊群，它们随时可以充分满足我的需要，使我不必浪费火药和子弹，也省得费力气去追捕野山羊。我当然不愿放弃自己驯养山羊所提供的便利，免得以后再从头开始驯养。

为此，我考虑良久，觉得只有两个办法可以保全羊群。一是另外找个适当的地方，挖一个地洞，每天晚上把羊赶进去；另一个办法是再圈两三块小地方，彼此相隔较远，愈隐蔽愈好，每个地方养六七只羊。万一大羊群遭到不测，我还可以花点时间和精力再恢复起来。这个办法虽然要付出很多时间和劳力，但我却认为是一个最合理的计划。

因此，我就花了一些时间，寻找岛上最深幽之处。我选定了一块非常隐蔽的地方，完全合乎我的理想。那是一片小小的湿洼地，周围是一片密林。这座密林正是我上次从岛的东部回家时几乎迷路的地方。在这儿我找到一片空地，大约有三英亩大，四周的密林几乎像是天然的篱墙，至少用不着像我在别的地方圈地那样费时费力。

于是，我立刻在这块地上干起来。不到一个月时间，篱墙就打好，羊群就可以养在里面了。现在这些山羊经过驯养，已不像以前那样野了，放在那儿十分安全。因此我一点也不敢耽搁，马上就转移了十只小母羊和两只公羊到那儿去。羊移过去之后，我继续加固篱墙，做得与第一个圈地的篱墙一样坚固牢靠。所不同的是，我做第一个篱墙时比较从容不迫，花的时间也多得多。

我辛辛苦苦从事各项工作，仅仅是因为我看到了那只脚印，因而产生了种种疑惧。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看到任何人到岛上来过。就这样，在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下，我又过了两年。这种不安的心情使我的生活远远不如从前那样舒畅了。这种情况任何人都可以想像的。试想一个人成天提心吊胆地生活，生怕有人会害他，这种生活会有什么乐趣呢？

第十五章　海岸上的人骨

现在，再接着说说我接下去做的事。我把一部分家畜安置妥当后，便走遍全岛，想再找一片这样深幽的地方，建立一个同样的小圈地养羊。我一直往岛的西部走，到了一个我从前从未涉足的地方。我往海里一看，仿佛看到极远处有一只船。我曾从破船上一个水手的箱子里找到了一两只望远镜，可惜没有带在身边。那船影太远，我也说不准到底是否是船。我一直凝望着，看得我眼睛都痛得看不下去了。当我从山上下来时，那船影似的东西已完全消失了，我也只好随它去了。不过，我由此下了决心，以后出门衣袋里一定要带一副望远镜。

我走下山冈，来到小岛的尽头。这一带我以前从未来过。一到这里，我马上明白，在岛上发现人的脚印，并不像我原来想像的那样稀奇。只是老天爷有意安排，让我漂流到岛上野人从来不到的那一头。否则，我早就知道，那些大陆上来的独木舟，有时在海上走得太远了，偶尔会渡过海峡到岛的这一边来找港口停泊。这是经常有的事。而且，他们的独木舟在海上相遇时，经常要打仗，打胜了的部落就把抓到的俘虏带到岛的这边来，按照他们吃人部落的习惯，把俘虏杀死吃掉。关于吃人肉的事，我下面再谈。

再说我从山冈上下来，走到岛的西南角，我马上就吓得惊惶失措，目瞪口呆了。只见海岸上满地都是人的头骨、手骨、脚骨，以及人体其他部分的骨头。我心里的恐怖，简直无法形容。我还看到有一个地方曾经生过火，地上挖了一个斗鸡坑似的圆圈，那些野蛮人大概就围坐在那里，举行残忍的宴会，吃食自己同类的肉体。

见到这一情景，我简直惊愕万分。好久好久，我忘记了自身的危险。想到这种极端残忍可怕的行为，想到人性竟然堕落到如此地步，我忘记了自己的恐惧。吃人的事我以前虽然也经常听人说起过，可今天才第一次亲眼看到吃人留下的现场。我转过脸去，不忍再看这可怕的景象。我感到胃里的东西直往上冒，人也几乎快晕倒了，最后终于恶心得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我吐得很厉害，东西吐光后才略感轻松些。但我一分钟也不忍心再待下去了，所以马上拔脚飞跑上小山，向自己的家里走去。

当我略微远离吃人现场之后，还是惊魂不定，呆呆地在路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后来，心情才稍稍安定下来。回到了城堡，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到自己的住所安全可靠，因而心里也宽慰多了。因为我看到，那些残忍的食人部落来到岛上并不是为了寻找什么他们所需要的东西；他们到这儿来根本不是为了寻求什么，需求什么或指望得到什么。因为，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他们一般在树深林密的地方登岸后，从未发现过任何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我知道，我在岛上已快十八年了，在这儿，我从未见过人类的足迹。只要我自己不暴露自己，只要自己像以前一样很好地隐蔽起来，我完全可以再住上十八年。何况，我当然绝不会暴露自己，因为我惟一的目的就是很好地隐蔽自己，除非我发现比食人生番更文明的人，才敢与他们交往。

我对这伙野蛮的畜生，对他们互相吞食这种灭绝人性的罪恶风俗真是深恶痛绝。所以，差不多有两年时间，我整天愁眉不展，郁郁寡欢，并不敢超越自己的活动范围。我所谓的活动范围，就是指我的三处庄园——我的城堡，我的别墅和我那森林中的圈地。这中间，那森林中的圈地，我只是用来养羊，从不派别的用处。因为我天生憎恶那些魔鬼似的食人畜生，所以害怕看到他们，就像害怕看到魔鬼一样。这两年中，我也没有去看过那只小船，只想另外再造一只。我根本不敢再想把那只小船从海上弄回来，惟恐在海上碰到那些野人。那时候，若落到他们手里，我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可是，尽管如此，时间一久，我对食人生番的担心逐渐消失了，更何况我确信自己没有被他们发现的危险。所以，我又像以前那样泰然自若地过起生活了。所不同的是，我比以前更小心了，比以前更留心观察，惟恐被上岛的野人看见。特别是，我使用枪时更小心谨慎，以免给上岛的野人听到枪声。所幸我早就驯养了一群山羊，现在就再也不必到树林里去打猎了，这就是说，我用不着开枪了。

后来，我也捉过一两只野山羊，但用的都是老办法，即用捕机和陷阱捉到的。因此，此后两年中，我记得我没有开过一次枪，虽然每次出门时还总是带着的。此外，我曾从破船上弄到三把手枪，每次出门，我总至少带上两把，挂在腰间的羊皮皮带上。我又把从船上拿下来的一把大腰刀磨快，系了一条带子挂在腰间。这样，我出门时，样子实在令人可怕。除了前面我描述过的那些装束外，又添了两支手枪和一把没有刀鞘的腰刀，挂在腰间的一条皮带上。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除了增加上述这些预防措施外，我似乎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安定宁静的生活方式。这些经历使我越来越体会到，我的境况与其他人相比，实在说不上怎样不幸；尤其是与我可能遭到的不幸相比，更应算是万幸的了。更何况上帝完全可以使我的命运更悲惨。这又使我进行了一番反省。我想，如果大家能把自己的处境与处境更糟的人相比，而不是与处境较好的人相比，就不会嘟嘟哝哝、怨天尤人了。如果能做到这样，不论处于何种境况，人们的怨言就会少多了。

现在，我日日夜夜都在捉摸，怎样趁那伙食人恶魔在进行残忍的人肉宴会时杀掉他们一批；并且，如果可能的话，把他们带到岛上准备杀害的受难者救出来。我脑子里想到各种各样的计划，想消灭这些野蛮的家伙，或者至少吓他们一下，让他们再也不敢上岛来。如果真的想把我酝酿过的计划通通记载下来的话，那就会比这本书还要厚了。然而，这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只想不做，起不了任何作用。更何况如果他们二三十人成群结伙而来，我孤身一人怎么能对付他们呢？他们带着标枪或弓箭之类的武器，射起来能像我的枪打得一样准。

最后，我想出了一个万全的办法。我在小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安全地把自己隐蔽起来，监视他们小船上岛的一举一动。在他们上岸之前，我可藏身在丛林里，因为那儿有一个小坑，大小正好能使我藏身。我可以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把他们食人的残忍行为看得一清二楚。等他们凑在一块儿的时候，就对准他们头上开枪，准能打中目标，第一枪就能打伤他们三四个。

于是，我就决定在这儿把计划付诸实施。我先把两支短枪和一支鸟枪装好弹药，每支短枪装上双弹丸和四五颗小子弹，大约有手枪子弹那么大；在鸟枪里装了特大号鸟弹。另外，每支手枪再装四颗子弹。出发之前，再把弹药带足，以作第二、第三次射击之用。就这样，我完成了战斗准备。

计划安排已定，我在自己的想像中又一次次地付诸实施。同时，每天上午我都要跑到那小山坡去巡视一番，看看海上有没有小船驶近小岛，或从远处向小岛驶来。我选定的地点离我的城堡有三英里多。一连守望了两三个月，每天都毫无收获回到家里，我开始对这件苦差使感到厌倦了。这段时间，不仅海岸上或海岸附近没有小船的影子，就连用眼睛和望远镜向四面八方望，整个洋面上也没有任何船只的影踪。

在每天到小山上巡逻和望期间，我始终精神抖擞，情绪高涨，决心实现自己的计划。我似乎随时都可以干得出惊人的壮举，一口气杀掉二三十个赤身裸体的野人。至于他们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我却从未认真考虑，只是当初看到这些土人伤天害理的习俗，从心底里本能地感到厌恶和愤怒罢了。造物主治理世界，当然是英明无比的，但他似乎已经弃绝了这些土人，任凭他们按照自己令人憎恶的、腐败堕落的冲动去行事，任凭他们多少世纪以来干着这种骇人听闻的勾当，形成这种可怕的风俗习惯。要是他们不是被上天所遗弃，要是他们没有堕落到如此毫无人性的地步，他们是决不会落到现在这种境地的。但是，前面提到，一连两三个月，我每天上午都外出巡视，却始终毫无结果。我开始感到厌倦了。于是，我对自己的计划也改变了看法，并开始冷静地考虑我自己的行动。我想：这么多世纪以来，上天都容许这些人不断互相残杀而不惩罚他们，那我有什么权力和责任擅自将他们判罪处死，代替上天执行对他们的判决呢？这些人对我又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呢？我又有什么权力参与他们的自相残杀呢？我经常同自己进行辩论：“我怎么知道上帝对于这件公案是怎样判断的呢？毫无疑问，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互相吞食是犯罪行为；他们那样做并不违反他们的良心，因而他们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他们并不知道食人是违背天理的罪行而故意去犯罪，就像我们大多数人犯罪时一样。他们并不认为杀死战俘是犯罪行为，正如我们并不认为杀牛是犯罪行为；他们也不认为吃人肉是犯罪行为，正如我们并不认为吃羊肉是犯罪行为。”

我稍稍从这方面考虑了一下，就觉得自己不对了。我感到他们并不是我过去心目中所谴责的杀人犯。有些基督徒在战斗中常常把战俘处死，甚至在敌人已经丢下武器投降后，还把成队成队的敌人毫无人道地杀个精光。从这方面来看，那些土人与战斗中残杀俘虏的基督徒岂不一样！

其次，我又想到：尽管他们用如此残暴不仁的手段互相残杀，于我却毫无干系。他们并没有伤害我。如果他们想害我，我为了保卫自己而向他们进攻，那也还说得过去。可现在我并没有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也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因而也不可能谋害我。在这种情况下，我若主动攻击他们，那就没有道理了。我若这样做，无异于承认那些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暴行是正当的了。大家都知道，西班牙人在美洲屠杀了成千上万的当地土人。这些土著民族崇拜偶像，确确实实是野蛮民族；在他们的风俗中，有些仪式残忍野蛮，如用活人祭祀他们的偶像等等。可是，对西班牙人而言，他们都是无辜的。西班牙人这种杀人灭种的行为，无论在西班牙人自己中间，还是在欧洲各基督教国家中谈论起来，都引起极端的憎恶和痛恨，认为这是一种兽性的屠杀，一种人神共恨的残酷不仁的暴行。“西班牙人”这个名词，在一切具有人道主义思想和基督徒同情心的人们中，成了一个可怕的字眼，就仿佛只有西班牙这个国家才出这样的人：他们残酷不仁，对不幸的人竟毫无怜悯之心；而同情和怜悯正是仁慈品德的标志。

基于上述考虑，我中止了执行攻击野人的计划，或至少在某些方面几乎完全停止了行动。这样，我逐渐放弃了这一计划，因为，我认为自己作出袭击那些野人的决定是错误的。我不应干预他们的内部事务，除非他们先攻击我。我应做的是，只要可能，尽量防止他们攻击我自己。不过，现在我至少知道，如果自己一旦被发现并受到攻击，该如何对付他们了。

另外，我也认识到，这种主动攻击野人的计划不仅不能拯救自己，反而会完全彻底地毁灭自己。因为，除非我有绝对把握杀死当时上岸的每一个人，还能杀死以后上岸的每一个人；否则，如果有一个人逃回去，把这儿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的同胞，他们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过来报仇，我这岂不是自取灭亡吗？这是我当前绝对不应该做的事。

最后，我得出结论：无论在原则上还是策略上，我都不应该管他们自己的事。我的任务是，采取一切可能的办法，不让他们发现我，并且不能留下任何一点细微的痕迹，会让他们怀疑有人住在这小岛上。

第十六章　深居简出的生活

此后，我在这种心情下又过了将近一年。在这段时期，我再也没有去那座小山视察野人的踪影，了解他们有没有人上岸。因为，一方面我不想碰到这些残忍的家伙，不想对他们进行攻击；另一方面，我生怕自己一旦碰上他们会受不住诱惑，把我原来的计划付诸实施，生怕自己看到有机可趁时对他们进行突然袭击。在此期间，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停放在岛那边的小船转移到岛的东边来。我在一个高高的岩石下发现了一个小湾，我就把船隐藏在这个小湾里。那儿有一股急流，我知道那些野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或不愿坐小船进来的。

同时，我把放在船上的一切东西都搬了下来，因为一般短途来往不需要这些东西，其中包括我自己做的桅杆和帆，一个锚样的东西——其实，根本不像锚或搭钩，可我已尽我所能，做成那个样子。我把船上所有的东西统统搬下来，免得让人发现有任何船只或有人居住的踪迹。

此外，我前面已提到过，我比以往更深居简出。除了干一些日常工作，如挤羊奶、照料树林中的羊群等，我很少外出了。羊群在岛的另一边，因此没有什么危险。因为那些偶尔上岛的野人，从来没有想在岛上找到什么东西，所以他们从不离开海岸向岛里走。我也毫不怀疑，自从我处处小心提防他们之后，他们还照常到岛上来过好几次。真的，我一想到我过去出游的情况，不禁不寒而栗。我以前外出只带一支枪，枪里装的也是一些小子弹。就这样我在岛上到处东走走，西瞧瞧，看看能不能弄到什么吃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假使碰上他们，或被他们发现，我该怎么办呢？因为，我没有多少自卫能力。或者，假定我当时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脚印，而是一二十个野人，一见到我就向我追来。他们善于奔跑，我是无论如何跑不过他们的，那我必定会落在他们手里！

我当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是自己的安全问题，而不是食物问题。现在我连一个钉子都不敢钉，一块木头都不敢劈，生怕声音被别人听见；同样，我更不敢开枪了。尤其叫我担心的是生火这件事，惟恐烟火在白天老远就被人看见而把自己暴露。因此，我把一切需要生火的事，如用锅子烧东西或抽烟斗等都转移到我那林间别墅去做。在那儿，我呆了一段时期之后，发现了一个天然地穴，这使我感到无限的欣慰。地穴很深。我敢保证，即使野人来到洞口，也不敢进去。说实在的，一般人谁都不敢进去，只有像我这样一心一意想寻找安全的藏身之所的人才会冒险深入。

地穴的洞口在一块大岩石底下。有一天，我正在那里砍柴，准备用来烧炭，偶然间发现了一个洞口，这一发现我除了归诸天意外，只能说是偶然了。现在，在我继续讲我的发现之前，必须先谈谈我为什么要烧炭。

前面我已经说过，我不敢在我的住所附近生火。可是，那儿是我生活的地方，我不能不烤面包，不能不煮肉。因此，我计划按照我在英国看到的办法，拿一些木头放在草皮泥层下烧，把木头烧成木炭，熄火后再把木炭带回家。这样，如果家里需用火，就可用木炭来烧，省得有冒烟的危险。

烧木炭的事顺便就谈到这里。再说有一天，我正在那里砍柴，忽然发现，在一片浓密的矮丛林后面，好像有一个深坑。我怀着好奇心想进去看看。我费力地走进洞口，发现里面相当大。我在里面站直了还绰绰有余，甚至还能再站一个人。可是说实在的，我一过去就赶快逃出来，因为我朝地穴深处一看，只见里面一片漆黑，在黑暗中，忽然看见有两只发亮的大眼睛，也不知道是魔鬼的眼睛，还是人的眼睛，在洞口射进去的微弱光线的反射下，那对眼睛像两颗星星闪闪发光。

尽管这样，过了一会儿，我又恢复了镇静，连声骂自己是个大傻瓜。我对自己说，谁要是怕魔鬼，谁就不配孤身一人在岛上住二十年了。而且，我敢相信，在这洞里，没有其他东西会比我自己更令人可怕的了。于是，我又鼓起勇气，点燃了一个火把，重新钻进洞去。可是，我刚走出三步，又像第一次那样吓得半死。因为我忽然听到一声很响的叹息声，就像一个人在痛苦中发出的叹息。接着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好像是半吞半吐的说话声，然后紧跟着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声。我马上后退，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我当时戴帽子的话，一定会吓得毛发倒竖，把帽子也掀掉。可是，我还是尽量鼓起勇气。于是，我高举火把，向前走了两步。我借着火光一看，原来地上躺着一只大得吓人的公山羊，正在那里竭力喘气，快要死了。这山羊大概是在这个洞穴里找到了一个老死的地方。

我推了推它，看看能不能把它赶出去；它也动了动，想站起来，可是已经爬不起来了。于是我想，就让他躺在那里吧。既然它把我吓了一大跳，只要它一息尚存，也一定会把胆敢闯进来的野人吓跑。

这时，我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开始察看周围的情况。我发现洞不太大，周围不过十二英尺，但这完全是一个天然的洞穴，既不方，也不圆，不成什么形状，没有任何人工斧凿的痕迹。我又发现，在洞的尽头，还有一个更深的地方，但很低，只能俯下身子爬进去。至于这洞通向何处，我当然不得而知。当时我手头没有蜡烛，只好暂时不进去，但我决定第二天带上蜡烛和火线盒进去。那火线盒是我用一支短枪上的枪机做成的。另外，我还得带一盘火种。

第二天，我带了六支自己做的大蜡烛去了。我现在已经能用羊脂做出很好的蜡烛。我钻进那低矮的小洞时，不得不俯下身子，这我前面已提过了。我在地上爬了约十来码。说起来，这实在是一个大胆的冒险举动，因为我既不知道要爬多远，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钻过这段通道后，洞顶豁然开朗，洞高差不多有数十英尺。我环顾周围上下，只见这地下室或地窟的四壁和顶上，在我两支蜡烛烛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万道霞光，灿烂耀目；这情景是我上岛以来第一次看到的。至于那岩石中是钻石，是宝石，还是金子，我当然不清楚，但我想很可能是这类珍宝。

虽然在洞里没有光线，但这却是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最美丽的洞穴。地上干燥平坦，表面是一层细碎的沙石，所以不会有令人厌恶的毒蛇爬虫。洞顶和四壁也十分干燥。这个洞穴惟一的缺点是入口太小，然而正是因为进出困难，才使它成为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而这也正是我千方百计寻求的庇护所。所以，这个缺点于我来说反而成了一个优点。我对自己的发现真是欣喜万分，决定立刻把我所最放心不下的一部分东西搬到洞里来，特别是我的火药库和多余的枪支，包括两支鸟枪和三支短枪。因为我一共有三支鸟枪和八支短枪，在城堡里留下五支短枪架在外墙洞里像大炮一样，作战中需要时也可随时拿下来使用。

在这次转移军火时，我也顺便打开了我从海上捞起来的那桶受潮的火药。结果发现，火药四周进了三四寸水，结成了一层坚固的硬壳，可里面部分却完好无损，仿佛壳里的果仁保存得很好。我从桶里弄到了差不多六十磅好火药，这真是一个可喜的收获。不用说，我把全部火药都搬了过去。从此以后，我在城堡里最多只放三磅火药，惟恐发生任何意外。另外，我又把做子弹的铅也全部搬了过去。

在我自己的想像中，我成了一个古代的巨人，据说这些巨人住在山岩的洞穴里，没有人能攻击他们。我想，只要我呆在洞里，即使有五百个野人来追踪我，也不会找到我；就是给他们发现了，也不敢向我进攻。

我发现洞穴的第二天，那只垂死的老山羊就在洞口边死去了。我觉得与其把它拖出去，倒不如就地挖个大坑，用土把它埋起来更省事些。于是我就地把老山羊埋了，免得我鼻子闻到死羊的臭气。

我现在在岛上已经住了二十三年了，对这个地方以及对自己在岛上的生活方式，也已非常适应了。如果我不担心野人袭击的话，我宁愿在此度过我的余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就像洞中的那只老山羊一样无疾而终。同时，我又想出了一些小小的消遣和娱乐，使我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快活多了。首先，我前面也提到过，教会了鹦鹉说话。现在，它说得又熟练又清楚，实在令人高兴。这只鹦鹉同我一起生活了二十六年。我的狗也讨我欢喜，是个可爱的伴侣，跟我不下十六年，后来终于老死了。至于我的那些猫，前面也已说过，由于繁殖太多，我不得不开枪打死了几只，免得它们把我的东西统统吃光。这些都是我家庭的一部分成员。另外我身边还养了两三只小山羊，我教会它们在我手里吃东西。此外，还养了两只鹦鹉，也会说话，也会叫“鲁滨孙”，可都比不上第一只说得那么好；当然，我在它们身上花的功夫也没有第一只那么多。我还养了几只海鸟，究竟是什么鸟，我也不知道。我在海边把它们抓住后，剪去了翅膀养起来。现在，我城堡围墙外打下去的那些小树桩，已长成浓密的丛林。那些鸟就栖息在矮树丛中，并生出了小鸟，非常有趣。所以，正如我前面所说的，只要不担心受野人的袭击，我对自己所过的生活，确实感到心满意足了。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与我的愿望相反。这部小说的读者一定会得出这样一个正确的结论：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竭力想躲避的坏事，却往往是我们获得拯救的途径；我们一旦遭到这种厄运，往往会吓得半死。可是，正由于我们陷入了痛苦，才得以解脱痛苦。在我一生离奇的生活中，可以举出许多这一类的例子，尤其是我孤居荒岛最后几年的生活情况更能证明这一点。

前面我已说过，这是我在荒岛上的第二十三个年头了。当时正是十二月冬至前后。当然，这儿的十二月，根本不能算是冬天，但对我来说，这是收获庄稼的特殊季节。我必须经常出门到田里去。

一天清晨，天还未大亮，我就出门了。忽然，只见小岛尽头的海岸上一片火光，那儿离我大约有两英里远。这使我惊恐万分。那儿我也发现过野人到过的痕迹。但使我更苦恼的是，火光不是在岛的另一边，而是在我这一边。

看到这个情景，我着实吃惊不小。我立即停住脚步，留在小树林里，不敢再往外走，惟恐受到野人的突然袭击。可是，我心里怎么也无法平静了，我怕那些野人万一在岛上走来走去，发现我的庄稼，看到有些已收割了，有些还没有收割，或者发现我其他的一些设施，他们马上会断定岛上有人；那时，他们不把我搜出来是决不会罢休的。在这危险关头，我立即跑回城堡，收起梯子，并把围墙外的一切东西尽量弄成荒芜自然的样子。然后，我在城堡内做好防御野人袭击的准备。我把手枪和所有的炮全都装好弹药；所谓炮，就是那些架在外墙上的短枪，样子像炮，我就这么叫叫罢了。做好了这些准备，我决心抵抗到最后一口气。

我大约等了两小时，就又急不可耐地想知道外面的情况，因为我没有探子可派出去为我打听消息。

我又在家里坐了一会儿，琢磨着该怎样应付当前的情况。最后，我实在坐不住了，因为我迫切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于是，我便把梯子搭在山岩旁边。前面我曾提到过，山岩边有一片平坎，我登上那片平坎，再把梯子抽上来放在平坎上，然后登上山顶。我平卧在山顶上，取出我特意带在身边的望远镜，向那一带地方望去。我立即发现，那儿大约有十来个赤身裸体的野人，围着一小堆火坐着。他们生火显然不是为了取暖，因为天气很热，根本用不着取暖。我想，他们一定是带来了战俘在烧烤人肉，至于那些战俘带上岛时是活是死，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有两只独木舟，已经拉到岸上。那时正好退潮，他们大概要等潮水回来后再走。看到这一情景，我内心慌乱极了，尤其是发现他们到了小岛的这一边，离我住所那么近，很难想像我是多么惊慌失措啊！但我后来注意到，他们一定得趁着潮水上岛。这一发现使我稍稍安心了一点。只要他们不在岸上，我在涨潮期间外出是绝对安全的。知道这一点，我以后就可以外出安安心心地收获我的庄稼了。

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当潮水开始西流时，他们就上船划桨离去了。在离开前，他们还跳了一个多小时的舞。从我的望远镜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手舞足蹈的样子。我还可以看到他们都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可是是男是女，怎么仔细看也分辨不出来。

一见他们上船离开了，我就拿了两支枪背在肩上，两支手枪挂在腰带上，又取了一把没鞘的大刀悬在腰间，尽快向靠海的那座小山上跑去，正是在那儿我第一次发现野人的踪迹。我费了两个多钟头才到达那里，因为我全副武装，负担太重，怎么也走不快。我一上小山就看到，除了我刚才看到的两只独木舟外，还有另外三只在那儿。再往远处看去，只见他们在海面上会合后往大陆方向驶去了。

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景象。尤其是我走到岸边，看到他们所干的惨绝入寰的残杀所遗留下来的痕迹，更令人可怕！那血迹，那人骨，那一块块人肉！可以想像，那些残忍的家伙一边吞食，一边寻欢作乐。见此情景，我义愤填膺。这不禁使我重新考虑：下次再碰到他们过来干此罪恶勾当，非把他们宰尽杀绝不可，不管他们是什么部落，也不管他们来多少人。

但我发现，他们显然并不经常到岛上来，我第二次碰到他们在那里登岸，是一年零三个月之后的事。这就是说，一年多时间中，我从未再见到过他们，也没有见过他们的脚印或其他任何上岛的痕迹。看来，在雨季，他们肯定是不会出门的，至少不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这段时间里，我只是一心想杀这些野人。大部分时间我不干别的，只是苦思冥想杀野人的计划。

然而，在一年零三个月中，我从未见到过一个野人。直到后来，才又重新碰到了他们。详细经过，我下面再谈。现在，我在岛上已生活了二十四个年头了。估计是这一年的五月份，我又见到了那些食人生番。这可以说是一次奇遇。下面我就讲讲这次不期而遇的经过。

有这么一段短短的时期， 我日子过得非常悠闲自在，只是比以前较谨慎罢了。我时时注意外面的动静，也很少外出。即使有时大胆到外面活动，也只是到小岛的东部走走，因为我确信野人从未到过那儿，因此用不着处处提防，也用不着带上许多武器弹药。要是到其他地方去，只带少许武器弹药就不行了。

我在这种情况下又过了将近两年。在这两年里，我头脑里充塞着各种各样的计划，一心设法逃离孤岛，尽管我自己也知道，我那倒霉的头脑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折磨我的肉体。有时候，我又想乘小舟东逛逛西走走。我毫不怀疑，如果我现在有我从萨累逃出来时坐的那条小船，早就冒险出海了；至于去什么地方，那我也顾不上了。

然而，这正是一般不懂世事的青年人共同的命运。他们不经过多年的磨炼，不用高昂的代价获得人生的阅历，是不会明白自己的愚蠢行为的。我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生性不知满足，一直到现在还不能安于现状。所以，我头脑里老是盘算着逃离荒岛的种种办法和可能性。为了使读者对我后面要叙述的故事更感兴趣，在这儿我不妨先谈一下我这种荒唐的逃跑计划最初是怎样形成的，后来又是怎样实施的，以及我实施这一计划的根据。

第十七章　第一次听到人声

我来到这孤岛上已二十四年了。现在正值雨季三月。一天夜里，我躺在吊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我很健康，没有病痛，没有什么不舒服，心情也很平静，可是怎么也合不上眼，就是睡不着。可以这么说，整个晚上都没打过盹。

那天晚上，我心潮起伏，思绪万千，思前想后，实在一言难尽。我粗略地回顾了自己一生的历程。我回想起自己怎样流落到这荒岛上，又怎样在这儿过了二十四年的孤寂生活。我想到，来到岛上的最初几年，我怎样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后来，在沙滩上发现了人的脚印后，又怎样焦虑恐惧，过着忧心忡忡的生活。我也知道，多少年来，那些食人生番经常到岛上来，有时甚至成千上百登上岸来。但在此之前，我不知道这件事，当然也不会担惊受怕。那时，我尽管有危险，但自己不知道，所以也活得快活自在。我想，如果不知道有危险，就等于没有危险，生活就照样无忧无虑，十分幸福。由此，我悟出不少有益的道理。造物主统治人类，把人类的认识和知识局限在狭隘的范围内，这正是造物主的英明之处。实际上，人类往往生活在种种危险之中，如果让人类发现这些危险，那一定会使人心烦意乱，精神不振。但造物主不让人类看清事实真相，使他们全然不知道四周的危险，这样，人们就过着泰然宁静的生活。

我又想到另一些问题：这些畜生究竟住在什么地方？他们住在对面的大陆上，这一点也不错。但他们住的地方离海岸究竟有多远？他们老远从家里跑出来，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们所乘的船，又是什么样子？我又想，他们既然可以到我这边来，为什么我不可设法到他们那边去呢？

可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一旦到了那里我该怎么办；也没有考虑过万一落入野人手里结果会如何。但当时，我只是一心一意想乘上小舟渡过海峡到达对面的大陆上。我认为，自己目前的处境是世界上最悲惨不过的了，除了死亡，任何其他不幸都比我目前的境况强。我想，只要一上大陆，我就会得救；或者，我可以像上次在非洲那样，让小舟沿海岸行驶，一直驶到有居民的地方，从而可以获救。而且，说不定还会碰到文明世界的船只，他们就一定会把我救出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死，一死倒好，一了百了，种种苦难也算到了尽头。请读者注意：我当时心烦意乱，性情急躁，所以才产生了上述种种想法。最苦恼的是，我形单影只，没有一个人可以交谈。要知道，从本性来说，人类是喜欢群居的动物。

我仿佛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整天只想着怎样渡海到对面的大陆上去。而且，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简直使我无法抗拒。

有两三小时工夫，强烈的欲望使我激动得心跳加剧，热血沸腾，好像得了热病一样。当然，这只是我头脑发热罢了。我就这么想啊、想啊，直想得精疲力竭，昏昏睡去。

但是，我后来想到，若想摆脱孤岛生活，惟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弄到一个野人；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一个被其他野人带来准备杀了吃掉的俘虏。但要实现这个计划也有其困难的一面，那就是进攻一大队野人，并把他们杀得一个不留。这种做法可以说是孤注一掷之举，难保不出差错；不仅如此，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这种做法是否合法，也还值得怀疑。一想到要杀这么多人，流这么多血，我的心不由得颤抖起来，尽管这样做是为了使自己获救。

我内心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心里十分矛盾，最后，要使自己获救的迫切愿望终于战胜了一切。我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弄到一个野人。

现在，第二步就是怎样实施这一计划。这当然一时难以决定。由于想不出什么妥当的办法，我决定先进行守候观察，看他们什么时候上岸，其余的事先不去管它，到时候见机行事。

这样决定之后，我就经常出去侦察。我一有空就出去。时日一久，就又感到厌烦起来。因为这一等又是一年半以上，差不多每天都要跑到小岛的西头或西南角去，看看海面上有没有独木舟出现。

可是，这么长时间中一次也没有看到，真是令人灰心丧气，懊恼至极。但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完全放弃希望，相反，等待时日愈久，我愈急不可待。总之，我从前处处小心，尽量避免碰到野人；现在却急于要同他们碰面了。

此外，我认为自己有充分的能力驾驭一个野人，甚至两三个野人也毫无问题，只要我能把他们弄到手就行，我可以叫他们完全成为我的奴隶，要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且任何时候都可以防止他们伤害我。我为自己的这种想法大大得意了一番。可是，事情连影子也没有，一切都只是空想，计划当然也无从实现，因为很久很久野人都没有出现。

这样大约又过了一年半光景。一天清晨，我忽然发现有五只独木舟在岛这头靠了岸，船上的人都已上了岛，但却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他们来的人这么多，把我的计划彻底打破了。因为我知道，一只独木舟一般载五六个人，有时甚至更多。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船，少说也有二三十人，我一个人单枪匹马，如何能对付他们呢！因此，我只好悄悄地躲到城堡里去，坐立不安，一筹莫展。可是，我还是根据过去的计划，进行作战准备，以便一有机会，立即行动。我等了好久，留神听他们的动静，最后，实在耐不住了，就把枪放在梯子脚下，像平时那样，分作两步爬上小山顶。我站在那里，尽量不把头露出来，惟恐被他们看见。我拿起望远镜进行观察，发现他们不下三十人，并且已经生起了火，正在煮肉。至于他们怎样煮的，煮的又究竟是什么肉，我就不得而知了。这时，只见他们正手舞足蹈，围着火堆跳舞。他们做出种种野蛮难看的姿势，按自己的步法，正跳得不亦乐乎。

正当我观望的时候，从望远镜里又看到他们从小船上拖出两个倒霉的野人来。这两个野人大概是他们事先放在船上的，现在拖上岸来准备屠杀了。我看到其中一个被木棍或木刀乱打一气，立即倒了下去。接着便有两三个野人一拥而上，动手把他开膛破腹，准备煮了来吃。另一个俘虏被撂在一边，到时他们再动手拿他开刀。这时，这个可怜的家伙看见自己手脚松了绑，无人管他，不由得起了逃命的念头。他突然跳起身奔逃起来；他沿着海岸向我这边跑来，其速度简直惊人，我是说，他正飞速向我的住所方向跑来。

我得承认，当我见他朝我这边跑来时，着实吃惊不小；因为我认为，那些野人必然会全部出动来追赶他。我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后来，我发现追他的只有三个人，胆子就大一点了。尤其是我发现那个野人跑得比追他的三个人快得多，而且把他们愈甩愈远了。只要他能再跑上半小时，就可完全摆脱他们了。这不由得使我勇气倍增。

在他们和我的城堡之间，有一条小河。这条小河，我在本书的开头部分曾多次提到过；我把破船上的东西运下来的时候，就是进入小河后搬上岸的。我看得很清楚，那逃跑的野人必须游过小河，否则就一定会被他们在河边抓住。这时正值涨潮，那逃跑的野人一到河边，就毫不犹豫纵身跳下河去，只划了三十来下便游过了河。他一爬上岸，又迅速向前狂奔。后面追他的那三个野人到了河边，其中只有两个会游水，另一个却不会，只好站在河边，看其他两个游过河去。又过了一会儿，他一个人就悄悄回去了。这实在救了他一命。

我注意到，那两个会游水的野人游得比那逃跑的野人慢多了，他们至少花了一倍的时间才游过了河。这时候，我脑子里突然产生一个强烈的、不可抗拒的欲望：我要找个仆人，现在正是时候；说不定我还能找到一个伴侣、一个帮手哩。这明明是上天召唤我救救这个可怜虫的命呢！我立即跑下梯子，拿起我的两支枪；然后，又迅速爬上梯子，翻过山顶，向海边跑去。我抄了一条近路，跑下山去，插身在追踪者和逃跑者之间。我向那逃跑的野人大声呼唤。他回头望了望，起初仿佛对我也很害怕，其程度不亚于害怕追赶他的野人。但我用手势召唤他过来，同时慢慢向后面追上来的两个野人迎上去。等他俩走近时，我一下子冲到前面的一个野人跟前，用枪杆子把他打倒在地。我不想开枪，怕枪声让其余的野人听见。其实距离这么远，枪声是很难听到的；即使隐隐约约听到了，他们也看不见硝烟，所以肯定会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第一个野人被我打倒之后，同他一起追来的那个野人就停住了脚步，仿佛吓住了。于是我又疾步向他迎上去。当我快走近他时，见他手里拿起弓箭，准备搭弓向我放箭。我不得不先向他开枪，一枪就把他打死了。那逃跑的野人这时也停住了脚步。

这可怜的家伙虽然亲眼见到他的两个敌人都已经倒下，并且在他看来已必死无疑，但却给我的枪声和火光吓坏了。他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既不进也不退，看样子他很想逃跑而不敢走近我。我向他大声招呼，做手势叫他过来。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向前走几步停停，又走几步又停停。这时，我看到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成了我的俘虏，也将像他的两个敌人那样被杀死。我又向他招招手，叫他靠近我，并做出种种手势叫他不要害怕。他这才慢慢向前走，每走一二十步便跪一下，好像是感谢我救了他的命。我向他微笑，做出和蔼可亲的样子，并一再用手招呼他，叫他再靠近一点。最后，他走到我跟前，再次跪下，吻着地面，又把头贴在地上，把我的一只脚放到他的头上，好像在宣誓愿终身做我的奴隶。我把他扶起来，对他十分和气，并千方百计叫他不要害怕。但事情还没有完。我发现我用枪杆打倒的那个野人并没有死，他刚才是给我打昏了，现在正苏醒过来。我向他指了指那个野人，表示他还没有死。他看了之后，就叽里咕噜向我说了几句话。虽然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对我来说听起来特别悦耳，因为这是我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听到别人和我说话，以前我最多也只能听到自己自言自语的声音。当然，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那被打倒的野人已完全清醒，并从地上坐了起来。我发现被我救出的野人又有点害怕的样子，便举起另一支枪准备射击。这时，我那野人（我现在就这样叫他了）做了个手势，要我把挂在腰间的那把没鞘的刀借给他。于是我把刀给了他。他一拿到刀，就奔向他的敌人，手起刀落，一下子砍下了那个野人的头，其动作干脆利落，胜过德国刽子手。这使我大为惊讶，因为，我完全可以相信，这个人在此之前，除了他们自己的木刀外，一生中从未见过一把真正的刀。但现在看来，他们的木头刀也又快又锋利，砍头杀人照样一刀就能让人头落地。后来我了解到，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们的刀是用很硬的木头做成的，做得又沉重又锋利。再说我那野人砍下了敌人的头，带着胜利的笑声回到我跟前。他先把刀还给了我，然后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手势，把他砍下来的野人头放在我脚下。

但是，最使他感到惊讶的，是我怎么能从这么远的距离把另一个野人打死。他用手指了指那个野人的尸体，做着手势要我让他过去看看。我也打着手势，竭力让他懂得我同意他过去。他走到那死人身边简直惊呆了。他两眼直瞪瞪地看着死人，然后又把尸体翻来翻去，想看个究竟。他看了看枪眼，子弹正好打中那野人的胸部。在那里穿了个洞，但血流得不多，因为中弹后人马上死了，血就流到体内去了。他取下那野人的弓箭回到我跟前，我就叫他跟我离开这地方。我用手势告诉他，后面可能有更多的敌人追上来。

他懂了我的意思后，就用手势表示要把两个尸体用沙土埋起来，这样追上来的野人就不会发现踪迹。我打手势叫他照办。他马上干起来．不到一会儿工夫，就用双手在沙土上挖了一个坑，刚好埋一个野人。他把尸体拖了过去，用沙土盖好。接着又如法炮制，埋了第二个野人的尸体。我估计，他总共只花了一刻钟，就把两具尸体埋好了。然后，我叫他跟我一起离开这儿。我没有把他带到城堡去，而是带到岛那头的洞穴里去。

到了洞里，我给他吃了些面包和一串葡萄干，又给了他点水喝。因为我见他跑了半天，已经饥渴不堪了。他吃喝完毕后，我又指了指一个地方，做着手势叫他躺下来睡一觉。那儿铺了一堆干草，上面还有一条毯子，我自己有时也在上面睡觉。这个可怜的家伙一倒下去就呼呼睡着了。

第十八章　我的仆人“星期五”

这个野人生得眉清目秀，非常英俊。他身材修长合宜，四肢挺直又结实，但并不显得粗壮。他个子很高，身体健康，年纪看来约二十六岁。他五官端正，面目一点也不狰狞可憎，脸上有一种男子汉的英勇气概，又具有欧洲人那种和蔼可亲的样子，这种温柔亲切的样子在他微笑的时候表现得更为明显。他的头发又黑又长，但不像羊毛似的卷着；他的前额又高又大，目光锐利而又活泼。他的皮肤不怎么黑，略带棕色，然而不像巴西人或弗吉尼亚人或美洲其他土人的肤色那样黄褐色的，令人生厌，而是一种深茶青色的，油光乌亮，令人赏心悦目，却难以用言语形容。他的脸圆圆胖胖的，鼻子却很小，但又不像一般黑人的鼻子那样扁；他的嘴形长得也很好看，嘴唇薄薄的，牙齿又齐又白，白得如同象牙。他并没有睡得死死的，实际上只打了半小时的盹就醒来了。他一醒来就跑到洞外来找我，因为当时我正在挤羊奶，我的羊圈就在附近。他一见到我，立刻向我奔来，爬在地上，做出各种各样的手势和古怪的姿势，表示他的臣服感激之心。最后，他又把头放在地上，靠近我的脚边，然后又像上次那样，把我的另一只脚放到他的头上。这样做之后，又向我作出各种姿势，表示顺从降服，愿终身做我的奴隶，为我效劳。他的这些意思我都明白了。我告诉他，我对他非常满意。不久，我就开始和他谈话，并教他和我谈话。首先，我告诉他，他的名字叫“星期五”，这是我救他命的一天，这样取名是为了纪念这一天。我教他说“主人”，并告诉他这是我的名字。我还教他说“是”和“不是”，并告诉他这两个词的意思。我拿出一个瓦罐，盛了一些羊奶给他。我先喝给他看，并把面包浸在羊奶里吃给他看。然后，我给了他一块面包，叫他学我的样子吃。他马上照办了，并向我做手势，表示很好吃。

晚上，我和他一起在地洞里睡了一夜。天一亮，我就叫他跟我一起出去，并告诉他，我要给他一些衣服穿。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后，显得很高兴，因为他一直光着身子，一丝不挂。当我们走过他埋下两个尸体的地方时，他就把那地方指给我看，并告诉我他所做的记号。他向我做着手势，表示要把尸体掘出来吃掉！对此，我表示十分生气，我向他表明，对人吃人这种残忍的行为我深恶痛绝。我做出一想到这种罪恶勾当就要呕吐的样子。然后，我向他招手，叫他马上走开。他立即十分驯服地跟着我走了。我把他带到那小山顶上，看看他的敌人有没有走。我拿出望远镜，一眼就看到了他们昨天聚集的地方。但那些野人和独木舟都不见了。显然他们上船走了，并且把他们的两个同伴丢在岛上，连找都没有找他们。

我对这一发现并不感到满足。现在，我勇气倍增，好奇心也随之增大。因此，我带了我的奴隶星期五，准备到那边看个究竟。我给了他一把刀，让他拿在手里，他自己又把弓箭背在背上——我已经了解到，他是一个出色的弓箭手。另外，我还叫他给我背一支枪，而我自己则背了两支枪。这样武装好之后，我们就向那些野人昨天聚集过的地方出发了，因为我很想获得有关那些野人充分的情报。一到那里，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片惨绝人寰的景象，我血管里的血不由得都冰冷了，连心脏也停止了跳动。那真是一幅可怕的景象，至少对我而言实在惨不忍睹，可是对星期五来说，根本不当一回事。那儿遍地都是死人骨头和人肉，鲜血染红了土地；那大片大片的人肉，有的吃了一半，有的砍烂了，有的烧焦了，东一块西一块的，一片狼藉。总之，到处都是他们战胜敌人之后举行人肉宴的痕迹。我看到一共有三个骷髅，五只人手，三四根腿骨和脚骨，还有不少人体的其他部分。星期五用手势告诉我，他们一共带来了四个俘虏来这儿举行人肉宴，三个已经吃掉了，他是第四个，说到这里，他还指了指自己。他又告诉我，那些野人与他们的部族的新王发生了一次激烈的战争，而他自己是新王的臣民。他们这一边也抓了大批俘虏；这些俘虏被带到不同的地方杀掉吃了，就像那些野人把他们带到这儿杀了吃掉一样。

我让星期五把所有的骷髅、人骨和人肉以及那些野人吃剩下来的东西收集在一起，堆成一堆，然后点上火把它们通通烧成灰烬。我发现星期五对那些人肉仍垂涎欲滴，不改他吃人的天性。但我明显地表现出对吃人肉的事极端憎恶，不要说看到这种事，甚至连想都不愿想。我还设法让他明白，如果他敢再吃一口人肉，我就把他杀了，这才使他不敢有所表示。

办完这件事后，我们就回到城堡里去了。一到那里，我就开始为星期五的穿着忙碌起来。首先，我给了他一条麻纱短裤。然后，我又用羊皮给他做了件背心。我尽我所能缝制这件背心。应该说，我现在的裁缝手艺已相当不错了。另外，我又给了他一顶兔皮帽子，戴起来挺方便，样子也很时髦。现在，他的这身穿戴也还过得去了。他看到自己和主人几乎穿得一样好，心里十分高兴。说句实话，开始他刚穿上这些衣服时，深感行动不便；不但裤子穿起来感到很别扭，而且，背心的袖筒磨痛了他的肩膀和胳肢窝。后来我把那使他难受的地方略微放宽了一些，再加上对穿衣服也感到慢慢习惯了，他就喜欢上他的衣着了。

回到家里的第二天，我就考虑怎样安置星期五的问题。我又要让他住得好，又要保证自己绝对安全。为此，我在两道围墙之间的空地上，给他搭了一个小小的帐篷，也就是说，这小帐篷搭在内墙之外、外墙之内。在内墙上本来就有一个入口通进山洞，因此，我在入口处做了个门柜和一扇木板门。门是从里面开的。一到晚上，我就把门从里面闩上，同时把梯子也收了进来。这样，如果星期五想通过内墙来到我身边，就必然会弄出许多声响，也就一定会把我惊醒。因为我在内墙和岩壁之间用长木条作椽子搭了一个屋顶，把我的帐篷完全遮盖了起来。椽子上又横搭了许多小木条，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像芦苇一样结实的稻草。在我用梯子爬进爬出的地方，又装了一个后门。从外面把门打开，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做，活门就会自动落下来，从而发出很大的声响。此外，我每夜都把武器放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对星期五，我根本用不着采取任何防范措施。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有像星期五这样忠诚老实、听话可爱的仆人。他没有脾气，性格开朗，不怀鬼胎，对我又顺从又热心。他对我的感情，就像孩子对父亲的感情，一往情深。我可以说，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来保护我。后来，他的许多表现都证明了这一点，并使我对此毫不怀疑。因此，我深信，对他我根本不用防备。

这不由得使我经常想到，他们这些野人与我们文明人同样有能力，同样有理性，同样有感情，同样有善心和责任感，他们有同样的嫉恶如仇的心理；他们与我们一样知道感恩图报，诚恳待人，忠贞不渝，相互为善。而且，当上帝给他们机会表现这些才干和良知时，他们和我们一样，立即把上帝赋予他们的才干和良知发挥出来做各种好事，甚至可以说比我们自己发挥得更充分。对此，我不能不感到惊讶。同时，想到这些，我又感到有些悲哀，因为许多事实证明，我们文明人在发挥这些才干和良知方面，反而显得非常卑劣。

现在再来谈谈我的新伙伴吧。我对他非常满意，并决定教会他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使他成为我得力的助手，特别是要教会他说英语，并听懂我说的话。他非常善于学习，尤其是学习时总是兴致勃勃，勤勤恳恳；每当他听懂了我的话，或是我听懂了他的话，他就欢天喜地，十分高兴。因此，与他谈话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乐事。现在，我的生活变得顺心多了，我甚至对自己说，只要不再碰到那批食人生番，哪怕永远不离开这个地方，我也不在乎。

回到城堡两三天之后，我觉得应该戒掉星期五那种可怕的吃相，尤其是要戒掉他吃人的习惯。为此，我想应该让他尝尝别的肉类的味道。所以，一天早晨，我带他到树林里去。我原来想从自己的羊圈里选一只小羊，把它杀了带回家煮了吃。可是，走到半路上，我发现有一只母羊躺在树荫下，身边还有两只小羊坐在那儿。我一把扯住星期五，并对他说：“站住别动。”同时打手势，叫他不要动。接着我举起枪，开枪打死了一只小羊。可怜的星期五上次曾看到我用枪打死了他的敌人，但当时他站在远处，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也想像不出我是怎样把他的敌人打死的。可这一次他看到我开枪，着实吃惊不小；他浑身颤抖，简直吓呆了，差一点瘫倒在地上。他既没有去看我开枪射击的那只小羊，也没有看到我已把小羊打死了，只顾扯开他自己的背心，在身上摸来摸去，看看自己有没有受伤。原来他以为我要杀死他。他跑到我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我的双腿，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不少话，我都不懂。但我不难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求我不要杀他。

我马上想出办法使他相信，我决不会伤害他。我一面用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一面哈哈大笑，并用手指着那打死的小羊，叫他跑过去把它带回来。他马上跑过去了。他在那里查看小山羊是怎样被打死的，并感到百思不得其解。这时我趁此机会重新把枪装上了子弹。不久，我看见一只大鸟，样子像一只苍鹰，正落在我射程内的一棵树上。为了让星期五稍稍明白我是怎样开枪的，就叫他来到我跟前。我用手指了指那只鸟——现在我看清了，其实那是一只鹦鹉，而我原先把它当作苍鹰了。我刚才说了，我用手指了指那只鹦鹉，又指了指自己的枪和鹦鹉身子底下的地方，意思是说，我要开枪把那只鸟打下来。于是，我开了枪了，并叫他仔细看好。他立即看到那鹦鹉掉了下来。他再次吓得站在那里呆住了，尽管我事先已把事情给他交待清楚了。尤其使他感到惊讶的是，他没有看到我事先把弹药装到枪里去，因此就以为枪里一定有什么神奇的致命的东西，可以把人哪、鸟哪、野兽哪以及远远近近的任何生物都杀死。他这种惊讶好久好久都不能消失。我相信，如果我让他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把我和我的枪当神一样来崇拜呢！至于那支枪，事后好几天，他连碰都不敢碰它，还经常一个人唠唠叨叨地跟它说话谈天，仿佛枪会回答他似的。后来我才从他口里知道，他是在祈求那支枪不要杀害他。

当时，我等他的惊讶心情略微平静下来之后，就用手指了指那只鸟掉下去的地方，叫他跑过去把鸟取来。于是他去了好半天才回来。原来那只鹦鹉还没有一下子死掉，落下来之后，又拍着翅膀挣扎了一阵子，扑腾到别处去了。可是星期五还是把它找到了，并取来给了我。我见他对我的枪感到神秘莫测，就趁他去取鸟的机会重新装上弹药，并不让他看见我是怎样装弹药的，以便碰到任何其他目标时可以随时开枪。可是，后来没有碰到任何可以值得开枪的目标，就只把那只小羊带回了家。当晚我就把它剥皮，把肉切好。我本来就有一只专门煮肉的罐子，就把一部分肉放到里面煮起来，做成了鲜美的羊肉汤。我先吃了一点，然后也给他吃了点。他吃了之后，感到非常高兴，并表示很喜欢吃。但最使他感到奇怪的是，他看到我在肉和肉汤里放盐。他向我做手势，表示盐不好吃。他把一点盐放在嘴里，做出作呕的样子，呸呸地吐了一阵子，又赶紧用清水嗽了嗽口。我也拿了一块没有放盐的肉放在嘴里，也假装呸呸地吐了一阵子，表示没有盐肉就吃不下去，正像他有盐吃不下去一样。但这没有用。他就是不喜欢在肉里或汤里放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也只是放很少一点盐。

吃过煮羊肉和羊肉汤之后，我决定第二天请他吃烤羊肉。我按照英国的烤法，在火的两边各插一根有叉的木竿，上面再搭上一根横竿，再用绳子把肉吊在横竿上，让它不断转动。星期五对我这种烤肉方法十分惊异。但当他尝了烤羊肉的味道后，用各种方法告诉我他是多么爱吃这种味道；我当然不可能不了解他的意思。最后，他告诉我，他从此之后再也不吃人肉了。听到他讲这句话，我感到非常高兴。

第二天，我叫他去打谷，并把谷筛出来。筛谷的办法我前面已提到过了，我让他照着我的办法做。不久，他打谷筛谷就做得和我一样好了，尤其是当他懂得这项工作的意义后，干得更卖力。因为我等他打完谷之后，就让他看我做面包、烤面包。这时，他就明白，打谷是为了做面包用的。没多久，他也能做面包、烤面包了，而且做得和我一样好。

这时，我也考虑到，现在既然添了一张嘴吃饭，就得多开一点地，多种一点粮食。于是，我又划了一块较大的地，像以前一样把地圈起来。星期五对这工作干得又主动，又卖力，而且干起活来总是高高兴兴的。我又把这项工作的意义告诉他，使他知道现在添了他这个人，就得多种些粮食，多做些面包，这样才够我们两个人吃。他似乎很能领会这个意思，并表示他知道，我为他干的活比为我自己干的活还多。所以，只要告诉他怎么干，他一定会尽心竭力地去干。

这是我来到荒岛上度过的最愉快的一年。星期五的英语已说得相当不错了，也差不多完全能明白我要他拿的每一样东西的名称和我差他去的每一个地方，而且，还喜欢一天到晚跟我谈话。以前，我很少有机会说话；现在，我的舌头终于又可以用来说话了。我与他谈话真是快乐无比。不仅如此，我对他的人品也特别满意。相处久了，我越来越感到他是多么地天真诚实，我真的打从心底里喜欢上了他。同时，我也相信，他爱我胜过爱任何人。

有一次，我有心想试试他，看他是否还怀念自己的故乡。这时，我觉得他的英语已讲得相当不错了，几乎能回答我提出的任何问题。我问他，他的部族是否在战争中从不打败仗。听了我的问题，他笑了。他回答说：“是的，是的，我们一直打得比人家好。”他的意思是说，在战斗中，他们总是占优势。由此，我们开始了下面的对话：

“你们一直打得比人家好，”我说，“那你怎么会被抓住当了俘虏呢，星期五？”

星期五：“我被抓了，但我的部族打赢了。”

主人：“怎么打赢的呢？如果你的部族打赢了，你怎么会被他们抓住呢？”

星期五：“在我打仗的地方，他们的人比我们多。他们抓住了一个、两个、三个，还有我。在另一个地方，我的部族打败了他们。那儿，我们抓了他们一两千人。”

主人：“可是，你们的人为什么不把你们救回去呢？”

星期五：“他们把一个、两个、三个，还有我，一起放到独木舟上逃跑了。我们的部族那时正好没有独木舟。”

主人：“那么，星期五，你们的部族怎么处置抓到的人呢？他们是不是也把俘虏带到一个地方，像你的那些敌人那样，把他们杀了吃掉？”

星期五：“是的，我们的部族也吃人肉，把他们统统吃光。”

主人：“他们把人带到哪儿去了？”

星期五：“带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们想去的地方。”

主人：“他们到这个岛上来过吗？”

星期五：“是的，是的，他们来过。也到别的地方去。”

主人：“你跟他们来过这儿吗？”

星期五：“是的，我来过这儿。”（他用手指了指岛的西北方。看来，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通过这次谈话，我了解到，我的仆人星期五，以前也经常和那些生番一起，在岛的另一头上岸，干那吃人的勾当，就像他这一次被带到岛上来，差一点也给别的生番吃掉一样。过了几天后，我鼓起勇气，把他带到岛的那一头，也就是我前面提到过的那地方。他马上认出了那地方。他告诉我，他到过这地方一次，吃了二十个男人、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孩。他还不会用英语数到二十，所以用了许多石块在地上排成了长长的一行，用手指了指那行石块告诉我这个数字。

我把这一段谈话叙述出来，是因为它与下面的事情有关。那就是，在我与他谈过这次话之后，我就问他，小岛离大陆究竟有多远，独木舟是否经常出事？他告诉我没有任何危险，独木舟也从未出过事。但在离小岛不远处，有一股急流和风，上午是一个方向，下午又是一个方向。

起初我还以为这不过是潮水的关系，有时往外流，有时往里流。后来我才弄明白，那是由于那条叫作奥里诺科河奥里诺科河，在南美洲北部，是委内瑞拉的主要河流，分成十七股水道注入大西洋。的大河倾泻入海，形成回流之故。而我们的岛，刚好是在该河的一处入海口上。我在西面和西北面看到的陆地，正是一个大岛，叫特里尼达岛特立尼达岛，在南美委内瑞拉的巴里亚湾口，前为英领地小安提斯群岛中最大的岛，现为拉丁美洲岛国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正好在河口的北面。我向星期五提出了无数的问题，问到这一带的地形、居民、海洋、海岸，以及附近居住着什么民族。他毫无保留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态度十分坦率。我又问他，他们这个民族分成多少部落，叫什么名字，可问来问去只问出一个名字，就是加勒比人加勒比人，南美洲东北部的印第安人，现住亚马孙河流域、加勒比海诸岛屿和圭亚那等地，所剩人数已不多了。。于是我马上明白，他所说的是加勒比群岛，在我们的地图上，是属于美洲地区；这些群岛从奥里诺科河河口，一直延伸到圭亚那，再延伸到圣马大圣马大：哥伦比亚一海岸小镇。。他指着我的胡子对我说，在月落的地方，离这儿很远很远，也就是说，在他们国土的西面，住着许多像我这样有胡子的白人?鸦又说，他们在那边杀了很多很多的人。从他的话里，我明白他指的是西班牙人。他们在美洲的杀人暴行在各民族中臭名远扬，并且在这些民族中世代相传。

我问他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从这个岛上到那些白人那边去。他对我说：“是的，是的，可以坐两只独木船去。”我不明白“坐两只独木船去”是什么意思，也无法使他说明“两只独木船”的意思。到最后，费了好大的劲，我才弄清楚他的意思。原来是要用一只很大很大的船，要像两只独木船那样大。

星期五的谈话让我很感兴趣。从那时起，我就抱着一种希望，但愿有一天能有机会从这个荒岛上逃出去，并指望这个可怜的野人能帮助我达到目的。

现在，星期五与我在一起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他渐渐会和我谈话了，也渐渐听得懂我的话了。在这段时间里，我经常向他灌输一些关于上帝的知识。

我发现，让他对上帝的存在获得正确的观念还算容易，但要使他对魔鬼有正确的认识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我找不出现成的证明。

我和星期五成了好朋友，我说的话，他几乎都能听懂；他的英语尽管说得不太地道，但已能相当流利地与我交谈了。这时，我就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他，特别是我怎样流落到这小岛上来，怎样在这儿生活，在这儿已多少年了等等。我又把火药和子弹的秘密告诉了他，因为，在他看来，这确实是个秘密，并教会了他开枪。我还给了他一把刀，对此他高兴极了。我又替他做了一条皮带，皮带上挂了一个佩刀的搭环，就像在英国我们用来佩刀的那种搭环。不过，在搭环上，我没有让他佩腰刀，而是给他佩了把斧头，因为斧头不仅在战斗时可以派用场，而且在平时用处更多。

我把欧洲的情况，特别是我的故乡英国的情况，说给他听，告诉他我们是怎样生活的，我们怎样崇拜上帝，人与人之间又怎样相处，以及怎样乘船到世界各地做生意。我又把我所乘的那条船出事的经过告诉他，并指给他看沉船的大致地方。至于那条船，早已给风浪打得粉碎，现在连影子都没有了。

我又把那只小艇的残骸指给他看，也就是我们逃命时翻掉的那只救生艇。我曾经竭尽全力想把它推到海里去，但怎么使劲小艇都丝毫不动。现在，这小艇也已差不多烂成碎片了。星期五看到那只小艇，站在那里出神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不说。我问他在想些什么。他说：“我看到过这样的小船到过我们的地方。”

我好半天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最后，经过详细追问，我才明白他的意思：曾经有一只小艇，同这只一模一样，在他们住的地方靠岸，而且，据他说，小艇是给风浪冲过去的。由此，我马上联想到，这一定是一只欧洲的商船在他们海岸附近的海面上失事了，那小艇是被风浪打离了大船，漂到他们的海岸上。当时，我的头脑真是迟钝极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人也许从失事的船只上乘小艇逃生，到了他们那边。至于那是些什么人，我当然更是想都没有想过。因此，我只是要星期五把那只小艇的样子详详细细地给我描绘一番。

星期五把小艇的情况说得很清楚。后来，他又很起劲地补充说：“我们又从水里救出了一些白人。”这才使我进一步了解了他的意思。我马上问他小艇上有没有白人。他说：“有，满满一船，都是白人。”我问他有多少白人，他用手指头扳着告诉我，一共有十七个。我又问他们现在的下落。他回答说：“他们都活着，他们就住在我们的部落里。”

他的话马上使我产生了新的联想。我想，那些白人一定是我上次在岛上看到的出事的那条大船上的船员。他们在大船触礁后，知道船早晚会沉没，就上小艇逃生了。他们到了野人聚居的蛮荒的海岸上了岸。

因此，我更进一步仔仔细细地打听了那些白人的下落。星期五再三告诉我，他们现在仍住在那里，已经住了四年了。野人们不去打扰他们，还供给他们粮食吃。我问他，他们为什么不把那些白人杀了吃掉呢？星期五说：“不，我们和他们成了兄弟。”对此，我的理解是，他们之间有一个休战协议。接着，他又补充说：“他们只是打仗时吃人，平时是不吃人的。”这就是说，他们只吃战争中所抓到的俘虏，平时一般是不吃人的。

第十九章　再造一只独木舟

此后过了很久，有一天，天气晴朗，我和星期五偶然走上岛东边的那座小山顶。在那儿，也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我曾看到了美洲大陆。当时，星期五全神贯注地朝大陆方向眺望了一会儿，忽然出乎意外地手舞足蹈起来，还把我叫了过去，因为我恰好不在他身边，离开他还有几步路。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

“噢，真高兴！真快活！我看到了我的家乡，我看到了自己的部落了！”

这时，我只见他脸上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欣喜。他双眼闪闪发光，流露出一种热切、兴奋和神往的神色，仿佛想立刻返回他故乡去似的。看到他的这种心情，我胡思乱想起来。我对星期五不由得起了戒心，因而与他也不像以前那样融洽了。我毫不怀疑，只要星期五能回到自己的部落中去，他不但会忘掉他的宗教信仰，而且也会忘掉他对我的全部义务。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的情况告诉他部落里的人，说不定还会带上一二百他的同胞到岛上来，拿我来开一次人肉宴。那时，他一定会像吃战争中抓来的俘虏那样兴高采烈。

我的这些想法实在大大冤枉了这个可怜的老实人。为此，我后来对他感到十分歉意。可是，当时我的疑虑有增无已，一连好几个星期都不能排除。我对他采取了不少防范的措施，对待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友好、那样亲热了。这样做，我又大大地错了。其实，他和从前一样，既忠实，又感恩，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事情上去。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他既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又是一位知恩图报的朋友。他的这种品质实在使我非常满意。

可是，在我对他的疑惧没有消除之前，我每天都要试探他，希望他无意中会暴露出自己的思想，以证实我对他的怀疑。可是我却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诚实无假，实在找不出任何可以让我疑心的东西。因此，尽管我心里很不踏实，他还是赢得了我的信任。在此期间，他一点也没有看出我对他的怀疑，我也没有根据疑心他是在装假。

有一天，我们又走上了那座小山。但这一次海上雾蒙蒙的，根本看不见大陆。我对星期五说：

“星期五，你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自己的部族去吗？”

他说：“是的，我很想回到自己的部族去。”

我说：“你回去打算做什么呢？你要重新过野蛮生活，再吃人肉，像从前那样做个食人生番吗？”

他脸上马上显出郑重其事的样子，拼命摇着头说：

“不，不，星期五要告诉他们做好人，告诉他们要祈祷上帝，告诉他们要吃谷物面包，吃牛羊肉，喝牛羊奶，不要再吃人肉。”

我说：“那他们就会杀死你。”

他一听这话，脸上显出很庄重的神气说：“不，他们不会杀我。我们爱学习。”他的意思是说，他们愿意学习。接着，他又补充说他们已经从小艇上来的那些有胡子的人那儿学了不少新东西。然后，我又问他是否想回去。他笑着对我说，他不能游那么远。我告诉他，我可以给他做条独木舟。他说，如果我愿意跟他去，他就去。

“我去？”我说，“我去了他们不就把我吃掉了？”

“不会的，不会的，”他说，“我叫他们不吃你。我叫他们爱你，非常非常爱你！”他的意思是说，他会告诉他们我怎样杀死了他的敌人，救了他的命。所以，他会使他们爱我。接着，他又竭力描绘他们对待那十七个白人怎么怎么好。那些白人是在船只遇难后上岸到他们那儿的，他叫他们“有胡子的人”。

从这时起，我得承认，我很想冒险渡海过去，看看能否与那些有胡子的人会合。我毫不怀疑，那些人不是西班牙人，就是葡萄牙人。我也毫不怀疑，一旦我能与他们会合，就能设法从这儿逃走。因为，一方面我们在大陆上；另一方面，我们成群结伙，人多势众。这要比我一个人孤立无援，从离大陆四十海里的小岛上逃出去容易多了。所以，过了几天之后，我又带星期五外出工作，谈话中我对他说，我将给他一条船，可以让他回到自己的部族那儿去。为此，我把他带到小岛另一头存放小船的地方。我一直把船沉在水底下，所以，到了那儿，我先把船里的水排干，再让船从水里浮上来给他看，并和他一起坐了上去。

我发觉他是一个驾船的能手，可以把船划得比我快一倍。所以，在船上，我对他说：“好啦，星期五，我们可以到你的部族去了吗？”听了我的话，他愣住了。看来，他似乎是嫌这船太小，走不了那么远。这时，我又告诉他，我还有一只大一点的船。于是，第二天，我又带他到我存放我造的第一只船的地方，那只船我造了却无法下水。他说，船倒是够大。可是，我一直没有保护它，在那儿一躺就是二十二三年，被太阳晒得到处干裂并朽烂了。星期五告诉我，这样的船就可以了，可以载“足够的食物、饮水和面包”，他是这样说的。

总之，我这时已一心一意打算同星期五一起到大陆上去了。我对他说，我们可以动手造一条跟这一样大的船，让他坐着回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脸上显出很庄重、很难过的样子。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反问我道：

“你为什么生星期五的气？我做错了什么事？”

我问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并告诉他，我根本没有生他的气。

“没有生气！没有生气！”他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气为什么要把星期五打发回家？”

我说：“星期五，你不是说你想回去吗？”

“是的，是的，”他说，“我想我们两个人都去，不是星期五去，主人不去。”

总而言之，没有我，他是绝不想回去的。我说：

“我去！星期五，我去那儿有什么事好做呢？”

他马上回答说：“你可以做很多很多的好事。你可以教我们这些野人，使他们成为善良的人、有头脑的人、和气的人。你可以教他们认识上帝，祈祷上帝，使他们过一种新的生活。”

“唉，星期五，”我说，“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啊？我自己也是一个无知的人啊！”

“你行，你行，”他说，“你能把我教好，也就能把他们大家都教好。”

“不行，不行，星期五，”我说，“你一个人去吧，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仍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吧。”

他听了我的话，又给弄糊涂了。他登时跑去把他日常佩带的那把斧头取来交给我。

“你给我斧头干什么？”我问他。

“拿着它，杀了星期五吧！”他说。

“我为什么要杀星期五呢？”我又说。

他马上回答说：“你为什么要赶走星期五呢？拿斧头杀了星期五吧，不要赶他走。”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态度十分诚恳，眼睛里噙着眼泪，简言之，我一眼就看出，他对我真是一片真情，不改初衷。因此，我当时就对他说，只要他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再也不打发他走了。这话我后来还经常反反复复对他说了无数次。

总之，从他全部的谈话看来，他对我的情意是坚定不移的，他绝对不愿离开我。他之所以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完全是出于他对自己部族的热爱，并认为我一起去对他们有好处。可是，我去了是否对他们会有用处，我自己却毫无把握，因此，我也不想为此而去对面的大陆。但是，我心里一直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我能从这儿逃走。这种愿望的根据，就是从他的谈话里得知那边有十七个有胡子的人。因此我马上就跟星期五一起，去找一棵可以砍伐的大树，用它造条大一点的独木舟，以便驾着它到对面的大陆上去。这岛上到处是树木，足够用来造一支小小的船队，而且不仅仅是造一支独木舟的船队，而是可以造一支大船的船队。但我的主要目的，是要找一棵靠近水边的树；这样，造好之后就可以下水，避免我上次犯的错误。

最后，星期五终于找到了一棵。用什么木料造船，他要比我内行得多。直到今天，我还说不上我们砍下来的那棵树叫什么名字。星期五打算用火把这棵树烧空，造成一只独木舟，但我教他用工具来挖空。我把工具的使用方法告诉他之后，他立即很机灵地使用起来了。经过一个月左右的辛勤劳动，我们终于把船造好了，而且造得很好看。我教星期五怎样使用斧头后，我俩用斧头把独木舟的外壳砍削得完全像一条正规的小船。这以后，我们差不多又花了两星期的工夫，用大转木一寸一寸地推到水里去。一旦小船下水，我们发现它载上二十个人也绰绰有余。

船下水后，虽然很大，可是星期五驾着它回旋自如，摇桨如飞，真是又灵巧又敏捷，使我大为惊异。于是我就问他，我们能不能坐这只船过海。

“是的，”他说，“我们能乘它过海，就是有风也不要紧。”

可是，我对船另有设计，星期五对此就一无所知了。我要给独木舟装上桅杆和船帆，还要配上锚和缆索。说到桅杆，那倒容易。我选了一根笔直的小杉树，这种树岛上到处都是，我在附近就找到了一棵。我让星期五把树砍下来，并教他削成桅杆的样子。可是船帆就有点伤脑筋了。我知道我藏了不少旧船帆，或者说有不少块旧帆布。但这些东西已放了二十六年了，也没有好好保管，因为以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东西还会有什么用处。因此，我毫不怀疑，那些旧帆布早已烂掉了。事实上，大部分也确实烂掉了。可是，从这些烂帆布中间，我还是找到了两块帆布，看上去还不错，于是就动手用来做船帆。因为没有针，缝制起来就十分费力费时。花了不少力气，才勉强做成一块三角形的东西，样子丑陋不堪。那船帆的样子像我们英国的三角帆；用的时候，帆杆底下装一根横木，船篷上再装一根横木，就像我们大船的救生艇上装的帆一样。这种帆我是驾轻就熟了，因为我从萨累逃出来的那艘长艇上，装的就是这种帆。

这最后一项工作，差不多花了我两个月左右的工夫，因为我想把制造和装备桅杆、船帆的工作做得尽可能完美无缺。此外，我还配上小小的桅索以帮助支撑桅杆。我在船头还做了个前帆，以便逆风时行船。尤其重要的是，我在船尾还装了一个舵，这样转换方向时就能驾御自如了。我造船的技术当然不能算高明，然而知道这些东西非常有用，而且是必不可少的，也就只好不辞辛劳、尽力去做了。在制造过程中，我当然几经试验和失败。如果把这些都计算在内，所花费的时间和力气，和造这条船本身相差无几。

小船装备完毕，我就把使用帆和舵的方法教给星期五。他当然是个划船的好手，可是对使用帆和舵却一窍不通。他见我用手掌舵，驾着小舟在海上往来自如，又见那船帆随着船行方向的变化，一会儿这边灌满了风，一会儿那边灌满了风，不禁大为惊讶——简直惊讶得有点发呆了。可是，不久我就教会了他使用舵和帆，很快他就能熟练驾驶，成了一个出色的水手。只是罗盘这个东西，我却始终无法使他理解它的作用，好在这一带很少有云雾天气，白天总能看到海岸，晚上总能看到星星，所以也不大用得着罗盘。当然雨季情况就不同了，可是雨季一般谁都不出门，不要说出海航行了，就是在岛上走走也很少。

我流落到这个荒岛上，现在已经是第二十七个年头了，虽然最后三年似乎可以不算在里面。因为自从我有了星期五做伴，生活和以前大不相同了。我像过去一样，怀着对上帝感激的心情，度过了我上岛的纪念日。现在在我面前已呈现了极大的希望，我可以很快脱离大难，成功的可能性也极大，知道自己在这儿不会再呆上一年了。尽管如此，我仍像过去一样，照样耕作、挖土、种植、打围篱，另外就是采集和晒制葡萄干这些日常工作，一切都如常进行。

雨季快到了，那时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只好呆在家里，为此，我得先把我们的新船放置妥当。我把船移到从前卸木排的那条小河里，并趁涨潮时把它拖到岸上。我又叫星期五在那里挖了一个小小的船坞，宽度刚好能容得下小船，深度刚好在把水放进来后能把船浮起来。然后，趁退潮后，我们又在船坞口筑了一道坚固的堤坝挡住海水。这样，即使潮水上涨，也不会浸没小船。为了遮住雨水，我们又在船上面放了许多树枝，密密层层地堆了好几层，看上去像个茅草屋的屋顶。就这样，我们等候着十一月和十二月的到来：那是我准备冒险的日期。

第二十章　攻击野人

旱季快到了。随着天气日渐转好，我又忙着计划冒险的航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储备起足够的粮食供航行之用，并打算在一两星期内掘开船坞，把船放到水里去。一天早晨，我正忙着这类事情，就叫星期五去海边抓个海鳖。我们每星期总要抓一两只回来，吃它的蛋和肉。星期五去了不久，就飞也似的跑回来，一纵身跳进外墙，他跑得飞快，仿佛脚不着地似的。我还来不及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就大叫道：

“主人，主人，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星期五？”我说。

“那边有一只、两只、三只独木船，一只，两只，三只！”他说。

我听了他这种说法，还以为有六只独木船呢；后来又问了问，才知道只有三只。

我说，“不要害怕，星期五。”

我尽量给他壮胆。可是，我看到这可怜的家伙简直吓坏了，因为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些人是来找他的，并准会把他切成一块块吃掉。他一直浑身发抖，简直叫我对他毫无办法。我尽量安慰他，告诉他我也和他一样有危险，他们也会吃掉我。

“不过，”我说，“星期五，我们得下定决心与他们打一仗。你能打吗，星期五？”

“我会放枪，可他们来的人太多。”他说。

我说：“那不要紧，我们的枪就是不打死他们，也会把他们吓跑。”

于是我又问他，如果我决心保卫他，他是否会保卫我，站在我一边，听我的吩咐。

他说：“你叫我死都行，主人。”

于是我拿了一大杯甘蔗酒让他喝下去。我的甘蔗酒一向喝得很省，因此至今还剩下不少。等他把酒喝下去之后，我叫他去把我们平时经常携带的那两支鸟枪拿来，并装上大号的沙弹；那些沙弹有手枪子弹那么大。接着，我自己也取了四支短枪，每支枪里都装上两颗弹丸和五颗小子弹，又把两支手枪各装了一对子弹。此外，我又在腰间挂了那把没有刀鞘的大刀，给了星期五那把斧头。

作好战斗准备，我就拿了望远镜跑到山坡上去看动静。从望远镜里，我一下子就看出，一共来了二十来个野人，带了三个俘虏。他们一共有三只独木舟。看样子，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是要拿这三个活人开一次胜利的宴会。这真是一种野蛮的宴会。但我也知道，对他们而言，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我还注意到，他们这次登陆的地点，不是上回星期五逃走的那地方，而是更靠近我那条小河的旁边。那一带海岸很低，并且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一直延伸到海边。看到他们登岸，想到这些畜生所要干的残忍的勾当，真令人打心底里感到憎恶。我怒气冲天，急忙跑下山来，告诉星期五，我决心把那些畜生斩尽杀绝，问他肯不肯站在我一边。这时星期五已消除了恐惧的心情，又因为我给他喝了点甘蔗酒，精神也大大振奋。听了我的话，他大为高兴，并一再向我表示，就是我叫他死，他也情愿。

我当时真是义愤填膺。我先把早已装好弹药的武器分作两份。交给星期五一支手枪，叫他插在腰带上；又交给他三支长枪，让他背在肩上。我自己也拿了一支手枪和三支长枪。我们就这样全副武装出发了。我又取了一小瓶甘蔗酒放在衣袋里，并把一大袋火药和子弹交给星期五拿着。我告诉星期五要听我指挥，命令他紧跟在我身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乱动，不得随便开枪，不得任意行动，也不许说话。就这样，我向右绕了一个圆圈，差不多有一英里，以便越过小河，钻到树林里去。我要在他们发现我之前，就进入射击他们的距离，因为根据我用望远镜观察，这一点是很容易做到的。

在前进过程中，我过去的一些想法又回到了我的心头，我的决心动摇了。这倒不是我怕他们人多，因为他们都是赤身裸体，没有武器，我对他们可以占绝对优势，这是毫无疑问的，哪怕我一个人也不成问题。可是，我想到的是，我究竟有什么使命、什么理由、什么必要去杀人流血，要去袭击这些人呢？他们既没有伤害过我，也无意要伤害我。对我而言，他们是无辜的。当然，对星期五来说，他倒是名正言顺的，因为他和这群人是公开的敌人，和他们处于交战状态。他要去攻击他们，那倒是合法的。但对我来说，情况就不同了。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被这些想法纠缠着。最后，我决定先站在他们附近，观察一下他们野蛮的宴会，然后再见机行事。

这样决定之后，我就进入了树林。星期五紧随我身后，小心翼翼、悄然无声地往前走。我们一直走到树林的边缘，那儿离他们最近，中间只隔着一些树木，是树林边缘的一角。到了那里后，我就悄悄地招呼星期五，指着树林角上最靠外的一棵大树，要他隐蔽在那树后去观察一下，如果能看清楚他们的行动，就回来告诉我。他去了不大一会儿工夫，就回来对我说，从那儿他看得很清楚，他们正围着火堆吃一个俘虏的肉，另外还有一个俘虏，正躺在离他们不远的沙地上，手脚都捆绑着。照他看来，他们接着就要杀他了。我听了他的话，不禁怒火中烧。他又告诉我，那躺着的俘虏不是他们部落的人，而是他曾经对我说过的坐小船到他们部落里去的那种有胡子的人。

我听说是有胡子的白人，不禁大为惊讶。我走进那棵大树背后用望远镜一看，果然看见一个白人躺在海滩上，手脚被菖蒲草一类的东西捆绑着。同时，我还看出，他是个欧洲人，身上穿着衣服。这时，我看到在我前面还有一棵树，树前头有一小丛灌木，比我所在的地方离他们要近五十码。我只要绕一个小圈子，就可以走到那边，而且不会被他们发觉。只要一到那边，我和他们的距离就不到一半的射程了。这时，我已怒不可遏了，但还是强压心头的怒火，往回走了二十多步，来到一片矮树丛后面。靠着这片矮树丛的掩护，我一直走到那棵大树背后。那里有一片小小的高地，离那些野人大约有八十码远。我走上高地，把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事情已发展到万分紧急的关头了，因为我看到有十九个野人挤在一起坐在地上，他们派出另外两个野人去宰杀那可怜的基督徒。看来，他们是要肢解他，一条胳膊一条腿地拿到火上去烤。我看到那两个野人这时已弯下腰，解着那白人脚上绑的东西。

我转头对星期五说：“听我的命令行动。”星期五说他一定照办。

我就说：“好吧，星期五，你看我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误事。”

于是，我把一支短枪和一支鸟枪放在地下，星期五也跟着把他的一支鸟枪和一支短枪放在地下。我用剩下的一支短枪向那些野人瞄准，并叫星期五也用枪向他们瞄准。然后，我问星期五是否准备好了，他说：“好了。”我就说：“开火！”同时我自己也开了枪。

星期五的枪法比我强多了。射去的结果，他那边打死了两个，伤了三个。我这边只打死了一个，伤了两个。不必说，那群野人顿时吓得魂飞天外，那些未死未伤的全部从地上跳了起来，不知道往哪儿跑好，也不知道往哪儿看好，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场灾祸是打哪儿来的。星期五一双眼睛紧盯着我，因为我吩咐过他，注意我的动作。我放完第一枪，马上把手里的短枪丢在地上，拿起一支鸟枪。星期五也照着做了。他看见我闭起一只眼瞄准，他也照样瞄准。

我说：“星期五，你预备好了吗？”

他说：“好了。”

我就说：“开火！”

说着，我就向那群惊慌失措的畜生又开了一枪，星期五也开了枪。这一次，我们枪里装的都是小铁沙或手枪子弹，所以只打倒了两个，但受伤的却很多。只见他们像疯子似的乱跑乱叫，全身是血，大多数受了重伤；不久，其中有三个也倒下了，虽然还不曾完全死去。

我把放过了的鸟枪放下来，把那支装好弹药的短枪拿在手里，对星期五说：“现在，星期五，你跟我来！”他果然勇敢地跟着我。于是我冲出树林，出现在那些野人面前。星期五紧跟在我后面，寸步不离。当我看到他们已经看得见我们时，我就拼命大声呐喊，同时叫星期五也跟着我大声呐喊。我一面呐喊，一面向前飞跑。其实我根本跑不快，因为身上的枪械实在太重了。我一路向那可怜的俘虏跑去。前面已经说过，那可怜的有胡子的人这时正躺在野人们所坐的地方和大海之间的沙滩上。那两个正要动手杀他的屠夫，在我们放头一枪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们丢开了俘虏，拼命向海边跑去，跳上了一只独木舟。这时，那群野人中也有三个向同一方向逃跑。我回头吩咐星期五，要他追过去向他们开火。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向前跑了约四十码，跑到离他们较近的地方，就向那批野人开枪。起初我以为他把他们通通打死了，因为我看到他们一下子都倒在船里了。可是不久我又看到他们中有两个人很快又坐起来。尽管这样，他也打死了两个，打伤了一个；那个受伤的倒在船舱里，仿佛死了一般。

当星期五向那批逃到独木舟上的野人开火时，我拔出刀子，把那可怜的家伙身上捆着的菖蒲草割断，把他的手脚松了绑，然后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我用葡萄牙话问他是什么人。他用拉丁话回答说：“基督徒。”他已疲惫不堪，浑身瘫软，几乎站都站不起来，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我从口袋里拿出那瓶酒，作手势叫他喝一点。他马上喝了几口。我又给了他一块面包，他也吃了下去。于是我又问他是哪个国家的人，他说：“西班牙人。”这时，他的精神已稍稍有些恢复，便做出各种手势，表示他对我救他的命如何如何感激。“先生，”我把我所能讲的西班牙语通通搬了出来，“这些我们回头再说吧。现在打仗要紧。要是你还有点力气的话，就拿上这支手枪和这把刀杀过去吧！”他马上把武器接过去，表示十分感激。他手里一拿到武器，就仿佛滋生了新的力量，顿时就向他的仇人们扑过去，一下子就砍倒了两个，并把他们剁成肉泥。因为，事实上，我们所进行的这场攻击实在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了，这班可怜的家伙给我们的枪声吓得东倒西歪，连怎样逃跑都不知道，就只好拿他们的血肉之躯来抵挡我们的枪弹。星期五在小船上打死打伤的那五个，情形也一样。他们中有三个确实是受了伤倒下的，另外两个却是吓昏了倒下的。

这时候，我手上仍拿着一支枪，但我没有开枪，因为我已把手枪和腰刀给了那西班牙人，手里得留一支装好弹药的枪，以防万一。我把星期五叫过来，吩咐他赶快跑到我们第一次放枪的那棵大树边，把那几支枪拿过来。他一下子就取回来了。于是我把自己的短枪交给他，自己坐下来给所有的枪再次装上弹药，并告诉他需要用枪时随时可来取。正当我在装弹药时，忽然发现那个西班牙人正和一个野人扭作一团，打得不可开交。那个野人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刀跟西班牙人拼杀。这种木头刀，正是他们刚才准备用来杀他的那种武器，要不是我及时出来阻止，早就把他杀死了。那西班牙人虽然身体虚弱，却异常勇猛。我看到他时，他已和那野人恶战了好一会儿了，并且在那野人头上砍了两个大口子。可是，那野人强壮无比，威武有力，只见他向前猛地一扑，就把西班牙人撂倒在地上，并伸手去夺西班牙人手中的刀。那西班牙人被他压在底下，急中生智，连忙松开手中的刀，从腰间拔出手枪，没等我来得及跑过去帮忙，他早已对准那野人，一枪结果了敌人的性命。

星期五趁这时没人管他，就手里只拿了一把斧头，向那些望风而逃的野人追去。他先用斧头把刚才受伤倒下的三个野人结果了性命，然后把他能追赶得上的野人杀个精光，一个不留。这时候，那西班牙人跑过来向我要枪，我就给了他一支鸟枪。他拿着鸟枪，追上了两个野人，把他们都打伤了，但因为他已没有力气再跑了，那两个受伤的野人就逃到树林里去了。这时星期五又追到树林里，砍死了一个；另一个却异常敏捷，虽然受了伤，还是跳到海里，拼命向留在独木舟上的那两个野人游去。这三个人，连同一个受了伤而生死不明的野人，从我们手中逃出去了，二十一名中其余的十七人，都被我们打死了。全部战果统计如下：

被我们从树后第一枪打死的，三名；

第二枪打死的，二名；

被星期五打死在船上的，二名；

受伤后被星期五砍死的，二名；

在树林中被星期五砍死的，一名；

被西班牙人杀死的，三名；

在各处因伤毙命或被星期五追杀而死的，四名；

在小船里逃生的，共四名；其中一名虽没有死，也受了伤。

以上共计二十一名。

那几个逃上独木舟的野人，拼命划着船，想逃出我们的射程。虽然星期五向他们开了两三枪，可我没看到他打中任何人。星期五希望用他们的独木船去追杀他们。说实在的，放这几个野人逃走，我心里也很有顾虑。因为他们若把消息带回本部落，说不定他们会坐上两三百只独木船卷土重来，那时，他们将以多胜少，把我们通通杀光吃掉。所以我也同意星期五到海上去追他们。我立刻跑向一只独木船跳了上去，并叫星期五也一起上来。可是，我一跳上独木舟，就发现船上还躺着一个俘虏，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那俘虏也像那西班牙人一样，手脚都被捆绑着，等着被杀了吃掉。因为他无法抬头看看船外边的情况，所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人已吓得半死；再加上脖子和脚给绑得太紧，而且也绑得太久，所以只剩一口气了。

我立刻把捆在他身上的菖蒲之类的东西割断，想把他扶起来，但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不要说站起来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哼哼着，样子可怜极了，因为他还以为给他松绑是准备拿他开刀呢。

星期五一上船，我就叫星期五跟他讲话，告诉他已经遇救了。同时，我又把酒瓶掏出来，叫星期五给这可怜的野人喝两口。那野人喝了酒，又听见自己已经获救，不觉精神为之一振，居然马上坐了起来。不料，星期五一听见他说话，把他的脸一看，立刻又是吻他，又是拥抱他，又是大哭大笑，又是大喊大叫；接着又是一个劲儿地乱跳狂舞，大声唱歌；然后又是大哭大嚎，又是扭自己的两手，打自己的脸和头，继而又是高声大唱，又是乱跳狂舞，活像个疯子。他那样子，任何人看了都要感动得流泪。他这样发疯似的闹了好半天，我才使得他开口，让他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稍稍镇静了一会儿，才告诉我，这是他父亲。

我看见这可怜的野人见到他父亲，见到他父亲已绝处逢生，竟流露出如此无限的孝心，简直欣喜若狂，我内心所受感动实难言表。不仅如此，在他们父子相逢之后，他那种一往情深、不能自禁的样子，我更是无法形容。只见他一会儿跳上小船，一会儿又跳下来，这样上上下下，不知折腾了多少趟。每次一上船，他总要坐到他父亲身边，袒开胸膛，把父亲的头紧紧抱在胸口，一抱就是半个钟头。他这样做是为了使父亲感到舒服些。然后，他又捧住他父亲被绑得麻木和僵硬的手或脚，不停地搓擦。我见他这样做，就把酒瓶里的甘蔗酒倒了一些出来给他，叫他用酒来按摩，这样效果果然好多了。

发生了这件事，我们就没能再去追那条独木舟上的野人了。他们这时也已划得很远很远，差不多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事实上，我们没有去追击，倒是我们的运气。因为不到两小时，海上就刮起了大风，我们估计那些逃跑的野人还没有走完四分之一的路程。大风刮了整整一夜，还是西北风，对他们来说正是逆风，所以我估计，他们的船就是不翻，也到不了自己的海岸。

现在再回过头来谈谈星期五吧。他这时正围着他父亲忙得不可开交，使我不忍心差他去做什么事。等我觉得他可以稍稍离开一会儿时才把他叫过来。他过来了，又是跳，又是笑，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问他有没有给他父亲吃面包。他摇头说：“没有，我这丑狗头把面包吃光了。”于是我从自己特意带出来的一只小袋袋里掏出一块面包给他，又给了他一点酒，叫他自己喝。可是，他连尝都不肯尝一下，一古脑儿拿到他父亲那里去了。我衣袋里还有两三串葡萄干，我给了他一把，叫他也拿给他父亲吃。他把这把葡萄干送给他父亲之后，马上又跳出小船，像着了魔似的向远处跑去，而且跑得飞快。他真是我生平见到过的惟一的飞毛腿，一下子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尽管我对着他大声叫喊，他还是头也不回地一个劲往前跑。

不到一刻钟工夫，他跑回来了，不过速度已经没有去的时候那么快了。当他走近时，我才发现原来他手里还拿着东西，所以跑得不那么快了。

他走到我面前我才知道，原来他是跑回家去取一只泥罐子，替他父亲弄了些淡水来，并且又带来了两块面包。他把面包交给我，把水送给他父亲。我这时也感到很渴了，就顺便喝了一口。他父亲喝了点水后，精神好多了，比我给他喝酒还有效，因为他确实渴得快要昏过去了。

他父亲喝完水，我便把星期五叫过来，问他罐子里还有没有水。他说：“有。”我就叫他把水给那西班牙人去喝，因为他也和星期五的父亲一样快渴死了。我又叫他把他带来的面包也送一块给那西班牙人吃。这时，那西班牙人已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正躺在一棵树底下的绿草地上休息。他的手脚因刚刚被绑得太紧，现在又肿又硬。我看到星期五把水给他送过去，他就坐起来喝水，并把面包接了过去，开始吃起面包来了。我走到他面前，又给了他一把葡萄干。他抬起头来望着我，脸上露出无限感激的样子。可是他身子实在太虚弱了，尽管他在与野人战斗时奋力拼搏，但现在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他试了两三回，可是脚踝肿胀得厉害，痛得根本站不住。我叫他坐下别动，要星期五替他搓脚踝，就像他替父亲搓擦手脚那样。我还让他用甘蔗酒擦洗擦洗。

我发现，星期五真是个心地诚挚的孝子。他一边为西班牙人搓擦，一边频频回头看他的父亲是否还坐在原来的地方。有一次，他忽然发觉他父亲不见了，就立即跳起来，一句话也不说，飞跑到他父亲那边。他跑得飞快，简直脚不点地。他过去一看，原来他父亲为了舒舒手脚的筋骨，躺了下去。他这才放心，又赶紧回来。这时我对西班牙人说，让星期五扶他走到小船上去，然后坐船到我们的住所，这样我可照顾他。不料星期五力大无比，一下子把那西班牙人背在身上，向小船那边走去。到了船边，星期五把西班牙人朝里轻轻放到船沿上，又把他拖起来往里一挪，安置在他父亲身旁。然后，星期五立即跳出小船，把船推到水里，划着它沿岸驶去。尽管这时风已刮得很大了，可他划得比我走还快。他把他俩安全地载到那条小河里，让他们在舱里等着，他自己又马上返身回来，去取海边的另一只独木舟。我在半路遇上他，问他上哪儿去，他说：“去取那只小船。”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比谁都跑得快，甚至可以说比马都跑得快。我从陆路刚走到小河边，他就已经把另一只独木船划进河里了。他先把我渡过小河，又去帮助我们两位新来的客人下了船。可是他俩都已无法走动，把可怜的星期五弄得一筹莫展。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我便开动脑筋。我让星期五叫他俩坐在河边，让他自己到我身边来。不久，我们便做了一副类似担架的东西。我们把他俩放上去，我和星期五一前一后抬着他俩往前走。可是，抬到住所围墙外面时，我们却又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因为要把他们两人背过墙去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我又不愿拆坏围墙。于是，我和星期五只好动手搭个临时帐篷。不到两小时，帐篷就搭成了，而且样子也挺不错。帐篷顶上盖的是旧帆布，帆布上又铺上树枝。帐篷就搭在我们外墙外面的那块空地上；也就是说，在外墙和我新近种植起来的那片幼林之间。在帐篷里，我们用一些稻草搭了两张地铺，上面各铺了一条毯子垫着，再加上一条毯子作盖被。

现在，我这小岛上已经有了居民了；我觉得自己已有了不少百姓，不禁觉得自己犹如一个国王。每想到这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首先，整个小岛都是我个人的财产，因此，我对所属的领土拥有一种毫无异议的主权；其次，我的百姓对我都绝对臣服，我是他们的全权统治者和立法者。他们对我都感恩戴德，因为他们的性命都是我救下来的。假如有必要，他们个个都甘心情愿为我献出他们自己的生命。还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我虽然只有三个臣民，但他们却分属三个不同的宗教：星期五是新教徒；他的父亲是异教徒，而且还是个吃人的生番；而那个西班牙人却又是个天主教徒。可是，在我的领土上，我允许宗教信仰自由。当然，这些只是在这儿顺便提提罢了。

第二十一章　去美洲殖民地的计划

我解救出来的两个俘虏身体已十分虚弱。我首先把他们安顿好，使他们有遮风避雨和休息的地方，然后，就想到给他们弄点吃的东西。我先叫星期五从羊圈里挑了一只不大不小的山羊把它宰了。我把山羊的后半截剁下来，切成小块，叫星期五加上清水煮，又在汤里加了点小麦和大米，制成味道鲜美的羊肉糊汤。这顿饭是在露天做的，因为我从不在内墙里面生火做饭。羊肉糊汤烧好后，我就端到新帐篷里去，又在那里替他们摆上一张桌子，坐下来和他们一块吃起来，同时和他们又说又笑，尽可能鼓起他们的精神。谈话时，星期五就充当我的翻译，除了把我的话翻给他父亲听以外，有时也翻给那西班牙人听，因为那西班牙人说他们部落的话已相当不错了。

吃完了中饭，或者不如说吃完了晚饭，我就命令星期五驾一只独木舟，把我们的短枪和其他枪支搬回来，因为当时时间仓促，这些武器仍留在战场上。第二天，我又命令他把那几个野人的尸体埋掉，因为尸体在太阳下曝晒，不久就会发臭。我也叫他把他们那场野蛮的人肉宴所剩下来的残骨剩肉也一起顺便埋掉。我知道那些残骸还剩有不少，可我实在不想自己亲自动手去埋掉——不要说埋，就是路过都不忍看一眼。所有这些工作，星期五都很快就完成了，而且，他把那群野人留在那一带的痕迹都消灭得干干净净。后来我再到那边去时，要不是靠了那片树林的一角辨别方向，简直认不出那个地方了。

我和我两个新到的臣民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话。首先，我让星期五问问他父亲，那几个坐独木船逃掉的野人会有什么结果，并问他，他是否认为，他们会带大批野人卷土重来，人数可能会多得我们难以抵抗。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那条小船必然逃不过那天晚上的大风；那些野人不是淹死在海里，就是给大风刮到南方其他海岸上去了。假如被刮到那边去的话，他们必然会被当地的野人吃掉；而如果他们的小船出事的话，也必然会淹死。至于说，万一他们真能平安抵达自己的海岸，他们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星期五的父亲说，那他就很难说了。不过，照他看来，他们受到我们的突然袭击，被我们的枪声和火光已吓得半死，所以他相信，他们回去以后，一定会告诉自己部落里的人，说那些没有逃出来的人，是给霹雳和闪电打死的，而不是给敌人打死的。至于那两个在他们面前出现的人，也就是我和星期五，他们一定以为是从天上下来消灭他们的天神或复仇之神，因为他亲耳听到他们用自己部族的土话把这意思传来传去。他们怎么也不能想像，人居然又会喷火，又会放雷，而且连手都不抬一下，就会在远处把人打死。这位年迈的野人说的果然不错。因为，后来事实证明，那些野人再也不敢到岛上来了。看来，那四个人居然从风浪里逃出性命，回到了自己的部落。部落里的人听了他们四人的报告，简直吓坏了。他们一致相信，任何人到这魔岛上来，都会被天神用火烧死。

当然，我开始不知道上述情况。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整天提心吊胆，带着我的全部军队严加防守。我感到，我们现在已有四个人了，哪怕他们来上一百人，只要在平坦空旷的地方，我都敢跟他们干一仗。

过了一些时候并没有见野人的独木舟出现，我害怕他们反攻的担心也就渐渐消失了，并重又开始考虑坐船到大陆上去的老问题。我之所以重新考虑这个问题，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星期五的父亲向我保证，我若到他们那儿去，他们全部族的人一定会看在他的面上，十分友好地接待我。

可是，当我和那西班牙人认真交谈之后，又把这个念头暂时收起来了。因为他告诉我，目前他们那边还有十六个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他们自从船只遇难，逃到那边之后，确实也和那些野人相处得很好，但生活必需品却十分匮乏，连活都活不下去了。我仔细询问了他们的航程，才知道他们搭的是一条西班牙船，从拉普拉塔河拉普拉塔河，在南美洲东南部，是巴拉那河和乌拉圭河的河口部分。出发，前往哈瓦那哈瓦那，古巴首都。，准备在哈瓦那卸货，船上主要装的是皮货和银子，然后再看看有什么欧洲货可以运回去。他们船上有五个葡萄牙水手，是从另一条遇难船上救下来的。后来他们自己的船也出事了，淹死了五个西班牙船员，其余的人经过无数艰难危险，逃到那些食人生番聚居的海岸时，几乎都快饿死了；上岸后，他们也无时无刻不担心给那些野人吃掉。

他又告诉我，他们本来也随身带了一些枪械，但因为既无火药，又无子弹，所以毫无用处。原来他们所有的弹药都给海水浸湿了，身边仅剩的一点点，也在他们初上岸时，打猎充饥用完了。

我问他，在他看来，那些人结果会怎样，有没有逃跑的打算。他说，他们对这件事也曾商量过许多次，但一没船，二没造船的工具，三没粮食，所以商量来商量去，总是没有结果，往往以眼泪和失望收场。

我又问他，如果我向他们提出一个使他们逃生的建议，在他看来，他们是否会接受？如果让他们都到我这岛上来，这件事能否实现？我很坦率地告诉他，我最怕的是，一旦我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他们的手里，他们说不定会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因为感恩图报并非是人性中固有的美德，而且，人们往往不是以其所受的恩惠来行动的，更多的时候，他们是根据他们所希望获得的利益来行动的。我又告诉他，假如我帮助他们脱离险境，而结果他们反而把我当作俘虏，押送到新西班牙新西班牙，指在新大陆的西班牙殖民地。去，那对我来说处境就相当危险了。因为英国人一到那里，就必定会受到宗教迫害，不管他是出于不得已的原因去的，还是偶然到那里的。我说，我宁可把生命交给那些野人，让他们活活把我吃掉，也不愿落到那些西班牙僧侣的手里，受宗教法庭的审判。我又补充说，假如他们不会背弃我的话，我相信，只要他们到岛上来，我们有这么多人手，就一定可以造一条大船，把我们大家一齐载走，或向南开往巴西，或向北开往西印度群岛或西班牙海岸。可是，如果我把武器交到他们手中，他们反而恩将仇报，用武力把我劫持到西班牙人那里去，我岂不是好心不得好报，处境反而比以前更糟了吗？

听了我的话，他回答说，他们当前的处境非常悲惨，而且吃足了苦头，所以，他深信，他们对任何能帮助他们脱险的人，绝不会有忘恩负义的念头。他说这些话时，态度极为诚恳坦率。同时，他又说，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同老黑人一起去见他们，同他们谈谈这件事，然后把他们的答复带回来告诉我。他说他一定会跟他们订好条件，叫他们郑重宣誓，绝对服从我的领导，把我看作他们的司令和船长；同时，还要让他们用《圣经》和《福音书》宣誓对我效忠到底，不管我叫他们到哪一个基督教国家去，都要毫无异议地跟我去，并绝对服从我的命令，直到他们把我送到我所指定的地方平安登陆为止。最后，他又说，他一定要叫他们亲手签订盟约，并把签约带回来见我。

接着他又对我说，他愿意首先向我宣誓，没有我的命令，他一辈子也不离开我；万一他的同胞有什么背信弃义的事情，他将和我一起战斗，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还告诉我，他们都是很文明、很正直的人，目前正在危难之中；他们既没有武器，也没有衣服，也没有食物，命运完全掌握在野人的手里。他们没有重返故乡的希望。因此，他敢保证，只要我肯救他们脱离大难，他们一定愿意跟我一起出生入死。

听了他这一番保证，我决定尽一切可能冒一下险救他们出来，并想先派那老野人和这位西班牙人渡海过去同他们交涉。可是，当我们一切准备妥当，正要派他们出发时，那个西班牙人忽然自己提出了反对意见。他的意见不仅考虑慎重周到，而且出乎至诚，使我十分高兴。于是，我听从了他的劝告，把搭救他同伴的计划延迟了一年半。情况是这样的：

这位西班牙人和我们一起，已生活了个把月了。在这一个月里，我让他看到，在老天爷的保佑下，我是用什么方法来维持自己的生活的。同时，他也清楚地看到我的粮食储备究竟有多少。这点粮食我一个人享用当然绰绰有余，但如果不厉行节约，就不够现在一家人吃了，因为我现在家里的成员已增加到四口人。如果他的几位同胞从对岸一起过来，那是肯定不够吃的。据他说，他们那边还有十六个人活着。如果我们还要造条船，航行到美洲的一个基督教国家的殖民地去，这点粮食又怎么够全船的人一路上吃呢？因此，他对我说，他认为最好让他和星期五父子再开垦一些土地，把我能省下来的粮食全部做种子，通通播下去，等到再收获一季庄稼之后，再谈这个问题。这样，等他的同胞过来之后，就有足够的粮食吃了。因为，缺乏生活必需品，往往会引起大家的抱怨，或者他们会认为自己出了火坑，又被投入了大海。

他的顾虑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他的建议也非常好，所以，我不仅对他的建议非常赏识，而且对他的忠诚也极为满意。于是，我们四个人就一齐动手用那些木头工具掘地。不到一个月工夫，就开垦好一大片土地，赶在播种季节之前，正好把地整理好。我们在这片新开垦的土地上，种下了二十二蒲式耳大麦和十六罐大米——总之，我们把能省下来的全部粮食都当作种子用了。实际上，在收获以前的六个月中间，我们所保留下来的大麦甚至还不够我们吃的。这六个月，是指从我们把种子储存起来准备播种算起；这儿是热带地区，从播种到收获是不需要六个月的。

现在，我们已有不少居民，即使那些野人再来，也不用害怕了，除非他们来的人数特别多。所以，我们只要有机会，就可在全岛到处自由来往。由于我们的脑子里都想着逃走和脱险的事情，所以大家都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至少我自己是如此。为了这个目的，我把几棵适于造船的树做了记号，叫星期五父子把它们砍倒。然后，我又把自己的意图告诉那西班牙人，叫他监督和指挥星期五父子工作。我把自己以前削好的一些木板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我是怎样不辞辛劳地把一棵大树削成木板的，并叫他们照着去做。最后，他们居然用橡树做成了十二块很大的木板，每块约二英尺宽、三十五英尺长、二至四英寸厚。至于这项工作究竟花费了多么艰巨的劳动，那就可想而知了。

同时，我又想尽办法把我那小小的羊群繁殖起来。为此，我让星期五和那西班牙人头一天出去，我和星期五的父亲第二天出去，采用这种轮流出动的办法，捉了二十多只小山羊，把它们和原有的羊圈养在一起。因为每当我们打到母羊，就把小羊留起来送到羊群中去饲养。此外，更重要的是，当晒制葡萄的季节到来时，我叫大家采集了大量的葡萄，把它们挂在太阳底下晒干。要是我们在以生产葡萄干而著称的阿利坎特阿利坎特，西班牙东南部省名。，我相信，我们这次制成的葡萄干可以足足装满六十至八十大桶。葡萄干和面包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主要食品，而且葡萄干又好吃，又富有营养，对改善我们的生活起了很大的作用。

收获庄稼的季节到了，我们的收成不错，尽管这不能说是岛上的丰收年，但收获的粮食也足够应付我们的需要了。我们种下去的二十蒲式耳大麦，现在居然收进并打出来了二百二十多斛；稻米收成的比例也差不多。这些存粮，就是那边十六个西班牙人通通到我们这边来，也足够我们吃到下一个收获季节；或者，如果我们准备航海的话，也可以在船上装上足够的粮食。有了这些粮食，我们可以开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去——我是说，可以开到美洲大陆的任何地方去。

我们把收获的粮食收藏妥当后，大家又动手编制更多的藤器——也就是编制一些大筐子用来装存粮。那西班牙人是个编藤器的一把好手，做得又好又快，而且老怪我以前没有编更多的藤器作防御之用，但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

现在，我们已有了粮食，足够供应我所盼望的客人了，我就决定让那西班牙人到大陆上去走一趟，看看有什么办法帮助那批还留在那边的人过来。临行之前，我向他下了严格的书面指示，即任何人，如果不先在他和那老野人面前发誓，表明上岛之后决不对我进行任何伤害或攻击的，都不得带到岛上来。因为我是好心把他们接过来，准备救他们脱险的。同时，还要他们发誓，在遇到有人叛变的时候，一定要和我站在一起，保卫我，并且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要绝对服从我的指挥。我要求他们把这些条件都写下来，并亲笔签名。我知道他们那边既无笔，也无纸，他们怎么能把这一切写下来并亲笔签名呢？可是，这一点我们大家都没有问过。

那个西班牙人和那个老野人，也就是星期五的父亲，在接受了我的这些指示后就出发了。他们坐的独木舟，当然就是他们上岛时坐的其中的一只。更确切地说，当初他们是被那伙野人当作俘虏用其中的一只独木舟载到岛上来的，而那伙野人把他们载到岛上来是准备把他们杀了吃掉的。

我还给了他们每人一支短枪，都带着燧发机：又给了他们八份弹药，吩咐他们尽量节约使用，不到紧急关头都不要用。

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因为二十七年来，这是第一次我为解救自己所采取的实际步骤。我给了他们许多面包和葡萄干，足够他们吃好几天，也足够那批西班牙人吃上七八天。于是我祝他们一路平安，送他们动身。同时，我也同他们约定好他们回来时船上应悬挂的信号。这样，他们回来时，不等靠岸我老远就可把他们认出来了。

他们出发时，正好是顺风。据我估计，那是十月中旬月圆的一天。至于准确的日期，自从我把日历记错后，就再也弄不清楚了；我甚至连年份有没有记错都没有把握。但后来我检查我的记录时，发现年份倒没有记错。

第二十二章　镇压叛乱

他们走后，我刚刚等到第八天，忽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这件事那么奇特，那么出人意料，也许是有史以来闻所未闻的。那天早晨，我在自己的茅舍里睡得正香，忽然星期五跑进来，边跑边嚷：“主人，主人，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我立即从床上跳起来，不顾一切危险，急忙披上衣服，穿过小树林（现在它已长成一片浓密的树林了），跑了出来。我说不顾一切危险，意思是我连武器都没有带就跑出来了。这完全违反了我平时的习惯。当我放眼向海上望去时，不觉大吃一惊：只见四五海里之外，有一只小船，正挂着一副所谓“羊肩帆”向岸上驶来。当时正好顺风，把小船直往岸上送。接着我就注意到，那小船不是从大陆方向来的，而是从岛的最南端驶过来的。于是我把星期五叫到身边，叫他不要离开我。因为，这些人不是我们所期待的人，现在还不清楚他们是敌是友。

然后，我马上回家去取望远镜，想看看清楚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我搬出梯子，爬上山顶。每当我对什么东西放心不下，想看个清楚而又不想被别人发现，就总是爬到这山上来望。

我一上小山，就看见一条大船在我东南偏南的地方停泊着，离我所在处大约有七八海里，离岸最多四五海里。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一艘英国船，而那只小船的样子也是一艘英国长艇。

我当时混乱的心情实难言表。一方面，我看到了一艘大船，而且有理由相信船上有我的同胞，是自己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然而，另一方面，我心里又产生了一种怀疑。我不知道这种怀疑从何而来，但却促使我警惕起来。首先，我想，一条英国船为什么要开到这一带来呢？因为这儿不是英国人在世界上贸易往来的要道。其次，我知道，近来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暴风雨，不可能把他们的船刮到这一带来。如果他们真的是英国人，他们到这一带来，一定没安好心。我与其落到盗贼和罪犯手里，还不如像以前那样过下去。

有时候，一个人明明知道不可能有什么危险，但心里却会受到一种神秘的暗示，警告我们有危险。对于这种暗示和警告，任何人都不能忽视。我相信，凡是对这类事情稍稍留意的人，很少人能否认可以得到这种暗示和警告。

我在小山上了望了没多久，就看见那只小船驶近小岛。他们好像在寻找河湾，以便把船开进来上岸。但他们沿着海岸走得不太远，所以没有发现我从前卸木排的那个小河湾，只好把小船停在离我半英里远的沙滩上靠岸。这对我来说是十分幸运的。因为，如果他们进入河湾，就会在我的家门口上岸。那样的话，他们就一定会把我从城堡里赶走，说不定还会把我所有的东西抢个精光呢！

他们上岸之后，我看出他们果然都是英国人，至少大部分是英国人。这使我非常高兴。其中有一两个看样子像荷兰人，但后来证明他们并不是荷兰人。他们一共有十一个人，其中三个好像没有带武器，而且仿佛被绑起来似的。船一靠岸，就有四五个人首先跳上岸，然后把三个人押下船来。我看到其中有一个正在那里指手划脚，作出种种恳求、悲痛和失望的姿势，其动作真有点过火。另外两个人我看到有时也举起双手，显出很苦恼的样子，但没有第一个人那样激动。

我看到这幅情景，真有点莫名其妙，不知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星期五在旁边一直用英语对我喊道：

“啊，主人，你看英国人也吃俘虏，同野人一样！”

“怎么，星期五，”我说，“你以为他们会吃那几个人吗？”

“是的，”星期五说，“他们一定会吃的。”

“不会，不会，”我说，“星期五，我看他们会杀死他们，但决不会吃他们，这我敢担保！”

这时，我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可怕的情景发抖，并一直担心那三个俘虏会给他们杀掉。有一次，我看到一个恶棍甚至举起一把水手们称为腰刀的那种长刀，向其中一个可怜的人砍去，眼看他就要倒下来了。这使我吓得不寒而栗。

我这时恨不得那西班牙人和那老野人还在我身边，可惜他们一起走掉了；我也恨不得自己能有什么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他们前面，走到我枪弹的射程以内，把那三个人救出来，因为我看到他们这伙人都没有带枪支。但后来我想到了另外的办法。

我看到，那伙盛气凌人的水手把那三个人横暴地虐待一番之后，都在岛上四散走开了，好像想看看这儿的环境。同时，我也发现，那三个俘虏的行动也很自由，但他们三个人都在地上坐了下来，一副心事重重和绝望的样子。

这些人上岸时，正是潮水涨得最高的时候。他们中一部分人站在那里同俘虏谈判，另一部分人在四周东逛西逛，看看他们究竟到了什么地方，无意间错过了潮汛。结果海水退得很远，把他们的小船搁浅在沙滩上。

他们本来有两个人留在小船上。可是，据我后来了解，他俩因白兰地喝得多了点而睡着了。后来，其中一个先醒来，看见小船搁浅了，推又推不动，就向那些四散在各处的人大声呼唤。于是，他们马上都跑到小船旁去帮忙。可是，小船太重，那一带的海岸又是松软的沙土，简直像流水一样。所以，他们怎么使劲也无法把船推到海里去。

水手大概是全人类中最顾前不顾后的家伙了。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干脆放弃了这个工作，又去四处游荡了。我听见一个水手向另一个水手大声说话，叫他离开小船：“算了吧，杰克，别管它了。潮水上来，船就会浮起来的。”我一听这两句话，就证实他们是哪国人了。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把自己严密地隐蔽起来，除了上小山顶上的观察所外，不敢离开自己的城堡一步。想到自己城堡的防御工事非常坚固，我心里感到很高兴。我知道那小船至少要过十小时才能浮起来。到那时，天也差不多黑了，我就可以更好地观察他们的行动，偷听他们的谈话了。

与此同时，我像以前那样做好战斗准备。这一次，我比过去更加小心，因为我知道，我要对付的敌人与从前是完全不一样的。现在，我已把星期五训练成一个很高明的射手了。我命令他也把自己武装起来。我自己拿了两支鸟枪，给了他三支短枪。我现在的样子，真是狰狞可怕：身上穿件羊皮袄，样子已够吓人的了；头上戴顶大帽子，那古怪劲儿我前面也曾提到过；腰间照常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刀，皮带上插了两支手枪，双肩上各背了一支枪。

上面我已经说过，我不想在天黑之前采取任何行动。下午两点钟左右，天气最热。我发现他们都三三两两地跑到树林里，大概去睡觉了。那三个可怜的人，深为自己目前的处境忧虑，睡也睡不着，只好在一棵大树的阴凉下呆呆地坐着，离我大约一百多码远；而且，看样子其他人看不见他们坐的地方。

看到这种情况，我决定走过去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我马上向他们走过去。我上面说了，我的样子狰狞可怕；我的仆人星期五远远地跟在我后面，也是全副武装，样子像我一样可怕，但比我稍好一些，不像我那样，像个怪物。

我悄悄走近他们，还没等到他们看见我，我就抢先用西班牙语向他们喊道：

“先生们，你们是什么人？”

一听到喊声，他们吃了一惊，可一看到我的那副怪模样，更是惊恐万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见他们要逃跑的样子，就用英语对他们说：

“先生们，别害怕。也许，你们想不到，在你们眼前的人，正是你们的朋友呢！”

“他一定是天上派下来的，”其中一个说，并脱帽向我致礼，神情十分认真，“因为我们的处境非人力所能挽救得了。”

“一切拯救都来自天上，先生。”我说，“你们看来正在危难之中，你们能让一个陌生人来帮助你们吗？你们上岸时，我早就看见了。你们向那些蛮横的家伙哀求的时候，其中有一个人甚至举起刀来要杀害你们呢！这一切我都看到了。”

那可怜的人泪流满面，浑身发抖，显得十分惊异。他回答说：

“我是在对上帝说话呢，还是在对人说话？你是人，还是天使？”

“这你不用担心，先生，”我说，“如果上帝真的派一位天使来拯救你们，他的穿戴一定会比我好得多，他的武器也一定完全不一样。请你们放心吧，我是人，而且是英国人。你们看，我是来救你们的。我只有一个仆人。我们都有武器。请你们大胆地告诉我们，我们能为你们效劳吗？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的事，先生，”他说，“说来话长，而我们的凶手又近在咫尺。现在，就长话短说吧，先生。我是那条船的船长，我手下的人反叛了。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们不杀我。最后，他们把我和这两个人一起押送到这个岛上来。他们一个是我的大副，一个是旅客。我们想，在这个荒岛上，我们一定会饿死的。我们相信，这是一个没有人烟的荒岛，真不知道怎么办呢！”

“你们的敌人，那些暴徒，现在在什么地方？”我问，“你们知道他们到哪儿去啦？”

“他们正在那边躺着呢，先生。”他指着一个灌木林说，“我现在心里吓得直发抖，怕他们看到我们，听到你说话，要那样的话，我们统统没命了！”

“他们有没有枪支？”我问。

他回答说，他们只有两支枪，一支留在船上了。

“那就好了，”我说，“一切由我来处理吧。我看到他们现在都睡着了，一下子就可把他们都杀掉。不过，是不是活捉更好？”

他对我说，其中有两个是亡命之徒，决不能饶恕他们。只要把这两个坏蛋解决了，其余的人就会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我问是哪两个人。他说现在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不过他表示愿意按照我的命令去行动。

“那好吧，”我说，“我们退远一点，免得给他们醒来时看到或听到。回头我们再商量办法吧。”

于是，他们高兴地跟着我往回走，一直走到树林后面隐蔽好。

“请你听着，先生，”我说，“我如果冒险救你们，你们愿意答应我两个条件吗？”

他没等我把条件说出来，就先说，只要把大船收复回来，他和他的船完全听从我的指挥。如果船收复不回来，他也情愿与我共生死、同存亡，我要上哪儿就上哪儿。另外两个人也同样这样说。

“好吧，”我说，“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们留在岛上期间，决不能侵犯我在这里的主权；如果我发给你们武器，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向你们要回，你们就得交还给我。你们不得在这岛上反对我或我手下的人，并必须完全服从我的管理。第二，如果那只大船收复回来，你们必须把我和我的仆人免费送回英国。”

他向我提出了种种保证，凡是想得到和使人信得过的保证，统统提出来了。他还说，我的这些要求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他将会彻底履行；同时，他还要感谢我的救命之恩，终身不忘。

“那好吧，”我说，“现在我交给你们三支短枪，还有火药和子弹。现在，你们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一再向我表示感谢，并说他情愿听从我的指挥。我对他说，现在的事情很棘手。不过，我认为，最好趁他们现在还睡着，就向他们开火。如果第一排枪放过后还有活着的，并且愿意投降，那就可以饶他们的命。至于开枪之后能打死多少人，那就只好听从上帝的安排了。

船长心地十分善良。他说，能不杀死他们就尽量不要杀死他们。只是那两个家伙是不可救药的坏蛋，是船上暴动的祸首。留着他们，我们自己必定会遭殃。他们回到船上，就会发动全体船员反叛，把我们统统杀掉！

“那好吧，”我说，“我的建议也是出于不得已，因为这是救我们自己的惟一的办法。”

然而，我看他还是很不愿意杀人流血，所以便对他说，这事不妨由他们自己去办，怎样干方便就怎样干吧。

正当我们在谈话的时候，听见他们中间有几个人醒来了。又过了不一会儿，看到有两个人已经站了起来。我问船长这两个人中有没有谋反的头子，他说，

“没有。”

“那好吧，”我说，“你就让他们逃命吧。看样子是老天爷有意叫醒他们，让他们逃命的。可是，如果你让其余的人跑掉，那就是你的错了。”

听了我的话，他受到了激励，就把我给他的短枪拿在手里，又把一支手枪插在皮带上。他的两个伙伴也跟着他一起去了，每人手里也都拿着一支枪。他那两个伙伴走在前面，大概弄出了一点声响，那两个醒来的水手中，有一人听到了响动，转过身来看到了他们，就向其余的人大声叫唤，但已经太迟了。他刚一叫出声，他们就开枪了。开枪的是船长的两个伙伴。至于那船长，他很乖巧，没有开枪。他们都瞄得很准，当场打死了一个，另一个也受了重伤，但还没死。他一头爬起来，急忙向其余的人呼救。这时船长已一步跳到他跟前，对他说，现在呼救已太晚了，他应该祈求上帝宽恕他的罪恶。说着，船长用枪把一下子把他打倒在地，叫他再也开不了口。跟那两个水手在一起的还有其余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已经受了轻伤。就在这时，我也到了。他们看到了危险临头，知道抵抗已没有用了，就只好哀求饶命。船长告诉他们，他可以饶他们的命，但他们得向他保证，表示痛恨自己所犯的反叛的罪行，并宣誓效忠船长，帮他把大船夺回来，然后再把他们开回牙买加牙买加，原英属西印度大安的列斯群岛中最大的岛，在古巴东南。现为拉丁美洲的一个岛国。去，因为他们正是从牙买加来的。他们竭力向船长表示他们的诚意，船长也愿意相信他们，并饶他们的命。对此我也并不反对，只是要求船长在他们留在岛上期间，应把他们的手脚绑起来。

与此同时，我派星期五和船长手下的大副到那小船上去，命令他们把船扣留起来，并把上面的几只桨和帆拿下来。他们都一一照办了。不一会儿，有三个在别处闲逛的人因听到了枪声，这时也回来了。算他们运气，没有跟其余人在一块。他们看见他们的船长，不久前还是他们的俘虏，现在却一下子变成了他们的征服者，也就俯首就缚。这样，我们就大获全胜了。

现在，船长和我已经有时间来打听彼此的情况了。我先开口，把我的全部经历告诉了他。他全神贯注地听着我讲，显出无限惊异的神情，特别是在我讲到怎样用奇妙的方式弄到粮食和军火时，更显得惊讶万分。他听了我的故事，大为感动，因为我的经历实在是一连串的奇迹。可是当他从我的故事联想到自己的遭遇，想到上帝仿佛有意让我活下来救他的命时，他不禁泪流满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谈话结束后，我把他和他的两个伙伴带到我的住所。我照样用梯子翻墙而过。到了家里，我拿出面包和葡萄干之类我常备的食品招待他们，还把我多年来制造的种种设备指给他们看。

我的谈话，以及我所做的一切，都使他们感到十分惊讶。船长特别欣赏我的防御工事，欣赏我用一片小树林把住宅完全隐蔽起来。

这片小树林现在已经栽了二十年了，由于这里树木比英国长得快，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小小的森林，而且十分茂密。我在树林里保留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其他任何地方都走不进来。我告诉他，这是我的城堡和住宅，但是，像许多王公贵人一样，我在乡间还有一所别墅。如果需要，我可以去那儿休养一段时期。我说，以后有时间，我可以带他们到那儿去看看，但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要考虑收复那只大船的问题。船长同意我的看法，可是，他说，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因为大船上还有二十六个人。他们既已参加了叛乱，在法律上已犯了死罪，因此已别无出路，只好一不做二不休，硬干到底。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失败了，一回英国或任何英国殖民地，他们就会被送上绞架。但光靠我们这几个人，是无法向他们进攻的。

我对他的话沉思了一会儿，觉得他的结论很有道理，因而觉得必须迅速作出决定。一方面，可以用出其不意的办法，把船上的那伙人引入某种圈套；另一方面，得设法阻止他们上岸攻打我们，消灭我们。这时候，我立刻想到，再过一会儿，大船上的船员不见小船和他们伙伴的动静，一定会感到奇怪；那时，他们就会坐上大船上的另一只长艇上岸来找他们。他们来时，说不定还会带上武器，实力就会大大超过我们。船长听了我的话，认为很有道理。

于是，我告诉他，我们首先应该把搁浅在沙滩上的那只小船凿破，把船上所有的东西都拿下来，使它无法下水，他们就无法把它划走。于是我们一齐上了小船，把留在上面的那支枪拿了下来，又把上面所能找到的东西统统拿下来。其中有一瓶白兰地，一瓶甘蔗酒，几块饼干，一角火药，以及一大包用帆布包着的糖，大约有五六磅重。这些东西我都非常需要，尤其是糖和白兰地，我已吃光好多年了。

船上的桨呀、桅杆呀、帆呀、舵呀等东西，早已经拿走了。所以，我们把剩下的这些东西搬上岸之后，又在船底凿了一个大洞。这样一来，即使他们有充分的实力战胜我们，也没法把小船划走。

说实话，我认为收复大船的把握不大。我的看法是，只要他们不把那只小船弄走，我们就可以把它重新修好。那样，我们就可乘它去利华德群岛利华德群岛，又称背风群岛，在拉丁美洲小安的列斯群岛北部，处于东北信风带内，但比其南面的向风群岛更为隐蔽，故名背风群岛。，顺便把那些西班牙朋友也可带走，因为我心里还时刻记着他们。

我们立即按计划行事。首先，我们竭尽全力，把小船推到较高的沙滩上。这样，即使潮水上涨，也不致把船浮起来；何况，我们已在船底凿了个大洞，短时间内无法把洞补好。正当我们坐在地上，寻思着下一步计划时，只听见大船上放了一枪，并且摇动旗帜发出信号，叫小船回去。可是，他们看不出小船上有什么动静。于是，接着又放了几枪，并向小船又发出了一些别的信号。

最后，他们见信号和放枪都没有用处，小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我们在望远镜里看见他们把另一只小船放下来，向岸上摇来。当他们逐渐靠近时，我们看出小船上载着不下十来个人，而且都带着枪支。

那条大船停泊在离岸大约六海里的地方。他们坐小船划过来时，我们看得清清楚楚，连他们的脸也认得出来。他们向岸上划来时，潮水把他们冲到第一只小船的东边去了。于是他们又沿着海岸往西划，直奔第一只小船靠岸和停泊的地方。

这就是说，我们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船长说得出船上的人谁是谁，以及他们的性格品行。他说，其中有三个人非常老实；他相信，他们之所以参与谋反，是因为受到其他人的威吓，而他们又人少势单，因而是被迫的。

那水手长似乎是他们的头目。他和其余的几个人都是船员中最凶狠的家伙。现在，他们既然发动了叛乱，就一定要硬干到底了。因此，船长非常担心，他们实力太强，我们难以取胜。

我向他微微一笑，对他说，处于我们这种境遇的人，早已无所畏惧了。反正任何一种遭遇都比我们当前的遭遇要强些，因此，我们应有思想准备，不管结果是死是活，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解脱。我问他对我的处境有何看法，为了获得解脱，是否值得冒险。

“先生，”我说，“你刚才还认为，上帝让我活在这里是为了拯救你的生命，并使你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现在，你的这种信念到哪里去了呢？对我来说，只有一件事使我感到遗憾。”

“什么事？”他问。

“那就是你说的，他们当中有三个老实人，我们应饶他们的命。如果他们也都是暴徒，我真会认为是上帝有意把他们挑出来送到你手里来的呢。因为，我敢担保，凡是上岸的人，都将成为我们的俘虏。他们是死是活，要看他们对我们的态度而定了。”

我说话时，声音很高，脸带笑容。这大大鼓起了船长的勇气。于是，我们立即开始做战斗准备。当我们一看到他们放下小船，就考虑到要把俘虏分散。这件事我们已作了妥善的安置。俘虏中有两个人，船长对他们特别不放心。我派星期五和船长手下的一个人把这两个人送到我的洞室里去。那地方很远，决不会被人发现，或听到他们的呼救声；他们自己即使能逃出洞外，在树林里也找不到出路。他们把这两个人都绑了起来安置在洞里，但照样供给他们吃喝，并答应他们：如果他们安安静静地呆在洞里，一两天之后就恢复他们的自由；但如果他们企图逃跑，就格杀勿论。他们都老老实实地保证，愿意被关起来，耐心等待，并感谢我们对他们的优待，给他们吃喝，还给他们点灯。因为星期五还给了他们几支蜡烛，都是我们自己做的，这样不致让他们在黑暗中受煎熬。当然，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星期五一直在洞口站岗，看守着他们。

其余的俘虏受到的待遇要好些。有两个一直没有松绑，因为船长对他们仍不放心，但另外两个受到了我的录用，这是由于船长的推荐。同时，他们本人也郑重宣誓，要与我们共存亡。因此，加上他们和船长一伙好人，我们一共是七个人，都是全副武装。我毫不怀疑，我们完全能对付即将上岛的那十来个人，更何况船长说过，其中还有三四个好人呢。

那批人来到头一只小船停泊的地方，马上把他们自己的小船推到沙滩上，船上的人也统统下了船，一齐把小船拉到岸上。看到这一情况，我心里非常高兴，因为我就怕他们把小船在离岸较远的地方下锚，再留几个人在船上看守，那样我们就没法夺取小船了。

一上岸，他们首先一齐跑去看前一只小船。不难看出，当他们发现船上空空如也，船底有一个大洞时，个个都大吃一惊。

他们把眼前看到的情况寻思了一会儿，就一起使劲大喊了两三次，想叫他们的同伴听见。可是毫无结果。接着，他们又围成一圈，放了一排枪。这片枪声我们当然听见了，而且枪声的回声把树林都震响了。可是结果还是一样。那些关在洞里的当然听不见；那些被我们看守着的，虽然听得很清楚，却不敢作任何反应。

这事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使他们万分惊讶。事后他们告诉我们，他们当时决定回到大船上去，告诉船上的人说，那批人都给杀光了，长艇也给凿沉了。于是，他们马上把小船推到水里，一齐上了船。

看到他们的这一举动，船长非常吃惊，简直不知怎么办好了。他相信，他们一定会回到大船上去，把船开走，因为他们一定认为他们的伙伴都已没命了。那样的话，他原来想收复大船的希望就落空了。可是，不久，他看到那批人又有了新的举动，又一次使他惶恐不安起来。

他们把船划出不远，我们看到他们又一齐重新回到岸上。这次行动他们采取了新的措施。看来，他们刚才已商量好了。那就是，留三个人在小船上，其余的人一齐上岸，深入小岛去寻找他们的伙伴。

这使我们大失所望，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因为如果我们让小船开跑，即使我们把岸上的七个人统统抓住，那也毫无用处。那三个人必然会把小船划回大船，大船上的人必然会起锚扬帆而去，那我们收复大船的希望同样会落空。

可是，我们除了静候事情的发展，别无良策。那七个人上岸了。三个留在船上的人把船划得离岸远远的，然后下锚停泊等岸上的人。这样一来，我们也无法向小船发动攻击。

那批上岸的人紧紧地走在一起，向那小山头前进。而那小山下，就是我的住所。我们可以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们根本看不到我们。他们若走近我们，倒是求之不得，因为近了我们就可以向他们开枪。他们若索性走远点也好，这样我们可以到外面去。

在小山顶上，他们可以看见那些山谷和森林远远地向东北延伸，那是岛上地势最低的地方。他们一上山顶，就一个劲地齐声大喊大叫，一直喊得喊不动为止。看来他们不想远离海岸，深入小岛腹地冒险，也不愿彼此分散。于是，他们就坐在一棵树下考虑办法。如果他们也像前一批人那样，决定先睡一觉，那倒成全了我们的好事。可是，他们却非常担心危险，不敢睡觉，尽管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危险。

他们正在那里聚在一起商量的时候，船长向我提出了一个建议，这建议确实合情合理，那就是：他们或许还会开一排枪，目的是想让他们的伙伴听见。我们应趁他们刚开完枪，就一拥而上。那时他们只好束手就擒，我们就可以不流一滴血地把他们制服。我对这个建议很满意。但是，我们必须尽量接近他们，在他们来不及装上弹药前就冲上去。

可是，他们并没有开枪。我们悄悄地在那里埋伏了很久，不知怎么办才好。最后，我告诉他们，在我看来，天黑之前我们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但到了晚上，如果他们不回到小船上去，我们也许可以想出什么办法包抄到他们和海岸中间，用什么策略对付那几个小船上的人，引他们上岸。

我们又等了很久，心里忐忑不安，巴不得他们离开。只见他们商议了半天，忽然一起跳起来，向海边走去。这一下，我们心里真有点慌了。看来，他们很害怕这儿真有什么危险，并认为他们那些伙伴都已完蛋了，所以决定不再寻找他们，回大船上去继续他们原定的航行计划。

我一见他们向海边走去，马上猜到他们已放弃搜寻，准备回去了。事实也确实如此。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船长，他也为此十分担忧，心情沉重极了。可是，我很快想出了一个办法把他们引回来，后来也真的达到了我的目的。

我命令星期五和那位大副越过小河往西走，一直走到那批野人押着星期五登陆的地方，并叫他们在半英里外的那片高地上，尽量大声叫喊，一直喊到让那些水手听见为止。我又交待他们在听到那些水手的回答之后，再回叫几声，然后不要让他们看见，兜上一个大圈子，一面叫着，一面应着，尽可能把他们引往小岛深处。然后，再按照我指定的路线迂回到我这边来。

那些人刚要上小船，星期五和大副就大声喊叫起来。他们马上听见了，就一面回答，一面沿海岸往西跑。他们朝着喊话的方向跑去。跑了一阵，他们就被小河挡住了去路。当时小河正值涨水，他们没法过河，只好把那只小船叫过来，渡他们过去。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他们渡过河后，我发现小船已向上游行驶了一段路程，进入了一个好像内河港口的地方。他们从船上叫下一个人来跟他们一块走，所以现在船上只留下两个人了，小船就挂在一个小树桩上。

这一切正合我的心愿。我让星期五和大副继续干他们的事，自己马上带其余的人偷偷渡过小河，出其不意地向那两个人扑过去。当时，一个人正躺在岸上，一个人还在船里呆着。那岸上的人半睡半醒，正想爬起来，走在头里的船长一下冲到他跟前，把他打倒在地。然后，船长又向船上的人大喝一声，叫他赶快投降，否则就要他的命。

当一个人看到五个人向他扑来，而他的同伴又已被打倒，叫他投降是用不着多费什么口舌的。而且，他又是被迫参加叛乱的三个水手之一，所以，他不但一下子就被我们降服了，而且后来还忠心耿耿地参加到我们这边来。

与此同时，星期五和大副也把对付其余几个人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他们一边喊，一边应，把他们从一座小山引向另一座小山，从一片树林引向另一片树林，不但把那批人搞得筋疲力尽，而且把他们引得很远很远，不到天黑他们是绝不可能回到小船上来的。不用说，就是星期五他们自己，回来时也已劳累不堪了。

我们现在已无事可做，只有在暗中监视他们，准备随时向他们进攻，坚决把他们打败。

星期五他们回来好几小时后，那批人才回到了他们小船停泊的地方。我们老远就能听到走在头里的几个向掉在后面的几个大声呼唤着，要他们快点跟上；又听到那后面的几个人一面答应着，一面叫苦不迭，说他们又累又脚痛，实在走不快了。这对于我们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最后，他们总算走到了小船眼前。当时潮水已退，小船搁浅在小河里，那两个人又不知去向，他们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无法形容。我们听见他们互相你呼我唤，声音十分凄惨。他们都说是上了一个魔岛，岛上不是有人，就是有妖怪。如果有人，他们必然会被杀得一个不剩；如果有妖怪，他们也必然会被妖怪抓走，吃个精光。

他们又开始大声呼唤，不断地喊着他们那两个伙伴的名字，可是毫无回音。又过了一会儿，我们从傍晚暗淡的光线下看见他们惶惶然地跑来跑去，双手扭来扭去，一副绝望的样子。他们一会儿跑到小船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又跑到岸上，奔来奔去。如此上上下下，反复不已。

这时，我手下的人恨不得我允许他们趁着夜色立即向他们扑上去。可是我想找一个更有利的机会向他们进攻，给他们留一条生路，尽可能少杀死几个。我尤其不愿意我们自己人有伤亡，因为我知道对方也都是全副武装的。我决定等待着，看看他们是否会散开。因此，为了更有把握制服他们，我命令手下人再向前推进埋伏起来，并让星期五和船长尽可能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尽量隐蔽，并在他们动手开枪之前，爬得离他们越近越好。

他们向前爬了不多一会儿，那水手长就带着另外两个水手朝他们走来。这水手长是这次叛乱的主要头目，现在比其他人更垂头丧气。船长急不可耐，不等他走近看清楚，就同星期五一起跳起来向他们开了枪。他们只是凭对方的声音行动的。

那水手长当场给打死了。另一个身上中弹受伤，倒在水手长身旁，过了一两小时也死了。第三个人拔腿就跑。

我一听见枪响，立即带领全军前进。我这支军队现在一共有八个人，那就是：我，总司令；星期五，我的副司令。另外是船长和他的两个部下。还有三个我们信得过的俘虏，我们也给他们发了枪。

趁着漆黑的夜色，我们向他们发动了猛攻。他们根本看不清我们究竟有多少人。那个被他们留在小船上的人，现在已是我们的人了。我命令他喊那些水手的名字，看看能否促使他们和我们谈判，强迫他们投降。结果我们如愿以偿。因为不难理解，他们处在当前的情况下是十分愿意投降的。于是，他尽量提高嗓门，喊出他们中间一个人的名字：

“汤姆·史密斯！汤姆·史密斯！”

汤姆·史密斯似乎听出了他的声音，立即回答说：

“是鲁滨孙吗？”那个人恰好也叫鲁滨孙。

他回答说：“是啊，是我！看在上帝的分上，汤姆·史密斯，快放下武器投降吧！要不你们马上都没命了。”

“我们向谁投降？他们在哪儿？”史密斯问。

“他们在这儿，”他说，“我们船长就在这儿，带了五十个人，已经搜寻你们两小时了。水手长已给打死了。维尔·佛莱也已受伤。我被俘虏了。你们不投降就完蛋了！”

“我们投降，”史密斯说，“他们肯饶我们命吗？”

“你们肯投降，我就去问问看。”鲁滨孙说。

他就问船长。这时，船长亲自出来喊话了。

“喂，史密斯，你听得出，这是我的声音。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我就饶你们的命，只有威尔·阿金斯除外。”

听到这话，威尔·阿金斯叫喊起来：

“看在上帝的分上，船长，饶了我吧！我做了什么呢？他们都和我一样坏。”

但事实并非像他说的。因为，从当时情况来看，在他们这次发动叛乱的时候，正是这个威尔·阿金斯首先把船长抓起来，对船长的态度十分蛮横。他把船长的两只手绑起来，又用恶毒的语言谩骂船长。这时，船长告诉他，他必须首先放下武器，然后听候总督处理。所谓总督，指的就是我，因为现在他们都叫我总督。

简而言之，他们都放下了武器，请求饶命。于是，我派那个和他们谈判的人以及另外两个水手，把他们统统绑起来。然后，我那五十人的大军——其实，加上他们三人，我们总共才只八个人——便上去把他们和他们的小船一起扣起来。我和另一个人因身分关系，暂不露面。

第二十三章　夺回大船

我们下一步工作就是把那凿破的小船修好，并设法把大船夺回来。而船长这时也有时间与他们谈判了。他向他们讲了一番大道理，指出他们对待他的态度如何恶劣，他们的居心如何邪恶，并告诉他们，他们的所作所为，最后一定给自己带来不幸和灾难，甚至会把他们送上绞刑架。

他们一个个表示悔罪，苦苦哀求饶命。对此，船长告诉他们，他们不是他的俘虏，而是岛上主管长官的俘虏。他说，他们本来以为把他送到了一个杳无人烟的荒岛上，但上帝要他们把他送到有人居住的岛上，而且，岛上还有一位英国总督。他说，如果总督认为必要，就可以把他们统统在岛上吊死。但现在他决定饶恕他们，大概要把他们送回英国，秉公治罪，但阿金斯除外。总督下令，要阿金斯准备受死，明天早晨就要把他吊死。

这些话虽然都是船长杜撰出来的，然而却达到了预期的效果。阿金斯跪下来哀求船长向总督求情，饶他一命。其余的人也一齐向船长哀求，要他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把他们送回英国。

这时我忽然想到，我们获救的时刻到了。现在把这些人争取过来，让他们全心全意去夺取那只大船，已非难事。于是我在夜色中离开了他们，免得他们看见我是怎样的一个总督。然后，我把船长叫到身边。当我叫他的时候，因为已有相当的距离，就派了一个人去传话，对船长说：

“船长，司令叫你。”

船长马上回答说：“回去告诉阁下，我就来。”

这样一来，就使他们更加深信不疑了。他们都相信，司令和他手下的五十名士兵就在附近。

船长一到，我就把夺船的计划告诉他。船长认为计划非常周密，就决定第二天早晨付诸实施。

但是，为了把计划执行得更巧妙，更有成功的把握，我对船长说，我们必须把俘虏分开处理。首先，他应去把阿金斯和另外两个最坏的家伙绑起来，送到我们拘留另外几个人的那个石洞里去。这件事我们交给星期五和那两个跟船长一齐上岸的人去办了。

星期五等人把俘虏押解到石洞里，好像把他们投入监牢一样。事实上，那地方也确实够凄凉的，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处境的人，更是阴森可怕。

我又命令把其余的俘虏送到我的乡间别墅里去。关于这别墅，我前面已作过详尽的叙述。那边本来就有围墙，他们又都被捆绑着，所以把他们关在那里相当可靠。再说，他们也知道，他们的前途决定于他们自己的表现，因此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早晨，我便派船长去同他们谈判，目的是要他去摸摸他们的底，然后回来向我汇报，看看派他们一起去夺回大船是否可靠。

船长跟他们谈到他们对他的伤害以及他们目前的处境。他又对他们说，虽然现在总督已饶了他们的命，可是，如果把他们送回英国，他们还是会给当局用铁链吊死的。不过，如果他们肯参加夺回大船的正义行动，他一定请求总督同意赦免他们。

任何人都不难想像，处在他们的境况下，对于这个建议，真是求之不得。他们一齐跪在船长面前，苦苦哀求，答应对他誓死效忠，并且说，他们将永远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甘愿跟他走遍天涯海角，还要毕生把他当作父亲一样看待。

“好吧，”船长说，“我现在回去向总督汇报，尽力劝他同意赦免你们。”

于是，他回来把他们当前的思想情况原原本本地向我作了汇报，并且说，他完全相信他们是会效忠的。

话虽如此，为了保险起见，我叫船长再回去一趟，从他们七个人中挑出五个人来。我要他告诉那些人，他现在并不缺少人手，现在只要挑选五个人做他的助手，总督要把其余两个人以及那三个已经押送到城堡里去的俘虏留下来作人质，以保证参加行动的那五个人的忠诚。如果他们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有任何不忠诚的表现，留在岛上的五个人质就要在岸上用铁链活活吊死。

这个办法看起来相当严厉，使他们相信总督办事是很认真的，他们除了乖乖接受外，别无办法。结果，那几个俘虏反而和船长一样认真，劝告参加行动的五个人尽力尽责。

我们出征的兵力是这样的：一，船长、大副、旅客；二，第二批俘虏中的两个水手。我从船长口里了解了他们的品行，早已恢复了他们的自由，并给他们发了武器；三，另外两个水手。这两个人直到现在还被捆绑着关在我的别墅里，现经船长建议，也把他们释放了；四，那五个最后挑选出来的人。因此，参加行动的一共是十二人。留在岛上的人质是七个人，五个关在城堡的石洞里，两个没有关起来。

我问船长，他是否愿意冒险带领这些人去收复大船。我认为，我和星期五不宜出动，因为岛上还有七个俘虏，而且他们又都被分散看守着，还得供给他们饮食，也够我们忙的了。

我决定牢牢看守好关在洞里的那五个人。我让星期五一天去两次，给他们送些食品去。我要其他两个人先把东西送到一个指定的地点，然后再由星期五送去。

当我在那两个人质面前露面时，我是同船长一起去的。船长向他们介绍，我是由总督派来监视他们的。总督的命令是，没有我的指示，他们不得乱跑；如果乱跑，就把他们抓起来送到城堡里去，用铁链子锁起来。这样，为了不让他们知道我就是总督，我现在是以另一个人的身分出现，并不时地向他们谈到总督、驻军和城堡等问题。

船长现在只要把两只小船装备好，把留在沙滩上的那只小船的洞补好，再分派人员上去，别的就没有什么困难了。他指定他的旅客做一条小船的船长，带上另外四名水手。他自己、大副和另外五名水手，上了另一条小船。他们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到了半夜，他们已到了大船旁。当他们划到能够向大船喊话时，船长就命令那个叫鲁滨孙的水手同他们招呼，告诉他们人和船都已回来了，他们是花了好多时间才把人和船找回来的。他们一面用这些话敷衍着，一面靠拢了大船。当小船一靠上大船，船长和大副首先带枪上了船。这时，手下的人表现得很忠诚。在他们的协助下，船长和大副一下子就用枪把子把二副和木匠打倒了。紧接着他们又把前后甲板上的其他人全部制服，并关好舱口，把舱底下的人关在下面。这时，第二只小船上的人也从船头的铁索上爬上来，占领了船头和通厨房的小舱口，并把在厨房里碰到的三个人俘虏了。

这一切完成后，又肃清了甲板，船长就命令大副带三个人进攻艉楼甲板室，去抓睡在那里做了新船长的叛徒。这时，那新船长已听到了警报，从床上爬起来。他身边有两个船员和一个小听差，每人手里都有枪。当大副用一根铁撬杠把门劈开时，那新船长和他手下的人就不顾一切地向他们开火。一颗短枪子弹打伤了大副，把他的胳膊打断了，还打伤了其他两个人，但没有打死人。

大副虽然受了伤，还是一面呼救，一面冲进船长室，用手枪朝新船长头上就是一枪；子弹从他嘴里进去，从一只耳朵后面出来，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其余的人看到这情形，也都投降了。于是，大船就这样稳稳当当地夺了过来，再也没有死一个人。

占领大船后，船长马上下令连放七枪。这是我和他约定的信号，通知我事情成功了。不用说，听到这个信号我是多么高兴，因为我一直坐在岸边等候这个信号，差不多一直等到半夜两点钟。

我听清了信号，便倒下来睡觉。我整整忙碌了一天，已十分劳累，所以睡得很香。忽然，睡梦中听到一声枪声，把我惊醒。我马上爬起来，听到有人在喊我：“总督！总督！”我一听是船长的声音，就爬上小山头，一看果然是他。他指了指大船，把我搂在怀里。

“我亲爱的朋友，我的救命恩人，”他说，“这是你的船，它是你的，我们这些人和船上的一切也都是你的！”

我看了看大船，只见它停泊在离岸不到半英里的地方。原来，船长他们夺回了大船后，看见天气晴朗，便起了锚，把船一直开到小河口上。这时正好涨潮，船长就把长艇划到我当初卸木排的地方靠岸，也就是正好在城堡门口上岸。

起初，这突如其来的喜事使我几乎晕倒在地，因为我亲眼看到我脱险的事已十拿九稳，且一切顺利，而且还有一艘大船可以把我送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有好半天，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如果不是船长用手紧紧抱着我，我也紧紧靠在他身上，我早已倒在地上了。

他看见我那么激动，马上从袋里取出一个瓶子，把他特地为我带来的提神酒给我喝了几口。喝完之后，我就坐在地上。虽然这几口酒使我清醒了过来，可是又过了好半天，才说得出话来。

这时候，船长也和我一样欣喜若狂，只是不像我那么激动罢了。于是，他对我说了无数亲切温暖的话，让我安定下来，清醒过来。但我心中惊喜交加，竟不能自已。最后，我失声大哭。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

这时，我拥抱了船长，把他当作我的救命恩人。我们两个人都喜不自胜。我告诉他，在我看来，他是上天特意派来救我脱险的；又说这件事的经过简直是一连串的奇迹。

船长跟我谈了一会儿，便告诉我，他给我带了一点饮料和食物。这些东西是暴徒们劫后残留下来的，所以只能拿出这么一点了。说着，他向小船高声喊了一声，吩咐手下人把献给总督的东西搬上岸来。这实际上是一份丰厚的礼物，初看起来，好像要让我在岛上继续呆下去，不准备把我载走了。

首先，他给我带来了一箱高级的提神酒，六大瓶马德拉白葡萄酒马德拉白葡萄酒，一种烈酒，产于北大西洋马德拉岛。，每瓶有两夸脱，两磅上等烟叶，十二块上好的牛肉脯，六块猪肉，一袋豆子和大约一百磅饼干。

另外，他还给我带来了一箱糖，一箱面粉，一袋柠檬，两瓶柠檬汁和许多其他东西。除此之外，对我更有用处的是，他给我带来了六件新衬衫，六条上等领巾，两副手套，一双鞋，一顶帽子，一双长袜，还有一套他自己穿的西装；西装还很新，看来他没有穿过几次。

总之，他把我从头到脚都穿戴起来了。不难想像，对于我这种处境的人，这是一份慷慨而令人喜悦的礼物。可是，我刚把这些衣服穿上身的时候，感到很不自在，因为既不舒服，又很别扭。

送礼的仪式完毕，东西也都搬进了我的住所，我们便商议处置俘虏的问题。我们必须考虑是否冒风险把他们带走，尤其是他们中间有两个人，我们认为是绝对无可救药、顽固不化的暴徒。船长说，他知道他俩都是坏蛋，没法对他们宽大；即使把他们带走，也必须把他们像犯人一样关起来；只要他的船开到任何一个英国殖民地，就把他们送交当局法办。我感到船长对此事确实也很担心。对此，我告诉船长，如果他同意，我可以负责说服那两个人，让他们自己提出请求留在岛上。

“我很高兴你能那样做，”船长说，“我衷心同意！”

“那很好，”我说，“我现在就把他们叫来，替你跟他们谈谈。”

这样，我吩咐星期五和那两个人质去执行这一任务。当时，我们早已把那两个人质释放了，因为他们的同伙实践了他们的诺言。他们就一起到洞室去，把关在那儿的五个人照旧绑着手，带到了我的乡间别墅里；到了后先把他们关押起来，等我去处置。

过了一会儿，我就穿上新衣服去了。现在，我又以总督的身分出现了。我和船长到了那边，跟我们的人碰了头，我就叫人把那五个人带到我面前来。我对他们说，关于他们对待船长的罪恶行为，我已获得了详细的报告。我已了解他们怎样把船夺走，并还准备继续去干抢劫的勾当。但上帝却使他们自投罗网，跌进了他们替别人挖掘的陷阱。我让他们知道，在我的指挥下，大船已经夺回来了，现在正停泊在海口里。他们过一会儿就可以看到，他们的新船长被吊在桅杆顶上示众，他的罪恶行径得到了报应。

至于他们，我倒想知道他们还有什么话可说。事实上，我完全可以把他们以海盗论处。当然，他们大概绝不会怀疑，我完全有权把他们处死。

这时，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出来代表大家说话了。他说，他们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他们被俘时，船长曾答应饶他们不死的。他们现在只有低头恳求我的宽宥。可是，我告诉他们，因为我自己已决定带着手下的人离开本岛，跟船长一起搭船回英国去，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宽恕他们。至于船长，他只能把他们当作囚犯关起来带回英国，并以谋反和劫船的罪名送交当局审判，其结果他们应该都知道，那必定是上绞架。所以，我实在也为他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除非他们决定留在岛上，听任命运的安排。如果他们同意这个办法，我本人没有意见，我可以饶他们不死。

他们对此表示十分感激。他们说，他们宁可冒险留在这里，也不愿被带回英国吊死。所以，我就决定这么办了。

然而，船长似乎不太同意这个办法，好像他不敢把他们留在岛上。于是，我对船长做出生气的样子。我对他说，他们是我的俘虏，而不是他的俘虏。我既然对他们已许下了这么多人情，我说的话就应该算数。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把他们放掉，只当我没有把他们抓住过。如果他不愿意给他们自由，他自己可以去把他们抓回来，只要他能抓得住。

他们看到这种情况，表示无限感激。于是，我释放了他们，叫他们退回原来被抓住的树林里去，并对他们说，我可以给他们留一些枪支弹药，并指导他们怎样在这儿好好过活，如果他们愿意接受的话。

解决了俘虏的问题，我就开始做上船的准备了。我对船长说，我还得做些准备，所以还得在岛上耽搁一个晚上。我吩咐他先回船上，把一切安排好，第二天再放小船到岸上来接我。我特别下令，让他把那打死的新船长吊在桅杆顶上示众。

船长走之后，我派人把那几个人带到我房间里来。我给他们作了一次严肃的谈话，分析了他们当前的处境。我对他们说，我认为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让船长把他们带走，其结果必然是上绞架吊死。我把那吊在大船桅杆顶上的新船长指给他们看，并告诉他们，他们也没有别的指望，只能是这种下场。

他们一致表示愿意留在岛上。于是，我就把我这里生活的情况告诉他们，并教会他们怎样把生活过好。我谈了小岛的环境，以及我在这儿生活的经历。我领他们看了我的城堡，告诉他们如何做面包、种庄稼、晒制葡萄干，一句话，一切能使他们生活过得舒适一点的办法，我都告诉他们了。我又把十六位西班牙人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并对他们说，不久他们也要来岛上了。我给那些西班牙人留了一封信，并要他们答应对他们一视同仁。

我把枪支都留给了他们，其中包括五支短枪，三支鸟枪，还加三把刀。我还留下了一桶半火药。我之所以还有这么多火药，是因为我用得很省，除了开始两年用掉一些外，后来我就一点都不敢浪费。我还把养山羊的方法教给了他们，告诉他们怎样把羊养肥，怎样挤羊奶、做奶油、制乳酪。

总之，我把自己的经历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们。我还对他们说，我要劝船长再给他们留下两桶火药与一些菜种。我对他们说，菜种一直是我所求之不得的东西。我还把船长送给我的一袋豆子也留给了他们，嘱咐他们做种子播下去繁殖起来。

这些事情办完后，第二天我就离开他们上了大船。我们本来准备立即开船，可是直到晚上都没有起锚。第二天一大早，那五个人中有两个人忽然向船边泅来。他们诉说那三个人怎样歧视他们，样子甚为可怜。他们恳求我们看在上帝的分上收留他们，不然准会给那三个人杀死。他们哀求船长收留他们，就是马上把他们吊死也心甘情愿。

船长看到这种情形，就假装自己无权决定，要征得我的同意才行。后来，经过种种留难，他们也发誓痛改前非，才把他们收容上船。上船后，每人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鞭子，打完后再用盐和醋擦伤处这种做法，一方面是增加痛苦，另一方面为防止感染。。从那以后，他们果然成了安分守己的人了。

过了一会儿，潮水上涨了。我就命令把我答应给那三个人的东西，用小船运到岸上去。我又向船长说情，把他们三人的箱子和衣服一起送去。他们收到后，都千恩万谢，感激不尽。我又鼓励他们说，如果将来我有机会派船来接他们，我一定不会忘记他们。

离开小岛时，我把自己做的那顶羊皮帽、羊皮伞和我的鹦鹉都带上船，作为纪念。同时，我也没有忘记把钱拿走。这些钱由于一直存放在那里，没有使用的机会，现在都已生锈了；若不经过一番摩擦和处理，谁也认不出是银币。

这样，根据船上的日历，我在一六八六年十二月十九日，离开了这个海岛。我一共在岛上住了二十八年两个月零十九天作者在不少地方日子计算不太精确。鲁滨孙是1659年上岛的，因此应该是二十七年，而不是二十八年。。我第二次遇难而获救的这一天，恰好和我第一次从萨累的摩尔人手里坐长艇逃出来是同月同日。

我乘这条船航行了半年多，终于在一六八七年七月十一日抵达英国。计算起来，我离国已经三十五年了。

我回到英国，人人都把我当外国人，好像我从未在英国住过似的。我那位替我保管钱财的恩人和忠实的管家，这时还活着。不过她的遭遇非常不幸。她再嫁之后又成了寡妇，境况十分悲惨。我叫她不要把欠我的钱放在心上，并对她说，我决不会找她麻烦。相反，为了报答她以前对我的关心和忠诚，我又尽我微薄的财力给了她一点接济。当然，我现在财力有限，不能对她有多少帮助。可是，我向她保证，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以前对我的好处，并告诉她，只要我将来有力量帮助她，我决不会忘记她。这是后话了。

后来，我去了约克郡。我父亲已经过世，我母亲及全家也都成古人了。我只找到了两个妹妹和我一位哥哥的两个孩子。因为大家都以为我早已不在世上了，所以没有留给我一点遗产。一句话，我完全找不到一点接济和资助，而我身上的一点钱，根本无法帮助我成家立业。

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在我这样窘迫的时候，却有人对我感恩图报。我意外地救了船长，也救了他的船和货物。这时，船长把我怎样救了全船和船上的人，详详细细地报告了那些船主。他们就把我邀请去，和他们以及几个有关的商人会面。他们对我的行为大大地赞扬了一番，又送了我两百英镑作为酬谢。

我对自己当前的处境反复考虑，感到实难安身立命，就决定到里斯本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我在巴西的种植园和那合股人的情况。我相信，我那合股人一定以为我死了多年了。

抱着这一希望，我搭上了开往里斯本的船，于第二年四月份到达了那里。当我这样东奔西跑的时候，我的星期五一直跟着我，诚实可靠，并证明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我最忠实的仆人。

第二十四章　收回巴西财产

到了里斯本，我几经打听，找到了我的老朋友，也就是把我从非洲海面上救起来的那位船长。这真使我高兴极了。船长现在年事已高，早就不再出海了；他让儿子当了船长，而儿子也已近中年了，仍旧做巴西生意。那老人家已经不认得我了；说实在话，我也一样认不出他了。但不久我就记起了他的面貌。当我告诉他我是谁之后，他也记起了我的面貌。

老友重逢，交谈之际，言词热切。不用说，我接着就询问了我的种植园和合股人的情况。老人家告诉我，他已有九年没有去巴西了。但他可以向我保证，当他离开那里的时候，我的合股人还在人世。我曾委托他和另外两位代理人照管我的产业。尽管那两位代理人已经过世，但他相信，关于我那种植园的收益，我还是不难收到一份种植园这几十年来发展的详细报告。因为，当时人们以为我出事淹死之后，我的几位产权代理人就把我在种植园股份内应得的收入，报告给税务官。税务官怕我永远也回不来接受这笔财产，就作了如下的处理：收入的三分之一划归国王，三分之二拨给圣奥古斯丁修道院，作为救济贫民以及在印第安人中传播天主教之用。但如果我回来，或有人申请继承我的遗产，我的财产就能还给我，不过已经分配给慈善事业的历年收入，是不能发还的。但他向我保证，政府征收土地税的官员和修道院的司事，一直在监督着我的合股人，叫他把每年的收入交出一份可靠的账目，并把我应得的部分上缴。

我问他是否知道种植园发展的情况，又问他，在他看来，是否还值得经营下去；如果我去巴西，要把我应得的部分收回来，是否会有什么困难。

他对我说，种植园发展的具体情况，他实在也不清楚。可是他知道，我那合股人尽管只享有种植园一半的收入，但已成了当地的巨富。他又告诉我，现在回忆起来，他曾听说，仅仅政府收到我所应得的三分之一，每年就达二百葡萄牙金币以上；这部分钱好像拨给了另一个修道院或什么宗教机构去了。要收回这笔财产，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因为我的合股人还活着，可以证明我的股权，而且，我的名字也在巴西登记在册。他又告诉我，我那两位代理人的财产继承人，都是很公正诚实的人，而且都很富有。他相信，我不仅可以获得他们的帮助，领到我的财产，而且，还可以从他们那里拿到一大笔属于我的现款。那是在他们父亲保管期间我每年的收入。据他记忆，把我的收入部分缴公，还只是十二年以前的事。

我听了他的话，心里感到有些烦恼和不安。我问那老船长，我既然立了遗嘱，指定他，这位葡萄牙籍船长，作为我财产的全权继承人，那两位代理人怎么能这样处理我的财产呢？

他对我说，他确实是我的继承人。但是，关于我的死亡一直无法证实。在没有获得我死亡的确切消息之前，他不能作为我遗嘱的执行人。而且，还有一层，这远隔重洋的事，他也不愿意干预。但他又说，他确实把我的遗嘱向有关部门登记过，而且提出了他的产权要求。如果他能提出我的死亡证明，他早已根据财产委托权，接管了我的糖厂，并派目前在巴西的儿子去经营了。

“可是，”那老人家又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事你听了可能会不太高兴。当时，我们都以为你已死了，大家也都这样认为，你的合股人和代理人就把你头六七年的收入交给了我，我也都收下了。但当时，种植园正在发展，需扩充设备，建立糖厂，又要买奴隶，所以收入就没有后来的那么多。不过，我一定把我的收入及花费开一份可靠的账单给你。”

我和这位老朋友又连续商谈了好几天，他就把我种植园最初六年的细账交给了我，上面有我的合股人和两位代理人的签字。当时交出来的都是现货，像成捆的烟叶、成箱的糖；此外，还有糖厂的一些副产品，像糖蜜酒和糖蜜等东西。从账目中我可以看到，收入每年都有增加，但正如上面所提到的，由于开头几年开支较大，实际收入不大。尽管如此，老人家还是告诉我，他欠我四百七十块葡萄牙金币，另外还有六十箱糖和十五大捆烟叶。那些货物在船只开往里斯本的航行中因失事而全部损失了。那是我离开巴西十一年以后发生的事。

这位善良的人开始向我诉说了他不幸的遭遇，说他万不得已，才拿我的钱去弥补损失，在一条新船上搭了一股。

“不过，我的老朋友，”他说，“你要用钱的话，钱是有的。等我儿子回来，就可以把钱都还给你。”

说完，他拿出一只陈旧的钱袋，给了我一百六十个葡萄牙金币，又把他搭在新船上的四分之一股份和他儿子的四分之一股份一起开了一张出让证交给我，作为其余欠款的担保。那条船他儿子现在开往巴西去了。

这位可怜的老人，心地这样正直善良，实在使我深受感动，我真不忍心听他讲下去了。想到他过去对我的好处，想到他把我从海上救起来，对我一直那么慷慨大度，特别是看到现在他对我的真诚善良，听着他的诉说，我禁不住流下了眼泪。于是，我首先问他，以他目前的经济状况，能不能拿出这么多钱？拿出来后会不会使他手头拮据？他告诉我说，拮据当然会拮据一些，但那是我的钱，而且，目前我比他更需要这笔钱。

这位善良的老人所说的话，充满了真挚的友情。他一边说，我一边止不住流泪。一句话，我只拿了他一百块葡萄牙金币，并叫他拿出笔和墨水，写了一张收据给他，把其余的钱都退还给了他。我还对他说，只要我能够收回我的种植园，这一百块钱我也要还给他。这一点我后来确实也做到了。至于他在他儿子船上的股权出让证，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收的。我说，如果我要用钱，我相信他一定会给我的，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如果我不需要钱，我不会向他要一文钱，因为，他认为，我完全有理由收回我所指望的产业。

这些事情办完后，老人家又问我，是不是要他替我想个办法，把我的种植园收回来。我告诉他，我想亲自去巴西走一趟。他说，如果我想去，那也好。不过，如果我不想去，也有不少办法保证我收回自己的产权，并马上把收入拨给我使用。目前，在里斯本的特茹河特茹河，在欧洲西南部．源出西班牙东北部，下游流入葡萄牙境内，称特茹河；该河在西班牙境内称塔霍河。里，正有一批船要开往巴西。他劝我在官方登记处注册我的名字，他自己也写了一份担保书，宣誓证明我还活着，并声明当时在巴西领取土地建立种植园的正是我本人。

我把老人的担保书按常规作了公证，又附上了一份委托书。然后，老人又替我写了一封亲笔信，连同上述两份文件，让我一起寄给了他所熟悉的一位巴西商人。这一切办完，他建议我住在他家里静候回音。

这次委托手续真是办得再公正也没有了。不到七个月，我收到那两位代理人的财产继承人寄给我的一个大包裹（应该提一下的是，我正是为了那两位代理人才从事这次遇难的航行的），包里有下述信件和文件：

第一，我种植园收入的流水账，时间是从他们父亲和这位葡萄牙老船长结算的那一年算起，一共是六年，应该给我一千一百七十四个葡萄牙金币；

第二，在政府接管之前的账目，一共四年，这是他们把我作为失踪者（他们称之为“法律上的死亡”法律上的死亡，如剥夺公民权终身，失踪满一定期限法院依法宣告失踪人死亡等。）保管的产业。由于种植园的收入逐年增加，这四年共结存三万八千八百九十二块葡萄牙银币，合三千二百四十一块葡萄牙金币；

第三，圣奥古斯丁修道院长的账单。他已经获得十四年的收益。

他十分诚实，告诉我说，除了医院方面用去的钱以外，还存八百七十二块葡萄牙金币。他现在把这笔钱记在我的账上。至于国王收去的部分，则不能再偿还了。

另外，还有一封合股人写给我的信。他祝贺我还活在人世，言词十分诚挚亲切。他向我报告了我们产业发展的情况以及每年的生产情况，并详细谈到了我们的种植园现在一共有多少英亩土地，怎样种植，有多少奴隶等等。他热情地邀请我去巴西收回我的产业。同时，他还要我给他指示，若我不能亲自去巴西，他应把我的财产交给什么人。在信的末尾，他又代表他本人和全家向我表示他们的深厚情谊，又送给我七张精致的豹皮作为礼物。这些豹皮是他派往非洲的另一艘船给他带回来的；他们那次航行，看来比我幸运得多了。另外，他还送了我五箱上好的蜜饯，一百枚没有铸过的金元，那些金元比葡萄牙金币略小些。

这一支船队还运来了我两位代理人的后代给我的一千二百箱糖，八百箱烟叶；同时，他们还把我账上所结存的全部财产折合成黄金，也给我一起运来了。

现在，我可以说成了一个大富翁了。当我读到这些信件，特别是当我知道我的全部财富都已安抵里斯本，我内心的激动实在难以言表。那些巴西的船队，向来是成群结队而来，同一支船队给我带来了信件，也同时运来了我的货物。当我读到信件的时候，我的财产也早已安抵里斯本的特茹河里了。总之，我脸色苍白，人感到非常难受，不是他老人家急忙跑去给我拿了点提神酒来，我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一定会使我精神失常，当场死去。

不但如此，就是喝了提神酒之后，我仍感到非常难受，连续好几个小时都是如此。最后请来了一位医生。他问明了病因之后，就给我放了血，这才使我感到舒服了些，以后就慢慢好起来。我完全相信，如果我当时激动的情绪不是用这种方法排解的话，也许早就死了。

突然间，我成了拥有五千英镑现款的富翁，而且在巴西还有一份产业，每年有一千镑以上的收入，就像在英国的田产一样可靠鲁滨孙的产业，包括现金和土地，相当于十八世纪初期英国小庄园主的产业。。一句话，我目前的处境，连自己也莫名其妙，更不知道如何安下心来享用这些财富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报答我最初的恩人，也就是那好心的老船长。当初我遇难时，他待我十分仁慈，此后自始至终对我善良真诚。我把收到的东西都给他看了。我对他说，我之所以有今天，除了主宰一切的天意外，全靠了他的帮助。现在，我既然有能力报答他，我就要百倍地回报他。我先把他给我的一百葡萄牙金币退还给他；然后，又请来了一位公证人，请他起草了一份字据，把老船长承认欠我的四百七十块葡萄牙金币的债务，以最彻底、最可靠的方式全部取消或免除。这项手续完成之后，我又请他起草了一份委托书，委任老船长作为我那种植园的年息管理人，并指定我那位合股人向他报告账目，把我应得的收入交给那些长年来往于巴西和里斯本的船队带给他。委托书的最后一款是，老船长在世之日，每年从我的收入中送给他一百葡萄牙金币；在他死后，每年送给他儿子五十葡萄牙金币。这样，我总算报答了这位老人。

我现在该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了，并考虑怎样处置上天赐给我的这份产业了。说实在话，与荒岛上的寂寞生活相比，现在我要操心的事更多了。在岛上，除了我所有的，就别无他求；除了我所需要的，也就一无所有。可现在我负有很大的责任，那就是如何保管好自己的财产。我不再有什么洞穴可以保藏我的钱币，也没有什么地方放钱可以不加锁；在岛上时，你尽可以放在那里，直到钱币生锈发霉也不会有人去动一动。而现在，我却不知道把钱放在哪里，也不知道托谁保管好。只有我的恩人老船长，是个诚实可靠的人，也是我惟一可以信托的人。

另一方面，我在巴西的利益似乎需要我去一次。可是，如果我不把这儿的事料理好，把我的财产交托给可靠的人管理，我怎么能贸然前往呢？最初，我想到了我的老朋友，就是那位寡妇。我知道她为人诚实可靠，而且也一定不会亏待我。可是，现在她已上了年纪，又很穷；而且，据我所知，还负了债。所以，一句话，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带着我的财产，亲自回英国了。

然而，过了好几个月，我才把这件事情决定下来。我现在已充分报答了我从前的恩人老船长，他也感到心满意足。所以，我开始想到那位可怜的寡妇了。他的丈夫是我的第一位恩人，而且，她本人在有能力时，一直是我忠实的管家，并尽长辈之责经常开导我。因此，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我让一位在里斯本的商人写信给他在伦敦的关系人，除了请他替我把汇票兑成现款外，还请他亲自找到她，替我把一百英镑的现款交给她。我还要此人当面和她谈一下，因为她目前非常贫困，境况不佳，所以我要此人好好安慰她，并告诉她，只要我活在人世，以后还会接济她。另外，我又给我那两个住在乡下的妹妹每人寄了一百。她们虽然并不贫困，但境况也不太好。一个妹妹结了婚，后来成了寡妇；另一个妹妹的丈夫对她很不好。

可是，在我所有的亲戚朋友中，我还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信托的人，把我的全部财产交付给他保管，这样我自己可以放心地到巴西去，毫无后顾之忧。这件事一直使我十分烦恼。

我一度也曾想到过在巴西安家落户，因为我从前入过巴西籍。但是，我不知道该把我的财产托付给谁代管。所以，我决定带着我的钱和财产回英国去。到了那里，我相信一定可以结交一些朋友，或找到什么忠于我的亲戚。这样，我就决定带着我的全部财富回英国去。

回国之前，当然先得把一些事情料理一下。开往巴西的船队马上要启航了，所以我决定先写几封回信，答复巴西方面寄给我的那些报告。应该说，他们的报告既忠实，又公正，所以，我的回信也应该写得十分得体。首先，我给圣奥古斯丁修道院院长写了一封回信，在信中，我对他们公正无私的办事态度充满了感激之情，并把那没有动用的八百七十二块葡萄牙金币全部捐献了出去，其中五百块金币捐给修道院，三百七十二块金币按院长的意思捐给贫民，并请他为我祈祷。

接着，我又给两位代理人写了一封感谢信，赞扬他们公正无私、诚实可信的办事态度。我本想送他们一些礼物，可是一想他们什么也不缺，也就作罢了。

最后，我又给我的合股人写了一封信，感谢他在发展我们的种植园工作上所付出的辛勤劳动，以及他在扩大工厂经营中所表现的廉洁精神。在信中，我对今后如何处置我的那部分资产作了指示，请他按我赋予老船长的权利，把我应得的收益寄给老船长。以后办法如有改变，我将会再详细通知他。同时，我还告诉他，我不仅会亲自去巴西看他，还打算在那里定居，度过我的余生。另外，我又送了一份丰厚的礼物给他的太太和两个女儿，因为老船长告诉我，他已有了家室。礼物中包括一些意大利丝绸，两匹英国细呢（那是我在里斯本市场上所能买到的最好的呢料），五匹黑色粗呢，以及一些价格昂贵的佛兰德斯花边。

第二十五章　衣锦还乡

就这样，我把该料理的事情都办了，把货也卖出去了，又把我的钱财换成可靠的汇票，下一步的难题就是走哪一条路回英国。海路我是走惯了，可是这一次不知什么原因，我就是不想走海路。我不愿意从海路回英国，尽管我自己也说不出什么理由。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以至有两三次，我把行李都搬到船上了，可是还是临时改变了主意，重新把行李从船上搬了下来。

我的航海生涯确实非常不幸，这也许是我不想再出海的理由之一。但在这种时候，任何人也不应忽视自己内心这种突然产生的念头。我曾特别挑选过两条船，本来我是决定要搭乘的。其中有一条，我把行李都搬上去了；另一条，我也都和船长讲定了。可是，最后我两条船都没有上。后来，那两条船果然都出事了。一条给阿尔及利亚人阿尔及利亚人，指当时北非阿尔及利亚一带的海盗。掳了去；另一条在托贝湾的斯塔特岬角斯塔特岬角，在英吉利海峡，属英格兰德文郡。沉没了，除了三个人生还，其他人都淹死了。反正不管我上哪条船，都得倒霉；至于上哪条船更倒霉，那就很难说了。

我为这事心里烦透了，就去与老船长商量。他坚决反对我走海路，而劝我最好走陆路到拉科鲁尼亚拉科鲁尼亚，西班牙西北部港口。，渡过比斯开湾拉科鲁尼亚，西班牙西北部港口。到罗谢尔罗谢尔，法国西部海岸城市。，再从罗谢尔走陆路到巴黎，既安全又舒适，然后再从巴黎到加来加来，法国北部大港，临多佛尔海峡，是从法国到英国的要道。和多佛尔多佛尔，在伦敦东南，与法国加来相对，为英国到大陆的要道。
304；或先到马德里，然后由陆路穿过法国。

总之，我不想走海路已成了一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怎么也无法改变了；惟一我愿意坐船的一段路，就是从加来到多佛尔这段海路。现在，我既不想急于赶路，又不在乎花钱，所以就决定全部走陆路，而且陆上旅行实在也是很愉快的。为了使这次旅行更愉快，我的老船长又给我找了一位英国绅士为伴。此人是在里斯本的一位商人的儿子，他表示愿意和我结伴同行。后来我们又找到了两位英国商人和两位葡萄牙绅士，不过两位葡萄牙绅士的目的地是巴黎。

这样，我们现在一共有六个旅伴和五个仆人。那两位英国商人和两位葡萄牙绅士为了节省开支，各共用一个听差。而我除了星期五之外，又找了一个英国水手当我路上的听差，因为星期五在这异乡客地难以担当听差的职务。

我们就这样从里斯本出发了。我们都骑着好马，全副武装，成了一支小小的部队。大家都很尊敬我，称我为队长，一来是我年纪最大，二来我有两个听差；再说，我也是这次旅行的发起人哩。

前面，我没用我的航行日记使读者生厌；现在，我当然也不想用陆上旅行日记使读者厌烦了。但是，这趟旅行既疲劳又艰苦，其间也发生了几件险事，在这里不能不提一下。

我们到了马德里之后，因为大家都第一次来到西班牙，所以都想逗留几天参观一下西班牙皇宫和其他值得观光的地方。但这时已近夏末秋初，我们不得不匆匆重新上路。离开马德里时，已是十月中旬了。可是，当我们到达纳瓦拉纳瓦拉，西欧一地区，位于西班牙北部和法国西南部，是中世纪封建国家纳瓦拉王国的所在地。现为西班牙一省名。边境时，在沿路的几个小城镇里听到人们议论纷纷，说在法国境内的山上，已经大雪纷飞。几个冒险试图越过山区的旅客，都被迫返回了潘佩卢那潘佩卢那，西班牙纳瓦拉省省会。。

我们到达潘佩卢那后，发现情况确实如此。这么多年来，我一向过惯了热带气候，在那里热得连衣服也不用穿。可现在突然遇此严寒，实在使我有点受不了。尤其是，十天以前，我们才离开旧卡斯蒂利亚旧卡斯蒂利亚，西班牙省名，在西班牙北部。；那儿气候不仅温暖，甚至很热。现在，从比利牛斯山比利牛斯山，横断西班牙和法国的大山。上一下子吹来一股寒风，冷得叫人受不了。我们的手脚都冻得麻木了，差点儿把手指头和脚趾头都冻掉。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是出乎我们意料的，令我们非常苦恼。

可怜的星期五一辈子没见过雪受过冻，现在忽然看见大雪封山，天寒地冻，简直把他吓坏了。

更糟的是，我们到达潘佩卢那后，大雪一直下个不停。人们都说，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这一段路本来就不好走，现在更是无法通行了。有些地方积雪很深，寸步难行；而且，这一带的雪不像北方那样冻得结结实实的，而是很松软，因此走在上面随时有被活埋的危险。我们被阻在潘佩卢那不下二十天，眼看冬季已到来，天气没有转好的可能，因为这一年是人们记忆中欧洲最严寒的冬天。在此情况下，我提议我们应先到封塔拉比亚封塔拉比亚，面临比斯开湾的一个西班牙港口。，然后再从那儿坐船到波尔多波尔多，法国西南部的大海港。，那段海路不太远。

正当我们在考虑另寻出路时，忽然来了四位法国绅士。他们曾经在法国境内的山路上被雪所阻，正像我们在这儿西班牙境内的山路上被雪所阻一样。但是，他们后来找到了一个向导，带他们绕过朗格多朗格多：法国南部一省名。附近的山区，一路上没碰到什么大雪；即使在雪最多的地方，据他们说也冻得很硬，人和马通行是不成问题的。

我们就把那位向导找了来。他对我们说，他愿意从原路把我们带过去，不会遇到大雪的阻碍，但我们必须多带武器，防备野兽的袭击，因为，他说，大雪过后，经常有些狼在山脚下出没。因为遍地大雪，它们找不到食物，已经饿慌了。我们告诉他，我们对狼这一类野兽已有充分的准备；不过，他能否保证我们不会遇到两条腿的狼，因为，我们听说这一地区十分危险，经常会受到强人的抢劫，尤其是在法国境内。

向导对我们说，在我们走的路上，没有强人袭击的危险。于是，我们马上同意跟他走。另外还有十二位绅士和他们的仆人决定和我们一起走。他们中间有法国人，也有西班牙人。我前面提到，这些人曾试图过境，但因大雪所阻，被迫折回来了。

于是，在十一月十五日，我们一行全体人马跟着我们的向导，从潘佩卢那出发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并不往前走，而是带我们倒回头来，朝我们从马德里来的那条路上走回去。这样走了大约二十多英里，然后渡过了两条河，来到了平原地带。这儿气候暖和起来，且风景明媚，看不见一点雪。可是，向导突然向左一转，从另一条路把我们带进了山区。这一路上尽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看起来煞是可怕。可是，向导左转右转，曲折迂回，居然带着我们不知不觉地超过了最高的山头，路上并没有碰到什么大雪的困阻。突然，他叫我们向远处看，我们居然看到了风景美丽、物产丰富的朗格多省和加斯科尼省加斯科尼省，旧时法国南部的一个省。。只见那儿树木繁茂，一片葱绿，但距离还相当远。我们还得走一程崎岖艰难的山路，才能到达那儿。

然而，使我们感到不安的是，这时下起了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简直没法走路。向导叫我们放心，说我们不久即可通过这一地区。事实上，我们也发现，我们一天天地在下山，而且愈来愈往北走。因此，我们就跟着向导，继续前进。

天黑前两小时，我们的向导远远地走在我们的前面；当时，我们已看不到他的身影了。突然，从左边密林深处的山坳里，冲出来三只凶猛的大狼，后面还跟着一头熊。有两只狼直向我们的向导扑去。如果他离我们再远点，就早给狼吞掉了，我们也来不及救他了。

这时，一只狼向他的马扑去，紧紧咬住了马；另一只向他本人扑去，使他措手不及，不仅来不及拔出手枪，甚至在慌乱中都没有想到要拔枪自卫，只是一个劲地拼命朝我们大喊大叫。这时，星期五正在我的身旁。我就命令他策马向前，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星期五一见到向导，也像向导一样大叫起来：“主人！主人！”但他毕竟是个勇敢的男子汉，立即催马冲到向导跟前，拿起手枪，对着那只狼的头上就是一枪，结果了那畜生的生命。

可怜的向导应该说运气不错，因为他碰上了星期五。星期五在他家乡与野兽打惯了交道，所以一点也不害怕。他能坦然地走到狼的跟前，一枪把它打死。要是换了别人，就不敢靠得那么近开枪了。而从远距离开枪，不是打不着狼，就是可能打着人。

即使像我这样胆大的人，见此情景也着实吓得心惊肉跳。说实在的，我们一行人都吓得魂不附体，因为，紧跟着星期五的枪声，我们就听见两边的狼群发出一片最凄惨的嚎叫，山谷里又发出阵阵回声，结果狼嚎和回声此起彼伏，犹如成千上万的狼在吼叫。说不定来的狼确实也不止这几只，要不，我们也不至于如此惊恐万状了。

星期五打死了那只狼之后，另一只本来紧咬着马不放，登时也松了嘴逃跑了。幸亏这只狼咬住了马头，马勒头上的铁圈刚刚卡住了狼的牙齿，因而马没有受什么伤。可是向导的伤可不轻，因为那只激怒了的野兽一共咬了他两口，一口咬在肩膀上，一口咬在他膝头上方；而且，当星期五上前把狼打死时，他那匹受惊的马几乎把他摔了下来。

不用说，一听到星期五的枪声，我们立即催马向前。尽管道路很难走，我们还是快马加鞭，想看看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一转出挡住视线的小树林，就把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并亲眼看到星期五怎样救了那位可怜的向导，但当时我们还看不清楚他打死的究竟是只什么野兽。

紧接着，星期五和那只大熊之间展开了一场最大胆、最惊人的大战。这场大战起初确实使我们胆战心惊，最后却使大家开怀大笑。熊的身体笨重，行动蹒跚，跑起来当然没有狼那样轻快。因此，它的行动有两个特点。第一，对人来说，它一般不把人当作猎食的对象；当然，像现在这样大雪遍地、极端饥饿的时候，这笨拙的大家伙是否也会吃人，那就很难说了。一般来说，要是在树林里遇到熊，你不去惹它，它也不会来惹你。不过，你得特别小心，要对它客气，给它让路，因为它是一位特别难以取悦的绅士，即使是一位王子走来，它也不肯让路。如果你真的害怕，最好不要看它，继续走你的路。如果你停下来，站着正视它，熊就认为是对它的侮辱。如果你向它丢点什么东西，打中了它，哪怕是一根小小的树枝，只有你手指头那么粗，熊也认为是一种侮辱。这时，它会把一切丢开不管，一心只想报仇，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有关它的荣誉问题，它一定要把面子挣回来才算满足。这是熊的第一个特点。第二个特点是，熊一旦受到侮辱，就会不分昼夜地跟着你，一直到报了仇才罢休，哪怕绕上许多路，也要赶上你，抓住你。

星期五救了向导的性命。当我们走上去的时候，他正在帮助向导下马，因为向导受了伤，又受了惊吓，而且，看来惊恐甚于伤势。

这时，那只熊突然从树林里出来了。这只熊身躯异常庞大，是我生平所看到的最大的熊。我们大家一见，都有点恐慌，可是星期五见到它，反而喜形于色，显出精神百倍的神气。“啊！啊！啊！”他一连叫了三声，又指着熊对我说，“主人，你允许我吧！我要和它握握手，我要叫你们乐一乐！”

我看到这家伙如此兴高采烈，不免出乎意料。

“你这傻瓜，”我说，“它要吃掉你的！”

“吃掉我！吃掉我！”星期五一连说了两遍，“我还要吃掉它哩！我要让你们乐一乐。你们都站开。我要让你们乐一乐！”

于是他坐在地上，脱下靴子，换上一双便鞋。这是一种平底鞋，他衣袋里正好有一双。他把马交给听差，然后带着他的枪，一阵风似的飞快地跑了过去。

那只熊正慢条斯理地向前走，看起来不想惹任何人。可是星期五走到它跟前，向它打招呼，好像熊能听懂他的话似的。

“你听着，你听着，”他说，“我在跟你说话哩！”

我们远远地跟在后面。这时我们已走下了山，进入了山这边的加斯科尼省。这儿地势平坦开阔，到处是树木。我们进入了一片大森林。

星期五追上了那只熊，捡起一块大石头向它丢去，正好打在熊的头上。当然，这一点也没伤着它，就像打在一堵墙上。可是这样一来，星期五的目的达到了，星期五这家伙简直毫无畏惧，他这样做纯粹是挑衅，好惹那只熊来追他，照他的说法是逗我们“乐一乐”！

那只熊感觉到有石头打它，并看见了星期五，登时转身向星期五追来。那熊迈开大步，摇摇摆摆，跑得飞快，差不多和马小跑一样快。星期五撒腿就跑，仿佛向我们这边跑来求援似的。于是大家决定向熊开枪，救我的人。但我心里非常生气，因为那熊本来好端端地在走它的路，并没有要惹我们，尤其使我生气的是，他把熊引向我们这儿来，自己却跑掉了。于是我高声叫道：

“你这狗东西，你就这样让我们乐一乐吗？快走开，牵上你的马，我们可以开枪打死这畜生。”

他听到了我的话，就叫起来：“别打，别打！站着不要动，好戏在后面哪！”

星期五生就一双飞毛腿，他跑两步，熊才跑一步。突然，他一转身，从我们旁边跑开，看到那边有一棵大橡树正合他的需要，就向我们招手，叫我们跟上去。同时，他跑得更快，把枪放在离树根大约五六码的地上，自己敏捷地爬上了树。

熊也很快跑到树下，我们一行则远远地跟在后面。那熊先在枪边停了下来，闻了闻那支枪，没有去动它，就往树上爬。虽然那家伙身子笨重，但爬起树来像猫一样灵活。我对星期五的这种愚蠢行为深为惊愕，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地方。我们看到熊已经上了树，也一齐策马向前。

当我们来到大树跟前时，星期五已爬到一根树枝的枝梢上，那根树枝长长地向外伸展。这时，那熊也上了那树枝。它沿着树枝向外爬，越向外爬，树枝就越细越软。

“哈，”星期五对我们说，“现在你们看我教熊跳舞。”

于是他在那根树枝上大跳大摇，弄得那熊摇摇欲坠，只好站住不动，并开始往后回顾，看看怎样能爬回去。我们看到这样子，果然都开怀大笑起来。但星期五玩熊才刚开个头呢。

他看到那熊站着不动了，就又去招呼它，仿佛相信熊也能讲英语似的。

“哦，怎么啦！你不过来了？请你再朝前走吧！”

于是，他不再摇摆树枝了。那只熊也似乎明白他的话似的，又向前爬了几步。于是，星期五又开始大跳大摇，那熊又站住了。

我们认为，这时正好可以向熊头上开一枪，把它打死。于是就叫星期五站着别动，我们要打熊了。可是星期五大声叫着求我们：“喔，请不要开枪，等会儿我会开枪的。”好吧，现在长话短说，星期五又在树枝上大跳大摇了一阵子，那只熊爬在上面东倒西摇，引得我们大家都笑了个够。可是，我们都不知道星期五玩的是什么鬼把戏。起初，我们以为星期五要把熊从树枝上摇下来，可是，我们看得出，那熊也相当狡猾，不肯上当，它再也不肯往前多走一步，怕自己被摇下来，只是一个劲地用它那又宽又大的脚掌紧紧地抓住树枝。所以，我们不知道这件事将会有什么结局，也想像不出这场玩笑最后会如何结束。

但星期五很快就解开了我们的疑团。他见那熊紧抓树枝，不肯往前挪动一步，就说：

“好吧，好吧，你不走，我走，我走。你不到我这儿来，我到你那儿去。”

说完，他爬到树枝的末梢，那地方只要用他的体重一压，就会垂下来。他轻轻地从树枝上滑下来，等到他离地不远时，一下子就跳到地上，飞也似的向他的枪跑过去，把枪拿在手里，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唔，”我对他说，“星期五，你现在想干什么？为什么你不开枪打死它？”

“不打，”星期五说：“还不打。现在不开枪，我不打它。我呆在这儿，再让你们乐一下。”

不久，我们就看到，他真的这样干了。因为那熊见它的敌人走了，也就从它站着的树枝上往后退。但它往回走的时候极其从容不迫，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下。退着退着，它终于退到树干上来。然后，它还是倒着身子，从树干上往下爬；它用脚掌紧抓树干，一步一步地往下退，依旧是那样从容。就在那熊的后腿刚要落地时，星期五一步赶上去，把枪口塞进它的耳朵，一枪就把它打死了。

这时候，星期五这家伙转过身来，看看我们有没有笑。他看到我们都喜形于色，他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那里就是这样杀熊的。”星期五说。

“你们真的是这样杀的吗？”我问，“你们没有枪怎么杀啊？”

“没有，”他说，“没有枪，我们用箭射，很长很长的箭。”

星期五的游戏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场很好的消遣。可是，我们现在还在荒山野地里，向导又受了重伤，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刚才狼群的嚎叫声还一直在我的耳际回响。说实话，除了我有一次在非洲海岸听到过的那些野兽的吼叫声之外，还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使我这样毛骨悚然。

由于上述这些情况，再加上天快黑了，我们便不得不匆匆离开，不然的话，依星期五的意思，我们一定会把那巨熊的皮剥下来，那是很值钱的。可是，我们还要赶九英里的路，向导也一直催我们快走，我们只好丢开那只熊，继续往前赶路。

地上仍有积雪，不过没有山里那么深，因而走起来也不那么危险了。后来，我们听说，那些凶猛的野兽由于饿急了，都从山上下来跑到树林和平原上来寻找食物。它们袭击村庄和居民，咬死许多羊和马，甚至还伤了一些人。

向导对我们说，我们还要经过一个危险的地方。如果这一带还有狼的话，我们一定会在那里碰到。那地方是一片小小的平川地，四周都是树林。要想穿过树林，就必须走一条又长又窄的林间小道，然后才能到达我们将要宿夜的村庄。

当我们进入第一座树林时，离太阳落山仅半小时了；等我们进入那片平川，太阳已经下去了。在第一座树林里，我们什么也没有碰见，只在一块二百来码长宽的林间空地上，看见有五条大狼，一条跟着一条，飞快地在路上越过，大概是在追赶一个什么小动物吧，因为那小动物就在他们前面。那些狼没有注意到我们，不一会儿，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的向导本来就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他看到这情景，就嘱咐我们早做准备，因为，他相信，一定会来更多的狼。

我们手里紧握着枪，眼睛紧盯着四面八方。可是在我们穿过那座一英里多长的树林，进入平川地以前，再也没有看见过别的狼。等我们一进入平川，向四下一望，头一眼就见到一匹死马。这是一匹被狼群咬死的马，同时见到至少有十二条狼在那里大吃特吃；其实，马肉早就给它们吃光了，现在正在啃马骨头呢！

我们感到不应该去打扰它们的盛宴，何况它们也没有注意我们。星期五本来想向它们开枪，可是我怎么也不同意。因为我感到，我们的麻烦还在后面呢，尽管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我们在那片平川地上还没走上一半的路，就听到左边森林里此起彼伏的狼叫声，令人胆战心惊。不一会儿，就看见上百只狼一窝蜂似的向我们扑来。那些狼都排成单行，就像一位有经验的军官所带的部队一样整齐。我简直不知道如何对付它们。结果，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我们互相靠拢，排成一行。于是，我们马上照此行事。为了不致使我们的火力中断太久，我下令只许一半人开枪，另一半人做好准备；如果第一排枪响过后，狼群继续向我们冲来，就开第二排枪；同时，在开第二排枪时，那开第一排枪的一半人，不要忙于装他们的长枪，而是应该抽出手枪，做好准备。因为我们每人身上都有一支长枪和两支手枪，用这种办法，我们可以连续开六排枪，每次有一半人开枪。然而，当时还没有必要这样做。放出第一排枪之后，我们的敌人就给枪声和火光吓坏了，马上停止了前进。有四条狼被我们打中头部，倒了下来；另外有几条受了伤，鲜血淋漓地跑掉了。这在雪地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发现，狼群停止了攻击，但没有后退。这时，我忽然记起有人说过，就是最凶猛的野兽，听见人的声音也会害怕。于是我就叫大家拼命呐喊。这个办法果然很有效。我们一喊，狼群就开始后退，掉头跑掉了。我又下令朝它们背后开了一排枪。这样一来，它们才撒腿跑回树林里去了。

这时，我们才有时间重新给枪装上弹药。同时，我们抓紧时间继续前进。可是，我们刚装好枪准备上路时，又从左边原来的那座树林里传出了可怕的嚎叫声。这一次狼群离我们较远，但却在我们去路的正前方。

黑夜来临了，光线变得暗淡起来。这对我们更加不利。叫声越来越响，我们不难辨别出，那是恶狼的嚎叫。突然，出现了两三群狼，一群在我们左边，一群在我们后边，还有一群在我们前面，看样子已经把我们包围起来了。我们见狼群并没有向我们进攻，就催马继续前进。可是路很难走，只能让马小跑着。跑着跑着，便看见远处有一个森林的进口，我们非得穿过那片树林，才能走到这片平川的尽头。当我们走进那林间小道时，只见那路口站着数不胜数的狼。这不禁使我们大吃一惊。

突然，在树林的另一个入口处，我们听见一声枪响。向左边一看，只见一匹马从树林里冲出来，一阵风似的向前飞奔。马上的马勒马鞍均完好无损，同时有十六七只狼，飞快地在后面追着。当然，马要比狼跑得快得多，它把狼群远远地丢在后面。可是，问题是那匹马不可能支持太久，最后必然会给狼群追上。

正当此时，我们又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景象。当我们催马走近那匹马奔出来的路口时，见到了一匹马和两个人的尸骸，毫无疑问是给狼咬死吃掉的。其中一个人身边还丢着一支枪，枪是放过的，所以一定就是刚才开枪的人。现在，他的头和上半身都已给狼吃掉了。

看到这副惨状，我们都不禁心惊肉跳，不知如何办才好。但那群野兽不久就逼得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这时，狼群已把我们包围，想以我们一行人马果腹。我相信，一共有三百来只。值得庆幸的是，在离树林入口处不远，正好堆着一大批木料，大概是夏天采伐下来堆在那里预备运走的。这对我们的行动非常有利。我把我这一小队人马开到那堆木料后面。那儿有一根木头特别长，我就把队伍在那根长木头后面一字排开。我让大家都下马，把那根长木头当作胸墙，站成一个三角形或三边形的阵线，把我们的马围在中央。

我们这样做了，而且也幸亏这样做了。因为这群饿狼向我们发动了攻击，其凶猛程度在狼害为患的当地也是罕见的。它们嚎叫着向我们扑来，蹿上了那根长木头。前面我已提到，我们以此长木头作为胸墙。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扑向猎物。从它们的行动判断，其目标主要是我们身后的那些马匹。我命令我的队伍像上次那样分两批开火，一人隔一人放枪。他们都瞄得很准。第一排子弹射出去，就打死了好几只狼。可是，我们不得不连续开火。这批恶狼犹如恶魔一样，前仆后继，不知死活地向前猛冲。

第二排枪放完后，我们以为狼群暂时停止了进攻，我也希望它们已经逃走。但一会儿，后面的狼又冲上来了。我们又放了两排手枪子弹。这样，我们一共放了四排枪。我相信，至少打死了十七八只狼，打伤的大约多一倍。可是，它们还是蜂拥而来。

我不愿匆匆放完最后一排枪，就叫来了自己的仆人。我没有叫星期五，而是叫了我新雇的那个水手。星期五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在我们开火的时候，他以惊人的速度给我和他自己的枪装弹药。所以我说，我叫的是新雇的仆人。我给了他一角火药，命令他沿着那根长木头把火药撒下去，撒成一条宽宽长长的火药线。他照着办了。他刚转身回来，狼群就冲了过来，有几只甚至已冲上了那根长木。我立即抓起一支没有放过的手枪，贴近火药线开了一枪，使火药燃烧起来。冲上木头的几只狼给烧伤了；其中有六七只由于火光的威力而引起惊恐，竟连跌带跳地落入我们中间。我们立即把它们解决了。其他的狼被火光吓得半死，加上这时天已黑下来，火光看起来就更可怕了，这才使那些狼后退了几步。

这时，我就下令全体人员用手枪一齐开火，那是我们剩下的最后一批没有放过的手枪，然后大家齐声呐喊，这才使那些狼掉转尾巴逃跑了。于是我们马上冲到那二十多只受伤的狼跟前；它们已跑不动了，只是在地上挣扎。我们拿起刀乱砍乱杀。正如我们所预期的那样，这办法果然很奏效，因为那些逃跑的狼听到它们同伴的惨叫声，知道事情不妙，就吓得跑远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一共打死了六十多只狼。要是在白天，我们也许能杀死更多。扫清了敌人，就继续前进。我们还要赶三英里的路。在路上，有好几次，听到饿狼在森林里嚎叫咆哮。有时，好像还看到几只狼的身影，但因雪光耀眼，不敢十分肯定。大约又过了半小时，我们才到了预定要过夜的那个小镇。到了那里，发现全镇人个个惊恐万状，并全副武装。原来昨天晚上，有不少狼和几只熊侵入了村子，把人们吓坏了，只好昼夜巡逻守卫；尤其是夜里，更要严加把守，保护牲畜，更要保卫全体居民。

第二天早晨，向导的病势加重了；他的两处伤口化脓，因而四肢都肿胀起来，根本无法上路。我们只得雇了一个新向导，把我们带到土鲁斯土鲁斯，法国南部大城市，过去是朗格省的省会。。那儿气候温和，物产丰富，风景明媚，既没有雪，也没有狼或其他猛兽。当我们在土鲁斯把我们的经历告诉那些当地人时，他们对我们说，在山下大森林里，碰到狼是常事，尤其是当白雪覆盖大地，狼就成群出现。他们再三问我们，我们雇了哪个向导，竟敢在大雪天带我们走这条路。他们说，我们没有给狼吃掉，真是万幸！我们告诉他们，我们是把马围在中间，摆成一个三角形的阵势打退狼群的。他们听了后大大责怪了我们一阵子，说我们没有把命送掉，真是运气。狼主要是想吃马。它们之所以那样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是由于看到了我们身后的马。一般来说，狼是怕枪的，但当它们饿疯时，就会不顾危险，只想抢马吃了。要不是我们连续开枪，并且最后用点燃火药的办法把它们吓退，我们大概早就给那些饿狼撕成碎片吃掉了。其实，只要我们安安稳稳地坐在马上，像骑兵那样向狼群开枪，它们看到马上有人，就不会把马看作猎物了。最后，他们又说，如果我们大家紧挨在一起，丢开我们的马，狼就一心只想吃马而不会管我们，我们也可平安通过，更何况我们有武器，而且人多势众。

对我来说，这次遇险，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一次。当时，我看到三百多个恶魔般的畜生嚎叫着向我们冲来，张开大嘴恨不得一口把我们吞掉，而我们又无处可躲，无处可退，我以为一定完蛋了。说实在的，从此我再也不想过那些山了。我觉得宁可在海上航行三千海里，哪怕一星期遇上一次风暴，也比过那些荒山野岭强。

在法国的旅程，一路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记；即使有，也不过是许多其他旅行家已记过的事，而且他们肯定比我记得好得多。我从土鲁斯到巴黎，一路马不停蹄，直达加来。随后，在一月十四日，我们平安地渡过海峡，到达多佛尔。这整整一个最严寒的冬季，我就在旅行中度过了。

现在我已抵达旅行的终点了。在短短的几天里，我兑现了带来的几张汇票；我新获得的财产，也都安全地转到了我的手上。

我的长辈和良师益友，就是那位心地善良的老寡妇，她衷心感激我汇给她的钱；因此，她不辞劳苦，对我关怀备至，尽心尽力为我服务。我对她也是一百个放心，把所有的财产都交托给她保管。这位善良的、有教养的女人，确实品德高尚，廉洁无瑕，我对她自始至终都非常满意。

当时，我打算把我的财产交给这位妇人代管，我自己出发去里斯本，再从那里去巴西。但这时我有了另一个顾虑，那就是宗教问题。早在国外时，尤其是我在荒岛上过着那种孤寂的生活时，我对罗马天主教就产生了怀疑。因此，我若想去巴西，甚至想在那里定居，在我面前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我决定毫无保留地信奉罗马天主教，要么我决定为自己的宗教思想献出生命，作为殉教者在宗教法庭上被判处死刑。所以，我就决定仍住在本国，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把我在巴西的种植园卖掉。

为此，我写了一封信给我在里斯本的那位老朋友。他回信告诉我，他可以很容易地在那儿把我在巴西的种植园卖掉。我若同意委托他经办此事，他可以以我的名义通知住在巴西的那两位商人，也就是我那两位代理人的儿子。他们住在当地，一定知道那份产业的价值，而且，我也知道他们很有钱。所以，他相信，他们一定会乐意买下来。他也毫不怀疑，我至少可以多卖四五十葡萄牙金币。我同意让他通知他们。他也照办了。大约八个月之后，去巴西的那艘船又回到了里斯本。他写信告诉我，他们接受了我的卖价，并已经汇了三万三千葡萄牙金币给他们在里斯本的代理人，嘱咐他照付。

我在他们从里斯本寄给我的卖契上签了字，并把契约寄回给在里斯本的我那位老朋友。他给我寄来了一张三万二千八百块葡萄牙金币的汇票，那是我出卖那份产业所得的钱。我仍然履行了我先前许下的诺言，每年付给这位老人一百块葡萄牙金币，直到他逝世；并在他死后，每年付给他儿子五十块葡萄牙金币作为他的终身津贴。原先这笔钱是我许诺从种植园的每年收益中支取的。

现在，我叙述完了我一生幸运和冒险经历的第一部分。我这一生犹如造物主的杰作，光怪陆离，浮沉不定，变化无常，实乃人间罕见。虽然开始时我显得那么愚昧无知，但结局却比我所期望的要幸运得多。

我现在可谓是福星高照，佳运交集。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以为我不会再出去冒险了。如果情况不是像后来发生的那样，我也确实会在家安享余年。可是，我现在的情况是，自己已过惯了游荡的生活，加上我目前一无家庭牵连，二无多少亲戚，而且，我虽富有，却没有结交多少朋友。所以，尽管我在巴西的种植园已经出卖，可是我还常常想念那个地方，很想旧地重访，再作远游。我尤其想到我的岛上去看看，了解一下那批可怜的西班牙人是否上了岛，我留在岛上的那批坏蛋又是怎样对待他们的。这种出自内心的渴望十分强烈，使我难以自制。

我忠实的朋友，就是那位寡妇，竭力劝我不要再外出远游了。她真的把我劝住了。整整七年，她都不让我出游。在这期间，我领养了我的两个侄儿，他俩都是我一个哥哥的孩子。大侄儿本来有点遗产，我把他培养成了一个有教养的人，并且拨给他一点产业，在我死后并入他的财产。我把另一个侄儿托付给一位船长。五年后，我见他已成了一个通情达理、有胆识、有抱负的青年，就替他买了一条好船，让他航海去了。后来，正是这位小青年，竟把我这个老头子拖进了新的冒险事业。

在此期间，我在国内也初步安居下来。首先，我结了婚。这个婚姻不算太美满，也不算不美满。我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可是，不久我妻子就过世了。这时，我的侄子又正好从西班牙航海归来，获利甚丰。我出洋的欲望又强烈起来，加上我侄儿一再劝说，于是，我就以一个私家客商的身份，搭他的船到东印度群岛去。这是一六九四年的事。

在这次航行中，我回到了我的岛上。现在，这座小岛已是我的新殖民地了。我看到了我的那些继承人——就是那批从大陆上过去的西班牙人，了解了他们的生活情况以及我留在岛上的那几个恶棍的情况，知道他们起初怎样侮辱那批可怜的西班牙人，后来又怎样时而和好，时而不和，时而联合，时而分开；最后那批西班牙人又怎样被迫使用武力对付他们，把他们制服，以及那批西班牙人又怎样公正地对待他们。他们的这段经历如果写出来，也会像我自己的经历一样光怪陆离，变化多端，尤其是他们同加勒比人打仗的故事，更是惊险异常。那些加勒比人曾三番五次地登上海岛。他们也谈到了岛上的生产发展和生活改善情况，以及他们怎样派了五个人攻到大陆上去，虏来了十一个男人和五个女人。所以，当我这次重访小岛时，那儿已经有了二十来个孩子。

我在岛上逗留了大约二十天，给他们留下了各种日用必需品，特别是枪支弹药、衣服和工具，以及我从英国带来的两个工人——一个是木匠，另一个是铁匠。

另外，我把全岛领土加以划分后分配给他们，我自己保留全岛的主权。我根据他们的要求，把土地——分给他们。这样，我替他们解决了土地的归属问题，并嘱咐他们不要离开小岛，我自己就离开了。

从那儿，我到了巴西。在巴西，我买了一条帆船，又送了一些人到岛上去。在那条船上，除了一些应用物品外，又给他们送了七个妇女去。这七个妇女都是经我亲自挑选的，有的适于干活，有的适于做老婆，只要那边有人愿意娶她们。至于那几个英国人，只要他们愿意在岛上勤于耕作，我答应从英国给他们送几个女人和大批的日用必需品去。这些诺言我后来也都实践了。这几个人被制服后，分到了土地，后来都成了诚实勤劳的人。我还从巴西给他们送去了五条母牛，其中有三条已怀了小牛，另外还有几只羊和几头猪。后来我再去时，那儿已是牛羊成群了。

除了这些事情外，后来还发生了不少惊险的遭遇。三百来个加勒比土著曾入侵海岛，破坏了他们的种植园。他们曾两次与这些野人作战，起先被野人打败了，死了三个人。后来，刮起了风暴，摧毁了土著的独木舟；其余的野人不是饿死就是被消灭了，这样才重新收复了种植园，继续在岛上过日子。

所有这些事情，以及我个人后来十多年的惊险遭遇，我可能以后再一一叙述。

绿野仙踪

[美]弗兰克·鲍姆 著

张建平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绿野仙踪／（美）弗兰克·鲍姆（Baum，L.K.）著；张建平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95-9

Ⅰ.绿…　Ⅱ.(1)鲍…(2)张…　Ⅲ.童话-美国-近代-缩写本　Ⅳ.I712.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77号

书　名：绿野仙踪

作　者：[美]弗兰克·鲍　姆 著　张建平 译

责任编辑：吴　山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9.1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95-9

龙卷风

奇妙的翡翠城

美丽的瓷乡

重返家乡

目　录

第一章　龙卷风

第二章　与孟奇金人的谈话

第三章　多萝西搭救稻草人

第四章　穿过森林的道路

第五章　搭救铁皮樵夫

第六章　小胆狮

第七章　通往奥芝国之路

第八章　致命的罂粟地

第九章　田鼠女王

第十章　守门人

第十一章　奇妙的翡翠城

第十二章　搜寻恶女巫

第十三章　援　救

第十四章　飞　猴

第十五章　发现可怕的奥芝

第十六章　大骗子的魔术

第十七章　气球上天

第十八章　永远向南方

第十九章　受到战斗树的袭击

第二十章　美丽的瓷乡

第二十一章　狮子成了百兽之王

第二十二章　奎德林邦

第二十三章　好女巫实现了多萝西的愿望

第二十四章　重返家乡

译本前言

一九九○年，美国作家弗兰克·鲍姆（1856—1919）写出了童话《绿野仙踪》。

作品以虚幻的奥芝国为背景，讲述美国堪萨斯州的小姑娘多萝西被龙卷风卷到了一个叫孟奇金的地方，好女巫指点她到翡翠城去找奥芝国大术士帮忙送她回家。路上，她先后遇到了稻草人——他需要一副脑子；铁皮樵夫——他需要一颗心；小胆狮——他需要胆量。他们结伴而行，克服了一个又一个困难，终于来到了翡翠城。但是，等待他们的又是想不到的麻烦……

作品出版后，立即受到小读者的热烈欢迎。鲍姆于是又写了几部续集。在写完第三部后，他曾表示要搁笔或写些其他题材的作品。但是美国各地的孩子们纷纷写信给出版社和他本人，恳求他继续写下去。在孩子们的鼓励下，他决定像创造了福尔摩斯这个侦探形象的英国作家柯南·道尔一样，放弃写一些“严肃”作品的念头。“为了让孩子们高兴”，让多萝西的奥芝国历险继续下去，他终于完成了十四部一套的《绿野仙踪》系列童话。此后，他又写了几十部其他童话，总数达到六十部之多，并因此当之无愧地获得了美国“童话之父”的美誉。

《绿野仙踪》第一部问世的第二年，就被搬上了音乐剧舞台，在芝加哥上演。一九三九年，美国好莱坞将它改编成电影，搬上了银幕，想不到竟然像书一样获得了成功——在当年的美国奥斯卡电影奖评奖时，获得了三项提名，并最终获得最佳歌曲和最佳音乐奖，多萝西的扮演者裘蒂·嘉伦获特别奖。从此，这部电影每年都在电影院上映，电视台更是将它作为假期里的保留节目。那首由裘蒂·嘉伦演唱的主题歌《彩虹上面》在美国乃至许多国家传唱了六十多年。一九九九年，在电影《绿野仙踪》上映六十周年的时候，美国电影界为此举行了隆重的纪念仪式。一部根据童话改编的电影能有如此殊荣，实属罕见。《绿野仙踪》的价值由此可见一斑。

本书是《绿野仙踪》系列童话的第一部。虽然这是一部童话，但它的读者不应该只是孩子。大人们不妨也来一读，尤其是那些做孩子时曾经读过，现在已经长大的读者，如果再读一遍的话，你会发现，原来其中有些意思是做孩子时没能读出来的。相信我，没错的。

张建平

第一章　龙卷风

有个小姑娘叫多萝西，是个孤儿，她和亨利叔叔、爱姆婶婶生活在一起，他们住在堪萨斯大草原的中部。叔叔是个农夫。

他们的房子很小，因为造房子的原木要从很远的地方用车子拉来。房子有四堵墙，下有地板，上有屋顶，里面有一个生锈的炉灶、一只碗柜、一张桌子、三四把椅子、两张床。亨利叔叔和爱姆婶婶睡屋角的一张大床，多萝西睡另一角落里的小床。

屋里没有阁楼，也没有地窖，只有一个小洞，是在地上挖出来的，叫做防旋风地洞。草原上的龙卷风足以把房屋刮倒，遇到这种情况，全家人就躲到这个洞里避难。地洞挖在地板中央，上面有一扇活板门，翻起这扇门，就能顺着梯子下到黑咕隆咚的小洞里。

多萝西站在门口朝四处看，只能看见一大片灰蒙蒙的草原。四面八方都是一马平川，延伸到天边，看不见一棵树或一幢房子。太阳把耕地晒成一片灰色，到处都有细小的裂纹。就连草儿也不是绿的，因为太阳把叶尖也晒成了灰色，看上去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多萝西家的房子曾粉刷过，但经过一次次的日晒雨淋，颜色早已退尽，房子也变得和其他东西一样灰不溜秋了。

爱姆婶婶刚来这儿定居的时候，还是个年轻、漂亮的新娘子。太阳和风使她也改变了模样。她眼睛里的火花不见了，只剩下忧郁的灰色；脸颊和嘴唇上的红润不见了，也只剩下一层灰色。现在，她瘦削、憔悴，从来不露笑脸。

多萝西刚来的时候，爱姆婶婶常为她的笑声感到惊讶，每当听到她那欢快的声音时，爱姆婶婶就要发出惊叫，并且用手捂住心口。直到现在，她还会惊讶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弄不懂究竟有什么值得她笑的。

亨利叔叔从来不笑。他天天从早忙到晚，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他也是灰不溜秋的，从长长的胡子直到粗糙的靴子。他看上去严峻、庄重，难得说话。

只有托托逗多萝西发笑，使她避免了像周围的一切那样变成灰色。托托不是灰色的，它是一条黑色的小狗，有丝绸般的长绒毛，一双乌黑的小眼睛在它那滑稽的小鼻子两边欢快地眨着。托托整天嬉戏，多萝西和它做伴，非常喜欢它。

但是，今天他们没有玩。亨利叔叔坐在门槛上，焦虑地望着天空，天空比平日显得更灰。多萝西抱着托托坐在屋子里，也望着天空。爱姆婶婶在洗碗碟。

他们听见从遥远的北方传来了狂风低沉的呼啸声，亨利叔叔和多萝西看见长长的草儿被正在到来的狂风吹得像波浪似的起舞。这时，南边的天空中传来一阵尖厉的呼啸声，他们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那里的草也荡开了涟漪。

亨利叔叔突然站了起来。

“龙卷风来了，爱姆，”他朝妻子叫道，“我得去看看牲畜。”说完他就朝拴着马和牛的牲口棚跑去。爱姆婶婶丢下手里的活儿，跑到门口。她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大难临头了。

“快，多萝西！”她叫道，“快到地洞里去！”

托托从多萝西的怀里跳了出来，躲到了床底下，小姑娘跟着它跑。爱姆婶婶吓坏了，打开地上的活板门，钻进了黑咕隆咚的小洞里。多萝西终于抓住了托托，又朝婶婶那儿跑。刚跑到一半，就听狂风一声呼啸，房子剧烈地摇晃起来，她失去了平衡，突然摔倒在地板上。

接着，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房子转了两三圈，慢慢地在空中飞了起来。多萝西觉得就像是坐着气球上了天似的。

来自北边和南边的风在房子坐落的地方会合了，房子就成了龙卷风的中心。一般说来，在龙卷风的中心，空气是静止的，但来自各个方向的风的巨大气压把房子越抬越高，最后到了龙卷风的顶上。它就停留在那个高度，被刮出好多英里，就像你移动一根羽毛似的毫不费力。

四周一片昏暗，狂风肆虐，令人毛骨悚然，但多萝西倒觉得挺自在，像骑在马上似的。转了几个圈后，房子又狠狠地倾斜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像个婴儿睡在摇篮里似的，被轻轻地摇晃着。

托托可不喜欢这样。它在房里奔来奔去，大声狂吠；但多萝西静静地坐在地板上，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事。

托托跑得离打开的活板门太近，一下子跌了下去；多萝西心想，这下子托托算是完了。但不久她就看见它的一只耳朵伸出了地洞，因为巨大的气压保护了它，使它没有摔下去。她爬到洞口，抓住了托托的耳朵，把它拖回到房子里；随后她关上了活板门，这下就不会再出事情了。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多萝西慢慢地克服了惊骇；但是她感到很孤单，周围狂风呼啸的声音几乎震聋了她的耳朵。起先，她心想，要是房子再落到地上，她会不会被摔得粉碎；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任何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她也就不再惊慌，决定冷静地等待，看看到底会有什么结果。最后，她在摇晃的地板上爬到了自己的床边，躺到了床上；托托跟了过来，在她身边躺下。

尽管房子在摇晃，狂风在尖号，但多萝西很快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章　与孟奇金人的谈话

多萝西睡得正香，突然被狠狠地震了一下，把她惊醒了。这一震可真厉害，若不是睡在柔软的床上，她准会受伤。她憋住呼吸，弄不清出了什么事；托托把冰凉的小鼻子凑到她的脸上，绝望地悲号。

多萝西坐起来，发现房子已不晃了；房子里也不黑，明亮的阳光从窗外射了进来，洒满了小小的房间。她从床上一跃而起，奔过去打开了门，托托紧跟在她身后。

多萝西朝四周一看，惊讶得叫了起来，眼前奇妙的情景使她的眼睛越瞪越大，越瞪越大。

这场龙卷风把房子吹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国家的中部，房子轻轻地落了下来（虽然把多萝西从睡梦中震醒，但对于龙卷风来说，这算是够轻的了）。

这里到处都有一片片可爱的绿草地，高大的树上果实累累。美丽的鲜花处处开放，羽毛奇特的漂亮鸟儿在树丛里婉转鸣唱。不远处有一条小溪，在绿色的河岸间奔淌、闪烁，发出喃喃私语，对一个长期生活在干燥、灰色的草原上的小姑娘来说，这声音是那样的令人愉快。

多萝西站在那儿，急切地看着这奇怪、美丽的景色，她发现有一群她生平见到过的最最奇怪的人在朝她走来。他们不像她平日见惯了的大人那么高，但也不是很矮。事实上，他们看起来跟多萝西差不多高（她在同龄的孩子中算是高大的），尽管他们的年龄——至少从外表看来——要比她大许多。

其中有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打扮得都很怪。他们戴的尖顶圆帽，足有一英尺高，帽檐四周缀着小铃，走路时发出悦耳的声音。三个男人的帽子是蓝色的，小个子女人的帽子是白色的。她穿着一件白色外衣，许多褶边从双肩挂下来，衣服上点缀着许多的小星星，像钻石似的在阳光里闪烁。男人们穿着蓝色衣服，和帽子的颜色一样，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靴子，筒子上有一圈深蓝色。在多萝西看来，那三个男人的年龄跟亨利叔叔不相上下，因为其中两个留着胡子。但那个小女人显然要老得多，她脸上皱纹百褶，头发几乎花白，走路颤颤巍巍。

这些人走近多萝西站在门口的房子时，停了下来，彼此交头接耳，好像不敢再往前走。但那个小个子老太婆走到多萝西跟前，深深一鞠躬，嗓音甜美地说：

“欢迎你，最尊贵的女术士，来到孟奇金人的土地上。我们非常感谢你杀死了东方恶女巫，为我们争得了自由。”

多萝西莫名其妙。这个小老太婆称她是术士，还说她杀死了东方恶女巫，这都是怎么回事呢？多萝西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一阵龙卷风把她从好多英里之外的家里吹来；她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东西。

但是小老太婆显然希望她回答，于是多萝西支支吾吾地说：“你真好，但你肯定搞错了。我没有杀过任何东西。”

“那就是你的房子干的，”小老太婆笑了一声，回答说，“这是一回事。瞧！”她指着房子一角，继续说，“那是她的两个脚趾，还伸在一根原木外面呢。”

多萝西一看，轻轻地惊叫了一声。果然，就在房子底部的大横木角下，压着两条腿，露出两只脚，尖脚趾上套着银鞋子。

“哦，天哪！哦，天哪！”多萝西叫道，吓得双手握在一起，“肯定是房子压着她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没什么要干的。”小老太婆镇静地说。

“可她是谁呢？”多萝西问道。

“她就是我说的东方恶女巫，”小老太婆答道，“好多年来，她把所有的孟奇金人控制在手中，让他们日日夜夜为她卖力。现在他们自由了，非常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孟奇金人是谁？”多萝西问。

“他们是住在这儿东方的人，受着恶女巫的统治。”

“你是孟奇金人吗？”多萝西问。

“不，但我是他们的朋友，尽管我住在北方。孟奇金人看见这个东方恶女巫死了之后，派了个快腿信使来通知我，我这就来了。我是北方的女巫。”

“哦，我的天！”多萝西叫道，“你是个真正的女巫吗？”

“是的，不错，”小老太婆回答说，“但我是个好女巫，人们热爱我。我不如统治这儿的恶女巫强大，否则我会亲自解放他们的。”

“可我以为所有的女巫都是邪恶的。”小姑娘说，站在一个真正的女巫面前，她不免有点害怕。

“哦，不，这是个天大的误会。奥芝国里只有四个女巫，住在北方和南方的两个是好的。我知道这是千真万确的，因为其中一个就是我，这不会错。住在东方和西方的两个是恶女巫，但现在其中一个被你杀死了，整个奥芝国里只剩下一个恶女巫——就是住在西方的那个。”

“但是，”多萝西思索片刻后说，“爱姆婶婶告诉我说，所有的女巫都在好多年前就死掉了。”

“谁是爱姆婶婶？”小老太婆问道。

“她是我的婶婶，住在堪萨斯，我就是从那儿来的。”

北方女巫似乎沉思了一下，她低着头，眼睛望着地上，然后抬起头来说：

“我不知道堪萨斯在哪里，以前从没听人说起过那个地方。但是请告诉我，那是个文明的地方吗？”

“哦，是的。”多萝西答道。

“那你的婶婶的话没错。在文明的地方我想确实没有巫师了。术士也没有，女术士也没有，魔术师也没有。但是，你瞧，奥芝国从来没有文明过，因为我们与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都没有来往。所以我们这里还有巫师和术士。”

“术士是些什么样的人呢？”多萝西问道。

“奥芝本人就是大术士，”北方女巫压低嗓门说，“他的法力比我们全部加在一起还要大。他住在翡翠城。”

多萝西正想问别的问题，那三个默默地站在一边的孟奇金人大声叫了起来，用手指着压着恶女巫的那个房角。

“怎么回事？”小老太婆问道。她朝那儿一看，忍不住要笑出来。那个死女巫的双脚不见了，只剩下一双银鞋子。

“她太老了，”北方女巫解释道，“太阳一晒她就化掉了，这就是她的下场。但这双银鞋子是你的，你可得穿上它们。”她走过去，拾起鞋子，抖掉灰尘，递给多萝西。

“东方女巫可稀罕这双银鞋子啦，”一个孟奇金人说，“这双鞋子有魔力，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魔力。”

多萝西把鞋子拿进屋里，放在桌上。然后她又出来，走到孟奇金人面前说：“我真想回到婶婶和叔叔身边，我相信他们会为我担心的。你们能帮我找到回家的路吗？”

孟奇金人和女巫先是面面相觑，然后看着多萝西，摇了摇头。

“在东方，离这儿不远，”其中一个说，“有一片大沙漠，没人能活着越过它。”

“南方也一样，”另一个说，“我到过那儿，亲眼看见的。南方是奎德林邦。”

“我听说，”第三个人说，“西方也一样。那里住着温基人，由西方女巫统治，如果你从她那儿经过，她会强迫你做她的奴隶。”

“北方是我的家，”小老太婆说，“它的边上也是这个包围着奥芝国的大沙漠。亲爱的，看来你得跟我们住在一起了。”

多萝西一听这些，哭了起来，她在这些陌生人中间感到很孤单。她的眼泪似乎感动了那些好心的孟奇金人，他们立即掏出手绢，也抹起了眼泪。那个小老太婆摘下帽子，把帽顶放在鼻尖上，一本正经地数道：“一、二、三。”话音刚落，帽子立即变成了一块石板，上面有一行粉笔字：

让多萝西到翡翠城去。

小老太婆把石板从鼻子上拿下来，念了一遍上面的字，问道：“你的名字是叫多萝西吗，亲爱的？”

“是呀。”小姑娘答道，抬起头来，抹干眼泪。

“那你必须到翡翠城去。也许奥芝会帮助你。”

“这个城在哪儿啊？”多萝西问道。

“就在国家的中部，由奥芝统治，就是我跟你说的大术士。”

“他是个好人吗？”小姑娘急切地问道。

“他是个好术士。他到底是不是人，我可说不清了，因为我从没见过他。”

“我怎么才能到那里呢？”多萝西问。

“你得步行。这是一段很长的路程，要穿过一个邦，那个邦有时候令人愉快，有时候一片昏暗，令人恐怖。不过，我会使出全身的魔法，让你免遭伤害。”

“你能跟我一起去吗？”小姑娘恳求道，现在她已把这个老太婆当做她唯一的朋友。

“不，我不能陪你去，”北方女巫答道，“但我要吻你一下，凡是北方女巫吻过的人谁也不敢伤害。”

她走近多萝西，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多萝西事后很快就发现，被北方女巫的舌头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圆圆的、闪光的印记。

“通往翡翠城的道路是用黄砖铺成的，”北方女巫说，“所以你不会走错。你到了奥芝面前，不要害怕他，只要把你的来历告诉他，请他帮助你。再见，亲爱的。”

三个孟奇金人向多萝西深深地一鞠躬，祝她旅途愉快，随后就穿过树丛走了。北方女巫友好地向多萝西微微一点头，用左脚跟转了三个圈，转眼就不见了。小托托大为惊奇，见北方女巫走了，它狂吠起来，刚才在北方女巫面前，它吓得不敢吭声。

但是多萝西既然已经知道小老太婆是个女巫，她这样消失正在自己意料之中，因此丝毫不感到惊奇。

第三章　多萝西搭救稻草人

北方女巫和孟奇金人走了，剩下多萝西一个人。她的肚子开始饿了。她走到碗柜前，切了几片面包，抹上奶酪。她给托托吃了一点，又从架子上拿下一只桶，来到小溪边，拎了一桶清澈的溪水。托托跑到树跟前，朝着上面的鸟儿一个劲地吠叫。多萝西赶上了它，看见树上挂着许多鲜嫩可口的水果，她采了一些，正好用来当早餐。

然后她回到屋子里，痛痛快快地喝了许多清凉的溪水，接着就做起去翡翠城的准备。

多萝西只有一件替换衣服，挂在床边的一根柱子上。这是一件蓝白色的格子衫，不过由于洗的次数太多，蓝颜色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但是衣服还很漂亮。小姑娘仔仔细细地梳洗了一番，换上干净的格子衫，戴上粉红色的太阳帽。她拿起一只小篮子，装满面包，盖上一块白布。然后她往自己的脚上瞧去，只见一双鞋子又旧又破。

“穿这双鞋子肯定走不了长路，托托。”她说。托托抬起那双又黑又小的眼睛，望着她的脸，摇晃着尾巴，表示听懂了她的话。

这时，多萝西看见了放在桌上的那双原来属于东方女巫的银鞋。

“这双鞋不知道合不合脚，”她对托托说，“这种鞋磨不坏，走长路正合适。”

她脱下旧皮鞋，试穿起银鞋，太合适了，就像是为她定做的。

最后，她挎起了篮子。

“来吧，托托，”她说，“我们要到翡翠城去请奥芝告诉我们怎么才能回到堪萨斯。”

她把门关好，锁上，小心地把钥匙放进衣袋里。她就这样踏上了去翡翠城的道路，托托没精打采地跟在她身边。

附近有好几条路，但她很快就找到了铺黄砖的那条。不多一会儿，她轻快地走上了通往翡翠城的道路，她的银鞋踩在坚硬的黄砖路上，发出欢快、清脆的声响。阳光明媚，小鸟欢唱，尽管多萝西被一阵狂风突然吹离了自己的家乡，来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但她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感到忧伤。

一路走去，只见四周景色美丽如画，她很惊讶。道路两边都围着整齐的栅栏，涂着漂亮的蓝颜色，栅栏外面是大片的稻田和菜地。看得出，孟奇金人是种田耕地的好手。每逢经过一户人家，就有人出来对她深深地鞠躬，送她走过去，因为人人都知道是她杀死了那个恶女巫，解放了他们。孟奇金人住的房子样子很怪，一间间都是圆的，一个大圆盖子作屋顶，一律刷成蓝色，因为在这个国家的东方，大家都喜欢蓝色。

夜色将临，多萝西走了一天的路，腿酸力乏，她暗暗着急，不知该在哪儿过夜，这时她来到一座房子前，这座房子比别的都大。房前的绿草坪上，许多男女在跳舞。五个小琴手把琴拉得震天响，人们又是笑又是唱，旁边一张大桌子上放着鲜果和糕饼，还有许多别的好吃的东西。

人们友善地欢迎多萝西，邀她吃饭，留她过夜。这是孟奇金最富裕的人家，他的朋友们正聚在他家里庆祝从恶女巫统治下解放出来。

多萝西饱餐了一顿，男主人亲自招待她，他的名字叫伯克。饭后，她坐在一张长靠椅上，看人们跳舞。

伯克看见了她脚上的银鞋，说：“你肯定是个大术士。”

“为什么？”姑娘问道。

“因为你穿着银鞋，而且杀死了恶女巫。再说你穿着白衣服，只有女巫和术士才穿白衣服。”

“我的衣服是蓝白格子的。”多萝西说，抹平了衣服上的皱褶。

“你穿这样的衣服正合适。”伯克说，“蓝色是孟奇金人的颜色，白色是女巫的颜色，所以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女巫。”

多萝西无言以对。大家都以为她是个女巫，而她心里很清楚，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是一阵龙卷风把她卷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看跳舞看得累了，伯克领多萝西进了屋子，给了她一个房间，里面有张小床，床单是用蓝布做的。多萝西一觉酣睡到天亮，托托蜷缩着身子，躺在她旁边的蓝地毯上。

多萝西美美地吃了一顿早饭，看着一个孟奇金小男孩逗托托玩，拉它的尾巴，欢叫嬉笑，多萝西看得饶有兴味。托托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因为他们以前从没见到过狗。

“到翡翠城有多远？”小姑娘问。

“我不知道，”伯克正正经经地回答说，“我从没去过那儿。没有事情最好离奥芝远点。翡翠城离这儿很远，你得走好多天。我们这儿很富裕，很舒适，但你得经过一些贫瘠、危险的地方，才能到达你的目的地。”

这番话给多萝西增添了忧愁，但她知道只有伟大的奥芝才能帮助她回到堪萨斯，于是下定决心，决不回头。

她告别了朋友们，又踏上了黄砖路。走了几英里后，她想停下来歇一下，便爬到路边的栅栏上，坐了下来。栅栏外面是一大片稻田，她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稻草人，插在一根高高的竿子上，赶着偷吃稻谷的鸟儿。

多萝西用手撑着下巴，沉思地看着稻草人。稻草人的头是一只填满干草的口袋，上面画着眼睛、鼻子、嘴，算是他的脸。头上戴着一顶旧的蓝色尖帽子，原先是某个孟奇金人的。身上穿一套蓝色衣服，又破又旧，颜色也退得差不多了，衣服里面也塞着稻草。脚上穿一双蓝筒旧靴子，这里的人都穿这种靴子，稻草人的身体安置在稻草秆上，后面撑着木桩。

多萝西出神地看着稻草人那张画出来的怪脸，突然看见稻草人的一只眼睛居然对她慢慢地眨动起来，她惊讶极了。起先，她以为肯定是自己看错了，在堪萨斯可从没见过稻草人会眨眼睛，但不一会儿，那个稻草人又很友好地朝她点起头来。于是她从栅栏上爬下来，朝他走去，托托则奔过去，围着那根木桩狂吠。

“你好。”稻草人嗓音沙哑地说。

“你会说话？”小姑娘惊奇地问道。

“当然，”稻草人说，“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多萝西彬彬有礼地答道，“你好吗？”

“我感到不太好，”稻草人微微一笑说，“日日夜夜地插在这儿赶乌鸦，太乏味了。”

“你不能下来吗？”多萝西问。

“不能，这根竿子是插在我背上的。如果能劳你驾，把这根竿子拔掉，我就太感谢你了。”

多萝西伸出双手，把稻草人从竿子上拔了下来；因为他里面塞的是草，所以很轻。

“非常感谢你，”稻草人被放下地后说，“我好像成了一个新人。”

多萝西大惑不解。听一个塞着草的人说话，看着他朝自己鞠躬，和她并肩而行，她觉得挺别扭。

“你是谁？”稻草人问，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你到哪里去？”

“我叫多萝西，”小姑娘说，“我到翡翠城去，请伟大的奥芝送我回堪萨斯。”

“翡翠城在哪里？”他问道，“奥芝又是谁？”

“怎么，你不知道？”她惊讶地反问道。

“是呀，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瞧，我是用稻草做成的，所以我根本没有脑子。”他伤心地说。

“噢，”多萝西说，“我真为你难过。”

“你觉得，”他问，“如果我和你一起到翡翠城去，伟大的奥芝会给我一副脑子吗？”

“我说不准，”她回答说，“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如果奥芝能给你脑子，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受罪了。”

“这话说得对。”稻草人说，“你瞧，”他推心置腹地说，“我的脚里、手里和身上都塞着草，这我不在乎，因为这样我不会感到疼痛。如果有人踩着了我的脚趾，或用针来刺我，我都不怕，因为我感觉不到。但我不愿别人叫我傻瓜，如果我的脑袋里始终塞着稻草，而不像你那样有一副脑子，我怎么能懂事昵？”

“我理解你的感受，”小姑娘说，她真心地为稻草人难受，“如果你跟我一起去，我会请奥芝尽他所能来帮助你。”

“谢谢你。”稻草人感激地回答说。

他们回到路上，多萝西帮稻草人爬过了栅栏，他们顺着黄砖小路朝翡翠城走去。

托托起先不喜欢这个新伙伴。它在那个稻草人身上嗅个不停，好像怀疑他身上有个耗子窝似的，还时不时地朝着稻草人很不友好地吠叫。

“你别理会托托，”多萝西对她的新朋友说，“它从不咬人。”

“哦，我不怕，”稻草人说，“它不会咬疼稻草。让我来替你拎篮子吧。我不在乎。我不会感到累。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边走边继续说，“在这世界上我只怕一件事。”

“什么事？”多萝西问，“是制作你的孟奇金人吗？”

“不，”稻草人回答说，“是划着的火柴。”

第四章　穿过森林的道路

几个小时以后，这条路变得凹凸不平起来，稻草人常常被黄砖绊倒。有时候，砖头碎掉了，甚至压根儿不见了，路面上出现一个个坑，托托一跃而过，多萝西从边上绕过去。但是稻草人没有脑子，他笔直往前走，一脚踩进坑里，整个儿摔倒在坚硬的砖块上。然而，他毫无痛感，多萝西把他拉起来，让他重新站直，而他则为自己的失足哈哈大笑，和她继续赶路。

这里的农田不像刚才那儿景气。农舍和果树都寥寥无几，他们越往前走，乡间景色越荒凉。

晌午时分，他们在路边坐下，附近有一条小溪，多萝西打开篮子，拿出一些面包。她递了一块给稻草人，但他拒绝了。

“我从来不饿，”他说，“这真是我的运气，因为我的嘴只是画出来的。如果我能在上面挖个洞，我就能吃东西，我里面塞的草可以掏出来，但这么一来，我的头形就被破坏了。”

多萝西立即就看出，他的话句句属实，因此她只是点点头，就顾自吃起面包来。

“跟我说说你的事，说说你那个地方的事。”多萝西吃完后，稻草人说。于是她就跟他说起堪萨斯，那里的一切是怎样的灰不溜秋，龙卷风怎样把她卷到这个奇怪的奥芝国。

稻草人聚精会神地听着，然后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开这个美丽的地方，回到你说的那个干燥、灰色的堪萨斯去呢？”

“这是因为你没有脑子，”小姑娘答道，“不管我们的家乡多么可怕，多么灰不溜秋，我们有血有肉的人宁愿住在那里，而不愿住在别的地方，不管别的地方有多么美丽。任何地方都比不上自己的家。”

稻草人叹了口气。

“这种事情我当然不能理解，”他说，“如果你们的脑袋里像我一样塞满稻草，你们也许就愿意住在美丽的地方，那样的话，堪萨斯就一个人也没有了。堪萨斯多亏了你们有脑子。”

“趁我们现在休息，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小姑娘问。

稻草人责备地看着她，回答说：“我的生命这么短，我实在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前天才被做好的。在这之前，世界上发生了些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幸运的是，农夫做我的头时，第一件事就是画了耳朵，所以我把发生的事情都听了进去。还有一个孟奇金人跟他在一起，我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个农夫说：

“‘你觉得这两个耳朵怎么样？’

“‘画得不直。’另一个人回答说。

“‘没关系，’农夫说，‘好歹总是耳朵。’这话千真万确。

“‘现在我来画眼睛。’农夫说。他画了我的右眼，刚画完，我就发现自己正以极大的好奇心看着他和我周围的一切，因为这是世界给我的第一个印象。

“‘这只眼睛真漂亮，’那个孟奇金人看着农夫说，‘蓝漆画眼睛正合适。’

“‘我想把另一只眼睛画得稍微大一点。’农夫说。

“第二只眼睛画好后，我比刚才看得清楚多了。接着他又画了我的鼻子和嘴巴。但我没有说话，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嘴巴是干什么用的。我很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做我的身体、手、脚，最后他们把我的头按了上去，这时我很自豪，以为我像任何人一样健全了。

“‘用这家伙赶乌鸦一定很见效，’农夫说，‘他看上去真像人。’

“‘什么呀，他本来就是人嘛。’另一个人说。

“这话我很同意，农夫把我夹在他的手臂下，带到了稻田里，插在一根竿子上，就是你发现我的地方。农夫和他的朋友马上就离开了，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

“我不愿这样遭人抛弃，他们走后，我就想跟上他们，但我的脚碰不到地上，我被迫待在那根竿子上。那样的生活真孤单，因为我刚刚被做出来，也没什么东西好想。许多乌鸦和别的鸟飞进稻田，但它们一看见我就飞走了，还以为我是个孟奇金人呢。这下我可高兴啦，自以为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呢。后来，一只老乌鸦飞近了我，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后，停在了我的肩上，说：

“‘我怀疑农夫是不是想用这么个笨办法来唬我。任何聪明的乌鸦都能看出你只是个稻草人。’然后，它跳到我的脚边，放开肚子吃起谷粒儿来。别的鸟儿看我没把它怎么样，也都飞过来吃起谷子，不一会儿，我的四周就围了一大群乌鸦和别的鸟。

“我很伤心，因为这件事说明我毕竟不是一个好样的稻草人。但是老乌鸦倒过来安慰我说：‘只要你有脑子，你就会成为和别人一样健全的人，甚至比有些人还要强。这个世界上只有脑子值得珍视，不管是乌鸦还是人。’

“乌鸦飞走后，我想了又想，决定要千方百计弄到一副脑子。真走运，你来了，把我从竿子上放了下来。听了你的话，我相信，我们一到翡翠城，伟大的奥芝就会给我脑子。”

“但愿这样，”多萝西认真地说，“既然你这么迫切地需要脑子。”

“哦，是啊，我很迫切，”稻草人回答说，“一个人知道自己是个傻瓜，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好，”小姑娘说，“我们走吧。”她把篮子递给稻草人。

现在，路旁已没有栅栏，田地也没有耕耘过。傍晚他们来到一片大森林，树木高大茂盛，树枝相接，罩在黄砖路上。树底下几乎一片黑暗，枝丫挡住了日光，但多萝西他们没有歇脚，径直走进了森林里。

“既然这条路伸进森林里，它一定还会伸出森林，”稻草人说，“既然翡翠城在路的另一头，我们就顺着它走，不管它把我们领向哪里。”

“这种事情人人都知道。”多萝西说。

“当然，所以我也知道，”稻草人回答说，“如果这种事情需要动脑子，那我绝对说不出来。”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阳光消失了，他们简直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多萝西什么也看不见，但托托能看见，因为有些狗在黑暗中的视力很好。稻草人说他在黑暗中就像在大白天一样看得清，于是多萝西抓住他的臂膀，倒也走得很稳当。

“如果你看见任何房子，或者我们能过夜的地方，”她说，“你一定得告诉我，因为晚上走路很不舒服。”

不多一会儿，稻草人就停了下来。

“我们右边有一座小棚屋，”他说，“是用原木和树枝建成的。我们要不要到那儿去？”

“去，当然去，”小姑娘答道，“我累坏了。”

于是稻草人领着她穿过树丛，走到小屋前，多萝西走了进去，发现角落里有一张干树叶铺成的床。她躺了上去，眨眼工夫就呼呼入睡了，托托躺在她的身边；不知疲倦的稻草人站在另外一个角落，耐心地等待天亮。

第五章　搭救铁皮樵夫

多萝西醒来时，阳光透过树丛照耀着，托托早就出去追逐小鸟和麻雀了。她坐起来，打量四周。只见稻草人依然站在角落里，等着她。

“我们得去找水。”她对稻草人说。

“你为什么要水呀？”他问。

“洗去脸上的灰尘，还得喝，免得干面包堵嗓子。”

“血肉的身体肯定很不方便，”稻草人沉思地说，“你们得睡觉、吃饭、喝水。不过，你们有脑子，能够正确地思考，就是再麻烦也值得。”

他们离开小屋，穿过树林，发现了一处小小的泉眼，清水汩汩地往外流，多萝西喝了几口，梳洗了一番，吃了面包。她看见篮子里面包已不多，幸亏稻草人不用吃东西，因为剩下的面包只够她和托托吃一天的了。

她吃完了，打算回到黄砖路上，忽然听见附近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她吃了一惊。

“什么声音？”她胆怯地问。

“我听不出来，”稻草人说，“不过我们可以去看看。”

这时又一声呻吟传进他们的耳朵，这声音似乎来自他们身后。他们转过身，朝树林里走了几步，这时多萝西发现树木间的阳光里有一件东西在闪光。她朝那儿奔去，突然又停了下来，惊叫了一声。

一棵大树已被砍掉一部分，一个完全用铁皮做成的人举着斧子站在树边。他的头、手、脚都连接在他的身上，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好像根本就不能动似的。

多萝西惊讶地看着他，稻草人也张口结舌，托托则一个劲地吠叫，朝那人的铁脚上咬了一口，把牙齿都咬疼了。

“是你在哼吗？”多萝西问。

“是的，”铁皮人回答说，“是我在哼。我已经哼了一年多了，以前从来没人听见或者过来帮我。”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多萝西温和地询问，这人伤心的口气感动了她。

“找一桶油来，把我身体上的各个连接部位润滑一下，”铁皮人说，“它们锈得太厉害了，我无法动弹。只要在连接部位上点油，我就完全正常了。我小屋里的架子上有一桶油。”

多萝西立刻奔回小屋，找到一个油桶，拎起桶又奔回来，焦急地问：“你的连接部位在哪儿呀？”

“先润滑我的脖子。”铁皮樵夫说。多萝西就给他脖子上加了油，由于脖子锈得太厉害了，稻草人抓住那个铁皮脑袋轻轻地左右摇动，直到它活动自如，然后铁皮人就能自己转动脑袋了。

“现在润滑我手臂上的关节。”铁皮人说。多萝西给它们加了油，稻草人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弯下来，直到它们松动，又像新的一样听使唤。

铁皮樵夫满意地舒了口气，放下了他靠在树上的斧头。

“太舒服了，”他说，“自从连接部位锈住之后，我就一直这么举着斧头，现在总算放下来了，真高兴。来，给我的脚关节也上上油，我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于是他们给铁皮樵夫的脚关节上了油，直到他能灵活地走动。他一次又一次地感谢他们救了他，看来他倒很有礼貌，很懂得感恩。

“若不是遇到你们，只怕我永远都得站在这儿了，”他说，“所以，你们确实是救了我的命。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我们要到翡翠城去，拜见伟大的奥芝，”多萝西答道，“我们在你的小屋里过了一夜。”

“你们干吗要见奥芝呀？”铁皮樵夫问。

“我要他送我回堪萨斯，稻草人要奥芝给他一副脑子。”她答道。

铁皮樵夫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认为奥芝会给我一颗心吗？”

“嗯，我想会的，”多萝西回答说，“这就像给稻草人一副脑子一样容易。”

“是吗，”铁皮樵夫说，“那么，如果你们同意，我愿意跟你们一起到翡翠城去，请奥芝帮助我。”

“行啊。”稻草人由衷地说。多萝西也点点头，她很高兴有铁皮樵夫做伴。于是，铁皮樵夫扛着斧头，他们一起穿过树林，来到黄砖路上。

铁皮樵夫请求多萝西把油桶放在她的篮子里。“因为，”他说，“要是我遭到雨淋，又会生锈，油桶是绝对少不了的。”

亏得多了这样一位新伙伴，因为他们重新踏上旅途后不久，就来到一个地方，这里树木密密匝匝，枝叶非常繁茂，堵塞了小路，行人难以通过；但是铁皮樵夫挥起斧头，一阵猛砍，很快就清出一条通道，他们顺利地走了过去。

多萝西边走边全神贯注地动着脑筋，连稻草人跌进一个坑里、滚到路旁她都没注意。稻草人只好大声呼叫，请多萝西把他拉起来。

“你干吗不绕过那个坑呢？”铁皮樵夫问。

“我不懂呀，”稻草人欢快地说，“我的脑袋里塞的是稻草，所以我才去找奥芝，请他给我一副脑子。”

“噢，我明白了，”铁皮樵夫说，“但是，说到底，脑子并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你有脑子吗？”稻草人问。

“没有，我的脑袋里空荡荡的，”铁皮樵夫说，“但是只要我有了脑子，我也得有一颗心，所以，如果两样都需要求奥芝的话，我宁愿要一颗心。”

“什么叫心呀？”稻草人问道。

“我把我的经历告诉你，你就会知道了。”

于是，在他们穿越树林时，铁皮樵夫讲了下面这些事：

“我是一个樵夫的儿子，他就靠砍下树林里的树木，把木柴卖出去为生。我长大后也成了樵夫。父亲去世后，我就一直照料老母亲，直到她也去世。然后，我打定了主意要结婚，这样生活就不会孤单了。

“有一个孟奇金姑娘，长得很漂亮，我很快就全心全意地爱上了她。她也答应，只要我赚够了钱，造一座比较好的房子给她住，她就嫁给我。于是我就比以往更卖力地干活。但是姑娘跟一个老太婆住在一起，而老太婆不愿她嫁给任何一个人，因为老太婆很懒，她要姑娘留在她身边，为她烧饭、料理家务。于是老太婆就找到了东方恶女巫，对她说，如果她能阻止姑娘出嫁，愿意给她两头羊和一头牛作为酬谢。东方恶女巫在我的斧头上施了魔法，有一天，正当我使出全身力气干活时（我急于造好房子，尽早把姑娘娶过来），斧头突然滑了下来，砍断了我的左腿。

“起先，这件事好像是个天大的不幸，我知道，一条腿的人是当不了一个好樵夫的。我找到一位白铁工，请他用铁皮为我做一条新的腿。铁皮腿安上后，经过一段时间的使用，我能随意摆布它了。但是我的行动触怒了东方恶女巫，因为她向老太婆作过保证，决不让我娶到那位漂亮的孟奇金姑娘。当我重新砍木柴时，斧头又脱手砍断了我的右腿。我又找到白铁工，请他再为我造一条铁皮腿。后来，被东方恶女巫施过魔法的斧头先后砍断了我的双臂，但我毫不气馁，装上了铁皮手臂。于是，东方恶女巫让斧头砍下了我的头，起先，我想这下子彻底完了。但白铁工正好路过，他为我安上了铁皮脑袋。

“我以为我打败了东方恶女巫，我比以往干得更卖力了。但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敌人有多凶恶。她想了一个新办法，要消除我对美丽的孟奇金姑娘的爱，我的斧头又脱手了，这回正好把身体一劈为二。白铁工又一次帮助了我，给我做了个铁皮身体，再把我的铁皮腿、铁皮胳臂和铁皮脑袋活络地连接在身体上，活动起来像以往一样自如。但是，天哪！我的心没有了，因此我就失去了所有对孟奇金姑娘的爱，对于是不是娶她也不在乎了。我想她依然跟老太婆住在一起，等着我去娶她呢。

“我的身体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我觉得很骄傲，现在斧头伤不了我，我也就不怕它从手里滑落了。只有一个危险——我身体的连接部位会生锈。我在小屋里备了一只油桶，随时都能取用。但是，有一天，我忘了给自己上油，又淋了一场雨，等我想到会出危险时，连接部位已经生锈了，我就只好待在树林里，直到遇上你们。这件事太可怕了，但是在我待在树林里的这一年里，我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认识到我最大的损失就是失去了心。当我在恋爱的时候，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没有心的人是不懂得爱的，所以我决心去请奥芝给我一颗心。如果他给了，我就回到孟奇金姑娘身边，跟她结婚。”

多萝西和稻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现在他们明白了，铁皮樵夫为什么那么急着要一颗新的心。

“不过，”稻草人说，“我还是宁愿要脑子，因为一个傻瓜即使有心也做不好事情。”

“我要心，”铁皮樵夫说，“因为脑子不能使人幸福，而幸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多萝西什么也没说，因为她不知道她的两个朋友谁对谁错，她认定，只要她能回到堪萨斯，回到爱姆婶婶身边，那么樵夫没有心、稻草人没有脑子，或者他们都得到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就都无关紧要了。

最使她焦急的是，面包快吃完了，她和托托再吃一顿，篮子就要空了。铁皮樵夫和稻草人是肯定不吃东西的，但她可不是铁皮或稻草做的，不吃饭就没法活。

第六章　小胆狮

这段时间里，多萝西和她的伙伴们一直在密密的树林里穿行。路上依然铺着黄砖，但黄砖上覆盖着干树枝、枯树叶，走在上面很不舒服。

树林里几乎见不到鸟儿，因为鸟儿喜欢阳光明媚的露天旷野；但是不时地传来躲在树后面的野兽低沉的吼声。小姑娘听着这些声音，心儿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但是托托知道，它跑到多萝西身边，紧挨着她，甚至没有吠叫。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树林呀？”小姑娘问铁皮樵夫。

“我不知道，”铁皮樵夫答道，“我从没去过翡翠城。但我小时候，我的父亲去过一次，他说那儿离这里很远，要穿过一个可怕的乡野，尽管离奥芝住的城市很近的乡野很美丽。但是只要油桶在，我什么都不怕，稻草人也什么都不怕，而你呢，额头上有好女巫吻过的印记，什么都伤害不了你。”

“可是托托呢？”小姑娘忧心忡忡地说，“什么东西能够保护它呢？”

“如果它遇到危险，我们必须亲自保护它。”铁皮樵夫说。

他话音未落，树林里传来了可怕的吼声，紧接着，一只大狮子跳到了路上。狮子的爪子一挥，稻草人就转了起来，转呀转呀，转到了路旁。然后，狮子又用尖利的爪子打了铁皮樵夫一下。铁皮樵夫一下子摔倒，一动不动地躺在路上，但是铁皮上没留下一点印记，这可叫狮子惊讶了。

现在，小托托可遇到敌人了，只见它吠叫着朝狮子扑去，狮子张开嘴巴要咬托托。多萝西怕托托会被咬死，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使出全身力气，对准狮子的鼻子狠狠揍了一拳，嘴里叫道：“看你敢咬托托！你就不害臊，这么大的动物，竟然咬一条可怜的小狗！”

“我没咬它。”狮子说，用爪子擦着被多萝西揍过的鼻子。

“可你想要咬它，”多萝西反驳说，“你只是一个大个儿的胆小鬼。”

“我知道，”狮子害羞地低下了头，“我一直知道。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不知道，我肯定。想想吧，竟然欺侮一个可怜的稻草人！”

“他是个稻草人？”狮子惊讶地问，看着多萝西扶起稻草人，把他重新整制成人的模样。

“他当然是稻草人。”多萝西答道，依然怒气冲冲。

“怪不得他那么容易摔跤，”狮子说，“刚才看他那样转圈儿，我真纳闷。另外一个也是稻草的吗？”

“不，”多萝西说，“他是铁皮做的。”她把铁皮樵夫也扶了起来。

“怪不得他差点儿划破了我的爪子，”狮子说，“我的爪子抓到铁皮的时候，背上一阵冰凉。那个小动物是什么？你挺疼爱它的。”

“它是我的狗，叫托托。”多萝西答道。

“它是铁皮做的，还是稻草做的？”狮子问。

“都不是。它是一，一，一条有血有肉的狗。”小姑娘说。

“哦，它是个奇怪的动物，看上去这么小。除了我这样的胆小鬼，谁也不会想到要咬它。”狮子伤心地说。

“你怎么会变胆小的呢？”多萝西问，惊奇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他看上去简直像一匹小马。

“这是个秘密，”狮子答道，“我猜我生下来就是这样的。森林里所有别的动物自然都希望我能勇敢，因为任何一个地方都把狮子奉为百兽之王。听说，只要我大吼一声，任何生物都会害怕，纷纷躲避我。每当碰见人时，我都很惊慌，但我只要吼一声，那人就会拼命逃走。如果象、虎、熊想要吓唬我，我也会逃走——我就是这样的胆小鬼；但是只要别的生物听到我的吼声，他们就会逃走，我当然也就让他们去。”

“但这样做不对。百兽之王不该是个胆小鬼。”稻草人说。

“我知道，”狮子说，用尾巴尖儿擦去眼角的一滴眼泪，“这是我最大的悲伤，使我的生活很不快乐。但是每当遇到危险时，我的心就怦怦地跳个不停。”

“也许你有心脏病。”铁皮樵夫说。

“也许是的。”狮子说。

“如果你真的有病，”铁皮樵夫说，“你应该高兴，因为这就证明你是有心的。而我就没有心，所以想生心脏病都没法生。”

“也许，”狮子想了想说，“如果我没有心，也就不会是个胆小鬼了。”

“你有脑子吗？”稻草人问。

“我想有的，我从没看过。”狮子答道。

“我要到伟大的奥芝那里去，请他给我一副脑子，”稻草人说，“因为我的脑袋里塞的是草。”

“我要去请他给我一颗心。”铁皮樵夫说。

“我要去请他送托托和我回堪萨斯。”多萝西跟着说。

“你们认为奥芝会给我胆量吗？”小胆狮问道。

“就像他会给我脑子一样容易。”稻草人说。

“或者像给我一颗心一样。”铁皮樵夫说。

“或者像送我回堪萨斯一样。”多萝西说。

“那么，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们一起去，”狮子说，“因为，如果没有一点胆量，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我们很欢迎你来做伴，”多萝西回答说，“因为你能替我们吓退别的野兽。既然你能够那么容易地吓退他们，在我看来，他们似乎比你更加胆小。”

“确实是这样，”狮子说，“但这丝毫不能使我稍微勇敢一点，只要我一天以为自己是个胆小鬼，我就一天不能快乐。”

于是，这一小队伙伴又上路了，狮子迈着雄赳赳的步子和多萝西并肩而行。托托起先并不欢迎这位新伙伴，因为它忘不了狮子的大爪子差点把它踩碎，但是过了一会儿它自在多了。不多久，托托和小胆狮就成了好朋友。

那天他们再没碰上意外，旅途平安无事。是的，有一次铁皮樵夫踩着了一只蜷缩在路上的甲虫，把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踩死了。铁皮樵夫很难过，因为他从来不愿伤害任何生物。他边走边流下几滴伤心、难受的眼泪。这些眼泪慢慢地淌到脸上，淌到嘴巴的活动部位，那里生锈了。过了一会儿，多萝西问了铁皮樵夫一句话，铁皮樵夫的嘴巴已经张不开来，因为他的上下颌都已紧紧地锈住了。这使铁皮樵夫非常紧张，朝着多萝西指手画脚，要她帮忙，可她不明白铁皮樵夫的意思。狮子也莫名其妙，不知出了什么事。但是稻草人从多萝西的篮子里拿出油桶，给铁皮樵夫的上下颌加了油。几分钟后，铁皮樵夫又能像先前一样说话了。

“我要从这件事上吸取教训，”铁皮樵夫说，“走路要看清路面。因为如果我再踩死一只昆虫或甲虫，我肯定又会哭的，而眼泪会使嘴巴生锈，一生锈我就不能说话了。”

以后，铁皮樵夫走路非常小心，眼睛总是盯着路面，看见一只小蚂蚁他都不忍心踩上去，就怕伤着了它。铁皮樵夫知道自己没有心，因此他特别留意绝对不要对任何东西残忍。

“你们有心的人，”他说，“有了这个东西指引，绝不会做错事；但我没有心，所以我必须非常谨慎。等奥芝给了我一颗心，我当然就不必顾忌那么多了。”

第七章　通往奥芝国之路

那天晚上，他们只好在森林里的一棵大树下露营，因为附近没有人家。这棵枝叶繁茂的树足以替他们抵挡露水，铁皮樵夫用斧子砍下一大捆木柴，多萝西生了一堆旺火，温暖了她的身体，驱散了她的孤独感。她和托托吃掉了最后一点面包，这会儿，她可不知道第二天早饭该吃什么了。

“如果你愿意，”狮子说，“我就到树林里去为你捕杀一头鹿。你可以用火烤来吃，因为你的口味很特别，喜欢吃熟食，这样你就能吃上一顿美味的早餐了。”

“不！请别，”铁皮樵夫恳求道，“如果你杀死一头可怜的小鹿，我肯定会哭的，那么一来，我的嘴巴又要锈住了。”

但是狮子进了树林，找到了他自己的晚饭，谁也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因为他没说。稻草人发现一棵结着坚果的树，把坚果装满多萝西的篮子，够她吃上一阵子了。多萝西觉得稻草人想得很周到，但是看着他捡坚果时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她不由得哈哈大笑。他那填稻草的手很笨拙，而坚果又那么小，他漏掉的几乎和捡进篮子里的一样多。但是稻草人才不管他得捡多久呢，因为这样可以离开那堆火，他怕万一有火星溅到他的稻草上，就会把他烧成灰烬。所以他离火堆远远的，只是当多萝西躺下睡觉时，他才走过去把干树叶盖在她的身上。多萝西又温暖又舒适，一觉酣睡到天亮。

天亮后，小姑娘在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边洗了脸，随后向翡翠城出发了。

对这几个行路人来说，这是一个多事的日子。他们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看见前面有一条大壕沟横在路上，把他们目力所及的树林一分为二。这条沟很宽，他们小心翼翼地来到沟边，朝下一看，沟很深，底下有很多又尖又大的岩石。沟两边都很陡，他们谁也无法爬下去，在这一刻，他们的旅途看来只好到此为止了。

“我们该怎么办呢？”多萝西垂头丧气地问。

“我一点主意都没有。”铁皮樵夫说。

狮子摇着蓬松的鬃毛，一脸沉思的样子。

但是稻草人说：“我们不能飞，这是不用说的；我们也不能爬到这条大沟底下。因此，如果我们跳不过去，就只好停在这儿了。”

“我想我能跳过去。”胆小的狮子在心里仔细地丈量了沟的宽度，然后说。

“那我们都不愁了，”稻草人说，“你可以把我们一个一个背在身上跳过去。”

“好，我来试试，”狮子说，“谁第一个来？”

“我来，”稻草人叫道，“如果你跳不过这条沟，就会把多萝西摔死，樵夫的铁皮也会在岩石上砸出凹痕。但是如果我骑在你的背上，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我摔下去一点都不会受伤。”

“我真怕我自己摔下去，”胆小的狮子说，“但我看只有试一试，否则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来吧，骑在我的背上，我们试一下。”

稻草人骑上了狮背，狮子走到沟边，蹲了下来。

“你干吗不快跑，然后起跳呢？”稻草人问。

“我们狮子不是那么跳的。”狮子答道，然后纵身一跃，嗖地腾空跃过大沟，平安地落到对面。看见他那么轻易地征服了这条沟，大家都高兴极了，稻草人跨下狮背后，狮子又跳了回去。

多萝西想，下一个该她过去了。于是她抱着托托，跨上狮背，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鬃毛。紧接着，她就像在空中飞了起来。没等她细想，就已平安地落到了对面。狮子第二次跳回去，把铁皮樵夫背了过来。然后他们都坐下来，好让狮子休息一下，几次三番地跳来跳去，已弄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就像一只跑了长路的大狗似的直喘气。

他们发现大沟这边的树林很密，看上去一片幽暗。狮子缓过气来后，他们又踏上了黄砖路，各自都在心里嘀咕，不知能否走出树林，再见到明媚的阳光。更使他们不舒服的是，他们很快就听到树林深处传来种种奇怪的声音。狮子悄悄地对大家说，这儿住着卡利达斯。

“卡利达斯是什么呀？”小姑娘问。

“是些怪兽，身体像熊，头像虎，”狮子回答说，“爪子又长又尖，他们能够轻易地把我撕成两半，就像我撕托托一样。我很怕卡利达斯。”

“这我一点都不惊奇，”多萝西说，“他们一定是些可怕的野兽。”

狮子刚要说话，路上突然又出现一条壕沟，这条沟比前一条更宽更深，狮子一看就知道，他跳不过去。

于是他们坐下来商量办法。经过认真思考后，稻草人说：“紧靠着沟边有一棵大树。如果樵夫能把它砍下，它就能架在沟上，我们可以很方便地从树上走过去。”

“这个主意真棒，”狮子说，“人家真要怀疑你的脑袋里不是稻草，而是脑子呢。”

铁皮樵夫说干就干，他的斧子很锋利，那棵树很快就几乎被砍断了。然后狮子用他有力的前腿，使足全身的力气推树，大树慢慢地倒了下来，咔嚓一声架在了沟上，树梢的枝丫搁在沟的另—边。

他们正要踏上这座怪桥，一声尖厉的吼叫使他们抬起头来，只见两个熊身虎头的大怪物正在朝他们跑来，把他们吓坏了。

“他们就是卡利达斯！”小胆狮簌簌发抖。

“快！”稻草人叫道，“我们快点过去。”

于是，多萝西抱着托托领头，铁皮樵夫第二，稻草人第三，从树上走过沟去。狮子尽管害怕，依然转过身去，面对卡利达斯，然后非常可怕地大吼了一声，吓得多萝西失声惊叫，稻草人往后倒退，就连凶猛的怪兽也停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

但是，怪兽一看自己比狮子庞大，而且他们与狮子是二对一，于是又朝前冲去，狮子越过沟去，回头看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办。凶猛的怪兽一刻不停，也要踏上架在沟上的大树，狮子对多萝西说：“我们完了，他们尖利的爪子肯定会把我们撕成碎片。不过，你躲在我背后，我会尽力跟他们搏斗，到死为止。”

“等一等！”稻草人叫道。他一直在思考对策，现在，他请铁皮樵夫砍去搁在他们这一边的树梢。铁皮樵夫立即挥起斧头，就在那两个卡利达斯快过来时，大树轰的一声掉进了深沟，那两个张牙舞爪的丑怪物也掉了下去，在沟底下的尖岩石上摔得粉碎。

“好哇，”胆小的狮子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深深地吸了口气，“看来我们又能活一段日子了，我很高兴，不能活一定是最不舒服的事情。那些怪物可把我吓坏了，这会儿我的心还在怦怦地跳呢。”

“唉。”铁皮樵夫悲伤地说，“我要是有颗心怦怦地跳就好了。”

这次遇险使多萝西他们更加急于走出森林，他们大步流星，多萝西感到累了，只好骑到了狮子的背上。他们高兴地发现，越往前走，树木越稀。下午，突然来到了一条大河前，河水就在他们眼前迅急地流淌。他们看见河对岸有一条黄砖路在一片美丽的田野里延伸，那里，绿莹莹的草坪上点缀着芳香四溢的鲜花，路两旁全是果实累累的树木。看着眼前这片可爱的田野，他们高兴极了。

“我们怎样才能过河呢？”多萝西问。

“那好办，”稻草人回答说，“樵夫得为我们做一个木排，这样我们就可以渡过河去了。”

铁皮樵夫挥起斧头，砍下一些小树扎木排，就在他忙着的时候，稻草人发现河岸边有一棵果树。多萝西可高兴啦，她这一天吃的都是坚果，这会儿她饱饱地吃了一顿甜美的水果。

尽管铁皮樵夫不知疲倦，手脚勤快，但做木排毕竟是件费时的活儿，天黑了还没做好。于是他们在树底下找了个舒适的地方，一觉睡到了天亮。多萝西梦见了翡翠城，好术士奥芝，他很快就会送她重返家乡。

第八章　致命的罂粟地

第二天早晨，我们这几位行路人醒了，精神饱满，充满希望，多萝西像个公主似的美美地吃着河旁树上的桃子和李子。身后是黑魆魆的森林，尽管碰到不少麻烦，但总算平安地走了出来。前面是一片阳光明媚的、可爱的田野，似乎在招呼他们去翡翠城。

遗憾的是，眼前这条大河把他们和这片美丽的田野分隔了开来。不过木排快做好了，铁皮樵夫又砍下几棵树干，用木楔把它们钉在一起。行，他们可以出发了。

多萝西坐在木排中间，手里抱着托托。胆小的狮子跨上来时，木排倾斜了，因为他又大又重；稻草人和铁皮樵夫站在另一头，让木排保持平稳，他们各自手拿一根长棍子当桨，划着木排。

起先他们划得很顺利，但划到河中心时，湍急的河流推着木排顺流而下，离黄砖路越来越远；河水越来越深，长木棍已撑不到河底了。

“这下糟了，”铁皮樵夫说，“要是上不了岸，我们就会被冲到西方坏女巫的地盘去，她会在我们身上施魔法，让我们变成她的奴隶。”

“那样我就得不到脑子了。”稻草人说。

“我也得不到胆量了。”小胆狮说。

“我也得不到心了。”铁皮樵夫说。

“我永远回不了堪萨斯了。”多萝西说。

“只要努力，我们自然肯定能够到达翡翠城的。”稻草人继续说，他使劲地撑着长木棍，木棍牢牢地扎进了河底的烂泥里，没等他把木棍拔出来，木排就让河水冲走了，可怜的稻草人插在了河中心的木棍上。

“再见啦！”稻草人朝他们叫道。他们都很难过，铁皮樵夫哭了起来，但他马上想起眼泪会使嘴巴生锈，便用多萝西的围裙把眼泪擦干了。

这件事对稻草人来说当然太糟糕了。

“现在我比刚见到多萝西时更糟了，”稻草人想，“那时我被插在稻田里的高竿上，在那里我好歹还能吓唬吓唬乌鸦；但是，一个稻草人插在河中心的木棍上肯定是毫无用处的。只怕我永远都得不到脑子了！”

木排顺流而下，可怜的稻草人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这时，狮子说：“一定得想办法救我们自己。我想我能够游到对岸去，把木排拖在后面，只要你们能够紧紧地抓住我的尾巴。”

说完，狮子跳进了河里，铁皮樵夫紧紧抓住狮子的尾巴，狮子开始使出全身力气朝对岸游去。尽管他是个庞然大物，但是拖着木排游泳可是件累人的活儿；不过慢慢地，他们离开了激流，然后多萝西抓起铁皮樵夫的长棍子，帮忙把木排朝岸边划去。

终于到达了岸边，踏上了美丽的绿草地，他们都筋疲力尽了。他们还知道，激流已把他们冲得离开通往翡翠城的黄砖路很远了。

“现在我们怎么办呢？”铁皮樵夫问。

狮子卧倒在草地上让太阳晒干身子。

“我们必须想办法回到黄砖路上去。”多萝西说。

“最好的办法是顺河岸往回走，一直走到黄砖路。”狮子说。

他们休息过后，多萝西拎起篮子，他们开始顺着绿草如茵的岸边往回走，要走到河水把他们冲走的黄砖路。这真是个美丽的乡间，遍地鲜花和果树，明媚的阳光使他们心旷神怡，若不是为可怜的稻草人感到难过，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他们尽快地向前走，多萝西只停下过一回，摘了一朵美丽的花儿。过了一会儿，铁皮樵夫叫道：

“看！”

他们都朝河里看去，只见稻草人插在河中心的木棍上，看上去非常孤独、悲伤。

“我们怎样才能救他呢？”多萝西问。

狮子和铁皮樵夫同时摇摇头，因为他们不知道。于是他们坐在岸上，愁眉苦脸地看着稻草人。

这时，一只鹳飞了过来，看见他们，便停在了河边。

“你是谁，你们上哪儿去呀？”鹳问道。

“我叫多萝西，”小姑娘答道，“这几位是我的朋友，铁皮樵夫和胆小的狮子。我们要到翡翠城去。”

“这条路不通那儿。”鹳说，她扭动着长脖子，目光尖锐地打量着他们。

“我知道，”多萝西回答说，“但是我们丢失了稻草人，正急着想办法把他救回来呢。”

“他在哪儿？”鹳问。

“那边的河里。”小姑娘回答。

“他如果不是太大太重，我能替你把他救回来。”鹳说。

“他一点儿都不重，”多萝西急忙说，“因为他是稻草做的。如果你能把他救回来，我们会永远永远非常感谢你的。”

“好吧，我去试试，”鹳说，“但是如果我发现他太重，我背不动的话，我就把他重新扔进河里。”

这只大鸟飞进了空中，飞到了稻草人被插在木棍上的那段河面的上空。然后，鹳用她的大爪子抓住了稻草人的手臂，带到空中，飞回岸边，多萝西、狮子、铁皮樵夫和托托正坐在那儿。

稻草人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朋友们的身边，高兴极了，和他们一个个拥抱。甚至拥抱了狮子和托托。他们又踏上了旅途，稻草人走一步唱一句：“托——德——雷——德——哦！”他太快乐了。

“我还以为我要永远待在河里了呢，”稻草人说，“但是好心的鹳救了我，如果我得到了脑子，我要找到那只鹳，并且想办法报答她。”

“好啊。”鹳说，她就在他们身边飞行，“我向来喜欢帮助有困难的人，不过现在我可得走了，我的小宝宝们还在窝里等我呢。希望你们能找到翡翠城，希望奥芝会帮助你们。”

“谢谢你。”多萝西回答说。好心的鹳飞进了空中，很快就不见了。

他们往前走，听着艳丽的鸟儿鸣唱，看着可爱的鲜花开遍田野。除了大团大团猩红色的罂粟花外，还有许多黄、白、蓝、紫色的花儿，艳丽的色彩几乎使多萝西目眩。

“这些花儿美丽吗？”小姑娘问，她尽情地吸着花的芳香。

“我看挺美的，”稻草人说，“等我有了脑子，我也许会更喜欢它们的。”

“要是我有颗心，我会喜爱它们的。”铁皮樵夫跟着说。

“我向来都喜欢花，”狮子说，“它们显得那么孤独、脆弱。但是树林里没有这么艳丽的花。”

现在他们面前出现越来越多大团的猩红色罂粟，而别的花儿越来越少。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大片罂粟地中。

现在的人都知道，当许多这样的花集中在一起的时候，它们的气味是非常浓郁的，任何人只要闻了它就会昏睡过去；如果不把沉睡的人抬走，他就会在花丛里睡啊睡啊，永远醒不过来。但是多萝西不知道这一点，而且四周都是这种艳丽的花，她也跑不了。因此，没多久，她的眼皮就沉了起来，她感到她必须坐下休息，必须睡觉。

但是铁皮樵夫不让她睡觉。

“我们得快点赶路，天黑前回到黄砖路上。”他说。稻草人连声附和。于是他们继续赶路，到后来多萝西实在坚持不住了。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忘了是在什么地方，她倒在了罂粟丛中，一眨眼就睡着了。

“我们怎么办哪？”铁皮樵夫问。

“如果我们把她扔在这里，她会死的，”狮子说，“这种花的味儿正在窒息我们大家。我自己的眼睛也快睁不开了，小狗也已经睡着了。”

狮子说得不错，托托倒在了小主人的身边。但稻草人和铁皮樵夫不是肉做的，那花的香味儿一点奈何不了他们。

“快跑，”稻草人对狮子说，“尽快地离开这块致人死命的花丛。我们会背上小姑娘，但是如果你躺倒了，你这么大，我们可背不动啊。”

于是狮子振作起精神，拼尽全力朝前奔去，一眨眼工夫就不见了。

“我们用手搭成一张椅子，抬她走。”稻草人说。于是他们抱起托托，把它放到多萝西的膝上，然后他们用手搭了张椅子，双臂作为椅背，抬起熟睡的小姑娘穿越花丛。

他们走啊走啊，包围着他们的致命的鲜花大地毯好像无边无际似的。他们顺着河流走，终于遇到了他们的朋友狮子，只见他躺在罂粟地里呼呼酣睡。这花的力量太强大了，连狮子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抵挡不住，终于在快要走出罂粟地的时候倒下了。他们前面美丽的草地里可爱的绿草随风飘摇。

“我们救不了他，”铁皮樵夫悲伤地说，“他太重了，我们抬不动他。我们只能让他留在这儿，永远睡下去，也许他会做梦，梦见他终于有了胆量呢。”

“我很难过，”稻草人说，“作为一个这么胆小的狮子，他算是个很好的伙伴了。不过我们还是走吧。”

他们抬着熟睡的小姑娘，来到河边一个美丽的地方，离罂粟地远远的，她再也闻不到那有毒的香味。他们轻轻地把她放在柔软的草地上，等着徐徐清风吹醒她。

第九章　田鼠女王

“现在我们离黄砖路不远了，”稻草人说，他站在多萝西身旁，“因为我们快到我们冲走的那段河面了。”

铁皮樵夫正要答话，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吼声，便回过头去（他的头转动起来很优美），看见一只奇怪的动物在草地上跳跃着直奔他们而来。这是一只黄色的大野猫。铁皮樵夫想，它一定在追什么东西。只见它的耳朵紧贴着脑袋，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两排难看的牙齿，红眼睛好像两只燃烧的火球。等它跑近时，铁皮樵夫看见在它前面还跑着一只灰色的小田鼠。虽然他没有心，但他知道，野猫要咬死这样一只于人无害的小动物是不对的。

于是，铁皮樵夫举起斧头，等野猫跑到他的身边，他迅速一劈，把猫头砍了下来。这只猫一分为二，滚到了铁皮樵夫的脚边。

死里逃生的田鼠停了下来，慢慢地来到铁皮樵夫跟前，用尖细刺耳的声音说：“哦，谢谢你！非常感谢你救了我。”

“请你别提了，”铁皮樵夫说，“你知道，我没有心，所以我很留意帮助人，哪怕它只是只田鼠。”

“只是只田鼠！”那小动物气愤地叫了起来，“我可是个女王——所有田鼠中的女王！”

“哦，失敬了。”铁皮樵夫朝她一欠身，说。

“所以你救了我的命，可是一件大功劳，算得上是个勇敢的人。”田鼠女王又说。

这会儿，只见好几只田鼠正在挪动着小腿拼命奔跑，它们看见女王，都惊呼起来。

“哦，陛下，我们还以为你被咬死了呢！你是怎样从那只大野猫手里逃脱的呢？”它们都朝着小女王低低地鞠躬，头都快着地了。

“这个有趣的铁皮人，”她回答说，“打死了野猫，救了我的命。所以，今后你们都要侍候他，一切听从他的吩咐。”

“遵命！”小田鼠们一齐尖声答道。这时托托醒了，它看见这么多小田鼠围着自己，欢快地叫了一声，跳到它们中间。小田鼠们大吃—惊，四下逃散。托托在堪萨斯的时候，总喜欢追逐小田鼠，它觉得这很有趣。

但是铁皮樵夫抓住了小狗，紧紧抱住它，一边朝小田鼠们喊道：“回来！回来！托托不会伤害你们。”

这时，田鼠女王从一丛青草中伸出头来，怯生生地问：“你肯定它不会咬我们吗？”

“我不会让它咬你们，”铁皮樵夫说，“所以你们别害怕。”

小田鼠们一个个爬了回来，托托没有再叫，尽管它想从铁皮樵夫手里挣脱出来，若不是知道他是铁皮做的，说不定还会咬他呢。最后，一只最大的田鼠说话了。

“你救了我们的女王，”它说，“我们怎样才能报答你呢？”

“我不知道。”铁皮樵夫说。

但是稻草人（他一直想动脑筋，但因为脑袋里塞的是草，所以动不了脑筋）急忙说：“哦，有了。你们可以去救我们的朋友，胆小的狮子，他正睡在罂粟地里。”

“狮子！”小女王惊呼，“他会把我们都吃掉的。”

“噢，不会的，”稻草人说，“这个狮子是个胆小鬼。”

“是吗？”小田鼠问。

“他自己说的，”稻草人回答说，“他决不会伤害我们的朋友。如果你们帮助我们救了他，我保证他会和气地对待你们的。”

“好吧，”田鼠女王说，“我们相信你。但我们该怎么干呢？”

“有许多田鼠称你女王，服从你的命令吗？”

“哦，是的，有几千个。”她答道。

“那你尽快把它们都召来，让它们全都带上一根绳子。”

田鼠女王转向她的侍从，吩咐它们立即去把她的手下全都召来。它们一听她的命令，就尽快地朝四处跑去。

“现在，”稻草人对铁皮樵夫说，“你得到河边去，砍下一些树来，做一辆可以让狮子坐的小车。”

铁皮樵夫立即动手干了起来。他砍下一些树干，削去枝叶，很快就做好了一副车架。他用木钉把架子钉好，又用大树干削了四只轮子。他干得又快又好，等田鼠们陆续到达时，车子已经做好了。

几千只田鼠从四面八方拥来，有大田鼠、中田鼠和小田鼠。每只田鼠嘴里都衔着一根绳子。就在这时，沉睡了很久的多萝西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几千只田鼠站在四周，怯生生地看着她，她纳闷极了。但是稻草人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又转向威风凛凛的女王说：“请允许我向你介绍女王陛下。”

多萝西严肃地点点头，田鼠女王向她行了个礼，然后她和小姑娘就成了好朋友。

现在，稻草人和铁皮樵夫开始把小田鼠带来的绳子连接在车子上。绳子的一端结着每只田鼠的脖子，另一端绑在车子上。当然啰，车子比任何一只拉车的田鼠都要大一千倍，但是，当所有的田鼠都套上之后，它们拉起车来就轻而易举了。就连稻草人和铁皮樵夫也可以坐在上面，由那些奇特的“小马”迅速地拉到狮子躺着的地方。

经过好一阵子折腾，他们终于把笨重的狮子抬到了车上。然后，女王连忙吩咐她的手下拉车，只怕在罂粟地里待久了，小田鼠们也会昏睡过去。

尽管田鼠有几千只，但一开始它们很难拉动沉重的车子；铁皮樵夫和稻草人在后面用力一推，车子动了起来。田鼠们很快就把狮子拉出了罂粟地，拉到了绿色的田野，狮子又呼吸到了香甜、清新的空气，而不是刚才那有毒的花香了。

多萝西前来迎接他们，衷心地感谢田鼠们救了她的伙伴。她现在非常喜欢狮子，为他的脱险感到高兴。

然后，田鼠们卸了车子，穿过绿草地，朝家里跑去。田鼠女王最后一个离开。

“如果还用得着我们，”她说，“就到田野里来叫唤，我们能够听见，并且会来帮助你们。再见！”

“再见！”他们齐声答道。田鼠女王跑走了，多萝西紧紧地抱住托托，不让它去追逐她，使她受惊。

接下来，他们便在狮子身边坐下等他苏醒。稻草人从附近一棵树上摘了些水果给多萝西，让她当午餐。

第十章　守门人

胆小的狮子躺在罂粟地里吸有毒的香气时间太长，所以过了很久他才醒来。他一睁开眼睛，滚下车子，发现自己还活着，显得很高兴。

“当时我拼命往前跑，”他说着，坐起来，打着哈欠，“可是那花香太厉害了。你们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于是大家向他说起田鼠，它们怎样自告奋勇地救他。胆小的狮子哈哈大笑，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可怕的庞然大物，可是就连花儿这样的小东西都差点要了我的命，而田鼠这样的小动物却能救我脱险。真是怪事！可是，伙伴们，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们必须往前走，一定要重新找到黄砖路，”多萝西说，“然后我们就能走到翡翠城。”

狮子完全清醒了，恢复了常态，他们又踏上了旅途，非常欢快地穿过柔软、清新的草地，不久就找到了黄砖路，又踏上了通往伟大的奥芝居住的翡翠城的道路。

这会儿，道路平坦舒适，四周的乡野十分美丽。这几位行路人都很高兴把森林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在它那幽暗的树荫里发生的种种危险也被抛在了身后。他们又能看见筑在路旁的栅栏，不过这些栅栏是漆成绿色的。他们走近一座小房子（里面显然住着一位农夫），房子也是绿色的。

下午他们走过了好多这样的房子，有时候房子里有人到门口来，看着他们，似乎要问他们话，但是没有一个人走近他们，也没人跟他们说话，因为害怕那只大狮子。这里的人都穿着像翡翠一样美丽的绿衣服，戴尖顶帽子，就像孟奇金人一样。

“这儿一定就是奥芝国，”多萝西说，“我们肯定快到翡翠城了。”

“是啊，”稻草人说，“这儿一切都是绿的，就像孟奇金人喜欢蓝色一样。但是这儿的人似乎不像孟奇金人那么友好，只怕我们找不到地方过夜了。”

“我倒想弄点别的东西吃，总不能老是吃水果呀，”多萝西说，“我肯定托托都快饿死了。等到了下一户人家我们就停下来，跟人家谈谈。”

他们来到一座大农舍，多萝西大胆地走上前去敲门。一位妇女把门打开一条缝向外张望，并说：“你要干什么，孩子，那只大狮子干吗跟着你？”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想在你家过夜，”多萝西回答说，“狮子是我的朋友和伙伴，绝对不会伤害你们的。”

“他很温顺吗？”那妇女问，把门开大了一点。

“哦，是的，”小姑娘说，“他是个大胆小鬼，所以你们不必害怕他，倒是他会害怕你们。”

“好吧，”妇女沉思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狮子后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请进来吧，我给你们准备一点晚饭，再找一个睡觉的地方。”

于是他们都进了屋子，那户人家除了那位妇女外，还有一个男人和两个孩子。男人的脚受了伤，躺在屋角的一张长椅里。他们看见这么奇怪的一伙，显得很惊讶。

在那妇女忙着铺饭桌的当儿，男人问道：“你们上哪儿去呀？”

“翡翠城，”多萝西说，“去拜见伟大的奥芝。”

“哦，是吗！”男人叫了起来，“你们肯定伟大的奥芝会见你们吗？”

“为什么不呢？”多萝西回答。

“嗯，听说他从来不让任何人接近他。我到翡翠城去过好多次，那是个美妙、神奇的地方，但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觐见伟大的奥芝的机会，我也不知道有谁见到过他。”

“他从来不外出吗？”稻草人问。

“从不。他每天都坐在他王宫的大觐见室里，就连那些侍候他的人也见不到他的面。”

“他长得什么样子？”小姑娘问。

“这可难说了，”那人沉思着说，“你知道，奥芝是个大术土，他要自己是什么样子，就能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有人说他像只鸟，有人说他像头大象，又有人说他像只猫。对另外一些人，他像美丽的仙女，或者像一个仙童，反正他喜欢什么就能变成什么。但真正的奥芝是谁，他的本来面貌是什么样子，任何活着的人都不知道。”

“这可真怪，”多萝西说，“但我们总要想办法见到他，否则的话我们就白跑了。”

“你们为什么要见可怕的奥芝呢？”那人问。

“我要他给我脑子。”稻草人急切地说。

“哦，这件事奥芝做起来毫不费力，”那人说，“他的脑子多得很。”

“我要他给我一颗心。”铁皮樵夫说。

“这事难不倒他，”那人又说，“奥芝有许多许多的心，各种大小、各种形状的都有。”

“我要他给我胆量。”小胆狮说。

“奥芝的觐见室里有许多胆量，”那人说，“他用一只金盘子盖着，怕它们跑掉。他肯定很乐意送一些给你。”

“我要他送我回堪萨斯。”多萝西说。

“堪萨斯在哪里？”那人惊讶地问。

“我不知道，”多萝西伤心地回答说，“但那是我的家，我肯定有这个地方。”

“很有可能。嗯，奥芝什么都能做，所以我想他会替你找到堪萨斯的。但是首先你必须想办法见到他，这件事可不好办，因为这个大术士不喜欢见任何人，他的脾气很怪。可是你要什么呢？”那人对托托说。托托只是摇摇尾巴。因为，说来奇怪，它竟然不会讲话。

这时那位妇女说晚饭准备好了，于是大家围桌而坐。多萝西吃了一些可口的粥、一碟炒鸡蛋、一盘精致的白面包，她吃得津津有味。狮子吃了一些粥，但是很不满意，说什么粥是麦子做的，而麦子是给马吃的，不是给狮子吃的。稻草人和铁皮樵夫什么也没吃。托托每样都吃了一点儿，总算又吃到晚饭了，它挺高兴。

那位妇女给多萝西准备了一张床，托托就睡在多萝西身边，狮子守卫着房门，不让多萝西受到侵扰。稻草人和铁皮樵夫站在一个角落里，整整一个晚上都没出声。当然，他们根本不用睡觉。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他们就上路了，不久就看见他们前面的天空中有一道绿色的光。

“那一定是翡翠城。”多萝西说。

他们向前走去，绿色的光越来越亮，看来他们总算快到目的地了。但是直到中午，他们才走到高大的城墙前，城墙又高又厚，涂着明亮的绿色。

在他们前面，黄砖路的尽头，是一扇大门，镶嵌着绿宝石，在阳光下射出令人炫目的光泽，就连稻草人那画出来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大门旁有一只铃，多萝西揿了按钮，听见里面响起清脆的丁零零的声音。接着大门慢慢地打开了，他们鱼贯而入，发现来到了一个拱顶房间，房间四壁镶嵌着无数翡翠，闪闪发光。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身材跟孟奇金人差不多的小矮人。他从头到脚一身绿，连皮肤都是绿色的。他旁边有一只绿色的大箱子。

小矮人看见了多萝西和她的伙伴，问道：“你们来翡翠城有什么要紧的事呀？”

“我们来见伟大的奥芝。”多萝西说。

小矮人听到这个回答大吃一惊，坐下来动起脑筋。

“有好多年没人请我将他们引见给奥芝了，”他说，疑惑不解地摇着头，“他威力无穷，令人害怕，如果你是为了一件无聊的或者愚蠢的小事来烦扰他的聪明才智，他立即就会要你的命。”

“但我们不是为了愚蠢的小事来的，也不是无聊的事情，”稻草人回答说，“我们有重要的事情。我们听说奥芝是个好术士。”

“他是好术士，”小矮人说，“他英明、有效地统治着翡翠城。但对于那些不诚实的人，或者为了好奇才接近他的人，他是非常可怕的，从来没人敢请求见他的面。我是看守城门的，既然你们要见伟大的奥芝，我只好带你们到他的王宫去。但你们首先得戴上护目镜。”

“为什么？”多萝西问。

“如果你们不戴护目镜，翡翠城的光芒和荣耀会使你们失明。就连住在翡翠城里的人也必须日日夜夜戴着护目镜。它们都被锁着，因为当初刚建城的时候，奥芝就是这么吩咐的，只有我一个人掌管钥匙。”

他打开大箱子，多萝西看见那里面装满各种大小、各种形状的护目镜。每副眼镜上都配有绿色玻璃。守门人找了一副合适的给多萝西戴上。护目镜上有两个金链子，系在多萝西的后脑勺上，由一把小锁锁住，钥匙就挂在守门人脖子上戴着的一根链子上。他们走路时，多萝西无法把护目镜摘下来，但是她可不想让翡翠城的光灼瞎了眼睛，所以也就不说什么了。

然后那个守门人给稻草人、铁皮樵夫、狮子，甚至小托托都戴好了护目镜，也都用锁锁上。

于是，守门人自己也戴上眼镜，对他们说，他这就领他们去王宫。他从墙钉上拿下一把很大的金钥匙，打开另一扇门。他们都跟着他穿过门洞，踏上了翡翠城的街道。

第十一章　奇妙的翡翠城

尽管戴着绿色护目镜，多萝西和伙伴们一开始还是被这奇妙的城里耀人的光刺得睁不开眼来。街道两旁坐落着一排排美丽的房子，都是用绿色大理石建造的，到处镶嵌着闪烁的翡翠。他们走在一条铺着同样的绿色大理石的人行道上，连接着街区的是一排排的翡翠，紧紧地排列在一起，在明亮的阳光下晶莹闪烁。窗玻璃是绿色的，天空也是绿色的，就连一道道阳光也是绿色的。

街上有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全都穿着绿衣服，长着绿皮肤。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多萝西和她那奇怪的伙伴们，孩子们看见狮子，吓得躲到了母亲的背后；但是谁也没跟多萝西他们说话。街旁有许多商店，多萝西看见店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绿色的。绿色的糖果、绿色的爆米花，明码标价，还有各种各样绿色的鞋子、绿色的帽子、绿色的衣服。在一个地方，有人正在卖着绿色的柠檬汽水，当孩子们买汽水时，多萝西看见他们付的钱也是绿色的。

这里似乎没有马和任何动物。男人们推着绿色的小车运送东西。人人都显得愉快、满足、幸福。

守门人领着他们串街走巷，一直来到城中心的一座大楼前，这就是大术士奥芝的王宫。门前有一个士兵，穿一身绿制服，蓄着绿色的长胡子。

“这儿有几位陌生人，”守门人对他说，“他们要见伟大的奥芝。”

“进来吧，”士兵说，“我给你们通报去。”

他们进了王宫大门，被领进一个大房间，地上铺着绿地毯，放着镶嵌翡翠的可爱的绿色家具。进入房间前，士兵让他们在门垫上擦擦双脚，等他们入座后，他彬彬有礼地说：“你们请自便，我到觐见室门口去向奥芝通报一声。”

他们等了很久，士兵才回来。多萝西问：“你见到奥芝了吗？”

“哦，没有，”士兵回答说，“我从没见过他。但是我跟坐在屏风后面的奥芝说了话，把你们的口信带给了他。他说如果你们愿意，他很想见见你们，但是你们必须一个一个地进去，而且他每天只见一个。所以，你们得在宫里待上好几天。我想带你们去看看房间，你们路上辛苦了，得休息休息。”

“谢谢你，”小姑娘回答说，“奥芝真好。”

士兵吹响一只绿色的哨子，马上就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穿一身漂亮的绿色绸衣，长着可爱的绿头发和绿眼睛，她朝多萝西深深一鞠躬，说：“请跟我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于是多萝西抱着托托，向其他伙伴说了再见，跟着绿姑娘穿过七条走廊，上了三层楼梯，来到王宫正面一个房间。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房间，里面有一张舒服、柔软的床，上面铺着绿色的绸床单，一条绿天鹅绒床罩。房间中央有一个小巧的喷泉，把一股股绿色的香水喷向空中，落到一只漂亮的绿色大理石雕花水盆里。窗子里放着美丽的绿花，房间里有一只书架，上面放着一排绿色的小书。等多萝西腾出空来，打开这些书，发现里面都是一些奇怪的绿色的画，看得她哈哈大笑，这些画太有趣了。

在一个柜子里，放着许多丝绸、天鹅绒做的绿色衣服，这些衣服多萝西穿了正好合身。

“你就像在家里一样，不必拘束。”绿姑娘说，“你要什么就按铃。奥芝明天早晨召见你。”

她离开多萝西，到别的伙伴那儿去了。她把他们领进各自的房间，大家都发现自己住在王宫里一个非常舒适的地方。当然，这种殷勤周到对稻草人来说全是白费。他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时，只能傻站在门口，等着天亮。他躺下来反而不能休息，他的眼睛也闭不起来。因此，整个晚上他都看着房角一只小蜘蛛不停地织网，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世界上最好的房间似的。

铁皮樵夫出于习惯（因为他还记着他是血肉之躯时的情景）躺在了床上，但是他不能睡觉，就整夜不停地活动关节，让它们保持良好状态。

狮子宁愿要树林里那种树叶铺的床，而不愿被关在房间里，不过他毕竟懂事，不会为这个烦心，所以就跳上床去，像一只猫似的蜷缩起来，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早饭过后，绿姑娘来叫多萝西，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漂亮的绿锦缎衣服给她穿上。多萝西穿上一条绿绸围裙，给托托的脖子上系上一条绿丝带，然后朝伟大的奥芝的觐见室走去。

她们先来到一个大厅，里面有许多宫廷里的女士先生，全都穿着华贵的衣服。这些人无所事事，只不过彼此闲聊，但他们每天早晨都到觐见室外等候，尽管从来没有得到允许觐见奥芝。多萝西进来，他们惊奇地看着她，有一个人问：“你真的要去见可怕的奥芝吗？”

“当然，”小姑娘回答说，“只要他愿意见我。”

“哦，他愿意见你，”那位替她传信的士兵说，“尽管他不喜欢人家请求见他。确实，起先他很生气，并要我把你送回你来的地方。接着，他问我你长得什么样子。当我提到你的银鞋子时，他很感兴趣。最后我对他说起你额头上的印记，他决定同意你去见他。”

就在这时，一只铃响了起来，绿姑娘对多萝西说：“信号来了。你必须一个人到觐见室里去。”

她打开小门，多萝西大胆地走进去，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奇妙的地方。这是一个圆形的大房间，有一个很高的拱形顶，墙、天花板和地板上都铺着排得紧紧的大块翡翠。屋顶中央有一盏大灯，就像太阳一样明亮，照得翡翠莹光闪耀，神奇无比。

但最使多萝西感兴趣的是房间中央那个绿色大理石宝座。它的形状像一把椅子，跟别的东西一样，镶嵌着宝石，光彩夺目。椅子中央有一颗硕大的头，没有身体或四肢支撑它。这颗头上没有头发，但是有眼睛、鼻子、嘴巴，比最大的巨人的头还要大。

多萝西好奇、害怕地看着它，只见那双眼睛慢慢地转动起来，尖利地打量着她。接着，嘴巴也动了起来，多萝西听见一个声音说：“我是奥芝，伟大的、可怕的奥芝。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这颗巨大的头颅里发出的声音并不那么可怕，多萝西壮了壮胆，回答说：“我叫多萝西，弱小的、温顺的多萝西。我来求你帮助我。”

那双眼睛凝视着她，足足有一分钟。然后那声音又说：“你的银鞋是从哪里来的？”

“我的房子从空中落下来，压死了东方恶女巫，这双鞋子就是她的。”多萝西答道。

“你额上的印记是哪里来的？”那声音又问。

“这是北方好女巫送我来找你向我道别时，亲吻我之后留下的。”小姑娘回答说。

那双眼睛又尖利地打量她，它们看出她说的是真话。接着，奥芝又问：“你想要我干什么呢？”

“送我回堪萨斯，我的亨利叔叔和爱姆婶婶住在那里。”多萝西认真地回答说，“我不喜欢你的国家，虽然这儿非常美丽。我离家时间这么久，爱姆婶婶肯定急坏了。”

那双眼睛眨了三下，接着朝上望望天花板，朝下看看地板，那么奇怪地转动着，似乎看见了房间的每一个地方。最后它们又盯住了多萝西。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呢？”奥芝问。

“因为你是强大的，我是弱小的；因为你是个伟大的术士，而我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她回答说。

“可是你能杀死东方恶女巫，够强大的了。”

“那只是碰巧，”多萝西直截了当地回答说，“我不是有意的。”

“嗯，”那颗头颅说，“我会给你答复的。你没有权利要求我送你回堪萨斯，除非你也为我做点事作为报答。在这儿，每个人都要为他得到的任何东西付出报酬。如果你要我用我的魔力送你回家，你必须先为我做些事情。你先帮助我，我再帮助你。”

“你要我做什么呢？”小姑娘问。

“杀死西方恶女巫。”奥芝回答说。

“可我做不了！”多萝西惊讶得叫了起来。

“你杀死了东方恶女巫，而且你穿着这双有魔力的银鞋。这块土地上只剩下一个恶女巫了，只要你能让我相信她死了，我就送你回堪萨斯——但是一定要在她死了之后。”

小姑娘哭了起来，她太失望了。那双眼睛又眨动了，焦虑地看着她，似乎这位伟大的奥芝认为只要她愿意，是能够帮助他的。

“我从来没有故意杀死过任何东西，”多萝西抽泣着说，“就算我愿意，我又怎么有本事杀死那个恶女巫呢？如果你，伟大的、可怕的奥芝都不能杀死她，你又怎么能指望我去杀死她呢？”

“这我可不知道，”头颅说，“但这就是我的答复，除非那个恶女巫死了，否则你别想再见到你的叔叔和婶婶。记住，那是个恶女巫——非常邪恶——应该被杀死。现在你可以走了，不完成任务别想再见我。”

多萝西伤心地离开了觐见室，回到了狮子、稻草人和铁皮樵夫的身边，他们正等着听奥芝对她说了些什么呢。

“我是没有希望了，”多萝西悲伤地说，“奥芝要我杀死西方恶女巫后才送我回家，这我可办不到。”

她的朋友们都很难过，但没有办法帮助她。于是她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哭啊哭啊，一直哭到入睡。

第二天早晨，绿胡子士兵来叫稻草人：“跟我走，奥芝叫你。”

于是稻草人跟着他，走进大觐见室。他看见坐在翡翠宝座里的，是一位美丽的夫人，她穿一件绿色薄纱衫，飘逸的长发上戴一顶宝石王冠。她的肩膀上长着翅膀，色彩鲜艳、明亮，哪怕最轻微的空气拂来，都会振动。

稻草人尽可能优雅地向这位美丽的夫人行了礼。她用迷人的神情看着稻草人说：“我是奥芝，伟大的、可怕的奥芝。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稻草人本来以为会见到多萝西说过的那颗大头颅，想不到面前的奥芝竟是个美丽的夫人。他很惊讶，但他勇敢地回答她的问话。

“我只是个稻草人，里面塞着稻草。我没有脑子，我来找你，是求你给我的脑袋里放进脑子，这样我就会变得和你统治下的其他人一样健全。”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呢？”夫人说。

“因为你是聪明的、有力的，除了你，没有人能够帮助我。”稻草人回答说。

“我帮人忙总是要有报酬的，”奥芝说，“只要有报酬我就能帮忙。如果你能替我杀死西方恶女巫，我就替你放进许多脑子，很好的脑子，你会变成奥芝国里最聪明的人。”

“你不是叫多萝西去杀那个女巫吗？”稻草人惊讶地说。

“是的。我不管是谁杀死她，但是只有等她死后我才能满足你的愿望。现在你走吧，除非你挣得了你迫切需要的脑子，否则别想再来见我。”

稻草人伤心地回到朋友们身边，把奥芝的话告诉他们。多萝西听说伟大的术士不是她见到的那颗巨大的头颅，而是一位美丽的夫人，大吃一惊。

“不管怎么说，”稻草人说，“她像铁皮樵夫一样需要一颗心。”

第二天早晨，绿胡子士兵来叫铁皮樵夫：“奥芝叫你。跟我来。”

于是铁皮樵夫跟绿胡子士兵来到了大觐见室。他不知道他将看见的奥芝是一位可爱的夫人呢，还是一颗头颅，但他希望是可爱的夫人。

“因为，”他自言自语，“如果是一颗头颅，我肯定就得不到一颗心，因为一颗头颅本身也没有心，当然也就顾不到我了。但如果是可爱的夫人，我就恳求她给我一颗心，听说女人都是好心肠。”

但是当铁皮樵夫走进大觐见室时，看见的既不是头颅，也不是夫人，奥芝变成了一只最最可怕的野兽。那家伙大得跟一头象差不多，翡翠大宝座几乎承受不了它的重量。野兽的头像犀牛，只是脸上有五只眼睛。它身上长着五只手，还有五条细长的脚。全身长着密密的绒毛，这么可怕的怪物令人难以想象。幸好当时铁皮樵夫还没有心，如果有心的话，准会害怕得怦怦直跳。但是作为一个铁皮人，他一点也不知道害怕，尽管他很失望。

“我是奥芝，伟大的、可怕的奥芝，”野兽说，声音简直是在大吼，“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我是个樵夫，是铁皮做成的。所以我没有心，不懂得爱。我请求你给我一颗心，让我像别的人一样。”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呢？”野兽问。

“因为我求你，只有你能满足我的要求。”铁皮樵夫回答说。

奥芝听了这话，低低地吼了一声，但又粗声粗气地说：“如果你真的想要一颗心，你得自己去挣。”

“怎么挣呢？”铁皮樵夫问。

“帮助多萝西杀死西方恶女巫，”野兽回答说，“等女巫死了，再来找我，我会给你全奥芝最大、最好、最仁爱的心。”

于是铁皮樵夫只好伤心地回到朋友们身边，告诉他们说，他看见的是一只可怕的野兽。伟大的术士能有这么多的变化，他们都很惊讶。

狮子说：“如果我去见他时，他还是只野兽的话，我要发出最大的吼声，吓倒他，他就会答应我的要求了。如果他是可爱的夫人，我就假装朝她身上扑去，迫使她答应我的请求。如果他是那颗巨大的头颅，它就会任我摆布；我要把它在房间里满地滚，直到它答应满足我们大家的要求。朋友们，高兴起来吧，一切都会顺利的。”

第二天早晨，绿胡子士兵把狮子带进大觐见室，让他去见奥芝。

狮子一下子跃进门，朝四处一打量，惊讶地发现宝座前竟是一个火球，火光熊熊，炽烈灼热，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奥芝碰巧撞在了火球上，被烧死了。但是，当他想走近点儿时，那火球巨大的热量烧焦了他的鬃毛，他颤抖着缩回到离门更近的地方。

这时，火球发出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是奥芝，伟大的、可怕的奥芝。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狮子回答说：“我是胆小的狮子，见了什么都怕。我来求你给我胆量，这样我就能成为名副其实的百兽之王。”

“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个忙呢？”奥芝问。

“因为你是最最伟大的术士，只有你能满足我的要求。”狮子回答说。

火球一时间熊熊燃烧起来，那声音说：“如果你能证明那个恶女巫死了，我就给你胆量。但是只要恶女巫还活着，你就只能做胆小鬼。”

狮子勃然大怒，但是无言以对，他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火球，它变得越来越热，狮子受不了了，掉转身子，冲出了房间。他很高兴地看见朋友们都在等他，向他们叙述了他与奥芝可怕的会见。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多萝西悲伤地问。

“只有一个办法，”狮子回答说，“到温基邦去，找到恶女巫，杀死她。”

“但是如果我们斗不过她呢？”小姑娘说。

“那我就永远不会有胆量了。”狮子叫道。

“我永远不会有脑子了。”稻草人跟着说。

“我也永远得不到心了。”铁皮樵夫说。

“我再也见不到爱姆婶婶和亨利叔叔了。”多萝西说着，哭了起来。

“当心！”绿姑娘叫道，“眼泪会落到绿绸衣服上，把衣服弄脏的。”

于是多萝西擦干了眼泪，说：“看来我们只好试一试了，但是我肯定不想杀死任何人，哪怕是为了回到爱姆婶婶的身边。”

“我跟你一起去。但我太胆小了，不敢杀死女巫。”狮子说。

“我也去，”稻草人叫道，“但是我帮不了你什么忙，我太笨了。”

“我连伤害女巫的心都没有，”铁皮樵夫说，“但是如果你们去的话，我当然也去。”

于是，他们商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铁皮樵夫在一块绿色的磨刀石上磨快了斧头，把身上所有的连接部位都上了油。稻草人把身上塞满了新的稻草，多萝西给他重新画好眼睛，让他看得更清楚。善良的绿姑娘给多萝西的篮子里装满好吃的东西，给托托的脖子上系了一根绿丝带。

他们早早地上了床，一觉睡到大天亮。住在王宫后院里的一只绿公鸡的啼鸣和一只能生绿蛋的母鸡的咯咯声唤醒了他们。

第十二章　搜寻恶女巫

绿胡子士兵领着他们在翡翠城里串街走巷，来到了守门人住的房间。守门人打开了他们护目镜上的锁，把护目镜放进了他的大箱子里，然后彬彬有礼地为我们的朋友打开了大门。

“哪条路通向西方恶女巫住的地方呢？”多萝西问。

“没有路，”守门人说，“谁也不想到那儿去。”

“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她呢？”小姑娘问。

“那还不容易，”守门人说，“只要她知道你们在温基邦，她就会来找你们，把你们都变成她的奴隶。”

“也许不会，”稻草人说，“因为我们要杀死她。”

“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守门人说，“以前谁都没能杀死她，所以我自然以为她会把你们变成她的奴隶，就像她把其他人变成她的奴隶一样。但是你们要小心，她又邪恶又凶狠，不会让你们杀死她。朝着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走，那儿就是西方，你们肯定能够找到她。”

他们谢过守门人，向他告别，转身朝着西方，穿过柔软的青草地，草地上到处点缀着牛眼菊和毛茛。多萝西依然穿着王宫里那件绿色绸衣，但是她惊讶地发现，衣服已不是绿色的，而是纯白色的了。托托脖子上的丝带也不再是绿色的，而是像多萝西的衣服一样的白色了。

翡翠城很快就被抛在了后面。他们往前走着，路变得越来越崎岖、陡峭，在这西方乡野里，既没有农场，也没有房屋，土地也没耕种过。

下午，火辣辣的太阳晒在他们的脸上，没有树木为他们遮荫，天还没黑，多萝西、托托和狮子就感到累了，躺在草地上睡着了，铁皮樵夫和稻草人守护着他们。

现在，西方恶女巫只剩下一只眼睛了，但是这只眼睛像望远镜一样，能看到每一个地方。

这天，她坐在城堡的门口，偶然朝四处一打量，看见多萝西睡在草地上，朋友们都在她身边。他们离得很远，但恶女巫发现他们在她的领地里，非常生气。她拿起挂在脖子上的一只银哨子，吹了起来。

立刻就从四面八方奔来一群大狼，长腿、锐眼、尖牙。

“去，”女巫说，“把那些人给我撕碎。”

“你不把他们变成你的奴隶了吗？”头狼问。

“不，”她答道，“一个铁皮人，一个稻草人，一个小姑娘，还有一只是狮子，没一个能干活的，所以你们去把他们撕成小碎片。”

“遵命。”头狼说，它领着那群狼以最快的速度朝他们扑去。

幸亏稻草人和铁皮樵夫不会睡觉，他们听见了群狼的行动。

“我的生意来了，”铁皮樵夫说，“躲到我身后，我来对付它们。”

铁皮樵夫抓起磨得锋利的斧头，看见头狼过来，他抡起手臂，一下子就把狼头砍了下来，狼马上就送了命。樵夫刚把斧头拎起来，又一只狼扑了上来，也在铁皮樵夫犀利的斧头下丧了命。一共有四十只狼，四十只狼都被砍死了；尸体在铁皮樵夫面前堆了一大堆。

铁皮樵夫放下斧头，在稻草人身边坐下。稻草人说：“干得好，朋友。”

他们一直等到第二天多萝西醒来。小姑娘睁眼看见面前这一大堆毛茸茸的死狼，可吓坏了。但是铁皮樵夫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感谢他救了大家的命。等她坐下来吃过早饭后，他们又踏上了旅途。

就在这天早晨，恶女巫来到城堡门口，睁着一只眼朝外望去，只见所有的狼全都死了，而那几个陌生人还在她的土地上往前走。这下她更火了，又一次吹响了银哨子。

一大群乌鸦径直飞到她跟前，把天空都遮暗了。恶女巫对乌鸦王说：“看见那些陌生人没有？快飞过去啄瞎他们的眼睛，把他们撕成碎片。”

一大群乌鸦朝多萝西和她的伙伴们飞去，小姑娘看见乌鸦飞来，害怕极了。但是稻草人说：“我来对付，躺在我身边，它们伤害不了你们。”大家都躺了下来，只有稻草人站着，伸出双臂。乌鸦看见他，都慌了，就像一般的乌鸦都怕稻草人一样，它们不敢再往前飞。但是乌鸦王说：“他只是个稻草人。我去把他的眼睛啄出来。”

乌鸦王朝稻草人飞去，稻草人一把抓住它的头，扭断了它的脖子。又一只乌鸦朝他飞来，稻草人把它的脖子也扭断了。一共有四十只乌鸦，四十只乌鸦的脖子都被稻草人扭断了，最后他的四周躺满了死乌鸦。然后他叫伙伴们起来，他们又踏上了旅程。

恶女巫又朝外张望，看见她的乌鸦躺成一堆，她怒气冲天，第三次吹响了银哨子。

天空中立刻响起一大片嗡嗡的声响，一群黑蜜蜂朝她飞来。

“去，把那几个陌生人蜇死！”女巫命令道。黑蜜蜂转身迅速朝多萝西和她的伙伴们飞去。铁皮樵夫看见了它们，稻草人想好了对付它们的办法。

“把我身上的稻草拿出来，撒在小姑娘、狗和狮子身上，”他对铁皮樵夫说，“这样蜜蜂就蜇不了他们了。”铁皮樵夫遵命照办，多萝西抱着托托，紧挨着狮子，躺在地上，稻草把他们盖得严严实实。

黑蜜蜂飞来，只看见铁皮樵夫一个人，就朝他飞去，但是它们的刺都被他的铁皮弄断了，一点都没刺痛他。黑蜜蜂的刺一断，它们也就活不成了，铁皮樵夫的四周到处都是黑蜜蜂，就像一堆堆上等的煤块一样。

多萝西和狮子爬了起来，小姑娘帮助铁皮樵夫把稻草塞回稻草人的身上，让他恢复了原样。接着，他们又踏上了旅程。

恶女巫看见黑蜜蜂全都死了，像一堆堆上等的煤块，她气得直跺脚，扯头发，咬牙切齿。接着她叫来一群温基奴隶，发给他们尖锐的长矛，命令他们去刺杀那几个陌生人。

温基人并不勇敢，但是他们不得不执行恶女巫的命令，所以他们冲到了多萝西跟前。这时狮子发出一声怒吼，并且朝他们扑去，可怜的温基人吓坏了，拔腿就往回逃。

他们逃回城堡，恶女巫狠狠地抽了他们一顿，又命令他们去执行任务，然后她坐下来，考虑下一步的办法。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办法都制伏不了那几个陌生人，但她是个法力高强的恶女巫，很快就打定了主意。

她的碗柜里有一顶金帽子，四周镶着钻石和宝玉。这顶金帽子有一种魔力：拥有这顶帽子的人，可以使唤三次飞猴，不管吩咐猴子干什么，猴子都会照办。但是只能使唤三次，多一次也不行。恶女巫已经利用金帽子的魔力使唤过两次。第一次是使温基人变成她的奴隶，她成为这个邦的统治者。猴子帮了她的忙。第二次是当她和伟大的奥芝本人较量，并把他赶出西方的时候，飞猴也帮了她这个忙。她只有最后一次使用金帽子的权利了，所以不到她其他魔法全部用完的时候，她不愿使用这个法术。但是现在她的凶猛的狼、乌鸦和蜇人的蜜蜂都死了，奴隶们被胆小的狮子吓跑了，只有用这个办法才能制伏多萝西和她的朋友们。

于是恶女巫从碗柜里拿出金帽子，戴在头上。然后她用左脚站立，慢慢地说：

“埃——普，派——普，开——克！”

又用右脚站立，说：

“希——罗，霍——罗，哈——罗！”

又用双脚站立，大声叫道：

“泽——西，左——西，泽——克！”

现在魔力开始起作用了。天色暗了下来，空中传来低沉的隆隆声。只见许多翅膀如潮水般奔涌，又听见许多吵闹声和大笑声。太阳从黑暗的天空中出来，照着坐在一大群猴子中间的恶女巫，每只猴子的肩上都长着一对巨大有力的翅膀。

其中一只猴子比别的大得多，看来是猴王。他飞到女巫面前说：“你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使唤我们。你有什么吩咐？”

“去把那几个闯进我的乡土的陌生人干掉，把那只狮子留下来，”恶女巫说，“把那个畜生带来，我要给他戴上挽具，让他像马一样给我干活。”

“遵命。”猴王说。接着，这些飞猴吵吵嚷嚷地飞到了多萝西和她的朋友们正在行走的地方。

有几只猴子抓住了铁皮樵夫，带着他在空中飞行，来到一个尖岩石遍布的地方。他们把可怜的铁皮樵夫扔了下去，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到岩石上，身上很多地方被摔瘪了，躺在那里既不能动弹也不能呻吟。

其他猴子抓住了稻草人，长爪子把他衣服里面和脑袋里面的稻草都拉了出来。他们把他的帽子、靴子和衣服扎成一个小包，扔到了一棵大树最高的树梢上。

另外一些猴子用一根根结实的绳子绑住了狮子，绳子在他的身上、头上、四条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既不能咬，又不能抓，丝毫动弹不了。然后他们把他抬起来，飞到了女巫的城堡，把他关进一个四周有高高的铁栅栏的小院子里，他无法逃脱。

但是他们根本没有伤害多萝西。她怀抱托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伙伴们一个个遭难，心想马上就要轮到她了。猴王飞到她跟前，毛茸茸的长臂伸了出去，丑陋的面容狰狞可怖。但他看见了好女巫吻她时在她额头上留下的印痕，立即停了下来，示意别的猴子别碰她。

“我们不能伤害这个小姑娘，”他对别的猴子说，“她是受到好女巫保护的，她的法力比恶女巫更大。我们只能把她带到恶女巫的城堡去。”

于是，他们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抬起多萝西，迅速地飞回城堡，把她放在前门台阶上。猴王对女巫说：“你的吩咐我们已尽力照办。铁皮樵夫和稻草人完蛋了，狮子被捆在你的院子里。这位小姑娘我们不敢伤害，还有她怀里的小狗。你在我们身上的魔力已经消失，你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说完，这些飞猴便嘻嘻哈哈、吵吵嚷嚷地飞进空中，很快就不见了。

恶女巫看见多萝西额头上的印记，十分惊慌，她知道，别说那些飞猴，就连她本人也不敢伤害这个小姑娘。她看着多萝西的双脚，看见了银鞋，害怕得哆嗦起来，她知道这双鞋子的法力有多大。

一开始，恶女巫想拔腿溜掉；她无意中看了一眼小姑娘的眼睛，发现这双眼睛背后的一颗心是那样的单纯，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这双鞋子的神奇的魔力。于是恶女巫暗暗好笑，想道：“我照样能够把她变成我的奴隶，她不知道怎样使用她的魔力。”

她粗暴、严厉地对多萝西说：“跟我来，记住我对你说的一切，要是忘了，我就要你的命，就像我干掉铁皮樵夫和稻草人一样。”

多萝西跟着她穿过许多漂亮的房间，来到厨房。女巫命令多萝西擦洗碗碟水壶、扫地、给火添柴。

多萝西乖乖地干起活来，心里想着，一定要卖力地干，因为她很高兴恶女巫最终决定不杀她。

看见多萝西干得很卖力，恶女巫便打算到院子去给狮子套上挽具。她想，让他像马一样替她拉车，一定非常有趣。可是，她刚打开院门，狮子就大吼一声，凶猛地朝她扑来，吓得她拔脚逃出院子，关上了院门。

“如果我不能给你套上挽具，”她朝着栅栏门里面的狮子说，“我就让你挨饿。不照我吩咐的办，你就别想吃到任何东西。”

从那以后，她真的没给被囚的狮子吃东西。但是她每天中午都到门口来问：“你愿不愿意像一匹马一样戴上挽具？”

狮子总是这样回答：“不。你敢走进院子，我就咬死你。”

狮子为什么不答应恶女巫的要求呢？原来，每天晚上，等恶女巫睡着之后，多萝西就从碗柜里给他拿来吃的东西。他吃完东西后，就在稻草铺的床上睡觉，多萝西睡在他的身边，头枕着他柔软的鬃毛，他们互相诉说各自的烦恼，商量逃跑的办法。但是他们想不出逃出城堡的办法，因为城堡一天到晚都有黄色的温基人守卫，他们是恶女巫的奴隶，对她唯命是从，不敢有丝毫的违背。

这一天，小姑娘不得不拼命干活，恶女巫时常恐吓说要用她整日不离手的旧伞揍她。其实她是不敢打多萝西的，因为她额头上有那个印记。小姑娘不知道这一点，她为自己和托托而担心。每次恶女巫用伞打一下托托，勇敢的托托就扑向她，咬她的腿。但是恶女巫被咬的地方没有出血，因为她太邪恶了，她的血好多年前就已干涸了。

多萝西渐渐认识到，现在要想回到堪萨斯，回到婶婶身边，已是难上加难，她的日子非常难过。有时候，她一连伤心地哭泣几个小时，托托坐在她的身边，望着她的脸，不安地吠叫，表示出为小主人感到无限的悲伤。只要有多萝西在身边，不管是在堪萨斯还是在奥芝国，小托托都无所谓。但是它知道小姑娘不快活，它也就心里难受。

现在，恶女巫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意愿，要把小姑娘一天到晚穿在脚上的银鞋弄到手。她的黑蜜蜂、乌鸦和狼一堆堆地躺在那里，都快晒干了，那顶金帽的魔力她也已经用完；但是只要她能弄到银鞋，就会得到比她失去的一切更多的魔力。她时时留心着多萝西，看她是不是脱下鞋子，好把它们偷走。但是小姑娘太珍爱自己这双美丽的鞋子了，除了晚上洗澡，平时从不脱下。恶女巫非常害怕黑暗，不敢在晚上溜进多萝西的房间去偷鞋子，她更害怕水，多萝西洗澡时她从来不敢走近。真的，恶女巫从来不碰水，也不让水碰到她。

但是这个恶女巫非常狡猾，她到底想出了一个偷鞋的诡计。她在厨房地板中间放了一根铁棒，又施出魔力使肉眼看不见那根铁棒。多萝西走进厨房，因为看不见铁棒，被它绊倒了。她没摔疼，但是一只银鞋摔掉了，没等到捡起来，恶女巫就把它夺走了，穿在自己瘦骨嶙峋的脚上。

诡计的得逞，可把这个恶女巫乐坏了。只要有一只鞋子穿在脚上，她就有了一半魔力，就算多萝西知道怎样使用魔力，也对付不了她了。

小姑娘发现丢了一只鞋，非常生气，对女巫说：“把鞋子还给我！”

“我不还，”恶女巫回答说，“这鞋子现在归我了，不是你的。”

“你是个邪恶的家伙！”多萝西叫道，“你没有权利拿我的鞋。”

“可我照样保存它，”恶女巫哈哈大笑地说，“总有一天，我要把另一只也弄过来。”

多萝西气坏了，她拎起身边的一桶水，朝恶女巫泼去，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

恶女巫立刻恐慌地大叫了一声。多萝西惊讶地看着她，恶女巫全身哆嗦着倒在了地上。

“你干得好啊！”恶女巫叫道，“我马上就会溶化了。”

“我很抱歉，太对不起了。”多萝西说，她实在不敢看着恶女巫像一块方糖似的在她面前溶化掉。

“你不知道水会要了我的命吗？”恶女巫绝望地尖声叫道。

“当然不知道，”多萝西回答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嗐，不用几分钟我就会全部溶化掉了，这座城堡就会归你。我为人邪恶，但从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小姑娘会溶化我，结束我的邪恶行为。当心——我走了！”

说完，恶女巫就摔倒在地，变成棕色的、无形的、溶化了的一摊，在干净的厨房地板上漫延开来。多萝西看见恶女巫真的被溶化消灭，便又拎起一桶水，把脏地板冲洗干净。她捡起那只银鞋（这是恶女巫留下的唯一的东西），用布擦干净，穿在脚上。现在她获得了自由，朝小院子奔去，告诉狮子西方恶女巫已死，他们再也不是这个陌生地方的囚犯了。

第十三章　援　救

胆小的狮子听说恶女巫被一桶水溶化了，非常高兴。多萝西立刻打开门锁，把他放了出来。他们一块儿走进城堡，多萝西第一件事就是把温基人叫到一起，告诉他们说，他们再也不是奴隶了。

黄色的温基人发出一阵欢呼，他们已经为恶女巫苦干了好多年，她对他们非常残酷。从此之后，他们把这天当做假日，每到这一天就欢宴跳舞，庆祝解放。

“要是我们的朋友稻草人和铁皮樵夫还跟我们在一起，”狮子说，“我就太高兴了。”

“你认为我们无法救他们了吗？”小姑娘焦虑地问。

“我们可以试试。”狮子回答说。

于是他们叫来黄色的温基人，问他们是否愿意帮忙救他们的朋友，温基人说他们愿意竭尽全力为多萝西效劳，因为是她解放了他们。于是她挑选了一批看起来最有本领的人，他们出发了。他们走了一天多，来到了岩石遍地的平原，铁皮樵夫躺在那里，全身尽是瘪痕。他的斧头就在身边，但是斧刃已经生锈，斧柄也断了。

温基人轻轻地抬起铁皮樵夫，把他抬回黄色城堡，多萝西看见老朋友这副可怕的模样，难过得落下了几滴眼泪，狮子也显得郁闷、难受。

他们回到城堡，多萝西对温基人说：“你们中间有白铁匠吗？”

“噢，有啊！我们有几个很不错的白铁匠呢。”他们说。

“带他们来见我。”多萝西说。白铁匠们用篮子装着全部工具来了。

小姑娘说：“你们能不能把铁皮樵夫身上的瘪痕敲平，让他恢复原形，再把他断掉的地方接上？”

白铁匠们仔细打量了铁皮樵夫，然后回答说，他们认为他们可以让他完全恢复原来的模样。于是，他们就在城堡的一个黄色大房间里干了起来，连敲带擦，整整干了三天四夜，终于使铁皮樵夫恢复了原形，所有的连接部位活动自如。他的身上肯定打了补丁，但是白铁匠们的手艺很高明，铁皮樵夫也不是个爱虚荣的人，根本不在乎那些补丁。

最后，铁皮樵夫走进了多萝西的房间，感谢她的救命之恩，他流出了欢乐的眼泪。多萝西忙用围裙仔细地替他把泪水擦干，只怕泪水会使他的嘴巴生锈。同时她自己也为跟老朋友重逢而刷刷地流出快乐的眼泪，而这些眼泪不必擦去。狮子不停地用尾巴擦眼睛，尾巴都湿了，他只好走出院子，让太阳把它晒干。

多萝西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铁皮樵夫。铁皮樵夫说：“要是能救回稻草人，我就太高兴了。”

“我们一定要找到他。”小姑娘说。

她叫来温基人帮助她。他们走了一天多的时间，来到了飞猴把稻草人的衣服扔在树枝里的那棵大树跟前。

这是一棵很高的树，树干很滑，谁也爬不上去，但铁皮樵夫马上就说：“我来把它砍倒，这样我们就能拿到稻草人的衣服了。”

那天白铁匠们在修理铁皮樵夫的同时，一位温基金饰匠做了一根结实的金属斧柄，装在了樵夫的斧头上，代替那根被摔断的旧斧柄。其他人把斧刃上的锈全都磨掉，斧头发出闪闪的银光。

铁皮樵夫说完就动手干了起来，不一会儿树就咔嚓一声倒了下来，稻草人的衣服从树枝里掉出来，落在了地上。

多萝西捡起衣服，让温基人把它们带回城堡，把干净的稻草塞了进去。哟，瞧！稻草人完全恢复了原样，他一再地感谢大家的救命之恩。

现在他们又重逢了，多萝西和朋友们在黄色城堡里愉快地生活了几天，他们找到了一切能使他们舒服的东西。但是，有一天，小姑娘想起了爱姆婶婶，她说：“我们要回到奥芝跟前去，让他兑现他的诺言。”

“对，”铁皮樵夫说，“我总算能够得到心了。”

“我能得到脑子了。”稻草人高兴地说。

“我能得到胆量了。”狮子深沉地说。

“我能回到堪萨斯了，”多萝西拍手叫道，“哦，我们明天就上路，到翡翠城去！”

这件事定了下来。第二天他们把温基人叫到一起，向他们告别。温基人依依不舍，他们非常喜欢铁皮樵夫，恳求他留下来，统治他们和这块西方黄土乡。看见他们执意要走，温基人给了托托和狮子各自一个金项圈；给了多萝西一只漂亮的镶着钻石的手镯；给了稻草人一根金头手杖，免得他走路摔跤；给了铁皮樵夫一只银油桶，镶嵌着金子和珍贵的宝石。

多萝西和伙伴们都热情洋溢地向温基人道了谢，他们互相握手，摇着手臂，把手臂都摇疼了。

多萝西走到恶女巫的碗柜前，拿出食物装满篮子，准备路上吃，这时她看见了那顶金帽子，把它戴在自己头上，正好合适。她丝毫不知道金帽子的魔力，但是觉得它挺漂亮，就决定戴着它，把自己的凉帽放进了篮子里。

做好了上路的准备，他们踏上了通往翡翠城的道路，温基人向他们欢呼了三声，说了许许多多祝福的话。

第十四章　飞　猴

你也许记得，在恶女巫的城堡和翡翠城之间没有路，一条小路都没有。当多萝西和伙伴们去寻找恶女巫时，被她看见了，她派了飞猴去抓他们。要从大片的毛莨和黄雏菊地中找到回去的路，比他们被抓来时要困难多了。当然，他们知道必须迎着初升的太阳一直往东走，于是他们沿着这个正确的方向走去。但是到了中午，太阳升到了他们的头顶上，他们就辨不清哪儿是东，哪儿是西了，只好在旷野里打转转。但是，他们依然不停地走。晚上，月亮出来了，银光闪耀。于是，他们在芬芳馥郁的花丛中躺下，美美地睡到大天亮——只有稻草人和铁皮樵夫没有睡。

第二天早晨，太阳躲到了云层后面，但是他们照样上路，好像完全知道该往哪儿走似的。

“只要我们不停地走，”多萝西说，“我肯定我们总会在某个时刻到达那个地方的。”

但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他们还是在黄色的田野里，前面什么也看不见。稻草人发起了牢骚。

“我们肯定迷路了，”他说，“如果不能尽快找到路，及时赶回翡翠城，我就永远得不到脑子了。”

“我也得不到心了，”铁皮樵夫叫道，“看来我连面见奥芝的那一天也等不到了，你们必须承认，这个旅程很长。”

“你们瞧，”胆小的狮子抽噎了一下说，“老是在这片田野里打转转，我再也没有胆量出门了。”

这一来，多萝西也失去了信心。她坐在草地上，看着她的伙伴们，他们也坐下来看着她。连托托也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累得连一只蝴蝶飞过它头顶也懒得去追了；它伸出舌头，喘着粗气，看着多萝西，似乎在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不妨把田鼠叫来，”她建议说，“它们也许会告诉我们通往翡翠城的道路。”

“太好了，”稻草人叫了起来，“我们刚才怎么没想到呀？”

多萝西吹响了田鼠女王送给她的小哨子（她一直把它挂在脖子上）。不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许多灰色的小田鼠朝她跑来。田鼠女王也在里面，她用尖细的嗓音问道：“我能为朋友们做些什么？”

“我们迷路了，”多萝西说，“你能告诉我们翡翠城在哪儿吗？”

“当然能，”女王回答说，“但是那离这儿很远，因为你们这些天一直在朝跟它相反的方向走。”这时她看见了多萝西的金帽子，说，“你为什么不使用这顶帽子的魔力，把飞猴们召来呢？他们不用一小时就能把你们带到奥芝的翡翠城。”

“我不知道这顶帽子有魔力，”多萝西惊讶地回答，“什么魔力呀？”

“在帽子里面写着呢，”田鼠女王答道，“不过你要是叫来飞猴的话，我们就得逃走，因为他们非常淘气，常常捉弄我们。”

“他们会不会伤害我呀？”小姑娘不安地问。

“哦，不会的，他们必须服从戴这顶帽子的人。再见！”说完她就匆匆而去，其他田鼠紧跟着她，很快就不见了。

多萝西朝金帽子里面望去，只见衬布上写着一些字。她想，这些肯定就是魔咒，于是她仔细地读了一遍施用魔法的指示，然后又将帽子戴上。

“埃——普，派——普，开——克！”她用左脚站立，口中念道。

“你在说什么呀？”稻草人莫名其妙地问。

“希——罗，霍——罗，哈——罗！”多萝西继续念道，这回把身体的重心放到了右腿上。

“哈啰！”铁皮樵夫冷静地应道。

“泽——西，左——西，泽——克！”多萝西念道，这次是用双脚站立了。

话音刚落，他们就听到一阵吵嚷声和拍打翅膀的声音，一群飞猴朝他们飞来。猴王朝多萝西深深一鞠躬，问道：“你有什么吩咐？”

“我们要到翡翠城去，”小姑娘说，“可是我们迷路了。”

“我们带你们去。”猴王答道，话音刚落，就有两只飞猴抓住多萝西飞了起来。其余的猴子抓住稻草人、铁皮樵夫和狮子，一只小猴子抓住托托跟着大家飞去，尽管小狗拼命想咬小猴子。

稻草人和铁皮樵夫起先非常害怕，因为他们还记得不久前这些飞猴把他们摔得好惨，但后来他们看出这一次飞猴们没有恶意，便快快乐乐地在空中飞行，看着底下美丽的花园和树林，大饱了眼福。

两只最大的猴子——其中一只就是猴王——带着多萝西飞行，小姑娘觉得很舒服。猴子们用手臂搭成椅子让她坐在上面，非常小心，就怕弄疼了她。．

“你们为什么要服从这顶金帽子的魔力呢？”她问。

“这件事说来话长啦，”猴王笑着答道，“不过反正我们的旅途长得很，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你。”

“我很愿意听。”她答道。

“从前，”猴王说了起来，“我们是自由的，幸福地生活在一个大森林里，在树木之间飞来飞去，饿了就吃水果，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了我们。也许我们中的一些伙伴太淘气了，他们常常从树上飞下来，去拉那些没有翅膀的动物的尾巴，追逐小鸟，用坚果掷那些到森林里来的人。但是我们无忧无虑，幸福愉快，充满乐趣，每天的每一分钟都快快乐乐。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奥芝还没有从云层中出来统治这块土地。

“那时在北方住着一位美丽的公主，她也是一位魔力超群的巫师。她的全部魔力都是用来帮助别人的，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一个好人。她的名字叫盖耶丽特，住在一座用巨大的红宝石砌成的漂亮宫殿里。每个人都爱她，但是使她感到非常苦恼的是，她找不到任何一个人能够接受她的爱，因为所有的男人都是又蠢又难看，根本不配娶到这样一位又聪明又美丽的妻子。然而，她最终还是找到了这样一个孩子，他英俊，有男子气，而且聪明过人。盖耶丽特暗暗打定主意，等他长大成人后，她就选他做自己的丈夫。于是，她把他召进宫殿，用尽她所有的魔力让他成为任何女人心目中最理想的男人：健壮、善良、可爱。奎拉拉（这是他的名字）长成了大人，据说是全国最英俊最聪明的男人。他的男子气概使盖耶丽特爱得发疯，紧锣密鼓地做着结婚的每一项准备。

“当时，我的祖父是飞猴之王，他们就住在盖耶丽特宫殿附近的森林里，这老家伙很爱开玩笑，对他来说，开一个玩笑胜过吃一顿美味佳肴。就在盖耶丽特结婚前的一天，我的祖父带着他的手下在外面飞行，看见奎拉拉在河边走。他穿着华丽的粉色丝绸和紫色天鹅绒的衣服，我的祖父要让奎拉拉看看他的厉害。他一声令下，小喽啰们便飞下去抓住了奎拉拉，带着他飞到河中央，把他扔进了河里。

“‘好伙计，游出来，’我祖父叫道，‘看看河水是不是弄脏了你的衣服。’奎拉拉是个聪明人，当然不会被水活活淹死，虽然一直养尊处优，但丝毫没有就此变得体弱力衰。他哈哈大笑，钻出水面，游到岸边。但是盖耶丽特跑出来，看见他的丝绸和天鹅绒衣服都让河水弄脏了。

“公主非常生气，当然，她知道这场恶作剧是谁干的。她把所有的飞猴叫来，直截了当地说，她要把他们的翅膀都绑起来，像他们对待奎拉拉那样对待他们，把他们扔进河里。当时我的祖父拼命求饶，因为他知道飞猴的翅膀被绑住后，准会被淹死。奎拉拉也为他们求情，所以公主最终饶了他们，条件是飞猴们以后要为金帽子的主人效劳三次。这顶金帽子是献给奎拉拉的结婚礼物，据说花了公主半个王国的代价。我的祖父和其他飞猴们当然毫不迟疑地接受了条件，所以我们要做三次戴金帽子的人的奴隶，不管这人是谁。”

“这些人都怎么样了呢？”多萝西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道。

“奎拉拉是金帽子的第一个主人，”飞猴说，“是他第一个使唤我们。他结婚后，他的新娘不愿看见我们，他就在森林里把我们全都叫到他跟前，要我们从此不再让她看见我们，我们都乐于照办，因为我们都很害怕她。

“奎拉拉只要求我们做过这么一件事。后来金帽子就落到了西方恶女巫的手里，她驱使我们把温基人变成了她的奴隶，又把奥芝赶出了西方。现在金帽子是你的了，你有权让我们为你办三件事。”

猴王的故事讲完了，多萝西朝下看去，眼前就是翡翠城绿光闪闪的城墙。她为飞猴们的飞行速度感到惊讶，又为这么快就到达目的地而高兴。飞猴们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放在城门前，猴王朝多萝西深深一鞠躬，然后带着喽啰们迅速地飞走了。

“他们飞得真快。”小姑娘说。

“是啊，这么利落地解决了我们的麻烦，”狮子说，“亏得你戴上了那顶神奇的帽子！”

第十五章　发现可怕的奥芝

四位伙伴走到翡翠城的大门前，揿响门铃。一连揿了好多次，还是他们不久前认识的那个守门人打开了门。

“啊，你们回来啦？”他惊讶地问。

“你不是看见了吗？”稻草人回答说。

“我还以为你们是去见西方女巫的呢。”

“我们是去见她的。”稻草人说。

“她放了你们？”守门人不解地问。

“她作不了主，她被溶化了。”稻草人解释说。

“溶化了！嗯，这倒是个好消息。”守门人说，“是谁把她溶化的？”

“是多萝西。”狮子勇敢地说。

“太好了！”守门人欢呼，他朝多萝西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着，他领大家进了他的小屋，像上次一样，给他们戴上护目镜，锁好。然后，他们穿过大门，进了翡翠城。人们听守门人说他们溶化了西方恶女巫，纷纷围住了他们，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群人，跟着他们来到了奥芝的王宫。

守门的还是那位绿胡子士兵，但这回他二话没说就把他们带了进去。他们又遇见了那位美丽的绿姑娘，她把他们领进各自原来住过的房间，让他们好好休息，等着伟大的奥芝的召见。

绿胡子士兵把多萝西和她的伙伴们溶化了恶女巫后回到翡翠城的消息径直报告了奥芝，但奥芝没有什么表示。他们以为伟大的术士马上就会派人来叫他们，但是他没叫。第二天也没有消息，第三天、第四天，奥芝始终没有派人来叫他们。他们越等越乏味，越等越不耐烦，后来他们实在忍不住了，开始埋怨奥芝让他们吃尽千辛万苦，现在却这样冷淡他们。稻草人请绿姑娘再向奥芝报个信，就说如果他不立刻召见他们，他们就要叫飞猴来帮忙，看看他到底信守不信守他的诺言了。术士一听害怕极了，他要他们第二天上午九点零四分到觐见室去见他。他曾在西方和飞猴们打过一次交道，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

四位伙伴整整一个晚上没睡好觉，各自想着奥芝答应送给他们的礼物。多萝西只睡了一小会儿，而且梦见自己回到了堪萨斯，爱姆婶婶说，看见小侄女平安回家，她高兴极了。

第二天早晨九点刚到，绿胡子士兵就来了。四分钟后他们走进了伟大的奥芝的觐见室。

当然，他们各自都以为会看见术士还是他们上次看见时的形象，可是觐见室里连个影儿都不见，他们不胜惊奇。他们紧靠着门，彼此间挨得更紧，因为空荡荡的觐见室里一片寂静，这比他们上次见到的奥芝的各种形象都更可怕。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好像来自大圆顶附近，那声音庄重地说：“我是奥芝，伟大的、可怕的奥芝。你们找我干什么？”

他们又朝房间的各个角落打量了一番，没见到人，多萝西便问：“你在哪里呀？”

“我无处不在，”声音说，“但是凡人是看不见我的。现在我要坐到我的宝座上，你们可以跟我说话了。”确实，那声音似乎真的径直走到了宝座跟前。于是他们都朝那儿走去，站成一排。

多萝西说：“我们来要求你兑现你对我们的诺言，奥芝。”

“什么诺言？”奥芝问。

“你答应只要恶女巫一完蛋，你就送我回堪萨斯。”小姑娘说。

“你答应给我脑子。”稻草人说。

“你答应给我一颗心。”铁皮樵夫说。

“你答应给我胆量。”小胆狮说。

“恶女巫真的完蛋了吗？”声音问，多萝西听得出那声音有点哆嗦。

“是的，”她回答说，“我用一桶水把她溶化了。”

“天哪，”声音叫道，“太突然了！好吧，明天再来，我要好好想一想。”

“你已经想得够久了。”铁皮樵夫生气地说。

“我们一天也不能再等了。”稻草人说。

“你必须信守诺言！”多萝西叫道。

狮子心想不妨吓唬一下术士，便拼命大吼了一声，那吼声太凶猛、太可怕了，把小托托吓得拔腿就跑，撞在了墙角的一块屏风上。屏风哗的一声倒下，他们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下子全都惊呆了。他们看见，就在屏风后面，站着一个矮小的老头，有一颗光光的脑袋，布满皱纹的脸，像他们一样惊讶。

铁皮樵夫举起斧头，朝那个小老头冲去，喊道：“你是谁？”

“我是奥芝，伟大的、可怕的奥芝，”小老头说，声音直哆嗦，“但是别砍我——请别动手！——你们的一切要求我都答应。”

我们这几位朋友惊讶、疑惑地看着他。

“我以为奥芝是个大头颅呢。”多萝西说。

“我以为奥芝是个美丽的夫人。”稻草人说。

“我以为奥芝是只可怕的野兽。”铁皮樵夫说。

“我以为奥芝是一团火球。”狮子叫道。

“不，你们都错了，”小老头无力地说，“那些都是我假装的。”

“假装的！”多萝西叫道，“你不是伟大的术士吗？”

“嘘，亲爱的，”他说，“别这么大声嚷嚷，小心你的话让人偷听去——那我就完了。别人都以为我是个伟大的术士。”

“那你不是啰？”她问。

“根本不是，亲爱的，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你不单是个普通的人，”稻草人悲伤地说，“你还是个骗子。”

“对呀，完全正确！”小老头说，擦着双手，好像这样才使他高兴，“我是个骗子。”

“但是这太可怕了，”铁皮樵夫说，“我怎样才能得到心呢？”

“还有我的胆量？”狮子问。

“还有我的脑子？”稻草人用袖子擦着眼泪。

“亲爱的朋友们，”奥芝说，“你们就别提这些小事情了。想想我吧，现在我的真相被发现了，我将遇到多么可怕的麻烦呀。”

“别人都不知道你是骗子吗？”多萝西问。

“除了你们四个，当然还有我自己，别人都不知道，”奥芝答道，“我骗过了每一个人，骗了这么久，以为永远也不会被人发现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让你们进我的觐见室。通常我是连我的臣民都不见的，所以他们都相信我是可怕的。”

“可是，我不明白，”多萝西不解地说，“你在我面前出现时怎么会是一颗大头颅呢？”

“这是我变的一个戏法，”奥芝答道，“请往这边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他领路走进觐见室后面一个小房间里，大家都跟了进去。他指着一个角落，那里躺着那颗大头颅，是用许多厚纸板做成的，上面精细地画着鼻子、眼睛和嘴巴。

“我用一根铅丝把它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奥芝说，“我站在屏风后面，操纵一根绳子，让它的眼睛和嘴巴活动。”

“但是那声音又是怎么回事呢？”多萝西问。

“哦，我会口技，”小老头说，“我能够让我的声音在任何一个地方发出来，所以你以为它是从头颅里出来的。瞧，这儿是另外一些我用来骗你们的东西。”他给稻草人看了他扮可爱的夫人时的衣服和面具，给铁皮樵夫看了扮可怕的野兽时用的东西，只不过是把许多皮缝在一起，披在身上，再用一根木条把四面撑开。至于那只火球嘛，也是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其实是一只气球，但是浇上汽油后它就熊熊燃烧起来。

“你这个大骗子，”稻草人说，“你真该为自己害臊。”

“是啊——我当然害臊，”小老头伤心地回答说，“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请坐下，这儿椅子多得很。我要把我的经历告诉你们。”

于是他们都坐了下来，听他讲了起来：“我生在奥马哈——”

“哟，那儿离堪萨斯不远！”多萝西叫道。

“是不远，但是离这儿很远，”他说，朝她悲伤地摇摇头，“我长大后，成了一个口技家，受到过一位大师的正规训练。我能模仿任何一种鸟和野兽的叫声。”说到这儿，他喵喵地学了几声小猫叫，托托忙竖起耳朵，四处张望。“后来，”奥芝接着说，“我对口技厌倦了，学会了驾驶气球。”

“什么？”多萝西问。

“就是在马戏团表演节目前，坐在一个气球上，升到空中，把许多人吸引过来，让他们付钱看马戏。”他解释说。

“噢，”多萝西说，“我明白了。”

“嗯，有一天，我坐着气球升到空中，可是绳索缠在了一起，我下不来了。气球飞到了云层上，一股气流把它带到好多好多英里以外。我在空中飞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晨，我醒过来，发现气球在一片奇异、美丽的田野上空飞行。

“气球慢慢地降了下来，我一点也没受伤。但我发现一群陌生人围住了我，他们见我从云层中下来，便以为我是个大术士。当然，我没有向他们说明我的真实身份，他们都很怕我，答应为我效劳。

“为了消遣，也为了让这些好心的人忙个不停，我命令他们建造了这座城市，以及我的宫殿。他们个个心甘情愿地卖力，活儿干得又快又好。然后，我想，既然这片田野又绿又美，我就叫它翡翠城。为了让它更加名副其实，我让每一个人都戴上绿眼镜，这样在他们看来每一样东西都是绿色的了。”

“但是这儿的东西不是样样都发绿吗？”多萝西问。

“跟任何别的城市一样，并不是绿色的，”奥芝答道，“但是，如果你戴上绿眼镜，那么任何东西都变成绿的了。翡翠城是好多年前建成的，当时我还是个年轻人，现在可老了。但是，这么多年来，这里的人们始终戴着绿眼镜，所以大多数人都相信这是一座翡翠城，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有许多珠宝和贵重的金属，以及每一样能使人们幸福的好东西。我对这儿的人很好，他们也喜欢我。但是自从这座宫殿造好后，我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见任何人。

“我最最害怕的就是那些恶女巫，因为，我根本没有什么魔力，而且很快就发现，那些女巫却真的能干出奇妙的事情。这一带共有四个女巫，她们统治着住在北、南、东、西四方的人民。幸好北方和南方的女巫是好的，我知道她们不会伤害我。但是东方和西方的女巫非常邪恶，只要她们认为我的魔法不如她们大，她们就一定会害死我。就这样，我战战兢兢地生活了好多年。所以，当我听到你家的房子落下来压死了东方恶女巫时，你不难想象我是多么高兴。当你们来见我的时候，我真心愿意答应你们的任何要求，只要你们干掉那个西方恶女巫。现在，你把她溶化了，但是我却不能兑现我的诺言，我真惭愧。”

“我看你是个大坏蛋。”多萝西说。

“哦，不，亲爱的，我其实是个大好人。但是我得承认，我是个很坏的术士。”

“那么你不能给我脑子啰？”稻草人问。

“你用不着脑子。你每天都在学到东西。一个婴儿有脑子，但是婴儿什么也不懂。只有经验才能带来知识，你活的时间越长，得到的经验肯定就越多。”

“这话也许是真的，”稻草人说，“但是，除非你给我脑子，否则我会非常不高兴的。”

假术士仔细打量着他。

“好吧，”他叹了口气说，“我说过，我不是个真正的魔术师，不过如果你明天早晨来，我会给你的脑袋里塞进脑子。但是我没办法告诉你怎样使用脑子，你得自己去学。”

“噢，谢谢你——谢谢你！”稻草人叫道，“别担心，我会学会使用脑子的。”

“可是我的胆量呢？”狮子焦急地问。

“我相信你有的是胆量，”奥芝回答说，“你缺少的只是自信。每个人面临危险总会害怕。真正的胆量是，尽管害怕，你仍要面对危险，而这样的胆量你有的是。”

“也许是这样，可我还是害怕，”狮子说，“除非你给我一种能够忘记害怕的胆量，否则我会非常不高兴的。”

“好吧，明天我就给你这样的胆量。”奥芝回答。

“我的心呢？”铁皮樵夫问。

“哦，这个嘛，”奥芝回答说，“我想你不应该要一颗心。有了心使很多人不幸福。你要知道，没有心正是你的运气。”

“这只是别人的意见，”铁皮樵夫说，“而我呢，我愿意毫无怨言地承担一切不幸，只要你能给我一颗心。”

“好吧，”奥芝顺从地说，“明天来见我，你会得到一颗心的。我扮了这么多年的术士，再扮一会儿也没关系。”

“那么，”多萝西说，“我怎样才能回到堪萨斯呢？”

“我们得想想办法，”小老头回答说，“给我两三天的时间考虑一下，我要想个办法让你越过那个沙漠。在这几天里，我会把你们当成客人一样款待，你们住在我的宫里期间，我的仆人们会侍候你们，不管你们有什么吩咐，他们都会照办。我只求你们一件事：你们必须为我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我是个骗子。”

他们答应不把发现的事情说出去，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间。就连多萝西也希望那个“伟大的、可怕的骗子”——这是她对奥芝的称呼——会想出一个送她回堪萨斯的办法，如果他真的做到了，她愿意原谅他的一切。

第十六章　大骗子的魔术

第二天早晨，稻草人对伙伴们说：“祝贺我吧。我要去见奥芝，终于能够得到脑子了。等我回来，我就像其他人一样了。”

“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多萝西说得很干脆。

“你心真好，连稻草人你都喜欢，”他答道，“但是等你听说了我用新脑子想出的绝妙的主意后，你肯定会更加看重我了。”然后他兴高采烈地向大家说声再见，来到觐见室，敲了敲门。

“进来。”奥芝说。

稻草人走了进去，看见小老头坐在窗边，正在思考着什么。

“我来要我的脑子。”稻草人略有不安地说。

“哦，是啊，请坐在这张椅子里，”奥芝回答，“你得原谅我把你的头摘下来，这样才能把脑子放到适当的地方。”

“好吧，”稻草人说，“你尽管摘，只要重新装上后比原先好就行。”

于是术士摘下他的头，把稻草都抽了出来。然后他走进后房间，拿出一升麸皮，和许多针拌在一起。把它们搅拌透后，倒进稻草人的头顶，用稻草填满其他地方，不让那些东西漏出来。他把稻草人的头重新装上后，对他说：“从今以后你就能成为伟人了，我给了你许多崭新的脑子。”

稻草人实现了最大的愿望，又高兴又骄傲，他热切地谢过奥芝，回到了朋友们中间。

多萝西好奇地看着他。因为有了脑子，他的头顶胀出了许多。

“你感觉怎样？”她问。

“我感到聪明了，真的。”他认真地答道，“等我适应了我的脑子后，我就能知道一切了。”

“这些针突出在你的脑袋外面，是怎么回事呀？”铁皮樵夫问。

“这就证明他很厉害。”狮子说。

“哦，我得去找奥芝要我的心了。”铁皮樵夫说。于是他来到觐见室前，敲敲门。

“进来。”奥芝叫道。

铁皮樵夫进去后说：“我来要我的心。”

“好呀，”小老头回答说，“不过我要在你胸口钻一个洞，这样我才能把心放到合适的地方。但愿不会弄疼你。”

“噢，没关系，”铁皮樵夫回答说，“我一点都不会感到疼。”

于是奥芝拿起一把白铁匠用的剪刀，在铁皮樵夫的左胸口剪了一个正方形的小孔。然后，他从一只抽屉里取出一颗漂亮的心，完全是用绸布做成的，里面塞着锯末。

“这颗心漂亮吗？”他问。

“真漂亮！”铁皮樵夫答道，他高兴极了，“但这是颗善良的心吗？”

“噢，非常善良！”奥芝回答。他把心放进铁皮樵夫的胸口，又把那块剪下的铁皮补上去，焊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现在，”他说，“你有一颗任何人有了以后都会感到自豪的心。我很遗憾，在你的胸前打了个补丁，但这实在没有办法。”

“补丁没关系。”幸福的铁皮樵夫说，“我很感谢你，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好心。”

“别这么说。”奥芝答道。

铁皮樵夫回到朋友们中间，大家都祝贺他运气好，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这回轮到狮子了，他来到觐见室，敲敲门。

“进来。”奥芝说。

“我来要我的胆量。”狮子进了觐见室后说。

“好呀，”小老头说，“我这就给你。”

他走到一个碗柜前，从上层架子上拿出一只绿色的方瓶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一只漂亮的绿色雕花金盘子。他把盘子放到狮子面前，狮子闻了闻，好像不喜欢。术士说：“喝下去。”

“这是什么呀？”狮子问。

“嗯，”奥芝回答说，“这东西进了你的肚子，就会成为胆量。当然啰，你知道，胆量总是在身体里面的，所以只有等你把它喝下去之后，它才会成为胆量。我劝你尽快把它喝下去。”

狮子不再犹豫，把盘子里的东西一口喝光。

“现在你感觉怎样？”奥芝问。

“充满胆量。”狮子答道，他高高兴兴地回到朋友们中间，把自己的好运气告诉了大家。

觐见室里，奥芝想到自己成功地满足了稻草人、铁皮樵夫和狮子的愿望，不由得独自笑了起来：“这些家伙尽让我做些人人都知道做不成的事情，我又怎能不做骗子呢？要让稻草人、铁皮樵夫和狮子高兴，那是很容易的，因为他们以为我什么都能做。但要带多萝西回到堪萨斯，那可得动一番脑筋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事怎么办。”

第十七章　气球上天

多萝西整整三天没有听到奥芝的消息。这几天小姑娘忧心忡忡，虽然她的朋友们都很高兴、满意。稻草人说，他的脑袋里有许多美妙的想法，但是他不愿说出来，因为除了他自己，别人谁都无法明白。铁皮樵夫四处走动时，只觉得心儿在胸膛里怦怦地跳。他对多萝西说，他发现这颗心比他是肉体人时的那颗心更善良、更温柔。狮子说，他不怕世界上任何东西，哪怕遇见一个手握武器的人或十几个凶猛的卡利达斯，他也会笑脸相迎，毫不畏惧。

他们个个都心满意足，只有多萝西除外，现在，她更想回堪萨斯了。

第四天，奥芝派人来叫她。她喜出望外，走进觐见室，只听奥芝高兴地说：“坐下，亲爱的，我想我找到了带你离开这儿的办法。”

“带我回堪萨斯？”她焦急地问。

“嗯，回堪萨斯我没把握，”奥芝说，“因为我一点都不知道堪萨斯在什么地方。但第一件事情是要越过沙漠，然后再要找到回你家的路就容易了。”

“我怎样才能越过沙漠呢？”她问。

“嗯，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小老头说，“你知道，我是坐着气球到这儿来的。你也是被一阵龙卷风从空中吹来的。现在，我完全没有法力制造一场龙卷风，但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我相信我能做一只气球。”

“怎么做呢？”多萝西问。

“气球，”奥芝说，“是用绸布做的，涂上胶水，不让气跑出来。我的宫殿里有许多绸布，做一只气球毫无问题。但是这儿却找不到可以注入气球、让它飞起来的氢气。”

“如果它飞不起来，”多萝西说，“对我们就没用了。”

“是啊，”奥芝回答说，“不过还有一个办法让它飞起来，那就是把热气输进去。热气没有氢气好，因为一旦气冷了下来，气球就会降落，弄得不好正巧落到沙漠里，我们就会迷路了。”

“我们！”小姑娘惊喜地叫道，“你跟我一起去吗？”

“当然啦，”奥芝答道，“我不愿再做这种骗子了。如果我走出这座宫殿，人们马上就会发现我不是术士，就会因为我欺骗了他们而愤怒。所以我只好整天待在这些房间里，太乏味了。我宁愿跟你一起回堪萨斯去，重新加入一个马戏团。”

“有你做伴我很高兴。”多萝西说。

“谢谢你，”他回答说，“现在我们就开始做气球，你能帮我把绸布缝起来吗？”

多萝西拿起针线，奥芝把绸布裁剪好，她马上就把它们缝好。先是一条淡绿色绸带，接着是一条墨绿色的，再接下来是一条宝绿色的。奥芝有意要做一只彩色气球。多萝西花了三天时间才把所有的绸布条缝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只二十多英尺长的绿袋子。

然后奥芝在绸布里面涂上一层薄薄的胶水，让它不漏气。他宣布说，气球做好了。

“但是我们得有一只篮子，好让我们坐在里面。”他说。于是他叫绿胡子士兵拿来一只放衣服的篮子，用许多绳子把它系在气球的底部。

一切都准备好了，奥芝发出话去，说他要去拜访住在云层里的一位大师兄。消息很快传遍全城，人人都来观看这个精彩场面。

奥芝叫人把气球抬到宫殿大门外面，人们好奇地瞪眼看着它。铁皮樵夫砍了一大捆树枝，点起了火，奥芝把气球底部放在火堆上面，热气就被吸进绸布袋里。气球慢慢地胀了起来，升到空中，最后那只篮子正好碰到地上。

然后奥芝跨进篮子，大声地对所有的人说：“现在我要去访问了。我走了之后，由稻草人统治你们。我命令你们要像服从我一样地服从他。”

现在，气球有力地拉起系在地上的绳子，因为里面的气是热的，比外面的气轻得多，它慢慢地向空中升去。

“来，多萝西！”术士叫道，“快进来，要不气球就飞走了。”

“我找不到托托了。”多萝西答道，她不愿丢下她的小狗，刚才托托冲到人群里去追一只小猫。多萝西终于找到了托托，把它抱起来，朝气球奔去。眼看就要奔到气球跟前，奥芝伸出手去接她。就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绳子断了，气球升到空中，把她落下了。

“回来！”多萝西叫道，“我也要去！”

“我回不来了，亲爱的，”奥芝在篮子里叫道，“再见！”

“再见！”在场的人都叫道，所有的眼睛都转向术士乘坐在篮子里远去的地方，气球越升越高，升到了天空里。

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见奥芝，这位神奇的术士，尽管我们都知道，现在他已安全地回到了奥马哈。但是人们都亲切地惦记着他，彼此相告：“奥芝永远是我们的朋友。他来到这里后，为我们建起了美丽的翡翠城，现在他走了，留下稻草人统治我们。”

人们为失去神奇的术士难受了好几天，始终闷闷不乐。

第十八章　永远向南方

多萝西眼看着回堪萨斯的希望落了空，伤心地哭了起来，但是等她冷静地思考过之后，反而为自己没有乘坐气球而去感到高兴了。她也为失去奥芝而难受，她的伙伴们也和她一样。

铁皮樵夫走到她跟前说：“那个人给了我一颗可爱的心，如果我不为他悲伤，那就太忘恩负义了。奥芝走了，我真想哭几声，不过你得帮我擦掉眼泪，要不我又得生锈了。”

“我很乐意帮忙。”多萝西答道，立即拿来一条毛巾。然后铁皮樵夫哭了几分钟，多萝西用毛巾仔细地给他擦着眼泪。铁皮樵夫哭完后，谢过了多萝西，又用他的那只嵌着宝石的油桶给自己全身上下加了油，以防不测。

现在，稻草人做了翡翠城的统治者，虽然他不是术士，但人们照样为他感到骄傲。“因为，”他们说，“世界上没有第二座城市是由一个稻草人统治的。”就他们的所见所闻，这一点他们没有说错。

气球载着奥芝飞走后的第二天早晨，多萝西和伙伴们聚集在觐见室里，商量事情。稻草人坐在大宝座上，其他人尊敬地站在他面前。

“我们还算幸运，”这位新的统治者说，“这座宫殿和翡翠城归我们了，我们可以做我们愿意做的事情。想到我不久前还被绑在竿子上，插在农夫的稻田里，而现在却已成了这座美丽城市的统治者，我对自己的命运非常满意。”

“我也为我这颗新的心感到高兴，”铁皮樵夫说，“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的东西，真的。”

“我呢，”狮子谦和地说，“虽然我不能说比其他野兽更勇敢，但至少跟它们一样勇敢。知道了这一点，我就满足了。”

“要是多萝西喜欢住在翡翠城里就好了，”稻草人接下去说，“我们就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我不想住在这儿，”多萝西叫道，“我要回堪萨斯，和爱姆婶婶、亨利叔叔一起生活。”

“嗯，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樵夫问。

稻草人决定思考一下，他脑子动得很厉害，头上的针都戳了出来。最后他说：“为什么不叫飞猴们来带你越过沙漠呢？”

“我一点儿都没想到！”多萝西兴奋地说，“这个办法真好。我这就去拿金帽子。”

多萝西拿来金帽子，念动咒语，很快就有一群飞猴从敞开的窗口飞进来，站在她的身边。

“这是你第二次叫我们了，”猴王朝小姑娘鞠了个躬，说，“你有什么吩咐？”

“我要你们带我飞回堪萨斯。”多萝西说。

但是猴王摇摇头。

“这可办不到，”他说，“我们只属于这里，不能离开这里。从来没有一个飞猴到过堪萨斯，我看永远也不会有，因为他们不属于那里。我们愿意尽我们的力量，以各种方式为你效劳，但是我们不能飞越沙漠。再见。”

猴王又鞠了一躬，张开翅膀，带着众猴从窗口飞了出去。

多萝西失望得几乎要哭了。

“我白白浪费了金帽子的一次魔力，”她说，“因为飞猴不能帮助我。”

“这太糟糕了！”善良的铁皮樵夫说。

稻草人又动起了脑子，他的脑袋胀得令人害怕，多萝西真担心它会爆炸。

“我们去叫绿胡子士兵，”他说，“听听他的主意。”

于是士兵被召来，怯生生地进入觐见室，因为奥芝在的时候，从来不允许他越过门槛。

“这个小姑娘想要越过沙漠，”稻草人对士兵说，“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没有办法，”士兵回答说，“因为除了奥芝本人外，从来没人能越过沙漠。”

“没有人能帮助我吗？”多萝西认真地问。

“格林达也许能。”他说。

“谁是格林达？”稻草人问。

“南方女巫。她是法力最大的女巫，统治着奎德林邦。再说，她的城堡就在沙漠边上，所以她也许知道怎样越过沙漠。”

“格林达是个好女巫吗？”小姑娘问。

“奎德林人认为她是好女巫，”士兵说，“她对每个人都很好。我听说格林达是个漂亮女人，尽管年纪已经很老，但她有驻颜术。”

“我怎样才能到她的城堡去呢？”多萝西问。

“有一条路直通南方，”他回答说，“但是听说一路上危险重重。树林里有野兽，还有一个奇特的种族，不喜欢生人从他们乡里走过。因为这个缘故奎德林人从来没到翡翠城来过。”

士兵退了出去。稻草人说：“看来，多萝西只有不顾危险，到南方去请格林达帮忙了。因为，当然啦，如果多萝西留在这里，她永远回不了堪萨斯。”

“你一定要仔细想想。”铁皮樵夫提醒说。

“我想好了。”稻草人说。

“我陪多萝西去，”狮子自告奋勇，“我对这个城市已经厌倦，早就渴望回到森林和乡间去了。你知道我是一只真正的野兽。再说，多萝西也需要保护。”

“这话不错，”铁皮樵夫附和道，“我的斧头可以为她效力，所以，我也愿意陪她去南方。”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稻草人问。

“你也去吗？”大家惊讶地问。

“当然，如果不是多萝西，我永远不会有脑子。是她把我从稻田里拔出来，带我来到翡翠城。所以我的好运气全得归功于她，在她平安地回到堪萨斯之前，我一步也不离开她。”

“谢谢你，”多萝西感激地说，“你对我真好，不过我想尽快动身。”

“我们明天早晨就上路，”稻草人说，“现在我们就开始准备吧，这条路很长。”

第十九章　受到战斗树的袭击

第二天早晨，多萝西吻别了美丽的绿姑娘，他们一个个跟绿胡子士兵握手，士兵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守门人又看见了他们，听说他们要离开这座美丽的城市，去寻找新的麻烦，感到非常惊讶。但他很快打开他们护目镜上的锁，把护目镜放回绿箱子里，送给他们许多美好的祝愿。

“现在你是我们的统治者，”他对稻草人说，“所以你必须尽快回来。”

“如果能够回来我当然要回来，”稻草人回答说，“但我首先必须帮助多萝西回家。”

多萝西向好心的守门人作最后告别时说：“在你们美丽的城市里，我受到了非常友好的款待，每个人对我都很好。我简直不知道怎样感谢你们。”

“别这样，亲爱的，”守门人回答说，“我们应该让你留下来，但是，既然你的愿望是回堪萨斯，我希望你能找到路。”他说完，打开外城墙的门，他们踏上了去南方的路。

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我们的朋友。他们个个精神饱满，谈笑风生。多萝西又一次充满了回家的希望，稻草人和铁皮樵夫为自己能帮上多萝西的忙而高兴。狮子欣喜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为自己重新来到旷野里高兴得不停地摇尾巴。托托在他们身边奔跑，追逐着蝴蝶，欢快地吠叫。

“我一点都不习惯城市生活，”狮子说，这时他们走在一条砖路上，“自从住进翡翠城，我掉了很多肉，现在我迫切希望有一个机会，让别的野兽看看我的胆量有多大。”

他们回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翡翠城。他们只能看见绿色城墙里面模模糊糊的一片塔楼、尖顶，以及高出一切东西之上的奥芝宫殿的大圆顶和一个个小尖顶。

“奥芝并不是个很坏的术士。”铁皮樵夫说，他感到心在胸膛里怦怦地跳。

“他给了我脑子，而且是很好的脑子。”稻草人说。

“如果奥芝的胆量像他给我的一样大，”狮子跟着说，“他就会是个勇敢的人。”

多萝西什么也没说。奥芝没有兑现对她许下的诺言，但他尽了力，所以她不怪他。正如他自己说的，尽管他是个坏术士，但他是个好人。

第一天的路程是穿过包围着翡翠城的绿色田野和鲜艳的花丛。晚上他们睡在绿草地里，头顶上只有星星闪烁。他们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晨，他们不停地走啊走，来到了一片茂密的森林。没有道路可以绕过去，因为就他们目力所及，左右两边全是这片森林。再说，他们也不敢改变方向，生怕迷路。于是他们寻找最容易进入森林的地方。

领头的稻草人终于找到了一棵大树，向外伸展的枝叶足以让他们几个从树底下通过。他朝大树走去，但是他刚走到第一簇树枝下，它们便弯曲下来，缠住了他，紧接着他就被举起来，扔到他的伙伴们中间。

稻草人没有受伤，但他受了惊吓，多萝西把他扶起来时，他显得糊里糊涂。

“这儿又有一个空隙。”狮子叫道。

“让我先试试，”稻草人说，“我不会摔伤。”他朝另一棵树走去，但是树枝很快又抓住了他，把他扔了回去。

“真怪，”多萝西叫道，“我们怎么办呢？”

“这些树好像有意要和我们作对，挡住我们的去路。”狮子说。

“我来试试吧。”铁皮樵夫说，他肩扛斧头大步来到第一棵缠住稻草人的树前。当大树枝弯下来抓他时，他狠狠挥起斧头把树枝砍成两段。大树好像被砍疼似的，所有的树枝都摇了起来，樵夫平安地从树底下穿了过去。

“来吧！”铁皮樵夫朝伙伴们喊道，“快！”

大家向前奔跑，安全地穿了过去，只有托托被小树枝缠住，树枝摇晃着，它叫了起来。樵夫立刻砍掉树枝，小狗逃了出来。

森林里其他的树没有挡他们的路，所以他们确定只有第一排树的树枝会弯曲，也许它们是森林警察，才有这种神奇的魔力，不让陌生人通过。

四位伙伴轻快地在树木间穿行，来到森林的另一边。这时他们惊讶地发现，前面有一堵高墙，好像是用白瓷砌成的。墙面很光滑，像一只碟子，比他们的头高。

“我们怎么办呢？”多萝西问。

“我来做一架梯子，”铁皮樵夫说，“我们当然要从墙上爬过去。”

第二十章　美丽的瓷乡

铁皮樵夫从树林里找来木头做梯子。多萝西抓紧机会躺下睡了，漫长的旅途使她疲倦不堪。狮子也蜷起身子睡了，托托躺在他身边。

稻草人一边看着铁皮樵夫干活，一边对他说：“我弄不懂这儿为什么要有一堵墙。这堵墙是什么东西砌成的呢？”

“让你的脑子休息休息，别为这堵墙费心，”铁皮樵夫回答说，“等我们爬过去后，我们就会知道墙的另一面是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梯子做好了，看起来很笨重，但铁皮樵夫保证它很结实，能派用场。稻草人叫醒多萝西、狮子和托托，对他们说梯子做好了。稻草人第一个爬上梯子，但他行动很笨拙，多萝西只好紧跟在他后面保护着他，不让他摔下来。稻草人把头伸到墙顶上后，说：“哦，天哪！”

“往上爬呀。”多萝西叫道。

于是稻草人又往上爬，坐到了墙顶上，多萝西把头伸过墙顶，像稻草人一样叫了起来：“哦，天哪！”

接着托托爬了上来，立即汪汪直叫，但是多萝西让它安静下来。

狮子跟着爬上了梯子，最后是樵夫。但他们两个刚把头探过墙，便叫道：“哦，天哪！”他们在墙顶上坐成一排，朝下看去，眼前出现一幅奇妙的景象。

他们面前是一片乡野，地面光滑、明亮、洁白，就像一只大盘子。四周坐落着许多完全用瓷建成的房屋，涂着艳丽的色彩。这些房子很小，最高的也只到多萝西的腰部。还有许多小牲口棚，四周围着瓷栅栏，一群群的牛、羊、马、猪、鸡站在那里，这些也都是瓷的。

但是最最奇怪的要数生活在这个奇怪的乡间的人。挤奶女工和牧牛姑娘穿着色彩艳丽的背心，全身衣服上都是金色的斑点；公主们穿着银色、金色和紫色的华丽长衣；牛仔穿着短裤，下面拖着粉色、黄色和蓝色的带子，他们的鞋子上有金带扣；王子们头戴镶珠宝的王冠，身穿貂皮长袍和缎子紧身上衣；滑稽的马戏团小丑穿着皱巴巴的衣服，脸颊上涂着红色的圆点，戴着尖顶高帽子。最最奇怪的是，这些人都是瓷做的，就连衣服也是瓷的，最高的人还不及多萝西的膝盖。

起先这些人谁都没怎么注意多萝西他们，只有一只紫色的大头小瓷狗，跑到瓷墙前，尖声尖气地朝他们汪汪吠叫，随后又跑开了。

“我们怎样才能下去呢？”多萝西问。

梯子很重，他们拎不上来，于是稻草人先跳下墙去，大家跟着跳到稻草人的身上，这样坚硬的地面就不会弄疼他们的脚。当然，他们都留意不往他的头上跳，否则他头上的针会戳进他们的脚里。大家平安地着了地，扶起了稻草人，他的身体都被踩扁了，大家帮他恢复了原形。

“我们一定得穿过这个奇怪的地方，”多萝西说，“我们不能走别的路，只有这样才能走到南方。”

他们开始穿越瓷乡。他们碰到的第一个人是瓷挤奶女工，正在给一头瓷奶牛挤奶。他们走近奶牛时，奶牛突然一脚，踢翻了小凳、奶桶，连挤奶女工也叭地摔倒在瓷地上。

多萝西吓了一跳，她看见奶牛的一条腿断了，奶桶摔成了碎块，挤奶女工的左肘也有一道裂痕。

“喂！”挤奶女工生气地叫道，“瞧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呀！我的奶牛腿断了，我要带她到修补店去，把她的腿粘上。你们要干什么呀，跑到这儿来让我的牛受惊？”

“我很对不起你，”多萝西说，“请原谅我们。”

但是漂亮的挤奶女工火气很大，不理睬多萝西。她闷闷不乐地拾起断腿，带着她的牛走了，可怜的奶牛只剩三条腿一瘸一拐。挤奶女工边走边向这些陌生人投去责备的目光，那只受伤的胳膊肘紧紧贴在腰边。

多萝西为这次事故感到很难过。

“我们在这儿要非常小心，”好心的樵夫说，“否则我们会伤害这些可爱的小人儿的。”

又走了一段路，多萝西遇见一个穿得最漂亮的小公主，公主看见这些陌生人，马上就停下，接着就逃走了。

多萝西想再看看公主，就追了上去，但是那个瓷公主叫了起来：“别追我！别追我！”

她那细小的嗓门里透露出那样的惊慌，多萝西停下脚步，说：“为什么呀？”

瓷公主也停了下来，与多萝西保持着一段距离。她回答说：“如果我跑的时候摔倒的话，就会摔碎的。”

“但是你不能修补吗？”多萝西问。

“噢，当然能修补，但是你知道吗，补过的总没有原来的漂亮。”瓷公主回答说。

“我想是这样的。”多萝西说。

“我们有一个小丑，叫裘克先生，”瓷公主继续说，“他总想用头站立。他常常摔跤，身上补了一百多个地方，一点都不好看。喏，他来了，你们自己看吧。”

果然，一个滑稽的小丑朝他们走来，尽管他穿着好看的衣服，红、黄、绿色彩鲜艳，但他每走一步，身上的裂痕都要露出来，多萝西看出他身上有许多地方修补过。

小丑把手插进口袋里，鼓起双颊，冒冒失失地朝他们点点头，说：

美丽的小姐

为什么盯着

可怜的老裘克先生？

你呆头呆脑

一本正经

就像吃了一张扑克！

“安静点，先生！”瓷公主说，“你没见这几位是陌生人，应该受到尊敬吗？”

“哟，我以为这就是尊敬啊。”小丑叫道，接着就来了个拿大顶。

“别介意裘克先生，”瓷公主对多萝西说，“他的脑子伤得很重，所以非常愚蠢。”

“哦，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多萝西说，“但是你真漂亮，”她继续说，“我想我一定会非常爱你。你愿不愿意让我把你带回堪萨斯，放在爱姆婶婶的壁炉架上？我可以把你放进我的篮子里带走。”

“那会使我很不舒服的，”瓷公主说，“你知道，在我们自己的乡间，我们生活得很舒服，可以随意说话，到处走动。但是我们只要一被带走，四肢就会僵硬，只能直挺挺地站着，供人欣赏。当然啰，如果我们被放在了壁炉架上、装饰橱里或者梳妆台上，能够有人欣赏也就够好的了，但是我们在这儿的生活要愉快得多。”

“我绝对不想使你难过！”多萝西说，“所以我这就跟你说再见。”

“再见。”瓷公主答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瓷乡穿行。那些小动物和小人儿见了他们都连忙躲开，生怕这些陌生人会打碎他们。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多萝西他们走到了瓷乡的另一头，来到了另一堵瓷墙前。

不过，这堵墙不像第一堵那么高，他们站到狮子的背上就够到了墙顶。然后狮子四脚一用劲，跳到了墙上。但是就在他跳的时候，尾巴碰倒了一座瓷教堂，把它打得粉碎。

“这可太糟了，”多萝西说，“不过我们除了碰断一条牛腿和打碎一座教堂外，没有给这些小人儿造成更多的伤害，还算是走运的。这儿的一切都太小了！”

“是啊，”稻草人说，“谢天谢地，我是个稻草人，轻易不会受伤。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稻草人更不如的东西。”

第二十一章　狮子成了百兽之王

翻过了瓷墙之后，多萝西发现他们来到一个令人不快的地方，到处都是沼泽，长满高高的杂草，走不了几步就要跌进被杂草遮住的烂泥坑里。但是，多萝西他们小心择路，终于平安地走到了硬地上。不过这时候乡间比先前更荒芜了，他们在乱丛林子里疲惫不堪地走了很久，又进入了一片树林，那里的树木比他们以前看到过的都要高大、古老。

“这个树林真舒服，”狮子欣喜地打量着四周，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美丽的地方。”

“看上去怪阴森的。”稻草人说。

“一点都不阴森，”狮子回答说，“我宁愿一辈子住在这里。瞧，你脚下的干树叶多软啊，这些老树上的青苔多么厚、多么绿啊。野兽能有这么个家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也许这树林里现在就有野兽呢。”多萝西说。

“我想是有的，”狮子回答说，“但是我看附近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树林里走啊走，一直走到天完全黑下来，不能再往前走了。多萝西、托托和狮子躺下睡觉，铁皮樵夫和稻草人像往常一样为他们守夜。

第二天早晨，他们又上路了。没走多远，听到一声低低的吼声，好像是许多野兽发出的怒吼。托托轻轻地吠了一声，但是多萝西他们并没有受到惊吓，他们顺着林中小路来到一块空地，这里聚集着几百头各种各样的野兽。有老虎、象、熊、狼、狐狸和自然界的其余各种野兽。多萝西感到害怕。但狮子解释说，动物们在开会，他从他们的咆哮、怒吼中判断出，他们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在他说话的时候，有几只野兽看见了他，所有的野兽立刻像受魔力驱使似的朝他冲来。

一头最大的老虎朝他鞠了—躬，说：“欢迎你，百兽之王！你来得正好，快帮助我们打败敌人，让森林里的动物重新获得和平吧。”

“出什么事了？”狮子不慌不忙地问。

老虎回答说：“最近森林里来了一个凶恶的敌人，我们都受到了它的威胁。它是个巨大的怪物，像一只大蜘蛛，身体像一头大象，脚长得像树干。它有八条长腿，在森林里爬行的时候，用一只脚抓住一个动物，塞进嘴里，就像蜘蛛吃苍蝇一样。只要这个怪物活着，我们就不得安宁。你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开会，商量怎样才能防身。”

狮子思考了一会儿。

“森林里有没有别的狮子呢？”他问。

“没有。本来是有的，但是都被怪物吃掉了。再说，那些狮子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大，这么勇敢。”

“如果我制伏了你们的敌人，你们愿不愿意尊我为林中之王，服从我的统治呢？”狮子问。

“我们非常愿意。”老虎回答说。

所有的野兽异口同声地吼道：“我们愿意！”

“现在这只大蜘蛛在哪里？”狮子问。

“那儿，那些栎树之间。”老虎用前腿向前一指，说。

“好好照看我这几位朋友，”狮子说，“我马上就去和那怪物斗一斗。”

他向伙伴们说了声再见，骄傲地大步向前去和敌人战斗了。

大蜘蛛正在睡觉，它的样子难看极了。狮子露出厌恶的神气。蜘蛛的脚像老虎说的那么长，身上长满粗糙的黑毛。它有一张大嘴，一排尖利的牙齿足有一尺长，但是它的脖子却细得像黄蜂腰，把它的脑袋连接在圆滚滚的身体上。狮子灵机一动，想出了对付它的最好办法。他知道趁它睡着时袭击它比等它醒来再对付它要容易，于是便纵身一跃，正好骑到怪物的背上。然后，他举起一只有力、尖利的爪子，狠狠一击，把它的脑袋敲了下来。他跳下来，看着它的长脚停止了挣扎，知道它已彻底完蛋了。

狮子回到空地上，野兽们正在那儿等他，他骄傲地说：“你们再也不用害怕你们的敌人了。”

于是，野兽们匍匐在狮子面前，尊他为百兽之王。他答应说，只要多萝西平安地踏上回堪萨斯的路，他就回来统治他们。

第二十二章　奎德林邦

多萝西和伙伴们平安地穿过了阴森森的树林，看见前面有一座陡峭的山，从上到下都覆盖着大块大块的岩石。

“这座山可够爬的，”稻草人说，“不过我们一定要翻越过去。”

于是他领头，大家跟着他朝那儿走去。他们刚走到第一块大岩石前，就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别走过来！”

“你是谁？”稻草人问。

这时，岩石后面伸出一颗脑袋，那同一个声音说：“这座山是我们的，我们不许任何人翻越它。”

“可是我们一定要翻越过去，”稻草人说，“我们要到奎德林邦去。”

“但是你们不能去！”那个声音回答说，从岩石后面走出一个人来，多萝西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怪的人。

他又矮又结实，皱巴巴的细脖子上顶着个平顶大脑袋。但是他根本没有手臂，稻草人一看他这副模样，反而放心了，这样的人怎么能阻挡他们爬过山去呢。于是他说：“我很抱歉，不能照你吩咐的去做。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们都要爬过你这座山去。”说着他大胆地走上前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人的脑袋像闪电似的射了出来，细脖子伸得很长，脑袋的平顶撞到了稻草人的正中间，把他撞了个跟头，滚到了山下。那颗脑袋又像射出来时那样迅速地缩了回去，那个人沙哑地哈哈大笑起来，并且说：“这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啊！”

其他岩石后面响起一阵喧闹的笑声，多萝西看见山坡上站着几百个没有手臂、脑袋像锤子的怪人，每个人都站在一块岩石后面。

由于稻草人的不幸而引起的这阵笑声激怒了狮子，他大吼了一声，冲上山去，那吼声像雷声一样在山间回响。

又有一颗脑袋射了出来，狮子像中了炮弹似的滚下山去。

多萝西奔过去，扶起稻草人。狮子来到她身边，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丧气地说：“跟这种脑袋可以射击的人斗是斗不过的。”

“那我们怎么办呢？”她问。

“叫飞猴来吧，”铁皮樵夫说，“你还可以使用一次金帽子的魔力呢。”

“对呀。”多萝西答道，戴上金帽，念动咒语。猴子像以往一样迅速，很快就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有什么吩咐呀？”猴王深深地鞠了一躬后问道。

“带我们越过这座山，到奎德林邦去。”小姑娘回答说。

“遵命。”猴王说。飞猴们立即抓起多萝西他们飞走了。他们从山上飞过时，锤子脑袋们气得哇哇大叫，脑袋高高地射向空中，但是打不到飞猴。他们带着多萝西和她的伙伴们平安地飞过了山，把他们放到了美丽的奎德林邦乡间。

“这是你最后一次召唤我们了，”猴王对多萝西说，“再见吧，祝你好运。”

“再见，非常感谢。”小姑娘回答说。

猴子们飞到空中，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奎德林邦似乎很富裕、幸福，到处是成熟的稻田，中间是铺得很平坦的路，流水潺潺的小溪上架着结实的桥。栅栏、房屋和桥都涂着艳丽的红色，就像温基邦的黄色和孟奇金的蓝色一样。奎德林人穿的衣服也是红色的，与翠绿的青草和黄澄澄的稻谷形成鲜明的对照。奎德林人长得又矮又结实，看上去脾气很好。

多萝西他们被猴子放在一个农夫的家门前。他们走上前去敲门，农夫的妻子开了门，多萝西向她要点吃的，她让他们饱餐了一顿：三种糕点，四种甜饼，又给托托喝了一碗牛奶。

“这儿离格林达城堡有多远呀？”多萝西问。

“不太远，”农夫的妻子回答说，“往南走，很快就能到。”

他们吃饱了，谢过了好心的女人，重新振作起精神，穿过田野，越过小桥，不久便看见前面有一座美丽的城堡。大门前站着三个小姑娘，穿着漂亮的镶金边的红色制服。

看见多萝西走上前来，其中一个小姑娘问道：“你到南方来干什么？”

“来拜访统治这里的好女巫，”多萝西答道，“你能带我去见她吗？”

“请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去禀报格林达，看她愿不愿意见你。”他们通报了名字，女兵便进了城堡。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说，格林达请多萝西他们进去。

第二十三章　好女巫实现了多萝西的愿望

但是，在他们去见格林达之前，先被带进城堡的一个房间。多萝西在那里洗了脸，梳了头发；狮子抖去了鬃毛里的灰尘；稻草人给自己整了形；铁皮樵夫擦亮了铁皮的身体，在连接部位加了油。

这一切都做好了之后，他们跟着女兵走进一个大房间。格林达女巫坐在一张红玉宝座上。

在他们看来，她又美丽又年轻：满头红发披到肩上，衣服洁白，眼睛湛蓝。她亲切地看着小姑娘。

“我能为你干些什么呢，我的孩子？”她问。

多萝西把自己的经历全都告诉了女巫：她怎样被龙卷风卷到奥芝国，怎样遇见她的三个伙伴，以及他们遇到的一件件奇妙的事情。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多萝西接着说，“就是回到堪萨斯，爱姆婶婶一定以为我出事了，她会为我准备丧事，除非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否则亨利叔叔是负担不起的。”

格林达向前倾着身子，亲吻了这个脸向上仰起的可爱的小姑娘。

“你的心真好，”她说，“我保证可以告诉你一个回堪萨斯的办法。”

接着她又说：“不过如果我帮了你这个忙，你必须把金帽子给我。”

“我很愿意！”多萝西叫道，“真的，现在它对我已经没有用了，你有了金帽子后，可以使唤三次飞猴。”

“我想我正需要飞猴为我服务三次。”格林达笑眯眯地回答说。

于是多萝西把金帽子给了女巫。女巫对稻草人说：“等多萝西离开我们之后，你怎么办呢？”

“我回翡翠城去，”他答道，“因为奥芝让我做翡翠城的统治者，那里的人都喜欢我。唯一使我担忧的是怎样才能越过锤子脑袋们的那座山。”

“我要用金帽子召唤飞猴来把你送到翡翠城的门口，”格林达说，“因为要从人们手中夺走这么一个了不起的统治者是可耻的。”

“我真的了不起吗？”稻草人问。

“你不寻常。”格林达说。

她又转向铁皮樵夫，问道：“等多萝西离开这儿之后，你怎么办呢？”

铁皮樵夫靠在斧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温基人对我很好，在那个恶女巫死后要我做他们的统治者。我也喜欢温基人，如果我能回到西方，我宁愿一辈子统治他们，别的什么也不干。”

“我对飞猴们下的第二个命令，”格林达说，“就是让他们把你平安地送到温基。看起来你的脑子不如稻草人多，但是你比他亮——如果你仔细擦过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能英明地统治温基人。”

然后女巫看着巨大的、毛茸茸的狮子，问道：“等多萝西回家之后，你会怎么样呢？”

“在锤子脑袋山那边，”他回答说，“有一座古老的大森林，那里的所有野兽拥戴我做他们的大王。要是我能够回到那里，我会非常愉快地度过一生。”

“我给飞猴们下的第三个命令，”格林达说，“就是把你送到那座森林。然后，我就把金帽子送给猴王，这样他和他的喽啰们就永远自由了。”

稻草人、铁皮樵夫和狮子衷心感谢好女巫的一片善心。多萝西叫道：“你的好心完全配得上你的美丽！但是你还没有告诉我，怎样才能回堪萨斯。”

“你的银鞋能够帮助你越过沙漠，”格林达回答说，“如果你早知道它们的魔力，你来奥芝国的第一天就能回到你爱姆婶婶身边了。”

“但是那样的话我就得不到了不起的脑子啦！”稻草人叫道，“我就会在农夫的稻田里度过一生。”

“我也不会有这颗可爱的心，”铁皮樵夫说，“我会锈在那座森林里，直到世界的末日。”

“我就会一辈子是个胆小鬼，”狮子说，“森林里没有一只野兽会说我好话。”

“你们说得都不错，”多萝西说，“我很高兴我对这些好朋友有用。现在他们都实现了最大的愿望，而且都统治了一个王国，非常愉快。我想我最大的愿望还是回堪萨斯去。”

好女巫说：“这双银鞋有神奇的力量。其中一个最最不可思议的魔力就是，你穿着它们，只要走三步就能到达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每走一步只要一眨眼的工夫。你只要把脚后跟敲三下，就能让鞋子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小姑娘欢快地说，“我这就要它们带我回堪萨斯去。”

她抱住狮子的脖子，亲了亲，轻轻地拍拍他的大脑袋。然后她又亲了亲铁皮樵夫，他流泪了，差点使他的嘴巴锈住。她没有亲吻稻草人那画出来的脸，而是轻轻地拥抱了他塞满稻草的身体。就要与亲密的伙伴告别了，多萝西禁不住哭了起来。

好心的格林达从宝座上下来，给了小姑娘临别的一吻，多萝西感谢她满足了他们大家的要求。

现在，多萝西庄重地抱起托托，最后说了一声再见，敲了三次脚后跟说：“带我回家，回到爱姆婶婶身边！”

一瞬间，她就在空中飞旋起来，只听得风儿嗖嗖地从耳边吹过。

银鞋只不过走了三步，她就突然停了下来，在草地上滚了好几次，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最后，她坐了起来，打量着四周。

“天哪！”她叫道。

她正坐在堪萨斯宽广的大草原上。她面前矗立着一座新的农舍，这是旧房子被龙卷风卷走之后，亨利叔叔新盖的。亨利叔叔正在谷场空地上挤牛奶，托托从她怀里跳出来，欢快地吠叫着，朝谷场跑去。

多萝西站起来，发现自己光着袜底儿。当她在空中飞行的时候，那双银鞋掉了，永远地埋没在沙漠里了。

第二十四章　重返家乡

爱姆婶婶正好从家里出来给蔬菜浇水，她抬头一看，多萝西正朝她跑来。

“亲爱的孩子！”爱姆婶婶叫道，把小姑娘搂在怀里，一个劲地亲吻她，“你这是从哪儿来呀？”

“从奥芝国来，”多萝西认真地说，“还有托托，也回来了。哦，爱姆婶婶！我又回到了家，太高兴啦！”

敏豪森奇游记

（德）拉斯伯 著　邵灵侠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敏豪森奇游记／（德）拉斯伯著　邵灵侠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0.6

（一百个孩子一百个梦）

ISBN 978-7-5342-5911-1

Ⅰ.(1)宇…　Ⅱ.(1)董…　Ⅲ.(1)儿童文学-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67170号

书　名：敏豪森奇游记

作　者：（德）拉斯伯 著　邵灵侠 译

责任编辑：平　静　陈　曦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1万

版　次：2010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911-1

目　录

敏豪森男爵在俄罗斯

完成一项善举

上帝保佑你

拴在十字架上的骏马

重获骏马

野狼拉雪橇

老将军头上的酒气

眼睛爆出的火星

熏板肉钓野鸭

通条射山鹑

鞭笞黑狐狸

歪打正着猎野猪

活捉公野猪

鹿头上的樱桃树

打火石炸狗熊

冰凌取小刀

徒手翻转恶狼的内脏

发疯的大衣

忠狗传奇

八条腿的兔子

追逐中的分娩

茶桌上的马术表演

战争与思考

劈成两截的马

不安分的手臂

骑着炮弹飞行

骑马穿窗户

自拉辫子出泥潭

沦为养蜂人

蜂蜜猎狗熊

告别圣彼得堡

狭路奇遇

奇怪的号角

第一次出海探险

- 飞翔的大树

- 新酋长的诞生

- 狮入鳄口，渔翁得利

- 阿姆斯特丹博物馆里的奇特标本

第二次出海探险

- 遭遇巨鲸

第三次出海探险

- 地中海历险记

第四次出海探险

- 鸟枪射气球

第五次出海探险

- 作为公使赴大开罗

- 招募五位奇才

- 尼罗河历险记

第六次出海探险

- 打　赌

- 在意大利行善和遭劫

第七次出海探险

- 一位同伴讲述男爵的冒险

- 对男爵力量的新考验

- 苏丹颁布追杀令

- 同伴的家世

- 男爵先生继续讲述其冒险经历

- 直布罗陀之旅

- 潜入西班牙军营

- 投掷器的故事

- 骑海马遨游海底

- 海底生物新解

- 父亲的爱情

- 飞翔的肉弹

第八次出海探险

- 北冰洋之旅

- 熊皮赠女皇

- 造谣中伤和船长的妒忌

第九次出海探险

- 嗅觉灵敏的特雷

第十次出海探险

- 第二次月球之旅

- 天狼星上的居民

- 月球生物的繁衍及特征

- 穿越世界的奇幻之旅

- 阿泰那火山之旅

- 做客火神宫殿

- 奶酪岛探秘

- 鱼胃里的船队

- 苦海余生

- 男爵驯熊

- 神奇的背心

译本前言

本书的主人公敏豪森（1720－1797）是一个真实的德国人，出生于一个贵族家庭，本人是男爵，喜欢游历探险、行侠仗义，曾经在俄国军队里服过役，与土耳其人交过战。因为他有着丰富的生活经历，对事物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想像力，童心未泯，乐观向上，所以回国后他能讲出许多他在外面所遭遇到的冒险经历。由于他在讲述时对事物进行了丰富的幻想和艺术夸张的渲染，因而常常让人听得如痴如醉。敏豪森男爵在德国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早已成为吹牛、自大的代名词。

一七八五年，鲁道夫•埃里希•拉斯伯根据他所听到的许多有关敏豪森男爵的故事，捷足先登在英国伦敦出版了第一本英文版故事集《敏豪森男爵旅俄奇游记》，并且一炮打响，广为流传。一七八六年，戈特弗里德•奥古斯特•毕格尔把拉斯伯的故事集译成德语，并且增加了十三个故事，结果同样风靡欧洲。

“敏豪森男爵的自述”中确实有许多吹牛、夸张的地方，有些故事甚至近似幼稚可笑、荒谬绝伦，令人难以置信。听着男爵讲述的一个个稀奇古怪、惊险有趣的冒险故事，我们仿佛也骑着“立陶宛骏马”上天入地，纵横奔腾于现实与梦幻之间；我们可以在他所构筑的童话世界里云游四方，浮想联翩，就像经历了一场童话之旅。

本书由许多单独的小故事汇集而成，前后之间有一定的连贯性。所有故事都是采用第一人称“我”来叙述，犹如敏豪森男爵正在口若悬河地大放厥词，使读者更觉亲切自然，富有真实感。

敏豪森的故事具有丰富的想像力，这对于青少年来说尤其显得重要。因为美好的憧憬和神奇的想像，往往能够唤起人的创新欲望，激起智慧灵感的火花，最后形成革新创造的雏形。因此，《敏豪森奇游记》是广大青少年朋友们值得一读的好书。

敏豪森男爵的故事流传至今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在欧美各国，尤其在德国，上至老人，下至儿童都对此津津乐道，喜爱有加。我相信，随着本书的出版，敏豪森男爵必将受到我国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少年朋友们的由衷的喜爱。

邵灵侠

敏豪森男爵在俄罗斯

这一年的寒冬腊月，我离开家乡只身踏上赴俄罗斯的艰难旅程。一路上，我将途经德国、波兰、库尔兰和里夫兰等地区，根据所有探险者的描述，这条道路陷阱重重，穿越它比登天还难。但据我的经验，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时候出行是最佳的选择，因为北方广大地区的糟糕路面必定会被积雪“修整”得平坦顺畅。现在，我无需携带过多的盘缠，体恤民意的州政府也不必慷慨解囊，修筑道路。我喜欢独自一人策马扬鞭，只要背上简单的行囊，就可以骑马游侠四方。在旅程中，如果坐骑和骑手的状态一切良好，那么骑马游历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如果搭乘邮政马车远行，不但要劳筋伤骨地保管、搬运邮件，而且还不得不跟随嗜酒如命的邮政车夫在驿站的小酒馆里消磨时光，最后只会耽搁时间，落得个身心疲惫的下场。于是，我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穿上极其单薄的衣服——因为每次在北方，如果穿上过于臃肿的衣裳，就会感觉非常别扭——告别父老乡亲，策马奔腾，向俄罗斯进发。

完成一项善举

人们可以想像一下，在一个北风呼啸、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让一位衣衫褴褛、身体虚弱的贫寒老人舒展愁眉，渡过难关是何等荣耀的善举啊！我策马行进在波兰荒无人烟的旷野上，凛冽刺骨的寒风怒吼着席卷大地，这位瘦骨伶仃、衣衫单薄的苦命老人嘴唇冻得发紫，浑身上下直打哆嗦，无遮无挡地蜷曲在雪地上。

上帝保佑你

面对此情此景，我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一股由衷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尽管我也浑身冰凉，冷得直打寒战，甚至心脏也似乎被冻僵了，但助人为乐的思想仍然驱使我毫不犹豫地脱下旅行大衣，并抛向老人。突然，辽阔的天空中传来悠扬空灵的天籁之声，对此善举大加赞赏，并说道：“你可以安心地走自己的路啦，我的孩子，上帝保佑你一路平安！”

我便告别了老人，顶风冒雪匆匆继续前进，走着走着，夜幕降临了。这时，四周一片漆黑沉寂，荒无人烟，皑皑白雪覆盖着整个大地，我顿时失去了方向感，恍若置身于旷野大漠之中。

拴在十字架上的骏马

我下了马，并将马儿拴在一根露出雪地尖尖的树桩上，然后在附近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躺下。为了安全起见，我把自己的枪夹在腋下，并很快进入了梦乡。第二天，当我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我环顾四周，大吃一惊：我竟然躺在一个村落的教堂墓地里！我的伙伴呢？我四处寻找，仍不见其踪影，难道它不翼而飞了？突然，一声凄厉无助的长嘶划破寂静的苍穹，从我头上传来，我仰头一看，一匹马赫然悬挂在教堂塔楼的十字架上。我恍然大悟，昨天因为风雪太大，将整座村庄都覆盖起来了。当我进入梦乡时，雪渐渐停止，并且逐渐消融，我也随着积雪慢慢降到地面。而昨晚在黑暗中拴马的那根露出雪地的“树桩”，其实就是乡村教堂塔楼尖顶上的十字架。

重获骏马

我急中生智，拔枪向拴马的缰绳射击，从而又获得了可爱的马匹。我稍事安慰了一下自己的伙伴，收好枪支，抖了抖身上的积雪，纵身跳上马背，继续自己的游侠生涯。

野狼拉雪橇

此后，我一路顺风抵达俄罗斯。按当地的习俗，在雪地上骑马是一件非常荒唐的事情，而我的座右铭是勇往直前，游侠四方，在清新古朴的田园中寻觅和传播真、善、美。为了随乡入俗，我在当地购买了一副小巧玲珑的冰道雪橇，然后把它套在自己爱驹的身上。随着一声鞭响，雪橇似离弦之箭，载着我驶向圣彼得堡。现在，我不太清楚这里到底是爱沙尼亚，还是英格曼兰，但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却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当我一路高歌进入遮天蔽日的森林时，迎面碰上了一只眼里闪着绿光的饿狼。它垂涎欲滴，虎视眈眈，并一路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被野狼赶上，逃脱已不可能，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平躺在雪橇上，让马儿自由奔跑，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我闭上眼睛，祈祷着上帝的保佑。我预料要发生，但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突然，野狼咆哮着腾空而起，掠过我的头顶，直扑马匹，一口吞噬了这可怜畜生的整个屁股，这匹马由于恐惧和痛苦而跑得更快了。幸亏这只野狼目光犀利，发觉我皮包骨头没油水，因此舍我而直奔大我几倍的马匹，从而使我逃脱了一场劫难。我悄悄抬头睁眼，一幕血腥残暴的场面映入眼帘：野狼几乎快把整匹马都吃光了。这时，机会来了：野狼在吞食马匹时，一不小心将原来佩戴在马儿身上的马具套在自己的身上。这可是我脱离险境的良机，我迅速跃起，熟练地扣紧马具的皮带钩，手起鞭落，连续重重地抽打着野狼。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狼在套子里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仍然拼足全力，拖着我和雪橇狂奔于森林之中，马的尸骨碎片撒了一地。请看哪！野狼取代了我的马匹，正卖力地拉着雪橇，它无需扬鞭自奋蹄。

就这样，野狼拉着我顺顺当当、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圣彼得堡。现在，我和狼的境遇完全出乎我们各自的意料。我们所到之处，引起了沿途居民的围观和议论，他们无不为野狼拉雪橇的壮举所震撼。

老将军头上的酒气

我不想向你们介绍俄国富丽堂皇的首都圣彼得堡那些无聊的事情：譬如其艺术、科学和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轶闻；也很少用社交聚会中的尔虞我诈和妙趣横生的冒险来让你无聊。在圣彼得堡，家庭主妇们经常用一瓶烈酒和亲吻来欢迎客人，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助兴解闷。而我注意观察的事情，往往也是你们最感兴趣的，即一些有关名贵高大的马和狗的趣闻，我永远是它们的好朋友；同时，我却远离狐狸、狼和熊，虽然我也是这些动物和其他一些野生动物的朋友。俄罗斯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拥有更多的动物，在那里还有更多的欢乐和骑士活动，以及许多赞美之词。这些活动对贵族来说比较合适，比陈腐的希腊语和拉丁语，比法国文艺爱好者们或者法国卷毛们的闻香小物品、流苏和恶作剧更具诱惑力。

因为我还不到服役的年龄，所以能够再花几个月的时间游山玩水，像容克（德国贵族）一样以最高贵的方式消耗自己的金钱和时间。在圣彼得堡，我有时通宵赌博；有时沉溺于灯红酒绿的酒肆之中。俄罗斯的严寒举世闻名，俄罗斯人嗜酒如命也举世无双，因此，酒在俄罗斯的社交活动中至高无上。相形之下，酒在理性克制的德国人面前显得略逊一筹。在那里，我经常与饮酒名家一起畅饮，同他们切磋饮酒技艺。

有一次，一位留着花白胡子、有着紫铜色脸膛的老将军与我们在同一张餐桌上共进晚餐。他在一次与土耳其人的战役中被打掉头盖骨的上半部分。从此以后，每当有陌生人进入酒馆，都会彬彬有礼地请求他脱帽，这时，将军都会耐心地向其解释一番。与这位将军相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可怜的饮酒外行。将军习惯于在饭后痛饮几瓶葡萄酒，然后以一瓶烈性酒结束，或者在喝了烈性酒之后，再从头重复几个轮回，但人们却看不出他有丝毫醉态——事实上，其酒量高深莫测，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先生们，这件事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甚至很久都无法解释其中的奥妙。后来，通过仔细观察，我终于发现了老将军酒量惊人的秘密。原来，将军喝酒后总喜欢抬抬自己的帽子，以便让发热的脑袋散散热，这当然无可厚非。但他在抬帽子的同时，把脑袋上的一块银片——即人造头盖骨也提起来了，这样，喝入体内的酒精就会化作酒气，从头顶飘走。

谜团解开后，我将这一秘密告诉当时在座的周围几个挚友，并且当场自告奋勇，通过实验来验证其正确性。因为我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正好是晚餐时间。于是，我拿着烟斗走到将军背后，恰巧他正要把帽子放下，说时迟，那时快，我迅速用燃烧的纸烟点燃升腾的酒气。刹那间，将军头顶的酒气变成了一根火柱，湛蓝湛蓝的，蔚为壮观。它比所有圣人头上的光环都要缤纷、华丽。对于我的恶作剧，将军表现出博大的胸怀，他没有责备，更没有恼怒，反而允许我再试验一次。由此，我对他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其光辉形象显得更为高大。

我便重复进行了几次试验，并且屡屡成功。此外，我还做了一些其他有趣的事情。下面，我再给你们讲述一些我亲身经历的既奇特又滑稽的狩猎故事。先生们，你们可以轻松地想像一下，我总是非常喜欢那些诚实勇敢的伙伴，他们能够恰如其分地评价一个公共森林猎区的好坏，这样我便能按图索骥，换换消遣口味。此外，我还特别幸运，凭着这些运气，我每次总能成功地打到一些猎物，这也给我带来了无限幸福的回忆。

眼睛爆出的火星

一天早晨，我睡眼惺松地透过自己卧室的窗户向外眺望，蓦然被眼前的场面所震惊：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池塘，密密麻麻的野鸭在水面上觅食。我眼睛一亮，旋即从墙角抓起猎枪，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由于行动匆忙，我下楼时一不小心将脸撞在门柱上，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我揉了揉额头，提枪继续往外冲，并悄悄靠近野鸭。当抵达有效射程距离时，我屏息举枪瞄准，突然发现刚才在家不小心撞上门柱时，竟然把猎枪里的撞针给碰掉了。这该怎么办呢？因为没有撞针，猎枪就像聋子的耳朵——成了摆设，也意味着坐失良机。幸运的是，我突然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于是计上心来。我再次举枪瞄准野鸭，腾出一只手，并攥紧拳头朝自己的一只眼睛狠狠地砸去。这一招真灵，被重拳击打的眼睛顿时发出一连串火星，并点燃了猎枪的火药。“砰”——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声，五对鸭子、四只红颈鸟和一对骨顶鸡应声倒下。男子汉的气概是无穷的精神力量，如果士兵和水手们都能够通过这种气概幸免于难，转危为安，那么猎人也就心满意足了。

熏板肉钓野鸭

很久以前，我狩猎偶然经过一个小湖边，看见十几只野鸭在湖里四散着，在悠闲地觅食，心想，我能够一枪打中一只。但令人遗憾的是，枪膛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了，我因此沮丧至极。因为过几天我还要宴请一大批至爱亲朋，所以非常希望猎获湖面上的所有野鸭。这时，我猛然想起在自己的背包里有一块吃剩的干粮——熏板肉，便迅速把它拿出来，然后找出一根长长的牵狗绳，将其拆开成几股，再一段一段地连接起来，连成一根至少是原来长度四倍的绳子，最后将这块熏板肉牢牢地固定在绳子的一端。接着，我躲进湖边茂密的芦苇丛中，双手紧紧抓住绳子的另一端，将系肉的那一端绳子抛向野鸭，凝神屏气，静候猎物上钩。

我愉快地注视着诱饵，不一会儿，离诱饵最近的那只野鸭发现了“美食”，忙不迭地游过来大口吞食，结果招致周围所有野鸭的围抢。由于这块肥肉实在太滑溜了，没有被消化便通过鸭子的肠子拉了出来。这时，第二只鸭子眼明“嘴”快，一口又将肥肉吞入肚中，接着，第三只野鸭、第四只野鸭……熏板肉就这样在所有的野鸭体内作了一次短暂的“旅游”，这些野鸭无一幸免，只只上钩。同时所有的野鸭都吓呆了，任人摆布。十几只野鸭挂在牵狗绳上就像颗颗珍珠串联在一根绳子上一样。

我兴高采烈地将这串野鸭死命地往上拉，并把剩余的绳子紧紧地缠在自己的身上，满怀成功的喜悦凯旋而归。因为回家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并且鸭子太多，所以这一路竟折腾得我够呛，我甚至产生怜悯之心：这么多鸭子失去自由，并且即将成为香喷喷的盘中餐。但随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并且这一变故一开始还让我陷入尴尬窘困的境地，最后终于转危为安。由于这些鸭子慢慢苏醒过来，并恢复了元气和野性，求生的强烈欲望促使所有的鸭子都不停地扇动着翅膀，竟然使一串鸭子都腾空飞起来了，并且将我也带到了天上。对某些人来说，适时的锦囊妙计千金难买，而我现在却因势利导，用穿在身上燕尾服的燕尾当“舵”，以控制方向，让这串鸭子朝自己返家的路线飞行。

当我渐渐接近自己的小屋时，心里揣度着如何减缓速度，让自己安然无恙地降落地面。于是，我挨个揿下鸭子的头，示意减缓飞行速度，准备降落。岂料这一招非常灵验，鸭子带着我通过我家的烟囱平缓地降落到炉膛中央，幸好当时炉子还未生火。我浑身漆黑地从炉膛中爬出来，随手还拎着一串惊魂未定的鸭子。此情此景，令在厨房里忙碌的厨师们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通条射山鹑

像这样不费一枪一弹捕到一串鸭子的美事，在我的狩猎生涯中司空见惯，不足为奇。有一次，我在森林里正专心致志地试着一支新猎枪，突然我的几只猎犬狂吠着朝前面的一群山鹑跑去，当时我已用完了随身携带的所有子弹。这时，我仿佛看到了晚餐桌上那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佳肴。在这紧急关头，我灵机一动——先生们，我担保你们在这个时候也会想到这个主意，即循着山鹑的踪迹，找到其老巢，然后迅速给猎枪填装弹药，但我装上的并不是霰弹，而是通条，这是我临时仓促赶制的。我磨尖通条的一端，然后压入弹膛，并悄悄接近山鹑的老巢。“砰”——我一扣扳机，通条似离弦之箭射向山鹑。我乐滋滋地看着七根尖头的通条一齐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并且击中了目标——总之，人们在处理问题时，必须注意方式方法。

鞭笞黑狐狸

另一次，我在俄罗斯一座茂密的原始森林里，与一只凶猛剽悍的黑狐狸不期而遇，其美丽的皮毛油光锃亮，煞是迷人。如果用铅弹或者霰弹射击，未免要糟踏这张贵重无比的皮毛，那么似乎也太可惜了。这时，那头狐狸虎视眈眈，张开血盆大口，步步向我逼来。我迅速退下子弹，用长木钉代替子弹压入枪膛，当它渐渐挨近一棵大树时，我猛扣扳机，狐狸的尾巴应声被死死地钉在树干上。我从容地走上去，拿出猎刀在它的脸上划了一个十字花刀，并举起鞭子用力地抽打它，因此狐狸只得忍痛从光滑的皮毛中钻出，落荒而逃。就这样，我又获得了一张漂亮的皮毛。这真是我所亲历的奇特趣事，可谓人间奇迹。

歪打正着猎野猪

世界上往往存在着由坏变好的事情。不久前，我就经历了这种“歪打正着”的奇遇。那天，我在森林里狩猎，发现前方密林深处有一头大母猪和一头小公猪，小的在前，大的紧挨其后，一路小跑前进。我立马举枪射击，很遗憾只打中了小猪的尾巴，受伤的小猪嚎叫着落荒而逃。剩下的母猪却停在原地不动，似乎被钉子牢牢固定在地面上。我上前仔细端详，发现它原来是瞎子，它嘴上仍然咬着小猪的半截尾巴，等待着逃遁的孩子回来继续引导它前进。因为当时子弹只打断了小猪的尾巴，从而使失去向导的大母猪迷失了前进的方向，不得不停下来。于是，我灵机一动，悄悄试探性地牵引一下咬在大母猪嘴里的那根尾巴，岂料大母猪竟顺从地随我而来，真是天赐良机。就这样，我不费吹灰之力便把这头无助的大野猪带回了家。

活捉公野猪

这只野蛮的大母猪如果眼睛不瞎确实非常可怕，但若是公野猪，其凶悍暴虐和攻击性可谓登峰造极，危险无比。很久以前，我曾经在森林里遇到过一头强悍无比的公野猪，一时措手不及，只好拔腿跑到一棵大树后面暂时躲避，谁知气势汹汹的野猪发疯似的向我直冲过来，一失足竟将其锐利的獠牙深深扎入树干里，这样它就没有能力咬到我了。但它很快又重新将獠牙拔出来，继续向我冲来，不幸的是，其獠牙再一次扎入树干——“哈哈！”我想，“这下我马上可以搞定你了！”——我飞快地捡起一块石头，拼命把野猪的獠牙向树干里敲，就这样敲啊敲，像铆铁钉一样把野猪的獠牙铆牢在树干上，于是，野猪再也无法脱身了。这样，它必须忍耐着，直到我从最近的村庄里借来手推车和麻绳，将它活生生地捆绑起来，然后安全地推回家。这次行动卓有成效，让我自豪。

鹿头上的樱桃树

亲爱的先生们，你们肯定听说过所有猎人的守护神——圣胡贝特的有关传说，同样也听说过守护神曾在森林里与体态健硕的公鹿邂逅的故事，那头公鹿在自己的鹿角之间挂着神圣的十字架。每年，我总是和社会名流一起拜祭守护神，而且上千次地见过那头带有十字架的公鹿，但它只是被画在教堂的墙壁上，或者被绣在圣胡贝特骑座的星标上。我以一个正直勇敢猎人的荣誉和良心起誓，我不敢肯定，过去是否真正出现过这头带十字架的公鹿，今天是否仍有这种鹿。下面，请你们听听我所亲历的事情吧。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我消耗完所有携带的子弹，准备打道回府。这时，一只体态健硕的公鹿与我不期而遇，并大摇大摆地向我走来，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似乎它早就知道我子弹用光的秘密。尽管我翻遍了所有的行囊和口袋，却连一颗子弹都没有找到。霎时，我眼珠一转，拿出一把樱桃，飞快地吃掉樱桃肉，然后将火药和果核一起装入枪膛，举枪瞄准鹿头，“砰”——樱桃核射中了公鹿的额头。毕竟樱桃核不是子弹，公鹿虽然步履蹒跚，但仍摇晃着脑袋溜之大吉。

事隔一两年后，我再度来到这片林子里去狩猎，看那！有一头魁梧的公鹿伫立在山腰上，其头顶两角之间竟然长着一棵十英尺高的樱桃树！我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我先前“埋”下的种子，此刻已经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了。“哈哈！”这头鹿早已应该成为我的财产。我紧张地再一次向它开了一枪，公鹿倒在血泊中。于是，我同时吃到了烤鹿肉和樱桃沙司，因为这棵樱桃树上结满了果实。这是我这一辈子所品尝到的最鲜美的樱桃果。

对此，可能会有一些人提出，是否也有这样一位神圣的猎手——一位喜欢狩猎的修道院院长或者主教大人——用类似的方法把十字架一枪射入圣胡贝特的公鹿额头，并在其鹿角之间挂上了十字架呢？因为这些教会的先生们不时通过其挂上的十字架和鹿角而出名，所以其中的一部分就一直保留到今天。在紧急情况下，要么全部拥有，要么一无所获，这是一位勇敢的猎人必须经常面临的抉择。谁知道他是更喜欢一下子抓住，还是喜欢尝试所有的一切，以致丧失有利的机会。我有时常常喜欢让自己也处于这样一种尝试的状态中。

打火石炸狗熊

请您再听听下面发生在波兰森林里的故事吧，或许您还会唠叨几句呢！有一次，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我的子弹和火药也消耗殆尽，正匆匆忙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一头凶残无比的巨熊从树丛中跳出来，龇牙咧嘴地直扑过来，其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要将我撕得粉碎，一口吞噬。刹那间，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本能地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希望能出乎意料地找到子弹或者火药，结果枉费心机——除了两块打火石，一无所获。打火石是人们常备的应急物品。我握着惟一的两块打火石，将其中的一块奋力扔进这头巨兽的血盆大口里，始料不及的是，打火石从口腔一直滑到食道深处，令巨熊极不舒服，痛得它团团转。此时，我才轻轻缓了一口气，并且突发奇想，趁巨熊将屁股转向我时，迅速把剩下的另一块打火石扔进巨熊的肛门。这一过程进展得非常顺利和精彩，这块打火石不仅进去了，而且还与另一块打火石在其肚子里相互碰撞，并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巨熊就这样被活活炸死。

人们常说：根据经验，远行者必须随身携带几块好的打火石，以便遭遇险境时派上用场，化险为夷。由于有了这两块打火石，我才脱离了危险。我想以后不会再遇到这种手无寸铁与一头巨熊较量的险境了。

冰凌取小刀

与巨熊较量似乎是上苍给我的有意安排。每当我弹尽粮绝，丧失反抗能力时，那些森林里最残酷和最危险的野兽往往在密林深处虎视眈眈地望着我，并伺机向我发动突然袭击。这些野兽似乎有一种动物本能，把我所处的手无寸铁的窘困状况洞悉得一清二楚。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另外一次与野熊较量也发生在我手无寸铁之时。那天，我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顺便用小刀将猎枪上的打火石拆下来，想把它稍稍磨尖一些，以提高打火效果。突然，一只野熊吼叫着猛扑过来，我本能地迅速爬上身边的一棵大树，以便居高临下，做好反击准备。不幸的是，在我奋力向树上攀援时，刚才使用过的小刀不慎滑落地面。现在，我已经无法锁定猎枪上的打火石，因为在身边没有任何工具可以旋紧螺杆。下面这头熊站在大树旁狂怒不已，我俯视着它，不敢有丝毫懈怠，惟恐它也爬上来。

此时此刻，一切退路都已截断，我眼睛里喷射出复仇的怒火，我以前是怎样战胜野兽的，现在难道丧失了斗志。我现在不想再尝试眼睛喷火的妙计，因为那次试验曾导致我的眼睛剧烈疼痛，直到现在疼痛还没有完全消失。我急切地向直插在雪地的小刀望去，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酸楚流遍全身。突然，一个巧妙透顶的主意在脑际闪现——大家知道，人体在紧张时往往会尿液倍增。此刻，我憋足劲儿向小刀方向小心地撒了一泡尿，恰好落在小刀手柄上。霎时，有趣的现象出现了：由于天气寒冷，滴水成冰，在我的刀柄上形成了一道奇长的冰凌，它一直延伸到大树最上面的枝杈上。我迅速抓住冰凌的上端，小心翼翼地把小刀拉上来。在我几乎还没有用小刀将打火石螺杆拧紧时，树下的野熊已经穷凶极恶地开始向上爬树了。我惊呼：“天哪，人类必须像一头熊那样聪明绝顶，等待有利时机，后发制人。”我迅速调整好猎枪，朝野熊“砰”地开了一枪，可怜的巨熊即刻命归西天。

徒手翻转恶狼的内脏

除了猎熊，我还猎狼。有一天，在茂密的森林里，一只饥肠辘辘的恶狼张着血盆大口，朝我猛扑过来，意欲解决一顿正餐。当时，我毫无思想准备，凭本能紧攥拳头机械地朝恶狼大嘴中捅去，在狼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拳头死命地往恶狼肚子里伸，向下捅，再向下捅，直至将整条胳膊几乎都伸到恶狼的肚子里，最后抓住其整个前腿。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办呢？——你们可能会纳闷，人与恶狼头顶头是什么滋味？双方都不愿意四目相对。如果我把胳膊从狼肚子里抽出来，那么这只野兽将恢复元气，重新显露出狰狞的面目，再一次狂怒地朝我扑来，这一点完全可以从其喷着怒火的眼睛中洞察出来。最后，我一不做，二不休，狠狠抓住恶狼的内脏，来一个“翻江倒海、大闹天宫”式的大翻转，就像把一只手套内外面完全翻转过来一样。这只倒霉的恶狼经过这番折腾，当场一命呜呼。

发疯的大衣

上述小片断，我不想再在一只很棒的狗身上重演。与狼交锋之后不久，在圣彼得堡一条狭窄的小胡同里，一只狗迎面向我冲来，我想：“赶紧跑吧，越快越好！”为了尽快摆脱尾随之狗，我扔下了大衣，迅速逃进房子里。然后，我让自己的仆人出去把扔掉的大衣拾回来，并且与其他衣服一起挂到衣帽间里。

第二天，我被约翰的惊叫声吓了一跳：“我的天哪，男爵老爷，您的大衣真是发疯了！”我迅速朝衣帽间奔去，发现所有的衣服都被撕得面目全非，成了碎片。这位仆人说得一点不错，这件大衣真的发疯了。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明白了，这件大衣是怎样袭击一件漂亮的新礼服的，并且是如何残忍粗暴地将其他衣服糟踏得一塌糊涂的。

忠狗传奇

先生们，在所有这些经历中我始终扮演着幸运者的角色，每次几乎都是陷入九死一生的困境，最后却能绝处逢生，转危为安。这可能是上帝偏爱于我，并暗暗地帮助着我。但我那英雄的气概和顽强的精神也成为战胜“敌人”的法宝。总而言之，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有时便会产生幸运的猎人、水手和士兵，但是也可能会产生浮躁蹩脚的猎人、海军上将和陆军元帅。他们只相信自己的运气和偶然出现的事件，而根本不愿意脚踏实地地进行实践，也不配备和携带能够确保成功的工具。我根本不属于这类人，这些指责也难以伤害我。我一直很出名，这不仅仅因为我的骏马、猎狗和猎枪非常出类拔萃，而且也因为我所运用的方法非常奇特，因而我就可以在众人面前好好地炫耀自诩一番了。在我游历经过的森林、草地和田野上，都留下了我的英名和传说，这些都非常值得纪念。现在，我不愿意做一名养尊处优的容克、沉溺于狩猎的容克和爱狗如命的容克，整日穿梭于马厩、狗窝和枪库之间。但我的两条狗在辅助我狩猎期间功绩卓著，让我永世难忘，在这里我必须顺便提一下它们。其中一只为短毛大猎犬，它不知疲倦地工作，在狩猎中大胆心细，全神贯注，令旁人赞不绝口，羡慕不已。它聪明伶俐，全天候工作——如果在夜晚狩猎，我便在其尾巴上悬挂一盏灯笼，从而感觉比大白天更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就在我新婚后不久的某一天，我的太太兴致勃勃地表示要同我一起去狩猎，我答应了，然后先行一步，以便寻找猎物。不久，我的猎狗便发现了几百只山鹑，并忠实地监视着它们。于是，我便在那里等待随后而来的太太、少尉和马夫，但等啊等，始终不见他们的踪影。最后，我忐忑不安地返回寻找，当骑至一半路程时，突然听到一阵阵近在咫尺的凄惨呼救声。于是我便跳下马背，环顾四周，却空无一人。然后，我又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地面——我现在听到了，这断断续续的哭救声来自地底下，而且我还能够十分清楚地分辨出这些声音发自三人中的何人。我焦急地抬起头，发现不远处还有一口废弃的石煤矿井——毫无疑问，我那可怜的妻子及其随从都跌入了废矿井中。我飞快地跑到最近的村庄里，请求矿工们想想办法。经过长时间的艰苦努力，落难者终于被人从深约九十寻（1寻约合1？郾83米）的废矿井中救出。他们被救上来的先后顺序是：首先马夫上来，然后是他的马匹；再是上尉和他的马匹；最后是我的太太及其土耳其老马。整个事件现在回忆起来特别奇特，这些人和马匹跌入一百六十余米的深矿井，却只擦破了一点皮，几乎完好无损，这简直是奇迹。经过此番历险，他们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再也无心继续去狩猎，对此，你们也能够理解。讲到这里，我估计你们已经忘记了我那条忠于职守的猎狗，请不要生气，我也将其遗忘了。

第二天清晨，因工作需要，我吻别了新婚妻子，踏上了新的旅程。十四天后我风尘仆仆地归来，在家呆了没几个小时，突然，我发现猎狗狄安娜失去了踪影，便与仆人一起寻找，却仍一无所获。难道我离家期间无人照料它？家人一致认为，狄安娜已随我一同外出了。现在，我的心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毕竟朝夕相伴的忠狗不见了。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际：“那狗是否还在监视山鹑？”我怀着忧喜参半的心情，迅速赶到老地方。看见啦！我兴奋至极，我的狗还站在十四天前与我分离的那个地方。“皮尔！”我激动地大喊一声，并开了一枪，打死了二十五只山鹑。这时，可怜的狄安娜已经饥寒交迫，精疲力竭，瘦得皮包骨头，连朝我这里爬过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爱怜地把它抱到马背上，迅速带回家。狄安娜终于回家了，我欣喜若狂。经过几天悉心调养，它终于恢复了健康，又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

八条腿的兔子

有一次，我为了追猎一只野兔竟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我的猎狗忠实地紧紧相随，但我却找不到机会开枪。最后，我终于追上了这只野兔。当该兔进入了猎枪的有效射程时，“砰！”猎物应声倒下。我上前一看，不禁愕然。请您想像一下，我当时看见的是怎样一只死兔子呢？——这只兔子除了在肚子底下长了四条普通的腿外，在其脊背上还长着四条腿。这只兔子奔跑如飞的谜终于解开了，如果它下面四条腿跑累了，便赶紧翻过身来，用另外的四条腿继续高速奔跑，就像一位既会仰泳，又会俯泳的游泳健将一样，姿态优美，动作敏捷。打这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样奇特的兔子，更不用说猎获了。尽管我的猎狗非同寻常和完美无瑕，但这只兔子却是其种群中的佼佼者，若不是另一只追风狗抗议该兔无权拥有崇高荣誉的话，我将毫不犹豫地授予该兔“至高无上”的桂冠。这只追风狗不是由于其外形，而是因为其异乎寻常的敏捷身手，令其同类望尘莫及。如果先生们有幸一睹其尊容，那么肯定会非常佩服它。你们不要觉得奇怪，我非常宠爱它，并且经常带它狩猎。它在工作中跑步速度奇快，耐力持久，因此，其四条腿被慢慢磨短了一截，速度随之减慢。在其晚年，我对它关怀备至，只让它捕猎行动笨拙、体态臃肿的獾，但它仍然勤勤恳恳地为我服务了许多年。我由衷地感谢它。

追逐中的分娩

顺便提一下，它是一只雌狗。当它从前还是年轻的追风狗时，体态矫健，速度敏捷。有一次，它看见一只兔子——该兔子似乎显得体态臃肿，便撒腿就追了上去。看见这一场面，我心里隐隐作痛，因为当时猎狗正怀孕。但它依然速度极快，就像平时狩猎时一样。我骑着马跟随着猎狗，但我与它却相距甚远。突然，我听到前方有一群狗在狂吠，而且声音虚弱、娇嫩，不像成熟的猎狗的叫声，倒像是刚刚出生的小猎狗。我不禁满腹狐疑，快马加鞭上前一看，啊！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幅令人欣喜若狂的画面：雌兔在剧烈运动后下了五只崽，而雌狗也同样生了五只小狗。那些小兔子一落地便本能地逃窜，而小狗一见到猎物，也本能地奋力追赶，并且只只不落空，嘴里都叼了一只小兔子。这样，在追猎时只有一只狗和一只兔子，而狩猎结束回家时却有六只狗和六只兔子，真是满载而归。

茶桌上的马术表演

刚才，我高兴地向你们介绍了技能超群的雌追风狗。现在，我很想提提我的一匹立陶宛骏马——一匹不花一分一厘的马。它是我在一次偶然的机遇中获得的，那次机遇给了我展示马术的机会，让我增光添彩。事情应该从头说起，我曾经在立陶宛的普尔佐波夫斯基伯爵的豪华庄园里做客，并与贵妇人们一起在客厅品茗。而男人们都拥到院子里欣赏一匹纯种马驹，它刚刚被人从著名的种马场牵来。突然，我听到一阵急促的呼救声，于是便飞快地冲下楼去，看见这匹桀骜不驯的马驹怒目圆瞪，威风凛凛。当时，无人敢靠近它，更不敢驾驭它。胆大的骑手束手无策；胆小的骑手呆若木鸡，院子里的空气霎时紧张起来，人人脸上都流露出恐惧和无奈。我奋不顾身一个箭步跳上马背，马匹由于受到惊吓而暴跳如雷，意欲把我从马背上掀翻。但我毫不畏惧，施展自己高超的马术技巧，令不安分守己的马驹渐渐平静下来，最终服服帖帖、俯首贴耳。为了向贵妇人们炫耀自己高超的马术技巧，并且消除她们不必要的担忧，我迫使马驹驮着我从敞开的窗户跳进茶室，然后在室内以各种骑姿来回兜圈，并走起了花步：碎步、慢步、快步……最后，我使出了“杀手锏”，亮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我轻轻提了提缰绳，纵身策马跃上茶桌，然后在这块有限的“场地”上演绎了一整套马术特技，令在场的贵妇人们大饱眼福，赞叹不已。这匹纯种马驹动作轻灵娴熟，姿态优美洒脱，来回表演连一只茶壶和杯子都未曾碰到，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从此，这匹马驹让我在贵妇人们和伯爵先生的心目中占据了崇高的位置，他们对我宠爱有加。因为只有我才能驯服它，所以伯爵先生以其惯有的谦和友善姿态，请求我收下他的礼物——纯种小马驹。于是，我就这样免费获得了这匹价值不菲的马匹，并且骑着这匹骏马，参加了与土耳其人的战役。该战役爆发后不久，在明尼希伯爵的率领下，我骑着立陶宛骏马，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凯歌高奏。

战争与思考

一件让我欣喜若狂的礼物——小马驹还能帮我征战疆场，在与土耳其人的战役中，我渴望尝尝当骑士的滋味。在战场上，马匹非常驯服，并且勇敢顽强，不屈不挠。它有时驯服得像一只羔羊，有时却刚烈得像一匹战马。马驹的出色表现，常常督促我做一名勇敢的士兵，激励我要为理想甘愿献出生命。这是年轻的亚历山大在战场上给予我的无声勉励。

我与伙伴们跟随俄国部队上了前线。战士们士气高涨，磨拳擦掌，意欲重振俄国军队的雄风，因为该部队在沙皇彼得的率领下在普鲁特曾经遭到重创。现在，俄国军队在明尼希伯爵的率领下，艰苦卓绝，出生入死，打了一个又一个漂亮仗，胜利的旗帜迎风飘扬。

虽然战斗屡屡取胜，但论功行赏却没有士兵的份，崇高的荣誉常常被当官者“独吞”，而丝毫不顾士兵在战场上的表现。更有甚者，国王和王后们也连带沾光。他们远离战场，硝烟和火药与他们无缘，他们除了视察部队时，衣服偶尔沾上一点火药味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硝烟的气息；他们在宫殿里贪图享乐，歌舞升平，却从不身先士卒，亲临前线；他们频频检阅皇家仪仗队，却从未部署过一支军队。

对于荣誉，我不想与当权者争名夺利，但我们都在战场上尽了力，恪守作为一名士兵的职责，个个成为爱国、勇敢的男子汉。而政治空谈家们却只会唠唠叨叨，避实就虚。在战斗中，我指挥着一支匈牙利轻骑兵军团，我们的任务是进行各种各样的侦察活动。我让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勇敢行为充分地发挥出来，带领着伙伴们攻城掠地，不断从胜利走向胜利。我想，人们有充分的理由把这些功绩记在我和伙伴们的账上。

劈成两截的马

有一次，我们将奥特查科要塞包围起来，准备一举歼灭那里所有的土耳其人。战斗打响后，我率领的轻骑兵团冲在部队的最前面。我那生性刚烈的立陶宛骏马驮着我一马当先，几乎将我带到极其危险的境地，我只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大部队，并对所处的危险境地一无所知。我发现敌军阵地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他们开始向我们步步逼近，敌军这一障眼法使我看不清目标，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利用尘雾将自己遮掩起来无疑是老掉牙的雕虫小技，但在当时确实是提醒了我，我也如法炮制。我立即命令左右两翼部队迅速散开，拉长战线，并尽量扬起尘土。而我自己却策马扬鞭，冲锋在前，以便更清楚地观察敌军情况。这一招果真灵验，敌人摸不清我方底细，阵脚大乱，与我们只交手一会儿便溃不成军，纷纷向要塞退却。该是全线出击的时候了，我命令轻骑兵乘胜追击，并一举歼灭了许多敌军。剩余的土耳其人落荒逃进要塞，未能让我们杀得尽兴。

由于我的立陶宛骏马速度惊人，所以我一马当先追击着溃逃之敌，并且随敌军冲进了要塞。在里面，我看见敌人乱作一团，纷纷向双侧边门夺路而逃，我们终于攻占了要塞。战斗结束后，我来到中心广场，命令号手吹集合号，清点人数。——现在，你们可以想像一下，我是多么吃惊——当时，在我身边空无一人，既没有一名穿匈牙利式制服的轻骑兵，也不见吹号手的踪影，我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光杆司令。“难道他们追逐到别的街区了？或者遇到别的什么情况了？”我暗自嘀咕。但我坚信他们不会跑得很远，一定会折回来找我。我一边思索着，一边骑着气喘吁吁的立陶宛骏马来到广场的一眼水井边。马儿一声长嘶，低头尽情地喝着、喝着……奇怪！马儿今天怎么了，它似乎永远喝不够，这一切似乎显得非常自然。但当我抬头四下张望时，先生们，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我那可怜的坐骑整个后半部（臀部、腰骶部和腰部）都不见了，就像齐刷刷地被切下来一样，因此从前面喝进去的水又从后面哗哗地流淌出来，一点也不能给马匹解渴，也不可能让它恢复疲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迷惑不解。这时，我的马夫从相反方向匆匆赶来，一边喋喋不休地祝贺和埋怨我，一边向我解释为什么我会单独一人以及缺少半匹马的经过。原来，在战斗中我英勇顽强，冲锋陷阵，与溃败之敌一同进入要塞。这时，守城敌军突然放下城闸，因此，我那可怜的战马被齐刷刷地拦腰截成两段，马匹的后半部分由于没有眼睛，失去了方向，漫无边际地朝城门飞奔，所到之处一片狼藉。然后，它又折转方向，以胜利者的姿态向草地狂奔，并在那里嬉戏、追逐。

我听了解释后，马上调转马头，骑着前半匹马快速向那片草地奔去，一路上马儿不时扭过头，疑惑不解地看着我。非常幸运，我在那里又与另半匹马会合。更令我吃惊的是，这半截马儿正在草地上玩耍，自得其乐。虽然它没有头和眼睛，却仍然本领高强，魅力四射，不一会儿便与在草地上溜达的牝马们打得火热，并且在与妻妾们的卿卿我我中忘却了自己的痛苦和不幸。在这种场面上，头部往往被忽略。不久后出生的小马驹们应该感谢其父亲的这次奇遇，是它赋予了小马驹生命。但是，这些小马驹都是无用的畸形胎，它们长得都像其父亲生育自己时的样子，缺少了半截身子。

因为战马的两部分身体有着一脉相承的联系，而且都具有生命，所以我让人找来军医，他用随身带来的月桂树嫩枝将马的两部分身体缝合起来。不久，伤口渐渐愈合，一匹威风凛凛的骏马又重现眼前。当初缝合伤口的月桂树枝也在马的身上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并且逐渐长成一座由天然月桂树枝构成的小凉棚。从此，我便坐在舒适清凉的凉棚下策马扬鞭，战无不胜，屡建功勋。

不安分的手臂

顺便提一下，我在这一战役中还留下了另一个后遗症。因为我在战斗中长时间、高强度、大运动量地与敌军拼杀格斗，手臂肌肉长期处于亢奋状态，所以当战斗结束后，我的手臂仍然在一刻不停地重复着砍杀动作，欲罢不能。为了不使无辜的人遭殃，我不得不让人把我的手臂用绷带捆绑起来，并且命令部下八天后才将我的手臂松绑。现在，我还觉得像被砍下手臂一样。

骑着炮弹飞行

先生们，如果某个男人也能够像我一样驾驭立陶宛骏马，那么我们可以确信，他一定具有在另一种马背上作体操表演和骑术表演的卓越才能。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玄乎。那一天，我们包围了一座城堡——我已经记不清是哪座城堡了，陆军元帅经过仔细观察，竟叹息不已，不知道城堡里面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要深入城堡摸清敌人底细决非易事，因为必须通过敌人的岗哨和城防工事才能潜入城内。当时在部队中还没有一个如此艺高胆大的人，可以通过他获取军中重要的情报。在这紧要关头，一种大无畏的精神直冲胸襟，我挺身而出，旋即站到一门最大的大炮旁。这时，大炮正轰鸣着向城堡开火，我纵身一跃像一阵风骑上炮弹，让炮弹驮着我飞进敌人的城堡。当我坐在炮弹上飞向城堡时，各种各样不足挂齿的顾虑和烦恼劈头盖脸地袭来，我又开始犹豫不决了。“嗯，”我想，“你就这样进去，但以后又如何出来呢？你又如何在城堡内穿行呢？敌人马上会认出你是一名间谍，并且把你吊死在附近的绞刑架上。我决不容许发生这种玷污荣誉的事情。”我边思考，边观察周围动静，并暗自决定：只要有一颗从城堡飞向营地的炮弹，并且距离我只有几步远，我一定会抓住这一机会，从这颗炮弹跳到另一颗炮弹上。后来，我成功地实施了该设想。虽然此行一无所获，但我却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部队。

骑马穿窗户

我在炮弹间能够如此轻松和完美地跳跃，我的马也是如此，即使是堑壕和篱笆在任何时候都难以阻挡住我，对于我来说，到处都是能够骑行的宽阔、笔直的道路。有一次，我骑着马追猎一只兔子，兔子越过田野，穿过公路逃遁。这时，正好有一辆马车载着两位美丽漂亮的女郎从我和兔子之间驶过，我的马继续奔跑，纵身一跃从马车敞开的窗子中间穿过。由于时间短促，我几乎来不及脱帽向两位美人致歉，便随着马儿一起越过。

自拉辫子出泥潭

另一次，我想策马越过一个泥潭。一开始，我觉得泥潭并不宽，但当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时，已经腾跃在泥潭上空了，然后我便迅速调转马头，回到原来起跳的地方，以便在进行更长的助跑后一举腾跃成功。但第二次试跳我仍然跳得太近，以致未抵达彼岸便连人带马跌入泥潭。泥浆逐渐没过我的臀部、上身和脖子，只露出我的头、马的脖颈及脑袋，眼看悲剧就要发生。于是，我急中生智，双腿紧紧夹住马肚，并迅速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自己的辫子，用尽全力向上一拉，结果连人带马一起飞了出来。如果当时我没有如此惊人的胆识和力量，那么现在我就不会在这里与你们闲扯了。

沦为养蜂人

尽管我智勇双全，善于奔跑；尽管我的马匹机智敏捷，速度惊人，但世上没有常胜将军，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我在与土耳其人的战斗中并非次次如愿以偿，一次甚至还不幸被捕，成为战俘。按照土耳其人的惯例，我便沦为奴隶，被派往苏丹的花园做养蜂人。显然，这是对轻骑兵上尉的藐视。在这种屈辱羞愧的精神压力下，我每天的劳动不仅辛苦繁重，而且还莫名其妙，伤透脑筋。每天清晨，我必须把苏丹的蜜蜂放养到牧场上，并且一整天形影不离地看护着，夜幕降临时又照料蜜蜂全部返回各自的蜂箱。

一天傍晚，我发现少了一只蜜蜂，心里万分沮丧。突然，我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两头大狗熊，正挥舞着利爪拍打蜜蜂，企图将其撕成碎片，并且获得蜂蜜。当时，我身边除了一把银斧——苏丹园丁和农奴的标志，没有任何其他工具。说时迟，那时快，我毫不犹豫地将银斧向那两个强盗掷去，以吓退它们。随着一道银光闪过，狗熊落荒而逃，险遭不测的蜜蜂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园，重获自由。

当时，由于我一时性起，手臂用力出奇地重，导致这把银斧从狗熊头顶上掠过，画了一条弧线，向天空疾驰而去，最后竟抵达月亮，并且落在上面。现在，我应该如何取回我的银斧呢？地球上有哪种长梯可以够到月亮，让我攀登上去取回银斧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冥思苦想中，我突然想到土耳其菜豆长速惊人，并且能够无限长高这一事实。说干就干，我马上在花园中栽下一棵菜豆。在我的精心照料下，菜豆迅速长大，并不断向上伸展，最后其豆蔓竟触及月亮，并牢牢钩住月亮的一角。接着，我便满怀信心地沿着豆蔓攀援而上，途中我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幸运地抵达了月亮。

到了月亮上，我的眼前一片茫然，因为在到处都闪烁着银光的月亮上，寻找一把银色斧头简直是大海捞针。我不厌其烦地进行地毯式搜寻，最后在一堆谷壳和剁碎的干草堆上找到了我的银斧。现在，我准备返回地球，我的上帝啊！炽热的太阳竟把豆蔓长梯给烤干了，一触即碎。这样，我的回归之路被彻底断绝了。这可怎么办呀？幸好这里有干草，因此我就用干草编织成一条长长的草绳，然后将草绳的一端固定在月亮的一角上，并且顺着绳子往下滑。我右手抓绳子，左手拿银斧，每滑一段就把上段多余的草绳砍下，然后又重新接在下面。就这样，我一直滑了很长一段距离。由于绳子反复折腾，势必不太结实。当我还处于云层之上几公里，即苏丹农庄上空时，草绳突然断裂，我重重地跌落到上帝创造的地球上，并且昏厥过去。

当我慢慢醒来后，发现自己从高空直接跌落时，由于自身重力的作用，竟撞出一个至少九寻深的大洞。此时，四周一片漆黑，我困在里面不知所措。应该怎么出去？如何摆脱眼前困境？最后，我决定从自身挖掘潜力，用养护了整整四十年的指甲硬生生地挖出级级土阶，然后幸运地从深洞爬出，重见天日。

蜂蜜猎狗熊

经过这次月亮历险，使我更加成熟、聪明，从而在应对突发事件时胸有成竹，游刃有余。为了惩治贪食蜂蜜的大狗熊，摆脱其对蜜蜂和蜂箱没完没了的纠缠，我想出了一个对付狗熊的妙计。一天晚上，我把蜂蜜涂在一辆农用车的车杠上。果然不出所料，一只狗熊循着蜂蜜那诱人的芳香蹒跚而来，到达之后转了几圈，然后开始贪婪地舔食蜂蜜。不知不觉中它竟将整条木杠也吞进喉咙，然后车杠经过食道、胃、腹，一直从肛门伸出。当狗熊仍然痴迷于车杠上的蜂蜜时，我迅速奔跑过去在车杠上钉入一枚木销子，以此切断这个贪食者的退路，并且迫使它坐在那里直到第二天清晨。天亮后，恰巧苏丹大帝正从其旁边散步经过，此情此景，令苏丹捧腹大笑。

告别圣彼得堡

此后不久，俄国人与土耳其人讲和，因此我和其他战俘一起被遣送到圣彼得堡。但不久，我便与战友们告别，并且大约在距今四十年前，即大革命前后离开了俄罗斯。当时沙皇还在摇篮里，便与其母亲和父亲、不伦瑞克大公、明尼奇陆军元帅，以及其他许多人一起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当时，整个欧洲正笼罩在冰天雪地的严寒之中，太阳想必也被冻伤了，因为它已很久未露面。在回国的路上，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灾难，它比我去俄罗斯路上所遇到的困难要大得多。

狭路奇遇

因为我那匹立陶宛骏马仍然留在土耳其，所以我不得不乘坐邮车回国。旅途中，我们拐进了一条羊肠小道，它的两边高高竖着由荆棘和灌木丛构成的篱笆。路上，我建议邮车夫应该不断地吹号角，以避免在这条狭窄的道路上与别的车辆狭路相逢。这位小伙子采纳了我的建议，并憋足力气，使出全力吹起号角来。可是，所有的努力都白白浪费了，因为号角一声也没吹出来，这倒令我疑窦满腹，号角怎么会变哑巴呢？这是一个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由于号角变成了哑巴，麻烦便接踵而至。

不久，对面另一辆马车向我们疾驰而来，而两辆马车根本无法在如此狭窄的道路上并排行驶，情况万分危急。我急中生智，迅速从自己的车厢内跳出，拉住缰绳，解下马具，将车厢、四个轮子和所有邮包一古脑儿都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并且纵身跃过高约九英尺的灌木丛篱笆和宽阔的河流，抵达平坦的田埂上。你们可以想像一下，我驮着这么多东西凌空飞跃是多么艰难啊！不一会儿，我又驮着同样的东西回到路中央，从而巧妙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马车。同样，我一手夹着一匹马儿，经过两次腾越也回到了路中央，然后再套上马具继续前行。经过长途跋涉，历经磨难，最后抵达新的驿站。现在，我再提一下其中的一匹马儿，它不满四岁，性情刚烈，行为粗鲁，自以为年轻气盛，能够胡作非为。当我准备第二次跳跃灌木丛篱笆时，它以打响鼻和跺蹄的形式，来抗议我那极不舒适的剧烈运动。我当即制止了它的鲁莽行为，把它的两条腿塞进我的上衣口袋里，一并腾空飞到路中央。

在小客栈里，我们靠在温暖的火炉边，情绪渐渐安定下来，并且逐渐恢复了理智。邮车夫掸去身上的尘土，把他的号角挂在厨房火炉旁的一枚钉子上，而我则坐在其对面。

奇怪的号角

先生们，这时奇迹发生了！屋内突然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嘟、嘟、嘟！”我们惊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然后，大家都会心地笑了，刚才号角失声的原因迎刃而解。原来，邮车夫刚才吹号角时，号角的声音被寒冷的气温冻住了，现在由于号角受热，其被冻住的声音又从号角中流淌出来，而且一点都不失真，其旋律和音质具有一定水准，完全与邮车夫的美名相匹配。这样，号角为我们自动吹奏了很长时间，而我们却不必费力地把嘴凑到号角上。我们听到了一些歌曲，如《普鲁士进行曲》、《没有爱情和美酒》、《冷酷的心》、《亲爱的堂兄弟米歇尔》和其他许多小调，以及小夜曲《万籁俱寂》，最后以《诙谐曲》告终。在这里，我也以此来结束我的俄罗斯旅行记。

有些旅行者偶尔也会声称，他们拥有更多的历险故事。当人们仔细琢磨一番时，这些故事也可能是真实的。因此，你们如果心存疑虑，那也是不足为奇的。如果在此期间，社会上有些人对我的诚实表示怀疑的话，那么我将对其给予真诚的同情和怜悯，并且请求他们在我讲述海上历险记之前快快离去，因为海上探险活动将更加奇妙和不可思议，当然这些历险同样也是真实可信的。

第一次出海探险

我一生中的第一次旅行是一次海上旅行，那还是在我的孩提时代，发生在稀奇古怪、险象环生的俄罗斯旅行之前。

当大家还不能确定我那下巴颏上的白色绒毛是鸭绒还是胡子的雏形时，旅行已经成为我心目中惟一的愿望和追求。由于我的父亲早年经常出海旅行，每当冬天的夜晚，我们就围坐在火炉旁，经常听他给我们讲述其真实的历险故事，以度过漫漫寒夜。关于这些，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讲给你们听，以供消遣。因此，人们认为我那酷爱旅游的天性来自遗传，而绝非后天培养。我抓住各种机会，去实现我那不可遏制的冒险欲望，去看看世界，亲近大自然，以慰藉心灵。可是，我所有的努力都化作烟云，毫无效果。有时，我成功地在父亲那里打开“缺口”，但母亲和阿姨便马上强烈反对。于是，我的所有努力都在瞬间化为泡影，又不得不从头开始努力。恰巧我的舅舅来造访我们，他是我迄今所看到的留着最黑胡子的人，这位匈牙利轻骑兵上校经常向我嚷嚷，还爱和蠢女人打交道。我和我的舅舅一样玉树临风，富有冒险精神，不久我便成为他的宠儿。舅舅经常对我说，我是一个漂亮活泼的小男孩，他将竭力帮助我实现自己的梦想。他巧舌如簧，善于辞令，口才也比我好得多。我们与母亲、阿姨据理力争，我们多次提出设想，都被母亲一一否定，我们不气馁，又提出自己中肯的建议，反对声便随之而来。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的执著和真诚深深地打动了母亲和阿姨的心，她们作出令我欣喜若狂的决定：同意我随舅舅去锡兰岛（现斯里兰卡。）作一次海上旅行，当时舅舅的叔叔是该岛的总督。

飞翔的大树

一天，我们带着荷兰国王的重要信函，从阿姆斯特丹港扬帆启航。途中，我们曾经遭遇了一场特大风暴，然后便一帆风顺，快速驶向锡兰岛。在这里，我想提提我们遭遇风暴的经过。当我们停泊在一个小岛上，想弄些干柴和淡水时，突然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平静的大海霎时怒涛汹涌，浊浪排空，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地压过来。狂风暴雨肆虐，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并且被重重地抛向空中，其中一些大树有几百公担（1公担＝100公斤）的重量。因为大树被狂风吹到高高的天空——至少离地五英里——所以它们在天空中像小鸟的羽毛一样随风飘荡。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暴风雨过后，一棵棵随风飘荡的大树又奇迹般地垂直落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并且马上生根吐绿，就像未曾遭到过风暴肆虐、蹂躏似的。但只有惟一的最大一棵树例外，当暴风雨来临时，一对诚实的农民夫妇正在树上采摘黄瓜，因为在这个地方，黄瓜长在大树上。由于他们来不及爬下树，只好像布朗夏尔骟

羊（弗朗索瓦·布朗夏尔（1753－1809），法国飞艇驾驶员，与美国人J·杰弗里斯一起，作为第一人乘坐一只气球（1785年）横渡英吉利海峡。在其飞行时，他总喜欢携带一只骟羊。）一样跟随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凌空飞翔。由于这棵大树增加了重量，导致它无法落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而且以水平姿势重重跌落。这时，正如岛上的大多数居民一样，“最仁慈”的酋长也慌忙逃离宅第，在花园中避难。不想这棵大树从天而降，轰然坠地，并且恰巧当场砸死了酋长。

幸好，被砸死的酋长是一位横征暴敛的昏君。岛上的居民，包括受宠的大臣、酋长的妻妾和生活在底层的平民百姓们都众口一词，他是天底下最残暴的统治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是当时岛上居民的生活写照。由于该岛特殊的地理位置，它不必担心外敌的侵略，但酋长却仍然征集岛上的每一位小伙子入伍，亲自将其训练成勇士。然后，他偶尔将其收藏品让勇士们以高价转卖给邻国亲王，以便在其父亲留给他价值几百万贝壳（当地的一种货币）的基础上，再增加几百万贝壳。人们告诉我们，他曾经到北方旅行，并学会了闻所未闻的规矩。对于海岛居民来说，去北方旅行几乎等同于我们去加纳利群岛旅行，或者到格陵兰岛驱车兜风，是根本无法实现的梦想。但对于我们从北方来的人而言，这些规矩简直是无稽之谈，而我们也因为多种原因，不愿去戳穿酋长的秘密。

新酋长的诞生

摘黄瓜的夫妇安然落地后，向众人述说了事情的原委，大家恍然大悟。为了感谢摘黄瓜夫妇的壮举，岛上的居民一致决定，推举他俩为新酋长。虽然这对夫妇在随大树飞行时，由于一度距离太阳太近而被灼伤了眼睛，但百姓们仍然对他们感恩戴德，衷心拥戴。后来，我又了解到，岛上的居民每当品尝黄瓜时，都会由衷地说：“上帝赐与我们酋长。”

狮入鳄口，渔翁得利

由于船只被暴风雨毁坏，我们船上的人不得不上岛暂住几天。待船只修好之后，我们与新酋长及其妻子告别，并且借助巨大的风力，继续扬帆启航。六周后，我们一行幸运地抵达了锡兰岛。

抵达锡兰岛十四天后，当地总督的长子向我建议，让我跟随他一起去狩猎，我欣然允诺。我的新朋友是一位人高马大的棒小伙，他非常适应当地的酷暑气候；而我是一位外来者，极不适应当地的气候，徒步走了一会儿便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脸上显得极度疲惫。因此，当我们来到森林时，我已远远地落在了他的后面。

我走得精疲力竭，在水流湍急的河畔坐下来歇歇，并出神地凝视着河流。突然，我听到身后传来“沙、沙、沙”的声音，回头一看——不禁愕然，天哪！一头巨狮正威风凛凛地向我逼来！其势咄咄逼人，令人不寒而栗。它贪婪地注视着我，意欲把我作为丰盛的早餐，却完全不顾我的意愿。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容不得多想，我本能地举起枪瞄准狮子，“砰！”——希望这一枪能够吓跑猛兽，或者让它负伤。但由于我的猎枪里只装上了对付兔子的霰弹，结果这一枪不但没能阻止狮子前进的步伐，反而将其激怒，使它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它恼羞成怒，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声，咆哮着纵身扑了过来。见此情景，我出于本能，转过身来准备逃跑。一转身，我顿觉毛骨悚然，头脑一片空白——离我前面不远处匍伏着一条凶相毕露的大鳄鱼，它正张开血盆大口，意欲一口吞噬我。以后，每当我想起当时的场景，都会后怕得浑身发抖。

先生们，现在你们想像一下我当时的处境是多么可怕啊！我后面有猛狮，前面有凶鳄，左边是湍急的河流，右边是万丈深渊。后来，我听说这里盘踞着世界上最毒的蛇类。

我脸色苍白，头晕目眩——即使是宙斯之子，大力神海格立斯面对这种局面，也会心慌意乱，不知所措——我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用两手捂住双眼，心中充满了恐惧。现在，我伤心地想，我将丧生于狂怒的食肉动物的尖牙利爪之下，或者鳄鱼的血盆大口之中。几秒钟后，我听到一声怪异的巨响，终于敢抬起头四下张望。——你们猜发生了什么事情？——眼前的场面令我高兴得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当狮子凶狠地向我扑过来时，我正好跌倒在地，于是，它便掠过我的头顶，钻进鳄鱼的大嘴里，其脑袋正好卡在鳄鱼的喉咙里，双方竭尽全力企图挣脱开来。天赐良机！我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拿出随身携带的长猎刀，对准狮子头颅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狮头应声落地，其躯干在我的脚下抽搐，血流满地。然后，我抡起猎枪，用枪托死命地将狮子的头颅朝鳄鱼的喉咙深处压去，直到把鳄鱼活活噎死为止。

我刚刚战胜两头猛兽，总督的长子正好回来寻找落在后面的我，他一见这惊心动魄的血腥场面，不禁感慨万千，钦佩不已。

在互致庆贺之后，我们测量了一下鳄鱼的长度，发现竟有四十英尺七英寸长呐！

我们把这个冒险的故事如实地向总督汇报，他马上派出一辆车子和几个人，将野兽运回总督府。皮革工人用狮子皮毛给我制作了几个精致的烟袋，我把其中的几个送给我在锡兰的亲朋好友。剩余的几只，我在回到荷兰之后作为礼物分别赠送给大臣们，他们则回赠我上千枚杜卡特（十四至十九世纪欧洲通用的金币名称），我好不容易才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阿姆斯特丹博物馆里的奇特标本

上次猎获的鳄鱼被剥皮制作成标本，陈列在阿姆斯特丹的博物馆里。后来，该标本成为博物馆里最受欢迎的展品之一。讲解员每次都要领着参观者到该标本前，向他们讲述这离奇、刺激的故事，同时还情不自禁地添加一些精彩细节，但这却破坏了故事的真实性和可靠性。譬如他说：狮子钻进鳄鱼的嘴里，企图从鳄鱼的肛门里逃脱，当狮子头刚露出，那位举世闻名的男爵先生——讲解员这样称呼我，迅速拔出猎刀，在离鳄鱼尾巴约三英尺的地方，把狮子的头颅硬生生地砍下来。这只鳄鱼失去尾巴后并不逃走，仍然觉得无所谓，甚至转过身来，从男爵先生的手上咬掉了长猎刀，并且迅速地吞下了猎刀，结果猎刀正好从这头狂暴猛兽的心脏中间穿过，野兽当场一命呜呼。

先生们，我不必再嗦这个无赖讲解员的厚颜无耻，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通过这些谎言的传播，那些不太了解我的人甚至会怀疑我那真实的冒险经历是否可信，这是对骑士的莫大伤害和贬低。

第二次出海探险

一七六六年，我来到朴茨茅斯港，搭乘一艘一流的英国军舰去北美洲，舰上拥有一千四百名水兵和一百门大炮。现在，我可以给你们先讲讲在英国的奇闻趣事了，但我想摆摆噱头，待以后有空再讲。其中有一件事情却非常奇妙，我想在这里先吐为快。我曾经欣喜地看到英国国王下榻在阔绰、豪华的宫殿里，当国王前往议会大厅时，皇家卫队在镌刻着英国国徽的御马车前开道，威武雄壮、气度不凡，其壮观的场面令人叹为观止。御马车夫也决非等闲之辈，他蓄着非同寻常的大胡子，神态威严地端坐在驾驭台上。他娴熟地挥舞着马鞭，“噼啪”作响，听起来既清脆，又悦耳。

遭遇巨鲸

在赴北美洲的途中，我被沿途旖旎的风光所吸引，醉心于波光粼粼的海天碧水间。我们的军舰乘风破浪，一帆风顺，直至驶抵距离圣劳伦斯河大约三百英里的海面上，麻烦接踵而至。我们的船在那里不知被什么东西猛烈地碰撞了一下，大家都认为船触到了礁石。于是，我们把铅锤放到水下五百寻的深度，却仍无法探测到任何暗礁，这确实令人费解。

这一莫名其妙的碰撞，使我们损失不小，船上的舵盘撞丢了，拱形斜桅也一折两断，所有的桅杆自上而下都裂成了碎片，其中两根甚至撞到船舷上。当时，一位可怜的水手正在收拢主帆，不想竟被抛到离船至少三英里的海面上。幸好他在落水之前，一把抓住在其身边飞翔的火鹤的尾巴，才使他幸免于难。他抓着火鹤的身子，就像乘降落伞一样安然无恙地跌入水面。入水之后，他便骑在火鹤的后背上，更确切地说是在火鹤的脖子和翅膀之间趴着。他一路寻找着朝船游来，直至被人拉上船舷。还有一点也可以证明这一碰撞的厉害程度：船舱里的所有水手都被弹了起来，脑袋重重地撞在天花板上。我的头颅因此也给撞进了肠胃里，几个月后才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突然，距离军舰不远处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鲸鱼，大家再一次跌入难以名状的惊悸和混乱之中，但对刚才的触“礁”事件则疑窦顿释。这个庞然大物似乎浮在水面上晒太阳，它对于我们打搅它的美梦甚感不满，于是便扇动其巨大的尾巴对准船的望台和后甲板狠狠地扫了一下，同时用它那钢牙利齿噬咬常常悬挂在方向舵上的主锚，并且把我们的船以每小时六英里的速度拖至大约六十英里以外的海面上，鬼知道它要把我们拉向何方。幸好这时锚链被拉断了，鲸鱼咬着主锚悻悻离去。我们终于摆脱了猛鲸的纠缠，恢复了自由，平安抵达美洲。

六个月后，当我们修好船重新返回欧洲，途经该出事地点时，发现在附近的海面上漂浮着一条死鲸鱼。上帝啊，我们估计它至少有半英里长！因为我们无法将其全身都拉上甲板，所以让人乘小船靠近巨鲸，并使出浑身解数砍下了它的头颅。令人欣喜的是，我们从其大嘴里找回了主锚和四十多寻长的锚链，该锚链嵌在其喉咙左侧的一颗蛀牙缝隙里。这是这次海上旅行中最值得述说的经历。

噢，对不起！我又忘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件。当巨鲸咬着锚把我们的军舰拖向远方时，船突然出现了一个漏洞，大量海水喷涌而入。这时，军舰慢慢下沉，我们动用了船上所有的抽水机，才使军舰推迟了半个小时沉没。在这段时间里，我首先发现了这个直径约为一英尺的大洞，并迅速尝试着用各种方法去堵塞，但都无济于事。最后，我使用世界上最奇妙的方法拯救了这艘漂亮的军舰及其所有船员。我用我那最神圣的屁股去填塞洞口，而且连裤子都没有脱。如果这个洞口再大一些，我的身体也足够堵塞。先生们，你们一定会怀疑我那无畏的勇气来自何方，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我有纯正的荷兰血统，至少是威斯特伐伦州人的后裔。我坐在洞口上，宛如坐在马桶上，屁股虽然有些凉，但仍然坚持着直到木匠赶来，密封钉死了洞口。

第三次出海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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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历险记

很久以前，我曾在地中海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灾难，并且几乎葬身鱼腹。一个夏日的下午，我独自在法国马赛附近的海滨游泳消暑。这时，一条像小船一样大的大鱼张开巨口迎面游来，其速度非常快，我根本没有回旋余地。我马上意识到，逃跑只能加速死亡，于是我灵机一动，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双腿尽量向上提，两臂紧贴身体，整个人就像一个“肉球”，顺着水流，避开大鱼的利齿，从它的颌骨之间滚进它的肚子里。你们可以想像一下，鱼肚子里虽然漆黑一片，但却十分惬意、暖和。

我稍事休息后，便开始动脑筋该如何逃出鱼肚子。我暗自嘀咕，如果我在鱼胃里折腾，那么大鱼就会感觉不适，会张开嘴巴放我出去。于是，我便在鱼胃里不停地来回奔跑，甚至还跳起了苏格兰的踢踏舞，因为里面挺宽敞的。同时，我还大喊大叫，以戏弄大鱼。这时的大鱼可谓心如刀绞，疼痛难忍。它不断地惨叫着，半个身子垂直地跃出水面。

不一会儿，一艘意大利商船驶过该海域，船员们发现这条大鱼后，马上用标枪将这条精疲力竭的大鱼捕获。当人们将其拖上甲板时，我听到那些人在商量，如何用刀切割大鱼，以获得最高质量的油脂。我非常担心他们的刀刃也会切开我的肢体。我估计他们必定会从鱼翅部分开始下手，于是，我尽量让自己处于鱼胃部的中央，因为其胃部足以容纳得下一打的人。非常幸运，我的担心不久便消失了，因为船员们从鱼的下身开始入刀。这时，我看见鱼腹下部有一丝光线，便拼足全力大声呼喊，船员们吓了一跳，定定神后，便循着声音小心地剖开鱼胃。我从鱼胃里爬出来，喜悦的心情难以言表。因为我在鱼腹里差一点窒息而死，所以出来后我脸色苍白，惊恐万分。

意大利人听到发自鱼腹的声音，以及看到我赤身裸体地从鱼肚子里爬出来，一个个都面面相觑，惊诧不已。先生们，我给他们讲述的故事，就像我现在给你们讲述的一样，令其目瞪口呆。我在船上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吃了一点食物，稍事休息后，我便重新跃入大海，并且洗净身上的油脂和污垢，找准返程的方向，迅速游向海岸边。

上岸后，我擦干身子，找到原来放在岸边的衣服，并迅速穿上。后来，回过头来计算一下，我在这条大鱼肚子里至少被囚禁了三个半小时。

第四次出海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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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枪射气球

当我还在土耳其服役时，经常光顾位于马尔马拉海海滨的一个俱乐部，并在那里通宵狂欢。在那里，我有幸鸟瞰到整个君士坦丁堡的全貌，以及苏丹大帝的宫殿，其美丽的景致令我流连忘返。

一天清晨，当我抬头眺望天边的彩霞和晴朗的天空时，偶尔发现在遥远的天幕下，一颗像台球般大小的圆形物在空中随风飘荡，它的下面似乎还悬挂着什么东西。我马上抓起身边最好最长的鸟枪——按照惯例，我不带此枪，决不外出——并迅速装上子弹，瞄准圆形物，“砰！”——毫无反应。我又连发两枪，还是没有一点效果。第三枪时，我一下子装上四五颗子弹，一齐射出，终于在圆形物的一侧打出一个洞，它才迅速下降，跌到地面上。我上前一瞧，不禁愕然——一辆小巧玲珑的镀金马车悬挂在巨型气球上，巨型气球甚至比当时最大的塔楼穹顶还要大。它在离我的小船约二寻远的地方降落，马车里有一个男人和半只烤羊。惊魂未定的人们将气球、马车和外来人围得水泄不通，一圈又一圈。

这位从天而降的男人外表酷似法国人，其实他确实是一个法国人。他身上的所有口袋都挂着几根带有小饰物的豪华表链，其上面描绘着伟人们的头像。他身上的每一个纽扣眼里都坠有金牌，这些金牌值不少钱。他每根手指上都佩戴着一枚贵重的宝石戒指。此外，他的上衣口袋里还鼓鼓囊囊地塞着钱包。所有这些都加快了他坠落地面的速度。“天哪！”我想，“他肯定为人类作出了突出的贡献，不然那些普遍吝啬的伟人们是不会违背其禀性，如此慷慨地赠送给他这么多礼物，这不是给气球加重负担吗？”

面对被鸟枪击落的现实，他大为不悦，一直沉默寡言，不理不睬。良久，当他的怒气稍稍平静下来后，他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我是一名业余航空爱好者，虽然没有办法去发明航空器，但仍能利用这辆空中马车去遨游苍穹，完成空中跳跃和走钢丝等惊险项目，并且能够直冲云霄。大约七八天前——我由于遗失了航空日志，记不清具体日期了，我在英国康沃尔地区的最高处乘坐该马车起飞，并且还带上了一只山羊，以便居高临下在成千上万名爱凑热闹的观众面前表演飞行和动物特技。十分钟后，一股强烈的气流自下而上直冲云天，把我吹到了大海上空，而不是我原本想降落的埃克塞特地区。我呆在马车上，惊恐万状，不知高度几许，更不知身在何方，只好随着气流在空中飘荡。幸好我带上了一只山羊，虽然没有用它进行特技表演，但却使我避免了挨饿。在空中的第三天，我饿得两眼直冒金星，因此决定宰杀山羊以充饥。当时，我已经远远地将月亮抛在身后，接着又飞行了十六个小时，这时，太阳已近在咫尺。由于我距离太阳非常近，以致头发、眉毛都烤焦了。我迅速把预先剥好皮的死羊放在面向太阳的地方——准确地说，即气球没有投下阴影的地方——经过近四十五分钟的烧烤，我才解决了肚子问题，活到今天。”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环顾四周。我插嘴道：“这里前面的那幢房子是君士坦丁堡苏丹的宫殿。”他听罢显得格外吃惊，因为他认为自己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他最后补充道：“由于长时间飞行，导致气球上的一根绳子断裂，而它连接着一个装在气球里的阀门，该阀门主要控制气球内的氢气。你们如果不对气球开火，并且打破气球的话，那么我就像穆罕默德一样，在天空和地球之间随风飘荡，直至世界末日的到来。”说到这里，他把这辆空中马车慷慨地送给正站在操纵舵后面的水手长，同时将烤羊扔进大海。至于那只气球，由于被我击破了，在掉下来时也完全裂成碎片。

第五次出海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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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公使赴大开罗

先生们，由于我还有时间喝一瓶清凉的饮料，我再给你们讲述一则十分离奇的故事。这件事情发生在我最后一次返回欧洲的几个月之前。

通过罗马和俄国的皇帝，以及法国大使的介绍，我结识了一位君主。他让我担任公使，并派我到大开罗去做一笔盈利丰厚的重要生意，同时附带办理一些极其机密、不可外传的事情。

招募五位奇才

随后，我带着无数随从，声势浩大地向那个国家进发，途中又不断招募了一些随从，添置了一些什物。当我们距离君士坦丁堡还不到几英里处，我看到一个瘦骨如柴的人快速地从田埂上向我们这里跑来。尽管此人身材矮小，但在其两条大腿上都悬挂着大铅球，估计每个有五十磅重。此情此景令我们惊诧不已，我情不自禁地问道：“朋友，你要到哪里去，为何如此匆忙？为何负重奔跑，难道你不难受吗？”矮个子回答：“半小时前，我从维也纳跑过来。我一直在那里的一户高官家里当差，今天刚被炒鱿鱼。我想念君士坦丁堡，也想去那里碰碰运气，于是便在大腿上悬挂了一些重物，以减慢奔跑的速度。因为我的老师过去经常告诫我们，要保持均匀的速度，不能时快时慢。”这个跑得像狍子一样快的人并不让我讨厌，我试探着问他，是否愿意到我这里当差，他欣然允诺。于是，我们一起又开始了新的征程，穿过城市，越过农村……

我们在行进过程中，突然看见一个人趴在青翠欲滴的草地上。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地上睡觉，其实不然，他正用耳朵贴着草地，凝神屏息地倾听着什么，似乎要窃听地层深处的“居民”活动。我上前不解地问：“你趴在地上干什么，我的朋友？”“我在草地上消遣消遣！顺便听听青草生长的声音。”那人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更加吃惊，于是便继续进行交谈：“你真的能够听到小草生长吗？”“喔，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这只是小事一桩！”他轻松地答道。“朋友，请加入我们的行列吧，我们用得着你那灵敏的耳朵。”我真诚地说。他听罢一跃而起，迅速加入了我们的队列。

不一会儿，我又看到前方离小山冈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猎人，正举着猎枪向空中射击。“您好，猎人先生！你在射什么东西，除了蔚蓝的天空我什么也看不到呀！”我对他说。他说：“喔，我想试试这支新的库亨路特猎枪，看看其效果如何。刚才，我射下了一只停在斯特拉斯堡大教堂塔尖上的麻雀。”面对眼前这位神枪手和千里眼，我欣喜若狂。因为我非常喜欢贵族们的运动——狩猎，我对枪械更是狂热崇拜，已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况且，我还经历过战争的洗礼，更懂得优秀射手的弥足珍贵。所以我竭力邀请他加盟，不言而喻，他也同意了。

我们继续前进，穿梭于城市和农村，最后抵达黎巴嫩的山脚下。在一片雪松林里，我看见一位矮墩墩却膀粗腰圆的大力士正用一根粗麻绳捆绑整片森林。我问他：“朋友，你在那里拉什么？”他说：“我想取一些木材造房子，但却将斧头遗忘在家里。没办法，现在只有另作打算，因为我急用木材。”说话间，大力士就把整个树林子都拉到了。整整一平方英里的森林，就像芦苇丛一样在我眼前成片倒下。后来怎么样了，你们应该可以猜得出来。我当然不会让这位大力士失之交臂，但为了他却花费了我当公使时所获得的全部薪水。我带上四个奇人后信心更足了，况且他们都身怀绝技。

经过艰苦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抵达了埃及。突然一阵狂风向我们袭来，几乎将我们吹倒在地，人人都担心会被狂风卷到天上去。原来，在我们的道路左边有七架风车排成一行，其风叶正绕着轴心呼呼地飞转着，就像动作最快的纺纱女工手上的纺锤。而在路的右侧不远处则站立着一个小伙子——像约翰?福尔斯泰夫爵士一样肥胖——他正用食指堵住自己的右鼻孔，并且在吹气。当他看到我们在风暴中那副寸步难行、狼狈不堪的样子时，立即转过身来面对我们，并且像一名士兵见到长官一样，恭恭敬敬地脱下帽子。霎时，风停了，那七架风车也不转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惊呆了。这不是事实，这是魔鬼在作祟。我大声地向他喊道：“小伙子，这是怎么回事？你是魔鬼附身呢，还是魔鬼的化身？”“请原谅，尊敬的阁下！”那人回答道，“我只是给我的主人，即风车送一点风，为了不让这七架风车全都被吹倒，我不得不将自己的一个鼻孔堵住。”“嘿，这主意不错！”我暗自思量，“这个小伙子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将来有朝一日我在讲故事时觉得胸闷气短，或者在旅途中需要扬帆启航时，他将派上大用场。”接着，我们就合作事宜达成了一致意见，他让风车呆在那里，自己跟随我们去远方。

尼罗河历险记

终于，我们抵达了魂牵梦萦的大开罗。按照计划，我们很快完成了君主交办的机密任务。然后，我辞别了整队无用的公使随从，只留下那五个本领高强的有用之才，并带着这五个人，以普通游客的身份一路欣赏了尼罗河沿岸旖旎的风光。当时，天气晴朗，富有浓厚文化底蕴的尼罗河碧波荡漾，景色宜人，充满诱人的魅力。于是，我们商量后决定，租一条小船，从亚历山大港下水，开始尼罗河之旅。

头两天，晴空万里，大家游兴很浓，玩得非常开心。先生们，你们一定听说过尼罗河每年泛滥的灾难。

第三天，正如你们所担心的那样，尼罗河势不可挡地开始暴涨，在不到一天的短短时间里，尼罗河沿岸几英里宽的良田被洪水完全淹没。

到了第五天，当太阳下山后，我们的船只被一些东西缠住了，进退两难。我认为一定是攀缘植物和灌木丛在作祟。又过了一宿，天亮之后我发现在我们船身周围出现了大量熟透的杏子，硕果累累。我们眼睛一亮，便争先恐后地采摘起来，吃了一颗又一颗。我很想知道这里的水位到底有多少，于是便抛下铅锤，结果发现洪水竟涨了六十英尺的高度。“尼罗河洪水太可怕了！”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我们的船仍然丝毫不能动弹。

大约到上午八时或者九时——我是根据太阳的高度推测的——突然一阵狂风刮来，将我们的船只完全侧了过来，接着船只大量进水，然后逐渐下沉。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呆了，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头脑一片空白。正如你们即将了解到的那样，幸好我们自己拯救了自己，无一人遇难。我们大家紧紧抱住大树枝，以保持身体平衡，不被洪水冲走。但大树枝却无法承载小船的重量，船渐渐沉入水底。就这样，我们在水里足足呆了三周又三天的时间，饿了靠杏果充饥，渴了喝河水。大家相互鼓励，相互帮助，苦捱了二十二天，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洪水快速地消退了。

第二十六天，我们又重新回到了大地上，不久又发现了令我们欣喜若狂的礼物——沉没的小船，它静静地躺在距离沉没地二百寻的地方。我们迅速将船上有用的东西拿下来，并且就地摊开晾晒。少顷，我们将晒干的物品包好，便匆匆启程了，继续我们的旅行。经过精确计算，发现我们被洪水冲到了距离尼罗河一百五十英里远的地方，其间经过了无数花园和农庄。

七天后，我们又回到了尼罗河畔，望着依旧奔腾不息的河流，禁不住感慨万千，它似乎在倾诉我们的冒险经历，使我们的心灵得到慰藉。

六天后，我们回到了下水的地方——亚历山大港。我们受到了苏丹大帝的热情款待，并且有幸参观了其宫殿和内宅，这令我们受宠若惊。当时，苏丹大帝还亲自带路，并慷慨地向我们介绍了深藏在其后宫的宫女，甚至连他的嫔妃们也不漏下，并让我们各挑一个作小妾，这使我们感激涕零。

对于我的爱情经历，我从来都不愿自吹自擂。先生们，我祝愿你们爱情甜蜜！现在该轻松地休息一下了，因为我困得要命。

第六次出海探险

* * *

打赌

在讲完埃及旅行故事之后，男爵睡眼惺松地想去睡觉。但每个听众都念念不忘他所提到的苏丹大帝的后宫，他们被后宫的有关情况迷住了，非常想知道事情的结果。然而男爵感到实在力不从心，但又不想断然拒绝兴致高涨的听众们的请求，男爵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又开始讲述自己和那五个奇人的精彩冒险片断。

自从尼罗河之旅后，我必须马上返回大开罗，因为苏丹大帝对我印象非常好，他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我，没有我就寝食难安。我每天都与他共进中餐和晚餐。先生们，我不得不承认，在世界上所有的君主中，土耳其皇帝是最会享受的，他每天吃的是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当然其餐桌上绝无酒类，因为我们大家都知道，穆罕默德（伊斯兰教的开创者）的信徒们是禁止饮酒的。因此，在土耳其的公开宴席上，人们是绝对不会沾一滴酒的。在土耳其，人们饮酒必须秘密进行。一些人不顾禁酒令私下酗酒，其对酒类的熟悉程度竟超过最好的德国高级教士。他们深谙品酒之道，通过观、闻、饮、含、吞等方法品评葡萄酒。苏丹大帝便是这类人。但是在公开的宴席上，如果苏丹大帝与普通的土耳其总教区牧师、伊斯兰教的法典说明官等一同进餐，那么必须根据教义进行餐前和餐后祈祷，根本不能提到酒。然而在宴席结束后，总有一瓶上等好酒在苏丹的后宫里等着苏丹大帝去享受。有一次，我与苏丹大帝共同进餐，他在离席时朝我眨了眨眼睛，暗示我与他一同出去。我赶紧跟着他进入一间小密室，并关上了房门。他从里间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瓶子，对我说：“敏豪森，这是一瓶陈年佳酿。我知道你们基督徒非常会品酒，这是我惟一的一瓶托考伊甜酒，你一定还没有品尝过这么好的美酒吧。”接着，殿下给我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互相碰杯后一饮而尽。“现在感觉如何？够味吧！是否沁人心脾，终生难忘？”

“嗯，这种葡萄酒确实很好，我尊敬的殿下！但我想对你的盛情款待说几句。我曾经在维也纳已故的卡尔六世皇帝那里喝过比这好得多的甜酒，上帝啊！我尊敬的殿下，你也应该尝尝。”我回答道。

“敏豪森，我的朋友，你的话一点也不假。只是现在不可能再搞到一瓶更好的托考伊甜酒，就连这瓶酒也是我的一位匈牙利骑士割爱转让给我的，他曾经非常珍视这瓶酒。”

“尊敬的殿下！你被愚弄了！同样牌子的托考伊甜酒其口味和档次大相径庭，这位匈牙利仁兄自己一定也搞不清楚，乱送一气。殿下是否愿意打赌？我可以在一个小时之内直接从维也纳皇帝的酒窖里为你拿一瓶和这完全不同的托考伊甜酒。”

“敏豪森，我认为你在胡扯。”

“我没有乱说，我真的可以在一个小时之内从维也纳皇帝的酒窖里为你搞到一瓶托考伊甜酒，它比你那瓶酸涩的酒不知要好多少倍。”

“敏豪森，我的朋友！你想戏弄我，我知道你是一个诚实的人。但现在，我几乎可以确定，你在撒谎。”

“啊呀，尊敬的殿下！那我们就试一试吧。因为我最讨厌吹牛，所以如果我实现不了我的诺言，那么就请尊敬的殿下砍下我的脑袋。只是我的脑袋非常值钱，而你以什么东西来与我打赌呢？”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记住了你的话，如果到四点整你还不拿来那瓶托考伊甜酒的话，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到那时我会毫不留情地砍下你的头颅，因为我不想在众人面前难堪。相反，我也不愿戏弄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实现了自己的诺言，那么你可以从我的宝库里随意拿取一个大力士能够拿走的金子、银子、珍珠和宝石。”

“这倒不错！”我回答道。同时请求他提供笔和纸，以便立即给女王玛丽亚?特蕾西娅写封信。信的内容如下：

尊敬的女王陛下，作为惟一的继承人，您一定已经继承了您父王留下来的酒窖。小人斗胆敬呈此信，愿女王陛下开恩赏赐小人一瓶托考伊甜酒，就是小人过去经常与先王共饮的那种甜酒，一定要那种酒！请女王陛下务必赏脸，满足微臣这一请求。因为事关打赌，绝非儿戏，弄不好我将为此身首异处。如果女王陛下需要我，我将随时效犬马之劳，愿女王陛下能够恩准。

当我写完这封信时，已经是三点零五分了，我赶快把它交给我的“飞毛腿”，他解下腿上的铅球，迅速向维也纳奔去。接着我俩（苏丹大帝和我）一边等着美酒，一边谈笑对饮，不一会儿便把那瓶酒喝了个底朝天。这时，时钟敲响了三点一刻，接着又敲响了三点半，最后时钟“当、当”地敲响了三点三刻，但我的仆人却一点音讯也没有——既没有看见其人影，也没有听到其脚步声。

现在，我承认我的内心开始焦躁不安，因为我觉得尊敬的殿下正不时地注视着下命令的铃索，以便召唤行刑的刽子手。当然，我还被获准到御花园里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只不过我身后形影不离地紧跟着几个皇室侍从，我始终处于其视线范围之内。

在担惊受怕中，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了，已经到了三点五十五分了！我马上让“顺风耳”和“神枪手”去摸摸情况。“顺风耳”立即俯下身子，将耳朵紧贴地面，倾听是否有跑步的声音。少顷，他报告说，这小子在离这里不远处的某一个地方正酣睡如泥，因为他已经清晰地听到了“飞毛腿”的打鼾声。

我听罢脸色煞白，这时“神枪手”迅速登上一个平台，踮起脚、伸长脖子放眼望去，“我的天哪，这个懒汉正躺在贝尔格莱德附近的一棵橡树底下，在他边上放着一瓶酒。等一下！让我设法弄醒他。”他话音刚落，便举起其新型的库亨路特猎枪，装满弹药，朝那棵橡树的树梢射去。霎时，密集的橡树子和枝叶铺天盖地般地跌落下来，砸醒了熟睡者。“飞毛腿”从睡梦中惊醒后，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迅速抓起地上的酒瓶，一溜烟朝王宫跑来。就这样，他带着女王赐予的托考伊甜酒和她的亲笔信于三点五十九分半抵达了苏丹大帝的小房间门口。

这太好了！苏丹大帝是一位美食家，他尝过酒后啧啧称赞——这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好酒。“敏豪森，请你别见怪，我要独享这瓶佳酿，因为你在维也纳比我有更多的机会品尝这种酒。”于是，他把瓶子锁进自己的小柜子里，将钥匙放进裤袋，然后拉铃唤来司库大臣。——喔，这铃声真是太美妙了，我要发财了！苏丹大帝对司库大臣说：“我必须实现打赌输掉的诺言，现在让我的朋友敏豪森进入我的珠宝库，让他拿走一位大力士能够拿走的珍宝。”司库大臣深深地向苏丹大帝鞠了一躬，其鼻尖几乎要触到地面。苏丹大帝对我的胜利表示了热烈的祝贺，我们真诚地握手后相互道别。然后，我随司库大臣离去。

先生们，你们可以想像一下，我马不停蹄地筹划着搬运财宝的有关具体事宜。我让我的“大力士”带上长长、粗粗的麻绳，与我一起前往苏丹大帝的珠宝库。“大力士”将所有能够带走的珍宝都悉数包入囊中，然后用麻绳捆绑起来，扛在肩上，与我一起快速向港口进发。

在港口，其他仆人已经找好了一艘整装待发的大型货船。我们大家齐心协力将所有“战利品”塞满整个船舱和甲板。“呜——”一声长笛，我们扬帆启航了。我们为什么行动如此迅速，主要是因为想抢在苏丹大帝后悔之前，把“战利品”抢运出去。果然不出我的预料，我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司库大臣见国库内空空如也，大为吃惊，匆匆忙忙跑去向苏丹大帝报告。苏丹大帝惊讶不已，对于自己先前所作的决定后悔不迭，急忙命令海军元帅出动所有舰船，全速追赶我们，并且设法告诉我根本没有打赌这回事。当我们驶出两英里后，看见后面白帆点点，土耳其舰队追上来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开始为自己的生命担忧了，大家都到了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

这时，“吹风者”主动请缨，大声说道：“尊敬的阁下，请不要害怕！”然后沉着地走向后甲板，用一只鼻孔对准土耳其舰队，另一只鼻孔对准自己的船帆。一阵狂风过后，土耳其舰队的桅杆、船帆和索具被彻底摧毁，舰队被吹回了它们的起锚地。而我们的船则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平安地抵达了意大利。

在意大利行善和遭劫

在意大利，按理我应该是大富翁了，其实不然，我只留下了极少部分财宝。尽管图书管理员耶格曼在魏玛写了《拯救意大利名誉》一书，但意大利社会却仍然充斥着贫穷和乞讨，警察们也趁火打劫。因为我心地善良，乐善好施，于是首先将绝大部分财宝捐赠给街头乞丐，剩下的部分在去罗马旅行的途中，即在洛雷托的神圣走廊上被一帮蒙面汉拦路抢劫了。这些强盗们觉得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因为他们的“猎物”是那么的可观，可以在现实社会里换取一大笔财富，他们给自己和后代们套上了罪孽深重的枷锁。

噢！先生们，现在该休息了，祝你们晚安！

第七次出海探险

* * *

一位同伴讲述男爵的冒险

男爵先生离开后，其同伴匆匆登台发言，并且讲述了自己真实的生活经历。

自从讲完上次冒险经历后，男爵先生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并以最好的心态离开听众，去好好休息一番。但他仍然答应听众们一定会回来，因为大家还在急切地盼望着他讲述他父亲的冒险经历，以及其他一些离奇的轶闻。

男爵先生离开后，大家开始闲扯起来，这时，听众中站出来一个人，他曾经随同男爵赴土耳其旅行。他自告奋勇地讲述道：在离君士坦丁堡不远处耸立着一门巨型大炮，托特男爵曾在其最近出版的回忆录中特别提起过它。我凭着自己的记忆还能回忆起一些当时的情况。土耳其人在离该城的不远处，即在著名的西莫伊河岸边的城堡上架设了一门大炮。大炮通体由精铜铸造而成，能够发射至少一千一百磅重的大理石炮弹。托特男爵说，他很想试射这门大炮，以便对其威力作出恰如其分的评价。面对这门破坏性极强的大炮，我周围的许多旁观者不禁不寒而栗，因为大炮射程之内的宫殿和城市都将化为灰烬。最后，托特男爵对这门大炮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一些，因为他被允许操纵这门大炮。大炮内填充的火药必须不少于三百三十磅，这颗炮弹的重量达到了一千一百磅，这正如我前面所提及的那样。当托特男爵拿着引信来到大炮旁边时，围在我身旁的人群哄然散开，退到最边上。在这紧要关头，我告诉男爵，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终于从恐惧的心理中走出来，心态平和，等待我发布开炮的命令。由于身临其境，他不免冷汗直冒，呼吸加快。我作为指挥员端坐在大炮后面的墙式战壕里，随着我发出的信号，只觉得大地在剧烈地震动，爆炸声震耳欲聋。炮弹被射到三百寻的地方，并且裂成三块，这三块碎片越过海峡，撞击在对面的山冈上，并且在宽阔的海面上溅起了朵朵浪花。

先生们，这就是托特男爵那闻名世界的巨型大炮的故事，可惜我记不太全。后来，敏豪森男爵和我一起参观了那个地区，他对托特男爵的故事大加称赞，以后该故事成为敏豪森男爵特别精彩的段子，并反复讲给我们听。

对男爵力量的新考验

敏豪森男爵根本不能容忍一个法国人在某些事情上胜过自己，于是，他把这门大炮扛在肩上，摆好平衡位置，直接跳进大海里，并且驮着大炮游向对岸海滨。然后，他准备把大炮扔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偏偏不幸发生了！原来，正当他挥动手臂准备投掷时，手一滑，大炮从其手上过早地跌落，以致发生了大炮坠海事件。直到现在，这门大炮仍然静静地躺在海里，而且将一直呆下去。

苏丹颁布追杀令

先生们，这就是男爵先生在苏丹大帝那里闯的祸。苏丹大帝早已忘记曾经被男爵先生拐跑许多财宝的事情，因为他收入颇丰，不久又重新装满了自己的珍宝库。应苏丹大帝的亲自邀请，男爵先生来到土耳其，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到土耳其。本来，男爵先生可能还会多次去那里，但因为这声名狼藉的大炮坠海事件，激起了残暴的土耳其人的愤怒，于是，苏丹大帝颁布了对男爵永远有效的追杀令——砍下男爵头颅者重重有赏。尽管苏丹对男爵下发了通缉令，但某一位女苏丹却对男爵情有独钟，她把他看做是自己的心上人，不时向他转告苏丹大帝追杀他的内幕消息，并且将他藏匿在自己的闺房里，直到缉拿男爵的军官及其爪牙离去为止。第二天晚上，我们悄悄地溜进一艘正要扬帆启航开往威尼斯的船只。就这样，我们又幸运地脱离了危险，去迎接新的生活。

这件事，男爵先生很忌讳提起，因为这件事以他的失败而告终，他还差一点丧命。由于此事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因此我有时在其背后讲述这些故事。

同伴的家世

先生们，你们现在已经全面、直观地了解了敏豪森男爵了吧，但愿你们认为他是一位老实人，丝毫也不会再怀疑其冒险的故事的真实性。为了让你们消除对我的戒心，相信我所说的内容，我决定先自我介绍一下。

大多数人认为，我的父亲出生于瑞士的伯尔尼，其主要工作是负责大街小巷、林阴大道和桥梁上的公共卫生。他作为一名公务员，被那个国家称为道路清洁工。我的母亲出生于萨沃伊山区，并且在脖子上长了一颗很漂亮的甲状腺肿块，这在那个地区的女士中是非常普遍的。她很年轻时就离开了自己的父母，到大城市——我父亲出生的那个城市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当她还未婚时，通过做小工来维持自己的生计。如果别人请求她帮忙，她总是十分乐意地全力以赴。特别是当有人以应有的礼貌抢夺她的工作时，她也总是表现出忍让和迁就。

这对可爱的情侣大概是在大街上相遇的，当时双方都有些心不在焉，步履蹒跚地撞在一起，这时双方都不肯让步，进而大吵大闹，直到被送进警察署，最后投入监狱。在监狱里，双方才开始静下心来，心平气和地互致歉意，并且一致认为，争吵不休是愚蠢的行为。从此，变仇敌为情人，并且相爱结婚。但由于我母亲经常出错，并且为一些生活琐事发脾气，父亲不堪重负，不久便与母亲分道扬镳——他为了崇高的荣誉远走它乡。父亲离家之前，留给母亲一部分财物，作为其日后的生活费用。我母亲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离婚后便在一家木偶剧团工作，并随其巡回演出到达意大利。然后，她离开了木偶剧团，租了一间房子经营起鲜牡蛎的小买卖。

毫无疑问，你们一定听说过甘加内利教皇或者克莱门斯十四世，以及这些先生们多么喜爱吃牡蛎的事情。在一个星期五的早上，甘加内利教皇以显赫的排场穿过市中心，赶赴圣彼得大教堂做大弥撒。突然，他看见我母亲经营的牡蛎摊位——我母亲曾经常常对我说，她的牡蛎显得格外新鲜、漂亮——不禁口水直流。尽管他当时带着五千多名随从，但仍挡不住牡蛎的诱惑，于是他推掉早晨的大弥撒活动，然后翻身下马——因为教皇在这种情况下总是骑着马履行公务——踱入我母亲的小店，把所有现存的牡蛎都吃个精光，并与她一起下到其存放着更多牡蛎的地窖里。这个地窖既是我母亲的厨房，同时也是她的会客室和卧室，他非常喜欢这个小空间，所以打发走所有的随从，留下来整夜陪着我母亲。第二天，在他离开小屋前，授予我母亲一枚赦罪符，它不仅赦免了她已经犯下的各种罪孽，而且还可以赦免她未来可能犯下的各种罪孽。

先生们，现在我继承了我母亲的赦罪符，谁还能对这种荣誉表示怀疑呢？我就是那个牡蛎之夜的结晶。

男爵先生继续讲述其冒险经历

大家都希望男爵先生每次能够讲述一些既有教育意义、又富有消遣特点的冒险经历。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请求都毫无效果。男爵先生有自己独特的习惯，决不违背自己的心愿做事。而更值得称赞的是，他一直坚持这个准则，从不破例。大家盼望已久的那个晚上终于到来了！那天晚上，面带轻松微笑的敏豪森首先倾听了朋友们的请求，然后莞尔一笑，默许了他们的要求。因为男爵有超常的记忆力，所以能够轻松地满足他们的要求。

直布罗陀之旅

所有人都睁大双眼，屏息凝神地倾听着敏豪森讲述其冒险经历。男爵优雅地端坐在垫得很高的沙发上娓娓道来：

在上一次围攻直布罗陀期间，我奉罗德尼勋爵的命令，乘一艘给养船向一个城堡驶去，以探望我的老朋友艾略特将军，他由于长期坚守这个阵地而获得了永久的殊荣。在前线，老朋友相见分外亲切。接着，将军陪我去四周转了转，并且介绍了敌我双方的军事实力以及部署计划。我听后觉得情况确实危在旦夕，刚才的欢乐霎时被冲得一干二净。我拿出了伦敦产的高倍反射望远镜观察敌人的动静——它是我从多隆德那里买来的——发现敌方正准备用三十六磅的大炮向我方轰击。我急忙将情况向将军通报，他通过望远镜也确认了我刚才的判断。情况十分紧急，在将军的同意下，我马上让人从最近的火炮中队调来一门发射四十八磅炮弹的重火炮，并且针锋相对地朝向敌人的大炮阵地，准确无误地对准敌方的炮口，从而使我的预定目标能够实现。关于大炮，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在这世上还找不到比我更出色的师傅。

现在，我用望远镜密切地注视着敌人的动向，当我看见敌人把点火条放入火炮的点火洞口时，就迅速发出信号，让我们的大炮也同样点火。双方的大炮几乎同时轰鸣着向对方射出炮弹，两颗炮弹竟然在空中相撞，并且不偏不倚效果极佳，其撞击力震天动地。由于我们四十八磅的炮弹重重地撞在敌人三十六磅的炮弹上，敌人三十六磅的炮弹立即弹了回去，飞回了敌方阵地，炮弹不仅削掉了炮手的脑袋，而且还另外削去了十六个人的脑袋，炮弹在飞往非洲海滨的路上才坠落。

在炮弹飞临非洲的柏培拉之前，曾经先后击穿了三艘排成一排，停泊在港口的轮船主桅杆，然后飞入柏培拉境内约二百英里，最后击穿了一位农民的茅舍屋顶，把一个正张着嘴、仰卧酣睡的老太太仅剩的几颗牙齿撞掉了，并且落入这个可怜农妇的咽喉里。后来，其丈夫种田归来，尝试着想把炮弹从她喉咙里拿出来，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所以他索性用力将炮弹推入其太太的肠胃里。第二天，炮弹顺着人体自然的循环系统从肛门排泄出来，农妇安然无恙。

至于我们那颗炮弹则更加有效：按照我们的设想，在撞回敌人的炮弹之后继续前进，并且把敌人大炮的炮架高高掀起，又重重地落到一艘敌舰的船舱上，当场击穿船底。这时，该舰立即漏水，并渐渐下沉。船上近千名西班牙水兵和相当数量的陆军将士随船沉入海底，全部葬身鱼腹。这确实创造了奇迹！但我绝对不会要求把这些功绩统统记在我的功劳簿上。这一方法虽然是我的首创，与我的聪明才智也有很大的关系，但偶然性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后来，我有些后悔，如果当时我们在四十八磅重的炮弹里装上两倍分量的火药，那么无容置疑，敌方炮弹被弹回的破坏效果将是一流的，并且是无法估量的。

艾略特将军为了嘉奖我的功绩，特意封了我一个官衔，而我却婉言谢绝了。我由衷地感谢他给我的崇高礼遇——当天晚上，将军专门为我举办了一个由所有军官参加的庆功宴会，在场的所有军官都同时行军礼向我表示敬意。

潜入西班牙军营

因为我对英国人很有好感，无庸置疑，也因为他们是一个杰出而勇敢的民族，所以我决定留下来，与将军共同坚守城堡，直到再一次为他们效劳为止。

大约三个星期后，一个好机会出现了。凌晨一点钟，我装扮成一个天主教神甫，从城堡中悄悄溜出，偷偷绕过敌人的岗哨和堑壕，潜入敌人军营内部。在一顶包得严严实实的帐篷里，阿托伊斯伯爵与总司令和全体高级将领正在一起策划第二天进攻城堡的方案。由于我的伪装天衣无缝，没有造成任何麻烦，并且通行无阻，于是我能够窃听到他们讲话的所有内容，并且一一铭记在心。

军事会议结束后，所有的将军都上床睡觉了。这时，我发现整个军营死一般地寂静，包括哨兵也进入了梦乡。真是天赐良机！我马上开始实施大胆的计划，把敌人所有的大炮共三百多门（从四十八磅到二十四磅不等）都从其活动炮架上搬下来，并且将其统统扔进三英里外的大海里。因为我根本没有任何工具，所以徒手抬这些铁疙瘩谈何容易。我一个接一个地搬下大炮，把它们扔进大海，几乎累得我两眼直冒金星，最后大约只剩下一门大炮。——最近我听说，你们趁我不在时，让我的一个伙伴讲述我的一些事情，我觉得讲得不错，即我带着一门由托特男爵描述的土耳其巨炮跳入大海，一直游到对岸，放下大炮后又重新返回的故事。——然后，我把所有的活动炮架和手推车都集中到军营的中央广场上，同时为了避免轮子转动发出声响，我把它们成对地夹在自己的腋下，一对一对地搬到广场。这样，便形成了一大堆颇为壮观的废铁山，至少有直布罗陀的山崖那么高。然后，我拆开剩下的那门四十八磅重的铁制大炮，将其与深埋在地下二十英尺的鹅卵石碰撞——该石头嵌在由阿拉伯人建造的城墙上——以打出火星，点燃引火索，最后一把大火焚烧了这堆废铜烂铁。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我还在火堆上面扔进了所有的军车。

因为我机智地把易燃物品放在底层，所以不一会儿，所有的东西都化为灰烬。为了避免引起敌人的怀疑，我首先大声叫喊起来。你们可以想像后面的情况，顿时，整座军营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混乱之中……敌人事后认为，自己的哨兵被收买了，至少有七至八个来自城堡的军团销毁了他们的所有大炮。德林克沃特先生在其历史书中曾经提及这次著名的火灾，即由于军营失火而使敌人遭受巨大的损失，但丝毫未解释这场大火的起因，当然他也不可能知道，因为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此事（即我单枪匹马于凌晨潜入敌营，并且大闹天宫，从而拯救了直布罗陀城堡的故事），甚至连艾略特将军也不知情。

军营失火那天阿托依斯伯爵从睡梦中惊醒，吓得屁滚尿流，匆忙带着其全部人马一路逃窜，他们马不停蹄地逃了整整两个星期，最后才抵达巴黎。这场可怕的大火似一场恶梦，时时萦绕在他的脑际，使他得了精神分裂症。他像变色龙一样时好时坏，因此一连三个月精神不振，食欲全无，仅仅靠空气维持生命。

投掷器的故事

约两个月后，一天早上，我和艾略特将军一起坐着吃早饭，突然一颗迫击炮弹飞进房间，并且落在餐桌上。将军像其他人一样迅速逃离了房间，而我因为没有时间把它交给炮兵部队回收，所以在其爆炸之前抱住这颗发烫的炮弹向山崖顶部跑去，意欲扔入山谷。突然，我发现海边的一座小山上有一大堆人，因为那里离敌人的军营不远，仅仅用肉眼已无法看清楚，所以我腾出一只手，拿出望远镜，借助它我发现那里有我们的两个军官：一位将军和一位上校，昨天晚上我还与他们呆在一起。午夜时分，他们奉命悄悄潜入西班牙人的军营刺探情报，结果落入敌人的手中，敌人准备对他们处以绞刑。如果我徒手将炮弹朝他们扔过去，那么由于距离太远，恐怕难以奏效。幸运的是，我刚好在口袋里装着一个祖传的投掷器，这是戴维从前在对付大力士时惯用的武器。我把炮弹放进投掷器，用力把它射向人群，炮弹不偏不倚地在人群中爆炸，炸死了所有的围观者，两位军官却除外，因为当时两位军官已被拉到空中。一块炮弹弹片正好飞到绞刑架的桩柱上，并拦腰将桩柱折断。两位军官惊悸地四下张望，不解地寻找原因。他们发现刽子手和其他人都已命归黄泉，便相互解开捆得令人窒息的绳索，奔向海边，跳上一艘西班牙小船，并胁迫两位艄工送他们到我们的一条轮船上。几分钟后，当我正在向艾略特将军讲述这件事情的经过时，他们已平安地抵达城堡。在相互祝贺之后，我们立即举行了隆重的庆祝仪式，这一天是我们最高兴的日子。

先生们，我从你们的眼睛里看出，你们对我如何获得这一宝贝——投掷器深感迷惑。啊！这个事情是这样的。大家都知道，我是乌利亚女伯爵和戴维的后代。众所周知，戴维当时正与她甜蜜地生活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时事情就是这样的——戴维陛下对这位女伯爵明显地冷淡下来，因为女伯爵的丈夫刚刚去世不久，情绪不佳。有一次，他们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即关于诺亚方舟建造在哪里，以及在大洪水之后停在哪里等重大问题。我的祖先想让诺亚方舟与一种伟大的古代文化相联系；而女伯爵则是一个史学社团的会长，力争将其与史学相联系。戴维拥有多数伟大男人和几乎所有渺小男人们所拥有的弱点，即无法容忍任何反对意见；而女伯爵也有女性的缺点，即事事认为自己正确。最后，双方矛盾无法调和，两人不得不分道扬镳。

女伯爵以前常常听戴维提起有关投掷器的事情，并且往往比提金银财宝更带劲，于是女伯爵想将投掷器带走以惩罚他的忘恩负义。但当她还没有走出国境时，国王发现其宝贝被她偷走了，于是派出大批王室卫队跟踪她，意欲抢回投掷器。女伯爵急中生智取出投掷器，向最接近的跟踪者——他为了得到头儿的赏识，想获得重用提拔，工作起来热情高涨，比其他人都积极肯干，所以在跟踪时冲在最前面——射去，此地刚好是投掷器给大力士以致命一击的地方。其他卫士看到他倒地身亡，纷纷打起退堂鼓，经过慎重考虑，他们决定将发生的事情报告当地的警署。而女伯爵则认为这是逃脱的大好时机，便骑上良驹继续其前往埃及的旅程。因为在埃及的宫廷里，她有许多拥有显赫地位的朋友。

噢！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们，她把自己与陛下所生的几个孩子都留下了，离开时惟独带走一个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因为这么多亲骨肉无法全部顾及。此外，富饶的埃及又赐给这个儿子几个兄弟姐妹。因此，女伯爵在其生前留下的遗嘱中特别写明，将这个著名的投掷器遗赠给她最钟爱的儿子。该投掷器从他那里开始代代相传，一直传到我的手上。

大约在二百五十多年前，我的曾祖父拥有了该投掷器。在一次访问英国时，他结识了一位作家，该作家不仅是一位剽窃者，而且也是一位偷猎者，其名字便是如雷贯耳的莎士比亚。他在许多著作中，也许是为了报仇雪恨，他从英国人和德国人那里疯狂地剽窃作品，有时也把投掷器引入其中，并想用它杀死托马斯?勒齐?威尔布莱特先生，但威尔布莱特先生与我在直布罗陀的两个朋友命运相似，得以幸运逃生。这个可怜的男人——莎士比亚被投进监狱，我的曾祖父以一种非常独特的方式让他获得了自由。

正如大家都知道的，当时统治国家的是伊丽莎白女王，在其生命的最后几个年头里，她自己对生活感到十分厌倦，如穿衣服、脱衣服、吃饭、喝酒，以及其他琐事，我在这里就不再一一列举了，生活已经成为她无法忍受的重负。我的曾祖父使她提高了对生活的信心，使她能完全按自己的意志行事，或者让奴仆代理打发一切。你们是如何认为的，难道我的曾祖父想自己承担这项颇具魅力、无与伦比的重任吗？莎士比亚从此获得了自由，女王也不再对他纠缠不休了。真诚的人们也慢慢理解和喜欢上这位伟大的作家，他自己也喜欢在自由的日子里发表自己的作品，以取悦其朋友们。

先生们，我还可以向你们透露一些有关伊丽莎白女王节食瘦身的奇特轶事。该节食方法由女王独创，但却得不到其臣民的大力支持，至少爱吃牛肉者——大家今天仍然习惯于这样称呼他们——是坚决反对的。当然，女王坚持节食的习惯也没有超过八年半。

骑海马遨游海底

在赶赴直布罗陀之前，我从我的父亲那里继承了这个投掷器，他给我讲述了有关投掷器的奇闻轶事。我父亲的朋友们也经常听他讲述这些故事，而且从没有人怀疑其真实性，这一点当地老人们可以作证。

父亲这么对我说：“我在自己的旅行生涯中，在英国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一天，我到离开哈里奇不远的海滨散步，突然，一只狂怒的海马气势汹汹地向我冲来。当时，除了投掷器，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带，因此只好用它装上两枚鹅卵石，迅速朝海马头部射去，两枚石头分别击中了这头猛兽的两只眼睛。完全瞎眼的猛兽顿时变得温顺起来，我迅速骑上海马的背脊，并驱使它游向大海深处。因为这头巨兽失去了视力，所以其野性大大收敛，不得不听从我的指挥。尽管如此，我仍然把投掷器放进海马的嘴里作马勒，紧握缰绳轻轻松松地穿越大洋。不到三个小时，我骑行了大约三十海里，顺利地抵达大洋彼岸。在赫尔浮埃茨鲁，我以七百个杜卡特的价格将海马卖给一家名为‘三个高脚杯’的旅店老板。该老板精明能干，把海马作为珍稀动物放在旅店门口供人参观，并大发了一笔横财。”——现在，大家可以在布丰的著作里看到有关该故事的插图。

我父亲继续说道：“在骑海马渡海期间，我发现了许多非同寻常的奇观。我骑在海马的背脊上，感觉到它在水中并不是在游泳，而是以超常的速度在海底奔跑，同时把前面的几百万条鱼都赶向四周，其中许多鱼与我平时见到的完全不同。有几条鱼在身体中间长着脑袋，另一些鱼的脑袋则长在尾巴上。有几条鱼在大水泡中围坐成一圈，并且吟唱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动听歌谣。还有一些则用单纯的水作建筑材料，营造其金碧辉煌、玲珑剔透的水晶宫，宫殿四周萦绕着巨型的廊柱，我认为构成这些柱子的材料不会是其他物质，只能是纯粹的火焰。这些火焰廊柱以柔和的色调和独具魅力的波浪型漩涡，在水中高速旋转着。水晶宫内各种各样的房间设计布置得可谓匠心独运，一些房间非常适宜各种鱼类在里面谈情说爱，繁衍后代；另一些房间则用于照顾娇嫩的鱼卵或者准备产卵的‘孕妇’，这些巨型廊柱一定是用来教育小鱼的课堂。凡此种种，我都是从其外表来观察揣度的，而其内部的奥秘也只有鱼儿自己知道，就像鸟儿之间的歌唱，或者蝗虫之间的谈话一样，我对此知之甚少。在我们这个充满博爱的社会里，其内部机构和鱼儿的世界有着许多相同之处。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鱼儿中绝对也有一个聪明绝顶的发明者与我一样，作过一次旅行，并且将其完美的设想付诸水域。先生们，我给你们讲述的东西想必大有裨益，当然其中也不乏推测和臆断，你们可以有选择地加以吸收，但我还要继续讲述我的冒险经历。”

海底生物新解

我的父亲继续讲述他的经历：“此外，我还来到一座巨大的海底山脉前，它比阿尔卑斯山还要高大。在其一边的山崖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参天大树，树上分别挂满了螯虾、螃蟹、牡蛎、蚝、贻贝和海蜗牛等等，其中偶然也能发现一个能够装满一辆运输车的海洋生物，而最小的也需要一个搬运工来对付。那些被冲上海岸，并且在海鲜市场上出售的所有东西都是一些可怜的蹩脚货，它们被水流从树枝上冲落下来，就像又小又差的水果被风从树枝上刮落下来一样。螯虾树上似乎硕果累累，螃蟹树和牡蛎树是最大的树，较小的海蜗牛却生长在一种灌木丛中，这些灌木丛一般都分布在牡蛎树的底下，就像常青藤攀缘着橡树蜿蜒而上。我还注意到一艘沉船的奇特作用，它静静地躺在一座山崖的顶上，位于水下约三寻处。这艘船被撞沉后立即翻转过来，并且重重地落在一棵巨大的螯虾树上，同时撞落了大量各种各样的螯虾，它们纷纷跌落到下面的一棵螃蟹树上。这一事件大概发生在春天，这些螯虾都还年轻力壮，所以纷纷与螃蟹配对结合，然后生出新的生命，这些生物与螯虾和螃蟹都有些相似。因为它们属于稀有的海洋生物，所以我试图带回一只，但一方面，我觉得这非常麻烦，另一方面我的海马也不愿意临时停下来，况且我已经赶了一半的路程，驰骋于海面下至少五百寻深的山谷间。在那里，由于缺乏空气，我感到十分不舒服，此外我所处的环境也难以让人忍受，我不时碰到一些凶恶的大鱼，并且侥幸从它们的大嘴中逃脱，因为它不可能一口吞下我和海马。当时，我那可怜的驽马双眼俱瞎，只能依靠我小心地引导才能前进，以逃避那些饥饿的海洋生物对我们的攻击，所以我策马扬鞭一路疾驰，想尽快回到干燥的陆地上。”

父亲的爱情

“当我临近荷兰海岸时，我离水面已不到二十寻的距离了，因此我隐隐约约地看到前面沙滩上似乎躺着一位身穿女性服装的人，并且坚信她还有生还的希望。当我再靠近一些时，终于看见她的手臂在微微移动，我迅速抱起这个行将死亡的人，将她安置在干燥的海岸边，进行临时急救处理。虽然当时抢救濒危病人的方法并不那么先进，但也像今天一样，在每一个村庄的小酒馆里都能够找到有关急救护理方面的相关知识，把淹死者的灵魂从魔鬼王国中重新唤回来。当时，一位本地药剂师刚好途经此地，他投入了满腔的热情，不知疲倦地连续工作，直到成功地拯救了这位女子的生命。然后，她渐渐恢复了知觉。据她说，其丈夫效力于哈尔沃埃特所属的船队，不久前他接到命令，随船离开港口远航，不幸的是他在匆忙中不是带走其妻子，而是带走了另外一个女人。因此，维护家庭和睦的女神便把她带到大海边，因为女神确信大海心胸宽阔，善解人意。于是，内心充满嫉妒的她驾着一艘敞篷小船，一路寻觅追去，并且成功地登上了其丈夫的大船。在简单的问候之后，她用各种理由来证明自己有充分的优先权，但她亲爱的丈夫对此却难以接受，拒绝了她。这个故事的悲惨结局是：她作出了痛苦的让步，失望地纵身跳入大海，并大声诅咒那个薄情郎，但在大海里她终于得到了心灵的解脱。命运总是青睐苦命人，一根红线把我和她连在了一起，从此世界上又多了一对幸福的情侣。

“我能够轻松地想像出来，当她丈夫远航归来时，他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祝福。他那温柔的妻子被我拯救，并且成为了我的妻子。我对这个负心郎所搞的恶作剧可能会引起严重的后果，但我决非出于趁火打劫的目的，而是出于同情和爱情。对此，我丝毫没有负罪感，因为我的行为纯粹是出于人类的博爱。我不能否定，我们的结合对他来说可能是恶梦和灾难。”

先生们，我父亲的叙述就这样结束了，我凭借那个著名的投掷器还能依稀回忆起一些情节。该投掷器在我家保存了很长时间，并且为我的父亲做了许多重要的事情。很遗憾，那次我父亲用投掷器作马勒之后，它变得残缺不全了。后来，我只使用了一次投掷器，就是我曾经给你们讲述的那次，即我把西班牙人的一颗未爆炸的炮弹用投掷器重新射回去，并且把绞刑架上的两位朋友营救出来。那次使用的代价非常昂贵，我的投掷器几乎完全报废了。因为其大部分已随炮弹飞出去，只有一小块仍留在我的手里。现在，我把那一小块作为纪念品保留下来，它与我的许多古董一起陈列在我的家庭档案室里。

飞翔的肉弹

不久以后，我又离开了直布罗陀，回到了英国。在那里，我遭遇了一生中最奇特的打击。

一天，我来到沃尔夫，然后向港口走去，想检查一下我送给汉堡几个朋友的东西是否已经装船待发，在办好各种装船手续后，我经过沃尔夫塔楼踏上归途。当时正值中午，我觉得十分疲惫，再加上火辣辣的太阳，实在令人焦躁不安，因此我很想找一处地方凉快凉快。这时，我看见前面竖立着许多巨型大炮，于是就爬进了其中一门大炮的炮筒里，嘿，好舒服啊！不一会儿，我马上进入了熟睡状态。这一天正是国王的生日，所有的大炮在一大早就填满了火药，只等下午一点整同时鸣放礼炮致敬，以庆贺这一大喜的日子。一点整，炮手点燃了引信，“轰”的一声，我昏头昏脑地被射向天空，越过河对岸的农舍，被射到贝蒙特赛和戴贝特福特之间的一户佃农的院子里，并且重重地落在那里的一座大干草堆里，此时我仍然没有清醒过来，继续做自己的美梦。——这在昏睡状态中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大约过了三个月，干草市场价格上扬，佃农想出售干草赚一笔钱。当他准备出售干草时，我正躺在其中最大的一座干草堆上，该草堆至少能够装运五百车，所以他们最先搬运我躺着的那座草堆。搬运时，整个场面热闹非凡，人声鼎沸。人们架好梯子，迅速往草堆上攀登。因此，我被这热闹的场面吵醒了，迷迷糊糊中不知身在何处。我想逃跑，却不幸滑下草堆，虽然自己安然无恙，却压死了可怜的佃农，因为我摔下来时无意中压断了他的脖子。后来，我的心稍稍得到安慰：我听说那个家伙是一个卑鄙无耻的人，他总是将自己土地上出产的农产品待价而沽，以获取巨额的利润。他的死是对其劣迹的报应，对于公众来说也是为民出了一口恶气，可谓替天行道！

开始时，我惊诧不已。但当我完全清醒过来之后，经过冥思苦想，才把现在与三个月前的事情联系起来了，即想起三个月前我在哪里入睡。在伦敦的朋友们苦苦找了我三个月，当我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先生们，你们肯定能够想像出当时的情景。

现在，让我们干杯，然后我再给你们讲述我的另一些海上冒险活动。

第八次出海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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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冰洋之旅

亲爱的先生们，你们一定听说过菲普斯船长（现在被称为马尔格雷夫勋爵）的最后一次北冰洋探险之旅。当时，我随船长一起前往，不是作为海军军官，而是以朋友的名义。我们这次的旅行路线离北极不远，我随身携带了自己的高倍望远镜——就是我给你们讲过的，曾经在直布罗陀使用过的那只望远镜，以观赏沿途四周美丽的风光。顺便提一句，我认为经常向周围眺望对于旅行大有裨益，因为这样能够及时发现沿途一些有趣的事情。

在离我们大约半英里处，一座巨大的冰山赫然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它甚至比我们的桅杆还要高。在这座冰山之巅，有两头大白熊正在激烈地格斗，你来我往，难解难分。我马上背起猎枪，迅速向冰山方向靠近，并爬上了冰山。当接近冰山顶峰时，我发现这是一条充满荆棘坎坷的道路。我必须跨越可怕的深谷，在镜面般光滑的冰面上跌倒爬起，蹒跚前进，最后终于靠近白熊，达到猎枪的有效射程距离处。此时，我才真正看清它们不是在相互格斗，而是在相互追逐嬉戏。我的天啊！每头熊至少像一头填肥的公牛那么大，我暗自估计了一下这两头熊的皮毛价值，不禁喜上眉梢，然后我稳定了一下情绪，举起猎枪，瞄准大白熊。突然右脚一滑，我仰面跌倒，并且当场昏厥过去，失去了知觉。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渐渐恢复了知觉，眼前的一切令我惊恐万状，呆若木鸡：我看见一头大白熊正在我的脸上东嗅西舔，并且用利爪揪住我的皮裤腰带不放。这时，我的上身已被白熊的大肚子压得结结实实，双腿朝前被它随意地拖拉着，天哪，谁知道它会把我拖向何方！

我灵机一动，迅速拔出多功能小折刀——就是你们现在在这里看到的这把——狠命地朝白熊的左后腿刺去，顺势割下其三个脚趾头。霎时，这家伙立即把我丢下，同时发出愤怒的吼叫。我抓住机会，迅速从地上拾起猎枪，“砰！”——我打中了白熊的要害，它在逃离现场时突然跌倒在地，气绝身亡。我虽然让这头猛兽永远长眠在冰面上，但这一枪却惊动了在半英里远的冰面上休息的无数白熊，它们纷纷从四面八方火速赶来。情况万分危急，不想出绝招无异于葬送生命。我只用了一个熟练的猎手剥去一只兔子皮所需要的一半时间，就快速剥下了这头死熊的皮毛，然后将其披在自己的身上，把头伸进熊头皮套。

我刚处理妥当，大批白熊便纷纷赶到，并且聚集在我的周围。我躲在熊皮里，大气都不敢出，吓得浑身哆嗦，身体热一阵，冷一阵，但我的化装术却帮了我的大忙。它们慢慢地向我靠近，不时有白熊来嗅嗅我，毫无疑问，它们已经把我当做自己的兄弟。我装扮得与它们非常相像，只不过我的个头比它们显得略小些，但它们之中也有大小不一的小熊，其中一些小的个子也与我差不多。当所有的白熊都过来嗅嗅我，又嗅过那个被剥皮的同伴之后，对我是它们其中的一员深信不疑。这样，我便融入了它们的大家庭中，并且极力摹仿它们的所有动作，如低沉的吼叫、咆哮、扭打等等，它们都是我的师傅。虽然我的外表装扮得与熊非常相像，但我仍然是一个人，我暗自琢磨着怎样与白熊打得火热，以便谋取更大的利益。

这时，我想起一位伤科老军医曾经对我说过，脊柱受伤能够立即置人于死地，便立即决定按此方法实施猎熊计划。我又重新把小折刀握在手里，一刀刺进身旁最大一头白熊的后颈上（紧靠其双肩的位置上）。——这一冒险行动是我的一次生死赌博，对此我胆战心惊。因为如果这头大白熊在挨刺之后仍然大难不死，那么我肯定会被其撕成碎片。幸运的是，我成功了！这头熊一声不吭地跌倒在我的脚下，一命呜呼。现在，我决定继续实施该计划，即用同一种方法将剩余的白熊统统猎杀。我发现自己行动起来轻车熟路、左右逢源，因为尽管白熊左一只、右一只地倒下，但其他伙伴却对此漠不关心，麻木不仁，似乎与己无关，更不用说去深究其原因，或观察它们倒地后的反应，这对于我和它们来说都是一种幸运，另外，这对于行动的成功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当我刺倒所有的白熊后，我似乎觉得自己就像《圣经》中的大力士参孙，打死了上千个菲利士人一样。

为了妥善处理这些死熊，我回到船上叫了三个伙伴，让他们帮我把熊皮统统剥下来。然后，我们把熊皮连同熊腿一并搬到船上。经过几个小时的忙碌，我们才彻底处理完毕，接着把所有的船舱都腾出来，以堆放皮毛和熊腿。我们的船装得满满的，在离开之前，只好将所有剩余的死熊残骸统统扔进大海。我毫不怀疑，如果把剩余的熊肉腌渍一下，其美味一点也不会逊色于熊腿肉。

熊皮赠女皇

我们满载而归，一回到陆地，我就以船长的名义把几条熊大腿赠送给海军部的勋爵们，把另一些送给财政部的勋爵们、伦敦市市长和市议员们，以及我的知心朋友们，剩下极少数送给商铺和民间团体。所有收到礼物的人都向我表示衷心的感谢。市政厅决定给我以最高礼遇的回报，即每年作为特邀代表参加由市政厅在市长选举日举办的宴会。

我将白熊的皮毛送给俄国女皇，该上等皮毛可以加工成皮大衣，是陛下在冬宫御寒的绝佳服饰。为此，女皇亲笔书写了感谢信，并派特使交给我。她在信中提议，请我和她结为伉俪，并和她一起分享皇位。因为我并不强求获得皇帝的尊严，所以婉言谢绝了陛下的恩宠，并请女皇特使带回我的亲笔回信。不久，我又收到女皇的第二封来信，她向我表达了其炽热的情感。后来，她心灰意冷，对生活失去了信心。最后，这个温柔善良、多情的人儿不得不屈尊与多尔戈鲁基侯爵商谈婚事，并对我的冷酷无情伤透了心。现在，我不知道女士们对此如何看待，但女皇并不是想把皇冠赠与我的惟一女性。

造谣中伤和船长的妒忌

一些心胸狭窄的人妒嫉我的英勇壮举，散布谣言混淆视听，说什么菲普斯船长根本没有走得那么远，其实他们可以走得更远，只是懒得这样做。对此，我有责任挺身而出去捍卫船长的荣誉。其实，我们的航行在我猎熊之前非常顺利，一旦我将大量的熊皮和熊腿装上船，船只航行起来就显得力不从心，并且险象环生，船只几乎难以顶风扬帆前进，更谈不上在如此高的纬度上顶着冰山前进。

此后，菲普斯船长常常对外宣称，非常懊悔自己没有亲身经历那场惊心动魄的猎熊场面，并决定将这一天定为“熊皮日”。他十分羡慕我因此而获得的殊荣，并且渐渐萌生了诋毁我的歹意。他寻找各种方式或方法来歪曲事实，蛊惑人心，以贬低我的荣誉。为此，我们常常争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此外，他还明目张胆地提出，我不应将此看做是一种荣誉，因为我身披熊皮，冒充白熊，欺骗了它们。他认为，如果自己不戴面具出现在熊群中，那么熊一定也会把他当做自己的伙伴。

这个问题现在无疑已成为热门话题。但我认为这个问题太敏感、太尖锐，这似乎是对传统习惯的挑战。这些问题也是普通人与贵族之间经常发生争执的议题。

第九次出海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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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觉灵敏的特雷

我的另一次海上旅行是与哈米尔顿船长一起从英国出发的，航行方向是东印度。我随船还带了一只短毛大猎犬特雷，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的忠诚千金难买，因为它从不欺骗我。一天，我们经过仔细观察，发现距离陆地有三百英里。突然，我的狗狂吠不止，并且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我马上将情况报告船长和船上的每一位军官，并且建议，我们必须马上靠近这块陆地，因为我的狗已经闻到了野兽的气味。对于我的说法，他们报以轻蔑的嘲笑，而我仍然坚信：我的猎犬具有非凡的嗅觉，决不会糊弄我。

对此，我与他们进行了反复的辩论，最后我肯定地向船长表态，我更加信任我的狗特雷的鼻子，对于船上所有水手们的眼睛，我深表怀疑。为了表达对狗的信赖，我建议与船长打个赌：在半小时之内找到野兽，赌注为一百蒙尼（旧英国金币，合二十一先令），即正好是我为此次旅行所支付的费用。

这位心地善良的船长禁不住又大笑起来，并让克劳福特先生，我们船上的外科医生，给我搭脉体检，以确定我的脑子是否正常。医生检查后，确认我的身体完全健康。于是，在他俩之间进行了一阵耳语，其中大部分内容我都能够听明白。

船长说：“他的头脑不正常，我以荣誉起誓，不能与他打赌。”

外科医生回答道：“我的意见正好相反，他一点也不缺少什么，完全正常。只是他更相信其猎狗的嗅觉，而不太相信船上每一位军官的判断力——他必输无疑，活该！”

船长继续说：“这样打赌，对我来说显得不太诚实，但是如果将来我把所赢的钱如数归还给他，那么我会更加光彩的。”

正当他们窃窃私语时，特雷总是站在老地方，两眼注视着远方。我更加确认了自己的观点，再一次提议与船长打赌，终于双方一拍即合。

正当双方说，好吧！好吧！就这么定了。这时，在固定于大船后部的那条长船上，几个水手刚好捕获一条巨大的鲨鱼，他们迅速将它拉到船上，并且开膛剖肚……看哪！我们在鱼胃里至少发现了十二只活山鹑。

这些可怜的动物已经在鱼肚子里呆了很久了，所以当我们剖开鱼胃时，其中一只母山鹑正坐在五只蛋上孵卵，而且一只小山鹑已经破壳而出。

我们把几分钟前出世的幼山鹑与一窝幼猫放在一起饲养，令人惊讶的是老猫接受了这一外来者，对幼山鹑关怀备至，将其看做是自己四条腿的孩子之一。当小山鹑羽毛未丰，在猫窝四周乱飞，并且未能及时回窝时，老猫往往显示出焦虑不安的神情。在其余的山鹑中，共有四只母山鹑，它们相继在旅途中抱窝，这样在整个旅行期间，我们在船上便能够吃到丰盛的野味。为了感谢特雷让我赢得了一百蒙尼，我每天给它吃山鹑骨头，有时甚至用整只山鹑犒劳它。

第十次出海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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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月球之旅

先生们，我以前曾经给你们讲述过一则小故事，即我到月亮上面去重新取回我的银斧。后来，我又一次以一种十分舒适的方式到达月球，并且在上面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以便深入细致地了解月球上的各种情况。我将尽量回忆一下，然后向你们详尽地描述月球上的有关情况。

我的一位远房亲戚突然萌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认为世上一定存在着这么一个民族，他们比格列佛在勃罗伯第格那巨人国里找到的那些人要强大得多。为了探寻这些人，他计划进行一次考察旅行，并且请求我与他一同前往。而我认为，那只不过是一则美丽的传说或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童话，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存在这样的民族。而把勃罗伯第格那说成与天堂一样，我也不敢苟同。但由于那人已立下遗嘱，指定我为其遗产的合法继承人，所以碍于情面，我也应该为其效劳。于是，在一个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的早晨，我俩乘上帆船，踏上了在太平洋上漂游的旅程。真是老天保佑，刚开始几天，我们一帆风顺，无惊无险。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站在甲板上凭栏远眺，顿觉心胸开阔，心旷神怡……向下看，碧波荡漾、波光粼粼；向上看，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几位男女滑翔爱好者，以其精湛的技艺在空中跳起了小步舞，或者做一些空中跳越，等等。

航行期间，我们还顺道探访了奥塔蒂小岛。在出航的第十八天，我们突然遭遇风暴，巨大的龙卷风把我们的船吹到离海面几千英里高的天空，并且保持这一高度达很长时间。最后，一阵清风鼓满了帆，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把我们的船继续向上吹去。我们在云层上飘行了整整六周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块银光闪闪的圆形陆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我们赶紧飘向这块银色的大陆，放眼望去，它宛如一座闪着银光的岛屿。我们来到一个宁静的港口，弃船上岸，发现该大陆已经有人居住。突然，我们看见在自己的下方有一个蓝色的球体，其上面有城市、树木、山峰、河流、湖泊等地球上的实物，我们猜测这就是我们的地球。我猛然醒悟：我们刚才抵达的“银色岛屿”就是月球。

在月球上，我们看见长着三个脑袋的彪形大汉骑在猛禽鸢的身上。为了让你们理解那只鸟的大小，我必须给你们作一个形象的比喻，即其两只翅膀顶端之间的长度是我们船上最长帆绳的六倍。不像我们在地球上骑着马儿云游四方，月球上的居民们往往乘着大鹏四处翱翔。

我们迅速与月球上的居民们打成一片，从他们中了解到，月球国王正与太阳开战。国王准备封我一个官衔，但我还是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因为我不愿意获得如此殊荣。

月亮上的一切东西都特别大，譬如，一只普通的苍蝇就像地球上的一头绵羊那么大；月球上的居民们在战争中使用的最有效武器是萝卜，它能够像长矛一样杀敌，而且那些被刺者往往没有生还的希望；他们的盾牌是用蘑菇制成的；萝卜季节过去后，他们便用芦笋杆取代萝卜作武器。

天狼星上的居民

我在月球上还看到了一些在天狼星上出生的人，他们从遥远的天狼星过来经商。他们都有一张与大斗牛狗相似的脸庞，他们的眼睛更靠近其鼻子的下端。他们没有眼睑，所以睡觉时往往用舌头挡住眼睛。他们看上去有二十英尺高，而月球上的居民中竟没有一位低于三十六英尺。这些月球人还有其特别之处，他们不称自己是“人”，而是自称“煮熟的生物”，因为他们与我们一样，也用火烹饪食物。此外，他们用餐极快，只需打开身体左侧的一扇门，然后就可以把整份整份的饭菜一般脑儿地倒进胃里，最后重新关门即可。通常，他们每个月仅“吃饭”一次，即一年只吃十二顿饭，并且在每个月的同一日进行。他们并非食量惊人，或者沉溺于吃喝，总之，要比我们文明理智得多。

月球生物的繁衍及特征

“煮熟的生物”对爱情一无所知，而月球上的其他动物也都是单性。月球上所有的一切都生长在树上，这些树既可以根据其不同的果实，也可以根据其大小和叶子的形状等特征准确地相互区分开来。那些长着“煮熟的生物”的树要比其他树种鲜艳美观，有笔直巨大的树枝和肉色的树叶，并且其果实都有非常坚硬的外壳。当至少有六英尺长的坚果成熟时，人们可以从其颜色的变化中分辨出来，同时非常小心地采摘下这些成熟的坚果，然后放一段时间，直到人们认为好剖开为止。如果人们欲使这些坚果生出“煮熟的生物”来，那么可以将它们扔进一只装满沸水的大锅里，几小时后坚果外壳自行破裂，“煮熟的生物”破壳而出。

这些“煮熟的生物”在出生之前，就自然而然地遵循着大自然赋予自己的特有规律，塑造一个个各具特色的生灵。从一个外壳里可能跳出一位士兵，第二个外壳出来一位哲学家，第三个外壳出来一位神学家，第四个外壳出来一位法学家，第五个外壳出来一位佃农，第六个外壳出来一位农民，等等。每一个“煮熟的生物”一出世便自动实施各自分内的任务；而在未出世之前，他们往往只从理论上了解到这些该做的事情。看着外壳，谁都不知道其内部藏着的秘密。但据说有一位月球神学家自诩能够破解此秘密。对此，人们往往嗤之以鼻，不屑一顾，认为其头脑发昏了。

“煮熟的生物”年老之后，他们不会就此坐以待毙，而是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之中。

“煮熟的生物”也无需喝东西，因为他们绝不会口渴，他们除了呼吸排出部分水分外，不会另外失去任何水分。他们每只手上只长有一根手指，却能够完成一切事情，甚至能够与我们的手一样，或者超过我们。

他们的脑袋生在右臂底下，当他们去旅游或者去工作时，必须用力挥动手臂。平时，他们的手臂则放在家里，因为他们可以向手臂打听情况。他们可以离开手臂走得远远的。月球上的居民们喜欢采用“分身术”，即把身体留在家里，仅仅把头派遣出去，以匿名身份在外面出现，并且根据主人的旨意和兴趣，把探听到的情况带回来。

月球上的葡萄核与我们地球上的冰雹很相似，我相信，如果月球上的一阵风暴把葡萄从枝蔓上打落，那么它们的核就会掉到我们的地球上，于是便形成了冰雹。为此，我确信那些葡萄酒商人肯定也早已知道这一秘密，至少我就经常喝到似乎用冰雹粒做成的葡萄酒，而且其味道与月球上的葡萄酒完全一致。

噢！有一种奇特的现象我差一点忘记了。月球上的人们有一个奇特的腹部，它承担了地球人的肚子功能，而且能够像胃一样自如地打开和关闭。他们将自己需要的东西都塞进腹部，并与肝脏、心脏等内脏和平共处，却丝毫未感到加重了负担。他们也很少穿衣服，难以遮羞。

他们还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将眼睛随意拿出或放进，并且从来不会影响自己的视力，不管眼睛是在自己的头上，还是在手上。当然，他们也可能偶然遗失或者损坏某一只眼睛，但仍可以迅速搞到一只补上，或者另外购买一只，并且非常般配，就像是自己的眼睛一样。在月球上，人们随处可见那些买卖眼睛的人。关于这一点，月球上所有的居民都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观，他们以经常改变眼睛颜色为时髦，一会儿绿眼睛，一会儿黄眼睛……

我承认，这些事情听起来有点稀奇古怪，如果你们有丝毫怀疑的话，那么希望你们亲自上一趟月球，就能够明白我所讲的事情是千真万确的。

穿越世界的奇幻之旅

看着你们如痴如醉地听我讲述历险故事，我万分激动。我原来决定把月球之旅作为自己的最后一则故事，但盛情难却，下面，如果你们愿意继续听下去的话，我再给你们讲讲我生活中的一些其他特别的事情，它的可信度并不亚于上一则故事，其神奇和趣味性甚至超过了月球之旅。

阿泰那火山之旅

作家布莱顿曾经到西西里岛旅行，并且出版了一本游记。我怀着极大的兴趣拜读了本书，从此勾起了我亲历阿泰那山探险的欲望。在去阿泰那山探险的路上，我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新奇有趣的事情。我暗自纳闷，那些想赚取旅费的人凭空杜撰出许多荒诞不经的离奇故事，来愚弄无知者。对此，我不屑一顾！这种雕虫小技对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只是我不忍心让听众那纯洁的心灵受到玷污。

我顺利地抵达了阿泰那山的山脚下之后，休息了几天，以便养精蓄锐大干一场。一天清晨，我从位于山脚下的一间茅舍出发，向心仪已久的著名火山挺进，并且在出门前暗自下定决心，即使献出生命也要探个究竟。尽管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但我仍然痴心不改，勇往直前。经过三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我终于抵达了这座火山的顶峰。当时，该火山已爆发了长达三周的时间。关于火山爆发的壮观场面，别人早已进行过无数的描绘，所以如果我再对此嗦一番，一定会有人对此敬而远之，令人大倒胃口，而我也有可能被人戴上“剽窃者”的桂冠，或者被称为亦步亦趋的“模仿秀”。如果仅凭我那一点粗浅的认识，那么还是缄默不语为好，以免浪费你们的宝贵时间，或者破坏你们的好情绪。

我冒着灼热的高温来到锥形的火山顶，并且绕着火山口转了三圈：“嗯，这个火山口看起来像一个巨型漏斗。”我暗自嘀咕。面对强有力的火山喷发，我并没有显得格外渺小和愚昧无知，从我内心深处升腾的是无畏的勇气，以及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气概。因此，我挺身上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纵身跳入火山口。我一进入火山内部，就发现周围异常炎热，似乎进入了热气腾腾的蒸笼里。随着我的身体急速下降，赤红的煤炭不断向我飞来。我遍体鳞伤，疼痛难忍，被砸得晕晕乎乎的，全身似乎要被烤焦了。

做客火神宫殿

此外，由于大量煤炭叠压在我的身上，加大了我的体重，于是我在极短的时间内抵达了火山底部。我刚落地，就听到令人心悸的呵斥声、喧嚣声、吵闹声和咒骂声，在我周围此起彼伏。我定神一看，天哪！这不是火神及其独眼巨人的社会吗？我通过缜密的推理得出结论，原来他们早已被放逐到撒谎王国去了。三个星期以来，他们一直在为社会制度和隶属关系争吵不休，其中也包括上面人类社会的一些为非作歹的事情。我的突然出现使整个场面顿时安静下来，火神马上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柜子，取出药膏，并亲自为我涂抹。不一会儿，我的伤口立即愈合。火神还让人端上若干冷饮、一瓶琼浆玉液（众神仙所饮之酒）和其他一些名贵的葡萄酒，这些东西只有神仙和女神才能享用。等到我恢复了疲劳，火神友好地向我介绍了其夫人维纳斯，并让她为我安排好各种事宜，直到我完全满意为止。她把我带进一间富丽堂皇的房子，并且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聊天，享受欢乐。维纳斯美丽动人，心地善良，柔情似水，具有神奇的魅力——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其真实的美。她令我朝思暮想，晕头转向。

火神向我详细地介绍了阿泰那山的情况，他告诉我，这座山是由火山灰堆积而成的，而这些灰就是从他们的烟囱里排放出来的。因为他经常要惩罚自己手下的人，往往生气地将烧红的煤炭泼向他们，而他们总是灵活地躲避，并且不断向外拍打，从而导致源源不断的赤红煤炭通过烟囱向外冒，并且落到地面上。他继续说道：“我们闹矛盾有时会持续好几个月，这便形成了你们地球人通常所称的火山爆发。同样，维苏威山内部也有我的一个工场，我从这里能够直接抵达那里，因为在海面下至少三百五十英里处，有一条通道连接着两地。在那里，我手下的人也不断发生争执，并常常受到惩罚，从而引起持续不断的火山喷发。”

我不但非常喜欢听火神给我讲述的故事，而且与其夫人的交往也非常令人陶醉，其美艳华丽和似水柔情深深地吸引着我。如果不是因为几个好事之徒在火神面前搬弄是非、嚼舌头，诋毁诽谤我，从而点燃火神对我的妒忌之火，那么我也许不会再离开这美妙的地下宫殿了。

一天早晨，我与往常一样站在女神的梳妆台旁伺候她，她的卧室非常奢华，我过去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装饰。突然，火神怒气冲冲地推门进来，冲着我说：“忘恩负义的家伙，滚回你来的地方去吧！”然后，他容不得我作任何分辩，就用力把我朝一口井扔去。这口井高深莫测，我宛如跌入了黑漆漆的深渊，一直落下去，落下去，恐惧阵阵袭来，我迷迷糊糊地失去了知觉……突然，我被一阵刺骨的冷水呛醒，睁眼一看——噢，我怎么在大海中了！金色的阳光泻在海面上，大海漾起层层涟漪。我凭着青年时代练就的游泳本领，镇定自若地泅游起来。为了尽量节省体力，我在水中不断地调换着各种泳姿，并且顺流而下。由于大海风平浪静，加上我那高超的泳技，我在水里似蛟龙入海，游刃有余，那种安逸舒适的感觉就像在家里一样。与刚才在黑漆漆的深渊里相比，我觉得现在的状况就像置身于瑶池仙境。我环顾四周，除了茫茫大海，别无他物。这里的温度要比火神烟囱里的低得多，因此冻得我嘴唇发紫，直打寒战。

突然，我发现前面有一个巨大的物体正朝我的方向漂来，它看起来像一座礁石。等它渐渐漂近后，我才看清原来是一座冰山。真是天赐良机！我在其周围泅游了几圈，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爬上冰山的位置，然后迅速爬了上去，抵达了冰山的顶点。我站在冰山之巅，满怀希望地翘首远眺，大海深处海天一色，浊浪排空，大陆杳无踪影，我失望地瘫坐在冰山上叹息。

夜幕降临之前，我偶然看见一艘轮船正朝我这里驶来，便一骨碌地爬起来，待它充分靠近时，我就大声呼喊，而海员们却用荷兰语回答我。我由于太激动了，以致还未理解对方的意思，便纵身跃入大海，迅速朝轮船游去，然后通过轮船的舷梯爬上了船。我迫不及待地询问这是何处，得到的回答是：在太平洋上。这一回答立即解开了我心中的谜团。现在，我确信无疑：我从阿泰那山穿过地球的心脏，最后落到太平洋里。这条路线无论如何都要比绕地球一圈抵达太平洋近得多。但除了我，别人从未尝试过这条道路。如果将来我有幸能够再走一趟，那么我一定会多加留心，注意观察路途上的一切。

海员们给我拿来了充饥的点心，然后安顿我好好休息。荷兰民族具有其独特的高傲和自大，当我向他们讲述自己的冒险经历时——就像我现在给你们讲述的一样，那么真诚和浅显——他们中的一些人，特别是船长，不断地扮鬼脸，似乎怀疑我故事的真实性。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友好地对待我，为我提供生活用品，当然我也将怨气憋在心里。

奶酪岛探秘

我不解地向他们打听去何处旅行，他们说，是去寻找新大陆。如果我的叙述是真实的话，那么他们的目的就一定能够达到。我们现在正行进在库克船长开辟的航线上，并于第二天早晨抵达澳大利亚的植物学湾，这是一个美丽的大陆。我认为，英国政府确实不应该把囚犯送到那里去，而应该把身强力壮和屡建功勋的男人送过去，以表彰他们的功绩。因为那里自然资源丰富，可以通过开采来回报英国。

我们在那里只逗留了三天，当第四天准备启程时，突然，大海刮起了可怕的风暴，并且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就把我们所有的船帆都刮破，将第一斜桅杆打裂，把巨大的第二桅杆打倒，而该桅杆在倒下时正好砸在罗盘箱上，把箱子连同罗盘一块儿砸得粉碎。每一个出过海的人都知道，没有罗盘意味着什么。现在，我们无法确定自己的正确位置和航向，不知是进还是退，最后风暴逐渐减弱。然后，一阵疾风不停地吹来，我们只好听天由命地在大海中随意漂流。我们就这样漂流了三个月，并且也不知道航行了多少距离，就在我们的淡水和食物都快要耗尽时，令人激动的奇迹出现了！突然，远处飘来缕缕奶脂清香，而且大海也改变了颜色，从原来的绿色，变成了白色。

在出现这一奇妙现象之后不久，我们便看见了陆地，并且离我们不远处还有一个既深又宽的港口。于是，我们便朝港口驶去。此时，我们似乎置身于牛奶的海洋，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并且飘来阵阵奶香。我们抵达这个港口后，便抛锚上岸。其实，该岛屿是由一块巨大的奶酪所构成，如果不是因为一种特殊的原因，我们几乎还无法发现这一秘密。原来在我们的船上有一位水手，他天生对奶酪过敏，一踏上这块陆地就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最后竟昏厥过去。当他渐渐苏醒过来后，马上恳请同伴把沾在自己脚下的奶酪拿掉。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我们确实站在一块巨大的奶酪上，而决非其他东西。岛上的绝大多数居民也依靠它维持生计。岛上的奶酪能够再生，白天被吃掉多少后，晚上便会迅速地生长出这么多，所以我们绝不用担心奶酪将来会耗尽。

在岛上，我们除了看见奶酪外，还发现了大量葡萄藤蔓，上面挂满了晶莹剔透、色彩艳丽的大葡萄，可是从大葡萄里榨出来的不是葡萄汁，而是馨香四溢的牛奶。岛上的居民由于长年喝牛奶，其皮肤显得非常细腻光滑，煞是好看。他们身体健硕，腰板硬朗，多数人身高九英尺，并且有三条腿和一条手臂。当他们长大成人后，其额头上就会长出一只角，并且能够非常自如地使用这只角。他们还能够在牛奶的表面上赛跑或者散步，却不会沉下去。岛上的居民们在生活中互敬互爱，相敬如宾，和睦相处。他们徜徉在软绵绵的奶酪上，犹如我们徘徊于茵茵碧草之上。

在这座奶酪岛上还生长着大量带穗庄稼，看起来有点像地球上的菌类植物。其上面长满了新鲜硕大、香喷喷的面包，可以现摘现吃。当我们漫步在奶酪岛上时，还惊奇地发现那里还有七条牛奶河和两条葡萄酒河。

我们在岛上旅行了十六天之后，才来到了岛的另一端，并发现那里有一大片变了质的蓝色奶酪，而这些变质的奶酪往往是岛上居民们狂噬大嚼的美味佳肴，他们对此趋之若鹜，乐此不疲。在这些变质的奶酪上，不是长满了螨虫，而是生长着枝繁叶茂的果树，有桃树、杏树，以及各种各样根本叫不出其名字的树木。在这些粗壮巨大的果树上，筑有大量的巨型鸟窝，其中一只翠鸟窝硕大无比，至少有五个伦敦圣?保罗教堂的顶盖那么大。它是用参天大树构筑的，里面至少——请你们等一下，因为我喜欢把一切都统计精确——噢，至少有五百枚鸟蛋，个个像葡萄酒桶似的。我们不仅能够看到鸟窝里振翅欲飞的小雏鸟，甚至还能听到其“啾啾”的低鸣声。当我们小心翼翼地费力打开一枚鸟蛋后，一只光溜溜的小幼鸟蓦然跃出，其身材甚至大大超过二十只成年猛禽鸢。我们刚刚把这只小幼鸟放开，那只老翠鸟便气势汹汹地扑将过来，用一只利爪轻松地将我们的船长带到了空中，并且用巨大的翅膀拍打他，然后把他扔进一英里以外的大海中。

由于所有的荷兰人都擅长游泳，不一会儿他便重新回到了我们的身边。然后，我们一起回头朝船走去，但却没有往原路上走。一路上，我们又遇到了许多新鲜的事情，期间，还射杀了两头只有一只角的野牛，其尖角从它们的双眼之间伸出。因为它们看起来怪模怪样的，所以我们用枪射杀了它们。但后来我们却感到非常惋惜，因为我们了解到，当地的居民已经把它们驯服了，就像我们对待马匹一样，他们平时也骑着牛，或乘着牛车。有人对我们说，这些牛肉的味道鲜美无比，但这对于一个仅仅依靠牛奶和奶酪生活的民族来说，这些牛肉已无足轻重了。

当我们离自己的船只还有两天的路程时，看见前面有三个人，他们把大腿高高地悬挂在树枝上。我上前一询问，原来他们因为说谎而受到部落头领的惩罚。他们曾经去过外地，回来后向自己的伙伴说谎，胡编乱造地说，自己曾经到过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认为，惩罚说谎者是完全正确和无可厚非的，因为一位旅行者歪曲事实、掩盖真相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的。

最后，我们来到了自己的船上，鸣笛起锚，扬帆驶离这座充满诱惑力的神秘岛屿。这时，岸边所有的树木都随风摇摆，仿佛在向我们挥手告别。其中几棵参天大树还两次向我们鞠躬，好像在默默地祈祷“一帆风顺，一路平安”。我们顺着风势，摆正风帆，继续自己的漂流旅程。

鱼胃里的船队

我们又随风漂流了整整三天，不知道身在何处，因为我们没有罗盘。不久，我们进入了墨汁般黑的海域，渴了便喝这黑色的海水，看哪！这是天下最好的葡萄酒，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享受一下了，但并非所有的水手都陶醉其中，因为有些人不喜欢喝葡萄酒。然而，船上欢乐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几个小时后，我们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鲸鱼和其他一些海洋巨兽所包围。其中一条鱼真是大得可怕，我们借助望远镜甚至都难以估量其真正的长度。令人非常遗憾的是，我们事先竟没有发现这头巨兽，直到它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才如梦初醒，却为时已晚。突然，它张开血盆大口，将我们的船只，连同高高的船桅和张满的船帆，统统吞进其长满牙齿的大嘴巴里。那些牙齿真是硕大无朋，世上最大战舰的船桅与其牙齿相比，也成了可怜的细牙签。我们在鱼嘴里呆了一会儿，突然它张开大嘴，又吸进大量海水，把我们的小船冲进鱼腹。这你们一定能够想像得出来，我们从巨兽的嘴里安然进入其胃部。我们在那里倒十分宁静，好像抛锚停泊在风平浪静的港湾。不可否认，那里的空气潮湿温暖，充满鱼腥气，令人作呕。我们看见鱼胃里还有一些铁锚、缆绳、小船、驳船和相当数量的轮船。它们有的装满货物，有的空空如也，全部被这头庞然大物吞进肚子。由于鱼胃里一片漆黑，我们只能通过火把照明。对于我们来说，太阳、月亮和星星已不复存在。我们就像在外面大海上一样，每天有两次涨潮，两次退潮。当巨兽吸水时，潮水来了，船只处于风口浪尖上；当巨兽拉尿时，海水慢慢流出体外，退潮使鱼腹变得干涸，船只就像躺在陆地上。按照初步计算，巨兽一次吸进的水量比方圆三十英里的日内瓦湖还要多得多。

我们在这黑暗的王国里度过了一整天，第二天，我们趁退潮期间，与船长、几位军官一起冒险下船，以察看地形，研究逃生对策，当然每人手里都拿着火把。我们一路行进，不断遇到来自各国的难民约几万人，他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正在商量如何逃离苦海，重获新生。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在这头巨兽的胃里呆了许多年。我们怀着无比同情的心情，与他们共同商量逃生方案。这时，那条该死的鱼又口渴了，并开始大量喝水。霎时，滔滔海水汹涌而来，我们大家不得不仓皇逃遁到自己的船上。当然，一部分来不及上船的水手，只得通过游泳回到了船上。

苦海余生

几个小时后，当巨兽一拉屎，我们与难友们又一次幸运地会合了，大家一致推举我为会长。我们在会上决定，将所有轮船中船桅最长的两根拼接起来，当这头巨兽张开大嘴时，迅速将桅杆推出去，并且竖起来，以阻止其嘴巴的闭合。这个决定被与会者普遍接受，几百名身强力壮的男人被精心挑选出来，来完成这一艰巨的任务。我们刚刚把两根桅杆接好，便出现了使用桅杆的绝佳时机，巨兽正在打哈欠。我们迅速把连接起来的船桅插进其嘴巴中间，并且将一端穿过舌头，抵在其下腭骨上，另一端则抵在其上腭骨上。尽管我们的船桅显得力单势薄，但我们仍通过这个方法使其大嘴无法合拢。

因为巨兽的大嘴无法关闭，所以它胃里的水始终处于涨潮状态，我们分别乘上几艘小船，向外面的世界划去。重见天日后，我们估计了一下，在鱼胃里竟呆了十四天。鱼胃里的所有船只相继逃离苦海，后来一计算竟有三十五艘轮船，它们组成了一支多国船队。那根大撑杆，我们当然让它继续发挥作用，至少其他过路船只可以避免那可怕的灾难——地狱般的黑暗、恐惧和恶臭构筑的深渊。

出来后，我们的第一个愿望是，了解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一开始，我们茫然不知所终，接着，经过仔细观察和综合分析后，我得出结论：我们一定处在里海。因为众所周知，里海四周被陆地环绕，并且与其他水域隔绝。然而，令我们大惑不解的是，船只是如何进入里海的。这时，一位来自奶酪岛的居民（是我把他带上船的）向我提供了非常有道理的答案。原来，这头让我们在其胃部受尽苦难的巨兽是通过一条地下通道，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噢！够了，我们又经历了一次冒险。对于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感到无比欣慰。因为毕竟我们还活着，并且游历了这么多好地方。我们乘着船终于又靠到了岸边，我第一个跳上岸。

男爵驯熊

这时，我才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又一次踩上了坚实的土地。突然，一只肥胖的巨熊朝我这里冲来。“哈！你来得正好。”我用双手各抓住它的一条前爪，用劲地摇动表示欢迎。它开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吼叫，但我却根本不予理睬，一直保持这种姿势，并且不断地坚持着，直到其饿得半死为止。从此，周围所有的熊都对我产生了敬畏感，不敢贸然阻挡我的去路。

神奇的背心

然后，我从这里出发，到圣彼得堡去旅行，并且得到了那里的一位老朋友赠送的一件珍贵礼物，即一条猎狗。它出生名门，也就是我曾经给你们讲述的那条当年追逐兔子，并产崽的猎狗的后代。遗憾的是，该猎狗不久就被一位笨拙的猎人误杀了。这位猎人在狩猎中没有找到任何山鹑，却遇到了这只猎狗，并把它当作山鹑猎杀了。为了纪念它，我用其皮毛做了一件背心。每当我去森林狩猎时，总是情不自禁地穿上为这件背心，这样我就可以十分轻松地找到猎物。每当我靠近猎物，进入有效射程时，我背心上的一颗纽扣就会飞出去，并且落在猎物站着的位置上。于是，我迅速装上火药，拉上枪栓，这时的猎物已经成为我的囊中之物了。你们瞧，我现在的背心上还剩下三颗纽扣。一旦狩猎季节开始，我又必须在背心上重新钉上两排新纽扣。

我的故事到此结束了。你们以后可以经常来拜访我，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再见啦，朋友们！我祝愿你们生活安康，阖家欢乐。

名人传

[法]罗曼·罗兰 著　陈筱卿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名人传／（法）罗曼·罗兰（Rolland，R.)著；陈筱卿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26-3

Ⅰ.名…　Ⅱ.(1)罗…(2)陈　Ⅲ.(1)贝多芬，L.V.(1770~1827)-传记-缩写本(2)米开朗基罗，B.(1475~1564)-传记-缩写本(3)托尔斯泰，L.N.(1828~1910)-传记-缩写本　Ⅳ.K81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5886号

书　名：名人传

作　者：[法]罗曼·罗兰 著　陈筱卿 译

责任编辑：吴　山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4.9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26-3

“他一直走进了可怕的境界，艺术竟和野性与古怪的元素混合在一起。”

——《贝多芬传》

“当罪恶与耻辱继续着的时候，成为石块则更佳难能可贵。”

——《米开朗琪罗传》

他向社会宣战，因为这个社会歪曲所有真正的情感，并摧残心灵的慷慨激情！

——《托尔斯泰传》

“大地上有成百上千万的人在受苦受难，可你们为什么全都在此照料唯一的列夫·托尔斯泰呢？”

——《托尔斯泰传》

译本前言

罗曼·罗兰（1866—1944）是法国二十世纪的一位杰出的现实主义作家。

罗曼·罗兰从青年时代起就非常喜爱莎士比亚、雨果和歌德等作家的作品。在他的思想和艺术的形成过程中，列夫·托尔斯泰对他有着极大的影响。在他大学求学期间，他就给这位伟大的俄罗斯作家写信，提出自己所关心的问题，并且很遵从托尔斯泰的劝告。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罗曼·罗兰成了一名积极的社会活动家，作为反法西斯人民阵线的领导人之一，他参加了国际反战和反法西斯大会。他与巴比塞、法共领导人多列士、高尔基的友好关系日益加强，其国际威望空前提高。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纳粹德国侵占法国和维希政权的建立对罗兰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年迈多病的他在敌占区法西斯政权的监视下，基本上只是做一些多年贝多芬研究的收尾工作及写点传记、回忆录等。

罗兰在二战结束前，于一九四四年十二月逝世，未能活到彻底战胜法西斯侵略者的那一天，但活到了法国从法西斯铁蹄下解放出来的日子。

罗曼·罗兰在中国读者中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原因是他的那部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早就在中国翻译出版，且颇受读者青睐。罗兰的现实主义才华通过该小说强有力地显示了出来。无论是半封建的德国及其小市民的因循守旧习气，还是资产阶级的法国，都成了罗兰激烈抨击的对象。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罗兰的功绩在于他不仅以来自人民和接近人民的知识分子的可爱形象与这一切相抗衡，而且还表现了正是在这些普通人的身上所体现的真正的民族精神。这些普通人包括克利斯朵夫的朋友、诗人奥利维，他的姐姐、女家庭教师安多娜特，工人埃玛努尔，女仆茜多妮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人。

后来，罗兰把自己在不同时期写的三部传记——《贝多芬传》（一九○二年）、《米开朗琪罗传》（一九○五年）和《托尔斯泰传》（一九一一年）——汇集成一册，题为《英雄传记》，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名人传》。

罗兰试图通过这些传记来恢复二十世纪文学崇高的人道主义传统，恢复其丰富多彩的人物性格。该书描写了处于不同时代、不同民族的三位伟大艺术家的精神力量和心灵之美。罗兰认为他们不单单是天资聪颖的个人，更是一些和自己的时代紧密相连并且用自己的艺术作品体现世人所关心的问题的人。这一点特别清楚地表现在《贝多芬传》中。罗兰笔下的贝多芬对自己所处的时代具有广泛的兴趣，他为法国革命的英雄壮举而欢欣鼓舞。罗兰写道：“革命吸引着全世界和贝多芬。”所以，尽管贝多芬经受了许多痛苦，如爱情希望的破灭、贫困，以及最后对于一位音乐家来说是最致命的打击——耳聋，但是，在精神上，贝多芬仍然坚强不屈，最后在欢乐的凯歌声中完成了第九交响曲的乐章。

《米开朗琪罗传》在普通大众中的影响虽然没有《贝多芬传》来得巨大，但它在精神上仍与《贝多芬传》一脉相承。罗兰借由米开朗琪罗充满矛盾和苦楚的一生，充分地表达了人道主义精神，表达了对爱的信心和对人类的信心。《托尔斯泰传》这部传记反映了罗兰对托尔斯泰这位俄国文坛大家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过程。罗兰仔细研读了托尔斯泰的许多作品，改变了常规传记的写法，舍弃了对传主生平的一般知识性介绍，而集中精力去把握托尔斯泰从作品中体现出来的精神品格，在这种把握中又投射进自己对英雄的敬仰激情，写出了激昂的赏析文字，写下了给生命的赞美诗。

罗兰曾经这样评价自己：“我根本是一个历史家，无论如何要追求和说出真理。”的确，这本《名人传》可以说是以学者的态度来处理题材的。但是，历史与考据不是罗兰在这本书里要关注的重点，他的目的是要给那些不幸的和幻想破灭的人提供一种鼓舞和勉励的泉源。每一个阅读《名人传》的读者都能强烈地感受到作品中无法抑制的热情，都会为罗兰那极富感召力的语言而怦然心动。

陈筱卿

目　录

贝多芬传

米开朗琪罗传

托尔斯泰传

贝多芬传

路德维希·冯·贝多芬于一七七○年十二月十六日生于科隆附近的波恩的一所破屋的可怜的阁楼上。他祖籍弗朗德勒。其父是个既无才华而又酗酒的男高音歌手。母亲是个女佣，系一厨师的女儿，第一次婚姻嫁给一个男仆，丧夫后改嫁贝多芬的父亲。

自一开始起，人生就向贝多芬显示出似一场凄惨而残暴的战斗。他父亲想利用贝多芬的音乐天赋，把贝多芬炫耀得如同一个神童。四岁时，父亲就把他一连几个小时地钉在羽管键琴前，或给他一把小提琴，把他关在房间里，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贝多芬差一点因此而永远厌恶艺术。父亲必须使用暴力才能使贝多芬学习音乐。

年少时的贝多芬就得为物质生活而操心，想法挣钱吃饭，为过早的重任而愁烦。十一岁时，他进了剧院乐团；十三岁时，他当了管风琴手。一七八七年，他失去了他崇敬的母亲，她死于肺结核。贝多芬以为自己也染上了这个病，再加上比病痛更加残酷的忧郁，他常常觉得不适。十七岁时，他成了一家之主，担负起对两个弟弟的教育的责任。他羞愧地被迫要求酗酒成性的父亲退休，后者已无力掌管门户：人家把父亲的养老金都交给了儿子，免得他乱花。这些悲惨事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痕。

贝多芬在波恩的一户人家找到了一个亲切的依托，那是他始终珍视的布勒宁一家。可爱的埃莱奥诺雷·德·布勒宁小他两岁。他教她音乐，并领她走向诗歌的世界。她是他童年的伙伴，也许二人之间有了一种挺温柔的感情。埃莱奥诺雷后来嫁给了韦格勒医生，后者也是贝多芬的好友之一。直到最后，他们一直保持着恬静的友情，韦格勒和埃莱奥诺雷与忠实的老友之间的书信可资为证。当三个人都垂垂老矣时，友情更加动人，而且心灵仍如从前一样年轻。

尽管贝多芬的童年非常悲惨，但他对童年，对童年时待过的地方，始终留有一种温馨而凄凉的回忆。他被迫离开波恩，前往几乎度过了其整个一生的维也纳。在大都市维也纳及其无聊的近郊，他从未忘怀过莱茵河谷以及他称之为“我们的父亲河”的庄严的莱茵河，它的确是那么地活跃，几乎带有人性，仿佛一个巨大的灵魂，无数的思想和力量在河里流过；没有任何地方比亲切的波恩更加美丽，更加威武，更加温柔。莱茵河以它那既温柔又汹涌的河水浸润着它浓荫掩映、鲜花遍布的堤坡。在这里，贝多芬度过了他人生的头二十年；在这里，他少年心灵之梦形成了——那一片片的草原好似懒洋洋地漂浮在水面上，雾气笼罩着的白杨、矮树丛和垂柳，以及果树，都把它们的根浸在平静但湍急的水流中，还有那些村庄、教堂、甚至墓地，慵懒地睁着好奇的眼睛俯瞰着河岸，而在远处，泛蓝的七峰山在天穹里绘出昏暗的身影，山上已成废墟的古堡矗立着，显现出瘦削而古怪的轮廓。对于这片土地，他的心永远地维系在上面；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梦想着再见到它，但始终未能如愿。“我的祖国，我出生的美丽的地方，在我眼里，始终与我离开它时一样地美丽，一样地明亮。”

革命爆发了，它开始席卷欧洲，它占据了贝多芬的心。波恩大学是新思想的中心。贝多芬于一七八九年五月十四日注册入学；他听未来的下莱茵州检察官、著名的厄洛热·施奈德教授在该校上的德国文学课。当攻克巴士底狱的消息传到波恩时，施奈德在课堂上朗诵了一首激情昂然的诗，激起了同学们的热情。第二年，他发表了一本革命诗集。在预订者的名单中，可以看到贝多芬和布勒宁家人的名字。

一七九二年十一月，正当战争逼近，贝多芬离开了波恩。他前往德意志的音乐之都维也纳定居下来。途中，他遇到向法国挺进的黑森军队。想必他的爱国之情又油然而生。一七九六年和一七九七年，他把弗里贝格的战斗诗篇谱成了曲：一首《出征歌》和一首合唱曲《我们是伟大的德意志人民》。但他想歌颂大革命的敌人纯属枉然，大革命已征服世界，征服了贝多芬。自一七九八年起，尽管奥地利和法国的关系紧张，但贝多芬仍同法国人，同使馆，同刚到维也纳的贝尔纳多特将军过从甚密。在交往之中，他的共和派情感愈发坚定，而且人们可以看到在他以后的岁月中，这种情感得到了强有力的发展。

这一时期，施坦豪泽替他画的一张像，较好地表现了他当时的形象。那是一张严峻的脸，充满着野心勃勃的烈焰。画中的贝多芬比实际年龄显得小，瘦瘦的，笔挺的，高领口使他僵直，目光不屑和紧张。他知道自身的价值；他相信自己的力量。

一七九六年，他在笔记里写道：“勇敢不屈！尽管身体虚弱，但我的天才将会得胜的……二十五岁！这不已经到了吗！我二十五岁了……人必须在这一年显示出他的完整的人来。”伯恩哈德夫人和格林克说他很傲慢，举止粗俗，阴郁，说话时带有很重的外地口音。但是，唯有几个密友了解他藏匿在这种傲然的笨拙下的善良心地。他在给韦格勒写信时，第一个念头便是：“譬如说，我看见一个朋友手头拮据，如果我的经济能力使我无法立即接济他的话，我就只要坐到书桌前，不多的一会儿工夫，我就使他摆脱了困境……你看这有多美。”稍后，他又写道：“我的艺术应该为穷人们的利益做出贡献。”

苦痛已经敲响了贝多芬的门；它缠住了他，不再离去。在一七九六年到一八○○年之间，重听开始严重起来。耳朵昼夜不停地嗡嗡直响；他的内脏也使他痛苦不堪。他的听力越来越差。有好几年工夫，他都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甚至他最亲爱的朋友。他总躲着别人，免得自己的残疾被人发现。他独自深藏着这个可怕的秘密。但是，一八○一年时，他无法再隐瞒了，他绝望地告诉了他的朋友中的两位：韦格勒医生和阿曼达牧师：

“我亲爱的、我善良的、我真挚的阿曼达……我多么希望你能经常待在我的身旁啊！你的贝多芬真的太不幸了。你知道，我自身的最高贵的部分，我的听力，大大地衰退了。我们常在一起的那阵子，我就已经感觉到一些病兆了，但我一直瞒着；但这之后，就越来越糟糕了……我能治好吗？我当然是抱这一幻想的，但希望渺茫；这样的一些疾病是最无法医治的。我不得不悲惨地生活着，躲开我所喜爱和对我弥足珍贵的所有一切，而这又是在一个如此悲惨、如此自私的世界里！……我得隐藏在凄惨的听天由命之中！无疑，我是想过要战胜所有这些灾祸；但这又如何可能呢？……”

他在给韦格勒的信中说：“……我在过着一种凄惨的生活。两年来，我避开所有的交往，因为我不可能与人交谈：我是个聋子。如果我干着其他什么职业，这尚有可能；但在我这一行里，这是一种可怕的情况。我的仇敌们可不少，他们对此会说些什么！……在剧院里，我得坐得特别靠近乐队才行，否则听不见演员说什么。如果我坐得稍微远一点的话，我就连乐器和歌声的高音都听不见……当别人轻声说话时，我几乎听不见，但要是别人大声喊叫时，我又难以忍受……我常常诅咒自己的一生……普鲁塔克（古希腊传记作家、散文家（约公元46—约120年））引导我听天由命。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却想同命运挑战；但是，在我一生中的有一些时刻，我是上帝最可怜的造物……听天由命！多么悲惨的隐忍啊！然而，这却是我所剩下的唯一的路！”

这种悲剧式的愁苦在这一时期的一些作品中有所表现，如作品第十三号的《悲怆奏鸣曲》（一七九九年），尤其是作品第十号的钢琴曲《第三奏鸣曲》的广板（一七九八年）。奇怪的是并非所有作品都带有这种愁苦，还有许多作品，诸如欢快的《七重奏》（一八○○年）、清澈的《第一交响乐》（一八○○年）等，都反映着一种年轻人的无忧无虑。想必是一定得有一段时间才能让心灵习惯于痛苦。心灵极其需要欢乐，所以当它没有欢乐时，它就得自己制造欢乐。当“现在”太残酷的时候，它就在“过去”生活。过去的幸福时光不会一下子消失；它们的光芒在不复存在之后仍将长久地照耀着。在维也纳单寒羁旅的贝多芬，常隐忍于对故乡的回忆之中；他当时的思想中充满了对故乡的思念。《七重奏》中以变奏曲出现的行板的主题就是一支莱茵歌谣。《第一交响曲》也是一个赞美莱茵河的作品，是青少年笑迎梦幻的诗歌。它是快乐的，慵懒的；人们在其中可以体味出取悦于人的那种欲念和希望。但是，在某些段落中，在《引子》里，在某些低音乐器的明暗对比里，在荒诞的谐谑曲里，人们多么激动地发现那青春的面庞上显露的未来天才的目光。那是波提切利（意大利文艺复兴前期的一位著名画家。）在《圣家庭》中所画的婴孩的眼睛，人们从中已经认为可以看出不久将至的悲剧了。

除了这些肉体的痛苦而外，又增添了另一种苦痛。韦格勒说他从未见过未带强烈热情的贝多芬。这些爱情似乎一直是纯洁无邪的。激情和欢娱之间毫无搭界。人们今天将二者混为一谈，那证明大多数人愚昧无知，不懂得激情极其难求。贝多芬在心灵中有着某种清教徒的东西，粗俗的谈论和思想令他厌恶，在爱情的神圣方面，他有着一丝不苟的看法。据说他不能原谅莫扎特，因为后者糟蹋自己的才华去写《堂·璜》。他的挚友辛德勒肯定地说：“他带着一种童贞走过了一生，从未有过任何脆弱需要责备自己的。”这样的一个人生就要受爱情的欺骗，是爱情的受害者。他就是这样。他不断地痴情地去恋爱，他不断地梦想着幸福，但幸福一旦破灭，随即便是痛苦的煎熬。必须在那种爱情和高傲的反抗的交替之中去寻找贝多芬最丰富的灵感的源泉，直至他到了其性格之激昂隐忍于悲苦的年岁为止。

一八○一年，他的激情的对象好像是朱丽埃塔·居奇亚迪，他把他那著名的名为《月光奏鸣曲》的佳作（作品第二十七号之二，一八○二年）题献给了她。他在给韦格勒的信中写道：“我现在以一种更温馨的方式在生活，并且与人接触得也多了……这一变化是一位亲爱的姑娘的魅力促成的；她爱我，我也爱她。这是我两年来所拥有的初次幸福时光。”他为此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首先，这段爱情使他更加感受到自己的残疾之苦，以及使他不可能娶这个他所爱的女子的境况之艰难。再者，朱丽埃塔风骚、稚气、自私；她使贝多芬很痛苦，而且，一八○三年十一月，她嫁给了加伦贝格伯爵。

这类激情摧残着心灵；而像贝多芬那样，心灵已经被病魔弄得脆弱了的时候，这类激情有可能把心灵给毁灭了。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他似乎要一蹶不振的时刻。他经历了一场绝望的危机，他的一封信使我们了解了这一点，那是他那时写给两个弟弟卡尔和约翰的遗嘱，上面注明“待我死后方可拆阅并执行”。这是反抗的和撕心裂肺的痛苦的呐喊。听见这种呐喊不能不让人悲从中来。他几近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是他那不屈的道德情操阻止了他。他痊愈的最后希望破灭了。“甚至曾一直支撑着我的那崇高的勇气也消失了。噢，主啊，向我显示一天，仅仅一天的真正欢乐吧！我已那么久没有听到欢乐那深邃的声音了！什么时候，啊！我的上帝，什么时候我再能见到它啊？……永远也见不到？——不，这太残忍了！”

这是一种垂死的悲鸣；不过，贝多芬又活了二十五年。他那坚强的性格不可能屈服于挫折。“我的体力比以往更加地随着智力的发展而增强……我的青春——是的，我感觉到它了——才刚刚开始。我每天都在接近我窥见而又无法确定的目标……啊！如果我能摆脱这病魔，我将拥抱世界！……没有任何歇息！除了睡眠，我不知什么是休息；可我挺不幸的，不得不比以前更多地花时间睡觉。只要我能从我的病魔中解脱一半，那就睡吧！……不，我将忍受不了病痛了。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将无法使我完全屈服……啊！千百次地享受人生是多么地美妙啊！”

这爱情、这痛楚、这意志、这颓丧和傲岸的交替，这些内心的悲剧，都反映在一八○二年所写的伟大作品之中：附有《葬礼进行曲》的《奏鸣曲》（作品第二十六号）；称作《月光曲》的《幻想奏鸣曲》（作品第二十七号）；《第二奏鸣曲》（作品第三十一号），包括仿佛一场雄伟和哀婉的独自的戏剧化的吟诵；题献给亚历山大大帝的提琴奏鸣曲（作品第三十号）；《克勒策奏鸣曲》（作品第四十七号）；根据格莱尔的词编制的六支英勇悲壮的宗教曲（作品第四十八号）。一八○三年的《第二交响曲》更多地反映的是他年少时的爱情。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意志占了上风。一种无法抗御之力把他那阴郁的思想一扫而光。生命的沸腾掀起了音乐的终曲。贝多芬渴望幸福；他不愿相信自己的不幸是无法医治的。他渴望治愈，他渴求爱情；他充满着希望。

在这些作品的好几部中，人们为其进行曲和战斗的节奏之强烈和紧凑所震撼。这在《第二交响曲》的快板和终曲中尤为明显，但特别是在献给亚历山大大帝的奏鸣曲的第一章中，更加突出。这种音乐所特有的英雄气概使人联想到产生它的那个时代。大革命正在抵达维也纳，贝多芬为它所激动。赛弗里德骑士说道：“他在亲朋好友中间主动谈论政局，他用罕见的聪颖、清晰、明确的目光评判着。”他所有的同情都倾注于革命思想。他晚年时最了解他的朋友辛德勒说：“他喜欢共和原则。他支持无限制的自由和民族的独立……他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创建共和的政府……他希望在法国举行全民选举，希望波拿巴能搞起它来，从而奠定好人类幸福的基础。”他如同革命的古罗马人，受着普鲁塔克思想的熏陶，梦想着一个由胜利之神——法国的第一执政建立的英雄共和国，因而他接二连三地写出了《英雄交响曲：波拿巴》（一八○四年）、帝国的史诗和《第五交响曲》的终曲——光荣的史诗。第一支真正的革命的乐曲——时代之魂在其中再现了，巨大的事件在伟大的孤独心灵中显得极其强烈和纯洁，即使与现实接触也毫不减弱。贝多芬的面容在其中显现着，带着这些史诗般战争的色彩。在他这一时期的作品中，到处都有它们的踪影，也许他自己并不知晓。在《科里奥兰序曲》（一八○七年）中，暴风雨在呼啸。在《第四四重奏》（作品第十八号）中，其第一章就与这个序曲有许多的相似之处。在俾斯麦谈到的《热情奏鸣曲》（作品第五十七号，一八○四年）中亦然；俾斯麦说：“假如我经常听它，我会永远英勇顽强的。”在《埃格蒙特序曲》，直至《降E大调钢琴协奏曲》（作品第七十三号，一八○九年），甚至技巧的炫耀都是壮烈的，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这又有何可惊讶的呢？贝多芬在写关于一位英雄之死的《葬礼曲》（作品第二十六号）时，比《英雄交响曲》中的英雄更加值得歌颂的将军霍赫即将战死在莱茵河畔，其纪念碑仍矗立在科布伦兹和波恩之间的一座小山丘上。一八○五年十一月，《菲岱里奥》首演时，是法国军官前往观赏的。住在洛布科维兹家里的是巴士底狱的攻克者于兰将军，洛布科维兹是贝多芬的朋友和保护人，贝多芬把《英雄交响曲》和《第五交响曲》题献给了他。一八○九年五月十日，拿破仑驻军舍恩布伦。不久，贝多芬便仇恨起法国的征服者们来；但人们还是可以感受到他像法国人一样的史诗般的狂热，但凡不能像他一样地去感受这种狂热的人将只能对他的这种行动与胜利的音乐一知半解。

贝多芬突然中止他的《第五交响曲》，摒弃习惯手法，一口气写出了《第四交响曲》。幸福在他面前显现。一八○六年五月，他与泰蕾兹·德·布伦威克订了婚。她早就爱上了他——自从贝多芬来维也纳的最初的日子里，还是个小姑娘的她（贝多芬是她哥哥弗朗索瓦伯爵的朋友）跟着贝多芬学习钢琴时起。

一八○六年，贝多芬与兄妹俩在匈牙利的马尔车瓦萨家里做客，在那里他们相爱了。他的那些幸福时日的回忆保存在泰蕾兹·德·布伦威克的一些叙述中。她说道：“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晚餐过后，在月光下，贝多芬坐在钢琴前。他先是用手平抚了一遍琴键。弗朗索瓦和我都了解他的这一习惯。他总是这么弄一下再弹奏的。然后，他在低音部敲了几个和音；接着，他缓缓地带着一种神秘的庄重神情，弹奏一曲塞巴斯蒂安·巴赫的作品：‘如果你把心献给我，先悄悄地相传；我俩心灵相通，勿为别人所知。’

“我母亲和教士都已入睡；我哥哥凝神远望；而我，被他的歌声和目光穿透，感到生活幸福无比。第二天早上，我们在花园中相遇。他对我说道：‘我正在写一部歌剧。那个主角已在我心中，在我面前，不论我到何处，不论我在何处驻足。我从未达到过这么高的境界。一切都充满着光明、纯洁、明亮。在这之前，我如同童话中的那个孩子，只顾捡石子，不看路上盛开着的鲜花……’那是一八○六年五月，征得我亲爱的哥哥弗朗索瓦的同意，我成了他的未婚妻。”

在这一年写成的《第四交响曲》是一朵纯净的鲜花，蕴藏着贝多芬一生中的这些平静日月的芬芳。人们从中正确无误地发现，贝多芬那时节正在竭尽全力地把自己的才华与一般人在前辈们所传下来的形式中所认识和喜爱的东西协调一致。源自爱情的这种同样的调和精神对他的行为和生活方式发生着影响。赛弗里德和格里尔巴泽说，贝多芬兴趣盎然，心情开朗，幽默风趣，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对讨厌的人也能容忍，穿着颇为考究；他在迷惑他们，以至于他们竟未能察觉他的重听；他们说他很健康，只是有点近视而已。梅勒当时为贝多芬画的一张肖像，也是这副带有一种浪漫的高雅、稍微有点不自然的神态。贝多芬希望诗人喜欢，并且知道自己已博得欢心。狮子在恋爱，它藏起自己的爪子。但是，人们在他的眼睛里，甚至在《第四交响曲》的梦幻和温柔之中，仍感到那可怕的力量，那任性的脾气，那愠怒的俏皮话。

这种深邃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不过，爱情的亲切影响倒是一直延续到一八一○年。无疑，多亏了这一影响贝多芬才获得自制力，使他的才华结出了最美好的果实，诸如那古典悲剧《第五交响曲》；夏季一天那神圣之梦——《田园交响曲》（一八○八年）；还有那《热情奏鸣曲》，那是受到了莎士比亚的《暴风雨》的启迪写成的，他把它视作他的奏鸣曲中最强劲有力的奏鸣曲，发表于一八○七年，并题献给泰蕾兹的哥哥。他把富于梦幻和畅想的奏鸣曲（作品第七十八号，一八○九年）题献给了泰蕾兹。并附有一封没有日期的信，写上“致永远的爱人”，与《热情奏鸣曲》一样，表达了他的爱情之炽热：

“我的天使，我的一切，我的‘我’……我心中装满了要对你说的许许多多的话语……啊！不论我在哪里，你都同我在一起……当我想到你可能在星期日之前得不到我最新的消息时，我哭了。我爱你，如同你爱我一样，但更加地强烈……啊！上帝！没有你的日子里，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啊！——这么地近，又如此地遥远……我的思绪涌向你，我永远的至爱，那思绪有时是快乐的，然后就忧郁了，我在询问命运，问它是否会接受我们。我只能同你一起活着，不然我就活不成……另外的女人绝不会占有我的心。绝不会！——绝不会！——噢，上帝！为什么相爱的人儿要分离？可是，我现时的日子是忧愁的日子。你的爱使我成了男人中最幸福又最不幸的男人。……少安毋躁……安静下来——爱我！今日，昨日，多么强烈的渴望、多少热泪抛向你！你——你——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别了！啊！继续爱我吧，永远也别误解你亲爱的人的心。永远忠于你，永远忠于我，永远忠于我们。”

是什么神秘莫测的原因阻挠了这两个相爱的人的幸福？也许是没有财产，是条件的差异。也许贝多芬对人家强迫他长期等待，对让他保持爱情的秘密的屈辱而反抗。

也许粗暴、染病、愤世的他不知不觉之中使他所爱的女人感到痛苦，而他也对此感到绝望。婚约毁了，然而双方似乎谁也没有忘记这段爱情。直到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直到一八六一年才去世），泰蕾兹·德·布伦威克仍爱着贝多芬。

一八一六年，贝多芬说：“每当我想起她时，我的心仍像初次见到她时跳得同样激烈。”就在这一年，他写下了六支乐曲，名为《献给遥远的爱人》（作品第九十八号），生动感人，深邃真切。他在笔记中写道：“一见到这个可爱的人儿，我便心潮澎湃，然而她并不在这儿，不在我的身边！”泰蕾兹曾把自己的肖像送给贝多芬，并题献云：“送给罕见的天才，伟大的艺术家，善良的人。泰·布赠”。

在贝多芬的晚年，一位友人见贝多芬形单影只地抱着这幅肖像痛哭流涕，并如习惯的那样大声说着：“你那么地美丽，那么地伟大，宛如天使一般！”那位友人退了出来，稍后复又返回，看见他坐在钢琴前，便对他说道：“今天，我的朋友，您的脸上毫无可怕的气色。”贝多芬回答道：“那是因为我的天使来看望过我了。”创伤是很深的。他自言自语地说：“可怜的贝多芬，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你的幸福的。只有在理想的境界中，你才会找到朋友。”

贝多芬在笔记中写道：“屈服，深深地屈服于你的命运：你已不能再为自己而存在，只能是为他人而存在；对于你来说，只有在你的艺术中才有幸福了。啊，上帝，赋予我力量吧，让我战胜自己！”

贝多芬被爱情抛弃了。一八一○年，他又孤身一人了；但是，光荣来到了，而且他也感到浑身是劲了。他正值壮年。他任由自己那暴躁和粗野的脾气发泄，不再顾忌人言、习俗、社会等等一切。他有什么可害怕或敷衍的？爱情不再，雄心已无。剩下的只有他的力了，力的欢乐和消耗，几乎是滥用它的需要。“力量，那是不同于常人的人的精神！”他又不修边幅了，他的行为举止比从前更加地大胆放肆。他知道自己有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甚至对崇高的人物也是如此。一八一二年七月十七日，他写道：除了善良而外，我不承认还有什么其他的高贵标志。”

那时见过他的贝蒂娜·布伦塔诺说：“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任何一个国王对自己的力量有这样的一种体味。”她被他的威力所慑服。她在写给歌德的信中说：“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我觉得整个世界全都消失了，贝多芬使我忘记了世界，甚至忘记了你，啊，歌德……我不觉得自己搞错了，我觉得此人远远地走在当代文明的前面。”

歌德想要结识贝多芬。他俩于一八一二年在特普利兹的波希米亚浴场相见了，但却话不投缘。贝多芬对歌德的才华倍加赞赏；但是，贝多芬的性格过于自由、过于暴躁，与歌德的性格难以相融，而且难免会伤害后者。他讲述了他俩一起散步的情况：这位傲岸的共和派把魏玛大公的枢密参议教训了一通，使后者永远不原谅他了。

“君主们和亲王们完全可以造就一些教授和机要参议；他们可以给后者以各种各样的头衔和勋章；但是他们无法造就伟大的人物，无法造就超脱于庸俗社会的心灵——而当像我和歌德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时，这帮大人先生们应该感觉到我们的伟大。昨天，在归来的路上，我们遇见全体皇族。我们老远地就看见他们了。歌德便挣开我的手臂，立于大路旁。我白费口舌地对他说了我想说的所有的话，但我就是未能让他多走一步。于是，我把帽子压得低低的，扣上外套上的纽扣，倒背着双手，钻进密集的人群中去。亲王们和朝臣们排队恭迎，太子鲁道夫向我脱帽，皇后娘娘先向我打招呼。大人物们认识我。我觉得好玩地看着皇家车马在歌德面前经过。他立于路边，低低地弯着腰，帽子拿在手里。事后，我毫不留情地把他狠狠地训斥了一通
……”（此为贝多芬写给贝蒂娜的信）

歌德对此也耿耿于怀。

在这一时期，一八一二年在特普利兹，只用了几个月的工夫，《第七交响曲》和《第八交响曲》便写成了：前者是节奏的大祭乐，后者是幽默的交响曲。贝多芬在其中也许表现得最自然，正如他所说，是最“放松”的，带有欢乐和疯狂的激越，意想不到的对比，令人惊讶的、雄壮的机智，使歌德和泽尔特惊惧的巨人似的爆发，并使德国北方流传说，《第七交响曲》是出自一个酒鬼之手——不错，是出自一个陶醉的人之手，但却是陶醉于力和天才。

贝多芬自己也说：“我是为人类酿制玉液琼浆的酒神。是我给人们精神上的神圣癫狂。”

我不知道他是否如瓦格纳所说，想在《第七交响曲》的终曲中描绘一个酒神庆祝会。在这首热情奔放的乡村音乐中，我特别发现他那佛来米族的遗传；同样地，在以纪律和服从为天职的国家里，他那大胆狂放的言谈举止，也是其自身血统使然。在任何一个作品中，都没有比《第七交响曲》中蕴有那么多的坦荡、自由的力。这是纯粹为着娱乐而毫无目的地在浪费超人的精力，如同一条泛滥之河的那种欢快。在《第八交响曲》中，力显得没那么雄浑，但更加奇特，更加具有人的特点，悲剧与闹剧交织，力士般的强健与孩童般的任性交融。

一八一四年，贝多芬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在维也纳大会上，他被视作欧洲之荣光。他积极地参加节日欢庆。亲王们向他致敬；而他则如他向辛德勒所吹嘘的那样，高傲地任由他们向自己献媚取宠。

他为独立战争而激动。一八一三年，他写了一支《威灵顿之胜利交响曲》，而在一八一四年年初，他又写了一个战斗合唱曲：《德意志的再生》。一八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他在君王们面前指挥演奏了一支爱国主义歌曲《光荣时刻》；而在一八一五年，他为攻陷巴黎作了一个合唱曲《大功告成》。这些应景之作比他其他所有音乐作品更加为他带来声誉。布莱休斯·赫弗尔根据弗朗索瓦·勒特罗纳的一张素描完成的木刻画，以及一八一二年弗兰茨·克莱恩在他脸上拓出的脸模，都把贝多芬在维也纳大会期间的形象表现得栩栩如生。这张紧咬着牙床、愤怒和痛苦深印的狮子脸上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意志力——那种拿破仑式的意志力。贝多芬在谈到耶拿战役之后的拿破仑时说道：“真不幸，我对战争不像对音乐那么拿手！否则我将击败他！”

但是，贝多芬的王国不在这个世界。如同他在写给弗朗索瓦·德·布伦威克的信中所说：“我的王国在天空。”

继这光辉时刻之后的是最悲惨的时期。

维也纳对贝多芬从未有过好感。像他那种傲岸而自由不羁的天才，在这座瓦格纳那么深恶痛绝的轻佻浮华的城市里是不可能讨人喜欢的。贝多芬从不放过任何可以离开它的机会。一八○七年底，他真切地想过要离开奥地利，前往威斯特伐利亚国王热罗姆·波拿巴的宫廷。但是，维也纳充满着音乐的源泉；我们也必须实实在在地指出，维也纳也始终有着一些高雅的鉴赏家，能感觉出贝多芬之伟大，避免使祖国蒙受失去他的奇耻大辱。一八○九年，维也纳的三位富有贵族——贝多芬的学生鲁道夫大公、洛布科维兹亲王和金斯基亲王答应每年给贝多芬四千弗罗林，唯一的条件是他得留在奥地利。他们说：“由于一个人只有在不为衣食所虑的情况之下才能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艺术，才能创作出艺术之荣光的那些伟大作品，所以我们决定以此方法使路德维希·冯·贝多芬摆脱可能阻遏其才情的物质上的障碍。”

不幸的是，效果没有回应承诺。这笔年金并未足额付给，很快就又完全停止发放了。自一八一四年维也纳大会之后，贝多芬的性格改变了。社会开始薄艺术而厚政治，音乐兴味被意大利风破坏了，而时尚则完全倾向于罗西尼，视贝多芬为迂庸。

贝多芬的朋友们和保护人们，或散或亡：金斯基亲王死于一八一二年，里希诺夫斯基亲王死于一八一四年，洛布科维兹死于一八一六年。受贝多芬题赠美妙的四重奏（作品第五十九号）的拉美莫夫斯基，一八一五年二月举行了自己的最后一场音乐会。一八一五年，贝多芬同童年的朋友、埃莱奥诺雷的哥哥斯特凡·冯·布勒宁闹翻了。从此，他形单影只。他在一八一六年的笔记中写道：“我没有一个朋友，我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

贝多芬的耳朵由重听变为全聋。自一八一五年秋天起，他同剩下的那些人除了笔头交流而外别无交往。最早的谈话笔记是一八一六年的。大家都知道辛德勒关于一八二二年《菲岱里奥》演奏会的那痛苦的叙述。

“贝多芬要求指挥总排练……自第一幕的二部起，显然他已完全听不见舞台上的演奏了。他大大地减缓演奏节奏；当乐队跟着他的指挥棒演奏时，歌手们则自顾自地在超前。于是乎，一下子全乱了套了。平常的那位乐队指挥乌洛夫提议稍事休息，但并未说明缘由。同歌手们交谈了几句之后，演奏重新开始。同样的混乱再度出现。必须再次停下来。很显然，不可能在贝多芬的指挥下继续演出了；但又怎么同他讲呢？没有谁忍心对他说：‘退下吧，可怜的家伙，你无法指挥了。’贝多芬焦急，烦躁，左顾右盼，努力地想从不同的表情中看出点原因来，但大家全都默然无声。突然，他厉声唤我。当我走近他的身旁时，他把他的笔记本递给我，示意我写。我写下了下面这句话：‘我恳求您别继续指挥了，回去后我将向您说明理由。’他猛的一下跳到下面，冲我嚷叫道：‘咱们快走！’他一口气跑回家来；进得门来，他瘫软地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掩面。他就这样一直待到吃饭。饭桌上，没法让他说一句话，一副痛苦不堪、颓丧无力的样子。晚饭后，当我起身告辞时，他挽留我，向我表示不愿一个人待着。我俩分别时，他求我陪他去看在治耳疾方面颇负盛名的那位医生……在我同贝多芬的全部交往中，我未见到过有哪一天能同十一月里这致命的一天相比拟的。他的心灵受到打击，直到死的那一天，他都生活在这个可怕场面的阴影之下。”

两年后，一八二四年五月七日，在指挥（或者不如按节目单上所说，“参与音乐会的指挥”）时，全场向他发出的一片喝彩声他压根儿就没有听见；直到女歌手中的一位拉着他的手，让他转向观众，他这才突然看见观众全体起立，挥动着帽子，拍着手。一位美国旅行者罗素一八二五年光景看见过他弹钢琴，说当他想轻柔地弹奏时，琴键没有响声，在这静寂之中看着他脸部的激动表情和那抽搐的手指，真令人伤感。

贝多芬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离群索居，唯有大自然能带给他一点慰藉。泰蕾兹·德·布伦威克说：“大自然是他唯一的知音。”它是他的避难所。一八一五年认识他的查理·纳德说他从未见过有人像贝多芬那样地喜爱花草、云彩和自然，贝多芬似乎依靠着大自然活着。

贝多芬写道：“世界上没有人会像我那样喜爱田野……我对一棵树比对一个人还要喜爱……”在维也纳，他每天都沿着城墙遛一圈。在乡间，他常独自散步。从黎明到夜晚，不戴帽子，顶着烈日或冒着风雨。“全能的主啊！在树林里，我好快乐——在树林里，我快乐——每一棵树都在传达着你的话语。上帝，多么灿烂！在这些树林里，在这些山丘上，一片寂静——为你效劳的寂静。”

他精神上的焦虑从中找到了慰藉。他被金钱的忧烦弄得精疲力竭。一八一八年，他写道：“我几乎沦落到乞讨的地步，可我还得装出一副不缺衣少食的神气来。”另外，他还写道：“作品第一百零六号是在紧迫的情况之下写成的。为求取面包而创作真是苦不堪言。”施波尔说贝多芬经常出不了门，因为鞋子开了口子。他欠出版商的债不少，因为他的作品卖不出什么钱来。《D大调弥撒曲》预订时，只有七个订购者（可一个音乐家也没有）。他的那些精品奏鸣曲，每一支曲子都耗去了他三个月的劳动，但每一曲只勉强给他换回三四十个杜加。加利钦亲王要他创作的四重奏（作品第一百二十七号、第一百三十号、第一百三十二号），也许是他的最深邃的作品，仿佛以血和泪写就，但亲王却一分钱也没付给他。在日常的窘境中，在没完没了的官司里（或因索取别人答应他的津贴，或因要保留对侄子——他兄弟于一八一五年因肺结核死去后留下的儿子的监护权），贝多芬耗得油干灯灭了。

贝多芬把心中溢满的温情全都倾注在了侄子的身上。他这又是在自己折磨自己。似乎有一种境遇的慈悲在费心地不断更新和增加他的苦难，以使他的才气不乏其营养。一开始，他必须同不配做母亲又想夺走小查理的弟媳争夺这个孩子。

他写道：“啊，我的上帝，我的城垣，我的防卫，我唯一的避难所！我看透了我的心灵深处，你知道我不得不容忍那些想与我争夺我的查理，我的宝贝的时候，我所承受的苦痛！听听我的呼唤吧，我不知如何称呼的神明呀，接受你的造物中最不幸的造物的强烈祈祷吧！

“啊，上帝！救救我吧！你看见我被全人类抛弃了，因为我不愿与不义讲和！接受我的乞求吧，至少在将来，让我能和我的查理一起生活！……啊，残酷的命运，不可调和的命运！不，不，我的不幸将永远不会结束！”

后来，这个被激烈地爱着的侄子表现得并不配其伯父的信赖。贝多芬给他的信充满了痛苦和愤懑，如同米开朗琪罗写给他的兄弟们的信，但更加天真，更加感人：

“我难道还得再一次得到最卑劣的无情无义的回报吗？好吧，如果我们之间的纽带应该断裂的话，那就随它去吧！所有公正的人知道之后将会恨你的……如果把我们连在一起的约束让你不堪忍受的话，我以上帝的名义，但愿一切均照上帝的意志行事，把你交给我主，我已做了我所能做的，我可以站在最高审判者的面前了……

“像你这样被惯坏了的孩子，想法好好做个普通和真诚的人是不会有害处的。你对我的虚伪让我的心受到太多的痛苦，我很难忘记……上帝为我作证，我只幻想着离你千里之外，远离这可悲的小兄弟，远离这丑恶的家庭……我无法再信任你了。”

然后他签了名：“不幸啊，你的父亲——或更好，不是你的父亲。”

但他立刻又心软了：“我亲爱的儿子！什么也别说了——到我的怀抱中来吧，你将听不到一句恶言恶语……我将以同样的爱接受你。关于如何安排你的将来，我们将友好地谈一谈。我以荣誉担保，绝无责备的言辞！责备将毫无用处。你从我这里得到的将只是疼爱和最亲切的帮助。来吧，来到你父亲那忠实的心坎里。——贝多芬。来吧，一接到信就马上回家来。”（在信封背面，贝多芬用法文写道：“如果您不来，您必将置我于死地。”）

他又哀告说：“别撒谎，永远做我最亲爱的儿子！如果你像人家让我相信的那样，以虚伪来回报我的话，那是多么丑陋啊！……别了，不曾生你的但却肯定抚养过你，并为你的智力发育竭尽了心血的人，以甚于父爱的情爱从心底里求你走上善良和正直的唯一的大道。你的忠诚的好父亲。”

贝多芬本想把这个并不缺少天资的侄子引上大学之路，但在替侄子查理的未来做过各种各样的梦之后，不得不同意侄子查理去做商人。但侄子查理常去赌场，欠了一屁股的债。

由于一种比人们认为的还要常见的可悲的现象，伯父的伟大情操非但无益于侄子，反而有害于他，使他恼恨，促他反抗，如同他自己所说的活现其可耻灵魂的那句可怕的话语：“我变得更坏了，因为我伯父要我上进。”一八二六年夏天，查理竟然朝自己脑袋开了一枪。但他并没有死，反倒是贝多芬差点儿为此送了命，他始终未能从这个可怕的打击中摆脱出来。查理治愈了，他到其伯父死之前都一直没有让伯父安生过，而伯父之死，与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贝多芬临死前，他都没有在其身边。几年前，贝多芬给他侄子写信说：“上帝从未抛弃我。将来总会有人来为我送终的。”但送终的却不是他称作“我的儿子”的那个人。

从这个忧伤的深渊深处，贝多芬着手歌颂欢乐了。

这是他毕生的规划。自一七九三年开始，在波恩的时候，他就对此有所考虑。他一辈子都在想歌颂欢乐，并以此作为他的大作中的一部终曲。整个一生，他都在琢磨歌颂的确切形式以及他可以把它放在哪一部作品中，一直犹豫不决。即使在《第九交响曲》中，他也远没有拿定主意。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准备把《欢乐颂》放到第十或第十一交响曲里去。应该注意《第九交响曲》并未像大家所说的，题名为《合唱交响曲》，而是叫《以欢乐颂歌的合唱为终曲的交响曲》。《第九交响曲》可能差一点就有了另一种结尾。一八二三年七月，贝多芬还在想以器乐曲作为它的终曲，后来，他把这器乐曲用到作品第一百三十二号的那个四重奏里去了。车尔尼和松莱特纳甚至肯定地说，在演出（一八二四年五月）过后，贝多芬都没放弃这一想法。

在一部交响曲中引入合唱有很大的技术上的困难，这从贝多芬的稿本上就可看出来，为了在作品的其他段落引进合唱，他做了不少的尝试，想以别的方法来代替。在柔板的第二旋律的稿本上，他写道：“也许在这里加入合唱很合适。”但他下不了狠心同他忠实的乐队分手。他说：“当我突生一个念头时，我就听见一种乐器在弹奏它，而从未听见人的歌声。”因此，他总是尽量延后使用声部；他甚至不仅把终曲的吟诵，而且把欢乐的主题全都交给器乐演奏。

必须更深一步地去了解这些延后和犹豫，其中的原委更加深刻。这个总是受到忧愁折磨的不幸者，始终都渴望着讴歌欢乐之美；而他却年复一年地延后这个任务，因为他不断地被卷入激情的旋涡，为忧愁所苦。只是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才如愿以偿。那是怀着多么伟大的精神啊！

当欢乐的主题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演奏突然中止；突然间，寂静一片；这使得一种神秘和神圣的气氛进入到歌唱之中。本该如此，这主题确实是个神明。欢乐自天而降，包裹在超自然的平静之中：它用轻柔的气息抚慰着痛苦；当它悄悄渗入康复的心灵之中时，开始的一接触十分温柔，致使像贝多芬的那个朋友一样，“因看到他那温柔的双眼而很想流泪”。当主题随后进入声部时，首先表现的是低音部，带着一种严肃而有点压抑的情调。渐渐地，欢乐抓住了人。这是一种征服，是对痛苦的一场战争。然后是进行曲的节奏，浩浩荡荡的大军，男高音那热烈而急促的歌唱，以及所有那些令人震颤的乐章，我们在其中可以听到贝多芬的气息、他呼吸的节奏和受启迪而发出的他的呼喊，使人看到他正穿过田野，一边还在作曲，如痴如醉，激动狂放，犹如老国王李尔置身于雷雨之中。紧接着战斗的欢乐的是宗教的陶醉；随即又是神圣的狂欢，一种爱的疯狂。整个人类全都向苍穹伸开双臂，发出强烈的欢呼，冲向前去迎接欢乐，把它紧紧地搂在怀中。

巨人的作品战胜了公众的平庸。维也纳的轻浮因此而受到了一时的震撼，该城一直完全属于罗西尼和意大利歌剧的一统天下。忧伤受辱的贝多芬将去伦敦定居，并想在那儿演出《第九交响曲》。如同一八○九年那样，几位高贵的朋友又一次恳求他千万别离开祖国。他们说：“我们知道您写了一部新的圣乐曲，您在其中表达了您深刻的信念所启迪您的那些情感。深入您那伟大心灵的超自然之光照耀着它。另外，我们也知道您的那些伟大的交响曲的桂冠上又增添了一朵不朽的鲜花……您最近几年的隐遁使所有曾把目光转向您的人感到怅然。大家都痛苦地在想，当一种外国音乐在设法移植到我们的舞台，想把德国艺术作品弄到无人问津的时候，那位在人们心中地位崇高的天才人物却沉默着……我们民族期待着一种新的生命、新的荣光，并不顾当今时尚而重创一种真与美的时代，这一重任只有您能承担……但愿您能让我们很快遂了心愿……但愿仰仗您的天才，未来的春天为了我们，为了世界更多鲜花盛开！”这些言词恳切的信说明贝多芬在德国的精英们中间，不仅在艺术上，而且在道德上，享有多大的威望。他的崇拜者们为颂扬他的才华而想到的第一个词儿，既非科学词，也不是艺术词，而是信念这两个字。

贝多芬被这些话语深深地打动了。他留下来了。一八二四年五月七日，在维也纳举行了《D大调弥撒曲》和《第九交响曲》的首场演出。非常成功，几乎是盛况空前。当贝多芬出现时，观众们掌声不息，连续了五次；在这礼仪之邦，即使皇族驾临，习惯上也只是鼓三次掌。演出之狂热甚至惊动了警察。交响曲引起了一阵狂热的骚动，有许多人哭了起来。音乐会后，贝多芬因过于激动而晕了过去。他被抬到辛德勒家，他昏昏沉沉地和衣躺着，整夜未吃未喝，直到次日早晨。但胜利只是短暂一瞬，贝多芬分文未得，音乐会没有给他带回一个子儿。物质生活的窘迫毫无改观。他贫病交加，孤立无援，但他却是个战胜者——人类平庸的战胜者，他自己命运的战胜者，他的苦痛的战胜者。

“牺牲，永远牺牲人生的愚钝，为了你的艺术！上帝凌驾于一切之上！”

贝多芬终于抓住了他终生的目标，他抓住了欢乐。他会在这控制着暴风雨的心灵高峰久留吗？当然，他还将跌落到往日忧愁之中多日。当然，他最后的几部四重奏里充满着怪异的阴影。然而，似乎《第九交响曲》的胜利在他身上留下了光荣的印记。他未来的计划是：《第十交响曲》、《纪念巴赫的前奏曲》、为格里尔巴泽的《曼吕西纳》谱的曲子、为克尔纳的《奥德赛》和歌德的《浮士德》谱写的音乐，还有《大卫和扫罗的圣经清唱剧》。这些都显示出他的思想倾向于德国古代的大师们的强劲的宁静：巴赫和亨德尔——而且，尤其是倾向于南方的明媚，倾向于法国南部或他梦想游历的那个意大利。

一八二六年见到过他的施皮勒大夫，说他面容变得容光焕发了。同一年，当格里尔巴泽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是贝多芬在鼓励这位颓丧诗人振作起来。后者说：“啊！如果我能有您千分之一的力量和意志的话就好了！”时世艰难，专制政治的反动压迫着人们的思想。格里尔巴泽叹息道：“审查制度杀害了我。如果你想言论自由，思想自由，就得去北美。”但没有任何权势能够束缚住贝多芬的思想。诗人库夫纳在写给他的信中说：“文字被束缚住了，但幸好声音还是自由的。”贝多芬是伟大的自由之声，也许是德国思想界唯一的自由之声。他感到了这一点。他常常提到他必须履行的职责，要利用自己的艺术为“可怜的人类”、“将来的人类”而斗争，为人类造福，给人类以勇气，让人类苏醒，斥责人类的懦弱。他在给其侄子的信中写道：“我们的时代需要坚强的心灵去鞭策那些可悲的人们。”一八二七年，米勒医生说：“贝多芬对政府，对警察，对贵族，总是自由地表达自己的看法，甚至在公众面前也是如此。警方知道这一点，但他们容忍他的批评和讥讽，把它们视作无伤大雅的梦呓，因此也就对这位光芒四射的天才不闻不问了。”

因此，没有什么能使这个无法驯服的力量屈服的。现在，这力量似乎在耍弄痛苦。在这最后的几年里，尽管创作条件艰难，但他所写的音乐常常有着一种嘲讽的、傲然而欢快的蔑视的全新特点。他死前四个月，一八二六年十一月完成的最后一段，作品第一百三十号的四重奏的新的终曲，非常之轻快。严格地说来，这种轻快不是常人的那一种，时而是莫舍勒斯说的那种嬉笑怒骂，时而又是战胜了那么多苦痛之后的动人的微笑。反正他是战胜者，他不相信死神。

但死神终于来了。一八二六年十一月末，他着凉了，患了胸膜炎；为侄子的前程而冒着隆冬严寒四处奔波归来之后，他在维也纳病倒了。朋友们都在远方，他让侄子替他去请医生。据说这个漠不关心的家伙竟然忘了，两天之后才想了起来。医生来得太晚了，而且诊治得很浮皮潦草。之后的三个月里，他那运动员的体魄在与病痛抗争着。一八二七年一月三日，他立他亲爱的侄子为正式继承人。他想到了自己莱茵河畔的朋友们，他还给韦格勒写信说：“……我多么想同你聊聊！但我身体太虚弱了。我什么都不行了，只能在心里吻你和你的洛申。”如果没有几位英国友人的慷慨解囊，贫穷可能会笼罩他的最终时刻。他变得很温顺，很有耐心。一八二七年二月十七日，他经过三次手术，等待第四次手术时，躺在弥留的床上安详地写道：“我耐心地在想，任何病痛都会随之带来点好处的。”

这个好处便是解脱，是如他临终前所说的“喜剧的终结”——我们要说，是他一生悲剧的终结。

他在一场大雷雨——一场暴风雨中，在滚滚雷鸣中咽了气。一个陌生人替他合上了眼睛（一八二七年三月二十六日）。

亲爱的贝多芬！有不少人赞颂过他艺术上的伟大。但他远不止是音乐家中的第一人。他是当代艺术的最勇敢的力量。他是在受苦在奋斗的人们的最伟大和最好的朋友。当我们因世界的劫难而忧伤的时候，他就是那个会跑到我们身边来的人，仿佛坐在一位服丧的母亲身边，默然无语，在钢琴上弹出一曲隐忍的悲歌，安慰着那位哭泣的女人。当我们同善与恶的庸俗进行了毫无用处的无休止的争斗而精疲力竭时，重新回到这片意志和信仰的海洋中浸泡一下，那真是妙不可言。从他的身上散发出的一种勇气、一种斗争的幸福、一种感到与上帝同在的陶醉，传染给了我们。好像在他同大自然每时每刻的沟通交融之中，他终于从中汲取了深邃的力。格里尔巴泽赞赏贝多芬时带有某种胆怯，他在谈到贝多芬时说：“他一直走进了可怕的境界，艺术竟和野性与古怪的元素混合在一起。”舒曼在谈到《第五交响曲》时也说：“尽管我们常常听到它，但它仍然对我们有着一种不变的威力，如同自然现象一样，虽然一再产生，但始终让我充满着恐惧和惊愕。”贝多芬的好友辛德勒说：“他攫住了大自然的精神。”——这是真的：贝多芬是大自然的一股力；一股原始的力与大自然其余成分之间的那种交战，产生了荷马史诗般的壮观景象。

他整个一生都像是一个雷雨天。一开始，是一个明媚清亮的早晨，仅有几丝无力的轻风；但是，在静止的空气里，已有一种隐隐的威胁，一种沉重的预感。突然间，大片的乌云卷过，雷声悲吼，静寂中夹杂着可怕的声响，一阵阵狂风怒号，《英雄交响曲》和《第五交响曲》奏起。然而，白昼的清纯尚未遭受损害。欢乐依然是欢乐，忧伤始终保留有一线希望。但是，一八一○年以后，心灵的平衡打破了，光线变得怪异。一些最清晰的思想，人们看着如同一些水汽在升腾；它们散而复聚，以它们那凄惨而古怪的骚动笼罩着人们的心；乐思常常在雾气中浮现一两次之后，便完全消失；只是到曲终之时才在一阵狂飙之中重新出现。甚至连快乐也具有了一种苦涩而犷野的特点。所有的情感中都掺杂着一种热病、一种毒素。随着夜幕的降临，雷雨在聚集着。随即，沉重的云蓄满闪电，黑压压的，挟带着暴风雨，《第九交响曲》开始了。骤然间，在疾风迅雨之中，黑夜撕裂开一道口子，夜被从天空中驱走，在意志力的作用下，白昼的明媚又还给了我们。

有什么样的征服可与之相媲美呢？波拿巴的哪一次战役、奥斯特利茨哪一天的阳光达到了这种超凡努力的光荣？获得这种心灵从未获得的最辉煌的胜利？一个贫困、残疾、孤独、痛苦造就的不幸的人，一个世界不给他以欢乐的人，竟创造了欢乐带给人间！正像他用一句豪言壮语所说的那样，他以自己的苦难在铸就欢乐。在那句豪言壮语中，浓缩了他的人生，并成为一切勇敢的心灵的箴言：

用苦痛换来欢乐。

（一八一五年十月十日致埃尔多迪伯爵夫人书）

米开朗琪罗传

一　力量

米开朗琪罗于一四七五年三月六日生于卡森蒂诺的卡普雷塞。土地崎岖不平，“空气清新温和”，岩石和山毛榉遍布于嶙峋的亚平宁山脊。不远处，便是阿西斯的圣方济各看见基督在阿尔弗尼阿山上显圣的地方。

其父是卡普雷塞和丘西的最高行政长官，是个脾气暴烈、烦躁，“害怕上帝”的人。母亲在米开朗琪罗六岁时去世。他们一共五兄弟：利奥那多、米开朗琪罗、博纳罗托、乔凡·西莫内和西吉斯蒙多。

米开朗琪罗出生后，被送到塞蒂涅阿诺的一个石匠的妻子那儿喂养。后来，他开玩笑地说，他的雕塑家的志向源于这位石匠妻子的乳汁。尔后，他上学了，他只喜欢素描。“因为这个，他被父亲及叔叔伯伯们瞧不起，并且常挨他们的殴打，因为他们对艺术家这一行当怀有仇恨，觉得家里有一个艺术家是一大耻辱。”（孔迪维语）因此，他自幼便知道了人生的凶险与精神的孤独。

但米开朗琪罗的固执战胜了父亲的固执。十三岁时，他到佛罗伦萨画家中最大最好的多梅尼科·吉兰达约的画室当学徒。他最初的几件作品获得极大的成功，据说老师竟因此而嫉妒起自己的学生来。一年后，师徒便分手了。

他已对绘画感到厌恶，他渴望一种更了不起的艺术。他转入洛朗·德·梅迪西在圣马可花园开办的雕塑学校。梅迪西亲王对米开朗琪罗颇感兴趣，他让米开朗琪罗住在宫殿里，允许米开朗琪罗同自己的儿子们同席共餐。童年的米开朗琪罗身处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中心，埋首于古代收藏品之中，沐浴在柏拉图大家们——玛西尔·菲辛、伯尼维埃尼、昂吉·波利齐亚诺的博学的和诗意的氛围之中，陶醉于他们的思想之中。由于沉湎于古代生活，他的心灵充满了古代精神，他变成了一位古希腊雕塑家。

在“非常喜欢他的”波利齐亚诺的指导下，他完成了《半人半马怪与拉庇泰人之战》。这座只有不屈不挠的力与美占主导的威然的浅浮雕，反映出少年米开朗琪罗的勇敢心魂及其粗犷的雕刻人物的手法。

后来，米开朗琪罗同洛伦佐·迪·克雷蒂、布贾尔迪尼、格拉纳奇及托里贾诺·德·托里贾尼一起前往卡尔米尼教堂去临摹马萨乔的壁画。他对不如自己灵巧的同伴，常常讥讽嘲笑。有一天，他把矛头指向虚荣心很强的托里贾尼，后者一拳打破了他的脸。后来，他还对打架的事大吹大擂。他对贝韦努托·切利尼讲述道：“我握紧拳头，猛力地向他的鼻子打去，只觉得他的鼻梁骨全都被击碎了，软塌塌的。就这样，我给他一生留下了一个印记。”

信奉异教并未压灭米开朗琪罗的基督教信仰。这两个敌对的世界在争夺他的灵魂。

一四九○年，教士萨伏那洛拉开始狂热地宣传《启示录》。教士三十五岁，米开朗琪罗十五岁。他看到这位矮小瘦弱的布道者被上帝的精神啃啮着。教士用他那可怕的声音，从布道台上对教皇发出猛烈抨击，把上帝的那把鲜血淋淋的利剑高悬于意大利上方，米开朗琪罗被吓得浑身冰凉。佛罗伦萨在颤抖。人们纷纷奔上街头，像疯子似的又哭又喊。最富有的公民，如鲁切拉伊、萨尔维亚蒂、阿尔比齐、斯特罗齐等，纷纷要求加入教派。博学者、哲学家，如比克·德·米朗多尔、波利齐亚诺等，也不再坚持自己的道理。米开朗琪罗的哥哥利奥那多加入了多明我派。

米开朗琪罗丝毫未能逃过这恐惧的传染。当预言者宣称新的塞努斯（神之剑）、那个小丑人法王查理八世临近时，米开朗琪罗吓坏了。他做了个梦，快吓疯了。

他的一位朋友、诗人兼音乐家卡尔迪耶雷，一天夜里看见洛朗·德·梅迪西的影子出现在他眼前，衣衫褴褛，半裸着身子；死者命令他告诉他的儿子彼得，说他马上就会遭到驱逐，永远也回不了祖国了。卡尔迪耶雷把自己的梦告诉了米开朗琪罗，后者鼓励他把这事如实地讲给亲王听；但卡尔迪耶雷害怕彼得，不敢去说。随后的某天早上，他又跑来找米开朗琪罗，惊魂未定地对米开朗琪罗说，死者又出现了，穿着同样的衣服，并像卡尔迪耶雷一样，躺下来，一声不响地盯着他，轻轻地吹他的脸颊，以惩罚他没有服从命令。米开朗琪罗把卡尔迪耶雷臭骂了一顿，并迫使他立即徒步前往位于佛罗伦萨附近卡尔奇的梅迪西的别墅。半道上，卡尔迪耶雷碰上了彼得，他叫住彼得，把他的梦讲给彼得听。彼得哈哈大笑，并让自己的侍从们把他赶开了。亲王的秘书比别纳对他说道：“你是个疯子。你认为洛朗最喜欢的是谁？是他儿子还是你？就算他要显现的话，那也是向他而不是向你！”卡尔迪耶雷遭此辱骂和嘲讽之后，回到佛罗伦萨，把他此行的遭遇告诉了米开朗琪罗，并且说服了后者，说佛罗伦萨马上便要大难临头了，吓得米开朗琪罗两天之后仓皇出逃。

这是他第一次被迷信吓得发神经。后来，在他的一生中，还发过不止一次，尽管他对此颇觉羞惭，但却无法克制自己。

他逃往了威尼斯。

他一逃出佛罗伦萨，那“烈火”便马上心平气静了。他回到博洛尼亚过冬，完全忘了那位预言者及其预言。世界之美又使他振奋起来。他读彼特拉克、薄伽丘和但丁的作品。一四九五年春，在狂欢节的宗教庆典和党派斗争激烈之际，他又来到佛罗伦萨。但是，他此刻已摆脱了自己周围的那份你撕我咬的狂热，所以，因为要向萨伏那洛拉派的疯狂表示一种怀疑，他便雕刻了他那被其同代人视为一件古代作品的著名的《睡着的爱神》。不过，他在佛罗伦萨只待了几个月，然后，他去了罗马，而且直到萨伏那洛拉死之前，他一直是艺术家中最具异教精神的一个。就在萨伏那洛拉焚烧那些被视为“虚荣与异端”的书籍、饰物、艺术品的同一年，他雕刻成了《醉了的酒神》、《垂死的那多尼斯》和巨大的《爱神》。他的哥哥、僧侣利奥那多因信仰那个预言者而被追逐。危险纷纷聚集在萨伏那洛拉的头上，米开朗琪罗并未回佛罗伦萨来捍卫他。萨伏那洛拉被烧死，米开朗琪罗沉默不语。在他的信件中，毫无这一事件的痕迹。

米开朗琪罗虽一言未发，但却雕成了《哀悼基督》：死了的基督永恒般的年轻，躺在圣母的腿上，仿佛睡着了一般。奥林匹亚的严肃呈现于纯洁的圣女与受难的神明脸上，但是，其中夹杂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哀伤；这两个美丽的躯体沉浸在那哀伤之中。悲凉占据了米开朗琪罗的心灵。

使他悲哀的不仅仅是那苦难与罪恶的景象。一种专制的力量进入他的心中，再也不放过他。他受制于这种天才的疯狂，使他到死都无法再松一口气。他没有对胜利的幻想，但他发誓为了他自己的光荣与家人的光荣，他要去征服。家庭的全部重负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他的家人向他要钱。他虽没有钱，但却因骄傲的缘故而从不拒绝他们。为了寄钱给他的家人，让他卖身他都在所不惜。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每况愈下。饮食欠佳、寒冷、潮湿、过于劳累等等，开始毁灭他。他常头疼，一边的胸腹部肿胀。他父亲对他的生活方式常加责怪，但却没有去想自己对此负有责任。

一五○一年春，米开朗琪罗回到佛罗伦萨。

四十年前，佛罗伦萨大教堂事务委员会把一块巨大的大理石岩块交给阿艾斯蒂诺，让他雕一尊先知像。雕刻刚开始不久便停工了，谁也不敢接手。米开朗琪罗后来接了下来，并雕成了一尊巨大的《大卫》大理石雕像。

据说，把雕像交由米开朗琪罗做的行政长官比尔·索德里尼为表示自己的品位高雅而对雕像提出了一些批评：他认为鼻子太厚了。米开朗琪罗便拿起一把剪刀和一点大理石粉爬上脚手架，一面轻轻地晃动着剪刀，一面把大理石粉一点点撒落，但他绝不碰那鼻子，原封不动地保留着。然后，他转身对着行政长官说道：“现在，您请看。”

索德里尼回答说：“现在，它让我喜欢多了。您把它改动得颇有生气了。”

于是，米开朗琪罗走下脚手架，偷偷地笑了。

人们认为从这件作品中仍可看到那种无声的轻蔑。那是一种止息着的骚动的力。它充满着不屑与悲伤。它在博物馆墙里感到窒息憋闷，它需要广阔的空间，如米开朗琪罗所说，需要“广场上的阳光”。

一五○四年一月二十五日，艺术家委员会（委员会成员包括菲比利诺·利比、波提切利、佩鲁吉诺和莱奥纳多·达·芬奇）讨论将把《大卫》雕像置于何处。他们应米开朗琪罗的请求，决定把它立于市政议会的宫殿前。搬运雕像的任务交给了大教堂的建筑师们。五月十四日傍晚，《大卫》被从临时的破屋里移出来。为了移出巨大的大理石像，拆除了门上方的檐墙。夜晚，一些平民百姓向《大卫》投石，想把它砸毁，为此，不得不严加看管。雕像捆得笔直，上面微微吊起，让它自由摆动而又不碰到地面。它缓缓地向前移动着，从大教堂搬到旧宫前，整整花了四天时间。十八日中午，它到了指定地点。夜里，在它的四周仍旧严加防范着。但是，防不胜防，一天晚上，它还是被石头击中了。

一五○四年，佛罗伦萨市政议会让米开朗琪罗与莱奥纳多·达·芬奇二人相互争斗。

这两个人很不投机。他俩都很孤独，本应相互贴近。但是，如果说他们与其他人相隔很远的话，那他俩相互之间隔得更远。二人中最孤立的是莱奥纳多。他时年五十二岁，比米开朗琪罗年长二十岁。自三十岁时起，莱奥纳多就离开了佛罗伦萨，因为它的狂乱激情为他的性格所无法容忍；他性格细腻，有点腼腆，而且他的宁静而多疑的灵性却是向一切敞开而且是包容一切的。这个大享乐主义者，这个绝对自由和绝对孤独的人，与他的祖国、宗教、全世界离得那么远，以致他只有同与他一样思想自由的君王在一起才会舒服。

一四九九年，他的保护人卢多维克·勒摩尔下台，他被迫离开米兰，于一五○二年，效忠于博尔吉亚亲王。一五○三年，这位亲王的政治生涯结束，他又被迫回到佛罗伦萨。在这里，他那嘲讽的微笑与阴郁而狂躁的米开朗琪罗相遇，使后者大为恼火。米开朗琪罗全身心地沉浸于自己的激情与信仰之中，他憎恨有激情与信仰的敌人，但是他更加仇恨的是那些毫无激情而又绝无信仰的人。莱奥纳多越是伟大，米开朗琪罗对他就越是怀着敌意；而且他绝不放过任何机会向对方表示出自己的敌意来。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可行政长官索德里尼竟然让他俩去搞同一件作品：装饰市政议会的议会大厅。这是文艺复兴时期两股最大的力的奇特争斗。一五○四年五月，莱奥纳多开始创作《安吉亚里之战》的图稿。一五○四年八月，米开朗琪罗接到《卡希纳之战》的订单。佛罗伦萨分成了各自拥戴这两个对手的两大阵营。

一五○五年三月，米开朗琪罗被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召去罗马。从此，他一生中的英雄时期便开始了。

教皇与这个艺术家二人都是强硬而伟大的人，当他俩彼此不疯狂相撞时，生来就是能相契相合的。他们的脑子里翻腾着庞大的计划。尤利乌斯二世想替自己建造一座陵寝，堪与古罗马城媲美。米开朗琪罗为这一帝王傲气所激动。他构思了一张巴比伦式的计划，欲建造一座似山峦般的建筑，并竖起四十多尊巨型雕像。教皇非常兴奋，派他去卡拉雷，在石料场挑选所必需的大理石料。米开朗琪罗在山中待了八个多月，他被一种超凡的激越之情控制着。

一五○五年十二月，米开朗琪罗回到罗马，他所挑选的大理石石块开始运来，搬到圣彼得广场，即米开朗琪罗居住的圣—卡泰里纳教堂后面。“石料堆积如山，令百姓惊愕，但令教皇欢喜。”于是，米开朗琪罗便开始干了起来。急不可耐的教皇三天两头地跑来看他，“同他交谈，亲热得好似兄弟一般”。为了来去方便，教皇下令在梵蒂冈宫与米开朗琪罗的住所之间建一吊桥，以便他秘密来往。

但这种恩遇没有怎么持续下去。尤利乌斯二世的性格并不比米开朗琪罗的性格稳定多少。他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会儿一个想法。另一个计划在他看来更能使他的荣光永存：他想重建圣彼得大教堂。这是米开朗琪罗的仇敌们怂恿他这么干的。这帮仇敌为数不少，而且势力强大。他们的头领是一个才气与米开朗琪罗旗鼓相当，但意志力却更强的人——教皇的建筑师和拉斐尔的朋友布拉曼特·德·乌尔班。在这两个翁布里伟人与佛罗伦萨狂野的天才之间是不可能讲什么同情心的。但是，如果说他们决心打击他的话，那无疑也是他主动挑起来的。米开朗琪罗不加思索地批评布拉曼特，也许有理也许是无理地指责他在工程中营私舞弊。布拉曼特便立即决定要摆平他。

布拉曼特使米开朗琪罗在教皇面前失宠。布拉曼特利用尤利乌斯二世的迷信思想，向教皇提及民间的说法，说生前造墓是个不祥之兆。布拉曼特成功地让教皇对其对手的计划冷漠下来，并代之以自己的计划。一五○六年一月，尤利乌斯二世决意重建圣彼得大教堂。陵寝的计划被放弃了，而米开朗琪罗不仅因此而受辱，而且因为此作花费颇多而债台高筑。他痛苦地悲叹着。教皇不再向他敞开大门，而且，因为他老要求见，教皇便让其御马夫把他逐出梵蒂冈。

米开朗琪罗回到住处，上书教皇：“圣父，因您的圣命，我今天上午被逐出宫门。我想告诉您，自今日起，如果您需要我的话，您可以派人去罗马之外的任何地方找我。”

他把信寄走之后，便跨上马上路了。当教皇接到他的信时，立即派了五名骑手随后追去，在晚上十一点光景，在波吉耶西追上了他，把一纸命令交给他：“接到此令，立即返回罗马，否则严惩不贷。”米开朗琪罗回复道，如果教皇遵守自己的诺言，他就回去，否则，尤利乌斯二世永远也别再想见到他。

米开朗琪罗所受到的尤利乌斯二世的侮辱并不是促成他逃走的唯一原因。在他写给朱利阿诺·德·桑迦罗的信中，他流露出布拉曼特要杀害他的意思。

米开朗琪罗走了，布拉曼特成了唯一的主宰。他的对手逃走的翌日，他便举行了圣彼得大教堂的奠基仪式。他对米开朗琪罗的作品恨之入骨，想尽办法要把它永远毁灭掉。他让民众把圣彼得广场的工地上堆着的为尤利乌斯二世建造陵寝的大理石料抢掠一空。

可是，教皇因米开朗琪罗的反抗怒不可遏，一道道命令发往米开朗琪罗避难的佛罗伦萨市政议会。市政议会叫来米开朗琪罗，对他说道：“你把教皇给耍了，连法国国王都不敢这么干。我们不想因为你而得罪他，因此，你必须回到罗马去；但我们将给你带一些信函去，声明对于你的任何不公都将被视为冲着市政议会来的。”

米开朗琪罗执拗着，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他要求尤利乌斯二世让他替他建造陵寝，而且他还想不再在罗马而是在佛罗伦萨干这活儿。当尤利乌斯二世出发征讨佩鲁斯和博洛尼亚时，他的敕令更加咄咄逼人了，于是，米开朗琪罗想到了前往土耳其，因为土耳其苏丹通过方济各会请他去君士坦丁堡建造佩拉大桥。

最后，米开朗琪罗不得不让步了；一五○六年十一月的最后几天，他极不情愿地来到博洛尼亚，尤利乌斯二世以征服者的姿态刚刚攻破该城。

不幸的是，为了同尤利乌斯二世和解，米开朗琪罗不得不依从教皇的任性；而那专横强大的意志已经又转了方向。现在已不再是建陵寝的问题了，而是要在博洛尼亚替尤利乌斯二世建一尊青铜巨雕。米开朗琪罗徒劳地声称“他对铸铜一窍不通”。他必须学习铸铜，这可是件又苦又累的活计。他住在一间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他同两名佛罗伦萨助手——拉波与洛多维科以及铸铜匠贝尔纳迪诺共享这张床。十五个月过去了，他忍受了种种烦恼，他与拉波和洛多维科闹翻了。

拉波和洛多维科大为不满，在佛罗伦萨散布谣言攻击米开朗琪罗，竟至向他父亲索要金钱，说是米开朗琪罗偷了他们。

接着，那个铸铜匠的无能也显现出来了。一五○七年六月，铸铜失败了。铜像只能铸到腰际，一切都得重新开始。米开朗琪罗为这件作品一直忙乎到一五○八年二月，他的身体差点儿全垮了。

这么劳累的结果却是很悲惨的。尤利乌斯二世的铜像于一五○八年二月竖立在桑佩特罗尼奥教堂的面墙前，但只立了四年；一五一一年十二月，被尤利乌斯二世的敌人本蒂沃利党人毁掉；而阿方斯·德·埃斯特把残破的铜块买了去，铸成了一门炮。

米开朗琪罗回到罗马。尤利乌斯二世又命他完成另一件同样意想不到而且更加艰难的任务。他命令这位对壁画技巧一窍不通的画家去绘西斯廷教堂的拱顶。仿佛他就是喜欢要人干不可能的事，而米开朗琪罗却能完成似的。

似乎看见米开朗琪罗又得宠了的布拉曼特便以此来难为米开朗琪罗了。布拉特曼在想，米开朗琪罗将会名誉扫地。对于米开朗琪罗来说，这个考验尤其危险，因为就在一五○八年这同一年，他的对手拉斐尔怀着无可比拟的幸福心情开始绘制梵蒂冈宫的组画。米开朗琪罗竭尽全力推辞这项可怕的荣耀，他甚至建议拉斐尔取他而代之，他说这不是他的专长，他绝对完成不了。但教皇执意不肯松口，米开朗琪罗只得让步。

布拉曼特替米开朗琪罗在西斯廷大教堂里竖起一个脚手架，并从佛罗伦萨叫来了几个有壁画经验的画家帮他一把。但我们已经说过，米开朗琪罗是不能有任何助手的，他一开始就声称布拉曼特的脚手架不能用，便另外搭了一个。至于那些佛罗伦萨的画家，他也觉得讨厌，二话不说，就把他们给打发了。

米开朗琪罗独自一人带着几个小工；但这更大的困难并未使他胆怯，反而让他扩大计划，决定不仅像原定的那样画拱顶，而且把四周的墙壁也给画上。

一五○八年五月十日，巨大的工程开工了。阴暗的年月——是他整个一生中最阴暗但却最伟大的几年！这是传奇式的米开朗琪罗，是西斯廷大教堂的英雄，他那伟大的形象已被而且应该被铭刻在人类的记忆之中。

他痛苦不堪。他当时的那些信证明了他的极大沮丧，即使他那神圣的思想也无法使他得以摆脱：

“我的精神处于极大的颓丧之中——已经都一年了，我没拿到教皇的一分钱；我没向他提出任何要求，因为我的活计进展不快，所以觉得不配得到什么报酬。这是因为这活计太难了，而且也根本不是我的专长。因此，我是在白白地浪费时间。愿上帝保佑我！”

他刚一完成《大洪水》，该作便开始发霉了，都无法辨认出各个人物的相貌。他拒绝继续干下去，但教皇不允许有任何借口，他只好又干起来。

除了本身的疲劳及烦躁而外，他的家人又跑来添乱。全家人都靠他养活，拼命地盘剥他，压榨他。他父亲老是一个劲儿地哀叹没有钱了。他只好花费时间去让父亲振作起精神来，而他自己则已是不堪重负了。

米开朗琪罗的三个弟弟也搜刮他。他们老等着他寄钱，等着他给他们谋个职位。他们肆无忌惮地耗光他在佛罗伦萨积攒的那笔小小的资产。他们常到罗马来住他的吃他的。博纳罗托和乔凡·西莫内要米开朗琪罗替他们盘一个店铺，而吉斯蒙多则要他替他在佛罗伦萨附近购置些田产。可他们对他却从不知感激，他们觉得这都是应该的。米开朗琪罗知道他们在搜刮他，但他太爱面子，所以总是对他们百依百顺。但这几个家伙仍得寸进尺。他们行为不端，趁米开朗琪罗不在家时，虐待父亲。这一来，米开朗琪罗憋不住了。他像对待坏小子似的用鞭子抽打他的弟弟们。他真恨不得杀了他们。

米开朗琪罗给乔凡·西莫内写信，这样说道：“十二年来，我为意大利而在过着一种悲惨的生活，我忍受着种种羞辱，忍受着种种艰难，我的身体被劳累损伤得十分厉害，我以性命去拼去搏，全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而现在，我才刚开始让它重整起来一点，可你却在嘻嘻哈哈地要把我那么多年又吃了那么多苦才创下的一点基业给毁于一旦！……我以基督发誓，这算不了什么！如果必要的话，我能把像这样的人打得粉身碎骨，成千上万都不在话下。因此，你学乖一些，不要把不像你那样的人给逼急了！”

然后，他又给吉斯蒙多写信说：“我在这儿生活得很苦闷，身体极度劳累。我什么朋友都没有，而我也不想有朋友……我很少有时间自由自在地吃顿饭，别再让我烦心了，因为我再多一丁点儿的烦恼都受不了了。”

最后是第三个弟弟博纳罗托，受雇于斯特罗齐家的商店，尽管米开朗琪罗给了他不少的钱，他还在恬不知耻地压榨他哥哥，而且还吹嘘自己为哥哥花费的比他寄给他的还要多。

这就是米开朗琪罗置身于其中的那忘恩负义与嫉羡的环境，他在一个盘剥他的可耻家庭和窥伺他的失败的顽固敌人之间苦苦地挣扎着。可他，竟在这个时候，完成了西斯廷大教堂那件了不起的作品。但他花费了多大的代价啊！他差点儿受不了，要抛开一切，再次逃走。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也许他自己想死。

教皇因他进度缓慢而且坚持不让他去看他的工作情况而怒不可遏。他俩骄傲的性格如同两片雨云似的常常相撞。“有一天，”孔迪维说，“尤利乌斯二世问他什么时候画完，米开朗琪罗照自己的习惯回答他说：‘当我能完的时候。’教皇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举起棍子就打，还一个劲儿地重复：‘当我能完的时候！当我能完的时候！’米开朗琪罗跑回住处，收拾行装，准备离开罗马。但尤利乌斯二世马上派了一个人去，给他带去了五百杜卡托，竭力抚慰他，让他原谅教皇。米开朗琪罗接受了教皇的歉意。”

但第二天，他俩又起了冲突。终于有一天，教皇气冲冲地对他说：“你难道想让我叫人把你从脚手架上扔下来吗？”米开朗琪罗只好让步了，他让人撤去脚手架，露出了他的大作。那是一五一二年万圣节的那一天。

这是盛大而阴沉的节庆，是祭奠亡灵的日子，非常适合于这件可怕之作的揭幕，因为它充满了神明那生杀大权在握的精神——这个像暴风雨一般聚集着一切生命之力的神明，是横扫一切之神。

二　在崩裂的力

米开朗琪罗从这项需要巨人之力的工作中走出来了，虽光荣却精疲力竭。一连好几个月，仰着头画西斯廷大教堂的拱顶，“他把眼睛都给弄坏了，以致好长一阵儿，看一封信或一件东西时，必须把它们举在头顶上方才能看得清楚一点儿。

他对自己的残疾也常常自我解嘲：“艰难困苦使我得了甲状腺肿，像是水把伦巴第的猫灌了个够儿……我的肚子尖伸向下巴，我的胡子冲向天，我的脑袋枕着背，我的脸好似一只鹰；画笔的颜色滴在我脸上，画成了一幅图案。腰部回缩体内，臀部在起平衡作用。我摸索地走路，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我的皮肉前面长而后面短，宛如一张叙利亚的弓。我的智力与我的身躯一样的怪诞，因为一支弯曲的芦苇是吹不出曲子来的……”

我们可别真的以为他这只是在说笑。米开朗琪罗因变丑而苦恼着。对他这样的一个比任何人都更爱形体美的人来说，丑是一大耻辱。我们可以从他的几首短小的情诗中，看出一点他的卑怯的痕迹。他的忧伤因其一生都受着爱的煎熬而尤为剧烈。似乎他从未得到什么爱的回报。因此，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把他的情和苦在诗里发泄。

自童年时起，他便在作诗；作诗是他迫切的需要。他的素描、信件、散页都写满了他随后又反复不断地加以推敲与润色的反映其思想的诗句。遗憾的是，一五一八年，他青年时期的那些诗句的绝大部分被他焚烧了，另外一些在他死之前也被毁掉了。不过，所剩下的那一点点也足以让我们看出他当年的激情来。

最早的诗好像是一五○四年光景他在佛罗伦萨写的：

爱神啊，

只要我能成功地抗拒你的疯狂，

我的生活就会多么幸福啊！

可是现在，

唉！我涕泪沾襟，

我感受到了你的力量……

一五○七年十二月，从博洛尼亚发出的一封信的背面，写着这样一首十四行诗，其精确描绘令人回想起波提切利来：

鲜艳的花冠戴在她的金发上，

她是多么地幸福啊！鲜花竞相轻抚她的额头，

谁将第一个吻它！

紧束她的酥胸、下摆张开的衣裙每日里是多么幸福。

金色的衣料永不知倦地摩挲着她的面颊与香颈。

最幸运的是那条轻束着丰乳的金丝带。

腰带似乎在说：

“我愿永远缚住她……”

啊！

……

我的双臂将做什么呀？

在一首带有自由性的长诗中——是一种忏悔，很难确切引述，米开朗琪罗用极其直白的语言描写了自己爱情的悲伤：

我一天见不着你，

我怎么也无法安宁。

一旦见到你，

仿佛饥饿者见到了食物

……

当你对我微笑时，

或者你在街上招呼我时，

我的心腾地燃烧起来

……

当你跟我说话时，

我的脸发红，

我说不出话来，

而我那巨大的欲念顿时消失

……

接着是一声声痛苦的呻吟：

啊！无尽的苦痛，

当我想到我钟爱的女子根本不爱我时，

我肝肠寸断！

怎么活呀？……

下面几句是他写在梅迪西家庭小教堂圣母像的画稿旁的：

阳光普照大地，

可我孤独地在黑暗中受煎熬。

人人欢快，

而我却躺在地上，

在痛苦中呻吟，哭泣。

在米开朗琪罗的强有力的雕刻与绘画中，却是没有表现爱的。他在作品中只表露其最英勇的思想。他似乎觉得加进心灵的脆弱是可耻的。他只在诗中倾诉自己，必须到诗里去寻找这颗被粗犷的外表包裹着的胆怯而温柔的心的秘密：

我在爱；

我为什么生出来？

西斯廷的任务完成了，尤利乌斯二世也死了，米开朗琪罗回到佛罗伦萨，回到他一心牵挂着的计划上来：建造尤利乌斯二世陵寝。他签了合同，保证七年完工。三年里，他几乎完全投身于这项工作。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期——这是忧伤但宁静的成熟时期，西斯廷时期的疯狂激越已经平缓下来，犹如波涛退去后恢复了平静的大海——米开朗琪罗创作了最完美的作品，最好地实现了其激情与意志的平衡的作品：《摩西》和藏于罗浮宫的《奴隶》。

但这只是转瞬间的事，他生命的狂潮几乎随即又掀起来了；他又落入黑夜之中。

新教皇利奥十世竭力在把米开朗琪罗从其前任的光辉之中拽走，让他为自己的荣光增光添彩。对于他来说，这是个脸面问题，而不是什么同情与否的问题，因为他那伊壁鸠鲁派的思想不会明白米开朗琪罗的忧伤天才的，他的所有恩宠全都给了拉斐尔。但是为西斯廷大教堂增光的那个人是意大利的骄傲，利奥十世想驯服他。

他建议米开朗琪罗把佛罗伦萨的梅迪西家族教堂——圣—洛朗教堂的面墙修造好。米开朗琪罗因为想要与拉斐尔一争高低——后者趁他不在期间，使自己在罗马成了艺术上的君主，便不由自主地被拉到这个新的任务上来。而他想既干新工作又不放弃旧任务，物质上来说也是不可能的，这将成为他无尽的烦恼愁苦的缘由。他在尽量使自己相信，他可以让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寝与圣—洛朗的面墙齐头并进。他打算把主要工作交给一名助手去干，而自己则只去搞那些主要的雕像。但是，按照他的习惯，他逐渐地醉心于自己的计划，很快，他就无法再容忍自己与他人分享荣誉了。尤有甚者，他担心教皇会收回成命，他恳求利奥十世把自己拴在这新的锁链上。

当然，继续建造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寝对他来说已不可能了。但是，最可悲的是，他无法修造圣—洛朗的面墙。光拒绝任何合作者还嫌不够，他那可怕的怪癖——想什么都亲自动手，单枪匹马地去干，使他不老老实实地待在佛罗伦萨干自己的活儿，反而跑到卡拉雷去监督采石工作。他在那儿遇上了各种各样的困难。梅迪西家人想用最近佛罗伦萨刚被收购的皮耶特拉桑塔采石场的石料，而不喜欢卡拉雷采石场的。因为用了卡拉雷采石场的石料，米开朗琪罗被教皇无端指责被人收买了；因为不得不遵从教皇的命令，他又被卡拉雷人责难，后者与利古里亚水手联合起来，使他找不到一条船替他把大理石从热那亚运到比萨去。他不得不修筑一条路来穿山越岭，其中有一段路是架在木桩上的，以便穿过沼泽平原地带。当地人又不愿意为筑路付出。工人们一点儿也不会干活儿。采石场是新建的，工匠们也都是新手。

米开朗琪罗哀叹道：“我想征服山峦，把艺术带到这里，可那竟同让死人复活一样地艰难。”

然而，他矢志不移：“我答应的事，我就一定要做，不管有多么艰难。我将干成在意大利从未做过的最漂亮的事业，如果上帝助我的话。”

枉费了多少的力气、热情和才气啊！因为疲劳和操心过度，一五一八年九月末，他在塞拉韦扎病倒了。他很清楚自己的健康与梦想被这苦役活儿损毁了。他被终将开始干活儿的欲望与无法干活儿的焦虑死死地缠绕着。他还有其他的无法兑现的承诺在追逼着他。

“我急得要死，因为我的恶运使我无法干我本想干的事……我痛苦得要命，我让人以为自己是个大骗子，尽管这根本就不是我的过错……”

回到佛罗伦萨后，他成天焦急地等待着运送大理石的船队的到来，但是阿尔诺河干涸了，满载着石料的船只无法溯流而上。

船只终于到来了！这一下该可以开工了吧？——不行。他回到采石场去。他坚持必须等到大理石料堆积成山（如同以前建造尤利乌斯二世陵寝时那样）方可开工。他把开工日期一拖再拖。也许他害怕开工。他是不是太夸口了？这么巨大的一项建筑工程，他是不是太冒失了？这根本就不是他干的活儿，他去哪儿学去？可此时此刻，他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费了那么多周折却一点儿也没能保证大理石的运输安全。在运往佛罗伦萨的六根独石巨柱中，有四根在途中断裂了，甚至有一根就是到了佛罗伦萨才断裂的。他上了他的工人们的当。

最后，教皇和梅迪西红衣主教眼见这么多宝贵的时间被白白地浪费在采石场和泥泞的路上，非常地不耐烦了。一五二○年三月十日，教皇下了敕令，取消了米开朗琪罗于一五一八年签订的加高圣—洛朗教堂的面墙的合同。米开朗琪罗只是在派来代替他的一队队工人到达皮耶特拉桑塔时才得知这一消息的。他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我不同红衣主教计较我在这儿浪费掉的那三年时光，”他说，“我不同他计较我被圣—洛朗的活计毁损到什么地步。我不同他计较忽而委任我忽而撤销我所给我带来的侮辱，我连为何如此待我都不明白！我不和他计较我失去的和我支出的所有一切……现在，这事可以概括如下，利奥教皇收回了已砍制的石料的采石场，我剩下的只是我手中的钱——五百杜卡托以及人家还给我的自由！”

米开朗琪罗应该指责的不是他的保护者们，而是他自己，这一点他很清楚。这就是他最大的痛苦。他在与自身争斗。从一五一五年到一五二○年，正值其力量充沛、才华横溢之时，他都干了些什么？苍白乏味的《密涅瓦基督》——
一件其中不见米开朗琪罗的米开朗琪罗的作品！而且，就连这件他也没有完成。

从一五一五年到一五二○年，在伟大的文艺复兴的这最后的几年中，在种种灾难即将结束意大利之春之前，拉斐尔绘了《演员化妆室》、《火室》以及各种题材的杰作，修建了公主别墅，领导建造圣彼得大教堂，领导了古迹挖掘，筹备庆典，修建纪念碑，掌管艺术，创办了一所人数众多的学校，然后，满载着丰硕成果溘然长逝。

米开朗琪罗幻灭的苦涩、年华虚度的失望、希望的破灭、意志的被粉碎，凡此种种，在他以后一个时期的阴暗的作品中反映了出来，诸如梅迪西家族坟墓，以及尤利乌斯二世纪念碑上的那些新雕像。

自由的米开朗琪罗，一生只是从一个枷锁落入另一个枷锁，不停地更换主人。红衣主教尤利乌斯·德·梅迪西不久当上了教皇，名为克雷蒙七世，自一五二○年至一五三四年，主宰着他。

人们对克雷蒙七世颇有微词。无疑，他同所有的教皇一样，总想让艺术和艺术家成为他光宗耀祖的奴仆，但米开朗琪罗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可抱怨他的。没有一个教皇像克雷蒙七世对他那么恩爱有加。没有一位教皇比他对米开朗琪罗的作品表现出那么持久那么强烈的兴趣。没有一位教皇像他那么了解米开朗琪罗的意志脆弱，必要时鼓励他振作，阻止他枉费精力。即便在佛罗伦萨发生骚乱和米开朗琪罗反叛之后，克雷蒙对他的爱护也一如既往。但是，如何医治这颗伟大心灵的烦躁、狂乱、悲观和致命的忧愁，靠克雷蒙却解决不了问题。一个主人的个人仁慈又有何用？那毕竟是个主人啊！

“我曾为诸位教皇服务过，”米开朗琪罗后来说道，“但那都是被逼无奈的。”

一点点荣耀和一两件佳作又能怎样？这同他所梦想的相去甚远！……可老已将至。一切都在他的周围黯淡下来。文艺复兴正在覆灭。罗马即将遭受蛮族的蹂躏。一个悲哀的神的可怕阴影即将重压在意大利的思想上。米开朗琪罗感觉到悲惨时刻的来临，他为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苦恼着。

克雷蒙七世把米开朗琪罗从其深陷其中的焦头烂额的工作中拉了出来之后，决定把他的天才投向一条新的道路，他可以密切地注视他。克雷蒙七世委托米开朗琪罗建造梅迪西家族的小教堂和坟墓。他想让米开朗琪罗一心为他效劳。他甚至劝米开朗琪罗加入教派，并赠与米开朗琪罗一笔教会俸禄。米开朗琪罗拒绝了，但克雷蒙七世仍然给他一笔月薪，是他所要求的三倍，而且还把与圣—洛朗教堂毗邻的一幢房子赠给了他。

似乎一切都顺顺当当，教堂的工程也积极地在开展，突然间，米开朗琪罗放弃了那幢房屋，并拒绝了克雷蒙七世按月发放的薪俸。他经历着又一次灰心的危机。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者们不能饶恕他放弃已开始的工作；他们威胁说要控告他，指责他为人不老实。米开朗琪罗一想到打官司便吓得发疯；他的良心认为他的对手们言之有理，并责怪他爽约，他觉得只要不退还他从尤利乌斯二世那儿拿到的钱，他是不可能收受克雷蒙七世的钱的。

“我不再干活儿了，我不再活了。”他写道，他恳求教皇在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者们面前疏通，帮他偿还他欠他们的全部的钱：“我将卖掉一切，我将尽一切可能把这钱还上。”要么就允许他全身心地投入尤利乌斯二世纪念碑的建造：“我更渴望摆脱这笔债务，这胜过我对生的渴求。”

一想到克雷蒙七世假如突然去世，他就会受到他的敌人们的追逼，他像个孩子似的绝望地哭泣着说：“如果教皇撇下我，我就无法再在这个世上待下去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我完全头昏脑涨了……”

克雷蒙七世对这种艺术家的沮丧并不看得太严重，他坚持要米开朗琪罗别中断梅迪西家族小教堂的修建。米开朗琪罗的朋友一点也弄不明白米开朗琪罗的种种顾虑，劝米开朗琪罗别出洋相，拒绝月薪。有的朋友认为米开朗琪罗做事不加考虑而狠狠地敲打他，请求他今后别再这么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也有的朋友给米开朗琪罗写信说：“有人告诉我说您拒绝了您的薪俸，放弃了那幢房子，并停止干活儿，我觉得这纯粹是疯癫行为。我的朋友，我的伙伴，您这是在使亲者痛仇者快……您别再去管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寝了，收下您的薪俸，因为他们是真心诚意地给您的。”

米开朗琪罗仍执拗着。教廷司库抓住他的话把儿戏弄他，取消了他的月薪。可怜的人穷途末路，几个月后，被迫又去要求得到他先前拒绝了的钱。一开始，他羞惭地、怯生生地要求：“亲爱的乔凡尼，既然笔总是比舌头更加大胆，把我就把我这几天来一再想向您开口可又没有勇气启齿的话写给您吧：我还能得到月俸吗？……如果我确信我已不能再得到的话，我也丝毫不会改变自己的态度，我仍将尽我之所能为教皇干活儿，但我将算清我的账。”

后来，迫于生计，他又写了一封信：“在仔细考虑之后，我看出圣—洛朗的工作是多么牵动着教皇的心。既然教皇考虑到我不为生计所累，更好地为他效劳而亲自决定赏赐我以月俸，那我要是拒绝就会耽误工作的，因此，我改变了初衷。我此前一直不要这份月俸，现在，出于种种难言之隐，我要求得到它了……您是否愿意给我，并从曾答应我的那一天算起？……请告诉我您希望我何时去取。”

人家想教训一下米开朗琪罗，装聋作哑。都两个月了，米开朗琪罗还是一分钱也没拿到。然后，他不得不一再地要求月俸。

他苦恼不堪地干着活儿。他抱怨说这些烦恼阻塞了他的想象力：“……烦恼使我大受其害……人无法做到手在干一件事而脑袋又在干另一件事，特别是在雕塑方面。人家说这一切有利于刺激我，可我却认为这是要刺坏我，会使人倒退。我已一年多未得到月俸了，我在同贫困进行着斗争。我形单影只地处于艰难之中，而且我的艰难已经够大的了，使我已无心于艺术了，我没有办法雇人来帮助我。”

克雷蒙七世有时为米开朗琪罗的痛苦而动容，他让人友爱地转达他的同情。他向米开朗琪罗保证，“他活一天就会恩宠他一天”。但是，无可救药的梅迪西家族的无聊占了上风；他们非但不减轻米开朗琪罗的一部分任务，反而又提出新的要求，其中就要求他完成一件荒唐的巨人雕像，巨人头上要顶着一座钟楼，而胳膊上要托着一个壁炉。米开朗琪罗不得不为这一怪念头花费了一段时间。此外，米开朗琪罗还不得不经常地解决他与他的工人们、泥瓦匠们、车夫们的问题，因为他们受到八小时工作制的先驱们的蛊惑宣传。

与此同时，米开朗琪罗的家庭烦恼也有增无减，他的父亲随着年岁增大，脾气越来越坏，蛮不讲理。有一天，他的父亲竟然从佛罗伦萨逃走，说是被他儿子赶走的。米开朗琪罗给父亲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

“亲爱的父亲，昨天回家，不见您在家，吓得我不知所措。现在，我得知您在埋怨我，说是我把您赶走的，我对此更加惊愕不已了。自我出世到今天，我深信我从未做过任何无论大小的让您不开心的事情。我所忍受的一切痛苦，始终是出于对您的爱去忍受……我一直是站在您的一边……就在前几天，我还跟您说，并答应您，只要我活一天，我就把我全部的精力奉献给您，我现在再一次地这么答应您。我很惊诧您这么快就把这一切全都给忘记了。三十年来，您是很了解我的，您和您的儿子们都知道，我一直尽自己所能对你们很好，无论是思想上还是行动上。您怎么可以到处去说我把您赶走了呢？您看不出这对我的名声有多大影响吗？我现在的烦心事儿已经够多的了，而且，我的烦心事全都是因为爱您的缘故！您就这么回报我呀！……不过，该怎么就怎么吧，我想让自己确信，我从未给您丢过脸，从未让您受到损害；而我想请您原谅我，就当我真的做了对不起您的事吧。请原谅我吧，就当做是在原谅一个一贯放荡不羁、给您干尽了坏事的儿子吧。我再一次地恳求您原谅我这么一个悲苦之人。别把那所谓撵走您的恶名加在我的头上，因为名声对于我来说比您所认为的要重要得多。不管怎样，我可总归是您的儿子呀！”

这么多的爱、这么多的谦卑只是片刻地平息了老人那刻薄尖酸的思想。一段时间过后，他又指责儿子偷了他的钱。米开朗琪罗被逼无奈，就又给他写了一封信：

“我也不知道您到底要我怎么样。如果我活着让您受累的话，那您已经找到摆脱我的办法，您很快就可以掌握您认为我拥有的财宝的钥匙了。而您这样做很好，因为佛罗伦萨每个人都知道您是一个无比富有的人，知道我老在偷您的钱，知道我该受到惩罚，您将被人大加颂扬！……您想要我怎么样就尽管说尽管喊吧，但就是别再给我写信了，因为您让我无法工作了。您迫使我向您提及您二十五年来从我这里得到的所有一切。我不想说，但最终我不得不说！……您得当心……人只能死一回，死了就不能回来补赎自己所干的错事了。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愿神保佑您！”

这就是米开朗琪罗从他家人那儿得到的帮助。

“忍耐吧！”米开朗琪罗在给一位友人的信中叹息道，“愿上帝绝不要允许他高兴，但这样的祈愿却让我不快！”

人处于这番愁苦之中，工作自然没有进展。当一五二七年把意大利弄得天翻地覆的那些政治事件不期而至时，梅迪西家族小教堂的雕像一个都还没有做成。因此，一五二○年到一五二七年这段新时期，只是在他前一阶段的幻灭与疲惫上又增添了新的幻灭与疲惫。对于米开朗琪罗来说，十多年来，没有带来任何一件完成之作、任何一项实现了的计划的欢乐。

三　绝望

米开朗琪罗对于一切事物，对他自己，都深觉厌恶，致使他被卷入一五二七年在佛罗伦萨暴发的洪流之中。

他此前在政治事务中的态度，与他在生活中和艺术上始终颇受其苦的态度一样，凡事总是犹豫不决。他从来也未能把自己的个人情感与对梅迪西家族的义务协调起来。这个暴烈的天才在行动中始终是胆怯的，他不敢冒险去同这个世界上的强权在政治上和宗教上进行斗争。

他的信件反映出他总是在为自身，在为家人担忧，害怕受到牵连，万一因一时气愤，说了什么反对专制行为的过头的话，就马上加以否认。他老是写信给家人，让他们小心谨慎，少说为佳，一有什么动静就赶快逃离：“要像发生瘟疫时那样，首先逃走……生命重于财富……要息事宁人，不要树敌，除了上帝，对谁也别相信，不要说任何人的好话或坏话，因为谁也不知将来会怎样，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什么事也别搅和。”

他的兄弟及朋友都嘲笑他这么胆小怕事，认为他是个疯子。

“不要嘲笑我，”米开朗琪罗伤心地回答说，“一个人是不该嘲笑任何人的。”

这位伟人的永固不去的战战兢兢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好笑话的。他那可悲的神经倒是应该同情的，它们使他成了恐惧的玩偶，他虽然在同恐惧斗争着，但却总也无法战胜它。危难临头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走，但经过一番磨难之后，他竟能强逼自己的肉体与精神去承受危险，他这样倒是更加了不起。再说，他比别人更有理由害怕，因为他更聪明，而他的悲观主义能使他更加清楚地预见到意大利的种种不幸。但是，为了让天生怯弱的他被卷入佛罗伦萨的革命洪流中去，则必须让他处于一种绝望的激越之中，使他能够发现自己的灵魂深处。

这颗灵魂虽然那么胆战心惊地在反省自己，却是充满着热烈的共和思想。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在他信心十足或激情狂热之时时而会流露出来的话语中感觉得到，特别是他后来在同他的朋友们——卢伊吉·德·里乔、安东尼奥·佩特罗和多纳托·贾诺蒂谈话时表现得更明显。

贾诺蒂在其《但丁神曲对话录》中就引述过他们的谈话。朋友们觉得惊讶，为什么但丁会把布鲁图斯和卡修斯放在地狱的最后一层，而把恺撒放在其上（意味受罪更重）。当朋友们问及此事时，米开朗琪罗对刺杀暴君者大加颂扬，说道：

“如果你们仔细地读过头几篇的话，你们就会看到但丁对暴君们的本性知之甚详，他知道他们应该受到神和人什么样的惩处。他把暴君们归于‘残害同胞’这类人中，让他们被罚入第七层地狱，受沸水煎熬……既然但丁是这么看待这个问题的，那他必须认为恺撒是他的祖国的暴君，而布鲁图斯和卡修斯刺杀他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杀一个暴君的人，并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杀一个长着人头的野兽。所有的暴君都毫无每个人对同类天生应该感觉到的爱，他们丧失了人性；他们已不再是人，而是兽。他们对同类没有任何的爱是昭然若揭的，否则他们也就不会抢掠属于别人的东西，也不会变成践踏他人的暴君了……很明显，刺杀暴君者并不算是谋杀，因为他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野兽。因此，布鲁图斯和卡修斯在杀恺撒时并没犯罪。首先，他们刺杀了一个每个罗马公民都坚持要按照法律杀掉的人。再者，他们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长着人头的兽。”

因此，当罗马被查理—坎特的大军攻陷、梅迪西一家被放逐的消息传到佛罗伦萨，全城处于民族与共和思想觉醒的日子里的时候，米开朗琪罗站到了佛罗伦萨起义者的前列。在平常的日子里，劝诫家人像躲瘟疫似的逃避政治的这同一个人，却处于这么一种极度狂热的状态之中，对什么都无所畏惧了。他留在了瘟疫和革命肆虐的佛罗伦萨。瘟疫传染到他的兄弟博纳罗托身上，他死在米开朗琪罗的怀里。一五二八年十月，米开朗琪罗参加了守城会议。一五二九年一月十日，他被选为城市防御工程的监管。四月六日，他被任命为佛罗伦萨城防工事总监，任期一年。六月，他去视察了比萨、阿雷佐和思沃那的城防。七月和八月，他被派往费拉雷，检查那儿的著名的防御工事，并同公爵兼防御工程专家商讨。

米开朗琪罗认为佛罗伦萨的防御重中之重就是圣米尼亚托高地，他决定建一些炮台以加强这一防御阵地。但是，不知何故，他遭到了行政长官卡波尼的反对，后者想方设法地要把米开朗琪罗从佛罗伦萨赶走。米开朗琪罗怀疑卡波尼和梅迪西党人想甩掉他，不让他守卫佛罗伦萨，因此他便在圣米尼亚托住了下来，没再挪窝儿。但是，他那病态的怀疑症很容易接受一座被围困的城市总在流传着的种种叛变的传言，而这一次，传言可是言之凿凿的。可疑的卡波尼被撤去行政长官一职，由弗朗切斯科·卡尔杜奇接替；但是，令人不安的马拉泰斯塔·巴利翁却被任命为佛罗伦萨军队的司令，后来，他把该城拱手献给了教皇。米开朗琪罗预感到了马拉泰斯塔会叛变，他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市政议会。“市政长官卡尔杜奇非但不感谢他，还把他给臭骂了一通，斥责他总是疑神疑鬼，胆小怕事。”（据孔迪维记述）马拉泰斯塔得知米开朗琪罗在揭发他，便散布说像米开朗琪罗这种德性的人，为了躲避一个危险的对手，是什么都不顾忌的；而且，马拉泰斯塔在佛罗伦萨有权有势，像个大元帅似的。米开朗琪罗知道自己完蛋了。

“然而，我一直决意毫无所惧地等待着战争的结束，”米开朗琪罗写道，“但是，九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早晨，有个人跑到圣尼古拉门外（我当时正在炮台上）来悄悄地告诉我说，如果我想活命的话，就别在佛罗伦萨久留。他同我一起回到我的住处，与我一起吃了饭，替我牵了马来，看到我出了佛罗伦萨之后，他才离去。”

瓦尔基还另外补充说：“米开朗琪罗在三件衬衫上缝上一万二千金弗罗林，再把衬衫做成短裙。在逃出佛罗伦萨时并非没有困难，他是从把守不严的正义门逃出去的，带着里纳多·科尔西尼和他的学生安东尼奥·米尼。”

“我不知道是神还是鬼在后面推着我。”几天后，米开朗琪罗写道。

是他的那个惯常的荒唐恐惧的魔鬼在怂恿着他。据说，半路上，在卡斯泰尔诺沃，米开朗琪罗在前行政长官卡波尼处下榻时，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与预感，以致老人吓得九天之后便死去了！如果此言当真，可见他当时该是处于多么恐惧的状况之中。

九月二十三日，米开朗琪罗在费拉雷。在狂乱之中，他拒绝了公爵的盛情邀请，不愿留在城堡中，而是继续逃亡。九月二十五日，他到了威尼斯。市政议会得知，立即给他派了两位侍从前去，以满足他的一切需要；但是，羞愧与粗犷的他拒绝了，退隐到乌德卡去。他认为这躲得还不够远，他想逃往法兰西。在他到达威尼斯的当天，就给弗朗索瓦一世在意大利采购艺术品的代理人巴蒂斯塔·德·帕拉写了一封急切的信：

“巴蒂斯塔，亲爱的朋友，我离开了佛罗伦萨，要到法国去。可是，到了威尼斯之后，我打听了路径。人家跟我说，要去法国，必须穿过德国地界，这对我来说是既危险又艰难的。您还想去法国吗？……请您告诉我，我在哪儿等您好，我们可以一起走……请您收到此信之后尽快回答我，因为我急不可耐地要去法国。如果您已无意再去法国，也请告诉我，以便我横下心来独自前往……”

法国驻威尼斯使节拉扎尔·德·巴尔夫赶忙写信给弗朗索瓦一世和蒙莫朗西陆军统帅，请他们赶紧趁机把米开朗琪罗留在法国宫廷。法国国王立即表示要给米开朗琪罗一笔年金和一幢房子。但是，信件往返自然需要一定的时间，当弗朗索瓦一世的复信到来时，米开朗琪罗已经回到佛罗伦萨了。

他的狂热消退了。在吉乌德卡的寂静之中，他有时间为自己的恐惧而羞惭。他的逃亡在佛罗伦萨闹得沸沸扬扬。九月三十日，市政议会下令，但凡逃亡的，如果在十月七日之前不归，将以反叛罪论处。到了指定的那一天，逾期未归的逃亡者都被定为反叛者，财产全被没收。然而，米开朗琪罗的名字尚未列在名单上。市政议会给了他一个最后期限。佛罗伦萨驻费拉雷的使节加莱奥多·朱尼通知佛罗伦萨共和国说，米开朗琪罗得到此法令的时间太晚了，并说他正在准备返回。市政议会饶恕了米开朗琪罗，并让石匠巴斯蒂阿诺·迪·弗朗切斯科把一张特别通行证带到威尼斯交给米开朗琪罗。巴斯蒂阿诺同时还给他带去十封友人的信，全都是恳求他回去的。其中有一封是豪爽的巴蒂斯塔·德·帕拉写给他的，是一封充满着对祖国的爱的召唤信：

“您所有的朋友，不论持何种观点，都毫不迟疑地、异口同声地恳求您回来，为了您的生命、您的祖国、您的朋友、您的财产以及您的荣誉，并且还为了享受这个您曾强烈渴求与盼望的新时代。”

巴蒂斯塔·德·帕拉相信对于佛罗伦萨来说，黄金时代回来了，而且他还毫不怀疑正义事业胜利了。但这个可怜的人成了梅迪西家族归来后反动势力的第一批受害者之一。

巴蒂斯塔·德·帕拉的话打动了米开朗琪罗。他归来了——慢慢地归来的，前往卢克奎迎接他的巴蒂斯塔·德·帕拉等了他多日，都快不抱希望了。最后，十一月二十日，米开朗琪罗才回到佛罗伦萨。二十三日，市政议会撤销了对他的指控状，但却决定三年内不许他参加大会议。

从此，米开朗琪罗英勇地恪尽职守，直到最后。他又恢复了在圣米尼亚托的职位，那里已遭敌人的炮击有一月之久。他重新加固了高地上的防御工事，发明了一些新的武器，还在钟楼上挂下毛线包和被褥，据说，大教堂因此而完好无损。有关他在围城期间的最后一个行动，是一五三○年二月二十二日的一则消息上传的，说他爬上大教堂的圆顶，以便监视敌人的行动，或者是为了察看圆顶的状况。

然而，预料中的灾难降临了。一五三○年八月二日，马拉泰斯塔·巴利翁叛变。十二日，佛罗伦萨投降，皇帝把该城交给了教皇的特使巴乔·瓦洛里。于是，行刑开始了。开头几天，什么也无法阻止战胜者们的报复行为。米开朗琪罗的挚友们，诸如巴蒂斯塔·德·帕拉，是属于第一批被杀害的。据说，米开朗琪罗躲藏在阿尔诺河对岸的圣尼科洛教堂的钟楼里。他完全有理由害怕，谣言说他曾想拆毁梅迪西府。但是，克雷蒙七世对他的关爱丝毫未减。据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说，在得知米开朗琪罗在围城期间的情况时，克雷蒙七世很是寒心，但他也就只是耸了耸肩，说：“米开朗琪罗很不应该，我可从未伤害过他。”战胜者们最后的怒气刚一消去，克雷蒙七世便给佛罗伦萨写信，命令寻找米开朗琪罗，并且补充说道，如果米开朗琪罗愿意继续搞梅迪西家族陵寝的话，他将会得到应有的待遇。

米开朗琪罗露面了，重新为他曾反对的那些人的荣耀工作。这个可怜的人还不止于此，他还同意替教皇干过各种坏事的工具以及杀害其好友巴蒂斯塔·德·帕拉的凶手巴乔·瓦洛里，雕刻《拈手搭箭的阿波罗》。不久，他便否定佛罗伦萨的被逐者们。一个伟大人物的可悲的弱点——把他逼得卑怯地在物质力量的暴虐淫威之下低头，为的是保全自己那艺术之梦，否则就会被任意扼杀至死！米开朗琪罗把自己整个晚年全都用于为使徒彼得建造一个超凡的纪念碑上，那是不无缘由的——他同彼得一样，不止一次听到雄鸡啼唱时痛哭流涕。

他被迫说慌，被迫奉承瓦洛里，被迫赞颂乌尔班公爵洛朗，他为此而痛苦不堪，羞愧难当。他一头扎进工作中，把所有的虚无狂乱全发泄在其中。他根本不是在雕刻梅迪西家族，而是在为自己的绝望雕像。当别人向他指出朱利阿诺和洛朗·德·梅迪西雕得不像时，他巧妙地回答说：“千年之后谁还能看出像与不像？”他把一个雕成“行动”，把另一个雕作“思想”，而基座上的那些雕像是在诠释这两尊雕像——《昼》与《夜》，《晨》与《暮》——它们都道出了生之痛楚与对现世之厌恶。人类痛苦的这些不朽的象征于一五三一年完成。绝妙的嘲讽！谁都没有看出来。乔凡尼·斯特罗齐看到这可怕的《夜》时，写下了几句诗：

“《夜》，你看到如此甜美地睡着的《夜》，是由一位天使在这块岩石上雕成的；因为它睡着，所以它活着。如果你不信，请唤醒它，它会同你说话的。”

米开朗琪罗回答说：“睡眠对我来说是弥足珍贵的。当罪恶与耻辱继续着的时候，成为石块则更加难能可贵。眼不见耳不闻对我来说是一大幸福，因此，别叫醒我，啊！说话轻点儿！”

在另一首诗中，米开朗琪罗又呼喊道：“人们睡在天空中，因为只有一个人能把那么多人的好的东西占为己有！”

被奴役的佛罗伦萨在回答他的呻吟——“在您神圣的思想中，您不要被扰乱。以为已把您从我这儿夺走的那个人，是享受不到其大罪大恶的乐趣的，因为他异常恐惧。些微的欢乐对于恋人们来说是完满的快乐，因为它浇灭了欲念，而苦难则因希望太大而使欲念增强。”

必须考虑到罗马的遭劫和佛罗伦萨的陷落对当时人们心灵的影响——理智的可怕破灭、崩溃。许多人从此便一蹶不振了。

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陷入一种及时行乐的怀疑主义之中：“我竟然落到这步田地，宇宙可以塌陷，我可以毫不介意，我嘲笑一切事物……我不认为我仍是罗马遭劫之前的那个巴斯蒂阿诺，我无法回到我自己。”

米开朗琪罗想到自杀：“万一允许自杀的话，那完全应该将此权利给与那个满怀信仰，却过着奴隶般的悲惨生活的人。”

他的思想极其混乱。一五三一年六月，他病倒了。克雷蒙七世竭力抚慰他也无济于事。克雷蒙七世让他的秘书并让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告诉米开朗琪罗，别太劳累，要有节制，活儿干得轻松些，抽空散散步，不要把自己弄得像个囚犯似的。一五三一年秋，大家在为米开朗琪罗的生命担心。他的一个朋友给瓦洛里写信说：“米开朗琪罗已精疲力竭，瘦得不成人样了。我最近同布贾尔迪尼及安东尼奥·米尼还谈起过：我们都觉得，如果不认真地关怀他，他活不了多久。他干活儿太多，吃得却又少又差，而睡得就更少了。一年来，他被头疼心口疼折磨得够呛。”克雷蒙七世真的担心起来。一五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教皇下令禁止米开朗琪罗除了尤利乌斯二世陵寝和梅迪西家族陵墓以外再干别的活儿，否则将开除其教籍，为的是照顾他的身体，“使他能够更久地为罗马，为他的家庭，为他自己增光添彩”。

克雷蒙七世保护米开朗琪罗免受瓦洛里们和阔绰的乞丐们烦扰，因为他们总喜欢跑来找他要艺术品，要求他替他们搞新的作品。“当有人向你求画时，”教皇让人代为执笔写信给米开朗琪罗，“你就把画笔系在脚上，画上几道，说，‘画画好了。’”教皇还常在米开朗琪罗和越来越凶的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人之间充当说客。

一五三二年，乌尔班公爵的代表们和米开朗琪罗之间就陵墓的事项签订了第四份合同：米开朗琪罗答应另造一座新的很小的陵墓，三年内完工，一切费用由他负担，并再付两千杜卡托，作为对他以前从尤利乌斯二世及其继承者那儿得到的一切的赔偿。“只须让人在作品中嗅到一点您的气味就够了。”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写信给米开朗琪罗说。可悲的条件啊，因为米开朗琪罗签下的是他的伟大计划的破产，而且他还得为此付钱！但是年复一年，米开朗琪罗在他的那些绝望之作的每一件中，签订的实际上是他生命的破产，是他人生的破产。

在尤利乌斯二世陵寝的计划破产之后，梅迪西家族陵墓的计划也泡汤了。一五三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克雷蒙七世逝世。米开朗琪罗很幸运，当时不在佛罗伦萨。他早就在佛罗伦萨活得胆战心惊的了，因为亚历山大·德·梅迪西公爵很恨他。要不是出于对教皇的尊敬，他早就会叫人把米开朗琪罗给干掉了。自从米开朗琪罗拒绝建造一座要塞以控制佛罗伦萨全城之后，公爵对他的仇恨愈演愈烈。但对于米开朗琪罗这个胆小的人来说，这可是一个英勇之举，是他对自己祖国伟大的爱的表现。自那以后，米开朗琪罗已准备好遭到来自公爵方面的任何打击。当克雷蒙七世逝世时，他之所以保住了性命，完全是偶然所致——他当时没在佛罗伦萨。他从此不再回到那里去了。他不能再见到它。梅迪西家族小教堂告吹了，永远也完不成了。

我们所了解的所谓梅迪西家族小教堂只是同米开朗琪罗所梦想的相关的一点点情况而已。留给我们的顶多也就是墙壁装饰的那点构架而已。米开朗琪罗不仅没有完成雕像的一半，没有完成他所设想的绘画，而且，当他的门徒们后来竭力地要找回和补全他的构想时，他甚至都没法告诉他们他曾经是怎么想的。他就这样地放弃了自己所有的工作，甚至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一五三四年九月二十三日，米开朗琪罗回到罗马，在那里一直待到去世。他离开罗马都二十一年了。在这二十一年中，他搞了尤利乌斯二世那未竟之陵寝的三尊雕像、梅迪西家族那未竟之陵墓的未能完成的七尊雕像、洛朗教堂的未竟的过厅、圣·玛丽·德·密涅瓦教堂之未竟的《基督》、为巴乔·瓦洛里作的未竟之《阿波罗》。

他在艺术中，在祖国，失去了健康、精力和信仰。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一个兄弟。他失去了他崇敬的父亲。为了缅怀自己的兄弟和父亲，他写了一首痛心疾首的诗，但也同他所做的其他一切那样，没有写完，诗中充满了对死的渴求：

苍天将你从我们的苦难中搭救走了。

可怜可怜我吧，我像个行尸走肉！

……

你得其时，变成了神明；

你不必再担心生存与欲念的变化：

（我写到此几乎无法不嫉羡……）

仅仅给我们带来不切实的欢乐与切实的痛苦的命运与时间，

不敢跨进你们的门槛。

没有任何云彩能遮挡住你们的光亮；

以后的时日无法对你们施暴，

必需与偶然也左右不了你们。

黑夜扑灭不了你们的光华；

白昼尽管光亮无比也增加不了光华……

由于你的死，亲爱的父亲，

我学会了死……

死并不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坏，

对于人生的末日亦即在神坛前的开始之日和永恒之日的人来说

倒是好事一桩。

在那里，

我希望并相信我能仰仗神的恩惠再见到你，

如果我的理智把我那冰冷的心从尘世的泥淖之中拉出来的话，

如果如同一切道德那样，

父子间的崇高伟大的爱能在天庭增强的话。

尘世已没什么可以留住他的了——艺术、雄心、温情以及各种希望都已万事皆空。他年已六十，人生似乎已结束。他孤苦伶仃，他不再相信他的作品了；他怀念着死亡，他渴望着最终逃脱“生存与欲念的变化”，“逃脱时间的暴力”，逃脱“必需与偶然”的专横。

唉！唉！我被我那飞逝的时日背叛了……我太过于期待了……时间飞逝，我已垂垂老矣。我无法再同身边的死神一起忏悔，反省了……我枉然地在哭泣：没有任何的不幸可以同你失去的时间相比拟……

唉！唉！当我回首往事时，我没有找到哪怕一天属于我自己！虚假的希望与徒劳的欲念，此时此刻我承认是它们羁绊住了我，我又哭又爱又激动又叹息，（因为没有一种致命的情感是我所不了解的），我远离了真理……

唉！唉！我要走，但却不知去往何方；而且我害怕……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噢！愿上帝让我弄错了吧！）我看见，主啊，我看见因为我认识了善却作了恶而受到了永恒的惩罚。而我只剩下了期盼……”

（《诗集》四十九）

四　爱情

这时，在这颗破碎的心灵中，当一切生机悉数被剥夺之后，一种新的生命开始了，万紫千红的春天来临了，爱情之火燃烧得更旺了。但这份爱几乎不再有任何的自私和肉欲的成分，这是对卡瓦列里的美貌的神秘崇拜。这是对维多莉娅·科洛娜的虔敬的友谊，是两个灵魂在神明方面的激烈相撞。这是他对失去父亲的侄儿们的慈父般的爱，是对穷苦人和弱者的怜悯，是神圣的仁慈。

米开朗琪罗对托马索·德·卡瓦列里的爱是平庸思想——无论是正直的或不正直的思想所理解不了的。甚至是在文艺复兴晚期的意大利，它也可能会引起一些使人恼火的解释。阿莱廷对此大加影射挖苦，但是阿莱廷们的辱骂（这总是少不了的），不可能损害米开朗琪罗。“他们以自己那小人之心去度米开朗琪罗的君子之腹。”（米开朗琪罗致某人的一封信中语）

没有任何灵魂比米开朗琪罗的更加纯洁。没有任何人对爱情的观念比他的更加虔敬。

“我曾经常听见米开朗琪罗谈论爱情，”孔迪维常说，“在场的人都说他所说的爱情全是柏拉图式的。就我而言，我不知道柏拉图关于爱情都说了点什么，但我很清楚，在我和他那么长远那么亲密的交往之后，我从他嘴里听到的只是最可敬的话语，可以扑灭青年人心中骚动狂躁的欲火。”

但这种柏拉图式的理想并无丝毫文学气味和冷酷无情：它与一种思想上的疯狂是一致的，这种疯狂使得米开朗琪罗成为他所看到的一切美的东西的奴隶。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此，有一天，在拒绝他的朋友贾诺蒂的邀请时，他说道：

“当我看见一个具有点才气或思想的人，一个为人所不为，言人所不言的人时，我便禁不住喜欢上他，于是，我便一心扑在他的身上，竟至不再属于我自己了……你们大家都是那么有才华，所以我要是接受了您的邀请，我就会失去自己的自由；你们每一个人都会窃去我的一部分。即使是舞蹈者和古琴手，如果他们在其艺术中出类拔萃的话，也将会使我听任他们的摆布！我非但不能因你们的陪伴而得到休息，增强体力，心情平静，反而使自己的心灵随风飘荡，无处停息。这样一来，日复一日地我就不知道自己会死在何处了。”（《对话录》，贾蒂诺著）

如果说米开朗琪罗被思想、言语或声音如此这般地征服了的话，那他更将被肉体之美征服了！

“一张漂亮的脸蛋儿对我来说犹如马刺！世间没有什么更能给我这么大的快乐。”

对于这位俊美外形的伟大创造者——同时又是一位虔诚笃信者来说，一个美丽的躯体就是肉体“面纱”之下显现的神圣。如同如火丛林前的摩西一样，他只是一个劲儿地颤抖着走近它。他所崇敬的对象对他来说，真的如他所说是一个“偶像”。他拜倒在它的面前，伟人的这种心悦诚服的谦卑连高贵的卡瓦列里都看不过去；在美貌的偶像有着一颗庸俗可鄙的恶魂时——如费博·德·波奇奥——就更加不可思议了。但米开朗琪罗对此视而不见……他真的是视而不见吗？他是不愿意看到，他在自己的心中要把构思的雕像塑造完成。

那些理想情人中最早的，那些活生生的梦幻的最早的，是一五二二年光景的吉拉尔多·佩里尼。后来，米开朗琪罗于一五三三年又恋上了费博·德·波奇奥，一五四四年又恋上了塞奇诺·德·布拉奇。他对卡瓦列里的友情并非是一心一意的，但这友情却是持久的，而且达到了一种狂热的地步。从某种意义来说，不仅是因其朋友之美貌，而且也是其朋友的高尚道德使然。

瓦萨里说过：“他爱托马索·德·卡瓦列里胜过其他一切人。卡瓦列里是罗马的一个贵族，人既年轻又热爱艺术。米开朗琪罗在一张硬纸板上为他画过一张真人大小的肖像——是他画过的唯一的这样的肖像；因为他厌恶画活人，除非此人美貌绝伦。”

瓦尔基补充说过：“当我在罗马看到托马索·卡瓦列里先生时，我觉得他不仅仪表堂堂，无与伦比，而且，风度翩翩，思想敏捷，举止高雅，确实值得人爱，特别是当你更加了解他以后。”

米开朗琪罗于一五三二年秋在罗马邂逅卡瓦列里。卡瓦列里对米开朗琪罗那激情的表白的信的第一封回信充满了尊严：

来信收悉，此信对我来说弥足珍贵，因为实出我之预料。我之所以说‘实出我之预料’，是因为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收到像您这样的人的来信。至于别人对我的称赞，以及我的那些您所表示极其钦佩的工作，我可以告诉您，它们根本不值得让您这么伟大的举世无双的天才——我敢说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如您一样的天才去给一个初出茅庐、极其无知的年轻人写信。可我也无法相信您是言不由衷的。我相信，是的，我确信，您对我的感情只是出于像您这样乃艺术化身之人对于那些献身并热爱艺术的人所必然具有的爱。我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而且，就热爱艺术而言，我不逊于任何人。我答应您，我要好好地回报您的爱。我还从未爱过除您而外的任何人，我还从未盼望过除您的友情而外的任何友情……需要我为您效劳时请尽管说，我将永远为您效劳。

您忠诚的托马索·卡瓦列里

卡瓦列里似乎一直都保持着这种既尊敬又矜持的口吻。他直到米开朗琪罗临终时都一直忠诚于他，并为之送终。米开朗琪罗一直都信任他，他是唯一被认为对米开朗琪罗有所影响的人，而且他难能可贵地始终利用这一点来为他的朋友的幸福与伟大效劳。是他使得米开朗琪罗决心完成圣彼得大教堂圆顶的木制模型；是他为我们保存了米开朗琪罗为建造圆顶而绘制的图纸；是他致力于使之付诸实施；而且，也是他在米开朗琪罗逝世之后，监督后者意愿的执行。

但米开朗琪罗对卡瓦列里的友谊犹如一种疯狂的爱。他给卡瓦列里写了许多狂热的信，他仿佛头埋在灰堆里在向自己的偶像顶礼膜拜。他称卡瓦列里为“一个强有力的天才……一个奇迹……我们的时代之光”；他恳求卡瓦列里别瞧不起他，因为自己无法与卡瓦列里相比，卡瓦列里是没人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他把他的现在、他的未来全都赠与卡瓦列里。米开朗琪罗补充说道：“我无法把我的过去也赠与您，以便更久远地为您效劳。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无尽的痛苦，因为未来是短促的。我太老了……我相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毁坏我们的友谊，尽管我此言甚狂，因为我远不如您……我可以忘记我赖以生存的食粮但不会忘记您的名字。是的，我宁可忘记只是毫无乐趣地支撑着我的肉体的食粮，也不能忘记支撑着我的肉体与心灵的您的名字。它给了我那么多的温馨甜美，以致我只要想到您，我就永远不会感到痛苦，不会害怕死亡——我的灵魂掌握在我把它交付于他的那个人的手里了……如果我不得不停止想念他的话，我就会立刻死去。”

米开朗琪罗赠与卡瓦列里一些精美的礼物，是一些惊人的素描，以红黑铅笔画的一些绝妙头像，那是他为了教卡瓦列里学习素描特意画的。然后，他还为卡瓦列里画了一幅《被宙斯翅膀举上天空的甘尼米》、一幅《鹰叼其心的提提厄斯》和一幅《法埃东乘太阳战车与酒神节的孩子们一起跌入波河》——全都是最精美、最上乘之作。

他还给卡瓦列里寄过一些十四行诗，有时妙笔生花，但经常是阴暗的，其中有一些很快便在文学圈子中流传，并为全意大利家喻户晓。有人说下面这一首是“十六世纪意大利最美的抒情诗”：

带着您的慧眼，

我看到一缕温柔之光，

那是我的盲眼所不再能看到的。

您的双脚帮我承受了一个重负，

那是我那瘫痪的脚所无法再承受的。

因您的精神，

我感到自己已飞升上天。

我的意志全都包含在您的意志之中。

我的思想在您的心中形成，

而我的话语在您的喘息中露出。

孤独时，

我如同月亮，

只有在太阳照亮它时，

人们才能在天空中看见。

另一首则更加著名，是赞颂完美友情的从未出现过的最美的赞歌之一：

如果两个情人中存在着一种贞洁之爱、

一种崇高的怜悯、一种同等的命运；

如果残酷的命运打击了双方；

如果唯一的一种精神、唯一的一种意志主宰着两颗心；

如果两个躯体上的一颗灵魂成为永恒，

用同一副羽翼把他俩带往天空；

如果爱神的金箭一箭穿透并焚烧两人的五脏六腑；

如果一个爱着另一个，

而且彼此均不自顾；

如果二人都把他们的欢乐用以渴求二人同样的结局；

如果成千上万的爱情

不及联系着他俩的爱与信仰的爱的百分之一，

那么一个怨恨的举动

是否会割裂这样一条纽带？

这种自我遗忘，这种把自我全部融于心上人之中的炽热馈赠，并不是总具有那种宁静清明的。忧伤重又占了上风，而被爱控制的灵魂在边呻吟边挣扎：“我哭泣，我燃烧，我消耗自己，我的心中充满了苦痛……”

他在另一首诗中对卡瓦列里说：“你呀，你把我对生的欢快夺走了。”

对于这些过于热情的诗，“被爱着的温柔之神”卡瓦列里报之以友爱和平静的冷淡。这种友谊的夸张令他心中暗自不快。米开朗琪罗对此表示歉意说：“我亲爱的神，请勿因我的爱而恼怒，那只是奉献给你身上的优秀品德的，因为一个人的精神应该恋上另一个人的精神。我所企盼的是，我在你那俊美的面孔上所学到的，不能为一般人所理解。谁想明白它，先得死。”

当然，这种对美的激情只有诚实，毫无其他。但是，这份炽热而惶惑而且不管怎么说都是纯洁的爱之谜，毕竟还是令人不安而且头晕目眩的。

幸好，有一位女子的宁静的爱接替了这些病态的友情——为否认其生命的虚无和建立他渴求的爱而作的绝望的努力。这个女子善解这个老孩童，这个孤苦伶仃地失落于世的人，她给他那颗死了的心灵注入一点平和、信心、理智，去接受生与死的悲苦。

那是一五三三年到一五三四年，米开朗琪罗对卡瓦列里的爱达到了顶峰。一五三五年，他结识了维多莉娅·科洛娜。

维多莉娅·科洛娜生于一四九二年。其父是法布里齐奥·科隆纳，帕利阿诺的富人，塔利亚科佐的亲王。其母名叫阿涅丝·德·蒙泰费尔特罗，是乌尔班亲王费德里戈的女儿。她家系意大利的一个名门望族，是深受文艺复兴光辉思想影响的家族之一。十七岁时，她嫁给了佩斯卡拉侯爵、大将军费朗特·弗朗切斯柯·德·阿瓦洛，即帕维尔的征服者。她很爱他，但他却一点儿也不爱她。她不漂亮，人们在那些纪念章上所看到的她的像，是一张男性的、有个性的、有点严厉的脸：高额头，长而直的鼻子，上唇短而苦涩，下唇微微前伸，嘴巴紧闭，下巴突出。认识她并为她作传的菲洛尼科·阿利卡纳塞奥尽管措辞委婉，但仍流露出她长得很丑：“当她嫁给佩斯卡拉侯爵时，她努力地提高思想天赋，因为貌不惊人，她便钻研文学，以获取这种不像容貌那样会消失的永不会磨灭的美。”她对智力一往情深。在一首十四行诗中，她写道：“粗俗的感官无力造就一种能产生高贵心灵纯洁之爱的和谐，它们绝对激发不起欢乐与痛苦……闪亮的火焰把我的心升华到那么高，致使一些卑劣的思想会使它恼怒。”她生就没有能使英俊的佩斯卡拉爱她的地方，但是，爱的怪诞却使得她天生就是爱他并为之而痛苦。

她确确实实地因丈夫的不忠而痛苦异常，佩斯卡拉在家里都欺骗她，闹得整个那不勒斯满城风雨。可是，当他一五二五年去世时，她仍旧痛苦不堪。她躲进宗教里，埋首诗歌中。她遁入空门，先是在罗马，然后在那不勒斯，起先她并未完全与世隔绝，她寻求孤独只是为了沉浸在她对爱的回忆之中，只是为了以诗词歌赋来歌颂爱情。她同意大利的所有大作家都有来往，诸如萨多莱特、贝姆博、卡斯蒂廖内，而且卡斯蒂廖内还把他的《侍臣论》手稿托付给她，还有在其《疯狂的奥兰多》中称颂她的阿里奥斯托，以及保罗·佐夫、贝尔纳多·塔索、罗多维柯·多尔斯等。自一五三○年起，她的十四行诗便在整个意大利广为流传，并为她在当时的女子中赢得了唯一的殊荣。退隐伊斯基亚岛之后，她仍在平静的大海里的美丽海岛的孤寂中，歌唱她那蜕变了的爱情，乐此不疲。

但是，自一五三四年起，她被宗教完全地攫住了。天主教的改革思想，当时为避免分裂而倾向于复兴宗教的自由的宗教精神，完全地占有了她。我们不知道她在那不勒斯是否结识了胡安·德·瓦尔德斯，但是，她无疑是深受锡耶纳的贝尔纳迪诺·奥基诺的宣道的影响。她是彼特罗·卡尔内塞基、基贝尔蒂、萨多莱特、高贵的雷吉纳尔德·波莱和改革派主教中最伟大的卡斯帕雷·孔塔里尼红衣主教的朋友。红衣主教孔塔里尼曾经徒劳无益地竭力要同新教徒们达成团结统一，并敢于写出如下的有力词句：

基督的律令是自由的律令……但凡以一个其本质便倾向于恶而且受到种种情欲的驱使的人的意志为准绳的政府不能称之为政府。不！任何主宰皆是一种理智的主宰。他的目的旨在通过正确道路指引所有服从于他的人到达他们正确的目的地——幸福。教皇的权威也是一种理智的权威。一个教皇应该知道他的权威是施于一些自由人身上的。他不得随心所欲地或指挥或禁止或豁免，而只能依据理智的规则、神的训诫和爱（爱是一条把一切引向上帝引向共同的善的规则）的教导去行事。

维多莉娅是意大利最纯洁的意识汇聚的这个理想主义小组中最激越的灵魂中的一个。她同勒内·德·费拉雷，同玛格丽特·德·纳瓦尔保持通信往来。后来变成新教徒的彼尔·保罗·韦尔杰廖称她为“真理之光中的一道”。但是，当冷酷无情的卡拉法领导的反改革运动兴起时，她陷入一种可怕的怀疑之中。她同米开朗琪罗一样，有一个激烈但脆弱的灵魂，她需要信仰，她无力抵御宗教的权威。“她只剩下皮包骨了，但仍在守斋，苦修。”她的朋友波莱红衣主教强迫她屈从，强迫她否定自己的聪颖智力舍身向神，从而使她平静下来。她带着一种牺牲的陶醉这么做了……假若她只是牺牲了自己就好了！她连带着牺牲了自己的朋友们。她连累了奥基诺，她把他的作品交给了罗马的宗教裁判所。她这个伟大的灵魂，像米开朗琪罗一样，被恐惧粉碎了。她把自己的愧悔沉没于一种绝望的神秘主义之中。

她召唤死神，作为一种解脱—— 一五四七年二月二十五日，维多莉娅去世了。

在她深受瓦尔德斯和奥基诺的自由神秘主义的影响时期，她认识了米开朗琪罗。这个悲伤的、烦恼的女人，始终需要一位向导借以依靠，但同时她又需要有一个比她更脆弱更不幸的人，以便把她心中充盈着的全部母爱施于此人身上。她竭力地向米开朗琪罗掩藏自己的烦乱惶恐。她表面上平静、矜持、有点冷漠，她把自己向别人求得的平和传递给了米开朗琪罗。他俩的友谊始于一五三五年左右，自一五三八年秋天起，关系便很亲密了，但却全是建立于上帝上面的。维多莉娅时年四十六岁，米开朗琪罗已六十三岁了。她住在罗马平奇奥山脚下的圣西尔韦斯德罗修道院。米开朗琪罗住在卡瓦洛山附近。他俩每个星期日都在卡瓦洛山的圣西尔韦斯德罗相聚。阿姆布罗乔·卡泰里诺·波利蒂为他们诵读《圣保罗书信》，他俩一起讨论。葡萄牙画家弗朗索瓦·德·奥朗德在他的四本《绘画谈话录》中为我们保存了这些情景的回忆，那是他俩那严肃而温馨的友谊的真实写照。

弗朗索瓦·德·奥朗德第一次去圣西尔韦斯德罗教堂时，碰上佩斯卡拉侯爵夫人正在同几个朋友一起听诵读圣书。米开朗琪罗当时并不在那儿。当圣书诵读完了时，可爱的侯爵夫人微笑着对这位外国画家说：“弗朗索瓦·德·奥朗德想必原本更想听到米开朗琪罗的谈话，而非这个宣道的。”

弗朗索瓦深受伤害，抢白道：“怎么，侯爵夫人难道以为我只会画画，对其他一窍不通吗？”

“请勿多心，弗朗西斯科先生，”拉塔齐奥·托洛梅伊说，“侯爵夫人的意思恰恰是说一位画家是样样精通的。我们意大利人是非常敬重绘画的！而她说话也许是想增加您所听到米开朗琪罗的谈话的乐趣。”

弗朗索瓦连声道歉，于是，侯爵夫人便吩咐她的一名仆人：“去米开朗琪罗那里，告诉他我和拉塔齐奥先生仪式完毕之后留在这个小教堂里。这里凉爽怡人，如果他愿意浪费点时间前来，我们将非常快慰……不过，”她知道米开朗琪罗脾气很倔，便又补充说道，“别告诉他葡萄牙人弗朗索瓦·德·奥朗德在这儿。”

在等待传话人回来期间，他们在聊用什么法子能让米开朗琪罗谈论绘画，而又不让他看出他们的意图来，因为，如果被他觉察出来，他会立即避而不谈的。

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敲门。我们大家都担心大师不会来了，因为仆人这么快就回来了。但是，福星高照，住在附近的米开朗琪罗正在前来圣西尔韦斯德罗的路上。他是从埃斯基利纳街往温泉方向走，一路上在同他的门生乌尔比诺大谈哲学。我们的送信仆人在半路上碰上了，把他领了来，此时便到了门口，侯爵夫人起身，同他站在那儿单独聊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请他在拉塔齐奥和她之间坐下。

弗朗索瓦·德·奥朗德在他身旁坐下来，但是米开朗琪罗根本就没有注意他的这位邻座。这使弗朗索瓦大为恼火，面带愠色地说道：“真的，不为某人看见的最佳方法就是直立于此人面前。”

米开朗琪罗闻言一惊，看了看他，立即十分谦恭地表示歉意：“真对不起，弗朗西斯科先生，我没有看见您，因为我眼睛只盯着侯爵夫人了。”

此时，维多莉娅稍停片刻，用一种我们不敢恭维的巧妙方法开始同他委婉谨慎地东拉西扯，就是不触及绘画，仿佛像是某人在艰难而巧妙地包围一座坚固的城池。而米开朗琪罗则像是一个警惕的、多疑的被围困者，这儿设岗，那儿拉起吊桥，别处埋设地雷，并严密地守卫着各处城门和墙垣。但是，最终侯爵夫人得胜了。说实在的，没有谁能够防得住她。

“喏，”她说，“必须承认，当你用自己的武器，也就是说用计谋，攻击米开朗琪罗的时候，你总是被他击败的。拉塔齐奥先生，我们必须同他谈诉讼案，谈教皇的敕令，然后……再谈绘画，如果我们想弄得他哑口无言，自己掌握主动权的话。”

这种巧妙的转弯抹角把谈话引到艺术上来了。侯爵夫人同米开朗琪罗商谈她计划修建的一座宗教建筑，米开朗琪罗立即主动提出要去就地察看，以便绘制一张草图。

“我本不敢要求您帮这么大的忙，”侯爵夫人回答说，“尽管我知道在所有的事情上都遵从抑强扶弱的主的教导……因此，认识您的人敬重米开朗琪罗本身胜过其作品，而不像那些不认识您本人的人，只尊崇您自己的最弱的部分——出自您手的那些作品。我还要赞扬您常常躲在一边，避开我们的无聊谈话，而且不为所有那些跑来求您的王公显贵们作画，而是几乎把您的整个一生奉献给了唯一的一件伟大的作品。”

米开朗琪罗对这番恭维谦逊地颔首致谢，并表达了自己对于闲聊之人与无所事事之人——王公显贵与教皇的厌恶，他们我行我素，强迫一个艺术家去陪着他们胡扯闲聊，殊不知这个艺术家已来日无多，难以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接着，谈话转入艺术的那些最崇高的题材，侯爵夫人认真严肃地讨论着。一件艺术作品对于她来说，如同对于米开朗琪罗一样，是一个信德的行为。

“好的绘画，”米开朗琪罗说道，“靠近上帝，并与之结合在一起……它只是上帝之完美的一个复制品，是它的笔的影子，是它的音乐，它的旋律……因此，画家光伟大和灵巧还是不够的。我倒是认为他的生命尽可能地是纯洁和神圣的，以便圣灵能指导他的思想……”

他们在圣西尔韦斯德罗教堂的氛围中，在一片庄严肃穆之中，就这么神圣地交谈着，时光慢慢地流逝了。有时候，朋友们更喜欢到花园中继续交谈，如同弗朗索瓦·德·奥朗德向我们描述的那样，“在泉水旁，在桂树的树荫下，坐在靠着长满藤蔓的一堵墙的石凳上”，他们从那儿俯临着在他们脚下延伸的罗马城。

这些美好的交谈可惜并未持续下去。佩斯卡拉侯爵夫人所经受的宗教危机使得谈话突然中止。一五四一年，她离开了罗马，前往奥尔维耶托，后又去维泰尔贝的一座修道院修身养性。

“但她常常离开维泰尔贝前来罗马，专程看望米开朗琪罗。他迷恋她那神圣的精神，而她也投桃报李。她收到并保留了他的许多信，封封都充满着一种圣洁而温柔的爱，正像这颗高贵的心灵所能写的那样。”

“根据她的意愿，”孔迪维继续写道，“他绘制了一张裸体的基督像。画上的基督离开了十字架，要是没有两位天使各挽住他的一只胳膊，他就会像具瘫软的尸体似的落在圣母的跟前。圣母坐在十字架下，满面泪痕，痛苦不堪，她张开双臂，举向苍天。米开朗琪罗出于对维多莉娅的爱，还画了一张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像，但那耶稣基督不是死了，而是活着，他的脸转向父亲，喊道：‘唉呀！唉呀！’那躯体不是瘫软的，他在临终前的最后的痛苦中扭曲着，抽搐着。”

也许现藏于罗浮宫和不列颠大英博物馆中的那两张伟大的《复活》画像也是受了维多莉娅的启迪。在罗浮宫的那张上，大力神似的基督愤怒地推开墓穴的石板，他还有一只腿在墓穴中，但却高昂着头，举着双臂，在一阵激越之中，冲向天穹，使人想起罗浮宫中的多幅《囚徒》中的一幅来。回到上帝跟前去！离开这个尘世。离开这些他看都不看的，匍伏在他面前的惊愕的、吓坏了的人！挣脱了这人生丑恶，终于挣脱了！不列颠大英博物馆的那一张宁静得多。那基督已走出了坟墓，他在飞翔，强壮的身躯在轻抚着他的空气中飘荡着，双臂环抱着，头往后仰，闭目养神，宛如一缕阳光升到光明之中去。

就这样，维多莉娅为米开朗琪罗的艺术重新打开了信仰的世界。不仅如此，还激活了他那曾被卡瓦列里唤醒的诗的才华。她不仅在他影影绰绰感觉到的启示方面照亮了他，而且还如索德所指出的那样，她为他在诗中歌颂这些启示作出了榜样。维多莉娅的《灵智的十四行诗》正是在他们友谊的初期产生的。她一边写一边把该诗逐首地寄给其友米开朗琪罗。

米开朗琪罗从中汲取了一种抚慰人的温馨、一种新的生命。他唱和给她的一首漂亮的十四行诗表示出他的真情感激：

幸福的精灵，

以炽热的爱，

为我那颗垂危的心保留了生命，

而你在钱财与欢乐当中，

有那么多高贵的人你看不中，

唯独选中了我，

正如你从前出现在我眼前一样，

如今你显现在我的心灵中，

以安慰我……

因此，得到在我焦虑时想到我的你的恩泽，

我要写诗向你致谢。

如果我认为以一些可怜的画来偿还你对我的美好关怀，

那简直是狂妄自大，

奇耻大辱了。

一五四四年夏，维多莉娅回到罗马，住进圣安娜修道院，一直到她逝世。米开朗琪罗常去看望。她温情地思念着他，她竭力地在让他的生活有趣点、舒适点，偷偷地送他点小礼物。但是，这个倔老头“不愿接受任何人的礼物”。即使他最爱的人的礼物也不接受，所以他不肯给她这个乐趣。

她死了。他看着她死的，并说了这句让人动容的话，足见他俩之间的爱有着一种多么矜持的圣洁：

“每每想到看着她死而竟然没有像吻她的手那样吻一下她的额头和面孔，我真是后悔莫及。”（据孔迪维记述）

“她的死，”孔迪维说，“使他很长一段时间里痴呆麻木着，他仿佛失去了知觉。”

“她把我视作一件奇珍异宝，”稍后米开朗琪罗悲伤地说，“我也一样。死神夺走了我的一位好友。”

他为悼念她作了两首十四行诗。一首浸满柏拉图精神，是一种粗犷的矫揉造作，一种狂乱的理想主义，宛如一个电闪雷鸣之夜。米开朗琪罗把维多莉娅比作雕塑神的锤子，从物质上击出崇高的思想火花来：

如果我的粗糙的锤子把坚硬的岩石忽而凿出一个形象，

忽而凿出另一个形象的话，

那是因为它从握着它、引导它、指挥它的那只手那儿接受了动作。

它被一种外在的力驱动着来回动着。

但雕塑神的锤子举起来，

以自己唯一的力在天国创造自己的美和其他人的美。

没有任何一把锤子能够不用锤子而自行创造的；

只有它在使其他一切富有生气，

因为锤子举得越高，砸下去的力量就越大，

而这把锤子举在我头顶，高举在天穹上。

所以，倘若神的铸铁场现在能帮帮我，

它就能将我的作品臻于完善。

迄今为止，在尘世间，

那是唯一的一把锤子。

另一首则更温柔，宣布爱战胜了死亡：

当那个把我从哀叹中拯救出来的女子在我面前悄然离世，

悄然离开了她自己的时候，

曾经认为我们能与她相提并论的大自然落入羞愧之中，

而所有见到此情此景的人为之恸哭。

但是，死神今天且莫吹嘘自己熄灭了众太阳中的那个太阳，

犹如它曾熄灭了其他的太阳那样！

因为爱神胜利了，

使她在天上人间，在圣人中间复活了。

可恶的死以为把她的回声窒息了，

把她的灵魂之美黯淡了。

但她的诗词恰恰相反：

它们给予她更多的生命，甚过其生前，

使她更加光彩照人，

而死后，她征服了她未曾征服的天国。

正是在这段严肃而宁静的友谊期间，米开朗琪罗完成了他的绘画与雕刻的最后大作《最后的审判》、波利内教堂的壁画和终于完成了的尤利乌斯二世陵寝。

当一五三四年，米开朗琪罗离开佛罗伦萨前往罗马安家时，因为克雷蒙七世已死，他已从所有其他的工作中摆脱了出来，他就想安安静静地搞完尤利乌斯二世陵寝，然后，良心上卸掉压了他一辈子的重负，可以了却此生。但是，刚一到罗马，他又让一些新主人的锁链给套住了。

“保罗三世召唤他去为他效劳……米开朗琪罗拒绝了，说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他与乌尔班公爵签约在先，必须先完成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寝。于是，教皇勃然大怒，说道：‘三十年来，我一直有此愿望，而我现在已是教皇，难道还不能满足这一夙愿吗？我将撕毁你签的那张合同，我要你无论如何也得为我效劳。’”（据瓦萨里记述）

米开朗琪罗正准备逃走。

“他想躲到热那亚附近的一座修道院去，住持阿莱里亚主教是他的朋友，也是尤利乌斯二世的朋友。那里紧挨着卡拉雷，他本可以在那里安安稳稳地完成自己的佳作。他也想过要隐居到乌尔班去，那儿环境安静，他希望那儿的人因缅怀尤利乌斯二世而善待他。他已经派了一个人去打前站，替他买一幢房子。”（据孔迪维记述）

但是，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他又像往常那样没了勇气，他担心自己这么干的后果，他始终怀着那种幻想——他可以通过某种妥协脱身，但那永远是个破灭的幻想。他又被套牢了，继续拖着那沉重的负担，直至结束。

一五三五年九月一日，保罗三世下了道敕令，委任米开朗琪罗为圣保罗大教堂的总建筑师、雕刻师和绘画师。早在四月份，米开朗琪罗就接受了《最后的审判》的工作。自一五三六年四月起到一五四一年十一月，即维多莉娅在罗马逗留期间，他整个身心全扑在这一创作上。在完成这项巨大的任务的过程中，想必是在一五三九年，米开朗琪罗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受了重伤。“他既痛苦又冒火，不愿意让任何医生诊治。”（据瓦萨里记述）他讨厌医生，当他得知他家人中有一位竟贸然地延医求治时，他在他的信中表达了一种挺可笑的不安来。

“幸好，在他摔下来之后，他的朋友、佛罗伦萨的巴乔·隆蒂尼是一位非常有头脑的医生，而且与他关系甚笃。因可怜他，有一天便前去他家。敲门时，无人应声，他便径直上楼，挨着房间寻找，一直找到米开朗琪罗正躺在床上的那间房间。米开朗琪罗看见他时，很不高兴。但巴乔却并不想走，直到替他诊治了之后才离去。”（据瓦萨里记述）

“如从前尤利乌斯二世那样，保罗三世常来看米开朗琪罗作画，还要发表自己的意见。他来时都由其礼仪长比阿奇奥·德·切塞纳陪同。有一天，教皇问切塞纳对作品的看法，”瓦萨里记述说，“切塞纳是个非常迂腐的人。他声称在这么庄严的地方画那么多的不成体统的裸体画是极其有伤大雅的。他还补充说道，这种画只配装饰浴室休息厅或旅店。米开朗琪罗心里憋着一肚子气，等切塞纳离开之后，凭着记忆把切塞纳画进画里，把他画成判官米诺斯的样子，待在地狱中，双腿被一条大蛇缠住，置身于一群鬼怪中间。切塞纳便去教皇面前抱怨。保罗三世打趣他说：‘要是米开朗琪罗把你放在炼狱里的话，我还能想点办法把你救出来，但他把你放在了地狱里，在那里我可无能为力，进了地狱，就没有任何赎罪可说了。’”

切塞纳并非唯一一个认为米开朗琪罗的画有伤大雅的人。意大利正在装假正经，而且，当时离韦罗内塞因其《西门家的基督的最后晚餐》之有伤风雅而被送上宗教裁判所的时间不远了。看到《最后的审判》时，大叫有伤大雅的不乏其人。叫喊得最凶的是拉莱廷。这个淫秽大师竭力在给贞洁的米开朗琪罗一些廉耻教育。他给米开朗琪罗写了一封无耻的伪君子的信。他指斥米开朗琪罗在表现“一些连妓院都要脸红的东西”，而且他还向刚成立的宗教裁判所揭发米开朗琪罗不虔诚。他说，“如此这般地亵渎他人的信仰比自己不信教更加罪过”。他恳请教皇把壁画毁掉。他在指控米开朗琪罗是路德派的同时，还卑鄙地影射米开朗琪罗道德败坏，而且，为了置米开朗琪罗于死地，还指控米开朗琪罗偷了尤利乌斯二世的钱。这封卑鄙无耻的信把米开朗琪罗心灵中最深刻的东西——他的虔诚、他的友谊、他的荣誉感玷辱殆尽。对于这样的一封信，米开朗琪罗读的时候不禁报之以轻蔑的一笑，并且伤心地哭了，但他并未给以回击。想必他想到了自己在提到某些敌人时以不屑一顾的神情说的：“他们不值得回击，因为战胜他们毫无意义。”而且，当阿莱廷和切塞纳对他的《最后的审判》的看法占了上风时，他也并未有任何反应，未做任何事情去加以阻止。当他的作品被当做“路德派的垃圾”时，他也什么都没说。当保罗四世要把壁画弄掉时，他也一声不吭。当达尼埃尔·德·沃尔泰尔根据教皇的命令给他的英雄们“穿上短裤”（意即“对他的画进行修改”）　时，他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当人家问他的意见时，他毫不动气地带着讥讽与怜惜的口吻回答说：“请禀告教皇，这是小事一桩，很容易整顿。但愿教皇也把世界给整顿一下，整顿一幅画是费不了多大的事的。”他很清楚自己是在怎样的热烈的信念之中，在与维多莉娅·科洛娜的宗教谈论之中，在这个洁白无瑕的灵魂的庇护之下，完成这件作品的。若是捍卫自己的英雄思想所寄托的贞洁的裸体人物，以抗御伪君子们和卑劣灵魂的肮脏猜测和影射，他会感到羞惭的。

当西斯廷的壁画完成时，米开朗琪罗终于认为自己已有权弄完尤利乌斯二世陵寝了，但贪得无厌的教皇要求这位七十高龄的老人绘制波利内教堂的壁画。教皇差点儿就要弄走几尊用于尤利乌斯二世陵寝的雕像，用到他自己的小教堂的装饰上去了。米开朗琪罗应该感到幸运，因为人家同意他同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人签了第五份也是最后一份合约。根据此合约，他正在交付已完成的雕像，并雇了两名雕塑家来结束陵寝的工作，这样一来，他便永远摆脱了他的任何其他责任。

他的苦难尚未结束。尤利乌斯二世的继承人一个劲儿地逼他还清他们声称以前支付给他的钱。教皇让人告诉米开朗琪罗别去想这件事，专心一意地搞他的波利内教堂的壁画好了。米开朗琪罗则回答说：

“但是，我们是用脑子而不是用手去画的，不考虑自己的问题的人是丢人的，因此只要我心里有事，我就什么好的东西都搞不出来……我整个一生都曾与这个陵寝拴在了一起。我浪费了自己的青春去在利奥十世和克雷蒙七世面前为自己辩白。我被自己那太认真的良心给毁了。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我看见不少人每年能弄到两三千埃居；可我呢，我玩命地努力干，最终还是受穷。而且，还被人当做窃贼！……在人们面前（我不说是在神的面前），我自认为是个诚实的人，我没有骗过任何人……我不是个窃贼，我是佛罗伦萨的一个有产者，出身高贵，是一位体面之人的儿子……当我不得不同这帮混蛋斗的时候，我最终变成了疯子！”

为了赔偿他的对手们，他亲手完成了《积极的生命》与《凝思的生命》，尽管合约上并没强迫他这么做。

最后，尤利乌斯二世陵寝于一五四五年一月在温科利的圣彼得大教堂落成。原先的美好计划还剩下什么——只有《摩西》了，它以前只是个细部，现在变成了中心。一个伟大计划的讽刺画！

至少，终于结束了。米开朗琪罗从一生的噩梦中摆脱出来了。

五　信仰

维多莉娅去世之后，米开朗琪罗本想回到佛罗伦萨，以便“让自己那把老骨头在父亲身边歇息”。但是，在毕生都为几位教皇效劳之后，他想把自己的残年奉献给上帝。也许他这是受了他的那位女友的怂恿，也许他是想了却自己最后意愿中的一个。一五四七年一月一日，维多莉娅·科洛娜死前的一个月，米开朗琪罗确实被保罗三世的一纸敕令委任为圣彼得大教堂的总建筑师，受命全权修造这座建筑物。他并非面无难色地接受下来；也不是因为教皇的一再坚持才决定把从未承担过的最重的重担压在自己那七十高龄老人的肩上的；而是因为他从中看到一个义务，一项神的使命。

“许多人认为，而且我也认为，我是被上帝安置在这个岗位上的，”他写道，“不管我有多老，我也不愿放弃它，因为我由于对上帝的爱服务了一辈子，而现在我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上帝身上。”

为了这项神圣的使命，他不接受任何报酬。

在这件事情上，他又与不少敌人交过手，诸如瓦萨里所说的“桑迦罗派”，以及所有的管理人员、供货商、工程承包商等，他揭发了他们的营私舞弊，但桑迦罗却始终视而不见，不闻不问。瓦萨里说：“米开朗琪罗把圣彼得从窃贼与强盗的手中解救了出来。”

敌人们联手反对他。为首的是厚颜无耻的建筑师巴乔·比奇奥。瓦萨里指斥他偷了米开朗琪罗，并伺机取他而代之。有人散布谣言，说米开朗琪罗对建筑一窍不通，完全是在浪费钱财，一个劲儿地在毁坏前人的作品。圣彼得大教堂行政委员会也在反对米开朗琪罗，于一五五一年搞了一次以教皇主持的慎重调查；监工们与工人们都跑来指证米开朗琪罗，他们受到萨尔维亚蒂和切尔维尼两位红衣主教的支持。米开朗琪罗几乎不愿申辩，他拒绝一切辩论。他对切尔维尼红衣主教说：“我不必非要把我应该做或想要做的事告诉您或任何其他人。您的任务是监督支出。剩下的事只与我有关。”他一向骄傲难缠，从不肯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任何人。对他的那些一个劲儿抱怨的工人，他回答说：“你们的任务就是抹灰、凿石、锯木，你们就做你们的事，执行我的命令好了。至于我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你们是永远也不会知晓的，因为这有损于我的尊严。”

多亏了教皇们的恩宠，他才压住了被他那一套激起的仇恨，否则他一刻也甭想安生，因此，当尤利乌斯二世去世，而切尔维尼成为教皇时，米开朗琪罗就准备离开罗马了。但马尔赛鲁斯二世登上教皇宝座不久便逝世了，由保罗四世承继了他。米开朗琪罗重获得教皇的庇护，所以继续奋斗着。如果放弃这个创作，他会认为是丢人的事，而且他也担心自己无法超升。

“我是违心地承担下这项任务，”他说，“八年来，我在各种各样的烦恼与疲惫之中徒劳地耗尽自己。现在，工程进展得很好，都可以造圆顶了，如果我此刻离开罗马，那此作将功亏一篑，对我来说，那将是莫大的耻辱，而且，对我的灵魂来说，也将是一个很大的罪孽。”（致其侄儿利奥那多的信，一五五五年五月十一日）

他的敌人们根本就没有放下武器；斗争一时间带有一种悲剧的特色。一五六三年，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工程中，米开朗琪罗最忠实的助手比尔·吕伊吉·加埃塔被诬告盗窃，进了监狱；而工程总管切萨尔·德·卡斯泰尔迪朗特被人刺杀了。米开朗琪罗为了报复，便任命加埃塔接替切萨尔。可行政委员会赶走了加埃塔，任命了米开朗琪罗的敌人南尼·迪·巴乔·比奇奥。米开朗琪罗勃然大怒，不再去圣彼得了。于是，流言四起，说他被解了职；而行政委员会又让南尼替代他，南尼立即以主宰自居了。南尼打算干脆让这个八十八岁的老人感到厌烦丧气。但南尼并不了解自己的对手。米开朗琪罗立即前去晋见教皇；他威胁说如果不还他以公道的话，他就要离开罗马。他要求重新调查，证明南尼无能加撒谎，把南尼赶走。这是一五六三年九月，他去世前的四个月的事情。因此说，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不得不同嫉妒与仇恨进行斗争。

我们也不必为他抱屈。他善于自卫；而且，在将死之时，他也能独自——如他以前对他弟弟乔凡·西莫内说的——“把这帮畜生打得落花流水”。

除了圣彼得的那件大作之外，其他的一些建筑工程也占据了他的晚年的时光，诸如朱庇特神殿、圣玛丽亚·德利·安吉利教堂、佛罗伦萨圣洛朗教堂的楼梯、皮亚门，特别是像其他计划一样流产了的大计划之一——圣乔凡尼教堂。

佛罗伦萨人曾要求米开朗琪罗在罗马建一座他们的教堂。科斯梅公爵还就此亲笔写了一封恭维他的信给他。米开朗琪罗因对佛罗伦萨的爱而怀着一种年轻人的激情去搞这一建筑。他对自己的同胞们说：“如果你们按我的图纸施工的话，那么无论罗马人还是希腊人都永远无出其右。”据瓦萨里说，这种话他以前或以后都从来不说，因为他极为谦虚。佛罗伦萨人接受了他的图纸，未作丝毫的改动。米开朗琪罗的一个朋友，蒂贝廖·卡尔卡尼在他的指导之下，做出了教堂的一个木质模型。瓦萨里说：“这是一件极其罕见的艺术品，无论在美的方面，富丽堂皇和风格各异方面，人们都从未见过同样的教堂。建设开工了，花费了五千埃居。后来，资金短缺，只好停工，米开朗琪罗简直痛不欲生。”该教堂终未建成，连那木质模型也不翼而飞了。

这便是米开朗琪罗的最后的一次艺术上的失望。他怎么还会在临死之时抱有幻想，以为刚开始的圣彼得大教堂将会建成，他的佳作中会有一件彪炳青史呢？即使他本人，如果是自由的话，也许都会把它们毁掉的。他的最后一件雕塑——佛罗伦萨大教堂的《基督下十字架》就表明了他对艺术已经到了多么不关心的地步。如果说他仍继续在雕塑的话，那已不再是出于对艺术的信仰，而是由于对基督的信仰，而且因为“他的精神与他的力量已无法阻止他去创作”。但是，当他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时，他就把它给毁掉。“如果不是他的仆人安东尼奥哀求他把它赏赐给他的话，他本会把它彻底毁掉的。”

这便是米开朗琪罗行将就木时对其作品所表现出的冷漠感情。

自从维多莉娅去世之后，再没有任何伟大的爱照亮他的人生。爱已远去：

爱情的火焰没有在心中存留，最糟的病痛（衰老）始终在驱走最轻微的病痛，我已折断了灵魂的翅膀。

（《诗集》八十一）

他失去了自己的兄弟们和最要好的朋友们，卢伊吉·德·里乔于一五四六年去世，塞巴斯蒂安·德·皮翁博死于一五四七年，他的弟弟乔凡·西莫内死于一五四八年。他最小的兄弟吉斯蒙多同他一向没有多少来往，也于一五五五年去世了。他把他对家庭的粗暴的爱转移到他的已成孤儿的侄儿辈的身上，转移到他最喜欢的弟弟博纳罗托的孩子们身上。他们是一男一女，侄女名叫切卡（弗朗西斯卡），侄儿叫利奥那多。米开朗琪罗把切卡送进一座修道院，替她支付食宿费用，还常去看她；当她出嫁时，他把自己的财产分了一份给她作嫁妆。他亲自负责利奥那多的教育，其父死时，他才九岁。一封封语重心长的信往往让人回想起贝多芬同其侄儿的通信来，表现出的是一种竭尽父责的严肃。但并不是说他就不常发脾气了，利奥那多常惹他伯父发火；米开朗琪罗也常常耐不住性子。侄儿那歪七扭八的字就够惹米开朗琪罗恼火的。他认为这是对他的不尊敬：

“每次收到你的信，还没有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地方学习写字的！毫不用心！……我相信你就是给世界上一头大蠢驴写信，也会多用点心的……我把你的上一封信扔进火炉里了，因为我没法读下去，所以我也没法回你的信。我已经跟你说过，而且不厌其烦地一再地说，我每次收到你的信，还没看就先来气。你干脆别再给我写信算了。如果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你就找个会写字的人代笔吧，因为我的脑子里还有别的事要考虑，没工夫去辨认你那胡涂乱画的字。”

生性多疑，再加上兄弟们令他失望，更加使他疑心重重，所以他对自己的这个侄儿的谦卑恭顺的爱已不抱多大的幻想。他觉得侄儿的那份情感是冲着他的钱来的，因为知道自己是他的继承人。米开朗琪罗也毫不客气地向侄儿挑明了这一点。

有一次，米开朗琪罗发病，生命垂危，他得知利奥那多跑来罗马，并做了一些有失检点的事；米开朗琪罗怒不可遏地冲他喊道：

“利奥那多！我病倒了，你却跑到乔凡·弗朗切斯科先生家去探听我都留下了点什么没有。你在佛罗伦萨，我给你的钱还不够吗？你不能同你的亲人撒谎，也别学你父亲的样儿，他竟然把我从佛罗伦萨自己的家中赶走！要知道，我已立了一个遗嘱，上面没有你什么事儿。所以，去同上帝在一起吧，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也永远别再给我写信了！”

他的这种愤怒并未太触动利奥那多，因为往往随后便是一封封慈爱的信和礼物。一年之后，受了三千埃居馈赠的许诺的诱惑，利奥那多又跑来罗马。米开朗琪罗见利奥那多对金钱如此情急，非常伤心，又写信给他：

“你如此心急火燎地跑来罗马。我不知道如果我一贫如洗，为吃喝发愁时，你是否也会这么快地跑来看我！……你说这是出于对我的爱才跑来的。是的！这是蛀虫之爱！如果你真爱我的话，你就会给我写信说：‘米开朗琪罗，您留着那三千埃居，自己花吧，因为您已经给了我们太多了，已足够了，您的生命对我们来说比财富更加宝贵……’可是，四十年来，你们吃我的用我的，但我却从未从你们那儿听到过一句好听的话……”

利奥那多的婚姻大事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它让伯父及其侄儿操了六年的心。利奥那多很温顺，为了遗产而哄着伯父；他听从伯父的一切安排，让他帮他挑选、商谈或拒绝，他自己则似乎毫不介意。而米开朗琪罗反倒十分积极，好像是他自己要娶亲似的。他视婚姻为一件严肃的事，其中的爱情不爱情的倒是无所谓，而且，也不太计较穷富，重要的是人品好，身体健康。他提出一些生硬的看法，毫无诗情画意，极端而肯定：

“这是终身大事。你要记住，丈夫和妻子之间一定得相差十岁；你要当心，你所选择的那个女子不仅人品要好，而且要身体健康……别人跟我提了好几个，有的我觉得不错，有的则觉得不行。如果你相中了哪一个，你就写信告诉我，我将把我的意见告诉你……你选择哪一个是你的自由，只要她是良家女子，有教养，而且不在乎她有多少嫁妆，没有反倒更好，那样，日子反而过得安生……有位佛罗伦萨人跟我说，有人跟你提起吉诺里家的一位姑娘，说你也中意。我倒是不太满意，因为她父亲看中的是你的钱，要是他能替他女儿置办得起嫁妆，他才不会把女儿许给你哩。我希望想把女儿许给你的人是看中你的人而不是你的钱……你唯一必须考虑的是对方的灵魂与肉体是否健康，是否出身良家，是否人品端庄，还得知道其父母是何许人也，因为这一点非常重要……你要费点神思去找一个受穷时不以洗洗涮涮、料理家务为耻的女子……至于相貌，因为你也不是佛罗伦萨最英俊的年轻男子，所以也别太认真了，只要她不是残废或丑八怪就可以了……”

多方寻求之后，似乎终于找到了那稀罕尤物。但是，到了最后时刻，米开朗琪罗却发现对方有一个让他不得不另作考虑的缺点。

“我获悉她视力很差，我觉得这可不是个小缺陷。因此，我什么都还没有答应。既然你也什么都没有允诺，我想，若你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话，这事就算了吧。”

利奥那多灰心了。他很惊讶他伯父为什么那么坚持要他结婚。

“没错，”米开朗琪罗答复侄儿说，“我是希望你结婚，因为你结婚了，我们家的香火就不至于断了。我很清楚，即使我们的香火断了，世界也不会毁灭，但是，每一种动物都在努力地繁衍。因此，我希望你结婚生子。”

最后，米开朗琪罗自己也烦了。他开始觉得很滑稽了，怎么总是他在瞎起劲儿，而他的侄儿利奥那多却好像无所谓似的。他宣布他今后不再掺和这事了：“六十年来，我一直在操心你们的事；现在，我老了，我得想想自己的事情了。”

正在这时候，他得知他侄儿刚同卡桑德拉·丽多尔菲订亲了。他很高兴，祝贺侄子，并答应给侄子一千五百杜卡托。利奥那多结婚了。米开朗琪罗写信去向新郎新娘祝福，并答应送卡桑德拉一条珍珠项链。尽管他很高兴，但仍提醒他侄儿说，尽管他不很清楚这类事情，但他觉得利奥那多本应在把那女子领到家来之前，很明确地处理她所有有关金钱的问题，因为在这些问题上，总存在着一颗不和的种子。信末，他又写上了下面这句挖苦嘲讽的劝告：“喏！……现在，好好地生活吧，但得好生想想，寡妇的人数总是多于鳏夫的人数的。”

两个月后，他寄给卡桑德拉两只戒指，而不是他曾许诺的珍珠项链。一只戒指上镶有钻石，另一只上镶着红宝石。卡桑德拉为表示感谢，给他寄了八件衬衣。米开朗琪罗写信去说：“衬衣很漂亮，特别是布料，我非常喜欢。但是，你们如此破费，我却不高兴，因为我什么都不缺。代我谢谢卡桑德拉，告诉她若要什么尽管来信，我可以给她寄我在这里所有能找到的一切，无论是罗马出的还是别处生产的产品。这一次，我只寄一个小玩意儿，下一次，我尽量寄点她喜欢的东西去。不过你得告诉我她喜欢什么。”

不久，他们的孩子们相继诞生了，老大叫博纳罗托，是照米开朗琪罗的意思取的，老二叫米开朗琪罗，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一五五六年，老伯父还邀请年轻夫妇前来罗马他的家中。他总是与他们同欢乐共悲伤，却从不允许他的家人管他的事情，甚至他的身体健康。

除了与家人的联系而外，米开朗琪罗也有不少著名的、高贵的朋友。尽管他脾气暴躁，但要把他想象成像贝多芬似的多瑙河的一个农民，那就大错特错了。他是意大利的一个贵族，文化素养很高，又出身于世家名门。从他少年时在圣马可花园与洛朗·梅迪西在一起玩耍时起，他同意大利的最高贵的爵爷、亲王、主教以及作家、艺术家过从甚密。他常同诗人弗朗切斯科·贝尔尼切磋，他同贝纳代托·瓦尔基有书信往来，他同卢伊吉·德·里奇奥及多纳托·贾诺蒂作诗唱和。人们在搜集他的谈话录，搜集他关于艺术的深刻见解，搜集他关于无人像他那么透彻了解的有关但丁的看法。有一位罗马贵夫人曾经写道，当他愿意的时候，他是“一位温文尔雅、风度迷人的绅士，是欧洲几乎见不到与之相提并论的人”。在贾诺蒂和弗朗索瓦·德·奥朗德的谈话录中讲到了他的彬彬有礼和交际习惯。在他写给亲王们的某些信件中，人们甚至可以看出，要是他愿入朝做官的话，他会是个完美无缺的朝臣。社交场从未拒绝过他，而是他总在与之保持距离。他要想过一种风光的生活，那是不成问题的。对于意大利来说，他是其天才之化身。在他艺术生涯的末期，他已是伟大的文艺复兴的最后的幸存者，他体现着文艺复兴，他独自一人就代表着整整一个世纪的荣光。不光是艺术家们认为他是个超凡入圣之人，就连亲王们也在他的威望面前俯首致意。弗朗索瓦一世和卡特琳娜·德·梅迪西都向他表示过敬意。科斯梅·德·梅迪西想委任他为元老院议员；当米开朗琪罗来罗马时，他平等相待，让他坐在自己身旁，与他亲切交谈。科斯梅之子，堂·弗朗切斯科·德·梅迪西，把红衣主教帽脱下拿在手里，接见了他，“对这位旷世之才表示出无限的敬意”。人们对他的天才与对“他崇高的道德”一样地表示崇敬。他的晚年所享有的荣光可与歌德或雨果的相媲美。但他是另一类人物，他既无歌德那种对获得民望的渴求，也没有雨果那份资产阶级的尊敬，他对世事，对现存秩序的态度是自由的。他蔑视荣耀，他蔑视上流社会；如果说他为教皇效劳，“那是迫于无奈”。他毫不掩饰，“他连教皇都觉得讨厌，他们有时在同他说话时，并派人找他时，都让他恼怒”，而且，“他还不顾他们的命令，不高兴时，就是抗旨不遵”。

“当一个人天生如此，而且也由于其所受教育，使他憎恶繁文缛节，蔑视虚伪时，你也没有道理不让他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如果他对你无所求，也不想跻身你的圈子，那你去干扰他干什么？你为什么要让他屈就于这些无聊的事，非要把他拉到这个社会中来呢？此人并非什么高人，他只想着自己的才华，而不愿媚俗。”

因此，他与社会只有着不可避免的那些联系，或者纯属知识方面的关系。他不让世人接近其隐私，而教皇、亲王、文人和艺术家们在他的生活中并不占有什么位置。即使对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人他有着一种真正的好感，那他们之间也极少有持久的友情。他爱他的朋友们，他对他们很慷慨，但是他的坏脾气、他的傲岸、他的疑惧，使他经常把最要好的朋友变成死敌。有一天，他写了如下这封漂亮而悲伤的信：

“可怜的忘恩负义者天生如此，如果你在他危难之中帮助他，他就说他先前就帮助过你。如果你给他工作做，以表示你对他的关照，他就声称你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你对这工作一窍不通。他所得到的所有恩惠，他都说成是施恩者不得不这么做。而如果他受到的恩惠非常明显无法否认的话，忘恩负义者便久久地等待着，等到他受其恩的那个人犯下一个明显的错误，他就有借口说他的坏话，用不着再感激他了。人们总是这么对待我来着。然而，没有一个艺术家有求于我而我不是真心实意地有求必应。可后来，他们竟借口我脾气古怪，或者说我患了癫狂症，便大说我的坏话。即使我真的患了疯病，那也只是伤害了我自己呀！他们就这么对待我，好心没有好报。”

在他自己家里，他倒有几个比较忠实的助手，但多半是平庸无能的。有人怀疑他是有意选些平庸之辈，好把他们当做驯服的工具，而非合作者——不管怎么说，这倒也言之成理。但是，孔迪维说：“许多人说他不愿教自己的助手，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恰恰相反，他很愿意教他们。不幸的是，命中注定他所教的人不是无能之辈，就是虽有能力但却没有恒心，刚学了几个月，就不知天高地厚，俨然是个大师了。”

不过，毋庸置疑，他要求自己助手的第一条就是绝对的服从。他对于桀骜不驯者毫不客气，而对谦虚与忠诚的徒弟则宽容大度有加。

懒惰的乌尔巴诺“不愿好好干”——而且是不无道理，因为他一干，就因笨手笨脚而把密涅瓦教堂的《基督》弄坏，难以修复。他有一次病了，受到米开朗琪罗慈父般的照料；他称米开朗琪罗“如最好的父亲一样的亲爱的人”。彼特罗·迪·贾诺托被他“视为儿子”。西尔维奥·迪·乔凡尼·切帕雷洛从他那儿出去替安德烈·多里亚干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要求米开朗琪罗重新收留他。

安东尼奥·米尼的感人故事是米开朗琪罗对其助手宽宏大度的明证。据瓦萨里说，米尼“是他的徒弟中有毅力但不聪明的一个”，他爱上了佛罗伦萨一个穷寡妇的女儿。米开朗琪罗按照他父母的意思把他从佛罗伦萨调开。安东尼奥想去法国。米开朗琪罗送了他好多作品：所有的素描、所有的纸样、《丽达》以及为作此画所做的全部模型，有蜡制的，也有陶制的。安东尼奥带着这些馈赠走了。但是，打击米开朗琪罗的计划的厄运更加凶猛地打击了他的那个卑微朋友的计划。安东尼奥去巴黎，想把《丽达》献给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不在巴黎；安东尼奥便把《丽达》存放在他的一位意大利朋友朱利阿诺·博纳科尔西那儿，便回到他居住的里昂去了。几个月后，他回巴黎来时，《丽达》不见了——博纳科尔西把它卖给了弗朗索瓦一世，钱他自己得了。安东尼奥气疯了，没有经济来源，又无力自卫，流落在这座异国城市里，终于在一五三三年年底，忧伤而亡。

但在他所有的助手中，米开朗琪罗最喜欢，而且因为他的爱护而名垂青史的是弗朗切斯科·德·阿马多雷，绰号乌尔比诺。自一五三○年起，他便为米开朗琪罗工作，在米开朗琪罗的指导下设计尤利乌斯二世陵寝。米开朗琪罗对他的前途十分关心。

“我死后，你怎么办？”米开朗琪罗问他。

“我将为另一个人工作。”乌尔比诺回答。

“噢，可怜虫！”米开朗琪罗说，“我想拉你一把。”

于是，他一下子拿出两千埃居给他，出手这么大方，只有皇帝和教皇方可比拟。

但乌尔比诺却先米开朗琪罗而去。他死的第二天，米开朗琪罗写信给他侄儿说：“乌尔比诺昨日下午四点去世了。他的死让我悲从中来，心如刀绞，我要是同他一起死反倒好受一些，因为我太喜欢他了，而且他也应该得到我的爱。他是一个光明磊落、忠贞不贰的高尚的人。他的死让我觉得活不下去了，让我心绪永难平静。”

他的痛苦难以言表，三个月后，在他写给瓦萨里的那封有名的信中更加令人伤心落泪地流露出来：

“乔奇奥先生，我亲爱的朋友，我已无心写信，但为复您的信，我简单写几句吧。您知道，乌尔比诺去世了——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残酷无比的巨痛，但也是上帝给我的一大恩泽。之所以说是恩泽，是因为他在世的时候给了我活下去的信心，他死时却教会我不必忧心忡忡而是企盼着地去死。他在我身边待了二十六年，我一直都觉得他为人忠实可靠。我让他致富了；而我原指望他养老送终的，可他却走了；我别无指望，只能希冀在天国重见他。赐给了他幸福之死的上帝明显地表示了天国是他的归宿。对于他来说，比死更痛苦的是把我留在了这个欺瞒的世界，留在了无尽的烦恼不安之中。我自身最精美的部分已随他而去，留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苦难。”

在他极大的悲痛之中，他请求他的侄儿前来罗马看望他。利奥那多和卡桑德拉对他的悲痛感到惴惴不安，连忙赶来，发现他极其虚弱不堪。乌尔比诺死前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米开朗琪罗，其中有一个还取了“米开朗琪罗”作为自己的名字。他从托孤的重任中汲取了一种新的力量。

他还有一些怪怪的朋友。因他生性执拗，对社会的种种限制有一种逆反心理，所以他喜欢结交一些头脑简单的人，他们往往头上有反骨，不拘小节，是一些与一般人不一样的人。

有一个叫托波利诺的，是卡拉雷的石匠，他幻想自己是个出类拔萃的雕塑家，所以每艘载满大理石开往罗马的船上，他都要塞上他雕刻的三四件小雕像，令米开朗琪罗笑破肚皮。还有一个叫梅尼盖拉的，是瓦尔达诺的画家，不时地跑到米开朗琪罗那儿去，求他为他画一张圣洛克或圣安东尼，然后他着上色，卖给农民。而连国王们都难得其画的米开朗琪罗，却扔下手头活计，按照梅尼盖拉的要求替他作画，其中有一幅上乘之作——《基督受难图》。还有一个理发师，也喜欢画，米开朗琪罗便为他画了一幅《圣弗朗索瓦受刑》图。他的一个罗马工匠，是为尤利乌斯二世陵寝干活儿的，因为言听计从地听命于米开朗琪罗的指教，竟然在大理石中自己也不相信地就雕出了一尊美丽的石雕像来，因此而自认为一不留神倒成了一名大雕塑家了。此外，还有那滑稽的金匠皮洛托，外号拉斯卡；懒散的怪画家英达科，他讨厌作画，倒喜欢神侃，他老爱说“总是干活儿不知玩乐不配当基督徒”；特别是那个可笑而无伤大雅的朱利阿诺·布贾尔蒂尼，米开朗琪罗对他特别青睐。

朱利阿诺天性善良，生活简朴，无邪无欲，米开朗琪罗非常喜欢他。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太爱自己的作品了。但米开朗琪罗却认为这是好事而非坏事，因为他自己就因常常不能自我满足而十分痛苦……

有一次，奥塔维亚诺·德·梅迪西要朱利阿诺替他画一张米开朗琪罗的肖像。朱利阿诺便开始画了。他一句话不说地让米开朗琪罗坐了两个小时之后，突然冲着米开朗琪罗喊道：“米开朗琪罗，你来看，你起来呀，你相貌的主要部分我已经抓住了。”米开朗琪罗站了起来，但当他看见那幅肖像时，大笑着对朱利阿诺说：“你搞什么名堂？你把我的一只眼睛嵌进太阳穴里去了，你自己瞧瞧吧。”朱利阿诺一听，十分生气。他轮流看了好几遍肖像和真人，然后大胆地回答说：“我没这种感觉。不过，你坐回去，让我看看有什么要改动的。”米开朗琪罗知道他是怎么回事，笑着坐在朱利阿诺对面，后者反复地看看他又看看画，然后站起来说道：“你的眼睛就是我画的那样嘛，你是天生这样的。”米开朗琪罗笑着说道：“那好吧，是天生的错。继续画吧，别吝惜颜料。”

这么宽容，米开朗琪罗对别的人可从没这样过。他把这份宽容施于这些小人物，也是他对这些自以为是大艺术家的可怜的人们的一种幽默嘲讽，也许他们使他想起了自己的疯癫狂乱来。这其中自有其悲伤的滑稽的嘲弄。

六　孤独

米开朗琪罗就这样地与那些卑微的朋友们交往着，他们是他的助手和他的开心果，而且，他还同另一些更卑微的“朋友”生活在一起，那是他的家禽和家畜——他的母鸡和猫咪。

但他骨子里是孤独的，而且愈来愈厉害。“我总是孤独得很，”一五四八年，他写信给他侄儿时说，“我同谁都不说话。”他不仅渐渐地与人类社会隔绝，而且与人类的利害、需求、快乐、思想也都分隔开来了。

把他与他那个时代的人们维系在一起的那个最后的激情——共和热情也熄灭了。一五四四年和一五四六年，在他两次重病染身时，他的被放逐的共和党人朋友里乔把他接到斯特罗齐家中，他那股激情还放射了最后的一道闪电似的光芒。米开朗琪罗病愈后，便让人去求亡命里昂的罗伯特·斯特罗齐向法国国王请求履行诺言。他还补充说道，如果弗朗索瓦一世前来佛罗伦萨恢复自由的话，他保证自己出资为他在市政议会广场建一尊骑在马上的青铜像。一五四六年，为感激斯特罗齐留他在家养病，他把两尊《奴隶》雕塑送给了斯特罗齐，后被斯特罗齐转赠给弗朗索瓦一世了。

但这只是政治狂热的一次——最后的一次迸发。他在一五四五年与贾诺蒂的说话录的一些片段中，几乎表达了同托尔斯泰的斗争无用论和不抵抗主义相同的思想：

敢于杀害某个人是一种妄自尊大，因为你无法肯定地知道死是否能产生善，而生就产生不了善。因此，我无法忍受那些人，他们认为如果不以恶——也就是以杀戮为开始的话，就不可能产生善。时代变了，一些新的情况出现了，欲望也转变了，人也厌倦了……总而言之，总是有人们从未预料到的事情发生的。

从前大肆颂扬弑君的那同一个米开朗琪罗，而今在横眉冷对那些想以行动改变世界的革命者了。他很清楚，他也曾是这些革命者之一，而他此刻痛苦地谴责的正是他自己。如同哈姆雷特，他现在怀疑一切，怀疑自己的思想、仇恨以及他以前所相信的所有一切。他背向行动了。

“这个勇敢的人，”他写道，“在回答某人时说：‘我不是个政治家，我是个正直的人，一个有良知的人。’——此人说的是真话。要是我在罗马的那些活儿像国家事务似的让我少操点心就好了！”

其实，他这是不再憎恨了，他无法再憎恨了，为时太晚了：

我好不幸，因久久地期待而精疲力竭，我好不幸，那么迟才达到自己的欲望！现在，难道你不知道吗？一颗慷慨大度的、高傲而伟大的心在宽恕，在向冒犯他的人奉献着爱。

他住在特拉扬广场一带的马塞尔·德·柯尔维街。他那儿有一所房子，带有一个小花园。他同一名男仆、一个女佣和一些家畜住在那儿。他同他的男仆女佣不太协调。据瓦萨里说，“他们全都大大咧咧、脏兮兮的”。他常换仆人，老是痛苦地抱怨他们。他同贝多芬一样，跟仆人老有矛盾。在他的笔记（如同贝多芬的《谈话笔记》）中，仍留有这些主仆争吵的痕迹。一五六○年，他把女佣吉罗拉玛辞退之后写道：“啊！要是她从未来过这里多好！”

他的卧室暗得像一座坟墓。“蜘蛛肆虐，到处是蛛网。”在楼梯中间，他画了一幅《死神》，肩上扛着一口棺材。

他活得像个穷苦人，吃得很少，而且“夜间因难以成眠，常常爬起来，拿着剪刀干活儿。他给自己做了一顶硬纸壳帽，戴在头上，中间插上一支蜡烛，这样一来，他的双手便腾了出来，借着烛光干他的工作”。

随着年岁增大，他愈发地形单影只了。当罗马万籁俱寂时，他隐藏在自己的夜间工作中，这对于他来说正是一种需要。寂静对他是一件好事，而夜晚则是他的朋友：

噢，黑夜，噢，尽管暗黑，但却恬静的时光，一切努力终将达到平和，激越你的人仍看得清楚，弄得明白；而赞美你的人仍具有其完整的判断。你用你的剪刀剪断一切疲惫的思想，那被潮湿的阴影和歇息深入的思想；从尘世，你常把我在梦中带入天国，那是我希望去的地方。噢，死亡的阴影，通过它，心灵的一切敌对的灾难都停止了，痛苦的灵丹妙药啊，你使我的病残的肉体恢复健康，你擦干了我们的眼泪，你消除了我们的疲劳，你替好人涤净了仇恨与厌恶。

（《诗集》七十八）

一天夜晚，瓦萨里前去看望这个老人，只见他形单影只地待在那所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对着他那凄切的《哀悼基督》在沉思冥想。

当瓦萨里敲门时，米开朗琪罗站起身来，手执烛台前去开门。瓦萨里想看看他的雕塑，但米开朗琪罗把烛台弄掉在地上熄灭了，让他什么也看不见。当乌尔比诺去找另一支蜡烛时，米开朗琪罗转向瓦萨里说：“我已经垂垂老矣，死神老来拉我裤腿，让我与它一起走。有一天，我的躯体会像这个烛台似的摔落，我的生命之光也就像它一样地熄灭了。”

死的念头缠绕着他，缠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挥之不去。

他对瓦萨里说：“我心中的每一个念头都被死神紧紧地缠着。”

现在，对于他来说，死是他一生中的唯一幸福：

当往昔浮现在眼前时，我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噢，虚假的世界，我这才清楚地了解到人类的谬误与过错。终于相信你的谄媚和你那虚妄的快意的那个人，正在为他的灵魂准备剧痛般的悲伤。经历过这些的那个人，他清楚地知道你常常许诺平和与幸福，但你却根本没有，也永远不会有。因此，最失意的人是那个在尘世羁留得最久的人；而生命越短的人，却更容易回返天国……

（《诗集》三十二）

拖了年年岁岁才到我的最后时刻，噢，世界，我承认你的欢乐太迟太迟。你许诺平和，但你却没有；你应允憩歇，但除非是胎死腹中……我这么说，我知道这一点，凭的是经验：生下来便夭折者是天国的选民。

（《诗集》三十四）

当他侄子为喜添贵子而庆贺时，米开朗琪罗狠狠地训了侄子一顿：“这种排场我很不高兴。在全世界都在哭泣时，是不允许笑的。为了一个刚诞生的孩子而大事铺张是不懂事的表现。应把欢乐留到一个饱经风霜之人死的那一天再宣泄出来。”

等到第二年，他侄子的第二个孩子小小年纪便夭折了，他倒写信去向他祝贺。

被他的狂热和天赋一直忽视的大自然，在他的晚年却是他的一个安慰。一五五六年九月，当罗马受到西班牙阿尔贝公爵大军威胁时，他逃出罗马，途经斯波莱特，在那儿待了五个星期，成天在橡树和橄榄树林中，让秋日的晴朗充满心田。十月末，他被召回罗马，他是非常遗憾地回去的。“我把自己的一大半留在了那里，”他写信给瓦萨里说，“因为确确实实平和只有树林中才有。”

回到罗马后，这位八十二岁的老者做了一首漂亮的诗献给田园与乡间生活，他把田园和乡间生活与城市的谎言作了对比。这是他最后的一篇诗作，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但是，在大自然中，犹如在艺术中，犹如在爱情中，他寻找的是上帝，他每天都在更加靠近上帝。他一向是虔诚笃信的。如果说他不受神甫、僧侣、善男信女的骗，而且一有机会就狠狠地嘲讽他们，那他好像对信仰却是未产生过怀疑的。在他父亲及兄弟们患病或死的时候，他首先关心的是领圣事的问题。他对于祈祷是绝对想念的：“他相信祈祷甚于所有的药物”。他把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幸运与没有轮到的灾祸全都归功于祈祷。他在孤独时，有着神秘的崇拜狂热。他的这种狂热中的有一次的情况纯属偶然地给我们留存了下来。当时的一次记述向我们描述了西斯廷这位英雄的陶醉沉迷的面相，夜深人静时，他独自一人在罗马的他家花园里祈祷，痛苦的双眼在哀求地仰望着星斗满天的苍穹。

有人说他对圣贤们与圣母的信仰很淡漠，这种说法不正确。他把自己的最后二十年用来建造圣彼得大教堂，而且他的最后的那件因其亡故而未竟之作也是一座圣彼得的雕像，所以把他视作新教徒那简直是在开天大的玩笑。我们不会忘记他多次想去远处朝圣：一五四五年，想去朝拜科姆波斯泰雷的圣雅克；一五五六年，想去朝拜洛雷泰，而且他还是圣·让—巴蒂斯塔兄弟会的成员。但是，正如一切伟大的基督徒一样，他的生与死都和基督在一起，这一点也是千真万确的。一五一二年，他写信给父亲时说：“我同基督在一起过着清贫的生活。”临终时，他请求人家让他回忆基督的苦难。自从与维多莉娅·科洛娜交友之后，特别是在她去世之后，他的这种信仰更加具有强烈的色彩。在他把自己的艺术几乎完全奉献给基督的激情之荣光的同时，他的诗作沉浸在神秘主义之中。他否定了艺术，而躲进受难的基督的张开的巨臂之中：

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我乘着一叶扁舟，我的生命旅程到达了共同的港口，人们都在此登岸，以汇报并说明自己的一切虔敬的与亵渎的作品。因此，使我把艺术视为一种偶像和君王的那份激烈的幻想，今天看来，我发觉它充满着多少的错误啊；而且，我清楚地看到人人都在希冀的东西其实都是苦难。爱情的思念、徒然的快乐的念头，当我此刻已临近二者均已死亡的时刻，它们现又如何呢？对其中的一个我是确信无疑，而那另一个却在威胁着我。无论绘画还是雕刻都无法再平静我的心灵，我的心灵已转向在十字架上向我们张开双臂欲搂抱我们的那份神圣的爱了。

（《诗集》一百四十七）

但是，信仰和痛苦在这颗不幸的衰老的心灵中绽放的最纯洁的花朵，是那神圣的仁慈。

这个被其仇敌指斥为吝啬鬼的人，一生从未停止施恩于认识或不认识的落难的人。他不仅对自己的老仆们和他父亲的老仆们始终恩爱有加：其中有一个叫莫娜·玛格丽塔的女佣，在布奥纳洛蒂死后，被他收留，而且她的死“使他比死了亲姐妹还要伤心”。还有一个普通的木匠，米开朗琪罗对他也爱护备至，这个木匠曾在西斯廷教堂的脚手架上干过活儿，他女儿出嫁时，米开朗琪罗为她置办了嫁妆……而且，他还经常不断地周济穷苦人，特别是害羞的穷苦人。他常喜欢让自己的侄儿侄女也参与布施，培养他们这方面的感情，让他们代为布施，而又不道明他这位施主，因为他不想让人知晓他的这种仁慈。“他喜爱行善而不喜欢显摆。”出于一种温柔细腻的情感，他特别想到穷苦的女孩子，他想方设法地暗中为她们置办嫁妆，使她们能够婚配或入修道院。

“你想法去结识一个有女儿待字闺中或要送去修道院的穷市民，”他写信给他侄女说，（他又补充说：“我指的是没钱而又羞于启齿的人。”）“把我寄给你的钱送给他，不过，要悄悄地去送，但千万摸清楚了，别让人家给骗了……”（一五四七年八月写给利奥那多的信）后来，他又写道：“你若还认识什么急需用钱的高贵的市民的话，立即告诉我，特别是有女待嫁的；我若能为他做点什么的话，我会很高兴的，我的灵魂可以得救了。”（一五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写给利奥那多的信）

七　死亡

“久盼而迟迟不来的死神终于来临。”

他那修士的严峻生活所维系的身体虽然壮健，但逃脱不了病患缠身。一五四四年和一五四六年，他两次患上恶性疟疾，而且从未完全恢复，外加结石、痛风和各种各样的病痛，把他彻底地击垮了。在他晚年的一首苦中作乐的诗中，他描绘了他那被种种残疾折磨的可怜的躯体：

我孤苦伶仃地悲惨地活着，犹如树皮中的髓质……我的声音如同被困于皮包骨头的躯体中的胡蜂的嗡嗡声……我的牙齿如琴键似的松动了……我的面孔像个稻草人的脸……我的耳朵老是嗡嗡直响：一只耳朵里像蜘蛛在结网，另一只耳朵里有一只蟋蟀在整夜鸣唱……我的卡他性炎症使我老喘粗气，彻夜难眠……给了我荣耀的艺术竟把我弄成这么个结局。可怜的老朽，如果死神不快来救我，我就被歼灭了……疲劳肢解了我，撕裂了我，压碎了我，等待着我的归宿，就是死亡……

（《诗集》八十一）

“我亲爱的乔奇奥，”一五五五年他写信给瓦萨里说，“您从我的字迹就可以看出我已到了年终岁末……”一五六○年春，瓦萨里前去看他，见他极其虚弱。他几乎不出门，晚上几乎也无法入睡，种种迹象表明他将不久于人世了。越是衰老，他变得就愈是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流泪。

“我去看过我们伟大的米开朗琪罗，”瓦萨里写道，“他没有想到我会去，所以像一位找回丢失的儿子的父亲似的激动不已。他双臂搂住我的脖子，一边不停地吻我，一边快活得直流眼泪。”

然而，米开朗琪罗仍旧头脑清醒，精力旺盛。在瓦萨里这一次去看他时，他拉着瓦萨里就艺术方面的各种问题说了很久，对瓦萨里的创作提了一些建议，并陪他骑马去了圣彼得大教堂。

一五六一年八月，米开朗琪罗突然病倒。他光着脚连续作画三个小时，忽然一阵疼痛，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他的仆人安东尼奥发现他已不省人事。卡瓦列里、班迪尼和卡尔卡尼赶紧跑来。等他们到来时，米开朗琪罗已经苏醒了。几天之后，他又骑马出门，继续搞他那皮亚门的图稿。

古怪的老人不许别人以任何借口照料他。他的朋友们得知他孤苦伶仃地经受又一次病魔的袭击，而仆人们总是大大咧咧，漫不经心，他们心里实在是难受至极。

他的继承人利奥那多从前因想来罗马看看他身体怎么样，竟挨了他一顿臭骂，现在也不敢再贸然前来。一五六三年七月，利奥那多托达尼埃尔·德·沃尔泰尔问米开朗琪罗他可否前来探望他；而且，为了防止生性多疑的米开朗琪罗怀疑自己别有他图，他还让沃尔泰尔补上一句，说他生意挺好，生活富裕，不再需要什么了。精明的老人让人转告说，既然如此，他非常高兴，那他就把自己所存的一点点钱周济穷人了。

一个月后，利奥那多很不甘心，又托人向米开朗琪罗表达他对他的身体及他的仆人们的不放心。这一次，米开朗琪罗回了他一封怒气冲冲的信，我们从中可以看出这位八十八岁高龄的老人，在他死前的六个月，是多么地充满活力：

从你的来信可以看出，你听信了某些嫉妒成性的混蛋的话，他们因为偷不了我，也奈何不了我，所以就给你写信说了一大套谎话。这都是一些渣滓，可你真蠢，关于我的事你竟然去相信他们，好像我是个小孩子似的。让他们哪儿凉快去哪儿吧。他们这种人到哪儿都惹事生非，只知道嫉羡别人，纯粹是些无赖。你信中说我的仆人们对我漠不关心，可我要告诉你，他们对我再忠实不过了，处处事事都非常尊敬我。你信中流露出担心我被人偷窃，可我要告诉你说，在我家里的那些人个个都让我放心，我也相信他们。因此，你关心你自己吧，别管我的事，因为必要时我会自卫的，我不是个小孩子。你多保重吧！

关心遗产的并不止利奥那多一个。整个意大利都是米开朗琪罗的继承人，特别是托斯卡纳公爵和教皇，他们矢志不让圣—洛朗和圣彼得两处的有关建筑的图稿和素描丢失。一五六三年六月，在瓦萨里的怂恿下，科斯梅公爵责成其大使阿韦拉尔多·塞里斯托里秘密地去教皇面前活动，以便密切监视米开朗琪罗的仆人们和经常往他那儿跑的人，因为米开朗琪罗的身体在每况愈下。一旦米开朗琪罗突然去世，便应立即把他的财产全部登记造册：素描、图稿、文件、金钱等，并且还要密切注意别让人趁一开始时的浑乱混水摸鱼。为此，他们采取了一些措施。当然，大家十分小心，绝不让米开朗琪罗对此有所觉察。

这些预防措施是必需的。

关键时刻到了。

米开朗琪罗的最后一封信是一五六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信。一年来，他几乎不再亲自动笔了，他口授并签字，达尼埃尔·德·沃尔泰尔负责他的通信。

他一直在工作。一五六四年二月十二日，他一整天都站着在搞《哀悼基督》。十四日，他发烧了。蒂贝里奥·卡尔卡尼闻讯立即赶来，但未见他在家中。尽管下雨，他还是跑到乡间去散步去了。当他回来时，卡尔卡尼对他说这样很不应该，天下雨怎么还往外跑。

“您要我怎么办？”米开朗琪罗回答说，“我病了，可我在哪儿都不得安生。”

他说话的语无伦次，他的目光，他的脸色，都让卡尔卡尼十分不安。“不一定马上就不行了，”卡尔卡尼立即给利奥那多写信说，“但我非常担心为期不远了。”

同一天，米开朗琪罗让人去请达尼埃尔·德·沃尔泰尔来待在自己的身旁。达尼埃尔请了医生费德里艾·多纳莱来；二月十五日，他按照米开朗琪罗的吩咐写信给利奥那多，说他可以来看他，“但要多加小心，路上不太平”。

沃尔泰尔又补充了几句：“八点过一些，我离开了他，他神志清醒，情绪稳定，但为身子发麻所苦。他浑身难受，所以下午三四点钟时，他想骑骑马，就像好天时，他习惯做的那样。天气很冷，而且他又头疼又腿乏力，所以也骑不成马。他返回来，靠近壁炉坐在一把扶手椅里。他喜欢坐在扶手椅上而不喜欢躺在床上。”

在他身旁的是忠实的卡瓦列里。

直到他临死前的大前天，他才同意躺在床上。他在其朋友们及仆人们的围绕下，神志清楚地口授了他的遗嘱。他把“他的灵魂献给上帝，把自己的躯壳送给大地”。他要求“至少死后回到”他亲爱的佛罗伦萨去。然后，他便“从可怕的风暴中回到甜美的宁静之中”。

这是二月的一个星期五，下午五点钟光景，暮色降临，“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也是平和的天国的第一日！……”

他终于安息了。他达到了自己所向往的目的，他从时间里超脱出来了。

幸福的灵魂，时间在其中不再流逝！

（《诗集》五十九）

这便是他那神圣痛苦的一生

在这个悲怆的故事结束时，我因一种顾虑而颇觉痛苦。我在扪心自问，在希望给那些痛苦的人找一些能支撑住他们的痛苦的同伴时，我是否在把这些人的痛苦加给了那些人了。我是否本该像其他许多人那样，只表现英雄们的英雄主义，而在他们心中的忧伤的深渊上蒙上一层面纱？

不行！要说真话！我并没有许诺我的朋友们以谎言为代价的幸福，没有许诺不惜一切代价要让他们幸福。我许诺他们的是真情实况，哪怕是以牺牲幸福为代价，我许诺的是壮美的真实，它雕塑了永恒的灵魂。它的气息是令人讨厌的，但却是清纯的：让我们贫血的心沐浴在其中吧。

伟大的心灵俨如高高山峰。风吹袭它，云遮住它，但你在那儿比在别处呼吸更畅更爽。那里空气清新，涤尽心灵的污秽；而当云开雾散时，你俯临着人类。

这就是那座高大的山峦，它矗立在文艺复兴的意大利的上方，远远望去，可见其巍峨的身影消失在天空中。

我并不是说普通人可以生活在这些山峰上。但是，一年中有一日，他们可以登山朝拜。他们将可以在那儿吐故纳新，透析血管中的血液。在那上面，他们将会感到自己更加接近永恒。然后，他们再下到人生的平原上来，心中充满了日常战斗的勇气。

罗曼·罗兰

托尔斯泰传

一

一百年前在大地上火光闪亮的俄罗斯的伟大灵魂，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曾经是照耀我们青年时代的最纯洁的光芒。在十九世纪末那阴霾浓重的日暮黄昏，它是那抚慰人的星辰，它的目光吸引着、安抚着我们青少年的心灵。在法国，人数众多的人认为托尔斯泰远不止是个受人爱戴的艺术家，而且还是一位朋友，一位最好的朋友，此外，其中的许多人还认为，他是欧洲全部艺术中的唯一的真正的朋友——我愿给这个神圣的回忆带去我的感激和敬爱之情。

我刚上高等师范学校。我的同学们和我，彼此意见大相径庭。在我们的小社团里，聚集的有现实主义的和嘲讽的思想者，如哲学家乔治·杜马，有对意大利文艺复兴狂热至极的诗人，如美亚雷斯，有忠实于古典传统者，有司汤达信奉者和瓦格纳尊崇者，有无神论者和神秘主义者，相互间争吵不休，意见相左；但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对托尔斯泰的爱几乎把我们大家又聚在了一起。每个人爱他的原因各不相同，因为各人在其中找回了自我；而对于大家来说，那是一种人生的启迪，一扇向广袤宇宙敞开着的门。在我们周围，在我们的家庭里，在我们的外省，来自欧洲边陲的伟大声音唤起了同样的同情，有时是意想不到的同情。有一次，我听见我家乡纳韦尔的一些有产者在异常激动地谈论着《伊万·伊里奇之死》，可他们是从来就对艺术不感兴趣的，几乎从不看书的。

我在一些卓越的评论家的著作中读到过这么一种观点，说托尔斯泰的思想精髓源于我国的浪漫主义作家——乔治·桑、维克多·雨果。且不说认为托尔斯泰是受乔治·桑（他是不能容忍她的思想的）影响的这种看法之不可信，也不必去否认让—雅克·卢梭和司汤达对他的实际影响之大，反正怀疑他的伟大和魅力是源自他的思想那是很不好的。艺术在其中活跃的思想圈子是最为狭小的。思想的力度并不在思想本身，而在他所给予它们的表达之中，在个人的特色之中，在艺术家的特征之中，在其生命的气息之中。

不论托尔斯泰的思想是不是输入的，我们将在后面看到，反正与他的声音相仿的声音还从未在欧洲回荡过。怎么去另外解释我们在听到这种心灵的乐声时所感到的激动的震颤呢？这心灵的乐声是我们期盼已久的，是我们所需要的呀。赶时髦在我们的情感中毫不存在。我们中间的大多数人都像我一样，只是在读了托尔斯泰的著作之后才了解欧仁—米尔希奥·德·沃居埃的《俄国小说论》那本书的；他的崇羡在我们看来，与我们的赞赏相比较，显得苍白无力。沃居埃先生尤其是在以文学家的态度在评论。但是，对我们来说，只是赞赏作品就太不够了：我们身在作品之中，它是我们的。由于他那炽热的生命，由于他那年轻的心，他是我们的。由于他那嘲讽式的幻灭，由于他那冷峻的洞察力，由于他对死亡的恐惧，他是我们的。由于他对博爱的梦想以及人与人之间和平相处的梦想，他是我们的。由于他对文明的谎言的深恶痛绝，他是我们的。而且，由于他的现实主义以及他的神秘主义，他是我们的。由于他的大自然的气息，由于他对无形之力的感受，由于他对于无限的晕眩，他是我们的。

这些作品对于我们来说，如同《少年维特之烦恼》对于当时那一代人的影响一样，是我们的强与弱、希望与恐惧的明镜。我们压根儿就没想调和所有一切的矛盾，特别没有想把这颗反映宇宙的复杂心灵纳入狭隘的宗教的或政治的范畴，诸如像布尔热那样的人一样，在托尔斯泰死后不久，就把《战争与和平》的这位荷马式的诗人以党派的观点而加以批评。仿佛我们匆匆拼凑的小集团能够成为衡量一位天才的尺子似的！托尔斯泰是否与我同属一个党派，于我何干！难道我要先看看但丁和莎士比亚属于何党何派之后再去呼吸他们的气息和沐浴他们的光华吗？

我们绝不会像今日的批评家们那样去想：“有两个托尔斯泰，一个是危机前的，另一个是危机后的；一个是好的，另一个是不好的。”对于我们而言，只有一个托尔斯泰，我们爱他这整个人。因为我们由衷地感到，在这样的心灵之中，一切都站得住，一切都相关联。

二

我们一直未加解释而从本能所感觉到的东西，今天得由我们的理智去加以证实。现在，这长久的生命到达了终点，无遮无拦地展现在我们的眼前，变成了思想天空中的太阳，我们就能够这么做了。立刻让我们震惊的是，自始至终，它依然如故，尽管有人想要用藩篱将它一段段地截开——尽管托尔斯泰本人因自己是个激情满怀之人，当他在爱的时候，在相信的时候，以为他是第一次在相信，第一次在爱，而且以为他的生命是从这时开始的。开始。重新开始。同样的危机、同样的挣扎，在他心中发生过多少次啊！人们无法谈论他的思想——它从来就不是统一的，但却在谈论那些同样的各种因素在他思想中顽固地存在着，它们时而是同盟，时而又是敌对，但更经常的是敌对。在如托尔斯泰这样的一个人的心中和思想上，统一是绝不存在的，它存在于他自身激情的斗争中，它存在于他的艺术和他的生命的悲剧中。

艺术和生命是统一的。就作品与生命的密切联系而言，没有胜过托尔斯泰的人了。他的作品几乎常常具有一种自传的特点。自他二十五岁起，其作品让我们一步一步地紧跟着托尔斯泰那冒险生涯的矛盾经历。

自二十岁之前开始直到他去世的他的《日记》，以及他提供给比鲁科夫先生的笔记，补足了我们的这种认识，使我们不仅能够几乎逐日地了解托尔斯泰的意识，而且还再现了其天才赖以生根、其心灵得以滋养的那个世界。

一份丰富的遗产。十分高贵、十分古老的双重家族（托尔斯泰家族和沃尔康斯基家族），自称可追溯到留里克（古代君王，创建了诺夫哥罗德大公国，亦即俄罗斯之雏形），家谱中记有亚历山大大帝的侍从，有七年战争中的几位将军，有对拿破仑数次战役的英雄，有十二月党人，有政治流放犯。从家人的回忆录中，托尔斯泰选取了好几个作为《战争与和平》中的最特殊的典型人物，诸如：他的外祖父，沃尔康斯基老亲王，系叶卡捷琳娜二世时代的伏尔泰式的专制贵族的代表；尼古拉·格雷艾里维奇·沃尔康斯基，他母亲的一位堂兄弟，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受伤，并从拿破仑眼前被从战场上救了回去，如同安德烈亲王一样；他的父亲，长得有点像尼古拉·罗斯托夫；他的母亲，玛丽亚公主，温柔的丑妇，但眼睛却很美，她的善良心地一直照耀着《战争与和平》。

他不怎么了解他的父母。如大家所知，《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里的那些动人叙述极少真实性。他还不满两周岁时，他母亲就去世了。因此，他只是从小尼古拉·伊尔捷涅耶夫的含泪讲述中回想那张亲爱的面庞，那张笑脸在她的周围洒满了欢乐……但她把她的坦率无邪，把她的不畏人言以及她讲述自己编造的故事的绝妙天才无疑是传给了他。

对于他的父亲，他至少还留有一些回忆。他父亲是个可爱的、风趣的人，眼睛略含忧伤，在自己的庄园里过着一种独立的、没有野心的生活。托尔斯泰九岁时失去了父亲。父亲的死使他“第一次明白了悲苦的现实，使他的心灵充满了沮丧绝望”。——这是儿童与恐怖的幽灵的第一次相遇，他一生的一部分将用来战胜它，另一部分将用来在把它改变形态的同时赞扬它……这悲痛在《童年时代》的最后几章中留下了一些难忘的印痕，在书中，他把那些回忆移植到对母亲的死和安葬的叙述中去了。

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古宅中，他们一共有五个孩子，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于一八二八年八月二十八日在这个宅子里出生，直到他八十二年后逝世时才离开。最小的是女孩，名叫玛丽亚，后来当了修女。（托尔斯泰临死前，逃离了自己的家及家人，就是躲到她那儿去的）四个儿子：谢尔盖，很自私，但很迷人，“他的真诚达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高度”；德米特里，热情而又内向，后来上了大学，毫无顾忌地信奉宗教，奉斋节食，探访穷人，接济残疾人，后来，又以同样的激情放浪形骸，随后又懊悔不迭，为一个与他相好的妓女赎了身，收了房，二十九岁时患肺痨而死；老大尼古拉，兄弟中最受爱戴的一个，从其母那儿继承了编故事、讲故事的能耐，为人风趣，胆怯，感情细腻，后在高加索当军官，在那儿染上了酒瘾，心中装满基督教的温情，他也常探访穷人，把自己所有财产悉数分给了穷人。屠格涅夫说他“在生活中实践着谦恭，而其弟列夫只满足于在理论上发展它”。

在这帮孤儿身边，有两位心地善良的女性。塔佳娜姑妈，托尔斯泰说，“她有两个好品德：镇静和爱”。她一辈子只知道爱。她一直是舍己为人……另一位是亚历山德拉姑妈，她永远为别人服务，而避免让人服务自己，她不雇仆人，最喜欢的消遣就是读圣人传，以及同朝圣者和无邪的人聊天。这些无邪的男女中，有好几个住在他们家中。其中有一位朝圣老妪，会吟诵赞美诗，成了托尔斯泰妹妹的教母。另一位朝圣者名叫格里萨，只知道祈祷和垂泪……

这所有卑微的心灵对于托尔斯泰的成长的影响，有谁会看不出来呢？晚年的托尔斯泰似乎开始显现和实践这些卑微的灵魂。他们的祈祷、他们的爱在孩提时的托尔斯泰的精神上播下了信仰的种子，老年时的托尔斯泰看到这些种子成熟了。

除了无邪的格里萨而外，托尔斯泰在《童年时代》里并未提到这些帮助其心灵成长的卑微的人们。但是，在另一方面，这颗童心却通过那本书显露出来，“这颗纯洁的、仁慈的心，宛如一道明亮的光华，永远能从别人身上发现他们最优秀的品质”，这种极其温柔的心啊！当他幸福时，他想到的只是那个他知道其不幸的唯一的人，他为之哭泣，他愿为之献出爱心。他搂着一匹老马，求它原谅他让它受苦了。他很高兴去爱，即使不被人爱也无妨。人们已经窥见他未来天才的萌芽，使他为自己的身世而哭泣的想象；永远试图想象人们在想些什么的他那工作不息的头脑；他早熟的观察和记忆能力；他那敏锐的目光，能在自己沮丧时，看透别人的面容，知晓别人是真伤心还是假装悲戚。他说，他五岁时就第一次感受到“人生并非一种享乐，而是一种沉重的劳作”。

幸好，他忘了这种情况。在那个时候，他在用民间故事、俄罗斯的神话和传说、《圣经》故事——尤其是《圣经》里约瑟那高贵的历史，在他晚年时，他仍把它当做自己艺术的楷模——还有《一千零一夜》，编织着自己的梦幻。《一千零一夜》是他每天晚上在祖母家中坐在窗台上，听一个盲人说书人讲述的。

三

托尔斯泰在喀山求学，成绩平平。在说到这三位兄弟时，大家都说：“谢尔盖想干什么都干得成。德米特里想干却干不成，列夫不想干也干不成。”

他经过了他所说的“青少年荒漠时期”。荒凉的沙漠，一阵阵的疯狂劲风猛刮着。关于这一时期，在《少年时代》特别是《青年时代》的叙述中，充满着内心的忏悔。他很孤单，他的头脑处于一种持续不断的狂热状态。在一年的时间里，他又为自己找到了并试验着种种学说。他是斯多噶派，对自己进行肉体的折磨。他是伊壁鸠鲁主义者，放荡不羁。后来，他相信了轮回之说。他终于落入一种狂乱的虚无主义之中，他觉得如果自己较快地转变，就可能面对着虚无。他解剖自己，自我剖析……

这种永不停息的剖析，这台推理的机器，这台空转的机器，将成为他的一种危险的习惯。他自己就说这“在生活中经常妨碍他”，但他的艺术却从中汲取了闻所未闻的养分。

在这当中，他丧失了所有的信念，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十六岁时，他便不再祈祷，不再去教堂，但信仰并未消亡，它只是潜伏着。

有时候，他满脑子的仁慈幻梦。他想卖掉自己的马车，把卖的钱分给穷人，还想把自己财产的十分之一拿出来散发给他们，他想不雇仆人……“因为他们是同我一样的人。”一次病中，他写了一本《人生规则》。他在其中天真地为自己定下了责任，“研究一切，深化一切：法律、医学、语言、农业、历史、地理、数学、在音乐和绘画中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他坚信“人类的命运是在于不断的完善之中的”。

但是，在少年人的热情、强烈的性感和巨大的自尊心的驱动之下，不知不觉地，这种追求完美的信念转向了，丧失了无私的特点，变得实用和物质化了。如果说他想使自己的意志、肉体和精神趋于完美，那是为了征服世界，为了获得爱戴。他想讨好别人。

这并不容易。他长得像猢狲一般丑陋：脸又长又厚又粗犷，头发很短，向前盖着，使额头显低，两只小眼睛深陷在阴暗的眼眶里，严峻地盯着别人，鼻子宽阔，嘴唇厚而前伸，耳朵大大的。因为无法把这张丑脸改变——他小的时候，因它而引发了几次绝望的危机，他便自称要实现当个“体面人”的理想。这种理想，因为要做得和其他的“体面人”一样，而把他引向赌博，疯狂地借债，彻底地放荡。

一件东西永远地救了他：他那绝对的真诚。

然而，因厌倦了大学和“体面人”，他回到家乡亚斯纳亚波利亚纳，住在乡间（一八四七年到一八五一年）；他又同百姓们接触了；他自称前来帮助他们，要成为他们的恩人和教育者。他这一时期的经历在他最初的几部作品中的一部——《一位绅士的早晨》（一八五二年）中已有叙述。这是一部优秀作品，其主人公是他最喜爱用的名字——涅赫留多夫亲王。

涅赫留多夫年方二十，他抛开了大学学习去献身于农民。他努力地为他们谋福利已有一年了；而且，在一次到村中去探访时，我们看见他遭到了冷遇，受到了根深蒂固的猜忌，遇到了因循守旧、无所用心、下流无耻、忘恩负义。他的一切努力全是枉然。他心灰意冷地回来，心里想着自己一年前的梦想，想起自己那慷慨的热情，想起自己的理想——“爱与善是幸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的真理”。他觉得自己败下阵来了。他羞愧而厌倦。

他又看见他刚刚与之聊天的下流的、猜忌的、撒谎的、懒惰的、冥顽的农民们；但这一次他所看到的他们，是他们的好的一面而不再是坏的一面；他以爱的直觉深入他们的心中；他在他们身上看出了他们对压迫着他们的命运的忍耐和避让，看出了他们对一切不公的宽容，看出了他们的家庭和睦以及他们对往昔的那种因循守旧的和可怜巴巴的眷念。他让他们回想起劳累但健康的好好劳动的时日……

整个托尔斯泰已经存在于这第一部短篇小说的主人公中了：他目光敏锐，想象持续不断。他以一种无瑕疵的现实主义在观察人们；但当他一闭上眼睛，他又进入梦幻之中，进入对人类的爱之中。

四

然而，一八五○年时的托尔斯泰可没有涅赫留多夫那么有耐心。亚斯纳亚让他失望，他对于百姓们同对于精英们一样地厌倦了，他的角色压迫着他，他承受不了了。此外，债主们在追逼着他。一八五一年，他逃往高加索，躲入军队里，藏在他那已当了军官的哥哥尼古拉身边。

刚刚进入安宁静谧的山里，他便精神抖擞起来，他又寻找到了上帝。

在他幻想着为他人而生活为他人而献身的时刻，肉欲或轻浮的念头缠绕着他，某个高加索女人的形象使他魂牵梦萦，或者“如果他左边的胡子翘得比右边的高点儿，他会感到沮丧”。——“没有关系！”上帝就在那儿，他再也不离开他了。斗争本身的骚动也蕴育良多，所有的生命力都因此而受到激越。

这是大地回春的感恩圣歌。大地鲜花盛开，一切都好，一切都美。一八五二年，托尔斯泰的天才绽放了最初的几朵鲜花：《童年时代》、《一位绅士的早晨》、《入侵》和《少年时代》。他感激使他充满灵感的上苍。

五

我的童年的故事始于一八五一年秋的蒂弗里斯，止于一八五二年七月二日高加索的皮亚季戈尔斯克。颇为奇怪的是，在那使之怦然心动的大自然的氛围中，在崭新的生活里，在战争的惊心动魄的危险中，一心想要发现一个不能不了解的富于特色和激情的世界的托尔斯泰，在这第一部作品里，开始对往事进行回忆。但当他写《童年时代》时，他正在病中，军队事务突然停止。在长期休养的闲暇中，孤独而痛苦的他，颇为伤感，往事便不由得浮现在了眼前。经历了近几年的颓废而紧张疲惫的日子之后，能重温童年那“美好的、无邪的、诗情画意的和快乐的时期”，重塑一颗“善良的、多情的、会爱的童心”，他觉得非常之甜美。总之，托尔斯泰此时此刻，怀着青春的热情和无穷的计划，怀着循环式的诗情想象的特点（他很少酝酿一个孤立的题材，他的那些大部头只是他从未能实现的博大精深的历史画卷的一部分，历史长链中的一截儿），把他的《童年时代》只看做他的《人生四部曲》的第一篇而已，它本该包括进去他在高加索的生活，并且无疑应以通过大自然获得的上帝的启示为终结的。

后来，托尔斯泰对这部有助于其成名的《童年时代》的叙述态度十分严厉。

他对比鲁科夫先生说道：“它太差了，太缺乏文字的诚实性了！……简直无可取之处。”

这只是他的一家之说。未署作者名的原书稿寄给了有名的《现代人》杂志，立即被刊登了（一八五二年九月六日），并获得一致好评，欧洲的所有读者都表示认同。但尽管它那诗一般的魅力，它那细腻的笔触，它那微妙的情感，我们还是明白它为什么后来为托尔斯泰所不悦。

它使他不悦的原因正好是它使其他人喜爱的那些同样的原因。必须指出的是，除了在某些地方人物的记述和极少的篇幅中有着吸引人的宗教情感或感情的现实意味而外，托尔斯泰的个性在其中的表露非常之少。书中弥漫着一种温情轻柔的感伤，这是为后来的托尔斯泰所一直反感的，也是他在其他的小说中所摒弃的。那种幽默和那些眼泪，我们是熟悉而又熟悉的；它们源自狄更斯。他在其《日记》中指出，在他十四岁到八十一岁之间最喜爱的作品中，他最喜欢“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影响巨大”。他在高加索时又重读了这部著作。

他还指出了另外两位对他影响较大的作家：斯特恩和特普费尔。他说道：“我那时深受他们的启迪。”

谁会想到《日内瓦短篇》是《战争与和平》的作者的第一模型呢？但是，一旦知道了，就能在《童年时代》的叙述中重新找见被移植到一种更加贵族化的秉性中的那种热情而狡黠的纯朴。

因而托尔斯泰在其初期就是众人所熟悉的一个面孔。但他的个性特征很快便得以确定。没有《童年时代》纯粹而完美的《少年时代》（一八五三年），显示出一种更新颖的心理，一种对于大自然的极其强烈的情感，以及一颗狄更斯和特普费尔深感忧虑的被折磨的心灵。在《一位绅士的早晨》（一八五二年十月）中，托尔斯泰的那带有其观察的深刻敏锐和对爱的崇信的性格特征好像很明显地形成了。从他在这个短篇小说中所描绘的一些农民的出色肖像中，人们已经发现《民间故事》中最美丽的描写之一种的雏形，那位养蜂老人（《两位老人》，一八八五年）即为一例。在那棵桦树下的矮小的老人，双手张开着，眼望上方，光头在太阳下闪亮，在他的周围，金色的蜜蜂飞舞，并不蜇他，在他头顶形成一个王冠……

但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则是那些直接反映其当时激情的著作，如《高加索纪事》。其中第一篇《入侵》（一八五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完稿）中的壮丽景色令人叹为观止：一条河边，群山中的日出；以极大的渲染手法描绘出的声和影的惊人的夜景；当远处积雪山峰在紫雾中消失时，夜归的士兵唱出的美丽歌声在清纯的空气中飘荡的美景。《战争与和平》中的好几位典型人物已在其中小试生活了：赫洛波夫上尉，真正的英雄，他打仗绝非兴趣所致，而是因为那是他的职责，他是“那些纯朴的、平静的、令人用眼直接看着十分简单而惬意的面孔之一”。他笨拙，不灵活，有点傻乎乎的，对周围的一切很漠然，在战斗中，其他所有的人全改变了，唯独他仍依然故我；“他完全像人们总见到的那样：同样平静的动作，同样平稳的声音，天真而呆滞的脸上的同样的朴素表情”。在他身边，那位中尉在扮演着莱蒙托夫的主人公，心地善良，但却装出粗野蛮横的样儿来。而那个可怜巴巴的矮个儿少尉，初次参战，兴奋异常，既可爱又可笑，见到谁都想扑上去拥抱一下，最后却无谓地被杀死了，如彼加·罗斯托夫。在这幅图景中，托尔斯泰的影子显现出来，他在观察着，但并未参与到他的同伴们的思想中去；他已经让人听见了他反对战争的呐喊。

这一时期因观察而写下的其他高加索纪事只是后来在一八五四年到一八五五年才又加工写成，如《伐木》，系一种准确的写实，有点冷峻，但却充满了对俄罗斯军人心理的奇特记述——是为了未来的一些记述。一八五六年，完成了《在小分队中和一个莫斯科熟人的相遇》，描写了一个失意的上流社会的人物——
一个放荡的下级军官，怯弱，酗酒，还爱说谎，他连想都不敢想会被杀死，就像被他蔑视的士兵似的死去，士兵们中最差劲儿的都要比他强过上百倍。

在所有这些作品之上，屹立着群山的第一道山脉的最高峰，是托尔斯泰所写的最美的抒情小说之一，是他的青春赞歌，是高加索的颂诗——《哥萨克》。白雪皑皑的群山在晴朗的天空下蜿蜒巍峨，那如诗如歌的壮美洋溢在全书之中。因他那天才之花的绽放，这部小说是无出其右的，正如托尔斯泰所说：“青春的强大神威，永不能复得的天才迸发。”多么雄伟的春之泉！爱情在狂涌！

他的心里充满欢乐。

在青春的这一时刻，托尔斯泰生活在人生的力和爱的狂热之中。他搂抱住大自然，与之融为一体。在大自然中，他倾泻，他麻痹，他激越他的忧愁、他的欢乐和他的爱情，但这种浪漫的陶醉从未损害他目光的敏锐。只在这首炽热的诗中才有如此强烈的景色描写，以及真实的人物刻画，在其他作品中则是很少见的。自然与人之间的对立是该作品的精髓，也将是托尔斯泰整个一生的思想中最喜爱的主题之一，他的信条之一。这种对立已经使他找到《克勒策奏鸣曲》的某些严酷的语调，用以斥责人间的喜剧。不过，他对自己所爱的人们也同样是真实的；大自然的生物、那位美丽的哥萨克年轻女子和他的朋友们，他都目光敏锐地对他们的自私、贪婪、欺诈、恶习加以痛斥。

高加索尤其向托尔斯泰揭示了他生命中的宗教根源。人们没能足够地阐释这种真理精神的最初昭示。他自己也是在一再要求严守秘密的前提下，才向他青年时代的密友——他年轻的姑妈亚历桑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托尔斯泰吐露的。在一八五九年五月三日的一封信中，他向她发表了他的“信仰声明”。他这样写道：

小时候，我不加考虑，只是带着热情和感伤在信仰。十四岁光景，我开始思考人生；因为宗教与我的理论不相协调，我便把毁灭宗教看做是一种值得称赞的行为……在我看来，一切都是清楚的，符合逻辑的，分门别类的；可是对于宗教，却一点地方也没留给它……后来，人生不再赋予我任何秘密的时刻到来了，但自此，它也就开始失去它的全部意义了。那时候——那是在高加索，我是孤独而不幸的。我付出了我精神的全部力量，如同一个人一生只能这么做一次的那样……这是殉道和至福的时期。在此前或此后，我都从未达到如此高的思想境界，我只是在这两年中才看得如此地深透。我那时所发现的所有一切都将成为我的信念……在这两年的持之以恒的灵智活动中，我发现了一条简单的、古老的真理，不过是我现在才知道而谁也不知道的真理：我发现有一种不朽，有一种爱，人为了永远幸福应该为别人而活着。这些发现令我惊讶不已，因为它们与基督教相似；于是，我不再深入探寻了，开始在《福音书》中去寻觅。但我收获甚微。我既没找到上帝，也没找到救世主，更没找到圣事，什么都没找到……但我仍在竭尽我全部的灵魂之力去找呀找呀找呀，我哭泣，我折磨自己，我只求得到真理……这样一来，我孤独地同我的宗教待在一起了。

六

一八五三年十一月，对土耳其的战争爆发了。托尔斯泰先被征召到罗马尼亚军团，然后去了克里米亚军团，并于一八五四年十一月七日开拔到塞瓦斯托波尔。他胸中燃烧着激情和爱国心。他勇敢地尽着自己的责任，常常身处险境，尤其是在一八五五年的四五月间，他三天中就有一天在第四炮台轮值。

一连数月生活在一种接连不断的紧张和战栗中，与死神面对面，他的宗教神秘主义复活了。他和上帝进行交谈。一八五五年四月，他在其《日记》中记下一段祷文，感谢上帝在危险之中保佑他，并祈求上帝继续保佑他，“以达到我尚不了解的生命的永恒的与光荣的目的……”这个生命之目的，绝非艺术，而是宗教。一八五五年三月五日，他写道：

我已被引至一种伟大的思想，我感觉自己能够奉献我全部生命去实现这一思想。这一思想就是创立一种新的宗教，基督的宗教，以便通过宗教把人类团结起来。

这将是他晚年的规划。

然而，为了避开周围的景象，他又开始了写作。在隆隆的炮声之中，他又怎能找到必要的思想自由来创作他的回忆录的第三部《青年时代》呢？该书写得很凌乱，而它的凌乱以及有时出现的带有司汤达式的层层剖析的某些抽象分析，是他写书时的条件造成的。但人们赞赏他对一个年轻人脑子里的模糊梦幻与思想的冷静而深刻的探索。该作是一种罕见的心灵袒露，而且，有时候，在春季城市的美景中，在忏悔的叙述中，以及为了突然想起的罪恶而奔向修道院去的叙述中，充满着多少的清新诗意啊！一种狂热的泛神论调给了他书中的某些篇章以一种抒情美，其笔调令人想起《高加索纪事》来。

但眼前的现实比对往事的梦怀更加直接，它毫不通融地让人注意。《青年时代》因此而未能完成；而副连长列夫·托尔斯泰伯爵在防御工事的掩体里，在隆隆的炮声中，在他的连队里，观察着活着的人和垂死者，在他的《塞瓦斯托波尔纪事》的难忘的叙述中记下他们的和他自己的焦虑悲凉。

这三篇纪事《一八五四年十二月之塞瓦斯托波尔》、《一八五五年五月之塞瓦斯托波尔》和《一八五五年八月之塞瓦斯托波尔》，通常是被笼统地用同样的观点加以评论的。然而，它们之间却是迥然不同的。特别是第二篇，在艺术情感上有别于其他两篇。其他两篇中以爱国主义为主导，而第二篇中却飘忽着一种不可改变的真理。

据说俄国皇后读了第一篇纪事之后哭了，而沙皇则在赞叹之中下旨把它译成法文，并把作者调离危险区。这是很可以理解的。在这里只准激越爱国主义和战争情怀。托尔斯泰刚刚入伍，他的热情保持不变，他沐浴在爱国主义之中。他在塞瓦斯托波尔的保卫者中尚未窥见野心与自负，也未窥见任何卑微的情感。这对于他来说是一首伟大的史诗，其中的英雄“堪与希腊的英雄们相比拟”。此外，这些纪事没有任何想象的痕迹，也无任何客观表现的尝试。作者漫步城市，他清晰地在观察，但叙述方式却缺少洒脱；“你们看……你们走进……你们注意到……”这是夹杂着对大自然的美好印象的大的纪实。

第二幕则完全不同。《一八五五年五月之塞瓦斯托波尔》自卷首起，我们便可读到：“数千个人类的自尊心在这儿相碰撞了，或者在死亡中消失了……”稍后，又可读到：“……由于有许多的人，因此也就有许多的虚荣心……虚荣，虚荣，到处是虚荣，甚至在坟墓门前！这是我们这个世纪的特殊病症……为什么荷马的人物和莎士比亚的人物谈论着爱情、光荣和痛苦，为什么我们这个世纪的文学却只是一些虚荣者与赶时髦者的无穷无尽的故事？”

纪事不再是作者的简单叙述，而是直接地把激情与人展示出来，所以它把英雄主义下面隐藏着的东西暴露出来。托尔斯泰那犀利深邃的目光在他的战友们的心灵深处搜寻着；在他们心中以及在他自己的心中，他看到了骄傲、恐惧，看到了死到临头尚在继续演着的人间喜剧。特别是恐惧，被他指明了，被他揭去了面纱，被赤裸裸地暴露了。这挥之不去的恐惧，这死亡的阴影，被他以一种可怕的真诚毫无顾忌、毫不怜悯地剖析了。在塞瓦斯托波尔，托尔斯泰学会了抛却一切感伤，如同他轻蔑不屑地指出的，那是“一种空泛的、女性的、假惺惺的同情”。他的剖析天才在他少年时期已露出端倪，有时还几乎带有病态，但它从来没有比描写普拉斯胡辛之死达到更尖锐、更惊人的强烈程度。其中有两整页是在描写炮弹落下尚未爆炸的那一秒钟内，那不幸的人心灵之中所发生的情况，——还有一页是描写炮弹炸响之后，“他被当胸炸着而立刻死去”，那一瞬间心中之所想。

如同演出中间乐队休息时那样，在这些战斗场面里，一片明媚的大自然展现开来，阳光穿过乌云，白昼的交响曲在壮美的景色中回响，尽管成千上万的人战死在这其中。基督徒托尔斯泰忘了他在第一篇纪事中的爱国主义，在诅咒那大逆不道的战争……

七

一年中，托尔斯泰在这个地狱之中触摸到了激情、虚荣和人类痛苦的深层处，当他从这地狱中走出来时，他于一八五五年十一月，又回到了彼得堡的文人们中间，对他们有着一种厌恶与轻蔑的感觉。他觉得他们身上的一切都是猥琐的、虚假的。这些人，从远处望过去，他觉得像是一种艺术光环中的人物——如他曾赞赏并把他的《伐木》刚刚题献给他的屠格涅夫，离近了看，他感到一种悲哀的沮丧。一八五六年的一幅画像画着他置身于他们中间，画上有屠格涅夫、冈察洛夫、奥斯特洛夫斯基、格里戈罗维奇、德鲁日宁。在其他人的随意态度中间，他那悲苦严峻的神态，他那瘦削的脑袋，他那深陷的双颊，他那双僵直地搂住的胳膊，十分显眼。他身着戎装，站在这些文人身后，如苏亚雷斯风趣地写的，“他不像是这伙人中的一员，倒像是在看押着他们，他好像正要把他们押回牢房去”。

然而，大家都殷勤地围着这个年轻同行，他拥有双重的光环来到他们中间：作家兼塞瓦斯托波尔的英雄。曾经在读塞瓦斯托波尔纪实时流着泪喊“乌拉”的屠格涅夫，友爱地向他伸着手，但他俩无法谈得拢。如果说他俩都用同样清晰的目光观察世界的话，那么他们在自己的观察中加进了各自敌对的心灵色彩：一个是嘲讽的和激动的，爱恋的和幻灭的，是崇尚美的；另一个是粗暴的，自傲的，为道德观念而苦恼，背负着一个隐而未露的神明。

托尔斯泰尤其不能原谅这些文人的是，他们自以为是一个精英阶层，是人类的领导者。他在对他们的憎恶中注入了一个贵族和军官对放荡的平庸作家的傲岸。他“本能地反对所有一般人都承认的判断”，他自己也承认，这也是他的性格特点之一。对人的猜疑，对人类理性的潜在的蔑视，致使他到处去探究自己或他人的欺骗和谎言。

一八五七年七月七日，在卢塞恩，他看见寓居于施威策尔霍夫的英国富人们不愿施舍一个流浪的小歌手，他便在《涅赫留多夫亲王日记》中写下了他对所有那些在自由派们看来十分宝贵的幻想的蔑视，并对这些“在善与恶的大海上想画出几条想象的线条来的人”不屑一顾。

回到俄罗斯，回到亚斯纳亚，他又关注起农民来。这不是说他对民众已不再抱幻想了。因此，他所启发的并不是民众，而是每个人的个人觉悟，而是民众的每个儿童的觉悟，因为这才是光明之所在。他创办一些学校，但却不太知道要教些什么。为了学习经验，他于一八六○年七月三日到一八六一年四月二十三日，第二次游历欧洲。

他研究了各种不同的教育体系。无须说，他把它们全都摒弃了。在马赛的两次逗留中，他明白了真正的民众教育是在他觉得可笑的学校之外，通过报纸、博物馆、图书馆、大街、生活等他称之为“无意识的学校”或“自发的学校”进行的。自发的学校是与强制性的学校相对立的，他认为后者是不祥的，愚蠢的。他回到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后，想创办的，试着创办的就是这种自发的学校。他的原则是自由。他不允许一些精英——“享有特权的自由阶层”把他们的学识和错误强加于民众，因为他们并不了解民众。他们毫无权利。这种强制性的教育方法，在大学里面从来就无法造就“一些人类所需要的人，造就的却是一些腐败社会所需要的人：官僚、官僚教授、官僚文学家，或者一些毫无目的地挣脱了自己的原有环境的人——青少年时期就被惯坏了的、在人生中找不到方位的人，如一些病态的、骄纵的自由主义者”。应该让民众说他们需要什么！如果他们并不在乎“知识分子们强迫他们学习的读和写的技巧的话”，他们自有其道理，他们有别的更加迫切更加合理的精神要求。试着去弄明白他们的需求并帮助他们去实现这些需求吧！

像一位革命的保守者（托尔斯泰一直是的）的这些自由理论，托尔斯泰在努力地把它们在亚斯亚纳波利亚纳付诸实践，他不像是他的学生们的老师，而更像是他们的同学。与此同时，他还努力地在农业种植中引入一种更加人性化的精神。一八六一年他被任命为克拉皮夫纳县的地方仲裁人，他保护民众与地主和国家的滥施淫威相抗争。

但是，别以为这种社会活动已使他满足，并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了，他仍继续受到种种敌对的情欲的支配。尽管他有了这种社会活动，但他仍永远喜爱社交，他需要社交。隔三岔五地，享乐又攫据着他；或者是好活动的兴趣又袭上心头。他甘冒生命危险跑去猎熊，他常常去豪赌，他有时甚至还受到他所蔑视的彼得堡文学圈子的影响。从这些歧途中走出来之后，他因厌恶而陷入危机之中。这一时期的作品令人遗憾地印有艺术的和精神的游移不定的痕迹。《两个轻骑兵》（一八五六年）有着一股典雅、自负和浮华的气味，托尔斯泰对此也很反感。一八五七年写于第戎的《阿尔贝》是软塌塌的、怪里怪气的，毫无他所固有的那种深度和精度。《记数人日记》（一八五六年）虽更动人，但显得仓促，似乎反映出托尔斯泰对于自己的那份厌恶之情。他的化身，涅赫留波夫亲王，在一个下流处所自杀身亡。

死，在这个时期，开始缠绕着托尔斯泰的灵魂。《三个死者》（一八五八年至一八五九年）已经预示《伊万·伊里奇之死》中对于死亡的阴沉的分析，预示着死者的孤独以及他对活着的人们的仇恨，还有他的绝望的呼号：“为什么？”三个死者——富婆、患痨病的老驿站马车夫和砍倒的桦树的这“三部曲”是有其伟大之处的。人物形象的刻画细致入微，形象比较动人，尽管这部被过于吹捧的作品结构有点松垮，桦树的死也缺乏增加托尔斯泰的景物描写之美的那种确切的诗意。总体上看来，我们尚不知是为艺术而艺术占上风呢，还是道德意图占上风。

托尔斯泰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一八五九年二月四日，在俄罗斯文学爱好者莫斯科协会的新会员演说词中，他大肆宣扬为艺术而艺术；而协会会长霍米亚科夫在向他这位“纯艺术的文学代表”致意之后，则提出了捍卫社会与道德的艺术的问题，对他加以驳斥。

一年之后，一八六○年九月十九日，他亲爱的哥哥尼古拉因肺痨在耶尔病逝，使他悲痛欲绝，竟至“动摇了他在善与一切方面的信念”，并使他唾弃艺术。

但是，不到半年之后，他在《波利库什卡》中又回到了“美丽的谎言”了。该书也许是除了他对金钱和金钱之万恶的诅咒而外，最没有道德意味的作品了。这是纯粹地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品；然而它也是一部杰作，我们所能指责它的是过于丰富的观察、足以写一个大部头的丰富素材以及结尾的残酷和开始的幽默之间的过于强烈而又有点残酷的反差。

八

在这一过渡时期，天才的托尔斯泰在摸索着，在怀疑自己，似乎很激动，“没有很强烈的激情，没有主宰意志”，如同《记数人日记》中的涅赫留波夫亲王。但在这一时期却创作出了他此前从未创作过的最精粹的作品——《夫妇间的幸福》（一八五九年）。此乃爱情之奇迹。

多年来，他一直是别尔斯家的好友。他相继爱过这一家的母女四人。最后，他真正爱上的是二女儿。但他不敢承认这一点。索菲娅·安德烈耶芙娜·别尔斯还是个孩子，她年方十七；可他已三十出头，他看自己像是个老头儿，已无权把自己那疲惫、污秽的生活与一位天真无邪的少女的生活结合在一起了。他隐忍了三年。后来，他在《安娜·卡列尼娜》一书中讲述了他是如何向索菲娅·别尔斯求爱以及她是如何回答他的——他俩用一点铅粉在一张桌子上撒出了他们不敢启齿的词儿的第一个字母。犹如《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列文似的，强烈地想把他的《日记》交给他的心上人，以便她完全了解他过去的丑事；而索菲娅则像《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基蒂一样，为此而深感痛苦。一八六二年九月二十三日，他俩喜结连理。

但在已经过去的这三年之中，在创作《夫妇间的幸福》一书时，这桩婚姻已经在诗人的思想中铸就了。三年来，他已经提前经历了那尚未被知晓的爱情的难以言表的日子，以及爱情已经被发现的醉人的日子，还有那期待之中的神圣话语悄悄倾诉的时刻，和为了“一去不复返的幸福”而流泪的时刻；接着是新婚燕尔，爱情的自私，“接连不断的无缘无故的欢乐”；再后来便是疲乏，隐隐的不快，单调生活的烦闷，两颗慢慢在分离和疏远中结合在一起的心，对于少妇而言的危险的世俗迷恋（卖弄风情、嫉妒、无法挽救的误解），于是，爱情结束了，失去了；最后，温柔和凄楚的心之秋来临了，重现的爱情的面孔是苍白的、衰老的，因泪痕，因皱纹，因对种种磨难的回忆，因对互相伤害的懊恼，以及因虚度的岁月而更加凄婉动人——随后便是夜晚的宁静，从爱情转向友情，从激情的浪漫转向母爱的庄严过渡……应该到来的一切之一切，托尔斯泰都提前梦想过，体味过。而为了更好地体验这一切，他还在她——他的心上人的身上体验过。小说的情节在一个女人的心中展开，并由她来讲述，这是第一次，也许是托尔斯泰作品中唯一的一次。讲述得多么地细腻啊！罩着一块纯洁面纱的心灵的美……这一次，托尔斯泰的剖析抛开了他那有点过强的光，它没有狂热地拼命要披露真理。内心生活的秘密是让人去猜测，而不是吐露出来的。托尔斯泰的心灵和艺术温和了。形式与思想达到和谐的均衡，《夫妇间的幸福》有着拉辛式的作品之完美。

托尔斯泰所深切感知其温馨与麻烦的婚姻，应该是他的救星。他慵懒，患病，厌烦自己，厌烦自己的努力。紧接着最初几部著作的辉煌成功之后的是评论界的寂然无声以及公众的冷漠。他高傲地装出高兴的神情来。

但他是在自吹自擂：对自己的艺术，他并没有把握。无疑，他是自己的文学工具的主宰，但他并不知道用它来做什么。正如他在谈到《波利库什卡》时所说：“这是一个知道掌握自己的笔的人遇到个题目就写的连篇废话。”他的社会事业失败了。一八六二年，他辞去了地方仲裁人的工作。同年，警方到亚斯纳亚波利亚纳进行搜查，把一切都翻了一个遍，最后查封了学校。当时，托尔斯泰不在场，他太疲劳了，他担心自己得了痨病。

九

起先，他怀着在一切事情上所付诸的那种激情享受着家庭生活。托尔斯泰伯爵夫人对他的艺术的个人影响是很宝贵的。她很有文学才华，如她所说，她是“一个真正的作家夫人”，因为她把丈夫的事业挂在心上。她跟他一道工作，她记录下他的口述，誊清他的草稿。她竭力保护他不受其宗教魔鬼的侵扰，这可怕的幽灵已经在不时地吹动艺术死亡之气。她还竭力地把他的门向社会乌托邦关闭。她在激发他身上的创作天才。不仅如此，她还用她那女性的心灵带给这天才新的丰富的源泉。除了《童年时代》和《少年时代》中的一些漂亮身影而外，托尔斯泰初期作品中几乎没有女人的存在，或者有也是处于次要地位。在索菲娅·别尔斯的爱情的影响下写成的《夫妇间的幸福》中，女人出现了。在随后的那些著作中，少女和女人的典型大量涌现，并有着一种热情洋溢的生活，甚至胜过男人的生活。我们愿意相信，托尔斯泰伯爵夫人不仅充作她丈夫在《战争与和平》中的娜塔莎与《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基蒂的原型，而且由于她的倾诉以及她的独特的视觉，她可能还是他的一个可贵的和谨慎的合作者。我觉得《安娜·卡列尼娜》中的某些篇章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多亏了这段姻缘的恩惠，托尔斯泰在十年或十五年中品尝到了一种他久违了的和平与安全。于是，在爱情的呵护下，他得以悠然闲适地去幻想并实现其思想的杰作，那是凌驾于十九世纪全部小说之上的鸿篇巨制：《战争与和平》（一八六四年至一八六九年）和《安娜·卡列尼娜》（一八七三年至一八七七年）。

《战争与和平》是我们时代的最博大的史诗，是近代的《伊利亚特》，众多的人物和激情涌动于其中。在波涛汹涌的人类的汪洋中，巍然雄踞着一个灵魂，在平静不乱地鼓动着和阻遏着暴风雨。在凝视默想着这部著作时，我不止一次地想到了荷马和歌德，尽管精神和时代都大不相同。然后，我看出，在托尔斯泰创作的那个时期，他的思想确实是从荷马和歌德那儿汲取了营养。而且，在他归纳各种不同的文学题材的一八六五年的笔记中，他把《奥德赛》、《伊利亚特》、《一八○五年……》（即《战争与和平》的第一、二部分）归于同一类。他思想的自然活动把他从个人命运的小说引向描述军队和人民的小说，引向描述千百万生灵的意志在其中交织的巨大人群的小说。他在塞瓦斯托波尔被围期间的悲壮经历终于使他懂得了俄罗斯的民族魂及其古老的生命。鸿篇巨制的《战争与和平》在他的计划中，原本只是一组史诗般的壁画系列——自彼得大帝到十二月党人的俄罗斯史诗中的一幅中心画。

为了很好地感受该作品的威力，必须体会它潜在的统一性。大多数的法国读者有点近视，只看见其中的无数细枝末节，被弄得眼花缭乱。他们迷失在这片人生的森林之中，必须登高远望，用目光去环抱那自由的天际以及那一片树林和田野。那我们就会窥见这一部著作的荷马式的精神、永恒法则的静寂、命运气息的有力节奏、所有细节与之相连的整体情感，以及如同《创世纪》中的威临海上的上帝似的驾驭着其作品的艺术家的才华。

开始时，大海平静。和平，战争前夕的俄罗斯社会。头一百页以一种沉着镇静的精确性和卓绝的嘲讽，反映出灵魂之虚幻。仅仅在将近第一百页处，那些行尸走肉的一个——他们中最坏的一个才发出一声叫喊。

在这些贫乏的、撒谎的、无所用心的并会堕落和犯罪的灵魂中，有某些较为健全的天性的人显现出来：在真诚的人中，有皮埃尔·别祖霍夫那样的天真淳朴的人；有玛丽娅·德米特里耶芙娜那样十分独立、怀有古老的俄罗斯情感的人；有小罗斯托夫们那样具有青春气息的人；另外，还有像玛丽娅公主那样心地善良和忍让的人；有像安德烈亲王那样的并不善良，为人傲慢，并被这不健全的生活折磨着的一些人。

可是，波涛开始涌动了。行动开始，俄罗斯军队挺进奥地利。宿命在主宰着。在这发泄着一切兽性的场合——战争中，宿命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主宰着一切。真正的将领并不是那些企图调度操纵的人，而是像库图佐夫或巴格拉季昂那样的人，他们“让人相信他们自己的意志完全与实际上只是与环境促成的效果，由部下的意志所获得的战绩以及偶然的现象等协调一致的”。听凭命运的摆布就是好！纯粹行动的幸福，正常而健全的状态。被扰乱了的精神重新找到了平衡。安德烈亲王缓过气来了，开始活泛了……而在远方，在远离生命气息和神圣风暴的地方，那两个最优秀的灵魂——皮埃尔和玛丽娅公主却受到他们那上流社会的传染的威胁，受到爱情谎言的威胁，在奥斯特利茨受了伤的安德烈在这突然中断了的行动的陶醉中间，猛然间有了无限宁静的启迪。他仰面躺着，“只看见头顶上方很高很高的地方，是一片广袤深邃的天空，几片浅灰色的薄云无力地飘浮着”。

然而，他的生活恢复了，波涛止息了。心灰意冷、焦躁不安的众灵魂又在沮丧绝望，在城市的混浊气氛中，在黑夜中，四处徘徊，游荡。有时候，在被世俗毒化的气氛中，混合着大自然那醉人的、令人发狂的气息，混合着春天、爱情、盲目的力量，使得迷人的娜塔莎向安德烈亲王投怀送抱，但不一会儿，又把她投入随便一个勾引她的男人怀中。尘世糟蹋了多少诗意，多少温情，多少纯洁的心啊！而“凌驾于恶浊尘寰的无垠天空”却始终如故。但是人们对它却视而不见。甚至连安德烈也忘了奥斯特利茨的光亮。对于他来说，天只不过是“一个阴暗和沉重的苍穹”，它笼罩着虚无。

对于这些贫血的心灵，是到了用战争的风暴来重新刺激一下的时候了。祖国遭受侵略，鲍罗金诺村陷落。这庄严伟大的日子，前嫌尽释，道洛霍夫拥抱了他的仇敌皮埃尔。受伤的安德烈在为他曾最痛恨的人、救护车中的邻人阿纳托里·库拉金的不幸而伤心怜惜地哭泣。一切心灵通过热情的为国献身的精神和对神明的律令的屈从而结合在一起了。

总之，他有着那种俄罗斯心魂。俄罗斯民族那显而不露的悲壮的宿命观，在这位可怜的农民——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身上体现出来了，他质朴、虔诚、隐忍，面对痛苦和死亡也总露出他那慈祥的微笑。经过种种磨难，经历了祖国的遭劫和垂死的挣扎，书中的两位主人公，皮埃尔和安德烈，由于使他们看到了活着的神明的爱情和信仰，终于获得了精神的解脱和神秘的欢乐。

托尔斯泰并未到此收尾。一八二○年的那个跋是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从拿破仑时代到十二月党人那个时代的一个过渡。它给人以生命的延续和重新开始的感觉。托尔斯泰没有在危机高潮之中开始和结束，而是如他开始时一样，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时候结束。他们已经瞥见未来的英雄们，以及他们与在活着的人们中间复活的死人们之间将会发生的冲突。

我已经在试图把小说的主要线条勾勒出来了，因为很少会有人愿意费劲地去寻找它们。但是，那数百个英雄，各有特色，描绘得栩栩如生，他们是一些士兵、农民、贵族、俄罗斯人、奥地利人和法国人，又如何去看他们特殊的生命力呢？这里面没有任何的临时编造。对于这一系列欧洲文学中毫无雷同的肖像，托尔斯泰事先作过无数的草图，他说“那是由数百万个构思组织起来的”，他在各图书馆里查询，动用了家庭档案、自己从前的笔记以及他个人的回忆。这种缜密的准备工作保证了创作的坚实性，但并未影响其自发性。托尔斯泰以一种与读者心灵相通的激情和欢乐，热情洋溢地进行创作。《战争与和平》之所以魅力无穷，特别是其年轻的心灵使然。托尔斯泰的其他著作没有一部似这本书那么富有童心了；而每一颗童心都是一首清纯如泉水、婉转动人如莫扎特的旋律的歌曲，诸如年轻的尼古拉·罗斯托夫、索妮娅、可怜的小彼加。

最恬静秀美的是娜塔莎—— 一位可爱的姑娘，爱幻想，爱笑，充满爱心，我们看着她在身边长大，怀着像是对自己姐妹似的纯洁的柔情看着她生活——谁会说自己不曾认识她？……春天那美好的夜晚，娜塔莎在月光下，临窗幻想，热情似火地说着，楼上窗前的安德烈亲王在倾听着……第一次舞会的激动、爱情、爱情的期盼、欲念和乱梦的开始、黑夜里坐着雪橇在映着怪异光亮的积雪森林中的奔驰、以迷情吸引着您的大自然、歌剧之夜、艺术的奇特世界，理智在其中陶醉了。心的狂乱、因爱情而慵倦的躯体的疯狂、洗涤灵魂的痛苦、守护着垂死的心上人的神圣的怜悯……我们在回溯这些可怜的回忆时，不可能不产生那种谈论一位最亲爱的女友时的激动。啊！这样的一种创作与几乎所有的现代小说和戏剧相比较时，便可以看出后者中的女性人物的弱点有多么大了！生命被抓住了，它是那么灵活、流畅，似乎字里行间都可以看到它在颤动，在变化。面丑心善的玛丽娅公主是一幅完美的画。在看到胆怯地怕被人看到的一颗心的所有秘密被暴露出来时，这个腼腆而笨拙的姑娘的脸羞红了，如同那些与她相仿的女子遇此情况也会羞涩难当一样。

一般来说，如我所指出的那样，女人的性格大大地高于男人的性格，特别是高于托尔斯泰在其中放进了他自己的思想的那两位英雄的性格：皮埃尔·别祖霍夫的脆弱绵软的性格和安德烈·保尔康斯基的炽热而干烈的性格。他们那是无主心骨的灵魂，这些灵魂永远在摇摆不定，不往前进，它们从一端摆到另一端，永远畏缩不前。有人无疑会说唯其如此，它们才正是俄罗斯人的心灵。可我却发现，一些俄罗斯人也有同样的批评意见。正是在这一点上，屠格涅夫指责托尔斯泰的心理停滞不前。“没有真正的发展，永远的迟疑，情感的颤动。”托尔斯泰自己也认为他有时为了历史的画卷而稍稍牺牲了个人的性格。

的确，《战争与和平》的荣光在于整个一个历史时代的复活，在于民族的那些变迁与民族战斗的复活。它的真正的英雄，是各民族人民；而在他们身后，如同在荷马的英雄们的身后一样，神明在引导着他们：那是无形的力量，“是引导群众的无穷的渺小”，是“无穷”的气息。一种潜藏的命运使盲目的各民族相互碰撞的那些大的战斗，有着一种神秘的伟大。

《安娜·卡列尼娜》同《战争与和平》一样，也是这一成熟时期的顶峰。这是一部更加完美之作，是由一个对其艺术行当更加有信心的思想支配着的作品，这个思想有着更加丰富的经验，对于它来说，心灵世界已不再有任何的秘密，但其中缺少那种青春的火焰，那种朝气蓬勃——那是《战争与和平》的巨翼。托尔斯泰已经不再有同样的创作激情了。新婚燕尔的暂时宁静已经消失，在托尔斯泰伯爵夫人为他创造的爱情和艺术的欢快氛围中，精神烦恼又开始悄悄渗入了。

婚后一年写出的《战争与和平》的头几章里，安德烈亲王向皮埃尔吐露的有关婚姻的心里话，就已经表示出把所爱的女人视为陌生人，视为无辜的仇敌，视为其精神发展的不知不觉的障碍的那个男人的幻灭。一八六五年的一些信预示着宗教折磨的回潮。这些还只是一些短暂的威胁，为生活的幸福所驱散。但是，一八六九年，在托尔斯泰结束《战争与和平》的那几个月里，一个更为严重的震撼出现了。

托尔斯泰伯爵夫人用爱情辛苦建造的幻想城堡龟裂了。在《战争与和平》的完成给艺术家思想上所留下的空隙中，艺术家又被他对哲学和教育学的关注所占据。他想写一本平民百姓读的《启蒙读物》，他辛勤地写了四年。他对它比对《战争与和平》更加感到自豪，于是，他写了一本（一八七二年）之后，又写了第二本（一八七五年）。后来，他又搞起希腊文来，从早学到晚，把其他的活儿全丢下了。他发现了“美妙的色诺芬”，发现了荷马，那个真正的荷马，而非翻译家们的荷马，不再是“所有那些茹科夫斯基和那些福斯在用庸俗、呻吟、带喉音、缠绵的声音唱出的歌声，而是另外一个魔鬼在大声地、旁若无人地唱着”。

这是一种疯狂，他也承认这一点。他又搞起学校来，那么狂热，竟至病倒。一八七一年，他不得不到萨马拉的巴奇基尔斯家里去疗养。除了希腊之外，他对什么都讨厌。一八七二年的一场官司之后，他认真严肃地谈起要卖掉他在俄国的所有一切，到英国去定居。托尔斯泰伯爵夫人颇觉遗憾。

在抛开了许多刚拟定的计划之后，在一八七三年三月十九日，他终于令伯爵夫人大喜过望，开始创作《安娜·卡列尼娜》了。当他创作这部小说时，他的生活被家中的丧事弄得凄凉忧伤；他的妻子病倒了，“家中没有了幸福……”

该著作中稍稍带有这悲惨经历与那幻灭的热情的痕迹。除了列文订婚的那几章漂亮的章节而外，书中的爱情已不再有《战争与和平》中的某些章节的那种欢快的诗意——那是与各个时代的美妙抒情诗可以相媲美的。而且，这本书中的爱情有着一种尖刻的、肉欲的、专横的特点。主宰着这部小说的宿命论不再是如《战争与和平》中的某种杀戮和宁静的神明克里希纳，不再是命运的支配者，而是爱的疯狂，是“整个维纳斯……”在舞会那美妙的场景中，当安娜和沃伦斯基不知不觉中互相热爱时，是这个维纳斯在这无邪的、美丽的、富有思想的、穿着黑丝绒服的安娜身上，加上“一种恶魔似的诱惑”。当沃伦斯基刚刚倾诉爱情时，是她使安娜脸上光亮闪闪的——“但并不是欢乐的光辉，而是漆黑之夜的一场火灾的那可怕的火光”。是她使这个正直而理性的女人，这个情爱至深的年轻母亲的血管里，流动着一种肉欲的力量，而她还驻足于这个女人的心间，直到把这颗心摧毁之后才离去。但凡接近安娜者，没有一个没感到那潜藏的恶魔的吸力和恐怖的。基蒂首先惊惧地发现了它。当沃伦斯基去看安娜时，有一种神秘的恐惧感掺杂于他的快乐之中。列文在她的面前失去了他的全部意志。安娜自己也很清楚，她已不能自主。随着故事的发展，那纠缠不放的激情在一点一点地啃噬掉这个高傲的人的整个道德壁垒。她身上所有优秀的东西——她那颗勇敢、真诚的心灵瓦解了，堕落了；她不再有勇气牺牲掉她的世俗虚荣；她的生命除了取悦她的情人外，已别无目的；她胆怯地、羞愧地不让自己生儿育女；嫉妒心在折磨着她；那奴役着她的性欲力量迫使她在动作中、声音上、眼睛里装假作态；她堕落成为那种见到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回眸一笑的女人了；她依靠吗啡来麻醉自己，直到那些无法忍受的折磨以及道德堕落的悲苦把她终于推向火车轮下为止。“而那个胡子拉碴儿的小乡下人”——那个纠缠在她和沃伦斯基梦境中的幻影“站在车厢踏板上探身看着铁轨”。而据那带有预言性的梦所示，“他在一只口袋上勾着身子，把剩下的一些零碎往口袋里塞，那是她带着痛苦、背叛和烦恼的生命……”

“我保留了报复的权利。”上帝说……

在这受爱情煎熬、被上帝的律令压迫的一个灵魂的悲剧——作者一气呵成、深刻痛彻的一幅画周围，托尔斯泰如同在《战争与和平》中那样，还安插了另外几个生命的故事。遗憾的是，这些平行的故事转换得有点牵强附会，生硬造作，没有达到《战争与和平》的那种交响曲般的有机统一。我们还可以看到某些场面的完全的写实——彼得堡的贵族圈子及其海阔天空的交谈，有时毫无用处。总之，托尔斯泰比在《战争与和平》中更加直露地把他的精神人格和哲学思想并置于人生景观之中。不过，作品并未因此而减少其富丽壮观。同《战争与和平》一样，人物众多，且各具特色。我觉得对男子的描写更棋高一筹。托尔斯泰精心描绘的斯捷潘·阿尔卡杰维奇那个可爱的自私者，谁见了都不会不回报他那友善的微笑的。还有卡列宁，高官的完美典型，优雅但平庸的政治家，总是以一种嘲讽来掩饰自己的情感：尊严与懦弱，伪善与基督精神的混合物。那是虚伪世界的古怪产物，这个虚伪世界，尽管他聪明且真的慷慨，他也永远无法摆脱。而且，他颇有道理地向自己的心灵挑战，因为当他任由自己心灵摆布时，最终却落入一种神秘的虚幻境界。

小说的主要情趣之所在，除了安娜的悲剧和一八六○年前后的俄国社会的各种画面——沙龙、军官俱乐部、舞会、剧院、赛马而外，就是它带有自传的特点。康斯坦丁·列文比托尔斯泰笔下的其他任何一个人物都更像他的化身。托尔斯泰不仅赋予列文以他那既保守又民主的思想、他那乡村贵族蔑视知识分子的反自由主义，而且还赋予列文他的生命。列文与基蒂的爱情以及他俩最初几年的婚姻生活，就是他自己家庭生活的回忆的移植，就连列文兄弟的死也是托尔斯泰兄弟德米特里之死的一个痛苦的追忆。最后那整个一部分，对该书是一种画蛇添足，但却让我们看到了他当时的那种种烦乱的心境。如果说《战争与和平》的结束语是转入下一部拟定的作品的一种艺术性过渡的话，那么《安娜·卡列尼娜》的结尾则是两年后在《忏悔录》中表述的精神革命的一种自传性的过渡。在本书的叙述过程中，已经一再地以一种讽刺的或激烈的形式来抨击当时的社会。而在后来的著作中，他仍在不停地抨击着它。他抨击谎言，抨击一切谎言（无论是道德的谎言还是卑鄙的谎言），抨击自由论调，抨击世俗的慈善，抨击沙龙式宗教，抨击博爱！他向社会宣战，因为这个社会歪曲所有真正的情感，并摧残心灵的慷慨激情！死亡突然向社会的陋习投下一束光芒。在奄奄一息的安娜面前，故作高傲的卡列宁伤心落泪了。在这颗没有生命、一切都是造作的心灵里，透进了一束爱之光和基督的宽宥。他们三人——丈夫、妻子、情人暂时地改变了。一切都变得质朴而正直。但是，随着安娜的恢复，他们三人又都感到，“在一种从内心中指引他们的几乎圣洁的道德力量面前，还有另一种粗暴的、强大的力量在不知不觉地支配着他们，并将不让他们得以安宁”。而他们预先就明白，在这场斗争中他们是无能为力的，“他们将在这斗争中被迫作恶，那是社会认为必要的”。

如果说列文像他所代表的托尔斯泰那样在该书结尾也得以升华的话，那是因为死亡也触动了他。在这之前，“他不能信仰，他也同样不能完全怀疑”。自从他看到他的兄弟死去之后，他便对自己的愚昧无知深感恐惧。他的婚姻曾在一段时间里把他的焦虑压住了。但是，自从他的第一个孩子出世之后，焦虑又出现了。他交替地在祈祷和否定。他徒劳无益地阅读哲学家们的著作。在狂乱时，他竟至担心自己会自杀。体力劳动使他感到轻松些，劳动中，没有怀疑，一切都是明晰的。列文同农民们聊天，其中有个农民跟他谈到那些“不为自己而为上帝活着的人”。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启示。他看到了理智和心灵的对立。理智教人为了生存而进行残酷的斗争，热爱别人是毫无道理的。

自此，平静恢复了。卑微的乡下人——其心灵是他的唯一指引者，这个词儿把他带回到上帝面前……什么上帝？他并不想知道。此刻的列文，犹如将来长时期的托尔斯泰一样，在教会面前毕恭毕敬，对于教义毫不反对。

十

列文的这些焦虑，他瞒着基蒂的这些自杀念头，托尔斯泰在这同一时期也在瞒着他的妻子。但是，他并未获得赋予他的主人公的那份宁静。说实在的，这种宁静并不是互相传递的。我们感到它被人向往多于被实现，因而列文很快便又落入怀疑之中。托尔斯泰很清楚这一点。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写成这部著作。他在写完之前，就对《安娜·卡列尼娜》感到厌烦了。他写不下去了。他怔怔地待着，没有心情，厌恶自己，害怕自己。这时候，在他生命的空隙中，刮起一股源自深渊的狂风，即死亡的晕眩。托尔斯泰后来在逃出深渊之后，讲述了这些蹉跎岁月。

“我还没到五十。”他说道，“我爱过，我也被爱过，我有几个好孩子，有大片庄园，有荣耀、健康和道德与体魄的力量。我能像个农民似的刈草，我连续工作十小时也不累。突然间，我的生命停止了。我能够呼吸、吃喝、睡觉，但这并不是生活。我不再有欲望了。我知道没有什么可向往的，我甚至都不想去认识真理。所谓真理，就是说人生是一种癫狂。我已到了深渊边缘，我清楚地看到，除了死亡而外，什么都没有。我，一个身体健康、幸福的人，我感到我已不能活下去了。有一个无法抗拒的力在把我引向摆脱生命……我不想说我当时想自杀。在怂恿我抛开生命的那股力比我强大；那是与我过去向往生活的那种吸引力相似的一种吸引力，只不过是方向相反而已。我不得不对自己运用计谋，以免退却得太快。就这样，我这么个幸福之人，竟要把绳子藏匿起来，以免自己在每晚独自脱衣上床的卧室里把绳子结在几个衣橱上，悬梁自尽。我不再携枪打猎，免得顿生用枪自毙的念头。我觉得我的生命是一场闹剧，有人在故意地耍弄我。四十年的劳动、痛苦、进步，回头一看竟一无所有！一无所有。我将剩下的只是一堆烂肉和蛆虫……人只有陶醉于人生时才能活下去；但是，一旦醉意消失，你就看到一切皆是欺骗，荒谬的欺骗……家庭和艺术已不再能满足我了。家庭，也就是一些同我一样的不幸之人。艺术是人生的一面镜子，当人生不再有意义时，照镜子就不再有趣了。而最糟的是，我无法忍耐。我如同一个在林中迷路的人，非常恐惧，因为迷失了方向，到处瞎撞，不能停下，尽管明知道每走一步，就越陷越深……”

他的得救来自民众。托尔斯泰对于民众一向有着“一种奇特的、完全是生理的情感”，而他从种种社会的幻灭中获得的经验都未能动摇这种情感。在最近的几年中，他像列文一样，大大地接近了民众。他开始想着那亿万的生灵，他们生活在那些自杀的、浑浑噩噩的，或是像他一样苟延残喘地活着的学者、富人和无所事事的人的狭小圈子之外。他在想，这亿万的生灵为什么摆脱了那种绝望，为什么没有自杀。于是，他发觉他们不是通过求助于理智而是不管理智——通过信仰而生活着。这不知理智为何物的信仰是什么？

信仰是人生的力量。没有信仰就无法活。宗教思想早在人类思想那最初的无穷中就已经酝酿起来了。信仰对人生之谜的回答包含着人类最深刻的智慧。

那么，认识了宗教书籍中记录的那些智慧的公式就足够了吗？——不，信仰不是一门学问，信仰是一种行动；它只有被实践了才有意义。托尔斯泰看到了富有的、思想正统的人认为信仰只是一种“享乐人生的慰藉”，这令他反感，使他毅然决然地投身于普通人中间去，只有他们才把自己的生命同信仰保持一致。

“他明白劳动人民的人生是人生真谛，赋予这种人生的意义就是真理。”

但又如何使自己成为民众，并分享他们的信仰呢？你光知道别人是有道理的也是枉然；为使我们像他们一样并不取决于我们。我们徒劳地祈求上帝，我们徒劳地向上帝伸出贪婪的双臂。上帝躲开了。去哪儿抓住他呢？

某一天，上帝的恩泽降临了。

早春的一天，我独自一人在森林中，听着那林涛声声。我在想我近三年来的惶惑，想我对神明的追求，想我不断地从快乐到绝望的蹦跳……突然问，我发现我只有在相信上帝的时候才活着。只要一想到上帝，生命那欢快的波浪便在我心中激荡。周围的一切都活跃了，一切都蕴涵着一种定义了。但是，一旦我不再信上帝，生命也就突然停止了。

那我还要寻找什么呀？”我心中一个声音在呼喊。我寻找的就是他，没有了他，就无法活下去了！认识神明和生活，是一回事。神明就是生活……

从此，这道光芒就没再离开过我。

（《忏悔录》）

他获救了。神明正在他眼前显现。

但由于他不是一个印度的神秘主义者，光是心醉神迷对他来说还不够，因为在他的身上，亚洲人的梦幻中交织着西方人对理性的癖好和对行动的需要，所以他必须随后把所得的启示转换为实践的信仰，并从这神明的生活中寻出日常生活的一些规律来。他毫无定见，怀着真心愿意相信其家人的信仰，从研习他所属的东正教的教义开始进行。为了更加接近这教义，三年中，他遵循所有的宗教仪式，忏悔，领圣体，不敢判断使他不快的事情，对自己觉得隐晦或不理解的东西自己去寻求解释，与他所爱的人，不管是生者还是死者，团结在其信仰之中，始终保持着那个希望，认为到了一定的时刻，“爱将向他敞开真理的大门”。但是，他白忙活了，他的理智和他的心灵起而反抗了。某些行动，诸如洗礼和领圣体，他觉得很丑恶。当别人强迫他重复圣体是基督的真实的血和肉时，他觉得仿佛心上被捅了一刀似的。然而，在他和教会之间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墙的不是教义，而是实际问题，特别是那两个：各教会相互间的仇恨难容和正式的或默许的对杀人的制裁——由此而产生了战争和死刑。

于是，托尔斯泰作了决断；三年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思想，所以这一决裂更加地激烈。他无所顾忌了。他愤怒地践踏这个他昨日还在顽固实践的宗教。在他的《教义神学批判》（一八七九年至一八八一年）中，他不仅视它为“不健全的，而且是有意识的和唯利的谎言”，他在其《回福音书的一致和阐释》（一八八一年至一八八三年）中，提出福音书来与它抗衡。他终于在福音书中建立起自己的信仰来（《我的信仰之基础》一八八三年）。

这信仰全包括在下面的话语中了：

“我相信基督的教义。我认为只有当所有的人都将得到幸福时，幸福才是可能的。”

托尔斯泰到底是否相信基督这个神明呢？根本就不信。他提及他时是冠之以什么名呢？冠之以圣贤中最伟大的圣贤——梵天、菩萨、老子、孔子、琐罗亚斯德、弥赛亚，他们指点着人们所向往的真正的幸福以及必须依循的道路。托尔斯泰是这些伟大的宗教创始者，这些印度、中国和希伯来的半神和先知的信徒。他竭尽全力在捍卫他们，在抨击他称之为“伪善者”和“律法家”的人，去抨击现有的教会、傲慢科学的代表，或者“科学的伪哲学”的代表。这并不是说他在求助启示来反对理智。自从他走出了《忏悔录》所叙述的烦恼阶段之后，他基本上就是一个理智的信奉者，我们也可以说他是一个理智的神秘主义者。

不错，理智不是科学的理智、狭隘的理智，“它把部分当做整体，把动物性的生活当做全部的生活”，而是支配着人的生活的专制律令，“是有理智的生物，也就是人应该不折不扣地依循的生活律令。”

因此，托尔斯泰并未像在沙漠中不知去向的一条干涸的河流似的达到了信仰。他把一个强大的生命过程中积攒的气势磅礴的力之激流灌注到信仰中去了。

十一

托尔斯泰想象着已经到达港湾，已经抵达其不安的心灵可能得以歇息的庇护所。其实他只是处于一种新的活动的开始。

他在莫斯科度过了一个冬天（他的家庭责任迫使他跟着家人去了莫斯科）。一八八二年一月，他参加了人口普查的工作，这使得他有机会亲眼目睹大城市的贫困状况。这给他留下的印象是十分可怕的。

第一次接触到这被文明所掩饰的疮疤的那天晚上，他在向一位朋友讲述他所见到的情况时，“他叫喊起来，痛哭不已，挥舞着拳头”。

因为他没有伪善者的信念，那种得意、自满的信念；因为他没有神秘思想家的自私自利，那种只想着自己的超升而不管他人的得救的自私自利；因为他心中有爱，因为他现在已不再能忘记他所见到的那些悲惨的人，而且，在他那颗善良仁慈的心灵中，他觉得自己应对他们的痛苦与堕落负责：他们是这个文明的受害者，而他则参与了这一文明，是牺牲了成百上千万的人而换来的一个精英阶层的特权的享有者。接受这种罪恶所换来的福利，也就是参与了这种罪恶。不揭露这些罪恶的话，他的良心就无法再得到安宁。

《我们该怎么做？》（一八八四年至一八八六年）就是这第二次危机的表述，这一次病得比第一次更加悲惨，而且后果更加严重。在人类的苦海中，在那实实在在的、并非无病呻吟的痛苦的汪洋之中，托尔斯泰个人的宗教苦闷又算得了什么？对之视而不见是不可能的。看到之后而不竭力地不惜任何代价地去消除它也是不可能的。唉！能办得到吗？……

一幅我一见便深受感动的肖像表示出托尔斯泰当时有多么痛苦。他正面坐着，环抱双臂，身着农民外套，神色沮丧。他的头发还挺黑，但唇髭已灰白，长须和颊髯已全白了。漂亮的宽额头上爬着两重皱纹，形成一道和谐的纹沟。在那只大鼻子里，在那双坦诚、清晰但忧伤地望着你的眼睛里，藏有多少善良啊！那双眼睛那么深信不疑地看透你！它们为你叹息，为你悲哀。他的面颊塌陷，画着一道道痛苦的印痕，眼下有着一条条褶皱。他哭泣过。但他很坚强，在准备投入战斗。

他有着一种英勇的逻辑。

他开始以一种似摄影一样的精确去描述莫斯科的惨状，把他在贫民区或收容所参观时所见到的情景如实地描写出来。

他深信，不是用金钱（如他一开始所认为的那样）就能把这些不幸者拯救出来的，因为他们或多或少地都被城市的腐化堕落所侵害。于是，他勇敢地寻找罪恶的根源。罪恶的责任者的可怕链环在一节一节地展开。首先是富人，以及他们那该诅咒的奢华的传染，使人受引诱并堕落；继而是不劳而获的生活的普遍诱惑；然后是国家这个权势者创造来剥削压迫其他人的残忍的实体；再就是狼狈为奸的教会和一丘之貉的科学和艺术……如何能战败所有这些罪恶的大军呢？首先，拒绝加入其中，拒绝参与剥削人。放弃金钱与田产，不为国家效力。

但这还不够，还必须“不说谎”，不害怕真理。必须“忏悔”，摒除因教育而根深蒂固的骄傲。最后，必须亲手劳动。“以汗水换取面包”——这是第一条最重要的告诫。托尔斯泰为预先回答精英们的嘲讽说道，体力劳动根本不会影响智力，相反却能增长智慧，并符合本性的正常需要。身体在劳动中得以强健，艺术更是因之而增进。此外，它能恢复人与人之间的团结。

托尔斯泰在其后来的著作中，补充了这些精神健康信条。他焦虑不安地思考着如何拯救灵魂，增强精力，排除麻痹意识的下流娱乐和灭绝良知的残酷享乐。他以身作则。一八八四，他放弃了他最喜爱的嗜好——狩猎。他守小斋，以锻炼意志，宛如一个运动员为拼搏取胜而给自己强加一种残酷的训练计划。

《我们该怎么做？》表示着托尔斯泰抛弃宗教的默思的相对平和而介入社会的纷繁的艰难旅程的第一站。自这时起，二十年的那场战斗便开始了，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老预言家立于一切党派之外（并谴责它们），孤身一人向文明的种种谎言和罪恶开战。

十二

在托尔斯泰的周围，其精神革命并未受到什么欢迎；这革命使其家人十分难堪。托尔斯泰伯爵夫人早就在忧虑不安地观察着她徒劳地与之抗争的一种病症的发展。自一八七四年起，她便因见其丈夫为学校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和精神而气愤不已。

就这样，这两个相爱的人儿，以后又被无法阻止的相互给对方造成的痛苦折磨着，忧伤着。这是一种毫无出路的境况，延续了将近三十年，只有那垂死的老李尔王在迷惑之时逃往大草原时才告结束。

大家都没太注意到《我们该怎么做？》末尾的那段对妇女们的热烈呼喊。托尔斯泰对当代的女权主义毫无好感。但是，对于他称之为“贤妻良母”的那种女人，对于了解人生真正意义的女人，他却表示出虔诚的崇敬。他对她们的痛苦与欢乐，对她们的生儿育女，对她们那可怕的苦难，对她们那没有歇息的岁月，对她们那不图任何人回报的无形的、劳心费神的劳动，对她们完成了任务摆脱痛苦时满心欢喜的幸福，大加赞颂。

他勾勒出一位勇敢的妻子，一位是其丈夫的助手而非累赘的女人的肖像。她知道，“只有为了他人的生命而没有回报的隐秘的牺牲才是人的天职”。

如果连最爱他的那些人都这么不了解他的思想变化的伟大，那我们也就无法企盼其他人对他有更深入的了解，对他有更大的尊敬了。

托尔斯泰是因一种谦卑的基督教精神而非对她感情有所改变而坚持与之重归于好的。她就常常嘲讽地说：“我非常替托尔斯泰抱屈，不过，正如法国人所说，各人有各人灭跳蚤的方法。”

几年后，即将死去时的屠格涅夫给托尔斯泰写了那封著名的信，他在信中恳求他的“朋友，俄罗斯大地的伟大作家”，“重新回到文学上来”。

欧洲的所有艺术家都与将死的屠格涅夫有着同样的焦虑与祈求。欧仁—迈希奥尔·德·沃居埃在一八八六年撰写的《托尔斯泰研究》一书的最后，假借托尔斯泰身着农民服装手拿缝靴锥子的一幅肖像，向他雄辩地疾呼：“杰作的巨匠，那可不是您的工具！……我们的工具是笔；我们的园地是人类的灵魂，它也应得到呵护和灌溉。请允许我向您提及莫斯科的第一个印刷工，当人们让他像一个俄罗斯农民一样地去犁地时，他大声呼喊道：‘我不是干播撒麦种的活儿的，我是在全世界播撒智慧的种子的。’”

好像托尔斯泰曾想放弃其思想种子播撒者的角色似的，在《我们信仰的寄托》的末尾，他写道：“我认为我的生命、我的理智、我的光明是专门为普照众人才具有的。我认为我对真理的认识是为此目的而赋予我的一种才智，这才智是一把火，而它只有在燃烧时才是火。我认为我生命的唯一意义就是活在我内心的这种光明之中，就在于把这光明高高举起，让人们都能看到。”

但这光明，这“只有燃烧时才是火”的火，令大多数艺术家惴惴不安。最聪明的那些艺术家也不是没有预见到他们的艺术很可能会被第一个烧毁。他们假装以为整个艺术都受到了威胁，而托尔斯泰则应像普洛斯帕罗一样，永远折断他那根创造性幻想的魔棒。

这真是荒谬至极！我想表明，托尔斯泰非但没有毁灭艺术，反而在艺术中激越了一些静止的力量，而他的宗教信仰非但没有扑灭他的艺术才华，反而使他的这种才华得以更新。

十三

奇怪的是，当人们在谈论托尔斯泰关于科学、关于艺术的思想时，却通常忽视了表述这些思想的著作中最重要的那一部《我们该怎么做？》。在此书中，托尔斯泰第一次向科学和艺术发起攻击，以后的攻击在激烈程度上再没有比这第一次更猛烈的了。我们颇为惊讶的是，在我国最近的一些冲着科学与知识分子的虚荣心发起的攻击中，谁也没有想到要重新阅读一下这本书。该书是针对下列各种人所写的最激烈的檄文：“科学的太监”和“艺术的骗子”；那些知识阶层，他们在摧毁了或控制过前统治阶级——教会、国家、军队之后，占据了他们的位置，不愿或不能对人类做任何有益之事，却声称人们崇拜他们，人们在盲目地效忠他们，像一些教条似的在宣扬一种为科学而科学和为艺术而艺术的无耻信仰；这是一个骗人的面具，是他们企图借以遮挡自己个人自私自利和空虚的工具。

“切勿以为我否定艺术和科学，”托尔斯泰继续说，“我不仅不否定它们，而且我还要以它们的名义驱赶那些兜售神庙的人。”

他赞颂那些“自人类存在时起，就通过竖琴或扬琴，通过形象和语言，来表达他们反对欺骗，表达在这斗争中的痛苦，以及为了善的胜利的希望和因恶的胜利的绝望，表达他们企盼未来的热情”的人。

于是，他在一个充满痛苦的神秘的热情的章节中勾画出真正的艺术家的形象来：

科学和艺术的活动只有在不窃取任何权利而只知义务时才能结出硕果。这只是因为这种活动就是这种情况，只是因为它的真谛就是牺牲，因此人类才称颂它。被召唤去以精神劳动服务于他人的那些人始终在为完成这一使命而痛苦，因为精神世界只诞生于痛苦与折磨之中。牺牲与痛苦，这就是思想家和艺术家的命运，因为其目的就是众人的福利。人们是不幸的，他们在受苦，他们在死亡，他们没有时间闲逛与享乐。思想家或艺术家从不会如我们习惯认为的那样，坐在奥林匹克山顶上；他们总是处于烦乱和激动之中。他们得下定决心，说出什么能给人们以福善，什么能把众人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可他们并没有作出决定，他们并没有说出来；而明天，也许就太迟了，他们将死去……并非是在培养艺术家和学者的学校中造就出来的人（说实在的，那儿培养的是科学与艺术的破坏者），也不是获得一纸文凭享受俸禄的人将会成为思想家或艺术家，而是那种自愿不去想，不去表述其内心所藏而又不能不去表述的人，因为这种人被两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他内在的需求和他对众人的爱。没有心宽体胖、追求享乐、洋洋自得的艺术家。

（《我们该怎么做？》）

在托尔斯泰的天才上投下一线悲剧之光的这光彩的一段话语，是在莫斯科惨状给他造成的痛苦的深刻印象之下，以及在对科学和艺术是当今社会一切不平等与伪善的体系的同谋的深信不疑之中写成的。这种深信不疑，他将永远不会丧失。但是，他与世界的悲惨的第一次接触的印象在逐渐消退；伤口在逐渐愈合；在他后来的任何一本书中，我们都将见不到这本书中所表露的那种痛苦和复仇怒火的颤动。任何地方都不再能见到这种以自己的鲜血来创作的艺术家的崇高信仰的声明，这种“思想家的命运”的牺牲与痛苦的激动，这种对歌德式的艺术至尊的蔑视。在他以后重又拿起批评艺术的武器的著作中，他将从文学角度而非神秘的角度来对待这个问题。书中的艺术问题与人类悲惨的背景分离了，而这人类的悲惨是一直让托尔斯泰一想起来就要发狂的，正如他参观了夜间收容所的那天晚上，回到家里便绝望地哭喊起来一样。

这并不是说他的这些说教式的著作变得冷酷。冷酷，在他来说是不可能的。直到他生命结束之前，他仍旧是那个以前写信给费特的人：“如果你不喜欢你的人物，甚至是最不起眼的人物，那你就把他们骂个狗血喷头，或者嘲讽他们，使他们气炸了肺。”

在他的论艺术的作品中，他就是这么干的。作品中的否定部分——谩骂与嘲讽言辞十分激烈，是留给艺术家们印象最深刻的唯一的部分。他过于猛烈地攻击他们的迷信与怀疑，以致他们不仅视他为他们的艺术之敌，而且是任何艺术之敌。但是，托尔斯泰的批评从来都是建设性的。他从来不是为破坏而破坏，而是又破又立。而且，因他生性谦虚，所以从不言创立什么新东西。他捍卫艺术，他曾经和永远都将反对假艺术家们去利用艺术，玷污艺术。

这既得利益阶层所津津乐道的当代艺术的迷信，“这大骗局”，托尔斯泰在其《什么是艺术》一书中对之加以揭露。他义正辞严地把它的可笑、贫乏、虚伪、彻底的腐败加以展现。他似秋风扫落叶，他对这种破坏怀有一个孩子砸烂自己的玩具的那份快乐。整个批评部分往往充满着幽默，但也失之偏颇：这是战争。托尔斯泰操起一切武器，随意地挥舞，连被打者是什么样儿都不去考虑。常常出现这种情况：如同在所有战斗中一样，他伤及了他有义务保护的一些人，诸如易卜生和贝多芬。过错在于他过于激动，在行动之前，无暇多加考虑，在于他的激情使他对于其理智的弱点完全盲目，而且，姑且说，也在于他的艺术修养不足。

除了阅读文学作品而外，他对现代艺术还能有什么了解？这位乡绅，一生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莫斯科郊外的村庄里度过，自一八六○年起就没再来过欧洲，他能看到什么绘画？能听到什么欧洲音乐？而且，除了他唯一感兴趣的办学而外，还能看到点什么？就绘画而言，他只是根据道听途说来谈论的，胡乱地引证一些颓废的画家，诸如皮维斯、马奈、莫奈、勃克林、施图克、克林格等。他因他们的善良情感而由衷地钦佩的有儒勒·布雷东和莱尔米特，但他蔑视米开朗琪罗，而在描绘心灵的画家中，他一次也没提到过伦勃朗。就音乐而言，他能很好地感觉，但却知之甚少。他只停留在他童年的印象之中，只注重那些将近一八四○年业已成为古典音乐家的人，对以后的音乐家却一无所知（除了柴可夫斯基，因为他的音乐让他流泪了）。他对勃拉姆斯和理查德·施特劳斯一起加以摒弃，他竟教训贝多芬，而在评论瓦格纳时，他自认为对后者已经了解了，其实他只听过一次《西格弗里格》，还是在幕启之后入场的，并且在第二幕中间就退场了。就文学而言，他（这是不言而喻的）了解更多一些。但是，不知中了什么邪了，他竟不去评论他很了解的俄罗斯作家，却跑去朝外国诗人们指手画脚，而他们的思想与他的思维相去甚远。再说，他也只是鄙夷不屑地随手翻翻他们的书籍而已！

他的顽固自信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增无减。他竟然写了一本书，以证明莎士比亚“不是一个艺术家”。

这么肯定真值得敬佩！托尔斯泰坚信不疑。他不容置辩。他掌握真理。他会对你说：“《第九交响曲》是一个使人们分离的作品。”或：“除了巴赫的著名的小提琴曲，肖邦的E调小夜曲以及在海顿、莫扎特、舒伯特、贝多芬、肖邦等的作品中选取的十来件作品（不是选的全部）而外，其余的通通都该像一种分离人们的艺术一样弃之不顾，嗤之以鼻。”或：“我将证明莎士比亚连四流作家都不够格。而作为性格描写来说，他简直一文不值。”

世上其他所有的人即使都持异议，他也仍坚持己见，矢志不移！

“我的看法，”他自豪地写道，“与整个欧洲对莎士比亚已形成的看法迥然不同。”

他时刻为诺言所困扰，感觉到诺言无处不在。一种观念越是普遍传播，他就越是奋起反击。他向它挑战，对它表示怀疑，如同他在谈到莎士比亚的荣光时说的那样：“那是人们始终遭受到的传染病式的影响中的一种影响。如同中世纪的十字军远征，对巫师的信奉，寻找点金石，对郁金香的激情等。人类只有在摆脱这些之后才会看到这些影响的疯狂。他是所有不公正的敌人，所有被压迫者的捍卫者，他在谈到这一事件时带着一种鄙夷不屑的冷漠。这是十分明显的例子，证明他的极端态度会把他对谎言的怀疑和对“精神传染病”的本能的排斥引到何种地步。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但又无力克服。人类道德的沦丧，不可思议的盲目，使得这个心灵的透视者、这个热情力量的召唤者把《李尔王》视作“拙著”，并把高傲的考狄莉亚视为“毫无个性的人物”。

必须指出的是他十分清晰地看出莎士比亚的某些真正的缺憾，某些我们没有真心承认的缺憾，例如千篇一律地用于所有人物的诗句的人工斧凿、激情、英雄主义甚至单纯质朴的修辞。而我完全明白，托尔斯泰因为是所有作家中最少文气的一个，所以他对文人中最富天才的那个人的艺术便缺乏好感。但是，他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去谈论大家弄不明白的那些事呢？对于一个向你完全封闭的世界的评判又能有什么价值呢？

如果我们要在其中寻找打开这些奇特世界的钥匙的话，那么这些评判是毫无价值的。但如果我们要在其中寻求打开托尔斯泰艺术之门的钥匙的话，那么其价值是无法估量的。我们不能要求一个创造性的天才批判时完全公正无私。当瓦格纳，当托尔斯泰在谈论贝多芬或莎士比亚时，他们说的不是贝多芬或莎士比亚，而是说的他们自己——他们在展现自己的理想。他们甚至都没试图欺骗我们。托尔斯泰批评莎士比亚时并不想让自己变得“客观”。尤有甚者，他还指责莎士比亚的客观艺术。这位《战争与和平》的作者，这位无人格性艺术的大师，指责对于那帮德国批评家在歌德之后“创造出莎士比亚”并“创造出艺术应是客观的理论，也就是说应该在一切道德之外去表现大事件”的观点，认为“这是对艺术的宗教目标的断然否定”。对这些人，他似乎蔑视得还不太够。

因此，托尔斯泰是从一种信仰的高度来宣传自己的艺术评判的。别在他的这些批评中去寻找任何个人的成见。他不把自己当做典范，他对自己的作品与对别人的作品一样地毫不留情。他到底希望什么？他所建议的宗教理想对艺术又有什么价值？

这个理想是美妙的。“宗教艺术”一词在含义之宽广上有可能让人产生误会。托尔斯泰非但没有限制艺术，反而在扩展艺术。他说，艺术无处不在。

自文艺复兴以来，人们已不能再谈论基督教各国的一种艺术。各阶级已经分开了，富人、特权者声称自己享有对艺术的垄断权，他们根据自己的喜好制订了美的标准。艺术在远离穷苦人的同时，变得贫乏了。

它使世界腐化，使人民颓废，它宣扬性欲，它成为实现人类幸福的最大障碍。再说，它也没有真正的美，不自然，不真诚，是一种矫揉造作、凭空想象出来的艺术。

面对这美学家的谎言，这富人们的消遣物，让我们举起活的艺术，人类的艺术，联合大众、一切阶级、一切民族的艺术。过去已向我们提供了一些光辉的榜样。

最伟大的艺术是那种能反映时代的宗教意识的艺术。切勿以为那是一种教会教义。“每一个社会都有一种人生的宗教观，那是这个社会所向往的最大幸福之理想。”大家对此都有着一种或多或少较明晰的感情，某些前卫人士对此表达得很明确。

我们时代的宗教意识就是对由人类博爱实现的幸福的追求。只有致力于这种团结的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最崇高的艺术就是那种直接通过爱的力量实现这种团结的艺术。但是，也存在着另一种艺术，它在以愤怒和轻蔑为武器来打击所有一切反对博爱的事物以参加这同一个事业。例如狄更斯的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雨果的《悲惨世界》，米勒的绘画。甚至达不到这么高的高度的任何艺术，只要是怀着同情与真理来反映日常生活，促进人与人之间的团结，也是真正的艺术。因此，《堂·吉诃德》和莫里哀的戏剧也是真正的艺术。的确，这后一种艺术通常因其过于琐细的写实和主题的贫乏而犯有错误，特别是“当我们把它们与古代典范相比较的时候”。过分精确的细节描写有损于作品，使之因此而无法变成普遍的读物。

就这样，托尔斯泰毫不犹豫地在批判着自己天才的根源。把自己整个儿地奉献给未来——而他自己一生也不再留存，这对他又有何妨？

在将来，“艺术家都将是有才华的人”。“由于在小学里就开始教孩子们同时学习音乐、绘画和基本文法”，所以大家都有接触艺术活动的机会。毕竟，文艺将不再像现在那样需要一种复杂的技巧，它将趋向简朴、明晰、精练，这是古典的和健康的艺术、荷马式艺术的精髓。在这种线条明晰的艺术中表现普通的情感是多么美妙的事啊！为千百万人去写一个童话或歌曲，去画一幅画像，比写一部小说或一个交响曲要重要得多——也困难得多。这是一片广袤的、几乎未经开垦的园地。多亏了这样的一些作品，人类将懂得友好团结的幸福。

我们中间有谁会不赞成这番慷慨陈辞呢？而且，有谁会看不到，尽管带有众多的乌托邦和一点稚气，但托尔斯泰的观念是多么地生动和丰富！是的，我们的艺术，整体上只是个阶级的表白，而它又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分化为一些小的敌对部落。在欧洲，没有任何一个艺术家的心灵能实现各个党派各个种族的团结。在当今这个时代，最广博的心怀就是托尔斯泰的心灵。在他的心灵中，各国人民、各阶级的人，我们都相爱了。他像我们一样，尝到了这广博的爱的巨大欢乐，不会再满足于欧洲小团体的艺术所给予我们人类伟大心灵的残余了。

十四

最美的理论只有通过它在其中得以表现的那些著作才能有价值。在托尔斯泰身上，理论和创作如同信仰和行动一样，始终是统一的。在他构思他的艺术批评的同时，他列出了一些他所希望的新的艺术模特儿，那是两种艺术形式，一种更高大，另一种欠纯洁，但就最人性的意义上来说，两种都是“宗教的”——
一种是通过爱致力于人类的团结，另一种则是对爱的敌对世界开战。他写了如下几部杰作：《伊万·伊里奇之死》（一八八四年至一八八六年）、《民间故事与童话》（一八八一年至一八八六年）、《黑暗的力量》（一八八六年）、《克勒策奏鸣曲》（一八八九年）和《主与仆》（一八九五年）。这一艺术创作时期犹如一座双钟楼大教堂，一座钟楼象征着永恒的爱，另一座则象征着人世间的恨，在这一时期的巅峰与终极，矗立着《复活》（一八九九年）。

所有这些著作因其新的艺术特征而有别于以前的作品。托尔斯泰的观念不仅在艺术目的上，而且在艺术形式上，都有所改变。在《艺术论》或《莎士比亚论》中，人们对他所提出的趣味与表现的原则颇为震惊。这些原则大部分都与《艺术论）中的原则相矛盾。他蔑视物质效果，谴责精细的写实，而在《莎士比亚论》中，表现的则是完美的和节制的纯古典理想。“没有有节制的情感，也就不会有什么艺术家了。”而如果说，在其新作中，这位老人没能把自己连同他的剖析天才及天生的粗犷完全抹去（在某些方面，它们表现得还更加明显）的话，那他的艺术则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线条变得更加清晰、强烈；心灵更曲折繁复；内心变化更加集中，犹如一头困兽先收缩身子再蹿了出去；更加普遍的感情从一种局部的写实与短暂的细节中摆脱出来；最后，他的语言更加形象、生动，有着一股大地的气息。

他对人民的爱使他早就尝到了民间语言之美。孩提时，他就受到行吟说书人所讲的故事的熏陶。长大成人，变成著名作家之后，他在同农民们交谈时感到一种艺术的乐趣。

“这些人，”后来，他对保尔·布瓦耶先生说，“是一些大师。从前，当我同他们，或同那些肩背布袋在我们乡下流浪的人交谈时，我详细地记录下他们的那些我生平头一次听到的语汇，那是往往被我们当代的文学语言所遗忘了的，但却总是充满着俄罗斯偏远乡间气息的语汇……”

他对这种民间语言尤为敏感，因为他的思想未被文学堵塞。由于远离闹市，生活在农民中间，他的思维方法也有点老百姓的味儿了。他同农民一样，讲话绕来绕去，理解迟缓，有时又突然激动起来，令人尴尬，而且总爱重复一种世人皆知的想法，重复起来词句总是相同，没完没了，也不知累得慌。

不过，这些倒是民间语言的缺陷而非优点。只是长久以后，他才注意到民间语言中潜在的才华，它的形象生动，它的狂放的诗意，它的传奇智慧的神韵。从写《战争与和平》时起，他便开始受到它的影响了。一八七二年三月，他写信给斯特拉科夫说：“我改变了我的语言和文体方式。民间语言能够表达诗人所能表述的一切的声音，它对我弥足珍贵。它是诗歌的最好的调节器。要是你想说点过头的或夸大其词的或虚假的事情的话，民间语言是不能容忍的。它不像我们的文学语言那样没有骨骼，人们可以随意地四面拉来扯去，舞文弄墨。”

不仅仅是文风上取自于民间语言，而且他的许多灵感也源自于它。一八七七年，一个流浪的说书人来到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托尔斯泰记录下了他讲的好几个故事。其中就有《人靠什么生活》和《三老人》传奇故事，众所周知，它们成为几年后托尔斯泰发表的最棒的《民间故事与童话》中的两篇。

那是当代艺术中无出其右之作。比艺术更高大的作品，读它的时候，有谁会想到什么文学？福音书的精神，人人皆兄弟的纯洁的爱，与民间智慧的甜美的微笑结合在了一起。质朴，明净，不可磨灭的心灵的善良，还有那有时那么自然地照耀着作品的超自然的光辉！它以一道光环笼罩着那个中心人物爱里赛老人的面孔，或者飘忽在鞋匠马丁的店铺中，就是那个人通过他那扇与地面齐平的天窗看见过路行人的脚和上帝假扮穷人去看望的人。在这些故事里，福音书的寓言中夹杂着我说不清是哪种东方传说的芬芳，夹杂着托尔斯泰自童年时起就爱读的《一千零一夜》的芳香。还有的时候，那道怪诞的光变得十分瘆人，给予故事一种令人畏惧的伟大。譬如《农民巴霍姆》，那人拼命地大量购置田地，收购他一天之中走过的全部土地，但他在走到时却死去了。

《黑暗的力量》没有升华到这种心灵的崇高的单纯，书中毫无这种单纯——这是利刃剑的另一面。一面是神明之爱的梦想，另一面是残酷的现实。在读这个作品时，我们可以看出托尔斯泰的信仰和他对人民的爱是否能够使他既使人民理想化又背叛真理！

托尔斯泰在他的大部分戏剧作品中十分笨拙，但在这里却是挥洒自如，性格与行动安排妥怗：自视俊美的尼基塔；阿尼西娅的狂乱与纵欲；老马特廖娜的无耻的纯朴，以其慈母之心掩盖其子的奸情；笨嘴拙舌的老阿基姆的圣洁——体貌可笑的活神仙。然后便是尼基塔的堕落，尽管他努力想要悬崖勒马，但这个并不算坏的弱者在罪恶的泥潭之中越陷越深，终于被其母与其妻拖进罪恶的深渊……

接着是杀害新生儿的可怕场面。尼基塔不肯杀。而为了他而谋害了亲夫的阿尼西娅，其思想自这一罪恶之后就一直痛苦不堪，她变得残忍、疯狂，威胁着要告发他。

尼基塔用两块木板死命地夹孩子。在犯罪的过程中，他吓坏了，逃跑了，他威胁要杀死阿尼西娅和他的母亲，他哭泣着，他哀求着。他以为听见了被挤压的孩子的哭喊。这是一个莎士比亚式的场面。没有第四幕那么粗野但却更加惨痛的是小姑娘和老仆人之间的对话。夜晚，只有他俩待在屋里，他们听见并猜到外面正在犯下的罪行。

最后是心甘情愿的惩罚。尼基塔在父亲老阿基姆的陪伴下，光着脚走进一个婚礼庆典之中。他跪下来，请求大家的宽恕，供出自己所有的罪状。老阿基姆鼓励他，带着一种精神恍惚的痛苦微笑地看着他。

给予这本剧作以一种特别的艺术韵味的是它那农民的语言。

“为了创作《黑暗的力量》，我翻遍了我的笔记本。”托尔斯泰对保尔·布瓦耶先生如是说。

这些意想不到的形象是从俄罗斯平民百姓的抒情而嘲讽的心灵之中涌现出来的，有着一种鲜明强烈的色彩，使得一切文学形象都感到相形见绌。托尔斯泰对此非常高兴；我们感觉我们的这位艺术家在写这个剧本时，很高兴地在记录这些语汇和思想，其中的可喜可爱之处他知之甚详，而作为使徒，他却对心灵的黑暗感到遗憾。

托尔斯泰在观察人民，并从高处向他们的黑暗之中投下一束光亮时，又为富人和中产阶级那更加黑暗的黑夜送去了两本悲壮的小说。人们感到，在这一时期，戏剧形式占据着他的艺术思想。《伊万·伊里奇之死》和《克勒策奏鸣曲》两部小说都是紧凑的、集中的真正内心悲剧；而在《克勒策奏鸣曲》中，是悲剧的主人公在自述。

《伊万·伊里奇之死》是让法国读者最受感动的作品之一。在这本书一开始，我就记述到我是如何亲眼目睹了法国外省的那些似乎并不关注艺术的资产阶级读者被这部作品所打动的。这是因为该作以一种乱人心扉的真实描写了这帮中不溜儿的人物中的一个。他是个自觉的公务员，不信教，无理想，几乎没有思想，成天埋头工作，过着机械的生活，直到临死时才惊慌不安地发现自己虚度了一生。伊万·伊里奇是一八八○年的欧洲资产阶级的代表，他读左拉的作品，去听萨拉·伯恩哈特的演唱会，尽管没有任何信仰，但却也不是非宗教者，因为这个资产阶级不愿耗费心思去信仰或不信仰——他们从来不想这个。

《伊万·伊里奇之死》通过对人世，特别是对婚姻的尖酸刻薄嬉笑怒骂的猛烈抨击，而引出了一系列的新作品；它预示着《克勒策奏鸣曲》和《复活》那更加粗暴的画面。它描绘了人生（有成千上万的这样的人生）凄切而可笑的空虚，人人怀着粗俗的野心、虚荣心的可怜的满足却又没有什么乐趣——“总是同自己的妻子单独度过夜晚”，还有职业的烦恼，想象着真正的幸福，顶多也就是玩玩“惠斯特”。而这种可知的人生却因一个更加可笑的原因而失去了，因为有一天，伊万想在客厅的一扇窗户上挂一个窗帘，却从梯子上摔了下来。人生的谎言，疾病的谎言，只想着自己的身体健康的医生的谎言，对疾病感到厌恶的家人的谎言，一心想着丈夫死后自己如何生活而又假装忠贞的妻子的谎言，全都是谎言，只有那个富于同情心的仆人在与这些谎言相对抗，他对那个垂死者并没有想法隐瞒其病况，一面仍友爱地照料着他。伊万·伊里奇“对自己充满了怜悯”，他在为自己的孤苦伶仃以及人们的自私而哭泣；他异常痛苦，直到那一天，他发现自己过去的生活是一个谎言，并发现这个谎言他是可以修补的。一下子，全都清晰明朗了——这是他死前一小时发生的。他不再想他自己，他在想他的家人，他可怜他们；他应该死去，应该让他们摆脱自己。

你在哪里呀，痛苦——它就在这里……好吧，你就硬撑下去吧。那死亡呢，它在哪里呀？……他已找不到它了。死没有了，有的是光明。“完了。”有人说。他听见这些话了，并重复了一遍。“死亡不再存在了。”他自言自语道。

这束“光亮”在《克勒策奏鸣曲》中甚至已不再显现。这是一部残酷的作品，矛头指向社会，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因自己所受之苦而欲寻仇报复。我们切勿忘记，这是一个刚刚杀了人、被嫉妒的毒素侵蚀的凶蛮人的忏悔。托尔斯泰隐身于自己的这个人物背后。无疑，我们可以从那些对普遍的虚伪的指斥之中发现他的有声有色的思想。那普遍的虚伪是指妇女教育、爱情、婚姻、社会、科学、医生。但是，他的主人公使之采用了一种粗野的表达方式，采用了一种激烈的肉欲描绘——把一个淫逸的躯体描绘得淋漓尽致。而且，因此又表示出极端的禁欲与对于情欲的又恨又怕，并如同一个受着肉欲的煎熬的中世纪僧侣似的诅咒人生。托尔斯泰写完这本书之后，自己也颇为惊愕。

的确，他不得不以一种平静的形式写出杀人犯波斯德尼舍夫冲着爱情和婚姻的凶狠的呐喊。

他依据圣马太的福音书指出，“基督教的理想不是婚姻，只有在依照基督教的观点，婚姻不是一种进步的元素，而是一种堕落的元素，而且，爱情的前后历程是人类真正理想的一个障碍的时候，才有所谓基督教的婚姻……”

但是，在波斯德尼舍夫的口中说出这些想法之前，托尔斯泰脑子里没有明确地产生这些想法来。正如伟大的作家们常常出现的那种情况一样，作品在牵引着作家。艺术家走在了思想家的前面。艺术在其中并未失去什么。就效果的强烈、激情的集中、视觉的粗犷鲜明、形式的完满与成熟等等而言，托尔斯泰的其他著作没有一部可与《克勒策奏鸣曲》并驾齐驱。

我还得阐释一下书名。说实在的，书名文不对题。它使人对该作内容产生误解。其实音乐在书中只起到一个次要作用，如果把奏鸣曲删除，内容丝毫不会改变。托尔斯泰错误地把他念念不忘的两个问题搅和在一起：音乐那使人堕落的力量和爱情那使人堕落的力量。音乐的魔力应该另文专述，托尔斯泰在这本书中所赋予它的地位并不足以证明他所揭示的危险。就这一问题，我不得不稍微啰唆几句，因为我相信大家并不太了解托尔斯泰对音乐的态度。

他绝不是一点儿也不喜欢音乐。人就是害怕自己所喜爱的东西。请大家回想一下对音乐的回忆在《童年时代》，尤其是在《夫妇的幸福》中所占的位置，书中那从春到秋周而复始的爱情就是在贝多芬的奏鸣曲（《月光奏鸣曲》）的语汇中展开的。也请大家回想一下涅赫留多夫和小彼加在临死前的那个夜晚，在心中所听见的那些美妙的交响曲。诚然，托尔斯泰对音乐并不精通，但音乐却常使他感动得流下热泪；而且，在他一生的某些时期，他曾纵情于音乐。一八五八年，他在莫斯科创建了一个音乐协会，后来成为莫斯科音乐学院。

正是震撼他心灵深处的那些不知是什么力引起他的恐惧！在这个音乐的世界里，他感到他的思想意志、他的理想、他人生的所有一切现实全都在消融。请大家重读一下《战争与和平》第一卷中的那个场面：尼古拉·罗斯托夫赌场失意，沮丧绝望地回到家里，他听见妹妹娜塔莎在唱歌，他忘了一切。

尼古拉既不杀人也不偷盗，而且音乐对于他来说也只是一个短暂的激动；但是，娜塔莎已快要迷失于其中了。那是在歌剧院晚上看演出之后，“在这奇异的、艺术的狂乱世界中，远离现实十万八千里，善与恶，怪诞与理性混杂交织在一起”，她听着阿纳托里·库拉金的倾诉，她狂乱入迷，答应与他私奔。

托尔斯泰年岁越大，就越是害怕音乐。有一个对托尔斯泰有所影响的人——奥尔巴赫；托尔斯泰一八六○年在德累斯顿见过他。奥尔巴赫无疑增加了托尔斯泰对音乐的偏见。“他谈起音乐来仿佛是在谈一种无度的享乐似的。在他看来，音乐是一种向堕落陷落的玩意儿。”

卡米尔·贝莱格先生问道，在那么多颓废的音乐家之中，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最清纯、最贞洁的贝多芬呢？因为他是最棒的。托尔斯泰以前喜欢他，而且一直都喜欢他。他最遥远的《童年时代》的回忆是和《悲怆奏鸣曲》连在一起的；在《复活》的结尾，当涅赫留多夫听到演奏C小调交响曲的行板时，他几乎止不住流出泪来，“他在悲叹自身”。然而，在《艺术论》中，我们看到托尔斯泰在表述“聋子贝多芬的病态作品”时，心中涌出多大的气愤；而且，早在一八七六年，他“总想贬损贝多芬，使人怀疑其天才”的那股劲头就使柴可夫斯基十分反感，因而也冷却了柴可夫斯基对托尔斯泰的崇敬之情。《克勒策奏鸣曲》使我们得以看出这种激烈的不公的根源。托尔斯泰指责贝多芬什么呢？指责他的强力。他同歌德一样，在听C小调交响曲时，受到了它的震撼，因而把一腔怒火都朝着这位使他屈从于其意志的权威大师发泄出去。

但在这气愤之余，我们看看他是怎么屈服于贝多芬的威力的，而且据他自己承认，这威力又是多么地高尚和纯洁！在听这一片段时，波斯德尼舍夫坠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法分析的状态，但对这一状态的体味让他感到快乐，嫉妒在其中不再存在了。那女人也同样地被感化了。她在演奏时，“有着一种庄重的表情”，继而，“在她演奏完了时，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微的、动人的、幸福的笑容”……在这一切之中，有什么腐败堕落的？有的只是精神被锁住，一股不可名状的声音之力在操纵着它。如果这种力愿意的话，精神会被它摧毁。

这是真的。但托尔斯泰只是忘了一点：听音乐或创作音乐的人大多数是生命平庸或缺乏的。对于那些什么也感觉不到的人来说，音乐是不会有危险的。一般感觉麻木的听众是绝不会受到歌剧院演出的《莎乐美》的病态情感的感染的，只有像托尔斯泰那样生活丰富的人才有受其影响之虞。其实，真正的情况是，尽管托尔斯泰对贝多芬太不公平，但他比今天部分崇拜贝多芬的人对其音乐更加感受良深。他起码是了解“老聋子”艺术中那澎湃汹涌的疯狂激情和粗野的强力的，而今天的演奏者和乐队对此却不甚了了。贝多芬也许对托尔斯泰的恨比对其崇拜者对他的爱更加满意。

十五

《复活》与《克勒策奏鸣曲》相隔十年。这是日益专心于道德宣传的十年。这十年把《复活》与这渴望永恒生命所企盼的终极相隔开来。《复活》可以说是托尔斯泰的艺术上的遗嘱。它如同《战争与和平》光照着他的成熟时期一样，笼罩着他的暮年。这是最后的高峰，也许是最高的高峰（如果不是最雄伟的高峰的话），不得而见的峰顶消失在云雾之中。托尔斯泰已到了古稀之年。他凝视着世界，凝视着他的人生、他往日的错误、他的信仰、他圣洁的愤怒，他从高处注视着它们。这是同以往的作品中所表述的同样的思想，是反对虚伪的同样的战争；但艺术家的精神如同在《战争与和平》中一样，凌驾于他的主题之上。他往《克勒策奏鸣曲》和《伊万·伊里奇之死》的阴沉嘲讽与骚动的心灵中加入了一种宗教的明净，那是从他内心确切地反映着的那个世界分离出来的一种明净。我们有时甚至可以说他是基督教的歌德。

我们在其最后阶段的那些作品中所强调的所有艺术特征又在这儿表现出来，特别是叙述的凝练，在一部长篇小说中比在短篇小说里更加地突出。该作品是一致的，在这一点上，与《战争与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迥然不同，几乎没有穿插什么小故事。只有一个行动，紧凑地展开着，而且所有的细枝末节都搜索一空。同在《克勒策奏鸣曲》中一样，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刻画得淋漓尽致。一种越来越清晰、坚实、毫无顾忌的写实性的观察，使他看到了人身上的兽性，“那种人身上的劣根性的兽性，越是未被发现，越是藏于所谓诗意的外表之中，就越是可怕。”那些沙龙中的交谈，只不过足以满足一种以肉体需要为目的——“在蠕动舌头和喉头筋肉时，促进消化的一种需要。”对于任何人都不放过的一种对人的冷峻深邃的观察，即使漂亮的科尔夏金也无法逃过，“她肘骨突出，大拇指指甲宽阔”，而且“她那袒胸露背的模样也激起涅赫留多夫的羞愧与厌恶”；还有女主人公玛斯洛娃也未能幸免，她的堕落暴露得一清二楚，她的未老先衰，她的低级下流的言辞，她的挑逗的微笑，她的浑身酒气，她的红彤彤燃烧着似的脸。细节描写犹如自然主义作家一般粗犷——那个蜷缩在垃圾箱上聊天的女人。诗意的想象、青春的气息已经烟消云散，只是在初恋的回忆中还留存着。那初恋的乐曲在我们心中带着一种令人晕眩的强节奏回荡着。那圣周六的圣洁之夜和复活节之夜，解冻了，厚厚的白雾“让人离屋五步开外就只能看见黑糊糊的一大片，一盏灯的红光闪现着”，夜间雄鸡在啼鸣，结冰的河流，冰在迸裂，如同一只杯子破碎时发出噼啪的声响，而那个年轻人从屋外，透过窗玻璃，窥视着那个少女，后者看不见他，她坐在桌旁，就着一盏灯光颤动着的小油灯——沉思着的卡秋莎在微笑，在幻想。

作者的抒情没占什么位置。他的艺术手法更客观，更加脱离他的个人生活。托尔斯泰曾尽力更新其观察的视野。他在这儿探究的罪恶的世界和革命的世界，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只是通过一种自觉自愿的同情的努力闯入其中，他甚至承认在仔细观察革命者们之前，他们给他的是一种无法克服的厌恶。他的真切的观察，那面毫无瑕疵的镜子尤其令人赞叹。典型与精确的细节是多么丰富！卑鄙与道德，全都以一种既不严厉又不溺爱的态度，以一种平静的智慧和一种博爱的怜惜被观察着！……女人们身陷囹圄的可悲景象！她们相互间毫无恻隐之心，但艺术家是那仁慈的上帝，他在每一个女人的心中看到隐于卑贱之下的无奈，以及无耻的面具之下的那张哭泣的脸。纯洁而苍白的光亮在玛斯洛娃那卑微下贱的心灵中渐渐地闪现出来，最后，变为一种牺牲之光照亮着她。这光亮有着一种动人的美，如同改变了伦勃朗的一幅画的卑贱画面的那样一束阳光。毫无声色俱厉，甚至对刽子手们亦然。“宽恕他们吧，主啊，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最糟糕的是，他们往往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们为之愧疚，但又根本不能不去干。从书中流露出那种重压的宿命之感，它既压在那些受苦的人身上，也压在使人受苦的人身上。譬如那个典狱长，他充满着天生的仁慈，对于自己的狱吏生活已经厌腻，同样，对于他那体弱的、面色苍白眼圈发黑的女儿老是练习弹奏李斯特的一首狂想曲他也厌烦透顶；还有那位西伯利亚一城市的总督，他聪明而善良，为了逃避他想做的善事和他被迫做的恶事之间的无法调和的冲突，三十五年来一直借酒浇愁，但即使喝醉酒的时候，仍能自持，不失风度；再有弥漫在那些其职业使人对他人无心无肺的人家中的天伦之乐。

唯一缺乏一种客观的真实性的性格是主人公涅赫留多夫的性格，因为托尔斯泰把自己的思想用到了他的身上。这已经是《战争与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中的最有名的典型人物中的好几位的缺陷或危险了，譬如安德烈亲王、皮埃尔·别祖霍夫、列文等。但他们的缺点不算太严重，因为他们因其地位和年龄的缘故，处于更接近托尔斯泰的思想状况。不像在这儿，作者把一位古稀老人的出壳的灵魂置于一个三十五岁的放荡之人的躯体之中。我这绝不是说涅赫留多夫的精神危机不可能是真实的，也不是说这种危机不可能这么突然地就发生。但是，在托尔斯泰所表现的人物的以前生活中的秉性、性格中，没有什么在预示或解释这一危机；而当危机露出端倪时，便什么也阻止不了它了。无疑，托尔斯泰深刻地指出了涅赫留多夫起先那掺杂进牺牲思想中的不纯的混合，和他对自身的怜惜与孤芳自赏，以及日后在现实面前感到的恐惧和厌恶，但他始终矢志不移。这场危机与他先前的危机毫不相干，虽然很剧烈，但只是暂时的，什么都无法再阻挡这个优柔寡断的人。这位亲王，富有阔绰，受人敬重，颇惧社会舆论，正准备迎娶一个爱他而他也喜欢的漂亮姑娘，可他突然决定抛弃一切——财富、朋友、地位，去娶一个妓女，为的是赎回自己以前的过错；而且，他的这种冲动坚定不移地持续了好几个月；它经受住了所有的考验，甚至当他听到自己想要娶为妻子的那个女子仍在过着放荡的生活也不为所动。这其中有着一种圣洁，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它进行的心理分析使我们能够在意识的隐晦深处以及主人公们的机体之中看到其根源。但涅赫留多夫毫无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主人公的气质，他是普普通通、庸碌而健全的人物典型，是托尔斯泰笔下的惯常人物。实际上，我们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一个很实际的人物与属于另一个人的那种精神危机的并存并立，而这另一个人也就是托尔斯泰老人。

同样的双重成分的印象还出现在该书末尾，在严格写实的第三部分，并存着一个并不必要的福音书式的结论——属于个人信仰的行为，并不是从被观察的生活中符合逻辑地得出来的。托尔斯泰把自己的宗教加进他的写实主义已不是第一次了，但在以往的作品中，两种元素相互交融得较好。而在这本书中，它们共存共处，毫不相混相融。由于托尔斯泰的全部信仰更加脱离任何实证，他的写实主义日益自由而尖锐，所以两种元素的反差则更加地强烈。这是年岁而非疲乏使然，所以起承转合上显得有点僵硬。宗教的结论并不是作品结构的自然发展。这是“整体中走出来的上帝”
……而我深信，在托尔斯泰的心灵深处，尽管他自己十分肯定，但他那不同的本质——他那艺术家的真理与他那信仰者的真理丝毫没有融合在一起。

但是，尽管《复活》没有他年轻时的作品的那种和谐完满，尽管我个人更喜欢《战争与和平》，但它仍不失为一首歌颂人类同情的最美好的诗篇——也许是最真实的诗篇。我在这本书中比在其他任何作品中更能看到托尔斯泰那明亮的目光，那淡灰色的眼睛深邃无比，“那直透人心的目光”，在每个心灵中都能看到上帝的存在。

十六

托尔斯泰从不放弃艺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即使心存此想，也不能放弃自己生存的理由。由于宗教的考虑，他可以放弃发表作品，但他不能放弃写作。托尔斯泰从未中止自己的艺术创作。最近几年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见过他的保尔·布瓦耶先生说他同时在创作宣道的或论战的作品和想象的作品，他用这两类作品互相调剂。当他写完一本什么社会论著，什么《告统治者书》或《告被统治者书》之后，他就让自己再去写一本他自己对自己讲述的美丽故事，譬如他的《哈吉·穆拉特》，那是一部军事史诗，歌颂高加索战争和山民反抗斯卡米尔统治的作品。艺术是他的消遣，他的娱乐，但他也许是把艺术看做一种炫耀的虚荣。

他编过一本《每日必读文选》（一九○四年至一九○五年），收集了许多作家对真理与人生的看法，可说是一部关于世界观的真正的文选，从东方圣书到现代艺术家尽收其中，但除了这本书外，他自一九○○年起所写的几乎所有的纯艺术性的作品全都是手稿，并未刊印。

反之，他大胆地、激烈地把自己的论战和神秘的作品投入社会之战中去。从一九○○年到一九一○年，社会之战吸走了他最旺盛的精力。俄罗斯经历着一个巨大的危机，沙皇帝国有一阵儿显得动摇，已经接近摇摇欲坠了。俄日战争、战后的损失、革命骚乱、陆军和海军的哗变、大屠杀、农村暴动等等似乎标志着“世纪末”的到来。托尔斯泰的一部作品就是以此为书名的。危机的顶峰当属一九○四年到一九○五年之间。托尔斯泰在这几年中发表了一系列反响很大的作品：《战争与革命》、《大罪恶》和《世纪末》。在这最后的十年中，他不仅在俄国而且在全世界都独占鳌头。他不属任何党派，不带任何国家色彩，脱离了把他逐出来的教会，孤军奋战。他理智的逻辑，他信仰的坚定不移使他“二者必居其一：离开其他人或离开真理”。

他记起了一句俄罗斯谚语：“一个说谎的老人就是一个偷窃的富人”，于是他脱离了其他人，为的是说出真理。他把真理完整地说给众人听。这位驱除谎言的老者继续不知疲倦地抨击所有宗教的和社会的迷信，抨击所有的偶像。他不仅仅是针对过去的暴政、迫害人的宗教、沙皇的独裁，他对于它们也许反而心平气和了一些，因为现在大家都在向它们投掷石块，大家都了解了它们，那它们也就不再那么可怕了！再说，它们也是在干自己的行当，并不蒙骗人。托尔斯泰致沙皇尼古拉二世的那封信，虽并无对沙皇的恭顺，但却充满着对于沙皇作为人的温情，他称呼他为“亲爱的兄弟”，并请求“他原谅，如果自己无意之中惹恼了他的话”；最后还写上一句：“您的兄弟祝您真正幸福。”

但是，托尔斯泰最不能原谅的，最激烈揭露的，是新的谎言，因为旧的谎言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他抨击的不是专制，而是对自由的幻想。但在新偶像的崇拜者中，我们并不知道他最恨的是什么，是社会党人还是“自由党人”。

他对自由党人的憎恨由来已久。当他早在塞瓦斯托波尔战役身为军官，在同彼得堡的文人圈子接触时，他就已经开始反感了。这曾是他与屠格涅夫失和的原因之一。这个骄傲的贵族，这个世家出身之人，无法忍受这帮知识分子及其大言不惭，说什么不管怎么样都是在使国家幸福，实际上是在把他们的乌托邦强加于他。他是根深蒂固的俄罗斯人，又是世族名门出身，所以对于这自由的新玩意儿，对于这来自西方的立宪思想，一向持怀疑态度；而他的两次欧洲之行更增强了他的这些成见。第一次旅行归来时，他就写道：“避开自由主义的野心。”第二次旅行归来时，他强调指出，“特权社会”毫无权利以其方式去教育它所不熟悉的民众……

在《安娜·卡列尼娜》中，他更广泛地表述了他对自由党人的鄙夷不屑。列文就拒绝参与外省的民众教育事业与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的改革。外省议会的绅士们的选举场面反映了一个地方以一个新的自由政权去替代其旧的保守政权的欺骗伎俩。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又多了一个谎言，他既无法原谅，也无需几个世纪去认可。

“我们也许算不了什么，”旧政权的代表说，“但我们毕竟持续了上千年。”

而且托尔斯泰对于自由党人滥用“民众，民众的意愿……”等等词句十分气愤。哼！他们对民众有什么了解？什么是民众？

特别是在自由运动似乎马上就要成功，并准备召开杜马大会时，托尔斯泰强烈地表达了他对立宪思想的反对。

最近一段时间，对基督教的曲解导致一种新的欺诈，致使各国人民更深地陷入被奴役的状态。有人借助于一种复杂的议会选举制度，向各国人民鼓吹，如果直接选举自己的代表，他们就是在参与政府的工作，而且，只要服从自己的代表，他们也就是在服从于自己的意愿，他们也就自由了。这是个骗局。即使通过普选，民众也是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的：第一，因为一个有数百万居民的国家，这样的集体意愿是不存在的；第二，因为即使这种意愿存在的话，大多数的选票也不会代表这种意愿。且莫说当选者的立法与行政并不是为了公众的利益，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政权，也不说民众的堕落是由于压迫和选举中的腐败，这谎言毒害尤烈，因为屈从于这个制度的那些人落入一种自我满足的奴隶状态……这些自由人让人想起自以为享有自由的囚犯，因为他们有权在那些执行监狱警务的狱卒中选举出代表来……一个专制国家的人可以完全是自由的，即使是处于最凶狠的暴政之下。但一个立宪制国家的人则永远是奴隶，因为他承认对他实施暴力的合法性……喏，有人就是想把俄罗斯人民像其他欧洲各国人民一样带进一种立宪制的奴隶状态！……

（《世纪末》）

托尔斯泰对于科学十分严厉。对于这种现代迷信，和“这些无用的问题（物种起源、光谱分析、镭的特性、数论、动物化石以及其他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人们今天像中世纪的人对圣母怀胎或物质的双重性一样地十分重视”，而托尔斯泰则用嘲讽挖苦的口吻写了一些文章大加驳斥。他嘲讽“这帮科学的奴仆，他们同教会的奴仆如出一辙，深信并让别人相信他们在拯救人类，他们像教会一样，相信他们掌握着真理，但他们相互之间从来都不一致，分成许多门派，像教会一样，是粗俗、精神愚昧以及人类无法早日摆脱自己所受之痛苦的主要原因，因为他们抛弃了能够团结人类的唯一的东西：宗教意识”（《战争与革命》）。

但是，当他看到这件新的狂热的危险武器落到那些声称要使人类再生的人的手里时，他的不安加剧了，他的怒火迸发了。但凡求助暴力的革命者，都使他忧愁不堪。不过，革命的知识分子和理论家让他厌恶，那是一个坑人的腐儒，一个自傲而干枯的灵魂，他不喜欢人类，他只爱自己的思想。

不过，那是一些卑劣的思想：“社会主义的目的在于满足人的最低需要——物质享受。然而，即使这样的一个目的，按照社会主义所提出的办法也是无法达到的。”

归根结底，它是没有爱的。它只有对压迫者和“对富人们的温馨甜蜜生活的嫉妒：像聚集在污物上的苍蝇的一种贪婪”的恨。当社会主义取胜时，世界的面貌将是很可怕的。欧洲的游民将以加倍的力量扑到弱小而粗犷的各国人民身上，并将把各国人民变为奴隶，以便欧洲以前的无产者能够惬意地、像罗马人那样奢华闲散。

幸而社会主义最精华的力量在烟雾中——在演说中，如若雷斯的演说中耗费殆尽……

如果说托尔斯泰如此这般地向自由党人和社会党人开战的话，那远不是为了听任独裁政治为所欲为；相反，是为了在消灭了队伍中的捣乱分子与危险分子之后，让战斗在新的世界和旧的世界之间全面展开。因为他也是相信革命的。但他的革命与革命者们的大相径庭，他那是中世纪的神秘信徒的革命，它期待着明天由圣灵来统治：

我认为在这一确定的时刻，在基督教世界酝酿了已两千年的大革命开始了——这革命将以真正的基督教来替代腐败了的基督教以及从其中衍生出来的统治制度，这真正的基督教是人人平等的基础，是所有有理智的人所渴望的真正的自由的基础。

（《世纪末》）

预言家选择什么时间来宣告幸福与爱的新纪元开始呢？选择俄罗斯最阴暗的时间，选择灾难与耻辱的时间。创造性信仰的崇高能力啊！在它周围，一切都是光明的——即使在黑夜里亦然。托尔斯泰在死亡中瞥见了再生的信号——在满洲战争的灾祸中，在俄国军队的溃败中，在可怕的无政府主义和血腥的阶级斗争中。他的梦想的逻辑从日本的胜利中得出这样一个惊人的结论：俄国应摆脱一切战争，因为非基督教民众在战争中，与“跨越了奴役屈从阶段”的基督教民众比较而言，总是占有优势。这是不是让他的人民退让呢？不是的，这是伟大的自豪。俄国应摆脱一切战争，因为它应完成“大革命”。

这个亚斯纳亚波利亚纳的宣道者，这个暴力的敌人，于不知不觉之中预言了共产主义革命！

一九○五年革命将把人类从凶残的压迫下解救出来，它应当在俄国开始——它开始了。

为什么俄罗斯应当扮演这个上帝的选民的角色呢？因为新的革命应首先补赎“大罪恶”：几千个富人对土地的独霸，成百上千万的人过着奴隶般的生活，最残忍的奴隶生活。而且还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像俄罗斯人民那样意识到了这种不公。

但特别是因为俄罗斯人民是所有各国人民中最感悟真正的基督教真谛的，而那开始到来的革命应该以基督的名义，实现团结与博爱的律令。但是，如果这一博爱律令不依据不反抗恶的律令的话，它是无法实现的。而不反抗则是，而且向来就是俄罗斯人民的一个主要特点。

俄罗斯人民对于权力向来就持有一种与欧洲其他国家完全不同的态度。他们从未与当权者斗争过；特别是他们从未参过政，因此也就未能受到政权的玷污。他们视权力为一种必须避开的恶。一则古代传说称，俄罗斯人祈求瓦兰人来统治他们。大部分俄罗斯人一向宁可忍受暴力行径而不予报复或染指。所以他们向来是忍辱负重的……

这是自愿的忍辱负重，与奴颜婢膝的服从毫不搭界。

真正的基督徒能够忍辱负重，他甚至不可能既忍辱负重又对各种暴力进行斗争；但他是不会服从这些暴力的，也就是说，不能承认其合法性。

（《世纪末》）

托尔斯泰在写这一段话时，他正因一个民族那种英勇的不抵抗的最悲壮的榜样而激动着——那就是一九○五年一月二十二日彼得堡的流血示威，一群手无寸铁的民众由教士加蓬带领着，任人枪杀，没有发出一声仇恨的呼喊，没有一个自卫的动作。

在俄罗斯，长期以来，被称作“皈依者”的老信徒不顾迫害，顽强地奉行着不服从政权并拒绝承认其合法性的信条。在俄日战争的灾难之后，这种思想迅速地在农村群众中间传播开来。拒绝服兵役的情况在扩大；他们越是受到残酷压迫，心中的反抗怒火就越是强烈。此外，各省、各族，即使并不知道托尔斯泰，也全都在实行这种消极抵抗：自一八九八年起的高加索的杜霍博尔人，将近一九○五年起的古里的格鲁吉亚人。托尔斯泰对于这些运动的影响远不及它们对他的影响来得大；而他的作品的意义正是在于，不管革命党的作家们（如高尔基）怎么说，反正他是古老的俄罗斯民族的呼声。

他对于甘冒生命危险去实践他所宣传的原则的那些人的态度，是很谦虚很严肃的。对待杜霍博尔人、格鲁吉亚人同对待逃避服兵役者，他都不摆出一副教训者的神气。

不能忍受考验的人是无法教点什么给能忍受考验的人的。

他请求“所有可能因他的言论或著作而导致痛苦的人”宽恕他。他从未怂恿任何人逃避服兵役。这是每个人自己去决定的事。如果遇上一个犹豫不决的人，“他总是劝他去服兵役，而且，只要他觉得在道德上并不是不可能的话，就不要拒绝服从”。因为，假如一个人在犹豫，那就是说他并不成熟；而且“最好是多一个军人而少一个虚伪者或叛徒，但凡去做力所不能及的事的人，就会沦为虚伪者或叛徒”。他对逃避兵役的贡恰连科的决心深表怀疑。他担心“这个年轻人是受了自尊心和虚荣心的驱使，而非对上帝的爱使然”。对于杜霍博尔人，他写信叫他们别因自傲和人的尊严而拒绝服从，但是，“如果他们有可能的话，就把他们的脆弱的妻子及孩子们从痛苦中解救出来。任何人都不会因此而谴责他们的”。他们只应在“基督精神扎根于他们心中时才坚持不懈，因为这样他们将会因痛苦而幸福”。不管怎么说，他是在请求那些遭人迫害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要同迫害他们的人中断友爱关系”。

这是神圣的纯洁，是这种爱的永不熄灭的激情，最终将使人连福音书上的话都无法满足了：“爱你的邻人如爱你自己一样”，因为仍可以从中发现一种自私的怪味！

照某些人看来，这爱太广博了，而且把人的自私摆脱得一干二净，以致爱都变得空泛了！然而，有谁比托尔斯泰更厌恶“抽象的爱”呢？

今天最大的罪孽就是，人的抽象的爱，对于那些天各一方的人的平庸的爱……爱我们不认识的且永远遇不上的人，那是极其容易的事！我们无需牺牲点什么。而与此同时，我们却对自己很满意！良知被愚弄了。不，必须爱你的亲人，爱同你一起生活并妨碍你的人。

我在大多数研究托尔斯泰的著作中谈到，他的哲学与他的信仰并不新颖。这倒是不假，这些思想之美太永恒了，所以显不出一种时尚的新潮来……另有一些人说他的哲学与信仰像福音书一样，有着乌托邦的特征。一个预言家就是一个乌托邦；他的永恒生活自尘世起便已开始；既然他在我们面前出现了，既然我们看到了在我们中间的预言家中的最后一个，既然我们的艺术家中的最伟大的那一位额头上有着一道光环，我觉得这就是一个对于世界而言比多一种宗教或一种新的哲学更加新颖、更加重要的事实。看不到这个伟大的心灵的奇迹的人，看不到在这个因仇恨而血腥的世纪中的博爱的代表的人，那真是瞎了眼了！

十七

他的相貌有了确定的特征，因而将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宽阔的脑门儿上深刻着一道双重皱纹，雪白的眉毛丛生，长老似的胡须让人想起第戎的摩西像来。那张老脸变得温和了，慈祥了；脸上那病患、忧伤、慈爱的印迹犹存。自二十岁的几乎兽性的粗野和塞瓦斯托波尔当兵时的僵硬起，他有了多么大的变化啊！但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却仍旧一如既往地深邃敏锐，目光坦诚，自己的一切都毫无隐瞒，而其他的一切也都能洞穿。

托尔斯泰在去世前九年，在回复圣教会议的信（一九○一年四月十七日）中写道：“多亏了我的信仰，我得以生活在平和与欢乐之中，并能在平和与欢乐中走向死亡。”看到这句话时，我联想起古时的谚语来：“我们不该在他死之前称呼任何人为幸福的人。”他当时所沾沾自喜的那份平和与欢乐是否永远一成未变？

一九○五年“大革命”的希望已化为乌有。期待的光明根本就未从厚重的黑暗中穿透出来。接续革命的激奋的是精疲力竭。往日的不公未有丝毫的改变，要说改变，那只能说贫困更加加深了。

早在一九○六年，托尔斯泰对于俄罗斯的斯拉夫民族的历史使命便已丧失了信心，而他的顽强信仰已远远地在寻找他能托付此重任的其他民族。他在考虑“伟大而聪颖的中国人民”。他认为“东方民族已被召唤来重新寻回西方民族已无可挽回地丧失了的那种自由”，而中国人将领导亚洲人在“道”这条永恒的规律的道路上完成人类的转变。

这一希望很快就破灭了：老子和孔子的中国如同在它之前就已经这么做的日本一样，否定了自己往日的智慧，以效仿欧洲。被迫害的杜霍博尔人移居了加拿大，而在那里，令托尔斯泰大为尴尬的是，他们立即占有了土地；格鲁吉亚人刚刚从国家枷锁下挣脱出来，便开始打击与他们意见不一致的那些人；而被召唤来的俄国军队又使一切恢复了秩序。连犹太人也未能幸免，“他们的国家，在这之前一个人所能企盼的最美好的国家，是本圣书”，他们也陷入犹太复国主义这虚假的民族运动的病患之中，这种所谓的民族运动“是现代欧罗巴主义的皮毛之皮毛，是它的畸形儿”。

托尔斯泰很伤心，但他并未气馁。他依赖上帝，相信未来：“如果能在眨眼之前长出一片森林，那就再好不过了。不幸的是，这是不可能的，必须等着种子发芽，出苗，长叶，然后成干，最后再变成一棵树。”

但必须有许多的树才能变成一片森林，而托尔斯泰是独木不成林。他是光荣的，但却是孤单的。人们从世界各地给他写信，从穆斯林国家、中国、日本。在那里，他的《复活》翻译出版了，他的“还土地于人民”的思想被传播。美国报纸记者采访他，一些法国人就艺术或政教分离请教他。但他的门徒不足三百，这一点他知道。但他并未操心去收门徒，他反对他的朋友们组织托尔斯泰崇拜者团体的尝试：“不要去相互迎合，而应当大家一起奔向上帝……你说：‘大家在一起，更容易……’更容易什么？耕作，刈草，这是对的。但是，要接近上帝，你只有单独地去做才行……我想象中的世界就像一座巨大的神殿，阳光从上方直射其中央。为了联合起来，大家应该向那阳光走去。在那里，从四面八方走来的我们，将和一些我们并未期待的人集合在一起：欢乐即在其中。”

在从上方直射而下的阳光中，他们有多少人集合在了一起？这无关紧要！只要有一个人与上帝在一起就足够了。

如同只有一个燃烧着的物质可以把火传给其他物质一样，只有一个人真正信仰和真正生活才可以感染他人并传播真理。

（《战争与革命》）

也许的确如此；但是，这种孤独的信仰在多大程度上能保证托尔斯泰的幸福呢？在他最后的时日里，他与歌德的那种自觉自愿的宁静相距多么远啊！他似乎在逃避宁静，他似乎厌恶宁静。

能对自己不满，这应感谢上帝。但愿永远能这样！生命与它应该的那样之间的不一致正是生命的标志，是从渺小到伟大，从恶到善的上升运动。而这种不一致是变善的条件。当一个人对自己心满意足时，那是一种恶。

他正想象着这小说的主题，它奇怪地显示着列文或皮埃尔·别祖霍夫的挥之不去的焦虑在他心中并未消失。

我经常想象一个在革命团体中培养起来的人，一开始是革命者，然后成了民粹派、社会党人、东正教徒、阿多山的僧侣，再后来又成了无神论者、慈父，最后成了杜霍博尔人。他开始时什么都尝试，但一事无成；人们嘲笑他，他什么也未做，在一个收容所里默默无闻地死去，临死前，他认为自己糟蹋了自己的一生。然而这却是一位圣人。

（《一个杜霍博尔人的故事》）

他信心那么足，难道他心中还有什么疑惑吗？谁知道呢？对于一个一直到老身心都很健康的人来说，生命是不可能停留在思想的某一点上的。生命必须前进，“运动就是生命”。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很多事情在他身上大概都在变化。他对革命者们的看法难道没有变化吗？谁又能说他对不反抗恶的信仰一点也没有变？在《复活》中，涅赫留多夫同政治犯的关系就完全地改变了他对俄国革命党的看法。“在这之前，他有点憎恶他们的残忍、隐藏的罪恶、谋杀、自满、沾沾自喜以及让人无法忍受的虚荣心。但是，当他清楚地看到当局是如何迫害他们时，他明白了，他们只能是这样。”

因此，他钦佩他们那包含着全部牺牲的对义务的观念。

但自一九○○年起，革命的浪潮蓬勃发展起来了；它从知识分子开始，扩大到民众，悄悄地震撼着成千上万的不幸者。他们那咄咄逼人的队伍的前锋在托尔斯泰的窗下列队通过。《法兰西信使报》发表的三个短篇系托尔斯泰晚年作品的一部分，我们从中可以看到这一情景在他的精神上所引起的痛苦和惶恐。在图拉乡间，一队队纯朴虔诚的朝圣者走过的景况今又何在？眼下，是饥饿的流浪者的入侵。他们每天都来。托尔斯泰同他们交谈，为他们胸中的怒火所震惊；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把富人看做“一些通过施舍拯救自己灵魂的人，而是一些强盗、土匪，专喝劳动人民的血”。其中有许多人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因为破产了，绝望了，只好铤而走险。

“将使现代文明变得如匈奴人和汪达尔人把古文明搞成那样的野蛮人，不是在沙漠和丛林中而是在市郊和大路上造就的。”亨利·乔治就是这么说的。而托尔斯泰则补充说道：“汪达尔人在俄罗斯已经准备就绪，在我们深受宗教思想影响的百姓中，他们将是特别可怕的，因为我们不了解在欧洲人民中非常发达的法度与舆论的限制。”

托尔斯泰经常接到这些反叛者的信，对他的不反抗理论非常不满，声称对于统治者和富人对民众所做的一切坏事，只能报之以“复仇！复仇！复仇！”托尔斯泰还指斥他们吗？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几天之后，当他看见在他的村子里，役吏们对哭诉哀告的穷人们无动于衷，把他们的锅子和牛羊强行抢走时，他也束手无策，只能喊起复仇的口号，掷向那帮刽子手，“那帮只知贩酒谋利、教唆杀人或宣判流放、入狱、苦役或绞刑的官吏及其走狗。这帮人全都清楚地知道从穷人那儿抢走的锅子、牛羊、布匹，有利于蒸馏毒害百姓的酒精，制造杀人武器，建造监狱、苦役监，特别是可以让他们一伙大发其财”。

当你一辈子都在期盼着爱的世界到来的时候，却必须面对这些可怕景象又不得不闭上眼睛，满怀困惑，那是很让人痛心的。当你有着托尔斯泰的那种真切意识，而心里想着自己的生活与自己的原则并不完全一致时，那就更加令人伤心悲痛了。

在此，我们触及到他最后几年——必须说是他最后的三十年的最大的痛点了，而对这一痛点我们只能用一只虔诚而胆怯的手轻轻地触摸一下。因为这个痛，托尔斯泰在竭力地隐瞒着，它不仅属于死者，也属于他所爱过的并爱着他的其他一些活着的人。

他未能把他的信念传达到他最亲爱的人，他的妻子儿女。我们看到他的忠实伴侣，他那勇敢地分担他的生活及其艺术创作的妻子，对于他放弃艺术信仰而改奉她所不了解的一种道德信仰，感到很痛苦。看到自己不为自己最好的女友所理解，托尔斯泰也同样很痛苦。

“我全身心都感觉到，”他在写给丹奈洛摩的信中说，“下面的话语之真切：丈夫与妻子不是两个分离的生灵，而是合二为一的……我强烈地盼望着能把那种使我得以超脱于人生苦痛的宗教意识的一部分传递给我的妻子。我希望这种意识能够传递（不是由我，而是由上帝）给她，尽管这种意识是不大能为女性接受的。”

这一愿望似乎并未实现。托尔斯泰伯爵夫人赞赏并喜爱心灵的纯洁、坦荡的胸怀，以及与她“合二为一”的伟大灵魂的仁慈；她瞥见“他走在群众前面，在指引人们应该遵循的道路”；当圣教会开除他的时候，她勇敢地为他辩护，并声言誓与丈夫共患难。但是，她无法去做她认为自己所不相信的事情；而托尔斯泰又太认真，不想强逼她违心地去做，因为他憎恨假装的信仰与爱甚过对信仰与爱的背叛。他又怎能强逼不信奉的她去改变自己的生活，牺牲自己的和她儿女们的财产呢？

他同他的孩子们的隔阂更加深。曾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家里见过托尔斯泰的勒鲁瓦—博利厄先生说，“在饭桌上，当父亲说话的时候，儿子们难以掩饰自己的厌烦和怀疑”。他的信仰只是稍稍触及到他的三个女儿，其中他最喜欢的玛丽娅已经死了。在精神方面，他在家人中间是孤独的，“只有他的小女儿和他的医生”了解他。

他为这思想上的距离而苦恼，他为别人强加于他的交际而苦恼，他为那些从世界各地跑来的令人讨厌的人的探访而苦恼；他为那些让他受不了的美国人和新潮人物的来访而苦恼；他为他的家庭生活迫使他过的那种“奢侈”而苦恼。如果我们相信那些在他的简朴的屋子里见过他的人的叙述的话，那其实只是最低的奢华了：几乎过于朴素的家具，一张铁床，几把破椅，光秃秃的墙壁！但这份舒适却压抑着他，是他挥之不去的一种愧疚。在《法兰西信使报》所刊登的第二个短篇中，他苦涩地把周围的贫困惨状与他家的奢华景象作了对比。

“我的活动，”一九○三年，他写道，“无论在某些人看来可能显得多么有益，但却失去了其重要性之大部分，因为我的生活与我所宣扬的东西并不完全一致。”

那他为什么不让它们一致呀！如果他无法强迫自己的家人摆脱交际生活，那他自己为什么没有摆脱他们及他们的生活——这样他就可以避免被他的敌人们攻击，说他虚伪了，因为他的敌人们对他的榜样太高兴了，故借此以否定他的主张！

他曾经想到过这一点。他早就下了决心。有人已找到并发表了他于一八九七年六月八日写给他妻子的一封令人赞叹的信。必须把它几乎完全抄录如下，没有什么能比它更好地披露这颗慈爱和痛苦的心灵的秘密的了：

亲爱的索菲娅，长期以来，我一直为我的生活与我的信仰的不一致而苦恼着。我无法强迫你们改变你们的生活以及你们的习惯。直到目前为止，我都未能疏远你们，因为我在想，我要是离开了，我就将失去对我的尚很小的孩子们的可能会有的那么一点点影响，而且我将给你们大家造成很大的痛苦。但我无法继续像过去了的这十六年那样生活了，不能再时而与你们抗争，使你们不快，时而自己又屈服于我已习惯了的那些围绕着我的影响与诱惑。现在，我决心做我长期以来一直想做的事情：我要离去……如同印度老人，一到六十来岁便跑到森林中去，如同每一个信教的老人，想把自己的残年献给上帝，而不是让自己整天说笑打趣，胡闹，玩球什么的，我自己也一样，我已年届古稀，我一心一意地想着宁静、孤独，而且，如果得不到一种完全的一致的话，至少不要我整个一生和我的良知之间的那种不一致。我如果公开地离去，那你们就会又是哀求又是争辩，我就会心软，也许当我本该把自己的决定付诸实行时反而不会去实行。如果我的做法让你们伤心难过的话，那我请求你们原谅我。特别是你，索菲娅，让我走吧，不要去找我，不要恨我，不要责怪我。我离开你并不表示我怨恨你……我知道你不能，你无法像我一样地去观察与思考；因此，你无法改变你的生活，无法对你所不承认的东西作出牺牲。因此，我一点儿也不怪你；恰恰相反，我满怀爱意与感激在回忆我们共同生活的那漫长的三十五年时光，特别是那前一半时间，你怀着你母性秉赋的勇气与忠诚，勇敢地承担起你视为自己的使命的一切。你给了我，给了世界你所能够给予的。你付出了极大的母爱，作出了很大的牺牲……但是，在我们生活的最后阶段，在最近的十五年中，我俩的道路岔开了。我无法相信罪魁祸首是我；我知道，如果我改变的话，那既不是为了我的快乐，也不是为了世界，而是因为我没法不这样做。我不能指责你一点儿也不听我的，我倒是要感谢你，我将永远怀着爱意去回想你所给予我的一切。

别了，我亲爱的索菲娅。我爱你。

“我离开你并不表示……”他根本就没有离开她。可怜这封信！他觉得写出来就足够了，他的决定也就实行了……在写了这封信之后，他的决断力量已全部耗尽。“我如果公开地离去，那你们就会又是哀求又是争辩的，我就会心软……”他无需“争辩”，无需“哀求”，他只需片刻之后，看见他要离开的那些人就足够了。他会感到“他不能，他无法”离开他们。他把装在口袋里的这封信塞进一件家具里去，上面写着：“待我死后，请将它转交我的妻子索菲娅·安德烈耶芙娜。”

他的出逃计划到此为止。

难道这就是他的力量的表现吗？他不能为他的上帝而牺牲自己的温情吗？当然，在基督教名人录中，不乏心更硬的圣人，他们从不犹豫地在凶狠地践踏他们自己的以及别人的情感……有什么办法呢？他根本就不是这类人。他很脆弱。他是人，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才爱他。

十五年前，在一篇撕心裂肺的痛苦的篇章中，他问他自己：

“喏，列夫·托尔斯泰，你是不是按照你所宣扬的原则生活呢？”

他痛苦不堪地回答道：“我羞愧难当，我有罪，我应该受到轻蔑……不过，请将我从前的生活与我今天的生活比较一下，您将会看到我在尽量依照上帝的律令生活。我没有做到必须做到的千分之一，我因此而惶恐不安，但是，我之所以没有做到，并不是因为我不愿而是因为我不能……谴责我吧，但别谴责我所依循的道路。如果说我认识把我引到家门的那条路，而我又像个醉汉似的踉踉跄跄地走着，那能说是这条道不好吗？要么就请您给我指出另一条道，要么就请您扶着我走这条真正的道，就像我准备扶您走这条道一样。但不要奚落我，不要因我的悲伤而幸灾乐祸，不要兴奋地喊叫：‘大家看啦！他说他要往家走的，可却跌到泥潭里去了！’不，别幸灾乐祸，帮助我吧，支持我吧！……帮助我吧！如果我们大家都迷失方向，我会绝望得心碎的；可当我使出浑身解数要从那儿走出来时，你们，对于我每一次的迷途，不是同情，反而对我边指指戳戳，边叫喊着：‘看呀，他同我们一块儿跌进泥潭里了！’”

死期更迫近时，他反复说道：“我不是个圣人，我从没把自己当做圣人。我是个凡夫俗子，任人摆弄，有时并不把自己所想所感的东西全都说出来；并非因为不能够，而是因为常常会夸大其词或彷徨无着。在我的行为中，更加糟糕。我是一个非常之脆弱，满身恶习的人，很想侍奉真理之神，但却经常跌跌撞撞的。如果大家把我看做是个不可能出错的人，那我的每一个错误就该显得是一种谎言或虚伪。但如果大家视我为一个脆弱的人，那我就会表现出自己的真实面貌来：一个可怜巴巴的人，但却是真诚的人，曾经常不断地、真心实意地希望并且仍在希望变成一个好人，一个上帝的好仆人。”

就这样，他被内疚折磨着，被力量更强而比他更少人情味的他的门徒们的无言的责怪追击着，被他的脆弱和优柔寡断撕扯着，被对家人的爱和对上帝的爱牵扯着，直到那一天，绝望顿生，也许是由于临死前的狂热飓风，他突然离开了住所，四处流浪奔逃，在一所修道院投宿，然后又上了路，最后病倒途中，在一个无名的小城中一病不起。

在弥留之际，他躺在病榻上哭泣，不是在哭自己，而是在哭那些不幸的人；他抽泣地说道：“大地上有成百上千万的人在受苦受难，可你们为什么全都在此照料唯一的列夫·托尔斯泰呢？”

于是，“解脱”到来了——那是一九一○年十一月二十日星期日的清晨六点多一点儿。如他所说的“解脱”到来了，“死，幸福的死……”

十八

战斗——以他的生活为战场的八十二年的战斗结束了。那是所有的生命之力、所有的恶习与道德全都参与了的悲壮而光荣的征战。所有的恶习中那唯一的——谎言是他在最后的隐居之中不停地追踪并打击的。

起先是令人陶醉的自由，是被闪电的光亮越来越远地划亮着的雷雨之夜里的相互碰撞着的情欲，那是爱情与梦幻的狂乱，是永恒的幻像。随后是高加索、塞瓦斯托波尔那骚动不安的岁月……接着是新婚燕尔的甜美宁静，爱情、艺术、大自然的幸福——《战争与和平》，天才的充分发挥，照亮了人类的各个角落，照亮了对于心灵来说已成为往事的那些斗争的场面。他掌握着这些斗争，他是它们的主宰，而且这些斗争对他来说已经不够了。如同安德烈亲王一样，他把目光转向了奥斯特利茨上空闪亮着的广袤天穹，是那方天穹在吸引着他：

有一些羽翼强壮的人，被欲念打下人间，折断了翅膀：譬如我就是一个。然后，他们就扇动着折断的翅膀，奋力奔飞，可是又摔落下来。翅膀将会治愈。我将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愿上帝助我！

（一八七九年十月二十八日的《日记》）

这番话是他在最可怕的暴风雨时期写下的，《忏悔录》就是这一时期的回忆与反响。托尔斯泰曾不止一次地折断翅膀，摔落地上，但他始终坚持不懈，他重新飞起，他振动着两只有力的翅膀翱翔在“广袤深邃的天穹”，其中一个翅膀是理智，另一个翅膀是信仰。但他在我们之外并未找到它，因为天穹就在我们之中。托尔斯泰在天穹里吹起他的激情的风暴。在这一点上，他同弃绝的使徒们大不相同，他赋予他的弃绝以他赋予人生的同样的热情。而他以一种恋人似的暴力紧搂住的始终是生命。他“对生命发狂”，他“为生命而陶醉”。没有这份陶醉他就无法活。他因幸福也因不幸而陶醉，他为死亡也为永生而陶醉。他对个人生活的弃绝只不过是对永生的一种激情进发的呼唤。不，他所达到的平和，他所召唤的心灵的平和，不是死的平和，而是那些转向无限空间的人们的平和。在他身上，愤怒是平静的，而平静却是炽热的。信仰赋予他一些新的武器，使他把从其初期作品中便已不断地进行的对当代社会的谎言的战斗更加不屈不挠地继续下去。他不再只是局限于某几个小说的典型人物，而是向所有的大偶像发起攻击：宗教、国家、科学、艺术、自由主义、社会主义、民众教育、慈善事业、和平主义等的种种虚伪……他痛斥它们，他猛烈地抨击它们。

世界上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些伟大的反叛的思想家，诸如先驱者约翰，他们痛斥堕落的文明。最后出现的一个是卢梭。卢梭通过他对大自然的爱，对当今社会的恨，对独立的渴求，对福音书和基督教精神的狂热崇拜，预告了托尔斯泰的来临。后者以卢梭为依托说道：“他的一些篇章深入我的心间，使我相信我本也会写出它们来的。”

但是，这两个心灵间有着多么大的区别呀！而托尔斯泰的心灵又是多么纯洁的基督徒式的心灵呀！在日内瓦人的《忏悔录》的那种傲然的呐喊中，有着多少不逊，多少伪善的傲岸啊：“永恒的生灵！有谁敢跟你说：我比此人更好！”或者再看那对世界的挑战中的吼声：“我大声地、毫无所惧地宣称：但凡会认为我是不诚实的人的人，他自己就是一个该扼杀掉的人。”

托尔斯泰则常为其往日生活的“罪恶”而泣血：

我感觉到地狱般的痛苦。我记得起我以往所有的怯懦，而这些回忆始终纠缠着我，毒害着我的生命。人们通常对死后没了回忆而感到遗憾。没有回忆该是多么地幸福啊！在另一个世界里，我要是又回想起我在这个世界里所犯的种种罪恶的话，那会是多么地痛苦啊！

（一九○三年一月六日的《日记》）

他是不会像卢梭那样写出他的《回忆录》的，因为卢梭说过：“我因为感觉到善在战胜恶，所以我有兴趣把一切都说出来。”托尔斯泰在尝试写他的《回忆录》之后，放弃了，笔从他手中掉下来了。他不想成为将来读了它的那些人的笑柄：“有人会说，被大家捧得那么高的人竟然如此！他是多么地懦弱啊！而我们这些碌碌无为的人，是上帝自己命令我们怯懦的。”

卢梭从未体会过基督教信仰中的美丽的道德纯洁和给予老托尔斯泰一种难以言表的憨直的那种谦卑。在卢梭身后——在天鹅岛那尊雕像的周围，人们看到一位日内瓦的圣皮埃尔，加尔文的罗马。在托尔斯泰身上，人们又看到了曾以天真的忏悔和眼泪感动过童年的他的那些朝圣者、无辜者。

虽然对世界的斗争是他同卢梭所共通的，但是，另一种战斗却更加激烈，它贯穿着托尔斯泰人生的最后三十年，那是他心灵中两种最强的力量——真理与爱之间的一种崇高的战斗。

真理——“这直透心灵的目光”，看穿你内心的那双灰眼睛的锐利的光芒……它是他最早的信仰，是他艺术的王后。“我作品中的女主人公，我全身心地爱着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将是最美的女主人公，就是真理。”真理是他兄弟死后那大灾难所留下的唯一物品。真理是生命的顶梁柱，是大海中的岩石……

但不久，“可怕的真理”对他来说就已经不够了。爱取它而代之。那是他童年时的活泼的泉源，是“他心灵的自然境界”。当一八八○年，他的疾病发作时，他丝毫没有放弃真理，他把它向爱敞开来。

爱是“力的基础”。爱是“生存的理由”，是除了美之外，唯一的生存理由。爱是因生活磨炼而成熟了的托尔斯泰的精髓，是《战争与和平》和《致圣教会的信》的作者的精髓。

这种通过爱对真理的穿透是他中年时期的杰作的唯一价值，是他的写实主义与福楼拜的写实主义的区别之所在。福楼拜是竭力地不去爱自己书中的人物。因此，无论他多么伟大，但他缺少光明！太阳的光明根本不够，必须有心灵之光。托尔斯泰的写实主义体现在每个人的心中，而且，他在用他们的目光去观察他们时，即使在最卑劣的人中，也能找到爱他们的理由，以及能使我们感到把我们与大家联系在一起的那根博爱之链的存在。他通过爱深入到生命之根源。

但是这种联系很难维持。有时候，人生的景况及其痛苦如此苦涩，像是对爱的一种挑战，为了拯救信仰，人们不得不把它高抬于人世之上，以致它可能失去与人世的任何接触。而那个接受了命运的能够看到真理并不能不看到它的崇高而命定的天赋的人，他将怎么做呢？谁又能道出托尔斯泰在最后岁月中所忍受的痛苦？那是他看到现实的残酷的冷峻的目光和他那颗继续在期待和确定爱的激情狂热的心灵之间的不一致所产生的痛苦！

我们大家都了解这些悲惨的争斗。我们有多少次处于不忍目睹和痛恨的交替之中！有多少次，一个艺术家—— 一个名副其实的艺术家，一个了解文字之美妙而可怕的力量的作家，在他写某个真理时，感到的痛苦在重压着他呀！这种健康强壮的真理，这种有如生命一般的真理，在当今谎言之中，在文明的谎言之中，就像我们所呼吸的空气一样必不可少……可我们发现，这种空气竟有那么多的心肺无法忍受，竟有那么多被文明弄得虚弱或只是因心地之善良而虚弱的人无法忍受！难道能毫不考虑这些，只管把这种会杀人的真理毫不客气地投向他们吗？在上方，是否有一种如托尔斯泰所说的“向爱敞开”的真理呢？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能同意用安慰性的谎言去麻痹人们，如同皮尔·金特用他的童话去麻痹他那将死的老妈妈吗？社会总是处在进退维谷之中，或真理或爱。它通常的解决办法是真理与爱一起抛掉。

托尔斯泰从未背叛过他的两种信念中的任何一个。在他成熟时期的著作中，爱是真理的火炬。在他晚年的作品中，爱是一种从上方投下的光芒，是一种照到人生又不与人生掺和的恩惠的光。我们在《复活》中看到了它，看到信仰统治着真实，但又立于现实之外。托尔斯泰所描绘的那些人，每当他分别开来观察他们时，一个个既十分地虚弱又非常地平庸，但一旦他以抽象的方法去想象时，他们又具有一种神圣的圣洁了。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同他在艺术中所表现出来的这种同样的不一致也显而易见，而且还表现得更加残酷。他徒劳地知晓爱要求他所做的是什么，因为他总是另做一套；他并不依照上帝生活，而是仿照世俗生活。那真正的爱，去哪儿找？它有着各种各样的面孔而且是相互矛盾着的，你又怎么去加以区别？是他的家庭之爱还是全人类之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他仍徘徊在这两者之间。

解决的办法在哪里？他没有找到。让那些高傲的知识分子去鄙夷地评判他吧。当然，他们倒是找到了解决办法，他们握着真理，而且对此深信不疑。在这帮人看来，托尔斯泰是个脆弱的人，是个感伤的人，不能当做榜样。无疑，他不是他们所能依循的榜样，他们生命力不强。托尔斯泰不属于虚荣的精英们，他不属于任何教派，既非他所说的“犹太僧侣”，也非这种或那种信仰的“伪善者”。他是自由基督徒的最高典型，他整个一生都在竭力地向着一种总是更遥远的理想前进。

托尔斯泰并不同思想的特权者们说话，他同普通人说话。他是我们的良知。他说出我们这些普通的人大家都在想的事，以及我们害怕在我们心中看到的东西。但他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个骄傲自大的大师，不是那种以其艺术与才智高踞人类的高傲的天才。他是——如他在他的信中自我命名的那个一切名字中最美丽、最温馨的名字——“我们的兄弟”。

培根随笔

［英］弗兰西斯·培根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培根随笔／[英]弗兰西斯.培根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2.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686-7

Ⅰ.(1)培…　Ⅱ.(1)弗…　Ⅲ.(1)文学-外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67170号

书　名：培根随笔

作　者：[英]弗兰西斯.培根 著

责任编辑：陈　曦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3.3万

版　次：2012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686-7

谈伪装和掩饰

谈友谊

谈预言

谈虚荣

目　录

谈真理

谈死亡

谈宗教统一

谈报复

谈逆境

谈伪装和掩饰

谈父母和子女

谈结婚与独身

谈嫉妒

谈爱情

谈高位

谈大胆

谈善和性善

谈贵族

谈叛乱与动乱

谈无神论

谈迷信

谈旅游

谈君主

谈进谏

谈时机

谈狡猾

谈利己的聪明

谈革新

谈做事敏捷

谈假聪明

谈友谊

谈消费

谈国家的真正强盛

谈保健之道

谈猜疑

谈谈吐

谈殖民

谈财富

谈预言

谈野心

谈宫廷娱乐活动

谈人的本性

谈习惯与教育

谈运气

谈放债

谈青年和老年

谈　美

谈残疾

谈建筑

谈园林

谈交涉

谈随从和朋友

谈律师

谈学问

谈党派

谈礼节和尊敬

谈称赞

谈虚荣

谈荣耀和名誉

谈司法

谈愤怒

谈变迁

译本前言

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是哲学著作？是思想道德教育的书？是板起脸给你说教的书？都不是，你尽管把这本书当作一个饱学之士，要跟你做朋友，跟你促膝谈心，跟你谈到了人生的方方面面，启发你思考，让你自己来决定你的一生怎么走。《培根随笔》就是这样一本有魅力的书。做人之道，乃立身之本，政治思想远远不能代替，因为它不够全面。世世代代的家长都在教育子女做人之道，但基本上都是只言片语，由于家长自身的局限，很难全面，正确与否也有疑问；四百多年前的《培根随笔》当然不是圣经，也不全面，但直至今天，它还是比较全面地论述了这些问题，至今还有参考价值，值得我们批判吸收。

随笔属于散文中的一种，跟抒情散文不同自不待言，它跟鲁迅的杂文、跟小品文也不同，相当于一些杂感；跟我国众多的诗话、词话形式上有些相同，但内容不同。培根的随笔更接近于论说文，涉及哲学、宗教、政治制度以及处世、修身养性，也就是俗称的做人之道等等方面。其实《论语》《孟子》也是这样的随笔，只是它们是孔子、孟子的门徒记下的随感语录。因为时代不同，它们过于言简意赅，后人更多的是去穿凿附会。但是这方面过分详尽的说教，又令人生厌。培根的随笔能成为名篇，流传至今，就因为它篇幅适中，又时常用一些生动的小故事和引言，以及富于诗意的比喻来说明一些哲理，把丰富的思想浓缩成名言警句，发人深省、耐人寻味。

在世界文化的积累中有着许多瑰宝，一旦你接触到，必然会醍醐灌顶、大开眼界。比如对流行音乐痴迷不能说有什么不好，但一旦你接触到古典音乐，你欣赏音乐的水平就能大大提高，你也就能鉴别流行音乐中的好坏了。

当然我们也不相信光读一本《培根随笔》就能解决我们所有的人生问题，我们还需要多读书、多观察、多实践。但我们也深信：开卷有益，助你一生。

弗兰西斯·培根（1561-1626）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重要的散文作家，他同时是一位哲学家，是英国唯物主义和现代实验科学的真正始祖。在哲学方面他提出归纳法，批判当时的演绎法，这是哲学中一个重要的认识方法。他提出一要自由观察宇宙，二要以事实的实现为理论，三要注重经验所实证的结果，而不以诡辩为尚。这些科学原理在当今非常平凡，但在那时却是一种革命的理论。培根虽然没有什么科学发明，但他提出了“知识就是力量”，这对科学的发展影响很大。据说他就是因为在露天试验时受了寒而死的。他的随笔1597年首先发表10篇，1612年扩到38篇，1625年才扩到58篇。

他的哲学著作有《论学术的进展》《求学的新方法》《纯正哲学大全》等等，其中《纯正哲学大全》是用拉丁文写的。

我是一个外国儿童文学翻译家，译过许多儿童文学作品，译这种著作还是头一次，又因为是用古代英语写的，困难多多，但因为我的语言修为还可以，总算啃了下来。我尽量用朴素自然，通俗易懂的文字。当今出版界教辅读物一枝独秀，其他读物都在苦苦挣扎，而出版工作者中的有识之士做着艰苦卓绝的工作，想要把优秀的读物送到小朋友手中，因此才有了介绍这本书的初衷，请我翻译，我也有同样看法，欣然接受了下来。

徐　朴

谈真理

“真理是什么东西？”彼拉多问，当时他并不想停下来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世上是有那么一种人（指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怀疑主义哲学流派。），喜欢随心所欲、自我陶醉，认为坚信一种信仰就是束缚自己，影响思考和行动的自由意志。虽然有这种看法的哲学流派已消逝，但这种动不动就一本正经长篇大论的智者还留下不少，不过他们身上的血管尽管跟那些古人一样，血管里流的血却不多，他们的说法也更单薄无力。

不光人们探索真理的过程困难重重、艰苦卓绝，而且一旦找到了真理，其必然会影响人们的思想，这倒反而有利于谎言，因为人们对谎言本身自然而然有一种堕落的偏爱。希腊哲学晚期流派中有一个人（指古希腊哲学家卢西恩，希腊晚期哲学怀疑主义的批判者。）曾研究过这个问题，他思考为什么人们喜欢谎言，这里边究竟有什么道理，他百思不解，照理说，说谎不像诗人为了快活写诗，商人为了营利经商，除非是为了谎言本身。我也弄不懂其中的原因，这个真理，那么坦坦荡荡，犹如光天化日，但是它并不为人间的假面舞会、哑剧和庆典增添光彩，远不如灿烂烛光能使它们显得富丽堂皇。真理或许能达到珍珠的身价，在日光下闪烁最佳的光彩，但是它达不到钻石和红宝石的身价，它们在各种不同的光线下都能流光溢彩。

真假参半的谎言确实永远能凑趣逗乐。人们不会怀疑，假如把一些空洞的意见、一些空中楼阁的希望、一些错误的自我评价、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从一些人的头脑里清除出去，那么留在许多人脑子里的，就只会是一些可怜巴巴缩水的东西，充满了忧伤，充满了无奈，让他们自己都感到厌恶。

有一个先哲曾经极其严肃地把诗歌称作“魔鬼的药酒”（此语出自柏拉图。中世纪圣·奥古斯汀也曾责备过诗歌是“魔鬼的诱饵”和“魔鬼的毒药”等。），因为它充满了想象，然而它也有说谎的影子。倒不是谎言在诗人的头脑里一掠而过，而是它深藏和盘踞在脑子里，在里边作祟，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的那样。然而，尽管那些谎言潜伏在人们腐朽的见识和情感中，真理还是自己对自己作了判断，且教导我们：要探索真理就要像求爱求婚一样，认识真理就要直面真理，相信真理就要与真理同在，这才是人性中至高无上的美德。

在上帝创造世界的最初日子里，他首先创造的是感性之光，最后创造的才是理性之光，从此以后，他在安息日的工作就是用他的圣灵照亮人类的心。最初他把光明吹在物质或混沌世界的表面上，后来他又把光明吹入人类的面容里，直到现在他还在吹拂光明，把光明注入他特选的子民的面容里。

有一个哲学流派，在其他方面不如其他流派，但他们有一个诗人（指伊壁鸠鲁派哲学家、罗马人卢克莱修。）为这个流派增添了不少光彩，他说过一句特别精彩的话：站在岸边遥看船舶在大海上颠簸是一种乐事，站在堡垒的窗前俯瞰下面的激战和惊险也是一种乐事，但还有一种乐事什么都无法跟它相比，那就是站在真理的高地上（那是一个无法征服的山头，那里一派宁静，空气永远那么清新），下面山谷中的一处处歧路、一处处蜿蜒的羊肠小道，这里那里的雾霭升腾以及风暴的起处全都一览无余，因而使得那个观看的人永远怀着恻隐之心，永远不会自我膨胀或骄傲自满。的确，如能使一个人的思想因博爱而感动，安于天意，行动以真理为准则，那真是一种人间天堂的乐事。

说了理论上和哲学上的真理，再说说世俗事情上的真理。清清白白、光明正大，那是人性中的光荣，这一点甚至一些做不到的人也会这样承认。真假参半的谎言，就像金币银币中的合金，它们或许能方便铸造，却贬低了金银的价值。那些扭来扭去、曲里拐弯的方式是蛇行的方式，不是用脚走路，而是肚皮贴着地面匍匐爬行，十分卑贱。（《圣经》中蛇引诱亚当和夏娃犯罪，于是神诅咒蛇：“你必须用脖子行走，终生吃土。”）

没有什么行为比发现一个人虚伪和背信弃义还要掩饰他的无耻更为可耻的了。法国著名作家蒙田在探究为什么谎言这个词会受到这样可耻可恨的指控时，说得再恰当不过了。他说，假如我们仔细斟酌，就会发现，我们说一个人说谎，无异于说这个人在上帝面前是勇敢的，在世人面前却是怯懦的。因为一个谎言可以面对上帝，在世人面前却要躲躲藏藏。虚伪的恶行和背信弃义是不可能堂而皇之说出来的，只有在请求上帝对一代又一代世人进行末日审判时，才能最后大声说出来。因此，曾有人预言，基督再次降临人间之时，再也找不到什么忠诚了。

谈死亡

人们害怕死亡，正如儿童害怕进入黑暗一样。儿童对黑暗的自然恐惧由于听多了鬼怪故事而增加，成年人也是如此。诚然，把死亡看做是罪孽的报应，是通向另一世界的必由之路，那是神圣的，合乎宗教教义的。但是，由于至今处于未赎罪状态，把死亡看做是一种献祭，而又对之心存畏惧，则是一种怯懦的表现。而在宗教的反省中，有时也难免掺杂虚荣和迷信。在某些修道士的苦行录中，你应该读到过这样的话：一个人应该自己想想，假如他的指尖受到挤夹或刑罚，那会有多么疼痛；因此不难想象，当你全身腐烂、肢体分解时，你的痛苦会有多么巨大。但你也得想想，当死亡来临的时候，在许多情况下，比肢体受刑的痛苦要少一些，因为人身上大部分器官并非是痛感灵敏的器官。有一个人（指塞奈喀，古罗马哲学家。），他是作为哲学家，又是作为凡人说话的，他说得非常好：“伴随死亡而来的一切，甚至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畏惧。”呻吟、痉挛、失去血色、亲友的悲泣、黑色的丧服以及葬礼之类，使死亡显得更加恐怖。

有一点值得注意，人类头脑里的感情不会那么软弱，它跟死亡的恐惧不相上下，甚至能控制死亡的恐惧。因此，死亡并不是那么可怕的敌人，一个人有那么多依靠如影相随，定能在这场较量中获胜。复仇使人战胜死亡，爱情使人蔑视死亡，荣誉使人慷慨就义，而悲伤更是使人恨不能向死亡飞扑过去，只有恐惧才会使人在死亡尚未到来之前心灵就先死了。

并且，我们还读到，奥陶大帝（罗马皇帝，三十八岁时因战败而自刎身亡。）自刎以后，怜悯（那是一种最温柔的感情）也促使许多人跟着去死，作为最忠诚的追随者，他们这样做仅仅是出于对君王的同情。

不仅如此，上面提到的那位塞奈喀还补充道，养尊处优、酒足饭饱也会使人不畏惧死亡。他说：“你想想看，你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又怎么会不厌倦呢？一个人，不那么英勇，也不那么贫穷，只是厌倦了日复一日做同样的事情，他也会想死。”（出自塔西佗的《历史》第3 卷。）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伟大人物在死亡来临时，他们的变化是极其微小的，直到最后一刻，他们看上去还是同样一个人。奥古斯都·恺撒（为古罗马皇帝和英雄人物。）是在向皇后致意时死去的：“永别了，里维亚，请你终生记住我们婚后的美好时光！”提比留斯（为古罗马皇帝和英雄人物。）大帝掩饰他的不适，正如罗马史学家塔西佗说的那样：“他虽然体力不支，神情依然镇静自若。”菲斯帕斯（为古罗马皇帝和英雄人物。）是坐在椅子上说说笑笑死去的：“我想我快要成为神了。”卡巴尔（为古罗马皇帝和英雄人物。）是向前伸出脖子，说出这样一句话后去死的：“杀吧，只要这对罗马人民有好处。”塞泼蒂缪·塞纳留斯（为古罗马皇帝和英雄人物。）是在好像急于了结什么事情时死去的：“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那就快点吧。”

斯多葛学派在死亡这个论题上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由于他们为讨论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使死亡显得更令人畏惧。罗马诗人朱维耶说得好：“我将死亡的终结看做是大自然的一种恩惠。”死亡是那样的自然，就跟一个婴儿出生一样。死亡是痛苦的，出生也同样是痛苦的。

在热烈追求中死去的人，如同那个在热血沸腾中受伤的人一样，他在那时是很少会感到疼痛的。因此，一个思想坚定、一心致力于行善积德的人，是确实能转移他对死亡的悲哀的。

但是请相信，尤其重要的是，当一个人达到了有价值的目标，实现了自己的期望，那是最好的挽歌。（出自《新约·路加福音》第2 章第29节。）死亡也是最好的挽歌，它打开了好名声的大门，也平息了世人的妒忌。

谈宗教统一

宗教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团体，要是它处在真正统一的团体中，那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有关宗教的种种纷争、种种分裂的坏事，是那些异教徒所不理解的，原因是异教徒的宗教里所包括的更多是仪式和典礼，而不是一成不变的信仰。你可以想象，当他们的主要的宗师和教堂里的长老都是诗人时，那么他们的信仰会是一种什么信仰。但是真正的上帝有这样一种品质，那就是，他是一个要求绝对忠诚和崇敬的上帝，容不得调和与掺杂。因此有关宗教的统一，我们应该少说几句，只谈统一的结果、统一的界限和所用的方法。

统一的结果（统一到接近让上帝十分满意为止，上帝满意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有两方面，一是对教会以外的人而言的方面，一是对教会以内的人而言的方面。对前者来说，异端和分裂毫无疑问是所有丑事中最丑恶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比伤风败俗还要丑恶。因为正如在正常的身体上有一个创伤，或是应该衔接的部位分开了，这甚至比四种体液配合不均（中世纪生理学认为人体有四种体液：血液、黏液、胆汁和忧郁液，都可以对人的性格和健康起决定性的作用，如果四种体液配合不均，人就会生病。）还要糟糕，在精神上也是如此。因此，没有什么比违反统一、把人拒之教会门外或把人赶出教会更为过分了。这就好像是有人在异教徒的密室里寻找基督，而另外一些人则背对着教会大门的时候，有人在说“看，那人在荒野上”，另外一些人则说“看，他在密室里”。这种时候，人们的耳朵里需要时刻听听这样一个声音：“不要出去。”（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24 章第26 节。）那个非犹太人的宗师（这里指圣·保罗。）（他的使命感十分得体，使他对那些教外的人特别关注）说：“如果一个异教徒走进来，听见你们用几种语言各说各的，难道他不会说你们疯了吗？”无神论者和那些不敬神的人，听到宗教里有那么多杂乱无章、矛盾百出的东西，他们的话肯定也不会好听到哪里去。这种情况下，他们一定会转身离开教堂，和那些蔑视教会的人坐在一起。（出自《旧约·诗篇》第1 章第1 节。）有一个冷嘲热讽的大师，他有一些装装门面的藏书，在他的目录里，他列出一本标题叫《异端派的摩尔舞（一种英国的民间舞。）》的书。在这样严肃的事情上提出这样一件事作例子，并没有什么分量，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这件事却贴切地道出了这种不正常的现象。事实上，不同的异端教派往往有不同的态度和自抬身价的做法，无非就是鼓动世俗之徒和道德败坏的政客嘲弄教会，而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易于蔑视神圣的东西。

至于宗教统一的结果，对那些教内的人来说就是和平。和平包含无尽的祝福，它建立信仰，点燃仁爱，教会外部的和平能净化良心的平和，把写作和阅读有争论文章的劳苦转化为订下苦行和奉献的协议。

关于统一的界限，摆正它们真正的位置，那是十分重要的。这个问题上出现两个极端。对于某些过激的人来说，任何息事宁人的言论都是可恶的。“这是和平吗，耶和华？你跟和平有什么关系？转身到我后面来吧。”（出自《旧约·列王记下》第9 章第18节。）和平算什么事，跟从和结派才重要。与此相反，有些劳迪嘉派（出自《新约·启示录》第3 章第14—16节。）和不冷不热的人，他们以为他们能用不偏不倚和巧妙调解的方式，迎合宗教不同的观点，好像他们能在上帝和人类之间作出一个裁决。这两个极端都要避免，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用基督徒联盟的两个相辅相成的条款，那是基督亲自圈定下来的，它们彻彻底底清清楚楚地作出解释：“凡是不帮助我们的就是反对我们的”以及“凡是不反对我们的就是帮助我们的”。（出自《新约·路加福音》第11章第23节和第9 章第50节。）这就是说，凡是经过真正深思熟虑的、一些宗教的基本的实质性的观点，是区别于那些有关于信仰、意见、有关仪式和有关意愿的。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一些已经做到的小事情，但在做这些事情时少持一些偏见的话，就会得到更多的拥护了。

关于这点，我在我这篇小小的文章里只提出一个意见，人们应该警惕两种争论分裂上帝的教会。一种是引起观点争论的事情过于细小，不值得激动也不值得争吵，那只是一些矛盾激发出来的。一个基督教的教父就曾注意到，基督的外衣是没有接缝的，但是教会的外衣却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出自《新约·约翰福音》第19章第23节）因此他说：“可以允许有不同的颜色，不过不可以让它有分裂的地方。”“和谐统一”跟“专制化”是两件事情。还有一种，引起观点争论的事情是一件大事，但是争到后来变得微妙和模糊了，变成了巧言善辩的争论，而不是实质性的争论了。一个具有判断力和理解力的人，有时应该听听一些无知的人的不同意见，他心里应该非常清楚，这些意见虽然那么不同，实际上是一回事，虽然这些无知的人是绝不会同意的。碰到这种人与人之间判断出现差距的时候，我们该想想，天上的上帝是懂得世人之心的，难道他不会分辨一下，脆弱的世人在看法出现矛盾时，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情，从而把这两种看法全都接受下来？对这些争论的性质，圣·保罗表达得十分清楚，他提出警告，说出这样的箴言：“要力戒世俗的新说和敌视正道的似是而非的学问”（出自《新约·提摩太前书》第6章第20节。），他对这两种倾向给予了同样的关注。人们制造出本来没有的冲突，而且把这些冲突冠以固定不变的新名词，以至于本来应该意义支配名词，实际上反而名词支配了意义。说到和平或统一，也有两种是虚假的，一种和平是以含蓄的愚昧无知为基础的，因为所有的颜色在黑暗中都没有了差别。还有一种和平是干脆容忍一些基本观点的对立。真理和谬误在这种事情上，就像尼布甲尼撒王（传说中古罗马城的创建者。）梦中所见的偶像脚趾上的铁屑和泥土一样（出自《旧约·但以理书》第2章第33节。），它们可以粘在一起，却不会融为一体。

说到获得统一的方法，人们一定要明白，在获取宗教统一的过程中，或为此提供的条件中，千万别去取消和诋毁仁爱的律法以及人类社会的准则。在基督徒中间有两把剑，一把是宗教的，一把是世俗的，这两把剑在维护宗教上都有相应的职责和地位。但是我们不可以拿起第三把剑，那是穆罕默德的剑和其他类似的剑，那就无异于用战争去传教，用血腥的迫害去征服人心。除非在某些情况下，才能不得已而为之，如：对众所周知的丑行、亵渎的行为或阴谋反对国家的策划，更不用说心怀叛变的仇恨，授意阴谋叛乱，把剑交到人民的手中。这类行为都是倾向于颠覆整个朝廷，而这个朝廷又是顺应上帝的意旨而建立的。拿起第三把剑，就是拿第一块石碑去跟第二块石碑（第一块石碑记载人对神的责任，第二块石碑记载人对人的责任。）猛烈碰撞，就是把人当做了基督徒，而忘了他们也是凡人。诗人卢克莱修看到阿加曼木侬（阿加曼木侬为迈西尼王。）竟狠心把他的亲生女儿当做祭品，曾经叹息道：“宗教令人作恶竟到了这个地步！”

要是他听到法国的大屠杀和英国的火药阴谋（法国的大屠杀，即1572年圣巴托罗缪节大屠杀；英国的火药阴谋，指1605年11月5日阴谋炸英王及国会。），不知他还会作何感叹，只怕他的享乐主义和无神论要比以前彻底不知多少倍了。世俗这把剑在宗教诉讼中是要十分谨慎小心才能出鞘的，因此，把它交到普通人民手中，那就是更加荒唐的一件事了。就把这把剑交到再洗礼论（这种论断盛行于15世纪，主张尊重个人意见和信仰。）者和复仇女神为止吧。魔鬼说：“我要上升，上升到至高无上的上帝。”（出自《旧约·以赛亚书》第14章第14节。）那是一种亵渎行为，但如果假冒上帝，再说出这样的话：“我要下降，下降到黑暗之王（即魔鬼。）”，那就更是天大的亵渎行为了。如果使宗教的审判下降到一些残忍的、该诅咒的行为，如：谋杀君王、屠杀人民、颠覆国家和朝廷，那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这肯定是贬低了圣灵，就好似用秃鹫和渡鸦的样子代替了鸽子的形象，基督教会的船舶上挂出了海盗和暗杀者三桅帆船上的旗帜。因此，教会要凭借教义和教律，君主要凭借权威，所有有学问的人，无论是神学家还是伦理学家，要用他们的接引神的拐杖（希腊神话中接引神何密斯像手持拐杖一样，接引亡灵到阴间，这里
指学术和教育的引导力量。），诅咒那些有同样倾向支持上述恶行和见解的人，并把他们赶往地狱，就像我们已经做过的大多数事情一样。无疑，在宗教的言辞中，那位使徒（指圣·雅各。）的话应放在首位：“你生气也没有用，人的怒气并不能成全上帝的正义。”（出自《新约·雅各书》第1 章第20 节。）

有一个聪明的教士，他的话值得注意，他说得相当坦率：那些主张压迫良心并劝说别人这么做的人，一般来说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并发自内心对此感兴趣的人。

谈报复

报复是一种野蛮的裁判，人类的本性越是倾向于它，法律就越是应当去除它。因为头一个人犯法是触犯了法律，而对这种犯法进行报复，那就是置法律于不顾了。

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在进行报复时，你跟你的敌人是处在相同的地位的，但要是你让事情平息下去，你就比你的敌人高出一头了，因为这是要有君王的气度才能做到的。所罗门曾经说过，一个人不计冒犯，不进行报复，那是一种光荣。过去的事情一去不复返，聪明的人对于现在和未来的事情非常重视，因此他们确实对斤斤计较于过去的事情非常蔑视。没有人为了作恶而去作恶，无非是为了赢得利益、满足自己和出于面子等等。因此，我为什么要对那个人生气呢，就因为他爱自己胜过于爱我？即使有人作恶也只是天性邪恶，那又怎么样呢？那也不过像荆棘和石楠一样，它们除了扎人，就别无所能了。

最容易让人宽恕的报复，就是报复那种法律没有惩处的恶行，但那时报复的人也得注意，他报复的办法也得是法律所无法惩处的。不然的话，那个人的敌人还是取得了先手，而且你是双倍地吃亏。有的人实行报复，想要对方知道报复来自何方，这是一种大度的表现，因为他的目的并不是伤害对方，更多的是要对方悔悟；然而那些卑鄙和狡猾的懦夫，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黑暗中射出一支箭一样。

科斯莫斯，那个佛罗伦萨大公，曾经说过一句很极端的话，他反对背信弃义和置朋友于不顾，好像这些都是不可原谅的恶行。他说：“你在《圣经》中读到过，基督嘱咐我们要宽恕我们的敌人，但你从来没有读到过要宽恕我们的朋友。”约伯（《圣经》中的一个人物，虽然遭受极大的困苦，但始终笃信上帝。）的精神格调就要高得多，他说：“难道我们从上帝手中接过善的时候，也不愿意去掉我们的恶吗？”

因此，在朋友的问题上我们也应当恰如其分。这一点是肯定的，当一个人念念不忘于报复时，他的伤口始终在流血，不然的话，他的伤口是能治愈的，而且治愈得很好。

公众的报复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侥幸的，为恺撒（罗马皇帝，公元前44年被共和派阴谋刺杀，侄子屋大维为他报仇。）之死、为波提那克斯（公元2世纪罗马皇帝，为叛军所杀，其部下为他报仇。）之死、为法兰西亨利（法兰西皇帝，1589年被弑，其子亨利四世为他报仇。）之死进行的报复就是如此，这种例子还有很多很多。但是私人的报复就不一样了。志在报复的人过着一种巫婆的生活，他们对别人作恶，自己到头来也不会幸福。

谈逆境

塞奈喀（古罗马哲学家。）仿效斯多葛派曾经说过一句名言：“好事属于顺境，那是人人所期望的，但是好事属于逆境，那就值得人敬佩了。”——一帆风顺固然令人羡慕，但逆水行舟更令人钦佩。确实如此，要是奇迹主宰自然，它们多半是在逆境中出现的。塞奈喀还说过一句更加高明的话，因为他是一个不信任何宗教的人，这句话比前一句话更显得高明：“在一个人的逆境中，有凡人的脆弱也有上帝的保佑，那才是真正伟大的地方。”这句话要是在诗歌中也许会起到更好的作用，因为在诗歌中更容许超然存在的东西。诗人确实在孜孜不倦地追求此道，实际上诗人在他们那些离奇的故事里描绘的也正是这一点，看来，它也不无一些神秘之处。不仅如此，它还与基督徒的情况相接近。当赫拉克勒斯去解救普罗米修斯（他是人性的代表）（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的大力神。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偷盗天火而触怒宙斯，被缚于高加索山上，后为赫拉克勒斯所救。）时，他是坐着一个土罐或大水罐一路远渡重洋的，这生动地描写了基督徒的决心，用血肉之躯驾着一条风雨飘摇的小船，穿越世界的大风大浪。

平心而论，顺境中需要的美德是节制，而逆境中需要的美德是坚韧，那是一种更富英雄主义色彩的美德。顺境是《旧约》的赐福，而逆境是《新约》的赐福（《旧约》劝诫人类信仰上帝以获取幸福，《新约》劝诫人类承受因信仰而招致的痛苦。）。然而即便在《旧约》（此处指《圣经》中的《旧约·诗篇》。）里，当你聆听大卫的琴声时，你也会听到许多灵车经过时奏响的哀乐。圣灵的笔触所花的工夫，在描述约伯的悲痛方面，远超过了对所罗门幸福的描述。在顺境中不无许多忧虑和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在逆境中也不无种种的安慰和希望。我们在欣赏针织品和刺绣的时候，更喜欢背景很暗很黑而图案生气勃勃的作品，而不喜欢背景明亮而图案阴暗忧郁的作品。因此，判断心灵是否快活是通过视觉是否快活去进行的。

美德确实就像名贵的香料，要在焚烧或者碾碎时才能散发浓郁的芳香。顺境最能暴露丑恶的东西，而逆境最能昭示美德。

谈伪装和掩饰

掩饰只是一种模糊的策略和计谋，因为它要求一个睿智和非常有魄力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要说真话，什么时候要进行掩饰。因此，只有很差的政客才会一味地隐藏自己真实的思想。

塔西佗说，对什么是丈夫的谋略，什么是儿子的掩饰，里维亚（奥古斯都大帝的妻子。）分得清清楚楚，她认为谋略或策略是属于奥古斯都的，掩饰是属于提比略的。还有，莫西阿努斯（公元1世纪时罗马的名将。）在鼓动菲斯帕斯率领军队进攻维特利阿斯（罗马皇帝，即位8个月后就被打败并杀害。）时也曾说过，我们现在起来反对的既不是具有洞察一切判断力的奥古斯都，也不是小心掩饰的提比略。有谋略及策略，和小心掩饰，这些实际上是一个人的习性和本领，是能区别开来的。如果一个人具有洞察一切的判断力，他就能分辨出哪些事情可以公开，哪些事情要秘密进行，哪些事情让它处在半明半暗中；同时也知道应该是对哪些人在什么时候去做这些事（那确实是国家的策略和政治生活的谋略，塔西佗说得很确切）。对这样的人来说，掩饰反而成了阻碍，是一种很不高明的手段。但是如果一个人无法达到这种水平，那么他一般来说就只有小心掩饰，做个隐藏自己真实想法的人了，因为一个人在特殊情况下若不能作出抉择和改变，对他来说，通常最好采取最谨慎最安全的办法，这就像一个人在看不太清楚的情况下，走起路来要放轻脚步一样。当然，那些一向最能干的人，都早就在处事上表现了坦白和真诚的特点，也早就有了诚信可靠的名声。后来，他们像一些训练有素的马一样，对经过的地方辨认得一清二楚，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转弯。即使到了有些时候，他们认为在某件事情上确实需要掩饰，并确实用了掩饰的手段，由于他们处事清白、诚实可靠的美名流传很广，也不会让人觉察到他们使用了这种手段。

隐藏和掩盖一个人的本来面目有三种轻重不同的程度。头一种是深藏不露，保持缄默并严守秘密，这也就是说，让别人对自己无从观察，对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抓不到一点儿把柄。第二种是掩饰，让人产生一种否定的印象，这就是说一个人故意漏出一些迹象和言论，表示他不是那种人，实际上他是那种人。第三种是伪装，让人产生一种肯定的印象，就是一个人不怕辛苦地惟妙惟肖地假装是一种人，而其实他并不是。

说到那头一种严守秘密，听人忏悔后进行保密确实是一种美德。而且，一个嘴巴很紧的人肯定能倾听很多人的忏悔。谁又会愿意向一个胡说八道、喋喋不休的人去坦白自己的事情呢？但是，一个人被别人认为嘴巴紧，那就会招来别人更想发现他的秘密，因为越是深藏不露的样子，他肚子里可以坦白的东西就越多。还有，忏悔中透露出来的东西并不是为了世俗的效用，而是为了一个人得到心灵的安宁。因此，严守秘密的人知道许多诸如此类的事，尽管有些人很愿意摆脱自己的心事，却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心事。简而言之，由于保密才有神秘。

除此之外，老实说，思想也好，身体也好，毫无遮拦是不妥当的，而且，一个人的举止行为不公开为人所知，反而能增加不少尊严。至于一些喋喋不休的轻浮之徒，他们是空虚的轻信之徒，因为他们既说一些他们知道的事情，也说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这里不妨确定一点，那就是严守秘密的习性是属于政治和道德两方面的。从这一方面来说，一个人不要让他的脸部表情说话，而要让他的舌头去说话，这是有好处的，因为一个人由于自己脸上的一系列表情被人发现他的本来面目，那是一种弱点，是一种自我暴露。人们对一个人面部表情的注意和相信的程度远远胜于对他言辞的注意和相信。

说到第二种掩饰，往往在必要的时候，保密随之而来的就是掩饰。因此，一个人想要保密，他在某种程度上必须做一个隐藏自己真实思想的人。因为人们太狡猾了，一个人如果在双方之间保持不偏不倚，同时保守秘密，在天平上不向任何一方倾斜，那他们就会去折磨他，就会用种种问题去困扰他、引诱他，探出他的口气，他要不是荒唐可笑地保持缄默的话，就难免在某些方面泄露一点倾向性来。如果那人一言不发，那些人也会从他的沉默中搜集到许多东西，如同他亲口说出来一样。至于模棱两可和深奥莫测的话，也经不起盘问，维持不了多久。因此，一个人不给自己一点掩饰的空间，就不可能保守秘密，掩饰就像是保密的拖裙一样。

现在说到第三种，伪装和虚伪的表白，除非在一种重大的和难得的场合不得已而为之，我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够具有策略的，应当受到谴责。因此，一般伪装的习性（也就是这第三种做法）是一种罪恶，这种罪恶出自本性虚伪或胆小怕事，或是因为一个人在心智方面有重大的缺陷，必须把自己乔装打扮起来，这也促使他在其他方面去加以练习，唯恐他这一手会荒废。

伪装和掩饰有很大的好处，这表现在三个方面。头一个是麻痹对手，使自己可以对他们出其不意。因为在节骨眼上将一个人的意图公布于众，那就无异于敲响警钟，号召所有人去反对他。第二个好处就是给那个人自己保留一条合情合理的退路，因为一个人一旦用发表声明来约束自己，那么他就必须坚持到底，要不就只有垮台。第三个好处是能更好地发现另一些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事情。因为人们对那个坦白自己的人，几乎是不会表示反对的，只会很礼貌地让他继续说下去，而他们自己呢，就把说三道四的自由转变为思想活动的自由了，也就是不会发表意见，只会在内心进行一些思想活动了。因此，西班牙人有一句十分深刻的谚语：说一句谎话能找到一个真理。这就好像是说，除了伪装，就别无他法去发现真理了。

与之相辅相成，伪装和掩饰也有三个坏处。第一个坏处，一般伪装和掩饰都带有胆小怕事的色彩，它在任何事情中让你难以直接达到目的，就像飞鸟总是在四周盘旋难免糟蹋羽毛一样。第二种坏处就是使许多人有想法，感到迷惑不解，这样一来，这个人就差不多只能独自去实现自己的目的了，而本来的那些人说不定是会跟他合作的。第三个坏处，也是最大的坏处，就是它剥夺了一个人最主要的行为准则，那就是一个人要有信用，不能违背信仰。最佳的组合和最佳的调适，就是名声和舆论方面要给人坦诚的印象，要有保密的习惯，而又能适时运用掩饰，并且，在没有其他补救办法的时候，也要有作假的本领。

谈父母和子女

父母在子女面前，一切喜怒哀乐都藏在心里。子女带给他们的欢乐和担心，他们也很难向随便什么人吐露。为了子女哪怕吃苦耐劳，也心甘情愿，正因为这样，他们的不幸往往接连不断；但是生活中有了更多牵挂，即使走投无路，他们也很少会有死的念头。

传宗接代是所有动物共同的特性，但是流传功业、名声和高尚的德行却只有人类才有。人们当然也能看到，一些没有后代的人也有众口皆碑的功绩，也奠定了伟大的基业。尽管他们的肉体形象不能够通过后代流传下去，但是他们用自己的德行努力创造的精神形象却能够永世相传。结果，最关心后代的人，倒好像是那些没有后代的人。

最早创立家业的人大多对子女非常宽容，他们不光把子女看做血脉的延续，也看做是他们事业的接班人。不光是他们这样看，他们的子女和家里人都这么看。

父母对子女的感情往往有区别，有时候跟子女的表现很不相称，母亲表现得尤其明显。所罗门说：“智慧之子使父亲欣慰，愚钝之子使母亲蒙羞。”人们往往看到，子女众多的家庭里，一两个大的子女受到重视，最小的子女受到娇宠，中间的子女并不被父母放在心上，而他们往往成为最有出息的子女。

父母在子女身上用钱的时候不能吝啬，否则就会犯下大错，使子女自觉卑贱，以至于学会哄骗，跟坏人为伍，即使以后有了钱，也会贪得无厌。事实证明，最明智的做法是严管自己的子女，而不是看紧自己的钱袋。

父母（同样包括师长和仆人）最愚蠢的做法就是听任子女小时候你争我夺，这样他们大了会相互不和，造成家庭纠纷不断。意大利人对待自己的子女和侄甥以及其他近亲的孩子一视同仁，只要是出自同一家庭，都看做是自己亲生的。其实这倒也跟自然血统相符合。我们有时候说外甥像舅，说一个孩子不像自己的父母，反而像一个亲戚，这都是因为自然血统的关系。

父母想让子女将来从事什么职业，受什么教育训练，应该及早选定，因为子女小的时候可塑性更大一些。父母不必过分关心子女的天性倾向，认为应该让他们从事他们最想从事的职业；但如果子女的爱好和才智确实不同一般，那么父母最好也不要去横加干涉。在一般的情况下这一句箴言还是挺管用的：“选择最佳的职业或训练，久而久之，习惯适应了，就会化难为易。”

最小的弟弟往往最走运，但如果他们的兄长被剥夺了继承权，那么他们就很难或永远不会幸福了。

谈结婚与独身

有妻子儿女的人向命运交出了抵押品，因为妻子儿女对他们做的大事总是有种种阻碍，无论是行善还是作恶。因此，有益于公众的一些善事和伟业都是没有结婚的人或没有子女的人做出的，因为他们的感情和他们的财产都跟公众联了姻，捐赠给了公众。有子女的人按理说应该最关心将来，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一定要把他们最宝贵的东西全都移交给将来。有些过独身生活的人仅仅考虑他们自身，认为将来无关紧要。还有一些人认为妻子儿女不过是到时收钱的账单。更有甚者，有一些有钱的吝啬鬼愚蠢透顶，没有子女还觉得很得意，觉得自己因此更有钱了，这或许是因为他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有一个人说：“某某人才是一个大富翁”，而另一个人却说：“也许是吧，不过他有一大堆子女，负担很重”。就好像有了子女，财富就会减少似的。

但是过独身生活最普通的原因是想自由自在，特别是一些随心所欲、自得其乐的人，他们对任何拘束都很敏感，甚至会把腰带和吊袜带都看成是束缚和镣铐。不结婚的人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主人，也是最好的仆人，但并不总是最好的臣民，因为他们动不动就要逃跑。几乎所有的流浪者都是这样的人。独身生活很适合教士，因为仁慈如果先浇灌了一个池塘，那就很难浇灌土地了。对法官和地方官来说，独身与否倒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想受贿又不肯花力气，那么只要有一个仆人就够了，一个坏仆人抵得上五个坏妻子。说到士兵，我发现将军们经常告诫他们，心里要时刻挂念妻子儿女；同时我也想到土耳其人不把婚姻当一回事，因而使粗野的士兵更加卑劣。

有了妻子儿女，确实就有了一种人性的戒律。独身的人钱财支出较少，本可以比有家室的人仁慈得多，然而恰恰相反，他们很冷酷，心肠很硬（所以他们适合做审讯官），因为他们的温情难得被人唤醒。

性格稳重又受习俗教化的丈夫通常爱自己的妻子始终如一。正如人们评论尤利西斯（即希腊神话中的奥德修斯，曾远征特洛伊，在战后归途中被困于海岛，仙女克立普索爱上了他，并许以长生不老，但他念夫妻之情，拒绝了仙女，回到妻子身边。）一样：“他宁愿要他的老妻，也不要长生不老。”贞洁的妇人往往非常自豪，心直口快，动不动就会提起她们贞洁的名声。要是一个妻子认为自己的丈夫很聪明，那她就会既贞洁又听话，丈夫的聪明是对妻子最好的约束。如果妻子发觉丈夫嫉妒多疑，那她决不会认为丈夫是一个聪明的人。妻子是丈夫年轻时候的情人，中年时候的伴侣，老年时候的保姆。所以一个男人只要愿意结婚，就不必对婚姻求全责备。

有一个人称智者的人（指希腊哲学家、希腊七贤之一的泰勒斯。），有人问他一个男人应该什么时候结婚，他回答道：“年少时还不到时候，年老时就根本没有必要。”我们常常看到一些并不怎么样的丈夫却有很贤惠的妻子，那很可能是丈夫偶尔表现出的和气抬高了自己在妻子心目中的地位，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妻子要表现她的耐心和体贴，突出自己的自豪。但有一点绝对错不了，如果那些不怎么样的丈夫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又根本不听亲友的劝告，那么她们肯定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很大的代价。

谈嫉妒

人们注意到人类所有的感情中只有爱情和嫉妒最让人迷惑不解。它们都怀有强烈的愿望，随时随地会陷入种种想象和联想。它们很容易在人的眼睛里表现出来，特别是当爱情和嫉妒的对象就在眼前时。正是这些特点，导致了意乱情迷。是不是真有这种事，我们看看《圣经》里把嫉妒称为毒眼，占星家把星辰的恶劣影响称为凶象，就能明白了。由此看来，我们还得承认，在嫉妒和爱情的行为中，眼神能像箭一样射出去，能像太阳一样闪耀光芒。不仅如此，还有些好奇的人甚至注意到，被嫉妒的对象春风满面、扬扬得意时，一道嫉妒的眼神射来最能伤人，它就像是把锋利的刀正把刀锋对着他。而那时被嫉妒的人精神面貌最暴露，毫无准备，最容易受到迎头一击。

让我们先把这些奥妙的说法放在一边（它们在合适的地方还是值得一提的），先弄弄清楚，哪些人最容易嫉妒，哪些人最容易招来嫉妒，还有“公妒”和“私妒”有什么区别。

无德之人总要去嫉妒有德之人，因为一个人的思想不靠自己的优点补充养分，就得靠别人的缺点来补充。一个人没有这样东西，他就会去猎取另一样东西；他没有希望得到别人的美德，就会去贬低别人的好运，以此达到跟别人平起平坐。

一个忙于东打听西打听的人，一般都是喜欢嫉妒的小人，因为费心费神打听那么多别人的事情，不可能件件都跟他的事情有关。因此，他在窥探别人的事情时，必然有一种看好戏的成分。这种人不会把心思放在自己的事情上，不然的话，他不会没事找一大堆事去嫉妒别人。因为嫉妒是一种追求刺激的感情，它促使那个人整天走街串巷，家里待不住。有一句拉丁语说：“好管闲事的人必定心怀恶意。”

有人注意到那些出身高贵的人往往嫉妒那些蒸蒸日上的新人。他们之间的距离产生变化，也就在视觉上产生了幻觉。别人走上前来，还以为自己在倒退。残疾人、宦官、老人及私生子都容易嫉妒，因为他们无法弥补自己的缺陷，就要竭尽所能去损害别人。只有一些天性勇敢的历史伟人是例外，他们身上虽然也落下了一些缺陷，但是他们想要把自己身上的缺陷变为他们荣耀的一部分。这里要提一提一个宦官和两个跛子，他们都做过一些伟大的事情，给他们带来奇迹般的影响和荣耀。我说的是历史上的纳尔西斯（东罗马帝国的将领。），他是一个宦官，还有阿盖西劳斯（公元前4 世纪的斯巴达国国王。）和帖木儿（帖木儿帝国的开国君主。），这两个人都是跛子。

与此相类似，经历过巨大的灾祸和不幸而重新再站起来的人，也容易产生嫉妒。因为这种人与那种不合时宜的人一样，乐于将别人的失败视作对自己过去所经历痛苦的补偿。

一心想在太多的事情上出人头地的人，出于轻浮和虚荣，也老是嫉妒别人。许多人在这种那种事情上超过他们，他们认为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他们绝不让这种事情发生。阿提安皇帝（古罗马皇帝。）就是这样的人，他嫉妒诗人、画师和能工巧匠，就因为他自己在诗画和工艺方面也有一些过人的才华。

最后，近亲、同事和一起被抚养长大的人中间也最容易产生嫉妒，因为原本大家平起平坐，现在有人高出一头，没有出头的人只能怨他们的运气不好。这倒还不要紧，就怕别人对他们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把他们说得一无是处，这种事情会永远留在别人的记忆中，使他们处处招来别人的注意。由于别人说了一些名声长名声短的话，没有出头的人嫉妒心便会越来越强。该隐对他弟弟的嫉妒就越来越恶毒，越来越卑劣，因为亚伯的供品被人接受下来，当做最好的供品，而自己的供品没有人看见。（出自《圣经》。该隐和亚伯是兄弟，由于嫉妒，该隐杀死了亚伯。）那些容易嫉妒的人就谈到这里。

再谈谈那些多多少少会招来嫉妒的人。头一种是德高望重的人，他们品德越高，越少招人嫉妒，因为他们的运气似乎只是来自他们自己。没有人会去嫉妒欠债还债，但会嫉妒得到奖赏和施舍。还有，嫉妒总是在自己跟别人相比之下才会有，没有比较就没有嫉妒。因此，君主除非在跟其他国王相比时，否则是不会轻易嫉妒的。但有一点要注意，出身卑微的人在最初飞黄腾达的时候，会遭到嫉妒，后来就会渐渐淡化。而与此相反，建功立业的人如果运气长盛不衰，最容易遭人嫉妒。因为他们的功绩虽说有目共睹，但光彩却不如从前，而因为新人辈出，使他们往日的光彩黯淡不少。

出身高贵的人在他们升迁的时候，很少受到嫉妒，因为出身的关系，他们的升迁似乎理所当然，除此之外，似乎他们升迁了，他们的运气也不见得增添多少。而嫉妒又像是阳光，在河岸上和陡坡上比在平地上得到更多热量。同样道理，一步步升上去的人比突然跻身显贵的人少受一些嫉妒。

那些历经忧患和灾难的人获得荣耀不大容易受到嫉妒，因为人们认为这种荣耀来之不易，有时还会让人产生几分同情之心。而同情心永远是治疗嫉妒的良药。因此，你可以看到一些清醒深沉的政客，身居高位却老是唉声叹气，抱怨他们过的是什么生活，老说：“我们正在活受罪。”这倒不是他真的有这种感受，而只是为了削弱嫉妒的锋芒。要是事情是别人强加在他们头上的，而不是他们自己招来的，那样诉苦倒还可以理解。有些人没有必要地四处揽事，野心勃勃，没有人比这种人更容易遭到嫉妒了；相反，一个大人物，处处维护下属，让他们充分运用他们手中的权力，发挥他们卓越的才能，没有人比他更能消除嫉妒了。别的办法也都无法跟它相比，运用这种办法就等于在他和嫉妒之间设置了许多障碍。

最容易惹人嫉妒的人，往往是凭着财大气粗骄傲自大、目空一切的人，这样做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想显示他们有多么了不起，凭的不过是外表的浮夸，想摆出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压倒反对者和竞争者。而聪明的人有时倒宁可对嫉妒作出一些牺牲。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他们有时被人横加指责，说他们别有用心，或者被人说得一无是处，他们也都忍受了下来。话又说回来，更可靠的方法，就是处理大事要坦白直率（所以不能有自大的虚荣），这比运用狡诈和计谋要少招人嫉妒。因为运用狡诈和计谋做事，无疑在否认运气，还清楚地表示自己毫无价值，这样就只能教唆别人来嫉妒自己了。

最后我们归纳一下。我们开头就说，嫉妒有点像中了巫术和魔法，意乱情迷，所以除了诊治巫术和魔法的良药，别无他法医治嫉妒。这种方法就是把妖气（他们就是这样称呼它的）转移到别人身上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有些聪明的大人物把一些替身推到舞台上去，让他们去抛头露面接受嫉妒，本来嫉妒是会落到自己身上的。这种替身有时是大臣，有时是仆人，有时是同事、合伙人等等。不过在转换角色这种事情上，倒总是不乏其人。有些人生性鲁莽，喜欢大包大揽，为了一些小权小利，不惜一切代价。

现在再说说“公妒”。“公妒”里也还有点价值，但“私妒”却一无是处。因为“公妒”就像是古希腊的贝壳放逐法，它使那些大人物在过于权高位重时失去一些光彩，这对大人物来说也是一种约束，让他们不要越权。

这种嫉妒用拉丁文来说，就是“公妒”，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公愤或不满，这在以后平息叛乱的文章里还要提到。在一个国家里它是一种疾病，像传染病一样。正因为它像传染病，一旦传布开来，就会让健全的机制染上疾病。因此，嫉妒一旦得以进入国家，它甚至会导致良好的国家行为转化为散发臭气的行为。因此，跟一些似是而非的行为搅和在一起，是没有任何好处的，这只能证明你的软弱和对嫉妒的惧怕。这种惧怕尤其会伤害国家。这就像各种传染病，你越是怕它们，就越会招惹它们上身。

“公妒”似乎主要针对官员和大臣，并不针对君主和政体本身，但这里有条规律：如果对大臣引起的公愤非常之大，而他身上引起公愤的原因又非常之小，或者对一个等级所有大臣的公愤非常普遍，那么这种嫉妒即使非常隐蔽，实际上也是针对国家本身的，都是一种“公妒”，和“私妒”不同，决不能等闲视之。

涉及嫉妒这种感情，我们还要笼统地补充几句。在人类所有的感情中，这种感情恐怕是最纠缠的，也是最持久的。其他感情总有让步的时候，虽说让步并不常见。因此古人说得好：“嫉妒永远不懂休息。”还有一点，只有嫉妒和爱情能让人消瘦，其他感情没有这种情形，因为只有它们总是纠缠不清，无止无休。嫉妒是一种最卑劣的感情，也是最使人堕落的感情。因为造成这种感情是魔鬼固有的特性，魔鬼就被人称为“趁黑夜在麦地里播种野草的嫉妒者”，因为嫉妒总是阴险地在黑暗中散布，和好的东西过不去，就像魔鬼对小麦一样。

谈爱情

舞台上比人的生活中更适宜表现爱情。对于舞台来说，爱情是喜剧永恒的主题，只是偶尔成为悲剧的主题。但在生活中，爱情确实带来许多不幸，它有时候像塞壬（半人半鸟的海妖，以美妙的歌声诱惑海员，使船只触礁。），有时候像复仇女神。

你可以注意到，无论古今，只要英名尚在的伟大人物，没有一个为了爱情激动到发狂的程度。这就说明伟大的精神、伟大的事业能把这种脆弱的感情拒之门外。不过你要把罗马的克瑞克斯·安东尼（恺撒部将，因迷恋埃及女王克娄巴特拉而被打败，后自杀。）和埃彼努斯·克劳底亚斯（罗马立法者，因图谋夺取某将之女弗吉尼亚，被部将号召民众推翻，死于狱中。）这两个人排除，前者是罗马帝国半壁江山的统治者，本来就是一个好色又放纵自己的人；后者是十人执政之一的立法者，是一个稳重的聪明人。这样看来，爱情似乎（而且很少有例外）总能找到入口，不仅能进入不设防的心，就是心如堡垒的人也无法抵挡。

伊壁鸠鲁（希腊著名哲学家。）说过一句并不高明的话：“每一个人对于别人来说，都不过是一座大舞台。”听这句话，好像本来应该感悟天国和所有从事高尚事业的人，倒要拜倒在小小的玩偶脚下，把自己变成一个奴隶，虽说不是一个嘴巴（为了吃饱肚子）的奴隶（像禽兽一样），却成了眼睛的奴隶，上帝赐给人类眼睛原是有更高目的的。

我们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当这种欲望过分炽烈的时候，这个人会违背自己的本性，对事情的判断也会完全不同。他说话言辞夸张，滔滔不绝，别的什么也不谈，只谈爱情。而且这还不光表现在言辞上，有人说得好，最调皮的奉承者，总是将奉承留给自己。（此语出自希腊传记家和哲学家普卢塔克。）所有奉承者的小伎俩他无不具有，要是成了情人的话，他就更淋漓尽致了。再骄傲的人再怎么荒唐也不会把自己想得这么好，但情人就会，而且他还把自己爱的人也想得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因此，有句话说得很妙：“恋爱中的人要头脑清醒是不可能的。”这个弱点不光别人看得很清楚，就是被爱的人也心里明白——这是说大多数被爱的人，但那些同样坠入情网的人例外。所以说这里有一条千真万确的规律，爱情总能得到回报，要么获得对方的爱情，要么得到一种藏在心里的轻蔑。因此，人们尤其应该警惕这种感情，这种感情不光会让你丢失许多其他东西，还会让你丢失自己！有一个诗人很形象地写下了这句诗：“喜欢海伦的人，就是放弃了朱诺（古希腊神话中的天后。）和帕拉斯（古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即雅典娜。）的馈赠。”因为谁要是过于沉溺于爱情，就会放弃财富和智慧。

爱情泛滥的时候也总是人最脆弱的时候，也就是要么在春风得意之时，要么在身陷困境之时，不过后者不大引人注目。这两种情况下，都会燃起爱火，表现出孩子般的天真无知。一个人要是到了欲罢不能的程度，他也要尽量约束自己，不要让爱情和重大的事情、重大的行动以及正常的生活搅和在一起。因为一旦爱情妨碍了事业，就会影响到人的幸福，使人们无法忠实于他们的目标。

我不明白，为什么军人容易坠入情网，我想这也许跟他们喜欢酗酒一样，出生入死的人通常总要找些乐子来补偿。

人性之中总有一种爱他人的意愿和倾向，这种意愿如果不倾注在一个人或少数人身上，就自然而然会传播给众人，使人们成为高尚的仁爱之人，正如我们有时在教士身上看到的那样。

夫妻之爱使人类繁衍，朋友之爱使人类完美，但淫欲之爱使人堕落、使人卑劣。

谈高位

身居高位的人是三重意义的奴仆：他们是君主和国家的奴仆，他们是名声的奴仆，他们也是时间的奴仆。因为他们是没有自由的——没有个人的自由，没有行动的自由，也没有支配时间的自由。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欲望，追求权力却失去自由，或者说是追求凌驾于别人的权力，而失去支配自我的权力。要升到高位劳心劳力，历尽艰辛，换来的却是更大的痛苦。有时这种事情还很不光彩，是卑躬屈膝才得到的高贵尊严。而且身份地位很难立足稳固，倒退一步不是垮台，但少说也是脸面尽失，这是一件让人忧心忡忡的事。“既然今非昔比，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出自罗马政治哲学家西塞罗的《致好友书信集》。）不仅如此，高位的人想退不能退，有理由该退了又不愿退，他们甚至到了年老体弱时还不甘寂寞，本该隐居，但是他们偏偏像镇上的老人一样，尽管风烛残年，还坐在临街的门前，把一副老态摆在人家面前，让人轻视。

那些身居高位的人自以为很幸福的时候还得借助别人的意见，因为要是让他们用自己的感觉去判断，他们是不会感到幸福的。只有他们设身处地地想想，别人是怎么想他们的，别人是怎么一心想成为他们一样的人，这时他们才会觉得自己幸福。不过他们内心发现的可能恰恰相反，因为他们总是头一个发现自己不开心的人，也总是最后一个发现自己过错的人。确实，身居高位的人对他们自己很陌生。当他们公务繁忙、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时间顾及自己的身心健康，对自己就像对陌生人一样。“一个人将死的时候，别人对他相当了解，唯独他自己不清楚自己，这种人死得多么可悲！”（出自塞奈喀的悲剧《蒂厄斯提》。）

身居高位的人行善作恶都没有人管他，似乎都有特别许可证。作恶往往遭人诅咒，因为作恶首先考虑的是愿不愿意去做，其次才考虑到能不能去做。而行善的权力才是一个人追求的真正合法的目的，因为人们怀着行善之心（这一点上帝是接受的）而不付诸行动，那就不如去做几场好梦；还有，没有地位，就如同没有居高临下的优势，要想实现行善的抱负也是很难办到的。

建立功勋和行善积德是人类的目的，感到功德有成才能心安理得。因为一个人能成为上帝讲堂的参与者，那他也同样可以分享上帝的安息了，“于是上帝回顾他创下的万物，看到他们都是好好的”（出自《旧约·创世记》第1章。），于是才有了安息日。

在履行你的职权时，要在你面前树立一些最好的榜样，因为仿照榜样无疑是给自己定了一个戒律，让它始终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过了一段时间，把你的榜样放在面前，严格地审视自己，是不是一上来就做得很好。你也不要忽视那些跟你地位相同，却给他们自己带来坏名声的例子。不要拿指责他们的坏事来衬托你自己，而要以此为鉴，避免重蹈覆辙。因此改革时，不要粉饰自己，不要丑化前人前事，而应把它们归入自己需要警戒事情的范围。

正如立好榜样去仿效一样，要把人事缩减到最初的建制，观察它们在哪些方面退化了，是如何退化的，而且要从古今两方面去探讨解决的办法，从古代去探讨最好的办法，从现在去探讨最合适的办法。要注意做事有条不紊，让别人事先知道能预期到什么，而不要过于冒进过于专断。当你偏离你的规矩时，你一定要表达清楚，要摆正你的位置，不要越权。即使你认为自己是对的，保持缄默也比公开声明或用挑衅的口吻说出来好。同样，你也要维护下属的权利，要意识到坐在上面指挥要比事事亲力亲为来得光彩。不要把给你带来信息的人看做爱管闲事的人，将他们赶跑，而应该很乐意地去接待他们。

身居高位者的恶习主要有四种：拖延、腐化、粗暴和轻信。防止拖延的办法：要让别人很容易见到你，要信守约定的时间，办完手头的事情，公事之外不要插入不必要的事情。防止腐化的办法：不光要约束你自己，还要约束你的下属，不让他们伸手去索贿，也要约束有求于你的人，不让他们伸手行贿。因为往往一个人行为正直是一回事，而声称自己正直，表明自己有多么憎恨贿赂，又是一回事。所以不仅要避免犯错，而且要避免嫌疑。谁要是被认为反复无常，没有明确的理由便作出明显的变化，就会有受贿的嫌疑。因此，当你改变主意或行动时，你总要清清楚楚地表示一下，同时说明促使你作出改变的原因，千万别把这种事悄悄省掉。一个下属或宠爱的人成为亲信，而又没有其他明显的重用原因，别人通常会认为这种做法为腐败打开了方便之门。防止粗暴的办法：因此而导致不满是不必要的；严厉造成畏惧，粗暴造成憎恨；即使出于权威加以指责，也要严肃，而不能奚落辱骂。至于轻信，其危害比贪污受贿还要严重。因为贪污受贿不过是不时发生的事，而假如别人纠缠不清，利用你的疏于考虑就能左右你，那么你永远不可能没有劣迹。正如所罗门所说的那样：“看他人情面做事很不好，因为这种人会为了一块面包而徇私枉法。”（出自《旧约·箴言》第28章第21节。）

有一句古语说得很确切：地位能显示为人，显示某些人变得更好，显示某些人变得更坏。塔西佗谈到迦尔巴（罗马皇帝。）帝的时候说：“假如他从来没有做过皇帝，世人会认为他做皇帝很合适。”谈到菲斯帕斯时他又说：“他是唯一一个因为掌权而变得更有德行的皇帝。”这头一句话说的是治国的才能，而第二句话说的是治国的态度以及治国的影响。荣誉使那些杰出的人物、慷慨的人物更加高尚，这是一个确定无疑的迹象。因为荣誉是，也应该是，一个人美德的落脚之处。正如在大自然里一样，物体总是朝运动的位置剧烈地运动，一旦到了那个位置，就安定了下来。因此，美德在雄心勃勃的时候十分彰显，一旦掌权，就会安定下来，比较安静。

攀升高位就像爬盘旋的楼梯一样。如果有派系之争，在他上升之际最好有一派在旁支持，到了位置上，就要保持中立。利用前任的名声时要公平，要温和体谅，要是你不那么做，你就会欠下一笔债，在你去任的时候就要偿还了。对你的同事要尊重，在他们并不期望你接见的时候召见他们，这比他们有理由被接见时被你拒之门外要好得多。在日常谈话和私下答复有事求你的人时，不要老是耿耿于怀自己的地位，宁可让别人说：“他倒不像是坐那个位子的人！”

谈大胆

下面谈到的是小学教科书里一篇很平常的课文里提出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很值得聪明的人去深思。有一个人问德摩西尼（古代雅典伟大的演说家。），对于一个演说家来说，什么最重要？他回答是动作。那么其次呢？他回答还是动作。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很清楚，以天赋而论，他在他推崇的动作方面，并没有什么优势（德摩西尼不具备演说天赋，他天生口吃，但经过苦练后成为著名的演说家。）。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对于一个演说家来说，动作似乎是一件很肤浅的事情，这倒更像是一个演员才应该具备的长处。那么，它怎么会被抬得如此之高，甚至超过了其他突出的要素，比如独创性、雄辩术等等？不仅如此，它还被抬高到了几乎独一无二的地步，简直成了一切的一切。不过其中的道理并不难懂，一般来说，人类的天性中愚蠢的成分总是多于聪明的成分，因此连人类头脑中愚蠢的成分都能理解的才能，往往是最有潜力的才能。

大胆在处理世事中的地位与此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处理世事中什么最重要？是大胆。那么第二、第三是什么？还是大胆。可大胆是小孩因为无知才有的低级行为，比其他才智不知要低下多少。然而它确实能起到迷惑的作用，那些或是见识短浅、或是勇气不足的人，在它面前缩手缩脚。而世界上偏偏多的是这种人，更有甚者，一些聪明人脆弱的时候也往往被大胆的人制伏。因此，我们看到在一些民主议会制的国家中大胆往往会创造奇迹，而在元老院制或君主制的国家却很少有这种情形。大胆的人最初进入行动时最能创造奇迹，不久以后就不行了，因为大胆的人在遵守诺言方面是很差的。

给人治病的有江湖医生，给政治体制治病的也有走江湖卖假药的。他们揽下医治大病的活，在头两三次医治中他们可能很走运，但由于缺乏科学根据，后来他们就不行了。更有甚者，你还会看到一个胆大妄为的人，他多次仿效穆罕默德（伊斯兰教的创始人。），说他也能创造奇迹，要让人们相信，他也能把一座山召唤到面前，并且在山顶上为那些奉行律法的人祈祷。人们聚集在一起，他一遍又一遍地召唤山到他面前来，可是山一动也不动，这时他脸上无一丝羞愧，反而说：“既然山不肯到我穆罕默德这里来，那就让我穆罕默德到山那边去吧。”因此，这些人一旦他们承诺的大事遭到可耻的失败，他们还会大胆到登峰造极，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干脆来个见风使舵。

你不用怀疑，那些判断力很强的人会把那些胆大妄为的行为看做是演戏一样。不光是这样，粗俗的人也会觉得他们很可笑。荒唐总是人们的笑料，你也不用怀疑，胆大妄为的人总难免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来。要是一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神色慌张，脸上的皮都皱缩起来，完全是一副木讷的样子，那就更有好戏看了。一个人在羞愧之中，情绪总是忽高忽低，但是胆大妄为之人遇到这种情形只会呆若木鸡。就像下棋碰到僵局，虽然还没有将死，但是一步棋也想不出来。上面谈到的情况似乎更适合写入讽刺作品，而不是严肃的文章。

有一点值得好好斟酌，即大胆永远是盲目的，因为它看不到危险和麻烦。因此，大胆不利于商议，却利于执行。因此，使用大胆的人不要让他们当领导，只能让他们当副手，在别人领导下工作。在商议中最好看到危险，在执行中除非遇到很大的危险，否则最好忽视危险。

谈善和性善

我是在这个意义上理解“善”这个字的：这有影响人类幸福的含义。善也就是希腊人称为慈善的品质。现在用的仁慈和博爱这两个词似乎又表达得不够完善。我把善称为善的习性，把性善称为天性的倾向。那是人类所有美德和精神品质中最伟大的品质，是上帝的特性。人类要是没有它，就只不过是一些忙忙碌碌、不做什么好事的家伙，很低劣，不比害人的禽兽好到哪里去。

善跟神学上的美德——仁爱相吻合，善和仁爱不可能过分，只可能用错。过分追求权力曾使天使堕落，过分的求知欲曾使人类堕落，但在仁爱上没有过分的事，天使也好，人类也好，都不会因为过分仁爱而带来危险。向善的倾向在人的天性中深深打下了烙印，深到如此程度，以至于即使不把仁爱施予别人，也会施予其他的生物。正如我们在土耳其人身上看到的那样。他们是一个很残忍的民族，然而他们对禽兽却很温和，对狗对鸟都能施舍。根据布斯帕吉斯（弗莱密族（今荷兰的一个民族）的外交家与旅行家。）的记载，君士坦丁堡有个信仰基督教的青年，开玩笑把一只长喙家禽的嘴塞住了，他差一点被人用石块打死。

在善或仁爱的德行中，的确可能犯错误。意大利有一个学者，名叫马基雅维利（意大利政治家。），他对自己的看法很有自信，因此措辞也很平直：“基督教的信条使人成为软弱的羔羊，让他们成为恶霸之徒的猎物。”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确实没有一个律法，没有一个宗教，没有一个学说像基督教那样推崇“善”。因此，为了防止诽谤，避免危险，最好深入研究一下，为什么有如此优良习性的人还会犯错误。我们追求对别人行善，但不要受他们的外貌和妄想的蒙骗，让他们牵着鼻子走，因为这样做只是轻信和软弱，把犯人也看做了诚实的人。你也不要给《伊索寓言》中的公鸡一颗宝石，你要是给它一颗麦粒，它会更加高兴。

上帝的榜样确实给我们好好地上了一课。他的雨露和阳光既落到正直的人头上，也落到小人头上（出自《新约·马可福音》第5章第45节。）。他既不把财富，也不把荣耀和美德平均地赐给所有的人。一般的恩惠大家可以共享，但特殊的恩惠就要选择对象给了。

在画肖像的时候，你要小心别把原来的人画走了样。因为美德是把爱我们自己的心作为原型去爱我们的邻居，这是把我们的爱己之心推及别人，就跟给原型画肖像一样。

“变卖你所有的东西，施舍给穷人，然后跟我走。”（出自《新约·马可福音》第10章第21节。）那是《新约》里的一句话。可是除非你跟着神走，否则不要变卖你所有的东西，也就是说，除非你有什么天命，否则就别那么做。用少量的财富你也能做大量的善事，并不是只有大量财富才能做大量善事。否则的话，你给河流注水，却枯竭了源头。

世上不仅有受正道的指引才具有行善的习性，有些人天生就具有向善的倾向，同样，与之相反，也有一些人天生就有向恶的倾向，因为这些人生来就对别人好的地方故意视而不见。这种倾向比较轻的就是脾气坏、口无遮拦、动不动与人作对，或故意刁难别人。但是重的就会变成嫉妒，那就纯粹是要伤害别人了。那种人在别人遇到灾难的时候，总要乘机落井下石。他们比那些舔拉撒路（出自《新约·路加福音》第16章。拉撒路原是个讨饭的，浑身生疮，死后升入天国。）伤口的狗还不如，倒像是苍蝇，只要一见血就要叮上来嗡嗡叫个不停。那些愤世嫉俗的家伙从事他们的勾当，让人们在树枝上上吊，跟泰门的故事里不一样（泰门是古希腊人，他曾对人说：我园中有一棵树，我就要砍掉它了，谁愿意上吊就赶快去。）。这些倾向正是人类天性中的错误，但它们却是造就大政客的合适材料。这就像弯曲的木材（称曲材、肋材）适合造船一样，因为船是要在海上颠簸的；但曲材不适合造房屋，房屋要根基牢固。

善的要素和标志是很多的。如果一个人对外乡人彬彬有礼，表明他是一个世界公民，他的心不是一个与其他陆地隔离的小岛，而是将陆地连在一起的大洲。如果他同情他人的苦恼，就表明他是一棵高贵的树，割伤自己却能给人香脂，制成止痛的药膏。如果他能轻易原谅和宽恕别人的过错，这就表明他的心灵植根在伤害之上，因此伤害不到他。如果他为了别人的一点点恩惠表示感谢，那就是表明他看重的是人们的心，而不是微不足道的钱财。但是最重要的是，假如他有圣·保罗的至善至美，为了拯救兄弟们的灵魂，心甘情愿受基督的诅咒，这充分表明他神圣的天性，这种品格和基督本身的品格是相一致的。

谈贵族

我们谈到贵族，首先谈的是社会阶层中的一个等级，其次才是一些特殊人物的身份地位。

一个君主国家如果根本没有贵族，那它必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专制国家，如土耳其那样。因为贵族缓冲君权，吸引人们的视线，使人们不把视线集中在王室身上。但对民主国家来说，它们不需要贵族，它们比那些有贵族豪门的国家往往稳定得多，不大会发生叛乱。因为人们的目光放在“事”而不是放在“人”身上，即使放在“人”身上，那也只是为了考虑从“事”出发，比如什么人最适合这件事，而绝不是为了什么旗帜或家谱。

我们看瑞士，尽管宗教派别很多，行政区也比较复杂，但能长治久安，还有低地国家（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的总称）的联合管辖区也有胜人之处。凡是哪个国家推行平等，政治协商就没有偏袒，付款纳税也爽快得多。

有势力的大贵族能增加君主的威望，却也削弱了他的权力。贵族能在人们身上注入激情，但却榨取了他们的财产。

贵族最好不要凌驾在君权和法律之上，而要维持在一定的高度，因为下面的人侮辱性的行动虽说会很快直指君主的权威，但在这以前很可能早就针对贵族了。

太多的贵族会造成国家的贫困和忧患，因为他们的开支是一个沉重的负担。除此之外，许多贵族家道中落，财力大不如前，与他们尊贵的地位极不相称。

说到特殊人物中的贵族，让人们看一眼就肃然起敬，就像看到一座完好如初的古堡或古建筑、一棵完美无缺的古树。我们看到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历经风雨依然长盛不衰，尤其令人起敬。因为新崛起的贵族，不过是权力的产物，而古老的贵族是时间的产物。最初上升为贵族的人往往比他们的后代更正直一点，但在清白方面却又不如后代，因为很少发迹不是正邪手段一起使用的。不过把他们的德行留给后人纪念，而让他们的过错在身后勾销，那也是很合情合理的。

贵族出身的人一般都轻视勤劳，不过不勤劳的人往往嫉妒勤劳的人。再说，生就是贵族的人，不可能再升得多高，总是站在原来的高度看着别人升高，也难免生出几分嫉妒之心。

另一方面，贵族也熄灭了别人针对他们的嫉妒之火，虽说这种火本来就燃得不旺，因为他们本来就享有荣耀。如果君主身边有贵族中的能人，他就会发现任用他们很放心，因为他们能轻而易举地融入国务，其原因是人们自然而然会服从他们，认为他们生来就有权发号施令。

谈叛乱与动乱

百姓的保护者需要知道国家的风暴什么时候来临。国家的风暴总是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时候最为猛烈。自然界的风暴总是在春分秋分时节最为猛烈。还有，暴风雨来临之际，总有一阵阵低沉的狂风大作，海上也会悄悄涌起大浪。国家的风暴来临之际也会这样。

太阳常常警告人们，在它照射不到的地方，

有暴动、叛乱和战争正在酝酿。（出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农事诗》。）

针对国家的诽谤和攻击一旦频频出现、被公开发表，类似的谣言四处流传，并且很快被人接受，那都是叛乱的前兆。维吉尔还给这些谣言立下了一个家谱：

她是巨人们的姐妹，

众神激怒地母，生下了她，

她是巨人克乌斯和恩塞拉多斯（反对宙斯的百手巨人。）的妹妹，

巨人家族中的最后一员。（出自维吉尔的《伊尼阿德》第4 卷。）

在他看来，谣言似乎是过去叛乱的遗物，但其实它是叛乱即将来临的序曲。不管怎么说，叛乱的骚动和叛乱的谣言没有多大区别，就像兄弟姐妹和男女之间的差异一样。特别是遇到这种情况：国家的对策没有什么不妥，似乎还很有道理，应当受到拥护支持，却反被恶意曲解，肆意中伤。这种情况说明怨恨已经十分强烈。正如塔西佗说的那样：“当人们怀有极度不满时，统治者的对策无论好坏，同样会受到非难。”（出自塔西佗的《罗马史》第1卷第7章。）

要是认为谣言是动乱的前兆，就马上加以严厉的镇压，把这当做惩治动乱的良方，那也是不对的。因为对谣言置之不理往往是对付谣言的最好办法。一心想把它们压下去，反而会把人心不稳的局面永远延续下去。

还有对塔西佗的那种“服从”的说法也应当持有怀疑，他说：“他们表面上服从命令，但实际上却议论命令的内容，而不愿去执行命令。”（出自塔西佗的《罗马史》第2卷第39章。）实际上争辩和对命令的指示吹毛求疵，都是一种不服管束和拒绝服从的表现，特别在争辩的时候，赞成指示的说话畏畏缩缩、绵软无力，反对指示的却说话蛮横无理、非常放肆。

还有，马基雅维利说得对，君主就应该像是公众的父母一样，要是他们把自己当做一个派别，靠向一边，这就像是一条船，两边载重不均衡，就要翻船。

这一点在法兰西国王亨利三世在位时就看得很清楚，早先他为了铲除新教加入同盟，但不久以后正是这个同盟转而反对他了。当君主的权威只用来为一个政治运动做帮凶的话，那么一旦还有其他的约束比君主的约束更为牢固时，那就等于宣判那个君主就要失去王位了。

同样，一旦骚乱、吵闹以及党派之争公然出现，并且十分嚣张，这也是一种政府失去威望的迹象。政府中首要人物的运作，按照传统的说法，应当像众多行星在原动力下运行一样，这就是说，每一颗行星被原动力迅速带动，而它们自己的运行却很平和舒缓（按古代的天文学，天体被分成许多重天，最外层的是“原动天”，这一系列重天都以地球为中心运转。）。因此，当那些大人物在他们各自的运作中过于迅猛，如塔西佗说的那样，“自由放任，根本不把他们的支配者放在眼里”（出自塔西佗的《编年史》第3 卷第4章。），到那时，也就标志着运行轨道偏离了常轨。

威望是什么？那是上帝赐给君主的腰带，上帝一直在威胁要解除这条束腰带：“我将要解下系在帝王们身上的腰带。”（出自《旧约·以赛亚书》第45章第1节。）

政府的四大支柱是宗教、法律、议会和财政，当其中之一被动摇和削弱时，人们就不得不祈求上帝保佑了。这里我们不再多谈征兆的问题了（必须指出，人们对这个话题可能不太重视，不像对以下内容那样重视）。

现在我们先说说叛乱的物质基础，再说说叛乱的动机，最后说说铲除叛乱的方法。

叛乱的物质基础是个值得好好考虑的问题。因为防止叛乱最可靠的办法（要看时间是否允许）就是去除这样一个物质基础。原因是一旦燃料准备齐全，火星什么时候把它们点燃起来，那就很难说了。

叛乱的物质基础有两种，一是普遍的贫困，一是大量的民愤。有一点确定无疑：有多少失去家园的人就有多少支持动乱的人。卢卡斯对内战以前罗马的情况描写得十分确切：

贪婪的高利贷很快带来消息，

一场动摇信用的战争使许多人有利可图。（出自罗马诗人卢卡斯的《法赛利亚》第1卷。）

这个“使许多人有利可图”无疑是导致国家遭受叛乱和动乱的可靠征兆，如果有产者的贫穷和下层平民的贫困、需要结合在一起，巨大的危险就迫在眉睫了，因为饿肚子而造反是最糟糕的叛乱。至于国家中的民愤，就像人体中的体液，往往引起一种异常的热量，产生炎症。希望君主不要根据民愤的正当与否去衡量危险的大小，因为这样做无疑把民众想象得过于理性了，其实他们往往会把自己的切身利益抛在一边。同样，也不要根据灾难来自何方去衡量灾难的实际大小，因为它们是最危险的民愤，里边有恐惧成分，大大超过他们的感受成分。“痛苦有限度，而恐惧却是没有限度的。”（出自小普利尼的《书信集》。）

另外，处于高压之下，那些让人忍气吞声的因素也同样能使人敢于反抗，处于恐惧中的人就什么都干得出来。任何君主或国家不要以为民愤司空见惯，长期存在，也不见得马上就有危险发生，因此就高枕无忧。确实，不是每一团水汽或雾气都能形成暴风雨，但尽管暴风雨不知多少次就这样吹散了，却总有一天会来临。西班牙有一句谚语说得好：绳子扯到最后，轻轻一拉就断了。

叛乱的原因和动机有：宗教改革、赋税、法律和习俗的变更、特权的破除、普遍的压迫、小人的得势、外国人的跋扈、饥荒、散兵游勇、党派之争愈演愈烈、侵犯民权——这尤为严重，使他们为一个共同的目的聚众闹事。

说到整治的方法，我们这里只能提一般预防，可能有效；至于彻底整治，必须对症下药，没有规律可循，只有通过协商才能找到。

头一个整治方法或预防措施，就是尽可能消除上述叛乱的物质基础或物质原因，也就是资源匮乏和百姓贫穷的现象。为了这个目的，适用的办法就是：开放贸易，保持贸易的均衡；扶助工业；消灭懒散现象；压缩浪费和铺张；改良土壤，合理使用土地；控制销售价格；减轻赋税等等。一般说来，应该预见到一个王国的人口总数不能超过那个王国的储备总量，也就是可以供养的人口数，在一个国家没有受到战争摧毁时尤其如此。也不要单纯地以数量统计人口，因为人口多消费多而收入少，比人口多消费少而积累多，会更快地把一个国家的资源消耗殆尽。因此，贵族人数和其他等级人数成倍增加的话，就会跟平民的人数比例失调，很快把国家拖到贫困的境地。教士人数增长过快也会如此，因为他们对国家的储备毫无贡献。过多培养学者，又没有那么多职位提供给他们，后果也是如此。

同样必须记住，由于任何财富的增长必须依赖外国人（无论什么，有所得，必有所失），一个国家把东西卖给另一个国家，无非是三样东西：自然出产的商品、工业制造的商品和商业运输。只要这三种商品流通顺利，财富就会像春潮一样涌来。有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勤劳胜过物质”，即勤劳和经营得法比资源更有价值，更能为国家增加财富。在这点上，低地国家的人民就很突出，他们在世界上有最好的“矿藏”，这些“矿藏”并不埋藏在地下，这些“矿藏”就是勤劳和经营得法。

采取有效的政策尤其重要。一个国家的财富不能聚集在少数人手中，否则这个国家再富，人民还是难免要饿肚子。金钱如粪土，而肥料只有撒在土地上才能起作用。要做到这一点，主要是抑制贪婪的高利贷行业和大量收购牧场，或者至少要有严厉的措施对付他们。

消除民愤，或至少消除最危险的民愤。必须指出众所周知的一种情况，每个国家都有两部分臣民，即贵族和平民。只有一部分臣民不满，危害不会太大，因为平民要是没有贵族煽动，他们行动很迟缓；而贵族的力量又很弱，除非大众倾向他们一边，并且他们一向乐于自己采取行动。当贵族坐待良机，等平民中爆发动乱，他们去把水搅浑，然后他们自己出头露面，表明他们的意图，这个时候形势就危急了。诗人们杜撰说，其他众神想把朱庇特（罗马神话中的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捆绑起来，朱庇特察觉出他们的意图，让智慧女神布拉艾瑞前来帮忙。这其中的寓意无疑表明，如果肯定平民的良好愿望，他的权力就十分稳固。给人民适度的自由，让他们发泄心中的痛苦和不满（只要这种发泄不是过于野蛮和放肆），那是最稳妥的方法。因为一个人如果让体液倒流，就会使伤口内部出血，增加长出恶性溃疡和致命脓肿的危险。

说到民愤，埃匹米修斯（普罗米修斯的弟弟，潘多拉的丈夫，见希腊神话故事《潘多拉的盒子》。）有时也会扮演普罗米修斯的角色。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对付民愤的时候，埃匹米修斯在让“痛苦”和“邪恶”飞出匣子后，将盖子合上，把“希望”留在了匣子里。毫无疑问，狡猾地、装腔作势地让人们怀有希望，用各种希望向人们许愿，把人们引向一个又一个希望，那是民愤最好的解毒剂。当一个政府没有举措来满足民众念念不忘的要求，却能使民众心存希望而赢得民心，掌控事态，不让坏事看上去没有药可救，那么，这个政府不失为一个明智的政府。不过给希望开几个口子这种事并不难办，因为无论特殊人物还是党派，都喜欢自我吹嘘，就算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话，他们也敢于出头露面。

民众里边往往会出现一些有望适合做首领的人物，对这一点要小心，也要设法杜绝。这种谨慎的做法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因为心怀不满的人可能会求助于他们，投奔到他们的门下。我认为这种适合做首领的人物必定有了不起的地方，名声很大，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对他很信任，他们的目光总是围着他转，而且被人认为他对当局尤其不满。对这种人物必须采取切实可行的办法，要么战胜他，使他和当局和解，要么使他跟同一党派的其他头领对立，他们可能会起而反对他，削弱他的名声。一般来说，分化瓦解所有与国家敌对的党派和团体，让他们互相疏远，或至少在他们之间造成互不信任，并不是一种很差的手法。因为假如掌握国家举措的人互相倾轧，四分五裂，而反对他们的人倒团结一致、万众一心的话，那么形势就危险到了极点。

我还注意到，有些机智尖刻的话出自君主之口，会点燃反叛之火。恺撒说：“苏拉（恺撒之前的罗马独裁者。）是文学中的外行，所以不会口授文章。”结果这句话给他带来无尽的伤害。迦尔巴说他自己“惯于征召士兵，而不愿收买士兵”，正是这句话使士兵失去领赏的希望，也使他自己丢掉了性命。普罗布斯（罗马皇帝，为叛兵所杀。）也同样为一句话结果了性命：“只要我活着，罗马帝国就不需要士兵了。”这句话使士兵们大失所望。这种例子还很多。因此，君主在敏感的问题上和棘手的局面下，必须慎言，因为一句话出口就像标枪投射出去，别人还以为君主内心的意图自然流露了出来呢。至于长篇大论，由于平淡无奇，也就不大引起注意。

最后，在对付所有事件中，君主身边不能没有几个大人物，更不能没有一个或几个具有军人式勇猛气质的人，目的是将叛乱压制在萌芽状态中。因为没有这种人，一旦动乱发生，朝廷会更加惶恐不安，那显然是不合适的，而国家也会出现塔西佗所说的危险：“当时人们的情绪就是如此，虽没有几个人敢冒险做出恶劣的举动，但很多人希望去做，而大家都默许这种举动的发生。”但那些具有军人式勇猛气质的人必须忠实可靠、声誉良好，而不是那些拉帮结派、哗众取宠的人。还有他们跟国家中其他大人物也要有良好的关系，否则这个治病的药比疾病本身危害更大。

谈无神论

我宁可相信《金传》、《塔尔木经》和《可兰经》（《金传》为意大利人雅各德弗兰所著，记有教会中圣人的奇闻逸事；《塔尔木经》是犹太人的重要经典；《可兰经》是伊斯兰教经典。）中的一切寓言，也不愿相信宇宙结构里竟没有一个主宰它的精神力量。上帝无需创造什么奇迹使无神论者信服，因为他的平常德行就能让人信服。一些肤浅的哲学使人倾向无神论者，但是一些深邃的哲学引导人们的思想倾向于宗教。因为人们在研究一些次要的分散的原因时，有时会拘泥于这些原因，再也无法前进；但是要想掌握一系列关联的原因时，那就一定要有个飞跃，上升到天意和上帝。不仅如此，即使备受谴责的无神论哲学学派，也在最大程度上证实了宗教信仰，我说的是莱欧西帕斯（希腊古代哲学家，首创原子论。）、德谟克瑞塔斯（古代哲学家。）和伊壁鸠鲁的学派。因为四种可变元素和第五种不变元素，不需要上帝就能井然有序，永恒定位。这种说法，比另一种说法，也就是无数一盘散沙的小部队，没有一个非凡的统帅就能组成军队，创造秩序和美好的一切，不知要可信多少倍。（这里培根用的是讽刺口吻，原子论者是无神论者，但实际上他们肯定了宇宙的存在要借助神力才行。）

《圣经》说：“愚顽者心里没有神。”（出自《旧约·诗篇》第14章第1节。）但不曾说：“愚顽者心里思考。”也就是说愚顽者心里有什么，他不动脑筋就对自己这么说了，并不是他完全相信自己的话。别人也无法说服他去相信，因为没有人否定上帝的存在，除了一些人为了个人目的才编造出上帝并不存在的演说。无神论者一直在夸夸其谈他们的主张，仿佛他们心里并不踏实，很乐意凭借别人的首肯来加强他们的学说。根据这一点，尤其可以看出无神论多半只是停留在他们的口头上，心里并不真的这么认为。

不仅如此，我们还应该明白，无神论者跟其他派别一样，为了取得进展，也拼命吸收门徒。还有，我们尤其应该明白，他们中有的人甘愿受折磨也不肯放弃。可要是他们认真地想一想，要是真的没有上帝这种事情，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要自讨苦吃呢？伊壁鸠鲁受到指控，说他断言有神灵的存在，不过神灵快快活活地过活，并不过问世俗之事。他这样说只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在掩饰他自己。他们说他那是顺应时势，其实内心仍然认为并没有上帝。这确实是对他的诽谤，因为他的话很高尚也很神圣：“渎神之举不在于是否否认人们通常所说的神，而在于将世俗的见解强加于神灵身上。”柏拉图也不能对这句话说三道四，不过尽管他有信心否认神的主持赏罚，却没有能力否认神灵的存在。

在西印度，神都有各自特殊的名字，西印度人给他们的神都起了名字，不过没有上帝的名字，这就好像异教徒取名朱庇特、阿波罗、马斯等等，却没有人取“神”这个名字一样。这足见甚至野蛮人也有神的观念，尽管他们的观念并不深广。因此，在反对无神论上，野蛮人和思考永生的最深奥的哲学家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能苦思冥想的无神论者并不多见，一个戴俄高拉斯（古希腊哲学家和诗人，因倡导无神论而被指控。），一个巴昂（古希腊哲学家和文人。），或许鲁先（古希腊作家，无神论者。）也算一个，还有其他一些人。但他们似乎表里不一。所有对公认的宗教信仰或迷信发难的总是那么一些人，他们都给自己标上了无神论者的头衔。但是那些名气很大的无神论者，确实都是一些伪善者，他们高谈阔论神圣的话题，却没有什么悟性，因此他们应该受到烧灼的治疗，谁让他们那么麻木不仁。（这里是指那些谈论道德的人心中却没有虔诚之意。烧灼是当时一种治疗的方法，培根认为对那些道貌岸然而麻木不仁的人，应该用这种方法来治疗。）

产生无神论的原因是宗教被分成多个教派（如果只分成两派，主要的一派虔诚的话，另一派也会被带动）。教派一多，无神论才得以介入。另一个原因是教士的丑行，正如圣·波纳（中世纪的教会大师之一。）说的那样：“我们现在不能说僧侣像普通人一样，因为现在普通人比僧侣强得多。”第三个原因是亵渎和嘲弄神圣事物蔚然成风，这样渐渐使宗教的尊严丢失殆尽。最后一个原因是这个时代学风盛行，再加上太平盛世。一般的情况下，动乱和灾难才会使人们皈依宗教。

那些否定上帝的人也使人的高贵化为乌有，因为人类在肉体方面确实是禽兽的近亲，如果人类在精神方面不亲近上帝的话，那么他们就是卑劣低下的动物了。同样，他们也毁掉了高尚的行为和人性的觉醒。以一条狗为例，你不妨注意，当它发现受人保护时，它增添了许多忘我和勇猛。那个人就代替了它的神，是更高品德的化身。它的这种突出的勇猛，是出于对人的信心。要是没有一种比自己天性更高的天性，它的这种信心决不可能获得。所以人类依赖神灵和神灵的宠爱，并肯定自己的话，就会得到一种力量和信心，单凭人类自身的天性是不可能获得的。因此说，无神论在一切方面都很可恶，以下一点足以证明，它剥夺了人性超越自身所凭借的外力。这对个人来说是如此，对国家来说也是如此。从来就没有一个国家在高尚行为方面可以跟罗马相比，让我们来听听西塞罗的话：“无论我们自认为多么了不起，但我们在人口上不及西班牙，在民众的体魄上不及高尔人，在聪明才智上不如迦太基人，在艺术上不如希腊人，并且在那种天生的、属于民众和大地的乡土之情上，甚至不及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和拉丁人，但在人类的仁慈与孝道上，在宗教信仰上，在独一无二的大智慧上，即在认为人世间一切都是由众神的意志管理和支配的智慧上，我们却比所有的国家和民族都要强。”

谈迷信

对神没有什么见解也比有那些跟神不相称的见解好，因为前者是没有信仰，而后者却是对神的侮辱。在这一点上普鲁塔克说得好：“我宁可让人家说三道四，说世上根本没有普鲁塔克这个人，也不愿意让人说从前有个普鲁塔克，他的女儿刚生下来，他就想要吃掉她。”诗人就是这样说塞特恩（罗马古地神。）的。

对神的侮辱越大，对人的危害也就越大。无神论将人交给理性、哲学、天生的亲情、法律和名誉，所有这一切，尽管没有宗教，也可以引导人们有一种外在的道德品质，但迷信却抛弃这一切，在人们的脑子里建立一个独裁君主的统治。因此，无神论绝对不会扰乱国家，因为它使人们对他们自己的事情小心谨慎，别的都视而不见。所以我们看到，倾向于无神论的时代，比如奥古斯都·恺撒的时代，是一个非暴力的时代。

但是迷信却使许多国家造成混乱，并且导入一种所谓的“原动力”，剥夺了政府的所有职能。迷信的主体是民众，迷信盛行时，聪明人跟着愚蠢的人跑，所有的争论都去迎合颠倒的迷信活动。

在串特会议（罗马天主教于1545年召开全体大会，到1563年才闭会，讨论教会内部改革，抵抗路德的新教运动。）上，经院派学者的说教暴露出巨大的影响，有几个高级教士曾经心情沉重地说，这些学者就像是天文学家一样。天文学家为了解释天体现象，杜撰出离心圈、本轮（均为天文学的术语。）以及轨道原动力等等，而经院派学者为了补救教会的做法，拟定了许多复杂难懂的原则定律。

迷信的原因是：迎合世俗的典礼仪式，过于重视外表的俗套和法利赛（犹太教中的一派，以墨守宗教仪式的形式枝节而著名。）式的虔诚，大大超过传统的崇敬，这种做法只会增加教会的压力。还有就是高级教士的计谋，他们出于自己的野心和钱财的考虑，过分偏袒自己的“良好用心”，实际上这种良好用心为专横跋扈和标新立异大开方便之门。还有以世俗的眼光去揣摩神圣的事理，只会产生紊乱的幻想。最后那是野蛮的时势造成的，特别在这种情况下还有灾难和祸患来凑热闹。

迷信如果揭开假面，它就是一个畸形的怪物。因为一只猿猴如果再打扮一番，就有了人形，所以迷信的外貌也跟宗教相像，它越是歪曲宗教，就越是显得丑恶，如同好肉腐烂生蛆一样。良好的仪式和规程也可以腐化成许多细小的繁文缛节。在避免迷信中也有一种迷信，认为离迷信越远越好，过去公认的东西也成了迷信。应当注意这一点，因为在恶意的清洗中碰到过这种事情。不要把好的东西和坏的东西一起扔掉。当民众是改革家时，往往会做出这种事来。

谈旅游

旅游对年轻人来说是教育的一部分，对年长的人来说是阅历的一部分。一个年轻人到一个国家去旅游，在他对这个国家的语言还一窍不通之前，他等于去上学，而不是去旅游。我很赞成年轻人出门旅游要有教师或稳重的仆人陪同，只要他懂得那国的语言，以前去过那个国家。那样的话，他就能告诉年轻人，什么值得一看，要到那个国家的什么地方去看，要去结识什么人，哪个地方能学到什么功课、受到什么训练。不然的话，年轻人就像戴上头罩出去，看到外界的东西会很有限。

航海时除了天空和大海没有什么好看，人们却会记日记。陆地旅行时，有那么多东西好看，可奇怪的是，大部分都被他们忽略了，没有记入日记，仿佛偶然发生的事情比仔细观察的事情更适宜于记载下来。因此，要让日记在旅行中充分发挥作用。

旅游中需要观察的有：帝王的宫殿，特别要在接见外国使者时去看；法庭，要在开庭审理时去看，这也包括宗教法庭；教堂和修道院，那里保存有各种纪念品；城市和城镇的围墙和防御工事，包括高塔和港口；古迹和废墟；图书馆；学院，那里有时候会有辩论会和演讲；商船和舰队；大城市附近的房屋和花园，不管是一般性的还是娱乐性的；兵器库、兵工厂、仓库；交易所；商场；货栈；马术训练、击剑、练兵等；上流人士常去观看的喜剧；珠宝服饰；家具和珍藏；总之，所到之处一切值得留念的东西，这些教师或仆人事先都要去打听清楚。至于凯旋大典、化装舞会、婚庆、葬礼、死刑的场面之类倒不必记在心里，不过也不必不屑一顾。

如果你要让一个年轻人做一次小范围的旅行，却又要他在短时间里获得很多知识，那你就必须做一些事情。首先，正如上面所说，出门以前要多少懂得一些那个国家的语言。其次，他必须有一个教师或者仆人，他要了解那个国家，这话上面也说过。你还要让他带一些描写所去旅游国家的卡片或书本，那是他了解情况的很好的指南。你要让他记日记。你还要让他别在一个城市或城镇逗留太久，逗留的长短以那个地方的价值而定，总之不要太久。不仅如此，他在一个城市或城镇逗留的时候，让他的住处从这一头这一区搬到那一头那一区去，那是一个结交许多朋友最可靠的办法。要让他跟自己的同胞隔离开来，不要有很多往来。用餐也要选择可以跟那个国家的人有良好交往的地方。让他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时，设法让人引荐住在那里的知名人士，他可以利用知名人士的帮忙，深入他想看和想了解的东西。这样，他可以缩短旅程，收获更多。至于结交朋友，跟一些秘书和大使手下的人往来最为有利，因为这样在一个国家旅游可以吸取更多的经验。

你也要让他拜访各种各样在国外享有盛名的杰出人士，这样他就能辨别出有什么样的人生就有什么样的名声。至于跟人吵架，他既要谨慎，又要有分寸，尽量避免。吵架通常是因为女人，因为祝酒、争座位和言语出入引起的。要他多加小心，不要跟性情暴躁、喜欢争吵的人打交道，因为这种人会让他卷入他们的是非。

一个人旅游归来，不要让他对那些旅游过的国家完全淡忘，抛在脑后，而要跟那些值得交往的外国朋友保持通信联系，而且还要让他的旅游经历在他的言谈中体现出来，而不是在他的服饰和举止中体现出来。还有，要让他谨慎回答问题，而不要急于讲故事传闻，应当让人看出来，他并没有改变本国的言谈举止，去学外国的那一套，而只是把他在外国学到的精华融入本国的风俗习惯。

谈君主

对很少事情有什么欲望追求，却对许多事情心存畏惧，这是一种很可怜的精神状态。通常许多君主的情况就是这样。他们的地位最尊贵，却没有什么欲求，使他们的思想毫无生气，倒有一种忧患和阴郁的表情，思想也因此不太清晰。这也正是《圣经》所说“君心难测”（出自《旧约·箴言》第25章第3节。）的原因之一。因为有一大堆猜忌，又没有一个突出的欲望支配或调节其他一切欲望，会使任何人的心都变得难以捉摸。因此，往往会出现同样的情形，君主们许多时候会给他们自己弄出一些欲求来，把他们的心思放在玩具上，有时又放在建筑上，放在创建什么团体上，放在提升一个臣子上，放在某些艺术、某些工艺的精通上。尼禄（罗马著名的暴君。）精于弹奏竖琴，道密（公元81年为罗马皇帝。）精通射箭，哥谟达斯（公元180年为罗马皇帝。）迷恋剑术，卡拉卡（公元211年为罗马皇帝。）喜欢驾驭马车，就是如此。这些似乎难以置信，也找不出什么原因，为什么一个人的思想会因为这些小事变得快活起来、振作起来，而不是置身大事才会这样。我们也看到有些君主早年是幸运的征服者，但是因为命运的局限和牵制，不可能保持无限的进取，到了晚年变得那样迷信、那样忧郁，例如亚历山大大帝（马其顿王腓力二世的儿子，以有雄才伟略著称。）、德奥克里贤（公元284年为罗马皇帝。）。在我们的记忆中，查理五世（欧洲16世纪最有权势的君主，1516年为西班牙国王，1519年为罗马皇帝。）和其他一些君主也是如此。因为他们惯于一往无前，一旦停下来，就会放弃他们所好，变得判若两人。

现在谈谈一个君主的真正脾性——他的气质和崇高精神。这是很少见到，也很难保持的。因为脾性和坏脾气包括矛盾的两个方面，但是把两个矛盾协调起来是一件事情，让两个矛盾互相交替又是另一件事情。阿波郎尼亚斯（公元1世纪时的术士。）回答菲斯帕斯的话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深刻的教诲，菲斯帕斯问他：尼禄被推翻是怎么回事？他回答道，尼禄能够弹竖琴、调竖琴，这方面很出色，但是在治理方面，他有时候往往把弦轴旋得太紧，有时候又让它们太松。施加压力过头，有时候又放松过头，用力不匀和用力不是时候交替出现，这最容易损害君主的权威。

确实，近代的智者在谈到君主的问题时，一旦面临给自身带来危险时，他们就设法转移话题，使自己脱身，宁可说一些委婉曲折的话，也不愿说一些实质性的、有根据的话。但是这样做只能是让君主的统治听天由命了。人们也应当注意，不能忽视和容忍积蓄动乱的柴薪，因为谁也不能杜绝火星，谁也不能说出它什么时候燃成大火。君主的统治有很多困难，困难还很大，但是最大的困难却在他们自己的思想里，因为主观促成的矛盾在君主身上是司空见惯的。塔西佗就这么说过：“君主的欲望通常是很强烈而又自相矛盾的。”因为权力的谬误就在于君主既要想达到目的，又不忍采取某种手段。

君主不得不对付他的邻居、他的后妃、子女、高级僧侣或教士、贵族、次等贵族、绅士、商人、平民和士兵，稍有不慎，所有这一切都会带来祸害。

首先是对付邻居，在这一点上没有一定的规律可循（因为情况千变万化），但有一点是永远不变的，那就是要保持应有的警惕，不让他们的邻居强大（凭借扩大领土，笼络商业和外交手腕等等手段）到足以比从前更能给他们增添烦恼。预见和阻止这种情况的出现，大体上需要长期有效的政治进谏工作。从前三大君主，英王亨利八世、法王法兰西斯一世、查理大帝五世成为欧洲三巨头的时候，他们三个谁也无法再得到巴掌大的一块土地，谁的眼睛盯得牢牢的，另外两方会马上设法均衡势力，要么建立同盟，要么有必要的话，也会诉诸战争，在利益问题上无论如何不接受和平。还有一个联盟也有同样情形（贵恰蒂尼（意大利著名的历史学家。）说那个联盟是意大利的保障），那是奈波尔斯王菲迪南（1458至1494年在位。）、佛罗伦萨的劳伦斯·麦地奇（1448至1492年为佛罗伦萨的当政者。）和米兰的卢多维卡斯·斯福尔察（米兰大公。）三个统治者之间所结成的联盟。当时某些经院学者认为，为了以前的伤害和以前的挑衅而发动战争，不是正义的战争，但是他们这种看法不被接受。因为危险临近，感到恐惧，那也是正当的，尽管灾难还没有降临，也可以成为战争的充分理由，这是不成问题的。

其次是对付他们的后妃，这中间有不少残酷的例子。里维亚声名狼藉，因为她毒死了丈夫；梭利满的王后罗克萨拉那杀害了有名的苏丹穆斯塔法王子，另外还搅乱了家庭和王位的继承；英王爱德华二世的王后，在废黜和谋杀丈夫中是主要的凶手。因此，当后妃为了扶植自己的孩子继承王位而有什么阴谋的话，或者她们不守妇道时，那是首先应该担心的事。

接下来是对付他们的孩子，因为孩子方面的危险而产生类似的悲剧也非常多。一般来说，父亲对孩子产生猜疑总是一件不幸的事。穆斯塔法的死，正如上文所说，对梭利满王室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因为这个王室自梭利满以来，王位的继承者直到现在，一直有外来血统的嫌疑。塞利姆斯二世（土耳其国王，1556至1574年在位。）因此遭到过猜疑。克瑞斯帕斯，一个非常热心的年轻王子，被他父亲君士坦丁努斯杀死，也因此毁掉了那个王室。君士坦丁努斯的另外两个儿子康士坦丁努斯和康斯坦斯，也死于非命，而他的另一个儿子康士坦修斯的结局也好不了多少，虽说他是病死的，但那也是玖利安努斯（罗马君士坦丁大帝的儿子康士坦修斯的从弟。）起兵之后的事情了。马其顿王的儿子德默特亚斯被杀以后，他的父亲腓力二世得到了报应，就此在悔恨中死去。这种类似的例子很多。这种父亲因为有这种猜疑而得到好处的很少很少，甚至一个也没有。除非儿子真的公开起兵谋反，如塞利姆斯一世反对巴亚塞提（梭利满大帝跟罗克萨拉那王后所生的儿子，后举兵叛变父亲。）以及英王亨利二世讨伐他的三个儿子。

至于高级僧侣，他们若骄横狂妄，也会带来危险，如安塞尔姆斯（1093年为坎特伯雷大主教。）和坎特伯雷大主教汤姆斯·拜开提的时代，就是如此，他们几乎以他们的权杖和帝王的宝剑相抗衡，而对付他们的竟然是两个从不妥协、目中无人的君主，威廉·鲁夫斯亨利一世和亨利二世。这种危险并不来自本国，而是他们依靠的国外势力，或者来自他们并不是君主或其他特殊人物委任的，而是通过民选才上来的。

对付贵族，跟他们保持一段距离并不过分。通过压制使王权更加专制并不保险，很难实现君主想干的一切事情。我曾经在我的《英王亨利七世传》里指出过，亨利七世一直压制贵族，因此，他的时代才会出现重重困难，动乱不断，因为贵族尽管忠实于他，但在他的事上并不跟他合作。因此，他不得不事事亲力亲为。

对付次等贵族。他们是一个分散的团体，因此没有多大危险。他们有时候高谈阔论，但没有大碍。不仅如此，对于高等贵族来说，他们是一个平衡力，使贵族的势力不会过于强大。最后，在掌握政权的人中，他们最接近普通民众，因此是大众动乱最好的调解者。

对付商人。他们是国家的主动脉，商业不繁荣的话，一个王国即使有健全的四肢，血管里却没有血，没有养料。对他们增加赋税，很少会增加王室的收入。因为来得容易去得快，小钱来大钱去。各项的税率是增加了，但是商业的总量却减少了。

对付平民。来自他们的危险是很小的，除非他们有了不起的很有潜力的首领，或者你干涉了他们的一些宗教问题、风俗问题和生计问题。

对付军人。让他们作为一个整体在一起生活，并让他们习惯于得到犒赏，这种情况非常危险。我们在土耳其的禁卫军和罗马的护卫军中看到过这种例子。但是训练一些军人让他们驻在几个地方，有几个司令统率，不要老是搞犒赏，他们就会是一支防卫力量，不再有危险。

君主就像是天体，既会产生好的时世，也会产生坏的时世，他受到崇敬，却得不到休息。关于君主的种种箴言实际上包含在两句必须记住的话里：“请记住君主也是一个人”和“君主既是人世间的神，又是神在人世间的代表”。头一句话是约束君主的权力，第二句话则是支配君主的意志。

谈进谏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信任就是对进谏的信任。因为在其他的信任中，人们只托付部分生活，如土地、货物、子女、信贷、一些特殊的事，但君主托付给进谏大臣的，就是他的一切了。由此可见，这些进谏的大臣就更有责任忠诚正直地对待这种托付了。聪明的君主并不认为他们依赖进谏有损于他们的伟大和贬低他们的才能。上帝本人也认为进谏不可缺少，并且把“进谏者”的称号给了他的一个圣子。（出自《旧约·以赛亚书》第9章第6节。）所罗门曾经宣称：“进谏能保持安定。”（出自《旧约·箴言》第20章第18节。）所有事情都要三思而行，倘若事情不在谏言的辩论中颠簸，就会被扔入命运的波涛之中，做还是不做，始终拿不定主意，像个醉汉一样东摇西摆。所罗门的儿子发现了进谏的威力，而他的父亲发现了进谏的必要性。（所罗门的儿子即位后不久，不听长者进谏，结果众叛亲离，国家分裂。具体参见《旧约·列王记上》第12章。）因为上帝宠爱的王国往往被谗言弄得四分五裂甚至灭亡，对这种谗言我们要引以为鉴。有一种谗言，我们更要明察秋毫，它有两个特性：一是就进谏者来说，那一定是个年轻人；二是就进谏的内容来说，那一定是主张暴力的。

君主跟进谏结为一体，密不可分，也就是说，君主非常聪明、非常策略地运用进谏，这在古时候曾经有过很形象的描写。其中一个故事，朱庇特娶墨提斯（希腊神话中主管言论与忠言的女神。）为妻，墨提斯是进谏的象征。他们的结合也就是君主与进谏的结合。据说，朱庇特结婚以后就让墨提斯怀孕了，肚子里有了孩子，但是朱庇特受不了她老是不生下来，就把她吃进了肚子，那个孩子就成了他肚子里的孩子，后来他把那个戴盔披甲的孩子从头脑里生了下来，那就是帕拉斯。这个怪异的寓言包藏着一个君主的秘密。首先，君主应当把国务交给进谏者，这就是寓言中的受孕怀胎，但当国务在进谏者的“子宫”里似胎儿一般成形，逐渐成长到随时都会生下来时，君主就不耐烦地自己发号施令、作指示，好像这些事非他们不可。这时君主把国务收回到自己手中，让人们觉得似乎这些法令和最后指示，都是他亲自制定的（而且全都那样谨慎，那样具有威力，可以跟戴盔披甲的帕拉斯相媲美），而且让人们认为，他能做到这点，不光是出于他的权威，还出于他的智慧和谋略，这当然更能增加君主的威望了。

现在让我们谈谈进谏的不方便之处和补救的办法。在号召进谏和纳谏方面可以看到有三个不方便之处：第一，泄露国务内容，使之无法保密。第二，削弱君主的权威，好像他们没有什么办法。第三，有进言不忠的危险，进言的人比听进言的人得到更多好处。为了除去这些不方便，意大利有个教条，法兰西也有个惯例，那就是采用“内阁会议”（相当于秘密的非官方机构，与英国现在的内阁或枢密院不同。）的办法。不过这一帖药比疾病本身危害更大。

至于保密，君主当然不必在全部国务方面都跟全体大臣交流，应该选择内容，选择对象。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声明，自己准备做什么，这种事也没有必要去跟人商量。但是君主还应当注意，他们自己的事，千万不要自己泄露出去。至于内阁会议，他们自己就有一个座右铭：“我全身充满了漏洞。”一个轻浮的人以多嘴多舌为荣，会比许多自觉有义务保密的人造成更大的危害。有些极端保密的事，除了君主自己，知情的人决不能超过一两个。这也不是说进谏就此不顺，一般来说，除了保密的内容，进谏还是会不受干扰地沿着一个指示精神，继续进行下去，不过那时候“用手推磨磨面”的人必定是一个贤明的君主。还有，那些深知内情的人必须是一些聪明的人，要对君主的用心特别忠诚，就像英王亨利七世在处理重大事件时，除了莫顿（亨利七世时为大主教和红衣主教。）和福克斯（亨利八世时为枢密院顾问及掌玺大臣，后来成为曼彻斯特主教。），从不向别人吐露内情。

至于削弱君主权威的问题，那个寓言就已经提供了补救的办法。其实，君主坐在议事厅里主持会议，这是提升了他的形象，而不是削弱了他的权威。从来就没有一个君主因为跟大臣商议国事而失去依靠，除非有一个大臣权力过大，或者几个大臣拉帮结派。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会被发现，并及时加以纠正。

最后一个不便，那就是为了个人利益而进言的问题。确实，“世上难以找到忠诚”，不过那是指一个特殊时期的风气，并不指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有的人天生忠诚老实，淳朴耿直，从不耍奸，从不卷入是非。君主尤其应当把具有这种天性的人拉到自己的身边。此外，进谏者通常不会很团结，他们往往互相提防，因此，有人为了党派或个人的利益进言，这种内情大多很快会传入君主的耳朵。但是最好的补救方法就是，君主要了解大臣，如同大臣了解君主一样。

最可贵的君主德行就是了解自己的臣民。（这是公元1世纪罗马诗人马休的警句。）

另一方面，大臣也不应该过于猜疑君主的为人。一个大臣的素质在于精通君主的国事，而不是君主的态度，这样他才能对君主提出忠告，而不是迎合他的脾气。接受进谏的意见，单独接见一个大臣或几个大臣一起接见，对君主来说都是简单可行的。因为单独接见时，个人的意见能畅所欲言，当着其他人的面，表达意见就会谨慎一点。私下里人们的心情就会放松得多，几个人在一起，人们容易受到别人心情的影响。因此，最好两种方式都用，身份比较低的人私下接见，让他保持自由自在；身份比较高的人，最好集体接见，保持他们的尊严。要是君主光听有关国事的进谏，而有关人事的进谏听不进去的话，他将一事无成。因为所有的事都是死的，执行这些事的关键在于选人得当。

商议有关人选，像是分析某种观念，或是某个数学原理一样，只顾及应该用某种出身、某种性格的人，那也是很不够的。因为在选用人才方面，出现过重大的错误，并且有众所周知的公断。谚语说：“最好的进谏者就是死者。”这话一点也不错。当进谏的人把黑的说成白的时，书本总是直言不讳的。因此，精通书本有很大的好处，特别是精通那些至今活在历史舞台上的书本。

当今的议事，不过是开一些司空见惯的会议罢了，他们讨论国事，而不是辩论国事。他们敷衍了事地讨论法令、法典和进谏事宜。在斟酌一些重大问题时，今天提出的意见留待次日再议，这是比较妥当的。英格兰和苏格兰合并的会议就是这样开的，那次大会开得既隆重又井然有序。

我建议要安排一些日子专门处理请愿事宜，这既让请愿的人深信他们的事情能得到处理，也可以省去开许多会审定他们是否有资格提出请愿。为了协商一些成熟的事情，需要挑选一些委员，最好是挑选一些不偏不倚的人，这比为了达到整个委员会不偏不倚的目的而在双方安插一些态度强硬的人要好得多。我也建议成立一些常务委员会，负责贸易、财政、军事、诉讼和某些地方事务。有的地方有几个特殊的议事机构，只有一个国务议事机构（像西班牙那样），那些议事机构实际上无非是一些常务委员会，只是拥有更大的权力而已。让那些本来要向议事机构报告的，来自特殊职业的委员（比如律师、海员、铸币者等等）首先向各委员会陈述，然后有合适的机会再向议事机构陈述。还有，不要让他们一大堆人一齐都来，也不要让他们摆出一副为民请愿的姿态，否则就不是来陈述，而是来大闹公堂了。

一张长桌或一张方桌，或靠墙放几把椅子，看来是一个形式的问题，但却是一个实质性的问题。因为一张长桌，坐在上手的只是几个控制所有事情的人。要是采取其他形式，就更能采纳坐在下手的一些委员的意见。一个国王主持会议时，要注意在他提出的意见中，别过多公开自己的倾向性，要不然的话，大臣们就会见风使舵，大唱一些让你宽心的歌了。

谈时机

运气就像在市场上一样，许多时候你只要耽误片刻，物价就会下跌，有时候它又会像西比拉（中世纪的一个教派，其中有些僧侣专为教皇的密探，监视人们的思想。）卖书一样，起先一整本一整本卖，后来就一部分一部分卖了，价格依然不变。因为普通的诗歌中都这么说：“时机总是先给你看前额的头发，后来她一个转身，把光秃秃的后脑勺对着你，想抓她的头发也抓不住了。”②或者换一种说法，她先把瓶子的把手让你抓，然后又换成了让你抓圆滚滚的瓶子肚子，那就难抓了。危险一旦看上去无足轻重，它们也就真的很危险了，不再是那么无足轻重了。因此，危险更多的是欺骗了人们，而不是强迫人们意识到它们的来临。不仅如此，最好是在半道上守候危险，尽管危险还没有逼近过来，这也比过多注视它们一步步逼近要好得多。因为一个人注视危险过久，很奇怪地会昏昏沉沉。另外，危险的阴影拉得过长（当月亮比较低的时候，照在敌人的背上就有这种情形），也会让你上当。不是没到时候就开枪，就是过早地弯下身子向前移动，这无疑是在告诫危险早点来临。这两个极端都会让你倒霉。

正如我们说过的那样，时机是否成熟，必须时时刻刻仔细权衡。一般来说，以下做法比较好，把开始重大行动的事交给百眼巨人阿加斯，把结束重大行动的事交给百手巨人阿瑞欧斯，因为前者能密切观察事态，后者可以加速处理事情。普拉特（希腊神话中的冥王。）的头盔可以使精明的人来无踪去无影，在商议的阶段严守秘密，在执行的阶段行动敏捷。因为事情一旦进入实施的关头，任何保密都比不上行动敏捷，就好像一颗在空中飞行的子弹，那是人的肉眼所无法看到的。

谈狡猾

狡猾是一种邪恶的不正当的智慧。一个狡猾的人和一个聪明的人之间，肯定有很大的区别，不管是从诚实的观点来看，还是从才能的观点来看。有的人很会叠牌分牌，却玩不好牌；有的人很会游说，很会拉帮结派，其他方面却很无能。还有，懂得人是一回事，懂得事又是另外一回事，因为许多人在揣摩别人的脾气方面能正确无误，但在掌握真正的事理方面却无能为力。他们的素质就是研究人多于研究书本。这种人更适合于做事，而不适合于商议。他们在他们熟悉的事情上是不错的，但让他们面对新人，他们就不知所措了。因此，正如一条古老的准则一样：“干干脆脆把他们派到生人面前，就能看出分晓。”对于他们来说，这确实是一个难得让人抓住的把柄。就像专门经营小商品的服饰用品店，你要是让那些店曝曝光的话，狡猾的店主就无处遁形了。

你和一个人谈话，你用眼睛对他察言观色，这是一种狡猾的做法。耶稣会（中世纪的一个教派，其中有些僧侣专为教皇的密探，监视人们的思想。）有一条戒律就有这样的规定，因为很多聪明的人，外表很坦率，内心却很隐秘。不过那样做的话，你的眼神要故意显得非常谦卑的样子，耶稣会教士有时就是这样。还有一种做法，你要有什么急事求人，就要先说一些别的话，讨好你要打交道的人，让他高兴高兴，使他不至于过于清醒，拒绝你的要求。我知道有一个兼管秘书的大臣，他要去让女王伊丽莎白签署账单时，从来都是先谈一些其他的事情，让女王不太留意她要签字的账单。

在对方十分仓促的情况下提出一些动议，也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因为对方来不及对提出的动议左思右想。一个人怀疑别人会堂而皇之提出什么有效的建议，又想加以阻挠，那就让他装作非常赞成，自己提出这个动议，但是提出的方式足以引起别人的反感，使这个动议成为泡影。欲言又止，好像自己阻止了自己，能让跟你协商的人吊起极大的胃口，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因为从你口中问出什么，似乎要比你主动说出什么能起更好的作用。因此，你可以在某个问题上设下钓饵，装出一副跟往常不一样的面容表情，最后让对方问这种变化的原因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就像尼西米（古犹太先知，被放逐于波斯。）所说：“我过去在陛下面前从没有过愁容。”

在一些棘手和不愉快的问题上，最好让一些说话不那么有分量的人来打破坚冰，而保留一些有分量的话，只是偶尔插上几句，这样就能让别人问他对另一个人发言有什么意见了。那西撒斯向皇帝克劳底亚斯报告梅沙利娜与西利亚斯的婚事时，就是这样做的。（梅沙利娜是皇帝克劳底亚斯的皇后，她趁皇帝外出时，强迫西利亚斯与她结婚，大臣那西撒斯不敢向皇帝报告，先借他人之口说出此事。）

在有些事情中，不想别人看到跟自己有什么牵涉，一个狡猾的做法就是假借“外界”的名义，比如说，外界都这么说，外界都在流传。我认识一个人，他写信的时候，总是把最重要的内容放在附言里，好像只是顺便提起而已。我还认识另一个人，他在发言的时候，总是把他最想谈的问题放过去，往下说着说着再回过头来说这个问题，好像是在说一个他差不多已经忘掉的问题。还有的人就是要让别人对自己感到惊奇，比如自己明明要去说服某些人，却装得跟那些人不期而遇，被人发现手里拿着一封信，或者在做一些他们平常不做的事情，目的就是想把一些事情拉扯过来，让别人谈一些他们自己巴不得要谈的事情。

还有一种狡猾的手法，把一些话以自己的名义漏出去，让别人去学说，去使用这些话，然后设法从中渔利。我知道两个人（指罗伯·塞西尔跟汤玛斯·包德莱。）在伊丽莎白时代竞争秘书的位置，然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很融洽，还互相交换过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其中一个说，在王权衰落的时代，当秘书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他并不太想当这个秘书。另一个人马上学会这一句话，并且把这句话告诉了内阁的一些朋友，说他并没有什么理由在王权衰落的时候非得做一个秘书不可。先说的那个人便抓住这句话，设法让这话传到了女王的耳朵里，女王听到“王权衰落”这句话很不开心，从此再也不理睬那个人的求职申请。

还有一种狡猾，是我们英国才有的，叫做“锅里翻猫”，实际上也就是翻毛，一翻毛就不一样了。一个人明明对另一个人说了这样的话，他却偏偏说这话是另一个人对他说的。老实说，这事发生在两人之间，要弄清楚究竟谁先说这话，还真不容易。有的人采取的办法就是看别人一眼，用否定的语气为自己辩白，说：“这话我没有说过。”正如提盖利纳斯（罗马皇帝尼禄的宠臣。）对布拉斯所说：“我并没有二心，只以皇帝的安危为重。”有的人随时准备许多传闻故事，这些故事表面上并无所指，但是他们总是能巧妙地含沙射影。这样他们既能保护自己，又能让人乐意赞成你的看法。还有一个狡猾的做法也很高明，一个人先用他自己的语言和建议为别人塑造一个答案，使别人不会太为难。很奇怪，一个人要躺在那里等待多少时间才能说说自己想说的话，一个人说话离题千里竟然还能把自己想说的话拉回来，一个人要推翻多少障碍才能最终达到目的。这需要有极大的耐心才行，不过这种方法很管用。突然出其不意提出一个大胆的问题，往往能使别人大吃一惊，因此透露内心的秘密。这就像一个改名换姓的人，走在圣·保罗大教堂里，突然后面有人叫他的真名，他马上会本能地回过头去一样。

这些狡猾者的货色和小小的伎俩应有尽有，给它们开一个清单倒是一件好事，因为在一个国家里没有比把狡猾的人当做聪明人的危害更大了。但是也肯定有些人知道做事的种种招数，也知道这些招数并不能进入真正的事理，就像一座房子有许多方便的楼梯和入口，却没有一个是通向漂亮房间的。因此，你可以看到一些能在结论中钻空子的人，但是他们不能全面考察和辩论整个事情。然而他们一般都能靠他们的无能占便宜，并且被认为有领导的才能。有的人的名声就是靠贬低别人，在别人身上玩小花样得来的，而不是靠踏踏实实做事得来的。所罗门就说过这话：“智者步步深思熟虑，而愚者却转而欺骗别人。”（出自《旧约·箴言》第14章第15节。）

谈利己的聪明

蚂蚁精于为自身打算，是一种聪明的生物，但它们对于果园和花园来说，是一些很厉害的家伙。无疑，那些极端利己的人会损害公众的利益。所以一个人要理智地把利己和利于社会区别开来，既要忠实于自己，也不能欺骗别人，特别不能欺骗君主和国家。自我满足的行为是很不可取的。那就好比地球，因为只有地球是以自己为中心而定位的，而一切与天体密切相关的物体都是以他物为中心而运转的，这种运转又有利于其他物体。（这里培根是遵循旧天文学的“地心说”而不是哥白尼的“日心说”而言的。）

完全以个人自我为衡量标准，这对于君主来说还情有可原，因为他们代表的不光是他们个人，他们的善恶都是跟公众的命运休戚相关的。但是这种情形出现在一个君主的仆人身上或在一个共和国公民的身上，那就绝对是一种邪恶了。因为无论什么事情一经他们的手，他们就会让它们扭转方向，为他们的个人目的服务，而原本这些事情应该偏向他们的主人或国家，应该为主人或国家服务。因此，要让君主或国家选择没有劣迹的仆人，除非他们有意挑选这种人来做他们的同谋，干一些坏事。

谋求个人私利最大的害处就是使事情完全失去均衡。在顾及君主利益之前先考虑臣仆的利益，已经相当不恰当了，但有时为了仆人的一些小利生出一些事来，置君主这大利于不顾，那就是更大的极端了。有时候就是这种情形：一些坏官，或是一些坏的财政大臣、大使、将军和贪官污吏，为了他们一些小小的私利和小小的嫉妒，竟然破坏君主的大事。而且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仆人得到的无非还是仆人所能得到的东西，而他们为了这点好处出卖主人所造成的，却是整个国家的损失。他们这样做，完全是出于极端自私的本性。他们为了煮熟鸡蛋，可以点着别人的房子。然而这些人往往能得到君主的宠信，因为他们别的不研究，光在研究如何讨君主的喜欢，从中捞到好处。奉承谄媚和牟取私利出发点只有一个，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将君主的利益置之不顾的。

利己的聪明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卑鄙龌龊的聪明，那是老鼠在房子快倒下前逃命的智慧；是狐狸占现成的獾穴、把獾赶走的聪明；是鳄鱼吞食猎物挤出眼泪的聪明。但要特别注意的是，那些“爱自己胜于一切的人”（西塞罗就是这样说庞培的）往往都没有好下场。虽然他们无时无刻不在为了自己牺牲别人，但最终，变化无常的命运还是让他们做了牺牲品。他们还自以为可以靠他们的聪明把命运的双翅缚住呢。

谈革新

所有的革新最初的时候，跟所有的动物刚生下来时一样，样子并不好看。革新是时间的产物。然而，正如那些创家立业、给家族带来荣誉的先辈一样，是想模仿也模仿不来的，他们一般来说比大多数后继者要强得多，这是说如果他们是善良的话。因为恶对于一个人的天性来说，只要还在堕落，在这持续的过程中，这种意向都最为强烈；而善，这是一种促使他迫不及待要去做的意向，在它最初出现的时候最为强烈。

的确，每一种药也都是一种革新。那种不愿意用新方法治疗的人，难免会等来新的疾病，因为时间也是一个最大的革新者。要是说时间必然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智慧和协商也不见得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好，那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说真的，习俗定下来的东西，尽管并不完美，但它们至少是适合时宜的，那些东西长时期齐头并进，它们之间似乎已经结成同盟，而新的东西往往凑不到一块去。尽管新生事物在实效方面有帮助，但是它们的不一致往往带来混乱，而那些保留过多旧时代一套的人又往往受到新人的嘲笑。

因此，人们在革新中要以时间本身为榜样。时间确实在做很大的革新，但它是悄悄地一点一点地进行的，几乎不被人觉察。否则的话，凡是新事物都不会被人看好，而且凡事总是有得必有失，得益的人把利益看做靠时机偶尔得来，一个因错误而受损的人，就会归罪于创新的人。因此，最好不要在一个国家里搞什么革新的试验，除非推行势在必行和确有成效的革新。必须清楚地知道，是改革引起了变化，而不是想变的欲望假冒改革之名就能引起变化的。

最后，虽说创新并不被排斥，但我们也要把它们看做需要怀疑的事情，正如《圣经》所说：“我们应当首先站在古道上，然后环顾四周，去发现何处有笔直的正道，再在这条道路上行走。”（出自《旧约·耶利米书》第6章第16节。）

谈做事敏捷

假装做事敏捷是在做事时可能出现的一件最危险的事情。这就像是医生所说的超前消化和过速消化，使一个人的肚子里塞满了生冷的未消化的东西，埋下了生病的隐患一样。因此，不要以办公的时间或办事的进展去衡量办事的敏捷。正如在赛跑中，并不是步子大、腿抬得高，就一定跑得快。在做事中保持专心一致，一次不要做得太多，倒能获得做事敏捷的效果。有些人光想抓紧时间草草了事，或者发明一套不老实的办事程序，以此显示他们的办事敏捷。然而，简便手续、缩短时间是一回事，砍掉时间又是另一回事。这样办事的话，往往要几次三番坐下来开会，来来回回地讨论，却仍然定不下来。我认识一个聪明的人，他看到有人急于下结论，他总是会插上一句谚语：“少安毋躁，我们就可以早点实现目标。”

另一方面，办事敏捷确实是一笔财富。因为时间是衡量办事的标准，正如金钱是衡量商品的标准一样。办事不敏捷必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斯巴达人和西班牙人素以拖拉著称，因此有这样一句谚语：“让我的死亡来自西班牙吧。”这就是说，果真如此的话，那么死亡一定过很长很长时间才会来。

在做事的时候，好好倾听别人带来的最初信息，宁可一开头就交代清楚一些事情，也不要在他们说话的中间打断他们，因为他们说话的次序一旦被打乱，难免会来来回回说个不停，还要回头想想说过的话，比他原来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说得时间更长、更让人讨厌。我们有时候会看到，那个打断别人发言的人比发言的人还要讨厌。

重复说话通常都是浪费时间。但是常常重复争端的情况，却是赢得时间的最好方法，因为有些空洞无物的话一露头，你就可以用这种方法阻止它。又长又难懂的发言不适合于办事敏捷，就像袍子、披风和长裙不适合于赛跑一样。开场白、细节的交代、自我辩解的套话、旁征博引他人的话，这些都大大浪费了时间。但是一旦听众的意愿有妨碍和抵触的话，你的发言就不能光有实质内容就行了，如果听众中有先入为主的人，那么你的开场白就永远少不了。这就像热敷一样，能使膏药更有疗效。

尤其重要的是，做事要有先后次序，要进行分类，要选择重点，这是做事敏捷的关键。至于分类，不要分得太细，不分类的话，永远办不好事；分得太细，又永远无法把事情展示清楚。选择时机也是节省时间。不合时宜的举动，无异于向空气挥拳，白费力气。做事有三个步骤：一是准备，二是辩论和审议，三是执行。你假如要办事敏捷的话，让多数人去做中间那些事情，两头的事情只交给少数人去做。一步步进行什么程序，要有文字的设想，这样做最有助于办事敏捷。因为即使这些设想被完全推翻，在这些否定的东西中也孕育着更多正确的方向，正如草木灰比灰尘含有更多的肥力一样。

谈假聪明

我一直有这样的看法，法国人实际上比他们的外表聪明，而西班牙人外表上聪明，实际上没有外表上那么聪明。不过不管这两国人究竟如何，人与人之间确实存在着这种差别。圣·保罗曾经说过：“有虔诚的外表，却没有虔诚的内心。”（出自《新约·提摩太后书》第3章第5节。）确实，有些人虽然相貌堂堂，严格地说，却跟聪明才智格格不入，或至少关系不大，即所谓“外强中干”。我们看到，在识人方面，判断力如何欺骗以貌取人的人，他们一门心思把外表的东西当成了实质性的东西，还认为这个华而不实的东西既有分量又有深度。这实在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足以写入讽刺文章。

有些人沉默寡言，非常谨慎，好像他们的货色只有在暗淡的光线下才能拿出来让人看，而且还要藏藏匿匿什么东西。他们明明知道自己肚子里货色不多，对所说的东西实际上知之甚少，然而总要故作姿态，似乎知之甚多，只是不便明说。有的人借助面部表情和手势装出一副聪明的样子，正如西塞罗评论皮索（曾为马其顿总督，任后回到罗马，西塞罗在元老院中弹劾过他）：“他将一条眉毛耸到前额上，一条眉毛弯到下巴上，还说什么我不是一个天生残酷的人等等。”还有人认为说话用一些大字眼，摆出不容反驳的样子，就可以让他原本说不清楚的话取得别人的认可。还有一些人，明明有些事情他们不懂，却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把它们说得无足轻重，既不相干，又稀奇古怪，以为这样一来，他们的愚昧无知就成了明白事理了。还有的人从来都是巧言令色，取悦于人，混淆黑白。盖利西亚（罗马的文法学者。）说过这种人：“一个疯子，一个借字面上的穿凿附会而破坏大事的人。”对于这种人，柏拉图在他的《普罗塔高拉斯（为雅典知名的怀疑论学者。）》一文中用轻蔑的口吻提到普罗第喀斯（为雅典知名的怀疑论学者。），说他的发言中通篇用词都有穿凿附会之嫌。

一般说来，这种人在审议中，总是站在否定的一方才舒服，他们都是动不动就反对，动不动就预言困难。那是因为一旦动议被否定，他们也就无事可做了，但假如被通过的话，又要他们做事了。所以，假装聪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总之，生意失败的商人和一些假装阔佬的人，总要千方百计支撑他们有钱的名声，而这些头脑空虚的人也要千方百计维护他们聪明的名声，有过之而无不及。看来，这种聪明的人也许能变着法儿捞到一些名声，但是最好谁也不去任用他们。为了做事起见，用一个行为有点荒唐的人也比用一个外表过分聪明的人好得多。

谈友谊

“喜欢孤独的人不是野兽就是神灵。”（出自亚里士多德的《政治论》第1章第1节。）你很难再找到一句比这更妙的话，三言两语就把真理和谬误混为一谈。因为一个人如果心中对社会有一种天生的隐蔽的憎恨和厌弃，那么他难免有几分野兽的性质。不过说这种人也有几分神灵的特性，那就荒唐透顶了。除非他这样做不是出于对孤独的喜爱，而是喜欢隔绝自我，以求更高的修为。在异教徒中有过这样妄称的人，如克瑞蒂人埃辟曼尼底斯（公元前6世纪的诗人和哲学家。）、罗马人诺曼（罗马开国的第二代君主。）、西西里人埃辟格拉利斯（公元前5世纪的西西里哲学家。）和蒂安那人阿波罗尼亚斯，而基督教中也有好几个古代的隐士和神圣的教父也是这样的人。

但是人们确实不大懂孤独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孤独的含义有多么深广。因为一群人并不都是伙伴，一群人中要是没有爱的话，一张张脸不过是一张张画，谈话也不过是铙钹的叮当作响。有一句拉丁谚语倒跟这种说法有几分相像：“一座城市就如同一片荒野。”因为在一座大城市里朋友分散而居，因此大多数人没有什么交情，反而不及在没有什么邻居的地方。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推论，缺少真正的朋友，那才是可怜的孤独。没有友谊，世界只是一片荒漠，这是确定无疑的。甚至我们还可以在这个意义上讨论孤独，无论谁，要是在他的天性和感情中都跟友谊格格不入的话，那么他的天性和感情一定得自野兽，而不是得自人性。

友谊的主要作用是当各种各样的感情充满你的心，并且引起膨胀时，它可以使这种压力得到缓解和排解。我们都知道堵塞不畅对身体是最大的危害，在思想方面也很少不是这样。你可以服用“撒尔沙”（一种治疗梅毒和风湿病的药。）来通肝气，服用磁铁粉来通脾气，服用硫黄精来通肺气，或用海狸香来治头痛。但是除了一个真正的朋友，没有一个药方可以打开你的心扉。你可以让朋友分担你的忧伤、欢乐、恐惧、希望、猜疑、工作中的烦恼和一切压在你心上的东西，这是一种坦露心扉，不是教堂里的忏悔。

我们看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许多伟大的君主十分重视友谊的作用，我们这里说的重视甚至到了不顾自身安危和尊贵去换取友谊的程度。对于君主来说，考虑到他们跟臣子和奴仆之间的距离，他们无法享受这种友谊，除非他们设法做到这一点，也就是把某些人提升到等同伙伴的地位，跟他们自己几乎平起平坐。但这样做会引起不便。现代语言称这种人为“宠臣”或“心腹”，好像这里边只涉及给些恩赐和说些悄悄话。罗马语把这种人叫做“分忧者”，这种称呼才名副其实，道出了这里边的真谛。我们还可以清楚地看到，不光是一些性格脆弱暴躁的君主这样做，一些足智多谋的君主也这么做，他们经常和几个臣仆在一起，称其为朋友，而且要臣仆也用同样方式称呼他们。这种事情只有在亲密的朋友之间才有。

毕达哥拉斯说过一个比喻，很难懂，但很中肯：“不要吞食自己的心。”当然，一个人缺少朋友，无法敞开自己的心扉，就被人认为是个吃人肉的人，吃掉了自己的心，这样的说法他是无法接受的。但是有一件事非常值得赞叹，就是把自己的心事跟朋友交谈，会起两个相反的作用，既能使欢乐加倍，也能使忧愁减半。他跟朋友分享欢乐，他的欢乐有增无减；跟朋友分担忧愁，他的忧愁也不会因此增加。因此，这是一条真理，友谊对人的思想所起的作用，就如同炼丹士将他们赋予“石头”的功效用在人的身体上一样，起着相辅相成的作用，但仍然对生命的机能有利有益。但我们不必借助炼丹士，就能在自然的普通作用中看到明显的迹象。比如在人体中，身体上的结合可以增强或扶助任何自然作用，另一方面也必然会减轻外来的强烈打压。心灵上的结合也有此功效。

友谊的第二个作用就是健全和主宰理智。这首先是针对感情的。因为在感情方面，它能使人冲出狂风暴雨，迎来风和日丽；摆脱黑暗，摆脱混乱，让自己的理智充满光明。同样，你也不能把友谊单单理解为来自朋友的忠告。因为在得到忠告以前，不管是谁，心里总是充满着思虑的，在跟另一个人的交流和交谈之中，你的机智和理解才渐渐清晰，凸现出来，表达思想容易得多，你能井然有序地支配你的思想，看到它们用语言表达出来有什么效果；最后，你比以前聪明得多。一个小时的交谈比一整天的沉思默想收获更多。塞密托克利（雅典人，因抗击波斯军而出名。）对波斯王说了一句很妙的话：“言语就如同挂着展览的花毯，上面的图案很生动，但思想就像折叠起来的花毯。”友谊的第二个作用也不光属于那些能进忠言的朋友（当然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一个人研究自己，使自己的思想清晰起来，但是砥砺自己的智慧得靠磨石，光靠自己是不行的。总之，一个人向一座雕像或一幅图画倾诉自己，也比让自己的思想窒息而死要好得多。

友谊除了这两个无与伦比的作用（即平和感情和发扬理性）外，还有最后一个作用，它就像是石榴一样，里边尽是石榴籽，我是说，友谊在所有的感情和所有的场合都能帮助与参与。最好能让友谊多方面的功能都生动地表现出来，因为你应该清楚地知道，有多少事情光靠你一个人是无法做到的。古人说到：一个朋友就是他的另一个自我，而且一个朋友远远胜过于自己。

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死的时候往往还念念不忘某些大事（比如子女的安置、未了的事情等等）。假如他有一个真正的朋友，那么他差不多可以安下心来了，这些事情在他死后还是会有人继续照料的，因此，一个人就他的心愿方面来说，似乎有了第二次生命。一个人只有一个身体，而且只能处在一个地方，但是哪里有友谊，哪里的一切帮忙照料都不在话下，好像是老天赐给他和他的代理人一样，都可以让朋友去办。你说有多少事情，因为面子问题，不便亲自出面的？一个人出于谦虚，总不见得自己表功，自己吹捧自己吧？一个人有时候总难免忍气吞声，去恳求别人吧？这样的事数不胜数。但所有这些让你自己要脸红的事情，只要出自朋友之口，就万事大吉了。还有，一个人有许多正当的关系，往往在不同的关系上扮演不同的角色。一个人对儿子说话只能扮演父亲的角色，对他妻子说话只能扮演丈夫的角色，对敌人也只能扮演敌人的角色，但有一个朋友的话，他就可以看情况说话，不必考虑扮演什么角色。要列举所有这些事情也是很困难的。我这里不妨立一个规矩，一个人如果不能恰如其分地扮演他的角色，又没有一个朋友，那么他最好是离开那个舞台。

谈消费

财富是为了消费，而消费是为了荣耀和善举。因此，特殊的消费要以特定的场合值不值得消费为准。要是为了尘世的王国，为了上帝的天国，人们不妨慷慨解囊；要是为了一般的消费，那就得以个人财产为准，要量入而出，并且还不要受仆人的欺骗。花钱既要花得体面，支出又要低于外界的估计。当然一个人想要收支平衡，那他的开销只能控制在收入的二分之一；要是想成为富人，那他的开销只能是他收入的三分之一。

一个大人物亲自理财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有的人不愿这么做，不光是因为生性散漫，还担心亲自理财造成破产，徒增烦恼。但是伤口不仔细检查，是无法治好的。根本无法亲自理财的人，雇用别人时既要仔细挑选，也要经常更换，因为新手一般比较胆小，也少一点心计。那些不能经常顾问家财的人，也应当对家财的所有情况心中有数。

一个人要是在某方面开销特别大，那么在其他方面就得节约开支了。比如吃喝上花得多，衣着上就得少花点，住房上开销大，马厩上就得节俭点，以此类推。一个人要是各项开支都很大，那他就难免陷入困境。到了清算财产的地步，那么一下子卖掉产业，跟拖欠太久同样有害。因为急急忙忙出售跟多付利息同样不利，除此之外，无债一身轻，很可能会故态复萌，一点点还清倒可以养成节俭的习惯，这对他的心理、对他的境况都有好处。当然，要挽救自己的经济状况，不能忽视细小的事情，紧缩零星的开支比不顾身份谋取小利要体面得多。必须十分谨慎，有些负担一旦开始，就没完没了，但对那些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事情，倒不妨大气一点。

谈国家的真正强盛

雅典的托米斯克利是一个政治家、名将和民主派的领袖，他曾经说过一句很傲慢自大的话，给自己带来了许多非议。不过这句话要是随便用在别人身上，倒不失为精细的观察和入木三分的评判。在一次宴会上，别人要他弹琴，他说：“我不会弹琴，却会把一个小镇变为一个大城市。”这句话（借助一点隐喻）生动地描绘了两种不同的才能。要是对那些大臣和官员做一番仔细的调查，你就会发现，那些能把小镇变为大城市的人（虽然这样的人少得可怜），都不会弹琴。另一方面，你还发现许多人都可以把琴弹得出神入化，但跟把小镇变为大城市风马牛不相及，他们的才能表现在其他方面，他们能使一个繁荣的大国走向没落和毁灭。毫无疑问，许多大臣和官员正是靠了这些腐败的巧妙手法，讨得君主的欢心和平民百姓的另眼相看。他们的这种手法，充其量只能称为弹琴的小技，只能让别人消遣取乐，让自己出出风头，不会给他们服务的国家带来任何福利和进步。

无疑，也有一些大臣和官员是有才能的，他们能管理国家大事，能使国家避免危险的处境或特殊的麻烦，然而他们的才能跟那些能增强和充实国力、增加资源和财力的才能还相去甚远。暂且不论他们是什么样的工作人员，让我们先谈谈国家大事本身，也就是国家的真正强盛和如何达到这个目标。这个议题由雄才大略的君主亲自主持讨论最为适宜，这样一来，一方面不会过高估计自己的力量而为空有虚名的进取吃尽苦头；另一方面，也不会屈从畏首畏尾、优柔寡断的建议。

一个国家的大小，它的疆土是要加以测量的，它的财政收入究竟多少是要加以计算的。人口多少可以从花名册中查到，它有多少大小城镇也可以用图表和地图表示出来，但就国家大事来说，在国力和兵力的估计和判断方面，最容易出错。上帝并没有把天国比作一个很大的果仁或坚果，只是把它比作一粒芥末的种子（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13章第31节。）。芥末的种子是一种很小很小的种子，然而它的特点是充满活力，能迅速成长，迅速传播。（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13章第32节。）同样，有些国家疆域辽阔，但不易扩大也不易统治，但有些国家根基不大，却有基础成就伟大的帝国。

坚固的城墙、充实的兵工厂军火库、良种的马匹、精良的战车、大象、火炮和弹药都不过是披在绵羊身上的狮子皮，除非人民的血统气质原本强悍好战。不仅如此，如果人民斗志低下，军队的多少也无关大局。因为诗人维吉尔曾经说过：“绵羊再多，也难不倒恶狼。”因此，一个人完全可以断言，一个国家的强大，关键在于是否有善战的国民。

金钱是战争的力量源泉，这种陈腐的说法站不住脚，因为人民如果怯懦柔弱的话，他们的胳膊也没有多大力气。梭伦（古希腊有名的立法者。）对克里沙斯（吕狄亚国王。）说得好，当克里沙斯向他展示金银珠宝、夸耀自己的财富时，他说：“陛下，要是别人来了，拿着比你的铁器更为厉害的铁器，恐怕这些财富就要成为别人的了。”因此，任何君主或国家，对自己的力量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本国的民兵是不是都是勇猛善战的士兵；另一方面，君主也应该了解自己的力量，他得有一批尚武善战的臣民才行，不然的话，他们自己反而也会缺少这种气质了。至于说到雇佣军，他们在某些场合能起到一点作用，但所有的例子说明，要是君主一味依赖他们的话，他一时之间能展开他的羽翼，但他不久就得躲藏起来换自己的羽毛了。

犹大的天资和以萨迦的天资从来凑不到一起去（出自《旧约·创世记》第49章。），同一国的人民或同一民族，不会既是负重的驴子，又是强悍的狮子。同样，赋税负担过重的人民，也不会变得勇猛好战。确实，经过三级会议批准的赋税较少挫伤人民的斗志，低地国家的消费税就是例子。英国的附加税也是如此。要注意，我们现在谈的是人心的问题，而不是钱财的问题。所以，赋税不管是强行征收的还是得到三级会议批准的，对国家财政收入来说都是一样的，但对人民的斗志所起的作用却不一样。所以你可以得出结论，人民赋税过重，对一个帝国来说总是不合适的。

如果一个国家旨在真正的强盛，那它就该抑制贵族和绅士的过快增长，因为他们的过快增长会使普通的臣民沦为村野农夫，失去志气，实际上只是贵族、绅士的劳力而已。这就像在矮树林里看到的情形一样，要是你让底层的树苗过密的话，永远长不出整齐的树木，只会长一些乱糟糟的树丛和灌木。所以在许多国家里，如果贵族过多，平民就会低劣，你最后就会看到，一百个人里也找不到一个人适合戴上头盔，在步兵里尤其如此，而步兵又恰恰是军队的支柱。因此，人口尽管众多，国家仍然不会强大。

尼布甲尼撒王国的树干，要想尽一切办法长大到足以支撑所有大大小小的树枝，也就是说，君主统治下，原有的臣民和外族的臣民要保持适当的比例。因此，一切对外族归顺态度开明的国家，都会成为强大的帝国。一小撮人凭借世上少有的胆略和计谋，拥有过于辽阔的疆域，即使能得逞一时，也难免会突然崩溃。

有些精细的工艺需要坐在室内进行，它们使用的多半是手指而不是胳膊。这种工作需要的气质和尚武的气质根本不同。一般来说，喜欢打仗的人有点游手好闲，宁可冒险也不做劳苦的工作。若要他们保持旺盛的精力，就不必勉强他们去从事劳作。古代一些国家，斯巴达、雅典、罗马等等，使用奴隶来从事精工细作的工作，这有很大的好处。但是现在根据基督教的法规，奴隶制度大部分已经被废除了。最接近当时的做法便是把这种工艺交给外族人去做，正因为这个缘故，外族人才这样容易被接受。

本国的下层百姓大多数被限制在三种行业里：耕作土地、做自由民身份的仆人和做粗活的工匠，如做铁匠、石匠、木匠等等。职业军人不包括在内。

一个国家想成为强大的帝国，最重要的就是要承认军事是他们主要的荣誉，跟学问和职业一样。上面所提到的只涉及军事的教育和训练，但要是没有目的和行动的话，这些教育和训练又有什么用呢？根据报告或杜撰的传说，罗穆洛（公元前7世纪的巴比伦国王。）曾给罗马人留下遗言，要他们首先重视军事，这样才能证明罗马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斯巴达这个国家的结构是完全出于这种意图和目的在军事框架下组成的，尽管这样做并不聪明。波斯人、马其顿人也曾以军事立国，只是时间很短。高卢人（法国古代的民族。）、德国人、哥特人（属于条顿民族。）、撒克逊人（属于条顿民族。）、诺曼底人（属于条顿民族。）也都以武力称雄一时。土耳其人直到现在还在这么做，只是他们的势力已经江河日下。欧洲的基督教国家中，以军事强盛的实际上只有西班牙。这一点是最明显的，人人专心致志于什么，便能从中获利，这是毋庸讳言的。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一个国家不直截了当地承认以军事立国，是不可能让强盛这块肥肉掉进嘴里的。另一方面时间也作出了肯定的回答，那些在这方面长期坚持的国家（罗马和土耳其基本上这么做了）确实创造了奇迹。那些一时崇尚武力的国家，也取得了一时的强盛，即使他们这方面的理论和实践走下坡路的时候，他们的强盛也还能维持很长一段时期。

附带说明一点，一个国家有一些法律和惯例，在进行战争前他们就能获得一些正当的理由（或者借口）。因为正义感深深印在人的本性中，他们不会投入一场引起许多灾难的战争，倒会为了一些细小的猜疑、原因或口角而争斗。土耳其人打仗有一个现成的口实，那就是传布他们的法律和宗教，随时都可以挑起争端。罗马人将帝国疆域的扩大归功于他们将军的荣誉，但是他们并不光是为了将军的荣誉而发动战争的。

因此，那些自称强大的国家，首先要记住这点，别的国家对自己的边境居民、过境商人或外交使节有什么侵犯的话，要十分敏感，对挑衅的行为也不能坐视太久。其次要记住做好准备，随时援助或救济盟国，罗马人一直是这么做的。即使盟国和其他许多国家都有防御盟约，这个盟国受到侵犯向几个国家求援，罗马人总是首先赶到，不让其他国家抢去这个荣誉。至于古代那些为了维护某一党派，或者为了心照不宣的三个阶层的一致而进行的战争，我就看不出他们是如何找到正当理由的。罗马人是为了希腊的自由而和马其顿作战的（公元前210年，罗马在要求马其顿停止对希腊的敌对行动被拒后，向马其顿宣战，并于公元前197年击败马其顿军队。）；斯巴达人是为了建立或推翻民主政权或寡头统治，而进行了一系列战争；有的战争是外国人发动的，借口是为了正义，或者为了保护或解救另一国的百姓，让他们摆脱专制的压迫。这种例子比比皆是。想成为强国的国家，时刻关注发动战争的正当理由，自然不用多说。

不运动，身体就不会健康，自然的机体也好，政治体制也好，同样如此。对于一个君主国或共和国来说，一场正义的光荣的战争，无疑就是真正的运动。内战确实像是生病发烧，而对外战争就像是运动产生的热度，可以保持身体健康，因为在懒散的和平中，双方的斗志都会下降，因此败坏风气。但是，不管百姓是否幸福，国家的强大，多半还是取决于军事，取决于一支有作战经验的军队（尽管那是一件很花钱的事）随时待命，它在邻近的国家中能普遍地发号施令，或至少有这样的名声。我们清楚地看到西班牙就是如此，它在这里那里都长期驻有作战经验丰富的军队，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一百二十年的历史了。

海上的霸主就好像是一个君主的缩影。西塞罗给阿提克斯的信中提到庞培准备跟恺撒交战时说：“庞培的策略就如同特米斯托克利的策略，他认为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一切。”（公元前49—前47年，庞培跟恺撒争雄。庞培的军队，尤其是海军，强于恺撒的，但庞培错失良机，反为恺撒所败。西塞罗属庞培一党，他与阿提克斯的通信成为古代欧洲文学中的珍品。）无疑，后来庞培出于虚荣而狂妄自信，没有采取这个办法让恺撒疲于奔命，可见海战的巨大作用。阿克兴（希腊西部的一个海角。）海战决定了罗马帝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勒潘托（希腊西部的一个海峡。）海战终止了土耳其的扩张。这种例子还很多，都是海战决定了战争的胜负，当然最后下令停止战争的还是君主或国家。但是这一点非常确定，控制了海洋，战争规模大小的决定权就掌握在他们的手里，可以随心所欲地加以控制。对今日欧洲各国来说，海上力量的强大确实是一种优势（这也是我们大英帝国得天独厚的一个方面）。这一方面是因为大多数欧洲帝国不光是内陆国，它们大多数疆域都为海洋包围；另一方面，东西印度的大部分财富，也只有掌握了海上控制权才能取得。

在老一代，战争在人们头脑里的反映是光荣和荣誉，与这相比，近代的战争似乎都在偷偷摸摸地进行。现在为了鼓舞士气，只授予一些骑士的爵位或勋章，然而授勋也非常紊乱，军人和非军人都能得到。此外，还有一些阵亡将士的纪念碑，一些伤残军人的医院等等。但在古代，有竖立在决胜地的胜利纪念碑，有献给阵亡将士的追悼词和墓碑，有献给个人的胜利花冠和花环，有将士归来的凯旋式，有遣散军人的赏赐和捐赠，这些都能激起人们的尚武精神。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罗马人的凯旋式，不光是因为它的队列非常壮观，浩浩荡荡，还因为它是一种聪明和高尚的创举。其中包括三重意义：给将领带来荣誉，给国库带来战利品，给军队带来赏赐。把这种荣誉归于君主并不合适，除非君主或他们的儿子确实受之无愧。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罗马的皇帝确实霸占了胜利的果实，将功勋归于他们和他们的儿子，战争所得也都划归他们名下，而赢得这场战争的臣民，只有将领得到一些锦袍和象征胜利的东西。

总之，如同《圣经》所说：“仅凭思考不能使身材增长一寸。”（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第27节。）人体的大小还是这个模样。但就王国和共和国的结构来说，君主和当权者有能力把他们的国家变得更加辽阔、更加伟大。只要引进我们已经论及的法令法规和习惯的做法，便能为他们的子孙后代播下强盛的种子。不过这种事情一般不会受到关注，只能留待以后的机遇和巧合了。

谈保健之道

保健之道的学问连医学之道也无法望其项背。根据一个人自己的观察，发现什么对他有益，什么对他有害，那就是最好的保健之道。不过最保险的结论是说，这对我不合适，所以我不再继续下去，而不说，这对我没有什么害处，因此我可以继续用下去。因为年轻的时候，精力旺盛，没有节制地做过不少有害健康的事，在哪一件上你都有可能欠了债，到你老了得去还清。你要明白，年纪一天天大了，不要再去想做同样的事情，因为年纪不饶人。要注意饮食的主要方面有什么特殊的变化，要是这种变化有必要让它继续下去，你也要注意它跟其他方面的搭配。因为一个事物，就其性质和状况来说，改变许多方面比改变一个方面要稳妥一些。

考察一下你的许多习惯，饮食、睡眠、运动、服饰等等，试试看，要是你认为什么事情对你有害，你就不要继续下去，只是要一点一点改，但是如果你这种改变确实带来不便，你可以再改回去。因为什么事情普遍有效，促进大家的健康；什么事情有特殊的功效，适合你的身体，那是很难加以区别的。

在吃饭、睡觉和运动的时候要保持无忧无虑，心情愉快，那是长寿的秘诀。至于感情和思想活动方面，要戒嫉妒，去忧虑，远恐惧，不要让愤怒郁积于心，对纠缠不清的琐屑小事不要耿耿于怀，快乐和兴奋不要过头，伤心的事不要不跟别人诉说。要心怀希望，开心时就大声欢笑，要有多种多样的消遣，但不要沉溺其中。要有好奇之心，也要懂得欣赏，这样才能有创新的活力。学习一些历史、寓言和自然知识，让丰富多彩的内容充实你的思想。

要是你在健康时完全摒弃药物，那么一旦你需要它们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它们跟你的身体已经格格不入。要是你平日用药过多，那么疾病来临，药物也不会再有奇效。我建议，宁可按季节改变一些饮食，这比经常服药好得多，除非服药已养成习惯，因为饮食带来的益处大，麻烦少。

身体出现新的症状，不要掉以轻心，要向人求教。生病的时候首先要关心健康，健康的时候要首先关心运动，因为注意运动保健的人，固然也会生病，但是他们生的病多数并不严重，注意饮食、注意调养就能治好。

塞尔撒斯还好是一位智者，如果仅仅是一个医生，他是说不出这条健康长寿的名言的，他说一个人要作些变化，体验相反的生活方式，但要更多倾向于更适合人体质的一端，比如禁食和饱食交替体验，更多倾向于饱食；不眠与睡觉交替体验，更多倾向于睡觉；静坐与运动交替体验，更多倾向于运动等等。所以，我们只要把自己的体质牢牢记在心里，我们就学会了保健的诀窍。

有的医生讨好病人，迁就他们的脾气，因为他们并不急于真正把病治好；还有的医生则一板一眼，按病理学进行治病，没有充分注意病人的实际情况。要找一个这两方面适中的医生。要是找不到这种医生，那就把两种医生都请来会诊。还有，你别忘了要请对你的身体非常熟悉而医术又非常高明的医生。

谈猜疑

猜疑在思想里就像蝙蝠在鸟群里一样，不过它们只在黄昏时飞出来。当然它们总要表现出来，但对它们至少要小心提防。因为它们会蒙蔽思想，使朋友最后分道扬镳。还有，它们会妨碍事业，让事业不能平稳持久地进行下去。它们会导致君主实行暴政，丈夫产生嫉妒，聪明人变得优柔寡断、闷闷不乐。它们造成的不是心理的缺陷，而是思想的缺陷，因为它们也发生在最刚毅无畏的人身上。英国的亨利七世就是一个例子。世上没有一个人比他多疑，也没有一个人比他刚毅无畏。不过在有这样气质的人身上，猜疑不会造成很大的伤害，因为他们没有经过考察，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猜疑究竟对还是不对。但在生性怯懦的人身上，他们很可能一上来就以为找到了根据。一个知之甚少的人最容易多疑，因此要治猜疑这种毛病，最好是多了解一些情况，而不是把自己的猜疑硬压下去。

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他们以为他们雇佣的人和跟他们打交道的人都是圣人？难道他们就不想想，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忠于他们自己甚于忠于你？因此，最好的方法是节制猜疑，既要把它们当做真的加以防范，又要把它们当做假的不去计较。因为就应该利用猜疑这一点上来说，假定他的猜疑确有其事，对他并没有什么坏处。心中再有多少猜疑，也不过是蜜蜂的嗡嗡叫，但这些猜疑经过别人故意渲染，以流言飞语和窃窃私语的方式传到一些人的耳朵里，那就成了蜜蜂的毒刺了。

当然，要在猜疑的树林里清出一条道路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将他猜疑的事坦率地与对方沟通。这样的话，你对对方的事一定会知道得更多，因此也能使对方更加小心谨慎，不要让猜疑有更多的口实。不过这种办法对付小人可不行，因为他们一旦发现受到猜疑，就永远不会对你有什么忠心了。意大利有句谚语：“猜疑解除忠实的责任。”这好像是猜疑给了忠实一张通行证，证明了忠实的身份，但实际上它应该点火把忠实烧掉，让忠实永远起不了作用。

谈谈吐

有些人在谈论时似乎想得到别人的好评，说他们足智多谋，但是他们能掌握的只是所有的论点，而不是明辨真理的判断。在他们看来，知道什么可以说而不知道什么应该想，似乎也是一件值得赞扬的事。有些人总是只有一些老生常谈，即使在一些他们擅长的话题上，他们的话也缺少变化，这种贫乏是由他们大部分话冗长乏味引起的，而且一旦被人仔细琢磨，又显得荒唐可笑。最可贵的讲话是要讲得适时，又要温和中肯，让人有所得益，做到这些，这个人就能起到掌控局面的作用了。言谈要富于变化，要在谈话中插进一些不同的论点、一些有根据的传闻；要提出一些问题，同时抒发己见；要做到既严肃又幽默。因为使人疲倦的喋喋不休正如我们现在通常所说的那样，离字字珠玑相去实在太远。至于说到诙谐，在有些事情上是不适宜的，比如谈到宗教、国家大事、大人物、任何当时的重要大事和一些值得怜悯的事情。但也有一些人认为他们没有一些尖刻机智的话脱口而出，他们的聪明才智就会打瞌睡了。这种风格必须加以约束。古语说：“少使刺棒，多拉缰绳。”一般来说，人们应该分得出咸和苦有何不同。确实，那些喜欢讽刺挖苦的人，在他的机智使别人心存畏惧的同时，他也需要对别人的记仇有所畏惧。

问题提得多的人应该能学到更多的东西，也能让更多的人满意，特别是他问的正好是那些人所擅长的问题。他应该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让他们乐于交谈，他自己就可以不断地积累一些知识。但他提的问题不可以让人烦恼，那是在给人出难题、怪题。他要保证让别人有说话的机会。不仅如此，有人想独占说话的时间，你要想办法把他们打发走，让别人插进来说话。这就像有些人一跳快三步舞就跳个没完，那时乐师就有办法让他们停下来。要是别人以为你懂得的东西，你假装不知道，这样一来，下一回你明明不懂的东西，人家也会认为你一定懂得了。

一个人应该少说自己，要讲也要有所选择。我认识一个人，他说话总是语带讥讽：“他一定是一个聪明的人，讲自己居然也能讲那么多话。”还有，只有一种场合，你能体面地抬举自己，那就是，你称赞别人的长处，而这种长处也恰恰就是你自称也有的长处。

让别人敏感的话也要少说。因为谈话应该像田野一样广阔，不应该直通人家的家门口。我认识两个英国西部的贵族，其中一个常常嘲笑别人，也常常在家里举行盛大的宴会，另一个就会问那些赴过宴的人：“说真的，难道他就没有过一次冷嘲热讽？”那些客人就会一五一十说给他听。那个贵族就会说：“我早就料到他会将一次盛宴弄糟的。”

慎言胜于雄辩。我们跟谁打交道，都要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这比措辞优美、条理分明更加重要。连续说话如果不穿插一些谈话，就会显得拖沓。作个头头是道的回答，接着又讲一通没有准头的话，会让人觉得很肤浅、很贫乏。我们在动物里边就可以看到这种情形，最不擅长奔跑的，一转身却变得十分灵敏，猎犬和野兔就是这样。在涉及正题之前，随机应变扯开去说许多话，也令人生厌，但要是完全没有铺垫，又显得过于直率。

谈殖民

殖民属于古代原始的业绩之一，具有历史意义。世界年轻的时候，生很多的子女，但现在世界老了，子女也就生得少了。因此，我可以恰如其分地说，新的殖民地其实是旧有国家的子女。我赞成在没有开发的土地上开拓殖民地，这就是说，被移居到那里去的人们最终的目的并不是要在土著里搞殖民，否则的话，那不像在殖民，而倒是像去铲除土著的人民。栽培一些国家，就像造林一样，你必须考虑到赔上二十年的收益，期望最终得到补偿。因此，大多数殖民地的衰落，其原因是在头几年里就采取卑鄙的手段，急于榨取利益。当然，只要符合殖民地的利益，加快获利的速度也不能忽视，但不能过分。

把一些人渣、一些凶恶的人犯当做开发殖民地的人手，这种做法既不光彩，也是要让人诅咒的。再说他们也会糟蹋了殖民地，因为他们只会过堕落的生活，不肯好好干活，懒惰成性；只会做坏事，浪费粮食。而且他们也很快就会对那里的生活感到厌倦，这种情况后来传到国内，也就败坏了殖民地的名声。移居殖民地的人民应该包括园丁、农民、工人、铁匠、木匠、细木工、渔夫、捕捉野禽的人，还有少数药剂师、医师、厨师和面包师。

在一个殖民地的土地上应该首先考察一下那里现成出产哪种食物，比如栗子、胡桃、菠萝、橄榄、枣子、李子、樱桃和野蜂蜜等等，这些都可以利用。还要考虑一下什么食物能在那里迅速成长，年内成熟，比如防风草根、胡萝卜、芜菁、洋葱、萝卜、芋头和玉米等等。种植大麦、小麦和燕麦需要很多劳力，因此可以先种豌豆和大豆，一方面它们需要较少的劳力，另一方面它们既可以做肉的配菜，也可以作为主粮。稻米产量很高，也可以作为主粮。尤其重要的是，开始的时候，要带足饼干、燕麦粉、面粉和肉等等，要用到能生产面包为止。至于家畜和家禽，可以带猪，带山羊、鸡、鹅和家鸽等等，因为这些动物不大容易得病，也繁殖得快。

殖民地食物的消费应该像在一个被围困的城市里一样，实行配给。土地用作园圃或谷物生产，大部分出产应当入库，存放或储藏，然后按定量分配。此外，应该划出一些小块的土地，归于任何个人的名下，让他们自己去耕种和收获。同样也要考虑殖民地的土壤适宜自然生长什么农产品，它们可能有助于减轻殖民地的负担（上面已经说过，只要不过早损害殖民地的主要生产就行）。

这些地方的树林一般嫌多不嫌少，因此木材也算是一种产品。如果有铁矿，又有河流，就可以在河边建立炼铁厂，丰富的森林资源也可以提供足够的燃料，铁是一种很有用的矿产。气候条件适宜的话，也可以试验煮盐。要是有蚕的话，也可以养蚕，丝绸是一种很贵重的产品。有松树和杉树的地方，生产沥青和木焦油不成问题。要是木材和香料很多的话，可以获得很大的利润。生产碱灰等等其他物品也都可以列入考虑的物品范围。但不要胡乱开采地下矿藏，因为矿藏的前景还不确定，而且往往会造成开矿的人懒于从事其他职业。

至于政府，最好由一个人掌权，几个顾问辅助，并让他们有权实行有限的军事法。最重要的是，要让那些身处蛮荒之地的人也能得益，让他们心目中永远有上帝，永远有上帝的保佑。政府不要依赖当地过多的顾问或承包的人，但要依靠一些稳健的人物，那种人最好是贵族或绅士，而不是商人，因为商人永远只关心眼前的利益。在殖民地强盛以前，要免除关税。不仅如此，除非有什么需要提防的特别原因，要允许人们把物品运送到获利最大的地方去。不要一味地把一批又一批人送到殖民地去，造成人满为患，宁可多关注他们的消费情况，按一定比例补充给养。这样做是为了让殖民地上的那些人可以生活得好一点，不要因为人口负担过重而造成贫困。

有些殖民地建立在沼泽和一些不卫生的地方，这对移民的健康带来很大的危害。因此，虽然开始的时候要考虑到交通不便等因素，但从长远看，还是尽量建立在地势高的地方，而不要建立在沿河地带。同样考虑到移民的健康，他们应该有足够的食盐储备，这样的话，一旦需要，可以用来腌制他们的食物。

要是殖民在有土著的地方，不要用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去得到他们的好感，而要公正和慷慨地对待他们，不过也要有足够的警惕。不要帮助他们侵犯他们的敌人，从而取得他们的好感，不过帮助他们抵御来犯还是应该的。经常请他们的一部分人到殖民地来看看，让他们看到还有比他们更好的生活，让他们回去介绍一些殖民地的情况。

一旦殖民地力量增强，在吸收男性移民的同时，也要吸收女性移民，这样殖民地就能一代代扩展下去，不会因为没有后代而永远凑合下去。一旦殖民地取得进展，把它随便遗弃或舍弃，那是世界上最大的罪恶，因为这不仅丢脸，而且对那些值得同情的人犯下了滔天大罪。

谈财富

在我看来，我只能把财富称作富人的负担。罗马语中有一个词也许更确切一些，那就是“辎重”。因为财富对富人而言，恰恰就像辎重对军队一样。辎重少不了，也不可抛弃，但它影响行军。不仅如此，有时过分考虑辎重会贻误战机，造成失利。巨大的财富其实没有真正的用处，除非分给别人，它只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所以所罗门说：“财富越多，拥有它的人，除了用眼睛看看，又有多少是用来消费掉的呢？”一个人拥有巨大的财富并不会因此感受由衷的快乐，有的被他看守起来，有的被他救济了穷人，有的被他捐赠掉了，有的用在了增添名声上，但对他来说，财富还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用途。你难道没有看到吗，一些小小的宝石或珍品竟被抬到了荒唐的天价？有些人炫耀自己的财富，这多少可以显示一下巨大财富的用处，但除此之外，又究竟能起什么作用呢？你也许会说，财富还是有用的，它可以让人摆脱危险和困境。但正如所罗门说的那样：“在有钱人的想象中，财富是一座坚固的城堡。”这句话说得妙。它的作用存在于想象中，而往往并不存在于实际中。有一点是肯定的，由于财富招灾惹祸的人，远远多于因它而得救的人。

不要炫耀财富，对那些用正当手段得来的财富，要用得节制，心甘情愿分给别人，愉愉快快留给后人。不过也不要装得超凡脱俗、蔑视财富，而要区别它的双重作用，正如西塞罗对于拉比瑞亚斯·波斯丢玛斯（罗马贵族，乐善好施，但因苛敛过度而被指控下狱，西塞罗曾为他辩护。）的评述：“他对财富的追求，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的贪欲，而是为了获得一种行善的手段。”我们还应当听听所罗门的告诫，不要急于敛财：“急于致富者必陷于不义之境。”（出自《旧约·箴言》第28章第20节。）诗人们还杜撰说，财神普罗塔斯受到朱庇特的派遣时，一瘸一拐，走得很慢，但要是阎王普罗陶派遣他，他就跑得飞快。这也就是说，通过正当手段、正当劳动得来的财富来得很慢，而通过别人死后的遗产或遗赠得来的钱财就像是一头扑进他们怀里来的。不过这也可能同样适用于普罗陶，若将他看做魔鬼的话。因为财富要是来自魔鬼，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欺诈或压榨了别人，就会来得很快。

致富的办法很多，不过大多数都很不光彩。吝啬在不光彩的手段中算是最好的一种，但也同样为人不齿，因为吝啬决不会使人乐善好施。改良土地获得财富这是一种最自然的方法，因为土地是我们大地母亲的恩赐，但这也是一种最缓慢的方法。不过，有钱的人能处处精打细算，进行多种经营，增加财富的速度还是很快的。我认识一个英国贵族，他的计算十分精明，赶得上我那时代的任何人，他是一个最大的牧场主、最大的养羊户、最大的伐木户、最大的煤矿主、最大的谷物生产者，还有在炼铁和其他许多行业中他都是领头的人。所以土地对他来说，就像是海洋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有人说得倒也确实，发小财很难，发大财却很容易。因为一个人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他可以操纵市场，吃进很少人财力能及的大生意，并且成为年轻一代产业中的合伙人，这样他的财富增长得就只快不慢了。

从事普通贸易和普通职业赚来的钱都是诚实的，这主要靠两件事情，一是勤奋，一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好名声。买进卖出的生意就有更多可疑的性质，他可以乘人之危，抬高价格；他也可以利用仆人或亲信去破坏别人的生意，把生意拉到自己一边来；他还可以狡猾地拖延别人的时间，拖垮一些很好的商人。这些都是很卑鄙恶劣的行径。至于那些倒手转卖的生意，通常都是向两方面榨取钱财，既榨取卖主，也榨取买主。跟人合伙做生意也可以赚大钱，只要精心挑选可靠的合伙人。高利贷是赚钱最可靠的手段，虽说也是最恶劣的手段，因为这种手段实在是吃别人的血汗。不仅如此，这种人也可以说是在安息日耕作。不过尽管它很稳妥，但也可能会有疏漏，因为掮客和中介人往往会替没有信用的人做担保，从中捞取好处。

有一项发明或一项优先权往往在生意上占先，有时会使财富奇迹般地增长，比如加那利群岛（位于非洲西北海中，属于西班牙。）头一个生产蔗糖的人。因此，一个人能掌握真正的逻辑，又有很好的判断力和创造力，就可以做大事业，特别是适逢其会的话。一个人得了财富坐享其成，是不可能获得巨大财富的。那些把一切压在冒险上的人往往会倾家荡产，一贫如洗；所以最好用固定收入来防范风险，这样能避免一败涂地。独家销售或囤积居奇、待价而沽，要是不受约束的话，那是最有效的致富之道，特别是那些有先见的人，他们知道市场会急需什么东西，抢先囤积起来。

为别人服务，也能得到财富，当然，那是指那些名声最大的人。然而，要是用阿谀奉承、卑躬屈膝得来的话，他们就落入了名声极坏的小人之列。至于用不正当的手段攫取遗赠或监理权的人（如塔西佗说到塞奈喀：“无子孙者及其遗产都被他抓在手中，如入罗网。”（出自塔西佗的《编年史》第13卷第32章。）），那就更卑鄙了。自甘堕落为卑鄙小人，在那种为别人服务的人中间司空见惯。

不要过于相信那些表面上好像看不起财富的人。他们看不起财富，那是因为他们得不到财富，对财富已经绝望，一旦他们跟财富沾边，那么他们的表现比谁都糟糕。也不要做一个小处精明的人。钱财长有翅膀，有时候会自己飞走，有时候你要放它飞出去，飞回来时就会带来更多的钱财。

人们把钱财留给亲属或公众，不论亲属还是公众，得到的份额都应该适当。要是子女年龄太小，判断力又不够，不能立稳脚跟，你留给他一大笔产业，那份产业就如同一个诱饵，会引来各种各样的猛禽聚集在你的子女身边，伺机攫取。

同样，给人带来荣耀的赠物和捐款，就像是没有放盐的祭品，不能保持长久；又好比里边放了许多施舍物的坟墓，外面虽然经过了粉刷，里边的东西还是会很快腐烂，从里边烂到外面。因此，不要用数量来计算你的赠物，而要用计算来调整你的赠物。也不要把捐赠一直拖到死后，因为你仔细想想，这样做确实是在慷他人之慨，而不是在花自己的钱了。

谈预言

我这里说的不是神的启示，也不是异教的神谕、自然界的征兆，而只是说说一些至今还记得起来的预言，这些预言产生的原因就无法考查了。古希腊阿波罗神殿的女祭司对扫罗说：“明天，你的儿子必将和我在一起。”（出自《旧约·撒母耳记上》第28章第19节。）荷马（古希腊诗人。）有如下诗句：

伊尼埃斯家族，他的子孙及其后代，

将统治每一个海岸，每一个地带。

这仿佛是关于罗马帝国的一个预言。悲剧作家塞奈喀写过这样的诗句：

将来会有那么一个时刻，

海洋将挣脱自然的束缚，

一片大陆将出现和铺展开来，

蒂菲斯（希腊神话中一只有名的船。）将发现新的世界，

遥远的土勒国（古人心目中最遥远的国度。）不再在天涯海角。

这好像又是发现美洲的一个预言。波利克拉特斯（公元6世纪萨摩斯的统治者。）的女儿梦见朱庇特为她父亲洗澡，阿波罗为她涂抹油膏，后来她父亲果然被钉在露天的十字架上，阳光晒得他遍体流汗，后来雨水又淋透了他的全身。马其顿王菲力普梦见自己把妻子的肚子缝合了起来，他醒来后自己释梦，说他的妻子以后不会生育了，但预言家阿里斯坦德却告诉他说，那是他妻子怀孕了，因为一般人不会把空瓶子封起来的。马喀斯·布鲁塔斯（罗马贵族，见莎士比亚名剧《恺撒》第4 幕第3 场。）的营帐中出现一个幽灵，那幽灵对他说：“你在菲力帕还会遇到我的。”泰比瑞亚斯对加尔巴说：“你也会尝到帝国的滋味。”委斯帕显时代，东方流传一个预言，说那些来自久地亚的人将统治全世界，这个预言也许说的就是救世主耶稣，塔西佗却认为这是指委斯帕显。多密善（委斯帕显之子，公元81年即位罗马皇帝。）被杀的头天晚上，梦见自己颈背上长出一颗金脑袋来，后来他的继承者果然成就了一个久盛不衰的黄金时代。亨利七世还是小孩的时候，英王亨利六世端水给他喝时说：“这孩子总有一天会享受我们现在正在你争我夺的王冠。”在法国的时候，我在一位名叫佩纳的医生那里听到过一个故事：法国的太后（指凯瑟琳·麦迪奇，她的丈夫就是亨利二世。）相信算命，她曾经把她丈夫的生辰说是别人的生辰，让人拿去算命。那个占星术士断言这个人一定会在一场决斗中丧生，太后听了哈哈大笑，认为她丈夫是决不会接受挑战去决斗的。但他果然在一次骑马进行的长矛比赛中丢了性命，蒙哥马利（亨利二世的卫队长。）长矛尖的碎片刚好刺入他那顶头盔的护面甲。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正是伊丽莎白女王的全盛时期，我听到过一个莫名其妙的预言：

大麻织成了线，

英国也就完蛋了。

把英国几代国王名字的头一个字母加在一起，刚好拼成大麻这个词，那几个国王是亨利、爱德华、玛丽、菲力普、伊丽莎白，他们的首字母加在一起就成了hempe（大麻）这个词。于是这个预言就被说成：等这几个朝代结束以后，英国就会大乱。谢天谢地，这个预言只应验在英国国名的更改上，因为现在的国王不叫苏格兰王，而叫不列颠王了。1588年以前还有一个预言，不过我至今不大明白其中的意思：

有一天人们看到，

两个岛屿（这是指英国的两个岛屿。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攻打英国，失败而归，从此英国开始强大，西班牙开始衰落。）之间，

挪威的黑色舰队，

来了又去了，

英国从此用石头和石灰建造房子，

因为以后不会再有战争。

这个预言普遍被理解为说的是1588年以来的西班牙舰队，因为他们说西班牙国王就姓挪威。君王山人（原文为拉丁文，这里根据字面意译，不知出处。）的预言也说：

1588年是一个奇异的年头。

这一预言也被认为是指派来的那个舰队，那是有史以来海上最伟大的舰队，虽说数量不多，力量却是最强大的。至于克利昂（公元5世纪雅典著名的民主主义者。）的梦，我认为那是一个笑话。他梦见他被一条长龙吃掉，有人把这梦解释为：那条龙就是一个制作腊肠的商人，因为他经常跟克利昂捣乱，把克利昂弄得伤透了脑筋。

像这样的预言多得数不胜数，要是你把所有的梦、所有占星术士的占卜都算在内的话，那就更多了。我所记下来的只是很少的几个例子，还是多少有点根据的。

按我的判断，这些东西都应该受到蔑视，这些东西充其量只是冬天火炉边的一些闲谈笑料。不过尽管我说我看不起这些东西，我还是把它们当做一回事来看待的，因为否则的话，人们就会对这些东西掉以轻心。这些东西造成过许多祸害，我也注意到许多国家的法律，都严厉禁止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之所以受人关注、被人相信，原因有三方面：一是人们光注意这些预言有灵验的时候，而不注意它们有不灵验的时候，人们在释梦的时候通常都是这样。二是有些似乎很真实的臆测和一些模模糊糊的传说往往会变成预言，而人的天性呢，就是喜欢占卜未来。他们以为自己确实已经收集到一些东西，把它们当做预言也没有什么害处，塞奈喀的诗句就是这样。因为当时有许多事情已经显示出来，大西洋以外还有广阔的天地，而且可能不只是汪洋大海。再加上柏拉图的《蒂迈亚斯》和《阿蒂阑蒂苦斯》（在这两篇文章中，柏拉图引用古代传说，认为大西洋中曾有一个大岛，后被海水吞没。）中的传说，就足以鼓励人们把某种说法变为预言。第三个原因，也就是最大一个原因，所有这些数不清的预言全都是骗人的鬼话，全都是一些吃饱了没事干的狡猾家伙故意杜撰出来的。

谈野心

野心如同胆汁，这种体液只要不受到阻碍，就能使人积极认真、活泼好动。可要是受到阻碍，不能流动如常，就会使人闷闷不乐，不利于身体，甚至会造成毒害。同样如此，有野心的人要是发现升迁之门向他们敞开，他们能步步高升，那时他们只顾着忙碌，倒也不怎么危险。但是他们的欲望一旦受阻，就会心怀不满，就会用恶毒的眼光看待一切人和一切事。看到有什么不顺利的事，他们还会幸灾乐祸。就一个君主或国家的臣仆而言，这是一种最恶劣的品质。

因此，君主要是使用那些有野心的人，最好是控制住这些人，让他们一往直前，而不后退。但是这样做不可能不带来一些不便，因此，最好是根本不用他们。因为一旦他们做了事，升迁跟不上去，他们就会作出安排，毁掉他们所做的事情，也毁掉他们自己。

然而，既然我们已经说过，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使用有野心的人，那么我们就有必要谈谈，在什么不得已的情况下要使用这样的人。

战争中必须任用出色的指挥官，他就是野心再大也要用。他们立下的战功可以补偿其他的一切。用一个没有野心的军人，就像是让他骑马却拔掉他靴子上的马刺。

有野心的人还有一个最大的用处，就是君主遇到危险或遭到嫉妒时，可以挺身而出，掩护君主。因为没有人愿意做这样的事情，除非他像一只蒙住眼睛的鸽子，看不到周围的一切，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向上飞。

有野心的人还有一个用处，那就是用他们去摧毁一些强大的臣民势力，不让他们跟君主抗衡，就像泰比亚瑞斯（罗马皇帝。）曾利用马克罗去打败西亚努斯（泰比亚瑞斯的禁卫军长官。）。

既然在上述情况下不得不用他们，那么我们就得说说，如何驾驭这些人，可以让他们少一点危险性。出身低微的人比出身高贵的人危险性小一点；脾气暴躁的比那些生性宽厚而得人心的危险性小一点；新提升上来的比那些早就有权有势的危险性小一点，那些人狡猾老练，城府很深。

有人认为君主有几个宠信的人是一种弱点的表现，但那是对付野心勃勃的人最好的办法。因为涉及赏罚，都要通过宠信的人，这方面的权力无人超过他们。另一个控制他们的办法就是让另外一些跟他们同样不可一世的人与他们抗衡，不过这种时候一定要有一些保持中立的大臣稳定局势，因为如果没有压舱物的话，船是会翻掉的。至少，君主应该鼓励和掌握一些地位比较低的人物，让他们担当鞭笞野心家的工具。

至于让他们时刻担心毁灭的威胁，这种办法用在天性怯懦的人身上也许能奏效，但要是那些人很坚定，敢作敢为，那只能加速他们阴谋的实施，证明这种办法是很危险的。就是事情到了需要推翻这些野心家的地步，也不能仓促行事，以防不测。最好的办法是不停地交替使用赏罚，让这些人摸不着头脑，就像走进了一个大森林。

在许多大事上想要压人一头，这种野心的危害性比较小；在什么事情上都想高出别人，这种野心的危害性就比较大，因为它会造成混乱，把事情弄糟。那些想在许多能人里边出名的人，担当重任，对公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是那些想在碌碌无为之辈中成为唯一人物的人，才会造成一个时代的沦落。

想获得荣誉需要有以下三方面：有做善事的有利的基础，能接近君主和显赫的人物，有个人财富的积累。这三方面都特别出众的人，想获得荣誉，那他就是一个最诚实的人。一个能分辨出不同的渴求荣誉的君主，就是贤明的君主。一般来说，君主和国家要挑选的官员，应该是看重责任，而不看重升迁，喜欢做事是出于自觉，而不是为了显示才能。另外，也要把那些天生劳碌的人和那些心甘情愿奉献的人区别开来。

谈宫廷娱乐活动

在我们这些严肃的谈话中，也要谈谈假面舞会（这里说的假面舞会不同于一般的化装舞会，那是宫廷中的一种娱乐活动。王公贵族戴着假面参加舞会，扮演一个角色，有时还演一段戏、唱一段曲。那种戏有一定的剧情，也有对唱、跳舞等形式，一般王公贵族只在有布景的舞台上走过场，摆个姿势什么的。舞会中还穿插一些宫廷小丑等的即兴表演，增加热闹的气氛。这些人都不是王公贵族，都不戴假面，但化过装。）和比武娱乐这些玩意儿。既然君主喜好这些事情，那么它们就得办得风光优雅，不是光出钱糊弄一下就行的。随着歌声翩翩起舞，那是一种气派万千、赏心悦目的盛事。我懂得这些规矩，唱歌的要排成合唱队的队列，站在高处，还要伴有时而激昂悠扬、时而低回婉转的音乐。歌词要跟整个设计相吻合。歌唱的表演，特别是对唱，应该是极其优美的。我说的表演，不是指舞蹈，因为那是一种比较低级、比较粗俗的表演。歌唱的声音应该洪亮而有男子气概，高亢而悲壮（低音和高音，但不能用最高音），曲调应该高昂而有戏剧性的变化，但不要过于细腻华丽。如果有几个合唱队，站得有高有低，用唱诗班轮唱的方法演唱，效果是相当动人的。把跳舞变成造型表演，那不过是一种新奇的东西，很幼稚。有一点大家要注意，我这里所说的都只是一些自然而然产生的感受，并不涉及一些表演的小技巧。

布景的变换要做到非常安静，没有一点噪声，那是一件最漂亮、最让人高兴的事。因为在人们还没有看厌同一个布景时就加以变换，那肯定能让人大饱眼福。一个个场景要灯光明亮、色彩多变。要让那些戴假面的或不戴假面的人在舞台上走过场的时候，做几个跟舞台场面本身有关的动作。这种做法很奇妙，特别吸引观众的目光，提起他们的兴致，让他们很想再看看刚才没有看清的动作。歌声要嘹亮欢快，不要嘁嘁喳喳、呜呜咽咽。音乐也要生动活泼，十分响亮，配合默契。灯光效果最好的是白色、粉红色和一碧如蓝的颜色。一些小圆点和亮晶晶的金属片，花费不大，装点起来，相当灿烂夺目。一些富丽堂皇的绣品在灯光下失去光彩，反而不引人注目。

戴假面的人的服装要优雅，即使去掉面具，这些服装仍然符合那个人的身份，这些服装不要仿效大家熟知的服装，如土耳其服、军服和水手服等等。不戴假面的人穿插不要太久，他们一般是傻子、森林神、狒狒、野人、小丑、野兽、妖精、女巫、黑人、侏儒、小土耳其人、山泽仙女、乡巴佬、丘比特、活动雕塑等等。至于天使，把他们安排在不戴假面的行列里，就不够滑稽了。另一方面，那些凶恶的东西，像魔鬼和巨人等等，也不宜安排在内。主要的是这些人穿插进来，音乐也要起到娱乐的作用，要有一些新奇的变化。要是有几缕香气飘下来，而又没有水珠滴下来，那就更让人高兴了。在这种人头攒动、热气腾腾、闷热异常的场所闻到这股香味，使人感到特别清新、特别舒服。

双人的假面舞会，一组男的一组女的，更能增加庄重和多变的效果。不过这所有的一切，只有场地保持清洁才能做到。

说到骑士用长矛比武、赛马、障碍赛等等，这种比赛最光辉的是挑战者驾着战车入场的一刻，要是他们让狮子、熊、骆驼之类的奇兽拉车，场面会更加热烈。这种辉煌还在于入场式的设计，在于他们随从的勇武威猛，在于他们的盔甲和他们的马匹是不是装饰华丽。这些玩意儿就说到这里。

谈人的本性

人的本性常常是藏而不露的，它有时候能被克服，但是它很少能被根除。对本性施加压力，反而会使本性更加强烈。说教和讲道理只能让本性不那么执拗，只有习惯才能改变和克制本性。

想战胜自己本性的人，不要给自己定下一些过大的任务，也不要给自己定下一些过小的任务，因为经常失败就会心灰意冷，而过小的任务，即使能够做到，也使人进展不大。开始的时候可以借助一些外部的帮忙来进行，就像学游泳的人用牛尿泡、灯芯草来帮忙一样。经过一段时间，就要在不利的条件下进行了，就像舞蹈家用厚重的舞蹈鞋来练习舞蹈一样。练习的难度大于实际的难度，就会取得更完美的效果。

本性过于强大，要想战胜也就更难，需要一步步来：首先你要约束你的本性，就像你生气的时候，反反复复地默念字母表，把怒气压下去；接下来，你就逐渐减少默念的字母，就像戒酒一样，从动不动就干杯到吃饭的时候只喝上那么一小口，最后才完全戒掉。不过要是那个人又有毅力又有决心，那他也不妨让自己一下子摆脱自己的本性。那样做当然是最好了：

决心争取灵魂自由的人，就是那些

一下子挣断铁链再也不受罪的人。（出自古罗马诗人奥维特的长诗《爱的医疗》第294 行。）

矫正天性到相反的另一极端的古训也很有道理：要使一根树干不弯向一边，就必须把它弯到另一边，待它弹回来，就恰好适中。不过有一点要明白，我们所说的弯向另一边，并不是要弯向做坏事的一边。

不要将一种习惯连续不断地强加到自己的头上，而应当时断时续。因为双方停战，新生力量一方得到增援，就能重新抬头。况且一个人要是不那么完美的话，也总是要表现在他克制本性的过程中，有时犯错，有时做到，久而久之才能让他养成一种习惯。这是一件很难帮得上忙的事，只能时断时续适时加以调整。一个人不能过分相信自己能战胜自己的本性，因为一个人的本性能潜伏很长时期，但在某种场合，或者受到某种诱惑，它又会重新复活。就像《伊索寓言》里那个猫变的少女一样，她一本正经坐在餐桌的一头，但是有一只老鼠在她面前经过，她就坐不住了。（出自《伊索寓言》中维纳斯与猫的故事。）因此，一个人要么完全避免某些场合，要么经常出没于某些场合，这样他就能少受它们的影响。

一个人的本性在私人的空间里容易被人察觉，因为在那里他不必装假；一个人动感情的时候，也往往会忘记自己的戒律；在出现一些新的情况或遇到什么新的体验时，因为没有一些陈规可以参照，也最容易露出自己的本性。

凡本性与职业相合的人，那是最幸福的人，否则的话，他们就会说：“我的灵魂与天性不合已经存在太久了。”在做学问方面，对一个勉强自己的人，要让他安排好自己的时间；对一个学问与本性相合的人，不必让他安排固定的时间，因为他的心思一定会飞到学问里去的，对这种人来说，他有足够的空余时间去做别的事情、别的学问。一个人的本性要么长成有益的草，要么长成有害的草，让他适时地灌溉前者，铲除后者。

谈习惯与教育

一个人的思想多半依据于他们内心的倾向。他们的谈吐，他们的言论，有的来自他们的学问，有的来自别人的灌输，但是他们的行为却来自他们平常养成的习惯。因此，我们说马基雅维利的话很有道理（尽管他举的是一个很丑恶的例子）：“天性的力量或娓娓动听的话都不可靠，除非有习惯加以证实。”他举的例子说：“一个人为了铤而走险的阴谋取得成功，不要去任用那些天性勇猛或敢做敢当的人，而要用一个双手曾经沾过鲜血的人。”（出自马基雅维利的《言论集》第3 卷第6章。）马基雅维利并不知道托钵僧克雷蒙（为有名的刺客。），也不知道拉维亚克（为有名的刺客。）、约尔基（为有名的刺客。）、巴尔塔萨尔·杰拉尔（为有名的刺客。），但他说的规则却很有效：天性和口头的承诺都不及习惯的力量。只是当今迷信盛行，那些头一次为迷信杀人的人跟屠夫杀猪宰羊一样冷静。随口信誓旦旦，好像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甚至在流血的事件中也是如此。在其他事情上，习惯支配一切的情形随处可见，以至于有人觉得奇怪，为什么明明听到这些人发过誓、争辩过、承诺过，也说过大话，但干起来却还是依然故我。仿佛他们都是一些泥塑木雕的偶像，或是一些由习惯的轮子驱动的机械。

我们还可以看到习惯的统治和专制有多么可怕。印度人（我说的是他们哲人中的一派（这里指印度的“赤身裸体派”，他们大多裸体或半裸体，喜欢苦思冥想。））会安安静静躺在一堆木柴上，把自己当做祭品点火自焚。不仅如此，他的几个妻子也要争着跟她们的丈夫一起化为灰烬。古代的斯巴达青年，在狄安娜（希腊神话中的狩猎女神。）的祭坛上受笞刑习以为常，甚至吭都不吭一声。我还记得，在伊丽莎白统治的初期，有一个爱尔兰的叛徒在受绞刑的时候，还请求过监刑官，不要用绞索绞死他，而要用柳条，因为以前处死叛逆都是用柳条的。还有一些俄国的僧人，为了替自己赎罪，一定要在水桶里坐上一整夜，直到他们的身子完全被冰死死冻住为止。还有许多例子都可以说明习惯的力量对人的思想和人的肉体有多大的影响。

既然习惯是一个人生活的主宰，那么我们就应该尽一切努力养成良好的习惯。从小就养成良好的习惯，无疑是最好的办法。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教育。教育实际上就是培养早期的习惯。因为我们看到，在学习语言方面，小时候舌头柔软灵活，更容易适应各种发音和表达方式。同样，小时候的四肢关节更容易弯曲，适合于各种技巧的运动。成年以后再去学，就不可能那样伸展自如了，除非那些人思想不受约束，很活跃，很开放，并且有充分的准备用持久的努力弥补自己的不足，这种人是很少见的。

还有，既然个别人身上的习惯都那么强大，要是一些人结合在一起，成为伙伴或团体，那么他们的习惯力量就更强大无比了。因为群体里有一个榜样，大家得到鼓励，大家争相仿效，大家以此为荣，这还不让习惯的力量在某些方面达到趾高气扬的地步？

发扬天性中的美德需要有一个法律健全、纪律严明的社会。一个国家和政府再好，也只能发扬已经形成的美德，但这也于事无补。可悲的是，一些有效的手段目前只用于某种目的上，那都是最不得人心的。（这里指当时迷信盛行，人们多借宗教教育达到残害异己的目的。）

谈运气

不用怀疑，运气很大程度上是外界的偶然因素造成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外貌给人的好感，个人的长处适逢其会、得以表现，都会给人带来运气。但是最要紧的是，一个人的运气究竟如何，还是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一个诗人说：“每个人都是自我的设计师。”（出自德国人赛德尔编的《拉丁成语集》。）在影响运气的外部因素中，我们最常见的是：一个人的不幸常常是另一个人的运气，因此，没有一个突然飞黄腾达的人不是利用了别人的失误。俗话说：“蛇不吞蛇，成不了龙。”

才华锋芒毕露的人令人赞叹，但是藏而不露的才华才给人带来运气，这种人自有一套自我表现的方法，你说都说不清。西班牙人说的“心想事成”部分表达了这个意思：一个人的本性中如果没有什么阻碍，没有什么难以控制的东西，那么他思想的轮子就跟运气的轮子并驾齐驱了。同样，李维（罗马史学家，著有《罗马史》。）描写老加尔图时，也说过这样一句话：“这个人身体强壮，精力旺盛，无论出身什么家族，都肯定会给自己带来运气。”说完这话，他又想起，加尔图还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因此，一个人要是目光锐利，又善于观察，他一定能看到幸运女神，因为幸运女神虽然眼睛看不见（当时幸运女神都被画成瞎子或被蒙上了眼睛。），但是总要显形，总有人会看见她的。

运气所走的路，就像天上的银河一样，有大群小群无数小星星聚合在一起，你看不清其中任何一颗小星星，但是它们聚合在一起放射光芒。因此，许多细小的很难让人觉察的美德，或者不如说是才能和习惯，却能给人带来运气。意大利人往往会注意到一些别国人很少会想到的事情，他们谈到一个从不出错的人，提及那人的其他特点时总要插上一句，说这个人“有点傻气”。确实，有点傻气，而又不过分老实，这样的人往往比谁都走运。因此，极端爱国的人和绝对忠君的人是从不会走运的，因为一个人如果完全把自己的心思置之脑后，那他就不是在走自己的路了。

暴发的人往往成为冒险家，他的钱财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只有历尽艰辛得来幸福，才能使人从中增长才干。

“幸运”生有两个女儿，一个叫“自信”，一个叫“名声”。光是为了这两个女儿，幸运也应该给予光荣，受到尊敬。自信存在于一个人的内心，名声存在于一个人与别人的相互关系中。

所有聪明的人都把别人对他们才能的嫉妒拒之门外，把自己的才能归结为上帝的恩赐和命运的眷顾，这是一种很好的推托，也是一个人大度的表现，这种人值得托付以更高的权力。所以恺撒对暴风雨中的舵手说，他所载的是恺撒和他的运气。苏拉称呼自己，从来不说伟大的苏拉，而常常说幸运的苏拉。人们还注意到，一些人把功劳完全归于自己的聪明、自己的谋略，这样公开抬高自己也太过分了，这种人的下场往往不怎么样。有书记载，雅典人提莫西亚斯（公元前4世纪的雅典名将。）在向国家报告自己的功绩时，往往要添上一句：“从来事情的成功都跟运气无关。”后来他这句话果然说中，无论他做什么事情，运气都不来帮忙。

有些人的运气肯定要比别人的运气来得顺畅，就像荷马的诗比别人的诗要流畅自如一样。普鲁塔克把提摩利昂（为希腊名将。）的幸运跟阿盖西劳斯（为希腊名将。）和埃帕米农达斯（为希腊名将。）的幸运相比时，也说过这样的话。

谈放债

有许多人曾经很巧妙地抨击过放债。他们说，上帝本来应该得到的十分之一的税，可惜让魔鬼吞掉了；放债的人是破坏安息日的罪魁祸首，因为他的犁铧在礼拜天就没有闲过。他们还说，放债的人就是维吉尔说的那只雄蜂，它赶走了蜂房里所有的其他雄蜂；自从亚当和夏娃吃禁果堕落，被逐出伊甸园，就有了第一条法规，那就是：“你将汗流满面才能得食。”可是放债人破坏了这条法规，把它变成了：“靠他人汗流满面而得食。”他们又说，放债的人应该戴上黄色的帽子，因为他们做着犹太人做的事。（犹太人是典型的放债者，他们都喜欢戴黄色的帽子。）他们还说了以钱生钱那是违背天理的事情等等。我这里只说一句话：“因为人的心肠太硬，所以放债成了上帝允许的一件事。”因为世上总得有借债还债这种事，而人的心肠又太硬，不肯白白地借钱给别人，那就只好允许放债了。

有些人对银行及对申报个人财产等等做法心存疑惑，提出过许多巧妙的建议，但很少人对放债的做法说过什么有价值的话。我们最好是将放债的利弊一一列举出来，仔细衡量一下，说出其中的道理，以便在对它进一步采取措施的时候，小心谨慎地提供一些根据，不会再在利弊的问题上纠缠不清了。

放债的头一个害处就是它使商人减少。因为没有这种坐收渔利的行当，金钱也就不会被闲置，大部分都会用在商业上，而商业正是国家财政的大动脉。其次，放债只会产生许多奸商。因为一个农夫如果坐收高额的地租，他就不会好好耕种土地。同样，一个商人如果坐享高利贷，他就不会好好做生意。第三个害处是跟上面两个害处同时产生的，那就是造成君主或国家税收的减少。因为商业的上升和下降跟税收的潮涨潮落是一致的。第四是它使一个国家的财富都集中在少数人的手中。因为高利贷者只赚不赔，别的商人却没有只赚不赔的，所以大多数钱都进了高利贷者的钱箱，而一个国家只有在财富分配均衡的时候，国家才最兴旺。第五，放债使土地的价格下降。因为金钱的流向主要是商业和购买土地，这两方面，都遭到高利贷的拦截。第六，它使工业、改良和发明都停滞不前、受到打击。因为这些事情都是要靠钱才有活力的，但高利贷让钱的流通跟鼻涕虫爬得一样慢。最后，它蚕食和损毁许多人的产业，在这期间，也造成了公众的贫困。

相反，放债有利的一面是：第一，尽管放债在某些方面阻碍了商业的发展，但另一方面它也促进了商业的发展。因为商业的极大部分是由年轻的商人靠借贷付利息来经营的，如果放债的人把钱收回去，不借出来，那么紧接着，商业会马上停滞下来。第二，要是没有这种方便的借贷付息的方法，人们的需求会使他们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得不变卖自己的资产（土地或货物），而且价格远远低于资产真正的价值，所以，即使高利贷没有蚕食它们，恶劣的市场也会把它们整个吞掉。至于抵押和典当，根本无济于事，人们要么在没有好处的情况下拒绝抵押，要么接受抵押，眼睛却盯在没收资产上。记得有一个狠心的乡下富翁说：“让那些放债的见鬼去吧，他们使我们不能去没收抵押的产业和证券。”第三也是最后一个好处是，既然不付利息的借贷是无法想象的，那么一旦借贷无门，带来的众多不便也是无法想象的。因此可以说，废除放债只能是空谈。所有的国家都有这种行当，只不过放债的形式和利息有所不同罢了，废除放债的意见只能到乌托邦（指理想中最美好的社会。）去讨论了。

现在再谈谈放债的改良和管理。如何使它扬长避短，看来只能让利弊两方面平衡一下，中和一下。一方面要磨磨高利贷的牙齿，让它咬人不要太凶，同时也要给它留条门路，让有钱的人借钱给商人，维持和加速商业的运作。这一点很难做到，除非你在高利贷中规定两种利率，一种低一点，一种高一点。因为你要是把高利贷降为一种低利率，对一般借贷者当然方便，但对商人来说，他就要到处去求人告借了。此外我们也要注意到，商品贸易生利最大，能够承受高利贷的高利率，别的行业就不行了。

为了满足两种不同的意愿，采用的办法可以简述如下：高利贷要有两种利率，一种是公开的，对所有人都一样；另一种要有特许证，只对某些人、某些地区的商业适用。因此，第一，普通的高利贷的利率减到百分之五，这种利率要公布为自由的通用利率，要让国家不加干涉，不予处罚，这样就不至于因借不到钱而造成经济普遍的停顿和萧条，这样可以使国家中的无数借贷者安心经营。这也有助于提高土地的价格，因为购买十六年还清的土地，能生息百分之六或更多，而高利贷只能生息百分之五。同样理由，它也可以鼓励和推动工业和有利可图的改良，因为大多数人，尤其是习惯于获大利的人，很愿意在这方面冒风险，而不愿意光拿百分之五的利息。第二，特许某些人以高利息借高利贷给一些知名的商人，不过这要有一些防范措施跟上去。还有，这种高利息也要比知名商人从前一向付的利息低一点，因为这种措施目的是让所有的借贷者，不管他是商人还是别的人，都能从改革中得到好处。让每一个人都成为他钱财的主人，不让银行和钱庄来替他们做主。不是我根本就不喜欢银行（当时银行业并不发达，人们对银行都不信任，培根也同样如此。），而是因为他们有一些可疑的做法，很难让人容忍。让国家在发放许可证上向放债人收取一点小小的费用，只有收小小的费用，才不会打击放债人的积极性。举例说，他以前收百分之九或十的利息，现在很快就要下降到百分之八了，那他也不会就此放弃他的高利贷行业，不会放弃稳定的利益而去追求有风险的利益。持有这种许可证的人数可以不限，但要限制只能在某些主要的商业城市或城镇使用，这样的话，其他地方人的钱他们就无法沾手了，百分之九的利率也不会把百分之五的通用利率全都吸收掉，因为任何人都不愿意把钱放到很远的地方去，也不愿意把钱放到不认识的人的手中去。

有些人反对说，以前只在某些地方允许高利贷，现在这种做法无异于让高利贷合法化。我的回答是，公开调整高利贷利率比默许高利贷猖獗要好得多。

谈青年和老年

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只要他没有虚度年华，是可以做到少年老成的，不过这种情形并不多。一般来说，年轻的人不像那些三思而后行的人，只有三思而后行才能使人聪明。年轻人的思想也需要一定的岁月才能成熟。然而年轻人的创造力比老年人活跃，涌入他们头脑里的想象也更为丰富，就好像有神助一般。

有些人天生热情，志气昂扬，容易激动，往往要过了中年，做事才能成熟，就像尤里乌斯·恺撒和塞维拉斯（罗马皇帝。）一样。曾经有人评论塞维拉斯：“他曾经度过一个充满错误，甚至是疯狂的青春。”但后来他在罗马皇帝中，其才能也是首屈一指的。但是天性沉稳的人年轻的时候就能干得很出色，就像奥古斯都·恺撒、佛罗伦萨的卡斯曼斯大公、加斯顿·德·福瓦（法国名将。）一样。另一方面，热情和活力在老年人身上，也是干事业最不可缺少的素质。

年轻人适合于创新，不宜于判断；适合于执行，不宜于商议；适合于进行新的计划，而不宜于做日常固定的工作。老年人的经验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畴内，要予以引导，但在新事物中，不可滥用他们的经验。年轻人的错误足以毁掉事业，但老年人的错误充其量也不过是要多花些力气，很快就能扭转过来。年轻人在安排和处理事情时，往往包揽许多他们做不了的事情，活跃有余而沉稳不足，他们急于达到目的却不考虑手段和步骤。他们有时很荒唐，把偶然发现的一些原则奉为神明，刻意追求。他们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创新会带来许多不可预料的不便，一上来就采用一些极端的措施。错上加错的事情，他们也不肯承认，不肯取消，就像一匹没有经过训练的马，既不肯停下来，也不肯转弯。

老年人反对过多，商议过长，冒险太少，后悔太快，并且很少把事情进行到底。他们取得一些平平常常的成绩就心满意足了。当然，把老年人和年轻人结合起来使用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有利于目前的情况，因为老年人和年轻人可以取长补短。这也有利于后继有人。老年人做事的时候，年轻人可以在一旁学习。还有最后，也有利于处理外部的突发事件，因为当局听从老年人，而公众偏爱年轻人。但在正义感方面年轻人要突出一些，正如同老年人在策略方面要胜人一筹一样。

有一个犹太的师长在讲经时曾说过：“你们中的年轻人会看到上帝显灵，而老年人只能梦见上帝显灵了。”由此可以推论，年轻人比老年人更接近上帝，因为上帝显灵是一种启示，看见比梦见更为真切。无疑，人情世故也像酒一样，越喝就越醉，老年人占上风的是在于理解的能力，而不在于意志力和感情方面。

有些人少年老成，但凋谢也早。有些人起初机智过人、说话尖刻，但是他的锋芒很快消失殆尽，就像赫摩格尼斯（古希腊哲学家。）一样。这个修辞学家写的书是很精妙的，但后来他渐渐成了一个很蠢的人。第二种情况是有些人有一些天生的气质，在年轻时能光彩照人，到了老年就无人欣赏了。比如流畅而华丽的说话，年轻的时候很受欢迎，老年的时候就不行了。所以特利（即西塞罗。）说赫坦修斯：“在老一套并不适合他的时候，他却不进行改变。”第三种情形是有些人起先气质过于轩昂，也十分宽宏大量，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却很难维持。像西庇阿·阿非利卡努斯就是如此，李维一针见血地说：“他善始却不能善终。”

谈　美

美德好比是珍贵的宝石，只需要用普通材料镶嵌。最高尚的美德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尽管那个人的容貌并不出众，但依然表现出气度端庄，丝毫不比一些一表人才的人逊色。我们差不多总能看到，有些容貌出众的人，却跟美德格格不入，仿佛造物主在造他们的时候，忙中出错，没有把美德加在他们身上。因此，这些人即使看上去造诣很深，也是胸无大志，他们钻研的只是做事的技能，而不是美德。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总是如此，因为奥古斯都·恺撒、罗马的菲斯帕斯、法国“英俊的”腓力（法国国王。）、英王爱德华四世、雅典的阿尔西巴底斯（雅典著名的美男子。）、波斯王伊斯梅尔都是精神高尚的人，却也是当时著名的美男子。

美，多数是外貌的美，而不是性格的美，也多半是举止优雅的美，而不是外表的美。最高境界的美是图画无法表现的，也不是生活中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绝色美人的身体比例一定让人有陌生感，也就是总给人一种新奇的感觉。我们很难说阿皮雷斯（公元前5世纪末前4世纪初希腊的著名画家。）跟阿伯特·杜勒（德国15世纪末16世纪初的著名画家。）这两个画家究竟谁更能戏弄人。他们一个主张用几何比例画肖像，一个主张撷取不同脸上最美的部位凑在一起，画出最美的脸来。我想这种肖像，除了画它们的画家外，谁也不会喜欢，除非那个画家确实有神来之笔，能画出从来就没有过的美人来，就像音乐家有了灵感，在乐曲中营造出美妙绝伦的气氛来一样，但是他们依靠的决不是什么规则。一个人应该看到过许多脸，这些脸各个部位分开来看，说不上有什么美，但是加在一起就是美。

要是说美的主体确实存在于高雅的举止中，那么有些人年龄一天天大起来，反而显得越来越可爱，那就不足为奇了。美是夏天的果子，容易腐烂，不能持久。美往往使人年轻的时候放荡无度，上了年纪就不再美貌。反过来，一个有德之人美貌常驻，就能使美德更加昭著，使恶行者更加汗颜。

谈残疾

残疾的人一般都要跟造物主算账，因为造物主在造他们的时候亏待了他们，因此（正如《圣经》所说），他们大多数缺少自然的感情，却心存对造物主的报复。

肉体和精神之间确实有一致的地方。造物主在一方面有失误，他在另一方面也难免冒失行事。因为造人的时候，有一种选择，也有一种需要——选择涉及这个人的精神结构，需要涉及这个人的身体结构。但是决定这些因素的星辰，受阳光的约束和作用，有时它们的意向就变得模糊不清。（古代人认为人生下来的时候，星辰的位置和组合对人的命运和性格会有决定性的影响。）

因此，最好不要把残疾看做是一种外部的特征，而要看做是一种必然因素造成的结果。

一个人身上如果有什么固执的想法，难免受人轻视，但是这种人的内心永远受到一种刺激，他们给自己打气，要摆脱这种轻视。因此，所有残疾的人都是极端大胆的人。

起先，这种大胆表现在保护他们自己上，起初是因为他们受到了轻视。久而久之，他们就养成了一种习惯，被激起一种孜孜不倦的精神，特别表现在窥探别人的弱点时，那是为了有朝一日对别人进行报复。

一些身居高位的人认为，一个残疾的人，就不必再去嫉妒他了。在他们看来，这种人是随便可以轻视的。这样一来，残疾人就让那些跟他们竞争的人和那些雄心勃勃的人对他们没有什么戒心，因为他们不相信残疾人有任何升迁的可能，直到后来却眼巴巴地看着残疾人升迁。在这件事情上，残疾反而成了升迁的优势，那倒真是一大高招。

古代的一些君主（包括现在某些国家的君主）习惯于宠信宦官，因为这种嫉妒所有人的家伙，往往会对某一个人过分殷勤，殷勤得令人生厌。不过，这些君主信任宦官，只不过是把他们当做密探和告密者，而并不是当做贤臣。

对残疾的人来说，情况也是如此。还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残疾人要是有足够的气魄，为了不让别人瞧不起，一定会通过行善或作恶表现出来。因此，有时候他们证明自己是一些非常杰出的人物时，你也不必感到惊奇。阿盖西劳斯（斯巴达国王，瘸腿。）、梭利满之子杉格尔（土耳其国王梭利满之子。）、伊索（《伊索寓言》的作者，相传相貌丑陋。）、加斯喀（西班牙驻秘鲁总督。）都是残疾人，苏格拉底（古希腊大哲学家，相貌丑。）等也可以归入其中。

谈建筑

建造房屋目的是为了居住，不是为了看的，因此，如果实用和美观不能兼得，我们首先应考虑实用，而把单纯追求美的房屋结构留给诗人去考虑吧，因为诗人用诗建造魔宫花不了多少钱。

要是一个人在错误的地方建造一幢漂亮的房子，那他就等于把自己关进了监狱。我所谓的错误的地方，不光是指那里的空气不好，也是指那里的空气变化太大。

你可以看到许多精美的房子建在一个小丘上，四面环有高山，在那里，太阳的热量散发不出去，风也好像聚集在一个马槽里。这种地方冷热会突然有很大的变化，使你好像一会儿住在这个地方，一会儿又搬到了另一个地方去。

也不光光是空气不好，会造成一个地方不宜居住，还有不好的道路、不好的市场也会如此。还有，如果你跟茅木斯（希腊神话中讥讽和吹毛求疵之神。）商量的话，那么你会发现邻居不好也不行。还有许多问题我不想多说，比如：缺水；缺少树木、树荫和遮风挡雨的地方；土质混杂，收成很差；缺少风景；缺少平地；附近也没有什么适合打猎、放鹰、骑马的场所；太靠海又太偏僻；有通水路之便，却又有大水泛滥之不便；离大城市太远，妨碍做生意；离大城市太近，粮食和食物给大城市抢购去，物价就会很高；有的地方各种条件加在一起，有很好的生计，有些地方就缺少这样的生计。所有这些情况，不可能一起碰到，因此最好要了解这些情况，考虑这些情况，考虑得越多越好。如果你有几个住所，你也要根据以上情况，把它们区分一下，一个住所缺少的条件，可能在另一个住所找到。卢库拉斯（罗马名将。）回答庞培，说得很巧妙。庞培看到他的一幢房子有很气派的阳台，屋子又大又明亮，说：“这个地方过夏天好极了，但冬天你怎么办？”卢库拉斯说：“鸟类到了冬天就迁移，难道你以为我没有它们聪明？”

在什么地方造房子就不说了，现在说说房子本身。我们这里谈到房子，就像西塞罗谈到他的演说艺术一样。西塞罗写过几卷《论演说》的著作和一本名为《演说家》的书，前几本谈到了演说的戒律，后一本谈演说艺术如何达到登峰造极。因此，我们要描写一座王子的宅邸，以此作为简单的模式。因为当今的欧洲，尽管有梵蒂冈（罗马教廷的所在地。）、埃斯库锐亚耳（马德里的西班牙王宫。）和其他一些大建筑，但是奇怪的是，这些建筑物里几乎没有一间漂亮舒适的房间。

因此，我认为要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宅邸，它必须包括两个部分：一部分用于宴会，就像《圣经·以斯帖书》里描写的一样；另一部分用于居家。也就是一部分用来宴请宾客、观看戏剧，一部分用来居住。据我的理解，这两个部分不仅包括侧面建筑，也包括正面建筑，尽管内部有些隔墙，外观还得保持和谐一致。正面的中央应该有一座雄伟高大的塔楼，那两部分就在塔楼的两侧，塔楼把它们一边一个拉在一起。正面宴会厅的楼上，我认为只要一个四十英尺高的好房间就行了，它的下面是一个演戏时用的化装间或准备演出的地方。在居家用的那头，我首先分为一个大厅和一个小教堂（中间用隔墙隔开），这两个都要够大够气派，但并不占所有的面积，两头应该留出两个客厅，一个夏天用，一个冬天用，都要相当漂亮。这些房间的下面要有一个又大又好的地窖，同时配备一些小厨房、酒窖和餐具室等。至于那个塔楼，我认为要分为两层，每层十八英尺高，超过两侧的高度。楼顶应该用上等铅皮盖成，四周围上栏杆，里边放上一些雕像。同样，塔楼也要分成几个房间，依需要而定。通到上面房间的楼梯应该盘旋在一个醒目的中心柱上，栏杆要讲究，要有一些镀上铜的木雕，楼梯顶上的平台也要美观。不过楼下的房间，不要安排为仆人进餐的地方，否则的话，你就得在用餐之后又吃仆人的饭，因为仆人饭菜的气味会像通过烟道一样传上来，弥漫整个正面建筑。我认为头一部楼梯的高度应该是十六英尺，也就是下面房间的高度。

正面建筑的外面就是一个漂亮的庭院了，不过庭院三面的建筑应该比正面建筑矮得多。庭院的四角要有一些美观的楼梯安排在外面的角楼里，而不进入那些低矮的建筑本身。不过那些角楼不能跟正面建筑一样高，只是跟那些低矮的建筑相称而已。庭院不要铺上砖石，因为这样会使夏天太热，冬天太冷。只有四边的小径和中间一条十字路可以铺砖石，其他地方铺上草皮，要经常修剪，但也不要修剪得太勤。宴会厅侧面一排房子，应该都是富丽堂皇的陈列室，从这头到那头安排三五个圆顶小阁，距离相等，装上美丽的彩色的窗子，上面绘有精致的图画。居家建筑一侧，应该是会客室和普通的宴会厅，再加上卧室，所有这些房间都要是套房，这样就没有阳光直射各个角落，上午下午都有避开阳光的房间。这样安排，你可以有些房间夏天能用，冬天也能用，冬天暖和，夏天阴凉。你有时会看到一些漂亮的房子，尽是玻璃窗，那种房子遇到酷暑和寒冬就不知道该到哪里去藏身了。我认为大肚子窗很实用（但考虑到在城市里临街一面建筑的和谐一致，还是用直窗比较好），有什么事要商量可以退到一个小角落里去。除此之外，它既可以挡风，也可以挡阳光，不让它们直吹或直射整个房间，只有一小部分能透窗而入。但这种窗也不能太多，庭院的每边有那么四扇就够了。

庭院的外边要有个内院，面积和庭院一样大，建筑的高度也差不多。这个内院外面有花园环抱，里边四周都有回廊，上面有美观气派的拱顶，高度与一层楼相仿。面朝花园的下层建筑，可以改为人工洞室，有遮阴的房屋或消暑的房屋，朝花园的一面才有门窗。这些房屋都高出地面，千万别沉入地下，以避免潮湿。内院的中央有一个喷泉，有一些精致的塑像，铺砖石的情况与庭院一样。院中两边的房屋都是作为私室卧房用的，两头是私室的阳台，你还应该有所准备，把其中一间辟为病室，万一有什么王公贵族和特殊人物生了病，就可以到那里去养病，因此要配有前厅、卧室、小客厅和后屋等等，这些房间都安排在二楼。下面一层要有一个有柱子支撑的阳台，视野要开阔，设计要精美，第三层上也要有这样的阳台，可以把花园尽收眼底，呼吸得到新鲜的空气。在两头转角的地方，再设计两个小巧而华丽的小阁，铺上精美的地砖，墙上嵌有水晶般的瓷砖，中间有一个美轮美奂的圆顶。凡是能够想象得到的精致的东西应有尽有。上面的阳台如果办得到的话，可以让泉水从墙上几个地方流下来，当然也得有巧妙的排水装置。

宅邸的模式就讲到这儿为止，此外，在宅邸的前面一定得有三个院子，头一个院子长满绿草，很朴素，围有普通的围墙；第二个院子也一样，不过装饰多一点，有一些小阳台和带有装饰的围墙；第三个院子和宅邸的正面组成一个正方形，不必有什么建筑，也不必有光秃秃的围墙，只要在周围有一些阳台，上面有铅顶，装饰力求美观，里边要有带有柱子的回廊，下面不必有什么拱门。至于办公室，让它们离宅邸远一点，要有一些较低的走廊通到宅邸。

谈园林

全能的造物主是花园的创建者。确实，花园是人类最纯洁的娱乐场所。花园也是最能让人恢复精力、振作精神的地方。没有花园，建筑也好，宫殿也好，只是一些粗俗的人工堆砌的东西。随着年纪一天天大起来，人们先学会礼貌，后学会举止优雅；先懂得建筑的气派，后懂得花园的雅趣，似乎园艺是更完美的东西。

我认为皇家园林设计中，应该按一年不同的月份安排花园，那么这些花园里随时令总有一些赏心悦目的东西。比如十一月底、十二月和一月，你必须种一些整个冬天常青的植物，如冬青、常春藤、月桂、柏树、松树、紫杉、菠萝树、冷杉、迷迭香、薰衣草，白色、紫色和蓝色的长春花、石蚕、菖蒲、橘树、柠檬树，如果有暖房还可以种番樱桃和墨角兰。一月底和二月，可以种瑞香，它开花要晚一些；番红花，它有两种，黄的和灰的；还可种报春花、银莲花、早郁金香、风信子、贝母、山茱萸等等。三月，有紫罗兰，特别是单瓣蓝色的开得最早；有黄水仙、雏菊、杏仁树、桃树，这时都开花了；还有香荆棘。接下来是四月，有双瓣的白紫罗兰、桂竹香、石竹、百合、报春花、郁金香、双瓣牡丹、白水仙、法国忍冬，樱树开花，布拉斯李和一般的李树开花，白荆棘长叶，还有丁香。五月和六月，有各种各样的石竹，特别是红色的石竹；有各种各样的玫瑰，除了麝香玫瑰，那要晚开一些；有忍冬、草莓、牛舌草、耧斗菜、法国金盏花、非洲万寿菊。樱桃树结果，有醋栗，无花果结果，有悬钩子，有藤花，薰衣草开花，香兰开白花，苹果树开花。七月，有各种变种的石竹，有麝香玫瑰，各种酸橙树开花，有早梨，李子结果。八月，有各种结果的李树、梨、杏、伏牛草、榛子和甜瓜。九月，有葡萄、苹果、各种颜色的罂粟花、桃子、黄桃、油桃、山茱萸、冬梨和榅桲。十到十一月初有山楂、枸杞，玫瑰需要剪枝和移植，还有栎树等等。这都是伦敦气候条件下的植物，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根据气候条件栽种植物，使你的园林四季常春。

花香在空气中一阵阵飘来，时浓时淡，仿佛时起时伏的美妙音乐，比摘花在手里闻闻还要芬芳。因此，懂得种一些什么花、什么植物能使空气最为芳香，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乐趣。粉红色和红色的玫瑰，香味最为深沉，仿佛正在酣睡，你踏遍几条小径一无所获，但在朝露里你就可以享受到它们的香味了。月桂也是这样，在生长期并不散发香味；迷迭香只有淡淡的香味；香墨角兰也是这样。最能在空气中散发扑鼻香味的是紫罗兰，特别是白色双瓣的那种，它们每年开放两次，一次是四月中旬，一次是巴塞洛缪节前后。其次是麝香蔷薇。接下来是草莓叶子枯萎的时候，也能散发特别浓郁的香味。再下来是一些藤本植物的花，这种花是一种小小的粉花，像小糠草的粉花一样，长成一串串，刚开的时候很好闻。再下来是荆棘花、野蔷薇。再下来是桂竹香，香味很宜人，适合种在客厅下面，或底层小房间的窗下。然后是各类石竹和麝香石竹，尤其是花坛石竹和丁香石竹，还有椴树花。忍冬的花香很远很远就能闻到。豆类的花我就不提了，因为它们是种在农田里的。还有一些花香散发在空气里十分醉人，但不是从旁边经过就能闻到的，而是要让人践踏和压碎时才能闻到。这种花有三种：地榆、野百里香和水薄荷。因此，你应该把它们栽遍花园里的小径，这样你踏在上面散步时就能享受到它们的芬芳了。

花园的面积不能小于三十英亩（我说的是王公贵族式的园林，规模跟王公贵族的宅邸相配），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入口处是草坪，进去是石楠灌丛和一片自然生长的植物区，中间是花园的主体。除了花园中的路，两旁也要有小径。照我的看法，草坪应占四英亩，花园的两边各占四英亩，花园的主体占十二英亩，其余占六英亩。草坪提供两个景点，一是草坪本身，如果经常修剪的话，那是最赏心悦目的；二是草坪中央有一条让你心情舒畅的路，这条路一直通到花园十分气派的围篱。但是因为这条路很长，在暑热的天气或太阳当空的时候，就难免要冒着暑热、顶着日头穿过整条小路，因此你要在草坪的两边开辟有遮阳的小径，可以让木工搭建一些棚子，大约十二英尺高，你可以在阴凉下进入花园。至于在房子面朝花园的一边窗下用各种色土砌一些花坛，那都只是一些小玩意儿，这些好看的东西，你往往在房子的装饰中都能看到。花园最好是正方形的，四边都有围篱，还有堂皇的拱门。拱门有木工的雕柱支撑，大约有十英尺高、六英尺宽，每个拱门间距相同，进深和宽度相同。过了拱门有一整条树篱，大约有四英尺高，树篱有木工的框架，上面每一个拱顶都有一个小小的角楼，里面是空的，可以放进一只鸟笼，拱顶与拱顶之间的空隙可以有一些小小的图案，嵌进圆形彩色玻璃组成的圆盘，让太阳照在上面呈现出光怪陆离的景象来。但这条树篱最好安排在一条斜坡上，不要太陡，尽量缓缓地上升，高度大约六英尺。斜坡上栽满各种花卉。而且我认为正方形的花园也不要占尽整个地面的宽度，应该在两边留有余地，足以开出两条变化多端的小径，与草坪有棚顶的小径相通。大围篱的两个尽头都不要带有树篱，那样你在草坪那儿，越过精致的树篱看不到石楠灌丛的尽头，而站在树篱那儿，穿过拱门便能看到自然生长区的全貌。

大围篱里边的布置可以多种多样，看各自的兴趣，但无论何种设计，一不要过于复杂，二不要过于雕琢。就我来说，我不喜欢一些松柏的雕像和普通花园中低俗的东西，这些都是为了孩子才设置的。我喜欢有一些矮树篱、像滚条贴边一样的圆树篱和小金字塔一样的尖树篱；在某些地方有一些好看的圆柱，竖在木工的框架上。我也喜欢一些宽敞平直的小径，但在花园的主体中不要有这种小径。我也很想在中央有一座玲珑的小山，分三段登高，有一些可以四人同行的小径，这些小径要有完美的盘绕设计，不要有任何围栏或雕塑。整座小山三十英尺高，有几间精致的房间，可以设宴，还可以设计一些简朴美观的烟囱，但房子不要用太多的玻璃。

喷泉是最美、最让人心情愉快的地方，但池塘也有缺点，不利于花园的卫生，蚊蝇滋生，青蛙聒噪。喷泉要考虑的有两件事情，一是喷淋或喷射的水，二是一个好看的盛水池，大约三四十平方英尺，但不要养鱼，不要有淤泥。观鱼是不错，但不利于水的洁净和空气的清新。

至于石楠灌丛和自然生长区，那是我们设计中的第三部分，我希望尽可能造成一个有自然野趣的格局。里边不要栽树，而只有一些矮树丛，可以是香石楠、忍冬，还有一些野藤夹杂其中。因为这些花在有遮阳的地方长得很好，而且散发芬芳的香味，让它们东一堆西一堆地长在石楠灌丛之中，没有一定的规律。但是要达到这种野趣，也必须经常修剪，不能任其自然地疯长。

园边的空地上可以设计各种各样的小径，要幽静，凡是阳光照得到的地方都要有遮阳，同样也要设计一些挡风避雨的棚子，刮风下雨走在下面像走在走廊里一样。那些小径也像花园两头一样，要有树篱，以便挡风，上面也必须铺上细石，不让野草生长，以免晨露沾湿鞋袜。同样，你在那些小径旁可以种各种果树，可以种在靠墙的一边，也可以种在小径的两边。花园两边的尽头可以堆几座假山，略高于围篱墙，可以登临俯瞰全景。

至于花园的主体部分，我并不反对开辟一些漂亮的道路，在两边栽上一些果树和一些悦目的小果树丛，还筑一些带座的凉亭。设计要美观大方，但布置决不能过密，要让花园的主体显得开阔，明亮而一点也不局促。

我倾向于不筑鸟舍，除非花园非常大，可以铺上一些草皮，栽上一些有生气的植物和矮树丛，把鸟舍安排在其中，使鸟有更大的活动天地，也可以自然筑巢，鸟舍不要鸟粪遍地。

以上就是我的王公贵族式的园林设计，部分出于园林规划的原则，部分出于我自己的演绎，没有一个完整的模型，只有一些粗线条的轮廓。成本并不在我的考虑之中。

对王公贵族来说，成本只是小事一桩。大部分园林都是听取工匠的意见建造的，成本都不低。把脑子中想的东西凑在一起，再加上雕像之类的东西，一味追求富丽堂皇，造出来的花园却没有什么真正的乐趣可言。

谈交涉

一般说来，交涉用口头的形式比书面的形式要好，由第三者出面比亲自出面要好。当一个人想要得到对方的回信答复，或者为了日后把信当做证据，为自己辩护，那么用书信的形式比较好。口头交涉中如果受了打扰，有的地方没有谈清，也可以用书面的形式把这些地方弄弄清楚。

当一个人的出面能使别人肃然起敬，就比如通常上级召见下级就有这种情形，那么亲自交涉更好一点。或者遇到棘手的问题，也最好亲自出面，因为谈话的时候，光是对方的眼神而不仅是对方的脸色就能告诉你谈话可以进行到什么程度。一般来说，一个人总要保留一些进退的余地，要么予以否认，要么为自己辩护。

在选择交涉的人时，最好选择老实的人，这种人愿意按你的吩咐去办事，回来也能忠实地报告进展的情况，而那些狡猾的人，总想在别人的事情中有所图谋，往往会在回来汇报的时候美化自己，夸大自己在交涉中的作用，以博得委托人的青睐。你在选人的时候还可以考虑，什么人在哪方面能起点作用；什么人可以加快进展；什么人适合做什么事。胆大的人，你可以让他们去争辩；善于辞令的人，可以让他们去做说客；机敏的人，可以让他们去探听虚实，见机行事；冒冒失失、做事荒唐的人，可以让他们去从事一些已经证实无可挽回的事务。什么人在什么事上一向很走运，也很成功；什么人信心十足，一心维护自己的声誉，这些人都可以考虑选用。在交涉时你最好要察觉对方的意图，用迂回的办法探听对方的口气，避免单刀直入，除非你想用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对方不知所措。

最好是跟那些有意跟你打交道的人交涉，而不跟那些无意跟你打交道的人交涉。如果一个人按一定的条件跟别人打交道，如何开头和最初的进展是最起决定性作用的。一个人不可能一上来就一相情愿地提出什么要求，除非事情的性质本来就是如此，那是事先就要说明的；除非对方在别的事情上还有求于你，因此你能说服对方；除非你能指望对方是个很诚实的人。

所有交涉无非是发现问题或影响别人。当人们想达到什么目的，而又不能找到合适的借口时，一定要弄弄清楚，是否有没有觉察的而又必须觉察的问题。如果你想影响一个人，你必须知道他的脾气和做事的方式，以便能够引导他；知道他的目的所在，以便能够劝说他；知道他的弱点和缺点，以便使他战战兢兢；知道一些对他有影响的人，以便能够控制他。跟狡猾的人打交道，你必须弄清他的用意，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过跟这种人还是少说为妙，要说，也要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说。在所有棘手的交涉中，一个人不要奢求今天播种明天马上收获，而应该做精心的准备，这样才能一步步取得进展。

谈随从和朋友

代价高的随从是不可取的。因为一个人如果把他的尾巴弄得很长，那他的翅膀就必然会短掉。我所说的代价高，不光是指钱袋里的钱掏得多，也是指这种人很讨厌，老是要提一些强人所难的要求，提了一个又一个。一般的随从，除了要求对他们进行一些鼓励，替他们说几句好话，不让他们受到委屈以外，不应有什么更高的要求。改换门庭的随从主人最不喜欢，因为他投到主人的门下，并不是对这个主人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对原来的主人心怀不满。我们常常看到有些大人物之间往往有些龃龉，多半都是这样引起的。同样，那些喜欢炫耀的随从往往四处张扬他们主人的名声，也常常惹出许多麻烦，因为主人有些不光彩的事是不能说出去的。如果主人的名声因此有损，他们就帮了倒忙，反而使主人招来更多的嫉恨。还有一种随从最危险，他们简直就是窥探狂，打听主人的许多隐私，给别人提供种种传闻。然而这些人也往往得到格外宠信，因为他们善于溜须拍马，总能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一些飞短流长的传闻。

某些有身份的人做随从，做的事又跟他们的身份很相称，大人物也认可这一点（比如打过仗的军人等等）。这种人往往受到重用，这种事一向都有，很正常，不值得大肆宣扬。不过最高尚的随从，他之所以跟随主人，是因为他认定主人是人中精英，有建功立业、弘扬美德的大志。不过一个人要是施展抱负的可能性不大，最好是用一些平庸的随从，而不要用那些很能干的随从。除此之外，老实说，在世风日下的情况下，活动能力强的人比有德之人更有用处。政府中用人，最好是对同一级别的人一视同仁，因为对某些人破格重用，会使他们目空一切，也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因为他们会要求同样的待遇。与此相反，在宠信方面，区别对待、选择用人在所难免。因为这样能使得到重用的人更加心怀感激，而其他的人也格外恭顺，并坚信决定一切的就在于是否得宠。

对任何人都不要一上来就过于重用，这种谨慎是很有必要的。因为一个人在这方面是很难掌握分寸的，万一后来有所疏忽，难免引起不满。只受一个随从的控制（通常我们都这么说），那是很危险的，因为这说明主人软弱，放任一些丑行和不体面的事，会让人说三道四。那些不会马上指责别人或向主人提意见的人，会在背后肆无忌惮地攻击别人，把主人身边很重要的人说得一无是处，使主人的名声受损。

听从一些朋友的劝告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低谷才显山高。世间友谊很少，在地位相同的人之间更是罕见。这也就是说，友谊存在于地位高的人和地位低的人之间，因为两者的命运是休戚相关的。

谈律师

打官司里有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打官司确实败坏了民风。

许多好事情让有坏脑筋的人插手变成了坏事。我这里说的坏脑筋，不光是指腐化堕落，也是指诡计多端，这种坏脑筋的目的不是弄清是非曲直。有些人包揽诉讼，决不是为了有效地解决问题，要是他们看到另一种手段可以让诉讼拖下去，他们就谢天谢地了，这样他们就能拿到第二份报酬，或者至少与此同时可以利用原告想胜诉的心理从中渔利。

有的人接下诉讼只是偶然的，刚好跟别的诉讼交错；有的人依靠一些假消息，否则他们在案子中就无法轻易找到借口；有的人接下案子却根本不关心案子的结果如何；有的人把别人的诉讼看做自己获利的大好时机。不仅如此，还有人接下案子却一心希望委托人败诉，这样委托人的对手满意，他就能捞到更大的好处。确实，每件诉讼里都有一个正义。争执的案子里，公正就是正义；诉讼的案子里，赏罚就是正义。如果一个人的情感倾向于庭审不利的一方，他最好支持和解，不要把官司继续打下去；如果他倾向于和解不利的一方，也要使占理的一方名誉等不受损害，也不受委屈。

在有些案子中，如果一个人并不清楚案情，最好去咨询某个判断力强的可靠的朋友，他能告诉你如何把官司体面地打下去，但是，选择咨询人时一定要慎重，否则你就会让人牵着鼻子走。不喜欢拖拉和欺骗的律师，对平常的案子，他一上来就会拒绝受理；打赢了官司，向委托人报告也不添油加醋；除了应得的报酬，也决不索要，这样不光会渐渐受人尊敬，也会渐渐受人欢迎。在办案的酬金方面，头一个经手案子的律师并不占什么份额，因为案子到那程度，一切考虑都是委托人自己进行的；如果案子的筹划全都出自律师一人，他也不要以暗示的方式索取高额的酬金，而要把这件事留给手下人去做，只是对那个出面的人也要给予某种补偿。

对案子的价值无知那是愚蠢，同样对案子中的正义无知，缺少良心，那也是愚蠢。保密是打赢官司的重要手段，因为有些事情冒冒失失大声说出去，可能会使某些人气馁，但也会使某些人醒悟过来，加快步骤的实施。时机选择是打官司的主要原则。我说的选择时机不光要考虑到对案子重视的人，也要考虑到那些阻挠案子进程的人。

选择律师的时候，要选择合适的人，不能光考虑有名望的律师；要选择在某些事情上有专长的律师，而不是什么事情上都行的律师。

如果一个律师初次的请求遭到拒绝，但只要他表现得既不沮丧，也无不满，那他下次再请求时所得的补偿能与初次所请求的一样好。

“不畏强权，据理力争”，这是一条很好的规则，对打官司占上风的律师当然不在话下，对处于下风的律师也很有用，他可以用这个原则扭转劣势，起初冒冒打输官司的险，最后不光不会打输官司，也会保住以前的名声。

对一个大人物来说，写封信说个情那是最稀松平常的事，然而要是没有正当理由，那是一件有损于他名誉的事。最糟糕的是律师充当别人的傀儡，充当诉讼的总策划者，这种人是公众诉讼中的毒药和传染病。

谈学问

学问可以用来自我陶醉、施展才华和增长能力。最主要的是自我陶醉，那存在于独自一人的沉思默想中；施展才华存在于交谈中；增长能力则存在于分析事物和处理事务中。老练的人善于实践，能把每一个细节加以剖析，但要全面考虑、全面策划、全面安排，并取得最好的结果，那就得有学问的人才能办到。在做学问上花费太多的时间，那是一种懒懒散散的表现；过多炫耀自己、展示自己的才华，又难免给人装腔作势的印象；完全用书本的教条分析事物，则又成了迂腐的学究。一个完美的人是靠经验才能完美的。天生的才能也需要学习才能完美，就像天然的植物一样，需要阳光和雨露的滋润。而学问本身如果不联系实际经验，在指导实践方面就会显得十分空泛。狡猾的人轻视学问，头脑简单的人羡慕学问，聪明的人运用学问。学问本身并不教你如何运用学问，运用学问是一种智慧，一种存在于学问之外又高于学问的智慧，只有靠观察才能得到的智慧。读书不是为了故意找作者的碴儿，但也不要认为作者的话应该全盘接受；读书也不是为了寻找一些夸夸其谈的资本，而是为了让我们用来分析一些事，思考一些事。

有些书是让我们粗粗品尝一下的，有些书是让我们囫囵吞枣的，只有不多的几本书是让我们细细咀嚼加以消化的。有的书只要读其中的几个章节，有的书不必细心地读，只有少数几本书要从头到尾读，读得很用功、很用心。

有些书可以让别人替你读，让他替你做些摘记，不过那得是些无关紧要、价值不高的书，否则的话，做摘记也就像给水蒸馏一样，杂质是去掉了，味道也没有了。读书使人充实，交谈使人敏捷，而写作使人精确。因此，一个人如果很少动笔，那他就得有很好的记忆力；一个人如果很少跟人交谈，那他就得有些急智；一个人如果读书很少，那他就得很狡猾，掩饰他的不懂装懂。历史使人聪明，数学使人严密，自然哲学使人渊博，伦理学使人稳重，逻辑修辞学使人能言善辩。这就是所谓“学习形成气质并影响气质”。先天不足后天补，一个人要不是智力方面有什么停滞和阻碍，只要学习得法，是一定能学有所成的。就像一个人有病，可以做些相应的运动。滚球有益于睾丸和肾，射箭有益于胸肺，慢跑有益于肠胃，骑马有益于头脑等等。所以一个人不能专心致志的话，就让他去学习数学，因为演算过程中稍有走神，就得从头再来一遍；如果一个人的头脑不善于区分或找到差异，那就让他去学习经院哲学家的文章，因为这些人都是很严谨的；要是一个人不善于推敲，不善于用一件事去证实和说明另一件事，那就让他去学习律师的案卷。所以，智力上的种种不足总能找到一个弥补的药方。

谈党派

许多人有一种不明智的看法，认为一个君主统治国家，一个大人物处理事情，主要的政策和方针要考虑到各派的方方面面，鉴于各派的矛盾对立，不可能取得一致的便实行统筹，不然的话，就一一参照某些特殊人物的意见，进行兼顾处理。但我认为不应该如此，根本就不必去考虑各派的方方面面。

地位低的人要想往上爬，必须有所依附，但是地位高的人，本身就有力量，最好在各派中不偏不倚，保持中立。然而即使是地位高的人，一开始的时候，也可以有些不即不离的依附，仿佛他是某派的人，同时跟别派的关系也还过得去。通常这是一条最好的捷径。力量小人数多的派别凝聚力却很强，但往往能看到只有其中少数人态度坚决，这让大多数态度温和的人很厌烦。派别斗争中一个派别被打倒了，其余的派别也就分化了。例如卢库勒斯和元老院其余贵族维持过一阵政局（他们自称为乐天派），后来他们被庞培和恺撒一派打败，元老院垮掉，庞培和恺撒也很快兵戎相见了。安东尼和奥古斯都也结党结派过一阵子，对抗布鲁斯，布鲁斯和卡修斯一派被打倒，他们也很快就分道扬镳了。这些都是战争中的例子，在结党营私方面也是如此。因此，往往在一些派别里的次要问题，等到敌对派别分化了，就成了主要问题。一些无足轻重的人或被搁置一边的人，也往往会成为敌对派别某人的力量。有些人完全弃而不用，他们反倒会渐渐成长。我们也经常看到一些受重用的人投到敌对一派去，一些被认为最可靠的人实际上是一些随时准备卖身投靠的人。

在派别斗争中出现叛徒那是稀松平常的事。两派长期相持不下，争取一个人抛弃敌对派别，那这一派就能稳操胜券了。一些在两派之间不偏不倚的人，并不总是在做调和的工作，往往是一个只忠于他自己的人，他的目的是要利用双方。当然，在意大利人们很少会怀疑教皇，他们嘴上经常称他为平民教士，把他当做一个应该向他倾诉所有家中大事的人。君主们必须注意他们的立场，使他们自己自成一派或一党，因为国家中的政治联盟对君主永远是有毒害的。因为政治联盟会产生一种约束力，它对于君主的义务而言也是至高无上的，因此，使君主成了党派斗争中的工具。我们在法国的政治联盟中就看到过这种情形。

党派斗争过于严重、过于激烈，这是君主力量削弱的标志，也严重损害了君主的权威和大业。党派的运行必须在君主的控制之下，应该像天文学家说的那样，应该在低一级的轨道上正常运行，然而仍受到更高原动力的悄悄制约。

谈礼节和尊敬

一个实在的人一定是一个品德极为高尚的人，就像不用衬托和点缀的宝石一定非常珍贵一样。如果留心观察，一个人受人称赞或受人推荐，其情形有点跟做生意中生财获利一样，有一句谚语非常确切：“小利赚大钱。”因为小利来得勤快，大利却难得光顾。一些小事赢得别人的赞许，那是因为这些小事每时每刻都能碰到，人们也一直注视着它们，而高尚的品德，可以发扬光大的场合就不那么多了，就像逢年过节一样难得。因此，一个人举止得体确实能大大增添他的名声，正如伊莎贝拉女王（西班牙加斯蒂勒王国的女王。）所说：“这就如同给了他一封终年有效的推荐信。”

要做到举止得体，你就一点也不能把礼仪看做小事，你得在别人身上学习这些礼仪，同时在其他方面对自己也要有信心。因为你光是在礼貌上过分下工夫，你反而会让礼貌失去它们的魅力。礼貌是很自然的，不是装出来的。有些人的举止像一首诗，其中每一个音节都经过仔细推敲，但如果一个人分心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他又怎么去考虑重大的事情呢？完全不拘礼节就是叫别人也不要去遵守礼节，你也因此失去了别人对你的尊敬。特别在一些陌生人面前，在一些正式的场合，礼节是不能省略的。但是过分拘泥于礼节，把礼节抬高到月亮上去，不仅让人厌烦，也使别人对他的话失去信任。无疑，在礼貌的说话中有一些表达的方式，有一些让人铭记在心的细节，一个人要是能掌握了，一定非常受用。

人在地位相同的人中间，肯定受到亲密无间的对待，因此保持一点矜持很有必要。跟下属相处，要得到他们的尊敬，对他们亲切一点也很有必要。一个人在什么事情上都要插手，反而让人感到厌恶，让自己丢了身价。让自己为别人做一些事，那是好事，不过要表现出来，那样做是为了对别人的关心，而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比别人强。通常你在同意别人的意见时，你要加上一些自己的意见，与别人的意见有所不同；要附和别人的动议时，要说明一些附加的条件；在采纳别人的主张时，也要补充一些你这样做的深层原因。

一个人必须注意，不要把礼貌的话说得头头是道。因为不管你是否头头是道，嫉妒你的人总要强加给你一些罪名，损坏你的名声。过多的礼貌或者总是在等待机会说上几句好话，都是不好的，会给处理事情带来损害。所罗门说：“看风者无法播种，观云者没有收获。”（出自《旧约·传道书》第11章第4节。）一个聪明的人总是给自己创造机会，而不是去发现机会。一个人的举止行为应该像一个人的服装一样，不要太窄、太贴身，而要宽松一点，做事和行动都方便。

谈称赞

称赞是品德的反映，但它也跟镜子和其他实体反射出来的映像一样，要是来自一些俗人之口，往往都是一些不实之词，没有什么价值，多半是为了迎合虚荣的人说的，而不是为了颂扬那个人。对于低俗的人，能让他们欣赏的只是一些低下的品德，一些平庸的品德就能让他们惊讶和佩服了，至于高尚的品德，他们根本就理解不了。一些外表的东西，一些装出来的东西简直让他们五体投地。当然，名声就像是一条河，轻的东西、膨胀起来的东西能够漂在水面上，重的东西、实心的东西就要沉下去。如果一个人既品德高尚，又通晓事理，那么他就像《圣经》所说：“美名有如香膏。”（出自《新约·传道书》第7 章第1节。）它会弥漫四周，不易消散，因为香膏的香味比花香更持久。

称赞往往含有虚情假意的成分，因此一个人完全有理由对它们持有怀疑的态度。有些称赞只是为了溜须拍马，要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拍马者，他用的也只是一些普通的奉承话，人人都觉得很受用的那种；要是他是一个狡猾的拍马者，那他一定会仿效那个最调皮的马屁精，也就是《圣经》上所说的那个马屁精——最会拍一个人马屁的，就是那个人自己。一个人自我感觉特别良好的地方，就是马屁精最能投其所好的地方，最厚颜无耻的马屁精拼命寻找某些人在哪方面有什么缺陷。那些人早就意识到自己的缺陷，并且心里一直为此感到很惭愧，可是马屁精偏偏在这方面把他说得尽善尽美，说得那些人心里舒服极了。

有些称赞出于良好的愿望，也出于尊敬。这是礼貌中应有的一种形式，比如我们对一些君主或一些大人物就是这样。这也就是说，我们说他们如何如何时，实际上也就是对他们说，他们应该如何如何。有些人表面上在称赞别人，实际上是在贬低别人，那是要中伤别人，引起其他人对他们的嫉妒。“称赞你的敌人就是你最危险的敌人。”（出自古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的著作《阿古利可拉传》。）希腊人也有一句谚语：“受到不怀好意的称赞，鼻子上要生小疮。”（出自公元前3世纪希腊诗人西奥克瑞塔斯的《田园诗》第9 篇第27行。）我们英国也有一句谚语：“说谎的人舌头上要起水泡。”确实，称赞得体，既适合时机，又不显粗俗，很有好处。但也正如所罗门所说：“清早起来称赞朋友的人，就等于在诅咒朋友。”（出自《旧约·箴言》第27章第14节。）过分夸大某人某事会引起矛盾，招来嫉妒和蔑视。

一个人称赞自己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除非在极少的场合你才能这样做，但如果称赞自己的职务或职业，那倒是一种很得人心的高尚的做法。罗马的主教们都是一些神学家，还有一些僧侣和经院派的哲学家，他们蔑视世俗事物是出了名的，因为他们把一切战争、外交、司法和其他各种世俗事务都说成是“下界小吏做的事”，仿佛做这些事的人都不过是一些世俗的小吏。但正是这些下界的小吏做了许多好事，而他们这些超凡脱俗的人光会苦思冥想。圣·保罗在自吹的时候常常加上一句：“我说话像个傻子。”（出自《新约·哥林多后书》第11章第21、23节。）但是说到他职业的时候，他却说：“我十分敬重我的职业。”（出自《新约·罗马书》第11章第13节。）

谈虚荣

这也是《伊索寓言》里一个最精彩的故事。苍蝇坐在战车的轮轴上说：“我扬起了多大的灰尘啊！”一些有虚荣心的人也是如此。要是什么事情本身就有进展，或是借助其他有力的手段有了进展，只要那个人沾过一点点手，他就会认为那都是他的功劳。那些一心想赢得光荣的人必定是一些好搞派别活动的人，因为夸耀的勇气立足于争强好胜，派别活动能使他勇气百倍，他们也一定要激昂慷慨才有利于他们的吹嘘。他们也不会保密，所以实际上这种人没有什么用处。正如一句法国谚语所说：“声势很大，结果很小。”不过在政务方面，这种人却能派上用场，当需要制造一种舆论，说某人品德如何高尚、功绩如何伟大时，他们就能充当吹鼓手。还有，李维评论安提奥克斯（公元2世纪的叙利亚王。）和艾托利安人（希腊城邦艾托利安的居民。）的结盟时曾经说过：“对双方都使用谎言有时确具奇效。”比如一个人在两个君主之间磋商，要让他们联合起来与第三个国家开战，他就分别与两个君主接触，把他们的力量都吹得无比强大，让他们都以为自己比对方高出一头。还比如在人与人之间斡旋，他假装自己跟双方都休戚相关，从而使自己在双方的心目中都提高了声誉。虽说诸如此类的事情，常常被证实是无中生有的，但是谎言足以产生一种意见，而意见又往往会导致实质性的行动。

就指挥官和士兵来说，虚荣是他们的一个基本特征，因为铁器跟铁器互相磨砺，就能更加锋利，以勇气为荣的人，也可以使对方勇气百倍。在大事业中，需要承担风险的时候，有一个爱好虚荣的人挺身而出，确实能给事业带来活力，而那些性格稳重、头脑清醒的人更像是一条船上的压舱物，而不是船上的帆篷。至于学问的名声，如果没有一些卖弄的羽毛，飞起来也是很慢的。“《蔑视虚荣》这本书的作者，也不反对把自己的名字印在封面上。”（出自西塞罗的《图斯库卢姆谈话论》第1卷第15章。）

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盖伦（公元2世纪的医学家。）都是一些喜欢卖弄学问的人。虚荣心确实能帮助一个人在人们的记忆中流芳百世。而美德之所以名扬天下，从来就不着眼于一个人的本性，而是着眼于别人的间接评价是否为人接受。西塞罗、塞奈喀、小普利尼的名声要不是掺和进他们的一些虚荣心，恐怕也不会那么长盛不衰。虚荣就像是涂在天花板上的油漆，不仅能使天花板发亮，而且能使它经久耐用。

上面说了许多关于虚荣的话，但是我指的虚荣，并不在我下面要提到的一种特性中。塔西佗评价缪阿努斯，说他具有一种特性：“他有一种能够在一切言行中都有利地显示自我的本领。”这种本领并不来自虚荣，而来自天生的广阔胸怀和真知灼见。而这种特性在有些人身上不仅非常得体，而且也非常受人青睐。大度的致歉、彬彬有礼的礼让、极有分寸的谦虚，那都不过是夸耀自己的手法。而这种手法中最高明的就是小普利尼所说的那种手法，那就是自己在某些方面是比较完美的，却极其慷慨大方地去赞扬和推崇别人在这方面的表现。小普利尼说得很巧妙：“在推崇别人的时候，你也替自己摆正了位置。”（出自小普利尼的《书信集》第6卷。）要是被你称赞的人在这方面不如你，他尚且值得称赞，那你就更值得称赞了；要是那个人比你强，连这样的人以前都没有人称赞，那你以前没有人称赞也就难免了。爱虚荣的人被明智的人看不起，被愚蠢的人羡慕，被那些投靠的门客当做偶像，同时也当做他们溜须拍马的奴隶。

谈荣耀和名誉

赢得荣耀就是一个人将他高尚的品德和自身的价值毫无瑕疵地展现出来。有些人做事光为了追求荣耀和名声，这种人常常被人挂在嘴上，但是心里佩服他们的人却不多。有些人在做事时特意不显露他们的品格和才能，人们因此对他们评价不高。有些事情前人做过尝试，或者尝试了一阵又放弃了，或者已经取得了进展，但还不够好，你如果去完成了，就会赢得很大的荣誉。仅仅作为副手追随别人，就是实现了更为困难或更有价值的事情，也不可能得到这么大的荣誉。如果一个人能够做事调节有度，其中一个举措能满足每个派别和民众团体，那么称赞之声就会像音乐齐奏一样响亮。如果一个人在名誉方面就像是一个不忠实的丈夫，那他插手任何事情，遭受失败带来的羞辱，远远大于事情成功带来的荣耀。

荣耀的得失如果要依靠别人，其结果反映出来最为迅速，就像切割成多面的钻石，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因此，要让一个人乐于压倒竞争对手去争荣誉，有可能的话，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谨慎的随从和仆人对一个人争名有很大的帮助：“所有的名誉都来自一个人的家庭人员。”（出自西塞罗的演说。）嫉妒是荣誉的口疮，要想消除别人的嫉妒，最好是声明自己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荣耀，而是为了做好事情，同时把取得的成功归功于老天的帮忙和自己的运气，而不说是自己的才能和谋略。

君主按荣耀来分，严格说来，可以分为以下几种：第一类就是开国之君，如罗缪茨斯（罗马开国君王。）、撒拉斯（波斯开国君王。）、恺撒、奥托曼（土耳其奥托曼王朝的开创者。）和依迈斯等；第二类是立国之君，他们制定法律，创建制度，被称为第二代开国之君，他们死了以后，后代可以按他们立下的法制治国，里柯尔嘎斯（斯巴达的创建者。）、梭伦、加斯提尼安、埃德戛（英国10世纪的贤主。）、“智慧的”喀斯提王阿尔芳撒斯（西班牙王，曾编订法律。）（也就是创立《七法》者），都属于这类君主；第三类是救国之君，如解救长期内战带来的困苦，把老百姓从异族或暴君的奴役下解放出来，如奥古斯都·恺撒、菲斯帕显（公元270—275年为罗马皇帝。）、奥瑞利安努斯（公元270—275年为罗马皇帝。）、西奥道瑞库斯（公元5世纪的意大利君王。）、英王亨利七世、法王亨利四世等；第四类是扩疆或卫国之君，他们在光荣的战争中扩大领土，或光荣地抵御入侵者；最后一类是守国之君，他们公正统治，能使当时国泰民安。后两类不必举例，因为这类人数不胜数。

臣民按荣耀来分，头一类是替主分忧之臣，就是君主委以重任之臣，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君主的左右手；第二类是打仗的统帅，他们是君主的副官，在战争中建立功勋；第三类是宠臣，他们受到的宠信无人可及，他们是让君主得到安慰的人，但是他们并不危害百姓；第四类是谋臣，是指那些地位仅次于君主，却又能恪尽职守，并不危害百姓的人。还有一类臣民，他们的地位尽可立为首位，不过这些人十分难得，他们为了国家利益，可以牺牲自己或出生入死，比如马喀斯·瑞古拉斯（罗马与迦太基战争的罗马统帅。）和戴西亚斯父子（罗马将领，均为国捐躯。）就是这样的人物。

谈司法

司法官必须记住，他们的职责是解释法律，而不是制定和颁布法律。要不然的话，就会像罗马教会一样，借口阐明《圣经》而不拘泥于《圣经》，做了许多补充和修改，把一些没有根据的条文公布于世，并且假托古风，创立新法。

司法官应当学识丰富胜于灵活机智，应当严肃恭敬胜于巧言善辩，应当深思熟虑胜于满怀信心。

尤其重要的，为人正直是司法官必备的素质。犹太法律说：“移动界碑者将受到诅咒。”（出自《旧约·串命记》第27章第17节。）移动一块界碑尚且有罪，那么不公正的司法官把土地和产业判错，就是移动界碑中的罪魁祸首了。一次不公正的判决比多次犯案危害更大，因为以往的案例只是污染了水流，而不公正的判决却污染了水源。因此，所罗门说：“正义的人在恶人面前败诉，就如同泉水被搅浑了，井水被污染了。”（出自《旧约·箴言》第25章第26节。）

司法官的职权跟原告、被告、辩护律师，以及下至下属的司法人员，上至君主和国家，都有密切的关系。

首先谈一谈控诉双方及其案由。《圣经》上说：“有人把审判变成苦艾。”（出自《旧约·箴言》第25章第26节。）实际上不光是变成苦艾，还变成了醋，因为不公正的判决把它变苦，迟迟拖延也会使它变酸。因为法官的主要职责就是震慑暴力和欺诈，暴力一旦公开，就会变本加厉，而欺诈在未被揭露时更为有害，迟迟不判就是容忍作恶。法官必须分清轻重缓急，那些口舌之争的案子不妨当做法院吃得过量，一吐为快。司法官应当为公正的审判做好准备，就像上帝为了铺平道路而填高溪谷、移动山陵（出自《旧约·以赛亚书》第40章第4节。）一样，因此，诉讼任何一方如有恃强凌弱、恶人告状、巧取豪夺、互相勾结、倚仗权势、巧言狡辩的，就得看司法官的才能了，如何使受不公者得到公平，把他的判决栽种在平整的土地上。

“擤鼻子太猛必定会出血。”（出自《旧约·箴言》第30章第33节。）榨葡萄汁的机器如果用的材料太硬，榨出来的酒就会苦涩，就会尝出葡萄核的味道来。因此，司法官解释法律条文不要过于僵硬，不能牵强附会地进行推断，因为法律的惩罚是最严厉的惩罚。特别涉及刑法，更要小心，因为刑法的目的在于震慑，不要把它变得过于严厉。当然也不能像《圣经》上所说，只是让有罪的人淋上一场阵雨而已。《圣经》上说：“他向他们降雨，有如罗网一样。”（出自《旧约·诗篇》第11章第6节。）因此，刑法的条文，如有年久失效的或者不适合当时情况的，贤明的司法官在执行的过程中，就要对它们加以限制。“司法官的职责是既要审判案件的事实，又要审判案件发生的时间背景等。”在生死攸关的大案中，司法当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既执法公正，又不忘仁慈，把一只严厉的眼睛盯着案子，把另一只仁慈的眼睛放在人犯的身上。

第二，谈谈辩护律师或法律顾问。耐心和慎重地听审是司法官的一个基本职责。一个多嘴多舌的司法官决不会是一件音调和谐的乐器。如果一个司法官想先发现审判过程中审判席上能听到一些什么说法；或者显得过于自负，过早打断证人或辩护人的说话；或提出种种问题总是阻止审讯，这些对一个司法官来说，都是很不得体的做法。司法官在听审时的职能有四个方面：审定证据；控制审案时间，阻止重复，阻止不得要领的说话；概括、选择和对照双方主要的论点；作出判决。凡是超出以上职能的都属于多余，不是出于炫耀自己、夸夸其谈，就是没有耐心听审，要不然就是司法官记忆力不行，或者缺乏持久而均衡的注意力。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我们往往看到一些胆大的辩护人风头盖过司法官。而司法官坐上这个位子，就是要扮演上帝这个角色的，那么他就应该约束放肆的人而善待温良的人。但是更奇怪的是，司法官居然有明显宠信的人，这只能造成诉讼费用的成倍增加，旁门左道的嫌疑沸沸扬扬。辩护人如果把案子的进程掌握得很好，辩护也十分公正时，司法官出于自己的责任，理应对他们做一些好评和称赞，特别是对诉讼不利的一方更应如此。因为这样使他们在委托人面前维护了他们的信誉，也打击了那些办案自以为是的辩护律师。同样，对那些巧言强辩、有重大疏忽、证据不足、强求施压、强词夺理的辩护律师，司法官也有责任给予公开的委婉的申斥。辩护人不得在法庭上顶撞司法官，在司法官作出判决后也不得扬言要重新提出诉讼。但是另一方面，司法官也不得中途退庭，借口辩护人的论点有问题，或证据不足。

第三，谈谈其他的司法人员，法庭的小吏和差役。法庭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因此，无论坐在法庭上办案的人，还是站在法庭上办事的人，是限定区域里的人还是限定区域外的人，都应该远离丑闻和腐化。因为正如《圣经》所说：“荆棘丛中是采不到葡萄的。”（出自《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16节。）法庭的小吏和差役到处伸手，在他们中间就如同在石楠和黑莓丛中一样，公正的法律是很难结出甜美的果子来的。法庭的小吏和差役很容易受到四种人的影响：第一种是诉讼的始作俑者，他们使法庭增加负担，却使国家受到消耗；第二种就是那些使法庭卷入司法权之争的人，他们不是法庭真正的朋友，而是法庭的寄生虫，因为他们为的只是自己的油水和利益；第三种是被别人以为是“法庭左手”的人，他们能说会道，诡计多端，变化无常，把简单和直接的法庭程序引入邪路，弄得转弯抹角，像迷宫一样；第四种是收受好处和榨取钱财的人，他们简直跟法庭一样行使司法权，谁要是到了他们手中，就像躲避风雨的羊闯入了荆棘，难免要被刮掉一些羊皮。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些经验丰富的小吏，他们熟悉法庭程序，行事谨慎，对法庭的事了如指掌，那是法庭中出色的人物，往往会给司法官指引道路。

第四，谈谈司法可能涉及君主和国家的问题。司法官一定要牢牢记住罗马十二铜标法（指公元前5世纪制定的罗马法典，因刻于铜板上，故有此名。）的结语：“人民的幸福是最高的法律。”他还要明白，法律要是不追求这一目标，无非只是强词夺理，决不是什么受到神灵感悟的至理名言。因此，君主和国家经常跟司法官商量，那就是法律问题牵涉到了国家大事，或者司法官经常跟君主和国家商量，那就是国家的某些考虑涉及了法律问题。这样做都是国家的幸事。虽然法庭处理的多半是私人的诉讼，但这种事的前因后果也会牵涉到国家大事。我这里说的国家大事，不光是指帝王之事，也指会引起重大变革的事，或有危险前兆的事，或与大部分民众休戚相关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稀里糊涂地认为法律和真正的政策之间有什么抵触，因为精神和肌肉是相辅相成的。司法官还必须记住，所罗门的王座是由一边一只狮子支撑的，司法官就是狮子，只不过是王座下的狮子，因此，他必须谨慎小心，切不可指责或反对王权。司法官也不可以不知道他们的正当权力，不要以为他们什么权力也没有，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聪明地使用法律。“我们相信法律原本是好的，只要人们运用得当的话。”（出自《新约·提摩太前书》第1章第8节。）

谈愤怒

要完全消除愤怒，那不过是斯多葛派大言不惭的理论。我们有一句很好的圣言：“生气就生气，但不要犯罪，不要到日落还没有消气。”（出自《新约·以弗所书》第4章第26节。）对怒气，我们必须在其大小上和生气的时间上都加以控制。

我们先说说天性和习惯方面的生气如何尽力克制下去，其次再说说特别冲动下的怒气如何控制或至少不让它造成什么伤害。

关于头一点，只有让生气的人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发怒的后果会对别人的生活造成什么危害，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等完全平息下来，让他回顾一下当初怒气发作的情景。塞奈喀说得好：“怒气好像重物下坠，将自己粉碎于下坠之处。”《圣经》则教导我们：“要以耐心保持我们的灵魂。”（出自《新约·路加福音》第21章第19节。）无论什么人失去了耐心，也就等于失去了对自己灵魂的控制。人们决不能像蜜蜂一样，“把它们的生命留在所螫的伤口中”（出自维吉尔的《农事诗》第4 节第238行。）。

发怒确实是一种低下的情感，因为它在一些脆弱的人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比如孩子、妇女、老人和病人等等，这些人最容易受怒气的控制。只是人们必须注意，怒气最好带有蔑视的成分，不要带有恐惧的成分，这一点容易做到，只要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就行。

关于第二点，怒气的原因和动机有三种。第一就是对于伤害过于敏感。没有一个发怒的人不是感到自己受到了伤害，因此，软弱和敏感的人必定会经常生气，世界上就有那么多事情让他们感到烦恼，性格粗鲁的人就不会那么斤斤计较。其次是有些人从自己所受的伤害中还领会到或琢磨出一种对自己极其蔑视的成分，这种蔑视使他的愤怒火上加油，比伤害本身还让他难以忍受。因此，当一个人在种种情况下敏感地意识到有人看不起他时，最容易燃起他的怒火。最后，涉及名誉的问题，也能使人火冒三丈。息怒的方法正如康萨弗（16世纪西班牙的名将。）所说的那样，“一个人应该有一张结实的荣誉之网”，也就是要时刻顾到自己的脸面。但所有息怒的方法中最好的一种就是让时间来安慰他，使他相信报复的时机还没有到来，但可以预见到总有那么一天，从而使自己暂时冷静下来，把怒气压下去。

要使一个人在怒气很盛的情况下不至于做出什么蠢事来，有两点要特别注意。一是要避免过分激烈的语言，特别是彻头彻尾人身攻击的语言，一般的咒骂倒没有多大关系。此外，不要去揭人的隐私，因为这样做的话，你自己也很难立足于社会。其次，不要因怒气发作，跟人决裂，连事务都不管不顾，不管你的火发到什么程度，也不要做出任何无可挽回的事情。

至于怎样使人发怒和息怒，主要全看掌握时间。一个人情绪失控或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容易被激怒。还有就是把在以前接触中发现的点点滴滴都收集在一起，加重对那个人的蔑视。与此相反，要人息怒也有两个办法：一是跟人初次说令人生气的事，要挑准时机，因为头一个印象是相当重要的；其次就是尽一切可能把所受到的伤害解释为没有轻蔑之意，而说成是出于对方的误解、担心、感情用事等等你能想得到的原因。

谈变迁

所罗门说：“世上没有新鲜的事物。”（出自《旧约·传道书》第1章第9节。）同样，柏拉图也有过一种想象：“一切知识都不过是人们的回忆。”因此，所罗门得出一种观点：所有新鲜事物都不过是被人遗忘了的旧事物而已。由此可以看出，勒茨河（希腊神话中的冥河，人死后，他的灵魂必定要喝这条河中的水，这样就会忘掉世间的一切。）不仅在地府流淌，而且也在人世间流淌。有一个遁世的占星术士说：“在宇宙中有两件事是永恒不变的，第一件事就是天上的恒星永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相互间保持一定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离开。第二就是所有的天体都永远围绕地球按一定规律运行，否则的话，世上什么东西都无法存在片刻。”

毫无疑问，世间万物都处于不断变化之中，永远不会静止。席卷一切、湮没一切只有两种灾难，一是大洪水，一是地震。至于大火灾和大干旱，并不灭绝人类和毁坏一切。菲顿（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利俄斯的儿子。）的喷火车只能狂奔一天。伊利亚时代的三年大旱非同小可，但还是有人生存了下来。（出自《旧约·列王记》第17、18章。）至于西印度时常会因为雷电引起大火，影响的范围就更小了。但是巨大的洪水和地震就足以毁灭一切了。不过我们还必须注意到，大洪水和大地震虽说造成了大破坏，但还是有一些人生存了下来，只是劫后余生的只是一些没有开化的山民，他们对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记载，因此，他们的记忆也湮没在一片空白之中，就像没有一个人幸存下来一样。如果我们对西印度的人民仔细研究一下，就会发现他们的民族比旧世界的民族都要年轻一些。以前在那里发生巨大灾难也可能不是地震，并不像埃及僧人告诉梭罗的那样：“大西洋中有一个巨大的海岛在一次地震中被吞没了。”（出自柏拉图的《蒂迈亚斯》。）而更像是大洪水造成了许多地方荒无人烟，因为那个地方是很少地震的，而恰恰相反有许多滔滔奔流的大河，欧亚非的一些大河跟它们相比，不过是一些小溪流罢了。同样，他们的山，比如安第斯山脉就比我们的山高得多。由此可以推测，那些幸存下来的，都是大洪水中的得救者。

马基雅维利的观点认为，宗教的派别斗争才使这些往事在人们的记忆中荡然无存。他诋毁格利高里一世（为罗马教皇。），说他竭尽所能消灭一切异教徒的古迹与传统习俗。但我并不认为宗教的狂热会到如此程度，纵然如此也维持不了多久。比如萨比尼安（为罗马教皇。）继位以后，就将古迹和古代的风俗习惯一一恢复了。

天体的变化和更迭并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内。如果世界真的能无限地延续下去，那么柏拉图的“大年”说（据认为世界在开初后的12954 年（有人推算为25920年），所有的星球运行到它开始的位置上，一个新时代即将开始，这种观点是柏拉图提出的。）或许还能有些作用。不是说天体状态的更新与世间每个人的变化一致，而只是大体相同而已。因为认为天体对世界万物的影响比实际上还要大，而且精确到毫发不爽，那只是那些人的空想而已。彗星毫无疑问对世间万物总体上也有同样的影响力，但是人们只是抬头仰望彗星划过天空，很少会察觉它们的影响，特别是察觉到它们对具体事物的影响，也很少会察觉到它们是什么样的彗星，多少大小，什么颜色，闪射光线的方式，在天空中的位置，在天空中持续的时间，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等等。

我曾听到过一种并不重要的说法，但我不认为它是无稽之谈，因此想让大家也听听，说的是人们注意到，低地国家，具体哪个国家说不好，每隔三十五年会出现同样的年景和同样的气候，比如严重的冰冻、大涝、大旱、暖冬、凉暑等等。他们认为这是风水循环。这是一件我愿意提到的事情，因为回顾历史推算一下，我发现确有巧合之处。

现在我们把自然界的情况撇在一边，谈谈人间的情况，其中最重要的变迁就是宗教派别的变迁。因为宗教是人类灵魂运转的轨道，因为真正的宗教坚如磐石，而其他宗教则随着时间起伏不定。所以现在说说新宗教产生的原因，在有关方面提出一些意见，不过对这样重大的改革，人类的理解力很有限，我所说的当然也很肤浅。

以前被人们接受的宗教，变得四分五裂，宗教领袖腐化堕落，丑闻四起，与此同时世风日下，愚昧无知和野蛮暴力到处可见，在这种情况下，就会有人以倡导者自居，倡导一种怪诞不经的精神。穆罕默德就是这样宣布他的法典的。但要是新宗教没有以下两个特点，就不必顾忌，因为它们成不了气候。一是大有反对或取代现存权威之势，因为那是最受欢迎之事；另一个就是放纵人们寻欢作乐，过荒淫无道的生活。虽说有些应时而生的左道邪说，如古代的埃瑞安派（因创始人为埃瑞亚斯而得名，活动于公元4世纪。）和现代的阿米尼安派（荷兰神学家阿米尼安的信徒，主张人类的意志是自由的。），对人们的心智也有相当大的影响，但无法使国家产生巨大的变化，除非国内的一些情况使他们有机可乘。

新宗教的建立有三种方式，一是借助于一些征兆或奇迹，二是借助于雄辩和机智的说教，三是借助于残酷的手段。至于殉难，我把它们归入奇迹一类，因为它们需要有超人的力量，有些虽说让人崇敬，但同时也令人费解的圣洁生活也可归入此类。

无疑，阻止新教派的产生和教会分立最好的办法就是革除陋习，调和细小的分歧，采用温和的手段，而不是血腥迫害的手段，也可以用争取说服和提升的办法，让主要倡导人脱离新教，而不是用暴力让他们受苦，因而激怒他们。

在战争中变化和变迁就更多了，但主要有三方面：一是战争发生的地点，二是战争中使用的武器，三是战争中的战略和战术。古代战争似乎更多的是东方打到西方，因为波斯人、亚述人、阿拉伯人都是东方民族，也都是侵略者。当然，高卢人是西方人，但我们在历史上只读到两次侵入他国，一次是进攻盖莱西亚（位于小亚细亚，为罗马帝国的一个省。），另一次是进攻古罗马。但是东方和西方并无明确的概念，因此，战争来自东方还是来自西方并无定论。但究竟来自南方还是北方却可以定下来，因为难得看到或从来就没有看到过，最南边的国家入侵过北方的国家，反过来倒很常见。由此可见，世界上北方地带，是天生更好战的地带。这或许由于北半球星象的关系，或许由于北半球有广阔的大陆，而南半球就现在所知，大部分区域是海洋。不过最显而易见的是北方气候寒冷，在这种气候下不用训练，就能身强力壮，好勇斗狠。

当一个大国或一个帝国分崩离析或摇摇欲坠的时候，一定会有战争。当强大的帝国在它们强盛的时候，那些被它们征服的民族，他们的军队被削弱或摧毁，他们的防御就依靠帝国的军队。当帝国没落的时候，这些民族也跟着完蛋，沦为了异族的鱼肉。罗马帝国就是这样衰亡的，查理大帝之后的日耳曼帝国也是如此，西班牙帝国走下坡路时也是这样。同样，几个大国的扩张和合并也会引起战争，因为一个国家过于强大，就像洪水一样，必然会造成泛滥。这种情形我们在罗马、土耳其和西班牙等国家都能看到。

我们看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极少数不开化的民族，除非他们知道生计之道，他们是不愿意结婚生育的。如今除了鞑靼国，世界各地也都这样，因此就不会有人口泛滥的危险，但有的大民族不好好安排他们的国计民生，却让他们的人民大量繁衍生息，这样他们每隔一两代就不得不将人口中的一部分移居到别的国家去。古代的北方民族常用抽签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就是说用这种方法来决定哪些人可以留下，哪些人要迁移出去谋生。当一个崇尚武力的国家衰落时，其他国家一定会向它挑起战争，因为这个国家衰落时，国内却很富足。因此，一方面它的财富诱使别的国家前来挑战，另一方面它武力的衰落也鼓励别的国家对它发动战争。

至于武器，几乎找不到什么规律，但是我们依然能看到它们的反复变迁。我们可以确定，在印度的奥克西多克斯城早就有了火炮，当时入侵那个城的马其顿人称它们为雷电和妖法。还有大家都知道，中国使用炮火也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关于武器的状况和它们的改进，首先是射程要远，这样使用炮火和滑膛枪就比较安全；第二是攻击力要强，这方面炮火确实超过了古代所有的攻城武器和其他发明；第三是使用方便，在任何天气条件下都能使用，而且分量要轻，便于搬动。

说到战略战术的变迁，起先战争全靠人数的多少，战争的胜负全看主力的强弱和勇猛的程度，他们约定日期和地点，要在公平的条件下进行战斗，当时他们对列队布阵还一无所知。后来他们渐渐认识到兵不在多，而在于精，渐渐懂得了抢占有利地形，也懂得了巧妙转移等等战术，在指挥作战方面也越来越熟练了。

一个国家年轻的时候，武力很强盛；到了中年，就盛行学术了，然后到了一个时期，武力和学术并重；到了一个国家衰退的年代，工业和商业会发展起来。学术也有它的婴儿期，那时它刚刚萌芽，还相当幼稚；然后进入青年期，那时它意气风发却不够成熟；接着进入壮年期，变得结实和精悍；最后进入老年期，变得枯竭和萎缩。但是我们对这些兴衰变迁的历史车轮不宜多看，要不就会看得眼花缭乱。至于历史文献，那不过是一些周而复始的故事，不宜在本文中详述。

普希金童话

普希金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普希金童话／（俄）普希金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ISBN 978-7-5342-5357-7

Ⅰ.(1)普…　Ⅱ.(1)普…　Ⅲ.(1)童话-作品集-俄罗斯-近代-缩写本　Ⅳ.(1)I512.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8562号

书　名：普希金童话

作　者：普希金 著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7万

版　次：2010年7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57-7

《新郎倌》

《神父和他的长工巴尔达的故事》

《母熊的故事》

《死公主和七勇士的故事》

目　录

新郎倌

神父和他的长工巴尔达的故事

母熊的故事

沙皇萨尔坦、他的儿子光荣而强壮的勇士格维顿·萨尔坦诺维奇公及美丽的天鹅公主的故事

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死公主和七勇士的故事

金公鸡的故事

译本前言

本书的作者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是俄罗斯著名诗人。收入本书的七篇童话是普希金的全部诗体童话作品。这些作品中故事的来源，有的是俄罗斯民间传说；有的是他的老奶妈向他叙述的民谣和故事；有的是其他国家的童话，诗人受到启发从而进行加工改造。在这些童话里，诗人歌颂了善良温厚、正直仗义、宽容友爱的美德，无情地鞭挞了邪恶凶残、狠毒贪婪、狡诈寡信的恶德，而且每一篇童话都表现了正义最终战胜邪恶这样一个主题。普希金于一八九九年六月六日出生于莫斯科一个世家贵族家庭，自幼由法籍家庭教师进行教育，而父母则对他的教育毫不关心。但是父亲丰富的藏书使未来的诗人得以广泛接触文学著作，这对他以后的文学创作无疑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一八一一年，十二岁的普希金被送往彼得堡郊外的皇村学校学习。这是沙皇原打算为其两个未成年的弟弟受教育而特设的学校，入学者都是达官贵人的子弟。普希金在这里受到了当时最好的教育，同时也受到许多具有民主思想的教师和驻在学校附近的近卫军骑兵团的军官们的影响。在校时普希金就写了许多抒情诗。一八一七年毕业后普希金到外交部工作，开始进入上流社会。这时他继续进行诗歌创作，也参加一些进步团体的活动，与一些同情民间疾苦的人士交往。他的诗歌充满了向往自由和反抗现实的情绪，招来了沙皇和上层统治集团其他成员的忌恨。终于普希金于一八二○年被沙皇流放到了南方。一八二四年又被第二次流放。在流放期间，诗人得以更广泛地了解社会，了解民众和接触俄国历史。这使他的创作增加了新的营养，从而更加深刻。一八二五年俄国首都爆发了历史上称为“十二月党人”的起义，但是起义在当天就被新登基的沙皇尼古拉一世残酷镇压下去。为首的五名领导者被处以绞刑，其余一百余人被流放西伯利亚服苦役。“十二月党人”是一群具有西欧民主思想的贵族知识分子军官，他们主张废除农奴制和沙皇的专制统治。他们中许多人是普希金的朋友和同志。为了保护诗人，他们未将起事计划告诉他。尽管普希金未参加起义，但和起义者们的心是相通的。所以当事后沙皇问他如果起义发生时他在首都，他将怎么办时，普希金毫不犹豫地表示自己站在起义者一边。由于顾忌诗人的名望，新沙皇试图笼络他，一八二六年普希金被从流放地召回莫斯科。在莫斯科他遇见了绝色美人娜塔里娅·冈察罗娃，后来两人结婚，普希金过起了有家室的生活。这时法国人浪荡公子乔治·丹特士出现在普希金面前。他对诗人的妻子垂涎三尺，百般献殷勤。为了接近娜塔里娅，他还故意和她的姐姐结了婚。上流社会的一些人也乘机推波助澜，终于酿成了一场致命的决斗。一八三七年二月十日，决斗中身受重伤的普希金在家中逝世。普希金在短暂的三十八年生命中为人类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他的著作包括近九百首抒情诗，十四部叙事诗，七篇童话，一部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七部戏剧，一部长篇小说《上尉的女儿》和十四个中短篇小说，两部传记。还有大量书信、评论、日记、回忆录、游记及众多未完成的作品和草稿、片断。此外普希金还留下了大量的绘画和书法作品。他早期的创作富有浪漫气息，后来越来越贴近现实，成为十九世纪俄国现实主义的重要代表之一。他从俄罗斯人民生动的语言中汲取营养，奠定了现代俄罗斯文学语言的基础。他被誉为俄罗斯诗歌的太阳。如今普希金的作品已流传于全世界。他不仅属于俄罗斯，也属于全世界。普希金的童话全部用诗体写成。七篇童话中，《新郎倌》、《沙皇萨尔坦、他的儿子光荣而强壮的勇士格维顿·萨尔坦诺维奇公及美丽的天鹅公主的故事》及《死公主和七勇士的故事》三篇都有严整的格律和韵脚，有的奇句与奇句相押，偶句与偶句相押，如《新郎倌》；有的相邻的奇偶句相押，如《沙皇萨尔坦、他的儿子光荣而强壮的勇士格维顿·萨尔坦诺维奇公及美丽的天鹅公主的故事》与《死公主和七勇士的故事》。其余四篇无格律，但有韵脚。为了尽可能让读者了解到原诗的一些形式，译文的押韵基本上从原文的格式，即如果原诗是奇句与奇句、偶句与偶句相押，则译文也奇句与奇句、偶句与偶句相押；如果原诗是相邻的奇偶句相押，译文亦同；如果原诗押韵不严格，译文亦从。在格律上，如果原诗的节奏十分严格，则译文用七字一行来表示，否则译文句式亦较自由。诗歌翻译不是一件易事，真是戴着镣铐跳舞，既要传达原文词句的意义，又要兼顾格律和押韵，笔者虽作了尝试，一定不能尽如人意，有时连自己也不满意，只能勉为其难，在此献丑。诚望方家指正帮助。

译者

新郎倌

商家有女娜塔莎，

失踪三天无消息。

三日夜间跑回家，

丧魂落魄步履急。

爹娘迎向娜塔莎，

千言万语问根芽。

女儿无语似不闻，

气息奄奄颤全身。

母亲伤悲父亲愁，

声声关切久问询。

无奈之下停询求，

终究未解个中因。

姑娘重现旧模样，

脸蛋粉红心欢畅。

又和自己姐妹们，

坐到门外去谈心。

一日木屋大门边，

女友陪伴姑娘耍。

闲坐少女猛然见，

眼前驰过三套马。

上有英武少年郎，

马披花毯意气昂。

挺身驭马驾雪橇，

谁敢挡路命难逃。

少年驰近望姑娘，

姑娘也将少年瞥。

他似旋风过身旁，

少女张惶无人色。

起身急急跑回家：

“我今认出就是他！

擒住首恶准无错！

恳请友人快救我！”

家人闻言苦摇头，

父亲上前把口开：

“儿是我爱莫忧愁，

且向慈父坦心怀。

爱儿且诉受谁欺，

纵说蛛丝和马迹。”

女儿听罢泪重落，

一语不发更沉默。

清晨媒婆到她家，

不请自来进家门。

开口先夸娜塔莎，

再向老爸来提亲：

“贵府宝贝有人识，

年轻后生真了得。

一表人才多伶俐，

性情温良更得体。

家境富裕人聪明，

无需求人弯身腰。

无忧无虑过营生，

身为显贵心气高。

许下彩礼异寻常，

狐狸毛皮珠生光。

黄金钻石作指环，

绫罗绸缎做衣衫。

昨日驱车过高门，

门外幸遇美娇娘，

何不辞家嫁郎君。

手捧圣像上教堂？”

媒婆坐定尝馅饼，

转弯抹角巧言生。

待嫁姑娘最可怜，

手足无措坐不安。

父言“婚事我允应，

心遂事顺且回还。

女大当嫁男当婚，

独守闺房太孤单。

岂可长作老姑娘，

情歌再多也收场。

自当筑巢安新家，

生儿育女度年华。”

少女倚身墙上靠，

正待开口表衷肠——

倏然颤抖声号啕，

既哭又笑闹无常。

媒婆慌忙奔上前，

递与姑娘饮冰泉，

再将盏中剩余水，

来向少女额上挥。

家人叹息更伤心，

少女回神把话讲：

“女儿本是顺从人，

父命神圣难违抗。

须传新郎赴华筵，

烤出面包满人间，

熬制好蜜甜又香，

还请法官也到场。”

“为父依随爱儿愿，

为儿欢喜甘舍命。”

上等美食令人羡，

安排华宴意已定。

转眼纷纷来嘉宾，

遂引新娘到餐厅。

女友放歌又哭泣，

一驾雪橇飞驰疾。

新郎驾到齐入席，

频举酒杯响丁当。

轮番添盏贺新喜，

客醉酩酊闹嚷嚷。

（新郎：）

“美丽新娘何所愁？

不喝不吃不敬酒？

恳请座中众亲友

解我疑惑告根由。”

新娘致词答新郎：

“寝食难安心不宁，

我今借机诉衷肠，

日以继夜放悲声：

噩梦将我苦折磨。”

爹爹询问“梦什么？

心肝宝贝小亲亲，

梦境不妨告众人。”

儿诉“那日梦中见，

信步随行入林莽，

天时不早月初现，

透过乌云放华光。

辗转小道迷路径，

荒郊无人万籁静。

风吹松树和云杉，

林梢喧哗声摩天。

忽见木屋立眼前，

仿佛不是梦中情。

叩门不应声声唤，

始终不闻应答声。

且容开门入小屋，

豁然光明燃灯烛。

举目所及见何物？

遍地金银尽财富。”

（新朗：）

“未见尔梦是凶兆，

却言从今衣食丰。”

（新娘：）

“少年莫急梦未了，

怪事难解如雾中。

满眼白银与黄金，

呢绒花毯和罗绫，

更有诺城（诺城即诺夫哥罗德城，俄罗斯历史名城，1136—1478年为诺夫哥罗德封建共和国首都，现为州行政中心。）花锦缎。

默默端详仔细看。

忽闻人喧马蹄疾，

纷纷向前近门廊。

闻声速将户门闭，

火炉背后把身藏。

嘈嘈杂杂众人声，

十二后生入门庭。

楚楚少女随后来，

容颜姣美鲜花开。

前呼后拥入室来，

不拜圣像不祈祷。

纷纷入座桌边围，

傲慢无礼不脱帽。

老大首座居上头，

老二居次坐右首。

楚楚少女坐左边，

花容月貌赛天仙。

狂呼高歌笑开怀，

酒酣人醉闹声喧。”

（新郎：）

“尔梦岂有凶兆在？

预兆从今乐无边。”

（新娘：）

“少年莫急梦未了。

纵酒喜乐兴正豪，

觥筹交错酒筵欢，

惟见少女多苦颜。

不餐不饮坐无声，

双泪盈盈如水泉。

老大拔刀恶胆生，

嚯嚯声起刀光寒。

眈眈虎视美女身，

恶手忽向发辫伸，

狂徒狠心将女害，

举刀砍下右手来。”

新郎听罢把言表：

“无稽之谈太荒唐，

莫信尔梦是凶兆，

我爱稍安莫悲伤。”

新娘直视盯良久，

“戒指取自何人手？”

新娘突起发问声，

纷纷起身四座惊。

戒指滚地响丁当，

新郎颤抖脸发白，

法官施令群情昂：

“擒住恶徒缚将来！”

凶手铐枷真相明，

不久伏法受极刑。

四方传颂娜塔莎，

编成此曲献大家。

一八二五年

（亢甫译）

神父和他的长工巴尔达的故事

从前有个神父，

愚蠢又糊涂。

神父走到集市，

想看看有啥东西。

迎面走来巴尔达，

不过随意到此溜达：

“神父你今儿起得好早？

莫非想把什么找？”

“我要找个雇工，”神父来答话，

“会做厨师木工还会养马，

这样的工匠哪儿能找，

工价又不能太高？”

巴尔达说：“我来干活包你欢喜，

尽心尽职还挺卖力气，

年薪只要在你脑门敲三记，

伙食只吃煮麦粒。”

牧师盘算在心里头，

开始在脑门上频搔首。

敲打的轻重可不能比，

是祸是福得碰运气。

“好吧，”神父把话回，

“两厢情愿不吃亏，

你就住在我家里，

要尽心尽力又麻利。”

巴尔达在神父家里住，

睡觉就把麦秸铺。

吃饭能顶四个人，

干活能抵七个人。

天色未亮他已干得欢，

套上马儿还耕上一垅田，

升火、采购、饭做好，

煮熟了鸡蛋还亲自剥开壳。

神父太太对他赞不绝口，

神父女儿为他心疼发愁，

神父小儿管他叫阿爸，

他要熬粥还兼奶妈。

独独神父不爱巴尔达，

从来就没有疼过他，

心里惦着报酬事，

光阴似箭眼看要到期。

神父茶饭不思睡不香，

脑门事先开始噼啪响。

他对妻子说了实话：

“如此这般还有啥办法？”

女人脑袋就是灵，

会耍花招诡计精。

她说“我倒有一招，

好叫咱们把灾逃：

让他办件做不到的事，

却要他做得不差半毫厘。

这样你既可脑门免遭罚，

又不费分文打发了巴尔达”。

神父暗自有点乐哈哈，

壮起胆子去看巴尔达。

看他喊得响：“过来听我话，

忠诚的长工巴尔达。

魔鬼欠我一笔钱，

我死之前须偿还。

三年的欠租不算少，

再好的进账也比不了。

既然让你吃饱了饭，

就替我向魔鬼把债讨还。

巴尔达不跟神父多嗦，

起程走到海边坐。

他运动双手来搓绳，

绳的一头向海里浸。

于是老魔钻出了海：

“巴尔达为何找我们来？”

“我想搓绳把海水漾，

好叫你们魔鬼心发慌。”

老魔顿时犯了愁：

“请问动气为何由？”

“还问为何由？你们不还钱，

忘了该还的期限。

这下我可要开开心，

让你们这群恶狗揪揪心。”

“亲爱的巴尔达，且慢把海波漾，

欠租不久全数来清偿。

且等派我孙子来见你。”

巴尔达心想“对付小鬼更容易”！

派来的小鬼钻出了海，

说话像只饥饿的小猫仔。

“你好，巴尔达乡下人，

你讨的究竟是啥租金？

租金的事从来未听闻，

咱魔鬼不操这份心。

既然如此你且仔细听，

咱俩一言来约定：

为使今后谁也不犯愁，

谁先绕海跑一周，

谁就取走那笔钱。

钱币一袋放那边。”

狡猾的巴尔达笑嘻嘻：

“你出的究竟是啥主意？

小鬼未免不自量，

敢和我巴尔达论短长？

竟派这样一个对手来这里，

且等我唤来小兄弟。”

巴尔达走进附近林子里，

抓住两只兔子藏进袋子里。

他向海边走来，

小鬼在海边等待。

巴尔达抓起一只兔子的耳朵：

“你伴着琴声跳舞把脚跺；

小鬼你还太年轻，

和我较量还嫌嫩；

比赛无非把时间来浪费，

你先去追我的小兄弟。

一、二、三！追。”

小鬼兔子迈开了腿：

小鬼沿着海边跑，

兔子钻进树林把家到。

小鬼绕海跑完一整圈，

口伸舌头面朝天，

跑到跟前大气喘，

浑身透湿伸爪来擦汗，

心中暗想：和巴尔达已经见高低。

却见巴尔达正抚着小兄弟，

口中说道：“弟弟我的小亲亲，

跑累了小可怜！歇歇吧小亲人。”

小鬼慌了神，

夹紧尾巴完全没了劲。

它向小兄弟瞧一瞧，

说“等一等，我这就为钱去走一遭”。

来到爷爷跟前说“大事不好了，

小巴尔达赶在我前把海绕”！

老魔开始把主意想，

巴尔达发出大声响，

直搅得海水一片混，

波涛翻向四面滚。

小鬼钻出水面说：“够了乡下人，

这就送去整笔的租金——

不过你得听我说，可见这根棒？

任你选定自己的方向，

谁个棍棒扔得远，

谁就到手这笔钱。

怎么？怕手甩脱了位？干吗还磨蹭？”

“对啦，我正等着这片云：

把你的棍棒扔向它，

再和你们魔鬼干一架。”

小鬼大惊失色向爷爷跑，

忙把巴尔达的胜利来报告，

巴尔达又在海上响得凶，

搅动绳子向魔鬼显威风。

小鬼再次钻出海：“你还忙个啥？

既然想要这钱就归你啦……”

“不，”巴尔达开了腔，

“这回该我来做庄，

条件我来提，

我给你小对手出个题。

看你力气有多大，

你可见那匹灰白马？

你要将它抬离了地，

再举着走上半俄里。

搬得动马钱归你，

否则归我必无疑。”

那魔鬼也太可怜，

俯身向马肚下边钻，

使足力气往上抬，

再使把劲往上抬，

勉强起立把两步跨，

跨出三步就趴下。

巴尔达说“看这小鬼笨到了家，

和我们人类能比啥？

你用双手都举不起，

我腿一夹它就离开了地”。

巴尔达翻身马上骑，

烟尘滚滚一跑就是一俄里。

魔鬼们围成了圈，

无奈之下凑足了一袋钱，

让巴尔达扛上了肩。

巴尔达走在路上嘿嘿笑，

神父见面吓一跳，

钻到老婆背后躲，

吓得两腿直哆嗦。

巴尔达当即找到了他，

一手交钱便要他兑现说过的话。

可怜的神父，

凑近脑门把账付：

第一下往脑门上敲，

神父蹦得似天花板高；

再敲第二下，

神父变哑巴；

敲到第三下，

神父变傻瓜。

巴尔达顺便把话提：

“神父可别再想占便宜。”

一八三一年

（亢甫译）

母熊的故事

在一个春光和煦的日子，

一头褐色的母熊，

带着她可爱的孩子小熊，

迎着明媚的晨曦，

走出密密层层的森林，

散步看景，一展自己的丰姿。

母熊坐在白桦树下，

小熊们只管自己戏耍，

嫩草地上翻身打滚，

彼此摔跤把跟头翻。

突然走来一个大汉，

手握一把长矛，

腰佩一柄短刀，

肩背一只背包。

母熊猛然发现，

一条汉子手握长矛，

立刻大声吼叫，

开始呼唤幼小的心肝，

那些懵懵懂懂的熊宝宝。

“喂，孩子们哪小乖乖，

别再戏耍把身翻，

别再摔打把跟头翻，

那大汉准是冲着咱们来。

别玩啦，快到我背后来藏身，

我决不把你们交给那男人，

我要一口吃了……这个人。”

小熊吓了一大跳，

纷纷往母熊背后跑，

母熊怒从心头起，

前脚离地挺身立。

汉子聪明不含糊，

迎着母熊迈开步。

长矛刺进她身里面，

正中肚脐上方肝下边。

母熊倒在湿地上，

汉子将她来开膛，

剖开肚子扒下皮，

小熊装进背包里，

装完起步回家里。

——

“老婆，一件礼物送给你，

熊皮一张值五十块，

还有一件礼物也给你，

三只小熊各值五块。”

——

不是城里传开了风声，

消息却传遍了整个森林，

消息传到褐色的公熊，

说一个大汉杀了他的母熊，

开膛剖了她的肚皮，

剖开肚子还扒了皮，

小熊装进了背包里。

公熊这时大伤心，

垂头丧气哭号啕，

哭那亲爱的熊大嫂，

哭那褐色的熊夫人。

“哎呀我的好太太，

你撇下我一个谁来管？

我孤苦伶仃多伤心，

我孤单一身多不幸！

再也不能和你，我的妻，

快快乐乐做游戏，

把可爱的宝贝来生养，

抱着心肝来摇晃，

哄着他们把摇篮曲儿唱。”

这时野兽们赶拢来，

将尊贵的公熊来安慰。

大的野兽步行来，

小的野兽跑步来。

赶来一位狼相公，

他的牙齿会咬人，

他的眼光更凶狠。

赶来海狸会做生意，

他的尾巴粗又肥。

赶来了贵妇燕子姑，

赶来了女公爵松鼠姑，

赶来了狐狸女管家，

一个理财的女行家，

赶来了白鼬江湖汉，

赶来了旱獭修道院长，

谷仓后面有他的房。

赶来了平民百姓野兔子，

白白灰灰的野兔子。

赶来了刺猬包税商，

他总是蜷缩身子把头藏，

他总是竖起针毛把威扬。

一八三○年

（亢甫译）

沙皇萨尔坦、他的儿子光荣而强壮的勇士格维顿•萨尔坦诺维奇公及美丽的天鹅公主的故事

（公，俄文此词有两个意思与本文相关：一、俄国古代的诸侯，即公国的统治者；二、贵族的爵位，即公爵。此处应是第一义。）

三个姑娘坐窗前，

夜深纺纱又抽线。

“要是我把皇后当，”

一个姑娘开口讲，

“要做一席丰盛宴，

天下人人都吃遍。”

“如果皇后是我当，”

二妹此时把话讲，

“织成布匹宽又长，”

“天下人人有衣裳。”

“假如选我做娘娘，”

三妹听罢接着讲，

“要为皇帝万岁爷，

生个勇士立廷阶。”

姐妹三人话刚停，

轻轻响起开门声，

走进屋来是沙皇，

管辖一国他做长。

正当三人诉衷情，

他在墙外听得清。

小妹一席肺腑言，

君王听罢大开颜。

上前致词亲问候：

“我选美女做皇后，

为我生个壮勇士，

日期靠近九月底。

其余二位亲姐妹，

迁出小屋将妹陪，

请即动身随我来，

陪伴我和小妹妹：

一个去当织布娘，

另个为我下厨房。”

皇上趋步进前殿，

百官纷纷跟上前。

沙皇很快作决定，

婚礼就在当晚行。

天子沙皇萨尔坦，

偕同皇后入华筵。

然后贵宾俱登场，

簇拥新人入洞房。

新郎新娘坐牙床，

全体贵宾下了场。

厨娘上灶心头恨，

织女机旁泪淋淋。

妹当皇后我吃苦，

双双同把皇后妒。

皇后新婚正华年，

做事果决不迁延，

当夜有孕喜心田。

时值战事扰纷纭，

沙皇皇后别新婚，

沙皇上马坐得稳，

皇后面前紧叮咛：

爱夫更要惜自身。

沙皇万里驰沙场，

苦斗恶战日久长。

皇后怀胎产期临，

天降贵子二尺（原文为一俄尺，合1.71米，译文受字数限制，改为中国的二尺。）身。

皇后精心育男婴，

恰似母鹰护幼鹰；

急差信使送音信，

好使父皇添欢欣。

狠毒女厨、织布娘，

外加一个丈母娘，

一心要把皇后害，

暗将信使来改派；

另派亲信传假讯，

字字句句狠毒心：

“今夜皇后生了产，

所生非女又非男；

既非青蛙又非鼠，

这等怪物未见过。”

信使送上假情报，

皇帝在上听禀告，

听罢大怒使任性，

欲把信使处绞刑；

不过此番软了心，

吩咐信使传旨令：

“但等皇上班师回，

到时依法再理会。”

信使领旨启了程，

终于辗转回京城。

巴巴里哈丈母娘，

外加织工和厨娘，

先将信使来搜身，

再灌老酒来迷魂，

往他掏空布袋里，

塞进一道假圣旨。

当日信使醉酩酊，

传来掉包假旨令：

“皇上命令众大臣，

刻不容缓速动身，

去将皇后和儿子，

悄悄投入深水里。”

圣命如山不可违，

众人无不伤心怀，

痛惜皇后和儿郎，

无奈来到她寝房。

当面宣示君王令，

从今母子遭厄运。

声声诏令响宫房，

处置皇后在当场。

取来涂油大木桶，

母子同置木桶中，

滚入大海任生死，

萨尔坦皇令如此。

蔚蓝天空星光闪，

蔚蓝大海波涛喧；

天上乌云随风飘，

海上浮桶逐波涛。

皇后挣扎桶中哭，

恰似苦命孤寡妇。

婴儿成长速度奇，

不以日计以时计。

母亲呼号白日尽，

儿将波涛催得紧：

滚滚波涛是我心，

无羁无束自由身！

汹涌四方任东西，

浪击礁岩莫停栖。

骇浪阵阵卷岸滩，

惊涛滚滚掀船舰，

保我母子二人命，

推向旱地好求生。

海浪俯首听吩咐，

轻轻涌动向海涂，

将桶送到海岸上，

悄悄退去不声张。

母子得救获平安，

皇后自觉已到岸。

谁助母子出木桶？

莫非上帝不管用？

孩儿蹬足挺身立，

头向桶顶用力抵。

口中有词喃喃念：

“愿开窗孔向外边。”

轻轻用力向上顶，

桶裂顿成自由身。

母子从今得自由，

身处旷野望山岫。

四周碧海蓝盈盈，

山上橡树绿莹莹。

孩儿腹饥忽思量：

此时正需晚餐尝。

手向橡树折枝条，

做成弯弓好射雕。

胸前十字架上线，

取来正好做弓弦。

再从枝头折细枝，

磨成飞箭锋又利。

走出谷地向海边，

寻觅山珍与海鲜。

皇子才到大海边，

耳闻呻吟苦哀怨……

看来海上不安宁，

一望始见险象生：

浪里天鹅苦挣扎，

头顶老鹰似恶煞；

可怜天鹅苦抗争，

四周水浑浪花生……

老鹰已将利爪张，

带血鹰嘴露锋芒……

紧急关头飞箭鸣，

不偏不倚中鹰颈——

老鹰鲜血滴海中，

皇子放下手中弓；

但见老鹰坠大海，

阵阵怪叫鸣声哀，

天鹅浮游近老鹰，

鹅嘴狠啄恶鹰身，

振翅奋击催鹰死，

终使老鹰沉海底——

然后转向皇子身，

口说俄语诉衷情：

“皇子是我救命人，

解我厄运大恩深，

为我三日失餐饮，

切莫因此太伤心。

莫惜利箭坠大海，

好事常随坏事来。

大恩大德必后报，

为君办事作酬劳：

所救并非天鹅身，

少女免灾方是真；

皇子所杀非老鹰，

利箭夺取巫师命。

终身不忘此恩情，

到处能觅我身影。

此刻且请把家回，

卧床休息莫伤悲。”

天鹅展翅向远方，

皇子陪伴皇后娘，

眼看白日行将尽，

决定忍饥上床寝。

皇子猛然将眼睁，

一梦醒来不胜惊：

只见自己身跟前，

巍巍一座大城现。

城上雉堞密相连，

再看白色城里边，

座座教堂修道院，

金光闪闪耀顶尖。

速速唤醒皇后娘，

皇后惊呼热中肠！

儿道“所见莫非真？

天鹅为此定开心”。

母子迈步把城进，

款步走入栅栏门，

忽闻钟声震耳响，

万钟齐鸣起四方：

人民潮涌向前迎，

教堂响彻颂歌声。

金色马车辚辚响，

满朝文武迎亲王；

万众高声齐赞颂，

皇子加冕当国公。

同把国公来拥护，

宣告国公是明主。

就在此地首都城，

皇后允准大事成，

当日颁布登基诏，

格维顿公是封号。

海上风起任纵横，

风催商船赶行程，

飞船穿行万里浪，

风劲船速布帆张。

船员齐集飞船上，

惊喜万分望前方。

往日熟悉海岛上，

突现奇观景色壮：

金顶新城立眼前，

码头寨门固又坚——

陆上码头炮声隆，

招呼商船向岸拢。

宾客趋步向城门，

格维顿公请贵宾，

款待美食与佳酿，

一五一十问端详：

“请问嘉宾往何处，

往来买卖是何物？”

船员回答不含糊：

“周游世界万里途，

买卖货物尽珍稀：

黑貂皮毛玄狐皮。

航行至今是归期，

直接面向东方驶。

途经海岛名布扬，

直向萨尔坦国航……”

格维顿公开口讲：

“此去过海又飘洋，

祝福诸位路平安，

直至明皇萨尔坦，

请代问候又致敬。”

宾客告辞登行程，

岸边送客客远行，

格维顿公暗伤情。

举目望见激流上，

白色天鹅正漂航。

“你好，我的格维顿！

闷闷不乐为何因？

究为何事神暗伤？”

天鹅如此对他讲。

格维登公回答她：

“我的苦恼实在大，

堂堂汉子被压垮：

我要见见我的爸。”

天鹅听罢明根由，

说道“听我莫发愁：

可想越海赶商船？

请你摇身把蚊变”。

说罢奋起振翅膀，

海水四溅声震荡，

水沫飞扬溅皇子，

从头到脚浑身湿。

身体缩小成一点，

顿时变成小飞蚊。

飞动双翅嗡嗡响，

海上商船被赶上，

悄悄降落商船上，

钻进缝隙把身藏。

海风呼呼吹得欢，

海船欢乐把路赶，

途经布扬岛边过，

驶向萨尔坦王国，

期待之国思念乡，

路途虽遥已可望。

贵宾舍舟登海岸，

应召进见萨尔坦，

勇敢好汉后面飞，

随同一起进宫闱。

眼见万物闪金光，

萨尔坦皇坐华堂，

身在御座头皇冠，

闷闷不乐无欢颜。

巴巴里哈丈母娘

还有织女和厨娘，

一同坐在皇身边，

正面望着他的眼。

桌边设座迎贵宾，

沙皇询问旅途情。

“贵宾先生自远方，

行来多久欲何往？

海上一路可平安，

何种奇事亲眼见？”

船员听罢把话回：

“我们周游世界来，

海外生活应说好，

世上奇事也不少：

有座海岛陡而峭，

荒无人烟船难靠。

一片荒原海上横，

曾有一棵橡树生。

如今岛上现奇观，

一座新城带宫殿，

金顶教堂光灿灿，

高楼大厦连花园。

格维顿公坐城中，

致意陛下深鞠躬。”

沙皇听罢心惊喜，

说道“只要有口气，

定将奇岛来访问，

做客拜访格维顿”。

巴巴里哈丈母娘，

织布女工和厨娘，

不愿沙皇出门庭，

前往奇岛去访问。

“稀奇稀奇真稀奇，”

巴巴里哈多诡计，

说着话儿眨眼睛，

“海上确有一座城，

有件事情非等闲，

林中有树名云杉。

树下松鼠来唱歌，

不停啃咬核桃壳。

核桃个个不平凡，

黄金做壳金光闪。

果肉全部是翡翠，

这等奇事非瞎吹。”

沙皇闻言心惊喜，

蚊子闻听心生气。

一腔怒火胆边生，

直将姨妈右眼叮。

厨娘顿时脸色变，

昏死过去瞎了眼。

仆人、丈母和妹子。

大呼小叫捉蚊子。

“可恶蚊子该诅咒，

我要将你抓到手……”

蚊子静静飞窗外，

飞向封地越大海。

公在蓝色海边走，

眼望大海不回头。

只见汹涌海面上，

白色天鹅在游荡。

“你好，我的格维顿！

闷闷不乐为何因？

究为何事心悲伤？”

天鹅上前对他讲。

格维顿公回答她：

“我的苦恼实在大；

天下奇事我想见，

有棵云杉长林间，

松鼠住在树下边，

这种奇事非等闲——

小小松鼠会唱歌，

不停啃咬核桃壳，

核桃个个不平凡，

黄金做壳金光闪。

果肉全部是翡翠，

不过可能是瞎吹。”

天鹅回答格维顿：

“松鼠世界确曾闻，

这件奇事我知道。

心上人儿莫心焦，

为表我俩情谊长，

心甘情愿帮你忙。”

格维顿公回家里，

振作精神心中喜。

刚刚跨步进宫殿，

神奇景象映眼前：

松鼠啃咬金核桃，

上有云杉长得高，

掏出果肉尽翡翠，

剥下果肉收一堆。

果肉堆堆放平整，

歌声伴随口哨声，

献给众人来欣赏：

《花园里面菜园旁》。

格维顿公大惊诧，

说声“真要感谢她，

祝福上帝保佑你，

天鹅快乐我也喜”。

说罢专门为松鼠，

筑起一间水晶屋。

再派卫队来守护，

还对账房细吩咐，

核桃重量精算计，

鼠得荣誉公得利。

海上风起任纵横，

风催商船赶行程：

飞船穿行万里浪，

风劲船速布帆张。

途经海岛陡而峭，

途经城市大而高；

陆上码头炮声隆，

呼招商船靠岸拢。

宾客启步向城门，

格维顿公请贵宾，

款待美食与佳酿，

一五一十问端详：

“请问贵宾往何处，

往来买卖是何物？”

船员回答不含糊：

“周游世界万里途，

运输马匹做交易，

顿河公马千里骥。

航行至今是归期，

前方路程远千里。

途经海岛名布扬，

直向萨尔坦国航……”

格维顿公开口讲：

“此去过海又飘洋，

祝福诸位路平安，

直达明皇萨尔坦；

就说有个格维顿，

向他问安又致敬。”

贵宾行礼来辞行，

出门上路赴航程。

格维顿公到海边，

天鹅已在波浪间。

皇子祈祷诉衷肠，

请求带他去远方。

天鹅依旧振双翅，

顷刻将他溅透湿：

格维顿公变苍蝇，

海阔天空任飞腾，

然后降落商船上，

钻进缝隙把身藏。

海风呼呼吹得欢，

海船欢乐把路赶，

途经布扬岛边过，

驶向萨尔坦王国，

期待之国思念乡，

路途虽遥已可望。

贵宾舍舟登海岸，

应召进见萨尔坦，

勇敢好汉后面飞，

随同一起进宫闱。

眼见万物闪金光，

萨尔坦皇坐华堂。

身在御座头皇冠，

闷闷不乐无欢颜。

织布女工、老丈母，

还有独眼烧饭婆，

坐在一边眼眨巴，

眼光凶狠像蛤蟆。

桌边设座迎远宾，

沙皇问询旅途情：

“贵客先生自远方，

行来多久欲何往？

海上一路可平安？

何种奇事亲眼见？”

船员听罢把话回：

“我们周游世界来，

海外生活应说好，

世上奇事也不少：

一个孤岛海上横，

岛上筑有一座城。

金顶教堂光灿灿，

高楼大厦连花园。

一棵云杉宫前长，

树下有座水晶房。

驯良松鼠屋内住，

聪明伶俐叫人妒！

小小松鼠会唱歌，

不停啃咬核桃壳。

个个核桃不平凡，

黄金做壳金光闪。

果肉全部是翡翠，

仆人将它来护卫。

众多女仆勤服务，

还设管家当秘书，

核桃计量不含糊，

军人荣誉授松鼠；

金壳做成金钱币，

天下流通遍各地；

女仆收起翡翠石，

藏进仓库和密室；

岛上人人都富有，

不见茅屋尽高楼。

格维顿公坐城中，

致意陛下深鞠躬。”

沙皇听罢心惊喜，

说道“只要有口气，

定往奇岛去访问，

做客拜访格维顿”。

巴巴里哈丈母娘，

织布女工和厨娘，

不愿沙皇出门庭，

前往奇岛去访问。

织布女工暗冷笑，

对着沙皇开口道：

“区区小事何足奇？

无非松鼠啃宝石，

果壳啃出黄金来，

再把翡翠摞成堆！

咱们对此不稀奇，

莫非尽是吹牛皮。

世上另有奇事在，

大海汹涌浪澎湃，

波涛翻滚声震天，

浪推潮涌击海滩，

奔腾咆哮溢堤岸，

共有勇士三十三，

悄悄来到海岸上，

鳞状盔甲闪金光，

个个英俊又勇武，

人人年轻又魁梧，

高矮一致似精选，

黑海军士管操练。

此事才是奇中奇，

千真万确又有理！”

聪明客人不吭声，

无意和她来论争。

沙皇闻言心惊喜，

格维顿公心生气，

飞身响起嗡嗡声，

直向姨妈左眼叮。

织布女工脸色变，

“哎呀”一声瞎了眼。

众人齐喊“捉住它，

将它捉住踩死它，

就在这里且稍等，

手脚要轻慢慢行……”

苍蝇静静飞窗外，

飞向封地越大海。

公在蓝色海边走，

眼望大海不回头。

只见汹涌海面上，

白色天鹅在游荡。

“你好，我的格维顿！

闷闷不乐为何因？

究为何事心悲伤？”

天鹅上前对他讲。

格维顿公回答她：

“我的苦恼实在大，

想把天下大奇事，

搬来放进我封地。”

“这种奇事什么样？”

“大海汹涌掀巨浪，

波涛翻滚声震天，

浪推潮涌击海滩，

奔腾咆哮溢堤岸，

共有勇士三十三，

悄悄来到海岸上，

鳞状盔甲闪金光，

个个英俊又年轻，

人人魁梧又武英。

高矮一致似精选，

黑海军士管操练。”

天鹅回答格维顿：

“原来此事伤你心？

心上人儿莫心焦，

这件奇事我知道。

这些大海壮勇士，

都是我的亲兄弟。

莫要悲伤快快回，

且等弟兄做客来。”

忘却痛苦与忧愁，

皇子回家坐钟楼，

眼望前方海面上，

突见四周海波扬。

共有勇士三十三，

身披鳞甲金光闪，

奔跑声中溅水响，

跑完立定海岸上，

勇士队列成双行，

黑海军士领前方，

两鬓苍苍年纪高，

带领纵队向城堡。

格维顿公下钟楼，

迎接贵宾急步走；

人民匆匆奔向前，

黑海军士对公言：

“天鹅派我此地来，

传有训令不可违，

守卫你的光荣城，

每日巡逻不许停，

从今往后每日里，

必须一同来此地，

涉水出海走上岸，

来到高高城墙边，

此刻已到回海时，

不久相见会有期，

陆上空气太难受。”

说罢全体回头走。

海上风起任纵横，

风催商船赶行程，

飞船穿行万里浪，

风劲船速布帆张。

途经海岛陡而峭，

途经城市大而高。

陆上码头炮声隆，

招呼商船向岸拢。

宾客趋步向城门，

格维顿公请贵宾；

款待美食与佳酿，

一五一十问端详：

“请问贵宾往何处，

往来买卖是何物？”

船员回答不含糊：

“周游世界万里途，

我们贩卖宝剑来，

纯金纯银做买卖。

航行至今是归期，

前方路程远千里。

途经海岛名布扬，

直向萨尔坦国航。”

格维顿公开口讲，

“此去过海又飘洋，

祝福诸位路平安，

直达明皇萨尔坦；

就说有个格维顿，

向他问安又致敬。”

宾客行礼来辞行，

出门上路赴航程。

格维顿公到海边，

天鹅已在波涛间。

皇子祈祷诉衷肠，

请求带他去远方……

天鹅依旧振双翅，

顿时将他溅透湿：

当时身子缩极小，

变成熊蜂嗡嗡叫。

嗡嗡声中离海岸，

追上海中万里船，

悄悄降落船尾上，

躲进缝隙把身藏。

海风呼呼吹得欢，

海船欢乐把路赶，

途经布扬岛边过，

驶向萨尔坦王国，

期待之国思念乡，

路途虽遥已可望。

贵宾舍舟登海岸，

应召进见萨尔坦，

勇敢好汉后面飞，

随同一起进宫闱。

眼见万物闪金光，

萨尔坦皇坐华堂，

身在御座头皇冠，

闷闷不乐无欢颜。

织布女工和厨娘，

外加一个丈母娘，

一同坐在沙皇边，

三人瞪着四只眼。

桌边设座迎远宾，

沙皇问询旅途情：

“贵宾先生自远方，

行来多久欲何往？

海上一路可平安，

何种奇事亲眼见？”

船员听罢把话回：

“我们周游世界来，

海外生活应称好，

世上奇事也不少：

一座孤岛海上横，

岛上筑有一座城。

每天都有奇事在，

大海汹涌浪澎湃，

波涛翻滚声震天，

浪推潮涌击海滩。

共有勇士三十三，

身披鳞甲金光闪，

奔跑声中溅水响，

跑完立定海岸上；

个个英俊又年轻，

人人魁梧又武英。

高矮一致似精选，

黑海军士走在前，

勇士一同出海来，

双行队列显神威，

来将守护这座城，

日日巡逻不许停——

可靠卫队世无双，

勤奋勇敢不可挡。

格维顿公坐城中，

致意陛下深鞠躬。”

沙皇听罢心惊喜，

说道“只要有口气，

定往奇岛去访问，

做客拜访格维顿”。

瞎眼姐妹无话音，

巴巴里哈不甘心，

说话带着冷笑声：

“这事能叫我们惊？

无非有人走出海，

护城巡逻走来回！

谁知是真还是假，

不见中间奇个啥！

世上这事真会有？

一个传说有来由：

海外公主真叫美，

眼睛看上离不开，

白昼群芳无颜色，

黑夜大地生光泽，

青丝发辫明月照，

明眸秀额星辰耀。

雍容华贵仪万方，

孔雀步态器宇昂。

开口说话响清喉，

犹如淙淙泉水流。

如此说话不赌气，

要说奇事也真奇。”

聪明客人不吭声，

无意和她来论争。

沙皇听罢心惊喜，

皇子尽管心生气，

只是可怜老外婆，

未将老眼来折磨：

嗡嗡飞转她头顶，

直接下到鼻上停；

勇士往她鼻子扎，

鼻子隆起大疙瘩。

宫里顿时起恐慌：

“神灵保佑！求上苍，

卫队快来抓住它，

把它抓住用脚踏，

就在这里！且稍等，

手脚要轻慢慢行……”

熊蜂静静飞窗外，

飞向封地越大海。

公在蓝色海边走，

眼望大海不回头。

眼见汹涌海面上，

白色天鹅在游荡。

“你好，我的格维顿！

闷闷不乐为何因？

究为何事心悲伤？”

天鹅上前对他讲。

格维顿公回答她：

“我的苦恼实在大，

我见人人当新郎，

惟我孤身无妻房。”

“四海之内朗乾坤，

谁是你的意中人？”

“据说有位公主美，

眼睛看上离不开，

白昼群芳无颜色，

黑夜大地生光泽。

青丝发辫明月照，

明眸秀额星辰耀。

雍容华贵仪万方，

孔雀步态器宇昂。

开口说话响清喉，

犹如淙淙泉水流。

但问此事可是真？”

皇子惶惑等回音。

白色天鹅未吭声，

稍思之后把言陈：

“如此少女不难找，

只是妻子非手套，

戴到手上脱不掉，

也难随意塞后腰。

我谨向你敬一言，

此事须要想周全。

字字听清细领会，

切莫事后再反悔。”

皇子当面对天誓，

说道已到婚娶时，

前后左右思考遍，

此事已经想周全。

甘为寻找美公主，

一腔热情化辛苦，

不远万里闯天下，

纵到海角与天涯。

天鹅闻言低沉吟，

说道“何必涉远程？

你的好运已在握，

须知公主就是我”。

说罢挺身展双翼，

出水腾空向天飞。

居高临下向岸冲，

徐徐降落灌木丛。

倏然一抖脱羽毛，

化作公主回头瞧：

青丝发辫明月照，

明眸秀额星辰耀。

雍容华贵仪万方，

孔雀步态器宇昂。

开口说话响清喉，

犹如淙淙泉水流。

皇子拥抱美公主，

洁白胸怀紧贴住。

速速将她向前引，

去向宫殿见娘亲。

皇子下跪来求央：

“叫声皇后我亲娘！

我已选中我妻房，

是你恭顺女儿郎。

双双请求娘恩准，

愿得娘亲祝幸运：

请将孩儿来祝福，

夫妻恩爱又和睦。”

有灵圣像捧在手，

高高举过孩儿头，

母亲流泪致祝辞：

“上帝保佑有福气。”

格维顿公不迟疑，

即与公主行婚礼；

夫妻开始过日子，

但等早早抱儿子。

海上风起任纵横，

风催商船赶行程；

飞船穿行万里浪，

风劲船速布帆张。

途经海岛陡而峭，

途经城市大而高；

陆上码头炮声隆，

招呼商船向岸拢。

宾客启步向城门，

格维顿公请贵宾。

款待美食与佳酿，

一五一十问端详：

“请问贵客往何处，

往来买卖是何物？”

船员回答不含糊：

“周游世界万里途，

往来奔波不枉然，

违禁商品常运贩；

前方路途遥而长，

回程航行向东方。

途经海岛名布扬，

直向萨尔坦国航……”

格维顿公开口讲：

“此去过海又飘洋，

祝福诸位路平安，

直达明皇萨尔坦，

面见皇帝请记清，

千万向他提个醒：

曾说做客将我访，

至今没有把路上——

我要向他把礼敬。”

客人告辞登行程，

这次皇子未随跟，

留家伴妻不离分。

海风呼呼吹得欢，

海船欢乐把路赶，

途经布扬岛边过，

驶向萨尔坦王国。

熟悉土地思念乡，

路途虽遥已可望，

贵宾舍舟登海岸，

应召进见萨尔坦。

宾客眼见宫里面，

沙皇端坐戴冠冕。

织布女工和厨娘，

还有年老丈母娘，

一起坐在沙皇边，

三人瞪着四只眼。

桌边设座迎远宾，

沙皇问询旅途情：

“贵客先生自远方，

行来多久欲何往？

海上一路可平安？

何种奇事亲眼见？”

船员听罢把话回：

“我们周游世界来，

海外生活应说好，

世上奇事也不少：

一座孤岛海上横，

岛上筑有一座城。

金顶教堂光灿灿，

高楼大厦连花园。

一棵云杉宫前长，

树下有座水晶房。

驯良松鼠房内住，

聪明伶俐叫人妒！

小小松鼠会唱歌，

不停啃咬核桃壳。

个个核桃不平凡，

黄金做壳金光闪，

果肉全部是翡翠，

松鼠有人勤护卫。

岛上还有奇事在：

大海汹涌浪澎湃，

波涛翻滚声震天，

浪推潮涌击海滩。

共有勇士三十三，

身披鳞甲金光闪，

奔跑声中溅水响，

蓦然出现海岸上。

人人俊美又武英，

个个魁梧又年轻，

高矮一致似精选，

黑海军士走在前。

可靠卫队世无双，

勤奋勇敢不可挡。

格维顿公娇妻美，

眼睛看上离不开：

白昼群芳无颜色，

黑夜大地生光泽。

青丝发辫明月照，

明眸秀额星辰耀。

格维顿公治全城，

万众欢欣啧啧称。

他向陛下屡请安，

一事对您有怨言：

曾说做客将我访，

至今未曾把路上。”

沙皇此时心难耐，

吩咐张罗组船队。

织布女工、厨下娘，

巴巴里哈丈母娘，

不愿沙皇出门庭，

前往奇岛去访问。

萨尔坦皇不愿听，

喝令三人把口停：

“我是小孩还是皇？

说话算数谁敢挡！

说行现在就要行！”

说罢关门出宫廷。

格维登公坐窗前，

默默无语望海边：

大海悄然无波浪，

惟有涟漪轻轻漾。

远方海水蓝如天，

点点帆影徐徐现。

风平浪静大洋上，

沙皇船队正远航。

格维顿公纵身跳，

响如雷鸣高声叫：

“母亲母亲快过来！

年轻夫人你也来！

你们都往那边看，

驶来正是父皇船。”

船队已向海岛行，

皇子举起望远镜：

沙皇站在甲板上，

望远镜中将他望；

旁边站着丈母娘，

还有织工和厨娘。

眼见前方陌生地，

他们无人不惊奇。

顿时响起礼炮声，

钟楼里面钟齐鸣；

皇子趋步向海滨，

迎接沙皇亲登临，

还有厨娘、织布婆，

巴巴里哈老外婆。

引领沙皇向城走，

一路无言不开口。

正当众人进宫殿，

门前勇士三十三，

身披鳞甲金光闪，

沙皇面前把岗站。

个个英俊又年轻，

人人魁梧又英武，

高矮一致似精选，

黑海军士站前沿。

沙皇迈步向宫殿，

殿前云杉上参天，

树下松鼠正唱歌，

嘴巴啃咬核桃壳，

掏出翡翠自生光，

放进口袋好收藏；

偌大殿前院子里，

撒满黄金核桃皮。

客人匆匆继续行，

遇见公妃不胜惊：

青丝发辫明月照，

明眸秀额星辰耀。

雍容华贵仪万方，

孔雀步态器宇昂，

引领婆母向前行，

沙皇见面认得清……

相见惊呼热中肠，

悲从中来热泪淌……

“如何今日得相逢？”

气喘语塞心潮涌，

紧紧拥抱皇后娘，

还有媳妇和儿郎。

众人桌边齐入席，

酒宴开张庆大喜。

织布女工、厨下娘，

巴巴里哈丈母娘，

奔向屋角把身逃，

众人费力才找到。

桩桩恶事俱供认，

认错求饶泪淋淋。

沙皇只因逢大喜，

释放三人回故里。

喜庆宴上一日过，

沙皇半醉上床卧。

笔者也曾上酒席，

饮酒尝蜜髭须湿。

一八三一年

（亢甫译）

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有个老头儿和老太婆，

住在蓝色的大海边；

他们住在破旧的土屋里，

住了整整三十又三年。

老头儿撒网打鱼，

老太婆独自纺线。

一天，老头儿撒下鱼网，——

拉上来一团水藻。

他第二次撒下鱼网，——

拉上来一些海草。

他第三次撒下鱼网，

网上来一条小鱼，

不是普通的小鱼，——是条金鱼。

金鱼居然恳求起来！

它用人的声音说：

“老爷爷，放我回海里去吧，

我会用贵重的赎金赎自己，

你要什么，我就把什么给你。”

怪了，老头儿吓了一跳；

他打鱼打了三十又三年，

可没听过鱼说话。

他一边放走小金鱼，

一边亲切地对它说：

“上帝保佑你，小金鱼！

我不要你的赎金；

你管自游回海里去，

在那里随随便便做游戏。”

老头儿回到老太婆身边，

给她说了天大的怪事。

“我今天捕到一条小鱼，

是条金鱼，是条怪鱼；

它像我们人一样说话，

请求放它回海里，

说要用贵重的代价赎自己，

说我随便要啥都可以。

我不敢向它要赎金，

就放它回了海里。”

老太婆责骂老头儿：

“你这蠢货，你这笨蛋！

连向小鱼要赎金都不敢！

你哪怕是要只木盆也好，

我们这只全散架了。”

老头儿就向海边走去，

一看，——大海轻轻地翻起波浪。

他开始呼唤金鱼，

金鱼向他游来，并且问：

“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鞠躬回答说：

“行行好吧，鱼娘娘，

老太婆把我臭骂了一顿，

弄得我这老头不得安宁：

她要一只新木盆，

我们那只全散架了。”

金鱼回答说：

“别发愁，回去吧，上帝保佑，

你们会有只新木盆。”

老头儿回到老太婆身边，

老太婆有了只新木盆。

老太婆骂得更凶了：

“你这蠢货，你这笨蛋！

讨了只木盆，真是笨蛋！

一只木盆值多少子儿？

回去吧，蠢货，向金鱼

磕个头，向它讨座木房子。”

老头儿就向海边走去，

（蓝色的大海变得浑浊了。）

他开始呼唤金鱼，

金鱼向他游来，问他：

“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鞠躬回答说：

“行行好吧，鱼娘娘！

老太婆骂得更凶了，

弄得我这老头不得安宁：

爱吵闹的婆娘要座木房子。”

金鱼回答说：

“别发愁，回去吧，上帝保佑，

好吧：木房子你们会有的。”

他向自己的土屋走去，

土屋已经没了踪影；

眼前是座木房，有明亮的小房间，

有砖砌的白烟囱，

装着橡木板做的门。

老太婆坐在窗子下，

恶狠狠地骂丈夫：

“你这蠢货，十足的笨蛋！

讨了座木房子，真是笨蛋！

回去吧，向金鱼磕个头：

我不愿做干粗活的农妇，

我要做世袭的贵族。”

老头子就向海边走去，

（蓝色的大海很不平静。）

他开始呼唤金鱼，

金鱼向他游来，问他：

“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鞠躬回答说：

“行行好吧，鱼娘娘！

老太婆比以前闹得更凶了，

弄得我这老头不得安宁：

她已经不愿做农妇，

想做世袭贵族啦。”

金鱼回答说：

“别发愁，回去吧，上帝保佑你。”

老头儿回到老太婆身边，

他看到了什么？一座高楼房。

台阶上，站着他的老太婆，

穿着昂贵的貂皮上衣，

头上戴着锦缎帽子，

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

手指上戴着宝石戒指，

脚上穿着红皮鞋。

她面前是忠实的仆人。

她揪着头发打他们。

老头儿对老太婆说：

“你好，女主人贵族太太！

这下想必心满意足了吧。”

老太婆朝他呵斥一声，

就打发他去管马厩了。

一星期过去了，又过了一星期，

老太婆比先前闹得更凶了：

又打发老头子去找金鱼。

“回去吧，向金鱼磕个头，

我不想当贵族啦，

要做权力无上的女王。”

老头儿大吃一惊，央求说：

“什么，婆娘？你疯了？

你站没站相，话也不会讲，

还不让天下人笑话！”

老太婆更加生气了，

刮了丈夫一记耳光。

“乡巴佬，你怎敢同我，

同我这世袭贵族顶嘴？——

快到海边去，老实告诉你，

不去，不得不动武啦。”

可怜的老头儿动身去海边，

（蓝色的大海变得黑乎乎的。）

他开始呼唤金鱼，

金鱼向他游来，问他：

“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鞠躬回答说：

“行行好吧，鱼娘娘！

我的老太婆又发狂了：

她已经不想当贵族，

要做权力无上的女王啦。”

金鱼回答说：

“别发愁，回去吧，上帝保佑你！

行啊！老太婆会做女王的！”

可怜的老头儿回到老太婆身边。

怎么啦？他眼前是座宫殿。

他在宫里看到自己的老太婆，

坐在桌边，活像一个女王，

大臣和贵族侍候她，

轮番为她斟洋酒；

她嚼着押花甜饼过酒吃；

她四周站着威严的卫兵，

肩上都扛着斧头。

老头儿一看，——吓呆了！

赶紧朝老太婆双膝跪倒，

接着说：“你好，威严的女王！

嗯，现在你该心满意足了。”

老太婆对他瞧也不瞧，

只使使眼色把他赶跑。

大臣和贵族走上前，

把老头儿掐着脖子拖走了。

出大门，一队卫兵冲上来，

差点儿乱斧把他劈成块。

老百姓就嘲笑他：

“你这是活该呀，老糊涂！

糊涂虫，今后要接受教训：

别人的雪橇不要乘！”

一星期过去了，又过了一星期，

老太婆又比先前闹得更凶了：

她派大臣去召见丈夫，

他们找到老头儿，领来见她。

老太婆对老头儿说：

“回去吧，向金鱼磕个头。

我不想做权力无上的女王了。

要做海洋的统治者，

让我住在太平洋，

让金鱼亲自侍候我，

随时听从我使唤。”

老头儿不敢违抗，

没说一句违拗的话。

他向蓝色的大海走去，

一看，海上刮起黑风暴：

一阵阵怒涛汹涌，

一边汹涌，一边呼啸。

他开始呼唤金鱼，

金鱼向他游来，问他：

“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鞠躬回答说：

“行行好吧，鱼娘娘！

我怎么对付那可恶的婆娘？

她已经不要做女王了，

要做海洋的统治者，

让她住在太平洋，

让你亲自侍候她，

随时听从她使唤。”

金鱼什么也没说，

只用尾巴拍了一下水，

就游入深深的海里。

他在海边等回音，

等了好久没音讯，

只好回去见老太婆——

你瞧：眼前仍旧是破土屋，

他的老太婆坐在门槛上，

面前还是那只破木盆。

一八三三年

（正成译）

死公主和七勇士的故事

沙皇整装欲远行，

告别皇后登路程，

皇后独自坐窗前，

等待沙皇早回还。

从早到晚耐心等，

眼向田野望不停，

黎明望到夜深沉，

两眼疼痛不分神。

不见故人有消息，

只见风雪漫天飞。

纷纷白雪落田原，

皑皑大地皆茫然。

冉冉光阴九月过，

凝目未离原上路。

圣诞前夜天降福，

皇后生下皇家女。

天涯归客清晨临，

正是日夜思念人，

远涉万里今日回，

亲人沙皇终于归。

抬眼一望向沙皇，

长叹一声意味长，

未及惊喜叹重逢，

午祷时分一命终。

沙皇心中长苦悲，

自知有罪难挽回；

浮生若梦一年逝，

沙皇结婚娶新妻。

妙龄少妇配沙皇，

平心而论宜而当：

修长白皙苗条身，

聪颖能干胜他人，

只是傲慢有脾气，

任性怪僻爱妒忌。

新娘嫁时妆奁随，

中有镜子随身来。

此镜不凡有异能：

会说人语与人听。

但得镜子长相伴，

皇后温顺心舒坦，

炫耀美色顾影怜，

娓娓对镜陈戏言：

“镜子镜子是我心。

须告实情句句真：

世上是否我最俊，

白里透红最可人？”

镜子回话吐真情：

“若论美丽无可争，

身为皇后你最俊，

白里透红最可人。”

皇后闻言笑哈哈，

摇头耸肩放心花，

挤眉弄眼装怪相，

手打榧子（拇指和中指捻动发出噼啪的响声。）噼啪响，

镜前叉腰左右转，

洋洋得意自顾盼。

此时公主正妙龄，

绰约风姿暗长成，

人随岁月渐成长，

楚楚动人自生光。

面色白净蛾眉黑，

性情温柔自本色。

未婚夫婿是英才，

选中王子叶里赛。

媒人提亲皇允承，

丰厚嫁妆已办成：

随身嫁去城七座，

高楼一百四十座。

为赴晚会送新娘，

皇后此时正梳妆，

眼望妆镜频频看，

遂与妆镜娓娓谈：

“你说是否我最俊，

白里透红最可人？”

镜子回答令人惊：

“皇后俊美无可争，

但是公主人最俊，

白里透红最可人。”

皇后听罢怒火烧，

跳到一旁把手摇，

怒向镜子打耳光，

鞋跟跺地橐橐响……

“哎嗨！镜子太可恶！

胡言乱语将我侮。

她能和我比个啥？

看我教她别犯傻。

她能长成啥脸皮，

就算白净也不奇。

当初她娘怀孕时，

尽日望见白雪地！

你说公主怎可能，

方方面面比我行？

必须承认我最美，

即便走遍海内外，

是否无人可比伦？”

镜子回答字字金：

“依然公主人最俊，

白里透红最宜人。”

说到此时已无法，

黑心皇后醋劲发，

拿起镜子抛凳下，

唤来契尔娜夫卡，

正是皇后贴身婢，

叮咛吩咐不许违：

遣送公主入深林，

一根绳索将身捆，

松树下面紧紧绑，

丢下活活喂野狼。

难道魔鬼迷心窍？

愤怒婆娘理难晓。

婢女公主齐上路，

去向密林最深处，

公主猜出其中计，

魂飞魄散吓半死。

口中喃喃问上苍：

“请问何罪把我伤？

姑娘切莫害我命，

我成皇后命中定，

到时定报救命恩。”

婢女其实有爱心，

未夺性命未绑人，

放走公主语气亲：

“上帝保佑莫伤悲。”

说罢转身把家回。

皇后见面把话讲：

“美丽姑娘在何方？”

婢女回话语分明：

“她在林中孤零零，

双臂又被紧紧捆，

野兽利爪抓她身，

奄奄一息难忍受，

命归西天不会久。”

一个消息传四境：

皇帝女儿失踪影！

可怜沙皇伤心怀。

年轻王子叶里赛，

祈祷上帝意殷勤，

然后整装登路程，

寻找美丽心上人，

年轻新娘尚未婚。

然而年轻未婚妻，

林中傍晚把路迷，

一路行来不停留，

终于遇见一座楼。

犬声汪汪上前迎，

走近摇尾不吭声；

公主跨步进大门，

宅院里面无声音。

家犬亲切随后跑，

公主伸手提裙袍，

徐步登上门廊口，

手抓门环轻轻叩，

房门应声悄然开，

公主从容进门来，

来到明亮正堂间，

室内长凳铺花毯，

橡木桌在圣像下，

暖炕火炉瓷砖滑。

姑娘见此放宽心：

此地住着厚道人；

在此不会受欺凌，

只是此时无人影。

公主走遍全屋子，

每个房间理整齐，

圣像面前点上灯，

生起炉子热腾腾，

爬上贴壁高板床，

轻轻躺下息一晌。

吃饭时分已临近，

院里响起脚步声：

进来七名壮勇士，

个个红脸大胡子。

老大说道“真稀奇！

到处干净又整齐。

屋子有人已整理，

理毕等待主人归。

是谁？请出瞅一瞅，

咱们交个好朋友。

如果你是老年人，

永做大伯认个亲。

若是红脸小伙子，

咱们就做把兄弟。

如果你是老太太，

尊你为母理应该。

若是美丽大姑娘，

兄妹相称亲一堂”。

公主下地上前迎，

来向主人把礼敬，

低低弯腰深施礼，

低眉含羞致歉意，

说道做客到此地，

不邀自来实冒昧。

听言顷刻就认出，

接待之人是公主。

邀请公主来就座，

再把馅饼端上桌，

继而酒杯已斟满，

放在托盘往上端，

翠绿美酒葡萄酿，

公主婉谢未曾尝；

只将馅饼用手掰，

品尝其中一小块，

自言路长已乏力，

请求上床去休息。

引领公主去楼上，

那里闺房正亮堂，

只留公主在闺房，

安安稳稳入梦乡。

光阴似箭日月逝，

公主仍在森林里，

七位勇士长相伴，

不觉寂寞和孤单。

每日不待朝霞升，

和睦弟兄结伴行，

骑马出门同溜达，

拉弓射箭打灰鸭，

练练右手乐一下，

萨拉秦人（这里所举到的萨拉秦人及下面的鞑靼人、契尔克斯人都是古代俄罗斯境内的少数民族。其中萨拉秦人是中世纪初欧洲人对阿拉伯人的称呼。在古代，他们与俄罗斯人之间彼此常有战争。这里不一定具体指这三个民族，译者认为不过是泛指。）赶下马，

或把魁梧鞑靼人，

砍下脑袋命归阴，

或把契尔克斯人，

狠狠驱赶出森林。

公主一人留家里，

主动担起主妇职，

收拾屋子又做饭，

温和恭顺嘴不拌，

他们对她也温柔，

岁月就此静静流。

弟兄都爱好姑娘，

一天清早天刚亮，

七位勇士都在场，

一齐走进公主房。

老大对她把口开：

“姑娘你是好妹妹。

我们七人都一致，

一心一意热爱你，

乐意把你娶为妻，

但是这样不可以。

上帝保佑请原谅，

请嫁一人做妻房，

其余认你做妹妹。

频频摇头为何来？

难道拒绝不同意？

还是认为不匹配？”

“叫声尊敬年轻人，

你们是我亲哥们，”

公主开口把话答，

“如有谎言愿天罚，

此时此地把命丧，

怎奈我有未婚郎。

你们对我都相同，

个个聪明又英勇，

我爱大家自真心；

永托终身另有人，

此人是我最心爱，

他是王子叶里赛。”

弟兄无语久伫立，

局促不安搔头皮。

“问问无妨请原谅，”

老大鞠躬把话讲，

“既然如此不再提。”

“我为此事不生气，”

公主轻声把话说，

“我未同意也不错。”

求婚勇士一鞠躬，

轻手轻脚离房中。

依然和睦好相处，

大家共同把日度。

然而皇后心凶狠，

想起公主心便恨，

不愿把她来宽恕，

那面镜子虽无辜，

她也生气久不饶；

有朝一日忽想到，

于是房内将它找，

坐在镜前怒气消；

顾影自怜从头来，

眉开眼笑把口开：

“你好你好我的镜！

这回须要说真情，

世上是否我最俊，

白里透红最可人？”

镜子回话吐实情：

“说你美丽无可争，

有人仍然比你俊，

身居绿色橡树林，

七名勇士长相伴，

虽然默默无人赞。”

皇后怒把婢女骂：

“你的胆子真够大！

把我欺骗为何因……”

婢女事事都承认。

黑心皇后恨难安，

扬言罚戴刺铁环（一种带长刺戴在颈上的刑具。），

命令或叫婢女死，

或叫公主魂归西。

年轻公主有一天，

坐在窗前正纺线，

等待七位亲兄弟。

突然犬声汪汪吠，

声音就在门廊前，

姑娘抬眼忽望见，

穷苦修女院内走，

手拿拐棍正驱狗。

“且请稍等，老奶奶，”

公主大声向窗外，

“待我来把狗赶开，

再带食品上前来。”

修女回答把话讲：

“孩子真是好姑娘！

恶狗烦人把我欺，

差点把我来咬死。

看它缠住不肯放，

快快出来帮一帮。”

公主刚到门廊下，

手拿面包想迎她，

义犬挡路吠声连，

不放她去老妇前。

只要老妇向她走，

狗便向着老妇吼，

样子凶过林中兽。

“怪事！难道未睡够？”

公主说声“快抓牢”，

说着便将面包抛；

老妇伸手接面包，

一面连声把谢道：

“但愿上帝祝福你，

为此给你这东西！”

抛过一只金苹果，

新鲜滋润汁水多，

苹果直向公主飞……

狗急蹦跳尖声吠……

公主接住手中握。

“如果有天觉寂寞，

宝贝请把苹果尝，

感谢你把午饭赏。”

老妇说与公主听，

说完鞠躬失踪影……

狗随公主上门廊，

边跑边对公主望，

神情哀怜吠声急，

仿佛忧愁心痛彻，

似乎欲说“快丢开”！

公主将它轻抚爱，

伸出纤手轻轻抚，

“究竟哪里不舒服？”

说声“躺下”回房走，

随身轻轻把门扣，

纺车旁边窗前坐，

等待主人快回屋，

一面连连望苹果。

苹果熟透汁水多，

光泽鲜艳溢清香，

颜色殷红泛金黄，

仿佛通体浸蜜汁，

内外透明见种子……

本愿待到午餐时，

无奈心焦难自持，

诱人苹果捧双手，

捧向鲜红双唇凑，

捧在嘴边轻轻啃，

啃下一块腹中吞……

心肝宝贝突变样，

呼吸不通人摇晃，

白皙双手向下挂，

殷红苹果落地下，

双眼翻白面色苍，

圣像下面倒地亡，

头颅磕在长凳上，

纹丝不动无声响……

此时勇士七兄弟，

绿林行义结队回，

义犬迎面急急跑，

声音凄厉狺狺叫，

同时指点院中道。

弟兄齐说“事不妙！

家有不幸已难免”。

说罢策马进庭院，

啊呀一声进屋中。

义犬狂吠向内冲，

向着苹果怒火起，

一口吞下倒地死。

可见苹果有问题，

定经毒液来浸渍。

面对眼前死公主，

勇士心中大悲苦。

七位弟兄把头低，

齐声祈祷向上帝，

抬起公主穿素装，

打算将她去安葬，

但是不久变主意。

公主只是无呼吸，

如盖羽衣入梦乡，

面色如生安然躺。

七人一等三天整，

不见公主睡梦醒。

于是七人在一起，

隆重举行殡葬礼。

遂将年轻公主尸，

放入水晶棺材里。

然后抬起入洞山，

待到月落夜将阑，

棺材吊在六柱间，

铁铸链条相结连，

再将螺钉仔细拧，

围上栅栏隔分明。

老大站在公主前，

一躬到地把礼见。

口说“安息棺材里，

遭遇恶人忽归西；

你的美丽留人间，

你的灵魂上碧天。

我们人人都爱你，

愿你安息在圣地，

往后你不属于谁，

只在棺中长安息”。

黑心皇后在宫里，

正在等待好消息，

暗中取出奇镜子，

一个问题向它提：

“你说是否我最俊，

白里透红最可人？”

于是听到回答声：

“皇后，是你不必争，

世上数你人最俊，

白里透红最可人。”

再说王子叶里赛，

只为寻觅新娘归，

纵马万里天下驰，

寻觅无着痛悲泣。

无论他向谁请教，

无人对此说知晓。

有人当面冷讽嘲，

有人转身顾自跑。

可怜年轻英俊郎，

终于去问红太阳：

“太阳你是我心灵，

你绕天行一年整，

你带严冬向暖春，

看清下界每个人，

如蒙不弃请回答，

可曾看见她在哪？

一位年轻美公主，

我是她的夫婚夫。”

“我的亲人，”太阳说，

“公主我倒未见过，

听说她已不在世，

邻居月亮或许知，

可能与她曾相逢，

或许发现她行踪。”

悲伤满怀叶里赛，

终于等到黑夜来。

一待月亮刚露面，

口中哀求把路赶，

“月亮月亮是我友，

你如号角金做就，

你在黑夜升上天，

眼睛明亮脸蛋圆，

星星喜欢你风尚，

眨巴眼睛将你望。

如蒙不弃请回答，

可曾看见她在哪？

一位年轻美公主，

我是她的未婚夫。”

回说“兄弟听我言，

美丽姑娘未曾见。

我只站岗把天巡，

轮到夜间是我份。

看来在我下岗时，

公主跑过踪影失”。

王子回答“真倒霉”！

月亮继续把口开：

“莫慌莫急等一等，

清风也许知她情，

它能相助就找它，

切莫悲伤再见吧。”

王子为此不气丧，

冲着清风喊声响：

“清风清风力无穷，

能把云团赶西东，

蓝色大海掀波浪，

广阔天地任游荡。

力大无边大无畏，

惟有上帝是例外。

如蒙不弃请回答，

可曾看见她在哪？

一位年轻美公主，

我是她的未婚夫。”

清风答道“且稍等，

那边小河很安宁，

过河有山高又峻，

山间有洞深又深，

气氛悲凉洞中暗，

吊有一口水晶棺，

吊在六根大柱间，

铁铸链条相结连，

四周荒凉无人迹，

新娘就在棺材里”。

清风继续往前跑，

王子伤心哭号啕，

启程去往荒凉地，

寻觅美丽未婚妻，

纵使再能见一面，

于是跋涉上高山，

前面山峰陡而峭，

四周荒凉无人到；

山下有个暗洞口，

王子急急向内走。

气氛悲凉又黑暗，

此地吊有水晶棺，

正在水晶棺材里，

美丽公主长安息。

王子用尽平生力，

来向棺材拼命击，

棺材破裂成粉碎，

姑娘突然活过来。

双目惊讶四下望，

身在链上犹晃荡，

长叹一声把话讲：

“此觉睡得实在长！”

于是起身离棺材……

相见叹息哭声悲。

双手抱起公主身，

去向明处离阴森，

谈笑风生心欢畅，

一同上路回家乡。

消息已经传四方：

“公主健在安无恙！”

黑心皇后无事做，

此时正在家中坐，

身在自己镜子前，

有事无事闲聊天，

说道“是否我最俊，

白里透红最可人”？

一个回答听得清：

“说你美丽不用争，

不过公主仍最靓，

白里透红比你强。”

黑心后娘跳如雷，

镜子掷地被打碎，

直向门外急步趋，

正与公主巧相遇。

万种忧愤此时生，

皇后呜呼丧了命。

那厢皇后刚殡葬，

这边喜事已开张。

王子随同未婚妻，

欢天喜地行婚礼。

有史以来第一遭，

如此盛宴无人晓。

我也曾在喜宴席，

饮酒尝蜜髭须湿。

一八三三年

（亢甫译）

金公鸡的故事

在遥远的一个王国，

在遥远的一个帝国，

有一名叫达顿的国王，

他从小残酷恶名扬。

他常常欺侮近邻，

领兵去侵犯不停；

可一旦步入老年，

他却想颐养天年，

于是休兵罢战，

可邻国却兴师挑战，

扰得他忧心忡忡，

且使他受害无穷。

为保卫自己的领土

不受别国侵犯，

他就需招兵买马，

并且精心训练掌管。

将军们没打瞌睡，

可总是措手不及：

守候南边防入侵，

敌人却从东边侵入；

这里做好防范，

劫客却从海上来犯。

达顿国王欲哭无泪，

吃饭不香，夜不成寐，

他惶惶不可终日，

只好求教于哲人，

求教于星占家，

求教去势者——阉人（阉人：俄国十八世纪有一种阉割派教徒。）！

派急使去施礼邀请。

达顿面前就来了哲人。

哲人背着只袋儿，

从中掏出只金公鸡，

他就说出秘诀要领：

“请让这鸟儿站在屋顶。

金公鸡一上岗位，

就是你的忠诚卫士：

若如四周天下太平，

它就站着安安静静；

但一旦哪一方

向你滋事寻衅，

比如军事偷袭，

比如意外天灾，

我的金公鸡儿呀，

就会抬起金鸡冠，

抖动身子，喔喔啼鸣，

转身把出事地点指明。”

国王感谢阉人，

答应金山奖赏。

“为了报答你的帮助，”

他醉迷迷地赞叹，

“我的就是你的，

首先满足你的愿望。”

金公鸡站在高屋顶，

注视着他的边境。

要是哪儿出了危险，

它就从梦中惊醒——

浑身颤动，精神一振，

身转一边，引吭啼鸣：

“喔喔喔，喔喔喔，

安心躺着称王！”

邻国就息事宁人，

不敢发动战争：

国王达顿就这样

从四方回击敌人！

一年、两年太平安定，

公鸡站着，温和驯顺。

可是一天国王达顿

被可怕的喧声唤醒。

“皇上啊！百姓的父亲！”

一位将军高声宣告，

“灾难降临！国君！醒醒！”

“什么事，绅士们？”

达顿边打呵欠边问，

“啊！谁？什么灾难降临？”

将军就向他报告：

“公鸡又在啼叫，

首都全城恐慌喧闹。”

国王到窗前一瞧，

公鸡在屋顶上颤抖，

已向东方转头。

事不宜迟：“士兵们！

快上马！振军威！”

国王命令向东方挺进，

由他大儿子带领。

公鸡安静喧声停，

国王又瞌睡打盹。

转眼八天过去，

可军中却无消息；

究竟是否发生厮拼，

达顿却没收到呈文。

公鸡又在啼鸣，

国王命令另一支军；

派他的小儿子

去搭救大儿子；

公鸡不再啼鸣，

可仍然杳无音讯！

日子又过去了八天，

百姓天天心慌意乱；

公鸡又在啼鸣，

国王召集第三支军，

并亲自带领去东方——

可不知是否顶用！

风餐露宿，昼夜行军；

士兵实在忍无可忍。

没遇战场，没遇营垒，

也没见坟墩墓地，

“这是什么咄咄怪事？”

国王达顿煞费费心思。

转眼到了第八天，

国王领兵上山巅。

就在高山峻岭间，

绸缎帐篷入眼帘。

帐篷外，神奇般沉寂；

峡谷里，躺着倒毙的军士。

威武的国王达顿，

快步向帐篷走去……

眼前是多可怕的场景！

他两个儿子的尸体

直挺挺地躺着，

丢了头盔，丢了铠甲，

利剑相互对扎。

他们的马匹，踩着

倒伏的草丛、溅血的嫩草，

在草地上溜达……

国王哀号：“孩子！孩子！

我惹大祸了！落入罗网的

是我们的雄鹰！

活该呀！我的死期来临！”

众人跟着达顿哀号，

低沉地恸哭呻吟，

在山谷里回荡，

震得地动山摇……

帐篷蓦地打开，

一位女郎——沙玛哈（沙玛哈：希尔凡汗国的首都，一般指童话中异国风情的东方。）女皇，

像彩霞般光彩照人，

款步迎接国王。

国王像夜鸟见到阳光，

双眼愣怔不吭声，

在她面前，忘了

儿子惨死，忘了自身。

而她见到达顿，

嫣然一笑，一个万福，

就拉着他的手，

双双向帐篷走进。

她在帐内邀他入席，

请他吃美味佳肴，

还安排他在锦缎的

软床上休息睡觉。

达顿在她那里宴饮，

过了整整一个礼拜，

就对她百依百顺，

迷了心窍，中了邪术。

归期终于来临。

国王领着自己的军队，

带着一位妙龄女郎，

双双踏上归程。

传闻先于他们风起，

真事、谣传，以耳传耳。

临近首都，靠近城门，

百姓高呼迎他们，——

跟着大马车、跟着

达顿和女皇奔跑不停。

达顿向众人举手致敬……

蓦然发现人群里有个人，

戴着萨拉秦人（萨拉秦人：中世纪初欧洲各国对阿拉伯人的称呼，以后又泛指伊斯兰教徒。）白帽，

浑身白花花像天鹅，

他的老朋友——阉人。

“喂，你好，我的恩人，”

国王说道，“有何见教？

靠近点，有何命令？”

“国王！”哲人回答说，

“我们该算总账啦。

记得吗？你曾向我许诺：

为了报答我的效劳，

你的就是我的，

首先使我满足。

你快把沙玛哈女皇，

这位女郎给我吧。”

国王十分惊奇。

“哪里？”他对老人说，

“莫不是你魔鬼附体？

莫不是你发疯变痴？

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当然许诺过，

可万事都有个限度。

你要女郎干什么？

得了吧，你知道我是谁？

你可以向我要去

哪怕是国库，

哪怕是大臣高位，

哪怕是王家骏马，

哪怕是江山半壁。”

“我别的什么都不要！

你快把沙玛哈女皇，

这位女郎给我！”

哲人这样回答。

国王啐了一口：

“不行！你休想得到什么！

你这罪大恶极的，

这是自找苦头；

滚开，乘自己还毫发无损；

来人把老头拖走！”

老头儿想争个是非，

但同别人抬杠总吃亏；

国王抡起权标朝他额头

狠打，他就跌了个狗吃屎，

并且立刻断了气。

首都全城人人震惊，

可女郎却哈哈大笑，

看来，她不怕罪孽。

国王尽管惊恐不已，

却仍然对她含笑献媚。

接着他策马进城……

突然响起低沉的钟声，

众目睽睽之下，

公鸡飞下屋顶，

飞着向大马车冲去，

停在国王的颅顶；

它头颈一伸，朝颅顶一啄，

就盘旋着上升……

达顿跌下大马车，

“哎呀”一声——就死了。

女郎却突然消失，

仿佛她从未现身。

故事荒唐，但内含暗示，

对于棒小子，定有教益！

一八三四年

（正成译）

骑鹅历险记

（瑞典）拉格洛芙 著　石琴娥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骑鹅历险记／（瑞典）拉格洛芙（Lagerlof,S.O.L.）著　石琴娥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40-9

Ⅰ.(1)骑…　Ⅱ.(1)拉…(2)石…　Ⅲ.童话-瑞典-现代-缩写本　Ⅳ.I532.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799号

书　名：骑鹅历险记

作　者：（瑞典）拉格洛芙（Lagerlof,S.O.L.） 著　石琴娥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6.1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40-9

他不知道大雁们飞行的高度如何，也不晓得他们要飞到哪里去。

小口哨的确魔力无穷，灰老鼠们根本无力抗拒。

小人儿非常惬意自如地坐在一块镇纸上，津津有味地大嚼着大学生吃晚饭时留下的残羹剩饭。

他来到花园里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几乎使她欣喜若狂。

目　录

一　这个男孩子

二　大雪山来的大雁阿卡

三　野鸟的生活

四　格里敏大楼

五　库拉山的鹤之舞表演大会

六　在下雨天里

七　在罗纳比河的河岸

八　美丽的花园

九　在乌普萨拉

十　斯德哥尔摩

十一　老鹰高尔果

十二　到南方去！到南方去！

十三　海尔叶达伦的民间传说

十四　韦姆兰和达尔斯兰

十五　一座小庄园

十六　飞往威曼豪格

十七　回到了自己的家

十八　告别大雁

译本前言

这本《骑鹅历险记》按瑞典文直译篇名应为《尼尔斯•豪格尔森周游瑞典的奇妙旅行》，写的是一个名叫尼尔斯的十四岁小男孩的故事。他家住瑞典南部，父母都是善良、勤劳却又十分贫困的农民。他不爱读书，调皮捣蛋，好捉弄小动物。一年初春，尼尔斯的父母上教堂去了，他在家里因为捉弄一个小精灵而被精灵用妖法变成了一个拇指一般大的小人儿。正在这时，一群大雁从空中飞过，家中一只雄鹅也想展翅跟随大雁飞行，尼尔斯为了不让雄鹅飞走，紧紧抱住鹅的脖子，不料却被雄鹅带上高空。从此，他骑在鹅背上，跟随着大雁走南闯北，周游瑞典各地，从南方一直飞到最北部的拉普兰省，历时八个月才返回家乡。他骑在鹅背上，看到了自己祖国的奇峰异川、旖旎风光，学习了祖国的地理历史，听了许多故事传说，也饱尝了不少风险和苦难。在漫游中，他从旅伴和其他动物身上学到了不少优点，逐渐改正了自己淘气调皮的缺点，培养了勇于舍己、乐于助人的优秀品德。当他重返家乡时，不仅重新变成了一个高大漂亮的男孩子，而且成了一个温柔、善良、乐于助人且又勤劳的好孩子。作者通过这个故事启发少年儿童要有良好的品德和旺盛的求知欲，要善于取人之长补己之短。这个故事能让少年儿童的心灵变得更纯洁、更善良。同时，小读者从尼尔斯的漫游中也饱览了瑞典的锦绣河山，学习了瑞典的地理历史知识和文化传统，也了解了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各种动物和植物。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自这部作品出版以来，瑞典的几代人，上自国王、首相，下至平民百姓，几乎都读过这本书，并在这个故事的潜移默化下长大。

这部在瑞典影响这么大的书，是由一位名叫塞尔玛•拉格洛芙（1858—1940）的女作家创作的。她出生在瑞典西部风景秀丽的韦姆兰莫尔巴卡庄园，并且在那里度过了童年、青年和晚年。她出生后不久左脚不幸残疾，三岁半时，两脚完全麻痹不能行动，从此以后她总是坐在椅子上听祖母、姑妈和其他人讲传说和故事。七岁以后开始大量阅读，书籍给她病残的身体带来了莫大的精神安慰，也激发起了她从事写作的欲望。后来，她的麻痹的双腿经过多次治疗后终于能像健康人一样行走，尽管走路时脚仍有点跛。

一八八一年，她不顾父母反对，只身前往首都斯德哥尔摩求学并考入高等女子师范学院。一八八五年毕业后，她在南部小城镇任教，同时开始文学创作生涯。经过刻苦努力她终于成功了，成为世界著名作家，并于一九○九年成为世界上第一位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女作家。

一九○四年夏，她开始跋山涉水到瑞典全国各地考察，为撰写《骑鹅历险记》作准备，一九○六年至一九○七年，此书分上下两册出版。此书自第一次出版到一九四○年作者去世，已经发行了三百五十万册，是瑞典文学作品中发行量最大的作品之一。此书迄今已被译成五十余种文字。作者在这部作品中别具匠心的构思和高超的写作技巧，使得世上万物都有了思想和感情。她在书中大量采用拟人的写法，并且把幻想同真实交织在一起，把人类世界发生的事情搬到动植物世界中去，使整部作品有了动感，有了情节。人和拟人化的动植物活跃行动于其间并且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充满情趣，使作品极为生动浪漫。此外，她在书中还穿插了大量童话、传说和民间故事，有的是为了向读者叙述历史事实，有的是为了讲述地形地貌，有的是为了介绍动植物的生活和生长规律，有的则是为了赞扬扶助弱者的优良品德，歌颂善良战胜邪恶，纯真的爱战胜自私、冷酷和残暴。在她的笔下，瑞典的地理、历史、文化、植物、动物无不蕴含着脍炙人口的故事传说。她用讲故事的办法来传授知识，这种寓教于乐的方式不但使少年儿童易于接受，而且可以使他们牢记在心。

除了《骑鹅历险记》外，塞尔玛•拉格洛芙还发表了思幽怀古、充满田园情趣的《古斯泰•贝林的故事》（1891）、反映宗教运动的《耶路撒冷》（Ⅰ—Ⅱ，1901—1902）和回忆录《莫尔巴卡》（1922）等。

石琴娥

一　这个男孩子

小精灵

从前有一个男孩子。他大概十四岁左右，身体很单薄，是个瘦高个儿，而且还长着一头像亚麻那样的淡黄色头发。他没有多大出息。他最乐意睡觉和吃饭，再就是很爱调皮捣蛋。

有一个星期天的早晨，这个男孩子的爸爸妈妈把一切收拾停当，准备到教堂去。男孩子自己只穿着一件衬衫，坐在桌子边上。他想：这一下该多走运啊，爸爸妈妈都出去了，在一两个钟头里可以自己高兴干啥就干啥了。“那么我就可以把爸爸的鸟枪拿下来，放它一枪也不会有人来管我了。”他自言自语道。

不过，可惜就差那么一丁点儿，爸爸似乎猜着了男孩子的心思，因为在他刚刚一脚踏在门槛上，马上就要往外走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扭过身来把脸朝着男孩子。“既然你不愿意跟我和妈妈一起上教堂去，”他说道，“那么我想，你起码要在家里念念福音书。你肯答应做到吗？”

“行啊，”男孩子答应说，“我做得到的。”其实，他心里在想，反正我乐意念多少就念多少呗。

男孩子觉得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妈妈动作像这时候那样迅速。一转眼工夫她已经走到挂在墙壁上的书架旁边，取下了路德（即马丁•路德（1483－1546），十六世纪德国宗教改革的倡导者，基督教路德派的创始人。）注的圣训布道集，把它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并且翻到了当天要念的训言。她还把福音书翻开，放到圣训布道集旁边。最后，她又把大靠背椅拉到了桌子边。那张大靠背椅是她去年从威曼豪格牧师宅邸的拍卖场上买来的，平常除了爸爸之外谁也不可以坐的。

男孩子坐在那里想着，妈妈这样搬动摆弄实在是白白操心，因为他打算顶多念上一两页。可是，大概事情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爸爸好像能够把他一眼看透似的，他走到男孩子面前，声音严厉地吩咐说：“小心记住，你要仔仔细细地念！等我们回家，我要一页一页地考你。你要是跳过一页不念的话，那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这篇训言一共有十四页半哩，”妈妈又叮嘱了一句，把页数规定下来，“要想念完的话，你必须坐下来马上开始念。”

他们总算走了。男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怨艾起来，觉得自己好像被捕鼠夹子夹住一样寸步难移。“现在倒好，他们俩到外面去了，那么得意，居然想出了这么巧妙的办法。在他们回家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却不得不坐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念训言啦。”

其实，爸爸和妈妈并不是很放心得意地走的，恰恰相反，他们的心情很苦恼。他们是穷苦的佃农人家，全部土地比一个菜园子大不到哪里去。在刚刚搬到这个地方住的时候，他们只养了一头猪和两三只鸡，别的啥也养不起。不过，他们极其勤劳，而且非常能干，如今也养起了奶牛和鹅群。他们的家境已经大大地好转了。倘若不是这个儿子叫他们牵肠挂肚的话，他们在那一个晴朗的早晨本来是可以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到教堂去的。爸爸埋怨他太慢慢吞吞而且懒惰得要命，在学校里啥都不愿意学；说他不顶用，连叫他去看管鹅群都叫人不大放心。妈妈也并不觉得这些责怪有什么不对，不过她最烦恼伤心的还是他的粗野和顽皮。他对牲口非常凶狠，对待人也很厉害。“求求上帝赶走他身上的那股邪恶，使他的良心变好起来，”妈妈祈祷说，“要不然的话，他迟早会害了自己，也给我们带来不幸。”

男孩子呆呆地站了好长时间，想来想去，到底念还是不念训言？到后来终于拿定主意，这一次还是听话的好。于是，他一屁股坐到大靠背椅上，开始念起来了。他有气无力，叽里咕噜地把书上的那些字句念了一会儿，那半高不高的喃喃声音似乎在为他催眠，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在打盹了。

窗外阳光明媚，一片春意。虽然才三月二十日，可是男孩子住的斯康耐省南部的威曼豪格教区，那里春天早已来到了。树林虽然还没有绿遍，但是含苞吐芽，已是一派生机蓬勃的景象。沟渠里都冰消雪融，化为积水，渠边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长在石头围墙上的矮小灌木都泛出了光亮的棕红色。远处的山毛榉树林好像每时每刻都在膨胀开来，在变得更加茂密。天空是那么高远晴朗，碧蓝碧蓝的，连半点云彩都没有。男孩子家的大门半开半掩着，在房间里就听得见云雀的婉转啼唱。鸡和鹅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奶牛也嗅到了透进牛棚里的春天的气息，时不时地发出哞哞的叫声。

男孩子一边念着，一边前后点头打盹儿，他使劲不让自己睡着。“不行，我可不愿意睡着，”他想道，“要不然我整个上午都念不完的。”

然而，不知怎么，他还是呼呼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才一会儿还是很长的时间，可是他被自己身后发出来的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声惊醒了。

男孩子面前的窗台上放着一面小镜子，镜面正对着他。他一抬头，恰好朝镜子里看。他忽然看到妈妈的那口大衣箱的箱盖是开着的。

原来，妈妈有一个很大很重的、四周包着铁皮的栎木衣箱，除了她自己外从不许别人打开它。她在箱子里收藏着从她母亲那里继承得来的遗物和所有她特别心爱的东西。这里面有两三件式样陈旧的农家妇女穿的裙袍，是用红颜色的布料做的，上身很短，下边是打着褶裥的裙子，胸衣上还缀着许多小珠子。那里面还有浆得绷硬的白色包头布、沉甸甸的银质带扣和项链等等。如今大家早已不时兴穿戴这些东西了，妈妈有好几次打算把这些老掉牙的衣物卖掉，可是总舍不得。

现在，男孩子从镜子里看得一清二楚，那口大衣箱的箱盖的确是敞开着的。他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妈妈临走之前明明是把箱盖盖好的。再说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妈妈也决计不会让那口箱子开着就走的。

他心里害怕得要命，生怕有个小偷溜进了屋里。于是，他一动也不敢动，只好安安分分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直怔怔地盯住那面镜子。

他坐在那里等着，小偷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忽然诧异起来，落在箱子边上的那团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他看着看着，越看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团东西起初像是黑影子，这时候愈来愈变得分明了。不久之后，他就看清楚那是个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且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是个小精灵，它正跨坐在箱子的边上。

男孩子当然早就听人说起过小精灵，可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们竟是这样的小。坐在箱子边上的那个小精灵的身材还没有一个巴掌高。他长着一张苍老而皱纹很多的脸，但是脸上却没有一根胡须。他穿着黑颜色的长外套、齐膝的短裤，头上戴着帽沿很宽的黑色硬顶帽。他的浑身打扮都非常整洁讲究，上衣的领口和袖口上都缀着白色的挑纱花边，鞋上的系带和吊袜带都打成蝴蝶结。他刚刚从箱子里取出一件绣花胸衣，那么着迷地观赏那老古董的精致做工，压根儿没有发觉男孩子已经醒来了。

男孩子看到小精灵，感到非常惊奇，但是并不特别害怕。面对那么小的东西是不会使人感到害怕的。小精灵坐在那里，那样聚精会神地沉迷在观赏之中，既看不到别的东西，也听不到别的声音。男孩子便想道，要是恶作剧一下，或者是把他推到箱子里去再把箱子盖紧，或者是别的这类动作，那一定是十分有趣的。

但是男孩子的胆子还没有那么大，他不敢用双手去碰一下小精灵，所以他朝屋里四处张望想找到一样家伙来戳那个小精灵。他把目光从沙发床移到折叠桌子，再从折叠桌子移到了炉灶。他看了看炉灶旁边架子上放着的锅子和咖啡壶，又看了看门口旁边的水壶，还有从碗柜半掩半开的柜门里露到外面的勺子、刀叉和盘碟等等。他还看了看他爸爸挂在墙上的丹麦国王夫妇肖像旁边的那枝鸟枪，还有窗台上开满花朵的天竺葵和吊挂海棠。最后，他的目光落到挂在窗框上的一个旧纱罩上。

他一见到那个纱罩便赶紧把它摘下来，然后蹿过去，贴着箱子边缘把小精灵扣住。他自己都感到奇怪，怎么竟然这样走运，还没有明白是怎样动手的，那个小精灵就已经真的被他逮住了。那个可怜的家伙躺在长纱罩的底部，脑袋朝下，再也无法爬出来了。

在起初的那一刹那，男孩子简直不知道他该怎么来对付这个俘虏了。他只顾小心翼翼地将纱罩摇来晃去，免得小精灵钻空子爬出来。

小精灵开口讲话了，苦苦地哀求放掉他。他说他多年来一直为男孩子一家人做了许多好事，按理说应该受到更好的对待。倘若男孩子肯放掉他的话，他将会送给他一枚古银币、一个银勺子和一枚像他父亲的银挂表底盘那样大的金币。

男孩子并不觉得这笔代价太大了，可是说来也怪，自从他可以任意摆布小精灵以后，他反而害怕起小精灵来了。他忽然觉得，他是同某些陌生而又可怕的妖怪在打交道，这些妖怪根本不属于他这个世界，因此他倒很乐意赶快放掉这个妖怪。

所以，他马上就答应了那笔交易，把纱罩抬起，好让小精灵爬出来。可是正当小精灵差一点儿就要爬出来的时候，男孩子忽然一转念，想到他本来应该要求得到一笔更大的财产和尽量多的好处。起码他应该提出这么一个条件，那就是小精灵要施展魔法把那些训言变进他的脑子里去。“唉，我真傻，居然要把他放跑！”他想道，随手又摇晃起那个纱罩想让小精灵再跌进去。

就在男孩子刚刚这样做的时候，他脸上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他觉得脑袋都快被震裂成许多碎块了。他一下子撞到一堵墙上，接着又撞到另一堵墙上，最后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小精灵早已不见踪影了。那口大衣箱的箱盖严严实实地盖在箱子上，而那个纱罩仍旧挂在窗子上原来的地方。要不是他觉得挨过耳光的右脸颊热辣辣地生疼的话，他真的几乎要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不管怎么说，爸爸妈妈都不会相信发生过别的事情，只会说我在睡觉做梦，”他想道，“再说他们也不会因为那小精灵的缘故让我少念几页。我最好还是坐下来重新念吧。”

可是，当他朝着桌子走过去的时候，他发觉了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房子明明不应该长大的，应该还是原来的大小，可是他却要比往常多走好多好多步路才能走到桌子跟前。这是怎么回事呢？那张椅子又是怎么回事呢？它看上去并没有比方才更大些，他却先要爬在椅子腿之间的横档上，然后才能够攀到椅子的座板。桌子也是一样，他不爬上椅子的扶手便看不到桌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男孩子惊呼起来，“我想一定是那个小精灵对椅子、桌子还有整幢房子都施过妖术了。”

那本训言布道集还摊在桌上，看样子跟早先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也变得非常邪门了，因为它实在太大了，要是他不站到书上去的话，他连一个字都看不完全。

他念了两三行，无意之中抬头一看，眼光正好落在那面镜子上。他立刻尖声惊叫起来：“哎哟，那里又来了一个！”

因为他在镜子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一个很小、很小的小人儿，头上戴着尖顶小帽，身上穿着一条皮裤。

“哎哟，那个家伙的打扮同我一模一样！”他一面吃惊地喊，一面两只手紧捏在一起。这时，他看到镜子里的那个小人儿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男孩子又揪揪自己的头发，拧拧自己的胳膊，再把自己的身体扭来扭去。就在同一刹那，镜子里的那个家伙也照做不误。

男孩子绕着镜子奔跑了好几圈，想看看镜子背后是不是还藏着一个小人儿。可是他根本找不到什么人。这一下可把他吓坏了，他浑身索索地发抖起来。因为他明白过来，原来小精灵在自己身上施展了妖法，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小人儿，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大　雁

男孩子简直无法使自己相信，他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小精灵。“哼，这保准是一场梦，要不就是胡思乱想，”他想道，“再等一会儿，我保管还会变成人的。”

他站在镜子面前，紧闭起双眼。过了几分钟后，他才睁开眼睛，他等待着自己那副模样烟消云散。可是这一切还是原封不动，他仍旧还像方才那样小。除此之外，他的模样还是同以前完全一样，淡得发白的亚麻色头发，鼻子两边的雀斑，皮裤和袜子上的一块块补丁，都和过去一模一样，惟一不同之处就是它们都变得很小、很小了。

不行，这样呆呆地站在这里等待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他想到了这一点，他一定要想出别的法子来，而他能想得出来的最好的法子就是去找到小精灵，同他讲和。

他跳到地板上开始寻找。他把椅子和柜子背后、沙发床底和炉灶里统统都看过，他甚至还钻进了两三个老鼠洞里去看，可是他没有法子找到小精灵。

他一边寻找，一边呜呜地哭泣起来。他苦苦地恳求，而且还许愿要做一切可以想出来的好事，他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对任何人说话不算数，再也不调皮捣蛋，念训言时再也不睡觉了。只要他能够重新变成人，他一定要做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善良而又听话孩子。可惜不管他怎么许愿，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忽然灵机一动，记起了曾经听妈妈讲过，那些小人儿常常是住在牛棚里的。于是，他决定马上就到那里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小精灵。幸亏屋门还半开着，否则他连门锁都够不到，更无法打开大门了。不过，现在他可以毫无障碍地走出去。

他一走到门廊里就找他的木鞋，因为在屋里他当然是光穿着袜子来回走动的。他直怔怔地对着那些又大又重的木鞋发愁，可是他马上就看到门槛上放着一双很小的木鞋。他注意到小精灵想得那么细致周到，竟然连木鞋也给变小了，他心里就更加烦恼起来，照这么看来，他倒霉的日子似乎还长着哩。

门廊外面竖着的那块旧槲木板上有一只灰色的麻雀在跳来蹦去。他一见到男孩子就高声喊道：“叽叽，叽叽，快来看放鹅倌儿尼尔斯！快来看拇指大的小人儿！快来看拇指大的小人儿尼尔斯•豪格尔森！”

院子里的鸡和鹅纷纷掉过头来，盯着男孩子看，咯咯的啼叫声乱哄哄地闹成一片。“喔喔喔呃，”公鸡鸣叫说，“他真是活该，喔喔喔呃，他曾经扯过我的鸡冠！”“咕咕咕，他真活该！”母鸡们齐声呼应，而且这样没完没了地叽咕下去。那些大鹅围挤成一团，把头伸到一起来问道：“是谁把他变了样？是谁把他变了样？”

可是最叫人奇怪的是男孩子竟然能够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了。他非常吃惊，怔呆呆地站在台阶上听起来。“这大概是因为我变成了小精灵的缘故吧，”他自言自语地说，“保准是这个原因，我才能听得懂那些鸟呀、鸡呀、鹅呀，那些长着羽毛的家伙的话。”

他觉得那些母鸡无休无止地嚷嚷他真活该，叫他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他捡起一块石子朝她们扔过去，还骂骂咧咧：“闭上你们的臭嘴，你们这些混蛋！”

可是他却忘记了，他已经不再是母鸡们看见了就害怕的那样一个人了。整个鸡群都冲到他的身边，把他团团围住，齐声高叫：“咕咕咕，你活该，咕咕咕，你活该。”

男孩子想要摆脱她们的纠缠，可是母鸡们追逐着他，一边追一边叫喊，他的耳朵险些儿被吵聋了。倘若他家里养的那只猫没有在这时走出来的话，他是休想冲出她们的包围的。那些母鸡一见到猫儿，顿时安静下来，装作专心致志地在地上啄虫子吃。

男孩子马上跑到猫儿跟前，说：“亲爱的猫咪，你不是对院子每个角落和隐蔽的洞孔都很熟悉吗？请你行行好，告诉我在哪儿可以找到小精灵？”

猫儿没有立刻回答。他坐了下来，把尾巴优雅地卷到腿前盘成一个圆圈，目光炯炯地盯住男孩子。那是一只很大的黑猫，颈项底下有一块白斑。他周身的毛十分平滑，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油光光的。他的爪子蜷曲在脚掌里面，两只灰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这只猫样子是非常温和驯服的。

“我当然晓得小精灵住在什么地方，”他低声细气地说道，“可是，这并不是说我愿意告诉你。”

“亲爱的猫咪，你千万要答应帮帮我，”男孩子说道，“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他用妖法害得我变成了什么模样？”

猫儿把眼睛稍微睁了一睁，闪出了含着恶意的绿色光芒。他幸灾乐祸地扭动身体，心满意足地咪呀、咪呀，喵呀、喵呀地叫了老半天，这才作出回答：“难道我非得帮你忙不可，就因为你常常揪我的尾巴？”

这下子气得男孩子火冒三丈，他把自己是那么弱小和没有力气忘得一干二净。“哼，我还要揪你的尾巴。”他叫嚷着向猫儿猛扑过去。

霎时间，猫儿变了个模样，男孩子几乎不敢相信他就是刚才的那个畜生。他浑身一根根毛全都笔直地竖立起来，腰拱起来形成弓状，四条腿仿佛像绷紧的弹弓，尖尖的利爪在地上刨动着，那条尾巴缩得又短又粗，两只耳朵向后贴，血盆大口发出嘶嘿嘶嘿的咆哮，一双怒目瞪得滴溜滚圆，喷射着血红色的火光。

男孩子不肯被一只猫吓得畏缩起来，他朝前逼近了一步。这时候，猫儿一个虎跃扑到了男孩子身上，把他掀倒在地上，前爪踏住了他的胸膛，血盆大口对准他的咽喉一口咬下来。

男孩子感觉到猫儿的利爪刺穿了背心和衬衣，戳进了他的皮肉里面，猫的大尖牙在他的咽喉上磨来蹭去。他使出了全身力气，放声狂呼救命。

可是没有人来。他认定这下子完了，他的最后时刻来到了。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猫儿把利爪缩了回去，也松开了他的喉咙。

“算啦，”猫儿慷慨地说道，“这一回就算啦，我看在女主人的面上饶了你这一次。我只不过想让你领教领教，咱们两个之间现在究竟谁厉害。”

猫儿说完这几句话扭身走开去，他的模样又恢复成他刚来的时候那样温顺善良。男孩子羞愧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牛棚里去寻找小精灵。

牛棚里只不过有三头奶牛。可是当男孩子走进去之后，里面顿时沸腾起来，喧闹成一片，听起来叫人感觉至少有三十头奶牛。

“哞、哞、哞，”那头名叫五月玫瑰的奶牛吼叫道，“真是好极了，世界上还有公道！”

“哞、哞、哞！”三头奶牛齐声吼叫起来，她们的声音一个盖过一个，他简直没法子听清楚她们在叫喊什么。

男孩子想要张口问问小精灵住在哪里，可是奶牛们吵闹得天翻地覆，他根本没法子让她们听见自己在讲的话。她们怒气冲冲，就像是平日他把一条陌生的狗放进来，在她们之间乱窜时候的情景一样。她们后腿乱蹦乱踢，颈上的肉来回晃动，脑袋朝外伸出，尖角都直对着他。

“你快上这儿来，”五月玫瑰吼叫道，“我非要踢你一蹄子，叫你永远忘不了！”

“你过来，”另一头名叫金百合花的奶牛哼哼道，“我要让你吊在我的犄角上跳舞！”

“你过来，我让你尝尝挨木头鞋揍的滋味，你在去年夏天老是这么打我来着。”那头名叫小星星的奶牛也怒吼道。

“你过来，你把马蜂放进过我的耳朵里，现在要你得到报应。”金百合花狠狠地咆哮。

五月玫瑰是她们当中年纪最大、最聪明的，她的怒气也最大。“你过来，”她训斥说，“你干下了那么多坏事，我要让你统统得到惩罚。有多少次你从你妈妈身下抽走她挤奶时坐的小板凳！有多少次你妈妈提着牛奶桶走过的时候你伸出腿来绊得她跌跤！又有多少次你气得她站在这儿为你直流眼泪！”

男孩子想要告诉她们，他已经后悔了，他过去一直欺负她们，可是只要她们告诉他小精灵在哪里，他就决计不会亏待她们，会对她们很好很好的。然而奶牛们都不听他说，她们吵嚷得非常凶，他真害怕有哪头牛会挣脱缰绳冲过来，所以还是趁早从牛棚里溜出来为妙。

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他心里明白，这个农庄上恐怕不会有人肯帮他的忙去寻找小精灵的。再说就算他找到了小精灵，也不见得会有多大用处。

他爬上环绕农庄四周的那堵厚厚的石头围墙，围墙上长满了荆棘，还攀缘着黑莓的藤蔓。他在那里坐了下来，思索着万一他变不回去，不再是人的话，那日子怎么过呀！爸爸妈妈从教堂回家一定会大吃一惊。是呀，连全国各地都会大吃一惊呢！从东威曼豪格镇、托尔坡镇还有斯可鲁坡镇都会有人来看他的洋相，整个威曼豪格县远远近近都会有人赶来看他。说不定，爸爸和妈妈还会把他领到基维克的集市上去给大家开开眼哪。

唉，愈想愈叫人心惊胆战。他真愿意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看到他的怪模样。

他真是太不幸了。世界上再没有人像他那样不幸。他已经不再是人了，而成了一个妖精。

他渐渐地开始明白过来，要是他变不回去，不再是人的话，那会有什么结果。他将丧失人世间所有的一切：他再不能够同别的孩子一起玩耍，也不能够继承父母的小农庄，而且休想找到一个肯同他结婚的姑娘。

他坐在那里，凝视着自己的家。那是一幢很小的农舍，圆木交叉做成的梁柱，泥土垒成的墙壁，它仿佛承受不了那高而陡峭的干草房顶的重压而深深地陷进了地里。外面的偏屋也全都小得可怜。耕地更是狭窄得几乎难容一匹马翻身打滚。尽管这个地方那么小、那么贫穷，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他现在只消有个牛棚地板底下的洞穴就可以容身了。

天气真是好极了，沟渠里流水淙淙作响，枝头上绿芽绽发，小鸟叽叽喳喳在啼叫，四周一片欣欣向荣。而他却坐在那里，心情非常沉重，难过得要命，随便什么事情都无法使他高兴起来。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天空像今天那么碧蓝碧蓝的。候鸟成群结队匆匆飞翔。他们长途跋涉刚刚从国外飞回来，横越过波罗的海，绕过斯密格霍克，如今正在朝北行进的途中。一群群鸟各色各样种类不同，他只认出了几只大雁，他们分为两行，排成楔形的队伍飞行前进。

已经有好几群大雁飞过去了。他们飞得很高很高，然而他却还能隐约地听到他们在叫喊：“加把劲儿飞向高山！加把劲儿飞向高山！”

当大雁们看到那些正在院子里慢慢吞吞迈着方步的家鹅的时候，他们朝地面俯冲下来，齐声呼唤道：“跟我们一起来吧！跟我们一起来吧！一起飞向高山！”

家鹅禁不住仰起了头仔细倾听，可是他们明智地回答说：“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好！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好！”

就像刚才讲的那样，这一天天气格外晴朗，空气是那么新鲜，那么和煦。在这样的晴空丽日中翱翔，那真是一种绝妙的乐趣。随着一群又一群大雁飞过，家鹅越来越蠢蠢欲动了。有好几次，他们振拍起翼翅，似乎打算跟大雁一起飞上蓝天。可是有一只上了年岁的鹅妈妈每次都告诫说：“千万别发疯！他们在空中一定又挨饿又受冻的。”

大雁的呼唤使得一只年轻的雄鹅勃然心动，真的萌发了长途旅行的念头。“再过来一群，我就跟他们一起去。”他说道。

又是一群大雁飞过来了，他们照样呼唤。这时候，那只年轻的雄鹅就回答：“等一下，等一下，我来啦！”

他张开两只翅膀，扑向空中。但是他不经常飞行，结果又跌下来，落在地面上。

大雁们大概听见了他的叫喊，他们掉转身体，慢慢地飞回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要跟上来。

“等一下，等一下。”他叫道，又做了一次新的尝试。

躺在石头围墙上的男孩子对这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哎哟，这只大雄鹅飞走的话，那该是多么大的损失呀，”他想道，“爸爸妈妈从教堂回来，一看大雄鹅不见了，他们一定会非常伤心的。”

他这么想的时候却又忘记了自己是那么矮小，那么没有力气。他一下子从墙上跳了下来，恰好跳到鹅群当中，用双臂紧紧抱住了雄鹅的脖子。“你可千万别飞走啊。”他央求着喊叫。

不料就在这一瞬间，雄鹅恰恰弄明白了应该怎样动作才能使自己离开地面腾空而起。他来不及停下来把男孩子从身上抖掉，就带着他一起飞到了空中。

一下子很快上升到空中，这使得男孩子头晕目眩。等到他想到应该松手放开雄鹅的脖子的时候，他早已身在高空了。倘若这时候再松开手，他必定会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想要稍微舒服一点的话，他惟一可做的事情就是爬到鹅背上去。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了上去。不过要在两只不断上下扇动的翅膀之间坐稳在光溜溜的鹅背上，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不得不用两只手牢牢地抓住雄鹅的羽毛，免得滑落下去。

方格子布

男孩子觉得天旋地转，好长一段时间头脑晕晕乎乎的。一阵阵气流强劲地朝他扑面吹来。随着翅膀的上下扇动，翎毛里发出暴风雨般的呜呜巨响。有十三只大雁在他身边飞翔，个个都振翼挥翅，都放声啼鸣。他的眼前眩晕旋转，耳朵里嗡嗡鸣响。他不知道大雁们飞行的高度如何，也不晓得他们要飞到哪里去。

后来，他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一些，他想到他应该弄明白那些大雁究竟把他带到哪里去。不过这并不那么容易做到，因为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勇气低头朝下看。他几乎敢肯定，只要朝下一看，他非要晕眩不可。

大雁们飞得并不特别高，因为这位新来的旅伴在稀薄的空气中会透不过气来。为了照顾他起见，他们比平常飞得慢一点。

后来男孩子勉强朝地面上瞄了一眼。他觉得在自己的身下，铺着一块很大很大的布，布面上分布着数目多得叫人难以相信的大大小小的方格子。

“我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呀？”他问道。

除了接二连三的方格子以外，他啥都看不见。有些方格是正方形的，有些是长方形的，每块方格都有棱有角，四边笔直。既看不到有圆形的，也看不到有曲里拐弯的东西。

“我朝下看到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块大方格子布呢？”男孩子自言自语地问道，并不期待有人回答他。

但是，在他身边飞翔的大雁却马上齐声叫道：“耕地和牧场，耕地和牧场。”

这一下他恍然大悟，那块大方格子布原来就是斯康耐的平坦大地，而他就在它的上空飞行。他开始明白过来，为什么大地看上去那么色彩斑斓，而且都是方格子形状了。那些碧绿颜色的方格子他首先认出来了，那是去年秋天播种的黑麦田，在积雪覆盖之下一直保持了绿颜色。那些灰黄颜色的方块是去年夏天庄稼收割后残留着茬根的田地。那些褐色的是老苜蓿地，而那些黑色的是还没有长出草来的牧场或者已经犁过的休耕地。

那些镶着黄色边的褐色方块谅必是山毛榉树林，因为在这种树林里大树多半长在中央，到了冬天大树叶子脱落得光秃秃的，而长在树林边上的那些小山毛榉树却能够把枯黄的干树叶保存到来年春天。还有些颜色暗淡模糊而中央部分呈灰色的方块，那是很大的庄园，四周盖着房屋，屋顶上的干草已经变得黑乎乎的，中央是铺着石板的庭院。还有些方格，中间部分是绿色的，四周是褐色的，那是一些花园，草坪已经开始泛出绿颜色，而四周的篱笆和树木仍然裸露着光秃秃的褐色躯体。

男孩子看清楚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四四方方的，忍俊不禁嘻嘻地笑出声来。

大雁们听到他的笑声，便不无责备地叫喊道：“肥美的土地！肥美的土地！”

男孩子马上神情严肃起来。“唉，你碰上了最倒霉的事情，亏你还笑得出来！”他想道。

他的神情庄重了不长一会儿，又笑了起来。

他越来越习惯于骑着鹅在空中迅速飞行了，非但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在鹅背上，还可以分神想点别的东西。他注意到天空中熙熙攘攘全都是朝北方飞去的鸟群。而且这群鸟同那群鸟之间还你喊我嚷，大声啼叫着打招呼，“哦，原来你们今天也飞过来啦。”有些鸟叫道。“不错，我们飞过来了！”大雁们回答说。“你们觉得今年春天的光景怎么样？”“树木上还没有长出一片叶子，湖里的水还是冰凉的哩。”有些鸟儿这样说道。

大雁们飞过一个地方，那里有些家禽在场院里信步闲走，他们鸣叫着问道：“这个农庄叫什么名字？这个农庄叫什么名字？”有只公鸡仰起头来朝天大喊：“这个农庄叫做‘小田园’！今年和去年，名字一个样！今年和去年，名字一个样！”

在斯康耐这个地方，农家田舍多半是跟着主人的姓名来称呼的。然而，那些公鸡却不愿约定俗成地回答说：这是彼尔•马蒂森的家，或者那是乌拉•布森的家。他们挖空心思给各个农舍起些更名副其实的名字。如果他们住在穷人或者佃农家里，他们就会叫道：“这个农庄名字叫做‘没余粮’！”而那些最贫困的人家的公鸡则叫道：“这个农庄名叫‘吃不饱’、‘吃不饱’！”

那些日子过得红火的富裕大农庄，公鸡们都给起了响亮动听的名字，什么“幸福地”啦，“蛋山庄”啦，还有“金钱村”啦，等等。

可是贵族庄园里的公鸡又是另外一个模样，他们太高傲自大，不屑于讲这样的俏皮话。有过这样一只公鸡，他用足以传遍九天外的声音来啼叫，大概是想让太阳也听到他的声音。他喊道：“本庄乃是迪贝克老爷的庄园！今年和去年，名字一个样！今年和去年，名字一个样！”

就在稍过去一点的地方，另外一只公鸡也在啼叫：“本庄乃是天鹅岛庄园，谅必全世界都知道！”

男孩子注意到，大雁们并没有笔直地往前飞。他们在整个南方平原各个角落的上空盘旋翱翔，似乎他们对于来到斯康耐旧地重游感到分外喜悦，所以他们想要向每个农庄问候致意。

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矗立着几座雄伟而笨重的建筑物，高高的烟囱指向空中，周围是一片稀疏的房子。“这是约德伯亚糖厂！”大雁们叫道，“这是约德伯亚糖厂！”

男孩子坐在鹅背上顿时全身一震，他早该把这个地方认出来。这家厂离他家不远，他去年还在这里当过放鹅娃呐！这大概是从空中看下去，一切东西都变了样的缘故。

唉，想想看！唉，想想看！放鹅的小姑娘奥萨还有小马茨，去年他的小伙伴，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男孩子真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还在这里走动。要是他们万一知道了他就在他们的头顶上高高飞过的话，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约德伯亚渐渐从视野中消失了。他们飞到了斯威达拉和斯卡伯湖，然后又折回到布里恩格修道院和海克伯亚的上空。男孩子在这一天里见到的斯康耐的地方要远比他出生到现在那么多年里所见到的还要多。

当大雁们看到家鹅的时候，他们是最开心不过了。他们会慢慢地飞到家鹅头顶上，往下呼唤道：“我们飞向高山，你们也跟着来吗？你们也跟着来吗？”

可是家鹅回答说：“地上还是冬天，你们出来得太早。快回去吧，快回去吧！”

大雁们飞得更低一些，为的是让家鹅听得更清楚。他们呼唤道：“快来吧，我们会教你们飞上天和下水游泳。”

这一来家鹅都生气起来了，连一声哑哑也不回答。

大雁们飞得更低了，身子几乎擦到了地面，然而又像电光火花一般直冲到空中，好像他们突然受到了什么惊吓。

“哎呀！哎呀！”他们惊呼道，“这些原来不是家鹅，而是一群绵羊，而是一群绵羊！”

地上的家鹅气得暴跳如雷，狂怒地喊叫：“但愿你们都挨枪子儿，都挨枪子儿，一个都不剩，一个都不剩！”

男孩子听到这些嘲弄戏谑，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就在这时候，他记起了自己是如何倒霉，又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起来。

他从来不曾以这样猛烈的速度向前飞驰过，也不曾这样风驰电掣地乘骑狂奔，虽然他一直喜欢这么做。他当然从来也想像不出来，在空中遨游竟会这样痛快惬意。地面上冉冉升起一股泥土和松脂的芬芳味道。他从来也想像不出在离开地面那么高的地方翱翔是怎样的滋味。这就像是从一切能想得到的忧愁、悲伤和烦恼中飞了出去一样。

二　大雪山来的大雁阿卡

傍　晚

那只跟随雁群一起在空中飞行的白色大雄鹅由于能够同大雁们一起在南部平原的上空来回游览，并且还可以戏弄别的家禽而显得兴高采烈。可是，不管他有多么开心，到了下午晚些时候，他还是开始感到疲倦了。他竭力加深呼吸和加速拍动翅膀，然而仍旧远远地落在别的大雁后边。

那几只飞在末尾的大雁注意到这只家鹅跟不上队伍的时候，便向飞在最前头的领头雁叫喊道：“喂，大雪山来的阿卡！喂，大雪山来的阿卡！”

“你们喊我有什么事？”领头雁问道。

“白鹅掉队啦！白鹅掉队啦！”

“快告诉他，快点飞比慢慢飞要省力！”领头雁回答说，并且照样划动翅膀向前飞。

雄鹅尽力按照她的劝告去做，努力加快速度，可是他已经筋疲力尽，径直朝耕地和牧场四周已经剪过枝的柳树丛中坠落下去。

“阿卡、阿卡，大雪山来的阿卡！”那些飞在队尾的大雁看到雄鹅苦苦挣扎就又叫喊道。

“你们又喊我干什么？”领头雁问道，从她的声音里听得出来她有点不耐烦了。

“白鹅坠下去啦！白鹅坠下去啦！”

“告诉他，飞得高比飞得低更省劲！”领头雁说，她一点也不放慢速度，照样划动翅膀往前冲。

雄鹅本想按照她的规劝去做，可是往上飞的时候，他却喘不过气来，连肺都快要炸开了。

“阿卡，阿卡。”飞在后面的那几只大雁又呼叫起来。

“难道你们就不能让我安安生生地飞吗？”领头雁比早先更加不耐烦了。

“白鹅快要撞到地上去啦，白鹅快要撞到地上去啦！”

“跟他讲，跟不上队伍可以回家去！”她气冲冲地讲道，她的脑子似乎根本没有要减慢速度的念头，而是同早先一样快地向前扑动翅膀。

“嘿，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呵。”雄鹅暗自思忖道。他这下子明白过来，大雁根本就没有真正打算带他到北部的拉普兰地方去，而只是把他带出来散散心罢了。

他非常恼火，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能耐向这些流浪者显示一下，哪怕是一只家鹅也能够做出一番事业来。最叫人受不了的是他同大雪山来的阿卡碰在一块儿了，尽管他是一只家鹅，也听说过有一只年纪一百多岁的名叫阿卡的领头雁。她的名声非常大，那些最好的大雁都老是愿意跟她结伴而行。不过，再也没有谁比阿卡和她的雁群更看不起家鹅了，所以他想让他们看看，他跟他们是不相上下的。

他跟在雁群后面慢慢地飞着，心里在盘算到底是掉头回去还是继续向前。这时候，他背上驮着的那个小人儿突然开口说道：“亲爱的莫顿，你应该知道，你从来没有飞上天过，要想跟着大雁一直飞到拉普兰，那是办不到的。你还不在活活摔死之前赶快转身回家去？”

可是雄鹅知道，这个佃农家的男孩子是最使他浑身不舒服的了，连这个可怜虫都不相信他有能耐作这次飞行，他就下定决心要坚持下去。“你要是再多嘴，我就把你摔到我们飞过的第一个泥灰石坑里去！”雄鹅气鼓鼓地叫起来。他一气之下，竟然力气大了好多，能够同别的大雁飞得差不多快了。

当然，要长时间这样快地飞行他是坚持不住的，况且也并不需要，因为太阳迅速地落山了。太阳一落下去，雁群就赶紧往下飞。男孩子和雄鹅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们就已经站立在维姆布湖的湖滨上了。

“这么说，我们要在这个地方过夜啦。”男孩子心想着，就从鹅背上跳了下来。

他站立在一条狭窄的沙岸上，面前是一个相当开阔的大湖。湖的样子很难看，就跟春天常见的那样，湖面上覆盖着一层皱皮般的冰，这层冰已经发黑，凹凸不平，而且处处都有裂缝和洞孔。冰层用不了很久就会消融干净，它已经同湖岸分开，周围形成一条带子形状的黑得发亮的水流。可是冰层毕竟是存在的，还向四周散发出凛冽的寒气和可怕的冬天的味道。

湖对岸好像是一片明亮的开阔地带，而雁群栖息的地方却是一个大松树林。看样子，那片针叶林有股力量能够把冬天拴在自己的身边。其他地方已经冰消雪融露出了地面，而在松树枝条繁密的树冠底下仍然残存着积雪。这里的积雪融化了又冻结起来，所以坚硬得像冰一样。

男孩子觉得他来到了冰天雪地的荒原，他心情苦恼，真想嚎啕大哭一场。

他肚子咕噜咕噜饿得很，已经有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可是到哪儿去找吃的呢？现在刚刚是三月，地上或者树上都还没有长出一些可以吃的东西来。

唉，他到哪里去寻找食物呢？有谁会给他房子住呢？有谁会为他铺床叠被呢？有谁来让他在火炉旁边取暖呢？又有谁来保护他不受野兽伤害呢？

太阳早已隐没，湖面上吹来一股寒气。夜幕自天而降，恐惧和不安也随着黄昏悄悄地来到。大森林里开始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

男孩子在空中遨游时的那种兴高采烈的喜悦已经消失殆尽。他惶惶不安地环视他的那些旅伴，除了他们之外他是无依无靠的了。

这时候，他看到那只大雄鹅的境况比自己还要糟糕。他一直趴在原来降落的地方，样子像是马上就要断气一样，他的脖子无力地瘫在地上，双眼紧闭着，他的呼吸只有一丝细如游丝的气息。

“亲爱的大雄鹅莫顿，”男孩子说道，“试着去喝点水吧！这里离开湖边只有两步路。”

可是大雄鹅一动也不动。

男孩子过去对动物都很残忍，对这只雄鹅也是如此。此时此刻他却只觉得雄鹅是他惟一的依靠，他害怕得要命，怕弄不好会失掉雄鹅。他赶紧动手推他、拉他，设法把他弄到水边去。雄鹅又大又重，男孩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推到水边。

雄鹅的脑袋钻进了湖里，他在泥浆里一动不动地躺了半晌，不久之后就把嘴巴伸出来，抖掉眼睛上的水珠，呼哧呼哧地呼吸起来，后来元气恢复过来了，他昂然在芦苇和蒲草之间游弋起来。

大雁们比他先到了湖面上。他们降落到地面上后，既不照料雄鹅也不管鹅背上驮的那个人，而是扎着猛子蹿进水里。他们游了泳，刷洗了羽毛，现在正在吮啜那些半腐烂的水浮莲和水草。

那只白雄鹅交上好运气，一眼瞅见了水里有条小鲈鱼。他一下子把鱼啄住，游到岸边，将鱼放在男孩子面前。

“这是送给你的，谢谢你帮我下到水里。”他说道。

在这整整一天的时间里，男孩子第一次听到亲切的话。他那么高兴，真想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住雄鹅的脖子，但是他没有敢这样冒失。他也很高兴能够吃到那个礼物来解解他的饥饿，开头他觉得他一定吃不下生鱼的，可是饥饿逼得他想尝尝鲜了。

他朝身上摸了摸，看看小刀带在身边没有。幸好小刀倒是随身带着，拴在裤子的纽扣上。不用说，那把小刀也变得很小、很小了，只有火柴杆那样长短。行呀，就凭着这把小刀把鱼鳞刮干净，把内脏挖出来。不消多少时间，他就把那条鱼吃光了。

男孩子吃饱之后却不好意思起来，因为他居然能够生吞活剥地吃东西了。“唉，看样子我已经不再是个人，而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妖精啦。”他暗自思忖道。

在男孩子吃鱼的那段时间里，雄鹅一直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当他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雄鹅才放低了声音说道：“我们碰上了一群趾高气扬的大雁，他们看不起所有的家禽。”

“是呀，我已经看出来了。”男孩子说道。

“倘若我能够跟着他们一直飞到最北面的拉普兰地方，让他们见识见识，一只家鹅也照样可以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这对我来说是十分光荣的。”

“哦……”男孩子支吾地拖长了声音。他不相信雄鹅果真能够实现他的那番豪言壮语，可是又不愿意反驳他。

“不过我认为光靠我自己单枪匹马地去闯，那是不能把这一趟旅行应付下来的，”雄鹅说道，“所以我想问你，你是不是肯陪我一起去，帮帮我的忙。”

男孩子当然除了急着快回到家里之外，别的什么想法都没有，所以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好。

“我还以为，你和我，咱俩一直是冤家对头呐。”他终于这样回答说。可是雄鹅似乎早已把这些全都抛到脑后去了，他只牢记着男孩子刚才救过他的性命。

“我只想赶快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男孩子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那么，到了秋天我一定把你送回去，”雄鹅说道，“不把你送到家门口，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男孩子思忖起来，隔一段时间再让爸爸妈妈见到他，这个主意倒也挺不错。他对这个提议也不是一点不动心的。他刚要张口说他可以同意一起去的时候，他俩听到身背后传来了一阵呼啦啦的巨响。原来大雁们全都从水中飞了上来，站在那儿抖掉身上的水珠。然后他们排成长队，由领头雁率领朝他俩这边过来了。

这时候，那只白雄鹅仔细地观察这些大雁，他觉得心里很不好受。他本来估计，他们的相貌会像家鹅，而他也可以感觉到自己同他们的亲属关系。但事实上，他们的身材要比他小得多，他们当中没有一只是白颜色的，反而几乎只只都是灰颜色的，有的身上还有褐色的杂毛。他们的眼睛简直叫他感到害怕，黄颜色、亮晶晶的，似乎眼睛背后有团火焰在燃烧。雄鹅生来就养成了习惯，走起路来要慢吞吞、一步三摇头地踱方步。然而这些大雁不是在行走，而是半奔跑半跳跃。他看到他们的脚，心里更不是滋味，因为他们的脚都很大，而且脚掌都磨得碎裂不堪，伤痕斑斑。可以看得出来，大雁们从来不在乎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他们也不愿意遇到了麻烦就绕道走。他们相貌堂堂，羽翎楚楚，不过脚上那副寒酸相却令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来自荒山僻野的穷苦人。

雄鹅对男孩子咬耳朵说：“你要大大方方地回答问话，可是不必说出来你是谁。”刚刚来得及说了这么一句话，大雁们就已经来到了面前。

大雁们在他们面前站定身躯，伸长脖子，频频点头行礼。雄鹅也行礼如仪，只不过点头的次数更多几次。等到互致敬意结束之后，领头雁说道：“现在我们想请问一下，您是何等人物？”

“关于我，没有什么可说的，”雄鹅说道，“我是去年春天出生在斯堪诺尔的。去年秋天，我被卖到西威曼豪格村的豪尔格尔•尼尔森家里。于是我就一直住在那里。”

“这么说来，你的出身并不高贵，本族里没有哪一个值得炫耀的，”领头雁说道，“你究竟哪儿来的这股子勇气，居然敢加入到大雁的行列里来？”

“或许恰恰因为如此，我才想让你们大雁瞧瞧我们家鹅也不是一点没有出息的。”

“行啊，但愿如此，假如你真能够让我们长长见识的话，”领头雁说道，“我们已经看见了你飞行得还算可以，不过除此之外，你也许更擅长于别的运动技能。说不定你善于长距离游泳吧！”

“不行，我并不高明，”雄鹅说道，他隐隐约约看出来领头雁拿定主意要撵他回家，所以他根本不在乎怎样回答，“我除了横渡过一个泥灰石坑，还没有游过更长的距离。”他继续说道。

“那么，我估摸着你准是个长跑冠军喽！”领头雁又说道。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哪个家鹅能奔善跑，我自己也不会奔跑。”雄鹅回答说。

大白鹅现在可以断定，领头雁必定会说，她无论如何不能够收留他。但他非常惊奇地听到领头雁居然答应说：“唔，你问题回答得很有勇气。而有勇气的人是能成为一个很好的旅伴的，即使他在开头不熟练也没有关系。你跟我们再呆一两天，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你觉得好不好？”

“我很满意这样的安排。”雄鹅兴高采烈地回答。

随后，领头雁撅撅她的扁嘴问道：“你带着一块来的这位是谁？像他这样的家伙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呐。”

“他是我的旅伴，”雄鹅回答说，“他生来就是看鹅的，带他在一起旅途上是会有用处的。”

“好吧，对一只家鹅来说大概有用处，”领头雁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怎么称呼他？”

“他有好几个名字。”雄鹅吞吞吐吐地说道，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来怎样掩饰过去才好，因为他不愿意泄漏出这个男孩子有个人的名字。“噢，他叫大拇指儿。”他终于急中生智这样回答说。

“他同小精灵是一个家族的吗？”领头雁问道。

“你们大雁每天大概什么时候睡觉？”雄鹅突如其来地发问，企图这样避而不答最后一个问题，“到了这么晚的时候，我的眼皮自己就会合在一起啦。”

不难看出，那只同雄鹅讲话的大雁已经上了年纪。她周身的羽毛都是灰白色的，没有一根深颜色的杂毛。她的脑袋比别的大雁更大一些，双腿比他们更粗壮，脚掌比他们磨损得更狼狈。羽毛硬邦邦，双肩瘦削，脖子细长，所有这些都显示出了年岁不饶人，惟独一双眼睛没有受到岁月的煎熬，仍旧炯炯有神，似乎比别的大雁的眼睛更年轻。

这时候他转过身来神气活现地对雄鹅说道：“雄鹅，告诉你，我是从大雪山来的阿卡，靠在我右边飞的是从瓦西亚尔来的亚克西，靠在我左边飞的是诺尔亚来的卡克西。记住，右边的第二只是从萨尔耶克恰古来的科尔美，在左边的第二只是斯瓦巴瓦拉来的奈利亚。在他们后边飞的是乌维克山来的维茜和从斯恩格利来的库西！记住，这几只雁同飞在队尾的那六只雁，三只右边的，三只左边的，他们都是出身在最名贵的家族里的高山大雁！你不要把我们当做可以和随便什么人结伴混在一起的流浪者。你不要以为我们会让哪个不愿意说出自己来历的家伙和我们睡在一起。”

当领头雁阿卡用这种神态说话的时候，男孩子突然朝前站了一步。雄鹅在谈到自己的时候那么爽快利落，而在谈到他的时候却那么吞吞吐吐，这使得他心里很不好受。

“我不想隐瞒我是谁，”他说道，“我的名字叫尼尔斯•豪格尔森，是个佃农的儿子，直到今天为止我一直是一个人，可是今天上午……”

男孩子没有来得及说下去。他刚刚一说到他是一个人的时候，领头雁猛然后退三步，别的大雁往后退得更远一些，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暴怒地朝他鸣叫起来。

“自从我在湖边第一眼看到你起，我就起了疑心，”阿卡叫嚷，“现在你马上就从这里滚开！我们不能容忍有个人混到我们当中！”

“那是犯不着的呀，”雄鹅从中调解说，“你们大雁用不着对这么个小人儿感到害怕，到了明天他当然应该回家去，可是今天晚上你们务必要留他跟我们一起过夜。要是让这么一个可怜的人儿在黑夜里单独去对付鼬鼠和狐狸，我们当中有哪一个能够交代得过去？”

领头雁于是走近了一些，但是看样子她还是很难压制住自己心里的恐惧。“我可领教过人的滋味，不管他是大人还是小人儿都叫我害怕，”她说道，“雄鹅，不过要是你能担保他不会伤害我们的话，他今天晚上可以同我们留在一起。可是我觉得我们的宿营地恐怕不论对你还是对他都不大舒服，因为我们打算到那边的浮冰上去睡觉。”

她以为，雄鹅听到这句话就会犯起踌躇来，却不料他不动声色：“你们挺聪明，懂得怎样挑选一个安全的宿营地。”

“可是你要保证他明天一定回家去。”

“那么说，我也不得不离开你们啦，”雄鹅说，“我答应过决不抛弃他。”

“你乐意往哪儿飞，就听凭自便吧！”领头雁冷冷地说道。

她拍翼振翅向浮冰飞过去，其他大雁也一只接一只跟着飞了过去。

男孩子心里很难过，他到拉普兰去的这趟旅行终于没有指望了，再说他对露宿在这么寒冷刺骨的黑夜里感到胆战心惊。“大雄鹅，事情越来越糟糕了。”他惶惶不安地说道，“首先，我们露宿在冰上会冻死的。”

可是，雄鹅却勇气十足。“没啥要紧，”他安慰说，“现在我只要你赶快动手收集干草，你尽力气能抱多少就抱多少。”

男孩子抱了一大抱干草，雄鹅用喙叼住他的衬衫衣领，把他拎了起来，飞到了浮冰上。这时大雁都已经双脚伫立，把喙缩在翅膀底下，呼呼地睡着了。

“把干草铺在冰上，这样我可以有个站脚的地方，免得把脚冻在冰上。你帮我忙，我也帮你忙！”雄鹅说道。

男孩子照着吩咐做了。在他把干草铺好之后，雄鹅再一次叼起他的衬衫衣领，把他塞到翅膀底下。“我想你会在这儿暖暖和和地睡个好觉的。”他说着把翅膀夹紧起来。

男孩子被严严实实地裹在羽毛里，他无法答话。他躺在那里既暖和又舒适，而且还真的非常疲乏了，一眨眼工夫他就睡着了。

黑　夜

浮冰是变幻无常、高深莫测的，因此它是靠不住的，这是一条千真万确的真理。到了半夜里，维姆布湖面上那块和陆地毫不相连的大浮冰渐渐移动过来，有个地方竟同湖岸连接在一起了。这时候，有一只夜里出来觅食的狐狸看见了这个地方。那只狐狸名叫斯密尔，住在大湖对岸的厄维德修道院的公园里。斯密尔本来在傍晚的时候就已经见到了这些大雁，不过他当时没有敢指望可以抓到一只。这时候他便一下子蹿到浮冰上。

正当斯密尔快到大雁身边的时候，他脚底下一滑，爪子在冰上刮出了声响。大雁们顿时惊醒过来，拍动翅膀就朝空中冲天而起。可是斯密尔实在来得猝不及防，他像断线风筝一般身子笔直往前纵过去，一口咬住一只大雁的翅膀，叼起来回头就往陆地上跑过去。

然而这一天晚上，露宿在浮冰上的并不只是一群大雁，他们当中还有一个人，不管他怎么小，他毕竟是个人。男孩子在雄鹅张开翅膀的时候就惊醒过来了，他摔倒在冰上，睡眼惺忪地坐在那儿，起初弄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乱成一团。后来他一眼瞅见有只四条腿短短的“小狗”嘴里叼着一只大雁从冰上跑掉时，他才明白过来发生这场骚乱的原因。

男孩子马上追赶过去，想要从“狗”嘴里夺回那只大雁。他听到雄鹅在他身后高声叫道：“当心啊，大拇指儿！当心啊，大拇指儿！”可是，男孩子觉得对这么小的一只狗哪用得着害怕，所以一往无前地冲过去。

那只被狐狸斯密尔叼在嘴里的大雁听到了男孩子的木鞋踩在冰上发出的呱嗒呱嗒的响声。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不定这个小人儿是想把我从狐狸嘴里夺过去
？”她怀疑起来。尽管她的处境那么糟糕，她还是直着嗓门呱呱地呼叫起来，声音听起来就像哈哈大笑一样。

“可惜他只要一奔跑，就会掉到冰窟窿里去的。”她惋惜地想道。

尽管夜是那么黑，男孩子却仍然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冰面上的所有裂缝和窟窿，并且放大胆子跳过去。原来他现在有了一双小精灵的夜视眼，能够在黑暗里也看得见东西。他看到了湖面和岸边，就像在大白天一样清楚。

狐狸斯密尔从浮冰同陆地相连接的地方登上了岸，正当他费劲地顺着湖堤的斜坡往上奔跑的时候，男孩子朝他喊叫起来：“把大雁放下，你这个坏蛋！”

斯密尔不知道喊叫的那个人是谁，也顾不得回头向后看，只是拼命向前奔跑。

狐狸跑进了一个树干高大而挺拔的山毛榉树林里，男孩子在后面紧追不舍，根本都不想会碰到什么危险。他一心只是想着昨天晚上大雁们是怎么奚落他的，他要向他们显示一下：一个人不管他身体怎么小，毕竟比别的生物更通灵性。

他一遍又一遍地朝那条狗喊叫，要他把叼走的东西放下来。“你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狗，居然不要脸地偷了一整只大雁！”他叫喊说，“马上把她放下，否则你等着瞧要挨一顿怎样的痛打！马上把她放下，否则我要向你的主人告状，叫他轻饶不了你！”

当狐狸斯密尔听到，他被人误认为是一条怕挨打的狗时，他觉得十分可笑，几乎连嘴里叼着的那只雁也差点儿掉出来。斯密尔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强盗，他不满足于在田地里捕捉田鼠和耗子，而且还敢于蹿到农庄上去叼鸡和鹅。他知道这一带人家见到他都害怕得要命，所以像这样荒唐的话他从小到现在还真没有听到过。

可是男孩子跑得那么快，他觉得那些粗壮的山毛榉树似乎在他身边哗啦啦地往后闪开。他终于追上了斯密尔，用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尾巴。“现在我把大雁从你嘴里抢下来！”他大喊道，并且用尽力气攥住狐狸的尾巴。但是他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拖拽不住斯密尔。狐狸拖着他往前跑，山毛榉树的枯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的身边。

这时候斯密尔好像明白过来，原来追上来的人没啥危险的。他停下身来，把大雁撂到地上，用前爪按住她，免得她得空逃走。狐狸低下头去寻找大雁的咽喉想要一口咬断它，可是转念一想，还不如先逗逗那个小人儿。“你快滚开，跑回去向主人哭哭啼啼吧！我现在可要咬死这只大雁啦！”他冷笑着说道。

男孩子看清楚他追赶的那只狗长着很尖很尖的鼻子，吼声嘶哑而野蛮，便猛然心头一惊。可是狐狸那么贬低他捉弄他，他气得要命，连害怕都顾不上了。他攥紧了狐狸尾巴，用脚蹬住一棵山毛榉树树根。正当狐狸张开大嘴朝大雁咽喉咬下去的时候，他使出浑身力气猛地一拽，斯密尔不曾提防，被他拖得往后倒退了两三步。

这样，大雁就抽空脱身了，她吃力地拍动翅膀腾空而起。她的一个翅膀已经受伤，几乎不能再用，加上在这漆黑的森林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就像一个瞎子那样无能为力，所以她帮不上男孩子什么忙，只好从纵横交叉的枝丫织成的顶篷上的空隙中钻出去，飞回到湖面上。

可是斯密尔却恶狠狠地朝男孩子直扑过去。“我吃不到那一个，就要抓到这一个。”他吼叫道，从声音里听得出来他是多么恼怒。

“哼，你休想得到。”男孩子说道。他救出了大雁心里非常高兴。他一直死死地攥住狐狸尾巴，当狐狸转过头来想抓住他的时候，他就抓着尾巴闪到另外一边。

这简直像是在森林里跳舞一样，山毛榉树叶纷纷飘旋而下，斯密尔转了一个圈子又转了一个圈子，可是他的尾巴也跟着打转，男孩子紧紧地抓住尾巴躲闪，狐狸无法抓住他。

男孩子起初为自己这么顺利地对付过来而非常开心，他哈哈大笑而且逗弄着狐狸。可是斯密尔像所有善于追捕的老猎手一般非常有耐力，时间一长，男孩子禁不住害怕起来，担心这样下去迟早要被狐狸抓住。

就在这时候，他一眼瞅见了一株小山毛榉树，它细得像根长竿，笔直穿过树林里纠缠在一起的枝条伸向天空。他忽然放手松开了狐狸尾巴，一纵身爬到那棵树上。而斯密尔急于要抓住他，仍旧跟着自己的尾巴继续兜圈子兜了很长时间，

“快别再兜圈子了。”男孩子说道。

斯密尔觉得要是自己连这么一个小人儿都制服不了，简直太出丑了，于是就趴在这株树下等着机会。

男孩子跨坐在一根软软的树枝上，身子很不舒服。那株小山毛榉树还没长到顶，够不到那些大树的树冠枝条，所以他无法爬到另外一棵树上去，而爬下地去他又不敢。

他冷得要命，险些儿被冻僵了，连树枝也捏不紧，而且还困得要命，可是却不敢睡觉，生怕睡着了会摔下去。

啊，真想不到半夜里坐在森林里竟是凄凉得那么令人恐惧，他过去从来不曾知道黑夜这个字眼的真正含义。这就仿佛是整个世界都已经僵死得变成了化石，而且再也不会恢复生命。

天色终于徐徐发亮，尽管拂晓的寒冷比夜间更叫人受不了，但是男孩子心里却很高兴，因为一切又恢复了原貌。

太阳冉冉地升起来了，它不是黄澄澄的，而是红彤彤的。男孩子觉得，太阳似乎脸带着怒容，他弄不明白它为什么要生气得满脸通红，大概是因为黑夜趁太阳不在的时候把大地弄得一片寒冷和凄凉的缘故吧！

太阳射出了万丈光芒，想要察看黑夜究竟在大地上干下了哪些坏事。四周远近的一切东西脸都红了起来，好像他们也因为跟随黑夜干了错事而感到羞惭。天空的云彩，像缎子一般光滑的山毛榉树，纵横交错交织在一起的树梢，地上的山毛榉叶子上面盖着的白霜，全部在火焰般的阳光照耀下染成了红色。

太阳的光芒愈来愈扩张，继续射向整个天空，不久之后黑夜的恐怖就完全被赶走了。万物僵死得像化石的景象已经不复存在，大地又恢复了蓬勃的生机，飞禽走兽又开始忙碌起来。一只红颈的黑色啄木鸟在啄打树干。一只松鼠抱着一个坚果钻出窝来，蹲在树枝上剥咬果壳。一只欧椋鸟衔着草根朝这边飞过来。一只燕雀在枝头婉转啼叫。

于是，男孩子听懂了，太阳是在对所有这些小生灵说：“醒过来吧！从你们的窝里出来吧！现在我在这里，你们就不消再提心吊胆啦！”

湖上传来了大雁的鸣叫声，他们排齐队伍准备继续飞行。过了一会儿，十四只大雁呼啦啦地飞过了树林的上空。男孩子扯开喉咙向他们呼喊，但是他们飞得那么高，根本就听不到他那微弱的喊声。他们大概以为他早给狐狸当了点心，他们甚至连一次都没有来寻找过他。

男孩子伤心得快哭出来了，但是此刻太阳稳稳地立在空中，金光灿烂地露出了大笑脸，使整个世界增加了勇气：“尼尔斯•豪格尔森，只要我在这儿，你就犯不着为哪件事情担心害怕。”

大雁的捉弄

大约在一只大雁吃顿早饭那样长一段时间里，树林里没有什么动静，但是清晨过后，上午刚刚开始的时候，有一只孤零零的大雁飞进了树林浓密的树枝底下。她在树干和树枝之间心慌意乱地寻找出路，飞得很慢很慢。斯密尔一见到她，就离开那株小山毛榉树下他原来呆着的地方，蹑手蹑脚地去追踪她。大雁没有避开狐狸，而是紧挨在他身边飞着。斯密尔向上蹿起身来扑向她，可惜扑了个空，大雁朝湖边飞过去了。

没有过多久，又飞来了一只大雁，她飞的样子同前面飞走的那一只一模一样，不过飞得更慢，更低。她甚至还擦着斯密尔身子飞过，他朝她扑过去的时候，向上蹿得更高，耳朵都碰着她的脚掌了。可是她却安然无恙地脱身闪开，像一个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朝湖边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飞来了一只大雁，她飞得更低、更慢，好像在山毛榉树干之间迷了路找不到方向，斯密尔奋力向上一跃，几乎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就抓住她了，可惜毕竟还是让大雁脱险了。

那只大雁刚刚飞走，第四只又接踵而至。她飞得有气无力、歪歪斜斜，斯密尔觉得要抓住她是手到擒来的容易事。这一次他惟恐失败，所以打算不去碰她，放她过去算了，就没有扑过去。这只大雁飞的路线同其他几只一样，径直飞到了斯密尔的头顶上，她身子坠得非常低，逗引得斯密尔忍不住还是朝她扑了过去。斯密尔跳得如此之高，爪子已经碰到了她，她忽然将身子一闪，这样就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还没等斯密尔喘过气来，只见三只大雁排成一行飞过来了。他们飞的方式和先前的那几只完全一样。斯密尔跳得很高去抓他们，可是一只只都飞过去了，哪一只也没有捉到。

随后又飞来了五只大雁，他们比前面几只飞得更稳当一些，虽然他们似乎也很想逗引斯密尔跳起来，他到底没有上当，拒绝了这次诱惑。

又过了好大工夫，有一只孤零零的大雁飞过来了。这是第十三只。那是一只很老的雁，她浑身都是灰色羽毛，连一点深色杂毛都没有。她似乎有一只翅膀不大好使，飞得歪歪扭扭、摇摇晃晃，以至于几乎碰到了地面。斯密尔蹿上去扑她，而且还连跑带跳地追赶她，一直追到湖边，然而这一次也是白费力气。

第十四只来了，她的样子非常好看，因为她浑身雪白。当她挥动巨大的翅膀时，黑黝黝的森林仿佛出现了一片光亮。斯密尔一看见她，就使出全身的力气，腾空跳到树干的一半高，但是这只白色的也像前面几只一样安然无恙地飞走了。

山毛榉树下终于安静下来了一会儿，好像整个雁群已经都飞过去了。

突然之间，斯密尔想起了他在守候的猎物，便抬起头来一瞧，果然不出所料，那个小人儿早已无影无踪了。

不过斯密尔没有多少时间顾得上去想他，因为第一只大雁这时候又从湖上飞回来了，就像方才那样在树冠下面慢吞吞地飞着。尽管一次又一次地不走运，斯密尔还是很高兴她又飞回来了。他从背后追赶上去朝她猛扑。可是他太性急了，没有来得及算准步子，结果跳偏了，从她身边擦过，扑了个空。

在这只大雁后面又飞来了一只，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轮了一圈，最后飞来的还是那只灰白色的上了年纪的大雁和那只白色的大家伙。他们都飞得很慢很低。他们在狐狸斯密尔头顶上盘旋而过时就下降得更低，好像存心要让他抓到似的。斯密尔于是紧紧地追逐他们，一跳两三米高，结果他还是一只都没有捉到。

这是斯密尔有生以来心情最为懊丧的日子。这些大雁接连不断地从他头顶上飞过来了又飞过去，飞过去了又飞过来。那些在德国的田野和沼泽地里养得肥肥胖胖、圆圆滚滚的又大又漂亮的雁，整天在树林里穿梭来回，都离他那么近，他曾有好几次碰着了他们，可惜抓不着一只来解解腹中的饥饿。

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斯密尔还记得那些日日夜夜，他那时闲得发慌而四处游荡，却找不到一只猎物来果腹。候鸟早已远走高飞，老鼠已经在结了冰的地下躲藏起来，鸡也都被关在鸡笼里不再出来。但是，他在整个冬天忍饥挨饿的滋味都比不上像今天这么一次次的失望叫他更不能忍受。

斯密尔已经是一只并不年轻的狐狸了，他曾经遭受过许多次猎狗的追逐，听到过子弹嘶嘶地从耳旁飞过的呼啸声。他曾经无路可走，只好深藏在自己的洞穴里，而猎狗已经钻进了洞口的孔道，险些儿抓到他。不过，尽管斯密尔亲身经历过你死我活的追逐场面，他的情绪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沮丧过，因为他居然连一只大雁都逮不到手。

早上，在这场追逐开始的时候，狐狸斯密尔是那么魁梧健壮，大雁们看到他都分外惊讶。斯密尔很注重外表漂亮。他的毛皮色泽鲜红，亮光闪闪，胸口一大块是雪白的，鼻子是黑黑的，那条蓬蓬松松的尾巴如同羽毛一样丰满。可是到了这天傍晚，斯密尔的毛却一绺一绺零乱地耷拉着，浑身汗水流得湿漉漉的，双眼失去了光芒，舌头长长地拖在嘴巴外面，嘴里呼哧呼哧地冒着白沫。

斯密尔到了下午已经疲惫不堪，他头晕眼花趴倒在地上，他的眼前无休无止地晃动着飞来飞去的大雁。连阳光照在地上的斑斓阴影他都要扑上去。还有一只过早从蛹里钻出来的可怜的飞蛾也遭到了他的追捕。

大雁们却继续不知疲倦地飞呀，飞呀。他们整整一天毫不间断地折磨斯密尔。他们眼看着斯密尔心烦意乱、焦躁不安和大发癫狂，但是却丝毫不顾怜他。尽管他们明明知道他已经眼花缭乱得看不清他们，只是跟在他们的影子后面追赶，然而他们还是毫不留情地继续戏弄他。

直到后来斯密尔几乎浑身散了架，好像马上就要断气一样地瘫倒在一大堆干树叶子上面的时候，他们才停止戏弄他。

“狐狸，现在你该明白了，谁要是敢惹大雪山来的阿卡，他会落得怎么个下场！”他们在他耳边呼喊了一会儿，这才饶了他。

三　野鸟的生活

在农庄上

就在这几天里，斯康耐平原上发生了一桩咄咄怪事，大家你传我、我传你，而且报上也登载出来了。不过许多人以为这件事必定是虚构出来的，因为谁也说不清其来龙去脉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有人在维姆布湖岸上的榛树丛里逮住一只母松鼠，把她带到了附近的一个农庄上。农庄上的老老少少都很喜欢这只美丽的小动物，她长着大大的尾巴、聪明而好奇的眼睛和漂亮而小巧的脚爪。他们打算整个夏天都观赏她那轻盈的动作、啃剥坚果的灵巧办法，还有逗人开心的滑稽游戏。他们很快就修理好一个旧的松鼠笼子，笼子里面有一间漆成绿色的小屋和一个铁丝编的吊环。这间小屋有门有窗，可以作为松鼠的餐厅和卧室。大家还用树叶在房子里面铺了一张床，放进去一碗牛奶和几个榛实。那只铁丝吊环就是她的游戏室，她可以在上面跑跑跳跳、爬上爬下和荡秋千。

大家都以为他们给母松鼠安排得挺好了，可是令人惊奇的是，她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喜欢这个环境。她反而烦躁生气地蜷曲在小屋里，不时发出抱怨的尖叫，她碰都不碰那些食品，吊环一次也不肯去玩。“保准是她还害怕，”农庄上的人说道，“等明天习惯过来了，她就会又吃又玩了。”

当时，农庄上的妇女们正在为节日的盛宴而忙碌，抓到松鼠的那一天正好赶上她们在忙着烤一大批面包。不知道是因为她们运气不好面团没有发酵起来，还是她们手脚太慢的缘故，反正直到天黑以后她们还在那里忙个不停。

厨房里当然是一派忙忙碌碌、热热闹闹的景象，这样没有人顾得上分心照管那只母松鼠了。可是农庄上有位老奶奶，因为上了年纪手脚不便，大家都没有让她去帮忙烤制面包。她自己对人家的一片好意也很领情，可是又不大乐意人家啥事都不让她过问。她心里一不自在就不想上床睡觉，坐在起居室窗下往外张望。厨房里的人嫌屋里太热，把房门大开着，灯光照到了院里。那是一个四面都有房子的院子，整个院子一片通亮，老奶奶连对面院墙上的裂缝和洞孔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那只松鼠笼子恰好挂在光线最明亮的地方，老奶奶当然看得见。她注意到那只松鼠整整一夜总是从卧室里钻出来奔到吊环上，再从吊环上奔回到卧室里，来来回回一时一刻也没有停过。她觉得很奇怪，那个小动物怎么会这样烦躁不安，她想那大概是灯光太亮使她难以入睡的缘故。

那个农庄的牛棚和马厩隔着一个很宽阔的、有门檐的拱门，那里也正好被厨房里透出来的亮光照得通亮。在入夜之后不太久的时候，老奶奶看到有个小人儿从拱门里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他的身材还不及巴掌那么高，穿着皮裤和木鞋，一身干活的打扮。老奶奶马上明白过来那是个小精灵，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虽然她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可是她老听人说小精灵是住在马厩里的，而且他在哪里显灵，就会给哪里带来好运气。

小精灵一走进铺着石板的院子，就径直朝松鼠笼子跑过去。笼子挂得很高，他够不到，于是就到工具棚里找来一根棍棒，然后就像水手攀爬缆绳一样爬了上去。他到笼子跟前用力摇晃那间小绿房子的门，似乎想要把门打开。但是老奶奶还是很沉得住气，稳稳地坐在那儿不动，因为她知道那些孩子们生怕邻居家的孩子来偷走松鼠而在门上加了一把挂锁。老奶奶看到那小精灵打不开门，松鼠就钻出来跑到铁丝吊环上，他同小精灵在那儿叽叽喳喳地商量了老半天。小精灵等到被关在笼子里的那只小动物把话说完后，就顺着木棍滑到地上，从院子的大门跑了出去。

老奶奶估摸着当天晚上再也不会见到小精灵了，但是她仍旧坐在窗旁没有走开。过了不长工夫，小精灵却又返回来了，他脚步匆忙地奔向松鼠笼子，他奔跑得那么飞快，老奶奶几乎觉得他的双脚简直好像没有沾地一样。老奶奶朝远处看的眼力极好，所以她看见了他双手都拿着东西，但究竟拿的是什么东西她却看不清楚了。他把左手拿着的东西放在石板地上，带着右手的东西爬到了笼子上。他用木鞋使劲地猛踢那扇小窗户，玻璃哐啷一声被踢碎了，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母松鼠，然后又滑下来，拿起先前放在地上的东西又爬了上去。随后他马上就跑了出去。他跑得那么快，老奶奶的目光差点儿追不上他。

这时候，老奶奶没有法子再安安稳稳地在屋里坐下去了。她轻轻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站在水泵的阴影里等候着那个小精灵。这时候那家喂养的那只猫也发现了他，而且对他起了好奇心，猫儿也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停在离开亮光大约两三步路的墙脚下。

在那春寒料峭的三月夜晚里，老奶奶和那只家猫等待了很久很久。老奶奶已经有点不耐烦起来，刚要转身返回屋里，却听见石板地上传来了吧哒吧哒的响声，举目一看，那个模样像是小精灵的小人儿又迈着沉重的脚步回来了。他像上次一样，两只手里都拿着东西，而手里的东西还在一边蠕动一边吱吱叫。这时候老奶奶方才恍然大悟，她明白过来了，原来小精灵跑到榛树丛里去把松鼠妈妈的孩子们找来了，他把他们送回给母松鼠，免得他们活活饿死。

为了不去打扰小精灵，老奶奶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小精灵似乎也没有看见她。当他刚要把一只幼小的松鼠放在地上，把另一只送上笼子的时候，他忽然瞅见就在他身旁不远处那只家猫闪闪发亮的绿色眼睛。他双手各托着一只幼小的松鼠站在那儿，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他回过头来朝四处张望，忽然看到了老奶奶，就毫不迟疑地走过去把一只小松鼠递给了她。

老奶奶不愿意辜负他的信任，她弯下腰去，把幼小的松鼠接了过来，托在自己的手里，一直等到小精灵爬上去把他手里的那一只递进了笼子里，又下来把托付给她的那一只取走。

第二天早晨，农庄上的人聚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老奶奶再也憋不住了，便讲起了她昨天夜间亲眼见到的事情。大家都听得哈哈大笑，取笑说那只不过是她做了一个梦。他们还说在这么早的季节里哪儿来的幼松鼠。

然而她一口咬定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些事情，并且要他们去看一看松鼠笼子。他们真的去看了。在松鼠卧室里树叶铺成的小床上，果然躺着四只身上还没有几根毛、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的幼松鼠，看样子出生起码有两三天了。

当农庄主人亲眼看见了那几只肉团团的幼松鼠之后，他叹气说道：“不管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有一点是错不了的，那就是我们庄上的人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不管是对动物还是对人都不应该这样做。”他说着就把那只母松鼠和那几只幼松鼠都掏出来，放到老奶奶的围裙里。

“你把他们送回到榛树丛里去吧，”他吩咐说，“让他们重新获得自由吧！”

这件事情在这一带流传得很广，甚至还登在报纸上。不过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相信，因为他们解释不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威特斯克弗莱

两三天以后，又发生了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有一天早上，斯康耐东部在离威特斯克弗莱大庄园不远的地方，飞过来了一群大雁，他们降落在那儿的田野里。雁群里一共有十三只平常见到过的灰色大雁，还有一只白色的雄鹅，雄鹅背上驮着一个上身穿着绿色背心，下身穿着黄皮裤，头戴白色尖顶帽的小人儿。

他们这时候离波罗的海不远，大雁降落下来的那片田地是海滩上常见的泥沙地。看样子过去这一带是一片飘移不定的流沙，因而不得不人工固定流沙，在好几个地方都可以见到大片大片的人工种植的松树林。

大雁们在地头寻觅了一会儿食物，这时有几个孩子沿着田埂走了过来。那只站岗放哨的大雁立即拍打翅膀呼啦一声冲天而起，以便使得整个雁群都明白马上就有危险要发生。所有大雁都一下子飞了起来，但是那只白鹅却还是若无其事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当他看到别的大雁腾空而飞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朝他们高喊道：“你们用不着见了他们就逃跑，那只不过是几个孩子。”

曾经骑坐在白鹅身上飞行的那个小人儿这时候正坐在树林边的一个小土丘上，从松球里剥出松仁来。孩子们已经走到非常靠近他身边的地方，他就没有敢跑过田地到白鹅那边去。他赶快躲到一片大蓟草的羽状枯叶底下，与此同时向白鹅发出了报警的喊叫。

可是那只大白鹅显然拿定主意不甘表示胆怯。他还是照样在地里慢慢吞吞地踱来踱去，连孩子们朝哪个方向走过来都不看一眼。

然而孩子们从路上拐弯进来，越过田地，向雄鹅这边走了过来。当他终于抬起头来张望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这才张皇失措，不知怎么办才好，竟然忘记了自己会飞，只顾在地上奔来奔去，躲避孩子们的追逐。孩子们在后面追赶着，把雄鹅赶进了一个坑里，把他抓住了。他们中间那个最大的孩子把他夹在胳肢窝底下就带走了。

躲在大蓟草叶子底下的那个小人儿看到了这一切情景，立刻跑了出来，想要把雄鹅从孩子们的手里夺回来。但是他马上又想起了自己是那么弱小无力，于是就扑倒在小土丘上，捏紧了双拳在地上狂怒地捶打起来。

雄鹅拼命地呼救道：“大拇指儿，快来救我！大拇指儿，快来救我！”本来焦急万分的那个小人儿听到了又哈哈大笑起来，“咳，我倒成了最合适的人啦！我哪儿有力气帮得上呵！”他说道。

可是他到底还是爬起来去追赶雄鹅了。“我虽说帮不上他多少忙，”他想道，“我起码要亲眼看看他们究竟怎么对待他。”

孩子们已经走了一会儿工夫了，不过他还是能够不算太难地盯住他们。可是后来他走进了一个峡谷，那里有一条小溪。小溪并不宽，水流也不急，但是他仍旧不得不在岸边转悠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地方跳了过去。

他走出峡谷的时候，那几个孩子早已不见踪影了。不过，他还是能够在一条小路上看到他们的脚印。那几行脚印是朝森林走去的。于是他就继续往前追赶。

不久，他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孩子们大概是在这里分手各奔东西的，因为两个方向都有脚印。这一下使得小人儿觉得事情毫无指望了。

可是，就在这时候，小人儿在一个长满了灌木丛的小土丘上发现了一小根白色的鹅毛。他明白了，那是雄鹅扔在路边来告诉他自己被抓走的方向的，所以他又继续向前走。他沿着孩子们的脚印穿过了整个森林。他虽然看不到雄鹅的踪影，但是当他快要迷路的时候，总会有一小根白色鹅毛为他指引方向。

小人儿放心大胆地跟随那些鹅毛继续追赶下去。一路上，那些鹅毛把他指引出森林，穿越过两三块耕地，走上了一条大路，最后到了通向一个贵族庄园的林阴大道。在林阴大道的尽头处，隐隐约约可以见到红砖砌成的、有不少闪闪发亮的装饰物的山墙和塔楼。小人儿一看到眼前的那个大庄园，便估摸出雄鹅的命运垂危了。“不消说，那些孩子准是把雄鹅带到这个庄园里来，说不定他早就被人宰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是他没有得到确凿消息毕竟还不死心，于是更加心急如焚地向前飞奔过去。在林阴大道他一直没有遇上什么人，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因为像他这副模样，他是惟恐被人瞅见的。

他走到的那个庄园是一座巍峨壮观的老式建筑物，四周平房环绕，中央是一个大城堡。东边是一个非常深长的拱形门道，一直通到城堡的院子里。在走到大门口之前，小人儿毫不犹豫地一直向前奔跑，可是当他走到那儿便停下了脚步。他不敢再往前走了，站在那里发愁，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正当小人儿手指揿着鼻尖在沉思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嗒嗒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大群人从林阴大道上走了过来。他赶忙走到拱门旁边一个水桶的背后躲藏起来。

原来那是一所农村平民中学的二十来个年轻男学生，他们是出门远足来到这里的。有一位教师陪着他们一起来。这支队伍走到拱形门道前面时，那位教师让他们先在外面稍候片刻，他自己走进去问问，看是不是允许参观一下威特斯克弗莱城堡。

这些刚刚到来的人似乎走了很远的路，所以又热又渴。其中有个人实在口渴得厉害，便走到水桶旁边弯下腰去喝几口水。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锡皮的植物标本罐。他觉得带着它喝水很不方便，就摘下来顺手撂在地上。撂下去的时候锡皮罐的盖子张开了，可以看得见里面放着采集来的几株迎春花。

那个植物标本罐正好就撂在小人儿面前，他觉得进入城堡去弄清楚雄鹅下落的大好机会来了。于是他当机立断，马上跳进了这个植物标本罐里，在银莲花和款冬花底下严严实实地躲藏起来。

他刚刚藏好身，那个年轻人就把标本罐拎了起来，挂到脖子上，并且啪嗒一声把盖子关紧了。

这时候那位教师走回来了。他告诉大家说可以到城堡里去参观。他把学生们带进城堡的内院里，站在那儿向他们讲解起这座古老的建筑物来。

他向学生们讲道，从前这个国家刚刚开始有人聚居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居住在山洞里或者泥洞里，后来住在用兽皮绷起来的帐篷里，再往后居住在树枝搭成的小木棚里。经过了悠长的岁月，人类才逐渐学会砍伐树木盖起木屋。后来又过了不知多少时间，经过艰苦的奋斗并付出了不少劳动，人类才能从光会盖只有一间房间的小木房发展到竟然可以兴建起像威特斯克弗莱那样宏伟的、有上百间房间的大城堡。

这是三百五十年前有钱有势的人建造的城堡，他告诉大家说。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威特斯克弗莱城堡建于斯康耐平原被战争和掠夺者闹得鸡犬不宁的那个时代。所以城堡四周环绕着一条壕宽水深的护城沟，古时候沟上还有一座可以随闭随启的吊桥。拱形门道上的哨楼至今还在。堡垒四周的城墙上筑有卫兵巡逻时走的小路，城堡的四个角上都有墙壁达一米多厚的瞭望塔楼。幸好这座城堡还不是建造在最为兵荒马乱的战争动乱年代，所以城堡的建造者詹斯•布拉赫不惜工本地把它建造成一座富丽堂皇的宏伟大厦。如果人们有机会看到比它早几十年建造在格里姆格的那幢坚固而巨大的石头建筑的话，他们就会很容易地注意到，城堡的主人詹斯•哈尔格森•乌夫斯但德只顾一味追求建造得坚固和巨大，根本没有想到美观和舒适。如果人们看到了马茨温岛、斯文斯托埔和上威德修道院这些地方的华丽宫殿的话，他们就会注意到这些宫殿比威特斯克弗莱城堡修建得晚了一二百年，那些年代更平静安定了，于是建造那些宫殿的贵族老爷就舍弃了城堡，改而追求建筑宽敞豪华的住宅。

那位教师侃侃讲来，讲得无休无止，小人儿关在植物标本罐里憋得实在忍耐不下去了。但是他不得不安安生生地躺着，那个背着植物标本罐的人一点也没有发觉他躲在里面。

后来，这群人终于走进了城堡。不过，小人儿本来要想找个机会从植物标本罐里溜出来，那么他这一下算是上当了。那个学生一直背着那个罐子没有放下来，害得小人儿也不得不跟着走遍了各个房间。

他们参观得很慢，那位老师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详详细细地讲解一番。

在一间屋子里有个古老的炉灶。老师在炉面前停住脚步，讲起了人类在不同的时代用过的不同的生火煮东西的法子。第一个室内炉灶是在农舍中央的地上用石头砌成的火塘，在屋顶上有个出烟的洞孔，不过这个洞孔也透风透雨。第二个是一个很大的、用泥土砌成的炉灶，但是没有烟囱，火一生屋里十分暖和，可是屋里到处是滚滚浓烟和呛人鼻息的烟味。在兴建威特斯克弗莱城堡的时候，人类刚好学会在炉灶上加盖一个又粗又大的烟囱，浓烟固然放出屋外去了，可惜大部分热量也随之放跑到空中去了。

倘若小人儿过去性情急躁，毫无耐心的话，那么这一天对他来说却是一次很好的耐性锻炼。他居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足足有一个小时了。

那位教师走进下一个房间之后，就站在一张顶篷很高、四周挂着华丽的床幔的古色古香的大床前面，他马上开始介绍古代的床和床架。

教师不慌不忙地讲着，他当然不知道有一个可怜的小人儿躺在植物标本罐里，盼着他赶快讲完。当他走进一间用烫金兽皮挂毯装饰起来的房间，他就会滔滔不绝地从人类最初怎样装饰墙壁讲起。当他走近一张旧得褪色的全家合影的照片时，他就讲述节日盛装在各个时代的千变万化。当他走进那些宴会厅的时候，他就大讲特讲古时候庆祝婚礼的仪式和安葬收殓的礼仪。

在此之后，他还把曾经在这座城堡里居住过的那许许多多精明强干的男男女女逐一进行了介绍。他谈到了历史悠久的布拉赫家族和古老望族巴纳可夫家族；讲了克里斯田•巴纳可夫怎样在大撤退途中把自己的战马让国王当坐骑；讲到了玛格丽塔•阿希贝格在嫁给契尔•巴纳可夫之后不久就丧夫寡居，以遗孀身份治理了这个庄园和整个地区长达三十五年之久；讲到了银行家哈格曼怎样从威特斯克弗莱的一个出身贫贱的佃农家孩子变得后来那么有钱，还买下了整个庄园；还讲到了以铸造刀剑闻名的谢尔恩家族怎样为斯康耐的农民制造出了一种比较轻便灵巧的耕犁，使他们终于摆脱了那种三对公牛还拉不动的旧式木犁。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小人儿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过去淘气捣蛋的时候曾经把爸爸或者妈妈偷偷地关在地窖里，那么现在他自己不得不亲身领受这种难受的滋味了，因为教师讲个没完没了，一直讲了几个钟头才住了口。

教师终于从屋里走了出来，来到了城堡院子里。他在那里又讲起人类通过世世代代的长期辛勤劳动才学会了制造工具和武器，缝衣服和盖房子，还有造家具和装饰品。他说，像威特斯克弗莱这样巍巍壮观的城堡是历史进程中的一个里程碑。在这里可以看到人类在三百五十年前就进步到了什么地步。至于这以后人类是前进了还是倒退了，这就见仁见智各随各便了。

可是这段话那个小人儿却没有来得及听见，因为背着他的那个学生这时候又口渴起来了，他悄悄地溜到厨房里去找水喝。当小人儿来到了这里，他就忍不住朝四处偷看想要知道雄鹅的下落。他开始爬动起来，可是用力太猛，无意之中顶撞了一下植物标本罐的盖子，盖子就张开了。植物标本罐的盖子有时候会自己弹开的，所以那个学生没有太在意，随手就把盖子盖上了。可是那个厨娘却问他是不是在标本罐里放了一条蛇。

“没有哇，我只在里面放了几株花草。”那个学生莫名其妙地回答说。

“不对，里面一定有东西在爬动。”厨娘一口咬定说。

那个学生就把盖子打开，想让她看看是她错了。“你不妨自己来看看吧！”

他还没有来得及讲下去，那个小人儿不敢再在标本罐里呆下去，就纵身一跃跳到地板上，一溜烟往门外奔跑出去。那些女仆没有看清楚地上是什么东西在跑，但是她们还是跟着从厨房里追了出去。

那位教师还站在那里口若悬河地讲着。突然之间一阵高声呼喊打断了他。“抓住他！抓住他！”厨房里跑出来的那些人高喊道。那些年轻人也纷纷转身去追赶那个比老鼠跑得还快的小人儿。他们想在大门口截住他，可是却没有堵住，因为想要抓住那么小的一个玩意儿倒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小人儿终于脱身出来，跑到了室外。

小人儿没有敢朝那条宽敞的林阴大道方向跑，而是一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他奔跑着穿过花园进入了后院。那些人一直高声大叫大笑地追赶他。这个小人儿用尽力气拼命奔跑，有好几次总算化险为夷逃脱了，但是看样子似乎迟早要被人抓住的。

当他跑过一幢雇工住的小屋时，猛听得有一只鹅在那里呼叫，他低头一看，见到台阶上有一根白色的鹅毛。啊！原来就在这里面，雄鹅就在这里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早先白费了工夫走错了路。这时候他已经顾不得在后面追赶的那些女仆和男学生了，马上爬上台阶，奔进门廊。可是他再也没有法子往前走了，因为房门是锁着的。他听得很分明，雄鹅在里面哀哀啼叫和呻吟，只是他却打不开门。而后面那些人却追得越来越近了，屋里雄鹅哀号得也越来越凄惨了。在这种危急的处境之中，小人儿鼓足了勇气，用出全身力气把门捶得乒乓直响。

一个小孩走出来把门打开。小人儿乘机朝屋子里一看，只见有个女人坐在地板的中央，手里紧紧攥住了雄鹅，正要剪掉他的翅膀尖。雄鹅是她的孩子找回家来的，她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想把雄鹅的翅尖剪短，使他没法再飞走，这样就可以把他留在家里喂养了。雄鹅其实没有遭受到更大的不幸，但是不断地拼命哀叫。

幸亏那个女人动手晚，还没有真正下剪刀。在门被打开、小人儿站在门槛上的时候，只有两根长翼毛被剪刀剪了下来。像他这样一副模样，那个女人过去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吓了一大跳，心想保准是小精灵显灵了，她吓得手一松剪刀掉到了地上。她双手绞在一起，忘记了去攥紧雄鹅。

雄鹅觉得自己身上被放松了，就立刻跑向门口。他脚不停步地向前飞奔，顺便就一口叼住小人儿的衣领把他带走了。他在台阶上张开翅膀飞向天空。与此同时，他那长长的颈项姿势优美地往后一扭，把小人儿驮到他的羽毛平滑的背上。

他们就这样飞向了天空，整个威斯特克弗莱地区的居民们都站在那儿，仰起了头，凝眸观望。

在上奥德修道院的公园里

就在大雁们戏弄狐狸的那一天，男孩子躺在一个早已被废弃的松鼠窝里睡着了。快到傍晚时分，他醒过来了，心里怏怏不乐。“我很快就要被送回家去了，看样子免不了只好像现在这副模样去见爸爸妈妈啦。”他苦恼地想道。

可是当他找到游弋在维姆布湖上、并且在湖里洗澡的大雁们的时候，他们当中没有人提到过一个字要让他回去。“他们大约觉得白鹅已经太累了，今天晚上没法子送我回家去啦。”男孩子这样猜测。

第二天一大早，大雁们在晨曦微明，离太阳露脸还有很长时间时就已经醒过来了。男孩子马上断定他就要动身回家了，但是奇怪的是雁群照样让他和白鹅参加他们每天天刚亮时在空中绕一大圈的例行飞翔。男孩子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推迟打发他回家的缘故，可是他猜想大雁们不肯在让雄鹅饱餐一顿之前就打发他去进行路途那么遥远的长途飞行。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为了晚点见到爸爸妈妈而感到高兴，哪怕晚一时一刻也好。

大雁们正在上奥德修道院的那座大庄园上空飞行，那座庄园坐落在湖岸东畔风光宜人的园林地带。但见一座高大宏伟的宅邸，背侧有石板铺地的精致庭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处，四周有矮矮的围墙环绕。宅邸的前面是格调高雅的古典式大花园，那里面精心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树丛排列成一行行树篱，参天的古树浓阴匝地，林中小路曲折弯绕。池塘里绿水盈盈，喷泉旁水珠迸溅。大片大片的草坪修剪得平平整整，草坪边上的花坛里盛开着色彩缤纷的春花。这一切真是美不胜收。

当大雁们那天清早从庄园上空飞过的时候，那里没有任何动静，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他们确信下面真的没有人，便朝着一个狗棚俯冲下去，叫喊着问道：“那里是什么小木棚？那里是什么小木棚？”

从狗棚里立即蹿出一条被铁链锁着的狗，愤怒地唁唁狂吠起来，喊道：“你们居然敢把这叫做小木棚吗？你们这批到处流浪的无赖汉！难道你们没有长眼睛看看，这是一座用岩石砌成的宏伟宫殿？你们难道竟没有看到这座宫殿的墙壁有多么美丽？你们难道没有看到这里有那么多扇窗户、那么宽阔的大门和那么有气派的平台吗？汪！汪！汪！而你们却把这里叫做小木棚，真是岂有此理！你们也不睁开眼睛去看看它的大花园和庭园，难道你们没有看到它的温室？没有看到大理石的雕塑？你们敢把这个地方叫做小木棚，真是岂有此理！难道小木棚外面通常都有大花园的吗？而且大花园里满是山毛榉树林、榛树林、槲树林和云杉林，树林间有着大片草地，鹿囿里养着许多麋鹿！汪！汪！汪！你们竟把这个地方叫做小木棚，真是岂有此理！难道你们见到过有哪个小木棚四周有像一个村子那么多的附属房屋？你们可曾听说过有哪个小木棚能够拥有自己的教堂、自己的牧师宅邸，而且管辖着那么多的大庄园，那么多的自耕农农庄、佃农房舍和长工工房？汪！汪！汪！你们居然把这个地方叫做小木棚，真是岂有此理！要知道斯康耐一带最大的地产都属于这个小木棚，你们这批叫花子，你们从空中放眼朝四面望吧，你们能望见的土地没有哪一块不属于这个小木棚的。汪！汪！汪！”

那条看家狗一口气唠叨出了这么一大串话，大雁们在庄园上空来回盘旋，默不作声地倾听着他的叫喊。当他不得不歇口气的时候，大雁们这才喊叫着回答：“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我们问的不是那座宫殿，我们问的恰恰是你那个狗窝。”

男孩子听到他们这样诙谐地取笑时，起先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随后有个想法从他脑海中钻了出来，使他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唉，只消想想，如果能跟随着大雁们一道飞过全国直到拉普兰，那该能听到多少这类有趣的笑话呀！”他自言自语说道，“如今你已经倒霉透了，能够进行这样一次旅行是你最好的盼头了。”

大雁们飞到庄园东边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寻找草根吃，他们找呀，找呀，一找就是几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男孩子跑到耕地旁边的那个大花园里，在榛树林里仔细寻找，看看能不能找得到去年秋天残留下来的果实。当他在花园里走动时，跟随着大雁们去旅行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他的心头。他津津有味地为自己描绘着，倘若能跟随大雁们一起旅行，那该有多美好。当然，他要忍饥挨冻，这是预料之中的。但是，他却可以逃避干活和读书。

正当他在那里走着的时候，那只年老的灰色领头雁走到他的面前，问他有没有找到什么可以果腹的东西。没有哇，他告诉说，找了大半天啥也没有找到。于是，那只老灰雁也尽力帮助他寻找。可是她也没有能够找到榛子一类的坚果，不过她终于在野蔷薇丛中发现了几个还挂在梗上的野蔷薇果。男孩子狼吞虎咽地把它们吃掉了。这时候他忽然想到，如果妈妈知道他现在是靠生吞活鱼和吃冬天残留下来的野蔷薇果充饥的话，她会说些什么呢？

大雁们终于吃饱了肚子返回到湖上去了。他们在那里玩耍散心，一直到中午时分。大雁们向白雄鹅提出挑战，要同他比试比试各项运动的技艺。他们比赛了游泳、赛跑和飞行。那只在农家驯养已久的大雄鹅使出了浑身本事，但是却总是败给那些身子敏捷的大雁们。男孩子一直骑坐在大雄鹅的背上，为他打气加油，玩得和大家一样痛快。湖面上回荡着呼喊声、欢笑声，奇怪的是住在庄园上的人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大雁玩累了以后就飞到冰上，在那里休息了一两个小时。那天下午几乎也是同上午一样度过的，先是觅食了一两个小时，然后在浮冰四周的水里游泳嬉戏，一直玩到太阳落山。而太阳一落山，他们马上就睡觉了。

“这种生活对我倒挺合适，”当小男孩钻到雄鹅翅膀底下去的时候，他这样想道，“可惜明天我就要被赶回家去啦！”

他久久未能入眠，他躺在那里想着，要是他能够跟随着大雁们一起去旅行，他起码可以免得因为懒惰而遭到训斥责怪。他可以整天东游西逛，无所事事。惟一的烦恼就是要寻觅吃的东西。可是他如今吃得很少，总是可以找出解决办法来的。

他在脑子里为自己描绘出一路上将会看到哪些新鲜东西，还有将亲身经历哪些冒险活动。不错，那跟闷在家里埋头干活和读书简直没有法子相提并论了。“倘若我能够跟着大雁们去旅行，我也就不会因为自己变得这么小而伤心了。”男孩子想道。

他现在对别的什么都不害怕，惟独害怕被送回家去。但是到了星期三，大雁们一句都没有提到要把他打发回家。那一天是同星期二一样度过的，小男孩对荒野上的生活更加习惯了。他觉得上奥德修道院旁边那个大小同大森林差不多的公园几乎成了他自己一人所有的了，他不再想回到家里那幢拥挤不堪的农舍和狭窄的耕地上去。

在星期三，他满心以为大雁们打算收留他，让他跟他们在一起了，可是到了星期四，他的希望全都落空了。

星期四那一天起初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大雁们在荒野上觅食，男孩子到公园里去寻找自己吃的东西。过了一会儿，阿卡走到他面前，问他可曾找到什么吃食没有。没有，他啥都没有找到。于是，她为他找来了一株干枯了的葛缕，那些小果实仍旧完整地悬挂在它的茎干上。

男孩子吃完了之后，阿卡便对他说道，她认为他在公园里到处乱跑，未免太过于不谨慎了。她问他是不是知道像他这样的一个小人儿究竟需要时刻小心提防多少敌人。不知道，他心中一点无数。于是，阿卡便一五一十地把那些敌人逐个诉说给他听。

她告诉他说，当他在公园里走动时，他务必提防狐狸和水貂。当他走到湖岸边去的时候，他务必留心有水獭。如果他想要在石头围墙上坐下来的话，他绝对不能忘记鼬鼠，因为鼬鼠可以从很小很小的洞孔里钻出来。倘若他想要在一堆树叶上躺下来睡会儿觉，他要先检查一下有没有正在冬眠的蝮蛇。只消他身子一露在四面空旷的开阔地带，他就要留神看着空中有没有正在盘旋的鹰隼和雕鹫。到榛树林里去的时候，他说不定会被雀鹰一下子叼走。喜鹊和乌鸦都可能碰到，但是对于他们也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只要天一黑，他就应该竖起耳朵认真细听，有没有大猫头鹰飞过来，他们拍打起翅膀无声无息，往往还没有等人发觉，他们就已经来到了你的身边。

男孩子听明白了原来有那么多敌人要伤害他的性命，他觉得要想保全自己似乎是不大可能了。他并不特别怕死，可是他很讨厌被别人吃掉。于是他问阿卡，他究竟应该怎样做，才能免得成为这些残暴的禽兽的口中之食。

阿卡马上回答说，男孩子应该努力同树林里和田野上的小动物和睦友爱地相处，同松鼠和兔子、同山雀和白头翁、同啄木鸟和云雀都很好地结交。如果同他们交成了好朋友，一有什么危险，他们就会向他发出警告，为他找到藏身之所，而且在紧急关头还会挺身而出，齐心协力地保护他。

男孩子听从了这番忠告，那天晚些时候便去找松鼠西尔莱，想要得到他的帮助。但是事情却并不顺遂，松鼠不愿意帮他的忙。“你不要指望从我或者其他小动物那里得到任何帮助，”西尔莱一口拒绝说，“你难道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放鹅娃尼尔斯？你去年拆毁了燕子的窝，打碎了欧椋鸟的蛋，把乌鸦的幼雏扔进泥灰石坑里，用捕鸟网捕捉了鸫鸟，还抓了松鼠关在笼子里，是不是？哼，你休想有人会来帮你。我们没有联合起来对付你，把你赶回老家去，就算你走运。”

要是他还是早先的那个放鹅娃尼尔斯，那么他一听到这样的回答自然不肯善罢甘休，非要报复一下不可，然而他现在却非常害怕大雁们会知道原来他竟是这么调皮捣蛋。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不能被留在大雁们身边，因此他自从同大雁们结伴以来，一直规规矩矩，不敢做出一点点不安分的事情来。当然，像他如今这么小，他没有能力去做大的坏事。但是只要想动手的话，打碎许多个鸟蛋，拆毁许多个鸟巢，他还是可以做得到的。可是他没有那样做，他一直很温顺和善，他没有从鹅翅膀上拔过一根羽毛，回答别人问话时从不失礼，每天清早向阿卡问候时总是脱下帽子恭恭敬敬地鞠躬。

星期四整整一天他都在想，大雁们所以不带他到拉普兰去旅行，肯定是因为他们晓得了他以前调皮捣蛋的种种劣迹。所以，那天晚上，他听到消息说松鼠西尔莱的妻子被人抓走，孩子们快要饿死的时候，他便决心去营救他们。他营救成功，干得很出色，这在前面已经讲过了。

男孩子在星期五那天走进公园时，他听到每个灌木丛里苍头燕雀都在歌唱，唱的都是松鼠西尔莱的妻子如何被野蛮的强盗掳去，留下了嗷嗷待哺的婴儿，而放鹅娃如何英勇地闯入人类之中，把松鼠婴儿送到她的身边。

“现在在上奥德修道院公园里，”苍头燕雀这样唱道，“有谁像大拇指儿那样受人赞扬？当他还是放鹅娃尼尔斯的时候，人人都害怕他。可是现在不同啦！松鼠西尔莱会送给他坚果。贫穷的野兔会陪他一起玩耍。当狐狸斯密尔出现的时候，麋鹿就会驮起他逃走。雀鹰露面的时候，山雀会向他发出警报。燕雀和云雀都歌颂他的英雄事迹。”

男孩子可以肯定阿卡和大雁们都听到了这一切，但是星期五整整一天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说出他可以留在他们身边的话。

直到星期六之前，大雁们还可以在上奥德周围一带的田野上自由自在地觅食，而不会受到狐狸斯密尔的骚扰。可是星期六清早大雁们来到田野的时候，斯密尔早已埋伏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等候着了。他紧随不舍地从一块田地追到另一块田地，使他们无法安安生生地觅食。当阿卡明白过来斯密尔存心不让他们得到安宁的时候，她便当机立断，挥动翅膀飞上天空，率领雁群一口气飞了几十公里，飞越过菲什县平原和林德厄德尔山峁上长满杜松的山背后，一直飞到威特斯克弗莱一带才降落下来歇歇脚。

可是，在前面已经讲过了，大雄鹅在威特斯克弗莱被人偷偷地掳走了。倘若不是男孩子竭尽全力舍命相救的话，恐怕大雄鹅已经尸骸无存了。

当男孩子同雄鹅在星期六晚上一起返回维姆布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一天见义勇为，表现得十分出色。他很想知道阿卡和大雁们会说些什么。大雁们委实把他夸奖了一番，然而他们却偏偏没有说出他所渴望听到的话来。

又是一个星期天来到了，男孩子被妖术改变形象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他的模样一直是那么小。

不过，他似乎已经并不因为这个缘故而烦恼不堪了。星期天下午，他蜷曲着身体，坐在湖边一大片茂密的杞柳丛里，吹奏起用芦苇做成的口笛。他身边的灌木丛中的每个空隙里都挤满了山雀、燕雀和欧椋鸟，他们啁啁啾啾不停地歌唱，他试图按着曲调学习吹奏。可是男孩子的吹奏技术还没有入门，吹得常常走调，那些精于此道的小先生们听得身上的羽毛直竖起来，失望地叹息和拍打翅膀。男孩子对于他们的焦急感到很好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连手中的口笛都掉到了地上。

他又重新开始吹奏，但是仍旧吹得那么难听，所有的小鸟都气呼呼地埋怨说：“大拇指儿，你今天吹得比往常更糟糕。你吹得老是走调。你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呀，大拇指儿？”

“我一心不能二用嘛。”男孩子无精打采地回答说，其实他的确心事重重。他坐在那里，心里老在嘀咕自己究竟还能同大雁们在一起呆多久，说不定当天下午就会被打发回家去。

突然之间，男孩子将口笛一扔，从灌木丛纵身跳下来，钻了出去。他已经瞅见阿卡率领着所有的大雁排成一列长队朝他这边走来，他们的步伐异乎寻常地缓慢而庄重。男孩子马上就明白了，他将会知道他们究竟打算将他怎么办。

他们停下来以后，阿卡开口说道：“你有一切道理对我产生疑心，大拇指儿，因为你从狐狸斯密尔的魔爪中搭救了一只大雁，而我却没有对你说过一句感激的话。可是，我是那种宁愿用行动而不用言语来表示感谢的人。大拇指儿，现在我相信我已经为你做了一件大好事来报答你。我曾经派人去找过对你施展妖术的那个小精灵。起先，他连听都不要听那些想要让他把你重新变成人的话。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去告诉他，你在我们之间表现是何等的出色。他终于让我们祝贺你，只要你一回到家里，就会重新变回跟原来一样的人。”

事情真是出乎意料，大雁刚开始讲话的时候，男孩子还是高高兴兴的。而当她讲完话的时候，他竟然变得那么伤心！他一言不发，扭过头去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啦？”阿卡问道，“你似乎指望我比现在做更多的事情来报答你，是不是？”

然而，男孩子心里想的却是，那么多无忧无虑的愉快日子，那么逗笑的戏谑，那么惊心动魄的冒险和毫无约束的自由，还有在远离地面的那么高的空中飞翔，这一切他统统都将丧失殆尽。他禁不住伤心地嚎啕起来。

“我一点都不在乎是不是重新变成人，”他大呼小叫地哭道，“我只要跟你们到拉普兰去。”

“听我一句话，”阿卡劝慰道，“那个小精灵脾气很大，容易发火，如果你这次不接受他的好意，那么下一回你再想去求他，那就犯难啦。”

这个男孩子真是古怪得不可思议。他从一生出来就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他不喜欢自己的爸爸和妈妈，也不喜欢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更不喜欢邻居家的孩子。无论是在玩耍的时候，还是干正经事情的时候，凡是他们想要叫他做的事，他都讨厌烦恼。所以，他如今既不挂念哪个人，也不留恋哪个人。

只有两个同他一样在地头放鹅的孩子，放鹅姑娘奥萨和小马茨，还可以勉强同他合得来。不过，他也没有真心真意地对待他们，一点也不真心喜欢他们。

“我不要变成人嘛，”男孩子呼喊着，“我要跟你们一起到拉普兰去。就是这个缘故，我才规规矩矩了整整一星期。”

“我也不是一口拒绝你跟着我们旅行，倘若你当真愿意的话，”阿卡回答说，“可是你要先想明白，你是不是更愿意回家去。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后悔莫及的。”

“不会的，”男孩子一口咬定说，“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我从来没有像跟你们在一起这么快活过。”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随你的便吧。”阿卡说道。

“谢谢！”男孩子兴奋地回答说，他高兴得流下了眼泪，方才哭泣是因为伤心的缘故，而这一回哭泣却是因为快乐。

四　格里敏大楼

黑老鼠和灰老鼠

在斯康耐平原东南部离大海不太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名叫格里敏大楼的古城堡。这座城堡四周没有房屋墙垣，只有光秃秃一幢高大而又坚固的岩石建筑物，从平原上十几公里开外就能够一眼望见它。这座城堡虽说只有四层楼，但是非常巍峨壮观，要是同样地方再有一幢普通房屋的话，那么那幢房子看起来保准像是给小孩玩耍的小游戏屋一样。

这幢岩石砌成的大厦有厚厚的外墙、隔墙和拱形天花板，所以它的内部除了厚实的墙壁之外，剩下的空间就很小很小了。楼梯十分狭窄，门廊非常小，而里面的房间也为数不多。由于要保持墙壁的坚固，墙上只在最上面三层开了很少几个窗户，底下的一层连一个窗户都没有，只有几个用来透光线的小孔。在古时候兵荒马乱的战争年代，人们是非常乐意把自己重门深锁在这样一幢坚固高大的房屋里的，就如同现在人们到了寒风凛冽的严冬宁愿缩在皮大衣里面一样。可是到了大好的和平时代来到的时候，人们便不再愿意居住在古城堡的阴暗寒冷的石头房间里了。他们在很久以前就舍弃了格里敏大楼，搬迁到那些阳光充足、空气畅通的住宅里去了。

这也就是说，在尼尔斯•豪格尔森跟随着大雁们到处漫游的时候，格里敏大楼里已经没有人居住了，但是这幢房子却并没有因此而缺少房客。每年夏天一对白鹳都在屋檐下搭起大巢来住。在顶楼里居住着一对猫头鹰。在黑暗的过道里居住着蝙蝠。在厨房的炉膛里居住着一只年纪很大的猫儿。而在地窖里面则聚居着几百只在那里已经住了许多年头的黑老鼠。

一提到老鼠，在别的动物心目当中，他们的名声是不太好的，可是格里敏大楼里的黑老鼠却是例外。其他动物在谈论到他们的时候总是免不了心怀敬意，因为他们在同自己的敌人打仗时非常英勇无畏，他们在自己的种族惨遭横祸大难的时候表现得非常沉着和顽强。他们属于一个曾经数量众多、势力强大的老鼠种族，而现在却每况愈下，几乎快到了种族灭绝的地步。多少年来，斯康耐乃至瑞典全国各地都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出没在每一个地窖、每一个顶楼、每一幢堆放干草的棚屋和谷仓、每一个食品贮藏室和面包烘房、每一个牛棚和马厩、每一座教堂和城堡、每一个酿酒作坊和磨坊，反正人们建造起来的每一幢房子里都可以找到他们的踪迹。但是而今他们却都从那些地方被赶了出来，而且几乎被统统消灭了。兴许偶尔在哪个古老偏僻的地方还能够碰到几只，但是任何别的地方都没有格里敏大楼里麇集得那样多。

大凡动物的种族灭绝，罪魁祸首往往是人类，而这一次却并非如此。人类固然同黑老鼠进行过斗争，但是给他们造成的损害是微不足道的，使得他们濒于绝境的是他们本家的另一个族类——灰老鼠。

灰老鼠并不像黑老鼠那样从上古时代就在这块土地上生育繁衍。他们的祖先是几个穷得身无立锥之地的外来户。一百多年以前，他们的祖先搭乘了一艘从吕贝克（德意志北部的一个城市。）驶来的驳船，在瑞典南部的马尔默登陆，踏上了这块土地。他们是一批无家可归的、饿得快要咽气的可怜虫。他们先在港口栖下身来，在码头底下的木桩之间游来游去，寻找那些被人倒在水里的渣滓来填饱肚皮。他们那时候根本不敢到城市里去，因为那些地方是黑老鼠控制的地盘。

然而时过境迁，灰老鼠生育得越来越多，他们的胆量就逐渐大起来了。他们先是搬进了几幢被黑老鼠舍弃的荒芜不堪、摇摇欲坠的破旧房子里。他们跑到排水沟和垃圾堆去寻找那些黑老鼠不屑于问津的残渣剩羹来充饥。他们能够吃苦耐劳，惯于艰难生活，又能够随遇而安，要求不高，而且他们历尽苦难变得坚忍不拔、无所畏惧了。不消几年，他们就变得势力强大了。于是，他们便着手将黑老鼠驱赶出马尔默。他们从黑老鼠那里逐个夺取了顶楼、地窖和仓库，让黑老鼠活活饿死，或者干脆咬死黑老鼠，因为灰老鼠打起仗来是毫不留情的。

在得到了马尔默这块地盘之后，他们就或者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或者是小股小股地出动奔赴各地，终于占领了全国各地。令人费解的是，为什么黑老鼠没有纠集起一支讨伐大军，趁灰老鼠立足未稳的时候就将他们一网打尽，统统消灭掉。大概是由于黑老鼠过分确信自己的势力强大，根本不相信会有丧失权势的可能性。他们高枕无忧地坐享自己的财富，而灰老鼠却趁虚而入，从他们手中一个仓库接着一个仓库、一个村子接着一个村子、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统统地夺了过去。于是黑老鼠只好被活活饿死，被驱赶得走投无路，或者被聚而歼之。在整个斯康耐平原上，他们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只有格里敏大楼还在他们的手里。

那幢岩石砌成的古老房子的墙壁是如此坚固，以至于穿墙而过的老鼠通道寥寥无几，所以黑老鼠能够成功地守卫住，抵御了灰老鼠的攻势。夜复一夜，年复一年，入侵者和守卫者之间的战争从未停歇过。黑老鼠一直枕戈待旦地守卫着，以视死如归的无比英勇投入战斗，再说也多亏了那幢坚固的老城堡，他们至今一直占着上风。

毋庸讳言的是，在黑老鼠还得势的时候，别的动物也曾经非常憎恶过他们，就像如今憎恶灰老鼠一样。这是完全合乎情理的。因为黑老鼠过去干的坏事也不少，比方说他们常常扑到那些被绳捆索绑的可怜的俘虏身上去折磨他们。他们还啃噬尸骸。他们把穷人地窖里的最后一个萝卜偷走。他们还啃咬正在睡觉的鹅的脚掌，从母鸡身边夺走鸡蛋和鸡雏。总而言之，他们的确干过成千上万件坏事。然而自从他们不幸落难以来，所有这些事情似乎都被忘记得干干净净了。对于这个族类的最后一批同敌人长期周旋，为保卫自己而进行殊死战斗的黑老鼠，没有哪个不由衷地表示敬佩。

居住在格里敏庄园及其四周的灰老鼠也仍然坚持不懈地进行着战斗，他们虎视眈眈地窥视着，遇有合适的机会便要一举攻下这座城堡。或许有人会以为，既然灰老鼠已经赢得了全国各地的所有地盘，那么他们就应该网开一面，让这一小撮黑老鼠在格里敏大楼里安安生生地生活下去。然而，灰老鼠毕竟是容不得这种想法的。他们口口声声说，一鼓作气地最后战胜黑老鼠是一个荣辱攸关的问题。但是清楚灰老鼠底细的知情者都心里明白，那是因为格里敏大楼是被用来堆放粮食的，因此灰老鼠志在必得，不占领是不肯罢休的。

白　鹳

有一天大清早，露宿在维姆布湖面的浮冰上的大雁们被来自半空中的大声喧哗所惊醒，“呱呱，呱呱，呱呱！”叫声在空中回荡，“大鹤特里亚努特要我们向大雁阿卡和她率领的雁群致敬。明天在库拉山举行鹤之舞表演大会，欢迎你们诸位光临。”

阿卡马上仰起头来回答道：“谢谢并向他致意！谢谢并向他致意！”

鹤群呼啸而过，继续向前飞去。大雁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可以听得见，他们一边飞行，一边对每一块田地和树林发出呼唤：“鹤之舞表演大会明天在库拉山举行。大鹤特里亚努特欢迎诸位光临。”

大雁们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你真是好运气，”他们对白雄鹅说道，“竟然可以亲眼看到鹤之舞表演大会了。”

“看灰鹤跳跳舞有那么不得了吗？”白雄鹅不解地问道。

“喔，这是你做梦也难想得出来的呀。”大雁们回答说。

“我们要想想周全，明天大拇指儿该怎么办，我们到库拉山去的时候，千万不要让他发生意外。”阿卡吩咐道。

“大拇指儿不能单独留在这里，”雄鹅说道，“要是灰鹤们不让他去看他们的舞蹈表演，那么我留下来陪着他好啦。”

“唉，要知道直到如今还没有哪一个人被允许去参加库拉山的动物集会，”阿卡叹了口气说道，“所以我也就不敢把大拇指儿带着去。不过这桩事情在这一整天里还可以慢慢商量，现在我们先去找点吃的吧。”

于是阿卡发出了启程的信号。这一天她为了躲避狐狸斯密尔的缘故，仍旧尽量往远处飞，他们一直飞到格里敏大楼南边那片潮湿得像沼泽地一样的草地上，才降落下来寻觅食物。

整整一天，男孩子都闷坐在一个小池塘的岸边吹芦苇口笛。他因为不能够去看鹤之舞表演大会而怏怏不乐，然而又不好意思向雄鹅或者别的大雁张口提出这件事情。

他心里非常难过，因为阿卡到底还是不大信任他。他想，大雁们应该明白，一个男孩宁可不重新变成人，也要跟随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大雁到处颠簸，那么他是决计不会出卖、背叛他们的。再说，为了同大雁在一起他已经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那么让他看到这一切了不起的奇妙事情也是大雁们义不容辞的。

“看样子我不得不直截了当地向他们说出我的想法啦。”男孩子思忖道。但是熬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他还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这么做。这听起来似乎有点奇怪，其实不然，因为男孩子确实对那只领头老雁抱着肃然起敬的心情，他觉得自己要敢于违抗她的意志那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在那块湿漉漉的草地的另一边，也就是大雁们正在觅食的地方，有一道很宽的石头墙垣蜿蜒延伸。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快到傍晚的时候，男孩子终于抬起头来要同阿卡讲话，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堵围墙上。他由于吃惊而发出了小声的尖叫。所有的大雁都马上抬起头来，目光一齐朝他凝视的方向转过去。起初，他们同男孩子一样都疑惑不解，怎么围墙上的灰色鹅卵石竟长出了腿脚，而且在跑动。可是当他们定睛细看，很快就看清楚了，原来有一支声势浩大的老鼠大军在墙垣上行进。他们行动非常迅速，而且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向前飞快奔跑，一排接着一排，数目多得有很长一段时间把整个墙垣都遮盖住了。

男孩子素来害怕老鼠，在他还是个五大三粗的人儿的时候就是如此。而现在他变得这么小，两三只老鼠就能够断送掉他的性命，他怎能不从心底里感到害怕呢？当他站在那里看的时候，他浑身不寒而栗，脊梁骨上透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凉气。

奇怪的是，大雁们也同他一样地厌恶老鼠。他们没有同老鼠讲话，而且在老鼠走完以后，他们都一个劲儿地抖动翎羽，仿佛觉得羽毛里已经被撒上了老鼠屎，因而非要抖干净不可。

“嘿，那么多的灰老鼠一齐出动呀！”从瓦西亚尔来的大雁亚克西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这时候男孩子打算张口对阿卡说出自己的想法，他觉得阿卡应该让他一起去库拉山。但是话刚到嘴边却又没有说出，因为刚巧有一只大鸟突然飞落到大雁群中间。

人们一见到这只鸟的时候，真的会认为他的身躯、颈项和脑袋大概都是从一只小白鹅那里借来的，而除此之外他却又长着一对又大又黑的翅膀和红颜色的细长腿。他那细长而扁平的喙对于那个小脑袋来说未免大得过分，并且重得使脑袋往下垂了，这一来他的模样总是显得烦恼和忧伤。

阿卡赶紧整整羽翼赶上去迎接，并连连弯下颈项鞠躬致意。她对于在这样的早春季节就在斯康耐一带见到鹳鸟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她知道在雌白鹳做横越波罗的海的长途跋涉之前，雄白鹳往往先行一步，来检查一下他们的窝巢是不是在冬季遭到了损坏。然而她心中无数的是白鹳鸟登门拜访究竟有何用意，因为鹳鸟素来是只跟自己的同族往来的。

“我想大概您的寓所没有什么损坏吧，埃尔曼里奇先生。”阿卡说道。

人们常常说：鹳鸟不开口，张嘴必诉苦。现在又一次证实了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的。更加糟糕的是这只鹳鸟发声吐字十分困难，因而听他的讲话那就更令人难受了。他站在那儿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嘎嘎地掀动长喙，后来才用嘶哑而轻微的声音讲出话来。他牢骚满腹，大肆抱怨：他们在格里敏大楼屋脊下的窝巢被严冬暴风雪摧垮了，他如今几乎在斯康耐寻觅不到食物，斯康耐的老住户正在设法图谋他的全部家当，因为他们竟然在沼泽地里排水，并且在低洼地里开始播种。他说，他打算从这个国家迁移出去，再也不回来啦。

在白鹳诉苦抱怨的时候，没有安身之处的大雁阿卡不禁自怨自艾起来，她想：“唉，要是我也能过得像您那么舒服，埃尔曼里奇先生，我才不向人抱怨、诉苦哩。您虽然仍然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野生鸟儿，可是您却得到人类的如此厚爱，他们不会朝您发射一颗子弹，或者从您的窝里偷走一个蛋。”当然这些话都是阿卡憋在自己肚子里的，她对白鹳只是说，她不大相信他愿意从那幢建成以来就一直是白鹳栖身之所的大楼里搬走。

于是，白鹳慌忙询问大雁们是否看见浩浩荡荡的灰老鼠大军前去包围格里敏大楼，阿卡回答说她已经看到了那批坏家伙，白鹳就开始对她讲起了那些多少年来保卫住那座城堡的英勇的黑老鼠。“可惜今天夜里格里敏大楼就要落入灰老鼠的手中啦！”白鹳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为什么就在今天夜里呢，埃尔曼里奇先生？”阿卡问道。

“唉，那是因为差不多所有的黑老鼠昨天晚上都已经动身到库拉山去啦，”白鹳说，“他们以为所有别的动物也会赶到那里去的。但是你们看清楚了吧，灰老鼠却留了下来。现在他们正在集合起来，趁今天晚上大楼里只有几只走不了长路而没有跟着到库拉山去的老家伙看家的时候强行闯入。他们看来是能够达到目的的。可是我已经同黑老鼠和睦相处多年了，如今要同他们的敌人居住在一个地方，那真叫人不好受。”

阿卡现在明白过来了。原来白鹳对灰老鼠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气愤，所以找上门来发泄一通怨气。然而从白鹳的孤介清高的习性来看，谅必他一定没有努力去制止这件不幸的事情发生。

“您去向黑老鼠通风报信了没有，埃尔曼里奇先生？”她问道。

“没有，”白鹳回答说，“送了信也不顶用。等不到他们赶回来，城堡就已经被攻占了。”

“您先不要那么肯定，埃尔曼里奇先生，”阿卡说道，“据我所知，有一只上了年纪的大雁，也就是说区区在下，想要出力制止这种无赖行径。”

在阿卡说这番话的时候，白鹳扬起了脑袋瞪大双眼逼视着她。他的这副神情是并不奇怪的，因为老阿卡身上既没有利爪也没有尖喙可以用来肉搏血战。再说，大雁是白天活动的鸟类，天一黑就不由自主地睡着了，而老鼠却偏偏是在深夜里交战开仗的。

然而阿卡显然已经拿定主意要援救黑老鼠。她把从瓦西亚尔来的亚克西叫到跟前，吩咐他带着大雁们飞回到维姆布湖去。大雁们纷纷表示异议，她就以权威的口气说道：“我以为，为了我们大家的最大利益，你们必须服从我的安排。我不得不飞到那幢石头大房子里去，要是一起跟着去，庄园上的住户难免会看见我们，并且会开枪把我们打落下来。在这次飞行中，我只带惟一的一个帮手，那就是大拇指儿。他会对我有很大好处，因为他有一双很好的眼睛，而且夜里可以不睡觉。”

男孩子心里已经别扭了整整一天。他听到阿卡这番话，便把腰杆挺得笔直，尽量让自己显得个子大一些，把双手交叉放在背后，鼻子朝天地走上前去，打算说他根本就不想去参加同灰老鼠打仗，如果阿卡想要找个帮手，她就另请高明吧。

可是当男孩子刚一露脸的那一刹那，白鹳也马上行动起来。本来他站立的姿势是鹳鸟惯常的，也就是低垂着脑袋把长喙贴在颈项上。而这时候从他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响声，仿佛他高兴得发出了笑声。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长喙往下一铲便逮住了男孩子，把他抛到两三米高的空中，如此反复抛了七次。男孩子吓得尖声大叫，大雁们也喊道：“您这是在做什么，埃尔曼里奇先生？他不是青蛙，而是一个人，埃尔曼里奇先生！”

后来，白鹳终于把男孩子放回到地上，一点也没有伤害他。他对阿卡说道：“现在我要飞回到格里敏大楼去啦，阿卡大婶。我出来的时候，居住在那里的所有动物都焦急得要命。您可以相信，我回去告诉他们说，大雁阿卡和那个小模小样的人大拇指儿要来搭救他们，他们一定会喜出望外的。”

说完这句话，白鹳伸长了颈项，挥动翅膀，就像一枝箭射离拉成满弦的弓一般，嗖地一下飞得无影无踪了。阿卡心里有数，他这样做存心想显显身手压她一头，但是她却一点没有在意。她等了一会儿，等到男孩子把被白鹳甩掉的木鞋找回来穿好后，就把男孩子驮到自己背上，飞去追赶白鹳。这一回男孩子连一句不愿意去之类的话都没有说，因为他非常生白鹳的气，他骑在雁背上还禁不住发出一阵阵气愤的冷笑。哼，那个长着红色细长腿的家伙太小看他啦，以为他人长得太小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他将要做出一番事来，让白鹳见识见识，从西威曼豪格乡来的尼尔斯•豪格尔森可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过了片刻，阿卡就来到了格里敏大楼房顶上的白鹳的窝巢里。那真是一个又宽敞又漂亮的窝。它的底部是一个车轮，上面铺垫着好几层树枝和草茎。这个窝巢是有年头的，许多灌木和野草都已经在它上面生根发芽了。当雌白鹳蹲在窝中央的圆坑里孵蛋的时候，她可以极目远眺斯康耐平原的美丽景色来使自己心旷神怡，而且她还可以就近观赏四周的野蔷薇花和长生草。

男孩子和阿卡一眼就看出，这里正在发生一场使得正常的生活秩序完全被颠倒过来的大乱子。在鹳鸟的窝巢边沿上坐着两只猫头鹰，一只身上长满灰色斑纹的老猫和十来只牙齿已经长得太长、眼泪汪汪的年迈的老鼠。这些动物平日是很难像这样和睦地聚在一起的。

他们当中没有哪一个掉转头来看阿卡一眼，或者对她表示欢迎。他们心无二用，目不转睛地盯着在严冬过后还光秃秃的田野上这里那里隐约可见的蜿蜒伸展的几条灰色长线。

所有的黑老鼠都默默无言，从他们的神态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他们显然明白自己的性命难保，而且这座城堡也岌岌可危。两只猫头鹰坐在那里转动着大眼睛，抖动着眼睫毛，用尖锐刺耳、难听得要命的声音控诉着灰老鼠的残暴罪行，并且说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投奔他方，因为他们听说灰老鼠决计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蛋和幼雏的。那只满身斑纹的猫儿断定，一旦城堡失陷，大批灰老鼠蜂拥而至时，他们会把他咬死的。他一刻不停地责骂黑老鼠：“你们怎么愚蠢到这般地步，竟然让你们最好的斗士统统走了？”他责问道：“你们怎么可以轻信灰老鼠？这是绝对不能饶恕的过失。”

那十二只黑老鼠无言以对，不过那只白鹳虽然心里也很焦虑，却免不了还要去逗弄那只老猫。“不必那样心慌意乱嘛，老猫芒斯，”他说道，“难道你没有看到，阿卡大婶和大拇指儿特地前来拯救这座城堡？你尽管放心吧，他们会成功的。现在我可是要睡觉了，而且是高枕无忧地睡个好觉。明天我睁眼醒过来的时候，格里敏大楼里肯定不会有一只灰老鼠的。”

男孩子瞅了瞅阿卡，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要是白鹳果真在这时候蜷起一条长腿放在窝巢边沿上睡过去的话，他就动手把这个家伙推到下面坡地上去。但是阿卡制止了他。她似乎一点也不动气，相反她还用心满意足的腔调说道：“我这么一把年纪，要是解决不了这么一点点麻烦的话，那也太不中用啦。倘若彻夜不眠的猫头鹰夫妇肯出力为我去传递信息，那么我想一切都会顺当的。”

猫头鹰夫妇双双表示愿意效劳。于是阿卡请求雄猫头鹰马上动身去找到那些黑老鼠，叫他们火速赶回来。她派雌猫头鹰到居住在隆德大教堂的草鸟弗拉敏亚那里去执行一项任务，那项任务非常秘密，阿卡不敢大声说出来，只是压低了嗓门小声地说给雌猫头鹰听。

捕鼠者

到了午夜时分，灰老鼠终于寻觅到一个敞开着口的通往地窖的孔道。那个洞穴在墙壁上相当高的地方，灰老鼠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往上爬，不消多少时间，他们当中最勇敢的那一个就爬到了洞口，准备闯入格里敏大楼，而在这幢大楼的墙角下，灰老鼠的许多前辈曾在战争中殒命捐躯。

那只灰老鼠在洞口稍稍停留了一会儿，提防着遭到暗算。尽管守卫者的主力部队已经外出了，但是灰老鼠估计留在城堡里的黑老鼠是决计不肯束手待毙的。他胆战心惊地倾听着哪怕是最细小的动静。但是，周围一片寂静。于是灰老鼠的头领便鼓足勇气，纵身一蹿，跳进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

灰老鼠一只接一只跟着他们的头领跳下去。他们全都轻手轻脚保持寂静，大家随时都警惕着黑老鼠的埋伏。一直等到大批灰老鼠进入了地窖，窖底上再也容纳不下更多的老鼠时，他们才敢向前推进。

尽管他们过去一步也没有踏进过这幢建筑物，但是这并没有给他们寻找道路造成困难。他们很快就在墙壁内部找到了黑老鼠用来爬到上面几层楼的通道。在他们爬上这些狭窄而陡峭的通道之前，他们又认真细心地倾听了周围的动静。黑老鼠这样地神出鬼没更叫他们心惊肉跳，这比面对面地对仗更可怕。当他们安然无恙地来到一层楼的时候，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那么走运。

他们刚一进门就闻到地上大堆大堆的谷物的香味扑鼻而来。不过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就开始消受胜利果实未免为时过早。他们先要仔仔细细地把那些阴森逼人而又空空荡荡的房间搜索一遍。他们逐个角落进行搜查，甚至跳到城堡老式大厨房的地板中央的炉灶上去，而在厨房的里间他们险些儿掉进水井里去。每个透光线用的小孔都被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但是却仍旧寻找不到黑老鼠的踪迹。他们在完全占领了这一层楼之后，便以同样小心翼翼的方式朝第二层楼推进。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在墙壁里面爬过一段艰难险阻的路程，与此同时还必须凝气屏息随时提防着敌人猝然猛扑上来。尽管谷物堆朝他们散发着诱惑力极强的芬芳香味，他们还是强忍住了，仍旧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地仔细搜索早先兵士们住过的那些用柱子加固的岗房、他们曾经用过的石头桌椅和炉灶、深深嵌入墙壁的窗龛和在地板上凿通的大窟窿眼儿，从前人们把熬得滚烫的石蜡从这些洞孔中灌浇下去，用来对付入侵的敌人。

一直到这个时候仍然见不到黑老鼠的踪影，灰老鼠搜索前进，来到了第三层。城堡主人的宽敞的大客厅就在这一层上，这个大客厅也早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光辉，如今同城堡里其他房间一样阴森寒冷和空空荡荡。他们甚至还爬到了只有一个凄凉可怕的大房间的最高一层楼。惟独房顶上白鹳的那个大窝巢他们却没有在意，想不到要去搜查。恰恰就在这时候，雌猫头鹰把阿卡叫醒，并且告诉她，草鸟弗拉敏亚同意了她的要求，并把她想要的东西送来了。

灰老鼠把整个城堡里里外外仔细彻底搜查遍了之后，才放下心来。他们以为黑老鼠已经狼狈逃窜不再抵抗了。于是他们便兴高采烈地扑到那一大堆一大堆的谷物上去。

可是灰老鼠刚刚把几颗麦粒放到嘴里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的时候，就听得下面庭院里传来了一只小口哨发出来的尖锐刺耳的声音。灰老鼠们从谷物堆上抬起头来，心神不定地侧耳细听，他们跑了几步，好像想要离开谷物堆，然而毕竟又舍不得，便再回过身去大嚼起来。

小口哨的猛烈刺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了，这时候不可思议的咄咄怪事发生了。一只老鼠、两只老鼠，啊呀，一大群老鼠丢下了谷物，从谷物堆上蹿了下来，抄着最快的近路往地窖里跑，以便尽快地跑出这幢房子。不过还有许许多多灰老鼠仍旧呆了下来，他们盘算着征服这幢格里敏大楼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胜利委实来之不易，因而他们恋恋不舍，不甘心离去。可是小口哨的声音再一次催促他们，他们不得不服从了。于是他们满腹委屈慌忙从谷物堆里蹿出来，顺着墙壁里面的狭窄通道一溜烟地滑了下去，他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蹿，顾不得你踩我、我踩你，滚成了一团。

在庭院中央站立着一个小人儿，他在吹奏一只形状像烟斗的小口哨。在他身边四周，已经团团围了一大圈老鼠，如痴似呆、心醉神迷地耸耳聆听着他的吹奏，而且更多的老鼠还在络绎不绝地来到。有一次，他把那只小口哨从嘴边拿开一会儿对他们做个鬼脸。这时候老鼠便按捺不住，好像要扑上去把他咬死。可是他一吹起那只小口哨，他们便服服帖帖受制于他了。

那个小人儿一直吹奏到所有的灰老鼠都从格里敏大楼里撤出来后，便掉转身来，迈步走出庭院朝通往田野的大路上走去。所有的灰老鼠都尾随在后面，因为那只小口哨发出的声音实在好听得很，他们无法抗拒它的魔力。

小人儿走在他们前面，把他们引向通到瓦尔比镇的路上去。一路上他存心引领着他们大兜各色各样的圈子，并且专拣难走的地方走。他七绕八拐，爬过许多道篱笆，还穿过了好几条地沟。可是无论他朝哪边走，那些灰老鼠都不得不紧跟不舍。他不停吹奏的那只小口哨似乎是用一只兽角做成的，不过那只兽角非常小，在如今的年代里已经见不到有哪一种动物的前额上长着这么一个小巧玲珑的兽角了。至于那个小口哨是哪个匠人制造的，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了。草鸟弗拉敏亚在隆德大教堂的一个窗龛里发现了它，便把它拿给渡鸦巴塔奇去鉴赏。他们俩一致认定，这样的小口哨是早先那些捕捉老鼠和田鼠的人制作的。渡鸦是阿卡的好朋友，阿卡从他那里晓得了弗拉敏亚有这么一件宝物。

小口哨的确魔力无穷，灰老鼠们根本无力抗拒。男孩子走在他们前面吹奏着。从星光洒满大地时分吹奏起，灰老鼠们便迷恋不舍地跟着他转悠，一直吹奏到熹微破晓，吹奏到旭日冉冉升起，大队大队的灰老鼠仍旧浩浩荡荡地跟随在他身后，被他引领得离开格里敏大楼的大谷仓愈来愈远。

五　库拉山的鹤之舞表演大会

人们不得不承认，整个斯康耐境内虽然建造了许多巍峨壮观的建筑物，但是没有哪一幢建筑物的墙壁能够和年代悠远的库拉山的陡崖峭壁媲美。

库拉山并不高，峰峦低矮而地形狭长，它称不上是一座大山或名山。山峁上十分宽阔，上面树林和耕地纵横杂陈，间或有些布满石南草的沼泽地，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长满石南草的圆形山丘和一些光秃秃的山冈。从山顶上望过去，景色平庸得很，没有什么奇景可言，同斯康耐别的高地几乎毫无二致。

有人从那条横贯山峁的大路走到山顶，会禁不住感到有点失望。

可是，倘若他从大路上折转过去走到山顶边缘，顺着陡崖峭壁朝下看去，他会立刻发现值得观赏的美景多得目不暇接，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看得完全。这是因为库拉山不像矗立在陆地上的其他山脉那样四周有平原和峡谷环抱，它朝大海之中突兀地伸展得很远很远。山脚下没有一寸土地可以替它抵挡海浪的侵袭，汹涌的浪涛直接拍打着峭壁，尽兴地冲刷和剥蚀岩壁，并且任意改变它的形状。

因而，悬崖峭壁便被大海和助它肆虐的大风经年累月琢磨成了美不胜收的奇形怪状。那里有笔立险峻的绝壁、揳入山腰而深邃阴森的峡谷。有些突出在水面上的岩石岬角经历了大风的不断鞭笞，变得溜光平滑。那里有从水面上异军突起、一柱擎天的石柱，也有洞口狭小而穴道幽深的岩洞。那里既有光秃秃的陡直如削的峭壁，也有绿树依依的缓坡斜滩。那里有小巧玲珑的岬角和峡湾，还有被每一次汹涌拍岸的激浪冲刷得起伏翻滚，彼此磕碰得嘎嘎作响的小鹅卵石。那里有高高地拱起在水面上的雍容壮丽的石门，也有一些不断激起泡沫般的白色浪花的尖尖的石笋，还有一些石头则倒映在墨绿色的、静止不动的水中。那里还有在悬崖峭壁上自然形成的像一口巨锅那样的朝天窟窿，在崖石中的巨大罅隙更是使游人大发思古探幽的豪兴，非要闯进此山深处去寻找古代库拉人的住所不可。

在这些峡谷和悬崖峭壁的上上下下长满了爬藤和卷须蔓，它们紧贴着山崖匍匐散开。那里也长着一些树木，但是狂风肆虐的巨大威力逼迫得它们反倒攀缘在藤蔓上，这样才可以在山崖上牢牢地扎根。槲树的树干紧贴在地面上，它们的树冠则罩在树干上面形成穹隆状的圆形拱顶。树干矮小的山毛榉树就像一顶顶凸起在峡谷上面的用树叶编成的帐篷。

这些稀奇古怪、引人入胜的悬崖峭壁，前面有碧波万顷的浩瀚大海，上面有天高云淡、空气清新的天空，这一切合在一起就使得库拉山分外令人喜爱。在夏季里，每天都有大批游客前来游览一番。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这座山对动物也有这样大的魅力，以至于他们每年都要在这里举行一次游艺大会，这就难以解答了。然而这是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习惯，只有那些看到过大海的波涛第一次拍打库拉山岸边激得浪花四溅的人才能够解释清楚，为什么偏偏是库拉山而不是别的哪座山被选中作为会场。

每次游艺大会之前，马鹿、麋鹿、山兔和狐狸等等四足走兽为了避开人类的注意，在前一天夜间便动身奔赴库拉山。在太阳升起之前，他们就络绎不绝地来到游艺会的场地，那是大路左边、离开最靠外的山嘴不远的一大片长满石南草的荒野地。

这片游戏场的四周都被圆形山丘所环抱，除了无意闯进来的人之外，人们从外面是看不见它的。再说在三月份，也不大会有什么游客迷路闯到这块地方来的。那些常常在土丘之间漫游和攀登悬崖峭壁的外地人早在几个月之前就被深秋季节的暴风雨撵走了。而海岬上的那个航标灯看守人，库拉农庄上的那个老主妇，还有库拉山的那个农夫和他的佣工，都是只走他们走惯了的熟路，不会在这些长满石南草的荒山野冈上到处乱跑的。

那些四足走兽来到游戏场地之后便蹲坐在圆形山丘上，各种动物都分别按族类聚在一处。这一天不用说是天下太平、歌舞升平的一天，任何一只动物都用不着担心会遭到袭击。在这一天里，一只幼山兔可以大模大样地走过狐狸聚集的山丘而照样平安无事，不会被咬掉一只长耳朵。话虽如此说，各种动物还是各自成群地聚在一处。这是自古以来就因袭下来的老规矩啦。

所有的动物都各自蹲坐停当之后，他们就扬头探脖左右四顾，等候着鸟类来到。那一天总是晴朗的大好天。灰鹤是优秀的天气预报家，要是这一天会下雨的话，他是决计不会把动物界的各路人马统统召集到这里来的。虽说那一天是明朗晴空，没有任何东西挡住四足走兽的视线，但是他们都仍然见不到鸟类在空中出现。这可奇怪啦，太阳早已高悬在空中，鸟类无论如何早就应该在途中了。

库拉山上的动物们注意到平原的上空忽然飘过一小朵一小朵的乌云。看哪！有一片云彩现在突然顺着厄勒海峡朝库拉山飘来啦！这片云彩飘到游戏场地的上空便不动了，就在这一刹那间，整片云彩发出了嘹亮的鸣叫，仿佛整个天空都充满了悦耳的音调。这种鸣声彼伏此起，此起彼伏，一直缭绕不断。后来这片云彩整个降落在一个山丘上，而且是整片云彩一下子覆盖上去的。转眼之间山丘上布满了灰色的云雀，漂亮的红色、灰色和白色的燕雀，翎毛上斑斑点点的紫翅椋鸟和嫩绿色的山雀。

另外一朵云紧随其后从平原上空飘然而至。那朵云在每一个院落、雇农住的农舍、宫殿般的华厦、乡镇、城市，还有农庄和火车站甚至捕鱼营地和制糖厂的上空都要停留一下。每次停留的时候，它都要像龙卷风一般从地面上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吸上来一小根灰颜色的柱子，或是零零星星的灰颜色小尘埃。这样不断汇聚起来，这朵云便愈来愈大，待到最后汇集在一起飘向库拉山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一朵彩云而是整整一大片乌云，它的阴影投射下来，把从汉格耐斯到莫勒的大块土地都遮暗了。当乌云停留在游戏场地上空时，那遮天蔽日的景象极为壮观。太阳压根儿连影子都见不到了，麻雀像是下倾盆大雨一样哗啦哗啦地洒落在一座山丘上，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正在这片乌云的最中央部分的麻雀才重新看见了阳光。

最大的鸟群组成的云彩虽然姗姗来迟，但是终于出现了。这是由来自四面八方的各色各样的鸟群荟萃而成的。这是一片蓝湛湛、灰蒙蒙的沉重的云层，它遮天蔽日，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过来。它就像大雷雨来到之前乌云摧城那样令人沮丧和害怕。这片乌云里充满了最可怕的噪音、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最刺耳的冷嘲热讽声和带来最坏的不祥之兆的哀鸣。当这一大片乌云终于像春风化雨般地散成拍打翅膀并呱呱啼叫的乌鸦、寒鸦、渡鸦和秃鼻乌鸦的时候，游戏场上的所有动物才松了一口气，重新露出了笑颜。

后来在天空中见到的不只是云彩，还有一大批不同形状的长线或者符号。从东边和东北边来的那些断断续续的长线，是从耶英厄地区来的森林中的鸟类——黑琴鸦和红嘴松鸡，他们彼此相隔两三米排成长长的纵队飞了过来。那些居住在法斯特布罗外面的莫克滩的蹼足鸟，他们从厄勒海峡那边以三角形、弯钩形、菱形和半圆形等稀奇古怪的飞行队阵徐徐地飞翔过来。

在尼尔斯•豪格尔森跟着大雁们到处遨游的这一年所举行的游艺大会上，阿卡率领的雁群姗姗来迟了。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阿卡必须飞越整个斯康耐才能抵达库拉山。再说，她清早一醒过来首先要做的事情是赶紧出去寻找大拇指儿，因为大拇指儿在头一天夜里一边吹着小口哨一边走了好几个小时，把灰老鼠引领到离开格里敏大楼很远很远的地区去了。在这段时间里，雄猫头鹰已经带回消息说，黑老鼠将会在日出之前及时赶回家来。也就是说到了天亮以后，不再吹小口哨，任凭灰老鼠随便行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但是，发现男孩子和跟在他身后的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的倒不是阿卡，而是白鹳埃尔曼里奇先生。白鹳发现了男孩子的踪影后，便凌空一个急遽俯冲，扑下来用喙把他叼起来带到了空中。原来白鹳也是大清早就出去寻找他了。当他把男孩子驮回自己的鹳鸟窝以后，他还为自己头一天晚上瞧不起人的失礼行为向男孩子连连道歉。

这使得男孩子十分开心，他同白鹳结成了好朋友。阿卡也对他十分亲昵，这只老灰雁好几次用脑袋在他胳膊上擦来擦去，并且称赞他在黑老鼠遭受灾难时见义勇为去拯救了他们。

但是必须说男孩子在这一点上是值得表扬的，那就是他不愿意接受不该属于他的那些荣誉。“不，阿卡大婶，”他赶忙说道，“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我引开灰老鼠是拯救黑老鼠的见义勇为行为。我只不过是想向埃尔曼里奇先生显示一下我不是那么不中用。”

他的话音刚落，阿卡就转过头来询问白鹳把大拇指儿带到库拉山去是否合适。“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像相信自己那样地相信他。”她又补了一句。白鹳马上就说可以让大拇指儿跟着一起去。“您当然应该带上大拇指儿一起上库拉山啦，”他说道，“他昨天晚上为了我们那么劳累受苦，我们应该报答他。知恩图报是使我们大吉大利的好事情。我为昨晚有失礼仪的举止深感内疚，因此务必要由我亲自把他一直驮到游戏场地。”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受到聪明非凡、本事超群的能人的夸奖更为美好的事情了。男孩子觉得自己从来不曾像听到大雁和白鹳夸奖他的时候那样高兴过。

男孩子骑坐在白鹳背上向库拉山飞去。尽管他知道这是给他的一个非常大的荣誉，可是他还是有点提心吊胆，因为埃尔曼里奇先生是一位飞行大师，他的飞行速度是大雁们只好望其项背而自叹弗如的。在阿卡均匀地拍动翅膀笔直向前飞翔的时候，白鹳却在玩弄各种飞行技巧消遣。他时而在高不可测的空中停止展翼振翅，让身子随着气流翱翔滑行；时而猛然向下俯冲，速度之快就好像一块石头欲罢不能地直坠向地面；时而围绕阿卡飞出一个又一个的大圈圈和小圈圈，就好像是一股旋风一样。男孩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飞行，尽管他被吓得胆战心惊，但是心里不得不暗暗承认，自己以前还不曾明白究竟怎样才算是飞行技术高超。

他们在途中短暂停留过一次，那是阿卡飞到维姆布湖上同她的旅伴们汇合，并且欢呼着告诉他们灰老鼠已经被战胜了。然后他们就一齐径直飞赴库拉山。

大雁们在留出来给他们的那个山丘上降落下来。男孩子举目四顾，目光从这个山丘转向那个山丘。他看到一个山丘上全是七枝八叉的马鹿头上的角，而旁边那个山丘上则挤满了苍鹭的颈项。狐狸围聚的那个山丘是火红色的，海鸟麇集的山丘是黑白两色相间的，而老鼠的那个山丘则是灰颜色的。有个山丘上布满了黑色的渡鸦，他们在无休无止地啼叫。还有一个山丘满是活泼的云雀，他们接连不断地跃向空中欢快地引吭歌唱。

按照库拉山向来的规矩，这一天的游艺表演是以乌鸦的飞行舞开始的。他们分为两群，面对面飞行，碰到一起又折回身去重新开始。这种舞蹈来来去去重复了许多遍，对于那些并不精通舞蹈规则的观众来说，未免太单调了。乌鸦对他们自己的精彩舞蹈感到非常自豪，然而其他动物却非常高兴他们终于跳完了。在这些动物眼里，这个舞蹈就像隆冬季节狂风卷起雪花一般沉闷、无聊。他们看得不胜其烦，焦急地等待能够给他们带来欢乐的节目。

他们倒并没有白白等候。乌鸦刚一跳完，山兔们就连蹦带跳跑上场来。他们长长一串蜂拥而来，并没有排成什么队形，有时候是单个表演，有时候三四只跑在一起。所有的山兔都蜷起前腿竖直身体向前跑，他们跑得飞快，长耳朵朝着各个方向摇来晃去。他们一边朝前跑，一边做各种各样的动作，一会儿像陀螺般地不断旋转，一会儿高高地蹦跳起来，一会儿还用前爪拍打肋骨发出咚咚的擂鼓声。有些山兔一连串翻了许多筋斗，有一些把身体弯曲成车轮滚滚向前，有一只山兔来了个单腿独立，另一条腿一圈又一圈地旋转，还有一只山兔用两只前腿倒立着向前走去。他们没有一点秩序，但是他们的表演却非常滑稽有趣，许多站在那里观看表演的动物都看得呼吸愈来愈急促。现在已经是春天啦，欢天喜地的日子快要来到啦。严寒隆冬已经熬出头啦。夏天快要来到啦。要不了多久生活就像游戏那样轻松快乐啦。

山兔们蹦蹦跳跳地退场之后，轮到森林里的鸟类大松鸡上场表演了。几百只身披色彩斑斓的深褐色羽毛、长着鲜红色眉毛的红嘴松鸡跳到长在游戏场地中央的一棵大槲树上。栖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的那只松鸡鼓起了羽毛，垂下了翅膀，还翘起了尾巴，这样贴身的雪白羽绒也让大家看得清楚了。随后他伸长了脖子，从憋足了气而胀得发粗的咽喉里发出了两三声深沉浑厚的啼鸣：“喔呀，喔呀，喔呀！”他再多几声就鸣叫不出来了，只是在咽喉深处咕噜咕噜了几下。于是他便闭起双目，悄声细气地叫道：“嘻嘻！嘻嘻！嘻嘻！多么好听啊！嘻嘻！嘻嘻！嘻嘻！”他就这样自我陶醉，根本不理会周围在发生什么事情。

当第一只红嘴松鸡还在这样陶醉的时候，栖在下面最靠近他的树枝上的那三只松鸡就引吭高歌了。一曲尚未终了，坐在更下面的树枝上的十只松鸡也啼鸣起来，歌声从一根枝杈传到另一根枝杈，直到几百只松鸡一齐放开喉咙啼鸣不止，喔呀、喔呀和嘻嘻、嘻嘻的啼叫声不绝于耳。他们统统沉醉在自己美妙的歌声之中。正是这种令人沉醉的情绪感染了所有的动物，使他们如饮醇酒一般陶醉起来。方才血液还欢快地畅通自如，而此时却开始变得猛烈冲动和滚热发烫起来。“喔，春天真正来到啦！”各种动物都在心里呼喊，“冬天的严寒总算熬过去啦！春天的野火正在烧遍整个大地。”

黑琴鸡看到红嘴松鸡的表演这样走红讨巧，他们也不甘示弱，再也不肯沉默下去。他们聚集的那个地方没有树木可以栖倚，便干脆跑进游戏场地上去，可惜场地上石南草长得太高了，大家看不到他们的全身，只能看到他们长着美丽尾翎的、不断晃动的屁股和宽大的喙。他们齐声歌唱：“咕呃呃，咕呃呃！”

正当黑琴鸡和红嘴松鸡的较量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的时候，一件非常不得了的意外事情发生了。有一只狐狸趁所有动物都在聚精会神地欣赏黑琴鸡和松鸡歌唱的机会，偷偷地溜到大雁们聚集的山丘。他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靠拢过去，被发现时他已经走上了那座山丘。有一只大雁突然之间瞅见了他，大雁心想狐狸混进雁群里来保准不怀什么好意，便叫喊起来：“当心啊，大雁们！当心啊，大雁们！”狐狸朝她直扑过去，一口咬住了她的咽喉，多半是因为她不肯住嘴的缘故。大雁们听到了她的警报便一齐扑翅飞上天空。大雁们都飞走了之后，只见狐狸斯密尔嘴里叼着一只死雁站在大雁们的那个山丘上。

狐狸斯密尔由于破坏了游艺节的和平而遭到了严厉的惩罚，他不得不后悔终生，当时他没能够抑制报复的心情，竟然想出用偷偷摸摸的方式去袭击阿卡和她的雁群。他马上就被一大群狐狸团团包围起来，并且按照自古以来的老规矩受到了判决。无论是谁，只要他破坏了这个盛大节日的和平就要被放逐出群。没有任何一只狐狸要求缓减那个判决，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倘若他们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就会被赶出游戏场地，并且不准再来。这也就是说所有在场者都众口一词地宣判要将斯密尔驱逐出境，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他从今以后被禁止留在斯康耐，他被迫离开自己的妻子和亲属，舍弃他至今占有的猎场和藏身之所，背井离乡到别的陌生地方去碰碰运气。为了让斯康耐境内所有的狐狸都知道斯密尔已遭放逐和被剥夺一切权利，狐狸中年纪最长的那只扑向斯密尔，一口把他的右耳朵尖啃了下来。这一手续刚刚办完，那些年轻的狐狸便嗜血成性地嚎叫，扑到斯密尔身上撕咬起来。斯密尔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夺路逃命。他在所有年轻狐狸的穷追猛赶之下，气急败坏地逃离了库拉山。

这一切都是在黑琴鸡和红嘴松鸡进行精彩表演的过程中发生的，但是这些鸟类都已经深深陶醉在自己的歌唱之中，他们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因此他们并没有受到什么打扰。

松鸡的表演刚一结束，来自海克贝尔卡的马鹿就登场献技，表演他们的角斗。有好几对鹿同时进行角斗。他们彼此死命地用头顶撞，鹿角噼噼啪啪地敲打在一起，鹿角上的枝叉错综交叉在一起。他们都力图迫使对方往后退。石南草丛下的泥土被他们的脚蹄踩得扬起一股股烟尘。他们嘴里呼哧呼哧像冒烟似的不断往外吐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吓人的咆哮，泛着泡沫的唾液从嘴角一直流到了肩胛上。

这些能征善战的马鹿厮打在一起的时候，四周山丘上的观众都凝神屏息，寂静无声，所有的动物都激发出新的热情。所有的动物都感到自己是勇敢而强壮的，浑身重新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头，仿佛大地回春使得他们又获得了新生，他们意气风发，敢于投身到任何冒险行动中去。虽说他们并没有彼此恨得咬牙切齿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但是却一个个伸出翅膀，竖起颈翎，摩擦脚爪，大有一决雌雄之势。倘若海克贝尔卡的马鹿再继续搏斗一会儿的话，那么各个山丘上难免不发生一场场混战乱斗，因为他们一个个感受到烈焰般的渴望，都急于要露一下自己的身手，来表明他们都是生气勃勃的。听凭冬天肆虐的日子已经熬出头了，他们如今浑身充满了力量。

正在这个时刻，马鹿却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角斗表演。于是一阵阵悄声细语立即从一个山丘传到另一个山丘：“现在大鹤来表演啦！”

那些身披灰色暮云的大鸟真是美得出奇，不但翅膀上长着漂亮的翎羽，颈项上也围了一圈朱红色的羽饰。这些长腿细颈、头小身大的大鸟从山丘上神秘地飞掠下来，使大家看得眼花缭乱。他们在朝前飞掠的时候，旋转着身躯，半似翱翔，半似舞蹈。他们高雅洒脱地举翅振翼，以令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他们别具一格的舞蹈大放异彩。但见得灰影憧憧、蹁跹起舞，真叫观众目不暇接，仿佛是荒凉的沼泽地上翻滚奔腾着的阵阵雾霭云翳。他们的舞蹈里有一种魔力，以前从未到过库拉山的人这一下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整个这场游艺大会是用“鹤之舞表演大会”来命名的。他们的舞蹈蕴含着粗犷的活力，然而激起的感情却是一种美好而愉悦的憧憬。在这一时刻，没有人会想要格斗拼命。相反，不管是长着翅膀的，还是没有长翅膀的，所有的动物都想从地面腾飞，飞到无垠无际的天空中去，飞到云层以外的太空去探索永恒的奥秘。他们都想舍弃那越来越显得笨重的肉体，使自己从把灵魂拉回到地面的躯壳中解脱出来，投奔那虚无飘渺的天国。

对于不可能到手的东西抱有想入非非的追求以及想要探索生活中隐藏的奥秘，对动物来说每年只有独一无二的一次，那就是在他们观看鹤之舞盛大表演的那一天。

六　在下雨天里

这是踏上旅途以来第一个下雨天。大雁们在维姆布湖逗留的那些日子里，天气一直晴朗和煦。然而就在他们开始朝北飞行的那一天，天公不作美，竟下起滂沱大雨来了。男孩子骑在鹅背上，一连淋了几个小时的雨，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

在他们启程的那天清早，天气仍旧很晴朗，没有什么风。大雁们飞到很高的空中，飞得平平稳稳、不慌不忙。阿卡领头飞在前面，其余的大雁保持着严格的队形在她身边斜分成两行，呈“人”字形紧紧跟随。他们并没有花费时间去逗弄地面上的动物，但是做不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完全保持沉默。于是他们随着翅膀一上一下的摆动，不断地你呼我唤：“你在哪儿？”“我在这儿。”“你在哪儿？”“我在这儿。”

所有的大雁都这样不停地鸣叫，只有在时不时地向那只大白鹅指点他们飞行路线上的地面标志时才不得不停一下。这段飞行路线的地面标志是林德罗德山的光秃秃的山坡、乌威斯哥尔摩的大庄园、克里斯田城的教堂钟楼、位于乌普曼那湖和伊芙湖之间狭长地带的贝克森林的王室领地，还有罗斯山的峭壁断崖。

这次飞行是一次十分单调乏味的赶路。可是当天空中出现乌云的时候，男孩子挺开心，觉得有东西可以逍遣解闷了。在这以前，他只从地面上仰望过乌云，那时候他觉得乌云黑沉沉的，非常令人讨厌。但是在云层里从上往下看去，那种景象就迥然不同了。现在他触目所见的是，那些云层就像在空中行驶的一辆辆硕大无朋的大货车一样，车上的东西堆积如山：有些装的是灰颜色的大麻袋，有些装载着一个个大桶，那些桶都大得足足可以装下一个湖的水，还有一些载满了许多大缸和大瓶，缸里和瓶里的水都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这些货车越来越多，把整个天空都挤得满满的。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有人给了个信号，于是倾缸倾盆，连瓶带麻袋，汪洋大海一般的水一下子全朝地面倾泻下去。

当第一场春雨的雨点吧嗒吧嗒滴到地面上的时候，灌木丛里和草地上的所有小鸟都欢呼雀跃起来，他们的欢呼声震九霄云天，以至于坐在鹅背上的男孩子也被震得跳了起来。“现在天下雨喽！雨水给我们带来了春天，春天使鲜花盛开绿叶生长，鲜花和绿叶送来了虫蛹和昆虫，虫蛹和昆虫是我们的食物，又多又可口，是再好不过的美味。”小鸟们心花怒放地歌唱道。

大雁们也为春雨感到高兴，因为春雨催苗助长，把植物从睡梦之中唤醒，也因为春雨融雪解冻，把冰封的湖面凿出一个个洞。他们不再能够像方才那样保持严肃庄重了，于是开始朝地面上发出戏谑的呼唤。

他们飞过大片大片的种土豆的田地，在克里斯田城一带有许许多多种土豆的田地，可是眼前这些田地还都是光秃秃、黑乎乎的，啥东西都没有长出来。他们飞过这些田地时，便叫唤道：“土豆地，快醒醒！土豆地，快醒醒！醒过来了就快长东西。春雨已经把你们叫醒，你们已经偷懒太久，再也不要懒下去。”

当他们看到行人们匆匆找地方躲雨时，他们便埋怨地叫道：“你们干什么要那样匆匆忙忙？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天上掉下来的是长面包和小点心，是长面包和小点心吗？”

有一个很大很厚的云层正在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朝北飘移，它紧紧跟随在大雁们的身后。大雁们幻想着，那是他们在拖着云层前进。正好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地面上有个大花园，于是他们就得意地呼唤起来：“我们送来了银莲花，我们送来了玫瑰花，我们送来了苹果花和樱桃花！我们还送来了豌豆和芸豆、萝卜和白菜！谁想要，就来拿！谁想要，就来拿！”

这就是雨滴刚刚打下时的动人情景，大家都为春雨的来到而喜上眉梢。可是这场雨下个不停，整整下了一个下午，大雁们感到不耐烦了，就向伊芙湖四周干渴缺水的森林叫嚷道：“难道你们还没有喝得肚里发胀？难道你们还没有喝得肚里发胀？”

天色愈来愈晦暗昏沉，太阳早已不见踪影，谁也不知道它究竟躲到哪里去了。雨下得越来越密，雨点沉重地击打着大雁们的翅膀，并且渗透过外面那一层有油脂的羽毛一直浸到了肌肤里。大地上雨雾迷茫，湖泊、山岭和森林都已融合成一幅模糊不清的大杂烩般的图画。路面标志再也无法辨认了。他们飞得越来越缓慢，再也发不出欢快的鸣叫，而男孩子也愈来愈冻得受不了啦。

然而在天空飞行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一直咬紧牙关硬撑着。到了下午很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在一块大沼泽地中央的一棵矮小的松树下面降落。那里的一切都是又潮湿又冰凉的，有些土丘还覆盖着积雪。而另外一些土丘则浸泡在半化不化的冰水之中，露出了光秃秃的丘顶。就在那时候，男孩子也没有感到气馁，而是情绪饱满地跑来跑去寻找覆盆子和冻僵了的野红莓。但是夜幕降临了，黑暗严丝合缝地裹住了一切，以至于连男孩子那样敏锐的眼睛望出去也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荒野变得异乎寻常地可怕。男孩子躺在雄鹅翅膀底下，浑身湿漉漉、冷冰冰的，难受得无法睡着。他一会儿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响声，一会儿听到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一会儿又听到恫吓威胁的吼声。他听到那么多可怕的声音，简直害怕极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可以摆脱。他必须走，到有火和有灯光的地方去，这样他才不至于被活活吓死。

“难道我就不能放大胆子，到人住的地方去度过这难熬的一夜吗？”男孩子思忖道，“我只需在炉火边暖暖身体，再吃上点热饭，就可以在日出之前赶回到大雁们这儿来的。”

他从雄鹅翅膀底下溜出来，一骨碌滑到了地上。他既没有把雄鹅惊醒，也没有惊醒大雁们。他无声无息地溜了出来，悄悄地走出了沼泽地。

他弄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究竟是在斯康耐省呢，还是在斯莫兰省或者是布莱金厄省。但是刚才在朝这块沼泽地降落之前，他曾经隐隐约约地瞅见旁边有一个大村庄，如今他就是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走了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找到了一条道路，顺着这条路再走了一会儿，就走到了一个村庄的大街上。那条街长得很，两旁树木成行，院落一个挨着一个。

男孩子来到一个很大的教区村庄（教区牧师和教区教堂所在的村庄，这类村庄一般较大而且很热闹。），这类教区村庄在瑞典越是朝北的地方越普遍，而在南部平原上却较为鲜见。

村民们的住房都是用木料建造的，而且造型十分精致美观。大多数房屋的山墙和前墙上都有精雕细凿的木制装饰，房前平台上都安装着玻璃窗，有些还装着彩色玻璃。大门和窗框都油漆得锃光闪亮，有的是蓝颜色，也有的是绿颜色，甚至还有漆成红颜色的。男孩子一边走着，一边打量这些房子，耳边不断传来居住在这些温暖馨香的小屋里的人们的说话声和笑声。他分辨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觉得人说话的声音是那么悦耳动听。“我真不知道，要是我敲敲门要求进去呆一会儿的话，他们会说些什么。”他想道。

他本来是想这样做的，可是他一见到灯光明亮的窗户，早先那种怕黑的恐惧一下子消失了。相反地，一直压在他心头的那种不敢同人类挨近的顾虑却又重新冒了出来。“那么，在我请求人家放我进屋去之前，”他想道，“我先在村子里再兜一圈吧。”

有一幢房屋楼上有一个阳台。男孩子走过的时候，阳台门刚好砰的一声被打开，淡黄色的灯光透过精致而轻盈的帷帘映射出来。一个美貌少妇娉娉婷婷走了出来，将身子倚在栏杆上。“一下雨，春天马上就来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男孩子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心里泛起一股奇怪的焦躁情绪。他几乎快要哭出来，这是他由于害怕永远被排斥在人类之外而第一次感到惴惴不安。

随后他又走过一个小店铺。店铺门口停着一部红颜色的播种机。他停下脚步，对它左看右瞧，最后忍不住爬到驾驶舱里去坐坐。他坐定之后，把两片嘴唇咂得吧啦、吧啦直响，假装正在开动这部播种机。他心里不禁在想，要是真的能够开这样漂亮的机器的话，那该有多么惬意呀。有一会儿工夫，他忘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可是他忽然又想起来了，便赶紧从机器上跳了下来。他心里的不安变得越来越强烈了。倘若一直在动物中间生活下去的话，那么必定会丧失许多美好的东西。人类毕竟是非常聪明能干，不同于别的动物的。

他走过邮政局，心里想起了各色各样的报纸，这些报纸每天都把世界各地的新闻送到人们的眼前。他看到药房和医生的住宅时，便想到人类的力量真巨大，居然可以同疾病和死亡作斗争。他走过教堂时，就想到人类建造教堂是为了倾听有关人世尘寰以外的另一个世界的情形，倾听有关上帝、复活和永生的福音。他越是往前走，就越舍不得人类了。

大凡孩子都是这样的：他们只想到鼻子底下的事物，而不往远处着想。什么东西摆在他们面前最近，他们立刻就想要到手，根本不在乎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尼尔斯•豪格尔森当初选择要继续把小精灵当下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弄明白他究竟会失去什么。而现在，他却害怕得要命，惟恐他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够变回到原来的模样。

他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使自己重新变成一个人呢？这是他非常想知道的。

他爬上一座房屋的台阶，在如注的大雨之中坐定下来开始思索。他坐在那里想呀、想呀，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想得前额上都起了皱纹，但是他却并不比刚才更聪明一点点。各种各样的想法似乎在他的头脑里胡乱地搅在一起，他在那儿坐得越久就越觉得找不出什么妙法良策来。

“对于像我这样一个只读过一丁点儿书的人来说，这个问题肯定是太深奥困难啦，”他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倒不如我还是不管好歹，先回到人类当中去。我要去请教牧师、医生、老师和别的有学问的人，说不定他们知道怎么来治好我的毛病。”

就这样，他下了决心马上着手去做。他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雨水，因为他早已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一样。

正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只大猫头鹰翱翔而来，飞落在街边的一棵树上。过了一会儿，一只栖息在屋檐底下的黄褐色小猫头鹰扭动身子打招呼说：“叽咕咕，叽咕咕！你回家来啦，沼泽地来的大猫头鹰？你在外省生活得好吗？”

“多谢问候，小猫头鹰！我日子过得不错，”大猫头鹰回答说，“我出门在外的这段时间里，家里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在这里布莱金厄省倒没有，大猫头鹰！可是在斯康耐省却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个小男孩被一个小精灵施展妖术，变成一只松鼠那么大小。后来那个小男孩就跟着一只家鹅飞到拉普兰省去了。”

“嘿，世上的怪事真是无奇不有，真是无奇不有呀！那么请问，小猫头鹰，这个男孩子就永远再也不能重新变成人了吗？难道他就永远不能重新变成人了吗？”

“这可是一个秘密，大猫头鹰，不过说给你听听也不碍事。那位小精灵关照说，倘若男孩子能够照顾好那只雄家鹅，让他平安无事地回到家的话，那么……”

“还有什么，小猫头鹰？还有什么？都说了吧！”

“跟我一起飞到教堂钟楼上去吧，大猫头鹰，那样你就可以知道一切！在这里大街上说话不方便，我怕给偷听了去。”

于是那两只猫头鹰就一齐飞走了。男孩子兴奋得忍不住把小尖帽抛到空中。他放开嗓门，高声欢呼说：“只要我照顾好雄鹅，让他平安无事地回到家的话，那么我就可以重新变成人啦！好啊！好啊！那时候我可以重新变成人啦！”

尽管他放开喉咙大呼小叫，可奇怪的是居住在房屋里的那些人却丝毫听不到动静。既然他们听不见他的说话声，他也就不再多逗留，便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雁们栖息的潮湿的沼泽地走去。

七　在罗纳比河的河岸

无论大雁们或者狐狸斯密尔都不会相信他们在斯康耐分道扬镳之后，居然还会冤家路窄重新碰头。大雁们改变了原来的路线绕道布莱金厄，而狐狸斯密尔也正朝着这边亡命而来。他这几天不得不躲躲闪闪地在北方省份的荒山野岭里钻来钻去，在那里他至今见不到养满麋鹿和鲜嫩馋人的雏鹿的大庄园的内庭园或者动物园。他心头积郁的满腔怒火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有一天下午，斯密尔在离罗纳比河不远的荒凉的森林地带踽踽独行，猛一抬头看见空中掠过两行雁群。他定睛凝视，分辨出其中有一只居然是浑身毛色雪白的。于是他明白过来这一下他该做些什么了。

斯密尔立即紧随不舍地追踪大雁们，不仅是因为他们逼得他走投无路他要报仇雪耻，而且也是饿火中烧想要大嚼一顿。他观察着他们朝东飞去，一直飞到罗纳比河，然后折转方向，顺着河流朝南而去。他明白他们是打算沿着河岸寻找一个过夜的地方。他盘算着，他不消化太大的力气就准可抓住一两只。

可是当斯密尔终于看到大雁们降落栖身的地方的时候，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他看到，大雁们选择了一块如此安全隐蔽的地方，他根本无法过去。

罗纳比河虽然说不是什么气势磅礴的名川大河，但它却因为两岸风光旖旎而受人称道。在好几个地方，这条河在如削似刃的陡岸峭壁之间九转十八弯地穿来绕去，两岸笔立的危崖陡壁上长满了忍冬树、稠李树、山楂树、花楸树和杞柳树。在风和日丽的夏日里，再也没有比在这条黑绿色水面的小河上泛舟，而又时时仰起头来观赏紧贴在危岸上的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翠绿颜色更加令人心旷神怡的了。

可是大雁们和斯密尔来到这条小河的时候，季节还嫌太早，仍旧是春寒料峭，凉气逼人。所有的树木都还是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再说到这里来的也都没有心思去品评这河畔的风光究竟是美丽还是丑陋。大雁们都感到十分庆幸，能够在一座陡削的峭壁底下找到一片足可以容他们栖身休息的沙滩。他们面前是那条冰消雪融季节里水急浪大、湍湍奔腾的河流。他们身后是振翅难飞越的巉岩峭壁，峭壁上垂下来的蔓萝枝条正好作为他们的屏障。他们觉得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大雁们立即睡着了，而男孩子却久久不能入梦。太阳一落山，他对黑暗和荒野的恐惧又冒出来了，他又渴望着回到人类中去。他睡在雄鹅的翅膀底下，什么也看不见，听起来也模模糊糊。他想到，要是雄鹅遭到什么不测，他是毫无能力去搭救的。各种各样的窸窸窣窣的响声不断地传入他的耳朵，他愈发心神不宁起来，便一骨碌从雄鹅翅膀底下钻了出来，在大雁们旁边席地而坐。

斯密尔站在山峁上放眼眺望，远远地从上往下打量着那群大雁。“唉，你趁早放弃追踪他们的想法算啦，”他自言自语道，“那么陡峭的山坡你爬不下去，那么湍急的河流你无法涉水过去，况且山脚下没有丝毫陆地可以通到他们露宿的地方去。那些大雁们对你来说是太精明了。你今后再也不要痴心妄想去抓这些猎物了。”

斯密尔眼巴巴地看着追逐已久的猎物，只可惜功亏一篑，无法把他们弄到手，然而他仍然同其他的狐狸一样，总是贼心不死。所以，他趴在山峁最边沿处，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大雁们。他趴在那里看的时候不由得回想起他们让他遭受的一切苦楚和凌辱。哼，就是由于这批家伙捣乱，他才被放逐出斯康耐省，如今不得不到贫困的布莱金厄省来闯一条生路。他趴在那里越想心里越恼火。他恨得牙痒痒，心想就算自己无法把他们生吞活剥，也但愿他们早点送掉性命。

正在斯密尔怒不可遏的时候，他猛然听见身边的一棵松树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他看到有一只松鼠从树上狂奔下来，松鼠的身后一只紫貂在紧紧追赶。他们俩谁也没有工夫去注意斯密尔，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观看他们从一棵树上追逐到另一棵树上。他看见那只松鼠轻巧灵活地在树枝之间穿来绕去，仿佛他会飞一样。他又看到那只紫貂虽然不如松鼠那样攀缘本事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但是也能顺着树干蹿上纵下，就像奔跑在林间山路上一样敏捷。“唉，要是我的攀缘本领有他们的一半那么高强，”狐狸思忖道，“那么下面那些家伙就休想再高枕无忧啦！”

那只松鼠终于没有能够逃脱，最后还是被紫貂抓住了，这场追逐就此收场。追逐刚刚结束，斯密尔就朝紫貂走过去，不过在离开两步路左右又停了下来，他做了个姿势表示他并非前来强抢紫貂已经到手的猎物。他非常友好地向紫貂问候并且祝贺他捕猎成功。斯密尔如同其他狐狸一样也鼓起如簧之舌，信口吐出一大堆花言巧语。紫貂是个外表不同凡响的、娇小玲珑的漂亮人物。他的身材纤细而颀长，他的头部优雅高贵，皮毛柔软华贵，颈项上有一圈淡褐色的斑点。然而他却心狠手辣，是森林中最凶残的杀手。他对狐狸几乎理都不理。“我真是觉得惊奇，”斯密尔和颜悦色地说道，“像你这样身手不凡的高明猎手，怎么仅仅满足于抓抓松鼠，却把近在咫尺的鲜美野味放过了。”他说到这里收住了话头，但是看到紫貂毫不在乎地对他冷笑，他又继续说道：“大概是你没有看见峭壁底下的那些大雁？再不然就是你的本领还没有到家，没有法子爬下山去捕捉他们？”

这一回他不消等待回答了。紫貂把腰拱得像弯弓一般，周身的毛一根根竖得笔直，向狐狸猛扑过去。“你见到大雁了吗？”他龇牙咧嘴地叫嚷着，”他们在哪里？快快说出来，否则我就咬断你的喉咙！”

“哼，说得轻巧，可别忘记我的身体有你两个那么大，还是放老实一点的好。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指点你一下大雁在哪里。”

一转眼工夫，紫貂已经顺着绝壁而下。斯密尔蹲在那里，看着紫貂左歪右曲扭动着像蛇一样细长的身子，从一根树枝纵身蹿到另一根树枝，心里不禁感慨起来：“想不到外表如此漂亮的家伙竟然是森林中最心狠手辣的猎手。我想，大雁们真应该为了这一场血腥的拜访而对我感恩戴德呢。”

正当斯密尔在等着听到大雁们临死前的惨叫时，他看到的却是紫貂从一根树枝上来了个倒栽葱，扑通一声摔进了河里，水花飞溅得很高很高。紧接着就是一阵啪啦啪啦的振翅拍翼声，所有的大雁都匆忙飞到空中逃走了。

斯密尔本来打算立即去追赶大雁，但是他非常好奇，想要尽快弄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才得救的，所以他蹲在那里，一直等到紫貂爬上岸来。那个可怜的家伙浑身淌着水，并且时不时地停下来用前爪去擦擦脑袋。“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你确实是个大笨蛋，竟然会一失足摔到河里去，难道不是吗？”斯密尔轻蔑地说道。

“我的动作一点不笨拙，你可不能埋怨我，”紫貂申辩道，“我已经爬到了底下的那一根树枝上，蹲在那里盘算着怎样扑上去才能把一大批大雁统统撕个粉碎。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大小同松鼠差不多的小人儿突然蹿了出来，用那么大的力气朝我脑袋上砸过来一块石头，我就被打得掉进了河里，我还来不及从河里爬起来，那群大雁已经……”

可是紫貂不必再多费口舌了，因为已经没有人听了，狐狸斯密尔早就转身追赶大雁去了。

在这时候，阿卡朝南面飞去，寻找新的住宿地。落日熔金，余辉熠熠，而在另一边天际却已经高高挂起了半圆形的新月，所以她还能够看得见东西。更幸运的是，她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因为她在每年春天飞越波罗的海时曾不止一次地顺风随势来到过布莱金厄。

她沿着河流一直向前飞去。她从上往下看去，那条小河在月光照耀下就像一条乌黑而粼粼发光的大蛇蜿蜒在地面上。就这样她一直飞到了尤尔坡瀑布，河流在那里先藏进了一条地下的沟壑，然后挤进一条狭窄的峡谷奔流而出，从上面跌泻下来，河水变得那么晶莹剔透，就像玻璃做的一般，水流在谷底撞个粉碎，变成了无数闪闪发亮的水珠和四处飞溅的泡沫。在那白色的瀑布中间凸出几块大岩石，水流绕过它们，形成漩涡呼啸向前。阿卡就在这里落下了脚。这又是一个很好的住宿地，尤其现在天色已经很晚，没有什么人会在这里走动。哪怕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大雁们都无法在这里歇脚的，因为尤尔坡瀑布并不是位于荒无人烟的地方。瀑布的一侧是一个纸浆厂，另一侧是尤尔坡风景区，那里危壁陡坡，树林茂密，常常有不少人豪兴大发，到这里来，在那些陡斜而容易使人滑跤的山间幽径上漫步一番，观赏峡谷底下急流汹涌咆哮地奔腾的美景。

就像刚才那个地方一样，这些旅行者来这里以后，心里根本顾不上想他们到了一个远近闻名的风景美丽的地方。相反，他们都觉得，要站在啸声震耳的急流中的几块光滑而潮湿的石头上睡觉，未免太可怕和危险了。但是在这里他们不会受到凶狠的野兽的侵犯而能享受太平安宁，这样他们也就觉得知足了。

大雁们很快就入睡了，但是男孩子却因心神不安而睡不着觉，他仍旧坐到大雁们身边来给雄鹅放哨。

过了不多久，斯密尔连蹦带蹿地沿着河岸跑了过来。他一眼瞅见大雁们站立在泡沫四溅的漩涡之中，便心中暗暗叫苦，晓得这一次他又无法下手抓住他们了。可是他仍旧贼心不死，在河岸上蹲下来，狠狠地盯住了大雁们。他很难过，觉得自己出丑丢脸极了，而且高明猎手的盖世英名也要丧失殆尽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有一只水獭嘴里叼着一条鱼从漩涡里钻了出来。斯密尔赶快奔跑过去，在离水獭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下来，表明他并不打算掠夺水獭的口中之食。“唉呀呀，你真是个稀奇古怪的家伙！水面的石头上站满了大雁，而你却偏偏一个劲儿地去捕鱼吃。”斯密尔说道。他心里一着急，就没有做到把话讲得像平时那么婉转动听。水獭头都不回，根本没有朝河面上看一眼。他是个闯荡四方的流浪汉，就像所有的水獭一样。他多次来到维姆布湖抓鱼吃，而且同狐狸斯密尔还是旧交。

“斯密尔，别来这一套啦，我可是一清二楚的，我知道你为了把一条鳟鱼骗到手会使出什么样的花招。”他说道。

“哎哟，原来是您哪，格里佩，”斯密尔喜出望外地说道，因为他知道这只水獭非常勇敢，而且是个技术娴熟的游泳家，“您对大雁瞄都不瞄一眼，我真丝毫也不感到奇怪。因为您本事还没有到家，没有法子泅水到他们那儿去。”趾间有蹼，尾巴硬绷绷像船桨一般好使，浑身皮毛毫不透水的水獭，听到有人居然取笑他连一条急流都泅不过去，他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的。他回头转身朝河流那边望过去，一眼瞅见了大雁之后便把嘴里叼的鱼吐在地上，从陡坡上跳进了河里。

倘若这一天不是那么早的早春季节就好了，那么夜莺就会回到尤尔坡风景区来了，他们可以一连几个夜晚都放开嗓子尽情歌唱水獭格里佩怎样同漩涡作生死搏斗。有好几次，水獭被漩涡的狂澜卷走并且沉入了河底，但是他坚持不懈地奋力挣扎着重新浮到水面上来。他终于从漩涡侧面泅过去，爬上了石头，渐渐向大雁们逼近。这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拼死泅渡，真是值得夜莺们大加歌颂的。

斯密尔密切注视着水獭的前进过程。到了后来，他总算看到水獭快要爬到大雁们的身边了。就在这个关头，他猛听得一声凄厉揪心的尖叫，水獭仰面朝天坠进了水中，像一只没有睁开眼睛的猫崽那样听凭急流把他卷走了。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大雁剧烈地拍动翅膀的声音，他们都冲天而起，又飞开去寻找新的栖身之地了。

不久之后，水獭就爬到岸上来了。他连一句话都顾不上说，便一个劲儿地揉他的一只前掌。斯密尔还不识趣地讥笑他没有能够把大雁手到擒来，水獭不禁发作起来：“我的游泳技巧一点毛病都没有，斯密尔。我已经爬到大雁们身边，刚要蹿起身来扑上去的时候，却有个小人儿奔过来，用一块很尖的铁皮朝我的前爪上狠狠戳了一下。那真是疼得钻心，谁也受不了。我站立不稳便滚入了漩涡之中。”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斯密尔已扬长而去，继续追踪大雁了。

阿卡和她的雁群不得不再一次在夜间飞行了。总算不幸中之大幸的是月亮还没有落下去。在这朦胧的月光照耀下，阿卡终于又找到了一处她在这一带熟悉的住宿地方。她沿着那条粼粼发光的小河一直朝南飞，飞过了尤尔坡贵族庄园，飞过了罗纳比城那一大片黑鸦鸦的屋顶，还飞过了有如一道白练自天而降的瀑布，她翱翔奋飞，一直没有停留。在城市南面离大海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矿泉，那里有专门为矿泉疗养者兴建的浴室和茶室，还有大旅馆和消暑别墅。所有鸟类都知道得很清楚，那里大大小小的房屋到了冬天都阒无人迹，空空荡荡。等到暴风雪来到的日子，这些鸟群便到那些没有人居住的房屋的阳台和回廊上去避避风雪。

大雁们在一个阳台上降落下来，如同往常一样不消片刻就都睡着了。男孩子却没睡觉，因为他不愿意钻到雄鹅翅膀底下去。

那个阳台坐北朝南，所以男孩子面对着大海，可以把大海饱览无遗。他一点睡意也没有，就坐在那里观赏大海和陆地相接的美丽夜景。

要明白，大海同陆地相接的形状是千奇百怪的。在许多地方，陆地朝大海伸出坑洼不平、寸草不长的岬屿，而大海却用流沙堆起一座座堤坝和沙丘来阻止陆地的伸展。这一景象仿佛在表明它们双方都彼此憎恶，都把最难看的东西拿给对方看。不过，也有这样的情形，在伸向大海的时候，陆地猛然在自己面前筑起一堵峰峦起伏的墙，似乎大海是什么非常危险的东西，所以不得不防备。既然陆地这样戒心重重，大海也就毫不留情，急浪狂涛汹涌翻滚，不断地鞭打、噬咬和撞击陡岩峭壁，大有要把陆地一块块侵蚀殆尽之势。

但是在布莱金厄，大海和陆地相接却是另外一种景象。陆地自己分裂成许多岬角、岛屿和礁岩，而大海也自己分割成海湾、岬湾和海峡。也许由于这个缘故，两者之间似乎是心平气和、相安无事地相接的。

不妨先看看大海吧！在远处它是浩荡渺茫，一望无际，除了翻卷起灰色的波浪之外什么事情也不干。在靠近陆地时，大海碰到了第一块礁石，便向它大显淫威，摧残了一切绿色草木，把它变得同自己一样光秃秃和灰暗难看。大海又碰到了另一块礁石，这块礁石也厄运难逃。然后，它又碰到了另一块礁石。不消说，也没有什么两样，那块礁石被剥掉全身衣衫并且被抢劫一空，就像落到强盗手里一般。但是越到后来，礁石反而越发密集了。于是大海才开始明白过来，原来陆地把自己最小的孩子全都派出来求饶了。大海情面难却，越是靠近陆地就越发心平气和。它把浪头翻滚得不那么高，把狂涛缓和下来，使得罅隙和沟壕里的小草和灌木得以幸存下来。它又把自己分成了一些很小的海峡和岬湾，到了最后同陆地真正相接的时候，它一点危险都没有了，甚至于小船都敢出海去。大海变得这样澄澈碧蓝，这样和颜悦色，恐怕连它自己都难以认识了。

不妨再看看陆地吧！那里的地形十分单调，几乎到处都是一个模样。陆地上有大片耕地，中间偶尔也有几处桦树林，除了耕地之外还有重嶂叠翠的道道山岭，仿佛陆地心头牵挂的只是燕麦、萝卜和土豆，再不然就是杉树或者松树。忽然大海伸进来一个岬湾，长长地揳入陆地。陆地却若无其事，而是沿着岬湾周围栽种上了桦树和桤树，就像对待普通的淡水湖一样。大海又深深地揳入了一个岬湾，陆地还是满不在乎自己身上的裂缝，照样像对待第一个海湾那样为它披上了绿色的衣裳。可是这些岬湾却不安分起来，它们不断地拓阔加宽，冲裂泥土，所以陆地不得不注意起来。“我想，那是大海亲自大驾光临啦。”陆地这样思忖。于是陆地着手梳妆打扮，准备迎接贵客，它戴上了鲜花编成的花环，把连绵起伏的山岭丘冈修饰得平平整整，并且朝大海撒出去许多岛屿。它不再对松树和杉树有兴趣了，而是把它们当做穿旧了的日常衣衫那样统统扔掉，然后栽上了高大的槲树、椴树和栗树，还有大片的草地和美丽的鲜花。陆地披上了如此华丽炫目的节日盛装，简直变成了贵族庄园里的花园。它变得那么厉害，在它同大海会面的时候，它也不会认识自己了。

所有这样的美丽景致在夏天到来之前是不大能够见到的。然而男孩子还是注意到了这里的大自然是多么温和可爱，所以他的心情也为之一畅。就在此时，他猛然听见从浴场花园里传来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咆哮。他站起身来一看，只见阳台下面洒满月光的院子里站立着一只狐狸。原来斯密尔又一次追踪大雁而来。当他发现他们栖息的地方之后，就明白过来他仍旧无法接近他们。他怒不可遏，忍不住嚎叫起来。

狐狸这么一叫，年老的领头大雁就惊醒过来了。尽管她在夜里几乎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她还是能够辨别出这是谁的声音。

“是你吗，斯密尔？是你半夜三更在外面闹得鸡犬不安？”她问道。

“不错，”斯密尔回答说，“正是我。我还想请问一下，你们大雁觉得我为你们安排的这个晚上滋味如何呀？”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紫貂和水獭都是你派来暗算我们的？”阿卡追问说。

“不错，这样精彩的举动是犯不着矢口否认的，”斯密尔得意扬扬地说道，“你们曾经用你们大雁的方式戏弄过我一回，现在我要用狐狸的方式来回敬你们啦。只要你们中间还有一只大雁活着，我就要追逐下去，直到斩尽杀绝为止，哪怕我不得不为此而跑遍全国各地也在所不惜。”

“你，斯密尔，你应该扪心自问一下这样做究竟对不对，因为你既长着尖牙又长着利爪，而你却这样苦苦逼迫我们这些没有自卫能力的大雁。”阿卡叹息道。

斯密尔以为阿卡被吓怕了，于是连忙加上几句：“哼，阿卡，要是你识相的话，你就应该把那个曾经多次同我作对的大拇指儿扔下来，交到我的面前，那么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今后不再追赶你或者你们中间的任何一只。”

“要想叫我交出大拇指儿那是休想，”阿卡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我们中间从最小的到最老的都愿意为他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哼，你们这样喜欢他，”斯密尔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么我就向你们发誓，我报仇的时候第一个就拿他下手。”

阿卡不再答腔，斯密尔再嚎叫了几声，一切又都归于寂静。男孩子躺在那里一直醒着。阿卡大义凛然答复狐狸的那一番话更使得他没有睡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够听到有人愿意为他而牺牲生命这样伟大而慷慨激昂的语言。从这一时刻起，就再也不能够说尼尔斯•豪格尔森不喜欢任何人了。

八　美丽的花园

第二天，大雁们朝北飞过瑟姆兰省。男孩子骑在鹅背上俯视下面的景色，自己遐想起来，他觉得这里的景色同他早先见到的地方不同。这个省里没有像斯康耐省和东耶特兰省那样一望无际的原野，也没有像斯莫兰省那样连绵不绝的森林地带，而是七拼八凑，杂乱无章。“这个地方似乎是把一个大湖、一条大河、一座大森林和一座大山统统剁成碎块，然后再拌一拌，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摊在地上。”男孩子这样想道，因为他看见的全是小小的峡谷、小小的湖泊、小小的山丘和小小的丛林。没有哪样东西是像模像样地摊开摆好。只要哪块平原稍为开阔一些，就会有一个丘陵挡住了它的去路。倘若哪个丘陵要蜿蜒延伸成一条山脉，就会被平原截断抹平。一个湖泊刚刚展开一些就马上被变成一条窄窄的河流，而河流刚流得不太远就又开阔起来变成了一个小湖。大雁们飞到离海岸很近的地方，男孩子能够一眼望见大海。他看到，甚至连大海也没有能够把辽阔的海面铺开摊好，而是被许许多多的岛屿分割得狼藉不堪，而那些海岛却哪个也没有长足变大就被海洋围住了。地面上的景色扑朔迷离，变化莫测，忽而针叶林，忽而阔叶林；耕地旁边就是沼泽地；贵族庄园毗邻着农舍。

房屋前面一个人都没有，田地里也没有人在干活，可是大路小径上行人络绎不断。他们从考尔莫顿丛林地带的农舍里走出来，身穿黑色衣裳，手持书本和手帕。“唔，今天大概是星期天。”男孩子想道，便骑在鹅背上，饶有兴味地注视起这些上教堂去的人们。在两三个地方，他看到坐着车到教堂去结婚的新婚夫妇，身边前呼后拥跟着一大群人；在另外一个地方，他看到一支殡葬队伍，寂静悲哀地在路上缓缓行走。他看到贵族人家的华丽马车，农民的四轮大车，也看到湖里舟楫徐驶，全都朝教堂进发。

男孩子骑在鹅背上飞过了比尔克岬湾教堂，又飞过了贝特奈教堂、布拉克斯塔教堂和瓦德斯桥教堂，然后飞向舍丁厄教堂和佛罗达教堂。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是教堂钟声长鸣，钟声响彻九霄，嘹亮悦耳，余音如缕，不绝于耳，整个朗朗晴空似乎都充满了铿锵悠扬的钟声。

“唔，看来有一件事情是可以放心的，”男孩子想道，“那就是在这块土地上，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得到这响亮的钟声。”他想到这里精神为之一振，心里也踏实多了，因为尽管他如今正过着另外一个世界的生活，只要教堂钟声用它那铿锵洪亮的嗓音在召唤他回来，他就不会迷失方向。

他们飞进了瑟姆兰有很长一段路之后，男孩子忽然看见地面上有个黑点在紧紧追逐他们投下的影子。他起初以为那是一条狗，若不是那个黑点一直紧随不舍跟着他们，他就不会去留神他。那个黑点急匆匆奔过开阔地，穿过森林，纵过壕沟，爬过农庄围墙，大有不让任何东西阻挡他前进的势头。

“看样子大概是狐狸斯密尔又追上来了。”男孩子说道，“不过无论如何，我们飞得快，很快就会把他抛在后面的。”

听了这句话之后，大雁们便用足力气以最高速度飞行，而且只要狐狸还在视野之内就不减缓速度。在狐狸再也不能够看见他们的时候，大雁蓦地掉转身来拐了一个大弯朝西南飞去，几乎像是他们打算飞回到东耶特兰省去。“不管怎么说，那谅必是狐狸斯密尔，”男孩子想道，“因为连阿卡都绕道改变了方向，走了另外一条路线。”

那一天快到傍晚的时分，大雁飞过瑟姆兰省的一个名叫大尤尔屿的古老庄园。这幢宏伟壮观的高大住宅有枝盛叶茂的树木环抱，四周是景色优美的园林。在住宅前面是大尤尔屿湖，湖里岬角众多，岸上土丘起伏。这个庄园的外观古朴庄重，令人倾倒。男孩子从庄园上空飞过时，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而且纳闷起来，在经过一天飞行劳累之后，不是栖息在潮湿的沼泽地或者浮冰上，而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过夜，这滋味究竟如何。

可是这只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想法而已。大雁们并没有在那座庄园降落，而是落在庄园北面的一块林间草地上。那里地面上蓄满了积水，只有三三两两的草墩露在水面上。那地方几乎是男孩子在这次长途旅行中碰到的最糟糕的过夜之地。

他在雄鹅背上坐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后来他连蹿带蹦地从一个草墩跳到另一个草墩，一直跑到坚实的土地上，并且朝着那座古老的庄园方向奔过去。

那天晚上，大尤尔屿庄园的一家佃农农舍里，有几个人恰好围坐在炉火旁边聊天。他们天南海北无所不谈，讲到了教堂里布道的情况，开春时田地里的活计和天气的好坏等等。到了后来找不出更多话题而静默下来的时候，佃农的老妈妈讲起了鬼故事。

大家知道，在这个国度里，别处没有一个地方像瑟姆兰那样有那么多的大庄园和鬼故事啦。那个老奶奶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许多大户人家当过女佣，见识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所以她可以滔滔不绝地从晚上一直讲到天亮。她讲得那样绘声绘色，生龙活现，大家都听得入神，几乎以为她讲的都是真人真事了。她讲着讲着，蓦地收住话头，问大家是不是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于是大家都惊恐得打了一个寒噤。“你们难道真的没有听到动静？有个东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她诡谲地说道。可是，大家什么也没有听出来。

老奶奶一口气讲了埃立克斯伯格、维比霍尔姆、尤里塔和拉格曼屿以及其他许多地方的故事。有人问有没有听说过大尤尔屿也发生过这类怪事。“噢，是呀，不是一点没有。”老奶奶说道。大家马上就想听听他们自己庄园里发生过什么怪事。

于是老奶奶娓娓道来。她说，从前在大尤尔屿北面的一个山坡上坐落着一幢宅邸。那山坡上长满了参天古树，而宅邸前面是一个很美丽的花园。那时有个名叫卡尔先生的人主管着瑟姆兰省，他有一回路过这里，住在那幢宅邸里。他吃饱喝足之后就走进花园里，在那里伫立了很久，观赏大尤尔屿湖和它美丽的湖岸一带的湖光山色。他看得心旷神怡，心想这般美景除了瑟姆兰之外在别的地方岂能看到，就在这时候，他听得身后有人深深长叹一声。他回过头来一看，是个上了年纪的打散工的雇工，双手倚着铁锨站着。“是你在这儿长吁短叹？”卡尔先生问道，“你为什么要叹气？”

“我这样日日夜夜地在这里拼命干活，哪能不叹气呀？”那个雇工回答说。

卡尔先生脾气暴戾，不喜欢听手底下人叫苦抱怨。“嘿，要是我能够来到瑟姆兰省，在我有生之年一直干刨土地的活计，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那么但愿大人您能如愿以偿。”那个雇工回答说。

不过，后来人们说，卡尔先生就是因为许了这个愿，结果死后埋葬入土了都不得安宁，他每天晚上都要以幽灵出现，到大尤尔屿去，在他的花园里挥锨刨土。是呀，如今宅邸早就没有啦，花园也没有啦。在那边早先是宅邸花园的地方，现在是长满森林的山坡地，平平常常和别处没有什么两样。可是要是有人在漆黑的深夜从森林里走过的话，如果碰巧他还能看到那个花园。

老奶奶讲到这里，停住了，眼睛瞄向屋里的一个晦暗角落。“难道那边不是有个东西在动吗？”她大惊小怪地问道。

“噢，那不是的，妈妈，您只管往下讲吧！”儿媳妇说道，“我昨天看见，老鼠在那角落里打了个大洞。我手上要做的事情太多，忘掉把它堵上了。您说说有人看见那座花园没有。”

“好哇，我讲给你听，”老奶奶说道，“我自己的父亲就曾经亲眼目睹过一回。有一年夏天夜里，他步行穿过森林，蓦地看见身边有一堵很高的花园围墙，而且从围墙上看过去还可隐隐约约见到不少最为名贵的树木，那些树上繁花和硕果把枝条压得垂到墙外。父亲放慢脚步走过去，想看看这个花园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时候，围墙上突然有一扇大门豁然打开了，一个园丁出来问他想不想见识见识他的花园。那个人就像其他园丁一样，身上扎着大围裙，手里拿着大铁锨。父亲正要跟着他走进去的时候，他瞅了一下那个园丁的脸。父亲一下认出了蓬松在前额上的那绺鬈发和一撮山羊胡子。那不是别人，正是卡尔先生，因为父亲曾经在他受雇干活的那些大庄园看到家家都挂着他的肖像画……”

讲到这里话头又刹住了。那是因为炉火里有根柴火发出了噼啪声，火苗蹿得很高，火星溅到了地板上。片刻间，屋里所有的角落都被映得通亮。老奶奶似乎觉得自己看到在老鼠洞旁边有个小人儿的影子，他坐在那里出神地听讲故事，这一刹那又慌张地躲闪开了。

儿媳妇拿起扫帚和铁铲，把地上的木炭碎块收拾干净，重新坐下来。“您再说下去吧，妈妈。”她央求说。可是老奶奶却不愿意了。“今天晚上就讲到这里算啦。”她说道，她的声音有点变了样。别人也还想听下去，不过儿媳妇却看出来，老奶奶脸色发白，双手颤抖不已。“算了吧，妈妈太劳累了，必须去睡觉了。”她解围道。

片刻之后，男孩子走回到森林里去寻找大雁。他一边走，一边啃着一根在地窖外面找到的胡萝卜。他觉得简直是吃了一顿甘美可口的晚饭，而且对于能够在暖融融的小屋里坐了几个小时感到心满意足。“要是再能够有个好地方过夜，那该有多好哇。”他得寸进尺地想道。

他忽然灵机一动，想到路边那棵枝叶繁茂的云杉树岂不是一个非常好的睡觉地方。于是他爬上去用细小的枝条垫成一张铺，这样他就可以睡觉了。

他躺在那里，心里惦念着他在小屋里听见的那个故事，尤其是想到在大尤尔屿森林里到处游荡的幽灵卡尔先生，不过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本来是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的，若不是有一扇大铁门在他身底下吱嘎吱嘎地发出开关声的话。

男孩子马上就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使得睡意消失，然后举目四顾。就在他身旁，有一堵一人高的围墙，围墙上隐隐约约露出被累累硕果压弯了的果树。

他起初只感觉惊奇，只觉得不可思议，方才他睡觉之前这里分明没有果树。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而且明白过来那是一座什么样的花园了。

说来最奇怪不过的也许是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倒有一股形容不出的强烈兴致想到那座花园里去逛逛。他躺在杉树上的这一边又黑暗又阴冷，可是花园里却一片明亮，他看到树上的果子和地上的玫瑰在烈日骄阳下晒得似火焰一般红艳一片。他已经栉风沐雨，在严寒和雷雨中游荡了那么久，能够享受到一点点夏日的温暖，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要走进这个花园看起来丝毫也不困难。紧靠着男孩子睡觉的那棵杉树的高墙上有个大门。一个年岁很大的园丁刚刚把两扇铁栅大门打开，站在门口探头朝着森林张望，好像在等待某人来到。

男孩子一骨碌从树上爬下来。他把小尖帽拿在手里，趋身向前走到园丁面前鞠了一个躬，并且问可不可以到花园里去逛逛。

“行呀，可以进去，”园丁用粗暴的腔调说道，“你只管进去好啦！”

他随手把铁栅门关紧，用一把很重的钥匙把门锁死，然后将那把钥匙挂在自己的腰带上。在这一段时间内，男孩子站在那里一直仔细地瞧着他。他面孔呆板，毫无表情，唇髭浓密，颏下一撮尖尖的山羊胡子，鼻子也是尖尖的，如果他身上不系着蓝色大围裙，手里不拿着铁锨，男孩子准保会把他看成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卫兵。

园丁大步流星地朝着园子里面走去，男孩子不得不奔跑着才能跟得上他。他们走上一条很窄的甬道，男孩子被挤得踩到了草地边沿上，于是园丁就立即申斥，吩咐不准把草踩倒，然后男孩子只好跟在园丁背后跑。

男孩子觉察出来，那个园丁似乎在想，带领像他这么个小不点儿去观赏花园不免过于降贵纡尊，有失身份。所以男孩子连一句都不敢提问，只是一个劲地跟在园丁后面奔跑。有时园丁头也不回地对他说一两句话。在刚进到离围墙不远处，有一排茂密的灌木树篱，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园丁说他把这行灌木树篱叫做考尔莫顿大森林。“不错，这树丛那么大，倒是名副其实的。”男孩子回答说，可是园丁根本没有理会他在说些什么。

他们走过灌木丛之后，男孩子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大半个园子。他立刻看出来，这个花园方圆并不很大，只有几英亩，南面和西面有那堵高围墙环绕，北面和东面临水傍湖，所以用不着围墙。

园丁停下脚步去捆扎一根茎梗，男孩子这才有时间环视四周。他从小到现在没有见到过多少花园，不过他觉得这个花园别具一格，与众不同。它的布局是因循守旧的，因为就在这样一个捉襟见肘的狭小地方，林林总总堆砌着许许多多的低矮土丘、小巧玲珑的花坛、矮小的灌木树篱、狭小的草坪和小巧的凉亭，这是现时花园里所不大见得到的。还有，他在这里随处可见的小池塘和蜿蜒曲折的小水沟也是在别处见不到的。

到处是郁郁葱葱的名树佳木和争妍斗艳的鲜花。小水沟里绿水盈盈，波光粼粼。男孩子觉得自己恍如进入了一个天堂。他不禁拍起手来，放声喊道：“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美丽的地方！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花园呀！”

他呼喊的声音很响，园丁马上转过身来用冷若冰霜的腔调说道：“这座花园名叫瑟姆兰花园。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竟然这样孤闻寡识？这座花园历来都称得上是全国最美丽的花园。”

男孩子听到回答后沉思了片刻，可是他要看的东西太多，来不及想出这句话的意思。各色各样的奇花异卉、千回万转的清清溪流，使得这块地方美不胜收。然而还有不少别的玩意儿使得男孩子更加兴致勃勃。那就是花园里点缀着许多小巧玲珑的凉亭和玩具小屋。它们多得俯拾皆是，尤其在小池塘和小水沟旁边。它们并不是真正可以供人憩息的屋子，而是小得似乎是专门为大小跟他差不多的人建造的，可是精致优美得难以想像，建筑式样也是别具匠心、瑰丽多姿的。有些设有高耸的尖顶和两侧偏屋，俨如宫殿，有的样子像是教堂，也有的是磨坊和农舍。

那些小房子一幢幢都美轮美奂，男孩子真想停下脚步仔细观赏一番，可是他却没有胆量这样做，只好脚不停步紧紧跟着园丁走。走了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幢宅邸，那幢华厦巍峨宏大，气派非凡，远远胜过他们方才所见到的任何一幢房子。宅邸有三层楼高，屋前有山墙屏障，两侧偏屋环抱。它居高临下，坐落在一座土丘的正中央，四周是花木葱茏的大草地。在通往这幢宅邸的道路上，溪流七回八绕，一座座美丽的小桥横跨流水，相映成趣。

男孩子不敢做其他的事情，只好规规矩矩跟着园丁的脚后跟走，他走过那么多好看的地方，都不能够停下来浏览观赏，不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个严厉的园丁听见了就停下脚步。“这幢房子我给它起名叫做埃里克斯山庄，”他说道，“要是你想进去，你不妨进去。不过要小心，千万不许惹恼平托巴夫人（瑞典民间传说中因对用人过于苛刻而被罚入地狱的贵族夫人，此处系指鬼魂。）！”

话音刚落，男孩子就像脱缰之马朝那边直奔过去。他穿过两旁树木依依的通道，走过那些可爱的小桥，踩过鲜花漫布的草地，走进了那幢房子的大门。那里的一切对于像他这样大小的人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台阶既不太高也不太矮。门锁高矮也很适中，他可以够得上打开每一把门锁。倘若不是亲眼目睹，他怎么也不会相信，他能看到那么多瑰丽夺目的贵重东西。打蜡橡木地板锃光发亮，条纹鲜明。石膏刷白的天花板上镂刻着各色图案。四面墙壁上挂满了一幅幅的画。屋里的桌椅家什都是描金的腿脚和丝绸的衬面。他看到有些房间里满架满柜都是书籍，又看到另一间房间里桌上和柜子里都是光华闪闪的珠宝。

无论他怎样尽力飞奔，他仍旧连那幢房子的一半都没有来得及看完。他出来的时候，那个园丁已经不耐烦地咬着胡子尖了。

“喂，怎么样？”园丁问道，“你看见平托巴夫人了没有？”可是男孩子偏偏连个大活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他这样回答了，园丁气得脸都扭歪了。“唉，连平托巴夫人都可以休息，而偏偏我却不能！”他吼叫道。男孩子从来也不曾想到过男人的嗓音竟能发出这般颤抖的绝望的呼声。

随后园丁又迈开大步走在前头，男孩子奔跑着跟在后面，一边设法尽量多看一些奇景异致。他们沿着一个要比其他几个略为大一些的水塘走去。灌木丛中和鲜花丛中随处显露出像是贵族庄园的精舍一般的白色的亭台楼阁，园丁并未停下脚步，只是偶尔头也不回地对男孩子说上一句半句。“我把这个池塘叫做英阿伦湖，那边是丹比霍尔姆庄园，那边是哈格比贝庄园，那边是胡佛斯塔庄园，那边是奥格莱屿庄园。”

园丁接着连迈了几大步，来到一个小池塘，他把这个池塘叫做博文湖，男孩子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园丁便停住了脚步。男孩子怔呆呆地站在一座小桥前面，那座桥通到池塘中央一个岛上的一座宅邸。

“倘若你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跑到维比霍尔姆宅邸里去观光一番，”他说道，“不过千万小心白衣女神（即本族祖先显灵的鬼魅，往往在有人不幸身死之前出现，是死亡的先兆。）！”

男孩子马上照吩咐走了进去。屋里墙上挂着许多肖像画，他觉得那屋子简直像一本很大的图画册。他呆在那里流连忘返，真想整个晚上都在那里浏览这些图画。可是过了没有多久，就听得园丁在唤他。

“出来！出来！”他大声呼喊着，“我不能光在这里等你，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哩！你这个小倒霉鬼。”

男孩子刚刚奔到桥上，园丁就朝他喊道，“喂，怎么样，你看到白衣女神了吗？”

男孩子却连一个活人影子都没有见到，于是他如实说了。没有想到，那个老园丁把铁锨狠命往一块石块上一插，石块被一劈两半，他还用绝望到极点的深沉的声音吼叫道：“连白衣女神都可以休息，而偏偏我却不能！”

直到方才，他们还一直在花园的南边漫游，园丁现在朝西边走去。这里的布局又别具一格，土地修整得平平整整，大片草坪相连，间杂着种草莓、种白菜的田地和醋栗树丛。那里也有小凉亭和玩具屋，不过漆成赭红色，这样更像农舍，而且屋前屋后还种着啤酒花和樱桃树。

园丁站在这里停留了片刻，并且对男孩说道：“这个地方我把它叫做葡萄地。”

随后他又用手指着一幢要比其他房子简陋得多，很像铁匠铺的房子。“这是一个制造农具的大作坊，”他说道，“我把它叫做埃斯格斯托纳（瑞典一地名，为钢铁及钢铁制造业中心之一。）。倘若你有兴致，不妨进去看看。”

男孩子走进去一看，但见许许多多轮子滚滚转动，许许多多铁锤在锤打锻造，许许多多车床在飞快地切削。倒也有许许多多东西值得一看。他本可以在那里呆上整整一夜，倘若不是园丁连声催促的话。

随后他们顺着一个湖朝花园的北部走过去。湖岸曲曲弯弯，岬角和滩湾犬牙交错，整个花园这一边的湖岸全都是岬角和滩湾，岬角外面是许多很小的岛屿，同陆地有狭窄的一水之隔。那些小岛也是属于花园的，岛上也同其他地方一样精心种植了许多奇花异草。

男孩子走过一处处美景胜地，可是不能停下来细细观赏，一直走到一个气派十足的赭红色教堂门前才停下脚步。教堂坐落在一个岬角上，四周浓阴掩映，硕果累累。园丁仍想往前面走过去，男孩子大着胆子央求进去看看。“唔，可以，进去吧，”他回答说，“可是要小心罗吉主教（康纳德•罗吉（？—1501），1479年起任斯特伦耐斯主教，掌管瑞典全国宗教事务，同时还兼任王国枢密大臣。）！他至今仍旧在斯特伦耐斯这一带游荡。”

男孩子奔进教堂去，观看了古老的墓碑和精美的祭坛神龛。他尤其对前厅偏屋里的一尊披盔挂甲的镀金骑士塑像赞叹不已。这里要看的东西也有许许多多，他本可以呆上整整一夜，不过他必须匆匆看了就走，免得园丁等候太久。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园丁正在监视着空中的一只猫头鹰。那只猫头鹰追赶着一只红尾鸲。老园丁对红尾鸲吹了几声口哨。那只红尾鸲乖乖地栖落到他的肩头上，猫头鹰追赶过来时，园丁挥起铁锨把它撵走了。“他倒不像他的长相那么危险吓人。”男孩子想道，因为他看到园丁爱怜地保护住了那只可怜的啼鸟。

园丁一见到男孩子马上就问他见到罗吉主教没有。男孩子回答说没有，园丁伤心透顶地吼叫道：“连罗吉主教都休息了，而偏偏我却不能够。”

随后不久，他们来到那些玩具小屋当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幢。那是一座砖砌的城堡，三个端庄稳重的圆塔高耸在城堡之上，它们之间由一排长长的房屋相连通。

“倘如你有兴致的话，不妨进去看看！”园丁吩咐说，“这是格里浦斯霍尔姆王宫（瑞典地名，在斯德哥尔摩附近，系瑞典昔日王宫所在地，也是最古老和最大的王宫林苑，十九世纪前，瑞典王室均居住在此地。），碰到埃里克国王（即埃里克十四（1533—1577），1568年被贵族废黜后囚禁在格里浦斯霍尔姆城堡。）你千万要小心。”

男孩子穿过深邃的拱形门洞过道，来到一个四周平房环抱的三角形庭院。那些平房样子不怎么阔气，男孩子无心细看，他只像跳鞍马似的从摆在那里的几尊很长的大炮身上跨跳过去又接着往前跑。他又穿过一个很深的拱形门洞过道，来到城堡里的一个内庭院，庭院四周是精美华丽的房屋，他走了进去。他来到一个古色古香的大房间，天花板上雕梁十字交叉，四面围墙上挂满了又高又大、颜色已经晦暗发乌的油画，画面上的贵胄男女全都神情庄重，身穿挺括的礼服。

在第二层楼上，他看到一间光线明亮一些、色调也鲜艳一些的房间。他这才看清，自己确实走进了一座王室的宫殿，墙上全是国王和王后的肖像画。再往上走一层是一间宽敞的顶层房间，周围是各色各样用途的房间。有些房间色调淡雅，铺设着白色的精美家具。还有一个很小的剧场，而紧邻着的却是一间名副其实的牢房：里面光秃秃的牢墙之外什么也没有，牢房的门是粗大的铁栅，地板被囚徒的沉重脚步磨得凹凸不平。

那里值得观赏的宝物实在太多了，叫人几天几夜都看不完，可是园丁已经在连声催促，男孩子只好怏怏地走了出来。

“你可曾见到埃里克国王？”男孩子走出来时，园丁劈头盖脸就问道。男孩子说什么人也没有看见，那个老园丁就像方才那样绝望地吼叫：“连埃里克国王都休息去了，而偏偏我却不能。”

他们又到了花园的东部，走过一个浴场，园丁把它叫做塞德特利厄（瑞典地名，为沐浴休养胜地。），还走过了一个他起名为荷宁霍尔摩的古代王宫。那里没有多少值得观光的，到处是顽石、怪岩和珊瑚岛屿，而且愈偏僻的地方愈显得荒凉。

他们又转身往南走去，男孩子认出了那排叫做考尔莫顿大森林的灌木树篱，知道他们已经快走到门口了。

他为看到的一切而兴高采烈。走近大门的时候，他很想感谢园丁一番。可是老园丁根本不听他说话，而是只顾朝着大门走去。到了门口，他转过身来把铁锨递给男孩子。“喂，”他吩咐说，“接住，我去把大门铁锁打开。”

可是男孩子觉得已经给这个严厉的老头带来那么多麻烦，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所以他想不要再让他多费力气了。

“用不着为我去打开这扇沉重的大铁门。”他说着把身子一侧就从铁栅缝里钻了出去，这对像他那样一个小人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他这样做是出于最大的好意，却不料园丁在他背后暴跳如雷地大吼起来，并且用脚狠蹬地面，双手猛烈摇晃铁栅门。

“怎么啦，怎么啦？”男孩子莫名其妙地问道，“我只是想让您少费点力气，园丁先生，您为什么这样恼火？”

“我当然要恼火，”那个老头说道，“你不消做什么别的，只消把我的铁锨接过去，那么你就非得留在这里照管花园不可，而我就可以解脱了。现在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他站在那里死命地摇晃铁栅门，看样子已经是狂怒之极。男孩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想要安慰他几句。

“您不必为此难过，瑟姆兰省的卡尔先生，”男孩子说道，“随便哪个人都不能比您把这个花园照管得更精心周到啦！”

男孩子说了这句话之后，年老的园丁忽然平静下来，而且一声不吭了。男孩子还看到他那铁青呆板的面孔也豁然开朗起来，可是男孩子无法看得真切，因为园丁的整个人影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渐渐化为一股烟雾飘散开去。非但如此，整个花园也淡化起来，化为烟雾消失掉了。花卉、草木、硕果和阳光统统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是一片荒凉和贫瘠的森林大地。

九　在乌普萨拉

大学生

在尼尔斯•豪格尔森跟着大雁周游全国的那个年头，乌普萨拉有个很英俊的大学生，他住在阁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他自奉甚俭，人们常常取笑说他不吃不喝就能够活下去。他全副精力都贯注在学习上，因此领悟得比别人快得多，学习成绩非常出色。但是他却并非因此成了个书呆子或者迂腐夫子，相反地，他也不时同三五友好欢娱一番。他是一个大学生的典范，倘若他身上没有那一点瑕疵的话，他本来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可惜顺利把他娇宠坏了，出类拔萃的人往往容易不可一世。须知幸运成功的担子不是轻易能挑得动的，尤其是年轻人。

有一天早晨，他刚刚醒过来，就躺在那里思忖起自己是多么地才华出众。“同学和老师喜欢我，所有的人都喜欢我，”他自言自语道，“我的学习真是又出色又顺利。今天我还要参加最后一场结业考试，我很快就会毕业的。待到大学毕业后，我就会马上获得一个薪水丰厚的职位。我真是处处鸿运高照，眼看前途似锦，不过我还是要认真对待，这样才能使我面前总是坦途一片，不会有什么事情来骚扰。”

乌普萨拉的大学生并不像小学生那样许多人挤在一个教室里一起念书，而是各自在家里自修。他们自修完一个科目以后就到教授那里去，对这个科目来一次总的答问，这样的口试叫做结业考试。那个大学生那一天就是要去进行这样一次最后的最难的口试。

他穿好衣服，吃罢早饭，就在书桌旁边坐定身子，准备把他复习过的书籍最后再浏览一遍。“我觉得我再看一遍也是多此一举的，我复习得够充分了，”他想道，“不过我还是尽量多看一点，免得万一有疏漏就后悔莫及了。”

他刚看了一会儿书，就听得有人敲门，一个大学生胳膊下面夹着厚厚的一卷稿纸走了进来。他同坐在书桌前面的这个大学生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型。他木讷腼腆，胆小懦弱，穿着褴褛。他只知道埋头读书，没有其他爱好。人人都公认他学识渊博，但他却十分腼腆胆小，从来不敢去参加结业考试。大家觉得他有可能年复一年地呆在乌普萨拉，不断地念呀、念呀，成为终生一事无成的那种老留级生。

他这次来是恳请他的同学校核一遍他写的一本书。那本书还没有付印，只是他的手稿。“要是你肯把这份手稿过目一遍，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他畏畏缩缩地说道，“看完之后告诉我写得行不行。”

那位事事都运气亨通的大学生心想道：“我说的人人都喜欢我，难道有什么不对吗？这个从不敢把自己的著作昭示于人的隐居者，竟也来移樽就教啦。”

他答应尽快把手稿看完，那个来请教的大学生把手稿放到他的书桌上。“务请您费心妥善保管，”那个大学生央求他说，“我呕心沥血花了五年心血才写出来。倘若丢失的话，我可再也写不出来啦。”

“你放心好啦，放在我这里是丢不了的。”他满口答应说，然后那位客人就告辞了。

那个事事如意的大学生把那叠厚厚的稿纸拉到自己面前。“我真不晓得他能够七拼八凑成啥东西，”他说道，“哦，原来是乌普萨拉的历史！这题目倒还不赖。”

这位大学生非常热爱本乡本土，觉得乌普萨拉这个城市要比别的城市好得多，因此他自然对老留级大学生怎样描写这个城市感到十分好奇，想先睹为快。“唔，与其要我老是牵肠挂肚惦记着这件事，倒不如把他的历史书马上就看一遍。”他喃喃地自言自语，“在考试之前最后一分钟复习功课那是白费工夫。到了教授面前也不见得会考得成绩更好一些。”

大学生连头也不抬，一口气把那部手稿通读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拍案叫绝。“真是不错，”他说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呵。这本书出版了，他也就要走运啦。我要去告诉他这本书写得非常出色，这真是一桩令人愉快的事。”

他把四散凌乱的稿纸收集起来，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就在他整理、堆叠手稿的时候，他听见了挂钟报时的响声。

“喔唷，快来不及到教授那里去了。”他叫了一声，立即跑到阁楼上的一间更衣室里去取他的黑衣服。就像通常发生的一样，愈是手忙脚乱，锁和钥匙就愈拧不动，他耽误了大半晌才回来。

等到他踏到门槛上，往房间里一看，他大叫起来。方才他慌慌张张走出去没有随手把门关上，而书桌边上的窗户也是开着的。一阵强大的穿堂风吹过来，手稿就在大学生眼前一页一页地飘出窗外。他一个箭步跨过去，用手紧紧按住，但是剩下的稿纸已经不大多了，大概只有十张或者十二张还留在桌上。别的稿纸已经悠悠荡荡飘落到院子里或者屋顶上去了。

大学生将身体探出窗外去看看稿纸的下落。正好有只黑色的鸟儿站在阁楼外面的房顶上。“难道那不是一只乌鸦吗？”大学生愣了一下，“这正如常言说的，乌鸦带来了晦气。”

他一看还有几张稿纸在屋顶上，如果他不是心里想着考试，他起码还能把遗失掉的稿纸找回一部分来。可是他觉得当务之急是先办好自己的事情。“要知道这可是关系到我自己的整个锦绣前程的事。”他想道。

他匆忙披上衣服，奔向教授那里去。一路上，他心里翻腾的全是丢失那手稿的事情。“唉，这真是一件叫人非常窝火的事情，”他想道，“我弄得这样慌里慌张，真是倒霉。”

教授开始对他进行口试，但是他的思路却无法从那部手稿的事里摆脱出来。“唉，那个可怜的家伙是怎么对我说来着？”他想道，“他为了写这本书花费了整整五年的心血，而且再也重写不出来了，难道他不曾这样郑重其事地叮嘱过我吗？我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告诉他手稿丢失了。”

他对这桩已经发生的事情恼怒不已，他的思想无法集中。他学到的所有知识仿佛被风刮跑了一样。他听不明白教授提出的问题，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教授对他如此无知非常恼火，只好给他个不及格。

大学生出来走到街上，心头如同油煎火烧一般难过。“这一下完了，我渴望到手的职位也吹啦。”他怏怏不乐地想道，“这都是那个老留级大学生的罪过。为什么不早不迟偏偏今天送来了这么一叠手稿。结果弄得我好心给人办事反而没有落个好报。”

就在这时候，他一眼看见那个萦绕在他脑际的老留级大学生迎面朝他走来。他不愿意在还没有设法寻找之前就马上告诉那个人手稿已经丢失，所以他打算一声不吭地从老留级大学生身边擦过去。但是对方看到他仅仅冷淡地颔首一下就擦身而过，不免增添了疑心和不安，更加担心他究竟如何评价那部手稿。老留级大学生一把拉住大学生的胳搏，问他手稿看完了没有。“唔，我去结业考试了。”大学生支吾其词说道，想要匆忙躲闪开去。但是对方以为那是想避开当面告诉他说那本书写得太不令人满意，所以他觉得心都快要碎了。那部著作花费了他整整五年的心血，到头来还是一场辛苦付诸东流。他对大学生说道：“请记住我对你说的话，如果那本书实在不行，根本无法付印的话，那么我就不想再见到它了。请尽快看完，告诉我你有何评论。不过写得实在不行的话，你干脆把它付之一炬。我不想再见到它了。”

他说完就匆忙走开了。大学生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似乎想把他叫回来，但是他又后悔起来，便改变了主意，回家去了。

他回到家里立即换上日常衣衫，跑出去寻找那些失落的手稿。他在马路上、广场和树丛里到处寻找。他闯进了人家的庭院，甚至跑到了郊外，可是他连一页都未能寻找到。

他找了几个小时之后，肚子饿极了，不得不去吃晚饭，但是在餐馆里又碰到了那个老留级大学生。老留级大学生走了过来，询问他对那本书的看法。“唔，我今天晚上登门拜访，再谈谈这本书。”他搪塞道。他在完全肯定手稿无法寻找回来之前，不肯承认自己把手稿弄丢了。对方一听脸变得刷白。“记住，要是写得不行，你就干脆把手稿烧掉好了。”老留级大学生说完转身就走。这个可怜的人儿现在完全肯定了，大学生对他写的那部书很不满意。

大学生重新跑到市区里去找，一直找到天黑下来，也一无所获。他在回家的路上碰到几个同学。“你到哪儿去了，为什么没有来和大家一起过迎春节呀？”“喔唷，已经是迎春节啦，”大学生说道，“我完全忘了。”

当他站着和同学们讲话的时候，一个他钟爱的年轻姑娘从他身边走过。她连正眼都没有对他瞅一眼，就同另外一个男大学生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过去了，而且还对那个人亲昵地娇笑。大学生这才记起来，他曾经请求她来共同过迎春节，而他自己却没有参加，她会对他有什么想法呢？

他一阵心酸，想跑过去追赶她，可是他的一个朋友这时说道：“你知道吗？听说那个老留级大学生境况真够呛，今天晚上他终于病倒了。”

“不见得有什么危险吧？”大学生着急地问道。

“心脏出了毛病，他早先曾经很厉害地发作过一次，这次又重犯了。医生相信，他必定是受到某种刺激、伤心过度才犯的，至于能不能复元，那要看他的悲伤能不能够消除。”

过了不久，大学生就来到那个老留级大学生的病榻前。老留级大学生面色苍白，十分羸弱地躺在床上，看样子在沉重地发病之后还没有恢复过来。“我特意登门来奉告那本书的事，”大学生说道，“那本书真是一部杰出的力作。我还很少念到过那样的好书。”

老留级大学生从床上抬起身来，双眼逼视着他说道：“那么你今天下午为什么面孔呆板，行动古怪？”

“哦，我心里很难过，因为结业考试没有考及格。我没有想到你会那样留神我的一言一行。我真的对你的书非常满意。”

那个躺在病榻上的人一听这句话，用狐疑的眼神盯住了他，越发觉得大学生有事要瞒住他。“唉，你说这些好话无非是为了安慰我。因为你知道我病倒了。”

“完全不是，那部书的确是上乘佳作。你可以相信这句话。”

“你果然没有像我说的那样把手稿付之一炬吗？”

“我还不至于那样糊涂。”

“请你把书拿来！让我看到你真的没有把它烧掉，那我就信得过你。”病人刚说完话就又一头栽在枕头上。他是那样的虚弱，大学生真担心他的心脏病随时又会大发作。

大学生一阵阵内疚不已，羞愧得几乎难以自容，便双手紧握病人的手，如实地告诉他那部手稿被风刮跑了，并且对他承认，自己由于给他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而整整一天都难过得不得了。

他说完之后，那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说道：“你真好，很会体贴人。可是用不着说谎来给我安慰！我知道，你已经照我的嘱咐把那部手稿烧掉了，因为我写得实在太糟糕了，但是你不敢告诉我真话，你怕我经不住这样的打击。”

大学生许下誓言说，他所讲的都是真话，可是对方固执己见，不愿意相信他。“倘若你能将手稿归还给我，我就相信你。”那个老留级大学生说道。

老留级大学生显得愈来愈病恹恹，大学生一看若是再呆下去更会增添病人的心事，便只好起身告辞。

大学生回到家里，心情沉重而身体疲怠，几乎连坐都坐不住了。他煮点茶喝了就上床睡觉。当他蒙起被子盖住脑袋的时候，他不禁自怨自艾起来，想到今天早上还是那么鸿运高照，而现在却自己把美好的前途葬送了大半，自己的旦夕祸福毕竟还是可以忍受的，“最糟糕的是我将会因曾经给别人造成不幸而终生懊恼。”他痛心疾首地反思。

他以为那一夜将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岂料，他的脑袋刚一挨着枕头就呼呼沉睡过去了，他连身边柜子上的床头灯都没有关掉。

迎春节

就在此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当大学生呼呼沉睡的时候，一个身穿黄色皮裤、绿色背心，头戴白色尖帽的小人儿，站在靠近大学生住的阁楼的一幢房子的屋顶上。他自思自忖，要是他换个位置，成了那个在床上睡觉的大学生的话，他会感到非常幸福。

两三个小时之前，还逍遥自在地躺在埃考尔松德附近的一丛金盏花上憩息的尼尔斯•豪格尔森，现在却来到了乌普萨拉，这完全是由于渡鸦巴塔基蛊惑他出来冒险的缘故。

男孩子自己本来并没有到这里来的想法。他正躺在草丛里仰望着晴空的时候，他看到渡鸦巴塔基从随风飘曳的云彩里钻了出来。男孩子本来想尽量躲开他，但是巴塔基早已看到了他，转眼间就落在金盏花丛中，同大拇指儿攀谈起来，就好像他是大拇指儿最贴心的朋友一样。

巴塔基虽然神情肃穆，显得一本正经，但是男孩子还是一眼就看出他的眼波里闪动着诡谲狡黠的光芒。他下意识地觉察到巴塔基大概又要装神弄鬼地引他上什么圈套。于是，他下了决心，无论巴塔基怎样鼓起如簧之舌，他也决不轻信。

渡鸦说，他很后悔当初没有把那份最大的遗产在什么地方告诉男孩子，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所以现在赶来作一点弥补，要告诉他另外一个秘密。也就是说，巴塔基知道已经变成了小人儿的人怎样才能变回到原来的人形。

渡鸦以为十拿九稳可以引他入彀，只消抛出这个诱饵，男孩子便会欣然上钩。不料事与愿违，男孩子却漠然以对，淡淡地回答道，他知道只要他精心把白鹅照料好，让白鹅完好无恙地先到拉普兰，然后再返回斯康耐，他就可以再变成人。

“你要知道带领一只雄鹅安全地周游全国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巴塔基故弄玄虚地说道，“为了防范不测之虞，你不妨再另找一条出路。不过你不想知道的话，我也就免开尊口了。”这样男孩子回心转意了，回答说要是巴塔基愿意把秘密告诉他，他一点都不反对。

“告诉你我倒是愿意的，”巴塔基趁势说道，“但是要等到时机适当才行。骑到我的背上来，跟着我出去一趟吧，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男孩子一听又犹豫起来，他弄不清楚巴塔基的真正用意何在。“哎呀，你一定对我不大放心。”渡鸦说道。可是男孩子无法容忍听别人说他胆小怕事，所以一转眼他就骑到渡鸦背上了。

巴塔基把男孩子带到了乌普萨拉。他把男孩子放在一个屋顶上，叫他朝四周看，再询问他这座城市里住的是些什么样的人，还有这座城市是由哪些人管辖的。

男孩子仔细观察着那座城市。那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宏伟、壮观地屹立在一大片开阔的田野中央。城市里气派十足，装潢美观的高楼大厦到处林立。在一个低矮的山坡上有一座磨砖砌成的坚固结实的宫殿，宫殿里的两座大尖塔直矗云霄。“这里大概是国王和他手下住的地方吧。”他说道。

“猜得倒不大离谱，”渡鸦回答说，“这座城市早先曾经是国王居住的，但是昔日辉煌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男孩子又朝四周看了看，只见一座大教堂在晚霞中熠熠生辉。那座教堂有三个高耸入云的尖塔、庄严肃穆的大门和浮雕众多的墙壁。“这里也许住着一位主教和他手下的牧师吧？”他说道。

“猜得差不多，”渡鸦回答说，“早先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同国王一样显赫的大主教。时到今日虽然还有个大主教住在里面，但是掌管国家大事的却再也不是他喽。”

“这些我就猜不出来啦。”男孩子说道。

“让我来告诉你，现在居住和管辖这座城市的是知识，”渡鸦说道，“你所看到的那四周大片大片的建筑物都是为了知识和有知识的人兴建的。”

男孩子几乎难于相信这些话。“来呀，你不妨亲眼看看。”渡鸦说道。随后他们就各处漫游，参观了这些大楼房。楼房的不少窗户是打开着的，男孩子可以朝里面看到许多地方。他不得不承认渡鸦说得对。

巴塔基带他参观了那个从地下室到屋顶都放满了书籍的大图书馆。他把男孩子带领到那座人们引以为豪的大学主楼，带他看了那些美轮美奂的报告大厅。他驮着男孩子飞过被命名为古斯塔夫大楼的旧校舍，男孩子透过窗子看到里面陈列的许多动物标本。他们飞过培育着各种奇花异卉、珍稀植物的大温室，还特意到那个长长的望远镜筒指向天空的天文观察台上去游览了一番。

他们还从许多窗户旁边盘旋而过，看到许多鼻梁上架着眼镜的老学者正端坐在房间里潜心看书写文章，房间四面书籍满架。他们还飞过阁楼上大学生们住的房间，大学生们直着身子躺在沙发上手捧厚书在认真阅读。

渡鸦最后落在一个屋顶上。“你看看，还是我说得没有错吧！知识就是这座城市的主宰。”他说道。男孩子也不得不承认渡鸦说的委实在理。“倘若我不是一只渡鸦，”巴塔基继续说道，“而是生来就像你一样的人，那么我就要在这里住下来。我要从早到晚天天都坐在一间装满书本的房间里，把书籍里的一切知识统统都学到手。难道你就没有这样的兴趣吗？”

“没有，我相信我宁可跟着大雁到处游荡。”

“难道你不愿意成为一个能够给别人治愈疾病的人吗？”渡鸦问道。

“唔，我愿意的。”

“难道你不想变成一个能够知道天下发生的大小事情，能够讲好几种外国的语言，能够讲得出太阳、月亮、星星在什么轨道上运行的人？”

“唔，那倒真有意思。”

“难道你不愿意学会分清善恶、明辨是非吗？”

“那倒是千万不可缺少的，”男孩子回答说，“我这一路上已经有许多次亲身体会啦。”

“难道你不想学业出色，当上个牧师，在你家附近的教堂里给乡亲们传播福音？”

“喔唷，要是我那么有出息的话，我爸爸妈妈准要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男孩子答道。

渡鸦就这样启发男孩子懂得了在乌普萨拉大学读书做学问的人是何等的幸福，不过大拇指儿那时候还没有想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个的热切愿望。

说也凑巧，乌普萨拉大学城每一年迎接春天来到的盛大集会正好在那天傍晚举行。

大学生们络绎不绝地到植物园来参加集会，尼尔斯•豪格尔森有机会就近看到了他们。他们头上戴着白色的大学生帽，排成很宽很长的队列在街上行走，这就像整个街道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湍流，一朵朵白色的睡莲在摇曳晃动。队伍最前面是一面白色绣金边的锦旗，大学生们唱着赞美春天的歌曲在行进。可是尼尔斯•豪格尔森仿佛觉得这不是大学生们自己在歌唱，而是歌声萦绕在他们的头顶上。他想道，那不是大学生们在歌唱春天，而是那深藏不露的春天正在为大学生们歌唱。他无法相信，人的歌声竟会那么嘹亮，就像松柏树林里刮过的松涛声，就像钢铁锤击那样的铿锵声，也像野天鹅在海岸边发出的鸣叫声。

植物园里的大草坪嫩绿青翠，树木的枝条都已经泛出了绿色，绽出了嫩芽骨朵。大学生们走进去了以后，集合在一个讲台前，一个英俊洒脱的年轻人踏上讲台对他们讲起话来。

讲台就设置在大温室前面的台阶上，渡鸦把男孩子放在温室的棚顶上，他就安安详详地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表演讲。最后，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者走上讲台。他说，人生之中最美好的岁月就是在乌普萨拉度过的青春韶光。他讲到了宁静优美的读书生活和只有在同学的交往之中才能享受得到的瑰丽多姿而又轻松活泼的青春欢乐。他一次又一次讲到生活在无忧无虑、品格高尚的同学们中间乃是人生最大的乐趣和幸福。正是因为如此，艰辛的学习才变得如此令人快慰，使得悲哀如此容易被人忘记，使得希望憧憬着光明。

男孩子坐在棚顶上朝下看着在讲台周围排成半圆形的大学生。他渐渐明白过来，能够跻身到这个圈子里是最最体面不过的事情，那是一种崇高的荣誉和幸福。每个站在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显得比他们单独一人的时候要高大得多，因为他们都是这一群体之中的。

每一次演讲完毕之后歌声立即响彻云霄。每当歌声一落就又开始演讲。男孩子从来没有想到过，也不曾领略过，把那些言语词句串连到一起竟会产生那么大的力量，可以使人深深感动，也可以使人大受鼓舞，还可以使人欢欣雀跃。

尼尔斯•豪格尔森的目光多半是朝着那些大学生的，不过他也注意到植物园里并不是只有大学生。那里还有不少穿着艳丽、头戴漂亮帽子的年轻姑娘，以及许多别的人。不过他们好像也同他一样，到那里是为了看看那些大学生的。

有时候演讲和歌唱之间出现了间歇，那时大学生的行列就会解散开来，人们三五成群地分布在整个花园里。待到新的演讲者一登上讲台，听众们又围聚到他的周围。那样一直持续到天色昏暗下来。

迎春集会结束了，男孩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仿佛刚刚从梦中惊醒过来。他已经到了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有踏进去过的陌生国度。从那些青春年少、对未来信心十足的大学生们身上散发出来一股欢乐和幸福感，这股感情也传染给了男孩子，他也像大学生们那样沉浸在欢悦之中。可是在最后的歌声完全消失之后，男孩子却有了一种茫然若失的惆怅，他哀怨自己的生活是那么一团糟，越想心里越懊恼，甚至都不愿意回到自己的旅伴身边去了。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渡鸦这时候开始在他耳朵边聒噪起来。“大拇指儿，现在可以告诉你，你怎样才能重新变成人了。你要一直等到碰到一个人，他对你说他愿意穿上你的衣服，跟随大雁们去游荡。你就抓紧机会对他说……”巴塔基这时传授给男孩子一句咒语，那咒语非常厉害和可怕，非到万不得已不能高声讲出来，所以他只好对男孩子咬耳朵。“行啦，你要重新变成人，就凭这句咒语就足够了。”巴塔基最后说道。

“行呀，就算是足够了，”男孩子怏怏不乐地说道，“可是看样子我永远也不会碰到那个愿意穿上我的衣服的人。”

“也不是说绝对碰不上。”渡鸦说道。渡鸦随后把男孩子带到城里，放在一个阁楼外面的屋顶上。房间里亮着灯，窗户半开半掩，男孩子在那里站了很久，心想那个躺在屋里睡觉的大学生是多么幸福。

考 验

大学生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看见床头柜上的灯还亮着。“喔唷，我怎么连灯都忘记关了。”他想道，便用胳膊支起身子来把灯关掉。但是他没有来得及把灯关掉，就看到书桌上有个什么东西在爬动。

那间房间很小，桌子离开床不远，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书桌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的书籍、纸张、笔，还有几张照片。他眼睛也扫到了临睡前没有收拾掉的酒精炉和茶具。然而就像清清楚楚地看到别的东西一样，他竟还看见一个很小的小人儿，匍匐在黄油盒子上正在往他小手里拿着的面包上抹黄油。

大学生在白天里经历的坏事太多，所以对眼前的咄咄怪事反而见怪不怪了。他既不害怕，也不惊惶，反而无动于衷地觉得有个小人儿进屋来找点东西吃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他没有伸手去关灯就又躺下了，他眯起眼睛躺在那儿偷偷地觑着那个小人儿的一举一动。小人儿非常惬意自如地坐在一块镇纸上，津津有味地大嚼着大学生吃晚饭时留下的残羹剩饭。看样子，小人儿细嚼慢咽，在细细地品尝食物的滋味。他坐在那里，双眼半开半闭，舌头吧嗒吧嗒地舔着嘴巴，吃得非常香。那些干面包皮和剩奶酪渣对他来说似乎都是珍馐佳肴。

那个小人儿在吃饭的时候，大学生一直没有去打扰他。等到小人儿打着饱嗝再也吃不下去的时候，大学生便开口同他攀谈起来了。

“喂，”大学生说道，“你是什么人？”

男孩子大吃一惊，不由得拔腿就朝窗口跑去。但是他一看那个大学生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没有起身来追赶他，就又站住了。

“我是西威曼豪格教区的尼尔斯•豪格尔森，”男孩子如实告诉说，“早先我也是一个同你一样的人，后来被妖法变成了一个小精灵，从此以后我就跟着一群大雁到处游荡。”

“哎哟，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大学生惊叹说，并且开始问起男孩子的日常近况，直到他对男孩子离家出走以后的状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你倒真过得还不错，”大学生赞美说，“谁要能够穿上你的衣服到处去遨游，那岂不可以摆脱人生的一切烦恼！”

渡鸦巴塔基这时正好来到窗台上，当大学生信口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就赶紧用嘴啄窗玻璃。男孩子心里明白，渡鸦是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错过机会，一旦大学生说出那句话，就赶紧念咒语，免得坐失天赐的良机。“喂，你不肯同我更换衣服的，”男孩子说道，“当上了大学生的人是得天独厚的，怎么肯再变成别的人！”

“唉，今天早晨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也还是这么想来着，”大学生长吁一声说道，“但是你知道今天我出了什么样的事情啊！我真正算是完蛋啦。倘若我能够跟着大雁一走了之，那对我来说是最好不过啦。”

男孩子又听见巴塔基在啄打玻璃，而他自己脑袋开始晕眩，心在怦怦跳个不停，因为那个大学生快要说出那句话来了。

“我已经告诉你我的事情了，”男孩子对大学生说道，“那么你也给我讲讲你的事情吧！”大学生大概是因为找到了一个可以一吐衷肠的知己而心头松快了一些，便原原本本地把所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别的事情倒无所谓，过去也就算了，”大学生最后说道，“我最伤心得不堪忍受的是，我给一个同学带来了不幸。倘若我穿上你的衣服，跟着大雁一起去漫游，那么对我会更好一些。”

巴塔基拼命啄打着玻璃，但是男孩子却稳坐不动，一声不吭地默坐了很长工夫，双眼看着大学生出了神。

“请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给你回话。”男孩子压低了声音对大学生说道，然后他步履蹒跚地走过桌面，从窗户里跨了出去。他来到窗户外的那个房顶上时，看到朝阳正在冉冉升起，橘红色的朝霞映亮了整个乌普萨拉城，每一座尖塔和钟楼都沐浴在晨曦的光芒之中熠熠生辉。男孩子又一次情不自禁地赞美说，这真是个充满欢乐的城市。

“你是怎么一回事啊？”渡鸦埋怨说，“你白白地把重新变成人的机会错过了。”

“我一点也不在乎让那个大学生当我的替身，”男孩子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心里非常不好受的是那部手稿丢失得太可惜啦。”

“你用不着为这件事犯愁，”渡鸦说道，“我有办法把那些手稿弄回来。”

“我相信你有本事把那些手稿找回来，”男孩子说道，“可是我拿不准你究竟肯不肯这样做。我最希望的是把手稿完好地归还大学生。”

巴塔基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张开翅膀飞入云霄。不久之后就衔回来两三张稿纸。他飞来又飞去，整整飞了一个来小时，就像燕子衔泥筑窝那样地勤奋，把一张张手稿交到男孩子手里。“行啦，我相信现在我已经差不多把所有的手稿都找回来啦。”渡鸦巴塔基最后站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道。

“多谢你啦，”男孩子说道，“现在我进屋去同那个大学生说几句话。”在这时候，渡鸦巴塔基乘机朝屋里瞅了一眼，只见那个大学生正在一页一页地将那份手稿展平叠齐。“唉，你真是我碰到过的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巴塔基忍耐不住心头怒火，朝着男孩子发作起来，“难道你竟然把手稿交还给了那个大学生？那么你就用不着再进去同他讲话了。他决计再也不会说他愿意变成你现在这副模样的人啦。”

男孩子站在那里，凝视着小房间里那个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高兴得手舞足蹈的大学生。然后，他回过头来对巴塔基说道：“巴塔基，我完全明白你的一番好心，你是想让我经受一下考验。你大概在想，要是我果然苦去甜来的话，我谅必会撇下雄鹅莫顿，让他孤零零地去应付这段艰难旅程中的一切风险，可是当那个大学生讲起他的不幸时，我意识到背弃一个朋友是何等的不义和丑恶，所以我不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渡鸦巴塔基用一只爪子搔着后脑勺，脸色显得非常尴尬。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驮起男孩子就朝着大雁们栖息的地方飞去。

十　斯德哥尔摩

斯德哥尔摩郊区有一个很大的公园，叫斯康森（斯康森公园位于斯德哥尔摩的尤尔高登岛上，建于1891年，1963年起成为北欧博物馆的一部分。它包括一个由125座建筑组成的露天博物馆和一个北欧最大的动物园。），那里收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几年以前，斯康森公园有一个名叫克莱门特•拉尔森的小老头，他是海尔星兰省人，到斯康森来是为了用他的小提琴演奏民间舞曲和古老的乐曲。他主要在下午出来为游人演奏乐曲，上午他一般是坐在那里照看从全国各地运到斯康森来的各具特色的、别致的农舍。

起初，克莱门特觉得他晚年的日子过得很好，是他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感到有点望而生畏，尤其是在看管农舍的时候更是如此。当有人到农舍来参观的时候，倒还算可以，但是有时候克莱门特独自一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这时他就会十分想念家乡，甚至担心自己会不得不辞去目前的职务而回去。他非常穷，他也知道，他回家后，就将成为教区济贫院的累赘，因此，尽管他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但是他仍然努力坚持到最长的时间。

五月初的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克莱门特有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于是他就沿着斯康森下面的一个陡坡往下散步。那时，他遇见了一个在海岛上打鱼的人，他正背着鱼篓迎面走来。这是个年轻力壮、动作敏捷的小伙子，他经常到斯康森来出售他捉到的活海鸟。克莱门特曾经见过他好几次。

打鱼的人叫住克莱门特，问他斯康森的总管是不是在家。克莱门特回答了他的问话，然后就问他鱼篓里装的是什么珍品。“你可以看看我抓到了什么，克莱门特，”打鱼人回答说，“但希望你能给我提个建议，看我应该开个什么价。”

他递过鱼篓给克莱门特看。克莱门特朝鱼篓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突然他缩回身子，倒退了几步。“我的天哪，奥斯比约恩！”他说，“你到底是怎样弄到他的？”

他记得，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母亲常常给他讲那些住在地板底下的小人儿的事。为了不惹小人儿生气，他不能喊叫，也不能淘气。长大以后，他以为，母亲搬出小人儿之类的事只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为的是不让他淘气。但是，母亲也许不是凭空说说的，因为眼前奥斯比约恩的鱼篓里就躺着一个活生生的小人儿。

孩童时代的恐惧感还没有完全从克莱门特的记忆中消失，只要他看一眼那个鱼篓子，他就感到脊梁骨里直冒凉气。奥斯比约恩察觉到他害怕了，便开始大笑起来，但是克莱门特却对此十分认真，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可笑的。“告诉我，奥斯比约恩，你到底是从哪儿弄到他的？”他说。

“我不是特地守候着把他抓来的，这一点请你放心，”奥斯比约恩说，“是他自己到我身边来的。今天早晨一大早我就带着猎枪划船出海了。还没等我离岸多远，就发现一大群大雁叫喊着从东边飞过来。我朝他们开了一枪，但是一只也没有打中。倒是这个小家伙从上面落下来，掉在离我的船很近的水中。我一伸手就把他抓了过来。”

“你没有打中他吧，奥斯比约恩？”

“噢，没有，他安然无恙。但是他刚刚掉下来的时候，惊恐不安，不知所措，我就乘机用一段帆绳头把他的手脚给捆了起来，这样他就跑不了啦。你知道吗，我当时立刻想到，把他放在斯康森肯定非常合适。”

渔民在讲述他捉获小人儿的经过时，克莱门特变得极其局促不安。他小时候听说过的关于小人儿的事，他们对敌人的报复之心以及他们对朋友的感激之情，都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那些试图抓获他们，把他们当做俘虏的人最终决不会有好下场。“你当时应该把他放了，奥斯比约恩。”

“我当时的确差一点被迫把他放了，”奥斯比约恩说，“你知道，克莱门特，那些大雁一直跟我到家里。他们围着小岛飞来飞去，整整飞了一个早晨，一边飞一边还大声叫喊着，似乎他们想要回小人儿。这还不算，我们家乡附近那些不值得我打一枪的海鸥、燕鸥以及其他小鸟都落在小岛上，唧唧喳喳叫个不停。只要我一出门，他们就围着我乱飞，害得我不得不又回屋去。我的妻子也请求我把他放了，但是我决心已定，一定要把他送到斯康森来。于是我把我孩子的一个洋娃娃放在窗前，把这个小家伙深深地藏在鱼篓里，然后才上路。那些鸟大概以为放在窗前的洋娃娃就是他，我出来的时候，他们也不追我了。”

“他没有说什么吗？”克莱门特问道。

“说了，开始他就想对着大雁们呼救，但是我没有让他这样做，而是用东西把他的嘴给堵住了。”

“可是，奥斯比约恩，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呢？”克莱门特说，“难道你不知道，他是一种超自然的东西吗？”

“他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奥斯比约恩平静地说，“这个问题还是让其他人去考虑吧。我抓到了他，只要我能用他换到一笔丰厚的报酬，我就满足了。现在你告诉我，克莱门特，你估计斯康森公园的总管会给我多少钱？”

克莱门特迟迟不作回答。但他越来越为小人儿感到不安了。他似乎真的感觉到，母亲就站在他身边对他说，要他永远很好地对待这些小人儿。“我不知道斯康森公园的总管会给你多少钱，奥斯比约恩，”他说，“如果你愿意把他交给我，我会付给你二十克朗。”

奥斯比约恩听到这么大的一笔钱，极其惊奇地看着这位拉提琴的人。他想，克莱门特也许以为，小人儿有某种神奇的力量，会给他带来好处。但是他确实不能肯定，总管是否也会这样看重小人儿而愿意出这么高的价钱。于是，他接受了克莱门特提出的价钱。

克莱门特把刚买来的小家伙放进他那宽大的衣袋里，转身回到斯康森公园，进了一间既没有游人也没有看守的小木屋。他随手关上屋子的门，掏出小人儿，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一张小凳上。小人儿这时手脚还被绑着，嘴里仍然塞着东西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好好听我说！”克莱门特说，“像你这样的人不喜欢被人看见，而愿意独自做自己想做的事。因此，我想还你自由，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必须留在公园内，直到我答应你离开这里为止。你要是同意这个条件，就点三下头！”

克莱门特满怀期望地望着小人儿，可是小人儿一动也没有动。

“你在这里是不会遇到什么困难的，”克莱门特说，“我会每天来给你送饭。我想，你在这里有许多可做的事情，你不会觉得度日如年的。但是，在没有得到我的同意之前，你不能到其他任何地方去。让我们来商量一个暗号吧。只要我把你的饭放在一个白色的盘里，你就继续留在这里；要是我把饭放在一个蓝色的盘里，你就可以走了。”

克莱门特又一次停住话头，等待着小家伙做出表示，可是他还是一动也没有动。

“好吧，”克莱门特说，“既然这样，我就没有更多的话要说的了，只好把你交给这里的总管。你会被放在一个玻璃柜子里，斯德哥尔摩这个大城市里所有的人都会来这里看你。”

看来是这番话把小人儿吓坏了，他没有等克莱门特把话说完就迫不及待地点头表示同意。

“这就对了。”克莱门特边说边掏出小刀，把绑着小人儿双手的绳子割断，然后急忙朝门口走去。

男孩子没有去考虑别的什么事情，而是急忙解开绑在脚上的绳子，取出塞在嘴里的东西。当他转过身来想对克莱门特•拉尔森表示感谢时，克莱门特已经走掉了。

克莱门特刚迈出门槛，就遇见一位仪表堂堂、眉清目秀的老先生，他好像正朝附近一处风景区走去。克莱门特记不清他是不是见过这位仪表堂堂的老先生，但是看来老先生一定是在他以前某个时候演奏小提琴时注意过他的，因为他停止脚步并开始和他说起话来了。

“你好，克莱门特！”他说，“最近怎么样？你没生病吧？我想，你最近一段时间消瘦了。”

老先生表现出了如此厚爱，克莱门特鼓起勇气向他叙述了自己焦虑不安的思乡之情。

“什么？”这位仪表堂堂的老先生说，“你身处斯德哥尔摩，还会想念家乡？这绝对不可能。”

这位仪表堂堂的老先生看上去好像有点被惹火了，但是他也许又想，他只是在同一个老朽无知的海尔星兰老头儿说话，因此又恢复当初友好的态度。

“你肯定没有听说过斯德哥尔摩的来历，克莱门特。你要是听说过的话，你就会知道，你想离开这里，回到家乡，只不过是你的一种幻觉。你跟我来，到那边的凳子上去坐一会儿，我给你讲讲关于斯德哥尔摩的情况！”

这位老先生在凳子上坐下来，首先俯视一下，他居高临下，极目远眺，整个斯德哥尔摩的秀丽景色尽收眼底。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这美丽的景色全都吸进他的心肺。然后他转向拉小提琴的老头，说：“你看见了吗，克莱门特！”

他边说边在跟前的沙土上画了一幅小地图：

“这里是乌普兰，从这里向南伸出了一个被许多港湾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岬角。在这里，瑟姆兰和另一个同样支离破碎、一直向北伸展的岬角接壤。这里，西边是一个布满小岛的湖，叫梅拉伦湖。东边是另一片水域，它几乎在岛和礁石之间挤都挤不进来，这就是波罗的海。这里，克莱门特，乌普兰和瑟姆兰、梅拉伦湖和波罗的海交界的地方，有一条小河，河的正中有四个小岛，把河分成几条支流，其中的一条现在叫做诺尔斯特罗姆，但是以前叫斯德克松德。

“这些小岛开始只是一些长着阔叶树的普通小岛，就像现在梅拉伦湖中的许多岛屿一样，长期没有人居住。你可以这么说，它们位于两片水域、两个省份之间，所处的位置很好，但是过去从来没有人注意过。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梅拉伦湖中的岛屿上和外面的群岛上都有人居住了，然而小河中的四个小岛上依然没有人居住。偶然有航海的人在某个小岛上登陆，支起帐篷过夜。但是没有人在那里正式定居。

“有一天，一位住在盐湖里梨亭岛上的渔民驾船驶进了梅拉伦湖。那天，他运气特别好，打了好多好多的鱼，一时竟忘了及时回家。他刚驶到那四个小岛附近，天就黑了。这时他想，只好先到其中的一个岛上去呆一会儿，等晚些时候有了月光再走。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知道那天夜里是会有月亮的。

“时值夏末，尽管天色开始变黑了，但是天气仍然很温暖和很晴朗。渔民将他的小船拖上岸，头下枕着一块石头，在小船旁躺下睡着了。当他醒来的时候，月亮早就升起来了。明月高悬，月光皎洁，照得大地几乎如同白昼一样。

“渔民迅速站了起来，刚要把船放下水，突然看见河中有许多小黑点在移动。那是一大群海豹，正全速向他所在的小岛游来。当他发现海豹游近小岛，要爬上岸时，就弯下腰去找到一直放在船上的鱼叉。但是，当他直起身来，海豹却都不见了。岸上只有一群美丽无比的年轻姑娘，她们身穿拖地的绿色绸裙，头戴镶着珍珠的圆帽。渔民立刻明白了，那是居住在遥远荒芜的海岛上的一群海上仙女，此时她们披着海豹皮是为了能够到陆地上来，以便在翠绿的岛上趁着月光尽情地欢乐。

“渔民悄悄地放下鱼叉，等仙女们爬上岛来玩耍的时候，他偷偷地跟在后面，观察她们。他以前听人说过，仙女们个个都长得娇媚俏丽，楚楚动人，凡是见过她们的人无不为她们的美貌所倾倒。他现在不得不承认，那种说法一点也不夸张。

“他看着她们在树下跳了一会儿舞之后，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岸边，拿走了仙女放在那里的一张海豹皮，把它藏在一块石头底下，然后，他又回到小船边躺下，假装睡觉。

“过了不多久，他看见仙女们来到岸边开始穿海豹皮了。起初还是一片嬉笑声和打闹声，转而却传来了哀叹和埋怨声，因为其中的一位仙女找不到她的海豹皮。她们在河边东奔西跑，帮助她寻找，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在寻找过程中，她们发现，东方已泛出鱼肚白，白天就要来临了。当时，她们觉得不能再在岸上呆下去了，于是，她们就一起游走了，留下那位丢了海豹皮的仙女坐在岸上哭泣。

“渔民显然觉得她非常可怜，但是仍然强迫自己静静地躺着等待天亮。天一亮，他就站起来，把小船放到水里，假装是在提桨划船时偶然发现了她。‘你是什么人？’他喊道，‘你是不是乘船遇险的乘客？’

“她急忙朝他跑过来，问他有没有看见她的海豹皮，但是渔民却装作根本听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问题。于是她又坐下去哭了起来。而这时他却建议她跟他一起上船。‘跟我回家去吧，’他说，‘我母亲会照顾你的！这里既没有睡觉的床铺，也没有吃的食物，你总不能老是坐在这个岛上吧。’他说得那样委婉动听，终于说服她跟他一起上了船。

“渔民和他的母亲待那个可怜的仙女特别好，她和他们在一起也觉得很愉快。她一天比一天高兴起来了，帮助老妇人料理家务，就像岛上土生土长的姑娘一样。所不同的是，她比其他任何姑娘都要漂亮。一天，渔民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妻子，她没有反对，立即同意了。

“于是，他们开始为婚礼做准备了。当海上仙女梳妆打扮要做新娘时，她穿上了渔民第一次见到她时穿的那件拖地绿色绸裙，戴上了那顶闪闪发光的珍珠帽。但是，当时在他们住的那个小岛上没有牧师也没有教堂，新郎、新娘和参加婚礼的人都坐上船，往梅拉伦湖里驶去，到他们遇到的第一座教堂里去举行婚礼。

“渔民和他的新娘以及母亲坐在一条船上，他的划船技术出众，很快就超过了其他所有船只。当他划了很远，看见斯特罗门河中的那个小岛时，他禁不住洋洋得意，微笑起来。他就是在那个小岛上得到了这个现在打扮得漂漂亮亮、骄傲地坐在他身边的新娘的。‘你在笑什么呀？’她问道。

“‘喔，我是在想我把你的海豹皮藏起来的那天晚上。’渔民回答说，他现在觉得对她已有十分的把握，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你在说什么呀？’新娘说，‘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海豹皮。’她好像把过去的事情全忘光了。‘你不记得你是怎样和海上仙女们在岸边跳舞的吗？’他又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新娘说，‘我想你昨天夜里一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要是我把你的海豹皮拿出来给你看的话，你就会相信我了吧？’渔民说着便立即掉转船头驶向小岛。他们登上岸后，他在藏海豹皮的石头底下找出了海豹皮。

“但是，新娘一看见海豹皮就猛地抢了过来，迅速戴在了头上。那张海豹皮好像有生命似的一下子把她裹了起来，而她则立即跳进了斯特罗门河。

“新郎见她逃跑，便跟着纵身跳进了水里，但是没有抓着她。当他看到没有办法能够留住她的时候，在绝望中他抓起鱼叉向她掷了过去。他投得比他预料的还要准，因为那可怜的仙女发出一声惨叫，消失在深水中。

“渔民仍然站在岸边，期待着她会再次露面。但是这时他却发现，他周围的水开始放射出一种柔和的光彩，呈现出一片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美丽的景色。水面上闪现出粉红色和白色的光芒，就像是颜色在贝壳的内壁做游戏一样，鲜艳夺目，美不胜收。

“当那闪闪发光的水涌向海岸时，渔民觉得湖岸也发生变化了。湖岸上鲜花盛开，浓香四溢。湖岸也披上一层柔和的光彩，给人以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美妙芳香的感觉。

“现在他知道其中的奥秘了。因为与海上仙女们打交道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凡是看见过她们的人必然会发现她们比其他任何人都要美丽漂亮，而现在当那位仙女的血与水混在一起，沐浴着湖岸时，她的美丽也就转给了湖岸，成了仙女留给湖岸的一份遗产，使得见到这些湖岸的人都会热爱它们，渴望到它们那里去。”

那位仪表堂堂的老先生讲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向克莱门特并望着他，克莱门特严肃地向他点点头，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为的是不打断他讲故事。

“现在你该看到了吧，克莱门特，”老先生继续说，眼睛里闪现出一道狡黠的目光，“从那时候起，人们就开始向这些岛上迁移了。起初只是渔民和农夫在那里定居，后来其他人也被吸引到那里去了。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国王和他的总管乘船穿过斯特罗门河到了那里，他们立刻开始谈论起这些小岛来。他们一致认为，这些岛的布局很特别，每一艘要进入梅拉伦湖的船必须经过这些小岛。总管提议在这条航道上建造一座船闸，可以随意开启或关闭：放行商船，而将强盗船拒于闸外。”

“结果真的那样做了。”那位老先生说着，又站起身来开始用他的手杖在沙地上画起来了，“在其中最大的一个岛上，你看，就是这儿，总管修建了一个城堡，上面还有一个非常坚固的主塔，叫做协尔那。人们就这样在岛的四周筑起了围墙，围墙的南北两面各有一座城门，上面有一座坚固的城楼。他们在岛与岛之间修起了桥梁，把各岛屿连接起来，在桥头也修起了高高的塔楼。在所有岛屿周围的水域里，他们埋下了装有栅门的木桩，能开能关，这样，任何船只未经许可都无法通过。

“因此，你看，克莱门特，这四个长期无人注意的小岛很快就成了强大的防御工事。不仅如此，这些湖岸和海峡也吸引着人们，人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在岛上定居下来。他们开始为自己建造一座教堂，它后来被称为大教堂。大教堂就在这里，紧挨着城堡。在围墙里面，是新搬迁来的居民为自己盖起的小茅屋。这里的建筑并不太多，但是在当时不需要太多的建筑就完全可以算做是一座城市了。城市的名字就叫斯德哥尔摩，这个名字一直沿用到今天。

“终于有一天，克莱门特，那位发起这项工程并将它付诸实施的总管寿终正寝了，但是斯德哥尔摩并没有因为失去了这样一位总管而缺少建筑师。一些僧人来到这个国家，他们是芳济各会（也称“小兄弟会”，在瑞典，根据他们的衣服，又称为“灰衣修士”或“灰衣兄弟”，是十三世纪初意大利人芳济各所创建的天主教主要派别之一。）的修道士。斯德哥尔摩把他们吸引到这里，于是他们也提出要在市内建造一座修道院。他们从国王那里得到了一个岛，比较小的一个岛，就是这个面对梅拉伦湖的岛。他们在这个岛上修建了修道院，因此这个岛被称为灰衣修士岛。但是，其他一些叫黑衣兄弟（系西班牙教士多明我于1216年创建的“多明我会”的派别之一，在瑞典，根据他们的衣服又称“黑衣修士”。）的修士也来到了斯德哥尔摩，他们也要求得到在斯德哥尔摩建造修道院的权利，他们的修道院就建在斯塔德岛上，离南门不远。在这里，在市区北部最大的一个岛上建起了圣灵院，或者叫医院；在另外一个岛上，勤劳的人们修建了一座磨坊，修士们就在靠近里边的石岛附近钓鱼。你知道，那里现在只剩一个岛了，因为原来位于两个岛之间的运河现在已经被填平了，但这个岛仍然叫圣灵岛。

“现在，克莱门特，原来长满了阔叶树林的小岛早已盖满了房子，但是人们还是源源不断地拥向这里，你知道，是这里的湖岸和水把人们吸引来的。圣克拉拉教会（1280年建立的瑞典天主教组织。）虔诚的女教徒也来到这里，申请建筑用地。对于她们来说，她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在北岸住下来，就是那个叫诺尔马尔姆的地方。她们对此当然不十分满意。因为那里地势较高，而且斯德哥尔摩市的绞刑架就竖在高地上，因此那里就成了被人睨而视之的地方。尽管如此，圣克拉拉教会的女教徒们还是在高地下的湖岸上建起了她们的教堂和长长的修道院房子。她们在那里扎根后不久，更多的追随者也来到了那里。在往北较远的地方，也就是在高地上，人们建造了一座带教堂的医院，奉献给圣约然（也即圣乔治，英国守护神，每年4月23日为圣乔治日。）

，在高地下的这个地方又为圣雅各布修建了一座教堂。

“就是在山峦沿着河岸而耸立的瑟德马尔姆，人们也大兴土木。人们在那里为圣母玛利亚修了一座教堂。

“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克莱门特，移居到斯德哥尔摩的只是些修道院的修士和修女们。还有其他好多人呢，其中最多的是大批德国商人和手艺人。他们比瑞典人手艺精、技术好，更善于做生意，因此很受欢迎。他们在城内住下来，拆掉了原来的矮小简陋的房屋，用石头建起了高大华丽的房子。但是，城内空地很有限，他们不得不一幢紧挨着一幢盖房子，山墙对着狭窄的街道。

“是啊，你看到了吧，克莱门特，斯德哥尔摩是能够把人们吸引到它的身边的。”

这时，另外一位先生快步从小道上朝他们走了过来。但是，和克莱门特说话的老先生一摆手，那个人便在远处停了下来。那位充满自豪感的老先生这时又在克莱门特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现在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克莱门特，”他说，“我没有更多的机会跟你交谈了，但是我会让人送给你一本关于斯德哥尔摩的书，你要从头至尾仔细地把它阅读一遍。现在，我可以说，我已经为你了解斯德哥尔摩打下了一个基础，下一步就要看你自己的了。你要继续读书，以便了解这座城市的变迁史。读一读这座建造在群岛上的城市是如何由一个街道狭窄、四周有围墙的小城市扩展开来，成为一座展现在我们下面的由房子的海洋组成的城市的吧。读一读人们是怎样在那个幽暗的协尔那所在地修起了我们下面的那座金碧辉煌的壮丽宫殿，以及灰衣修士教堂是怎样成为瑞典皇家墓地的吧！读一读一座又一座的小岛又是怎样造满了房子！读一读南城和北城的菜园如何变成了漂亮的公园和居住区！读一读一座高坡地是怎样降低的，一个个海峡是怎样填平的！读一读历代国王的御苑是怎样成为人民最喜爱的游览区的！你应该把这里当做你的家乡，克莱门特。这座城市不仅仅属于斯德哥尔摩人，它也是属于你的和全瑞典的。

“当你阅读有关斯德哥尔摩的书的时候，克莱门特，请你注意，我上面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它有把所有人吸引到这里来的力量！先是国王搬到了这里，那些显贵要人们也在这里建起了他们的大公馆，然后，其他人也一批接一批地被吸引到这里，现在你看，克莱门特，斯德哥尔摩已不再是一座孤立的城市，也不是一座属于其周围地区的城市，而是属于全国的一座城市。

“你知道，克莱门特，每一个教区都召开自己的议事会，但是在斯德哥尔摩却召开全国人民的议会会议。你知道，全国各地每个司法管辖区有一名法官，但是在斯德哥尔摩却有一个统辖他们的法院。你知道，全国各地到处都有兵营和部队，但是统辖他们的指挥官却在斯德哥尔摩。铁路四通八达，伸向全国的每个角落，但是管理庞大的铁路系统的机构却设在斯德哥尔摩。这里还设有牧师、教师、医生、地方行政司法机构人员等的委员会。这里是我们这个国家的中心，克莱门特。你衣袋里的钱是从这里发行的，我们贴在信封上的邮票也是这里印的。这里可以向所有的瑞典人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所有的瑞典人也可以在这里订货。在这里，谁也不会感到陌生和想家。这里是所有瑞典人的家。

“当你阅读书中所写的关于那些集中到斯德哥尔摩来的东西的时候，克莱门特，还要想一想以下几种被吸引到这里的东西，即斯康森那些古老的农舍，那些古老的舞蹈、古老的服装和古老的家庭用品，那些拉提琴的人和讲故事的人。斯德哥尔摩把所有美好的和古老的东西都吸引到了斯康森，以便纪念它们，使它们在世人面前增添新的光彩。

“但是，你特别要记住，克莱门特，当你阅读有关斯德哥尔摩那本书的时候，你必须坐在这个地方！你将看到波浪是如何闪射出令人欢悦的光彩，湖岸是如何放射出美丽的光芒。你要设想你已经进入梦幻之境，克莱门特。”

那位洒脱的老先生提高了嗓门，使得他的话听起来像一道坚决而有力的命令，他的眼睛也闪现出炯炯目光。他站起身来，轻轻地挥了一下手，便离开克莱门特而去。克莱门特此时也明白，与他说话的人肯定是一位高贵的先生，他在他身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二天，一位宫廷侍臣给克莱门特送来了一本大红皮书和一封信。信中说，书是国王送给他。

在这以后的几天里，小老头克莱门特•拉尔森整天晕头转向，神不守舍，从他的嘴巴里几乎不可能说出一个明智的字眼。一个星期后，他就到总管那里去辞职，他认为他不得不回家乡去。“你为什么要回家？难道你不能设法使自己适应这里的生活吗？”总管问道。

“哦，是的，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克莱门特说，“现在这个问题已不再成为问题了。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必须回家。”

克莱门特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因为国王对他说过，要他设法去了解斯德哥尔摩，适应这里的生活。但是克莱门特必须先回家去，把国王对他说过的话告诉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否则他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的。他要站在家乡的教堂门口，向高贵的和卑贱的人们叙述国王待他是如何的善良友好，曾同他肩并肩坐在一条凳子上，并且送给他一本书，还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同一个老朽、贫困的拉提琴的人谈话，用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消除他的思乡之苦。在斯康森向拉普族老头和达拉那妇女讲述这些会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但是同家乡的人们讲述这些又会怎么样呢？

即使克莱门特进了济贫院，因为有了这次同国王谈话的经历，他今后的处境也不会困难的。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同以前截然不同的人了，人们会对他另眼相待，会尊敬他的。

克莱门特已无法克制这种新的思乡之情。他必须去找总管，向他说明他不得不辞职回家乡去。

十一　老鹰高尔果

在峡谷里

在拉普兰北部的崇山峻岭中，有一个年代悠久的老鹰巢，筑在从陡峭的山壁伸出的一块岩石上，巢是用树枝一层一层叠起来筑成的。许多年来，那个巢一直在扩大和加固，如今已有两三米宽，几乎和拉普人（拉普人又称萨米人，是瑞典的少数民族，居住在瑞典北部的拉普兰省，以游牧为主，主要饲养驯鹿，部分从事渔业。除瑞典外，挪威、芬兰等国也有拉普族人。）住的帐篷一样高了。

老鹰巢的峭壁底下是一个很大的峡谷，每年夏天都有一群大雁住在那里。这个峡谷对大雁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栖身之处。它深藏在崇山之中，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地方，甚至连拉普人也不知道。峡谷中央有一个圆形小湖，那里有供小雁吃的大量食物，在高低不平的湖岸上，长满了柳树丛和矮小的桦树，大雁们可以在那里找到最理想的筑巢地点。

自古以来都是鹰住在上面的悬崖上，大雁住在下面的峡谷里。每年，老鹰总要叼走几只大雁，但是他们却能做到不叼走太多的大雁，免得大雁不敢在峡谷里住下去。而对大雁来说，他们也从鹰那儿得到不少好处。老鹰固然是强盗，但是他们却使得其他强盗不敢接近这个地方。

在尼尔斯•豪格尔森跟随大雁们周游全国的前两三年，从大雪山（此处指凯布讷卡伊塞山，位于瑞典北部拉普兰省，是瑞典最高的山，北峰高2097米，南峰高2111米。）来的领头老雁阿卡一天早晨站在谷底，向上朝老鹰巢望去。鹰通常是在太阳升起后不久便外出去寻猎的。在阿卡住在峡谷的那些夏天里，她每天早晨都是这样等着他们出来，看着他们是留在峡谷狩猎呢还是飞到其他猎场去追寻猎物。

她用不了等多久，那两只高傲的老鹰就会离开悬崖，他们在空中盘旋着，尽管样子长得很漂亮，但是却十分可怕。当他们朝下面的平原地带飞去时，阿卡才松了一口气。

这只领头雁年岁已大，不再产蛋和抚育幼鸟了。她在夏天常常从一个雁窝飞到另一个雁窝，向其他雁传授产蛋和哺育小鸟的经验，以此来消磨时间。此外，她还为其他雁担任警戒，不但监视老鹰的行动，还要警惕诸如北极狐、林鸮和其他所有威胁大雁和雏雁生命的敌人。

中午时分，阿卡又开始监视老鹰的行踪。在她住在峡谷的那些夏天，她天天如此。从老鹰的飞行上阿卡也能看出他们外出狩猎是否有好的收获，如果有好的收获，她就会替她率领的一群大雁感到放心。但是这一天，她却没有看到老鹰归来。“我大概是年老迟钝不中用了吧，”她等了他们一会儿后这样想，“这时候老鹰们肯定早就回来了。”

到了下午，她又抬头向悬崖看去，期望能在老鹰经常午休的突出的岩石上见到他们，傍晚他又希望能在他们洗澡的高山湖里见到他们，但是仍然没有看见他们。她再次埋怨自己年老不中用了。她已经习惯于老鹰们呆在她上面的山崖上，她怎么也想像不到他们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晨，阿卡又早早地醒来监视老鹰。但即使在这个时候她还是没有看见他们。相反，她在清晨的寂静中，却听见一声叫声，悲愤而凄惨，叫声好像是从上面的鹰巢里传来的。“会不会真是上面的老鹰出了什么事？”她想。她迅速张开翅膀，向上飞去，她飞得很高，以便能往下看清底下鹰巢里的情况。

她居高临下地往下看，既没有看到公鹰也没有看到母鹰，鹰巢里只剩一只羽毛未全的小鹰，躺在那里喊叫着要吃食。

阿卡慢慢地降低高度，迟疑地飞向鹰巢。这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十足的强盗住的地方。窝里和悬崖上到处散落着发白的骨头，带血的羽毛和烂皮，兔子的头，鸟的嘴巴，带毛的雷鸟脚。就是那只躺在那堆乌七八糟的东西当中的雏鹰看了也叫人恶心，他的那张大嘴，披着绒毛的笨拙的身子，羽毛还没长全的翅膀，那里的廓羽像刺一样竖着。

最后，阿卡克服了厌恶心理，落在了老鹰窝边上，但她同时又不安地环顾四周，随时提防那两只老鹰回到家里。

“太好了，终于有人来了，”小鹰叫唤道，“快给我弄点吃的来！”

“慢，慢，且不要着急！”阿卡说，“先告诉我，你的父亲母亲在哪里？”

“唉，谁知道啊！他们昨天早晨就出去了，只给我留下了一只旅鼠。你可以想像，我早就把它吃光了。母亲这样让我挨饿真可耻。”

阿卡开始意识到，那两只老鹰真的已经被人打死了。她想，如果她让这只雏鹰饿死的话，她就可以永远摆脱那帮强盗。但同时她又觉得，此时此刻她有能力而不去帮助一只被遗弃的小鸟，良心上总有点说不过去。

“你还站着看什么？”雏鹰说，“你没听见，我要吃东西吗？”

阿卡张开翅膀，急速飞向峡谷里的小湖。过了不多一会儿，她又飞回了鹰窝，嘴里叼着一条小鲑鱼。

当她把小鱼放在雏鹰面前时，雏鹰却恼怒至极。“你以为我会吃这样的东西吗？”他说，随后把鱼往旁边一推，并试图用嘴去啄阿卡，“去给我搞一只雷鸟或者旅鼠来，听见没有！”

这时，阿卡伸出头去，在雏鹰的脖子上狠狠地啄了一下。“我要告诉你，”阿卡说，“如果要我给你弄吃的，那么就得我弄到什么你就吃什么，不要挑三拣四。你的父亲和母亲都死了，你再也得不到他们的帮助了。但你如果一定要吃雷鸟和旅鼠，你就躺在这里等着饿死吧，我是不会阻止你的。”

阿卡说完便立刻飞走了，过了很久才回来。雏鹰已经把鱼吃掉了。当阿卡又把一条鱼放在他面前时，他马上就把它吞下去了，尽管看上去很勉强。

阿卡承担了一项繁重的劳动。那对老鹰再也没有露面，她不得不独自为雏鹰寻找他所需要的食物。她给他鱼和青蛙吃，但雏鹰也并没有因为吃这种食物而显得发育不良，相反地，他长得又大又壮。他很快就忘了自己的父母亲——那对老鹰，以为阿卡是他的亲生母亲。从阿卡这方面来讲，她也很疼爱他，就好像他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她尽力给他良好的教养，帮助他克服野性和傲慢。

几个星期过去了，阿卡开始察觉到，她脱毛和不能飞的时候快到了。她将整整一个月不能送食物给雏鹰吃，雏鹰肯定会饿死。

“高尔果，”阿卡有一天对他说，“我现在不能给你送鱼吃了。现在的问题是，看你敢不敢到底下的峡谷里去，这样我就可以继续给你找吃的。你现在有两种选择，要么在上面等着饿死，要么跳进底下的峡谷，当然后者也可能丧失性命。”

雏鹰二话没说便走到窝的边缘，看也不看底下的峡谷究竟有多深，就张开他的小翅膀，飞向空中。他在空中翻了几个滚，但还是较好地运用了他的翅膀，安全而没有受伤地飞到了地面。

高尔果在底下的峡谷里和那些小雁一起度过了夏天，并且成了他们的好伙伴。他把自己也当做小雁看待，尽力按照他们的方式生活，当小雁到湖里去游泳时，他也跟着去，差点儿给淹死。他由于始终学不会游泳而感到很耻辱，常常到阿卡那里去埋怨自己。“我为什么不像其他雁一样会游泳呢？”他问道。

“因为你躺在上面的悬崖上时，爪子长得太弯，趾也太大了，”阿卡说，“但不要为此而感到伤心！不管怎样，你还是会成为一只好鸟的。”

不久，雏鹰的翅膀就长大了，可以承受得住他身体的重量在空中飞行了，但是直到秋天小雁学飞的时候，他才想起要使用翅膀去飞行。现在他值得骄傲的时刻来到了，因为在这项运动中他很快就成了冠军。他的伙伴们只能在空中勉强停留一会儿，而他却几乎能整天在空中飞行，练习各种飞翔技巧。直到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和大雁不属于同一类，但是他也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一些使他感到非常吃惊的事情，因此不断地向阿卡提出问题。“为什么我的影子一落到山上，雷鸟和旅鼠就逃跑和躲藏起来呢？”他问道，“而他们对其他小雁却并不是这样害怕的呀。”

“你躺在悬崖上的时候，你的翅膀已经长得很丰满了，”阿卡说，“是你的翅膀吓坏了那些可怜的小东西。但是不要为此感到伤心！不管怎样，你还是会成为一只好鸟的。”

雏鹰已经很好地掌握了飞翔技巧，于是他就学习自己抓鱼和青蛙吃。但是不久他又开始思考起这件事来。“我怎么是靠吃鱼和青蛙生活的呢？”他问，“而其他的小雁都不是这样的呀。”

“事情是这样的，你躺在悬崖上的时候，我除了鱼和青蛙外弄不到其他食物给你吃，”阿卡说，“但不要为此而感到难过！不管怎样，你还是会成为一只好鸟的。”

秋天，大雁们要迁徙的时候，高尔果也跟随雁群去了。他仍然把自己当成他们中的一员。但是，空中飞满了要到南方去的各种鸟类，当阿卡率领的雁群中出现一只老鹰时，立即在他们之中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大雁群四周总是围着一群一群好奇的鸟，并且大声表示惊讶。阿卡请求他们保持安静，但是要把那么多尖舌头都拴起来是不可能的。“他们为什么把我叫做老鹰？”高尔果不断地问，并且越来越生气，“难道他们看不见我也是一只大雁吗？我根本不是吞食我的伙伴的猛禽。他们怎么敢给我起这么一个讨厌的名字呢？”

一天，他们飞到一个农庄，那里有一群鸡正围着一堆垃圾在刨食吃。“一只老鹰！一只老鹰！”鸡们惊叫道，并且四处奔跑，寻找藏身之地。但是，高尔果一直听说老鹰是野蛮的歹徒，这时听到鸡们也叫他老鹰，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他夹紧翅膀，“嗖”地冲向地面，用爪子抓住了一只母鸡。“我要教训教训你，我，我不是一只老鹰。”他一边愤愤地喊叫着，一边用嘴去啄她。

与此同时，他听见阿卡在空中呼叫他，他惟命是从地飞回空中。那只大雁朝他飞过来，并开始惩罚他。“你干什么去了？”她吼叫道，同时用嘴去啄他。“你是不是想把那只可怜的母鸡抓死？你真不知羞耻！”高尔果没有进行反抗，而是任凭阿卡训斥，这时正在他们周围的群鸟发出了一阵嘲笑声和讽刺声。高尔果听到了那些鸟的讽刺声，便回过头来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阿卡，似乎要向她发起进攻，但是他立刻改变主意，用力扇动着翅膀向更高的天空飞去。他飞得很高很高，连其他鸟的喊声都听不见了。在大雁们能看得见他的时候，他一直在上面盘旋着。

三天之后，他又返回了雁群。

“我现在知道我是谁了，”他对阿卡说，“因为我是一只鹰，所以我一定要像鹰那样地生活。但是我认为，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的。你或你们当中的任何一只雁，我是决计不会来袭击的。”

阿卡以前为她成功地把一只鹰教养成一只温顺无害的鸟而感到极为自豪。但是现在当她听到鹰将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时，她再也不能容忍了。“你以为，我会愿意做一只猛禽的朋友吗？”她说，“如果你照我教导的那样去生活，你还可以跟以前一样留在我的雁群里！”

双方都很高傲、固执，谁也不肯让步。结果，阿卡不准鹰在她的周围出现，她对他的气愤已经到了极点，谁也不敢在她的面前再提鹰的名字。

从此以后，高尔果像所有的江洋大盗一样，在全国各地四处游荡，独来独往。他经常情绪低落，不时地怀念起那一段他把自己当做雁，与快乐的小雁亲昵地玩耍的时光。在动物中他以勇敢闻名。他们常常说，他除了他的养母阿卡外谁都不怕。他们还常说，他从来没有袭击过一只大雁。

被　擒

有一天，当高尔果被猎人捕获，卖到斯康森的时候，他才刚满三岁，还没有考虑娶妻成家和定居的问题。在他到斯康森之前，那里已经有几只鹰了，他们被关在一个用钢筋和钢丝做成的笼子里。笼子在室外，而且很大，人们移进几棵树，堆起一个很大的石堆，使老鹰感到跟生活在家里一样。尽管如此，老鹰们还是不喜欢那里的生活。他们几乎整天站在同一个地方，一动也不动。他们那美丽、黑色的羽毛变得蓬松而毫无光泽。他们的眼睛绝望地凝视着远方，渴望到外面的自由世界去。

高尔果被关在笼中的第一个星期，他还是很清醒，很活跃的，但是很快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开始紧紧地缠着他。他也像其他的老鹰一样，站在同一个地方一动也不动，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远方，但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也不知道这一天一天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

一天早晨，当高尔果像往常那样呆呆地站着的时候，他听见底下地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是那样的无精打采，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也不愿意朝地面看一眼。“叫我的是谁呀？”他问道。

“怎么，高尔果，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经常和大雁们在一起四处飞行的大拇指儿呀。”

“是不是阿卡也被人关起来啦？”高尔果用一种听起来让人觉得他好像是经过长眠之后刚刚醒来，并且竭力在思索的语调问道。

“没有，阿卡、白雄鹅和整个雁群这时肯定在北方的拉普兰了，”男孩子说，“只有我被囚禁在这里。”

男孩子说这番话时，他看到高尔果又把目光移开，开始像以前那样凝视着外面的天空。“金鹰！”男孩子喊叫起来，“我没有忘记，你有一次把我背回了大雁群，你饶了白雄鹅一条命。告诉我，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你！”高尔果几乎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不要打搅我，大拇指儿！”他说，“我正站在这里，梦见我在高高的空中自由地飞翔。我不想醒来。”

“你必须活动活动你的身子，看看你周围发生的事情。”男孩子劝说道，“不然的话，你很快就会像别的鹰一样可怜悲惨。”

“我情愿和他们一样。他们沉醉在迷梦之中，无论什么事情都不可能打搅他们。”高尔果说。

当夜幕降临，所有的老鹰都已经熟睡的时候，罩着他们的笼子顶部的钢丝网上发出轻微的锉东西的声音。那两只麻木不仁的老鹰对此无动于衷，但是高尔果却醒来了。“是谁在那里？是谁在顶上走动？”他问道。

“是大拇指儿，高尔果，”男孩子回答说，“我坐在这里锉钢丝，好让你飞走。”

老鹰抬起头来，在明亮的夜色中看见男孩子坐在那里锉那紧绷在笼子顶部的钢丝。他感到有了一丝希望，但是马上又心灰意冷了。“我是一只大鸟啊，大拇指儿，”他说，“你要锉断多少根钢丝我才能飞出去呀？你最好还是不要锉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你睡你的觉，不要管我的事！”男孩子回答道，“即使我今天夜里干不完，明天夜里还干不完，我也无论如何要设法把你解救出来，要不你在这里会被毁掉的。”

高尔果又昏睡过去了，但是当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看见许多根钢丝已经被锉断了。这一天他再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无精打采了，他张开翅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舒展着僵硬的关节。

一天清晨，天刚拂晓，大拇指儿就把老鹰叫醒了。“高尔果，现在试试看！”他说。

鹰抬起头来看了看，果然发现男孩子已经挫断了很多根钢丝，钢丝网上出现了一个大洞。高尔果活动了几下翅膀，就朝洞口飞去，几次遭到失败，跌回笼底，但是最后他终于成功地飞了出去。

他张开矫健的翅膀，高傲地飞上了天空。而那个小小的大拇指儿则坐在那里，满脸愁容地望着他离去，他多么希望会有人来把他解救出去。

男孩子对斯康森已经很熟悉了。他认识了那里所有的动物，并且同其中的许多动物交了朋友。他必须承认，斯康森确实有许多可看可学的东西，他也不愁难以打发时光。但是他内心里却天天盼望着能回到雄鹅莫顿和其他旅伴的身边。“如果我不受诺言的约束，”他想，“我早就可以找一只能把我驮到他们那里去的鸟了。”

人们也许会觉得奇怪，克莱门特•拉尔森怎么没有把自由归还给男孩子。但是请不要忘记，那个矮小的提琴手离开斯康森的时候，头脑是多么的昏沉。他要走的那天早晨，他总算想到了要用蓝碗给小人儿送饭，但不幸的是他怎么也找不到一只蓝碗。再说，斯康森所有的人，拉普人、达拉那妇女、建筑工人、园丁，都来向他告别，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搞个蓝碗。最后快要启程了，他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不得不请一个拉普族老头帮忙。“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小人儿住在斯康森，”克莱门特说，“我每天早晨要给他送吃的。你能不能帮我办一件事，把这些钱拿去，买一只蓝碗，明天早晨在碗里装上一点粥和牛奶，然后放在布耐斯农舍的台阶下，行不行呀？”那个拉普族老头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克莱门特没有时间向他做进一步解释了，因为他必须立刻赶到火车站去。

拉普族老头也确实到尤尔高登城里去买过碗，但是他没有看见蓝颜色的碗，于是，他便顺手买了一只白碗。每天早晨，他总是精心地把饭盛在那个白碗里送去。

就这样，男孩子一直没有从诺言中解脱出来。他也知道，克莱门特已经走了，但是他没有得到可以离开那里的允诺。

那天夜里，男孩子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渴望自由，这是因为现在已经到了真正的春天和夏天。他在旅途中已经吃尽了严寒和恶劣天气的苦头。刚到斯康森的时候，他还这样想，他被迫中断旅行也许并不是件坏事，因为如果五月份到拉普兰去的话，他非得冻死不可。但是现在天气已经转暖，地上绿草如茵；白桦树和杨树长出了像绸缎一样光亮的叶子；樱桃树，还有其他所有的果树，都开满了花；浆果灌木的树枝已经结满了小果子；橡树极为谨慎地张开了叶子；斯康森菜地里的豌豆、白菜和菜豆都已经发绿。“现在拉普兰也一定是温暖而美丽的，”男孩子心想，“我真想在这样美丽的早晨骑在雄鹅莫顿的背上。要是能在这样风和日丽、温暖静谧的天空中飞翔，沿途欣赏着由青草和娇艳的花朵装饰打扮起来的大地，该是多么的惬意啊！”

正当他坐在那里浮想联翩的时候，那只鹰却从天空中直飞下来，落在笼子顶上男孩子的身边。“我刚才是想试试我的翅膀，看看它们是不是还能飞行。”高尔果说，“你大概还不至于以为我会把你留在这儿让你继续受囚禁吧？来吧，骑到我的背上来，我要把你送回到你的旅伴那里去！”

“不，这是不可能的，”男孩子说，“我已经答应留在这里，直到我被释放。”

“你在说什么蠢话呀，”高尔果说，“首先，他们是违背你的意愿强行把你送到这里来的；其次，他们又强迫你作出留在这里的许诺！你完全应该明白，对于这样的诺言根本没有必要去遵守。”

“是的，尽管我是被迫的，但是我还是要遵守诺言，”男孩子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你帮不了我的忙。”

“我帮不了你的忙吗？”高尔果说，“那就等着瞧吧。”转眼间他就用他的大爪子抓起尼尔斯•豪格尔森直冲云霄，消失在飞向北方的路途中。

十二　到南方去！到南方去！

旅程的第一天

男孩子坐在白雄鹅背上，在高空中飞行向前。三十一只大雁排成整齐的人字形向南快速地飞行着。风在羽毛中呼呼作响，那么多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的嗖嗖声，使他们连自己的叫声也听不见了。大雪山来的大雁阿卡领头飞行，跟在她后面的是亚克西和卡克西、科尔美和奈利亚、维茜和库西、雄鹅莫顿和灰雁邓芬。去年秋天跟随他们一起飞行的六只小雁现在已经离开雁群独立生活了。老雁们却带着今年夏天在大山峡谷里长大的二十二只小雁在飞行，十一只飞在右边，十一只飞在左边，他们尽力同老雁一样相互之间保持着同等的距离。

这些可怜的小雁过去从来没有作过任何长距离飞行。开始时，他们对这样快速的飞行很难跟得上。“大雪山来的阿卡！大雪山来的阿卡！”他们可怜巴巴地叫道。

“什么事？”领头雁问道。

“我们的翅膀累得动不了啦，我们的翅膀累得动不了啦。”小雁们叫道。

“你们飞得越远，就越不会感到累。”领头雁回答说，速度一点没有放慢，而是继续像原先那样向前飞着。看来她说的话真是一点不错，因为当小雁们飞了两三个小时后就再也不抱怨累了。但是，他们在大山峡谷里习惯于一天到晚嘴巴不停地吃，所以，没过多久，他们开始想吃东西了。

“阿卡，阿卡，大雪山来的阿卡！”小雁们凄婉地叫道。

“又有什么事？”领头雁问道。

“我们饿得飞不动了，”小雁们叫道，“我们饿得飞不动了。”

“大雁应该学会吃空气喝大风。”领头雁回答道，她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像原先那样向前飞着。

看起来，似乎小雁们已经学会靠空气和风生活，因为当他们飞了一会儿之后就再也不抱怨肚子饿了。雁群仍然在大山上空飞行。老雁们为了使小雁们学到每座山峰的名字，他们每飞过一座山峰，就喊出它的名字。“这是波苏巧考，这是萨尔耶巧考，这是索里台尔马。”但是，当他们这么喊着飞了一会儿之后，小雁们又不耐烦了。

“阿卡，阿卡，阿卡！”他们伤心地叫道。

“什么事？”领头雁问道。

“我们的脑子里装不下更多的名字了，”小雁们叫道，“我们的脑子里装不下更多的名字了。”

“脑子里装的东西越多，脑子就越好使。”领头雁回答道，继续像原先那样叫喊着稀奇古怪的名字。

男孩子暗自思忖，该是大雁南飞的时候了，因为已经下了很多的雪，极目望去，大地一片白茫茫。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呆在峡谷里的最后几天是非常不愉快的。大雨、风暴和浓雾不停地袭击过来，偶尔有那么一个好天，立刻又变得冰冷刺骨。男孩子在夏天赖以生存的浆果和蘑菇都已经冻坏和腐烂。到最后，他无奈只好吃生鱼，这是他最厌恶的事情。白天十分短促，男孩子总不能让自己的睡觉时间同太阳在天空中消失的时间一样长，漫漫长夜和姗姗来迟的早晨使他感到百无聊赖，兴致索然。

现在，小雁们的翅膀终于长硬朗了，南飞的旅程也开始了，男孩子是如此的高兴，骑在鹅背上又笑又唱。是的，他盼望离开拉普兰不仅仅是因为那里又黑又冷又没有东西吃，而且还有别的原因。

到拉普兰的头几个星期里，他一点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他认为，那是他从来没有到过的美丽而舒适的地方。除了不要让蚊子把他吃掉以外，他没有任何别的烦恼。男孩子和白雄鹅莫顿呆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多，因为这个大白家伙只是守着灰雁邓芬，寸步不离。不过，男孩子倒是一直同老阿卡和高尔果老鹰在一起，他们三个一起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时光。那两只鸟带着他作过远距离的飞行。男孩子曾经站在冰雪覆盖的凯布纳卡伊塞大雪山山峰之巅，眺望过伸展在这座陡峭的白色锥体下面的条条冰川，拜谒过许多人迹罕至的其他高山。阿卡还带他看过深山中的幽谷，母狼哺养狼羔的岩洞。他还和成群结队在美丽的托内湖岸吃草的驯鹿交了朋友，到过大湖瀑布下面，向居住在那里的狗熊转达了他们住在贝里斯拉格那的亲友的问候，他所到之处都是气势澎湃、威势赫赫的地方。他非常高兴能亲临其境，但是不愿意在那里长住。阿卡说，那些瑞典开拓者应该保持这一地区的安宁，把它交还给那些出生就为了在这里生活的熊、狼、鹿、大雁、雪鹀、旅鼠和拉普人。他不得不承认，阿卡的这些话是说得对的。

一天，阿卡把他带到一个大矿都。他在那里发现小马茨遍体鳞伤，躺在矿坑外面，此后的几天里，他除了想方设法帮助可怜的放鹅姑娘奥萨外，其他什么也没有想。奥萨找到父亲之后，他就不需要再为她费心劳神了。从那时候起，他就呆在峡谷里的家中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和雄鹅莫顿一起回家，重新变成一个人。

是呀，他现在已经踏上南归的道路，高兴万分。当他看见第一片杉树林的时候，他挥动帽子，高声呼喊“好哇”，他以同样的方式欢迎着第一幢开拓者的灰色屋子、第一只山羊、第一只猫和第一群鸡。他飞越过汹涌澎湃的大瀑布，它的右面是壮丽的高山，但是这一类的高山他看得多了，他根本就不屑一顾。当他看到山的东面克维基约克的小教堂和牧师宅邸以及那个小教区村的时候，情形就不一样了，他觉得这里是那么的美丽，以至于热泪盈眶。

他们不断地遇到飞过来的候鸟群，他们比春天时候的鸟群规模大得多。“你们到哪里去，大雁？”候鸟们喊着问道，“你们到哪里去？”

“我们跟你们一样要到外国去，”大雁们回答说，“我们要到外国去。”

“你们的小雁翅膀还没有硬朗，”对方喊道，“那么弱小的翅膀是飞不过大海的。”

拉普人和鹿群也在从高山上往下迁移。他们秩序井然地走着：一个拉普人走在队伍最前列，后面跟着由几排大公鹿领队的鹿群，接着是一长溜驮着拉普人帐篷和行李的运货鹿，最后是七八个人。大雁看见鹿群的时候就往下飞行并且喊道：“谢谢你们今年夏天对我们的款待！谢谢你们今年夏天对我们的款待！”

“祝你们旅途愉快，欢迎下次再来！”鹿群回答说。

但是，当熊看见雁群时，他们却指着雁群对自己的孩子嗥叫道：“快来看这些大雁呀，他们一点寒冷都经不住，连冬天呆在家里都不敢！”老雁们不屑回答他们，而是对自己的小雁们叫道：“快来看这些熊呀，他们宁愿躺在家里睡上半年，也不肯麻烦一点到南方去！”

在下面的杉树林里，小松鸡们缩紧身子，竖起羽毛，冻得发抖，看着所有的大鸟群喜洋洋、乐滋滋地向南飞去。“什么时候轮到我们飞呢？”他们问母松鸡，“什么时候轮到我们飞呢？”

“你们得同妈妈爸爸一起呆在家里，”母松鸡回答说，“你们得同妈妈爸爸一起呆在家里。”

在东山上

每一个到过高山地区的人肯定知道，大雾会给人带来多么大的困难。雾气腾腾，遮住视野，即使你的周围全是美丽多姿的高山，你也一点看不见。你会在盛夏遇到雾。倘若是秋天，可以说你几乎不可能避免大雾。对尼尔斯•豪格尔森来说，当他在拉普兰境内时，天气一直很好，但是大雁们还没有来得及高喊出他们现在已经飞行在耶姆特兰省，重重浓雾已经把他团团围住，使他一点看不清那里的景色。他在空中整整飞了一天，却不知道他来到的地方是山区还是平原。

夜幕降临时，大雁们降落在一块四面八方倾斜的绿草地上。那时，他才知道，他是呆在一个山丘的顶部，但是，这个山丘是大还是小，他却无法搞清楚。他猜想，他们是在有人居住的地区，因为他好像听到了人类的说话声，也听到了车轮在一条路上滚动向前的轧轧声，但是对此，他自己也不能完全肯定。

他很想摸索着到一个农庄里去，但又怕在大雾中迷路。他哪儿也不敢去，只得呆在大雁们身边。一切都是潮呼呼、湿淋淋的。每一根草和每一棵小植物上都悬挂着小水珠，他只要一动，小水珠就往他身上掉，就要洗一次不折不扣的雨水淋浴。“这里并不比山上峡谷好多少。”他想。

但是，尽管这样，在附近走几步他还是敢的。他隐约看见一幢建筑物就在眼面前，并不大，但有好几层楼高。他看不到顶部，大门是关着的，整幢房子看来没有人居住。他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瞭望塔，在那里既不可能得到食物，也不可能取暖。即使这样，他仍然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到大雁们那里。“亲爱的雄鹅莫顿！”他说，“把我放到背上，驮我到那边那座塔的顶上去吧！这里那么潮湿，我无法睡觉，那里一定能找到一块可以躺下的干燥地方。”

雄鹅莫顿马上帮助他，把他送到瞭望塔的阳台上。男孩子躺在那里美美地睡了一觉，直到晨曦把他唤醒。

他睁开双眼，环视四周，起初他不明白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有一次赶集时，曾经走进过一顶大帐篷，看到一幅硕大的全景画。这时他觉得他又站在那顶大圆帐篷的中间，红色的帐篷顶，十分漂亮，墙壁和地板上画了一幅明媚而辽阔的风景画，上面有大村庄和大教堂、耕田和道路、铁路乃至一座城市。不久，他就明白了，他并不是在帐篷里看全景画，而是站在瞭望塔的顶部，头上是朝霞映红的天穹，四周是真实的大地。他已经看惯了荒原，如今，他把看到的有村庄和城市的真实地方当成一幅画是不足为奇的。

男孩子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这是另有原因的，那就是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本来的真正颜色。他所在的瞭望塔屹立在一座山上，山位于一个岛上，岛靠近一个大内湖的东岸。这个湖，不像一般内湖那样呈灰色，它的一大部分湖面同朝霞映红的天空一样呈粉红色，深入陆地的小湾却闪烁着近似黑色的光。湖周围的堤岸也不是绿色的，而是闪着淡黄色的光，那是由于庄稼收割完了的田地和叶子发黄了的阔叶树林的缘故。黄色堤岸的四周是一条很宽的黑色针叶林带。可能是由于这个原因，阔叶林才显得鲜明光亮，而男孩子却认为针叶林从来没有像这个早晨那样黝黑暗淡。在黝黑的针叶林东面是淡青色的小丘，但是沿着整个西面的地平线却是由此起彼伏、多姿多采的高山组成的一条闪烁着光芒的长长曲线，它的颜色是如此美丽、柔和、赏心悦目，他不能把这种颜色称之为红色，不能称之为白色，也不能称之为蓝色，难以用任何颜色的名称来形容它。

男孩子把目光从高山和针叶林移开，以便更好地来看一看他身旁的景色。在湖的四周，那条黄色地带里，他看到了一个接着一个的红色村庄和白色教堂；他在正东面，在把小岛和陆地分开的狭窄湖湾对面，看到了一座城市。城市延伸到湖岸，后面有一座山做它的屏障，周围是一片富庶和人口稠密的地区。“这座城市所处的位置真是太美了，”男孩子想道，“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就在此时他吃了一惊，赶紧向周围张望，他一直忙于欣赏风景，而没有注意到有游人来瞭望塔了。

他们快步走上台阶，他刚找好隐藏的地方钻进去，他们就上来了。

他们是一些来远足的年轻人。他们说，他们已经游遍了整个耶姆特兰省，他们感到高兴的是昨天晚上正好抵达厄斯特松德，赶上在这晴朗的早晨，在福罗斯岛的东山上观看雄伟壮丽的景色。他们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方圆二百公里，他们要在离开这里以前，对他们亲爱的耶姆特兰省全景再看上最后一眼。他们指着环湖屹立的许多教堂。“那下面是苏讷，”他们说，“那里是马尔比，再远一些是哈伦。正北的那座是罗德厄教堂，还有那座，就在我们下面，是福罗斯岛教堂。”接着，他们开始谈山。最近的那座山叫乌维克斯山，对此大家的看法都一致。但是后来，他们就开始怀疑哪一座是克勒沃舍山，哪一座山峰是阿那里斯山，以及凡维特尔山、阿尔莫萨山和奥莱斯库坦山又在哪里。

正当他们在这么议论的时候，一位年轻姑娘拿出一张地图，铺在膝盖上，开始研究起来。忽然，她仰起头。“我在地图上看耶姆特兰省的地形时，”她说，“我觉得，它像一座气魄雄壮的巍巍大山。我一直期待着能有机会听到一个关于它怎样直立起来、高入云霄的故事。”

“它可能本来就是一座大山。”一个人讥笑地对她说道。

“是啊，正因为这个缘故，有人就把它推倒。你自己来看一看，它像不像有宽阔山麓和陡直山峰的一座真正的高山！”

“把这样一个多山的地区说成是它本身就像一座山倒也不坏，”一个旅游者这样说道，“但是虽然我听过关于耶姆特兰省的其他一些传说，可是我从来没有……”

“你听到过关于耶姆特兰省的传说？”这位年轻姑娘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就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你马上给我们讲讲吧。在这个能看到全省的制高点上讲它的传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其他人都表示赞同，他们的这位旅伴十分爽快，毫不忸怩，马上开始讲了起来。

耶姆特兰的传说

在耶姆特兰还居住着巨人的时候，有一天，一个巨人站在房子的院子里给马刷毛。他精心地刷着，突然发现马惊恐得颤抖起来。“你们怎么啦，我的马儿？”巨人一面说一面朝四周看，想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把牲畜吓着了。他在附近没有发现熊，也没有看到狼。他惟一看到的是不远处有一个人，没有自己高大粗壮，不过相当魁梧、有劲，正顺着通向他房子的小山路爬上来。

巨人一看见这个走路的人，同他的马一样从头到脚也开始哆嗦起来。他不想再干活了，而是匆忙走进屋子，走到坐着在用纺锤打麻绳的妻子身旁。

“出什么事啦？”巨人的妻子问，“你的脸同雪山一样苍白。”

“我怎么能不苍白呢？”巨人说，“小路上走来了一个人，肯定是雷神托尔，就像你是我妻子一样地肯定。”

“这真是一位不受欢迎的客人，”巨人的妻子说，“难道你不能施展魔法，让他把整个院子看成一座山，从我们门口转过去吗？”

“已经太晚了，”巨人回答道，“我听到他推开大门，走进院子了。”

“那我劝你还是躲一躲，让我单独来对付他，”巨人的妻子急忙说，“我要想办法使他以后不能那么快地就到我们家来。”

巨人认为这是一个万全之计，他走进里面的小房间，而他的妻子仍然坐在大屋的长凳上镇静地打绳子，好像她一点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似的。

必须提一下，那个时代的耶姆特兰同今天的完全不一样。整个地方只是一块硕大而扁平的山地，光秃秃的一无所有，连杉树林也不能生长。这里没有湖泊，没有河流，没有可以耕种的土地。那时候，这里也没有这些现在分布于全省的高山和山峰，它们都一座座排列在西边很远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没有一块人类能够生活的地方，而巨人却在这里生活得十分惬意。这个地区那么荒凉，没有人烟，完全是巨人们的愿望和所作所为的结果。巨人看到雷神托尔向他家里走来吓得失魂落魄、不知所措是完全有道理的。他知道雷神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向四周散发酷寒、黑暗和荒凉，并且阻止大地变得富裕、丰硕和适合人类居住。

巨人的妻子没有等待多久就听到院子里响起了坚定的脚步声。不久，巨人看到雷神托尔推开房门，走进屋里。他不像一般过路人那样在门口停住，而是立即朝屋子最里面靠山墙坐着的巨人的妻子走去。可是这段路对他来说不算近，当他以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的时候，他其实还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离屋子中央的炉灶还差很远的一截路。他加大步子朝前又走了一会儿，炉灶和巨人的妻子好像比他刚进屋的时候更远了。起初，他并不觉得这间屋子特别大，但是当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走到炉灶那里时，他才感到这间屋子其大无比。那时他累得要命，只得靠着拐杖休息一会儿。巨人的妻子看到他停下来，便放下纺锤，从长凳上站起来，没走几步就来到了他的面前。“我们巨人喜欢大屋子，”她说，“我的男人常常抱怨这里太窄小了。但是我能够理解，对一个步子不能比你迈得大的人来说，要穿过巨人居住的房间是很吃力的。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是谁，到我们巨人这儿来干什么？”雷神托尔似乎本来准备作一个尖刻的回答，但肯定是由于他不想跟一个女人争吵，因而心平气和地回答道：“我的名字叫大力士，是位勇士，多次参加过冒险活动。我在家里的院子里整整坐了一年，当我听到人类在谈论你们巨人把这里的土地搞得很坏，除了你们外，没有人能够到这里来居住的时候，我就想我该有点儿事做了。我现在到这里来就是想找男主人谈一谈此事，问问他是不是愿意把这里搞得好一点。”

“我们家的男主人打猎去了，”巨人的妻子说，“等他回家来的时候让他自己来回答你的问题吧。不过，我要对你说，一个敢向巨人提出这样的问题的人应该是一个比你还要高大的人，所以，维持你的声誉的最好的办法是你马上回去，不要同他会面。”

“我既然已经来到了此地，就一定要等着他回来。”自称为大力士的雷神托尔说。

“我已经尽力规劝你了，”巨人的妻子说，“主意由你自己定。请在长凳上坐，我去拿接风酒。”

巨人的妻子拿了一只极大的角状杯走到屋子最靠里的、放着蜂蜜酒酒桶的角落。雷神托尔也没有把这个酒桶当一回事，但是当巨人的妻子拔出塞子时，蜂蜜酒流入酒杯发出隆隆呼啸声，好似有一个大瀑布在屋子里似的。酒杯很快就灌满了，巨人的妻子想把塞子塞到酒桶上，但是她没有成功，蜂蜜酒汹涌流出，冲走了她手中的塞子，流到地板上。巨人的妻子再试一次把塞子塞进去，但是又失败了，这时，她便请雷神托尔帮忙。“你看，酒都流走了。大力士，请你过来把塞子塞到酒桶上去！”雷神托尔马上跑过去帮忙。他拿了塞子往桶口堵，但是酒又把塞子顶出来，并且把塞子抛到屋里很远的地方，酒继续在地上漫溢。

雷神托尔一次又一次地使劲去堵，但是一次也没有成功，最后他气得把塞子扔掉了。地板上溢满了酒。为了缓和蜜酒漫溢地板的状况，雷神托尔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深沟，让酒流走。他在坚硬的岩石上挖沟筑路让蜜酒流走，正像孩子们春天在沙地上挖沟筑路让雪水流走一样；他还用脚在这里、那里踩出一个个深坑，让酒集中到那些坑里去。巨人的妻子一直默默地站着，一声不吭。如果雷神托尔抬头朝她望去，他一定会看到，她惊愕而又恐惧地看着他做这些事。当他做完的时候，她以嘲笑的口气说道：“真是谢谢你啦，大力士。我看出来了，你是尽力而为了。平时都是我的男人帮我塞塞子。当然，我不能要求所有的人同他有一样大的力气，但是既然你连这么一点事都干不了，我看你最好还是马上启程回去吧。”

“在我没有把音信带给他以前，我不愿意走。”雷神托尔说，但是看上去有点羞愧和沮丧。

“请在那里的长凳上坐下吧，”巨人的妻子说，“我把锅子放到火上去，给你煮点粥！”

巨人的妻子按自己说的话做了。但是当粥快要煮好的时候，她却对雷神托尔说道：“现在我发现面粉用完了，这样，我是煮不了稠粥的。你能不能把你身旁的磨转一转，两三下就行，可以吗？两块磨石之间有粮食，不过磨可不轻，你非得使出全身力气不可。”

雷神托尔没有等她多说就去推磨。他并不感到这磨特别大，但是当他抓住磨把，想让石磨转动时，石磨重得他难以推动。他被迫用上全身力气，才使磨转动了一圈。

巨人的妻子惊恐地看着他干活，一声未吭。但是当他离开石磨时，她却说道：“当我推不动石磨的时候，我的男人通常就会成为我的好帮手。但是谁也不能要求你去做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你最好还是避免同那个想在这磨上磨多少面就能磨多少面的人碰头为好，难道现在你自己还看不出这一点来吗？”

“我仍然觉得，我应该等他回来。”雷神托尔说道，声音低而缺乏勇气和胆量。

“那么到那边长凳上安静地去坐着吧，我去给你整理出一个好床铺来，”巨人的妻子说，“因为你必须留在这里过夜了！”

她在床上铺了很多褥子和垫子，并祝愿客人睡个好觉。“我怕你会感到床太硬，”她说，“不过，我男人每天晚上都是睡在这种床上的。”

当雷神托尔躺到床上，他发现身子底下疙疙瘩瘩，高低不平，根本无法睡觉。他翻来覆去，还是不舒服。于是，他把床上的用品都扔掉，这里扔一个枕头，那里扔一床褥子，然后，他就美美地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当阳光从天窗上照进屋子时，雷神托尔爬起来，离开了巨人的住所。他穿过院子，走出大门，并且随手把门关上。就在此时，巨人的妻子出现在他身旁。“我看见你准备走了，大力士，”她说，“这是你最明智的决策。”

“如果你的男人能在你昨夜为我铺的这种床上睡觉的话，”雷神托尔愠怒地说，“我就不想见他了。他一定是一个没有人能对付得了的铁人。”

巨人的妻子身靠着大门站着。“你现在已经走出了我的院子，”她说，“所以我想告诉你，你这次到我们巨人住的山上来并不是像你本人所想的那样不值得赞颂。你在我们屋子里走路的时候，发现路程遥远，这是不足为奇的，因为你所走过的地方是叫做耶姆特兰的整个山区；你把塞子塞到酒桶上感到十分困难，也是没有必要大惊小怪的，那是雪山上的所有的水向你奔腾倾泻而来。为了把水从屋里引走，你在地板上挖的沟、踩的坑，现在都成了河流和湖泊。你把磨推了一圈，这不是对你力气的一个小考验，因为磨里不是粮食，而是石灰石和页岩，你仅仅推了一圈，就磨出了那么多肥沃和膏腴的泥土，盖满了整个山区。你无法在我为你铺的床上睡觉，我也一点不感到惊讶，因为我把高大的千岩万壑的山峰铺在了床上，而你把它们扔满了半个省。现在我向你告别，同时也向你保证，我和我的男人将从这里搬走，搬到一个你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去。”

雷神托尔越听越生气，当巨人的妻子讲完的时候，他拔出插在腰带上的锤子，但是还没有等他把锤子举起来，巨人的妻子就消失了。巨人院子所在的地方成了一道灰色的悬崖峭壁。但是，雷神托尔在山地上开出的大河、湖泊和磨出的沃土依然存在。那些美丽的大山也还存在，它们使耶姆特兰秀媚瑰丽，并给所有到这里来游览的人以力量、健康、勇气和生活的乐趣。所以，当雷神托尔在从北部的富罗斯特维克山到南部的海拉格斯山，从斯图尔湖边的乌维克斯山直到国境线附近的锡尔山脉之间都撒满了群山的时候，他的业绩再没有比这个更了不起的了。

十三　海尔叶达伦的民间传说

游人们还呆在瞭望塔上久久不肯离去，男孩子对此感到十分不安。只要他们还在那里，雄鹅莫顿就不能来接他，而且，他也知道大雁们正急着要继续旅行。就在他们讲故事的时候，他好像听见大雁的呼叫声和翅膀的拍打声，似乎大雁们已经飞走了。但是他又不敢到栏杆那里去察看一下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游人们终于离去了，男孩子从躲藏的地方爬出来，但是地面上一只大雁也没有，雄鹅莫顿也没有来接他。于是，虽然他用足全身力气高声喊道：“你在哪里？”却总不见旅伴们露面。他根本不相信他们已经遗弃了他，但是他却担心他们会遇到什么意外。正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打听一下他们的下落的时候，渡鸦巴塔基落在了他的身边。

男孩子没有想到自己会以如此高兴、欢迎的态度去问候巴塔基。“亲爱的巴塔基，”他说，“你来啦，真是太好了！也许你知道雄鹅莫顿和大雁们的去向吧。”

“我正是来向你转达他们的问候的，”渡鸦回答道，“阿卡发现有一个猎人在这里的山上转悠，所以她不敢留在这里等你，就提前启程走了。现在快到我的背上来，你一会儿就可以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了！”

男孩子以最快的速度爬到渡鸦的背上，要不是有雾，巴塔基肯定很快就会赶上大雁的。但是，早晨的太阳似乎唤醒了晨雾，给了它新的生命，一小块一小块轻飘飘的烟雾聚集又展开，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转眼间，翻腾的白色烟雾笼罩了整个大地。

巴塔基在浓雾上面那晴朗的天空和光芒四射的阳光中飞着，但是大雁们肯定是在下面的雾团中，因此无法看见他们。男孩子和渡鸦呼呀、叫呀，但是得不到任何回答。“真是不幸，”巴塔基最后说，“不过我们知道，他们在向南方飞行，只要雾消云散，天气一晴，我肯定能找到他们。”

正当他们返回南方，大白鹅什么灾难都可能遇上的时候，他却离开了雄鹅莫顿，这使得男孩子感到十分苦恼。但是当他在渡鸦的背上忐忑不安地飞了几个小时之后，他又对自己说，既然还没有发生不幸，就不值得自寻烦恼。

就在此时，他听到地面上有一只公鸡在啼叫，他立即从渡鸦背上探出身子朝底下喊道：“我现在飞行经过的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我现在飞行经过的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这里叫海尔叶达伦，海尔叶达伦，海尔叶达伦。”公鸡咯咯叫道。

“地面看上去是什么样子的？”男孩子问。

“西面是大山，东面是森林，一条宽阔的河流纵贯整个地区。”公鸡回答道。

“谢谢你，你对情况很熟悉。”男孩子喊道。

他飞了一会儿后，听见云雾中有一只乌鸦在叫。“什么样的人住在这个地方？”他问。

“诚实、善良的农民，”乌鸦回答说，“诚实、善良的农民。”

“他们靠什么过日子？”男孩子问，“他们靠什么过日子？”

“他们从事畜牧和砍伐森林。”乌鸦喳喳地叫着回答。

“谢谢你！你对情况很熟悉。”男孩子叫道。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在下面的云雾中又哼又唱。“这个地方有什么大的城市吗？”男孩子问道。

“什么，什么，是谁在喊？”那个人反问道。

“这个省里有没有城市？”男孩子又问了一遍。

“我想知道是谁在喊。”那个人喊道。

“我就知道，向人类提问题是得不到回答的。”男孩子说。

没过多久，晨雾就消失了，消失得像聚集时一样快。这时，男孩子发现，巴塔基正在一条宽阔的河谷上空飞行。这里也像耶姆特兰一样，重峦叠嶂，景色壮丽雄伟，但是山脚下却没有大片富饶的土地。这里村落稀疏，耕地狭小。巴塔基沿着河流向南飞行，一直飞到一个村庄附近。他在一块已经收过庄稼的地面降落，让男孩子从他背上下来。

“这块田里夏天长的是谷子。”巴塔基说，“找一找，看你是不是能找到点吃的东西！”男孩子听从了他的建议，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个谷穗。正当他剥着谷粒吃的时候，巴塔基和他说起话来了。

“你看到屹立在南边的那座雄壮、险峻的高山了吗？”他问道。

“看见了，我一直在看它。”男孩子回答说。

“那座山叫松山，”渡鸦继续说，“你也许知道，从前那里有很多狼。”

“那肯定是狼群藏身的好地方。”男孩子表示同意地说。

“住在这条河谷里的人多次受到狼的威胁。”巴塔基说。

“也许你还记得一个关于狼的有趣的故事，能讲给我听听吗？”男孩子说。

“我听说过一个松山里的一群狼袭击一位外出卖桶的人的故事。”巴塔基说。接着，巴塔基给男孩子讲了这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离我们这里几十公里的河边的一个叫海德的村子里住着一个卖桶的人。当时正值冬天，他驾着雪橇在结了冰的榆斯楠河上走着，一群狼从他后面追了上来，大概有十只。卖桶人的马又不好，因此他死里逃生的希望很小。

“当那个人听见狼的嗥叫声，看见那么多的狼在后面追赶他时，吓得魂不附体，不知所措，本来应该把大桶、小桶和澡盆从雪橇上扔下去，可以减轻一点分量，但是他却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而是只顾鞭打着马，催马快跑。马比以往任何时候跑得都要快，但是那个人很快发现，狼跑得比马更快，逐渐追上来了。河岸上十分荒凉，最近的村庄离他也有二三十公里地。他想，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已经来临了，并且感到自己已经吓得不能动了。

“正当他被吓得瘫在雪橇上时，他突然看见放在冰上用作路标的杉树枝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当他看清了那个走路人是谁的时候，他感到压在心头的恐惧比先前又增加了几倍。

“迎面走来的不是什么狼，而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贫穷的老妇人。她叫芬—玛琳，经常走东窜西，到处游荡。她脚有点瘸，背也驼了，因此他老远就能认出她来。

“老妇人正径直朝狼走来。一定是雪橇挡住了她的视线，使她看不见狼群。卖桶人立刻意识到，如果他不向她发出警报就从她身边跑过的话，她就会落入野兽的口中。而当他们把她撕成碎片的时候，他却可以逃脱。

“她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走着。很显然，如果他不帮助她，她就会没命了。但是，如果他停下雪橇，让她爬上来，这并不等于说，她就会因此而得救。把她捎上雪橇，那么狼群很可能会追上他们，他和她以及那匹马很可能都落入狼的口中。他想：最正确的做法也许是以牺牲一条命来拯救两条命了。

“在他看见老太太的一瞬间，这些想法一齐涌上他的心头，而且，他还想到了，如果他以后因为没有搭救那位老妇人而后悔，或者有人知道他见死不救，他将会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他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这使他进退两难。‘我多么希望没有碰上她啊。’他自言自语道。

“正在这时，狼群中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嗥声。马像受惊了似的纵身疾跑起来，在讨饭老太太的身边一擦而过。她也听见了狼的叫声，当卖桶人从她身边驶过时，他看见，她意识到了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她呆呆地僵立在那里，张嘴喊了一声，并伸出双臂求救。但是她既没有喊救，也没有试图跳上雪橇。一定是什么东西使她僵化了。‘肯定是我经过她身边时看上去像个魔鬼。’卖桶人想。

“当他肯定自己已脱离危险时，他竭力使自己感到满意。但是，他的内心却沉痛不安起来。他以前没有做过这种不光彩的事，现在他觉得他的一生被毁了。‘不，我不能这样，该遭殃就遭殃吧。’他说着勒住缰绳，‘无论如何我不能留下她一个人让狼吃掉。’

“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让马掉过头来了，他很快驾着马来到老太太的身边。‘快到雪橇上来！’他说话时的语气很生硬，因为刚才没有顾及老太太的命运而在生自己的气。‘你最好呆在家里别出来，你这个老鬼，’他说，‘现在为了你的缘故，黑马和我都要完蛋了。’

“老太太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卖桶人还是不肯饶过她。‘黑马今天已经跑了五十多公里了，’他说，‘你知道，他一会儿就会累垮的，而雪橇也不会因为你上来了就减轻重量。’

“雪橇的滑铁在冰面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声，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听见狼群中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意识到，狼已经追了上来。‘现在我们都要完蛋了，’他说，‘我极力想搭救你，但是这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好高兴的，芬—玛琳。’

“到目前为止，老太太就像一个受惯责备的人一样缄口不说话。但是现在她终于开口了。‘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把雪橇上的桶扔掉，减少重量。桶你明天还可以再回来捡的嘛。’卖桶人立刻明白这是一个好主意，而且为他没有想到这个主意而震惊不已。他让老太太牵着缰绳，自己解开绑着木桶的刹车绳子，把桶扔下雪橇。狼已经追上雪橇，而这时却停了下来，去查看被扔在冰上的东西。他们乘此机会又向前跑了一段。

“‘如果这也帮不了什么忙，到时候你会明白，我会主动将自己喂狼的，’老太太说，‘这样你就可以逃脱了。’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卖桶人正在向下推一个大而笨重的酿啤酒用的桶。这时他突然停了下来，似乎还没有拿定主意是否要把酒桶扔下去。实际上，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从来不出差错的马和男子汉，怎么能为了自己而让一个老妇人被狼吃掉呢，’他想，‘肯定还有其他得救的办法。是的，肯定有。问题是我还没有找到它。’

“他又开始推那个啤酒桶，但突然又停了下来，并且哈哈大笑起来。

“老太太惊恐地看着他，怀疑他是否精神失常了，但卖桶人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和不开窍。实际上要救他们三者的命是世界上最容易不过的事了。他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先前没有想到这一点。

“‘现在，你好好听着，玛琳！’他说，‘你自愿提出要让狼吃掉，很勇敢。但你用不着这样做，因为我现在想出了我们三个怎样相互帮助而不用任何人去冒生命危险就能摆脱险境的办法。记住，不管我做什么，你要坐在雪橇上不许动，把雪橇驾到林赛尔村去。你去叫醒村里人，告诉他们我一个人在这里的冰面上，被十只狼围困着，请他们快来救我。’

“卖桶人等狼追近雪橇后，就把那个大啤酒桶滚到冰面上，然后自己也跳下雪橇，并且钻进桶里，把自己扣在里面。

“这是一个很大的桶。里面的空间大得能装下整个圣诞节喝的啤酒。狼群朝酒桶扑上去，咬着桶箍，试图把桶翻个个儿。但是桶很重，倒在那里动也不动。狼群怎么也够不着躺在里面的人。

“卖桶人知道他很安全，因此躺在里面对狼大笑。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变得严肃起来了。‘今后我要是再陷入困境，’他说，‘我就要记住这只啤酒桶。我要考虑，既要对得起自己，也要对得起别人。只要自己能够去找，去想，第三条出路总是有的！’”

巴塔基就此结束了他的故事。但是男孩子注意到，渡鸦从来不讲没有特殊含义的故事。因此，他越听越觉得值得推敲。“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故事。”男孩子说。

“我只是站在这里看着松山时偶然想起这个故事的。”渡鸦回答道。

他们向南朝榆斯楠继续飞行，一个小时以后，他们抵达了紧挨着海尔星兰省的考尔赛特村。渡鸦在一座低矮的小屋旁边着陆。这座小屋没有窗子，只有一个洞。烟囱里冒出一股股夹着火星的浓烟，屋子里传出一阵阵铿锵有力的锤击声。“当我看见这个铁匠铺时，我就想起海尔叶达伦从前有过技术精湛的铁匠，特别是这个村的铁匠，就是全国也没有人能跟他们相比。”

“也许你还记得有关他们的故事，可以讲给我听听吗？”男孩子说。

“是的，我清楚地记得海尔叶达伦一个铁匠的故事，”巴塔基说，“他曾经向两个铁匠挑战，一个是达拉那省的，另一个是韦姆兰省的，比赛打钉子。那两个人接受了他的挑战，三个铁匠在考尔赛特村进行比赛。达拉那人首先开始。他打了十二个钉子，个个匀称、锋利、光滑，好得无可挑剔。在他之后是韦姆兰人。他也打了十二个十全十美的钉子，而且只用了达拉那人一半的时间。当那些对比赛进行评判的人见到此种情形时，便对海尔叶达伦那个铁匠说，他不要去白费力气了，因为他不可能比达拉那人打得更好或者比韦姆兰人打得更快。‘我不想放弃。总能找到一个表现自己技巧的方法的。’海尔叶达伦人说，他既不用煤，也不用风箱，没有预先把铁块放在火炉里加热，而是直接把铁块放在砧子上，用铁锤将铁敲热，并且敲出一个又一个钉子。谁也没有见过一个像他这样熟练地使用铁锤的铁匠，因而海尔叶达伦人被评为全国最优秀的铁匠。”

巴塔基说完便不作声了，但是男孩子却变得更加迷惑不解。“我不明白你给我讲这个故事的用意何在。”他说。

“我只是看到了这个老铁匠铺，偶尔想起了这个故事。”巴塔基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这两位旅行者又飞上了天空，渡鸦驮着男孩子朝南向利尔海达尔教区飞去，这个教区位于与达拉那交界的地方。他落在一个长满树木的土堆上，土堆是在一个小山顶上。“你是否知道你站在一个什么样的土堆上？”巴塔基说。男孩子不得不承认他不知道。

“这是一个坟堆，”巴塔基说，“里面埋着的那个人名叫海尔叶乌尔夫，他是第一个在海尔叶达伦定居并开发这块土地的人。”

“你大概也知道有关他的故事吧？”男孩子说。

“关于他的事我听说得不多，不过我想他八成是个挪威人。他起初在一个挪威国王手下任职，但是，他和国王发生了纠纷，不得不逃亡国外，投奔了当时住在乌普萨拉的瑞典国王，并且在他那里找到了一个职位。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要求国王的妹妹嫁给他做妻子，当国王不愿意把那样一个高贵的女子嫁给他时，他就和她一起私奔了。他当时将自己置于一种困难的境地，既不能住在挪威，也不能住在瑞典，而逃亡到其他国家他又不愿意。‘但是肯定会有另外一条出路的。’他想，于是带着他的仆人和财宝穿过达拉那省往北走，一直走到达拉那省北部边界上的那些偏僻的大森林里。他在那里定居了下来，修建房屋，开垦土地，成了第一个在那块土地上定居的人。”

男孩子听完这个故事以后，比以前更加迷茫了。“我不明白你给我讲这些故事的用意何在？”他又说。巴塔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摇头晃脑，挤眉弄眼。“因为只有我们俩在这里，”他最后终于说道，“我想借此机会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真正了解过，那个把你变成小人儿的小精灵对你变回人提出了什么条件？”

“除了要我把白雄鹅安然无恙地送到拉普兰，尔后送回斯康耐以外，我没有听说过别的条件。”

“这一点我完全相信，”巴塔基说，“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才那样自豪地说，背弃一个信任自己的朋友比什么都卑鄙无耻。关于条件的事，你完全应该问问阿卡。你知道，她曾经到过你家，同那个小精灵谈过。”

“阿卡没有跟我说起过这件事呀。”男孩子说。

“她大概觉得，你最好不要知道小精灵是怎么说的。你和雄鹅莫顿两个，她当然是更愿意帮助你了。”

“真奇怪，巴塔基，你怎么总是使我感到痛苦和不安呢？”男孩子说。

“也许是这样吧，”渡鸦说，“但是这一次我想你会感激我的，因为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小精灵的意思是这样的：如果你能把雄鹅莫顿送回家，你母亲就能把他放在屠宰凳上，这样，你就可以变成人了。”

男孩子跳了起来。“这不是真的，完全是你恶意捏造的。”他大声喊道。

“你自己去问问阿卡好了，”巴塔基说，“我看见她和整个雁群从天空飞过来了。别忘记我今天给你讲的故事！在一切困境中，出路肯定是有的，关键在于靠自己去找。我将为看到你获得成功而高兴。”

十四　韦姆兰和达尔斯兰

第二天，男孩子趁休息时阿卡和其他大雁不在一起觅食的机会，问阿卡，巴塔基说的话是否属实。阿卡没有否认。当时，男孩子要求阿卡向他保证，不向雄鹅莫顿泄露秘密，因为大白鹅勇敢而又重义气，男孩子担心，如果他知道了小精灵的条件，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幸。

后来，男孩子总是一声不响，闷闷不乐地骑在鹅背上，耷拉着脑袋，没有心思去顾及周围的一切。他听见老雁们向小雁们喊叫着，现在他们进入了达拉那，现在他们可以看见北边的斯坦贾恩峰，现在他们正飞过东达尔河，现在他们到了胡尔孟德湖，现在他们正在西达尔河上空飞行，但是他对那些东西连看都不看一眼。“看来，我是要一辈子跟着大雁周游了，”他想，“这样我非得把这个国家看腻了不可。”

当大雁们呼叫着，他们已经来到了韦姆兰省，正沿着克拉河向南飞时，他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看到的河已经够多的了，”他想，“我也不需要再费事去看一条河了。”

而且即使他想看，下面也没有什么可以看的，因为在韦姆兰北部有一些广阔而单调的森林，那条又窄又细、一个漩涡接着一个漩涡的克拉河蜿蜒经过那里，不时地在这里或那里可以看到一个烧木炭的窑，一块放火烧荒的地方或者芬兰人居住的没有烟囱的小矮房。但是总的来说，茫茫林海一望无边，人们会以为这里是北部的拉普兰呢。

大雁们落在克拉河边一块放火烧过荒的地方。大雁们在那里啄食着刚长出来的鲜嫩的秋黑麦，这时男孩子听见森林里传来一阵阵说笑声。只见七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背着背包，肩上扛着劈刀从森林里走出来。这一天，男孩子想念人类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因此，当他看见七个工人解下背包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时，心里真是高兴极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男孩子藏在一个土堆后，听到人类说话的声音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很快就弄清楚了，他们都是韦姆兰人，要到诺尔兰去找工作。他们是一群很乐观的人，每个人都有着说不完的话，因为他们都在很多地方做过工。但是正当他们说得起劲的时候，有个人却无意中说到，尽管他到过瑞典的所有地方，但是没有见到一个比韦姆兰西部他的家乡所在的诺尔马根更美丽的地方了。

“如果你说的是费里克斯达伦，而不是诺尔马根，我倒同意你的说法。”另一个人插话说。

“我是叶赛县人，”第三个人说，“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个地方比诺尔马根和费里克斯达伦都要美丽。”

看来，这七个人来自韦姆兰省的不同地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家乡比其他人的家乡更美更好。他们为此而激烈地争吵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看上去似乎快要翻脸了。就在这时，一位长着又长又黑的头发和一对眯缝小眼的老者路过这里。“你们在争论什么呢，小伙子们？”他问，“你们这样吵吵嚷嚷，整个森林都听见了。”

一个韦姆兰人急忙转向新来的人说：“你在这深山老林里转来转去，大概是芬兰人吧？”

“是的，我是芬兰人。”老头儿说。

“那太好了，”那个人说，“我总是听人说，你们芬兰人比其他国家的人都公正。”

“好的名声比黄金更值钱。”芬兰老头得意扬扬地说。

“我们正坐在这里争论着到底韦姆兰省的哪个地方最好，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为我们解决这个问题，免得我们为了这件事而相互闹得不愉快？”

“我将尽力而为。”芬兰老头说，“但是，你们对我得有耐心，因为首先我必须给你们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芬兰人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讲：

“很久以前，维纳恩湖北边的那片地方看上去令人十分可怕。到处是荒山秃岭和陡立的山丘，根本无法在那里居住和生活。道路无法开辟，土地无法开垦。然而，位于维纳恩湖以南的地方却又好又容易耕种，跟现在一样。

“当时，维纳恩湖南岸住着一个大人物，他有七个儿子。他们个个都动作敏捷，身强力壮，但同时也很自负。他们之间经常闹别扭，因为每个人都想高人一筹。

“父亲不喜欢那种无休止的争吵。为了结束那种状况，有一天他把七个儿子召集到身边，问是否愿意由他来考考他们，检验一下到底谁是最出色的。

“儿子们自然很愿意，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那我们就这么办，’父亲说，‘你们知道，在我们称为维纳恩湖的北边有我们的一块荒地，遍地是小丘和碎石，我们没法利用它，明天你们每个人套上马，带上犁，使出最大的力气去犁一天的地。傍晚时分，我去看看你们谁犁得最出色。’

“第二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升起，他们兄弟七个就已经备好马和犁，整装待命了。当他们赶着马出发的时候，那阵势好不威风。马刷得溜光，犁铧光亮耀眼，犁头刚刚磨过。他们就像受了惊的马一样，飞快地到了维纳恩湖边。当时有两个人掉过头来绕路走，但是最大的儿子却一往直前。‘我才不怕这么个小水潭呢。’他对着维纳恩湖说。

“其他人看到他那么勇敢，也不甘示弱。他们站在犁上，赶着马向水里走去。那些马都很高大，在水里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够不着湖底，不得不游起水来。犁漂在水上，但是人继续呆在上面不是那么容易。有几个人抓着犁，让犁拖着走，有几个则泅水过湖，但是一个个都过去了，并立即着手耕地，那块地后来就被称为韦姆兰和达尔斯兰。老大犁正中间一块地，老二和老三分别在他的两边，再下边的两个儿子又依次向外面排列，最小的两个儿子，一个排在那块地的最西边，另一个排在最东边。

“起初，老大犁出的沟又直又宽，因为维纳恩湖地势平坦，易于耕作。他的进度也很快，但后来却碰到一块石头，石头很大，无法绕行，于是他不得不提起犁越过石头。然后他又用力将犁头插进地里，继续犁出一道又宽又深的沟。但是过了一会儿，他遇到了一块土质十分坚硬的地，他不得不把犁再次提起来，后来，他又遇到一次同样的情况。他因为不能始终如一地犁出又宽又深的沟而生起气来。最后，石头满地，根本无法耕犁，他不得不满足于在地的表面划一道了事。就这样，他总算犁到了地的北头，坐在那里等他的父亲。

“老二起初犁出的沟也是又宽又深，而且他在小丘之间找到了一条很好的通道，所以一直没有停顿下来。不过他却不时地犁到峡谷的山坡地上去了。他越往北犁，拐弯也越多，犁沟也越来越窄。但是他进度很快，甚至到了地头也没有停下来，而是多犁了一大块。

“老三，也就是排在长兄左边的那一个，一开始也很顺利。他犁出的沟比别人的都来得宽，但是不久他就遇上了一块很糟糕的地，被迫拐向西边耕犁。只要能向北拐的时候，他就尽快向北拐，犁得既深又宽。但是在离地界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的地方就无路可走了，他又被迫停了下来。他不愿意就此停在路中间，就调过马头向另一个方向犁。但是不久他又无路可走了，又被迫停了下来。‘这条沟肯定是最差劲儿的了。’他坐在犁上等他的父亲时这样想。

“至于其他人，情况可以说是一样的。他们干得都像男子汉。排在中间的人纵然有很多困难，但是排在他们东西两边的人情况就更加糟糕，因为两边的地里到处是石堆和沼泽地，不可能犁得又直又均匀。至于那两个最小的儿子，可以说他们只是在地里拐来拐去，不过他们也干了不少的活。

“傍晚时分，七兄弟都筋疲力尽了，无精打采地坐在各自犁沟的尽头等着。

“父亲来了。他先走到在最西边干活的儿子那里。

“‘晚上好！’父亲说着走了过来，‘干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儿子说，‘你让我们犁的这块地太难犁了。’

“‘我想你是背朝干活的地方坐着，’父亲说，‘转过身去，你就会看到你干了多少活了！你干的并不像你所想像的那么少。’

“儿子一回头才发现，他犁过的地方出现了漂亮的山谷，谷底是湖泊，两旁的陡坡上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林，令人赏心悦目。他在达尔斯兰和诺尔马根地区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犁出了拉格斯湖、雷龙湖、大雷湖以及两个锡拉湖，因此，父亲对他满意是完全有理由的。

“‘现在让我们去看看其他几个干得怎么样吧。’父亲说。他们去看的下一个儿子，就是那排行老五的儿子，他犁出了叶赛县和格拉夫斯费尤登湖。三儿子犁出了韦梅恩湖；大儿子犁出了费克斯达伦湖和富雷根湖；二儿子犁出了艾尔河谷和克拉河；四儿子在贝里斯拉格那干得很吃力，除了许多小湖泊外，他还犁出了永恩湖和达格勒松湖；第六个儿子走的是一条很奇怪的路，他先开辟了斯卡庚那个大湖，又犁出了一条窄沟，形成了雷特河，尔后，他无意中越过地界，在维斯特芒兰矿区挖出了一些小湖。

“当父亲把儿子们犁过的地全部看过之后，他说，根据他的判断，他们干得都很出色，他完全有理由感到满意。那块地已不再是一块不毛之地了，而是完全可以耕种和居住了。他们开创了许多鱼类资源丰富的湖泊和肥沃的盆地。大河小溪上形成一道道瀑布，可以带动机器磨面、锯木和锻造钢筋。沟与沟之间的山梁上可以生长用作燃料和烧木炭的森林，现在也有了修筑通往贝里斯拉格那铁矿区的道路的可能性了。

“儿子们听了很高兴，但是他们现在想知道，谁犁的沟最好。

“‘在这样的一块地上，’父亲说，‘重要的是犁沟之间的相互协调，而不是这条沟比另外的沟要好。我认为，任何走到诺尔马根和达尔斯兰那些狭长的湖边的人都会承认，他很少见到比那里更美丽的地方，但是，他也会喜欢格拉夫斯费尤登和韦梅恩湖周围阳光充足、土地肥沃的地区。在开阔、舒适的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可能会想换个地方，搬到富雷根湖和克拉河沿岸那些窄长的峡谷里去。如果他对那里也厌倦了，他就会为见到贝里斯拉格那地区神态各异的湖泊而高兴，那里的湖泊迂回曲折，多得数不胜数，谁也无法记清楚，在看过那些支离破碎的湖泊之后，他一定会为见到像斯卡庚那样碧波万顷的湖泊而高兴。现在我想告诉你们，儿子们的情况和犁沟的情况是一样的。任何一个做父亲的都不会为一个儿子胜于其他儿子而高兴。如果从最小的儿子到最大的儿子，他都能用同样喜爱的眼光去看待，他才会感到内心平静和欣慰。’”

十五　一座小庄园

大雁们沿着克拉河一直飞到孟克富士大工厂，然后他们又向西往费里克斯达伦方向飞去。他们还没有到富雷根，天就开始黑了，于是他们就在一块长满树林的高地上找了一块洼地落了下来。那块洼地对大雁们来说无疑是个过夜的好地方，但男孩子却觉得那里既寒冷又潮湿，希望找一个更好的地方睡觉。他刚才在空中的时候就看见山下有几座庄园，落地后他便急急忙忙去寻找了。

通往庄园的路途实际比他想像的要远得多，他曾几次想返回洼地。但是，他周围的树林终于稀疏起来了，他来到了一条伸到森林边上的大路。从大路又分出一条美丽的桦树林阴道，直通一座庄园，他便立即朝那个方向走去。

男孩子最先进入的是个后院，大得像城里的广场，四周是一排排红色的房屋。他穿过后院，又见到了一个院子。那是住房所在的地方，房前有一条沙石小径和一个很大的庭院，两边是厢房，房后是一个树木葱郁的花园。主宅邸本身很小，并不引人注目。但是庭院四周却长着一排十分高大的花楸树，树与树之间挨得非常紧密，形成了一道名副其实的围墙。男孩子觉得他似乎跨进了一间高大华丽的拱形大厅。高高的天空呈现出淡蓝色，挂着一串串又大又红的果实的花楸树已经泛出黄色，草坪大概还是绿色的，但是那天晚上月光格外的明亮耀眼，月光洒在草坪上，使得草坪变成了银白色。

院子里空无一人，男孩子可以自由自在地随便走动。他来到花园里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几乎使他欣喜若狂。他爬上一棵花楸树去摘果子吃，但是他还没有摘到一串，就发现一棵稠李树上也结满了果实。于是，他溜下花楸树，爬上稠李树，但是他刚刚爬上树，又发现一棵红醋栗树上也垂挂着大串大串的红色浆果。这时，他发现，整个花园里到处长满了茶藨子、覆盆子和犬蔷薇。远处的菜地上长着大头菜和芜菁，每棵小树上都长满了浆果，野菜结了籽，草秆上长着颗粒饱满的小穗。而在那边的一条小路上，啊，他肯定没有看错，有一个漂亮的大苹果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男孩子抱着大苹果在草坪边上坐下，开始用小刀一小块一小块地切下来吃。“如果其他地方也像这里一样好吃的东西唾手可得的话，那么当一辈子小精灵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的。”他想。

他坐在那里，一边吃一边思索着，最后他想，如果他继续留在他现在所在的地方，让大雁们自己回南方去不是也不错嘛。“我就是不知道怎样向雄鹅莫顿解释我不能回去的原因，”他想，“我最好还是同他彻底分手。我可以像松鼠一样储藏过冬食物。冬天，住在马厩或牛棚的一个暗角里，我就不会冻死。”

就在他想入非非的时候，他突然听见头顶上有一声轻微的响声，转眼间一个像短小的桦树杈儿一样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旁边。树杈儿摇来晃去，顶部有两个亮点，像燃烧着的煤块一样闪闪发光。那个东西看上去真像个怪物，但是男孩子很快就看出来，树杈儿有一个弯弯的嘴，火红的眼睛四周有一大圈羽毛，这时他放心了。

“这个时候遇见一个活着的东西真是太有趣了，”他说，“也许你，猫头鹰夫人，愿意告诉我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吧？”

猫头鹰这天晚上和秋天所有的夜晚一样，正栖在靠墙竖着的那个大梯子的木板上，注视着下面的石子小路和草坪，在侦察耗子的踪迹。但是，使她感到吃惊的是一只耗子也没有出来。相反，她却看见一个样子像人，但又比人要小很多很多的东西在花园里移动。“我想肯定是这个家伙把耗子给吓跑了，”猫头鹰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那不是一只松鼠，不是一只小猫，也不是一只鼬鼠，”她又想，“我本来以为，像我这样一只在古老的庄园里住了那么多年的鸟，对世界上的事是无所不知的。但是这个东西却使我百思不得其解。”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子路上移动的那个小东西，直看得眼睛发花。最后，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她就飞到地上，想到近处看看这个陌生的东西。

当男孩子开始讲话的时候，猫头鹰伸着脖子观察着他。“他身上既没有爪子也没有刺，”她想，“但是谁知道他有没有毒牙或者其他更危险的武器呢？在我向他发起进攻之前，必须弄清楚他是什么东西。”

“这个庄园叫莫尔巴卡（此庄园系作者故居，1888年因家庭经济拮据卖掉。作者1910年买回庄园并进行修葺，晚年一直居住在那里。作者去世后由一个委员会管理并对公众开放。），”猫头鹰说，“以前这里住的是上等家庭。可是你自己是什么人？”

“我在想着搬到这里来住，”男孩子说，却没有回答猫头鹰的问题，“你看行吗？”

“唉，这个地方已经是今非昔比了，”猫头鹰说，“不过还可以生活，这主要看你靠什么度日。你打算靠捉耗子吃来维持生活吗？”

“不，绝对不会，”男孩子说，“倒是有耗子把我吃掉的危险，而不是我去伤害耗子。”

“他绝对不可能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毫无危险性，”猫头鹰想，“不过，我想我还是试一试他。”她飞到空中，紧接着直扑尼尔斯•豪格尔森而来，爪子抓进了他的肩膀，并用嘴去啄他的眼睛。男孩子用一只手捂着眼睛，用另一只手极力挣脱。与此同时，他用足全身的力气呼喊救命。他意识到，他的生命真正处于危险之中，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一次他肯定要完蛋了。

现在我告诉你们一件非常巧合的事，就在尼尔斯•豪格尔森跟随大雁们周游瑞典的这一年，有一个人也在到处旅行，她想写一本关于瑞典的、适合孩子们在学校阅读的书。从圣诞节到秋天，她一直想着这件事，但是一行字也没有写出来，最后她灰心地对自己说：“你是没有能力写这本书了，还是坐下来，像往常一样，写写神话和小故事之类的作品，让别人去写这样一本富有教益、严肃认真和没有一句假话的书吧！”

她几乎已经决定要放弃这项工作了，但是又觉得写一些关于瑞典的美好事物还是很有意思的，因此她又舍不得放弃这项工作。最后，她忽然想到，可能是因为她长期身居城市，周围除了街道和墙壁什么也没有，才使她迟迟动不了笔。如果到乡下去，看看森林和田野，情况也许会好一些。

她出生在韦姆兰省，对她来说很明显，她的书要从那里开始写起。她首先要写一下她成长的那个地方，那是一座不大的庄园，地处偏僻，那里仍然保留着许多古老的传统和习惯。她想，孩子们听到那里的人们一年四季所从事的各种劳动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的。她要告诉他们，她家乡的人是如何庆祝圣诞节、新年、复活节和仲夏节的，他们用的是什么家具和生活用品，他们的厨房和储藏室、牛棚和马厩、谷仓和蒸汽浴室又是什么样子的。然而，当她要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她的笔却总不听使唤。她简直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使她总写不出来。

她对以前的事情记忆犹新，这是确实无疑的，而且她似乎仍然生活在那个环境中。但是她对自己说，既然她要到乡下去，那么在动笔写她的家乡之前，应该再去一趟，看看那个古老的庄园。她已经阔别故乡多年，找个由头回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实际上，这么多年来，她无论走到哪里，总念念不忘自己的故乡。诚然她看到，其他地方比那里更美也更好，但是她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她在童年时期的故乡所感受到的那种安谧和欢悦。

然而对她来说，回故乡并不像人们所想像的那么容易，因为她家的小庄园已经卖给了她不相识的人。她固然认为，他们会很好地接待她，但是她故地重游并不是为了同陌生人坐在一起交谈，而是为了在那里能够真正重温昔日的生活。因此她决定晚上去，那时一天的劳动已经结束，人们都会呆在屋里的。

她全然没有想到，回故乡去会成为那样一桩奇妙的事情。当她坐在马车上向那个古老的庄园驶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年轻，一会儿，她不再是一个头发开始灰白的老人了，而是一个穿着短裙、梳着淡黄色长辫子的小姑娘了。她坐在车上认出了沿途一座又一座的庄园，在她的脑子里似乎故居的一切依然如故。父亲、母亲和妹妹们会站在台阶上迎接她，那位年老的女用人会跑到厨房的窗前去看是谁回来了，奈露、富莱娅和另外几只狗会蹦蹦跳跳地朝她跑来。

她越是接近庄园，心里越是高兴。现在已经是秋天，大忙季节快要来临，但是正因为有许多活要干，家里的生活才不会单调和枯燥。一路上，她看见人们正忙着在刨马铃薯，她家里的人一定也在刨。他们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把马铃薯碾碎做成淀粉。那是一个温暖而舒适的秋天，她想菜园子里的蔬菜不一定都已经收完，至少卷心菜还长在地里。不知道啤酒花是否已经采完，苹果是否已经都摘下？

最好不要赶上家里大扫除，因为秋会节快要到了。秋会节被当地的人们看成是重大的节日，特别是在仆人们的心目中，因此秋会节到来之前，到处都要打扫得干干净净，收拾得井井有条。如果在秋会节之夜到厨房里看看，就会觉得挺有意思，擦得光亮的地板上撒满了芳香的刺柏树枝，墙壁粉刷得雪白，墙上挂着锃亮的铜锅和铜壶。

这样悠闲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因为秋会节一结束，人们就要开始梳麻了。亚麻铺在潮湿的草地上经过三伏天已经沤软。现在把麻放进那个旧的蒸汽浴室里，点燃那个火炉子进行烘烤。等麻烘得干燥到一定程度后，人们就在某一天把邻近的妇女们都招呼到一起，她们坐在蒸汽浴室前，把麻秆敲碎，然后用打麻器打麻，去掉干麻秆，抽出又细又白的麻。妇女们干活的时候，浑身落满了灰尘，成了灰人。她们的头发上和衣服上也都积满了碎麻秸，但是她们还是干得很欢快。打麻器从早到晚工作，人们也从早到晚有说有笑，要是有人走近那旧蒸汽浴室，还以为那里正呼呼地刮着大风呢。

梳完麻以后，紧接着就是烤制大量的脆饼、剪羊毛和仆人搬家。十一月是繁忙的屠宰季节，人们腌咸肉，填香肠，烤血面包，制蜡烛。经常用土制呢绒做衣服的裁缝这时也来到这里，那是异常快乐的几个星期，仆人们坐在一起穿针引线，忙着做衣服。为所有的仆人做鞋的鞋匠这时也坐在长工屋里干活，人们看着他如何剪皮子，做鞋底，钉后跟，砸气眼，怎么也看不厌。

但是，最忙碌的时候还是圣诞节之前。露西娅节（每年十二月十三日。）那天，身穿白衣、头戴点燃着的蜡烛的侍女在清晨五点钟就到各个房间去请人们喝咖啡。这好像意味着，在这之后的两个星期内，人们不要指望能够睡足觉。因为人们要酿制圣诞节喝的啤酒，要腌渍鱼，要为圣诞节烤制各种面包和点心，还要进行大扫除。

当车夫按照她的要求把马车停在路口时，她还沉浸在对烤面包的想像中，身边都是圣诞节吃的面包和存放小面包的盘子。她像一个睡得昏昏然的人被突然惊醒一样。刚才还梦见家人围在她的身边，而此时此刻却在这么晚的时候独自一人坐在车上，感到实在凄凉。当她下车以后，顺着林阴道默默地向故居走去的时候，她感到现在的心情与过去的是多么的不同呀，她真想转身返回城里。“到这里来有什么意思呢？这里和过去已经毫无共同之处了。”她想。

但是她又想，她既然是远道而来，还是应该看一看这个地方。于是她继续往前走，尽管每走一步，心情就感到沉重一分。

她曾听人说过，庄园已经破烂不堪，面目全非，情况也许确实如此。但是她在晚上却看不出来，反而觉得一切如故。那边是水塘，她年轻的时候，里边养满了鲤鱼，但是谁也不敢去捕捞，因为父亲愿意让鲤鱼自由自在地生活。那边是长工屋、谷仓和马厩。马厩的屋顶上一端装着一只铜钟，另一端装着一个风向标。正房前面的庭院与父亲在世时一样，仍然像一间四面不透风的屋子，看不到远处的景色，因为父亲连一棵小树都不忍心砍掉。

她在庄园入口处那棵大枫树的阴影下停住脚步，站在那里向四周环视。就在这个时间，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群鸽子飞了过来，落在了她的身边。

她几乎不敢相信那是真正的鸟，因为通常鸽子在太阳落山以后是不出来活动的。一定是明亮的月光唤醒了他们。他们以为现在是大白天，于是就从鸽棚中飞了出来，但是后来他们却迷糊起来，不知所措。因此，当他们看见有一个人的时候，就向她飞来，好像她会给他们指明方向似的。

她父母亲在世的时候，庄园上有很多鸽子，因为鸽子也是父亲精心保护的一种动物。只要有人提起要宰一只鸽子，他就心情不好。那群漂亮的鸽子在她来到故居时飞来迎接她，她心里感到非常高兴。谁能知道那群鸽子这么晚了飞出来是不是为了向她说明，他们还没有忘记过去他们曾经有过一个美好的家呢？

或者，也许是她的父亲派他的鸽子出来向她问候，使她重返故居时不至于感到过分忧虑和孤独吧？

当她想到这里，心中升起了一股对过去的强烈的渴望，不禁潸然泪下。他们在这里过的是一段美好的生活。他们有过繁忙的日子，但是他们也有过节日的快乐，白天他们进行紧张艰苦的劳动，但是晚上他们就聚集在灯下阅读泰格奈（泰格奈，E（1782－1846），瑞典诗人。）和鲁奈贝里（鲁奈贝里，J．L（1804－1877），芬兰诗人。）的诗，读莱恩格伦（莱恩格伦，A．M（1754－1817），瑞典女作家。）夫人和老处女布雷默尔（布雷默尔，F•（1801－1865），瑞典女作家。）的作品；他们种植五谷，但是他们也种玫瑰花和茉莉花；他们纺过麻线，但是他们边纺线边唱民歌；他们钻研过历史和文法，但是也演过戏和写过诗；他们站在火炉边做过饭，但是也学会了拉风琴、吹笛子、弹吉他、拉小提琴和弹钢琴；他们在菜园里种过卷心菜、芜菁、豌豆和菜豆，但是也有过一个长满苹果、梨和各种浆果的果园；他们曾经寂寞地生活，但是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脑子里装着那么多故事和传说。他们穿过自己家里做的衣服，但是也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过着一种无忧无虑、自给自足的生活。

“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的人能够懂得要像我年轻时候在这个小庄园里的人那样美好地生活，”她想，“这里工作适量，娱乐不过分，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我真想回家来。但我一旦回到这个地方，就又舍不得离开这里了。”

于是，她转向鸽子，对鸽子说：“难道你们不愿意到父亲那里去跟他说，我想念家乡吗？我在异乡漂泊的时候已经够长的了。问问他，看他是不是能够安排一下，让我能尽快回到我童年时期的故乡来！”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由得对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她刚说完，整群鸽子便升入空中飞走了。她目送着他们，但是他们很快就消失了，似乎这一群雪白的鸽子都溶解在微微发光的天空中。

鸽子们刚刚离去，她就听见从花园里传来几声尖叫，当她急急忙忙赶到那里时，见到了异常罕见的场面。一个很小很小，小得还没有手掌那么高的小人儿正站在那里，同一只猫头鹰在搏斗。起初她只是惊奇得动弹不得。但是当小人儿越叫越惨时，她就快步跑上去，把搏斗的双方分开了。猫头鹰扑打着翅膀上了一棵树，但是小人儿仍然站在石子路上，既没有躲藏，也没有逃跑。“谢谢你的帮助！”他说，“但是你让猫头鹰跑掉是不合适的。她正站在树上，两眼紧盯着我，我还是走不了。”

“没错，我把她放跑是欠考虑的。不过，难道我不能送你回家吗？”她说。她虽然经常创作传说故事，但是出乎意料地同一个小人儿说话毕竟还是吃惊不小。然而对她来说这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在故居外面的月光下漫步，好像一直在等待着经历一桩非常奇怪的事情。

“实际上，我想今夜留在这个庄园了。”小人儿说，“只要你愿意给我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睡觉，我就等天亮以后再回到森林里去。”

“要我给你找一个睡觉的地方？难道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我知道，你以为我也是一个小精灵，”小人儿这时说，“但我是一个人，和您一样的一个人，尽管我被一个小精灵施了妖术而变小了。”

“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怪事！你难道不愿意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落到这种地步的吗？”

男孩子并不忌讳讲述自己的冒险经历，而在一旁听他叙述的她，却越听越觉得吃惊、奇怪乃至兴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碰上一个骑在鹅背上周游全瑞典的人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她想，“我要把他所讲述的事写进我的书里去。现在我再也用不着为我的书发愁了。我回老家回得很值得。我刚回到这座古老的庄园就有了收获！”

与此同时，她又产生了一种想法，但是不敢再往下想。她把自己渴念返回故居的事托鸽子告诉父亲，转眼间她就在她长久冥思苦想而得不到解决的问题上得到了帮助。难道这是父亲对于她的请求所给予的答复吗？

十六　飞往威曼豪格

十一月初的一天，大雁们飞越过哈兰德山脉进入斯康耐省。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们一直在西耶特兰省法耳彻平市周围的辽阔平原上停留。碰巧还有好几个很大的雁群也栖息在那里，所以他们这段时间在一起过得十分热闹。年纪大的在一起聚首畅谈，而年纪轻的就你追我逐地进行各种运动竞赛。

对于尼尔斯•豪格尔森来说，他对在西耶特兰耽搁了那么多天是闷闷不乐的。他尽力想打起精神，但是却仍旧很难接受命运对他的安排。“唉，倘若我离开了斯康耐，而且到了外国，”他暗自思付着，“那么我就可以知道我有没有指望重新再变成人了，我的心情也就会平静一些。”

大雁们终于在一天早晨动身了，往南朝着哈兰德省飞去。男孩子刚开始并没有觉得看风景有多大的乐趣，因为他觉得那里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可以观赏。在东边是一片高地，高地上布满了大块大块的石楠丛生的荒原，令人不禁想起了斯莫兰省也是这样的景色。西边到处是圆鼓鼓、光秃秃的丘岗，逶迤绵延，而山脚下大多被峡湾揳入，形状零碎得同布胡斯省差不多。

可是大雁们沿着狭窄的沿海地带继续往南飞去，男孩子却忍不住坐直起身体，把脑袋从鹅颈上探出来，双眼眨都不眨地紧盯着大地。他看到山丘渐渐稀少起来，平原豁然开阔。就在这同时，他还看到海岸也不像方才那样支离破碎，海岸外面的岩石岛群愈来愈少，澄波万顷的大海同陆地直接相连在一起。

广袤无际的大森林也消失殆尽了。那个省的北部高地上有不少水土肥美的平川，但是大多是由树林团团围起来的。在北部一带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森林，好像树木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而所有的平川不过是森林当中平整出来的大块大块开荒地而已。即便在每块平川地上也散布着不少小树林，仿佛是为了表明，森林随时都可以卷土重来。

然而在南边这一带，风光却大为殊异了。在这里，平原田畴占了主宰地位，那真是一马平川，无垠无际。这里也有大片森林，不过却不是野生的，而是人工培育的。正是由于这里平畴无际，阡陌纵横，垄埂相接，男孩子才浮想联翩，一下子就想到了斯康耐。那沙砾遍地、海藻狼藉的光秃秃的海岸，他都觉得眼熟得很。他触景生情，悲喜交集，心绪剧烈地起伏。“哎呀，现在我大概离家不太远啦。”他心里在默默念叨。

这里的景色也是跌宕起伏，多姿多采的。许多条河流从西耶特兰和斯莫兰倾泻而下，汹涌奔腾，打破了平畴无垠的单调。平原上，湖泊成群，有些地方还有沼泽和荒漠，也还有些流沙地带，这些都是开垦耕地的障碍，然而耕地仍然伸展到斯康耐省的交界处，直到被那座峡谷幽深、山涧湍急的哈兰德山脉迎面阻挡住。

在飞行途中，一些年轻的小雁再三地询问那些老雁：“外国是什么样子？外国是什么样子？”

“莫性急，莫性急，等一会儿就会见分晓的。”那些南来北往，多次跋涉过全国各地的老雁总是这么回答。

年轻的小雁看见韦姆兰省佳木葱茏、森林茂密的山脉连绵不断，崇山峻岭之间湖泊的一泓泓碧水波光潋滟，他们又看到布胡斯省的巍巍大山、层峦叠嶂，还有西耶特兰省的秀峦奇峰、丘壑隆起。于是，他们就心旷神怡起来，连声问道：“全世界都有这样的景色吧？全世界都有这样的景色吗？”

“莫性急，莫性急！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世界上大部分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啦！”老雁们回答说。

大雁们飞越过哈兰德山后，又在斯康耐境内飞了一段时间，阿卡忽然叫喊起来：“快朝下看！快看看四周！外国就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大雁们正在飞越瑟德尔山脉，那座大山绵延迤逦，山上覆盖着浓密的山毛榉树。绿阴深处，尖塔高耸的深宅大院点缀其间。麋鹿在树林边上啃嚼着青草，山兔在森林边的草地上嬉戏跳跃。狩猎的号角响入云霄，猎狗的唁唁狂吠，连飞在空中的大雁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宽阔的道路蜿蜒通过森林。一群群服饰华美的绅士淑女，或是坐着锃亮的马车，或是骑着高大的骏马在路上驰骋进发。在山脚底下是灵恩湖的盈盈绿水，古老的布舍修道院坐落在湖边小岬上，恰好同湖里的倒影相映成趣。那座山脉中部，赛拉里德峡谷劈山裂崖，幽深邃远，谷底里山岚迷茫，溪流潺潺，两旁的峭壁上藤蔓攀结，古树参天。

“外国就是这样子的吗？外国就是这样子的吗？”年轻的小雁问道。

“是呀，外国有森林覆盖的山脉就是这副模样的，”阿卡回答道，“不过这样的地方不太常见就是啦！不要性急，再过一会儿你们就可以看到像外国的普通景色的地方啦。”

阿卡率领着雁群继续往南飞，来到了斯康耐大平原的上空。平原上有阡陌连片的耕地，有牛羊遍地的牧场。那些农庄四周都有刷成白色的小棚屋。平原上白色的小教堂不计其数，还有灰色的样子简陋难看的制糖厂。那些火车站周围的村镇已经扩展兴修得俨然像个小城市，泥沼地上堆起了一大堆一大堆的泥炭，而煤矿旁边则是漆黑发亮的大煤堆。公路两旁垂柳依依。铁路纵横交错，在平原上织成了一张密扎扎的网。平川地上，小湖轻泛涟漪，波光粼粼，四周山毛榉树环绕，贵族庄园的精舍华屋掩映其间。

“现在往下看！看得仔细一些！”那只领头雁喊道，“从波罗的海沿岸到南面的高山峻岭，外国都是这个模样，再远的地方我们没有去过。”

小雁们把平原仔细观看了一遍，领头雁便朝厄勒海峡飞去。那里湿漉漉的草地渐渐地朝海面倾斜下去，一长排一长排发黑的海藻残留在海滩上。海滩上有些地方是高高的堤坝，有些地方是一片流沙，而流沙又堆成了沙埂和沙丘。一排排式样划一、大小相同的砖瓦小平房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渔村。防波堤上有小小的航标灯，晒鱼场上晾晒着棕色的渔网。

“快向下看，看得仔细一些！”阿卡吩咐说，“外国的沿海一带就是这副模样！”

最后，领头雁还飞了两三个城市。那里数不胜数的又细又高的工厂烟囱矗立在半空。深邃的街道两旁林立着被煤烟熏黑了的高楼大厦。风景优美的园林里曲径通幽。海港码头上舸艋云集，桅樯如织。古老的城墙上雉堞环绕，碉楼肃立。雍容华贵的宫殿依傍着年代久远的古老教堂。

“看看吧，外国的城市就是这个模样，只不过更大一些就是啦，”领头雁说道，“不过这些城市同你们一样，也能够日长夜大的。”

阿卡这样盘旋飞行之后，降落在威曼豪格县的一块沼泽地上。男孩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阿卡在斯康耐上空来回巡行了整整一天就是为了要显示给他看看，他生于斯、长于斯的那个国度是足以同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相媲美而毫不逊色的。其实她并没必要那样做，因为男孩子根本没有在乎过国家是富还是贫，他从看到第一道垂柳飘拂的河堤和第一幢圆木交叉为梁的矮平房的时候，归心似箭的思乡之情就难以克制了。

十七　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一天大雾弥漫，阴霾满天。大雁们在斯可罗普教堂四周的大片农田里吃饱了肚子，然后就在那里憩息起来。阿卡走到了男孩子身边。“看样子，我们会有几天晴晴朗朗的好天气，”她说道，“我想，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明天赶快飞越波罗的海。”

“嗯……嗯……”男孩子几乎说不出话来，一阵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毕竟还是满怀希望，想要在斯康耐解脱魔法的蛊惑而重新变成真正的人。

“我们现在离威曼豪格很近了，”阿卡说道，“我捉摸着，你说不定打算回家去一趟，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那要等很久后才能够同你的亲人团聚相会哩！”

“唉，最好还是别回去算啦。”男孩子无精打采地说道，可是从他的语调里流露出来他还是十分高兴阿卡这么体贴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雄鹅同我们呆在一起，不会发生意外的，”阿卡说道，“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回去探望一下，看看你家里日子过得怎么样。即使你不能够重新变成真正的人，你或许还能够想办法帮他们一点忙。”

“是呀，您说得真是在理呵，阿卡大婶，这我本来早该想到才是。”男孩子说道，他急不可耐地想回家去看看了。

转眼之间，领头雁就驮着他，朝他的家里飞去。不消多时，阿卡就降落在他父亲——佃农豪尔格尔•尼尔森的那座农舍的石头围墙背后。“你说奇怪不奇怪，这里什么东西都跟早先一模一样。”男孩子说道，他急急忙忙地爬到围墙上去观看四周，“我只觉得，自从今年春天坐在这里看见你们在天上飞过到现在，好像连一天的工夫都不到哩。”

“我不知道你父亲有没有猎枪。”阿卡蓦地这么说道。

“喔，他倒有一枝，”男孩子说道，“就是因为那枝枪的缘故，我才宁可呆在家里而没有上教堂去。”

“既然你们家有猎枪，那么我就不敢站在这里等你了，”阿卡说道，“最好你明天早晨到斯密格霍克岬角，那个地名的意思是‘偷偷地溜走’，你就到那里去找我们好了，这样你就可以在家里住上一夜了。”

“不，阿卡大婶，您先别忙着走啊！”男孩子叫了起来，并且匆忙从围墙上爬了下来。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隐隐约约总是有种不祥的感觉，似乎他和大雁经此一别便永难再相见了。“您很清楚地看得出来，我现在因为没有能够恢复原来模样而心里十分苦恼，”男孩子侃侃而言，“不过我愿对您说明白，我一点也不后悔今年春天跟着您去漫游。我宁可永远不再变成人，也决不能不去那次旅行的。”阿卡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回答说：“有一桩事情我早就应该同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不过那时候你还没有回到亲人的身边，所以早点晚点谈都并不着急。现在该是谈的时候啦，把话挑明了反正不会有什么坏处。”

“您知道，我总是顺从您的意志的。”男孩子说道。

“要是你从我们身上学到了什么好东西的话，大拇指儿，那么你大概会觉得，人类不应该把整个大地占为己有的。”领头雁神色庄重，一本正经地说道，“您想想看，你们有了那么一大片土地，你们完全可以让出几个光秃秃的岩石岛、几个浅水湖和潮湿的沼泽地，还有几座荒山和一些偏僻遥远的森林，把它们让给我们这些穷得无立锥之地的飞禽走兽，使得我们有地方安安全全地过日子。我这一生时时刻刻都遭受着人类的追逐和捕猎。倘若人类能有良知，明白像我这样的一只鸟儿也需要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就好了。”

“倘若我能够帮得上你的忙，那我就会非常高兴，”男孩子说道，“可惜我在人类当中从来没有这样的权力。”

“算啦，我们站在这里说个没完，倒好像我们就此一别不再相逢似的，”阿卡深情溢于言表，娓娓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明天还会见上一面的。现在我可是要回到我自己的族类那儿去啦。”她张开翅膀飞去，旋即又飞了回来，恋恋不舍地用喙把大拇指儿从上到下抚摸了好几遍，然后才悄然离去。

那时是大白天，但是庭院里却没有一个人走动，男孩子可以毫无顾忌地在院子里任意走动。他急忙跑进牛棚里，因为他知道从奶牛那里定能够打听得出最靠得住的消息来。牛棚里冷冷清清，春天的时候那里有三头粗壮的奶牛，可是现在却只剩下了一头。那是名叫五月玫瑰的奶牛，她孤单地站在那里，闷闷不乐地思念着自己的伙伴，脑袋低沉着，面前放着的青草饲料几乎碰都不碰一下。

“你好，五月玫瑰！”男孩子毫无畏惧地跑进了牛栏里面，“喂，我的爸爸妈妈都好吗？那只猫，那些鹅呀、鸡呀都怎样啦？喂，你把小星星和金百合花那两头奶牛弄到哪里去啦？”

五月玫瑰刚刚听到男孩子的声音不禁猛地一愣，看样子她似乎本来要用犄角冲撞他一下的。不过她的脾气如今不像从前那样暴躁了，在打算朝尼尔斯•豪格尔森冲过去之前，先瞅了瞅他。男孩子还是像离开家门那时候一样矮小，身上穿着原来的衣服。可是他的精神气质却很不相同啦。春天刚从家里逃出去时的尼尔斯•豪格尔森走起路来脚步沉重而拖曳，讲起话来声音有气无力，看起东西来双眼大而无神。但是长途跋涉、重归家门的尼尔斯•豪格尔森走起路来脚步矫健轻盈，说话铿锵有力，双目炯炯有神。他虽然个儿仍旧那么小，然而气度神采上却有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力量。尽管他自己并不开心，可是见到他的人却如沐春风，非常高兴。

“哞，哞！”五月玫瑰吼叫起来，“大家都说你已经变了，变好了，我还不相信哩。喔！欢迎你回家来，尼尔斯•豪格尔森，欢迎你回家来！我真是太高兴啦，我有好久没有这样高兴过啦！”

“好呀，多谢你啦，五月玫瑰，”男孩子说道，他没有料到会受到这样热情的欢迎，止不住心花怒放，“现在快给我说说爸爸、妈妈他们都好吗？”

“唉，自从你走了以后，他们一直很倒霉，遇到的事情也都不顺心，”五月玫瑰告诉他说，“最糟糕的是那一匹花了那么贵的价钱买来的马，站在那里白白吃了一个夏天的饲料却干不了活。你爸爸不愿意开枪把他打死，可是又没法子把他卖出去。就是那匹马儿才害得小星星和金百合花离开了这里。”

其实，男孩子真正想问的是同这毫不相干的另外一件事，不过他不好意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于是他含蓄地问道：“妈妈看到雄鹅莫顿飞走了，心里一定难受得不得了吧？”

“我倒觉得，倘若你妈妈弄清楚了雄鹅莫顿失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话，她本来不会那样难过的。现在她多半是抱怨自己的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从家里逃了出去，还顺手把雄鹅也捎带走了。”

“哎哟，原来她以为是我把雄鹅偷走的！”男孩子不胜诧异地说道。

“难道她能够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爸爸妈妈大概以为我像流浪汉一样整个夏天都四处乱窜去了。”

“他们相信你一定度日如年，日子难熬，”五月玫瑰说，“人们失掉了最亲爱的亲人，心里自然会悲伤得不得了，他们就是那样伤心。”

男孩子听到这句话心头一热，便急匆匆走出牛棚了。他来到了马厩。那马厩虽说地方狭窄得很，不过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处处都可以看得出来，他爸爸豪尔格尔•尼尔森想尽办法让这头新买来的牲口过得舒服。马厩里站立着一头膘肥体壮、气宇轩昂的高大骏马，由于饲养得法而毛色油光发亮。

“你好，”男孩子说道，“我方才听说这儿有一匹马病得不轻。那决不会是你吧，因为你看起来那么精神抖擞，那么身强力壮？”那匹马回过头来，把男孩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你是这户人家的那个儿子吗？”他慢吞吞地说道，“我听到过许多诉说你不好的话语。不过你长相倒很温顺和善，倘若我事先不知道的话，我决计不会相信，那个被小精灵变成了一个小人儿的就是你。”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在这个院子里留下了很坏的名声，”尼尔斯•豪格尔森说道，“连我妈妈都以为我偷了家里东西才逃走的，不过那也没啥关系，反正我回家也呆不长的。在我走之前，我想知道一下你究竟出了什么毛病。”

“咴咴，咴咴，你不留下来真是太可惜啦，”马儿叹息说，“因为我感觉出来，我们本来是可以成为好朋友的。我其实没有多大的毛病，只是我的脚蹄上扎了一个口子，是刀尖断头或者别的硬东西，那东西扎得很深又藏得很严实，连兽医都没有能够找出病因。不过我动一下就给刺得钻心疼痛，根本没法子走路。倘若你能够把我的这个毛病告诉你爸爸豪尔格尔•尼尔森，我想他用不着费多少工夫就可以把我的病治好的。我会高高兴兴地去干点有用的活计，我站在这儿白白吃饱肚子什么事情都不干，真是太丢人现眼啦。”

“原来你不是真正得了重病，那太好啦！”尼尔斯•豪格尔森说道，“我来试试看，把你蹄子里扎进去的硬东西拔出来。我把你的蹄子拎起来，用我的刀子划几下你大概不会觉得疼的吧？”

尼尔斯•豪格尔森刚刚在马蹄上用小刀划了几下，他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他把马厩的门掀开一道缝，往外张望，只见爸爸和妈妈从外边走进院子，朝正屋走去。可以清楚地看得出来，忧患和伤心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他们比早先苍老得多了。妈妈脸上又比过去增添了几道皱纹，爸爸的两鬓华发丛生。妈妈一边走一边劝爸爸说，他应该找她的姐夫去借点钱来。“不行，我不能够再去借更多的钱啦，”父亲从马厩前面经过的时候说道，“天下没有比欠着一身债更叫人难受的了。干脆把房子卖掉算啦。”

“把房子卖掉对我来说倒也无所谓啦，”母亲长吁一声说道，“要不是为了孩子的缘故，我本来是不会反对的。不过他说不定哪天就会回来，我们想得出来他必定是身无分文，狼狈不堪，那时我们又不住在这里了，叫他到哪里去安身呢？”

“是呀，你言之有理，”父亲沉吟片刻说道，“不过我们可以请新搬进来的人家好好地招待他，并且告诉他我们总是思念着他回家来的，不管他弄成什么样子，我们决不会对他说一句重话的，你说这样行吗？”

“好哇，只要他能回到我的跟前来，我除了问问他出门在外有没有受饿挨冻，别的什么我都不说一句。”

爸爸妈妈说着说着就跨进了屋里，至于他们后来又讲了些什么，男孩子就不得而知了。他如今听到，尽管爸爸妈妈都以为他走上邪路了，可是依然倚门翘首等待着浪子回头，他们对他仍旧满怀着舐犊深情，拳拳的父母之心溢于言表。他的心里又是喜悦又是激动，恨不得马上就跑到他们身边去。“可是他们看到我现在这副怪模样，那会更加心酸的。”他想道。

正当他站在那里踌躇再三之际，有一辆马车辚辚而来，停在大门口。男孩子一看，吃惊得险些儿喊出声来，因为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放鹅姑娘奥萨和他的爸爸荣•阿萨尔森。奥萨和她的爸爸手牵着手朝屋里走去。他们神情端庄，没有说话，可是眼神里透出美丽的幸福之光。他们快要走过半个院子的时候，放鹅姑娘奥萨一把拉住了她的爸爸，对他说道：“您可要记住，爸爸，千万不要向他们提起那只木鞋或者大雁的事情，更不要提到长得跟尼尔斯•豪格尔森一模一样的那个小人儿，因为那个小人儿即使不是他，也一定和他有什么关系的。”

“好吧，我不说就是啦，”阿萨尔森说道，“我只告诉他们，你路远迢迢地来寻找我，一路上有好几次亏得他们儿子的相助搭救。现在我在北方找到了一个铁矿，财产多得花不完，所以我们父女俩特地到这里来问候他们，看看我们能够帮点什么忙，来报答这番恩情。”

“说得真好，爸爸，我知道你是很会讲话的，”奥萨说道，“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件事你千万别说出来。”

他们走进屋里去了，男孩子真想跟进去听听他们在屋里究竟说了一些什么，但是他没有敢走出马厩。过了没有多久，奥萨和她的爸爸就告辞出来了，爸爸妈妈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口。说来也奇怪，爸爸妈妈这时候都春风满面，喜上眉梢，似乎获得了一次新生。

客人们渐渐远去，爸爸妈妈意犹未尽地站在门口极目眺望。“谢天谢地，这一下我总算用不着再伤心发愁啦。你听听，尼尔斯竟然做了那么多好事。”妈妈乐不可支地说道。

“也许他做的好事没有像他们说的那么多吧。”父亲眉眼挂笑然而又若有所思地说道。

“哎呀，瞧你说的！他们父女俩专程大老远地跑来一趟，向我们面谢尼尔斯帮过他们大忙，而且还要帮助我们，来报答这份恩情，这难道还嫌不够吗？我倒觉得你应当接受他们的好意才是。”

“不，我不愿意拿别人的钱，不管是算借给我的还是送给我的。我想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欠的债统统还清。然后我们再努力干活，发家致富起来。我们俩反正都还身体结实，干得动活。”父亲说到这里，高兴得爆发出一阵发自内心的哈哈大笑。

“我相信，你是非要把我们花了那么多汗水和力气耕种的这块土地卖掉了才高兴。”妈妈揶揄地说道。

“你其实很清楚我为什么开心得哈哈大笑，”爸爸正色说道，“孩子离家失踪这件事情把我压垮了，我一点也没有力气和心思去干活。可是如今，我知道他还活着，而且还做了不少好事，走了正道。那你就等着瞧吧，我豪尔格尔•尼尔森是可以干出点名堂来的。”

妈妈返身走回屋里，可是男孩子却不得不赶紧蜷缩到一个墙角落里，因为爸爸朝马厩走了过来。爸爸踏进马厩，凑到马的身边，掀起蹄子看看能不能找到毛病。“这是怎么回事？”爸爸诧异地说道，因为他看到马蹄上刻着一行小字。“把马蹄里的尖铁片拔出来！”他念了一遍，又不胜惊愕地仔细观察四周的动静。可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认认真真地盯住了马蹄子看起来，还不断地用手揿摸。“唔，我相信蹄子里面倒还真的扎进东西去啦。”他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爸爸忙着从马蹄里拔出东西来，男孩子缩在墙角里悄声不语。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又有了动静，有一批新的客人大模大样地不请自来。事情原来是这样：雄鹅莫顿一来到他的旧居附近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他一心要让农庄上的至爱亲朋同自己的妻子和儿女见见面，于是率领着灰雁邓芬和几只小雁浩浩荡荡飞回来了。

雄鹅来到的时候，豪尔格尔•尼尔森家的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雄鹅荣归故里心里喜滋滋的，便无忧无虑地降落在地上。他大摇大摆地带领着邓芬来到各处转悠一圈，想向她炫耀炫耀他过去还是一只家鹅的时候生活有多么惬意。他们绕了整个家庭一圈之后，发现牛棚的门是开着的。“到这里来瞧瞧！”雄鹅吭吭地大呼小喊，“你们会看到我早先住得多么舒服。那跟我们现在露宿在草地和沼泽里的滋味可大不一样。”

雄鹅站在门槛上朝牛棚里张望一下，“唔，里面倒没有人，”他说道，“来吧，邓芬，你来看看鹅窝！用不着提心吊胆！一点点危险都没有！”

于是，雄鹅走在前头，邓芬和六只小雁跟随其后走进鹅窝，去开开眼界，见识一下大白鹅在跟随大雁一起去闯荡周游之前居住得多么阔气和舒服。

“噢，我们那几只家鹅早先就住在这里。那边是我的窝，那边是食槽，早先食槽里总是装满了燕麦和水，”雄鹅眉飞色舞地介绍说，“看哪，食槽里还真有点吃的东西。”他说着就跑到食槽旁边，大口大口地吃起燕麦来。

可是灰雁邓芬却惴惴不安起来。“我们赶快出去吧。”她央求道。

“好的，再吃几口就走。”雄鹅说道，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尖叫一声就朝门口跑去，可惜已经来不及啦。那扇门吱嘎一声关上了。女主人站在门外把门栓插上，他们一家子全都自投罗网了。

爸爸从黑马的蹄子里拔出一根铁刺，正在扬扬得意地站在那里抚摸着那匹马，妈妈兴冲冲地跑进了马厩。“喂，你快来瞧瞧，看我抓到了一窝子。”她说道。

“不要性急，先看看这里，”爸爸慢条斯理地应声说道，“直到现在我才找到马儿干不了活的真正毛病。”

“哦，我相信，我们时来运转啦，”妈妈兴奋地说道，“你想想，春天不见的那只雄鹅竟是跟着大雁飞走的！他如今飞回来啦，还招引回来了七只大雁。他们统统钻进了鹅窝里，我就一下子把他们全关在里面啦。”

“这倒真是稀奇，”豪尔格尔•尼尔森说道，“你要知道，这么一来我们可以不再疑神疑鬼，担心是孩子离开家里顺手把雄鹅抱走的。”

“是呀，你说得很在理，”妈妈说道，“不过我想我们不得不今天晚上就把他们全都宰掉。再过两三天就是圣•马丁节（十一月十一日为圣•马丁节，按习俗家家都吃烤鹅。）了，我们要赶快把他们宰了，才来得及拿到城里去卖。”

“我以为把雄鹅宰掉是一桩罪恶，因为他招引了那么一群雁儿回家，是有功劳的呀。”爸爸豪尔格尔•尼尔森不以为然地说道。

“嗳，那倒也是，”妈妈应声附和，可是一转眼又说道，“倘若在别的时候，倒可以放他一条活路。不过现在我们自己都要从这里搬走，我们没法子再养鹅啦。”

“嗯，这倒也是。”爸爸无可奈何地说道。

“那么你来帮我把他们弄到屋里去！”妈妈吩咐道。

他们俩走了出去。过了不大工夫，男孩子就看见爸爸一只胳膊下夹着雄鹅莫顿，另一只胳膊下夹着灰雁邓芬，跟在妈妈身后走进屋里。雄鹅尖声嚎叫起来：“大拇指儿，快来救救我！”尽管此时此刻，雄鹅并不知道大拇指儿就近在咫尺，但是他还是像往常陷入险境时一样呼喊着。

尼尔斯•豪格尔森分明听到了雄鹅的拼命呼救，可是他倚在马厩门口动弹不得。他所以迟迟疑疑不出来相救，倒不是因为他知道雄鹅被捆到屠宰凳上对他自己会有好处——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起这一点——而是因为，如果他要跑出去搭救雄鹅，他就要现身在爸爸妈妈面前，而他极不情愿那样做。“爸爸妈妈为我操碎了心，”他思忖道，“我又何必再为他们增添几分悲伤呢？”

可是当他们把雄鹅带进屋里，把门关上的时候，男孩子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像脱弦之箭一般冲过庭院，跳上房门前的槲木板，奔进了门廊。他习惯成自然地在那里把木鞋脱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口。可是他实在不愿意让自己的这副小人儿怪模样在爸爸妈妈面前出乖露丑，所以他抬不起手臂来敲门。“这是雄鹅莫顿性命攸关的时刻呀，”他心头悚然一震，“自从你离开家门那一天起，他不就成了你最知心的朋友了吗？”他这样反躬自问。霎时间，雄鹅和他生死与共的经历全都涌现在他的脑际，他想起了雄鹅怎样在冰冻的湖面上，在暴风骤雨的大海上，在凶残的野兽中间舍命救自己的情景。他的心里溢满了感激和疼爱之情，终于克服了疑惧，不顾一切地用拳头拼命捶打屋门。

“哦，外面是谁那么性急着要进来？”爸爸嘟囔了一声把门打开。

“妈妈，您千万不要动手宰雄鹅！”男孩子高声大叫，就在这时候被捆在凳子上的雄鹅和灰雁邓芬惊喜交集地发出一声尖叫，男孩子一听总算放心了，因为他们还活着。

屋里惊喜交集地发出一声尖叫的还有一个人，那便是他的妈妈。“哎哟，我的孩子，你长高啦，也长得好看啦！”她叫喊起来。

男孩子没有走进屋去，仍旧站在门槛上仿佛是一个不知道会看到主人怎样脸色的不速之客。“感激上帝，我可把你盼回来啦，”妈妈涕泪交加地说道，“快进来呀！快进来呀！”

“欢迎你回来。”爸爸哽咽得再多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男孩子还是局促不安地站在门槛上，迟迟疑疑不敢举步。他莫名其妙，怎么父母看到他那么小不点儿的怪模样还如此高兴和激动。妈妈走了过来，张开双臂把他拦腰搂住，拖着他进屋里去。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陡然长得比原来还高一些。

“爸爸，妈妈，我变大啦，我又变成人啦。”男孩子喜出望外地喊叫起来。

十八　告别大雁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男孩子就起床出门，朝海边走去。在晨曦熹微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斯密格渔村东面的海岸。他是独自前去的，他离开家之前到牛棚里去找过雄鹅莫顿，想把雄鹅叫醒了一起去。可是雄鹅刚回到家就眷恋得再也舍不得离开，一句话也没有，只是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睡过去了。

那一天看样子会是个晴朗明媚的大好天，几乎就像今年春天大雁飞越大海来到斯康耐那一天一样好。大海的海面上烟波浩淼，风平浪静，连空气似乎也凝止不动了。男孩子不禁想到大雁们真是挑了一个好日子飞过大海长途旅行呵。

他自己至今还有些头晕目眩，有些迷迷糊糊。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小精灵，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人。他看到路旁边有一堵石头围墙的时候，就免不了提心吊胆不敢走过去，一定要看个仔细，弄明白围墙背后确实没有野兽躲藏着对他虎视眈眈。而转眼之间他又忍不往笑出声来，因为如今他这样又高大又强壮，用不着害怕什么的。

他来到海边就站在海岸的最边缘处，好让大雁们看到他那高大的身躯。那一天刚好有大批候鸟迁徙，天空中婉转啼鸣之声不绝于耳。他想到，没有人能够像他一样听得懂鸟儿的啁啾，他禁不住得意扬扬地微笑起来。

大雁们浩浩荡荡地飞过来了，一大群接着一大群络绎不绝。“但愿我的那群大雁千万不要没有向我告别就飞走！”他心里想道，因为他一心要把事情的原委始末全都告诉他们，而且还要告诉他们，现在他又是一个真正的人了。

又一群大雁飞起来了，这一群飞翔得比其他大雁更矫健，鸣叫得比其他大雁更嘹亮。他们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神态告诉了他，这就是带着他周游过各地的雁群，可是他却不能够像前一天那样只消看上一眼就认准无误。

大雁们放慢速度，沿着海岸来回盘旋。男孩子立即明白过来，那就是他的雁群。可是他暗暗纳闷，大雁们为什么不飞落到他的身边，因为他们不会看不见他站在那里。

他用尽力气想发出摹仿鸟语的声音，然而想不到舌头直僵僵地不听使唤了！他再也发不出那种正确的鸟语来了。

空中传来了阿卡的鸣叫声，可是他再也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呀？难道大雁们说话的腔调全变啦？”他心里茫然不知所措。

他朝他们挥舞自己的尖顶小帽，他沿着海岸大步奔跑，嘴里放声高喊：“我在这里，你在哪里？”

然而这样做似乎使得雁群受到了惊吓，他们飞上天空朝海面拐过去了。这时候他总算明白过来了！大雁们并不知道他已经又变成人了，他们认不出他来。

他再也没有办法可以把雁群呼唤到自己的身边。人是不会讲鸟语的，他一旦变成了人，也就不会讲鸟语，自然也就听不懂鸟儿的话了。

尽管男孩子为自己终于解脱了妖术蛊惑而兴高采烈，然而他觉得就此要同自己最心爱的伙伴分道扬镳却不免黯然神伤。他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双手捂紧了面孔。唉，再盯着他们看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过了半晌，他又听得扑扑的翅膀扇动声。原来领头雁阿卡大婶离开大拇指儿心情非常沉重，她又忍不住飞回来一次，再来看个究竟。这时候男孩子一动不动地静坐着，她就敢飞得离他近一些。蓦地，那熟悉的身影使她豁然开朗，她终于看清楚并认准了他是谁。她便降落在紧靠着他的一个小岬角上。

男孩子喜出望外地欢呼起来，他把老雁阿卡紧紧搂在怀里。别的大雁也都围了上来，用喙在他身上摩来擦去，在他身边挤来挤去。他们叽叽呱呱鸣叫不停，似乎都在表达他们的由衷祝贺。他也不停地对他们说着话，感谢他们带着他作了一次奇妙的旅行。

可是大雁们骤然都异样地沉静下来，而且从他身边缩了回去。他们警觉起来了，似乎想说：“要小心哪，他不是那个大拇指儿啦，他是一个真正的人呀，他不了解我们，我们也不了解他呀。”

于是男孩子站起身来，走到领头雁阿卡面前。他爱抚着她，还轻轻地拍拍她。在这以后，他又依次抚摩和轻拍那些从最初就同他在一起的老雁，像亚克西和卡克西啦，科尔美和奈利亚啦，还有库西和维茜。

然后，他就离开海岸往内陆走去，因为他深知鸟类的悲伤是维持不了多久的。他想趁他们还在为失去了他而伤心难过的时候赶快离开他们。

他踏上堤岸以后，又转过身去观看那些朝大海飞去的鸟群。所有鸟群都发出鸣叫，彼伏此起，呼应不绝。惟独有一群大雁却悄然无声地朝前飞去。男孩子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远去。

那群大雁排列对称，队形整齐，他们飞翔得非常快，他们翅膀挥动得强健有力。男孩子脉脉深情地目送着他们远去，心里无限惆怅，似乎在盼望能够再一次变成一个名叫大拇指儿的小人儿，再跟随着雁群飞过陆地和海洋，遨游各地。

三个火枪手

[法]大仲马 著　李玉民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个火枪手／（法）大仲马（Dumas，A.）著；李玉民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024-7

Ⅰ.(1)三…　Ⅱ.(1)大…(2)李…　Ⅲ.(1)长篇小说-法国-近代　Ⅳ.(1)I565.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35191号

书　名：三个火枪手

作　者：[法]大仲马 著　李玉民 译

责任编辑：平　静　陈　曦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1万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024-7

火枪手们举剑向比卡拉致敬，然后收剑入鞘。

达达尼安往后一跳，抽出剑来。

他们再次上路时，就只有二主二仆，即格里莫和卜朗舍这两个跟班了。

那个身披红斗篷的人，说着便走上前来。

译本前言

2002年，法国发生了一个非常事件，一个轰动法国文坛乃至世界文坛的事件。在大仲马诞生二百周年之际，或者说逝世一百三十二年之后，法国政府作出一个非常决定，给大仲马补办国葬，让他从家乡小镇维莱科特雷搬进巴黎的先贤祠。

先贤祠是何等地方，乃是真正不朽者的圣殿。它始建于1764年，坐落在塞纳河左岸圣日内维埃芙山上，右依巴黎索邦大学，左拥巴黎高师，俯临法国参议院所在地——卢森堡宫。

永久居住在先贤祠的文人，先前已有五位。

首批入住的是伏尔泰和卢梭，即法国十八世纪启蒙时期的两位大师，法国现代文明的两座思想的灯塔。随后则是十九世纪的两位代表人物：大文豪与共和斗士雨果；在德雷福斯案件中挺身而出、发表《我控诉……》的文学家和社会正义的卫士左拉。二十世纪，法国仿佛进入迷惘的时代，在先贤祠险些空缺，最后总算将创作了《反回忆录》、担任过戴高乐时代的文化部长、在政治领域和文化领域都叱咤风云的马尔罗安排进去，虽有以争议替代尴尬之嫌，但这位神主毕竟有人格力量，是当代人类生活的勇敢探索者。

进入二十一世纪，仿佛为了填补时间的空白，法国人作出了非常之举，将逝世一百三十余年的大仲马请进先贤祠，完成了跨世纪的工程。不过，法国人虽然素有别出心裁的名声，这种史无前例的非常之举，如果选错了对象，还是会造成超现实的大笑话。

必是非常之人，才配得上这种非常之举，而大仲马恰恰是这种非常之人。因此，法国这一超越文坛的盛事，只给世人以惊喜，并没有引起什么非议。如果在全世界的读者中搞一次差额选举，我敢断定大仲马会赢得多数票，尽管别的候选人的作品在文学价值上，比大仲马的还可能高出一筹，这便是大仲马的非常之处。

我拈出“非常”这个含义宽泛的字眼儿，来界定大仲马，就因为给风格鲜明的那些作家冠名的用词，放到大仲马的头上都不大合适。提起雨果可以说是浪漫主义；提起司汤达或者巴尔扎克，必然想到批判现实主义；而提起左拉，则回避不了自然主义。大仲马和雨果、司汤达、巴尔扎克是同时代人，他们都投入了在法国刚刚兴起的浪漫主义运动，而且，大仲马的浪漫主义剧作《亨利三世和他的宫廷》，于1829年在巴黎演出又打响了第一炮，可是称大仲马为浪漫派作家，就难免以偏概全了。

不少文学批评家称大仲马为通俗作家，这倒有一定道理。十九世纪四五十年代，报纸为了吸引读者，刮起了小说连载风，于是，连载的通俗小说大量涌现，同时也涌现了大批通俗小说作家。雨果和巴尔扎克等，也都给报纸写过长篇连载小说，但是最负盛名的，还要数当时并驾齐驱的大仲马和欧仁·苏。然而，通俗小说大多是短命的，这已为历史所证明，那个时期大批通俗小说及其作者，都已湮没无闻了。可是大仲马的代表作品，如《三个火枪手》、《基督山伯爵》等，在世界上却一直拥有大量读者，甚至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赏阅，显示出特别的生命力，这便是大仲马的非常之处。

大仲马名下的作品（因为某些作品有合作者）非常庞杂，难以计数，有的材料上称多达五百卷。仅就戏剧和小说而言，他尝试了所有剧种，创作出约九十种剧本，而小说的数量则达近百部。这种庞杂也招致批评，说他的作品多有疏漏，流于肤浅，缺乏鲜明的风格。这些指责都有一定道理。大仲马写作时往往高速运转，疏漏明显存在。此外，他搞的不是命题文学，也不专门探讨某一社会问题，他只是讲故事，讲好听的故事，求生动而不求深刻，结果创造出一个非常生动的大世界，不能拿文学精品去衡量的一个充满非常景、非常事、非常人的大世界。

非常景、非常事、非常人，构成了大仲马的非常世界。文如其人，人如其文。大仲马一生都那么放诞、夸饰、豪放、张扬，因而，他所创造出来的世界里，景非常景，事非常事，人非常人，一切都那么非同寻常，就好像童话，就好像神话。

景非常景。大仲马不像巴尔扎克等人那样，花费大量笔墨去描绘故事发生的背景和场所。大仲马总是开门见山，起笔就要用故事抓住读者的注意力。正如本书正文第一句话便是：“话说一六二五年四月头一个星期一，《玫瑰传奇》作者的家乡默恩镇一片混乱，就好像胡格诺新教派要把它变成第二个拉罗舍尔。只见妇女都朝中心街方向跑去……”读者也一定要跟着跑去，“想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无独有偶，《基督山伯爵》开头一句话也是：“一八一五年二月二十四日，从士麦那起航，取道的雅斯特和那不勒斯的三桅帆船‘法老号’，驶近马赛港……”紧接着便是码头上“很快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两部小说一开场，主人公就在变故中亮相，这就决定了故事情节展开和发展的速度，也决定了故事背景的特异和不断变幻。大仲马总把他的主人公置于命运的变化关头，或者历史的动乱时期。不断变幻的特异场景，恰好适应故事情节快速进展的需要，与巴尔扎克“静物写生”式的场景大相径庭。

《基督山伯爵》的主人公唐代斯即将升任船长，在同心爱的姑娘结婚的婚礼上，因遭诬陷而突然被捕，并且很快被押往伊夫狱堡终生监禁。于是他开始了由命运安排的非常经历，越狱逃生，找到财宝，报恩又报了仇。非常的经历，自然都发生在非常的场景中：海水环绕的狱堡地牢、荒凉岩岛的山洞；即便是沙龙和花园、各种交际场所，也都因为密谋而笼罩着特殊的气氛。

《三个火枪手》的故事背景，则是一桩宫闱密谋和拉罗舍尔围城战，场景频频变化，忽而路易十三宫廷，忽而红衣主教府，忽而火枪手卫队队部，忽而乡村客栈，忽而修女院，忽而拉罗舍尔围城战大营、忽而英国首相白金汉府……每一处作者都不多加描述，但是每一处都因为有参与密谋的人物经过，便丧失了日常的属性，增添了特异的神秘色彩，故而“常景非常景”了。

事非常事。大仲马不是现实主义作家，无意像巴尔扎克等作家那样，绘制社会画卷。基督山伯爵恩仇两报，犹如神话，表面常事掩饰着非常事，事事都惊心动魄，引人入胜。

《三个火枪手》是历史题材的小说，然而大仲马坦言：“历史是什么，是我用来挂小说的钉子。”这一比喻不大合乎中国读者的习惯，换言之，历史不过是大仲马讲故事的幌子。他不但善于讲故事，还善于戏说历史。达达尼安的雄心和恋情，同宫闱密事、国家战事纠缠在一起，事事就都化为非常事了。他和三个伙伴为了挫败红衣主教的阴谋，前往英国取回王后赠给白金汉的钻石别针，一路险象环生，绝处逢生，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保全了王后的名誉，但是却与权倾朝野的红衣主教结了怨，性命就握在红衣主教黎塞留的手中了。神秘女人米莱狄为了要达达尼安等人的性命，就奉红衣主教之命，去阻止英国首相白金汉发兵，救援被法国大军围困的拉罗舍尔的新教徒。于是，双方暗中进行了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故事情节演进发展，铺张扬厉，逐渐超越社会，超越历史，成为超凡英雄的神奇故事了。

多少读者的历史知识，是从阅读历史小说中获取的。中国老百姓所了解的三国历史，大半不超过《三国演义》，而有关清朝历史的知识，更是来自各种戏说和历史武侠小说。同样，大仲马的历史小说，也向法国读者提供了似是而非的历史知识。通而观之，人类阅读追求故事情节的兴趣，多少世纪以来并没有减弱。这就是为什么大仲马的一些小说至今仍然大行其道。此外，大仲马讲述故事的轻快语调，情节每发展一步都同读者的兴趣所达成的默契，也都是他的作品具有长久生命力的原因。

人非常人。大仲马笔下的主人公，如唐代斯、达达尼安等，当初就是普通的海员、乡绅子弟，但是命运（作者的安排）把他们变成了非凡的人物。何止主人公，就是其他重要人物，如路易十三、火枪卫队队长德·特雷维尔、红衣主教黎塞留、英国首相白金汉、法国王后奥地利安娜等这些历史人物，本来都在尘封的历史书中长眠。可是，他们一旦被大仲马拉进小说，就改头换面，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从历史人物摇身变为历史小说人物，从而有了超越历史的非凡之举，他们特异的性格与命运，也就引起了读者的极大关注了。

大仲马小说中人物的非凡之举，原动力固然因人而异，其中不乏高尚的忠诚、友情、正义感和侠义精神，但是这些人物几乎无一例外地受贪欲的驱使。他们贪图荣誉、金钱、女人、权力，贪图美酒佳肴，还渴望报仇……由希腊宙斯等诸神所开创的贪欲和复仇的传统，源远流长，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又发扬光大，从拉伯雷到伏尔泰，再到大仲马，可以说一脉相承。

大仲马笔下人物的超常胃口，也正是大仲马的胃口，他在生活中的各种贪欲，都最大程度地体现在他的人物身上。例如达达尼安，差不多他什么都贪，贪图功名、金钱、地位、女色等等，正是这些贪欲激发出他的冒险精神，促使他走上一条充满各种诱惑的人生之路。三个火枪手也各有所贪，连最清高的阿多斯，也还贪酒和复仇，更不用说波尔托斯了。位极人臣的黎塞留贪权贪名；国王路易十三贪钱，心胸狭隘又贪图“正义”的名声，让人们称他“正义者路易”。

大仲马在生活中和作品里，都毫不掩饰，甚至炫耀各种欲望，而在他的笔下，不炫耀者便是心怀叵测的人物。当然，在达达尼安和三个伙伴身上，如果没有忠诚和豪爽的一面，贪欲就成了讨厌的东西了。他们四个人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生死朋友，谁有钱都拿出来大家花，遇到事情也一起行动。达达尼安很想当官，但当他拿到空白的火枪卫队副队长的委任令时，还是先去逐个请求三个朋友接受。在大家都拒绝，而阿多斯填上达达尼安的名字后，达达尼安禁不住流下眼泪，说他今后再也没有朋友了。

大仲马笔下的人物充满贪欲而不求安逸，他们认为安逸是仆人和市民过的日子，不冒任何风险，无异于慢慢等死。他们是躁动型的，往往捅马蜂窝，自找麻烦，冒种种危险而乐在其中，凭智慧、勇敢和天意，最后总能实现不可能的事情。

大仲马一生也充满贪欲和豪情，过着躁动疯狂的生活。他花费二十余万法郎建造基督山城堡，每天城堡里高朋满座，食客如云，多至数百人，豪华的排场名噪一时。他不断地写作，不断地赚钱，又不断地挥霍，屡次陷入债务的麻烦，最后连他的城堡也被廉价拍卖了。有福同享的大有人在，有难同当者却不见一人，这就是他的小说与现实的差异。

大仲马深知，唯一借用而无需还债的东西，就是智慧。他以自己的大智慧，创造出一个由非凡的人、非凡的故事构成的文学世界。但是千虑还有一失，有一个非常动人、出人意料的故事，没有写进他的作品——在逝世一百三十二年后，大仲马作为这个奇异故事的主人公，完成从家乡小镇迁入巴黎先贤祠的非凡之举。

李玉民

目　录

序

第一章　老达达尼安的三件礼物

第二章　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候客厅

第三章　谒　见

第四章　阿多斯的肩膀、波尔托斯的佩带以及阿拉密斯的手帕

第五章　国王的火枪手与红衣主教的卫士

第六章　路易十三国王陛下

第七章　宫廷一桩密谋

第八章　达达尼安初显身手

第九章　十七世纪的捕鼠笼子

第十章　私　通

第十一章　白金汉公爵

第十二章　博纳希厄先生

第十三章　默恩那个人

第十四章　法官与军官

第十五章　掌玺大臣一如既往，不止一次寻钟敲打

第十六章　博纳希厄夫妇

第十七章　情人和丈夫

第十八章　作战计划

第十九章　旅　行

第二十章　德·温特伯爵夫人

第二十一章　梅尔莱松舞

第二十二章　约　会

第二十三章　小　楼

第二十四章　波尔托斯

第二十五章　阿拉密斯的论文

第二十六章　阿多斯的妻子

第二十七章　猎取装备

第二十八章　米莱狄

第二十九章　英国人和法国人

第三十章　使女和女主人

第三十一章　黑夜里猫全是灰色的

第三十二章　复仇之梦

第三十三章　米莱狄的秘密

第三十四章　幻　象

第三十五章　一个可怕的幻象

第三十六章　拉罗舍尔围城战

第三十七章　安茹葡萄酒

第三十八章　红鸽棚客店

第三十九章　火炉烟筒的用途

第四十章　冤家路窄

第四十一章　圣热尔韦棱堡

第四十二章　火枪手密议

第四十三章　家务事

第四十四章　命　数

第四十五章　叔嫂之间的谈话

第四十六章　囚禁第一天

第四十七章　囚禁第二天

第四十八章　囚禁第三天

第四十九章　囚禁第四天

第五十章　囚禁第五天

第五十一章　古典悲剧的手法

第五十二章　逃　走

第五十三章　一六二八年八月二十三日朴次茅斯发生的事件

第五十四章　贝蒂讷加尔默罗会修女院

第五十五章　一滴水

第五十六章　身披红斗篷的人

第五十七章　审　判

第五十八章　执　刑

大结局

尾　声

序

看官赏光，我们要在这里讲的故事，主人公的姓名尽管以OS或IS结尾，却与神话毫无关系，这是确定无疑的。

约莫一年前，为了编纂一部路易十四世（路易十四（638—1715年），法国国王，1643—1715年在位，人称“太阳王”。）的历史，我在皇家图书馆研究材料，无意中看到一本《达达尼安先生回忆录》。这本书同那时大部分作品一样，是在阿姆斯特丹红石书局印发的：当时执意要讲真话，又不想进巴士底狱待一段时间的作者，就只能到国外出书。这本书的书名吸引了我，我便借阅回家，一睹为快，自然是得到馆长先生的同意。

这是一部奇书，但我在此无意分析，只想把它推荐给欣赏时代画卷的那些读者。他们在书中会看到一些堪称大师手笔的画像，这些画像的背景虽说往往是军营的房门和酒馆的墙壁，但读者不难辨认其人，就跟昂克蒂先生的历史书中的路易十三（路易十三（1601—1643年），法国国王，1610—1643年在位。他登基后，由母后玛丽·德·梅迪契摄政，他主政时，便任红衣主教黎塞留为首相，成为一代强势君主。）、奥地利安娜公主（奥地利安娜（1601—1666年），路易十三的王后，西班牙公主。她与黎塞留政见不合，她儿子路易十四即位后，她摄政直到1661年。）、黎塞留（黎塞留（1585—1661年），红衣主教，法国政治家
，任首相18年，大大加强了波旁王朝的专制主义。）、马萨林（马萨林（1602—1642年），法国红衣主教，路易十四即位时，奥地利安娜王太后任马萨林为首相（1643—1661年），政治上很有建树。）等形象同样逼真。

不过，众所周知，能激发诗人狂放不羁思想的东西，不见得就会打动广大读者。别人当然会赞赏我们所指出的情节，而我们在赞赏之余，最关注的，自不待言，正是此前谁也没有稍微留意的事情。

达达尼安初次拜见国王火枪卫队队长德·特雷维尔先生的时候，在候客厅遇到三个年轻人，名叫阿多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他们正是在他想光荣参加的显赫的卫队中效力。

老实说，看到这三个外来名字，我们很惊讶，立即想到应该是化名，是达达尼安用来掩饰一些可能非常显赫的姓氏，再不然就是这三个人穿上简单的卫士军服的那天，一时心血来潮，出于不满心理或者由于家境不好，选用了这种化名。

这些特别的姓名引起我们极大的好奇心，从此我们便不停地总想在当代著作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为此，我们查阅的书籍，单单列出书目，就能拉成整整一个篇章，也许能让人大开眼界，可是读者肯定没有什么兴趣。因此，我们只能对读者说，我们大量查阅资料而一无所获，不免泄气，正要放弃研究时，却遵照我们的杰出朋友、学识渊博的保兰·帕里斯的指点，终于找到了一部书稿，编号为4772还是4773，记不大清楚了，标题为《德·拉费尔伯爵先生回忆录——路易十三朝末年至路易十四朝初年大事记》。

可以想见我们该有多么高兴：这部手稿，我们寄托了最后一线希望，翻到第23页，果然就发现波尔托斯这个名字，翻到第24页则发现阿拉密斯的名字，翻到第30页，又发现阿多斯的名字。

值此历史学高度发展的时代，居然发现基本无人知晓的一部书稿，真让我们觉得是个奇迹。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请求同意出版，以备不时之需：就算我们带着自己的行头，进不了法兰西学院——这是很可能的，也好拿上别人的行头，进入文献学和文学研究院。应当说明一下，进入研究院的请求得到恩准了。在此记上一笔，以便公开批驳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他们硬说现政府不大关心文人。

今天，我们奉献给读者的，是这一珍贵手稿的第一部分，并起了一个合适的书名，同时我们也保证，这一部分如果真的如我们深信的那样，获得应有的成功，我们就紧接着发表第二部分（即本书的续篇《二十年后》，后来还有再续篇《布拉热隆子爵》。）。

教父也就是第二个父亲，因此，不管读者觉得此书有趣还是无聊，都请把责任算到我们头上，而不要怪罪德·拉费尔伯爵。

交代完这一点，就书归正传吧。

第一章　老达达尼安的三件礼物

话说一六二五年四月头一个星期一，《玫瑰传奇》作者的家乡默恩镇一片混乱，就好像胡格诺新教派要把它变成第二个拉罗舍尔（拉罗舍尔：法国西部大西洋海岸港口城市，现为海滨夏朗特省省会，当年是新教教徒的阵地和避难所。本书后面的第三十六章即讲述朝廷打击新教势力的拉罗舍尔围城战。）。只见妇女们都朝中心街方向跑去，又听到孩子在门口叫喊，好几位有产者急忙穿上铠甲，操起一把火枪或一根长矛，也跑向自由磨坊主客栈。客栈门前的人越聚越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想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那年头人心惶惶，常出乱子，差不多每天都有城市发生这种事件，被记录在档。有领主之间发生冲突，也有国王跟红衣主教打起来，还有西班牙人向国王宣战。除了这些明争暗斗、明火执仗或者暗中进行的战争，还有盗匪、乞丐、胡格诺新教徒、恶狼和悍仆，也向所有人开战。城镇居民都随时准备着对付盗匪、恶狼和悍仆——也对付领主和胡格诺新教徒，——还对付国王——但是从来没有人反对过红衣主教和西班牙人。这种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因此，在上面所说的一六二五年四月头一个星期一这天，居民听见喧闹声，既没看到红黄两色的旌旗（红、黄两色旗为西班牙军旗。），也没有看见德·黎塞留公爵随从的号衣，就纷纷朝自由磨坊主客栈跑去。

跑到那里一看，才明白这种骚动的起因。

原来是来了个年轻人……让我们一笔就勾勒出他的形象：活似一个十八九岁的堂吉诃德，只是没有戴盔披甲，仅仅一身短打扮，蓝呢子紧身衣褪了色，变成难以描摹的葡萄酒渣和蓝色天空的混合色。他长一张长脸，呈棕褐色，颧骨很高，这是精明的标志；腭部的肌肉极为发达，这是加斯科尼（加斯科尼：法国旧地名，位于法国西南部，九世纪形成加斯科尼公园，十五世纪并入法国。加斯科尼人讲奥克语，他们性格外露，极好张扬，都德等作家都塑造过其鲜明的形象。）人的特征，他即使没有戴贝雷帽，也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何况这个年轻人又戴着插根羽毛的贝雷帽，眼睛还睁得圆圆的，显得很聪明；那鹰钩鼻子长得倒挺秀气；看那个头儿，说是小青年，未免太高，说是成年汉子，又嫌矮了点儿；如果没有那把挂在皮肩带下的长剑，缺乏眼光的人就会认为他是个赶路的农家子弟：他那把长剑，步行时拍打他的小腿，骑马时则拍打他坐骑倒竖的长毛。

不错，我们这位年轻人有一个坐骑，那坐骑特别引人注目。那是一匹贝亚恩（贝亚恩：法国就地名，位于法国西南部。）矮种马，看牙口有十三四岁，一身黄皮毛，马尾巴上的毛已脱落，腿上长了疮，走路时脑袋低到膝盖以下，因而缰绳也就多余了。尽管如此，它一天还是能走八法里（1法里约合4公里。）路。可惜这匹马的优点完全被它怪异的皮毛、别扭的步伐给掩盖了，又恰逢人人都自认为会相马的年头，因此，这匹矮种马从博让希门进入默恩镇刚刚一刻钟，就引起轰动，贬抑之词由马殃及它的骑手。

达达尼安（骑在另一匹罗西南特（堂吉诃德坐骑的名字。）马上的堂吉诃德便是这样称呼的）不管骑术怎么高明，也不能无视这种坐骑给他带来的滑稽可笑之处，因此，他听到评头论足的议论，就感到格外难堪。当初他父亲，达达尼安老先生，把这样一头牲口当做礼物送给他时，他接受了，却没少叹息，心里怎能不知道，这总归还能值二十利弗尔（利弗尔：法国古代货币的计量单位。）。当然，伴随礼物所嘱咐的话，可就无价了。

“孩子啊，我想提供给你一个榜样，但不是我本人，我没有在朝廷当过差，仅仅当过志愿兵去参加宗教战争；我要说的是德·特雷维尔先生：他从前是我的邻居。他小时候，有幸跟路易十三世一块儿玩耍——愿天主保护我们的国王！他们游戏，有时还真动起手来，但是国王并不总能占便宜，挨了拳脚，可国王反倒非常器重他，对他情深义重。后来，德·特雷维尔先生头一次前往巴黎，一路上同人打过五场架；从老国王驾崩一直到当今国王成年，不算作战和攻城，他同人决斗过七次；从国王成年直到今天，也许同人决斗了上百次！——然而，虽有法规、条例明令禁止决斗，他还照样当他的火枪卫队长，也就是说，国王特别看重红衣主教颇为忌惮的一批勇士的头领，而众所周知，红衣主教先生是不惧怕什么的。此外，德·特雷维尔先生年俸一万埃居（埃居：法国古代货币的计量单位。）。因此，他是个大派头的贵族——虽然他开头跟你一样。拿着这封信去见他，照他的样子，把他作为榜样。”

说完这番话，达达尼安老先生将自己的剑给儿子佩挂上，深情地吻了他的面颊，并为他祝福。

这个年轻人当天就上路了，带着父亲赠给他的三样东西：十五埃居、一匹马和致德·特雷维尔的一封信。不言而喻，叮嘱的话我们没有算在内。

达达尼安vade mecum（“vade mecum，拉丁文，意思是 “ 带着这些上路”。），他就从精神到外表，成了塞万提斯那部小说主人公的精确复制品了。而我们作为历史学家，必须描绘他的形象，也对两者进行恰当的比较：堂吉诃德把风车当做巨人，把羊群视为军队；达达尼安则把每个微笑当做侮辱，把投来的每一个眼神视为挑衅。因此，从塔尔布一直到默恩，他始终握紧了拳头，而且两只手紧握住剑柄，每天也不下十次；不过，拳头还没有击到任何人的腮帮子上，剑也没有拔出鞘来。这并不等于说，过路人瞧见这匹寒酸的小黄马，脸上没有绽出过笑容：可是，小马上面毕竟有一大把长剑啪啪作响，长剑上面还有一对炯炯发亮的眼睛，而那眼神露出的凶光多于傲慢，行人也就憋住笑声，如果实在憋不住，他们也至少像古代面具那样，尽量用半边脸笑。就这样，达达尼安一路行来，保持凛然的神态，也安然无恙，直到他到达默恩这座倒霉的城市。

他到了默恩，在自由磨坊主客栈门前下马，却不见来人招呼，无论老板、伙计还是马夫，都没有到下马石来扶马镫。他从一楼半开的一扇窗户望进去，看见一个身材魁伟，虽然眉头微皱但神态十分高贵的绅士，正对着两个似乎洗耳恭听的人谈论什么。

达达尼安凭自己的习惯，自然而然以为他是谈论的对象，于是侧耳细听。这一次，达达尼安只对了一半：人家谈论的不是他，而是他的马。那位绅士仿佛在向听客列举这匹马的各种优点，而正如我所说，听客对讲话的人十分恭敬，他们时时哈哈大笑。然而微微一笑就足以惹恼达达尼安这个年轻人，因此可以想见，这样哄堂大笑对他会起什么作用。

不过，达达尼安倒想先看清，嘲笑他的那个放肆家伙的尊容。他以高傲的目光凝视那陌生人，看那样子，年龄在四十至四十五岁之间，黑眼睛目光敏锐，脸色苍白，鼻子特别突出，黑髭胡修得十分齐整。达达尼安的观察既迅疾又极为细腻，而且他出于本能地还感到那个陌生人对他未来的生活会产生重大影响。

“嘿！先生，”他嚷道，“说您哪，就在这扇窗板里面的那位！对，就是您，您在那儿笑什么呢？说给我听听，咱们好一起笑笑。”

那绅士的目光，从马上缓缓地移到骑马的人身上，仿佛半晌才明白过来，这种莫名其妙的指责是冲他来的。继而，再也没有一点疑问了，他就微微皱起眉头，又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以难以描摹的讥讽和放肆的声调，回答达达尼安：“我可没跟您讲话，先生。”

“可是我，我在跟您讲话！”年轻人又嚷道，他见对方又放肆又得体，又鄙夷又掌握分寸，就更加气急败坏。

那陌生人淡淡地笑着，又打量他一会儿，便离开窗口，慢腾腾地走出客栈，来到距达达尼安两步远的地方，正好站到马的对面。他那样泰然自若，又一副嘲笑的神气，引得仍然站在窗口的那两个听客越发大笑不止。

达达尼安见那人走过来，立刻将一尺来长的剑拔出鞘。

“这匹马么，说它现在是，不如说它年轻时，肯定是毛莨黄花色。”陌生人说道。

“嘲笑马的人，未必敢嘲笑马的主人！”堪与德·特雷维尔匹敌的人狂怒地嚷道。

“我不常笑，先生，”那陌生人接口道，“您自己瞧一瞧，就能从我这张脸的神色看出这一点。不过，我高兴笑就笑，这种权利我执意要保留。”

“我不管，”达达尼安又嚷道，“反正我不高兴就不让别人笑！”

“真的吗，先生？”陌生人更加镇定自若，继续说道，“很好，这样完全公正。”说罢一调身子，就要从大门回客栈。达达尼安刚到的时候，就注意到门下拴了一匹备着好鞍的马。

然而，达达尼安岂肯让一个放肆嘲笑过他的人溜掉，他拔出剑来，边追边嚷道：“调过头来，调过头来，嘲笑人的先生，可别让我从身后袭击您。”

“咦，袭击我？”那人转过身来，又惊讶又鄙夷地注视年轻人，“哼，算了吧，小老弟，您疯了吧！”

接着声音转低，仿佛自言自语：

“真可惜！陛下正四处招募勇士，扩充火枪卫队，这个人多合适啊！”

话音还未落地，达达尼安一剑就猛刺过来，那人急忙往后一跳，动作稍慢一点，就可能再没机会开玩笑了。陌生人这才明白，这回玩笑可开大了，于是他拔出剑来，先向对手致意，然后拉开架势。就在这工夫，那两名听客由客栈老板陪同，各操棍棒、铲子和火钳等家伙，一齐砸向达达尼安，来势凶猛，好似一场冰雹，逼得达达尼安只好全力招架。而那对手却将剑插回鞘中重新又成为这场搏斗的旁观者，并保持他那一贯的冷漠的神态。

然而，那陌生人还不知道，他在同多么顽固的一个人打交道。达达尼安这个人，什么时候也不会讨饶。搏斗又进行了几秒钟，达达尼安终于筋疲力尽，猛然一棍子打来，剑给打断，手上的半截也给震飞。紧接着又是一击，正中额头，将他打倒，满面流血，几乎昏过去。

正是这时候，居民从四面八方跑向出事地点。客栈老板也怕事情闹大，就让伙计帮着，将受伤的人抬进厨房，稍微给他治疗包扎一下。

“这小伙子，难道是魔鬼的化身？”陌生人高声说道，“他发怒时有没有提起什么人？”

“怎么没有，他指着衣兜说：‘看看德·特雷维尔先生怎么说，居然有人侮辱受他保护的人。’”店主接口道。

“德·特雷维尔先生？”陌生人说道，他开始注意起来，“他拍着衣兜，提起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名字吗？……喏，我亲爱的店家，我可以肯定，在那年轻人昏迷的时候，他那衣兜，您不会不瞧一瞧。兜儿里有什么？”

“有一封信，是给火枪卫队长德·特雷维尔先生的。”

“真的吗？”

“我很荣幸地对您说，阁下，就是真的。”

店主缺乏洞察力，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话引起那陌生人表情的变化。本来，那人一直待在窗口，臂肘撑在窗台上，现在他离开那里，皱起眉头，显得惴惴不安。

“见鬼！”他咕哝道，“这个加斯科尼人，难道是特雷维尔派来对付我的？他这么年轻！不过，刺一剑就是刺一剑，不管举剑刺来的人是多大年龄。对一个孩子，人们倒不大提防；一个极小的障碍，有时就能毁掉一个重大计划。”

几分钟后，他又说道：“他现在哪儿呢？”

“在楼上我老婆的房间，有人正给他包扎伤口。”

“可不能让那个怪家伙瞧见米莱狄（我们都知道，米莱狄这种称谓，习惯跟着姓氏一起用，然而，手抄本原稿如此，我们就不便改动。米莱狄（Milady）应是英语My
Lady（我的夫人）的变形。——原注），”陌生人继续说道，“她很快就要从这里经过，而且，她已经晚了。毫无疑问，我最好骑马去迎她……我若是能了解给特雷维尔的那封信的内容就好了！”

他自言自语，走向厨房。

达达尼安头还发晕，上身没穿外衣，脑袋缠满了绷带，由老板半扶半推着下楼，到了厨房，头一眼就看见他的挑衅者：那人站在由两匹诺曼底高头大马拉的一辆大轿马车的踏板上，正安闲自在地同人说话。

谈话的对方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从车窗探出头来。前面讲过，达达尼安捕捉一个人的全貌速度快得出奇，因而一眼就看出那女子又年轻又美丽。如此美貌的女子，他在一直居住的南方从未见过，因此尤为惊讶。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一头金发长长的，卷曲着披在肩上，一对蓝色大眼睛带着几分忧郁的神色，那朱唇赛似玫瑰，纤手雪白如玉。她正非常激动地同那陌生人谈话。

“这么说，法座（法座：对红衣主教的尊称，此处指红衣主教黎塞留。）命令我……”那女子说道。

“即刻返回英国，如果公爵（公爵：指英国当时任首相的白金汉公爵。）离开伦敦，就直接禀报法座。”

“还有什么指示？”美丽的女子道。

“全装在这匣子里，等过了拉芒什海峡（拉芒什海峡：英国称英吉利海峡，位于法国和英国之间。），您再打开。”

“好吧。那么您呢，您怎么办？”

“我嘛，这就回巴黎。”

达达尼安当天晚上就能起立行走，第二天就几乎伤愈了。

可是要付钱的时候，达达尼安掏空口袋，也只找到旧丝绒钱袋和里面的十一埃居，致德·特雷维尔先生的那封信却不翼而飞。

这个脾气暴躁的年轻人又大发雷霆，威胁说如果不把他的信找回来，他就把客栈全砸了。

店主闹翻了天也一无所获，却猛然心头一亮，高声说道：

“信根本没有丢啊！”

“哦！”达达尼安应了一声。

“没有丢，是让人拿走了。”

“拿走啦！谁拿的？”

“是前天的那位绅士。他去过厨房，而您的上衣就放在那里。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好一阵。我敢打赌，是他偷走了信。”

“您这样认为？”达达尼安接口道。

“跟您说吧，肯定是他，”店主继续说道，“当时我告诉他，老爷您是受德·特雷维尔先生保护的，您身上甚至还带着给那位显贵的一封信。他听了神色十分不安，就问我信放在哪里，得知您的上衣放在厨房，他随即下楼去了那里。”

“这么说，是他偷了我的信了。”达达尼安应声道。

他从兜里掏出两埃居，付给店主。然后跨上黄毛马，到达巴黎圣安托万门，以三埃居将马卖掉。

且说达达尼安腋下夹着小包裹，走进巴黎城内，步行了许久，才找到他租得起的一间房屋。那房屋是在顶楼，位于卢森堡（卢森堡宫：建于1615—1620年，为法国王后、亨利四世的妻子玛丽·德·梅迪契所建，今为法国参议院所在地。）宫附近的掘墓人街。

第二章　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候客厅

德·特雷维尔先生是到巴黎之后改的姓，他的家族在加斯科尼仍叫德·特鲁瓦维尔，他出来闯荡时，也确实同达达尼安一样，身无分文，仅有胆量、机智和聪慧。然而，有了这种资本，最贫穷的加斯科尼小贵族有望从父辈处得到的遗产，往往超过佩里戈尔或贝里（佩里戈尔和贝里均为法国中世纪的封建领地。）地区最富有的贵族的实际收益。他那异乎寻常的勇武和更加异乎寻常的运气，在动刀动剑如下冰雹一般的年代，就使他平步青云，一跃四级，登上人称朝廷恩宠的那架难上梯子的顶端。

路易十三任命特雷维尔当他的火枪卫队长。那些火枪手对路易十三的忠诚——确切地说是狂热的崇拜，不亚于近侍传令官对亨利三世的崇拜，或是苏格兰卫士对路易十一的崇拜。

在这方面，红衣主教也不甘落后。法兰西的这位第二号，甚至第一号国王，看到路易十三身边有这样一支精锐卫队，也要建立自己的卫队。于是，他效法路易十三，有了自己的一队火枪手。当时有目共睹，这两个掌握国家大权的对手，在法国各个省，甚至在各国，挑选剑术高超的名手。因此，黎塞留和路易十三晚上下棋的时候，还竞相夸赞自己的侍卫如何勇猛。每人都炫耀亲随的服饰和勇力。他们一边公开反对决斗和斗殴，一边又纵容手下人动手，听说自己的人输了或者赢了，着实感到伤心或者欣喜若狂。

国王的火枪卫士，确切地说，德·特雷维尔先生的火枪卫士，一个个衣冠不整，总是醉醺醺的，身上还挂着破皮的伤痕。酒馆、散步场地、游乐场所，都有他们的身影。他们捋起小胡子，大嚷大叫，弄得佩剑噼啪作响，遇见红衣主教先生的卫士就故意冲撞。在大街上，动不动就拔出剑来，满嘴调笑和戏谑。

德·特雷维尔先生惯用这支强大的力量，首先为国王及其友人效命，其次为他本人和他的友人所用。他是那个时期出入内室沙龙的一个最风流的人物，一个最优雅的公子哥儿，一个最为能言善辩的角色。这位火枪卫队长受人赞赏、畏惧和爱戴，这就构成了他人生造化的顶峰。

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府第位于老鸽棚街，庭院夏天从六点起，冬天从八点起，简直成了一座兵营。大批火枪手轮流替换，在庭院里总保持五六十名的可观数目，他们全副武装，走来走去，准备应付一切情况。几座宽大的楼梯所占的地基，在今天足够建一整座房舍了；沿着一条楼梯上上下下，尽是跑来请求照顾的巴黎人、渴望受录用的外省士绅，以及身穿各种号服，为主人给德·特雷维尔先生送信的仆人。候客厅排列的一圈长凳上，坐着入选的人，即准备受召见的人。厅里嗡嗡的话语声，从早到晚都没间断。德·特雷维尔先生就在隔壁的办公室里，接见拜访者，听人申诉或者发布命令。他只要站到窗口，就能像国王站在卢浮宫阳台上那样，检阅他的人马和装备。

达达尼安来求见这天，庭院里聚集的人多极了。

最活跃的一圈人中间，有一个身材魁伟的火枪手，他神态高傲，服饰怪异，成为大家注意的对象。此刻，他没有穿统一的军服，而在这自由较少，但是独立性较大的时期，不见得非穿军装不可。他穿的是一件天蓝色紧身衣，略微有点褪色，有些磨损；身上挎着一条金线绣花的肩带，非常华丽，如太阳照在水面那样波光粼粼；肩上还披着一件深红色天鹅绒长斗篷，显得十分潇洒，仅仅露出胸前金光闪闪的佩带，以及挂在下面的一把极长的剑。

这名火枪手刚刚站岗回来，抱怨自己伤了风，不时还佯装咳嗽两声。因此，他对周围的人说，他不得不披上斗篷。他扬着头说话，同时神气活现地捻着小胡子。大家都热情赞美他的绣花佩带，最起劲的要算达达尼安了。

“有什么办法呢，”这名火枪手说道，“现在又时兴这个了。我也知道，这太奢靡了，可这是时髦呀。再说了，家里给的钱，总得花在什么上面。”

“喂！波尔托斯！”在场的一个人高声说，“你别编故事，让我们相信这佩带是你父亲解囊买的了，肯定是上星期天，我在圣奥诺雷门附近碰见你时，和你一起的那位戴面纱的夫人送给你的。”

“不对，我以人格和贵族的名誉担保，的确是我自己买的，花我自己的钱。”刚刚被人称呼波尔托斯的人回答。

“不错，”另一名火枪手说道，“跟我买这个新钱袋一样，花的是我那情妇放在我旧钱袋里的钱。”

“我讲的是真话，”波尔托斯说道，“有证据，我付了十二皮斯托尔（皮斯托尔：法国古代货币的计量单位。）。”

尽管还有疑虑，赞叹声却倍增了。

“对不对呀，阿拉密斯？”波尔托斯回身对另一名火枪手说道。

另一名被称为阿拉密斯的火枪手，同这个问话者形成鲜明的对照：那是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面孔甜甜的，很天真，黑眼睛十分温存，脸色红润，像秋天的桃子那样毛茸茸的；他那浅浅的髭须在唇上描出笔直的线条；他的双手不敢放下，唯恐暴起青筋，但不时抬手捏捏耳垂，好让耳朵保持透明的肉红色。平时他话少，说起话来慢悠悠的，频频点头向人致意，笑不出声，只是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显然牙齿同他身体其余部位一样，受到他精心的护理。他点了点头，肯定地回答了朋友的询问。

第三章　谒　见

德·特雷维尔先生这时情绪极糟，不过，他见年轻人一躬到地，便以礼相还，接受对他的恭维时还面露微笑，听到年轻人的贝亚恩口音，便同时回想他的青年时代和故乡：这种双重的回忆，能让任何年龄的人绽开笑容。可是，他几乎随即朝候客厅走去，同时朝达达尼安打了个手势，仿佛请年轻人允许他先了结别人的事，再开始他们的谈话。他连叫三声，嗓门一声高过一声，因而从命令到愤怒，所有语调都表达出来了：

“阿多斯！波尔托斯！阿拉密斯！”

那两名火枪手我们已经认识了，他们听见三个名字的后两个，立刻应声，离开在一起的伙伴，走向办公室，进去之后，门就又关上了。他们的举止神态，虽不能说完全泰然自若，却也无拘无束，显得既充满自尊，又乐于服从，这激发了达达尼安的赞叹：在他看来，他们已是半人半神，而他们的头领，就是奥林匹斯山上掌握霹雳的天神朱庇特。

两名火枪手一进来，房门随即又关上。候客厅又响起嗡嗡议论声，而刚才那几声呼唤，无疑又给谈话增添了新内容。德·特雷维尔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从办公室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来回走了三四趟，每次都打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面前经过，而他们默不作声，身体直挺挺的仿佛接受检阅一般。最后，他在两人对面戛然止步，用恼怒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他们。

“你们知道国王对我说了什么吗？”他嚷道，“这没多久，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先生们，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两名火枪手沉吟道。

“他对我说，今后要在红衣主教的卫士中间，挑选他的火枪手！”

“在红衣主教先生的卫士中间挑选！这是何故？”波尔托斯急切地问道。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他的酒差劲，需要掺些好酒提提味儿。”

两名火枪手脸刷地红到耳根。达达尼安也无地自容，真想钻进百米深的地下。

“是啊，是啊，”德·特雷维尔越说越激动，“陛下说得有理，我也可以用名誉担保，火枪手在朝廷上很不争气。昨天，红衣主教先生在跟国王下棋的时候，说话的那种慰藉人的口气，让我讨厌极了。他说前天，那些该死的火枪手，那些魔头，他这么称呼时加重了讥讽的语气，越发令我讨厌，他还用山猫似的眼睛注视我，又补充说：那些硬充好汉的家伙，深更半夜，还泡在费鲁街的一家酒馆里，而他的卫士，一支巡逻队，不得不逮捕那些捣蛋分子——当时我以为，他真要冲我嘿嘿冷笑了。活见鬼！你们总该了解点情况！逮捕火枪手！你们就在其中，不要狡辩，有人认出你们了，红衣主教还点了你们的名字。这的确是我的过错，对，是我的过错，人是我挑选的。就说您吧，阿拉密斯，您穿上道袍多么合适，真见鬼，为什么向我讨这身火枪手军装呢？再说您吧，波尔托斯，您这金丝佩带多漂亮，难道挂的是一把木剑吗？还有阿多斯，怎么不见阿多斯，他去哪儿了？

“火枪手先生们，跑到那种坏地方，在大街上斗嘴，在十字街头耍剑，这些我都不允许。总之，我不愿意让我的人落下话柄，给红衣主教先生的卫士们嘲笑：他们可都是勇士，又安稳又机灵，从来不会落到遭人逮捕的地步，况且，他们也决不会束手就擒！——这一点我敢肯定……他们宁可死守，也不肯后退一步……什么开溜、逃命、抱头鼠窜，这种行为，只有国王的火枪队卫士干得出来！”

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气得浑身发抖。

“听我说！队长，”波尔托斯心头火起，说道，“我们确实六个对六个，但是他们偷袭了，不待我们拔出剑来，我们两个弟兄就已经倒下死了，阿多斯受了重伤，也顶不了什么事了。阿多斯，您是了解的，队长，真是好样的！有两次他撑着要起来，可是又倒下去了。然而，我们并没有投降，没有！是他们硬把我们带走的。半路我们还逃脱了。至于阿多斯，原以为他死了，就让他安静地躺在战场上，认为没有必要把他抬走。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这情况我不知道，”德·特雷维尔先生又说道，口气稍微缓和了，“看来，红衣主教先生夸大其词了。”

话音未落，只见门帘撩起来，流苏下面露出一张惨白的、高贵而英俊的面孔。

“阿多斯！”两名火枪手叫起来。

“阿多斯！”德·特雷维尔先生也跟着叫了一声。

“您要见我，先生，”阿多斯对德·特雷维尔先生说道，他的声音微弱，但是十分平静，“听伙伴们说，您要见我，于是我就赶来，听候您的差遣。喏，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这名火枪手说罢这些话，便脚步稳健地走进办公室，他衣着十分整齐，无可挑剔，跟平常一样紧紧束着腰身。这种勇敢的表现，深深打动了德·特雷维尔的心，他急忙迎上去。

“我正对这两位先生说，”德·特雷维尔先生又说道，“我不准我的火枪手无谓地去拿生命冒险，因为，勇敢的人是国王特别看重的，国王也知道，他的火枪队卫士是天下最勇敢的人。您的手，阿多斯。”

不等刚来的人对这种亲热的表示作出反应，德·特雷维尔先生就抓住他的右手，用全力握紧，却没有注意到阿多斯再怎么硬挺，也不禁疼得哆嗦一下，他的脸色不可思议地越发苍白了。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房门又重新关上，德·特雷维尔先生回过身来，就单独面对达达尼安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多少打断了他的思路，因而他询问这个执著的年轻人求见他有什么要求。达达尼安报了姓名，于是，现在和过去的事，德·特雷维尔先生就一股脑儿想起来了，也明白了他眼前是什么局面。

达达尼安虽然一点不懂朝官的作派，也看出了这次接待的冷淡态度。

“唉！先生，”他说道，“今天我算明白了，家父让我带着推荐信给您，看来是多么必不可少啊！”

“我的确感到奇怪，”德·特雷维尔先生答道，“您离家出远门，却没带这样的盘缠，这可是我们贝亚恩人唯一的依托。”

“我本来带着的，先生，而且谢天谢地，信写得完全得体，”达达尼安高声说道，“不料有人心怀叵测，将信给偷走了。”

接着，他就把在默恩发生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还详详细细地描述了那个陌生贵绅的形貌，从头至尾讲得有声有色、真实可信，德·特雷维尔先生都听得入了迷。

“告诉我，”德·特雷维尔先生说道，“那个绅士，脸上是不是有一道轻疤？”

“对，好像是一颗子弹擦伤的。”

“他是不是仪表堂堂？”

“对。”

“高个头？”

“对。”

“脸色苍白，棕褐色头发？”

“对，对，正是。先生，您怎么会认识那个人呢？哼！等我哪天找到他，我向您发誓，我一定找到他，哪怕是找到地狱去……”

“他在等候一位女子？”特雷维尔继续问道。

“同他等候的女人谈了一会儿话，他才走了。”

“他们谈话的内容，您不知道吗？”

“他交给那女人一个匣子，对她说里面装着他的指示，叮嘱她到伦敦之后再打开。”

“那女人是英国人吗？”

“他叫那女人米莱狄。”

“是他！”特雷维尔喃喃说道，“是他！我还以为他在布鲁塞尔呢！”

“唔！先生，”达达尼安高声说道，“您若是知道那是什么人，就请告诉我他是谁，是从哪儿来的，那我就再也不求您什么了，甚至不提您答应我进火枪卫队的事，因为，我首先得报仇。”

“千万不要这么干，年轻人，”特雷维尔高声说道。“如果您看见他从街道的一侧走过来，那您就走另一侧。您不要去碰那样一块岩石——您会像只玻璃杯一样碰得粉碎。

“我这公馆的大门永远对您开放。您能随时来见我，因此可以抓住各种机会，今后您也许会如愿以偿，得到您渴望获取的东西。”

“换句话说，先生，”达达尼安接口说道，“您是等我有了资格之后。好吧，请放心，”他以加斯科尼人的那种毫无拘束的口气，补充一句，“您不会等多久的。”

就在达达尼安要告退的当儿，德·特雷维尔看见受他保护的人猛然一跳，气得满脸通红，嘴里嚷着跑出办公室：

“嘿！他妈的！这回他跑不掉啦！”

“谁呀？”德·特雷维尔先生问道。

“是他，偷我信的那个窃贼！”达达尼安回答，“哼！臭无赖！”

他已经跑没影儿了。

第四章　阿多斯的肩膀、波尔托斯的佩带以及阿拉密斯的手帕

达达尼安怒气冲冲，纵身跃了三步，穿过候客厅，冲到楼梯，想一跳四级冲下去，结果跑得太急收不住脚，一头撞到一名火枪手的肩膀，那人刚巧从德·特雷维尔先生房间的旁门出来，挨了撞叫了一声，确切地说是惨叫了一声。

“请原谅，”达达尼安说着，又要继续往前跑，“请原谅，我有急事。”

他刚跑下一级，肩带就被一只铁手抓住，只好停下。

“您有急事！”那名火枪手脸色像裹尸布一般惨白，高声说道，“有这个借口就撞我，说一声‘请原谅’，以为这就够了吗？还不够！我的年轻人。”

“真的，”达达尼安辩解说，他认出是阿多斯，而阿多斯由大夫包扎之后，正要返回住所，“真的，我不是有意的，我说过‘请原谅’。这我也就觉得够了。然而，我再向您重复一遍，这一次也许是多余的。我以名誉担保，我有急事，事情很急。放开我吧，求求您了，让我去办事。”

“先生，”阿多斯放开他，说道，“您不讲礼貌，看得出您是从远方来的。”

达达尼安已经冲下去三四级，但是听见阿多斯这样讲，他又戛然停下。

“真见鬼，先生！”他说道，“不管我从多远的地方来，告诉您吧，还轮不到您来给我上礼貌课。”

“也许吧。”阿多斯应道。

“哼！我若不是这么急，”达达尼安高声说道，“若不是去追赶一个人……”

“急着追赶人的先生，您不用追赶就能找见我，这话您明白吗？”

“请问，在什么地方？”

“在赤足加尔默罗修道院附近。”

“几点钟？”

“正午时分。”

“正午时分，很好，我必到场。”

“尽量别让我等候，到了十二点一刻，我可要追赶着将您的双耳割下。”

“好吧！”达达尼安冲他嚷道，“十二点差十分人就到。”

他就像魔鬼附体，又跑起来，希望还能追上那个迈着方步不会走远的陌生人。

不料在临街的门口，波尔托斯正同一名站岗的士兵谈话，两人之间恰好有一人宽的空当儿，达达尼安认为能容他通过，就一直朝前冲，想像一枝箭似的穿过去。可是，达达尼安没有估计到风，他正要穿过去，却一头扎进被风吹起的波尔托斯的长斗篷里。毫无疑问，波尔托斯不肯脱下这重要部分的衣着，自有其道理，因为，他非但没有放手，反而用力往里拉着斗篷大襟：他这样固执地硬拉，斗篷襟往里一卷，也就把达达尼安卷进天鹅绒大襟里了。

达达尼安听见火枪手在咒骂，他在斗篷里摸索，想钻出来，却发现自己的鼻子正贴在波尔托斯的那条崭新华丽的佩带上。他看见它的前面是金丝线的，后面则是水牛皮的。波尔托斯实在是个爱炫耀的人。

“真邪门！”波尔托斯边叫嚷边使出浑身力量，要摆脱在他背后乱窜的达达尼安，“您发什么疯，钻到人家背后来啦！”

“请原谅，”达达尼安从这巨人肩下钻出来，说道，“不过我有急事，我正追赶一个人，而且……”

“先生，”他说道，“我先警告您，您这样冲撞火枪手，是成心找不自在。”

“找不自在，先生！”达达尼安说道，“这话够厉害的。我知道您不会转身背对您的敌人，哈……”

波尔托斯气得嘴冒白沫，他往前一动，要扑向达达尼安。

“以后吧，以后吧，”达达尼安朝他喊道，“等您不再披这件斗篷的时候。”

“那就一点钟吧，在卢森堡宫后面。”

“很好，一点钟。”

达达尼安答应一声，就拐到另一条街上。

可是，无论他刚跑过的那条街，还是现在一览无余的这条街，他都没有见到人。那个陌生人走得再慢，也该走得相当远了，没准儿走进了哪所房子。达达尼安逢人便打听，沿着下坡街道一直走到渡口，再上坡沿塞纳街和红十字街走去——还是没有，连个人影儿都没见到。不过，他这次奔波还是有益的：虽然跑得满头大汗，心却冷静下来了。

于是，他开始思考刚才发生的几件事，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不利的事情——才十一点钟，这个上午，他就已经失去了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好感：人家肯定认为他的贸然离去颇为失礼。

此外，他还惹来两场非同儿戏的决斗：那两个对手，每个人能杀掉三个达达尼安，总之，那是两名火枪手，是他十分敬重的人，是他心目中强过其他人的两个人。

“我多没头脑，多么愚蠢啊！唉！我真是个该死的加斯科尼人，掉进热锅还讲俏皮话！好了，达达尼安，我的朋友，”他继续自说自道，并且尽量客客气气地对待自己，“假如你大难不死，这不大可能，假如你大难不死，将来为人处世，一定要处处讲礼貌。从今往后，必须让人佩服你，必须让人把你当做榜样。对人要和蔼可亲，彬彬有礼，这不等于示弱。瞧瞧人家阿拉密斯吧，他就是和气的典范，文雅的化身。怎么样！难道有人想说阿拉密斯是懦夫吗？没有，肯定没有，从今往后，我要处处以他为表率。嘿！那不正是他嘛。”

达达尼安边走边自言自语，还有几步远就到戴吉荣府，只见阿拉密斯在府第门前，正同国王的三名侍卫谈笑风生。达达尼安一心想着和解，想着如何讲礼貌的计划，他走近前，面带极其和善的笑容，向四个年轻人深施一礼。阿拉密斯略微点了点头，根本没有还以微笑。而且，四个人也不约而同地中断了谈话。

达达尼安也没有傻到家，于是，他心里琢磨，要设法退出，又不显得太笨拙，恰巧这时，他瞧见阿拉密斯掉落了一条手帕，还无意中踩在了上面，他认为这正是弥补自己唐突的好机会，便弯下腰去，以极优雅的姿势，不管火枪手如何用力踩住不放，硬把手帕拉出来，交给失主，同时说道：

“先生，这条手帕，我想您丢了会心疼的。”

绣花手帕的确很精美，一角还绣有花冠和族徽。阿拉密斯红头涨脸，他不是接过，简直是从加斯科尼人手中一把夺过手帕。

“哈！哈！”一名卫士高声说道，“口风特别紧的阿拉密斯，你还敢说你同德·布瓦－特拉西夫人关系不好吗？瞧这位可爱的夫人多体贴人，连自己的手帕都借给你啦！”

阿拉密斯瞥了达达尼安一眼，那目光让对方一看就明白，自己结了一个死敌。继而，他又拿出一副虚情假意的表情：

“你们搞错了，先生们，”他说道，“这手帕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先生拾起来，竟莫名其妙地交给我，而不是交给你们当中的一位。我说话有证据，喏，我的手帕，就在我兜里装着呢。”

这一下，达达尼安不再吭声了，他已认识到又出了差错。

“其实，”达达尼安怯声怯气地贸然说道，“手帕是不是从阿拉密斯先生兜里掉出来的我也没有看到，只看见他踩在上面，当时就想，手帕既然踩在他脚下，就肯定是他的了。”

“您搞错了，我亲爱的先生。”阿拉密斯冷淡地应声道，对他的补救并不领情。

几个年轻人哈哈大笑，可以想象得出，此事也不会再有下文。过了一会儿，他们就不再聊了，亲热地握手之后，三名卫士和阿拉密斯就各干各的事去了。

“跟这位雅士和解的时机到了。”达达尼安心中暗想。在这场谈话的后半段时间，他一直站在旁边。阿拉密斯再也没有注意他，正要离开的时候，达达尼安凑上前去，抱着他良好的愿望。

“先生，”他对阿拉密斯说，“但愿您能原谅我。”

“哎！先生，”阿拉密斯接口说道，“请允许我向您指出，您在今天这种场合，不像一位绅士所应有的表现。我说过，再重复一遍，先生，这条手帕不是从我的兜里掉出去的。”

“好哇，您说了两次谎，先生，因为我看见它从您兜里掉出来的！”

“哼！您居然以这种口气说话，加斯科尼人先生！那好，我就教教您如何做人。两点钟，我荣幸地在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府第恭候。到那里，我再向您指定合适的地点。”

两个年轻人相互施礼告别。阿拉密斯又沿上坡通往卢森堡宫的街道走去；达达尼安看看时候不早了，便前往赤足加尔默罗修道院，一路边走边想：“毫无疑问，我难逃一劫。然而，我如被杀死，至少也是被一名火枪手杀死的。”

第五章　国王的火枪手与红衣主教的卫士

达达尼安在巴黎一个人也不认识，他去阿多斯约会的地点，也就没有带助手，决定接受对方挑选的助手。况且，他的意图也很明确，要以各种适当的方式，向那位英勇的火枪手表示歉意，但并不示弱，他所担心的是，一个健壮的年轻人同一个虚弱的伤者决斗，什么结果都不利：输了会使对手得到双倍喝彩，赢了则要被人指责狡诈和投机。

达达尼安终于望见修道院脚下的那小片荒地，这时阿多斯刚等了五分钟，正午的钟声就敲响了。可见，他像撒马利亚人水塔一般守时，就连对决斗最挑剔的人也无话可说。

阿多斯的伤口虽由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医生重新包扎过，但一直疼痛难忍。他坐在一块界石上，等待对手到来，始终保持安详和庄严的神态。他一看见达达尼安，就站起身，有礼貌地迎上去几步。达达尼安也一样，帽子拿在手里，帽上的羽毛拖到地下，走到对手跟前。

“先生，”阿多斯说道，“我让人通知我的两位朋友，来给我当助手，可是他们还没有到。他们迟到我感到奇怪，这不是他们的作风。”

“我没有助手，先生，”达达尼安说道，“因为，我昨天刚到巴黎，除了德·特雷维尔先生，还不认识任何人。家父有幸，多少算得上是德·特雷维尔先生的朋友。”

阿多斯考虑了一下。

“您只认识德·特雷维尔先生？”他问道。

“对，先生，我只认识他。”

“哦，是这样，”阿多斯半对自己，半对达达尼安，继续说道，“哦，是这样……我若是杀了您，我呀，就该像个吃小孩的怪物啦！”

“不见得，先生，”达达尼安应声说道，同时不失自尊地施了一礼，“不见得，因为您身上带伤，行动必定十分不便，还肯赏脸拔剑同我决斗。”

“您这么说让我惭愧，”阿多斯以贵族的风度回答。“劳驾，我们还是谈谈别的事吧，假如这不拂您的意的话。噢！见鬼！您撞得我好疼！这肩膀火烧火燎的。”

“如果您允许的话……”达达尼安怯声怯气地说道。

“什么事，先生？”

“我有一种创伤膏，疗效神奇，是家母给我的，我在自己身上也试用过。”

“怎么样？”

“怎么样！我有把握，用这种创伤膏，不出三天准能把您的伤治好。三天之后，等您的伤痊愈了，先生，喏！到那时能与您交手，对我仍是莫大的荣幸。”

达达尼安这番话讲得很实在，既昭示他的谦恭，又丝毫不损他的勇敢。

“真的，先生，”阿多斯说道，“这个建议我很喜欢，并不是说我这就接受，而是说隔一法里远就能感到绅士的行为。”

“如果您有急事，先生，”达达尼安说道，语气还像刚才要推迟三天再决斗时那样诚恳，“如果您有急事，又高兴立刻将我打发掉，那就请您不必顾虑。”

“请再等一等那两位先生吧，我有充分的时间，这样做也更合规矩。啊！来了一位，我想是的。”

在伏吉拉尔街的尽头，果然出现了波尔托斯高大的身影。

“第二位也来了。”

达达尼安顺着阿多斯所指的方向，认出了阿拉密斯。

这工夫，波尔托斯已走到跟前，举手同阿多斯打了招呼，再转向达达尼安，一下子愣住了。

顺便交代一句：他已换了佩带，脱掉了斗篷。

“哦！哦！”他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是同这位先生决斗。”阿多斯说着，指了指达达尼安，并顺势向他致意。

“我也是同他决斗。”波尔托斯说道。

“不过，那是定在一点钟。”达达尼安答道。

“还有我，也是同这位先生决斗。”阿拉密斯也来到场地，说道。

“不过，那是定在两点钟。”达达尼安以同样平静的口气说道，“现在，先生们，我再说一遍，请你们原谅，但仅仅是在这种意义上，准备动手吧。”

达达尼安已经血气升腾，在这种时刻，他拔出剑来，敢于对付王国的所有火枪手，就像对付阿多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这样。

“请动手吧，先生。”阿多斯说着，就拉开架势。

“我在等候您的吩咐。”达达尼安说着，两把剑就交了锋。

不料两剑相交，刚碰出一下声响，法座的一小队卫士，由德·朱萨克先生率领，就出现在修道院的拐角。

“红衣主教的卫士！”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同时叫起来，“收剑，先生们，快收剑！”

然而太迟了。两名决斗者的架势让人瞧见了，那种意图是不容置疑的。

“啊哈！”朱萨克嚷道，他招呼部下跟上，就朝他们走过来，“啊哈！火枪手，在这儿决斗呢？怎么，拿禁令不当回事？先生们，我十分遗憾地向你们声明，禁止决斗。我们的职责高于一切，请收起剑，跟我们走一趟吧。如果你们违抗命令，我们可就动手了。”

“他们五个人，”阿多斯低声说道，“而我们只有三人，又要被打败，干脆，我们就战死在这里，我要在此声明，我决不会再以战败者的身份面见队长。”

朱萨克指挥士兵一字排开，这边阿多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也彼此靠拢。

这一瞬间，达达尼安就足以作出决定：面临的事件决定人的一生，必须在国王和红衣主教之间作出选择。一旦选定，就必须坚持到底。搏斗，就意味着违抗法令，就意味着拿脑袋去冒险，也就意味着同比国王权势还大的一位大臣为敌。这些情景，年轻人都隐约看到，让我们称赞一句，他连一秒钟也未犹豫，就转向阿多斯及其朋友，说道：“先生们，请让我稍微纠正一下你们说的话。你们说只有三个人，但是我觉得，我们是四个人。”

“但您并不是我们的人。”波尔托斯说道。

“不错，”达达尼安答道，“我没有穿军装，但有这颗心灵。我有一颗火枪手的心，这一点我有明显的感觉，先生，因而作此决定。”

“哼！你们抗拒！”朱萨克高声说。

“真见鬼！这还让您吃惊吗？”

九个人厮杀起来，斗在一起，狂怒中还不失一定的章　法。

阿多斯选定一个叫卡于扎克的红衣主教的红人；波尔托斯的对手是比卡拉；阿拉密斯则面对两名敌手。

至于达达尼安，他冲向朱萨克本人。

加斯科尼青年的心几乎要跳出来，谢天谢地！那不是由于害怕，他丝毫也不畏惧，而是因为争强好胜。他投入搏斗，好似一只愤怒的老虎，围住对手转来转去，不断变换招式和位置。

这种打法，最终打得朱萨克失去耐心，他恼羞成怒，自己竟然败在他视为毛孩子的人手下，头脑一发热，招数就开始出现纰漏了。达达尼安缺乏实战经验，却有一套高深的理论，加倍使出灵活变招的剑法。朱萨克无心恋战，想尽快克敌制胜，便正面进攻，一剑猛刺向对手。但是对手拨开这一剑，趁朱萨克重新挺身未定，如蛇一般钻到他剑下，一剑刺透了他的身体。朱萨克重重地摔倒了。

这时，达达尼安颇为担心，迅速扫视了一下战场。

阿拉密斯已经干掉一个对手，另一个仍步步紧逼，但阿拉密斯处于优势，能对付得了。

比卡拉和波尔托斯刚刚各吃一剑：波尔托斯伤在胳臂，比卡拉则伤在大腿，但是两人伤势都不严重，彼此斗得更凶了。

阿多斯再次被卡于扎克刺伤，眼见面失血色，但他不后退半步，只是换到左手使剑搏斗。

按照当时的决斗规则，达达尼安可以援救别人，他用目光寻找哪个伙伴需要支援时，捕捉到阿多斯的一瞥。这一瞥具有极大的说服力。阿多斯死也不肯喊人相救，但是他可以投出去目光，用目光求援。达达尼安看出此意，便一个箭步，蹿到卡于扎克的侧面，大喊一声：“跟我决斗，卫士先生，让我来杀掉您！”

“该死的！”阿多斯冲达达尼安嚷道，“先别杀他，年轻人，求求您了！我还有老账跟他算，等我养好伤再说。解除他的武装就行了，缴下他的剑。就是这样。好！很好！”

阿多斯发出欢呼，只因卡于扎克的剑被打飞出去二十来步远。达达尼安和卡于扎克同时扑过去，一个要重新拾起剑，另一个则要夺走——还是达达尼安捷足先登，一脚把剑踩住。

卡于扎克又跑向被阿拉密斯杀死的那名卫士，拾起那人的长剑，要回头再找达达尼安厮杀，中途却撞上阿多斯。刚才多亏达达尼安接战，阿多斯才得以喘息片刻，这会儿又怕他的仇敌被达达尼安杀掉，就想重新搏斗。

达达尼安明白，不让阿多斯动手了结，就会惹他不悦。果然，几秒钟之后，卡于扎克被一剑刺穿咽喉，倒下去了。

与此同时，阿拉密斯用剑抵住倒地的对手的胸口，逼迫他讨饶。

还剩下波尔托斯和比卡拉一对了。波尔托斯大吹大擂，又是问比卡拉大约几点钟了，又是祝贺他兄弟在纳瓦尔团升任了连长。然而，他连嘲带讽，却什么也没有捞到。比卡拉是一条铁汉，只有死了才会倒下去。

可是，必须结束战斗。巡逻队可能来，会把所有参加搏斗的人抓走，不管受伤与否，也不管是国王的人还是红衣主教的人。阿多斯、阿拉密斯和达达尼安围住比卡拉，勒令他投降。他虽然一人对付多人，而且大腿还中了一剑，还是要顽抗。不过，朱萨克这时用臂肘支起身子，喊他投降。比卡拉跟达达尼安一样，也是加斯科尼人，他佯装没听见，一笑置之，在招架的空隙，他还用剑尖指着一块地方：

“此地，”他滑稽地模仿《圣经》里的一句话，“比卡拉将死在此地，同伴中唯独他一人。”

“他们是四个对付你一个，算了，我命令你。”

“哦！如果是您的命令，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比卡拉说道，“您是小队长，我必须服从。”

于是，他朝后一纵身，又在膝盖上将剑折断，投进修道院的围墙，就是不想缴械，然后双臂往胸前一叉，用口哨吹起一支颂扬红衣主教的歌曲。

英勇无畏，即使表现在敌人身上，也总是受人尊敬。火枪手们举剑向比卡拉致敬，然后收剑入鞘。达达尼安也照样做了。接着，他在比卡拉这个唯一没有倒下的人的协助下，将朱萨克、卡于扎克，以及阿拉密斯的对手中仅受了伤的那个，抬到修道院的门廊下面。前文说过，那第四个人已经死了。继而，他们敲响了钟，举着五把剑中的四把，兴高采烈地走向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府第。

只见他们挽着胳臂、拉成整条街那么宽，遇到火枪手全叫上，结果汇成一支胜利之师。达达尼安陶醉在喜悦中，他走在阿多斯和波尔托斯之间，亲热地挎紧他们的手臂。

跨进德·特雷维尔先生府第的大门时，达达尼安对几位新朋友说：“如果说我还不是一个火枪手，那么现在，至少收下我做学徒了，对不对？”

第六章　路易十三国王陛下

这个事件引起极大的轰动。德·特雷维尔先生高声斥责他的火枪手，暗里却祝贺他们。然而事不宜迟，要赶紧禀报给国王，德·特雷维尔先生就急忙赶到卢浮宫。还是太迟了，国王正与红衣主教密谈。近侍对德·特雷维尔先生说，国王正处理政务，这时不接见任何人。到了晚上，德·特雷维尔先生又进宫，国王正在打牌，而且赢了钱——他十分吝啬，赢了钱情绪就特别好，远远望见就招呼特雷维尔：

“到这儿来，卫队长先生，”他说道，“过来让我好好训斥您。您知道吗，法座可来向我告状，状告您的火枪手。他太气愤了，今晚已经病倒。好家伙！您的火枪手，简直无法无天，一个个都该绞死！”

“其实不然，陛下，”特雷维尔回答，头一眼他就看出事情会如何发展，“恰恰相反，他们全是善良之辈，如羔羊一般温顺，我可以担保，他们只有一个愿望：只为陛下效劳时，他们才拔出剑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红衣主教先生的卫士们，持续不断地向他们寻衅。这些可怜的年轻人，正是为了卫队的荣誉，才不得不奋起自卫。”

“说说看，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其实您也知道，我亲爱的卫队长，法官必须倾听双方当事人的陈述。”

“哦！天主啊！事情的发生极其简单，又极其自然。我的三名最出色的士兵，陛下知道他们的姓名，而且不止一次表彰过他们的忠诚，我敢向陛下保证，他们一心一意为陛下效劳。是啊，我的三名最出色的士兵，阿多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先生，今天上午出去游玩，带着我托付给他们的从加斯科尼来的一名世家子弟。我想，他们要到圣日耳曼去走走，便相约在赤足加尔默罗修道院那里会齐，不料受到一帮卫士的骚扰：德·朱萨克先生，以及卡于扎克和比卡拉先生，还有两名卫士，他们聚众去那里，不可能不别有用心，要违反禁令。”

“哦！哦！您让我想到，”国王说道，“他们当然是去决斗的。”

“我没有这样指控他们，陛下，而是由陛下判断，五个全副武装的人，跑到赤足加尔默罗修道院附近那种偏僻的地方，究竟能去干什么呢。”

“对，您说得对，特雷维尔，您说得对。”

“可是，他们一看见我的火枪手，就改变了主意，把个人恩怨置于脑后，要报团队之仇。因为，陛下也不是不知道，火枪手效忠国王，仅仅效忠于国王，也就是效忠于红衣主教先生的卫士们的天敌。”

“您说得对，特雷维尔。不过，在场的不仅是您的火枪手，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个孩子？”

“对，陛下，其中一人带伤。因此，三名国王的火枪手有个伤号，加上一个孩子，他们不仅顶住了红衣主教先生五名最厉害的卫士的袭击，还把其中四个打倒在地。”

“真的，这可是一次胜仗啊！”国王容光焕发，高声说道，“一次全胜！”

“是的，陛下，同塞桥（塞桥：法国西部卢瓦尔河畔城镇。被放逐的王太后——路易十三之母曾两次发动叛乱，1620年，国王率军在塞桥击败她的部队。）之役一样，是一次全胜。”

“四个人，您是说，其中一个带伤，一个是孩子？”

“刚刚算个小青年，他这次表现得非常完美。因此，我要冒昧地推荐给陛下。”

“他叫什么名字？”

“达达尼安，陛下。他父亲是我从前的一位老朋友，曾有光荣的经历，跟随先王打过仗。”

“勇敢的年轻人！”国王喃喃说了一句。

“是啊，他留在他们身边，陛下又得到一个勇士，正是他给了朱萨克重重一剑，惹得红衣主教先生大发雷霆。”

“是他刺伤了朱萨克？”国王高声说道，“他一个孩子！这事儿，特雷维尔，简直不可能。”

“正像我荣幸地向陛下报告的这样，完全真实。”

“朱萨克，红衣主教的一流击剑高手！”

“不错，陛下，他找到了师傅。”

“我要见见这个青年，特雷维尔，我要见见他，如果能为他做点儿什么，那好！我们就想法办到。”

“陛下什么时候召见他？”

“明天正午吧，特雷维尔。”

“只带他一人来吗？”

“不，四个人全给我带来。我要同时向他们所有人表示感谢。忠心的人很难得，特雷维尔，必须褒奖忠心。”

“正午，陛下，我们准时到卢浮宫。”

当天晚上，三名火枪手就得知给予他们的殊荣。他们早就认识国王，对此也就不那么兴高采烈。达达尼安则不然，他发挥加斯科尼人的想象力，从中预见自己的前程，这一夜净做黄金梦了。因此，刚早上八点钟，他就来到阿多斯的住所。

达达尼安看到这位火枪手已经穿戴齐整，准备出门了。要到中午才去觐见国王，他就和波尔托斯、阿拉密斯约好，去卢森堡宫的马厩附近的网球场，打一场网球。阿多斯邀请达达尼安一同前往。达达尼安不会打网球，也从未打过，但还是接受了，因为刚到九点钟，到中午十二点这段时间，他还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波尔托斯腕力超人，打过一个球来，贴着达达尼安的脸飞过去。达达尼安心中一惊，不免想：这个球如果不是擦边过去，而是击到脸上，那么觐见国王的事就可能告吹，他带着那张紫青脸，就根本无法面见国王了。在他这加斯科尼人的想象中，他的一生前程都取决于这次觐见，因此，他非常客气地向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施了一礼，宣布等他提高技艺，能对抗时，再来同他们打球，说罢退场，走到界绳外面的观众廊站定。

也该着达达尼安出事，观众里正巧有法座的一名卫士，他因战友昨天刚遭到的失败还愤愤不平，决心一遇机会就要报仇雪恨。他认为时机已到，便对身边的人说：

“这个年轻人怕被球击中，也不足为奇，毫无疑问，他是火枪队里的一名学徒。”

达达尼安就像被蛇咬了一口，猛地转过身去，凝视说这种放肆话的卫士。

“活见鬼！”那卫士傲慢无礼地捋着小胡子，又说道，“随您怎么看我都成，我的小先生，这话我说了。”

“您的话非常清楚，无须解释，”达达尼安低声回答，“我请您跟我走一趟。”

“什么时候？”那名卫士以同样嘲讽的口气问道。

“这就请吧。”

“不用说，您知道我是谁啦？”

“我嘛，根本不知道，管您是谁呢。”

“这您就错了，假如您知道我的名字，也许您就不会这么急着走了。”

“您叫什么名字？”

“贝纳茹，愿为您效劳。”

“好啊，贝纳茹先生，”达达尼安泰然自若地说道，“我去门口等您。”

“走吧，先生，我跟着。”

“不要太急，先生，别让人看出我们是一道出去的。您应当明白，要干我们这种事，人太多就碍手碍脚。”

“好吧。”那卫士回答，心中不免奇怪：他的名字对年轻人没有产生任何作用。

贝纳茹的大名，的确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许只有达达尼安是个例外。因为，那些不顾国王和红衣主教的三令五申，天天发生的打架斗殴者名单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有他一个。

来到街上，达达尼安道：“接招吧，先生，接招吧！”

贝纳茹可不是那种让人说上两遍的人，说话间，他已经拔剑在手，亮闪闪朝对手猛刺过去，想欺负对手年轻，把他吓倒。

然而昨天，达达尼安已经当过学徒，刚刚胜利出师，心气正旺，决心一步也不后退，因此，两把剑相交，直卡到护手，他也坚决顶住，逼迫对手后撤一步。贝纳茹在后撤的这步动作中，剑锋稍微偏离肩和臂一线，达达尼安就趁势收剑，猛刺过去，一剑正中对手的肩膀。紧接着，达达尼安也后撤一步，举起了剑，然而，贝纳茹却冲他高喊“这无所谓”，又莽撞地冲过去，结果主动撞到对手的剑上。不过，他没有倒下，又不承认战败，只是朝德·拉特雷姆依先生府第退去，他有个亲戚在那府上当差。达达尼安也不知道对手第二次伤得多重，还步步紧逼，无疑要第三剑结束他的性命。恰好这时，街上的喧闹声一直传到网球场。那名卫士的朋友和阿多斯他们都赶来了，斗殴变成一场混战。

幸而这时，十一点的钟声敲响了，达达尼安及其伙伴猛然想起，他们还要去觐见国王。于是丢下众人，匆匆前往德·特雷维尔先生府。

德·特雷维尔先生带着四个年轻人直接走进候见厅。国王打猎尚未回来。我们的年轻人混杂在众多的朝臣之间，等了差不多有半小时，所有宫门就敞开了，宣布陛下回宫。

听见这一声宣告，达达尼安感到浑身一阵震颤，直达骨髓。随后的片刻时间，很可能就要决定他此后的一生。因此，他死死盯住国王要进来的那扇门，眼里流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

路易十三终于出现，他走在前头，穿一身还满是尘土的猎装，足下蹬一双长筒靴，手执一条马鞭。达达尼安一眼就断定，国王脑海里正孕育一场暴风雨。

“来吧，我的勇士们，”国王说道，“来吧，让我来训斥你们。”

火枪手近前施礼，达达尼安则跟在他们身后。

“真是鬼晓得！”国王说道，“你们四个人，两天当中，就让法座的七名卫士丧失战斗力！这太多了，先生们，太多了。照这样干下去，三周之后，法座就不得不更换卫队了，我也不得不极其严厉地推行那些法令。偶尔搞他一个，我也不会说什么，然而两天里七个，我再说一遍，这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这不，陛下也看到了，他们万分痛悔，前来请求宽恕。”特雷维尔道。

“万分痛悔！得了吧！”国王说道，“我根本不相信他们虚伪的面孔，尤其是那边的加斯科尼人的那张脸。到这儿来，先生。”

达达尼安明白，这句赞扬的话是冲他讲的，于是他走上前去，摆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怎么！您怎么对我说他是个年轻人？明明是个孩子，德·特雷维尔先生，名副其实的一个孩子！狠狠一剑刺中朱萨克的，就是他吗？”

“还有刺中贝纳茹那漂亮的两剑。”

“真有这事！”

“这还不算，”阿多斯说道，“如果不是他把我从比卡拉手中救出来，那么完全可以肯定，此刻我没有荣幸向陛下致以卑微的敬礼。”

“怎么，这个贝亚恩小子，是个地道的魔鬼呀！正如先王所说，是个鬼胎，对吧，德·特雷维尔先生？要练成这一手，必得刺透多少紧身衣，折断多少把剑。喏，现在呢，将手放在良心上，讲讲是怎么回事。”

于是，达达尼安详详细细讲述了当天发生的事件。

“情况是这样，”国王喃喃说道，“对，公爵给我讲的，也是这么回事。可怜的红衣主教！两天损失了七个人，还是他最得力的亲信。不过，就到此为止，先生们，请听明白！到此为止：费鲁街的仇你们算报了，甚至过了头，你们也应该满意了。”

“如果陛下满意，我们也就满意了。”特雷维尔说道。

“对，我满意了，”国王补充道，同时从心腹跟班拉舍纳伊手上抓了一把金币，放到达达尼安手里。“拿着，”他说道，“这是我满意的一种体现。”

“陛下！”四个伙伴异口同声地嚷道，“为陛下我们可以粉身碎骨。”

“很好，很好，但身体还是要保持完好无损，这样更好，你们对我会更有用处。特雷维尔，”国王等其他人退出去，又低声补充道，“您的火枪卫队没有空缺，而且我们早有决定，要有个见习期，才能进火枪卫队。这个年轻人，您就安置在您妹夫德·艾萨尔的卫队里吧。哈！真的！特雷维尔，想想真开心，红衣主教那张脸又要怪模怪样了，他一定恼羞成怒，但是我不在乎，我占着理呢。”

第七章　宫廷一桩密谋

一天，达达尼安待在房里，忽然听见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的是一个男子，外表相当朴素，看样子像个市民。

冷场片刻，两人相互对视，仿佛要先认识一下，然后，达达尼安点了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我听人讲，达达尼安先生是个非常勇敢的年轻人，”市民开口说道，“他完全配得上这个好名声，这使我决定告诉先生一个秘密。”

“请讲吧，先生，请讲吧。”达达尼安说道，他凭直觉嗅出这是件好事。

那市民又停顿一下，才接着说道：

“我妻子在宫里给王后掌管衣物，先生，她挺聪明，也很美丽，和我结婚快有三年了。她虽然只有一小笔财产，但是受到她的教父，王后的侍衣侍从德·拉波尔特先生的保护……”

“怎么样呢，先生？”达达尼安问道。

“怎么样！”那市民接口说，“怎么样！先生，昨天早晨，她从工作间出来，就遭人绑架了。”

“您妻子遭谁绑架啦？”

“那我哪儿知道，先生，不过，我怀疑一个人。”

“您怀疑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男人，很长时间就跟踪她。”

“见鬼！”

“那我能怎么对您说呢，先生，”那市民接着说道，“我确信这事是政治原因，没有什么爱情的成分。”

“是政治原因，没有什么爱情成分，”达达尼安接口说，一副沉思的样子，“您怀疑什么事？”

“我怀疑的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先生，我要提请您注意，我绝没要求您做什么。是您来找我的，是您对我说，要告诉我一件秘密。随您便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不，先生，不，看您样子是个正派的年轻人，我信得过。是这样，我认为我妻子被绑架，不是因为什么恋情，而是因为一位比她高贵得多的夫人的恋情。”

“这种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听妻子说的，先生，听我妻子亲口说的。”

“她呢，又是听谁讲的？”

“听德·拉波尔特先生讲的。我不是对您说过嘛，她是王后的心腹德·拉波尔特先生的教女。情况就是这样！德·拉波尔特先生把她安置在王后陛下身边，就是让王后身边至少还有一个可靠的人。王后也真可怜，被国王抛弃，又受红衣主教的监视，简直众叛亲离！”

“唔！唔！事情画出轮廓了。”达达尼安说道。

“王后认为，有人以她的名义，给白金汉公爵写了信。”

“以王后的名义？”

“对，要把他引到巴黎来，一旦到巴黎，再诱他掉进陷阱。”

“见鬼！可是，我亲爱的先生，您妻子，她搅进那里面干什么？”

“他们知道她忠于王后，就打她的主意：要么把她从女主人身边拉走，要么恐吓，逼她讲出王后陛下的秘密，要么引诱利用她充当密探。”

“有这种可能，”达达尼安说道。“那么，绑架她的那个人，您认识吗？”

“我跟您说过，我觉得认识他。”

“他叫什么？”

“不知道，我仅仅知道他是红衣主教的人，一个该死的走狗。”

“那么，您见过他吗？”

“见过，有一天，我妻子指给我看了。”

“他外貌有什么特征，能让人认出来呢？”

“唔！当然有了，他是一副大老爷的架势，黑头发，古铜色的脸膛，目光锐利，牙齿雪白，鬓角有一道伤疤。”

“鬓角有一道伤疤！”达达尼安叫起来，“还是雪白的牙齿，锐利的目光，古铜色脸膛，黑黑的头发，大老爷的架势，正是我在默恩碰到的那个人！见鬼！活见鬼！”达达尼安又咕哝道，“这些情况都太含糊。您妻子被绑架的事，是谁告诉您的？”

“是德·拉波尔特先生。”

“他对您讲了什么具体情况？”

“什么具体情况也没有讲。”

“从另一方面，您也没有得到什么消息吗？”

“有消息，我收到了……”

“什么？”

“我真不知道说出来是不是太冒失了？”

“您又来了，这回我可要提醒您注意，再打退堂鼓就有点晚了。”

“妈的，我不打退堂鼓！”市民高声说道，他骂了一句是要给自己鼓气，“而且，以博纳希厄的人格发誓……”

“您叫博纳希厄？”

“先生。我是一名服饰用品商，也是您的房东。”

“哦！哦！”达达尼安说道，欠了欠身施了一礼，“您是我的房东？”

“对，先生，对。”市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达达尼安。

“一封信！”年轻人说道。

“是我今天早晨收到的。”

达达尼安打开信，由于天色暗下来，他就凑到窗口。市民也跟上去。

“不要寻找您的妻子，”达达尼安念道，“等到用不着她了，就会送还给您。您只要采取行动，想找到她，那您就必定完蛋。”

“说得真明白，”达达尼安接着说道，“不过，归根结底，这只是一种威胁。”

“可是，先生，碰到这种情况，我早就指望您了。”

“是吗？”

“因为我看见您的周围总有一些特别帅的火枪手，也认出那是德·特雷维尔先生手下的火枪手，因而也就是红衣主教的敌人。于是我就想，您和您那些朋友，一定会仗义相助我们可怜的王后，也乐得戏弄戏弄法座。”

“那当然了。”

第八章　达达尼安初显身手

达达尼安原原本本向几位朋友讲述了他和房东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事，还提到绑架可敬的房东妻子的那个男人，就是在自由磨坊主客栈同他发生争执的那个人。

“您这桩买卖还真不赖。”阿多斯十分内行地品了品葡萄酒，点了点头，表示他认为是好酒，然后说道，“从这个正派人身上，还能捞到五六十皮斯托尔。现在要弄清楚的问题，就是为了这五六十皮斯托尔，值不值得拿四颗脑袋去冒险。”

“不过请注意，”达达尼安高声说道，“这桩买卖牵涉一个女人，一个被劫持的女人。她肯定受到威胁，也许还在受折磨，而她落到这种地步，就是因为她忠于自己的女主人。”

听了这一警句，阿多斯皱起眉头，又咬住嘴唇。

“我所担心的，决非博纳希厄太太，”达达尼安又高声说道，“而是王后。王后遭到国王的遗弃，还受红衣主教的迫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所有朋友一批一批掉了脑袋。”

“她为什么要爱我们最恨的西班牙人和英国人呢？”

“西班牙是她的祖国，”达达尼安回答，“她爱西班牙人是极其自然的，那是和她生活在同一片土地的孩子。至于您指责她的第二点，我就听人说过，她不是爱所有英国人，而是爱一个英国人。”

“嗯！老实说，”阿多斯说道，“应当承认，那英国人也很值得爱。我还从未有见过他那样气宇轩昂的人。”

“现在我确信了，”达达尼安说道，“劫持王后身边这个女子的事件，同我们所谈的事有关系，也许同白金汉先生来巴黎也有关系。”

“这个加斯科尼人真有脑子。”波尔托斯赞佩地说道。

“先生们，先生，”达达尼安又说道，“咱们别打哈哈浪费时间，咱们出去四处寻找服饰用品商的妻子，这是识破阴谋的钥匙。”

这时，楼梯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房门啪的一声打开，服饰用品商博纳希厄像丧家犬似的，冲进他们正聚着商量事情的房间。

“哎呀！先生们，”他喊道，“救救我，看在老天的分上，救救我呀！有四个人来抓我，救救我，救救我呀！”

阿尔密斯和波尔托斯忽地站起来。

“请等一下，”达达尼安高声说道，同时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把抽出半截的剑插回鞘里，“请等一下，现在需要的不是勇武，而是谨慎。”

这时，四名卫士到了前厅门口，他们瞧见屋里站着四名火枪手，都佩着剑，于是犹豫，不敢贸然闯入。

“请进，先生们，请进，”达达尼安叫道，“你们这是光临寒舍，我们大家都是国王和红衣主教先生的忠实仆人。”

“这么说，先生们，你们不会反对我们执行接受的命令吧？”小队长模样的那个人问道。

“正相反，先生们，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可是，您答应过我……”可怜的商人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只有保住自由，才能救您，”达达尼安低声快速说道，“我们若是表示保护您，他们就会把我们连同您一起抓走。”

“然而我觉得……”

“进来吧，先生们，进来吧，”达达尼安朗声说道，“我毫无理由保护这位先生。今天我是头一回见到他，还是为了什么事，他本人会告诉你们的，是来向我讨房租。是不是真的，博纳希厄先生？回答呀！”

“千真万确，”商人高声说道，“可是，先生没有告诉你们……”

“千万不要提我，也不要提我的朋友们，尤其不要提到王后，否则，您要毁了所有人，也救不了您自己。动手吧，先生们，动手吧，将这个人带走！”达达尼安把蒙了头的商人推到卫士手中。

“您这搞的是什么鬼名堂？”波尔托斯见只有他们四个朋友了，便说道。

“我想应该这样，”阿多斯说道，“他刚才那么干，我不仅赞成，还要向他祝贺呢。”

“现在，先生们，”达达尼安说道，他也不费那个劲儿向波尔托斯解释他的行为，“大家为一人，一人为大家，这就是我们的座右铭，对不对？”

“可是……”波尔托斯又说道。

“伸出你的手，宣誓！”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同时嚷道。

波尔托斯在榜样面前败下阵来，他嘟嘟囔囔伸出手去，四个朋友异口同声地重复达达尼安口授的誓词：

“大家为一人，一人为大家。”

“很好，现在，各回各的住所，”达达尼安说道，就好像他这一生除了指挥，就没有干过别的事，“因为，从此时此刻起，咱们开始跟红衣主教较量了。”

第九章　十七世纪的捕鼠笼子

捕鼠笼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发明，人类社会形成过程中，一旦发明了某种警察机构，那么警察机构就发明出捕鼠笼。

博纳希厄老板的那套房间，就成了一只捕鼠笼，谁进去都要被捕，由红衣主教先生的属下审问。不过，达达尼安住在二楼，有专用的通道，来找他的人也就没有碰到任何麻烦。

可怜的博纳希厄被抓走的第二天晚上，有人钻进了捕鼠笼。

达达尼安急忙跑到为了方便观察而将方砖掀起的地方，卧倒在地，侧耳细听。

很快就传来几声喊叫，接着是有人企图捂住嘴而发出的几声呻吟。这一回却不审问。

“见鬼！”达达尼安心中暗道，“我觉得是个女人，有人搜身，她在反抗——还对她使用暴力，这帮浑蛋！”

达达尼安虽然行事谨慎，还是得极力控制自己，以免跑去干预楼下的事件。

“我可告诉你们，我是这所房子的女主人。先生们，我可告诉你们，我是博纳希厄太太。我还告诉你们，我是王后的人！”那不幸的女人喊道。

“博纳希厄太太！”达达尼安咕哝道，“我的运气就这么好，找到了大家都在寻找的人？”

“我们守候的就是您。”那些审讯者答道。

“我要主动投进这捕鼠笼子，活该那些猫倒霉，竟敢惹我这样一只老鼠。”达达尼安边从二楼窗台滑下去边咕哝道。

年轻人手拉门锤刚一敲响门，里面的骚乱声立即停止，只听脚步声走近，门一打开，达达尼安手持长剑，冲进博纳希厄老板的套房，而那扇门无疑安了弹簧，他一进去就自动关上。

这时，博纳希厄这所倒霉的房子里的其他房客，还有近邻，就听见大喊大叫声，咚咚的跺脚声，剑与剑相击的叮当响声，以及噼里啪啦撞翻家具的响动声。过了一会儿，听到这种喧闹感到吃惊的人，就跑到窗口想看个究竟，结果看见房门又重新打开，那四个黑衣人不是走出，而是飞出来，活似惊恐万状的乌鸦，将翅膀的羽毛丢在地上和桌角上，也就是说，丢下了他们的衣服和斗篷的破片。

应当说，达达尼安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大获全胜，因为，只有一名打手有武器，而且也只是装装样子抵挡两下。

屋里只剩下达达尼安和博纳希厄太太了。他朝那可怜的女人转过身去，只见她仰倒在一把扶手椅上，已经半昏迷了。达达尼安迅速地打量了她一眼。

这个可爱的女人有二十五六岁，一头棕发，两只蓝眼睛，鼻子微微上翘，牙齿令人赞叹，肤色则白里透红。

这时，博纳希厄太太苏醒过来，她睁开双目，惊恐地四下张望，看见房里空了，只剩下她和她的救星，便立即绽开笑容，朝他伸出双手。博纳希厄太太的粲然笑容能把人迷倒。

“哦！先生！”她说道，“是您救了我，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感谢。”

“太太，”达达尼安答道，“换了任何别的绅士，都会像我这样做，因此，您无须向我道谢。”

“该谢的，先生，该谢的，但愿我能向您证明，您帮助的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可是，那些人抓我干什么呢？”

“我知道您曾遭绑架，太太。”

“被谁绑架？您知道吗？噢！您若是知道，能告诉我吗？”

“那男人有四五十岁，黑头发，皮肤晒成古铜色，左鬓角有一道伤疤。”

“是这样，是这样！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哦！问他名字吗？这我可不知道。不过，”达达尼安接着说道，“您是怎么逃脱的呢？”

“从今天早晨起，我就知道了为什么绑架我，于是趁着他们把我单独关在屋里的机会，就吊下床单从窗口爬下去。我还以为我丈夫在家，就跑回来了。”

“恕我冒昧，太太，我虽是卫士，还是提醒您要谨慎小心。再说，在这儿谈机密的事并不合适。被我打跑的那些人，一定会带着增援卷土重来。他们再来这儿找到我们，那我们就完了。”

“对，对，您说得有道理，”博纳希厄太太惊慌地说道，“咱们快逃，赶紧逃走吧。”

“等一等，”达达尼安说道，“我们快到阿多斯的住所去。对，正是。”

“阿多斯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他现在不在家。”

两人匆匆赶路。不出达达尼安所料，阿多斯不在家。门房知道达达尼安是房客的好友，照例把钥匙交给了他。

“好的，”博纳希厄太太说道，“现在，该我告诉您怎么办了。”

“我听着。”

“您到临梯子街的卢浮宫角门，找热尔曼。”

“好。然后呢？”

“他要问您有什么事，您就回答他两个词：图尔（图尔：位于巴黎西南方225公里，曾是都兰地区的首府，现为安德尔卢瓦尔省省会。）和布鲁塞尔。他立刻就会听从您的吩咐。”

“我吩咐他什么？”

“去找王后的跟班，德·拉波尔特先生。”

“等他找来德·拉波尔特先生之后呢？”

“您叫他来找我。”

“好的，那么以后，我去哪儿，又怎么能再见您的面呢？”

“您非常想再见到我吗？”

“当然了。”

“那好！这事您放心，就由我来安排。”

“一言为定。”

“您相信我好了。”

达达尼安施礼告辞，同时向博纳希厄太太抛去无比深情的一瞥，目光投在她那娇小可爱的身体上。

事情完全按照博纳希厄太太的吩咐进行。热尔曼听了暗号，颔首领命。十分钟之后，拉波尔特便来到接待室。达达尼安三言两语，就让他弄明白了博纳希厄太太在什么地方。拉波尔特让达达尼安重复了一遍，准确记下了地址，便跑步离去。然而刚跑出十来步，他又返身回来。

“年轻人，有个劝告。”他对达达尼安说。

“什么劝告？”

“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您可能受到追究。”

“您这样认为？”

“对。您有没有什么朋友，他家的时钟走得慢些？”

“那又怎么样？”

“您去看他，好让他能证明您九点半钟在他家中，在司法上，这叫‘不在现场’。”

达达尼安认为，这个劝告想得很周全，于是他飞跑到德·特雷维尔先生府第。五分钟之后，德·特雷维尔先生就问达达尼安，他能帮上什么忙，有什么要紧事这么晚来见他。

“对不起，先生！”达达尼安说道，他利用单独待的一会儿，将时钟拨慢了三刻钟，“当时我想，刚刚九点二十五分，来见您还不算太晚。”

“九点二十五分！”德·特雷维尔先生望着时钟叫起来，“真的，这不可能啊！”

“您瞧嘛，先生，”达达尼安说道，“这就是证明。”

“不错，”德·特雷维尔先生说道，“我还以为挺晚了呢。好吧，说说看，您找我有什么事？”

于是，达达尼安说起王后的事，给德·特雷维尔先生讲了好久。

十点的钟声敲响了。达达尼安起身告辞。德·特雷维尔先生感谢他提供这些情况，叮嘱他要念念不忘为国王和王后效劳，然后就回到客厅。达达尼安下了楼，忽然想起手杖忘记拿了，又急匆匆上楼，回到办公室，用手指一拨，又把时针拨回准确的位置，以防第二天有人发现时钟被人动过。这样他才确信，此后他就有了一个证人证明他不在现场。他下楼去，很快就来到大街上。

第十章　私　通

不久，达达尼安就到了掘墓人街。

“很糟，先生，很糟。”有人说话，而达达尼安听出是仆人卜朗舍的声音，因为，他像满腹心事的人那样，一路自言自语，不知不觉走进过道，走到头，上楼便是他的房间了。

“怎么，很糟？傻瓜蛋，你这是什么意思？”达达尼安问道，“出了什么事啦？”

“什么倒霉事都有。”

“哪些倒霉事？”

“首先，阿多斯先生被捕了。”

“被捕了！阿多斯！被捕了！为什么？”

“他们在您这儿找到他，把他当成您了。”

“是谁来逮捕他的？”

“是被您赶跑的那些黑衣人找来的卫士。”

“他为什么不报出名字呢？为什么不说他与此事无关呢？”

“他就是故意不讲，先生。他反而走到我跟前，对我说：‘此时此刻，需要自由的是你的主人，而不是我，因为他全知道，而我一无所知。他们以为抓到了他，这就给他争取了时间。三天之后，我再说出我是谁，他们只能放了我。’”

“好样的，阿多斯！高尚的心，”达达尼安喃喃说道，“从这件事就能看出他的品格！”

达达尼安又询问了几句，然后叮嘱卜朗舍道：

“很好！你待在这儿别动，这里可能有危险，这房子也许被监控了。我马上去见德·特雷维尔先生，向他报告这些情况。”

他快要走到盖内戈街时，忽见太子妃街方向走出两个人来，走路的姿态引起他的注意。

结伴而行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

那女子的身段好似博纳希厄太太，那男子同阿拉密斯则一模一样。

此外，那女子披着件黑斗篷，那男子身穿火枪队卫士服。

那女子的风帽拉得很低，男子则用手帕遮住脸。两个人都那么小心谨慎，显然是怕被人认出来。

他们上了桥，这也正是达达尼安去卢浮宫要走的路。于是，达达尼安跟了上去。

达达尼安还没有走出二十步，就确认那女子是博纳希厄太太，那男子是阿拉密斯。

他立即感到，由嫉妒而起的种种怀疑，在他心中闹腾开了。

那对青年男女已经发觉有人跟踪，便加快了脚步。达达尼安干脆跑起来，超过他们，然后再调头朝他们走去，正好在撒马利亚人水塔前打了照面。一盏路灯照亮水塔，光亮也投在这段桥面上。

达达尼安在他们面前站住，他们也站住了。

“您要干什么，先生？”火枪手后退一步，问道，那外国口音向达达尼安表明，他的猜测有一部分错了。

“不是阿拉密斯啊！”达达尼安高声说道。

“对，先生，不是阿拉密斯，从您惊讶的声音，我听出您把我错当另一个人了，我原谅您。”

“您原谅我！”达达尼安嚷道。

“对，”外国人答道，“请让开路吧，既然您要见的人不是我。”

“您说得对，先生，”达达尼安说道，“我要见的不是您，而是这位夫人。”

“这位夫人！您并不认识她啊。”外国人说道。

“您错了，先生，我认识她。”

“哼！”博纳希厄太太责备道，“哼！先生！您以军人的荣誉、贵族的诚信向我保证过！当时我还真希望靠得住。”

“可是我，太太，”达达尼安尴尬地说道，“您也曾向我保证过……”

“挽上我的胳臂，太太，”外国人说道，“我们往前走吧。”

达达尼安碰到这意外情况，一时不知所措，神情十分沮丧，他叉着胳膊，呆立在火枪手和博纳希厄太太面前。

火枪手朝前走两步，用手推开达达尼安。

达达尼安往后一跳，抽出剑来。

与此同时，那陌生人也疾如闪电，拔剑在手。

“看在上天的分上，大人！”博纳希厄太太高声说道，她冲到两个斗士之间，双手抓住那两把剑。

“大人！”达达尼安也高声说道，他猛然醒悟，“大人！对不起，先生，莫非您就是……”

“白金汉公爵大人，”博纳希厄太太小声说道，“现在，您可能把我们全毁了。”

“大人，太太，实在抱歉，万分抱歉。不过，我爱她，大人，因而嫉妒了。您也了解爱是怎么回事，大人，请宽恕我，告诉我，我如何为公爵大人献出生命。”

“您是个诚实的青年，”白金汉说着，就把一只手递给达达尼安，而达达尼安则恭敬地握了握，“您主动要为我效劳，我接受。您隔二十步远跟随我们，一直到卢浮宫。如有人窥探我们，您就把他杀掉！”

所幸的是，这个年轻的亲信并无机会向公爵证明他的忠勇，年轻女子和英俊的火枪手一路上没有碰到麻烦，就从梯子街角门进入到卢浮宫。

第十一章　白金汉公爵

白金汉公爵虽说孤身入深宫，却一点儿也没有恐惧感。他性格突出的一个特点，就是寻求冒险和浪漫的爱情。他英勇，有胆识，敢闯敢干，冒生命危险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王后奥地利安娜的那封信，他原以为是真的，便来到巴黎，在得知那封所谓的信是个陷阱之后，他非但不回英国，反而利用别人给他造成的处境，向王后表示不见一面绝不离开的决心。起初王后断然拒绝，后来又担心公爵意气用事，会有什么荒唐的行为。王后已经决定接见他，当面恳求他立即回国，不料当天晚上，奉命去接公爵，并把公爵带进卢浮宫的博纳希厄太太遭绑架。接连两天，她的下落无人知晓，整个安排只好暂停。她一旦重获自由，就与拉波尔特恢复联系，事情又重新启动，她刚刚完成风险极大的使命，而这项使命，她如果不被捕，三天前就该执行了。

白金汉独自留下，他走到一面镜子前：这身火枪卫士服，他穿着十分合体。

他时年三十五岁，是法英两国公认的最英俊的贵族、最风雅的骑士。

乔治·维利尔斯·德·白金汉公爵，是两朝国王的宠臣，家产百万，在王国掌管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过着传奇般的生活。他一生的传奇，流传几个世纪，令后人惊叹不已。

他充满自信，也坚信自己的力量，确信支配别人的法律奈何不了他，因此，他确定了目标，就勇往直前，哪怕这个目标多么高不可攀，多么令人目眩，换一个人即使一闪念也是妄想。他就是以这种方式几次得手，接近美丽而高傲的奥地利安娜，靠耀眼的光辉赢得了爱。

这时，嵌在壁毯中的暗门打开，走出一位女子。白金汉在镜中看到出现的身影，忍不住叫了一声——来者正是王后。

奥地利安娜时年二十六七岁，正当韶华，光彩照人。

她的举止正是一位王后，或者一个女神的风范。她那美目十分明丽，放射出绿宝石的光芒，既饱含温柔，又充满庄严。

她那张朱红色的小口，下唇同奥地利王族一样，比上唇略微突出、微笑时显得特别妩媚，鄙夷时又显得极其高傲。

她的肌肤以柔美和滑润著称，那双手臂佳妙无双，当时的诗人全都歌唱过。

白金汉一时看得出神。他在舞会上，在庆典上，在赛马场上，也见过奥地利安娜，但是在他看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美。此刻她穿一件普通白缎子衣裙，由埃斯特法尼亚夫人陪伴——须知她的那些西班牙侍从女官，全因国王的嫉妒和黎塞留的迫害而遭逐，只剩下埃斯特法尼亚夫人一个了。

奥地利安娜向前走了两步，白金汉扑上去跪倒在地，趁王后来不及阻止，他就连连亲吻她衣裙的下摆。

“公爵，您已经知道了，那封信并不是我命人给您写的。”

“唔！是的，王后，是的，陛下，”公爵高声说道，“我知道自己发疯了，丧失了理智，竟然相信雪峰会活动，大理石会变热。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爱上一个人，就容易相信爱情。况且，我这趟行程，既然见到了您，就不是完全徒劳。”

“是的，”奥地利安娜答道，“然而您也知道，我为什么，又在怎样的情况下见您，只因您对我的所有痛苦无动于衷，执意留在这座城市里，您留下来冒着生命危险，也让我冒着败坏名誉的危险。我见您是要告诉您，一切都把我们分开：渊深的大海、王国间的仇视，还有神圣的誓言。大人，要同这么多事物搏斗，就是亵渎神灵。总之我见您是要告诉您，我们不应再见面了。”

“三年前，王后，我初次见到您，而三年来，我始终这样爱着您。要知道，王后，三年当中，我只见了您四面。刚才我对您讲起第一面，在德·舍夫勒兹夫人府上是第二面，在亚眠的花园是第三面。”

“公爵，”王后红着脸说道，“请不要提那天夜晚。”

“哎！正相反，王后，我们要提一提，要提一提。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光辉的夜晚。您还记得吗？那天夜色多美！空气多温和，多芳香！天空多蓝，满是星星！啊！那一次，王后，我能同您单独待一会儿；那一次，您有了思想准备，全部向我谈了：您生活的孤独、心灵的忧伤。您偎在我这胳臂上，我的头歪向您，每次感到您的秀发拂着我的脸，就不禁从头到脚打个寒战。哦！王后，王后！哦！您还不全知道，这样的时刻蕴藏多少上天的幸福、天堂的快乐。喏，我的财产、我的前程、我的荣耀、我的整个一生，都可以用来换取这样一个时刻，换取这样一个夜晚！因为，那天夜晚，王后，那天夜晚，您爱我，我可以向您发誓。

“这次出兵雷岛（雷岛：法国西部沿海的岛屿，同拉罗舍尔相距很近。），我还计划与拉罗舍尔的新教徒结盟，您认为是出于什么目的昵？无非是赢得同您见面的乐趣！您亲口说过，有人把我诱入陷阱，我的性命也许会丢在里面，喏，说来很怪，近来我就有预感，我可能要死了。”公爵说着，微微一笑，一副既伤感又迷人的笑容。

“噢！我的上帝！”奥地利安娜高声说，她那惊骇的声调表明，她远远没有讲出对公爵的关切，“我也一样，公爵，我呀，我也有预感，也有梦幻。我梦见您身负重伤，倒在血泊中。”

“是一把刀，刺进左肋，对不对？”公爵接口说道。

“对，正是，大人，正是这样，左肋刺进一把刀。能有谁告诉您，我做了这种梦呢？我仅仅向上帝透露，还是我在祈祷的时候。”

“我别无他求了，王后，您爱我，这很好。”

“我爱您，我？”

“是的，您。如果您不爱我，上帝会托给您相同的梦吗？如果我们两人的生活不是心心相印，我们能产生相同的预感吗？王后啊，您爱我，您会为我哭泣吧？”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奥地利安娜高声说道，“这我实在承受不了。好了，公爵，看在上天的分上，您走吧，离开这里。我不知道爱您，还是不爱您，但是我知道，我决不会违背婚姻的誓言。您就可怜可怜我，还是走吧，噢！万一您在法国受到袭击，万一您死在法国，如果我能确定您是因爱我而丧命的，那我就会痛苦一生，我会发疯的。您还是走吧，走吧！我恳求您了。”

“哦！您这样子有多美啊！哦！我多么爱您啊！”白金汉说道。

“走吧！走吧！我恳求您了。以后再来吧，以大使的身份，以大臣的身份再来吧，再来的时候，带上一群保护您的卫士、照看您的仆人，到那时，我就不必为您的性命担忧了，我就会高兴地再见到您。”

“哦！您对我说的这些是真话吗？”

“是……”

“那好，赏给我一件您宽容的证物，您的一件物品，好提醒我决不是做梦，一件您佩戴过、我也能佩戴的饰物，一枚戒指、一条项链或是一条表链。”

“您要的物品，假如我给了您，您就走吗？”

“是的。”

“立刻就走？”

“立刻就走。”

“您就会离开法国，返回英国？”

“对，我向您发誓！”

“等一等，请稍等。”奥地利安娜说着，就回到自己的套房，随即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香木小匣，匣上有她名字的缩写，是金丝镶嵌的图案。

“给您，公爵大人，给您，”王后说道，“这是我的念心儿，好好保存。”

白金汉接过香木匣，再次跪倒在地。

“您向我保证过马上离开。”王后说道。

“我信守诺言。您的手，您的手，王后，然后我就走。”

奥地利安娜闭上眼睛，把手递过去，另一只手则扶在埃斯特法尼亚身上，只因觉得自己要挺不住了。

白金汉满怀激情，将嘴唇贴在这只美丽的手上，然后站立起来，说道：

“不出半年，如果我不死，我一定会再见到您，王后，为达此目的，王后，就是把世界搞个天翻地覆，我也在所不惜。”

他决意信守许下的诺言，随即冲出了房间。

他在走廊遇见等待他的博纳希厄太太。她同样小心翼翼，顺利地把公爵送出了卢浮宫。

第十二章　博纳希厄先生

大家可能注意到，在整个事件中，有一个人物处境危险，别人对他却不大关心。此人便是博纳希厄先生。

那些打手将他逮捕，径直押往巴士底狱。到了狱中，他浑身颤抖，从正给火枪装弹药的一小队士兵面前走过。

接着，他又被带进半地下的一条走廊，遭受押解他的人最粗鲁的辱骂、最野蛮的虐待。他们看到押来的不是贵绅，便把他当成十足的乡巴佬那样对待。

博纳希厄整夜没有合眼，这倒不是因为这间牢房多么不舒服，而是因为他过分惶恐不安。他通宵都坐在凳子上，稍有动静，就吓得魂不附体，看到晨曦初现，透进牢房，他也觉得曙光换上了哀悼的色彩。

忽听有人拉门闩，吓得他惊跳起来：他还以为是来押他上断头台的。因此，他一见进来的不是他等待的刽子手，而是头天审讯他的警官和书记官，他就差一点要扑上去搂住人家的脖子。

“从昨天晚上起，您的案子就变得特别复杂了，我的老实人啊，”警官对他说道，“奉劝您，还是把真相全讲出来。您只有悔罪，才能平息红衣主教的怒火。”

“我是准备全讲出来呀，”博纳希厄高声说道，“至少把我所知道的全讲出来。就请您问吧。”

“首先，您妻子在哪儿？”

“我不是告诉过您，她被人劫持走了。”

“是啊，然而从昨天下午五点钟起，她多亏了您，又逃掉了。”

“我妻子逃掉了！”博纳希厄叫起来，“噢！这个坏女人！先生，如果说她逃掉了，那也不是我的过错，我向您发誓。”

“出事的当天，您到邻居达达尼安先生家去干什么？您同他有一次长谈吧？”

“哦！对，警官先生，对，有这事，我承认我做错了。我去过达达尼安先生的家。”

“您去拜访有何目的？”

“求他帮我找回我妻子，当时我认为我有权找回她来，现在看来我错了，请求您多多宽恕。”

“达达尼安先生是怎么回答的？”

“达达尼安先生答应帮助我，不过很快我就发觉，他出卖了我。”

“您在欺骗法庭！达达尼安先生同您达成协议，而他正是依照这项协议，将逮捕您妻子的警方人员赶跑，还帮助她逃避各种追捕。”

“达达尼安先生抢走了我妻子？噢，有这种事？您这是跟我说什么呀？”

“幸而达达尼安先生也落入我们手中，您这就同他对质。”

“哦！老实说，我求之不得，”博纳希厄高声说道，“能见到一张熟面孔，总归不是什么恼火的事。”

“把达达尼安先生带进来。”警官对两名狱卒说。

两名狱卒将阿多斯押进来。

“达达尼安先生，”警官对阿多斯说道，“交代一下您和这位先生之间有过什么事？”

“且慢！”博纳希厄叫起来，“您给我带来的人，并不是达达尼安先生！”

“怎么，他不是达达尼安先生？”警官高声说道。接着他转向阿多斯问道，“您的名字？”

“阿多斯。”火枪手答道。

“可这不是人名，而是一座山名（阿多斯山位于希腊北部，又称圣山，山上建有隐修院。）！”可怜的审讯官高声说道，他觉得自己要晕头了。

“我就叫这名字。”阿多斯平静地说道。

“可是您当初说，您叫达达尼安。”

“我？”

“对，就是您。”

“是这么着，有人对我说：‘您是达达尼安先生吗？’我就回答：‘您认为呢？’那些卫士就叫嚷，他们完全有把握。我不想同他们辩驳。再说，我也可能听错了。”

“先生，您这是侮辱司法的尊严。”

“绝无此事。”阿多斯平静地答道。

这时，门忽然打开，一名信使由巴士底狱的一名传达带进来，交给警官一封信。

“噢！该死的女人！”警官嚷了一声。

“什么？您说什么？您在说谁？但愿说的不是我妻子吧！”博纳希厄说道。

“正相反，说的就是她。您的案子，这下子可有好瞧的了。”

“我向您发誓，警官先生，您陷入了天大的谬误当中，我根本不知道我妻子要干什么，她干的事，同我毫不相干，假如她干了什么蠢事，那我就不认她，我就揭穿她，诅咒她！”

博纳希厄又被押回他过夜的牢房，关了整整一天。一整天他都在哭，无愧于一个名副其实的服饰用品商人——正如他亲口对我们讲过的那样，他绝不是个使枪弄剑的人。

晚上约莫九点钟，他正要下决心上床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过道里传来脚步声，走近他的牢房。牢门打开了，狱卒走进来。

“跟我走。”跟在狱卒后面的一名士官说道。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可怜的服饰用品商咕哝道，“这回我算完蛋了！”

他丝毫也不反抗，机械地跟随来押解他的狱卒走了。

马车缓缓启动，就像柩车一样。

第十三章　默恩那个人

马车停了片刻，又继续朝前行驶，穿过人群，驶入圣奥诺雷街，再拐进好人街，停到一扇低矮的门前。

车门打开，两名卫士张开手臂，接住由士官扶下车的博纳希厄。他们把他推上一条路径，让他登上一座楼梯，最后把他撂在前厅里。

这时，一位相貌和善的军官掀起一道门帘，问道：

“就是您叫博纳希厄？”

“是的，军官先生。”服饰用品商结结巴巴地答道，那样子已经半死不活了，“愿为您效劳。”

“进来吧。”军官说道。

他闪身让服饰用品商进去。服饰用品商顺从地走进似乎有人在等待他的房间。

这是一间大办公室，墙上挂着进攻性和防御性武器，房间门窗紧闭，颇为憋闷，虽然刚到九月末，已经生了火。一张大方桌上，摊满了书籍和文件，上面还展开一大幅拉罗舍尔城地图。

壁炉前站着一个男子，中等身材，很有派头，两眼犀利，天庭十分饱满，脸庞瘦削，由一缕山羊胡衬着，就显得格外长，而山羊胡上边还蓄着两撇小胡。此人虽然才三十六七岁，须发却开始花白了。他没有佩剑，却有一种十足的军人气派，他那水牛皮靴还薄薄蒙着一层尘土，表明当天他骑过马。

此人便是阿尔芒－让·杜普莱西，红衣主教黎塞留，他决非别人向我们描述的那样，是个弯腰驼背的老人，是个痛苦不堪的殉道者，身体疲惫，声音微弱，埋在宽大的太师椅里，仿佛已提前进入坟墓，仅仅靠天才的力量维持生命，仅仅靠思想的不停运转支撑着同欧洲的斗争。其实那个时期他的真实状态，还是个敏捷而风流的骑士，固然身体衰弱了，但是由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正是有了这种精神力量，他才成为历史出现过的最非凡的人物之一。他支持德·内维尔公爵巩固在芒托瓦公国的地位，他统兵夺取了尼姆、加斯特尔和于泽斯（这三座城市位于法国南方，从十六世纪中叶起，它们受新教徒势力的控制。）诸城之后，又准备把英国人赶出雷岛，准备围困拉罗舍尔城。

乍一见面，根本看不出他就是红衣主教。不认识他面孔的人，决不可能猜出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可怜的服饰用品商愣在门口，这工夫，我们刚刚描绘过的那个人物定睛凝视他，仿佛要洞穿他从前的底细。

“您被控告犯了叛国罪。”红衣主教缓缓地说道。

“有人跟我这么说过了，大人，”博纳希厄高声说道，他用刚才听见军官所用的称谓称呼对方，“但是我向您发誓，我一无所知。”

红衣主教欲笑又止。

“您伙同您妻子，并伙同德·舍夫勒兹夫人，以及白金汉公爵大人搞阴谋。”

“这些名字，大人，我的确听她说过。”服饰用品商答道。

“在什么场合听说的？”

“她说，德·黎塞留红衣主教把白金汉公爵引诱到巴黎来，就是要毁掉他，在毁掉他的同时，也要毁掉王后。”

“她是这么说的？”红衣主教激烈地高声问道。

“对，大人。不过，我却对她说，她这样讲是错误的，法座不可能……”

“住口，你这个蠢货！”红衣主教又说道。

“我妻子也正是这么回答我的，大人。”

“您知道是谁劫持了您妻子吗？”

“不知道，大人。”

“不过，您有所猜测吧？”

“对，大人，可是这些猜测惹那位警官先生不快，我也就不猜测了。”

“您妻子逃掉了，您知道吧？”

“不知道，大人，我是入了狱之后才听说的，还是通过那位警官先生，一个非常热情的人，才知道的。”

红衣主教再次欲笑又止。

“这么说，您妻子逃走后的情况，您不知道了？”

“一无所知，大人！她一定是回卢浮宫了。”

“凌晨一点钟，她还没有回去。”

“噢！我的上帝！那她到底怎么啦？”

“会弄清楚的，您就放心吧。什么也瞒不住红衣主教：红衣主教什么都掌握。”接着红衣主教又问道，“您去卢浮宫接妻子的时候，她直接跟您回家吗？”

“几乎从来不直接回家，她要去见布店老板，我就送她去了。”

“有几位布店老板？”

“有两位，大人。”

“他们住在哪儿？”

“一位住在伏吉拉尔街，另一位住在竖琴街。”

“您同她一起进去吗？”

“从来不进去，大人，我总是在门口等她。”

“那么她找什么借口单独进去呢？”

“什么借口也不找，她让我等着，我就等着。”

“您是个非常随和的丈夫，我亲爱的博纳希厄先生！”红衣主教说道。

“他称呼我亲爱的先生！”服饰用品商心中暗想：嘿！事情有转机！

“那两扇门您还认得吗？”

“认得。”

“门牌号您知道吗？”

“知道。”

“多少号？”

“伏吉拉尔街，是二十五号；竖琴街那儿，是七十五号。”

“很好。”红衣主教说道。

说着，他就拿起一只银铃，摇了两下。军官进来了。

“您去把罗什福尔给我找来，”他低声说道，“他如果回来了，就让他立刻进来。”

“伯爵到了，”军官说道，“他紧急要求同法座谈事情。”

“让他来吧，那就让他来吧！”红衣主教急忙说道。

军官冲出房间，显示出红衣主教的所有仆从通常奉命办事的速度。

“同法座谈事情！”博纳希厄咕哝道，他的眼珠惊慌地滴溜儿乱转。

军官出去还不到五秒钟，房门就又打开，走进来一个新人物。

“是他！”博纳希厄叫起来。

“他，谁呀？”红衣主教问道。

“劫持我妻子的那个人。”

红衣主教再次摇铃。军官又进来了。

“把此人交给那两名卫士看管，让他等我传唤。”

“不，大人！不，不是他！”博纳希厄嚷道。“不，是我弄错了。那是另外一个人，一点儿也不像他！这位先生是个正派人。”

“把这蠢货带走！”红衣主教说道。

军官架起博纳希厄的胳臂，又把他带回前厅，交给押解他的两名卫士。

刚刚引进来的那个新人物，不耐烦地目送博纳希厄，直到他出去，房门又关上。

“他们见面了。”那人急忙走近前，对红衣主教说道。

“谁？”法座问道。

“她和他。”

“王后和公爵！”黎塞留高声说道。

“对。”

“在什么地方？”

“在卢浮宫。”

“您有把握吗？”

“完全有把握。”

“是谁告诉您的？”

“德·拉努瓦夫人，您知道，她完全效忠于法座。”

“为什么她没有早点儿讲呢？”

“不知是偶然，还是戒备，王后把她留了一整天，让德·苏尔吉夫人睡在她房间。”

“好吧，我们输了。我们要想法报复。”

“我全心全意帮助您，大人，请放心。”

“事情经过如何？”

“午夜十二点半，王后同她的女侍在一起……”

“在哪里？”

“在她的寝宫……”

“好。”

“有人来，转交给她衣物女侍送来的一块手帕……”

“后来呢？”

“王后当即非常激动，她尽管施了脂粉，还是能看出她面失血色。”

“后来呢？后来呢？”

“她站起身，说话声调都变了，她说：‘夫人们，等我十分钟，我这就回来。’于是她打开里间的门，便出去了。”

“德·拉努瓦夫人为什么没有立即来通知您？”

“当时她什么也确定不了，而且王后说了：‘夫人们，等着我。’她不敢违抗王后。”

“王后离开房间有多长时间？”

“三刻钟。”

“她的女侍没有一人陪伴她吗？”

“只有埃斯特法尼亚夫人。”

“她随后又回来了吗？”

“回来了，只为了取一只带有她名字缩写的香木小匣，马上又出去了。”

“后来，小匣她带回来了吗？”

“没有。”

“小匣里装着什么，德·拉努瓦夫人知道吗？”

“知道，是陛下送给王后的钻石别针。”

“小匣她没有带回来？”

“没有。”

“照德·拉努瓦夫人的看法，王后把钻石别针给了白金汉？”

“这一点她可以肯定。”

“怎么就能肯定？”

“德·拉努瓦夫人是王后的梳妆女侍，次日白天寻找小匣，没有找见，显得很不安，终于还是问了王后……”

“王后怎么说？……”

“王后满脸通红，回答说昨天晚上那套别针中有一枚钻石打破了，她就派人送到首饰匠那里去修了。”

“必须去那里查证此事是真是假。”

“我去过了。”

“好哇！首饰匠怎么说？”

“首饰匠根本不知此事。”

“好哇！好哇！罗什福尔，还不是无可挽回，也许……也许整个事态会更有利！”红衣主教接着说道，“现在您知道，德·舍夫勒兹公爵夫人和白金汉公爵躲藏在哪里吗？”

“不知道，大人，关于这方面，我的人提供不了任何准确的情况。”

“我可知道。”

“您，大人？”

“对，或者至少我猜到了。他们一个住在伏吉拉尔街二十五号，一个住在竖琴街七十五号。”

“法座要我派人去逮捕他们两人吗？”

“太迟了，他们肯定走了。”

“不管怎样，还是去查个明白。”

博纳希厄老板又被带进来了。红衣主教打了个手势，那名军官便退了出去。

红衣主教嘴唇泛起微笑，伸手去扶服饰用品商，说道：“起来吧，我的朋友，您是一个好人。”

“红衣主教触碰过我的手，我触碰过伟人的手！”博纳希厄嚷道，“伟人称我是他的朋友！”

这时，博纳希厄已确知眼前的这位大人物就是伟大的红衣主教。

“是的，我的朋友，是的！”红衣主教说道，有时候，他善于装出这种慈爱的口气，但只能欺骗不熟悉他的人，“您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好吧！应当给您补偿，拿着！这袋有一百皮斯托尔，请原谅我。”

“要我原谅您？大人！”博纳希厄说道，他迟疑不敢接钱袋，无疑是害怕这种所谓的馈赠，仅仅是开个玩笑。

“哎！我亲爱的博纳希厄先生！您这是宽大为怀，这我明白，我感谢您。因此，您拿着这袋钱离开，不会感到特别不满意吧？”

“我会满心欢喜地离开，大人。”

红衣主教向博纳希厄挥了挥手，他作为回谢，便一躬到地，然后一步一步退了出去。到了前厅，红衣主教还听见他激动地拼命高呼：“大人万岁！法座万岁！伟大的红衣主教万岁！”

红衣主教这边则面带笑容，听着博纳希厄老板大肆宣泄激动的心情。

继而，博纳希厄的喊声渐远。等到消失之后，红衣主教便说了一句：

“很好，从此以后，这个人就会为我卖命了。”

忽然房门又打开，罗什福尔走了进来。

“怎么样？”红衣主教忽地起身问道，那种急切的动作，表明他何等重视交给伯爵所办之事。

“果然！”伯爵答道，“在法座指出的那所房子里，的确住了一男一女：那女子有二十六七岁，住了四天，昨天夜晚离去；那男子约三十五岁至四十岁之间，住了五天，今天早晨走了。”

“是他们！”红衣主教高声说道，他望了望挂钟，“现在追赶他们已经太迟了，公爵夫人到了图尔，公爵也到了布洛涅（布洛涅：即海滨布洛涅。法国西北部加来省港口，渡海峡即是英国。）。还是应当追赶到伦敦去。”

“法座有何指令？”

“只字不提所发生的事情，让王后高枕无忧，不让她知道我们已经了解她的秘密，让她以为我们在密谋策划别的什么事。去把掌玺大臣塞吉埃（皮埃尔·塞吉埃（1588—1672年），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的两朝大臣。但是，他于1633年才任掌玺大臣，1635年开始任司法大臣。）给我唤来。”

“那个人呢，法座怎么处置了？”

“哪个人？”红衣主教问道。

“那个博纳希厄？”

“尽人力所能，我妥善处理了，安排他在他妻子身边当密探。”

屋里只剩下红衣主教一人了，他又坐下，写了一封信，用私章　盖在封口的火漆上，然后摇铃。

信使一言未发，鞠了一个躬，拿了信件和二百皮斯托尔的付款单，便出去了。

这封信内容如下：

米莱狄：

白金汉公爵一举行舞会，您就去参加。他的紧身上衣里将有套钻石别针，您设法接近他，摘取两枚。

两枚钻石别针一旦到手，您就通知我。

第十四章　法官与军官

发生这些事的次日，还不见阿多斯露面。阿多斯失踪的消息，由达达尼安和波尔托斯报告给德·特雷维尔先生。

至于阿拉密斯，他请了五天假，据说是去鲁昂处理家事。

德·特雷维尔先生就是他手下兵卒们的父亲。他们当中最不起眼、最不知名的人，只要穿上火枪卫队军装，就一律得到他的关照和帮助，就像对待亲儿子一般。

他当即去见刑事总监，还派人找来红十字监狱的典狱长，陆续得到的消息表明，阿多斯暂时被关押在主教堡。

身为火枪卫队队长，德·特雷维尔先生可以随时出入王宫。

有红衣主教在场，国王又满脸怒气。

路易十三的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听见德·特雷维尔先生进来的声音，他便转过身来。

“您来得正好，先生，”国王说道，他的火气上升到一定程度，就掩饰不住了，“我听说了您的火枪手干的好事。”

“我呢，”德·特雷维尔先生冷静地回答，“我也要向陛下禀报，司法人员干的好事。”

“真的吗？”国王高傲地说道。

“我荣幸地向陛下禀报，”德·特雷维尔先生以同样的口气接着说道，“一伙检察官、警官和警察，都是些十分可敬的人，但是仿佛极端仇视军人，擅自闯入一所房子，逮捕我的一名无辜的火枪手，确切地说，陛下，您的一名火枪手，被押着走过大街，投进主教堡狱，而所谓的逮捕令却拒绝向我出示。那名火枪手品行无可指责，而且相当有名望，也受到陛下的赏识，他就是阿多斯先生。”

“阿多斯，”国王机械地重复道，“对，不错，这个名字我知道。”

“当时，阿多斯先生去看不巧外出的一个朋友，”德·特雷维尔先生继续说道，“那个朋友是贝亚恩青年，是德·艾萨尔先生禁军卫队为陛下效力的见习卫士。不料，阿多斯到朋友家刚坐下，拿起一本书来等待，一大帮法警和兵卒，一窝蜂似的围攻那所房子，撞开好几道门……”

红衣主教向国王示意：“这就是我对您所讲的案件。”

“这些情况，我们都知道了，”国王驳斥道，“那次行动是为我们效劳。”

“这么说，”特雷维尔说道，“逮捕我的一个清白无辜的火枪手，一个为陛下效命曾流过十次血，还准备继续流血的高尚文雅的人，被当做坏人由两名警察押着，从那些放肆无礼的刁民中间走过，这难道也是为陛下效劳？”

“哦！”国王受到震动，说道，“事情果真如此？”

“德·特雷维尔先生没有说，”红衣主教异常冷静地说道，“正是那个清白无辜的火枪手，那个高尚文雅的人，在事发一小时之前，用剑刺伤四名警官，全是我派去侦破一起重大案件的。”

“我看法座就未必能拿出证据，”德·特雷维尔先生提高嗓门，显出纯粹加斯科尼人的坦率和纯粹军人的粗鲁，“因为事发一小时前，阿多斯先生，我向陛下透露一点：他的出身十分高贵，他在我那里用完晚餐，又赏光在我府上的客厅里，同做客的德·拉特雷姆依公爵先生、德·夏吕伯爵聊天。”

国王看了看红衣主教。

“这次侦察的那所房子，”红衣主教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我想住着一个贝亚恩人，那名火枪手的朋友。”

“法座要说的是达达尼安先生吧？那天晚上，达达尼安先生是在我府上。”

“有这种事！”红衣主教说道，“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是在贵府上过的？”

“难道法座怀疑我的话吗？”特雷维尔气红了脸，说道。

“没有，不敢冒昧！”红衣主教说道，“不过，他是几点钟到贵府的？”

“唔！这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法座。因为，他进门时，我注意到挂钟是九点半，虽然我觉得时间还要晚些。”

“他是几点钟离开贵府的？”

“十点半——事件发生之后一小时。”

“然而，”红衣主教回答，他片刻也不怀疑德·特雷维尔先生的正直，感到胜利又从手指间漏掉，“然而，阿多斯毕竟是在掘墓人街那所房中逮捕的。”

“难道访友也不准许吗？我卫队的一名火枪手，同德·艾萨尔先生部下的一名卫士，难道不能密切往来吗？”

“是不是那个达达尼安？有一天在赤足加尔默罗修道院附近那场不幸的决斗中，就是他刺伤了朱萨克吧？”国王看着红衣主教，气得红衣主教满脸通红。

“第二天又刺伤了贝纳茹。是的，陛下，是的，就是他，陛下的记忆力真好。”

“好了，我们怎么办吧？”国王说道。

“这事主要关系陛下而不是我，”红衣主教说道，“要我说有罪。”

“我则否认，”特雷维尔说道，“陛下有法官，由他们判决吧。”

“喂，特雷维尔，”国王说道，“您能以我父王的名义发誓，事发的时候，阿多斯先生在您府上，绝没有参加吗？”

“以您光荣的父王的名义，并以您本人，我在世间最热爱最敬重的人的名义，我发誓！”

国王签发了释放的旨令，而事不宜迟，特雷维尔马上把旨令带走了。

德·特雷维尔先生趾高气扬进入主教堡狱，解救出始终平静且不以为然的火枪手。

事后，阿多斯第一次再见到达达尼安，就对他说道：

“您侥幸逃脱了，这是刺朱萨克那一剑的代价。贝纳茹挨的一剑那笔账还没算，千万不要大意啊。”

再说，德·特雷维尔先生认为事情未完，要提防红衣主教也是对的，因为火枪卫队队长刚关上门，法座就对国王说道：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人了，陛下如果愿意，我们就严肃地谈一谈。陛下，白金汉先生来巴黎逗留了五天，今天早晨才离开。”

第十五章　掌玺大臣一如既往，不止一次寻钟敲打

这短短两句话对路易十三所起的作用，是无法想象的。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红衣主教当即就看出，自己失去的地盘，一下子全夺回来了。

“白金汉先生来过巴黎！”国王高声说，“他来巴黎干什么？”

“毫无疑问，是来同您的敌人，胡格诺派和西班牙人策划阴谋。”

“不对，哼，不对！他是来见德·舍夫勒兹夫人、德·龙格维尔夫人和孔代家族（孔代家族：
法国波旁王室的嫡系之一， 历史上出过法国国王路易一世、亨利一世、路易二世等。）的人，阴谋策划毁损我的名誉。”

“哎！陛下，何来这种想法！王后特别贤明，尤其是特别爱陛下。”

“女人生性软弱，红衣主教先生，”国王说道，“至于说特别爱我，对于这种爱我自有看法。”

“我仍然认为，”红衣主教说道，“白金汉来到巴黎，纯粹是为了一个政治计划。”

“可是我呢，我确信他此行另有图谋，红衣主教先生。王后果真有罪，那就让她发抖吧！”

“其实，”红衣主教又说道，“我的思想不管多么踌躇，还是受陛下的引导，考虑到这种背情负义。遵照陛下的旨意，我多次问过德·拉努瓦夫人。今天早晨她对我说，王后陛下昨天熬夜，睡得不好，早上流了许多眼泪，一整天都在写信。”

“是这样，”国王说道，“无疑是给他写信。红衣主教，王后写的信，我必须拿到。”

“可是，如何拿到呢，陛下？我认为无论我还是陛下，都不宜担负这样一种使命。”

“看来您像我一样，认为她欺骗我？”国王说道。

“我认为，我再对陛下说一遍，王后密谋反对她的国王的威权，但我绝没有讲她反对陛下的名誉。”

“我却要对您说，两样她全反对；我却要对您说，王后并不爱我；我却要对您说，她另有所爱；我却要对您说，她爱白金汉那个无耻之徒！他来到巴黎，您为何不派人抓他？”

“逮捕公爵！逮捕英王查理一世的首相！您怎么想得出来，陛下？会引起多大轰动啊！而陛下的那些猜疑——对此我始终不敢苟同——果真有几分道理的话，那会引起多么可怕的轰动！会造成多么令人痛心的丑闻啊！”

“可是他们通过信。王后一整天都在给他写信。公爵先生，我要得到那些信件！”

“只有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责成掌玺大臣塞吉埃先生完成这项使命。这件事完全是他的职责范围。”

“立刻派人唤他来！”

“听从陛下吩咐。不过，我渴望看到您和法国王后关系和谐，这样，陛下，我鞠躬尽瘁，也会始终感到欣喜和自豪。”

“好，红衣主教，不过眼下，还是派人把掌玺大臣找来。我呢，这就去见王后。”

路易十三打开通道的门，走进通向王后寝宫的走廊。

王后同女侍在一起，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德·盖梅内夫人朗读，唯独王后例外，她发起这次朗读，只是佯装倾听，好能按着自己的思路想事。

这些思绪，尽管被爱情的最后一道反光映成金黄色，还照样是忧郁的。奥地利安娜失去丈夫的信任，又受红衣主教的掣肘。红衣主教怀恨在心，不肯原谅她拒绝多几分温柔的一种感情。

她正陷入这些最沉郁、最黯然的思索中，忽见寝宫的门被打开，国王走了进来。

“王后，您要接待掌玺大臣先生的觐见，他将向您转告我交办之事。”

不幸的王后屡屡受到离婚、放逐、乃至审判的威胁，她那涂了胭脂的脸刷地变白，不禁说道：

“为什么他来觐见，陛下？掌玺大臣要对我讲什么？难道陛下不能亲口对我讲吗？”

国王没有答理，转身离去。几乎就在同时，卫队长德·吉托先生进来通禀，掌玺大臣求见。

掌玺大臣露面时，国王已从另一扇门出去了。

这个首席大法官是个可笑的人物，是红衣主教从前的贴身仆人，后来当了巴黎圣母院的议事，司铎戴罗什·勒马尔把他当做绝对忠诚的人推荐给了法座。红衣主教对他十分信任，也对他十分满意。

他进来时，王后还站着，一看见他，便重新坐到王后椅上，并示意女侍们各自坐回椅子和凳子上，然后口气极其高傲地问道：

“您有何公干，先生，进宫来因何目的？”

“奉国王的旨意，恕我对王后陛下冒昧，要仔细检查您的信件。”

“什么，先生！仔细检查……我的信件！这种事实在无耻！”

“国王陛下肯定，您白天写了一封信，也知道信还没有寄出去。”

“的确如此！”王后说道，“红衣主教先生的密探可真为他卖力。今天我确实写了一封信，没有发出去。信就在这儿。”

王后收回美丽的手，拍拍胸前。

“那就把信给我吧，王后。”大法官说道。

“我只能交给国王。”奥地利安娜说道。

“假如国王要求这封信交给他，王后，他就会亲自向您提出来了。然而，我再向您重复一遍，他是派我来向您索取的，假如您不交给我……”

“怎么样呢？”

“我的意思是，我奉旨意可以采取极端行动，王后，我被授权，可以在陛下身上查找可疑的信件。”

“简直骇人听闻！”王后高声说道。

大法官深深鞠了一躬，接着意图十分明显，寸步不退，决意完成所负的使命，他就像拷问室里刑询逼供的打手那样，朝王后逼过去。就在这同一时刻，只见王后愤怒的泪水夺眶而出。

王后朝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仿佛就要死去。她左手扶住身后的一张桌子，右手从胸口掏出一张纸，递给掌玺大臣。

“拿着，先生，就是这封信，”王后语不成句，声音颤抖地嚷道，“拿着，别让我再看见您这张可憎的面孔。”

大法官激动得发抖，这很容易理解，他接过信，一躬到地，便退了出去。

门刚一重新关上，王后就半昏过去，倒在几位女侍的怀中。

大法官一字不看，将信呈给国王。国王接过信的手直颤抖，他找不到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不禁面失血色。缓慢地拆开信，看了头几个字便明白，信是写给西班牙国王的，他便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是进攻红衣主教的一个完整计划。王后在信中说，红衣主教不失时机地压制奥地利皇室，极大地伤害了西班牙国王（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1605—1666年）是奥地利安娜的弟弟，而他们的曾祖父、与当时奥地利皇帝斐迪南二世（1578—1637年）的祖父，原是亲兄弟。他们都有哈布斯堡皇族的血统，有亲族关系。）和奥地利皇帝，因此，她劝说王弟和皇帝佯装向法国宣战，提出罢免红衣主教是和谈的条件。至于爱情之事，信中从头至尾只字未提。

国王高兴极了，询问红衣主教是否还在卢浮宫。侍从回答法座在办公室等候陛下的旨意。

国王立刻去见他。

“喏，公爵，”国王对他说道，“还是您说得对，我判断错了。纯粹是政治阴谋，这封信根本没有谈到爱情。反之，许多处谈到您。”

红衣主教接过信，看得十分专心，看了一遍又一遍。

“公爵先生，”国王又说道，“我理解，务请放心，这封信里提到姓名的每个人，都将受到应得的惩罚，王后本人也不能幸免。”

“您这是说什么呀，陛下？但愿不要因我之故，引起王后一点点不悦！她一直认为我与她为敌，陛下，而陛下足可以证明，我始终热情地支持她，甚至站到您的对立面。王后与我为敌，却不与您为敌，陛下。情况恰恰相反，她忠贞、温顺，是个无可指责的妻子。因此，陛下，请让我在陛下面前为她求情。”

“那就让她主动来见我。”

“正相反，陛下，您要做出表率。您有错在先，怀疑了王后。”

“要我先认错！决不！”国王说道。

“陛下，我恳求您。”

“再说，我要以什么方式认错呢？”

“办一件您肯定能让她高兴的事。”

“什么事？”

“举办一场舞会，您知道，王后多么喜欢跳舞。我可以向您保证，面对这样的殷勤之举，她的怨恨也就自消自灭了。”

“您也知道，红衣主教先生，那种社交性娱乐我不喜欢。”

“王后也知道您憎恶这种娱乐，因而会更加感激您。而且，这对她也是一次机会，正好可以佩戴那些漂亮的钻石别针，她还一直未能用您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妆饰自己呢。”

信件被抄走之后，奥地利安娜料想自己要受到责备，可是次日见国王试图接近她，不禁深感诧异。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排斥，她作为女人的自尊和身为王后的尊严，两者都创痛巨深，不可能一下子就回心转意。但她还是接受了女侍们的劝告，终于神情缓和，仿佛忘记了这件事。国王抓住这最初的转机告诉她，他打算不久举办一场舞会。

对可怜的奥地利安娜来说，舞会实在是件稀罕，不出红衣主教所料，她一听到宣布这条消息，怨恨的最后一点余波也就消失了，心里如何还很难说，至少脸上没有痕迹了。她问舞会定在哪天举行，国王则回答，这一点还需同红衣主教商议。

其实，国王每天都问红衣主教，到底哪天举办舞会，每天红衣主教都找借口推迟定日子。

十天就这样过去了。

上文叙述的那场风波过后一周，红衣主教收到盖有伦敦邮戳的一封信，信中只有三两行字：

东西到手。但是缺少经费，我还不能离开伦敦。请汇来五百皮斯托尔，收到钱之后四五日，我即可赶到巴黎。

红衣主教收到这封信的当天，国王又照例问起舞会的事宜。

红衣主教掐着指头计算，嘴里咕哝着：

“她说，收到钱后四五天赶到，钱汇到那里也需四五天，总共要十天时间，再算上逆风、意外耽搁，以及女人的一些弱点，宽打一点儿，就算十二天吧。”

“怎么样？公爵先生，”国王问道，“算好日子了吗？”

“算好了，陛下！今天是九月二十日，而在十月三日，本城市政官员要开一次庆祝会。这样安排极为妥善，因为您就不会给人以向王后让步的印象。”

接着，红衣主教又补充一句：

“对了，陛下，舞会的前一天，不要忘记对王后陛下说，您希望看看她戴上那些钻石别针是否合适。”

第十六章　博纳希厄夫妇

又提起钻石别针，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红衣主教强调这一点，就给路易十三造成强烈印象：这种叮嘱莫非隐藏着什么秘密。

于是，国王要同王后交谈一次，通过谈话弄清楚点事情。

“王后，”他神态庄严地说道，“不久就要在市政厅举行舞会，为了给那些正派的市政官员多赏点面子，我要您去参加时盛装打扮，尤其戴上我祝贺您生日时送给您的那套钻石别针。”

王后以为路易十三全了解了，以为他隐忍七八天之久，还是红衣主教在起作用，而且这也符合他的性格。她的脸立时煞白，扶着托架的那只美得出奇的手，此时就像白蜡制成的。她眼神惊恐地望着国王，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您听见了吗，王后，”国王说道，他最大限度地玩味着王后的窘迫，但是没有猜出是何缘故，“您听见了吗？”

“听到了，陛下。”王后讷讷答道。

“您参加那场舞会吗？”

“对。”

“戴上您的钻石别针？”

“对。”

如果可能的话，王后的脸还会变得更加苍白。国王见状，心中十分快意：这种冷酷是他性格恶劣的一面。

“就这么定了，”国王说道，“我要对您讲的就是这些。”

“这场舞会，究竟哪天举行啊？”王后问道。

她问这句话时声音微弱到了极点。路易十三本能地感到，他不应当回答这个问题。

“唔，很快就举行，王后，”他说道，“确切的日期，我不记得了，要问问红衣主教。”

“这场舞会，看来是红衣主教告诉您的啦？”王后高声说道。

“对，王后，”国王惊讶地回答，“为什么问起这事？”

“也是他让您邀请我佩戴钻石别针出席舞会的吗？”

“也就是说，王后……”

“是他，陛下，是他！”

国王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完了，”王后喃喃说道，“完了，红衣主教全掌握了，正是他在怂恿国王，而国王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很快就会全了解了。我完了！上帝啊！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她跪在垫子上祈祷，颤抖的双臂抱住脑袋。

的确，她的处境堪忧。白金汉返回伦敦，德·舍夫勒兹夫人现在在图尔。王后受到更为严密的监视，她已隐约感到，有一名女侍出卖了她，但不知是哪一个。拉波尔特不能离开卢浮宫，她在这世间，没有一个可信赖的人。

因此，大祸临头之际，又孤立无助，她不禁痛哭流涕。

“我就不能为陛下做点什么吗？”忽然有人说道，声音充满温情与怜悯。

王后尖叫一声，不料自己这样被人撞见，一时误会了这种声调。其实，这样讲话的人肯定是朋友。

果然，王后寝宫的一扇门打开，出现了美丽的博纳希厄太太。刚才国王进来时，她正在一个工作间整理衣裙和床单，来不及退避，这场谈话全听到了。

“是您！天啊！是您！”王后高声说道，“喏，正面看着我的眼睛。各处都有人出卖我，而您呢，能让我信得过吗？”

“唔！王后！”年轻女子跪下，高声说道，“我以灵魂发誓，随时准备为陛下献出生命！”

这声呼喊发自肺腑，如同出生后第一声啼哭，是绝不会被误解的。

“对，”博纳希厄太太继续说道，“对，这里有人叛变了。不过，我以圣母的神圣名义发誓，没有人比我更忠于陛下了。国王又要那些钻石别针，而您却给了白金汉公爵，是不是？那些钻石别针装在香木匣里，他夹在腋下带走了，是吧？我会不会看错了呢？难道情况不是这样吗？”

“噢！上帝啊！上帝啊！”王后讷讷说道，她吓得牙齿咯咯打战。

“那好！”博纳希厄太太接着说道，“那些钻石别针，一定得要回来。”

“对，毫无疑问，一定得要回来，”王后高声说道，“可是怎么办呢？怎么才能成功呢？”

“必须派人去见公爵。”

“可是派谁？……派谁？……谁靠得住呢？”

“请相信我，王后，请把这种荣誉赏给我，我就能找到使者！”

“那么还得写信啦？”

“唔！对。信必不可少。陛下亲笔写几个字，再盖上您的私章。”

“可是，这几个字，就是我的判决，那得离婚、受驱逐！”

“对，假如落入无耻小人之手！然而我保证，这几个字一定能交到收信人手中。”

“哦！上帝啊，那我就得把我的性命、我的荣誉、我的名声，全托付给您啦？”

“对，对，王后，必须如此，我呀，这一切我都可以保全！”

“可是要怎么办呢？总可以告诉我吧。”

“我丈夫，他为人正直、正派，不恨也不爱任何人。我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我一声吩咐，他就会把信送到指定地点，甚至不知道带的是什么，他把信交到收信人手中，甚至还不知道是王后陛下的信。”

王后疾步走到一张小桌子前，桌上有纸张、墨水和羽毛管笔。她写了两行字，加封了印章，交给博纳希厄太太。

“地址你看到了，”王后补充一句，声音极低，几乎听不见她说什么，“伦敦，白金汉公爵亲启。”

“信一定送交他本人。”

“热心肠的孩子！”王后感叹一句。

博纳希厄太太吻了吻王后的手，将信藏在胸衣里，动作像鸟儿一样轻盈，一闪身就消失了。

十分钟之后，她就回到家中。

可敬的服饰用品商一见妻子回家，就讲述他如何顺利回来。妻子先是祝贺他，接着又说她差使太忙，刚能走开一步，什么事也不做，就赶回家看他。

“咱们聊聊吧。”妻子说道。

“怎么？”博纳希厄惊讶地问道。

“是啊，当然了，我有一件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这是一个好的、神圣的行动，同时还能赚很多钱。”

博纳希厄太太知道，一提起金钱，便抓住丈夫的要害。

“您即刻启程，拿着我交给您的一封信，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脱手，直接交到收信人的手上。”

“要我去哪里？”

“去伦敦。”

“又是些鬼鬼祟祟的事！总离不开鬼鬼祟祟的事！多谢了，现在我可要提防，而且这方面，红衣主教先生也开导了我。他跟我握手，称呼我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听见了吗，太太？——我是伟大的红衣主教的朋友！”

“伟大的红衣主教！您为红衣主教效劳？”

“是的，太太。哦！哦！”博纳希厄说着，拍了拍一只鼓鼓囊囊、发出钱币声响的口袋，“我的爱说教的太太，您对这个有什么说的？”

“这钱从哪儿来的？”

“您猜不出？”

“红衣主教给的？”

“听着，博纳希厄太太，”服饰用品商说道，“听着，我主意已定，拒绝这事——我就怕搞什么阴谋。”

“那我就放弃，”年轻女子叹息一声，说道，“好吧，这事就不要再提了。”

“哎！至少您可以跟我说说，要我去伦敦做什么。”博纳希厄又说道，他忽然想起，可惜有点迟了，罗什福尔曾叮嘱过，要他设法截获他妻子的秘密。

“没必要告诉您了，”年轻女子说道，基于一种本能的疑虑，现在她后撤了，“不过是让女人动心的一项生意，赚头很大。”

然而，年轻女人口风越紧，博纳希厄反而越以为，不肯告诉他的这件秘密很重要。他决定即刻跑去找德·罗什福尔伯爵，告诉他王后正在找一名信使要派往伦敦。

博纳希厄吻了吻妻子的手，便匆匆离去。

“好家伙，”博纳希厄太太见丈夫又关上临街的门，把她一个撂在家中，便自言自语，“这个白痴，终于成了红衣主教的走狗！而我还向王后担了保，向我可怜的主子一口应承……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她就要把我看成充斥宫里的卑鄙小人，安插在她身边监视她的！哼！博纳希厄先生！我一直就没有怎么爱您，现在就更谈不上了：我恨您！我发誓：一定要让您付出代价！”

她正说话间，忽听有人敲天花板，抬头一看，又听见一个声音隔着楼板冲她喊：

“亲爱的博纳希厄太太，把过道的小门打开，我这就下楼去找您。”

第十七章　情人和丈夫

“唔！太太，”达达尼安从博纳希厄太太给他打开的门进来，说道，“您丈夫是个孬种。”

“怎么，我们的谈话您听见啦？”博纳希厄太太瞅着达达尼安，急忙问道。

“全听见了。”

“上帝啊，怎么听见的？”

“用我熟悉的一种方式，您同红衣主教的打手更为激烈的谈话，我也是这样听见的。”

“您从我们的谈话中了解到什么事？”

“很多很多事。首先了解到您丈夫是个白痴，是个蠢货，幸而如此；其次了解到您处于为难的境地，对此我很庆幸，这是给我的一次为您效劳的机会，上帝明鉴，为了您，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最后还了解到王后需要一个勇敢、聪明而忠诚的人，为她跑一趟伦敦。您需要的这三种品质，我至少占两种，因此来见您。”

博纳希厄太太没有应声，不过，她的心欢快得怦怦直跳，她的眼里闪亮着一种隐隐的希望。

“哦！看得出来，您需要一个人为我担保。”

“我承认，那会让我放心多了。”

“您认识火枪手卫队长德·特雷维尔先生吗？”

“唔！对，这个人我认识，不是认识他本人，而是好几次听人对王后提过，说他是一位勇敢而忠诚的贵绅。”

博纳希厄太太还有最后一点疑虑，她定睛看着年轻人。这年轻人眼里饱含极大的热情，声调也显示极大的说服力，她觉得自己受到感染，开始信赖他了。况且，她陷入这种困境，只能孤注一掷了。过分谨慎同过分轻信一样，都会使王后遭殃。再说，我们也应当承认，她对这年轻的保护者无意间产生的感情，促使她决定讲出来。

于是，这位年轻女子便向他透露了这一可怕的秘密。

达达尼安容光焕发，又喜悦又得意。他掌握的这一秘密，他爱的这位女子，信赖和爱情把他变成一个巨人。

“我动身了，”他说道，“我立刻就动身。”

“好吧，”博纳希厄太太说着，就打开一个柜门，从里面取出半小时前她丈夫深情爱抚过的口袋，“这袋钱您拿着。”

“红衣主教的钱袋！”达达尼安哈哈大笑，高声说道——我们都还记得，他掀起了几块方砖，一字不落地听到了服饰用品商同他妻子的谈话。

“别出声！”博纳希厄太太打了个寒战，说道。

“怎么啦？”

“街上有人说话。”

“听声音……”

“是我丈夫。对，我听出来了，是他的声音！”

达达尼安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闩，两人脚步极轻，像幽灵似的从里门溜进过道，悄无声息地上了楼，又走进达达尼安的房间。

一进了他的屋，为了加一份保险，年轻人还把房门堵上。然后，两人走近窗口，从窗板的一道缝儿望去，看见博纳希厄先生正同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谈话。

“您能肯定吗，您妻子同您谈话中，就没有指名道姓提到谁？”

“我想没有。”

“她没提到德·舍夫勒兹夫人、德·白金汉公爵，也没有提到德·韦尔内夫人吗？”

“没有。她只是对我说，她要派我跑一趟伦敦，给一位贵人办事。”

“不管怎样，”披斗篷的人说道，“您是个傻瓜，如果假意接受这个差使，信现在就到您手上了，受到威胁的国家也就得了救，而您呢……”

“而我？”

“嘿！您啊！红衣主教就会给您签署贵族封号的证书……”

“他对您说过？”

“对，我知道他要给您一个惊喜。”

“请放心吧，”博纳希厄又说道，“我妻子非常爱我，现在还来得及。”

“白痴！”博纳希厄太太咕哝道。

“别出声！”达达尼安说着，握紧她的手。

“怎么还来得及？”披斗篷那人又问道。

“我再去卢浮宫，请求见博纳希厄太太，对她说我经过考虑，还是接受这个差使。我拿到信，就赶紧去红衣主教府上。”

“那好！快去吧！过一会儿我再来了解您行动的结果。”

那陌生人出门去了。

“现在他走了，您也该离开，”博纳希厄太太说道，“勇敢些，但是要多加小心，想着您这是为王后效力。”

“为王后，也是为您！”达达尼安高声说道，“务请放心，美丽的夫人，我一定事成回来，不辜负王后的厚意。而且事成回来，也没有辜负您的爱情吧？”

博纳希厄太太目送他许久，那种饱含爱意的目光，正是一个女人伴随着感到爱她的男人所特有的目光。等达达尼安在街角拐弯，身影消失了，她就合拢双手跪下来，高声说道：

“我的上帝啊！愿您保护王后，保护我吧！”

第十八章　作战计划

达达尼安径直去德·特雷维尔先生府第。他考虑过了，那个该死的陌生人大概是红衣主教的爪牙，再过几分钟，红衣主教就会得到这一情报，因此，他有理由这样想，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搁了。

年轻人心里这会儿乐不可支，这真是个名利双收的好机会，还让他同所爱的女人接近了，就仿佛给了他头一个鼓舞。这种机会，他是不敢乞求上天赐予的，几乎是偶然的，让他一下子撞见了。

达达尼安前来的路上，就考虑该不该向德·特雷维尔先生交底，还是仅仅向他讨一张准假条好去办密差。据说，德·特雷维尔先生对他始终厚爱有加，又特别忠于国王与王后，恨死了红衣主教。因此，年轻人就决意全部告诉他。

“这秘密是您的吗？”

“不是，先生，这是王后的秘密。”

“那么王后陛下授权您告诉我了吗？”

“没有，先生，正相反，王后要我严守秘密。”

“那您为什么向我泄密呢？”

“我对您说了，只因没有您，我就一事无成，怕您不了解我请求的目的，就会拒绝我的请求。”

“保守您的秘密，年轻人，谈谈您的渴望吧。”

“我渴望您同德·艾萨尔先生说说，让他准我半个月假。”

“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夜晚。”

“您离开巴黎？”

“我去完成使命。”

“您能告诉我去哪儿吗？”

“去伦敦。”

“有人不想让您达到目的吗？”

“红衣主教，我想他会千方百计地阻挠。”

“您独自前往吗？”

“独自前往。”

“这样的话，您连邦迪镇都过不去，我，特雷维尔，对您讲的是实话。”

“怎么会这样？”

“您会遭到杀害。”

“那我就以身殉职。”

“然而，您的使命没有完成。”

“这倒是真的。”达达尼安说道。

“请相信我，”特雷维尔接着说道，“要办这种事，必须有四个人，才能保证一个人到达。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向他们每人提供半个月的准假条。”

“谢谢，先生，您的心地真是无比善良。”

“立刻去找他们，今天晚上就全部搞定。”

达达尼安先去拜访阿拉密斯。两位朋友聊了一会儿，忽然德·特雷维尔先生的一名仆人进屋，送来一个封口的纸包。

“这是什么？”阿拉密斯问道。

“先生要的准假条。”仆人答道。

“我，我也没有请假呀。”

“别说了，收下吧。”达达尼安说道，“眼下先去阿多斯那里，如果您愿意一起去，我还得请您快点儿，我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对了，通知巴赞一声。”

两人很快到了阿多斯的住所。

只见阿多斯一只手拿着准假条，另一只手拿着德·特雷维尔先生的信。

“跟您说吧，这份准假条和这封信表明，您必须跟我走了，阿多斯。”达达尼安说道。

“去福尔日温泉吗？”

“去那儿或者别的地方。”

“是为国王效劳？”

“为国王或者王后。我们不是两位陛下的臣仆吗？”

这时，波尔托斯走进来。

“真见鬼，”他说道，“碰到怪事了：从什么时候起，火枪手不申请就给假啦？”

“就从有朋友替他们申请的时候起。”达达尼安说道。

“啊哈！”波尔托斯说道，“看来这儿有新鲜事呀？”

“对，我们要出发。”阿拉密斯答道。

“去哪个国家？”波尔托斯问道。

“真的，我也不大清楚，”阿多斯说道，“这事问问达达尼安吧。”

“去伦敦，先生们。”达达尼安答道。

“我们是去打仗吗？”

“这是最危险的一仗，我可把话说在前头。”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阿多斯问道。

“马上动身，”达达尼安答道，“一分钟也不能耽误。”

“来呀！格里莫、卜朗舍、木斯克东、巴赞！”四个年轻人呼唤他们的跟班，“给我们的靴子打油，到队里把我们的马牵来！”

大家都伸手从钱袋里取钱，每人拿七十五皮斯托尔，然后分头准备，好按时出发。

第十九章　旅　行

凌晨两点钟，我们这四位冒险家从圣德尼城关出巴黎。

一路平安无事，约莫早晨八点钟到达尚蒂伊。该吃饭了。他们在一家客栈门前下马。

他们走进客栈大厅，围着餐桌坐下。

同桌还有一位绅士用餐，他刚从达马尔坦大路而来。他同这几位拉话，讲些晴天下雨的事。这几位旅客也随意应答。他为他们的健康干杯，他们也以礼相还。

这时，木斯克东来报告马匹已备好，大家站起来正要离开餐桌，不料那陌生人又向波尔托斯提议，为红衣主教的健康干杯。波尔托斯则回敬道，他十分乐意，如果对方也愿意为国王的健康干杯的话。那陌生人却嚷道，他只认法座，不认什么国王。波尔托斯叫他醉鬼，那人就拔出剑来。

“您可干了一件蠢事，”阿多斯说道，“没办法，现在不能退缩，您就把这人杀掉，再尽快同我们会合。”

他们三人又飞身上马，疾驰而去。波尔托斯这边则向对手许诺，一定给他满身打洞，显示剑术的各种著名招式。

“损失一员！”走出五百步远时，阿多斯说道。

这几位行客继续赶路。

到了博韦停了两小时，让马喘口气，也要等一等波尔托斯。过了两个小时，波尔托斯还没有赶到，也毫无消息，大家只好重又上路。

从博韦走出一法里，经过一段两道土坡狭窄的路，路面的铺石掀掉了，有十来个人似乎正在干活，有的挖坑，有的平整满是泥浆的辙道。

走到这人为的烂泥坑，阿拉密斯怕弄脏自己的马靴，便恶言恶语地呵斥他们。阿多斯想要阻止，但为时已晚。那些工人开始嘲笑几个行客，那种撒野的无礼态度，甚至把一向冷静的阿多斯也惹恼了，他催马冲向他们当中的一个人。

于是，那些人纷纷退到路沟里，取出藏好的火枪，结果七名行客只好穿越枪林弹雨。阿拉密斯中了一弹，肩膀被打穿，另一颗子弹则打进木斯克东的屁股的厚肉里。不过，唯独木斯克东落了马，倒不是他伤得多重，而是他瞧不见，就以为伤势比实际重得多。

“这是埋伏，”达达尼安说道，“咱们别开枪，快赶路。”

阿拉密斯受伤不轻，但他紧紧抓住马鬃，伏在马背上，还是跟上了其他人。

几位行客抄了一条近道，从而希望少碰到些麻烦。然而，到了克雷沃克尔时，阿拉密斯就说不能再往前走了。的确，他伤得那么重，还保持温文尔雅的仪表和文质彬彬的风度，坚持到这里需要超人的勇气。他的脸色一阵白似一阵，有时不得不扶他在马上坐稳。到了一家小酒店门前，大家将他扶下马，留下巴赞照顾他，反正发生冲突，这个跟班只是个累赘，一点儿忙也帮不上。然后，大家重又上路，希望能赶到亚眠过夜。

他们再次上路时，就只有二主二仆，即格里莫和卜朗舍这两个跟班了。

几位行客用马刺狠扣坐骑的腹部，马受到剧烈刺痛，又奋力奔跑，午夜时分终于抵达亚眠，在金百合客店下榻。

夜晚相当安静，不过，约莫凌晨两点钟时，有人试图开门，卜朗舍一下子惊醒，喊了一声：“谁呀！”有人回答说走错了门，随即走开了。

凌晨四点钟，马厩里一片喧闹。格里莫要叫醒马厩的几个伙计，却被他们狠揍了一顿。达达尼安他们打开窗户，看见可怜的小伙子已经失去知觉，脑袋被叉子柄打破了。

卜朗舍来到院子，要给马匹备鞍，可是马脚全跛了。木斯克东的那匹马昨天没人骑，空跑五六小时，按说还能继续赶路，谁料由于不可思议的过错，据说请来给店主的马放血的兽医，却给木斯克东的马放了血。

看来苗头不对：这一系列意外事件，也许是偶然发生的，不过也很可能是一种阴谋的结果。

阿多斯去付房费，达达尼安则站在临街的大门等着。店主在一间缩在里边的天棚低矮的屋里，伙计请阿多斯进去。

阿多斯毫无戒备，走进里屋，掏出两皮斯托尔付账。店主坐在桌子后面，桌子有一个抽屉半开着，他接过银币，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查看，突然他大喊一声：“这钱是假的！这人和他的旅伴是造假币的人，喊人把他们抓起来！”

“你这怪家伙，”阿多斯逼上前，“看我不割掉你的耳朵。”

与此同时，四条全副武装的汉子，从旁门冲出来，扑向阿多斯。

“我上当啦！”阿多斯扯着嗓门大喊，“快走，达达尼安！冲啊，冲啊！”他随即放了两枪。

达达尼安和卜朗舍不等他说第二遍，解开那两匹马的缰绳，飞身上马，用马刺猛催，一溜烟儿跑了。

“你知道阿多斯怎么样了吗？”在奔驰中，达达尼安问卜朗舍。

“唔！先生，”卜朗舍答道，“我看见他两枪撂倒两个人。隔着玻璃望进去，他好像在用剑同人搏斗。”

“好样的，阿多斯！”达达尼安咕哝道，“没想到要抛下他！再说了，离这儿不远，也许还有人等着我们。前进，卜朗舍，前进！你是个勇敢的人。”

他们离加来城只有百来步了，就干脆把两匹马丢在大路上，两人跑向港口。卜朗舍让他主人注意看，前边五十步的地方有一位贵绅和一个跟班。

他们快步追上那位贵绅。那人行色匆匆，马靴上满是尘土，他正打听能不能立刻渡海去英格兰。

“这事本来极容易，”一艘准备扬帆启航的海船老板答道，“只是今天早晨接到一项命令，没有红衣主教先生的特别许可证，一律不放行。”

“我有这种特许证，”那位贵绅从兜里掏出证明，说道，“就是这个。”

“还得拿去让港务总监签证，”船老板说道，“签完了请坐我的船。”

“港务总监在什么地方？”

“在他别墅。”

“他别墅在哪儿？”

“离城四分之一法里，从这儿望得见，就坐落在那小山脚下，那青石板房顶。”

“很好！”贵绅说了一句。

他带着跟班，走上去总监别墅的路。

达达尼安和卜朗舍跟上去，但是拉开五百步的距离。

一出了城，达达尼安就加快脚步，等那贵绅刚走进小树林，达达尼安就追到他身边了。

“先生，”达达尼安对他说，“看样子您很急吧？”

“万分火急，先生。”

“实在遗憾，”达达尼安说道，“我也非常急，我想求您帮个忙。”

“帮什么忙？”

“让我先走。”

“这不可能，”那贵绅说道，“我四十四小时，赶了六十法里路，明天中午，我务必到达伦敦。”

“我用四十小时，也走了同样长的路程，而且明天上午十点钟，我务必赶到伦敦。”

“您想要干什么？”

“您想知道吗？”

“当然了。”

“那好！我想要您带的那张特许证，因为我需要，却一张都没有。”

“想必您是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

那贵绅见此情景，便抽出剑来，扑向达达尼安，不料碰到了强手。

只用三秒钟，达达尼安就接连刺中他三剑，刺中一剑来一句：

“这一剑为阿多斯，这一剑为波尔托斯，这一剑为阿拉密斯。”

达达尼安看见他把特许证装进那个口袋里，便翻了出来，一看是开给德·瓦尔德伯爵的。

两个人大步流星，朝那负责官员的别墅走去。

下人通报德·瓦尔德伯爵求见。

“您有红衣主教签发的特许证吗？”总监问道。

“有，先生，”达达尼安回答，“就是这份。”

“哦！哦！证件合乎规定，是特许。”总监说道。

“这很简单，”达达尼安应道，“我是红衣主教最忠诚的部下。”

“法座好像要阻止一个人去英国。”

“对，一个叫达达尼安的贝亚恩贵族，他同三位朋友从巴黎启程，企图去伦敦。”

“您认识他本人吗？”总监问道。

“认识谁呀？”

“那个达达尼安。”

“熟极了。”

“那您能给我描述一下他的相貌特征吗？”

“再容易不过了。”

达达尼安便把德·瓦尔德伯爵的相貌特征，详详细细地描述一遍。

“有人陪他吗？”

“有，是个叫吕班的跟班。”

“对他们要严密监视，一旦抓住他们，就可以让法座放心了，多派人把他们押回巴黎。”

达达尼安和卜朗舍跳上小艇，五分钟之后便登上大船。

走得正是时候，海船驶离港口约半法里，达达尼安就望见一道闪光，接着听到一声炮响。

那是宣布封港的号炮。

十点半钟，达达尼安踏上英格兰大地，高声嚷道：

“我终于到啦！”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必须前往伦敦。英格兰驿站相当健全。达达尼安和卜朗舍各租一匹矮种马，一名骑夫在前面奔驰带路，用了四个小时便到了京城的大门。

公爵陪国王去温莎打猎了。

公爵有个心腹跟班，每次旅行都跟随左右，能讲一口漂亮的法语。达达尼安见到那个跟班，说明他从巴黎赶来，是为了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务必立刻同他主人谈一谈。

达达尼安讲话坦诚，说服了帕特里克——这便是那位公爵跟班的名字。

到了温莎城堡一打听，国王和公爵驾鹰打猎，去了两三法里外的沼泽地。

又跑了二十来分钟，到达了指定地点。帕特里克很快就听见主人呼叫猎鹰的声音。

白金汉当即认出达达尼安，猜想法国出了什么事情，派人来通消息。

“王后没有出什么事吧？”白金汉高声问道，一句问话就把他的全部心思、全部爱恋暴露无遗。

“我相信没出什么事，但是我认为，她面临极大的危险，唯有大人才能救她脱险。”

“我？”白金汉高声说道，“我！如能为她做点什么事，就是我的福运！说吧！说吧！”

“给您这封信。”达达尼安说道。

“这封信！是谁写来的这封信？”

“我想是王后陛下。”

“是王后陛下！”白金汉说着，面失血色，达达尼安见状真以为他要晕过去。

白金汉弄开信的封漆。

“这怎么撕破了？”他指着信上透亮的破洞，问达达尼安。

“唔！唔！”达达尼安答道，“我没有看见，大概是德·瓦尔德伯爵猛刺我胸膛那一剑，把信给刺破了。”

“您受了伤？”白金汉问道，同时拆开了信。

“哦！没什么！”达达尼安说道，“擦破一点皮。”

“上天明鉴！我读到了什么内容啊！”公爵嚷道，“帕特里克，你留在这儿，不，还是去找国王，不管在哪儿也要见到，对陛下说我恳请宽恕，一件天大的事召我回伦敦。走吧，先生，走吧。”

两人又在回京城的路上飞驰。

第二十章　德·温特伯爵夫人

进入公爵府的庭院，白金汉跳下马，也不管马如何安置，只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扔，就冲上台阶。达达尼安也照样办理，但是颇有点顾忌，他十分赞赏那两匹骏马良驹。不过他见到从厨房和马厩跑出三四名仆人，抓住了马的笼头，也就放下心来。

公爵脚步如飞，达达尼安跟着很吃力。他接连穿过好几间厅室，那厅里的豪华装饰，就连法国最大的贵族也想象不出来。最后，他走进一间赛似神仙居所的精美雅致的卧室。卧室里间还有一道门，由壁毯遮护，公爵用吊在脖子上的金链系的小金钥匙，打开了这道门。

达达尼安颇为知趣，就停在后面。可是，白金汉要跨进这道门时，回过头来，见年轻人迟疑不前，便说道：

“请进来吧。您如能荣幸地见到王后，就请您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她。”

达达尼安受此邀请的鼓励，便随主人进去。公爵又随手把门关上。

两人进入了一座小礼拜堂，只见四壁都镶着金丝图案的波斯绸缎，被大量蜡烛映得通明透亮。在一座类似祭台的台子上，由一顶上面饰有红色和白色羽翎的天蓝丝绒华盖罩着的，正是奥地利安娜的画像，同真人一样大小，画得形神酷似，达达尼安一见不由得惊叫一声：真叫人以为王后就要开口讲话。

那只装着钻石别针的小匣，就放在祭台上的画像下面。

公爵走到祭台跟前，如神甫礼拜基督一般跪下，然后打开小匣。

“您瞧，”他边说边取出一个缀满闪亮钻石的大蓝缎带花结，“您瞧，这就是我发誓做我陪葬品的珍贵钻石别针。王后赠给了我，现在又要收回去，她的旨意就是上帝的旨意，要一丝不苟地照办。”

接着，他又一颗一颗吻了吻这些难以割舍的别针上的钻石。突然，他大叫一声。

“怎么啦？大人，出什么事啦？”达达尼安担心地问道。

“出什么事，全完了，”白金汉高声说道，他的脸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少了两颗钻石，只剩下十颗了！”

“大人是丢失了呢，还是认为被人偷去了呢？”

“是让人偷走了，”公爵又说道，“这一定是红衣主教干的。喏，您瞧，托着那两枚钻石别针的一截缎带给剪掉了。”

“如果大人能猜到是谁偷的……也许东西还在那人手里。”

“等一等！等一等！”公爵高声说道，“这些钻石别针，我只戴过一次，是一周前国王在温莎举行的舞会上。已经跟我闹翻的德·温特伯爵夫人，在舞会上主动靠近我。这种和解，其实是嫉妒女人的一种报复。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她。这个女人是红衣主教的一个密探。”

“怎么，天下到处都有他的密探！”达达尼安感叹一声。

“哦！对，对，”白金汉咬牙切齿地说道，“对，他是个非常厉害的角斗士。不过，那场舞会什么时候举行？”

“下周一。”

“下周一！还有五天，时间足够我们采取弥补的措施了。帕特里克！”公爵打开礼拜堂的门，高声呼唤，“帕特里克！”

他的贴身仆人应声来了。

“去把我的首饰匠和秘书找来！”

待其他人退下后，白金汉又转身对达达尼安说道：“这方面我们就无须担心了。那两只钻石别针，如果还没有送往法国，那就只能在您之后送到了。”

“怎么会这样呢？”

“我刚刚下了禁航命令，此刻在王国各港口停泊的所有船只，没有我的特许，一艘也不敢启航。”

一小时之后，就在伦敦颁布了命令，任何准备开往法国的海船，甚至包括运载邮件的船只，一律不准驶离港口。在所有人看来，这就等于两个王国宣战了。

到了第三天，上午十一点钟，两枚钻石别针做好了，仿造得非常完美，完全一模一样，新旧混在一起，连白金汉也分辨不出来，就是最有经验的行家，也会像他一样看走眼。

他随即派人叫来达达尼安。

“您瞧，”他对达达尼安说，“这就是您来取的钻石别针，请您为我作证：凡是人力所能及，我全做到了。”

“请放心，大人，我会讲述我所看到的一切。可是，大人不把这些别针连同匣子给我吗？”

“匣子带在身上不方便，而且现在只剩下匣子，对我来说就更加宝贵了。您就说我把它珍藏起来了。”

“我会一字不差地完成您的托付，大人。”

达达尼安拜别了公爵，便匆匆走向港口。

他到伦敦塔对面，找见了指定的那只船，将公爵的信交给船长。船长又拿着信请港务总监签发，然后便升帆启航。

准备离港的有五十艘船，都在港口等待。

同其中一只船擦舷而过时，达达尼安瞧见一个女人，觉得在默恩见过，正是那个陌生贵绅称她米莱狄的那个女子，当时达达尼安就认为她美如天仙。但是水流很急，又遇顺风，他乘坐的帆船疾驶如飞，一会儿工夫就望不见人影了。

次日上午九点钟，船抵达圣瓦勒里。

到了蓬图瓦兹，他最后一次换了坐骑，九点钟他快马冲进德·特雷维尔先生府的院子。

十二小时当中，他跑了将近六十法里路。

德·特雷维尔先生就像当天早上还见过似的接待他，只是握手时比往常更热切些。他告诉达达尼安，德·艾萨尔先生的卫队正在卢浮宫值勤，他可以回到岗位上去了。

第二十一章　梅尔莱松舞

第二天，巴黎全城都在议论，市政长官先生们为国王和王后举办舞会，而在舞会上，国王和王后两位陛下，要跳国王特别喜爱的梅尔莱松舞。

为了举办这场隆重的舞会，一周以来，市政厅加紧筹备。细木工搭起了看台，以供受邀请的女士们观赏之用。供货商则给各个大厅装了两百支白蜡巨烛，这在当时是闻所未闻的奢华排场。

午夜十二点，听见大声吆喝，以及一阵阵欢呼声：那是国王从卢浮宫出来，穿过挂满彩灯的街道，走向市政厅。

大家都注意到，国王神色忧郁，心事重重。

国王走进休息室之前，吩咐说红衣主教一到，就向他通报。

国王进入市政厅半小时之后，又响起欢呼声，表明王后驾到。市政长官们像刚才迎接国王那样，也由军士引领，去迎接最尊贵的女宾。

王后走进大厅，大家注意到，她也像国王那样神色忧郁，尤其显出一副倦容。

就在王后走进大厅的时候，一个小看台一直拉着的帷幔，忽然拉开了，露出身穿西班牙骑士服的红衣主教那张苍白的面孔。他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后的眼睛，嘴角掠过一丝令人心惊的快意微笑：王后没有戴钻石别针。

王后在大厅停留片刻，接受市政长官的颂扬，回答各位命妇的礼拜。

突然间，国王和红衣主教出现在大厅的一个门口。国王脸色十分苍白，听着红衣主教向他窃窃私语。

国王没有戴面具，短上衣的缎带还没有系紧，他劈开人群，径直走到王后面前，说话都岔了声：

“王后，”他对王后说道，“请问，您为什么没有戴上钻石别针呢？您明明知道戴上会让我高兴！”

王后游目四望，瞧见红衣主教在身后，脸上一副狞笑。

“陛下，”王后回答，说话也岔了声，“只因这里人太庞杂，我担心钻石别针出什么差错。”

“是您错了，王后！这礼物我送给您，就是为了让您佩戴。我对您说，您错了。”

国王气得声音发抖。众人都十分诧异，看着这场面，听着这对话，却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王后说道，“钻石别针在卢浮宫，我可以派人去取来，陛下也就如愿以偿了。”

“办吧，王后，办吧，要尽快办好，因为，再过一小时，舞会就开始了。”

王后施了一礼，表示遵命，然后跟随引路的命妇们去她的休息室。

国王也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红衣主教凑到国王身边，递给他一只小匣。国王打开一看，匣里装有两颗别针钻石。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红衣主教。

“没什么。”红衣主教回答，“只是，假如王后戴上钻石别针，对此我尚存怀疑，陛下倒可以数一数，如果只有十颗钻石，就请问问王后陛下，谁又能从她身边窃走这两颗呢。”

国王瞧着红衣主教，仿佛要问话，但是未待他提出一个问题，全场忽然响起一片喝彩声。如果说国王好似他这王国的第一贵族，那么王后无疑是法兰西的第一美人。

的确，她那身女猎手打扮，对她再适宜不过，只见她头戴一顶饰有蓝羽翎的呢帽，身穿一件用钻石别针扣住的银灰色丝绒斗篷，以及绣满银花的蓝缎子短裙，左肩系着一个缎带大花结，和羽翎及裙子同色，上面别着一排钻石。

国王高兴得身子发颤，而红衣主教则气得浑身发抖。不过，他们两人离王后都比较远，没法数清王后肩上钻石的数目。王后确实佩戴了钻石别针，但究竟是十枚还是十二枚呢？

这时，提琴演奏发出舞会开始的信号。国王朝首席大法官夫人走去，应当邀请她跳舞，王爷殿下则应邀请王后跳舞。大家各就各位，舞会开始了。

国王位于王后的对面，每次打照面时，他的目光总注视那些钻石，但还是数不清数目。红衣主教则冒出一头冷汗。

舞会持续了一小时，共有十六次入场。

舞会在全场一片掌声中结束，每位男士都要把舞伴送回原来的座位。但是国王利用自己的特权，丢下舞伴，急忙走向王后。

“王后，感谢您尊重了我的意愿，”他对王后说道，“不过，我觉得您还缺少两颗，我给您带来了。”

他说着，就递过去红衣主教交给他的那两颗别针钻石。

“怎么，陛下，”王后故作惊讶地说道，“您又给我两颗，那我总共就要有十四颗了吧？”

国王数了数，果然不错，王后肩上有十二颗钻石。

国王叫来红衣主教。

“喂！红衣主教先生，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国王声调严厉地问道。

“这就是说，陛下，”红衣主教回答，“我本想请王后接受这两颗钻石，我自己又不敢造次，就采用了这种办法。”

“我对法座应当格外表示谢意，”王后说着微微一笑，表明这种费尽心机的殷勤之举骗不过她，“因为您为这两颗钻石所付的费用，抵得上陛下送给我的这十二颗钻石。”

王后说罢，向国王和红衣主教施了一礼，便又返回化妆室卸妆。

王后回到休息室，而达达尼安正准备离开，忽然感到肩膀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年轻女子向他示意随她走。那女子戴着黑丝绒半截面罩，不过，这种小心措施不是防他，而是防范别人。他当即认出是平时的向导，那位敏捷而机灵的博纳希厄太太。

左拐右拐走了一两分钟之后，博纳希厄太太终于打开一扇门，把年轻人带进一个漆黑的小房间。到了屋里，她又示意他不准出声，便打开另一扇隐在壁毯后面的房门，从打开的门缝突然射来一束强光，接着博纳希厄太太人就不见了。

达达尼安一动不动待在原地，心里琢磨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但是没多大工夫，一束光亮又射进屋来，同时飘进来暖烘烘而芳香的气息，还传来两三位女士的谈话，那谈吐既恭谨又高雅，多次出现“陛下”的称呼，这一切都明白无误地向他表明，隔壁就是王后的休息室。

年轻人在黑暗中恭候。

达达尼安根本不认识王后，但他很快就听出哪个是王后的声音，首先她有轻微的外国口音，其次她每句话都不容置疑，自然显露绝对权威的意识。达达尼安听见她时而走近，时而远离这扇开着的房门，有两三次，他甚至看见她那阻断亮光的身影。

最后，一只令人赞叹的白皙而曼妙的胳臂，忽然从壁毯里面伸出来——达达尼安明白这是给他的奖赏，于是他双膝跪下，握住这只手，恭恭敬敬地把嘴唇印上去。继而，这只手抽了回去，留下一物在他的手中，他认出是一枚戒指。房门随即关上了，达达尼安重又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

果然，隔壁房间谈话的声音逐渐减缓，接着人声渐远。最后，达达尼安所待房间的门重又打开，博纳希厄太太疾步走进来。

“您啊，终于来啦！”达达尼安高声说道。

“别出声！”年轻女子说着，就伸手捂住达达尼安的口，“别出声！走吧，您从哪儿来再从哪儿出去。”

“可是，在哪儿，什么时候我能再见到您啊？”达达尼安又高声说道。

“您回到家中，看看一封信就知道了。快走吧，快走吧！”

她说着，就打开临走廊的门，将达达尼安推出房间。

达达尼安像孩子一样顺从，既不抵制，也不提出一点异议，这表明他真的坠入情网了。

第二十二章　约　会

达达尼安冲进房间，将信拆开。信正是博纳希厄太太写来的，内容如下：

要向您表达并转达衷心的感谢。今晚十点到圣克卢（圣克卢：巴黎西郊城镇。）来，就在戴斯特雷先生府边角那座小楼对面。

C.B.

读这封信时，达达尼安感到自己的心剧烈地扩张和紧缩，这正是折磨并爱抚恋人的心灵时那种甜美的痉挛。

这是他收到的头一封情书，这也是给他的第一次约会。他乐不可支，心都陶醉了，到了人称爱情的人间天堂门口，感到自己都要衰竭了。

“卜朗舍，”达达尼安对他的仆人说道，“我出门去，可能要一整天，因此，晚上七点之前没你的事。但是，一到七点钟，你就备好两匹马等着。”

博纳希厄先生正站在门口。达达尼安本想径直走过去，不同这位可敬的服饰用品商说话。然而，对方却十分亲热、十分和善地施了一礼，迫使这位房客不仅要以礼相还，还要同他寒暄几句。

况且，人家老婆同你约会，当天晚上在圣克卢戴斯特雷先生府小楼对面相见，现在对这位丈夫，怎能不稍微屈就一点呢！因此，达达尼安走到近前，竭力表现出最亲热的态度。

话题自然而然扯到这个可怜人如何被拘押。

达达尼安听他讲述，那种屈尊俯就的态度堪称楷模，听他讲完之后，才终于问了一句：

“博纳希厄太太呢？您知道是谁劫持她的吗？我可没有忘记。正是出了那件不幸的意外，我才有幸同您结识。”

“唉！”博纳希厄先生说道，“他们都绝口不提，而且，我妻子也对我赌咒发誓，说她不知道是谁干的。那么您呢，”博纳希厄先生用一种完全憨直的口气接着说道，“这几天您怎么啦？我没有见到您，也没有见到您那些朋友。昨天，卜朗舍给您刷马靴，上面满是尘土，我想在巴黎街道上沾不了那么多吧。”

“您说得对，亲爱的博纳希厄先生，我和几位朋友，做了一次短期旅行。”

“走得远吗？”

“唔！上帝呀，不远，只有四十来法里。我们送阿多斯先生去福尔日温泉，几位朋友都留在那儿了。”

“玩您的去吧！”博纳希厄回了一句，声调阴森而可怕。

然而，达达尼安已经走远，听不见了；即使听见，他处于那种精神状态，也肯定不会留意的。

他前往德·特雷维尔先生府第，大家还应当记得，他昨天晚上的拜访，时间很短，事情没有说明白。

达达尼安看到，德·特雷维尔先生心花怒放。在舞会上，国王和王后对他十分亲热，而红衣主教的情绪也的确糟透了。

凌晨一点钟，红衣主教借口身体不适，便离开了舞会。而两位陛下，直到早晨六点钟，才回到卢浮宫。

德·特雷维尔先生扫视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只有他们两人了，才压低声音说道：

“现在，我的年轻朋友，来谈谈您的事吧。显而易见，国王高兴了，王后得意了，而法座却丢了面子——这些同您顺利归来都有些关系。您可就得多多当心了。”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达达尼安回答，“反正我得到两位陛下的恩宠！”

“什么都得当心，请相信我。红衣主教那个人，受了愚弄，只要还没有同愚弄他的人算账，他是决不会忘记的。而愚弄他的人，很可能就是一个我认识的加斯科尼人。对了，”德·特雷维尔先生又问道，“您的那三位伙伴，现在怎么样了？”

“我还正要问您，有他们什么消息没有？”

“一点消息也没有，先生。”

“情况是这样！我把他们全丢在半路上了：波尔托斯在尚蒂伊，要有一场决斗；阿拉密斯在克雷沃克尔，肩头中了一弹；阿多斯在亚眠遇到麻烦，背上了被人指控制造伪币的罪名。”

“我若是您，就去干一件事。”

“什么事？”

“就让法座在巴黎寻找我，我却不声不响，重又踏上庇卡底大路，去打听我那三位伙伴的消息。还用说！他们总值得您稍微关心一下。”

“这个建议很好，先生，明天我就动身。”

第二十三章　小　楼

九点钟，达达尼安来到禁军卫队队部，看见卜朗舍已经拿好武器。第四匹马也送到了——达达尼安离开英国时，白金汉公爵赠送给他四匹骏马，并许诺分批送来。

卜朗舍装备了一杆火枪和一把手枪。

达达尼安佩带了他的剑，腰上插了两把手枪，两人上了马，悄悄地走了。

不久后，达达尼安将卜朗舍留在树林里，自己抄近道到了约会地点。由于信上没有指定他到时发什么信号，就只好等待了。

周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真好像离开京城千里之外了。达达尼安望了望身后的园子，便靠到篱笆上。在这道篱笆、这座园子和木屋的那边，一片昏黑的雾气，空荡荡，深不可测，笼罩着无边无际的空间，巴黎在安睡，闪着几点灯光，就仿佛地狱凄凉的星星。

然而在达达尼安看来，所有景物都蒙上了幸福的色彩，所有念头都带着微笑，所有黑暗都透着亮光。约会的时间就要到了。

果然，工夫不大，圣克卢钟楼的喧嚣巨口中，就缓缓吐出来十响钟声。

又等了半小时，圣克卢的钟楼敲响十点半钟。

这一次，达达尼安也不知是何缘故，浑身忽然打了个寒战。也许是寒气开始侵入他的肌体——纯粹生理的一种感觉，他却当成是一种心理反应了。

他忽然又想到，也许当时他没有看清楚，而约定的是十一点钟。

于是，他走到窗前，借着一束灯光，从兜里掏出信来再看了一遍。当初并没有看错，约会就定于十点钟。

他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见此地这样偏僻寂静，便开始惴惴不安了。

十一点的钟声响起来。

达达尼安真的开始担心了，怕博纳希厄太太出了事。

他拍了三次掌，这是情侣幽会通常用的暗号，但是无人回应，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这时，他又瞄准那几棵树，只见树叶始终被灯光照成银白色，而有一棵树枝伸到小巷的上方。达达尼安心想，他爬到树上，透过枝叶能望见小楼里面。

奇怪的场面，达达尼安一见，就从头发梢儿凉到了脚底板，那柔和的光亮，那盏宁静的灯，照见了骇人的凌乱场景：窗户的一块玻璃打碎了，房门被撞破，半倒下来；本来摆好美味晚餐的桌子已经打翻在地，瓶子全摔得粉碎，散落地上的水果都踏扁了。整个情景表明，那房间里发生过激烈而殊死的搏斗。达达尼安甚至觉得，在那乱糟糟的物品中间，能看出撕破的衣衫碎片，以及溅到桌布和帏幔上的血迹。

他的心怦怦狂跳，急忙从树上溜下来，要看看街道，能否找到施暴的其他痕迹。

在平静的夜色中，那盏小灯的柔和光亮一直照到街上，达达尼安这才发现刚来时没有注意到，也毫无理由观察的现象：地面踏得坑坑洼洼，有人的脚印和马蹄印，以及一辆马车在松软的地上留下的深深辙印。从辙印可以看出，那辆车从巴黎驶来，到小楼这儿又折回去了。

达达尼安继续察看，最后还在墙根附近发现一只撕破的女人手套。而且，手套十分洁净，一点儿泥也没有沾上，还散发着芳香，正是他的情人喜欢从一只美丽的手上脱下的那种手套。

第二十四章　波尔托斯

所有迹象都向达达尼安证明，他的预感决没有错：发生了巨大的不幸。

达达尼安没有直接回住所，先到德·特雷维尔先生府第门口下了马，疾步上楼。他心中早已决定，这一次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而在这件事情上，德·特雷维尔先生肯定能给他提出好建议。而且，德·特雷维尔先生几乎天天能见到王后，也许他能从王后陛下那里得知一点儿消息：可怜的女人无疑是为她主子忠心办事，才付出了这种代价。

“哼！整个事件，一法里之外就能嗅出法座的气味。”等达达尼安讲完，德·特雷维尔先生说道。

“那怎么办呢？”达达尼安问道。

“没办法，眼下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能像我跟您说过的，尽早离开巴黎。我能见到王后，把这可怜女人失踪的详细情况告诉她，她肯定还不知道，得知这些情况也好有个主张。等您再回来的时候，也许我就有好消息告诉您。有我这话，您就放宽心吧。”

达达尼安去了三位朋友的住所，最后瞧一眼，免得以后有什么自责的。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只是有阿拉密斯的一封字迹娟秀、芳香飘溢的信。达达尼安拿上信，来到队部。十分钟之后，卜朗舍就在马厩找到达达尼安。为了争取时间，他先给马备好了鞍。

等卜朗舍将行李固定在马鞍上，达达尼安就对他说：

“很好，现在，你再把另外三匹装上鞍子，咱们就动身。”

“您以为咱们每人骑两匹马，会跑得更快些吗？”卜朗舍一副狡黠的样子问道。

“不会，乱开玩笑的先生，”达达尼安回答，“然而，我们的三位朋友如果还活着，我们找到他们，有四匹马就能把他们带回来。”

“那就太幸运了，”卜朗舍回答，“不过，天主是慈悲的，咱们总该抱有希望。”

两位行客平平安安到达尚蒂伊，在伟大的圣马尔丹客栈下马。上次旅行，他们就是在这家客栈歇的脚。

“尚蒂伊这地方，我过往有十来趟了，在贵店歇脚少说也有三四次。对了，约莫十一二天前，我还到过这里，那次带了几位朋友，是几位火枪手。就因为穿着火枪手的军装，一个生人，素不相识的人，同他们当中一个吵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就是要找他打架。”达达尼安对店主说道。

“唔！是有这么回事！”店主说道，“我完全想起来了。大人要向我提的，不就是波尔托斯先生吗？”

“我那旅伴就是这个名字。上帝啊！我亲爱的店家，请告诉我，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测？”

“大人总该注意到，他未能继续旅行。”

“确实如此，当时他说肯定能追上我们，结果我们再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

“他赏面子留在我们这儿了。”

“什么，他赏面子留在你们这儿了？”

“对，先生，就在这店里。”

“那好！我能见见波尔托斯吗？”

“当然可以，先生，请走楼梯，到二楼，敲一号客房的门。”

上了一层楼，楼道里最显眼的一扇门上，只见用黑墨水写着一个巨型的“1号”，达达尼安敲了一下门，屋里的人叫他走开，他却举步走进屋。

波尔托斯躺在床上，正同木斯克东打朗斯克奈牌，一见是自己的朋友，便高兴得大叫一声。木斯克东也恭恭敬敬地站起身，让出座位，去瞧一眼两只火锅，仿佛特意察看一下。

“嘿！活见鬼！是您啊，”波尔托斯对达达尼安说，“欢迎欢迎，请原谅，我不能起身迎接您。”

“您出了什么事啦，我亲爱的波尔托斯？”达达尼安问道。

“我出的事嘛，我就在刺中对手三剑之后，又冲过去，要刺第四剑将他结果掉，不料一脚绊到石头上，膝骨扭伤了。”

“您怎么不让人护送回巴黎呢？待在这儿，您一定闷得要命。”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我亲爱的朋友，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向您承认。”

“什么事？”

“是这样，正如您讲的，我闷得要命，兜里又装着您分给我的七十五皮斯托尔，就想消遣消遣，请一位过路的绅士上来，提出要跟他赌骰子。他接受了，结果呢，我兜里的七十五皮斯托尔，当然就全跑到他的口袋里去了，还有我那匹马，也被人家牵走了。”

达达尼安说，他从英国回来，带了四匹好马，他和他的伙伴每人一匹。最后，他就向波尔托斯宣布，分给他的那匹马，就拴在客栈马棚里。

这时，卜朗舍走进来，告诉主人，马已经歇好了，有可能赶到克莱蒙（克莱蒙：法国北部瓦兹省城市。）过夜。

达达尼安对波尔托斯的情况差不多放了心，又急于想了解另外两个朋友的消息，就伸手给养伤的人，说他要继续赶路找其他伙伴，打算还沿原路回来，等七八天之后，如果波尔托斯仍在伟大的圣马尔丹客栈，他就顺路接他回巴黎。

第二十五章　阿拉密斯的论文

到了地方，达达尼安瞧见他丢下阿拉密斯的那家小酒店，催马一阵小跑，来到酒店门前站住。

这次不是老板，而是老板娘出门迎候。达达尼安会看相，朝老板娘看了一眼，对那张喜洋洋的胖脸蛋便一览无余，心中立即明白对她无须隐瞒什么，无须担心如此喜兴的面容。

“好心肠的太太，”达达尼安问她，“十二天前，我们不得不把一位朋友留在这里，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您能告诉我吗？”

“是不是一位二十三四岁、温柔、可爱，又长得很好看的青年？”

“正是。”

“而且，肩上还受了伤？”

“一点儿不差。”

“嗯！先生，他一直住在这儿。”

“哦，老天啊！亲爱的太太，您真是救了我一命。”

达达尼安说着，便跳下马，将缰绳往卜朗舍的胳臂上一扔，又说道：“这个亲爱的阿拉密斯，他在哪儿？让我拥抱他，老实说，我真急于同他见面。”

“对不起，先生，恐怕他现在不能接待您。”

“为什么不能接待？难道他身边有女人？”

“耶稣啊！您这是说什么话呀！可怜的小伙子！不对，先生，他身边没有女人。”

“那他跟谁在一起？”

“跟他在一起的是蒙迪迪埃的本堂神甫，以及亚眠耶稣会士修道院院长。”

“上帝啊！”达达尼安高声说道，“可怜的小伙子，他情况不妙啦？”

“哎！先生，恰恰相反，他病了一场之后，接受了上天赐福，就决定出家了。”

“是这码事，”达达尼安说道，“我忘了他当火枪手只是暂时的。”

“先生还坚持见他吗？”

“更得见他了。”

“好吧，先生走院子右侧楼梯，上到三楼，五号客房就是。”

房门开了，达达尼安走进房间。

阿拉密斯听见开门声，抬头一看，认出是他的朋友达达尼安。然而达达尼安却十分诧异，他突然出现，并没有对阿拉密斯产生多大影响，只因他的神思远远脱离了尘世的东西。

“您好，亲爱的达达尼安，”阿拉密斯说道，“请相信，我很高兴见到您。”

“我也同样，”达达尼安应道，“尽管我还不能十分肯定，我面对的就是阿拉密斯。”

“正是我本人，我的朋友，正是我本人。怎么，是谁让您产生了怀疑？……”

“我是怕走错了房间，还以为走进了一位神职人员的屋子呢。接着，我看见这两位先生陪伴，又产生一个错误的想法，别是您伤病加重……”

那两个穿黑袍的人听出了话里有话，就狠狠瞪了达达尼安一眼，而达达尼安却毫不在意。

“也许我打扰您了，我亲爱的阿拉密斯，”达达尼安接着说道，“看情形，我倒是认为您在向这两位先生忏悔。”

阿拉密斯脸上泛起难以觉察的红晕。

“您，打扰我？哎！恰恰相反，亲爱的朋友，我可以向您发誓。为了证明我所讲的话，请允许我为您安然无恙而高兴。”

“哈！他总算清醒过来！”达达尼安心中暗道，“还不是不可救药。”

“要知道，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他遭遇凶险，刚刚逃脱。”阿拉密斯指着达达尼安，十分热情地对两位神职人员说道。

“颂扬天主吧，先生。”两位教士躬了躬身，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没有忽略这一点，我的尊敬的神甫。”年轻人边还礼边答道。

“您来得正好，亲爱的达达尼安，”阿拉密斯说道，“您就参加讨论吧，用您明智的见解照亮讨论的问题。亚眠的修道院院长先生、蒙迪迪埃的本堂神甫先生，我们正在探讨早已引起我们兴趣的一些神学问题。我会很高兴听听您的高见。”

“一名军人的见解是无足轻重的，”达达尼安回答，他开始担心事情发展的趋势，“请相信我，您尽可信赖这两位先生的学识。”

两位身穿黑袍的人也颔首逊谢。

“恰恰相反，”阿拉密斯接口说道，“您的见解对我们很宝贵。争论的焦点是这样：院长先生认为，我的论文必须阐述教义，富有教益。”

“您的论文！这么说，您在写论文？”

“当然了，”那名耶稣会士答道，“授予神职之前进行考核，一篇论文必不可少。”

“授予神职！”达达尼安嚷道，此前他还不相信老板娘和巴赞先后对他讲的话，“授予神职！”

他吃惊的目光扫视面前这三个人。

这一个钟头，达达尼安烦透了，一直在啃手指甲，现在啃到肉了。

两个穿黑袍的人终于起身。

现在屋里只剩这两个朋友了，一时冷场，彼此都有点尴尬。然而，总得有个人打破这种沉默，而达达尼安似乎决意要把这种荣幸让给他的朋友。

“您也看到了，”阿拉密斯说道，“现在我又回到我的基本想法上来了。”

“是啊，正如那位先生刚才所讲的，灵验的圣宠触动了您。”

“哎！这种出家修行的计划，早就做出来了，而且，您也听我谈过，对不对，我的朋友？”

达达尼安微微一笑，没有应声。阿拉密斯继续说道：

“不过，趁我还在尘世，我很想同您谈谈您，谈谈我们的朋友。”

“我呢，”达达尼安说道，“我本想同您谈谈您本人，可是见您毅然决然离开一切。爱情嘛，您说‘呸’，朋友嘛，全是影子，尘世还是一座坟墓。”

“唉！到时候您会亲眼看到的。”阿拉密斯叹道。

“不要再谈了，”达达尼安说道，“这封信也烧毁吧，它一定是给您带来您那女工，或者您那使女负情的消息。”

“什么信？”阿拉密斯急忙问道。

“一封信送到您的住所，而您不在，就让我替您收下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信。

阿拉密斯扑上去，一把抓过信，立刻看内容，恨不能一口吞下去。他读着，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采。

“看来，那名使女挺有文采的。”送信者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

“谢谢，达达尼安！”阿拉密斯几乎乐疯了，高声说道，“她是迫不得已，才回图尔的。她一直爱我，没有负情背义。过来，我的朋友，过来，让我拥抱你！我真幸福，简直喘不上气来了！”

两个朋友开始手舞足蹈，围着可敬的圣克里索斯托的文集又蹦又跳，毫不吝惜地践踏着掉在地板上的论文稿。

“我亲爱的达达尼安，咱们痛饮一番，哼，开瓶就喝，喝个痛快！您边喝边向我讲讲外面的事情。”

第二十六章　阿多斯的妻子

“我亲爱的阿拉密斯，您好好养伤，”达达尼安说道，“我一个人去找阿多斯。再说有了马，您每天骑一骑，慢慢恢复习惯。”

“唔，这方面您就放心吧，”阿拉密斯回答，“等您再回来，我一定能随您走了。”

两人相互道了别，达达尼安又把他的朋友嘱托给巴赞和老板娘，十分钟之后，他便催马直奔亚眠。

怎样才能找到阿多斯呢？进而言之，他还能找到阿多斯吗？

他是在阿多斯危急时离开的，阿多斯很可能身遭不幸了。一想到此，他的额头就布满阴云，连声叹了几口气，还咕哝着发誓要报仇。虽然他的所有朋友中，阿多斯年纪最长，在情趣和爱好方面显得同他很不相近，然而，他特别喜爱这位贵绅。阿多斯那种尊贵而高雅的神态、从他情愿避身的阴影中不时放射出的那种伟大心灵的光彩、使他成为最易相处之人的那种不变的平易性情、那种有点勉强又有点气势逼人的快乐情绪，还有那种如不是出于极其少见的冷静就会被人称为盲目的勇武，这么多优点，不仅赢得达达尼安的敬重和友谊，还赢得了他的钦佩。

约莫上午十一点钟，望得见亚眠了。十一点半，达达尼安和卜朗舍就到了那家该死的客栈门口。

“您还认得我吗？”达达尼安对迎上来打招呼的店主说道。

“我没有这种荣幸，大人。”店主回答，他对着达达尼安如此华丽的行装，一时看得眼花缭乱。

“嗯！您不认识我？”

“不认识，大人。”

“那好，我讲两句话，就能唤起您的记忆。大约两周前，您竟胆敢蓄意控告一位贵绅制造伪币，您把那位贵绅怎么样啦？”

店主面失血色，因为达达尼安的表情凶极了，而卜朗舍也效仿他的主人。

“唉！大人，可别提了，”店主以万分痛心的声调高声说道，“唉！大人，干了这件错事，我付出多大代价。唉！我简直倒霉透了！”

“我问您哪，那位贵绅怎么样啦？”

“请听我说，大人，请您宽大为怀。喏，请赏脸坐下吧！”

“事情是这样，大人，”店主浑身发抖，接着说道，“现在我认出您来了。当时，我同您讲的那位贵绅刚发生那场不幸的纠纷，您就离开了。”

“对，那正是我，因此，您完全明白，如果您不讲出全部真相，我决饶不了您。”

“因此，您就请听我说，就会了解全部真相。”

“我听着。”

“我得到地方当局的通知：一个有名的伪币制造者要到我的客店来，他和好几个同伙都伪装成禁军卫士或者火枪手，看你们几位的马匹、你们的跟班，还有你们几位大人的面孔，跟当局向我描绘过的一模一样。”

“后来呢，后来呢？”达达尼安追问道，他很快就推测出，如此准确的特征是哪里提供的了。

“有当局派来的六个人，我根据命令，采取了必要的应急措施，好确保抓获那几个所谓的伪币制造犯。”

“哼！坏蛋！”达达尼安高声说道，“你们全都串通好了，真不知道我怎么不把你们全宰了！”

“什么？不是，大人，我们不是全串通好的，等一下您就会明白。您的那位朋友先生，请原谅，我不知道他那无疑是很高贵的姓名，没法称呼他，您的那位朋友先生，连开两枪，撂倒了两个人之后，又用剑边战边退，还伤了我的一个人，并用剑面把我打昏了。”

“喂，刽子手，你有完没完？”达达尼安嚷道，“阿多斯，阿多斯怎么样啦？”

“正如我对大人说的这样，他边战边退，发现身后就是酒窖的阶梯，恰好门又开着，就拔下钥匙，进去便把门关死。反正他在酒窖里也跑不了，就随便吧。”

“是的，”达达尼安说道，“他们也不是非杀掉他不可，只是想把他关起来。”

“公正的上帝啊！把他关起来，大人？我向您发誓，他是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的。看来我搞错了，先生，抓了不该抓的人，让该抓的人逃掉了。”

“倒是说清楚，”达达尼安嚷道，“他在哪儿呢？阿多斯究竟在哪儿呢？”

“在酒窖里，先生。”

“什么，坏蛋，从那时候起，您就一直把他扣在酒窖里？”

“仁慈的老天爷啊！不对，先生。我们，把他扣在酒窖里！您这么说恐怕是不知道，在酒窖里，他在那里干什么吧？哼！如果您能让他出来，我会感激您一辈子的，我会像对待我的保护神那样崇拜您。”

达达尼安站起身跟着店主来到酒窖门口。

“我亲爱的阿多斯，”达达尼安说道，“求求您，把窖门给我打开吧。”

不大工夫，窖门启动，只见阿多斯苍白的面孔探出来，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达达尼安冲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同他亲热地拥抱，然后要把阿多斯拉出这个潮湿的寄身之所，这才发现他身子有些摇晃。

“您受伤了吗？”他问阿多斯。

“我！一点儿也没有伤着，我不过是喝得烂醉了。”阿多斯说道，“现在，达达尼安，你先给我讲讲，其他人怎么样了，说说看。”

于是，达达尼安向他讲述，如何找到因扭伤卧床的波尔托斯，以及坐在两位神甫中间的阿拉密斯。

“对了，您呢，我的朋友，您这是怎么了，您本人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您的脸色真难看。”

“唉！”达达尼安说道，“这是因为我呀，在我们所有人当中，我是最不幸的人。”

达达尼安讲述了他和博纳希厄太太的际遇。

阿多斯听他讲述，眉头也没有皱一皱，等他讲完了便说道：

“这全是倒霉事，倒霉事！”

这是阿多斯的口头禅。

“您总说倒霉事，我亲爱的阿多斯！”达达尼安说道，“这可不大合乎您的情况，您从来就没有爱过。”

阿多斯无神的眼睛忽然闪亮，但是旋即熄灭，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暗淡而茫然。

“您的不幸只会惹人发笑，”阿多斯耸了耸肩膀，“我倒是想知道，您听了我讲的一个爱情故事，会说些什么。”

“是您的经历吗？”

“或者是我一个朋友的经历，这无关紧要。”

“讲吧，阿多斯，讲吧。”

“我的一位朋友，我的一位朋友，您要听清楚了！不是我，”阿多斯顿了顿，阴沉地微微一笑，“那是我那省——即贝里省的一位伯爵，如同当多洛或者蒙莫朗西家族的人那么高贵，他二十五岁时，爱上一名十六岁的少女。那少女像爱神一样美丽，妙龄天真，却显露出一种火热的精神，不是女人的，而是诗人的一种精神。她不是讨人喜欢，而是能把人迷倒。她同哥哥生活在一个小镇上，她哥哥是那里的本堂神甫。兄妹二人由外乡迁来，来自何地也无人知晓。况且，当地人见她长得那么俊美，见她哥哥又极为虔诚，也就不会去想问他们的来历了。再说，有人称他们出身富贵人家。我那位朋友是当地的领主，也就是当地的主宰，要想引诱她或者强行夺取，完全可以随心所欲，谁能来救助两个外乡人、两个陌生人呢？可惜他是个正派人，他娶了那姑娘，真是个傻瓜、白痴、笨蛋！”

“怎么这样说呢，他不是爱她吗？”达达尼安问道。

“等一下就知道了，”阿多斯回答，“他把那姑娘带进他的城堡，让她成为省里第一夫人。也应当说句公道话，她的言谈举止完全合乎她的身份。”

“后来呢？”达达尼安问道。

“后来！有一天，她和丈夫一同去打猎，”阿多斯讲下去，声音低沉，讲得很快，“她落马摔昏过去。伯爵冲上前去救护，看到衣衫紧得她要窒息，就用匕首划开，只见她的肩膀裸露出来。猜一猜，达达尼安，她肩膀上有什么？”阿多斯问道，同时哈哈大笑。

“我怎么猜得出呢？”达达尼安反问道。

“有一朵百合花烙印，”阿多斯说道，“她受过烙刑。”

“真可怕！”达达尼安高声说道，“您这对我说的是什么呀？”

“真事。亲爱的朋友，天使原来是个魔鬼。那可怜的姑娘曾经做过贼。”

“那么伯爵怎么办了呢？”

“伯爵是个大贵族，在领地上掌握生杀大权。他完全撕下伯爵夫人的衣衫，将她倒背手绑起来，再把她吊到一棵树上。”

“天啊！阿多斯！害一条命！”达达尼安高声说道。

“对，害一条命，仅此而已。”阿多斯说道，他的脸跟死人一样苍白。

接着，他的头就倒伏在双手上，而达达尼安惊慌失措，呆立在他面前。

“出了这种事，我也不敢追求那些美丽的、富有诗情而多情的女人了，”阿多斯重又抬起头说道，但是他并不想继续讲伯爵的这则寓言，“愿上帝也同样启迪您！”

“这么说她死了？”达达尼安讷讷问道。

“当然啦！”阿多斯答道。

“那么她哥哥呢？”达达尼安又怯声怯气地问道。

“她哥哥？”阿多斯重复道。

“对，那个神甫呢？”

“唔！我问起过他，也要让人把他吊死，不料他却抢在前头，前一天就离开了教区。”

“起码总归了解那坏蛋是什么人了吧？”

“毫无疑问，他是那漂亮妞儿的头一个情夫和同谋，一个有身份的人，装扮成了本堂神甫，也许是为了把他的情妇嫁出去，好让她终身有个依靠。”

达达尼安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谈话，听了简直要疯了，于是，他把脑袋倒伏在双手上，佯装睡着了。

第二十七章　猎取装备

四个朋友结伴回到巴黎后，就接到德·特雷维尔先生的通知：国王陛下圣意已决，要在五月一日开战。他们必须立即各自置办装备。

一天，达达尼安望见波尔托斯朝圣勒教堂走去，便下意识地跟在后边。

达达尼安注意到，在离波尔托斯靠着的大柱最近的长椅上，坐着一位戴黑帽子的夫人：那是一位成熟的美妇，也许肌肤稍显黄了点儿，腰身稍显瘦了点儿，但是神态古板而高傲。波尔托斯目光低垂，偷偷瞧那位夫人，继而又翩翩飞向远处的中殿。

那夫人的脸一阵一阵发红，疾如闪电的目光瞥了一下朝三暮四的波尔托斯，而波尔托斯的目光随即疯狂地四处飘荡。显而易见，这是一种伎俩，能刺到那位戴黑帽子夫人的痛处，因为，她用劲咬嘴唇，甚至咬出血来了，她还不时搔搔鼻头，身子一个劲儿地在座位上乱动。

波尔托斯见那情景，开始向一位靠近祭台的漂亮夫人抛秋波。那位夫人不仅花容月貌，还显然是一位身份很高的贵妇，因为她身后有一名黑人侍童和一名使女。黑人侍童拿来她跪在上面的跪垫，使女则拎着用来装她所念经书的绣有纹章的袋子。

跪在红垫子上的那位贵妇长得那么妙丽，强烈地触动了戴黑帽子的夫人，显然那是个真正可怕的对手；同时波尔托斯也受到强烈的触动，他发现她比戴黑帽子的女人标致多了；还有达达尼安也同样受到强烈的触动，他认出她正是他先后在默恩、加来和杜夫尔遇见过的那位女子，也正是被那个凌辱过他、面有伤疤的汉子尊称为米莱狄的那个女人。

达达尼安的目光始终盯住跪在红垫子上的贵妇，同时也注视波尔托斯的伎俩，觉得十分有趣，他也猜得出来，那戴黑帽子的夫人准是讼师爷太太，况且她住的狗熊街离圣勒教堂也不太远。

达达尼安通过推理来判断，波尔托斯在试图报复讼师爷太太，因为他在尚蒂伊受困向她求助时，她就是不肯解囊。

布道一结束，讼师爷太太便走向圣水缸。

“波尔托斯先生，”讼师爷太太说道，“能不能劳您驾，让我挽上您的胳臂待五分钟？我希望同您谈一谈。”

“这还用问吗？夫人。”波尔托斯说着，暗自眨了眨眼睛，就像要骗人上当的一个赌徒在窃笑。

跟踪米莱狄的达达尼安，这时恰巧从旁边经过，他瞥了一眼，看到了波尔托斯眨眼那得意的神色。

“这么说，您不再爱我啦？”讼师爷太太缓慢而忧伤地说道。

波尔托斯一言不发，保持一副凛然的神态。

“您就是这么回答我吗？唉！我明白了。”

“想一想吧，夫人，您给了我多大伤害。”

“明天您到我家去，就说您是我姑母的儿子，因此您就是我的表兄弟。另外，在我丈夫面前要沉住气，他尽管七十六岁了，可还是鬼精灵。”

“七十六岁！好家伙！真是高寿啊！”波尔托斯接口道。

“您是说，他年老了，波尔托斯先生。正因为如此，这位可怜的老公随时都可能让我当上寡妇，”讼师爷太太继续说道，同时朝波尔托斯抛了一眼，“幸好婚约有条款规定，全部财产自然归最后活在世上的一方所有。”

“全部吗？”波尔托斯问道。

“是全部。”

“看得出来，我亲爱的科克纳尔太太，您是个未雨绸缪的女人。”波尔托斯说着，亲热地握住讼师爷太太的手。

“现在咱俩重归于好啦，亲爱的波尔托斯先生？”她娇声娇气地问道。

“一生一世。”波尔托斯以同样的声调应道。

“那就再见了，我的负心汉子。”

“再见了，我的忘事女人。”

“明天见，我的天使。”

“明天见，我的生命火焰。”

第二十八章　米莱狄

达达尼安暗暗跟踪米莱狄而没有被发现，他瞧见她登上那辆四轮马车，听到她吩咐车夫去圣日耳曼大街。

两匹高头大马拉着奔驰的马车，徒步跟随是徒劳无益的。于是，达达尼安又回到费鲁街。

阿多斯在家喝闷酒。

达达尼安向阿多斯讲述，他刚才在教堂遇见了什么人，又见到那个女人，正是她同那个身披黑斗篷、面有伤疤的贵族，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思虑。

之后，达达尼安和卜朗舍骑上马，前往圣日耳曼大街。

眼下，他要设法弄清米莱狄是何许人。她同那个身披黑斗篷的人说过话，这表明她认识那个人，而在达达尼安的头脑里，第二次劫持博纳希厄太太的人和第一次劫持她的是同一个人，正是那个身披黑斗篷的人。因此，达达尼安说他寻觅米莱狄，就是在找博纳希厄太太，他只是说了五分假话，这种假话也不算什么。

达达尼安就是这样前思后想，不时用马刺催催马，终于跑到圣日耳曼大街。他沿着外墙走过的那座小楼，正是十年后路易十四出生的地方。接着，他又穿过一条十分僻静的街道，眼睛左顾右盼，看看能不能发现那位英国美人儿的踪迹，忽见临街无窗户的一栋漂亮小楼的一层，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在鲜花点缀的平台上散步，是卜朗舍首先认出来的。

“咦？先生，”卜朗舍对达达尼安说道，“瞧瞧张着大嘴巴正呆望着的那张脸，您想不起来了吗？”

“不记得了，”达达尼安回答，“不过可以肯定，我决不是头一次看见那张脸。”

“这话我信，当然不是头一次，”卜朗舍说道，“那正是吕班，德·瓦尔德伯爵的跟班。一个月前，在加来那条去港务总监乡间别墅的路上，您狠狠教训过那位伯爵。”

“那好！你就去跟那小伙子搭搭话，”达达尼安说道，“说话时顺便打听一下，他的主人死了没有。”

卜朗舍跳下马，径直走了过去。

他在树篱后面观察了一阵，忽听马车行驶的声响，继而望见米莱狄的大轿车停到他对面。这是千真万确的，因为米莱狄就在车厢里。达达尼安赶紧俯身在马脖子上，以便什么都看得见而不被人发现。

一头美丽金发的米莱狄从车门探出头来，吩咐她的使女做什么事。

那使女有二十一二岁，是个俊俏的姑娘，动作敏捷而麻利，是贵妇身边典型的使女。她按当时的习俗，坐在马车的踏板上，听了吩咐便跳下去，走向刚才达达尼安瞧见吕班的那个平台。

达达尼安的目光追随那名使女，只见她走向平台。然而恰巧这时，有人把吕班叫进屋去了，平台上只剩下卜朗舍，他正四下观望，要看看达达尼安从哪条路走开了。

使女把卜朗舍当成吕班，走到跟前，将一封便函交给他。

“请转交给您的主人。”她说道。

“给我的主人？”卜朗舍不免奇怪，重复一声。

“对，非常紧急。快点儿接过去。”

使女交了信，又跑向马车，跳上已经朝来的方向掉过头去的马车踏板。马车随即又驶离。

卜朗舍翻过来掉过去瞧这封信，不过，他已养成唯命是从的习惯，便跳下平台，钻进小巷，才走出二十来步，就碰见迎上来的达达尼安——刚才的场面，达达尼安全看到了。

“是给您的，先生。”卜朗舍说着，就将信递给年轻人。

达达尼安拆开信，读到这样的话：

一个关心您而又不便明言的人，希望知道贵体何日能去森林散步。明天在金锦营客店，有一名身穿黑红两色号衣的跟班等您的答复。

“嗬！嗬！”达达尼安心中暗道，“真够露骨的。看来，米莱狄和我，都牵挂着同一个人的身体呀。喂！卜朗舍，那位善良的德·瓦尔德先生，现在身体怎么样？他还没有死吗？”

“没死，先生，他挨了四剑，现在身体能这样就蛮不错了，而当时，您也的确着着实实刺了那位可爱的贵绅四剑。他身上的血几乎流光了，现在还虚弱得很。正如刚才我对先生说的，吕班没有认出我来，他把那次碰到我们的遭遇，从头至尾对我讲了一遍。”

“很好，卜朗舍，你是跟班之王。现在，你再上马，咱们去追那辆马车。”

没用多大工夫，追了五分钟，他们就望见那辆车停在路边，一名衣着华丽的骑士站在车门旁边。

米莱狄正和那名骑士谈话，情绪显得很激烈，达达尼安见状，就在马车的另一侧勒住马，但是，除了那个俊俏的使女，谁也没有瞧见他。

他们是用英语对话，达达尼安听不懂，但是听声调似乎能猜出来，那位美丽的英国女郎非常气愤，她说完话伴随的一个动作，就更无可怀疑他们谈话的性质：她拿着扇子猛力一敲，把这女士用的小玩意儿敲得支离破碎。

骑士放声大笑，这似乎让米莱狄越发恼火。

达达尼安盘算着，这正是插手的好机会，他便绕到另一侧车门前，彬彬有礼地摘下帽子。

“夫人，”他说道，“能允许我为您效劳吗？在我看来，这名骑士惹您生气了。夫人，只要您吩咐一声，我就来惩罚他这种无礼行为。”

一听有人说话，米莱狄就扭过头来，看到年轻人，不免感到奇怪，等他讲完，便用非常地道的法语说道：“先生，假如同我争吵的人不是我的兄弟，我会衷心请求您的保护。”

“唔！那就请您原谅，”达达尼安说道，“您也理解，夫人，我不知道这种关系。”

“这个冒失鬼，管什么闲事！”那名被米莱狄称为兄弟的骑士，从马上低头到车门的高度，大声说道，“他为什么不赶自己的路呢？”

“您自己才是冒失鬼呢，”达达尼安说道，他也俯身在马脖子上对着另一扇车门回答，“我不赶路，就因为我愿意停在这里。”

那名骑士用英语对他姐姐讲了几句话。

“我呀，对您讲的是法语，”达达尼安说道，“劳驾，也请您用同样的语言回答我。您是这位夫人的兄弟，行啊，幸好您不是我的兄弟。”

大家准以为，米莱狄像女人通常那样胆小，一定会劝开刚要挑衅的双方，以免吵起来不好收拾。不料恰恰相反，她身子缩回到车厢里面，冷冷地冲车夫喊了一声：“回公馆！”

俊俏的小使女神色不安地看了达达尼安一眼：小伙子的堂堂相貌似乎对她产生了影响。

马车驶走，撂下两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障碍物了。

骑士刚要催马去追那辆马车，可是，达达尼安已经怒火中烧，他认出对方正是在亚眠跟阿多斯赌博，赢了他的马的那个英国人。他怒不可遏，催马挡住那人的去路。

“喂！先生，”达达尼安说道，“您似乎比我还没有头脑，因为在我看来，您已经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一点小争执。”

“哦！哦！”英国人说道，“原来是您，我的高手。想必您还要跟我赌点儿什么吧？”

“请问，到什么地方？”

“到卢森堡宫后边，那是个美妙的街区，正适合我向您提议的那类散步。”

“好吧，就去那里。”

“什么时候？”

“六点钟。”

“对了，也许您也有一两个朋友吧？”

“我有三个朋友，他们能跟我一道去赌一局，一定会不胜荣幸。”

“三个？好极了！真是天缘巧合！”达达尼安说道，“我恰好也有三个朋友。”

“现在，请问您是谁？”英国人问道。

“我是达达尼安先生，加斯科尼地区的贵绅，在德·艾萨尔先生麾下禁军卫队效力。请问您呢？”

“我嘛，我是温特爵士，德·谢菲尔德男爵。”

骑士说完，一催马，又奔驰在回巴黎市区的路上。

达达尼安还照惯例，每逢这种情况，就先去找阿多斯。

他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全部过程给阿多斯讲述了一遍，但是只字未提写给德·瓦尔德先生的那封信。

阿多斯听到达达尼安要去同一个英国人决斗，便喜出望外，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他们当即打发跟班跑一趟，去把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找来，并向两位朋友介绍了情况。

至于达达尼安，他心里正自行安排一个小小的计划，后面我们会看到他如何付诸实施。不过，他那张沉思的脸，时而被泛起的微笑照亮，从而表明会有一场美妙的冒险经历。

第二十九章　英国人和法国人

到了约定的时间，四个朋友带着四名跟班，来到卢森堡宫后边的一座围起来放羊的废弃园子。四名跟班负责放风。

不大工夫，一群不声不响的人走过来，进入同一座园子，与火枪手会合，按照海峡对岸的习惯，彼此作了介绍。

阿多斯头一个刺死了对手：只一剑就结果性命，不过他已有言在先，因而一剑致命，刺穿了对手的心脏。

波尔托斯第二个取胜，刺中对手的大腿，把他撂倒在草地上。那个英国人当即不再抵抗了，缴械认输，于是，波尔托斯就把他抱回马车上。

阿拉密斯攻击十分凶猛，对方被逼得接连退了五十来步，最后在跟班们一片哄笑中逃命去了。

达达尼安这边，开头只招架不还手，等到对手显然疲惫了，他才发力，从侧面猛击一剑，就把对手的剑磕飞了。男爵一见武器脱了手，就急忙后退两三步，不料脚下一滑，摔了个仰面朝天。

达达尼安一个箭步蹿到跟前，用剑抵住他的喉咙。

“我可以杀死您，先生，”他对英国人说道，“您的性命掌握在我的手中，不过，看在令姐的情分上，我饶您一命。”

达达尼安真是乐不可支，他实现了预定的计划，再想到发展的前景，脸上不禁绽出前面提到过的那种微笑。

这个英国人见自己的对手是个性情极好的贵绅，不免喜出望外，上前一把搂住达达尼安，还百般称赞三名火枪手。

温特爵士在分手时，将他嫂子（温特爵士只是米莱狄的小叔子，而不是亲兄弟）的住址告诉了达达尼安：她住在豪华街区，王宫广场六号。况且，温特爵士还主动提出来接他，好把他介绍给他嫂子。达达尼安约他晚上八点钟，在阿多斯的住所见面。

我们这位加斯科尼青年，脑子完全让这次引见给米莱狄的事给占据了，他不免回想迄今为止，那个女人以多么独特的方式干预了他的命运。他确信她是红衣主教的人，然而，他总感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可抵御地把他拖向那女人。

“您瞧，”温特爵士将达达尼安介绍给她嫂子，说道，“这位年轻的贵绅，手里曾经掌握我的性命，尽管我是英国人，又侮辱了他，我们仇敌上加仇敌，他还是手下留情，丝毫不想乘势把事情做绝。夫人，您若是对我还有点感情的话，就向他表示感谢吧。”

米莱狄眉头微微一皱，额上掠过一片难以察觉的云影，嘴角随即又泛起十分怪异的微笑。年轻人见这瞬息三变的表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欢迎光临，先生，”米莱狄说道，她那独特的甜美声音，同刚才达达尼安捕捉到的不悦神色极不相称，“今天您得享有我终生感激的权利。”

交谈了半个小时之后，达达尼安确信米莱狄是他的同胞：她讲的法语纯正优美，毫无疑问是法国人。

该走了，达达尼安向米莱狄告辞走出客厅，成了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他下楼时碰见那个俊俏的使女，她擦肩而过时拂了他一下，便满脸通红请他原谅，声音十分甜美。达达尼安当即说没关系。

次日，达达尼安又来拜访，他受到比头一天更热情的接待。

米莱狄若不经意地问他是否去过英国。

达达尼安回答说，他奉德·特雷维尔先生之命，去英国采办军马，还带回了四匹样马。

在谈话中间，米莱狄咬了两三次嘴唇，她与之打交道的是个城府很深的加斯科尼人。

第三天和第四天，达达尼安照样去拜访米莱狄，而每天晚上，米莱狄接待他也日益亲热。

第三十章　使女和女主人

正如我们前面所讲，在这段时间，达达尼安不顾良心的呼吁，也不顾阿多斯明智的忠告，日益陷入了米莱狄的情网，因此他天天登门，总要向她表达爱慕之情。这个爱冒险的加斯科尼人也深信不疑，迟早能得到她的回报。

一天傍晚，他满面春风，脚步轻快，活似一个等待天上掉金子的人，又来到米莱狄的府第门口，恰巧碰到那名使女。不过，俊俏的凯蒂这回就不满足于错身时碰碰他了，而是多情地抓住了他的手。

“骑士先生，我很想跟您说两句话……”使女结结巴巴地说道。

“说吧，我的孩子，说吧，我听着呢。”达达尼安说道。

凯蒂始终抓住达达尼安的手，拉他登上一条昏暗的小旋梯，上了十五六级之后，便打开一扇门。

“请进吧，骑士先生，”她说道，“这里没有别人，我们可以谈一谈了。”

“我漂亮的姑娘，这是谁的卧室啊？”达达尼安问道。

“我的卧室呀，骑士先生，通过这道门连着我的女主人的卧室。不过，请您放心，我们说话她不会听见，每天她都要到半夜才睡下。”

凯蒂又说道：“您非常爱我的女主人啦！骑士先生！”

“哦！我用言语都表达不出来！凯蒂，我爱得发疯啊！”

“唉！先生，”她说道，“这事实在遗憾！”

“活见鬼，你怎么看得那么糟糕呢？”达达尼安问道。

“就因为，先生，我的女主人根本就不爱您呀。”凯蒂又说道。

“哼！”达达尼安则说道，“是她派你来告诉我这种话的吗？”

“哎！不是，先生！是我出于对您的关心，才下了决心告诉您的。”

“谢谢，我的好凯蒂，但只是感谢你的好意，因为，你也得承认，这种秘密谁也不愿意听。”

“这就是说，您根本不相信我对您讲的话，对不对？”

“我承认，你得向我证明自己说的话……”

“您看这个证明怎么样？”

凯蒂说着，就从胸前取出一封信来。

“给我的？”达达尼安说着，一把将信抢过来。

“不，是给另一位的。”

“他的姓名，他的姓名！”达达尼安嚷道。

“您看看信封。”

“德·瓦尔德伯爵。”

达达尼安迅速拆开信，看到这样一段内容：

我的第一封信尚未得到您的答复。您究竟是身体不适，还是忘了在德·吉兹夫人的舞会上，您递给我的那种眼色呢？现在正是机会，伯爵，切勿错过。

达达尼安面失血色，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好可怜呀，亲爱的达达尼安先生！”凯蒂说道，她的声调充满了怜悯之情，重又紧紧握住年轻人的手，“我的女主人永远也不会爱您。”

“你怎么知道？”

“您伤了她的心。”

次日，达达尼安又来登门拜访，见米莱狄情绪十分恶劣，心里便明白她这样气恼，是由于没有收到德·瓦尔德伯爵的回信。

米莱狄根本无法理解，德·瓦尔德伯爵为何只字没有回复，于是又吩咐凯蒂，次日早晨九点钟去她卧室取第三封信。

达达尼安让凯蒂答应，次日早晨把信送到他的住所。可怜的姑娘爱得发疯，对她的情人有求必应。

达达尼安拆开信，读到以下内容：

这是我第三次给您写信，要对您讲我爱您。您要当心，不要让我给您写第四封信表明我鄙视您。

假如您已后悔以这种方式对待我，那么，送交这封信的年轻姑娘就会告诉您，一个风雅的男人怎样才能求得宽谅。

达达尼安看这封信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反复变化了好几次。最后他拿起羽毛笔来写道：

夫人，此前，我不免怀疑您的头两封信是写给我的，认为自己不配这样的荣幸。而且，当时我病痛缠身，便犹豫再三，没有及时回信。

然而今天，您不仅写信，还派使女送来，向我明示我有福气得到您的爱，由不得我不相信您这种过当的深情厚谊。

不必由您的使女告诉我，一个风雅男子如何能得到宽谅，今天晚上十一点钟，我就去当面向您提出恳求。现在，拖延一日，在我看来就是对您新的冒犯。

您使之成为最幸福的男人

德·瓦尔德伯爵

第三十一章　黑夜里猫全是灰色的

同伯爵定好幽会的时间终于到了，米莱狄果然让凯蒂熄灭了房中的灯火，让她回自己房间等待，一但德·瓦尔德伯爵赴约就把他带进来。

凯蒂没有等多久。达达尼安对着衣柜的锁孔，一看见房间里全部黑灯了，刚好凯蒂关上间隔门时，他就从隐身处蹿出来。

“是什么响动？”米莱狄问道。

“是我，”达达尼安小声说道，“是我，德·瓦尔德伯爵。”

“噢！上帝呀！上帝呀！”凯蒂咕哝道，“他连自己定好的时间都等不及啦！”

“好哇！”米莱狄声音颤抖地说道，“他怎么还不进来呢？伯爵，伯爵。”她又补充道：“您完全清楚我在等您！”

听到这声呼唤，达达尼安轻轻地推开凯蒂，冲进米莱狄的卧房。

“是啊，伯爵，”米莱狄握住他的手，以最甜美的声调说道，“是啊，每次我们相遇，您用眼色和话语向我表白的爱情，令我十分幸福，我同样爱您。唔！明天，明天，我希望送您我的一个信物，能提醒您时刻思念我，真难说，您可能把我忘记。拿着吧。”

她说着，从手指退下一枚戒指，套到达达尼安的手指上。

达达尼安记得见过米莱狄戴的这枚戒指：这是一枚镶着一圈钻石的精美蓝宝石戒指。

第二天早晨，达达尼安跑到阿多斯的住所。他这次冒险行为简直奇特极了，很想听听阿多斯的看法。他把事情从头至尾讲了一遍，阿多斯在倾听的过程中，有好几次皱起眉头。

“您在看这枚戒指吗？”加斯科尼人得意扬扬地说着，把这个十分宝贵的礼物举到朋友眼前。

“对，”阿多斯答道，“看到它，我想起家传的一件首饰。”

阿多斯把戒指仔细审视后还给达达尼安，但还是不断地注视它。

“听着，”过了片刻，他又说道，“达达尼安，您把这枚戒指摘下来，要不就把宝石拿到里面去！它唤起我的一些非常残酷的往事，结果头脑一乱，就无法同您交谈了。您不是来向我讨主意吗？您不是对我说您感到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吗？……对了，等一等……把蓝宝石戒指再给我瞧瞧。我刚才提到的家传首饰上的那颗宝石，一个刻面上有破损，是意外磕碰的。”

达达尼安重又取下戒指，交给阿多斯。

阿多斯浑身一抖。

“喏，您瞧，”他说道，“这不是奇怪吗？”

他让达达尼安看他记得有的伤痕。

“那么，这枚宝石戒指是谁给您的，阿多斯？”

“是我母亲传给我的，先前是她母亲传给她的。正如我对您讲的那样，这是一件家传的古老首饰……永远也不应该从家里流失出去……听我说，”阿多斯拉起达达尼安的手又说道，“您知道我有多么爱您，达达尼安，我就是有个儿子，爱他也不会比爱您更深。听我说，相信我的话，别再同那个女人打交道了。我不认识她，但是有一种直觉，感到她是个堕落的女人，她身上有不祥的东西。”

“您说得对，”达达尼安答道，“因此，我要同她分手！不瞒您说，那个女人也让我恐惧。”

阿多斯说罢，向达达尼安颔首示意，他想独自面对纷乱的思绪。

达达尼安回到住所，见到凯蒂在等他。她被女主人打发来见假的德·瓦尔德。

阿多斯对达达尼安影响很大：这位朋友的劝告，连同他内心的呼声，在他挽回了自尊心，满足了复仇心理之后，就使他痛下决心，不再去见米莱狄了。于是，他拿起笔，写了这样一封信作为答复：

夫人，请勿期待我能赴下一次约会。我自身体康复以来，这类活动实在太多，不得不安排一定的顺序。等轮到您的时候，我会荣幸通知您。

亲吻您的手

德·瓦尔德伯爵

米莱狄拆开这封信，同凯蒂带回这封信的心情一样急切，然而刚看头一句话，她的脸色顿时惨白，接着，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又扭头，目光如闪电，逼视凯蒂。

“这封信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这不就是给夫人的回信吗？”凯蒂战战兢兢地回答。

“不可能！”米莱狄嚷道，“不可能，一位贵族，怎么能给一个女子写这样一封信！”

她一挥手，让凯蒂出去。

第三十二章　复仇之梦

当天晚上，米莱狄特意吩咐，达达尼安先生像往常那样一到，就立刻让他进来。可是，他没有到。

次日，凯蒂又去看达达尼安，从头至尾向他讲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情况。达达尼安面露微笑——米莱狄由嫉妒引发的恼怒，正是他的报复。

到了晚上，米莱狄比前一天还要急不可待，她又吩咐一遍接待这个加斯科尼人的事——可是，又像前一天那样，她白白等待了。

第三天，凯蒂来到达达尼安的住所，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交给达达尼安。

这封信是米莱狄的手笔，但是这次是明确写给达达尼安，而不是写给德·瓦尔德先生的了。

他拆开信，读到如下内容：

亲爱的达达尼安先生，这样忽略朋友可不妥当，尤其是在即将长久别离的时候。昨天和前天，我的小叔子和我都空等了您一场。今天晚上也会如此吗？

您的不胜感激的

克拉丽斯夫人

达达尼安让凯蒂捎口信给女主人：他十分感激她的盛情，要去听候她的吩咐。但是，他不敢写回信，怕笔迹伪装不好，被米莱狄敏锐的眼睛认出来。

晚上九点钟的钟声响了，达达尼安来到王宫广场。

他还一如既往，殷勤地走到米莱狄跟前。米莱狄则勉力接待他，然而再怎么亲切的笑容，也被那极度烦恼的神情破坏掉了。

到后来，米莱狄的谈兴逐渐浓起来。她问达达尼安有没有情妇。

“唉！”达达尼安尽可能拿出伤感的样子，叹息道，“您向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心也够狠的了，我呀，自从遇见了您，我也就只因您，只为您而呼吸，而叹息了！”

米莱狄微微一笑，样子十分怪异。

“这么说，您爱我啦？”她问道。

“这一点还有必要对您讲吗，难道您就没有看出来？”

“喏，”米莱狄说道，“您谈到的这种爱，要以什么行动来证明呢？”

“要求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吩咐一声，我随时准备行动。”

“准备做任何事情？”

“准备做任何事情！”达达尼安朗声回答，他心中有数，这种许诺不会有多大风险。

“我有一个仇敌。”

“您，夫人！”达达尼安故作惊讶地高声说道，“我的上帝，这怎么可能？像您这样又美丽又善良的人！”

“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

“真的吗？”

“他名叫……”她终于说道。

“德·瓦尔德，我知道。”达达尼安抢着高声说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米莱狄抓住他的双手问道，还试图通过他的眼睛洞彻他的心灵。

达达尼安觉出自己忘乎所以，犯了一个过错。

“说呀，说呀，您倒是说呀！”米莱狄追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吗？”达达尼安重复道。

“对。”

“我是昨天知道的，当时德·瓦尔德和我同在一个府上的客厅里，他拿出一枚戒指给大家看，说是您送给他的。”

“这个浑蛋！”米莱狄嚷道，“别出声，我听到我小叔子的声音——不能让他瞧见您在这里。”

米莱狄摇铃，凯蒂进来。

“您从这扇门出去，”她说着，推开一扇暗门，“十一点钟您再来吧，我们好结束这场谈话。凯蒂会把您带进我的房间。”

第三十三章　米莱狄的秘密

十一点他又返回米莱狄的府第，冲进了凯蒂的房间。

年轻的姑娘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浑身瑟瑟发抖，她真想拦住情人。然而，米莱狄在侧耳细听，她已经听见达达尼安到来的动静，就打开了间隔门。

“过来吧。”她说道。

达达尼安完全如愿以偿了：对方现在似乎爱他本人，而不是把他当做他的那个情敌了。不过，一个隐秘的声音，在内心深处对他说，他仅仅是一件用以复仇的工具，人家在他送死之前将他爱抚一番。然而，骄傲、自尊，以及痴心妄想，将这种声音压下去了，窒息了这种喃喃自语。继而，我们这个加斯科尼小伙子，怀着我们深知的自信，又将自己同德·瓦尔德比较了一下，心想归根结底，米莱狄为什么就不能爱上他本人呢。

米莱狄和达达尼安不同，心中别有打算，不会忘记的，她首先回到现实，询问年轻人是否事先想好了措施，第二天怎么去找德·瓦尔德算账。

然而，达达尼安早已驰心旁骛，像个傻瓜似的得意忘形，潇洒地回答说，现在时间太晚，就不必去操心什么决斗了。

可是，这是米莱狄唯一操心的事情，她见达达尼安这样不上心，就越发急切地追问起来。

这种决斗根本不可能，达达尼安从来就没有认真考虑过，他想改变话题，可是扭转不了了。

“莫非您害怕了，亲爱的达达尼安？”她问道，声音尖刻而带有几分嘲笑，在黑暗中回响，听来十分奇特。

“您不会这么想吧，亲爱的！”达达尼安回答，“话又说回来，那个可怜的德·瓦尔德伯爵，他的罪过如果不像您认为的那么大呢？”

“不管怎么说，”米莱狄严肃地说道，“他欺骗了我，既然欺骗了我，那他就该死。”

“您让他死，那他就死定了！”

米莱狄见达达尼安要同她分手了，就提醒他给她的许诺，替她向德·瓦尔德报仇。

“我全准备好了，”达达尼安说道，“不过行动之前，我要弄清一件事。”

“什么事？”米莱狄问道。

“就是您爱我吗？”

“我好像已经向您证明了。”

“那么，假如我爱过了头，对您犯下了罪过，您肯饶恕我吗？”

“也许吧。”

“上星期四，您约来德·瓦尔德，就在这间卧房，对不对？”

“我，没有！没有这种事。”米莱狄回答，口气异常坚定，脸上丝毫不动声色，要不是达达尼安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就会动摇了。

“德·瓦尔德也丝毫没有什么可夸耀的。”

“为什么！您亲口对我讲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我亲爱的，星期四的德·瓦尔德伯爵和今天的达达尼安，是同一个人。”

米莱狄面失血色，神情骇人，她霍地坐起来，照达达尼安胸口猛击一拳，将他推开，随即跳下床。

这时，天色差不多大亮了。

达达尼安想要讨饶，就抓住米莱狄的印度细布浴衣不放。然而她要逃开，拼命一挣，细布浴衣便被撕开，露出了丰腴雪白的美丽肩膀。达达尼安惊诧不已，他认出那肩上有一朵百合花，正是刽子手施以辱刑给烙上去的。

“上帝啊！”达达尼安叫了一声，立刻放开手。

然而，从达达尼安那副魂飞魄散的神情米莱狄便感到自己被揭了真相。不用说，他全看见了——这个年轻人，现在知道了她的隐私，而这可怕的秘密，除了他还无人知晓。

她又转回身来，那样子不再像一个狂怒的女人，简直就是一只受了伤的豹子。

“噢！混账东西，”她嚷道，“你这么卑劣，背叛了我，还得知我的秘密！你死到临头啦！”

这时，米莱狄发疯一般扑向他，同时发出骇人的咆哮声。

其实，这颇有决斗的意味，达达尼安也就慢慢镇定下来。

“好哇，美丽的夫人，好哇！”他说道，“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您要冷静下来，要不然，我就会在您这美丽的脸蛋上画第二朵百合花了。”

“无耻狂徒！无耻狂徒！”米莱狄吼道。

这工夫，达达尼安一边招架，还一直想靠近通往凯蒂房间的那扇门。

米莱狄冲向闪避到家具后面的达达尼安，掀翻了家具，弄得噼啪作响，凯蒂闻声便打开了间隔门。达达尼安不停地左闪右避，力图靠近那扇门，待门打开的时候，也就只离三步远了。于是，他一纵身，便从米莱狄的房间冲进凯蒂的房间，又把门关上，动作疾如闪电，随即又用身体抵住，凯蒂则急忙插上门闩。

第三十四章　幻　象

下午四点钟，四位朋友又在阿多斯家中相聚。

卜朗舍突然来了，给达达尼安送来两封信。

一封短笺，折成精巧的长方形，绿色封印很漂亮，图案是衔着一根绿树枝的鸽子。

另外一封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信封，光彩夺目，盖有红衣主教法座骇人的纹章。

达达尼安接过小信笺，急忙拆开，只见信上这样写道：

星期三傍晚六点到七点钟，务请到夏月路去散步，细心察看过往马车里的人。不过，您若是珍爱自己的性命和爱您的人的性命，就不要讲一句话，不要做一个动作，免得让人看出，您认出了为看您一眼而甘冒一切危险的女子。

下面没有签名。

接着，达达尼安又拆开第二封信，念道：

德·艾萨尔所部禁军卫队达达尼安先生，今晚八点请来红衣主教府等候接见。

卫队长

拉乌迪尼埃尔

“离开头一个约会，我就直接去赴第二个约会，”达达尼安说道，“一个七点钟，另一个八点钟，全部赴约，时间够用。”

“既然主意已定，那您就去吧。”阿多斯说道，“不过，咱们尽量办得稳妥一些，今天晚上，咱们就不离开你。”

六点钟，四位朋友策马奔上了夏月的大路。

夜幕完全降临了，终于从塞弗尔大路疾驶来一辆马车。达达尼安立刻有一种预感，那辆马车里肯定坐着写信约会他的那个人。年轻人自己深感诧异，这颗心忽然狂跳起来。差不多紧接着，一位女子的头从车窗探出来，她用两根手指按在嘴唇上，既像示意噤声，又像送来一个飞吻。达达尼安喜出望外，轻轻地叫了一声。那个女人，确切点儿说，那个身影——因为马车如幻象一般迅疾，一闪而过——那个身影，正是博纳希厄太太。

达达尼安愣愣地呆在原地，一时不知做何感想。

七点半的钟声响了，几位朋友提醒达达尼安，他还有一次拜访。

他们一路走到圣奥诺雷街和红衣主教府前广场，达达尼安面无惧色，从正门进去了。

第三十五章　一个可怕的幻象

红衣主教臂肘撑在手稿上，手托着面颊，注视了一会儿面前这位年轻人。哪个人的眼睛，也不会比红衣主教德·黎塞留的目光更具洞察力：达达尼安感到那目光好似一股热流，冲击他全身的脉管。

然而，他还是镇定自若，手里拿着呢帽，不卑不亢，等待法座垂问。

“您是让人推荐给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对不对？”法座说道，“不过，那封推荐信失落了，从那以后，您又碰到了许多情况：有一天，您最好应当去别的地方，却偏偏去了查尔特勒修道院散步。接着，您和几位朋友又去福尔日温泉旅行，您的几位朋友中途滞留了，而您呢，还继续赶路。这很自然，您要去英国办差使。”

“大人，”达达尼安不胜惊愕，说道，“我是去……”

“去打猎，到温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这同任何人都不相干。这件事我了解，这是我的职责：一切都要了如指掌。您回国之后，又受到一位极为尊贵的人物接见，我十分高兴地看到，您还保留着她送给您的纪念物。”

达达尼安伸手摸摸王后赠给他的那枚钻石戒指，迅速将钻石转向里侧，然而太迟了。

“您这个人很勇敢，达达尼安先生，”法座接着说道，“您这个人也很谨慎，这一点更有价值。我喜爱有头脑又有胆量的人，您听我说，有胆量的人，不要害怕，”他微笑道，“我是指勇敢的人。不过，您尽管年纪轻轻，又刚刚进入社会，却已经有了一些势力强大的敌人。假如您不当心，他们就要把您毁掉！”

“唉！大人啊，”年轻人答道，“那对他们当然易如反掌。因为他们很强大，又有很硬的后台，而我却单枪匹马！”

“对，是这样，可是，您尽管单枪匹马，还是做了许多事情，我毫不怀疑，您还会做得更多。不过，依我看，您在闯荡的生涯中，需要有人引导。因为，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您来到巴黎，是雄心勃勃，想要飞黄腾达。”

“在我这种年龄，人难免要痴心妄想，大人。”达达尼安说道。

“只有傻瓜，才算痴心妄想，而您呢，是个有头脑的人。喏，到我的卫队里当个掌旗官，等打完仗，再当队长，您意下如何？”

“那好！我要告诉大人，我的所有朋友，都在火枪卫队和禁军卫队中，而我的所有敌人，由不可思议的命数的安排，全都是法座的部下。因此，我若是接受大人的委任，既要遭受这边的白眼，又会受到那边的鄙视。”

“难道您的心气儿太高，认为我提供给您的，还够不上您的身价，先生？”红衣主教又说道，同时鄙夷地微微一笑，“这就是说，您拒绝为我效力，先生，”他那恼怒的语气中，还透出一种敬意，“那您就保持自由吧，保留您那些恩恩怨怨。”

“大人……”

“以后什么时候，您如果遭遇不幸，”黎塞留加重语气说道，“您就要想一想，我可是曾经找过您，尽了我所能，以免您遭遇这种不幸。”

“噢！大人，”达达尼安高声说道，“请您消除我因失去您的恩宠而产生的思想负担。如果您认为我的行为还像个正人君子，大人，那么就请您保持中立吧。”

次日，一听见军号声，朋友们便分手了：火枪手跑向德·特雷维尔先生的府第，而禁军卫士则跑向德·艾萨尔先生的府第。两位队长率领各自的部下前往卢浮宫，等待国王检阅。

检阅完了，只有禁军各部开拔，火枪卫队留下来，奉命护驾启程。

达达尼安则跟着队伍行进。

部队行进到圣安托万城郊大街，达达尼安回头愉快地望了望巴士底狱——当然，他仅仅望见了巴士底狱，却根本没有瞧见米莱狄：她骑在一匹浅栗色的马上，指着达达尼安让两个凶汉看。那两个人立即靠近队伍辨认，然后又用目光询问米莱狄，米莱狄则打个手势表示确认。继而，她深信别人在执行她的命令中，再也不可能出差错了，她便策马扬长而去。

那两个汉子跟在部队的后面，到了圣安托万城关，从一名未穿号衣的仆人手中接过两匹备好鞍的马，骑上马飞驰而去。

第三十六章　拉罗舍尔围城战

拉罗舍尔围城战，是路易十三在位时期一个最重大的政治事件，也是红衣主教的一次最重大的军事行动。

拉罗舍尔围城战略已决，国王和红衣主教亲临指挥之前，红衣主教请亲王先行一步，指挥初步的军事行动，并且调动各路人马开往战场。

我们的朋友达达尼安就被编进这支先遣部队里。

一天，达达尼安正一个人走在由军营通向昂古坦村美丽的小路上，因想心事不觉走得很远，而此时太阳西沉，在最后的夕照中，他仿佛看见一道篱笆背面有一支枪筒闪闪发亮。

达达尼安目光敏锐，脑子转得快，他当即明白，火枪不会自己跑到那儿去，持枪躲在篱笆后面的人，也不会心怀善意。于是，他决定溜之大吉，不料在路的另一侧的一块岩石后边，他又瞧见了第二支火枪的枪口。

显而易见，这是一次伏击。

年轻人又望一眼第一支火枪，颇为担心地看见那枪筒慢慢压低，瞄准他后随即稳住不动了，他立刻卧倒。与此同时，一声枪响，他听见子弹从他脑袋上方呼啸飞过。

事不宜迟，达达尼安纵身跃起，就在这同时，另一支火枪也打响了，子弹打飞了他刚才扑倒在地时身下的石子。

达达尼安决非徒逞匹夫之勇的人，为了让人赞美一句一步也不退却，就白白送死。况且，此刻也无所谓勇敢，达达尼安是中了埋伏。

“假如再有第三枪，”他心中暗道，“我就一命呜呼了！”

于是，他撒腿就跑，朝营地逃去，速度飞快，显示出他那地方的人善跑名不虚传。然而，他跑得再快，放第一枪那人还是有时间上子弹，又朝他开了一枪，而且瞄得很准，子弹穿透呢帽，将其打飞出去十来步远。

第三天上午九点钟，敲响了集合的鼓声。奥尔良公爵前来视察营盘哨所。卫士们都跑去持枪列队，达达尼安也排进弟兄们的队列里。

事情原来是这样：拉罗舍尔守军昨夜出城袭击，又夺回王国军队两天前攻占的一座棱堡。现在要冒着生命危险深入侦察，以便了解那座棱堡的守军情况。

片刻之后，老王爷果然提高声音说道：

“我需要三四个自告奋勇的人，由一个可靠的人带领，去完成这项任务。”

“说到可靠的人，我手下便有，大人，”德·艾萨尔先生指了指达达尼安，说道，“至于四五个自告奋勇的人，大人只要讲明意图，人是不缺的。”

“四个自告奋勇的人，同我一道去送命！”达达尼安举起剑，朗声说道。

同队的两名弟兄立即冲上前，另外两名士兵也加入队列，所需要的人数够了。

达达尼安同四个伙伴出发了，他们沿着一条壕沟走去，两名卫士与他并肩而行，那两名士兵跟在后面。

他们利用壕沟坡堤作掩护，一直摸到距棱堡一百来步远的地方。这时，达达尼安回头瞧瞧，那两个士兵却不见了。

他以为他们害怕了，故意拖在后边，于是他还继续前进。

到了壕沟坡堤的拐弯处，他们离棱堡差不多只有六十步远了。

不见一个人影，棱堡似乎被放弃了。

突然，巨大的石堡飘起一圈烟雾，接着，十二三颗子弹呼啸着，向达达尼安和他的两个伙伴飞来。一名卫士倒下了，达达尼安俯下身去要扶起他。

不料这时候，两枪齐发，一颗子弹打烂已经受伤的卫士的脑袋，另一颗只差两寸，贴着达达尼安身子飞过去，击在石头上。

他很快就瞧见两个脑袋，从三十步远的一个废墟上面探出来：正是我们讲的那两名士兵的脑袋。达达尼安当即判断出，那两个人跟随他前来，只是为了干掉他，并且希望把他的死算到敌人的账上。

达达尼安于是倒在同伴身上装死，待那两人走近后，用剑尖出其不意地抵住了其中一个的喉咙，另一个立刻夺路逃向棱堡，不料被把守棱堡的拉罗舍尔军开枪打死。

“噢！不要杀我！”被达达尼安制伏的凶徒高声说道，“饶命啊，饶命啊，长官！我把事情全告诉您。”

“坏蛋！”达达尼安说道，“喂，快点儿讲，是谁派您来杀我的？”

“一个女人，我不认识，不过别人叫她米莱狄。”

“说什么话，那女人你不认识，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呢？”

“我的伙伴认识她，那样叫她。她是直接找的他，而不是找我。他兜里甚至还装着那女人的一封信，根据我听他讲的话来判断，那封信对您一定很重要。”

达达尼安跑去将另一名凶徒的尸体背回到壕沟。

他立刻清点遗物：一个皮夹子、一个显然装着行刺所得部分酬金的钱袋、几颗骰子和一只牛角杯——这是死者的全部遗产。

皮夹子装有几页无关紧要的纸张，他从纸张中间找见了那封信，这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取回来的。信的内容如下：

既然你们跟丢了那女人的踪迹，而今她又安全进了你们本该阻止她进入的修道院，那么至少要设法别放过那个男的。如再失手，你们也知道我有多大手段，拿了这一百路易要付多大代价。

信的下面没有签字。然而很明显，信是米莱狄写的。因此，他要当做证物保存起来。

再说，任何漂亮的行动，都会赢得奖赏，同样，达达尼安这次漂亮行动的结果，也为他找回了丧失的安宁。达达尼安的确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因为他的两个敌人，一个死了，另一个转而忠心为他效力了。

这种高枕无忧证明了一件事，就是达达尼安还不了解米莱狄那个人。

第三十七章　安茹葡萄酒

正如我们说过的那样，达达尼安心里安稳多了，每次经历危险，而危险似乎消失了，他都会产生这种感觉。现在他唯一担心的事，就是没有得到他几位朋友的一点儿音信。

不过，在十一月初的一天早上，他收到一封从维尔鲁瓦送来的信，一看信的内容，就完全释怀了。

达达尼安先生：

阿多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几位先生，在敝店叫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吃得特别开心，喧闹得实在太凶，而城堡长官是个极其严厉的人，罚他们关几天禁闭。不过，他们吩咐我的事我还是要完成，给您送去十二瓶自酿的安茹葡萄酒。他们请您用这种得到他们赞赏的葡萄酒，为他们几位的健康干杯。

先生，我怀着极大的敬意，办了这件事。

您的十分恭顺的仆人

戈多

火枪手先生们下榻的客店店主

“好极啦！”达达尼安高声说道，“他们欢乐时想着我，而我在烦恼时也同样想念他们。毫无疑问，我要诚心诚意为他们的健康干杯。不过，酒我不能光一个人喝呀。”

达达尼安跑去找他的两个关系比较密切的卫士，邀请他们共饮从维尔鲁瓦送来的精酿安茹葡萄酒。事不凑巧，两个人都另有所约，一个是当天晚上，另一个定于次日。因此，达达尼安就把聚饮安排到第三天，并派卜朗舍把一切安排妥当。

卜朗舍升任膳食总管，心中万分得意，决定要像个聪明人那样，一切都准备周全，为此他找了两个帮手：一个名叫富罗，是应邀的一位客人的跟班；另一个就是那冒牌的士兵，根本不属于任何部队，本来要暗杀达达尼安，被达达尼安救了一命之后，就归顺来给他当差了，说得确切些，给卜朗舍当差了。

宴饮的时间到了，两位客人应邀前来入座，菜肴一道一道排列在桌子上。卜朗舍手臂上搭着餐巾，站在一旁侍候；富罗则一瓶一瓶开启葡萄酒；布里斯蒙——这是那个受伤复原的假士兵的名字——把开启的葡萄酒倒进大肚长颈的玻璃瓶里。大概由于长途颠簸的缘故，酒中有些沉淀物，第一瓶酒底子就有点儿浑浊，布里斯蒙就另倒在一只玻璃杯中。达达尼安看到那个倒霉蛋还没有恢复体力，就允许他把酒底子喝了。

大家喝过汤之后，就端起第一杯酒，刚凑到唇边，却忽然听见路易要塞和新要塞炮声隆隆。两名卫士以为遭到敌军突袭，不是被围的拉罗舍尔军冲出来，就是英国军队打来了，他们立刻跳起来，各自操剑。达达尼安也不敢稍许怠慢，也操起剑来，三人跑出营房，要回到战斗岗位。

然而，他们刚从吃饭的地方冲出来，就确认了人喧炮响的原因了。各处高呼：“国王万岁！”“红衣主教万岁！”各处也敲起军鼓。

果然是国王驾到。正如我们所说，国王急不可待，带着文臣武将和一万士卒的增援部队，日夜兼程，刚刚赶到战地。他的前后都有火枪卫队簇拥着。达达尼安站在本部队排成的行列中，用明显的手势，招呼也在注视他的那几位朋友，招呼首先认出他来的德·特雷维尔先生。

接见的仪式一结束，四位朋友立刻就拥抱在一起。

“巧极了！”达达尼安嚷道，“到得真及时啊，餐桌上的肉还没有凉呢！对不对呀，先生们？”年轻人扭头又对那两名卫士说道，并且把他们介绍给他的朋友们。

“在你们这小地方，还有可以喝的酒吗？”阿多斯则问道。

“当然啦！有你们的酒啊，亲爱的朋友。”达达尼安回答。

“我们的酒？”阿多斯惊奇地问道。

“对呀，你们给我送来的安茹葡萄酒啊。”

“我们这些品酒行家，派人给您送来安茹葡萄酒啦？”波尔托斯问道。

“不是你们，是有人以你们的名义给我送来的。”

“以我们的名义？”三名火枪手异口同声地问道。

然而，他们都表示不是自己送的。

“不行，”阿多斯说道，“来路不明的酒，咱们就不能喝。”

“您说得对，阿多斯，”达达尼安说道，“你们当中，谁也没有委托店家戈多给我送酒来吗？”

“没有！然而，他却以我们的名义给您送酒来啦？”

“这儿有信呢！”达达尼安说道。

他说着，就拿出信来给他的朋友看。

“这不是他的笔迹！”阿多斯说道，“他的笔迹我认识，离开旅店之前，是我去给大家结的账。”

“伪造的信，”波尔托斯说，“我们根本没有关过禁闭。”

“达达尼安，”阿拉密斯以责备的语气说道，“您怎么能相信我们会大吵大闹呢……”

达达尼安脸色大变，浑身抽搐似的颤抖。

“你真叫我害怕，”阿多斯说道，他只有在异乎寻常的情况下才以“你”相称，“究竟出了什么事？”

“快跑，快跑，朋友们！”达达尼安嚷道，一种可怕的怀疑穿越他的脑海，“恐怕又是那个女人的一次报复行动吧？”

这回是阿多斯脸色大变。

达达尼安朝餐室飞快跑去，三名火枪手和两名卫士紧随其后。

达达尼安冲进餐室，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在地上剧烈抽搐打滚的布里斯蒙。

他在变本加厉的折磨中咽了气。

“真可怕！真可怕！”阿多斯咕哝道。

等到没有外人了，年轻的禁军卫士和三名火枪手面面相觑，人人的神情都表明，他们清楚事态的严重性。

“怎么样！”达达尼安对阿多斯说道，“您看到了，亲爱的朋友，这可是一场殊死的战争。”

“哎！”阿多斯说道，“迄今为止，上帝保佑了我们，上帝还会保佑我们的。”

第三十八章　红鸽棚客店

一天晚上，达达尼安在战壕里值勤，没有陪伴他那三位朋友。阿多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去一家名叫红鸽棚的小酒店饮酒，三人从小酒店回营时，望见大路拐弯处出现两个骑手。那边的人发现了他们，也戛然停下，似乎在商议是继续赶路还是折回去。那种犹豫不决的情景，引起了三个朋友的怀疑，阿多斯驱马朝前走了几步，声音坚定地喊话：

“口令？”

“你们的口令？”那两名骑手中一人反问道。

“这不是回答！”阿多斯说道，“口令！回答，要不然，我们就动手了。”

“注意你们的举动，先生们！”一个响亮的声音说道，听那声音显然惯于发号施令。

“是一位高级军官在巡夜，”阿多斯说道，“你们要干什么，先生们？”

“听命令走过来，过来向我报告，你们在这种时候，来到这里干什么？”

三个伙伴朝前走去，心里不免有点儿懊丧，现在他们已经确信，撞上了地位比他们高的人，于是，他们让阿多斯出面应付。

“您的姓名？”那骑手放下斗篷，脸完全露出来，问道。

“红衣主教先生！”火枪手不胜惊愕，高声说道。

红衣主教招呼他的侍从，侍从便走了过来。

“这三名火枪手要跟随我们，”他低声说道，“我不愿意让人知道我出了军营，让他们跟随，我们就能确保他们不能把此事告诉任何人。”

“好了，先生们，”红衣主教接着又朗声说道，“现在，跟随我走吧。”

红衣主教又用斗篷遮住脸，骑马缓步继续赶路，而三名火枪手随后跟上，这四名护卫同前面的法座保持在八九步、十来步的距离。

不久他们就到了那家僻静的阿多斯他们刚离开的红鸽鹏客店。

“您这客店的楼下有没有房间，可以安置这几位先生边烤火边等我呢？”红衣主教向店主询问道。

于是，店主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大厅，近日刚好砌了一座又大又美观的壁炉，替换掉一个旧铁炉子。

“我有这间大厅。”

“很好，”红衣主教说道，“进去吧，先生们，请等着我，我不会超过半小时。”

三名火枪手走进楼下大厅，而红衣主教也没有再向店主多问什么，就像不需要人指路似的径直上楼去了。

第三十九章　火炉烟筒的用途

波尔托斯叫店主送来一副骰子，便和阿拉密斯坐到一张桌前赌起来。阿多斯则边踱步边思考。

阿多斯思考并踱步时，总是在一截烟筒旁边走过来走过去。烟筒下面的火炉撤了，上端通楼上的房间。他每次从烟筒旁边走过时，总能听见轻微的谈话声音，这终于引起他的注意。阿多斯凑到近前，有几句话他听得很清楚，而且他无疑认为特别值得关注，就示意两个伙伴安静，而他略微弯下腰，耳朵对准了下端的烟筒口。

“听我说，米莱狄，”红衣主教说道，“事情很重要。您请坐到那儿，我们谈一谈吧……您要动身去伦敦，到了伦敦，您就去面见白金汉。”

“我得提请法座注意，”米莱狄说道，“自从出了钻石别针的事件，公爵就一直怀疑我，那位大人对我怀有戒心了。”

“您就以我的名义去见白金汉，对他说我全然了解他筹备的事情，其实我也并不怎么担心，只要他一贸然行动，我就让王后身败名裂。”

“他能相信法座向他发出威胁，到时候就能实施吗？”

“他会相信，因为我有证据。”

“然而，公爵不顾所有这些理由，还不肯退让，并且继续威胁法国呢？”

“公爵一片痴情，像个疯子，说得更准确些，像个傻子，”红衣主教内心酸溜溜地又说道，“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会重新考虑这件事。”

“可是，”米莱狄又说道，这种坚持的态度表明，她要彻底弄明白她所担负的使命，“可是，他还一意孤行呢？”

“他还一意孤行，”红衣主教说道，“……这不大可能。”

“这很有可能。”

“假如他还一意孤行……”法座沉吟一下，又说道，“假如他还一意孤行，那好！我就寄希望于改变国家面貌那类的一个事件。任何时代，在任何国家，尤其在那些因宗教而四分五裂的国家，总有一些狂热分子，巴不得以身殉教。喏，恰恰在此刻，我想到了英国的清教徒，他们切齿痛恨白金汉公爵，他们的布道士宣布他是基督的大敌。”

“那又怎么样？”米莱狄说道。

“怎么样！”红衣主教不以为然的样子继续说道，“比方说目前，只需找到一个又漂亮又机灵、要亲自向公爵报仇的年轻女子。这样的女子是遇得到的。”

“当然，”米莱狄冷冷说道，“这样一位女子能够遇见。”

“那好！这样一位女子，就会将雅克·克莱芒或者拉瓦亚克的匕首，交到一名宗教狂热分子手中，从而解救法兰西。”

“我要求一份命令，它能先行证明，我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法国的最高利益。”

“不过，必须首先找到我所说的，要向公爵报仇的那位女子。”

“已经找到了。”米莱狄说道。

“然后，还必须找到那个宗教狂的可怜虫，去充当上帝审判的工具。”

“肯定能找到。”

“那好！”公爵说道，“找到了人，那就可以拿到您刚才要求的命令了。”

“现在，”米莱狄说道，“大人能否允许我也谈两句我的敌人呢？”

“怎么，您也有敌人？”黎塞留问道。

“是的，大人，您应当全力支持我对付这些敌人，因为，我正是为法座效力，才树了那些仇敌。首先，就是博纳希厄太太那个搞阴谋的小女人。”

“哦，我会了解出她的去向。”

“好。现在，再说另一个敌人，比起博纳希厄太太那个小女人，我觉得他更可怕得多——我指的就是达达尼安那个坏蛋。”

“我倒是渴望做让您高兴的事。给我预备纸张笔墨。”红衣主教说道。

这时寂静了一会儿，表明红衣主教正在斟酌要下笔的词句，或者正往纸上写的词句。刚才的对话，阿多斯一句不漏全听见了，现在他每人抓住一只手，将两个伙伴拉到大厅的另一端。

“哎！”波尔托斯说道，“你要干什么，怎么不让我们把这场谈话听完呢？”

“嘘！”阿多斯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该听的全听到了；况且，我也并不阻拦你们听下文，不过，我必须出去。”

“你必须出去？”波尔托斯说道，“可是，如果红衣主教问起来，我们怎么回话呢？”

“你们不必等他问起来，主动告诉他，我去探探路，因为听了店主的一些话，我想到路上恐怕不安全，我先跟红衣主教的侍从说一声，余下的事我来管，你就不必操心了。”

阿多斯正大光明地走出客店，对法座的侍从简短地讲了几句，就让他相信在返回的路上，必须有人打前哨。他还装模作样察看了一下手枪的扳机，用嘴叼住剑，活像一个敢死队员，沿着通往军营的大道走去。

第四十章　冤家路窄

待红衣主教他们走了以后，阿多斯策马回到客店。

店主认出了他。

“我那位长官，”阿多斯说道，“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派我来告诉二楼的那位夫人。”

“请上去吧，”店主说道，“她还在客房里。”

阿多斯得到允许，便脚步极轻地登上楼梯，到了二楼的楼道，从虚掩的房门看到，米莱狄正在屋里系帽带。

他走进去，随手把房门关上。

米莱狄听见插门闩的声响，便回头瞧瞧。

阿多斯站在门口，身披斗篷，帽子压低到眉毛上。

看那个人好似雕像，伫立不动，沉默无语，米莱狄不觉胆战心惊。

“您是什么人？您想干什么？”她高声问道。

“好哇，果然是她！”阿多斯咕哝一句。

他抖掉斗篷，摘下帽子，朝米莱狄走去。

“您还认得我吧，夫人？”他问道。

米莱狄朝前挪了一步，随即像见了蛇似的往后退去。

“好哇，”阿多斯说道，“很好，看得出来您还认得我。”

“德·拉费尔伯爵！”米莱狄讷讷说道，顿时面无血色，连连后退，直到墙壁退无可退了。

“是的，米莱狄，”阿多斯回答，“正是德·拉费尔伯爵本人，他特意从另一个世界赶来，好得到与您相见的欢乐。就像红衣主教大人说的那样，我们坐下来谈谈吧。”

米莱狄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的震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坐下了。

“看来，您是派到人世间的一个恶魔！”阿多斯说道，“我了解，您很有威力。然而您也知道，人有上帝的帮助，往往能战胜最可怕的魔鬼。您曾经挡在我的路上，我还以为把您彻底清除了，夫人。然而，不是我弄错了，就是地狱又使您复活了。”

这些话唤起她可怕的回忆，米莱狄听了垂下脑袋，只是低沉地呻吟一声。

“是的，地狱又使您复活了，”阿多斯又说道，“地狱使您暴富，地狱给予您另一个名字，地狱还几乎给您换了一张面孔。然而，地狱既没有冲掉您灵魂上的污垢，也没有抹去您肉体上的烙印。”

米莱狄仿佛被弹了起来，猛地站立，双眼射出光芒。阿多斯仍坐着不动。

“我以为您死了，同样，您也以为我死了，对不对？阿多斯这名字掩藏起德·拉费尔伯爵，而米莱狄·克拉丽斯这名字，则掩藏起安娜·德·布埃伊！您那位可敬的哥哥当初把您嫁给我的时候，您不是就用的这个名字吗？我们两人的处境实在奇妙，”阿多斯笑起来，继续说道，“我们两人都一直活到今天，彼此却都以为对方死了，一种记忆有时尽管很痛苦，但是总归不像一个大活人那样妨碍你！”

“到底是谁把您带到我这儿来的？”米莱狄声音低沉地说道，“您来找我究竟想怎么样？”

“我要告诉您，您一直看不见我，而我呢，我可没有失去您的目标！”

“您知道我的所作所为？”

“您的行为，我可以按日子一天一天讲给您听，从您归附红衣主教开始，一直到今天晚上为止。”

米莱狄苍白的嘴唇上，掠过一丝不会轻信的微笑。

“您听着！是您从白金汉公爵肩上取下两枚钻石别针；是您指使人绑架了博纳希厄太太；是您爱上德·瓦尔德，以为同他共度良宵，却向达达尼安先生打开了房门；是您以为德·瓦尔德欺骗了您，要派他的情敌去杀他；是您这可耻的秘密被达达尼安发现之后，就派两名杀手去追杀他；是您看到枪弹没有射中他，又送毒酒去害他，还冒名写了一封假信，想让受害者相信那毒酒是朋友送给他的；最后，还是您，刚才就在这间客房里，坐在此刻我坐的这把椅子上，同红衣主教商定，由您找人去暗杀白金汉公爵，而作为交换条件，他默许您去杀害达达尼安。”

米莱狄面色铁青。

“怎么，难道您是撒旦吗？”她说道。

“夫人，”他说道，“红衣主教给您签署的那份文件，立刻交给我，要不然，我以我的灵魂起誓，当即就打烂您的脑袋。”

换个男人，米莱狄对此可能还有所怀疑，但是她很了解阿多斯——不过，她还是一动不动。

“一秒钟，您决定吧。”阿多斯说道。

米莱狄看见他脸上肌肉在抽动，表明就要开枪了，她急忙伸手，从胸口掏出一张纸，递给阿多斯。

“拿去吧，”她说道，“您不得好死！”

阿多斯接过那张纸，又把手枪插回腰带上，凑到灯火近前，确认是不是那份文件，展开了念道：

本文件持有者，奉我之命，为了国家的利益，做了他所做之事。

黎塞留

1627年12月3日

“现在，”阿多斯说着，又重新披上斗篷，把呢帽往下拉一拉，“现在，你这条毒蛇，我已经拔掉你的牙齿，随你怎么去乱咬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就走出房间。

阿多斯轻捷地翻身上马，飞驰而去。不过，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从田野斜插过去，用马刺催马快跑，时而停下侧耳细听。有一次停下时，他听见大路上传来几匹马的马蹄声，断定是红衣主教及其护卫。于是，他立即策马飞奔，穿过荆棘和灌木丛，又从田野回到离军营二百步远的大路上。

“口令？”他望见马队，远远地喊道。

“想必是我们那勇敢的火枪手了。”红衣主教说道。

“是的，大人，”阿多斯回答，“正是我。”

“阿多斯先生，”红衣主教说道，“请接受我的衷心感谢，感谢您给我们安排的出色的保护。”

第四十一章　圣热尔韦棱堡

达达尼安来到三位朋友的营房，看到他们聚在一间屋里。

“老实说，先生们！”达达尼安说道，“但愿你们要对我讲的话值得一听，否则的话，我可先告诉你们，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要知道，我们要夺取并拆毁一座棱堡，折腾了一个通宵，你们不让我休息，却把我叫到这儿来。哼，先生们，你们都不在现场！那儿热闹得很！”

“嘘！”阿多斯开了口。

“哦，哦！”达达尼安说道，他明白阿多斯微微皱眉是什么意思，“看来这儿有什么新鲜事。”

“这里的墙壁跟纸一样薄。”阿多斯说道。

达达尼安已经习惯他这位朋友的行事方式，从他一句话、一个手势、一个眼色，马上就能了解形势很严重，于是他二话未说，挽上阿多斯的胳膊，一道出了门。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聊着天跟在后面。

他们来到帕尔帕约客栈的餐厅，已是早上七点钟。

可惜的是，这样一个秘密集会，选择的时间不对，龙骑兵、瑞士雇佣兵、禁军卫士、火枪手、轻骑兵，走马灯似的出出进进。

“算了！”阿多斯说道，“照这样，咱们非得跟人家大吵一通不可，而现在，这可不是咱们的急需。达达尼安，您先给我们讲讲昨晚的情况，然后我们把这一夜做了什么也告诉您。”

“的确，”一名轻骑兵插言道，他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慢慢呷着一杯烧酒，“的确，昨天夜里你们守工事了，卫士先生们，你们同拉罗舍尔守军好像有过小摩擦吧？”

达达尼安望了望阿多斯，想知道他该不该回答这个乱插嘴的冒失鬼。

“喂，”阿多斯说道，“你没有听见吗，德·布西尼先生赏面子问你呢？既然这些先生想知道，你就讲讲昨夜发生的情况吧。”

“对，先生，”达达尼安颔首说道，“我们将一桶炸药放置在棱堡一角的下面，炸开了一个大豁口。”

“今天早晨，”轻骑兵说道，“他们很可能派工兵，去修复棱堡。”

“好吧！德·布西尼先生，我同您打赌，”阿多斯说道，“我这三个伙伴，波尔托斯、阿拉密斯、达达尼安三位先生和我，我们到圣热尔韦棱堡去用早餐，手上拿着表，不管敌人用什么手段驱赶，我们也要待上一小时。”

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开始明白了。

“这样，我同意了。”德·布西尼先生说道。

“那我们对对表好吗？”阿多斯说道。

“好极了，先生！”轻骑兵说着，就从小兜里掏出一只镶了一圈钻石的十分华丽的怀表，“七点半。”

“七点三十五分，”阿多斯说道，“我们记住，我的表比您的快五分钟，先生。”

四个年轻人向几个目瞪口呆的人点头告辞，便走上去圣热尔韦棱堡的路。

四个朋友到达棱堡，便回头望去。

三百多名各兵种的士兵，聚集在军营大门口，在单独的一堆人中，他们认出德·布西尼先生、龙骑兵、瑞士雇佣兵和第四个打赌人。

阿多斯摘下帽子，放在他的剑尖上，举向空中摇晃。

所有观望的人都以礼相还，即一片欢呼，欢呼声一直传到四个朋友那里。

然后，他们四人便进入棱堡，身形隐没了，而格里莫已经先行进去了。

第四十二章　火枪手密议

不出阿多斯所料，占据棱堡的，只有十几具尸体，既有法国士兵，也有拉罗舍尔军卒。

“先生们，”阿多斯担当这次行动的指挥，他说道，“趁格里莫去摆早餐的工夫，咱们就先收集枪支弹药吧，况且，还可以边干边谈话。这几位先生，”他指着那些尸体说道，“是不会注意听我们的。”

过了一会儿工夫，阿多斯问道：“一共有多少支枪，先生们？”

“十二支。”阿拉密斯回答。

“有多少发子弹？”

“一百来发。”

“有这些就够咱们用了，都装好弹药吧。”

四名火枪手干起来，等上完了最后一支枪的弹药后，阿多斯说道：“现在，大家入座用餐吧。”

四位朋友席地而坐，两腿盘起来，就像土耳其人或者裁缝那样。

“哦！现在，”达达尼安说道，“你再也不用怕人听见了，但愿你这就能把秘密告诉我们。”

“但愿我同时给你们带来喜悦和荣耀，先生们。”阿多斯说道。

“可是，那件秘密呢？”达达尼安问道。

“秘密嘛，”阿多斯答道，“就是昨天晚上，我见到了米莱狄。”

达达尼安刚把酒杯举到唇边，一听米莱狄这个名字，手立刻剧烈地颤抖起来，赶紧把酒杯搁在地上，以免抖洒了酒。

“她对我们的朋友一片美意，我不知道他怎么辜负了人家，她就千方百计地要报仇。一个月前，她派人想用火枪打死他；一周之前，又企图毒死他；而昨天，她向红衣主教讨他的脑袋。”

“什么！向红衣主教讨我的脑袋？”达达尼安吓得面如土色，高声说道。

“这事，就跟《福音书》一样真实，”波尔托斯说道，“这是我亲耳听见的。”

“我也听见了。”阿拉密斯也说道。

“哎呀，见鬼！格里莫在向我们打手势。”阿多斯转向格里莫问道，“您看见什么啦？”

“一支部队。”

“多少人？”

“二十人。”

阿多斯听后，一口干掉杯中酒，将空杯放到身边。懒洋洋地站起来，就近拿了一支枪，朝一个枪眼走去。

波尔托斯、阿拉密斯、达达尼安也随后跟上。

阿多斯登上豁口，一只手举枪，一只手举起帽子。

“先生们，”阿多斯冲那些士兵和民工说道，同时有礼貌地向他们躬了躬身。而那些人见突然冒出个人来，都吃了一惊，在离棱堡五十米远处站住了：“先生们，我和几个朋友，我们正在棱堡里用早餐。”

“当心，阿多斯！”达达尼安嚷道，“你没有看到他们在瞄准你吗？”

“看到了，看到了，”阿多斯回答，“不过，那是些市民，玩枪很笨，他们打不着我的。”

果然，四杆枪同时打响，子弹击到阿多斯的周围，没有一颗碰到他。

几乎就在同时，回答他们的也是四声枪响，而这四枪比进攻者打得准：三名士兵被击毙，一个民工被打伤。

“格里莫，再拿一支枪来！”阿多斯说道，他仍旧站在豁口上。

格里莫立刻遵命。三个朋友也各自给枪上了弹药。紧接着就是第二排枪响，队长和两名工兵被击毙，剩下的人全调头逃走了。

“来，先生们，出击！”阿多斯说道。

四个朋友冲出棱堡，一直跑到战场，拾起四名士兵的火枪和队长的指挥短矛。他们确信那些人逃进城去才会停止，于是带着战利品又返回棱堡。

“每支枪都重新装好弹药，格里莫。”阿多斯说道，“咱们呢，各位先生，咱们还得接着用早餐，接着谈话。刚才咱们说到哪儿啦？”

达达尼安说道：“米莱狄向红衣主教要了我的脑袋，然后就离开法国海岸。她去哪儿啦？”他又问了一句，显然特别关心米莱狄的去向。

“她去了英国。”阿多斯回答。

“是什么目的？”

“要暗杀或者找人暗杀白金汉。”

达达尼安又吃惊又气愤，喊叫了一声：“太卑鄙啦！”

“哎！至于这件事嘛，”阿多斯说道，“请您相信我可不大在乎。格里莫，您的事已经干完了，现在，您拿那队长的短矛，将一条餐巾系在矛尖上，再把它插到棱堡最高点，让拉罗舍尔那些叛乱分子都瞧瞧，他们面对的是国王勇敢忠诚的士卒。”

格里莫也不答话就照办了。过了一会儿，一面白旗（法兰西王国的国旗是绣有百合花徽案的白旗。）就在四位朋友的头上飘扬。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向这面旗帜致敬——军营里有半数将士都拥到栅栏近前观看。

“那份全权证书呢？”达达尼安问道，“那份全权证书还一直在她手中吗？”

“不在她手中，已经到我手里了。我不能说轻而易举就拿到了，这样讲我就是说谎。”

他说着，就从军服口袋里掏出那份宝贵的文件。

达达尼安展开文件时，甚至都不想掩饰手在颤抖，他念道：

本文件持有者，奉我之命，为了国家的利益，做了他所做的事。

黎塞留

1627年12月3日

“的确，”阿拉密斯说道，“这份全权证书完全符合规定。”

“这份文件就该撕毁。”达达尼安说道，他就觉得念的是他的死刑判决书。

“恰恰相反，”阿多斯说道，“务必妥善保存起来，即使有人用在这上面铺满的金币交换，我也决不同意。”

“操家伙！”格里莫喊了一嗓子。

几个年轻人急忙站起来，朝枪支跑去。

这一次开来的队伍，有二十多人至二十五人，没有工兵了，全是城防军的兵卒。

“喏，”阿拉密斯说道，“总得制订个作战计划。”

“计划很简单，”阿多斯说道，“敌人一走进火力圈，咱们就开火。如果他们继续前进，咱们就再打，一直到装了弹药的枪全打完。如果剩下的人还往上冲，就让他们一直冲到棱堡下面的壕沟里，到那时咱们就推倒一堵墙砸死他们：那堵墙还没有倒塌简直是个奇迹。”

四支枪同时开火，只听一声枪响，可是看见倒下四个人。

敌军冲到棱堡下面，还剩下十二三个，不到十五人。迎接他们的是最后一排枪，但还是阻挡不住。他们纷纷跳下壕沟，就要爬上围墙的豁口。

“好了，朋友们，”阿多斯说道，“咱们一举全歼，推墙！推墙！”

于是，四个朋友在格里莫的协助下，用枪筒顶着一起猛推一面大墙。墙根儿很快松动，整个一面仿佛被狂风吹得向外倾斜，随即“轰”的一声，倒进壕沟里：只听一阵惨叫声，又见一大团烟尘升向天空，大局已定。

四个朋友又拾起刚才的话题。

“瞧瞧您的主意，阿拉密斯！”阿多斯说道，他十分敬重这名年轻的火枪手。

“应当通知王后。”

“啊！真的，对呀，”波尔托斯和达达尼安齐声说道，“我认为咱们找到了办法。”

“嘿！嘿！那城里出什么事啦？”阿多斯说道。

“他们在敲鼓紧急集合。”

四位朋友侧耳细听，鼓声果然传到他们的耳畔。

“等着瞧吧，他们要派一团人马来攻打我们。”阿多斯说道，“听着，先生们，真巧，我忽然有了真正的主意。”

“那就说说看。”

“对不起，有几件事刻不容缓，我得先交代给格里莫。格里莫，”阿多斯指着棱堡里的尸体，说道，“您过去，将那几位先生扶起来靠墙站立，给他们戴上帽子，再把枪放到他们手上。好，咱们再来看我这主意，”阿多斯继续说道，“那个米莱狄，那个女人，那个娼妇，那个魔鬼，有一个小叔子，我觉得您对我说过，达达尼安。”

“对，那人我甚至还很熟悉，我还认为，他对他嫂子没有多大好感。”

“这倒没有什么不好，”阿多斯回答，“他若是鄙视她，那就更好了。那个小叔子怎么称呼？”

“温特爵士。”

“现在他在哪里？”

“一有开战的传闻，他就返回伦敦去了。”

“好哇！他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人，”阿多斯说道，“他也正是我们应当通知的人。我们派人告诉他，他的嫂子要暗杀一个人，我们请他监视他嫂子。我想，伦敦总该有妇女感化院之类的机构，他就把他嫂子送进去，我们也就平安无事了。”

“对，”达达尼安说道，“一直到她出来为止。”

“照我看啊，这个主意最好了，”阿拉密斯说道，“咱们同时通知王后和温特爵士。”

“有敌情！”达达尼安嚷道，“我望见那边有黑点和红点在晃动。刚才您怎么说来着？阿多斯，一团人马！那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大军。咱们先撤！”

“哇！”阿拉密斯说道，“那些黑点和红点明显扩大了，我赞成达达尼安的看法，我认为要回营时间紧迫，不能再耽误了。”

“真的，”阿多斯说道，“我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撤退了。咱们打赌停留一小时，现在已经待了一个半小时。没的说了，走吧，先生们，咱们走吧。”

格里莫已经走在前面，挎着篮子带走吃剩下的东西。

四个朋友随后出了棱堡，已经走了十几步远。

“哎呀！”阿多斯忽然叫道，“见鬼，先生们，咱们这是干的什么事啊？”

“您忘记了什么东西吗？”阿拉密斯问道。

“当然了，还有那面旗呢！那面旗帜，哪怕只是一块餐巾，也决不能落入敌人手中！”

阿多斯说着，又冲进棱堡，登上项部平台，拔起那面旗帜。然而，这时拉罗舍尔军已经到了射程之内，他们猛烈开火，射向那个仿佛冒着枪林弹雨嬉戏的人。

然而，阿多斯身上就好像有魔法，无数子弹从周围呼啸而过，但是没有一颗子弹击中他。

阿多斯背向拉罗舍尔军队，摇晃旗帜向军营的将士致敬。两边阵营喊声震天：一边是狂呼怒吼，一边是欢呼喝彩。

紧接着第一排枪之后，第二排枪又打响了，有三颗子弹打穿餐巾，使它变成一面真正的战旗了。只听全军营的人都在高喊：

“下去，快下去！”

阿多斯下去了。他的伙伴们惴惴不安地等着他，见他从棱堡出来，都感到由衷的高兴。

法国人那方面，他们看见四个朋友大摇大摆地回来，都热烈欢呼起来。

当天晚上，红衣主教见到德·特雷维尔先生，又提起早晨全营议论的那件英雄事迹。德·特雷维尔先生听过这次冒险的几位英雄的叙述，他就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给法座听，甚至餐巾的那段插曲也没有漏掉。

“很好，德·特雷维尔先生，”红衣主教说道，“请您把那条餐巾给我取来，我让人用金线绣上三朵百合花，然后再还给您，作为火枪卫队的队旗。”

“大人，”德·特雷维尔先生说道，“这样处置，对禁军卫队就不大公平：达达尼安先生不属于我的卫队，而是德·艾萨尔先生的部下。”

“那好！您就把他调过来吧，”红衣主教说道，“这四名勇敢的军人如此相亲相爱，不让他们在同一支部队里效力，也就有失公正了。”

当天晚上，德·特雷维尔先生就向三名火枪手，以及达达尼安宣布了这条好消息，还邀请他们四人于次日共进早餐。

达达尼安乐不可支。我们知道，当一名火枪卫士，曾是他终生的梦想。

三位朋友也都满心欢喜。

第四十三章　家务事

到了晚上约定的时间，四位朋友相聚，他们只剩下三件事要做出决定了：

给米莱狄小叔子的信如何措辞；

给图尔那个机灵人的信如何措辞；

派哪两个跟班去送信。

最后他们一致决定：

由阿拉密斯执笔写信，派巴赞前往图尔，派卜朗舍前往法国。

朴次茅斯：英国军港城市，位于伦敦西南百余公里。

第四十四章　命　数

再说米莱狄，她在航船的甲板上咆哮如雷，活似一头被装上船的母狮，心头念念不忘所受到的达达尼安的侮辱、所受到的阿多斯的威胁，此仇不报，实在不甘心离开法国，恨不能纵身投入海中，游回岸去。这个念头很快就变得无法克制，她甚至不顾可怕的后果，曾恳求船长把她丢到岸上。

她转念又一想，红衣主教见她无功而返，毫无疑问要火冒三丈，因而听不进去她对别人的指控，更容易听信别人对她的抱怨。船先后驶过洛里昂和布雷斯特，她没有再坚持下船，而船长更是回避提醒这件事。就这样，米莱狄继续原定的行程，终于得意扬扬地抵港，而就在同一天，卜朗舍从朴次茅斯（朴次茅斯：英国军港城市，位于伦敦西南百余公里。）登船回法国了。

航船驶入锚地，正待抛锚的时候，忽见一只全副武装的快艇，看似海岸巡逻炮艇，迅速接近这只商船。炮艇上放下一只小船，坐着一名军官、一名水手和八名桨手，划向商船的舷梯。只有军官登上商船，受到极为恭敬的接待，当然是对他那身军装恭而敬之。

那军官同船长交谈了片刻，让他看了带来的文件。于是，船长发布命令，船上所有人都到甲板上集合，包括船员和乘客。

就在军官打量米莱狄的时候，可以想见，米莱狄也死死地盯着他看。这个目光如火的女人，在需要的时候，不管多么惯于洞彻别人内心的秘密，然而这次面对的却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审视一番之后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那军官让人挑出了米莱狄的行李，搬上小船，行李装好之后，他就请她本人下到小船上，还伸手去要扶她。

米莱狄注视这个人，不免有点迟疑。

“您是谁，先生？”她问道，“为什么这样热心，特别照顾我呢？”

“您看我这身军装，夫人，就应当看得出来，”年轻人回答，“我是英国海军军官。”

“怎么，英国海军军官有这种习惯，来港口接回英国的女同胞，听候她们的吩咐，甚至极献殷勤，一直把她们送上岸吗？”

“是的，夫人，这是习惯，但决非献殷勤，而是基于谨慎，在战争期间，外国旅客都要被送到指定的客店，接受政府人员的监视，直到完全查清他们的身份。”

这几句讲得极有礼貌，语气又极其平静，但是不足以让米莱狄信服。

“然而我并不是外国人呀，先生，”米莱狄说道，她那英国口音，从朴次茅斯到曼彻斯特，也没有听到如此纯正的，“我是克拉丽斯夫人，而这种措施……”

“这种措施对所有人都一律适用，夫人，您想逃避，是完全徒劳的。”

“那我就跟您走吧，先生。”

马车行驶了将近一小时，在一道铁栅栏门前停下。米莱狄被送进了专为她准备的房间。

女囚略微扫一眼，整个房间就一览无余。

屋里的陈设，作为一间牢房是蛮好的，就是作为自由人的居所，也相当不错。只是窗户上安装了一根根铁条，房门外侧还安装了几道铁栓，表明这十有八九是一间牢房。

这个久经磨炼，总是精神百倍的女人，一时间却心情沮丧，意志消沉。她一屁股坐到扶手椅上，双臂叉在胸前，垂下脑袋，料想随时会进来法官审问她。

与此同时，房门打开，门口出现一个男子。

“怎么！是您，我的兄弟！”她嚷起来。

“对，美丽的夫人！”温特爵士回答，同时半恭敬半嘲讽地鞠了躬，“正是在下。”

“那么，这座城堡呢？”

“属于我的。”

接着，他转向房门，见年轻军官还在恭候他的最后命令，便说道：

“很好，多谢了，现在，您可以走了，费尔顿先生。”

第四十五章　叔嫂之间的谈话

“过十五天至二十天，我就随同大军前往拉罗舍尔。不过在启程的前一天，会有一只海船来接您，把您送往我国的南方殖民地去，我要亲眼看着那条船启航。您尽可放心，我会给您派一个旅伴，一旦您图谋返回英国或者大陆，他就会立刻开枪，打烂您这颗脑袋。”

米莱狄注意听着，那双冒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就这样，”温特爵士接着说道，“眼下，您就待在这座古堡里。这四面墙壁很厚实，门非常坚固，铁窗也结实得很。况且，您这窗外是悬崖峭壁，下面是大海。”

他朝房门走去，猛地打开门。

“去叫费尔顿先生来一下，”他说道，“再稍等片刻，夫人，我就把您交给他了。”

”

第四十六章　囚禁第一天

米莱狄陷入了绝境：她以颓丧的思考自掘了一个深渊，一座阴森的地狱，并且把希望几乎全部留在地狱的门外了——因为，有生以来，她这是头一回丧失信心，头一回害怕了。

她上床睡觉之前，已经从各个方面反复品评、分析，从各个角度审察这两个对手的言谈话语、步伐动作、特征乃至沉默，经过深入的、灵活而高明的研究，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两个迫害她的人当中，总的说来，费尔顿是较容易攻破的一个。

第四十七章　囚禁第二天

费尔顿又露面了，看他那规规矩矩的发型，看他那身过分朴素的服装，看他那赛似大理石般光洁，也赛似大理石般坚硬而难以穿透的额头，米莱狄认出他是一个清教徒。

第四十八章　囚禁第三天

费尔顿来过了。然而，还要前进一步，必须留住他。说得更准确些，必须让他单独留下来。为了达到这种结果，米莱狄觉得有了办法，但是还很模糊。

还应当再进一步——必须引他开口说话，她也好能对他说说话。

早晨，费尔顿照例又来了。不过，米莱狄就由着他安排早餐，没有对他说话。可是，到了他要退出房间的时候，她就看到一线希望，以为他就要开口说话了。他的嘴嚅动几下，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最后他还控制了一下自己，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下去，埋进心里。他走了出去。

这时，她跪到地上，开始祈祷。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说道，“您了解，我是在为何等神圣的事业受磨难，因此，赋予我经受磨难的力量吧。”

房门轻轻地打开了，而美丽的祈求者佯装没有听见开门的响动，用十足的哭腔继续祈祷：

“复仇的上帝啊！仁慈的上帝啊！您就让这个人去实现他那残酷的计划吧！”

直到这时，她才装作听见费尔顿的脚步声，立刻站起来，仿佛闪念一样迅疾，脸刷地红了，就好像跪在地上被人撞见而不好意思似的。

“我决不愿意打扰正在祈祷的人，夫人，”费尔顿郑重地说道，“您不必分神，请您不要因我分神。”

“您怎么知道我是在祈祷呢，先生？”米莱狄以哽噎的声音说道，“您看错了，先生，我并没有祈祷。”

继而，她又高声说道：

“无耻之徒的朋友，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您称谁是无耻之徒？”费尔顿问道。

“配得上这样称呼的人，在英国难道还有第二个吗？”

“您是指乔治·维利尔斯（全称为乔治·维利尔斯·德·白金汉公爵。）啦？”费尔顿说着，两眼就冒火了。

“就是那些异教徒、那些不忠的基督教徒称为白金汉公爵的那个人，”米莱狄又说道，“我认为在全英国，没有一个英国人需要人解释这么长时间，才辨认出我所指的那个人！”

“天主的手已经伸向他，”费尔顿说道，“他逃不掉应受的惩罚。”

费尔顿所表达的，不过是一般英国人对公爵怀有的憎恨，就连天主教徒也都说他横征暴敛，贪赃枉法，生活放荡，而清教徒则干脆叫他撒旦。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米莱狄高声说道，“当我恳求您给那人送去他应得的惩罚时，您知道我寻求的不是报私仇，而是拯救整个民族！”

“这么说，您认识他啦？”费尔顿问道。

“他终于问我的情况了。”米莱狄心中暗道。她乐不可支：这么短时间就取得这么大进展。“哼！”她答道，“问我认识不认识他！哼！认识！这正是我的不幸，我的永世的不幸！”

米莱狄绞着手臂，仿佛痛苦到了极点。费尔顿时感到自己要丧失勇气，便朝门口走了几步。女囚紧紧盯着他，这时追上去，把他拦住。

“先生！”她高声说道，“您要行行好，发发慈悲吧，听一听我的祈求。”

第四十九章　囚禁第四天

次日，费尔顿走进房间，他再怎么冷漠，或者装作冷漠，这一次他也顶不住了：这种秘密的影响已经控制了他——看到这个女人如此美丽，洁白得赛似最清纯的幻象，看到她时而哀怨流泪，时而咄咄逼人，同时受到她的痛苦和容貌的双重巨大冲击，这种情况，一个爱产生幻觉的人，怎么受得了呢？一个因狂热的信仰而满脑子火热梦想的人，怎么受得了呢？一个心灵既受上天之爱的烈火烧灼、又被世人之恨的怒火所吞噬的人，又怎么受得了呢！

米莱狄看出他心慌意乱，凭直觉就感到，两种截然相反的激情燃烧的烈火，随着血液流遍这个年轻的宗教狂的所有脉管。

“您是谁，您究竟是谁？”他合拢双手，高声嚷道，“您受上帝的派遣，还是地狱的使者，您是天使还是魔鬼，您名叫爱洛亚（爱洛亚：据传是耶稣的一滴眼泪化作的女天使。）还是叫阿斯塔特（阿斯塔特：传说是巴力的配偶，近东古代人崇拜的女神。）？”

“您认不出我来了吗，费尔顿？我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我是大地的女儿，是您的信仰同宗的姐妹，仅此而已。”

“是的！是的！”费尔顿说道，“我原先还有所怀疑，现在相信了。您讲吧，讲吧！”费尔顿又高声说道，“现在，我能够理解您了。”

这时，忽然传来温特爵士的脚步声，谈话中断。

第五十章　囚禁第五天

第五天晚上，费尔顿支走岗哨，来到米莱狄的房间。

“现在，您就听我讲吧。”米莱狄说道。

年轻军官，就在她面前站定，如饥似渴地等着听她讲述。

“费尔顿，”米莱狄说道，庄严的语气中饱含伤感，“费尔顿，就当是您的姐妹，令尊的女儿对您讲这话：‘我还年轻，不幸还长得相当美，落入了人家设置的陷阱，我就进行反抗。那人在我周围布满圈套，使用各种暴力手段，但是我一直反抗。他又亵渎我信奉的宗教、我崇拜的上帝，只因我向这上帝和这种宗教呼救，继续反抗。于是，他又百般凌辱我，既然毁不掉我的灵魂，就要永远玷污我的肉体。终于……’”

米莱狄住了口，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无耻之徒！”费尔顿咕哝了一声。

“唔！对，无耻之徒！”米莱狄高声说道，她看到年轻军官听得入迷，对她这离奇的故事很感兴趣。

“您告诉我呀，那人是谁？”年轻军官嚷道。

米莱狄一眼就看出，她在讲述中每强调一个细节，都会刺痛费尔顿。然而，她不想对他留情，一点儿也不减免这种痛苦的折磨。她越是使他肝肠寸断，他也就越是要为她报仇。因此，她还要讲下去，就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呼喊，或者她认为还没有到回答他的时机。

第五十一章　古典悲剧的手法

费尔顿实在无法忍受了。

他脸色煞白，身子一动不动，完全被揭出的这件骇人听闻的秘事压垮了，也被这女子超凡的美迷住了，他认为这种不知羞耻的袒胸露怀，是崇高的举动，他终于跪倒在她面前，犹如早期的基督教徒跪在圣洁的女殉教者面前那样。

费尔顿是个清教徒。他放开这个女人的手，要去亲吻她的脚。

他已经不只是爱她，而是崇拜她了。

这阵激动过后，米莱狄似乎又恢复她从未丧失的冷静。费尔顿看到贞洁的轻纱又遮住这些爱的珍宝。而遮掩起来，是要激发他更加强烈的渴望。

“唔！现在，”他说道，“只有一件事我要问您了：真正迫害您的刽子手叫什么名字？”

“什么，兄弟！”米莱狄高声说道，“还要我向您道出他的姓名吗，难道您没有猜出来吗？……”

“什么！”费尔顿接口说道，“他！……又是他！……总是他！……什么！真正的罪犯……”

“真正的罪犯，”米莱狄说道，“就是英格兰的窃国大盗。”

“白金汉！原来是白金汉！”费尔顿怒气冲冲地嚷道。

“世人都怕他，都姑息他。”

“哼！我呀，”费尔顿说道，“我就不怕他，也不会姑息他！……”

米莱狄感到一阵狂喜。

第五十二章　逃　走

再也没有疑问了，费尔顿已经信服了，费尔顿属于她了。这个年轻人处于这种思想状态，哪怕是一个天使来当他面指控米莱狄，他也肯定认为是魔鬼派来的使者。

想到此处，米莱狄脸上绽开笑容，只因从此往后，费尔顿成为她的唯一希望，唯一获救的工具。

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温特爵士向她宣布过，要她二十三日上船，现在已是二十二日上午了。

但是费尔顿被支走了，看守换了海军士兵，难道温特爵士对费尔顿产生了怀疑？

这是对女囚的致命打击。

约莫夜晚十点钟，突然狂风大作，暴雨滂沱。

猛然间，她听见有人敲玻璃窗，在一道闪电的亮光中，她看见铁窗外面出现一张男人的面孔。

她跑过去，打开窗户。

“费尔顿，”她叫起来，“我得救啦！”

“对！”费尔顿说道，“可是别出声，别出声！我得花些时间，锉断您窗户的这些铁条。您只要当心一点儿就行，别让他们从门上的小窗口瞧见您。”

有时候，一小时就像度过一年。

过了一小时，费尔顿又敲了敲窗户。

米莱狄从床上一跃而起，她去开了窗户。锉掉了两根铁条，铁窗缺口就能容人钻过了。

米莱狄登上一把椅子，上半身整个钻出窗口：她看见年轻军官登着一条悬空的绳梯，下面便是深渊。

“别出声。”当两人停在二十尺高的半空时，费尔顿说道。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这工夫，巡逻队士兵说说笑笑，从他们下方走过去。

对这两个逃跑者来说，这一刻真是惊心动魄。

巡逻队走过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们说笑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了。

“现在，我们没事了。”费尔顿说道，然后将米莱狄带到一艘小船上。

“唔！得救啦！得救啦！”米莱狄叫起来，“对，这是天空，这是大海！现在我呼吸的，是自由的空气。啊！……谢谢，费尔顿，谢谢！”

年轻人将她搂在胸口。

“我给您租了艘帆船，把您送往您要去的地方，只要让我到朴次茅斯下船就行了。”

“您到朴次茅斯去做什么？”

“温特爵士不信任我了，于是就要亲自看押您，派我代替他去见白金汉，请求签署流放您的命令。”

“那么，您要去朴次茅斯？”

“时间紧迫，不能耽误了。明天二十三日，明天白金汉就要率舰队出发。”

“明天出发，开往哪里？”

“开往拉罗舍尔。”

“不能让他出发！”米莱狄嚷道，忘记了她遇事一贯的冷静。

“放心吧，”费尔顿回答，“他走不了。”

米莱狄一阵欣喜，身子不禁直颤抖，她洞透了年轻人的心灵，里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白金汉必死。

她则要极力鼓励费尔顿实现他的计划，但是刚讲几句话，她就完全明白，这个年轻的宗教狂无须增强决心，倒是需要克制一点情绪。

第五十三章　一六二八年八月二十三日朴次茅斯发生的事件

费尔顿上了岸，登上通往悬崖顶的小石冈，最后一次向米莱狄挥手致意，就拔腿朝城里跑去。

他进入前厅时，还有一名男子进来了。两人都同时请求帕特里克——公爵的心腹跟班通禀一声。

因那名男子不愿说出受何人委派，帕特里克便领着费尔顿进去了。

“费尔顿中尉，”帕特里克说道，“温特爵士派来的。”

“温特爵士派来的！”白金汉重复了一遍，“让他进来吧。”

费尔顿进去时，白金汉正脱下一件绣金线的华丽便袍，扔到长沙发上，换上一件镶满珍珠的蓝色天鹅绒紧身衣。

“为什么男爵本人没有来？”白金汉问道，“今天早晨我还在等他呢。”

“他委派我来告诉大人，”费尔顿答道，“他十分遗憾不能领受这份荣幸，只因他不得不留在城堡，看守一名女囚。”

“对，对，”白金汉说道，“这事我知道，他看管着一名女囚犯。”

恰好这时，帕特里克进来，高声禀报：

“大人，法国来的一封信！”

“法国来的！”白金汉嚷道，他把一切都置于脑后，只想这封信是谁写来的。

费尔顿趁此机会，一刀深深刺进白金汉的肋中，直插到刀柄。

“噢！叛徒！”白金汉叫了一声，“你杀了我……”

“抓刺客！”帕特里克叫喊。

费尔顿环顾四周要逃走，他见房门敞着，就冲进隔壁厅里，他穿过大厅跑过去，奔向楼梯，可是刚下一级，就迎面撞见温特爵士。温特爵士见他脸色惨白，神情失态，手上和脸上都有血迹，便扑去掐住他的喉咙，高声说道：

“我知道准是这样，等我猜到就晚了，迟了一分钟！噢！我好糊涂，好糊涂啊！”

不过，白金汉并没有死，他又苏醒过来，睁开眼睛。所有人的心中重又燃起希望。

“先生们，”他说道，“请让我同帕特里克，同拉波尔特单独待一会儿。”刚才在前厅与费尔顿同时请求公爵接见的那名男子，正是拉波尔特。

“哦！您来了，德·温特！今天早晨，您给我派来一个奇怪的疯子，瞧他把我害成什么样子了？”

“噢！大人！”男爵高声说道，“我要终生痛悔！”

房间里只剩下受伤的公爵、拉波尔特和帕特里克。

有人去找医生，却没有找到。

“您会活下去的，大人，您会活下去的。”王后的忠实仆人跪在白金汉的沙发前，一遍一遍地重复道。

“她给我写的什么？”白金汉气息微弱地说，伤口还不住地流血，他为了谈自己心爱的人，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她给我写的什么？把她的信念给我听听。”

“噢！大人！”拉波尔特说道。

“服从吧，拉波尔特，你没看见我的时间耽误不起了吗？”

拉波尔特弄开封漆印，在白金汉面前展开那张羊皮纸。然而，白金汉怎么也看不清信上的字迹了。

“念吧，念吧，”白金汉说道，“我看不见了，念吧！因为，也许很快，我连听都听不见了，而我死了，还不知道她给我写了什么。”

拉波尔特不再推却，念道：

大人：

自从认识您以来，我就因您并为您而吃了苦头。看在这种痛苦的分上，我恳求您，假如您关心我的安宁，就停止这样大规模地扩充军备，停止对法国的这场战争吧。而这场战争，人们在公开场合说明是宗教引起的，而在私下议论说，您对我的爱情则是隐蔽的原因。这场战争，不仅会给法国和英国带来巨大灾难，而且还会带给您，大人，令我抱恨终生的不幸。

您有性命之忧，务请多加防范，等到我不再被迫把您视为敌人的时候，我就会珍视您的生命。

您的深情的

安娜

白金汉聚集了他生命仅余的全部气力，来聆听这封信，等信念完了，他就仿佛尝到一种苦涩的失望似的。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亲口转告给我的吗，拉波尔特？”他又问道。

“有啊，大人。王后委托我转告您，您千万保护好自己，因为她获取消息，有人要暗杀您。”

“就这些吗，就这些吗？”白金汉迫不及待地又问道。

“她还委托我告诉您，她一直爱您。”

“啊！”白金汉说道，“感谢上帝！我的生死，对她来说就不是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了！……”

然后，他吩咐拉波尔特将那个装钻石别针的小匣子带回给王后，同时把一个白缎子小口袋和那把带血的刀子装了进去。

白金汉还想最后微笑一次，然而，他这个念头被死亡制止了，仅仅刻在他的额头上，宛若爱情的最后一吻。

第五十四章　贝蒂讷加尔默罗会修女院

但凡罪大恶极者，都有一定的命数，他们在罪恶的路上，能战胜一切障碍，规避所有危险，直到天主厌腻了，指定他们邪恶气数殆尽的时刻为止。

米莱狄的情况也正是如此，她乘船穿过两国敌对的巡洋舰，抵达布洛涅，没有出一点儿意外。

她问清了路，立刻去了贝蒂讷城的加尔默罗会修道院。

在院长的引见下，她见到了我们善良的初习修女博纳希厄太太。

“您认识达达尼安先生！”这位初习修女高声说道，她紧紧抓住米莱狄的手，眼睛死死地盯住米莱狄。

“您还不明白，达达尼安先生是我的朋友，有什么知心话都对我讲。”

“真的呀！”

一时间，两个女人搂抱在一起。这个年轻的女人对米莱狄的谎言一点儿也不怀疑。

“我遭的罪也该到头了。明天，也许今天晚上，我又能同他见面了，一见了面，过去的事就全不存在了。”博纳希厄太太说道。

“今天晚上？明天？”米莱狄高声重复道，她被这几句话从沉思中拉出来，“您要说什么？您在等他的什么消息吗？”

“我在等待他本人来。”

第五十五章　一滴水

这天晚上，博纳希厄太太在米莱狄的房里，忽然听见大路上传来阵阵马蹄声。

“噢！我的上帝！”博纳希厄太太问道，“那是什么声音啊？”

“来的不是我们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敌人，”米莱狄以惊人的冷静答道，“您就待在那儿，有什么情况我来告诉您。”

大路的弯道上出现闪闪发亮的镶饰带的帽子，以及帽子上飘动的羽翎。米莱狄数着，两个、五个……一共有八个骑马的人。其中一人跑在前头，同其他人拉开两马身的距离。

米莱狄赶紧憋住一声哀叹。她认出领头的那人正是达达尼安。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博纳希厄太太高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是红衣主教先生的卫士服，片刻也不能耽误了！”米莱狄嚷道，“我们快逃，赶紧逃走吧！”

“快，对，我们快逃！”博纳希厄太太重复着，可是她被惊恐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这时，又传来马车行驶的隆隆声。继而，又听见三四声枪响。

“最后一次问您，您要不要走？”米莱狄嚷道。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您看得清清楚楚，我一点劲儿都没有。您看得清清楚楚，我走不了路了。您一个人逃吧。”

“我一个人逃！把您丢在这里！不行，不行，决不！”米莱狄嚷道。

她猛然站住不动了，眼睛里射出一道寒光。她快步走到桌子跟前，极其迅疾地打开宝石戒指的底座，将里面装的物品倒进博纳希厄太太的酒杯里。

那是一粒淡红色的小丸，一入葡萄酒中就溶解了。

接着，她一只手稳稳地拿起杯子，说道：

“这酒喝下去，您身体就有劲儿了。喝下去吧。”

说着，她就把酒杯送到年轻女人的嘴边，博纳希厄太太机械地喝了酒。

之后，米莱狄便扔下博纳希厄太太，一人冲出了房间。

博纳希厄太太终于听见铁栅门开启的吱咯声响，继而，楼梯上响起马靴和马刺的声响，并且伴随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越来越近。在混杂的话语中她仿佛听见有人说出她的名字。

突然，她惊喜地大叫一声，就要冲向门口——她听出了达达尼安的声音。

“达达尼安！达达尼安！”她叫道，“是您来了吗？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美丽的夫人！美丽的夫人！”年轻人答应，“您在哪儿呢？我的上帝！”

与此同时，房门一下子开了——不是打开的，而是着急撞开的——呼啦冲进房间好几个男人。博纳希厄太太瘫在一张扶手椅上，动弹不得了。

达达尼安扔掉手上拿着的还在冒烟的一把手枪，跪倒在他的情妇面前。这时，阿多斯将自己的手枪插回到腰带上。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各执一把，也重又插回鞘中。

“啊！达达尼安！我心爱的达达尼安！你没有骗我，真的是你啊！”

“是啊，是啊，我们又相聚了！”

“噢！她满口乱说你不会来，可我内心深处还抱着希望。我不想逃走！哦！我做得太对了，我太幸福啦！”

一听到“她”这个词，本来安安静静坐下的阿多斯，霍地就站起来。

“她！谁呀，她？”达达尼安问道。

“就是我的女伴，正是她出于友好的感情，要帮我逃脱那些迫害我的人。正是她把你们当成了红衣主教的卫士，刚才逃掉了。”

“您的女伴，”达达尼安叫起来，脸色陡变，比他情妇的白纱巾还要白，“您要说的，到底是什么女伴呀？”

“就是有一辆马车候在门口的那个女伴，就是自称是您的朋友的一个女人，达达尼安，就是您对她无所不谈的一个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叫什么名字？”达达尼安嚷道，“我的上帝！莫非您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吗？”

“知道，有人在我面前说过，等一等……咦，这是怎么了……噢！我的上帝！我的头脑全乱了，眼睛也看不见了。”

“快来呀，朋友们，快帮忙！她的双手冰凉，”达达尼安叫起来，“她情况不好，万能的上帝啊！她失去知觉啦！”

这时，波尔托斯扯开嗓门呼救，阿拉密斯则跑向桌子，要倒一杯水，可是看到阿多斯表情失态，便站住了。阿多斯站在桌旁，头发倒竖，目光惊呆了，死死盯住一只酒杯，仿佛被最可怕的怀疑攫住了。

“噢！”阿多斯说道，“噢！不，这不可能！上帝不能允许犯下这样的罪行！”

“拿水来，拿水来，”达达尼安嚷道，“拿水来！”

“可怜的女人啊，可怜的女人！”阿多斯声音嘶哑地咕哝道。

在达达尼安连连亲吻下，博纳希厄太太重又睁开了眼睛。

“她醒过来了！”年轻人嚷道，“唔！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真感激你！”

“夫人，”阿多斯问道，“夫人，看在老天的分上，告诉我，这杯酒是谁喝干的？”

“是我，先生……”年轻的女人气息微弱地回答。

“是谁往这杯中给您倒的葡萄酒？”

“是她。”

“她，到底是谁呀？”

“哦！我想起来了，”博纳希厄太太说道，“就是德·温特伯爵夫人……”

四个朋友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但是数阿多斯的声音最高。

这时，博纳希厄太太的脸变得惨白，她受腹内剧痛的折磨，已经气息奄奄，瘫倒在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的怀中。

接着，她集中全身的气力，用双手捧住达达尼安的头，注视了一会儿，就仿佛整个灵魂都倾注在她的目光中。继而，她一声号啕，将自己的嘴唇贴到他的嘴唇上。

“孔斯唐丝·博纳希厄！”达达尼安叫道。

一声叹息，从博纳希厄太太的口中逃逸出来，拂过达达尼安的嘴边。这声叹息，就是升天而去的这颗如此纯贞、如此多情的灵魂。

达达尼安号叫一声，便倒在他情妇的身边，脸色同样惨白，身体也同样冰凉了。

这时候，门口出现一个人，他的脸色同屋里的人几乎同样苍白。

“我没有判断错，”他说道，“这正是达达尼安先生，而你们是他的三位朋友：阿多斯、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先生。”

被提到名字的几个人，都惊奇地注视着这个陌生人，他们三人也都恍惚见过他。

“先生们，”新来的人接着说道，“你们同我一样，在寻找一个女人。”他狞笑一下，又补充一句，“她一定经过了这里，因为我看见留下了一具尸体！”

三个朋友都默默无言，不过，此人的声音和相貌，都使他们想起曾经见过面。

“先生们，”陌生人继续说道，“既然你们不想认一个可能受你们两次不杀之恩的人，我就只好自报姓名了：我是德·温特爵士，那个女人的小叔子。”

三个朋友都惊叫一声。

阿多斯站起来，向他伸出手去。

“欢迎您，爵士，”阿多斯说道，“您也加入我们这伙了。”

“我从朴次茅斯启程，比她晚了五小时，”德·温特爵士说道，“她到达布洛涅之后三小时，我就抵达了。我赶到圣奥梅尔时，同她只差二十分钟了。最后，到达利莱尔那儿，我却失去了她的目标。我只好乱闯，向所有人打听，忽然看见你们骑马奔驰而过，我认出了达达尼安先生，我喊你们，可是你们没有回答。我想跟随你们，可惜我的马跑得太乏了，跟不上你们几匹马奔驰的速度。然而，你们尽管飞速赶路，看来到得还是太迟了！”

“您看吧。”阿多斯说着，就指了指，让德·温特爵士看死去的博纳希厄太太，及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力图唤醒的达达尼安。

“他们两人全死了吗？”德·温特爵士冷静地问道。

“幸好不是，”阿多斯答道，“达达尼安先生只是昏迷过去了。”

“唔！那太好了！”德·温特爵士说道。

这时候，达达尼安果然又睁开了眼睛。

他立刻挣脱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的手臂，发疯一般扑到他情妇的遗体上。

阿多斯站起身，步伐缓慢而庄严地朝他朋友走去，深情地拥抱达达尼安，当年轻人失声痛哭时，他又以令人信服而无比庄重的声音，对他说道：

“朋友，要像个男子汉！女人为死者痛哭，男子汉则为死者报仇！”

“唔！对，”达达尼安说道，“对！如果是为了给她报仇，我就准备跟随你！”

他们五个人，后面跟着为他们牵马的跟班，一同走向已经望见城郊的贝蒂讷城，见到一家客店便停下。

“怎么，”达达尼安说道，“咱们不去追赶那个女人？”

“等以后吧，”阿多斯说道，“我还要采取一些措施。只不过，达达尼安，从那人帽子里掉出来的那张纸，您如果没有丢掉的话，就交给我吧，那纸上写着村庄的名称……”这张纸指的是米莱狄写给罗什福尔的一张字条，上面记有他们准备碰头的地名，不料中途被达达尼安捡到。

“哦！”达达尼安说道，“我明白了，她亲手写的那个地名……”

“你看怎么样，”阿多斯说道，“天上还有个上帝。”

第五十六章　身披红斗篷的人

阿多斯这个人创痛巨深，痛苦郁积而浓缩，因而他的聪明才智显得尤为灵敏。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忘他许下的诺言，也不忘他担起的责任。他最后一个撤离，到自己的客房，并请店主给他找来一张本省的地图，俯在上面，察看标出的路线，确认有四条不同的路，能从贝蒂讷通到阿尔芒蒂埃尔。然后，他又叫来几个跟班。

卜朗舍、格里莫、木斯克东和巴赞都来了，接受了阿多斯的明确的、限定时间的严令。

次日，阿多斯一心要完成复仇的使命，便让人领他到修女院的花园去察看，他知道那个女人所过之处必留下血腥的痕迹，便沿着她在沙径上的浅浅脚印，一直走到朝向树林的园门，又让人把门打开，走进密林深处。

走出约四分之三法里，他发现了马蹄印和与花园里相同的小脚印。

这一发现证实了他的全部怀疑，阿多斯满意地回到客店，见到了正焦急等待他的卜朗舍。

整个情况，不出阿多斯所料。卜朗舍带回了那个女人落脚客店的消息。

到了晚上八点钟，阿多斯便吩咐备马，并且让人通知德·温特爵士和几位朋友准备出征。

转瞬间，五个人都准备妥当。每人都检查了武器，随时可以动用了。阿多斯最后一个下楼，看见达达尼安已经上了马，等得不耐烦了。

“耐心点儿，”阿多斯说道，“咱们还少一个人。”

四名骑手不免诧异，四周望望，在头脑里怎么搜索，都找不出他们还能缺少什么人。

这工夫，卜朗舍将阿多斯的马牵来，这名火枪手轻捷地翻身上马。

“诸位等我一下，”他说道，“我这就回来。”

说罢，他策马飞驰而去。

一刻钟之后，他果然返回，还带来一个戴着面具，身披一件红色大斗篷的人。

德·温特爵士和三个火枪手用目光相互询问，但是谁也不能向别人提供什么情况，大家都不清楚来者是何人。不过，这事既然是阿多斯安排的，他们就认为应当如此。

九点钟，这一小队人马便出发了，卜朗舍在前面带路，走在那辆驿车驶过的道路上。

这队人马行色凄怆，六个人在沉默中奔驰，各自陷入沉思，沮丧的神情如同绝望的化身，肃穆的神态又像行使的惩罚。

第五十七章　审　判

这天夜晚要来暴风雨，天空黑沉沉的，一大片乌云在飞驰，遮住了星光，月亮要到午夜才能升起来。

在火蛇一般淡蓝色的亮光中，飞驰的行人们望见离渡口一百步远的河畔，有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子。

一扇窗户亮着灯光。

“咱们到了。”阿多斯说道。

阿多斯率先进入房间，接着，其他一行人等也跟了进去。

米莱狄瘫倒在椅子上，伸出双手，就仿佛要驱走眼前这种骇人的幻象。她又瞧见她的小叔子，不禁惨叫一声。

“你们要干什么？”米莱狄高声问道。

“我们要找夏洛克·贝克松，”阿多斯回答，“她早先称德·拉费尔伯爵夫人，后来又称德·温特夫人、德·谢菲尔德男爵夫人。”

“是我，是我！”她惶恐到了极点，咕哝道，“你们找我干什么？”

“我们要审判您的罪行，”阿多斯说道，“您可以为自己辩护，尽量证明您无罪。达达尼安先生，您首先来控告。”

达达尼安走向前。

“我要在上帝和世人面前，”他说道，“控告这个女人昨天傍晚毒死了孔斯唐丝·博纳希厄。”

他转向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

“我们作证。”两名火枪手异口同声地说道。

达达尼安继续指控：

“我在上帝和世人面前，控告这个女人曾企图毒死我本人。她往葡萄酒里下毒，派人从维尔鲁瓦给我送来，还伪造了一封信，让我相信那酒是我的几位朋友送给我的。上帝救了我，但是有个人替我死了，他名叫布里斯蒙。”

“我们作证。”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又同声说道。

“我在上帝和世人面前，控告这个女人曾企图让我杀害德·瓦尔德男爵，我这项指控的真实性，由于无人能够证明，就由我本人作证。我讲完了。”

说罢，达达尼安就和波尔托斯、阿拉密斯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去。

“该您指控了，爵士！”阿多斯说道。

德·温特男爵便走上前。

“我在上帝和世人面前，”他说道，“控告这个女人唆使人刺杀了白金汉公爵。”

“白金汉公爵被杀害啦！”在场的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对，被杀害了！”男爵说道，“我根据你们写给我的那封通知信，派人将这个女人抓起来，交给一个忠诚的部下看守，不料她迷惑了那个人，交给他一把匕首，唆使他刺杀公爵。也许就在此刻，那个费尔顿正以头颅抵赎这个疯狂女人的罪恶。”

这些不为人知的罪恶一经揭发，在场的审判官们无不毛骨悚然。

“还不止这些，”德·温特爵士又说道，“我的堂兄指定您做他的继承人之后，便得了一种怪病，三小时的工夫就死了，全身出现了青紫斑痕。喂，嫂夫人？您的丈夫是怎么死的？”

“太恐怖啦！”波尔托斯和阿拉密斯高声说道。

“杀害白金汉的凶手，杀害费尔顿的凶手，杀害我堂兄的凶手，我要求惩处您，我现在宣布，别人如果没有替我办到，那我就亲自动手。”

德·温特爵士说罢，就走到达达尼安身边站定，腾出位置给下一个控告者。

米莱狄双手捧住垂下的额头，她觉得要昏死过去了，头脑一片混乱，但还是极力呼唤自己的各种意念。

“现在轮到我了，”阿多斯就像狮子见到蟒蛇那样，浑身颤抖着说道，“轮到我了。这个女人还是少女时，我娶了她，我不顾全家人反对娶了她，我把自己的财产给了她，把自己的姓氏也给了她。不料有一天，我发现这个女人身上有烙刑印——这个女人左肩烙上了一朵百合花。”

“哼！”米莱狄站起来说道，“我敢断言，你们找不出对我做出这种无耻判决的法庭。我还敢断言，你们找不出对我执刑的那个人。”

“静一静，”一个声音说道，“这种话，要由我来回答。”

那个身披红斗篷的人，说着便走上前来。

“他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米莱狄嚷道，她惊恐万状，气也喘不上来，脸色惨白，头发披散开，仿佛活了似的纷纷竖起来。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这个人，因为除了阿多斯，谁也不认识他。

然而，阿多斯注视这个人，同别人一样惊愕不已，因为他并不知道，此人和眼前这场临近结局的可怕悲剧怎么会有关系。

陌生人缓步庄严地走到米莱狄跟前，只隔着一张桌子，摘下了面具。

此人的黑头发和黑髯须，围住一张苍白的、冷若冰霜的脸。米莱狄对着那张脸注视了一会儿，越来越感到恐怖。继而，她猛地站起身，一直退到墙根，边退边说道：“噢！不，不！这简直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鬼魂！这不是他！救命啊！救命啊！”她声音嘶哑地叫嚷，边叫边转身面壁，就好像能用手扒开一条通道似的。

“您到底是谁呀？”目睹这个场面的人都高声问道。

“你们就问问这个女人吧，”披红斗篷的人答道，“你们也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呀，她认出了我。”

“里尔的刽子手，里尔的刽子手！”米莱狄嚷道，她简直吓傻了，双手扶住墙以免跌倒。

大家都闪开，屋子中央只剩下那个披红斗篷的一人了。

“噢！饶命啊！饶命啊！宽恕我吧！”坏女人跪倒在地，高声哀求道。

陌生人等着重新静下来。

“我不是明确对你们说，她认出我来了嘛！”他又说道，“对，我正是里尔的刽子手，下面就是我的那段经历……”

大家的目光都凝注这个人，以急切而不安的心情等待他要讲的话。

“这个年轻女人，从前是一个和今天同样貌美的姑娘。她本是唐普尔马尔的本笃会修女院的修女。修女院教堂的主持，是一个年轻教士，十分虔诚，有一颗纯真之心。她就力图引诱那教士，并且得手了，即使一个圣徒她也能引诱上钩。

“他们两人都发过神圣的誓愿，而且是不可反悔的。他们的私通不可能持续很久，否则势必双双毁掉。于是，那女的就说服男的一道离开当地。不过，要离开当地，一同逃离，要逃到法国的另一个地方，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以便安安静静地过日子，那就必须有钱，而他们俩谁都身无分文。教士偷卖了圣器，两人正准备一同逃走，却被抓住了。

“一周之后，她勾引了狱卒的儿子，乘机逃掉了。年轻的教士被判处打上烙印，戴着镣铐囚禁十年。正如这个女人所讲，我那时是里尔城的刽子手，给罪犯打烙印，我责无旁贷，而那罪犯，先生们，却是我弟弟呀！

“于是我就诅咒发誓，这个女人毁了他，而且怂恿他犯罪，就不只是他的同谋犯，至少也应当让她受到同样的惩罚。我猜到了她的藏身之所，便前去追捕，将她拿住了，捆绑起来，给她身上打了和我弟弟身上同样的烙印。

“我返回里尔的次日，我那兄弟也越狱逃走了。有人指控我是同谋犯，判处我代替他在狱中服刑，直到他自首归案时为止。我那可怜的兄弟并不知晓对我的判决，他又找见那女人，他们一同逃到贝里地区。他在那里谋了一个本堂神甫的小小位置。那女人就冒充是他妹妹。

“他的教堂所在地方的领主看到那个冒牌妹妹，就一见钟情，正式向她求婚。于是，那女人就离开了被她毁掉的男人，投靠了将要被她毁掉的男人，变成了德·拉费尔伯爵夫人……”

大家的目光又都转向阿多斯，这才是他的真名实姓。阿多斯则首肯，表示刽子手所言全部属实。

“就这样，”那人接着说道，“我那可怜的兄弟痛苦欲绝，简直要发疯了，决意摆脱那种被她剥夺了一切、剥夺了荣誉和幸福的生活，又回到了里尔，得知惩处我在狱中替他服刑的判决，便投案自首，当天晚上就在牢房的气窗上自缢身亡。

“此外，还应当说句公道话，判处我的那些人履行了诺言，他们一旦确认了尸体，就立刻释放了我。

“以上就是我控告她犯下的罪行，也就是我给她打上烙刑印的原因。”

第五十八章　执　刑

时近午夜，一弯下弦月，被暴风雨的余威拍打成血红色，从阿尔芒蒂埃尔小镇身后冉冉升起。

一行人到了河边，刽子手走上前来，将米莱狄的手和脚全捆住了。

“喂，刽子手，”阿多斯说道，“履行你的职责吧。”

“遵命，大人，”刽子手说道，“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这是千真万确的，而我坚决相信对这个女人执刑，也同样是天公地道的。”

这时，大家在对岸望见刽子手慢慢地举起双臂，那把宽剑晃着一束月光，闪闪发亮，那双臂重又落下去，只听剑带风声，受刑人一声惨叫，随即望见砍掉头的躯体瘫软在地上。

大结局

到了下个月六号，国王信守他对红衣主教的许诺，离开巴黎，又返回拉罗舍尔。当时白金汉遭谋杀的消息已传开，国王出京城时，头脑还处于惊悉这条消息的愕然状态。

至于王后，尽管事前就得到通知，说她心爱的男人面临危险，但是她听人宣告这个噩耗时，还是不肯相信，甚至还不慎地叫起来：“这是假消息！他刚刚还给我写过信。”

然而次日，她就不得不相信这一噩耗了。拉波尔特同所有人一样，因查理一世国王的旨令，滞留在英国。他终于带回来白金汉临终时送给王后的礼物。

国王万分欣喜，他也不肯费神去掩饰这种喜悦，甚至在王后面前还故意表现出乐不可支。路易十三同所有心胸狭隘的人一样，没有宽大为怀的气量。

不过，国王很快又转喜为忧，愁眉不展了，身体状况也欠佳——他属于舒展眉头持续时间不长的那类人。他感到一旦返回大营，便又恢复那种受束缚的日子，然而，他还是回到围城的营地。

在国王看来，红衣主教就是一条蛇，具有慑服力，而他就是鸟儿，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却逃不出这条蛇震慑的范围。

有一天，国王中途停驾，要放鹰捕鸟儿。四位朋友照例没有随行打猎，而是停留在路边的一家小酒馆。这时，一个人从拉罗舍尔纵马飞驰而来，到店门口停歇，要喝杯葡萄酒。那人往里面张望一眼，瞧见餐桌前坐着四名火枪手。他便走到达达尼安面前，说道：

“我是德·罗什福尔骑士，是德·黎塞留红衣主教先生的侍从，我奉命押送您交给法座，达达尼安先生。”

傍晚时分，达达尼安被带到红衣主教面前。

“有人指控您和王国的敌人通消息，指控您窃取了国家机密，还指控您企图使您的将领作战计划流产。”

“是什么人这样指控我，大人？”达达尼安说道，他料想必是米莱狄所为，“是被地方法庭打过烙刑印的一个女人，是在法国嫁过人，到英国又嫁人的一个女人，是毒死了她第二个丈夫，还打算毒死我本人的一个女人！”

“您这是从何说起啊，先生！”红衣主教提高嗓门，惊奇地问道，“您这是说的哪个女人啊？”

“我说的就是德·温特夫人，”达达尼安答道，“对，就是德·温特夫人。毫无疑问，法座抬举信任她的时候，并不了解她的累累罪行。”

“先生，”红衣主教说道，“假如德·温特夫人犯下了您所讲的罪行，那她就将受到惩罚。”

“她已经受到惩罚，大人。”

“谁给她的惩罚？”

“我们。”

“把她关进了监狱？”

“把她处死了。”

“不错，我知道，您是个勇敢的人，先生，”红衣主教说道，他的声音近乎亲热了，“我事先就可以告诉您，您会受到审判，甚至会判成死罪。”

“换一个人也许要回答法座说，他兜里装着豁免证书。然而我只想对您说：下命令吧，大人，我听候处理。”

“您有豁免证书？”黎塞留吃惊地问道。

“对，大人。”达达尼安回答。

“由谁签发的？国王吗？”

红衣主教讲这句话时，带着一种特别鄙夷的表情。

“不，是法座您签发的。”

“我签发的？您说疯话吧，先生？”

“大人一定还认得自己的字迹。”

达达尼安说着，把这份宝贵的文件呈给红衣主教。这份证书是阿多斯从米莱狄手中夺来的，给了达达尼安当做护身符。

法座接过证书，声音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念道：

本文件持有者，奉我之命，做了他所做之事。

黎塞留

1628年8月5日

于拉罗舍尔军营（这份文件首次出现在第四十章，这次再现，缺少“为了国家的利益”这一句，日期与地点也不同，显然是作者写作匆忙，没有查阅对照前文。）

红衣主教念了这两行文字，便陷入沉思，但是他没有把证书还给达达尼安。

他走到桌前，但是没有坐下，站着在一张有三分之二写了字的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再盖上印鉴。

“拿着吧，先生，”红衣主教对年轻人说道，“我拿走了您一份空白的全权证书，现在还给您另外一份。这份证书上姓名空着，您自己填写就行了。”

达达尼安颇为犹豫地接过来，朝羊皮纸上看了一眼。

原来是一份火枪卫队副队长的委任书。

当天晚上，达达尼安来到阿多斯的营房，看见他快要喝完那瓶西班牙葡萄酒，这是他每天晚上必做的功课。

达达尼安对阿多斯讲述，他和红衣主教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从兜里掏出委任书，说道：

“拿着，我亲爱的阿多斯，这东西自然应当归您。”

阿多斯和蔼可亲地微微一笑：

“朋友，”他说道，“这对阿多斯来说太重了，对德·拉费尔伯爵来说又太轻了。您就留着吧，这份委任书是您的。唉！我的上帝！您换取它来，付出了相当高的代价呀！”

达达尼安离开阿多斯，又走进波尔托斯的寝室。

他进屋一看，只见波尔托斯穿上极漂亮的衣服，一身华丽的锦绣，正在照镜子。

“哦！哦！”波尔托斯说道，“是您啊，亲爱的朋友！您觉得我穿上这身衣服好吗？”

“好极了，”达达尼安说道，“不过，我来提供给您一件更合体的衣服。”

“什么服装？”波尔托斯问道。

“火枪卫队副队长的服装。”

于是，达达尼安便讲述了他和红衣主教见面的情况，然后从兜里掏出委任书，对波尔托斯说道：

“您拿着，亲爱的朋友，在上面填好您的姓名，当一位善待我的好长官。”

波尔托斯瞧了瞧委任书，又还给了达达尼安，着实令达达尼安大感惊奇。

“是的，”他说道，“这种恩典让我好高兴，然而我享受不了多久。就在我们前往贝蒂讷那次行动期间，我那位公爵夫人的丈夫去世了。因此，亲爱的朋友，那位逝者的钱柜伸手招呼我，我要娶那位寡妇了。您瞧，我这不正试穿婚礼服呢。这份副队长的委任书，还是您留着吧，亲爱的朋友，您留着吧。”

他说着，便把委任书还给达达尼安。

达达尼安又走进阿拉密斯的寝室。

他见阿拉密斯跪在祈祷凳前，额头埋在打开的日课经里。

他也向阿拉密斯讲了他同红衣主教见面的情况，又第三次从兜里掏出委任书。

“您啊，我们的朋友，我们的思想光辉，我们的无形保护者，”他说道，“请接受这份委任书吧，就凭您的智慧，就凭您总能取得绝佳结果的计谋，您比任何人都更胜任。”

“唉，亲爱的朋友！”阿拉密斯答道，“我们近来的种种历险，完全令我厌弃了人生和军旅生涯。这一次，我横下一条心，义无反顾了。围城战一结束，我就进入遣使会（遣使会：天主教修会，由圣万桑·德·保罗于1625年创建于巴黎，以派遣修士往乡村贫民区传教为宗旨，故名“遣使会”。）。这份委任书您留着吧，达达尼安，您适于从事军人的职业，一定能成为勇猛果敢的队长。”

达达尼安眼里闪着感激的泪花和喜悦的光芒。他又回头找阿多斯，只见阿多斯仍坐在桌前，在灯光下凝视他最后一杯马拉加葡萄酒。

“真是的！”达达尼安说道，“他们也都拒绝我了。”

“这就是说，亲爱的朋友，谁也不如您更有这个资格。”

阿多斯说着，就拿起一支笔，在委任书上填了达达尼安的名字，然后交给他。

“这样一来，我再也不会有朋友了，”年轻人说道，“唉！除了心酸的回忆，什么也没有了……”

他说着，脑袋耷拉下去，用双手捧住，两颗泪珠顺着面颊滚淌下来。

“您呀，您还年轻，”阿多斯接着说道，“您的心酸回忆久而久之就会化为温馨的回忆！”

尾　声

拉罗舍尔受围攻一年，失去了英国舰队和白金汉所许诺的大军的救援，便于一六二八年十月二十八日请降，并签订了投降协议。

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王驾开进巴黎。国王受到的欢迎无异于凯旋之师，就好像他战胜的是敌军，而不是法国人。他进城所经过的圣雅克城郊大街，用绿树枝扎了一道道凯旋门。

达达尼安接受了委任的军衔。波尔托斯退役，第二年娶了科克纳尔太太——备受觊觎的大钱柜，存有八十万利弗尔。

木斯克东穿上了华丽的号服，而且如愿以偿，他一生的梦想得到了满足，即站在一辆金碧辉煌的大轿车的车尾。

阿拉密斯去了一趟洛林，之后便突然失踪了，也不再给他的朋友们写信了。后来还是德·舍夫勒兹夫人向她的两三个情夫透露，几个朋友才得知阿拉密斯在南锡（南锡：法国东部洛林大区默尔特—摩泽尔省省会。），进了一所修道院。

巴赞成为不授神品的办事修士。

阿多斯接受达达尼安的指挥，还做他的火枪手，直到一六三一年那年，他去都兰旅行一趟，回来之后也退了役，他说在鲁西永（鲁西永：法国旧地名，在法国南部，相当于现今的东比利牛斯省。）继承了一小笔遗产。

格里莫也跟阿多斯走了。

达达尼安同罗什福尔决斗过三次，把对方伤了三次。

“再有第四次，我很可能杀掉您。”达达尼安说着，伸手把罗什福尔拉起来。

“我们就此罢手吧，这对您对我都大有好处，”伤者答道，“活见鬼！您想不到我是您多好的朋友。因为，第一次相遇之后，我只要对红衣主教讲一句话，就会叫您人头落地。”

他们这次相互拥抱，就诚心诚意了，再也不算计对方。

卜朗舍靠罗什福尔的提拔，在卫队里当上了中士。

博纳希厄先生太太平平地过日子，根本不知道他妻子的下落，他也不去操那份儿心。有一天，他不慎想到托人代他向红衣主教问声好。主教派人答复说，要供给他一切用度，此后再也不会让他缺少任何东西。

果然，第二天晚上，博纳希厄先生去卢浮宫，就再也没有在掘墓人街露面。据消息灵通的人士透露，博纳希厄先生被安置在王国的某座城堡，食宿花费全由慷慨的法座解囊。

莎士比亚戏剧精选

（英）莎士比亚（Shakespeare,W.）著　郑蔚雯 编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莎士比亚戏剧精选／（英）莎士比亚（Shakespeare,W.）著；郑蔚雯编译.—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8.6

（中小学生新课标必读丛书）

ISBN 978-7-213-03770-2

Ⅰ.莎...　Ⅱ.(1)莎… (2)郑...　Ⅲ.戏剧文学—剧本—作品集—英国—中世纪　Ⅳ.I561.3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064991号

书　名：莎士比亚戏剧精选

作　者：（英）莎士比亚 著　郑蔚雯 编译

责任编辑：洪　晓

责任校对：鞠　朗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1.9万

版　次：2008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213-03770-2

目　录

暴风雨

仲夏夜之梦

冬天的童话

无事生非

皆大欢喜

威尼斯商人

李尔王

麦克白

第十二夜

罗密欧与朱丽叶

丹麦王子哈姆莱特

奥瑟罗

译本前言

按西方文论的说法，莎士比亚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戏剧家。他的辉煌剧作通过对形形色色人物的刻画，传达了关于人类行为源泉的精深知识，是世人百读不厌的精神食粮。这些剧作使用诗歌形式表达个人、社会、普遍文化条件下最深层次的人类动机，被誉为文学史上的最高成就。

他的戏剧充满了行动，人物真实可信，语言具有魔力，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深邃的人文关怀。他深入地研究人性，了解人性，他的宽容、博爱和怜悯心感染了所有人，不管是好人还是“恶人”。他的作品表现多重性格，他对罪恶具有清晰的洞察力，对英雄主义的高度评价无人能及。他认为，人类自身可以克服罪恶。他说：“他们是善与恶的混合。”他的人物具有惊人的现实感，有的是愚蠢的善人，有的是可爱的坏人，就是好人也有缺点。他认识到，世界是由形形色色的人构成的，连傻子、罪犯、疯子也很迷人。他刻画的人物比现实更高大，拥有超人的能量和壮丽的作为。他们代表着激情勃发、力量非凡的人类境界，不管是行善还是作恶。

看完他的悲剧，观众被震撼了，最后却忘记了怜悯和恐惧。他的喜剧有趣而诙谐，充满浪漫情调；剧终时，有情人终成眷属，唆鬼闭嘴，而智者发出会心的笑。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情人对话到现在仍然是年轻人互通款曲的经典之作。兰姆姐弟在编写故事的时候尽量保留剧本的原话，使我们领略到老一辈的宿怨和误解、年轻人急躁的性格是如何酿成悲剧的。莎士比亚最著名的悲剧《丹麦王子哈姆莱特》，将人类生活的肮脏和辉煌之处混合在一起，摆脱了普通复仇剧的俗套。哈姆莱特感到自己生活在恐怖世界之中，叔叔竟然杀了父亲，还娶了母亲；他简直不知所措，同时表现出犹豫不决和铤而走险的倾向。关于他的行为，人们始终争论不休。兰姆姐弟在故事中做了一些解释，算是一家之言，却对青少年的理解有很大帮助。

诚然，本书的戏剧故事有时显得不够自然，但莎翁所处的时代（十六、十七世纪之交）本身就浪漫离奇，充满了诗意。人们需要逃避现实，进入幻想之地。现代具有丰富想像力的读者，自然也喜欢莎士比亚的这一点。

兰姆姐弟曾写道，“这是写给年轻读者看的入门书，尽量使用原话，新加的词语仅仅为了疏通文字，以免影响美妙的原文；十七世纪以后出现的新词是不用的。”他们希望，青少年通过阅读这本故事集，能进而阅读莎士比亚戏剧。它们能丰富读者的想像，强化社会的美德，令人捐弃自私自利的思想；是培养健康诚实思想行为的教材，能教育人们懂得礼貌、和善待人、慷慨大方。

这里选译了适合青少年读者的十二个故事，都是惩恶扬善的主题，类似于中国的“三言两拍”，其中也有因果报应的说教意义。《暴风雨》、《皆大欢喜》讲的是宫廷斗争，均以邪恶的篡权者改邪归正为结局。《麦克白》中的篡权者则遭到灭顶之灾。《丹麦王子哈姆莱特》描述了摧毁旧秩序易，拨乱反正难。《仲夏夜之梦》、《第十二夜》、《罗密欧与朱丽叶》则歌颂了主人公们冲破封建枷锁，追求自由恋爱的精神。《冬天的童话》、《奥瑟罗》抨击了无端的猜忌，说明相互理解和沟通需要主客观因素的协调。《无事生非》既批评误信，又利用误传来消除误会。《李尔王》、《威尼斯商人》说明了一念之差会造成可怕的后果。当然这些故事的主线之外还有小插曲，其主旨也大致雷同。

如今，美国中学生最爱读的九部剧作是：《麦克白》、《皆大欢喜》、《尤里斯•凯撒》（本书未收录）、《丹麦王子哈姆莱特》、《威尼斯商人》、《仲夏夜之梦》、《罗密欧与朱丽叶》、《暴风雨》、《第十二夜》。中国学生不妨涉猎一下。

王之光

暴风雨

很久以前，海上有一个小岛，小岛上只住着一位老人和他的女儿。老人名叫普洛斯彼罗，女儿米兰达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她来到岛上的时候，年纪还很小，所以除了父亲，记忆中没见过其他什么人。

他们住在一个石洞里。石洞隔成几小间，其中有一间被普洛斯彼罗称之为书房，他的书就放在里面，内容大多跟魔法有关。那时候，所有有学问的人都喜欢研究魔法，普洛斯彼罗也发现这门学问对他很有用。他来到这座岛上纯属意外，这个岛曾被一个名叫西考拉克斯的女巫施过妖术，老人来此之前，这个女巫刚刚死了不久。由于略通魔法，他把很多善良的精灵从大树干中释放了出来，这些精灵是因不愿执行女巫的邪恶命令被她囚禁起来的。获得自由以后，这些可爱的小精灵很听从老人的指挥，其中爱利尔是精灵们的头头。

可爱的小精灵爱利尔，天性一点儿也不淘气，只是把捉弄丑八怪凯列班当作最大的乐趣，因为他是仇人西考拉克斯女巫的儿子，爱利尔非常恨他。普洛斯彼罗是在树林里找到凯列班的，他长得很怪，有点畸形，与其说他长得像人，还不如说他长得像猿猴。老人把他带到石洞里，教他开口说话，对他还是挺不错的。但是，凯列班遗传了母亲作恶多端的天性，根本学不进什么好东西，所以他只能当奴隶了，做些搬搬木头之类的粗活。爱利尔就专门负责使唤他干这些事情。

当凯列班偷懒或做事不认真的时候，爱利尔（除了老人，其他人都看不见他）就会偷偷掐他，或者干脆把他推倒在烂泥堆里。然后，爱利尔就变成猿猴向他做鬼脸，接着又马上变成刺猬，在凯列班的身旁滚来滚去。凯列班很怕刺猬的尖刺扎了他的光脚。只要老人叫他做的事他不认真去做，爱利尔就会用这些讨厌的把戏捉弄他。

普洛斯彼罗因为有这些神通广大的精灵听他的指挥，所以能借他们的威力呼风唤雨，兴风作浪。他命令他们刮起大风暴，海上的大船就立即会在狂风中挣扎，随时都有可能被风浪打沉。他指着一条豪华的大船告诉女儿，船上有很多像他们一样的生灵。

“哦，亲爱的爸爸，”她说，“如果是你用魔法唤来可怕的风暴，他们真是不幸，可怜可怜他们吧！你看，船随时都会撞成碎片。可怜的人们！他们都要死了。如果我有法术的话，我宁可把海沉到地下去，也不要叫这么好的一条船和船上宝贵的生灵都毁灭。”

“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女儿，”父亲说，“我已经命令过，不会对他们有任何伤害的，船上的所有人都不会有任何闪失。亲爱的孩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完全不知道你是谁，来自哪里。关于我呢，你也仅仅知道我是爸爸，住在这个简陋的石洞里。你还记得来石洞前的时光吗？我想，你肯定不记得了，你那时还不满三岁。”

“我当然记得，爸爸。”米兰达回答说。

“记得什么？”父亲问，“记得其他什么住所、什么人吗？孩子，告诉我你能记起的一切吧！”

米兰达说：“对我来说，这就像在回忆一个梦，以前不是有四五个女人服侍我的吗？”

父亲回答说：“是的，还不止四五个呢！你怎么还记得这些呢？你还能记起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吗？”

“不记得了，爸爸，”米兰达说，“其他我就不记得了。”

父亲接着说：“米兰达，十二年前，我是米兰（米兰，意大利的一个城市。）的公爵，你是郡主，我惟一的继承人。我还有个弟弟，叫安东尼奥，我非常信任他。我喜欢闭门谢客，专心读书，所以通常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你叔叔管理，也就是我那个不忠实的弟弟。事实证明他确实不忠。我抛开一切事务，一心埋头读书，把一切时间都用来提高自己的修养。就这样，弟弟安东尼奥掌权了以后，开始觉得自己是名副其实的公爵。借我给他的机会，他渐渐被臣民所接受、所喜欢，于是，他居然使出坏心，野心勃勃地想夺取我的爵位。不久，他在那不勒斯（那不勒斯，中世纪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封建国家。）国王的帮助下如愿以偿。那国王的势力很强大，一直与我为敌。”

“他们当时为什么没杀了我们？”米兰达问。

“孩子，”父亲回答说，“因为我的臣民非常爱我，他们不敢。安东尼奥把我们带上了船，我们的船出海还没几里格（里格，旧时距离单位，一里格相当于三海里。），他就强迫我们上了一条小船。船上没有缆绳，没有帆篷，也没有桅杆。他就在那儿丢下了我们，他想这样我们就死定了。多亏了一位善良的大臣贡扎罗，他很爱我，偷偷给我在船上放了水、干粮、衣服，还有一些我看得比爵位还重的书籍。”

米兰达说：“爸爸啊，当时我对你来说真是个累赘啊！”

“不是的，宝贝，”父亲说，“多亏有你这个小天使，我才能活到今天。你天真无邪的笑容，使我有勇气忍受了所有的不幸。我们的食物一直维持到登上这个荒岛。从此，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教你。米兰达，你是否从我的教导中获益很多？”

“非常感谢，亲爱的爸爸，”米兰达说，“现在请告诉我，为什么要在海上兴起这么大的风暴呢？”

“要知道，”父亲说，“这样做的话，我的敌人们，也就是那不勒斯国王和我那狠心的弟弟，就会被冲到这个岛上来了。”

话音刚落，爱利尔精灵就出现在主人面前，要向他汇报暴风雨的经过，以及自己如何处置了船上的人。所以，老人就用魔杖轻轻地碰了女儿一下，她就立即睡着了。尽管米兰达总也看不见那些精灵，老人还是不愿意她听到自己跟精灵们讲话，她会以为父亲是在与空气对话呢。

“嗯，勇敢的精灵，”老人对爱利尔说，“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爱利尔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暴风雨的经过，说水手们是如何惊慌失措，国王的儿子菲迪南如何第一个跳进海里，他的父亲亲眼看见爱子被波浪吞噬，以为他肯定没命了。

“其实他一点儿没事，”爱利尔说，“他正双臂交叉坐在岛上的一个角落里，伤心地哀悼着父王呢。他以为父亲肯定淹死了。其实，他也毫发不伤，他的王袍虽然被海水浸透了，可看上去比平时还要光鲜呢！”

“亲爱的爱利尔，你想得可真周到，”普洛斯彼罗说，“把王子带到这儿，让我女儿见见这位小王子。国王和我弟弟在哪儿呢？”

爱利尔说：“我让他们在找菲迪南呢！他们以为没有希望找到他了，因为他们是眼睁睁看着海水没过他的头顶的。船上的船员一个也没少，尽管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惟一的幸存者。船呢，虽然他们都看不见，它却乖乖地停在港口呢！”

“爱利尔，”普洛斯彼罗说，“任务完成得很好，但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还有很多事啊？”爱利尔说，“允许我提醒您一下，主人，您答应过给我自由的。请您想想，我为您效了多少忠，我从不对您撒谎，也没出过什么差错，为您效劳也毫无怨言。”

“怎么啦！”普洛斯彼罗说，“你忘了我把你放出来以前，你受着怎样的折磨吗？你忘了那个邪恶的女巫啦？她又衰老，又爱嫉妒，背驼得都快头碰地了。她出生在哪儿？快，告诉我！”

“先生，出生在阿尔及尔（阿尔及尔，非洲北部的一个城市。）。”爱利尔说。

“噢，是这样的吗？”普洛斯彼罗说，“我还得再说一遍你的来历，我看你是不记得了。这个恶女巫的妖术真是不堪入耳，所以她被阿尔及尔驱逐了出来，被水手们丢在这个岛上。你这个精灵太善良了，不愿执行她那些邪恶的命令，所以她就把你囚禁在一棵树里。我发现你时，你就是在那儿哇哇大哭的。记住，我就是从那儿把你放出来的。”

“宽恕我吧，亲爱的主人，”爱利尔说，他为自己显得忘恩负义而感到惭愧，“我会听从指挥的。”

“这样的话，”普洛斯彼罗说，“我会放了你的。”然后，他布置爱利尔接下去要做的事情。爱利尔就去照办了，他先去了丢下菲迪南的地方，看到他还愁容满面地坐在草地上。

“噢，年轻的绅士，”爱利尔看到他就说，“我要把你弄走，我觉得应该把你带到米兰达小姐那儿去，让她看看你有多英俊。来吧，先生，跟我来。”接着，他开始唱起歌来：

你父亲躺在五英寻（英寻，用来测量水深的单位。一英寻相当于六英尺，1.83米。）下的海里，

他的骨头成了珊瑚，

珍珠就是他的双眼，

他的全身没有一点枯萎，

更因海水的变幻，

他变得富丽而神奇，

海神时时敲着丧钟，

听，我听到了叮当的钟声。

关于失踪的父亲的这个奇闻，很快把王子从沉沦麻木中唤醒。他非常惊讶地跟着爱利尔的声音走，一直走到普洛斯彼罗和米兰达的面前。父女俩这时正坐在一棵大树下。到现在为止，米兰达除了父亲以外，还没有看见过别的男人。

“米兰达，”父亲说，“告诉我，你在看那边的什么东西呀？”

“噢，爸爸，”米兰达非常惊讶地说，“那肯定是个精灵。天哪！他还在东张西望呢！相信我，爸爸，他是个好看的生灵。他不是精灵吗？”

“不，女儿，”父亲回答说，“他也像我们一样吃饭、睡觉，也像我们一样是有感觉的。你看到的这个小伙子原来也在船上。他现在因为伤心而有些变了样，不然的话，你可以叫他英俊少年。他找不到同伴了，正在四处搜寻呢！”

米兰达原先以为所有的男人都像父亲一样板着面孔，胡子灰白。现在，她看到了这么英俊的小王子，心中当然高兴。菲迪南呢，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看到这么可爱的姑娘，还听到奇怪的声音，觉得真是不可思议。他以为自己肯定到了仙岛上，而米兰达就是这个岛上的仙女。于是他决定叫她仙女。

她怯生生地回答说自己不是仙女，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她正要向他自我介绍一番，就被父亲打断了。普洛斯彼罗很高兴他俩能互相爱慕，因为他很自然地察觉，他们已经像平时我们说的那样一见钟情了。但他决定故意刁难一下他们，来试试菲迪南的诚意。于是，他走过去，很严厉地指责王子是个奸细，想来霸占这个岛。普洛斯彼罗还说自己才是这个岛的主人。

“跟我来，”普洛斯彼罗说，“我要把你绑起来，把你的脖子和脚捆在一起。你只能喝海水，吃贝类、干树根和橡子壳。”

“不，”菲迪南说，“除非你比我强，否则我不会接受这样的虐待。”说着他就拔出剑来。普洛斯彼罗晃了晃魔棍就把他定在原地，一点儿也动不了了。

米兰达倚在父亲怀里说：“爸爸，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呢？仁慈一点吧。我可以为他担保。他是我看到的第二个男人，在我看来，他是个好人。”

“别说了，”父亲说，“女儿，你再说就要挨骂了。你说什么？你想为一个骗子说话？你只看到过他和凯列班两个小伙子，怎么知道就没有比他好的人啦？告诉你，傻丫头，很多男人都比他强，就像他比凯列班强得多一样。”他说这些，是为了考验一下女儿的忠贞。

她回答说：“我对爱情不抱什么奢望，也不想看到比他更英俊的人了。”

“跟我来，年轻人，”老人对王子说，“你已经没什么力气反抗了。”

“我实在没力气了。”菲迪南回答说。他不知道是魔法使他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只是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跟着老人走。他不停地回头看看米兰达，直到看不见了为止。他一边跟着走进石洞，一边说：“我感到浑身乏力，就像在梦中一样。如果我每天能从囚禁的牢笼中看一眼这美女，您的威胁和我浑身的虚弱也就不足挂齿了。”

老人在石洞里关了菲迪南没多久就又把他带了出来，让他干重活，还特意让女儿知道自己逼他干苦力。然后，他假装走进了书房，其实却在一旁偷偷地注视着他俩的动静。

老人逼菲迪南干的活是把一些沉重的木头堆起来。王子们哪会习惯干这种体力活，米兰达很快就发现情郎几乎要累死了，就说：“哎呀，不要干得这么卖力。我父亲在书房里呢，这三个小时他不会来这儿的，你歇歇吧！”

“啊，亲爱的姑娘，”菲迪南说，“我不敢。要到完成任务以后，我才能休息。”

“你坐下来，”米兰达说，“我来帮你搬会儿木头。”菲迪南说什么也不肯。米兰达非但没有帮到他，反而使搬木头的工作更慢了，因为他们开始长时间地攀谈起来。

老人吩咐菲迪南干重活，只是想试试他对爱情是否忠诚。女儿以为他在书房里看书，其实不然，他正隐身站在他们旁边，偷听他们的谈话呢。

菲迪南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告诉了他，并说这是她父亲特别吩咐过她不能说的。

对女儿第一次不听话，违抗了他的嘱咐，老人只是一笑了之，因为是他的魔法使女儿这么快就陷入了情网。对女儿违逆父命来示爱的做法，他一点也没生气。他高兴地听着菲迪南说了长长的一番话，和他对米兰达的表白。菲迪南说自己爱她胜过爱所有别的女人。他还说，她的美貌举世无双。

米兰达说：“我记不得其他女人长得怎么样了，除了你——我的好朋友，和亲爱的父亲，我也没见过其他什么男人。岛外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相信我，先生，这世上除了你，我不需要其他伴侣；除了你，我也想像不出会喜欢其他什么样子的人。但是，先生，恐怕我对你讲得太随便，把父亲的告诫都忘记了。”

听了这些，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事态的发展如我所愿，我的女儿要成为那不勒斯的王后了。”

接着，菲迪南又对米兰达说了很久的话。王子说话温文尔雅，告诉天真的米兰达，他是那不勒斯的王储，要她做他的王后。

“啊，先生，”她说，“我真傻，我高兴得都哭了。我要用纯洁、神圣的天真之心来报答你。如果你肯娶我的话，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这时候，老人现身在他俩的面前，打断了菲迪南的道谢。

“孩子，别担心，”他说，“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我也赞成你们的婚事。还有，菲迪南，如果我待你太苛刻了，倒应该好好补偿，把女儿嫁给你。你所受的一切苦，都只是为了考验你对爱情是否忠诚，你已经很出色地经受了这次考验。好吧，这就把女儿交给你，作为我送给你的礼物，这也是你忠诚于爱情而应该得到的回报。我敢说，对我女儿怎么称赞都不算过分。”然后，他对他们说，他要去忙别的事情，希望他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等他回来。米兰达看来非常愿意照父亲说的话去做。

老人走开去，叫精灵过来。爱利尔很快就出现在普洛斯彼罗面前，急着向他汇报自己是怎么处置老人的弟弟安东尼奥和那不勒斯国王的。爱利尔说，他让他们看到的和听到的东西都稀奇古怪，在他离开的时候，他们吓得都快疯掉了。当他们走得疲惫不堪，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他突然在他们面前摆了一桌美味佳肴。然后，在他们刚刚想吃的时候，他就变成带翅膀的鸟身女面怪兽，站在他们面前。怪兽胃口大得出奇，马上把菜肴一扫而光。最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这个鸟身女面的怪兽竟与他们说起话来，提醒他们曾残酷地把普洛斯彼罗驱赶出公国，把他与他的幼女留在海上，让他们去死。怪兽还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他们忍受如此痛苦恐怖的煎熬。那不勒斯国王和那个不忠实的弟弟后悔他们曾对普洛斯彼罗那么不仁义。爱利尔告诉主人，他敢肯定他们是真心悔过了。他呢，虽说是个精灵，也挺同情他们的。

“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普洛斯彼罗说，“你只是一个精灵，如果连你都对他们遭遇的不幸表示同情，那么我作为人，他们的同类，难道就不同情他们吗？快把他们带过来，我的小爱利尔。”

爱利尔马上带来了那不勒斯国王、安东尼奥，还有他们的随从贡扎罗。当年，普洛斯彼罗那可恶的弟弟把他们父女留在一条船上，以为他们死定了，就是这个善良的贡扎罗偷偷为他准备了书籍和粮食。为了把他们引到主人这边来，爱利尔在空中奏起了音乐，他们都觉得很奇怪，就跟着过来了。

痛苦和惊慌都快把他们吓呆了，他们连普洛斯彼罗都没认出来。老人先向老贡扎罗表明了自己是谁，他叫老贡扎罗救命恩人。于是，他弟弟和那不勒斯国王知道了他就是受他们谋害的普洛斯彼罗。

安东尼奥一边流泪，一边用痛苦的言语诉说着真诚的悔悟，请求哥哥的宽恕。那不勒斯国王也对帮助安东尼奥赶他下台表示诚挚的谢罪。老人宽恕了他们。他们准备恢复普洛斯彼罗的爵位。而普洛斯彼罗对那不勒斯国王说：“我也给你藏着一件礼物呢。”说着，他打开了一扇门，那不勒斯国王看到了王子，他正与米兰达下棋呢。

父子不期而遇，别提多高兴了，因为他们都以为对方被风浪吞没了。

“噢，真奇妙，”米兰达说，“多高尚的生灵啊！世上有了这样的人，一定会是非常美丽的。”

看着这么貌美、举止优雅的小米兰达，那不勒斯国王就像王子一样惊讶。“这位姑娘是谁？”他问，“她好像是把我们分开，又这样让我们团聚的仙女。”

菲迪南发现父亲与自己初次见到米兰达时犯了同样的错误，笑了笑说：“不，父亲，她是凡人，但非凡的上帝已经把她赐给了我。父亲，我选择她的时候，没能征得您的同意，是没想到您还活着。她是这位著名的米兰公爵普洛斯彼罗的女儿。我已经久闻公爵的大名，直到今天才见到他。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并把这位亲爱的小姐给了我，他就是我的第二个爸爸。”

“那我也是她爸爸了，”那不勒斯国王说，“哦！我先得请求媳妇的宽恕，这听起来多别扭啊。”

“不要再说了，”普洛斯彼罗说，“既然结局很完满，让我们忘掉过去的不幸吧！”他拥抱了弟弟，再次保证已经原谅了他。他说，明智的万能的上帝让他被人从可怜的米兰公国赶出来，他的女儿才能成为那不勒斯王后。正是有了这次荒岛上的相遇，王子才会爱上米兰达。

普洛斯彼罗说这些宽容的话本是为了安慰弟弟，却让安东尼奥感到又惭愧又悔恨。他抹着泪，说不出一句话。善良的贡扎罗亲眼目睹这场幸福的和解，也高兴得老泪纵横，祈求上帝能保佑这对年轻人。

普洛斯彼罗这时候告诉他们，他们的船正安全地停泊在港口，船员们都在船上，又说，他和女儿明天早上陪他们一起回家。“品尝一下简陋的石洞里能招待客人的点心吧，”他说，“晚上，我要给你们讲讲我登上这个荒岛后的经历，为你们解解闷。”然后，他叫凯列班做一些吃的，收拾一下石洞。这些人看到这个丑八怪长得这么可怕，大吃一惊。普洛斯彼罗说，他是伺候自己的惟一仆人。

普洛斯彼罗离开小岛以前把爱利尔放了，这使活泼的小精灵欣喜若狂。尽管爱利尔一直忠心耿耿地服侍着主人，但他一直渴望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希望自己能像大自然里的一只鸟，在天空自由地飞翔，在树林里、果实间和鲜花丛中快乐地穿行。

“机智的爱利尔，”普洛斯彼罗释放小精灵的时候说，“从今以后，你自由了，但我还是会非常想念你的。”

“谢谢你，亲爱的主人，”爱利尔说，“在你与我这个忠实的仆人告别前，请让我用和风把你们的船吹回家。主人，我有了自由，我会活得多么快乐。”接着，他就唱起了下面这支快乐的歌：

我在蜜蜂吮吸的地方吮吸，

我在九轮草的花冠里休息，

直到猫头鹰啼叫的时分。

我在蝙蝠的背上飞翔，

快乐地追赶着夏季。

现在我要快快活活地生活，

生活在枝头花丛下面。

普洛斯彼罗把魔棒和魔法书深埋地下，决心从今以后不再使用魔法。他就这样战胜了敌人；弟弟和那不勒斯国王也同他和解了。要让他的幸福更加完满，只等他重回故土，恢复爵位，并亲历女儿和菲迪南王子举行的盛大婚礼。那不勒斯国王说，一回到那不勒斯，立刻就举行大礼。在小精灵爱利尔的稳妥护送下，他们的旅途一帆风顺，不久就到达了那不勒斯。

仲夏夜之梦

雅典城有这样一条法律：城里的市民喜欢将女儿嫁给谁，就有权逼女儿嫁给谁；父亲选了女婿，如果女儿不愿意嫁，父亲就能依法处死女儿。但是父亲们一般不想让女儿们丢掉小命，所以即使她们偶尔有点不听话，做父亲的也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用过这条法律。也许雅典城的父母们只是拿它来吓唬吓唬女儿的。

但是有一个老人却例外，他叫伊杰斯。他真的跑到当时统治雅典的特修斯公爵跟前，控诉说，他叫女儿赫米亚嫁给一个出身贵族的雅典青年德米特里斯，她却违抗他，因为她爱着另一个雅典青年拉山德。伊杰斯向特修斯公爵请求公道，希望对女儿执行这条残酷的法律。

赫米亚不服从父亲的意愿，为自己辩护说，德米特里斯曾经向她的好友海来娜求过爱，海来娜也疯狂地爱着他。但是赫米亚这个正当的理由，一点也没有打动顽固的伊杰斯。

特修斯公爵虽然伟大而仁慈，但他无权改变国法。所以他只能给赫米亚四天的时间考虑，四天后如果她还是不愿意嫁给德米特里斯，就会被判处死刑。

赫米亚从公爵那儿回来后，去了情人拉山德那里，并告诉他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她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放弃他，嫁给德米特里斯，要么四天后受死。

拉山德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后非常痛苦。他想起有个姑姑住在离雅典城不远的地方，在那儿不能对赫米亚执行这条残酷的法律（雅典城邦的法律在边界外一律无效。）。于是，拉山德向赫米亚提议：晚上，她偷偷从父亲家溜出来，跟他一起去他姑姑家，他们在那儿结婚。拉山德说：“我会在城外几英里的树林里等你，就是在春暖花开的五月里我们经常和海来娜一起散步的那个幽雅树林。”

赫米亚欣然同意了这一建议。她只把逃跑的想法告诉了好友海来娜。但是少女们往往会为爱情做一些愚蠢的事情，海来娜竟小气地把这事告诉了德米特里斯。虽然出卖朋友的秘密对海来娜来说没有丝毫益处，此外，她还得跟踪那个不忠的情人来到树林里，因为她知道德米特里斯会去那儿找赫米亚。

拉山德和赫米亚打算约会的树林是那些小仙灵们很喜欢光顾的地方。

仙王奥贝朗、仙后提泰尼亚和他们的一批随从，正在这片树林里狂欢。

这时候，仙王和仙后之间不幸发生了争吵。在这片树林的阴凉道上，在月光下，他们一见面就吵了起来，直到所有的小仙灵们都害怕地爬进橡子壳里躲了起来。

吵架的原因是仙后拒绝把一个偷换来的小男孩（传说仙灵半夜可以用愚蠢的妖童去换聪明的孩子。）送给仙王。男孩的母亲是提泰尼亚的朋友，她去世后，仙后把孩子从奶妈那儿偷换了出来，在树林里抚养长大。

情人们在林中幽会的当晚，仙后带宫女在散步，与仙王和一班仙臣狭路相逢。

“月光下冤家路窄，高傲无比的提泰尼亚。”仙王说。

仙后回答说：“心胸狭窄的奥贝朗，是你啊！仙灵们，走吧，我已发誓跟他绝交。”

“站住，鲁莽轻率的仙后，”奥贝朗喊，“我才是你的主人，你为什么跟主人作对？快把孩子交出来作我的侍童。”

“死了这条心吧，”仙后回答说，“你拿整个仙国也休想换去这个孩子。”随后，她拂袖而去。

“好，我们走着瞧，”奥贝朗说，“拂晓前，我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然后，奥贝朗就派人去传最宠信的枢密大臣帕克。

帕克，有时候也叫做好人罗宾，是个机灵而又爱搞恶作剧的仙灵，他常常在附近的村庄里没有恶意地捉弄人。他有时候到奶牛场去给牛奶脱脂，有时候飘飘然地钻入搅奶器；当他在搅奶器里奇怪地跳着舞时，无论奶房的女工怎么努力也不能把奶油做成黄油，村里的小伙子也不能。当帕克在酿酒器里面恶作剧时，麦酒肯定会弄糟。当几个街坊邻居聚在一起悠闲地喝麦酒时，帕克就会变成一只烤螃蟹跳进酒杯。当某个老太太刚想喝酒的时候，他会撞她的嘴唇，把麦酒洒在她皱巴巴的下巴上。再过一会儿，还是这位老太太，当她正要坐下来给邻居们讲一个悲伤的故事时，帕克会一下抽出她坐着的三脚凳。老太太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爱闲扯的邻居们就在一边哄堂大笑，说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过来，帕克，”奥贝朗对这个快乐的夜游仙灵说，“去给我采一种女孩们称作‘无事爱’的花。把那种紫色小花的汁水放到睡着的人的眼睑上，他们一醒来，就会疯狂地爱上第一眼见到的东西。在我的提泰尼亚睡着的时候，我要滴一些这样的爱汁到她的眼睑上，她就会爱上她醒后第一眼看到的东西，不管是一只狮子、一头熊、一只爱捣乱的猴子，还是一只忙乱的猿。我知道能用另一种魔力消除这种魔法，但除非她把男孩送给我作童子，我才会这么做。”

生性爱搞恶作剧的帕克，完全被主人的这个把戏吸引住了，屁颠屁颠地跑去找那种花了。奥贝朗等着帕克的归来，这时候，他发现德米特里斯和海来娜走进了树林。他无意中听到德米特里斯责怪海来娜跟踪他，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海来娜温柔地抗议着，叫他想想以前对她的爱和对她忠贞不渝的表白。后来，德米特里斯说得出做得出，把海来娜丢在一边，他甚至不顾野兽会不会来欺侮她，而她却拼命地跟着他跑。

仙王总是偏爱对爱情忠贞的人，他深深地同情海来娜。正如拉山德所说，他们三人以前常常在月光下的这片幽雅的林子里散步，也许在德米特里斯深深地爱着海来娜的快乐日子里，奥贝朗还看到过她呢。不管怎么样，当帕克采了紫色小花回来时，奥贝朗就对这位宠臣说：“带些花去，这儿有位可爱的雅典姑娘海来娜，爱上了目中无人的少年。如果你看到他睡着了，在他的眼睑上滴一些爱汁，但要设法在海来娜走过他身旁的时候滴，这样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他不爱的姑娘。你会认出他的，他穿着雅典式长袍。”帕克答应仙王会做得天衣无缝。然后，奥贝朗就悄悄来到提泰尼亚的寝宫。她正准备休息，没有察觉他。提泰尼亚的花坛里有万里香草、黄花九轮草和香堇菜，上面还覆盖着紫茎忍冬、麝香蔷薇和多花蔷薇。晚上提泰尼亚常常在那儿睡一阵子。她的被子是一块光亮的蛇皮，虽然只是小小一块，却足够裹住一个仙灵。

他听到提泰尼亚在吩咐随从，在她睡觉的时候，他们应该各自做些什么。仙后吩咐道：“你们分头去做事。有的去弄死麝香蔷薇花蕾里的尺蠖虫子；有的去向蝙蝠开战，剥蝙蝠的翅膀皮给我的小仙灵们做外套；有的监视猫头鹰，它们总是在晚上吵吵闹闹地发出怪声，别让它们飞过来。先为我唱支催眠曲吧。”于是，仙灵们开始唱了起来：

双舌的斑点蛇啊，

刺猬啊，走开吧；

水蜥、蛇蜥啊，别搞破坏，

远离我们的仙后吧；

夜莺，用优美的旋律

唱一支甜甜的催眠曲吧；

睡吧，睡吧，快睡吧。

灾难、魔咒和邪气，

别靠近我们的仙后；

听催眠曲，晚安。

仙灵们唱着甜甜的催眠曲，仙后就睡着了。然后，他们就离开她，按吩咐去做要紧事了。奥贝朗蹑手蹑脚地走近提泰尼亚，在她的眼睑上滴了几滴爱汁，说：

“你醒来后看到什么，就把什么当作你的真爱吧。”

回头再说说赫米亚。为了逃避因为拒嫁而犯的死罪，当晚她从父亲家逃了出来。她走进林子，看到了她亲爱的拉山德正等着把她领到他姑姑家。但他们还没穿过林子的一半时，赫米亚就累极了。赫米亚非常爱拉山德，为了他她可以不要性命。而拉山德对心爱的姑娘也是细致入微，他劝她在柔软的草堆上休息，自己也在不远处的地上躺了下来。不久，他俩就睡着了。帕克就在这儿找到了他们。他看到了睡着的英俊小伙子，衣服是雅典式的，而且不远处还睡着一位漂亮的姑娘。他想，这肯定是仙王叫他找的少女和她的负情郎。他很自然地推测：这里只有他俩，他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肯定是她。所以，他不再迟疑，就在他眼睑上滴了些爱汁。但是事情却偏偏那样发生了：海来娜刚好从那边过来，拉山德睁开眼，第一眼见到的是她，而不是赫米亚。说来真是奇怪，爱汁的魔力真大，拉山德对赫米亚的爱立刻荡然无存，他爱上了海来娜。

如果他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是赫米亚，帕克犯的大错也就没有关系了，因为他最爱的就是这个痴情的姑娘。但爱汁的魔力迫使拉山德忘记真爱，而且半夜丢下赫米亚在森林里沉睡，去追求另一位姑娘。这实在是件痛苦的意外之事。

就这样，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前面已经提到，在德米特里斯粗鲁地抛下海来娜时，她竭力想追上他，但没跑多久，她就坚持不下去了。在长距离的赛跑中，男人往往胜于女人。海来娜不久就看不见情郎了，正当她又悲伤又沮丧地徘徊时，来到了拉山德睡着的地方。“啊，”她惊呼，“躺在地上的，不是拉山德吗？他是死了呢，还是睡着了？”然后，她就轻轻地碰了碰他，说：“尊敬的先生，如果你还活着，就醒过来吧。”

听到这句话，拉山德睁开了眼睛。这时候爱汁开始产生魔力了，他立刻对海来娜说了一大通肉麻的表示赞美和爱慕的话。他称赞她比赫米亚漂亮多了，正如一只鸽子和一只乌鸦相比一样，正因为她的可爱，他愿意为她赴汤蹈火。此外，拉山德还说了一大堆诸如此类情意绵绵的话。海来娜知道，拉山德是她好友赫米亚的恋人，而且他们已郑重地订了婚。她听到拉山德这样跟自己说话，非常生气。她想拉山德是在捉弄她，也难怪她会这么想。“哦，”她生气地说，“难道我生来就是被人嘲笑捉弄的吗？小伙子，我从来得不到德米特里斯温柔的一瞥，连一句好话也没有，这还不够吗？不够吗？先生，你还要这样假惺惺地对我示爱，其实却是看不起我。拉山德，我原来以为你是个有教养的谦谦君子呢。”她生气地说完这些话后就跑了。拉山德追了上去，完全忘了还在酣睡的未婚妻赫米亚。

赫米亚醒来，发现只有自己孤单单一个人，又伤心又害怕。她在树林里转了转，不知道拉山德怎么了，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他。这时候，德米特里斯怎么也找不到赫米亚和他的情敌拉山德。正在他疲倦不堪昏昏入睡的时候，奥贝朗发现了他。奥贝朗从帕克口中得知爱汁用错了地方。现在他们找到了起初要找的人，所以就把爱汁滴到了沉睡的德米特里斯的眼睑上。德米特里斯马上醒了过来，第一眼见到的是海来娜，所以他也像拉山德一样，开始对她讲情话。这时候，拉山德出现了，后面还跟着赫米亚。由于帕克不幸的过错，现在轮到赫米亚追逐她的恋人了。接着，拉山德和德米特里斯双双向海来娜表白爱恋之心，只因为他俩都受了同一种魔力的控制。

海来娜非常惊讶，以为德米特里斯、拉山德和她过去的好友赫米亚串通一气在开她的玩笑。

赫米亚也像海来娜那样吃惊，她弄不懂为什么拉山德和德米特里斯，以前爱着她的两个人，现在都成了海来娜的情人。对赫米亚来说，这就不是什么玩笑了。

两位小姐以往是最好的朋友，现在却吵了起来。

“不安好心的赫米亚，”海来娜说，“是你叫拉山德不停地假惺惺地赞美我；你的另一个情人德米特里斯，过去巴不得把我踩在脚下，你没让他叫我女神、仙子、宝贝，是绝代佳人刚刚下凡吧？他不喜欢我，不会对我说这些的，除非是你让他来开我的玩笑。坏心肠的赫米亚，你与男人一起来取笑你可怜的朋友。难道你忘了我们的同窗友情？赫米亚，多少次我们一起坐在一个垫子上，唱同一首歌，按样本绣同一朵花，像同枝结的两个樱桃，我们一起长大，亲密得像一个人一样。赫米亚，你这样做，一点也不够朋友。与男人串通一气，取笑可怜的朋友，你真是有失淑女风范。”

“对你愤愤不平的话，我觉得莫名其妙，”赫米亚说，“我没有嘲弄你，相反倒像是你在嘲弄我。”

“哈，继续执迷不悟吧，”海来娜反击说，“假装一本正经。我一转身你们就做鬼脸，相互挤眉弄眼，继续开我的玩笑。如果你还有一点同情心、风度和礼貌的话，就不该对我这样。”

一边海来娜和赫米亚唇枪舌剑，另一边德米特里斯和拉山德已经离开她们，为了得到海来娜的爱，到树林里决斗去了。

当她们发现两位先生不在了的时候，就停止了争吵，带着疲惫的身躯分头去林中寻找她们的恋人。

她们一走，刚才和帕克一起在倾听他们争吵的仙王就对帕克说：“帕克，这是你的过失呢，还是你故意这么做的？”

“相信我，树阴之王，”帕克回答说，“是过失。你不是告诉我，他穿着雅典式长袍吗？不过，既然事情已经这样发生了，我也没什么好抱歉的，我觉得他们的争吵挺精彩的。”

“你也听到了，”奥贝朗说，“德米特里斯和拉山德已经去找合适的地方决斗了。我命令你，用浓雾把夜色覆盖起来，让这些吵吵闹闹的恋人们在黑暗中迷途，让他们谁也找不到谁；装着对方的腔调，用难听的话激他们跟着你走，让每个人听到的都是情敌的声音。一定要这么做，一直到他们累得实在走不动了。当他们睡着时，把爱汁解药滴到拉山德的眼睑上，他醒来后就会忘记对海来娜的爱，与赫米亚重续旧情。这样，两位淑女就会对自己的爱人满意，过去的只是一场庸人自扰的梦而已。立刻这么做吧，帕克，我得去看看我的甜心提泰尼亚找到了什么样的情人。”

提泰尼亚还在睡觉，奥贝朗看到她旁边有一个小丑。小丑在森林里迷了路，同样睡着了。“这家伙，”他说，“应该成为我的提泰尼亚的情人。”他把一个驴头套到小丑的头上，刚刚好，好像驴头是长在他肩上似的！虽然动作非常轻，还是把小丑吵醒了。他站了起来，没在意奥贝朗对自己做了什么手脚，朝仙后睡的花坛走去。

“啊，我看到的是什么天使啊！”提泰尼亚一睁开眼，爱汁就开始起作用了，“你的智慧像你的美貌一样非凡吗？”

“啊，太太，”笨拙的小丑说，“如果我有足够的智慧能走出这片森林，我就对自己够满意了。”

“别想着走出森林，”迷魂的仙后说，“我可不是一般的仙灵，我爱你，跟我在一起吧，我会派出许多仙灵来侍候你。”

接着，她就唤来了四位仙灵，他们是豌豆花、蜘蛛网、飞蛾和芥子，吩咐他们：“好好照顾这位可爱的绅士。他走路，你们就在他周围跳，让他看着你们蹦蹦跳跳，喂他吃葡萄和杏子，给他把蜜蜂的蜂囊偷来。”

“来，坐我这儿，”她对小丑说，“让我玩玩你可爱的毛茸茸的脸蛋，漂亮的驴子。让我吻吻你可爱的大耳朵吧，我的亲亲。”

“豌豆花在哪儿？”驴头小丑问，对仙后的情话他没想那么多，倒是对几个新仆人感到很满意。

“先生，我在这儿。”豌豆花说。

“给我头上挠挠痒，”小丑说，“蜘蛛网呢？”

“在这儿，先生。”蜘蛛网说。

“尊敬的蜘蛛网先生，”愚蠢的小丑说，“给我弄死荆树上那只红色的小蜜蜂。还有，尊敬的蜘蛛网先生，把蜜囊给我拿来，做事不要马马虎虎。蜘蛛网先生，不要弄破蜂囊，要是蜜从蜂囊里流出来把你淹了，我就难过啦。芥子在哪儿？”

“在这儿呢，先生，”芥子说，“您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小丑说，“芥子先生，帮豌豆花先生一起给我挠痒，看来我该去理发了。”

“我的甜心，”仙后说，“你想吃些什么呢？我有一个大胆的仙灵，能找到松鼠的密藏，让他取些新坚果给你。”

“我还是要一把干豌豆吧，”小丑说，他套了驴头，胃口也是驴胃口了，“我要睡觉了，你们都别打扰我。”

“那么睡吧，”仙后说，“我要搂着你，哦，我是多么爱你！多么宠你！”

仙王看到仙后搂着入睡的小丑，就走到她跟前，指责她滥用感情，竟然爱上了一头蠢驴。

仙后不能否认，因为小丑正睡在她的怀里，她还在他的驴头上插了一些花。

奥贝朗取笑了她一会儿，又要起了那个他看中的男孩。而仙后呢，被仙王发现与新欢在一起的场面，感到羞愧万分，再也不敢拒绝了。

奥贝朗就这样得到了他日思夜想的男孩。因为他的恶作剧把他的提泰尼亚弄得这么难堪，他有点可怜起她来。他把解药滴到仙后的眼睑上，她立刻恢复了理智，对自己刚才犯的糊涂很不理解，连她自己都说看到身旁的怪物很讨厌。

奥贝朗从小丑身上取下了驴头。就让那个肩上顶着自己笨脑袋的小丑继续睡去吧。

奥贝朗和提泰尼亚现在完全和解了。他告诉她那几个青年恋人的故事和他们半夜争吵的经过，她也同意与他一起去看看这场奇遇的结局。

仙王和仙后找到了两位青年和他们心爱的姑娘，他们睡在草堆上，彼此离得不远。为了纠正先前的过错，帕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们不知不觉地弄到一个地方。他把仙王给的解药滴到拉山德的眼睑上。

赫米亚第一个醒来，发现失去的拉山德就睡在旁边。她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对爱情如此不专。这时候，拉山德睁开眼睛，看到了他亲爱的赫米亚，恢复了曾经被魔力迷住的理智，同时也恢复了对赫米亚的爱。他们开始谈论晚上的奇遇，怀疑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难道是他们两个做了同一个奇怪的梦？

这时候，海来娜和德米特里斯也醒了，香甜的一觉平息了海来娜的困扰和怒意。她高兴地听着德米特里斯对她表白爱情。当她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诚的时，真是又惊又喜。

这两个夜间游逛的姑娘，现在不再是情敌了，又成了好朋友。她们互相宽容了过去那些尖刻的话，心平气和地商量着在现在这种处境下，怎么做才是上策。因为德米特里斯已不想娶赫米亚了，她们一致认为，他应该尽力说服她父亲，不要再判赫米亚酷刑了。德米特里斯正准备回雅典这么做的时候，他们惊喜地看到赫米亚的父亲伊杰斯来了，他是来树林里寻找逃跑的女儿的。

伊杰斯知道德米特里斯不想娶他的女儿后，他也不再反对女儿嫁给拉山德了。他同意他们在四天后结婚，也就是赫米亚本来要受刑的那一天。海来娜也高兴地答应，在同一天嫁给亲爱的、回心转意的德米特里斯。海来娜最爱的德米特里斯现在对她也很忠诚。

仙王和仙后在一边目睹了这一场和解，十分开心。由于奥贝朗善意的帮助，这两对恋人的结局非常圆满。所以，这些善良的仙灵们，决定在仙国上下举行狂欢，来庆祝快要来临的两场婚礼。

现在，如果有人不喜欢这个关于仙灵们和他们的玩笑的故事，认为这非常难以置信、离谱至极的话，那么大家就当作是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所有这些奇遇只不过是梦中的幻觉罢了。我想我的读者中不至于有人这么不近人情，为了一个美好的无伤大雅的仲夏夜之梦而不高兴吧！

冬天的童话

从前，西西里国王里昂提斯有一位漂亮贤惠的王后，名叫赫米温妮，夫妻俩的感情非常好。能拥有如此出众的妻子，国王心满意足。他别无它求，只有一件事不时挂上心头：他想见见儿时的伙伴和同学波西米亚国王波力克尼斯，并把他介绍给王后。里昂提斯和波力克尼斯一起长大，在各自的父亲去世后，分别继位当上了国王。他们已经多年没见面了，只是经常派遣亲信使臣，交换礼物，通过信件往来。后来，经过几番盛情邀请，波力克尼斯终于从波西米亚来到西西里王宫，拜访朋友里昂提斯。

一开始，贵客的光临给里昂提斯带来了很大的快乐。里昂提斯请王后盛情招待这位儿时的朋友，似乎这位亲爱的朋友和儿时的伙伴使他的幸福生活变得更加美满了。他们谈论美好的往昔，回忆起学生时代和轻狂的恶作剧，并讲给王后听，王后总在一边快乐地附和着。

过了一段时间，波力克尼斯准备回国了。赫米温妮秉承丈夫的意愿，也来一同劝说贵客再多住些日子。

接下去，王后的苦难就来了。一开始，贵客拒绝了里昂提斯的挽留，但经不住赫米温妮的温情劝说，他答应再住几个星期。尽管里昂提斯非常了解朋友的为人处世真诚正直、光明磊落，同时他也深知贤惠的王后忠诚厚道、绝无私情，但他还是难以控制心中的嫉妒。由于丈夫的特别吩咐，王后热情招待客人，这也只是为了使丈夫高兴，但这一切却加重了西西里国王倒霉的嫉妒。里昂提斯从一个忠实周到的朋友和最体贴的丈夫，变成了野蛮、没有人性的怪物。于是，他召来一个叫卡密罗的大臣，告诉他心中的猜疑，命令他去毒死波力克尼斯。

卡密罗非常善良，他清楚国王的嫉妒毫无事实根据，所以并没有暗下毒手，反而向贵客告知国王的命令，并答应陪他一起逃出国境。波力克尼斯在卡密罗的帮助下，安全抵达了自己的国土。此后卡密罗就留在他的宫里，成了波西米亚国王的朋友和宠臣。

波力克尼斯的逃离更加重了里昂提斯的嫉妒心，他怒气冲冲地来到王后的住所。善良的王后与幼子迈密勒斯在一起，儿子正要给母亲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国王进来把孩子带走，并命令把赫米温妮收监。

迈密勒斯虽然年纪还很小，却非常爱母亲。他看到母后受了这么大的屈辱，还发现她被关进了监狱，感到非常伤心。他从此精神不振，日渐消瘦，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们都担心，长此以往，他会郁郁而亡。

国王派人把王后关到牢里以后，又命令两个西西里大臣克里奥米尼斯和狄翁到德尔福斯的阿波罗神庙去问问神谕，了解王后有没有对他不忠的行为。

赫米温妮被关入牢房后不久，就产下一女。看到可爱的孩子，可怜的王后得到了不少的安慰。她对孩子说：“可怜的小犯人，我与你一样是无辜的。”

赫米温妮有一个心地善良的朋友叫包丽娜，她是西西里一位大臣安提哥纳斯的夫人。包丽娜听说王后生了孩子，就去牢里看她。她对王后的侍女说：“艾米莉亚，请你去问一问王后，如果她信任我，愿意把孩子交给我，我就去把她抱给国王——孩子的父亲，不知道他看到无辜的孩子后会不会软下心来。”

“尊敬的夫人，”艾米莉亚回答说，“我会把你的好意转告给王后，她正盼着有朋友肯冒险把孩子献给国王呢。”

包丽娜又说：“告诉她，在国王面前我会大胆为她辩护的。”

“上帝保佑你，”艾米莉亚说，“你对我们善良的王后真是太好了。”接着，艾米莉亚跑去问赫米温妮。王后正愁没有人敢冒这个险把孩子交给她的生父，就欣然把孩子交托给包丽娜。

尽管她丈夫怕国王生气，竭力阻止她这么做，包丽娜还是带着刚刚出世的婴儿冲到国王跟前。她把孩子放在国王阶前，在国王面前为赫米温妮作了一番义正辞严的辩驳，责怪他没有人性，恳求他可怜可怜无辜的妻子和孩子。但包丽娜激烈的言辞非但没有打动国王，反而使他更加不高兴，他命令她的丈夫安提哥纳斯把夫人带下去。

包丽娜把孩子留在国王身边就走了，她想，也许国王单独与孩子在一起时会看看她，会怜悯这个孤苦无助的无辜的孩子。

善良的包丽娜想错了。她刚一离开，这个残忍的父亲就命令她的丈夫把孩子带到海边去，把她丢在荒凉的海滩上，任她死去。

与好心的卡密罗不同的是，安提哥纳斯太服从国王的命令了。他立即把孩子带上船出海了，准备把她丢弃在他能找到的最近的荒凉海岸上。

国王甚至来不及等到派往神庙问神谕的大臣回来，就武断地认定赫米温妮有不忠之罪。王后产后身体还没恢复，仍深陷在失去宝贝女儿的悲痛之中时，国王就下令把她带上法庭，当着全国所有大臣和贵族的面进行公开审判。不幸的王后作为罪犯站在臣民面前等着判决。这时候，克里奥米尼斯和狄翁回来了，向国王呈上了加封的神谕。里昂提斯下令打开封口，当众宣布神谕。神谕上面写着：

“赫米温妮无辜，波力克尼斯无咎，卡密罗忠臣，暴君里昂提斯无端嫉妒。弃婴不找回，国王断无后。”

国王根本就不相信神谕上说的话，说这肯定是王后的亲信伪造的，他要求法官继续审判王后。里昂提斯正在发布命令的时候，有人进来向他报告，迈密勒斯王子听说母亲将被判定死罪，又悲痛又羞愧，突然死去。

听到深情的儿子因为自己的不幸而悲痛气绝的消息，王后立即昏死了过去。里昂提斯的心也被眼前的一切深深刺痛了，开始可怜起不幸的王后。于是，他吩咐包丽娜和她的侍女们把她带走，设法将她救醒。不久，包丽娜就回来向国王报告说，王后去世了。

里昂提斯听说王后也死了，开始后悔不该对她那么残酷。这时他觉得是他的残忍让赫米温妮伤透了心，他相信她是无辜的，他认为神谕是千真万确的。“弃婴不找回”一定是指他的女儿，如今小王子死了，他就无后了。现在，如果能找到丢弃的女儿，他宁可不要王国。里昂提斯陷入了深深的悔恨和痛苦之中，一晃就过了许多年。

再说安提哥纳斯带着小公主出海坐的船，被风吹到了波西米亚海岸边，那里正是英明国王波力克尼斯的王国。安提哥纳斯就在这里上了岸，也就在这里丢下了婴儿。

安提哥纳斯再也没能回到西西里禀报他把孩子丢在哪儿了，因为就在他回船的时候，树林里蹿出来一头熊，把他撕得稀巴烂。只因服从恶毒的命令，他受到了报应。

把女儿交给包丽娜前，王后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了华贵的衣服，还戴上了贵重的珠宝。安提哥纳斯在丢弃婴儿前还在她的斗篷上别了一张纸，写上了“潘狄塔”这个名字，还写了几句话，暗示她出身高贵，遭遇了不幸。一个牧羊人拾到了这个可怜的弃儿。他是慈悲心肠，所以就把小潘狄塔带回家交给妻子，把孩子照顾得很是细微周到。过惯了贫苦日子的牧羊人受到了珠宝的诱惑，但又不敢露富，于是他们搬了家，这样，就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发的财。他变卖潘狄塔的一部分珠宝，买回了很多羊，发家致富了。他也把潘狄塔当作亲生女儿，而潘狄塔也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个牧羊人的女儿。

小潘狄塔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虽然她受的教育不可能逾越牧羊人的条件，但是她继承了母后的美德，那美德在她未经调教的心灵中自然地透出光彩。从她的行为举止来看，别人还以为她是在王宫里长大的呢。

波西米亚国王有一个独生儿子，名叫弗罗里泽。有一次，小王子在牧羊人家附近打猎时，看到了老人的养女。潘狄塔的美貌、端庄和王后般的风度深深吸引了王子，他立刻爱上了她。后来，王子化名道里克斯，扮作平民，经常去牧羊人家串门。弗罗里泽经常不待在王宫里，引起了国王的警觉。他就派人跟踪他，发现他原来爱上了牧羊人漂亮的女儿。

波力克尼斯叫上忠臣卡密罗，要求他陪同一起去牧羊人家。当初正是卡密罗在里昂提斯盛怒之下救了他的性命。

君臣俩也扮作平民，来到牧羊人的家里。他们正在庆祝剪羊毛节。虽然波力克尼斯和卡密罗是生人，但在剪羊毛的节日里，所有的客人都受欢迎，所以他们也应邀参加了这个盛大的节日。

到处都充满了欢乐和喜庆。人们摆上桌子，准备着乡村的盛宴。一些姑娘和小伙子在屋前的绿地上跳舞，还有几位年轻人在货郎担上买绸带、手套之类的小玩意儿。

在这样热闹的气氛中，弗罗里泽和潘狄塔静静地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他们似乎无意加入周围这种嘻嘻哈哈的娱乐和胡闹，而更喜欢卿卿我我的交谈。

国王伪装得很好，连儿子都没有认出他来。所以他走近他们，去听他们聊天。潘狄塔与他儿子谈话的风度既朴素又高雅，使波力克尼斯感到非常惊讶。他对卡密罗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出身低微却这么漂亮的姑娘，她的一言一行看上去高贵典雅，一点都不像牧羊人的女儿，与这个地方不相称。”

卡密罗回答说：“在牧羊姑娘中，她确实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

“问一下，朋友，”国王对老牧羊人说，“那个正与你家女儿说话的相貌堂堂的乡下小伙子是谁？”

“他们叫他道里克斯，”牧羊人回答说，“他说爱我的女儿。说实话，要说他们究竟谁更爱谁很难，如果小道里克斯能娶她为妻，她会带给他意想不到的东西。”他指的是潘狄塔剩下的那些珠宝。他用一部分珠宝买了羊群，剩下的小心保管着，准备给她作嫁妆。

波力克尼斯对儿子说：“怎么样，年轻人？你的心思好像不在宴会上。我年轻的时候，经常给情人买礼物，而你却让货郎走了，没给你的姑娘买些什么。”

小王子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正在跟父王说话，回答说：“先生，她对这些才不看重呢，潘狄塔要的礼物在我心里藏着呢。”说着，他又转过头去对潘狄塔说：“听着，潘狄塔，这位尊敬的先生似乎以前也爱过，我就当着他的面向你表白。”然后，弗罗里泽要向潘狄塔郑重求婚，请这位年长的陌生人作证，他对波力克尼斯说：“我请求你为我们的订婚作证。”

“为你的离婚作证吧，年轻人。”国王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接着，波力克尼斯责骂王子怎么敢与这样一个出生低贱的牧羊人的女儿订婚，并骂潘狄塔是牧羊鬼丫头、弯柄牧羊杖等等难听的话；还威胁说，如果她再勾引他儿子的话，他要毫不留情地处死她与她的父亲老牧羊人。

国王怒气冲冲地走了，并命令卡密罗带上王子跟在他后面。

国王一走，被他狠狠羞辱了一番的潘狄塔反而流露出王族的天性，她说：“虽然我们前功尽弃，但我一点也不怕，好几次我都想说，想平静地告诉他：照在他宫殿上的太阳，也同样照在我们的小屋上。阳光普照大地嘛。”接着，她又伤心地说：“我的梦现在醒了，我再也不会自命不凡了。离开我吧，先生，我只有一边挤奶，一边哭泣了。”

善良的卡密罗被潘狄塔的气度和言行礼数深深吸引了，他也察觉到小王子非常爱她，哪怕王命也不能让他放弃心爱的姑娘。他想了一个办法来帮助这对有情人，同时也可以实施他心中早有的一个计划。

卡密罗早就知道，西西里国王里昂提斯已经真心悔过了。尽管现在他是国王波力克尼斯最喜欢的朋友，但他也很想再去看看以前的国王，看看故乡。所以，他建议弗罗里泽和潘狄塔陪他一起去西西里王宫，在那儿他会恳求里昂提斯收留他们。再由他出面调解，取得波力克尼斯的谅解，从而同意他们的婚事。

他们欣然同意了卡密罗的提议。卡密罗准备了出行的一切，并让老牧羊人也跟他们一起去。牧羊人带上了剩下的珠宝、潘狄塔当年穿的衣服、还有别在她斗篷上的那张纸。

航程很顺利，弗罗里泽、潘狄塔、卡密罗和老牧羊人平安到达了里昂提斯的王宫。里昂提斯还时时想念着死去的王后和丢弃的孩子。他热情招待了卡密罗，并热诚欢迎弗罗里泽王子。弗罗里泽介绍潘狄塔时说她是自己的王妃。里昂提斯特别注意潘狄塔，发觉她很像死去的王后。这勾起了他的悲伤记忆。他说，如果不是他残忍地丢弃了自己的女儿，她也该长成这么可爱的一个姑娘了。“还有，”他又对弗罗里泽说，“我与你明智的父亲断了交，现在我非常想再与他重续友情。”

老牧羊人发现国王很注意潘狄塔，还听说他曾丢弃了一个女儿，是孩子很小的时候丢的，他又回忆了拾到小潘狄塔的时间和她当时的一些情况、珠宝以及有关她出身高贵的标记。从所有的一切，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潘狄塔就是国王丢弃的女儿。

当着弗罗里泽、潘狄塔、卡密罗和忠实的包丽娜的面，老牧羊人一五一十地把这些情况讲给国王听：孩子当时的情景，安提哥纳斯是怎么死的，他亲眼看到熊是怎么抓住他的。他拿出了华贵的斗篷，包丽娜认出那就是王后用来裹婴儿的那个斗篷。他又拿出一件珠宝，她记得这是王后挂在小宝宝脖子上的。最后牧羊人又拿出那张纸，包丽娜一看，上面的字正是丈夫写的。毫无疑问，潘狄塔就是国王的亲生女儿。哎呀，包丽娜的内心可真是充满了矛盾：又难过，又高兴；难过的是丈夫真的死了，高兴的是神谕终于应验了，国王的继承人，丢弃已久的女儿终于找到了。国王知道潘狄塔就是亲生女儿后，深深地为赫米温妮感到难过，她没能亲眼看看孩子。他久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说：“噢，你母后，你母后……”

包丽娜打破了这个悲喜交加的场面，对国王说，她刚刚请杰出的意大利大师裘里奥•罗曼诺塑了一座像，外貌非常像王后。她问国王是不是有兴趣到她屋子里去看一下。它简直让人以为是赫米温妮本人呢！

于是，他们就一起去了。国王急于看看他的赫米温妮的雕像，潘狄塔从来没有见过亲生母亲，也很想看看她到底长得什么样。

包丽娜把遮着雕像的帘子拉开，露出了外表与赫米温妮一模一样的雕像。国王一看就悲从中来，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陛下，我喜欢你的沉默，”包丽娜说，“那更说明你很惊讶。这座雕像不是很像你的王后吗？”

国王终于开口说话了：“是的，第一次向她求爱的时候，她就这么站着，有这么高贵的气质。但是，包丽娜，赫米温妮可没有雕像看起来这么老。”

包丽娜回答说：“这正是雕塑家技艺高超之处，如果赫米温妮还活着的话，他雕得还真像今天的她呢。让我把帘子拉上吧，陛下，要不然你以为它还会动呢。”

国王说：“不要拉帘子，千万不要。看，卡密罗，没看到她在呼吸吗？她的眼睛也像在动。”

包丽娜说：“必须拉帘子了，陛下，你现在情绪激动，快把雕像当活人了。”

“噢，好心的包丽娜，”国王说，“让我这么想二十年吧。我还是觉得有气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多好的凿子，竟能凿出人的呼吸！不要取笑我，我想吻吻她。”

“天哪，陛下，那可不行！”包丽娜说，“她唇上的红漆还没干，你的嘴唇会沾上油漆的，拉上帘子好吗？”

“不，二十年也别拉！”国王说。

潘狄塔一直跪在地上，怀着敬慕的心情默默地盯着绝世无双的母亲雕像，说：“不要拉上。但愿我能待在这儿，一直看着亲爱的母亲。”

“不要这么激动嘛，”包丽娜对国王说，“让我把帘子拉上，否则准备发出更多的惊叹吧。我能让雕像真的活起来，让她从石座上走下来，握住你的手。那样，你会以为我会妖术，那我可不承认。”

“无论你让她做什么，”吃惊的国王说，“我都愿意看；无论你让她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你能让她动，那让她说话也是易如反掌吧？”

包丽娜吩咐奏起轻缓庄严的音乐，她早已为此作了准备。令所有在场的人都惊讶不已的是雕像从石座上走了下来，搂住了里昂提斯的脖子。她开始说话，祈求上帝保佑她的丈夫和刚刚失而复得的孩子潘狄塔。

难怪雕像会搂住国王的脖子，求上帝保佑丈夫、孩子，因为雕像正是赫米温妮自己，是真的、活着的王后。

原来，包丽娜传给国王的死讯是假的，她觉得，这是保全王后性命的惟一办法。从那以后，赫米温妮一直和善良的包丽娜生活在一起。直到她听说潘狄塔找到了，才让里昂提斯知道她还活着。她早就原谅了夫君对她的伤害，却无法原谅他残忍地抛弃了亲生的幼女。

曾经以为死去的王后还活着，丢弃的女儿又找到了，长久处于悲痛状态的里昂提斯高兴得忘乎所以。

到处都可以听到人们对他们的祝贺和问候。快乐的国王和王后感谢弗罗里泽王子爱上了他们似乎出身低贱的女儿，也感谢好心的老牧羊人对孩子的养育之恩。最快乐的要数卡密罗和包丽娜了，他们的好心终于有了好报，看到了这么美好的结果。

似乎为了使这离奇的、出人意料的欢乐更加完美，波力克尼斯国王也亲自来到了王宫。

儿子与卡密罗一失踪，波力克尼斯便想到，卡密罗早就想回到故国西西里了。于是，他就猜想能在这儿找到他们，随后就追赶了过来，正赶上了里昂提斯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刻。

波力克尼斯也分享着众人的快乐，他原谅了里昂提斯对他没有来由的嫉妒。他们又像孩提时那样互相友爱，亲密无间。不怕波力克尼斯再反对儿子与潘狄塔的婚姻了，因为她再不是“弯柄牧羊杖”了，而是西西里王位的继承人。

受了许多年苦难的赫米温妮，因为她坚韧的品格终于有了好报。这个优秀的女人与丈夫和孩子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她是最快乐的母亲，也是最快乐的王后。

无事生非

墨西那（墨西那，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岸城市。）的宫廷里有两位小姐，一位叫希罗，另一位叫贝特丽丝。希罗是墨西那总督里奥那托的女儿，贝特丽丝则是他的侄女。

贝特丽丝生性活泼，伶牙俐齿，喜欢与希罗寻开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开朗的贝特丽丝都可以拿来开玩笑。而希罗却温柔文静，严肃稳重。

这两位小姐的故事始于几个年轻人的来访。这些人都是高级军官，刚刚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立了大功。他们在班师途中路过墨西那，就来看望里奥那托。他们是：阿拉贡（阿拉贡，古代西班牙东北部城市。）亲王堂•彼德罗，他的朋友佛罗伦萨（佛罗伦萨，意大利中部城市。）贵族克劳狄奥，还有豪放机智的帕多瓦（帕多瓦，意大利东北部城市。）贵族班尼狄克。

这几个陌生人以前都来过墨西那，好客的总督便把他们作为老朋友和知己介绍给女儿和侄女。

班尼狄克一进屋子，就与里奥那托，还有亲王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来。无论什么谈话，贝特丽丝都喜欢插嘴，她打断班尼狄克说：“我想你该闭嘴了吧，班尼狄克先生，谁在听你讲话呀。”班尼狄克与贝特丽丝一样，也是个闲不住嘴的人，但他对贝特丽丝这样随便咋咋呼呼很不高兴。他觉得，讲话这么轻率根本就不像有教养的小姐。他还记得上次来墨西那时，贝特丽丝总爱拿他开玩笑。喜欢开别人玩笑的人，最不喜欢别人拿自己开玩笑，班尼狄克和贝特丽丝也是这样。每次这两个伶牙俐齿的人碰面，总会有一番唇枪舌剑，互相讥笑挖苦，分开的时候都会生一肚子对方的气。所以，这次贝特丽丝中途打断了他的话，说没有人爱听他的讲话，班尼狄克就假装刚才不知道她在场，说：“嗨，亲爱的傲慢小姐，你原来还活着啊！”就这样，他们两个又开战了，接着就是长时间的争吵。贝特丽丝明明知道，班尼狄克在刚刚结束的战争中表现得很勇敢，却故意说，如果他在战场上杀死敌人很多的话，她可以把他们一个个吃掉。她发觉亲王很喜欢听班尼狄克讲话，就说班尼狄克是“亲王的小丑”。这个讽刺比她以前说过的任何话都使他难堪。她想讽刺他是胆小鬼，说可以把他杀死的人都吃掉，这个他无所谓，他明白自己很勇敢就可以了。但伶牙俐齿的人最怕人家指责自己是小丑，因为这种指责有时候与事实太接近了，所以当贝特丽丝叫他“亲王的小丑”时，班尼狄克对她真是恨之入骨。

温柔文静的希罗对贵客们的谈话总是洗耳恭听。真是女大十八变，克劳狄奥仔细打量着希罗，默默注视着她苗条的身材和娇好的面容，觉得她真是个让人心生爱慕的姑娘。这时候，亲王被班尼狄克和贝特丽丝之间的诙谐对话逗乐了，附在里奥那托耳边轻声说：“小姑娘真是生性活泼，与班尼狄克正好是天生的一对。”听了亲王的提议，里奥那托回答说：“噢，殿下，要是结了婚，不出一个星期，他俩都会谈疯的。”尽管里奥那托觉得他们并不般配，亲王还是没有打消给这两个活宝牵线的念头。

亲王带克劳狄奥离开墨西那的宫廷时，发现这伙好朋友中要牵线的还不止班尼狄克和贝特丽丝这一对。克劳狄奥对希罗的赞不绝口使亲王猜出了他的心思。于是，他就高兴地问克劳狄奥：“你爱希罗吗？”克劳狄奥回答说：“殿下啊，上一次去墨西那，我是用军人的眼光去看希罗的，我也喜欢她，但没有工夫去爱。但现在是幸福的和平年代，脑子里就没有战争这回事了，取而代之的是丝丝柔情蜜意，提醒了我小希罗是多么温柔美丽。原来，我上战场前就已经爱上她了。”亲王被克劳狄奥对希罗的表白深深感动了，马上去劝说里奥那托同意招克劳狄奥做女婿。亲王也很快说动温柔的希罗听听克劳狄奥的求婚，说他天资聪明、事业有成。在亲王热心撮合下，克劳狄奥很快劝动里奥那托早早择了良日，为他与希罗举办婚礼。

克劳狄奥只须再等几天，就可以娶心爱的姑娘为妻了，但他还是嫌等待的日子太无聊了。大凡年轻人专心等待一件事情实现的时候，总是有点不耐烦。所以，为了让他觉得时间过得快些，亲王提议他们设计一些计策，让班尼狄克和贝特丽丝相爱。克劳狄奥欣然赞同了亲王的这个奇思怪想，里奥那托也答应帮忙，连希罗都说要尽她的微薄力量，帮助堂姐得到好夫婿。

亲王想出的策略是：先生们要设法让班尼狄克相信贝特丽丝爱上了他，而希罗则要让贝特丽丝知道班尼狄克爱上了她。

亲王、里奥那托、克劳狄奥接着就开始行动了。他们瞅准了时机，乘班尼狄克坐在树阴凉亭里静静地看书时，在凉亭后面的树丛中聊天。为了让他听到谈话的内容，他们故意站得离班尼狄克很近。

他们先随便谈了点别的东西，然后亲王说：“过来，里奥那托，那天你跟我说什么来着？说你侄女爱上了班尼狄克先生？我以为这位姑娘不会爱上任何人呢！”

“是的，我也没有想到，殿下。”里奥那托说。

“真想不到，她会那么爱班尼狄克，从她的外表行为上，我们以为她很讨厌他呢。”克劳狄奥证实了这些，说希罗告诉他，贝特丽丝非常爱班尼狄克，要是班尼狄克不肯爱她的话，她会伤心而死的。里奥那托和克劳狄奥似乎都认为班尼狄克不可能爱上贝特丽丝，说他一向喜欢嘲讽漂亮的姑娘，尤其是贝特丽丝。

听了这些话，亲王假装很同情贝特丽丝，他说：“最好告诉班尼狄克这件事。”

“那结果会怎样呢？”克劳狄奥说，“他只会拿它作笑料。这更叫可怜的贝特丽丝难堪。”

“他真这样的话，”亲王说，“真应该叫他去死，贝特丽丝那么优秀、可爱，做什么事情都明智，就是爱上班尼狄克这件事不明智。”然后，亲王示意同伴们继续朝前走，让班尼狄克好好想想偷听到的这些话。

他们的谈话，班尼狄克听得很起劲。听说贝特丽丝居然爱上了自己，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是真的吗？太阳从西边出来啦！”他们走了以后，他自己开始这样想：“那肯定不是骗人的！他们说得很认真，是希罗告诉他们的，他们好像还挺同情贝特丽丝。她爱上了我，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她！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结婚。我说过，我这一辈子要打光棍了，那是因为我想自己活不到结婚那天。他们说她品行好，人又漂亮。是的，的确如此。说她除了爱上我，做的其他事都很明智。怎么啦，爱上我就是犯傻吗？噢，贝特丽丝过来了。老天作证，我觉得她很可爱，我还真看到她有爱我的迹象了。”

贝特丽丝走近他，用她平常那尖刻的口吻说：“他们叫我来请你去吃饭，我可是很不情愿来的。”班尼狄克以前从来没想到自己要这么彬彬有礼地回答：“美丽的贝特丽丝，谢谢你，你辛苦了。”贝特丽丝又不客气地说了几句就走了。班尼狄克觉得自己从她说的那些不客气的话里朦胧地感觉到了柔情，于是他大声说：“如果我不心疼她，那我就是恶棍；如果我不爱她，我就是异教徒。我要去打听一下她确实的想法呢。”

这位先生就这样跳进了别人设下的温柔陷阱之中。现在，该轮到希罗出场了。她叫来两个侍女，欧苏拉和玛格莱特。她对玛格莱特说：“好玛格莱特，去一下客厅，你会看到我堂姐正与亲王和克劳狄奥聊天。你悄悄告诉她，说我和欧苏拉正在果园里散步，谈的都是关于她的事，叫她偷偷溜进凉亭来。”希罗叫玛格莱特骗堂姐去的凉亭，就是刚刚班尼狄克专心偷听亲王和他的同谋们谈话的那座可爱的亭子。

“我一定马上让她来。”玛格莱特说。

希罗拉着欧苏拉走进果园，对她说：“欧苏拉，贝特丽丝来了以后，我们就在这条小路上走来走去，谈的都是关于班尼狄克的事。我一提到他的名字，你就夸他是个无与伦比的好青年。我和你说的，就是他是怎样爱上贝特丽丝的情况。开始吧，你看，贝特丽丝鬼鬼祟祟地偷听我们的谈话来了。”

她们开始说了。希罗就像在回答欧苏拉问的什么问题似的：“不，是真的，欧苏拉，她太瞧不起人了，她的脾气就像山上的野鸟那么令人难以捉摸。”

“你肯定吗？”欧苏拉问，“你敢肯定，班尼狄克一心一意地爱着贝特丽丝吗？”

希罗回答说：“亲王和我未婚夫这么说的，他们还托我把这件事告诉贝特丽丝。但我劝他们说，如果他们是为班尼狄克好的话，千万不要让贝特丽丝知道这件事。”

“当然不要，”欧苏拉说，“她知道了可不好，她会把这当成笑柄的。”

“嗨，老实说，”希罗说，“不管多么聪明、高贵、年轻、品貌出众的人，我想她都会看作一文不值。”

“是啊，是啊，这样挑剔也太过分了。”欧苏拉说。

“是的，可谁敢这么说她？如果我这么说的话，她还不对我大加挖苦？”希罗说。

“噢，你冤枉你堂姐了，”欧苏拉说，“她不会这么没眼光吧，会拒绝班尼狄克先生这样一位难得的绅士。”

“他的名声可好了，”希罗说，“真的，除了我亲爱的克劳狄奥，意大利就数他了。”

希罗向侍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应该转换话题了，欧苏拉就说：“小姐，你什么时候结婚？”

希罗告诉欧苏拉她第二天就要嫁给克劳狄奥了，希望她陪自己进去看几件新衣服，因为她想找人商量一下，该穿什么衣服好。

屏住呼吸听得很起劲的贝特丽丝等她们一走，就喊道：“怪不得我的耳朵这么烫，难道这是真的？去你的，轻蔑和嘲笑！少女的骄傲，也再见吧！班尼狄克，继续爱我吧！我不会辜负你的！我这颗任性的心，在你的宠爱下会变得很温顺的。”

两个死对头就这样变成了相爱的新朋友。生性幽默的亲王骗他们相爱的快乐计策成功了。亲眼目睹他俩相爱后的第一次见面是件有趣的事。

但是，我们也该谈谈希罗的不幸遭遇了。次日是她的大喜日子，但给希罗和她父亲里奥那托带来的却是悲哀。

亲王同父异母的弟弟堂•约翰，与他一起从战场归来，来到墨西那。堂•约翰是个忧郁又不安分守己的家伙，以搞阴谋诡计陷害别人为乐。他非常讨厌他的兄弟，还有克劳狄奥，仅仅因为他是亲王的朋友。他发誓，一定要拆散克劳狄奥与希罗的婚事，目的是要使克劳狄奥和亲王伤心，从而获得变态的快乐。他知道，亲王一心要促成这桩婚事，几乎比克劳狄奥本人还要上心。为了达到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堂•约翰雇用了一个叫波拉契奥的人，这个人跟他一样坏。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波拉契奥一大笔钱。波拉契奥正在追求希罗的侍女玛格莱特。堂•约翰知道有这回事后，就叫他去和玛格莱特商量，让她当晚在希罗睡着以后，穿上希罗的衣服，隔着希罗房间的窗户与波拉契奥说话。这样就能更好地蒙骗克劳狄奥，相信她就是希罗。堂•约翰设下这个毒计，目的就在此。

然后，堂•约翰就去告诉亲王和克劳狄奥，希罗是个很轻浮的姑娘，她常常深更半夜隔着窗户跟男人说话。今晚是结婚前最后一晚了，他要带他们亲自去听听希罗是怎么隔着窗户与男人讲话的。他们答应跟他一起去，克劳狄奥说：“如果今晚我看到什么事让我不该与她结婚，我要在明天的结婚仪式上当众羞辱她。”亲王也说：“是我帮你娶到她的，我也要与你一起羞辱她。”

当晚，堂•约翰把他们带到希罗的闺房附近，只见波拉契奥站在窗户下面。他们看到一个女人从希罗的窗户探出头，还听到她与波拉契奥讲话，而那个女人正穿着希罗平时穿的衣服，所以亲王和克劳狄奥想当然地以为，那是希罗小姐本人。

克劳狄奥发现这件丑事（他以为是）后，气得七窍生烟。他对无辜的希罗的爱转化成深深的仇恨，他决心说到做到，第二天在教堂里当众揭穿这件事。亲王也同意这么做，对这样一个次日就要嫁给高贵的克劳狄奥，当晚却还要隔窗与其他男人说话的轻浮姑娘，亲王觉得怎么惩罚都不算过分。

第二天，大家聚在一起准备庆祝克劳狄奥和希罗的结合。当神父正要宣布举行婚礼时，克劳狄奥用激动愤怒的言词列数了希罗的罪状（希罗本来是无可指责的呀）。希罗听他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十分惊讶，但还是温驯地说：“我的夫君，你没有生病吧，怎么讲起胡话来了！”

惊恐万状的里奥那托对亲王说：“殿下，您为什么不说话？”

“我还能说什么！”亲王说，“帮好友找了这么一个下贱的女人，我站在这里太丢人了。里奥那托，我以人格发誓，我自己、我弟弟、还有可怜的克劳狄奥，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希罗昨晚深更半夜隔着卧室窗户跟男人讲话。”

班尼狄克听了这些话非常惊讶，说：“这哪像举行婚礼啊！”

“真的，天哪！”希罗伤心地回答说。接着，这位不幸的姑娘就晕了过去，看上去像死了一样。亲王与克劳狄奥转身离开了教堂，根本不想留下来看看她是不是会醒过来，也不顾他们给里奥那托带来了多大的痛苦。暴怒之下的他们变成了铁石心肠的家伙。

班尼狄克留了下来，跟贝特丽丝一起想办法把希罗从昏迷中弄醒过来。他问：“姑娘怎么样了？”

“我想她是死了。”贝特丽丝非常痛苦地说。她非常喜欢堂妹，也了解她优秀的品行，根本不相信刚才听到的说希罗的那些坏话。但可怜的老父亲却不是这样，他相信了那些说他孩子不检点的话。希罗像死人一样躺在他面前。他对着女儿摇头哀叹，还说，她再也不睁开眼睛才好呢。此情此景真是惨不忍睹。

但老神父是聪明人，他善于察言观色。神父特别注意到，当希罗听到有人谴责自己时，她的脸因羞辱而变得通红，然后，他又看到通红的脸色立刻被天使般的煞白所取代。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怒火炎炎，说明亲王指责这个少女行为不检点是毫无根据的。于是，神父对正伤心的父亲说：“如果这位可爱的姑娘没有凭空受到冤枉的话，你们可以叫我傻子，也不要信任我的学识、见识，也别再相信我的老资格、我的身份和我的职业了。”

当希罗从昏迷中醒过来后，神父对她说：“姑娘，他们谴责你与谁谈话呢？”

希罗回答说：“谴责我的人自己知道，我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然后，她又转过头对里奥那托说：“爸爸啊，如果你能证明我在什么不适当的时候与什么人谈过话，证明昨天晚上我与任何人说过什么不检点的话，你就不要认我这个女儿好了。你尽管恨我，把我折磨致死好了。”

神父说：“亲王和克劳狄奥一定有了什么误会。”他又劝里奥那托故意宣布希罗死了。他说，亲王他们走的时候，希罗就像死了一样，他们肯定会相信这个消息的。他还建议他服丧，为她立一块墓碑，并要举行葬礼，各种仪式一切照办。

“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呢？”里奥那托问，“这有什么用呢？”

神父回答说：“宣布她死亡，会使造谣中伤变成同情，这会有些好处，但我希望好处不仅在此。克劳狄奥听说希罗是因他的话而气死的，肯定会想起她生前可爱的样子。要是爱情曾经打动过他的心，他就会哀悼她。哪怕他仍以为那些谴责是事实，他也会后悔不该那样羞辱她。”

班尼狄克也说：“里奥那托，听神父的话吧。虽然你知道，我与亲王和克劳狄奥很要好，但我以人格担保，决不向他们泄露这个秘密。”

在他们的劝说下，里奥那托同意就这么办。他痛苦地说：“我现在真是悲痛欲绝，任何一根细麻绳都能牵着我走。”好心的神父就带走了里奥那托和希罗。贝特丽丝和班尼狄克留了下来。他们那几位朋友设下圈套让他俩走到一起，本是希望大家寻开心。如今那些朋友都苦恼成这样，哪里还有什么心思与他们开玩笑！

班尼狄克先开口说话了，他说：“贝特丽丝小姐，你是一直在哭吗？”

“是的，我还要再哭一会儿。”贝特丽丝说。

“真的，”班尼狄克说，“我绝对相信你可爱的堂妹是受了冤枉。”

贝特丽丝说：“啊！要是谁为她伸了冤，我该怎么谢他呢？”

班尼狄克说：“怎样才能表示一下这种友情呢？世上我最爱的就是你。难道这很奇怪吗？”

贝特丽丝说：“我也可以说世上最爱的就是你。可是别相信我，虽然我说的是真话。我不承认，也不否认。我为堂妹感到难过。”

“我以我的剑起誓，”班尼狄克说，“你爱我，我也承认我爱你。说吧，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把克劳狄奥杀了。”贝特丽丝说。

“啊，那可不行。”班尼狄克说。他很爱他的朋友，他相信克劳狄奥也是上当受骗了。

贝特丽丝说：“克劳狄奥不是一个恶棍吗？恶意中伤、羞辱我堂妹。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

“听我说，贝特丽丝！”班尼狄克说。

贝特丽丝一点也听不进为克劳狄奥开脱的话，她逼着班尼狄克去为堂妹报仇伸冤。她说：“隔窗与男人谈话，说得倒像真的一样！可爱的希罗一定是被冤枉了，她这辈子完了。为了与克劳狄奥较量，我但愿自己是个男人！要是有朋友愿意为了我发扬一下男子汉气概，该多好。可惜勇气都软化成温文尔雅和客套话了。不能如愿变成男人，我身为女人，那就伤心而死好了。”

“等一等，亲爱的贝特丽丝，”班尼狄克说，“我举起这只手发誓，我爱你。”

“如果真的爱我，还是别发誓，用它做点别的事吧。”贝特丽丝说。

“凭良心说，你真觉得克劳狄奥冤枉了希罗吗？”班尼狄克问。

“是的，”贝特丽丝答道，“千真万确。”

“好吧，”班尼狄克说，“我答应你去与他决斗。让我亲亲你的手再走。我发誓，让克劳狄奥知道知道我的厉害。等着我的消息，祝福我吧。去吧，去安慰堂妹吧。”

就这样，班尼狄克在贝特丽丝强烈的请求和激动而又愤怒的言词的驱使下，同意仗义行侠，去与最要好的朋友决斗。而此时此刻，里奥那托也在要求与亲王和克劳狄奥决斗。他说，他们对他女儿的侮辱，必须用剑来偿还，说她已因此含屈九泉。

里奥那托年事已高，亲王和克劳狄奥很理解他的心情，就对他说：“嗨，别与我们吵了，亲爱的老家伙。”

这时候，班尼狄克来了，他也要与克劳狄奥决斗，要他用剑来偿还带给希罗的伤害。克劳狄奥和亲王异口同声地说：“肯定是贝特丽丝叫他来干的。”

这时候，如果不是老天有眼，给希罗的无辜受冤带来比无常的决斗更好的证明的话，克劳狄奥一定已经接受了班尼狄克的挑战。

正当亲王和克劳狄奥谈论着班尼狄克的挑战时，狱吏把犯人波拉契奥带到亲王的面前。原来波拉契奥与他的同谋谈起，是堂•约翰指使他们干的这个罪恶勾当时，正好被人听到了。

当着克劳狄奥的面，波拉契奥如实招供了一切。他说，与他隔窗谈话的是玛格莱特，她穿着小姐的衣服，让他们以为就是希罗小姐本人。克劳狄奥和亲王再也不怀疑希罗的清白了，即使还有疑窦，堂•约翰的逃跑也足以澄清事实。堂•约翰得知自己的劣迹被曝光，便火速逃离了墨西那，他知道哥哥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知道自己错怪了希罗以后，克劳狄奥悲痛欲绝。他想，希罗是被他残酷的话气死的。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他深爱的希罗的音容笑貌，依然像他刚爱上她的时候那样美丽。亲王问他，听了刚才这些，是不是像铁器穿心一样难受。克劳狄奥说自己就像服了毒药一般。

克劳狄奥后悔莫及，请求里奥那托老人宽恕他对他女儿的伤害，因为自己竟然轻信了他人对未婚妻的诬告。为了这个过错，克劳狄奥发誓，老人无论对他怎么处罚他都愿意，这样才能对得住死去的希罗。

里奥那托对他的处罚是叫他第二天早上与希罗的一个表妹结婚。他说，她长得很像希罗，现在是他的继承人了。克劳狄奥想到自己向老人郑重发过誓，就说他愿意娶这个不曾见过的姑娘，哪怕她是一个非洲黑人也愿意。可是，他的心在滴血。那天整整一个晚上，他留在老人为希罗立的墓地边，一边流泪，一边忏悔。

第二天早上，亲王陪着克劳狄奥来到教堂。神父、里奥那托和他的侄女也已经在那儿了。他们又要举行一次婚礼。里奥那托把已经许给克劳狄奥的新娘介绍给他。她戴着面纱，所以克劳狄奥看不清她的脸。他对戴着面纱的姑娘说：“在这位神父面前，把你的手给我。如果你愿意嫁给我的话，我就是你的丈夫了。”

“我活着的时候也曾是你的妻子。”这个未曾谋面的姑娘一边说，一边拿下了面纱。她根本不是什么“外甥女”，而是里奥那托的女儿——希罗小姐。我们可以想像，这对克劳狄奥来说，真是喜从天降。他原以为希罗死了，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亲王也对眼前的一切惊讶万分，连声惊呼：“这不是希罗小姐吗？不是已经去世的希罗吗？”

里奥那托回答说：“是的，殿下，对她的造谣中伤不死的话，她就活不了了。”

神父答应在结婚仪式结束后，向大家解释这奇迹般的一切；接着就继续为他们主持婚礼。这时候，班尼狄克打断了他，他也想这时候与贝特丽丝结婚。女方不赞成，班尼狄克就把他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她对他的爱说了出来。旁人有趣地为他俩打圆场。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上了别人的当，都以为对方爱上了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这回事。由于一个善意的玩笑，他们真的相爱了。事实上一个有趣的计策哄骗他们发生的爱情是那样强烈，即使世人反对也动摇不了他们。一旦班尼狄克提出要结婚，任何人反对都没用。他快乐地把玩笑继续下去，对贝特丽丝发誓说，他娶她只是同情她，因为听说她爱他都爱得快发疯了。贝特丽丝也不甘示弱，说她同意嫁给他，是让别人劝的，一半是为了救他一命，她听说，他得痨病都快死了。最后，这两个伶牙俐齿的辩论家终于和解了，在克劳狄奥与希罗结为夫妻后也成了亲。故事快结束时，还要提提堂•约翰，这个阴谋家在畏罪潜逃途中被抓，并押回墨西那。对这个阴笃笃、又不安分守己的家伙来说，最严厉的惩罚莫过于此了：他的阴谋以失败而告终，又得眼睁睁地看着墨西那宫廷里摆开喜庆的盛宴。

皆大欢喜

从前，法兰西曾被分成几个省（当时人们称之为公国）。其中有一个省，在位的是个篡权者，叫弗雷德里克。他打倒了他哥哥这一合法的公爵，并把他流放到外地。

公爵被人从自己的国土驱逐出来后，带着几名忠实的随从一直退到阿登森林（阿登森林，也叫阿登高地，在法国东北部。）。这位善良的公爵与他的知心朋友们在阿登森林住了下来。公爵他们也过惯了这儿自由自在的生活，他们觉得，这种生活比华丽而不自在的宫廷生活要美妙多了。他们像古时候英国的罗宾汉一样生活着。许多朝廷的贵族青年每天光临这儿，就像生活在黄金时代里，无忧无虑。

夏天，他们并排躺在森林里的大树阴下，看着野鹿嬉戏。他们非常喜欢这些可怜的斑点傻动物，它们才是森林的原始居民。为了弄些鹿肉当食物，有时候不得不杀死野鹿，他们的心里总是非常难受。

冬天的寒风使公爵深切地感到身处逆境，但他总是耐心地忍受着，并说：“吹在我身上的刺骨寒风是忠臣，它们不对我拍马溜须，而是告诫我真实的处境。风虽然像刀一样刺骨，但绝不像刻薄鬼和负义贼那样令人痛彻心扉。要知道，尽管人们抱怨逆境，却还是可以从中汲取有益的营养，正如名贵的药材却是取自有毒的、让人嗤之以鼻的癞蛤蟆头部。”

坚强的公爵就这样从他看到的一切东西身上得到有益的启示。于是，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森林中，他发现树木长着舌头，潺潺小溪中有书卷，石头上有布道词——人可以从一切事物中汲取教益。

流放的公爵有个独生女叫罗瑟琳。弗雷德里克篡权赶走公爵，却把公爵的女儿留在宫里给自己的女儿西莉娅做伴。两位父亲的怨仇一点也没有影响这两位小姐之间的深厚友谊。西莉娅总是竭力讨好罗瑟琳，想以此来弥补她父亲赶走罗瑟琳父亲这种不公平的行为。而罗瑟琳呢，一想到她那流放的父亲，一想到自己寄人篱下，被迫生活在阴险的叔叔的家，就闷闷不乐。这时，西莉娅就千方百计安慰她、劝解她。

有一天，西莉娅像往常一样，亲切地对罗瑟琳说：“罗瑟琳，亲爱的堂姐，我求求你高兴一点，好吗？”这时候，弗雷德里克派人进来，告诉她们一场角斗就要开始了，如果她们想看的话，就马上到宫门前的广场去。西莉娅想，这肯定会给罗瑟琳带来快乐，就答应去看。

也许现在只有乡下人才去角斗，但那时候在宫廷里这是一种很时髦的运动，甚至是给美丽的贵妇人和郡主们看的，所以，西莉娅和罗瑟琳就去看这次角斗了。她们觉得这次角斗的场面一定会很悲惨，因为参加角斗的两个人，一个人高马大，身强力壮，是角斗场上的老手，斗死过许多人；而另一个却年少骨嫩，对角斗毫无经验，所以旁观的人都觉得他必死无疑。

弗雷德里克看到西莉娅和罗瑟琳，就对她们说：“女儿、侄女，你们现在溜到这里是来看角斗的吗？你们不会有什么兴趣的，他俩之间的力量太悬殊了。我很同情这个年轻人，想劝他别角斗了。姑娘们，你们去劝劝他，看看能不能把他说动。”

姑娘们很乐意去完成这件人道的差事。先是西莉娅恳求陌生青年放弃这场角斗，然后罗瑟琳又很温柔地对他说，她实在担心他就要大难临头了。但她温柔的言语并没有说服陌生青年放弃角斗，反而使他一心想凭自己的勇气，在这位可爱的小姐面前一试身手。他彬彬有礼地谢绝了她们的建议，这让她们更加担心了。他最后这样说道：“我很抱歉不能答应这么美丽出众的小姐。就让你们美丽的目光和温柔的祝福伴我一起角斗吧。如果我输了，那只是原本没有体面的我丢了脸；如果我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我不会对不起我的朋友，因为根本没有朋友来追悼我；我不会对不起这个世界，我在世上本就一无所有。世上如果没有了我这行尸走肉，也许会有更好的人降生。”

接着角斗开始了。西莉娅祈盼这陌生的年轻人不要受到任何伤害，但最担心他的还是罗瑟琳。他说，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死不足惜。罗瑟琳觉得他与自己一样不幸，就非常同情他。角斗的时候，她始终为他的安危提心吊胆，几乎可以说她已经爱上了他。

两位美丽贵族小姐的垂青，使这个不知名的青年有了勇气和力量。奇迹出现了，最后他完全击败了对手。对手还伤得很重，久久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

弗雷德里克对这位陌生青年所表现的勇气和技艺大为赞赏，就询问他的姓名和家世，想把他收归旗下。

青年说，他叫奥兰多，是罗兰•德•布瓦的小儿子。

奥兰多的父亲罗兰爵士去世已有多年，在世的时候是流放的公爵的忠臣和密友。所以，弗雷德里克听说奥兰多的父亲是流放的哥哥的朋友，对这个勇敢青年的喜爱立刻就变成了不悦，他非常懊丧地走了。他讨厌听到任何他哥哥的朋友的名字，但心里还是很佩服这个英勇的年轻人。他出去的时候说，要是奥兰多是别家的小子就好了。

听说她刚喜欢上的人是父亲老友的儿子，罗瑟琳非常高兴。她对西莉娅说：“我父亲跟罗兰爵士很要好，如果我早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他儿子的话，我肯定会流着泪求他不要冒这种险。”

两位小姐走到他面前，见他正因公爵突然对他发怒而局促不安，就对他说了许多安慰和鼓励的话。她们临走的时候，罗瑟琳又回过头来，对这位勇敢的年轻人说了一些体贴的话，并且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项链，对他说：“先生，替我戴着它吧，我没有什么财势，否则的话会送你更贵重的礼物。”

当只有她俩在一起的时候，罗瑟琳的话题还是离不开奥兰多。西莉娅觉得堂姐已经爱上了英俊的小角斗士，就对罗瑟琳说：“你会这么快就爱上他吗？”

罗瑟琳回答说：“因为我那曾是公爵的父亲很爱他的父亲。”

西莉娅说：“这恐怕不是你非得爱他的原因吧？照这样说来，我应该恨他才是，因为我父亲憎恨他的父亲，但我并不恨奥兰多。”

弗雷德里克看到罗兰爵士的儿子，便想到被他流放的公爵还有许多贵族朋友，心里非常恼火。而且，人们总称赞侄女品德优秀，并因她父亲的遭遇而同情她。弗雷德里克早就对她心怀不满了，现在突然就对她起了恶意。正当西莉娅和罗瑟琳在谈论奥兰多时，弗雷德里克进来了。他满面怒容地命令罗瑟琳立即离开宫廷，去追随她父亲过流亡生活。任凭西莉娅怎么恳求他也不改变主意。他告诉西莉娅，以前让罗瑟琳留在宫里只是为了陪陪她。

西莉娅说：“那时候我没有恳求您让她留下来，因为那时我还太小，不知道她有多好。现在我知道了。我不能没有她，我们一直形影不离：一起睡觉，一起起床，一起学习、玩耍、吃饭。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弗雷德里克说：“她比你有城府多了，她的温文尔雅、沉默谨慎都能打动人心、招人怜爱。你真傻，居然还为她求情。她离开的话，你会显得更聪明、更有德行。所以，不要再为她白费口舌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对她的判决。”

西莉娅发现自己不能劝父亲让罗瑟琳留下来陪她，便毅然决定与她一起出走。她当晚就离开了宫廷，与堂姐一起去阿登森林找罗瑟琳的父亲——那位被放逐的公爵。

出发前，考虑到两位年轻小姐穿着华贵的衣服行路不大安全，西莉娅建议隐瞒身份，扮成乡下姑娘。罗瑟琳说，如果扮成一男一女会更保险。她俩迅速统一了意见：罗瑟琳长得比较高，她穿上乡下小伙子的衣服，西莉娅打扮成乡姑，对外以兄妹相称。罗瑟琳化名为盖尼米德，西莉娅则对外自称爱莲娜。

一番改扮以后，两位郡主带上金钱和珠宝作盘缠，踏上了长长的征途。阿登森林离王宫很远，不在公爵管辖的范围之内。

穿上男装的罗瑟琳小姐（现在应该叫她盖尼米德了）好像真的有了男子的英气。西莉娅陪伴她走了这么长的坎坷路，足见她对罗瑟琳的友情之深切。这位新哥哥也尽力用高昂的斗志来报答她的真情，好像她真是粗犷、勇敢的盖尼米德——温柔的乡下姑娘爱莲娜的长兄了。

她们终于走进了阿登森林，一路上随处可见的舒适小客栈再也找不到了，食宿很不方便。一路上一直用轻松愉悦的话鼓舞妹妹的盖尼米德，现在又饿又累，也不得不向爱莲娜承认：她非常劳累，内心真想对不起这身男人的装束，像女人一样大哭一场。爱莲娜也说，她走不动了。盖尼米德拼命提醒自己，现在是一个男子汉，有责任安慰女人、劝解女人，因为女人比较软弱。于是，她表现出很有勇气的样子，对她的新妹妹说：“嗨，爱莲娜妹妹，不要灰心，我们已经在阿登森林了，快到目的地了。”

但此时此刻，硬装出来的男子气概和勇气对她们再也起不了作用了。她们虽然已经进入了阿登森林，却不知道公爵在哪里。两位姑娘现在都疲惫不堪，也许她们的征途会有一个非常悲惨的结局：在森林中迷路，并且饿死。幸运的是，正当她们坐在草地上累得奄奄一息，看来没有任何转机的时候，一个乡下人正巧经过这里。盖尼米德竭力装出男人的胆量，对他说：“牧羊人，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如果我们能用真情或金钱换取吃喝的话，我恳求你能带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这位年轻的姑娘——我的妹妹由于旅途劳累，又没吃的，已经昏迷过去了。”

乡下人回答说，他只是牧羊人的仆人，东家的房子正要卖掉，所以他们只能得到很差劲的招待。如果他们不怕简陋，愿意跟他去的话，是很受欢迎的。于是，她们就跟着去了。由于有了转机，她们又有了新的动力。她们买下了牧羊人的房子和羊群，并把领她们来这儿的仆人留下来侍候左右。这样，她们很幸运地有了一间整洁的小屋和充足的食物。她们决定在这儿住下来，直到打听到公爵的下落。

歇了几天，消除了旅途的劳顿，她们开始喜欢这儿新的生活方式了。她们几乎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这儿的牧羊郎和牧羊女。有时候，盖尼米德会记起他以前曾是罗瑟琳小姐，曾深深地爱上了勇敢的奥兰多，因为奥兰多是父亲朋友的儿子。盖尼米德以为奥兰多离她很遥远，她们那劳累的征程有多长，他就离她有多远。但他不久就会发现，奥兰多其实也在阿登森林里。所以，离奇的故事就这样发生了。

奥兰多排行最小，爵士去世前，把奥兰多（当时还很小）托付给长兄奥列佛，并责成他一定要让小弟弟受到良好的教育，以便过与他们古老的门第相称的生活。但结果证明奥列佛根本就不是个称职的哥哥。他不顾父亲的临终嘱托，从来没有送弟弟去上学，而是让他待在家里，没人教训，也没人照顾。但是，奥兰多的天性和高贵的品质非常像他优秀的父亲，所以尽管他没受过什么良好的教育，看上去却像是一个父母悉心调教的少年。看到没文化的弟弟相貌堂堂、举止高贵，奥列佛非常妒忌，一心想害死他。为此，他让人怂恿弟弟去与那个出了名的角斗士赌命。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这个角斗士曾斗死过很多人。正因为这个残忍的哥哥一点也不把他当回事，奥兰多才会说他无亲无故，还不如死了好。

但奥列佛歹毒的居心没能实现，弟弟居然一举获胜了。他眼红、怨恨得不得了，发誓要一把火烧掉奥兰多的卧室。他正发誓的时候，一个老仆碰巧听到了。这个老仆曾经忠诚地服侍过他们的父亲，他很喜欢长相像罗兰爵士的奥兰多。奥兰多从公爵的宫廷回家，老仆出来迎接。见到奥兰多，想到亲爱的少爷现在处境危急，老仆就非常急切地嚷道：“噢，高贵的少爷，我的好主人，您叫我想起老爵士，您咋就这么有德行？您咋就这么高贵、坚强、勇敢呢？您咋就这么傻冒，去打败那个著名的角斗士呢？您还没到家，赞扬声就到家了。”

奥兰多不知道仆人在说什么，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老人就告诉他说，他那阴险的哥哥本来就妒忌大家对他的爱护，现在又听说他在宫廷里角斗获了胜、出了名，就想晚上放火烧他的卧室，把他害死。总之，他建议奥兰多马上离开这儿以逃过一劫。知道奥兰多手头没有钱，名叫亚当的这位好心老仆拿出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说：“我这儿有五百克郎（克郎，旧时欧洲货币单位。），是服侍您父亲的时候节省下来的工钱，本来是留着以后防老的，将来老了、手脚不利索了，就干不动活了。您拿着吧，喂乌鸦的主宰，便是我老年的安慰！（出自一个圣经故事，见《约伯纪》。意思是听天由命，上帝不会舍弃我的。）金币在这儿，都给您。让我来服侍您吧，虽然我看上去有点苍老，但我还会干年轻人干的活。您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开口。”

“啊，善良的老人家！”奥兰多说，“你身上体现了古时候仆人那种忠心耿耿的美德，这在现在是多么难得！我们一起走吧，在花光你年轻时候的积蓄前，我想我会找到活儿干来维持我们爷俩的生计的。”

这个忠仆和他爱戴的主人就这样出发了。奥兰多和亚当一直朝前走，不知道怎么走好，最后他们到了阿登森林。跟盖尼米德和爱莲娜一样，他们也遇到了同样的困难，那就是找不到吃的。他们毫无目的地朝前走，想找个有人居住的地方，一直走得筋疲力尽，又累又饿。最后亚当说：“噢，亲爱的少爷，我饿死了，我走不动了。”说着就倒在地上。他想他倒下去的地方肯定就是他的墓地了，就想在死前跟少爷道别。

看到老仆这么虚弱，奥兰多把他抱起来，带到宜人的树阴底下，跟他说：“振作一点吧，老亚当。先在这儿歇歇脚，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然后，奥兰多就四下去找吃的，他正好来到森林里公爵住的地方。公爵和他的朋友们正要吃饭，这位尊贵的公爵坐在草地上，头上没有华盖，只有几棵大树为他遮阴。

过度的饥饿使奥兰多铤而走险了，他拔出剑，想用武力夺取他们的食物，喝道：“住手，不准再吃了，把吃的都交给我！”公爵问他，是落了难才这么大胆无礼呢，还是天生就是一个不懂规矩的粗汉。奥兰多说他实在太饿了。公爵说，欢迎他坐下来与他们一起吃。奥兰多听他讲话这么有绅士风度，就收好了剑，想到自己刚才那么鲁莽地抢夺食物，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请你们原谅我，”奥兰多说，“我原以为这里办事都很野蛮，所以我就装出强行勒索的面孔。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在这深沉的树阴下，你们可能已经忘了时光正在悄悄地流逝。但无论你们是谁，只要你们曾经过过好日子，只要你们曾经去过敲钟做礼拜的教堂，只要你们曾经参加过上流社会的宴会，只要你们曾经抹过眼泪、懂得同情和被同情，那么现在就让这些好言好语来感动你们，请你们用人间的礼节来对待我吧！”

公爵回答说：“如你所说，我们这些人真过过好日子。虽然我们现在住在这荒凉的森林里，但我们也曾住在城镇里，曾经听着神圣的钟声去教堂做礼拜，我们也参加过上流社会的宴会，也曾被神圣的怜悯感动过、抹过眼泪。所以，坐下来，尽情地享用我们的食物吧。”

“还有一位可怜的老人，”奥兰多说，“他只是因为爱我，跟着我一瘸一拐地走了很多坎坷的路，此刻正承受着年迈、饥饿的双重磨难。现在，如果他不吃饱，我决不碰一点食物。”

“去把他找来，带到这里来，”公爵说，“你回来之前，我们也不吃。”

于是，奥兰多像一只母鹿去找他的小鹿哺食一样，一会儿就抱着亚当回来了。公爵说：“把你怀里可敬的老人放下吧，我们欢迎你们两位的到来。”他们喂老人吃的，提起他的精神，老人不久就恢复了体力。

公爵询问奥兰多是什么人，当他知道奥兰多就是老朋友罗兰爵士的儿子时，就把他收归自己旗下。奥兰多与老仆人从此就与公爵一起住在森林里。

其实，奥兰多到森林前不久，盖尼米德和爱莲娜也刚到这里，前面已提过，她们还买下了牧羊人的小屋呢！

盖尼米德和爱莲娜发现很多小树上刻着罗瑟琳的名字，上面还有写给罗瑟琳的十四行式情诗，觉得非常惊讶。正当她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遇见了奥兰多，还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罗瑟琳送给他的项链。

奥兰多怎么也想不到，盖尼米德就是美丽的罗瑟琳。罗瑟琳那么高贵，居然会向他表示好感，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所以成天在树上刻她的名字，写十四行诗来赞美她的美貌。他对这个长相端正的牧羊青年的优雅风度很欣赏，就与他攀谈了起来。奥兰多觉得，他挺像心上人罗瑟琳，只是举止风度没有她那样高贵，这其实是因为盖尼米德故意装出愣头青那种冒失的样子。盖尼米德幽默风趣地与奥兰多谈起某个痴情郎的事，他说：“这个人经常出没在森林中，在树皮上刻‘罗瑟琳’的字样，把小树都糟蹋掉了。他还在山楂树上挂起颂歌，在荆棘枝上挂上哀歌，以此来赞美罗瑟琳。如果我找到这痴情郎的话，一定要给他出个好主意，治治他的相思病。”

奥兰多承认自己就是他说的那个痴情郎，要盖尼米德把刚才提起过的主意说给他听听。盖尼米德出的主意、开的药方是让奥兰多每天去他与妹妹的小屋。“然后，”盖尼米德说，“我假装自己是罗瑟琳，你也把我当作小姐假装向我求爱，然后我仿效那些反复无常的小姐们对求爱者所做的一切，做些荒唐的事，直到你为自己的爱感到害臊。这是我想出的治疗相思病的办法。”

奥兰多对这个药方实在没多大兴趣，但还是同意每天来盖尼米德的小屋，来玩这个求爱的游戏。奥兰多每天去盖尼米德和爱莲娜家，称牧羊人盖尼米德是他的罗瑟琳，每次都要说很多向情人求爱时说的甜言蜜语。但是这办法似乎一点也没有减轻奥兰多对罗瑟琳的相思。

尽管奥兰多认为这一切只是个游戏，他做梦也想不到，盖尼米德就是他日思夜想的罗瑟琳，但这样他就有了机会把心里的情话都倾诉出来，于是就心满意足了。盖尼米德也像他一样满意，因为她知道，这些情意绵绵的话就是说给她听的，心里暗自庆幸着。

就这样，这几个年轻人一晃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脾气温和的爱莲娜见盖尼米德乐此不疲，也就随他这样了。她觉得这样真戏假作的求婚很有趣，甚至没想到提醒盖尼米德，罗瑟琳小姐还没让她的公爵父亲与自己相认，而奥兰多已经告诉她们公爵在森林里的住所了。有一天，盖尼米德遇到公爵，就与他聊了起来。公爵问起他的家世。盖尼米德回答说，他的家世可与公爵相媲美。公爵笑了，他想不到这个端庄的牧童竟来自名门贵族。看到公爵气色很好，又很快乐，盖尼米德想过几天再向他作详细解释也不迟。

一天早晨，在去盖尼米德家的路上，奥兰多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脖子上缠绕着一条绿色的大蛇。大蛇看见奥兰多走近，就溜到丛林里去了。奥兰多再走近一点，又看到有一只母狮，头趴在地上，像猫一样盯着熟睡的人看，等着他醒过来（据说狮子不吃死去的或睡着的动物）。奥兰多好像是上帝派来解救那个人的，使他脱离毒蛇和猛狮的危险。奥兰多定睛一看，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发现这个身处双重险境的人，竟然是奥列佛，那个曾对他非常残忍，甚至要放火烧死他的哥哥。他真想一走了之，让他成为饿狮的美餐，但手足之情和绅士的天性马上战胜了他对哥哥最初的愤懑。他拔出剑与母狮搏斗起来，杀死了母狮，使哥哥幸免于难。但在打败母狮之前，奥兰多的一条胳膊被狮子的利爪撕裂了。

奥兰多与母狮搏斗的时候，奥列佛醒过来了。看到自己以前虐待过的弟弟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从猛兽嘴里解救出来，奥列佛感到既羞愧又悔恨。他由衷地后悔自己的可耻行为，不该对弟弟横加伤害，痛哭流涕地请求弟弟的宽恕。看到他真的悔过了，奥兰多很是高兴，并真的原谅了他。兄弟俩拥抱在一起。从那一刻起，奥列佛用真正的手足之情爱护着弟弟，尽管他原来到森林里来是想追杀他。

奥兰多胳膊上的伤口流了很多血，他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去找盖尼米德了，所以他要哥哥去把这意外的遭遇告诉盖尼米德。奥兰多说：“我把他叫做我的罗瑟琳，是叫着玩的。”

奥列佛去了那儿，并把奥兰多救他性命的经过讲给盖尼米德和爱莲娜听。讲完了奥兰多英勇的故事和自己侥幸脱险的经历后，他又向她们承认自己是奥兰多的哥哥，曾经非常狠心地虐待过他。接着，他又告诉她们现在他们兄弟俩和好了。

奥列佛对自己所犯的罪行十分难过，这种诚挚的态度深深地烙在善良的爱莲娜心上，她立刻就爱上了他。奥列佛也觉察到，在他告诉她自己的过错、痛不欲生时，爱莲娜表现出极大的同情，他也立刻爱上了她。当爱莲娜和奥列佛悄悄地彼此爱上对方的时候，盖尼米德晕倒了，奥列佛马上手忙脚乱。原来，当盖尼米德听说奥兰多遇险、被狮子抓伤的时候，立即晕了过去。他苏醒过来后，借口说他是为了想像自己就是罗瑟琳而假装晕倒的。他对奥列佛说：“告诉你弟弟，我晕倒装得有多么像。”

但从他苍白的脸色来看，奥列佛估计他是真的晕过去了。但这少年竟然这么脆弱，他倒觉得蹊跷，就说：“如果你真的是假装的，那么就勇敢一点，假装是个男子汉。”

盖尼米德实话实说：“我是在这样做，但按理说，我该是个女人。”

奥列佛在他们家待了很久。他回到弟弟那儿后，就一五一十地相告，说盖尼米德听说他受伤就晕了过去，还告诉他自己爱上美丽的牧羊女爱莲娜的经过。他说，虽然他们是初次见面，爱莲娜还是欣然接受了他的求婚。他告诉弟弟，他要娶爱莲娜（好像这是定下来的事）。他说，他很爱她，愿意留在这里当牧羊人，而把家里的田地和房子都移交给弟弟。

“我赞成，”弟弟说，“你们明天就举行婚礼吧，我去邀请公爵和他的朋友们。你去劝劝牧羊女同意明天就出嫁，她现在就一人在家呢！你看，她哥哥来了。”于是，哥哥去找爱莲娜了。

奥兰多看到盖尼米德向自己走来，原来他是来问候他这个伤病员的。奥兰多和盖尼米德谈起，奥列佛与爱莲娜突然坠入了爱河。奥兰多说，他已经建议哥哥去劝说美丽的牧羊女，叫她明天就嫁给他。然后他又说，他多么希望明天也能与他的罗瑟琳结婚。

盖尼米德非常赞成这一想法，他说，如果奥兰多真的像嘴上说的那样爱着罗瑟琳的话，他的愿望就能实现。盖尼米德说，第二天他会想办法叫罗瑟琳亲自出现，并说罗瑟琳也应该愿意嫁给奥兰多。

盖尼米德就是罗瑟琳小姐，这件看上去很玄妙的事其实很容易办到。盖尼米德故意说，他有位叔叔是著名的魔术师，他从叔叔那儿学了一招，要借助魔法来实现这件事。

痴情的奥兰多对听到的一切将信将疑，他问盖尼米德，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盖尼米德说：“我以性命担保，我说的都是真话。所以请你穿上最体面的衣服，把公爵和其他朋友都请来参加婚礼。如果你打算明天娶罗瑟琳，她明天就会出现在这里。”

奥列佛已经获得了爱莲娜的同意。他们第二天早上来到公爵面前，奥兰多也来了。

他们聚集在一起庆祝双喜临门，但是现在还只有一位新娘。大家一边疑惑，一边作了种种的猜测，大多以为可能盖尼米德想与奥兰多开个玩笑。

公爵听说用这样的一种奇怪方式带过来的是自己的女儿，就问奥兰多，他相不相信那个牧羊小伙子真能说到做到。奥兰多回答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盖尼米德进来了。他问公爵，如果他把他女儿带来了，公爵是否同意把她嫁给奥兰多。

“我当然同意，”公爵说，“我还巴不得能有几个王国给她作嫁妆呢。”

于是，盖尼米德就对奥兰多说：“你说如果我带她来，你会娶她，是吗？”

“我当然会，”奥兰多说，“我还巴不得自己是很多王国的国王呢！”

接着，盖尼米德和爱莲娜就一起出去了。盖尼米德脱掉了男装，重新穿上女装，不靠什么魔法就立即成了罗瑟琳。爱莲娜把乡下姑娘的衣服换成自己的锦衣华服，也不费吹灰之力就变成了西莉娅小姐。

她们不在的时候，公爵对奥兰多说，他觉得这个牧羊人盖尼米德长得很像他的女儿罗瑟琳。奥兰多也说他也发现了这一点。

没等他们细想这件事会怎么收场，罗瑟琳和西莉娅已经穿着自己的衣服进来了。罗瑟琳不再假装自己是靠魔法帮助才来到这儿的，她一下跪在父亲的面前，请求他的允婚祝福。她出现得这么突然，令所有在场的人都觉得很奇妙，简直就像变戏法一样。罗瑟琳不想再继续跟父亲开玩笑了，她把自己被流放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并跟他说，自己扮成牧羊郎，堂妹扮成他妹妹，一直就住在森林里。

公爵信守诺言，同意他们结婚。就这样，奥兰多和罗瑟琳，奥列佛和西莉娅同时举行了婚礼。尽管在这个人烟稀少的森林里，婚礼不可能讲究什么豪华的排场，但人们从来没有参加过如此欢乐的大礼。似乎为给善良的公爵和两对新人锦上添花，正当他们在宜人的树阴下吃着鹿肉的时候，一个信使不期而至，告诉公爵一个喜讯：他的公国又归还给他了。

原来，那个篡位者在女儿离家出走后大发雷霆。他还听说，每天都有贤人志士去阿登森林，投靠被放逐的合法公爵。他哥哥身处逆境，竟然还这么受人爱戴，他非常嫉妒，就率领大批人马向森林进军，打算抓住哥哥，把他与忠于他的追随者们统统处死。但是，由于上天奇迹般的干预，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弟弟最后放下了罪恶的屠刀。原来，他刚到森林边的时候，一个老修道士求见。弗雷德里克与这位隐士促膝长谈，最终改变了邪恶的念头。从那时起，他就真正悔悟了。他痛下决心：放弃不属于他的领土，到修道院去度过余生。他痛改前非的第一个举动，就是派信使到哥哥那里，告诉他要把自己霸占已久的公国归还给他，同时还要把他那些患难中的忠实追随者的土地和收入归还给他们。

这个喜讯来得正合时宜，也来得出人意料，当然也让人非常高兴，更增添了两位郡主婚礼的喜庆色彩和快乐气氛。

罗瑟琳的父亲交了好运，西莉娅为此祝贺堂姐。尽管她自己已不是公国的继承人了，她还是诚恳地祝福罗瑟琳快乐，因为罗瑟琳的父亲复了位，现在罗瑟琳是继承人了。堂姐妹俩的感情是那么纯真，一点也没有掺入嫉妒的成分。

现在，公爵终于有了机会来回报那些与他患难与共的朋友。这些可敬的追随者曾经在逆境中与他同甘共苦，现在公爵复位了，他们当然很高兴能跟他一起回到宫里，去过太平的日子，共享荣华富贵。

威尼斯商人

威尼斯有个犹太人叫夏洛克，是个放高利贷的。他通过借钱给基督徒商人谋取暴利，捞了一大笔钱。夏洛克是个刻薄的家伙，讨债时什么狠毒的手段都使得出来，所以善良的人都不喜欢他，特别是威尼斯年轻的商人安东尼奥。夏洛克也一样恨安东尼奥，因为他总是借钱给有困难的人，而且从来不要利息。所以贪婪的犹太人夏洛克和大方的商人安东尼奥相互间充满了仇恨。每次安东尼奥在里阿尔托（里阿尔托，意大利威尼斯商业街，本意“高地”交易市场。）看见他，总要责备他放高利贷的行径及其刻薄的条件。这个犹太人假装耐心地听着他的话，其实却在暗暗盘算怎么报复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身体棒，作风正派，而且做好事从不知疲倦。说实话，所有住在意大利的人，没有谁比他更能发扬古罗马的光荣传统了。城里所有的人都非常喜欢他，但他最亲密的朋友是巴赛尼奥。巴赛尼奥是威尼斯贵族。他只有一点点的世袭财产，但花钱却大手大脚，那点微薄的财产几乎已被他挥霍一空。大凡地位高而资产少的年轻人总是这样。巴赛尼奥缺钱的时候，安东尼奥总会接济他，好像他俩只有一颗心脏，共用一只钱袋似的。

有一天，巴赛尼奥来找安东尼奥，告诉他，他想与一位心爱的阔小姐结婚，这样就可以恢复他的家境。小姐的父亲刚刚去世，她作为惟一的继承人得了一大笔财产。她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也经常去他家做客，他觉得有时候小姐对他暗送秋波，仿佛在说，她不会拒绝他的求婚。但因为无钱给自己置行头，他没法与这位阔小姐出双入对。巴赛尼奥恳求安东尼奥再帮他一次忙，借他三千金币。

安东尼奥那时没有钱借给朋友，但他不久就会有满载商品的货船归航。他说要去找有钱的放高利贷者夏洛克，以这些船作担保去借钱。

安东尼奥和巴赛尼奥一起去了夏洛克那儿。安东尼奥向这个犹太商人借三千金币，利息由夏洛克来定，到还钱时就用安东尼奥远洋船上的货物来付。听到这些，夏洛克暗中盘算：“一旦等我抓住他的把柄，多年的仇恨就可以狠狠地报了。谁叫他仇恨我们犹太民族，谁叫他借钱给别人不要利息。在商人中就他责备我，责备这个赢利丰厚的买卖，还管这叫暴利。这次我如果放过他，我们这个民族就倒霉了！”

安东尼奥见他只管自己寻思，没有回答行不行，就不耐烦地说：“夏洛克，你有没有听到，到底借还是不借？”

听到这个，犹太人回答说：“安东尼奥先生，多少次在市场上你骂我钱多，骂我放高利贷，我都耸耸肩忍耐了，因为宽容是我们整个民族的特点。你还叫我异教徒，是凶残的狗，你还朝我的犹太长袍上吐口水，用脚踢我，仿佛我真的是野狗一样。现在好了，你用得着我了，你跑到我这儿来说：‘夏洛克，借我些钱。’狗有钱吗？狗杂种能借你三千金币吗？我是不是得哈着腰说：‘尊敬的先生，上星期三你朝我吐了口水，还有一次你叫我野狗，为了报答你，我得借钱给你。’”

安东尼奥回答说：“我以后还会这样叫你，朝你吐口水，还会踢你。如果你愿意借钱给我的话，不要当借给了朋友，就当是借给了敌人。这样，如果我到时还不上钱，你不是可以拉下脸罚我了吗？”

“瞧你说的，”夏洛克说，“火气这么大干吗？我要与你交朋友，友情为重嘛。我要忘了你曾羞辱我，而满足你的要求，而且一分利息也不要。”

听到这看来好心的恩赐，安东尼奥大大吃了一惊。夏洛克仍装出好心的样子，装出这样做就是为了得到安东尼奥的友情。他再次声明，愿意借给他三千金币，不收一分利息。只是安东尼奥得跟他一起去律师那儿，玩似的签一张合同，就是万一安东尼奥到时还不了钱，随便夏洛克在他身上任何地方割一磅肉以示惩罚。

安东尼奥说：“行，我签，而且我还要说，你这个犹太人真是好心肠。”

巴赛尼奥叫安东尼奥不要因为他签这样的合同，可安东尼奥仍执意要签，因为还钱的期限未到，他的船只就归航了，船上货物的价值是债款的好几倍呢！

夏洛克听到他们的争论，就大声说：“噢，亚伯拉罕（亚伯拉罕，基督教《圣经》人物，相传为希伯来人、犹太人之祖先。）始祖，这些基督徒疑心病这么重！他们自己对人刻薄，就怀疑别人也这样想。巴赛尼奥，请你说说看，如果他到期不还钱，我要逼他受这份处罚有什么好处呢？一磅人肉割下来，既不如牛羊肉值钱，又没有什么赚头。我说，我这样伸出友谊之手只是卖他一个面子。他要是接受，就这么办，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吧。”

尽管这个犹太人把他的意图说得那么动听，巴赛尼奥也不愿意让朋友为了自己去冒这个险，接受这样可怕的处罚。最后安东尼奥没有听从巴赛尼奥的劝告，签下了这个合同。他想，正如这个犹太人说的，这其实只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巴赛尼奥希望要娶的那位阔小姐住在威尼斯旁边一个叫贝尔蒙特的地方。她叫鲍西亚，无论容貌还是智慧，她都不亚于我们在书中曾读过的另外一位鲍西亚，也就是加图（加图（公元前95～46年），罗马政治家。）的女儿，布鲁图斯（布鲁图斯（公元前85～42年），罗马政治家。）的夫人。

得到了朋友冒着生命危险为他借的钱后，巴赛尼奥带着华丽的侍从，由一名叫葛拉提安诺的绅士陪着，出发去贝尔蒙特了。

巴赛尼奥的求婚很顺利，鲍西亚很快就答应嫁给他了。巴赛尼奥还向鲍西亚坦白说，他没有什么财产，他引以为豪的只有他高贵的门第和贵族身份。她呢，爱的是他可贵的品质，她自己很有钱，并不在乎丈夫是不是富有。所以，她端庄而落落大方地说，她真希望自己有一千倍的美貌、一万倍的财富才能配得上他。然后，多才多艺的鲍西亚还贬低自己说，她没有受过多少教育，没上过学，没有什么阅历，好在她还年轻还能学习，她愿意把自己温柔的心托付给他，事事听他指导，受他管教。她还说：“我自己和所有属于我的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了。巴赛尼奥，昨天，我还是这间华丽房子的主人，我自己的主人，这些仆人的主人。现在房子、仆人、我，都是你的了，我的夫君。我把这一切连同这枚戒指一起送给你。”她递给巴赛尼奥一枚戒指。

富有而高贵的鲍西亚，以这么体谅的方式接受了他这样一个没有财产的人的爱，巴赛尼奥真是又惊奇又感动。对这样敬重他的小姐，他不知道怎样表达他的欣喜和尊敬的爱意。他只是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爱慕和感激的话。他接过戒指，宣誓说，他将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巴赛尼奥的随从葛拉提安诺和鲍西亚的侍女尼丽莎正站在旁边，侍候着他们的老爷和小姐。在鲍西亚落落大方地答应成为巴赛尼奥温驯的妻子时，葛拉提安诺恭喜了巴赛尼奥和那位大方的小姐，接着又要求谁许他也能同时结婚。

“我完全赞成，葛拉提安诺，”巴赛尼奥说，“只要你能找到妻子。”

葛安提安诺说，他爱上了鲍西亚小姐漂亮的侍女尼丽莎，如果她的小姐嫁给巴赛尼奥的话，她也答应嫁给他。鲍西亚问尼丽莎是不是这么回事，尼丽莎回答说：“小姐，是真的，如果您不反对的话。”鲍西亚欣然答应了。巴赛尼奥兴奋地说：“葛拉提安诺，那么我们的婚宴就因你们的婚事而增光添彩了。”

正当四个有情人兴高采烈的时候，送信人送来了安东尼奥的一封信，可悲的是，信上写着可怕的消息。巴赛尼奥读着安东尼奥的信，脸色刷地变白了，以致鲍西亚担心是不是有好友去世了，问他是什么消息使他这么难过。他说：“可爱的鲍西亚，信上所写的，是可以写在纸上的最惨的消息了。亲爱的夫人，当初我向你表示爱情的时候，就坦率地告诉你，我所有的财富就是高贵的血统；我本来应该告诉你，我不仅一无所有，而且还负债累累。”然后，巴赛尼奥把前面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鲍西亚：他怎么去向安东尼奥借钱，安东尼奥怎样找了犹太人夏洛克，安东尼奥怎样签下合同，如果到期还不出钱，就要割一磅肉。随后，巴赛尼奥就宣读了安东尼奥的来信，信中写道：

“亲爱的巴赛尼奥，我的船只丢了，我与犹太人的合同得兑现，割去一磅肉以后，估计也活不成了。临死之前，盼能见你一面。尽管这么说，你还是看着办吧！如果我的友情不值得你来的话，不要因为这封信而赶来了。”

“哦，亲爱的，”鲍西亚说，“收拾好一切，出发吧！你得带上二十倍借款的金子去，决不能让这位善良的朋友因为我的巴赛尼奥的过错而伤了一根头发。因为你是以这样的代价换来的，所以我要更加爱你。”然后鲍西亚说，她要在他出发前嫁给巴赛尼奥，这样他就有合法的身份使用她的钱了。当天，他们就结婚了，葛拉提安诺也在同一天娶了尼丽莎。他们刚刚结完婚，巴赛尼奥和葛拉提安诺就匆匆赶往威尼斯。这时的安东尼奥已被关在牢里了。

债务的偿付日已经过了，巴赛尼奥提出还钱，残忍的犹太人夏洛克不同意，他坚持要割安东尼奥身上的一磅肉。这个骇人听闻的案子由威尼斯公爵来审判，日期也已经定了下来，巴赛尼奥忧心忡忡地等待着审判的结果。

鲍西亚与丈夫分开时，欢快地对他说，希望他回来的时候带上他亲爱的朋友。但她还是担心安东尼奥会遭遇不测。她反复思考，想方设法营救这位朋友。尽管为了给巴赛尼奥面子，她曾以妻子的优雅和温顺对他说，他比自己明智，一切事情都听他的；然而，眼看着敬爱的丈夫的朋友危在旦夕、性命难保，她坐不住了。她一点儿也不怀疑自己的才干。完全凭着真实可靠的判断力，她立即决定亲自去威尼斯为安东尼奥辩护。

鲍西亚有个当律师的亲戚，名叫贝拉里奥。她给他写了封信，把这个案子告诉他，征求他的意见，并要他同时给她准备一套律师服。派去送信的人带回了贝拉里奥的信，信中建议她怎样辩护，并为她准备了所需要的一切装束。

鲍西亚与侍女尼丽莎女扮男装。鲍西亚还披上了律师的长袍。她带上扮作书记员的尼丽莎，立即出发了。她们在审判日那一天到达了威尼斯。案子刚要在元老院当着公爵和元老们的面开审的时候，鲍西亚走进了这个高等法庭，呈上贝拉里奥的信。在对公爵说，本来他应该亲自出马为安东尼奥辩护，但因病未愈，不能到庭，所以请求公爵允许博学的年轻博士包尔塔萨代劳。公爵同意了，但同时对年轻的陌生人的打扮感到纳闷：穿着律师袍，戴着长假发。“包尔塔萨”掩饰得很不错嘛。

接着，重要的审判就开始了。鲍西亚环顾四周，看到了那残酷无情的犹太人，看到了巴赛尼奥，但巴赛尼奥没有认出乔装后的她。他站在安东尼奥身边，十分揪心地替朋友担忧着。

一想到面临着的艰巨任务的意义是多么重大，这个温柔的女性勇气备增。她勇敢地履行着所承担的职责：她先对夏洛克说话，说根据威尼斯法律他有权利得到合同中所说的一磅肉。然后她又柔声柔气地说：“慈悲是高贵的品德。”她的话除了不近人情的夏洛克以外，能打动任何人的心。她说：“慈悲就像从天堂降到人间的甘霖。宽恕是双重的幸福。怜悯别人的人会幸福，得到怜悯的人也会幸福。宽恕是上帝自身的一种特性，对君主来说比王冠还要重要。情法越能兼顾，君权与上帝的神权就越能接近。”她提醒夏洛克说，既然大家都祈求宽恕，这个祈求也教所有人宽恕别人。

夏洛克只是一味索取合同上写明的一磅肉，别无反应。

“是他还不起钱吗？”鲍西亚问。于是巴赛尼奥说，三千金币，随便夏洛克要几倍的钱，他都可以还给他。夏洛克一口拒绝，还是坚持要一磅肉。巴赛尼奥请求博学的律师，是不是想法稍稍变通一下法律，使安东尼奥免于一死。但鲍西亚严肃地说，法律一旦确立，就不能更改。听到鲍西亚说法律是不能更改的，夏洛克觉得，她好像是在为自己辩护，就说：“丹尼尔（丹尼尔，指明智的法官。）出世了！噢，你多么年轻聪明！我多么崇敬你！你比你的长相年轻多少？”

鲍西亚叫夏洛克展示那纸合同。看完了之后，她说：“应该根据合同来办。这个犹太人可以合法地割一磅肉，由他在离安东尼奥心脏最近的地方割取。”然后，她又对夏洛克说：“仁慈一点吧，答应我，拿了钱，撕了这张合同吧。”

但心狠手辣的夏洛克一点也不想表示仁慈，他说：“我用灵魂发誓，任何人的口才都休想让我改变主意。”

“那好吧，”鲍西亚说，“安东尼奥，你得准备让刀子插进你的胸膛了。”

夏洛克磨着一把长刀，恨不得马上割那磅肉。

鲍西亚又对安东尼奥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安东尼奥镇定地说，他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因为他已经准备一死。然后他对巴赛尼奥说：“把手给我吧，朋友！再见吧！不要因为我为你遭此不幸而难过。替我向尊夫人问好，告诉她我是那么爱你！”

巴赛尼奥痛不欲生，答道：“安东尼奥，我娶了妻子，她对我来说就像生命一样宝贵。可是在我眼里，一切东西，包括生命、妻子和整个世界都没有你宝贵。如果能救回你，我宁愿失去一切，献给这个恶魔。”

善良的鲍西亚听丈夫用这么强烈的言词，对安东尼奥这样真正的朋友表达他的真情时，一点儿也没有气恼。但她还是忍不住说：“如果你夫人在场听到你这些话，不太会感谢你吧！”

接着，喜欢模仿主子做事的葛拉提安诺，觉得也应该说一番巴赛尼奥这样的话。这时候，扮作书记员的尼丽莎正在鲍西亚身边写着什么，葛拉提安诺就当着她的面说：“我也有妻子，我发誓我是爱她的，但如果她能祈求神灵改改这个疯狗似的犹太人的凶残本性的话，我情愿她升天去。”

“幸亏你是背着她说这番话，否则你家里会鸡犬不宁的。”尼丽莎说。

这时候，夏洛克迫不及待了，喊道：“我们在浪费时间呢，我请求法官马上判决。”法庭随之充满着阴森森的气氛，每一颗心都在为安东尼奥难过。

鲍西亚问，是否准备好了称肉的天平。她对犹太人说：“夏洛克，你应该叫一位外科医生来，以免他流血而死。”

夏洛克一心一意要让安东尼奥流血而死，他说：“合同上没有这么写。”

鲍西亚回答说：“合同上没写，但那又有什么？积点德总是好的。”

对所有这些，夏洛克的回答只有一句：“我在合同里找不到，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那么，”鲍西亚说，“安东尼奥的一磅肉是你的了，你可以从他胸口割这块肉。法律准许你，法庭判你这么做。”

夏洛克再次嚷道：“啊，多么明智正直！丹尼尔来判决了！”他再一次磨磨长刀，急切地看着安东尼奥说：“来吧，准备好！”

“且慢，犹太人，”鲍西亚说，“还有一些事要说明。合同规定你不准要一滴血，条文明白写着‘一磅肉’。也就是说，如果在割这磅肉的过程中，你让这个基督徒流一滴血的话，根据法律，你所有的田地和财产就充公了。”

鲍西亚这个聪明的发现救了安东尼奥一命，因为夏洛克根本不可能不让安东尼奥流血而从他身上割走这磅肉——合同上写着一磅肉，而没有写血。众人都佩服年轻律师惊人的睿智，是她提出了这条妙计。元老院到处都是欢呼声。葛拉提安诺学着夏洛克说过的话大声喊：“啊，多么明智正直！看吧，犹太人，丹尼尔来判决了！”

夏洛克知道，自己那个残酷的企图已经彻底以失败而告终了。他带着沮丧的神情说，他愿意要钱了结。巴赛尼奥因为安东尼奥意外的获救而欣喜若狂，大声喊：“钱在这儿！”

但是鲍西亚阻止了他，说：“轻点，别急。这个犹太人不能拿钱，只能要一磅肉。所以夏洛克，准备割肉，但我提醒你别让他流血，肉也不能短斤缺两，或者超过一点点。重量如果多一钱或少一钱，哪怕是天平任何一边有一根头发状的倾斜的话，你就会被威尼斯的法律判处死刑，所有的财产充公，归元老院。”

“给我钱，让我走吧。”夏洛克说。

“我准备好了，钱在这里。”巴赛尼奥说。

夏洛克已准备要钱了，鲍西亚再次阻止了他，说：“等等，犹太人，你还有一个把柄落在我手上。根据威尼斯法律，你的财产已经充公了，因为你耍阴谋，想谋害一个市民的性命。至于是不是死罪，就看公爵开不开恩了。所以，跪下来吧，求他饶你一命。”

这时候，公爵对夏洛克说：“你会看到，我们基督教精神的与众不同。我不等你请求，就饶你一命，但你的财产得一半归安东尼奥，一半充公。”

大方的安东尼奥说，他愿意放弃他那份夏洛克的财产，条件是他立一张字据，写明他死后，把这一半财产传给女儿女婿。因为安东尼奥知道，这个犹太人有个独生女，她最近违背父亲的意愿，嫁给了一个年轻的基督徒，叫罗兰佑，是安东尼奥的朋友。这件事使夏洛克很恼火，取消了她的遗产继承权。

犹太人同意了安东尼奥的条件。报复没有成功，连财产也丢了。他说：“我有点不舒服，让我回去吧。字据送到我家里好了，我会签的，就把一半财产留给女儿吧。”

“那么你走吧，”公爵说，“字据是要签的。如果你忏悔你的残忍，就信奉基督吧，政府会免罚你的另一半财产。”

公爵释放了安东尼奥，宣布闭庭。然后，他高度赞扬了年轻律师的智慧和才识，并邀请他到家里去吃饭。鲍西亚想在丈夫回去前赶回贝尔蒙特，所以她回答说：“鄙人感谢您的盛请邀请，但我必须直接回去。”公爵说，很遗憾他没时间留下来一起吃饭，但转身对安东尼奥说：“好好谢谢这位先生吧，我觉得你欠他一个很大的人情。”

公爵与元老们离开了法庭。巴赛尼奥对鲍西亚说：“最可敬的先生，因为您的智慧，我和我的朋友安东尼奥今天逃过了这场痛苦的灾难。请求您一定收下本该还给犹太人的三千金币。”

安东尼奥说：“您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永生难忘，我们永远爱您，并愿意为您效劳。”

鲍西亚怎么也不肯收这个钱，但既然巴赛尼奥再三叫她收点报酬，她就说：“把你的手套给我吧，我可以戴着它作个纪念。”巴赛尼奥脱下手套，她看到他手上那枚自己送给他的戒指。足智多谋的鲍西亚想要这枚戒指，这样她再次见到巴赛尼奥的时候，就可以与他开无伤大雅的玩笑了。正因为这么想，她才向他要手套。她看到戒指就说：“既然我无法拒绝你们的一片心意，就要你这枚戒指吧！”律师索要的竟然是他惟一不能给的东西，巴赛尼奥非常痛苦难过。他局促不安地回答说，那枚戒指他不能给，因为那是妻子给的礼物，他发誓一生不离不弃的。但他说，他将公开征寻威尼斯最名贵的戒指，弄来后再送给年轻的律师。鲍西亚假装受了冒犯，走出了法庭，说：“先生，你教我怎样打发乞丐了。”

“亲爱的巴赛尼奥，”安东尼奥说，“就给他戒指吧，看在我的友情和他帮了我大忙的份上，得罪一次你的夫人吧。”巴赛尼奥不好意思显得那么忘恩负义，就让步了，他派葛拉提安诺带着戒指去追鲍西亚。假装书记员的尼丽莎也给过葛拉提安诺一只戒指，她也要那只戒指，葛拉提安诺马上就给了她，因为他不想落后于主人，显得那么不大方。两位夫人想等她们的丈夫回家后，怪罪他们送掉了戒指，一口咬定他们肯定是送给其他某个女人作礼物了。想着想着，她们喜不自禁。

做了一件好事，人们心里总是美滋滋的，鲍西亚就是这样。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快乐的心境下觉得看到的东西什么都喜欢：她觉得月光从来没有这么皎洁过。当明亮的月亮躲到云层后面，贝尔蒙特的家透出一线光，这也能使她浮想联翩。她对尼丽莎说：“我们见到的那线光是从大厅里照出来的，小小一根蜡烛，光束撒得多远。所以，在这万恶的世界里，做一件好事也一样能光耀四方啊！”听到屋子里传来的音乐声，她又说：“我觉得这音乐听起来比白天的动听多了。”

鲍西亚和尼丽莎走进了家门，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等着她们的丈夫归来。她们前脚刚到，他们后脚也跟进了门，还带了安东尼奥。巴赛尼奥把好朋友介绍给夫人鲍西亚，鲍西亚表示祝贺和欢迎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就听到尼丽莎和丈夫葛拉提安诺已经在房间一角吵了起来。

“现在就吵啦？”鲍西亚说，“什么事呀？”

葛拉提安诺回答道：“夫人，是为了尼丽莎送给我的那只不值钱的镀金戒指，上面有几个字，像刀匠刻在刀上的诗句：爱我，别离弃。”

尼丽莎说：“管它是什么诗句，管它戒指的价值有多大呢？我把戒指给你的时候，你曾向我发誓，要戴着它一直到死，而现在你又说把它送给了律师的书记员。我觉得你是把它给了哪个女人。”

“我举起这只手向你发誓，”葛拉提安诺说，“我是把它送给了一个年轻人，样子像男孩，身材不高，与你差不多。他是那位年轻律师的书记员。多亏那位律师的巧妙辩护，救了安东尼奥一命。男孩里唆问我要报酬，我怎么也不能拒绝他呀。”

鲍西亚说：“是你不好，葛拉提安诺，你不该把妻子的第一件礼物送出去。我也给了我丈夫巴赛尼奥一枚戒指，我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送掉这枚戒指的。”

葛拉提安诺想给自己的过错开脱，急忙说：“是我的主人巴赛尼奥先把戒指给了律师，随后那个作了一些记录的男孩书记员就向我要戒指了。”

听到这些，鲍西亚似乎非常生气，责怪巴赛尼奥怎么能把戒指送掉。她还说，她相信尼丽莎所说的，她也觉得戒指一定是给了哪个女人。

巴赛尼奥因为冒犯了亲爱的夫人而非常难过。他十分诚恳地说：“不是的，我以人格担保，戒指不是给了哪个女人，是给了一位法学博士。他不愿接受我给他的三千金币，而向我要戒指，我起先不答应，但他就很不高兴地走了。亲爱的鲍西亚，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很惭愧，我好像显得那样的忘恩负义，所以我想一定得派人把戒指送过去。宽恕我吧，好夫人，如果你在那儿的话，我想你也会央求我把戒指送给那位可敬的博士的。”

安东尼奥在一边说：“啊，是我的不幸引起了这些争吵。”

鲍西亚叫安东尼奥不要因此而难过。尽管这样，他还是受欢迎的。然后安东尼奥说：“我曾经为了巴赛尼奥冒了生命的危险。要不是有那位你丈夫送了戒指的先生，我现在早就死了。我现在敢再立一张字据，以我的灵魂担保，你的丈夫以后再也不会对你背信弃义了。”

“那么你就做他的担保人吧，”鲍西亚说，“把这枚戒指给他，叫他把这枚保管得好一些。”

巴赛尼奥看了看戒指，十分惊奇地发现，它就是原先送掉的那枚。接下来，鲍西亚就把实情和盘托出，她就是那个年轻的律师，尼丽莎就是她的书记员。巴赛尼奥得知，正是妻子可贵的勇气和智慧救了安东尼奥一命，真是又惊又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鲍西亚再一次对安东尼奥表示欢迎。她还交给安东尼奥几封信，这些信是碰巧落到她手里的，信中说安东尼奥原来以为丢掉的船只，现在安全地抵港了。

富商安东尼奥的故事，开始虽然悲惨，但随后发生了一连串意想不到的好运，足以冲淡一切悲痛。他们有的是悠闲的时间，来笑谈两枚戒指的滑稽经历和两个认不出妻子的丈夫。葛拉提安诺用押韵的语句，快乐地发誓说：

他活着不怕什么其他事，

最怕丢了尼丽莎的戒指。

李尔王

不列颠的国王李尔养了三个女儿。大女儿叫高纳里尔，嫁给了奥尔巴尼（奥尔巴尼，英格兰郡名。）公爵；二女儿莉根嫁给了康沃尔（康沃尔，英格兰郡名。）公爵；小女儿考狄里亚，是一位小姑娘，法兰西国王和勃艮第（勃艮第，今位于法国东部。）公爵都在向她求婚，也正因为此，目前他们俩都在李尔王的王宫里做客。

老国王已经八十多岁了，由于年事已高，加上为国事操劳过度，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所以他决定不再参与国事，把它交给年轻人去做。他也应该准备一下自己的后事了，死神正在不远处等着他呢。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把三个女儿叫到身边，叫她们自己说说谁最爱他。他准备把王国分成几份，根据女儿们对他爱的深浅赐给她们。

大女儿高纳里尔说，她对父亲的爱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她爱父亲胜过爱自己的眼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和自由。其实在这种场合，只要鼓起信心说几句好话就足够了，她心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真爱，信口开河编这些词藻来表白自己的确是容易极了。国王听到大女儿亲口保证了对自己的爱，十分高兴，并对此信以为真。凭着一时的父爱，他把富足王国的三分之一国土赐给了她和她的丈夫。

然后，他把二女儿叫了进来，叫她来说说。莉根骨子里跟姐姐一样虚伪，表白水平一点也不亚于姐姐。她说，姐姐说的话不足以表达她对父王的爱，她觉得她对世上一切其他的欢乐都不感兴趣，只有全身心地爱亲爱的父王，她才感到无比幸福。

自以为孩子们这么爱自己，李尔王感到非常欣慰。莉根这么中听地表白，李尔王还能做些什么呢？于是，他又把三分之一的国土赐给了二女儿和她的丈夫，大小与大女儿的一样。

接下去轮到小女儿考狄里亚了，李尔王把她叫做“开心果”。他问她想说什么，他想当然地以为，她会像姐姐们一样，说些甜言蜜语让他高兴，或许她的爱会表达得更强烈，因为她是他的心肝宝贝，比起另两个女儿来，他更宠她。但是，考狄里亚非常讨厌两个姐姐的奉承话，她清楚她们心里一套、嘴里一套，所有的花言巧语只是为了骗取老国王的领土，这样用不着等到国王去世，她们就能夫妻双双独揽国家大权。考狄里亚只是回答说，她会尽自己作女儿的责任来爱老国王，不多也不少。

听到自己最宠爱的女儿这样说，国王大吃一惊。国王叫她斟酌一下该怎么说，免得失言，毁了前程。

考狄里亚告诉父亲说，他是她的父亲，养育她，宠爱她。她也尽到了做女儿的责任，听从他，爱戴他，尊敬他。但是她不会像两个姐姐一样吹得天花乱坠，也不能保证这世上除了父王谁都不爱。两个姐姐说一心只爱父王，其他谁也不爱，那么还要丈夫干什么呢？如果她将来嫁人的话，她要分出一半的爱心、一半的关怀、一半的责任给她所托付的夫君。如果只爱父王一个，她就不会像姐姐们那样嫁人啦。

考狄里亚真心真意地爱着父亲，她的爱几乎比两个姐姐假装的还要诚挚。若在平时，她会大大方方地这样告诉父亲，说得更像做女儿应该说的，言词也会充满深情，不会去说那些听上去不太中听的话。但她刚才听了两个姐姐那些巧言令色的奉承话，又看到她们因此而得到丰厚赏赐，她想，爱父亲而不一定说出口，这不是更好吗？她不愿意使自己的爱沾染上任何贪图的色彩，她爱父亲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她对爱的表白虽然没有华丽的词藻，但比两个姐姐却是真挚诚恳多了。

考狄里亚的言词朴实无华，老国王李尔却认为小女儿不把他放在眼里，非常生气。国王壮年的时候就一向脾气急躁，现在又上了年纪，更是老糊涂了。他丧失了理智，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奉承话，也不知道什么是花言巧语、什么是肺腑之言。他一气之下就把剩下的国土，原来打算留给考狄里亚的那部分平分给了她的两个姐姐和他们的丈夫奥尔巴尼公爵和康沃尔公爵。李尔王把他们叫到自己的跟前，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把王冠赐给他们，并把所有的权力、税收和国政全部交给他们联手管理，自己只保留了国王这个虚名。他摆脱了一切国王的职权，只要求保留一项，那就是他要有一百名武士做他的侍卫，他依月轮换住在两个女儿的宫里。

看着李尔王一时丧失理智，感情用事，就那么荒唐地处置了王国，朝臣们都感到又震惊又难过。但这时候除了肯特伯爵，谁也没有勇气冒犯这位正在气头上的国王。肯特正要为考狄里亚求情，怒气冲天的李尔王就叫他立刻闭嘴，不然就要了他的命。但忠诚的肯特没有因此而被吓住。他一向对李尔王忠心耿耿，把他当国王来尊崇，当父亲来孝敬，当主人来追随。他向来认为，自己活着就是李尔王的马前卒，他的任务就是跟王室的敌人作战；为了李尔王的生命安全，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如今国王与自己为敌，这个平时一贯忠实的臣仆没有忘却自己的原则，他对李尔王顾不得礼节，是因为李尔王真是发了疯。过去他一向是国王最忠诚的大臣，此刻他恳求李尔王，要把他当作眼睛瞧世界，仍然听他的忠告（以前李尔王在很多重大事情上都听从了他的建议），一定要再仔细考虑一下，收回这个可怕、草率的成命。肯特说，他愿意以性命作担保，小女儿不比两个姐姐少爱父亲；她没有高谈阔论，恰恰说明她的感情真实，并不证明她没良心。当权势向谄媚低了头，正直的大臣只有直率一点。不管李尔王怎么威胁肯特，他也拿肯特没办法，因为肯特早就准备随时为他一死，任何威胁也不能阻挡肯特死谏的决心。

忠诚的肯特伯爵诚实坦率的谏言，惹得国王更加生气了。我们知道，有时候疯子会杀死他的医生，而非常眷恋他那不治的疯病。李尔王像疯子一样流放了忠实的臣仆肯特，限他在五天之内必须动身。如果第六天这个国王痛恨的人还在不列颠王国之内的话，就会立刻被处死。肯特去向国王告别，说既然自己选择犯颜直谏，硬要留在这儿也与流放差不多了。在他离开之前，他祈求诸神能保佑考狄里亚这个思想正统、出言慎重的姑娘。他也但愿她的两个姐姐能说着大话，干着爱父的事。然后他就走了，他说他要去一个新国家重走旧路了。

李尔王召见了法兰西国王和勃艮第公爵，告诉他们关于对小女儿的决定。她现在已不受父王的宠爱，什么财产也没有，只有单身一个，李尔王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还要坚持向考狄里亚求婚。勃艮第公爵婉转拒绝了这门婚事，表示在这种情况下不想娶她为妻。但法兰西国王知道考狄里亚失去父亲宠爱的原因只是她说话真诚，不像两个姐姐那样奉承起来巧舌如簧。他拉住这个小姑娘的手，说她的品德是比一个王国还要珍贵的嫁妆。他叫考狄里亚向姐姐和父亲道别，虽然父亲对她不是那么好。他要她跟他去，当他的王后，当富饶的法兰西的王后，去统治比两个姐姐的更美丽的王国。他还轻蔑地叫勃艮第公爵是“注水公爵”，因为他对这位小姑娘的爱一眨眼就像水一样蒸发掉了。

考狄里亚泪汪汪地跟两个姐姐告别，她恳求她们言行一致，好好照顾父亲。她们阴沉着脸告诉她说，她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用不着她来指手划脚。她们还用嘲笑的语气说，既然她的丈夫把她当作命运给他的施舍，她还是好好去满足丈夫吧。考狄里亚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她知道两个姐姐为人刁钻，把父亲托付给她们，她真的有点不放心。

考狄里亚走了不久，两个本性歹毒的姐姐就原形毕露了。根据约定，第一个月李尔王应该住在大女儿高纳里尔那里，但一个月还没到，老国王就发现她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这个刁妇已经得到父亲所能赏赐的一切，甚至他头上的王冠。这时候，她连老人家身边保留的一点点王家排场都耿耿于怀，尽管那只是满足老国王君临天下的想像罢了。她不能忍受国王和他的一百名武士，每次看到国王时总是皱着眉头。有时候，老人家想跟她说点什么，她总是假装生病或其他什么的避开他。很显然，她认为年迈的国王已是个无用的累赘，他的侍卫也成了一笔不必要的开支。不仅她自己对老国王越来越怠慢，她的仆人们也学着她的样。恐怕还由于她背后的教唆，他们总是对他很冷淡，不听他的吩咐，甚至装作没听见，对他轻蔑到了极点。李尔王不会看不出女儿对他行为举止上的改变，但他还是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们总是不愿意轻易相信由于自己的过失和固执所导致的恶果。

如果一个人心地虚伪，待他怎么好，他也不会领情，同样道理，如果一个人真的有爱心和诚意，就算错怪了他，他也不会疏远你。这一点在忠诚的肯特伯爵身上体现得最明显。肯特已经被李尔王流放了，如果他被人发现还留在不列颠，就会丢掉性命，但只要还有为他的主子效劳的希望，他就不顾一切后果地留了下来。有时候，可怜的忠臣被形势所迫，权衡之下得化装成多么卑微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身份啊！只要能为国王尽责效劳，对肯特来说，这不算什么卑微或不值得的举动。忠诚的伯爵把他的尊严和排场放在一边，乔装成仆人，自荐来服侍国王。国王不知道他是肯特扮的，问了他一些问题。肯特答得很坦率，甚至装作缺乏基本的礼貌，国王听了居然非常高兴。因为他的话与李尔王以往听到的油嘴滑舌的奉承话是那么的不同，况且他又发现女儿言行不一，当然对那些奉承话非常讨厌。他们很快就谈妥了，李尔王收下肯特做他的侍从，肯特说自己名叫卡厄斯。李尔王怎么也想不到，卡厄斯就是他过去的宠臣——位高权大的肯特伯爵。

卡厄斯很快就有了机会来效忠国王。当天，高纳里尔的管家对李尔王非常轻慢无礼，言语和眼神都非常不恭，肯定是高纳里尔暗中指使他这么做的。卡厄斯实在不能容忍他人对国王如此公然的侮辱，干脆绊了他一跤，把那个无礼的奴才摔到狗窝里去了。卡厄斯这么为李尔王着想，李尔王也对他越来越亲近了。

忠实的臣子还不止肯特一个。那时候有这样一个习俗，国王或大人物都有一个叫做“弄臣”的人，专门替他们在忙完政务后解解闷、散散心。李尔王还在位的时候，宫里也有一个可怜的弄臣，一个逗趣的人。在宫里，他虽然无足轻重，但却非常敬爱国王。李尔王让位以后，这个可怜的弄臣还是跟在国王的身边，不时用机智幽默的话来逗国王开心。有时候，他也禁不住要取笑李尔王，居然这么草率就让了位，把一切都交给了两个女儿。当时，他编了个曲儿，说他两个女儿是：

喜从天降，泪水流淌。

而他却唱着诉说悲伤。

堂堂一国的国王，

怎能去与弄臣们捉迷藏。

他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无礼说法和一鳞半爪的歌曲。这个正直的、令人愉快的弄臣，甚至还当着大公主本人的面说出真心话，尖刻地嘲讽她、讥笑她。譬如说，把国王比作一只叫林岩鹨的篱雀，含辛茹苦地把布谷鸟喂养长大，布谷鸟却咬掉篱雀的脑袋作为对它的报答；又说蠢驴也该知道什么时候车拉着马走，意思是说本来女儿们应该排在李尔王后面，现在官位却比父亲还高了。他还说，李尔王现在已不是以前的李尔王了，只是过去李尔王的影子。弄臣也因说了这些大胆放肆的话，受到过一两次鞭挞的警告。

开始，李尔王也只是觉得女儿对他漠不关心，越来越不尊敬。但不孝的女儿让这个糊里糊涂、溺爱女儿的父亲所受的苦难还远不止如此。她明确告诉李尔王，如果他坚持保留百名武士的话，干脆搬出宫去算了。她认为这种排场毫无用处，开支又大，而那些武士又尽在她的宫里吵吵嚷嚷、大吃大喝。她恳求他减少武士数量，只保留五十个。

李尔王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听错了：他不敢相信，对他无礼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女儿；他不敢相信，他把王冠传给了她，而她却想裁掉侍从武士，还对他晚年应享的最起码的尊重嘀嘀咕咕。不孝女儿坚持无理取闹，老国王因此大发雷霆，说女儿简直是“可恶的鸢”，说她胡说八道。的确是这样，那百名武士根本不像她说的那样吵吵嚷嚷、大吃大喝，他们彬彬有礼、严肃持重，执勤时熟练周到。他吩咐手下立刻备马，他要带着百名武士住到二女儿莉根那里去。他骂大女儿忘恩负义，说她是铁石心肠的恶魔，并说如果为人子女像她一样可恶的话，真是连海里的怪兽都不如。他用尽最歹毒的言语来骂大女儿，说她将来肯定断子绝孙，就是有后代，也会用同样的嘲弄和侮辱来报应她，让她去尝尝不孝子孙那比毒蛇还锐利的牙齿的厉害。高纳里尔的丈夫奥尔巴尼公爵拼命替自己开脱，说他一点都没参与这种不义的举动，希望李尔王不要瞎猜。李尔王根本就不想听他把话讲完，就怒气冲冲地叫人放上马鞍，与他的随从们直奔二女儿的宫廷去了。这时候，李尔王觉得与她姐姐比起来，考狄里亚的过错（如果这是过错的话）似乎是那么的微不足道，这样想着，他禁不住潸然泪下。他想，高纳里尔算什么东西，竟然爬到老子头上。他又是抹泪，又是羞愧。

莉根夫妇正在王宫里大摆排场。李尔王先派仆人卡厄斯带信给二女儿，说他与随从随后就到，叫她作好接驾的准备。但是高纳里尔早就恶人先告状，派人带信给莉根，指责父亲性格固执、情绪不佳，并叫她不要接纳父亲身边的这么多侍卫。这个送信的人与卡厄斯前脚后脚到，所以就狭路相逢了。原来他就是卡厄斯的老对头——高纳里尔的管家。看到他贼头贼脑的表情，卡厄斯就来气，并猜出了他的来意，于是就破口大骂，要跟他打一架。那家伙不干。卡厄斯怒从中来，狠狠地把这个挑拨离间、制造祸端的家伙揍了一顿。他真是活该。莉根夫妇听说此事以后，竟然不顾卡厄斯是父王派来的信使，理应受到最高的礼遇，命人给他戴上足枷（足枷，旧时拘禁罪犯用的木制器具。）。所以国王走进王宫，第一眼看到的竟是戴着足枷坐在那里的忠仆卡厄斯。

这只是国王将来恶劣遭遇的一个征兆罢了，更不幸的事情还在后面呢。他要求见女儿女婿。仆人告诉他说，他们晚上奔波了一夜，走累了，不能见他。最后，他坚决要见他们，并为此大发雷霆，他们才来见他。但与他们一起来见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可恶的高纳里尔。她是来造舆论，挑唆妹妹一起与父亲作对的！

此情此景令老国王黯然神伤，尤其是他看到莉根还亲昵地拉着姐姐的手。他问高纳里尔，看着他这把白胡子，难道她不觉得羞耻吗？莉根劝他还是跟大姐回去算了，减掉一半随从，向大姐道个歉，安心待在她那儿。她还说他年纪大了，有时候做事缺乏分寸，需要有见地的人来管管他。李尔王说，如果要他向自己的女儿低三下四地求吃求穿，那听起来是多么荒唐可笑。没大没小，强扭的瓜不甜，他声明永远也不会与高纳里尔一起回去，而要与他的百名武士留在莉根这里。他对莉根说，她总不会忘记他留给她的半壁江山吧。他还说，莉根的眼睛看上去不像高纳里尔的那么凶狠，而是温柔的、友善的。他说，他宁愿去法兰西，向娶了没有嫁妆的小女儿的国王请求，要一笔微薄的养老金，也不愿裁掉半数侍卫，回到高纳里尔那里去。

受过了高纳里尔的苦，李尔王以为莉根待他会比姐姐好一点，但他想错了。在虐待父亲的行为上，莉根好像有意要胜姐姐一筹。她说侍候父亲要用五十名武士太奢侈了，她觉得二十五名就足够了。李尔王的心都要破碎了，他转过头对高纳里尔说，他愿意跟她回去，因为五十是二十五的两倍，所以她的孝心也是莉根的两倍。但是大女儿又变卦了，她说要二十五名这么多干什么呢，连十名、五名都用不着，叫她的仆人或妹妹的仆人来伺候就是了。

这两个恶毒的女儿，好像在比赛谁对老父亲更刻薄、更残忍似的。他曾对她们那么好，而她们却要一点点把他的侍卫，把残存的表示他曾是一个国王的尊严全部裁掉！作为曾统治过一个王国的他来说，那一点已经够少的了。并不是说一定要有华丽的侍从才算得上幸福，但从国王到乞丐，从统治几百万人到没有一个仆人，真是非常艰难的变化，谁能体味其中的辛酸？刺戳他心肝的不是没有侍从之痛，而是两个女儿的忘恩负义，她们口口声声的拒绝。李尔王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下，另一方面又后悔自己这么稀里糊涂就分掉了王国，他开始有点精神失常了。他说着一些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话，发誓要报复这两个没有人性的妖婆，要让她们遭受到报应，令举世震惊，以正视听！

他哪里有能力报复她们呢？只是信口威胁她们罢了。这时候，天色暗了下来，一时风雨大作，又是打雷，又是闪电。李尔王的两个女儿坚持不收留他的侍从，他很是气愤。于是李尔王吩咐把马准备好，他情愿出去遭受暴风雨的洗礼，也不愿再与这两个不孝的女儿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了。她们说，他这样一意孤行，就让他自作自受吧，然后就关上了大门，由他去了。

狂风呼呼地刮着，雷雨哗哗地下着，老国王迈向越来越猛的风雨之中，与大自然作着抗争。再大的风雨也没有女儿的狠毒更叫他痛心。方圆几英里连一棵灌木也找不到。茫茫夜色中李尔王与暴风雨作着顽强的搏斗，任风吹，凭雨打，任电闪。他请求狂风把大地刮进大海，或者让海啸把大地淹没，让人类这种忘恩负义的动物在地球上灭绝。这时候，只有那个可怜的弄臣陪伴着老国王，竭力用诙谐的话排遣国王的遭遇。他说，在这样邪恶的夜晚在天地间游泳真是不妥，国王不如进屋去请求女儿的祝福。他唱道：

嗨嗬，只怪自己，没有脑筋，

才会被风吹，遭雨淋，

哪怕从此天天雨下个不停，

你也不应该怨天尤人。

弄臣还发誓说，这样的晚上倒很适宜杀杀傲慢女人的威风。

曾经是堂堂的一国之主，如今身边只有可怜的弄臣相伴。这时候，始终忠实的仆人——化名卡厄斯的肯特伯爵找到了他。虽然李尔王不知道他就是肯特伯爵，但他其实一直跟在李尔王身后。他说：“啊，陛下，您在这儿吗？夜行动物也不喜欢这样的夜晚。狂风暴雨已经把动物吓得东躲西藏，人类的天性承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和恐惧。”李尔王反驳说，人得了重病，就感觉不到轻微的不适。只有一个人心灵闲适的时候，身体才会对痛苦非常敏感。而现在，心灵的暴风雨已经夺走了他的一切身体知觉，只差停止心跳了。说起女儿的忘恩负义，他说这正如嘴巴把用来取食的手指咬掉一样，对子女来说，父母不就是儿女的双手、食物和其他的一切吗？

好心的卡厄斯还是坚持劝说国王不要待在荒郊野地里，最后终于劝说他走进荒野上的一个又小又破的茅舍里。弄臣先他一步走进茅舍，突然又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说里面有鬼。他们仔细一看，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鬼，而是一个伯利恒式（伯利恒，伦敦伯利恒疯人院。）的乞丐，他进这间废弃的茅舍是来避雨的。因他说了很多有关鬼的话，把弄臣吓了一跳。他这类可怜的疯子也许真的疯了，也许只是装疯，以此来博取乡下人的同情，强讨吃喝。他们在乡下走来走去，把自己称作“可怜的汤姆”，或者“可怜的屠列古德”，嘴里说着：“谁对可怜的汤姆行行好吧？”说着就把针啊，钉子啊或者迷迭香（迷迭香，一种矮灌木，香味可用作调料。）的刺之类的东西扎进胳膊，任其流血。他们对无知的乡下人软硬兼施，用这种可怕的举动又是乞求又是恐吓，人们一般都会乖乖地施舍一点。这个可怜的乞丐就是这种人。国王见他处境这么悲惨，全身一丝不挂，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破毯子遮羞，硬是断定这家伙肯定是把家产都给了女儿，才使自己落泊到这种地步。在李尔王看来，只有养了不孝、狠毒的女儿，一个人才会遭遇如此惨境。

从诸如此类的许多胡言乱语中，好心的卡厄斯看出李尔王显然已经精神失常，两个女儿对他的虐待真的已经把他气疯了。以前没有机会，此时此刻，忠心耿耿的肯特伯爵终于有机会表现他的忠诚，挺身效劳。在一些仍然忠于国王的随从的帮助下，拂晓时分，肯特把国王送到了多佛城堡。作为伯爵，他在那儿有很多朋友。随后，他自己搭船去法兰西，赶到考狄里亚的宫中。在那儿，他用感人的言语向她讲述了她父亲目前的惨状，同时绘声绘色地诉说了她两个姐姐惨无人道的行径。听了这些，善良孝顺的考狄里亚不禁潸然泪下，她请求丈夫——法兰西国王给她一支精壮兵马，让她去英格兰，讨伐残忍的姐姐和姐夫们，重新恢复父亲的王位。国王答应了她的请求。于是，她带着一队王家兵马在多佛登了陆。

由于李尔王已经疯了，好心的肯特伯爵派了卫兵专门照看他，哪里知道他会趁人不备偷偷溜了出来。考狄里亚的随从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多佛附近的田野里东游西荡。当时他完全疯了，头上戴着用谷地里捡的稻草、荨麻和其他野草编成的王冠，正大声唱着歌，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

考狄里亚很想马上见到父亲，但在医生的建议下，她答应晚些时候再见他。只有在充足的睡眠和药物的作用下，他才能恢复镇定。如果老国王能恢复如常，考狄里亚答应把所有的金银珠宝都送给医生。在医生的精心治疗下，李尔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可以见小女儿了。

父女团圆的场景非常感人。可怜的老国王心中欣喜和羞愧交加。欣喜的是，他终于又见到了这个曾经钟爱的小女儿；羞愧的是，他曾经因为那么小小的一个过错就不要这个女儿，而如今她却不计前嫌，对他敬爱有加。两种情感与残存的疯癫斗争着，而他的思维又尚未复原，使他有时真的想不起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谁在亲切地吻他，与他说话。然后，他又请求旁人：如果把这位姑娘认作考狄里亚是他误认的话，请大家不要嘲笑！随后，李尔王竟然跪下来请求女儿的宽恕。而考狄里亚一直跪在那儿求上帝保佑他，并告诉他不该下跪，她是他女儿，爱他的女儿考狄里亚，孝敬父亲是她的责任。她吻他，并说希望能吻去两个不孝姐姐对他的伤害。她说，两个姐姐把白发苍苍的老爸赶出家门，真应该感到羞愧。哪怕是一只仇人家的狗，即使曾咬过她，也该在这样的夜晚让它待在火炉边暖暖身子。考狄里亚告诉父亲说，她特意从法兰西赶来，就是来帮助他的。李尔王请她一定要忘记过去的事，原谅他，他说自己是老糊涂，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还说，她的确有充分的理由不孝敬他，但她两个姐姐却一点也没理由这样做。考狄里亚说，她与两个姐姐都没有理由不孝敬他。

这样，我们就把老国王留给他这个孝顺、有爱心的小女儿照顾了。有了充足的睡眠和对症的药物，考狄里亚和医生们终于恢复了李尔王因受女儿虐待而搅乱的理智。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说说那两个狠毒的女儿吧。

这两个忘恩负义的恶妇，连对父亲都这么心狠手辣，自然也别指望她们对自己的丈夫有多忠贞了。不久，她们连表面上也不屑再装出本分和恩爱的样子了，竟公然表示移情别恋。无巧不成书，她们的姘夫恰恰是同一个人。此人名叫爱德蒙，是已故葛罗西特伯爵的私生子。本来父亲的爵位应由他的哥哥爱德加继承，但他使出花招剥夺了哥哥合法的继承权，凭着卑劣的手段使自己成了伯爵。他生性凶险，与同样狠毒的高纳里尔和莉根是一丘之貉，倒也很般配。这时候，莉根的丈夫——康沃尔公爵死了，莉根立刻就宣布说，要与这位葛罗西特伯爵结婚。这作恶多端的伯爵不只向莉根求过婚，也多次向高纳里尔求过婚，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后，高纳里尔非常嫉妒，便想方设法毒死了妹妹莉根。但她的丈夫——奥尔巴尼公爵发现了这件事，还听说她与伯爵关系非常暧昧，于是就把她囚禁了起来。高纳里尔欲爱无望，非常恼怒，不久就自杀身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李尔王这两个心狠手辣的女儿最后有了如此的下场。

当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两个女儿身上，说她们罪有应得，为她们的死拍手称快时，不幸的命运也突然降临到品德高尚的小女儿考狄里亚身上，真是机缘奥妙啊！有时候，总觉得好人终会有好报，但事实偏偏不是如此。世上纯洁和孝顺的人，并不一定能得到好报。高纳里尔和莉根调遣的兵马，也就是由歹毒的葛罗西特伯爵率领的军队获胜了。他想篡夺王位，为免夜长梦多，就在狱中谋害了考狄里亚。上帝让考狄里亚在世上作了尽孝的榜样后，又把年纪轻轻的她收归到了天国。这个善良的女儿死了不久，李尔王也死了。

好心的肯特伯爵从李尔王最初受到女儿的虐待，到最后陷入孤苦伶仃的境地，一直陪伴在他的左右。李尔王临死之前，肯特很想让他知道，与他形影不离、化名卡厄斯的人是他肯特。神志不清的李尔王这时候根本就不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肯特和卡厄斯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以肯特认为，在这种时候也用不着向李尔王解释烦他了。不久，李尔王就死了。这个一生都对国王忠心耿耿的臣仆，因为年岁已大，加上终日为老主人的事而悲伤难过，不久也步国王后尘进了坟墓。

卑鄙的葛罗西特最后终于得到了恶报。他的阴谋暴露了，并在与他哥哥——合法的伯爵的决斗过程中死于非命。高纳里尔的丈夫——奥尔巴尼公爵，没有参与谋害考狄里亚，也从来不赞成妻子对老国王的虐待，所以李尔王死后，他继承了不列颠的王位，在此我们也不必赘述。我们这里讲述的，只是李尔王和他的三个女儿的故事，而他们都已经作古了。

麦克白

那是在人称“宽厚的邓肯”的国王统治苏格兰的时代，有一位显赫的领主，名叫麦克白。麦克白是国王邓肯的近亲，加上他在战场上一贯有勇有谋，功勋卓著，所以在宫廷中也炙手可热。他最近的一次功绩，是击败了一支由挪威派重兵支援的叛军。

那天，麦克白和班柯两位苏格兰将军刚刚打完胜仗，得胜回朝。正当他们路过一片荒草地的时候，被三个长相怪异的人拦住了。这三个人看上去像女人，但下巴上长着胡须。从皱巴巴的皮肤和身上乱糟糟的衣服看，她们好像不是人间的生灵。麦克白先与她们打招呼，她们纷纷把龟裂的手指放在干瘪的嘴唇上，示意闭嘴。然后，第一个人向麦克白致敬，称他为“葛莱密斯领主”。将军发现她们居然认出自己是谁，非常吃惊。但更使他吃惊的是，第二个人接着称他是“考特领主”。要知道，这种高位可是他不曾指望过的。然后第三个人跟他说：“万岁，未来的国王！”这种预言式的问候，足以使麦克白目瞪口呆，要知道王子们活得好好的，他怎么有希望登上王位呢！随后，她们又转过身去，用谜一样的话向班柯宣布说，他地位“比麦克白低下，却比他伟大；不及他如意，却比他幸福多了！”她们还预言说，虽然班柯自己当不了国王，但他的子孙后代将是苏格兰的国王。说完，她们就隐身不见了。两位将军这才知道，她们是命运三女神，也就是三个女巫。

正当他们呆呆地站着，对这次奇遇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国王派来的几位信使到了，他们是奉王命来封麦克白为尊贵的考特领主的。这件事居然与女巫的预言奇迹般的吻合了。麦克白惊讶万分，呆呆地站在原地发愣，面对信使无言以对。就从这一刻起，他的脑海中就开始满心希望第三个女巫的话能同样应验。这样，总有一天，他会入主苏格兰王国的。

麦克白转头对班柯说：“女巫们对我的预言居然奇迹般地应验了，难道你不希望后代能成为国王吗？”班柯将军回答说：“这个希望会使人对王位想入非非。这些黑暗使者往往会向人透露一点琐事方面的实情，结果却害人去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但是女巫们邪恶的暗示已经深深地印在麦克白的脑海里，他怎么也听不进好心的班柯的忠告了。从那时起，他就一门心思要夺取苏格兰的王位。

命运三女神莫名其妙的话，以及其中一个已应验了的预言，麦克白统统告诉了妻子。他妻子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只要丈夫与她自己能飞黄腾达，她可以不择手段，所以极力怂恿着丈夫。开始麦克白还犹豫不决，一想到血腥屠杀，他就觉得于心不忍，但妻子不断地吹风，告诉他，若要实现美好的预言，就非得走谋害国王这一步。

国王经常屈尊拜候他的要臣，碰巧他这次来到了麦克白的宅第。与他一起来的，有两个王子马尔康和道纳本，还有一大帮领主和随从，以此更见国王对麦克白的赫赫战功非常赞赏。

麦克白住的城堡地势优越，四周的空气清爽怡人。城堡的飞檐和拱柱上，凡是燕子觉得适宜筑巢的地方都有燕巢。人们发现，大凡燕子喜欢繁殖后代、经常光顾的地方，空气总是特别好。国王不但对这个地方很满意，对女主人殷勤礼貌的款待也是奖赏有加。他哪里知道，麦克白夫人其实是笑里藏刀。她可以装得像一朵纯洁的鲜花，实际上却像花下面的一条毒蛇。

由于旅途劳顿，国王早早就上了床。按照规矩，两个侍从陪他睡在寝宫里。他对一切接待非常满意，临睡前赠给他的要臣一些礼物，还送给麦克白夫人一颗非常名贵的钻石，称她是殷勤备至的女主人。

已是午夜时分，天地万物大都已沉沉睡去。只有恶梦还在困扰着睡眠中人们的心灵，还有饿狼和凶手在室外游荡。就在这时候，麦克白夫人醒来设计如何谋杀国王了。作为女人，本来她不该去做这么一件可怕的事，但她担心丈夫的胆识。他心肠太软了，对谋害性命的事下不了手。她知道他有野心，但为人却谨小慎微，杀人这样的罪恶一般只有野心过度膨胀的时候才做得出来，麦克白还不准备这么干。虽然她已经说动他，同意去弑君谋国，但她还是怀疑他的决心，担心他天生的软心肠（他确实比她有人性一点）会从中作梗，使他临阵退却。所以，她就亲自手持一把匕首，走到国王的床边。她早就蓄意劝酒，同室的两个侍从此刻早已烂醉如泥，哪里还顾得上肩负的责任？此时，邓肯也因旅途劳累，睡得正香。麦克白夫人认真地盯着他看，突然觉得熟睡的国王神态有点像自己的父亲，于是再也没有勇气下手。

麦克白夫人回头再与丈夫商量，他的决心已经动摇了。他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谋杀国王。第一，他不仅是国王的臣子，而且是他的近亲。而且，那一天他是接待国王的主人，按照主宾的礼法，他应担当起闭门挡住刺客的职责，更不要说自己持刀去行刺了。第二，他觉得邓肯是一个非常公正、非常有慈悲心的国王。他从来不欺诈臣民，对贵族爱护有加，对他更是这样。上天一定特别宠爱这样的国王，如果这样的国王被害，臣民们也一定会加倍报复凶手。还有，由于国王的宠爱，麦克白才能在形形色色的百姓中出人头地。这样无上的荣誉怎么能被卑鄙的谋杀所玷污呢？

麦克白的脑海中充满了善与恶的搏斗，但他倾向于行善，并且决心洗手不干。这一点麦克白夫人也发现了，但她是一个一旦有了毒计就决不轻易罢手的女人。她开始吹枕边风，不断向他灌输自己的想法，举出一条又一条的理由，说服他不能半途而废。她说，下手并不难，马上就能干完。短短一个晚上的行动，就能换来今后日日夜夜的最高权力和王室的种种！然后，她又对他轻易改变主意表示轻蔑，责备他反复无常、胆小怕事。她声称，自己是喂过奶的人，知道疼爱吃奶的婴孩是一件温柔的事。但是，只要她发过誓要这么做，她可以把正在怀里冲着她笑的婴孩一把拎起来，摔出他的脑浆。现在麦克白也一样，他是发过誓要去杀国王的。她又加了一句，到时把罪孽推到两个烂醉如泥的侍从身上就行了。麦克白夫人巧舌如簧，不但责备了麦克白的犹豫不决，而且还再次鼓起了他拿起杀人屠刀的勇气。

于是，麦克白手持匕首，在黑暗中蹑手蹑脚地潜入了邓肯睡的房间。他走着走着，觉得空中也有一把匕首，刀柄朝着他，刀口和刀尖上滴着血。他想去拿这把匕首，但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有。他头脑发热，又有谋杀任务在身，所以才产生了这样的一个幻觉。

麦克白旋即摆脱了恐惧，走进房内，只用一刀就结果了国王的性命。杀完人以后，他听到有一个睡在那儿的侍从在梦中笑了，另外一个随后喊了一句：“有刺客！”他们两个都醒了。但接着他们做了一会儿祷告，一个说：“上帝保佑！”另一个说：“阿门！”然后就又睡着了。他们说这些的时候，麦克白就站在旁边。当一个侍从说“上帝保佑”的时候，他想说“阿门”，但虽然他确实非常需要保佑，然而话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麦克白又听到有声音在叫嚷：“别想再睡了，麦克白谋杀了睡眠，那无辜的、滋养生命的睡眠。”那声音继续满屋子地喊：“不要再睡了。麦克白别想再睡了。”

麦克白就这样精神恍惚地回到专心听着动静的妻子身边。开始她还以为他没有得手，事情遭受了挫折。麦克白进来时神情十分慌张，妻子责怪他意志不够坚定，叫他洗掉手上的血迹。她自己则拿着匕首把血涂到两个侍从的脸上转嫁罪孽。

天亮了，人们发现了这桩血案。麦克白和他的夫人逢场作戏，装出悲痛万分的样子。两个侍从行凶的证据似乎也非常确凿：匕首在他们身上，而且他们脸上还沾有血迹。尽管如此，重大嫌疑犯还是麦克白，因为他比起那两名可怜的傻侍从来，有更多的行凶动机。邓肯的两个儿子顾自逃跑了。长子马尔康逃到英格兰宫廷去寻求庇护，小儿子道纳本则逃到了爱尔兰。

国王的两个儿子本来是当然的继承人，却这样放弃了王位。麦克白倒成了最近的王位继承者，就这样登了基，女巫们的预言完全应验了。

居然身居高位，麦克白和他的王后还时时记得女巫们的预言，那就是虽然麦克白当上了国王，以后继承王位的不是他自己的子孙后代，而是班柯的后代。一想到这个，想到他们双手沾满鲜血，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只是为了把班柯的后代扶上王位，麦克白与王后就非常愤慨，所以他们决心害死班柯父子。女巫对他们的预言已经神奇地应验了，但决不能让女巫对班柯的预言再次应验。

为了这个目的，国王和王后安排了一次宴会。他们邀请了所有重要的领主，还特别隆重邀请了班柯和他的儿子弗里恩斯。宴会那天晚上，麦克白派刺客埋伏在班柯赴宴的必经之路上。结果班柯遇刺身亡，弗里恩斯却在混战中逃脱了。就是这个弗里恩斯的后代，后来做了苏格兰的国王，一直传到苏格兰的詹姆士六世，也就是英国的詹姆士一世，是他统一了英格兰和苏格兰。

晚宴上，王后和蔼可亲，很有王家风范。作为女主人，她态度文雅，照顾周到，所有的宾客都对她很有好感。麦克白则与领主贵族们谈笑自若。他说，要是他的好朋友班柯出席的话，全国的贤人志士就都会聚一堂了。他说，他宁可希望是班柯忘了赴宴的事，将来责备他几句，也不希望他遭到什么不幸而去哀悼他。正说着的时候，已经死于刺客之手的班柯的灵魂进了屋子，在麦克白正要坐的椅子上坐下。尽管麦克白胆子很大，即使面对魔鬼也不会发抖，但看到这么恐怖的景象，他顿时吓得脸色煞白，眼睛盯着鬼魂，站在那儿早已没了人样。

王后和贵族们什么也没见着，只见麦克白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把空椅子（他们以为是一把空椅子），便以为他一时神经错乱了。王后责备他，并小声跟他说，正如他要去杀邓肯时看到空中的匕首一样，这只是一种幻觉。但麦克白继续看着灵魂，一点也听不进他们的话，而且不停说着颠三倒四却意味深长的话。王后害怕他会把可怕的秘密泄露出来，于是赶忙把宾客全部打发走，借口说麦克白有时候会稍微神经衰弱，而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从此，麦克白常常被此类可怕的幻觉困扰着。他与王后夜夜都做着恶梦，班柯的死时时使他们提心吊胆，弗里恩斯的逃跑更是烦扰着他们。他们认为，将来弗里恩斯的子孙后代会夺取宝座，这样他们自己的子孙就当不了国王了。这种想法使他们一刻也不得安宁。于是，麦克白决定再去问问女巫们，了解一下他们最坏的结局是什么。

在荒原上的一个洞穴里，麦克白找到了那三个女巫。她们知道他会来，正在那里准备可怕的符咒，然后用这些符咒把地狱的鬼魂都招来，告诉她们未来的事。符咒的原料是：癞蛤蟆、蝙蝠、毒蛇、水螈眼、狗舌头、蜥蜴腿、猫头鹰翅、龙麟、狼牙、盐海饿鲨吻、巫婆的木乃伊、毒芹的根（必须在黑夜里掘出来才有效用），还有山羊胆、犹太人的肝、长在坟墓上的水松子、夭折童子的手指。把所有这些东西放在一只大锅里煮，等锅发烫的时候，马上浇上狒狒的血，使锅冷却。接着再浇上吃掉了自己骨肉的母猪的血，然后把它与绞刑架下死囚流出的脂肪扔进火堆里。女巫们用这些原料制造的符咒调动鬼魂，它们不得不回答问题。

女巫问麦克白，他想让她们来解答他的疑惑呢，还是想让鬼魂来解答。麦克白居然对刚才看到的场面一点也不害怕，大胆地回答：“鬼魂在哪儿？让我见见它们。”女巫们就叫来了三个鬼魂。

第一个出现的鬼魂像一个带着钢盔的首级。他直呼麦克白的名字，叫他要当心费辅领主。麦克白感谢了他的提醒，他一直嫉妒着费辅领主迈克道夫。

第二个出现的鬼魂像个血淋淋的孩子。他也直呼麦克白的名字，叫他不要害怕，而要有笑傲人间、蔑视凡人的力量，因为凡是从娘胎里出来的人都没力量伤害他。鬼魂叫麦克白务必要残忍、大胆、果断。

“那么，迈克道夫，你活着也无妨，”麦克白喊道，“我怕你干什么呢？但我要保证万无一失，所以你还得死。这样，我就可以对懦弱的恐惧说，它在说谎。哪怕打雷，我也能睡得安稳。”

麦克白打发走第二个鬼魂。第三个鬼魂出现了，像个带着王冠的孩子，手里拿着一棵树。他也直呼麦克白的名字，安慰他不要害怕有什么人谋反，并说敌人永远不可能把他征服，除非勃南的森林移到邓西嫩山向他发动进攻。

“多么称心的预兆，太棒了！”麦克白喊道，“谁能把森林连根拔起，将它移动距离呢？我肯定不会暴死，能像普通人一样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但我心里发毛，还很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你的魔法能预言那么多的话，告诉我，班柯的后代是不是要当本国的国王？”

这时候，那口煮符咒的锅沉到地下去了，同时响起了一阵音乐声。麦克白的面前飘过八个影子，打扮得像国王的样子。走在最后的那个是班柯，他手里拿着一面镜子，里面显出很多人形。混身是血的班柯指着人影，对着麦克白笑。麦克白明白了，那是班柯的子孙后代，他们该在他身后做苏格兰的国王。女巫们又是奏乐，又是跳舞，表示已对麦克白尽了责，尽了地主之谊，接着就不见了。从这时起，麦克白的脑袋里就充满了血腥的恐怖。

他走出女巫的洞穴，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费辅领主迈克道夫到英格兰加入了已故国王邓肯的长子马尔康组建的军队。而这支军队的宗旨，就是要把麦克白赶出王宫，把正统的合法继承人马尔康扶上王位。麦克白非常生气，派兵猛袭迈克道夫的城堡，把领主的妻儿统统杀死，而且把迈克道夫所有的亲族赶尽杀绝。

麦克白干了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所有重要的贵族都疏远了他。马尔康和迈克道夫率英格兰的精兵强将正在向这里挺进。贵族们能逃到他们那儿去的，都投奔去了。其他的出于害怕麦克白，没有积极加入那支军队，但他们也暗暗希望马尔康能获胜。麦克白招兵买马的进程非常缓慢。大家都仇恨这个暴君，没有人爱戴他，敬重他，人人都怀疑他。麦克白开始羡慕起被自己谋杀的邓肯来了。他现在安稳地躺在坟墓里，再利的铁器、最毒的药物、国内的叛变、国外的壮丁，都再也奈何不了他了。

麦克白干那些罪恶勾当的惟一同谋就是王后，只有跟她在一起，他才能忘掉夜夜折磨他的恶梦，得到片刻的宁静。后来，她大概再也忍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和公众的仇视了，最后自杀身亡。这么一来，麦克白只剩孤家寡人一个了，没有人疼爱他，关心他，也没有一个可以吐露罪恶心迹的朋友。

现在，麦克白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了，一心盼着死。但当马尔康率军逼近的时候，他的心中又有了一些当年残留的勇气，他决心“披着铠甲”（他自己这么说）而死。而且，女巫们假设的预言使他充满了错误的自信。他记得鬼魂们是这么说的：从娘胎里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能伤害他，也永远不会有人能征服他，除非勃南森林移到邓西嫩山。他想，那怎么可能呢？他把自己关在城堡里。城堡非常坚实，易守难攻，他就在那儿绷着脸守候马尔康。

有一天，送信人跑到他那儿，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几乎不能开口把他看到的说出来。他肯定地说，站在山上放哨的时候，他朝勃南森林一看，觉得森林开始移动了。

“撒谎，奴才！”麦克白大声叫道，“你敢谎报军情，我把你活活吊在旁边这棵树上，饿死你。如果你没说错的话，我也愿意被你吊死。”麦克白的决心开始动摇，怀疑起鬼魂那含糊的话来。他没什么可以害怕的，除非勃南森林移到邓西嫩山。现在森林真的移动了！“但是，”他说，“如果他说的没错的话，我们就披挂起来，出去应战吧。既然逃不了了，待在这里也没有用。我已经万念俱灰，还不如早点死了吧。”麦克白说着这些绝望的话，便冲向已经来到城堡的围攻者。

送信人觉得森林在移动的奇怪景象，其实很容易解释。当围攻的军队行经勃南森林的时候，马尔康像一个精于战术的将军似的，叫士兵们折一根树枝拿在前面，以此掩盖士兵的人数。远远望去，拿着树枝行进的军队的景象吓坏了送信人。就这样，鬼魂的话应验了，其实与麦克白当初想的并不一样。因此，麦克白的自信荡然无存。

先是一场激烈的小规模打斗。一些自称是麦克白的朋友的人勉强支持着麦克白，其实他们都痛恨这个暴君，恨不得马尔康和迈克道夫他们一方赢。麦克白打斗起来非常凶猛，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一直打到迈克道夫酣战的地方。看到迈克道夫，他就想起鬼魂提醒过他：所有人当中，最要避开的人就是迈克道夫。他想掉头就走，但迈克道夫在战斗中找的人就是他，哪会容他溜掉。于是，一场恶斗开始了。迈克道夫痛斥对方谋杀他的妻儿，而麦克白欠他家太多血债，饱受良心谴责，无心恋战。迈克道夫激他应战，叫他暴君、刽子手、恶魔、恶棍。

麦克白记起了鬼魂说的另一句话：凡是从娘胎里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能伤害他。于是，他对迈克道夫自信地笑道：“迈克道夫，别白费劲了，如果你能打败我的话，你也能用剑在空中划出一条线了。我身上有法术，娘胎里出来的人都不能使我屈服。”

“让你的法术见鬼去吧，”迈克道夫说，“你所信奉的鬼魂胡说八道，让它告诉你吧，迈克道夫根本就不像一般人一样是从娘胎里生出来的，他是未足月就被人从母腹中取出来的。”

“你这乌鸦嘴，告诉我这些，”麦克白已经完全失去了自信，颤抖着说，“奉劝人们再也不要相信女巫和鬼魂们骗人的文字游戏。它们故意说一些双关的话欺骗我们，预言字面上都能应验，其实际意义却有违我们的希望。我不与你打了。”

“那么，你就活着吧！”迈克道夫轻蔑地说，“我们要像人们展览怪物一样，带你去示众，给你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暴君一名，欢迎观看。”

“你做梦吧，”麦克白在绝望中又有了一点点勇气，说，“我不会苟且偷生，等着俯身亲吻马尔康那小子脚下的土地，挨贱民的咒骂来屈膝求饶。尽管勃南森林真的移到了邓西嫩山，也尽管你不是正常从娘胎里出来的，尽管你反对我，我还是要反抗到底。”说着这些狂言乱语，麦克白朝迈克道夫扑过去。经过一番激烈的打斗，迈克道夫终于击败了他，割下首级，献给了合法的小国王马尔康。马尔康接管了篡位者耍阴谋夺去了许久的政权，在贵族和人民的欢呼声中，登上了“宽厚的邓肯”传下来的王位。

第十二夜

梅萨林家有对双胞胎兄妹，分别叫西巴斯辛先生和薇奥拉小姐。他们从出生起就非常相像。大家都说这真是一个奇迹，人们只能从他们的衣服分辨出谁是谁。他们是在同一个时辰相继出生的，又在同一个时辰遇到生命危险：就在他们一起在海上旅行的时候，船在伊利里亚（伊利里亚，古代亚德里亚海东岸一地区名，今分属南斯拉夫和阿尔巴尼亚。）海岸出了事。他们坐的船在暴风雨中触了礁，船上只有一小部分人逃生。船长和几名水手得救了，他们乘一条小船上了岸，同时也把薇奥拉安全地带上了岸。可怜的姑娘并没有为自己获救而高兴，而是为失去哥哥难过起来。船长竭力安慰她，肯定地说，船触礁的时候，他亲眼看到她哥哥把自己紧紧地绑在一根坚固的桅杆上，并且他还看见他在海面上一直漂得很远，想必是战胜了风浪。听了船长的话，薇奥拉心里有了一线希望，感觉宽慰了不少。她想，从此以后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度，离家又这么远，该怎么生活呢？她问船长，是否知道伊利里亚的情况。

“啊，太了解了，姑娘，”船长回答说，“我出生的地方离这儿不到三个小时的路程。”

“这儿归谁管？”薇奥拉问。

船长告诉她，统治这个地区的是一位公爵，名叫奥西诺，他性情高雅，地位显赫。薇奥拉说，她曾听父亲说起过他，那时侯他还没有结婚。

“他现在也还没结婚，”船长说，“或者最近还没有，因为一个月前我从这儿动身时，听到大家都在说奥西诺在向美丽的奥丽维亚求婚。奥丽维亚是一位贤淑的小姐，伯爵的女儿。父亲一年前去世了，她就由哥哥来照顾，不幸的是，不久哥哥也死了。他们说，她为了表示对亲爱的哥哥的爱，已经郑重宣布：以后不见任何男人，更不跟任何男人来往。”

薇奥拉正因失去哥哥而悲痛万分，这位小姐也这么深切地悼念着死去的兄长，所以薇奥拉非常希望能与这位同病相怜的小姐住在一起。她问船长，能不能把她引见给奥丽维亚，并说她愿意服侍这位小姐。船长说，这恐怕很难办到，因为哥哥死了以后，奥丽维亚小姐不许任何人进她的家门，连奥西诺公爵本人也不让进。

然后，薇奥拉心中有了另外一个主意，她要女扮男装去给公爵当侍童。一个年轻的姑娘要穿上男装去当侍童，实在是很怪的，但漂亮的小薇奥拉当时孤苦无助，独处异国，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她看出船长作风正派，对她的幸福表示出友好的关注，所以把自己的主意告诉了他，他很乐意帮助她。薇奥拉给他钱，叫他去买些合适的装束，衣服的颜色、式样要与哥哥的一模一样。她穿上男式衣服后，真的跟她哥哥一模一样，以至后来他俩都被人认错，发生了阴差阳错的误会。下文就会提到，西巴斯辛也获救了。

薇奥拉的好朋友，也就是那位船长，把这个漂亮姑娘打扮成一位绅士以后，通过他在宫廷里的一些关系，把她介绍给奥西诺，并改名叫西萨里奥。公爵对这位英俊青年优雅的风度和举止颇有好感，就让西萨里奥留下当了他的侍童。那正是薇奥拉所盼望的。她对这份新差使非常尽心尽责，体贴入微、忠心不二地伺候主人，很快就成为了奥西诺最宠信的侍童。奥西诺把自己爱奥丽维亚小姐的前后经过，都告诉了西萨里奥。他说，他向她求爱已有很长时间了，总是没有成功。他不停地向她献殷勤，她都没接受，还看不起他，不让他去见她。因为爱上了这位对他不屑一顾的小姐，清高的奥西诺从此放弃了以前喜欢的野外运动和一切男人的活动，成天游手好闲地打发时间，听着萎靡不振、没有斗志的音乐和疯狂的情歌。他还疏远了平时交往的那些聪慧博学的贵族，整天都与小西萨里奥闲扯。他那些严肃的朝臣都认为，无疑，对他们这位曾经那么清高显赫的主人——公爵来说，西萨里奥实在不是合适的侍从。

小女孩与英俊年轻的公爵成为知音，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薇奥拉很快就伤心地发现了这一点。奥西诺把奥丽维亚对他爱的折磨告诉了薇奥拉，而使她痛苦的是，她现在也尝到了爱上公爵的痛苦。她觉得想不通的是，对这样一位无人能比的公爵，谁见了都会深深仰慕的贵族，奥丽维亚居然会无动于衷。她小心地试探奥西诺说，他爱上了一位无视他可贵品质的姑娘，真是太遗憾了。她还说：“殿下，如果一位姑娘也像您爱奥丽维亚一样爱上了您，您又不能爱她，您不也就只能告诉她，您不能爱她，她不也就只能对这样的答案表示不满吗？”

奥西诺不同意这样的推论，他觉得没有姑娘会爱得像他这样深。他说，没有一位姑娘的心可以装下那么多的爱，所以拿任何姑娘对他的爱与他对奥丽维亚的爱作比较，是件不公平的事。

虽然薇奥拉非常尊重公爵的意见，她还是觉得他说得不完全对，她觉得她心中对公爵的爱就有奥西诺的爱那么多。她说：“啊，殿下，我倒是知道……”

“你知道什么，西萨里奥？”奥西诺问。

“我太知道了，”薇奥拉回答说，“我知道女人对男人有多爱，她们像我们一样真心。我父亲有个女儿就爱上了一个男人，就像假如我是女的，会爱上殿下您一样。”

“那么她的恋爱经过怎么样？”奥西诺问。

“一片空白，殿下，”薇奥拉回答说，“她的爱从来都没有说出口，而让这个秘密啮咬她粉红色的脸颊，就像花骨朵里的虫子。她身心憔悴，脸色黄绿交替，郁郁寡欢，就像‘忍耐’坐在石碑上向‘痛苦’微笑。”

公爵问这个姑娘是不是因爱而死，这个问题薇奥拉回答得支支吾吾，因为这个故事大致是她编造的，只是借此表示一下她对奥西诺的暗恋和为此默默忍受的痛苦而已。

他们正说着话，公爵派去求见奥丽维亚的人进来了。他说：“对不起，殿下，我没能见到小姐，但她叫侍女给你这样的一个答复：从今以后七年内，就是大自然也见不到她的脸，她要像修女一样戴着面纱走路，以此来哀悼死去的哥哥，她要在闺房里洒满伤心的泪水。”

听了这些，公爵惊叹：“噢，她有多好的心啊！对死去的哥哥都能这么惦念，如果她有一天被华贵的丘比特之箭射中的话，她会爱得多么痴情啊！”然后，他对薇奥拉说：“你知道，西萨里奥，我已经把心中的秘密全告诉了你，所以，好小伙，去一趟小姐家吧。不要让他们挡回来，就站在她家门口，告诉她，如果见不到她的话，你就一直站在那儿，直到脚在那儿生了根。”

“如果我真的与她见了面，殿下，我该怎么说呢？”薇奥拉问。

奥西诺说：“那就告诉她，我很爱她。要把我的真情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把我的相思之苦告诉她。你是最好的人选了，比起那些板着脸的人，她会更欢迎你。”

然后，薇奥拉就去了。她实在不情愿去替他求爱，因为她是去替一个自己想嫁的男人向另外一个女人求爱，但既然已经接受了这份差使，她还是干得很尽职。

奥丽维亚听说门口有个小伙子坚持要进去见她。仆人说：“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您身体不舒服。他说他知道，正因为这样他才要与您谈话。我告诉他，您睡着了，他好像也早就知道了，并说，正因为如此，他必须与您说话。我该怎么说呢，小姐，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不管您愿不愿意，就是要与您讲话。”

奥丽维亚很想看一看这个先发制人的信使到底是谁，就叫他进来了。她的脸罩上了面纱，说要再次听一下奥西诺派来的信使的话。从他一定要求见的态度看，她肯定这个信使是公爵派来的。

薇奥拉进来以后，竭力装出男人的气派，用大人物的侍童在宫廷里经常使用的词句，对罩着面纱的小姐说：“最灿烂、优雅、无与伦比的美人，请问，您就是府上的小姐吗？我可不愿意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这些话不但写得很优美，而且是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学会的。”

“你是从哪里来的，先生？”奥丽维亚问。

“除了我刚学的，别的我都不会回答，”薇奥拉说，“这个问题不在我说的范围之内……”

“你是小丑吗？”奥丽维亚打断他问。

“不是，”薇奥拉回答说，“我也不是我现在扮演的角色。”她的意思是说，她只是假扮成男人，本来是个女的。她再次问奥丽维亚是不是府上的小姐。奥丽维亚说是的。

薇奥拉没有急着给主人传话，而是急切地想看一看情敌的容貌，就说：“亲爱的小姐，让我看看您的脸吧。”

对这么唐突的请求，奥丽维亚居然没有反对。奥西诺公爵爱了这么久还得不到的高傲美人，第一眼看到这个假扮的侍童——地位卑微的西萨里奥，就爱上了他。

薇奥拉要看她的脸，奥丽维亚说：“难道你的主人吩咐你跟我的脸来谈判吗？”然后，她忘记了自己整整七年要罩面纱的决心，拉开了面纱说：“我把面纱拉开，让你看看这幅画。它难道不美吗？”

薇奥拉说：“太美了，只有大自然的巧手才能亲自画出您脸上的红与白。如果您把这些美带进坟墓，不在世上留个副本的话，那您就是世上最残酷的女人了。”

“噢，先生，”奥丽维亚说，“我不会这么残酷，世上会有一份关于我的美貌的详细清单：如两片嘴唇是一项，红得恰到好处；两只灰色的眼睛，加上眼睑，又是一项；还有一个脖子，一个下巴等等。你是主人派来恭维我的吗？”

薇奥拉答道：“我看出您是什么样的人啦！您太傲慢，但您很漂亮。我的主人他很爱您。哪怕您是美人中的美人，也不能回报这份爱，因为他用崇拜和眼泪爱着您，他用雷一样的吼声、火一样的叹息诉说着爱……”

“你的主人很知道我的心思，”奥丽维亚说，“我不能爱他，尽管我丝毫不怀疑他的品德。我知道他是贵族，有身份，正当青春，十分纯洁。所有的人都说他博学、有礼貌、勇敢，但我还是不能爱他，他也应该早就知道我的这个意思……”

“如果我像我主人那样爱您的话，”薇奥拉说，“我就会在您大门口搭一间柳板小屋，大声喊您的名字；我要作一些有关奥丽维亚的曲子，在深夜里不停地吟唱；我要让您的名字在山间回荡，让空中多嘴的回声齐声喊‘奥丽维亚’，除非您可怜我，否则您在天地间就不会有安宁。”

“随你的便，”奥丽维亚说，“你的出身如何？”

薇奥拉说：“比现在的地位要高。现在地位也不低，是个绅士。”

奥丽维亚很不情愿让薇奥拉回去，对她说：“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我不能爱他，叫他不要再派人来了，除非还是你来告诉我，他听了我的话有什么想法。”

薇奥拉嘴里叫着“狠心的美人”告辞了。

她走了以后，奥丽维亚反复思考着薇奥拉的话，“比现在的地位要高。现在的地位也不低，是个绅士。”然后她大声说：“我敢说他的确是这样。他的谈吐，他的容貌，他的手势、举止、风度，都明确表现出他是个绅士。”她多么希望西萨里奥就是公爵，她知道，那个信使已经牢牢抓住了她的心，她责怪自己不该这么轻率地爱上他。大凡人们对自己的轻微责备往往没有很深的根基。现在这位贵族小姐已经忘了她的地位与这位假扮的侍童是多么悬殊，她也顾不得少女的羞涩，决定去向小西萨里奥求爱。于是，她就叫侍从带着一枚钻戒去追他，假装说这是他忘在她那儿的公爵的礼物。奥丽维亚希望这样巧妙地把戒指送给西萨里奥作礼物，向他透露自己的心事。薇奥拉真的起了疑心。她知道，公爵明明没送戒指给奥丽维亚，又回想起小姐的神情举止都显示出爱慕之心。现在，她猜出主人所爱的姑娘爱上了她。

“啊呀，”她叹了口气，“可怜的姑娘就像爱上了一场梦。女扮男装真是可恶，小姐因此白白为我叹气，就像我为奥西诺叹气一样。”

薇奥拉回到奥西诺的住所，向主人汇报了这次不成功的撮合。她又重复了小姐的吩咐，叫公爵再也别去打扰她了。但公爵坚持抱着希望，说彬彬有礼的西萨里奥到时一定能劝小姐软下心肠，所以他叫西萨里奥第二天再去一次。为了消磨这无聊的时光，他叫人唱起一首他喜欢的歌，说：“好西萨里奥，昨晚我听到这首歌的时候，觉得心中的激情减轻了很多。听吧，这首歌很古老，也很平凡。纺线姑娘和织布姑娘坐在阳光下，一边用梭和线织布，一边唱着这首歌。歌词听上去很可笑，但我很喜欢，因为它诉说着古时候自然质朴的爱情。”

薇奥拉也很喜欢这首歌，因为它真实、朴素地描写了单恋的痛苦，她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歌中所表达的情感。奥西诺察觉了她脸上的痛苦表情，对她说：“我敢发誓，西萨里奥，虽然你年纪轻轻，你眼里已经有意中人了，不是吗？小鬼？”

“应该说有了，请原谅。”薇奥拉说。

“是什么样的女孩？她多大了？”奥西诺问。

“跟您一样大，肤色也像您一样，殿下。”薇奥拉说。公爵觉得很好笑，这漂亮的小鬼居然爱上一个比他大这么多的女人，而且皮肤像男人一样黝黑。

薇奥拉第二次去见奥丽维亚时，发现见到她一点也不难。一般来说，小姐们若是喜欢与年轻英俊的信使聊天，仆人们很快就会知道。所以，薇奥拉一到，大门就打开了，下人们把公爵的侍童毕恭毕敬地领到小姐的闺房。薇奥拉告诉小姐，她再次造访的目的还是替主求爱。小姐说：“希望你再也不要提他了。你若是替另一个人求婚，我倒乐意听，比听到天国的音乐还乐意。”这已经说得很坦白了，但一会儿奥丽维亚更坦白地表露了自己的心迹，表明自己爱他。她看到薇奥拉脸上的表情有困惑、有不悦，于是说：“噢，不管你嘴上是怎样的鄙夷和愤怒，但你轻视的神情看起来是多么美丽！凭着春天的玫瑰，凭着纯贞、荣誉和真理，我爱你，不管你是多么高傲，我都没有智慧和理性掩饰我的真情。”

小姐怎么恳求也没用，薇奥拉急忙离开她，并且威胁说，以后再也不来替奥西诺求爱了。对奥丽维亚热烈的追求，她只有一句话来答复，那就是她的决心：“永远不爱任何女人。”

薇奥拉从小姐那里出来不久，就有人声称要试她的胆量。一位被小姐拒绝的求婚者，听说小姐爱上公爵的信使，要找他决斗。这下可怜的薇奥拉怎么办呢？虽然她扮作了男人，却没有男人的胆量，她连自己身上的佩剑都不敢看呢！

在她那可怕的情敌拔出剑来逼近自己的时候，她真想承认自己是女儿身。但她一颗悬着的心很快就放了下来，也没有因为暴露自己的身份而出丑。一个陌生人正好路过这里，好像对她很熟悉，是她的好朋友似的。他走近他们，对她的对手说：“如果这位年轻绅士哪儿冒犯了你，我替他向你道歉，如果是你冒犯了他，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没等薇奥拉对陌生人的保护表示感谢，问问他为什么要好心劝架，她的新朋友就遇上了敌手。这时，他的勇敢也使不上劲了。那些执法官吏马上走上前来说，因他前几年犯过一次案，现在他们以公爵的名义捉拿他。陌生人就对薇奥拉说：“都是因为找你惹的祸。”然后，他就向她索要一个钱包，说，“现在我不得不向你要回我的钱包了。我自己出事倒没什么难过的，就是我不能帮你做什么了。你好像很吃惊，没事的。”他说的话确实令薇奥拉感到非常惊讶，她说，她根本不认识他，更没拿过他什么钱包。但不管怎么说，他刚才总是帮了她，她就给了他一些钱，几乎是倾囊而出了。

接着，陌生人就破口大骂，说她忘恩负义，冷酷无情。他对官吏说：“你们看到的这位年轻人，是我硬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全是为了他，我才来到伊利里亚，以至落到这么危险的境地。”

官吏们根本没兴趣听犯人的投诉，催着他快走，说：“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他被押走时，把薇奥拉叫作“西巴斯辛”，骂这个“西巴斯辛”不认朋友，一直骂到她听不见。薇奥拉听他把自己叫做“西巴斯辛”，虽然来不及叫这个被匆匆带走的陌生人解释为什么这么叫她，她觉得肯定是事出有因，猜测也许是那个人把她当成她哥哥了。她开始满怀希望，希望那个人说的他救过一命的人就是她哥哥。

事实正是如此。那个陌生人名叫安东尼奥，也是个船长。原来，把自己绑在桅杆上的西巴斯辛漂在海面上，漂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安东尼奥把他救到了自己的船上。安东尼奥和西巴斯辛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谊，他决心不论西巴斯辛去哪儿，他都要陪他一起去。西巴斯辛很好奇地说，想看看奥西诺公爵的宫廷。安东尼奥明明知道，如果他在这里被人发现的话，肯定会有生命危险，因为在一次海战中，他使公爵的侄子受了很重的伤。他过去那次被捕就是因为那个案子。但他没有离开西巴斯辛，而是与他一起来了伊利里亚。

原来就在安东尼奥遇见薇奥拉几个小时前，他刚刚与西巴斯辛上了岸。他把钱包给了西巴斯辛，叫他随便买些什么喜欢的，并说西巴斯辛去城里逛逛时，他会在旅馆里等他。可西巴斯辛没有在说好的时间内回旅馆，安东尼奥就冒险出来找他了。薇奥拉的穿着和长相简直和哥哥一模一样，所以安东尼奥就拔出剑来保护他认为是他救起的年轻人，而他以为是西巴斯辛的薇奥拉不认他，否认拿了他的钱包，难怪他要责骂薇奥拉忘恩负义了。

安东尼奥一走，薇奥拉害怕那个人又要与她决斗，就一溜烟跑回家了。她跑了以后不久，她哥哥正好路过这里，她的对手以为她又回来了，就说：“先生，这不我们又见面了，看拳。”说着，他就打了他一拳。西巴斯辛也不是好惹的，连本带利地回击了他一拳，还拔出剑来。

这时，一位小姐制止了他们的决斗。奥丽维亚从伯爵府出行，她也错把西巴斯辛当成了西萨里奥，就邀请他到她家去，对他遇到这么粗鲁的袭击表示很难过。西巴斯辛感到很不解，一边是小姐对他的款待，一边是素不相识的敌人对他莫名其妙的袭击。但他还是非常高兴地进了小姐的家。奥丽维亚很高兴西萨里奥领她的情了。他们两兄妹长得一模一样，但奥丽维亚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鄙夷和愤怒，她也用不着为此而抱怨了。

西巴斯辛一点也不反对小姐对他情有独钟。虽然他觉得这件事很蹊跷，他好像还是乐于接受它。他甚至还想，对方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但一想她是这座豪宅的主人，这里什么事都得听她吩咐，而且她好像把家也安排得妥妥贴贴，除了突然爱上他，其他事情上她的神志都很正常，所以他就欣然同意了她的求婚。奥丽维亚看西萨里奥心情这么好，怕他待会儿会改变主意，就提议说，她家里有一位牧师，他们不如立刻结婚。西巴斯辛同意了她的提议。他们的结婚仪式一结束，他就与太太暂别一会儿，想去告诉他的朋友安东尼奥，他真是交了好运。

这时候，奥西诺正好来看奥丽维亚，就在他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执法官吏带上犯人安东尼奥来见公爵。薇奥拉也正好与公爵在一起。安东尼奥看到薇奥拉，还以为她是西巴斯辛，就告诉公爵他把这个小鬼从海上救起来的前后经过。他把他为西巴斯辛所做的一切都说了一遍，最后抱怨说，三个月日日夜夜在他身边的小伙子，原来是这样没良心。

这时候，奥丽维亚小姐从家里出来了，公爵对安东尼奥的故事也无心过问了，就说：“伯爵小姐来了，仙女下凡了！你这家伙一派胡言，这个小鬼已经侍候了我三个月。”然后，他吩咐把安东尼奥带到一边。

但接着，被奥西诺称为仙女的伯爵小姐说的话，着实让公爵大为恼火。他也像安东尼奥一样，大骂西萨里奥忘恩负义。他听奥丽维亚对西萨里奥说的都是情意绵绵的话，而且发现他的侍童在奥丽维亚心目中的地位已经高不可及时，就威胁说要狠狠报复他。他要走的时候，叫薇奥拉跟着他，说：“跟我来，小鬼，我要好好收拾收拾你。”

看到公爵嫉恨得巴不得自己马上死，薇奥拉心中的爱使她不再胆怯。她说，如果能让他平静下来的话，她死了也心甘。

奥丽维亚怎么也不肯就这样失去丈夫，就大声喊道：“我的西萨里奥，你要去哪儿？”

薇奥拉回答说：“跟着那个令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的人。”

但奥丽维亚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俩走，她大声说，西萨里奥是她丈夫。她叫来牧师作证。牧师说，小伙子确实在不到两个小时前，刚刚与奥丽维亚小姐结婚。薇奥拉一再否认有这回事，也无济于事。奥丽维亚和牧师说的话使奥西诺相信：他的侍童肯定夺走了他的宝贝，那就是他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的奥丽维亚。但一切都成了定局，公爵也就与他无情的梦中情人和她的丈夫“小伪君子”（他这样叫薇奥拉）说再见，并警告奥丽维亚，以后再也不要让他看见他俩。这时候，奇迹出现了！又进来了一个西萨里奥，叫奥丽维亚为夫人。其实这个西萨里奥就是西巴斯辛，奥丽维亚的丈夫。大家看到这两个长相、声音、服饰一模一样的人，很是惊叹了一番，随后兄妹俩就开始问起对方的经历来。薇奥拉真不敢相信，哥哥还活着。西巴斯辛也不明白，他以为已经淹死的妹妹，怎么会女扮男装在这里出现。薇奥拉立刻承认，她就是妹妹，只是乔装了一下而已。

由于这对孪生兄妹长得太像，造成了许多误会。经过澄清之后，他们都取笑奥丽维亚小姐，居然会阴差阳错爱上一个女人。而奥丽维亚呢，发现与她结婚的是哥哥，而不是妹妹，倒也没什么不高兴。

奥丽维亚已经结婚了，奥西诺也就永远没有希望娶她了，他对奥丽维亚没有结果的爱也烟消云散了。他现在一心想着这件事：他宠爱的小西萨里奥，居然是一位美丽的姑娘。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感叹怪不得自己总觉得西萨里奥长得特别漂亮。他又想，她穿上女儿装一定会更美。他又记起，她经常说她爱他，以前他以为，那只是忠实的侍童所说的话，现在他想不仅仅是这样了，她以前说的很多甜言蜜语，当时像谜语一样莫名其妙，而现在他全明白了。他一想起这一切的一切，就决定要娶薇奥拉为妻。于是，他就对她说（他还忍不住想叫她西萨里奥或小鬼）：“小鬼，你与我说过千万遍，说你永远不会像爱我一样爱一个女人。你不顾自己柔弱的身子和良好的教养，忠实地服侍我。你叫了我那么长时间的‘主人’，那么现在就成为你主人的主妇，奥西诺真正的公爵夫人吧！”

奥丽维亚看到奥西诺那颗被她拒之门外的心转移到薇奥拉身上，就邀请他们一起到她家里，提议请那位早上为她和西巴斯辛主持婚礼的牧师帮忙，当天就为奥西诺和薇奥拉举办了仪式。这对孪生兄妹就这样在同一天结了婚。暴风雨和海难分开了他俩，却也给他们带来了好运。薇奥拉成了伊利里亚公爵夫人，而西巴斯辛也娶了富有的伯爵小姐。

罗密欧与朱丽叶

维罗纳（维罗纳，一个意大利城市。）城有两个大家族，凯普莱特家和有钱的蒙太古家。这两个家族之间很久以前有过争端，后来吵得越来越凶，仇结得越来越深，甚至牵连到了双方的远房亲戚、随从和食客。如果蒙太古家的仆人撞见凯普莱特家的仆人，或者凯普莱特家的仆人偶尔遇见蒙太古家的仆人，都会互相辱骂，有时甚至闹出流血事件。这样偶然撞见就发生冲突的事情经常发生，维罗纳街上因此而不得安宁。

有一次，老凯普莱特大人举办了盛大的晚宴。他邀请了很多漂亮的小姐，当然还有许多贵宾。维罗纳所有受追慕的美女都来了，只要不是蒙太古家的，所有的来宾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老蒙太古大人的儿子罗密欧追求着的罗瑟琳也来赴宴。蒙太古家的人出现在这种场合是很危险的，但罗密欧的朋友班伏里奥拼命劝罗密欧少爷戴上面具去参加，这样就可以见到他的罗瑟琳了，看到她，再与维罗纳那些出色的美女比较一下，那会使罗密欧觉得，他爱的天鹅简直就是一只乌鸦了。罗密欧不大相信班伏里奥的话，但为了罗瑟琳，他还是答应去了。

罗密欧是一个执着热情的恋人，常常为爱情失眠，为爱情离开朋友。而罗瑟琳呢，她看不起他，从来没有表示过一点点礼貌或关爱来回报他的爱。所以班伏里奥想让罗密欧看看各种各样的美女和同伴，来治治他朋友的这种痴情。

罗密欧、班伏里奥，还有他们的朋友茂丘西奥，戴了假面具去参加仇家的晚宴。老凯普莱特对他们说了些表示欢迎的话，还说，姑娘们的脚若不生鸡眼的话，都会与他们跳舞的。老人显得轻松愉快，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戴过假面具，这样还能低声在漂亮姑娘的耳边说些悄悄话呢！一会儿，他们就开始跳舞了。突然，罗密欧被在那儿跳舞的一位姑娘的出奇美貌吸引住了，觉得她的存在使灯光越发明亮，她的美丽在夜色的映衬下，活像黑人戴着的一粒名贵宝石。这是人世间珍奇又贵重的美貌，简直令人不敢触摸。她的美貌和才艺，大大超出身旁的同伴，在他看来简直是白鸽与乌鸦为群。他说的这番话，正巧被提伯尔特听到了。提伯尔特是老主人的侄子，他从声音听出，此人正是罗密欧。这个提伯尔特脾气很暴躁，又很冲动，他不能忍受仇家的人戴着假面具，来对隆重宴庆表示他所谓的讥讽和蔑视。提伯尔特暴跳如雷，恨不得置罗密欧于死地。但叔叔老凯普莱特不让他在那时伤害罗密欧，一是出于对来客的尊重，二是因为罗密欧也确实表现得像个君子，所有的人都夸他是个品行优良的青年。提伯尔特迫于老人的压力，不得不耐下性子，但他扬言说，改日一定要狠狠报复这个可恶的蒙太古，谁叫他私闯家宴呢。

舞会已经结束了，罗密欧还盯着那位姑娘站着的地方。由于有面具遮着，他的冒昧似乎还情有可原。他大着胆子非常温柔地握住了她的酥手，称她的手为神龛，说如果摸手是对她不恭的话，他就是一个怕羞的朝圣者，他想吻它一下来赎罪。

“好你个朝圣者，”姑娘说，“你的朝拜太得体、太有礼貌了吧！圣人有手，但朝圣者是只能摸，不能吻的。”

“圣人有嘴唇，朝圣者就没有了吗？”

姑娘说：“有的啊！他们的嘴唇是用来祈祷的。”

“哦，那么亲爱的圣人，”罗密欧说，“听听我的祈祷吧，让信徒梦想成真，不然我就绝望了。”

正当他们引经据典，说着这些比拟的情话时，姑娘被母亲叫走了。罗密欧打听她母亲是谁时，发现深深打动他心的这位最美丽的姑娘竟是朱丽叶——凯普莱特大人的女儿、继承人，也是蒙太古家的大仇人。他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仇人！他为此很苦恼，但却怎么也不能放弃这份爱。当朱丽叶发现，正在与她交谈的先生是罗密欧，是蒙太古家的人时，也同样感到很不安，因为她也同样闪电般的轻率地爱上了罗密欧。对她来说，爱情似乎来者不善。而她不由自主地爱上了仇人，而且她的爱就在那儿生根发芽，而本来，从她的家庭考虑，那里是她最该仇视的地方。

午夜时分，罗密欧与同伴们告辞出来。但他们马上就找不着罗密欧了，因为他的心已经留在那屋子里，再也不忍离开。他来到朱丽叶家屋后的果园，跳墙而入。他一边等待，一边回味着新滋生的爱情。一会儿，朱丽叶的身影就在楼上窗口出现了，超凡的美貌就像旭日东升那样闪亮。在罗密欧看来，果园中淡淡的月光，与夺目的朝日相比，仿佛既忧伤憔悴又苍白无力。朱丽叶单手托腮，罗密欧多么希望自己就是那手上的手套，这样就可以抚摸她的脸了。她一直以为只有她独自一人在那儿，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叫了一声：“啊！”

听到朱丽叶的声音，罗密欧心中一阵狂喜。他轻轻地说，轻得连朱丽叶都没听到：“接着说呀，光明的天使，你在我头顶上出现，就像天堂来的带翅膀的使者，凡夫俗子只能退后几步张望。”

朱丽叶没有意识到有人在偷听，晚上的奇遇使她心中充满了柔情，她轻轻地叫着情人的名字（她哪里知道他会在那儿）：“罗密欧噢，罗密欧！你在哪儿？为了我，别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氏吧！如果你不这么做，只要你发誓永远爱我，我可以不再姓凯普莱特。”

罗密欧听了深受鼓舞，很想开口说话，但他愿意听她说得更多。朱丽叶继续热情地自言自语（她以为是这样），她仍然责怪罗密欧不该是罗密欧，不该是蒙太古家的人，要是他姓别的姓有多好，或是抛弃那个可恶的姓也行，那个姓本来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丢了它就可以拥有她的整个身心了。

听到这些情意绵绵的话，罗密欧再也按捺不住了。就像她刚才是面对面跟他说的，而不是想像着跟他说话一样，他也接下去说了。他让她叫他“亲爱的”，或随便其他她喜欢的名字，如果“罗密欧”这个名字使她不快的话，他可以不再叫“罗密欧”。

朱丽叶听到园子里有男人的声音，非常吃惊。开始她不知道他是谁，在深更半夜趁着夜色听到了她的秘密。虽然她总共还没听他说过一百个字，但他一开口，她马上就听出，他就是罗密欧。情人的耳朵真是敏锐啊！她告诫他说，翻墙进来是很危险的，要是家里人发现的话，一个蒙太古人肯定就会没命。

“唉，”罗密欧说，“你的眼睛比他们的二十把剑还要厉害。姑娘，只要你温柔地看着我，我就不怕他们的敌视了。我宁愿让他们的仇恨来结束我的生命，也不愿没有你的爱而成为行尸走肉。”

“你是怎么进来的，”朱丽叶问，“谁指引你来的？”

“是爱情，”罗密欧说，“我不会驾船，但为了找到你这宝贝，即使走遍天涯海角，我也愿意顶风斗浪去搜寻。”

想到自己对罗密欧的爱，他无意中全知道了，朱丽叶不禁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幸亏天黑看不见。她害羞起来，真想收回刚才的话，但那是不可能的。她本来想恪守各种礼法：像谨慎的姑娘习惯做的一样，与情人保持一定的距离，皱皱眉头，任性一点，先让求婚者碰几个钉子；即使很爱他们，也要装出害羞、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样求婚者才不会看轻自己，觉得她是轻易就能得到的。得到一样东西，所花的精力越大，它的价值就越高。但是朱丽叶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对求婚者使用的推却、拖延等忸忸怩怩的惯用手段都不可行了。当她做梦也想不到罗密欧就在旁边的时候，亲口坦白的爱慕之心已被罗密欧听到了。朱丽叶的情况跟别人不一样，所以她坦率地承认他听到的全是真话，并叫他“迷人的蒙太古”。爱可以让一个刺耳的姓变得很甜蜜。她请求他，不要以为她轻易答应，就是轻狂的风情、浮夸的心性；如果这是个错误的话，错也错在晚上的意外，不可思议地暴露了她的心思。她还说，从女性的礼法来衡量，她对他的行为可能有点不够注意，但比起那些谨慎就是假装、端庄就是忸怩作态的狡诈来，她可是要真诚多了。

罗密欧开始向天主起誓，说他绝没有一点点想法，觉得这样一位可敬的姑娘有丝毫有失体面的举止。朱丽叶马上，叫他不要对天发誓。虽然她喜欢他，但她不喜欢当天晚上就“订合约”，这样做显得太仓促、太轻率了。但是，罗密欧急着要她当晚就交换爱情的誓言。她说，其实早在他开口索要前她就已经发誓了，指的就是他已经偷听到她袒露的真话了。不过，为了享受重新发誓的乐趣，她想收回她的誓言，因为她的厚赠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她的爱情也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朱丽叶正情意绵绵地表白时，被奶妈叫走了。奶妈是陪她一起睡的，她觉得天快亮了，朱丽叶该睡觉了。但朱丽叶又急匆匆地跑回来，对罗密欧说了三四句话，大意是说：如果他确实爱她，想迎娶她，明天她会叫人带信给他，约定结婚的日子。她要倾囊而出，把自己的整个命运交给他，跟着他浪迹天涯。他们正说着这些事，奶妈又叫她了，她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实在舍不得叫罗密欧走，正如女孩子不想放走她的鸟儿一样，让它从手心稍微跳出，然后又用丝线把它牵回来。罗密欧也同样不愿意离开她。对情人来说，最动听的音乐是黑夜里彼此的倾诉。最后，他们还是分手了，互相祝福晚上能甜甜入睡。

分手的时候，天已经快拂晓了。罗密欧对情人，对幸福的幽会充满了遐想，不肯去睡觉。他也没有回家，却拐到近旁的修道院去找劳伦斯神父了。虔诚的神父已经起床在做祷告了，看到罗密欧这么早就出来，猜出他晚上肯定压根儿就没有合过眼，准是有什么年少的感情烦恼使他失眠了。罗密欧因爱失眠他是猜对了，但对象是谁，他却是猜不到的。神父肯定以为他失眠是因为苦恋罗瑟琳。但接着罗密欧坦白说，他刚刚爱上了朱丽叶，并且请求神父当天就帮忙主持他们的婚礼。神父抬起头，举起手，对罗密欧忽然移情别恋感到很惊奇，因为罗密欧告诉过神父一切：他对罗瑟琳的爱以及对她的抱怨，说她看不起他。神父就说，年轻人根本不把爱放在心里，而是把它放在眼睛里。罗密欧回答说，神父自己不是经常责备他，不该对不爱他的罗瑟琳这么痴情吗？而现在朱丽叶爱他，他也爱朱丽叶。神父在一定程度上同意了他的解释。他想，或许可以通过朱丽叶和罗密欧的联姻，来消除两家的宿冤。没有人比神父更惋惜这种世仇了，他与这两家都有交情，经常调解他们两家的争吵，但都没有成功。老人家同意主持他们的婚礼，一半是他为人豁达，一半是喜欢罗密欧，他的要求神父从不拒绝。

罗密欧真是觉得幸福极了。朱丽叶通过事先约好的送信人得知罗密欧当天结婚的想法后，一大早就赶到劳伦斯的小房间里。他们在那儿举行了神圣的婚礼。神父祈求天主祝福这段姻缘，希望小蒙太古和小凯普莱特的结合能埋葬两家旧日的纷争和长久的不和。

婚礼完毕后，朱丽叶匆匆赶回家，急不可耐地等待黑夜的降临。罗密欧许诺夜晚前来，与朱丽叶在老地方相会。白天的时间太乏味，他们就像不耐烦的孩子在节日前夜一样，新衣服要等到早上才能穿呢。

就在那天中午时分，罗密欧的朋友班伏里奥和茂丘西奥在维罗纳大街上遇见了一伙凯普莱特家的人，为首的是脾气暴躁的提伯尔特。这个气冲冲的人，就是那天在晚宴上要与罗密欧打架的提伯尔特。看到茂丘西奥，他就粗鲁地责备他，怎么能与蒙太古家的罗密欧交朋友。茂丘西奥也与提伯尔特一样，脾气很大，血气很旺，他对提伯尔特的指责予以尖刻的回复。尽管班伏里奥竭力劝解，想平息他们的怒火，他们还是争吵了起来。这时候，正好罗密欧路过这儿，凶巴巴的提伯尔特就把矛头转向了罗密欧，还以“恶棍”这样难听的字眼来骂他。罗密欧特别不想与提伯尔特吵，因为他是朱丽叶的亲戚，朱丽叶也亲近他。而且罗密欧生性聪明，有教养，从来没有真正参与过什么家族纠纷。况且，现在凯普莱特这个姓，是亲爱的夫人的姓，与其说这个姓是引起忿恨的口令，不如说是化解仇恨的灵符。所以，罗密欧竭力与提伯尔特讲道理，并亲切地叫他“好凯普莱特”，好像身为蒙太古的他，在叫这个姓的时候，会有一种偷偷的快乐。而提伯尔特呢，像憎恶地狱一样憎恶所有的蒙太古人，哪里去听他讲道理，他一下子就拔出剑来。茂丘西奥不知道罗密欧向提伯尔特求和的秘密动机，他把罗密欧的忍耐看作是息事宁人、屈膝投降，所以他故意用许多蔑视的话激怒提伯尔特，叫他继续与自己吵。于是提伯尔特与茂丘西奥就打了起来，罗密欧与班伏里奥怎么也拆不开这两个决斗者，茂丘西奥受了致命的伤，倒下了。茂丘西奥一死，罗密欧再也忍耐不住了，也以提伯尔特刚才叫他的“恶棍”这句轻蔑的话回击他。他们也打了起来，后来，罗密欧杀死了提伯尔特。

这次头破血流的斗殴，发生在中午的维罗纳城中心。消息一传开，一大群市民挤到了现场，其中包括老凯普莱特夫妇和老蒙太古夫妇。不久，亲王也亲自抵临现场，他是已被提伯尔特杀死的茂丘西奥的近亲。由于他所管辖的这个地方经常被两大家族的械斗弄得不得安宁，亲王决定一定要查出肇事者，依法加以严惩。班伏里奥是这次角斗的目击者，亲王命令他说说事情的起因，他就说了。他在不连累罗密欧的情况下，尽可能把事情的真相说清楚，也尽可能为两位朋友开脱。凯普莱特夫人因为侄儿被杀非常伤心，无论如何要报仇，力劝亲王一定要严惩凶手，不要听班伏里奥的一面之词，他是罗密欧的朋友，又是蒙太古家的人，说话肯定偏向他们。就这样，她告了她的新女婿一状，虽然她还不知道罗密欧已经成了她的女婿，朱丽叶的丈夫。另一边，蒙太古夫人拼命为儿子求情，还不无道理地争辩说：既然提伯尔特先杀了茂丘西奥，已经犯了死罪，罗密欧取他性命，就不应该受到处罚。亲王没有被这两个女人激动的叫喊所左右，在仔细调查了事实后，他宣布了他的判决：把罗密欧驱逐出维罗纳城。

对朱丽叶来说，这真是个够坏的消息。她成为新娘才几个小时，这个判决好像就判了他俩永久离婚！当她得知这消息以后，开始对罗密欧很生气，因为他杀死了她亲爱的堂兄。她叫罗密欧英俊的暴君、天使般的恶魔、披鸽子白毛的乌鸦、狼心狗肺的羊、人面兽心等等，诸如此类的矛盾称呼都用上了，反映出她的心里充满着爱情与怨恨的斗争。最后还是爱情占了上风，开始为堂兄被丈夫杀死而流下的悲伤眼泪后来变成了快乐的泪水，因为本来是提伯尔特要杀死罗密欧的，而现在丈夫还好好活着。接着，她又流泪了，这完全是为罗密欧的放逐而流的伤心泪。对她来说，罗密欧被放逐的消息，要比死了好几个提伯尔特的消息更可怕。

打斗发生后，罗密欧就一直躲在劳伦斯的小房间里，在那儿他听说了亲王的判决。对他来说，放逐比死还要可怕。对他来说，维罗纳城外好像就没有世界，看不到朱丽叶好像就活不下去了。朱丽叶住在哪里，天堂就在哪里，除此之外，就是活受罪、酷刑和地狱。神父本来想安慰他，什么都是命中注定的，劝他想开些，但这个疯狂的年轻人什么也听不进。他像疯子一样，拼命揪自己的头发，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量量坟墓的大小。后来亲爱的朱丽叶派人捎来了口信，罗密欧才稍稍振作了一点，脑子清醒了一些。神父趁机告诫说，他这样的表现实在太没男子气了。神父还说，他已经杀死了提伯尔特，难道还要杀了自己，杀了与他相依为命的爱妻吗？他又说，人有了高贵的外表，如果缺乏使之坚定的勇气，那也只是徒有蜡像躯壳而已。法律已经对他网开一面，他犯的罪本应判处死刑，亲王亲口只判他驱逐出城。本来提伯尔特要杀了他，而现在他却杀了提伯尔特：这里面有一种叫幸运的东西。朱丽叶还活着，而且已经不可逆转地成了爱妻，所以他够幸福了。神父指出罗密欧的种种幸福，而罗密欧却像一个忧伤的、不懂规矩的小姑娘一样爱理不理。神父叫他要当心一点，因为自暴自弃的人会死得很惨。一会儿，等罗密欧平静了下来，神父劝他当天晚上就去偷偷与朱丽叶告别，然后直接去曼图亚，在那儿住下来，一直等到神父找到机会公布他们的婚姻事实，这也许会可喜地促成他们两家和解。到那时，他相信亲王也一定会被打动，然后赦免了他。罗密欧现在是带着忧伤的心情离开的，但回来时，一定会带着二十倍的喜悦。罗密欧听信了神父的明智劝说，向他告别去找妻子，打算当晚与她住在一起，第二天一早独自起程去曼图亚。神父还答应，经常写信给罗密欧，让他了解家里的动静。

那天晚上，罗密欧偷偷溜进朱丽叶的闺房，与爱妻一起过了一晚。他还是由前一天偷听朱丽叶表白的果园爬进去的。那真正是欢乐与狂喜的良宵。但可悲的是，一想起他们马上要分手，想起当天的致命遭遇，那一夜的欢乐和两个热恋中的人厮守的快乐立刻就冲淡了。不受欢迎的黎明似乎来得特别快。朱丽叶听到云雀的晨曲时，她宁愿相信那是晚上唱歌的夜莺。遗憾的是，唱歌的确实是云雀。而且，这歌声听起来是那么不和谐，那么刺耳。东方的曙光也明白无误地指出，这对情人该分手了。罗密欧带着沉重的心情，告别了心爱的妻子，答应到了曼图亚，每时每刻都给朱丽叶写信。他从她闺房的窗户爬下来，站在窗下抬头望着她。这时候，她的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看着他，就好像看着坟墓中的死人一样悲伤。罗密欧也有同样的预感，但他必须快点离开，如果被人发现天亮还在维罗纳城内的话，他就死定了。

这仅仅是这对倒霉的情人悲剧的开始。罗密欧走了没几天，老凯普莱特就给朱丽叶提了一门亲事。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女儿早就结婚了。他为女儿选的丈夫是帕里斯伯爵，一位年轻、彬彬有礼的贵族绅士。如果朱丽叶从来不认识罗密欧的话，他倒是配得上朱丽叶的求婚者。

担惊受怕的朱丽叶对父亲的提议又困惑又苦恼。她恳求父亲说，自己还小，不适宜结婚，况且提伯尔特刚刚去世，她一点儿也没有心情强作欢颜去见什么丈夫。她还说，提伯尔特的葬礼刚刚结束，如果凯普莱特家大办婚宴，这会显得多么不合礼节。她说出了每个能想到的理由反对这门婚事，就是没说出那个真正的理由，那就是她已经结婚了。但是老凯普莱特一点也不理会她的这些理由，专横地命令她立刻作准备，下星期四就与帕里斯成婚。有一个富有、年轻的贵族作丈夫，哪怕是维罗纳城最骄傲的姑娘都会欣然答应。老凯普莱特认为她的拒绝是假装羞涩，他不能听任她这样阻碍自己的大好前途。

在这危急时刻，朱丽叶去求助友善的神父。每当处于困境的时候，朱丽叶总是去找他。神父问她，有没有决心采用孤注一掷的办法。朱丽叶答道，只要亲爱的丈夫还活着，她宁愿被人活埋也不愿嫁给帕里斯。神父叫她先回去，要装得高兴一点，并且根据父亲的意思，先答应嫁给帕里斯。第二天晚上，也就是结婚前一晚，喝下他给的一小瓶药。药效会持续四十二小时，也就是说，服药后的四十二小时中，她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全身冰冷，毫无知觉。这样，第二天新郎来接时，发现她已经死了，按照当地的习惯，会把她抬走，灵柩不会加盖地埋葬在本家族的墓地里。如果她能克服女性的胆怯，同意这个可怕的尝试，那么吞下药水后的四十二小时以后，就会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在她醒来之前，神父会设法让罗密欧知道他们的动向，让他晚上赶到这里，把她接到曼图亚去。因为向往爱情，又害怕嫁给帕里斯，朱丽叶决定壮着胆去进行这次可怕的冒险。她接过神父给的药水，答应按他的说法去做。

从修道院回来的路上，她遇见了帕里斯伯爵。她略施小计，答应嫁给他。对凯普莱特夫妇来说，这真是好消息。他老人家似乎有了年轻的活力。朱丽叶拒绝嫁给伯爵曾使他很恼火，但现在她很听话，又是他的宝贝女儿了。全家所有的人都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忙碌着。为了准备这次维罗纳城空前的隆重喜宴，他们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

星期三晚上，朱丽叶喝下了药水。之前，她也曾有很多担心：会不会神父因主持她与罗密欧的婚礼而遭到责难，故意给她喝毒药？但他一向是个高尚的人。那她会不会在罗密欧来接她前就醒来呢？那个可怕的地方，堆满了凯普莱特家尸骨的墓穴，还有混身是血、正在尸衣里腐烂的提伯尔特，会不会把她吓得发疯？她又想起了很多以前听过的故事，说鬼魂会在停放他们尸体的地方游来荡去。但她是那么爱罗密欧，又那么厌恶嫁给帕里斯，想到这里，她就不顾一切地吞下了药水，随后就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一早，帕里斯就带着乐队来叫醒他的新娘，但他没有看到活着的朱丽叶，而看到了闺房里可怕的一幕：一具僵硬的尸体。这对充满希望的他，是多么大的打击啊！整个家里乱成一团。可怜的帕里斯哭喊着他的新娘，最可恶的死神没等他们结合，就活生生地把他们拆散了。老凯普莱特夫妇的哭喊听起来更悲戚，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孩子，给他们快乐、给他们安慰的一个可怜的孩子。正当这两位慎重其事的父母眼看着女儿就要与一个前途光明、地位显赫的伯爵结婚时，残酷的死神就硬把她从他们身边夺走了。现在，为婚事准备的一切，一下子用来办丧事了。幸福的婚宴成了悲痛的丧席；婚庆的赞美诗变成了沉痛的挽歌；轻快的乐器换成了忧郁的丧钟；本来应该撒在新娘出阁路上的鲜花，现在只有撒在她的遗体上了；本来要请神父来主持婚礼，现在却要请神父来主持葬礼了。她要被抬到教堂去，没有给活着的人增添喜悦的希望，却在死人的数量上又添上了一个。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等劳伦斯神父派去的人告诉罗密欧这些消息：这不过是假出丧，只是装出死的样子，他的爱妻只是在坟墓里躺一会儿，期待着罗密欧去把她从阴森森的墓穴里救出来，罗密欧在曼图亚就听到朱丽叶死去的噩耗了。在此前不久，罗密欧曾非常高兴、轻松。因为他晚上曾梦见自己死了，妻子赶来，看到他死了，就使劲吻他，向他嘴里吹气，他就苏醒过来了，而且成了皇帝。这时候，有人从维罗纳城送来信，他想肯定是什么好消息，证实他梦中的好兆头。但是事实与好梦正好相反，妻子真的死了，而且他怎么吻也不能让她活过来。他令人马上准备马匹，决定当晚就去维罗纳城看望下葬的妻子。

身处绝境中的人，什么坏念头都想得出来。他想起曼图亚有个穷药剂师，前几天罗密欧还刚刚路过他的店。这个人看上去像乞丐，面有饥容，肮脏的货架上尽是些空纸盒，还有一些其他情况说明他穷困不堪。当时罗密欧就对自己说（也许他当时就预感到自己多灾多难的一生会有如此结局）：“曼图亚法律规定，卖毒药是死罪。但如果谁需要毒药的话，这里的这个可怜虫肯定会卖给他的。”现在，他想起了自己这句话，于是就找到了那个药剂师。开始他假装犹豫了一下，等罗密欧给了他金子，贫穷的他就再也抵挡不住诱惑了，马上卖给罗密欧一剂毒药，并告诉他，如果服了它，哪怕是二十个人的力气，也是一命呜呼。

罗密欧带着这剂毒药动身去维罗纳城，打算去坟墓里看心爱的妻子。他想等一饱眼福以后，就吞下毒药，葬在她身边。半夜里，他到了维罗纳城，找到墓地，中间的就是凯普莱特家古老的墓穴。他准备了火把、铁锹和铁钳，正要撬开墓穴的门时，一个声音阻止了他。那人叫他“卑鄙的蒙太古”，令他立刻停止这犯罪的勾当。他正是帕里斯伯爵，他也在这个晚上这个时候到朱丽叶的坟墓来，想在本该成为他新娘的朱丽叶的墓上撒一些鲜花，痛哭一场。他不知道罗密欧与死去的朱丽叶是什么关系，只知道他是蒙太古家的人，也是所有凯普莱特人不共戴天的仇人，由此判断他漏夜前来肯定是存心来侮辱死人的。所以，他怒气冲冲，喝令罗密欧立即住手。罗密欧是维罗纳城法办的罪犯，如果被发现还在维罗纳城内就是死罪，帕里斯要逮捕他。罗密欧劝帕里斯还是离他远一点，并且警告他，不然的话他会跟埋在那儿的提伯尔特一样下场。罗密欧的意思是叫帕里斯不要惹怒了他，逼他下手杀人，又犯一次死罪。但伯爵蔑视他，哪会去理会他的警告，便把他当罪犯一样一把抓住。罗密欧动手还击，于是两人就打了起来，结果帕里斯倒下了。借着火把的亮光，罗密欧看清了，他杀死的人正是帕里斯。他从曼图亚来的路上已听说，帕里斯本来是要娶朱丽叶的。他拉住死去青年的手，不幸的命运此刻似乎使他俩成了伙伴。罗密欧说，要把他葬在胜利的坟墓里，他指的是朱丽叶的坟墓里。他打开了她的墓，妻子就躺在那儿，死神一点也没有能改变她的容貌和肤色，她的无双美貌还一如当初，好像死神也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她，这个瘦骨嶙峋的恶魔正把她留在那儿供其观赏。她还是那样娇嫩，像盛开的花朵，就像刚吞下麻醉药昏昏睡去时一样。朱丽叶身边躺着血淋淋的提伯尔特。罗密欧见了，就向尸体道歉，看在朱丽叶的面上，还叫他堂兄，并说他马上就要帮提伯尔特一个忙，把自己杀死。

罗密欧最后一次吻了吻妻子的唇，就这样，他要从自己疲倦的身体上卸下不幸的命运。于是，他就一口气咽下了药剂师卖给他的毒药。这种药的药效足以致人于死地，不像朱丽叶吃下的药，药效现在就要过期了，她马上就会醒过来，抱怨罗密欧不守时，或者说他来得太早了。

神父答应让她醒来的时刻已经到了。获悉他请人送到曼图亚的信件不幸在路上耽搁了，罗密欧根本没收到信，神父就自己带着鹤嘴锄和灯笼来了，他要把关在墓穴里的朱丽叶救出来。但眼前看到的一切，使他大吃一惊：凯普莱特家的墓门边已经点着火把，旁边还有剑和血迹，罗密欧与帕里斯躺在墓门旁边，两人都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还没来得及推测这不幸的意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朱丽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看到神父在她旁边，她想起了她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在这里，于是，就问罗密欧在哪儿。神父听到什么声音，就叫她走出这个死亡之地，离开这个不该睡觉的地方，因为有一种不可抗力阻止了他们的计划。听到有人走过来的声音，神父吓得跑开了。这时候，朱丽叶看到了心爱的丈夫手里紧紧握着的杯子，就意识到他肯定是服毒而死了。如果杯里还留有残液的话，她肯定会喝下它。她吻了吻他还有余温的嘴唇，想舔到一些嘴唇上残余的毒药。她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迅速拔出身上的一把短剑，刺向自己，倒在忠实的情侣罗密欧身边。

这时候，看墓人走近这个地方。帕里斯伯爵的一个侍童亲眼目睹了主人与罗密欧之间的打斗，并大喊有危险。于是消息就在市民之间传开了，他们在维罗纳大街上走来走去，稀里糊涂地喊：“帕里斯！罗密欧！朱丽叶！”传言断断续续，最后，街上的骚乱惊动了老蒙太古和老凯普莱特，还有亲王，他们都起床来询问骚乱的原因。有个看墓人抓到了正从墓穴出来的神父，他浑身颤抖，叹着气，擦着泪，形迹非常可疑。凯普莱特家的墓门旁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有关这些离奇、悲惨的意外，亲王命令神父把知道的全部讲出来。

随后，当着老蒙太古与老凯普莱特的面，他把他们儿女致命的爱情故事一五一十如实讲了一遍。他也说起，他促成他们的婚事是希望借此来结束两家的宿冤。他说，死去的罗密欧是朱丽叶的丈夫，死去的朱丽叶是罗密欧忠贞的妻子。可是没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来宣布他们的联姻，朱丽叶就被许配给了别人。为了避免犯重婚罪，朱丽叶就照神父的嘱咐服下了安眠药。所有的人都以为她死了，同时神父写信给罗密欧，叫他在药效过期后把朱丽叶从这儿接走。不幸的是，送信人根本没有把信送到。以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跑来是想把朱丽叶从这个死亡之地拉出去，他发现帕里斯伯爵和罗密欧已经死在那儿。剩下的情节就由看到帕里斯和罗密欧格斗的侍童来描述了，还由罗密欧从维罗纳城带来的仆人来补充。忠诚的情人罗密欧曾经把给父亲的信交给仆人，嘱咐说如果他死了，就把信送去。罗密欧的信证实了神父的话，他承认已经与朱丽叶结婚了，请求父母原谅他。他说，是他从那个穷药剂师那儿买了毒药，他到墓地来就是为了寻死，这样，就能与朱丽叶长眠在一起。所有这些情节都互相吻合，澄清了神父可能参与这宗复杂命案的嫌疑。他本来是出于一番好意，只是他的计策太造作、太离奇了，无意之中闯了大祸。

亲王转向蒙太古和凯普莱特这两个老对头，说这一切都怪罪于他们野蛮而缺乏理性的仇恨，这是天主对他们的惩罚，借儿女的爱情来惩罚这种无人性的冤仇。这两个昔日的老冤家，终于同意把他们的敌意一道埋进儿女们的坟墓。凯普莱特要求蒙太古伸出手，并称他是兄弟，好像庆贺两人凭着小辈的婚娶已结成了亲家。他说，蒙太古的手作为和好的象征是他为女儿索要的全部独立财产（依欧洲旧婚俗，新婚时夫家应为媳妇指定独立财产，以备丈夫亡故后维持生计。）。蒙太古说，他要给他更多，说要给朱丽叶塑一座纯金的雕像，只要维罗纳城还在，最辉煌最精致的像就是忠贞不渝的朱丽叶像。凯普莱特也说，要给罗密欧塑一座像。

这两个可怜的老人到了这个地步，才争着表示对彼此的礼数，为时已太晚了。两家的械斗宿仇带来了致命的代价，儿女们已经成了家族纷争可怜的牺牲品。除了这样，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消除这两个贵族家庭之间根深蒂固的仇恨和嫉妒吗？

丹麦王子哈姆莱特

丹麦国王老哈姆莱特突然驾崩，王后格特鲁德成了寡妇。可是不到两个月，王后就嫁给了国王的弟弟克劳狄斯。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众人的奇怪，人们都觉得王后这样做太轻率，太无情，甚至还有更坏的猜测。因为无论是讲人品还是讲性情，克劳狄斯根本就不能与刚死去的哥哥相比：克劳狄斯面目猥琐，生性卑鄙。因此，有些人心里不免怀疑，是他谋害了亲哥哥，以此达到娶嫂夺位的目的。这样一来，已故国王的儿子——丹麦王位的合法继承人小哈姆莱特就靠边站了。

受王后这个草率举动影响最大的是年轻的王子。他非常爱戴已故的父亲，几乎把他当作崇拜的偶像。哈姆莱特荣誉感强，是循规蹈矩的典范，他为母亲不检点的行为感到非常难过。王子一面为父亲的不幸离世而悲痛，一面又为母亲的草草再嫁而羞耻。于是，他终日郁郁寡欢，他的世界里没有一点欢笑，以至本来英俊的脸庞看上去非常憔悴。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喜欢读书，也不再喜欢年轻王子们玩的运动和游戏。他非常消极厌世，在他看来，世界是一个杂草丛生的花园，健康有益的花草都已经枯萎了，只剩下茅草在肆意蔓延。尽管不能继承合法的王位对高傲的小王子来说是一个刻骨的伤痛和难堪的屈辱，但使他感到心情更沉重的还不在此，而是母后竟然这么快就忘了他父亲。这确实使他非常痛苦，而且令他从此一蹶不振。多好的一位父亲哪！他对妻子曾是多么温柔体贴！而且，那时她看起来也是那么多情、那么温顺的一个妻子。她总是依偎在国王身边，好像她的情爱已经在他身上生了根。而现在，在短短的两个月之内，在小哈姆莱特看来，还不到两个月，她就再嫁了，而且嫁的是他的叔叔，她亲爱的丈夫的弟弟。由于他们俩是近亲，这门婚事本身就不合适、不合法。尤其是她这么迫不及待地处理了自己的婚姻大事，而且选择了根本不配作国王的人登上了王位，并与他同床共枕。这件事对哈姆莱特精神上的打击比失去十个王位还要大，从此，这位视荣誉为生命的王子便精神委靡，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

母后和新国王想了很多办法，试图让他重新快乐起来，但都没有成功。他始终穿着一套深黑色的衣服出入宫廷为父王志哀，即使在母后的大喜日子，也没有脱掉这身丧服以示对她的祝贺。在他认为耻辱的那一天，他拒绝参加所有的宴会和欢庆活动。

最困扰王子的是不知道父王究竟是怎么死的。据克劳狄斯说，他是被毒蛇咬死的。小哈姆莱特很敏锐地怀疑，克劳狄斯就是那条毒蛇，说白了，也就是克劳狄斯为了篡夺王位谋害了父王，而咬死父王的那条蛇，现在正端坐在王位上。

他这样猜测能有多少把握？他应该怎样看待母后？她多大程度上参与了这起谋杀？她是否同意谋杀父亲？她是否知情？这些疑问不断地困扰着哈姆莱特，使他因此心神不宁。

这时候，哈姆莱特听到一个谣传，说是站岗的士兵们看到过跟他已故父王一模一样的鬼魂。他们已经连续两三个晚上午夜时分看见鬼魂在王宫前的高台上出现。鬼魂一直穿着同一套盔甲，大家知道老国王生前就穿这种盔甲。目击者（其中有王子的密友霍雷肖）在谈到鬼魂出现的时间和方式时非常一致：时钟敲十二下时鬼魂就出现了。他脸色苍白，脸上与其说是怒容，还不如说是愁容。他胡子花白，乌黑中略带银色，就像国王生前一样。士兵们跟他说话，他一言不发。有一次，他们看到他抬起头，做出好像要说话的样子，但这时候晨鸡报晓了，鬼魂立刻就退缩遁去。

他们讲得非常一致，互为印证，这不由人不信。王子感到非常惊异，由此断定他们所见到的肯定就是父亲的亡灵。于是，他决定当晚就与士兵们一起去站岗，说不定他也能看到鬼魂的出现。他推断，父亲的亡灵这样出现一定是事出有因，肯定要告诉人们什么内情，虽然迄今为止还没说过什么，但他会对自己说的。哈姆莱特巴不得晚上快点来临。

夜幕降临了，王子、霍雷肖，还有一个叫马塞勒斯的士兵，站到了那个鬼魂经常光顾的高台上。那天晚上天很寒冷，风吹到身上，异常的刺骨。哈姆莱特、霍雷肖、士兵三人就谈论起这寒冷的夜晚，突然，霍雷肖打断了他们，说鬼魂来了。

见到父亲的亡灵，哈姆莱特忽然又惊又怕。开始他不知道来者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便呼唤天使和上天诸神的保佑，但渐渐地他就壮起了胆。他父亲（在他看来似乎那是父亲）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好像是想跟他讲话。鬼魂各方面看起来都与国王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哈姆莱特情不自禁地与他打起招呼来，叫国王的名字，还叫他国王、父亲。王子询问他，为什么要离开瞑目的坟墓回到人间，来到月光下。王子还求他告诉一声，该怎么做才能使他的亡灵得到安息。鬼魂向哈姆莱特示意，叫他一起到僻静一点的地方去，他们可以单独在一起。霍雷肖和马塞勒斯都劝王子不要跟着去，他们担心，万一是恶鬼，会把他引诱入附近的海里，或者是悬崖峭壁上面，然后露出狰狞的面目，把王子吓得发疯，那怎么办？但是他们的劝告和请求丝毫也动摇不了哈姆莱特的决心，他视自己的生命如草芥，还有什么可怕的？至于自己的灵魂，他说，也一样是永生不灭的，那鬼魂又能怎么样呢？他觉得自己简直跟狮子那样强壮，他们怎么拉都无济于事，他挣脱了他们，顺着鬼魂引导的方向走去。

当只有他俩的时候，鬼魂打破了沉默，告诉王子他就是老国王的亡灵，他是被人残酷地谋杀的。然后他把谋杀的经过告诉了王子。凶手就是他的亲弟弟克劳狄斯，也就是王子的叔叔。其实哈姆莱特早就怀疑是这么回事，克劳狄斯以此来达到霸占父王的妻子和王位的双重目的。

国王有睡午觉的习惯。那天下午，他在花园里睡着了。早有歹心的弟弟，趁他熟睡之际把莨宕（莨宕，一种开黄花的有毒野生植物。）毒草汁灌进了他的耳朵。那毒汁可以立刻置人于死地，它像水银泻地，迅速扩散到国王全身血管，热血凝结了。国王浑身上下都长出一层硬壳的皮癣。就这样，在睡眠中，他亲弟弟一下子夺走了他的王位、他的王后，还有他的生命。鬼魂严令哈姆莱特说，如果他真的爱父王的话，就一定要为他的冤死报仇。鬼魂还对着王子悲哀地说，他母亲道德沦丧，竟然忘了与前夫恩爱一场，而嫁给了谋杀丈夫的凶手。但他提醒哈姆莱特，不管他怎样报复卑鄙残忍的叔叔，千万不要动粗伤害到母亲；尽管让上天去惩罚她，让她自己去受良心的谴责和煎熬吧。哈姆莱特答应一定按照他吩咐的一切去做。鬼魂随后就消失了。

现在只剩下了哈姆莱特一个人，他庄严地下了决心：一定要把以前记忆中的一切书本知识和观察结果统统抹掉，只记住鬼魂告诉他的事，并按他的指示去做。王子只把这次谈话的具体细节告诉了密友霍雷肖，并且吩咐他和马塞勒斯无论如何要严守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晚上所见到的一切。

看到鬼魂时那种恐怖的感觉，一直留在哈姆莱特的脑海中，再说他本来就身体虚弱、神志恍惚，这样一来他几乎精神错乱。他担心再这样下去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如果叔叔怀疑他正在考虑对付他的计策，或者怀疑哈姆莱特关于国王之死的真相知道得比他自己承认的要多，那就会对他有所戒备。于是，哈姆莱特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决定，那就是从此以后他要假装自己疯了。他认为，如果叔叔相信他没有盘算计策的能力，他就不会那么被怀疑，而在装疯卖傻的假象中，他真正的心神不宁倒可以掩藏起来了。

从此，哈姆莱特在穿着、言谈、举止方面处处表现得疯疯癫癫，古里怪气。他装得非常像疯子，连国王、王后都被蒙在鼓里。由于他们对鬼魂现形毫不知情，便认为他的发疯不可能是亡父之痛引起的。他们断定他肯定是失恋了，而且他们还自以为知道对象是谁。

前面已经提到，哈姆莱特近来一直意志消沉，但在此之前，他确实非常爱一位美丽的姑娘，名叫奥菲利亚。她是父王的国务大臣波洛涅斯的女儿。他给她写过情书，送过戒指，温情脉脉地表示过他很爱她，还体面地向她求过爱。她也相信，他的誓言和求爱都是真诚的。但随后哈姆莱特就渐渐消沉并冷落了她。而自从他实施装疯计以后，他更是故意对她很无情，很粗鲁。贤淑的姑娘并没有责怪他变心，而是安慰自己说，他对自己不如以前体贴入微，只是神经错乱造成的，而不是存心要对她冷酷无情。她巧妙地比喻说，他以前有高尚的心灵和超常的理智，就像一串美妙的铃铛，本身能奏出非常优美的音乐；但现在他心情压抑、闷闷不乐，就像铃铛损坏了，乱了调子，或被摇得很粗鲁，当然只能发出刺耳的声响了。

哈姆莱特手头要办的事情是替父王报仇，这种粗活自然与轻松愉快的谈情说爱很不相称，现在爱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似乎太悠闲了。但有时候，他的心头还不免会涌起对奥菲利亚的柔情蜜意。有一次，他觉得自己对温柔的姑娘这么苛刻，实在太没有道理了，于是就给她写信，言词中充满了狂热的激情，措辞非常夸张，这倒与他的疯癫状态非常吻合。但他在字里行间流露的柔情，表明他内心深处依然深深地爱着这位可敬的姑娘。他在信中用了许多热烈夸张的言辞。他说，她可以怀疑星星不是火球、怀疑太阳不会移动、怀疑真理都是谎言，但也不要怀疑他的情爱。奥菲利亚出于孝心乖顺，把信拿给父亲看了。老人家也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这件事告诉国王和王后。国王、王后也因此认为，哈姆莱特是因爱而癫狂。王后希望，奥菲利亚的美貌是儿子发疯的缘由，这样便可指望奥菲利亚的美德能使他恢复常态。这对他俩来说都是件好事。

但是，哈姆莱特的疯病没有她想像的那么单纯，也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就能治好。他看到过的父亲的亡魂时时浮现在脑海中。在他实现报父仇这个神圣的使命以前，他是一刻也不会安宁的；迟一个小时实施，就会因为推延父亲的旨意而多一个小时的负罪感。但国王身边有那么多侍卫，怎样想个办法把他弄死，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使弄死他容易办到，哈姆莱特还有个无法突破的障碍，那就是他母后一般总是陪伴在国王左右。谋命篡权的人现在成了母亲的丈夫，这样的情况使他起了恻隐之心，所以迟迟下不了手。对于本性温和的哈姆莱特来说，要把一个同类活活弄死的举动实在太讨厌、太可怕了。由于哈姆莱特很久以来一直神情抑郁、精神颓废，所以他在行动上一直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以至迟迟没有采取极端手段。而且，他心里还禁不住有顾忌，显形的亡灵真是父王吗？也许是个恶魔也说不定。他听说过，恶魔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也许恶魔变成他父亲的样子，只是想利用他的弱点、他的忧郁，驱使他去干杀人那种亡命之徒干的事。所以他觉得，自己不能单凭一个幻象，听了鬼魂的一番话就盲目行事，那也许仅仅是错觉。他下决心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后再采取行动。

正在他优柔寡断的时候，宫廷里来了一个戏班子。哈姆莱特以前很喜欢看他们的表演，特别是喜欢听其中一个戏子朗诵的一段悲剧台词，说的是特洛伊国王老普里阿摩死后，王后赫库柏如何悲痛欲绝的情景。哈姆莱特非常欢迎他的老朋友们的光临，他还记得那段台词曾经给他带来了那么大的快乐，所以要求那个戏子再给他演一遍。戏子就照办了。他演得栩栩如生：凶手如何残忍地谋害了年迈虚弱的国王，又如何一把火烧掉了他的王国，随后王后又是如何悲痛欲绝、几近疯狂，她光着脚在王宫里走来走去，本该戴着王冠的头上顶着一块破布，本来穿着王袍的下身只裹着慌忙中抓来的一条毯子。戏子演得生动逼真，看戏的人都觉得身临其境，使劲地抹着泪，连戏子本人也哑着嗓子流泪了。

这件事令哈姆莱特深思。戏子仅仅凭着一段虚构的台词，就能为从未谋面的千年前的古人赫库柏而动情以至流泪，那他真该为自己的感情淡漠而羞愧。他本该有动情的动机和理由——他的父王真的被人谋害了，而他却这么无动于衷，这么久了，复仇计划似乎一直在麻木不仁的状态中睡着了，被遗忘了！想到一出戏演得贴近生活会给观众带来多大的影响，他灵机一动，记起有个凶手看到舞台上的谋杀案，因场面的感人和情节的雷同而当场把自己的罪行招供出来。于是，他决定安排戏子们在叔叔面前演一出戏，情节与谋杀他父亲相类似。他要仔细观察叔叔会作何种反应，从他的表现也许能肯定他究竟是不是凶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吩咐戏子们排演这样的一出戏，到时邀请国王、王后到场观看。

这出戏讲的是维也纳一位公爵被谋杀的故事。公爵名叫贡扎古，他的妻子叫白普蒂丝妲。戏中说了公爵的一位近亲琉西安纳斯为了得到他的财产，如何在花园中毒死他的事，而且不久凶手就赢得了贡扎古夫人的爱情。

国王根本不知道王子已经给他设了圈套，他带着王后和众朝臣来看戏。哈姆莱特就坐在他的附近，这样就能留意到他的表情了。这出戏的开场是一段贡扎古与夫人的对话。夫人几次三番表白爱情，说如果她比贡扎古晚死的话，决不会改嫁，否则就会世代倒霉。她还说，除非是谋害亲夫的恶妇，其他人是不会改嫁的。听着这段话的时候，王子发觉国王也就是他叔叔一下子就变了脸色。这段话令国王、王后痛苦不堪。根据剧情发展，琉西安纳斯去毒害花园里熟睡的贡扎古时的情景，简直与国王在花园中毒死先王——他的亲哥哥的歹毒行径如出一辙。此情此景使这位篡权者良心上大为不安，他再也不能把戏看完了，于是就喊人立刻点灯回宫，假装（或许真是有点觉得）得了急病，匆匆离开了剧场。国王一走，戏也不演了。王子由此认定鬼魂所说属实，绝非幻觉。就像突然解决了某个大疑团一样，哈姆莱特心中一阵高兴。他对霍雷肖说，鬼魂说的话真是一字千金，现在他敢确定，叔叔就是谋害父王的凶手。但他尚未决定采取什么复仇行动，母后就派人来，叫他到内宫去密谈。

王后派人把王子叫去，其实是国王的旨意，他让王后向哈姆莱特表示，他最近的举动使人很不高兴。国王想知道这次密谈的全部内容，他惟恐王后事后的传达难免会偏袒儿子，遗漏一些地方，而这些话也许恰恰对他很重要。于是，他就命令老国务大臣躲在内宫的帷幕后面，偷听他们的谈话。这对普洛涅斯来说是正中下怀。他已经在朝廷的勾心斗角的生活中混了大半辈子，知道尔虞我诈，一贯喜欢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探听内幕。

王子来到了母亲的面前，王后开始委婉地责怪他的某些行为和做法。她说，他已经大大冒犯了他的父亲，她指的是国王，也就是他的叔叔，她已经改嫁，所以称他是哈姆莱特的父亲。听到她竟然把“父亲”这样一个亲切、可敬的称呼用在这样一个坏蛋身上，而且这个坏蛋就是谋害父亲的凶手，王子感到非常痛苦。他愤愤不平，于是就一针见血地回答说：“母亲，是你冒犯了我的父亲。”

王后说他的回答是胡说八道。

“王后的问话才是胡言乱语呢。”哈姆莱特说。

王后问他是不是忘记正在跟谁讲话了。

“唉，”哈姆莱特回答说，“我巴不得自己能忘了。你是王后，你丈夫的弟弟的妻子。你还是我的母亲，但我宁愿你不是。”

“既然这样，”王后说，“你还这么不尊敬我，我要叫那些能说会道的人与你来谈谈。”然后，她就要叫国王或普洛涅斯过来。

哈姆莱特怎么也不让她走。现在只有他与她单独在一起，他想试探一下，是不是他的话能使王后略微意识到自己的不义举动。于是，王子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叫她坐下来。王后被哈姆莱特的执着神情吓坏了，担心他会因神经错乱而伤到自己，就大喊起来。这时候，帷幕后面也传来了“救命啊，救驾！”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哈姆莱特断定是国王自己偷偷躲在那儿，就拔出剑来朝传出声音的地方猛刺去，就像刺一只在那儿乱窜的老鼠一样。那人渐渐没了声息。哈姆莱特断定他已经死了。

“天哪，”王后惊呼，“你干了一件多么鲁莽血腥的事啊！”

“是一件血腥的事情，母后，”哈姆莱特回答说，“但你干的事情比我更血腥。你杀了国王，然后又嫁给了他的弟弟。”哈姆莱特一不做二不休，当时就对母亲实话实说。

做父母的难免也有错误，儿女应尽量包涵，但如果父母罪大恶极，那就另当别论了。王子可以严词斥责自己的母亲，只要这种严厉是为了她好，是为了使她能改邪归正，而不是为了责备而责备。接着，品德高尚的王子指出，王后犯的罪行令人发指，她竟然这么快就忘了父王，嫁给了疑凶——国王的弟弟。哈姆莱特说的话真切动人，感人肺腑。他说，她对第一任丈夫起过誓，但后来的所作所为却足以使人怀疑女人的一切誓言。这样的话，一切美德都只是虚伪，婚约还不如赌棍的一句赌咒，宗教只是一个玩笑、一纸空文。他还说，她的恶行简直让天地蒙羞。接着，王子拿出两张肖像给王后看，一张是前任国王第一任丈夫，另一张是现任国王第二任丈夫。他让她看看有什么不同。他父亲前庭饱满，气度非凡，看上去像天神一样。他的鬈发像阿波罗，前额像朱庇特，眼睛像玛尔斯，姿态像刚降落在摩天高山上的墨丘利（四位分别是罗马神话中的太阳神、主神、战神和信使，均为美男子形象。）！哈姆莱特说，这个人曾经是她的丈夫。然后，他又让她看看，接替他的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看上去简直像有霉点的麦穗，就因为他的传染，才使健壮的兄弟麦穗遭了殃。王子的话句句说到王后的心坎上，使她重新审视起自己的灵魂，她觉得自己果真是心术不正、卑鄙丑恶，顿觉羞愧难当。哈姆莱特又问王后，以后她怎么继续与此人一起生活，做他的妻子。是他谋害了她的第一任丈夫，像盗贼一般窃国登基。

王子正说着的时候，父亲的鬼魂来到房间里。哈姆莱特非常害怕，问他想要什么。鬼魂说是来提醒他复仇的事。鬼魂还叫哈姆莱特跟母亲说说话，要不然她会伤心死、吓死的。鬼魂随后就消失了。只有哈姆莱特看见了他。任凭他怎么指出或是描述鬼魂站的地方，王后都看不见。在她看来，他似乎一直在跟空气说话。她非常害怕，以为他肯定是神经错乱了。哈姆莱特叫她不要再这样自欺欺人，掩饰自己的丑行了。把父王的鬼魂引到人间来的，不是因为他发了疯，而是她自己的罪行。他叫王后摸摸他的脉搏。脉搏跳得非常正常，他完全不像疯子。他含着泪请求母亲向上帝承认自己的过错，以后不要再与国王相伴，不要再对他尽妻子的责任；如果她为他尽了做母亲的责任，看在父亲的面上，他也会尽儿子的责任为她祈祷平安。王后答应照他说的去做，他们的谈话就这么结束了。

现在，王子终于有空去看看那个被刺的人是谁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不是别人，正是普洛涅斯——心上人奥菲利亚小姐的父亲。他把尸体拉开，心神稍稍镇定了一些，就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抹起泪来。

普洛涅斯的不幸被刺给了国王一个借口，他要把王子遣送出境。本来他很想弄死哈姆莱特，怕留着他后患无穷，但他害怕人民会因此而造反，人民都很爱戴王子，再说尽管王后也对不起哈姆莱特，但还是溺爱儿子的。所以这个诡计多端的国王，借口是为了王子的安全，命两个朝臣护送他登船前往英格兰，说这样就可以豁免刺死大臣应受的处罚。英格兰当时是丹麦的附属纳贡国。国王还命朝臣带信给英格兰朝廷，信中编造了一些理由，嘱咐他们等王子一上岸，就立刻把他弄死。哈姆莱特早就知道其中有诈，就在半夜偷偷看了信，并且巧妙地擦掉了自己的名字，并在处死名单处写上护送他的两个朝臣的名字，然后封好信口，放回原处。在海上，他们的船遭到海盗的袭击，并因此发生了海战。王子急于表现自己的英勇，带着剑只身登上了敌船。他们自己的船怯懦地逃走了。那两个朝臣丢下王子，匆忙赶往英格兰。由于哈姆莱特已经更改了信的内容，他们自取灭亡也是罪有应得。

海盗们俘虏了王子后，对他非常客气。他们知道俘虏的是什么人，希望王子能在宫中做点什么，来报答他们对他的优待。于是，他们就放了他，送他到最近的丹麦港口上了岸。在那儿，哈姆莱特给国王写了一封信，汇报自己阴差阳错又回到了本国，并说第二天就要参见陛下。但他到家以后，一眼看到的景象真是惨不忍睹。

宫里正在举行他曾经爱过的姑娘——美丽的奥菲利亚小姐的葬礼。自从可怜的父亲死了以后，小姑娘就神经错乱了。父亲怎么会死得这么惨，而且死在她深爱的王子手里，这对温柔的小姑娘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在短短的时间里她完全失常了。她不停地跑来跑去向宫女们送鲜花，说这是为她父亲的葬礼搞的。她唱着有关爱情和死亡的歌，有时候还哼一些毫无意义的歌，似乎丧失了所有的记忆。当地有一条小河，河旁斜长着一棵柳树，柳树的叶子倒映在小河上。有一天，奥菲利亚乘人没看紧来到河边，手里拿着正在用雏菊、荨麻、野花和杂草编织的一只花环。她想把花环挂在柳枝上，就爬上了树，柳枝断了，小姑娘就和花环，还有手里的一切掉进了河里。开始她还靠衣服在水上漂了一会儿，还能断断续续地唱几首老歌。她好像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好像自己本来就生长在水里。但不久，她的衣服就浸满了水，还没等她唱完那支歌，就惨死在污泥里。

王子来到的时候，她的哥哥雷欧提斯正在为她举行葬礼，国王、王后和所有的朝臣都在场。此时，哈姆莱特明白他们在举行什么仪式了，但他还是默默地站在一边，不想去惊动他们。他看到，按照处女葬礼的习俗，她的坟上撒满了鲜花。王后亲自撒着鲜花，一边撒一边说：“鲜花投向美人！本来我指望，能用鲜花为你铺婚床，美丽的姑娘，想不到，现在鲜花却撒在了你的坟上，你本来应该嫁给了我的哈姆莱特。”哈姆莱特听见她哥哥说，希望她的坟上长满紫罗兰，接着看到雷欧提斯说着就跳进了坟墓，悲痛欲绝。他还叫侍从们把山一般的泥土堆到自己身上，他要与妹妹埋在一起。这时候哈姆莱特对这位美女的爱焰又重新燃起了，他不能容忍一个哥哥悲痛成这样子，他觉得自己对奥菲利亚的爱胜过千万个哥哥。然后，王子就露了面，他跟雷欧提斯一样，也跳进了坟墓，疯狂程度比雷欧提斯有过之而无不及。雷欧提斯见此人正是哈姆莱特，害死他父亲和妹妹的仇人，就一下子掐住了他的脖子，直到侍从们强行把他们拆开。葬礼之后，哈姆莱特为自己的鲁莽举动向雷欧提斯道歉，说他这样跳进坟墓，让人以为是要与雷欧提斯较量，实在不该。但他又说，对于美丽的奥菲利亚的死，自己实在不能容忍有人竟比他更伤心。这两个贵族青年这时候似乎和解了。

父亲和奥菲利亚的死当然令雷欧提斯又悲痛又愤怒。国王——哈姆莱特那歹毒的叔叔就想要利用这一点，设法害死王子。他怂恿雷欧提斯，表面上装作友好和解，向哈姆莱特挑战一场击剑友谊赛。王子接受了挑战，并与他约定了比试的日子。所有宫里的人都来观看这场比试。根据国王的指示，雷欧提斯准备了一把毒剑。朝臣们都知道哈姆莱特和雷欧提斯两人都很精通剑术，所以他们下了很大的赌注。王子选了一把钝剑，按照击剑规则，用的必须是钝剑，所以，他丝毫也没怀疑雷欧提斯有什么阴谋，也没有留意去检查一下他用的武器。实际上，雷欧提斯用的是一把带毒的尖头剑。开始的时候，雷欧提斯只是与王子玩玩，让哈姆莱特占了上风。心怀鬼胎的国王故意夸大他的胜利，为他举杯庆祝，并下了很大的赌注。几个回合以后，雷欧提斯完成了热身，他用毒剑刺向王子，给了他致命的一剑。哈姆莱特非常气愤，但他还不知道阴谋的全过程。在激战中，他用自己那把钝剑换过对方的毒剑，也回刺了他一剑，这样雷欧提斯也罪有应得，为自己的阴谋付出了代价。这时候，王后大叫，称自己中了毒。原来，她无意中喝下了国王为王子准备的一碗东西。这碗东西是准备在王子击剑口渴时送给他喝的，阴险的国王早在里面下了致命的毒药。这样，万一雷欧提斯没有得手，哈姆莱特也死定了。国王忘记事先告诉王后一声，不要喝这碗东西。王后喝下去一会儿就没了命，她用最后一口气喊出，她是被毒死的。

哈姆莱特怀疑其中肯定有鬼，就下令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雷欧提斯告诉他，用不着查了，自己就是出卖他的人。他知道自己中了一剑，也活不久了，就招供了他使用的阴谋诡计，以及自己也成了受害者的过程。他告诉王子，剑头上涂了毒，说他活不到半个小时了，也没有药救得了他。同时，他请求王子能原谅他，临死前他说这一切都是国王的阴谋，说着就断了气。王子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看到剑头上还留着一些毒液，就猛地仗剑刺向这个作恶多端的叔叔，刺中了他的心脏。这样，王子终于实现了自己对鬼魂许下的诺言，完成了鬼魂交给他的使命。恶有恶报，卑鄙的凶手终于遭到了报复。

哈姆莱特觉得自己呼吸微弱，就要离开人世了，就转身面对这出悲剧的见证人——他的好朋友霍雷肖，用尽最后一丝气息让他一定要好好活着，告诉世人一切真相。霍雷肖原本打算陪王子一起离开人世，听了哈姆莱特的话，他答应王子一定说出真相，因为他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至此，哈姆莱特才放心地停止了心跳。霍雷肖和在场的人泪流满面地把好王子的灵魂托付给天使们。哈姆莱特王子仁慈善良，品德高尚，广受爱戴。如果他活着的话，肯定是一位为民作主的完美国王。

奥瑟罗

威尼斯元老院有个很富有的议员，叫勃拉班提奥。他有个漂亮贤淑的女儿叫德斯狄蒙娜。由于她品行优秀，将来又有继承大宗遗产的前景，所以求婚的人很多。但本国的白人求婚者中，她一个也没有爱上。这位高贵的小姐把人的心灵看得比长相更重要。最后，她独具慧眼地选中了对象。这虽然难能可贵，却不值得仿效。对方是摩尔人（摩尔人，非洲西北部阿拉伯人与柏柏尔人的混血后代，也有住在西班牙的。），是一个黑人。她父亲很喜欢他，还经常邀请他到家中做客。

也不能完全怪德斯狄蒙娜选的情人不太合适。除了肤色黝黑以外，奥瑟罗这个高贵的摩尔人具备了一切使这位贵族小姐倾情的条件。他在战场上英勇作战，与土耳其人浴血奋战，功勋卓著，并被提升为威尼斯军队的将军，颇受国家的器重和信任。

奥瑟罗曾游历过很多地方，作为姑娘家，德斯狄蒙娜喜欢听他讲自己冒险的故事。他会从很早以前的事情回忆起，历数他经历过的战役、围攻和会战，一直谈到他陆上、水上遇到过的险境。他曾闯入炮火轰开的缺口，也曾撞上炮口，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却都能拣回性命。他谈到自己是如何被目空一切的敌人俘虏，卖作奴隶，而他是如何将计就计，伺机逃脱的。所有这些经历，加上他在讲述过程中还说了异国他乡的奇闻趣事，广阔的原野，浪漫的山洞、石坑、岩石，以及耸入云霄的高山，野蛮的国度，食人的原始部落，甚至还有一个脑袋长在肩膀下面的非洲人种。这些他亲身经历的冒险故事，把小姐深深地吸引住了。这时候如果因家务事被叫走的话，她就会迅速处理完，马上回来，侧着耳朵贪婪地听奥瑟罗讲述。有一次，奥瑟罗见小姐心情好，乘机引她提出请求，请他把一生的经历完整地讲给她听。她虽然已经听了很多有关他的经历，但都是断断续续的。他答应了她的请求。他讲到年少经历的种种不幸时，还赚了她不少涕泪呢。

他讲完了自己的经历，她叹息着他痛苦的身世。她巧妙地发誓说：他过去的经历太离奇，太可怜了。她说，她宁愿没有听过这么可怜的经历。她还说，要是天主为她造一个这样的男人就好了。接着，她向他道谢，并对他说，如果奥瑟罗有朋友爱上她的话，只要教他学会给她讲自己的经历，就可以向她求爱了。小姐的这个暗示与其说坦率，还不如说含蓄，而且还带着迷人的妩媚和羞涩。奥瑟罗当然懂她的意思了，于是不失时机更大胆地表白了自己的爱。落落大方的德斯狄蒙娜小姐同意了他的求婚，并答应私下里跟他成婚。

可是不论奥瑟罗的肤色，还是他的财产，都没有达到勃拉班提奥心目中女婿的要求。他没有对女儿的婚事横加干涉，但他真的希望她会像威尼斯贵族小姐一样，不久以后找一个元老院议员级别的人做丈夫，或者有那种前程的也行。但是，他的这个希望落空了。德斯狄蒙娜爱上了这个摩尔人，尽管他是黑人，但她把自己的心、自己的前途都交给了这个勇敢而高贵的人。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虽然他的肤色对其他姑娘来说也许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但这个有眼力的姑娘还是选了他做丈夫。在她心目中，他比任何一个向她求过婚的血统地道的白种威尼斯贵族都要优秀。

于是，他们俩偷偷地结了婚。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的婚事不久便传到了勃拉班提奥的耳朵里。他在元老院一次严肃的政务会上控告了摩尔人奥瑟罗，坚持说他用咒语和魔法骗取了美丽的德斯狄蒙娜小姐的爱，并且让她在没有征得父亲同意的情况下嫁给了他。他说，奥瑟罗这么做违背了主客的礼仪。

这时候，威尼斯政府正好要奥瑟罗去执行一项任务。有情报说，土耳其人已经准备齐整，调集了强大的舰队，正在向塞浦路斯（塞浦路斯，位于地中海东部。）进发，企图从威尼斯人手里夺回那个要塞。在这危急时刻，政府注意到了奥瑟罗，认为只有他才能抵挡敌人的进攻，保住塞浦路斯岛。所以，奥瑟罗被火速召到元老院的议员们面前。作为委以国家重任的候选人，他同时又是一个犯人，因为根据对他的指控，他甚至可以依威尼斯法律被判处死刑。

老勃拉班提奥年高资深，又是元老院的议员，所以在这庄重严肃的会议上，大家只得耐心地听着他对奥瑟罗的控诉。这位父亲暴跳如雷，毫无节制，还举出很多充满疑点的推断作为证据。而奥瑟罗为自己辩护的时候，只把他与德斯狄蒙娜的恋爱过程平铺直叙地讲了一遍。就像我们上面提到的那样，他讲述求爱过程时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而是心地坦荡、光明磊落，就连作为审判长的公爵也情不自禁地承认，如果他的女儿听了这样的话，也会嫁给奥瑟罗的。其实，奥瑟罗求爱过程中用的咒语和魔法，只是恋爱中的男人用的实话实说的技巧；他的惟一魔法，就是讲了一个柔情的故事，让姑娘听得非常入迷。

奥瑟罗的话得到了小姐本人的证实。她出庭说，父亲给了她生命，培养她，她应该担当起女儿的职责。但她又要求父亲准许她担当起另外一种更高的职责，对她老爷也就是丈夫的职责，正如她的母亲对勃拉班提奥比对自己的父亲更好一样。

老议员再也无法坚持自己的指控了，他把摩尔人叫到面前，说了很多伤心的话，但也不得不把女儿交给了他。他告诉奥瑟罗说，如果他能够留住女儿的话，他一定会不顾一切不让她嫁给奥瑟罗。他又加了一句说，幸亏他没有别的子女了，否则德斯狄蒙娜的行为一定会使他变成一个暴君，他会给其他女儿带上脚镣，免得她们乱走。

正如吃饭睡觉对人们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一样，艰辛的军旅生活对奥瑟罗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所以，这件事情一解决，他就欣然接过了出征塞浦路斯的任务。德斯狄蒙娜也认为夫君应以冒险出征、建功立业为重，而不是像其他新婚夫妇一样卿卿我我浪费时光。而且，她欣然同意一同上前线。

奥瑟罗和夫人登上塞浦路斯岛不久，就传来消息说，土耳其舰队已经被一场致命的暴风雨驱散了，所以塞浦路斯岛也就不存在近期被攻击的危险了。但是，奥瑟罗要遭受的另外一场战争即将开始了。有人恶意挑拨离间，让他无端猜忌清白的妻子。这样的敌人比异族和异教徒更能置人于死地。

奥瑟罗将军所有的朋友当中，他最信任的人是凯西奥。迈克尔•凯西奥是个年轻的士兵，佛罗伦萨人，他生性乐天，能说会道，平时含情脉脉，很讨女人欢心。而且他长得英俊潇洒，又有口才。这样一个小伙子尤其使像奥瑟罗一样年龄偏大、又娶了年轻漂亮的妻子的人嫉妒不已。但是高贵的奥瑟罗从来不嫉妒别人，他一向做事光明磊落，不会胡乱猜疑别人。他与德斯狄蒙娜谈恋爱的时候，曾请凯西奥帮过忙，可以说请他充当过媒人的角色。奥瑟罗老是担心自己辞不达意，不能取悦姑娘，而他的朋友凯西奥却不一样，所以他曾经请凯西奥替他去求婚。这种坦荡单纯的性格，是这位勇敢的摩尔人的可贵之处，而不是缺点。因为这样，难怪温柔的小姐对凯西奥喜欢和信任的程度仅次于奥瑟罗。当然，她还是注意把握贤惠妻子应有的分寸，与凯西奥保持着一段距离。她与奥瑟罗结婚以后，对凯西奥的态度还一如既往。他经常去他们家，在他们家谈天说地，谈笑风生。虽然奥瑟罗自己性情比较严肃，但他同样喜欢听凯西奥的谈笑。我们发现，性情严肃的人平时也很喜欢与性情相反的人打交道，这样才能不至于自己太压抑。凯西奥和夫人总在一起有说有笑，依然跟他替朋友求爱的时候一样。

最近，奥瑟罗刚刚把凯西奥提升为他的副官，这是一个很受信任的职务，是将军贴身的亲信。但这次提升大大惹怒了年长的军官伊阿古，他觉得本来副官的职位应该是他的。于是，他经常对凯西奥冷嘲热讽，说他只适合陪陪女人，说他对于兵法、战场布阵这些问题知道的不会比一个姑娘多。伊阿古恨透了凯西奥，他同样恨奥瑟罗，因为奥瑟罗喜欢凯西奥，而且他还无端怀疑奥瑟罗，说这个摩尔人爱上了自己的妻子爱米莉亚。由于这些凭空想像的怨仇，心怀鬼胎的伊阿古便想出了一条可怕的计策来报复，他要让凯西奥、摩尔人和将军夫人通通毁在自己的手里。

伊阿古为人阴险毒辣，诡计多端，他对人的本性有很深的研究。他知道最折磨人的是内心的痛苦，这远远超过肉体上的折磨。而人最不能忍受的是嫉妒的煎熬和刺痛。他想，如果能让奥瑟罗嫉妒凯西奥，那会是绝佳的报仇之计，结果凯西奥和奥瑟罗两人之中必有一死，也许两人都会死，这样他才高兴呢！

将军和夫人到达塞浦路斯以后，就传来了敌方舰队被暴风雨驱散的消息。岛上顿时像过节一样，大家都狂吃狂喝，尽情欢乐。人们纷纷举杯祝黑人将军和美丽的将军夫人健康。

那天晚上，凯西奥负责调度值勤士兵。奥瑟罗吩咐他不要让士兵们喝得过多，以免发生斗殴事件，惊扰当地百姓，使他们厌恶这些新近上岛的士兵。那天晚上，伊阿古就开始了蓄谋已久的计划。他借口说是为了表示对将军的忠心爱戴，竭力怂恿凯西奥一杯接着一杯喝酒。对于值勤的军官来说，这实在是极大的错误。开始凯西奥还能抵挡一阵子，但伊阿古善于伪装成坦诚的样子，凯西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伊阿古不断强劝，还唱着劝酒歌，凯西奥干了一杯又一杯。凯西奥口口声声夸着夫人，一遍又一遍地为她祝酒，说她是非常优雅出众的夫人。直到最后他昏了头脑，醉酒误事。一个受伊阿古支使的家伙故意挑起了事端，于是两人拔剑相向。正直的军官蒙太诺过来平息事端，不料却在混战中受了伤。事态开始越闹越大，伊阿古搞起阴谋来，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他四处嚷着出事了，并叫人敲响了城堡上的警钟，好像发生的不是醉酒打闹，而是一场危急的兵变。警钟吵醒了奥瑟罗，他匆忙披上衣服，赶到出事现场，询问凯西奥事情的原委。这时候，凯西奥已经清醒，酒劲也已经过去了一点，但他还是觉得羞于启齿。而伊阿古呢，假装很不情愿告凯西奥的状，而奥瑟罗坚持要他说出真相，他出于无奈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他一点儿也没有提起自己的过错，而且凯西奥也早就记不清了。伊阿古表面上好像是在为凯西奥开脱，其实却说得比事实严重得多。结果奥瑟罗公事公办，只好撤销了凯西奥的副官职务。

就这样，伊阿古的第一步阴谋得逞了。他已经陷害了心中仇恨的对手，使他丢掉了官职。但对那晚的灾难性事件，他还要大做文章呢。

不幸的遭遇使凯西奥完全冷静了下来，他对假朋友伊阿古说，他后悔自己犯了傻，不明白自己怎么变得像野兽一样，他认为自己一定完蛋了，怎么开口向奥瑟罗要求复职呢？他还说自己是酒鬼，简直有点看不起自己了。伊阿古假装对此轻描淡写，说谁都难免会有喝醉酒的时候，现在该做的是尽量减少损失。他说，现在奥瑟罗将军的夫人才是真正的将军，奥瑟罗肯定很听她的话，所以凯西奥最好让夫人替他向将军说说情。伊阿古说她性情爽快，乐于助人，肯定会乐于替他求情，让凯西奥马上重新得到将军的赏识，这样，经过这次摩擦，他们的友情会更加深厚。如果伊阿古不是别有用心，他的建议倒不错，但后来发生的事证实伊阿古确实居心不良。

按照伊阿古的建议，凯西奥请求德斯狄蒙娜帮他一次忙。只要是正当的请求，她总是会答应下来的。她答应一定替他向丈夫求情，并说她宁可死也不会丢下他的事不管。德斯狄蒙娜马上就去求情了，她的话既诚恳又得体，尽管奥瑟罗还是很生凯西奥的气，但也不能拒绝她的要求。奥瑟罗要求缓一缓，说要马上赦免这样一个违例的人不行，但她不甘心，坚持要他在第二天晚上就恢复凯西奥的职位，或在第三天的早上，最迟在第四天早上。然后，她又举出种种例子，说明可怜的凯西奥是多么后悔，多么低三下四，他犯的规不应该得到这么严厉的惩处。奥瑟罗还是在敷衍。她就说：“什么将军夫人！难道我替凯西奥，迈克尔•凯西奥求情要这么费事吗？以前他替你来向我求婚，好几次我指出你的不是，他总是站在你的一边！我觉得我现在要你做的只是一件小事，如果我真的想考验你对我的爱的话，我会叫你做一件大事的。”对这样一个求情的人，奥瑟罗怎么也不能拒绝，他只是请求夫人多给他一些时间，他答应一定重新器重凯西奥。

一次，奥瑟罗和伊阿古一起走进夫人待着的房间时，求她来说情的凯西奥碰巧从对面的门走出去。颇有心计的伊阿古装作自言自语的样子小声说：“希望不要这样。”奥瑟罗没怎么留意他的话。随后他就与夫人聊了几句，也就忘了伊阿古的话。但后来，他又想起了这句话。因为夫人走开以后，伊阿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奥瑟罗，他向夫人求婚的时候，凯西奥是否知道。将军的回答是肯定的，而且还加了一句说，凯西奥还经常撮合他俩的婚事呢。伊阿古皱了皱眉头，好像对一件糟糕的事情又有所领悟，大喊了一声：“原来如此！”奥瑟罗立刻想起，伊阿古看到凯西奥从夫人房间离开时，也就是他们走进屋子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他开始意识到，这里面肯定有名堂。他把伊阿古当作一个正直的人，充满仁爱，忠诚老实。如果是一个卑鄙的小人，也许是想耍什么把戏，但对正直诚实的伊阿古来说，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说不出口，这样若有所指是很自然的事。所以，奥瑟罗请求伊阿古一定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把他认为不能启齿的都说出来。

伊阿古说：“正如污秽的东西难免进入宫殿那样，有些肮脏的想法也侵入了我的心中，我该怎么说呢？”他接着说，如果因为他的一鳞半爪的观察给奥瑟罗带来任何苦恼的话，那太令人遗憾了。如果奥瑟罗知道了他的想法，肯定会心神不宁的。他还说，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猜疑就毁坏人家的美名。这些暗示和欲言又止的话引起了奥瑟罗极大的好奇心，甚至快要使他神经错乱了。这时候，伊阿古假装很关心奥瑟罗，叫他要心平气和，劝他不要随便猜忌别人。伊阿古这个恶棍就用了这种欲擒故纵的伎俩，假装叫奥瑟罗不要胡乱猜疑，其实让毫无戒备的奥瑟罗更加猜疑。

奥瑟罗说：“我知道我夫人温柔漂亮，喜欢交际和宴会，她口才好，会唱歌、弹琴，舞也跳得很好。只要她对我忠贞，这些都是美德。没有根据，我怎么能认为她对我不忠呢？”

奥瑟罗不轻易怀疑夫人对他不忠，伊阿古装出对此很高兴，并坦率地声明他没什么根据，只是请奥瑟罗仔细观察一下凯西奥在场时她的举止。他叫奥瑟罗不要轻易猜忌，但也不能太放松警惕，因为他伊阿古比奥瑟罗更了解意大利女老乡的性情。他说，威尼斯的女人背着丈夫干的把戏，天主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伊阿古又别有用心地暗示说，德斯狄蒙娜能够骗过父亲嫁给他，而且做得那么巧妙，可怜的老家伙还以为其中有什么巫术呢！听了这些，奥瑟罗觉得很有道理。他想，既然她能骗父亲，为什么就不会骗丈夫呢？

伊阿古说自己不该使他那么激动，并请求奥瑟罗原谅。奥瑟罗故作潇洒，而实际上因为听了伊阿古的话，他的内心难过得颤抖。他请伊阿古继续说。伊阿古边说边道歉，好像很不愿意说凯西奥的坏话，还口口声声称凯西奥是他的朋友。然后，他就说到点子上了。他提醒奥瑟罗说，德斯狄蒙娜拒绝了本地同肤色的很多门当户对的求婚，而嫁给了他，一个摩尔人，足见她非同一般，我行我素。等到她恢复理智的时候，很自然会拿奥瑟罗和那些仪表堂堂、肤色白净的意大利青年老乡作比较。总之，伊阿古建议他暂缓考虑与凯西奥和解的事，注意一下夫人多么巴结地在为凯西奥求情，这里面大有文章呢。这个诡计多端的恶棍就这样设下圈套，使无辜的夫人的贤淑品质反而对自己不利，一下子名誉扫地。伊阿古利用她单纯善良的美德，给她设下了圈套，使她自投罗网：那就是怂恿凯西奥请她向奥瑟罗求情，然后通过求情设置诡计让她毁灭。

最后，伊阿古请求奥瑟罗在得到更多的真凭实据之前，一定要认为夫人是清白的。奥瑟罗答应他一定会耐心观察的。但实际上，从那以后，上了当的奥瑟罗就从来没有心神安宁过。昨晚他还能睡得很香，但从今以后，罂粟花、曼陀罗（曼陀罗，一种可制安眠药的植物。）汁和世界上所有其他的安眠药都不能使他酣睡了。他非常讨厌自己的职位，以前他一看到军队、旗帜、士兵列阵，听到鼓声、号角、战马的嘶鸣就会激动万分，而现在，他似乎失去了军人的荣誉感和雄心壮志这些所有的美德。他不再关心军事，也不再乐观快活。有时候，他觉得妻子对他是忠贞的，有时候又觉得不是这样；有时候，他觉得伊阿古很正直，有时候又觉得他不正直。他情愿自己根本没有听到这一切。只要他不知道，哪怕她真的爱凯西奥，对他也没什么坏处。奥瑟罗思绪万千，愁肠百结。有一次，他掐住伊阿古的喉咙，叫他拿出夫人对他不忠的证据来，并威胁他说，如果他说假话，就马上掐死他。

伊阿古装作恼羞成怒的样子，说自己的一番实话竟然被当成了恶意，并问奥瑟罗，他有没有见过夫人手里拿着一块草莓图案的手帕。奥瑟罗回答说，他给过她这么一块手帕，是送给她的第一个信物。

“就是这块手帕，”伊阿古说，“我今天就看到迈克尔•凯西奥在拿着它擦脸。”

“如果你说的是真话，”奥瑟罗说，“我不狠狠报复他俩誓不罢休。首先，作为对你的忠诚的回报，我希望三天内处死凯西奥。至于那个美丽的魔鬼，我会回去设法尽快弄死她。”

有时候，人猜忌起来，能把空气这样轻的东西当作圣经一样确凿的证据。仅仅在凯西奥手里看到一块妻子的手帕，也没问一下手帕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奥瑟罗就仅凭这样一个证据就定了他俩的死罪。德斯狄蒙娜从来没有送过凯西奥什么礼物。这位忠贞的夫人也不会把丈夫送给自己的信物送给另一个男人，这种背叛丈夫的事她是不会做的。凯西奥和德斯狄蒙娜都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奥瑟罗的事。但生性歹毒的伊阿古却时时刻刻在谋划陷害别人。他叫妻子，一个善良但却软弱的女人，从夫人那儿偷了手帕，丢在凯西奥必经的路上以便他能捡到。就这样，伊阿古把手帕当成把柄，说这是夫人送给凯西奥的礼物。

奥瑟罗见到了妻子，马上装作头痛（也许他确实是头痛了），并叫她拿手帕敷一下他的太阳穴。她就去拿了一块手帕。

“不是这块，”奥瑟罗说，“要我给你的那块。”

夫人没把那块手帕带在身边。前面已经提到，实际上手帕已经被偷了。

“怎么？”奥瑟罗说，“那真是糟糕了。那块手帕是一个埃及女人送给我母亲的。她是一个巫婆，能读懂人的心思。她告诉我母亲说，如果她保存着这条手帕，她就会和蔼可亲，父亲就会一直爱着她。但是，如果她丢了手帕，或把它送人了，我父亲就会变心，以前有多爱她，就会变得有多讨厌她。临死的时候，母亲把手帕送给了我，告诉我结婚后送给妻子。我照办了，所以你要好好保存这块手帕，要看得像自己的眼睛一样宝贵。”

“是真的吗？”夫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是这样的，”奥瑟罗继续说，“这块手帕有魔法，做这块手帕的那个女巫活了两百多岁。她做这块手帕的时候正是神通最大的时候，抽丝的蚕是神蚕，手帕还在从处女木乃伊心脏取出来的汁里染过。”

听说这块手帕竟有这么神奇的魔力，德斯狄蒙娜都快吓死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已经丢了这块手帕，她害怕她也会因此失去丈夫的爱。

奥瑟罗跳了起来，看上去像要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情来。他坚持要她拿出手帕来，她当然拿不出。于是，德斯狄蒙娜竭力转移他的注意力，对他说，奥瑟罗说手帕的事，肯定只是为了不想让她替凯西奥求情。接着，正如伊阿古事先说的，她又夸奖起凯西奥来。最后，奥瑟罗完全像疯了似的冲出屋子。德斯狄蒙娜怀疑丈夫是不是对她有所猜忌了，虽然她很不情愿这样想。德斯狄蒙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使他脾气这么暴躁，但她又怪自己不该责备高贵的奥瑟罗。她猜想，肯定是威尼斯有什么坏消息了，或者是他被什么国事困惑着，所以脾气没有以前好了，变得如此暴跳如雷。她说：“男人不是神，我们不要期望他们婚后都像新婚那天一样对我们温柔有加。”尽管奥瑟罗现在对不起她，她还是责备自己不该往坏处想。

奥瑟罗再次碰到夫人的时候，就直截了当地谴责她对自己不忠，竟然爱上了别的男人，但他没有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他一边说一边还抹着眼泪。德斯狄蒙娜说：“唉，真是倒霉的一天！你为什么哭呢？”奥瑟罗告诉她说，他能够忍受各种折磨，贫穷、疾病、耻辱，这些他都能忍受，但她对他的不忠却让他心碎。他称她是一棵毒草，看上去赏心悦目，闻起来也很芬芳，但看了眼睛会痛，闻了鼻子会痛。他说，要是她从来没来到世上就好了。奥瑟罗走开以后，无辜的德斯狄蒙娜为丈夫对自己莫须有的怀疑感到非常震惊，她精神恍惚，昏昏欲睡。她叫侍女铺好床，床上铺了结婚那天用的床单。她说，人们教育孩子的时候，一般都方法得体，由易及难，奥瑟罗也可以这么责备她。老实说，她受责备的时候也只是个孩子。这位温顺的夫人就抱怨了这么几句。

德斯狄蒙娜想，丈夫肯定会跟着她过来睡的。因为精神烦闷，躺倒在床上后，她很快就睡着了。奥瑟罗真的来了，脑海中满是酝酿很久的罪恶念头：要把夫人弄死。他见她已经入睡，实在不想让她流血，也不愿划伤那洁白如凝脂的肌肤。但他要弄死她的主意已定，否则的话，她还会背叛更多的男人，正如她背叛了他一样。他最后一次吻了她，吻了一次还不够，他又吻了她一次。然后，他不禁流下了眼泪，但他说，这是无情的泪水。

德斯狄蒙娜被吻醒了。她看着奥瑟罗，只见他咬着下嘴唇，瞪着眼睛。她知道，他这副样子肯定要做什么可怕的事情了。果然，他叫她准备死，叫她为自己祈祷，他不会让她的灵魂死的。这时候，这个可怜的夫人完全听任他的摆布了，她请求他发发慈悲，告诉她自己做错了什么。奥瑟罗说出了凯西奥的名字，还有她送给他的那块手帕。正当无辜的夫人要为自己分辩的时候，他突然不想听了，用床单蒙住她，把她闷死了。

就在这时候，凯西奥被带进了屋里，他受了伤，浑身是血。原来，他被伊阿古派去的一个走狗刺伤了，幸好没刺到致命处。伊阿古又把刺客杀死灭口了。刺客口袋里发现的信件，证实了伊阿古的罪行和凯西奥的无辜，一切真相大白。凯西奥现在才来请求奥瑟罗的宽恕，询问自己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他，他要雇佣伊阿古来谋杀自己？

真相对奥瑟罗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他清楚自己比凶手强不了多少。而他的夫人，可怜而无辜的夫人，对他始终忠诚不二。他痛苦万分，觉得实在活不下去了，于是就用剑刺死了自己，倒在亲爱的、被自己杀死的妻子的身旁。

所有在场的人看到这些鲁莽的行为后都惊愕不已。奥瑟罗名声很好，他是受了恶棍阴谋诡计的欺骗，他自己光明磊落，所以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别人。他是一个挚爱多情的丈夫，尽管他爱得不明智，但却爱得很深；他是大丈夫，不会轻易流泪，但当他发现自己做的错事后，眼泪就像阿拉伯树的树胶那样汩汩流下。他去世了，但人们永远记得他的功绩和英勇气概。他的继任者只得用最严厉的惩罚处置了伊阿古，是凌迟处死。他还把他们这位著名将军惨死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呈报给了威尼斯政府。

神奇的故事

〔美〕霍　桑 著　周晓贤　邓延远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神奇的故事／（美）霍桑（Hawthorne,N.）著；周晓贤，邓延远译． —杭州：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1.7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55-3

Ⅰ． 神… Ⅱ． (1)霍…(2)周…(3)邓… Ⅲ． 儿童文学－故事－作品集－美国－近代 Ⅳ． I712.8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14号

书　名：神奇的故事

作　者：〔美〕霍　桑 著　周晓贤　邓延远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万

版　次：2009年7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35-3

目　录

译本前言

蛇发女妖的头

- 莽林庄园门廊——《蛇发女妖的头》引言

- 蛇发女妖的头

- 莽林庄园门廊——《蛇发女妖的头》故事后记

点金术

- 影　溪——《点金术》引言

- 点金术

- 影　溪——《点金术》故事后记

孩子们的天堂

- 莽林庄园游戏室——《孩子们的天堂》引言

- 孩子们的天堂

- 莽林庄园游戏室——《孩子们的天堂》故事后记

三个金苹果

- 莽林庄园壁炉——《三个金苹果》引言

- 三个金苹果

- 莽林庄园壁炉——《三个金苹果》故事后记

神奇的牛奶罐

- 山　坡——《神奇的牛奶罐》引言

- 神奇的牛奶罐

- 山　坡——《神奇的牛奶罐》故事后记

喀迈拉

- 光秃的山顶——《喀迈拉》引言

- 喀迈拉

- 光秃的山顶——《喀迈拉》故事后记

译本前言

纳斯尼尔·霍桑是十九世纪美国杰出的浪漫主义小说家。他于一八○四年出生于美国东部马萨诸塞州萨莱姆镇的一个移民家庭。萨莱姆镇原是美国大西洋沿岸的一个重要港口，霍桑家族久居该镇，其先祖担任过法官，在当地颇有影响。但至纳斯尼尔·霍桑出生时，萨莱姆镇已变得冷落萧条，霍桑家族也家道中落。霍桑的父亲是一位船长，在一八○八年的一次远航中，死于荷属圭亚那，其时霍桑年仅四岁。霍桑是在外祖父家长大的，一八二一年被送到缅因州博多因学院读书。著名诗人朗费罗与后来被选举为美国第十四届总统的富兰克林·皮尔斯是他的同班同学，并成为终生朋友。

霍桑自小便有志于文学，他曾说：“我不想做医生，靠人们的疾病生活；我不想做牧师，靠人们的罪孽生活；我不想做律师，靠人们的争吵生活。所以，除了做作家之外，我看不到我还能有什么事可干。”但是，他那通向成功的文学之路是漫长而又艰辛的。为了从事写作，他于一八二五年从博多因学院毕业后又回到萨莱姆镇，在经历了无数失败之后，才于一八三七年出版了获得一定好评的短篇小说集《故事新编》。仅靠从事文学创作这一点经济收入难以养家，所以直到一八四二年他才结婚，婚后不得不到波士顿海关做司磅员，边维持生计，边继续写作。一八四六年，他到萨莱姆港任港监，并出版了另一部短篇小说集《古屋青苔》。对自己这二十年间在文学事业上的处境，霍桑作过这样的评价：“他的大名不为学外国文学的学生所知，也不为许多他自己的国人所知……他必然会发现，除了零零星星的个人，或可能是一个孤立的小派系之外，自己没有一个读者。”但是，他坚信自己的作品“并不完全缺乏想像力和独创性，它们可以为他赢得更大的名声”。

一八四九年，由于当地政局发生了重大变化，他失去了萨莱姆港港监的职位，但他因祸得福，从此可以为写出更好的作品而潜心努力。他的经典之作《红字》就是在这一年开始创作的。《红字》于一八五○年问世后，即在大西洋两岸引起轰动，霍桑被誉为“活着的出生于本世纪最伟大的美国作家”。一八五一年，霍桑又出版了他的另一部著名长篇小说《七个尖角阁的房子》，此书也被二十世纪的文学史家列为美国文学的“里程碑式的作品”之一。霍桑一生创作了四部长篇小说，一百多篇短篇小说，在世界文学史上留下了极为光辉的业绩。

一八五三年，霍桑应时任美国总统的富兰克林·皮尔斯之邀，出任美国驻英国利物浦总领事，至一八五七年离任。一八六四年，他与皮尔斯结伴在新罕布什尔州旅行时去世。朗费罗、爱默生等著名作家为其扶柩送葬。

霍桑在一八五一年六月至七月间根据古希腊神话所写的少儿读物《神奇的故事》也在全世界享有盛誉，不仅为少年读者所钟爱，对成人也具有极大的吸引力。此书一版再版，迄今久销不衰，其中以十九世纪末由牛津大学出版社所出的纪念版插图本最为有名。

霍桑的作品素以关注人的心灵状态而著称，他在写作《神奇的故事》时，时刻不忘有益于少年读者心灵的健康成长这一神圣目标。霍桑认为健康的少年应具有丰富的想像力和美好的心灵，他的《神奇的故事》有意要在这两方面对少年读者的成长有所促进。一个半世纪以来，他的这本书在世界各国始终处于常销书之列。这个事实本身就证明，霍桑在写作此书时为自己设置的目标是能够在一代又一代的读者身上得到实现的。古老的希腊神话原来就为想像力的驰骋，为诸如勇敢、善良、不畏强暴、不怕困难、爱与同情等等人类美好品质的展现提供了理想的广阔的舞台。经霍桑的生花妙笔加以改写之后，希腊神话中关于弥达斯、赫拉克勒斯、潘多拉、柏勒洛丰等人的故事闪耀出新的异彩，具有了更引人入胜的文学魅力。我们相信，霍桑的《神奇的故事》也必定会使中国的少年读者感到神奇和喜欢。

周晓贤　邓延远

蛇发女妖的头

* * *

莽林庄园门廊——《蛇发女妖的头》引言

一个晴朗的秋日，在名叫“莽林”的庄园门廊下，聚集着一群欢乐的孩子，在他们之中还有一位高个儿青年。他们打算到野外去采坚果，正在不耐烦地等待山坡上的雾消散，等待太阳将小阳春天气的温暖倾泻到田野和牧场上，倾泻到色彩缤纷的树林的每一个角落里。像以往一样，今天又将是一个大好天，使美丽而又舒适的世界展露欢颜的大好天。然而，此时晨雾还笼罩着整个山谷，莽林庄园就矗立在山谷上方一片缓缓倾斜的高地上。

白雾伸展到离庄园不到一百码的地方。一百码之外，只能见到不多的几个地方显露出来的浅红色或黄色的树顶，朝阳的光芒给那些树顶涂上了一抹金辉。往南四五英里外，界石山的峰顶高高耸峙，好像飘浮在云上。同一方向的更远处，大约在十五英里外，隐隐约约地显露出耸得更高的塔科尼克山圆圆的山顶。它看上去蓝茵茵的，并不比在它之上翻滚的雾海更具真实感。形成山谷边界的那些较近的山半没在雾中，又被小云圈团团围绕，直至山顶。看上去云是那么多，坚实的泥土是那么少，这景象给人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

孩子们精神焕发，生气勃勃，从莽林庄园的门廊里出来，在砾石小路上快跑，或者在露珠闪烁的草地上奔来冲去。我简直无法说出这群孩子究竟有多少个：不少于九个或十个，可也不多于十二个，他们的模样、身材和年龄各不相同。他们是兄弟、姐妹、表兄弟、表姐妹。我害怕把他们的名字告诉你们，甚至也怕给他们取上别的孩子在用的名字。因为我确知，写书人有时会由于无意间给书中人取了真人的名字而陷入极大的麻烦。为此，我想叫他们普里姆罗斯、佩里温克尔、斯威特弗恩、丹德林、布卢艾、克洛弗、赫克莱贝利、考斯里普、斯夸西布洛塞姆、米尔克威德、普兰坦和巴特卡普（注：以上都为花草名。）。虽然，说实在的，这些名字对一群仙女可能要比对一群人世间的孩子更加适宜。

请不要以为这些孩子的父母、叔叔阿姨或祖父母会让他们在没有某个特别稳妥可靠的大人保护下，到树林和田野里到处游荡。不会，确实不会！你们会回想起来，我在本书第一句里就说过，在那些孩子中站着一位高个儿青年。他名叫（我将让你们知道他的真名实姓，因为他认为讲述这些被收录在本书中的故事，乃是一件极大的荣誉）——尤斯塔斯·布赖特。他是威廉姆斯学院的学生，我想，此时他已到了十八岁这个受人尊敬的年龄了。所以面对年龄只及他一半或三分之一的佩里温克尔、丹德林、赫克莱贝利、斯夸西布洛塞姆、米尔克威德以及其他几个孩子，他觉得自己颇像个祖父了。他的视力问题（眼下，许多学生认为，为了证明他们读书用功，视力问题是必须要有的）使他在本学期开始后的一两个星期内无法到校。不过在我看来，我难得遇到能比布赖特看得更远更清楚的人了。

就跟所有的北方学生一样，这位满肚子学问的大学生身体瘦长，而且相当苍白，但他显出一副健康的模样，其轻盈矫健一如他在鞋上安了翅膀。再说，他非常喜欢趟小溪、越草地，所以他是特意穿了双牛皮靴子来郊游的。他身穿一件亚麻布短外套，头戴一顶布帽，鼻子上架着一副绿色眼镜。他戴眼镜与其说是为了保护眼睛，还不如说是为了眼镜给予他外表的派头。不过，无论是此是彼，他还是丢开眼镜的事为好，因为当他坐在门廊台阶上时，小淘气鬼赫克莱贝利偷偷爬到他身后，一把将他鼻子上的眼镜抢了去，架到了她自己的鼻子上。由于那位大学生忘了将眼镜取回来，眼镜掉到了草丛里面，直到翌年春天还在那儿躺着。

你们必定知道，尤斯塔斯·布赖特作为一位神奇故事的讲述者，现在已在孩子们中间赢得了极好的名声。尽管当他们恳求他再讲一个、再讲一个……没完没了地再讲一个时，他有时候也会假装出恼火的样子，可我确实怀疑，他对任何事情是否会有对讲故事那么喜欢。因此，当克洛弗、斯威特弗恩、考斯里普、巴特卡普和他们的大多数小伙伴恳求他在他们等雾消散的时候讲个故事时，你们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了。

“是的，尤斯塔斯表哥，”十二岁的漂亮姑娘普里姆罗斯说，她长着一双笑开了花的眼睛和一个微微上翘的鼻子，“早上肯定是讲故事的最好时间。你的故事很长，常常累得我们受不了，听到最有趣的地方睡着了——就像小考斯里普和我昨天那样！早上讲故事，这种伤你感情的危险就小了。”

“坏东西普里姆罗斯，”六岁孩子考斯里普嚷道，“我没有睡着，我只是闭着眼睛，这样就可以看到尤斯塔斯表哥给我们讲的故事的情景了。他的故事晚上听好，因为我们可以在睡着的时候梦见它们；早上讲也好，因为那样我们可以在醒着的时候就梦见它们了。所以我希望他现在就给我们讲一个。”

“谢谢你，我的小考斯里普，”尤斯塔斯说，“你全心保护我，不让坏东西普里姆罗斯讲我的坏话，光为这事，我就肯定会把我所想到的最好的故事讲给你听。但是，孩子们，我已经给你们讲了那么多好听的故事，我怀疑是否还有一个没被你们至少听过两遍的故事了。要是我再炒冷饭，我怕你们真的会睡着呢。”

“不，不，不！”布卢艾、佩里温克尔、普兰坦和五六个别的孩子直嚷嚷，“我们更喜欢听以前听过两三遍的故事。”

这倒是实话，就孩子们而言，一个故事讲上两三遍，甚至无数遍，反而会加深他们的兴趣。但是肚子里的故事多得不可胜数的尤斯塔斯·布赖特，却不屑利用这个有利条件。

“假如一个具备我的学问，且不说具有创造性的想像力的人，不能年复一年每天编出个新故事来讲给像你们这样的孩子听，那他就太可怜啦。我来给你们讲一个童话故事，在我们伟大的地球老祖母还是个穿童装、系围脖的孩子时，这些童话故事就是给她取乐的。这种故事有上百个，它们没有早早被画成给小姑娘和小男孩们看的连环画，这使我感到惊奇。不过，尽管没有被画成连环画，那些白胡子老祖先们却在散发出霉味的古希腊语典籍中熟读过它们，并为竭力搞清楚这些故事是何时所写、如何写成与为什么而写而伤透脑筋。”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所有的孩子立时大叫起来，“别再对你的故事发议论啦，开始讲吧。”

“那你们都坐下，”尤斯塔斯·布赖特说，“大家都得像耗子似的一动不动。我的故事只要稍稍被打断，不管是被大坏东西普里姆罗斯，还是小丹德林，还是随便别的哪个人，我就用牙齿将故事咬断，把没有讲的那部分咽到肚子里去。现在，我先要问一下，你们有谁知道蛇发女妖是什么吗？”

“我知道。”普里姆罗斯说。

“那就别说出来！”尤斯塔斯马上接着说，他宁愿她对此一无所知，“大家别说话了，我给你们讲个非常动人、非常好听的故事，那就是《蛇发女妖的头》。”

于是，他讲了你们可以在下页开始读到的那个故事。他极为巧妙地动用了他那半瓶子醋的学问，并因此对安东教授感激不尽。可是，只要当他那不受约束的大胆想像力推动他去做的时候，他就会把一切精通希腊古典文学的权威置之脑后。

蛇发女妖的头

珀耳修斯是国王之女达那厄的儿子。珀耳修斯幼时，一些歹毒之徒将他母和他装进一只柜子，投入大海，任其漂流。阵阵海风把柜子刮得远离海岸，在奔腾的波涛中起伏颠簸。达那厄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生怕一个大浪打来，水花飞溅的浪峰会冲到他俩身上。然而，柜子继续在海面上漂流而去，既没有沉没，也没有被打翻。最后，当夜幕即将降临之时，它漂到离一个海岛很近的地方，落进一位渔夫的鱼网里，然后被拉出海面，搁到了沙滩上。那个岛名叫塞里普斯岛，是波里德克兹国王统治下的土地，国王正是那位渔夫的兄弟。

我高兴地告诉你们，这位渔夫是个极富同情心、极为正直的人。他对达那厄和她的小男孩非常好，而且始终以朋友态度相待，一直到珀耳修斯长成一个十分强壮有力、娴于使用各种武器的英俊小伙子。在此前很久的时候，波里德克兹国王就看见这两个外地人——母亲和她的孩子。他们是乘着一只飘流的柜子来到他的领土的。他不像他的渔夫兄弟那样善良好心，而是心地极其歹毒。他决意派珀耳修斯去干一件或许会使他惨遭杀身之祸的危险事情，然后再对达那厄本人进行极大的伤害。于是，这个坏心眼儿的国王花了很长时间琢磨，什么是一个年轻人可能去做的最危险的事。最后，他忽然想到一件其结果极其致命的事，于是他派人去召年轻的珀耳修斯。

年轻人来到皇宫，看到国王坐在宝座上。

“珀耳修斯，”波里德克兹国王对他阴险地微笑着说，“你已经长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了。你和你的好母亲接受过我本人，以及我的可敬的好兄弟的大量帮助，我想你不会吝于对此做出些回报吧。”

“请陛下吩咐，”珀耳修斯答道，“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嗯，那好，”国王继续说，他的嘴唇上依然挂着狡诈的微笑，“我有件小事要让你去做。你是个勇敢的具有冒险精神的青年，你会毫不怀疑地把拥有一个使自己出人头地的珍贵机会看成一个巨大的幸运。你必定知道，我的好珀耳修斯，我想娶美丽的希波达米亚公主为妻。按照惯例，向公主求婚，得给新娘送一件从遥远地方得来的珍奇礼物。我必须老实承认，我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到哪儿去弄一件会使一位趣味高雅、美艳绝伦的公主欢心的礼物呢？可是，今天早上，我喜不自胜，我想到一样正合适的东西了。”

“我能帮助陛下得到它吗？”珀耳修斯急切地大声问。

“你能，假如你如我所言，是一个勇敢青年的话，”波里德克兹以最和蔼可亲的态度说道，“我一心想献给美丽的希波达米亚的结婚礼物是蛇发女妖墨杜萨的头。我就指望你将它取来给我了，我亲爱的珀耳修斯。由于我急于和公主定亲，所以你越快去找蛇发女妖，我就越高兴。”

“我明天早上就出发！”珀耳修斯回答道。

“请早早上路吧，我英武的年轻人，”国王紧接着说，“你听着，珀耳修斯，在砍蛇发女妖的头时，要小心，一定要砍得干净利索，不要伤了它的容貌。为了使趣味高雅、美艳绝伦的希波达米亚公主满意，你必须将它完好无损地拿到这儿来。”

珀耳修斯离开了皇宫，可他刚走远，波里德克兹国王就爆发出一阵大笑。心地歹毒的国王发现年轻人这么容易就掉进了陷阱，觉得无比开心。珀耳修斯答应去砍蛇发女妖墨杜萨的头，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人人都兴高采烈，因为岛上的居民大多都像国王那样歹毒，巴不得看到大祸落到达那厄和她儿子身上。不幸的塞里普斯岛上惟一的好人看来就是渔夫。因此，当珀耳修斯走过时，人们在他身后点点戳戳，做鬼脸，彼此眨眼睛，肆无忌惮地大声嘲笑他。

“嗬，嗬！”他们嚷道，“墨杜萨的蛇要狠狠咬他啦！”

再说，那时候活着的蛇发女妖有三个。她们是世界被创造以来存在过，抑或在当时曾被见到过，抑或在久远的未来可能被见到的最不可思议、最可怕的妖怪。我简直不知道把它们称作什么种类的动物或怪物为好。她们是三姐妹，看上去与女人稍稍有那么点相像，但实际上是一种非常恐怖、非常危险的龙。这三姐妹可怕到什么程度真是令人难以想像。要是你们相信我的话，那我就对你们说说。她们每一个的头上长的都不是头发，而是一百条凶恶的蛇，全都是活的，它们扭动着、蜷曲着、盘绕着，而且伸出毒舌，舌尖上生着叉状的蜇！蛇发女妖的牙齿是长得吓人的獠牙，她们的手是黄铜做的，身上遍布鳞甲，鳞甲若不是铁，那也是硬得无法穿透的什么东西。她们还长着翅膀。我可以向你们保证，那确实可以称得上是极为灿烂辉煌的翅膀，因为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是纯净、明亮、熠熠闪光、光彩夺目的金子。毫无疑问，当蛇发女妖在阳光下到处飞的时候，那些羽毛看起来令人眼花缭乱。

不过，当人们偶尔在高空中瞥见她们闪耀着的光辉时，他们很少停下来凝望，而是奔跑着尽可能快地躲藏起来。也许你们会想，他们是害怕被蛇发女妖们当做头发的那些蛇所咬，抑或是害怕自己的头被她们可怕的獠牙咬掉，抑或是害怕被她们的黄铜爪子撕成碎片吧。嗯，不错，这些确实危险，可是，绝不是最大、最难于躲避的危险。这三个令人望而生畏的蛇发女妖的最厉害之处是：倘若一个可怜人盯住她们其中一个的脸看一看，他那温暖的血肉之躯肯定就会在这一刹那变成冰冷的无生命的石头！

所以，大家很容易就可以明白，心地歹毒的波里德克兹国王给这位纯朴无邪的年轻人想出来的那件冒险之举是何等危险。在对此事仔细考虑了之后，珀耳修斯不能不意识到，他干这件事生还的机会微乎其微，比起带着蛇发女妖墨杜萨的头回来，他变成一具石像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因为，且不说所有的困难，要克服其中任何一个困难就足以难倒比珀耳修斯年长的人。他不仅必须和这个长着金翅膀、铁鳞甲、长獠牙、黄铜爪和蛇发的妖怪搏斗并将她杀死，而且，他必须闭着眼睛，或者至少不能对他与之战斗的敌人掠上哪怕只是一眼。否则，当他举起手臂击打时，他就会变成僵硬的石头，高举着手臂站好多个世纪，直到时间、风霜、雨雪和阳光将他化解为齑粉。这对一个想要在这个美丽灿烂的世界上建功立业、充分享受幸福生活的年轻人而言，实在是太可悲了。

想到这些，珀耳修斯心情极为沮丧，他不忍将他答应去做的事告诉母。因此，他拿了盾，佩好剑，从塞里普斯岛渡海来到大陆，在一个僻静处坐下，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

可是，正当他处在这种悲伤心情中时，他听到身边响起一个声音。

“珀耳修斯，”那声音说，“你为何悲伤啊？”

他抬起埋在双手之中的头。啊！珀耳修斯原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人，谁知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竟还有一个陌生人。那是个活泼、聪明、模样非常机敏的年轻人。他肩上披了件斗篷，头戴一顶样子怪异的帽子，手里拿了根七扭八歪的哨棒，腰佩一把弯剑。他身体极为轻盈灵活，像是一位久经体操锻炼、能跑擅跳的选手。最为突出的是，那陌生人满脸显出欢快、善解人意、乐于助人的神情，虽然又明显带点调皮。珀耳修斯瞪眼看着他时，不知不觉地感到自己心里有了生气。他确实是一位有勇气的青年，所以，被别人看见自己像个胆小的学童，眼睛里满含泪水，他觉得十分羞耻。事情毕竟没有到绝望的地步嘛。于是珀耳修斯擦了擦眼睛，尽可能装出勇敢的样子，非常敏捷地回答陌生人。

“我并不很悲伤，”他说，“我只是在想一件我已经答应要做的有危险的事。”

“呵！”陌生人答道，“那么，请把这件事从头至尾地对我说说吧，或许我可以为你效劳呢？我帮助过许多冒险的年轻人，开始的时候，他们所做的事看上去都很难办成。你也许听说过我。我的名字不止一个，不过，水银这个名字跟其他任何名字一样适合我。把为难的事告诉我，我们来商议商议，看看能有什么办法。”

陌生人的话语和态度使珀耳修斯的心情变得和先前大不一样了。他决定将自己的难处向水银和盘托出，反正他的处境不会一下子变得比原来更加糟糕。再说，他的新朋友很可能会给他出些挺管用的点子呢。所以，他用不多的话语就让陌生人明白他究竟遇上了什么事：波里德克兹国王如何想要得到蛇发女妖墨杜萨的头，将它送给美丽的希波达米亚公主，他如何答应为国王去取蛇发女妖的头，却又害怕被变成石头。

“那就太可惜啦！”水银调皮地微笑着说，“你确实会成为一座非常漂亮的大理石雕像，要过许许多多世纪才会完全化为尘泥。可是，不管怎么说，一个人宁可做几年年轻人，也不愿做许许多多年石雕像。”

“呵，那当然啦！”珀耳修斯大声说，他的眼睛又泪汪汪的了，“再说，要是我成了石头，那我爱的母会怎样呢？”

“是啊，是啊，我们来想想办法，让这事到头来不会这么糟糕，”水银回答道，“要是世界上有人能帮助你，那人就是我。我姐姐和我将竭尽全力使你办好这件事，尽管这事现在看来怪吓人的。”

“你姐姐？”珀耳修斯问道。

“是啊，我姐姐，”水银说，“让我告诉你，她非常聪明。至于我自己嘛，我对一切总是有办法的，我一向如此。若你胆大心细，按我说的去做，你就用不着害怕变成石头雕像啦，哪怕只是一会儿。可是，你首先得擦亮你的盾，擦得它像镜子一样能够清清楚楚照见你的脸为止。”

在珀耳修斯看来，这场冒险这么开头未免太奇特了。因为他认为，盾应该非常坚固，足以抵御蛇发女妖的黄铜爪子，这可比亮得可以照见自己的脸更为重要得多。但是想到水银要比自己更了解情况，他就立即动手干了起来。他认真仔细地擦盾，很快就把它擦得跟收获时节的月亮那般明亮。水银含笑看着盾，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解下自己弯弯的短剑，将它佩在珀耳修斯的腰间，以取代他原来所佩的那把剑。

“你只有用我的剑才行，”他说，“我的剑经过技艺最高超的回火，削铁剁铜尤如砍细树枝那般轻而易举。现在，我们出发吧。下一步是找到那三个老妇人，她们会告诉你到哪儿去找那些林中仙女们。”

“三个老妇人！”珀耳修斯大声说，在他看来，这好像只是他的冒险之路上的一个新难题而已，“请问三个老妇人究竟是什么人？我以前可从没听说过。”

“她们是三个非常奇特的老妇人，”水银笑着说，“她们三人总共只有一只眼睛，一颗牙齿。而且，你必须借着星光或在夜晚的幽暗之处才能找到她们，因为她们从不在阳光或月光下现身。”

“可是，”珀耳修斯说，“我为何要在三个老妇人身上浪费时间呢？立即去找可怕的蛇发女妖不更好吗？”

“不，不，”他的朋友答道，“必须先做好其他事，你才能设法找到蛇发女妖。一定要先找到三个老妇人，否则就什么也干不了。我们见到她们的时候，你就可以确信蛇发女妖离我们已经不太远了。来，我们行动吧！”

此时，珀耳修斯对自己那位伙伴的智慧充满了信心，因此他没有进一步表示反对，而是说他已经准备好立即开始冒险行动了。于是，他们一同出发，跨着轻快的步伐向前走去。水银的步子实在是太快了，珀耳修斯发觉自己很难跟上这位灵敏的朋友。说实话，他心里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念头：水银穿着一双安了翅膀的鞋子，不用说，是那双鞋帮了他的忙，使他一路疾步如飞。当珀耳修斯打眼梢斜看水银时，他还好像看到了长在水银头部两侧的翅膀。不过，要是他正眼细看，是看不到翅膀的，那只是一顶样子奇特的帽子。可不管怎么说，那根歪歪扭扭的哨棒显然给了水银极大的便利，使他能够走得这么快。尽管珀耳修斯是个非常灵活的小伙子，可他开始喘不过气来了。

“给！”水银终于大声说道，因为他虽然是个调皮鬼，但他非常清楚地知道，珀耳修斯已经难于跟上自己了，“你拿哨棒，你比我更需要它。在塞里普斯岛，没有比你走得更快的人了？”

“我只要穿上一双安了翅膀的鞋，”珀耳修斯偷偷掠了一眼同伴的脚，“我就能走得很快。”

“我会留意给你搞到一双。”水银回答。

但那根哨棒已经帮了珀耳修斯的大忙，使他得以勇往直前，不再感到一丁点儿疲劳。事实上，那根哨棒在他手里好像活的一样，它能把自己的生命输给珀耳修斯。现在他和水银一起轻轻松松地往前走，非常友好地谈着话。水银讲了许多有关于他自己的令人愉快的冒险故事，讲了自己的智谋在各种场合如何得力地帮了他的忙，以致珀耳修斯开始认为他真乃神人也。水银显然对世界了如指掌。作为一个年轻人，一个拥有那样渊博知识的朋友，他所具有的魅力是无人可以相比的。珀耳修斯听得更热切了，他希望用他所听到的东西来启迪自己的智慧。

最后他忽然想起水银说过他有个姐姐，她将会在他们正在进行的冒险活动中给予他们帮助。

“她在哪儿？”他问，“我们会很快见到她吗？”

“到时候你就全明白了，”同伴说，“不过，你得了解，我这个姐姐性格可跟我大不一样。她很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甚至从不出声而笑。她有个规矩，除非有特别重要的话要说，否则她就缄口不言。除了最聪明的谈话，她也不听任何人说的话。”

“天啊！”珀耳修斯失声叫道，“在她面前，我可不敢说一个字啦。”

“她是个非常有学问的人，我向你保证，”水银继续说，“她精通所有的艺术和科学。总之，她聪慧无比，许多人把她称作智慧的化身。不过，对你说实话：她活泼不足，不大合我的口味。我想你会发觉她不是个跟我一样令人愉快的旅伴。然而，她有她的长处，在你和蛇发女妖们相遇时，你就会看到，这些长处大有裨益。”

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他们来到一片荒野的沙漠地，这地方到处长着乱蓬蓬的灌木丛，阒寂无声，人迹罕至，似乎从未有人在此居住或到此旅行过。在灰暗的暮色中，满目荒凉萧瑟，而暮色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幽暗。珀耳修斯颇为忧伤地问水银，他们是否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嘘！嘘！”他的同伴小声说，“别出声！我们与三个老妇人就在此时此地相遇。在你看见她们之前，小心别让她们看见你。因为尽管她们三人总共只有一只眼睛，可那只眼睛视力敏锐，抵得上六只普通眼睛呢。”

“遇到她们时，”珀耳修斯问道，“我该怎么做？”

水银向珀耳修斯解释了那三个老妇人是如何使用一只眼睛的。看来，她们好像有彼此轮换着使用那只眼睛的习惯，仿佛那是副眼镜，或者是一架望远镜，这对她们更为贴切。一人将眼睛用上一段时间后，就将它递给另一个轮到的姐妹，此人马上就把它摁到自己头上，高高兴兴地看看这个世界。因此，三个老妇人中只有一个人能看，另外两人完全处于黑暗之中，这一点是很容易明了的，而且，在眼睛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的刹那，三个可怜的老妇人没有一个能看见一星半点东西。我平日听说过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事，眼目睹的也不少，可在我看来，没有一件能比三个老妇人只靠一只眼睛看东西更为奇异的了。

珀耳修斯同样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非常惊讶，几乎以为他的同伴是在跟他开玩笑，世界上是不存在那样的老妇人的。

“你很快就会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水银说，“啊，嘘！嘘！她们已经来啦！”

珀耳修斯急切地透过幽暗的夜色看着，果然，在距离并不太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三个老妇人。由于光线非常微弱，他无法清晰辨认出她们的模样，只看到她们长着长长的灰白头发。当她们走近时，他看到其中两人的前额正中各有一个空眼窝，而在第三个老妇人的前额当中，却有一只非常大、非常明亮的眼睛，就像戒指上的一颗闪闪发光的大钻石。它的穿透力似乎很强，珀耳修斯不由自主地想，它必定拥有在最黑暗的子夜洞察一切的本领，三个人的视力都被融注到那只独眼里去了。

就这样，三个老妇人连成一个整体，一起到处走着，仿佛她们全都能在同一时间里看见东西似的。前额上有眼睛的那人牵着另外两人的手，一直在目光非常犀利地四下里张望着。因此，珀耳修斯惟恐她会看透自己和水银藏身的那片茂密的灌木丛。我的天！置身于那么一只无比锐利的眼睛的视力范围内，那确实是太可怕了！

可是，在她们走到那片灌木丛之前，三个老妇人中有一个说起话来。

“姐姐，斯卡克劳（注：斯卡克劳，英语原意为竖在田里吓鸟的稻草人。）姐姐！”她大声说，“眼睛在你那儿的时间够长了。现在该轮到我啦！”

“让我再看一会儿，柰特玛（注：柰特玛，英语原意为梦魇。）妹妹，”斯卡克劳答道，“我想我在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看到什么东西了。”

“说给我听听，那是什么？”柰特玛怒气冲冲地反诘道，“难道我不能像你一样轻而易举地看见茂密的灌木丛后面的东西吗？眼睛是你的，也是我的，我跟你一样知道怎么用它，兴许还比你强些呢。我非马上就看不可。”

可此时第三个姐妹开始抱怨了，她名叫谢克乔伊特（注：谢克乔伊特，英语原意为抖动的关节。），她说该轮到她用眼睛了，又说斯卡克劳和柰特玛都想要把眼睛占为己有。为了结束争吵，斯卡克劳将眼睛从自己前额上取了出来，拿在手上。

“随你们哪个拿去，”她大声说，“停止这场愚蠢的争吵吧。就我来说，我倒喜欢来点儿一抹黑呢。你们倒是快拿呀，否则我又要把它摁到我自己头上去了！”

于是，柰特玛和谢克乔伊特两人都伸出手，急不可待地摸索着要把斯卡克劳手里的眼睛抢过去。但是，她俩都看不见东西，无法一下就找到斯卡克劳的手在哪儿，而斯卡克劳此时也恰恰跟谢克乔伊特和柰特玛一样处于黑暗之中，不能马上触摸到其中一人的手，以便将眼睛递给它。就这样（聪明的小读者们，就像你们用半只眼睛看那样），这三个可敬的老妇人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窘困之中。因为，在斯卡克劳伸出拿着眼睛的手时，虽然那只眼睛像星星一样光芒闪耀，但老妇人们却看不见一丝一缕的光。由于太急于想要看见，三个人全都处于一片漆黑之中。

水银目睹谢克乔伊特和柰特玛两个都在摸索着想要得到眼睛，而且每人都在责怪斯卡克劳并互相指责。他忍俊不禁，差点儿不由自主地大声笑起来。

“现在该你行动啦！”他对珀耳修斯小声说，“快，快！在她们把眼睛摁到其中一人头上去之前，冲出去扑向那些老妇人，把眼睛从斯卡克劳手里抢过来！”

当三个老妇人还在恶言相向之时，珀耳修斯蓦地从灌木丛后面扑过去，抢到了那只眼睛。握在他手里的神奇眼睛发出非常明亮的光，似乎以一种知心会意的神态仰看着他的脸。它是那么的灵活，仿佛只要给它配上了一对眼睑，它就会眨眼似的。但是三个老妇人却对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们每人都以为眼睛是被自己的一个姐妹拿去了，她们开始了新的争吵。最后，珀耳修斯想是时候向她们讲清这件事了，因为他不愿意给这几位令人尊敬的老妇人增添更大的不便。

“可敬的大娘们，”他说，“请你们不要互相责怪了。要是有人干了错事的话，那就是我，因为我正荣幸地拿着你们那只灿烂夺目的神奇眼睛！”

“你！你拿了我们的眼睛！你是谁？”三个老妇人异口同声发出尖声的叫喊。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而且发现她们的眼睛落到了一个她们无法猜到是谁的人手里，她们当然要惊恐万状了。“呵，姐妹们，我们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啊？我们全都看不见啦！把我们的眼睛还给我们！把我们惟一的一只珍贵眼睛还给我们！你自己有两只眼睛哪！把我们的眼睛还给我们！”

“对她们说，”水银对珀耳修斯小声说，“只要她们告诉你到哪儿去找拥有飞鞋、魔包和隐形盔的林中仙女们，你就把眼睛还给她们。”

“可可敬、值得赞美的大娘们，”珀耳修斯对老妇人说，“我并不想让你们受到这么大的惊吓。我决不是一个坏小子。只要你们告诉我到哪儿去找那些林中仙女，你们的眼睛就会完好无损、明亮如初地回到你们手中。”

“林中仙女！天哪！姐妹们，他说的林中仙女究竟是什么？”斯卡克劳尖声嚷着，“人们说，林中仙女有许许多多：有的在森林中打猎；有的住在树里面；有的在清泉之中拥有舒适的家。对她们，我们压根儿一无所知。我们是三个不幸的老人，在昏暗中四处游荡，我们三个除了一只眼睛——你偷走的那只眼睛之外，从未有过别的眼睛。呵，好心的陌生人，把它还给我们吧！不管你是谁，把它还给我们！”

在说这话时，三个老妇人一直用伸出的手摸索着，竭力想要抓住珀耳修斯，但他非常小心不让她们够到他。

“尊敬的大娘们，”他说，他母一直教导他要使用最有礼貌的语言，“你们的眼睛被牢牢攥在我手里，我会为你们把它保管好的，直到你们告诉我到哪儿去找林中仙女为止。我所说的林中仙女就是拥有魔包、飞鞋和……什么来着？隐形盔的林中仙女。”

“老天爷啊，姐妹们！那小伙子在说些什么？”斯卡克劳、柰特玛和谢克乔伊特显出极度惊愕的表情彼此大声说，“飞鞋！要是他发傻穿上那双鞋，他的脚后跟很快就会飞得比他的头更高。隐形盔！一顶盔如何能使他变得让人看不见呢，除非它大得能把他罩在下面。魔包！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件什么玩意儿！不，不，好心的陌生人！对这些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没法告诉你啊！你自己有两只眼睛，我们三个却只有一只眼睛。你要比三个像我们这样的老瞎子更能找到那几件神奇的东西。”

珀耳修斯听她们这么说，真的开始以为老妇人们对那些东西确实一无所知了。他为给她们制造了这么大的麻烦而感到难过。当他要把眼睛还给她们，而且为自己无礼抢走它而请求原谅时，水银抓住了他的手。

“别让她们愚弄你！”他说，“这三个老妇人是世界上惟一能告诉你到哪儿去找林中仙女的人。除非你知道她们的去处，否则你永远砍不了蛇发女妖墨杜萨的头。牢牢攥住眼睛，一切都会顺利的。”

结果表明，水银是对的。被人们像对自己眼睛一样备加珍爱的东西是很少的。三个老妇人高度看重她们那一只眼睛，就像它抵得上六只眼睛一样，她们的眼睛本该有这个数。看到没有其他办法重新得到眼睛，她们最后将珀耳修斯想要知道的事告诉了他。她们一告诉他后，他马上以最最尊敬的态度将眼睛摁进了其中一个老妇人前额上的空眼窝里，感谢了她们的好心并和她们告别。可是，小伙子还没走到听不见她们说话的地方，她们就开始了新的争吵，因为他凑巧将眼睛给了斯卡克劳。在她们遇上珀耳修斯的麻烦事的时候，斯卡克劳已经使用过眼睛了。

三个老妇人相互间的和谐经常被这种小吵小闹所打破，这令人大为担心；由于失去彼此依靠就无法方便地行动，她们有意成为永不分开的伙伴，这就更加令人惋惜了。作为一条普通准则，我要劝所有那些也是共同拥有一只眼睛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培养容忍精神，不要大家都坚持非在同一时间用它来看世界不可。

在老妇人们争吵时，水银和珀耳修斯正抄近路去寻找林中仙女们。老妇人们指给了他们非常明确的方向，他们没过多久就找到了林中仙女们。事实证明，她们和柰特玛、谢克乔伊特和斯卡克劳有着天渊之别。比如，她们并不老，而是既年轻又美丽；她们不是三个姐妹合用一只眼睛，而是每个林中仙女都有两只极为明亮的眼睛，她们都用自己的眼睛非常和善地看着珀耳修斯。她们好像认识水银，当他将珀耳修斯已经答应要做的冒险之事告诉她们时，她们都毫不为难地将她们守护着的宝物给了珀耳修斯。首先，她们拿出了一件样子像小钱包的东西，那是用鹿皮制作的，并且布满了奇异的刺绣。她们嘱咐他一定要确保此物的安全。这就是魔包。林中仙女们接着拿出一双鞋，或称拖鞋，或称便鞋，每只鞋的后跟处都安着一对漂亮的翅膀。

“穿上这双鞋，珀耳修斯，”水银说，“你便会发觉自己在剩下的旅程中脚步轻快，要走多快就多快。”

于是，珀耳修斯穿上一只鞋，将另一只放在自己身边的地上。不料这另一只鞋展开翅膀，扑扇着离开地面向上飞去。若不是水银一跃而起，幸运地在空中抓住了它，那只鞋可能就飞走了。

“小心，”他边将鞋重新交给珀耳修斯，边说，“要是鸟儿中间竟然有一只飞鞋，那会吓坏那些飞得高高的鸟儿的。”

当珀耳修斯将两只神奇的鞋子都穿上时，他简直身轻如燕，连地都踩不到了。跨了一两步，哎呀，你瞧！他一下就升到空中，高高地飘在水银和林中仙女们的头顶之上了，而且发现很难再下来。长翅膀的鞋，以及所有此类会高高飞翔的发明物，在你渐渐习惯于使用它们之前就容易把弄的可不多。水银对同伴身不由己的飞行发出大笑，并对他说他不必这么急，他必须先戴上隐形盔。

好心的林中仙女们已经将那顶要戴在他头上的、插着一束羽毛的隐形盔准备好了。这时，发生了一件跟我已经对你们说过的那些事儿同样神奇的事情。在戴上隐形盔之前，珀耳修斯站在那儿，一个漂亮的长着金色鬈发和玫瑰花般绯红脸颊的小伙子，腰间佩着弯剑，臂上挽着擦着锃亮的盾——一个好像全都是由勇气、勃发的生气和光辉铸成的人。可是，在隐形盔落到他那白色的前额上的刹那，珀耳修斯就消失了！除了空荡荡的空气，什么都没有了！就连用隐身法罩住他的那顶盔也无影无踪了！

“你在哪儿，珀耳修斯？”水银问。

“我啊，在这儿呀，真的！”珀耳修斯非常平静地回答道，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透明的空气中传来的，“就在刚才站立的地方。你看不见我？”

“看不见，确实看不见！”他的朋友回答，“你隐藏在盔帽下面啦！不过，如果我无法看见你，蛇发女妖们也休想看见。那就跟我走吧，我们来试试你能否熟练地使用飞鞋。”

说完这几句话，水银的帽子便展开双翅。他的样子看起来仿佛他的头要从肩膀上飞走似的。可是，他的身体整个儿都轻盈地升到空中去了，珀耳修斯在后面跟着。当他们上升到几百英尺高的时候，小伙子就开始感觉到，把单调乏味的大地远远留在下面，像鸟一样到处飞翔，是件多么欢快的事啊。

现在是深夜。珀耳修斯抬头向上看，看到了滚圆、明亮、银光闪耀的月亮。他想，要是能高高飞到月亮上，在那儿度过一生，那他就不会想要任何比这更好的东西了。然后，他又低头往下看，看到了地球，地球上有海洋、有湖泊、有银色的河流、有积雪的山峰、有宽广的田野、有黑黝黝的成片的森林、有白色大理石的城市；月光沉睡似的笼罩着的这一整片景色，就像月亮或任何星星那样美丽。而且，他还在地球上看到了塞里普斯岛，那是他爱的母所在的地方。有时，他和水银飞近一片云，在远处，云看上去就像是由飘飘然的银子构成的，然而，当他们飞身进入云中时，他们就发觉自己冷得发颤，而且被灰色的雾沾湿了。不过，他们飞得非常疾速，眨眼就从云里飞了出来，又进入了月光之中。有一次，一头冲天高飞的鹰正好撞着了隐身的珀耳修斯。不过，最美妙的景观还是流星，它们那闪耀的光芒突然消逝，尤如天空中点燃的篝火，在它们四周一百英里范围之内，就连月亮也为之黯然失色。

两个伙伴继续往前飞时，珀耳修斯好像觉得，他能听到离他很近的衣服的索索声。那声音是在与他看得见的水银所在之处相对的那一侧发出来的。然而珀耳修斯只能看见水银一人与自己同行。

“这是谁的衣服，”珀耳修斯问，“一直在我身边的微风中发出索索的声响？”

“呵，那是我姐姐的衣服！”水银回答，“她跟我们一起来了，我对你说过她会来的。没有她的帮忙，我们就会一事无成。你可想不到她有多聪明。她还有一双非凡的眼睛呢！听我说，她此刻能看见你，就像你没有隐身一样清晰，我敢说，她将第一个发现蛇发女妖。”

这时候，在空中疾飞的他们已经能够看见那片大海了，不一会他们便飞行在大海之上。在他们下面，远处的海中激浪翻腾，一条白色的海浪线滚滚扑向长长的海岸，猛烈冲击着岩石悬崖，在下面那个世界里发出惊雷般的咆哮声，虽然在传到珀耳修斯耳朵里时，那声音已变成一种像半睡半醒婴儿所发出的柔和的喁喁声。正在这时候，在他近处空中有个声音在说话了。那似乎是个女子的声音，悦耳动听，虽然并不是那种确实可以被称之为美妙的声音，但庄重而且温柔。

“珀耳修斯，”那声音说，“我看到蛇发女妖了。”

“在哪儿？”珀耳修斯大声说道，“我可看不到。”

“在你下面那个岛的海岸上，”那声音回答，“如果有一颗鹅卵石从你手里掉落下去，就会砸在她们中间。”

“我对你说过，她会第一个发现她们的！”水银对珀耳修斯说，“她们在那儿呢！”

在他正下方二三千英尺处，珀耳修斯看到一个小岛。海浪冲击着它的岩岸，飞溅起白色的浪花，岩岸环绕此岛，只有一面是雪一般白的沙滩。他朝那个岛降落下去，并急切地看见在一座黑色的岩石峭壁下有一簇或一堆明亮耀眼的东西。他看到了，那就是可怕的蛇发女妖！她们在大海的轰响声的抚慰下躺着酣睡，要哄这么凶猛的活物入睡，那就非得有会使任何其他动物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不可。月光在她们钢一般的鳞甲和金色翅翼上闪烁，她们的翅膀懒洋洋地耷拉在沙滩上。她们的黄铜爪子令人惊骇，此时有的伸出，有的死死攥着被海浪击成碎片的岩石。而在睡梦中的蛇发女妖们此时正梦见把某个可怜的生灵全都撕成碎片。被她们当做头发的那些蛇似乎也睡着了，虽然不时有一条会蠕动身子，抬起头，伸出叉状的舌头，发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咝咝声，然后又让自己倒伏在蛇姐妹中间。

蛇发女妖们像是一种可怕的巨型昆虫，巨大的金翅甲壳虫或蜻蜓，抑或诸如此类的东西，只是她们要大千百万倍。除了这一切之外，她们身上还有某些部分像人。珀耳修斯很幸运，她们的脸完全被她们躺着的姿势遮掩住了。因为，他只要对她们的脸看上一眼，他就会从空中沉重地摔下去，变成一座无知无觉的石头雕像。

“现在，”水银小声说，他正飞在珀耳修斯身边，“现在你该动手了！要快，要是有一个蛇发女妖醒来，你就来不及了！”

“我砍哪一个？”珀耳修斯问，他拔出剑，降低了点儿高度，“她们三个看上去都很相像，三个都长着蛇发，三个当中哪个是墨杜萨？”

这一点必须明白：这三个蜻蜓状妖怪中，只有墨杜萨的头珀耳修斯才有可能砍下来。至于其他两个，即使他拥有世界上最锋利的剑，即使他可以砍上整整一个小时，他也丝毫伤害不了她们。

“小心，”先前跟他说过话的那个镇定的声音说，“有个蛇发女妖正在睡梦中动弹，而且马上就要翻身了。那就是墨杜萨。别看她！看一眼就会使你变成石头！看你那明亮如镜的盾所照见的她的脸和身体。”

珀耳修斯现在明白水银劝他把盾擦亮的目的了。他可以安然无恙地看在盾面里照出来的蛇发女妖的脸。他在明亮的盾面里看见它了——那可怕的容颜。月光洒落在它上面，将它的可怖之处显现无余。那些蛇始终不断地在她前额之上扭动身子，它们的毒性是无法完全进入睡眠状态的。那是一张人们曾经见到或想像到的最凶猛、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脸，然而却带有一种奇特、可怕而又野蛮的美。那个蛇发女妖闭着眼睛仍在酣睡，但是有一种不安的表情在打破她脸上的平静，仿佛那个妖怪正被噩梦所困扰。她咬紧白色的獠牙，将她的黄铜爪子抠到沙土里。

那些蛇似乎也感觉到墨杜萨所做的梦，并被它搅扰得越来越不安生了。它们将自己缠绕成蠕动着的一团，猛烈地扭动着，抬起咝咝作响的头。

“现在动手，动手吧！”水银小声说，他越来越性急了，“朝那妖怪猛冲下去！”

“可得镇定，”那个严肃的、悦耳动听的声音在小伙子身边说，“你飞下去时，看着盾，当心第一下不要砍失了。”

珀耳修斯小心往下飞，眼睛始终看着盾里照出来的墨杜萨的脸。他越飞近妖怪那群蛇缠绕的脸和金属般的身体就觉得她越可怕。最后，当看到自己已飞到离她不足一臂长的上方时，珀耳修斯举起了剑，可是，就在同一瞬间，那蛇发女妖头上的每一条各自分开的蛇都示威似的向上伸直了身子，墨杜萨也睁开了双眼。可她醒得太迟啦。剑非常锋利，那一剑下去疾如闪电，邪恶的墨杜萨的头从她身上滚落了下来。

“棒极啦！”水银喊道，“快把头摁到魔包里去。”

令珀耳修斯大吃一惊的是，他挂在脖子上的那只原来不比钱包大的小绣花包，突然一下子变大了，将墨杜萨的头放进去绰绰有余。蛇还在那颗头上蠕动着，他飞快地一把抓起它，将它塞进了魔包。

“大功告成了，”那个镇定的声音说，“快飞吧！另外两个蛇发女妖会竭尽全力为墨杜萨复仇的。”

确实必须逃跑了，因为珀耳修斯砍下那颗头时并非完全没有发出声响，铿锵的剑声、蛇的咝咝声和墨杜萨的头落在海水冲刷的沙滩上那“咚”的一声，已将另外两个妖怪惊醒了。她们一坐而起，睡意蒙地用黄铜爪子擦了擦眼睛，她们头上的蛇全都竖起了身子。但是当蛇发女妖们看到墨杜萨那遍布鳞甲的无头尸体，看到她那整个儿起了皱、半摊开在沙滩上的金翅膀时，她们发出了使人毛发倒竖的怒嗥和尖叫！她们异口同声地发出由一百条蛇的声音合在一起的咝咝声，而墨杜萨头上的蛇则钻出魔包与之相呼应。

两个蛇发女妖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她们挥舞着黄铜利爪，咬紧可怕的獠牙，猛地冲上天空。她们疯狂拍着巨大的翅膀，致使有些金羽毛被震落，飘飘荡荡掉到了海岸上。也许，这些金羽毛至今还散乱地躺在那个地方呢。一如我对你们说的那样，两个蛇发女妖飞到高高的天上，可怕地瞪眼四望，希望能将某人变成石头。假如珀耳修斯对她们的脸看上一眼，或者落入她们的魔爪，他那可怜的母就永远不会再吻到自己的孩子了！可他非常小心，眼睛始终转向别处，由于他戴着隐形盔，蛇发女妖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追赶他。他还最有效地利用了那双安上翅膀的鞋，垂直往上飞了一英里左右。在那个高度，下面妖怪们的可怕尖叫声就显得轻微了。告别了水银和他姐姐之后，珀耳修斯笔直飞向塞里普斯岛，要将墨杜萨的头送给波里德克兹国王。

珀耳修斯在回家路上遇到的几件神奇之事，我就没时间给你们讲了。诸如他杀死了一个正在吞食一位美丽少女的可怕海妖；他只把蛇发女妖的头给一个巨大无比的巨人看看，就使他变成了一座石山等等。倘若你们对后一个故事有怀疑，不妨在什么时候去非洲一游，眼看看那座山，人们至今仍以那位古代巨人的名字来称那座山。

最后，我们勇敢的珀耳修斯到达了塞里普斯岛，他期盼在岛上看到他爱的母。可是，在他离开的时候，心地歹毒的国王肆意虐待达那厄。她被迫逃亡，栖身于一座教堂内，好在几位可敬的老神父对她极好。那几位值得赞扬的神父，和那位在发现达那厄和小珀耳修斯在柜子里漂流时就率先向他们表示友好情意的善良渔夫，似乎是岛上仅有的几个一心想做好事的人。所有其他的人，包括波里德克兹国王本人，行为都非常恶劣，理该得到将要落到他们身上的命运。

珀耳修斯在家里没有找到母，就径直到皇宫，并马上被带到国王面前。波里德克兹国王看见他十分不高兴，因为在他那邪恶的心里，他几乎十拿九稳地感觉到，三个蛇发女妖会将那个可怜的小伙子撕成碎片，并把他吃掉，彻底将他铲除干净。可是，看到他安然返回，波里德克兹国王便装出一副尽可能显得高兴的笑脸，问珀耳修斯是如何取得成功的。

“你履行了你的诺言吗？”他问道，“你把蛇发女妖墨杜萨的头给我拿来了吗？要是没有，年轻人，那你就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因为我必须为美丽的希波达米亚公主准备好一件结婚礼物，世界上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会得到她如此热烈的赞赏。”

“事情办成了，请陛下看吧，”珀耳修斯以平静的心态回答道，仿佛对他这么一个年轻人来说，干这件事并不很令人惊奇似的，“我为陛下取来了蛇发女妖的头，还有蛇发，一切都完好无损！”

“真的！请让我看看，”波里德克兹国王说，“要是那些旅行者所说的情况属实的话，那必定是个罕见的奇观！”

“陛下说得对，”珀耳修斯回答，“那确实是件稀罕之物，可以十分肯定地说，所有观看者的目光都会被牢牢吸引住的。要是陛下认为合适，我提议宣布放假一天，将陛下所有的臣民都召来观看这个令人惊叹的奇物。我想，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以前看到过蛇发女妖的头，而且也许永远不可能再看到了！”

国王清楚地知道，他的臣民是一批懒虫，而且非常喜欢看热闹，懒惰的人通常是这样的。所以他采纳了年轻人的提议，向四面八方派出传令官和信使，在街角和所有道路的交会处吹响喇叭，召唤大家去皇宫。于是一批无所事事的游荡者来到那儿。要是珀耳修斯在和蛇发女妖们交战时遇上了厄运，所有这些人都会兴高采烈、乐不可支的，因为他们倾心所爱的就是恶作剧。假如在这个岛上有好人，他们会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关心自己的事，照管自己的小孩。总之，居民中的大多数人都尽快奔向皇宫，推啊、搡啊，你挤我挨地急切向一座阳台靠近。珀耳修斯手里提着那只绣花包出现在阳台上。

在一座可以将阳台一览无余的台上，波里德克兹国王坐在他那些邪恶的卿相们中间。那些奴颜婢膝、谄媚取宠的廷臣们在他身边围成了一个半圆。君王、卿相、廷臣和百姓全都如饥似渴般瞪眼看着珀耳修斯。

“给我们看！给我们看！”人们喊叫着。他们的叫喊声中包藏着一种凶暴之气，仿佛他们会将珀耳修斯撕成碎片，除非他用非拿出来给大家看不可的东西来满足他们。“把蛇发女妖墨杜萨的头拿出来给我们看啊！”

一阵伤心怜悯之感袭上年轻的珀耳修斯心头。

“呵，波里德克兹国王，”他高声喊道，“诸位，我非常不愿意让你们看蛇发女妖的头！”

“啊，骗子，胆小鬼！”人们大喊大叫，比先前叫得更加凶狠，“他在愚弄我们啊！他没有搞到蛇发女妖的头啊！要是搞到了，拿出来给我们看，否则我们就把你的头当球踢！”

邪恶的卿相们凑着国王的耳朵小声进言，出些坏点子；廷臣们异口同声地轻声说，珀耳修斯对他们的君王不敬；伟大的波里德克兹国王本人则挥着手，用严厉、深沉的权威声音，冒着自身危险，命令他拿出头来。

“把蛇发女妖的头拿出来给我看，否则我就砍了你的头！”

珀耳修斯发出一声叹息。

“马上拿出来！”波里德克兹重复道，“否则你就没命了！”

“那么，你们就看吧！”珀耳修斯大声说，他的声音犹如军号骤响。

那颗头突然被高举起来，心地歹毒的波里德克兹国王，他那些邪恶的卿相，以及他所有的凶暴的臣民们，连眼皮都来不及眨一眨就变成了石头雕像。他们此时此刻的神情和姿态全都被永远凝固住了！对墨杜萨可怕的头掠上一眼，他们就变成了白色的大理石！珀耳修斯将头塞回包里，他要去告诉他爱的母，她再也用不着害怕心地歹毒的波里德克兹国王了。

莽林庄园门廊——《蛇发女妖的头》故事后记

“这不是一个非常好听的故事吗？”尤斯塔斯问。

“呵，是的，是的！”考斯里普拍着手嚷道，“三个有趣的老妇人合用一只眼睛！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奇异的事情。”

“她们只有一颗牙，三个人轮换着用，”普里姆罗斯说，“这事倒没什么神奇。我想那是颗假牙。可想想看，你把默库里（注：默库里，希腊神话中诸神之一，原来的词义是水银。）说成水银，还讲了他姐姐！你太荒谬可笑啦！”

“她不是他姐姐吗？”尤斯塔斯·布赖特问，“要是我早些想到，我还会把她描写成养着一头猫头鹰做宠物的少女呢。”

“嗯，不管怎么说，”普里姆罗斯说，“你的故事好像已经把雾给驱散了。”

真的，在讲故事的时候，雾气多半已从山谷散去。现在景色已经展露出来了，孩子们几乎认为，那片景色是在他们朝它所处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之后被创造出来的。大约半英里远的地方，在山坳处，现在出现了一个美丽的湖泊，林木葱茏的湖岸和更远处群山的峰顶栩栩如生地倒映在湖水之中。湖水平静如镜，闪烁生光，湖面上看不到一丝微风吹拂的痕迹。湖的远岸那边就是界石山，它以斜躺着的姿势伸展着，几乎跨越整个山谷。尤斯塔斯·布赖特将其比作一座用波斯肩巾披裹着的巨大的无头斯芬克斯像。树林里秋叶色彩斑斓，五彩缤纷，所以肩巾之比对现实而言色彩绝非过于华丽。在莽林庄园与湖泊之间较低的地面上，丛生的树林与林地的边缘呈现的主要是金黄的树叶之色或暗棕色，因为那儿的树叶受寒霜的影响要比山坡上的大些。

笼罩在这片景色之上的是一片温煦的阳光，阳光和薄雾混合在一起，使其显得有说不出的柔和与轻灵。呵，这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小阳春天气啊！孩子们抓起篮子，蹦蹦跳跳，嬉笑闹腾地出发了。尤斯塔斯表哥在嬉戏笑闹上比他们所有的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还做出了几个他们之中无人能够仿效的、新的跳跃动作，这证明由他带领这群孩子是最适宜不过的。一条忠实的老狗跟在后面，它的名字叫本。它是最受尊敬、心肠最好的四足动物之一，它或许觉得，保护那些离开了父母、又没有一个比愣头小子尤斯塔斯·布赖特更可靠的保护人的孩子们，是他的责任。

点金术

* * *

影　溪——《点金术》引言

中午时分，我们这群快乐的孩子正聚集在一个小山谷里，那里有一条小溪流入山谷深处。小山谷很狭小，从小溪边缘向上升起的陡峭山坡上长着密密层层的树木，主要是胡桃树和栗子树，其间还有几株橡树和枫树。夏天，密集的树枝在小溪上方交缠在一起，使它的浓阴足以形成一片白日黄昏。影溪之名由此而来。但现在，自从秋天悄悄爬进这片幽僻之地，所有的深绿色都变成了金色，因此，秋天确确实实燃亮了山谷，而不是给它笼上了阴影。鲜艳的黄叶，即使在多云的日子里，也好像把阳光驻留在它们中间了，落叶还将阳光遍布在谷底和小溪的两岸。于是，夏季留着给自己纳凉的这个阴暗角落，现在却成了世界上阳光最灿烂的地方了。

小溪沿着它的黄金之路奔流，在此处停下来形成一个池塘，池塘里游鱼如织，窜来窜去。尔后，小溪又以较快的步伐匆匆离去，仿佛急于要抵达前面的一个湖，只是它忘了看前行的路，在从横亘溪流的树根上流过之后突然跌落下去。它对这事发出了多大的唠叨声呵，你们如果能听到，一定会大笑的。此后，小溪便平稳地向前流去，它仍然不断地自言自语，犹如陷身于迷宫之中。我想，它是发现幽暗的山谷被照耀得通明透亮，听到那么多孩子的欢声笑语，惊奇得发呆了。于是它尽可能快地偷偷离开那地方，把自己藏于湖中。

在影溪山谷中，尤斯塔斯·布赖特和他的小朋友们吃了午餐。他们用篮子从莽林庄园里带来了许多好吃的东西，他们将那些东西拿出来摆放在树桩和长满苔藓的地上，开开心心地举行盛宴，确实搞成了一次非常美妙的午餐。餐后，人人都觉得懒得动弹了。

“我们就在这儿歇歇吧，”几个孩子说，“尤斯塔斯表哥给我们再讲一个好听的故事。”

尤斯塔斯表哥跟孩子们一样累，原因很明显，因为他在那个令人难以忘怀的上午功劳卓著。丹德林、克洛弗、考斯里普和巴特卡普几乎以为他穿着林中仙女给珀耳修斯的那种安了翅膀的飞鞋。那个大学生多少次出现在胡桃树顶上呵，而在片刻前他还是站在地上的。然后，胡桃就像阵雨似的劈里啪啦掉落在他们头上，被他们忙碌的小手拾到篮子里去。总之，他活络得像只松鼠或猴子，此时他纵身一跳，落到铺满黄色树叶的地上，似乎想要休息一会儿了。

可孩子们对别人的劳累是不怜惜也不照顾的，只要你一息尚存，他们就请求你给他们讲故事，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干净。

“尤斯塔斯表哥，”考斯里普说，“《蛇发女妖的头》这个故事真是太好听了。你看你还能给我们再讲一个同样好听的故事吗？”

“能，孩子，”尤斯塔斯一边说，一边将帽边拉到眼睛上面，好像准备打盹了，“要是我愿意，我就能给你们讲十个同样好听或更加好听的故事。”

“呵，普里姆罗斯和佩里温克尔，你们听见他在说什么吗？”考斯里普大声说，他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尤斯塔斯表哥要给我们讲十个比《蛇发女妖的头》更好听的故事啦！”

“我一个也没有答应你，你这个小傻瓜考斯里普！”尤斯塔斯半生气地说，“不过，我想你们必定能够听得到。这就是有了名气的结果！我希望我是个笨嘴拙舌、索然无味的人，或者从来没有把自然赋予我的杰出才能显出一半来过，那样我就可以安安静静、舒舒服服打我的盹了！”

但是，尤斯塔斯就像孩子们喜欢听故事那样喜欢讲故事，这一点我想我已经在前面做过暗示了。他的心灵处于一种自由自在、愉快幸福的状态，在自身的活动中汲取快乐，而绝不要求任何外部推动力来促使它工作。

这种自发的智力表演与年岁渐长之后那种训练有素的勤奋差别何其大也。人一到了较为成熟的年龄，长期的习惯也许使劳作变得越来越易于承受，一天的工作可能已经成为获取一天舒适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虽然此时“舒适”一词的其他内容已成泡影！不过，这话可不是说给孩子们听的。

没有进一步请求，尤斯塔斯·布赖特就开始讲下面它个确实出类拔萃的故事了。在他躺着看树叶时，他就想到了这个故事。他看到秋天所具有的点金术使每一片绿叶变成了与最纯净的金子相像的东西。这种我们大家都目睹过的变化，与尤斯塔斯所讲的弥达斯的故事同样神奇。

点金术

从前有一个非常富有的国王，名叫弥达斯。他有一个女儿，除我本人之外谁也没有听说过她，她的名字我也从不知晓，抑或是已经完全忘记了。由于我爱给小姑娘们取奇特的名字，所以我决定叫她玛丽金。

弥达斯国王喜爱金子胜过世界上任何别的东西。他看重自己的王冠，主要就是因为它是由那种贵重金属做成的。假如说他有比金子更爱或及得上一半那么爱的东西，那就是那个如此开心地在她父脚凳边上玩耍的小姑娘了。但是，弥达斯越是爱他的女儿，他就越是想寻求财富。他真傻，他以为自己可能为爱的孩子所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给她一堆创世以来堆得最高最大的黄灿灿的金子。于是，他把自己的全部心思和时间都放在了这个目标上。要是他对日落时分被抹上金色的云霞凝望一会儿，他就会想，如果那些云霞是真正的金子，可以被安全地塞进牢固的箱子里去就好了。当小玛丽金拿着一束毛茛和蒲公英跑来迎接他，他就会说：“可惜，可惜，孩子！如果这些花质地和外表都是金的，那就值得你去采摘啦！”

然而，在他早年，在他还没有完全被这种疯狂的财富欲支配时，弥达斯国王曾对花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种植了一个花园，花园里生长着人们见所未见的最大、最美丽、最芬芳的玫瑰。这些玫瑰现在仍然在花园里长着，就和弥达斯以前时常一连几个小时痴痴地望着它们、嗅吸着它们的芳香时一样大，一样可爱，一样芳香。可现在，就算他有时看看它们，他也只是在计算，如果那无法计数的玫瑰花瓣每瓣都是一片薄薄的金子，那么这座花园会值多少钱。尽管他曾经喜爱音乐（虽然有个无聊故事说，他的耳朵跟驴子耳朵没有两样），可现在，对可怜的弥达斯来说，惟一的音乐是一块金币碰击另一块金币所发出的丁当声。

犹如人若非有心变得越来越聪明，他就总会变得越来越愚蠢一样，最后，弥达斯必然变得极端不理智，他几乎无法忍受看到或触摸到任何不是金子的东西了。因此，他养成了这么一个习惯：每天在皇宫底层一间处于地面之下的阴暗沉闷的房间里度过大部分时间。他就把自己的财富藏在那儿。只要他想享受特别的快乐时，弥达斯就钻进那个阴沉的洞穴——叫它“洞穴”是因为它不比地牢强。小心锁上门后，他就在那儿拿起一袋金币，或一只大如洗手碗的金杯，或一根沉重的金条，或一配克（注：配克，英美计量单位，１配克等于８夸脱。）金粒，将它们从房间的幽暗角落拿到从地牢般的窗子投落进来的一狭溜明亮的阳光里。他珍视那一溜阳光，这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由于如果没有它的帮助，那些财宝就不会发光了。然后他就把袋子里的金币一个一个数上一遍；将金条往上一抛，在它掉下来时再一把接住；让金粒从手指间漏下去；看看那只精光锃亮的圆金杯照出来的自己那张滑稽的脸，小声自语道：“呵，弥达斯，富有的国王弥达斯，你是个多么幸福的人啊！”但是，被金杯光滑的表面照出来的、始终对着他咧嘴而笑的、他自己那张脸，才真正可笑呢。它似乎意识到他的愚蠢行为，并有拿他取笑的调皮爱好。

弥达斯称自己为幸福之人，但仍然感到他的幸福还远远没有他可能达到的那么大。事实上，他永远不会达到幸福的最高点，除非整个世界都变成他的宝库，放满了全都属于他自己的黄色金属。

我想，对像你们这样聪明的孩子，我无须提醒你们记住这样一个事实：在非常遥远的古代，在弥达斯国王在世的时候，发生过许许多多会使我们现在看来感到神奇的事。反过来，发生于当今许许多多的事情，看来不仅会使我们感到神奇，而且会使古时候的人惊奇得眼珠都瞪出来。就总体而言，我认为我们自己的时代要比古代更加神奇。不过，不管事实如何，我总得将故事讲下去呀。

一天，弥达斯跟往常一样，在自己的宝库中过得正快活，他突然察觉到一个影子落到金堆上。他猛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那一狭溜明亮的阳光里！那是个年轻人，长着一张乐呵呵、红彤彤的脸。不知是弥达斯国王将每一样东西都看成金色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使然，他情不自禁地想，在陌生人对他的微笑中，具有一种金子般的光亮。情况确实如此，虽然陌生人的身体截住了那溜阳光，但现在，所有堆得高高的财宝，却闪耀着比以前更明亮的光辉，连距离最近的角落也沾了一份光。陌生人微笑时，一个个角落都亮堂起来了，就像被跳动的火焰和迸射的火花所照亮一般。

弥达斯心里明白，自己进来时是仔细锁上门的，没有一个人有可能破门而入，走进他的宝库。他理所当然下了这么一个结论：来者绝非凡人。告诉你们此人是谁并不重要。那时候，地球本身相对而言还是个新事物，人们认为一些具有超自然力量的人时常光临地球，他们对男人、女人和孩子们的悲欢往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感到有趣。弥达斯此前遇到过这样的人，再碰上一个也不是件稀罕事。陌生人的容貌即使说不上慈眉善目，也确实是非常切和蔼的，怀疑他有作弄之意是没有道理的。更大的可能是，他是来给弥达斯赐予恩惠的。除了使他那一堆堆财宝成倍增加之外，他还能赐予弥达斯什么恩惠呢？

陌生人四下里看了看房间，当他那光芒四射的微笑在房间里所有的金东西上闪烁过之后，他又转向弥达斯。

“你是个富有的人，弥达斯朋友！”他说，“我怀疑，在地球上，是否还有另外一个房间放了像你设法堆在这个房间里的那么多金子。”

“我干得不错，不错，”弥达斯用不满足的声调回答道，“可是，这毕竟微不足道，你想，我花了毕生时间才积聚了这么点金子。假如一个人能活上一千年，他可以用来增加财富的时间就多啦！”

“什么！”陌生人大声说，“你还不满足？”

弥达斯摇摇头。

“请问怎样才会使你满足呢？”陌生人问，“这太奇怪了，我非常希望知道。”

弥达斯想了想，他有一个预感：这个切的微笑中带有金子光泽的陌生人，是带着满足他的最大愿望这个目的和能力到这儿来的，因此，现在是幸运时刻，他只要说一声，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可能或看似不可能的东西。所以他想啊，想啊，想啊，在想像中将一座金山堆到另一座金山之上，可还是没有能力想像出它究竟该有多大才算称心如意。最后，弥达斯国王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心里不禁灿然一亮。那可千真万确是个光辉灿烂的主意，就像他如此钟爱的那种光芒闪耀的金属一样。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陌生人那张光芒四射的脸。

“嗯，弥达斯，”陌生人说，“我知道，你到底想到一样能使你满足的东西来了。把你的愿望说给我听听吧。”

“是这样，”弥达斯回答，“我对千辛万苦积聚财宝感到厌倦了，我尽心竭力干了一生，可财富堆还是这么小。我希望拥有点金术，样样东西经我一碰就变成金子！”

陌生人笑颜大展，他的笑就像喷薄而出的太阳，将光芒充满了整个房间，好似太阳将光芒投进了一个浓阴密布的山谷，遍布山谷的黄色秋叶——金块金粒看上去也是一个样——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中。

“点金术！”他大声说，“弥达斯朋友，你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真该得到奖赏。不过，你确信这会使你满意？”

“我怎么会不满意呢？”弥达斯说。

“有了它，你绝不会后悔？”

“还有什么东西更能诱惑我？”弥达斯问，“我别无所求，请将完美无缺的幸福赐予我吧。”

“那就让你如愿以偿吧，”陌生人回答道，他挥了挥手以示告别，“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自己已得到了点金之术。”

陌生人的身体随即变得极为明亮，弥达斯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只看到房间里一溜金色的阳光，以及在他四周那些花了毕生心血积聚起来的金属的闪光。

那天夜里，弥达斯是否与往常一样睡得着觉，故事里没讲。但是，不管他是睡还是醒，他的心或许与这样一个孩子的状态相近：他被许诺明天早上就可以得到一个漂亮的新玩具。总之，当黎明还未窥视群山之时，弥达斯国王已经完全醒了，他把双臂伸到床外，开始触摸每件能够得到的东西。他急于证明点金术是否如陌生人所许真的来到了。就这样，他将一个手指按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以及各种别的东西上，但是令他伤心失望的是，他看到那些东西还跟以前一模一样，质地相同，绝无改变。他确实感到非常害怕，也许他只是梦见了那个光芒四射的陌生人吧，要不然就是那个陌生人戏弄了他。假如在满怀希望之后，弥达斯仍不得不满足于用普通方法耙剔拢来的那么一点金子，而不能用点金之术造出金子来，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啊！

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弥达斯无法看到的在天边泛出的一道鱼肚白之外，四处还只是一片黎明前的幽暗。他心情极为沮丧地躺着，为希望的破灭而感到遗憾，并越来越伤心，越来越伤心，直到最早的一缕阳光射进窗子，为他头上的天花板涂上一抹金色。在弥达斯看来，这一缕明亮的金色阳光似乎以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被反射到白色床罩上。更近些一看，令他无比惊喜的是，他发现亚麻布床罩已经变成了像是用最纯净最明亮的金子织成的东西！点金术随着第一缕阳光来到他身上啦！

弥达斯高兴得就像发了疯似的。他一跃而起，在房间里到处奔跑，伸手去抓他所经过的每一样东西。他抓住一根床柱，床柱立时变成了一根开有凹槽的金柱。为了对他正在表演的奇迹看得更清楚些，他拉开一道窗帘，流苏在他手里变得沉甸甸的——一摞金子。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在他刚触到书时，那本书还是我们经常看到的那种豪华封面烫金边的书，可是，在他的手指翻动书页时，你瞧！它变成了一刀薄金片，书中所含的一切智慧都不复可辨。他匆匆穿上衣服，大喜若狂地看到自己穿的是一套灿烂辉煌的金布衣服，那衣服仍然保持着弹性而且柔软，虽然他穿着觉得有点重。他抽出小玛丽金给他缀边的手帕。手帕同样也成了金子，爱的孩子在手帕四周所缝的那一圈齐齐崭崭的漂亮针脚还在，是金线的！

不知什么原因，这最后一变并没有使弥达斯国王觉得很高兴。他宁可让小女儿的手工活儿完全保持原样，就像她爬上他的膝头将它放在他手里时那样。

但是，为了一桩小事而烦恼是犯不着的。为了可以更清晰地看到他将要干的那些事儿，弥达斯现在从衣袋里取出眼镜戴到鼻子上。在那时候，给普通人戴的眼镜还没有发明出来，但是国王戴的眼镜已经有了，要不然，弥达斯怎么会有眼镜呢？然而，令他大为困惑的是，这么好的一副眼镜，他戴上后根本看不见东西。可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啊，因为，他把眼镜取下来一看，那透明的水晶已经变成黄金片了，作为眼镜，那当然毫无价值可言了，尽管作为金子是宝贵的。弥达斯心头一震，尽管如此阔绰，他却永远不能再拥有一副可以用来看东西的眼镜了，这实在太不方便了。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非常富于哲理地对自己说，“大利必伴有小弊，我们可不能指望十全十美。为点金之术牺牲一副眼镜，值得，至少我还有自己的视力嘛。我自己的眼睛将用来看普通的东西，小玛丽金很快就要长大了，她会念书给我听的。”

弥达斯国王被自己的好运搞得喜不自胜，以致皇宫也好像变得太小，容不下他了。因此他往楼下走去，他微笑着看到，在他往下走时，被他的手摸过的楼梯扶手变成了一根亮灿灿的金条。他提起门闩（只在片刻前门闩还是黄铜，可当他的手指放下它时却已成为金子做的了），走进花园。他在花园里看到大量美丽的玫瑰，或盛开、或含苞欲放、或只是可爱的蓓蕾。晨风中玫瑰的芳香沁人心脾。满目艳红的玫瑰是世界上最赏心悦目的景色之一。这些玫瑰显得多么优美、多么端庄、多么温柔恬静呵。

但是，按照弥达斯的思维方式，他认为自己懂得一种使它们变得比原来的玫瑰更加珍贵的方法。所以他不遗余力地从一个花丛走到另一个花丛，全然不知疲倦地施行他的点金魔法，直至每一朵花、每一个蓓蕾，甚至在有些花蕊之中的小虫子都变成了金子。到这件工作大功告成时，弥达斯国王被请去用早餐。清晨的空气使他胃口大开，他急匆匆地回宫了。

在弥达斯那个时代，一位国王早餐通常吃些什么，我实在一无所知，现在也没法停下来去考证。可是，就我信以为然的判断，在这个特定的早晨，早餐吃的是热蛋糕、几条味道鲜美的小红点鲑鱼、烤土豆、新鲜煮鸡蛋，以及给弥达斯国王自己喝的咖啡，还有一碗给他女儿玛丽金吃的牛奶泡面包。总之，这是一顿配得上放在任何一位国王面前的早餐，不管他吃了还是没吃，弥达斯国王不可能享用更加讲究的早餐了。

小玛丽金还没露面。为了可以开始用早餐，国王命人去叫她，他自己坐在桌边等孩子的到来。为弥达斯说句公平话，他确实非常爱自己的女儿，今天早上由于交了好运，爱她之心就更切了。不一会儿，他听到她一路伤心地哭泣着沿着过道走来。她的哭声使他大吃一惊，因为玛丽金是那些你们会在夏日里见到的最欢快的小人儿之一，一年十二个月里几乎不流一丁点儿眼泪。当听见她的啜泣时，弥达斯决定用一个惊喜来使小玛丽金心情愉快起来，于是，他倾身越过桌子，触碰了一下女儿的碗（那是只瓷碗，四周遍布漂亮的人物画），将它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金碗。

这时，玛丽金缓慢而又伤心地开了门，出现在门口，她用围裙擦着眼睛，仍然伤心欲碎似的啜泣着。

“怎么啦，我的小公主！”弥达斯大声说，“请告诉我出了什么事？这可是个明朗欢快的早晨啊。”

玛丽金没有将围裙从眼睛上挪开，她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朵弥达斯刚才所变的玫瑰。

“美极啦！”她父大声赞道，“这朵灿烂辉煌的金玫瑰怎么倒把你给惹哭了？”

“呵，爱的父！”孩子边啜泣边回答道，“它不美，它是世界上最难看的花！我一穿好衣服就跑到花园里去为您摘玫瑰，因为我知道您喜欢玫瑰，更喜欢您的女儿手采摘的玫瑰。可是，呵，天哪，天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天大的不幸哪！所有美丽的玫瑰，芳香扑鼻、艳红可爱的玫瑰全都枯萎坏死啦！它们变得蜡黄蜡黄的，您看这一朵，再也没有香味啦！那些玫瑰究竟出了什么事？”

“瞧你，我爱的小姑娘，请别为这事哭啦！”弥达斯说，他羞于承认是他手造成了这个使她大伤其心的变化，“坐下来吃牛奶泡面包吧！你会看到，用一朵那样的将保持几百年的金玫瑰，去换一朵不到一天时间就枯萎的普通玫瑰，那可容易极了。”

“我不喜欢像这样的玫瑰！”玛丽金大声说，并轻蔑地将手里的花掷掉，“它不香，硬邦邦的花瓣戳得我鼻子疼！”

玛丽金在桌边坐了下来，但是她满心为那些枯萎的玫瑰悲伤，因此瓷碗所发生的神奇变化她连看都没有看到。也许这样反而倒好，因为玛丽金以前是常常以看画在碗壁四周那些古怪人物、奇异的树木和房子为赏心乐事的，这些装饰画现在已经完全消失在那种金属的黄灿灿的色泽之中了。

这时候，弥达斯倒了一杯咖啡，当然，那只他拿起来时不管是用什么制成的咖啡壶，到他将其放下时已成了金子。他心想，早餐使用金器皿，这对他这个具有简朴习惯的国王而言，未免太过奢华了，而且他开始感到犯难：要把越来越多的金子安全保存起来绝非易事，在餐具柜和厨房里放金碗、金咖啡壶之类的贵重物品显然不合适。

心里这么想着，他舀起一匙咖啡，放到唇边啜饮，他惊愕地发现，就在他的嘴唇和咖啡接触的刹那，咖啡变成了熔化的金子，紧接着便结成了一块。

“啊！”弥达斯喊叫起来，颇有点大惊失色。

“怎么啦，父？”小玛丽金凝视着他问，她眼睛里还含着泪。

“没什么，孩子，没什么，”弥达斯说，“喝牛奶吧，别让它凉了。”

他叉取自己盘子里一条鲜美的小花点鲑鱼，抱着做个试验的想法，用手碰了一下鱼尾巴。使他恐惧的是，一条煎得非常好的花点鲑鱼立即变成了一条金鱼。那可不是人们常养在圆玻璃缸里，放在门廊里做摆饰的那种金鱼。不，那是一条真正的金属鱼，看上去就像是由世界上技艺最高超的金匠非常巧妙地制作而成的。它细小的骨头现在是金丝，它的鳍与尾巴是薄金片，上面还留有叉子印，样子惟妙惟肖，是一条纤毫毕现的顶刮刮的金属煎鱼。你们可能会想，这是一件漂亮的工艺品，可弥达斯国王此刻宁可自己盘子里盛的是一条真鱼，而不是这条精致的仿制鱼。

“我真不知道，”他心想，“我怎么才能吃上早餐？”

他拿起一块热腾腾的蛋糕，可刚把它掰开，蛋糕就呈现出玉米面的颜色，尽管在片刻前，它还是最白的麦面之色。这简直是残酷地禁他的食呀！说实话，若那块蛋糕果真是块热玉米面饼，弥达斯倒会觉得如获至宝的，可现在那硬邦邦沉甸甸的东西给他的感觉太痛苦了，他连那块东西是金子都无心去想了。他几乎在绝望之中拿起一个煮蛋，蛋立马就发生了与花点鲑鱼和蛋糕同样的变化。那个蛋确实会被误认为是故事书里那只著名的鹅老是在孵的那些金蛋中的一个呢，可是，干过那种傻事的惟一的鹅是弥达斯国王。

“嗯，这可如何是好！”他想，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并十分嫉妒地看着小玛丽金。她此时正有滋有味地吃着牛奶泡面包。

“一顿这么奢侈的早餐放在我面前，可我一样东西都不能吃！”

他希望靠很快地将食物吞下去，来避免他现在感觉到的极大不便的事情发生。弥达斯接着便一把抓起一个烫土豆，试图把它塞进嘴里赶快咽下去。可是他那点金之术太灵了。他发觉自己满口含着的并不是糯软的土豆，而是坚硬的金属，烫得他的舌头如燃烧一般。他大声吼叫着从桌子边蹦跳起来，他又痛又怕，在房间里捶胸顿足到处跳腾。

“父，爱的父，”小玛丽金叫道，她是个非常深情的孩子，“您怎么啦？烫了嘴吗？”

“呵，爱的孩子，”弥达斯痛苦地发出呻吟，“真不知你可怜的父会遭什么罪哪！”

唉，我爱的小朋友们，说真的，你们一生中几时曾听到过这么可悲的事啊！眼前确确实实摆着一位国王可以享用到的最奢华阔绰的早餐，而它那非同寻常的奢华阔绰却又使它变得毫无用处。面对干面包片和水杯坐下来的最贫穷的劳动者，也远远比精美的食物真正与等重的金子同值的弥达斯国王过得好。该怎么办呢？早餐时，弥达斯已经饥不堪言。中餐时的饥饿难道会减轻些吗？到晚餐时他准会饿得发疯的，可毫无疑问，晚餐所吃的必定是和眼下放在他面前那些无法消化的食物相同的东西！你想想，这种奢华阔绰的饮食若一直吃下去，他能有多少日子可活呢？

这些想法使聪明的弥达斯国王苦恼万分，他开始怀疑，财富到底是不是世界上一种值得向往，抑或甚至是最值得向往的东西。但这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想法。弥达斯对黄色金属的闪光如此着迷，他仍然拒绝为了一顿早餐那样的鸡毛蒜皮之事而放弃点金术。请想像一下，为了一顿吃的要花多大代价！那等于为煎花点鲑鱼、一个蛋、一个土豆、一块热蛋糕和一杯咖啡支付数百万再加数百万的钱哪（永远加不完的那么多数百万）！

“代价太大啦！”弥达斯想。

然而，他饿得实在不行了，他的处境也实在太为难了，所以他又大声呻吟起来，同时他还非常伤心。我们漂亮的小玛丽金再也忍受不住了。她坐着凝视了父一会儿，竭力想用她那孩子的全部智慧，去搞清楚他究竟出了什么事。随后，凭着一股想要安慰他的可爱而又令人伤感的冲动，她从椅子里跳起来，奔向弥达斯，张开双臂深情脉脉地抱住了他的双膝。他俯身吻她。他觉得小女儿的爱要比他用点金术所得到的任何东西珍贵千倍。

“玛丽金，我的宝贝，我的宝贝！”他大声说。

可玛丽金不回答。

天哪！他干了什么呀？陌生人所赐的本领是致人死命的啊！弥达斯的嘴唇触碰到玛丽金的前额，变化就发生了。她那原来充满感情的，玫瑰花般可爱的脸庞，现出了光闪闪的黄色，黄色的泪珠凝结在她的脸颊上。她那美丽的棕色鬈发也变成了同样的颜色。她那柔软幼小的身体在她父环抱的双臂间变得僵硬了。呵，可怕的不幸！小玛丽金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她成了一座金像，成了弥达斯那贪得无厌的财富欲的一件牺牲品。

是的，她成了一座金像，硬化了的脸上带着充满爱、悲伤和怜惜的疑问神情。这是人们所曾见到过的最美丽也是最悲伤的景象。玛丽金的一切容貌特征都在，连那可爱的小酒窝也留在她的金下巴颏儿上。可是，这金像越是惟妙惟肖，她父看时痛苦也就越大，女儿留给他的仅此而已。以前，每当弥达斯觉得特别喜爱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就会说出一句口头禅：她值与身体等重的金子。现在这句口头禅已成为千真万确的事实了。而现在，他终于为时已晚地感觉到，一颗爱他的温暖柔和的心，价值要超过能堆积于天地之间的一切财富无限倍！

假如我告诉你们，欲望得到彻底满足的弥达斯如何扭绞双手暗自恸哭，他如何既不忍看着玛丽金，又不忍掉过头去不再看她，那么这个故事就太令人伤心了。除了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金像之时，他无法相信她已变成金子了。但是，偷偷再瞥上一眼，那个贵重的小金像确实就在眼前，黄色的脸颊上沾着一滴黄色的泪，现出如此可怜、如此温柔的神情，看上去好像那副表情必定会使金子软化，重新使她变成血肉之躯似的。然而，这却是不可能的。所以弥达斯只好扭绞双手，假如他的一切财富的失去，能使最淡雅的玫瑰之色重新回到他那爱的孩子的脸庞上去的话，他希望自己成为全世界最贫穷的人。

正当他处于这种因绝望而造成的昏乱之中时，他突然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近门的地方。弥达斯垂下头，没说一句话。因为他认出，这个陌生人就是前一天在财宝屋里出现在他面前、赐予他这种造成灾难的点金术的那个人。陌生人脸上仍然挂着微笑，这微笑似乎向房间各处发出一种黄色的光芒，在小玛丽金的像上闪烁，在被弥达斯点化过的其他东西上闪烁。

“怎么样，弥达斯朋友，”陌生人说，“请告诉我你用点金术取得了多大的成功？”

弥达斯摇摇头。

“我非常难受！”他说。

“非常难受，真的？”陌生人大声说道，“那是怎么搞的？难道我没有信守对你所许的诺言吗？难道你没有得到你心里想要的一切吗？”

“金子不是一切，”弥达斯回答说，“我失去了我真正喜爱的一切。”

“啊！那就是说自昨天以来，你弄明白一个道理了？那么，让我们来看看。你认为这两样东西之中哪样是更宝贵的，是点金之术呢，还是一杯清冷的水？”

“神圣的水呵！”弥达斯大声说，“它永远不会再来湿润我那焦渴的喉咙了！”

“是点金之术呢，”陌生人继续说，“还是一片干面包？”

“一片面包，”弥达斯回答，“比地球上所有的金子更宝贵！”

“是点金之术呢，”陌生人问，“还是一小时前那个温暖、柔软、满心是爱的你自己的小女儿玛丽金？”

“呵，我的孩子，我爱的孩子！”可怜的弥达斯扭绞着双手大叫，“我不会用她下巴上的一个小酒窝来换取能将整个地球变成一大团硬金子的本领啊！”

“你比以前聪明了，弥达斯国王！”陌生人严肃地看着他说，“我发觉，你自己的心还没有完全从血肉变成金子。若完全成了金子，你的处境就真的无法挽回了。不过你好像还能明白这个道理：那些人人都能抓得住的最普通的东西，要比无数人为之悲叹、为之争斗的财富更加宝贵。现在告诉我，你真心想要解除自己身上的点金之术吗？”

“我痛恨它！”弥达斯回答道。

一只苍蝇停在他鼻子上，但立即掉落到地板上，因为它也变成了金子。弥达斯颤抖了。

“那就去吧，”陌生人说，“跳进流过你花园下面的那条河，再打一罐河里的水，将水洒在你想要将其从金子变回原先质地的东西上。若你真心诚意这么做，那就有可能补救你的贪婪所造成的危害。”

弥达斯国王向陌生人深深鞠了一躬，当他抬起头来时，那个光芒四射的陌生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们很容易相信接下去的情况就是这样：弥达斯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陶土大水罐（可是，天哪，在他触碰到水罐之后，它就不再是陶土的了），匆匆赶到河边。当他一路奔跑，强行在灌木丛中夺路而去时，树叶在他身后变成黄色，仿佛只有它们才得到秋天的光顾，而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留下秋之踪迹。那种情景实在令人不可思议。到达河边，弥达斯就一头跳进河里，甚至没等把鞋子脱下来。

“呼哧！呼哧！”弥达斯国王头露出水面时直吐气，“好哇，这个澡真正有洗心革面之效啊，我想必定把点金术完全洗干净啦。现在把水罐灌满吧！”

当他把水罐浸入河水中时，他非常高兴地看到，它从金子变成他触碰之前那只朴实好使的陶土罐了。他还意识到自己身体里面的一种变化。他胸膛里一个冰冷、硬邦邦、沉甸甸的重物没有了。无庸置疑，之前，他的心已经逐渐失去了人的本质，变成了没有感觉的金属，可现在又回复为柔软的血肉了。弥达斯看到河岸上长着一朵紫罗兰，他用手指碰了它一下，喜不自胜地看到那朵优雅的花儿仍然保持着紫色，并没有变成一朵黄色的死花。由此看来，害人不浅的点金术确实已经离他而去了。

弥达斯国王赶快回宫。我想，当侍从们看到他们的君王如此小心地把一陶罐水捧回来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国王要用它来做什么。那罐子水是用来解除他的愚蠢行为所造成的一切灾祸的，对弥达斯而言，要比一个熔金海洋更加宝贵。你们无须听我说就知道，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一把一把地将水洒在小玛丽金的金像上。

水一洒到她身上，你们就会笑逐颜开地看到，那玫瑰花般的色泽又回到爱的孩子的脸颊上来了！她开始打喷嚏、溅唾沫星子啦！她发觉自己浑身湿漉漉的，而且她父仍然一个劲往她身上泼水！

“请别泼啦，父！”她大声说，“瞧你把我好看的长裙给泼湿啦，那是我今天早上才穿上去的！”

因为玛丽金并不知道她曾变成一座小金像，她也不可能记得自打她张开双臂跑去安慰弥达斯国王那一刻起所发生的任何事情。

她父认为没有必要告诉她他曾做了多大的傻事，他只是心满意足地表示他现在已经变得聪明多了。为此，他领小玛丽金进入花园，他把所有留下来的水全部洒在一丛丛玫瑰上，此举具有神效，五千多朵玫瑰恢复了美丽的原貌。但是，只要弥达斯国王活着，就有两件事情会常常使他想起点金术。一件是河里的沙像金子般光芒闪烁；另一件是小玛丽金的头发现在呈现出金子的色泽，在她受到他那一吻的作用变成金像之前，那是他从未看到过的。头发颜色的改变确实是锦上添花，玛丽金的头发比她幼年时更加瑰丽璀璨了。

弥达斯国王上了年纪成了老人之后，他经常让玛丽金的孩子们跨在他膝头上玩骑马。他喜欢在玩骑马时给他们讲这个神奇的故事，他讲的内容和我现在给你们所讲的非常相像。讲完故事，他就抚摸着他们熠熠闪光的鬈发，对他们说他们的头发也具有金子的瑰丽色彩，那是他们得自母的遗传。

“对你们说实话，我的小宝贝们，”弥达斯国王边说边使劲颠着孩子们，“自打那天早上之后，我对所有其他金色的东西都不爱看了，除了你们的鬈发之外！”

影　溪——《点金术》故事后记

“说说看，孩子们，”尤斯塔斯询问道，他非常喜欢引导听故事的孩子们说出明确的看法，“你们在一生之中听到过比《点金术》更好的故事吗？”

“嗯，弥达斯国王的故事，”调皮的普里姆罗斯说，“在尤斯塔斯·布赖特先生出世前几千年就非常有名了，而且在他去世之后的几千年里还将家喻户晓。但是，有些人具有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点铅术’的本领，被他们的手指触摸过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变得索然无味而且沉重。”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普里姆罗斯，你还不到十三岁，”尤斯塔斯说，她那尖锐的评语使他大吃一惊，“不过，在你那爱调皮的小小的心灵里，你清楚地知道，我已经把弥达斯的陈金全都重新擦亮了，使其大放前所未有的光彩。再说玛丽金那个人物！你没看到那里面具有匠心独运的美妙之处吗？我多么出色地深化了故事的道德含意！你们有什么说的，斯威特弗恩、丹德林、克洛弗、佩里温克尔？听了这个故事之后，你们当中有谁想要得到变物成金的本领啊？”

“我想要，”十岁小姑娘佩里温克尔说，“得到用我的右手食指变物成金的本事；可我的左手食指，又有能力将它重新变回来，倘若第一变并不让我满意的话。有了这本事，我今天下午就要大干一场啦！”

“请说给我听听。”尤斯塔斯说。

“说就说，”佩里温克尔答道，“我要用左手食指把树上这些金色树叶全都触摸遍，让它们每一片都重新变为绿色，这样夏天就可以马上回到我们身边，讨厌的冬天也就来不了了。”

“呵，佩里温克尔！”尤斯塔斯·布赖特大声道，“那你就错啦，这会造成巨大危害的。若我是弥达斯，我不变别的，只把一年四季的所有日子全都变成像现在这样的金色日子。我最出色的念头总是有点姗姗来迟，我为何没对你们说，弥达斯国王来到美国，把和别的国家一样阴暗的秋天变成明亮美丽的秋天，就像这儿所展现的那样呢？他为大自然这本巨书中的每张书页都镀上了金。”

“尤斯塔斯表哥，”善良的小男孩斯威特弗恩说，他老是问巨人到底有多高，那些仙女究竟小到什么模样这种问题，“玛丽金有多大，她变成金子后有多重？”

“她和你差不多高，”尤斯塔斯回答道，“由于金子很重，她的重量至少有二百磅，可以被铸成三四万金币。我希望普里姆罗斯至少能值一半那么多钱。来吧，孩子们，让我们爬出这个山谷，四下里看看吧。”

他们出了山谷。此时太阳已经过正午位置一两个小时了，西斜的阳光洒满了山谷的大凹地，凹地里好像盛满了柔和的光，要溢到四周的山坡上去了，犹如从一只碗中溢出的金色的酒。天气真好，你会情不自禁地这样说：“这么好的天以前从来没有过！”虽然昨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明天又将是一个这样的好天。不过，在一年十二个月里这么好的天却是很少！十月份的日子真是非同寻常，其中每一天似乎都拥有极大的空间，虽然在那个季节太阳迟迟才升起，并像小孩们该做的那样，在毫无睡意的六点钟，甚至更早的时候就上了床。因此，我们不能说十月份的那些白昼是长的，但不知什么道理，它们好像用开阔弥补了自己的短促，当凉夜来临时，我们都意识到自清晨以来一直享有着极其丰富的生活。

“来吧，孩子们，来吧！”尤斯塔斯·布赖特叫道，“再采些坚果，多采些，多采些！把你们的篮子都装满。圣诞节时，我给你们磕坚果，并给你们讲好听的故事！”

于是他们都走开了。大家心情都非常愉快，除了小丹德林之外，说来我很难受，他坐到了一颗栗子果上，它是有刺的，就像针毡似的把他刺了个正着。天哪，他感到多么不舒服啊！

孩子们的天堂

* * *

莽林庄园游戏室——《孩子们的天堂》引言

就像那么多其他年份的十月一样，金色的十月过去了，褐色的十一月同样过去了，寒冷的十二月的大部分日子也过去了。欢乐的圣诞节终于到来了，尤斯塔斯·布赖特随之而来，他的到来使圣诞节变得更加欢乐。他从学院来的那天，就下了一场大暴风雪。直到此时，冬天一直逡巡不前，给了我们许许多多温和的日子，就像是冬天老人那皱纹密布的脸上挂着的微笑。在有遮蔽的地方，诸如朝南山坡的隐蔽处，沿石头围墙的背风处，草依然是绿的。就在十二月的头一两个星期，孩子们还在影溪流出山谷处的溪边发现了一朵蒲公英呢。

可现在已不再有绿草和蒲公英了。这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假如在使天地成为浑然一片白色的旋卷的飞雪之中有可能远望的话，那就可以看到，从莽林庄园的窗户到圆圆的塔科尼克山山顶之间的二十英里，已成一眼即可尽览的清一色世界。那些山峦仿佛成了体育运动中的巨人，正在用巨手相互投掷一把把的雪。飞舞的雪花密密层层，连长在半山腰里的树木大部分时间也被遮蔽住了。有时候，莽林庄园的那些“小囚犯们”确能辨认出界石山的模糊轮廓，山脚下那个冰冻湖的平展展的白色湖面，以及较近处一块块黑色或灰色的林地，但这些只是在暴风雪中隐约可见而已。

孩子们非常喜欢暴风雪，他们在最强劲的飞雪中翻跟斗，像我们刚才想像伯克郡的群山所做的那样，相互掷雪球，已跟风雪混熟了。此时他们回到宽敞的游戏室。游戏室有大客厅那么大，放满了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玩具。最大的玩具要数那匹看上去活像真正矮种马的摇马。玩具娃娃堪称整整一个家庭，除布娃娃外，还有木娃娃、蜡娃娃、塑料娃娃和瓷娃娃；积木足以建造邦克山纪念碑；九柱游戏、球、响陀螺、彩棍、跳绳，还有其他一些诸如此类的宝贵财产，多不胜数，我也无法在一页之中一一列举了。但是孩子们对暴风雪却要比对所有这些东西都更加喜欢。暴风雪给明天，给剩下来的所有冬日带来了数不清的欢乐的户外运动：乘雪橇，从山上滑雪到山谷，堆雪人，造雪堡，滚雪球！

所以，孩子们赞美暴风雪，巴不得雪下得越来越大，满怀希望地看着在大路上堆积起来的、已经高过他们任何一个人头顶的久下不止的飞雪。

“呵，我们要在屋里被堵到春天啦！”他们心花怒放地大声说，“这屋子太高，不能完全被雪盖没，这太可惜啦！那边那座小红房子要被埋到屋檐呢。”

“傻孩子，你们干吗要更大的雪？”尤斯塔斯说，他看小说看厌了，逛进了游戏室，“大雪已经把我们给害惨了。我只希望冬天能溜冰，可现在泡汤了。我们在四月份前休想看到湖了，我本来想第一天来就去湖上溜冰的！你不同情我吗，普里姆罗斯？”

“呵，当然同情喽！”普里姆罗斯大笑着回答，“不过，为了安慰安慰你，我们再来听你讲个老故事吧，就像你在门廊下、在影溪边的凹地里给我们讲的那种故事。现在没事做，也许我会比有坚果要采集、有好天气可欣赏时更爱听故事呢。”

一听见这话，佩里温克尔、克洛弗、斯威特弗恩以及其他许多仍在莽林庄园的兄弟姐妹和表兄弟姐妹们，就聚集在尤斯塔斯周围，情真意切地求他讲个故事。大学生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令孩子们惊叹不已，面对一把椅子反复三次跳上去又跳下来。他对他们解释说，那是为了把他的脑子开动起来。

“行，行，孩子们，”他在做了这些预备动作后说，“既然你们非要我讲不可，既然普里姆罗斯早有此心，那我就来看看能给你们讲些什么。嗯，你们可能知道，在动不动就下暴风雪的时代之前，人类有过怎样快乐的日子。我来给你们讲一个一切古老时代之中最古老的故事。那时候的世界还像斯威特弗恩那个崭新的响陀螺那么新呢。那时一年里面只有一个季节，那就是欢乐的夏天；而且人只有一个年龄段，那就是童年。”

“我以前从没听说过。”普里姆罗斯说。

“你当然从没听说过，”尤斯塔斯回答道，“这个故事所说的事情除了我自己之外，没有一个人梦想过。一个孩子们的天堂，如何由于就像普里姆罗斯那样的一个小调皮鬼的胡闹，最终化为泡影。”

于是，尤斯塔斯·布赖特在他刚才跳上跳下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将考斯里普抱上他的膝头，命令所有听众肃静，然后开始讲述一个名叫潘多拉的令人悲伤的顽皮孩子，和她的小伙伴厄庇墨透斯的故事。

你们可以在下面的篇页中逐字逐句地阅读这个故事。

孩子们的天堂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古老的地球还处在稚嫩的幼年时，有一个名叫厄庇墨透斯的孩子。他没有父和母，然而他可能并不孤独，另一个像他那样没有父母的孩子，从一个遥远国家被送来和他生活在一起，做他的伙伴，一同玩耍并相互帮助。她的名字叫潘多拉。

潘多拉走进厄庇墨透斯居住的小屋时，她所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大盒子。跨进门槛之后，她几乎首先就问他这个问题：

“厄庇墨透斯，你那只盒子里面装了些什么啊？”

“我爱的小潘多拉，”厄庇墨透斯回答道，“那可是个秘密，请你行行好，千万别问这方面的问题。盒子是放在这儿妥善保存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它装了些什么。”

“是谁把它交给你的？”潘多拉问，“它是从哪儿来的？”

“那也是秘密。”厄庇墨透斯回答。

“多恼人啊！”潘多拉大声说，噘起了嘴唇，“但愿这只难看的大盒子别放在我眼前！”

“我们走吧，别再想它了，”厄庇墨透斯大声喊道，“我们跑到外面去和别的孩子玩有趣的游戏吧。”

厄庇墨透斯和潘多拉已活了几千年。现在的世界和他们那时大不相同。那时候，人人都是孩子。不需要父母来照管孩子们，因为不存在危险，不存在任何烦恼，没有衣服要补，吃的喝的东西总有许许多多。孩子不管什么时候想吃中饭，他抬头就可以看到它正在树上长着呢。要是在早上看那棵树，他就能看到那天的晚餐正在绽开花朵；在黄昏，他就会看到明天早餐的柔嫩花苞。那确实是一种非常愉快的生活。用不着劳作，用不着学习，整个漫长的白昼，除了运动和跳舞，除了孩子们的谈话声、像鸟一般欢唱的歌声或爆发出的快乐的笑声等等悦耳动听的声音之外，别的事情和别的声音是一概不存在的。

最为神奇的是，孩子们从不争吵，也从不哭泣，打从一开始，这些小人儿中没有一个曾经离开大家，躲进一个角落生气或不高兴的。呵，他们生活的时代是一个怎样美好的时代啊！事实是，现在几乎多如蚊虫的那些名叫烦恼的长翅膀的丑恶小妖怪，那时在地球上还从未出现过。一个孩子所曾经历过的最大烦心事儿，或许就是潘多拉由于无法搞清楚那只神秘盒子的秘密所感到的烦恼了。

开始时，这只是一抹淡淡的烦恼的影子。但每过一天，它就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不久后，厄庇墨透斯和潘多拉所住的小屋没有其他孩子的屋子那么明朗亮堂了。

“盒子究竟是从何处来的呢？”潘多拉接连不断地对自己和厄庇墨透斯说，“盒子里面究竟会放些什么呢？”

“总是说那只盒子！”厄庇墨透斯终于说，因为他对这个话题已经感到极其厌烦了，“爱的潘多拉，我希望你设法谈点别的。来，让我们去采些成熟的无花果，在树底下当晚餐吃。我知道一枝葡萄藤，它长的葡萄最甜、汁水最多，是你从来没有尝到过的呢。”

“总是说葡萄啦，无花果啦！”潘多拉气呼呼地大声说。

“好，好，我不说了，”厄庇墨透斯像那时候的许多孩子一样脾气非常好，“让我们跑出去和别的小伙伴一起开开心心地玩吧！”

“我对开开心心地玩已经腻烦了，要是永远不再玩也无所谓！”爱生气的小潘多拉回答道，“再说，我也从来没有开心地玩过。这只难看的盒子！我从第一次进门到现在一直满脑子想着它。我非要你告诉我不可，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我已经说过了，说过不止五十遍，我不知道！”厄庇墨透斯回答，他也有点恼了，“所以，叫我如何说得出里面是什么？”

“你可以打开它嘛，”潘多拉说，她斜睨了厄庇墨透斯一眼，“那我们就可以自己看了。”

“潘多拉，你在想些什么啊？”厄庇墨透斯大声道。

那只盒子托咐给他时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他永远不能打开它，所以他一听说要打开盒子看，脸上就现出了非常恐惧的神情。潘多拉看到他这么害怕，就想这事最好再也别提了。但是，她仍然情不自禁地想着那只盒子，谈到那只盒子。

“至少，”她说，“你可以告诉我它是怎么到这儿的。”

“盒子是放在门口的，”厄庇墨透斯回答说，“就在你来之前，一个看上去满脸含笑、非常聪明的人放的。他把盒子放下时，几乎忍不住要出声而笑呢。他披着一件式样古怪的斗篷，头戴一顶好像部分是用羽毛做成的帽子，所以那顶帽子看起来几乎像长了翅膀似的。”

“他拿的是什么样的哨棒？”潘多拉问。

“呵，世界上最奇特的哨棒！”厄庇墨透斯大声说，“就像两条蛇缠绕着一根棍子，其雕刻巧夺天工，乍看一眼，我还以为蛇是活的呢。”

“我知道此人，”潘多拉沉思着说，“除了他，没有一个人有这么一根哨棒。那是水银，他把我带到这儿，还带来了那只盒子。毫无疑问，这盒子是他为我拿来的，里面放的多半是给我穿的衣服，或是给你我玩的玩具，不然就是什么非常好吃的东西，给我们吃的！”

“也许是吧，”厄庇墨透斯边回答边转身走开，“不过，除非水银回来对我们这么说，否则我们谁都无权打开盒子。”

“他这男孩真没味儿！”潘多拉在厄庇墨透斯走出小屋时喃喃地说，“但愿他的冒险精神稍大些！”

自她来到后，这是厄庇墨透斯破天荒第一回没请潘多拉陪他就出去了。听潘多拉说那只盒子他都听得厌烦死了，他由衷希望水银，或随便叫什么名字的送盒人，把盒子放在潘多拉永远不会看到的别的孩子的门口。她唠叨这事真是没完没了！盒子，盒子，除了盒子就没话好说了！看起来好像那只盒子是有魔法似的，又好像小屋不够大，容不下它，所以潘多拉接二连三地被它使绊子栽倒，厄庇墨透斯也被它绊倒过，跌得他们浑身青紫。

唉，可怜的厄庇墨透斯从早到晚耳朵里塞着只盒子，这实在不好受，特别是在那个幸福的时代，地球上的这些小人儿对令人烦恼的事太不习惯了，他们不知如何应付是好。正因为这样，一个小烦恼所造成的不安，就像在我们的时代里一个更大的困扰所造成的不安同样大。

厄庇墨透斯走后，潘多拉站着凝望那只盒子。她说它难看已经不止一百次了。但是，尽管她说了它那么多坏话，那只盒子却确确实实是件非常漂亮的家用之物，不论放在哪个房间都是件很起眼的装饰品。盒子是用一种很好看的木头做的，表面遍布致密的深色木纹，通体精光锃亮，潘多拉可以用它照见自己的脸。那孩子并没有其他镜子，单为这个理由她就该看重那只盒子的，可她不，这倒委实有点奇怪。

盒子的边角精雕细刻，其技艺出神入化。四面画着优美的男女人物，和可能见到的最漂亮的儿童，他们在繁花茂叶之中或斜倚着身子，或在嬉戏。所画种种都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而且被组合得极为和谐，致使那些花、叶和人物似乎融为一体，构成了一个美不胜收的花环。但是，从一处处雕刻出来的花叶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外窥探，潘多拉有一两次竟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张不那么可爱的脸，抑或别的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东西，这把所有其他方面的美都悄然夺走了。然而，再靠近些看看，用手指触摸触摸那地方，她却一点也发现不了那种东西。有张脸，其实是美丽的，却被雕刻成这样：当她打斜里掠它一眼，它就显得很难看。

一切之中最美丽的那张脸，是被刻在盒盖中央人称深浮雕的雕刻之中的。除了被打磨得精光的木头那色泽深浓、木纹致密的光滑表面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这张脸处在中央，其前额四面有一圈花环。潘多拉对这张脸看了不知多少次，在她的想像中，那张嘴巴想笑时会微笑，想显得庄严时能庄严，就跟活人的嘴巴一模一样。那五官也确实带着一种非常生动并颇为调皮的表情，看上去几乎像要用它那雕刻出来的嘴唇，突然一下子吐出自己想说的话来似的。

倘若那张嘴巴说起话来，它所说的可能就是这样：

“别害怕，潘多拉！打开盒子会有什么害处呢？别把可怜单纯的厄庇墨透斯放在心上！你比他聪明，勇气大他十倍。把盒子打开吧，看看你能不能发现什么非常漂亮的东西！”

我几乎忘了说，那只盒子是紧扣着的，不是用锁，也不用任何此类的装置，而是用一个金线打成的非常繁复的结。这个结好像没有终端，也没有起头。天底下没有一个结是打得这么神出鬼没的，也没有一个结穿进穿出的次数有这么多，最熟练的手指也休想将它们解开。然而，正是由于那结非常难解，潘多拉所受到的诱惑就越大：她想要把结仔细揣摩个明白，看看它究竟是怎样绕出来的。她俯下身子，用大拇指和食指夹住那个结已经有两三次了，但是并没有明确想要设法将它解开。

“我想，”她对自己说，“我确实已经开始明白这结是怎么打出来的了。再说，解开后，也许我还能把它打起来。那样做肯定不会有什么害处。就连厄庇墨透斯也不会为此责备我。我不需要打开盒子，当然，即使结已被解开，未经那个傻男孩的同意，也不该打开盒子。”

假如潘多拉有点小活儿要做，或者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住她的注意力，使她不至于这么纠缠不休地想着这件事，那就好了。但是在烦恼来到世界以前，孩子们过着一种非常自由自在的生活，他们拥有的空闲时间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不可能永远在花丛中捉迷藏，或眼睛上面蒙个花环玩摸盲，或者玩地球母还处于童年时已经有的随便什么游戏。当生活完全是游戏时，劳作就成了真正的玩耍。那时绝对是无事可做。我想，稍微打扫打扫小屋，采摘些鲜花（鲜花到处都是，太多了），把花儿插在花瓶里，——可怜的小潘多拉一天的活儿就算干完了。尔后，一天所余的时间，她就全都用来想那只盒子！

总之，我并不十分确信，在那种情况下出现的盒子对她来说并非是件好事。它给她提供了那么多要去想的东西；在有人听的时候，给她提供了那么多可说的事情！心情好时，她可以赞赏精光锃亮的盒面，赞赏盒子四周那些色彩瑰丽的美丽面孔和花叶。如果她心情不好，她可以用力推它一下，或用淘气的小脚踢它一下。那只盒子挨了多少次踢（我们将要看到，那可是只惹祸的盒子，该踢），她也就踢了多少次。但是，要不是有那只盒子，我们那位脑子活络的潘多拉就不知道怎么打发她的时间了，肯定不会有现在一半那么好。

猜测盒子里面藏了些什么，确实是件无休无止的工作。那里面究竟会是什么呢？我的小听众们，你们倒想像一下看，要是家里有一只大盒子，而你们有理由认为，盒子里面放着给你们的圣诞节或新年礼物，崭新而且漂亮，那你们的小脑子会忙成什么样呢？你们认为你们的好奇心会比潘多拉少吗？要是你们独自守着那只盒子，你们不会受到想要打开盒盖的小诱惑吗？但是你们不会去打开盒盖。呵，太不应该啦！不，不！只是，倘若你们设想盒子里放着玩具，听凭只看上一眼的机会悄悄溜走，那可就非常难啦！我不知道潘多拉所指望的是不是玩具，因为在那个时候，世界本身就是生活在其中的孩子们的一件大玩具，真正的玩具一件也没有制造出来呢。但是潘多拉确信，盒子里放着一些非常美丽、非常宝贵的东西，因此她就像在我身边的任何一个小女孩一样，急于要看上一眼。可能还要更加急切些，但这一点我不大说得准。

可是，在我们故事中一直在说的这一天，她的好奇心要比往常大得多，她终于走近那只盒子，她打开盒子的决心已经相当大了。啊，调皮捣蛋的潘多拉！

不过，她首先得试试盒子能不能打开。盒子太重了，像潘多拉那么一个力气小的孩子是打不开它的。她将盒子一头从地板上抬起几英寸，随后又让它落下去，发出很响的“嘭”的一声。片刻之后，她几乎以为自己听到盒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将耳朵贴得尽可能近地倾听。那里面确实好像有一种被闷住的微弱声音！莫非这只是潘多拉的耳鸣之声吗？或者是她的心跳之声？那孩子实在弄不明白，她究竟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但是，不管怎么说，她的好奇心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了。

当她的头从盒子边退回去的时候，她的眼睛落到了那个金绳结上。

“打这个结的人必定非常心灵手巧，”潘多拉自言自语道，“可我想我还是能解开它的。我至少非找到金绳的两个头不可。”

于是她用手拿起金绳结，用足眼力探究它的繁复打法。几乎没有想要这么做，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要做的到底是什么，她不久便忙于解开那个结了。与此同时，明亮的阳光投进打开的窗子。在远处玩耍的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其中也许还有厄庇墨透斯的声音，从打开的窗子飘进来。潘多拉停下来倾听。这是个多美丽的日子啊！如果她不去管那个令人烦恼的结，不再去想那只盒子，而是跑去加入到她那些小伙伴中间，开开心心地玩，那岂不更明智吗？

然而，整个这段时间，她的手指在半有意半无意地忙着解那个结。偶尔朝魔盒盖上那戴着花环的脸掠上一眼，她似乎察觉到它正阴险地对她咧嘴而笑。

“那张脸看上去非常不怀好意，”潘多拉想，“我想知道它是不是因为我在做错事而发笑啊！我心里只想逃跑呢！”

可就在这时，由于最意想不到的意外，她将那个结一扭，神奇的结果出现了：金绳像受到魔法似的自己松开了，那只盒子已经没有系住它的东西了。

“这真是我见到的最奇怪的事！”潘多拉说，“厄庇墨透斯会怎么说呢？我怎样才能将结重新打好呢？”

她试了一两次，想把结再打起来，但很快发觉自己完全没有这个本事。绳结是一下子自己散开的，她压根儿记不住那两个头是怎么相互穿来穿去的。她竭力回忆那个结的形状和模样，可她心里好像已经全然找不到它的踪影了。因此，除了把盒子放在那儿等厄庇墨透斯回来，她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潘多拉说，“他一发现绳结解开了，就知道那是我干的。我怎么才能使他相信，我没有往盒子里面看呢？”

这时，她那调皮的小心眼儿里就生出了这么个念头：既然她会被怀疑看了盒子里面的东西，那她不如马上就看。呵，潘多拉太调皮捣蛋，太愚蠢啦！你该只想着做正确的事，不去做错误的事，而不该去想你的伙伴厄庇墨透斯会说些什么，或想些什么。假如盒盖子上那张魔脸不对她显示如此令人入迷的劝诱神情，假如她没有好像比以前更加清晰地听见盒子里面那些细小的声音，她也许不会那么去做。她无法辨明那究竟是不是想像，但她耳朵里响着一小片低微的喧闹声，要不然那就是她的好奇心所发出的轻微声音：

“让我们出去，潘多拉，求求你让我们出去！我们将会成为你的非常有趣的小伙伴，只要你让我们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潘多拉想，“盒子里有活的东西？好！是的！我非看一眼不可啦！只看一眼，看后就把盖子稳稳妥妥地关好！只看一小眼不可能会有什么害处！”

可现在我们该来看看厄庇墨透斯在干什么了。

自打他的小伙伴来和他同住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她参加的情况下去找乐子的。可是今天没一件事情是顺当的。他也没有感觉到往日那样高兴，他无法找到一颗甜葡萄或一个成熟的无花果（假如厄庇墨透斯有不当之处的话，那就是他有点儿太喜欢无花果了）；要不，即使是找到了成熟的无花果，那些果子却成熟得过了头，甜得令人吃了不舒服。他心里没有往常那种使他自发地放声欢叫，让他的同伴备觉快乐的高兴劲儿。总之，他变得浑身不自在，浑身不舒服，搞得别的孩子们无法想像厄庇墨透斯究竟出了什么事。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事惹恼了他。你们必定想得起来，在我们所说的那个时代，开开心心过日子是每个人的天性和持久习惯。世界还没有学会以别的方式生活。自打这些孩子被率先送到美丽的地球上享乐以来，没有谁的心灵或身体有过痛苦或出过毛病。

最终，不知怎么一来，厄庇墨透斯发觉了自己所处的这种状态，于是他停止游戏，断定最好还是回到潘多拉那儿去，潘多拉的性情对他更为适合。不过，怀着要给她欢喜的希望，他采摘了一些花儿，做成一个花环，他想把花环戴在她头上。那些花非常可爱，有玫瑰花、百合花、菊花，还有许多别的花，当厄庇墨透斯拿着它们一路往前走时，它们在他身后留下了一缕芳香。那个花环编得很有技巧，平心而论，一个男孩能做到这样算是蛮不错了。就我看来，小女孩们的手指总是最适宜于编做花环的。但是，那时候的男孩子却能比现今的男孩们编得好得多。

到这儿我必须提一下，在业已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一大片乌云正在天空中聚集，但还没有完全把太阳遮盖住。正当厄庇墨透斯走到小屋门口时，这片乌云开始挡住阳光了，于是天突然惨兮兮地黑下来了。

他轻轻走进小屋，因为他想，如果可能的话，他要偷偷来到潘多拉身后，在她发觉他走近之前，突然将花环戴在她头上。可是，事实上他无须那样蹑手蹑脚地走。他可以大模大样地走，脚步要多重就多重，像成人一样重，即使说像大象一样重，潘多拉也不大可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太专心致志于自己要干的事了。在他走进小屋的一刻，那个调皮孩子已经把手放到了盒盖子上，正要打开那只神秘的盒子。厄庇墨透斯一把抓住了她。要是他大声叫起来，潘多拉或许会缩回自己的手，盒子里的致命奥秘就可以永远不为人们所知了。

然而，虽然很少谈到它，厄庇墨透斯自己对盒子里面究竟放了些什么，也有着他自己的一份好奇心。当他发觉潘多拉决心要把那个秘密搞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他就决定不该让自己的伙伴成为这间小屋里惟一的聪明人。假如盒子里装着什么好看的或有价值的东西，他要为自己拿到其中的一半。因此，尽管他对潘多拉说过那么多卓有见识的话，要她克制自己的好奇心，结果，厄庇墨透斯却变得跟她一样愚蠢，犯了差不多跟她一样大的错误。所以，无论我们在什么时候为所发生的事情责备潘多拉，我们也切不可忘记对厄庇墨透斯大摇其头。

潘多拉揭开盖子时，小屋变得非常阴暗，因为那片乌云此时已经把太阳全都遮盖住了，就像活活将它埋葬了一般。在业已过去的一小会儿里，有一个低沉的充满怒气的似吼似诉的声音在响着，蓦然间那声音迸发成为沉雷般的巨响。可潘多拉对这一切毫不注意，她几乎把盒盖开挺了，往盒子里面看。仿佛突然有一群长翅膀的活物纷纷擦过她逃出盒子，而在同一瞬间，她听到厄庇墨透斯带着痛苦声调的声音，她想他受到了伤害。

“呵，我被蜇了一口！”他喊叫道，“我被蜇了一口！不听话的潘多拉！你为什么打开这只鬼盒子？”

潘多拉放下盖子，惊跳起来，她环视自己周围，想看看厄庇墨透斯出了什么事。那片乌云使屋子变成一团黑，她无法看清屋里有些什么。但是，她听到一片讨厌的嗡嗡声，像是许许多多大苍蝇或巨蚊，抑或是那些我们称作金龟子、刺狗那样的昆虫在到处飞蹿。当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于幽暗的微光时，她看到一群形体丑陋、长着蝙蝠翅膀、模样狰狞可怖、并在尾巴上长着吓人长蜇的小怪物。就是这些怪物之中的一个蜇了厄庇墨透斯。没过多久，潘多拉自己也尖叫起来，她所受到的疼痛和惊吓不亚于她的伙伴，而她所发出的号叫声却大大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可恶的小怪物停在她前额上，若非厄庇墨透斯奔过来将它一把撸去，我不知道它会蜇得她多么深呢。

现在，倘若你们想要知道这些从盒子里逃出来的丑恶东西是什么，那我就不得不告诉你们，它们就是人世烦恼的整个家族。其中有邪恶的激情，有许许多多种担忧，有一百五十种以上的悲哀，有不计其数、形形色色、凄惨痛苦的疾病，还有更多的调皮捣蛋、坏事儿。总而言之，为了使世界上幸福的孩子们永远不受其害，被关在那只神秘的盒子里，并交给厄庇墨透斯和潘多拉妥加保管的每一样东西全都被放出来了，人类的心灵和肉体从此便饱受痛苦了。假如他们忠于所托，一切就都会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了，那么，从那个时候直到而今，就没有一个成年人会伤心，也没有一个孩子会流一滴泪了。

你们可以由此看到，一个人所干的哪怕只是一件错事也可能成为整个世界的灾难。由于潘多拉揭开了那只可悲的盒子盖，也由于厄庇墨透斯犯了没有阻止她的错误，这些“烦恼”就在我们中间获得了立足之地，而且看起来不大可能被很快赶跑。因为两个孩子不可能将这一群丑八怪始终关在他们自己的小屋子内，这一点你们是很容易猜想到的。相反，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门窗，希望将它们赶出去。那些长着翅膀的“烦恼”当然全都飞到外面去了，于是世界各地的小人儿就开始受灾受难了，在其后许多日子里，他们之中没有一个露出过笑脸。还有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是，地球上所有的花儿一两天后开始耷拉下来并掉瓣了。再就是，那些以前似乎永远处于童年时代的孩子们，现在一天天变大，不久便成为小伙子和少女，又渐渐变成男人和女人，在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变老时，就成了老年人。

此时，调皮的潘多拉和同样调皮的厄庇墨透斯仍然待在他们的小屋里。他们俩都被蜇得很惨，痛彻骨髓。对他们来说，这痛似乎更加无法忍受，因为这是自世界开创以来被人最早感觉到的痛。当然，他们对痛完全不习惯，也想不到究竟是怎么回事。除此之外，他们的心情都极为恶劣，对自己，也对别人。为了尽情宣泄这种恶劣心情，厄庇墨透斯阴沉着脸，背朝潘多拉，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而潘多拉则一下倒在地板上，她的头枕在那只可恨的盒子上。她恸哭着，啜泣着，仿佛心都快碎了。

突然盒子里面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那是什么声音？”潘多拉大声说，并抬起头来。

但是厄庇墨透斯既没有听到叩击声，也没有心情去注意它。总之，他没有做出回答。

“你很不好，”潘多拉说，又啜泣起来，“不和我说话！”

叩击声又响了！那声音就像是一个小仙女用细小的指节在盒子里轻轻地、闹着玩似的叩击着。

“你是谁？”潘多拉怀着她以前的好奇心问道，“鬼盒子里面是谁？”

盒子里一个悦耳的小声音说：“只要揭开盖子，你就看见了。”

“不，不，”潘多拉回答，她又开始啜泣，“揭盒盖的苦头我受够啦！你在盒子里面，坏东西，那你就待在里面吧！你的许多兄弟姐妹已经飞遍世界啦。你永远休想我会傻到放你出来！”

她说话时朝厄庇墨透斯看看，也许指望他夸奖她的聪明。可那个沉着脸的男孩子只是喃喃地说，她的聪明已经为时太晚了点。

“啊！”那个悦耳的小声音又说，“你最好让我出来。我跟那些坏东西不一样，尾巴上没有蜇。它们不是我的兄弟姐妹，你只要看我一眼，就马上知道啦。来吧，来吧，漂亮的潘多拉！我肯定你会放我出来的！”

它那声调里确实具有一种鼓舞人的魔力，所以，拒绝做这个小声音所请求的任何事情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从盒子里面传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使潘多拉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松愉快起来。仍在角落里的厄庇墨透斯也半转过身来，心情似乎比以前好多了。

“爱的厄庇墨透斯！”潘多拉大声说，“你听见这小声音了吗？”

“听见了，我确实听见了，”他回答，但脾气还不是很好，“那又怎样？”

“我再把盖子揭开好吗？”潘多拉问。

“你爱揭就揭，”厄庇墨透斯说，“你已经闯了那么大的祸，也许再闯点小祸也没什么。一大群烦恼已经被你放出来飞遍全世界了，再多一个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说话该和气一点！”潘多拉擦着眼睛嘟哝道。

“啊，调皮的小男孩！”盒子里面的小声音用嬉笑的声调嚷嚷道，“他明知自己一心想看见我。来吧，我爱的潘多拉，把盖子揭起来吧。我只想安慰你，心里可急着呢。只要让我呼吸点新鲜空气，你很快就会感到，事情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糟！”

“厄庇墨透斯！”潘多拉叫喊道，“不管出什么事，我下定决心打开盒子啦！”

“那盖子好像很重，”厄庇墨透斯大声说着从屋子那头跑过来，“我来帮你！”

于是，两个孩子同心协力又把盒盖揭了起来。飞出一个光闪闪的满脸是笑的小人儿来，在屋子里到处飞翔，她飞到哪儿就把一种光投到哪儿。你从来没有用一块小镜子将阳光蹿蹿跳跳地反射到黑暗的角落里去过吗？是啊，那个小仙女模样的陌生人，那个长着翅膀的欢乐小精灵，在阴暗的小屋中看起来就像是这样。她飞向厄庇墨透斯，将她的手指轻轻在烦恼蜇过他的红肿处摸了一下，疼痛难受立即就消失了。随后她吻了吻潘多拉的前额，她的伤痛也被治愈了。

在做了这些好事之后，全身发亮的陌生人在两个孩子头上嬉戏似的扑扇着翅膀，看上去对他们如此切，致使他俩开始认为，把盒子打开倒也并不是什么大错事，因为，否则的话，他们那个欢乐的客人就不得不和那些尾巴上长蜇的恶小鬼们一起被关在盒子里了。

“请告诉我，你是谁，美丽的小人儿？”潘多拉问。

“我就是被称作‘希望’的那个人啊！”身体光闪闪的人回答，“因为我是这么个欢乐的小家伙，所以我就被装进盒子，用来弥补那群丑恶的烦恼给人类造成的损害，它们是注定要被放出来散布在人类之中的。绝不要害怕！尽管有它们存在，我们还会生活得很好。”

“你翅膀的颜色就像彩虹！”潘多拉大声说，“多美啊！”

“是的，是像彩虹，”希望说，“因为，虽然我的天性是欢乐，可我部分是由微笑，部分是由眼泪做成的。”

“你将和我们在一起，”厄庇墨透斯问，“永远永远？”

“只要你们需要我，”希望带着令人愉快的微笑说，“只要你们在世界上生活，我就会和你们在一起，我答应永远不会抛弃你们。可能会有这样的时候，这时或那时，你们以为我已经完全消失踪影了。可是，你们将会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在你们小屋天花板上看到我的翅翼之光的闪烁，至少是在你们的梦中。是的，我爱的孩子们，我知道一些非常好、非常美的东西，并将把它们给予你们！”

“呵，告诉我们吧，”他们叫喊起来，“告诉我们那是些什么！”

“别问我，”希望回答道，边将她的手指放在她那玫瑰色的小嘴上，“但不要绝望，即使当你们生活在这个地球上时它永远不出现。相信我的诺言，因为它是真实的。”

“我们相信你！”厄庇墨透斯和潘多拉两人同声喊叫起来。

于是他们相信希望，不仅他们，人人都相信希望、自那时以来就活在我们中间的希望。对你们说实话，我情不自禁地感到高兴——虽然，她肯定是做了一件非同寻常的坏事——但是我情不自禁地感到高兴：我们的傻潘多拉往盒子里面看了。毫无疑问，烦恼仍然在满世界飞翔，并且大量增加，而不是减少，它们是一批非常丑恶的小妖怪，尾巴上长着毒性最烈的蜇。我已经感觉到它们了，随着我年龄日增，我将会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它们。但是我们还有希望，那个可爱而又快乐的小人儿！没有她，我们在世界上能做成什么呢？希望使地球具有精神；希望使地球永葆常新；即使在地球最好最明亮的一面，希望也能被人们看到。自此之后，它成为了一个无限福祉的影子。

莽林庄园游戏室——《孩子们的天堂》故事后记

“普里姆罗斯！”尤斯塔斯揪着她的耳朵问，“你可喜欢我的小潘多拉？你不认为她就是你自己的活生生的画像吗？不过，你对打开盒子迟疑不决的时间不会有她一半那么长。”

“那我该为做了坏事而大受惩罚啦！”普里姆罗斯机敏地回击他，“因为在盒子盖掀起之后，探出头来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尤斯塔斯·布赖特先生，他是以一个烦恼的形体出现的。”

“尤斯塔斯表哥，”斯威特弗恩说，“那只盒子里关着后来进入世界的所有烦恼？”

“一切烦恼尽在其中！”尤斯塔斯回答，“害得我溜不成冰的眼下这场暴风雪，也曾被装在盒子里。”

“那盒子有多大？”斯威特弗恩问。

“嗯，也许有三英尺长，”尤斯塔斯说，“两英尺宽，两英尺半高。”

“啊！”那孩子说，“你在戏弄我，尤斯塔斯表哥！我知道世界上没有这么多烦恼来装满那样一只大盒子。说到暴风雪嘛，那可压根儿不是烦恼，那是快乐，所以它不会在盒子里面的。”

“听这孩子说的！”普里姆罗斯摆出一副优越的神情大声说，“世界上的烦恼他能知道多少！可怜的小家伙！到他的生活经历有我那么丰富的时候，他就会聪明些了。”

这么说着，她开始跳起绳来。

此时，白天将尽，门外的景色看上去确实令人索然无趣。在即将凝成的暮色中，飞舞着灰茫茫一片无边无际的雪花，大地上就像空中一样见不到一条小路。门廊台阶上的积雪证明，在过去的许多个小时里，没有一个人出去过。假如莽林庄园的窗户边只有一个孩子在凝望这片冬日之景，他也许会感到伤心。但是六七个孩子在一块儿，虽然他们并不能真正将世界变为天堂，但他们可以不让冬天老人和他的全部风雪来败他们的兴。再加上尤斯塔斯·布赖特突发奇想，发明出几种新游戏，使得他们大家始终处在一片欢叫声中，直到就寝时间的到来。除此之外，他们还为下一个风雪天做好了准备。

三个金苹果

* * *

莽林庄园壁炉——《三个金苹果》引言

暴风雪又持续了一天，可它此后变成了什么，我就想像不出来了。不管怎么说，风雪在那天晚上完全消散了。到翌日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灿烂的阳光照耀着的是伯克郡满目萧然的一片山乡，这景象是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的。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外面的景色几乎一眼都不可能看到。但是，在等早餐时，莽林庄园那些小居民用手指甲刮出了几个望孔，并极为高兴地看到，除了陡峭山坡上的一两块裸露出来的地方，与雪和黑松林混在一起所形成的灰色之外，整个大自然犹如一条雪白的床单。真是开心之极啊！而且，还有更好的事呢，天冷得能把人的鼻子给冻掉！如果人的身体里具有足够的生命力来承受严寒，那么世界上就没有一样能像一片灿烂的积雪那样令人精神高涨，使血液像流下山坡的小溪那样活泼和奔流跳荡的东西了。

早餐一用完，全体用皮毛和毛衣严严实实捂着身子的孩子，便你追我赶地跑到外面雪地里。啊，这是一个多好的进行雪上运动的日子呵！他们成百次地从山上滑向山谷，没人知道究竟滑了多少路。更令大家快活的是，雪橇翻了身，人栽了大跟斗，那次数就与他们安全滑到谷底的次数一样多。有一次，尤斯塔斯·布赖特在雪橇上带了佩里温克尔、斯威特弗恩和斯夸西布洛塞姆，选取了一条能确保安全的路径，一起全速滑下山去。可是，你瞧，才滑到半路，雪橇就撞上了一个隐蔽的树桩，四个乘客全都扑出去，摔成了一堆。爬起来一瞧，却发现少了一个小斯夸西布洛塞姆！怎么搞的，那孩子会到哪儿去了呢？正当他们大惑不解、瞪着眼睛到处找的时候，斯夸西布洛塞姆从一个大雪墩子里钻了出来，脸庞红得你们从来没有见到过，看起来就像一朵巨大的深红色的花突然在仲冬绽放，接着便是一片轰然的笑声。

在山坡上滑雪滑厌后，尤斯塔斯发动孩子们在能够找到的最大雪堆里挖雪洞。不幸的是，雪洞刚刚挖好，一伙人挤挤挨挨钻进洞里时，洞顶就当头塌了下来，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活埋了！接着，他们的小头颅都从废墟里探了出来，高个儿大学生的头在他们中间，他那棕色鬈发上尽是雪末，模样就像是一个眉发皆白的老者。尔后，为了惩罚尤斯塔斯表哥提议他们挖这么一个会塌的洞，孩子们一致向他发起攻击，雪球纷纷向他掷来，他乐得就此溜之大吉。

于是他跑开了，进入树林，到了影溪边。在溪边，他听到溪水在一大片堆积着的冰雪之下汩汩流淌。在那些小瀑布的周围，到处都有金刚石般的冰棱在闪烁生光。他从溪边信步走向湖岸，看到面前是一片未经践踏的平展展的雪白之地，从他自己脚下一直伸展到界石山山脚。现在将近日落时分了，尤斯塔斯想，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清新、如此美丽的景色。他很高兴孩子们不在他身边，因为他们的活泼劲儿和动辄栽跟斗的跑动，会将他那种更崇高、更庄严的心境驱赶得荡然无存，那样他就只好跟他们一起玩乐而不能领略群山之中冬天日落景象的可爱之处了。

当太阳完全下山之后，我们的朋友尤斯塔斯回家吃晚餐去了。晚餐后，他进了书房。我想，他是要去写一首颂歌，或两三首十四行诗，抑或其他什么种类的诗，来赞美他所看到的落日周围那些紫色和金色的云。但是，他还没有推敲出第一句诗，书房门就开了，普里姆罗斯和佩里温克尔出现在门口。

“到别处去吧，孩子们！你们现在不能来烦我！”大学生大声说，他手里拿着钢笔，转过头来看，“你们来这儿干嘛？我以为你们都上床了呢！”

“听他，佩里温克尔，说话尽力装得像个大人呢！”普里姆罗斯说，“他好像忘记我现在已经十三岁了，我几乎可以爱待多晚就待到多晚了。可是，尤斯塔斯表哥，你必须放下架子，跟我们一起去客厅。孩子们在一个劲儿地谈论你讲的故事，所以我父也想要听一个呢，他想看看你的那些故事对孩子们是否有可能产生不良影响。”

“算了，算了，普里姆罗斯！”大学生颇为作难地大声说，“我不相信我能在大人面前讲故事。再说，你父是位古典文学学者，倒不是我非常害怕他的学问，也不是因为我怀疑我的故事现在已经老掉牙了。不过，我要是去讲，他准会和我争吵起来的。我把一些我自己想出来的妙趣横生的无稽之谈掺到故事里去了，那些东西会对像你们这样的孩子产生极大的魅力。青年时代看过那些古典神话的五十岁男人，没有一个会理解我所做出的贡献，将我看成是这些故事的再创作者和改进者。”

“你也许说得很对，”普里姆罗斯说，“可你必须去！在你对我们说上些无稽之谈之前，顺便说一句，这个词儿你用得非常正确，我父不会打开书本，母也不会打开钢琴。所以请做个好孩子，和我们一起走吧。”

不管那位大学生会假装出什么样子，当他再一想时，他十分高兴能抓住这个机会，向普林格尔先生证明他在使古代神话现代化方面具有杰出的才能，对此，他不会有别样的心情。二十岁前的年轻人，确实会十分羞于将自己的诗和散文作品拿出来给人家看；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容易认为，假如它们一旦为人们所知的话，这些作品会将他置于文学的巅峰。于是，尤斯塔斯未做多大反抗，就让普里姆罗斯和佩里温克尔将他拖进了客厅。

那是个巨大的漂亮房间，一头是一扇半圆形的窗户，在窗户凹龛里摆着一座格里诺“天使和儿童”雕塑的大理石复制品。在壁炉一侧有许多书架，放着封面庄重而豪华的书籍。无影灯的白光和明亮炉火的红光，使房间显得亮堂而又欢快。在壁炉前，普林格尔先生坐在一张扶手椅里，他看上去正适合在这样一个房间里，坐在这样一张椅子之中。他是个个子高高的英气十足的绅士，额头已秃。他的穿着总是十分讲究，以致尤斯塔斯·布赖特从来不愿未在门槛边停下来整整衬衫领子就走到他面前去。可此时普里姆罗斯抓着他的一只手，佩里温克尔抓着另一只，他不得不身上乱糟糟的，好像在雪堆里打了一整天滚就出场了。他就这样进了客厅。

普林格尔先生颇为慈祥地转向大学生，但他的神情使尤斯塔斯觉得自己是多么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而且心绪和思想也由此变得蓬乱不整。

“尤斯塔斯，”普林格尔先生含笑说，“我发现，你以展示自己的叙述天才在莽林庄园的小公众之中引起了大轰动。普里姆罗斯和其他孩子们大吹大擂地夸奖你的故事，使普林格尔夫人和我本人确实感到很好奇，也想听你说上一个。看来，你试图用现代审美观和现代情感来演绎那些古典神话，至少，我是从间接听来的一些情节做了这一判断的。这令我感到更为高兴。”

“先生，我的故事是不该说给您这样的人听的，”大学生说，“我说得太离谱了。”

“我听可能不合适，”普林格尔先生回答道，“可是，我想，对一位年轻作者来说，最有益的批评家正好是最不合适接受其作品的人。所以，请给我讲一个吧。”

“我认为，感应能力应该是批评家所必需具备的条件之一，”尤斯塔斯·布赖特喃喃地说，“好，先生，假如您有耐心，我就想个故事出来。不过请您多包涵，我的故事只适宜于孩子们出人意料的想像力和感受力，也许并不适宜于您。”

于是，大学生一下就抓住了他临时所想到的第一个故事。他刚巧在壁炉上看到一盘苹果，使他受到启发，想到了下面这个故事。

三个金苹果

你们听说过长在赫斯珀里德斯（注：赫斯珀里德斯，希腊神话中守卫金苹果树的仙女。）花园中的金苹果吗？啊，要是那样的苹果能在现今的果园中生长，一蒲式耳（注：蒲式耳，谷物等的容量单位。）可卖多大的价钱呵！可是，我想，在辽阔的世界上，嫁接上那种神奇水果的树一棵也没有了，那种苹果的种子一颗也不存在了。

即使在古而又古、业已半被遗忘的古代，在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长满野草之前，许多人就怀疑是否真的有结着金苹果的树。大家都听说过金苹果，但没有一个人记得曾经看到过。然而，孩子们却常常张大嘴巴听金苹果的故事，并决心到他们长大时非找到金苹果不可。不少性喜冒险、渴望做比自己的伙伴更加勇敢之事的年轻人，离家去找金苹果。他们中许多人一去不返，也没有一个人将金苹果带回来，难怪他们觉得要采到金苹果是不可能的！据说金苹果树下有一条龙，长着一百个可怕的头，当其中五十个睡觉时，另五十个一定在守望。

就我看来，为了采到一个坚硬的金苹果去冒那么大的险，实在是不值得。要是苹果又甜又香，而且汁水又多，那倒确是另一回事了。不顾那条百头龙，千方百计去采那样多汁甜美的苹果，可能还有点道理。

但是，我已经对你们说过，年轻人在厌倦了长期安宁无事的生活之后，去到处寻找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那可是件相当平常的事情。有一次，一个英雄从事此项冒险。此人自打来到世界之后，就非常不喜欢安宁无事的生活。之前，他正在令人愉快的意大利国土上到处漫游。他手里提了一根结结实实的哨棒，肩上背着弓和箭囊，身上裹着狮子皮。那头狮子是他手杀死的，也是人们见到过的最大最凶猛的狮子。虽然总的说来他善良、慷慨、高贵，但他心里却有股狮子般的凶狠劲儿。他一路走，一路不断询问那座著名的花园是不是打那儿走。可是，那个国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事儿。如果不是一个陌生人提着这么粗一根棍子的话，许多人都会显出嘲笑他的样子。

于是他走啊走啊，依旧提着同样的问题，直到最后，他来到一条河边。在河边，一些美丽的年轻女子在坐着编制花环。

“漂亮的姑娘们，你们能否告诉我，”陌生人问，“这条路是不是通向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

那些年轻女子正高高兴兴地在一起编花环，将花环戴在彼此的头上。她们的手指在触摸间好像具有一种魔法，在她们手里把弄着的花儿，会变得甚至比原来长在花梗上时更新鲜，并带着露珠，而且颜色更鲜艳，香味更浓。但是，一听见陌生人问的问题，她们手里的花儿就都掉到草地上，一个个吃惊地凝望着他。

“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一个姑娘大声说，“我们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失望之后，人们已懒得找它了。请告诉我们，冒险的过路人，你想要那儿的什么呢？”

“有个国王，他是我的表兄，”他回答道，“命令我为他弄到三个金苹果。”

“大多数寻找金苹果的年轻人，”另一个姑娘说，“是为自己，或为了将金苹果赠送给某个他们所爱的美丽姑娘，才想要得到金苹果的。你对这位国王，你的表兄，也这么爱吗？”

“也许不，”陌生人叹息一声答道，“他对我常常很严厉、很残酷，但服从他是我的命运。”

“你知道，”最先说话的姑娘问，“那条长着一百个头的龙一刻不停地守在金苹果树下吗？”

“我知道得很清楚，”陌生人平静地回答，“可是，我从躺摇篮到现在，跟蛇和龙打交道就是我的家常便饭，那几乎是我的消遣呢。”

那几个年轻女子看看他那根粗棍子，看看他穿在身上的毛茸茸的狮子皮，又看看他那孔武有力的四肢和身体，她们彼此耳语道，这个陌生人看上去像是个比其他男人强有力的汉子，指望他干出远远超过其他人的壮举，或许不无理由呢。不过，那条百头龙可不是开玩笑的！无论哪个人，即使他有一百条命，也不能指望可以逃过那头怪物的毒牙。姑娘们一副好心肠，她们不忍眼看着这个勇敢英俊的过路人试图去干这么危险的事，这件事十有八九会使他变成那条龙的一百张饕餮巨口的美餐。

“回去吧，”她们全都大声说，“回自己家去吧！你的母看到你安然无恙，会高兴得流泪的。别理会那些金苹果！别理会那个国王，你那残酷的表兄！我们不希望那条百头龙把你吃掉！”

陌生人对这些规劝似乎有点不耐烦。他漫不经心地举起那根粗大的哨棒，并让它落到身旁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岩石上。就凭这看似有气无力的一击，那块巨大的岩石全被击成了碎片。用巨人之力才能完成的此举，陌生人所花的力气却好似一个年轻姑娘用一朵花碰触她姐妹玫瑰般的脸庞。

“你们不相信，”他含笑看着那些姑娘说，“这样一击会砸碎百头龙的一个头吗？”

然后他在草坪上坐下来，把自己从第一次被放进一位武士的黄铜盾里那天起发生的故事，和他所能回忆起来的那些事全都说给她们听。当他躺在黄铜盾里的时候，两条巨蛇贴着地板游过来，张开骇人的巨颚要一口吞了他。他，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孩，一只小拳头抓住一条凶恶的蛇，活活将它们扼死。当他只是个小不点时，他就杀死了一头巨狮，几乎跟他现在搭在肩上的这张毛茸茸的大狮子皮的原来主人一般大。接下去他所做的一件事是与一头叫做许德拉的丑恶怪物打了一仗，那头怪物有九个头，每个头都长着极其尖利的牙齿。

“可赫斯珀里德斯的百头龙，你知道，”一个姑娘说，“有一百个头！”

“那有什么？”陌生人回答，“打两条那样的龙也比不上打一头许德拉。因为，我一砍下它的一个头，它马上就在那个地方生出两个头来。再说，它有一个头是不可能被砍死的，被砍下来之后很久，它还始终一如既往凶狠地咬人。所以我不得不将它压在一块大石头底下，直到今天它无疑还在那儿活着。但是许德拉的身体和它的八个头就永远不会再做什么有害的事了。”

姑娘们断定这个故事可能要讲很长时间，所以她们备下了面包和葡萄，好让陌生人在讲故事的间隙当点心吃。她们很高兴地一再叫他动手拿这些简朴的东西吃，其中一个姑娘还不时将一颗甜葡萄放进自己玫瑰般的唇间，以免他会因为一个人吃而感到害羞。

过路人又开始讲他如何一连十二个月不停下来歇口气，追赶一头疾跑如飞的牡鹿，最终抓住了鹿角，将它活活扛回家。而且他还和一个半人半马、非常奇异的种族的人交过战，将他们全都消灭干净。他这样做是出于一种责任感，为了人们永远不会再看到他们的丑恶形象。除了这一切之外，他还将一个牲口棚打扫得干干净净，做了件大好事。

“你把那件事也称作奇功伟业？”一位年轻女子莞尔一笑问，“在这个国家里，随便哪个乡巴佬都干得了！”

“假如那个棚是个普通牲口棚，”陌生人回答，“那我就不会提了。但是，要不是我运气好想出了一个办法，改变一条河的河道，使它穿过牲口棚，这可是个要花上一生时间才能干完的活儿。那样一来，这活儿就在很短的时间里干完了！”

看到他那些美丽的听众热切倾听的样子，他接着又给她们讲述他如何射杀一些怪鸟，如何活捉一头野牛又将它给放了，如何驯服了一些非常狂野的马，又是如何征服了好战的亚马逊女王希波吕忒。他还提到，他取下了希波吕忒的魔腰带，将它送给了当国王的表兄的女儿。

“是维纳斯（注：维纳斯，罗马神话中爱和美的女神。）那条，”那个最漂亮的姑娘问道，“能使女人美丽的腰带？”

“不是，”陌生人回答，“那条腰带以前是玛斯（注：玛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的剑带，它只能使系带者变得英武勇敢。”

“一条旧剑带！”那姑娘昂起头大声说，“那我用不着一心想得到它啦！”

“你说得对。”陌生人说。

他继续讲述他那些神奇的事儿，又给姑娘们说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奇异冒险故事，那就是他与六腿人革律翁的战斗。革律翁的身体非常奇特可怕，这一点你们可以深信不疑。任何看到他在沙地或雪地里所留足印的人，都会以为那是三个好朋友在一起走。在稍远处听到他的脚步声，你就有理由认为，准是几个人走过来了。可这只是那个奇人革律翁迈着他的六条腿在嘀呖笃落地往前走。　　六条腿，加上一个巨大的身体！不用说，他看上去准是个非常古怪的怪物。天啊，它得浪费多少鞋皮呵！

陌生人讲完他的冒险故事后，环视了一下姑娘们专注的脸。

“也许你们以前听说过我，”他谦和地说，“我叫赫拉克勒斯（注：赫拉克勒斯，希腊和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

“我们已经猜到了，”姑娘们回答道，“因为你的神奇事迹全世界都知道。对你要去寻找赫斯珀里德斯的金苹果，我们就不再感到奇怪了。来吧，姐妹们，让我们给英雄戴上花环！”

随即，她们便将一个个美丽的花环套在他那端端正正的头上和孔武有力的肩膀上，他那身狮子皮几乎完全被鲜花遮盖住了。她们接过他那根沉重的哨棒，用最鲜艳、最柔软、最芳香的花朵将哨棒缠绕起来，绕到没有一处一指宽的橡木能被看见。那根哨棒看上去完全成了一个大花束。最后，她们牵着手，围着他跳舞，吟唱着脱口而出的诗句，尔后吟唱变成了大声合唱，向杰出的赫拉克勒斯表示敬意。

赫拉克勒斯，像其他英雄一样，知道这些美丽的年轻姑娘听说过他付出巨大艰辛、冒着巨大危险所完成的英勇业绩，非常高兴。但是，他仍然觉得不满意。他认为，他业已做成的那些事并不值得人们给予他如此大的荣誉，尚待进行的大胆冒险或难于完成的壮举还有的是呢。

“爱的姑娘们，”当她们停下来歇口气时，他说，“现在你们知道我的名字了，你们愿意告诉我到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怎么走吗？”

“啊！你必须这么快就去吗？”她们大声说，“你完成了那么多奇迹，过着如此艰苦的生活，不能心满意足地在这条安宁的河边稍为歇息一段时间吗？”

赫拉克勒斯摇摇头。

“我必须现在就走。”他说。

“那我们就尽力把最好的路径指点给你，”姑娘们回答道，“你必须到海边，找到那个老者，迫使他告诉你到哪儿才能找到金苹果。”

“老者！”赫拉克勒斯重复道，他笑这个古怪的名字，“嗯，请再告诉我，老者是谁呀？”

“当然就是海老人喽！”一个姑娘回答，“他有五十个女儿。有些人说她们非常美丽，但是，我们认为不宜与她们认识，因为她们长着海绿色的头发，而且身子像鱼一般大小。你必须跟这个海老人谈。他是个在海上为生的人，有关赫斯珀里德斯花园的事，他了如指掌，因为花园坐落在一个岛上，他是常常到那个岛上去的。”

赫拉克勒斯接着便问，要到什么地方才最有可能遇到那个老者。姑娘们告诉他之后，他感谢了她们的好意：她们给他吃的面包和葡萄，她们给他戴的可爱花环，她们为了向他表示敬意而唱的歌、跳的舞。他最为感谢的是，她们给他指了路。然后，他便立即起程上路了。

但是，在他还没有走出听得见她们声音的距离时，一个姑娘在他身后喊叫起来。

“遇到老者之后，你要死死抓住他！”她叫喊道，她含着笑，还举起一个手指加强这一告诫的力量，“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都不要惊慌失措，就是死死抓住他，他会把你想知道的情况告诉你的。”

赫拉克勒斯又谢了她，尔后继续赶路，而那些姑娘们又重新愉快地做起花环来了。在他走后，她们还久久谈论着那位英雄。

“当他杀了百头龙，带着三个金苹果回到这儿时，”她们说，“我们就给他戴上最可爱的花环。”

此时，赫拉克勒斯一步不停地往前走，越过山峦，越过山谷，穿过阒寂无人的森林。有时候，他高高抡起哨棒，往下一劈，将一棵巨大的橡树砸得碎裂开来。他满脑子尽是他一生与之战斗的巨人和妖怪，因此，他也许将那棵大橡树误当做巨人或妖怪了。赫拉克勒斯急于完成他奉命要做的那件事，以致他几乎懊悔和那些姑娘们待了那么久，把力气白白浪费在讲冒险故事上了。不过，命中注定要去完成伟业的人总是这样的，已经做成功的那些事就好像都是微不足道的，手里正要去做的事才好像是值得为之经受辛劳、危险，甚至值得为之付出生命的。

正巧在那片森林中走过的人，必定会惊恐万状地看到他用巨棒狠砸那些树的情景。只要一棒砸下去，树干就如遭电击般被劈开，粗大的树枝稀里哗啦往下倒。

他迅速前行，一步不停，一次也不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一切。渐渐地，他便听到远处大海的咆哮声了。一听到这声音，他更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就来到了海边。白沫翻卷的巨浪凝聚成一条条长长的直线，朝着沙滩滚滚扑来。在海滩一头，却有一个好去处。在那儿，一些苍翠的灌木爬上了一座悬崖，使岩石崖面显得柔和而又美丽。一条由芳香馥郁的类似车轴草的植物构成的碧绿草毯，覆盖了从悬崖底到大海之间的狭窄地带。在那儿，除了一个酣睡的老人，赫拉克勒斯还会看到什么呢？

不过，那确确实实是一个老人吗？当然，乍看一眼，他的样子很像一个老人，但靠近些察看，他倒更像是某种在海里生活的动物。因为他的腿和手臂上长着鱼鳞般的鳞片；他的脚和手指间均长有鸭子似的蹼；他的长胡子颜色是绿兮兮的，样子不像普通胡子，倒更像是一簇海草。你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根木头杆子吧？它长期被海浪到处抛掷，遍体长着藤蔓，最后漂上海岸，就像是从最深的海底被抛上来的。嗯，那老人就会使你们想起这么一根圆木杆！但是，赫拉克勒斯在看到这个怪东西的瞬间就确信，他不是别的，就是那个将要给他指路的老者。

是的，他就是那些殷勤的姑娘们说的海老人本人。赫拉克勒斯福星高照，正好发现老家伙在睡觉。他踮着足尖悄悄向海老人走去，抓住了他的一条腿和一只手臂。

“请告诉我，”老者还没有完全醒来他就大声喊着说，“到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该走哪条路？”

你们很容易想像，海老人在惊恐中醒来了。但他的惊恐不可能比接踵而至的赫拉克勒斯所感觉到的惊恐更大。因为，倏忽之间，被他紧紧抓住的老者似乎不见了，他发觉自己抓着一头牡鹿的前腿和后腿！可他还是死死抓着。接着牡鹿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扑腾尖叫着的海鸟，赫拉克勒斯抓住的是它的一只翅膀和一只爪子。不过那鸟也跑不了。此后一刹那，一只丑恶的三头狗对着赫拉克勒斯狂吠乱叫！但赫拉克勒斯不会放开它。又接着，三头狗不见了，出现的不是别的，而正是那个六腿妖怪革律翁，它用四条腿踢踹赫拉克勒斯，想要使另外两条腿得到解脱！但赫拉克勒斯紧紧攥住不放。一会儿后，革律翁也不见了，赫拉克勒斯只是攥住一条巨蛇，那蛇跟他在婴儿时期扼死的那条相像，只是要大上百倍。蛇将英雄的脖子和身体一道道缠绕住，并将蛇尾高高摔向空中，还张开致人死命的双颚，仿佛要一口把他给吞下去，所以那确实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场面！但是，赫拉克勒斯丝毫没有丧失勇气，他紧紧抓住巨蛇，不久巨蛇就痛苦地咝咝叫起来。

你们必须明白，虽然通常看起来，海老人很像一艘船上劈波斩浪的船头雕饰，但他具有随心所欲改变形状的本领。当他发现自己被赫拉克勒斯用这么大力气抓住不放时，他就希望以变形魔法来使赫拉克勒斯处于极大的惊恐之中，那样，我们的英雄就会愿意放他跑了。倘若赫拉克勒斯松一松抓紧的双手，老者肯定就会纵身跳到海底，到了海底他就不会很快浮上来自找麻烦，去回答任何非答不可的问题了。我想，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看到他最初所变的几个丑恶形象，就会吓得魂飞魄散，拔脚便跑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区别真危险和想像中的危险是最为困难的事情之一。

但是，由于赫拉克勒斯死死抓住海老人不放，老者每变一次形状只是被用力抓得更紧，所以这确实使他苦不堪言，最后他想最好还是恢复原形吧。于是他又出现了，一个身体有点像鱼，长鳞片，长脚蹼，下巴颏上长着一簇像海草那样的东西的人。

“请告诉我，你要把我怎样？”老者一喘过气来就大声说?熏因为变了那么多次假形是很累人的，“你为何这么死死攥着我？你马上放开我，否则我就要把你看做一个极不礼貌的人啦！”

“我叫赫拉克勒斯！”强悍有力的人吼道，“请你告诉我去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最近的路是哪条，否则我绝不放你！”

当海老人听说抓住自己的人是谁时，他没有睁圆眼睛就明白，不把他想知道的事情全告诉他是不行的。你们必定记得，海老人是大海的居民，像其他在海上生活的人那样，漫游过世界各地。赫拉克勒斯的大名，他当然常常有所耳闻。他知道赫拉克勒斯在地球上各个地方所不断完成的那些壮举，也知道他实现自己目标的决心总是何等坚定。因此，海老人不再企图逃跑了，他将如何去找赫斯珀里德斯花园的办法告诉了我们的英雄，而且还预先告知他，在能够到达那儿之前所必须克服的许多困难。

“你必须这样走，”海老人在指点了方向后说，“一直走到看见将天空扛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个非常高大的巨人为止。那个巨人，假如他正好心情不错，就会告诉你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确切坐落在什么地方。”

“要是巨人心情不好，”赫拉克勒斯说，他用一个手指尖顶着他那根哨棒，“也许我得想办法说服他！”

谢过海老人，并为刚才这么用力攥着他请求了原谅后，我们的英雄又上路了。他遇上了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危险，如果我有空会细细道来，那将是值得你们一听的。

假如我没搞错，他就是在这次旅途上遭遇上一个大巨人的。那巨人是大自然的神奇创造，他每次触摸大地，就会变得比以前强大十倍。他的名字叫安泰。你们略微想想就知道，要跟这么一个家伙斗，那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因为，每当他挨了一击被打倒在地，在他重新一跳而起时，他就变得比敌人没去攻击他时更强大、更凶猛、更善于使用他的武器了。因此，赫拉克勒斯用哨棒砸巨人砸得越厉害，他离赢得胜利似乎就越远。我有时候和这样的人争论，但从来没有和一个这样的人打过。赫拉克勒斯发现，有可能结束战斗的惟一方法是将安泰举起来，使他双脚悬空，然后挤他、挤他、挤他，直到最后，把他的力气全都从他的庞大身躯里挤出去。

这个巨人被打败之后，赫拉克勒斯继续赶路去了埃及。他在埃及被捕，被投入监狱，并将被处死，可他杀死了那个国家的国王，并逃之夭夭。他尽可能快速地穿过非洲沙漠，最终到达了海洋。面对大海，除非他能在浪峰上行走，否则他的旅程看来好像不得不到此为止了。

在他面前，只有一片白沫飞溅、激浪涌腾的无边无际的大海。但是，在他朝地平线眺望时，突然间，他在远方看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他在此之前还没有看见过。它闪着非常明亮的光，几乎就像你们在日升日落之时所看到的、处在世界边缘的那个圆圆的金盘似的太阳。它显然越来越近，因为这个神奇的东西每时每刻都在变大，变得越来越亮。最后，它已靠得非常近了，赫拉克勒斯看出那是一只巨型的杯子或碗，是用金子或磨光的黄铜制成的。那东西怎么会浮在海面上的，知识浅薄的我就没法对你们解释了。总之，那东西在喧腾的海浪上颠簸，一个个巨浪将它抛上又甩下，用白沫翻飞的浪尖冲击着它的四壁，但是并没有将水花抛越过它的边缘。

“我一生见过许多巨人，”赫拉克勒斯想，“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要用这么个大杯子喝酒的巨人！”

嗯，那话说得不错，那只杯子何等的大呵！它大如——大如——别说了，总之一句话，我害怕说它究竟有多大，它大得没法量尺寸嘛。说句摸得着边的话，它比大水车转轮大十倍。它全是金属制成的，可浮在汹涌的波涛上却比顺着小溪流淌的橡实壳还要轻。海浪推着它摇摇晃晃地向前行，直到抵住离赫拉克勒斯不远的海岸。

它一抵岸，赫拉克勒斯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因为他经历了那么多非同寻常的冒险，学到了不少在略有点超出常规的事情发生时，自己如何行事的知识。这只奇异的杯子是由某个不可见的神力漂送到这儿来的，为的是渡赫拉克勒斯过海去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这事简直明如白昼啊。于是，他没有片刻迟疑就爬越过杯口，滑到杯子里面，他在杯底铺开狮子皮，开始小憩一会儿。自他告别河边那些姑娘们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休息过。轰响着的海浪发出令人愉快的声音冲击着那只浅杯的四壁。杯子轻轻地摇啊摇，晃啊晃，那运动令人感到无比舒服，赫拉克勒斯很快就被摇得进入了惬意的睡梦之中。

他这一觉或许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杯子轻轻撞上了一块岩石。那只金子或黄铜的杯子由此立即发出了撞击声和回荡声，那声音要比你听到过的教堂钟声响上百倍。赫拉克勒斯被惊醒了，他立刻跳起来，瞪着眼睛环视四周，想搞清楚自己此时究竟身在何处。他不久就发现，那只杯子已经漂过大部分海域，正靠近一个看似岛屿的海岸。呵，在那个岛上，你们猜他看到了什么？

不！即使猜上五万遍，你们也永远猜想不到！就我看来，那确实是赫拉克勒斯在他整个神奇的旅行和冒险生涯中所看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它要比一个头被砍下来就立即会生出两个头的许德拉更令人惊异；比六腿妖怪、比安泰、比赫拉克勒斯之前或之后任何人所看到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加令人惊异；比未来一切时代的旅行者将会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更加令人惊异。它是个巨人！

但是那巨人大得让人目瞪口呆！一个山一般高的巨人，大得充塞于天地之间。云缭绕在他的腰际，宛如一条腰带；云从他的下巴上悬垂下来，就像灰白色的胡子；云飘浮在他的巨眼前面，使他看不到赫拉克勒斯，也看不到渡他过海的金杯。而且，最最神奇的是，巨人高举他的巨手，好像在托着天空，就赫拉克勒斯透过云障所能看清的样子而言，那天是顶在他头上的！看来，这确实太令人无法置信了。

这时，那只明晃晃的杯子继续向前漂浮而去，最后触到了海岸。正在这时候，一阵微风吹开了巨人眼前的云朵，赫拉克勒斯看到了他整个巨大的脸盘：每只眼睛都跟远处那个湖那么大，鼻子有一英里长，嘴巴也有一英里宽。这副尊容因其巨大无比而令人感到可怕，但它又显得痛苦并疲惫不堪，就像你们现今所看见的许多被迫承受超过其力量限度的重荷的人的脸。人在承担了超过其能力范围的工作时，他们所面临的命运恰好就和落在这个可怜巨人身上的命运相仿。

可怜的人！他显然已在那儿站了很长时间。在他双脚周围，一片古老的森林生长了起来。从橡实吐芽而长成的有六七世纪树龄的橡树，顽强地挺立于他的脚趾之间。

巨人此时从他眼睛所在的地方往下看，他看到了赫拉克勒斯，于是他发出了咆哮，那声音就像是从他脸部飘散开去的云间发出的雷声。

“你是谁，在我脚底下的那个人？你乘坐那只小杯子从何处而来？”

“我是赫拉克勒斯！”我们的英雄也像雷鸣似的回答，声音跟那巨人差不多，“我在寻找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

“哈！哈！哈！”巨人发出一阵巨大的笑声，“那是一次明智的冒险，真的！”

“为什么不？”赫拉克勒斯大声叫喊道，他对巨人的笑声有点生气，“你以为我害怕那条百头龙！”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团团乌云聚集在巨人腰际周围。一时间雷电交作，一场巨大的暴风雨骤然而至，赫拉克勒斯发觉连一个字都不可能听清楚了。只有巨人的其大无比的双腿耸立在风雨晦冥之中，还能被看见；不时还可短暂地瞥见他那被包裹在一片迷雾之中的整个身躯。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似乎在说话，但是他那洪亮、深沉的声音和轰隆隆的滚滚雷声混合在一起，并像雷声一样从山峦上方滚向远处。就这样，那个傻乎乎的巨人由于说话不得其时，徒然花费了无法计数的力气。

最后，暴风雨就像来时一样戛然而止，清澈的天空重又显现。那个疲惫的巨人托举着它，令人愉快的阳光投落在他又高又大的身躯上。在阴沉沉的雷云背景的衬托下，巨人被照得亮晃晃的。他的头远在暴风骤雨之上，没有一根头发被雨点沾湿！

当巨人看到赫拉克勒斯仍然站在海边时，他又大吼大叫地对他说起话来：“我是阿特拉斯，世界上力气最大的巨人！我的头能顶住天呢！”

“我看见了。”赫拉克勒斯回答说，“可是，你能告诉我去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该走哪条路吗？”

“你想要那儿的什么？”阿特拉斯问。

“我要三个金苹果，”赫拉克勒斯喊叫着说，“给我的表兄，那位国王。”

“除了我本人，”阿特拉斯说，“没人能去赫斯珀里德斯的花园采摘金苹果。要不是为了托住天空这件小事，我就会跨上五六步过海，为你把金苹果弄来。”

“你真好，”赫拉克勒斯答道，“你不能把天空放在山上吗？”

“没有一座山够高，”阿特拉斯摇摇头说，“可是，如果你站在最近那座山的山顶，你的头就差不多和我的在同一高度了。看来你像是个有力气的人，你用肩膀来接一下我顶着的天，我去为你采金苹果，如何？”

你们必定清楚地记得，赫拉克勒斯是一个强壮非凡的人。虽然把天顶住肯定需要巨大的肌体力量，但是只要人们认为有人能担此重任，那人就是他。不过，这事似乎很难承担，所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迟疑不决了。

“天很重吗？”他问道。

“嗯，开始的时候并不特别重，”阿特拉斯耸了耸肩说，“可过了一千年之后，它就有点重起来啦！”

“多长的一段时间啊！”我们的英雄问，“你采到金苹果要这么久吗？”

“那只要片刻工夫就采到了，”阿特拉斯大声说，“我跨一步就有十或十五英里，你的肩膀还没有开始感觉到痛，我已经从花园回来了。”

“那好，”赫拉克勒斯回答道，“我这就爬到你身后那座山上去，把你的重负接过来。”

事实是，赫拉克勒斯有他自己的算盘，他认为他该为巨人做件好事，给巨人这个出去逛逛的机会。此外，他想要是自己能够向别人夸口把天给顶住，这可要比做了件像征服一条百头龙那样的寻常事更有面子。因此，二话没说，天就从阿特拉斯头上被放到了赫拉克勒斯肩上。

把天安然放下之后，巨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舒展一下自己的身子。你们可以想像，那时候的他看上去有多大。接着，他便慢慢将一只脚从长在它周围的森林里提起来，然后是另一只。随即，他开始蹦啊，跳啊，手舞足蹈，尽情表露获得自由的欢快。他纵身跃上没人知道有多高的空中，然后又栽下来，那一震使大地为之颤抖。接着他便大笑起来：“哈！哈！哈！”雷霆般的吼声在远远近近的大山中回响，仿佛那些大山和巨人是众多欢乐的兄弟。当他的开心劲儿稍稍平息下来后，他就举步进入海中，第一步跨了十英里，海水没到了他小腿的中部；第二步跨了十英里，海水齐了双膝；第三步又跨了十英里，这一来他被海水没到腰部了。这是这片海洋的最深处。

赫拉克勒斯望着巨人一步步往前走。那确实是个奇景，这个三十英里外的巨人的身体一半隐没在海洋中，但他的上半部却像雾霭萦绕的蓝色远山那样高高耸峙。最后巨人的身影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了。现在赫拉克勒斯开始考虑，在阿特拉斯淹死于海中，或者被守卫赫斯珀里德斯金苹果的百头龙咬死的情况下，他该怎么办。要是发生了这样的不幸，他怎么才能放下顶住的天空呢？天空的重量已经渐渐开始使他的头和肩膀感到有点不舒服了。

“我真怜悯那个可怜的巨人，”赫拉克勒斯想，“我只顶了几分钟就那么累了，他顶一千年该有多累呵！”

呵，我可爱的孩子们，你们压根儿不会想到，那片在我们头顶的蓝色天空会有多重，它看上去如此轻柔，如此空灵！再加上呼啸的风，寒意森然的湿漉漉的云，以及灼人肌肤的太阳，所有这一切都在给赫拉克勒斯增添不舒服！他开始害怕巨人永远不会回来。他怪难受地凝视着下面的世界，心想在山脚下做个牧羊人，所过的生活也要远远比站在令人晕眩的高山之巅，用全身力气顶住天空幸福。因为赫拉克勒斯不仅头上和肩膀上顶着重量，他心里还理所当然感受到巨大的责任，这是你们很容易理解的。事情是这样的，若他不是纹丝不动地站着，始终不使天空移动，太阳也许就会发生倾侧！抑或，在夜幕降落之后，众多的星星就会脱位，像暴雨似的纷纷落到人们头上！倘若由于我们的英雄吃不住它的重量，导致天空碎裂，出现一条直贯其上的大裂缝，那将会多么丢脸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说不出有多高兴地看到，那个巨人的身影像一片云似的出现在远远的海洋边缘。到阿特拉斯高举着一只手来到较近处时，赫拉克勒斯可以看到他手中拿着三个灿烂夺目的金苹果，金苹果大如南瓜，三个挂在一根树枝上。

“很高兴又看到你，”当巨人来到听得见他声音的地方时，赫拉克勒斯大声喊叫起来，“你采到金苹果啦？”

“采到了，采到了，”阿特拉斯回答，“顶刮刮的好苹果。我摘了树上最好的三只，我向你保证。啊，赫斯珀里德斯那个花园，真是个美丽的地方。真是！而且那条百头龙也值得男子汉一看。说句心里话，你自己去摘金苹果才好呢。”

“没关系，”赫拉克勒斯回答，“你高高兴兴出去逛了逛，并把这件我也同样能做的事情做好了，我由衷感谢你，麻烦你了。现在，由于我要赶长路，而且事情很急，因为那位国王——我的表兄急于拿到金苹果，所以请你将天空再从我肩膀上接过去好吗？”

“嗳，你这话，”巨人说，他把金苹果抛向空中，到金苹果落下来时又用手接住，“你这话，我的好朋友，我想说得有点不在理啦。我把金苹果给国王送去，那不是能比你快得多吗？既然国王陛下那么急于要拿到金苹果，我答应你我将跨最大的步子到他那儿去。再说，眼下我还不想自己来承担顶天的重任呢。”

这一下赫拉克勒斯不耐烦了，他双肩用力一耸。此时正是黄昏时分，你们可以看到两三颗星星从原来的位置里滚落了出来，地球上人人都恐惧地抬头往上看，担心天就要塌下来了。

“呵，那可绝对不行啊！”阿特拉斯大声喊叫道，还吼叫似的大笑了一声，“我在最近五个世纪里也没掉落过那么多星星。要是你在山顶上站到我这么久，你就会开始学会耐心啦！”

“什么？”赫拉克勒斯非常愤怒地喊叫道，“你想让我永远顶着这重负吗？”

“我们等着瞧吧，”阿特拉斯回答，“不管怎么说，假如你得顶它一百年，或者也许是一千年，你不该有什么抱怨的。尽管我已经腰酸背痛，我顶的时间要长得多。嗯，那就这样，一千年后，要是我正好觉得有兴致，我们就再换换班。你肯定是个非常强壮的人，你永远不会得到一个证明这一点的更好机会了。子孙后代会谈到你的，我可以担保！”

“闭嘴！这话分文不值！”赫拉克勒斯大声喊叫道，他的肩膀又猛地动了一下，“用你的头将天只顶住一会儿，行吗？我要用我的狮子皮垫住肩膀，这样更吃得住重量些。我的肩膀真的被擦痛了，要是我得在这儿站那么多世纪，那会造成不必要的痛苦的。”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我会按你的要求做的！”阿特拉斯对赫拉克勒斯并无恶意，只是行事太自私，光想自己惬意而已，“那么，我再来给你顶一下，只五分钟。记住，只顶五分钟！我不想像以前一样再在这儿站上一千年。换换花样，生活才有味儿，我这话不错吧？”

啊，这个巨人老无赖长了个榆木疙瘩脑袋！他掷下金苹果，将天从赫拉克勒斯的头和肩膀上接过来，放到自己肩膀上。天又物归原主了。赫拉克勒斯捡起大如南瓜或比南瓜更大的金苹果，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回家的路。那巨人在他身后其声如雷地吼叫着，叫他回去，可他丝毫不加理会。在巨人的双脚周围，又长起了一片森林。在他巨大的脚趾间，又将可以看到有六七个世纪树龄、老态龙钟的橡树了。

那个巨人在那儿一直站到了今天。或者，不管怎么说，那儿屹立着一座跟他一般高的大山，那座山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当山顶周围响起隆隆雷声时，我们可能会以为，那是巨人阿特拉斯在赫拉克勒斯身后吼叫的声音。

莽林庄园壁炉——《三个金苹果》故事后记

“尤斯塔斯表哥，”一直坐在讲故事人脚边，大张着嘴巴的斯威特弗恩问，“这个巨人确切有多高？”

“呵，斯威特弗恩！”大学生大声说，“你以为我在那地方用码尺量过他的身高吗？嗯，若你非精确知道不可，我想他站直了可能有三至十五英里高，他可以坐在塔科尼克山上，把界石山当做垫脚凳。”

“天哪！”那个可爱的小男孩惊叫道，还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咕哝声，“那真是个巨人，半点不假！他的小指头有多长？”

“有莽林庄园到湖边那么长。”尤斯塔斯说。

“半点不假，那真是个巨人！”斯威特弗恩重复道，对上述测量数字的精确性高兴得什么似的，“我想知道，赫拉克勒斯的肩膀有多宽？”

“这我可绝对说不上来了，”大学生回答，“可我想必定要比我，比你父，或者比现在见到的任何肩膀宽许多吧。”

“我希望，”斯威特弗恩将嘴巴凑近大学生的耳朵小声说，“你会告诉我，生长在巨人脚趾间的那些橡树究竟有多大。”

“它们要比，”尤斯塔斯说，“长在史密斯上尉家旁边的那棵大栗树还要大。”

“尤斯塔斯，”普林格尔先生思索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对这个故事我不可能表示恭维，它不可能使你作为作家的自豪感得到最小程度的满足。祈求上帝别让我劝告你：千万不要再去给古典神话瞎搅和了。你的想像完全是中世纪的，它将不可避免地使经你加工过的东西中世纪化。那效果就像是用漆涂抹大理石雕像。这个巨人，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你怎么竟敢将他那大而无当的身躯硬塞到希腊神话的优美形象中去？希腊神话的倾向是，以其无往而不在的优雅美丽，使夸张缩小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我是凭自己头脑中出现的形象来描写那个巨人的，”大学生颇不高兴地回答道，“而且，先生，您只要想到，为了改写这些神话，与它们建立这样一种关系是必要的，那么您马上就会看到，对这些神话，一位古希腊人并不比一个现代美国人拥有更大的专有权。它们是全世界一切时代的公共财产。古代诗人们随心所欲地改写它们，想把它们捏弄成什么样就捏弄成什么样，那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按自己的想法去捏弄它们呢？”

普林格尔先生禁不住微微一笑。

“再说，”尤斯塔斯继续说，“您将自己心中的热情、自己的强烈感情或爱，将任何人的或神的美德投注到一个古典作品中去时，您就使它变成了一件与其原先面貌颇不相同的作品。我自己的观点是，拥有这些传说，并赋予了它们确实不可毁灭的美，但形态冷漠得毫无情感的希腊人，给其后所有时代造成了一个无法计量的损害。”

“你无疑认为自己负有补救其害的责任吧，”普林格尔先生当即大笑着说，“好，好，干下去吧。但请听取我的忠告，千万别将你那些肆意篡改之作写到纸上。下一步，你试着改写一个阿波罗（注：阿波罗，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太阳神。）的传说如何？”

“啊，先生，您是认为阿波罗的传说不可能改写才这么提议的，”大学生思考片刻后说，“乍一想，写一个中世纪的阿波罗，确实使人感到很荒谬可笑。但是，我将在心里反复考虑您的提议，并对成功不完全丧失信心。”

在进行上述讨论时，孩子们（他们对此一个字也听不懂）已经只想睡觉了，现在他们被送去上床了。在他们上楼梯时，可以听见他们充满睡意的叽哩咕噜的说话声。而在莽林庄园的树梢间，西北风呼呼地怒号着，在屋子四周演奏着一首首圣歌。尤斯塔斯·布赖特回到书房，又绞尽脑汁地写起诗来，可是刚写到两个韵脚之间就睡着了。

神奇的牛奶罐

* * *

山　坡——《神奇的牛奶罐》引言

你认为下一次我们将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到那些孩子们呢？不再是冬天，而是在快乐的五月；不再是莽林庄园的游戏室，或是壁炉前了，而是在一座巨大的山冈，或大山——也许我们这么叫会使它更高兴——的半山坡里。他们从家里出发，满怀着要攀登这座高冈，甚至要登上它那光秃秃的山顶的雄心壮志。说实话，它并没有钦博拉索山（注：钦博拉索山，厄瓜多尔中部安第斯山的顶峰。）或勃郎峰（注：勃郎峰，法国东部的山峰。）那么高，甚至比老格雷洛克山（注：老格雷洛克山，霍桑家乡的一座山。霍桑在他的短篇小说中曾有过描述。）还要低得多。但是，不管怎么说，它要比一千座蚁冢或一百万座鼹鼠丘高。当用孩子们那跨幅很小的步子来测量时，它可以被认为是一座非常令人起敬的大山了。

尤斯塔斯表哥和孩子们在一起吗？这一点你们可以确信，否则的话这本书怎么能够一步一步往下写呢？他正在放春假，看上去和我们在四五个月前看见他时大致上一个模样，除了，假如你们靠近点仔细凝视他的上唇，你们就会发现上面钻出了滑稽的小髭须点儿。把这个成人标记略去不计，你们就可以认为，尤斯塔斯表哥和你们第一次认识他时一样只是个大男孩。他像以往一样开开心心、爱玩爱闹、令人愉快，脚步和精神都轻轻松松，并同样是孩子们最喜欢的人。这次上山完全是他想出来的。登上陡坡的一路上，他用他那欢快的声音鼓励那些个大点的孩子们。当丹德林、考斯里普和斯夸西布洛塞姆累了时，他把他们轮流驮在背上前行。他们就这样穿过了山冈上的果园和草地，到达了那片向光秃秃的山顶伸展的森林。

今年，五月的天气要比往年好，今天就是个如大人、孩子所愿的温馨宜人的好天。在上山路上，孩子们发现了不少紫罗兰，蓝的、白的，有些是金色的，就像是被弥达斯施了点金术似的。花儿之中最爱结群的小小的茜草花非常多。这是一种从不独处的花，但它们爱的只是自己的同类，总喜欢跟周围一大群朋友和戚住在一起。你们会看到，有时候这种花的一个家族布满了一片不比你巴掌大的地方；有时候一个巨大的群落使一整块草地变成白花花的一片，它们全都在欢快的心灵和生活中彼此相守。

在森林边缘有耧斗菜花，看上去不像红色，倒像是苍白色的，因为它们非常谦卑，认为还是赶快躲起来，不让太阳看到为宜。还有野老颧草和成千上万的白色草莓花。到处蔓延的五月花现在还没有盛开，但是它将自己那些宝贵的花藏在去年枯萎的枝叶下，其小心翼翼状就像母鸡藏稚鸡一般。我想，它知道它们有多美丽，多芳香。它们隐藏得非常狡猾，孩子们有时闻到它们扑鼻的清香，可就是不知道香味是从哪儿来的。

在那么多新生命之中，看到田野和草地上业已结籽的蒲公英的灰白色绒球，就会使人产生一种奇特的怜悯之感。它们在夏天来到之前就把夏天的工作干完了。在那些长翅膀的种子看来，现在已是秋天了！

行啦，我们不能再在谈论春天和野花上浪费宝贵的篇幅了。我们希望谈些更令人感兴趣的事情。假如你们看看那群孩子，你们就可以看到他们全都聚集在尤斯塔斯·布赖特周围，尤斯塔斯正坐在一个树桩上，好像就要开始讲故事了。事实是，那支队伍中年龄较小的那部分人发觉，要用他们的小步子来测量长长的上山路，他们得跨的步子就太多了。因此，尤斯塔斯表哥决定让斯威特弗恩、考斯里普、斯夸西布洛塞姆和丹德林留在半山腰的这个地方，直到其余的人从山顶返回。因为他们有点抱怨，不大愿意待在后面，他就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几个苹果给他们，并提议给他们讲一个非常好听的故事。这样一来，他们就高兴起来啦，那满脸伤心的样子也变成了最舒心的微笑。

这个故事是我躲在那儿的一个灌木丛后面听到的，我就在下面的篇章中将它讲给你们听听。

神奇的牛奶罐

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老腓利门和他的妻子巴乌希斯坐在小屋门口，观赏平静美丽的日落。他们已经吃过俭朴的晚餐，现在想要在上床睡觉之前过一两个小时安静的时光。所以他们在一起谈谈自家的园子、自家的牛、自家的蜜蜂，以及那枝攀上小屋墙壁的葡萄藤，长在上面的葡萄正在开始变紫了。但是附近村子里孩子们刺耳的叫喊声和凶狠的狗吠声越来越响，以至于巴乌希斯和腓利门几乎听不见彼此的谈话了。

“啊，老婆，”腓利门大声叫喊着说，“恐怕是哪个可怜的过路人在那边村子里寻找食宿之地呢。我们的邻居非但不给他食宿，还驱狗恐吓他，他们一贯这样！”

“作孽啊！”老巴乌希斯回答说，“我希望我们的邻居对自己的同胞慈悲些。你倒想想，用这种教唆孩子做坏事的方式来培养自己的孩子，在他们向陌生人掷石头时，反而拍拍他们的头以示夸奖！”

“那些孩子永远成不了好人啦！”腓利门摇着白发苍苍的头说，“对你说实话，老婆，要是那个村子里的人不改过自新，那么，即使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落到他们全村人的头上，我也不会感到惊奇。不过，说到你和我，只要上帝赐给我们一块面包，就让我们高高兴兴地分一半给可能上门求助的、无家可归的可怜陌生人吧。”

你们要知道，这两位老人非常贫困，必须辛辛苦苦地干活才能维持生活。老腓利门不知疲倦地在园子里劳作，而巴乌希斯则始终忙于纺纱，或用自己的牛奶做点奶油和乳酪，或是干小屋里的这事和那事。他们吃的东西除了面包、牛奶和蔬菜，有时候从自家蜂窝里取出的蜂蜜，以及在墙边成熟的葡萄之外，就很少有其他什么了。但是他们是世界上最善心的两位老人，任何日子，若有疲惫不堪的过路人停在他们家门口，他们宁可自己不吃晚餐，也不会拒绝给他一片褐色的面包、一杯牛奶和一匙蜂蜜。他们觉得这些过路人好像是神派来的，因此，他们应该以比对待自己更好、更大方的方式对待他们。

他们的小屋坐落在离村子不远的一块高地上，那村子则处于一个大约有半英里宽的凹陷的山谷里。在过去的年代，当世界刚形成的时候，这个山谷或许是湖床。在那里，鱼儿在深水中穿梭来往，水草沿着水边生长，树木和山峦将它们的倒影投落在波平如镜的宽阔水面上。但是，随着湖水的退落，人们对土地进行垦植，并在那里建造房子，所以那山谷现在成了一个肥沃的地方。那个古时候的湖已不留痕迹，只有一条很小的溪流蜿蜒流过村子，成为村民们的水源。山谷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久很久了，第一代橡树萌生出来，长得又高又大，然后衰老枯萎而死，第二代同样高大雄伟的橡树又接了上来。世界上找不到更美丽、更物产富饶的山谷了。只要看看周围的丰足景象，就会使这儿的村民们变得善良宽厚，乐于为自己的同胞做好事，以此表示对上帝的感激之情。

但是，说来令人难受，这个可爱村子的人不配住在一个上苍对之发出仁慈微笑的地方。他们是非常自私、心肠非常硬的人，对穷人毫不怜悯，对无家可归的人也不抱同情。要是有人对他们说，因为我们大家都没有别的办法偿还欠上帝的爱和关怀之债，所以人与人之间都相互欠着一份关爱之债，他们只会发出嘲笑。对我要向你们说的事情，你们将难以相信。这些专做坏事的人教导自己的孩子们不要做比他们自己好的人。当他们看到孩子们跟在可怜的陌生人后面跑，追着朝他叫喊和掷石头时，他们常常拍手给予鼓励。他们养着体大凶狠的狗，在村子的街道上一出现敢于进村的过路人，这群凶相毕露的恶狗就蹦跳到他面前，吠叫、咆哮、龇牙咧嘴。接着，它们便咬他的腿或者衣服，能咬什么地方就咬什么地方。要是他来的时候衣衫褴褛，那他在来得及逃跑之前，准会成为一个惨不忍睹的模样。你们可以想见，这对那些可怜的过路人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特别是当他们病、弱、残、老之时。他们一旦知晓这些恶毒的人、恶毒的孩子和狗的行为一向有多坏，他们宁可绕道多走许多英里路，也不愿再试图走过那个村子了。

使事情显得更加糟糕的是，假如有可能更加糟糕的话，当富人乘坐着轻便马车，或者骑着漂亮的马，由身穿号衣的仆人们前呼后拥的到来时，村里人的恭敬谄媚之状是无人能够相比的。他们会摘下帽子，以你们所见到过的最卑躬屈膝的样子鞠躬行礼。此时，如果孩子们无礼，就准会吃到耳刮子；至于狗嘛，要是狗群中有一只敢于吠叫，其主人马上就用棍子揍它，并将它拴住不给饭吃。这件事证明村民们关心的是过路人口袋里的钱，而根本不是乞丐和王子平等拥有的人的灵魂。

所以，现在你们就可以明白，当老腓利门听见村街远端孩子们的叫喊声和狗吠声时，他为何会如此悲伤地说那番话了。那阵杂乱的喧哗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好像传遍了整个山谷。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响的狗叫声！”善良的老人说。

“也从来没有听到过孩子们这么无礼！”他那善良的老妻回答。

他们坐着彼此摇头，而那吵闹声却越来越近了。最后，他们在自家小屋所在的那块小高地脚下，看见了两个徒步走近的过路人。那群凶猛的狗紧跟在他们身后，向他们狂吠。稍远处一群孩子在跑，他们使出浑身力气，向两个过路人发出尖叫，并抛掷石头。有一两次，两人中那个年纪较轻的（他身材瘦长，样子非常机敏）转过身来用手里拿着的一根哨棒将狗赶回去。他那个子很高的同伴镇定地走着，仿佛不屑去注意那些坏孩子和那群恶狗，而孩子们模仿的似乎正是那群狗的凶相。

两个过路人衣着都十分寒酸，看上去好像口袋里没有足够付一夜住宿费的钱。恐怕这就是村民们为何允许自己的孩子和狗这么粗暴地对待他们的原因。

“来，老婆，”腓利门对巴乌希斯说，“让我们去迎接这两个可怜人吧。可以肯定，他们的心情沉重极了，怕是爬不上这道坡呢。”

“你去迎接他们吧，”巴乌希斯回答，“我赶快在屋里准备一下，看看我们能不能给他们弄些当晚餐的东西。舒舒服服地吃上一碗牛奶泡面包，他们的精神就会奇迹般好起来的。”

于是，她匆匆进入小屋，腓利门则走上前去，满脸热情地伸出手，所以对他用可以想像得到的最热烈声调所说的话，我们就无须多言了——

“欢迎，陌生人！欢迎！”

“谢谢你！”年纪较轻的那个答道，尽管他疲惫不堪，心烦意乱，但他说话的口气还是很爽快的，“这跟我们在那边村子里所受到的接待可大不一样啦。请问，你为何住在这么一个恶劣的环境之中呢？”

“啊！”老腓利门平静慈祥地微笑着说，“上帝将我放在这儿，我希望除了别的理由之外，是为了让我给你们做出我力所能及的补偿。我的邻居们对你们太不客气了。”

“说得太好了，老爸爸！”那过路人笑着大声说，“假如必须把实话说出来，我的同伴和我是需要得到一些补偿的。那些小杂种！用泥丸子掷得我们满身是泥；一条恶狗撕破了我那已够破的斗篷，可我用哨棒揍了它的嘴巴和鼻子。即使离这么远，我想你还是能听见它的嗥叫的。”

腓利门看见他的精神这么好觉得很高兴。说实在的，只凭那过路人的样子和神情，你们也不会想到，他赶了一整天的路已经很疲劳，而且在一天路程结束的时候，由于受到无礼对待，心情也非常不好。他的穿着颇为怪异，头上戴的帽子帽边盖住了两只耳朵。虽然那是个夏日傍晚，他却披了件斗篷。也许是因为他内衣破旧的缘故吧，他始终紧紧用斗篷裹住自己的身体。腓利门还察觉到，他穿着一双奇特的鞋子。不过，现在天色越来越暗，老人的眼力也不是最好，所以他无法精确说出它到底奇特在什么地方。有一件事，看来肯定有点古怪。那过路人出奇的轻盈和灵活，看上去好像他的双脚有时候会自动从地面上升起来，或者说要用点力气才能使其不离开地面。

“我年轻的时候，腿脚也很灵便，”腓利门对过路人说，“可我总觉得到傍晚时就沉重起来了。”

“走路带根好哨棒比什么都有用，”过路人回答，“如你所见，我正好有根极好的哨棒。”

事实上，这根哨棒是腓利门所曾见到过的样子最怪异的哨棒。它是用橄榄木做的，接近顶端之处长着一对像小翅膀那样的东西。两条刻在木头上的蛇盘绕着那根哨棒，雕刻技艺出神入化，致使老腓利门（你们知道，他已经老眼昏花了）几乎以为它们是活的，甚至还能看到它们的身子在扭在动呢。

“真是件奇物，千真万确！”他说，“哨棒长了翅膀！小孩子跨着它当马骑是最好不过了！”

这时候，腓利门和两个客人已走到小屋门口了。

“朋友们，”老人说，“坐在这张长凳上歇会儿吧。拙荆巴乌希斯去看看你们晚餐能吃些什么了。我们是贫苦人，可如果你们要吃我们餐柜里的任何东西都是受欢迎的。”

年纪较轻的过路人大大咧咧地往长凳上一屁股坐下，坐下去时，手里的哨棒也掉了。就在这当口，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虽然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根哨棒仿佛自动从地上竖立起来，并展开那对小翅膀，半跳半飞地过去，自己斜靠在小屋墙上。它一动不动地竖立在那儿，只有那两条蛇在继续蠕动着。但是，老腓利门以为自己的视力又在捉弄他了。

还来不及问任何问题，那个年长的过路人就对他说话了，将他的注意力从神奇的哨棒上吸引了过去。

“在非常古老的年代，”过路人用一种特别深沉的声调问，“那边村子所在的地方，不是个湖吗？”

“朋友，我这把年纪也没有看到过湖，”腓利门回答道，“你们看见，我可是个老人了。那儿一直是田野和草地，就像现在一样，还有老树和潺潺流过村子的那条小溪。就我所知，我父，还有在他之前的他的父，都没有看到过它有不同的样子。毫无疑问，当老腓利门去世并被人们遗忘时，它将仍然是那个样子。”

“那种事情是无法正确预言的。”过路人说。他那深沉的声音里具有某种十分严厉的口吻，他还摇摇头，深色厚重的鬈发也随之摇晃。他接着说：“既然那边村子里的居民们已经忘却了自己天性中的爱和同情，那么，还是让他们居住的地方重新被碧波粼粼的湖覆盖住为好！”

过路人严峻的神情让腓利门看了确实有点害怕。使他更感到害怕的是：在过路人紧蹙眉头时，黄昏似乎突然变得更加幽暗了；在他摇头的时候，空中似有雷声滚动。

但是，过了一会儿，过路人的脸上显出非常慈祥的表情，老人也就把他的恐惧忘掉了。然而，他情不自禁地感觉到，这个年长的过路人必非常人，尽管他现在衣着寒碜，而且是靠双脚走路的。腓利门倒并没有把他想像成一位微服出游的王子，或者诸如此类的人物，但他认为那个过路人可能是个杰出的智贤之士，身穿穷人的服装周游世界。他一定是一位鄙视财富和一切尘世之物的智者，到处探求可以使自己的智慧稍有增进的东西。看来这个可能性更大，因为当腓利门望着那个过路人的脸时，好像一眼就在他脸上看出他所具有的思想要比自己毕生所能揣摩出来的思想更为丰富。

巴乌希斯准备晚餐时，两个过路人都非常切地开始和腓利门交谈起来。年纪较轻的那个确实极为健谈，伶牙俐齿，妙语连珠，使善良的老人不断哈哈大笑，声称他是自己多年来见到的最叫人开心的人。

“请问，我的朋友，”他们混熟之后，腓利门说，“你的尊姓大名是……”

“这么说吧，我十分机灵，这你看得出来，”过路人回答道，“所以，要是你叫我水银，这个名字倒是蛮合适的。”

“水银？水银？”腓利门重复着，他直视着那个过路人的脸，想看出他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这是个非常怪的名字！你的伙伴呢？他也有个这么怪的名字吗？”

“这你得请雷声告诉你啦！”水银摆出一副神秘的神情回答，“其他的声音都不够响亮。”

假如腓利门壮着胆子仔细看，没能在那个年长过路人脸上看出他是个大慈大悲之人的话，那么，这句话，无论是认真还是玩笑，确会使腓利门对他产生极大的敬畏。但是，毫无疑问，他是曾经在小屋门边坐过的那些卑微者之中最尊贵的人物。当那个过路人带着尊严，以庄重的神态说话时，腓利门不可抗拒地想要把自己心里的一切都告诉他。当人们遇到一个了解他们的一切善与恶，并丝毫不予鄙视的人时，他们总会怀有这种感觉。

不过，腓利门是一个心地单纯善良的老人，他并没有许多秘密可透露。他喋喋不休地谈着他过去生活中的那些事，在整个生活历程中，他从来没有到过离此地二十英里以外的地方。他的妻子巴乌希斯和他从年轻时起就住在这间小屋里，以诚实的劳动挣得自己的面包，他们始终是贫穷的，但仍然心满意足。他说巴乌希斯做的奶油和乳酪有多么出色，他在自己园子里种的蔬菜长得多么好。他还说，因为他们非常相爱，所以他们希望死亡不会将他们分开，他们要同生同死，生同床，死同穴。

陌生人听着，脸上闪现出一个微笑，使他的表情显得既庄严又切。

“你是一位善良的老人，”他对腓利门说，“你有位贤内助。你们的愿望理应得到实现。”

就在这时，腓利门似乎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仿佛夕阳下的西天云彩明亮地一闪，在天空中突然点燃了一道光。

巴乌希斯此时已将晚餐准备好了，她来到门边，开始为不得不请客人们吃那些可怜巴巴的东西而表示歉意。

“要是我们知道你们会来，”她说，“我的好男人和我宁可自己一口不吃，也要让你们吃顿比较像样的晚餐。可是，我把今天的大部分牛奶都做了乳酪，我们最后的一块面包也已经吃掉了一半。唉！我从不感到贫困的悲哀，除了有个可怜的过路人敲我们家门的时候。”

“随便吃些什么都很不错了。别难为你自己吧，我的好大娘。”年长的过路人和颜悦色地回答，“对客人真心诚意的欢迎会使饭菜出现奇迹的，它能把最粗糙的食物变成神仙吃的美酒和佳肴。”

“为了欢迎你们，”巴乌希斯大声说，“我还准备了一点我们正好留着的蜂蜜，另外还有一串紫葡萄。”

“噢，巴乌希斯大妈，那可成了盛宴啦！”水银大声笑着说，“不折不扣的盛宴！你将看到我会多么无所顾忌地狼吞虎咽呢！我想我有生以来从未觉得这么饿过。”

“天哪！”巴乌希斯对丈夫小声说，“要是那年轻人饿成那样，我怕备下的晚餐还不够他吃个半饱呢！”

他们都进入了小屋。

我的小听众们，现在，我来给你们讲件会使你们瞪大眼睛的事，好吗？那真是整个故事中最奇异的一个场景。你们一定记得，水银那根哨棒原是自己靠在小屋墙上的。嗯，主人走进小屋，把那根神奇的哨棒留在后面了。这时，它竟立刻展开翅膀，又跳又飞地上了门前的台阶！哨棒笃笃地在厨房地板上跳来跳去，直到跳到水银坐的椅子边，才有模有样、四平八稳地竖立着不动了。可是老腓利门和他妻子一心侍候着客人，对那根哨棒的所作所为都没有注意。

正如巴乌希斯所说，给两位过路人吃的只是一顿菲薄的晚餐。桌子中间是剩下的一块褐色面包，面包一侧是一块乳酪，另一侧是一碟蜂蜜。每个客人都能吃到蛮像样的一串葡萄。一只差不多盛满牛奶的中等大小的陶土罐放在了桌子的一角。当巴乌希斯倒满两只碗，将碗放在过路人面前后，罐底只留下一点点牛奶了。天哪！当一个生性慷慨大方的人力不从心的时候，那是件多么令人感伤的事啊！可怜的巴乌希斯心里一直在念叨，要是可能的话，她可以一个星期不吃东西，省下食物来，给这两个饥饿的过路人吃一顿更加丰盛的晚餐。

再说，由于那顿晚餐实在是太少了，她情不自禁地希望，他们的胃口千万别那么大。你瞧，两个过路人刚一坐下，就一口气把两碗牛奶喝得一干二净。

“巴乌希斯好大妈，要是你方便，请再给点牛奶，”水银说，“天太热，我真渴得厉害。”

“你听我说，我爱的客人，”巴乌希斯极为窘迫地回答，“我非常抱歉，非常羞愧！可罐子里实在一滴牛奶都倒不出来了。老头子啊！老头子！我们为什么晚餐吃得这么早啊？”

“嗳，我看，”水银大声说，他从桌边跳起来，握住牛奶罐的把手，“我看情况真的没有你所说的那么糟呢。罐子里肯定还有牛奶。”

使巴乌希斯大惊失色的是，水银这么说着就动手将罐子里的牛奶往碗里倒，不仅倒满了自己的碗，还把同伴的碗也倒满了，她原以为罐子几乎是空的啊。善良的女人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刚才确确实实差不多把所有的牛奶都倒出来了嘛，倒好后还往罐子里面看了看，她是看见了罐底才把罐子放到桌子上去的。

“可能是我老了，”巴乌希斯心里想，“容易忘事儿。我想我准是搞错了。不管怎么，罐子里现在是非空不可了，已经把两只碗斟满过两回了。”

“多好的牛奶啊！”水银咕咚咕咚喝掉第二碗后说，“请原谅，我好心的女主人，我真的必须请求你再给我来点儿。”

这次巴乌希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水银在斟最后一碗时将水罐倒了个底朝天，把每一滴牛奶都倒尽了。当然，罐子里不可能有任何剩留的了。可是，为了让他明确了解这一情况，她拿起了罐子，做了一个好像给水银碗里倒牛奶的姿势，不过，她根本没有想到会有牛奶流出来。因此，使她惊讶的是，牛奶竟如滚滚的小瀑布似的哗啦啦落到碗里，倾刻漫过碗沿儿，溢到了桌子上！在水银那根哨棒四周扭动身子的两条蛇（不过巴乌希斯和腓利门两个都刚巧没有看到这个情景）伸出舌头来，开始舔溢出来的牛奶了。

而且此时，谁都可以闻到一股令人心醉的牛奶清香！看来，腓利门那头惟一的母牛那天准在世界上最丰美的牧草地上吃过草。我只希望你们，我可爱的孩子们，每人都能在晚餐时间喝上这样一碗香喷喷的牛奶！

“现在来一片褐色的面包，巴乌希斯大妈，”水银说，“涂点儿蜂蜜！”

于是，巴乌希斯给他切了片面包，虽然那块面包在她和丈夫吃时，干硬得让他们不好嚼，可现在却松软潮润得就像出炉才几个小时似的。她捡起掉在桌上的碎屑尝尝，发觉那面包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好吃。她几乎无法相信这就是她自己揉面烘烤的面包了。可是，这又能是谁家的面包呢？

可是，瞧那蜂蜜呵！我本可以不去管它，不去描写它的香味和看相如何如何妙不可言。它的颜色呈最纯净最透明的金子之色；它具有一千朵花的香味，但这些花绝不是生长在尘世的花园中的，为了寻找它们，蜜蜂必须高飞到云层之上。更为神奇的是，在盛开着如此芬芳馥郁、永不凋谢的花朵的花坛上停落过之后，它们居然会心满意足地重新飞下来，回到腓利门园子里的蜂窝去。从来没有一个人品尝过、看到过或闻到过这样的蜂蜜。那香味儿弥漫整个厨房，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假如你闭上眼睛，你就会忘记那低低的天花板和被烟熏黑的墙壁，以为自己置身于一座有天国的忍冬花攀缘其上的凉亭之中。

尽管善良的巴乌希斯大妈是一个心地单纯的老妇人，可她不能不认为眼前发生的所有这些事情，实在是太不寻常了。所以，她给客人们送上面包和蜂蜜，在每人盘子里放上一串葡萄之后，就在腓利门身边坐下来，轻声将她所看见的情况告诉了她丈夫。

“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吗？”她问。

“没有，我从没有听说过，”腓利门微微一笑，回答道，“爱的老婆，我倒是想，你是在边走动边做梦吧。要是我来倒牛奶，我就会马上把这事儿搞清楚。留在罐子里的牛奶要比你以为的多——事情就是这样。”

“啊，老公，”巴乌希斯说，“不管你怎么说，这两个人是很不寻常的人。”

“嗯，嗯，”腓利门仍然微笑着回答，“也许是吧。他们的样子确实像是过过好日子的人哪。看到他们这么舒舒服服地吃晚餐，我真打心眼儿里高兴。”

此时，每个客人都拿起自己盘子里的葡萄。巴乌希斯为了看得更清楚些，擦了擦眼睛。可她始终认为那串葡萄变大了、颗粒变多了，而且每一颗葡萄都好像就要迸流出紫色的汁水来。那棵攀缘在小屋墙上长得萎萎缩缩的老葡萄藤怎么会结出这么好的葡萄？这在她看来完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这葡萄太好吃啦！”水银说，他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可他那串葡萄并没有明显少下去，“请问，我的好主人，这葡萄你是从哪儿采摘来的？”

“从我自己的葡萄藤上采的，”腓利门回答，“你可以看到，它的枝条正弯弯曲曲地从那儿的窗子伸进来呢。”

“我从来没有吃过更好的了，”客人说，“若你不介意，我再要一杯可口的牛奶，那样我这顿晚餐就赛过一位王子的晚餐啦。”

这次，老腓利门自起身，拿起牛奶罐，因为他非常好奇，想看看巴乌希斯刚才小声对他说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他知道自己的好老婆是不会说假话的，而且被她认准了的事儿很少有搞错的，可这次情况太独特了，他想要眼看个明白。因此，他在拿起罐子时，偷偷往里面看了看，他非常满意地看到罐子里已经没有一滴牛奶了。然而，突然间，他看到一股白色的小喷泉从罐底汩汩地往上冒，泛着白沫的清香扑鼻的牛奶很快就满到罐口了。幸好惊讶之中的腓利门没有把手里捧着的神奇牛奶罐掉到地上。

“显现奇迹的陌生人，你们究竟是何许人啊？”他大声说道，他的困惑不解要比她妻子的更甚。

“可敬的腓利门，我们是你的客人、你的朋友。”年长的过路人回答，他的声音温和、深沉，令人闻之顿生切与敬畏之情，“也给我来杯牛奶吧。愿你的牛奶罐永远不会倒空，给好心的巴乌希斯和你自己喝之外，还能给又饥又渴的过路人喝！”

现在晚餐吃好了，过路人请求将他们带到憩息的地方去。两个老人本来巴望跟他们再谈一会儿，将自己的神奇感觉说给他们听听，还要说说在发现那顿寒碜得可怜的晚餐变得比他们希望的更好、更丰盛时，他们心里的欢喜劲儿。但是那位年长的过路人使他们产生了极大的敬意，致使他们不敢向他提出任何问题。当腓利门把水银拉到一边，问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把一个牛奶喷泉安到一只旧陶罐里去的时候，后者指了指他的哨棒。

“神秘之处全都在这儿，”水银说，“要是你能够揣摩出来，谢谢你告诉我。我可说不上来我的哨棒是什么做的。它总是搞出这样的奇特把戏来：有时候给我弄来一顿晚餐，又时常将晚餐偷走。要是我相信此类无稽之谈，我就会说那根哨棒是有魔法的！”

他不再说什么了，但脸上显出非常诡秘的神情，致使他们以为他是在嘲笑他们。水银走出房间时，那根魔棒便紧跟着跳了出去。客人出去后，善良的老两口谈了一小会儿晚上的事儿，尔后躺到地板上，很快就睡着了。他们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客人，自己除地板之外是没有别的床了，我希望那些地板就像他们的心一样柔软。

老人和他妻子第二天一早就醒来了，两个过路人同样是在太阳升起时起来的，他们准备告辞了。腓利门热情恳求他们再待些时候，让巴乌希斯挤点牛奶，在炉子上烤块蛋糕，也许找出几个新鲜鸡蛋来给他们当早餐。可是，两个客人似乎认为，还是在天变得酷热难当之前多赶些路为好。所以，他们坚持马上起程，不过请腓利门和巴乌希斯和他们一起稍稍走一段，将他们要走的路指给他们看看。

于是他们四人像老朋友那样一起聊着天从小屋里出来了。老两口于不知不觉间和那位年长的过路人搞得像老熟人似的，他们那善良纯朴的心融入了他的心，宛如两滴水融入了无边无际的海洋。至于水银嘛，以他那敏锐快捷、伴随着笑声的机智赢得了老两口的心。他好像只要朝他们心里探上那么一眼，就在他们有所察觉之前，把他们的每一个小小的念头都看得清清楚楚了。他们有时候确实希望，他的头脑不要那样活络，他们还希望他会抛掉他的哨棒，那根有两条蛇始终在蠕动的棍子看上去太神秘莫测了。但此时，水银又显得如此令人愉快，把他留在他们的小屋里，把哨棒、蛇以及一切整天留在小屋里，他们也会非常高兴的。

“啊！老天！”当他们走出小屋一小段路后，腓利门大声喊叫着说，“要是我们的邻居们知道，向过路人显示好客之情是一件多么欢快的事，他们就会把狗全都拴起来，永远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再掷石头了。”

“他们的行为是罪过，是耻辱！半点不假！”善良的老巴乌希斯激昂地大声说，“我想今天就过去，告诉他们中的一些人，他们是多么坏的人！”

“我担心，”水银暗自微笑着说，“你会发现他们没一个在家了。”

这时候，那个年长的过路人的眉头现出非常严厉的、高贵得令人可怕、但又十分平静的神情，巴乌希斯和腓利门两人为此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他们肃然起敬地凝视着他的脸，仿佛是在凝视上苍。

“当人不觉得最卑微的陌生人仿佛是兄弟时，”那个过路人说，他声调深沉，听起来就像是从风琴中发出来的，“他们就不配生存在地球上了，地球是创造出来给人类大家庭做居所的！”

“嗳，慢着慢着，我爱的老人，”水银大声喊道，眼睛里闪现出最机灵的嬉笑调皮的神情，“你所说的那个村子现在在哪儿啊？它坐落在我们的哪一侧啊？我想我四下里都没看到它嘛。”

腓利门和他妻子转向山谷，就在前一天日落时分，他们还看到草地、房屋、花园、树丛、两边都是绿色的宽阔街道，看到在街道上玩耍的孩子，看到百业俱兴、生活欢快的欣欣向荣之象呢。可现在他们是何等惊讶！那儿连村子的踪影都没有了！甚至位于山坳里的那个肥沃的小山谷也不复存在了。他们只是看到了一个碧波荡漾的大湖，蓝色的宽阔湖面将山谷中间的大盆地全都覆盖住了，周围群山的倒影映在湖水深处，那景象一片安宁静谧，仿佛它自创世以来就存在于那个地方了。在短暂的片刻里，湖面保持彻底平静，尔后，一阵微风吹来，湖水泛起涟漪，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生辉，金光迸射，而且发出阵阵悦耳的哗哗声，冲击着近处的湖岸。

那湖似乎熟稔得出奇，老两口大惑不解地感觉到，他们仿佛只是在梦境中看到那儿曾经有过一个村子。但紧接着他们就记起那个消失的村子了，记起了那里人们的脸庞和个性，那记忆太清晰了，不会是个梦。村子昨天还在的，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啊！”两个善心的老人叫喊起来，“我们可怜的邻居们怎么了？”

“他们不再作为男人和女人而存在了！”年长的过路人用他那庄严深沉的声音说，一阵滚滚的雷声似乎在远方与之呼应，“像他们那样生活既没有益处，也没有美，因为他们没有用人与人之间的善意感情来柔化或温馨人。他们心里不抱有对于更加美好的生活的向往，因此，那个倒映天空的古老的湖又涨上来了！”

“至于那些愚蠢的人，”水银含着调皮的微笑说，“他们全都变成了鱼。这只需小小的改变就行了，因为他们已经是一批身上长有鳞甲的恶棍，一群世上最冷血的动物了。所以，好心的巴乌希斯大妈，你和你丈夫无论什么时候想吃一盘烤鳟鱼，只要抛一根线到湖里，拖出几个老邻居来就行了。”

“啊！”巴乌希斯颤抖着大声说，“我决不会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放到烤架上去的！”

“不！”腓利门的脸扭曲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决不会吃他们！”

“再说你嘛，可敬的腓利门，”年长的过路人继续说，“还有你，好心的巴乌希斯，你们尽管生活拮据，可你们满腔热情款待无家可归的陌生人，情意可感，使得牛奶变成了源源不绝的甘泉，褐色面包和蜂蜜变成了神仙吃的食物。致使诸神在你家餐桌上吃到了奥林匹斯（注：奥林匹斯，指奥林匹斯山，位于希腊北部，是古代神话中众神所居之地。）盛宴之上所吃的食物。你们做得好，我爱的老朋友。因此，无论你们要求得到心里最渴望的任何东西，你们的要求都会实现。”

腓利门和巴乌希斯面面相觑，然后，我不知道他们两人中是谁说的话，但是那人说出了他俩心中的愿望。

“让我们活着生活在一起，死时在同一刻离开世界！因为我们一直相相爱！”

“那就如你们所愿！”过路人用庄严仁慈的口气回答，“现在，请朝你们的小屋看看吧！”

他们转身一看，使他们大吃一惊的是，他们看到一座拥有高大门廊的宽敞的大理石建筑屹立在他们那个寒碜的住所刚才所在的地方！

“那就是你们的家，”过路人说，他仁慈地朝他俩微笑着，“在那座宫殿里自由自在地款待客人吧，就像你们昨天在那个可怜的小屋里欢迎我们一样。”

两个老人跪倒在地感谢他。可你瞧！他和水银都不见了。

于是，腓利门和巴乌希斯就住进了大理石宫殿。他们怀着感激之情使每一个偶尔路过的人都得到令人愉快而又舒适的接待。我决不可忘记做出交待：那只牛奶罐仍然保持着永远倒不空的神奇特征，要它满时它就会盛满牛奶。诚实快乐、心灵自由的客人只要喝上一口这只罐子里的牛奶，他就定会发觉，那是他曾经喝过的最香甜、最能给人以活力的饮料。但是，如果一个脾气暴躁、令人讨厌的人偶然啜上一口，他的脸准会扭成一个解不开的结，说那是一罐酸牛奶！

老两口就这样在他们的宫殿里生活了很长很长时间，人变得越来越老，确实非常老了。可是，到最后，在一个夏日的清晨，腓利门和巴乌希斯没有像往日早晨那样，快乐的脸上满是热情的微笑，邀请过夜的客人们去进早餐。他们不见了。客人们到处寻找，找遍了那座宫殿的上上下下，却连影子都没有见到。不过，在经历了极大的困惑之后，他们看见在门廊前出现了两棵前所未见的枝繁叶茂的老树。那两棵树至今还矗立在那儿，树根深深扎进泥土之中，巨大的树冠华盖似的遮蔽了那座建筑的整个前部。一棵是橡树，另一棵是椴树。它们的枝桠——令见过的人都觉得奇美无比——交缠在一起，互相拥抱在一起，使得每棵树看上去都像是活在另一棵树的主干深处，而不是自己单独活着。

当客人们正在惊奇这两棵至少得有一百年才能长成的老树，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就长得这么高大、这么枝繁叶茂的时候，一阵微风平地而起，吹动了它们交缠在一起的枝桠。尔后，空中传来了深沉遥远的低语声，仿佛两棵神秘的树在说话。

“我是老腓利门！”橡树低声说。

“我是老巴乌希斯！”椴树低声说。

但当那阵微风刮得更加有力之时，两棵树就在同时说：“腓利门！巴乌希斯！巴乌希斯！腓利门！”好像一即为二，二即为一，在他们的心灵深处一起诉说。显而易见，可敬的老两口又要开始新的一辈子了，现在他们将要度过平静快乐的百来年，腓利门作为一棵橡树，而巴乌希斯作为一棵椴树。当过路的人坐在树下时，他就可以听到头顶上的树叶在发出令人愉快的低语声，并为那声音多像是这样的话而感到神奇：“欢迎，欢迎，爱的过路人，欢迎！”

一些知道什么会最讨老巴乌希斯和老腓利门喜欢的好心人，在两棵树的主干周围建起了一圈座位。在其后很长时间里，疲惫饥渴的过路人就能在那儿憩息，畅饮那只神奇的牛奶罐里的牛奶了。

我希望，我们在此时此地就拥有那只牛奶罐，我是为了我们大家抱有这个希望的。

山　坡——《神奇的牛奶罐》故事后记

“那罐子能盛多少牛奶？”斯威特弗恩问。

“盛不了一夸脱（注：夸脱，液量单位，1夸脱等于1/4加仑。）。”大学生回答道，“可是，如果你高兴，你就可以不断地把牛奶倒出来，直到倒满一只大桶。事实是，它永远会有牛奶流出来，即使在仲夏也不会干，它更像是那边那条不断汩汩流下山坡的小溪。”

“现在那只罐子怎么样了？”那小男孩问。

“说来令人难受，它在两万五千年前给打破了，”尤斯塔斯表哥回答，“人们尽其所能补好了它，虽然它还能盛牛奶，可它永远不会自动地使罐里盛满牛奶了。所以，你瞧，它已经不比任何一只别的破陶罐好啦。”

“多可惜呀！”所有的孩子一齐叫喊起来。

那条可敬的老狗本陪伴着那群人，还有一条半大的纽芬兰小犬，它叫布鲁因，因为它就跟熊一般黑。本年纪大，而且具有非常谨慎小心的习惯，所以尤斯塔斯表哥充满敬意地要求它留在后面，和四个小孩子在一起，为的是防止他们瞎胡闹。黑布鲁因因为自己还是个孩子，大学生想最好还是带着它，免得它跟另外几个孩子玩疯了，引得他们闯祸，骨碌碌从山上滚下去。大学生劝考斯里普、斯威特弗恩、丹德林和斯夸西布洛塞姆在原地好好安生坐着，自己和普里姆罗斯以及那几个年龄大些的孩子开始上山。不一会儿，他们便消失在树林中了。

喀迈拉

* * *

光秃的山顶——《喀迈拉》引言

尤斯塔斯·布赖特和他的同伴们在陡峭并长满树木的山坡上向上攀登。树叶还没有完全长大，但是绽出的叶芽已足以投下一片优美的阴影了。长满苔藓的岩石半隐在褐色的陈年落叶之中。业已腐朽的树干横亘在很久前它们倒下的地方，被冬天的大风摇落的枯枝散布各处。虽然这些东西显得年代非常久远，但整个树林却仍然呈现出蓬勃生机。因为无论把目光投到哪个方向，你都能看到，新生的绿色正在绽放，那是在为夏天做准备呢。

最终，那些孩子们走到了树林的边缘，发现他们自己几乎已经到达山顶了。那不是一座峰，也不是一个大圆球，而是一片相当宽阔的平台，不远处有一幢房子和畜棚。那房子是一个离群索居的家庭住的。雨云和将暴风雪刮到下面山谷里去的云，常常悬垂于比这个苍凉萧瑟的孤独住所更低的地方。

在山的最高点是一堆石头，石堆中心竖着一根长长的杆子，一面小旗迎风招展。尤斯塔斯把孩子们领到那儿，叫他们举目四望，看看他们可以在一眼间将多大一片美丽的世界尽收眼底。他们在看时眼睛都瞪大了。

南面的界石山仍然是那片景色的中心，但好像缩下去变矮了，所以它现在已成为山峦大家庭中一名不甚显眼的成员了。更远处，塔科尼克山显得比以前更高更庞大了。那个漂亮的湖也能被看到，所有的小湖湾和小港汊都历历在目。还有两三个以前未见过的湖，现在也朝着太阳大睁着它们蓝色的眼睛。几个白色的村子散布在远处，每个村子都矗立着教堂的尖塔。农舍多不胜数，各自带着大片的林地、草地、饲料田和耕地。孩子们面对这么多异彩纷呈的景物，简直目不暇接，不知看什么好了。他们还看到了莽林庄园，在这以前他们一直认为它是世界上一个无比重要的制高点，现在看来它只占据了一个极小的空间。他们眺望比它更远的地方，一会儿从它这一侧望过去，一会儿又从另一侧望过去，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它究竟处在什么位置。

轻柔的白云悬于空中，向这片景色投下了一处处阴影。但是，阴影所在之处渐渐又为阳光所照耀，因为白云又移到别处去了。

西面远处是一列蓝色的山脉，尤斯塔斯·布赖特告诉孩子们说那是卡茨基尔山。他说，在那些云遮雾障的山峦之中有个地方，一些老荷兰人一直在那里玩永无了局的九柱戏，一个名叫里普·范的懒汉在那儿睡着了，一觉睡了二十年。孩子们热切请求尤斯塔斯给他们讲讲这件神奇之事的来龙去脉。可是那个大学生回答说，那个故事已经被讲过一遍了，不可能再讲得那么好了。他还说没有人有权改动它的一个字，直到它变成像《蛇发女妖的头》和《三个金苹果》那样古老的故事为止。

“至少，”佩里温克尔说，“我们在这儿休息，看四下里的景色时，你可以再给我们讲个故事吧。”

“是啊，尤斯塔斯表哥，”普里姆罗斯大声说，“我建议你在这儿给我们讲个故事。挑个崇高主题或什么的，看看你的想像力是否够得上那么高。也许山上的空气会使你勃发一次诗兴呢。我们现在置身于高高的云间，无论故事有多么古怪神奇，我们都会深信不疑的。”

“你们能相信，”尤斯塔斯问道，“世上有一匹长翅膀的马吗？”

“相信，”聪慧狡黠的普里姆罗斯说，“可我担心你永远逮不住它。”

“让我告诉你吧，普里姆罗斯，”大学生接口说，“我有可能逮住珀伽索斯（注：珀伽索斯，希腊神话中生有双翼的神马，四蹄踩过之地有泉水涌出。诗人饮后可获灵感。），还能骑到它背上去，也能逮住其他十多匹我所知道的神马。总之，我现在就要讲珀伽索斯的故事了，这个故事在世界上所有别的地方讲都不行，它肯定是该在山顶上讲的。”

于是，尤斯塔斯坐在那个石头堆上，而孩子们则聚集在石头堆基部。尤斯塔斯凝视着一片飘过的白云，开始讲如下的故事。

喀迈拉

在很古老很古老的年代（我给你们讲的奇事儿，全都发生在没有人能够记得的很久以前），在希腊的神奇国土上，有一道从山坡上涌流而出的泉水。就我所知，在那么多千年之后，它还在汩汩地从那个地方涌流出来。总之，那是道令人欣喜的泉水，清泉不断涌出，在金色的落日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地流下山坡。这时，一个名叫柏勒洛丰的英俊小伙子来到泉水边。他手里拿着一副嵌着灿烂宝石、配有一个金嚼子的马勒。他看到泉水旁有一个老人、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小男孩，还看到一个正在用水罐舀水的少女，于是止住了脚步，恳求道，他是否可以喝口泉水，提提神。

“这泉水味道真好，”他用水罐喝了水后，边将罐子冲洗干净，舀满水，边向少女说，“如果你能告诉我这泉水的名字，我将感激不尽。”

“它叫皮莱尼泉。”少女回答道。尔后她又说：“我祖母告诉我，这道清冽的泉水曾是个美丽的女子。在她的儿子被狩猎女神狄安娜的箭射死后，她整个人就全化成了泪水。所以，你觉得非常清凉甘甜的泉水，就是那位可怜母心中的悲哀啊！”

“我做梦都不会想到，”年轻的陌生人说，“这么清冽的一道汩汩涌流的源泉，一道跳腾着流出阴影来到阳光下的欢乐的源泉，竟然含着这么多泪！那个女子就是皮莱尼喽？谢谢你告诉我它的名字，漂亮的姑娘。我正是从一个遥远的国家来寻找这个地方的。”

那个赶牛来饮水的中年人瞪着眼睛紧盯年轻的柏勒洛丰和他拿在手里的漂亮马勒。

“在你们那里，朋友，水必定不是往低处流的吧，”他说，“假如你千里迢迢而来，却只是为了寻找皮莱尼泉的话。再请问，你丢失了一匹马吗？我看你手里拿着马勒，这马勒嵌着两排亮晶晶的宝石，真是非常漂亮。要是那马跟这马勒一样好，那你丢失了它就太可惜了。”

“我并没有丢失马，”柏勒洛丰微笑着说，“不过，我正好在找一匹非常有名的马，有位智者告诉我，那匹马非要到这儿来找不可。你可知道那匹双翼马珀伽索斯，是否就像它在你先辈们的时代那样至今仍然在皮莱尼泉出没？”

可这时那中年人大声笑了起来。

我的孩子们，你们中间或许有人听说过，珀伽索斯是一匹雪白的马，长着美丽的银色翅膀，在赫利孔山（注：赫利孔山，希腊神话中掌管文艺、音乐、天文等九位缪斯的居住之地。）顶上度过它大部分的时间。它在空中疾飞时，就如直冲云霄的鹰那般强悍、疾速、轻捷。世界上没有一匹马能与它媲美。它没有伙伴，从来没有被人骑过，或上过马勒。多年来，它一直过着孤独却又快乐的生活。

呵，做一匹长翅膀的马，那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啊！珀伽索斯晚上睡在高山之巅，在空中度过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所以它好像不是地球上的动物。无论你在什么时候看见它飞翔在人们头顶上方的极高处，阳光照耀在它银色的翅膀上，你都会以为它是属于天空的，并以为它是因为飞得太低所以在地球的雾霭中迷失了方向，正在寻找重新回去的路呢。看它纵身跃进一团明亮轻柔的白云深处，在云中消失了踪影，过了一会儿后，却又从另一边破云而出，那可真是美不可言。抑或，在灰色的云层覆盖整个天空时，那匹双翼马有时正好从一场阴沉沉的暴风雨中穿云而下，云层之上的欢乐阳光在它身后闪耀。紧接着，千真万确，珀伽索斯和那令人愉快的阳光又一起消失了。但是，无论暴风雨持续多久，有幸目睹这一奇观的人在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都会觉得兴高采烈。

在夏天，在天气最美的时候，珀伽索斯时常停落在坚实的地球上，收敛银色的翅膀，像风一般迅捷地奔驰过山冈与谷地以作消遣。人们在皮莱尼泉附近要比在任何其他地方更频繁地看到它。它喝那甘冽的泉水，或在泉水边柔软的草地上打滚。有时候（珀伽索斯在吃食上是非常讲究的），它还会啃上几朵正当最甘美之时的车轴草花。

因此，当老祖先们希望看上一眼美丽的珀伽索斯时，他们习惯上就去皮莱尼泉。但是，近几个世纪以来它很少被人看见了。居住在离此泉不到半小时路程的许多人，确实都从未看见过珀伽索斯，他们不相信有这么一匹马存在着。与柏勒洛丰说话的那个中年人正好就是那些不信者之一。

这就是他发出大笑的原因。

“珀伽索斯，真的！”他大声说，同时把他那扁鼻子翘上了天，“珀伽索斯，真的！一匹双翼的马，千真万确！嗯，朋友，你脑子清楚吗？翅膀对马会有什么用处？你以为，马长了翅膀拉起车来就好？花在马掌上的钱倒确实可以省一点，可是，马长了翅膀，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马从马厩窗子里飞出去，那感觉会怎样？再说，要马儿拉磨时，它却一下子飞到云层上面去了，那可怎么办？不，不！我不相信珀伽索斯。上帝从来就没有造出过这么一种可笑的非马非鸟的怪物！”

“我有理由持不同的想法。”柏勒洛丰平静地说。

尔后，他转向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此人正斜支着一根拐杖，头伸向前，一只手遮着耳朵，专心致志地听着。在最近二十年里，他的耳朵背得厉害。

“你有什么话要说，尊敬的先生？”柏勒洛丰问道，“我想，在你年轻的时候，你必定经常看到那匹双翼马！”

“啊，年轻的陌生人，我的记性差透啦！”上了年纪的人说，“在我是个小伙子时，要是我记得不错的话，我是相信有这么一匹马的，其他人也都这么相信。可现今，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想，也很少有想到那匹双翼马的时候啦。就算我看见过那匹马，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你说实话，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见过它。我确实记得在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的时候，在泉水边看到了一些马蹄印。那些马蹄印可能是珀伽索斯留下的，也可能是别的马留下的。”

“美丽的姑娘，你从来没有见过那匹马？”柏勒洛丰问那姑娘，在进行这番交谈的过程中，她始终头顶着水罐站在那儿，“只要有人能看到珀伽索斯，你肯定就能，因为你的眼睛非常明亮。”

“我想我见到过一次，”姑娘微微笑了笑，红着脸说，“在很高很高的空中，若不是珀伽索斯，那就是一只大白鸟。另一次，我顶着水罐到泉边来，我听到一声马的嘶鸣。呵，那嘶鸣声多清脆悦耳啊！一听到那声音，我的心就高兴得怦怦直跳。不过，那声音也使我吓了一跳，所以我没用罐子取水就跑回家了。”

“那真可惜！”柏勒洛丰说。

他转向剩下的那个小男孩。而那孩子此时正大张着玫瑰色的嘴巴，瞪眼凝视着柏勒洛丰。孩子们对陌生人是常要这样盯着看的。

“嗯，我的小兄弟，”柏勒洛丰戏弄似的摸摸那个小男孩的鬈发，大声说，“我想你经常看到那匹长翅膀的马吧？”

“我看到过，”小男孩回答道，他早准备好要说话了，“我昨天看到它的，以前看到过许多次。”

“你是个棒小子！”柏勒洛丰说着把小男孩拉到自己身边，“来，给我详细讲讲。”

“嗯，”小男孩回答，“我常来这儿，在泉水里放小船，或是捡水底漂亮的鹅卵石。有时候我往水底看，会在映在水里的天空中看见那匹长着翅膀的马。我希望它会下来，将我驮在背上，让我骑着它到月亮上去！可是，只要我稍微动动身子看看它，它就飞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柏勒洛丰相信小男孩曾在水中看到过珀伽索斯的倒影；柏勒洛丰相信那姑娘，她曾听到过它那悦耳动听的嘶鸣声；柏勒洛丰不相信那个中年乡下人的话——他信的只是套大车的马；柏勒洛丰也不相信那个老人——他已经把自己年轻时代的美事儿给忘了。

所以，柏勒洛丰此后在皮莱尼泉周围徘徊逡巡了很多很多日子。他一直不断地守望着，看上面的天空，或看水下，永远抱着这样的希望：要么会看到双翼马的倒影，要么会看到那神奇的现实。他把那副嵌着璀璨宝石、配了金嚼子的马勒始终捧在手里。住在邻近赶自家的牛到泉边来饮水的人们时常嘲笑可怜的柏勒洛丰，而且有时候还十分严厉地责备他。他们对他说，一个像他那样身体棒棒的小伙子，该干些正事，不该在这么一件徒劳无益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他们提议，假如他要马，他们就卖给他一匹。在柏勒洛丰拒绝买马后，他们又千方百计地想把他那副贵重的马勒给买过来。

连孩子们都认为他很傻，他们常在他周围大玩游戏。比如，一个小顽童扮演起珀伽索斯来，他做出可以想得出来的种种最怪异的跳跃动作，表示马飞走了。他的一个同伴则跟在他后面跳，向前伸出的双手捧着一卷香蒲叶，代表柏勒洛丰镶嵌着饰物的马勒。不过，那个在水中看到过珀伽索斯倒影的文雅小男孩给予年轻人的安慰，要超过所有调皮的小男孩所能使他感到的痛苦。那个可的孩子在空闲时常坐在他身边，不说一句话，怀着如此天真无邪的信念，要么往泉水下看，要么抬起头来朝天空看，使柏勒洛丰情不自禁地感到了鼓舞。

讲到这儿，你们也许希望我说一说，柏勒洛丰为何要来抓那匹长翅膀的马了。现在，他正在等待珀伽索斯出现，我觉得，要说这事，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如果要我讲述柏勒洛丰先前进行过的全部冒险，这个故事就会变得很长很长，因此我想就这么说：在亚洲某个国家，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妖怪，名叫喀迈拉。它所干的坏事，从现在说到太阳下山都说不完。根据我所能得到的最可靠的资料，这个喀迈拉几乎是，若非绝对是的话，迄今为止从地球里面钻出来的最丑陋、最恶毒、最奇异、最不可思议、最难对付、遇上了也最难逃脱的妖怪。它长着一条像蟒蛇那样的尾巴；它的身体我不知道像什么；它有三个各自分开的头，一个是狮子头，第二个是山羊头，第三个则是一个可怕的巨蛇之头。它那三张嘴巴，每张都喷发出熊熊燃烧的灼热的火焰！它是一个地球上的妖怪，所以我怀疑它是否长有翅膀，但是，不管有没有翅膀，它奔跑起来疾如山羊和狮子，贴地蹿行时就像一条蛇，这样的构造使它的行动速度快得就如把那三种动物加在一起。

呵，这个无恶不作的妖怪干了多少坏事，坏事，坏事啊！它口中喷出来的火焰，可以使一片森林着火，或烧掉一大片庄稼地，抑或，焚毁一个村子，把房屋全部夷为平地。它使周围整个乡村荒芜，还经常把人和动物活生生吃进肚子里，然后在它胃部那只燃烧的炉子里进行烹调。啊，孩子们，我希望你们和我都永远不会遇到喀迈拉！

正当那头可恨的畜牲（假如我们可以称其为畜牲的话）肆意作恶之时，柏勒洛丰正巧到这个国家来拜访国王。那位国王名叫约贝茨，他所统治的国家则叫莱西亚。柏勒洛丰是世界上最勇敢的青年之一，一心只想做会使他受到全人类赞扬和爱戴的、为民除害的英勇壮举。在那个时代，年轻人要出人头地，惟一的途径是与他国家的敌人、或与邪恶的巨人、或与带来灾难的妖怪战斗，抑或，在他无法遇到更为危险的对象时与野兽搏斗。约贝茨国王看出年轻来访者的非凡勇气，所以就提议他去与喀迈拉较量较量。喀迈拉是人人都害怕的，除非能很快将它杀死，否则莱西亚有可能被变成一片荒漠。柏勒洛丰毫不迟疑地向国王保证，他要么杀死这头人人畏惧的妖怪，要么就死于战斗之中。

但是，由于那个妖怪行动惊人地快速，所以他首先在心里思忖，为了取得胜利切不可徒步作战。因此，最明智之举是到世界各地访求最快速的骏马。珀伽索斯这匹神奇的马非但长腿，还长翅膀，在空中甚至比在地上更加灵活，世界上哪有一匹速度及得上它一半的马呢？说实话，有许许多多的人不相信，世界上竟会有这种长了翅膀的马。他们说，关于它的那些故事都是写诗的人胡诌出来的。可是，说来令人感到神奇，柏勒洛丰相信珀伽索斯是一匹确实存在的骏马，他希望自己有幸能够找到它。只要他骑上它的背，他在与喀迈拉的战斗中就能处于较为有利的地位了。

他从莱西亚来到希腊，并买了手里这副镶嵌着美丽饰物的马勒，目的即在于此。那是一副具有魔法的马勒。假如柏勒洛丰能够将金嚼子放进珀伽索斯嘴里，它就会驯服，就会把柏勒洛丰认作自己的主人，他想要到哪儿它就会飞到哪儿。

可是，柏勒洛丰等珀伽索斯，等啊，等啊，希望它会到皮莱尼泉饮水的那段时间，可真令人疲惫和心焦。他生怕约贝茨国王会认为他在遇到喀迈拉后逃跑了。想到那妖怪在干那么多坏事，可自己不是与它战斗，而是不得不无所事事地坐着，呆呆地看着从闪闪发光的沙子里汩汩冒出来的皮莱尼泉清亮的泉水，这也使他感到痛苦万分。由于珀伽索斯最近这些年里很少到泉边来，在此停落的次数在一个人一生的时间里也决不会多于一次，所以柏勒洛丰担心，他可能在双翼马出现之前就变成一个双臂无力、心中也无勇气的老人了。呵，对一个渴望在生活中尽自己的责任、为自己建立名声的具有冒险精神的青年而言，那段时间过得多么沉重啊！等待是多么难学的一课！我们的生命是短暂的，而生命中却有多少时间只是用来教导我们懂得耐心等待的重要性！

好在那个文雅的小男孩如此喜欢柏勒洛丰，始终陪伴着他，从不感到厌倦。每天早晨，那孩子都使他心里产生一个新的希望，以取代昨天那个业已枯萎的希望。

“爱的柏勒洛丰，”小男孩满怀希望地仰看着他的脸，大声地说，“我想我们今天会看见珀伽索斯！”

若非那个小男孩的毫不动摇的信心，柏勒洛丰可能会放弃一切希望，回到莱西亚，在没有双翼马帮助的情况下，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杀喀迈拉的。那样的话，可怜的柏勒洛丰至少要受到妖怪所喷之火的可怕烤灼，也很可能会被杀死或被吃掉。任何人都不该试图与在地球上出生的喀迈拉斗，除非他先骑上一匹能够行空的天马。

一天早晨，那个小男孩怀着比往常更大的希望，对柏勒洛丰说着话。

“爱的柏勒洛丰，”他大声说道，“我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可我觉得，今天我们好像肯定会看到珀伽索斯！”

整整一天，他没有离开柏勒洛丰一步。他们一起吃了块干面包，喝了点泉水。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那儿，柏勒洛丰一只胳膊搂着孩子，孩子也将一只小手放在柏勒洛丰手里。柏勒洛丰沉浸在自己的沉思中，茫茫然呆看着遮蔽皮莱尼泉的那些树木的主干，呆看着攀到上面树枝中间的那些葡萄藤。可那个文雅的小男孩却凝视着下面的泉水。为了柏勒洛丰，他对这一天的希望像此前那么多天一样将要落空而感到悲伤。两三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眼睛里掉了下来，和据说是皮莱尼为她的孩子被杀而哭泣时所流的眼泪混合在一起。

可是，在柏勒洛丰最没有想到之时，他感觉到孩子小手的压力，并听到轻轻的，几乎是屏住呼吸的说话声。

“看那儿，爱的柏勒洛丰！水里有个倒影！”

年轻人往微微起着涟漪的镜子般的泉水里一看，他以为看到的是一只鸟的倒影，它似乎飞翔在极高的高空，雪白或银色的翅翼上闪烁着阳光。

“那是只多么光彩夺目的鸟啊！”他说，“它看上去多大，虽然它实际上飞得比云更高！”

“我身体都哆嗦起来啦！”小男孩小声说，“我害怕往空中看！它非常美，可我只敢看它在水中的倒影。爱的柏勒洛丰，你没看出它不是鸟？它是双翼马珀伽索斯！”

柏勒洛丰的心脏开始激跳起来啦！他抬头仔细往天上看，可无论它是鸟还是马他已经无法看到长翅膀的动物了。因为就在那时，它纵身飞进一片轻柔的夏云里去了。可是，只过了片刻，那东西又出现了。它轻盈地从云中降落下来，尽管离地面还非常遥远。柏勒洛丰抓住小男孩的两只胳膊，和他一起往后缩，使两人都在皮莱尼泉四周茂密的灌木丛中隐蔽起来。他倒不是害怕会受到伤害，而是担心珀伽索斯看见他们后会远远飞开，停落到某个高不可攀的山顶上去。因为它确确实实就是那匹双翼马。在他们盼了它那么久之后，它终于到皮莱尼泉饮水解渴来了。

那匹神奇的天马像你们看到鸽子将要停落时那样，盘旋着飞得越来越近了。珀伽索斯兜着大圈下来了，圈子越兜越小，越兜越小，渐渐接近地面了。它离得越近，就显得越美丽，它那银色翅翼的滑翔动作就越令人惊叹。最后，它停落了下来，马蹄的压力轻得连皮莱尼泉四周的草都几乎没有弯下身子，泉边的沙土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蹄印。它俯下头，开始饮水。它大口大口地喝水，愉快地长舒着气，并安安静静地停下来品味，尔后又喝一大口。这是因为珀伽索斯对天上人间任何地方的水，都没有对皮莱尼泉的泉水那么喜爱。解了渴之后，它又啃了几朵车轴草带蜜的花，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但它不愿放开肚子大吃一顿，因为，就在白云之下，赫利孔山上的草，要比这种普通的草更合它的胃口。

心满意足地饮了水，又以一贯的讲究，降尊纡贵地稍吃了一点食物之后，双翼马开始蹦来跳去，舞之蹈之。那只是它的无所事事的嬉戏，从来没有一匹马像珀伽索斯那样爱闹着玩的。它扑扇着巨大的翅翼，其动作之轻盈宛如红雀；它作短距离的奔跑，半在地上，半在空中，我真不知该将其称作飞呢还是称作跑。当一匹马能够尽善尽美地飞翔时，它有时就想跑一跑作为一种消遣了。所以珀伽索斯就这么跑着，虽然要使马蹄始终这么靠近地面得费点事。此时，柏勒洛丰抓着孩子的手，从灌木丛里往外窥探，心想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美丽的景象，也从来没有一匹马的眼睛像珀伽索斯的眼睛那样神采飞扬。想到要将它扣上马勒，骑到它背上去，简直是罪过。

珀伽索斯停下来一两次，朝空中嗅嗅，竖起耳朵，昂起头，向四面转动着，好像有点怀疑存在着什么危险。但是，没看到什么东西，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于是它很快又开始闹着玩了。

并非它累了，而只是性喜懒散与逸乐而已。最后，珀伽索斯敛起双翼，躺在柔软的绿草地上。但是，由于它过惯了空中生活，所以无法一下子安静很长时间。它很快翻了个身，背着地，四条修长的腿伸向空中。看到这匹生活了无数个百年，既活得长又活得快乐的马是赏心悦目的。它孤居独处，它的同伴从未被创造出来，但它不需要同伴。普通的马所习惯于做的那些事它做得越多，似乎就显得越脱俗、越神奇。柏勒洛丰和小男孩几乎将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这部分是出于一种既高兴又敬畏的心情，而更多却是因为他们害怕稍有动弹或声响，就会将它像射向遥远蓝天的箭那样飞速送入高空。

最后，当它翻来覆去打够了滚，珀伽索斯像任何其他马匹一样，懒懒地翻过身来，伸出前腿，准备从地上站起来。柏勒洛丰猜到它会这样做，于是突然从灌木丛中蹿出来，纵身跨骑在它背上。

啊，柏勒洛丰坐在双翼马的背上啦！

可是，珀伽索斯第一次感觉到一个人压在它腰部的重量，它多么厉害地纵身跳了起来呵！真是纵身一跳！柏勒洛丰还来不及倒抽一口气，就发觉自己已在五百英尺的高空，而且还在不停地向上飞蹿。而双翼马喷着鼻子，身体由于恐惧与愤怒而发出了颤抖。它继续往高处蹿去，高而又高，高而又高，直至飞身进入了冷雾迷蒙的白云深处。只在一小会儿之前，柏勒洛丰还在凝视那块云，心里以为那是个非常令人愉快的处所呢。接着，珀伽索斯又从云中钻了出来，它像霹雳似的往下蹿，仿佛想把自己和骑在身上的那个人一头砸到岩石上去。尔后，它接连疯狂跳腾了近千次，任何一只鸟或一匹马都是无法那样跳腾的。

它做出来的那些动作，我连一半都说不上来。它笔直往前飞蹿，又往侧面蹿，再往后面蹿。它用后腿竖立起来，前腿搭在一圈雾上，而后腿压根儿就没搭任何东西。它往身后狠踢后蹄，头夹在两条前腿之间，翅翼竖直指向上方。在离地大约两英里高处，它翻了个筋斗，致使柏勒洛丰两脚朝天，头朝地。柏勒洛丰感到自己好像要往下看天空，而不是往上看了。珀伽索斯扭过头来，直视着柏勒洛丰的面孔，双眼冒火，做出要咬他的可怕样子。它疯狂地拍扇翅膀，致使一根银羽毛被震落，飘落地面，被那个小男孩捡起。他毕生珍藏着那根羽毛，用以记念珀伽索斯和柏勒洛丰。

而柏勒洛丰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骑手。他一直在等候机会，现在终于将那副具有魔法的马勒上的金嚼子扣进了双翼马的双颚之间。一扣上金嚼子，珀伽索斯马上变得听使唤了，好像它一生一世就是吃柏勒洛丰手里递给它的食料似的。就我的真实感觉而言，看到这么桀骜不驯的一匹马突然变得如此驯服，几乎令人感到悲哀。珀伽索斯似乎同样有这种感觉。它回过头来看看柏勒洛丰，它那美丽的眼睛里含着眼泪，刚才所冒的火已不复存在了。但是，当柏勒洛丰拍拍它的头，拿出主人的样子说了几句和善的安慰话后，珀伽索斯的眼睛里出现了另一种神情。它心里为此高兴：在经历了那么多个孤独的世纪之后，现在终于找到了同伴和主人。

那些长翅膀的马，所有那些野性难驯、离群孤处的动物，感情变化大抵如此。抓住并征服它们，就是赢得它们的爱的最可靠的方法。

珀伽索斯竭尽全力要将柏勒洛丰从背上摔下来时，它飞行了很长的距离。当金嚼子扣进它嘴里时，他们已经来到可以看得见一座高山的地方。柏勒洛丰以前看见过这座山，知道它就是赫利孔山，也就是那匹双翼马的栖身之处。此时珀伽索斯飞到那儿，在仿佛请求许可似的，温和地看了看骑者的脸之后，停落下来，耐心等待柏勒洛丰下马。年轻人领会其意后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但仍然死死抓住马勒。然而，在看到马眼睛里的神情后，他被它那温和的样子深深感动了。他想到珀伽索斯此前所过的自由自在的生活，他觉得假如它真正想要自由的话，自己不应使它永受羁勒。

在这个以示慷慨的冲动的驱使下，他将那副具有魔法的马勒从珀伽索斯头上拿下来，并取出他嘴里的嚼子。

“走吧，珀伽索斯！”他说，“要么离开我，要么爱我。”

眨眼之间，双翼马从赫利孔山顶冲霄而上，一下子就几乎看不到了。此时已是日落后许久了，山顶上一片暮色，幽暗的黄昏笼罩着四周的乡村。但是珀伽索斯飞得那么高，它赶上了业已离去的白昼，沐浴在高处的阳光中。它往上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明亮的光点，最后，在那呈碗形的辽阔天空中消失了。柏勒洛丰生怕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它了。可是，正当他为自己的愚蠢举动悲不自胜时，那明亮的光点又出现了，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降到比阳光更低处，看哪，珀伽索斯回来啦！在这次试验之后，就不用再怕双翼马会逃跑了。它和柏勒洛丰成了朋友，彼此都对对方产生了爱和信任。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一起睡觉，柏勒洛丰一只胳膊搂着珀伽索斯的脖子，那并不是出于谨慎，而是出于友善之情。他们在黎明时醒来，各自用自己的语言互道早安。

柏勒洛丰和那匹神奇的马就以这种方式共度了几天，他们变得越来越熟识，越来越彼此喜欢了。他们进行了漫长的空中旅行，有时飞升到极高处往下看，地球显得不比月亮大。他们造访了一些遥远的国家，使那儿的居民惊异不已，他们以为那个骑双翼马的美貌青年必定是从天上下来的。日行千里对疾如飞箭的珀伽索斯只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柏勒洛丰很愿意以这种方式在空气清澈的高空生活。没有比这更使他们喜欢的事了，因为在高空，无论下方多么阴雨连绵，多么索然无欢，天气永远晴朗。但是柏勒洛丰不能忘却可怕的喀迈拉，他已经答应约贝茨国王，非将它杀死不可。所以，当他对高超的空中骑马术完全熟习，能够得心应手驾驭珀伽索斯，并教会它听他的声音行事之后，他就决定去完成这一危险的壮举了。

因此，他在破晓时一睁开眼睛，就轻轻拧了一下双翼马的耳朵，把它唤醒。珀伽索斯立即从地上一跃而起，纵到离地约四分之一英里高的空中，绕着山顶兜了个大圈，以表明它已完全醒来，准备作任何距离的飞驰了。在这一小小飞行的整个过程中，它始终发出响亮、清脆、悦耳动听的嘶鸣声，最后，轻盈得就像你们所见过的麻雀在细枝上跳跃那样，飞了下来，停落在柏勒洛丰身边。

“棒极了，珀伽索斯！棒极了，我的行空天马！”柏勒洛丰大声说，喜爱地抚摸着马脖子，“现在，我的疾如闪电的漂亮朋友，我们必须停止禁食啦。今天我们要去大战可怕的喀迈拉。”

他们一吃过早餐，喝了几口闪闪发光的马泉（注：马泉，希腊神话中赫利孔山上的泉水，相传具有启发诗人诗兴的神效。）之水后，珀伽索斯就自动伸出头，好让主人给它上马勒。接着，它以无数嬉戏似的腾跃和轻盈的蹦跳，表明自己急于要走了。而此时，柏勒洛丰给自己佩好剑，将盾悬挂在珀伽索斯脖子上方，为自己做好战斗准备。一切就绪后，骑手上马，并垂直上升五英里，以便看清楚该向哪个方向进发。尔后，他将珀伽索斯的头调转向东，出发去莱西亚。他们在飞行中赶上了一只鹰，与鹰靠得是那么近，以至于在它来不及让路之前，柏勒洛丰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它的腿。他们就以这个速度向前疾驰，当他们看到莱西亚的高山峻岭和草木丛生的深谷时，还仍是上午。要是提供给柏勒洛丰的情况属实，那么，可怕的喀迈拉就是将那些阴暗的山谷作为栖身之地的。

现在他们已接近旅程的终点了，双翼马渐渐带着柏勒洛丰降低高度，他们利用飘浮于众山顶上方的云来隐蔽自己。他们盘旋于一块云上，从云的边缘向下窥望。柏勒洛丰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莱西亚的山区，一眼即可将处于阴影中的众山谷尽收眼底。起先，他好像看不到什么特别显眼的东西。那是一片高山耸峙、危崖壁立的满目蛮荒的岩石山地。在该国较为平坦的地区，可见一处处被焚毁房屋的废墟，死牛的尸体散布在它们曾经吃草的草地之上。

“这些恶事必是喀迈拉所为，”柏勒洛丰想，“可是要到哪儿才能找到那头妖怪呢？”

我已经说过，在那片高山峻岭、危崖峭壁之中，任何山谷和洼地里都看不到什么特别显眼的东西，什么都没有。说实话，有的只是三条黑色的螺旋形烟柱。烟好像是从一个山洞的洞口冒出来的，缓缓升到空中。在飞到那个山顶之前，那三个黑色的烟柱合成了一个。那山洞几乎就在双翼马和柏勒洛丰的正下方，距离约一千英尺处。那股烟在沉甸甸地向上攀升时，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难闻的硫磺味，使得珀伽索斯直喷鼻子，柏勒洛丰也打起喷嚏来。对那匹神奇的骏马而言，那味儿太受不了啦，要知道它只习惯于呼吸最纯净的空气，因此它扇动翅翼，飞蹿到离这股难闻的烟气半英里外的地方。

可是，回头一看，柏勒洛丰就隐约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先是拉住马勒，然后使珀伽索斯调转身来。他叹了口气，双翼马明白其意，便慢慢从空中降下来，直至马蹄到达离岩石嶙峋的山谷底几乎不到一个人高度的地方。山洞的洞口就在前面，投块石头即可投中洞口。而那三个烟柱正从洞里袅袅而出。柏勒洛丰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山洞里面好像有几只奇特可怕的动物蜷缩成一堆。它们的身体紧紧缠在一起，柏勒洛丰无法把它们分辨开来。但是，从它们的头来判断，这几头动物中一只是条巨蛇，第二只是猛狮，第三只是丑山羊。狮和羊都在睡觉；蛇却完全醒着，它不断用一对火红的眼睛四下里仔细望着。但是——这是此事最令人感到惊异的地方——三条螺旋形的烟柱明显是从这三个头的鼻孔里冒出来的！这景象太不可思议了，所以，虽然柏勒洛丰一路上都在盼着它的出现，可看见之后他却没有立即想到，那就是可怕的三头怪喀迈拉。蛇、狮和山羊并不是他所设想的三只各自分开的动物，而是个合成一体的妖怪。

那可恶的坏东西！尽管它三分之二在睡觉，可它那令人怖骇的爪子里还抓着一头不幸的羊羔，抑或可能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我不愿这么想）的残骸，在两个头睡着之前，有三张嘴巴在噬咬着它啊！

柏勒洛丰突然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意识到那就是喀迈拉了。在同一时刻，珀伽索斯似乎也明白了。它发出一声嘶鸣，那声音就像是召唤投入战斗的军号声。一听到这声音，怪物的三个头竖立了起来，喷发出阵阵巨大的火焰。柏勒洛丰来不及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那妖怪已经从洞里蹿出，朝他直扑了过来。它伸出巨爪，那蛇尾则在后面恶毒地扭动着。假如珀伽索斯不是敏捷如鸟的话，那么它和骑者都会被喀迈拉的一个头撞倒，这样，战斗在没有正式开始时就告结束了。可是，双翼马却不是那么容易就撞得到的。只一眨眼的工夫，它已经在高高的空中愤怒地喷着鼻子。它还发出颤抖，那并不是由于害怕，而是由于对这只恶毒的三头怪的满心厌恶。

喀迈拉则将自己的身子竖立起来，好像完全要用尾巴尖站住似的。它的爪子在空中猛烈地又抓又扒，三个头朝珀伽索斯和柏勒洛丰喷火。我的天哪，它发出多大的咆哮，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咝咝声，多招人厌恶的吼叫呵！此时，柏勒洛丰将盾挽在一只胳膊上，并拔出了剑。

“听着，爱的珀伽索斯，”他凑近马耳朵小声说，“你必须帮助我宰了这头叫人受不了的怪物，否则你就要失去你的朋友柏勒洛丰，飞回寂寞的山顶了。因为，要么喀迈拉死，要么它的三张嘴巴把我这个曾依在你脖子上睡觉的头咬掉！”

珀伽索斯发出悲愤的鸣声，并回过头来，用它的鼻子轻轻擦着柏勒洛丰的脸颊。它用这个方式告诉他，虽然它长着双翼，是匹不死之马，可是它宁可死也不会将柏勒洛丰留在身后。

“谢谢你，珀伽索斯，”柏勒洛丰回答道，“那么，现在让我们向妖怪冲过去吧！”

说了这话，他抖了抖马勒。珀伽索斯打斜刺里往下冲去，它疾如飞箭，正对着喀迈拉始终尽力高高翘在空中的三个头。当柏勒洛丰冲到离怪物不到一臂远的地方时，他挥剑砍去，但是，他还来不及看那一剑是否取得成功，骏马已经驮着他往前飞去了。珀伽索斯继续飞着，当飞到离喀迈拉差不多与以前相同距离时，它便回转身来了。这时，柏勒洛丰看到他几乎已将怪物的山羊头砍了下来，此时那个头只是被一层皮挂着晃荡，看来已经死透了。

但是，为了做出补偿，蛇头和狮头把死山羊头的猛劲儿全都吸收到了自己身上，它们比以前凶狠百倍地喷着火，发出咝咝声与咆哮声。

“别去管它，勇敢的珀伽索斯！”柏勒洛丰大声说，“再这么砍一剑，我们就让蛇或狮子叫不成了！”

他又抖了抖马勒。双翼马像先前一样打斜里飞箭似的向喀迈拉冲去。柏勒洛丰对准其中一个头，在飞掠而过时又向下挥剑一击。不过，这一次他和珀伽索斯都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轻易逃脱。喀迈拉的一只爪子在年轻人的肩膀上抓出了一条深深的伤口，另一只爪子使飞马的左翼稍受了点损伤。柏勒洛丰则使妖怪的狮头受到了致命一击，它此时向下悬垂着，火几乎已经熄灭了，嘴里吐出一口口黑色的浓烟。可是，那个硕果仅存的蛇头，却比以前凶狠恶毒了千倍。它喷出五百码长的火舌，发出声如霹雳的无比尖厉刺耳的咝咝声，使在五十英里外的约贝茨国王也听到了那声音，吓得浑身颤抖，连屁股下面的宝座也跟着抖起来。

“天啊！”可怜的国王想，“喀迈拉肯定要来吃我啦！”

此时，珀伽索斯又在空中停住，愤怒地发出嘶鸣，同时，一道火花四溅的纯净水晶火焰从眼睛里射出。它跟喀迈拉那血红色的火焰多不一样呵！双翼马的斗志完全被激发起来了，柏勒洛丰亦然。

“你流血了，我的不死马？”年轻人大声说，他对这匹应该永远尝不到痛苦的神马所受的伤痛，要比对自己的伤更加关心，“可恶的喀迈拉要用它最后一个头为此恶行付出代价！”

接着他便抖了抖马勒，大喊一声，指导珀伽索斯不要像前两次那样打斜里，而是对准那妖怪的正面冲去。那攻击无比疾速，似乎只是眼前一闪，柏勒洛丰就已经和敌人在进行近战了。

这次，丧失了第二个头之后的喀迈拉痛不可当，怒不可遏，心中那口恶气火一般炽烈。它发疯似的到处跳腾，半在地上，部分又在空中，要说出它究竟是在地上还是在空中，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它将蛇的双颚张到可怕的宽度，我要说，珀伽索斯几乎可以展开双翼，连人带马一下子飞到它的喉咙里去！他们飞近时，那怪物喷出一大口熊熊燃烧的火焰，将柏勒洛丰和他的骏马完全包裹在一层火气之中。珀伽索斯的双翼被微微烤焦，年轻人整个一边的金色鬈发被烧掉了，使他俩从头到脚都处在热浪之中，毫无舒适可言。

但是与接着发生的事相比，这就算不了什么了。

当双翼马扇动起来的强气流将它带到距离喀迈拉一百码之内时，喀迈拉一跃而起，将它那巨大而又笨拙、丑八怪似的有毒身体对准可怜的珀伽索斯猛扑过去，用死劲紧紧缠住了它！双翼马向上飞去，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高过众山峰，高过众白云，高到几乎看不见坚实的地球了。但是那生于地球的妖怪仍然死死抱住那匹行空的天马，被带到了高空之上。这时，柏勒洛丰转过头来，发现自己与面目狰狞、奇丑的喀迈拉正好打了个照面，他只好举起盾来，避免被烧死或被咬成两半。他从盾的上缘直视着妖怪的眼睛。

但是喀迈拉痛得发了疯，所以它对自己的保护没有往常那么好，也许，归根结底，与喀迈拉战斗的最好方式正是尽可能地靠近它。那怪物只顾使劲将它可怕的铁爪扣进敌人身体里去，这使它自己的胸膛暴露得过多。看到它的这一弱点，柏勒洛丰一剑深深刺进残暴妖怪的心脏，直至只有剑柄留在外面。妖怪放开了珀伽索斯，从极高的空中跌落下去。往下落时，它胸膛里的火并没有熄灭，而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燃烧得更为猛烈，很快就开始烧起那具死尸来了。它就这样从天上掉下来，完全是一团火焰，人们（在它落到地球上之前，天已经黑了）错把它当做流星或彗星了。但是，在大清早日出时，有些出去干活的农人惊讶地看见，在几公顷范围的地面上，散落着黑色的灰。在一块田的中心，有一堆白骨，那个白骨堆要比干草堆高得多。可怕的喀迈拉却再也看不到了！

柏勒洛丰取得胜利后俯身向前，吻珀伽索斯，他的眼里含着眼泪。

“现在回去了，爱的珀伽索斯！”他说，“回皮莱尼泉！”

珀伽索斯在空中飞掠而去，飞得比以往更快，只用很短的时间就来到了皮莱尼泉。在那儿，它看到那个斜倚着拐杖的老人，给牛饮水的中年人，还有那个用罐舀水的漂亮姑娘。

“我现在记起来了，”老人说，“我以前看见过一次这匹双翼马，那时候我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可那匹马那时候要漂亮十倍呢。”

“我有一匹拉大车的马，值三匹双翼马的价！”那中年人说，“若这匹马是我的，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的翅膀给剪了！”

不过那可怜的姑娘什么也没说，因为她总是在不该害怕的时候害怕。所以她逃跑了，水罐子掉到地上，打破了。

“那个文质彬彬的小男孩在哪儿？”柏勒洛丰问道，“常与我做伴，从来不丧失信心，凝望着泉水从不厌倦的那个孩子。”

“我在这儿，爱的柏勒洛丰！”那小男孩轻轻地说。

因为小男孩日复一日在皮莱尼泉边等待他的朋友回来，但是当看到柏勒洛丰骑着双翼马，从云间降落下来时，他却缩到灌木丛里去了。他是个感情细腻温柔的孩子，生怕那个老人和中年人看见他眼睛里涌出的泪水。

“你赢得胜利啦！”他开心地说，奔跑到仍然坐在珀伽索斯背上的柏勒洛丰的膝边，“我知道你会的。”

“是的，爱的孩子！”柏勒洛丰边回答，边从双翼马上下来，“可要不是你的信心帮助了我，我就永远不会等到珀伽索斯，永远到不了云层之上，永远征服不了可怕的喀迈拉。我爱的小朋友，这一切都是你完成的。现在让我们将珀伽索斯的自由还给它吧。”

于是，他从那匹神奇的双翼马上取下了那副有魔法的马勒。

“自由了，永远自由了，我的珀伽索斯！”柏勒洛丰大声说，他的声调里含着一丝悲哀，“你是飞马，你也是自由的马！”

可是珀伽索斯将头靠在柏勒洛丰肩上，它并没有被说服，它并不想飞走。

“那好吧。”柏勒洛丰抚摸着那匹双翼马说，“只要你愿意，你就将和我在一起。我们马上一起走，去告诉约贝茨国王，喀迈拉已被杀死了。”

接着，柏勒洛丰拥抱了那个文质彬彬的孩子，答应再来看他，与他告了别。不过，在其后的岁月里，那孩子骑着双翼马飞得比柏勒洛丰更高，完成了比他朋友战胜喀迈拉更加光荣的业绩。因为，生性文雅温柔的他，成了一位大名鼎鼎的诗人！

光秃的山顶——《喀迈拉》故事后记

尤斯塔斯·布赖特以极大的热情和生气讲述了柏勒洛丰的传说，犹如他真的骑着双翼马疾驰过一般。结束的时候，他高兴地从听众神彩焕发的脸庞上看出，他们对故事的兴趣是多么的大。所有的人都眉飞色舞，只是除了普里姆罗斯。她眼睛里显然含着泪，因为她在这个传说里意识到了某些东西，而这是其他孩子由于年龄较小而没有感觉到的。这是个说给孩子们听的故事，大学生想方设法将它讲得洋溢着年轻人的热情、勇气和富于想像力的冒险精神。

“普里姆罗斯，现在，我原谅你，”他说，“原谅你对我和我的故事所进行过的一切嘲笑。一滴眼泪抵得上多少笑啊。”

“嗯，布赖特先生，”普里姆罗斯回答，她擦了擦眼睛，又给了他一个调皮的微笑，“这个故事肯定提高了你的思想，使你的头高出于云层之上了。我劝你以后讲故事只在山顶上讲，像现在一样，否则绝不讲。”

“或者骑在珀伽索斯背上讲，”尤斯塔斯大声笑着回答，“你不认为我非常漂亮地逮住了那匹神奇的马吗？”

“那太像是你的一次瞎胡闹啦！”普里姆罗斯拍着双手大声说，“我想我看见你现在骑在它背上，在距离地面两英里的高处，而你的头是朝下的！你好在没有真正的机会在任何一匹比我们稳重的戴维，或者老百更野性的马上一试你的骑术。”

“就我而言，我希望此时此地就拥有珀伽索斯，”大学生说，“我会马上骑到它背上，在方圆几英里内的乡间疾驰，对我的几个作家兄弟进行文学性的拜访。杜威博士在塔科尼克山脚下，在我能够到达的范围之内。那边，在斯托克布里奇，是詹姆斯先生，他在历史与传奇方面的著作使他闻名全世界。我想，朗费罗现在还不在牛轭湖，否则双翼马会在他眼前嘶鸣的。不过，在伦诺克斯这儿，我会找到我们最忠实的小说家，她将伯克郡的风景和生活全都写进了自己的作品。在皮茨菲尔德，有赫尔曼·梅尔维尔，在进行他的《白鲸》的宏大构思，而格雷洛克山的庞大山影高耸在他的书房窗外。我的双翼马再一纵身便会将我带到霍姆斯的家门口，我最后才提到此人，因为珀伽索斯准会将我颠下马来，紧接着就宣布那位诗人是它真正的骑手。”

“我们没有一位作家近邻吗？”普里姆罗斯问，“那个少言寡语的人，住在莽林大道附近那幢老红房子里的，我们有时会在树林里或湖边遇上，身边带着两个孩子的那个！我想，我曾听人说过他写过一首诗，或一个传奇故事，或一本算术教科书，或一本小学历史书，或者其他种类的什么书。”

“嘘，普里姆罗斯，嘘！”尤斯塔斯吃惊地将一个手指放到嘴唇上，抖抖颤颤地轻声说，“千万别说那个人，即使在山顶上！要是我们随口所说的话传到他耳朵里，让他听了不高兴，他定会将一两片纸掷进火炉，那样，无论你，普里姆罗斯，还是我，还是佩里温克尔、斯威特弗恩、斯夸西布洛塞姆、布卢艾、赫克莱贝利、克洛弗、考斯里普、普兰坦、米尔克威德、丹德林和巴特卡普，是的，还是对我的那些故事持贬义看法的睿智的普林格尔先生，再加上可怜的普林格尔夫人，都会变成烟，从烟囱里嗖地飞出去呢！就世界的其余部分而言，我们那位在红房子里的邻居是不会有什么危害的，这我不管。可有东西小声对我说，他拥有对我们这些人的一种可怕魔力，连将我们一举全歼都办得到。”

“莽林庄园会像我们一样变成烟吗？”佩里温克尔问道，她对毁灭性的威胁感到十分惊恐，“本和布鲁因会变成什么？”

“莽林庄园会留下来的，”大学生回答道，“看上去就跟现在一个样子，可在里面住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一家人了。本和布鲁因仍然会活着，而且会啃啃从餐桌上掷下来的肉骨头，日子过得蛮舒服的，它们根本不会想到曾和我们一起度过的好时光啦！”

“你在胡说什么？”普里姆罗斯惊叫起来。

就这样无事闲聊着，这群人已经开始下山了，现在已在树林之中。普里姆罗斯采摘了一些山月桂树枝。树叶虽然是去年的，但现在依然碧绿并富于弹性，仿佛封冻和融雪并没有交替作用于它们的组织似的。她用细枝编了个桂冠，摘去大学生的帽子，要将桂冠戴到他头上去。

“没有其他人会为你所讲的故事给你戴桂冠的，”聪明调皮的普里姆罗斯说，“所以戴我的吧。”

“别说得太死，”尤斯塔斯回答道，他那熠熠有光的鬈发上戴着桂冠，看起来倒真像是个年轻诗人，“我不会由于这些神奇而又令人赞叹的故事赢得别人的桂冠。我决心在寒假所余时间，以及在学院整个夏季学期里，用全部空闲时间将这些故事写出来，供报纸发表。去年夏天在伯克郡时我已认识菲尔兹先生，他是位诗人，又是位出版家，一眼就会看出这些故事的非同寻常之处。我希望，他会请比林斯先生给它们画插图，通过素负盛名的蒂克纳出版社，在得到最好赞助的情况下，将它们公诸于世的。大约五个月后，我将置身于当代名人之列，我对此毫无怀疑！”

“可怜的孩子！”普里姆罗斯自言自语地说，“一个多大的失望在等待着他啊！”

又往下稍走了一程，布鲁因吠叫了起来，并得到了可敬的本那更为庄重的汪汪叫声的回应。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那头始终小心看守着丹德林、斯威特弗恩、考斯里普和斯夸西布洛塞姆的好心的老狗。这几个完全从疲劳中恢复过来的孩子，刚才到处在采白珠树果，现在爬上山来迎接同伴。所有的人又全部会合了，他们穿过卢瑟·巴特勒的果园下山，抄最近的路回到了莽林庄园。

泰戈尔诗选

[印度]泰戈尔 著　吴　岩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泰戈尔诗选／(印度)泰戈尔(Tagore,R)著.吴岩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93-5

Ⅰ.(1)泰…　Ⅱ.(1)泰…(2)吴…　Ⅲ.(1)诗歌-作品集-印度-现代　Ⅳ.(1)I351.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79号

书　名：泰戈尔诗选

作　者：泰戈尔 著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9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911-1

《新月集》

《园丁集》

《采果集》

《飞鸟集》

目　录

新月集

- 家　庭

- 在海边

- 源　泉

- 恍然大悟

- 裁　判

- 玩　具

- 小小仙境

- 流放的地方

- 纸　船

- 水　手

- 对　岸

- 花儿学校

- 同　情

- 职　业

- 十二点钟

- 恶邮差

- 英雄好汉

- 结　局

- 第一次手捧素馨花

- 榕　树

- 礼　物

- 最后的交易

园丁集（十一首）

情人的礼物（十首）

飞鸟集（三十二首）

流萤集（五十六首）

吉檀迦利（三首）

采果集（十首）

集外集（十二首）

译本前言

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　1861—1941）是印度著名的诗人、小说家、艺术家、社会活动家。他1861年5月7日出生于西孟加拉邦加尔各答市，那是英印帝国政治和经济的中心。他的祖父生活豪华，又乐善好施，成了商业时代的“王子”。他的父亲对吠陀和奥义书很有研究，生活简朴纯洁，人称“大仙”。

“大仙”生了十四个子女，罗宾是他最小的儿子。孩子从小喜欢写诗，“大仙”喜欢在喜马拉雅山区旅行。罗宾十一岁时，“大仙”把他带往山区。白天，高山丛林，目不暇给，儿子“总担心，别把那么的美景遗漏了”；晚上，儿子给父亲唱他所喜欢的颂神曲，父亲给儿子讲天文学。罗宾十四岁时发表叙事诗《野花》，长达一千六百行，便是以喜马拉雅山为背景的。

1878年，泰戈尔赴英国读法律，兴致索然；后改入伦敦大学学英国文学，兼攻西方音乐。1880年奉父命中途辍学回家。他对国内外的学校教育都不喜欢，觉得收获不大。他的家庭植根于印度哲学思潮，浸润于印度文学艺术传统，又颇受西方文化的影响。罗宾主要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的熏陶下自学成才的。

1891年，泰戈尔奉父命下乡管理祖传田产，常泛舟河上，与佃户有些接触，从而触发了改造农村、“更合理地分配财富”的幻想。乃在1901年于圣谛尼克坦创办了一所学校，1921年发展成为“国际大学”。

二十世纪初参加反英的人民运动，以诗歌抨击殖民主义者。他反对暴力，也反对妥协，逐渐与群众运动格格不入，便退隐了。1913年，以他自己译成英文的诗歌《吉檀迦利》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以后又陆续将其孟加拉的诗歌，选译成英文。陆续出版《园丁集》、《新月集》、《采果集》、《飞鸟集》、《情人的礼物》、《渡》、《遐想集》、《流萤集》。别人为了纪念他而编的《集外集》，绝大多数也是他生前译成英文的。总之，这十种书，都是泰戈尔亲自从孟加拉文译成英文的，可说是泰戈尔有意要贡献给全世界读者的“自选集”。

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以及诗人自己选译成英文的诗集陆续出版，使“东方和西方的想像互相理解”，泰戈尔因而名震全球。这时官方也来轧一脚，1915年，英国授予他“爵士”的称号。然而，由于事实的教训，印度本土和国际政治斗争的日益激化，泰戈尔的思想亦逐渐变化发展。1919年英国殖民当局血腥镇压印度阿姆利则人民，泰戈尔愤而放弃英国封他的“爵士”称号。从此，泰戈尔面对现实，关心印度的命运和世界大事，日益坚强地走上了反帝、反殖、反法西斯斗争的道路，直至1941年8月7日溘然长逝为止。

泰戈尔多才多艺，又博又专，一生用孟加拉文创作了五十多部诗集、十二部中长篇小说、一百多个短篇小说、二十多个剧本、一千五百多幅画、大量的歌曲，以及不少文学、哲学、政治方面的论著。总体看来，他首先是个抒情诗人。

一般把泰戈尔的思想发展分为三个阶段：退隐以前，退隐时期，放弃“爵士”之后。相应地，也把他的诗歌创作分为前、中、后期。泰戈尔前期的诗歌，成熟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最后几年，可以说是绚烂极了。他写了大量歌颂自然、人生和爱情的抒情诗，也发表了以《故事诗》为代表的反对封建主义、歌颂爱国主义的叙事诗。中期，颂神、颂儿童的诗篇和哲理的诗篇比重增加了，有的比较朦胧晦涩，除了弥漫着宗教观念外，忧国忧民，始终贯彻着爱国主义和人道主义精神。《吉檀迦利》是中期的代表作。前辈季羡林先生认为，由于思想上的矛盾，泰戈尔“是有双重性格的：一方面是光风霁月、宁静淡泊，慈祥肃穆，但是另一方面却是怒目金刚、剑拔弩张，怒发冲冠”。早期和中期，“光风霁月”的比重较大；后期他站到反帝、反殖、反法西斯的前列，那些重要的政治抒情诗，真是“金刚怒目、剑拔弩张”了。

以上仅就泰戈尔其人的思想和诗歌创作的变化、发展，说了个大概，许多哲学和创作问题都没有展开。少年儿童中有兴趣的，不妨再找些诗和书来读，来研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这是一本专为少年儿童编选的泰戈尔诗歌的选本。特定的对象，决定选本的特定内容。

早在六十年前，我的老师郑振铎先生就把《新月集》译介到中国来了。他指出它是“一部叙述儿童心理、儿童生活的最好的诗歌”。使这部诗集清新隽永的，乃是不失赤子之心的泰戈尔所掌握的、儿童天真而绚烂的想像和幻想。现在：我们知道，在泰戈尔的心目中，儿童并不仅仅意味着儿童而已。他说：“上帝等待着人在智慧里重新获得他的童年”。“上帝借助于每一个儿童，在成人的大门口重复他的呼唤。”泰戈尔歌咏儿童，有时也还是歌咏神（梵，无限）及其他。《在海边》、《源泉》、《恍然大悟》三诗之所以也收入颂神的诗集《吉檀迦利》，便是这个缘故。这里选了这三首诗，以全面地表现泰戈尔心目中的儿童。其余十九首选的是叙述儿童生活和心理的诗歌，足见不失赤子之心的泰戈尔的想像和幻想之天真而又绚烂。

少年是情窦初开的岁月，纯情的少年男女喜欢纯情的诗歌。“你的番红花色的面纱，使我醉眼陶然。／你为我编的素馨花冠，像赞美似的使我心迷神驰。／这是一种欲予故夺、欲露故藏的游戏；一些微笑，一些微微羞怯，还有一些甜蜜的无用的挣扎。／你我之间的这种爱情，单纯如歌曲。”我从《园丁集》选了十一首。“她村子里的邻居都说她黑——然而她在我心上是朵百合花，是的，虽然并不白皙，真是朵百合花。”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样的诗歌，在《情人的礼物》里随处可见，我选了十首。

现在来说一说形式上近于中国的绝句或日本的俳句、内容上多系触物起兴，对大自然、人生和爱情作哲学思考的小诗。郑振铎老师译的《飞鸟集》1922年就出版了，这是介绍到中国来的第一部泰戈尔的诗集。一时影响极大，清丽隽永的随感式的小诗，随即在中国流行起来。冰心的《繁星》和《春水》赢得了无数青少年的心。我从《飞鸟集》选了三十二首。《流萤集》来源于泰戈尔的中国和日本之行。“人们常常要求我亲笔把我的思想写在扇子和绢素上”。不知谁有幸得到过这样的扇子和绢素。我从《流萤集》选了五十六首。此外，我又从《吉檀迦利》和《采果集》中分别选了三首和十首。

泰戈尔的政治抒情诗，在友人编的《集外集》里收得最多。它们其实是随着诗人是否参加人民运动和斗争而起伏盛衰的。不过泰戈尔在那个时期内也还写出了不少优秀的“光风霁月”的诗篇。我从《集外集》中选了十二首。

末了，说一下眼前流行的“赏析”。首先，这是给少年儿童看的选本，基本上没有选什么朦胧诗。朦胧诗和泰戈尔的哲学思想有关，几句话也说不清楚，我写过一篇“望霞听雨札记”，也没有说透。第二，泰戈尔也不大赞成“嚼饭哺人”式的解释或赏析，倒愿意读者直接领会和品味作品。他说：“在文学艺术里，比喻是我们的情绪熏陶的象征，它激起我们的想像，可并不拘留我们的想像。”泰戈尔自己的诗篇也都是并不把诗意说尽的。他用比喻熏陶读者，用形象启蒙读者，激发读者进行再创造，驰骋他们的想像，从而得到“无法计量的美学享受”。让我们尊重诗人自己的意见，试试进行再创造吧。

新月集

* * *

家　庭

我独自在穿过田野的大路上踽踽而行，夕阳正在把它最后的黄金收藏起来，像个悭吝人一般。

白昼愈来愈深地沉没到黑暗里去了；而孤苦无依的大地，地上的庄稼收割殆尽，默默无言地躺在那儿。

一个孩子的尖锐的声音突然响彻云霄。孩子穿过黑暗，无人看见，他歌声留下的踪迹，横越黄昏的寂静。

他那乡村的家，坐落在荒地尽头、甘蔗田外，藏在香蕉树和细长的槟榔树、椰子树和深绿色的木菠萝树的树影里。

我在星光下我那孤寂的路上小立片刻，看到面前伸展着黑沉沉的大地，大地正以她的双臂环抱着不计其数的家庭。家家户户都有着孩子的摇篮和大人的眠床，母亲的心和黄昏的灯，以及年轻的生命。这些生命欢欢乐乐，却全然不知其欢乐对于世界的价值。

在海边

孩子们在大千世界的海滨集会。

头上无垠的天空是静止的，而无休止的海水奔腾澎湃。集会在大千世界的海滨，孩子们欢呼跳跃。

他们用沙子建造房屋，他们用空贝壳游戏，他们用枯叶编成小船，微笑着把小船漂浮在茫茫大海上。孩子们游戏在大千世界的海滨。

他们不会游泳，他们不会撒网。采珠人潜水寻找珍珠，商人扬帆航行，而孩子们捡来了卵石，又重新把卵石撒掉了。他们不寻求隐藏的财宝，他们不知道如何撒网。

大海欢笑着涌起洪波，海滩上闪耀着苍白的微笑。致人死命的海浪，对孩子们唱着毫无意义的歌谣，竟像母亲摇晃婴儿的摇篮时一样。大海和孩子们游戏，海滩上闪耀着苍白的微笑。

孩子们在大千世界的海滨集会。风暴在无路的天空里激荡，船舶在无轨的水面上颠覆，死亡横行，而孩子们在游戏。在大千世界的海滨，孩子们正举行盛大的集会。

源　泉

在婴儿眼睛上掠过的睡眠——可有人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是的，谣传说，它的寓所是在仙乡之中流萤朦胧地照亮的森林阴影里；那儿还挂着两个羞怯的令人陶醉的蓓蕾呢。它便是从那儿过来亲吻婴儿的眼睛的。

婴儿熟睡时在唇边闪现的微笑——可有人知道它是在哪儿诞生的？是的，谣传说，新月的一道初露的白色微光，触到了正在消散的秋云的边缘，微笑便在那儿第一次诞生于露水洗净的早晨的梦里——这便是婴儿熟睡时在唇边闪现的微笑。

从婴儿的四肢上像花香一样散发出来的温柔鲜嫩的气息——可有人知道它在哪儿藏了那么长久？是的，那母亲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它就在爱情柔嫩寂静的神秘里沁润着她的心了。——这便是从婴儿四肢上像花香一样散发出来的温柔鲜嫩的气息。

恍然大悟

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我懂得了为什么云里水里会变幻出色彩缤纷，为什么百花点染着姹紫嫣红——就在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

我唱着歌使你跳舞的时候，我真正明白了为什么绿叶萧萧，响出音乐，为什么波浪澎湃把合唱的声音送到静静谛听的大地内心——就在我唱着歌使你跳舞的时候。

我把糖果送到你贪馋的双手里的时候，我知道了为什么花蕊里有蜜，为什么水果里悄悄地充满了甜甜果汁——就在我把糖果送到你贪馋的双手里的时候。

我吻你的脸使你微笑的时候，我的宝贝，我确实领悟了晨光里从天空流下来的是什么喜悦，夏天的凉风给我的身体带来的又是什么快感——就在我吻你使你微笑的时候。

裁　判

你爱怎么说他，就怎么说吧，可是我倒知道我的孩子的弱点的。

我爱他，并不因为他好，而是因为他是我的幼小的孩子。

权衡他的优点和缺点时，你怎么会知道他有多么可爱？

当我非惩罚他不可的时候，他就变得越发是我的一部分了。

当我使他流泪的时候，我的心和他一同哭泣。

惟独我一个人有权利骂他罚他，因为只有爱他的人才能治他。

玩　具

孩子，你多么快乐，整个儿早晨坐在尘土里，玩着一根折断的小树枝！

我莞尔微笑，看你玩着那折断的小小树枝。

我忙于算账，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把数字加起来。

也许你瞧我一眼，心中想道：“好一个愚蠢的游戏，把你的早晨都糟蹋掉了！”

孩子，聚精会神玩树枝与泥饼的技艺，我已经忘记了。

我搜求昂贵的玩具，收集金块和银块。

你不论找到什么都可以创造出快乐的游戏，我却在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上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

我挣扎着驾驶脆弱的独木舟横渡欲望之海，却忘记了我也在做着游戏。

小小仙境

如果人们知道了我的国王的王宫在什么地方，王宫就会消失在空气里。

宫墙是白色的银子做的，屋顶是闪光的金子做了。

王后住在有七个庭院的王宫里，她佩戴的珠宝，价值七个王国的全部财富。

不过，让我悄悄告诉你，妈妈，我的国王的王宫在什么地方。

王宫就在我们的阳台角落里，那盆杜尔茜花屹立的地方。

公方躺在远隔七个不可逾越的海洋的彼岸，沉沉睡去。

除了我自己，世界上没有人能找到公主。

公主手臂上戴着手镯，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她的长发下垂，拂在地板上。

我用魔杖触动她时，她会醒过来；而她微笑时，珠宝会从她的唇边落下来。

不过，让我凑着你的耳朵悄悄告诉你，妈妈，她就在我们的阳台角落里，那盆杜尔茜花屹立的地方。

你要到河边去洗澡的时候，你走到屋顶阳台上来吧。

我就坐在墙垣的影子聚首相会的地方。

我只让小猫咪跟着我，因为小猫咪知道故事里的理发匠住在什么地方。

不过，让我凑着你的耳朵悄悄告诉你，妈妈，故事里的理发匠住在什么地方。

就住在我们的阳台角落里，那盆杜尔茜花屹立的地方。

流放的地方

妈妈，天空里的光芒逐渐暗淡；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的游戏一点儿也不好玩，所以我到你身边来了。今天是星期六，是我和你的假日。

放下你的活计吧，妈妈；坐在这儿窗边，告诉我，神话里的特潘塔沙漠，究竟在哪儿。

大雨的阴影遮盖着白昼，从这头遮到那头。

凶猛的闪电正在用它的爪子抓着天空。

乌云轰响、雷声隆隆的时候，我心里害怕，我紧紧抱着你：我喜欢这样。

大雨在竹叶上哗啦啦的响上好几个钟点，我家的窗子也随着阵风震得格格的响，这时候，妈妈，我喜欢单独和你一起坐在房间里，听你讲到神话里的特潘塔沙漠。

妈妈，沙漠究竟在哪儿，在什么海的海滩上，在什么山的山麓下，在什么国王的王国里？

那儿没有标明田地疆界的篱笆，也没有小径可以让村民们在晚间走回村去，或者让妇女们在森林捡了枯枝运到市场上去。特潘塔沙漠躺在那儿，沙土里只有小块的黄色枯草，只有一棵树，一对聪明的老鸟在树上做巢。

我可以想象，就在这样一个乌云满天的日子，国王的年轻的儿子，怎样独自骑着灰色马穿过沙漠，去寻打那被囚禁在不可知的海洋彼岸的巨人宫殿里的公主。

当蒙蒙细雨从遥远的天空下降，电光闪射如突然发作的疼痛，他厣迹得他的不幸的母亲，在他骑马穿过神话里的特潘塔沙漠的时候，被国王抛弃，正在擦着眼泪打扫牛棚？

妈妈，你瞧，白昼还没有完，天色就差不多黑了，那边儿村子里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

牧童早已从牧场上回家来了，人们离开了耕地，坐在屋檐下的草席，望着那阴沉沉的愁云。

妈妈，我把我所有的书都放在书架上了——现在可不要叫我做功课。

等我长大了，长得跟爸爸一样大了，我会把必须学习的都学到手的。

可是，妈妈，你今天得告诉我，神话里的特潘塔沙漠在哪儿？

纸　船

一天天的，我把纸船一个个地放在奔流的溪水里。

我用又大又黑的字母，在纸船上写下我的姓名和我居住的乡村。

我希望陌生的土地上有人会发现这些纸船，知道我是谁。

我从我的花园里采集了合欢花，装在我的小船里，希望这些曙光之花会在夜里安全运达陆地。

我送我的纸船下水，仰望天空，我看到小小云朵正张着鼓鼓的白帆。

我不知是天空里我的什么游伴把它们放下来同我的纸船竞赛！

夜来了，我的脸埋在手臂里，我梦见我的纸船在子夜星光下向前漂浮，漂浮。

睡眠的精灵乘着纸船航行，船里载的是装满了梦的篮子。

水　手

船夫马德胡的船停泊在拉吉冈吉的码头上。

船上毫无用处地装满了黄麻，闲着停泊在那儿已经好久了。

只要他愿意把船借给我，我就给它配备一百条桨，扯起五个、六个乃至七个篷帆来。

我决不把船驶到愚蠢的市场上去。

我要扬帆走遍仙人世界的七个大海和十三条河流。

可是，妈妈，你可别为我躲在一个角落里哭泣。

我可不像罗摩犍陀罗孩子说的是《罗摩衍那》的主角，即罗摩。他抛弃了继承在王位的权利，和妻子悉多在森林中过了十四年的流放生活。，深入森林，十四年后方才回家。

我将成为故事里的王子，在船里装满了我所喜欢的东西。

我将带我的朋友阿舒同去，我们将快快乐乐地扬帆走遍仙人世界的七个大海和十三条河流。

我们将在清晨的阳光里扬帆启碇。

中午你在池塘里洗澡的时候，我们便将在一个陌生国王的国土上了。

我们将经过蒂尔浦尼浅滩，把特潘塔沙漠抛在我们的后面。

我们回来时，天快要黑了，我将把我们见到的一切都告诉你。

我要扬帆走遍仙人世界的七个大海和十三条河流。

对　岸

我渴望着要到河流的对岸去，

那儿的船排成一行，都系在竹篙上，

人们在早晨乘船渡过河去，肩上抗着犁，去耕耘他们遥远的土地；

牧人们驱赶着哞哞鸣叫的牛群游过河，到对岸河边的牧场上去；

黄昏时分，他们都从那儿回家来了，留下豺狼在长满野草的岛上号叫。

妈妈，如果你不反对，我长大后要做个摆渡的船夫。

据说，在那高高的河岸背后，藏着许多奇怪的池塘，

下过雨后，便有一群群野鸭来到池上；而环绕着池边密密地长着芦苇的地方，水鸟在那儿下蛋；

舞弄着尾巴的沙锥鸟，把它们细小的脚印踩在洁净的软泥上；

黄昏时分，头顶着白花的长长茂草，邀请月光在草浪上浮游。

妈妈，如果你不反对，我长大后要做个摆渡的船夫。

我要在河岸与河岸之间来来往往，村子里所有在河中洗澡的少男少女都会惊奇地瞧着我。

当太阳爬上中天，早晨变为正午，我要跑到你身边来，说：“妈妈，我肚子饿了！”

白昼结束，阴影在树下蜷缩，我就在暮色中回来。

我决不像爸爸那们离开你到城里去工作。

妈妈，如果你不反对，我长大后要做个摆渡的船夫。

花儿学校

雷电交作的风云在天空隆隆的响，六月的阵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潮湿的东风疾卷过荒原，到竹林来吹它的风笛，

这时，成群的花儿便突然从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冒了出来，欣喜若狂，在青草上跳舞。

妈妈，我真的觉得花儿们是在地下学校里上学的。

它们送起校门做功课，如果它们违反校规，过早地跑出来玩儿，它们的老师就要罚它们站在墙角里。

大雨来时，花儿们便放假了。

树枝上林中磕磕碰碰，树叶在狂风中簌簌地响，雷雨之云鼓着巨掌，而花儿娃娃们便穿着粉红、鹅黄、雪白的衣裳，冲出来了。

妈妈，你可知道，花儿的家是在天上，在星星居住的地方。

你不看见花儿们急着要到天上去吗？难道你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这样急急忙忙吗？

当然啦，我猜得出花儿们向谁伸出了双臂：因为花儿自有花儿的妈妈，就像我有我自己的妈妈一样。同　情

如果我不是你的小孩，而只是一只小狗，亲爱的妈妈，我想吃你盘子里的食物时，你会对我说声“不”吗？

你会撵我走，对我说，“走开，你这淘气的小狗”吗？

如果这样，那我就走了 妈，走了！你叫唤我时，我就决不到你身边来，决不让你再来喂我吃东西了。

如果我不是你的小孩，而只是一只绿色小鹦鹉，亲爱的妈妈，你会用链子把我缚住，生怕我飞走吗？

你会对我指指点点地说：“好一只不知感恩的鸟！日日夜夜咬着链子”吗？

如果这样，那我就走了，妈妈，走了！我就一定逃到森林里去，我就决不让你再把我抱在怀里了。

同　情

如果我不是你的小孩，而只是一只小狗，亲爱的妈妈，我想吃你盘子里的食物时，你会对我说声“不”吗？

你会撵我走，对我说，“走开，你这淘气的小狗”吗？

如果这样，那我就走了，妈妈，走了！你叫唤我时，我就决不到你身边来，决不让你再来喂我吃东西了。

如果我不是你的小孩，而只是一只绿色小鹦鹉，亲爱的妈妈，你会用链子把我缚住，生怕我飞走吗？

你会对我指指点点地说：“好一只不知感恩的鸟！日日夜夜咬着链子”吗？

如果这样，那我就走了，妈妈，走了！我就一定逃到森林里去，我就决不让你再把我抱在怀里了。

职　业

早晨，钟敲十下的时候，我沿着我们的小巷走去上学。

每天我都遇见小贩在叫卖：“镯子啊，晶莹明亮的镯子！”

他没有什么急事要办，没有什么路非走不可，没有什么地方非去不可，没有一定的时间非回家不可。

我但愿我也是个小贩，在街道上消磨日子，叫卖：“镯子啊，晶莹明亮的镯子！”

下午四点，我放学回家。

我从房子的大门口可以望见园丁在掘地。

他拿着铁锹，爱怎么掘就怎么掘，尘土把衣服都弄脏了，如果他在太阳下烤或是被雨水淋湿了，也没有人责备他。

我但愿是个园丁，在花园里一味掘地，压根儿没有人阻止我。

晚间天色刚黑，我的母亲就送我上床睡觉。

从打开的窗口，我可以看见守夜的更夫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小巷里黑暗而冷清，路灯站在那儿，像个只生一只红眼睛的巨人。

守夜的更夫摇晃着他的提灯，同他身边的影子一起走动，他生平从来不上床睡觉。

但愿我是个守夜的更夫，整夜在街上走来走去，提了灯追逐着影子。

十二点钟

妈妈，我现在真不想做功课了。我整个儿上午都在读书用功。

你说，还不过是十二点钟。就算再晚也晚不过十二点吧；难道你不能把不过十二点钟想象成午后吗？

我能轻易地想象：现在太阳已经落到了稻田边缘，老渔婆正在池塘边采撷香草做她的晚餐。

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到牛角瓜树下的阴影愈来愈黑了，池塘里的水乌黑发亮。

如果十二点钟能在黑夜里来临，为什么黑夜不能在十二点钟时来临？

恶邮差

亲爱的妈妈，告诉我，为什么你坐在那边地板上，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雨从打开的窗口洒进来，把你全身都淋湿了，而你却毫不在意。

你可听见钟打了四下？该是我哥哥放学回来的时候了。

你的神色这么异乎寻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今天你没接到爸爸的来信？

我看见邮差的邮袋里装着许多信，几乎给镇上每个人都送了信去。

只有爸爸写来的信，邮差都留着给他自嚎 了。我确信这邮差是个恶人。

可是，亲爱的妈妈，你不要因此不开心。

明天是邻村集市的日子。你叫女仆去买笔和纸来。

我亲自来写爸爸的一切家信；管保你找不出一个写错的地方。

我要从A字一直写到K字。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笑呢？

你不相信我会写得同爸爸一样好？

不过，我会仔细用尺划好线，然后把所有的字母写得又美又大。

我写好了，你以为我会像爸爸那样傻，把信投到那可恶的邮差的邮袋里去吗？

我会立刻把信亲自给你送去，而且一个字母又一个字母地帮助你读我写的字。

我知道，那邮差是不肯把真正的好信送给你的。

英雄好汉

妈妈，让我们想象我们正在旅行，经过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国土。

你坐在一顶轿子里，我骑一匹枣红马在你旁边小跑。

黄昏来临，太阳落下去了。乔拉迪什荒原，惨淡而灰暗，展现在我们的面前。土地是荒凉而贫瘠的。

结　局

该是我走的时候了，妈妈；我走了。

你在寂寞黎明的薄暗中伸出手去抱你床上的孩子时，我要告诉你，“孩子不在了！”——妈妈，我走了。

我要变成一缕轻风抚摸你；你沐浴时我要变成水里的涟漪，我要再三地亲你吻你。

大风之夜，雨点潺潺地落在叶子，这时你会听见我在你床上喁喁细语；而我的笑声，会随着闪电从打开的窗口闪进你的房间。

如果你躺在床上睡不着，想念你的孩子直至深夜，我要从繁星上给你唱歌：“睡吧，妈妈，睡吧。”

我要乘明月的游光，偷偷地来到你的床上，在你沉沉入睡时躺在你的胸膛上。

我要变成一个梦，穿过你眼皮间的细缝，溜到你的睡眠深处；当你醒过来，吃惊地向四周张望时，我就像闪烁明灭的萤火虫一样飞到外边儿黑暗中去了。

逢到盛大礼拜的节日，邻家的孩子都来屋子附近玩耍时，我要融化在笛声里，整天在你心头起伏动荡。

亲爱的姨母带着节日礼物来访，会问你：“姐姐，咱们的孩子在哪儿？”妈妈，你会柔声细气地告诉她：“他在我的瞳人里，他在我的身体里和灵魂里。”

第一次手捧素馨花

啊，这些素馨花，这些白色素馨花！

我仿佛还记得我第一天双手捧满这些素馨花，这些白色素馨花的景象。

我爱阳光，爱天空和苍翠大地；

我听见河流在子夜黑暗里汩汩流动的声音；

秋天的夕阳，在寂寥荒原上大路转变处迎我，像新娘撩起面纱迎接她的新郎。

然而我是个孩子时第一次双手捧满白色的素馨花，回忆起来依旧是甜蜜的。

我生平有过许多快乐的日子，节日之夜我曾同逗乐的人一起哈哈大笑。

雨天灰暗的早晨，我曾低吟过许多闲适的诗歌。

我颈子上还戴过情人亲手用醉花编织的黄昏花环。

然而，回忆起我是个孩子时第一次双手捧满新鲜的素馨花，我的心里依旧是感觉甜蜜的。

榕　树

啊，你挺立在池塘边的蓬头散发的榕树，你可忘了那小小的孩子，像在你树枝上筑巢而又离开你的小鸟的那个孩子？

你可记得他坐有窗边，对你深入地下的纠结错杂的树根感到诧异？

妇女们常到池边来汲水满罐，你的大黑影便在水面上蠕蠕而动，仿佛睡眠挣扎着要醒过来似的。

阳光在涟漪上闪烁跳动，仿佛不息的小梭子在织着金色的挂毯。

两只鸭子在芦苇丛生的池边游泳，游在它们自己的影子上，而那孩子静静地坐着遐想。

孩子想成为风，吹过你簌簌的树枝；想成为你的影子，在水面上随着白昼的流光而逐渐伸长；想成为鸟儿，栖息在你的最高枝上；还想同那些鸭子一样，在芦苇与阴影中间浮游。

礼　物

我要送点东西给你，我的孩子，因为我们都是漂泊在世界的流水之中的。

我们的生命将被分开，我们的爱将被忘记。

然而我倒没有那么傻，竟指望用礼物来买你的心。

你的生命正年轻，你的道路是漫长的，你一口气饮下我们带给你的爱，便过身去，离开我们跑掉了。

你有你的游戏和你的游伴。如果你无暇同我们在一起，如果你想不到我们，那又何妨！

我们在老年时，确实有足够的闲暇，去计算过去的日子，把手中永远失去的东西，在心里珍爱着。

河流冲破一切堤防，歌唱着迅速流去了。然而山峰留在原地，念念不忘，深情依依。

最后的交易

早晨，我行走在石头铺的街道上，口中喊道：“来雇佣我吧。”

国王手执宝剑，坐着战车来了。

他拉着我的手，说道：“我要用我的权力来雇佣你。”

但国王的权力对我算不了什么；所以他坐着战车走了。

中午天气炎热，家家门关户闭。

我沿着曲折的小巷信步走去。

一个老翁拿着一袋金币走出门来。

他考虑一番，说道：“我要用金钱雇佣你。”

他一个又一个地掂着金币的分量，可是我转身走掉了。

黄昏了。花园篱笆上开遍了繁花绚烂。

美丽的姑娘走出门来，说道：“我要用微笑雇佣你。”

她的微笑暗淡失色，化作泪水莹莹，她回身独自走进黑暗中去了。

太阳的光在沙滩上闪烁，大海的浪任性地溅泼水花。

一个小孩坐在沙滩上玩着贝壳。

他抬起头来，仿佛认识我似的，说道：“我要雇佣你，可不用什么东西。”

在孩子的游戏中所做成的交易，倒使我从此成了个自由的人。

园丁集

一

啊，母亲，年轻的王子要在我家门口经过——今天早晨我怎么能干我的活儿呢？

教给我怎样编我的辫子；告诉我穿什么衣裳。

你为什么诧异地瞅着我呢，母亲？

我明明知道，他不会抬头看一眼我的窗子；我明白他在转瞬之间就会走得看不见人影；只有逐渐消失的笛声，会从远方呜呜咽咽地传到我的耳旁。

可是年轻的王子要在我家门口经过——我要在这一刻穿上我最好的衣裳。

呵，母亲，年轻的王子的确在我家门口经过，早晨的太阳从他的马车上闪射出光芒。

我从我脸上掠开面纱，我从我颈子上摘下红宝石的项链，我把项链投在他经过的路径上。

你为什么诧异地瞅着我呢，母亲？

我明明知道，他并不捡起我的项链；我知道：项链碾碎在他的车轮下，只剩一块红斑留在尘土上，而我的礼物是什么，我把它送给什么人，却谁也不知道。

可是年轻的王子的确在我家门口经过，我把我胸口的珠宝投到了他要经过的道路上。

二

当我床头的灯熄灭了，我与早醒的鸟一同醒来。

我坐在我的打开的窗子边，我蓬松的头发上笼着一圈鲜花。

在早晨玫瑰色的雾霭里，年轻的旅人沿着大路走来。

珍珠的项链挂在他的颈子上，阳光落在他的冠冕上。他停在我的门口，热情地大声问我，“她在哪里呢？”

正因为害羞，我说不出口：“她就是我，年轻的旅人，她就是我。”

黄昏时分，灯还没有点亮。

我心绪不宁地编着我的辫子。

在夕阳的红光里，年轻的旅人坐着他的马车来了。

他的马儿口角边吐着白沫，他的衣裳上蒙着尘土。

他在我的门口下车，用疲倦的声音问：“她在哪里呢？”

正因为害羞，我说不出口：“她就是我，疲倦的旅人，她就是我。”

这是四月的夜。我的房间里点亮了灯。

南来的微风柔和地飘拂。絮聒的鹦鹉在笼子里酣睡。

我的胸衣是孔雀颈子的颜色，我的斗篷像嫩草一样青翠。

我坐在窗边地板上，凝望着寂无人迹的街道。

透过黑暗的夜，我不断低吟：“她就是我，失望的旅人，她就是我。”

三

当我在夜间独自去赴幽会的时候，鸟也不唱了，风也不动了，房子默默地站在街道的两旁。

一步响似一步的是我自己的脚镯，它使我感觉害羞。

当我坐在露台上谛听他的足暗的时候，林间的叶子寂静无声，河里的流水也凝然不动，正如那睡熟了的哨兵膝上的利剑。

狂野地跳动的是我自己的心——我不知道怎样使它平静。

当我的爱人来了，来坐在我的身旁，当我的身体颤抖，我的眼帘下垂的时候，夜黑起来了，风把灯吹灭了，而云给繁星笼上了面纱。

闪烁发光的是我自己胸前的珠宝。我不知道怎样把它遮掩。

四

你就这样来吧；别把时间消磨在你的梳妆上了。

如果你的辫子松了，如果你的头路分得不直，如果你胸衣上的缎带没有结好，你都不用介意。

你就这样来吧；别把时间消磨在你的梳妆上了。

来吧，以轻捷的脚步越过草地而来吧。

如果你脚上的丹粉因露水而脱色了，如果你脚上的铃铛圈儿松弛了，如果你项链上的珍珠脱落了，你都不用介意。

来吧，以轻捷的脚步越过草地而来吧。

你可看见去霾遮蔽着天空？

成群的白鹤从远处河岸向上飞冲，灌木丛生的荒原上奔腾着一阵阵狂风。

焦急的牛群向村子里的牛栏直奔。

你可看见云霾遮蔽着天空？

你徒然点亮你梳妆的灯——灯在风中摇曳熄灭了。

谁能知道你的眼皮上没有抹上灯煤呢？因为你的眼睛是比雨云还要乌黑啊！

你徒然点亮你梳妆的灯——灯熄灭了。

你就这样来吧；别把时间消磨在你的梳妆上了。

如果花环没有编好，谁在意呢；如果腕上的链子没有扣好，那就随它去吧。

天空布满云霾——时间已经不早了。

你就这样来吧；别把时间消磨在你的梳妆上了。

五

我飞跑如一头麝香鹿：因为自己的香气而发狂，峰民在森林的阴影里。

夜是五月中旬的夜，风是南来的风。

我迷失了我的路，我彷徨歧途，我求索我得不到的，我得到了我不求索的。

我自己的欲望的形象，从我的心里走出来，手舞足蹈。

闪烁的幻象倏忽地飞翔。

我要把它牢牢抓住，它躲开了我，它把我引入了歧途。

我求索我得不到的，我得到了我不求索的。

六

两手相挽，凝眸相视：这样开始了我们的心的记录。

这是三月的月明之夜；空气里是指甲花的甜香；我的横笛遗忘在大地上，而你的花环也没有编成。

你我之间的这种爱情，单纯如歌曲。

你的番红花色的面纱，使我醉眼陶然。

你为我编的素馨花冠，像赞美似的使我心迷神驰。

这是一种欲予故夺、欲露故藏的游戏；一些微笑，一些微微的羞怯，还有一些甜蜜的无用的挣扎。

你我之间的这种爱情，单纯如歌曲。

没有超越现实的神秘；没有对不可能的事物的强求；没有藏在魅力背后的阴影；也没有在黑暗深处的摸索。

你我之间的这种爱情，单纯如歌曲。

我们并不背离一切言语而走入永远缄默的歧途；我们并不向空虚伸手要求超乎希望的事物。

我们所给予的和我们所得到的，都已经足够。

我们不曾过度地耽于欢乐而从中榨出痛苦的醇酒。

你我之间的这种爱情，单纯如歌曲。

七

黄鸟在她们的树上歌唱，使我的心欢腾雀跃。

我们俩同住在一个村子里，那就是我们的一桩欢喜。

她宠爱的一对羊羔，来到我们花园里树阴下吃草。

如果羊羔闯进了我们的大麦田，我就双手把羊羔抱起。

我们村子的名字叫卡旃那，大家管我们的河流叫安旃那。

我的名字全村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兰旃娜。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块田地。

在我们的小树林里作窠的蜜蜂，到她们的小树林里采蜜。从她们的河埠上扔下去的花朵，浮到我们洗澡的溪流里。一篮篮干燥的红花，从她们的田野里来到我们的市集上。我们村子的名字叫卡旃那，大家管我们的河流叫安旃那。我的名字全村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兰旃娜。

曲曲折折通到她家门口的小巷，春天里充满了芒果花的芳香。她们的亚麻籽成熟得可以收割的时候，大麻在我们的田里开花。在她们的茅屋上微笑的繁星，送给我们同样荧荧发亮的眼光。涨满了她们的池塘的春雨，也使我们的迦昙波树林欢欣。我们村子的名字叫卡旃那，大家管我们的河流叫安旃那。我的名字全村都知道，她的名字叫兰旃娜。

八

满满的水壶靠着臀部，你在河滨小径上走过。

你为什么迅速地转过脸来，透过飘扬的面纱偷偷地睃我呢？

你从黑暗中投到我身上的、明亮的眼光，像一丝微风，送一阵颤栗透过粼粼的水波，又吹向朦胧的岸边。

你投到我身上的眼光，像黄昏时分的飞鸟，匆忙地穿越没有灯火的房间，从一个开着的窗子进去，从另一个开着的窗子出来，便消失在黑夜里了。

你隐藏如群山后面的一颗星星，而我是大路上的一个过客。

可是，满满的水壶靠着臀部，你在河滨小径上走过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驻足片刻，透过面纱瞅我的脸呢？

九

你询问的眼睛是悲伤的。你的眼睛要探索我心里的意思，正如月亮要探测大海的深浅。

我已经把我的生活自始至终暴露在你的眼前，毫无隐藏，也毫无保留。这就是你为什么不了解我的缘故。

如果它只是一块宝石，我就能把它打成一百个碎片，串成项链，戴在你的脖子上。

如果它只是一朵花，圆圆的，玲珑而又芳香，我就能把它从花茎上摘下来，缀在你的头发上。

然而它是一颗心啊，我的亲爱的。哪儿是它的边哪儿是它的底呢？

你不知道这王国的疆界，而你仍然是这王国的皇后。

如果它只是片刻的欢乐，它就会在悠然的一笑中绽成花朵，而你就能在刹那间看到它领会它。

如果它只是一种痛苦，它就会溶化成晶莹的泪珠，不用说一句话就反映出最隐秘的秘密。

然而它是爱情啊，我的亲爱的。

它的欢乐和痛苦是无限的，它的贫乏和富足是无穷无尽的。

它像你的生命一样的贴近你，然而你永远不能完全了解它啊。

十

我整个儿早晨要想编一个花环，可是花朵滑脱，纷纷掉落了。

你坐在那儿，你窥探的眼睛偷偷瞟着我。

问问这双暗暗策划着恶作剧的眼睛吧，这究竟是谁的过失？

我要想唱一支歌，可是唱不成。

一个隐约的微笑悸动在你的嘴唇上；你向它追问我失败的原因吧。

让你微笑的嘴唇对天起誓：我的歌声是怎样的消失在沉默里，正如醉醺醺的蜜蜂消失在莲花里。

是黄昏了，是花朵合上花瓣的时候了。

允许我坐在你的身边，嘱咐我的嘴唇做那在静默中在朦胧的星光里所能做的事吧。

十一

女人啊，你不仅是上帝的杰作，而且也是男人的杰作；这些人永远在从他们心里把美丽赋予你。

诗人们以金色的幻想之线为你织网；画家们给你的形体以永久常新的不朽。

大海献出珍珠，矿山献出金子，夏天的花园献出花朵，来装饰你、遮掩你，使你更加珍贵。

男子心里的欲望，把它的光辉洒遍了你的青春。

你一半是女人一半是梦。

情人的礼物

一

她贴近我的心犹如草原的花贴近大地；她给我的感受是甜蜜的，犹如睡眠之于疲倦的四肢。我对她的爱情，是我旺盛生命的流动，仿佛河水在秋天泛滥，泰然恣意奔腾。我的歌和我的爱情合而为一，就像流水潺潺，同它所有的波浪和激流一起歌唱。

二

如果我拥有天空和空中所有的繁星，以及世界和世上无穷的财富，我还会要求更多的东西；然而，只要她是属于我的，给我地球上最小的一角，我就心满意足了。

三

有地方给你坐的。你独自一人带着几束稻谷。我的小船是拥挤的，它载得重了，但我怎么能把你拒之船外呢？你年轻的身体是苗条的，摇摇曳曳的；你眼角边有一丝闪烁的微笑，你的袍子色彩绚烂如雨云。

旅客们将登陆走向不同的道路不同的家。你且在我的船头上稍坐一会儿，到了旅途的终点，谁也不会把你留下的。

你上哪儿，到哪一家，去储藏你那几束稻谷呢？我决不问你；可是，当我收下了我的篷帆，碇泊了我的小船，我会在黄昏里坐下来琢磨又琢磨：你上哪儿，到哪一家，去储藏你那几束稻谷呢？

四

昨夜，我在花园里献给你冒着泡沫的、我的青春之酒。你把酒杯举到你的唇边，你闭上眼睛微笑，而我掀起你的面纱，解开你的辫子，把你默不作声的甜蜜的脸搂在我的杯里，那是昨夜，明月的梦洋溢在沉睡的世界里的时候。

今天，在黎明露水送凉的静谧里，你正在走向神的庙宇，你沐了浴，穿着白色的袍子，手里提着满满一篮鲜花。而我垂着头站在一边，在树阴下，到庙宇去的寂寥的道路旁，在黎明的静谧里。

五

如果我今天迫不及待，亲爱的，你就原谅我吧。这是第一场夏雨，河边的森林摇摇曳曳，开花的迦昙波树，正以其芳香馥郁的酒杯，引诱那吹拂而过的风。你瞧，天空所有的角落里，都投出了闪电的目光，而风又猖獗地吹乱了你的头发。

如果我今天对你献上忠诚的殷勤，亲爱的，你就原谅我吧。日常的世界都隐藏在雨水朦胧里了，村子里一切工作都停顿了，牧场上是寂无人影的。正在到来的夏雨，在你的眼睛里打到了它的音乐，而七月在你的门口等着把它青色罗裙上的茉莉花插在你的头发里呢。

六

她村子里的邻居都访问她黑——然而她在我心上是朵百合花，是的，虽然并不白皙，真是朵百合花。我第一次在田里看见她时，阳光被云霾蒙住了；她的头上没戴帽子，她的面纱掉了，她的辫子松了，披散在脖子上。正如村里人所说的那样，她也许是黑的，然而，我看见了她的黑眼睛可欢天喜地。

空气的脉搏预兆着风暴欲来。听见她家花牛惊惶失措地鸣叫，她便从屋子里跑将出来。她的大眼睛朝着云霾看了片刻，感觉到天空中大雨欲来的动荡。我站在稻田的角落里——如果她看在眼里，那就只有她是知道的了。（也许我是知道的。）她黑得像夏天阵雨的征兆，像繁花盛开的森林的阴影，她黑得像五月思慕的夜里对未知爱情的渴望。

七

她曾住在这儿池塘旁边，通向池塘的台阶已经颓废了。在不少的黄昏里，她凝望过明月，明月可被竹影摇晃弄得头昏眼花了；在不少的雨天里，潮湿泥土的气味，越过稻谷的青苗，飘到了她的身边。

在这儿的枣椰子树丛里，在姑娘们一边儿安坐闲谈一边儿缝着冬天的被子的大院里，她的昵称小名是大家都熟稔的。这池塘深处的水，始终记得她游泳的四肢；她潮湿的脚，日复一日地，在通向村庄的小径上留下脚印。

今天带着水壶来到池塘边的妇女，都曾看见她为单纯的戏谑而笑逐颜开；牵着小公牛去洗澡的老农，也习惯于每天站在她门口向她问好。

不少帆船经过这个村庄；不少旅人在那棵榕树下歇脚休息；渡船开往对岸的浅滩，载送人群到市场上去；然而他们从来没有注意到村子大路旁边这一小块地方，就在台阶颓废的池塘附近——曾住着我所热爱的她。

八

我爱我这边的沙滩：寂寞的池塘里鸭子呷呷的叫，而甲鱼正在晒太阳；黄昏来临，随波飘流的渔舟在阴影里长长茂草旁躲避风雨。

你爱你那边的林木森然的河岸：阴影集合在竹林的怀抱里，而妇女们挟着水壶，穿过曲折的幽径走来。

同一条河在我们两人之间流过，对两岸唱着同样的歌儿。我独自躺在星空下的沙滩上静听，而你坐在晨光里斜坡的边缘上谛听。只见我听到的词儿你不懂得，它说给你听的秘密对我永远是个谜。

九

当我们的目光越过篱笆相遇时，我以为我有些话要对她说。可是她走过去了。我那非对她说不可的话，它就像一条船，日夜摇摆在时辰的每一个波浪上。它仿佛要航行在秋云之间作一次无穷的探索，它仿佛要盛开如黄昏的花卉，在夕照中寻求它丢失了的瞬间。我那非对她说不可的话，它闪烁明灭，像是我心头的流萤，要在绝望的黄昏里发现它的意义。

十

国王的顾问官啊，收回你的钱币吧。我原是你派到森林圣地的那些女人之一；你叫我们去诱惑那个从未见到过女人的、年轻的苦修士，可我没有完成爸爸的嘱咐。

天色朦胧破晓的时候，这隐居的少年到河流中去洗澡，他的一绺绺棕色长发纷披在肩膀上，像是一簇早晨的云彩，而他的四肢发亮，好比一道道阳光。我们在小舟里一边儿划浆一边儿欢笑唱歌；我们在一阵疯狂的欢乐里跳进河水，在他的四周手舞足蹈，这时太阳升起来了，太阳在它神圣的愤怒红光里，从水边上向我们瞪着眼睛。

这少年像是一个儿童神，他张大眼睛注视我们的动作，惊异之感在深化，他的眼睛终于炯炯发光如晨星。他举起他那互相紧握的双手，用鸟儿鸣啭般的年轻声音，唱了一支赞美的歌，森林里万叶为之激动。以前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绝妙好词为尘世的女人歌唱过，这些歌词就像从岑寂的山岭升腾起来的、对曙光的默默无言的赞美诗。女人们用双手掩住嘴巴，笑得身体摇摇晃晃，于是有了阵阵疑云掠过他的脸。我迅速地走到他的身边，我十分痛苦，俯首伏在他的脚边，说道：“主人啊，接受我的侍奉吧。”

我业姑到芳草萋萋的河滩上，用我的绸罩衫的边缘擦拭他的身体，我跪在地上，用我下垂的长发揩干他的脚。当我仰起脸来，端详他的眼睛时，我以为我感觉到了世界上给予第一个女人的第一个亲吻。——我是有福的；天帝把我创造成为一个女人，天帝是有福的。我听见他对我说：“你是哪一位未知的天神啊？你的抚摩是不朽神仙的抚摩，你的眸子里自有子夜的神秘。”

啊，不，国王的顾问官，可别那么微笑，——老人啊，世故小慧的灰尘，蒙住了你的眼睛。然而这少年的天真单纯，却洞穿了雾霭，看到了辉煌的真实：神圣的女人。

啊，在第一次爱慕之情的严肃光辉里，我内心的女神苏醒过来了。泪水充满我的眼睛，晨光像姐妹一样抚弄我的头发，森林地里和煦的风，像亲吻花卉一样亲吻我的额角。

女人们拍着手，纵声作淫荡的大笑，她们的面纱托在地上了，她们的头发松散地披将下来，她们开始向他抛掷花朵。

唉，我的纯洁无瑕的太阳啊，我的羞愧能编织起火红的雾霭，把你掩盖在雾褶里吗？我倒在他的足边喊道：“宽恕我吧。”我逃走了，像一头受惊的鹿，穿过阳光和阴影，一边逃一边叫喊：“宽恕我吧。”女人们邪恶的笑声，像一团劈劈啪啪地爆烈的火焰，咄咄地向我逼来，然而少年的话始终在我耳朵里鸣响：“你是哪一位未知的天神啊？”

飞鸟集

一

大地的泪水，使大地的微笑永远如花吐蕊。

二

浩瀚的大沙漠，正为一叶青草的爱而热情如焚，可青草摇摇头，大笑着飞走了。

三

如果你为错过太阳而流泪，你也将为错过繁星而黯然神伤。

四

跳舞的流水，泥沙在你的途中要求你的歌声和你的奔腾流动。你愿意带着跛足的泥沙一起奔流吗？

五

她那有所思慕的脸，犹如夜间的雨，萦回在我的梦境里。

六

人是个天生的孩子，人的力量是生长壮大的力量。

七

生命，从世界向它提出的要求里找到财富，从爱情向它提出的要求里找到价值。

八

河床干涸了，并不因它的过去而得到感谢。

九

飞鸟希望自己是一片彩云，

彩云希望自己是一只飞鸟。

十

瀑布唱道：“我找到自由时，也就找到了歌。”

十一

海里的游鱼是静默的，陆上的走兽是喧闹的，空中的飞鸟是鸣啭着的。

但，大海的静默，陆地的喧闹，天空的音乐，人都兼而有之。

十二

世界在依依不舍的心弦上奔腾而过，便弹出凄婉的音乐。

十三

他把他的武器当作神明。

他的武器胜利时，他自己也就失败了。

十四

上帝在创造世界上发现他自己。

十五

生命是天赋的，我们奉献生命才能挣得生命。

十六

我们大为谦逊之时离伟大最近。

十七

麻雀为孔雀尾巴负担过重而担忧。

十八

切勿惧怕瞬间——永恒之音如是吟咏。

十九

艺术家是自然的情人；因而艺术家既是自然的奴隶，又是自然的主人。

二十

“啊，果实，你离我多远？”

“啊，花朵，我藏在你心里。”

二十一

这种渴慕之情，是给予黑暗中感觉得到、白昼却看不见的那一位的。

二十二

飞鸟以为带着鱼儿在天空中飞一趟是一大善举。

二十三

“你在月亮里把你的情书捎给了我，”黑夜对太阳说。

“我把我的回答——泪水——留在芳草上。”

二十四

伟人是个天生的儿童；伟人去世时就把他伟大的童年奉献给世界。

二十五

使卵石臻于完美的，并非锤的打击，而是水的且歌且舞。

二十六

时间是变化的财富，然而时钟拙劣的模仿，却只有变化而毫无财富。

二十七

真理穿着事实的衣服，觉得太拘束；

改穿想象的衣服，行动便自由自在了。

二十八

我们的欲望，把长虹绚烂的色彩，借给了只不过是云雾的人生。

二十九

静夜具有母亲的美，而喧闹的白昼具有孩儿的美。

三十

人微笑时世界爱他。人大笑时世界就变得怕他了。

三十一

上帝等待着人在智慧里重新获得他的童年。

三十二

我攀登了高峰，发现名誉的高处荒凉贫瘠，找不到栖身之所。我的向导啊，趁着光明尚未消失，领我进入安静的山谷，让一生的收获在山谷里成熟，化为黄金般的智慧。

流萤集

一

我的幻想是萤火——

点点流光，

在黑暗中闪闪烁烁。

二

我那清新飘逸的文字，

也许会在时间之波上轻轻舞蹈，

而我的鸿篇已经因负载过重而下沉。

三

蝴蝶计算的，

不是月份，

而是刹那，

蝴蝶乃有充足的时间。

四

我的思想，像火花，

挟着一声欢笑，

乘插翅的惊讶飞去。

五

让我的爱情，

像阳光一样，

包围着你

而又给你光辉灿烂的自由。

六

四月，像个孩子，

用花朵在尘土上

写下象形文字，

然后又把它们抹了、忘了。

七

回忆是个女祭司，

杀了现在，

用现在的心去祭祀

那逝去的往昔之神龛。

八

孩子们从寺庙的庄严阴暗里

跑出来，坐在尘土之中；

神瞧着孩子们玩儿，

把僧侣也忘掉了。

九

固执竭力把真理掌握得安全，

却把真理扼杀了。

伟大黑夜要鼓励一盏胆怯的灯，

倒点亮了夜间所有的繁星。

十

上帝寻找志同道合的人，

求索仁爱；

魔鬼则搜索奴隶，

勒令服从。

十一

土壤使树木束缚于土地，

作为培植的酬报；

天空一无所髞9俞

听任树木自由自在。

十二

不朽犹如宝石，

并不夸口年代的久远，

却闪耀其片刻之间光芒熠熠。

十三

儿童总是居住在

永恒的神秘里，

不受历史尘埃的蒙蔽。

十四

茉莉的花，

便是它对太阳的呢喃情话。

十五

暴君要求放手地扼杀自由，

可又把自由留给他自己。

十六

神厌恶它们的天堂，

羡慕人。

十七

云是雾气的山，

山是石头的云，——

时间之梦里的一个幻想。

十八

神期待用仁爱建筑它的庙宇时，

人拿来了石头。

十九

我以我的歌感动上帝，

正如山以瀑布

感动遥远的大海。

二十

光透过行云的对抗，

找到了色彩的宝库。

二十一

我感谢树木

曾使我的生活果实累累，

却忘掉了永葆我生活常绿的青草。

二十二

第一没有第二，便是空虚，

第二使第一真实可靠。

二十三

人生的差错

泣求仁慈的美，

美能调整人们的孤独，

使之与整体和谐。

二十四

人生的游戏是快速的，

人生的玩具

一个个地落在后面，

被遗忘了。

二十五

我的花朵啊，

别在傻瓜的纽孔里

寻找你的天堂。

二十六

美在完善的镜子里

看到她自己的脸时，

美便是真的微笑。

二十七

露珠只是在它自己

小小球体的范围里

理解太阳。

二十八

历史慢慢地窒息它的真理，

但在可怕的补赎苦行中，

又急急忙忙地奋力使真理复苏。

二十九

上帝喜欢在我身上看到的，

不是他的仆人，

而是为众人服务的

上帝自己。

三十

我能热爱我的上帝，

因为上帝给我以否认上帝的自由。

三十一

神在它的繁星之庙里，

等待人给它送来油灯。

三十二

局限在树木里的火，

发为繁花；

无耻火焰摆脱约束，

便化为空空如也的灰烬。

三十三

天空并没有设下

俘虏月亮的陷阱；

约束月亮的，

倒是月亮自己的自由。

三十四

充满天空的光明，

在草叶上一滴露水里

寻找它的局限。

三十五

财富是“大”的负担，

康乐是“生”的充实。

三十六

刀刃以锋利自豪时，

竟然嘲笑起太阳来了。

三十七

蝴蝶自有闲暇爱莲，

蜜蜂可不行，

它忙碌地储藏着蜂蜜。

三十八

孩子啊，

你给我的心带来了

风和水潺潺相激的声音，

花卉默默无言的秘密，

云的梦，

黎明天空惊讶的寂然凝视。

三十九

天空始终保持无限空虚，

以便大地在那儿建筑

梦幻的天堂。

四十

真理爱它的界限，

因为它在边界上

遇到美。

四十一

在我和你的海岸之间，

隔着喧哗的海洋，

这便是我渴望要横渡的、

我这汹涌澎湃的自我。

四十二

宗派主义者认为

他已把大海舀进了

他私人的小池塘。

四十三

人生的阴凉深处

是寂寞的记忆之巢，

它对文字远而避之。

四十四

错误是真理的邻居，

因此它欺骗了我们。

四十五

云嘲笑虹是

凭借空虚形成的、

浮华的暴发户，

虹平静地答道：

“我是必然的真实，

正如太阳本身一样。”

四十六

我的思想之中，

那些从未被文字俘获的，

栖息在我的歌与舞上。

四十七

今夜我的灵魂丢失在

一棵树的沉默的心里，

这树独个儿站在

无限的低语声里。

四十八

大海把珍珠贝冲上了

寸草不生的死亡海滩——

这是创造性生命的壮丽浪费。

四十九

阳光替我打开

世界的大门，

爱之光替我打开

世界的宝库。

五十

我的生活像多指孔的管乐器，

透过它那一排孔隙，

吹奏出希望和收获的

缤纷色彩。

五十一

别让我对你的感谢之忱

剥夺了我的缄默里

更充分的敬意。

五十二

人生的种 剑？莳？灶 　　装扮成儿童出现。

五十三

在人生的戏剧里，

我体会不了

我自己这角色的意义，

因为我不了解

别人所扮演的角色。

五十四

花朵落尽了所有的花瓣，

便发现它的果实。

五十五

死亡来临时，对我悄悄说话：

“你的日子穷尽了。”

让我对他说：

“我不是仅仅生活在时间里，

我生活在爱里。”

他会问：“你的歌会流传下去？”

我会说：“我不知道啊，

我只知道我歌唱之时，

常常找到我的永恒。”

五十六

在到达我的旅途尽头之前，

但愿我的灵魂里

臻于万事俱备的境界，

留下我的躯壳

在那机缘和变化的潮流上

随着飘泊的芸芸众生浮游而去。

吉檀迦利

一

别再诵经唱经和数珠吧！在这重门紧闭的庙宇的幽暗寂寞的角落里，你在礼拜谁呢？睁开眼睛瞧瞧，你的神可不在你的面前！

神在农民翻耕坚硬泥土的地方，在筑路工人敲碎石子的地方。炎阳下，阵雨里，神都和他们同在；神的袍子上蒙着尘土。脱下你的圣袍，甚至像神一样到尘埃飞扬的泥土里来吧！

解脱？哪儿找得到这种解脱？我们的主亲自欢欢喜喜地承担了创造世界的责任，他就得永远和我们大家在一起。

丢掉你的鲜花和焚香，从你的静坐沉思里走出来吧。如果你的衣衫褴褛而肮脏，那又何妨呢？在辛勤劳动中流着额上的汗，去迎接神，同神站在一起吧。

二

我像一片秋天的残云，徒然在空中飘浮，啊，我的永远辉煌的太阳！你的爱抚还没有消掉我的水气，使我与你的光芒合而为一，因此，我屈指计算着和你分离的岁月。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如果这是你的游戏，那就逮住我这飘忽的空虚，给它染上彩色，镀上黄金，让它在放肆任性的风里飘摇，使它舒展成种种不同的奇观。

再者，如果你愿意在夜间结束这场游戏，那我就溶化、消失在黑暗之中，或者，也可以消溶在苍白清晨的微笑里，透明纯净的凉意里。

三

我这一生永远用诗歌来寻求你。诗歌带领我从这个门走到那个门，我和诗歌一同在我周围摸索，寻求着、接触着我的世界。

我所学习的一切功课都是诗歌教给我的；诗歌指点我秘密的途径，诗歌把我心里的天边上的不少星辰，带到了我的眼前。

诗歌整天带领我走进欢乐和痛苦的神秘境界，而最后，在我旅途终点的黄昏 ，诗歌又将带我到什么宫门口呢？

采果集

一

吩咐我，我就采集果实，一筐筐装得满满的，送到你的院子里，尽管有的失落了，有的尚未成熟。

由于丰收，季节不胜重负，而绿荫里有凄婉的牧笛声。

吩咐我，我就在河上启碇扬帆。

三月的风是暴躁的，把懒洋洋的水波激荡得潺潺有声。

花园已经献出它的一切果实，在黄昏倦怠的时刻里，从夕阳西下的岸边，从你那所房子里，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二

年轻的时候，我的生命像一朵花——在和煦春风来到她门口求乞时，这朵花从她的丰盛里施舍一二片花瓣，也从不感到什么损失。

如今青春已逝，我的生命像一颗果实，已无他物可施可舍，只等着把果实本身及其所负荷的丰足的甜蜜，完全供献出来。

三

我的心啊，做好准备，启碇出海吧！让那些必须逗留的，去留连好了。

因为早晨的天空里已经在呼唤你的名字。

不用等待谁了！

蓓蕾企盼的是黑夜和露珠，而盛开的花朵呐喊着要光的自由。

我的心啊，突破你的剑鞘，出来吧。

四

总有一天，我会遇见我内心的生命，会遇见藏在我生命中的欢乐，尽管岁月以闲散的尘埃迷糊了我的道路。

我曾在它隐约闪现时认识它，它的气息一阵阵的袭来，使我的思想片刻间芳香馥郁。

总有一天，我会遇见我身外的、寓居在光明屏幕后面的欢乐——我会伫立在横溢欲流的寂寞之中，在那儿，世界万物一目了角，犹如造物主看到的一样。

五

你把我排在失败者之列。

我知道我不会获胜，也不会退出拚搏。

我一定要跳进池去，尽管我跳进去也不过是沉到水底。

我一定要参加这毁灭我自己的拚搏。

我要押上我所有的一切，把最后一文钱也输掉时，我便把自己也押上；然后，我想我将从彻底失败中获得胜利。

六

在我尘世岁月的狭窄河流上，我紧紧抱住这活的筏子——我的躯体。渡河结束，到达彼岸，我就把它抛弃了。

以后呢？

我不知道彼岸的光明和黑暗是否一个样儿。

未知的幽冥是永恒的自由。

他的爱是毫无怜悯之心的。

他打破贝壳，寻找珍珠——那囚禁在黑暗牢笼里的默默无言的珍珠。

可怜的心，你缅怀已经逝去的往昔而为之哀泣！

为即将到来的日子欢欣鼓舞吧！

朝圣者啊，时辰到了！

该是你作出重大抉择的时刻了。

未知的幽冥将再次揭开面纱，你将同他见面聚首。

七

我的眼睛和四肢曾抱吻这个世界，我曾密密层层地把它包起来藏在我的心里，我曾以我的思想激荡它的日日夜夜，直至这个世界和我的生命合为一体——而我爱我的生命，是因为我爱那与我交织在一起的天空的光明。

如果离开这个世界同爱这个世界一样真实，——那么，人生的离合聚散一定大有意义。

如果爱在死亡中受到欺骗，那么，这种欺骗的毒疮就会腐蚀万物，繁星亦将萎缩而趋于黯淡无光。

八

云对我说：“我消失了”；夜说：“我投进了火红的曙光。”

痛苦说：“我要保持深沉的缄默，一如缄默的足印。”

“我要在圆满中死去，”我的生命对我说。

大地对我说：“我的光明时时刻刻都在亲吻你的思想。”

“岁月流逝，”爱情说，“然而我一直等着你。”

死亡说：“我驾着你的生命之船渡过海去。”

九

“太阳啊，除了太空，还有什么能拥抱你的形象？”

“我梦见你，可我不能指望为你效劳，”露珠呜呜咽咽地说道，“伟大的主啊，我那么渺小，无从拥抱你，我的生命全是泪珠。”

“我照亮无垠的天空，然而我也能将自己奉献给一粒小小的露珠，”太阳这样说道，“我要化作一缕闪烁的光芒去充实你，而你小小的生命便会成为一个欢笑的星球。”

十

我不要漫无节制的爱，它不过像冒着泡沫的酒，转瞬之间就会从杯中溢出，徒然流失。

请赐我以这样的爱，它清凉纯净，像你的雨，造福干渴的大地，注满家用的陶罐。

请赐我以这样的爱，它渗透到生命的核心，由此蔓延开来，仿佛看不见的树液，流遍生命之树的丫枝，使它开花结果。

请赐我以这样的爱，它使我的心因充满和平而永保安宁。

集外集

一

来吧，朋友，下来踩在坚实的大地上，

别畏缩，别在昏暗中采集梦幻。

风暴在空中酝酿，闪电在抽击我们的睡眠。

下来，下到平凡的生活里来。

幻想的网撕破了，在乱石墙中栖身吧。

二

在你心慌意乱的激情的中流，你的生命受到诅咒的打击，冻成了一块顽石，干净，冰凉，不动感情。(在印度神话里，阿赫里耶是梵天所创造的第一个女人。她和雷天有私情。她的丈夫盛怒之下把她变成了一块顽石。后来英雄罗摩来临，在罗摩的抚触下，阿赫里耶恢复了原形。这首诗写的便是这件事。)

你投入大地原始的宁静深处，在尘土里洗个圣洁的澡。

你躺在无垠喑哑里，那儿残日下坠，像带籽的落花，要重新萌芽，成为新的黎明。

草木的根须，像揪住母亲的乳房的婴儿的手指，你通过它们，感受到了太阳亲吻的激情。

夜间，疲倦的尘土之子重归尘土，他们的有节奏的呼吸，以大地宽宏温柔的慈母之情抚慰你。

野草以亲密花环缠绕你。

生命的海浪拍打你，海上的涟漪即是绿叶飘动，蜜蜂飞翔，蚱蜢舞蹈，蛾翼震颤。

世世代代，你俯耳谛听大地，数着那看不见的来者的脚步声，在他的触摸之下，沉默如火如荼地化为音乐。

妇人，罪孽把你剥得赤裸裸的，咒诅把你洗得干干净净的，你已经升华而成一个完美的生命。

深不可测的黑夜的露珠，在你的眼帘上颤抖，常青岁月的苍苔依附在你的头发上。

你的苏醒之中自有新生的奇迹和往昔的奇迹。

你年轻如鲜花，又古老如山岳。

像一群星星似的，从喑哑黑夜的深渊，冲向天空吗？

三

（第三首至第九首诗，都是诗人在孟加拉自治运动期间写的爱国主义诗篇。）

我诞生在这土地上，我有幸热爱这土地，我是有福的。

她并不拥有王家的宝库，我倒不在意；她的爱乃是活的财富，对于我就够宝贵的了。

对我的心，最好的芬芳馥郁的礼物，来自这土地上的花朵；我不知道还有照在何处的月光，能以这样的美丽洋溢我的身心。

展示在我眼睛里的第一道光辉，来自这土地的天空，让这同一道光辉，在我的眼睛永远闭上之前亲吻它们。

四

洪水终于涌进

你干涸的河床。

呼唤舟子，

斫断缆索，

放船下水吧。

拿起你们的桨来，我的伙伴，

你们的债务越发重了，

因为你们对买卖犹豫不决，

在码头上浪费了光明。

拉起锚来，

张起帆来，

莫管它风云不测。

五

如果他们不响应你的号召，径自走开，

如果他们害怕，畏畏缩缩，默默面壁，

不幸的你啊，

你就敞开思想，独自大胆地讲出来吧。

如果他们转过身子，经过荒原时背弃了你，

不幸的你啊，你就把荆棘踩在脚底下，

沿着血迹斑斑的路独自前进吧。

风狂雨暴的惊扰之夜，

如果他们不举起灯来，

不幸的你啊，

你就用痛苦的雷霆之火点燃自己的心，

让它独自燃烧吧。

六

他们说你疯了。保持缄默，等待明天吧。

他们把尘土撒在你脑袋上。等待明天吧。他们会送来花环的。

他们远远地坐在高位上。等待明天吧。他们会从高位上走下来，耷拉着脑袋的。

七

也许你所爱的人们会抛弃你，我的心啊，你可不要介意。

也许你的希望之藤蔓会被扯断，丢在尘土里，果实也给糟蹋了。——我的心啊，你可不要介意。

也许在你到达大门之前黑夜就追上了你，而你想点上灯的种种努力也始终是徒劳的。

你弹奏竖琴的时候，荒野里的鸟兽都成群地围着你。也许你的兄弟们依旧无动于中，我的心啊，你可不要介意。

墙是石头砌的墙，门也都闩上了。也许你敲了又敲，门仍旧不肯开启，——我的心啊，你可不要介意。

八

让我祖国的大地和流水，空气和果实美好起来吧，我的上帝。

让我的祖国的家庭和市场、森林和田野兴旺起来吧，我的上帝。

让我祖国的诺言和希望、行为和言论真实起来吧，我的上帝。

让我祖国儿女的生活和心灵合一起来吧，我的上帝。

九

我们的航海开始了，船长，我们向你鞠躬致意。

暴风呼啸，波浪险恶而疯狂，然而我们继续扬帆前进。

危险的恫吓，在路上等待，要把痛苦的礼物送给你，而风暴的中心有个声音喊道：“来征服恐惧吧！”

让我们不要拖拖拉拉地回顾落在后面的人，也不要以恐惧和怀疑使紧迫的时间变得麻木不仁。

因为你的时间就是我们的时间，你的负担就是我们自己的负担，而生与死不过是在永恒的生命之海上游戏的、你的呼吸。

让我们别枉费心机在朋友之间拣小便宜、打小算盘了，

让我们超越其他一切，首先明白理解：你是和我们在一起的，我们永远是属于你的。

十

你是我生命海岸上的曙色中一抹金黄闪光，

第一朵白净秋花上的一滴露珠。

你是从遥远的天空

俯向尘土的一道彩虹，

一片白云烘托着的

新月的梦，

你是偶然向人间泄露的

天堂的机密。

你是我的诗人的幻景，

出现在我早已忘怀的

呱呱坠地的日子里。

你是那永远不准备说出口的话，

那以镣铐形态到来的自由，

因为你为我打开大门，

让我深入生气勃勃的光明之美。

十一

( 此诗亦发表于1938年，是谴责日本法西斯侵华的。)

战鼓敲响了。

人们咬牙切齿，

脸上竭力作出吓唬人的模样；

在跑出去为死亡肉库搜集人肉之前，

他们整队走到大慈大悲的佛陀庙里，

祈求佛陀的保佑，

而战鼓正在隆隆地大敲大擂，

大地战战兢兢。

他们祈求成功，

因为他们必须在身后造成哭泣和哀号，

割断爱的纽带，

把旗帜插在荒凉家园的灰烬里，

蹂躏文化中心，

破坏美的神殿，

穿过绿原和闹市，

用猩红鲜血标明他们的踪迹，

所以他们整队走到大慈大悲的佛陀的庙里，

祈求佛陀的保佑，

而战鼓正在隆隆地大敲大擂，

大地战战兢兢。

每逢杀伤千人，

他们总要吹响胜利号角，

引起魔鬼欢笑，让魔鬼看到

妇女儿童鲜血淋漓的断肢；

他们祈求能以歪理蒙蔽人们的心灵，

毒化神明芬芳馥郁的气息，

所以他们整队走到大慈大悲的佛陀的庙里，

祈求佛陀的保佑，

而战鼓正在隆隆地大敲大擂，

大地战战兢兢。

十二

(泰戈尔在开刀前口授这首诗后，不久即去世，尚来不及对译文进行修改。诗里的“狡猾者”，指的是上帝，他同我们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狡猾者啊，

你在创造宇宙万物的路上，

铺了诡计多端的罗网。

你以灵巧的双手，

在单纯的生活里

设下了虚假信仰的陷阱。

以这种欺骗，

你在伟大上留下一点瑕疵。

对于探索者(阿米耶·查卡瓦拉蒂的英译本的原文为“For him”，此处参照博斯的英译本及其解释，译为“探索者”。)

你并没隐藏黑夜的秘密。

你的星辰给他指引的路，

便是他自己内心的路，

这路永远清楚明白，

他单纯的信仰，

使它永远熠熠生辉。

它外表弯曲，然而内里正直，

此中自有它的自豪之处。

人们称他为无用的人，

他可在以自己内涵的光，

洗涤干净的内心里，

赢得了真理。

任什么都欺骗不了他，

他把他最后的酬报，

带进他自己的宝库。

这个轻易地承受了你的诡计的人，

他从你的手里得到了通往太平安宁的持久权利。

汤姆大伯的小屋

（美）斯托夫人（Stowe，H．B．） 著

浙江少年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汤姆大伯的小屋／（美）斯托夫人（Stowe，H．B．）著；刘重德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405-5

Ⅰ.(1)汤…　Ⅱ.(1)斯…(2)刘…　Ⅲ.(1)长篇小说-美国-近代-缩写本　Ⅳ.(1)I7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461号

书　名：汤姆大伯的小屋

作　者：（美）斯托夫人（Stowe，H．B．）著 著　刘重德 译

特约编审：宋兆霖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7.7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405-5

目　录

第一章　谢尔比手头拮据　黑奴仆命里遭殃

第二章　伊莱萨门外闻讯　小男儿随母出走

第三章　一路上提心吊胆　渡河川历尽艰辛

第四章　黑汤姆逆来顺受　全家人难舍难分

第五章　小乔治乔装潜逃　老厂主解囊相助

第六章　伊莱萨夫妇团圆　黑汤姆再次换主

第七章　小伊娃天真爱仆　圣克莱无端丧命

第八章　女主人穷极无聊　黑汤姆命途多舛

第九章　众奴仆待价拍卖　勒葛利属意汤姆

第十章　新主人残酷暴虐　黑汤姆备受欺凌

第十一章　种植场满目凄凉　两妇女诉谈身世

第十二章　好汤姆助人为乐　勒葛利一怒逞凶

第十三章　离虎口全家脱险　去异国获得自由

第十四章　好汤姆坚强不屈　众奴隶感佩难忘

第十五章　两妇女逃跑成功　好汤姆折磨受尽

第十六章　小主人赶来营救　人终死悲愤难平

译本前言

本书作者哈里亚特·比彻·斯托（1811—1896），美国十九世纪废奴派文学代表作家，出身于北部一个牧师家庭，后来迁居南方辛辛那提州。她亲眼看到过黑奴所受的残酷压迫和剥削；基于对资产阶级政府颁布的《追捕逃亡奴隶法》的义愤，于一八五二年动手写作这部揭露美国黑奴非人生活的小说，最初连载于《国民时代》，全书于一八五二年三月出版，以感人的形象和逼真的描写，鞭挞了黑暗的蓄奴制，在国内外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小说中令人难忘的黑人形象汤姆、伊莱萨和乔治等也一时成为家喻户晓的典型人物。

小说主人公汤姆，原是肯塔基州奴隶主谢尔比的“家生”奴隶，从小侍奉主人，成年后当农场总管，忠心维护主人的利益。谢尔比在股票市场投机失败后，决定把汤姆和女奴伊莱萨的儿子哈瑞卖掉抵债。汤姆是个忠实的基督徒，逆来顺受，俯首听命；伊莱萨却带着儿子逃走。她丈夫乔治，也受不了主人的虐待，化装潜逃。小说情节是围绕着汤姆数次易主的遭遇以及伊莱萨和乔治争取自由的斗争而展开的。伊莱萨在历尽艰险后终于和丈夫相会，带着儿子逃到加拿大，获得了自由；而汤姆则不肯逃跑，最后被卖给残暴成性的勒葛利。在种植场里，汤姆因同情黑人同胞，特别是帮助两名黑人妇女逃走，惹怒了主人，受到百般凌辱和折磨，但他始终坚贞不屈，宁死也不出卖同胞，结果被勒葛利活活打死。

这部小说广泛而深刻地反映了美国蓄奴制的野蛮性和反动性，真实地描写了美国南部各处奴隶主对黑奴的残酷压迫和剥削，曾激发起千千万万的黑奴为自己的命运起来斗争。曾经领导解放奴隶战争的美国总统林肯，在一次接见斯托夫人时，戏谑地称她为“写了一本书，酿成了一场大战（指南北战争）的小妇人”。

把斯托夫人这部小说最先译介到中国来的是林纾，以《黑奴吁天录》为书名，于一九○一年出版。当时正是列强瓜分中国、民族危机日趋严重之际，亡国灭种之祸迫在眉睫。在此情况下，稍有警觉的中国人，读了林译《黑奴吁天录》，无不感到悲愤和痛心，激起反帝爱国热情。有位名叫灵石的读者说：“且读且泣，且泣且读，穷三鼓不成寐。”

一九八○年，湖南人民出版社给我送来了斯托夫人这部小说的缩写本原文，请我翻译。书名采取林纾用过的《黑奴吁天录》，于一九八一年出版，后新疆人民出版社又根据我的译文译成维吾尔文，于一九八四年问世。最近，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决定采用我的译本。由于原译文已出版长达二十年，本拟再对照原文审阅一遍，令人遗憾的是，在长沙、杭州和北京找了几家图书馆和书店，均未寻到。为此，译者只好在原译的基础上作一些修订润色，并把书名改成《汤姆大伯的小屋》，书中“汤姆叔叔”则一律改成“汤姆大伯”（似乎更符合他在黑奴中备受敬重的身份）；个别句子的译法也改得更加口语化。

近两年，由于工作需要，我曾先后两次字斟句酌地通读了我的译著。除上述《黑奴吁天录》外，一九九九年就重读过自己于一九八八年在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瘾君子自白》，因为北大胡家峦教授主编的“英美经典散文选”选定了《瘾君子自白》作为英汉对照版中《德·昆西经典散文选》的译文。经过这两次重读，结果验证了我多年亲身实践的“直译为主，意译为辅，直、意结合，灵活运用”的译法仍属切实可行，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刘重德

第一章　谢尔比手头拮据　黑奴仆命里遭殃

二月里，一个寒冷的傍晚，有两个人坐在肯塔基州（肯塔基州，在美国南部，当时奴隶制在那里极为盛行。）P镇一个摆设讲究的房间里对饮。其中一个是肯塔基州的奴隶主谢尔比先生，另一个是奴隶贩子，名叫哈利。

“这就是我处理这个问题的办法。”谢尔比先生说。

“我不能那样做生意——绝对不能，谢尔比先生。”对方说。

“啊，哈利，汤姆是个不平常的人，确实值这个数目。他管理着我的整个农场，既诚实，又能干。”

“好吧，”哈利回答，“要是你添上一个小男孩，我就把你的汤姆买下。”

“哼！我想我是没有什么小男孩可添的。说实话，我是迫不得已才卖的；要是有可能不卖的话……”

这时门开了，一个大约四五岁的混血小男孩走了进来。

“哈罗，吉姆·克佬（吉姆·克佬，或者简称吉姆，是美国白人给黑人取的绰号，直到现在仍然沿用。）！”谢尔比先生一边说，一边吹着口哨，并向他扔了一串葡萄干，“捡起来，喂！”

那个孩子接住了那份奖赏，主人放声大笑。

“到这里来，吉姆·克佬。”他说。那个孩子走过来，主人拍了拍他那长着鬈发的脑袋，并且抚弄了一下他的下巴。

“喂，吉姆，给这位先生表演一下舞蹈和唱歌。”那个孩子开始用一种圆润嘹亮的声音唱起一支最流行的黑人歌曲。

“好极了！”哈利说，扔给他几瓣橘子。

“喂，吉姆，学一下卡纠老伯伯害风湿症时走路的样子。”主人说。

那个孩子拿起主人的手杖，模仿着一个老人的样子，开始在屋里蹒蹒跚跚地走动起来。

“好！好极了！多好的孩子啊！”哈利说，“谢尔比，我喜欢这小鬼。要是你把他添上，咱们就成交了。”

“可我不愿意把他卖掉。”谢尔比先生说着，向那孩子做了个手势，表示他可以走了，“实际上，先生，我是个好心肠的人，我不忍心使孩子离开他的母亲，先生。不过我会仔细地考虑这个问题。今晚六点到七点之间来，你就会得到我的答复了。”

“好吧，”哈利说，“我会准时来的。但是你应该知道，先生，我很急，不能久等。”那个奴隶贩子起身鞠了一躬，就走出去了。

在肯塔基州，奴隶制度不如其他许多州那么残酷。这里的农活比较从容，按部就班，不需要像更靠南一些地区那样抢季节拼命干。这就使得黑人的劳动较为适度，不那么伤身体。奴隶主们那种众所周知的铁石心肠，在这里是不多见的。

不论是谁，只要访问过肯塔基州的一些庄园的，他就可能联想到描绘主仆之间那种友好关系的古老传说。

但是，还有一种黑暗的阴影笼罩着这幅景象，即法律的阴影。法律认为：奴隶们，所有这些具有跳动着的心脏与活生生的情感的人，都只不过是属于主人所有的物品。

谢尔比先生性情和蔼，对自己的黑奴较为仁慈。但他做过大量的投机生意，没有成功，而他的借据都落到了奴隶贩子哈利的手里。由于害怕哈利逼债使得他破产，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最坏的局面，他不得不接受哈利要他拿两个奴隶来抵债的提议。他们一个是为全庄园的人所敬重的老年黑人汤姆大伯，另一个是年轻混血妇女伊莱萨的儿子小哈瑞。这一小段说明是了解本书所述情节的关键。

汤姆大伯的小屋是一座用圆木建成的小房子，紧挨着主人的“宅第”。“宅第”是那里的黑人对自己主人住宅的习惯称呼。小屋前面有个小园子，那里面种着草莓、悬钩子、各种各样的水果和蔬菜，每年夏季，它们在细心的照料之下长得十分茂盛。

现在让我们走进那小屋参观一下。主人家的晚餐已经吃过，主持晚餐烹饪工作的大师傅克娄伊大婶把收拾、洗刷盘碟等工作留给其他的仆人去做，已经回到了自己舒适的住宅，在为老头子做饭。她生着一张黑色发光的圆脸盘，好像一块她自己喝茶时吃的脆饼干，像用蛋白洗过一样发亮。她的整个面孔，从她那浆烫得很好的头巾下面焕发出心满意足的光彩。不过，在这张笑脸上，还看得出一种自负的神气。她在附近这一带被公认是首屈一指的烹饪能手，脸上带有这种洋洋自得的神气是很自然的。

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厨师。她做的各种各样的玉米面饼，使所有比较缺少经验的厨工感到神秘。没有人比得上她。

此刻，克娄伊大婶正望着锅里。趁她在忙着做饼的工夫，我们且把小屋里的情景细看一番。

在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床，上面整洁地盖着一张雪白的毯子；床边铺着一张相当大的地毯。实际上，那张地毯和它旁边的床，以及那整个角落，都是经过精心布置的。事实上，那个角落是这所小屋里的客室。在另一个角落里，有一张简陋得多的床铺。显而易见，也是安排着给人睡觉的。壁炉上面的墙上点缀着几张夺目的有关《圣经》故事的图片，还有一幅华盛顿将军（乔治·华盛顿（1732—1799），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统帅和政治家。1789—1797年任第一任美国总统。）的肖像。

在那个角落里的一条粗糙的长凳上，坐着两个头发蓬乱的男孩，他们生着闪闪发光的黑眼睛、圆圆的发亮的双颊，正忙着看小宝宝第一次学走路；小宝宝像一般小孩学步那样，反反复复地立起身来，站一会儿，然后又跌坐下去。她那连续不断的失败，显然被看做是聪明伶俐的举动而受到狂热的喝彩。

一张桌子，四条腿有些毛病，被搬了出来，放在火炉前，上面铺上了台布，摆上了光亮的杯碟。桌边坐着谢尔比先生最好的帮手汤姆大伯；因为他是我们这个故事的主角，我应该向读者把他描绘一番。他是一个胸脯宽厚、气力很大的人。他的皮肤黝黑发亮，脸孔具有地道的非洲人的特征，显出一种庄重、通情达理而且十分和善的表情。他的整个神情显得自尊、庄严，同时又忠诚可靠，朴实谦逊。

这时，他正盯着摆在面前的石板，细心而缓慢地抄写着几个字母。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受着谢尔比先生的儿子乔治少爷的指点。乔治是个漂亮、聪明的十三岁少年，看来他已经充分意识到了他的教师地位和尊严。

“不是那样写的，汤姆大伯——不是那样写的，”当汤姆大伯把g的尾巴写错了边的时候，乔治敏捷地说，“你看，那样就写成q了。”

“是吗？”汤姆大伯说。他以尊敬钦佩的神态望着他的小老师很容易地在石板上写了一些q和g，然后，他用又粗又大的手指捏着石笔重新开始抄写。

“他们要我回家吃饭，但我懂得什么东西更好吃，因此我宁愿留在这里，克娄伊大婶。”

“对，对，亲爱的，”克娄伊大婶说着，把热气腾腾的饼堆在他的盘子上，“你知道大婶会把最好的饼子留给你吃的。”

“现在动手吃饼吧。”乔治少爷说着，用一把大刀子切开了一块饼。

乔治和汤姆移到了烟囱角落里的舒服的座位上，克娄伊大婶则在烤好一堆饼之后，抱起婴儿放在膝上，喂她一口，自己吃一口，并把饼分给两个大孩子；这两个孩子喜欢拿着饼在桌子下面吃，一边彼此逗着玩，一边拉扯小妹妹的脚趾。

当这种场景正在汤姆大伯的小屋里发生的时候，在主人宅第里进行的却完全是另一种事情。

那个黑奴贩子在餐厅里的一张桌子边和谢尔比先生在一起，桌上摆着契约和文具。

谢尔比先生在忙着数几扎钞票，数完后，便把它们推到那个贩子面前，由他再数一遍。

“不错，”贩子说，“现在你应该在这些契约上签字了。”

谢尔比先生，像急于结束一笔不愉快的交易的人那样，把契约拉到面前，匆匆地在上面签了字，然后把契约连同现金一道推了过去。哈利从一个用得很旧的皮包里拿出一份羊皮纸文件，查看了一遍，把它递给谢尔比先生，谢尔比赶忙把它收了起来。

“好，现在大功告成了！”那贩子说着，站起身来。

“完了！”谢尔比先生用一种沉思的声调说；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复说了一遍：“完了！”

第二章　伊莱萨门外闻讯　小男儿随母出走

谢尔比夫妇已经回到他们的卧室来过夜。丈夫正坐在一把大靠背椅上披阅下午的信件；妻子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

“顺便问一句，阿瑟（阿瑟是谢尔比的名字。），”谢尔比太太说，“你今天请来吃饭的那个人是谁？”

“他叫哈利。”谢尔比说。他颇为不安地在椅子上转动了一下身子，眼睛盯着一封信。

“哈利！请问他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唔，是我请他来的；我跟他有些银钱往来。”谢尔比说。

“他是黑奴贩子吗？”谢尔比夫人问道，因为从她丈夫的神态上，她觉察到了有种窘迫不安。

“啊，亲爱的，什么事使你想到这个？”谢尔比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说道。

“没什么——只是午餐后伊莱萨来过这里，非常不安，又哭又叫，说你在跟一个贩子谈生意，她听见他提出要买她的孩子！”

“她来过吗？”谢尔比先生说话时，死死地盯着他的信件，竟没有发觉他是把它底朝上拿在手里的。

“反正事情隐瞒不住，”他心想，“不如现在就讲明算了。”

“我对伊莱萨说，”谢尔比夫人一边继续梳头一边说，“她真是个小傻瓜，你从来没有跟那种人打过交道。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想到过把咱们的什么人卖掉——至少不卖给这样一个人。”

“啊，艾米丽（艾米丽是谢尔比夫人的名字。），”她丈夫说，“我一向总是这么想，也总是这么说的；但事实是，如今非卖不可了。我不得不卖掉几个人。”

“卖给那个家伙！不可能！谢尔比先生，你讲的不是真话吧！”

“说来遗憾，我讲的是真话，”谢尔比先生说，“我已经答应把汤姆卖掉了。”

“什么！咱们的汤姆！——那个忠实可靠的好人，他从小就是你的忠实仆人！——你还答应过给他自由呢——你和我都对他讲过上百遍了。啊，现在我什么都能够相信了——甚至能够相信你会把可怜的伊莱萨的独生子小哈瑞也卖掉！”谢尔比夫人用一种悲愤交加的声调说。

“好吧，既然你要了解情况，情况就是这样。我已经同意把汤姆和哈瑞两人都卖掉；我不懂自己为什么被当做怪人，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别人天天都在做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那么多人你都不挑，偏偏挑上这两个？”谢尔比夫人说，“要是你非卖不可的话，为什么偏偏要把庄园里所有奴隶当中的这两个卖掉？”

“因为他们的卖价最高——这就是原因。我本来可以挑选另一个。那家伙当时向我提议把伊莱萨卖给他，那自然会更不合你的意。”

“坏蛋！”谢尔比夫人气愤地说。

“好啦，我根本没理睬他的那个提议——由于尊重你的感情，我决不会答应。”

“亲爱的，”谢尔比夫人镇定下来说，“原谅我吧。我刚才受了惊，对这件事毫无思想准备；但你一定会允许我为这些可怜的人进行辩护。汤姆虽然是黑人，但他却有着高尚的思想，我完全相信，谢尔比先生，如果有必要，他会愿意为你牺牲性命。”

“我知道这一点——我也这样认为，可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实在是迫不得已呀！”

“为什么不把咱们的钱拿出来呢？，谢尔比先生，我曾经努力——极其诚恳地作过一番努力来对这些可怜的、朴实的、无依无靠的人尽我的职责。多年以来，我关怀他们，监护他们，并了解他们那些小小的忧患和快乐，要是我们把汤姆这样一个忠实可靠的好人卖掉，他们会对我有些什么想法呢？我曾教育他们懂得家庭的职责以及父母子女之间和夫妻之间的职责，我怎能公开承认，除掉金钱以外，咱们什么都不在乎——亲属关系、责任和义务等等，什么都可以不顾呢？我同伊莱萨谈过她的孩子——她对他负有母亲的职责，要监护他，并应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把道德准则教给他；要是你现在只是为了省钱要把他拿去卖给那样一个残忍的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对她说过，哪怕一个人也比世界上所有的金钱都贵重；当她看到咱们卖掉她的孩子——也许是叫他去送死的时候，她怎么可能还相信我呢？”

“你对这件事感触如此之深，我很难过，艾米丽，”谢尔比先生说，“我尊重你的感情，尽管我的感触没有你的那么深。但现在我郑重其事地对你说吧，你说那些没用——我无可奈何。我本来不打算把这一点告诉你，艾米丽；可是坦白地说，不卖掉这两个人，就得卖掉全部产业，二者必居其一。要么他们离开，要么全部财产完蛋。无论如何，我不得不还债。我已尽可能设法到处搞过钱了，可是要还清欠账却刚好还差这两个人的身价那么个数目，因此我不得不放弃他们。哈利只同意这样来解决问题，不肯采用别的办法。我当时是处在他的控制之下，不得不这么办。你不想卖汤姆和哈瑞，那么，要是非卖掉咱们所有的奴隶不可，你又会怎么说呢？”

谢尔比夫人深深地为这些话所感动。最后，她转向梳妆台，双手捧着脸，发出一声呻吟。

“□，奴隶制！这是一种叫人痛苦的、可恶透顶的制度！对主人来说是灾祸，对奴隶来说也是灾祸！我过去傻得很，竟以为：在万恶的奴隶制度下，我也能够办一些好事。在我们这样的法律制度下，蓄奴应当是一种罪恶——我过去总是这么感觉，也总是这么想；但我曾经认为——我曾经认为，我可以用仁慈、关心和教育等等办法使奴隶觉得处于我的管辖之下比获得自由还要好些——我真傻呀！”

“啊，夫人，你正在开始变成废除论者（废除论者，即奴隶制度废除论者，指美国南北战争（1861—1865）前后主张解放黑奴的人。），十足的废除论者。”

“废除论者！他们还得了解我所了解的关于奴隶制的一切情况，才有发言权！咱们不需要他们的教训；你知道我从来就不认为奴隶制度是对的——从来没想过要占有我自己的奴隶。”

谢尔比夫妇没有料想到有人偷听了他们的这番谈话。

在谢尔比夫人吩咐伊莱萨回去睡觉之后，那个黑人妇女便躲在邻室，把耳朵紧贴在门缝上，一字不漏地听到了这番谈话。

他们一谈完，她就站起身溜走了。她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绷着脸，紧闭着嘴。她不再是从前那样温柔胆小的人了，她看起来完全变了样子。伊莱萨在女主人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溜进了自己的房间。在那里，床上躺着她还在睡觉的孩子，他赤唇半张，两只小胖手伸出来放在被子上，笑容像阳光一样展现在整个脸上。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人儿！”伊莱萨说，“他们已经把你卖了！但妈妈却舍不得你！”

没有眼泪落在枕头上；处于这样的痛苦中，心已经无泪可流了。

她走到一只抽屉前面，把孩子的衣服打成一个小包，用一条手巾把它系在腰上。她没有忘记把孩子心爱的一两件玩具也放进小包。要叫醒熟睡的小孩倒是件难事，但经过一番努力，终于使他坐了起来；而且，当母亲戴帽披围巾的时候，他玩弄着一只彩绘的鹦鹉。

当母亲拿着他的小上衣和帽子走近床铺的时候，他问道：“你到哪儿去，妈妈？”

母亲靠拢他，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不平常的事情。

“别做声，哈瑞，”她说，“我们不能大声说话，否则他们会听到我们的声音。一个坏蛋打算来把小哈瑞从他妈妈身边抢走，并秘密地把他带到别的地方；但妈妈不肯——她要给她的孩子戴上帽子，穿好上衣，带他逃走。这样一来，那个丑八怪就捉不到他了。”

说着说着，她已经把孩子的帽子和上衣系好扣好，把他抱在怀里，低声嘱咐他要十分安静；然后，她打开一道通向外走廊的门，悄悄地溜出去了。

那是个霜冻的有星光的夜晚，母亲拿围巾紧紧地裹着孩子。由于害怕，孩子十分安静，并用力搂着她的脖子。

几分钟后，他们就来到了汤姆大伯小屋的窗前，伊莱萨停下来，轻轻地敲着窗玻璃。

门开了，汤姆仓促地点燃蜡烛，烛光照射在那个妇女的憔悴的面孔和发怒的黑色眼睛上。

“上帝保佑！出了什么事，利西（利西是伊莱萨的昵称。）？病了吗？是什么事使你深更半夜到这里来的？”克娄伊大婶惊喊着说。

“我在逃跑，汤姆大伯和克娄伊大婶，我把孩子带走——主人把他卖了！”

“把他卖了！”两人惊慌地举起双手，异口同声地说。

“是的，把他卖了！”伊莱萨肯定地说，“我听见主人对太太说，他已经把我的哈瑞和你——汤姆大伯两人一起卖给一个贩子了；还说他今早打算骑马出去，那个人今天会来领人。”

她讲这番话的时候，汤姆站在那里，双手举着，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

他终于弄清了这番话的意思，立即倒在他的旧椅子上（他并不是有意识地使自己坐下的），并把头垂到了双膝上。

“上帝可怜可怜我们吧！”克娄伊大婶说，“！这不像是真的，主人竟然要丢掉他，他究竟做了什么错事呢？”

“他没做任何错事——不是为了这个。主人不想卖他；女主人呢——她总是那么好，我听见她替咱们求情了。但他对她说那没有用，他欠那个人的债，那个人已经控制了他，还说要是他不还债，他就不得不把庄园连同所有的人一起卖掉。是的，我听见他说不卖这两个人，就得把一切卖掉，别无办法。”

“哎，老头子！”克娄伊大婶说，“你为什么不也逃走呢？难道等着人家把你运到大河下游（大河下游，指密西西比河下游。在美国南部密西西比河下游一带的种植场里，黑人的生活条件很坏，时常有人因饥饿劳累而死。）去，在那里累死饿死吗？我宁肯死也不愿意去那里！你还来得及，同利西一道逃吧。你有一张使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来去去的通行证。准备吧，赶快！我来替你收拾东西。”

汤姆慢慢地抬起头来，忧伤地、从容不迫地向四周望了一下。他说：

“不，不，我不能逃走。让伊莱萨走吧——那是她的权利！我不反对。要是她留下不走，那才奇怪哩；但是你没听到她怎么说的吗？要么我被卖掉，要么所有的人都被卖掉。啊，还是让主人把我卖掉吧。我想，别人受得了，我也能忍受。”这时，有样什么东西，像是一声抽噎，又像是一声叹息，从他胸中发出，使他那宽大的胸脯搐动起来。他补充说：“从前主人需要我时，我总是随喊随到，将来也是一样。我从来没有辜负过他对我的信任，也不曾违背诺言滥用通行证，我永远不会这样做。与其逃跑，不如我一个人被卖掉。我逃走会使整个庄园连人一起都被卖掉。这不能怨主人，而且他会照顾你和这些可怜的——”

讲到这里，他转向那张带轮子的矮床，那上面满是头发蓬乱的小脑袋，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仰靠在椅背上，用两只大手捂着脸。一阵猛烈而大声的抽噎撼动了坐椅，同时眼泪穿过他的手指缝一大滴一大滴地落在地上。

“再说，”伊莱萨站在门口说，“今天下午我还看见了我丈夫，当时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主人的铁石心肠和残酷无情已经逼得他走投无路，他今天对我说他要逃走。现在我也必须毫不迟疑地逃走了。如果可能的话，请一定捎个信给他，告诉他我是怎样走的，是为什么走的；而且告诉他我要设法到加拿大（加拿大当时是英国在北美洲的属地。许多逃跑出来的黑人都设法到加拿大去，因为到了那里，美国的法律就管不着了。）去。你一定要代我向他致意，并对他说我要千方百计去跟他相会。”

她说了最后几句话，流了最后几滴眼泪，把受惊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悄悄地溜走了。

第三章　一路上提心吊胆　渡河川历尽艰辛

伊莱萨把孩子痉挛地紧紧地抱在怀里，快速前进。

霜冻的大地在她脚下噼啪作响。听到这种声音，她有些发抖。每一片吓人的树叶和摇晃的阴影都使她充满了恐惧，并使她加快了步伐。她暗自奇怪她自己身上现在所具有的力量，因为她觉得她的孩子仿佛只有一片羽毛那么重。

孩子睡着了。最初，恐惧使得他不能入睡，但他妈妈向他保证：只要他保持安静，她就一定能救他。于是他安静地抱着她的脖子，只问了这么几句：

“妈妈，我不用醒着，是吗？”

“是的，宝宝！你要是想睡，就睡吧。”

“可是，妈妈，要是我睡熟了，你不会让他把我夺走吧？”

“不会！决不会！”妈妈说，黑色的大眼睛闪着亮光。

“你有把握，是吗？妈妈？”

“是的，有把握！”妈妈说。于是孩子把小脑袋伏在她的肩上，很快就睡熟了。

她头晕目眩地走过农场的边界，穿过树丛和树林，继续往前走，离开了一样又一样她所熟悉的东西。天亮的时候，她离开所有熟悉的东西已有很多英里了，走上了开阔的大路。

她曾陪女主人访问过离俄亥俄（俄亥俄是美国的河名和州名，河南边是实行奴隶制的肯塔基州，河北边是自由的俄亥俄州。伊莱萨要自由，所以要过河去。）河不远的那个小小的T村里的一些熟人，因此道路很熟。尽快越过俄亥俄河是她想到的第一桩事情。下一步要怎么办，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希望：要是碰见什么熟人的话，人家不会猜疑她可能是一个潜逃的人，因为她那女主人的仁慈是出了名的。而且她的皮肤又这样白，要是不仔细看，是不会把她认作黑人妇女的。孩子的肤色也是白的，因此她很容易做到不被人猜疑。她停在一个整洁的农家，休息一会儿，并给孩子和自己买顿饭吃。

那位好心的妇女既亲切，又爱聊天。现在有人同她谈话了，她似乎很高兴。她没有追问，就相信了伊莱萨的话：“打算到朋友家去小住一周。”

日落前一小时，她走进河畔T村。身体很疲倦，脚又痛，但精神仍然很好。她的眼光首先落在横在她和另一边的自由的土地中间的那条河上。

现在是四月上旬，河水高涨，波涛汹涌，大块大块的浮冰在水面上沉重地撞来撞去。

伊莱萨站了一会，望着那条几乎不可能越过的河，然后转到岸上的那家旅店去打听情况。

正在忙着做晚饭的女店主，一听到伊莱萨向她讲话的甜美而又哀伤的声音，就把拿着叉子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事？”她说。

“现在还有船渡人到B地吗？”伊莱萨说。

“没有，的确没有！”那个妇女说，“船都已停止摆渡了。”

伊莱萨沮丧而失望的神色打动了那个妇女，她便以探询的口气问道：

“也许你想马上过河？——什么人病了吗？你似乎十分焦急。”

“我有个孩子患了重病，”伊莱萨说，“直到昨晚我才听说，我今天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希望能够赶上渡船。”

“哎，真不幸，”那妇女说，“我一定帮助你。索罗门！”她从窗口向一所黑色的小屋喊道。一个男人，穿着皮围裙，双手很脏，应声出现在门口。

“喂，索尔（索尔是索罗门的昵称。），”那妇女说，“咱们的邻居今晚运桶过河吗？”

“要是可能的话，他是打算过河的。”那人回答说。

“离这儿不远有个人今晚打算过河；他会来这里吃晚饭的，因此你最好坐下来等他。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那妇女补充了一句，递给她一张饼。

但是那孩子，由于疲备不堪，哭了。

“可怜的孩子！他不习惯走路，是我催着他走的。”伊莱萨说。

“好了，带他到这间房子里来吧。”那妇女说着，打开一间小卧室的门，室内摆着一张舒适的床铺。伊莱萨把孩子放到床上，握着他的双手，一直到他睡熟。就她来说，根本没有什么休息。一想到追捕她的那些人，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片刻不得安宁。她用渴望的眼睛注视着横在她和自由中间的那条河。

贩子听说伊莱萨带着孩子逃走了，他大发脾气，向谢尔比先生要人要马去追那个可怜的女人。但谢尔比先生的奴隶们却想方设法使那个贩子耽误时间。

一个漂亮的黑人，名叫山姆，在哈利坐骑的马鞍下面放了一颗尖利的硬壳果，只要在马鞍上稍加一点重量，就会使马烦躁不安，而又不留下任何痕迹和伤痕。哈利一跨上鞍子，那匹马就从地上跳了起来，把它的主人摔到几英尺以外的柔软的干草地上。黑人们向马冲去，假装要拖住它，实际上他们却是使它更加惊慌。过了三个多钟头，山姆才得意洋洋地带着哈利的马回来。那匹马已经精疲力竭，这就意味着还要再耽误一下追捕伊莱萨的时间。

因此，大约在伊莱萨在那个小乡村旅店放孩子上床睡觉三刻钟之后，那些追捕的人才骑着马来到这个地方。山姆看见伊莱萨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口，眼睛望着另外一个方向。为了给她报警，山姆假装帽子被风刮掉，大喊一声。伊莱萨听到喊声，迅速地退回去。全部人马从窗前走过，绕到前门去了。

那时，伊莱萨身上的力气好像一下子增长了上千倍。她的房间有道侧门通向河边。她抓起孩子，沿着台阶跳下河岸。正当她消失在河岸下边的时候，哈利发现了她；他跳下马，一面大声喊叫山姆和别的人，一面像猎犬追鹿一样追赶着她。在令人头晕目眩的刹那，她跑得几乎是脚不着地，一下子就到了河边。他们也紧跟着赶到了。于是她狂叫一声，腾空一跳，就跨过了岸边的急流，落在远处的冰块上。这是拼命的一跳，只有疯狂、绝望的状态之下才办得到。她跳跃的时候，那帮追捕她的人都本能地举起双手发出惊呼。

她跳上去的那个绿色的大冰块，在她的重压下，颠簸起来，轧轧作响。但她在那里一刻也没有停留，狂叫着，拼命地又跳到另一块冰上，然后再跳到另一块冰上。——绊倒——跳起——滑倒——再跳起来！她的鞋不见了——袜子也磨破了——一步一个血印；但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感觉也没有，直到后来她才像在梦中一样看见俄亥俄的河岸，还有帮助她上了岸的那个人。

“不论你是谁，啊，你都是个勇敢的女人！”那个人大声说。

伊莱萨从那人的声音和面貌认出了那是离她老家不远的一个农场主。

“□，西姆斯先生！——救救我吧——千万救救我——把我藏起来吧（根据1850年通过的法律，在伊莱萨到达的俄亥俄州，逃亡的奴隶还有可能被逮捕交回奴隶主。）！”伊莱萨说。

“唔，怎么回事？”那个人说，“哼，我敢说，你是谢尔比的女仆！”

“我的孩子！——这个孩子！——人家已经把他卖了！他的主人在那儿。”她说着，用手指着俄亥俄河肯塔基州那边的河岸，“□，西姆斯先生，你也有小孩吧！”

“我是有小孩。”那个人一边粗鲁但是亲切地帮助她爬上陡峭的河岸，一边说，“而且，你还是个勇敢的女人。不论我在什么地方，我都喜欢勇敢。”

当他们到达岸顶的时候，那个人停了下来。

“我倒乐意帮你一点忙，”他说，“但我不能带你到任何地方去。我所能做的，充其量不过是告诉你到那里去。”他边说边指着那个村庄大街旁的一座孤零零的白色大房子，“到那里去吧，他们是善良的人。那里没有危险，他们会帮助你的。”

“愿上帝保佑你！”伊莱萨认真地说。

“得了，得了，”那个人说，“我帮你的这点忙算不了什么。”

“□，先生，你真好，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吧？”

“哎，姑娘，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那人说，“好了，既然你是个勇敢的女人，那么，就像勇敢的女人那样继续前进吧。你已经配得上享受自由，你也一定会得到自由。”

于是这个女人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坚定地、迅速地走开了。那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对我做的事，谢尔比也许会生气。哎，要是他在同样的情况下捉到了我的女仆，那就让他去报复好了。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精疲力竭、累得要死、拼命逃跑、被群狗紧紧追逼着的可怜人而不予以援助。再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替别人追捕黑人。”

这个人行为高尚，发了这样的议论，因为他是肯塔基州贫困的小农场主，同时也不十分懂得国家的法律。当然，如果他懂得更多法律而且属于社会的上层阶级的话，他一定会采取完全不同的做法。

在暮色朦胧中，伊莱萨完成了自己拼命越河撤退的行动。黄昏的白雾正在慢慢地从河上升起，在她消失在岸上的时候把她包藏起来了。同时，水流和冰块也在她和追捕她的人中间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

第四章　黑汤姆逆来顺受　全家人难舍难分

二月的早晨，通过汤姆大伯的小屋的窗子看出来是灰蒙蒙的。晨光照射在小屋里那些人发愁的脸上。一张小桌摆在火前，上面铺着一块烫衣服用的垫布；一件粗糙但是干净的衬衫刚烫好，挂在火边一把椅子的靠背上；克娄伊大婶又把另一件摊开在桌上。她细心地按着、烫着每一个褶痕，不时地举起手在脸上擦一擦顺着两颊往下流的泪水。

汤姆坐在旁边，《圣经》摆在膝上，头伏在手上；——但他不做声。时间还早，孩子们全都在他们粗糙的小矮床上熟睡着。

汤姆起身，默默地走过去看望孩子们。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说。

克娄伊大婶没有作答，继续烫着那件粗糙的衬衫，其实它已经烫得够平的了。突然她坐在桌边哭了。

“也许，我们必须听天由命；但是上帝啊！既然我知道了你要去的地方的一些情况，知道了他们会怎样待你，我怎么还能听天由命呢？女主人说，过一两年她要设法把你赎回来；但到那里去的人是从来没有回来的呀！都被害死了！在那些种植场里，我晓得他们是怎样对待黑人的！”

“这儿有上帝，克娄伊，那里也同样会有上帝的。”

“哎，”克娄伊大婶说，“假定那里也有，但是上帝有时候却让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不能使我得到任何安慰。”

为了认识被卖到南方的那些黑人的痛苦，不能忘记，被卖到南方这件事，在黑人眼里从儿童时代起就被看做是最严厉的惩罚。比鞭打或任何一种刑罚都更吓人的威胁，便是要被送到大河下游去。

我们曾经亲耳听到他们讲述那个关于“下游”的可怕的故事，对他们来说，那里正是：

那莫测的国王，从来

无人从那里生还……（诗句引自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

很多黑人由于这种绝望的恐怖，从比较仁慈的主人那里逃跑了，因为他们认为被卖到南方去是一种注定的命运，而这种命运时时刻刻笼罩着他们自己或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妻子或儿女。

这使得他们表现了英雄般的勇敢，忍受了逃跑过程中的饥饿、寒冷和一切危险，以及万一被捉回时的可怕的惩罚。

“现在，”克娄伊大婶说，“我不得不把你的衣服装箱了。恐怕，他们会把衣服抢走。哎，防御风湿症的法兰绒裤子放在这个角落里；要小心，因为不会有什么人再给你一条了。这儿是你的旧衬衫，这儿是件新的。你的袜子我已经补好，里面装着一个缝补用的线团。可是还有谁替你缝补呢？”克娄伊大婶把头伏在箱边上抽噎起来。

“真不敢想像呀！不论身体好坏，都不会有人来帮助你！唉！这太不应该了！”

那些男孩子，看见妈妈在哭，爸爸的样子很难过，便也开始哭起来。汤姆大伯把婴儿抱在膝上，让她抓脸揪头发，那婴儿大为开心。

“啊，可怜的小东西，你就尽可能开会儿心吧！”克娄伊大婶说，“你将来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你长大后也看到自己的丈夫被卖掉，或者是你自己被卖掉；这些男孩子，到他们长到有点用处的时候，我想，也会被卖掉的。这就是黑人经常得到的结局，没有例外。”

这时，有个男孩子喊道：“女主人来了！”

“她帮不了什么忙，她来干什么？”克娄伊大婶说。

谢尔比夫人走进来。克娄伊大婶替她搬了一把椅子，但没有了以前那样怡然自得的态度。谢尔比夫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面色苍白，焦虑不安。

“汤姆，”她说，“我来——”突然，她停住了，望着那默不作声的一家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并用手帕捂着脸开始抽噎起来。

“□，女主人，不要哭——不要哭！”克娄伊大婶说，眼里噙着眼泪；有几分钟的工夫，他们全都在哭。

“我的老好人，”谢尔比夫人说，“我不能送你什么好东西。要是我给你一些钱，那只会被人拿走。但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你，我一定注意你的下落，我一有了钱就把你赎回来；——在此以前，你要依赖上帝！”

这时，那些男孩子大声喊着说：“哈利来了。”接着门被没有礼貌地一脚踢开了。哈利站在那儿，样子很生气，那是因为昨晚没有抓到他想抓的人。

“喂，”他说，“你，黑人，准备好了吗？早安，夫人！”当他看到谢尔比夫人的时候，他一边脱帽一边说。

克娄伊大婶把箱子盖上，挺起身子，用憎恨的眼光望着那个贩子，她的眼泪似乎突然一下子都变成了火花。

汤姆站起来，跟随着新主人，肩上扛着沉重的箱子。他妻子手抱着婴儿送他上车，孩子们仍然在哭，跟随着妈妈。

谢尔比夫人走到那个贩子跟前，开始以认真的态度同他谈话。在她这样讲话的时候，汤姆全家朝着停在门口已经做好动身准备的那辆马车走去。庄园里所有年老年轻的奴仆都在马车周围站着，向汤姆告别。那些人，特别是那些妇女，对他是抱有不少真诚的同情并感到难过的。

“啊，克娄伊，你比我们还能忍受！”一个妇女一直在放声大哭，当她看到克娄伊大婶站在马车边，显出悲伤而镇静的神情的时候，她这么说。

“我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她说，望着走过来的那个贩子，“我不想在那个坏蛋面前掉眼泪。”

哈利大步从那群悲伤地望着他的黑人中间穿过去，对汤姆说：“上车！”

汤姆上了车，哈利从座位下面拉出一副沉重的脚镣，牢牢地扣在汤姆的脚踝上。

人群中发出了悲愤的呻吟。与此同时，谢尔比夫人站在走廊上说：

“哈利先生，我向你保证，预防措施完全不必要。”

“我不懂，夫人；我已经损失五百元了，我不能再冒险了。”

“她还能对他期望什么呢？”克娄伊大婶气愤地说。这时两个男孩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爸爸的命运，抓着她的衣服，大声哭叫。

“我感到遗憾，”汤姆说，“主人乔治碰巧出了门。”

乔治已经到邻近庄园的一个朋友那里去了，准备呆两三天。今晨很早的时候，在汤姆的灾难还没有公布之前，他就动身了。这样，他就可以避免听到这场灾难的情况了。

“请代我向主人乔治致意。”汤姆认真地说。哈利用鞭子打马催它起行，汤姆被运走了。

此刻谢尔比先生不在家。他觉得他做得很不体面，决定借短期事务性旅行的机会离开家里，这样他就可以避开汤姆被带走时的那种不愉快的场面了。

汤姆和哈利乘坐的马车沿着满是灰尘的道路隆隆前进，不久便走出了谢尔比先生庄园的边界。在他们坐车走了大约一英里之后，哈利突然把车停在一家铁匠铺的门口。他拿出一副手铐走进去，叫铁匠修改。

“这副手铐给他戴太小了。”哈利指着汤姆说。

“□，哎呀！这是谢尔比的汤姆！他没有被卖掉吧？”铁匠问道。

“不，他被卖掉了。”哈利说。

“不会，不可能！”铁匠说，“谁想得到？哼，你不必给他上手铐。他是最忠实最好的人——”

“是的，是的，”哈利说，“但是你们所谓的好人就是想逃跑的人。那些笨蛋，那些醉汉，倒不在乎他们去什么地方，他们宁愿被人四处运送；可是这些‘最好的’人却不喜欢。必须给他们戴上脚镣手铐。不然的话，他们就会逃跑——准定会跑。”

“哎，”铁匠说，“河下游那些种植场也确实不是一个肯塔基州的黑人想去的地方；他们成千成千地死在那里，不是吗？”

“啊，是的，他们很多人死了，”哈利满不在乎地说，“由于气候和其他原因，他们死得很快，因此市场上一直有人要买黑奴。”

“哎，看到像汤姆这样好这样安详的一个人被卖送到下游一个甘蔗种植园去受折磨，真是可惜，我想，他把妻子儿女留在这里了，是吗？”

“是的，但他会在那里找到另一个老婆。啊，到处都有数不清的女人。”哈利说。

在他们进行这番对话的时候，汤姆伤心地在铺子外面坐着。

“喂，听着，汤姆，”哈利回到车边并扔进一副手铐说，“我打算像我通常对待黑人那样，一开始就好好待你；喂，你要明白，你最好乖乖的，不要耍花样，因为我通晓黑人的种种花样，耍花样是没有用的。要是黑人乖乖的，不耍花样，我就待他们好；要是他们不乖，哼，那只好怪他们自己，就怪不得我了。”

汤姆向哈利保证说，他没有逃跑的打算。实际上，对一个脚上扣着一副大脚镣的人来说，哈利的讲话颇为多余。但哈利通常是以这样简短的讲话来开始与他的商品（指他所买的奴隶。）建立关系的，目的在于激发精神和信心，并避免发生任何不愉快的场面。

在这里暂且撇下汤姆不谈，让我们再来追叙我们故事中的其他人物的命运。

第五章　小乔治乔装潜逃　老厂主解囊相助

在一个雨天的傍晚，一位旅客停在肯塔基州N村的一家乡村小店门口。在酒吧间里，他看见各色各样的人在那里避雨。

新来的人是个粗壮的矮个子，打扮得很精致，生着一副温和的圆脸盘。他很小心自己的提包和雨伞，亲手拿了进去，谢绝了小店所有想替他拿行李的听差的帮忙。

“那是什么？”那位老绅士看到有些人围聚在一张大广告前面，便问道。

“寻找黑人的广告。”其中一人简短地回答说。

威尔逊先生（这是老绅士的名字）站起来，细心地安顿好了提包和雨伞之后，掏出眼镜，架在鼻上，然后念道：

“黑白混血儿乔治潜逃。该犯身高六英尺，肤色浅黑，棕色鬈发，为人聪敏，讲话流利，能谈会写；多半冒充白人，背部肩部均有较深疤痕，右手并烙有字母h。

“如能活捉归案，愿付酬金四百元；能确实证明其被害致死者，亦酬同等数目。”

那个老绅士低声从头到尾读完这张广告，仿佛在研究一样。

一个长腿人，原来坐在火边，走到广告那里，向它呸的一声吐了一口唾沫。

“这就是我的看法。”他简短地说完，又坐了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客人？”店主问。

“要是那个写广告的人在这里，我也会照这样做。”那高个子说，冷淡地切着烟草，“一个人有像那样好的一个男仆而又不会好好对待他，结果失去了他，真是活该。像这样的文件对肯塔基州是一种羞耻；要是有人想了解我的看法的话，这就是我的看法！”

“啊，这倒也有道理。”店主说。

“我认为你全对，朋友，”威尔逊先生说，“这里提到的这个年轻人是个很好的人——关于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他在我的麻袋厂工作过五六年，他是我最好的帮手，先生。他还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他发明了一架清麻机——一架真正有价值的机器，已被几家工厂采用。他主人掌握着机器的专利权。”

“是这样，”那高个子说，“他掌握着专利权并用它赚钱，同时在奴隶右手上打了烙印。要是我有机会的话，我也要在这人身上做个记号，以便他长期带着它。”

“那些心灵手巧的奴隶给他们的主人带来很多麻烦，”一个面容粗鄙的家伙从酒吧间的另一边说，“这便是他们挨鞭子、被烙上记号的原故。要是他们循规蹈矩，他们就不会吃这种苦头了。”

“这就是说，上帝把他们做成人，因而我们有必要再把他们变成畜牲。”那个长腿人冷冰冰地说。

“聪明的黑人对他们的主人没有什么好处，”另外那个人继续说，没有注意对方明显的轻蔑，“要是你不能利用他们的才能，他们的才能还有什么用？对于他们来说，只有一个用处，就是利用自己的才能来超过他们的主人。我曾经有过一两个这样的家伙，我把他们卖到下游去了。我当时懂得，要是我不把他们卖掉，我迟早会失去他们。”

“你宁可即刻把他们杀掉，也不该折磨他们。”那长腿人说。

这时，这番对话被打断了，有辆一匹马拉的轻便马车来到了旅店门口。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很好的有绅士风度的人，一个黑人仆从赶着马车。所有的人都很感兴趣地望着这个新来的旅客；坐在酒吧间等雨停下来的人们，通常总是怀着这种兴趣来观察每个新来者。他个子很高，有一副浅黑的西班牙人的面容，一对富于表情的漂亮的黑眼睛，一头拳曲的黑发。他那长得很好看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和纤细的手指都使那伙人认为他不平常。

他从容地走到那伙人中间去，向仆从指了指放提包的地方，向大伙儿鞠躬致意，然后手拿着帽子走到酒吧间，自称是谢尔比镇奥克兰乡的亨利·巴特勒。他以一种无所谓的神气转向那张广告，把它读了一遍。

“吉姆，”他对自己的仆从说，“好像我们在上边的纳德店里碰到了像这样的一个人，是不是？”

“是的，主人，”吉姆说，“但我没看清那只手。”

“当然啦，我也没有看清。”那个旅客说着，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他走到店主那里，要了个单人房间，因为他有些东西即刻要写。

工厂主威尔逊先生十分好奇地望着那个新来的人。他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似曾相识。这位旅客一讲话，或者一走动，或者笑，他都要惊动一下，并用眼睛盯着他看；后来，当那双明亮的黑眼睛以十分冷静的表情碰上他的眼光的时候，他才突然把自己的眼光收回，最后，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以这般惊讶的神气盯着那个旅客瞧，那个旅客便向他走了过来。

“是威尔逊先生吧，我想。”他轻声说，“请你原谅，先没有想起你来。我看得出你还记得我，——谢尔比镇奥克兰乡的巴特勒先生。”

“是——是的——是的，先生。”威尔逊先生像在梦中讲话一样地说道。

恰在这时，黑人仆从进来了，说主人的房间准备好了。

“吉姆，照顾一下行李。”那位绅士吩咐说。然后他同威尔逊先生继续谈话：“要是你高兴的话，我想同你在那房间里谈几分钟，商量一件事情。”

威尔逊先生像个梦游的人一样跟随着他，他们一走进楼上那个房间，年轻人便把门锁了起来，把钥匙装进口袋里，把胳膊交叉在胸前，面对面地看着威尔逊先生。

“乔治！”威尔逊先生说。

“是的，我是乔治。”那个年轻人说。实际上，他就是乔治，伊莱萨的丈夫，哈瑞的父亲，广告上写的那个奴隶。他曾经一度在威尔逊先生的工厂里工作过，目前正因为决心要获得自由而受着追查。

“我真没有想到呀！”威尔逊先生喊道。“看来我化装还挺不错，”年轻人笑了一下说，“一点胡桃树皮就使我的黄皮肤变成带褐色的了，头发也染成了黑色，这样，你看，我就不符合广告上所描写的那些特征了。”

“□，乔治！但是你正在玩着一种危险的把戏。我是不会劝你这样做的。”

“我自己负责。”乔治说着，又自豪地笑了。

应该说乔治的父亲是个白人，他母亲是那些黑人妇女中间的一个：她们往往成为主人发泄兽欲的对象，而他们生下的子女永远也不可能晓得自己的父亲是谁。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漂亮的欧洲人的面貌特征，从母亲那里接受了混血儿的很浅的肤色和好看的黑眼睛。他些微变化一下自己的肤色和头发的颜色，便使得他看起来像个西班牙人；绅士风度对他来说早已十分自然，因此他很容易扮演他所选定的大胆的角色——一个带着仆从旅行的绅士。

威尔逊先生是个好心肠的老绅士，但极端谨慎，甚至有些胆小。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他不断地走来走去，而且犹豫不决，既想帮助乔治，又对法律和秩序有着某种传统的尊重。最后他说：

“啊，乔治，我明白你在逃跑——离开了你合法的主人，乔治（这我并不感到奇怪）。同时，我也感到遗憾，乔治。是的，毫无疑问——我想我应该把这点告诉你，乔治，告诉你是我的责任。看到你在违犯你的国家的法律，我感到遗憾。”

“我的国家！”乔治痛苦地说，“除掉坟墓外，我还有什么国家，——但愿埋在那里！”

“唔，乔治，不——不——这不行；这样讲话是罪过。乔治，你有个狠心的主人——他确实是这样的人——品行恶劣——我不能替他辩护。但天使命令哈佳（哈佳，是《圣经》上一个女仆的名字。她被女主人赶走，到了沙漠中遇到一位天使。那位天使命令她回到女主人那里去。）回到她的女主人那里去并接受她的管辖，你是知道这回事的。”

“不要引证《圣经》，威尔逊先生，”乔治说，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对一个处境像我这样的人来引证《圣经》，是足以使我连《圣经》也完全放弃掉的。我不是在做什么错事。我只是在寻求我的自由。”

“你明白，乔治，”那个好心肠的人说，“你知道我一直是你的朋友；我所讲的话都是为了你好。我觉得，你此时此地正在冒着一种极大的危险。你很难希望获得成功。要是你被捉住了，你的处境就要比从前更糟；他们会折磨你，把你搞得半死，然后把你卖到下游去。”

“威尔逊先生，这一切我都知道，”乔治说，“我是在冒险，但是——”他把上衣敞开，露出两把手枪，一把匕首，“瞧这儿！”他说，“必要时我准备使用它们，南方，我是决不去了！不！要是到了那种地步，我至少可以为自己赚得六英尺自由的土地，——在肯塔基州，我是迟早都要占用这么多土地的！”

“哎，乔治，这种心理状态是可怕的；它使我害怕，乔治。你在打算冒犯你的国家的法律！”

“又是我的国家！威尔逊先生，你有国家，但我，或者任何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由奴隶母亲所生的人，还有什么国家？我们有什么法律？我们没有参与制定法律，——因此我们也不承认法律，——法律与我们没关系；法律的全部作用，只是在于压制我们，使我们永远不得翻身。难道说我没有听过你在七月四号（七月四号是美国独立纪念日。）的讲演吗？你不是一年一度对我们大家说，政府的权力来自全体人民的一致同意吗？听到这样的讲话的人，难道他没有头脑思索吗？难道他不会把这样那样的事情联系起来，得出应有的结论吗？”

威尔逊先生的思想摇摆不定：他表达不了任何决定性的意见。他是真心同情乔治的，但又认为继续坚持劝他守法是自己的责任。

“乔治，这不好，你知道，我作为一个朋友必须告诉你，你最好不要这样干；就你这种处境的年轻人来说，乔治，这不好，很不好，——极其不好。”威尔逊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开始紧张不安地咬他的雨伞把。

“喂，看这里，威尔逊先生，”乔治说着，走上来坐在他对面，“喂，看着我。难道我坐在你面前，不和你一样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吗？瞧我的面孔，瞧我的双手，瞧我的身体，”年轻人自豪地挺起胸脯，“为什么我就不是像任何人一样的人呢？啊，威尔逊先生，请听一听我可以对你说的话。我本有一个父亲——你们肯塔基州的一个绅士——他对我甚至没有考虑过使我在他死后不会同他的狗和马一起被卖掉。我看到我妈妈带着七个孩子一起被拍卖。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在她眼前卖出去了，全都是卖给不同的主人；我年纪最小，她走到年老的主人跟前，跪下去，恳求他把她同我一起买去，这样她就可以至少有一个孩子在身边；而他却用大皮靴把她踢开。我看见他踢的；当我被拴在他的马颈上要被带往他的庄园的时候，我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便是我母亲的尖叫声。”

“啊，后来呢？”

“我主人又同其中一个人交易，把我的大姐也买了来。她是一个好姑娘，像我可怜的母亲从前那样漂亮。她教养好，很有礼貌。买了她，最初我很高兴，因为身边有了个亲人。可是不久，我就感到懊悔了。先生，我站在门口听见她挨鞭子，那时每一下鞭子的抽打都仿佛落到了我赤裸裸的心上，可我没有办法救她。她挨鞭子，先生，是因为她要一种像样的生活，而这样的生活，你们的法律是不准一个奴隶姑娘过的；最后，我看到她和一个贩子的一群奴隶被用铁链串在一起卖到新奥尔良（新奥尔良是美国路易斯安那州首府，密西西比河的一个大商港，当时以买卖黑奴著称。）市场上去了，——这就是我所了解的她的最后情况了。啊，我慢慢长大了，——度过了漫长漫长的岁月，——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姐妹，没有一个关心我的人。我过着牛马一般的生活，除了鞭打、咒骂、饥饿，一无所有。哎，先生，我曾经饿得去捡他们丢给狗吃的骨头；还有，在我长大成人，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而不住流泪的时候，我流泪并不是为了饥饿，也不是为了鞭打。不是的，先生！那是为了我的妈妈和姐妹，那是因为世上没有一个朋友爱我，我从不知道平静或者安慰是什么滋味，在去你的工厂劳动以前，从未听到有人向我说过一句亲切的话。威尔逊先生，你待我很好，鼓励我好好干，学会读书写字，设法为自己创造点儿东西；上帝知道我为此是多么感激你呀。接着，先生，我找到了妻子；你看到过她，——你知道她是多么漂亮。当我发现她爱我的时候，当我同她结婚的时候，我几乎不能相信我是活在人世，我是那样幸福；先生，她既长得漂亮，品德又好。可是现在怎么样了呢？哎，我的主人来了，使我离开了我的工作、我的朋友和我所喜欢的一切，使我含垢忍辱！为什么？是因为，他说我忘了我是什么人；他说要教训教训我，使我懂得我只不过是个黑鬼！最后，终于，他把我和妻子隔开了，说我应该把她抛弃掉，同另一个女人去生活。你们的法律使他有权力来干这一切！威尔逊先生，看看这一点吧！使我母亲、姐妹、妻子和我自己伤心的这一切事情都是你们的法律所许可的呀！你竟然还说这些是我的国家的法律！先生，我没有什么国家，正像我没有父亲一样。不过我就会有一个国家了；对你们的国家，我什么都不会要求，除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要管我——让我平平静静地走出去；当我到达加拿大的时候，在那里，法律会保护我，它也就成了我的国家，我也要遵守它的法律。要是有人阻拦我的话，那他就得小心，因为我会拼死挣扎。我决心为我的自由战斗到最后一息。”

这篇有力的讲话，使这位好心肠的老人大为激动。“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他突然喊道，“我不是常这样说——他们是些什么样的坏蛋呀！好，干吧，乔治，干吧；但要小心，孩子；不要开枪打人，乔治，除非——啊，——你最好不要开枪，我想；至少，不要打中什么人，你明白。你的妻子现在哪里，乔治？”他边紧张不安地站起来边补充说着，并开始在房里走来走去。

“走了，先生，怀里抱着孩子走了，只有上帝才晓得她在哪里；跟随着北斗星走了；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是否还能够再见面，谁也说不上。”

“这可能吗？真令人吃惊！从那样一个善良的家庭出走？”

“善良的家庭负了债，‘我们’国家的法律允许他们把孩子从他母亲身边拿去卖掉抵主人的债。”乔治痛苦地说。

“哎，哎，”那位正直的老人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也许，我错了，但错就错吧！”他突然补充说，“给你，乔治。”他从钱夹里拿出一卷钞票给乔治。

“不，我的善良的好先生，”乔治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这可能给你带来麻烦。就目前来说，我希望我的钱已经够用了。”

“不要这样想，你必须收下，乔治，钱到处都有大用；钱是不会太多的，如果你老老实实地去挣钱的话，收下吧，现在务必收下。收下吧，孩子！”

“好吧，我收下，先生，条件是你要同意让我在将来什么时候把钱归还给你。”乔治说着，把钱收了下来。

“喂，乔治，你打算这样旅行多久呢？——我希望不会太久，也不会太远。你干得漂亮，但太大胆了。这个黑人——他是谁？”

“一个真正的人。一年多以前，他到了加拿大。在他到了那里之后，他听说他的主人对他非常生气，用鞭子抽打了他那可怜的老母亲；他老远回来安慰她，并设法帮助她逃走。”

“成功了吗？”

“还没有；他还没有找到机会。现在他送我到俄亥俄州，然后再转回去接她。”

“危险，很危险。”那个老人说。

乔治挺起胸脯，轻蔑地笑了一下。

那个老绅士钦佩地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番。

“乔治，你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而且不只是外表。你昂首挺胸，一言一行都变了样。”威尔逊先生说。

“因为我是一个自由人了，”乔治自豪地说，“是的，先生；我再也不把任何人叫做主人了，我自由了！”

“小心！你还没有把握，你还可能被捕。”

“要真是到了那种地步，威尔逊先生，所有的人在坟墓里总是自由平等的。”乔治说。

“你的大胆使我不安！”威尔逊先生说，“难道说你到这个离家最近的旅店也是明智的吗？”

“威尔逊先生，这样做是非常大胆，可是这个旅店这样近，他们就永远不会想到它；他们不会在这里找我，你自己也认不出我了。吉姆的主人也不住在这个镇；这一带没有人认识他。”

“但你手上的记号呢？”

乔治把手套拉下来，手上露出了一个新长好的疤。

“这是我从前的主人在两星期前弄的，”他嘲笑地说，“他决定给我烙个记号，是因为他相信我总有一天会设法逃跑。这个记号看起来很有趣，是吗？”他说着，又把手套戴上。

“□，乔治，一想到这个，我的血液都变冷了——你的处境，你的冒险！”威尔逊说。

“我的血液已经冷了好多年了，威尔逊先生，现在它却在沸腾！”乔治说。

“好了，我的好先生，”乔治沉默了几分钟以后继续说，“明天天亮前我就离开；明晚，我希望在俄亥俄州安全地睡上一觉。我将在白天旅行，停在最好的旅馆，同当地的老爷们同桌就餐。好，再见，先生；要是你听说我被捕了，你就会知道我已经死了！”

乔治站了起来，像是一座石岩，他以一种自豪而有主见的神气伸出了手。那位友好的小老头亲切地握了握这只手，拿起自己的雨伞，摸索着走出了房间。

第六章　伊莱萨夫妇团圆　黑汤姆再次换主

哈利先生和汤姆坐在车里慢慢向前走，两人都在想心事。现在，并排坐着的两者的想法颇为稀奇。他们坐在同一条凳子上，有同样的眼睛、耳朵、双手和各种器官，同样的东西晃过他们的眼睛，可是我们会发现他们的想法是多么的不同啊！

哈利先生首先想到汤姆的厚度、宽度和高度；又想到要是在带他进入市场以前把他养得又肥又壮，可以卖多少钱。他想到还要购买一批男人、女人和儿童组成一群新的奴隶，他们的市价如何？然后他想到他自己，想到他是多么慈悲。一想到别人给黑人上了脚镣手铐，而他却只给汤姆上了脚镣，只要汤姆规规矩矩，就可以使用自己的双手，他颇以此自豪。一想到人是多么忘恩负义，甚至汤姆也不赏识他的仁慈，他就发出了一声叹息。他曾经受过他所宠爱的黑人的欺骗；但看到他自己仍然是好心肠，他不禁吃了一惊。

哈利先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报纸，开始很感兴趣地看广告。

有一则广告特别引起他的注意，广告内容如下：

根据法庭决定，为了杰西·布拉契福德庄园债权人和继承人的利益，定于二月二十日，在肯塔基州华盛顿市法院门前出售下列黑人：哈佳，六十岁；约翰，三十岁；本恩，二十一岁；绍尔，二十五岁；阿尔伯特，十四岁。

“我必须看看这个广告，”他对汤姆说，因为没有别人可以谈话，“你瞧，那会是很好的一帮人，可以同你一起被送到下游去。汤姆，有好的伴侣总是令人愉快的，你知道。首先，我们应该坐车到华盛顿，然后我去办事，把你放在监牢里。”

汤姆十分镇静地听了这篇讲话，但心里却在纳闷：这些黑人中有多少人有妻室儿女啊！他们离开家的时候是否有和他同样的感觉呢？他一向总是以严格地过着诚实的生活而自豪，现在他却要被当做囚犯投进监牢。是的，汤姆是颇以他的诚实自豪的，可怜的人，因为他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引以为自豪；要是他属于社会的上层阶级的话，也许他就根本不会在乎自己是否诚实了。

白天过去了，晚上，哈利和汤姆舒舒服服地在华盛顿过了夜，——一个在旅馆里，另一个在监牢里。

第二天，哈利买了一些奴隶，用铁链把他们串在一起，然后带着整帮人向南方进发。不久，他们就到了密西西比河上。

伊莱萨在一个小小的教友会会员居住区避难。这个居住区的所有农场主都是废奴主义者，憎恨奴隶制度。他们对伊莱萨很亲切，答应替她做一切必要的事情来使她安全地转移到加拿大去。

伊莱萨的丈夫已经安全地渡过了俄亥俄河，碰巧听说她在教友会会员居留地。他赶忙去到那里，人们可以想像，他看到妻子和孩子的时候是多么高兴。

他们决定立即前进，因为他们很清楚，即使在这里，他们也并不十分安全。那些追捕的人是绝不会放弃自己要捕获的对象的，伊莱萨和乔治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

在乔治的朋友吉姆、吉姆的母亲（他已安排好了母亲的逃脱）和一个名叫菲尼斯的教友会会员的伴同之下，他们当晚就动了身。马车一小时一小时地慢慢向前走，穿过漫长的黑暗的树林，越过宽广的令人厌倦的平原，时而上山，时而下坡。

孩子很快睡熟了，重重地躺在母亲的膝头上。一切都很安静，这些逃亡的人几乎感到放了心。但大约在早晨三点钟的时候，乔治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马蹄的声音。追捕的人来了。约有十个坏蛋，给白兰地酒弄得醉醺醺的，喊着骂着，直朝逃亡者奔来。其中有哈利的朋友、奴隶贩子汤姆·娄克和麻可斯，两个警察，还有几个打手，他们是在一家酒店里被用一杯白兰地雇来帮助捕拿这批黑人的。

菲尼斯勒马停了车，车上的人全部下来了。

“那儿。”菲尼斯说，指着开阔的平原中离他们不远的一排孤立的陡峭的岩石。那些岩石似乎可作藏身的地方。

“喂，你们，你们每个人，都要照顾好妇女。”菲尼斯一把抱起哈瑞说，“现在拼命跑吧。”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批人全部跑到了岩石那里，慌忙地向上攀登。菲尼斯抱着孩子走在前面。吉姆背着母亲紧紧跟在后面，再后面是乔治和伊莱萨。几分钟过后，那一帮骑马的人来到了岩下。那时，那些逃亡者跳过了一条一码多宽的裂缝，裂缝外边是孤零零的一道岩石，高三十英尺，又陡又直，好像一座城堡的石壁一样。

他们很快就安全地躲藏在那道岩石后面了。

乔治站在一块岩石顶上，向下面那帮人喊话，用镇定而清楚的声音说：

“先生们，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我们要捉一批逃跑的黑人，”汤姆·娄克说，“乔治·哈瑞斯，伊莱萨·哈瑞斯和他们的儿子；还有吉姆·塞尔丹和一个老太婆；我们一定要抓到他们。你听见了吗？难道你不就是肯塔基州谢尔比镇哈瑞斯先生的乔治·哈瑞斯吗？”

“我就是乔治·哈瑞斯。肯塔基州有位哈瑞斯先生曾经称我为他的财产。但是现在我站在自由的土地上，是个自由人了；同时我宣布我妻子和孩子是属于我的。我们有武器来保卫自己，而且也打算这么干。要是你喜欢的话，你可以上来；但是头一个来到我们的子弹射程内的人就必死无疑，下一个也是一样。”

“□，得了，得了，”有一个追捕者说，“年轻人，你不应该那样讲话。你要明白，我们是保安官吏。我们手中有法律、权力等等。因此你最好和平投降，因为最后你一定不得不投降。”

“我很清楚你们手中有法律和权力，”乔治挖苦地说，“你们想把我的妻子拿去卖到新奥尔良，把我的孩子也像一头牛犊那样卖掉，把吉姆的老母亲送到用鞭子抽打她的那个畜牲那里去。你们想把吉姆和我送回去挨鞭打、遭折磨，并受你们称之为主人的那些人的践踏；而且你们的法律也准许你们来干这一切——给你们和他们再添上一些可耻的事情！但是你们还没有捉到我们。我们不承认你们的法律；我们不承认你们的国家；我们站在这里和你们一样自由；同时我们也决心为我们的自由而战斗到最后一息。”

话犹未了，一颗子弹飞过了他的头顶。乔治立即回敬了一枪。下面有人发出了一声呻吟，接着传来咒骂的话语，然后就是马蹄的得得声了。那帮胆小的追捕者被第一枪吓破了胆，立即撤退了。

那批逃亡者从岩石上下来，看见娄克躺在那里，受了伤，叫着骂着。他不但没有被自己的敌人杀害，反而受到了照顾，对此他大为惊异。那批逃亡者回到马车上，继续前进，再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密西西比河在沙陀布利昂（沙陀布利昂，即佛郎索·雷内·得·沙陀布利昂（1768—1848），法国浪漫派诗人，曾在十八世纪末年游历美国，以夸张浪漫的笔调描写过美国的自然景色。）的描绘中是一条大河，在荒原中，在各种各样奇异的动植物和禽鸟中间滚滚向前奔流。自从那时以来，它的景色，好像被魔杖指点，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

一艘载得很重的轮船向前行驶着；甲板上、船帮上，堆满了从许多种植场运来的棉花包。它吃力地前进。我们必须在拥塞的甲板上观察一些时候，才能找到我们的朋友汤姆。最后，我们是会在高高的上层甲板上的棉花包中间找到他的。

起初，哈利看守着他，但汤姆的耐心和安静甚至在像哈利这样一个人的身上也终于激发了信任。因此，有些时候汤姆被允许在船上自由地来来去去，高兴去哪里便去哪里。他总是安静而乐于助人，随时准备给船上的劳工帮忙。于是他得到了所有劳工的好评，花了很多时间帮他们做事。

汤姆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的时候，总是坐在上层甲板的棉花包当中，研读《圣经》——现在我们也看见他在那里。

在新奥尔良上游一百英里或者一百多英里的地方，密西西比河高于两岸的地区，旅客从轮船甲板上可以俯视周围许多英里的乡野。因此，汤姆能够看见很多种植物，一幅他即将加入的生活的图景。

他看到奴隶们在辛苦劳动；在远离主人壮丽的宅第和娱乐场所的地方，他看到由茅舍组成的村子。——在这种景象晃过眼前的时候，他记起了那座长有古老的多阴的山毛榉的肯塔基农场——主人的宅第，宽敞的凉爽的厅堂，而且靠近他自己的小屋。他想起了伙伴们的熟悉的面孔，他们从小同他一起长大成人；他看到他忙碌的妻子正忙着给他准备晚餐；他听到正在玩耍的孩子们快乐的笑声和坐在他膝上的婴儿的啧啧声。这时他突然一惊，一切都消失了，又看见晃过眼前的种植场，又听见船上机械的轧轧声和呻吟声，这一切都十分清楚地告诉他，那一段生活是一去不复返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写信给你的妻子，发信给你的子女；但汤姆却不能。

当他把《圣经》摊在棉花包上，耐心地用指头指着，一行一行地念着的时候，有几滴眼泪掉在书页上，这难道有什么奇怪吗？

船上的乘客里有个新奥尔良的有钱的年轻绅士，名叫圣克莱。他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儿，还有一个妇女，她似乎是他们的亲戚。

汤姆常在轮船甲板上看到这个小女孩——因为她是这样的一个儿童，就像阳光或夏天的微风那样不能久久停留在一个地方。她一旦被人看见，就不容易被人忘掉。

她的体态完善地表现了孩子的美。她有一种天仙似的娇媚，仿佛她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不过，使她的面孔这样引人注目的，倒不是那种十全的美丽，而是流露出来的那种异常的真诚。每个人都对她的容貌产生了深刻的印象，但又不能确切地理解这是为什么。她的脑袋的形状，像云彩一样飘散在脑袋周围的金黄色的长发，被浓密的金黄色的刘海陪衬着的紫罗兰色的蓝眼睛——所有这一切都使她显得与众不同；而且，当她在船上溜来溜去的时候，每个人都不能不回头看一眼。但是，她并不是一个板着面孔的姑娘，也并非愁容满面，相反，她总在活动，玫瑰色的嘴唇上总是挂着微笑，边走边唱，好像是在做着一场幸福的梦。

汤姆怀着日益增长的兴趣望着这个小姑娘。每逢他看到她那金黄色的头发和那对深蓝色的眼睛从一个棉花包后面窥看他或者越过一堆包裹俯视他的时候，他就觉得仿佛梦见了某个神话故事中的人物。

她时常走到哈利的那一伙被铁链串着的男女黑奴坐着的地方。她以难过而恳切的表情望着他们。有时，她用小手把铁链提起来，走开的时候深深地叹一口气。有几次，她突然来到他们中间，满手捧着糖果、硬壳果和橘子，高兴地分送给他们。

汤姆望着这个小孩，望了很久，才壮着胆子去同她讲话。他是懂得如何去赢得那些总是很喜欢他的孩子们的信任的。他能够用樱桃核雕出小花篮，能够用胡桃制作滑稽的面具，还能做各种各样的大大小小的哨子。他的口袋装满了他用极大的才能制作出的好玩的小东西，现在他拿它们来吸引这个可敬慕的小姑娘。他们终于熟悉了。

“小姐的名字叫什么？”当汤姆认为可以提这样一个问题的时候，终于这么问了一句。

“伊万吉琳·圣克莱，”小姑娘说，“虽然爸爸和大家都叫我伊娃。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汤姆，孩子们在肯塔基那里常叫我汤姆大伯。”

“以后我也要喊你汤姆大伯，因为，你明白，我喜欢你。”伊娃说，“汤姆大伯，你上哪儿去呀？”

“我不知道，伊娃小姐。”

“不知道？”伊娃说。

“不知道。我要被卖给什么人，我不知道卖给谁。”

“我爸爸可以把你买下，”伊娃很快地说，“要是他买了你，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我要请他来办这件事，就在今天。”

“谢谢你，我的小姑娘。”汤姆说。

这时，船停在一个小码头装木材，伊娃听见她父亲说话的声音，便跑了过去。汤姆站起来，前去帮忙搬运木材上船，很快便在劳工中间忙起来了。

伊娃和她父亲正一起靠栏杆站着，看着船儿驶离码头。机轮在水里转了一两下，突然一震，小姑娘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从船舷跌进水里。她父亲即刻在她后面冲上去，他被身后一个什么人拉住了，因为那个人看到有个大个子黑人已经跳进了水里。

她落水的时候汤姆正站在她下面的下层甲板上。他看见她沉到了水下，便马上追上去。因为他胸脯宽大，胳膊强壮，游水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一两分钟以后，孩子便升上了水面，他手里抓着她，带着她一起游到船边，把她举起交到上百双手里。又过了几分钟，她父亲就把她抱进了船舱。

第二天，轮船靠近新奥尔良。这是个闷热的日子。整条船上是一片忙碌景象，人们都在期待和准备：客舱里，旅客正在收拾东西；全体船工正在冲洗、打扫和布置这只壮丽的轮船，准备进港。

在下层甲板上坐着我们的朋友汤姆，他双臂交叉，有些焦急，时时把眼睛转向站在船另一边的一群人。

那儿站着伊娃，跟前一天比较起来，脸色有点苍白，但是落水这件事故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别的迹象。一个漂亮的年轻人站在她身旁，漫不经心地把手肘靠在一包棉花上，一个大钱夹摊在他面前。一眼看去，十分明显，那位绅士便是伊娃的父亲。他和女儿长着同样的头型，同样的蓝色大眼睛，同样的金黄色头发；可表情却完全不同。那双清澈的蓝色大眼睛，虽然形状和颜色与小女孩的十分相似，但令人喜爱的那种表情却见不到，见到的只是清澈、大胆、明亮；线条优美的嘴唇还带有一种骄傲和一些讥讽的神气。他正在愉快地、满不在乎地、半笑半轻蔑地听哈利讲话，哈利在夸奖他们正在磋商着的那件商品的质量。

在哈利讲完之后，他说：“基督徒的一切美德都装在黑色的摩洛哥皮囊里了，分毫不差（“摩洛哥”在这里是一种皮革的名称，这种皮革常用来装订书籍。黑色的摩洛哥皮，喻汤姆的黑色皮肤。整句话的意思是汤姆具有基督徒的一切美德。）！喂，好伙计，一句话，为了这笔生意，我要付多少钱呢？你打算骗我多少，嗯？直说出来吧。”

“啊，”哈利说，“要是我说那个家伙要卖一千三百元，那是不算多的。我只不过收回成本，否则我就亏本了。”

“可怜的人！”那个年轻人用他那嘲笑的眼睛盯着哈利说，“但是我想，由于对我特别照顾，你同意这样一个数目了吧？”

“唔，这个小姑娘似乎也很喜欢他，这是十分自然的。”

“□，的确，你太好了，我的朋友。现在，由于照顾一个很喜欢他的小姑娘，你卖他最少要价多少呢？”

“啊，你想想，”那个贩子说，“瞧瞧他的四肢吧——他胸脯宽阔，强壮如牛。瞧瞧他的头吧。只有聪明的黑人才有这么高的前额。喂，身材这么高的一个黑人，即使是个笨蛋，也值很多钱。而他又是个聪明的黑人，这就提高了他的身价。啊，他从前经管过他主人的整个农场。他有很大的办事才能。”

“糟，糟，很糟。我明白，他懂得的事情太多了！”那个年轻人的嘴角上露出同样的嘲笑说，“你的聪明人总想潜逃，偷窃马匹，并带来各种麻烦，我想你应该为他的聪明把身价减去数百元。”

“啊，也许，一般说来，你是对的，但是考虑考虑他的品格吧。他是你所见过的最谦卑、最虔诚的人。啊，他曾经被他主人家里的奴仆称作传教士。”

“我可能用他做家庭教师，”那年轻人冷冰冰地接着说，“这倒是个好主意。但我们家是不大在乎宗教的。”

“你在开玩笑吧？”

“也许，好吧，请把文件拿来。”

“爸爸，一定要把他买下！花多少钱也没关系。”伊娃站在一个货包上，搂着她爸爸的脖子，温柔地小声说，“我知道，你有足够的钱，我要他。”

“要他干什么，丫头？”

“我要使他幸福。”

“的确，这倒是个别出心裁的想法。”

这时，那个贩子递上了一份由谢尔比先生签字的文件，那个年轻人用手指尖拿着它漫不经心地看了一遍。

“我明白了，”他说，“他在这里也受到了称赞。好，但我毕竟不懂这种宗教，”他说着，同时，嘲笑的表情又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国家几乎被虔诚的白人给毁了。现在，正在大选前，在我们的教会和政府的各部门里有这么多虔诚的政治家，使得人们不知道又会受谁的欺骗。目前，我也不知道宗教的市价如何。最近我没有看报纸，不知道它的销路怎样。现在，你为了这点宗教又多要几百元呢（说这句话，是故意取笑奴隶主相信宗教的虚伪性，并揭露他们对黑奴宗教信仰的估计，只不过是估计他们是不是听主人的话。）？”

在他讲话的时候，他掏出了一卷钞票。“给你，数一数吧！”他把那卷钞票递给那贩子的时候补充说。

“分文不差。”哈利笑容满面地说。他开始填写收据，过了几分钟，便把收据交给了那个年轻人。

“现在我真想知道，要是我被卖的话，”后者边看收据边说，“我可以卖多少钱。譬如说我这样的头值多少，高前额值多少，胳膊值多少，手值多少，腿值多少，还有教育、学识、才能、诚实、宗教又值多少！，我想，这最后几项不会值几个钱的。来，伊娃，”他说着，拉起他女儿的一只手，走到船的另一边，并把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放在汤姆的嘴巴下面，愉快地说，“抬起头来。汤姆，看看你喜不喜欢你的新主人。”

汤姆抬起头来望了一下，感到眼里冒出了泪水。

“你会驭马吗，汤姆？”那个年轻人问。

“我对马很熟悉，”汤姆说，“谢尔比主人有很多马。”

“好，我想，要是你每周只喝醉一次，汤姆，我就让你做车夫。”

汤姆看起来有点吃惊，而且颇为不高兴，说：“我从来不喝酒，主人。”

“我从前听到过这样的话，汤姆；但我们还要看一看。不要紧，伙计，”他看到汤姆仍然是认真的样子，又愉快地补充说，“我并不怀疑你是个好人。”

“我要尽力好好干，主人。”汤姆说。

“你会过上好日子的。”伊娃说，“爸爸对每个人都很好，只是他常常取笑他们。”

“爸爸感谢你的这种介绍。”圣克莱一边转身走开，一边笑着说。

第七章　小伊娃天真爱仆　圣克莱无端丧命

奥古斯丁·圣克莱是路易斯安那州（路易斯安那，是美国南部的一州，原为法国属地，1803年为美收买。）一个富有的种植场场主的儿子。这个家庭的原籍是加拿大。这个家庭有两兄弟，他们的气质和性格相似。他们一个落户在佛蒙特州一个兴旺的农场，另一个成为了路易斯安那州的一个富有的种植场场主。奥古斯丁的母亲是一个法国妇女，她家是在白人移居路易斯安那的初期迁到那里的。奥古斯丁的父母只生了奥古斯丁和他的弟弟。由于多病，奥古斯丁被送交佛蒙特州的伯父照看，以便北方的寒冷气候使他的健康有所增进。

奥古斯丁是个很有才能的年轻人，尽管他不善于适应实际生活，特别是不适应南方奴隶主的生活。他对它感到厌烦。他完成大学课程不久，就得到南方一个州的一位既聪明又美丽的女人的爱情，但她的监护人却把她嫁给了另外一个人。由于过分骄傲，不愿承认自己的悲伤，奥古斯丁便置身于上流社会的旋涡之中，而且很快地娶了另一个漂亮的女人；她生着一对明亮的黑眼睛，还有成千上万的金钱；自然，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幸福的人。

但他的婚姻是不幸的。玛丽一向缺乏感情，极端自私。从儿童时代起，就有很多奴仆围着她打转，他们活着也就是为了想尽方法来满足她的任性。她从来没有想过：奴仆也有感情，也有做人的权利。因为她是独生女，她父亲从未拒绝过她的任何要求，而且当她嫁给奥古斯丁的时候，她认为：能娶她为妻，对奥古斯丁来说，是非常幸运的。她的无限自私使得她对亲属冷酷无情。

圣克莱终于在家里开始感到不安了。他的独生女太娇嫩，他决定带她到北方一行。他带着她旅行到佛蒙特州，说服了堂姐欧菲利娅·圣克莱小姐同他回奥尔良来照顾这个孩子，因为她知道她妈妈是不大关心她的健康的。

欧菲利娅小姐，四十五岁，是一个办事有条有理、准确可靠的活样板。她像钟表和火车一样准时，对于她所谓的“职责”，她具有一种坚定的信念。当她确信她那职责的道路通往这个方向或那个方向的时候，无论是水，或者是火，都不能阻挡她前进。

奥古斯丁·圣克莱放荡不羁，随随便便，不守时，不实际，不信仰宗教，欧菲利娅小姐究竟怎样才能跟他处得来呢？

说真的，欧菲利娅小姐很爱他。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替他补衣服、梳头发，教他认字母。因此，现在，奥古斯丁很容易地说服了她：职责的通路通往奥尔良，她应该同他回去照顾伊娃，照顾整个家庭。一想到一个家庭无人照顾，她便感到过意不去，于是她便爱上了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并同意离开佛蒙特州到她一无所知的南方去了。

现在，读者已经十分熟悉了这篇故事的这些重要的人物，我们就可以继续讲我们的故事了。

这条船开始像一个巨大的疲倦的怪物，发出沉重的呻吟，驶进了停靠在码头边的几艘轮船中间。

船停下、乘客上岸的时候，圣克莱乘坐一辆马车赶回家去。

“汤姆在哪里？”当他们坐进马车后，伊娃问。

“□，他在外边。丫头。我要带他跟你母亲见见面，让他代替那个翻车的醉汉来做车夫。”

“□，汤姆会是一个好车夫，我知道，”伊娃说，“他永远也不会喝醉。”

马车停在一座西班牙和法兰西混合建筑式样的古老的宅第前面，在奥尔良的一些地方有不少这样的建筑。

伊娃冲进宅第，走进一个通向过道的小房间。

一个黑眼睛、血色不好的高个子女人从她躺着的沙发上把上身坐直了。

“妈妈！”伊娃喊道，搂着她的脖了，抱了又抱。

“够了，——小心，孩子，——不要使你妈妈头痛。”妈妈在颇为冷淡地吻了她一下之后这样说。

圣克莱走进来，拥抱他的妻子，然后把他的堂姐介绍给她。玛丽抬起她的大眼睛，以一种好奇的神情望着堂姐，冷淡地、客气地接待了她。

“瞧这里，玛丽，”圣克莱对妻子说着，指着外面的汤姆，“我终于为你买下了一个车夫。现在，睁开眼睛看看他。再不要说我离开的时候从不为你着想了。”

玛丽睁开眼睛，盯着汤姆，没有起身。

“我知道他会醉酒。”她说。

“不会，那个贩子向我保证，我买的是一个虔诚的头脑清醒的货色。”

“好吧，但愿如此，”夫人说，“不过，这就超出我的意料了。”

“喂，玛丽，”圣克莱说，“你的好日子到了。这是我的讲究实际、办事精明的堂姐，她会替你承担家务琐事，给你时间来休养，来恢复你的精神，使你又年轻漂亮起来，最好即刻把所有的钥匙都交给欧菲利娅。”

这番话是在欧菲利娅到达几天以后在一次吃早餐的时候讲的。

“□，欢迎，”玛丽说，“我想她会很快发现：我们这些女主人才真正是这里的奴隶。”

“□，当然，她会发现这一点的；此外还会发现很多问题，毫无疑问。”圣克莱说。

“人们谈论我们蓄养奴隶，仿佛那是为了我们的方便。”玛丽说，“我相信要是果真如此的话，我们便可以即刻把他们打发掉。”

伊万吉琳用她那严肃的大眼睛恳切地盯着她母亲的面孔，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养奴隶是为了什么呢，妈妈？”

“我不知道，真的；他们是我生活的祸害。我相信，我的一切疾病都是由他们引起的，而且我们的奴隶又是自有奴隶以来所有奴隶中最坏的。”

玛丽即刻同欧菲利娅小姐谈起话来，谈到碗柜、衣橱、熨斗、储藏室，还谈了别的事情，作了大量的指示和嘱咐。要是没有像欧菲利娅那样有条不紊、办事精明的头脑，就会承受不起这样繁琐的家务负担。

“现在，”玛丽说，“我相信，每样事情我都吩咐到了，因此你用不着同我商量就可以处理一切了；只有伊娃——她需要照看。”

“她似乎是个好孩子，她很好，”欧菲利娅小姐说，“我从未看到过一个比她更好的孩子。”

“伊娃怪僻，”她母亲说，“十分怪僻；她有很多非常古怪的脾气，至少她不像我。”玛丽叹了一口气。

欧菲利娅心里说：“我希望她不像。”但她没有说出口。

“伊娃从前总喜欢和奴仆混在一起：这是孩子的一种怪脾气。我一直没有能够使她改掉。”圣克莱夫人说。

欧菲利娅小姐没有做声。

“啊，没有好法子对付奴仆，”玛丽说，“只有镇压，只有压服。从小起，我就认为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对奴仆总是很好的，但你一定得使他们懂得自己的身份。伊娃从来不是这样；尽管我费尽心机，她总弄不懂一个奴隶的身份是什么。而她父亲却鼓励她把奴隶们像吸引人的花卉或瓷花瓶那样来对待，这真是可笑。”玛丽说。

“你明白，”她用一种微弱的声音继续说，“你明白，欧菲利娅堂姐，我不常谈自己的事情。这不是我的习惯；但在有些问题上我和圣克莱看法不一致。圣克莱从不理解我，从不感谢我。我想这就是我身体不好的主要原因。”欧菲利娅小姐仍然没有做声。但玛丽并不在乎这一点。有人听她谈话，就已经够了。

“你明白，当我嫁给圣克莱的时候，我带来了自己的财产和奴仆，我有权利按我自己的办法来管理他们。圣克莱有他自己的财产和奴仆——让他按他自己的办法去管理他们；但是圣克莱在很多事情上，特别是在对待奴仆这件事情上，有些荒唐和过分的想法。

“现在，他已经宣布：在这个家里，除了他本人和我以外，谁也没有动手打人的权力。他说得这么认真，我实在不敢反对他。哎，你明白结果会是什么样子；因为圣克莱从不动手打人。我呢——你明白，要求我也那样做，该是多么残酷。喂，你知道这些奴仆都是些什么样子的吗？只不过是长大成人的孩子罢了。难道真的可能像圣克莱那样拿我们同这些家伙相比吗？”

“难道你不相信他们血管里也流动着和我们一样的血液吗？”欧菲利娅小姐问。

“不相信，的的确确！真是个有趣的说法！他们是下等种族。拿他们同我们相比，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欧菲利娅小姐很担心自己会说些什么；但是虽然她保持沉默，不停地做自己的针线活，她的神态却表达得非常清楚，除了玛丽·圣克莱，谁都会懂得她的意见。

“因此你得明白，”玛丽继续说，“你要怎样管理。没规没矩的一家人，奴仆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高兴要什么就要什么。我的牛皮鞭总带在身边，有时我使用鞭子，但它使我太累。要是圣克莱照别人那么办就好了。”

“怎么办？”

“哼，隔不久把他们送到监狱去挨一顿揍。这是惟一的办法。如果我不是一个可怜的衰弱的女人的话，我就会拿出双倍于圣克莱的精力来对付他们。你会发现不厉害一些是不行的，——他们这么坏、这么懒。”

“老调子，”圣克莱走进来说，“多大的罪过！我们的仆人这么懒惰！你明白，堂姐！”他说，“根据玛丽和我给他们树立的榜样来说，他们这么懒惰是完全不可原谅的（圣克莱在这里说的几句话，完全是反话。）。”

“我想你们奴隶主身上负有一种重大的责任，”欧菲利娅小姐说，她再也不能容忍她所听到的话了，“即使送给我一千个世界，我也不愿承担这项责任。你们应该教育你们的奴隶，把他们当做通情达理的人来对待，这就是我的看法。”

“□，得了，得了。”圣克莱说着，很快地站起来，“关于我们的情况，你知道些什么呢？”他在钢琴旁边坐下来，弹了一段动听的音乐。

几天以后，当欧菲利娅小姐十分熟悉了圣克莱家里和附近这一带奴隶们的状况的时候，他们又继续进行了关于奴隶的谈话。有一天，她听说一个属于附近这一带某个奴隶主的黑人妇女被鞭子抽打死了。

“一桩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太可怕啦！”她一面走进圣克莱正在里面躺着读报纸的那间房子一面喊道。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还问什么事？难道你没听说那个消息吗？一个女人被鞭子抽打死了。”欧菲利娅说完，便向圣克莱讲述情况，特别强调其中吓人的细节。

“我早已料到总有一天会这样的。”圣克莱说，继续看他的报纸。

“早已料到！你现在还不过问吗？”欧菲利娅小姐说，“难道你们没有法官或者什么人来干涉和处理这类事情吗？”

“人们认为奴隶主对保护自己的财产是感兴趣的。如果有人要毁坏自己的财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这类情况下是没有办法的。”

“真可怕，奥古斯丁！”

“我亲爱的堂姐，要是有些下流的残暴的人要这样干，我有什么办法？他们有绝对的控制权；他们都是不负责任的恶霸。没有什么法律能够实际约束这类事情。我们所能尽力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塞起耳朵，不管它。”

“你怎么能够闭上眼睛呢？你怎么能够不管这类事情呢？”

“亲爱的，你指望什么呢？一个阶级的人完全被交到这样的人手里去了，他们既无任何责任感，又无一点自制，甚至连自己的利益也不在乎。当然，在这样组成的一个社会里，一个具有可尊敬的慈悲感情的人，除了闭上眼睛，硬着心肠，还能怎么办？我不能把我看见的每个黑人都买来。我不能做游侠（游侠，指中世纪的骑士，他们常常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这样一个城市里为正义而战斗。我所能够尽力做的，就是设法避开。”

“听我说，为这样一种制度辩护太可怕了！”欧菲利娅小姐说。

“我为它辩护，亲爱的女士？谁说过我为它辩护？”圣克莱说。

“当然，你为它辩护，——你们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所有的南方人。要是你不为它辩护的话，那么，你要奴隶干什么？”

“你认为世上没有人干他们不认为是正当的事情吗？难道你不干，或者说从来不曾干过你不认为是完全正当的任何事情吗？”

“要是我干了，我就忏悔。”欧菲利娅小姐说。

“我也一样；我自始至终都在忏悔。”

“那么你为什么继续干下去呢？”

“难道在你忏悔之后，我的好堂姐，你就没有继续做过错事吗？”

“哎，只有在我受到强烈引诱的时候。”欧菲利娅小姐说。

“哎，我正是在受着强烈引诱啊！”圣克莱说，“这就是我的困难。”

“但我总是下决心不再做错事。”

“哎，我每天都在下决心啊，”圣克莱说，“但它对我从来无所帮助。堂姐，难道它对你曾经有所帮助吗？”

“但这是个严肃的题目啊，堂弟，奥古斯丁。”欧菲利娅小姐说着，把手放在他的前额上。

“的确是个严肃的题目，”他说，“而且我——唔，在热天我从不想进行严肃的谈话。”

“过去我总认为，”欧菲利娅小姐说，“你们，你们全体，都赞成这些事情并认为它们是对的。”

“胡说！我们从未有过这种想法。我弟弟阿尔伏雷得，一个真正的恶霸，根本不想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辩解；——用不着，他站在那个传统的冠冕堂皇的立场上，公然拥护弱肉强食；他说美国种植场场主只是正在以另一种形式干着英国贵族和资本家对待下层阶级的事情。统治阶级把他们的身体和灵魂据为己有，供自己使用，替自己谋方便。他说，没有对群众的奴役，就不会有文明。他还说，必须有个下层阶级，注定来从事体力劳动并过牛马生活；也必须有个有一切可能来享受生活的上层阶级，指挥下层阶级。”

“这两件事怎么能够相比呢？”欧菲利娅小姐说，“英国劳动者并不被买卖，不离开自己的家庭，不挨鞭打。”

“他也像被卖给雇主一样完全听从雇主的支配。奴隶主可以把他的奴隶打死，资本家可以把他的工人饿死。很难说哪种最坏——把自己的孩子卖掉，还是眼看着他们在家里饿死。”

“但是如果说奴隶制不比另外一种什么制度更坏，那么，你也不能说它是更好一些啊。”

“我没有这么说。我知道我们的制度是公然抹煞人权的，我们买一个人就像买一匹马，看看他的牙齿，动动他的关节，试试他的步伐，然后把他买下；在人类的身体和灵魂方面，我们有投机商、饲养者、人贩子和经纪人。因此，在文明世界的眼里，显得更加触目，其实这件事和前者在性质上是一样的：这就是说，人类的一部分在被压服的情况下为另一部分服务。”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欧菲利娅小姐说。

“在我的生活中，”圣克莱说，“曾经有过一个时期，我计划和希望在这个世界上做点什么事情。我希望我会成为一个解放者，——使我的故乡免除这种污点。我想，所有青年有时都有这种狂热，可是后来——”

“为什么你当时没有那样做呢？”欧菲利娅小姐问。

“□，事与愿违啊。我不但没有成为解放者，反而成了一根漂流的木头，漂流终日，无所作为。每次会面，阿尔伏雷得都骂我；而且他总是占了上风，因为他实际上还做了点事情。他的生活是他的主张的逻辑结果，而我的生活却完全和我的观点不一致。”

“我亲爱的堂弟，你满意这样一种生活吗？”

“满意？我不是刚才还在告诉你我鄙视这种生活吗？我并不认为我对奴隶制度的感触是独特的。我发现很多人在心里都和我的想法一样。大地在奴隶制度之下呻吟，奴隶制度对主奴双方都不利。英国资本家不像我们这样同他们的下层阶级混在一起。我们的奴隶就在我们的家里；我们听任他们缺乏教育，品行恶劣，但不让我们的孩子受到影响。但我们的法律是坚决禁止让黑奴受教育的，他们这样做也有其理由：因为只要你一开始教育你的黑人，就会闹得天翻地覆。如果你不给他们自由，他们便会夺取自由。”

“那么，你认为最后结局会是怎样的呢？”欧菲利娅小姐问。

“我不知道。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在全世界，群众中都有一种骚动；末日审判也迟早会来临。在欧洲大陆、英国和我们国家都有这种情况。我母亲过去常对我说，所有的人都自由幸福的日子会到来。有时我想这一切叹息和呻吟就预告着那个日子正在到来。但是谁会活到看见那个日子的时候呢？”

“奥古斯丁，有时我想甚至现在你就能够做一个未来日子的人。”欧菲利娅小姐说着，焦急地望着她的堂弟。

“承你看得起，谢谢，但这对我是上下脱节，——理论已上升到天堂的大门，而实践却下降到大地的尘埃。茶点（按英美的习惯，在午饭和晚饭之间要吃一次茶点。）铃响了，——我们去吧，现在，不要再说我一生中一次也没有谈过严肃的题目了。”

此刻，汤姆的外部环境，照世俗的说法，已经是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小伊娃对他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她要求父亲准许：无论什么时候她需要一个仆人陪她散步或骑马，都由汤姆做她专用的侍从；汤姆也接到了命令，无论什么时候她需要他，他就可以把所有别的事情放下来，去照应伊娃小姐。这个命令正合他的心意。他在马厩里干的活很轻松：只是白天照料照料、检查检查，指导一下助手；因为玛丽·圣克莱宣布说，不容许在他走近她的时候，他身上有马的气味，她的神经系统受不了那种气味。因此，汤姆穿着刷得很干净的布衣服、发光的皮靴，戴着光滑的獭皮帽，袖口和领口也无疵可寻，黑色的面容庄重而温和，样子看起来十分令人尊敬。

而且他所在的地方也很美丽，他暗自高兴地欣赏着禽鸟、花卉、喷泉、光洁美丽的庭院，还有绘画、枝形吊灯、小雕像和镀金什物，这些东西在他看来使圣克莱宅第成为了阿勒丁宫殿（指《天文夜谭》中《神灯故事》一篇中的主角阿勒丁住的宫殿。）。

随着时间的推移，汤姆得到了主人的全部信任。由于多年来习惯于把主人的财产当做自己负责照管的东西，他看到这个家庭管理不善，十分不安，有时，他以一种不显眼的间接方式提出了他的建议。

圣克莱最初只是随便使用着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就越来越信任他了，直到逐渐把出售农场产品和备办全家日用必需品的事情全部委托给他办。

圣克莱常常连看都不看便把一张钞票递给他，对找回来的钱数也不数就塞进口袋。汤姆本是很容易受到引诱从中舞弊的；但他受到信任，也不辜负这种信任，找头丝毫不差。

就我们大家来说，生活是一天一天过去了；我们的朋友汤姆也是一样，两年的岁月已经消失。他写回家去的那封信是由主人乔治以一种好看的圆润的小学生的书法作答的。汤姆了解到克娄伊大婶已经被雇到路易斯维尔市一家糖果厂去了，她那做点心的技术在那里很赚钱。这钱，信里告诉汤姆说，是要积蓄起来的，以便凑足他的赎身钱；莫斯和彼得两兄弟正在茁壮成长，小宝宝也正在全家照看下摇摇摆摆地在家里到处走。

这封信给了汤姆很多安慰：虽然他的生活过得还不错，但他却时常难过地想念妻子和孩子们。

汤姆和伊娃之间的友谊已经随着这个孩子的成长而越来越深了，很难说明她在他那善良而容易感动的心上所占的地位。他既尊敬又体贴地望着她，满足她的上千个天真的要求也是汤姆的主要乐趣。早晨在市场上，他的眼睛总是盯着为她做花束用的那些花朵，他回来的时候口袋里从来没有不装着上等的梨子或者橘子。

最使他感到高兴的，是她从大门口望着他的到来的那副令人愉快的面孔和向他提出的孩子气的问题：“喂，汤姆大伯，你今天又替我买了些什么啊？”

有一个星期天，傍晚，汤姆和伊娃坐在花园边一个凉棚里长着一点青苔的座位上。伊娃的《圣经》摊在她的膝上，她读着：“我看见一片明亮似镜的大海，闪耀着火光。”

“汤姆，”伊娃突然停住，指着那片湖面说，“它在那儿。”

“什么，伊娃小姐？”

“在那儿，你没有看见吗？”孩子指着明亮的水面说，水面一起一伏，反射着金黄色的晚霞，“那儿有一片明亮似镜的大海，闪耀着火光。”

“一点不错，伊娃小姐。”汤姆说。

“汤姆大伯，”伊娃突然说，“我马上要去那里。”

“哪里，伊娃小姐？”

孩子站起来，用她的小手指着远处的地平线。晚霞照亮了她那金黄色的头发。

“我马上要去那儿，”她说，“汤姆大伯，我马上要去，很快。”

那颗忠实的老仆的心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汤姆想着，半年以来，他常注意到她的双手更瘦了，皮肤更加薄而透明了，她的呼吸也更短促了；当她在花园里跑着玩着的时候，她很快就感到非常疲倦。他时常听到欧菲利娅提到所有的药品都医治不好她的咳嗽；就连现在，她的面颊和双手都烧得烫人。但伊娃的话所暗示的那种想法直到现在才在他头脑里第一次出现。

汤姆和伊娃的谈话被欧菲利娅的急促的喊声打断了。

“伊娃——伊娃！喂，孩子，在下露水了，你不能呆在外边了！”

伊娃和汤姆很快跑进去。

伊娃的健康在迅速地衰退，这一点是再也没有疑问了。她的美丽的房间变成了病室，欧菲利娅小姐日日夜夜执行着一个护士的职务。

汤姆很多时间都呆在伊娃房里。孩子烦躁不安，有人抱着对她是一种安慰；把她抱在怀里，使她靠在枕头上，时而在房里走来走去，时而出去走到过道里，这是汤姆最乐意做的事情。早晨，当海风从湖面上吹来的时候，他有时也带着她在花园的橘子树下走一走。

她父亲也常抱她；但他不如汤姆强壮，在他疲倦的时候，伊娃总是对他说：“ □，爸爸，让汤姆抱我吧。这会使他高兴的，你知道，这是他所能做的一切，他也想做些事情！”

最后汤姆不肯再睡在自己房里了，他整夜躺在外面过道里，准备随喊随应。

“汤姆大伯，是什么使得你像条狗一样到处睡呢？我原来认为你也是像大家一样喜欢在床上睡觉的有条有理的人。”欧菲利娅小姐说。

“我是喜欢睡在床上，但现在——”

“啊，现在怎么样？”

“我们不要大声讲话。不要让主人圣克莱听见。”

“汤姆大伯，伊娃小姐说了她觉得今晚比平常更不舒服吗？”

“没有，但她今早告诉我她正在接近她的末日。”汤姆说。

一天晚上，十点多钟，在欧菲利娅安排好过夜的一切之后，正要去闩外面过道里那道门的时候，她发现汤姆直挺挺地躺在门口，上面的那番对话就是这样谈起来的。

欧菲利娅决定整夜不睡，照看伊娃。半夜的时候，她观察到了有经验的护士们所谓的“一种变化”。通向室外的门即刻打开了，在外面守望着的汤姆也即刻跳起身来。

“去请医生，汤姆！一分钟也不要耽搁。”欧菲利娅小姐说完，穿过房间，敲了敲圣克莱的房门。

“堂弟，”她说，“我希望你来一下。”

这句话打在他的心上，就像土块抛在棺材上一样。他跳起床，即刻来到这个房间里，俯着身子望着伊娃，她仍然在睡。

他们站在那里，这么静，望着她，甚至连时钟的嘀嗒声也显得太响。过了几分钟，汤姆带着医生回来了。他走进去，看了一眼，也像别人一样默默地站在那里。

“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小声地问欧菲利娅小姐。

“大约在半夜的时候。”她回答道。

玛丽被医生进来的声音吵醒了，慌慌张张地从隔壁房间来到这里。

“奥古斯丁！堂姐！——！——怎么回事？”她慌慌张张地开始说。

“别做声！”圣克莱沙哑地说，“她就快死了！”

在伊娃死后，圣克莱在很多方面都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开始更清醒、更实际地考虑他同仆人的关系——这使他对自己的过去和现在都极不满意。在他回到奥尔良不久，他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办好了使汤姆获得自由所必须办理的法律手续。同时，他也越来越离不开汤姆。在整个广阔的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什么比汤姆更能使他想起伊娃了；他经常把汤姆留在身边，汤姆也不断地跟随着他年轻的主人。

“喂，汤姆，”有一天圣克莱说，“我打算使你成为一个自由人；——收拾你的箱子，准备动身到肯塔基去吧。”

汤姆脸上突然焕发的那种喜悦的光彩使圣克莱有些不高兴，他不喜欢汤姆居然这样愿意离开他。

“你在这里从没有过过坏日子，你没有必要这样急于离开。”他冷冰冰地说。

“没有，没有，主人！并不是那么回事——是因为变成了自由人！这是我高兴的缘故。”

“唔，汤姆，你不认为在我这里生活比自由还要好些吗？”

“是的，我确实不认为是这样，圣克莱主人，”汤姆一下子颇有精神地说，“是的，我确实不认为是这样！”

“哼，汤姆，单凭你的劳动，你是不可能挣得我给你的衣服，达到这种生活水平的。”

“这一切我都明白，圣克莱主人；主人对我一向是太好了；可是主人，我宁肯穿差些的衣服，住差些的房屋，样样都差，但属于自己所有，而不愿享用最好的但属于任何别人的东西。我认为这是很自然的。”

“我想是这样，汤姆。再过个把月的样子你就可以走，可以离开我了。”圣克莱说，他显然有些不高兴，但是接着他又用高兴的声调说，“说实在的，我了解你的心情，的确，伙计！”他站起来，开始在房里走来走去。

“在主人有困难的时候，我不离开，”汤姆说，“只要主人需要我——要是我还有什么用处，我就要同主人呆在一起。”

“我有困难的时候你不离开，汤姆！”圣克莱说，难过地望着窗外，“可是我的困难什么时候才完结呢？啊，汤姆，你这个好心肠的傻瓜！我不会把你留到那一天的。回家去看老婆孩子吧，并代我向他们大家致意。”

圣克莱又在房里来回走了几分钟，然后说：“我想我要到街上去一下，听听消息。”

他拿起帽子就出去了。

汤姆跟着他走到大门口，问是否要他侍候。

“不要，伙计，”圣克莱说，“过一个钟头我就回来了。”

汤姆在过道里坐下来。那是一个美丽的有月亮的夜晚，他坐着看喷泉的起落，听着它那刷刷的响声。汤姆想到了自己的家，还想到不久他就会是一个自由人，能够回家。他想着他会怎样地劳动以赎回妻子和孩子。当他想到他的胳膊很快会属于他自己和怎样能够以劳动来换回他全家的自由的时候，他高兴地摸了摸胳膊上的肌肉。然后他的思想转移到美丽的伊娃身上去了，他想啊想啊，后来几乎幻想到看见她那聪明的面孔和金黄色的头发正在从那个喷泉喷洒的水珠中对着他。他睡着了，梦见她像往常那样向他走来，面颊明亮，眼睛也焕发着喜悦的光辉。这时汤姆突然被一阵很响的敲门声和很多人在大门口说话的声音惊醒了。

他赶紧把大门打开，只见进来了几个人，抬着一个裹在一件斗篷里的人体，人体躺在一扇百叶窗上。当那几个人抬着人体向开着门的客厅走去的时候，灯光照在人体脸上；汤姆发出了一声疯狂、吃惊、绝望的叫喊，叫声响彻所有的走廊。这时，欧菲利娅小姐正在客厅门口坐着编织东西。

圣克莱上街后，转进一家酒馆去看晚报。他正在读报的时候，有两位绅士发生了争吵，两人都喝醉了。圣克莱在向一个人手里夺刀子的时候，胁部误中了一刀。

整个宅第都是哭叫的声音；仆人们在揪扯自己的头发，或者躺在地上，或者大声哭着到处跑。只有汤姆和欧菲利娅小姐还比较镇静，因为玛丽正在大哭大叫。在欧菲利娅小姐的指挥下，很快就准备好了一张沙发，受伤的人被放在上面。圣克莱原来由于疼痛和失血昏过去了；但这时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盯着大家。他接着望望整个房间，他的眼睛浏览了每件物品，最后停在他母亲的画像上面。

现在医生到了，做了检查。从他的面部表情来看，很明显，已经没有希望了。他所能够做的，就是包扎伤口。仆人们在过道里的各个门口窗口哭着。

“现在，”医生说，“我们应该叫这些男人女人都出去；最重要的是让他安静。”

圣克莱睁开眼睛，盯着那些仆人。“可怜的人们！”他说，同时有一种痛苦的自责的表情掠过他的面孔。过了一会，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汤姆的手上，汤姆这时正在他旁边跪着。他说：“汤姆，可怜的人！”

“怎么，主人？”汤姆恳切地问。

“可怜的汤姆！”圣克莱说着，把他的手按了一下，“我快要死了！”

“要不要替你叫个牧师（按英美习惯，人临死前，应有牧师为他祈祷。）来？”医生说。

圣克莱急忙摇了一下头，轻轻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什么话。

由于用力讲话，他已精疲力竭，脸上出现了死亡的惨白；但跟着来的却是一种美丽安详的表情，正像一个疲倦的孩子睡着时的表情。

第八章　女主人穷极无聊　黑汤姆命途多舛

在圣克莱呼吸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惊恐的情绪控制着全家。

汤姆的整个灵魂都为他主人过早地去世而悲痛。在他和遗体告别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想到这种突然死亡使他陷入了无望的奴役之中。

几天以后，汤姆正在过道里站着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名叫阿道尔夫的奴仆，走到他跟前。

“汤姆，你知道我们都要被卖掉了吗？”阿道尔夫说。

“谁告诉你的？”汤姆问。

“在女主人同律师谈话的时候，我躲在屏风背后听见的。过几天，我们都要被送去拍卖了。汤姆，咱们再不会找到另一个像咱们主人这样好的主人了；但是我宁肯被卖掉，也不愿留下来伺候女主人。”

汤姆深深地叹着气走开了，他心事重重。自由的希望，看望老婆孩子的想法，统统在他心里出现了。他把双手放在胸前，打算祈祷。但他越重复祈祷之中的那些话，他越感到不舒服，越想望自由。

他去找欧菲利娅小姐，自从伊娃死后，她就待他非常亲切。

“欧菲利娅小姐，”他说，“圣克莱主人答应过让我自由。他告诉过我，他已经为此办过一些手续；现在，也许，要是欧菲利娅小姐肯帮忙向女主人提提这件事，她也可能给我自由，因为这是圣克莱主人的愿望。”

“我会为你讲话的，汤姆，而且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欧菲利娅小姐说，“但是，如果这件事取决于圣克莱夫人的话，我是不能为你抱很大的希望的。——不过我要试一试。”

欧菲利娅小姐发现玛丽在自己房里。

“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欧菲利娅小姐说，“奥古斯丁答应过给汤姆自由，也开始为他的解放办了一些必要的手续。我希望你把这件事办到底。”

“说实话，我不会做这种事情，”玛丽严厉地说，“汤姆是家里最值钱的奴仆，——无论如何也办不到，因为我们在他身上花的钱，比在家里任何别的奴仆身上花的都要多。此外，他要自由干什么？就他的现状来说，他已经过得不错了。”

“但他希望自由，非常迫切，而且他主人也答应过他。”欧菲利娅小姐说。

“当然，他是要自由，”玛丽说，“他们都要自由，那恰恰是因为他们总不满足——总想得到他们所没有的东西。我是在原则上反对解放的。如果你把一个黑人置于一个主人的管理之下，他就工作得很好，也值得敬重；但是使他自由了，他就会懒惰起来，不肯工作，喜欢喝酒，变成一个下贱的没有价值的人。让黑人自由是无用的。”

“但汤姆是非常坚定和勤劳的。”

“你用不着告诉我！我已经看到过上百个像他这样的人了。只要管得紧，他就规规矩矩——就是这样。”

“但是，请想一想，”欧菲利娅小姐说，“要是你把他卖了，他就有可能得到一个坏主人。”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玛丽说，“一个好人得到一个坏主人，连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不管关于这个问题有些什么样的闲话，大多数主人都是很好的。我在南方生活，在这里长大，却从来不认识一个待自己的奴仆不好的主人，——都待他们好得恰如其分。在这一方面我并不担心。”

“好，”欧菲利娅小姐提起精神说，“我知道，汤姆应当得到自由，这是你丈夫的最后一个心愿，也是他在亲爱的小伊娃临死时对她作的一个诺言，我简直想不到你会置之不理。”

一听到这些话，玛丽便用她的手帕捂着脸，开始哭泣并闻她的嗅药瓶（这种药是用来治头晕头痛的。）。

“每个人都反对我！”她说，“每个人都这样无情。我真没有料到你会提起我所有的苦恼，——多么无情啊！你似乎一点也不同情我，竟向我提起会要我的命的事情！”

欧菲利娅小姐做了她能够帮助汤姆的第二件好事。她写了一封信给谢尔比夫人，说明他的困难，请她寄钱来换取他的自由。

一两天后，汤姆和阿道尔夫，还有大约半打别的仆人，就被移交给奴隶栈房主人斯克葛司先生照管，他把他们关在栈房里等待第二天拍卖。

第九章　众奴仆待价拍卖　勒葛利属意汤姆

一个奴隶栈房！也许我的一些读者会认为那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一个像地狱一般的没有阳光和空气的地方。

然而并不是这样，天真的读者。近来，人们已经学会用高明的艺术来犯罪，好使可尊敬的社会的眼睛和感官不致受到震惊。人这个商品在市场上的价格很高，因此，就被好好地养着，刷洗得干干净净，并受到照顾；这样，到卖的时候便会显得强壮，红光满面。新奥尔良的栈房，也像许多别的栈房一样，保持得十分整洁。每天，你会看到栈房外面成排成排的男男女女站在那里为里面出售的货物作招牌。

然后你会被请进去细看，你会发现各种各样供人选择的黑人，其中有丈夫、妻子、弟兄、姐妹、父亲、母亲和小孩，“单个地买或成批地买，悉听买主自便”（引号内是广告上的宣传文字。）。根据买卖的需要，一个人既可以卖，又可以出租，也可以用以交换任何货物。

那是在一个早晨。斯克葛司先生很忙很兴奋，因为他的货物已经准备好，将要拍卖了。每人都接到了命令，要装出快乐的样子，要生动活泼；现在，在开始拍卖以前，他们站成一个圆圈等待最后一次检阅。

各种民族的人们正在那个圆形空地上用大理石铺砌的过道上走来走去。每一边都有代言人和拍卖商用的小讲台。其中有两个正被两位漂亮能干的绅士占据着，他们正在热情地夸耀那些活人商品。第三个讲台正被一群等着拍卖的人群围着，在这里我们会辨认出圣克莱的奴仆——汤姆、阿道尔夫等等。

汤姆一直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仔细看着拥挤在他周围的那些面孔，想寻找一个他愿意称之为主人的人。读者，如果你万一有必要，在两百个人中间选一个为你的绝对主人的话，你也许就会像汤姆那样体会到，你乐意叫他为主人的人是多么少啊！

汤姆看到各色各样的人——大胖子，干瘦的小个子——但其中大多数都是面目粗俗的庸人，都是只顾自己的方便不管别人好歹的人。

在开始拍卖前不久，有一个肌肉发达的小个子，上身穿着件衬衣，袒露着胸膛，下身穿着一条脏裤子，就像一个不打算浪费任何时间的人一样，从人群里挤出来，向圣克莱的奴仆跟前走来，开始系统地检查他们。汤姆从看见他走过来的那刻起，就立即觉得他非常可怕；他越走近，汤姆便越觉得他可怕。显而易见，他虽然个子小，力气却很大；他那子弹般的圆脑袋、浅灰色的眼睛、蓬松的沙黄色的眉毛和被太阳晒黑了的僵硬的头发，使人看起来颇不愉快；他的又大又难看的嘴里嚼着烟草，他时时用力向外面吐着烟草汁；他的一双手很大，毛茸茸的，很脏，留着长指甲。

那个人对这伙人随便检查了一下。他抓着汤姆的下巴，打开他的嘴看他的牙齿，叫他亮了亮他的肌肉，拨他转了个圈，又叫他蹦跳。

“你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他粗声粗气地问。

“在肯塔基，主人。”汤姆边说边向四周望着，仿佛求救似的。

“你干过什么？”

“照看过主人的农场。”汤姆说。

拍卖开始了。

阿道尔夫被卖给了一个年轻的主人，卖了个好价钱；圣克莱家的其他奴仆分别被卖给了不同的主人。

“喂，站上来，伙计，你听见了吗？”拍卖商对汤姆说。

汤姆走上平台，焦急不安地向四周看了几眼；商人用法语（当时法语在路易斯安那州还很流行，因为此地从前是法属殖民地。）和英语报告着他的各种条件，买主们也在七嘴八舌地讲着话；——这一切似乎都混合成为一种通常的含糊不清的嘈杂的声音；而且拍卖商刚宣布汤姆的价钱，几乎是立即就传来了他的小木槌最后一击（拍卖商敲一下他的小木槌，就表示买卖成交。）的声音，汤姆被卖掉了，——他有了新主人！

他被从平台上推下来——那个长着一颗子弹般的圆脑袋的小个子粗暴地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边，说：“你站在那儿！”

拍卖继续进行。男人和女人，年轻姑娘和孩子，一个一个地走上平台。小木槌又落下了——一个老太婆被卖掉了，她从平台上走下来，停住，转过身来；她女儿向她伸出双手，她痛苦地望着已经买下她的那个人的面孔。

“□，主人，请把我的女儿买下吧！”

那个年轻的姑娘用惊恐的眼光向四周瞥了一下。她的眼睛闪耀着绝望的神色，她的母亲看到自己的女儿的样子比以往更加美丽了，不禁发出了一声呻吟。她的身价每时每刻都在上升。小木槌终于落下了——那个长着子弹般圆脑袋的人得到了她，连肉体带灵魂。

汤姆的新主人是勒葛利先生，他在靠着红河（红河，在美国西南部，经路易斯安那州流入密西西比河。）的地方有个棉花种植场。

第十章　新主人残酷暴虐　黑汤姆备受欺凌

在红河上一只小轮船的底舱，坐着汤姆。他手上拴着铁链，脚上拴着铁链，心上也压着一块比铁链还重的东西，对他来说，一切都失去了光彩——月亮和繁星。所有的一切，像正在掠过的树林那样，都一去不复返了。肯塔基的家，妻子和孩子，好主人；圣克莱的家，以及它的富丽堂皇；伊娃那金黄色的头发，温柔的眼睛；骄傲、快乐、漂亮、随便，但心肠总是很好的圣克莱，——这一切都完了，来代替这一切的，还有什么呢？

虽然，根据法律，一个奴隶“可以买来卖去，或者像动产那样拍卖”，但他的灵魂和它所私有的包含着纪念、爱情、恐惧和希望的小小的世界，是消除不掉的。

汤姆的主人，西蒙·勒葛利先生，在新奥尔良买了八个奴隶，赶着他们，两个两个一起，戴着手铐，乘上准备开往红河上游的“海盗号”轮船。

在奴隶上了船以后，他带着他常有的办事老练的神气来检阅他们。他在汤姆面前停了下来。为了参加拍卖，汤姆穿着他最好的服装，一件好衬衫，一双发亮的皮靴。勒葛利说：

“站起来！”

汤姆站起。

“把这一切都脱下来！”由于汤姆戴着手铐不能很快地往下脱，勒葛利来帮他，一把就把领结从汤姆的脖颈上扯了下来，装进自己的口袋。现在勒葛利转向汤姆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条旧裤和一件破烂的上衣，这是汤姆以前在马厩里干活时常穿的一套衣裤。他把手铐从汤姆手上取下，指着那些箱子中间的一块空地方，说：

“你到那里去，把这套衣裤穿上。”

汤姆照办了。几分钟以后，他转回来了。

“把皮靴脱下。”勒葛利说。

汤姆又照办了。

勒葛利扔给他一双很粗糙的鞋，一双奴隶们所常穿的鞋，说：“给你，穿上。”然后，他把汤姆的手铐又扣了上去，开始搜查他的口袋。他从里面掏出一条绸手帕，把它装进自己的口袋。还有几样小玩意，被他丢进了河里，而这几样小东西却是汤姆十分珍视的，主要是因为它们曾经使伊娃开过心。

现在他把汤姆的《圣经》掏出来，翻了个遍。

“哼！倒真的很虔诚哩。那么——你信教，呃？”

“是的，主人。”汤姆说。

“好吧，我马上就要叫你去掉那一套。在我的种植场上，我是不许做祈祷、唱黑人歌曲的，记着。喂，你要当心。”他用他的灰眼睛很凶恶地瞪着汤姆说，“现在‘我’就是你的教堂！你要明白，我说怎样，你就得怎样。”

汤姆没有做声，但在心里却有个什么东西回答说：“不！”勒葛利瞥了一下汤姆的沮丧的面孔便走开了。他提着汤姆的箱子，里面装着汤姆的干净衣服，到甲板上去了，船工们都在那里围着箱子看。里面装的那些物品，在一阵讥讽有些黑人居然打算做绅士的哄笑声中，很快被卖掉了，最后连那只空箱子也被卖掉了。

这件小事办完之后，勒葛利又来到汤姆跟前。

“喂，汤姆，你瞧我已经把你多余的行李处理掉了。要爱惜你的衣服。要过很久，你才能再得到一套。”

然后，他把他那像铁匠的锤子似的拳头重重地在汤姆的手上打了一下，说：

“看看这些骨头；哼，我告诉你，从来没有一个黑人是我不能一拳就把他打倒的。现在，”他说着，把他的拳头这样逼近汤姆的面孔，以致汤姆后退了一下，“我告诉你，每件事我都清楚。我一开口讲话，你就必须照办。这样才能跟我相处，你不会在我身上发现任何温情的。因此，喂，你们大家都要自己当心，因为我决不会发慈悲！”

勒葛利在把他的整批奴隶吓得惊恐万状之后，就转过身到轮船酒吧间喝酒去了。

“这就是我开始对付我的黑奴的办法，”他对一个年轻的绅士说，在他讲上面那番话的时候，那个绅士曾经站在他身边，“先来个下马威就是我常用的办法——让他们懂得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不错！”那陌生人说道，像生物学家研究稀罕的标本那样，抱着好奇的心理望着他。

“真的，是这样。喂，请摸摸我的肌肉，看看我的拳头。我告诉你，先生，我拳头上的肉，通过打黑奴这种锻炼，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

那个陌生人摸了一下那只拳头，简单地说：“很硬。我想，”他继续说，“锻炼也使你的心像你的拳头一样了。”

“哼，是的，我可以这样说，”勒葛利哈哈大笑着说，“我认为再没有什么人比我的心肠更硬的了。黑人无论是用眼泪，还是用叫喊，都不能使我的心肠软下来——这是事实。”

“你有一批很不错的奴隶啊。”

“的确！”勒葛利说，“其中有个汤姆，他们告诉我说他是颇不平常的。我多出了几个钱买下他，打算把他培养成为一个监工。我只要破除掉他那些由于受到过黑人不应受的待遇而产生的种种想法，他就完美无缺了。还有那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我想，她有病，她还会活上一两年。我明白她的用处。我不打算吝惜黑奴，要尽量利用他们，多买一些——这是我的办法；这种办法使你少些麻烦，而且我完全相信，到头来反而合算一些。”

“他们一般活多久呢？”那个陌生人问。

“啊，我不知道；由他们的健康所决定。强壮的活上六七年；身体差些的劳动上两三年也就精疲力竭了。当初，我有过不少的麻烦，设法使他们维持得久些呀，有病为他们请医生呀，给他们发衣服、毯子呀等等。但是结果没用。我在他们身上白花了很多钱，给自己添了很多麻烦。现在，你看，不论有病无病，同样对待。死了一个黑人，我就再买一个；我发现，这种办法，就各方面说，都更合算更省事。”

那个陌生人转身走开，坐到一个绅士旁边，那个绅士一直在不安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一个何等卑鄙残暴的家伙啊！”

“可是你们的法律却准许他把一些人置于他的绝对

意志之下，没有丝毫保护；虽然他很卑鄙，但你却不能说就没有很多这样的人。”另一个悲伤地回答说。

那条轮船继续向红河上游开去。最后，它停靠在一个小市镇，勒葛利带着自己的一批奴隶下船了。

第十一章　种植场满目凄凉　两妇女诉谈身世

汤姆和他的同伴们疲倦地跟在一辆简陋的马车后面，在一条简陋的道路上向前走着。马车里坐着西蒙·勒葛利；整伙人正走向勒葛利的种植场，前面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那是一条荒芜的道路，时而在茂盛的树林里绕来绕去，风在树林里悲哀地轻声细语；时而越过圆木铺成的栈道，通过漫长的沼泽。树木从沼泽地上长起，树干上带着黑色的苔藓。到处都是断树桩和树枝，在水中腐烂，时常可以看见一条令人讨厌的蛇在这些断树桩和树枝中间爬着。

这条漫长的道路，即使对一个口袋里满装着金钱骑着马去办一桩事情的陌生人来说，也已经是十分可悲了。对于那些每迈出疲倦的一步就更远离人类所热爱和梦想的一切的奴隶来说，更是何等可悲啊！

谁亲眼看到过那些黑色的面孔上流露出来的那种垂头丧气的表情，谁亲眼看到过他们在望着一样一样东西在他们可悲的长途跋涉中掠过时所表现出来的忧伤的眼光，谁就应该有上面的那种感想。

那辆滚滚前进的马车要去的那所庄园，从前属于一个有钱的绅士。他很高雅，也很注意美化这个地方。他去世后，勒葛利买了这所庄园，像对待所有别的东西一样，他也把它作为一种赚钱的手段来使用。现在这个地方已是一派破败凄凉的景象。

这所宅第看起来很荒凉，令人不舒服。有些窗户被木板钉死了；有些窗玻璃打破了；有些百叶窗吊在那里，只剩下一个铰链——所有这一切，都说明无人照管，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这个地方到处是木块、稻草和破旧的箱子；三四条模样凶恶的狗跑出来了，跟着狗出来的那些仆人费了一番努力，好不容易才使它们没有咬着汤姆和他的伙伴。

勒葛利很满意地抚摸了一下那几条狗，然后转身对汤姆和他的伙伴说：“你们看得到，你们如果逃跑会得到什么下场。这些狗都受过追踪黑奴的训练；如果你们逃跑，它们会把你们咬死。你们自己要当心。——喂，山姆保！”他对一个穿得破烂的人说，“情况如何？”

“很好，主人。”

“吉姆保，”勒葛利对另一个人说，那个人也正在设法引起他主人的注意，“你按照我的吩咐办了吗？”

“当然，照办了，还能不照办吗？”

这两个黑人是种植场主的两个主要帮手。勒葛利像训练他的叭喇狗那样，也对他们进行训练，把他们训练得野蛮残暴。通过长期残酷无情的实习，他收到了称心的效果。

当他们现在站在勒葛利身边的时候，他们本身似乎说明了这么一个事实：野蛮人比畜牲还要下贱。他们那粗糙的、黑色的、狂暴的面孔，他们那嫉妒地互相望着的大眼睛，他们那嘶哑的半野兽般的声音，他们那在风中飘摆着的破烂衣服——所有这一切都似乎和这个地方所有东西的野蛮性质完全相称。

汤姆和其他奴隶马上就要跟着山姆保到住处去。这个住处远离主人的宅第，在种植场上的一个地方，由单排简陋的小屋构成一条小街，样子看起来荒凉，令人难过。汤姆看到这个住处的时候，他的心沉下去了。他原来一直在安慰着自己，幻想着会有一间虽然简陋但可以弄干净而且工余可以单独在里面享受一下安静的小茅屋。他察看了几间小屋。里面除掉一堆摊在地上的满是灰尘的稻草以外，一无所有，地也只是被很多人踩紧了的光秃秃的土地。

“哪一间是我住的呢？”他问。

“我不知道，你可以呆在这儿。”山姆保说，“我想，那儿还可以住一个人；现在每间小屋里都有成堆的黑人；再来一些，我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那天夜里，到很晚，这些小屋的占用者才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来——男的女的，穿着肮脏的破衣服，丝毫没有心思以愉快的面容看一下新来的伙计们。整个小村吵吵嚷嚷。手推磨那里传出了嘶哑难听的讲话声，他们不得不在那里把自己的一份硬玉米磨成做晚餐饼用的粉子。天一亮，他们就下地了，在监工们挥舞的皮鞭下被逼着干活；因为现在正是最忙的季节，勒葛利用尽了一切方法来迫使每个人使出最大的力气。

汤姆在走来的那些人中间寻找友好的面孔，但结果一个也没有找到。他所看见的只是忧郁的沦为牛马的男人和衰弱的泄气的妇女。磨玉米的声音一直响到深夜。手推磨的数目很少，因为弱者常被强者赶开，那些弱者便不得不等到最后来磨。

汤姆走了一天路，很疲倦，而且几乎饿昏了。

“给你，”吉姆保丢给他一袋玉米说，“要好好保管，——这星期就这么多。”

汤姆一直等到很晚的时候才在手推磨那边得到了一个位置；后来，他看见有两个妇女打算在那里磨玉米，她们极端疲倦的样子打动了他的同情心，他便帮她们磨了一下。他生起火开始准备他的晚餐。尽管汤姆给她们的帮助不大，但在她们在这儿的生活中却是件新鲜事情：这在她们心里引起了一种反应——她们那难看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女人的亲切的表情。她们替他和面做饼，并替他烤好。汤姆在火边坐下来，陷入了沉思。

“你是在哪里长大的？”汤姆问了一个妇女。

“我出生在肯塔基，教养很好，从没料想过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那个女人叹着气说。

“我每天累得全身发抖，山姆保还迫害我，因为我摘棉花动作慢；从没有在半夜以前吃过晚饭，接着，还来不及闭上眼睛睡熟就听到吹起身号，又天亮了。不过，哎，空谈是没有用的。我还得抓紧去睡一下。”

那两个女人回到自己的小屋去了，汤姆坐在火边沉思。一想到未来的整个不幸的生活和过去一切希望的毁灭，他的心里便充满了绝望。

汤姆站起来，走进指给他住的小屋。地上睡满了疲倦的人，那里的空气几乎是坏得叫人忍受不了；但夜露很冷，他也累了，于是便用一条破毯子把自己包了一下，躺进草堆里睡着了。

第十二章　好汤姆助人为乐　勒葛利一怒逞凶

只花了很短的时间，汤姆就明白了在他的新的生活方式中可以期望的是什么以及可怕的是什么。他是一个老练的有能力的工人，而且根据习惯和原则来说，也是既敏捷又忠实的。由于为人安详而平和，他希望用显示非常勤快的办法来使自己至少能避开一部分灾祸。他挨的累和受的折磨已经足够使他厌倦了；但他决心忍耐下去，仍在希望他也许会找到某种逃脱的办法。

勒葛利把汤姆列为头等工人，可是暗中却对他有一种厌恶的感情——坏人对好人自然产生的反感。他看到，当他对那些孤弱的人施加他的残暴行为的时候，汤姆在注意他。他感到汤姆在无声地责备他，甚至一个奴隶的意见也会使一个主人不安。汤姆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表示了一种亲切的感情——对其他奴隶的同情，这种感情对他们来说既奇怪又新鲜，勒葛利以嫉妒的眼光望着这种情况。他买下汤姆，本想把汤姆培养成一个监工，当他有时不在的时候，能把事情交汤姆办理；他认为，担任这种职务的首要条件是狠心。勒葛利下定决心，因为汤姆心不狠，就要使他变狠，而且几个星期之后，就开始那种训练过程了。

有一天，汤姆正在和自己同批被买来的那个女人近边摘棉花。很明显，她处在十分痛苦的状态中，而且在她摇晃发抖就要倒下的时候，汤姆时常听到她的祷告。汤姆走近她的时候，悄悄地从自己的袋子里抓出几大把棉花塞到她的袋里去了。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那个女人说，露出很吃惊的样子，“这会使你遭殃的。”

正在这时，山姆保走过来了，挥了一下鞭子，用野蛮难听的声调说：“怎么，鲁茜，捣鬼，呃？”他一说完，就用他的大皮鞋踢了那女人一脚，并在汤姆的脸上抽了一鞭。

汤姆没有做声，又开始摘棉花，但那个女人，由于本来已经精疲力竭，一下子昏倒了。

“我来把她弄醒，”那个监工带着野蛮的狞笑说，“我会给她一种比樟脑还要好的东西！”他从上衣上取下一枚大头针，把它一直插进她头上的肉里。那女人呻吟了一声，半坐起身来。“起来，你这个畜牲，继续工作，否则我就再给你变个花样！”

那女人挣扎着站起来，不顾死活地又继续工作。

“注意不要偷懒，除非你愿今晚就死掉。”

“我愿现在就死掉！”汤姆听到她说，他还听到她说，“□，上帝，要到什么时候才有个完啊！□，上帝，你为什么不帮帮我们呢？”

汤姆冒着可能遭遇到的一切危险，又走近那个女人，把他袋里的棉花全部装进她的袋子里。

“□，你一定不要这样！你还不知道他们要怎样对付你！”那个女人说。

“我比你受得住些！”汤姆说着，马上又回到他的老位置去摘棉花。

天黑以后很久，这一群疲倦的人才头上顶着筐子来到棉花过秤的棚屋。勒葛利在那里，正在听两个监工向他汇报情况。

“汤姆打算制造大量的麻烦，他把棉花塞进鲁茜的筐里。要是主人不监视他的话，他不久就会告诉那些黑人说他们受的待遇不好！”山姆保说。

“这个黑鬼！他必须受到教训，是吗，伙计们？”

两个人都露出了可怕的狞笑。

“让勒葛利主人单独教训他吧。在这一点上，连魔鬼也比不上主人厉害。”吉姆保说。

“哼，伙计们，最好的办法是使他动手打别人，直到他断绝那些念头。把他带进来！”

“使他断绝那些念头，主人不得不花些功夫啊！”

“不过，他那些念头却必须打消！”勒葛利边说边把烟草往嘴里塞。

汤姆进来了。

“喂，”勒葛利说，“汤姆，你到这里来。你明白，我当时告诉过你我买下你并不是叫你干一般工作的；我打算提拔你，把你培养成为监工。从今天晚上起，你就可以开始学着干了。现在，你可以抽打这个女人。你知道该怎么干，你已经见习够了。”

“我恳求主人原谅，”汤姆说，“我希望主人不要叫我干这种事情。这个我不习惯——从未干过——也不会干，完全办不到。”

“你会学会干你以前不会干的很多事情的！”勒葛利说，在汤姆面颊上重重地抽了一鞭，接着就是一阵抽打。

“喂，”他停下来休息，说，“你还对我说你不会干吗？”

“是的，主人，”汤姆边说边把顺着脸往下流的血擦掉，“我愿日日夜夜工作，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工作；但要我干你吩咐的那种事情是不对的；——主人，我决不干这种事，决不干！”

汤姆平常讲话和声细气，态度也很庄重，这使勒葛利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他很胆小，容易被制服。在他说出上面那些话的时候，每个人都大吃一惊；那个可怜的女人交叉着双手，说：“，上帝！”大家不自觉地面面相觑，屏住呼吸，好像准备着应付一场马上要爆发的暴风雨的到来。

勒葛利看起来也呆住了，但终于大声喊叫起来：

“怎么！你这个该死的黑畜牲！竟对我说你认为照我的吩咐干是不对的！难道这些畜牲中还有谁可以考虑什么对什么错吗？我决不容许！哼，你认为你是个什么人？汤姆先生，也许你认为你是个绅士，因而你可以告诉你主人什么对什么错吧！所以才说鞭打这个女人是不对的！”

“我想是这样，主人，”汤姆说，“这个可怜的人有病，体质衰弱；鞭打她太残酷了，我永远不会干这种事，现在也不会动手。主人，你要是想杀我，就把我杀掉好了；但是，至于让我抬手来打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决不干，——我宁肯自己先死掉！”

汤姆用一种温和的声调说话，但带着毫不含糊的坚决的口吻。勒葛利气得发抖，他的发绿的眼睛里射出了凶光，他的胡子也气得翘了起来；但是，正像野兽在吞食小动物以前要把它玩弄一番一样，他控制着即刻动用暴力的强烈愿望，突然讲起了挖苦人的笑话。

“啊，这里是放在我们这些罪人中间的一条虔诚的狗！——一个圣人，一个绅士，来向我们讲我们的罪过！他必定是个强有力的神圣的人！喂，你这个流氓，你装得这样虔诚，——难道你不曾从你的《圣经》里听说过‘仆人们，要服从你们的主人’？难道说我不是你的主人？难道我没有花去一千二百元现金买下你这张可恶的老黑皮里面所包含的一切吗？现在，难道你，连肉体带灵魂，不归我所有吗？”他说着，用他的大皮靴猛地踢了汤姆一脚，“你说！”

尽管身体承受着巨大痛苦，这个提问却使汤姆突然挺直了身子，认真地望着天空，同时血和泪混合着从他脸上流下来，他大声喊着说：

“不！不！不！我的灵魂不是你的，主人！你不曾买过我的灵魂，——你是买不到它的！你并没有为它付过钱；不要紧，不要紧，你伤害不了我！”

“我伤害不了你！”勒葛利说着哼了一声，“等着瞧吧，——等着瞧吧！喂，山姆保，吉姆保，好好地把这条狗鞭打一顿，使他在这个月内都恢复不了！”

那两个大块头黑人现在抓住了汤姆，当他们拖着毫不抵抗的他从这个地方离开的时候，那个女人害怕得尖叫了一声，大家也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第二天，勒葛利来到汤姆挨打以后正在里面躺着的那个棚屋。

“喂，伙计，”勒葛利轻蔑地踢了汤姆一脚说道，“你好吗？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可以给你一些教训吗？你觉得如何——呃？”

汤姆没有回答。

“站起来，你这个畜牲！”勒葛利说道，又踢了他一脚。

对一个遍体鳞伤、头昏眼花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当汤姆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时候，勒葛利野蛮地笑了起来。

“汤姆，今天早晨是什么使得你动作这么慢呢？也许是昨天夜里受了寒吧？”

这时，汤姆勉强站起来了，而且坚定地、不动声色地面对着他的主人。

“你这黑鬼，你居然还能站起来！”勒葛利说着，把汤姆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相信你还没有受够。喂，汤姆，马上跪下，为你昨夜的顶嘴恳求我的宽恕吧。”

汤姆没有动。

“跪下去，你这个狗东西！”勒葛利说着，用马鞭把他抽了一下。

“勒葛利主人，”汤姆说，“我不能做那种事。我所做的只是我认为是正当的事情。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要那么做的，不管下场怎样，我也决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是的，但是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汤姆先生。你认为你受到的已经是了不得的处分了。我告诉你，那算不了什么——根本不算一回事。把你绑在树上用文火来烧，你觉得如何？——那不是很舒服吗——呃，汤姆？”

“主人，”汤姆说，“我知道你做得出一切可怕的事情，但是，”他交叉着双手说，“但是，在你伤害了我的肉体之后，你就再也没有什么可做了。”

勒葛利气得一言不发；汤姆却像一个自由人，用清晰愉快的声音侃侃而谈。

“勒葛利主人，既然你买下了我，我愿做你的一个真正的忠诚的仆人。我愿把我的双手的劳动、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力气都献给你；至于我的灵魂，我却不愿交给一个凡夫俗子。勒葛利主人，我是不怕死的。我还不如死了的好。你可以鞭打我，饿我，烧我——这只不过是送我早些到我要去的地方罢了。”

“不过，在你死以前，我定要使你屈服！”勒葛利怒气冲冲地说。

“你永远办不到。”汤姆说。

“你该死！”勒葛利说完，一拳把汤姆打倒在地。

第十三章　离虎口全家脱险　去异国获得自由

暂时不说汤姆在迫害者手里的情况，且来追述一下乔治和伊莱萨的命运如何。

在他们同追捕者进行了那场英勇的战斗之后的一两夜里，乔治和伊莱萨，带着他们的孩子，安全到达了桑达斯基（桑达斯基，城名，在伊利湖边，对岸就是加拿大。），被安置在一个好客的人家，准备渡过湖去，再也不回来。

漫长的黑夜就要过去，自由的晨星已在他们面前升起。自由！——多么令人神往的字眼！啊！自由是什么？难道它除了是一个名词外就没有别的含义了吗？对乔治来说，自由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人做人而非做畜牲的那种权利，是称他所爱的女人为自己的妻子并保护她不受非法侵犯的那种权利；是保护和教育自己孩子的那种权利；是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个性而不受别人意志支配的那种权利。在乔治望着妻子往她自己身上穿男人衣服的时候，所有这一切想法都一齐涌现在他的心里。女扮男装是使她逃脱追查的最安全的办法。

“什么使你这样发愁呀？”伊莱萨问，“据说，不出二十四小时我们就可以到加拿大了。只消在湖上过一天一夜，然后——□，然后！——”

“□，伊莱萨！”乔治说，“正是这一点！现在正在决定命运的关头。临近幸福了，几乎要自由了，然后又失去一切——我是绝对忍受不了这个的，伊莱萨。”

“不要怕，”他妻子满怀希望地说，“我觉得一切都会很顺利，乔治。”

“□，但愿如此！”乔治说，“可是——□，告诉我！我们会有这么大的幸运吗？这些灾难的岁月会结束吗？——我们会自由吗？”

“我相信会的，乔治，”伊莱萨说，希望和热情的泪水在她那又长又黑的眼睫毛上闪闪发光，“我觉得我们会摆脱这块奴隶的土地的，就在今天。”

“我听信你的话，伊莱萨，”乔治说着突然站了起来，“我听信你的话，——来，我们走吧。啊，的确，”他羡慕地望着她说，“你真是个漂亮的小人儿。那些短鬈发十分合适，戴上帽子吧。这样——向一边偏一点儿。我从没有看到过你这样漂亮。但是，差不多到了上车的时间了；——不知道斯密司夫人是否给哈瑞穿好了衣服。”

门开了，走进来一位体面的中年妇女，领着穿着小女孩的服装的小哈瑞。

“喂，斯密司夫人，你要受到我们的保护，做我们的阿姨了——记住了？”

“我听说，”斯密司夫人说，“下面有人在警告所有客船船长要注意查捕带着一个小男孩的一男一女。”

“毫无疑问，他们已经警告过了！”乔治说。

此刻有一辆马车驶到了门口，庇护过这些逃亡者的那个友好的人家全部聚集在他们周围向他们告别。

这一行人化装得这么好，以至于全都认不出来了。斯密司夫人，一个从加拿大来的女人，正要回去，同意扮作小哈瑞的姨母；为了使他和她亲近，在最近两天里，他完全处在她的看管之下，同她呆在一起；而且大量的糕饼和糖果也使得他和她形影不离了。

马车驶到了码头。两个外表看上去像是年轻男子的人走上了船，伊莱萨殷勤地搀扶着斯密司夫人，乔治照管着他们的行李。

乔治正站在船长办公室付票钱，突然听到有两个人在他旁边谈话。

“我已经查看过上这条船的每一个人，”其中一个说，“我知道他们不在这条船上。”

这是船上那个办事人员的声音，对方是迫害乔治的人们中间的一个。

“你几乎看不出那个女人和一个白人妇女的区别，”那个迫害者说，“那个男的是个肤色很浅的混血儿，他一只手上有个烙印。”

乔治拿着票和找头的那只手有点儿发抖；但他冷静地转过身来，瞥了那个讲话的人一眼，便向船的另一部分走去，伊莱萨正在那里等他。

铃响了，当船在他们和迫害者之间驶出了一段不可能再回头的距离的时候，乔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是个晴朗的日子。碧蓝的湖水在阳光中跳跃着，翻腾着，闪闪发光。一阵清风从岸上吹来，船直向前方驶去。

在船驶近加拿大埃默斯特堡小镇的时候，乔治和妻子臂挽臂地站着。他呼吸急促，眼睛朦胧起来，他用力按了一下放在他胳膊上的那只小手。铃响了，船停下了。他几乎还没有看清面前的情景，便拿起行李，把一行人召聚起来。这一小伙人上岸了。

他们马上就被斯密司夫人领到了一个好客的好人的家里，他是经常帮助那些逃亡的奴隶的。

谁能描绘出获得自由的第一天的幸福！难道自由之“感”不比五官的感觉更高一等、更加美好吗？行动，讲话，呼吸——进出自由，也没有危险！可是这两个人连一英亩土地也没有，一间房也没有，——他们所有的钱花光了，花得一文不剩。除掉空中的鸟、地上的花，再没有什么东西了——但他们却高兴得睡不着觉。

第十四章　好汤姆坚强不屈　众奴隶感佩难忘

难道我们很多人不是在有些时候也感到过死要比活下去容易得多吗？

当汤姆面对着自己的迫害者，听到他的威吓，认为自己的最后时刻已经到来的时候，他的心勇敢地跳动着，而且想着他可以忍受折磨和火刑，什么都可以忍受。但迫害者一走，现有的激动情绪消失之后，他那遍体鳞伤的疲倦的身体上的痛苦又恢复了，——受尽了侮辱的感觉、无望和悲惨的感觉也恢复了。这一天过得令他十分厌烦。

在他的伤口还远远没有愈合之前，勒葛利就硬要他回到地里劳动，于是他就天天过着痛苦的令人厌烦的日子，受尽了一个卑鄙和邪恶的心灵所能策划出来的各种虐待和羞辱。

汤姆觉得他的平和的性情已被破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心情。当初他想过他会有一些闲暇来读《圣经》，但不久他就看到在那里是根本没有闲暇读这种东西的。在最忙的时候，勒葛利毫不犹豫地让他的奴隶从星期一到星期日都忙个不停。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这样他们可以多摘些棉花；要是累坏了几个奴隶的话，他可以再买更好的奴隶。汤姆在受到那种残酷的待遇之后，常常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他打算读一下《圣经》，但感到头昏眼花，只好像别人一样，在极端疲困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有一天晚上，他非常疲倦地坐在火边，火上烤着他的粗糙的晚饭。他在火上添了几块劈柴，接着陷入沉思。一阵粗俗的笑声把他惊醒了，他抬起头来一看——勒葛利正在他对面站着。

“喂，老伙计，”他说，“你已经明白你的错误了，是不是？我当时认为我会使你终于认识到这一点的！”

汤姆没有做声。

“你是个傻瓜，”勒葛利说，“因为我买下你的时候本来打算好好地对待你。你本来可以比山姆保和吉姆保两人混得好些，本来可以过上舒服日子，不但不挨打，还可以三天两头自由走动，鞭打别的黑人。你本来可以时常喝点儿威士忌酒，暖和一下身子。得了，汤姆，难道你不认为你最好还是放明白一些吗？你最好依从我；我是有权力的人，是能够办些事情的。”

“不，主人，”汤姆说，“我要坚持。我决不做你希望我做的那种事情。”

“你真愚蠢！”勒葛利说着，轻蔑地向他吐了一口唾沫，踢了他一脚，“没关系，我一定要逼得你无路可走，把你压服，——你等着瞧吧！”勒葛利转身走了。

汤姆像个被打昏了的人那样坐在火边。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里坐了多久。但是在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对他来说，所有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了。他现在懂得他没有希望了，他也不怕死；在剩下的日子里，他要献身于那些需要他的帮助的可怜人。

当灰蒙蒙的拂晓唤醒奴隶们下地劳动的时候，在那些发抖的可怜人中间，有个人昂首挺胸地走着。啊，勒葛利，现在把你所有的暴力都拿出来试一试吧！极端的痛苦、悲哀、贫乏以及一切珍贵的东西的丧失，只能加速汤姆要借以摆脱所有苦难和得到永久安息的这个过程。从那天夜里起，他就没有了希望，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绝望。

大家都注意到了他的外貌上的变化。侮辱和损害都干扰不了的那种安详和乐观的神色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汤姆到底想些什么？”勒葛利对山姆保说，“他刚才还垂头丧气，而现在却是这样兴高采烈。”

“我不知道，主人。也许，他在想逃跑吧？”

“我倒想看看他试一试，”勒葛利带着野蛮的狞笑说，“难道我们不想看看吗，山姆保？”

“哈，哈，哈！”监工笑着说，“看到他陷在烂泥里，——在灌木林中奔逃，狗在后面追，该是多么有趣啊！那次当我们捉到茉莉的时候，我简直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我当时想，如果我没来得及把狗赶开，狗会把她撕得粉碎。甚至现在她满身还留着那些疤痕。”

“我想她会把那些疤痕一直带到坟墓里去的，”勒葛利说，“喂，山姆保，你留心吧。要是那个黑鬼打算逃跑——你就把他捉住。”

“主人，那没有问题。”山姆保说。

这番话是勒葛利正在上马去邻近市镇的时候讲的。那天夜里，在他回来的路上，他想骑着马顺便到奴隶住处去一趟，看看是否一切都很安全。

那是个美丽的月夜，树影投映在地上，万籁俱寂。勒葛利走近黑奴住处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个什么人在唱歌。那不是平常的歌声，他停下来听。那是一个男高音在唱着一支古老的歌曲。

“我多么恨他呀。”勒葛利听出了是汤姆的声音，心里说道。

“你这个黑鬼，”他叫着，突然向汤姆扑去，举着马鞭，“你怎么敢在你该睡觉的时候这么吵闹？闭上你那张老黑嘴，滚进去！”

当汤姆站起来进屋的时候，他带着原有的愉快的表情说：“是，主人。”

汤姆那副明显的快乐模样把勒葛利气到了极点，他骑马走到汤姆跟前，劈头盖脑地狠狠地把他抽打了一顿。

“尝到滋味了吧？你这个狗东西！”他说，“挨了打之后，看你还会不会觉得那么舒服！”

但是这些抽打现在只是落在表皮上了，不像从前那样是落在心上。汤姆十分谦恭地站在那里，可是勒葛利自己再也掩饰不了了：他想用以压倒自己奴隶的权势不知怎地已经消失了。

汤姆的整个灵魂对他周围那些可怜的人们都洋溢着怜悯和同情。他觉得他自己生活中的苦难已经过去，他渴望为解脱他们的痛苦有所贡献。的确，这样做的机会不多；但是在上下工的路上和劳动时间内，他还是有机会来帮助那些疲倦、沮丧、泄气的人们。那些可怜的累坏了的人，最初不理解这一点；不过，在持续了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之后，它就开始打动了他们长期沉寂的心弦。逐渐逐渐地，这个奇怪的沉默而有耐心的人，准备着来承受别人的负担，但却从不请求别人帮助，——他乐意把自己所有的那点东西同任何需要它的人来分享——这个人，在寒冷的夜晚，常把自己的破烂毯子送给一个病得发抖的女人使用；不惜冒着自己的棉花分量不够的危险，把那些体弱的人们的筐子装满——这个人终于开始在他们身上有了奇异的影响：在农忙季节过去，又允许他们自己支配星期天的时候，很多人常聚在一起听他讲话。但勒葛利是不准许这样做的，他不止一次地冲破了这样的尝试。

第十五章　两妇女逃跑成功　好汤姆折磨受尽

有一天，勒葛利的两个黑女奴逃跑了。她们曾劝汤姆设法和她们一道逃走，但他决心同那些可怜的人们一起呆在种植场。

这次逃跑使勒葛利气到了极点，而且正像人们所料想的那样，他的怒气一下子发泄到汤姆那毫无防卫的头上去了。他明白，关于这次逃跑，汤姆是知道一切情况的，因为当他慌慌忙忙地在奴隶当中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汤姆的眼睛突然一亮，双手突然一举，勒葛利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看到汤姆不和那些追逐的人一道去追捕，但也没有时间强迫他去追了。

勒葛利转回来的时候，既生气又失望，他心里对他的奴隶的仇恨正在可怕地、拼命地增长。难道这个人不是自从他买下以来一直在坚定地、有力地、百折不挠地顶撞他吗？难道此人身上不是有一种精神，尽管不声不张，却像地狱的火在熊熊燃烧吗？

那天夜里，勒葛利坐上床的时候说：“我恨他！我恨他！难道说他不是我的奴隶吗？难道我不能按自己的意思来对付他吗？我想知道，谁敢干涉我？”勒葛利握紧拳头，晃了晃，仿佛他手里抓着什么他可以捏得粉碎的东西。

可是汤姆是一个忠实的值钱的奴仆；尽管勒葛利因此更加恨他，但这种考虑对他仍然有些约束作用。

第二天早晨，他决定依然不讲什么；他从邻近几个种植场约集了一批人马，带上狗，带着枪，把那片沼泽地带包围起来，进行系统的搜捕。要是搜捕成功，一切便好；如果不成功，他就要把汤姆喊来，然后把他搞垮，或者把他打死。

这次搜捕进行了很久，很有生气，也很彻底，但没成功。

“喂，吉姆保，”勒葛利在起居室里直挺挺地躺下来的时候说，“你去把汤姆带来。那个老猴子了解全部情况；我一定要把情况从那张老黑皮里挖出来，否则……”

山姆保和吉姆保两人，尽管彼此互相忌恨，却由于对汤姆怀有共同的大恨而一个心思地联合起来了。最初，勒葛利曾对他们说过，买汤姆是准备要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来做总管的，这就是他们嫉恨的根源。现在他们看到他已经成了他们主人所憎恨的人，就对他更加仇恨了。因此，吉姆保去热心地执行他主人的命令。

当汤姆听到勒葛利的命令的时候，他担心起来了。他知道两个逃亡者的全部计划，也知道她们现在躲藏的地方，还知道他不得不去应付的这个人的狠毒的性格。但他觉得他宁肯迎接死亡，也不愿出卖那些无助的人。

他把自己的筐子放在地上，安静地、顺从地让粗鲁野蛮的吉姆保把他抓起来。

“哎，哎！”那个大块头拉他走的时候说，“这下子你可要挨整了，准没错。他要教你怎样来帮助主人的黑奴逃跑！”

这些野蛮的话并没有进入汤姆的耳中。在往前走的时候，他只看见树木和丛林，奴隶们的小屋，以及他受耻辱的全部情景。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觉得自己的最后时刻已经来临。

“哼，汤姆！”勒葛利走上前去，抓着他的上衣领口，气得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我已下定决心把你打死吗？”

“这是十分可能的，主人。”汤姆镇定地说。

“我正要——那么——干，汤姆。”勒葛利以可怕的镇定口吻说，“除非你把你所知道的那两个女人的情况全部告诉我。”

汤姆站在那里不做声。

“你听见了吗？”勒葛利跺着脚，吼叫着，“说！”

“我没有什么要告诉你的，主人。”汤姆说。

“你敢对我说，你这条黑狗，你不知道吗？”勒葛利说。

汤姆不做声。

“说！”勒葛利吼叫着，怒气冲冲地打他，“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我知道，主人；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可以死！”

勒葛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压抑着自己的怒气，抓着汤姆的胳膊，把自己的脸几乎贴到他的脸上，用一种可怕的声音说：“汤姆，你听着！你以为我从前放过了你，我现在说话也不算数；但这一次，我已经下了决心，同时也盘算过代价。你以往总是站出来反对我；现在我要把你制服，或者把你打死！——不是这样，就是那样。我要数一数你身上的每一滴血，而且一滴一滴地把它抽出来，直到你屈服为止！”

汤姆不做声。

勒葛利一怒之下，把他的牺牲品打翻在地。

鲜血和残暴的景象惊心动魄，使人目不忍睹。可是，祖国啊！这些景象却在你的法律的荫庇下每天都在出现！教会亲眼看见了，也默不作声！

汤姆所受的折磨持续了很久。

“他快死了，主人。”山姆保说，他也不由自主地为他的牺牲品的耐力所感动。

“继续打，继续打，直打到他屈服为止！打！打！”勒葛利大声喊叫，“我要把他的每滴血都抽出来，除非他坦白承认！”

汤姆睁开眼睛，望着主人说：“你这可怜的、卑鄙的家伙！你再没有什么可以施展的了！”说完他就昏了过去。

“我相信，他终于完蛋了。”勒葛利说着，走上前去，看了他一眼，“是的，完蛋了！好了，他的嘴终于闭上了——这是令人快慰的事！”

但汤姆并没有断气。

第十六章　小主人赶来营救　人终死悲愤难平

两天以后，一位年轻的绅士坐着一辆轻便马车，沿着楝树林阴道驰来了。他匆匆把马鞭搭在马脖子上，跳下车来，打听这个地方的主人。

那是乔治·谢尔比。为了说明他怎样来到这里，我们必须回溯我们的故事。

欧菲利娅小姐写给谢尔比夫人的那封信，由于某种不幸的事故，在一个邮局里滞留了一两个月，才到达谢尔比夫人手里。当然我们知道，在还没有接到信以前，汤姆已经被卖到红河沼泽地了。

谢尔比夫人带着深切的关怀读了那封信，但她不可能立即采取任何措施。当时她守护在她丈夫的床边，他快要死了。

乔治·谢尔比少爷，在那段时期内，已经长成了一个高个子年轻人，帮助料理着他父亲的事情。

欧菲利娅小姐已把那个为圣克莱办事的律师的名字告诉了他们；乔治给他写信，探询汤姆的情况。由于谢尔比先生的突然逝世，乔治当时也做不了更多的事情。

他们收到了律师的回信，律师说除开汤姆在一次公开拍卖中被卖掉这个事实外，别的情况一概不知道。

查找了几个月都没有结果。后来偶然在新奥尔良碰到一个人，才获得了一切必要的情况；他在口袋里装上钱，就出发到红河来，决心要赎回自己的老朋友。

他马上被引进了那所宅第，发现勒葛利在起居室里。

“我听说，”乔治说，“你在新奥尔良买过一个黑人，名叫汤姆。他在我父亲的农场上待过，我来看看是否可以把他赎回。”

勒葛利皱起了眉头。

“是的，我是买过这样一个人——是一宗亏本的生意！一个最难管束、莽撞无礼的狗东西！他唆使我的黑鬼逃跑，他帮助两个女人逃走了，每个都值八百元或者上千元。对于这些他不否认，而且当我要他告诉我她们藏在哪里的时候，他也说他知道，但就是不告诉我。尽管我给了他一顿痛打——我从未这样厉害地打过黑人——他仍然坚持不说。我相信他打算死；但我不知道他是否办得到。”

“他在哪里？”乔治大声说，“让我看看他。”这个年轻人的面颊涨红了，眼睛也在发火；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那个棚屋里。”一个站在那里替乔治牵马的小孩说。

勒葛利把那个小孩踢了一脚，咒骂了一顿；但乔治二话没说，径向棚屋跑去。

自从那个可怜的夜晚以来，汤姆已经躺了两天了；他并不感觉痛苦，因为这场折磨已经使他丧失了所有的感觉能力。他躺在那里，昏迷不醒。

有时，在夜晚的黑暗中，有这个或者那个黑人，从自己短暂的休息中偷偷抽出几分钟来看他。说真的，那些可怜的人们是没有什么东西送他的——除了一杯冷水；但那水中充满了他们的深情厚意。

在乔治进入棚屋的时候，他感到头晕恶心。

“□，亲爱的汤姆大伯！醒一醒，再讲一次话吧！睁开眼睛看看吧！乔治少爷在这儿——你的乔治小少爷。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乔治少爷！”汤姆睁开眼睛，用一种微弱的声音说，“乔治少爷！”他看来惶惑不解。

慢慢地，他开始明白那是谁了。

“□，亲爱的，——这是——这是——这就是我所要的一切啊！他们还没有把我忘掉。这使我感到心里温暖。现在！我死也瞑目了！”

“你不会死！你不应该死，也不要想到死！我赎你来了，要把你带回家去！”乔治热诚地说。

“□，乔治少爷，你来得太迟了，我的最后时刻就要到了。”

“□，不要死！这会要我的命的！一想到你所遭受的痛苦，又看到你躺在这样破旧的棚屋里，我就伤心！可怜的、可怜的人啊！”

“不要叫我可怜人，现在那一切都过去了。□，乔治少爷，我什么都没有对他说，我胜利了！”

汤姆断断续续讲这些话时，所显示的那种力量使乔治深受感动。乔治默默地坐在那里。

汤姆抓着他的手，继续说：

“你千万不要把看到我的这些情况告诉克娄伊！——对她，可怜的人，这太可怕了。只告诉她说你看到了我……□，还有那些可怜的孩子们，那个小宝宝！——想到他们！我这颗老迈的心就碎了。替我问候主人，问候那位亲爱的善良的女主人，还有农场里的每一个人！告诉家里的每一个人，说我爱过他们大家！”

这时，勒葛利来到棚屋门口，以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气往里面看了一眼，转身走开了。

“这个坏蛋！”乔治气愤地说，“总有一天魔鬼会为这件事惩罚他，想到这一点就使人感到痛快！”

“□，不要这么说！——你不该这么说！”汤姆说，“也许，他会懊悔的。”

汤姆说到这里，会见他的年轻主人的欢乐所唤起的那股力量渐渐消失了。他闭上眼睛，他的宽大的胸脯起伏得很厉害，他的面孔表现出庄严的安详。又过了几分钟，他便带着微笑长眠了。

乔治坐在死者身边。他觉得那个地方是神圣的。他帮死者合上了失神的眼睛，慢慢地从他身旁站起来。

他转过身来，勒葛利正站在他身后。这个人的出现简直使他难以忍受；他只想尽量少和他讲几句话，就离开他。

他不高兴地把眼睛盯着勒葛利，指着死者简单地说：

“你已经从他身上榨取了你所能得到的一切。我要为这个尸体付多少钱呢？我要把他带走，体面地加以埋葬。”

“我不出卖黑人尸体，”勒葛利尖刻地说，“你可以在随便什么时候把他埋在你所喜欢的随便什么地方。”

“伙计们，”乔治对正在看望尸体的两三个黑人说，“帮我把他抬起，放在我的马车上，再给我找一把铲子。”

其中一人跑去拿铲子了，其余两人帮乔治把尸体抬到了马车上。

勒葛利站在近旁吹着口哨，乔治既不同他讲话，也不看他。他跟着他们走到门口停马车的地方。

乔治把自己的斗篷摊在车上，小心地把尸体放在上面，然后，转过身来，把眼睛盯着勒葛利，气愤地说：

“我还没有讲我对这桩最可怕的事情的感想哩；——现在不是时候，这也不是合适的地方。但是，先生，残杀无辜必须得到惩罚！我要公布这桩谋杀案。我要到最近的地方法官那里去揭发你。”

“请吧！”勒葛利把手指弄得噼啪作响，轻蔑地说，“我倒想看到你这样办。你打算到哪里去找证人呢？——你打算怎么证实呢？得了吧！”

乔治即刻明白了这些话的分量。这个地方没有一个白人；在所有的南方法庭上，黑人的作证是不算数的。

“为了一个死黑奴，太小题大做了！”勒葛利说。

这句话就好像是点燃炸药的一个火花，乔治一怒之下，一拳把勒葛利打翻在地。

不过，有些人在被打翻之后，倒是的确变乖些的。要是有人把他们打得趴在地上，他们便似乎立即会对这人有某种敬意。勒葛利就是这种人。他爬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带着明显的敬意望着慢慢离去的马车；而且，直到马车看不见了，他才张了张嘴。

离开种植场的边界，乔治在几棵树的荫蔽下发现了一个干燥的沙丘，他们在那里挖了墓穴。

他们把尸体放进坑穴，用沙子把墓穴填满，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草皮。

“伙计们，你们可以回去了。”乔治说完，在每个人手里放了二十五个分币。

然后，乔治跪在他可怜的朋友的坟上，说：“，请你作证，从此刻起，我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奴隶制这个祸根从我国的土地上铲除掉！”

外国经典童话

孙建江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外国经典童话／孙建江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2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685-0

Ⅰ.(1)外…　Ⅱ.(1)孙…　Ⅲ.(1)文学艺术-外国文学-外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67170号

书　名：外国经典童话

作　者：孙建江 著

责任编辑：陈　曦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9.4万

版　次：2011年12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685-0

林中睡美人

不来梅的城市乐师

小人鱼

自私的巨人

目　录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狐狸列那的故事

林中睡美人

穿靴子的猫

青　鸟

美妞与怪兽

敏豪森奇游记

白雪公主

不来梅的城市乐师

矮子长鼻

小人鱼

皇帝的新装

雷木斯大叔讲故事

自私的巨人

快乐王子

三只小猪

独来独往的猫

小熊维尼·阿噗

严寒老公公

瘸子、光下巴和独眼龙

魔戒指

杜利特医生非洲历险

强盗的童话

森林中的大事

打　猎

一块烫石头

前　言

童话是儿童十分钟爱的一种文体样式，是上苍赐给儿童最美的礼物。如今的儿童，可以没有其他读物，但不能没有童话。

不过，“童话”作为一个专门的称谓，还是到了十七世纪后，随着儿童的“发现”而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的。

1658年，捷克教育家夸美纽斯出版了《世界图解》一书。该著首次向人们表明：儿童既不是缩小的成人，也不是成人的预备。儿童是具有自身生理和心理特征的儿童。因此，为儿童编写的读物应该具有儿童的特点，应该与成人读物有所区别。可以说这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发现。1762年，法国启蒙运动的代表人物卢梭更在其鸿篇巨著《爱弥儿》中，大声疾呼：“要尊重儿童”。卢梭明确提出应尊重儿童的年龄特征，要爱儿童，要给儿童以独立发展的空间。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发现和认识，人们才逐渐意识到“童话”对于儿童成长的重要性。

当然，这不过是“童话”作为一个专门称谓的由来而已。实际上的童话，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了。

童话存在于源远流长浩如烟海的民间口头文学中。

早在公元一世纪印度的《五卷书》、公元八世纪阿拉伯的《卡里莱和笛木乃》等民间口头文学中，就有大量的、实际上的童话存在了。至于形成于公元八至九世纪、流传于公元十六世纪的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也称《天方夜谭》），形成于公元九至十世纪、流传于公元十四世纪的法国的《列那狐的故事》，就更是家喻户晓了。《一千零一夜》中的众多作品，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辛巴达航海旅行历险记》、《阿拉丁和神灯》等等；《狐狸列那的故事》中的众多作品，像《朝廷上的诉讼》、《列那替自己辩护》、《列那“救”狮王》、《列那之“死”》等等，至今仍熠熠生辉、光芒四射，拥有大量读者。

进入十七世纪以后，随着“儿童”的被发现，更多专门为儿童而创作的童话出现了。

有很多作家对广为流传的民间口头文学进行了适合儿童阅读的收集、汇编和改写。

十七世纪法国作家贝洛的《鹅妈妈的故事》就是这方面杰出的代表。该著是欧洲第一部把民间童话加工成艺术童话的作品集，也是世界上最早的童话集。十八世纪德国作家拉斯伯根据民间童话加工的《敏豪森奇游记》（又译《吹牛大王历险记》）是又一部代表性作品。而出版于十九世纪的《格林童话》就更是人们所熟知的了。该著是德国作家雅各•格林和威廉•格林两兄弟历时十余年，对德国民间故事进行不断加工、改写、修订的杰作。可以说，《格林童话》是所有将民间童话加工成为艺术童话的集大成者，是迄今为止最具影响力的为儿童而改写的民间童话。

与此同时，更有作家们开始了全新的童话创作。

这方面，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无疑要数十九世纪的丹麦作家安徒生了。安徒生是最早自觉为儿童写作并取得巨大声誉的童话作家。他一生创作了一百七十余部童话作品，代表作有《丑小鸭》、《卖火柴的小女孩》、《小人鱼》等等，其中大部分为全新原创。他的童话情感真挚饱满，内涵深刻厚重，形式丰富多样，深深吸引了广大儿童读者。可以说，安徒生是世界童话发展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标杆性人物。安徒生把童话这一过去完全不被重视的艺术形式推到了一个可以和诗歌、小说、戏剧、散文平起平坐的高度。由于安徒生童话的出现，童话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获得了空前的提高。安徒生对童话的发展和贡献功不可没。

当然，在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中期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这段时间，对早期的童话发展做出重要贡献的作家还有不少。他们是：英国作家金斯莱，代表作有《水孩子》；英国作家卡洛尔，代表作有《爱丽丝漫游奇境记》；英国作家王尔德，代表作有《快乐王子》；英国作家巴里，代表作有《彼得•潘》；英国作家米尔恩，代表作有《小熊维尼•阿噗》；德国作家豪夫，代表作有《矮子长鼻》；意大利作家科洛迪，代表作有《木偶奇遇记》；美国作家格雷厄姆，代表作有《柳林风声》；美国作家洛夫廷，代表作有《杜利特医生系列》；法国作家圣－埃克絮佩里，代表作有《小王子》；瑞典作家拉格洛芙，代表作有《骑鹅旅行记》等等。

进入二十世纪中后期，二战后，童话得到了全方位的发展。不同的手法、不同的风格、不同的形式、不同的流派，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童话创作的艺术空间得到了大大的拓展，出现了许多重要的童话作家及其作品。达尔、林格伦、怀特是他们中间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达尔，英国二战后最具影响力的童话作家。其作品构思绝妙，幽默讥诮，想象奇特，充满人文关怀，代表作有《女巫》。林格伦，瑞典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儿童文学家。其作品风趣幽默，狂野不羁，张扬个性，关注当下，充满强烈的游戏精神。别具特色，独树一帜。代表作有《长袜子皮皮》。怀特，美国童话大家。作品数量不多，但品质一流。其作品情感细腻、真挚，弘扬爱、友谊、人性善，形式别具一格，融强烈的现实性于幻想世界，颇具艺术张力，代表作有《夏洛的网》。

除了达尔、林格伦、怀特，有影响的童话作家还有很多。他们是：意大利作家罗大里，代表作有《假话国历险记》；德国作家凯斯特纳，代表作有《5月35日》；德国作家普雷斯勒，代表作有《大盗贼》；奥地利作家涅斯玲格，代表作有《黄瓜国王》；芬兰作家扬松，代表作有《矮子精的故事》；挪威作家埃格纳，代表作有《豆蔻镇的居民和强盗》；英国作家诺顿，代表作有《借东西的地下小人》；英国作家刘易斯，代表作有《纳尼亚传奇》；美国作家塞尔登，代表作有《蟋蟀奇遇记》等等。

不难想见，美丽的童话正是在这样一些杰出的作家们的辛勤劳作下诞生的。

没有童话相伴的童年是不完满的童年。从小与童话亲密接触的人是幸福的人。

祝福你，亲爱的小读者。

祝福你，幸福的小读者。

孙建江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法]M.H.吉罗夫人

从前，在波斯国的一座小城里，住着兄弟二人，老大卡塞木，老二阿里巴巴。父亲死后，哥俩各立门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相当窘迫。后来哥哥卡塞木时来运转，娶了个官商的女儿做老婆，得到岳父的接济又分得他的一部分财产，便以此为本钱做起买卖来。卡塞木头脑灵活，心狠手辣，生意做得很红火，没几年就发了，成了当地远近闻名的大商人。他的铺子很大，仓库里货物很充裕，家有仆人、丫鬟，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而弟弟阿里巴巴却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娶的老婆原是穷人家的姑娘，混了几年，家里仍只有一间旧茅屋、三头小毛驴，全靠每天他赶着驴去山中拾柴，驮到市场卖，来维持最简单的生活。

这天，阿里巴巴照例赶着三头毛驴去山中拾柴。他砍了几株死树，劈了一些枯枝，又从地上捡了些拾掇到一起，捆了三捆放到驴背上就要下山。正在这时，突然右前方上空升起了一道烟尘，那烟尘向他所在的地方滚滚而来，快靠近时，他看清了，这股烟尘是一队人马向前奔驰时扬起来的。他猛然省悟过来，这伙人说不定是强盗，落在他们手里，三条毛驴被抢走是小事，自己性命也要难保，得赶快逃离这块地方。然而大队人马已到达眼前，逃跑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把毛驴轰到林中，自己迅速爬到巨石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找了个能向下观察又不易被人发现的枝杈藏了起来。

一队人马在大树下的巨石前停下来后，便坠镫下马。他们一个个长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彪悍凶狠。从他们那既兴奋又风尘仆仆的样子看，就知道这是一伙穷凶极恶的强盗，准是刚刚拦劫抢掠了一个大商队，到这里来分赃，或者藏匿财宝的。阿里巴巴数了数，这伙强盗整整四十人。他们拴好马，把褡裢从马背上取下放到肩上，然后一字排开，跟在一个匪首模样的人后面向巨石走来。这时，只听那匪首口中念念有词地对着巨石喊道：“芝麻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巨石刹那间裂成两半，中间露出一个黑魆魆的洞口。强盗们鱼贯而入，匪首在一旁监督，待他最后一个走进洞口，巨石重又合上了，恢复了原状。

阿里巴巴一直坐在树上不敢动，生怕他们突然从洞中出来。但过了很长时间不见动静，他便有些不耐烦，想下树赶着自己的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就在他要下树之际，巨石又裂开了，匪首第一个走出来，站在门前，一边盯着喽啰们是否夹带东西，一边清点着人数。随着最后一个盗贼走出来，匪首念道：“芝麻儿宝宝，把门儿关好！”巨石便又恢复了原状。然后他高声叫道：“上马！”盗贼们上马飞驰而去。

阿里巴巴等强盗们走得无影无踪了，才下了树，准备回家。这时他突然闪出了个念头，既然我知道了开门关门的暗语，而现在周围又没有人，何不试试由我发出这两条暗语灵验不灵验呢？于是他对着巨石大喊：“芝麻儿乖乖，把门儿开开！”霎时，巨石裂开，露出了洞口。他想，既然门开了，就进去参观参观又何妨！想到这里，他便壮起胆子走了进去。他后脚刚踏进洞内，巨石便合拢来。他因记住了暗语，所以并不慌张，再说洞内还比较宽敞，洞顶上边有一条缝隙，阳光从那里照射进来，洞内也并不太暗。他边走边参观着，发现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从波斯名贵地毯，到中国高级丝绸，从银块金币，到珠宝玉器，应有尽有，简直就是一座大宝藏。阿里巴巴想，这绝不是几年十几年能积累起来的，一定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这匪首的老祖宗说不定就是个强盗，传到他这一代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呢。

阿里巴巴眼下最需要的是钱，所以对珠宝玉器并不感兴趣。他拿了几个口袋，装了一些金币，便用暗语叫开了门，出来后又对着巨石说：“芝麻儿宝宝，把门儿关好！”然后找到自己的驴，把钱袋驮在驴背上，上面放些柴火捆掩护起来，便高高兴兴地向家里走去。

他把金币口袋摆在妻子面前。妻子打开口袋一看，里面全是金币，以为丈夫不是干了偷盗就是抢劫了什么人，便大骂他见财起意，迟早要遭天罚。阿里巴巴这才把山中见闻和经历从头至尾向老婆述说一遍，然后把几袋金币倒出来，让她见识见识。老婆耳闻目睹，大喜过望，立即一块、两块地数起数来。阿里巴巴说：“我的傻老婆，你这要数到猴年马月去呀，咱们赶紧挖个地洞把它们埋起来吧，万一被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老婆说：“对，挖个地洞埋起来。不过埋前我还得找个量器量一量，这样心中也有个数。”阿里巴巴说：“你可别一高兴，说走了嘴，让人听出风声来。”

老婆匆忙来到卡塞木家借量器。她见哥哥不在家，就对嫂子说：“把你们家的量器借用一下，好吗？”嫂子说：“你是要大斗呢，还是要小升！”她说：“小升就行了。”嫂子说：“等一下，我这就给你去拿。”卡塞木老婆这个人，心眼多，好奇心重，别人家的事她总想知道。见妯娌来借升，她就在升底倒了一滴蜂蜜，心想无论你量什么，升底总会粘上一点儿你量的东西。

阿里巴巴老婆量好了金币，她丈夫那面也挖好坑，于是二人合作把金币埋进坑内，盖上土，抚平。她把升还给嫂子就回家了。嫂子仔细检查了升底，见有一块金币粘在蜂蜜上，真是既奇怪又羡慕更妒忌。心想，他阿里巴巴穷光蛋一个，竟然使升量金币，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一白天，她一直在考虑阿里巴巴家发生了什么事，好容易挨到天黑。等丈夫卡塞木一下班归来，她便上前对他说：“你呀，总以为自己多么有钱。你那几个金币，屈指可数，一目了然。你弟弟阿里巴巴那才叫有钱，你别看他表面穷酸，他那是藏而不露，他家的金币都用升量了。”数落完丈夫后，她把弟妹上午来借升的经过，以及发现升里的金币向丈夫讲述一遍，然后把那枚铸有古帝王姓名年号的金币拿给他看。

卡塞木原本贪婪成性，更瞧不起弟弟，一直骂他窝囊，如今听说弟弟家的金币车载斗量，便妒忌得整夜不能入睡。次日一早便赶到弟弟家，把他叫出来问道：“你看起来穷苦，其实是个缩头富翁，钱都用升量了。”阿里巴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卡塞木说：“你还装蒜，这枚金币是怎么回事？听说你有成千上万枚金币，这一枚不过是你老婆用升量金币的时候，粘在升底让我老婆看见了而已。”

阿里巴巴这才明白，哥哥嫂嫂知道了他藏金币的秘密。心想事已至此，不好隐瞒，再说他俩是一奶同胞，对哥哥无密可保，便把他见到的强盗在山中藏宝之事和盘托出。他哥哥听完，得寸进尺，立即威胁他说：“你必须马上把山洞具体位置、进出山洞暗语通通告诉我，否则我就告发你，让你人财两空，死在监狱里。”到了这种份儿上，阿里巴巴不讲不行了，便把山洞的具体位置和出入山洞的暗语，一字不漏地讲了一遍。

翌日天刚拂晓，卡塞木就赶着十匹雇来的大骡子，找到了大树下的巨石，口中念道：“芝麻儿乖乖，把门儿开开！”随着巨石裂开两半，他走进洞口，洞门跟着又关上了。卡塞木被眼前的金银财宝搞得眼花缭乱，不知往家里搬些什么好。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收集了十驮金币，搬到门边，准备等念完暗语，打开石门搬出门外，装上骡驮赶回家去。今后每天来搬一次，如此下去，他不仅将成为本城首富，还将成为全国首富。他越想越高兴，到头来，竟然兴奋得想不起暗语了，脑子一片空白，只仿佛记得是一种农作物的名字，于是便从大麦开始，小麦、玉米、谷子、高粱、黄豆……叫了十几种粮食油料的名字，就是想不起芝麻来，所以怎么叫门也不开。越是叫不开门，他心里越急，也就越想不起真正的暗语来。他想，出不了门，这些金银财宝有什么用？要么在这里饿死、憋死，要么强盗回来将自己杀死，他后悔了，骂自己不该太贪心、太妒忌，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想陷害。

也活该他倒霉。正当他困在洞中坐立不安、后悔莫及之时，强盗们带着掠夺抢劫来的财物，再次回到洞前。匪首发现有十匹骡子拴在大树下，就觉得有些蹊跷，认为一定是有人潜进山洞了，便立时念了暗语，进洞检查。

卡塞木见到石门打开，就猛地向外蹿去。匪首突然发现有人冲出来，当头就是一剑，将其刺倒在地，后面的喽啰赶上来补上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大盗们蜂拥而入，将卡塞木堆在门边的金币放回原处。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此人是如何进入洞中的，最后一致认为进出门的暗语已被外人知晓。他们越说越气，纷纷上前拿卡塞木的尸体撒气，最后他们将它肢解开来，分成了四块，分别挂在入门后的两面洞壁上，以警告再敢进入山洞偷宝的人。然后，盗贼们将掠夺来的赃物分别藏好，念暗语，关石门，便打了个呼哨，上马而去。

直到黑夜卡塞木尚未回家，他老婆着急起来，连忙跑到阿里巴巴家中，问他：“你哥哥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一定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会不会出事呀？”阿里巴巴心想，哥哥可能真的遇到不幸了，才没有按时回家，但他仍然安慰嫂嫂说：“不会的！哥哥为人小心谨慎，我估计他一定是干完事后，为了避人耳目，绕道回城，所以才回来晚了。你回家去等着吧！”

嫂嫂觉得小叔子的话在理，便回家安心等待。但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都过了三更半夜了，还不见人影，于是慌了神，害怕起来，终于抑制不住失声恸哭。但又怕邻居怀疑，只好忍气吞声暗暗啜泣。她一面哭着，一面骂自己不该包打听，不该把阿里巴巴的秘密告诉丈夫，从而挑起他的妒忌和贪婪。他若真的出事，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就这样，她一晚上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会儿趴门望望，一会儿在地上走走，一会儿坐在床上哭一阵子，一点儿没睡觉。她好容易盼到天明了，便匆匆忙忙赶到阿里巴巴家中，要他看在一奶同胞分上，无论如何把他哥哥找回来。

阿里巴巴对嫂嫂安慰了几句，便赶着三头毛驴上山了。他来到大树下的巨石前，看见地上尚有血迹，便知大事不好，赶快念了暗语，走进洞内。哥哥真的遇到了不测，尸体被肢解开，挂在两侧洞壁上，他硬着头皮，忍着悲痛，把哥哥的尸体收集到一起，捆成两捆，上面加些枯柴掩盖着放在一头驴背上，他又装了些金币，让另外两头驴驮着，然后念了暗语，把石门关好，就赶驴下山了。

他先回自己家中，把两头驴驮的金币交给他老婆拿进屋里，埋入地下。至于卡塞木的事，他对老婆却只字未提。然后他牵着驮有卡塞木尸体的驴子，来到哥哥的住宅。卡塞木家的女仆麦基娜打开院门，让他进去。他把哥哥的尸体从驴背上卸下来，让麦基娜帮着他一起抬进屋内，然后对她说：“这是你家主人的尸体，你一来要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要外传；二来赶快为他的安葬做好准备。我现在就去给你家女主人报信，回头我再交代你怎么办。”

卡塞木的妻子从窗户里看见了阿里巴巴，便把他迎进屋里，问道：“看你满面泪痕的，是不是你哥哥真的出了事？”阿里巴巴知道这件事再也瞒不过嫂嫂，便把哥哥卡塞木怎样逼他说暗语，怎样要进山洞盗宝；后来她让他去找哥哥，他便去了山洞，见哥哥尸体被肢解后挂在山洞里等等，全部说了一遍。他告诉她说，哥哥可能在盗宝时，正赶上强盗返回，才被杀害的。最后他对嫂嫂说：“哥哥的不幸，虽然令人无比悲痛，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应该更多地考虑活着的人的安全，所以一定要保守秘密。要是被强盗知道了，我们就都没命了。”

嫂嫂经过小叔子一番开导，明白了利害关系，便哭着说：“这事都怪我，卡塞木的死我是有责任的，当然也是他太贪婪。人死了就不好再埋怨了。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保证严守秘密。”阿里巴巴又说：“这都是上天注定的事，我们也只能逆来顺受了。你要是愿意，等你守孀期满，我就纳你为妾，让你后半辈子也有个依靠。至于你弟媳，她为人善良，你们会和睦相处的。”嫂嫂感激地点点头，表示愿意，然后又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阿里巴巴也为哥哥的死而悲痛万分，便跟嫂嫂一起哭了好一阵子。完后，他去找女仆麦基娜商量哥哥的后事。经过反复讨论与商量，他们制定了一套具体的实施办法，便分头去落实。

女仆麦基娜是个长相漂亮又有心计的姑娘，她既能言善辩，又善于察言观色和见机行事。阿里巴巴去后，她即刻来到一家药铺，问老板，垂危病人该服什么药。老板问她：“是谁病危？”她说：“是我家主人卡塞木，已经好几天水米不进，女主人都快急疯了。”然后拿着药回家去。第二天她又去买了一副效力更猛的药，说她主人可能不等她把药抓到家就咽了气呢，等等。而阿里巴巴也在做着准备，所以第二天晚上卡塞木家一发出号哭的信号，他便前去帮助治丧。

第三天天一亮，麦基娜戴着面纱去找老裁缝穆斯塔法，请他为死者缝寿衣。她给了他一个金币，条件是要蒙住他的眼睛，不许他知道死者的家在哪儿。老裁缝拒绝，她又给了他一个金币，于是他答应了，便让她蒙上他的眼睛，牵着来到卡塞木停尸的黑屋内。她解去蒙在他眼睛上的毛巾，吩咐他把四块肢解的躯体缝合起来，然后给他一匹白布，让他缝一套寿衣。她说：“你做完这些活儿，我还有工钱给你。”

穆斯塔法技艺高超，没用多少时间便把她吩咐的事干净利落地做完了。她又给了他一个金币，重新蒙上他的眼睛，用手牵着把他送回裁缝铺去。然后，她赶回家中，在阿里巴巴的协助下，把卡塞木的尸体清洗干净，擦拭好，穿上寿衣，摆在干净的地方，最后赶往清真寺，向教长报丧，请他到死者家中做祷告。

教长为卡塞木做了祷告，并举行了仪式之后，便让四个人抬着尸匣送往坟地埋葬。亲戚邻里们都来参加了送葬仪式。由于麦基娜和阿里巴巴筹划周到，又应对自如，所以卡塞木暴亡的真相，除了他们二人和卡塞木妻子以外，无一人知晓，都还以为他是得了急病而死。

四十天守孝期一过，阿里巴巴便照习俗公开娶嫂嫂为妾，并搬往哥哥家中居住。他还让侄子亦即卡塞木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遗产，继续经营卡塞木生前的买卖。

过了一些日子，强盗们再次返回山洞，发现卡塞木被肢解后挂在石壁上的尸体不见了，还发现金币也少了许多。匪首说：“事关重大，必须马上追查清楚。进出山洞暗语不仅为被杀者知道，起码那个搬走他尸体盗窃了金币的人也是知道的，我们必须派人把那人找出来干掉，留下他后患无穷，咱们这座宝藏会被他盗空的。”大家一致同意头领的看法，然后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如何将盗走尸体和金币的人找出来，最后决定派一个机警的人，扮成外地商人，进城摸清谁家新近死了人，并把这家的具体方位记下来。有个匪徒自告奋勇，并立下军令状，说完不成任务甘愿受死。

他扮成外地商人，乘月黑人静溜进城里，潜伏下来。第二天一大早，他便上街打听，见各家店门依然紧闭，唯有一老裁缝坐在自己铺中做针线活，便上前好奇地问道：“天还没亮呢，你做活儿时眼睛能看见吗？”老裁缝说：“你是外地人吧？城里人谁不知道我眼神好，活儿好。一个多月以前我还在一个黑屋子里把一具肢解的尸体给缝合了呢。”匪徒一听高兴得差一点乐出声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便说：“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是缝尸体还是给死人缝寿衣呢？”老裁缝说：“与你无关，不要瞎打听。”匪徒递给老裁缝一块金币，说：“我会替你保密的。你告诉我，你给谁家干的活？那人住在哪儿？带我走一趟也行。”老裁缝拿了人家的钱，便不好拒绝，于是说他也不知道那家的具体方位，因为是个女仆蒙上他眼睛牵着他左弯右拐地把他领进一个黑屋子，然后揭去毛巾，让他把四块尸体缝合起来，再按尸体尺寸做套寿衣。他做完后，她再次蒙上他的眼睛，将他送回裁缝铺。

匪徒说：“你能蒙上眼睛让我牵着你，然后你凭感觉找着那所房子吗？”裁缝犹豫着，匪徒再给他一块金币做辛苦费，老人说：“那就试试吧。”

老裁缝穆斯塔法是个头脑清醒感觉灵敏的人，虽然蒙上了眼睛，依然能在匪徒搀扶下，找到那条胡同，摸到卡塞木家的门前。匪徒问：“这家住的是什么人呀？”老裁缝说他实在不知，匪徒只好作罢，便告别了裁缝。等他一走，匪徒便在卡塞木家大门上画了个白圈儿，然后兴冲冲回山报功去了。

麦基娜有事出门上街，打开院门时，无意间发现门板上有个白色圈圈样的记号，便有些诧异，她想，做记号的人不是盗贼就是仇人，白天踩点做好记号，以便夜间到房中行窃或杀人报仇。于是她在周围各家大门上都画上同样记号，并严守秘密，连阿里巴巴都没告诉。

匪徒回山向匪首和弟兄们报告了他找到那房子的经过。于是匪首命令众弟兄分头潜入城中接应，他则在那位搞侦察的匪徒陪同下，直接来到阿里巴巴的住宅门前。那个匪徒说：“就是这家，我在门板上画了个白圈儿。”匪首为保险起见，到周围各家门前走了走，发现家家门板上都画着白圈儿，便问那匪徒到底是哪一家。那匪徒顿时糊涂起来，不知哪个白圈儿是自己画的。匪首只好把全部匪徒召集起来宣布：行动失败，立即回山！

众匪徒回到山中后，匪首当众将谎报军情的匪徒关进山洞的禁闭室里，然后问道：“哪个再去打探消息？谁能把搬走尸体盗走金币之人抓住，我就大大奖赏他。”于是又有一弟兄说他愿意，并说如果完不成任务，愿意像前一弟兄一样受罚。

这个匪徒领受任务下山进城，他首先去裁缝穆斯塔法家，送上一个金币，让他带着找到了阿里巴巴的住宅。他在大门的门框上画了一个红圈儿，以与其他房门上的白圈儿加以区别，然后回山向头领报告。谁知这个门框上的红圈儿也被麦基娜发现了，她和上次一样，在周围各家的门框上也都画上了一个红圈儿。

当匪首第二次进城再次遭到失败时，便大发雷霆，骂手下的喽啰全是饭桶，他要亲自出马。他把第二个报了假情报的匪徒关进了山洞的禁闭室后，便一个人偷偷下了山。他仍然走老裁缝这条路。他给他钱，让他带着来到阿里巴巴的住宅。他接受前两次教训，不再做任何记号，他把住宅样式、周围环境特点全记在心上，然后回到山里。

他召集匪徒布置任务，说：“那所住宅的样式和地点，我已记在心上，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它。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准备十九个驮子，三十八个大瓮。其中一只大瓮盛满菜油，其他每只坐进一个人，然后用十九匹骡子驮着。除关禁闭的两个弟兄外，我们现在总共三十八人，我扮成卖油的商人，赶着这批骡子，你们每人都带好武器，坐进瓮中。我把骡子赶到那所住宅门前，求主人让我和商队住在他的宅中。半夜时，我瞅准机会，发出命令，你们便从瓮中钻出来，将主人杀死，将他盗去的金币驮回来。”大家听后，立时欢呼雀跃，手舞足蹈起来，并马上分头去做准备。

三天后，匪首穿着商人的服装，赶着十九匹大骡子，驮着三十八瓮油，临近天黑时，来到阿里巴巴家的门外。匪首上前敲门，那时阿里巴巴刚吃过晚饭，恰好在院中散步。听见敲门声，他便过去开了门。匪首问候后，说道：“我是从外地贩油到本城销售的商人，已来过你们这座城市好多次了。今天因为在路上耽搁了，没有赶上集市。现在天色已晚，我想在府上住一晚上，把油瓮卸下来，让牲口歇歇脚，顺便喂它们些饲料，明早就走，不知大人肯不肯发发慈悲？”阿里巴巴虽说在山洞前听过这匪首说话的声音，也见过他的面孔，但一来那时距离比较远，二来今天晚上匪首又故意打扮了一番，所以没有认出来。再说，他一向助人为乐，听了匪首的请求，便慨然应允。他让仆人送些草料过来。同时他又吩咐麦基娜给客人备饭铺床，说：“你要热情招待客人，他需要什么，就供应什么。另外，我明儿一早去澡堂洗澡，你准备一套干净的白衣服让仆人给我带着，你再煨一锅肉汤放那儿，等我洗完澡回来喝。”麦基娜说：“好吧，您去休息，这里有我呢。”匪首吃过晚饭，到牲口棚去照料牲口，他看到阿里巴巴家的人都休息了，便压低声音对躲在瓮中的喽啰们一个一个地交代：“听到我的声音，马上钻出来！”

麦基娜先把客人带进客房安顿休息，问他还需不需要什么东西。等客人上床休息了，她便按照吩咐，回房中给主人找了一套干净的白衣服，把它交给仆人。随后，她把沙锅放到炉子上，加上水，装进肉，先用大火将水烧开，然后改用文火煨。她休息了一会儿后再去厨房看肉汤时，见油灯里没油了，家里也找不到油，正急得没法，男仆说：“马棚里放着现成的油瓮，取一点用没关系。”

麦基娜谢谢他的提醒，拿着油壶进了马棚，她刚走近第一个装油的大瓮时，就听到瓮里传出来说话的声音：“头儿，到时候了吗？”麦基娜吓了一跳，赶紧向外跑去，但刚跑了几步，便觉得不对头，明明是装油的油瓮，怎么会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这里面一定有鬼，得先应付过去再说。她便转回去，对着瓮口压低声音说：“还不到时候呢！”她想，这个油贩子准是和主人有仇，才把人装在油瓮中，等待时机好出来进行报复，我们可不能上他的圈套。现在去报告主人已经来不及了，我得随机应变，帮主人渡过难关。于是便又走到第二个瓮前，一听，里边有喘气声，知道也有人藏着，便又压低声音说：“现在还不到时候呢！”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一直把这句话重复了三十七遍。终于在第三十八个瓮里，她才找到油。

她装满油壶回到厨房，把油灯添满，然后架起柴火把大锅烧热，把牲口棚里的一瓮油分几次运到厨房，倒进大锅里，直到把油烧开了，她便端着沸油，按顺序往每个瓮里浇进一瓢油去，躺在瓮里的匪徒还不等喊出声来，便一命呜呼了。就这样，这三十七个无恶不作的强盗都得到了他们应得的下场。麦基娜干净利落地结果了这伙坏蛋的性命后，便又回厨房为主人煨肉汤，同时监视匪首的行动。

一个小时后，匪首从梦中醒来，他起床打开窗户，见室外万籁俱寂，伸手不见五指，心想这正是行动的好时机，便拍手向匪徒们发出信号，让他们钻出瓮来准备行动。在几次拍手却毫无反响之后，他径直向马棚走去，心里骂道：“这种时候，还睡得这么死！”但当他刚挨近第一个大瓮时，便立刻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肉被烤焦了的臭味。他伸手一摸，可不得了了，自己喽啰的脑袋已经变得黏糊糊的，还有点热气；他赶紧挨个摸去，见各个如此，这时才知他们早已进了火狱。他大惊失色，心里慌乱起来，觉得再不逃走，自己也要陷入灭顶之灾，便急急忙忙奔出马棚，攀越院墙，溜出城去。

麦基娜一直侧耳倾听着卖油商人的动静，知道他刚才还在寝室拍了几次掌，然后又去了马棚。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回来呢？她出去四处看了一看，到处静悄悄的，估计那商人可能知道事情败露，便越墙逃走了，因为大门是上了锁的，他又没有钥匙，开不开。想到坏头头跑了，喽啰们全都被烫死了，她安下心来，回屋睡觉。

天尚未破晓，阿里巴巴便去澡堂沐浴，对昨夜家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毫无知晓。沉着机警的麦基娜已经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了。她不想惊动主人，一怕来不及，二怕影响他休息，她也没想到事情会那么顺利、那么迅速地都被她解决了。阿里巴巴从澡堂回到家中时已经日上三竿，他见十几匹骡子还拴在马棚里，三十八桶油也原封不动地摆在地上，心里便想，这位商人好生奇怪，怎么这样晚了还不起床上市卖油呢？

他见麦基娜迎面走来，便打听昨晚有什么情况没有。麦基娜说：“我的老爷，您真是福大命大，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咱们现在就去马棚，我会告诉您那商人的罪行的。”她把阿里巴巴请到马棚里，指着一个油瓮说：“您看里边装的是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阿里巴巴俯下身，从瓮口望进去，见一个男人躺在里面，吓得大叫一声，撒腿要跑，麦基娜挡住了他，说：“老爷，别怕，那人死了，再也不会为非作歹了。”阿里巴巴大声说：“我们刚遭过劫难，这坏种又来捣乱，还让不让我们过两天安生的日子？”麦基娜说：“老爷，最好小点声，四邻听去了，又会出麻烦。现在请您逐个查看这些瓮里装的是什么。”

阿里巴巴每看完一个瓮都吓得半死，他见匪徒们一个个全副武装，这要是活着，十个他也早成了他们的刀下之鬼了。他浑身筛糠似的打着哆嗦，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了常态，想起了那个卖油的商人，于是问她，那个人现在在哪。麦基娜说：“他根本不是什么生意人，纯粹是个刺客和杀手，别看他甜言蜜语的，其实他是来图您的财要您的命的。我会把昨晚的事详细跟您说的，只是您刚洗完澡，消耗太大，得先喝点肉汤补一补。”她扶他进屋，为他端来肉汤。

阿里巴巴喝完肉汤，便催麦基娜快讲。于是她从熬肉汤、点灯、找灯油说起，谈到在马棚里找油时发现瓮里藏的全是人，她断定他们是强盗，便把油烧滚，把他们一个个烫死，说得阿里巴巴毛骨悚然，头发都竖起来了。她说那个卖油的发了信号，见无人理，亲自去了马棚，就再没回来，她估计他逃跑了。她说：“其实昨晚的事是有预兆的。有一天我出门办事，发现门板上有个白圈儿便起了疑心，第二天又见门框上换了红圈儿更感奇怪，我估计他们是白天来踩点留下记号晚上来抢钱杀人的。那两次可能是因为我在附近各家都画了同样的圈儿，把他们搞糊涂了，才没发生什么事。昨晚来的这伙人，我认为就是前两天来踩点做记号的人。所以一见瓮里藏人我就敢断定他们是一伙强盗。现在强盗虽被烫死了，他们的头头却跑了，我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阿里巴巴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知道他们是四十人，被麦基娜烫死三十七人，还有三个人活着，他们肯定还会来报复的。他说：“谢谢你提醒，我会注意的。你救了我，救了我们全家，你的功劳太大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你的机智勇敢是我永生不忘的。”

麦基娜听了主人的肯定和表扬无比快慰，便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现在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得马上把这些尸体埋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于是阿里巴巴带领仆人，在后院一棵大树下，挖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把尸体上的武器卸下来，将尸体抛入坑内，填上土，整平地面，让它和原先一样。然后把装油的瓮和武器等收藏到地下室，又打发仆人把十九匹骡子分批赶往集市上卖掉。这样，一件本来该轰动全城甚至全国的大事，在麦基娜策划下，处理得无声无息，天衣无缝，连近邻都没有一个人知道。

匪首侥幸逃出城外，回到山洞之中。他越想越气，竟然败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下，损兵折将，变成光杆司令不说，还几乎搭上了性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再说，阿里巴巴知道出入宝藏的暗语，直接威胁他今后事业的安全，这个祸根不除，他将永无宁日。只是如何将阿里巴巴除掉，让他折腾了半宿没睡着觉。最后他想出了一条计策，先进城开一个铺子，以做生意为名，接近阿里巴巴，瞅准机会，将他干掉，回头再进山招兵买马组织队伍，重操打家劫舍拦路抢掠的老本行，以振祖先之威风。

次日凌晨，他认真打扮一番，又潜进城去。他先在一家小客栈住下，准备找一处合适的房子连住带做生意。住进旅店后，他想，阿里巴巴昨夜杀了那么多的人，一定是轰动了全城，现在他说不定已经被抓去审讯也未可知，他的家也可能被抄没了，那才好呢！他到客栈门房那里打听消息，问他有没有什么新闻。那门房东拉西扯地说了不少事情，但没有一条与阿里巴巴搭得上边的。于是他想，这个阿里巴巴实在机敏过人，偷走了我这么多财宝，又杀了我这么多弟兄，竟然未露出任何破绽，至今安然无恙，我必须小心从事，认真对待，绝不可掉以轻心。于是他在市场里租了一间店铺，把山洞中贮藏的上等绫罗绸缎等搬来，摆在货架上，做起买卖来，他还在门口挂了一个“哈瓦吉·哈桑绸布庄”的招牌。

事有凑巧，匪首绸布店的对面，就是被他肢解了尸体的卡塞木原来的商店，现在由卡塞木的儿子亦即阿里巴巴的侄子经营。匪首很快与周围各家店主混熟了，他慷慨大方又谦虚有礼，博得大家的一致好评。他对卡塞木的儿子格外热情诚恳，他看这个小伙子既长得漂亮，穿着整齐，又天真幼稚，忠厚老实，便经常同他一起聊天。

有一天，阿里巴巴到铺子里看他侄子，正好匪首也在他侄子的店里。二人碰了面，匪首一眼认出了他，而阿里巴巴却没有认出匪首来。匪首后来问青年：“那天来看你的客人是谁？”青年说：“我叔叔，家父的亲弟弟。”从此，匪首对他更为亲热，送他贵重礼物，请他吃饭，极力表达友好之情。

日子一长，阿里巴巴侄子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心想他一次次请我，我也得回请他一次才是。但考虑到自己住处窄小，待客多有不便，特别是与哈瓦吉·哈桑请自己时的排场和讲究相比，自己家未免太寒酸，便来找叔叔阿里巴巴商量。叔叔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是该回请一下人家了。你家狭窄，就来我家吧，这也是你的家嘛。你若是怕他不愿意到我这里来，就先带他到公园散步，反正明天休息。走累了，你就顺便带他到我这里来。至于宴席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负责张罗，麦基娜做得一手好菜呢。”

翌日，侄子按叔父主意，邀请哈瓦吉·哈桑到公园散步。晚上回家路过阿里巴巴家大门时，阿里巴巴的侄子对哈瓦吉·哈桑说：“这是我叔叔的家，也就是我的第二个家。我叔叔听说你待我非常好，所以一直想见见你，当面向你表示感谢。我们现在就进去，他一定喜出望外。”匪首心想，这正是我巴望不得的事呢，但表面上却故作踌躇，推三阻四。

正在这时，仆人已经将门打开，阿里巴巴的侄子强拉硬扯地将客人让进院中。阿里巴巴迎上前去，热情有加地拉着他的手，陪他走进客厅，然后分宾主坐下。阿里巴巴说：“承蒙光临，不胜荣幸。听侄儿说您对他关怀备至，在下感激不尽。”匪首说：“那是您侄儿人品高尚、聪颖善良才使我如此。他虽年纪很轻，但禀性天赋很高，将来当有大出息。”宾主说话投契，越说越高兴。

待了一会儿，匪首假意告辞，说将来有机会一定专程来府上拜访。主人执意挽留，说他已略备小酌，请客人赏脸。匪首说，主人厚谊令他十分感激，但实有特殊原因，不便在外用膳。后经主人一再追问，匪首才说他目前正在治疗一种疾病，医生嘱咐务必不能吃带盐食品。主人说：“如此说来，便容易了，我让女厨做一些不加盐的食品好了。”阿里巴巴来到厨房，嘱托麦基娜，菜中不要加盐。麦基娜问：“是什么客人吃菜不加盐？”阿里巴巴说：“你做来即是，不要多问。”

麦基娜不敢再吱声，但心中却画了个大问号，于是趁送菜之机来到餐厅见识这位吃菜不加盐的人。她这一看不打紧，倒救下了主人一条性命。她一眼便认出这个客人就是那强盗头子，她想，别说你扮成商人模样，就是把你烧成灰我也能认出你来。她发现匪首袍子下面还藏着一把短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不吃主人家的盐，是为杀主人而来。吃了面包和盐就等于与主人立下和平相处的誓言，杀人则要遭天报应的。麦基娜心想，我要阻止他的阴谋，要赶在他动手之前干掉他，来个先下手为强。

宾主用完正餐，麦基娜让男仆送甜食，她自己则端着水果和酒水送到餐桌上。匪首见送完最后一道食品，男女仆人撤去，室内只剩下阿里巴巴叔侄和他三人，感到报仇机会已到，心想，我先一刀捅了这个盗我金币杀我弟兄的仇人，然后跳墙逃去，如果他侄子敢上前阻止，我就连他一起干掉。但后来他又想，为保险起见，还是再等一会儿，等仆人们吃过饭上床睡去时动手也不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匪首等得不耐烦了，便要抽出短剑向阿里巴巴刺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有一男一女，一个打着手鼓一个扭摆腰肢走进了餐厅。原来，麦基娜回房后立即换上了一套新衣，扎上了新头巾，腰间束起了一条宽绸腰带，腰带上别了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脸上罩着面纱，打扮得与舞女毫无二致。她先走进厨房对男仆说：“拿上你的手鼓，咱俩给老爷和客人表演节目去。”二人于是走进餐厅，匪首一见，立时缩回手去，暗骂这个舞女坏他大事，只好等她跳完再动手了。二人向主人和客人深施一礼，表示愿向他们献上一艺以助酒兴。阿里巴巴高兴得心花怒放，匪首也假惺惺地说：“既有美酒盛宴，又有美女舞蹈，真是人间天堂啊！”

在男仆手鼓的伴奏下，麦基娜时而轻舒玉臂慢摆腰肢，时而紧挪莲步急扭全身。她又取出匕首在面前挥舞，银光闪闪，令人眼花缭乱。大家正看得出神之际，她却戛然而止，要来男仆的手鼓，便左手拿鼓右手持着匕首，来到主人和宾客面前，作出献艺领赏的姿势。她先来到阿里巴巴面前，他从腰里摸出一个金币扔在她的手鼓里，接着她又停在阿里巴巴侄子面前，他也赏她一枚金币。匪首见麦基娜向自己走来，赶紧低头翻自己衣服的口袋，麦基娜则乘他不备之机，紧握匕首对准他的心窝便刺了进去，一下子结果了这个十恶不赦强盗的性命。

在场的人无不被她的这一举动惊呆了，阿里巴巴更是惊魂未定地怒吼着：“你疯了？你杀了我的客人，你这不是要我坐牢吗？要我偿命吗？”麦基娜镇定自如地说：“不，我是在救你的命，不信掀开他的袍子看看，看它下面藏的是什么？”阿里巴巴掀开客人的袍子，果然发现了里面藏着一把短剑，便吓得目瞪口呆。麦基娜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客人，他就是上次扮作贩油商人率领强盗来家杀你的那个强盗头子，他为自己的阴谋被戳穿、弟兄被杀死而不甘心，今天他又扮作你尊贵的客人来杀你。我一听说他不吃带盐的食物，就觉得有问题，出来一看果然是他，他是存心来害你的。”

阿里巴巴上前仔细辨认，这才看出他的确是匪首，第一次他是坐在大树上看见他站在巨石前念暗语；第二次他是站在他家门前求他留宿一夜；这是第三次，他作为侄子的朋友，他的尊贵客人，专门请到家中设宴款待的。然而正是这个强盗头子杀死了哥哥卡塞木并肢解了他的尸体，正是他带着众强盗来他家里，要灭他全家，今天他又藏着武器来谋害自己。自己太麻痹太糊涂，至今不能识破他的真面目，一次次上他的当，若不是麦基娜慧眼识真凶，自己今天就死第二次了。

想到这里，阿里巴巴感激地对麦基娜说：“你第二次救了我的命，上次救了我之后，我就答应重赏于你，今天我两次合为一次地感谢你。我决定，第一，宣布解除你的奴隶身份，恢复你的自由之身，从即时起，你就是自由民了。第二，我决定吸收你为我们家庭成员，我要把你嫁给我的侄儿为妻。”他扭头对侄儿说，“麦基娜是一个忠诚可靠机敏过人的女子，有她做你的贤内助，你的事业将无限光明，你的家庭将永远幸福。”侄儿听后，欣然接受叔父的建议，愿意与麦基娜结为夫妻。

阿里巴巴带着大家立即动手，将匪首抬往后院悄悄埋掉。住了一些日子，阿里巴巴想去山洞看看。他又赶着他的毛驴，装作打柴的样子，来到大树下，对着巨石喊道：“芝麻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巨石裂为两半，露出洞口，他迈步走了进去，巨石在他身后恢复原状。他借着洞顶透进的阳光，仔细地参观着强盗们世代聚积的财宝，无意间，发现石壁上有一间屋子从外面锁着。阿里巴巴壮着胆子打落锁头，开门步入室内，发现有两具尸骨卧在泥地上。这时他才想起，第一次，强盗在他家死了三十七人，这次又死一人，再加这两具尸体共计四十人，这就和他坐在树上数的数相吻合了。到此他完全放下心来，四十大盗已全部死去，再无人知道启闭这个山洞的暗语了。

从此阿里巴巴成为这座宝藏的主人。他念了暗语步出山洞，然后又念道：“芝麻儿宝宝，把门儿关好！”巨石合二为一，与大山混为一体。

他赶着驴，安然地走下山来。

（杨乃贵　译）

狐狸列那的故事

［法］M.H.吉罗夫人

第一章　杜弗雷斯纳王爷

首次提到一个叫列那的狐狸

阿兰·杜弗雷斯纳王爷府耸立在一座陡峭的小山丘上，周围绿树成荫。王爷府是一座城堡。一条水很深的护城河，环绕高高的城墙和城堡的角塔而过。护城河上有一座吊桥，它是城堡跟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城堡以外，就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了。再远一些的山坡上是葡萄园，一行行的葡萄藤，排列得整整齐齐。比葡萄园更远的地方，则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枝叶浓密，蔽天遮日，那里是各种动物的天堂。由此，王爷的餐桌上总是野味不断，飞禽走兽，四时更新。

某个清凉的早晨，同往常一样，王爷召集人马开赴森林狩猎。狩猎队长很快将猎犬配好对。王爷跨上他心爱的菲朗——一匹狩猎专用骑乘。先是一整队的狗：狼犬、猎犬、看家犬，拖着长长的系带，神气活现地通过吊桥。王爷和总管则在一帮侍从的陪伴下，紧随其后。

队伍很快抵达大草地。走在前头的狩猎队长四下探望，发现一头漂亮的狐狸，正在悠闲地漫步。那畜生拖着一条浓密的长尾巴，大概在想找一只小田鼠或是别的什么小动物当点心。

“瞧那边，瞧那边！”队长边喊边蹬马刺，“快抓住那头狐狸！”

刹那间，仆人们将猎犬全数放开。追捕开始了。人叫狗吠，此起彼伏，好紧张呢！但狐狸逃得飞快。他有一套独特的溜之大吉的方法：伸着头，翘翘尾巴，呼的一下，顿时没了踪影！狩猎队伍当然紧追不舍，但他们很快发觉狐狸不好对付：那畜生恐怕会拖着大家，跑遍整个领地呢！

事实也确实如此。整整两个时辰，狐狸把王爷的狩猎队伍拖得气喘吁吁。他先从草地绕到葡萄园，又从葡萄园窜到森林，再从森林兜到山谷。最后，狩猎队伍痛苦地发现，绕来绕去，他们又回到了原先出发的地方：城堡的边上！骑士们于是决定让狗继续追，自己则分散开来，迅速把守河的这一边，堵住草地的出口。

狐狸列那伸着长长的舌头；在他后面，紧追不舍的猎犬们同样伸着长长的舌头。这些狗的前胸一片脏乎乎，沾满唾沫星子。王爷开始咒骂那该死的滑头狐狸。

在奔过草地的边缘、冲进那片小密林时，列那听到一声“嗨！”很耳熟，同时，一股臊气直向鼻子冲来。他停下步子，回身看，在两片密密的草丛里，胡獾格兰贝尔那张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嘴，正在伸过来。

“嘿，原来是你！”格兰贝尔很惊讶，“亲爱的表弟，是谁把你逼成这样呢？”

列那停了几秒钟，举起一个爪子，既是喘口气，也是为了看看后面的追兵。

“谁也没有逼我呀，只是饿得慌。”他回答，“今天的好戏才刚开个头；你待着别动，过一会儿，你就能看到，追我的那帮先生各个都索索发抖！”

“你还是多加小心，别把一身好皮毛丢了！”格兰贝尔讽刺他一句。

吠声越来越近，列那想想，决定还是先溜为上。

他一跃而起，又一次斜着横穿草地，可是包围圈越来越紧了。现在，在列那前面横着一条护城河，水位很高；而两侧是王爷的骑士队伍，正在迅速合拢；后面呢，一大群狗在拼命追赶，他们各个龇牙咧嘴，露出钢刀似的利齿。其中，最凶狠的要数大狗龙尼安了，他扬言要扒下狐皮，作他窝里的垫被！

列那放慢速度，故意激怒龙尼安。眼看要被追上时，列那肚子贴地，嗖嗖地蹿过吊桥，向城堡奔去。众狗见状急忙掉头，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狐狸上圈套了！”王爷兴奋得叫起来，“他跑不掉。所有人马通通给我回城堡！”

王爷策马飞驰，整个队伍跟在后面，争先恐后地向城堡大门拥来。木鞋声和叫喊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当最后一名骑士进去后，城堡的守卫“砰”地放下狼牙闸，接着，操纵器启动，粗大的铁链卷了起来。桥板随着一阵嘎吱嘎吱声，渐渐抬高，越抬越高。城堡现在封闭得紧紧的，丝毫不亚于一个严实的鸡窝。狐狸呀，这下你可是插翅难逃了！

王妃弗洛丽被外面的嘈杂声吓了一跳，她走到窗前一看，惊叫：

“上帝保佑！这是打仗吗？”

“亲爱的，放心吧！这不过是抓一头狐狸，”王爷在下面边说，边摘帽致意，“他逃进城堡了，我们继续追！”

众骑士纷纷跳下马，手拿木棒，分组围堵。猎犬在屋前屋后乱窜，吠声回响一片，整座城堡只听见愤怒的汪汪声！仆人仔细搜寻所有的角落，包括牛栏啦，马圈啦，所有角落都翻腾过了，却一无所获。他们又走进主堡大厅，将桌子、椅子、箱子、框子等一一察看，仍然什么都未发现！

众人又登楼，检查大房间里的床下，直到后来连酒窖也不放过。一切角落，包括角落的角落—— 一个被丢弃的旧蜂窝壳也被搜查出来——都搜寻遍了，就是没有狐狸的踪影！

沿着通向塔楼的台阶，另一半人马来到塔楼之间的护墙上。噼里啪啦的木鞋声在圆形通道上响个不停，听起来真使人毛骨悚然，仿佛地狱中的魔鬼现在全数集中到了王爷府！

大狗龙尼安东嗅西嗅，他因为未能找到狐狸而气得发昏。一帮怒气冲冲的看家狗，跟着他向教堂扑来。弗罗贝尔神甫站在台阶上，正好与队伍打个照面。神甫大惊失色，急忙返身，关紧通道的栅栏，以防这帮不速之客强行通过，糟蹋他那几丛可爱的水杨梅。

“喂！好心肠的神甫，”气喘吁吁的王爷叫喊道，“快让我们通过，狐狸藏在教堂里呢！”

“这不可能，”神甫反驳说，同时分开胳膊摇晃，“你们这般乱哄哄，不能进来，当然王爷例外。我们的动物兄弟就算真的进了教堂，也享有受保护权……不过你们放心：狐狸不信教，这个教堂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吸引他的。你们还是到厨房、鸡窝那边去找找吧……”

“真见鬼！”狩猎队长回答说，“我们找了一遍又一遍，哪里都没发现。他能到哪里去呢，钻到地下了吗？”

“不管怎样，”王爷发话了，“他进城堡来，我们大家都亲眼看到的。只要吊桥一天不放下，他就一天插翅难飞。既然一时难以抓到这个滑头货，暂停搜查如何？或许，在我们不经意时，他反而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狩猎队长、侍从和仆人们马上高声反对：

“要是他逃走，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王爷，您还是允许我们继续搜寻吧！我们要一直找下去，直到天黑！”

“随你们便，”王爷回答，“至于我，我就暂且到此为止。这个鬼狐狸，大概有魔鬼附身……”

而列那呢，他从城墙瞭望塔的两个箭垛之间，探出脑袋，悄悄地听这班大人议论纷纷。谁也没有发现他。王爷离开众人，打道回府。留下的人重新又开始搜寻，发誓不到天黑决不罢休。

点灯时刻到了。一帮人仍在翻箱倒柜，把凳子、床铺通通推倒。直到筋疲力尽时，他们仍然一无所获，只好灰溜溜地回王爷府交差。

“禀报王爷，”狩猎队长走进大厅，说，“这个狐狸太狡猾，他仍然在逃……”

“怎么！还没有抓到？……莫非他真有魔法啦？我知道跟他打交道不大容易，不过我相信，你们总会抓住他的脖子，叫他老老实实的。好吧，再给我组织人，重新抓！不扒下他的皮，我誓不罢休……先不说了！点上蜡烛，开宴！都是这个鬼狐狸，把开饭都耽误了！”

骑士们奔走了一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王府赐宴，又和弗洛丽夫人和王爷坐在一起，太叫人高兴了！丰盛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鹿排啦，野猪肉啦，都用安茹、普瓦图和拉罗歇尔出产的美酒调配过。美酒加佳肴，猎手们各个意气风发，说说笑笑个没完，尤其笑那狐狸真会寻开心！

列那受香味吸引，从藏身的地方悄悄走出，躲在离大厅不远的地方。大狗龙尼安和他的一帮伙伴一副疲乏不堪的样子，在壁炉前呼呼大睡。谁也没有注意到列那来到大厅的暗处，又无声无息地躲到餐桌底下。

起先列那还老实，慢慢地胆子大了起来，他开始在桌下绕来绕去，东摸西蹭，故意将客人的裤子弄脏。众人不知怎么回事，以为大概是一个调皮的小侍从在耍什么把戏呢，纷纷弯腰去找。但是列那很机灵，东逃西窜，谁都抓不着。最后，他一直跳到王爷脚下。王爷发火了：

“嘿，耍什么无聊把戏？”他严辞训斥总管，“别把你的脚伸到我的裤子上来！你想要我回敬你一脚吗？”

“这不是我的脚，王爷！”总管白白挨训，满脸羞愧，“我没挪过窝呀。会不会是一个什么小畜生在乱爬呢？”

“小畜生？哪来的小畜生？”王爷惊奇起来。他弯下腰，掀起桌布一角。

“啊！原来是他，该死的狐狸！”他喊叫道，“这下你跑不了了……”

列那才不会束手就擒呢！他猛地蹿上仆人刚刚放上两只山鹌鹑的食物架，叼起较肥的一只山鹌鹑，像箭一般地冲出去。所有的客人全都站起来，发疯似的喊“抓狐狸”！还有跺脚的、奔去关门窗的，大厅乱成一团。

他们全都迟了一步！这时候，列那早已奔到院里，迅速钻进他熟悉的洞里：那洞连着排雨水的暗沟。当众人点着火把在大厅、储藏间、厨房甚至马圈里到处折腾时，列那在暗沟的深处津津有味地大嚼鹌鹑，还不时得意扬扬地摸摸胡子。

“该死的狐狸！”王爷暴跳如雷，“我发誓，搞这样的恶作剧他一定要受罚，不然就让魔鬼带走我好了！……来人，把桌子撤掉，我胃口全倒掉了！”

“请息怒，”弗洛丽夫人劝说丈夫，“您还是去歇息吧。夜已深了，很快就到子夜。您在林子和屋里抓了一天狐狸，一定累坏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大早，狩猎队长匆匆来王爷府禀报。王爷早已起床，一身打猎装束。

“来人，快备好菲朗宝马。今天晚上前，不把狐狸皮扒下，决不罢休！”

一位仆人赶忙将菲朗牵到台阶前。狩猎队长将猎犬配对完毕，王爷下令上马。全体队伍浩浩荡荡通过城堡大门和吊桥。

当队伍经过草地前，你猜他们看到什么呢？那个滑头狐狸懒洋洋地躺在一株苹果树下，满不在乎地望着队伍呢。王爷气极了，立即下令吹号。狩猎开始，仆人急忙放出猎犬。

列那受到如此打搅，觉得很遗憾，也很委屈。他放开四肢，领大伙兜了几圈，然后一头钻进林子。众猎犬在后面紧追不舍，带动整个队伍狂奔起来。

“那滑头货又想拖垮我们，”王爷说，“不过只要我们盯紧，跟他始终保持一箭远的距离，我们就稳拿住他了！”

这话未免太自负了点儿！过了一小时，列那重又从林子里窜出，后面跟着一帮受骗的猎犬。他再次横越草地，第二次冲过吊桥，又进入城堡。

“活见鬼！”王爷惊呼起来，“这次再让他逃掉，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快回城堡抓！”

于是大队人马匆匆进城，翻箱倒柜，又一次地开始搜查。桌底下、床底下全都搜了一遍。士兵在城墙上值岗，巡逻队一圈又一圈地巡视，就像围城时期一样。然而这一切都白费力气，狐狸仍然没有踪影。

“看来得有耐心，”王爷说，“我并不缺少食物。你们给我摆桌子，我们边吃边等，看狐狸还有什么新花样！他露面也好，不露面也好，暂且先不管，今天下午父王和我的王爷兄弟们要来城堡，我们要好好迎接招待……”

第二章　列那错失一顿盛宴和设计

谋害鹭鸶潘萨尔以及自己差点淹死

时辰一到，王爷率领仪仗队伍出城前去恭候父王光临。才走了不到二里地，只见前面尘土飞扬，父王的马队在欢快声中抵达。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牵着狗的仆人，其次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最后是父王本人以及王爷的兄弟们，众人都在不断地说说笑笑。

王爷急忙迎上去，跟父亲和兄弟们热烈拥抱。两队人马汇合在一起，向城堡前进。

走到草地时，王爷突然瞥见列那就在那株苹果树下。由于众狗正在接近，他拔脚向林子奔去。

“嗨！见鬼，”王爷说，“又是这个鬼狐狸，他总拿我们取笑。”

“取笑？什么意思？”其他人不解其意。

“说给你们听也无妨！我们追他已经有两次了，每当他被狗围得无路可走，他就转身往城堡逃——我们都亲眼看到他进城的。于是我们就拉起吊桥，关上城门，在城堡里仔仔细细检查。所有的箱子柜子都翻过了，就是找不到他，真不知道他究竟藏在哪里！”

“我儿，狐狸可是最狡猾的骗人精，”王爷的父亲宽慰儿子，“不过只要有好猎犬和好猎手，他早晚会后悔莫及的！坚持追下去就是胜利。这样吧，把你我的两支狗队并在一起，现在就去抓他。我们人手多，截住他的后路绰绰有余……”

说干就干。一声令下，随从们兵分两路，策马飞驰，迅速围堵狐狸。列那看到人们又一次冲他而来，便果断地掉头，再次朝城堡奔去。人群里立即发出欢呼声。

人和猎狗在拼命追，但列那跑得更快。他首先冲到河边，接着飞快穿过吊桥，一眨眼就越过大门。追兵也紧跟着进城。守桥的士兵立即升起吊桥。仆人们又一次逐屋搜查，翻箱倒柜，乱成一团，可就是不见狐狸的踪影。大家禁不住一阵苦笑，而王爷笑得最响：

“瞧，诸位嘉宾，两天来狐狸就是这么耍弄我们的！算了，不理他，请大家先赴宴！”

很快，众人欢天喜地地入席。一道道精美佳肴使大家馋涎欲滴：胡椒野猪肉、肥膘鹿肉、鸡肉糜等，都用奥尔良和奥客赛尔出产的葡萄美酒调味。

大家吃到兴头上，王爷偶然发现桌下的狗都在抬头望一个方向。他们张着嘴喘气，眼中流露不安的神色，就像面对一头活的野兽。

王爷用眼睛扫视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在火炉边上，有一个带钩的挂架，上面晾着狐皮，毛茸茸的尾巴一条条垂下来，在火光的照耀下，十分美丽。

王爷起先以为是这些猎获物的气味吸引了狗，然而，当他默数狐皮的数目后，转身惊讶地问总管：

“我的朋友，请告诉我，我们应该有多少张狐皮？”

“眼下有九张，我想，不用多久就会有十张了。”

“九张？真的吗……可我看到十张，你没有弄错吧？”

总管很惊讶，起身走近架子重数。狐皮中有一张似乎在呼吸：他确实是在呼吸，因为那正是列那。他混杂在不幸的同类中间，用牙齿咬紧钩子，再用前爪钩牢，屏住力气，竭力不动，仿佛死去一般。

“天哪！这正是我们要抓的狐狸！他藏在狐皮中装死，怪不得狗都在喘气……王爷，您稍等，我一定要活捉他。”

他伸手向狐狸的脊梁扑去。几乎就在同时，那张“狐皮”猛地转身，用后爪一蹬，嘴迅速脱钩，对伸过来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总管痛得惨叫，急忙退后。全体人员忽地站起来，用劲之大，把桌子都掀翻了。列那趁混乱之际，从众人的腿缝里钻出，跳到大厅大门，一溜儿奔过院子。转眼之间他已经穿过吊桥，平安地来到草地。

胡獾格兰贝尔从草丛中探出半个身子，问道：

“表弟，你总是那么急急忙忙干吗？你又赢了什么？”

“王爷的一顿饭，”列那回答，“差一点我就能蹭到王爷府的第二顿饭了。不过您知道，这些老爷们总是脾气不好，我只好饿着肚子离开……现在该怎么办？”

“照你想的办呗，表弟，”格兰贝尔对他说，“我知道你什么也不缺，不过，你得对大狗龙尼安多加提防，听说他发誓要拿你的皮作垫被……”

这种警告纯属多余。列那师傅工于心计，每个计谋和每种探索都经过仔细权衡掂量，难道他会不知道当心吗？笑话！不过，在城堡的生活虽然愉快，却不能再冒险了，否则轻则掉毛，重则会把命也搭进去！既然王爷不欢迎他做客，那好，到林子和乡下去找吃的，换句话说，变个身份，从猎物变为猎手。

列那于是沿着河道慢慢前进，鼻孔中仿佛还弥漫着王爷宴席上的香味，一想到那些差点儿就要到嘴的精美菜肴，口水就不由自主地滴淌下来。现在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要有只耗子，哪怕是一只小鸟充充饥也好，可是开阔地上什么也没有。他抓紧赶路，从一个灌木丛跃到另一个灌木丛，尽量用树丛掩盖自己的红皮毛。

他来到草地的边缘。邻河的一边杂草丛生，高大而浓密，这正合他的意。不远处，鹭鸶潘萨尔站在水边，像个哨兵似的一动也不动。列那悄悄地靠近他，躲在草丛后，他要看看长脚先生究竟在使什么计策。

潘萨尔静静地待在长满草的土块上，圆眼睛盯住水流，一眨也不眨。水流不时地将晚饭送到他前面：他伸出长颈，用长喙啄住那些靠得太近的冒失小鱼。这一切都是在刹那间完成的，接着一切又恢复原状。列那觉得十分有趣，他悄悄地朝前挪动步子，肚子紧贴地面。

“潘萨尔是天上掉下的馅饼，至少可以安抚咕咕叫的肚子。”列那想，“不过这吃鱼大王也不好对付，他警惕性挺高。但愿他挪挪步子，向我靠近些！不，这不大可能，等到他真的迈步，我恐怕早饿死了！再说这里离城堡很近，要是被哪个出来散步的冒失鬼撞上，特别是被那些对我恨之入骨的狗撞上，一切都会泡汤。不行！潘萨尔那么肥美，他是我最好的晚饭，决不能丢掉。我得动些脑筋：本来嘛，不劳者，不得食。”

列那用漂近的杂草巧妙地编一个草圈，丢在水中，看着它漂到潘萨尔的身边。正在吃饭的鹭鸶先是一惊，抬起长喙，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草圈慢慢地沿河漂下去了。潘萨尔伸着长颈张望一番，什么也没有发现，于是，他重又监视水面，等着小鱼继续出现。

列那静等一会，然后做第二个草圈——一个更大的草圈，悄悄地放进水里。一切重又开始。这次潘萨尔仍然一惊，但比起第一次要平静多了。他用喙和脚碰碰草圈，任它随水流漂走。

“时机到了。”列那暗喜。这一回他做了一个最大的草筏，大到可以自己藏身其中。他将草筏推下水，悄悄地爬进去，尽量掌握好平衡，以免翻船。褐色的杂草正好跟他皮毛的颜色类似。

草筏漂呀漂，在水流的作用下，还稍稍打转转。当漂到潘萨尔身边时，专心捕鱼的鹭鸶不屑一顾：

“去他的什么草垛！”潘萨尔眨眨眼睛，他不想为这一堆杂草分散精力，眼前正有一条鲅鱼游过来……

他将脑袋和长喙全部伸进清凉的水中。就在此时，列那从草筏中嗖地蹿出，一口咬住潘萨尔的脖子，将他拖到草丛中。鹭鸶竭力挣扎一番，长喙撞得嘭嘭响。

“你就叫吧，我的老兄！”列那讽刺说，“我的胃可是铁石心肠，它抵挡得住任何哀怨……”

咔咔两口，鹭鸶就一命归天。列那从最肥的两条大腿开始，美美地吃他的晚餐。

“呸！一股鱼腥味儿！”他咂咂舌头，“封斋节的这顿晚餐，埃默琳一定要见笑的。不过肉不算少，至少有一段时间不会饿得慌。”

天黑了。胡獾格兰贝尔走近草丛，停住步，因为他听到有人在大口嚼东西吃。

“是您吗，我的老朋友列那？”胡獾警惕地问。

“没错！老朋友格兰贝尔，”列那答，“过来吧，放心，我不会吃您的。”

胡獾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用鼻子嗅嗅树叶。他发现，那恶棍的头埋在一堆羽毛中，正在嚼鹭鸶的脑袋。

“怎么回事啊？”

“您自己没看到吗？”列那得意地说，“在王爷的土地上是饿不死人的……消化这个笨鸟，用不了一整个晚上。”

“请您上我家过夜如何？床暖暖和和的，也不会有狗和冒失鬼来打搅您。”

列那思索一番，圆滑地说：

“亲爱的表兄，不是我薄您的面子，您的气味我不敢恭维，”他皱皱眉头，“您就不必费心了，草地上总能找到又干燥又安全的地方可睡……晚安，我的表兄！”

“晚安，我的表弟！”

正值收获牧草的时节，大草地上到处都有码得紧紧的草垛。列那跳进其中一个，用爪扒开，做成一个柔软的窝，美美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一种奇怪的声音把列那惊醒了。他扒开草堆一看，嗬！可不得了，自己的草垛在河心，正被河水带着往下游冲去。原来，昨夜远处不知道哪个地方下暴雨，河水暴涨，把沿河最低的土地连带上面的草垛全冲刷下来，悄悄地脱离了河岸。

列那在可怜的一小片地块上——一个小孤岛上——奔来奔去，无计可施。河岸太远了，要游到岸上已经不可能；草垛渐渐地散落到水中，而水流越来越湍急，形势分分秒秒逼人。

“唉！都因为太傻，才落到这个地步。”列那叹了口气，害怕得要命，“怎么办呢？要是岸上有人看到我落难，他们准会立刻向我扑过来……”

他还没有结束对自己的哀怨，远处水面就出现一条小船。一位农民划着桨，刚离开河岸，正在向列那这边的草垛划过来。

列那急得东窜西逃，可是孤岛那么小，简直死路一条。

农民眼看轻易地就能将狐狸抓获，不禁心花怒放：

“圣于连保佑！宝贝是属于我的了！”他喊道，“谁能想到我居然在河中猎取狐狸！……哈！这头野兽真漂亮，抓住他再容易不过，他的毛皮就快要归我所有。脊梁皮和尾巴至少可卖一点钱，胸皮和腹皮我要留给自己。我要用它们做大衣的领子。至于剥下皮后剩下的臭骨架，分文不值，扔进河里得了！……臭狐狸，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来了！”

他轻轻地划动小船，靠上小岛，然后伸手逮狐狸。可是机灵的列那立即一跳，蹦到小岛的另一头。农民又将船慢慢地兜到那里，举起桨猛砸，列那早有防备，农民的猛击只是砸下一大片土块而已。

农民气疯了，小船不断地掉头、拐弯，他接连不断地砸小岛，就是逮不着狐狸：列那仿佛长了翅膀！最后，农民决定爬出小船，上小岛去抓他。

他双脚刚踏上小岛，人还未站稳，列那就猛地蹿到船上。他使的劲那么大，小船马上脱离小岛，留下农民在岛上傻了眼。

“嗨，大坏蛋！”列那欢快地冲他叫，“让你领教抓狐狸的教训！想用我的皮给你戴孝吗？没门！你还是留心自己的皮吧，魔鬼正想用他作外衣呢！”

水流很快将列那的小船带远了，留下农民无奈地大喊大叫。一会儿，小船在一片草地边上自动靠上岸。列那轻快地跳上陆地，眼睛四望，认出原来是熟悉的地方。他肚子贴地，一溜烟地钻进不远的林子。

在草丛中奔波了一整天，列那又饿又累。天黑了，他只好暂回马贝杜依窝。

夫人埃默琳和两个孩子——马布朗什和贝斯埃，在一直等他，看到他回来真是悲喜交集。

“啊！上帝保佑，”列那高声向他们诉说，“对一个流浪的狐狸来说，出门千般苦；为了一点小事，我吃了不知多少苦头……家里有什么吃的吗？”

“什么也没有！”埃默琳恶声恶气地说，“到处游山玩水有什么用，你最好多想想自己的家！我们娘儿仨都快饿死了……”

“息怒吧，亲爱的，”列那安慰她，“明天一早我就出门。我发誓，不把食柜装得满满的，就不是我……”

第三章　公鸡和山雀梅桑芝

如何识破狐狸的诡计

列那在选择马贝杜依作为居住地的时候，考虑的不仅仅是那里有森林，有很多玩的场所，他还考虑到，在林子中间，正好有一个漂亮的大农场。列那只要从窝里稍稍探出头，就能听到下蛋母鸡的咯咯声、公鸡的喔喔声、鸭子的嘎嘎声和火鸡的咕咕声：饲养场里什么家禽都有。

这样的邻居当然大吊列那和他的同类的胃口。农场属于一个名叫贡斯当·戴诺埃的农民，家道十分殷实。屋里什么都有：火腿、肉肠、板油、奶酪、肉糜、蜂蜜等等，果园里鲜果满枝，谷仓里堆满一袋袋粮食。不过，迄今为止，列那只是摸摸情况，从未下手，因为贡斯当警惕性很高，把家当看得很严。现在，饥饿和对家人的担心逼得他只好铤而走险了，从到家的第二天起，列那开始小心翼翼地到实地踩点。

贡斯当将家禽场安置在可靠的地方，栅栏十分密实。用削尖橡木做成的木桩，一个紧挨一个，连小老鼠都休想钻进。带尖刺的山楂树枝密密地盖满栅栏，这样，从外面既不能钻进去，也不可能跳进去。

列那刚在王爷的城堡那儿闹腾了一阵，眼前的障碍对他说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而且，只要想到母鸡和阉鸡平静地在篱笆后啄食，他们挨得那么近，他的口水禁不住直流。

他放平身体，踮着步子，绕篱笆兜了一圈，不时用鼻子伸进带刺枝叶较少的地方闻闻。每当里面的鸡挨近时，他就禁不住热血沸腾，头转来转去，忽上忽下，竭力想找个洞钻进去。

“这堵墙对小狐狸来说太高，”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我只要多使些劲儿，跳过去不成问题。可是跳得高，房子里的人会看到我，而且跳得高就摔得重，母鸡就会躲到刺篱后面，再赶他们出来太费劲了，假如不巧狗也来插一手，那就惨了！不，还是找个低地方钻进去……”

主意拿定，列那不断地沿着栅栏转来转去，最后终于发现有一根木桩似乎腐烂了。他悄悄地用牙咬，用爪子扒，渐渐地挖出一个小洞。经过不断努力，小洞越来越大，他把身体放低，肚子贴地，像猫钻洞似的进入栅栏内。

说来也巧：对着洞的位置，正好是一块菜地，贡斯当种的红包心菜长得又高又密。为了不让人看见，列那将身体蜷起，缩成圆球，嘴对着尾巴，一骨碌地滚过去。

这个圆球滚得很快，可还是给母鸡察觉了。她们纷纷飞起，四处逃窜，拼命找个洞躲藏。

雄鸡尚特克莱尔长着一身漂亮的羽毛。他气势高昂，不和母鸡们在一起，而是独自站在一块高地上。他没有看到列那进来，因此对母鸡的骚动，他很惊讶，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在胡闹什么呀？”他轻蔑地问，“全都发疯了吗？”

“啊，先生，太可怕了！”母鸡潘特慌忙地回答。

“可怕？怕什么？一点小事就忍不住气！麻雀飞低些，你们就吓破胆。我不是站在这里守护你们吗？”

“这可不是麻雀，”潘特全身发抖，“我怕性命难保。”

“你究竟看到什么了？”尚特克莱尔不安起来。

“一头野兽，我也说不上是什么。”

“见鬼！你在哪里看到的？”

“他是从栅栏的一个破洞钻进来的，躲到菜地里去了……啊！我看到他了，快瞧，先生，这棵包心菜在动，就是他，在左边！”

尚特克莱尔看了看，没有发现，因为列那的颜色和包心菜混在一起，不容易分辨。

“您大概有点糊涂了，亲爱的。”公鸡叫道，“有什么好怕的呢？黄鼠狼也好，狐狸也好，都不会有胆量闯到这里来！算了，还是去做该做的事情吧。我会好好守卫在这里的，要算计我，没那么容易！”

尽管如此，潘特和她的伙伴们仍然不敢走动，她们躲在刺篱后，以防万一。

尚特克莱尔却不在乎，他在土块上大模大样地来回踱方步，不时东啄一下西啄一下，再抬头将小虫子咽进肚里。天气那么温暖！他收起一条腿，摆出金鸡独立的姿势，一只眼睛开，一只眼睛闭，迷迷糊糊，嘴上叼着什么也不清楚了。

列那看到时机来了。他像影子一样从菜地冲出，脑袋贴地，悄悄地逼近正在打眯盹的公鸡。那不幸的家伙毫无察觉，仍然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列那使出浑身的劲儿跳起来，扑上去，可是因为贪婪，激动过分，居然没有咬准目标，而是从边上擦了过去！狐狸的牙齿在空中咔咔干响。

尚特克莱尔猛地惊醒过来，拼命挥舞翅膀，一下子跳到安全的地方。

对这种失利列那自然不甘心，他往后稍退，脸上立即流露出最甜蜜的微笑。

“嗨！尚特克莱尔，有个蚊子在叮你呢，”列那用轻松欢乐的语气说，“你怕我干吗？……我是为你赶蚊子呢。论辈分，我们好像是表兄弟，对不对？不过，亲爱的朋友，你请放心：看到你那么精神那么灵敏，我高兴极了！”

尚特克莱尔刚刚稍微定心。现在，列那的这番恭维，使他的自尊心得到很大满足。他开心地拍拍翅膀，伸长脖子，喔喔叫起来，声音是那么的圆润动听！

列那趁热打铁：“啊，天使般的声音！”列那歪着脑袋，一副陶醉的样子，“这是上帝的恩赐，那么纯真，百听不厌！说真的，你不愧为老尚特克莱尔的儿子。他的嗓音，举世无双！如果我记得不错，你过世的父亲在唱歌时，总是闭眼的，这样声音会拖得更长。记得那时方圆一里内都可以听到他的歌声，而且激动人心，让人热血沸腾。”

尚特克莱尔清清嗓子，客气地说：“我看到你进来的，别耍花招！你是不是要骗我……”

“瞧你说的！”列那仿佛受到侮辱，马上抗议，“你难道忘了我们还有血缘关系哪？天晓得！我宁愿自己断掉一条腿，也不愿看到你遭到不幸……唉，算了，不提了，你还是再唱一遍，让我听听有没有老尚特克莱尔的遗风！”

受到恭维的公鸡扬扬得意，他抬起头，使劲地高声歌唱。

“调子再高些，声音再拖长些！”列那不断地建议，“闭上眼，你就会变成……”

尚特克莱尔真的拼足全力，声音清脆嘹亮。他闭起双眼，陶醉在悠长的歌声中。列那等待的就是这一时刻。他猛地高高跃出菜地，一下子咬住歌唱家的脖子，心中一阵狂喜。这一切都被母鸡们看到了，她们拼命拍动翅膀，慌忙向深处逃窜。

“唉，我的美男子！”潘特叹息，“我早就警告你要当心，你却把我当成疯子！现在你要变成狐狸的腹中餐了……我的命怎么那么苦！下一步就轮到我们了。院子里没有守卫，还有太平日子吗？”

一位女仆在屋里听到嘈杂声，出门一看，正好撞见列那衔着公鸡往栅栏冲去。她赶忙去追，哪里追得上！列那跑得飞快，牙齿紧紧地咬住猎物。

“快来人呀！”女仆高声呼叫，“列那闯到鸡窝来了！”

很快，农民们手持大木棒，从四面八方向养禽场奔来。有人放开了狗。列那沿着栅栏奔跑，他想找那个洞，可是一下子找不到。

“我看到他了！”贡斯当急呼，“快把狗放出去！追上他，别松劲，打死他，开他膛，剥他皮，这个该死的红毛鬼！……”

列那终于找到那个洞口，他使劲跳出去，跌到外面，屁股着地。尚特克莱尔眼见性命难保，绝望之中反而想出一个计谋：

“您难道没有听到他们怎样骂您的吗，列那老爷？”公鸡哼哼唧唧地呻吟，“要是处在您的地步，我就干脆跟他们对骂！反正一会儿贡斯当就看不到了。他说：‘列那休想赢过我们！’您就偏说：‘对，我就是要当着你这个乡巴佬的面，在你眼皮底下赢你！’他们准会变得目瞪口呆！”

再聪明的人有时也会犯糊涂。贡斯当已经奔近栅栏，他看到狐狸叼着公鸡。

“啊，真的！尚特克莱尔性命难保，”他在急呼，“一身癞皮的列那要赢了……”

列那再也忍不住了，痛快地回敬一句。趁他说话的一瞬间，尚特克莱尔拼命拍动翅膀，猛地挣脱列那的利齿，飞上一株高大的苹果树，脱离了危险。

“嘿，列那！”公鸡一阵大笑，“您怎么啦，刚才的高兴劲到哪里去了？……”

上当的贪婪者气得浑身发抖。嘴角上还沾着几根羽毛，他啪地使劲啐出。

“算我倒霉，不该多嘴，”他从牙缝里迸出几个词，“下回我还要拜访您，亲爱的表弟，您再给我唱一首歌。”

“您就等着吧，”公鸡讽刺说，“跟您攀亲戚是要搭上性命的。算我眼瞎，在该睁眼的时候不该闭眼！给您一个忠告：如果现在您还想保住一身皮，还是早些开溜吧！”

情况也真的如此：很多农民挥舞大棒，正在爬过栅栏，他们的狗更是疯狂地穿过刺篱奔来。列那当然不能干等，他拼命朝灌木丛奔去，沿着熟悉的小径一路狂奔，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生闷气：到手的大公鸡居然连一小片肉都没有尝到，太遗憾了！空着肚子回家已经不是滋味儿，而在家里又只能听到饥饿的呻吟！

离家还有一半的路，树枝上传来山雀梅桑芝细声细气的歌声。列那抬头观察，发现那小鸟停在一株老橡树的枝条上，离地很近。山雀将窝筑在大树树干的一个洞里，一家人避风遮雨，十分快乐，因而整天欢唱不停。对狐狸说来，这最多是个小点心，不过饿极的列那也顾不得许多了。

“如果这不是教母梅桑芝的歌声我就见鬼了，”狐狸和气地说，同时将屁股顶住树干，抬起身子，“啊，亲爱的朋友！我来得正好，请您下来吻我一下，给我一个和平之吻。”

“吻您，滑头货列那？”梅桑芝惊讶地说，“您没有弄错吧？”

“就是吻我，一点不错，”列那甜甜地说，“您大概还不知道新消息……”

“什么消息？”

“真不敢相信，亲爱的朋友居然到现在什么都没听说……您听着：狮子诺布尔，我们的国王，前不久宣布全国实行普遍和解。所有的动物，无论大小，都已宣誓遵守。这也是说，弱者可以尽情欢乐的时刻已经到来，再也没有争斗，更没有屠杀！人人爱邻居，人人都能高枕无忧！”

“唉，列那，但愿这个消息是真的，”梅桑芝叹口气，“不过我对您有点半信半疑，您最好先找别人要和解之吻，吻您的嘴，我还没有胆量……”

“朋友，朋友！您这样不信任我真叫我难受，”列那那么伤心，眼泪都流出来，“若不是和其他人一样发过誓，我早就不坚持了……再试一次吧，我闭上眼睛，您下来就不会害怕。”

“那样好，我愿意吻您，”山雀同意了，“您准备好了吗？”

“您瞧，我靠着树干，闭上眼，纹丝不动。您下来吧，不要胡思乱想。”

“好！我这就下来。”

山雀并不傻。她用爪挑起一小片青苔，悄悄地让他掉落到狐狸的头上。

列那样子很乖，闭着双眼。不过，当他感到好像翅膀在碰他的头时，立即腾地跃起，狠狠一口，牙齿在空中咯咯响。

“您就是这样给我和平之吻的吗？”梅桑芝气极，“您的誓言是个骗局。得了！您还是去吻您的舅舅大狼依桑格兰吧！他的个头正好配您的吻！”

“别生气！”列那不惊慌，“您难道没有看出我只是开个玩笑吗？我只是想试试您的勇气有没有增大。我觉得遗憾：您的胆子还是那么小。再来一次吧，小滑头！我闭上眼睛……”

梅桑芝不是容易上当的！但她对演这场戏很感兴趣。她飞离枝条，在列那头上东转转，西晃晃，有时还小心地用翅膀碰他一下。每次，列那都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肯定地说，不行！”山雀态度坚决，“您白费力气，您的微笑使我血液都结冰了！我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吻，我宁肯跳入火坑……”

“再试一次嘛！胆子大些，亲爱的朋友！”列那哀求，“别在上面飞个没完，看准就飞下来，不用说话。您要不要和解？我可是已经发过誓的，我只能在跟您吻过后，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山雀不理睬那一套甜言蜜语，重新飞回上面的枝条。列那还不死心，仍在滔滔不绝地说。正在此时，从林子边缘传来一阵阵呐喊声。贡斯当带领一群农民挥舞大棒追过来。嘹亮的号角声中，众猎犬拼命地奔来。

“抓狐狸，抓狐狸！”

列那听到喊声，顿时丧了魂，再也顾不得梅桑芝，夹起尾巴，拔腿就跑。

“嘿！您去哪儿？”山雀叫道，“不是已经订立和解协议了吗？”

“千真万确，不过那些狗可能还不知道……”

“您等等我，狐狸大哥！我马上下来跟您接吻。”

“下次再说，下次再说！”列那一头钻入密林，“家里有急事等我呢……”

好不容易，列那总算摆脱了追踪，入夜时分回到马贝杜依窝。全家人都在眼巴巴地等他，伸着舌头等吃。

“哎，给我们带什么吃的回来了？”太太埃默琳看到他慢腾腾地拖着步子，尾巴着地，一脸丧气相，于是先发话。

“我能够腿脚完整、皮毛完好地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列那气呼呼地回答，“贡斯当的院子里到处都有陷阱，我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我们都在苦苦等你，”埃默琳酸楚地说，“你就忍心看我们娘儿仨挨饿，你真的那么无能吗？先歇下来再说，缓过劲儿再去打猎。可怜的孩子已经饿得受不了啦！”

列那睡了一个小时，嘴对着洞口。正是月圆时分，夜晚美丽极了。一切都在鼓励他再去偷。他慢慢地钻出洞，伸伸腿脚，深深地吸了一口微风，沿着通向农场的小路跑了起来。

（韦德福　译）

林中睡美人

［法］贝洛

从前有一位国王和一位王后，因为一直没有孩子，十分懊恼，这种懊恼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他们走遍万水千山，许愿、求神、祈祷，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就是没有结果。然而王后终于还是怀上了孩子，生下一个女孩儿。大家为她举行了一个隆重的洗礼，并且把国内能请到的七个仙女都请来做小公主的教母。

按照当时仙女们的习俗，她们每个人都要惠赠小公主一份礼物，通过这种方式，公主将完美无缺，达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洗礼仪式完毕以后，所有参加仪式的人都回到王宫，王宫里为仙女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大宴，在每一位仙女面前摆了一套精美的餐具，包括一个厚重的金盒子，里面装有一只汤匙、一把叉子和一把纯金小刀，小刀上还镶着钻石和红宝石。

可是，当每位仙女就座以后，一位老仙女走了进来，她没有受到邀请，因为她已经有五十多年没有走出过那座城堡，大家都以为她死了或者着魔了。国王也给她摆上了一套餐具，但是却没有办法像其他仙女一样，也给她一个厚重的金餐具盒了，因为国王只叫人为七个仙女定做了七套。老仙女误以为人家看不起她，便咬牙切齿，挤出一些恐吓人的话。一位坐在老仙女旁边的年轻仙女听到她说的话以后，认定她会送给小公主一件令人反感的礼物。当大家离开饭桌以后，这个年轻仙女就躲在了帷幔后面，好在最后一个说话，尽最大努力弥补那个老仙女可能带来的厄运。

仙女们开始向公主赠送礼物。最年轻的仙女赠送的礼物是，希望公主成为举世无双的美人；第二位仙女希望公主如天使般智慧卓著；第三位仙女想让公主在做任何事情时都显得仪表优雅；第四位仙女要让公主的舞姿优美；第五位仙女想让公主像夜莺般歌唱；第六位仙女祝愿公主能演奏各种乐器，并且达到第一流的水平。

轮到那位老仙女送礼了，与其说她是老了不如说她是因为生气，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摇头。她说，公主的手一碰到纺锤就会送命。这个可怕的礼物让所有到场的人不寒而栗，没有人不为之潸然泪下。

正在这时，躲在帷幔后面的年轻仙女露面了，她高声宣布：“国王和王后，你们放心吧，你们的女儿不会死的。我确实没有足够的力量全部推翻我的那位前辈所说的话，公主的手会被纺锤刺破，但是不会死去，而是陷入沉睡，一百年后，会有一位国王的儿子来唤醒她。”

国王为了尽量避免老仙女许下的灾难来临，立刻颁布了一道禁令。禁令说，不准任何人使用纺锤纺线，也不准在家里保留纺锤，违者处以死刑。

转眼过了十五六年。有一次，国王和王后到他们的别墅去。有一天，年轻的公主在城堡里上下奔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转，最后爬到城堡的塔楼顶上，在一个小破屋里，有一位老婆婆正独自一人在那里纺线。那位老婆婆从来没听说过国王禁止纺线的法令。

“您在干什么呢，我的好婆婆？”小公主问。

“我在纺线呢，我的美丽的孩子。”老婆婆回答说，她并不认识这个女孩子。

“哎呀，真美啊！”公主说，“您怎么纺出这些线的？请给我，看我能不能也纺出那么漂亮的线来！”

公主的动作很敏捷，又有些不当心，再加上是仙女下注，安排了她的命运，她的手被纺锤刺破了，立即昏睡过去。好心的老婆婆急坏了，大喊救命。大家从四面八方赶来，往公主的脸上洒水，解开她的衣裳，击打她的手掌，还用匈牙利皇后的神水涂抹她的太阳穴。所有的办法都用上了，就是没能让公主苏醒过来。

这时候，国王闻声赶到。他牢牢记着仙女们的预言，很清楚地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发生，因为仙女曾经预言过。于是国王差人把公主安排在王宫中一个最漂亮的卧室，放到一张铺着金银丝线刺绣的床上。大家都说公主像天使般美丽。因为她虽然处在昏迷状态，但是一点儿也没有损伤她的面容，她的脸依然生气勃勃，面色红润，嘴唇如珊瑚般鲜亮。她只有眼睛是紧闭的，但是却可以听到她微微的呼吸声，这足以说明她还活着。国王下令让公主安睡，直到她苏醒的那一刻到来。

那位救过公主一命、预言让她沉睡一百年的好心肠的仙女，当时正在马塔干王国。这个国王家离公主出事的地方有一万两千里。可是这位好心肠仙女没过多久就从一个小矮人那里得到消息。这个小矮人穿一双七里靴。穿上这双靴子，一步就可以跨出七里路。

仙女立即出发。一个小时后，她乘坐的那辆火光闪闪的由龙驾驶的车子已经到达王宫。

国王亲自前来迎接仙女下车。仙女对国王所做的一切表示赞同。但是她却有先见之明，她考虑到公主苏醒那天，她在那古老的王宫里会感到孤单不安。于是她做了如下安排：除了国王和王后之外，她用魔杖点到了王宫里所有的人，如女总管、王妃、侍女、绅士、军官、膳食总管、厨师、小伙计、小厮、哨兵、门卫、年轻侍从、跟班的。她还点到了马厩里的马和马夫，饲养场的大猎犬以及那只叫布夫的小狗。这是公主的小狗，正躺在公主身边呢。这些人和动物一碰到魔杖，全都入睡了。他们将和女主人一起醒来，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即伺候她。连串满山鹑和野鸡的铁杵和烘烤的炉火也都进入了睡眠状态。

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完成的。仙女们干事可不用费很长时间。国王和王后亲吻了他们可爱的孩子，没有弄醒她，然后走出城堡。他们下了禁令：谁也不许靠近城堡。其实这道禁令并不很重要，因为顷刻之间，花园里就长出了数不清的参天大树、小树，还有盘根错节的杂草荆棘，无论是动物还是人都没法从这里通过。人们只能远远地看到城堡的尖顶。毫无疑问，这是仙女又一次施了魔法，好让公主在沉睡的时候，不必担心有好奇的人前来惊扰。

一百年过去了，一位当政国王的儿子打猎时从那里经过。他与沉睡的公主不属于一个家族。当他看到密实的树丛顶上显露出的城堡尖顶时，便问那是什么地方。随从根据道听途说把情况告诉了他。有人说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堡，里面时有妖精出没。有人说当地的巫师和巫婆，常在魔鬼的主持下，在那里举办宴会。最流行的说法是那里住着一个妖魔，他把能抓到的所有小孩带到那里，尽情享用，谁都没法跟踪他，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有穿越树丛的本领。

王子不知道信谁的话才是。这时，有一位老农说话了。他是这样说的：

“我的王子，五十多年前，我听我父亲说，在那座城堡里住着一位公主，是个绝代佳人。她必须在那里睡上一百年，直到一位国王的儿子来把她唤醒。那位公主是留给这位王子的。”

年轻的王子听完这番话感到激情澎湃，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在这场绝妙无比的冒险中取得成功。在爱情和荣誉感的驱使下，他决定立即到那里去探个究竟。

他刚走进树丛，那些参天大树和杂草荆棘就自动让出一条路让他通行，他在一条林荫大道的尽头看到一座城堡，就朝它走去，并且进了城堡大门。令他惊讶的是，他没有看见一个随从跟他过来，因为他一走过，树木都合拢了。他继续前进，一个年轻的热恋中的王子总是勇往直前的。

他走进一个宽敞的前院，映入他眼帘的一切足以使他不寒而栗。那里充满恐怖的沉寂和死亡的景象，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和动物都像死了似的。然而他从门卫长粉刺的鼻子和红扑扑的脸上辨认出他们确实是在熟睡。他们的酒杯里还有几滴酒呢。这说明，他们是在喝醉酒时睡着的。他走过一个由大理石铺垫的大院子，走上台阶，步入卫兵大厅，卫兵们排成一行躺在地上，枪都还在肩膀上，却各个鼾声如雷。他穿过了很多房间，里面的老爷太太各个都在沉睡，有的站着，有的坐着。

他走进一个金碧辉煌的房间，在一张帷幔掀开的床上，看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美丽景象：一位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公主躺在那里，她身上闪烁着夺目的光辉，明亮而圣洁。他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不禁在她身边跪下身子。魔力消除了，公主苏醒过来。她用第一次见面时不大会有的无比温柔的目光注视着王子，说道：

“是你吗，我的王子？我等得太久了。”

王子听了这番话，完全陶醉了，尤其是对她说话的这种方式。他不知道如何向公主表达自己的喜悦和感激之情，向公主保证：他爱她胜过爱他自己。他表达得有些语无伦次，公主却更加倾心相爱。夸夸其谈无济于事，爱情的力量胜过一切。王子比公主显得更为局促不安，大家不必为此感到惊讶。公主有那么长的时间考虑要对王子说些什么。因为那位善良的仙女很可能（虽然故事当中没说）在她长长的睡梦中，让她愉快地做过许多美丽的梦。结果他们足足交谈了四个小时，想说的话却还有一半没说完。

此刻，宫中所有的人都随公主苏醒了，每人都想到了自己的职责。他们可没有沉醉在爱情之中，因此各个饥肠辘辘。那位陪伴公主左右的宫女，与别人一样迫不及待，她高声对公主说：肉已经烤好了。

王子扶公主起身。公主仍旧是一身华贵的打扮。王子暗自寻思：她的穿着打扮就像我的祖母，也有一个竖起的高领，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

他们步入一个四周布满镜子的大厅，由公主的侍从伺候着，在那里用餐。小提琴和双簧管合奏出古老的乐曲，尽管有整整一百年没有演奏了，但十分优美动听。用餐过后，大神甫立即在城堡教堂里为他们主持了婚礼。

宫女为他们掀开了窗帷，他们几乎彻夜未眠。公主不需要睡；王子呢，一大早就离开公主回到城里去了，父王可能正在为他担心。王子对父亲说，他在打猎途中迷了路，睡在一个烧炭人的茅屋里，那个人给他吃了黑面包和奶酪。

父王心地善良，相信了他说的话。可是母亲却不相信。她看到王子几乎每天都出去打猎，而且总是找理由辩解，尤其是当他两三夜在外面没有回来时，更加确信他在外面有了小情人。

就这样，王子与公主已经生活了不止两年，并且有了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取名曙光；老二是个儿子，名叫白昼，因为他看上去比姐姐长得英俊。

王后为了套出实情，三番五次劝告儿子考虑终身大事，但是王子从来不敢把这个秘密告诉她。尽管他爱母亲，却也很怕她，因为她是食人种族，国王只因为她家缠万贯，才娶她为妻。王宫上下都在私下议论王后的吃人癖好。当她看见小孩子从眼前经过，她会不由自主地扑向孩子。所以，王子什么都不想跟她说。

两年后，国王去世了。王子继承了王位。于是，他公开宣布了婚事，举行隆重的仪式，把他的妻子——王后接进王宫。王后走在两个孩子中间，进了京城，那场面蔚为壮观。

不久以后，国王到邻国与坎塔拉布特帝王打仗，他把王国交给太后管理，并把妻子和两个孩子也托付给了她。整个夏天，他都要与邻国交战。

国王一走，太后就把儿媳和两个孩子打发到树林里的一座农舍去住，这样她就可以随心所欲，满足自己的可怕欲望了。几天之后，她到了那座农舍。一天晚上，她对膳食总管说：

“明天晚饭我想吃小曙光。”

“啊！太后。”膳食总管说。

“我要吃掉她，”太后说（她说话的口气就是个吃人妖魔，一提到鲜肉，就馋涎欲滴），“而且要用乳酱蘸着吃。”

这个可怜的人深知在这个吃人妖魔面前可不好随便乱来，于是举起大刀，登上楼来到小曙光的房间。小曙光才四岁，她奔过来，一蹦一跳地，笑着跳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向他要糖吃。总管流下眼泪，大刀滑落到地上。他走进饲养场，宰了一只小羊，配上鲜美的酱料。太后十分肯定地告诉他：她从来没有吃过如此味美可口的肉食。与此同时，他把小曙光带了出来，交给他的老婆，把小曙光藏在饲养场最里面自己的房子里。

一个星期以后，这个恶毒的太后又对膳食总管说：

“我想把小白昼当夜宵吃掉。”总管没说什么，决定像上次一样骗过她。他去找小白昼，发现他正拿着一把小花剑当武器和大猴子搏斗，那时他不过三岁。总管把小白昼仍旧交给他的老婆，他老婆把小白昼和小曙光藏在一起。然后杀了一只小山羊代替小白昼。食人妖魔——太后吃了以后，连声称赞好吃。

后来一直平安无事。可是有一天晚上，这个歹毒的太后又对膳食总管说：

“我要吃王后，还要用和吃那两个孩子一样的配料。”

这时，膳食总管感到十分绝望，不知道还能否骗过太后。年轻的王后已经年过二十，当然那沉睡的一百年不算在内。尽管她仍旧美丽，生着白皙的皮肤，但是也有些粗糙了。怎么才能在那么多动物里找出一个与她生着一样皮肤的动物呢？

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总管决定杀死王后。他一不做，二不休，上楼来到王后的房间。他手握钢刀，气势汹汹，但是并不想马上惊动她。他毕恭毕敬，向她转述了太后的命令。

“执行你的职责吧，”王后说着伸长脖子，“执行她下达的命令吧！我要去见我的孩子们，那些可怜的孩子，我是多么爱他们呀！”因为自从孩子被带走而没有告诉她以后，她以为孩子们都死了。

“啊，不，不！王后，”可怜的膳食总管充满怜悯，“您不会死，您不用到什么地方去看您的亲爱的孩子，只要到我家就行，我把他们藏在那里。我再欺骗太后一次，让她吃一只母鹿代替您。”

他立刻把王后带到他家，让她去拥抱孩子们，与他们抱头痛哭。而总管则去烧煮母鹿，让太后当晚餐吃了。太后就像真的吃到了年轻的王后一样，津津有味。她对自己的残暴十分得意，并且准备等国王回来后告诉他：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被凶恶的豺狼吃掉了。

一天晚上，太后像往常一样在王宫的庭院及饲养场转悠，想嗅一嗅哪里有生人肉味。她听到在一间低矮的小屋里有小白昼的哭声。因为小白昼淘气，妈妈想揍他一顿。太后还听到小曙光为弟弟求情。食人妖魔辨认出王后和孩子们的声音，知道自己受骗上当，勃然大怒。

第二天一早，太后发出一道命令，那声调令人恐怖，大家都吓得胆战心惊。她叫人拿来一个大木桶放到院子当中，里面放满癞蛤蟆和各种毒蛇，准备把王后、她的孩子们和膳食总管以及他的妻子、女仆都扔进木桶。

她下令把他们反绑着押过来。正当刽子手准备把他们扔进木桶时，国王骑马冲进院子。大家都没有预料到他回来得那么早。国王是回来视察王宫的。他看到这可怕的一幕，十分惊讶，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不敢说出实情。

食人妖魔看到这一切，恼羞成怒，自己纵身一跃，一头扎进木桶。转眼工夫，她就被自己让人放进桶中的可怕动物吞噬了。国王不禁无限伤悲，她到底是他的母亲。但是，能与他那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在一起，国王立刻得到了安慰。

（唐珍　译）

穿靴子的猫

［法］贝洛

有一个磨坊主，给他的三个孩子留下的全部财产只是一个磨盘、一头驴和一只猫。家产很快就被分掉了，既没有请公证人，也没有请代理人，因为他们一来就会把这点儿可怜的家产侵吞干净。老大分到磨盘，老二要了那头驴，老三得到的只有那只猫。

老三拿到这么一点儿财产，难免心里难过，他说：

“我的两个哥哥只要合伙，就不难谋生。我呢，要是把猫吃了，充其量能用它的皮做个手笼，最终免不了饿死。”

猫听到这番话，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用不着垂头丧气，我的主人。你只要给我一个口袋，让人给我做一双能在荆棘中行走的靴子，你就会发现你分到的这份财产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尽管猫的主人并不太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可是看到它无论是捉大老鼠还是小耗子的时候都有绝招，比如倒挂身体或是躲在面粉里装死，所以，他对摆脱困境并没有彻底绝望。

猫拿到它想要的靴子后，马上勇敢地套到脚上，把口袋吊在脖子上，用前爪抓住口袋的绳索，跑进一个兔子成群的林子。它把麸皮和菜叶放进口袋，躺在地上装死，等待那些不谙世事的年幼兔子上钩，去吃口袋里放的东西。

它刚一躺下去，就有了满意的收获，一只小兔子冒冒失失地钻进了它的口袋。猫立即收紧绳索，毫不留情地勒死了小兔子。它为自己的猎获物扬扬得意，奔到国王家，求见国王说话。它被引进国王的房间，一进门，就躬身行礼，并且对他说：

“陛下，这只兔子是卡拉巴侯爵（这是它为主人随意起的名字）托我贡奉给您的礼物。”

“告诉你的主人，”国王回答道，“我谢谢他，这份礼物使我很高兴。”

还有一次，猫躲在麦地里，仍旧张开那只口袋，等两只鹌鹑钻进口袋时，它收紧绳索，把它们全部拿下。它又赶快跑到国王那里，像上次供奉兔子那样，把两只鹌鹑献给了国王。国王仍然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这份礼物，还给了它赏钱。

猫在两三个月里就这样接二连三地用主人的名义给国王供奉礼物。

有一天，它得知国王要带他的女儿，那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美丽公主到河边散步，就对主人说：

“如果你肯接受我的提议，你的运气就来了。你只要到河里去，到我指定的地方去洗澡就行了。其余的事由我安排。”

卡拉巴侯爵照猫的安排去做了，但是却不明白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他洗澡的时候，国王从那里经过，猫就大声呼叫起来：

“救命呀！救命呀！卡拉巴侯爵快淹死啦！”

国王听到呼救声，从马车的窗帘背后探出头，认出是那只常常给他送猎物的猫，就命令侍从赶去营救侯爵。

当人们把可怜的侯爵从河里拉上来的时候，猫走到马车旁边，对国王说：侯爵洗澡的时候，有小偷来把他的衣服都偷走了，尽管它大叫了一阵，衣服还是给拿走了。其实是那只捣蛋的猫把它们藏到一块大石头底下去了。

国王立即命令掌管服装的侍从在那些最漂亮的衣服当中选择了几件给侯爵穿。国王对他十分宠爱，加之穿上国王刚刚送给他的华丽服装，更衬托出侯爵的俊秀面庞（因为他原本生得英俊）。公主对侯爵一见倾心，尤其是当卡拉巴侯爵充满温柔、毕恭毕敬地看了她几眼后，更是令她如痴如醉，疯狂地爱上了他。

国王要请侯爵乘坐自己的马车，一起散步。猫看到计划就要实现了，更是兴高采烈，就在前面开道。见到那些在草场割草的农民时，它对他们说：

“善良的割草人，如果你们不对国王说你们正在割草的这片草场属于卡拉巴侯爵，你们就会被剁成肉酱。”

国王留心地询问割草人，他们正在割草的这片草场是属于谁的，他们一致回答是属于卡拉巴侯爵的，因为他们都给猫的威胁吓住了。

国王对卡拉巴侯爵说：

“你的这份产业真不错呀！”

“是的，”侯爵答道，“这片草场年年丰收。”

猫一直走在马车前面，它又碰到了割麦人。它对他们说：

“善良的割麦人，如果你们不对国王说你们割的这些麦子属于卡拉巴侯爵，你们就会被剁成肉酱。”

国王随后路过这里，很想知道他看到的这些麦子是谁的。割麦人齐声回答：“是卡拉巴侯爵的。”卡拉巴侯爵听说这些麦子也是他的，显得十分高兴。

猫就这样一直在前面走，对所有遇到的人都说同样的话。国王对卡拉巴侯爵拥有的巨额财富惊叹不已。

猫最后来到一座漂亮的小城堡面前。城堡的主人是个食人妖魔，他是天下首富，因为国王刚才一路经过的所有土地都是他的。猫细细打听了这个妖魔是谁，有什么本事后，就要求与他说话。猫说，既然从城堡前路过，如果不进去拜访他一下，似乎不大礼貌。食人妖魔彬彬有礼地接待了它。猫说：

“有人十分肯定地告诉我，你有本事把自己变成各式各样的动物，比如说狮子大象什么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食人妖魔回答，口气生硬，“为了向你证实这一点，你马上会看到我变成一头狮子。”

猫看到面前这头狮子，吓坏了，连忙蹿上屋檐。这个动作可没让它少费力，还冒了一点儿险，因为它的那双靴子不适合在瓦上走。

过了不久，猫看到食人妖魔恢复了原貌，就从屋檐上跳了下来，承认说自己很害怕。

“还有人肯定地对我说，”猫又说，“但是我不相信，你还有变成小动物的本领，像变成老鼠耗子什么的。老实说，我觉得这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食人妖魔说，“你等着瞧吧！”

说完他转眼变成一只小耗子，在地板上跑了起来。猫见到耗子，扑上去，把它一口吞进了肚子。

这时，国王也来到这里，看到这座美丽的城堡，很想进去看看。猫听到马车经过吊桥的吱吱声，就跑去迎接国王，对国王说：

“欢迎陛下大驾光临卡拉巴侯爵的城堡。”

国王惊呼道：“怎么，连这座城堡也是你的呀？再也没有比这些庭院、庭院周围的这些建筑更美的了！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侯爵伸手搀扶年轻的公主，随着走在前面的国王一起走进了大厅。里面已经摆好丰盛的宴席，原来这是食人妖魔为他的朋友们准备的。这些朋友本应在今天到来的，可是听说国王在里面，都没敢走进去。

国王十分欣赏卡拉巴侯爵的人品，又见女儿已经陷入情网，加之他拥有大笔财富，待几口酒下肚后，国王对侯爵说：

“侯爵先生，只要您乐意，您就是我的女婿啦。”

侯爵深深地鞠了一躬，荣幸地接受了国王的恩赐，当天就与公主成婚了。

从此以后，猫变成了大老爷，不用去捉老鼠了。偶尔去捕捉老鼠，也不过是为了娱乐消遣而已。

（唐珍　译）

青　鸟

［法］多尔诺瓦夫人

从前有一个非常有钱的国王。他的妻子死后，他感到很伤心。整整一个星期，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往墙壁上碰撞自己的脑袋。为了不让他的头部受伤，人们在墙壁和挂毯之间衬上了一层厚厚的垫子。

全体大臣经过互相商量，决定去朝见他。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对他说了一大通宽心的话。可是这些话丝毫没有打动国王的心，他只是勉强听听而已。

最后，他们给国王领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戴着面纱，穿着斗篷，长长的丧服上还带着黑纱。她走到国王面前号啕大哭，使国王感到非常惊异。

国王接待了她，比接待别人更为亲切。他们两人谈了很久，彼此倾吐了心中的痛苦。这位标致的寡妇——因为她说她在痛哭自己的丈夫——看看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便把低垂的面纱微微撩起。悲哀的国王望了她一眼，只见她那对蓝色大眼睛在长长的黑眼睑里不住地打转，容貌十分秀丽。国王于是转忧为喜，兴奋地注视起她来。他慢慢不大谈自己的妻子了，后来完全不提了，最后大家惊奇地知道，他终于和这个寡妇结婚了。

国王的前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名字叫做芙罗丽娜，美貌仅次于世界上的七大奇迹（世界七大奇迹是埃及金字塔、亚述王后空中花园和巴比伦城墙、奥林比亚宙斯神雕像、罗德岛阿波罗神巨像、以弗所月亮女神寺、小亚细亚哈里卡那斯陵墓、亚力山大港灯塔。）。国王再娶的时候，她才十五岁。

新王后也有一个女儿，原来受教母苏西奥仙女抚养，这时被接了回来。这个女孩既没有姿色，也没有风度，人都叫她特鲁托娜，因为她的脸上长满了白鲈鱼身上那样的小疙瘩（特鲁托娜这个字在法语中与“白鲈鱼”和“母猪”谐音。）。她的黑头发上净是油泥，谁也不敢摸它。她的黄皮肤上老渗着油珠。可是王后却发狂似的喜欢她。由于芙罗丽娜各方面都比她强，王后便趁各种机会在国王面前贬低芙罗丽娜。

有一天，国王对王后说，芙罗丽娜和特鲁托娜都已成年，该出嫁了。王后要求让她的女儿先出嫁，国王同意了。

几天以后，人们听说夏尔芒国王要来访问。国王准备用最隆重的礼节迎接客人。王后得知消息后，请来所有的缝纫师、绣花匠和各类工人，为特鲁托娜赶制各色服装。她同时要求国王不给芙罗丽娜添置新衣服。她还买通了芙罗丽娜的使女，叫她们在夏尔芒到达的那天把她的衣服、首饰和珠宝通通偷走。这样，当芙罗丽娜想要梳妆的时候，连一条头带也找不到了。她只穿了一件肮脏的连衣裙，感到无比羞愧。夏尔芒国王来到了，她只好躲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

王后用隆重的礼仪欢迎夏尔芒国王，向他介绍自己的女儿。可是夏尔芒却连一眼也没有瞧她，反而问起是否还有个名叫芙罗丽娜的公主。

“有啊，”特鲁托娜说，用手指了指芙罗丽娜，“不就是躲在墙角里的那一位吗？你看她的衣衫是多么褴褛，脏得真不像话！”

芙罗丽娜羞红了脸。她因而变得那样美丽，竟使夏尔芒国王看呆了。他很快站起身向公主深深鞠了一躬，说：

“小姐，你的无与伦比的容貌使你已经跟天仙没有差别，所以，其他任何装饰都是多余的了。”

“老爷，”芙罗丽娜说，“我向你承认，我平常是不穿这样脏的衣服的。我本来也不指望你见到我。”

“一位这样可爱的公主被遗弃在墙角里，叫人们不去理睬她，这是多么不公正啊！”从这时起，夏尔芒国王就只跟芙罗丽娜一个人说话了。

王后和特鲁托娜跑到国王那里发了一通牢骚，迫使国王同意在夏尔芒访问期间把芙罗丽娜关在一个塔楼里。果然，当芙罗丽娜回到自己卧室时，四个戴假面具的汉子强行把她送到了塔楼里。

夏尔芒不知道公主的这一遭遇，急切地等待与她再次相见。他向国王派来的侍从打听公主的情况，侍从们都按照王后的命令对他说，公主是个怪里怪气、喜怒无常、经常虐待朋友和仆人的坏女人，她比谁都脏，还是个吝啬鬼。

夏尔芒听了这些话，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慨。他想：“不，这不可能！一位举世无双的佳人哪会有这样肮脏的灵魂？老天爷绝不会这样安排的！”

他正这样寻思着，一个伶俐的侍臣猜出了他的心事，向他诉说了公主的卓绝品德。夏尔芒听后，立刻显出喜悦的神色。

可怜的公主这时正躺在可怕的瞭望塔的顶楼上。

“如果我在遇见这位可爱的国王之前被送到这里来，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了。”公主自言自语地说，“可是，我这样思念也只能增加我的痛苦，很可能王后不想让我再同他见面，才这样狠心对待我。”

王后为了笼络夏尔芒国王，对他表示无微不至的关怀，派人送给他极其贵重的衣服和爱情骑士章。这些东西都是她过去强求国王在他们结婚那天置办的。她还送给他一本爱情骑士故事，这本书用上等羊皮纸印成，书里附有彩色插图，故事都用风流动人的笔调写成。王后的仆人对夏尔芒说，这些礼物是他见过的那位公主献给他的，公主请他做她的保护人。

“什么？是美丽的芙罗丽娜公主吗？”他问。

“老爷，你认错人了。”来人说，“我是受可爱的特鲁托娜派遣来的。”

“特鲁托娜要我当她的保护人？”国王冷淡而严肃地问，“可惜我不能接受这一荣誉！”

他立即把这本书放回筐子里，把全部礼物退还给了王后。王后和她的女儿几乎气疯了。

夏尔芒接着去探望国王和王后，期望能在他们的住处见到芙罗丽娜。他注意四处寻找，最后询问公主究竟在哪里。

“老爷，”王后带着骄傲的神情说，“她的父王禁止她在我女儿结婚前走出自己的房间。”

“为什么把这位美人幽禁起来呢？”夏尔芒国王问。

“我不知道。”王后说。

夏尔芒感到无比愤怒。他斜眼瞪了一下特鲁托娜，很快离开了王后。

陪伴夏尔芒国王的有一位年轻王子，很受国王的宠爱。国王回到卧室后，就叫他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公主身边的使女，但求让他见上公主一面。王子物色到了一个宫女，她告诉王子，芙罗丽娜将在当天晚上在对着花园的一个低矮的小窗边等待国王。王子向国王报告了约会的时间，可是这个坏心肠的宫女也立即向王后告了密。王后于是让自己的女儿去到小窗边等候。

当夜天色一片漆黑，夏尔芒国王无法识别王后设置的圈套。他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走近窗户，把要对芙罗丽娜讲的话通通向特鲁托娜倾诉了。他要她相信他的热烈的爱情，一边摘下自己手上的戒指戴到特鲁托娜的手指上，表示海枯石烂永不变心。国王还说，只要她决定一个出走的时间，他俩就可以离开这里。对于国王这番充满激情的话，特鲁托娜作了尽可能完美的答复。可是尽管这样，国王却发觉她说不出一句衷情的话。她可能怕王后发现他们的幽会而过于紧张了吧？国王这样一想，才没有太感到痛苦。他俩约定第二天同一时刻再次相会，然后就分别了。

王后听说约会圆满成功，心里充满了希望。果然，过门的日子商定以后，夏尔芒坐着飞蛙驾驶的飞椅——这是一位魔术师朋友送给他的——前来迎娶。当时正是黑夜，特鲁托娜神秘地走出来，夏尔芒上前拥抱她，无数次发誓要永远忠实于她。

国王不想老坐在飞椅上而不跟心爱的公主结婚，就问她愿意去哪里举行婚礼。特鲁托娜说，她的教母苏西奥是个特别有名的仙女，她希望去她的城堡举行婚礼。国王随即向飞蛙发出命令，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苏西奥仙女那里。

苏西奥仙女的城堡灯火通明，但是因为公主严密地罩着面纱，国王走下飞椅后没有察觉自己受了骗。特鲁托娜告诉教母把国王骗来的目的，要求她用好话使国王顺服。

“啊，我的孩子，”仙女说，“这事可不容易，他跟芙罗丽娜恩爱难舍呵！”

夏尔芒国王在大厅里等候她们。这个大厅的墙壁是用纯净透明的钻石砌成的，国王清清楚楚看到了苏西奥和特鲁托娜谈话的情景，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啊，难道我受骗了？”他说，“魔鬼在扰乱我们的宁静吗？”

不一会儿，她们两人走进大厅。苏西奥以不容分辩的语调说：

“夏尔芒国王，这是特鲁托娜公主，你已经向她许下了情意。她是我的教女，我希望你立刻跟她成亲。”

“我？我怎么能跟这个魔鬼结婚呢？”国王高声叫道，“把我的公主还给我！”

“难道我不是你的公主吗？你可不能背信呀！”特鲁托娜说着伸出戴着戒指的手，“这只戒指是你定情的信物，你给了谁啊？”

“怎么？”国王说，“啊，我上当了！快，我的飞蛙们，让我马上离开这里。”

“嘿，这可由不得你了！”苏西奥说着用手触了他一下，他的脚便不能动弹了，好像被钉子钉在地上一样。

“你即使拿石头把我砸死，我也只属于芙罗丽娜，决不属于另一个人！”

苏西奥和特鲁托娜不断地向他劝说、喊叫和威胁，这样整整持续了二十个昼夜。最后苏西奥对国王说：

“现在由你选择吧：要么受七年苦刑，要么跟我的教女结婚。”

“随你怎么办吧！”国王喊道，“只要我能离开这个讨厌鬼就行。”

“你才是讨厌鬼！”特鲁托娜也怒气冲冲地叫起来，“你这个可笑的小国王，带着一批从池塘里找来的用人，竟敢到我的国家来辱骂我，而且还背信弃义！”

“你的责骂是多么动听啊，”国王用讽刺的口吻说，“我真不该不娶这么可爱的美人！”

“不！不！”苏西奥也愤怒地嚷起来，“你要是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从这个窗子里飞出去：在未来的七年中，你将是一只青鸟！”

国王立刻变成了一只鸟儿。他发出一声悲鸣，展翅飞出了苏西奥的阴森森的城堡。

青鸟怀着忧郁的心情在树林里盘旋徘徊，只选择那些为爱情和丧事而生长的树木栖息。他一会儿停在山桃上，一会儿落在丝柏上，唱着悲哀的歌，叹息着自己和芙罗丽娜的不幸命运。

苏西奥仙女把特鲁托娜送回王后那里。

王后听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就跟女儿一起上了塔楼。她叫特鲁托娜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戴上钻石王冠，又选了三名全国最富裕的男爵的女儿为她捧着裙裾。除此以外，特鲁托娜还把夏尔芒国王的那只戒指——芙罗丽娜与国王交谈时曾经见到过它——戴在自己的手上。

看到特鲁托娜打扮得这样华丽，芙罗丽娜不觉吃了一惊。

“我的女儿给你送她的结婚礼物来了，”王后说，“夏尔芒国王已经娶她为妻了。”

她接着把锦绣织品、各种宝石、花边、缎带等摆到公主眼前。

公主无法怀疑自己的可悲命运，伤心得晕了过去。残忍的王后看到计谋得逞，欣喜若狂，竟然不许别人救护公主，让她一个人凄惨地待着。

这时候，夏尔芒国王，或者更确切地说，美丽的青鸟，不停地在王宫周围飞翔。他断定他的亲爱的公主被关在里面，于是尽一切可能飞近每个窗口，向里面窥望。

芙罗丽娜所住房间的窗外，有一棵高大的丝柏。青鸟飞到了这棵树上栖息。

他刚落到树上，就听见有人叹息的声音：

“哎，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的痛苦呢？”她说，“你的卑劣的女儿与夏尔芒国王一起享受着幸福，而让我作他们幸福的见证人。你这样折磨我难道还不够吗？”

青鸟听着这几句话，越听越觉得像可爱的公主，就说道：

“亲爱的芙罗丽娜，你的痛苦不是无法解除的。”

“嗳，谁在跟我说话呀？”她问道，“多么令人安慰的话啊！”

“是一个可怜的国王。他爱你，永远只爱你一个人。”青鸟说完这句话，就飞到了芙罗丽娜的窗台上。

芙罗丽娜对这只能跟人一样说话的奇怪而聪明的鸟儿起初感到很害怕，但是他那美丽的羽毛和刚才所说的话使她安下心来。

“能允许我再见你吗，我的公主？”他说，“能让我在悲苦之中享受这一无上的幸福吗？”

“你到底是谁，可爱的鸟儿？”公主说着，用手轻轻地抚摸他。

“你刚才已经说出了我的名字，”国王说，“可你还装作不认识我。”

“什么？你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王，夏尔芒国王吗？”公主说，“可是为什么变成了我手掌中的那么小的小鸟？”

“哎，美丽的芙罗丽娜，这是千真万确的！要是还有什么能够安慰我的话，那就是我宁愿在七年里变成一只这样的小鸟，也不愿放弃对你的爱。”

“对我？”芙罗丽娜说，“可是，我知道你已经和特鲁托娜成亲了，我看见你的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

“哦，天哪，这怎么可能！”国王打断她的话，“她们借你的名义，怂恿我接走丑陋的特鲁托娜。我一发觉受骗，就将她抛弃了。”

天亮了，大部分侍从已经起床，青鸟和公主还在一起交谈。他们最后相约每天夜里会面，就分别了。

久别重逢的喜悦是难以形容的。芙罗丽娜总在为青鸟担心：“谁能保护他不受猎人伤害呢？”她想，“而且还要提防那凶狠的老鹰和饥饿的秃鹫的利爪！”

躲在一个树洞里的可爱的小鸟第二天一整天都在思念他的美丽的公主。为了向芙罗丽娜表示殷切的情意，他飞回自己国家的首都，飞到他的王宫里，从一个玻璃破碎的窗子飞进了内室。他在那里取了一副钻石耳环，当天晚上带给了芙罗丽娜，让她戴上。

“要是你白天来，我就戴上它。”公主说，“现在我跟你只能在黑夜相会，所以就用不着戴了。”

鸟儿答应在公主愿意的时间飞到塔楼里来。公主立刻戴上了那副耳环。

第二天，青鸟又飞回自己的国家，飞到了他的王宫里，从一个玻璃破碎的窗子飞进了内室。他取了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最贵重的手镯，送给了芙罗丽娜。

第三个夜晚，这只钟情的鸟儿又给他的美人送去了一只镶着珍珠的精巧的钟表。

“你送我钟表实在没有用处。”公主温雅地说，“当你远离我的时候，我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而跟你在一起时，又觉得时间像梦幻一样溜走了。所以我无法用一个精确的标准来衡量它。”

东方刚刚破晓，鸟儿飞回他的树洞，在那里吃些果子充饥。有几次，他还唱了几首美妙的歌曲，歌声吸引了过路的行人。

他每天都要给芙罗丽娜送去一件礼物，最后，公主积聚了一大堆极其华美的珍宝。她只在夜里拿这些首饰打扮自己，让国王看了高兴。到了白天，因为没有地方可放，她就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藏在草垫子里。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芙罗丽娜没有为自己被幽禁而悲叹过一次。

在这期间，可恶的王后为了嫁出自己的女儿作着徒劳的努力。她派了好些使节到所有她知道名字的国王那里为特鲁托娜说亲，可是这些使节一到那里就会被拒绝。

“如果说的是芙罗丽娜公主，我们就会高兴地接待你。”人们对这些使节说，“要说特鲁托娜嘛，她尽可以继续当她的处女，没有人会反对的。”

“什么！这个狂妄的丫头关了禁闭还要破坏我们的计划！”王后说，“她一定跟外国有秘密勾结，起码是个叛国犯。就用这个罪名整治她，要想一切办法使她招供。”

她们决定到塔楼上审问她。

那天正是夜半时分，芙罗丽娜用珍珠和宝石装扮后与青鸟一起站在窗旁。她的房间里撒满了鲜花，刚刚点燃的几炷西班牙圆柱香散发着诱人的幽香。

王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她似乎听到有两个人在低声歌唱——她的确没有听错。

“啊，特鲁托娜，我们受骗了！”王后喊起来，粗暴地推开门，一下子冲进房间里。

芙罗丽娜一见这种情景，连忙打开窗子，让鸟儿飞了出去。王后和她的女儿露出一副夜叉般的凶相，逼近芙罗丽娜，仿佛要把她吞掉。

“你串通外国人，背叛国家！”王后嚷道。

“跟谁呀，夫人？”公主反问，“两年来，你不是一直囚禁着我吗？”

公主说话时，王后和她的女儿无比惊奇地打量起她的全身；她那令人赞叹的容貌和美妙无比的装饰使她们两人都头晕眼花了。

“你从哪里弄来这些宝石？”王后问。

“就在塔楼里找到的。”芙罗丽娜回答。

“你骗不了我们，”王后说，“有人送给你首饰，就是叫你出卖你父亲的王国。”

“我难道能自由自在地干这种勾当吗？”公主轻蔑地笑着说。

“那么你又为谁打扮成这么个小妖精似的？”王后接着问，“你的房间里弥漫着香气，你全身上下穿戴得那么漂亮，在整个宫廷里不是数你最不爱打扮吗？”

“因为我现在有很多空闲时间来做这些事。”公主说。

“别说了！”王后叫起来，“来，搜查一下，看看这个清白无辜的人到底有没有串通敌人。”

她于是到处乱找乱翻，不一会儿就把草垫子掏空了，从里面搜出来一大堆钻石、珍珠、红宝石、翡翠和黄玉。她不知道这些珍宝究竟从哪里来的。为了诬陷公主，她带来几张伪造的证据，当公主不注意的时候，她把这几张纸塞到了壁炉里。这时青鸟正栖在壁炉的烟囱上，他就叫喊起来：“芙罗丽娜，小心！你的敌人想用叛国罪来诬陷你呢！”这声音来得那么突然，吓得王后不敢继续搞她的阴谋了。

“你听到了吗，夫人？”公主说，“连空中遨游的神灵也在保佑我呢。”

“我想这是魔鬼在关心你。”王后恼怒地说，“可是，即使有他们，你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利益也将惩罚你。”

王后说完就离开了公主，与她的亲信继续策划对付公主的办法。这伙亲信认为，最妥善的办法是拿到公主里通外国的证据。王后采纳了这个主意，当即派一个女孩去公主房中陪她睡觉。这个女孩在公主面前装得很老实，她按王后的命令对公主说，她是被派来服侍她的。可是这种笨拙的借口又能骗得了谁呢？公主知道她是王后派来的暗探。

公主不敢再到窗口去了，尽管听到她的亲爱的小鸟在窗外飞翔。她在房间里整整待了一个月，没有在窗口露面。窗外的鸟儿等得绝望了。

王后的暗探日夜监视了一个月，感到非常困倦，最后沉沉地睡着了。芙罗丽娜趁机打开小窗子，叫唤起来：

青天般的青鸟啊，

快快飞来我身旁！

鸟儿听得很清楚，立刻飞到窗台上。重逢的喜悦真是难以表述，两人又千百次地互相表白爱情和忠贞。最后，分别的时刻到了，在监视者没有醒来之前，他们难分难舍地依依惜别。

第二天，暗探又睡着了，公主又同昨天一样到窗口叫唤起来：

“青天般的青鸟啊，快快飞来我身旁！”

鸟儿又马上飞来了。这一夜和前一夜一样，一对情人悄悄相会。他们庆幸监视者睡得那么死，但愿她夜夜如此！

第三夜过得也很顺利。可是到了第四夜，睡在床上的女孩听见了他们的一些动静。她假装睡着继续倾听。她从月光下看到那只世界上最美丽的鸟儿在与公主交谈，用爪子轻轻地抚摸她，用鸟喙温柔地亲吻她，她甚至还听清了他们之间说的好几句话。

天亮后，公主睡着了，夏尔芒国王也回到了树洞里。监视公主的女孩急忙跑到王后那里，报告了她所听到和看到的一切。王后找来特鲁托娜商量，她们断定青鸟就是夏尔芒国王。

“我们上当了！”王后喊起来，“啊，我要进行血腥的报复，要让她永远忘不了我的厉害！”

王后又把她的密探送到塔楼里，嘱咐她夜里要假装比平常睡得更香。

被暗中盯梢的可怜的公主打开小窗户，喊道：

“青天般的青鸟啊，快快飞来我身旁！”

她喊了整整一夜，鸟儿却没有飞来。原来，可恶的王后派人在那株丝柏上插上了刀剪和匕首，当青鸟收翅到树上栖息时，这些凶器刺伤了他的脚，他又跌落到别的刀剪上，碰伤了翅膀和身上其他部分。他万分艰难地逃回自己的树洞，沿途洒下了一缕鲜血。

小鸟对自己的生命毫不在意，但他却误认为这是芙罗丽娜的诡计。

国王的朋友魔术师看到飞蛙驾椅回来，而不见国王，便连续八次出去寻找他，可是始终没有下落。他第九次出去，到了国王所在的树林里。根据国王以前跟他约定的信号，他吹起了角笛。他吹了好一会儿，又用全身力气喊道：“夏尔芒国王！夏尔芒国王！你在哪里？”这样一连喊了五遍。

国王听出了他的好朋友的声音。

“快到这棵树边来，”国王说，“你的可怜的国王正躺在血泊里！”

魔术师向四周寻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是青鸟。”国王用微弱而疲倦的声音说。

魔术师听到这句话，便很快在一个小小的鸟巢里找到了他。

魔术师只开口念了几个字，就把国王的流血止住了，接着他使国王完全恢复了健康，恢复得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魔术师询问国王怎么会变成了鸟儿，谁把他害得这样凄惨。国王说，芙罗丽娜泄露了他们幽会的秘密，她为了不跟王后闹翻，同意在丝柏上插上匕首和刀剪，害得他几乎丧命。

“你真不幸，”魔术师说，“你可不能再爱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了！”

青鸟没有回答，因为他仍然很爱芙罗丽娜。

国王让他的朋友把自己带回他的家里，关在一个笼子里，避免猫儿和各种凶器的伤害。

芙罗丽娜，满怀忧伤的芙罗丽娜，见不到国王感到痛苦极了。她日日夜夜靠在窗旁，不停地喊着：

“青天般的青鸟啊，快快飞来我身旁！”

她不顾王后的暗探在场，天天这样做。她悲伤得连一点东西也吃不下。

王后和特鲁托娜得计了。

不久后，芙罗丽娜的父亲年老去世。坏心肠的王后和她的女儿也交了厄运：人民知道她们是奸诈的弄权人物，就集结起来，冲进王宫，要立芙罗丽娜公主为国君。王后想用高压手段对付群众，于是引起了更大规模的暴动。群众打破了王后住宅的大门，劫掠了她的财产，最后用石块把她砸死。特鲁托娜仓皇出逃，找她的教母苏西奥去了。

王国的长老们集合起来，到了塔楼里。公主在那里已经病得很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的这一切事情。她听到嘈杂的人声，还以为要把她抓去处死呢。可是她的下属进来后却跪倒在她的脚下，向她报告刚刚发生的可喜的事件。公主听了一点没有激动。人们把她带到了王宫，为她加了冕。

公主决心出走寻访青鸟。她任命了一个大臣会议，代替她处理国家大事，然后，带了大量珍宝，在一个夜晚独自离开了王宫，谁也不知道她上哪里去了。

魔术师在为夏尔芒国王操心。他因为没有足够的本领解除苏西奥的仙术，所以决定亲自去找她（他们两人认识已经五六百年了），想跟她达成某种协议，使国王恢复原形。

苏西奥仙女高兴地接待了他。

“我的伙伴，”魔术师对她说，“我是为我顶要好的朋友，也就是一位受你折磨的国王而来的。”

“哈哈，我明白了！”苏西奥说，“可是，如果他拒绝娶我的教女，那么他的赦免是毫无指望的。”

魔术师一想到特鲁托娜是那样难看，就说不出话来了。然而，他不甘心就这样空手回去。经过一番争论，他与苏西奥达成这样的协议：苏西奥让特鲁托娜在夏尔芒国王的宫殿里住几个月，国王必须在这期间作出跟她结婚的决定，这样他就可以恢复原来的形体。要是国王再拒绝与她成亲，仙女可以重新把他变成鸟儿。

仙女和特鲁托娜到了夏尔芒的王国，与夏尔芒和他忠实的朋友魔术师相遇。仙女敲了三下仙杖，国王立刻恢复了人形。可是他一想到要与特鲁托娜结婚，不禁浑身战栗。

这时，芙罗丽娜公主披着散乱的头发，穿一身农妇衣服，头戴草帽，背上驮着包袱，上路来寻访青鸟了。她有时步行，有时骑马，有时坐船，有时乘车，心里总是不安地想着：她在这边寻找，可爱的国王是不是会在另一边呢？

有一天，她来到一个清泉边，想在泉水里洗洗脚。一位过路的矮小老妈妈停住脚步问她：

“你在做什么呀，美丽的姑娘？没有人陪伴你吗？”

“好心的老妈妈，”公主回答，“我没有让人陪伴我，因为我心里充满了悲哀、忧愁和烦恼。”

公主说着话，流下了眼泪。

“啊，你哭了！你是那么年轻。”老妈妈说，“不要难过，我的姑娘，诚恳地告诉我，究竟什么事使你那么痛苦？”

公主把自己的伤心事儿通通告诉了老妈妈。

矮小的老妇人伸了伸腰，马上变成了一个年轻、美丽、衣着漂亮的女子，和蔼地对她微笑。

“美丽卓绝的芙罗丽娜，”她说，“你要寻找的国王已经不再是一只鸟儿了，我的妹妹苏西奥使他恢复了原形，他回到了自己的王国。不要难过，你会找到他的，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现在我给你四个鸡蛋，你在急需的时候可以将它们打碎，它们会帮助你的。”

仙女说完话就不见了。

芙罗丽娜把鸡蛋放在袋子里，举步向夏尔芒的王国走去。

她一刻不停地整整走了八天八夜，来到了一座山脚下。这座山高耸入云，全部由象牙堆成。山的周围是悬崖峭壁，无法攀登。她试了多次都没有成功，便躺在山脚下，想死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仙女给她的鸡蛋，便打碎了一个。她从鸡蛋里取出很多小小的金钩，把它们套在自己的手脚上，顺利地爬上了象牙山。

到达山顶以后，再要下山又为难了。那山坡是一整块冰，好像一面大镜子。六万多个女子在那里兴高采烈地对着这面镜子，随心所欲地摆弄她们的千姿百态。这一景象吸引了很多男人，因为他们也很喜欢这样的镜子。这个山顶从来没有人登上过。这些女子看到芙罗丽娜，都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这个可恶的机灵鬼要到哪里去？别让她打碎了我们的镜子！”

公主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又打碎一个鸡蛋，鸡蛋里先飞出两只鸽子，随后又出来一辆马车。马车一下子变得很大，可以让人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鸽子轻轻地飞到公主身旁，公主对它们说：

“我的小朋友，你们要能把我送到夏尔芒国王的宫殿里，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鸽子驾了车，日夜不停地飞啊，飞啊，一直飞到国王的城门口。芙罗丽娜下了车，温柔地亲吻了这对鸽子。

她在走进城里时，心口扑通扑通直跳。为了不让人认出她，她把脸涂抹得很脏。然后，她向过路人打听怎样才能见到国王。

“要见国王？”行人们笑起来，对她说，“嗨，你有什么事要见他，龌龊的朋友？快回去先把脸洗干净了，你这双眼睛还不配见这样的君主呢！”

公主没有作声。她继续向别人打听在哪里能遇见国王。有人告诉她说，国王明天将与特鲁托娜公主一起上教堂去，因为他终于同意和特鲁托娜结婚了。

天哪，多么可怕的消息！特鲁托娜，这个卑劣的特鲁托娜竟然要和国王结婚了！芙罗丽娜差一点晕了过去。

公主找个地方过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就向教堂跑去。她遭到卫兵多次阻拦，最后终于冲了进去。

国王最先到达，随后特鲁托娜也来了。她尽管打扮得花枝招展，但由于面目可憎，看上去叫人害怕。

“你是谁？”她问芙罗丽娜，“竟敢靠近我美妙的脸，还敢靠近我的金御座？”

“我叫米素云，”公主回答，“我从远方来到这里，向你们出售稀奇的宝贝。”她说着从布袋里掏出夏尔芒国王赠给她的翡翠镯子。

“啊！……”特鲁托娜叫起来，“多么美丽的玻璃制品！”

“你想用五个苏（法国旧货币中的最小单位。）买一个吗？”公主说，“小姐，你可以先拿给识货的人看看，然后再讲价钱。”

特鲁托娜走到御座前，把镯子递给国王。

国王一见镯子，想起这是他送给芙罗丽娜的东西。他脸色发白，长叹了一口气，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最后，国王说：“我想，这些镯子的价值抵得上我的整个王国。我原以为世界上只有一副这样的镯子，想不到又见到了相同的东西。”

坐在宝座上的特鲁托娜脸色比张开壳的牡蛎还要难看。她问公主这副镯子要卖多少钱。

“小姐，要说付钱，你会感到为难。”公主说，“最好让我们换一种办法进行交易：如果你让我在王宫的回声室里睡一夜，我可以把这副镯子送给你。”

“我很乐意，米素云。”特鲁托娜说着咧开死鱼般的嘴大笑起来，从嘴里露出的长牙比野猪的牙齿还可怕。

原来，国王变成青鸟的时候，曾经向公主讲过在王宫里有个叫回声室的房间。这房间设计得非常精巧：任何人在里面小声谈话都可以被睡在自己卧室里的国王听到。芙罗丽娜想责备国王背信弃义，所以想出了这个主意。

根据特鲁托娜的命令，人们把公主领到了回声室。她在那里倾诉起对国王的怨恨，表白了自己的懊丧心情，一直说到天明。宫中的侍从听她整夜唠叨和叹息，向特鲁托娜作了报告，但是芙罗丽娜的话国王却一句也没有听见。因为自从他爱上芙罗丽娜以后，他一直不能入眠，为了能在夜间得到休息，他服用了鸦片。

第二天，公主感到焦虑不安。

“如果他听见了我的话，”她想，“他怎能这样冷酷无情，不加理睬呢？如果他没有听见，那又教我怎么办才好呢？”

这时她已经没有那些稀有的珍宝了，必须另找一些东西来引诱特鲁托娜的胃口。她于是又敲碎一个鸡蛋，从鸡蛋里出来一辆亮晶晶的镶金钢制马车，六只绿色的小老鼠拉着这辆车，前面由一只玫瑰色的田鼠领路。车夫也是一只亚麻色的田鼠。马车里坐着四个木偶，正在表演特别好玩的游戏。公主看到这一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高兴极了，不声不响地一直等到晚上。到了晚上，特鲁托娜到屋外散步，公主也来到一条小路上。她让小老鼠拉着马车、田鼠和木偶在路上奔跑。特鲁托娜看到这个玩意儿，感到很好奇，连声叫道：

“米素云，米素云，我给你五个苏，你能把小老鼠拉的马车卖给我吗？”

“让我在回声室里再睡一夜吧，我不要你的钱。”公主回答。

“那好吧！可怜虫！”特鲁托娜说。

夜里，芙罗丽娜倾吐了对国王最真挚动人的感情。可是和前一夜一样，她又白费了心血，因为国王又吃了鸦片。

她的口袋里只剩下一个鸡蛋了，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最后这只鸡蛋上了。她把它打碎后，从里面拿出一只用肉片包裹的精工烹饪的包子，包子里有六只小鸟，正唱着动听的歌，讲着美妙的故事。它们还会给人治病，医术比埃斯古拉帕（希腊神话中的医神，太阳神阿波罗的儿子。）还要高明。

公主拿着会说话的包子，来到特鲁托娜的客厅里。这时国王的一个侍从走近她说：“米素云，你知道，幸好国王夜里服用了鸦片，不然就会被你吵得头晕眼花了。你夜里怎么老是啰唆个没完！”

芙罗丽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东西，对侍从说：“我没有想到会打扰国王的休息。不过，要是我今晚还睡在这个房间里，请你别再给国王服用鸦片。你要是同意，我就把这些珍珠和钻石都送给你。”

侍从答应照她的话去做。

过一会儿，特鲁托娜来了。她看到公主拿着那只包子，装作要吃的样子。

“米素云，你在做什么呀？”她问。

“小姐，”公主说，“我要吃掉这些星相家、音乐师和医生呢。”

这时候，所有的鸟儿开始唱起歌来，唱得比美人鱼还要好听。它们接着又喊道：“给一个银币，替你预测好运气！”叫得最响的是一只鸭子：“嘎，嘎，嘎，我是医生，能治好疯子，能医好百病——除了相思病。”

特鲁托娜看到这么好玩的东西，惊奇地说：“啊，多么神奇的包子！我要这个。米素云，你要多少钱？”

“还是老价钱，”公主说，“再在回声室里睡一夜，别的什么也不要。”

夜幕降临后，芙罗丽娜又来到回声室。她知道别人都已入睡，就又一次倾诉起自己的苦楚。

这夜国王一点没有睡着。他清楚地听到芙罗丽娜的话语，却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心里充满了温情，回想起他的亲爱的公主，于是他也在卧室里诉说起来：

“啊，公主，你对待你的情人太狠心了，难道你真的将我出卖给了我们共同的敌人吗？”

芙罗丽娜立刻回答他说，如果能找到米素云，一切都会清楚了。

国王急不可待，问侍从能否把米素云找到。侍从说这很容易，米素云就在回声室里。

国王悄悄地来到回声室。公主已经锁上了门，然而国王手中有一把能开宫中所有房门的万能钥匙。

国王看到公主已经脱去粗布罩衣，只穿一件轻薄的白色塔夫绸连衣裙。她躺在一张沙发床上，暗淡的灯光从稍远的地方照在她身上。国王快步走上前去，爱情战胜了怨恨。当他认出了公主，就跪倒在她脚下。

公主只是叹着气，呆望着国王说不出一句话来。当她有力气张口时，她已经没有勇气责备国王了。

最后，他们终于彼此澄清了经过情形，证明两个人都是无辜的，造成他们灾难的凶手是苏西奥仙女。

这时，热爱国王的魔术师和送鸡蛋给芙罗丽娜的仙女一起来到了。他俩共同保护了夏尔芒和芙罗丽娜，苏西奥在他们的联合力量面前无能为力了，因此他们两人可以立即举行婚礼。

不难想象，这对年轻的情人是多么高兴啊。天亮以后，人们向全宫宣布了这一消息。大家欢欣鼓舞地前来看望芙罗丽娜。特鲁托娜知道后，急忙跑来找国王。但是她一见到她的美丽的敌手，就惊得目瞪口呆了。当她刚要张嘴辱骂时，魔术师和仙女出现了。他们立刻把她变成了一头母猪，这样至少部分地符合了她的名字和她的好骂人的本性。这头母猪嘟嘟哝哝地抱怨着，很快逃到猪圈里去了。

夏尔芒国王和芙罗丽娜公主摆脱了这个可憎的家伙，开始举行豪华而风雅的欢宴。可以想象，他们两人在经历了如此漫长而痛苦的遭遇以后，现在感到多么幸福。

（倪维中　王晔　译）

美妞与怪兽

［法］博蒙夫人

古时候有一个非常有钱的商人，他一共有六个孩子：三个儿子和三个女儿。这个商人很机智，为了教育子女，他从不吝惜钱财，给他们请了各种各样的老师。

他的女儿都很美丽，小女儿尤其出色。在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人家就唤她为美妞，这个名字后来就一直保留下来了。她的两个姐姐却因此很妒忌她。

小妹妹不仅比两个姐姐更美丽，而且也更善良。姐姐们仗着家里有钱，态度很傲慢。她们摆出一副贵妇人的架子，不屑与别的商人的女儿交往，而要门第高贵的人来跟她们做伴。她们每天出去跳舞、看戏、游逛，还要嘲笑小妹妹——她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阅读各种有益的书籍。

好几个大商人听说这几个女孩子很富裕，都来向她们求婚。大姐二姐回答说，她们一定要嫁一个公爵，至少也得嫁个伯爵，否则永远不结婚。美妞（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位小妹妹的名字）则诚恳地感谢了前来求婚的人，然后对他们说，因为自己还太年轻，所以希望在父亲身边再侍候几年。

忽然，商人破了产。他失去了所有的财富，只剩下离城很远的一间乡村小房子了。他哭着对孩子们说，全家只能迁到那里去居住，而且为了维持生活，一家人只好像农民一样到地里去干活。

两个姐姐回答说，她们不愿意离开城市，并且说她们的好几个情郎虽然知道她们破了产，仍然很乐意娶她们为妻。这两位天真的小姐不知道自己打错了算盘：她们的情郎听说她们倒了运，连瞧都不愿再瞧她们一眼了。又因为她们很傲慢，所以谁也不爱她们了。大家都这样说：“她们不值得我们怜惜。把她们的傲气打下去，我们才高兴呢。让她们到乡下去一边放羊一边摆贵妇人的架子吧！”可是大家却说：“我们很同情美妞的不幸遭遇，因为她是个那么好心的姑娘。她那么温柔，那么诚恳，对待穷人又是那么善良。”美妞虽然穷得没有一分钱，还有好几位绅士来向她求婚。她对他们说，她不能离开她不幸的父亲，她将随同他一起到乡下去，分担他的忧虑，帮助他一起劳动。

可怜的美妞看到家中破产，感到很伤心，但是她对自己说：“哭有什么用呢？眼泪不能帮助我重新找回失去的财富。没有钱也应当高高兴兴地生活。”

商人和他的三个女儿到乡下以后，开始过农耕生活。美妞每天早晨四点钟就起床，一整天都忙于打扫屋子，为一家人准备饭菜。起初，她有很多困难，不习惯像用人那样劳动。但是过了两个月，她变得很能干了。劳动也使她的身体强壮了。她做完工作以后，就开始看书、弹琴，或者一边纺纱一边唱歌。

两个姐姐跟她相反，感到无聊得要命。她们上午十点钟才起床，整天去外面游玩，老嫌自己漂亮的衣服不好看，还唠唠叨叨地责怪妹妹。“瞧！”她们说，“妹妹的灵魂多么低贱和愚蠢，她居然能心安理得地过这种可怜的生活。”

好心的商人并不这么想。他知道三姐妹中就数美妞最好。他赞赏这个姑娘的美德，特别是她的忍耐精神，因为两个姐姐不仅把所有的家务都压在她的肩上，而且还时常辱骂她。

一家人在孤寂中生活了一年之后，商人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通知他说，他的一船货物已经顺利运到。这消息使他的大女儿和二女儿高兴得差点儿晕过去。她们想，这一下可以离开这个讨厌的乡村了。

她们看到父亲快要动身了，便要求他给她们带回连衣裙、皮披肩、帽子和各种各样的物品。美妞呢，她什么要求也没有提，因为她想，卖掉货物所得的钱还不够买姐姐们想要的东西呢。

“难道你不要求我替你买点什么吗？”父亲问她。

“您那么好心想着我，”她对父亲说，“您就给我带来一枝玫瑰花吧，因为这里没有这样的花。”

并不是美妞想要玫瑰花，她只是不愿意突出自己来谴责姐姐们的举动罢了，不然姐姐们会说她不要东西是为了标榜自己。

商人离家走了。但是他到达目的地以后，别人为这宗货物跟他打了一场官司，他费尽周折，最后还是穷得像原来一样回来了。

他只差三十里路就到家了，想到马上就能和孩子们见面，心情格外高兴。但是就在这时候，他穿越一座大森林，迷了路。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怒吼的狂风两次把他从马上刮下来。黑夜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要不是冻死饿死，也会被已经在他周围嗥叫的恶狼吃掉。

忽然，他看到丛林中一条狭长小道的尽头闪耀着亮光。他朝亮光走去，终于看清它是从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透出来的。商人感谢上帝救了他，急忙走进宫殿里。

他感到奇怪的是，庭院里没有一个人。他的马看到附近有个大马厩，就跑了进去。马厩里有很多草料和燕麦，这匹饿得可怜的马就猛吃起来。

商人拴上马，向宫殿内厅走去，里面也同样空无一人。他在大厅里看到一个生得暖烘烘的壁炉，还摆着一桌丰盛的饭菜，桌上只放着一份餐具。

他身上被雨雪淋透了，就到壁炉前烤火，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住宅的主人和仆人会原谅我这样自由行动的。他们也许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是等了很久，十一点敲过了，还不见有人进来。他饿极了，就拿起一只烧鸡，哆哆嗦嗦地几口就吃完了。他又喝了几杯酒，胆子更壮了，走出大厅，穿越几间陈设豪华的过厅，来到一个放着舒适床铺的卧室里。这时午夜十二点已过，他感到疲倦了，就关上房门在床上睡下。

他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早上十点钟了。他奇怪地发现自己的破衣服已不见，原来的位子上放着一套整洁的新衣服。“这个宫殿肯定是属于一个好心的仙女的，”他说，“仙女在可怜我的处境了。”他看了看窗外，雪已经不下了，花廊里的花开得异常美丽。

他回到昨晚吃夜宵的大厅里，看到茶几上放着巧克力。“谢谢你，仙女，”他高声说，“你是那么好心，又为我准备了午饭。”

商人吃完巧克力，出去找他的马。当他走过玫瑰花廊的时候，他想起了美妞的要求，于是伸手折了一枝，上面开着好几朵玫瑰花。

就在这时，宫殿里发出一声巨响，只见一头可怕的怪兽朝他走来。他几乎被吓得昏了过去。

“你太没有良心了！”怪兽用可怕的声音说，“我在我的城堡里接待了你，救了你的性命，而你却偷走我的玫瑰花——世界上没有别的东西比这玫瑰花更使我心爱了。现在，你只有以死来抵偿这一过错。我给你一刻钟时间，你赶快向上帝祈祷吧。”

商人双膝跪地，合掌向怪兽哀求说：“老爷，饶恕我吧！我真没有想到替我的女儿折了一枝玫瑰花会触犯您。”

“我不是老爷，”怪兽回答，“我是怪兽。我不喜欢别人奉承，我愿意别人想什么就说什么，所以你别想用好话来感动我。你刚才说你有女儿，那么我可以饶恕你，让你的一个女儿自愿到这里来代替你死。好，不用多说了，你走吧。如果你的女儿们都不愿替你死，那么你一定要在三个月以后亲自再回到这里来。”

商人不愿为恶魔牺牲自己的任何一个女儿。但是他又想：“至少，我还可以再拥抱她们一次。”于是他向怪兽说，他会重新回到这里来的。怪兽允许他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宫殿。“但是，”他补充说，“我不想让你空手回去，你到昨晚过夜的卧室里去，那里有一只很大的空箱子，你可以把你所喜欢的东西全装在里面，我将把它送到你的家里。”怪兽说完话就离去了。商人想：“如果我注定要死，那么我也可以为可怜的女儿们留下一些面包钱，我也能因此得到一点安慰。”

他回到那间卧室，找到许许多多金币，装满了怪兽所说的那个大箱子。然后，他到马厩里牵上马，怀着与进来时的欢快心情截然相反的悲哀心情走出了宫殿。他的马自动选择了森林中的一条路，很快把他送到了他的低矮的小屋里。

孩子们迎着他围上来。商人对女儿们的亲热迎接非但无动于衷，而且竟看着她们哭了起来。他把手里的玫瑰花递给美妞，说：“美妞，收下这枝玫瑰花吧，你的可怜的父亲为它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接着他向全家讲述了他的不幸遭遇。

听完他的话，两个姐姐高声尖叫起来，大骂美妞。美妞一点也没有哭。

“看，这都是因为这个小丫头太高傲引起的！”她们说，“她为什么不像我们那样要衣服？因为她想标榜自己。她要害死我们的父亲，现在却连哭都不哭一声！”

“哭有什么用呢？”美妞辩解说，“为什么我要哭父亲死呢？他不会死的。既然怪兽同意由他的一个女儿代替他，我情愿把自己送进虎口。我会感到幸福的，因为我将愉快地用自己的死来拯救我的父亲，用这个行动来表示我对他的爱。”

“不，妹妹，”她的三个哥哥说，“你不该去送死。我们去打这个恶魔，假如不能杀死他，我们宁愿死在他的魔爪下。”

“孩子们，你们别那么想了。”商人对他们说，“怪兽力大无比，要战胜他是没有任何希望的。美妞对我的爱减轻了我的痛苦，但是我不能让她去送死。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去那里只不过少活几年，算不了什么。我感到遗憾的只是要与你们永别了，我的亲爱的孩子们！”

“爸爸，听我说，”美妞说，“我一定要陪你一起去，你别再阻拦我了。我虽然还年轻，但是并不那么留恋自己的生命。我宁可被怪兽吃掉，也不愿因为看到您遇难而悲郁地死去。”

不管别人怎么说，美妞坚持要去那座漂亮的宫殿。两个姐姐很高兴，因为她们很嫉妒妹妹的好品德。

商人想到即将失去自己的女儿，感到非常伤心，早忘了那只装满金银的箱子了。当他走进卧室准备就寝时，他惊奇地发现这只箱子已经在他的床边了。他于是一下子变成了大富翁。他决定不把这事告诉孩子们。因为如果说出来，两个大女儿就要回城里去，而他自己早已决定要在这个村子里养老了。不过，他把这一秘密告诉了美妞。

美妞对爸爸说，在他出门的时候，来过一些绅士，其中有两位爱上了两个姐姐。她请求父亲让她俩与绅士成亲。美妞对待她们是那样的好心，她已经真诚地原谅了她们给她造成的痛苦。

美妞和爸爸要动身了，两个坏心眼的姐姐拿葱揉了揉眼睛，装出流泪的样子。美妞的哥哥们跟商人一样哭得非常伤心。只有美妞没掉一滴眼泪，因为她不愿增加他们的悲伤。

商人和女儿骑马出发，当天晚上就到了这座灿烂的宫殿。他们把马留在马厩里，然后走进大厅。大厅里摆着一桌美餐，桌上放着两份餐具。商人一点儿都吃不下去，美妞尽量沉住气，坐下吃起来。她想：“怪兽让我吃这么好的东西，莫非想在吃掉我之前让我长得再胖一点不成？”

他俩刚吃完饭，就听到一个巨大的响声。商人哭着向女儿告别，因为他知道这是怪兽的吼叫。美妞一见怪兽的可憎模样，不禁浑身打战，但她还是竭力使自己保持镇静。

怪兽问美妞是不是心甘情愿来到这里，美妞哆嗦着说是的。

“你很善良，”怪兽对她说，“我谢谢你。好心的商人，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回去，以后永远不必再到这里来了。”

怪兽说完就离去了。

“啊，我的女儿，”商人拥抱着美妞说，“我已经被吓得半死了。听我的话，让我留在这儿吧！”

“不，爸爸。”美妞坚定地说，“你明天早上就回去，让老天爷救我吧，也许它会可怜我的。”

睡觉的时候到了。他们以为这一夜肯定不能合眼了，却想不到一上床很快就睡着了。美妞在睡梦中看到一位夫人对她说：“美妞，你这么善良，我感到很高兴。你用自己的生命救你的父亲，这样高尚的行为一定会得到报偿。”美妞醒来后，向爸爸讲了这场梦。商人听了虽然得到一些安慰，但是当他不得不与亲爱的女儿离别时，他又忍不住大哭起来。

商人回去后，美妞坐在大厅里，也哭了起来，但是她很勇敢，把生死置之度外，决心在这段生活的最后短暂时间里，不去自寻烦恼，因为她相信一到晚上怪兽就要把她吃掉了。

她于是参观起这座华美的宫殿，情不自禁地欣赏着，惊异地发现在一扇门上写着：“美妞的住所”。她打开门一看，里面都是精美的陈设，她连声赞叹，眼睛都看花了。房间里最吸引她的是一个大书柜、一架羽管琴和好几本乐谱。

“也许是怪兽不愿让我感到寂寞吧？”她低声说，“如果怪兽让我在这里只住一天，他就不会给我准备这些东西了。”她想到这里就增添了勇气。

她打开书柜，看到一本书上用金字写着：“你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随心所欲地支配一切吧，你就是这里的王后和主人。”

“哎呀，”她叹口气说，“我别的什么也不想要，我想要的就是再见见我的可怜的父亲，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说也奇怪，她这样自言自语时，一抬头，便从一面大镜子里望见了她的家——爸爸愁容满面地回到了家，两个姐姐迎上前来。她们尽管做着鬼脸装出伤心的样子，但却掩饰不住看到妹妹被抛弃而感到的高兴心情。过一会儿，这一情景消失了。

美妞想，怪兽对她是怀着好意的，他并不那么可怕。

中午，桌上又摆出了美味的饭菜。她吃着饭，还听到悠扬的乐曲声，尽管没见到一个人。

晚饭时，她听到怪兽的叫声，又不禁战栗起来。

“美妞，”怪兽说，“你愿意让我看着你吃饭吗？”

“你是主人。”美妞打着战说。

“不，”怪兽说，“你才是这里的女主人。如果你讨厌我，你可以叫我离开，我立刻就出去。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陋？”

“是的，”美妞说，“因为我不会说谎。但是我相信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你说得对。”怪兽说，“但是，除了丑陋以外，我还缺乏智慧。你知道，我只是一头野兽。”

“你说自己缺乏智慧，这说明你并不愚蠢，因为愚蠢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一点的。”

“吃饭吧，美妞。”怪兽说，“这里就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你不用烦恼。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如果你不开心，我就感到很悲哀。”

“你真好。”美妞说，“我向你承认，你的善良使我感到欢喜。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看着你就不觉得那么丑陋了。”

“我虽然有善良的心，但我只是一头怪兽。”

“有很多人比你更丑陋。”美妞说，“比起那些有着人的模样而藏着一颗虚伪、腐败和忘恩负义的心的人来，我宁愿喜欢像你这样外表的人。”

“如果我有智慧，”怪兽说，“我会说出一大套好话来感谢你。但是，可惜我很笨拙，我要对你说的全部的话，就是我很感激你。”

美妞吃得很香，她差不多已经不怕怪兽了。可是当她听到怪兽向她提出以下的问题时，她几乎又吓得半死。

“美妞，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如果说不愿意呢，她害怕会触怒怪兽。但是她还是战战兢兢地对他说：

“不，怪兽。”

可怜的巨兽听了这句话，长叹了一声，发出一声极为可怕的呼啸，把整个宫殿都震动了。不过，美妞很快就镇静下来，因为怪兽悲哀地对她说：“那么，再见吧，美妞。”他走出了房间，还不时地回头望望她。

美妞看到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便怜悯起这头可怜的怪兽来。“咳！”她说，“真遗憾，他长得那么难看，可他有多么好的心！”

美妞宁静地在宫殿里住了三个月。每天晚上怪兽都来看望她。她吃晚饭的时候，怪兽总是跟她聊天。他说话是那样朴实，丝毫没有上流社会人士的那种所谓的机灵劲儿。

美妞每天从怪兽身上发现新的好品质。她因为经常看到他，而对他的丑陋也就习惯了。怪兽来看望她的时候，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了。她还常常看是不是到了九点钟，因为怪兽总是在这个时候到她的房间里来的。

只有一件事使美妞感到很难堪，那就是怪兽在睡觉之前，总要问她是不是愿意做他的妻子。当她回答说不愿意的时候，他总是显得很痛苦。

有一天，美妞对他说：“你使我很发愁，怪兽。我很想能够嫁给你，但是我不得不坦率地说，这是永远办不到的。我以后将一直是你的朋友，你就满足于这一点吧。”

“是的，”怪兽说，“我应该克制自己。我知道自己面貌可憎，但是我非常爱你。你在这里使我感到很幸福，答应我，你将永远不离开我！”

美妞听了这些话脸红了。她从镜子里看到过她的爸爸因为失去她而愁闷得生了病，她多么希望再次见到他啊。

“也许我可以答应你永远不离开你，”她对怪兽说，“但是我渴望重新见到我的父亲。如果你拒绝我的这个愿望，我就会郁闷而死的。”

“我宁可自己死掉，也不愿使你感到烦恼。”怪兽说，“我将把你送到你父亲那里去，你可以留在他的身边，而你的可怜的怪兽将痛苦地死去。”

“不！”美妞说着哭了起来，“我是那样的喜欢你，绝对不能让你死去。过一星期我就会回来的。我从镜子里看到姐姐们已经出嫁，哥哥们也去参军了，家里只剩下爸爸一个人，你就让我回家去待一个星期吧！”

“明天早上你就动身吧，”怪兽说，“但是别忘了你的诺言。当你想回来的时候，你只要在睡觉前把你的戒指放在桌子上就行了。再见吧，美妞。”

怪兽说完话，像往常一样悲叹了一阵。美妞看到怪兽因她而伤心，感到很难过，郁郁不乐地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已经在爸爸的屋子里了。她按了按床边的铃，女仆进来了。女仆一见美妞就叫嚷起来，商人应声跑来。能和亲爱的女儿重逢使他喜出望外，他俩互相拥抱了好长一段时间。

美妞在激动之余想起自己起床后还没有衣服。这时女仆却告诉她说，刚刚在隔壁房间发现了一只大箱子，里面有很多饰着珍珠宝石的连衣裙。

美妞十分感谢好心的怪兽对她的关心。她挑了一件最朴素的穿上，叫女仆把其余的收藏起来，说是准备送给她的两个姐姐。她这么一说，箱子就不见了。她的爸爸说，想必怪兽要把这些衣服都留给美妞，这时箱子又立刻在原地出现了。

人们把美妞回家的消息通知了两个姐姐，她们就和自己的丈夫一道来了。

她们两人都很不幸。大姐嫁给一个年轻的贵族。他像爱神一样漂亮，但是他只爱自己，从早到晚光为自己的美貌操心，而看不起他的妻子。二姐嫁了一个很聪明的男人，但是他把自己的聪明只用来跟别人怄气，首先是跟他的妻子怄气。

两个姐姐看到美妞穿着像公主一样的衣服，显得比阳光还要美丽，感到痛苦极了。尽管美妞待她们很亲热，她们的嫉妒心总是没法平息。当美妞向她们谈到自己很幸福时，她们的嫉妒心变得更加强烈了。

这两个妒忌鬼走到花园里大哭了一场，然后嘀咕着说：“为什么这个小丫头倒比我们幸福呢？我们难道不比她更可爱吗？”

“妹妹，”大姐说，“我有个主意：我们尽量留她超过一星期，这样她的那个愚蠢的怪兽就会因为她的失信而发怒，也许就会把她吃掉了。”

“你说得很对，姐姐。”另一个说，“要做到这一点，得对她多用点亲热劲儿。”

她们商量好之后，又回到房间里来看小妹妹，对她表示格外深情厚谊，这使美妞高兴得哭了起来。一个星期过去了，美妞该回去了，两个姐姐便揪住自己的头发表示无限的伤心，美妞只好答应再住一个星期。

但是，美妞又责备自己这样做会给可怜的怪兽带来悲哀，因为她已经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为见不到他而感到烦闷了。当美妞在爸爸家里度过第十个晚上时，她梦见自己到了宫殿的花园里，看见怪兽躺在草地上快要死了，还听到责备她忘了情义。美妞突然惊醒，流出了眼泪。

“怪兽对我那么友善，而我却给他造成了痛苦，我是多么不应该啊！”她说，“他确实很丑陋，也不太聪明，但这难道是他的过错吗？他是那样的善良，这比什么都强。我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呢？我跟他在一起将会比姐姐们跟她们的丈夫在一起更幸福。妻子并不能从丈夫的英俊和聪明中得到幸福，她的幸福只能来自他的美好的性格、道德和善良。怪兽具备这一切品质。我对他没有爱，但是我尊敬他，感激他，对他怀有友情。好了，不能再让他痛苦了，否则我将成为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将会一辈子感到内疚。”

美妞于是起来把戒指放在桌子上，然后又睡下了。她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她愉快地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怪兽的宫殿里。

为了使怪兽高兴，她穿上了美丽的衣服。她闷闷不乐地等了整整一个白天，希望快到晚上九点钟。可是九点钟敲过了，怪兽却没有出现。

美妞担心怪兽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已经死去。她跑遍了整个宫殿，大声呼喊着。她难过极了。她找遍了各个角落，最后想起了梦中的情景，就向花园里的小河边奔去。

果然，她看到可怜的怪兽躺在那里，已经失去了知觉。她以为怪兽已经死了，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对他的模样也不再感到害怕了。她发觉他的心还在跳动，便从小河里取了一些水，泼到他的脸上。怪兽睁开眼睛，对美妞说：“你忘记了自己的诺言。我由于失去你而感到非常悲伤，决心将自己饿死。我死得很高兴，因为我现在又一次快乐地见到了你。”

“不，我的亲爱的怪兽，你不会死。”美妞对他说，“你要活下去，要成为我的丈夫。我现在就答应你，我发誓，我只属于你。哎！我以前总认为我对你只怀有友情，可是现在我才体会到，当我见不到你的时候，我是多么痛苦，我简直生活不下去了。”

美妞刚说过这些话，宫殿里就升起了耀眼的焰火，响起了美妙的音乐，呈现出一派节日景象。可是，正为怪兽的灾祸而战栗的美妞无心欣赏这些美景。

当她重新回头看望她的亲爱的怪兽时，她愣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怪兽不见了，伏在她脚下的是一位比阳光还要美丽的王子。王子正在感谢她为他解除了仙术。

虽然这位王子非常吸引她，但她仍然问，怪兽到哪里去了。

“他就在你的脚下。”王子对她说，“一个凶恶的仙女把我变成了怪兽的模样，这个模样要一直延续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同意嫁给我为止。仙女还禁止我显露自己的才智。世界上只有你这样的好心人才被我的善良性情所感动。我即使把王冠献给你，也报答不了你给我的恩典。”

美妞惊喜交集，伸手搀扶起英俊的王子，他俩一起进入了宫殿。美妞又在大厅里见到了她的父亲和家里所有的人。她快乐极了。他们都是被那位美妞梦见过的美丽的仙女接到这里来的。

“美妞，”这位有名的仙女说，“比起英俊和聪明来，你宁愿要高尚的品德，现在你得到了这一正确选择的报偿：你有了一位品德完美的丈夫，而且你自己即将成为一个出众的王后。我希望你当了王后以后，不要丢掉你的美德。”

“你们两位呢，”仙女对美妞的两个姐姐说，“由于你们心肠太坏，就让你们变成两尊石像，站在你们妹妹的宫殿门前。你们的意识还保存在石头下面，这样，我不给你们增加别的苦楚，就让你们作为她的幸福的见证人。你们只有认识了自己的错误，才能恢复原来的形体。但是，我怕你们永远会是这样的石像。人们可以纠正骄傲、愤怒、馋嘴和懒惰，但是要把一副嫉恨人的坏心肠改变过来，那可真不容易呢！”

这时，仙女敲了一下仙杖，大厅里所有的人立刻被送到了王子的国度里，王子的下属愉快地前来迎接他们。

王子与美妞举行了婚礼。他们长久生活在一起，感到非常幸福，因为他们的幸福是建立在美德的基础上的。

（倪维中　王晔　译）

敏豪森奇游记

［德］拉斯伯

老将军头上的酒气

我不想向你们介绍俄罗斯富丽堂皇的城市圣彼得堡中那些无聊的事情：譬如其艺术、科学和其他一些稀奇古怪的轶闻；也很少用社交聚会中的尔虞我诈和妙趣横生的冒险来让你无聊。在圣彼得堡，家庭主妇们经常用一瓶烈酒和亲吻来欢迎客人，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助兴解闷。而我注意观察的事情，往往也是你们最感兴趣的，即一些有关名贵高大的马和狗的趣闻，我永远是它们的好朋友；同时，我却远离狐狸、狼和熊，虽然我也是这些动物和其他一些野生动物的朋友。俄罗斯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拥有更多的动物，在那里还有更多的欢乐和骑士活动，以及许多赞美之词。这些活动对贵族来说比较合适，比陈腐的希腊语和拉丁语，比法国文艺爱好者们或者法国卷毛们的闻香小物品、流苏和恶作剧更具诱惑力。

因为我还不到服役的年龄，所以能够再花几个月的时间游山玩水，像容克（德国贵族）一样以最高贵的方式消耗自己的金钱和时间。在圣彼得堡，我有时通宵赌博；有时沉溺于灯红酒绿的酒肆之中。俄罗斯的严寒举世闻名，俄罗斯人嗜酒如命也举世无双，因此，酒在俄罗斯的社交活动中至高无上。相形之下，酒在理性克制的德国人面前显得略逊一筹。在那里，我经常与饮酒名家一起畅饮，同他们切磋饮酒技艺。

有一次，一位留着花白胡子、有着紫铜色脸膛的老将军与我们在同一张餐桌上共进晚餐。他在一次与土耳其人的战役中被打掉头盖骨的上半部分。从此以后，每当有陌生人进入酒馆，都会彬彬有礼地请求他脱帽，这时，将军都会耐心地向其解释一番。与这位将军相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可怜的饮酒外行。将军习惯于在饭后痛饮几瓶葡萄酒，然后以一瓶烈性酒结束，或者在喝了烈性酒之后，再从头重复几个轮回，但人们却看不出他有丝毫醉态——事实上，其酒量高深莫测，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先生们，这件事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甚至很久都无法解释其中的奥妙。后来，通过仔细观察，我终于发现了老将军酒量惊人的秘密。原来，将军喝酒后总喜欢抬抬自己的帽子，以便让发热的脑袋散散热，这当然无可厚非。但他在抬帽子的同时，把脑袋上的一块银片——即人造头盖骨也提起来了，这样，喝入体内的酒精就会化作酒气，从头顶飘走。

谜团解开后，我将这一秘密告诉了当时在座的周围几个挚友，并且当场自告奋勇，通过实验来验证其正确性。因为我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正好是晚餐时间。于是，我拿着烟斗走到将军背后，恰巧他正要把帽子放下，说时迟，那时快，我迅速用燃烧的纸烟点燃升腾的酒气。刹那间，将军头顶的酒气变成了一根火柱，湛蓝湛蓝的，蔚为壮观。它比所有圣人头上的光环都要缤纷、华丽。

对于我的恶作剧，将军表现出博大的胸怀，他没有责备，更没有恼怒，反而允许我再试验一次。由此，我对他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其光辉形象显得更为高大。

我便重复进行了几次试验，并且屡屡成功。此外，我还做了一些其他有趣的事情。下面，我再给你们讲述一些我亲身经历的既奇特又滑稽的狩猎故事。先生们，你们可以轻松地想象一下，我总是非常喜欢那些诚实勇敢的伙伴，他们能够恰如其分地评价一个公共森林猎区的好坏，这样我便能按图索骥，换换消遣口味。此外，我还特别幸运，凭着这些运气，我每次总能成功地打到一些猎物，这也给我带来了无限幸福的回忆。

眼睛爆出的火星

一天早晨，我睡眼惺忪地透过自己卧室的窗户向外眺望，蓦然被眼前的场面所震惊：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池塘，密密麻麻的野鸭在水面上觅食。

我眼睛一亮，旋即从墙角抓起猎枪，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由于行动匆忙，我下楼时一不小心将脸撞在门柱上，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我揉了揉额头，提枪继续往外冲，并悄悄靠近野鸭。

当抵达有效射程距离时，我屏息举枪瞄准，突然发现刚才在家不小心撞上门柱时，竟然把猎枪里的撞针给碰掉了。这该怎么办呢？因为没有撞针，猎枪就像聋子的耳朵——成了摆设，也意味着坐失良机。

幸运的是，我突然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于是计上心来。我再次举枪瞄准野鸭，腾出一只手，并攥紧拳头朝自己的一只眼睛狠狠地砸去。这一招真灵，被重拳击打的眼睛顿时发出一连串火星，并点燃了猎枪的火药。“砰”——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声，五对鸭子、四只红颈鸟和一对骨顶鸡应声倒下。

男子汉的气概是无穷的精神力量，如果士兵和水手们都能够通过这种气概幸免于难，转危为安，那么猎人也就心满意足了。

熏板肉钓野鸭

很久以前，我狩猎偶然经过一个小湖边，看见十几只野鸭在湖里四散着，在悠闲地觅食，心想，我能够一枪打中一只。但令人遗憾的是，枪膛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了，我因此沮丧至极。因为过几天我还要宴请一大批至爱亲朋，所以非常希望猎获湖面上的所有野鸭。

这时，我猛然想起在自己的背包里有一块吃剩的干粮——熏板肉，便迅速把它拿出来，然后找出一根长长的牵狗绳，将其拆开成几股，再一段一段地连接起来，连成一根至少是原来长度四倍的绳子，最后将这块熏板肉牢牢地固定在绳子的一端。接着，我躲进湖边茂密的芦苇丛中，双手紧紧抓住绳子的另一端，将系肉的那一端绳子抛向野鸭，凝神屏气，静候猎物上钩。

我愉快地注视着诱饵，不一会儿，离诱饵最近的那只野鸭发现了“美食”，忙不迭地游过来大口吞食，结果招致周围所有野鸭的围抢。由于这块肥肉实在太滑溜了，没有被消化便通过鸭子的肠子拉了出来。这时，第二只鸭子眼明“嘴”快，一口又将肥肉吞入肚中，接着，第三只野鸭、第四只野鸭……熏板肉就这样在所有的野鸭体内作了一次短暂的“旅游”，这些野鸭无一幸免，只只上钩。同时所有的野鸭都吓呆了，任人摆布。十几只野鸭挂在牵狗绳上就像颗颗珍珠串联在一根绳子上一样。

我兴高采烈地将这串野鸭死命地往上拉，并把剩余的绳子紧紧地缠在自己的身上，满怀成功的喜悦凯旋而归。因为回家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并且鸭子太多，所以这一路竟折腾得我够戗，我甚至产生怜悯之心：这么多鸭子失去自由，并且即将成为香喷喷的盘中餐。但随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并且这一变故一开始还让我陷入尴尬窘困的境地，最后终于转危为安。由于这些鸭子慢慢苏醒过来，并恢复了元气和野性，求生的强烈欲望促使所有的鸭子都不停地扇动着翅膀，竟然使一串鸭子都腾空飞起来了，并且将我也带到了天上。对某些人来说，适时的锦囊妙计千金难买，而我现在却因势利导，用穿在身上燕尾服的燕尾当“舵”，以控制方向，让这串鸭子朝自己返家的路线飞行。

当我渐渐接近自己的小屋时，心里揣度着如何减缓速度，让自己安然无恙地降落地面。于是，我挨个揿下鸭子的头，示意减缓飞行速度，准备降落。岂料这一招非常灵验，鸭子带着我通过我家的烟囱平缓地降落到炉膛中央，幸好当时炉子还未生火。我浑身漆黑地从炉膛中爬出来，随手还拎着一串惊魂未定的鸭子。此情此景，令在厨房里忙碌的厨师们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骑着炮弹飞行

先生们，如果某个男人也能够像我一样驾驭立陶宛骏马，那么我们可以确信，他一定具有在另一种马背上作体操表演和骑术表演的卓越才能。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玄乎。那一天，我们包围了一座城堡——我已经记不清是哪座城堡了，陆军元帅经过仔细观察，竟叹息不已，不知道城堡里面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要深入城堡摸清敌人底细绝非易事，因为必须通过敌人的岗哨和城防工事才能潜入城内。当时在部队中还没有一个如此艺高胆大的人，可以通过他获取军中重要的情报。

在这紧要关头，一种大无畏的精神直冲胸襟，我挺身而出，旋即站到一门最大的大炮旁。这时，大炮正轰鸣着向城堡开火，我纵身一跃像一阵风骑上炮弹，让炮弹驮着我飞进敌人的城堡。

当我坐在炮弹上飞向城堡时，各种各样不足挂齿的顾虑和烦恼劈头盖脸地袭来，我又开始犹豫不决了。“嗯，”我想，“你就这样进去，但以后又如何出来呢？你又如何在城堡内穿行呢？敌人马上会认出你是一名间谍，并且把你吊死在附近的绞刑架上。我决不容许发生这种玷污荣誉的事情。”

我边思考，边观察周围动静，并暗自决定：只要有一颗从城堡飞向营地的炮弹，并且距离我只有几步远，我一定会抓住这一机会，从这颗炮弹跳到另一颗炮弹上。后来，我成功地实施了该设想。虽然此行一无所获，但我却安然无恙地回到了部队。

（邵灵侠　译）

白雪公主

［德］格林兄弟

有一年冬天，雪花纷纷扬扬像羽毛一般从天上飘落下来。这时，有一位王后坐在窗口。窗框是黑色的乌檀木做的。她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抬头看雪。忽然针扎进她的手指，三滴血落到雪里。殷红的鲜血衬着雪白的雪，看起来美极了，她心想：“要是我有一个孩子，长得像雪那样白，头发像乌檀木那样黑该有多好呀！”

不久，她生了个女儿，果真长得像雪那样白，头发像乌檀木那样黑，因此叫她小白雪。孩子出生后，王后就去世了。

过了一年，国王又娶了个王后。她长得漂亮，却很骄傲，看不起人，更容不得有人比她漂亮。她有一面神奇的镜子。每当她走到镜子前照镜子时，总要问：

小镜子，墙上的小镜子，

全国哪个女人长得最标致？

镜子回答说：

王后，全国数你长得最标致。

王后听了十分满意，因为她知道，镜子是说真话的。

可是，白雪公主慢慢长大了，长得越来越漂亮。她七岁时已长得非常美丽，甚至比王后本人还要漂亮。有一次，王后问她的镜子：

小镜子，墙上的小镜子，

全国哪个女人长得最标致？

镜子回答说：

王后，这里数你长得最美。

可是白雪公主胜你一千倍。

王后吃了一惊，她妒忌得脸色发青。从此以后，每当她看到白雪公主，总是心如刀绞。她恨这个小姑娘，妒忌和傲慢像野草一样在心里越长越高，害得她日夜不得安宁。

于是，王后叫来一个猎人，对他说：“把这个孩子带到森林里去，再不要让我看见她。你把她杀死，把她的肺和肝给我带回来作证据。”

猎人听从王后的吩咐，把小姑娘带进森林。他抽出猎刀要刺白雪公主纯洁的心时，她哭了起来，说：“哎，亲爱的猎人，饶我一命吧！我要跑到荒野和森林去，永远不再回家。”

白雪公主长得实在逗人爱，猎人下不了手，说：“那你就去吧，可怜的孩子！”

“反正野兽很快会把她吃掉的。”猎人想。这样就用不着他杀死她了，于是他的心里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时，正好有一头小野猪蹿了出来，猎人就把它杀死，挖出它的肺和肝，带回给王后作为证据。厨师不得不用盐将这些肺和肝煮熟，狠毒的王后都吃了。她认为，真的吃掉了白雪公主的肺和肝哩。

这时候，可怜的白雪公主孤零零地待在大森林里，心里非常害怕，眼睛望着树上的片片叶子，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后来，她开始往前走，越过尖角的石子，穿过荆棘丛，野兽从她旁边经过，都没有伤害她。只要两只脚还能往前走，她就不停地走着，走着，一直走到天快要黑了。她忽然看见一座小房子，便进去休息。在这座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小小的，但都很精致，很干净，无可挑剔。那儿有一张铺着白台布的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七只小盆子，每只盆子里有一把小勺子，还有七把小刀、七把小叉和七只小杯。靠墙并排摆着七张小床，雪白的床单铺在床上。

白雪公主又饿又渴，便从每只小盆子里吃一点点蔬菜和面包，从每只小杯里喝一滴酒，她不愿把东西全吃光，让每份都留下一些。后来她累了，便想躺到小床上休息一会儿，可前面六张没有一张是合适的，只有第七张才勉强能躺下。她躺到床上，上帝送她进入了梦乡。

天色完全黑了，小房子的主人才回来。他们是七个小矮人，从山里挖矿回来。他们点燃了七盏小灯，小房子顿时亮了。他们发现有人来过了，因为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摆得像他们离开时那样整齐。

“谁坐过我的小椅子啦？”第一个说。

“谁吃过我小盆子里的东西啦？”第二个说。

“谁吃过我的小面包啦？”第三个说。

“谁动过我的菜啦？”第四个说。

“谁用我的小叉叉过东西啦？”第五个说。

“谁用我的小刀切过东西啦？”第六个说。

“谁喝过我小杯里的酒啦？”第七个说。

然后，第一个环视四周，发现他床上有个小的凹下去的地方，说：“谁在我的小床上踏过了？”其他的小矮人也跑过来大声说：“我的床上也有人睡过了。”第七个看见在他的床上睡着白雪公主，赶快叫其他小矮人都来看。他们惊讶得叫了起来，拿来了他们的七盏小灯，照亮了白雪公主。“哎，我的天哪！哎，我的天哪！”他们喊道，“这孩子真漂亮呀！”他们都高兴得舍不得把她叫醒，而让她继续在小床上睡。第七个小矮人与其他伙伴一起睡，他与每个人各睡一小时。这一夜就这样对付过去了。

早晨，白雪公主醒来，看见七个小矮人，吓了一跳。但是他们都很友好，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白雪。”她回答。

“你是怎么跑到我们屋里来的？”小矮人们接着问。

于是她告诉他们，她的后妈想叫人杀死她，而那猎人饶了她的命。她跑了整整一天，最后发现了他们的房子。

小矮人们说：“要是你愿意料理我们的家务，替我们烧饭、铺床、洗衣服，还有缝衣服和织毛衣，你愿意把屋里的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那你可以住在我们这里。你什么都不会缺少的。”

“愿意，”白雪公主说，“非常乐意。”

白雪公主留在小矮人那里。她把房子里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早晨，小矮人进山去找矿石和金子。晚上回来时，饭菜都已摆好了。白天只有白雪公主一人在家里，善良的小矮人提醒她说：“你要提防自己的后妈，她很快就会知道你在这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再说王后吃了白雪公主的肺和肝以后，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大美人了。她走到镜子前面说：

小镜子，墙上的小镜子，

全国哪个女人长得最标致？

镜子回答说：

王后，这里数你长得最美。

但是，白雪公主翻山又越岭，

到了七个小矮人家里，

她要比你美上一千倍。

王后听了大吃一惊，因为她知道，镜子是不讲假话的。她觉得，是猎人欺骗了自己，白雪公主还活着。于是，她想了又想，怎样杀掉白雪公主，因为只要她不是全国最美的女人，妒忌心就使她不得安宁。

最后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她把自己的脸涂抹了一番，打扮成做小买卖的老太婆，使人完全认不出来。然后，她翻过七座山，来到七个小矮人的家门口。她边敲门，边喊：

“卖好东西喽！卖好东西喽！”

白雪公主从窗口探出头来，大声说：“你好，亲爱的老婆婆，你在卖什么东西呀？”

“各种颜色扎头发的带子应有尽有。”她说着拿出一条用彩色丝线编织的带子。

“这老婆婆很老实，我可以放她进来。”白雪公主心想，便把门打开，买了一条漂亮的带子。

“孩子，”老太婆说，“看你这模样！过来，我给你把丝带好好扎一扎。”

白雪公主没有往坏处想，就走到她面前，让她给自己扎新的彩带。可是老太婆很快勒住她的脖子，勒得很紧很紧，使得白雪公主喘不过气来，便倒在地上像死了一般。

“你算是当过最美丽的女人了。”老太婆说着便急匆匆走出门去。

过了不久，天色已晚，七个小矮人回来了。他们看到可爱的白雪公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不由得大吃一惊。他们把她抬起来，发现她脖子上勒着一根带子。他们就把带子剪断。这时她开始有了微微的呼吸，后来慢慢地又活了过来。

小矮人们听她讲了事情的经过后说：“那卖东西的老太婆就是狠毒的王后。要是我们不在你身边，你可要当心，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那个可恶的女人回到王宫后，走到镜子前面问：

小镜子，墙上的小镜子，

全国哪个女人长得最标致？

镜子像以前一样回答说：

王后，这里数你长得最美。

但是，白雪公主翻山又越岭，

到了七个小矮人家里，

她要比你美上一千倍。

王后听了这话，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心头。她害怕极了，因为她知道，白雪公主又活了。

“现在，”她说，“我一定要想出一个办法来，让你彻底完蛋。”她用她知道的妖术做了一把毒梳子。然后她装扮成另外一种模样的老太婆，又翻过七座山来到七个小矮人的家门口。她边敲门边喊：

“卖东西喽！卖东西喽！”

白雪公主往外面看了一下，说：“你走吧，我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你看一看总是可以的吧。”老太婆说着，就抽出那把有毒的梳子高高地举在手里。

白雪公主很喜欢这把梳子，喜欢得像是着了迷似的，就开了门。

当她俩做成这笔买卖后，老太婆说：“现在我给你好好梳一下头。”

可怜的白雪公主什么也没有想，就让老太婆梳头了。可是老太婆刚把梳子插进白雪公主的头发，那里面的毒性就发作了。白雪公主立即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你这个美的化身，”可恶的老太婆说，“现在你完蛋了。”她一说完就走了。

幸好天很快就黑了，七个小矮人回到家里，看见白雪公主像死人一样躺在地上，马上就想到她后妈来过了。他们四处搜寻，终于找到那把有毒的梳子。梳子一拔出，白雪公主又苏醒过来了。她给他们讲了事情的经过，他们又一次警告她要小心，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王后回到王宫又走到镜子前面，问：

小镜子，墙上的小镜子，

全国哪个女人长得最标致？

镜子回答说：

王后，这里数你长得最美。

但是，白雪公主翻山又越岭，

到了七个小矮人家里，

她要比你美上一千倍。

她听到镜子这样说，气得浑身发抖。“白雪公主非死不可，”她大声说，“哪怕要我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然后她做了一个很毒很毒的苹果。它的外表看起来很漂亮，白里透红，谁看见都想要，可是谁要咬一口，就必死无疑。苹果做好后，王后在脸上涂了一点颜色，化装成一个农妇，又翻过七座山，来到七个小矮人的家门口。

她敲了敲门，白雪公主从窗口探出头来说：“我不能放任何人进来，七个小矮人不准我开门。”

“我进不进去无所谓，”农妇回答说，“我的苹果已卖完了，这儿还有一个，送给你。”

“不要，”白雪公主说，“我不可以要人家的任何东西。”

“你是怕苹果有毒吗？”老太婆说，“你瞧，我把它切成两半，你吃红的一半，我吃白的一半。”可是苹果是人工做的，只是红的一半有毒。白雪公主很喜欢这只漂亮的苹果。她看见农妇在吃苹果，再也忍不住了，便伸出手去拿了那半只有毒的苹果。可她刚咬了一口，便倒地死了。

王后用凶狠的目光看了看她，大声笑着说：“白如雪，红如血，黑的头发如乌檀木！这回小矮人再也不能让你起死回生了。”

王后回到王宫，问镜子：

小镜子，墙上的小镜子，

全国哪个女人长得最标致？

镜子终于回答说：

王后，全国数你长得最美。

如果妒忌心能平静的话，那这时候王后的妒忌心算是平静了。

傍晚，小矮人们回家后发现白雪公主躺在地上，嘴里不再有气。她已经死了。他们把她抬起来，解开她的发带，给她梳头发，用水和酒洗她的身体，可是一切都没有用。可爱的小姑娘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他们把她的尸体放在尸架上，七个小矮人都坐在她旁边哭，一直哭了三天。随后他们想埋葬她，可是她的脸色看上去仍然像活人一样，面颊仍然那么漂亮，红润。

他们说：“我们不能把她埋进黑色的泥土里。”于是，他们定做了一口透明的玻璃棺材把她放进去，让人从四面都可以看见她，还用金字写上她的名字，说明她是一位公主。然后他们把棺材抬出去放到山上。他们当中总有一个留在那里，守护着这口棺材。动物也来为白雪公主痛哭。先是猫头鹰，再是乌鸦，最后是小白鸽。

白雪公主在棺材里躺了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腐烂，看上去像在睡觉，因为她还像雪那样洁白，像血那样鲜红，头发像乌檀木那样黑。

一天，有位王子来到森林，想在小矮人家里过夜。他在山上看到那口棺材和躺在里面的漂亮的白雪公主，还读了那上面的金字。王子对小矮人说：“你们把那口棺材卖给我，你们要什么，我就给你们什么。”

可是小矮人回答说：“即使你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给我们，我们也不卖。”

王子又说：“那你们把它送给我吧，因为我不看见白雪公主就没法活了。我要把她当做我最心爱的人，尊敬她，珍惜她。”听王子这么一说，善良的小矮人都十分同情，就把棺材送给了他。

王子让侍从们把棺材扛上肩抬走了。不料，他们让灌木绊了一跤。由于震动，白雪公主咬下的毒苹果块从喉咙里掉了出来。过了没多久，她睁开眼睛，顶开棺材盖，坐了起来。她复活了。

“哎，上帝啊，我在哪里？”她说。

王子非常高兴地说：“你在我的身边。”并给她讲了所发生的事。他接着说：“我爱你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你跟我到我父亲的王宫去吧，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白雪公主也觉得王子不错，就跟他去了。他们的婚礼非常热闹，十分隆重。

白雪公主那狠毒的后妈也应邀去参加婚礼。

她穿上漂亮的衣服，走到镜子前面，说：

小镜子，墙上的小镜子，

全国哪个女人长得最标致？

镜子回答说：

王后，这里数你最美，

但年轻的王后比你美一千倍。

恶毒的女人听了这番话，立即发出咒骂。她内心非常不安和恐惧，以致无法控制自己。开始时，她根本不想去参加婚礼，可她又不得安宁，必须去看看年轻的王后。

她一进门，马上就认出了白雪公主。她又惊又怕，站在那里不会动了。可是在炭火上烧红了的铁鞋子被钳过来放在了她面前，她不得不穿上火红的鞋子跳舞，跳到她倒在地上死去。

（金洪良　译）

不来梅的城市乐师

［德］格林兄弟

从前有人养了一头驴子，这驴子长年累月不知疲倦地把一袋袋谷物往磨坊里送，而现在它的力气就要耗尽，变得越来越不中用了。于是它的主人不想再养它了，驴子也感觉到情况不妙就逃走了。它朝不来梅方向跑去，它认为，在那里可以当名城市乐师。

驴子走了一些时候，便看到路上躺着一条猎狗，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好像跑得很累。

“喂，你为什么喘成这样，狗老弟？”驴子问。

“唉，”狗说，“因为我老了，身体一天比一天弱，不能再跟着去打猎了。主人要把我杀掉，我就赶快跑了出来。可现在叫我凭什么去挣饭吃呢？”

“你可知道，”驴子说，“我正要去不来梅，在那里当一名城市乐师。你跟我去吧，你可以参加乐队，我拉琴，你敲鼓。”狗表示同意。于是，它们继续往前走。

不久，它们发现路边有只猫，脸色阴沉得好像连续下了三天雨似的。“喂，你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吗，刷胡子先生？”驴子问。

“死到临头了，谁还高兴得起来呢？”猫回答说，“瞧我上了年纪，牙齿变钝了，我宁可待在炉子后面打呼噜，也不喜欢四处去逮耗子。我的女主人就想淹死我，我虽然逃了出来，可现在不知道该去哪里。”

“跟我们一起去不来梅吧。你本来就擅长夜曲，在那里你可以成为一名城市乐师。”猫认为这主意不错，就跟着它们走了。

后来，这三个逃亡者经过一户农家，它们看到大门上有一只公鸡拼命在叫。“你叫得真使人难受，”驴子说，“你要干什么？”

“我刚预报了好天气，”公鸡说，“今天圣母玛利亚给圣婴耶稣洗了小衬衫，正要把它晒干。明天是星期天，我家有客人要来，女主人可没有善心，她对女厨子说，她明天要喝用我炖的鸡汤。今天晚上我就要掉脑袋啦！现在只要我还能喊，我就拼命地喊。”

“哎，你这红脑袋，”驴子说，“跟我们一起去不来梅吧，不管去哪里，都比你在这里等死要强。你有一副好嗓子，要是我们齐心协力奏起来，那音乐一定会很好听。”公鸡乐意接受这个建议，于是它们四个继续向前走。

可是，去不来梅的路还长着呢，它们一天赶不到。傍晚，它们来到一片树林，想在那里过夜。驴子和狗躺到一棵大树底下，猫和公鸡上了树。公鸡又飞上树梢，那里对它来说最安全。在入睡之前，公鸡又朝四面八方看了一遍。它发现远处有一点小火光，便大声对伙伴说，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肯定有人家，因为那火光像是一盏灯。驴子说：“那咱们得动身去那儿，因为在这地方过夜不舒服。”狗心里想，那儿也许有几根骨头，说不定骨头上还有肉呢，它觉得去那里也不错。

于是它们又上路，去那个有灯光的地方。不久，它们看见灯光越来越明，越来越亮，最后来到一个灯火辉煌的强盗窝前面。个头最大的驴子靠近窗子往里面瞧。

“你看见什么了，灰马？”公鸡问。

“我看见什么啦？”驴子回答，“一张摆满美味佳酿的桌子，强盗正围着桌子尽情享用呢。”

“这要是给我们准备的该有多好。”公鸡说。

“对，对，要是我们坐在那里可好啦！”驴子说。

于是它们便想出了一个办法：驴子把它的两只前蹄搭在窗台上，狗跳到驴子的背上，猫爬到狗身上，最后公鸡飞上去，蹲在猫的头上。它们各就各位，随着一声令下，它们便开始大合唱：驴子吼叫，狗狂吠，猫咪咪叫，公鸡喔喔啼。然后窗玻璃哗啦一声响，它们一齐冲进屋去。强盗们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怪叫，都吓得跳了起来，还以为是鬼怪来了，他们丧魂落魄地逃到树林里去了。

现在，它们四个伙伴便坐到桌子前，将就着吃强盗们剩下的东西。看它们吃东西的样子，好像已经饿了四个星期似的。

这四位乐师吃完以后，便熄了灯，它们根据自己的习性各自选择一个舒适的地方睡觉。驴子躺到粪堆上，狗躺到门背后，猫躺到热灰旁边的灶台上，公鸡上了横梁。因为它们经过长途跋涉后都很疲倦，很快就呼呼入睡了。

半夜过后，强盗们远远望去，屋里的灯不再亮了，一切都显得很安静。他们的头目便说：“我们本来就不该惊慌失措。”他派一个同伙先回去看看房子里有什么动静。这家伙觉得一切都很静，便摸进厨房，要把灯点亮。因为他把猫的两只火红的眼睛看做是烧红的炭，就拿着火柴去点灯。可猫不是好惹的，一下子跳到他的脸上，用唾沫吐他，用爪子抓他。他吓了一大跳，拔腿就跑，想从后门逃出去。可是躺在那里的狗立即跳了起来，咬了他的大腿。他经过院子的粪堆时，驴子用后腿朝他狠狠地踢了一脚，而公鸡被吵闹声惊醒后，显得很有精神，便从横梁上向下大叫：“喔——喔——喔！”

强盗拼命地跑了回去，对头目说：“哎呀呀，那屋里坐着一个可怕的妖婆，她不仅朝我脸上吐气，还用她的长手指甲抓破我的脸；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刀，往我大腿上刺了一刀；院子里躺着一个黑糊糊的怪物，他拿起一根木棍，狠狠朝我揍来；那屋顶上还坐着一位法官，他大叫：‘把那个坏蛋给我抓起来！’我只好拼命地逃了回来。”

从此以后，强盗们再也不敢到这屋里来了，而四位不来梅的乐师日子过得很舒适，再也不愿搬出来了。讲过这故事的最后一个人，现在还活着呢。

（金洪良　译）

矮子长鼻

［德］豪夫

啊，先生！有谁认为仙女和魔法师仅仅存在于哈仑斯·阿尔一沙希特统治年代的巴格达，或者断言说，人们从自己城市的广场上听闻的关于天才们及其君主的事业纯属子虚乌有，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今天依然有仙女在活动，因为我不久前就曾亲眼目睹一件真事，明显有女妖在其中起着作用，就像我下面所讲的。

许多年前，在我亲爱的祖国，也就是在德国一座著名的城市里，住着一对鞋匠夫妇，生活很质朴艰苦。鞋匠整天坐在街角替人修补鞋子和拖鞋。倘若有人向他订制新鞋，鞋匠当然很愿意，不过他必须先去购买皮料，因为他太穷，没有丝毫存货。鞋匠的妻子则摆蔬菜水果摊，出售她在自家门口一小片花园里种植的产品。许多人都乐意采购她的东西，因为她穿着干净利落，而且懂得把出售的蔬菜摆放整齐，让人赏心悦目。

两夫妻有一个漂亮的儿子，眉清目秀，体态匀称，就八岁年纪而言，个儿显得大了些。男孩通常坐在市场蔬菜摊旁帮助母亲照料生意。每当有些家庭主妇或者女厨师在他母亲摊子上采购太多，他就会帮忙扛一些。每次送货回来时，难得见他空手而归，总带回一枝美丽的花啊，一块钱币啊，或者是一些点心，因为厨子的主人喜欢看见这个漂亮的男孩帮忙扛菜回家，往往赠送他丰厚的礼物。

有一天，鞋匠的妻子同往日一样在市场上出摊，她身前放着几只篮子，满装卷心菜和其他蔬菜，如各种各样的香菜，还有一只较小的篮子里盛着新鲜梨子、苹果和甜杏。小约可布，男孩就叫这名字，坐在母亲身边，用响亮的嗓音高声报着各类货色：“先生们来吧，瞧瞧吧，卷心菜多漂亮，香菜多香；太太们，这里有新鲜梨子，还有新鲜苹果和杏子，谁来买啊？我母亲的价钱特别公道。”男孩使劲地叫嚷个不停。这时有一个老妇人穿过广场走了过来。她的衣着褴褛不堪，瘦小的尖脸上布满岁月的刻痕，双眼红红的，弯弯的尖鼻子几乎拖到了下颚。她支着一根长长的拐杖，然而人们无法描述她的步态，因为她跛行着、滑行着、摇摆着，好像走在轮子上，又似乎随时随刻都会跌倒，让长鼻子狠狠地撞在石板路面上。

鞋匠的妻子很注意这个老妇人。因为自己在市场上至今已有整整十六个年头，从未见过这个怪模怪样的老婆子。她望见老人一跛一拐地走过来，停在自己摊前时，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

“您是汉娜，蔬菜贩子？”老妇人问，声音嘶哑难听，说话时脑袋还来回地摆动不停。

“是的，是我，”鞋匠太太回答，“有您中意的菜吗？”

“瞧一瞧，瞧一瞧吧！看看香菜，看看香菜，看看你有没有我要的蔬菜。”老妇人回答说，朝篮子弯下身子，把一双乌黑丑陋的手伸进了菜篮子，用又尖又长的手指拨弄着原本细心摆放得漂漂亮亮的蔬菜，又一棵菜一棵菜地举到自己的长鼻子前，来来回回嗅个不住。鞋匠太太看到老婆子这么拨弄自己的珍贵蔬菜，觉得很揪心，却什么话也不敢说，因为检查货色是顾客的正当权利。此外，她感觉特别害怕这个老婆子。当老妇人翻检完整篮蔬菜后，嘴里喃喃地抱怨道：“坏货色，烂蔬菜，我要的菜一棵也没有，五十年前情况好得多。坏货色，烂蔬菜！”

小约可布听见这番话很生气。“听着，你是个不知廉耻的老太婆，”他大声骂道，“你先把自己讨厌的脏手指伸进漂亮的菜篮子，把蔬菜翻得乱七八糟，又把菜紧紧地抓到长鼻子下闻来闻去，谁看见你这副光景，谁就不肯再来买我们的菜。你还敢骂我们的蔬菜是坏货色，连公爵的厨子也在这里购买所有货物呢！”

老妇人斜睨了勇敢的男孩一眼，怪模怪样地笑着，用嘶哑的嗓音说道：“小子，小子啊！喜欢我的鼻子吧，我的漂亮长鼻子，让你脸上也有一条同样的长鼻子，一直垂到下巴底下。”她一边说，一边跛着脚滑向另一只装卷心菜的篮子。她抓起一棵最大最白的菜，紧紧地捏在手里，掐得菜吱吱响，随后又胡乱地扔回了篮子，还是抱怨说：“坏货色，烂蔬菜！”

“不要把脑袋讨厌地摇来晃去，”小家伙怒气冲冲地叫喊，“你的脖子瘦得像菜梗子，一碰就断，连你的脑袋都要掉进菜篮子里了，谁还来买菜呢！”

“你不喜欢瘦脖子？”老婆婆笑着喃喃地说，“那么就让你没有脖子，脑袋直接长在肩膀上，免得从你的小身体上掉落下来。”

“别尽和小孩子讲些没用处的话啦。”鞋匠妻子终于开口了，对这种长时间的翻检、察看、嗅闻大感不快，“倘若您想买什么蔬菜，请您快点儿，您已经赶跑我别的顾客了。”

“好啊，就照你说的办吧，”老太婆眼露凶光叫喊说，“我要这六棵卷心菜，不过，你瞧，我得拄着拐杖走路，什么也拿不了，请你叫男孩帮忙把货送到家，我会酬谢的。”

小男孩不愿同去，哭泣起来。丑陋的老婆子让他感到恐惧。但是母亲严厉地命令他去，因为让一个衰弱的老人独自负担重物，在她看来是一种罪恶。孩子边哭边做着母亲吩咐的事，把六棵菜包进一块布里，跟随老妇人走出了广场。

孩子不紧不慢地跟着老人，走了几乎三刻钟才抵达城里一个极偏僻之处，最后停在一幢破旧的小房子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生锈的铁钩，熟练地插入门上的一个小洞里，门吱嘎响着猛然开了。小约可布踏进大门，一看，便惊呆了！房子内部竟装潢得富丽堂皇，天花板和墙壁全由大理石铺成；全套家具都是美丽的黑檀木制品，镶嵌着金子和磨光的大理石；玻璃地板光滑极了，以致小约可布滑跌了好几跤。这时老妇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银笛子，吹奏了一会儿，刺耳的声音响彻了整幢小楼。有几只豚鼠立即从楼梯上跑下来。约可布惊讶极了，因为它们用两条腿笔直地走路，爪子上套着核桃壳而不是鞋子。它们身穿人类的服装，脑袋上甚至戴着最新式的时髦帽子。“你们把我的拖鞋放哪儿啦，坏东西？”老婆子大声叫喊，用手杖敲打它们，豚鼠惨叫着蹦跳得老高，“你们还要我这么站着等多久？”

它们迅速跳跃上了楼，又携带一双椰子壳里填着皮子的拖鞋飞跑下来，熟练地套在老妇人的双脚上。

老人蹒跚滑行的步子结束了。她把拐杖扔到一边，拉着小约可布的手飞快地在玻璃地板上跑起来，最后在一个房间里停住了脚步，房里的所有家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看样子像是一间厨房；然而桌子是用桃花心木制造的，软椅上都铺着毛毯，似乎更适宜于做华丽的客厅。“坐下，小孩子，”老妇人十分和蔼地说，同时用手把约可布摁在一只软椅的角落里，又拉过一张桌子挡在他身前，让他不再能自由行动，“坐着吧，你刚才扛过很重的东西，人头不轻啊，很不轻啊。”

“可是夫人，您讲的话真奇怪，”小家伙喊叫，“我确实累了，不过我扛的是菜头，是您从我母亲菜摊上买的卷心菜啊。”

“嗨，这下你可错了。”老婆子笑着揭开了菜篮子的盖布，用手抓着头发取出了一颗人头。小男孩吓坏了。他弄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心里记挂着自己的母亲。倘若有人听说了人头的事，他心里暗暗思忖，那么就肯定会控告我的母亲。

“我得给你付些报酬了，因为你规矩听话。”老妇人喃喃地说着，“你再等一小会儿吧，我替你烧一盘汤，你吃了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她说着又吹起了笛子。于是首先进来了许多穿人类衣服的豚鼠，它们束着厨房围裙，腰带上插着搅拌勺和切肉刀；接着又蹦跳着进来一群松鼠，它们穿着宽大的土耳其裤子，双腿站得笔直，脑袋上戴着绿色的天鹅绒小帽。这群松鼠看样子像是厨房里干杂活的小厮，因为它们立即灵巧地爬上墙壁，取下了平底锅和盘碟、鸡蛋和奶油、香料和面粉，一股脑儿端到炉灶旁。老婆子穿着椰子壳拖鞋一刻不停地在炉灶边来回忙碌着，小约可布看见她确实是在下功夫替自己烹饪什么好东西。火焰噼里啪啦地响着升得老高，现在，平底锅冒起了阵阵烟雾，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好闻的香气。老妇人还是来回奔跑不停，豚鼠和松鼠们紧紧地跟随在她身后。每当她经过炉灶旁，总要伸出长鼻子朝锅里闻闻。锅子里终于沸腾起来，发出咝咝声，冒出水蒸气，浮沫涌出来滴向了火焰。老妇人端起锅子，把汤倒入一只银盘子，放在小约可布面前。

“喝吧，孩子，”她说，“只要喝下这盘汤，你就会拥有我身上讨人喜欢的一切。也许你也会成为一个聪明的厨师，因为你会学到些手艺，然而你没有那种调味香草，你也永远找不到，谁让你母亲菜篮子里没有这一种香草呢？”小男孩并没有完全听懂老婆子所说的话，只是越来越对这盆汤感兴趣，它的气味好闻极了。他母亲给他烧过一些香喷喷的食物，都比不上这盘汤。一阵阵珍稀蔬菜和香料的香气从汤盘中升腾而起，甜味和酸味同样浓烈。正当他喝着这盘珍贵鲜汤的最后一口时，豚鼠们点燃起了阿拉伯神香，蓝色烟雾摇曳飘浮着弥漫了整个房间，烟雾越来越浓，又徐徐下沉。香气麻醉了小约可布，他多次努力唤醒自己必须回到母亲身边去，他一再努力振作精神，却总是重新陷入瞌睡之中，最终在老婆子的沙发上沉沉地睡着了。

他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那个老婆子脱去他的衣服，裹上了松鼠皮。如今他能够像松鼠般跳跃和攀缘了。他同另外一些松鼠和豚鼠成了一伙儿，他们全都是又乖又听话的好人，大家共同侍候那个老婆子。最初他只干擦鞋子的活儿，也就是说，他必得把老妇人当拖鞋穿的椰子壳先涂抹油膏，再擦拭得闪闪发亮。小约可布在父亲那里就经常承担类似的活儿，所以干得迅速灵巧。大概一年之后，他继续在梦里发现自己换了一桩较精细的活计。他得和另外几只松鼠一起捕捞阳光里的粉尘，捞够之后用最细密的格筛过滤。老婆子认为阳光粉尘是最美味的食物，因为她满口没牙，无法咬嚼，便让他们替她做粉尘面包。

这样过了一年，小约可布又换了一个工种：替老婆子采集饮用水。大家别以为，她是让人砌一个贮水池或者在庭院里摆一只圆桶汲取雨水。那活儿可精细得多。松鼠们——包括约可布在内——必得用榛子壳采集清晨时分玫瑰花上的露水，这是老婆子的饮用水。她显然喝水很多，运水夫的工作当然十分辛苦。

一年之后，约可布也改做室内活儿了，也就是清洁地板。由于地板是玻璃做的，呵一口气也看得清，所以这活计也绝不轻松。松鼠们得先用刷子刷去尘土，然后把抹布系在脚下满房间穿行奔跑。

整整四年之后他才得以进厨房任职。这可是一项光荣的职务啊，唯有经受住长期考验者才能达到这一目标。约可布从厨房小厮做起，一步又一步地做，直到成为首席馅饼师傅。他的厨艺已届炉火纯青之地步，凡是厨房的活无不精通，连他自己也常常因而十分惊讶。一切最艰难的活计，无论是拿二百多种作料做馅饼，还是用人间所有的香料混合配制鲜汤，他无不一一学会了。小约可布学什么都一听就懂，做什么菜都味美可口。

小约可布替老妇人干了约七年之后，有一天，她刚脱下椰子鞋，提起篮子和拐杖打算出门，便吩咐约可布拔光一只小母鸡的羽毛，填满作料，把鸡烤成漂亮的金黄色，待她回家享用。约可布按照规定操作起来，他提着小鸡的脖子放进滚开的水里转动，一下子就拔净了鸡毛；随后刮一刮鸡皮，让小鸡显得光洁鲜亮；接着掏空了内脏。约可布开始用各种作料填鸡肚子。这回他在存放香料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壁橱，橱门半开着，他以往没察觉竟有这个壁橱。他好奇地走近去看看橱里有什么东西，看到里面放着许多只小篮子，飘逸出一阵阵浓烈的好闻的香气。他揭开其中的一只篮子，发现里面盛放的香草模样奇特，颜色也与其他香草不同，茎秆和叶片是蓝绿色的，茎秆上顶着一朵小花；花瓣红艳似火焰，镶着金黄的边。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这些小花，嗅闻着，它们喷涌出与老婆子从前专为他烹制的鲜汤一模一样的强烈香气。这气味太强烈了，以致他开始打喷嚏，而且越打越厉害，——最后他打着喷嚏醒了。

约可布躺在老妇人的沙发上吃惊地环顾四周。“啊，竟会有这样活生生的梦！”他自言自语道，“我可以发誓说，我做过一只卑微的松鼠，我曾是一群豚鼠和其他小动物的同伙，还当上了首席厨师。倘若我把这一切讲给母亲听，她会笑得前仰后合的吧！她会不会责骂我呢，我居然在陌生人家里睡大觉，而不在市场菜摊旁帮忙？”约可布想到这里，赶紧打起精神，打算走出房子。然而他的四肢都睡僵了，尤其是后背，因而他的脑袋竟不能完全自如地来回摇动。他还不得不自己嘲笑自己，因为他竟睡昏了头，每时每刻每一瞬间，还没看见什么，他的鼻子就已经撞上了橱柜或者墙头；倘若他转身快了些，他的鼻子就会撞到门柱上。松鼠和豚鼠轻轻哀哭着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奔跑不停，好似想陪伴他同行；当他跨出门槛时，他也真心邀请了它们，因为它们都是可爱的小动物啊。然而它们穿着榛子壳迅速地跑回了房间里，约可布走出很远后还听见它们的号哭声。

这里是本城一处最偏僻的地方，是老妇人领他进来的，如今他几乎走不出这些狭窄的小巷了，因为连小巷里也挤满了人。约可布心里暗想，附近一定恰好有个小矮人走过，因为他到处都听见人们喊叫：“嗳，瞧这个丑陋的矮子！哪儿来的小矮人？嗨，他的鼻子多么长，脑袋竟直接装在肩上，这双乌黑的手多可怕！”换一个时候，他或许会跟着大家奔跑去看热闹，因为他喜欢看见生活里出现巨人或者矮子，或者看见稀奇古怪的打扮，不过现在他必须赶紧回转母亲的身边。

他到达广场后，心里有一种极恐怖的预感。母亲还坐在老地方，篮子里还有不少蔬菜水果，证明他昏昏入睡的时间不长。不过他隔着老远就觉察到，她似乎非常悲伤，因为她没有大声招呼过往行人来采购，而是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脑袋。他走得更近些，还觉得她比往常脸色苍白得多。约可布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办，最后鼓起勇气，悄悄地蹑到她身后，亲昵地把一只手搁在她肩上，说道：“母亲啊，你好吗？生我的气吗？”

鞋匠妻子向他转过身去，惊恐地尖叫一声，别过了脸：“找我干什么，丑矮子！”她高声叫喊说，“滚开，滚开！我受不了恶作剧。”

“可是，母亲，你怎么啦？”约可布胆怯地问，“你看上去确实不太好，为什么要把你的儿子赶走呢？”

“我已经说过，你走开吧！”汉娜太太愤怒地回答，“你耍这套把戏不值一文钱，我不会付钱的，丑八怪。”

“千真万确，上帝让她失去了理性，”小约可布担心地自言自语，“我该怎么把她领回家呢？亲爱的母亲，冷静一些吧，再仔细看看我。我是你的儿子，是小约可布。”

“不，对我开这种玩笑太无耻了，”汉娜大声呼喊女摊贩们来帮忙，“这里来了一个丑恶的矮子，他站在这里赶跑了一切顾客，还竟敢拿我的不幸开玩笑，说什么‘我是你的儿子，是小约可布’，这个无耻的东西！”

摆摊的妇女们纷纷站起身子，开始责骂他，使尽了她们的泼辣语言。人人知道，市场女摊贩最擅长骂人，她们有理由生气，因为他拿可怜的汉娜的不幸开玩笑，七年前有人偷走了她漂亮可爱的男孩。她们大家一齐向他进攻，说他若不立即走开，她们就要撕碎他。

可怜的约可布不知道应该怎样看待这一切。他认为，自己今天早晨和往日一样和母亲来到市场，帮助她摆放菜摊，后来跟那个老婆子去了她家，吃了一些鲜汤，睡了一小觉，如今又回到了市场而已。然而，母亲和女邻居们都说已经过了七年！她们唤他丑矮子！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当他看到母亲不肯再听他说话时，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他伤心地沿着街道往下走向父亲整天在里面补鞋的小屋。我得瞧瞧，约可布心想，他是否也不肯认我，我要站在小屋门外同他说话。小约可布走到鞋匠小铺后，隔着门往里窥望。鞋匠正专心忙着手上的活计，根本没有看见约可布，片刻后，他偶尔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鞋子、金属线和锥子通通掉落地上，吓得尖叫起来：“天哪，这是什么，是什么啊！”

“晚上好，师傅！”小约可布说，踏进了小铺，“您好吗？”

“很糟，很糟，矮子先生！”父亲的回答让约可布大感诧异，他似乎也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了，“我已干不好自己的活计。我现在老了，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但是我雇不起伙计。”

“难道您没有儿子，可以逐渐把活计移交给他啊？”小约可布进一步试探着问。

“我有过一个儿子，他叫约可布，如今应当长成一个机灵修长的十五岁小伙子了，他当然能勤勉地帮我一把的。唉，一切都是我命里注定的吧。小家伙刚刚八岁就又伶俐又聪明，已经熟悉了我的许多手艺，模样也很漂亮很讨人喜欢。他在的话，会帮我吸引顾客呢，我很快就会不补旧鞋去做新鞋了！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啊！”

“您的儿子哪里去了？”约可布声音颤抖着询问父亲。

“老天才知道，”鞋匠回答，“七年前，是的，有这么久了，他被人从市场上拐走了。”

“七年前？”约可布震惊地高声问。

“是的，矮子先生，就在七年前。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我妻子如何号哭着、尖叫着回家，儿子不见了一整天，她到处打听寻找，哪儿都没有。我一直在寻思，为什么会出事，我得说，因为约可布是个漂亮孩子，人人都这么夸他，我妻子为他而自豪。她喜欢看见有人称赞他，便常常派遣他去体面人家送果子蔬菜之类。这一切完全合情合理，孩子每次都拿到丰盛的礼物。‘然而，’我对妻子说，‘小心啊！城市很大，许多坏人都住在这里，要照看好约可布！’事情还是发生了，如我所预料的。有一天市场里来了一个丑老婆子，为蔬菜水果讨价还价不休，最后购买了许多，她自己根本拿不动。我妻子心地善良，派儿子与她同行，却几个小时也未见他归来。”

“你是说这事到现在过去七年了？”

“七年前的春天。我们到处呼喊他，挨家挨户打听他的消息，有些人认识这个可爱男孩，很喜欢他，也就协同我们寻找，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那个购菜的老妇人也没有人认识她。唯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婆婆对我们说，那老妇人可能是邪恶的女妖克劳特魏斯，她每隔五十年进城一次，采购各种各样的货物。”

约可布的父亲一边叙述，一边使劲敲打着鞋子，把缝鞋线用力拉得老长老长的。小矮子终于逐渐明白自己出了什么事，原来他并非做梦，而是被女妖变成松鼠当了七年仆役。他的心又愤怒又羞愧，难受得几乎要爆裂了。老太婆偷窃了他的七年青春，他得到了什么补偿呢？不就是学会把椰子壳拖鞋擦得锃亮，把玻璃地板打扫干净？为了从豚鼠们那里学得种种厨房的秘密手艺，他付了什么代价呢？约可布回溯着自己的命运，呆呆地傻站了好长时间，他父亲终于开口询问道：“也许您还中意我的一些活计，年轻的先生？譬如一双新拖鞋，或者，”他微笑着补充一句道，“替您的鼻子订做一只套子？”

“您为什么说我鼻子？”约可布问，“我为什么要替鼻子装套？”

“嗯，”鞋匠答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趣味。不过我得对您讲，倘若我长了这种骇人的鼻子，我就要用光亮的粉红皮革做一只鼻套。瞧吧，我手头正巧有一块漂亮的皮料。当然，至少要一尺长才够做。小先生，我敢担保货真价实。这么一来，我敢说，您就再也不必躲避任何可能碰到的门柱、可能撞着的车辆啦。”

小矮子吓坏了，他摸摸自己的鼻子，鼻子又粗又壮，足足有两巴掌长！如此说来，那个老婆子还让他的躯体变了形！怪不得连母亲也认不出儿子，人人都骂他丑八怪了！“师傅，”他带着哭声对鞋匠说，“您这里有没有镜子，可以让我照一照？”

“年轻的先生，”父亲很诚恳地答复他，“您并没有获得一副值得自豪的好模样，您没有理由整天对着镜子顾影自怜。放弃这个习惯吧，对您说来，这是个可笑的习惯。”

“啊，还是让我瞧瞧镜子吧，”小矮子哭喊说，“真的，不是因为虚荣心！”

“不要再烦我，我拿不出镜子。我妻子倒是有一面小镜子，不过我不知道她放在哪里了。您一定要照镜子的话，嗯，理发师乌尔班就住在街对过，他有一架比您的脑袋大两倍的镜子，去那里照吧。再见啦。”

约可布的父亲说完这番话就温和地把他推出小铺，关上门后，又坐下重新工作。小矮子则垂头丧气地走向街对面乌尔班家，他在童稚时期就已认识这个理发师了。“早晨好，乌尔班，”他打招呼说，“我来求您帮个忙，请容我在您家镜子前照一照吧。”

“我很乐意，镜子就在那边。”理发师笑着大声回答，而他的顾客，正剃着胡子呢，也大笑起来，“您是个漂亮小伙子，又苗条又文雅，您有天鹅的脖颈，您有女王的小手，还有精致的鼻子，人们没见过比它更美妙的鼻子。您为此而有点儿虚荣心，事实如此。您尽管对着镜子瞧吧，我不会让人指责说，因为妒忌而不让您使用我的镜子。”

理发师说完这番话，整个房间里响彻了狂笑声。小矮子在一片笑声中走向镜子，照见了自己。泪水溢出他的眼睛。“是的，你当然再也认不出你的小约可布了，亲爱的母亲，”他自言自语道，“他已完全不是以往快乐日子里的体面孩子，当时你多么乐意带他在人前炫耀啊！”约可布的眼睛变小了，像一双猪眼；他的鼻子巨大无比，垂到了嘴和颚下；颈项似乎完全被砍除了，以致脑袋径直深深地插在双肩中央，他得忍住巨大的痛楚才能让头左右摆动。他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少年，而身体却还像七年前一般矮小。但是，倘若说其他年轻人从八岁到十五岁总是不断往高长，他却只是往宽长，他的背脊和胸膛都高高地往外凸出，看上去就像一只装得满满的口袋，虽然体积很小却非常厚实。但这副粗壮的上身却支在两条细小瘦弱的腿上，看上去几乎要折断了。然而更巨大的还是他的两条胳臂，像是一个健壮的男子汉的；两只手却又粗又黑，长长的手指像蜘蛛腿，他只要完全伸开双手，不必弯腰就可以够着地面。这就是小约可布的模样，他变成了一个畸形的矮子。

现在他想起了那天早晨，想起了老婆子来到母亲菜篮子旁的事。一切都应了他当时骂她的话：长鼻子、丑陋的手指，凡是他骂过的，她都加到了他的身上，除了她那条颤抖的长脖子没有安在他身上。

“怎么样，您照够了吧，我的王子？”理发师边说边走向约可布，嘻嘻笑着，注视着他说，“真的，人们就是做梦，只怕也难以梦见这副可笑的模样。不过我还是想给你提一个建议，小矮子。我的理发店确实顾客不少，但是最近一个时期没有如我希望的生意兴旺。原因很简单，我的邻居——理发师夏姆——不知从哪里寻觅到一个巨人，把顾客都吸引到他店里去了。这么说吧，长成一个巨人不算什么，想要长成像您这样的小矮人，嗯，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替我干活吧，小先生，您就解决了住处、食物、饮料、衣服以及其他一切问题。您只需要早晨站在店门口招徕顾客，打打肥皂泡沫，给顾客们递递毛巾就可以了。我敢保证我们会相处得很好。我会比隔壁雇用巨人的理发店拥有更多的顾客，而每个顾客都会乐意给你一份小费的。”约可布虽然对理发师的话非常气愤和反感，但他还是十分平静地回答说，他没有时间干这类活，顾自走开了。

那个邪恶的老婆子可以让他的躯体变形，却无法控制他的灵魂，这一情况让他心里感到愉快。于是他不再去思索和感受自己七年前的光景，他断定自己已经变得更聪明更懂事了。他并不为自己丧失美丽变得丑陋而伤心，他只为自己被父亲像对付狗似的逐出家门而悲哀。他决定再去母亲身边试一试。

约可布来到市场，请求母亲耐心地听他述说。他请母亲回忆他那天不肯跟老妇人走的情形，讲了自己孩提时代许多个别小事的细节，随后告诉他，他曾变成松鼠替老妖婆干了七年活，她又如何按照他当年骂她的话把他变了形。鞋匠的妻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对。他叙述的童年故事件件符合实际情况，然而他还讲了七年松鼠的事，她难以相信：“这不可能，怎么会有女妖呢？”她注视着他，心里非常憎恶这副丑怪模样，无法相信他可能是她的儿子。最后她认为同丈夫商量一下才是上策。于是她收拾起菜篮子，叫他跟着，他们来到了鞋匠铺。

“你仔细看着，”她对鞋匠说，“那个人说他是我们丢失的儿子约可布。他向我叙述了一切，七年前怎样被窃走，又怎样被一个女妖施了魔法。”

“什么？”鞋匠愤怒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对你讲了儿子的事？等一等，你这个坏蛋，一个钟点前我刚和他讲了这一切，他就立即转用来愚弄你！我的小儿子，你被施了魔法吗？等一等，我来替你解决吧。”鞋匠边说边顺手抄起一捆皮带，是他刚剪裁好的，对着小矮子高高隆起的背、粗壮的胳臂使劲抽打起来。小矮子痛得尖声大叫，哭泣着逃了出去。

全世界到处都一样，每个城市里都没有多少善心的人，他们不乐于帮助遭难的人，尽管落难者确实形容丑陋可笑。于是这个不幸的矮子整整一天没有吃的和喝的，黄昏时分不得不选择又硬又冷的教堂台阶作为宿营地。

第二天早晨，当第一束阳光把他照醒时，他开始认真地考虑，应当如何生活下去，因为父亲和母亲摈斥了他。他为自己敢于拒绝充当理发师的活广告而自豪，他不愿意只为挣钱糊口而做笑料。他该怎么办呢？他忽然想到，自己当松鼠时曾学会了精湛的厨艺。他认为自己捡起烹调的行当并非没有希望。他最后决定利用自己的厨艺。

大街小巷很快就热闹起来，太阳也已高高升起。他首先走进教堂，做了祈祷，随后就上了路。这个国家的主人，公爵大人，噢，这位主子，那可是著名的美食家、好吃的人哪！他酷爱精美的筵席，为此，他的厨师们跑遍了全世界。小矮子便动身前往公爵的宫殿。当他来到王宫最外层的入口处时，守门卫士问他何事，还寻他开心，而他只是要求见厨师长。卫兵们哈哈笑着引领他穿过通道和庭院。他所到之处，人人看见他都停一停，瞧瞧他又狂笑起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一批批干各种各样活计的仆人逐渐排成了长队：马厩奴隶们扔下了刷牲口的硬刷，铺地毯的奴隶忘了拍打地毯，人人争先恐后地向他拥来，扰扰攘攘，好似敌人攻进了国门。“一个矮子！一个矮子！看那个矮子啊！”一片尖叫声响彻天空。

宫门口走出了宫廷总管，他满脸怒气，手里握着一根巨大的鞭子。“天晓得，你们这些狗奴才，为什么大声喧哗，难道不知道公爵还在睡觉吗？”他说着话就向下挥舞鞭子，狠狠地抽打几个马厩奴隶和卫兵的背脊。“哎哟，主子啊！”他们齐声喊叫，“您没有看见吗？我们带来了一个矮子，您肯定没见过这样的矮子。”总管瞥一眼小矮子，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哈哈大笑，因为他怕笑声有损自己的尊严。他用鞭子赶走仆人们，把小矮子领进房间，问他有何请求。当他知道他只想当厨师时，便答复说：“你错了，我的小男孩，对我，宫廷总管说实话吧。你是想当公爵的贴身侍从吧，难道不是这样？”

“不，主人！”矮子回答，“我是一个懂行的厨师，会做种种珍馐美味，带我去见厨师长吧，也许他需要我的技艺。”

“真是人各有志啊，小先生；此外，还得说你是一个轻率急躁的小伙子。你要去厨房干活！当一个贴身侍从也许根本不必干活，还能尽情享受美味饮食，穿精致衣裳。好吧，让我们瞧瞧，你的手艺是否适合公爵的口味，是否可以当一个合格的小厨师。”总管说完后就拉着他的手来到了厨师长的房间里。

“尊敬的先生！”矮子进屋后说，同时深深地鞠躬致礼，鼻子都触到了地板，“您不想用一个熟练的厨师吗？”

厨师长从头到脚打量着他，立即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怎么？”他叫嚷，“你是一个厨师？你以为我们的炉灶很矮，你只要踮起脚尖就可以瞧得清清楚楚，还能够从肩膀上探出脑袋干活吗？噢，亲爱的矮子！把你作为厨师推荐给我的人，一定是把你当成了小丑。”厨师长说完这番话就狂笑起来，总管跟着他大笑，房间里所有的仆人也都哈哈大笑。

然而小矮子并未因此失去自制。“只要有一只或者两只鸡蛋，有一点儿糖浆和酒类，还有面粉和香料，每户人家总都有这些东西的吧？”他说道，“我会做任何一道美味的菜肴。得到所需材料后，我会当着你们的面迅速做出这道菜，你们将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合格厨师。”小矮子说着诸如此类的话，讲话时小眼睛闪闪发光，长鼻子来回晃动，瘦削的尖手指还伴随话语做着动作，那副模样十分奇特。“好吧！”厨师长大声说，一边挽住总管的胳臂，“好吧！权当寻开心吧。我们到厨房去。”

他们走过无数大厅和通道，终于进了厨房。这是一幢修建得颇为壮观的巨大宽阔的建筑物。厨房里有二十只炉灶，一年四季冒着熊熊烈火；房间中央流淌着一道清澈的泉水，它同时也是贮鱼池；橱柜全部由大理石和珍贵木料制成，里面盛放着人们随时需用的储存食品；厨房左右两侧全是储藏罕见器皿的库房，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瓷器，当然包括按照公爵的口味从东方国家搜罗来的珍品。厨房的奴仆们来来往往干着各种各样的活计，用壶的、用锅的、用叉的、用勺的，铿铿锵锵忙碌万分。然而一见厨师长踏进厨房，人人都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只听得见火焰燃烧的沙沙声和泉水流动的潺潺声。

“公爵命令今天做什么早餐？”厨师长问首席早餐厨师，一个年老的厨师。

“先生，他下令做丹麦浓汤，还有红色的汉堡丸子。”

“得了，”厨师长继续说道，“你没有听说公爵想吃什么吗？你敢说自己会做这么难对付的菜吗？尤其是丸子，它更是一种神秘的手艺。”

“没有更容易的事啦。”小矮子的答话让大家大吃一惊。他当松鼠时经常做这道菜，因而说道：“再容易不过了，你们给我这种那种蔬菜、这种那种香料、一些野猪肥肉、一些菜根和鸡蛋，就能够做出汤来。至于丸子，”说到这里，小矮子压低了嗓音，因为只能让厨师长和首席厨师听见他的话，“做丸子需要许多种鲜肉，还要一些酒、鸭油、生姜，还有一种大家称作爽胃菜的香草。”

“嗨！圣伯尼迪克啊！哪个魔法师教会你的？”首席厨师吃惊地大叫，“他说得没有丝毫差错，就连我们也不知道这种香草叫爽胃菜。噢，你是我们厨师中的奇迹！”

“我可真没料到，”厨师长说，“那么我们就让他试试吧。把他要的东西都拿给他，碗、盘和一切器皿都准备好，让他来做早餐。”

人们按照厨师长的吩咐做了，又蜂拥到炉灶边，却发现小矮子连鼻子都够不到炉灶。于是大家搬来两只凳子，放上一块大理石板，就请这位奇人动手表演厨艺。大厨、小厨、奴仆和其他看热闹的人密密地围了一大圈，他们看着、惊讶着，这个小矮子的动作多么敏捷灵巧，一切都弄得干干净净。小矮子做完准备工作后，就吩咐把两只锅子放到火上，他得精确计算要烧多长时间，直到他喊停为止。随后他就开始计数，一、二、三，他不断地喊着，当数到五百时，他叫喊“停！”锅子被挪开了，小矮子请厨师长先尝一尝。

首席厨师吩咐一个小厨取来一只金勺，亲自在泉水里洗濯后递给厨师长。这一位便神色庄重地走到炉灶边，取了一勺，品味着。他闭起眼睛，满意地咂着舌头，说道：“味道好极了！公爵万岁！好极了！您也想尝一尝吗，总管大人？”这位弯身拿起勺子也尝了一口，感觉味道好得出奇：“向您的厨艺致敬，亲爱的首席厨师，您是位出色的厨师，不过您做不出如此美味的汤和汉堡丸子！”首席厨师也去尝了尝，他立即满怀敬意地握着小矮子的手摇了又摇，说道：“小先生！你是厨艺大师，是的，这味爽胃菜让菜肴有了独特的魅力。”

就在这一瞬间，公爵的贴身仆人走进厨房说，主子传膳。于是把早餐放在银盘子里送去了。厨师长拉着矮子到自己房间，闲聊起来。然而他们还没聊到读半篇主祷文的时间（主祷文是法兰克人的经文，噢，我的天，比基督教信徒的经文要简短一半呢），就进来了一位使者，命令厨师长去见主子。厨师长急忙换上礼服跟随使者去了。

公爵看上去十分惬意。他已经吃光了银盘子里的食物，正在抹拭自己的胡子，一见厨师长进门，便说道：“厨师长听着，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很满意你的厨子们。然而你还得告诉我，谁做了今天的早餐？自我继承父亲的王座后，还没有尝过如此可口的美味。说说吧，这个厨子叫什么名字，我们要赐给他几个金币。”

“主人啊！这可是一个奇妙的故事。”厨师长回答，接着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今天早晨人们把一个小矮人带到他面前，那人口口声声要做厨师，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事。公爵听完大感兴趣，吩咐小矮子觐见，询问了他的出身、来自何方等等。可怜的约可布当然不能讲出实情，说他曾变成松鼠侍候妖女，又被施了魔法成为侏儒；但是他还是尽量说了事实，讲他无父无母，跟随一位老妇人学会了烹饪。公爵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对自己新厨子的古怪模样觉得特别有趣。

“你若愿意替我干活，”公爵说，“我会每年付你五十个金币，送你一套礼服，还附加两条裤子。而你必得每天亲手替我做早餐，亲自安排午餐，最主要的是管好我的饮食。在我的宫廷里，人人都由我命名，你就叫‘长鼻’吧，你可以穿戴符合一位特级厨师身份的服饰。”

矮子“长鼻”跪倒在法兰克地区赫赫有名的公爵大人身前，亲吻了他的双脚，保证忠诚地为他效劳。

小矮子就此生活有了着落，他的工作深受尊敬，因为人们说，自从矮子长鼻进宫之后，公爵完全变了，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往他常常喜欢把端给自己的盆子、碟子扔到厨子们的脑袋上。是啊，他有一次勃然大怒，甚至还朝厨师长扔过一只烤小牛腿，因为烤得不够柔软，牛腿重重地击在厨师长的额头上，以致他摔了一跤，不得不卧床休息了整整三天。虽然公爵每次大怒之后，总会赏给厨师们大把大把的金币，但是没有哪个厨师在送餐时不畏畏怯怯、心惊胆战的。

自从矮子进宫之后，一切就像施过魔法似的变了样。主子每天不是进餐三次，而是为了品味矮子仆人的厨艺进食五次，并且从没有因为吃得不舒服而变脸发怒。恰恰相反，他觉得餐餐都新鲜、出色，于是总是心情愉快，待人和气友好，并且一天胖似一天。

公爵常常在进餐时传唤厨师长和矮子长鼻进宫，吩咐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身边，亲手夹一些美味佳肴送到他们嘴里，他们两人当然懂得珍惜大公爵的特别恩宠。

小矮子成了这个城市的奇迹。人们苦苦恳求厨师长，允许他们观看矮子厨师烹饪，而若干身份最高的上层贵族甚至直接请求大公爵，允许他们的奴仆到矮子的厨房去品味菜肴和聆听烹饪课程，当然公爵会获得很多钱，每个奴仆每天得付半个金币呢。

长鼻就这样表面看着又舒服又荣耀地生活了两年左右，唯有思念双亲之情难以排解。他这么平平淡淡地生活着，直到发生了下列事件。

矮子长鼻特别擅长采购，因而，凡是他有时间，总是亲自去市场选购家禽和水果之类。有一天早晨他去了鹅类市场，打量着一只只沉重肥胖的鹅，那是主人爱吃的食物。他已经来来回回搜寻了好多遍。他的躯体老远地就引起了阵阵笑声和闹声，却也令人心怀敬畏之感，因为人人都知道他就是大公爵的著名厨师，而那个卖鹅的妇女见长鼻转向她时更感到荣幸快慰。

他看到一位妇女坐在市场角落一排小贩的最后边，她也出售肥鹅，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吹嘘自己的货色，又尖声招徕顾客。他走向这位妇女，一只只掂量着她的鹅，它们恰如他所希望的又肥又重。于是他连同笼子买下三只，扛上自己的宽阔肩头，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其中两只鹅不停地嘎嘎响着、啼叫着，跟普通的鹅一模一样，第三只鹅却默不作声。它蜷曲身子静坐不动，呻吟着，竟像人一般叹着气。“这只鹅肯定有点毛病，”他自言自语，“我得快快回家，把它宰了烹了。”然而这只鹅却清清楚楚地答话了，它响亮地说道：

你敢宰我，

我就咬死你；

你敢掐断我的脖颈，

我就送你早早归天。

矮子长鼻吓坏了，赶紧把笼子放到地上，那只鹅用一双聪明美丽的眼睛望着他，又叹息起来。“啊，活见鬼啦！”长鼻叫嚷说，“您会讲人话，鹅小姐？我可没有料到。嗯，您别害怕啊！人人都想活着，像您这么稀罕的鸟儿当然也不应该死去。我敢打赌，您从前肯定不是披羽毛的禽鸟，我就曾是一只卑微的小松鼠。”

“你说得很正确，”鹅回答说，“如你所言，我并非出生在这类鄙陋的外皮里。哎呀，我做梦也想不到，我咪咪——伟大的魏特布克的女儿，竟要被杀死在一个公爵的厨房里！”

“请您别激动，亲爱的咪咪小姐，”矮子安慰她说，“我是一个诚实的男子汉，是公爵的特级厨师，您绝不会被掐断脖子。我会把您安排在我个人的小房间里，您会有足够的食物，我一有空就会来同您聊天；我会告诉厨房的其他人，我正用各种各样特殊的草料为公爵喂养一只肥鹅；待到有机会时，我会设法让您获得自由。”

那只鹅流着眼泪道了谢。矮子遵守自己的诺言，他宰杀了另外两只鹅，却以替公爵特殊喂养做借口，为咪咪单独建造了一只笼子。他也不喂鹅食，而总是供给她烧烤食品和甜点心。只要有空闲时间，他就走到笼子前和她聊天，努力安慰她。他们相互叙述了身世，长鼻因而知道这只鹅原本是魔法师魏特布克的女儿，一家人住在戈特兰特岛上。魏特布克和一个年老的妖女发生了争吵，妖女用阴谋诡计战胜了他，并出于报复把咪咪变成了一只鹅，而且放逐到了离父亲十分遥远的这片地方。

当矮子长鼻同样细细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后，她说道：“我对这类法术并非毫无所知，我父亲曾经向我和我的姐妹们传授过一些法术，当然只是些他认为可能学会的。你和老妇人关于菜篮子的争论，你闻到一种香味后的突然变形，还有你告诉我的，那个老婆子所说的若干话语，全都向我证明，你是受某种香草的蛊惑，也就是说：你若能找到这种香草，便可以摆脱女妖用它施展的魔法。”这番话只带给矮子一些小小的安慰，因为他到哪里去找这种香草呢？不过他还是道了谢，并且总算心怀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候，邻国一位王公来拜访自己的朋友大公爵了。公爵为此召见矮子长鼻，吩咐道：“现在已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看你是否忠心耿耿，是否厨艺精湛。这位来访的王公是除我之外最高明的美食家，他还深谙厨艺，又极其聪明。你得细心照料我每日餐桌上的菜肴，要让他越来越感到震惊。因而你务必不辜负我的宠幸，凡是客人在此逗留的日子里，每种菜肴都不得重复。为此你可以向我的财政大臣支取一切需用的财物。倘若你必得把金子和钻石当做烹饪材料，也可随意使用。我宁肯变成穷人，也决不在贵客面前丢脸。”

公爵长篇大论地说着，小矮子不断地躬身施礼表示听从，答复道：“谨遵吩咐，主人！上帝保佑我，我会努力做好工作，让这位善吃的王公心满意足。”

矮子厨师开始搜肠刮肚地想法烹饪美食。他不吝惜主人的财产，更不心疼自己的身体。人们看见他整天整天淹没在炉灶烟火的云团之中，他的嗓音响亮地透过厨房的拱顶传到外面，因为他不断地向小厨子和厨房小厮发布命令。主人啊！我本来能够像阿勒波的赶骆驼的人那样，给旅行者讲吃的故事，听得大家眉飞色舞。他们花费整整一个钟点报出所有即将端上餐桌的菜肴名称，勾起听众的强烈食欲和更强烈的饥饿感，这就令他们不自觉地打开钱包，以便美餐一顿，而赶骆驼的人则大发其财。我却不是这样。

邻国的王公在公爵处已逗留了十四天，过得非常快乐。他们每天进餐不少于五次，公爵很满意矮子的厨艺，因为他在自己客人的额头上读到了称心满意的表情。第十五天时，公爵把矮子召到餐桌前，觐见邻国来的客人。厨师询问贵客，对他矮子还有何吩咐。

“你是一个惊人的厨师，”邻国王公回答说，“懂得怎么烧才会令人满意。我在此逗留期间，你没有上过一道重复的菜肴，一切都做得十分出色。不过我还是要说，你为什么至今还没有端出女王的美食——苏翠拉纳馅饼？”

矮子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未听说过女王馅饼的名字，然而他定了定神，答复说：“噢，主人！还得等一等，我希望我们的宫殿在客人面前闪光，所以迟迟没有端出这道美味。一个厨师替主人筹办告别宴会，难道还有比女王馅饼更好的食品吗？”

“原来如此？”公爵含笑说，“你大概要等我临死前才为我做这道菜表示敬意吧，否则为什么至今没有给我吃女王馅饼啊。好啦，告别宴会上一道别的菜肴吧，明天你必得把女王馅饼端上餐桌。”

“谨遵吩咐，主人！”矮子回答后就离开了。但是他很不愉快。因为下一天将是他受辱的倒霉日子。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制作女王馅饼。于是他回转卧室，为自己的苦命而哭泣起来。咪咪鹅走向他身边，矮子允许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四处走动，咪咪询问他啼哭的原因。“收起你的眼泪吧，”她一听说苏翠拉纳馅饼，就立即告诉他，“我父亲的餐桌上经常有这道菜肴，我也大致懂得制作方法，你只需取用这种和那种材料，这般和那般分量就行，倘若收集不全原本必要的一切材料，我想主子们也未必有如此敏锐的鉴别力能够品尝出来。”矮子听完咪咪这番话后快活得蹦跳起来，他感谢上帝赐福让他那天购买了咪咪，并且立即动手做女王馅饼。他先试做了一只小馅饼，看看模样不错，味道也极好；厨师长尝过之后赞誉说，他的厨艺又有了新的进展。

第二天他制作了一只大馅饼，他在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饼上装饰了花环图案后，便把它送上了餐桌。随后他自己也全身盛装地走进了大厅。他踏进大厅时，首席切肉侍者正在切割大馅饼，接着把切好的馅饼盛入小银盘，分送给了公爵和他的客人。公爵咬了大大的一口，抬眼望着天花板，咽下馅饼后赞叹道：“妙，妙，妙啊！不枉称女王馅饼，不过我的矮子也应该称为厨师之王吧，对不对，亲爱的朋友？”

客人只是尝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检验着，随即嘲讽地笑起来，一脸神秘的样子。“烹调得很地道，”他回答，推开了盘子，“但是苏翠拉纳的配料不全。我确信事实如此。”

公爵恼怒地皱起了眉头，羞得满脸通红。“狗矮子！”他怒吼，“你敢加害你的主子吗？我该不该砍下你的大脑袋，该不该惩罚你的恶劣行为？”

“啊，主人！上天保佑，我是按照规定的烹调方法制作这道菜的，没有少搁任何材料啊！”矮子辩白说，吓得浑身颤抖。

“你撒谎，你这个坏小子！”公爵说，踢了他一脚，“否则我的客人绝不会说，馅饼里缺了什么。我要宰了你，把你放进馅饼里！”

“发发善心吧！”矮子哭喊说，用膝盖跪行到客人面前，抓住他的双脚，“说说这道菜缺了什么东西，竟不合您的口味？别让我为了一块鲜肉和一撮面包而送命吧！”

“我帮不了你多少忙，亲爱的长鼻，”邻国客人笑嘻嘻地回答说，“我昨天就已想到，你不能够像我的厨师那样做好这道菜。你知道吗？你缺一种香菜，你们这里不生长这种植物，它叫尼斯米特洛斯特草，馅饼里缺了它等于没搁调料，你的主人永远吃不到我吃的女王馅饼。”

法兰克地方的统治者勃然大怒。“我一定会吃到的，”他双眼冒火地吼叫说，“我以皇家的尊严起誓，我明天若不能按您的要求奉上女王馅饼，我就——我就砍下这个家伙的脑袋挂在宫门上。滚吧，你这条狗，我再给你二十四个钟点。”

公爵大喊大叫了一通。矮子只得再度哭泣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向他的鹅哭诉不幸的命运，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种香草，所以必死无疑。“就这一件事吧，”她说，“我能够帮你的忙，因为我父亲曾教会我识别一切药草。倘若现在是别的季节，你也许非死不可，幸而目前恰逢新月期，正是尼斯米特洛斯特草生长的季节。好吧，告诉我，王宫附近有没有古老的栗树？”

“嗯，有的！”长鼻松了一口气说，“在湖边，离房子二百步左右，长着一大片栗树。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这种草只生长在老栗树的根部，”咪咪说，“所以我们不能耽搁，赶快去找你需要的东西吧。把我抱起来，坐在你的肩上，我来替你寻找。”

矮子照她的吩咐做了，带领她朝王宫角门走去。可是守门的卫兵用枪拦住了他，说道：“好心的长鼻，我不能违命。你不能离开王宫，已经下了最严格的命令。”

“我总可以进花园里去吧？”矮子说，“请发发善心，派你的一位同伴去问问总管，我可以在花园里寻找做菜的香草吗？”于是卫兵就去问了，矮子的请求被批准了。因为花园的围墙很高，矮子绝不可能逃出去。长鼻带着咪咪鹅进入园中后，小心翼翼地让鹅站到地上，她就飞快地领他奔向湖边，跑到栗树下。他忧心忡忡地跟在她身后，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了；她若找不到香草，他就下定决心，宁可一头跳入湖中，也不让人砍头。然而咪咪白费力气，她搜遍了每一棵栗树底下，她用喙翻寻了树根处的每一棵小草，却一无所获。她又伤心又害怕，哭泣起来。这时夜幕已开始降临，周围的事物逐渐难以辨认了。

矮子的目光偶尔望向湖对岸，突然叫嚷道：“瞧啊，瞧啊！湖那边有一棵大树，一棵老栗树，让我们到那里去找找，也许那儿正盛开着我的幸福呢。”咪咪鹅打开翅膀跳跃着奔跑过去，矮子则尽两条短腿可能的最快速度紧随其后。老栗树投射下一大片浓荫，四周黑黝黝的，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然而咪咪忽然站住不动，狂喜地扑打着翅膀，接着把头迅速探进高高密密的草丛，采摘下一些植物，轻轻地把喙里的东西递给吃惊的矮子，说道：“这就是香草，这儿生长着一大片呢，足够你使用的了。”

矮子凝视着香草陷入沉思。一阵阵甜蜜的香气扑面而来，他不由自主地忆起了自己变形的场景。草茎和叶片是蓝绿色的，茎秆上顶着镶金边的火焰般鲜红的花朵。

“赞美上帝！”他终于喊出声来，“奇迹啊！你知道吧，我肯定这就是让我变形的同一种香草，它让我先变成松鼠又变成如今这副丑陋模样。我现在就试试变回来吧？”

“暂且等一等，”咪咪鹅请求，“你和我先满满地摘一大把草再回房去，你收拾好自己的钱和其他需用的东西，然后我们来试试这种香草的法力。”

于是，他们摘了草再回到房间，矮子的心由于紧张的期待而跳得怦怦响。当他把自己节省下来的五十或六十个金币、一些衣服和鞋子收拾好捆成一只包裹，便开口道：“上帝保佑，我将要摆脱这副沉重的负担了。”他把长鼻深深地埋进香草束里，嗅吸着它们的香气。

说时迟那时快，他浑身的关节都随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延长了，他感到自己的脑袋正从双肩上高高伸出；他斜睨着自己的长鼻，眼见它一下子越来越小；他的背脊和胸膛开始变得平坦，他的两条腿也变得修长了。

咪咪鹅眼睁睁目睹了这些变化，惊讶万分。“嗨！你多么高大，多么英俊！”她叫嚷说，“感谢上帝，你完全变回了自己原先的模样！”约可布喜悦极了，双手合十祈祷起来。他虽然满心欢喜，也没有忘记自己欠咪咪鹅的情分。尽管他迫切地想见自己的父母亲，然而感恩之心还是战胜了这个愿望，他说道：“我得以恢复原先的自己，除了感谢你，还能感谢谁呢？没有你帮忙，我绝对找不到这种香草，我会永远是矮子长鼻，或者甚至死在刽子手的斧下。喏，开始吧，让我来报答你。我要把你带到你父亲身边。他熟悉魔术，会轻轻松松解除魔法的！”咪咪流着喜悦的泪水，接受了他提出的建议。约可布带着鹅，趁人不备，幸运地逃出了王宫，循着海岸线向咪咪的故乡走去。

我还能够向大家叙述什么呢，说他们一路平安完成了旅途，魏特布克替女儿解除了魔法，赠送约可布许多礼物后才放他回家乡；他父母心花怒放地认出眼前的英俊少年乃是他们遗失多年的儿子，他用魏特布克馈赠的礼物购买了一个店铺，一直幸福而富裕地生活至今。

然而我还要再多说几句，自从矮子脱逃之后，公爵的宫廷里一片大乱。因为公爵第二天本当实践自己的誓言，倘若矮子找不到香草，便要下令砍他的脑袋，然而他却失踪了。邻国的王公断言，是公爵私下放跑了矮子，以免丧失自己最优秀的厨师，于是狠狠地斥责对方背信弃义自食其言。如此这般，两国之间开了仗，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称“香草战争”的大战。两国打了许多仗，最后总算恢复了和平，这就是人们称为“馅饼和约”的签订和约活动，因为王公在签订和约的宴会上，让自己的厨师烹饪了苏翠拉纳馅饼，也就是女王馅饼，让公爵大快朵颐了一番。

事实上，小小的事由的确常常会酿成重大后果，这便是一件实例。噢，先生，这就是矮子长鼻的故事。

（张佩芬　译）

小人鱼

［丹麦］安徒生

在很远很远的大海上，那里的水像最美丽的矢车菊那么蓝，像水晶那么清澈，非常非常深，说实在的，深得没有那么长的锚链可以让锚够到海底。就说教堂高高的尖塔吧，那也得把许多许多个尖塔一个接一个叠起来，这才能从下面的海底达到上头的海面。海王和他的臣民就住在那地方。

我们千万不要以为海底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些黄沙。才不是这样呢！那里生长着最奇异的花草树木，它们的叶子和枝条是那么柔软，水哪怕是最轻微地动一动，也会使得它们摇晃起来，好像它们是有生命的。大鱼小鱼在枝条间游来游去，就像我们这里地面上鸟在树木间飞来飞去一样。在最深的地方耸立着海王的城堡，它的墙是用珊瑚砌的，它那些哥特式的长窗嵌着最明净的琥珀。屋顶是珍珠贝铺的，水在它们上面流过时，它们就一开一合。它们看上去真是美极了，因为每个贝壳里有一颗闪闪发亮的珍珠，它镶到王后的王冠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海王的王后已经去世多年。如今是他的老母亲在替他管家。他的老母亲是一位非常聪明的女人，为自己的高贵身份而感到特别自豪，为此，她在她的尾巴上戴上十二个珍珠贝，而别人尽管也是显贵，却只可以戴六个。不过她的确值得大大称赞，尤其是由于她对海王的小公主们，也就是她的孙女们的无比爱护。小公主一共六个，各个美丽，而最小的一个又是六个当中最美丽的：她的皮肤光洁细嫩得有如玫瑰花瓣，她的眼睛蓝得像最深的海水；但是她和海里所有人一样没有腿，她的下半截身子是一条鱼尾巴。

这六位小公主整天在城堡的那些大厅里，在墙上长出来的鲜花之间游戏，琥珀大窗都敞开着，鱼游进游出，就像燕子在我们打开窗子时飞进飞出那样。只是这些鱼不怕人，一直游到公主们身边吃她们手里的东西，并且让她们抚摸自己。

城堡周围是一座美丽的大花园，花园里长着火红和深蓝的树木，果子像金子般闪亮，花朵盛开着好似火焰，叶子和枝条不停地摇晃。地上铺着最细洁的沙子，不过不是白的，而像燃烧着的硫磺的火焰那样，是蓝色的。在所有东西的上面，罩着一层奇怪的蓝光，使人觉得是在半空中，上下都是蓝天，而不是在黑暗的海底。风平浪静的时候，这里可以看到上面的太阳，它看上去像一朵紫色的花，光线从花萼里射出来。

在花园里，每位小公主有一小块地，可以在里面随意挖掘种东西。一位小公主把她的花坛做成鲸鱼的形状；另一位小公主觉得把她的花坛做成小人鱼的形状更好；但是最小的那位公主的花坛圆圆的像太阳，里面的红花真像一个个小太阳那样放光。她是一个古怪孩子，文静、爱沉思。她那些姐姐从沉船中弄来了珍奇的东西而感到欢天喜地，摆满了她们的花园；而她只关心她那些像太阳一样红的美丽的花。她那花园里只摆着一个漂亮的大理石像。这是一个英俊少年的石像，是用洁白的石头雕出来的，它从一艘沉船上落到了海底。她在石像旁边种了一棵玫瑰色的垂柳。它长得很好，不久就把它的嫩枝悬在石像上，几乎垂到了蓝色的沙地。树影呈现紫色，和树枝一样摇来摇去，看上去就像树冠和树根在做游戏，想要互相亲吻。

这位小公主最爱听老祖母讲海上面那个世界的事情。她要老祖母讲她所知道的关于船，关于城市、人和动物的一切。她听了最感新奇和美丽的是陆地上的花是有香味的，而水底下的花却没有；还有树林里的树木是绿色的；树木间的鱼儿会唱歌，唱得悦耳动听，听它们唱歌简直是一大乐事。她的祖母把小鸟说成鱼儿，要不然小公主就听不懂她的意思了。因为小公主从来没有看见过小鸟。

“等你到了十五岁，”老祖母说，“你就可以游上海面，在月光中坐在岩石上，一些大船在你旁边驶过；到那时候你就能看到树林和城市了。”

下一年她的一个姐姐就满十五岁了。她们几姐妹是一个比一个小一岁，最小的公主还得足足等上五年，才轮得到她从海底游上去，像我们一样看世界。不过每个公主都答应，要把她第一次上去看到的，以及她认为最美的东西告诉妹妹们。因为她们祖母讲的不可能让她们听够，她们要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不过几姐妹中谁也不像最小的妹妹那样渴望轮到自己游上海面，因为她要等的时间最长，而她又是那么文静和爱沉思。多少个夜里，她站在开着的窗口，抬起头来透过深蓝的海水，看鱼儿用它们的鳍和尾巴拍水。她能看到月亮和星星微微地发亮；不过透过水，它们看上去比我们的眼睛所看到的要大。当在她和星空之间飘过像一团黑云那样的东西时，她知道那不是一条鲸鱼在她的头顶上游过，就是一艘载满人的船在她的头顶上驶过。船上的人永远想不到，会有一条小人鱼正站在他们底下，向他们的船底伸出雪白的双手。

最大的姐姐一到十五岁，就获准游到海面上去了。等到她回来，她有成千件事情可以讲；不过她说最美的事情是在月光下，在风平浪静的海上，贴近海岸躺在沙滩上眺望附近一座灯火像繁星般闪烁的大城市；倾听音乐声、马车的喧闹声和人声，然后谛听从她看到的教堂尖塔传出的欢乐钟声。由于不能靠近所有这些美妙的东西，她就更想它们。

噢，对她说的所有这些话，最小的妹妹能不竖起了耳朵听吗？接下来到了深夜，当她站在打开的窗口，透过黑暗的海水朝上看时，她只想着那大城市和它所有闹哄哄的声音，甚至想象在海底这儿她能听见教堂的钟声。

第二年轮到第二个姐姐获准游到海面上去，可以爱上哪儿就游到哪儿。她上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太阳在落下去，她说这真是最美丽的景色。整个天空看上去像金子。她无法形容的紫色的、玫瑰色的云朵在她的头顶上飘过；但是有一大群野天鹅飞得比云朵还要快，它们飞向落日，像一条雪白的长纱巾飘过大海。她也朝太阳游去，但是太阳沉到了波浪中，云朵和大海的玫瑰色也消失了。

接下来轮到第三个姐姐。她是她们当中胆子最大的一个，一直游到了流进大海的一条宽阔大河那里。她在河岸上看到覆盖着美丽葡萄的青翠山冈；宫殿和城堡在树林的雄伟树木间隐现；她听到小鸟的鸣唱；太阳的光线是那么强烈，她不得不时时潜到水下去，使自己灼热的脸凉快一下。在一个小河湾她看到一大群小人，光着身子在水里玩。她也想和他们一起玩，但是他们看见她吓了一大跳，逃走了。这时候一只黑色的小动物来到水边，那是一只狗，但是她不认识，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狗。这只动物对她汪汪叫得那么可怕，她吓坏了，连忙逃回大海。但是她说她永远不会忘记那美丽的树林、那些青翠的山冈、那些会游水的漂亮小人，尽管他们没有鱼尾巴。

第四个姐姐胆子小一些，她停留在大海当中，但是她说那里也和靠近岸边一样美丽。她可以遥望周围许多里远，头顶上的天空看着就像一口玻璃大钟。她看到了船，不过离得太远，它们看起来像海鸥。海豚在波浪中嬉戏，大鲸从鼻孔里喷水，看上去就像成百个喷泉在她的四面八方喷水。

第五个姐姐的生日碰上冬天，因此轮到她上去时，她看到几个大姐姐第一次上去时没有见过的东西。大海看上去一片碧绿，大冰山在上面漂流，她说每一座冰山像是一颗珍珠，但是比人造出来的教堂还要大还要高。它们奇形怪状，像钻石般闪光。她坐到最大的一座冰山上，让风吹拂她的长发，她注意到所有的船急忙驶过，并且离这座冰山越远越好，像是害怕它似的。傍晚太阳下去时，天上一下子乌云密布，巨雷滚过，电光闪闪，冰山在汹涌的大海上摇滚，闪着红光。所有的船惊恐万分地收下了帆，她却安静地坐在浮冰上，凝望着蓝色的闪电把它的曲折电光射进海里。

几个姐姐第一次获准游上海面时，各个看到新奇的美景都高兴雀跃；但是她们如今都成了大姑娘，可以爱上哪里就上哪里，对这些东西不再那么感兴趣了。她们上去了就想回到海下面来，一个月以后，她们说水底下美丽多了，而且在外面哪有在家快活。

不过在黄昏时刻，她们五姐妹还是常常手挽手排成一排结伴浮上海面。她们的嗓子比人类中任何一个都好；在风暴到来之前，当她们想到某一艘船会出事的时候，她们就游到这艘船前面，甜蜜地唱出在海底可以找到的快乐，请水手们万一沉下海底时不要害怕。但是水手们听不懂她们的歌，把它当做风暴的吼声。沉下海底这种事对他们来说永远不可能是美好的，因为船一沉，人就要淹死，只有他们的尸体会到达海王的宫殿。

当姐姐们这样手挽着手穿过海水上去的时候，她们那位最小的妹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下面目送她们，都要哭出来了，不过人鱼没有眼泪，因此她们更加难受。

“噢，我有十五岁就好了，”她说，“我知道我会爱上面那个世界，爱生活在那个世界上的所有的人。”

她终于到十五岁了！

“好，现在你长大了，”她的祖母老王太后说，“因此必须像打扮你那些姐姐那样把你打扮起来。”她在小公主的头发上戴上白百合花环，但每一个花瓣是半颗珍珠。接着老祖母吩咐将八只大珍珠贝贴到小公主的尾巴上去显示她的高贵身份。

“但是它们弄得我太痛了。”小人鱼说。

“要气派就得吃苦头。”老祖母回答说。噢，小公主多么想甩掉所有这些高贵的装饰，摘下那个沉重的花环啊！她自己花园里的红花会更适合她，但是她不能自己做主，因此她说了声“再见”，就像个小泡泡那么轻盈地游到海面上去了。

当她把头伸出海浪时，太阳刚落了下去；但是云朵还染着绯红色和金色的光彩。透过闪烁的暮色，长庚星已经美丽地照耀着。大海很平静，空气温和新鲜。一艘三桅大船只挂着一张帆停在海上；因为没有一丝风，水手们懒洋洋地坐在甲板上或者索具之间。船上有音乐和歌声。随着天黑下来，索具上面上百盏五颜六色的灯笼点亮，就像是万国旗飘扬在空中。

小人鱼游近船舱的窗口，海浪不时把她托起来，她可以透过清澈的窗玻璃望进去，看见里面一些穿着考究的人。其中一个是年轻的王子，他是所有的人中间最漂亮的，有着一双黑色大眼睛。他十六岁了，人们正在庆祝他的生日。水手们在甲板上跳着舞，但是当王子走到外面甲板上来时，一百多个焰火噼里啪啦放到空中，使天空亮得如同白昼。小人鱼吓得一下子钻到水底下。等到她把头重新伸出来，只觉得好像满天的星星正在她周围落下来，她还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焰火。许多五彩转轮在空中旋转，无数焰火像火箭一样飞上蓝天，这一切又映在下面明净的海上。船本身被照得那么亮，所有的人，甚至连最细的绳子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年轻的王子看上去多么英俊啊，他和所有在场的人一一握手，向他们微笑，而音乐声响彻明净的夜空。

夜已经很深了，然而小人鱼没法把眼睛从那船，从英俊的王子身上移开。彩色灯笼已经熄灭，再也没有焰火放上空中，礼炮也已经不响了；但是大海变得很不平静，从波浪底下可以听到嗡嗡声和隆隆声；小人鱼仍旧逗留在舷窗边，在水上一起一伏，这使她能看到船舱里面。过了一会儿，几张帆很快地张开，豪华的船继续前进了；但是不久波浪越来越高，沉重的云使整个天空暗了下来，远处闪起了电光。

可怕的风暴来了。船帆再一次收起，大船随风疾驰在汹涌的海上。浪头涌上来像山那么高，好似要盖过船桅；船像只天鹅一样钻到波浪中间，接着又在浪花四溅的高耸浪头上冒出来。对于小人鱼来说，这像是一个好玩的游戏；但对于水手们来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最后船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厚木板在海浪的冲击下顶不住，断裂了落在甲板上；主桅像一棵芦苇那样噼噼啪啪折成几段；船向一边侧倒，水顿时哗哗地涌进去。

直到这时候小人鱼才明白，船上的人遇到危险了；连她自己也不得不小心地避开失事的船的船梁和木板，这些东西如今在水面上到处都是。天一下子变成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一道电光照出了整个惨象。她看见了曾经在船上的所有人，只是看不到王子。当船坼裂的时候，她才看见他沉落到大浪里。

她起先非常高兴，以为他现在可以和她在一起了；但是她马上想起，人是不能活在水中的，如果等到他落到她父王的宫殿，他早已经死了。但是他怎么也不能死。于是她在漂满海面的船梁和木板之间游来游去，忘记了它们会把她撞得粉身碎骨。接着她深深潜到黑暗的水里，随着波浪起伏，直到最后终于来到年轻的王子身边。他已经游不动了，手脚再也无力同被风暴刮得翻腾的海浪抗争，美丽的眼睛闭着，如果不是小人鱼来救他，他必死无疑。小人鱼把他的头托出水面，任凭波浪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到了早晨，风暴停息了，那条船的碎片一点也看不到了。灿烂的红太阳从海上升起，它的光使王子的脸重新红润起来，但是他依然两眼紧闭。小人鱼吻他高挺光滑的前额，把他的湿头发向后梳抹。她觉得他很像她小花园里那座大理石像，又吻了吻他，希望他能醒来。

这时候他们来到了能看见陆地的地方，她看到青色的高山，山顶积着雪，像栖息着一群天鹅。靠近海岸是青翠的美丽树木，附近有一座高大建筑物，她说不出是教堂还是修道院。它的花园里长着柠檬树和橙树，门前有一些高大的棕榈树。海到这里形成一个小海湾，海湾里的水静止不动，但非常深，于是她托着英俊的王子向海滩游去，把他放在铺着洁白细沙的海滩上，放得高一些，让他远离海水，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这时候，那座白色大建筑物响起了钟声，几个年轻姑娘到花园中来了。小人鱼游得离岸远些，躲到露出水面的高大岩石之间。然后她让海水的泡沫遮住她的头和脖子，不叫人看见她那张小脸，她就这样等着看可怜的王子会怎么样。

没等多久，小人鱼就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来到他躺着的地方。那姑娘起先似乎大吃一惊，但这只是一转眼工夫的事。接着她叫来几个人。小人鱼看到王子重新醒过来了，对站在他周围的人微笑。但是他没有对小人鱼微笑过，他根本就不知道是她救了他。这使小人鱼十分难过，当他被大家送进大建筑物时，她伤心地潜进海里，回到她父亲的城堡。

她一向就爱沉默和沉思，现在更爱沉默和沉思了。她的姐姐们问她，这第一次到海面上她看到了什么。她什么也没有对她们说。

许多个夜晚和早晨，她游到王子停留过的海湾。她看到花园里的果子成熟了，被采摘了，山顶上的雪融化了，但是她再也没有看见过王子，因此她回家总是一次比一次难过。她唯一的安慰就是坐在自己的小花园里，抱着那个像王子的美丽大理石像，但是她不再照料她那些花了，它们在小径上胡乱生长，把它们的长叶子和枝条缠绕着树枝，因此，这整块地方变得又阴又暗。

最后她再也忍不住，把这件事全告诉了她的一个姐姐，接着其他几个姐姐也听说了这个秘密，不久另外两个人鱼也知道了，她们有一个知心朋友正好知道这王子是谁。她也见过船上的欢庆场面，于是告诉公主们，这王子是从哪里来的，他的王宫在哪里。

“来吧，小妹妹。”其他几位公主说。于是她们手挽手一长排地游到水面，游近她们知道的王子的王宫。

这王宫是用光亮的淡黄色石头砌成的，有一座座大理石高台阶，其中一座一直通到海边。王宫顶上高耸着灿烂的镀金圆顶，环绕整座王宫的圆柱之间矗立着和真人一样高的大理石雕像。透过高大窗子的透明玻璃可以看到富丽堂皇的房间，里面有贵重的丝绸帘子和挂毯；墙上满是美丽的图画，看这些画就是一桩乐事。在最大的厅堂中央，一个喷泉把闪闪发光的水柱高高喷到玻璃圆屋顶上，太阳透过玻璃圆屋顶照到下面的水上和喷水池周围的花木上。

如今她知道了他住在什么地方，许多个傍晚和夜里她总待在那王宫附近。她比哪一个姐姐都大胆地游近岸边；真的，有一次她甚至一直来到大理石阳台底下的小河里，大理石阳台在水面上投下了很大的倒影。她会坐在这里盯着年轻王子看，王子却还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这明朗的月下呢。

她看见他好多个晚上坐着一只舒适的船游玩，船上奏着音乐，飘着旗子。她从绿色的灯芯草间向外窥视，如果风吹起她银白色的长面纱，看见的人相信这只是一只天鹅在展开双翅。

还有许多个夜里，当渔人们带着火把出海的时候，她听见他们讲了年轻王子做的那么多好事，她感到很高兴，因为在他被巨浪抛来抛去都已经快死的时候，是自己救了他的命。她想起他的头曾经靠在她的怀里，她当时又是怎样热情地吻他。但是所有这些他都一无所知，甚至做梦也不会想到她。

她越来越喜欢人类了，也越来越希望能和他们在一起玩，人的天地比她自己的天地看上去要大得多。他们能乘船飞渡大海，能攀登耸入云端的高山；他们所拥有的土地、森林和田野她都望不到尽头。她希望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她的姐姐们没有办法回答她所有的问题。于是她去问她的老祖母，她对“上面世界”全知道，祖母非常恰当地用这个名称来称呼海上面的陆地。

“如果人类不淹死的话，”小人鱼问道，“他们能够永远活下去吗？他们不像水中的我们那样会死吧？”

“不，”老祖母回答说，“他们也要死，他们的寿命甚至比我们的还短。我们有时候能活到三百岁，不过我们在生命结束时只是变成水面上的泡沫，在下面这里甚至没有一个我们所爱的人的坟墓。我们没有不灭的灵魂。我们永远不会再生；我们就像绿色的海草，一旦被割掉就再也不能生长。人类却相反，他们有永远不灭的灵魂，肉体化成尘土了它依然活着。灵魂通过纯净的空气升到闪烁的星星上面。就像我们升到水面看到整个大地一样，他们升到我们永远无法看到的那个光辉的未知世界。”

“为什么我们没有不灭的灵魂呢？”小人鱼悲哀地问，“只要能够哪怕做上一天的人，能够知道星星上面那个光辉世界的快乐，我情愿付出我能够活的三百年。”

“你可绝不要那么想，”老祖母说，“比起人类来，我们要快活得多也好得多。”

“那么我就得死去了，”小人鱼说，“我将成为海上的泡沫被吹来吹去，再也听不见波浪的音乐声，再也看不到美丽的花或者鲜红的太阳了。我有办法能赢得一个不灭的灵魂吗？”

“没有办法，”老祖母说，“除非有一个人是那样的爱你，你对于他比他的父母还重要；除非他所有的心思和全部的爱情都倾注到你身上，牧师把这人的右手放到你的手上，这人答应从此以后对你忠诚，那么，这时候他的灵魂就转移到你的体内，你才能在未来分享到人类的快乐。他将给你一个灵魂同时保留着他自己的，但这种事永远不会有。你那条鱼尾巴在我们看来是如此美丽，但在陆地上却被认为非常难看。他们不懂得任何更美一点的东西，以为要美就要有两条粗壮的支撑棍，他们称它们为腿。”

小人鱼听着叹了口气，难过地看着自己的鱼尾巴。“让我们高兴起来吧，”老祖母说，“让我们在我们拥有的三百年中蹦蹦跳跳吧，那时间实在是够长的了；那以后我们就可以好好地休息。今天晚上我们要开一个宫廷舞会。”

这是我们在陆地上永远看不到的壮丽场面之一。大舞厅的墙面和顶上镶铺着很厚但是透明的水晶。每一边排列着千百个巨型贝壳，有深红的，有草绿的，贝壳里燃着的蓝色火焰照亮整个大厅，透过透明的墙壁，因此把海也照亮了。无数的鱼，有大有小，游进水晶墙。鱼鳞有闪着紫光的，有闪着银光和金光的。一条宽宽的小溪流过大厅，溪中男的和女的人鱼合着他们自己甜美的歌声跳着舞。陆地上没有人有他们那么美丽的嗓子。但是小人鱼公主唱得比所有人鱼更优美动听。整个宫廷各个对她鼓掌拍尾巴，好一会儿她感到十分快乐，因为她知道自己有陆地上和海里最美的声音。但是她很快又想起上面那个世界，因为她忘不了那位迷人的王子，也忘不了她没有他那种不灭灵魂的悲哀。因此她悄悄地离开了她父亲的王宫，尽管宫内充满快乐和歌声，她却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花园里感到又悲伤又孤单。

接着她听见水中传来号角声，不禁想：“他一定是在上面坐船游玩了。我爱他胜过我的父母，我一直只想着他，我愿意把我一生的幸福交给他。为了他，为了赢得一个不灭的灵魂，我要去冒一切的危险，趁我那些姐姐在父亲的王宫里跳着舞的时候，我要去见海女巫，我一直怕她怕得要命，但是她能给我指点和帮助。”

于是小人鱼离开了花园，朝汹涌的大旋涡游去，海女巫就住在那后面。小人鱼以前从未走过这条路，这儿不长花草，只有一大片光秃秃的灰沙海床，一直伸展到旋涡那里，旋涡的水像激起水花的水车轮那样把卷进去的东西疯狂旋转，转到无底洞里去。为了到达海女巫的地方，小人鱼不得不游过这疯狂旋转的旋涡；过了旋涡，还要穿过沸腾冒泡的泥沼地，海女巫称之为她的泥炭沼泽。

过了泥沼地就是海女巫那座在最古怪的树林中央的房子。树林中所有的树木都是巨大水螅形珊瑚虫，半是动物半是植物。它们看上去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有上百个头的蛇。树枝是黏糊糊的长臂，上面有像蠕虫般弯来弯去的手指，这些长臂从树根到树梢相继不停地摆动。它们抓住海里一切能到手的东西，抓得紧紧的，不让它从它们的爪子里逃脱。小人鱼看到这种东西吓得呆住不动，心慌得怦怦直跳，几乎要转身回去了，但是她想起了王子，想起了她渴望得到的人的灵魂，于是她重新鼓起勇气。

她把她飘动的长发盘在头上，这样珊瑚虫就抓不到它们。她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像鱼在水中蹿过去一样向前直冲，在两边丑恶珊瑚虫向她伸出来的柔软手臂和手指之间穿过。她看到每一棵珊瑚虫都用它无数的铁箍般的小臂抓住一些已经到手的东西：淹死在水中并沉到海底的人的白骨、陆上动物的残骸、船桨、船舵、船上的箱子，被紧紧抱在它们的弯臂里；甚至还有一个小人鱼，它们把她抓住后扼死了——对于小公主来说，这可以说是最触目惊心的了。

她现在来到了森林中一块黏糊糊的大沼泽地，那上面一些又大又粗的水蛇在翻滚，露出它们黄褐色难看的肚子。就在这块沼泽地中间有一座房子，用沉船的人的骨头砌成。海女巫就坐在那里，让一只癞蛤蟆从她的嘴上吃东西，像人们有时候用方糖喂金丝雀那样。她把那些难看的水蛇叫做小鸡，让它们在她鼓囊囊的胸口上爬来爬去。

“我知道你要什么，”海女巫说，“你真是太蠢了。你的愿望可以得到满足，不过它将给你带来痛苦，我美丽的小公主。你想把你的鱼尾巴去掉，换上陆地上的人那两条支撑棍用来走路，好让年轻的王子爱上你，好让你可以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接着女巫哈哈大笑，笑得那么响那么难听，癞蛤蟆和水蛇都落到了地上，在那里扭来扭去。“不过你来得正是时候，”女巫说，“因为过了明天早晨日出，我就没有办法帮助你，要再等上一年了。我要给你煮一帖药，你必须带着它在明天日出前游上陆地，坐在海岸上把它喝下去。喝了以后你的尾巴便会消失，变成人类称为腿的东西，那时你将感到一阵剧痛，就像一把剑插进你的身体。但是所有见到你的人都会说你是他们见到过的最美丽的人儿。你的动作将依旧像游水一样优美，没有一个舞蹈家的步子能这么轻盈，但是每走一步你都会感到像踩在尖刀上，而且还得流血。如果所有这些痛苦你都能忍受住，那我就帮助你。”

“是的，我能。”小公主用颤抖的声音说，她想起了王子和不灭的灵魂。

“不过要记住，”女巫说，“你的形状一旦变成人，你就再也不能恢复成人鱼了。你将永远不能穿过海水游回你的姐姐们那里，也不能再回到你父亲的王宫。万一你争取不到王子的爱，使他愿意为了你而忘却他的父母，用他的整个灵魂爱你，同意牧师把你们的手放在一起成为夫妻，那你将永远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在他和别人结婚以后的第一个早晨，你的心将会破碎，你将化为浪峰上的泡沫。”

“我还是决定这样做。”小人鱼说。她的脸色变得和死人一样苍白。

“但是我也必须得到报酬，”女巫说，“而且我要的不是无所谓的东西。你有胜过海底任何一个人鱼的最甜美的嗓子，而且你自信能用它迷住王子，你却必须把这嗓子给我，我要你所拥有的最好东西作为我给你的药的代价。我自己的血必须搀到药里，这样药就会和双刃剑一样锋利。”

“但是你拿走了我的嗓子，”小人鱼说，“我还剩下什么呢？”

“你美丽的身姿，你优雅的步态和你富有表情的眼睛啊。用这些你一定能打动男人的心。怎么，你已经失去勇气了吗？把你的小舌头伸出来吧，我好割掉它作为我的报酬，然后你就能得到那帖药了。”

“就这么办吧。”小人鱼说。

于是女巫把大锅子放在火上，煮那有魔力的药。

“清洁是一件好事。”她说着把几条蛇打成一个大结，用来洗刷大锅子。接着她把自己的胸口刺破，让黑色的血滴到锅子里。冒起来的蒸汽形状太可怕了，没有人看着它能不胆战心惊的。女巫不断往锅子里投进不同的东西，等到药汁滚起来时，那响声就像鳄鱼的哭声。有魔力的药汁煮好后看上去却像最清的水。

“给你煮好了。”女巫说。接着她割去了小人鱼的舌头，于是小人鱼哑了，再也不能说话唱歌了。“当你穿过森林回去的时候，如果珊瑚虫抓住你，”女巫说，“只要把这药汁在它们身上滴几滴，它们的手就会粉碎。”

但是小人鱼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那些珊瑚虫一看见她手里的药汁像闪烁的星星一样发光，早吓得赶紧缩回去了。

于是她很快地穿过了森林、沼泽地和疯狂打转的旋涡。她回去后看到，在她父亲的王宫里，舞厅的火把已经熄灭，所有的人已经睡觉，但是她不敢进去看他们，因为她现在哑了，并且要永远离开他们，她觉得她的心要碎了。她偷偷溜进花园，从每个姐姐的花坛里采了一朵花，对着王宫飞了一千个吻，然后通过深蓝的海水游上去。

当她看到王子的王宫，游近美丽的大理石台阶时，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月亮照得清澈明亮。小人鱼随即喝下有魔力的药汁，一下子像有一把双刃剑插进她娇嫩的身体。她昏倒在地，像死了一样躺着。当太阳升起照耀着大海时，她醒过来了，感到一阵阵剧痛；但就在她面前却站着那位英俊的年轻王子。他用乌黑的眼睛紧紧地盯住她看，弄得她不禁垂下了自己的眼睑。这时候她才看到自己的尾巴已经不见了，却有一双任何少女都希望有的雪白纤细的最美的腿，只是她没有穿衣服，于是她用她浓密的长发把自己裹起来。

王子问她是谁，从哪里来。她用深蓝色的眼睛温柔和悲哀地看着他，但是她不能说话。她每走一步，正如女巫说过的，便感到像踩在针尖或者锋利刀刃上，不过她心甘情愿地忍受着痛苦，在王子身边走得像肥皂泡那么轻盈，使他和所有看见她的人对她那种婀娜多姿的步子惊叹不已。

在王宫里，她穿上了用丝绸和细纱做的贵重长袍，成为王宫里最美丽的人。但她是哑的，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唱歌。穿着丝绸衣服、戴着黄金首饰的漂亮女奴们走上前，在王子和他的父王母后面前唱歌，一个唱得比一个好听，王子拍着手向小人鱼微笑。对小人鱼来说这是巨大的悲哀。她知道自己曾经唱得比这不知要好多少倍，不禁想：“噢，如果他知道就好了！为了和他在一起，我永远地交出了我的嗓子。”

接下来女奴们合着美丽的音乐跳起了仙子般的舞蹈。这时候小人鱼忽然举起可爱的雪白双臂，踮起脚尖站着，飘然走到舞池中，跳起了没有人能跳的舞。她的每一个动作显出她的美，她富于表情的眼睛比女奴们的歌声更直接地打动人心。

人人看得入了迷，特别是王子，他把她称作他的小弃妞。她很乐意地跳了又跳来使他高兴，虽然她的脚一碰到地就像踩在锋利的刀刃上。王子说她应该一直留在他的身边，让她睡在他房门口的丝绒垫子上。

王子给她做了一套侍童衣服，这样她可以陪他骑马。他们一起骑马穿过香气扑鼻的森林，绿枝拂着他们的肩头，小鸟在鲜嫩的树叶间鸣唱。她和王子一起爬到高山顶上，尽管她娇嫩的脚在流血，甚至一步一个血印，血多得别人都注意到了，可她却只是笑，跟着他走，直到看见云朵在他们下面像一群鸟向远方飞行。

在王子的宫里，当大家全都睡了以后，她一个人走出来，坐在宽阔的大理石台阶上，因为把像火烧那样痛的脚浸在冰冷的海水里能使它们舒服一些。这时候她想起了在海底的所有亲人。

有一天夜里，她的几个姐姐手挽手地上来，一面在水上游一面伤心地唱歌。她向她们招手，她们认出了她，告诉她说，她使她们多么伤心。以后她们每夜到这地方来。有一次她还远远看到了多少年没上过海面的老祖母，还有她的父亲老海王，头上戴着他的王冠。他们向她伸出双手，但是不敢像她的姐姐们那样游近岸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更爱王子了，王子也爱她，但只像爱一个孩子那么爱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娶她为妻。然而，除非他娶她，不然她就不能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而在他和别人结婚的第一个早晨，她将化成海上的泡沫。

“在所有的人当中，你是最爱我吗？”当王子抱着她吻她漂亮的前额时，小人鱼的眼睛好像在说。

“是的，你是我的宝贝，”王子说，“因为你有最善良的心，你是我最亲爱的。你很像我曾见过的一个年轻姑娘，但是我永远不能再见到她了。那时我的船沉了，海浪把我抛到一座神庙附近的岸边，正好有几个年轻姑娘来做礼拜。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在岸边发现了我，救了我的性命。我只见过她两次，她是我在这世界上所能够爱的人，但是你很像她，你在我的心中几乎已经取代她了。她属于那座神庙。我很幸运，因为有你来代替她。我们将永不分离。”

“啊，他不知道救了他性命的是我，”小人鱼想，“是我把他托着游过大海，来到那座庙所在的森林。我坐在海浪泡沫底下看守到有人来救他。我见过那个他爱她胜过爱我的美丽姑娘。”小人鱼深深地叹气，但是她不会流泪。“他说那姑娘属于那神庙，因此她永远不会回到这个俗人世界来。他们将不再相会；而我在他身边，天天看见他。我要关心他，爱他，为他献出我的生命。”

很快就传说王子要结婚了，他的妻子将是邻国国王的美丽女儿，因为一艘美丽的船正在装备。虽然王子说他只是要去拜访那位国王，但大家普遍认为，他其实是去看国王的女儿。一大帮随员还要跟他一起去。小人鱼微笑着摇她的头，她比任何人更知道王子的心思。

“我必须坐船去那里，”他对小人鱼说，“我必须去看看那位美丽的公主。我的双亲要我这么做，但是他们并不强迫我把她作为我的新娘带回家。我不可能爱她，她不像神庙那位美丽姑娘，而你像她。如果我不得不选择一位新娘的话，我情愿选你，我的哑巴弃妞，你有那么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说着他吻她鲜红的嘴唇，抚弄她波动的长发，把头靠在她的心口上，而她在梦想着人的幸福和不灭的灵魂。

“你不怕海，我的哑巴小妞。”当他们站在那艘华丽大船的甲板上时他说，这船正把他们送到邻国的国王那里去。接着他跟她讲风暴，讲平静的海，讲他们底下深水里那些奇怪的鱼，讲潜水的人曾在那里看见的东西。她对他的话微笑着，因为她比任何人更知道在海底有什么奇妙的东西。

等到船上所有的人都睡了，只有船舵旁边有一个人在掌舵的时候，她独自坐在月下的甲板上，透过清澈的海水往底下看。她觉得她能辨认出她父亲的城堡，在它顶上，她的老祖母头戴银冠，正透过激流凝视着船底。这时候她的姐姐们游到波浪上来，悲哀地看着她，绞着她们雪白的手。她向她们招手、微笑，想告诉她们她有多么快乐幸福；但是船上的侍者过来了，她的姐姐们连忙潜下去，侍者还以为自己看到的只是海水的泡沫。

第二天早晨，船驶进了王子前去拜访的国王那美丽城市的港口。教堂敲响了钟，许多高塔上吹响了号角，兵士们举起飘扬的旗帜和闪亮的刺刀，排列在他们经过的石路两旁。

天天像过节。舞会、宴会一个接着一个。

但是公主还没有露脸。人们说她在一个寺院里受教育，在那里学习各种皇家美德。最后她来了。

小人鱼一直急于看看公主是不是真的很美，这时候不得不承认，她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比公主更完美的形象。公主的皮肤细嫩，在她的黑色长睫毛下面，含笑的蓝眼睛闪着诚挚和纯洁的目光。

“原来就是你，”王子叫起来，“当我像死了一样躺在海滩上的时候，是你救了我的性命。”他说着把他这位涨红了脸的姑娘搂在怀里。

“噢，我太幸福了，”他对小人鱼说，“我最向往的希望实现了。你会为我的幸福感到高兴的，因为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爱我。”

小人鱼吻他的手，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已经碎了。他举行婚礼后的第一个早晨将带给她死亡，她会变成海上的泡沫。

所有教堂的钟响起来，报信人骑着马在全城宣布王子订婚的喜讯，在每个祭坛上的贵重银灯里燃烧着香油。当新郎和新娘挽着手接受主教的祝福时，司祭们摇着香炉。穿绸衣戴金饰的小人鱼捧着新娘的拖纱，但是她的耳朵听不见欢乐的音乐，她的眼睛看不到神圣的仪式。她只想着自己那就在眼前的死亡之夜，想着她在世界上已经失去的一切。

当晚新郎和新娘上了船，礼炮齐鸣，旗帜飘扬，在船中央已经搭起一个紫色和金色的华丽帐篷。它里面有漂亮雅致的垫子，供新婚夫妇在这里度过良宵。

顺风鼓起了船帆，船轻快地开走，平稳地驶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

天黑时无数彩灯点亮，水手们在甲板上兴高采烈地跳舞。小人鱼不禁想起她第一次到海面上来，当时已经见过类似的欢乐场面。她也参加进去跳舞，她像追逐猎物的燕子那样在空中盘旋，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惊讶地为她喝彩。她以前还从来没有跳得这样优美过。她只觉得娇嫩的脚像被锋利的刀割着，但是她不在乎；她的心正经受着比这更厉害的刺痛。她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看到王子的最后一个晚上。为了他，她抛弃了亲人和家，交出了她美丽的嗓子；为了他，她天天忍受着前所未有的痛苦，而他却一无所知。这已经是她能和他一起呼吸同样空气、凝视星空和深海的最后一个晚上，一个没有思想或者梦的永恒之夜正在等着她。她没有灵魂，如今她永远也不能得到一个灵魂了。一直到半夜过去了很久，船上依然一片欢腾。她和其他人一起大笑、跳舞，然而死的念头存在她心中。王子吻他美丽的新娘，而她抚摸他乌亮的头发，直到他们手挽手走进豪华的帐篷。

这时候船上的一切静下来了，唯一醒着的掌舵人站在船舵旁边。小人鱼把她的雪白双臂靠在船边上，看着东方，等待着早晨的第一道霞光，等待着将带给她死亡的黎明第一缕阳光。她突然看到她的几个姐姐从波涛中浮出来，她们和她自己一样面色苍白，然而她们的美丽长发不再在风中飘舞，它们被剪掉了。

“我们把我们的头发给了女巫，”她们说，“这是为了救你，使你今夜不死。她给了我们一把刀，现在我们把刀给你。你看，它是非常锋利的。在太阳出来以前，你必须把它扎进王子的心脏。当热血流到你那双脚上时，它们将重新合在一起变成一条鱼尾巴。这样你就可以重新成为人鱼，回到我们那里去享尽你的三百年寿命，然后才死去变成海上咸的泡沫。赶紧吧，日出前不是他死就是你死。我们的老祖母是那样的为了你伤心，她悲痛得白发都掉光了，就像我们的头发给女巫剪了一样。去刺死王子再回来吧。赶快，你没看见天空最早的红光吗？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那时你就非死不可了。”

接着她们忧伤地深深叹着气，沉到波浪下面去了。

小人鱼掀开帐篷的深红色帘子，看到美丽的新娘把头枕在王子的胸口上。她弯身吻了一下王子美丽的额头，接着去看天空，那里红色的曙光正在越来越亮。接着她看那把锋利的刀，接着她把眼睛盯住了王子。王子正在梦中喃喃叫着新娘的名字，他的脑子里只有她。刀在小人鱼的手里抖动。小人鱼把手中的刀远远地扔到波浪里，在它落下的地方海水变红了，溅起来的水滴看上去像是血。

她向王子最后投去恋恋不舍的、泪眼模糊的一眼，接着从船上跳进了大海，心想她的身体正在化为泡沫。

太阳升到波浪上面，它的温暖光线落到小人鱼那冰冷的泡沫上，小人鱼却没有感觉到她在死去。她看到明亮的太阳，看到在她周围漂浮着的千百个透明的美丽人形。透过她们，她能够看见那条船的白帆和天空上的红色云朵。她们的话像音乐般悦耳，但是太轻飘了，人的耳朵听不见，就如同人的眼睛看不见她们一样。她们那么轻盈，虽然没有翅膀，却在空中飘来飘去。小人鱼发现自己也有她们那样的一个缥缈的身体，同时离开泡沫升起来，越升越高。

“我在哪里？”她问道。她的声音也轻飘飘的，和跟她在一起的那些人的声音一样悦耳动听，没有一种人间音乐能够模仿它。

“在天空的女儿之间。”其中一个回答说，“人鱼是没有不灭灵魂的，也没有办法得到一个不灭灵魂，除非她赢得一个凡人的爱情。她永恒的存在要依靠别人的力量。但是天空的女儿，她们虽然也没有不灭的灵魂，却能够通过善行为自己创造一个。我们飞到炎热的地方，使散布疫病毁灭人类的闷热空气凉快下来。我们带去花香，散播健康和康复。当我们尽了我们的力量，做上三百年所有这种好事以后，我们就能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分享人类的幸福。你，可怜的小人鱼，曾经试图用你的整个心去做同样的事。你受过苦，坚持下来了，用你的善行使自己升到了精灵的世界，同我们在一起。现在，用同样的方式努力三百年以后，你就可以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了。”

小人鱼向上帝的太阳举起她的双臂，感觉到——这还是第一次——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在她离开了王子的那条船上，人们在来来去去，喧闹异常。她看见王子和他美丽的新娘在寻找她。他们悲哀地凝视着大海，好像知道她已经投身到波涛中去了。缥缈轻盈的小人鱼吻了一下新娘的前额，又朝王子笑笑，接着就和其他天空的女儿一起乘上飘过的玫瑰色云朵，升到太空去了。

“三百年以后我可以升入天国。”她说。

“你甚至可能更早一点到达那里，”她的一个同伴轻轻地说，“我们可以无影无踪地进入人们的家，那里有孩子。如果每天我们能找到一个好孩子，他给他的父母带来快乐，值得我们爱他，那么，我们的考验时间就可以缩短。孩子虽然不知道我们飞过他的房间时对他的好品行高兴地微笑，但这样我们就能在我们的考验时间中减去一年。不过我们如果看到一个顽皮的孩子，或者一个坏孩子，我们就会流下伤心的眼泪。那么，由于每一滴眼泪，我们的考验时间就得加上一天！”

（任溶溶　译）

皇帝的新装

［丹麦］安徒生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他太喜欢新装了，把钱都花费在弄到新装上面。他一味追求的就是衣着入时，总是穿得考考究究。他不关心他的士兵，也不爱看戏。说实在的，他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就是坐马车到外面去炫耀一下他的新装。一天里面，他一个钟头要换一次衣服。人们说到国王一般是说“他正在他的会议室里”，而说到他呢，就该这么说了：“皇帝吗，他正在他的更衣室里呢。”

他所在的那个大城市热闹非凡，每天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有一天，这城市里来了两个骗子。他们假扮成织布工，自称能织出无法想象的最美丽的布。他们说，他们织出来的布不仅颜色和花样漂亮异常，而且用它们做出来的衣服有一种神奇的特点，任何不称职或者愚蠢得无可救药的人是看不见的。

“那一定是一种了不起的布，”皇帝心里说，“如果我能穿上这种布做出来的衣服，我就能发现我的帝国里哪些人不称职，也能辨别出哪些人聪明哪些人愚蠢了。我必须叫他们立刻给我把这种布织出来。”于是他预付给两个骗子一大笔钱，要他们毫不迟延，马上着手织布。

两个骗子摆出两架织布机，装出工作得很卖力的样子，但是他们在空空如也的织布机上什么也没有织出来。他们要来最好的丝线和最贵重的金线，东西一到手他们就全都收起来，整天只是在那两架空织布机上干到深夜。

“我很想知道他们布织得怎样了。”皇帝心里说。但是想起不称职的人看不见那种布，他又觉得很不自在。他相信他自己是不用怕什么的，但又想，还是派个人先去看看织得怎么样更稳当些。全城的人都知道织出来的布有何等非凡的特点，都急于知道他们周围的人有多糟糕或者有多愚蠢。

“我要派我诚实的老大臣到织布工那里去，”皇帝想，“织出来的布怎么样，没有人比他更能看出来了，因为他又聪明又称职，没有人比得上他。”

这位善良的老大臣走进房间，只见那两个骗子坐在空空如也的织布机前面。“我的天啊！”他心里说着，把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我根本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两个骗子请他走近些，指着空空如也的织布机问他是否喜欢布上精美的花样和漂亮的颜色。可怜的老大臣睁大眼睛拼命地看，但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因为本来就没有东西可以看见嘛。

“噢，天哪！”他想，“我会是那么愚蠢吗？我永远不能相信，万一是，我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难道是我工作不称职吗？不行，不行，我不能说我看不见他们织的布。”

“怎么，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一个骗子假装忙着织布，说道。

“噢，布非常漂亮，漂亮极了！”老大臣摆正他的眼镜看着说，“多么美丽的花样啊，多么鲜艳的颜色啊！我要禀报皇帝，说我非常喜欢这布。”

“听到这话我们真高兴。”两个骗子说着，向他描述颜色，解释那种古怪的花样。老大臣仔细听着，好把他们的话搬给皇帝听；他也是这么做了。

现在两个骗子要求更多的钱、丝线和金线，说是织布需要。他们把要来的所有东西收藏起来，一根线也没有用到织布机上去，但是他们继续照老样子在空空如也的织布机上织布。

过了不久，皇帝又派出一个诚实的大臣到织布工那里，看看他们织得怎么样，布是不是快织好了。这个大臣和那位老大臣一样，看了又看，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本来就没有东西可以看见嘛。

“这块布不是很美丽吗？”两个骗子问道，同时指给他看，并且解释布上出色的花样，其实根本什么花样也没有。

“我并不愚蠢。”大臣心里说，“这么说来，是我不称我现在的好职位了。这太奇怪啦，但是我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于是他对他并没有看见的布赞不绝口，对鲜艳的颜色和美丽的花样表示满心欢喜。

“真是出色极了！”他禀告皇帝说。

全城人都在谈论那贵重的布。

最后皇帝决定亲自去参观那还在织布机上的布。他带了一批臣子，全是朝廷里最重要的人物，包括已经去过那里的两位，来到那两个狡猾的织布工那里，两个织布工卖足力气织布，但是一根线也不用。

“这布不是华丽极了吗？”曾经到过这里的老大臣说。“陛下看看它的颜色和花样吧。”另一个到过这里的大臣说。

他们两个边说边指着那两架什么也没有的织布机，因为他们想，那上面的布其他人一定看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想，“我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那太可怕了！是我愚蠢吗？是我不配当皇帝吗？这实在是我所遇到的最可怕的事情。”

“当真不假，”他转脸对两个织布工说，“你们的布深得我心。”他看着那一无所有的织布机满意地点着头，因为他不愿说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皇帝所有的随员看了又看，虽然一点也不比别人看到的更多，也都像皇帝那样说：“布真是美极了！”大家还劝皇帝在即将举行的大游行中穿上用这种布做的华丽新装。

“那就真是华丽、漂亮、出色了。”人人听了都附和，所有的人似乎都很高兴，皇帝就把两个骗子封做“皇家宫廷织布大师傅”。

在举行大游行的前一夜，两个骗子通宵装作在工作，点了不止十六支蜡烛。人们该可以看到他们忙于赶制出皇帝的新装。他们装出把布从织布机上拿下来的样子，用大剪刀空剪，又用不穿线的针缝个不停，最后终于说：“皇帝的新装现在做好了。”

于是，皇帝和他所有的贵族来到大殿。两个骗子举起他们的胳臂，好像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说：“这是裤子！”“这是上衣！”“这是长袍！”等等等等。“它们全轻得像蜘蛛网，穿在身上好像什么也没穿似的，但这正是这种新装的优点。”

“的确如此！”所有的朝臣说。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因为本来就没有东西可以看到嘛。

“陛下是否现在就乐意宽衣，”两个骗子说，“那么，我们就可以帮助陛下对着大穿衣镜把新装穿上。”

皇帝脱掉衣服，两个骗子装作在他身上一件又一件穿上新衣，最后他们在他腰上束上要由两位最高贵的内侍臣捧着的长拖裾。皇帝在镜子里从各个侧面把自己看来看去。

“它们看上去多么漂亮啊！它们多么合身啊！”所有的人说，“多么美丽的花样啊！多么鲜艳的颜色啊！那是一套华丽的衣服！”

典礼官说，游行中的红华盖已经准备好了。

“我也准备好了，”皇帝说，“我这套衣服穿着不是正合适吗？”接着他对着穿衣镜又转了一次身，这样大家就会认为他是在欣赏他的衣服了。

跟在皇帝身后捧长袍拖裾的内侍臣把他们的手伸到地上像是捧起拖裾，再装出手上捧着什么东西的样子。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

就这样，皇帝在美丽的红华盖下开始游行了，所有在街道两旁和从窗口看见他的人都说：“一点不错，皇帝的新装真是无与伦比！他那件长袍有多么长的拖裾啊！衣服多么合身啊！”

没有一个人希望别人知道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因为这样一来，他不是不称职就是太愚蠢了。皇帝的衣服从来没有得到过更大的称赞。

“但是他根本什么也没有穿啊！”最后有一个小孩叫道。

“天哪！听这天真的孩子说的。”孩子的父亲说。接着，小孩的这句话人们一个一个悄悄地传了开去。

“但是他根本什么也没有穿啊！有个孩子说了，他根本什么也没有穿啊！”

“他根本什么也没有穿啊！”最后所有的人叫起来。

这话使皇帝大为震惊，因为他觉得他们说的话是对的。但是他心里说：“现在我必须挺到底。”内侍臣们走得更加毕恭毕敬，好像是在捧着皇帝那并不存在的长拖裾。

（任溶溶　译）

雷木斯大叔讲故事

［美］乔尔·哈里斯

雷木斯大叔讲故事

一天晚上，被雷木斯大叔称为“萨莉小姐”的萨莉太太找不到她七岁的孩子。她满屋子都找过了，哪里都没有。然后她穿过院子，听到雷木斯大叔的小屋里有声音，透过小屋窗子一看，只见孩子正坐在这位黑人的身边。他的头靠在老人的胳膊上，用充满浓厚兴趣的神情看着老人那张经过日晒雨淋、十分粗糙的脸，这张脸那么慈祥地微笑着。下面是萨莉太太听到的话：

话说有一天，在狐狸老兄使尽了浑身解数要捉住兔子老弟，而兔子老弟用尽了一切办法不让他靠近自己以后，狐狸老兄对自己说，他要想个花招，怎么也得把兔子老弟捉住。话刚出口，兔子老弟已经在大路上蹦蹦跳跳地跑来了，胖乎乎的，活像一匹轻快的马跑在麦地上。

“停一停，兔子老弟。”狐狸老兄说。

“我没空，狐狸老兄。”兔子老弟放慢了一点速度说。

“我要和你谈谈，兔子老弟。”狐狸老兄说。

“好吧，不过你最好就站在原地大声跟我说话，今天早晨我满身跳蚤。”兔子老弟说。

“昨天我碰到狗熊老兄，”狐狸老兄说，“他有点责怪我，说我和你住得那么近，却不能友好相处。我对他说了，我要找你谈谈。”

兔子老弟用他的后脚搔搔耳朵，有点怀疑，不过他随即回答说：“那先这么讲定了，狐狸老兄，明天你上我家吃饭，我家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我想，我老伴和我的孩子能在周围弄到点东西，可以让你吃饱。”

“一言为定，兔子老弟。”狐狸老兄说。

“那我就等你来了。”兔子老弟说。

第二天，兔子老弟和他的太太天没亮就起来了。他们到附近一片像萨莉小姐的菜园那样的菜园里，弄来一些卷心菜和玉米棒，还有一些芦笋，准备好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过了一会儿，一只在后院里玩的小兔子一下子跑进屋大叫：“噢，妈妈！噢，妈妈！我看到狐狸先生来了！”

于是兔子老弟拍拍孩子们的耳朵，让他们坐好，然后他和太太张罗着等狐狸老兄上门。

可是他们等了又等，狐狸老兄一直没有来。过了好一会儿，兔子老弟走到门口，朝门外窥看，角落后面露出了狐狸老兄的尾巴尖儿。于是，兔子老弟知道狐狸老兄是要等他出去，好一把把他捉住。

他马上把门关上，坐下来，两个爪子张开放在耳朵后面，唱了起来：

哪里洒了油，

一准要打滑；

哪里找到毛，

皮会找不到？

第二天，狐狸老兄托水貂先生带来口信，他说头天病重没能来，请兔子老弟上他家去吃晚饭，兔子老弟答应说他会去的。

第二天傍晚，兔子老弟急急忙忙上狐狸老兄家去。刚到那里，他就听到哼哼哈哈的呻吟声。他朝门里望进去，只见狐狸老兄坐在一张摇椅上，身上裹着毛毯，看上去病得很重的样子。兔子老弟再朝四周一看，可没看见什么饭菜。桌子上放着一个空盘子，盘子旁边是把切菜刀。

“看来你晚饭要吃鸡啊，狐狸老兄。”兔子老弟说。

“没错，兔子老弟，又肥又嫩又新鲜。”狐狸老兄说。

兔子老弟拉拉他的小胡子，说：“可你没有菖蒲根啊，对吗，狐狸老兄？我这个人没菖蒲根调味是不吃鸡的。”

兔子老弟说着，就从门口退出去，躲到矮树林里，躲在那里看狐狸老兄会怎么样。不用等多久，他就看到狐狸老兄甩掉毛毯，奔出屋子，一直追到兔子老弟躲的地方。

这时，兔子老弟叫道：“噢，狐狸老兄。我已经把菖蒲根给你拔好放在这边的树墩上了，你快趁新鲜拿走吧！”

兔子老弟说着，蹦蹦跳跳地飞跑回家了。

“狐狸老兄从来没能捉住兔子老弟，而且，小乖乖，他想捉也捉不住。”雷木斯大叔意味深长地说。

绝妙的焦油娃娃故事

“狐狸老兄从来就没能捉住兔子老弟吗，雷木斯大叔？”第二天晚上，小男孩问道。

有一回他几乎捉住了，说真的——狐狸老兄是把兔子老弟给捉住了，那是在兔子老弟说拔菖蒲根耍了他的第二天。

狐狸老兄动足脑筋，弄来一些黏糊糊的焦油，做成一个人的样子，他管它叫“焦油娃娃”。他把焦油娃娃放在大路上，让它坐在那里，然后自己躲到矮树林里，看接下来会有什么花样。

他没等多久，兔子老弟就过来了。“利皮提——克利皮提，利皮提——克利皮提”，他一蹦一跳的——活像一只蓝木鲣鸟。狐狸老兄嘛，他蹲得低低的。

兔子老弟蹦蹦跳跳地过来了，一眼看到了焦油娃娃，一下子停住脚，十分吃惊。那焦油娃娃呢，它坐在那里；而狐狸老兄嘛，他蹲得低低的。

“你早啊！”兔子老弟对焦油娃娃说。

“今天早晨天气真好！”兔子老弟又说。

焦油娃娃呢，它一声不吭；而狐狸老兄嘛，他蹲得低低的。

“你好吗？”兔子老弟对着焦油娃娃又说了一遍。

狐狸老兄慢慢地眨着眼睛，他蹲得低低的；而焦油娃娃呢，它依旧什么话也没说。

“你到底怎么啦？你是聋子吗？”兔子老弟说，“如果你是聋子，我可以叫得更响些。”

焦油娃娃呢，它依旧一声不吭；而狐狸老兄嘛，他蹲得低低的。

“你死不肯开口，就是这么回事！”兔子老弟说，“让我来治好你的毛病，这就是我要做的。”

狐狸老兄心中暗笑；可焦油娃娃呢，它一声不吭。

“我要教会你怎样跟有身份的人说话！”兔子老弟说，“要是你再不摘掉你的那顶帽子跟我说声‘你好’，我要一拳打得你脑袋开花！”

焦油娃娃呢，它依旧一声不吭；而狐狸老兄嘛，他蹲得低低的。

兔子老弟继续请焦油娃娃摘掉帽子说声“你好”，而焦油娃娃呢，它继续一声不吭。到头来兔子老弟忍无可忍，握紧拳头往后一退，一拳打在焦油娃娃一边的脸上。

可他的拳头被焦油牢牢粘住了，没法拔出来。而焦油娃娃呢，它依旧一声不吭；狐狸老兄嘛，他蹲得低低的。

“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再请你吃一个拳头！”兔子老弟说着，抡起另一只手又给了焦油娃娃一拳头，可这个拳头也被焦油牢牢粘住了。

焦油娃娃呢，它仍旧一声不吭；而狐狸老兄嘛，他蹲得低低的。

“放开我，要不然我就把你踢个半死！”兔子老弟说。可焦油娃娃呢，它一声不吭。到头来，兔子老弟的两只脚同样失去了作用。而狐狸老兄嘛，他蹲得低低的。

兔子老弟大叫说，如果焦油娃娃再不放开他，他就用头撞它。他撞了，于是头也给粘住了。

这时候，狐狸老兄从容地走出来，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活像森林里那只老要讥笑人的嘲鸫鸟。

“你好啊，兔子老弟，”狐狸老兄说，“今天早晨你看来给粘住了！”他乐得在地上直打滚，一边打滚一边哈哈大笑，直到笑不动为止。

“我想这一回你可以和我共进晚餐了，兔子老弟，我一定加上菖蒲根调料。这一次，我就不客气了！”狐狸老兄说。

雷木斯大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从火灰中扒出一个两磅重的山芋。

“狐狸把兔子给吃了吗？”听故事的小男孩问道。

“今天故事就说到这里，”雷木斯大叔回答说，“他可能给吃掉了，也可能没吃掉。有人说后来狗熊法官来了，把兔子先生给救了，也有人说，狗熊法官最后没有救他，谁知道呢。我听到萨莉小姐在叫你了，你还是快回去吧。”

兔子老弟是个高明的渔夫

“兔子老弟和狐狸老兄他们两个，就像我认识的那些孩子，”雷木斯大叔看到小男孩一门心思地来听故事，就又兴致勃勃地讲起来，“他们两个老是互相追来追去，吵来吵去，闹来闹去的，不过基本上都不是兔子老弟的问题，兔子老弟还比较安静，都是狐狸老兄老是动歪脑筋要制伏兔子老弟。”

有一天，兔子老弟，还有狐狸老兄、浣熊老弟、狗熊老兄一起清理一块地，他们打算在这块地上种玉米。

慢慢地，太阳热起来了，兔子老弟也累了，不过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怕大家说他懒，他继续卖力地打扫，还用大扫帚把断枝残叶堆在一起。

最后，他实在支撑不住了，才叫着说他的手扎进了一根刺，没等大伙说话他就溜开了，找一块阴凉的地方去歇一歇。

走了一会儿，他看到一口井，井上有一个辘轳，一根绳子搭在滑轮上，绳子两端各有一个水桶。

“井里黑洞洞的，看上去一定挺凉快，”兔子老弟自言自语，“我想肯定凉快，我下去打个盹吧，肯定不会有人发现！”

说着，他就跳到一个水桶里，水桶马上就沉下去了。

“兔子老弟吓坏了吗？”小男孩问道。

“小乖乖，从开天辟地以来，再没有比兔子老弟更容易被吓坏的了。”雷木斯大叔笑着说。

兔子老弟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却不知道将往哪里去，会怎么个收场。他只感到水桶啪嗒一声打在水面上，就停在水面上了。他一动也不敢动，就那么坐着，他不知道要是动一动接下来会怎么样。他就坐在那里浑身直打哆嗦。

没想到，狐狸老兄从一开始就一直偷偷盯着兔子老弟，兔子老弟一离开那块新开的地，狐狸老兄就悄悄地跟在他后面。他知道兔子老弟一定是要弄点什么东西，他也想要捞一份，因此就一直盯着兔子老弟。

狐狸老兄看到兔子老弟来到井边，看到他停下，接着又看到他跳进水桶，接着啊，他就看不到兔子老弟的影子了。

你们知道，狐狸是最好奇的，而狐狸老兄又是你们从没见过的最好奇的狐狸。

他蹲在矮林子里琢磨，实在摸不着头脑。于是他对自己说：“得，准错不了！兔子老弟一定把他的钱或者其他值钱的东西藏到那井里去，要不然就是他发现了金矿，先下手为强了。我得去看看那井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狐狸老兄走近一点，竖起耳朵听，可是他什么动静也听不见。于是他又走近一点，可还是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而兔子老弟呢，在井底吓得魂都没有了，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水桶就会翻转过来，把他给栽到水里去。

兔子老弟正在那里一个劲儿地祈求老天保佑的时候，听到上面传来狐狸老兄的声音。

狐狸老兄说：“喂喂，兔子老弟，你在井底干什么啊？”

“谁？你说我吗？噢，我在打鱼呢，狐狸老兄。”兔子老弟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说，不过他还是一动也不敢动，“我看到这里的鱼多得惊人，可以让我们全家大吃一顿，因此我下来了，果然这里的鱼可真是多。我在钓傻瓜鱼呢，你不知道这里的鱼多么容易上钩，狐狸老兄。”

“下面的鱼真的那么多吗，兔子老弟？”狐狸老兄半信半疑，即便这样他的口水也快要掉下来了。

“多极了，狐狸老兄，成百上千呢！水里全是鱼，下来帮帮我吧，我一个人可拿不动这么多，狐狸老兄。”兔子老弟说。

“可我怎么下去呢，兔子老弟？”

“跳进上面那只空水桶吧，狐狸老兄。它会把你平平安安地送下来的。”

兔子老弟的声音那么快活、那么甜，狐狸老兄又实在想饱餐一顿肥鱼，就想也不想地跳进了上面那只空水桶里。

他刚跳进去，水桶就飞快地沉下去了，他比兔子老弟重很多，他一下去，兔子老弟就上来了。他们俩在半路上短暂相遇的时候，兔子老弟乐不可支地唱了起来：

再见，狐狸老兄，请多多保重，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有人上来，有人下去，

你会平平安安一直落到井底。

等到兔子老弟一上去，他就跳出水桶，马上飞跑着去告诉大家，说那边有口井，狐狸老兄喝饱水之后就跳到井底把水弄成泥浆，他不想让大家喝！大伙当然气坏了，天气这么热，谁都想喝上一口清甜的井水。

然后，他又飞跑回去，对困在下面的狐狸老兄大叫：“有一个人来了，他手里拿着的那杆枪大得要命，等他把你拉上来，你就马上跳出水桶逃生，否则就逃不掉了！”

“后来怎么样，雷木斯大叔？”老人说着停下来了，小男孩马上问道。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小乖乖，大家回到新开的地那里干活，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只有兔子老弟不时哈哈大笑，而狐狸老兄呢，他只好苦笑。至于当中发生了什么，你猜呢？”

（任溶溶　译）

自私的巨人

［英］王尔德

每天下午放学后，孩子们常常爱到巨人的花园去玩。

那是个可爱的、很大很大的花园，有着松软的绿草坪。草地上四处散布着美丽的小花，就像星星缀满天空一样。花园里有十二棵桃树，它们在春天绽开粉红色和珍珠色的花朵，到秋天结出丰硕的果实。小鸟们在树上唱着动听的歌，常常使孩子们停止了游戏来静听它们歌唱。“我们在这里多快活啊！”他们互相喊着。

有一天，巨人回来了。在这之前他是到他的朋友康瓦尔郡的魔鬼家做客去了，他在那里待了七年。在七年过去之后，他觉得所有他想跟朋友谈的想法、事儿都谈够了，鉴于他们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他决定回自己的城堡。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群孩子在他的花园中正玩得高兴。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他恶狠狠地大喊。孩子们都吓跑了。

“我自己的花园就是我自己的花园，”巨人说，“人人都该明白这一点。除了我自己，任何人不许在这里玩。”于是他沿花园筑起了高高的围墙，并且在门上竖了块布告牌：

擅自入内者受罚

他是个非常自私的巨人。

可怜的孩子们这下无处可玩了。他们在马路上试过，可是路上尘土飞扬还到处有硬石块，他们不爱在那儿玩。下课后，他们常在花园的高墙外徘徊，谈论着墙内美丽的花园。“当初在里面我们是多么快乐啊！”他们互相感叹。

接着，春天来了，整个乡间鸟语花香，只有自私的巨人的花园仍然留在冬天里。小鸟没兴趣来唱歌，因为园中没有孩子，桃树也忘了开花结果。有一次，一朵美丽的小花从草丛中探出头来。它看见那块布告牌，心里真替孩子们感到难过，于是又缩回地下，睡大觉去了。唯有雪和霜非常高兴。“春天已经把这个花园忘记了，”他们喊着，“所以我们可以一年到头住在这里了。”雪用她巨大的白斗篷覆盖草地，而霜把所有的树木涂上银色。然后，他们又邀请北风来跟他们同住，北风果然来了。他裹着皮大衣，整天在花园中四处咆哮，还刮倒了烟囱的管帽。“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他说，“我们得请冰雹也来。”于是冰雹也来了，他每天用三个小时的时间在屋顶上折腾直到砸坏了许多瓦片，然后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在花园里打转。他穿着灰色的衣服，气息像冰一样冷。

“我真不明白春天为什么这样姗姗来迟。”自私的巨人说。他坐在窗前，望着他那冰冷的白色的花园：“我盼望天气会变得好起来。”

但是春天一直没有来临，夏天也没有；秋天赐给所有的花园金色的果实，唯独没给巨人的花园。“他太自私了。”春天说。所以那里总是留在冬天，总是只有北风、冰雹、霜和雪在树间穿梭起舞。

一天早晨，巨人醒来躺在床上，耳边传来很迷人的歌声。那声音是那样甜美悦耳，他几乎觉得一定有支国王的乐队路经此地。其实，这只是一只小小的朱顶雀在他的窗外唱歌。可是，由于那么久没有听到小鸟在他的花园歌唱了，所以这只小鸟的歌声对他来说比世界上最好的音乐都动听。接着，冰雹停止在他的头上飞舞，北风也不再咆哮，美妙的香味透过他那打开的窗户飘来。“我相信，春天终于来了。”巨人说。他从床上跳起来，朝窗外望去。

你猜他都看见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番奇妙的景象。孩子们从墙上的一个小洞钻进了花园，他们正坐在树枝上。每棵树上他都能看见一个小孩。这些树木对孩子们的重新归来非常高兴，它们一齐绽开了花朵，并且摇动着树枝在孩子们头顶上轻拂。小鸟们在花园中飞来飞去，伴着喜悦，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花儿从青草中探头张望，喜笑颜开。这真是一幅迷人的画面。只是在花园的一个角落里，仍然是冬天。那是花园中最远的角落，一个小男孩站在那里，他太小，够不着树枝，这会儿正围着树团团转，哭得伤心极了。他跟前那棵可怜的树仍然覆盖着霜和雪，北风还在它的头上吹着、吼着。“快爬上来，小朋友。”树说。它尽力弯下它的枝条，可是那小男孩太小，还是够不着。

看到这些，巨人的心软了。“先前我多么自私啊！”他说，“现在我知道春天为什么不愿意来这里了。我要把这可怜的小男孩放到树枝上去，然后推倒围墙。我的花园应该永远是孩子们的乐园。”他为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内疚。

于是，他轻手轻脚下了楼，十分小心地打开前门，走进花园。但是孩子们见到他非常害怕，他们马上一哄而散。这样一来，花园又回到了冬天。不过，那个最小的小男孩没有跑，他的眼里满是泪水，所以他没看见巨人。巨人悄悄从身后走近他，轻轻用手托起他，把他放到树上。顷刻之间，树上的花儿开了，小鸟也飞来唱起了歌。小男孩高兴地伸出双臂，搂住巨人的脖子亲吻了他。见到巨人不再态度凶狠，其他的孩子们也都跑了回来，而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春天。“现在这花园是你们的了，孩子们。”巨人说。他拿起一把大斧子，砸倒了围墙。到中午十二点时，路经那里去市场的人们竟发现巨人正和孩子们一起在他那美丽的花园中嬉戏，而那花园的美丽是他们从未见到过的。

孩子们玩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们去找巨人道别。

“你们的小伙伴到哪里去了？”他说，“那个我送上树的小男孩。”巨人最爱这个小男孩，因为他亲吻了自己。

“我们不知道，”孩子们回答，“他已经走了。”

“你们一定要告诉他，让他明天务必来玩。”巨人说。但是孩子们说他们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以前也不曾见过他。这使巨人感到很难过。

从此以后，每天下午学校一放学，孩子们就来花园和巨人一起玩。但是，那个他最喜欢的小男孩却始终没有出现。巨人对所有的孩子都非常慈爱，可他也想念最早认识的那个小男孩，时常谈起他。“我多么想见到他呵！”他常这样念叨。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巨人渐渐地老了，身体也越来越衰弱，他已经跑不动了。于是他坐在一张大椅子里，看着孩子们游戏，欣赏他的花园。“我有许许多多漂亮的花儿，”他说，“可是这些孩子是我最美的花。”

一个冬天的早晨，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朝窗外望。他现在已经不恨冬天了，因为他知道这只不过是春天还在睡觉、花儿们正在休息而已。

突然，他惊奇地揉着眼睛，看了又看。这自然是一番绝妙的景象：花园的最远角上有一棵开满了美丽的小白花的树，金色的树枝上悬挂着银色的果实，而在树的下面，竟站着他最爱的小男孩！

巨人极其兴奋地跑下楼来，冲进花园。他急急地穿过草地，直奔小男孩。快到跟前的时候，他的脸因为气愤而越来越红，他说：“谁胆敢伤害你？”因为他看见这孩子双手的掌心各有一个钉子的印迹，小小的一双脚上也有两个钉子的印迹。

“是谁胆敢伤害你？”巨人喊道，“告诉我，我会用我的巨剑杀了他。”

“不，”小男孩回答，“这是爱的创伤。”

“你究竟是谁？”巨人问，一种不可思议的敬畏之情从心底升起，他跪倒在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向着巨人微笑着，对他说：“以前，你曾经让我在你的花园里玩耍，今天，你应该跟着我去我的花园。那花园，就是天堂。”

那天下午，当孩子们来到花园里的时候，他们发现巨人已经躺在那棵树下死了，他的身上盖满了白色的花朵。

（黄清　译）

快乐王子

［英］王尔德

快乐王子的塑像立在高高的圆柱顶上，俯视着全城。他的身上缀满了薄薄的纯金箔片，他的眼睛是两粒闪亮的蓝宝石，一颗大大的红宝石在他的剑柄上闪闪发光。

快乐王子确实受到了众多的赞美。“他就像风标一样漂亮。”一位市议员评论说。他希望由此显示出自己作为美术教授的艺术情趣。“差不多也一样有用。”他又加上一句，唯恐让人觉得他不实在。其实，他也确实是个不切实际的人。

“为什么你不能像快乐王子那样？”一位深有感受的母亲对她那哭喊着要月亮的小男孩说，“快乐王子做梦都不会又哭又闹要东西的。”

“我真高兴这世界上还有人十分快乐。”一个情绪沮丧的人凝视着这令人赞叹的塑像喃喃地说。

“他看上去像个天使。”养育院的孩子们说。他们披着鲜红的斗篷，围着干净的白围嘴，刚从大教堂里出来。

“你们怎么知道他像天使？”他们的数学老师说，“你们从未见过一个天使。”

“哦，我们见过的，那是在我们的梦里。”孩子们回答。数学老师皱起眉，看上去非常严肃，他不赞成孩子们梦想。

有一天晚上，一只小燕子飞来这座城市。他的朋友们已在六个星期之前离开他去了埃及，而他由于热恋着一株最美丽的芦苇而留了下来。他们早在春天相识，当时他正沿河追逐一只黄色的大飞蛾，却一下子被芦苇纤纤的细腰所吸引，于是便停下和她聊起来。

“我能做你的恋人吗？”小燕子说。他喜欢直来直去。芦苇冲着他深深地鞠了个躬。于是小燕子绕着她一圈又一圈地转了起来，他的翅膀点击着水面，拍出银色的涟漪。小燕子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他的爱慕之意，他就这样度过了整整一个夏天。

“多么荒唐的迷恋，”其余的燕子嘁嘁喳喳地议论，“她没有钱，却有太多的穷亲戚。”确实，河中布满了芦苇。于是，当秋天来临的时候，他们都飞走了。

朋友们走了之后，小燕子感到了寂寞，并且开始厌倦起自己的情人来。“她老是不说话，”他说，“我担心她是个风流女子，因为她总是跟风调情。”的确，只要风一起，那芦苇就摆出优雅的姿态向他屈膝致礼。“我得承认她很会居家过日子，”小燕子继续说，“可是我喜欢旅行。作为我的妻子，她自然也应该喜欢旅行。”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他终于问她。但是芦苇摇摇头，她是那样的恋家。

“你一直在戏弄我，”小燕子喊道，“我要去埃及金字塔了，再见！”于是他飞走了。

整整一天他都在飞，傍晚时分他抵达了这座城市。“在哪儿过夜好呢？”小燕子说，“我希望这城里有合适的地方。”

这时，他看到了立在高高的圆柱上的塑像。

“我就在那儿过夜好了，”他喊，“那地方位置不错，空气新鲜。”于是他飞落到快乐王子的两脚之间。

“我有一间金色的卧室。”他环顾四周，轻声自语，准备睡觉了。但是正当他把头钻进翅膀下的时候，一大滴水珠掉在了他的身上。“好奇怪呀！”他叫起来，“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星星分外明亮，天却在下雨。这欧洲北方的气候真令人不舒服。芦苇倒是喜欢下雨的，可那只是她自私的表现。”

正说着，又掉下一滴水珠来。

“一座塑像连雨也挡不住，那他还有什么用呢？”他说，“我得找一处能避雨的烟囱管。”他决定飞走。

然而没等他张开翅膀，第三滴水珠又落了下来。他抬头望去——呵！他看见什么了呀？

快乐王子的眼中噙满泪水，眼泪正沿着他金色的面颊流下来。他的脸庞在月光下是那样美丽，使小燕子心中充满了怜悯。

“你是谁？”他问。

“我是快乐王子。”

“那你干吗流泪呢？”小燕子问，“你的眼泪浸湿了我。”

“当我还活着，我的心还在跳动的时候，”塑像回答，“我根本不知道眼泪是什么，因为我生活在‘无忧宫’中，一切悲伤之事都不许进宫。白天，我和同伴们在花园里玩；晚上，我在大厅里领舞。环绕着花园筑着很高很高的墙，可我从不过问墙外的事，我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的美好。我的臣子们称我为快乐王子，假如享受就是快乐的话，我也确实很快乐。我就这样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现在，我死了，他们把我高高地放在这里，我能看见我的城市中一切丑陋和悲惨的事情了。虽然我的心是铅做的，可我还是不能不流泪。”

“怎么，他不是纯金的？”小燕子心想。他懂得礼貌，对别人的私事他不会随便出口议论。

“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一条小街上，有一幢破破烂烂的房子，”塑像用低沉好听的嗓音继续说，“那房子有一扇窗户开着。透过窗户我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桌旁，她消瘦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她的双手又红又粗糙，那是针扎的缘故，她是一个女裁缝。她正在一条缎裙上绣西番莲的花样。她是在为王后身边最美丽的一位宫女准备下一次宫廷舞会上穿的服装。房间一角的小床上，躺着她生病的小儿子。小男孩在发烧，想吃橘子。他的母亲却只能给他喝河水，所以孩子正在又哭又闹。燕子，燕子，小燕子，你能不能把我剑柄上的红宝石带给她？我的脚被铸在这圆柱上，没法走动。”

“我的朋友们正在埃及等我呢，”小燕子说，“他们正沿着尼罗河飞来飞去，和那些开得大大的莲花聊天。一会儿，他们就要去大法老的墓里睡觉。那个法老躺在彩色的棺木里，身上涂着香料，裹着黄色的亚麻布，脖子上戴着浅绿色的玉链，手就像枯树的叶子。”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你能不能和我待一个晚上，替我做一回信使？你看那小男孩是那样的渴，他的母亲是那样的悲哀。”

“我可不喜欢男孩子，”小燕子回答，“去年夏天，我在河上来往的时候，有两个野蛮的男孩总是扔石子打我，他们是磨坊主的儿子。当然，他们从未击中过我。我们燕子飞得够快的了，更何况我的家族更是出名地敏捷。但是，他们的行为毕竟是一种不敬。”

可是，快乐王子看上去那样悲哀，使小燕子感到很难过。“这儿可真冷，”他说，“但我愿意留下来和你一起度过一晚，并做一回你的信使。”

“谢谢你，小燕子。”王子说。

于是，小燕子从王子的剑柄上取下大大的红宝石，衔着它掠过城市里一排排的屋顶。

他从教堂的高塔旁经过，看到许多用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天使。他从王宫上飞过，听到舞会上传来的乐声。一个漂亮的女孩携着她的恋人来到阳台上。他对她说：“天上的星星是多么美妙，爱情的力量是多么神奇。”

“我希望我要在宫廷舞会上穿的衣服能按时做好，”她回答说，“我已吩咐过衣服上要绣上西番莲，可那女裁缝太懒。”

小燕子从河上飞过，看见一盏盏灯笼紧贴在船的桅杆上。他越过犹太人居住区，看到几个上了年纪的犹太人在互相讨价还价，用一台铜秤称钱币。最后他飞到那座破房前并朝里探望，只见那小男孩由于发烧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的母亲由于太累已经睡着了。小燕子跳进窗去，将那颗大大的红宝石挨着女人的顶针放在桌上。然后他绕着小床轻轻地飞，用翅膀扇着小男孩的额头。“真凉快！”小男孩说，“我一定会好起来。”他渐渐沉入了梦乡。

小燕子飞回到快乐王子身边，告诉他自己做了什么。“奇怪，”小燕子说，“虽然天那么冷，我却感到很暖和。”

“那是因为你做了一件好事。”王子说。小燕子开始思索王子的话，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这动脑子的事儿总是让他犯困。

第二天天一亮，小燕子飞到河边洗了个澡。一个恰好在桥上经过的鸟类学家见到了他。“多么不寻常的现象啊！”教授惊叹，“冬天里竟有燕子！”他于是就此写了一封长信给当地报社。各报纷纷转载着他的论述，尽管那上面全是他们不懂的词句。

“今晚我要去埃及。”燕子说。对此他情绪高涨，充满憧憬。走前他游览了城市里所有的纪念碑，还在教堂的塔尖上坐了好久。每到一处，麻雀们就互相嘁嘁喳喳地议论他：“是谁那么高贵啊！”这使他感到非常愉快。

当月亮升起的时候，小燕子又飞回快乐王子的身边。“有什么事要我在埃及代办吗？”他喊道，“我这就出发。”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你能不能再和我一起待一夜？”

“朋友们正在埃及等我呢，”燕子回答，“明天我的朋友们将飞往尼罗河第二大瀑布。在那里，河马在芦苇丛中趴着。巨大的大理石宝座上坐着农牧神。他整夜注视着星星。当启明星闪亮时，他会发出一声快乐的喊叫，然后安静下来。中午，金黄色的狮子会来到河边喝水。他们有绿玉般的眼睛，那吼声比瀑布声更响。”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我看到在这城市的那一头有个青年在阁楼上。他正俯身在摆满稿纸的桌子上，身旁的平底玻璃杯中插着一束枯萎的紫罗兰。他长着棕色的鬈发，嘴唇像石榴般红，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幻想。他正在努力替剧院的导演写一个剧本。可是他已经冷得没法写下去了，壁炉里没有火，饥饿更使他衰弱。”

“我可以再跟你待一晚。要我再带一颗红宝石给他吗？”燕子说。他实在是个好心人。

“唉！我已经没有红宝石可给了，”王子说，“我只剩下我的双眼了，它们都是稀有的蓝宝石，一千多年以前产自印度。摘下一只带给他吧。他可以卖给珠宝商，然后买些木柴，完成他的剧本。”

“亲爱的王子，”小燕子说，“我不能这么做。”说着他哭了起来。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于是，小燕子取出王子的一只眼睛，飞到那个穷青年住的阁楼。那屋顶上有个破洞，所以很容易进去。小燕子猛一鼓劲，穿洞而入。那个青年正把头埋在双手中，没有听见燕子拍翅膀的声音。而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发现干枯的紫罗兰旁，正放着一颗美丽的蓝宝石。

“我现在被人赏识了，”他喊道，“这准是某位赏识者的恩赐，现在我能够完成我的剧本了。”他看来非常快乐。

第二天，小燕子飞到港口。他站在大船的桅杆上，看着船员们用绳子把一大箱一大箱的货物从船舱中拖出来，每次都合力喊着号子：“拉起来呀，嗬嘿！”

“我要去埃及了！”小燕子喊着，可是没有人注意到他。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又飞回快乐王子的身旁。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他叫道。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又说，“你能不能再和我待一个晚上？”

“已经是冬天了，”小燕子回答，“这儿很快会下起寒冷的雪。而在埃及，阳光正温暖地照在绿色的棕榈树上，鳄鱼躺在泥沼中懒懒地环顾四周。我的同伴们会在太阳神的殿堂筑巢，粉红色和白色的鸽子会咕咕叫着看着他们。亲爱的王子，我必须离开你了，但是我会永远记着你。明年春天，我会带回两颗漂亮的宝石，补偿你送掉的那些。红宝石要比红玫瑰更红；蓝宝石要比大海更蓝。”

“在下面的广场上，”快乐王子说，“站着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她的火柴掉进了排水沟，没法用了。要是她不能把火柴换成钱带回家，她的父亲会揍她，所以她在哭泣。她没有穿鞋和袜子，头上也没有戴帽子。取下我的另一只眼睛去送给她吧，这样，她父亲就不会揍她了。”

“我愿意留下来再陪你一夜，”燕子说，“但我不能再取下你的眼睛，那样的话你就全瞎了。”

“燕子，燕子，小燕子，”王子说，“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于是，小燕子取出王子的另一只眼睛，衔着它飞快地冲了下去。他掠过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宝石滑进她的手心。“多可爱的一粒玻璃啊！”小女孩喊。她绽开了笑脸，往家跑去。

然后，小燕子回去见王子。“现在你看不见了，”他说，“所以我必须留下来一直陪伴你。”

“哦，不，小燕子，”可怜的王子说，“你必须去埃及。”

“我必须留下来一直陪伴你。”小燕子强调。然后，他睡在了王子的脚旁。

第二天，小燕子一直蹲在王子的肩上，把自己在异国他乡的见闻讲给他听。他讲述红色的朱鹭沿着尼罗河的两岸排起长长的队列和他们用嘴捕食金鱼的故事；讲述斯芬克司，这个和世界本身一样古老的狮身人面像，虽然生活在沙漠中，却无所不知的故事；讲述商人们慢慢地走在他们的骆驼队旁，手里拿着琥珀念珠的情形；讲述一个名叫月亮山的国家中，那个乌木般黑的国王崇拜一块大水晶的故事；讲述那条睡在一棵大棕榈树上的绿色大蛇，二十个教士用甜蜜的蛋糕喂它的故事；讲述许多小矮人乘着树叶在大湖上航行，不时和蝴蝶作对的故事。

“亲爱的小燕子，”王子说，“你告诉我的事令人惊叹，可最令人惊叹的莫过于我的人民所经受的苦难了。没有任何奥秘比他们的苦难更让人关注。飞吧，小燕子，飞遍我的城市，告诉我你的所见。”

于是小燕子飞遍这座巨大城市的上空，他看见富人们在他们美丽豪华的住宅里举行婚礼，而他们的门前却坐着前来要饭的乞丐。他飞进一条条昏暗的小巷，看见那些快饿死的孩子们脸色苍白，正没精打采地望着黑黑的街道。在一个桥洞里，两个小男孩相拥而卧，互相取暖。“真饿啊！”他们说。但守桥人还对他们吼道：“不许睡在这里！”他们只好蹒跚离开那里，流浪在雨中。

然后，小燕子回到王子身边，把这些告诉了他。

“我的身上贴满了纯金箔片，”王子说，“你把它们一片片取下来，带给我穷苦的臣民；活着的人总以为金子能使他们幸福。”

一片又一片金箔被小燕子从王子身上取下来，直到他看上去黯淡无光。这一片又一片金箔又由小燕子分送给城市中的穷人们。孩子们的脸开始红润起来，他们笑着在街上游戏。他们喊道：“现在我们有面包吃了。”

后来，下雪了。大雪带来了严寒。街道那么光亮，就像是银子铺成的。长长的冰棱像水晶短剑悬挂在屋檐上。外出的人都穿着皮衣，戴着红帽子的小男孩们已经溜起冰来了。

可怜的小燕子感到越来越冷，但他不愿意离开王子，他太爱他了。他只能在面包房前趁面包师傅不注意的时候捡一点面包屑充饥，并且靠不停地拍翅膀使身体暖和起来。

最后，他终于感到自己要死了。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再次飞上王子的肩头。“再见了，亲爱的王子！”他用微弱的声音说，“能让我吻吻你的手吗？”

“我很高兴你终于要去埃及了，小燕子，”王子说，“你在这儿待得太久了。不过你得吻吻我的唇再走，因为我爱你。”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埃及，”小燕子喃喃地说，“我将走向死亡之门。死亡不也是一种睡眠吗？”

他挣扎着吻了快乐王子的唇，然后倒在他的脚边，死了。

就在这个时候，塑像内部发出一声古怪的爆裂声，好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实际上，那是王子铅制的心突然裂成了两半。当然，这是由于天气非常寒冷的缘故。

第二天一早，市长在议员们的陪同下漫步到了广场。他经过塑像底座的时候抬头看到了塑像。“天哪，快乐王子多么破烂不堪啊！”

“多么破烂不堪啊，确实破烂不堪！”市议员们叫道。他们总是随声附和市长。他们走上前去看塑像。

“看！剑柄上的红宝石脱落了，眼珠也没了，身上不再有金箔片，”市长说，“事实上，他简直和乞丐一样。”

“简直和乞丐一样。”议员们附和。

“而且他的脚边竟然还有一只死鸟！”市长接着说，“看来我们着实需要发布一份公告，命令所有的鸟儿都不准死在这里。”市府秘书便将这个建议记了下来。

于是，他们拆除了快乐王子的塑像。“因为他不再漂亮，所以他不再有用了。”那位大学的美术教授说。

随后，他们在熔炉里熔化了塑像。为了决定如何处理这块熔化后的金属，市长召开了一次市政会议。“毫无疑问，我们应该另外立一座塑像，”他说，“而那应该是我的塑像。”

“应该是我的塑像。”每个市议员跟着说。接着他们就争吵起来。最近我听说，他们还在为此争论不休呢。

“多么奇怪的事啊！”铸造车间的监工说，“这破碎的铅心在炉里竟然不肯熔化，我们得把它扔出去。”工人们把它扔到一堆垃圾上，死了的小燕子也正好在那里。

“把这城里最珍贵的两件东西去给我取来。”上帝吩咐他的一个天使。天使带给他那颗铅制的心和那只死去的小燕子。

“这是个正确的选择，”上帝说，“因为，在天堂我的花园里，这只小燕子一定能永远歌唱；也只有在天堂我高尚的国度中，快乐王子的爱民之举才能得以弘扬。”

（黄清　译）

三只小猪

［英］乔考柏斯

从前，在某个地方，有一只母猪。这只母猪生了三只小猪，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喂养他们，就叫他们出去自谋生活。

最先到外面去的小猪，遇到一个人，扛着一捆稻草，就对那个人说：

“先生，因为我要盖房子，请把那捆稻草送给我好吗？”

那个人把稻草给了小猪，小猪就用来盖了一间房子，独自住在里面。

不久，狼来了，在外面敲门说：

“小猪先生，小猪先生，请让我进去好吗？”

“不行，不行！你那样咚咚地敲，是不礼貌的。”小猪回答说。

“那么，我只好不客气地对你的房子噗噗地吹喽！”

狼说完之后，就噗噗噗地吹了起来。房子终于被吹倒了，小猪也被狼吃掉了。

第二只小猪到了外面，遇到一个扛着一捆木板的人，就对那人说：

“先生，我没地方住，请您把那捆木板送给我盖房子好吗？”

那人把木板送给了小猪，小猪就用来盖了一间房子。不久，狼来了，敲门说：“小猪先生，小猪先生，请让我进去好吗？”

“不行，不行！你那样咚咚地敲，是不受欢迎的！”小猪回答说。

“既然这样，那我只好不客气地把你的房子吹倒喽！”

狼说着，就用力吹起来。最后，房子被吹倒了，小猪也被狼吃了。

第三只小猪出去后，遇到了一个搬着很多砖瓦的人，就对他说：

“先生，因为我没有地方住，想要盖间房子，请把那些砖瓦送给我好吗？”

那个人就把砖瓦送给了小猪，小猪用那些砖瓦盖了一间房子。不久，狼来了，用对另外两只小猪所说的话对它说：

“小猪先生，小猪先生，请让我进去好吗？”

“不行，不行！你不能进来。”

“既然这样，那我只好对着你的房子吹气，吹倒了你可不要怪我呀！”

狼一说完，就对着房子用力吹起来。可是，不管它怎样吹，就是吹不倒。狼终于明白砖瓦造的房子太坚固了，没有办法吹倒的，于是就改变主意说：

“小猪先生，那边有很多长得很好的大头芥。”

“在哪边呀？”小猪问。

“在农夫史密斯先生家的田里，明天早晨你在家准备好，我来接你一起去挖些回来。”

“就这么办吧！我会准备好等你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小猪问。

“六点钟。”狼回答道。

第二天早晨，小猪五点钟就起床，先去挖了一些大头芥回来。不久，狼来了，对小猪说：

“小猪先生，快六点了，你准备好了没有？”

小猪回答说：

“你问准备好了没有？哈哈哈，我都已经回来了。那些大头芥的确长得很好，我已经挖了很多回来，装满了一锅哪！”

狼听到这话，可真气坏了。因为他存心要把小猪吃掉，只好忍气吞声地说：

“小猪先生，既然如此，那我就带你到一处有很好苹果树的地方去。”

“在哪儿呢？”小猪问。

“在玛丽家的果园里。如果你不再骗我，明天早晨五点钟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摘些苹果回来。”

第二天早晨，小猪因为希望在四点钟就能回到家里，所以很早就出去摘苹果。可是，因为路比昨天远多了，而且还要费时间爬树，所以，当他正要从树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狼已来到对面了，心中十分害怕。狼来到近旁说：

“啊！小猪先生，你为什么又比我先来了呢？这树上的苹果好吃吗？”

“嘿，好吃极啦！不信的话，我扔一个给你吃吃看。”

小猪说完，就把一个苹果故意扔到很远的地方去。当狼跑去捡那个苹果的时候，小猪赶紧跳下来，逃回家去。

第二天，狼又来了，对小猪说：

“小猪先生，今天下午在香克林地方有一个集市，你要不要去呢？”

“啊，去看看也好，你觉得几点钟去好呢？”

“三点钟。”狼回答说。

小猪像过去一样，又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出发。他一到集市，就买了一个制奶油的桶，正想把桶带回家时，狼从对面来了。小猪这时候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最后他忽然想到，为什么不藏到桶里去呢？

小猪进入桶里后，桶就咕咕噜噜地向前滚，因为刚好在下坡的地方，所以越滚越快。狼看到了很害怕，就不想到集市去，赶紧逃回家了。

不久，狼又到小猪那里，站在房子外面，对小猪谈起他看到一个大而圆的东西，从山坡上滚下来，正好经过他身边，吓得他半死的事。小猪听了说：

“这样说起来，你是在怕我哪！老实对你说吧！我在集市买了一个制奶油的桶，因为看到你来了，我就躲进桶里，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听了这话，真把狼给气坏了。这一次，他决心非吃掉小猪不可，就对小猪说，要从烟囱进入它屋里捉他。

小猪赶紧盛满了一锅水，并在锅下面噼噼啪啪地烧起火来。这时候，狼正从烟囱落下来，小猪很快地把锅盖拿走，砰的一声，狼掉进锅里了。

小猪马上把锅盖盖回去，把狼煮熟，当做晚餐吃了。

从此以后，小猪一直过着幸福安宁的生活。

（佚名　译）

独来独往的猫

［英］吉卜林

远古的时候，动物都是野生的，无论是狗、马、牛、羊，还是猪，它们都在潮湿的丛林中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其中最野性的是猫，它独来独往，哪儿对它都一样。

当然，那时男人也是未开化的，也是那样难以想象的野蛮，直到他遇上了女人。女人说她不喜欢男人的生活方式。她找到了一个干燥的山洞，在洞内撒上洁净的细沙，又在洞的深处点燃了篝火，还在洞口悬挂了一张干燥的野马皮作为洞帘，然后对男人说：“亲爱的，别忘了进来时擦擦脚，这就是我们的家。”

幸福的夜晚到来了，他们品尝着丰盛的食物：石头上炙热的烤野羊、野鸭、牛排，还有野莓、石榴等水果。吃饱后，男人倒在篝火边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女人又往篝火里添了些柴火，然后坐下来，拿出魔梳——　一只刻有奇妙符号的羊胛骨，开始梳理头发，这时魔梳发出一种神秘的歌声。

洞外潮湿的丛林中，动物们聚集在一起，远远地注视着从山洞里透出的火光，悄悄地议论着。

野马用前蹄刨着土，说道：“我的朋友们，你们瞧那山洞里发出的可怕的光，它会不会伤害我们呢？”

野狗抽动着鼻子，嗅了嗅说：“我到那里去看看。猫兄弟，我们一起去吧！”

“不，”猫说，“我历来独来独往，哪儿对我都一样，我才不去呢！”

“那我们就永远不再是朋友了。”野狗说完，小跑着离开了。过了一会儿，猫自言自语道：“哪儿对我都一样，我干吗不去瞧瞧呢？”说着，它蹑手蹑脚地跟在野狗后面，在离山洞不远的地方藏起来，偷听洞内的动静。

野狗来到山洞口，用鼻子挑开野马皮洞帘，使劲地吸着烤肉的香气。女人听见动静，笑着说：“来了第一个。丛林里来的野生动物呀，你需要什么？”

野狗问道：“请问，这是什么味道，那么令人陶醉？”

女人拾起一根烤羊骨，扔给野狗说：“尝尝看！”野狗高兴地咀嚼着，这是它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的美味。“可以再给一份吗？”野狗吃完后有礼貌地问。

女人回答：“只要你白天跟随我的男人打猎，夜晚守卫这山洞，我就会给你所需要的全部骨头。”

“啊，”猫偷听着他们的谈话，“这个女人很聪明，不过跟我比还差得远呢！”

野狗爬进洞内，匍匐在女人跟前说：“我会做到你所要求的一切的。”

“啊，狗是多么的愚蠢！”想到这里，猫摇着尾巴，转身回到丛林里，但它没有和其他动物提起这件事。

男人一觉醒来，问道：“野狗在这儿做什么？”女人告诉他：“它不再是野狗了。从此，它将成为我们的朋友。你外出狩猎时可以带上它。”

第二天晚上，女人将白天割下来的大量鲜嫩青草烤干，然后坐在洞口用马皮条编马笼头。编完，她再次抚弄魔梳，神秘的歌声又传出来了。

潮湿的丛林中，野生动物们议论纷纷，猜测着野狗的下落。最后，野马踏着蹄子说：“我去看看野狗为何不回来。猫兄弟，我们一同去吧。”

“不，”猫说，“我历来独来独往，哪儿对我都一样，我才不去呢！”猫尽管嘴上这么说，还是轻手轻脚地尾随在野马后面，藏到可以听清洞内动静的地方。

女人听到了野马的鼻息声，笑着说：“来了第二个！丛林里来的野生动物啊，你需要什么？”

野马回答：“请问，我的朋友野狗在哪儿？”

女人笑起来：“你哪里是找野狗呀，大概是为了那鲜美的干草吧！”

野马耸动着烈烈的鬃毛，说：“是的，请给我一些干草吧！”

女人说：“丛林里来的野生动物呀，低下你的头，戴上我给你准备的东西，那么你就可以一天三顿享用美味干草了。”

“啊，”猫感叹道，“的确是一个机灵的女人，不过还是比不上我。”

野马低下头，女人给它套上了马笼头。野马嗅着女人的脚，驯服地说：“从此我就是您的仆从。”

“啊，无比愚蠢的马。”猫摇着尾巴，转身离开山洞，回到丛林，这件事它仍然没对其他动物讲。

男人带着狗打猎归来，问道：“野马在这里做什么？”女人告诉他：“它不再是野马了。它是我们的第一个仆从，可以载着我们四处迁移。你打猎时应该骑上它。”

又一天，母野牛昂着头走近山洞，猫尾随其后，仍然藏在老地方。同样的事情发生了，母野牛答应提供鲜奶作为交换，女人每日喂它三次干草。猫再次摇着尾巴走开了……男人归来时，又问起同样的问题，女人回答：“它不再是野牛了，它每天将供给我们新鲜的牛奶。你外出狩猎时，我会照料它的。”

以后的几天里，猫等着看看还有谁到人那里去，可是丛林里再也没有其他动物去那里了。猫来到山洞附近，这时女人正在挤牛奶，牛奶诱人的香气远远地飘来。

猫上前问道：“请问，您知道我的朋友母野牛在哪儿吗？”

女人笑着说：“丛林里来的动物呀，回到你的丛林里去吧，我已经梳理好头发，魔梳也已经收藏起来，如今我们的山洞既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仆从了。”

“我是只独来独往的猫，既不是谁的朋友，也不做谁的仆从。我只是想住在你们的山洞里。”

“那你第一天晚上为什么不和野狗一起来呢？”女人问。

听到这话，猫十分生气，吼道：“是野狗和您讲起了我？”

女人笑了笑说：“你是只独来独往的猫，哪儿对你都一样，你既不是谁的朋友，也不做谁的仆从。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走开，到对你一样的地方去吧！”

猫假装很难过：“难道我永远不能走进山洞，永远不能休息在篝火边，永远不能喝上那白色的牛奶吗？啊，女人，您是多么精明，多么秀美，您不应该如此残忍地对待一只猫。”

“我知道自己很精明，却不知道很秀美。这样吧，我们之间可以谈一笔交易：如果我说了一句赞美你的话，你就可以住在山洞里。”

“如果是两句呢？”

“那不可能，不过假如是这样，你就可以在篝火旁休息。”

“三句呢？”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女人说：“不过假如是这样，你就可以一日三餐喝上鲜牛奶了。”

猫弓起背，满意地说：“高悬的洞帘、熊熊的篝火，还有火边的奶罐，你们可要作证，刚才女人说的是什么。”说完，猫离开山洞，穿过丛林，远远地走开了。

夜幕降临，男人和马、狗打猎归来，女人并没有对他们提起她和猫的交易，因为几乎没有谁喜欢猫。

猫藏在一个诡秘的地方，只有山洞的老住户，一只脑袋朝下悬挂在洞顶的蝙蝠知道。每晚，蝙蝠都飞到猫那里，告诉它山洞内发生的一切。

时间缓缓地流逝，女人渐渐地忘记了她与猫的交易。

一天晚上，蝙蝠告诉猫：“山洞里降生了一个婴儿，他的肤色白里透粉，胖乎乎的，女人非常喜欢他。”

“噢，”猫聆听着，“那个小婴儿喜欢什么呢？”

“他喜欢软软的和让人发痒的，嗯——”蝙蝠思忖着，“还有暖洋洋的，可以抱着入睡的东西。他还需要玩伴儿，就这些。”

“啊，”猫兴奋得喊起来，“我的机会来了！”

第二天晚上，猫穿过丛林，躲在洞口附近，直到天亮。这时男人带着马和狗出外打猎去了，女人正忙着做活。婴儿一睡醒就哇哇大哭起来，女人忙把他抱出山洞，给他一些玩具，可是婴儿仍哭闹不止。

猫走上前，用柔软的前爪拍打婴儿的脸蛋。婴儿不闹了，重重地喘着气。猫又用尾巴胳肢婴儿，婴儿格格笑起来，女人听见笑声，放下心来。

这时，脑袋朝下悬挂在洞顶的蝙蝠发话了：“噢，我的房东太太，一只野生小动物正和您的孩子玩得兴高采烈呢！”

“多么好心的野生动物啊！”女人感动地说，“这一早我忙得不可开交，它可帮了我的大忙。”

话音未落，只听“嚯”的一声，洞帘掉落下来，原来，洞帘也记得女人和猫所作的那笔交易。女人弯腰捡拾洞帘，猫已站到洞内了。

“是我，”猫心安理得地说，“您已经说了一句赞美我的话，我可以永远待在洞里了。不过我是独来独往的，哪儿对我都一样。”

女人懊悔莫及，生气地咬紧嘴唇，继续忙碌着。

猫不在身边，婴儿又哭闹起来，女人也哄不好，婴儿蹬踢着小腿，哭得脸都变色了。

“给我一个线团，”猫对女人说，“我会让您的孩子以同样响亮的声音笑起来的。”

“好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不过，我并不会因此而感谢你的。”

女人把线团扔给猫，线团飞快地滚动起来，猫在后面追逐着。它用一只前爪按住线团，刚想把另一只前爪也放上去，不想线团一滚，猫翻了个大跟头。猫起身继续追赶线团，不断地扑跃、翻滚，逗得婴儿大笑起来，那笑声比刚才的哭声还要响。后来婴儿爬了起来，跟着猫一起在山洞内嬉戏。直到困乏了，他才搂着猫入睡了。

“现在，”猫胸有成竹地说，“我要为他唱一支歌，让他睡上一小时。”说完，它轻声地喵喵叫起来，高低起伏，回旋婉转，婴儿果然睡得十分香甜。女人微笑地看着他们俩，忍不住夸奖道：“太好了，没说的，你干得的确很出色。”

话音刚落，只见“扑”的一声，篝火中升起一股青烟。原来，篝火也记得女人和猫的交易。随着烟渐渐散去，猫已蹲坐在篝火边。

“这是第二句赞美我的话，从今以后我就可以坐在篝火边。不过我仍旧是独来独往的，哪儿对我都一样。”

女人异常恼怒，她松开自己的发髻，取下魔梳，开始做法术，以便使自己不再说出第三句赞美猫的话。洞里十分安静。“吱吱”，忽然一种极细微的声音划破了沉寂，一只小老鼠从角落里爬起来，在洞内飞跑。

“噢，这小老鼠也是您法术的一部分吗？”猫问女人。

“噢，不，不是的。”女人赶紧跳上篝火边的一只木凳，卷起自己的长发，她害怕老鼠顺着头发爬上来。

“啊，那我吃掉它是否有害处呢？”

“没，没有，”女人惊恐地说，“赶紧吃掉它，我会永远感激你的。”

猫猛地一跃，逮住了小老鼠。女人如释重负，情不自禁地说：“太谢谢你了，即使狗也不会像你这样敏捷地捕捉老鼠的，你实在是很能干。”

就在这一刹那，“啪”的一声，篝火边的奶罐碎为两半——它也记得那笔交易。当女人跳下木凳时，猫已经在舔食碎片上的牛奶了。

“这是第三句了，”猫得意地说，“从此以后，我就可以每天喝三餐牛奶了。不过我还将独来独往，哪儿对我都一样。”

女人放声大笑，给猫一只盛满鲜牛奶的碗，“噢，猫，你像人一样的聪明。但是你要记住，男人和狗会找你算账的，你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那又有什么？”猫满不在乎地说，“只要我每天能待在洞内的篝火边，喝上三餐牛奶，我才不计较男人和狗所做的一切呢。”

晚上，男人和马、狗回来，女人告诉他们所发生的一切。这时，猫正美滋滋地坐在篝火旁。男人说：“我们男人还没有和它算清账呢。”说着，脱下两只皮靴，一手操起石锤，另一只手拿起木棒和斧头，把这五件东西排在一起，警告猫：“我们之间也需要一笔交易：如果你在洞内不抓老鼠，只要我看见你，就扔这些东西砸你。”

“啊，”女人听了感叹起来，“多么聪明的猫，可还是比不上男人。”

猫看着这五件有分量的家什，说：“我当然会抓老鼠的，不过我仍将独来独往，哪儿对我都一样。”

“那可是我不在近旁的时候。”男人生气地说，“你若是没说刚才的话，或许我会忘记了这件事。但是从现在起，只要我看见你，就要用两只皮靴和锤子砸你。”

狗这时发话了：“等一下，我们之间也需要有一笔交易，”它龇着牙威胁猫，“如果你以后不善待婴儿，只要我瞧见你，就要追咬不放。”

“啊，多么聪明的狗，”女人不禁又赞叹起来，“比猫还要聪明。”

猫看着狗那锋利的牙齿，说：“我在山洞时会好好照顾婴儿的，只要他不过分用力扯我的尾巴。不过我仍将独来独往，哪儿对我都一样。”

“那可是我不在场的时候，”狗发怒了，“若是你刚才不说这句话，或许我会从此饶了你，但从现在起，只要我看见你，就要把你撵上树。”

男人扔过来两只皮靴和石斧，猫仓皇逃出山洞，狗在后面紧紧地追赶着，直到猫气喘吁吁地爬到树上。

这就是为什么如今每五个男人中，总有三个男人扔东西打猫，所有的狗与猫势不两立的原因。

猫呢，一直信守契约，捕捉老鼠，对婴儿也很友好，只要孩子们不揪痛它的尾巴。除了履行这些义务，它始终独来独往，四处游荡，午夜时分，它还会摇着尾巴出现在树上、屋顶上……

（关福堃　译）

小熊维尼·阿噗

［英］A.A.米尔恩

在这一章里，阿噗去串门，

进去了，出不来

那只绒毛小熊，朋友们叫他维尼·阿噗，或者简称阿噗的，有一天正在穿过森林，嘴里得意扬扬地哼着小调。那天早晨在镜子前面做健身操的时候，他正好哼哼哈哈哼出个小调。当全身伸得有多直是多直时，他哼哼着：“特啦啦啦，特啦啦——唉呀，要命！——啦。”吃过早饭以后，他温习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背得滚瓜烂熟，这会儿一字不差地哼出来。这小调是这样的：

特啦啦啦，特啦啦啦，

特啦啦啦，特啦啦啦，

楞腾——踢得儿——嗯腾，

踢得儿——衣得儿，踢得儿——衣得儿，

踢得儿——衣得儿，踢得儿——衣得儿，

楞腾腾——踢得儿——嗯。

他正这么哼着自己编的小调，开开心心地一路走，同时想着别人这会儿都在干什么，要是他变成别人，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好，他忽然来到了一个沙堆那里，沙堆上有一个大洞。

“哈哈！”阿噗说，“楞腾——踢得儿——嗯腾。要是我还有点儿头脑，懂点儿事，那么，这个洞就说明有兔子，”他说，“有兔子就说明有伙伴，有伙伴就说明有吃的，有个会听我哼小调和什么什么的。楞腾腾——踢得儿——嗯。”

于是他弯下腰，把脑袋伸进这个洞，往洞里叫起来：“屋里有人吗？”

洞里忽然传出忙乱的脚步声，接下来静悄悄的。

“我刚才说的是：‘屋里有人吗？’”阿噗大声叫起来。

“没有！”一个声音说，接着加上两句，“你用不着叫得这么响。第一声我就听清楚了。”

“该死！”阿噗说，“这么说，里面真没有人吗？”

“没有人。”

维尼·阿噗把脑袋从洞里缩回来，想了一小会儿，心里说：“里面一定有人，因为有人一定说过‘没有人’。”于是他重新把头伸到洞里，说：

“你好，兔子，那不是你吗？”

“不是。”这一回兔子换了一种声音说。

“那不是兔子的声音吗？”

“我想不是，”兔子说，“这声音不是他的声音。”

“噢！”阿噗说。

他把脑袋又从洞里缩回来，再好好想了想，然后重新把脑袋伸进去，说：

“那么，能谢谢你告诉我，兔子上哪儿去了吗？”

“他去看他的朋友小熊阿噗了，小熊阿噗是他的好朋友。”

“可这是我啊！”小熊说，吃惊极了。

“哪一个我？”

“小熊阿噗啊！”

“真的吗？”兔子说，他还要惊讶。

“的的确确是真的，没错。”阿噗说。

“噢，那么好吧，进来吧。”

于是阿噗挤啊钻啊，钻啊挤啊钻那个洞，最后钻进去了。

“你说得没错，”兔子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个仔细，“这是你，很高兴看到你。”

“你本来以为我是谁呢？”

“我也说不准。森林的事你知道，不能让任何人进你的家，人人得小心。吃点东西怎么样？”

阿噗一向喜欢上午十一点吃点东西，他很高兴看到兔子拿出盘子罐子。一听兔子问他：“你吃面包要蜂蜜还是炼乳？”他激动得赶紧说：“两样都要。”接着为了不要显得太馋，他又加上一句，“不过面包就不要了，谢谢。”接下来好半天他一声不响……直到最后，他嗯嗯啊啊地哼哼着站起来，亲热地跟兔子握手，说他得走了。

“一定得走吗？”兔子很有礼貌地说。

“这个嘛，”阿噗说，“我也可以再待一会儿，要是……要是你……”他拼命地盯住食品柜那边看。

“说实在的，”兔子说，“我自己也要出去。”

“那好，我这就走。再见。”

“好，再见，要是你肯定不要吃什么了。”

“还有什么好吃的吗？”阿噗马上问。

兔子掀开几个盆子盖，说：“没有了。”

“我想也没有了，”阿噗向自己点头说，“好吧，再见，我得走了。”

于是他开始往洞外爬。他用手拉，用脚撑，过了一会儿，鼻子重新伸到外面去了……接着是耳朵……接着是手……接着是肩膀……接着……

“噢，救命啊！”阿噗说，“我还是退回去好。”

“噢，该死！”阿噗说，“我还是继续钻出去好。”

“我退不回去又钻不出去！”阿噗说，“噢，救命啊，该死！”

这时候兔子也要出去，看到前门给堵住了，于是从后门出去，绕了个圈子来到阿噗面前，看着他。

“唉呀，你给卡住了？”他问道。

“没……没有，”阿噗随口说，“我只是歇一会儿，想想心事，哼哼小调。”

“来吧，伸只手给我。”

小熊阿噗伸出一只手，兔子拉啊拉，拉啊拉。

“噢！”阿噗叫道，“你拉痛我了！”

“说实在的，”兔子说，“你给卡住了。”

“这都是由于，”阿噗生气地说，“前门不够大。”

“这都是由于，”兔子斩钉截铁地说，“你吃得太多了。刚才我就那么想，”兔子说，“只是我不想说出来，”兔子说，“我们两个当中有一个吃得太多了，”兔子说，“可我知道，吃得太多的这一个不是我，”他说，“好了，好了，我得去把克里斯托弗·罗宾叫来。”

克里斯托弗·罗宾住在森林另一头，当他跟着兔子来到这里时，看到了阿噗的上半身，他说了声：“傻小熊老伙计。”他说话的声音那么可爱，大家又觉得有希望了。

“我正在想起来，”小熊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兔子恐怕再也不能走他这个前门了，我真不想这样。”他说。

“我也是。”兔子说。

“再走他的前门？”克里斯托弗·罗宾说，“他当然能再走他的前门。”

“那就好。”兔子说。

“我们要是不能把你拉出来，阿噗，我们可以把你推进去。”

兔子捋着他的小胡子动脑筋，然后指出，要是阿噗给推进去，他就是给推回洞里，当然，没有人比他更喜欢看到阿噗了，只是有人生活在树洞里，有人生活在地底下……

“你是说，我永远出不来了？”阿噗说。

“我是说，”兔子说，“已经出来这么一大截，又推进去，这一大截白白出来，太可惜了。”

克里斯托弗·罗宾点点头。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他说，“我们等着你重新瘦下去。”

“重新瘦下去，这要多少时间呢？”阿噗急着问。

“我想大概一个礼拜吧。”

“可我不能这个样子在这里待一个礼拜啊！”

“你这个样子待在这里没问题，傻小熊老伙计。难的是把你拉出来。”

“我们会来读书给你听的。”兔子快活地说。

“但愿天别下雪，”他加上一句，“我还要说，老小子，你占了我屋里好大一块地方……要是我借用你的两条腿做毛巾架子挂毛巾，你不在乎吧？因为，我是说，它们白白在那里毫无用处，太浪费了，在它们上面挂挂毛巾倒正合适。”

“一个礼拜！”阿噗苦着脸说，“吃怎么办？”

“为了瘦得快些，我怕你不能吃了，”克里斯托弗·罗宾说，“不过我们一定会读书给你听。”

小熊开始要叹气，接着发现连叹气也叹不成，因为给卡得太紧。说话时，两滴眼泪流出了他的眼眶：

“那么，能读一本打气的书，帮助帮助、安慰安慰一只给卡得紧紧的小熊吗？”

就这样，整整一个礼拜，克里斯托弗·罗宾在阿噗北边的一头读一本这一类的书，而兔子在阿噗南边的一头挂他洗的东西……在这一段时间，小熊觉得自己越来越苗条，越来越苗条。到一个礼拜结束，罗宾说：“时候到了！”

于是他抓住阿噗的两只手，兔子抱住克里斯托弗·罗宾，兔子又让他所有的亲戚朋友挨个儿抱住抓住，大家一起拉。

好半天，阿噗只是一个劲儿地叫：“噢！噢！噢！”

可到最后，忽然之间，他发出了一声：“噗！”就跟瓶塞从瓶子里拔出来时一样。

一下子，克里斯托弗·罗宾、兔子、兔子的所有亲戚朋友全都朝后翻了个大跟头，而在他们顶上的是维尼·阿噗——他出来了！

于是他向他所有的朋友点头道谢，然后得意地哼着小调继续他的林中漫步。而克里斯托弗·罗宾在后面亲热地看着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声：“这只傻小熊老伙计！”

在这一章里，阿噗和小猪去打猎，

差点儿就捉到一只妖妖兽

在一棵山毛榉大树当中，小猪有一座漂亮公馆。这棵山毛榉在森林当中，这小猪住在这大公馆当中。他那公馆旁边有一块破木牌，上面写着：“闯入者W……”。克里斯托弗·罗宾曾经问过小猪，那是什么意思，小猪说这是他爷爷的名字，在家里传下很久了。克里斯托弗·罗宾说你不可能叫闯入者W，小猪说能，因为他爷爷就这么叫，是闯入者威尔的简写，闯入者威尔又是闯入者威廉的简称（破木牌原来写的大概是“闯入者退出”（TRESPASSERS WITHDRAW），即“请勿闯入”，但最后几个字母没有了，剩下一个W。威廉（William）是个普通名字，威尔（Will）是它的昵称，威廉和威尔的开头字母都是W。）。爷爷用双名，就是两个名字，以防丢掉一个——闯入者是用一位伯伯的名字，闯入者后面再加上个威廉。

“我也是双名，也有两个名字。”克里斯托弗·罗宾脱口而出。

“那好，你正好证明了这件事。”小猪说。

一个晴朗的冬日，小猪正在家门口扫雪，偶然抬头，看到了维尼·阿噗正在那里绕着圈儿走，心里想着什么事情。小猪叫他，阿噗只管走他的。

“你好！”小猪说，“你在干什么啊？”

“我在打猎。”阿噗说。

“打什么呢？”

“我在追踪着一样东西。”维尼·阿噗挺神秘地说。

“追踪着什么东西呢？”小猪走近他一些。

“这正是我在问自己的。我问自己：这是什么东西呢？”

“你想你会怎么回答？”

“我得等我追上了才能回答，”维尼·阿噗说，“现在你看，”他指着面前的雪地，“你看见什么了？”

“脚印，”小猪说，“爪子印！”他激动得有点尖叫，“噢，阿噗！你想这会是一只……一只……一只妖妖兽吗？”

“也许是，”阿噗说，“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看爪子印你永远说不准。”

说完这几句，他又继续去追踪，小猪在后面看了他一会儿，就向他追上去。维尼·阿噗一下子停下来，惊讶地在脚印上弯下腰来。

“怎么回事？”小猪问他。

“真奇怪，”小熊说，“可现在看来像是两只动物了。这一只动物——不管他是什么——旁边又来了一只——也不管他是什么——他们两只现在是结伴而行。小猪你和我一起走好吗，万一他们是凶恶的动物呢？”

小猪高兴地抓抓耳朵，说他星期五以前闲着，很高兴跟他一起走，万一真是一只妖妖兽呢。

“你是说，万一真是两只妖妖兽。”维尼·阿噗说。小猪说，反正星期五以前他闲着没事。于是他们双双走起来了。

就在这地方是一小丛落叶松，那两只妖妖兽——如果他们是妖妖兽的话——似乎就绕着它转，因此，阿噗和小猪也绕着这丛落叶松转，去追踪他们。在这么绕着圈儿的时候，小猪一个劲儿地在吱吱吱吱说个不停，告诉阿噗说，他的爷爷闯入者W当年怎样通过追踪动物来活动双腿，使它们不会僵硬，讲他的爷爷闯入者W晚年得了气喘病，还讲了别的有趣的事。阿噗听着，心里一直在想，一个爷爷该是什么样子的，也说不定他们这会儿在跟踪的正是两个爷爷呢，如果是这样，不知他是不是可以带一个回家养起来，也不知道克里斯托弗·罗宾会怎样说。

脚印还是在他们面前没完没了……

维尼·阿噗忽然停下来，兴奋地指着他面前：“看！”

“什么？”小猪跳起来说。接着为了表示他不是吓了一跳，他用做练习的样子一上一下又跳了一两跳。

“脚印！”阿噗说，“第三只动物加入到那两只动物当中来了。”

“阿噗！”小猪叫道，“你想会又是一只妖妖兽吗？”

“不是，”阿噗说，“因为这一只的脚印不同。这或者是两只妖妖兽和一只可能是什么怪怪兽，或者是两只可能是什么怪怪兽和一只刚才说的什么妖妖兽。让我们来继续跟踪他们。”

于是他们继续走，现在有点紧张了，万一在他们前面的三只动物怀有敌意。小猪恨不得他的爷爷闯入者W不在别处而就在这个地方，可阿噗想，要是他们忽然但完全意外地遇上克里斯托弗·罗宾，那该有多好，这只因为他非常非常喜欢克里斯托弗·罗宾。

接着维尼·阿噗一下子又站住了，用舌头舔他的鼻子尖要凉快凉快，因为他有生以来从没有这样热和紧张过。在他们面前现在一共有了四只动物！

“你看见了吗，小猪？看这些脚印！原先两只就算是妖妖兽和一只就算是怪怪兽。现在又有一只妖妖兽加入到他们当中来了！”

看来是这样。瞧这些脚印，它们在这里互相交叉，它们在那里混在一起，可是不时能够看清楚，一共有四双爪子的脚印。

“我想，”小猪也舔舔他的鼻子尖，不过并不觉得更舒服些，“我想我正好想起一件事情。我正好想起一件事情我昨天忘了做，却又不能明天去做。因此，我想，我当真应该这就回去做这件事情了。”

“我们可以今天下午做啊，我也去帮你做。”阿噗说。

“这件事不能到下午做，”小猪马上接口说，“这是一件很特别的上午做的事，就是得在上午做，可能的话，要在……你说这会儿什么时候了？”

“大约十二点。”维尼·阿噗抬头看太阳说。

“我正好说到这里——要在十二点和十二点零五分之间的这个时间做。因此，说实在的，亲爱的阿噗老友，只好请你原谅了……那是什么声音？”

阿噗抬头看天空，这时候他又听到一声口哨，于是朝一棵大橡树的树枝上看去，一下子就看到了他的朋友。

“是克里斯托弗·罗宾。”他说。

“啊，这样你就没事了，”小猪说，“和他在一起，你会很安全的。再见！”他笃笃笃跑回家去了，他有多快跑多快，很高兴重新平安大吉，摆脱掉一切危险。

克里斯托弗·罗宾从他那棵树上慢慢地爬下来。

“傻小熊老伙计，”他说，“你们在干什么啊？先是你独自一个绕着这些松树走了两圈，然后小猪追上你，你们一起又绕着松树走，然后你正好走到第四圈……”

“等一等。”维尼·阿噗举起他的手说。

他坐下来想，拼命地想。接着他把爪子放到一个爪子印上去对……接着他抓了两下鼻子，站了起来。

“一点不错。”维尼·阿噗说。

“现在我明白了。”维尼·阿噗说。

“刚才我真傻，中邪了。”他说，“我是一只最没头脑的熊。”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熊。”克里斯托弗·罗宾安慰他说。

“是吗？”阿噗充满希望地说。接着他一下子高兴起来。

“反正快到吃中饭的时间了。”他说。

于是他回家吃中饭去了。

（任溶溶　译）

严寒老公公

［俄］阿·托尔斯泰

从前有个老头儿，他娶了个续弦老婆。老头儿有个小女儿，老太婆也有个小女儿。

大家都知道跟后母过日子是怎么样的：这样做吧——挨打，那样做吧——也挨打。可是亲生女儿呢，不管她做什么事情，总是摸摸她的头：好一个聪明的姑娘啊！

前妻的女儿喂牛吃喂牛喝，又砍柴又打水，生炉子，打扫房屋——天还没亮就动手干了……可是总没法子称那老太婆的心——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好。

风呼呼地吹吧，也会停下来，可是老太婆一生气呀——就不容易平静了。最后那后母还想把前妻的女儿害死。

“老头子，”她对丈夫说，“你高兴带她上哪儿去，就快用车子带她上哪儿去吧，别让我的眼睛看见她！把她带到树林子里去吧，带到冰天雪地里去吧。”

老头儿很伤心，哭起来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争不过那老太婆啊。他套好了马：

“可爱的女儿，上雪橇吧。”

他把自己无家可归的女儿带进树林子，放在一棵大枞树下面的雪堆里，就走了。

小姑娘坐在枞树下面直发抖，浑身打哆嗦。忽然她听见不远的地方，严寒老公公沿着枞树一路哩哩啦啦地响，从一棵枞树跳到另一棵枞树，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他来到树脚坐着小姑娘的那棵树上，低头问她：

“你暖和吗？小姑娘？”

“暖和的，严寒老公公，暖和的，老爷子。”

严寒老公公降低一些，哩哩啦啦响得更厉害，毕毕剥剥响得更厉害：

“你暖和吗，小姑娘？你暖和吗，漂亮的孩子？”

她好容易抽了一口气：

“暖和的，严寒老公公，暖和的，老爷子。”

严寒老公公降得更低，哩哩啦啦响得更厉害，毕毕剥剥响得更厉害。

“你暖和吗，小姑娘？你暖和吗，漂亮的孩子？你暖和吗，可爱的孩子？”

小姑娘快冻僵了，好容易好容易才搬动了舌头：

“唉，暖和的，亲爱的严寒老公公！”

严寒老公公可怜小姑娘，就用暖和的皮袍子裹住她，拿绒被暖和她。

后母已经在给她弄祭品，在那儿烤饼了，她对她丈夫嚷着说：

“去呀，老家伙，去把你的女儿带回来埋了吧！”

老头儿于是赶雪橇到树林子里去，来到那一块地方，——哈，他的女儿就坐在那棵大枞树下面，又开心又快活，脸蛋红红的，穿着一件貂皮袍子，全身披金戴银，在她身边还有一大箱贵重的财物。

老头儿可多么高兴啊，他把所有的财物放在雪橇上，让女儿坐上去，连人带财物一块儿装回家。

家里老太婆正在烤饼，小狗在桌子底下说：

“汪汪汪！老头儿的女儿披金戴银回家门，老太婆的女儿没人来配亲。”

老太婆扔了块饼给它：

“别这么叫！你说：‘老太婆的女儿有人来配亲，老头儿的女儿只剩一副骨头回家门……’”

小狗吃完了饼，还是说：

“汪汪汪！老头儿的女儿披金戴银回家门，老太婆的女儿没人来配亲。”

老太婆扔饼给它吃也好，打它也好，小狗还是老一套说法……

忽然院子门嘎吱嘎吱响，屋子门打开了，前妻的女儿走进屋子——披着金戴着银，浑身闪闪发亮。一个又高又重的箱子随后搬进来。老太婆一见——摊开了两只手……

“老家伙，再去套一匹马！你把我的女儿也带到树林子里去，就放在那个地方。”

老头儿让老太婆的女儿坐上雪橇，把她带进树林子，带到原先那地方，放在那棵高大枞树下面的雪堆里，自己就走了。

老太婆的女儿坐在那儿，牙齿叩牙齿咯咯地响。

严寒老公公沿着树林子一路哩哩啦啦地响，从一棵枞树跳到另一棵枞树，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他望了望老太婆的女儿：

“你暖和吗，小姑娘？”

她回答他说：

“哟，冷啊！严寒老公公，你别哩哩啦啦、毕毕剥剥地吵啦……”

严寒老公公降低一些，哩哩啦啦响得更厉害，毕毕剥剥响得更厉害：

“你暖和吗，小姑娘？你暖和吗，漂亮的孩子？”

“哟，脚哇手哇都冻僵啦！你滚吧，严寒老公公……”

严寒老公公降得更低，吹得更厉害，哩哩啦啦、毕毕剥剥地响得更厉害：

“你暖和吗，小姑娘？你暖和吗，漂亮的孩子？”

“哟，你冻坏我了！滚吧，去你的吧，该死的严寒老公公！”

严寒老公公一生气，把老太婆的女儿一下子冻僵了。

天才亮，老太婆就吩咐她丈夫说：

“快去套马吧，老家伙，去把我的好女儿，把我披金戴银的好女儿带回来……”

老头儿走了。小狗在桌子底下叫：

“汪汪汪！老头儿的女儿有人来配亲，老太婆的女儿骨头装在布口袋里回家门。”

老太婆扔了块饼给它：

“别这么叫！你说：‘老太婆的女儿披金戴银回家门……’”

可是小狗还是老一套：

“汪汪汪！老太婆的女儿骨头装在布口袋里回家门……”

院子大门嘎吱一声响，老太婆冲出去迎接自己的女儿。可是她揭开毛布来一看，死了的女儿躺在雪橇里。

老太婆放声大哭，可是已经太晚了。

（任溶溶　译）

瘸子、光下巴和独眼龙

［苏］伊·哈恰特良茨

从前有一个商人，临终的时候把儿子马尔台罗斯叫来，对他说：“孩子，现在我嘱咐你！我死了以后，你独自出门一趟，高兴把货物带到哪里就带到哪里去吧，就是千万别到阿列普城去！”

父亲去世后不久，这年轻的商人去跟他母亲说：“妈妈，我要上阿列普城去。”

母亲回答他说：“孩子，难道你忘了，你爸爸嘱咐过你不要上那儿去的！”

“没忘，可是我一定要去。”年轻人说。原来他听说那边黄杨木能卖上高价钱。

于是，他买了许多黄杨木，用四十匹驴子驮，动身就走了。他走了许多天，最后一天傍晚，他远远看见了阿列普城。

有几个人从客栈里跑出来迎接他，对他说：“现在进城太晚了，市场早就关门歇夜啦。你在我们这儿过一夜，明天早上进城不好吗？”年轻的商人听了他们的话。

这客栈里住着三个人：一个是瘸子，一个是光下巴，还有一个是独眼龙。这三个人看见年轻商人带来了值钱的货物，就偷了一包，把它拆开来，半包扔进火炉，半包堆在凳子底下。过了一会儿，他们去找年轻商人攀谈，请他吃晚饭。

吃饭的时候，他们问年轻商人带来什么货物。

“什么，你带来黄杨木？”瘸子说，“太糟糕了。这种东西这儿太多了，瞧，我们甚至于把它们扔进炉子当柴烧呐。这好比把盐带到海里去嘛！不过我可以给你七两金子，把你的货物全给买下来，让你捞回点本钱，也不至于太难过。”

年轻商人谢天谢地地答应了。

第二天早晨，年轻商人心里想：“我用不着马上就回去。阿列普城我到都没到过，家里人要问起这城来，我回答他们什么好呢，我进城去看看吧。”

他走进阿列普城逛了好久。后来，他走进一个老商人的铺子。

老商人问他：“你好哇，外乡人！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是从埃里温的派尔比村来的。”

“你到这儿来有什么事情吗？”

“嗯，我不过来看看罢了，”年轻商人说，接着他又问，“请问你们这儿黄杨木有没有？”

“你想要多少？”

“嗯，大约四五百斤吧。”

“不行，兄弟，你在这儿找不到那么多！照我看，全城算起来也不过五六斤，要卖五十块钱一斤呢！”

年轻商人听了这话，倒抽了一口冷气，于是把自己在客栈中受骗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老商人。他求老人家帮他把货物要回来。

“孩子，这倒是个大难题。瘸子、光下巴和独眼龙这三个家伙，都是有名的坏蛋，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欺骗人。只有那边一个厨子能替你想办法，你去找他帮忙吧。”

年轻商人于是去求厨子。

“兄弟，请你帮帮我的忙吧！只要你肯帮忙，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厨子回答他说：“别担心吧，兄弟，我帮忙不要你什么东西。今天晚上你回去，把耳朵凑在钥匙孔旁边听着，瘸子、光下巴和独眼龙要向一个算命先生讨教。你仔细听着，然后照算命先生告诉他们的话做就是了。”

当天晚上，年轻商人把耳朵凑近钥匙孔。三个人很快就来了，他们问算命先生说：“埃里温商人带来四十包黄杨木，我们出七两金子把它们换来。请你算算看，这笔交易我们能赚多少钱？”

算命先生回答说：“埃里温来的人你们得小心点，这家伙很滑头，他走的地方不少了。他比你们要多懂七倍东西呢。万一他说：‘我不要你们七两金子，给我七两跳蚤吧！’你们可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的跳蚤哇？”

第二天早晨，年轻商人去见首相。

他说：“我已经等了十天，要离开这里了。我有四十包货物被留在客栈里。请你通知买主付钱给我吧！”

首相马上把瘸子、光下巴和独眼龙叫来，吩咐他们马上付钱给商人。

“我们答应付他七两金子的，他随时要我们随时付他。”

“不了，我不要金子了，金子我有的是。给我十足七两跳蚤吧，三两雄的四两雌的！”

三个人只好去找跳蚤，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够七两，他们一面捉，捉到的跳蚤一面逃。他们觉得这样做是白花力气，就用钱买通了城里一个人。

“你去跟埃里温来的商人交朋友，想法子打听出他的全部底细——他的父母是谁，他的亲戚是些什么人。”

那人跟着年轻商人，看见他到一家酒店里去喝酒。他也跟着进去，坐在年轻商人身边，也叫了酒，举起酒杯来说：“兄弟，祝你身体强壮！”

年轻商人回敬他酒，他们很快就攀谈起来了。那人把想要知道的事情全打听出来，就离开酒店，找到独眼龙，把话全告诉了他。

第二天，独眼龙在街上碰见年轻商人，说：“早哇，亲爱的马尔台罗斯！你的亲戚好吗？”接着他举出一个个亲戚的名字。

年轻商人愣住了。

独眼龙接下去说：“我想找你很久了，上帝到底把咱们给拉在一块儿啦！你自然记不得我了，我是看着你生下来的。你生下来只有一只眼睛，我于是把自己的一只挖出来给了你！”

接着，独眼龙匆匆忙忙跑去见首相。

他说：“埃里温的马尔台罗斯生下来的时候，我是他家的仆人。他生下来只有一只眼睛，我把自己的一只挖出来给他。我一直少了一只眼睛，现在我想要回来了！”

首相把年轻商人马尔台罗斯叫来，问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年轻商人马尔台罗斯回答说：“我想不起他这人，可是他好像认识我家所有的人。他一定在我家待过。”

“他说你的一只眼睛是他的，现在他想要回去。你就还给他吧！”

年轻商人请求首相让他晚一天还，又走去和老商人商量。老商人还是叫他去找厨子。

“只有他能够帮你，除了他没别人了！”

他于是又去找厨子，厨子叫他不要担心，等瘸子、光下巴和独眼龙晚上又讨教算命先生的时候，再到钥匙孔旁边去偷听。

年轻商人马尔台罗斯照着他的话做，听见他们说：“埃里温来的商人，现在一个子儿也别想从我们手里拿走了！他听说要给挖掉一只眼睛，连逃走也来不及呐！”

算命先生说：“不对不对。他会说：‘好吧，把我的一只眼睛挖出来吧，可是把独眼龙的眼睛也给挖出来。让咱们来称称看——如果两只眼睛一样重，就让独眼龙都拿去得了！’”

第二天，瘸子、光下巴、独眼龙三个人，一听见年轻商人马尔台罗斯对首相说出这几句话，吓得连忙逃去躲起来。

直到现在，他们一听见年轻商人马尔台罗斯这名字就打哆嗦。

至于年轻商人马尔台罗斯呢，他很成功地摆脱了三个坏蛋，把货物卖了一个好价钱，给了厨子一包黄杨木作为报答，就快快活活地回家去了。

（任溶溶　译）

魔戒指

［苏］伊·哈恰特良茨

从前有一个老太婆，她有一个儿子。他们非常穷。儿子每天在森林里捡柴，拿到市场上去卖。卖柴得来的钱，他买面包养活他的母亲和他自己。

他母亲常常教训他，叫他不要伤害人，不要伤害动物。

有一天，他回家走过村子，看见几个小孩子在虐待一只猫。孩子们在它的脖子上套一个活结，把它吊起来。他非常可怜那痛苦的猫，就求那些孩子放了它。

“你的心肠真软！”孩子们哼了哼鼻子，“你给我们钱，我们就放了它。”

他把那天赚来的二十个子儿给了他们，把猫带回家去。那天晚上，年轻人和他的母亲饿着肚子睡的觉。

第二天，他带了猫一起到树林子里去捡柴。傍晚时候，他卖了四十个子儿的木柴，买了二十个子儿的面包。他回家看见那些孩子又在虐待一只狗，于是他把剩下来的子儿都给了他们，把狗带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猫和狗一起跟他到树林子里去。那天他卖了六十个子儿的树枝，买了二十个子儿的面包，再花二十个子儿给猫和狗买食物。他回家的时候，看见孩子们又在虐待一条蛇。他把剩下来的二十个子儿给了他们，把蛇带回家，放在瓦罐里。

第二天，他决定去把蛇放走，可是蛇不肯走。他于是带了狗、猫和蛇到树林子里去，半路上他停在一个小泉旁边，坐下来和三个动物分面包吃。他才分了些面包给蛇，蛇忽然变成一个美少年，说：“我是王子，给魔术师们拐走了，他们把我变成一条蛇。他们这样咒我，说一直到有人给我面包，我才能够脱离蛇形。这样我才爬到村子里来的。你救了我，把那句咒语打破了，为了这个缘故，我将一辈子感激你！”

接着老太婆的儿子决定去把这件事情告诉国王。年轻王子就关照他说：“我的父亲，就是国王，如果他问你要什么报酬，你就问他要手上那只戒指。它是一只魔戒指，只要你转动一下它里面的宝石，你希望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

年轻人走到国王面前，把整个故事告诉了国王。

国王说：“你救了我的儿子——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国王，我要你手上的戒指！”

国王叫道：“教你问我要戒指的人真该死！可是我有言在先，你把戒指拿去吧！”

他把戒指从手上脱下来，交给那年轻人。

过后老太婆对她儿子说，他应该请求娶公主。她的儿子同意了，老太婆就跑进王宫，坐在候见的凳子上。国王很快就出来问她要什么。她说她是替儿子来求婚的。

国王说：“去把他叫来吧！”

她的儿子又走进王宫。国王认出了他，就说：“你可以娶我的女儿，可是你付得出我所要的礼金吗？”

“国王，你要什么，我全给你办到！”

“我要你去找和我的一样多的财宝、和我的一样大的王宫。我的王宫和你的王宫中间，一路上必须有两排树。两排树中间，从我这王宫的门口到你那王宫的门口，一定要铺一条好地毯。地毯两旁，树下必须排列着骑马的卫士。”

年轻人向国王鞠过躬就回家了。他拿起魔戒指，转了转里面的宝石，他的希望完全达成了。老太婆的儿子娶了公主，他们住在新的王宫里。

不久，有一个坏老头儿听说了魔戒指的事情。他假扮一个珠宝商人走进王宫。老太婆早已死了，她的儿子那天恰巧出去打猎。魔戒指放在架子上，老头儿一眼就看见了。他对公主说：“只要你给我架子上那只普通小戒指，我让你在我这些戒指当中随便挑选三只！”

公主一点儿不知道魔戒指的魔力，就把戒指给了他。坏老头儿把里面的宝石一转，说：“我希望这王宫、公主和宫里所有的东西，一起搬到七海当中的岛上去！”

他的愿望马上实现了。

等到老太婆的儿子回来，看见王宫不见了，在它原来的地方，又是那间旧茅屋。他非常伤心，踱来踱去找他的妻子。

猫和狗对于这件意外事情，也非常恼火。它们决定不管花多大代价，也一定要替主人把魔戒指找回来，于是双双出发去找魔戒指。它们走了很远，来到一个老鼠国。守卫国境的军队慌忙出来迎敌，猫出现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全国。

老鼠大王召开御前会议，命令军队守卫边疆，又写信给乌龟大王，请它派装甲兵士来帮忙抗敌。老鼠大王又写信给箭猪大王，请它派装矛兵士过来。老鼠大王还没来得及在这些信上签名，狗已经进来，自称是猫派来的全权大使。

它说：“如果你不要我的全能主人猫大王毁灭你们的王国，那么派给我们七只精通游泳、能够把猫和我背过七海去的强壮老鼠吧！”

老鼠大王挑选了七只强壮的老鼠给狗。

狗把这七只老鼠领到猫那儿，猫吩咐它们跳到海里去。狗坐在它们的背上，猫爬上狗的肩膀，它们游开去了。它们来到七海当中，看见一个岛，岛上有一座王宫。猫于是吩咐那七只老鼠走进宫殿，把魔戒指从坏老头儿那儿偷出来。

这时正是夜里，宫里的人都睡了。老鼠在墙上掘了一个窟窿，走进坏老头儿的卧室。魔戒指不在他的指头上。老鼠想：“一定在他的嘴里。”其中一只老鼠把尾巴伸进一个打开的鼻烟盒，再把尾巴竖起来插进坏老头儿的鼻孔。老头子一嗅鼻烟，打了一个喷嚏，魔戒指从他的嘴里掉了出来。老鼠叼起戒指，带回去给猫。

为了这一件功劳，猫把那七只老鼠升做“可汗”。

猫和狗回到自己的主人身边，把魔戒指放在他面前。主人非常快活，转了转宝石——于是王宫、公主、宫里一切东西都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从此以后，大家全都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任溶溶　译）

杜利特医生非洲历险记

［美］休·洛夫廷

泥潭镇

从前，那是许多许多年以前——我们的爷爷都还只是些小孩子——当时有这么一位医生，他的名字叫做杜利特——医学博士约翰·杜利特。叫做医学博士，可见他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医生，学问大着呢。

他住在一个小镇上，这小镇叫沼泽地的泥潭镇。在那里，不管老少，没有不认识他的。只要他戴着那顶高帽子在街上一走，任何人都会说：“那就是医生啊！他是个聪明人。”狗和孩子会跑上去跟在他后面走；连教堂塔楼上那些乌鸦也会呱呱地叫，直点头。

他的家在小镇头上，房子很小，花园却很大，花园里有一大片草地，有石凳和垂柳。他的姐姐叫萨拉·杜利特，给他管家，可花园由他自己管。

他非常喜欢动物，养了许多各种各样的宠物。除了花园尽头那池塘里的金鱼，他还有食品室里的兔子、钢琴里的小白鼠、橱里的一只松鼠、地下室里的一只刺猬。而且他还有一头母牛带一头小牛犊、一匹瘸腿的老马——它二十五岁了——以及一些小鸡、一些鸽子、两只小羊，等等等等。不过他最爱的是鸭子呷呷、小狗汪汪、小猪嘎布嘎布、鹦鹉波利尼西亚、猫头鹰吐吐。

他姐姐一直为他养这些动物而埋怨他，说它们把屋子弄得脏兮兮的，乱七八糟。一天，一位害风湿病的老太太来看医生，一屁股坐在正安睡在沙发上的刺猬身上，从此她就没再上过门。她只好每星期六坐上车，走远路到牛镇——离此地十英里的另一个镇——去看另外一位医生。

他的姐姐萨拉·杜利特于是对他说：“约翰，你在家里养了这么些动物，怎么能指望有病人上门呢？一个好医生，会让他的客厅满是刺猬和老鼠吗？！这已经是这些动物所赶走的第四个病人了。詹金斯先生和牧师说，他们再也不会走近你的房子了——也不管他们病得有多重。我们在一天比一天穷。你再这样下去，再不会有上等人请你看病了。”

“可我爱动物胜过那些‘上等人’啊！”医生说。

“你真是个怪人！”他姐姐说着就走出房间。

就这样，医生的动物越来越多，来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少。到头来，谁也不来了，只除了那个卖猫食的，他不讨厌任何动物。不过这卖猫食的不很有钱，一年也只生一次病——在圣诞节，到这时候，他总是给医生六便士，付一瓶药水的钱。

一年只收入六便士，那是不能生活下去的——哪怕是在很久以前的那些旧时代；要不是医生那钱箱里还存了点儿钱，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他还是—个劲儿地弄来越来越多的宠物，不用说，为了喂它们也要花上一大笔钱。于是他存下来的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了。到头来他卖掉了钢琴，让小白鼠搬到一个写字台抽屉里去住。可是卖钢琴的钱也快花光了，于是他卖掉礼拜日穿的棕色西装，日子过得越来越穷了。

现在，他戴着高帽子一走在街上，人们就会交头接耳地说：“那就是医学博士约翰·杜利特！他曾经是西部地区最有名的医生。可现在看看他吧，他一点儿钱都没有了，袜子上全是窟窿！”

可小狗、小猫和孩子们还是跑上去跟着他走过全镇——就和他有钱的时候一样。

更多的经济烦恼

现在杜利特医生开始挣钱了，他的姐姐萨拉也能买新衣服了，她高兴起来。

有些来看医生的动物病得太重，得在医生家待上一个礼拜。等它们好些了，也还常常坐在草地的椅子上休息。常常有这样的事，它们病都好了，却不愿意离开——它们太爱医生和他的房子了。当它们问是不是能留在他那里的时候，他从不忍心拒绝它们。这样一来，他家的宠物就越来越多了。

有一回，当他傍晚坐在他的花园墙边抽烟斗的时候，一个意大利手摇风琴师走过，用根绳子牵着一只猴子。医生马上看到，猴子的颈圈太紧，猴子又脏又不快活。于是他从这意大利人那里把猴子抱了过来，给他一个先令，叫他快走。那手摇风琴师非常生气，说他要把猴子留在身边。可医生对他说，如果他再不走，他就要揍他的鼻子了。约翰·杜利特虽然个子不高，却是个结实的人。于是那意大利人骂着粗话走了，那猴子就留在杜利特医生这里，有了一个温暖的家。屋里的其他动物叫它奇奇，这在猴子话里是个常用字眼，意思就是“姜”。

又有一回，有个马戏班来到泥潭镇，一条鳄鱼牙齿疼得厉害，夜里溜了出来，到了医生的花园里。医生用鳄鱼的语言跟它说话，带它进屋，治好了它的牙病。可是它一看到这房子那么好，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住处，它也要和医生住在一起。它问，如果它保证不吃鱼的话，能不能让它睡在花园的鱼塘里。当马戏班的人来带它回去时，它变得那么凶那么野，把他们都吓跑了。可是对屋子里的每一个伙伴，它总是温柔得像一只小猫咪。

可是自从鳄鱼来了以后，老太太们再不敢把她们的小狗带来找杜利特医生看病了，农民们也不敢相信它不吃他们带来看病的小羊和小牛。于是医生去对鳄鱼说，它必须回到马戏班去。可是鳄鱼哭出那么大滴的眼泪，又是那么苦苦地哀求让它留下，医生心软了，就没有让它走。

这一回轮到医生的姐姐来对他说了：“约翰，你必须把那条鳄鱼弄走。我们的经济情况刚开始好转，农民们和老太太们现在又不敢把他们的牲口和动物带来看病了。这下我们将要彻底破产了，这是让人无法忍受的事。如果你不把那吃人的鳄鱼弄走，我再也不给你管家了。”

“它不吃人，”医生说，“它是一条好鳄鱼。”

“我不管你说它什么，”他的姐姐说，“它太恶心了，还躺到床底下去。我不许它待在这房子里。”

“不过它已经向我保证过谁也不咬，”医生回答说，“它不喜欢马戏班，我又没那么多钱把它送回它的出生地非洲。它管它自己的事，总的说来十分规矩。你不要那么大惊小怪。”

“我告诉你，我绝对不要它待在这附近，”萨拉说，“它吃油地毡。如果你不马上把它打发走，我这就……我这就去嫁人！”

“那好吧，”医生说，“你去嫁人吧，我没有办法。”他摘下他的帽子，到外面花园里去了。

于是萨拉·杜利特收拾好她的东西走了，医生就孤零零一个人跟他的一家动物留了下来。

很快他就穷得叮当响了。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有房子要照顾，没有人缝缝补补，没有进项来付肉店的账单，日子开始过得非常艰难了。可是医生一点儿也不担心。

“钱真是讨厌的东西，”他一直说，“如果它从来没发明出来，我们全都会好过些。只要我们快活，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很快，动物们自己开始担心了。有一天傍晚，当医生在厨房炉火前坐在他的椅子上睡着了的时候，它们开始悄悄地相互商量。猫头鹰吐吐算术好，它算出来剩下的那点儿钱只够过完下一个礼拜——而且是它们每天只能吃一顿饭。

同时大家一致同意，猴子奇奇管烧饭和缝补，狗管扫地，鸭子管掸灰尘和铺床，猫头鹰吐吐管账，猪管做花园里的活儿。它们推举鹦鹉波利尼西亚管家和洗衣服，因为它最老。

当然，它们起先都觉得它们的新工作很难做——只是奇奇除外，它有一双手，可以和人一样做事。不过它们很快也都做惯了，它们一直看着汪汪，就是那条狗，看着它用那条破布裹住做扫帚的尾巴扫地，大家觉得非常好玩儿。过了不久，它们把活儿干得特别好了，以至医生说他的家以前还从来没有这样整洁过。

日子也就这样太平了一阵子，可是没有钱，它们觉得非常困难。后来这些动物在花园门口摆了一个蔬菜鲜花摊，向过路人卖萝卜和玫瑰花。

可它们还是挣不够钱来付所有的账单——不过医生仍旧不担心。当鹦鹉来告诉他，说卖鱼的再不肯赊给它们鱼了的时候，他说：“不要紧，只要母鸡下蛋、母牛供奶，我们就可以吃煎蛋和干酪。花园里的蔬菜有的是。冬天离得还远，不用大惊小怪。这就是萨拉的毛病——她会大惊小怪。我真想知道萨拉怎么过下去。从某些方面来说，她是个出色的女人。唉，唉！”

可是那一年雪下得比平时早。虽然瘸腿的老马从镇外的树林拉来许多木柴，它们可以在厨房里生起很旺的火，可花园里的蔬菜没多少了，剩下的那些也让雪给覆盖了。许多动物真的饿肚子了。

（任溶溶　译）

强盗的童话

［捷克］恰佩克

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得连已故的老泽林卡也记不起这件事来了，可他连我的大胖子先曾祖父都记得。话说就在这很久很久以前，布伦德山中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坏强盗在那里称王称霸，他的名字叫做洛特兰多，是世界上还不曾有过的最凶恶的杀人魔王。他手底下有二十一个帮手，五十个贼，三十个骗子，两百个帮凶、走私犯和窝赃犯。这个洛特兰多在各条路上设有埋伏——在波日奇，在科斯捷列茨，在格罗诺夫，只要有赶车运货的、商人、犹太人或者骑士路过这些地方，洛特兰多马上扑上去，哇啦哇啦大叫，把他们洗劫一空。倒霉家伙碰上洛特兰多，只要没让他给砍死、射死或者在树枝上吊死，就该欢天喜地、谢天谢地了。这个洛特兰多就是这么一个坏蛋和野蛮人！

比方说，一个客商骑着马一路上走，嘴里对马叫着：“喏喏，唔喏，走吧，走吧。”心里却在自得其乐地盘算，到了特鲁特诺夫怎么能把货物卖个好价钱。路上穿过森林，这时候他开始想到强盗，不由得心中害怕——于是他唱起快活的歌来，好壮壮胆，不去想这件事。可忽然之间出来了一个大汉，完全像座山似的，肩膀比什麦卡尔先生或者亚盖列克先生的还宽，而且比他们高出两头，长一把大胡子，把脸都遮住了。这个大汉在马前一站，大声叫道：“要钱包还是要性命！”他用有臼炮那么粗的手枪对准这个客商。不用说，客商当然乖乖地把钱奉上，可洛特兰多还拿走了他的车子、货物和马，剥掉了他的长袍、裤子和鞋子，而且抽两鞭子，好让这倒霉家伙快点跑回家。我告诉你们吧，这个洛特兰多简直是个该上绞刑台的家伙。

由于这整个地区没有别的强盗（在马尔肖夫有一个，可要跟洛特兰多相比，那简直只能算是一只小鸡），所以洛特兰多的强盗买卖十分兴隆，不久他就比哪个骑士都富有了。

这个老强盗有一个很小的儿子，他不禁想：“我让他去读书吧，尽管读书要花好几千块钱，可我还出得起。让他学点德语和法语——‘比特申’（德语，意为‘请便’）和‘热乌谢姆’（法语，意为‘我爱你们’）——学说各种温柔的话；还让他学弹钢琴、跳四对舞、用盘子吃饭、用手帕擤鼻涕，样样做得规规矩矩，彬彬有礼。我虽然是个普通的强盗，可我儿子受的教育要不比伯爵差。我说到就做到！”

他是说到做到。他骑上马，让小洛特兰多坐在马鞍上他的前面，就上布罗乌莫夫去了。到了那里，他把马停在黑衣教士修道院的大门口，把儿子从马上抱下来，大声碰响踢马刺——
一直走到修道院院长面前。

“喂，神父，”他用粗鲁的声音说，“我把这个孩子交给您教育了，让您教他吃，教他擤鼻涕，教他跳舞，教他说‘比特申’和‘热乌谢姆’—— 一句话，教他骑士应该知道和应该会的一切。喏，”他说，“为了这件事，我给您一大袋杜卡特、路易多尔、弗罗伦、披亚斯特、卢比、拿破仑金币、杜布朗、卢布、三马克银币、基尼、古罗斯银币、荷兰金币、皮斯托尔、英国金镑（以上一大串名称都是各国古今货币），让他在您这里生活得像个小王子。”

他说完这番话，咔嚓一个向后转，骑马回森林去了，把这个小洛特兰多留下给黑衣教士们照顾。

小洛特兰多于是在他们的修道院里跟年轻的王子、伯爵和其他富豪家的子孙一起学习。胖神父斯皮里东教他说德语的“比特申”和“格霍尔萨梅尔·迪内尔”（德语，意为“您的忠诚的仆人”），多米尼克神父向他灌输“特莱·沙尔梅”和“西·乌·普莱”（法语，意为“我十分震惊”、“请”）等等法语，阿梅德伊神父教他礼貌用语、小步舞和优雅的举止，而合唱队指挥克劳普内尔先生教他擤鼻涕时声音细得像吹长笛，柔和得像吹木笛，而不要吧吧响得像吹低音巴松管、长号、小号、带直升式活塞的短号或者汽车喇叭，跟老洛特兰多擤鼻涕时那样。总而言之，他们教给他作为一个体面的、真正的骑士所应该具备的种种最文雅的规矩和态度。

必须承认，年轻的小洛特兰多穿着他那身花边领子天鹅绒衣服实在非常潇洒；他完全忘记了他是在布伦德荒山的山洞里，在强盗们中间长大的，他也忘记了他的父亲——老强盗和杀人不眨眼的洛特兰多——是披牛皮，有一股马的气味，像所有强盗一样抓起生肉就吃的。

长话短说，年轻的洛特兰多学识丰富，姿态优美，但正当他达到相当高的水平时，有一天布罗乌莫夫修道院的大门外忽然响起嗒嗒的马蹄声，他父亲那个头发蓬乱的跟班从马上跳下来，砰砰砰地敲门，接着由看门的修士放进屋来，用粗鲁的声音说他是来接洛特兰多少爷回去的，因为他的老子老洛特兰多临终前要把他的独生儿子叫回去继承他的遗业。

小洛特兰多流着泪同尊敬的黑衣教士神父们以及在这儿读书的少爷们告别，然后跟着那跟班骑马回布伦德山去，心里盘算着父亲想交给他一份什么遗业，暗暗矢志要把这个事业虔诚地、老老实实地继承下去，并对一切人都彬彬有礼。

他们最后来到布伦德山，跟班把少爷带到他临终的父亲的床前。老洛特兰多躺在一个大山洞里，胸前盖着生牛皮，上面盖着马皮。

“怎么样，文采克，你这浪荡鬼？”他问派去的跟班，“你终于把我的小子带来了吗？”

“亲爱的父亲，”小洛特兰多跪倒在他床前，叫着说，“上帝保佑您长期把快乐带给亲人，把无上的光荣传给后代……”

“等一等，小子，”老强盗低声说，“我这就要归阴，没工夫跟你闲扯了。我原打算给你留下一大笔财富，好叫你不用干活过日子。可是——真是晴天霹雳！——你明白吗，小子？我们这一行倒大霉了！”

“唉呀，父亲，”小洛特兰多叹了口气，“我没有想到您病得这么厉害。”

“是啊，”老头儿发牢骚说，“外加有一批坏蛋恨得我要死，我不能上远处做买卖了。连客商这些坏家伙也绕开走，不在附近的路经过。我的事业该交给更年轻的人了。”

“亲爱的父亲，”年轻人热情地低声说，“让全世界作证，我发誓要把您的事业进行下去，忠心耿耿、全心全意、对所有人尽可能彬彬有礼地进行下去。”

“我不知道你彬彬有礼会有什么结果，”老头儿咕噜说，“我可是这么干的：谁还手就杀掉谁。孩子，对谁也别低头哈腰：你要知道，这样做对我们这一行不大合适。”

“您的这一行是什么呢，亲爱的父亲？”

“抢劫。”老洛特兰多回答了一声，就断气了。

小洛特兰多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人世上，一方面，父亲的死使他无比伤心；另一方面，由于发过誓，他得当强盗。

三天以后，头发乱蓬蓬的跟班文采克来见，说他们大伙儿没东西吃了，得动手干他们的营生了。

“亲爱的伙计，”小洛特兰多可怜巴巴地低声说，“难道当真得这样做吗？”

“还能怎么样呢？”文采克粗暴地回答说，“少年，这儿可不是修道院，不管念多少遍‘我们在天的父啊’，也不会有人送来塞肉鸽子的，要吃就得干！”

小洛特兰多拿起一把出色的手枪，跳上马，到大路上去了，——嗯，大约是在巴特内维策吧。他埋伏在那儿，单等有客商经过就动手抢。瞧，真的：一个小时不到，路上就出现了一个商人，带着一大批衣料，用车运到特鲁特诺夫去卖。

小洛特兰多从藏身地方骑马出来，深深鞠了个躬。商人看见这么一个英俊的先生跟他鞠躬行礼，心中十分奇怪，——好吧，于是他也鞠躬问好：

“祝您身体永远健康！”

小洛特兰多放马走近，又行了一个礼。

“对不起，”他温和地细声细气地说，“但愿我没把您给吓着。”

“一点也没有，”商人回答说，“我能给您效点什么劳呢？”

“先生，我恳切地请您不要害怕，”小洛特兰多接着说，“我是一个强盗，布伦德山大王，可怕的洛特兰多。”

这商人很狡猾，一点也不害怕。

“老天爷啊，”他叫道，“那么您我两人是同行了，因为我也是个强盗——科斯捷列茨的嗜血鬼切佩尔卡。您没听说过吗？”

“我还没有这个荣幸得知大名，”小洛特兰多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尊敬的同行，我还是初到这里。我刚继承了先父的遗业。”

“哦，”切佩尔卡先生说，“是继承了老洛特兰多的遗业，对吗？这是一份历史悠久的强盗事业，名扬四海。是个很可靠的行业啊，洛特兰多先生。我衷心祝贺您。不过您知道，我是您故世父亲的生死之交。有一次我和他都正好在眼前这个地点相会。他曾对我说过：‘您知道吗？嗜血鬼切佩尔卡，我和你又是邻居又是同行。让咱们分分地界吧——这条从科斯捷列茨到特鲁特诺夫的路算是你的，你在这条路上抢你的吧。’他这么说了，我就跟他拍手成交。——您明白吗？”

“啊，请一千个原谅！”小洛特兰多恭敬地回答说，“我确实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界。我很抱歉，竟跑到您的地界里来了。”

“噢，这算不了什么！……”狡猾的切佩尔卡回答说，“不过您父亲还说：‘这么办吧，嗜血鬼切佩尔卡，要是我或者我的手下来到这里，你可以缴下来人的手枪、帽子和衣服，让他记住这是你的地界。’那位老好汉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跟我拉手成交。”

“既然这样，”小洛特兰多回答说，“我认为我有义务恳请您收下我这把有镶嵌的手枪、插着真正鸵鸟毛的贝雷帽和英国天鹅绒做的衣服留念，并表示我对您无比尊敬，为令您不快而致歉。”

“好吧，”切佩尔卡回答说，“拿来吧。我原谅您。不过先生，以后可别这样了。嗯喏，走吧，小鹰！再见，洛特兰多先生。”

“一路平安，我的高贵和宽宏大量的先生！”小洛特兰多在他身后叫，接着回转布伦德山，不但没有抢到东西，连自己的衣服都奉送了。

跟班文采克狠狠地责备了他一顿，并严厉地吩咐他，下一回见人就要杀。

第二天小洛特兰多佩着他细长的宝剑，在兹贝奇尼克附近的路上埋伏着。很快就来了一大车货物。

小洛特兰多走出来，对赶车的人大叫：

“很对不起，先生，可我得杀了你。劳驾您快点祈祷，准备送死吧。”

赶车的人跪下来开始祈祷，同时动脑筋怎么能摆脱这件倒霉事。他说了一声“我们在天的父”，又是一声“我们在天的父”，就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说。他说了十遍“我们在天的父”，二十遍“我们在天的父”，——
一个劲地“我们在天的父”。

“怎么啦，先生？”小洛特兰多装出很凶的样子问道，“您准备好送死了吗？”

“那还用说！”赶车的回答说，上牙跟下牙直打架，“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三十年没进教堂，像异教徒那样咒骂神明，乱叫，乱骂，好赌如命，真是罪孽深重啊。要是我能先去波利策忏悔一次，也许上帝会饶恕我的罪过，不把我的灵魂投入地狱不灭的火中。您看怎么样？我马上上波利策去忏悔，转眼就回来。那时您再杀我吧。”

“很好，”小洛特兰多答应了，“我在您的车旁边等您。”

“好的，”赶车的说，“不过请您把我的马先给我用一用，让我好快一点回来。”

彬彬有礼的小洛特兰多听他一说，也同意了，赶车的就骑上他的马上波利策去。小洛特兰多放开赶车人另外几匹马，让它们到草地上去吃草。

可这个赶车的是个大滑头。他没到波利策去忏悔，却拐弯来到最近的一家饭馆，告诉大家路上有强盗，正在等着他。接着他为了壮胆，喝够了酒，带了三名伙计回到小洛特兰多这儿来。他们四个人狠狠地揍了倒霉的小洛特兰多一顿，把他赶回山里去了。于是这位彬彬有礼的强盗回到山洞，不但没有抢到钱，却连自己的一匹马也丢掉了。

第三回，小洛特兰多骑马到通纳霍德的路上等买卖。忽然他看见来了一辆马车，车上用篷布蒙着。一个商人正要把车赶到纳霍德，上摆满鸡心蜜饼的市场去。小洛特兰多又站到路当中大叫：

“过路的，快投降！我是强盗！”

这是头发乱蓬蓬的文采克教他的一套。

商人把车停下来，搔搔后脑勺，回头对车里面说：

“您听见了，老太婆，来了一位强盗先生。”

车篷掀起，从车里钻出一个胖老大娘。她双手叉着腰，冲着小洛特兰多大叫大嚷：

“哈，你这无法无天的人，大坏蛋，巴宾斯基（巴宾斯基·瓦茨拉夫［1796—1879］，捷克的著名大盗，关于他有种种传说），土匪，巴尔纳巴什，杀人不眨眼的，吉卜赛黑人，恶鬼，黑嘴狗，浪荡鬼，不要脸的东西，哥利亚（《圣经》中人物，非利土族巨人，被青年大卫所杀），白痴，暴徒，恶棍，无礼家伙，强盗，流浪汉，汪汪叫的狗——你怎么胆敢这样袭击老实正派的人？！”

“对不起，太太，”小洛特兰多伤心地低声下气说，“我没想到车上有一位太太。”

“当然有太太，”女商人说下去，“而且是一位高贵的太太，哼，你这暴徒，犹太，该隐（该隐是《圣经》中人物，他曾杀害弟弟），叛徒，蠢货，吸血鬼，懒汉，吃人生番，魔王，鬼脸，扫帚星，坏蛋！”

“一千个对不起，我使您受惊了，太太。”小洛特兰多完全手足无措，叽叽咕咕说，“特莱·沙尔梅，马丹，西·乌·普莱，我深深抱歉，竟然……竟然……”

“滚开，笨蛋！”尊贵的太太骂不停口。“你是个蠢钝儿，异教徒，大蝙蝠，窝囊废，无礼家伙，死硬分子，海盗，要饭的，下等人，稻草人，坏蛋，损人利己的东西，魔鬼，强盗，里纳尔多·里纳尔丁（德国作家克里斯蒂安·奥古斯特·富尔皮乌斯[1762—1827]的同名小说中一个强盗的名字），恶狗，畜生，撒旦，巫师，该上绞刑台的，自私鬼，脓疮，小偷，恶霸，土耳其人，鞑靼人，老虎……”

小洛特兰多不敢再听下去，撒腿就逃，到了布伦德山还不敢停脚，因为他老觉得风吹来这样的话：“孬种，吸血鬼，坐牢的，杀人凶手，粗鲁的，猛兽，恶鬼，恶棍，凶神，害人精，毒蛇精，财迷……”

回回都这样。在拉蒂博日策，这年轻强盗去袭击一辆金色的马车，可里面坐的是拉蒂博日策的一位公主；她太美了，小洛特兰多不禁爱上了她，只拿走了她的一样东西——而且先获得她的同意，——就是一条香喷喷的手帕。当然，拿到这东西，他那帮布伦德山强盗吃不饱肚子。

另一回他在苏霍夫日策袭击一个卖肉的，他正赶着一头牛到乌皮策去宰掉；小洛特兰多要杀掉他，这卖肉的求他转告他的十二个小孤儿这句话那句话——全是些可怜巴巴的事，听得小洛特兰多哭了起来，不但放走了卖肉的和他那头牛，而且送给他十二个金币，叫他给他的十二个孩子一人一个——让他们作为纪念，记住这位壮士洛特兰多。其实这卖肉的——真是个大骗子！——是个老光棍，不但没有十二个孩子，他家里连一只猫也没有。

长话短说，每当小洛特兰多要杀什么人或者抢什么人的时候，他的礼貌和同情心总是使他无法下手，因此他不但什么也没抢到，正好相反，还要奉送掉自己的东西。

这一来他的买卖完全破产。跟随他的人，以头发乱蓬蓬的文采克为首，全都散了伙，宁愿回到人们中间去老老实实地干活过日子。文采克本人进了格罗诺夫一个磨坊当填料工人，那座磨坊至今还坐落在一座教堂旁边。

结果单剩下小洛特兰多一个人在布伦德山的那个强盗窝里；他饿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于是他想起布罗乌莫夫修道院那位很爱他的院长，就骑马上他那儿去，照老样子请教他。

小洛特兰多来见修道院院长，在他面前跪下来，流着泪告诉他，自己怎么对父亲发过誓要当强盗，可是他这样一个受过教育、循规蹈矩、知书识礼的人在未得到对方同意时是不能杀人，也不能抢人家东西的。那他现在干什么行业好呢？

院长在回答以前先闻了十二回鼻烟，反复想了十二次，最后才轻轻地说：

“我亲爱的孩子，我很称赞你这样彬彬有礼，循规蹈矩。你是不能当强盗，——第一，因为这是滔天大罪；第二，因为你不适宜干这种勾当。不过你也不能违背你对你父亲发过的誓。因为你一定要拦住过路人讨东西，但又需出于正当的动机：到关卡或者过道口找一个位置吧，你就坐在那儿等着，只要看见有人走过，你就到路上来收两个铜币的过路税。这就完了。干这种事你可以像你习惯的那样彬彬有礼。”

院长给特鲁特诺夫的区长写了封信，求他让小洛特兰多在一个关卡当上一名收税员。小洛特兰多带了这封信去见特鲁特诺夫的区长，在通扎列西耶的路上得到了一个职务。

就这样，彬彬有礼的强盗成了大路上的一名收税员，他拦住大车和马车，老实地向每一辆车收两个铜币。

过了许多许多年，有一回，布罗乌莫夫的这位修道院院长坐上四轮马车，要上乌皮策去拜访那儿一位教区神父。这次旅行使他很高兴，因为还能在关卡看到彬彬有礼的小洛特兰多，看看他生活得怎样。果真，到了关卡那儿，一个大胡子来到他的四轮马车跟前——他就是小洛特兰多——向院长伸出了手，凶狠狠地咕噜着什么。

院长于是伸手去拿钱包，由于他胖了点，他得一只手伸到裤子口袋里去，一只手捂住大肚子。因此拿出钱包来就不怎么利索。

洛特兰多生气地叫骂起来：

“喂，快点，你怎么啦？为了两个子儿，要我等多少时候啊？”

“我没有铜币，”院长在钱包里翻寻着说，“先生，我给你一个银币，请找给我吧。”

“哼，你这该死的东西，”洛特兰多怒火冲天地说，“铜币也不带，那你上什么鬼地方去？你给我拿出两个铜币，如若不然，你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洛特兰多，洛特兰多，”院长用责备的口气说，“你不认识我了吧？你的礼貌上哪儿去了？”

洛特兰多愣住了：说实在的，直到这会儿他才认出了修道院院长。他咕噜了一声什么怪话，可接着他醒悟过来，说道：

“院长，现在我这样没有礼貌，您可不要奇怪。谁见过收税人、管桥头的、官员或者法院执行吏有不吆五喝六的？”

“你说得对，”院长回答说，“是还从来没见过。”

“好，”洛特兰多粗暴地说了一声，“那您就过去，见您的鬼去吧！”

这个讲一位彬彬有礼的强盗的童话到此结束了。他多半已经死掉，不过他的后代你们在许许多多地方可以看到，从他们开口就莫名其妙地骂我们的样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这样骂人可是不应该的……

（任溶溶　译）

森林中的大事

［苏］维·比安基

雪里的吃奶宝宝

兔妈妈生下了兔宝宝，这时候，田野上还覆盖着积雪呢。

兔宝宝一出世就睁开了眼睛，身上穿着暖和的皮袄。它们生下来就会跑，吃饱了奶就四处跑开，躲到灌木丛中和草丛下，静静地躺在那儿，既不叫唤，也不淘气。兔妈妈则早已跑得不知去向。

一连过去了一天、两天、三天。兔妈妈早就忘记了兔宝宝，在田野里蹦来蹦去。但是兔宝宝们依旧躺在那里，它们不敢乱跑。一乱跑，就会被老鹰发现，或者被狐狸觅见脚印。

瞧，终于有只兔妈妈跑过来了。咦，这不是它们的妈妈：是别人的妈妈，是位兔阿姨。

兔宝宝跑到它跟前吱吱叫：“喂喂我们吧！”

“行啊，吃吧，吃吧！”兔阿姨把它们喂饱了，又朝前跑去。

兔宝宝又躺回到树丛里。这时，它们的妈妈正在别处给别家的兔宝宝喂奶呢。

原来兔妈妈们定下了这么一条规矩：所有的兔宝宝都是大家的孩子。不管兔妈妈在哪儿遇到兔宝宝，都要给它们喂奶。不管兔宝宝是亲生的，还是别人家的，都一样对待！

你们以为兔宝宝没有兔妈妈照顾，就过得不幸福吗？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它们穿着皮袄，身上暖洋洋的。兔妈妈们的奶香浓可口，兔宝宝吃上一顿，可以好几天都不饿呢。

等到第八九天，兔宝宝就开始吃草了。

狐狸怎样迫使老獾离开了家

狐狸家里遇到了祸事：洞里的天花板塌了，小狐狸差点被压死。

狐狸一看：事情不妙，得搬家了。

狐狸来到老獾家。獾挖了一个杰出的洞穴。出入口东一个西一个，里面分布着许多小地道，这都是为了防备敌人出其不意进攻时用的。

它的洞很大：可以住下两家人。

狐狸恳求獾分间房子给它住，獾坚决拒绝了。獾是个严厉的主人，爱干净，爱整齐，容不得哪儿有点脏东西。它怎么能让一个带着孩子的人住进来呢！

狐狸被獾赶了出来。

“好哇！”狐狸想，“你这么不讲情面呀！等着瞧吧！”

狐狸假装走到了树林里，其实是躲在灌木丛后，在那里等待机会呢。

獾从洞里探出头来瞧了瞧，看到狐狸走了，这才从洞里爬出来，到树林里找蜗牛吃。

狐狸溜进了獾洞，在地上拉了一泡屎，把屋里弄得肮脏不堪，然后跑了。

獾回家一看：好家伙！臭气熏天！它懊丧得哼了一声，就离开洞，到其他地方给自己再挖个洞。

这正中狐狸的下怀。

它把小狐狸都衔过来，在獾洞里舒舒服服地住下了。

可怕的小鸟

苗条柔弱的鹡鸰妈妈，在窠里孵出六只光秃秃的小鸟。五只小鸟长得都挺像样。第六只却是个丑八怪：浑身上下皮肤粗糙，青筋直暴，长着一个大脑袋，一双凸眼睛，眼皮耷拉着。它一张嘴，准把人吓得连退三步：嘴巴像个无底洞，如同野兽的血盆大口！

出生后的第一天，它安静地躺在窠里。只在鹡鸰妈妈衔了食物飞回来的时候，它才吃力地抬起沉甸甸的大脑袋，张开大嘴，低声吱吱叫着：“喂喂我吧！”

第二天清晨，凉风习习，鹡鸰爸爸和鹡鸰妈妈飞出去打食了。这时，小怪物蠕动起来。它低下头，把头抵住窠底，叉开两腿，开始往后退。

它的屁股撞到了它的小弟弟，就开始把屁股塞在小弟弟的身子底下，又把光秃秃的弯翅膀往后面甩。接着，它那弯翅膀像把钳子似的钳住了小弟弟。它就这么背着小弟弟一个劲往后退，一直退到窠的边缘。

它那瘦弱眼瞎的小弟弟在它那脊柱根的坑洼里不停地摇晃，好像盛在调羹里似的。丑八怪用脑袋和两脚撑住窠底，把小弟弟越抬越高，一直抬到跟窠顶一般齐。

这时，丑八怪挺直身子，猛地往后一甩，小弟弟就从窠里飞了出去。

鹡鸰的窠是筑在河边悬崖上的。

可怜那才一丁点大、光秃秃的小鹡鸰，啪的一声跌在砾石上，摔得粉身碎骨。

而凶恶的丑八怪自己也差点从窠里摔出来，它的身子在窠边不住地摇晃，幸亏它的大头分量重，才总算把身子重新坠回了窠里。

这可怕的罪恶行径一共只持续了两三分钟。最后，精疲力竭的丑八怪一动不动地在窠里躺了大约十五分钟。

鹡鸰爸爸和鹡鸰妈妈飞回来了。丑八怪伸长青筋直暴的脖子，抬起沉甸甸的大脑袋，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张开嘴巴，尖声叫起来：“喂喂我吧！”

丑八怪吃饱了，休息好了，开始对付第二个小兄弟。

这个小兄弟没那么容易搞定：它拼命挣扎，不住地从丑八怪的背上滚下来。不过，丑八怪寸步不让。

五天后，丑八怪睁开了眼睛，它看见只有它自个儿躺在窠里。它的五个小兄弟都被它扔到窠外摔死了。

在它出生后的第十二天，它才长出羽毛。这时候真相大白了：鹡鸰夫妇俩倒霉透顶，它们抚养的是一只布谷鸟的弃婴。

可是小布谷鸟叫得可怜巴巴的，像极了它们自己那些死去的孩子；它抖动着翅膀，哀求着乞食，样子惹人怜爱。纤小温柔的夫妻俩不忍心拒绝它，不忍心丢弃它，让它活活饿死。

夫妻俩自己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整天忙忙碌碌，连自己的肚皮都来不及填饱，从早忙到晚，给养子小布谷鸟送去肥壮的青虫。它们几乎把整个头伸进它的血盆大口，才把食物塞进它那贪得无厌、无底洞似的大喉咙。

一直忙到秋天，它们才把小布谷鸟养大。布谷鸟飞走了，从此一辈子再也没来看过养父母。

狗熊被吓死了

一天晚上，猎人很晚才走出森林，返回村庄。他走到燕麦田边，看见麦地里有个黑影在闪动。那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牲口闯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仔细一看，我的天啊！原来是只大狗熊。它肚皮朝下趴在地上，两只前掌抱住一束麦穗，把麦穗压在身子底下吮吸着！它懒洋洋地趴着，满意得直哼哼。看来，它很喜欢喝燕麦浆。

猎人没带子弹，只带了一颗小霰弹（他原本是去打鸟的）。可他是个勇敢的年轻人。

他想：“嘿！不管打得中打不中，先开它一枪再说。总不能让狗熊糟蹋集体农庄的麦地吧！不打伤它，它是不会挪地方的。”

他装上霰弹，啪的一枪，枪声正好在大熊的耳朵边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把狗熊吓得一蹦三丈高。麦田边上有一丛灌木，狗熊像只飞鸟似的跃了过去。

狗熊摔了个大跟头，爬起来，头也不回地继续向森林里跑。

猎人看到狗熊胆子这么小，感到很好笑，然后他就回家了。

第二天，他想：“得去瞧一瞧，不知田里的燕麦给狗熊糟蹋了多少。”他来到昨晚那个地方，只见熊粪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森林里，原来昨天狗熊吓得拉肚子了。

他顺着痕迹找过去，看见狗熊躺在那儿，已经死掉啦！

这么说，它竟然被意外的响声吓死了。狗熊还号称是森林里最强悍、最可怕的野兽呢！

兔子的花招

一天夜里，一只灰兔偷偷钻进了果园。小苹果树的皮甜极了，快到天亮的时候，它已经啃坏了两棵小苹果树。灰兔丝毫不理会落在头上的雪，只是不停地啃着嚼着，嚼着啃着。

村里的公鸡叫了三遍。狗也狂吠起来。

这时，兔子才如梦方醒：应该趁人们还没起来，跑回森林里去。周围白茫茫的。隔老远就可以看见它那身灰色的皮毛。它真羡慕雪兔，现在雪兔浑身雪白。

这夜新下的雪很柔软，可以印上脚印。灰兔一路跑着，在雪地上留下脚印。长长的后腿留下的是伸直的脚跟印；短短的前腿留下的是小圆点。

在这温暖的新雪上，每一个脚印、每一个爪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灰兔穿过田野，往森林里跑，在身后留下一串串脚印。灰兔刚刚美美地吃过一顿，现在它多想躲在灌木丛下打个盹啊。可不幸的是：无论它往哪儿躲，脚印都会出卖它。

于是灰兔只好耍花招了：弄乱脚印。

村子里的人醒来了。主人走到果园一看：我的老天爷！两棵最好的小苹果树都被剥光了皮！他往雪地上看了看，明白了一切：小树下有兔子的脚印。他举起拳头威胁道：“走着瞧吧！你必须用你的皮来赔偿损失。”

他回到屋里，往枪里装好弹药，带上枪踏着雪出发了。

瞧，灰兔就是在这儿跳过栅栏，然后往田野里跑。一进森林，脚印就围着灌木打转转了。你这一招可救不了你！我会搞明白的！

瞧，这是第一个圈套：灰兔绕灌木跑了一圈，然后穿过自己的脚印。

瞧，这是第二个圈套。

园主人跟着脚印追踪，把两个圈套都解开了。他随时准备着开枪。

但是，这时他站住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呀？脚印中断了，周围全是干净的白雪。即使兔子跳过去，也应该看得出来啊！

园主人弯下腰仔细查看脚印。哈哈！原来这是一个新的花招：兔子顺着自己的脚印跑回去了。它每一步都准确无误地踩在原来的脚印上。乍一看，还真分辨不出“双重”脚印呢。

园主人顺着脚印往回走。他走着，走着，又走到田野里来了。也就是说，他看走了眼；也就是说，还有一个花招没有识破。

他回转身，又顺着“双重”脚印走去。

哈哈，原来如此！“双重”脚印很快就中断了，再往前，脚印又是单层的了。这么说，奥妙就在这里：兔子就是在这儿跳到旁边去的。

果真如此：兔子顺着脚印的方向，一直穿过灌木，然后又跳向一旁。现在脚印又均匀起来了。突然又中断了。又是一行新的“双重脚印”越过灌木丛。接着，就是跳着走了。

现在看看路两旁……又往旁边跳了一次。兔子准是躺在灌木丛下。你布下迷魂阵，但是骗不了人！

兔子确实就躺在附近。不过，不是像猎人所猜测的那样躺在灌木丛下，而是躺在一大堆枯树枝下。

灰兔在睡梦中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它抬起头，看见两只穿着毡靴的脚在走路。黑色的枪杆垂到了地。

灰兔悄悄地从藏身地钻出来，如离弦之箭蹿到枯树枝堆后面去了。只见短短的小尾巴在灌木丛里一闪，兔子就无影无踪啦。

园主人双手空空地回了家。

雪爆炸了，鹿得救了

我们的记者，好久也猜不透雪地上的一些脚印子，它们仿佛记载着一个谜一般的故事。

一开始是些步态安稳的细小狭窄的兽蹄印。这不难读懂：有一只母鹿在林子里走过，它丝毫没感到不幸正在等待着它。

突然，在蹄印旁，出现了许多大脚爪印，于是母鹿的脚印开始跳跃。

这也很好懂：一只狼从密林里看见了母鹿，朝它横扑过来。母鹿飞快地从狼身旁逃走。

接着，狼脚印离母鹿脚印越来越近，狼眼看就要追上母鹿了。

在一棵倒地的大树旁，两种脚印完全混在了一块。看来，母鹿刚刚来得及跳过大树干，狼紧跟着蹿了过去。

树干的那一边，有个深坑，坑里的积雪，都给击碎了，撒在四处。仿佛有个巨型炸弹在雪下爆炸了似的。

在这之后，母鹿的脚印朝一个方向，狼的脚印朝另一个方向，这当中还夹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巨大的脚印，很像人的脚印（光着脚的脚印），只是带着可怕的、弯弯的爪印。

究竟一颗什么样的炸弹埋在雪里？这可怕的新脚印是谁的？为什么狼朝一个方向跑，母鹿朝另一个方向跑？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的记者，久久地冥思苦想着这些问题。

后来，他们终于搞明白，这些巨大的爪印是谁的。这样一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母鹿凭着它的飞毛腿，毫不费力地跳过了倒在地上的树干，向前飞奔。狼紧跟着也跳了起来，但是没有跳过去。它的身子太重了，扑通一声，从树干上掉进了雪里，四条腿一齐陷入了熊洞里。原来熊洞正好在树干底下。

熊从睡梦中被惊醒，惊慌失措地蹦了起来，于是冰雪和树枝一起往四下里乱飞，仿佛炸弹炸过一样。熊飞快地向树林里逃窜，也许它以为有猎人向它进攻了。

狼倒栽进雪里，看见这么个胖家伙，不禁忘了母鹿，只顾自己逃命。而母鹿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一个跟着一个

乌鸦最先发现一具马的尸体。

“呱！呱！”一大群乌鸦飞了过来，准备开始吃晚饭。

这时已将近傍晚，天渐渐变黑，月亮出来了。

忽然，从树林里传来叹气声：

“呜咕……呜，呜，呜……”

乌鸦飞走了。一只雕鸮从林子里飞出来，落在马尸上。

它用嘴啄着肉，耳朵抖动着，白眼皮眨巴着，刚想美美地饱餐一顿，忽然雪地上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雕鸮飞上了树。狐狸来到尸体前。

只听得“咯吱咯吱”一阵牙齿响。它还没来得及吃饱，狼来了。

狐狸逃进了灌木丛，狼扑到尸体上。它浑身兽毛直立，牙齿像把刀子似的剔下一块块马肉，满意得直哼哼，连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它抬起头，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似乎在说：“别过来！”接着，又独自吃起来。

突然一声雷鸣般的怒吼在它头顶炸响，狼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赶紧夹起大尾巴，一溜烟跑了。

原来是森林的主人——熊驾到了。

这下子，谁也不敢走近了。

黑夜将尽时，熊吃完了饭，睡觉去了。而狼夹着尾巴，一直恭候着呢。

熊刚走，狼就扑到了马尸上。

狼吃饱了，狐狸来了。

狐狸吃饱了，雕鸮飞来了。

雕鸮吃饱了，乌鸦们又聚拢来了。

这时，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这一顿免费大餐早已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碎骨头。

（周露　译）

打　猎

［苏］维·比安基

冬天是打狼、熊这类巨型猛兽的好时机。

冬末，是森林里最饥饿的时候。狼饿得胆子都大了起来，成群结伴地四处徘徊，一直走到村子边。熊呢，有的躺在洞里睡觉，有的在森林里闲逛。这些“闲逛熊”，在深秋前只顾着啃尸体、咬家畜，没有为冬眠做好准备，现在只得睡在雪上面。那些在熊洞里受到惊扰、逃出洞的熊，也在闲逛：它们既不回旧洞，也不挖新洞。

打“闲逛熊”时，必须踏上滑雪板，带着猎狗去追。猎狗在深雪里追赶它，一直追到它停下来为止。猎人乘着滑雪板，紧紧跟着猎狗。

打猛兽可不像打飞禽，经常会出现意外：猎物变成了猎人，猎人倒成了猎物。

我们州里打猎的时候，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带着猪崽子打狼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打猎法。很少有胆大包天的人，敢于一个人，不带同伴，深更半夜到田野里去打猎。

但是，有一天，却出现了这样一个包大胆。他把马套在雪橇上，把猪崽子装在麻袋里，在圆月当空的夜晚，带着枪，向村外走去。

狼常常在附近出没，村民们已经多次抱怨狼的胆大妄为：它们竟然毫不客气地闯到村子里来了。

猎人从大道上拐弯，沿着森林边，悄悄地朝无人走过的雪地走去。

他一手提着缰绳，一手不时地扯一下猪耳朵。

小猪的四只蹄子被绑住了；它躺在麻袋里，只有头露在麻袋外。

小猪的任务是用尖叫声把狼招引过来。它当然用尽全力尖叫，因为小猪崽子的耳朵很娇嫩，被人一揪，它就痛不欲生。

狼没让人久等。很快，猎人就看到，树林里似乎点起一盏盏红色绿色的小灯。小灯在黑糊糊的树木间不安地从这边移到那边。这是狼的眼睛在闪光。

马嘶叫起来，开始向前冲。猎人勉强用一只手勒住它。另一只手，他得用来不时地扯一下猪耳朵，因为狼还不敢扑向坐着人的雪橇。只有小猪的尖叫声，才能使狼忘却恐惧。

小猪肉是一道多么美味的菜肴啊！当小猪崽子直接在狼耳朵边叫唤的时候，狼就会忘记危险。

狼看清楚了：在雪橇后面，有个麻袋拴在一根长绳上，在高低不平的雪地上蹦跳着。

麻袋里塞满了干草和小猪粪，但狼以为小猪装在麻袋里，因为它们听到了小猪的尖叫，闻到了小猪的气味。

狼下定了决心。

它们从林子里蹦出来，一起向雪橇猛扑过去：一共有六只、七只，呵，八只高大壮实的狼呢！

在空旷的田野里，猎人从近处望去，觉得狼的块头很大。月光会让人产生幻觉。狼毛在月光里闪烁着，使狼看起来比实际上高大得多。

猎人放开小猪的耳朵，一把抓起枪。

最前面的一只狼，已经赶上那个装着干草的、跳跃的麻袋。猎人把枪瞄准它的肩胛骨下部，扣动了扳机。

那只狼倒栽在地，就地翻滚。猎人朝另外一只狼射出第二枪，但这时马向前冲了一下，子弹打飞了。

猎人用双手紧紧抓住缰绳，费了好大劲才把马勒住。

可是那些狼已经消失在树林里了。只剩下一只躺在雪地里，用后脚乱刨着雪，做垂死前的挣扎。

于是，猎人完全勒住了马。他把枪和小猪留在雪橇上，自己下雪橇去捡猎物。

半夜里，村子里发生了骚乱：猎人的马独自跑回来了，猎人不见了。一杆没有弹药的双筒枪，扔在宽宽的雪橇上；还有一只捆绑着的小猪在哀声尖叫。

天亮了，村民们到田野里去，察看了脚印，方才明白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猎人把打死的狼扛在肩上，朝雪橇走去。当他走到雪橇跟前时，马闻到狼的味道，吓得打了个寒战，向前一冲，飞驰而去。

猎人被孤零零地留在雪地里，身边只有死狼。他甚至连把刀都没有；枪也留在了雪橇上。

这时，狼惊魂甫定。它们全体冲出树林，把猎人包围了起来。

村民们在雪地上只找到人骨头和狼骨头——那群狼，竟然把自己死去的同伴也吃掉了。

上述不幸事件，发生在六十年前。从那以后，再也没听说过狼攻击人的事。如果狼没发狂，或者没受伤，那么它甚至害怕没带枪的人。

深入熊洞

另外一件不幸的事，发生在打熊的时候。

护林人发现一个熊洞。人们从城里请来一位猎人。他们带上两只北极犬，悄悄地来到一个雪堆前，熊就睡在雪堆下面。

猎人按照常规，站到雪堆的旁边。熊洞的口总是朝着日出的方向。通常，熊从雪底下蹿出来的时候，总是冲向一旁，即冲向南边。猎人站的地方，需要能够射中熊的肋部——它的心脏。

护林人躲到雪堆后面，放出了两只猎狗。

猎狗闻到野兽的气味，怒不可遏地扑向雪堆。

它们的叫声震天响，熊不可能不惊醒。但是，过了好长时间，它也没发出丁点儿动静。

突然，一只带着长爪的大黑脚掌从雪里伸出，差点抓住一只猎狗。猎狗惊叫着跳开了。

紧接着，熊猛地从雪堆里跳出来，像一堆黑色的大土块。让人措手不及的是，它并没有向旁边冲，却直接扑向猎人。

熊的头低垂着，遮住了胸脯。

猎人开了一枪。

子弹贴着熊的结实的头颅滑过去，飞向一旁。熊的头上挨了这么重重一击，气得暴跳如雷，它把猎人撞翻在地，然后把他压在自己的身子底下。

两只猎狗狠狠咬住熊的屁股，压在它身上，但全是白费力气。

护林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边高声叫喊，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枪，可也是白费劲。这时还不能开枪，子弹可能击中猎人。

熊用它那可怕的脚掌，使劲一抓，就把猎人的帽子，连同头发和头皮一起抓了下来。

紧接着，它仰面跌倒在一旁，在鲜血染红的雪地上咆哮着打起滚来：原来猎人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及时拔出短刀，割开了熊的肚皮。

猎人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一张熊皮挂在他的床头。只是现在他的头上总裹着一条暖和的头巾。

围　猎

1月27日，萨索伊其从森林里出来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相邻的集体农庄的邮局。他给列宁格勒一位相熟的医生、同时也是位猎熊专家拍了封电报：“找到熊洞。速来。”第二天，回电到了：“2月1日，我们将来三个人。”

萨索伊其开始每天去察看熊洞。熊睡得正香。熊洞前的小灌木上，每天都新结上一层霜：这是熊呼出来的热气结成的。

1月30日，萨索伊其察看完熊洞后，在路上碰到了跟他同一个集体农庄的安德烈和谢尔盖。这两个年轻猎人到森林里打灰鼠。萨索伊其本想警告他们，不要到有熊洞的地方去。但又改变了主意：小伙子年纪轻，好奇心强，倘若他们知道了，说不定反而更想去瞧瞧熊洞、逗逗熊。于是他没吭声。

1月31日清晨，萨索伊其又来到熊洞旁，他不由得惊叫起来：熊洞给拆毁了，熊也逃走了！一棵松树倒在离熊洞五十来步远的地上。也许谢尔盖和安德烈把灰鼠打死了，灰鼠挂在树枝上，掉不下来了，因此他们砍倒了松树。熊被惊醒，跑走了。

两个猎人的滑雪板的滑痕，通向砍倒的松树的这一边；从洞里出来的熊的脚印，通向砍倒的松树的那一边。幸亏他们没有看到茂密的小枞树林后面的熊，所以没有去追赶。

萨索伊其马不停蹄地顺着熊的脚印追去。

第二天晚上，来了两个萨索伊其认识的列宁格勒人：医生和上校。跟他们一起来的第三人，是个身材魁伟、举止傲慢的公民，长着两撇乌黑锃亮的胡须和一把修得很光洁的胡子。萨索伊其第一眼瞧见他的时候，就不喜欢他。

“瞧那副傲气十足的样子，”小个子猎人仔细打量着陌生人，心想，“看样子有点年纪啦，可还是红光满面的，胸脯挺得像公鸡。头上连一根白发都找不到。”

最让萨索伊其感到不高兴的，是要在这位体面的城里人面前承认，自己没看住那只熊，放它出了洞，错失了良机。他说，熊的躲藏地已经找到了。没有出树林的脚印。当然，这会儿它一定睡在雪地上了。现在只有用围猎的办法来抓它。

听到这一消息，那个傲慢的陌生人轻蔑地皱了皱眉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问道：“熊大不大？”

“脚印很大，”萨索伊其说，“我敢保证它至少有两百公斤。”

那个傲慢的人听了，耸了耸跟十字架一样笔直的肩膀，连看都不看萨索伊其一眼，说道：“说是请我们来掏熊洞，结果只能围猎。赶围人会不会把熊赶到射手跟前啊？”

这种侮辱人的怀疑，刺痛了小个子猎人。不过，他没吭气，只是暗暗想道：“我们赶是会赶的，不过你可得留点神，别叫狗熊把你身上的傲气给赶跑了！”

他们开始讨论围猎计划。萨索伊其提醒道：“打这样大的野兽，每个猎人后面，都应该配备预备射手。”

那个傲慢的人强烈反对，他说：“谁要是不相信自己的枪法，那就不要来打熊。射手后面还跟个小保姆，这像什么话！”

“好个大胆的蛮夫！”萨索伊其心里暗暗想。

但上校却坚决表示，小心总没错，配个后备射手并不会碍事。医生也表示赞同。

那个傲慢的人轻蔑地瞅了瞅他们，又耸了耸肩，说：“要是你们害怕，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第二天早上，天还黑着，萨索伊其就叫醒三个猎人，然后去召集赶围人。

等他回到小木屋时，那个傲慢的人正把两杆枪，从一个蒙着绿丝绒面的小提箱里取出来。这只小提箱小巧轻便，挺像个用来装小提琴的盒子。萨索伊其看得眼睛都亮了：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枪。

那个傲慢的人把枪收拾好，又从提箱里取出闪闪发亮的弹筒，里面装着各种钝头的和尖头的子弹。他一边拾掇着这些东西，一边告诉医生和上校，他的枪有多么棒，子弹有多么厉害；他在高加索怎样打野猪，在远东怎样打老虎。

萨索伊其虽然不露声色，可心里觉得自己似乎又矮了一截似的。他很想凑近一点，仔细瞧瞧这两杆好枪，可到底还是没敢央求人家把枪给他看看。

天刚蒙蒙亮，一长队载重雪橇从集体农庄里出来，向树林里进发。萨索伊其坐在最前面的雪橇上，四十个赶围人跟在后面，三位客人走在最后面。

全队在离熊躲着的小树林约一公里路的地方停了下来。猎人们走进一间小土房，点火取暖。

萨索伊其先踏着滑雪板去侦察了一下野兽，然后布置赶围人。

一切正常：熊没有离开包围圈。

萨索伊其安排呐喊的人排成半圆形，站到小树林的一面；不呐喊的人站到包围圈的两侧。

围猎熊跟围猎兔子不一样，呐喊的人不走进林子里包抄，围猎时一直站在一个地方。不呐喊的人，从呐喊人的两侧站起，一直站到狙击线，以防万一熊被呐喊的人赶出来时，往旁边蹿。他们不能呐喊。要是熊朝他们跑来，他们只能脱下帽子，举着帽子向它挥舞。这么做就足以把熊赶往狙击线了。

萨索伊其安排好赶围的人后，又跑到猎人们那儿，把他们领到狙击地。

狙击的地点只有三个，彼此间距二十五至三十步。小个子猎人必须把熊赶到这条狭窄的、只有一百来步宽的通道上来。

萨索伊其布置医生站到第一号狙击点上，布置上校站到第三号狙击点上，让那个傲慢的城里人站到中间的、也就是第二个狙击点上。这里有熊进入树林的脚印。熊从躲藏地出来，经常顺着自己原先的脚印走。

年轻的猎人安德烈，站在傲慢的城里人后面。由于他比谢尔盖更有经验、更沉得住气，所以选中了他。

安德烈充当预备射手。只有当野兽突破狙击线，或者扑上猎人的时候，预备射手才有权射击。

所有的射手都穿着灰色的长袍。萨索伊其轻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不准谈笑，不准抽烟；赶围人开始呐喊后，一动也别动，尽可能让熊靠近一些。然后，萨索伊其就跑到赶围人那儿去了。

过了令猎人们感到厌烦的漫长的半小时。

终于传来了猎人的号角声，两声悠长、低沉的音符，瞬间传遍了积雪满地的树林。那声音仿佛久久地回荡在冻结的空气中。

短暂的寂静之后，赶围的人突然一齐呐喊起来，叫的叫，喊的喊，各尽所能。有的用低音发出汽笛声；有的汪汪学狗叫；有的喵喵学猫打架。

萨索伊其吹完号角后，和谢尔盖一起踏上滑雪板，飞快地朝树林里滑去，去做赶熊人。

围猎熊跟围猎兔子不一样。除了呐喊的和不呐喊的赶围人之外，还需要有赶熊人的参与。赶熊人必须把熊从它躲藏的地方赶出来，让它朝狙击手跑去。

萨索伊其根据脚印判断：熊很大。但是，当一个黑糊糊、毛茸茸的大熊脊背，出现在小枞树上方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糊里糊涂地朝天放了一枪，跟谢尔盖两人异口同声地呐喊起来：

“来啦！来……啦！”

围猎熊跟围猎兔子不一样，准备的时间比较长，真正打猎的时间却非常短。但是由于长久的、焦急的等待，由于时刻感觉得到的危险，所以猎熊时射手们总觉得一分钟像一小时那样漫长。饱尝等待地艰辛，可是等到看见了熊，或者听见邻近的枪声，便明白一切都结束了，用不着你动手了，那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萨索伊其紧跟在熊后面，拼命想把它赶往该去的地方，可是白费力气：要赶上熊，是不可能的。在深雪里，人要是不穿滑雪板，每走一步都会陷到齐腰深，得费好大的劲才能把脚拔出来。可是熊走起来像坦克，踩毁挡道的灌木和小树。它像只汽艇似的飞速前进，只见两旁扬起两阵高高的雪尘，好像两扇白色的大翅膀。

熊从小个子猎人的眼前消失了。但是，两分钟不到，萨索伊其就听到了枪声。

萨索伊其用手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棵树，停住了脚下飞速滚动的滑雪板。

就这么结束了？熊被打死了？

但是，仿佛回答他无言的提问似的，传来了第二声枪响，接着是一声夹杂着惊慌与痛楚的绝望的惨叫。

萨索伊其拼命向前，向狙击手滑去。

他跑到中间那个狙击点时，上校、安德烈和脸色像雪一样苍白的医生，正抓着熊皮，把熊从躺在雪里的第三个猎人的身上抬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熊顺着自己进树林时的脚印，直接跑向中间的狙击点。猎人没能沉住气，在熊离他还有六十步远的地方，就开了枪。本来应该等熊跑到离他十至十五步远的时候，再射击。别看大熊的动作笨拙，跑起来却快得不可思议。所以，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开枪，才能射中它的头或心脏。

从猎人的好枪里射出去的子弹，击穿了熊的左后腿。熊痛得发狂，朝射手猛扑过来。

猎人慌了神，竟忘了枪膛里还有一粒子弹，也忘了身旁还有一杆备用枪。他把枪一扔，转过身想逃跑。

熊照准欺负它的那个人的脊背，拼命一击，把他掀翻在雪地里。

预备射手安德烈可没闲待着，他把双筒枪直接插进了野兽张开的嘴巴里，双机齐扳。

可惜双筒枪卡壳了，只轻轻地“吧嗒”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第三个狙击点上的上校看见了这一切。他看到同伴已是死到临头，知道自己该开枪了。但是他也知道，万一打偏了，就有可能打死同伴。上校单膝跪下，瞄准熊的头，开了一枪。

那只巨兽，挺直整个上半身，在空中僵立了片刻，然后轰然倒在躺在它脚下的猎人身上。

上校的子弹，击穿了熊的太阳穴，叫它顷刻送了命。

医生跑了过来。他和安德烈、上校一起，抬起死熊，想把它身底下的猎人救出来，也不知那猎人死了没有！

正在这时，萨索伊其赶到了，急忙上前帮忙。

沉重的兽尸被抬开了。把猎人扶了起来。猎人还活着，而且完好无损，虽然脸色像纸一样苍白。熊还没来得及掀去他的头皮。但是，这会儿，这个城里人不敢抬头看大家了。

大家把他扶上雪橇，送到集体农庄。他在那儿稍稍缓过神来。

无论医生怎样劝他住一夜，劝他休息好后再上路，他都不听，竟然拿着熊皮就上车站去了。

“是啊，”萨索伊其讲述完这件事后，又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我们疏忽了一点——不应该把熊皮给他的。现在，他准把熊皮挂在客厅里，炫耀是他打死了熊。那只熊大约有三百公斤呢……真是只吓人的大熊。”

（周露　译）

一块烫石头

［俄］盖达尔

村里有个孤老头，他身体很坏很坏，靠编篮子啊，缝毡靴啊，看守农庄果园不让孩子进去啊过日子。

很久以前，他从老远的什么地方到这村里来，可大家一眼就看到，他吃够了苦。他瘸着腿，头发过早地白了，还有道弯弯的深疤打颊帮一直通过了嘴唇。这一来，就算是笑吧，他那张脸看上去也像是很悲伤，像是凶巴巴的。

有一回，一个叫小伊凡的孩子爬进农庄果园，想偷苹果好好吃个饱。没想到，裤腿在围墙钉子上一挂，扑通一声落到下面带刺的醋栗丛里了，刺得他浑身是伤，哇哇大哭。好，这一下给看守人抓住了。还用说？老头儿满可以拿荨麻抽他，甚至拖他到学校去告状，可老头儿可怜小伊凡。小伊凡两只手都刺伤了，裤腿撕破，一条破布片挂在屁股后面，像条羊尾巴，通红的脸颊上扑嗒扑嗒地淌着眼泪。

老头儿一声不响，把吓破了胆的小伊凡从园子门带出去，放他走了，没打他一下，甚至没有在背后说他一声。

小伊凡又羞又恼，溜进林子，走着走着迷了路，到了一个沼地那儿。他累坏了，看见青苔中间露出一块浅蓝色的石头，就往石头上一坐。可他马上哎哟一声跳得老高，因为他觉得就像坐在一只野蜂上面，野蜂打裤子后面那个窟窿狠狠地蜇了他的屁股。

可回头一看，石头上根本没有野蜂，是石头烫得像煤块似的；石头平面上还露出些字，给泥糊住了。

没说的，这是块魔石头——小伊凡马上猜着了！他踢下一只鞋子，拿鞋后跟赶紧去擦掉石碑上的泥。

他于是读到这样的碑文：

谁把这块石头搬到山上打碎，

谁就能返老还童，从头活起。

碑文后面还有个图章，不是普普通通的圆图章，像村苏维埃盖的；也不是三角图章，像合作社发票上盖的。这图章要复杂得多，有两个十字，三条尾巴，一个圈圈加一竖，还有四个逗号。

小伊凡读了碑文，觉得很不痛快。他才八岁，虚岁九岁。要是从头活起，他一年级就得再念一年，这他想都不敢想。

这块石头要是让他不用念学校里的功课，一下子就从一年级跳到三年级，那又另当别论了！

可大家有数，即使是神通广大的魔石头，也从来没有这种法力。

愁眉苦脸的小伊凡打果园经过，又看到了那老头儿，只见他正在咳嗽，老停下来喘气，手里提着桶石灰浆，肩膀上掮着把树皮丝刷子。

小伊凡这孩子本心挺好，他心里想：“瞧这个人，他本来可以随便用荨麻打我；可他可怜我，没有打。现在让我也可怜可怜他，叫他返老还童吧，这样他就不再咳嗽，不再瘸腿，呼吸也不再那么苦恼了。”

好心的小伊凡于是怀着一番好意，来到老头儿面前，开门见山，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老头儿好好地谢过了小伊凡，可是不肯离开职守上沼地去，因为世界上这种人还是有的，趁这个机会溜进果园，把水果偷得一个不剩。

老头儿叫小伊凡自己到沼地上去，把石头挖出来，搬到山上去。他待会上那儿，马上拿样什么把石头敲开。

事情闹成这样，叫小伊凡很不高兴。

可他没有拒绝，他不想让老头儿生气。第二天早晨，小伊凡拿起厚麻袋，带了双粗麻布手套，为的是不让手给石头烫伤，就上沼地去了。

小伊凡弄得浑身是泥，一塌糊涂，好容易把石头从沼地里挖了出来，接着他就吐出舌头，在山脚的干草上一躺。

他心里说：“好吧！我把这块石头推到山上去，等会儿瘸腿老头儿来了，就敲碎石头，返老还童，从头活起啦。大伙儿都说他一辈子吃够了苦。他年纪大了，孤单单的，挨过打，遍体鳞伤，不用说，从来没得到过幸福；别人却得到过。”他小伊凡虽然小，这种幸福也得到过三次。一次是他上学要迟到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司机用闪闪发亮的小汽车把他从农庄养马场一直送到了学校门口。一次是春天里，他赤手空拳在沟里捉到一条大梭鱼。还有一次是米特罗方叔叔带他进城过了一个快活的五一节。

小伊凡慷慨大方地拿定了主意：“好，就让这位不幸的老头儿过一下好日子吧。”

他想到这里，站起身子，耐心地把那块石头推到山上去。

太阳快下山了，老头儿才上山向小伊凡走过来。这时小伊凡已经精疲力竭，浑身发抖，蜷成一团，在烫石头旁边烘烤又脏又湿的衣服。

“老爷爷，你怎么不带锤子、斧子、铁棍啊？”小伊凡惊奇地叫起来，“难道你想用手把石头砸碎吗？”

“不，小伊凡，”老头儿回答说，“我不想用手把石头砸碎。我根本就不想砸碎它，因为我不想从头活起。”

老头儿说着，走到惊奇的小伊凡身边，摸摸他的头，小伊凡感到老头儿沉重的手掌在哆嗦。

老头儿对小伊凡说：“当然，你准以为我老了，瘸着腿，残废了，很不幸，其实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我这条腿是给一根木头喀嚓压断的，可那时候我们是在推倒围墙——唉，还没经验，笨手笨脚的——正在构筑街垒，举行起义，要推翻你只在画片上看到过的沙皇。

“我的牙给打落了，可那时候我们被投入了监狱，齐声歌唱革命歌曲。我的脸也在战斗中被马刀劈伤，可那时候最早的人民团队已经把白匪打败，并且把他们击溃了。

“我害了伤寒病，待在又矮又冷的板棚里，躺在干草上翻来覆去折腾，说着胡话。可有一件事比死更可怕，就是我听说我们的国家遭到包围，敌人的军队要战胜我们。然而，我在重新闪耀的太阳的第一道光芒中清醒过来，我知道了，敌人又被击溃，我们又进攻啦。

“我们这些幸福的人相互从一张病床向另一张病床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当时胆怯地幻想着，即使不在我们生前也在我们死后，我们的国家将变得像今天这样的强大。傻伊凡，这还不是幸福吗？！我为什么要另一次生命，要另一个青春时代呢？我曾经是过得很苦，可我过得光明正大！”

老头儿说到这里停下来，拿出烟斗来抽。

“对的，老爷爷！”小伊凡听了轻轻地说，“既然这样，这块石头本可以安安静静地躺在它那个沼地上，我干吗费劲把它搬到山上来呢？”

老头儿说：“让它给大家看到，小伊凡，你看看以后会怎么样吧。”

许多年过去了，那块石头依然在那山上原封不动，没有砸碎。

不少人在它旁边经过，走过来把它看看，想了想，摇摇头，又走了。

我有一回也到过那山上，当时我正心中有病，情绪很坏。我想：“怎么样，让我把石头砸碎，从头活起吧！”

可是我站着站着，及时改变了主意。

我想，邻居们看见我返老还童就会说：“哈哈，瞧这小傻瓜！他显然没有把一辈子像样地过好，得不到自己的幸福，如今又想从头再来一次了。”

我捻了根烟卷，为了不浪费火柴，就着烫石头点着了。接着，我沿着我自己的路，走了。

（任溶溶　译）

小妇人

〔美〕奥尔科特 著　王之光 俞建青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妇人/〔美〕奥尔科特著，王之光 俞建青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ISBN 978-7-5342-5369-0

Ⅰ.小...　Ⅱ.(1)奥...(2)王...　Ⅲ.小说-外国　Ⅳ.I712.44

书　名：小妇人

作　者：〔美〕奥尔科特 著

责任编辑：徐培培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5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69-0

目　录

译本前言

第 一 章　圣诞前夕

第 二 章　圣诞快乐

第 三 章　劳伦斯家的少年

第 四 章　负　担

第 五 章　睦邻友好

第 六 章　贝丝的漂亮豪宅

第 七 章　艾美的耻辱谷

第 八 章　乔遭遇恶魔

第 九 章　美格涉足名利场

第 十 章　试　验

第十一章　劳伦斯营地

第十二章　空中楼阁

第十三章　秘　密

第十四章　电　报

第十五章　起　程

第十六章　小姑娘讲信用

第十七章　黑暗的日子

第十八章　推心置腹

第十九章　劳里胡闹，乔来平息

第二十章　怡人的芳草地

第二十一章　马奇姑婆解决问题

第二十二章　尾　声

译本前言

露易莎·梅·奥尔科特（1832—1888）占据美国名人堂已经百年，她的作品《小妇人》影响了一代一代的年轻人。即使是我们东方人，也发现小说乐趣无穷，并在无形中得到启迪。

奥尔科特所处的时代，恰逢美国南北战争。北方的资本主义已经初步发达，而南方依然有农奴主势力，残酷压迫着黑奴。小妇人的爸爸就是为了打败南方闹独立的地方政府，毅然上了战场，而妇女们则在家里生产军需品，支援前线。作者的父亲是教师和超验主义哲学家，她从小耳濡目染，自学了文学。她十八岁就发表了文学作品，后来终于写成了传世之作。小说中的乔就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她的经历。作品构思巧妙，故事虽然平凡，却是一环紧扣一环。其中的幽默结构和用语，是作品吸引人的一个亮点。当然，作品也充斥着说教内容，表面上看，这本小说好像是学习《天路历程》的讲用会。

如果仅止于此，人们就不会喜欢《小妇人》了。正由于其说教内容，当时的正统家长们都乐于替小孩备一本；但是，作者所讲述的故事，很大程度上是自己和周围朋友经历的积累，里面充满了人情味，融入了少男少女们的切身体会，这怎么能不吸引人呢？

另外，书中所讨论的少男少女成长史，浸透了人生奋斗的金玉良言，是人们立身处世的好教材。由于作者深受自己父亲和美国超验主义作家爱默生、梭罗的影响，字里行间渗透着超越时代、跨越国界的哲理，作品被译成十几种文字，拍成三个电影版本（最新版本为一九九四年版，立刻形成了因特网时代的《小妇人》热），也就不足为奇了。借助现代媒体的优势，《小妇人》必将更加迅速地流传开来。

小说中有大量文字专门评价各个主人公的性格特征，请读者自行参阅。她们都是小人物，而且被当时的主流社会代表抨击为“不识时务，感情外露”，因而很“愚蠢”。当时，美国虽然早就独立，其社会时尚却仍然推崇英国的东西，清教徒的俭朴持家、互帮互爱理想并没有成为主流。因此，小说一方面反对庸俗的时髦，一方面对财富的象征持矜持的态度，告诫大家不要趋炎附势，是有益的。但当人们进入小康，生活富裕之后，在当代美国人中，可能有不少人认为这种态度是猎奇或换个活法。

不过，中国的读者，有很大一部分跟主人公们一样，家庭的财富不多，但与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人相比，则显得比较富裕。我们会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境况吗，会对穷苦人慷慨解囊吗？请读一读《小妇人》吧。

王之光

第一章　圣诞前夕

“圣诞没有礼物送，算什么圣诞节。”乔躺在地毯上抱怨着。

“做穷光蛋真可怕！”美格低头看看一身旧衣服，叹息道。

“有些人漂亮的东西啥都不缺，而有些人却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这不公平。”小艾美委屈地哼着鼻子，加了一句。

“我们有爸妈，有的是姐姐妹妹。”坐在角落里的贝丝倒心满意足地说。

听了这句振奋人心的话，四张小脸在炉火的映照下亮堂起来，但马上又阴沉下去了。乔忧伤地说：

“我们爸爸不在，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没有说“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各人想念着远方战场（注：指美国南北战争（１８６１—１８６５）。）上的父亲，都默默地加了这么一句。

大家沉默了片刻，然后，美格换了一种语气说道——

“妈妈提出，今年圣诞节不送礼，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今年冬天对谁来说都将是难熬的。她说，现在男人们在军营里受苦受难，我们不应该花钱找乐。我们虽然做不了许多，但可以、也应该乐意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恐怕我是做不到啊。”美格摇摇头，一想到那些梦寐以求的漂亮礼物，她就感到十分遗憾。

“要我说，我们要花的那点点钱也帮不了什么忙。每人只有一元钱，就是捐给了军队也没什么用。没错，我不指望妈妈给什么，你们也不会送，可我真的想自己买一本《水中精灵》（注：英语国家儿童读物，属神怪故事。），我老早就想买了。”乔说。要知道，她是个书虫。

“我想买新乐谱。”贝丝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除了壁炉刷和水壶架谁也没听到。

“我要买一盒上好的费伯牌绘图铅笔，确实需要嘛。”艾美坚定地说。

“妈妈没有规定我们的钱该怎么花，她不会希望我们什么都不买。不如大家都买自己想买的，开心一下。我说，挣这笔钱，我们够卖力的了。”乔一边高声说，一边审视着自己的鞋跟，颇有绅士风度。

“可不是嘛！我差不多整天都在教那些讨厌的孩子，本来倒希望回家轻松一下的。”美格又抱怨开了。

“你的辛苦比我差得远呢。”乔说，“难道你愿意成天和神经质、大惊小怪的老太婆关在一起吗？她把人使唤得团团转，里外不称心，把人折腾得恨不得跳窗出去，要么就大哭一场。”

“做一点事情就心烦是不好，不过，我真的觉得洗碗碟、理东西是世上最糟糕的工作。搞得脾气暴躁不算，手也变得这么僵硬，连琴都弹不好了。”贝丝看看手，叹了口气，这回大家都听到了。

“就不信你们哪个人有我辛苦。”艾美大声道，“你们反正不用陪不懂规矩的女孩上学。你功课搞不懂，却老是烦你，还嘲笑你身上的衣服；爸爸没钱，却要被她们‘标榜’。连你鼻子不漂亮，也要奚落一下。”

“我想，你是说‘诽谤’吧，不要说成‘标榜’，好像爸爸是个泡菜坛子似的。”乔边笑着纠正道。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不用疯痴（讽刺）嘛。就是要多用生词，能提高字（词）汇量嘛。”艾美神气活现地回嘴。

“别斗嘴了，妹妹们。乔，谁叫爸爸在我们小时候丢了钱。难道你不希望我们有钱吗？天哪！如果没有烦恼事，我们会有多快乐！”美格说，她还记得过去的美好时光。

“前几天你说过，我们过得比金家孩子要快活得多。他们虽然有钱，却一天到晚都在明争暗斗，可以说苦恼不断。”

“我是这么说过，贝丝。唔，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虽然不得不干活，我们却可玩可闹。就像乔说的，我们是一伙很快活的人。”

“乔常说这样的土话！”艾美看着手脚伸展躺在地毯上的那个长条身躯道，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乔马上坐起来，双手插入口袋，吹起了口哨。

“不要这样，乔。这是男生做的！”

“所以我才这么做。”

“我最恨那些粗鲁的女孩子，一点都没有淑女味！”

“我也讨厌那些装模作样的黄毛丫头，就知道扭扭捏捏！”

“小巢中的鸟儿和睦相处。”和事佬贝丝唱起了歌，脸上的表情滑稽可笑。两个尖嗓门轻了下来，化作一阵笑声。

“说实在的，姑娘们，你们两个都不对。”美格摆出大姐姐的架势，开始训话，“约瑟芬，你已经长大了，不应该再玩男孩子的把戏，应该老实些。小的时候，这没什么。可现在已经长这么高了，头发都已经网起来了，要记住你是个大姑娘了。”

“我才不是呢！如果把头发网起来就算大姑娘，那二十岁以前，我绝对只梳两根辫子。”乔叫了起来，扯掉了发网，披落下一头栗色长发，“想到自己要长大，要成为马奇小姐，可真是讨厌。就是不高兴穿长礼服，不高兴做中国翠菊式娇小姐！我喜欢男孩子的游戏，男孩子的工作，男孩子的风度，可我偏偏是个女的，真是糟透了！不是男孩，真没劲。再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多么想跟爸爸一起上战场，可我只能呆在家里织东西，像个动作迟钝的老太太！”乔晃动蓝军袜，把针抖得丁当作响，线团也滚到了屋子的另一边。

“可怜的乔！太糟糕了，可也没办法呀。只能把名字改得有男子气一些，当我们姐妹的兄弟。”贝丝说着，用那世上所有洗碗碟和打扫的工作都不能使其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个靠在她膝上的头发蓬乱的脑袋。

“至于你，艾美。”美格继续说，“你就是太讲究，太拘谨。你的神态现在有点滑稽，要是不注意，就会长成一个装模作样的小憨鹅。要是不刻意追求高雅，你倒举止优雅，言谈文雅，我挺喜欢的。可你说的那些蠢话，和乔的土话没什么两样。”

“如果乔是野丫头，艾美是憨鹅，请问，我是什么？”贝丝问，她也想挨训。

“你是小宝贝，没别的。”美格亲切地回答。没人唱反调，因为这位胆小的“小老鼠”是家中的宠儿。

鉴于青少年读者都想知道“人物长的模样”，我们借此机会，简单描绘一下坐在黄昏中做针线活的四姐妹。此时，屋外冬雪在轻轻地飘落，屋内炉火劈啪地蹿动。这是一间旧房子，地毯有点褪色，家具也很普通，但让人感到很舒适。墙上挂着一两幅别致的图画，壁橱内堆满了书，窗口盛开着菊花和黑儿波花。屋里洋溢着一股宁静、温馨的居家气氛。

玛格丽特，小名美格，十六岁，是四姐妹中最大的一个。她长得十分秀丽，体态丰满，肌肤白皙；天生一双大眼睛，棕色的头发又密又软，讨人喜欢的小嘴，洁白的双手，这一切都令她颇为自豪。乔，大名叫约瑟芬，十五岁，长得又高又瘦，肌肤偏黑，不由得让人想起小公马，修长的双臂很碍事，似乎永远都无所适从。她嘴巴刚毅，鼻子有点怪，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好像洞察一切，眼神时而凶巴巴的，时而滑稽可笑，时而若有所思。浓密的长发是她的一个亮点，但为了方便，通常用发网束起来。乔肩膀厚实，大手宽脚，穿的衣服显得很宽松。她正在快速长个成年，但姑娘不自在的表情透出几分无奈。伊丽莎白——大家都叫小名贝丝，十三岁，皮肤红润，秀发光润，双眸明亮，举止腼腆，声音羞怯，面露安详，不露声色。父亲称她为“静儿”，这个称呼完全适合她，因为她似乎生活在自己快乐的世界中，只敢与她信任的和喜欢的少数人打交道。艾美，虽然最小，却是家中最重要的一位——至少在她自己看来是如此。她端庄秀丽，雪白的肌肤，蓝色的眼睛，黄色的头发拳曲着披到肩头，脸色苍白，身材苗条。她举止讲究，颇具年轻女士的风度。四姐妹的性格怎样，有待以后去发现。

时钟敲了六下，贝丝扫净了壁炉面，把一双便鞋放在旁边烘暖。看到这双旧鞋，就带来了好心情。姑娘们想起妈妈就要回来了，都兴奋起来准备迎接。美格结束了训话，点亮了灯，艾美自觉让出安乐椅，乔忘记了疲倦，坐起来把便鞋凑近炉火。

“这鞋子太破旧了。妈咪得有双新的。”

“我想用我的那元钱给她买一双。”贝丝说。

“不，我来买！”艾美大声道。

“我最大。”美格刚开口，乔就语气坚决地打断了她——

“现在爸爸不在，我就是家中的男人，由我来买便鞋。爸爸说过的，他出门时，我要特别照看好妈妈。”

“我看还是这样吧。”贝丝说，“让我们每个人为妈妈买一样圣诞礼物，自己嘛就别买了。”

“那才像你，乖乖！那买什么好呢？”乔叫道。

每个人都静静地思考了片刻，然后，美格好像得到了自己漂亮的手的启发，宣布说：“我要送一副精美的手套。”

“军鞋，送最好的。”乔嚷嚷着。

“手帕，修边的。”贝丝说。

“我要买一小瓶古龙香水，妈妈喜欢的，而且不贵，还可以留点钱给自己买铅笔。”接着艾美说。

“那我们怎么把礼物送给她呢？”美格问。

“放在桌子上，把妈妈叫进来，然后看着她把礼盒打开。难道忘了我们以前生日是怎么过的吗？”乔回答说。

“以前，轮到我坐在大椅子上，戴上花冠，看着你们一个个走过来，送礼物，吻一下，我就慌得要命。我喜欢你们的礼物和亲吻，但你们坐着看我把礼盒打开，太可怕了。”贝丝说，边烤面包准备茶点，边烘脸取暖。

“就让妈咪以为我们给自己买礼物，然后给她个惊喜。明天下午就去买东西。美格，圣诞节晚上的戏，还有很多要排演过的。”乔说，手靠着背，头仰着，踱来踱去。

……

“宝贝们，今天过得怎么样？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明天要送的礼盒没准备好，所以没有回来吃饭。贝丝，有客人来吗？美格，你感冒怎么样了？乔，你好像累得要命。来，亲我一下，宝贝。”

马奇太太一边问长问短，一边脱下了湿衣服，穿上暖和的便鞋，在安乐椅上坐下。然后，她让艾美坐在腿上，准备享受她忙碌的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光。姑娘们忙这忙那，各尽所能，努力把一切都安排得舒舒服服的。美格摆茶桌，乔搬柴，放椅子，却把柴撒落了，把椅子打翻了，弄得劈啪直响。贝丝在客厅和厨房间跑来跑去，一声不吭地忙碌着。艾美则袖手旁观，在一边发号施令。

一家子围坐桌边时，马奇太太脸上显得特别高兴，说道：“晚饭后有好东西给你们。”

姐妹们脸上马上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贝丝拍拍手，也顾不得手上拿着的饼干。乔把餐巾往空中一抛，大声嚷嚷：“信！信！爸爸万岁！”

“是的，一封长长的信。他身体很好，说他能度过这寒冷的冬天，而且过得比我们想象的要好。他祝我们圣诞快乐，万事如意，特别是祝福你们，姑娘们。”马奇太太说着拍拍口袋，仿佛里面装着珍宝。

“快点吃！艾美，不要弯起小手指，边吃边傻笑。”乔嚷嚷着，由于急于听读信，被茶噎了一口，面包都掉到了地毯上，涂黄油的一面朝下。

贝丝不再吃了，默默地走到阴暗的角落坐下，等候其他人吃完，一起分享喜悦。

“爸爸超过参军年龄，身体也不适合当兵，但他还要做随军牧师。我觉得他真伟大。”美格热切地说。

“我真想当一名鼓手，或是当随军贩（注：随军女商贩。原文是法语词，乔记不全。）——叫什么来着？或者当护士，那样就可以陪着他，帮助他。”乔激动地说，还“唉”了一声。

“睡帐篷，吃各种难吃的东西，还用铁皮杯喝水，肯定很难受。”艾美叹息道。

“他什么时候回家呢，妈咪？”贝丝问，声音有点颤抖。

“要好几个月呢，乖乖，除非他生病。只要他能在部队留一刻，他就会永远忠于职守。我们也不会要他提前回来一分钟。过来吧，听我读信。”

大家围在炉火前，妈妈坐在大椅子里，贝丝坐在她脚边，美格和艾美坐在椅子的两个扶手上，乔靠在背上，即使来信很感人，也没人会注意到她感情的表露。那艰难岁月里写的信，很少有不感人的，特别是爸爸寄回家的。这封信却很少提到承受的艰辛、面对的危险和压抑的思乡情。这是封令人高兴、充满希望的信，写的都是生动的部队生活、行军情景和军事新闻。只是在最后，字里行间才流露出慈父的爱心和对家中幼女的挂念。

“献给她们我所有的爱和亲吻。告诉她们，我天天想念她们，夜夜为她们祈祷，她们的爱时时刻刻都给了我莫大的安慰。要再等一年才能和她们相见，似乎很漫长，但要告诉她们，我们在等待中工作，不会虚度这些艰难的日子。我相信，她们会牢记我的话，会做你的乖孩子，踏实地做力所能及的事，勇敢地进行自我斗争，很好地战胜自己。当我回来时，我会更爱我的小妇人们，并为她们感到无比自豪。”

读到这一段时，每个人都在抽噎。乔任凭颗颗泪珠淌下鼻尖，并不为此感到羞愧。艾美一点都不在乎她的鬈发起皱，一头扑进妈妈的怀里，呜咽着说：“我真自私！可我真的会努力学好。这样，他就不会对我失望了。”

“我们都会学好的！”美格哭着说，“我太注重打扮，不愿意干活。以后不会这样了，我尽量改正。”

“爸爸喜欢叫我‘小妇人’，我会努力做到，不再粗野，在家做我的分内事，不再想到外出。”乔说，可心里知道，在家里不发脾气比对付一两个南方的叛军要困难得多。

贝丝什么都没说，只是用蓝军袜擦去泪水，然后全身心地做编织，争分夺秒地履行手头的义务。她幼小的心灵已经暗下决心，一年后爸爸归来时，要实现爸爸的愿望。

……

“刚才你们每个人都讲了自己肩负的担子，只有艾美没说。我想她还没有负担。”母亲说。

“不，我有的。是碗碟和掸子，我还嫉妒有漂亮钢琴的女孩，害怕见生人。”

贝丝的担子这么滑稽，大家都想笑，但谁都没笑，因为那样会深深地伤害她的心。

“就让我们努力吧，”美格踌躇满志地说，“这其实就跟学好一样，戏里的故事可以帮助我们。虽然我们也想学好，但很难，所以就忘了，就不尽力去做。”

“今晚我们本来在‘绝望的泥潭’里，妈妈像书中的‘救世主’一样，把我们拉了出来。我们应该像基督徒一样，有一本指导书的（注：指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讲述朝圣者与恶势力作斗争，最终克服困难，来到天国。本书中的“负担”、“包袱”、“拦路虎”、“恶魔”等语均出自此书。）。我们应该怎么做呢？”乔问，为自己的想象力给烦闷的工作增添了几分浪漫，真感到高兴。

“在圣诞节的早上，看看枕头底下，你们会发现指导书的。”马奇太太回答说。

……

第二章　圣诞快乐

圣诞节一早，天刚蒙蒙亮，乔第一个醒了。壁炉上没有挂着圣诞礼物长袜，她感到十分失望，就像很久以前的一次那样。不过那一次，是她的小袜子由于塞满了吃的东西而掉在了地上。接着，她记起了母亲的诺言，便把手滑到枕头底下，果然拿到一本深红色封面的小书。这本书她很熟悉，因为书中的古老故事讲的是最完美的人生。乔觉得，这本书能真正引导朝圣者踏上漫漫路途。她一声“圣诞快乐”吵醒了美格，让她看看枕头下是什么。美格找到了一本绿封面的书，里面是相同的画面，还有几行母亲写的祝福，这样，礼物在她们看来显得更加珍贵。不一会儿，贝丝和艾美也醒了，通过翻寻也找到了她们的小书——一本灰褐色，还有一本蓝色的。大家都坐起来，捧着书，谈论着。东方射出缕缕红霞，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

“妈妈在哪里？”半小时后，美格问。她和乔跑下楼找母亲，感谢她送的圣诞礼物。

“天知道。有个穷棒子跑来讨饭，妈妈马上就去了，说是去看看人家要什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把吃的、喝的、穿的和烧的都送给别人。”汉娜回应道。自从美格出生以来，她就跟这家子一起过，尽管只是个仆人，可全家人都把她当成朋友。

“我想，她马上会回来的。你先煎饼，把一切都准备好。”美格说。她把篮子里的礼物检查一遍。礼物放在沙发底下，等到适当时候才拿出来。“哎，艾美买的古龙香水哪里去了？”看到小瓶子不见了，她就问。

“她刚才拿出去了，说要系上一根丝带什么的。”乔回答。她正在满屋子跳舞，要把硬实的新军鞋穿得柔软些。

“我的手帕真漂亮，你们看！汉娜替我洗的，还熨平了呢。上面的字是我自己绣的。”贝丝说着，自豪地看着不太工整的字母，干这活可花了她不少工夫。

“哎哟！完了，她把‘马奇太太’绣成了‘妈妈’。太滑稽了！”乔拿起一块手帕叫了起来。

“这不行吗？我想这样绣比较好，因为美格的首字母也是Ｍ． Ｍ．，和马奇太太的一样。这些手帕我只想妈妈一个人用。”贝丝说着，显得有些不安。

“乖乖，没关系，主意不错，你还想得挺周到的。现在可没人会弄错了。我相信，妈妈会很高兴的。”美格一边对乔皱皱眉头，一边笑着对贝丝说。

“妈妈来了。把篮子藏好，快点！”乔大声叫了起来。这时门砰地一响，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艾美急匆匆地进来，看到姐姐们都在等她，显得不好意思。

“你到哪里去了？背后藏的是什么？”美格问道。看到艾美头戴风帽，身穿大衣，她感到十分惊讶，一向懒惰的艾美，竟然这么早就出去了。

“别笑我，乔！我不是故意瞒着大家。我用掉了所有的钱，只是想把这小瓶香水换成大瓶的。我是真的在努力，可不想再那么自私了。”

说着，艾美拿出一个精致的香水瓶，这是用先前的那个便宜货换的。她努力克服自私，显得真挚而谦逊。美格当场就一把抱住她，乔宣布她是“好样的”，贝丝则跑到窗口，摘了一朵最漂亮的玫瑰来装饰这瓶名贵香水。

“你们知道，今天早上我们读书，谈到要做个好孩子，我就为我的礼物感到惭愧。于是，我一起床就跑到附近，去换了这瓶香水。现在，我很高兴，我的礼物是最漂亮的。”

临街的门又砰地一响，姑娘们迅速把篮子放到沙发下面，然后坐到桌边，等着吃早餐。

“圣诞快乐，妈咪！永远快乐！谢谢你送给我们书。我们已经读了一下，以后每天都读一点。”她们齐声叫道。

“圣诞快乐，小宝贝们！你们马上就开始读，我很高兴，希望能坚持下去。趁我们还没坐下，我想先说几句。离这儿不远，躺着一个贫苦妇女和刚出生的婴儿。没有生火，六个小孩挤在一张床上，才不致冻僵。也没有吃的。最大的那个男孩跑来告诉我，他们又饿又冷。宝贝们，你们愿意把早餐送给他们做圣诞礼物吗？”

她们等了近一个小时，也都特别饿，好一会儿没人说话。也就那么一会儿，乔就迫不及待地说：

“真巧，你来的是时候，我们还没开吃呢！”

“我可以帮着把东西拿去，送给那些可怜的小孩吗？”贝丝急切地问。

“我来拿奶油和松饼。”艾美接上去说，一副英雄模样。她放弃了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

美格已经在把荞麦面糊盖上，并把面包放到一个大盘子里。

“我早就想到了，你们会愿意的。”马奇太太满意地笑着，“你们都去帮忙，咱们回来再吃早饭，面包加牛奶，午饭时再补回来。”

她们很快就准备好，然后队伍就出发了。幸亏天色还早，她们走后街，几乎没人看到，也就没人笑话这支奇怪的队伍。

这是一户可怜的人家。屋子里空空的，没有生火，窗户破败。床上被褥破烂不堪，躺着病弱的母亲和啼哭不止的婴儿。一群孩子脸色苍白，肚里空空，挤在一条旧被子下面，互相取暖。

看见姑娘们进来，一个个眼睛睁得大大的，冻得发紫的嘴唇边露出了笑容。他们高兴极了！

“哎呀，我的天那！善良天使来看我们了！”贫苦女人用德语欢呼起来。

“是滑稽天使，还戴着风帽和手套。”乔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好像真的是善良天使下凡，不久就显灵了。汉娜带来了柴，生起火，用旧帽子和自己的斗篷挡住破烂的窗户。马奇太太把茶和稀粥递给这位产妇，答应以后来帮助她们，使产妇深感欣慰。她一边又轻轻地给宝宝穿衣服，好像这就是她的亲生骨肉。同时，姑娘们摆好桌子，让孩子们围在炉火边，喂他们吃，就像喂一群饥饿的小鸟。姑娘们又说又笑，费了好大劲才听懂那些滑稽而不标准的英语。

“这太好了！这些天使心真好！”可怜的小家伙们边吃边喊，并把冻得发紫的手伸到火炉边取暖。

姑娘们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小天使，听了感觉非常顺耳。特别是乔，她自打出生以来一直被认为是“桑丘”（注：西班牙大作家塞万提斯名著《堂吉诃德》中的人物，是盲目服从的典型。）式的仆人，也就显得更加得意。早餐什么也没吃，但她们感觉很愉快。她们离开时，留下了温暖给别人，我相信，全城都找不到比这四个小姑娘更开心的人。她们自己挨饿，出让早餐，心甘情愿在圣诞节早上只吃面包和牛奶。

“这叫做爱邻人胜于爱自己。我就喜欢这样。”美格说。趁母亲在楼上替可怜的赫梅尔一家翻找衣物，她们把礼物摆了出来。

这次摆放的礼物并不壮观，但小小礼包却寄托了姑娘们深深的爱。一只高颈的花瓶矗立在桌子中央，里面插满了红玫瑰、白菊花，还有一串蔓藤点缀，桌子上平添了几分雅致。

“来了！贝丝，开始弹！艾美，开门！为妈妈欢呼三声！”乔欢跃着喊道，美格则把妈妈引到上座坐下。贝丝弹起了最欢快的进行曲，艾美猛地一把推开门，美格则庄严地护送母亲。马奇太太既惊讶又感动，仔细端详礼物、阅读附在上面的字条时，脸上带着笑容，眼里噙满泪水。她立刻穿上便鞋，把散发着艾美买的古龙香水的一块新手帕放入口袋，把玫瑰花戴在胸前，还宣布漂亮的手帕“正合适”。

屋里一片欢声笑语，大家互相亲吻着、谈论着。方式简朴，却充满深情，增添了当时家庭过节的快乐，也让人久久难忘这种温馨。然后，她们又投入了工作。

……

闹剧尚未结束，汉娜就进来了，宣布道：“马奇太太请客，小姐们请下楼赴宴！”

真是喜出望外，连这帮喜欢演戏的姑娘也没想到。面对满桌的东西，她们互相看看，又惊又喜。母亲做点吃的款待她们，倒也有可能，但自从告别了富裕的日子，这么好的东西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有冰淇淋——有两盘，红的一盘，白的一盘——还有蛋糕、水果和诱人的法国夹心软糖。桌子中央还放着四束美丽的温室鲜花。

姑娘们别提多惊讶了，看看桌子，又看看母亲。母亲是满面春风。

“是仙女送来的吗？”艾美问。

“是圣诞老人吧。”贝丝说。

“是妈妈做的。”美格还没卸去演戏用的白胡子白眉毛，脸上露出了最甜美的笑。

“马奇姑婆一时心血来潮，送点心来了。”乔喊道。

“你们都错了，是劳伦斯老先生送的。”马奇太太回答说。

“劳伦斯小伙子的爷爷！他怎么会想到的？我们根本不熟悉！”美格大声道。

“汉娜把你们早餐聚会的事告诉了他家的一个仆人。他是一位古怪的老绅士，可他听了很高兴。他认识你外公的。今天下午，他给我送来一张字条，写得很客气。他说，希望我允许他给孩子们送一些小礼物过节，表达一下他的心意。我不能拒绝，所以你们晚上有了一顿小小的宴席，弥补面包加牛奶的早餐。”

“肯定是那男孩的主意。我知道肯定是他！很棒的小伙子，真想结识他。他好像也想认识我们。但他很害羞，美格又一本正经，碰到了，她也不让我跟他说话。”乔说。姑娘们把盘子递来递去，大嚼冰淇淋，“唏哈唏哈”地吃得津津有味。

“你说的是不是隔壁大房子里的人？”一位姑娘问。“妈妈认识劳伦斯老先生，说他很傲慢，不喜欢与邻居来往。他把孙子关在屋子里，逼他用功读书，只是偶尔才让他和家庭教师一起骑马或散步。我们邀请他参加宴会，也没来。妈妈说，男孩为人很好，但从来不跟我们女孩子说话。”

“有一次，我家的猫不见了，是他送回来的。我们隔着篱笆聊天，聊的都是板球一类的东西，而且聊得棒极了——他看到美格过来就走开了。我打算什么时候结识他。他需要开心，我相信他一定需要。”乔说。

“他很有礼貌，像一位小绅士，我喜欢。所以我不反对你认识他，要看机会的。他亲自送来了花，我本来应该让他进来的，就是不知道你们在楼上干什么。他走的时候听到你们有玩头，好像在想些什么，显然他没什么可玩的。”

“妈妈，幸亏你没让他进来！”乔望着自己的靴子，笑着说，“可我们以后会再演的，那时，他就能看到了。或许他还会参加演戏呢，那不是很有趣？”

“从来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花！真是太美了！”美格兴致勃勃地端详着花束。

“这些花真可爱，可是依我看，贝丝送的花更香。”马奇太太说着，闻闻插在腰带上快要凋零的花朵。

贝丝依偎到母亲身旁，轻轻地说：“希望能把我这束花献给爸爸。恐怕他圣诞节没有我们过得这么开心吧。”

第三章　劳伦斯家的少年

“真开心！快看！请柬，加德纳太太正式邀请我们参加明晚的舞会！”美格边喊边挥动着这张珍贵的纸条，然后满怀少女的喜悦读了起来。

“‘加德纳太太诚邀马奇小姐和约瑟芬小姐参加除夕聚会。’妈咪同意我们去，可我们穿什么衣服呢？”

“问这干吗？你知道只能穿毛葛衣服去，没衣服穿嘛。”乔答道，满嘴嚼着苹果。

……

“祝玩得开心，小宝贝！”马奇太太对姐妹俩说，她们走上小路，姿势颇为讲究，“晚饭不要吃得太多，十一点回来，到时候，会让汉娜去接的。”

……

“不要忘记，衣服上那处毛病别让人看到，乔。我的腰带合适吗？头发还可以吧？”美格在加德纳太太梳妆室的镜子前反复打扮，良久才转身过来。

“能不忘记嘛！要是看到我有不对的地方，眨眨眼提醒我好吗？”乔答道。她拉了拉领子，用梳子撸了一下头发。

“不行，小姐怎么能眨眼呢？要是有不对的地方，我就扬眉毛，没关系就点头。好了，肩膀挺直，脚步要小。主人做介绍时，不要乱握手，这是万万不能做的。”

“你是怎么学会所有这些规矩的？我就学不会。音乐是不是很轻快呀？”

由于很少参加舞会，她们下楼时有点羞怯。聚会虽然不算正式，对她们来说却是件大事。加德纳太太是一位神情庄重的老太太，膝下有六个女儿。她热情地接待她们，然后把她们引见给大女儿。美格认识萨莉，举止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但是，乔对女孩子和少女的闲聊向来不太在意，她到处站站，小心翼翼地把背对着墙，就像一匹关在花园里的马驹，感到浑身不自在。屋子的另一边有五六个小伙子在开心地谈论溜冰，她想过去一起聊，因为溜冰是她人生的一大快事。她把心愿暗暗告诉美格，但美格把眉头抬得老高，她就不敢擅自走动了。没有人过来跟她讲话，她身旁的人群也一个个走开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担心烧坏的衣服被人看见，不敢四处走动玩耍，只能可怜巴巴地盯着人群，自己打发时光，直到跳舞开始。立刻就有人邀请美格跳舞，她面带笑容，舞步轻盈，但是没人会想到她鞋子太紧，在暗中吃苦。乔看到一位红头发的大个儿小伙子朝她的角落走来，唯恐他来邀舞，便溜进了挂着门帘的休息室，想偷偷观看，一个人悄悄地自娱自乐。不巧，已经有一个害羞的人选择了同样的避难所。当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时，乔发现自己正与“劳伦斯家的少年”面面相觑。

“天哪！我还以为没人在这儿！”乔结结巴巴地说，准备飞快地退出去，正如她飞快地走进来。

但是，男孩大声地笑了，虽然看上去有一点吃惊，但还是高兴地说：

“不用管我，想呆就呆着吧！”

“不打扰你吧？”

“一点都不会。要知道，我也是刚进来，很多人我都不认识，起初的感觉特不自然。”

“我也是。请别走，除非你真的想离开。”

小伙子又坐下了，看着脚上的轻软跳舞皮鞋。这时，乔开口了，她努力做得自然而有礼貌：

“我想以前幸会过的。先生住在我家附近，对吧？”

“就在隔壁，”他抬起头，率直地笑了，因为乔一本正经的样子颇为滑稽。这时，他想起了把猫送回她家时，他们谈论板球的情形。

这就打破了乔的拘谨。她用最诚挚的语气说：

“你送来的圣诞礼物，我们很开心。”

“是爷爷送的。”

“嗨，是你想出来的，对吧？”

“你的猫怎么样了，马奇小姐？”男孩问，努力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但黑眼睛却闪着调皮的神情。

“很好，谢谢。劳伦斯先生。不过，我不是马奇小姐，叫我乔就行了。”小姑娘答道。

“我也不是劳伦斯先生，叫我劳里就行了。”

“劳里·劳伦斯——这名字真怪！”

“我名叫西奥多，可我不喜欢，因为伙伴们都叫我多拉，女人的名字，所以我让他们改叫劳里。”

“我也不喜欢我的名字——多伤感！希望大家都叫我乔，而不是约瑟芬。你是怎样才让那些男孩不叫你多拉的？”

“揍他们。”

“我可不能打马奇姑婆，所以只好随她这么叫了。”乔无可奈何叹口气。

“你喜欢舞会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难道你不喜欢跳舞吗，乔小姐？”劳里问，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挺适合她的。

“要是场地大，人人都很开心的话，我倒喜欢跳的。可像这样的地方，我总要打翻点东西，免不了踩人家的脚趾头，或者做些可怕的事。所以就不去胡闹，让美格去跳吧。你也不跳吗？”

“有时候跳。要知道，我在国外呆了很多年，这儿我朋友还不多，还不清楚你们这儿的习惯。”

“国外，”乔喊道，“哦，快跟我讲讲！我很喜欢听别人讲他们行万里路的。”

劳里似乎不知道从哪里讲起，可是乔问得很急切，很快他便讲开了。他告诉她瑞士韦威的学校生活。在那里，男孩们从来不戴帽子，却在湖上有几艘小船，假期里他们和老师一起步行到瑞士各地野营。

“多想去一趟啊！”乔大声说，“去巴黎了吗？”

“去年寒假就在那里度过的。”

“会说法语吗？”

“在韦威只许讲法语的。”

“那说说看！我能看，不能说。”

“Quel noma cette jeune demoiselle en les pantoufles jolis？”劳里亲切地说。

“讲得真不错嗳！我想想看——你说的是‘穿漂亮鞋子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是不是啊？”

“oui，mademoiselle．”（注：法语：“对，小姐。”）

“她是我姐姐玛格丽特，你早就知道的！你看她漂亮吗？”

“漂亮。她使我想起德国姑娘，清新，文静。”

听到对姐姐进行男孩子气的赞美，乔高兴得脸上放光。她暗暗记下这话，准备回去说给美格听。两人在幕后边看边评论，一聊就聊成了老友重逢。劳里脸上的害羞神情也很快消失了，乔的男儿风度使他感到心情畅快；乔自己也恢复了乐呵呵的本性，忘了烧坏的衣服，也没人对她抬眉头了。她更加喜欢“劳伦斯家的少年”了，要仔细地打量他几次，准备回家向姐妹们描述一番。她们家既没有兄弟，表兄、堂兄也不多，所以与男孩子很少接触。

“黑色的鬈发，棕色的皮肤，又黑又大的眼睛，秀气的鼻子，整齐的牙齿。手脚都不大，个子要比我高一点，温文尔雅却又开朗。不知道他有多大了？”

乔刚开口想问，却又及时收了口，显出了少有的老练，试图旁敲侧击。

“我猜，你很快就要上大学了吧？我看你老是在啃书本——不，我是说你用功学习。”乔为那个可怕的“啃”字脱口而出而感到脸红。

劳里笑了笑，似乎并不感到惊讶。他耸耸肩，回答道：

“还有一两年呢。反正，不到十七岁，我是不会去上大学的。”

“难道你只有十五吗？”乔看着这位高大的小伙子问，本来以为他已经十七了。

“下个月才满十六。”

“我多么想上大学！看来你并不喜欢。”

“我讨厌上大学。不是埋头啃书，就是到处闲荡。再说，我也不喜欢美国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住在意大利，以自己的方式过得快活。”

乔很想问，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是怎样的，但他紧锁双眉，显得十分可怕。于是，她转换了话题，一边用脚打着节拍，一边说：“那首波尔卡舞曲真是棒极了！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要是你也一起来的话，我就去。”他回答时，微微地鞠了一躬，显得颇有风度。

“我不行，我答应过美格不跳舞，因为——”乔没有再说下去，似乎在犹豫，不知道是说出真相呢，还是一笑了之。

“为什么？”劳里好奇地问。

“你不会跟别人说吧？”

“绝对不会！”

“那好，我有一个坏习惯，老是站在火炉边上，所以经常烧坏衣服，这件衣服我也烧焦了，虽然补得很好，可还是看得出来。美格让我呆着别动，这样就没人会看到了。要是你想笑就笑好了，我知道这很滑稽。”

劳里并没有笑，只管低头看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话时的表情使乔感到疑惑不解：“别管它。告诉你，我们可以跳舞。那边有一条长长的走廊，我们可以尽情地跳，没人会看到。来，好吗？”

乔感谢他，欣然过去了。看到舞伴戴着漂亮的珍珠色手套，她真希望自己也有一副干净的手套。走廊里空荡荡的，他们尽情地跳了一曲波尔卡。劳里舞跳得很不错，他教乔跳德国舞步；这种舞步充满了旋转和跳动，乔非常喜欢。一曲终了，他们在楼梯口坐下喘气。劳里正在讲德国海德堡的学生联欢活动，这时美格过来找妹妹。她招招手，乔不情愿地跟着美格走进一间侧屋，只见她坐在沙发上，手抱着脚，脸色苍白。

“脚踝扭了。那只该死的高跟鞋一歪，把我狠狠地扭了一下。痛得要命，差一点就站不住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家。”她痛得直摇晃。

“我早就知道，穿着那双笨鞋，会把脚扭伤的。对不起，我想现在也没办法，只能叫辆马车，要么呆在这儿过夜。”乔说着，轻轻地揉那可怜的脚踝。

“叫马车要不少钱，我敢说，现在是叫不到的。大多数人都是乘私家马车来的，要走很远才能叫到车，再说也没人去叫。”

“我去。”

“不要，千万别去！都晚上九点多了，外面又黑灯瞎火的。不能留宿在这儿，屋子里客人住满了。主人有几个女友留下过夜，我想先休息一下，等汉娜来了再想办法。”

“我去找劳里，他会去的。”乔一想到这个主意，顿时显得轻松了许多。

“求你了，别去！别找人，也不要跟人说。把我的胶鞋拿过来，把这双舞鞋放到我们的包里去。晚饭一吃完，就等着汉娜来。她一来就告诉我。”

“他们现在要去吃晚饭，我会陪着你的，我愿意陪着。”

“不，乖乖，快去，替我拿些咖啡来。我累得要命，动都动不了！”

说完，美格斜靠在沙发上，刚好遮住了胶鞋。乔跌跌撞撞地朝餐厅走去。她先闯进一间放瓷器的储藏室，接着又打开一扇门，却发现加德纳老先生在那里独自小憩，最后才来到餐厅。她飞快地奔向桌子，倒了一杯咖啡，慌乱中又把咖啡溅到衣服上，弄得衣服前胸跟后背一样糟糕。

“哦，天哪，我真笨！”乔惊叫一声，赶忙用美格的手套擦衣服，却又毁了手套。

“可以帮你吗？”传来一个友好的声音。是劳里，他一手拿着装得满满的杯子，一手拿着冰淇淋盘子。

“我在给美格拿点吃的，她很累。不知谁撞了我一下，就成了这模样。”乔回答说。她看看满是污迹的裙子，又看看咖啡色的手套，显得十分沮丧。

“太可惜了！不过我正要找个人，把手里的这份东西给送出去。可以把这个拿给你姐姐吗？”

“那就谢谢你！我来带路。东西我不想拿，否则，肯定又会惹麻烦的。”

乔带路，劳里好像是惯于为女士效劳的，他拉过一张小桌子，又为乔拿来一些咖啡和冰淇淋，十分殷勤周到，连挑剔的美格都称他是个“好小伙子”。他们边吃糖果，边谈论糖纸上的格言，过得很愉快。正当她们与另外两三个刚吃完进来的年轻人安静地玩“霸士”游戏时，汉娜来了。美格忘记了脚痛，猛地站起来，痛得叫了一声，赶紧抓住乔。

“嘘！什么也别说。”她小声跟乔嘀咕，接着又大声地说，“没什么，我脚扭了一下，没事。”然后，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楼上穿外套。

汉娜责怪，美格痛哭。乔不知所措，最后决定亲自收拾残局。她偷偷地溜了出来，飞快地跑下楼，找到了一个仆人，问他是否可以为她找一辆马车。碰巧这个仆人是雇来的侍者，对周围环境也是一无所知。乔正在找人帮忙，这时劳里闻讯走了过来，告诉她，爷爷的马车刚到，是来接他的，她们可以搭他的马车回家。

“早着呢！你还不会走吧？”乔说，如释重负，可心里还在犹豫是否接受帮助。

“我通常回去都较早——很早，真的！请让我送你们回家吧。你知道的，我也是顺路，听说还在下雨呢。”

问题解决了。乔告知美格的麻烦，感激地接受了援助，然后飞快地跑上楼，把其他人带下来。汉娜像猫一样对下雨深恶痛绝，她并没有发难。他们乘着豪华的封闭式马车回家了，觉得十分高雅，非常愉快。劳里和车夫坐到一起，让美格把脚搁起来，姑娘们无拘无束地谈论着舞会的情景。

“我真是太开心了，你呢？”乔问，一边把头发弄蓬松，使自己舒服些。

“我也玩得很开心，可那是在扭伤脚以前。萨莉的朋友安妮·莫法特和我交上了朋友，萨莉去她家的时候，要我一起去住上一个星期。萨莉开春时去，那时歌剧正好上演。如果妈妈同意我去的话，真是太好了。”美格回答说。一想到这个，她就兴奋起来。

“我看到你和红头发的小伙子在一起，就是我躲开的那个。他人好吗？”

“哦，很好！他的头发是赤褐色，不是红色。他很有礼貌。我还跟他跳了一曲雷多瓦舞呢。”

“他跳舞的样子很像一只发疯的蚱蜢，劳里和我都禁不住笑了。你听到笑声了吗？”

“没有，这样做很没礼貌。整个晚上你躲在那里干什么？”

乔讲了她的奇遇，等她讲完，已经到家了。她们万分感激地跟劳里道“晚安”，然后悄悄地走进屋里，希望能不打扰任何人。但随着她们把门嘎吱地打开，跳出两个戴着睡帽的小脑袋，两个睡意蒙的声音兴奋地喊道：

“讲讲舞会！讲讲舞会！”

乔还特地为小妹妹们藏起了几颗糖果，尽管美格认为这样“极不礼貌”。听了整个晚上最尽兴的事，她们很快就安静下来。

“我敢说，真像当了一回娇小姐，居然舞会散后坐马车回家，穿着礼服，旁边还有侍女伺候着。”美格说，乔正在用山金车酊止痛药包扎她的脚，并且替她梳头。

“想来娇小姐享的福也不过如此了，尽管我们头发烧焦，礼服破旧，每人单只手套。鞋子太紧，还傻乎乎穿着去跳舞，不扭伤脚才怪呢。”

第四章　负　担

“唉，天哪，又得背上包袱往前走，真难哪！”舞会后第二天早上，美格叹息道。假期已经结束，尽情享受了一个星期，又要做不喜欢做的工作，不容易适应。

“希望天天都是圣诞节、过新年，那样是不是会很有趣？”乔说着沮丧地打了个哈欠。

“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开心，真是太幸福了。可要是能吃夜点心、买鲜花、参加舞会、乘马车回家、看看书、休息休息又不用工作，那真是太好了。要知道，有些人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我常常羡慕那些姑娘，她们过的日子可舒坦着呢。我真的喜欢享受。”美格说。她正在设法辨别两件破旧的衣服中哪件尚可一穿。

“哎，这种生活我们是过不上。就不要再抱怨了，我们要像妈妈那样，乐观地背起包袱，继续向前。我知道，马奇姑婆是个十足的累赘‘海上老人’，但如果能学会容忍她，不抱怨，我就会把她忘掉，这差事也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乔觉得这个主意挺好玩的，心情豁然开朗。但美格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要照看四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压力显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大。平常她会围上一根蓝丝巾，然后把头发梳得美丽动人。可现在，她连梳妆打扮的心思都没有了。

“漂亮有什么用？除了那些调皮的小鬼，没人会看我，也没人会关心我是不是漂亮。”她咕哝着，猛地关上抽屉，“我得没日没夜地辛苦，偶尔才有一点点开心。我变得又老又丑，变得尖酸刻薄，就是因为我穷，不能和平常姑娘一样享受生活。真遗憾！”

……

马奇先生为了帮助一位生意不佳的朋友而葬送了家产，当时，两个大一点的女儿请求做点什么，至少她们可以自食其力。考虑到要尽早培养她们的干劲、勤劳和独立精神，父母答应了。于是，两人满怀热情地投入了工作。困难虽多，但她们坚信最后肯定能成功。玛格丽特找了一份幼儿家教的工作，工资微薄，她却感到十分富足。真如她所说，她“喜欢享受”，而她的主要问题是贫穷。她比妹妹们更难忍受贫穷，因为她还记得过去，那时家里漂亮，无所不有，生活无忧无虑，充满欢乐。她努力做到不羡慕别人，对生活知足，可毕竟年轻姑娘爱美，渴望交乐天的朋友，祈求学习才艺，过上幸福生活，这些都是她们的天性。在金家，由于孩子们的姐姐都参加社交活动了，她天天都看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美格经常能瞥见做工考究的舞会礼服和鲜花，能听到有关戏剧、音乐会和雪橇比赛、各种娱乐活动的热烈讨论，看到钱都浪费在了一些琐事上，可对她来说这些钱是多么宝贵。美格安贫乐道，可有时一种不公平感使她愤世嫉俗。她还不知道，自己其实多么富有，拥有很多天分、祝福，而唯有这才能带来幸福生活。

马奇姑婆脚有点瘸，需要一个手脚勤快的人来服侍，乔碰巧合了她的心意。在困难的时候，这位膝下无子的老太太想要收养其中的一位姑娘。但要求遭到了拒绝，这使她极为恼火。朋友们告诉马奇夫妇，他们本来可以被列入这位阔老太太的遗嘱，但机会已经失之交臂。可是，漠视钱财的马奇夫妇只是说：

“就是给金山银山，我们也不会抛弃自家女儿。不管有没有钱，我们死活都要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

有一段时间，老太太都不愿理他们，但她在朋友家碰到了乔，乔滑稽的脸庞和率直的举止触动了老太太的心，因此她提出要雇乔跟她做个伴。乔心里不乐意，由于没有更好的差事，她便接受了这份工作。令人称奇的是，乔与这位性情暴躁的亲戚相处得特别好。偶尔也会遇到暴风骤雨，乔一次还扬长而去回了家，并宣布再也忍受不下去。但马奇姑婆很快就收拾残局，急忙派人把她请回去，使她不好意思拒绝，因为她在心底里还是挺喜欢这位火性子的老太太。

我想，真正吸引她的，还是那一大屋子好书。自从马奇叔公去世以后，那里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乔还记得这位和蔼可亲的老先生，他以前让乔用他的大字典搭铁路和桥梁，给她讲拉丁书中古怪图片的故事，每次在街上碰见乔，还要为她买几块姜饼。房间里光线暗淡，积满了灰尘，高高的书架上，几座半身像俯视着地板，还有几张舒适的椅子和几个地球仪。最妙的要数五花八门的书，乔可以随意翻阅，把藏书室当成了她的乐园。马奇姑婆打盹或忙着和别人闲聊时，乔就赶忙来到这个清静之地，蜷曲在安乐椅上，贪婪地阅读诗歌、小说、历史、游记和画册，宛如一个十足的蛀书虫。但是，这与所有的快乐事一样，不能长久。每当她看到故事的精彩之处，读到最优美的诗行，或者旅行家最危险的冒险经历时，总有一个声音尖叫：“约瑟——芬！约瑟——芬！”这时她便不得不离开她的天堂，出去绕纱线，给狮子狗洗澡，或者朗读贝尔沙（注：一位创作风格沉闷的小作家。）的《散文集》，一忙就是个把钟头。

乔的志向是创一番伟大的事业。到底是什么事业还是心中没数，只等着时光来告诉她。同时，她发现自己最大的苦恼是不能尽兴读书，不能跑步骑马。脾气暴躁、说话尖刻、坐立不安常使她陷入困境，也注定了她的生活充满酸甜苦辣，悲喜交加。但她在马奇姑婆家的锻炼很有必要，虽然老太太没完没了地叫“约瑟—芬”，一想到自己做事能维持生计，乔就开心起来。

贝丝由于太害羞没去上学。她也曾试着上过学，但受不了那种痛苦，于是就辍学，在家里跟爸爸学习。后来，爸爸走了，妈妈也响应号召为“战士援助社”出力干活，即使在这种时候，贝丝仍然始终如一，尽最大努力坚持自学。她这个小姑娘颇像一位家庭主妇，帮汉娜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使出门挣钱的人过得舒舒服服。她从来不图回报，只想着有人爱她就满足了。她度过了漫长、默默无闻的日子，却从不感到孤独和无聊，因为在她的小世界里，到处是幻想中的朋友，而且她天生就是劳碌命。贝丝还是个孩子，仍然非常喜欢宠物，每天早上她都要抱上六个布娃娃，替它们穿衣服。布娃娃没有一个四肢完整，也没有一个漂亮的，在贝丝收留它们之前，都是弃儿。姐姐们长大了不再喜欢这些宠物，而这些又旧又丑的东西艾美是不会要的，于是就传给了她。正因为如此，贝丝格外珍惜这些娃娃，还为这几个病宝宝设立了医院。她一丝不苟地替它们喂饭、穿衣、爱抚，从不用针去刺它们棉花身体的要害，从不打骂，即使最讨厌的玩具也不冷落，始终一视同仁。

一个被遗弃的“宝贝”，五官不正，四肢不全，以前是乔的，过的是狂风暴雨般的生活，最后被遗弃在一个杂物袋子里，贝丝把它从这个沉闷的穷酸袋中拯救出来，放在她的避难所里。头顶不见了，她就扎上一顶合适的小帽子；四肢也不见了，她就用毯子把它包起来，掩盖了这些缺陷；并给这位长期卧床的病人安排了一张最好的床。如果有人知道贝丝是如何细心照料这个娃娃，想必他们即使感到好笑，也肯定会被她的真情所打动。她给它送鲜花；她为它朗读书报，裹在大衣里带出去透气；她为它唱摇篮曲，每次上床总要先吻一下那脏兮兮的脸，并柔声细语：“祝你晚安，可怜的宝贝。”

贝丝和姐妹们一样，也有自己的烦恼。毕竟她不是天使，只是一个人间的小姑娘。正如乔所说，她经常“掉眼泪”，因为她不能上音乐课，也没有一架像样的钢琴。她热爱音乐，努力地学习，耐心地在那架丁当作响的旧钢琴上练习，似乎应该有人（不是指马奇姑婆）帮助她。可是没人帮她，贝丝独自练琴时，面对五音不全的钢琴潸然泪下，却也没人看见她把眼泪从发黄的琴键上悄悄地擦去。她像一只小云雀，唱自己的工作曲，为妈妈和姐妹们演唱时也从不觉得累。每天她总是满怀希望地对自己说：“我知道，只要我乖，总有一天我会学好音乐的。”

世界上有很多个贝丝，腼腆文静，呆在角落里，直到需要时才挺身而出。她们开心地为别人活着，没人留意她们所作出的牺牲。最后，炉上的小蟋蟀停止了歌唱，灿烂的阳光消逝，只留下了寂静和阴影。

如果有人问艾美，生活中最大的苦恼是什么，她马上会回答：“我的鼻子。”当她还是婴儿时，乔一次意外失手把她摔落在煤斗里，艾美坚持认为，这一摔永远毁掉了她的鼻子。鼻子不大也不红，不像可怜的“彼得利亚”（注：布娃娃的名字。）的鼻子；只是有点扁，无论怎样捏也捏不出个贵族式的鼻尖。除了她自己谁都不在乎，鼻子在拼命地长，但是艾美非常希望她的鼻子能挺直一点，于是便画了整张整张的漂亮鼻子聊以自慰。

“小拉斐尔（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大画家。）”，姐姐们都是这样叫她，她无疑具有画画的天赋。她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描摹花朵，设计仙女，或者用古怪的艺术形象为小说画插图。老师们抱怨说，她的写字板不是用来做加法的，而是画满了动物，地图册空白的页面上也画满了地图。她所有的书本，一不小心就会掉出许多滑稽的漫画。她尽量取得了各门功课的好成绩，由于品德优良，被大家视为楷模，因此躲过了数次惩罚。她脾气好，深受同学喜爱，能轻易取悦别人。她姿态有点做作，但多才多艺，擅长绘画，能弹十二首曲子，能用钩针编织，还会读法语并且读错的词不超过三分之二，深受同学钦佩。她悲伤地说：“爸爸有钱的时候，我们是如何如何。”说得很动人，她说话时喜欢用长单词，被女同学们认为是“优雅无比”。

艾美差不多被大家宠坏了，都把她当成宝贝，她的虚荣和自私也在迅速膨胀。然而，有一件事却打击了她的虚荣心。她只能穿表姐穿过的旧衣服。表姐弗洛伦斯的妈妈没有一点品味，艾美喜欢戴蓝帽子，却只有红帽子，衣服和围裙也不合身，真是痛苦。其实她穿的每一件衣服都不错，做工考究，几乎看不出曾经穿过，但艾美颇具艺术性的眼光却不能忍受它们，特别是今年冬天，她上学穿的衣服是暗紫色的，上面尽是黄点，又没有花边装饰。

“我唯一的安慰，”她眼里噙着泪水，对美格说，“是在我不听话的时候，妈妈没有像玛丽亚·帕克的妈妈那样，把我的裙子折起来。哎，那可真是糟糕透顶。有时玛丽亚太调皮了，连衣裙被卷到了膝盖上，连学校都不能来了。每当我想到这种痴（耻）辱，就觉得扁鼻子和上面印有黄色焰火的紫色衣服算不了什么了。”

美格是艾美的知己，也是她的监督人。也许是性格上异种相吸的缘故，乔是乖巧的贝丝的知己和监督人。这位害羞的小女孩只跟乔独诉心事；对她这位高大、冒失的姐姐，不知不觉，贝丝的影响比家中任何人都要大。两位大姐姐互相十分要好，可每人都照料着一个妹妹，并以各自的方式照管着她们。她们称之为“大姐为母”。她们拿妹妹代替丢弃的娃娃，如同小妇人一般，充满母爱，对妹妹呵护有加。

第五章　睦邻友好

“乔，你到底去干什么？”美格问。一天下午，大雪纷飞，美格看到妹妹脚踏胶靴，身披风袍，头戴风帽，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提着铁铲，正踏着坚实的脚步走出过道。

“出去锻炼。”乔顽皮地眨眨眼睛说。

“早上散了两次步，走了那么远，该够了吧！外面又冷又黑，我劝你还是和我一样，呆在火炉边，这里又暖和又干燥。”美格说着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不听！不能整天呆着不动，又不是懒猫，我可不想在火炉边打瞌睡。我喜欢冒险，想出去找点刺激。”

美格伸腿，继续烤火，读《艾凡赫》（注：英国作家华特·司各特（１７７１—１８３２）的代表作。）。乔开始奋力铲雪。雪下得不厚，乔很快就绕着花园扫出了一条路。这样，太阳出来时，贝丝就可以在花园里散步了，她的病宝宝们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马奇家与劳伦斯先生的屋子中间只隔了一个花园。这是城郊，还是有点像农村，有树丛、草地、大花园和宁静的街道。一排矮矮的篱笆把两家隔开。篱笆的一边是一间褐色的老房子，光秃秃的，显得有点破败，夏天缠绕在墙上的藤蔓和屋子周围的花朵都早已凋零。另一边是一座富丽堂皇的石砌楼宇，里面有大马车房和玻璃暖房，庭院修整得干干净净，透过华丽的窗帘，隐约可以看到里面考究的摆设。这一切都明白地反映出屋内的舒适和豪华。但是，屋子显得有点孤单、缺乏生气，草地上看不到孩子嬉闹，窗口也见不到母亲的笑脸，除了一位老绅士和他的孙子，很少有人出入。

乔富有想象力，她想象这幢漂亮的房子就像一座魔法宫殿，金碧辉煌，充满赏心乐事，却没人享受。她老早就想去看看这些隐藏的豪华摆设，认识一下“劳伦斯家的少年”。他似乎也想结识人，只是不知如何开始。自从舞会以后，她的这种愿望变得更加强烈，并已经设计出许多与他交朋友的方案。可最近没有看到他，乔开始认为他已经走了。一天，她看到楼上窗口有一张晒得黑黑的脸，若有所求地俯视着她们的花园，贝丝和艾美正在那里打雪仗。

“那个男孩正受罪呢，他没有朋友，也没有欢乐。”她心里想，“他爷爷不知道该给他什么，把他独自关在屋子里。他需要一帮快乐的小伙子来陪他玩，需要活泼开朗的年轻人来做伴。我真想过去看看，把这些话告诉那位老先生！”

想到这里，乔乐了。她是个胆大的姑娘，喜欢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还常常行为古怪，使美格颇为反感。乔没有忘记“过去看看”的打算，这天午后，大雪纷飞，她决定试一下。她看到劳伦斯先生乘车出去了，赶紧开始扫雪，一直扫到篱笆边，然后停下来观察了一番。一切都很安静——楼下的窗户都挂着窗帘，看不到一个仆人，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只有楼上窗口露出一头黑色鬈发的脑袋，在一只瘦小的手上托着。

“他在那儿。”乔心想，“可怜的小伙子！在这样阴沉的日子里，孤苦伶仃，太不像话了。扔个雪球上去，让他往外看，就可以安慰上几句了。”

乔抓了一把松软的雪，扔了上去。楼上的人马上转过头来，脸上无精打采的神情一扫而光，一双大眼睛闪闪发光，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乔笑着点点头，挥舞着扫把叫：

“你好，病了吗？”

劳里打开窗，用渡鸦般嘶哑的声音说：

“好多了，谢谢。我得了重感冒，已经困在家里一个星期了。”

“真不幸。你拿什么来消遣呢？”

“什么都没有，这里无聊得像座坟墓。”

“你不看书吗？”

“看得不多，他们不让我看。”

“没人读给你听吗？”

“爷爷有时候读给我听，可我的书他不感兴趣，我也不想老是麻烦布鲁克。”

“那么叫人来看你吧。”

“我谁都不想见。男孩们太吵，弄得我头疼。”

“难道没有好女孩为你读书消遣吗？女孩们文静，喜欢护理人。”

“我没有认识的。”

“可你认识我们啊。”乔开始说，然后大笑起来，很快又停了下来。

“没错！你能来吗？”劳里大声问。

“我不文静啊。要是妈妈答应，我就会来的。我这就去问她。听话，把窗户关上，等我来。”

说着，乔扛起扫把，向家里走去，一边揣摩着家里人都会怎么说。一想到有人做伴，劳里感到一阵惊喜，四处飞奔去做准备。正如马奇太太所说，他是个“小绅士”，为了对即将到来的客人表示敬意，他梳理拳曲的头发，换上干净的衬衣领子，还整理了一下房间；仆人倒有五六个，房间里还是凌乱不堪。不久，听到一声响亮的门铃响，然后是沉着的声音，要找“劳里先生”，一个满脸惊奇的仆人跑上来说，是一位年轻的小姐。

“好的，把她领进来，那是乔小姐。”劳里说着来到小会客室的门口迎接。乔走进来，脸色红润，亲切友好，神情自然；一手拿着盖着盖子的碟子，一手抱着贝丝的三只小猫。

“我来了，把全部家当都带来了。”她爽朗地说，“妈妈向你问好，要是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她会感到高兴的。美格要我带些她亲手做的牛奶冻，她做得很好吃的。贝丝说，她的猫咪可以安慰你。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好笑，可我不能拒绝，要知道，她渴望助人。”

不料，贝丝可爱的小猫咪还真管用。劳里对着这些猫咪直笑，顾不得害羞，立刻变得善于交际起来。

乔揭开碟子的盖子，露出牛奶冻，周围是一圈绿叶和艾美最喜欢的天竺葵的红花。“那看上去真精美，都叫人舍不得吃。”他说着开心地笑了。

“这算不得什么，只是她们的一点心意，想要表示一下。叫女佣放好，给你喝茶的时候吃。就这点小东西，你就吃吧。它又软又滑，你喉咙痛，吃下去也不碍事。这房间真舒服！”

“如果收拾干净的话，是很舒服。可是，女佣们都懒，我也拿她们没办法。这让我伤透了脑筋。”

“过两分钟，我就能把房间收拾整齐。只需把壁炉掸一下，这样吧——把壁炉架上的东西放放齐，就这样——把书放到这里，把瓶子放到那里，沙发不要对着光，枕头弄松一点。好了，这样就行了。”

真的一切都好了。也就是说笑的那点工夫，乔麻利地把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房间里焕然一新。劳里静静地注视着她，内心充满了敬意。乔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满意地叹了口气，感激地说：

“你真是太好了！啊，这房间是需要这么收拾一下。现在请坐到大椅子上，让我做点什么，逗客人开心。”

“不用，我来就是逗你开心的。要我为你读会儿书吗？”乔热切地注视着不远处几本诱人的书。

“谢谢，那些书我都看过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宁愿聊天。”劳里回答。

“我完全同意。如果你让我讲，我可以讲上一天。贝丝说我从来都不知道刹车。”

“贝丝是不是脸色红润，老是呆在家里的那位？她是不是偶尔才拎着个小篮子出来？”劳里饶有兴趣地问。

“是的，那就是贝丝。她很乖，我最疼她了。”

“漂亮的那位是美格，鬈发的是艾美，是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劳里的脸色霎时绯红，但坦然地说：“怎么了，要知道，我常常听到你们你喊我，我喊你。一个人呆在楼上，忍不住要朝你们的房子看。你们姐妹似乎一直都过得很愉快。请原谅我这么无礼，可有时你们忘了把窗帘放下，就是放着鲜花的那个窗户。灯亮的时候，看到炉火前，你们和妈妈围坐在桌边，就像是看一幅图画。她的脸正好对着我，透过鲜花看上去很亲切，我忍不住要看。你看，我是没有妈妈的。”劳里的嘴唇不禁抽搐了一下，但他捅捅炉火，试图掩饰这一切。

劳里孤独、渴望的眼神，令乔热情的心深感震撼。她受到的教育十分单纯，脑子里没有半点杂念，虽然十五岁了，但她还是像个小孩，天真、率直。生病的劳里深感寂寞。想到自己真是富有，能享受家庭的幸福和温暖，乔乐于和他分享这份快乐。她满脸友好的神情，尖嗓门也变得异常文雅，说道：

“我们以后不再拉上那个窗帘，我要让你看个够。我只是希望，你别再偷看，可以过来看看我们的。妈妈人很好，她会给你很多帮助。要是我求求贝丝的话，她还会为你唱上一曲，艾美会为你跳舞。我和美格会让你看我们可笑的舞台道具，让你痛快地笑一场。我们会玩得很愉快。你爷爷会让你过来吗？”

“我想，如果你妈妈能跟他说，他会同意我过去的。他其实心地很善良，只是看不出来罢了。只要我喜欢的事，他都会放手让我做的。他只是担心我会打扰陌生人。”劳里说着，心情越来越好。

“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是邻居。千万别担心。我们想认识你，我可老早就想这么做了。我们搬到这里的时间还不长，可所有的邻居都认识，除了你们。”

“要知道，爷爷就知道读书，外面发生什么都不管。还有，布鲁克先生，就是我的家庭教师，不住在这里，没人陪我四处走走。我只能呆在家里一个人过。”

“太糟糕了。努力一下，要是有人来请，你应该去拜访。这样，你就会认识很多朋友，也可以到很多有趣的地方去。别害羞，多出去走走，就不会再这样了。”

劳里的脸又红了，乔说他害羞，他可没有生气。乔是出于好意，其中的真情他怎能不领会？

“你喜欢你的学校吗？”沉默了片刻之后，男孩把话锋一转，问道。

“我可不上学，我是个实干家，我是说，我是个干实事的女孩。我服侍姑婆，她也是个既可爱又专横的老太太。”乔回答。

劳里刚要开口再问，但猛然想起过多地打听别人的私事不礼貌，于是就及时地住了口，显得有几分尴尬。乔喜欢他有教养，并不介意他嘲笑马奇姑婆，于是她有声有色地描绘这位烦躁不安的老太太，她的胖狮子狗，那只能说西班牙语的鹦鹉，还有自己最喜欢的藏书室，劳里简直都听得入了迷。她讲到，一次有位老绅士穿戴整齐，来向马奇姑婆求婚，正当甜言蜜语时，鹦鹉波利扯下了他的假发，令他大为丧气。听到这里，劳里身子向后一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连一位女佣都探头进来看个究竟。

“哦！真让我受益匪浅。请接着讲。”劳里说。他坐在沙发垫子上，抬起头来，高兴得脸上红光闪闪。

乔对自己的成功感到得意洋洋。接着，她便“继续讲”，讲的都是她们的戏文、打算，对爸爸的希望和担心，以及姐妹们居住的小世界里最有趣的事情。然后他们开始谈书，令乔感到高兴的是，她发现劳里与她一样爱读书，甚至读得比她还多。

“看你这么喜欢书，下来看看我们的书吧。爷爷出去了，不用害怕。”劳里说着站了起来。

“我什么都不怕的。”乔把头一抬回答道。

“我相信你不怕！”男孩大声道，十分钦佩地看着她，可他心里还是暗暗地想，如果遇到爷爷心情不好，她一点都不怕才怪呢。

……

“真是富丽堂皇！”乔赞叹道，一屁股坐在了天鹅绒面椅子上，神情极为满意地环视周围。“西奥多·劳伦斯，你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孩。”她接着说，神态令人难忘。

“人不能光靠书活着。”劳里摇摇头说，他坐在了对面的桌子上。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几句，门铃响了，乔跳了起来，惶恐地叫道：“天哪！是你爷爷来了！”

“没关系，是又怎样呢？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怕的。”男孩调皮地回答。

“我觉得有点怕他，可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妈妈说我可以来，我觉得这样也对你没什么坏处。”乔说。她眼睛盯着门，但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你来后我已经好多了，非常感谢。我只是担心，你跟我聊天会很累。真开心，我真不忍打断。”劳里感激地说。

“医生来看你了，少爷。”女佣说着招招手。

“我离开一会儿，介意吗？我想得去看医生。”劳里说。

“我不要紧。我在这里开心得像只蟋蟀。”乔回答。

劳里走了，乔则自娱自乐。她站在那位老绅士精美的肖像前，这时门又开了，但乔没有回头，自信地说：“我肯定不会怕他的。嘴巴冷酷，却慈眉善目，看样子挺有主见。没有我外公那么潇洒，可我喜欢他。”

“承蒙夸奖，小姐。”一个声音在她背后生硬地说。劳伦斯先生就站在那里，这令她大为懊丧。

可怜的乔脸红得不能再红了。回想起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她的心开始怦怦直跳。霎时她想到了跑，但那是懦夫的行为，姐妹们会嘲笑她的。于是，她决定留下来，并尽可能摆脱窘境。她又看了他一眼，发现灰色的浓眉下一双充满活力的眼睛，比画中的双眼要慈祥得多，目光中闪着一丝诡秘，这使她心中轻松了许多。在那可怕的沉默之后，老先生生硬地说：“你不怕我，是吗？”他沙哑的声音变得更沙哑了。

“不太怕，先生。”

“你觉得我没有像你外公那么潇洒？”

“是的，先生。”

“我挺有主见，是吗？”

“只是我这么认为。”

“即使这样，你还是喜欢我，是吗？”

“是的，我还是喜欢您，先生。”

听了这个回答，老先生十分高兴。他微微一笑，握握她的手，用手指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一抬，严肃地仔细端详，然后放下手点头说：“长得不像你过世的外公，倒还继承了他的精神。他是个好人，孩子。更难得的是，他勇敢、诚实，我很自豪与他有交情。”

“谢谢您，先生。”他的话正中乔的下怀，听了以后心里很惬意。

“喂，你对我孙子干了什么？”老先生尖锐地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我只想尽力做个好邻居，先生。”乔告诉他来拜访的理由。

“你认为他需要开心一点，是吗？”

“是的，先生。他好像有点孤独，年轻人或许能帮助他。我们只是女孩子，可要是能帮得上忙，我们倒很愿意的。您送的圣诞礼物很漂亮，我们还没有忘记。”乔热情地说。

“啧，啧，啧！那可是那孩子出的主意。那穷苦女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很好，先生。”乔快嘴快舌，把赫梅尔家的所有情况讲了一遍，并告诉他，妈妈已经说服几个殷实的朋友来帮助她们。

“和她父亲一样助人为乐。告诉你母亲，抽空我要去看看她。用茶的铃声响了，由于男孩的缘故，我们早点用茶。下来吧，继续做个好邻居。”

“只要您喜欢，先生。”

“我要是不喜欢的话，就不会请你。”劳伦斯先生用传统的礼节，向乔伸出手臂。

“不知美格对此会怎么说？”乔边走边想，想到自己回家后要描述这里的情景，眼睛高兴得一闪一闪的。

劳里跑下楼来，看到乔竟然和令人生畏的爷爷手挽着手，满脸惊诧地站住。“嘿！怎么了，这孩子碰到什么鬼了？”老先生问。

“不知道你已经来了，先生。”他开口说。乔给他使了个眼色，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很清楚，看你冲下楼的样子就知道。来喝茶吧，少爷，拿出点绅士的风度。”劳伦斯先生慈爱地扯了扯男孩的头发，继续往前走。劳里在他们身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滑稽的样子引得乔差点哈哈大笑起来。

老先生喝了四杯茶，没有多说话，只是注视着这两位年轻人。他们很快就跟老朋友一样聊开了，孙子的变化没有逃过他的眼睛。现在，男孩的脸色红润，充满生气，仪态活泼，连笑声中也充满了欢乐。

“她说得没错，小家伙确实孤独。我倒要看看这些小姑娘家能为他做些什么。”劳伦斯先生一边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谈话，一边心里琢磨。他喜欢乔，因为她古怪、率直的做事方式正合他的心意，也因为她似乎十分了解这个男孩，她自己简直就像是个男孩。

如果劳伦斯祖孙真的如乔原来所说的那样“严肃、沉闷”，她完全不会与他们相处，因为这样的人往往使她感到害羞、尴尬。但她现在却发现他们坦率、随和，这使她感到无拘无束，也给人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他们起身时，她提出要走，但劳里说，他还想请她再看些东西，遂带她来到暖房。灯火已经特地为她打开。乔在走道上徘徊，借着柔和的灯光，欣赏两边墙上盛开的鲜花、头上千奇百怪的藤蔓树木，尽情呼吸芳香宜人的潮湿空气，仿佛置身于仙境。这时，新朋友摘了满满的一捧最漂亮的鲜花，扎起来，带着令她愉快的神情说：“请把这些鲜花交给你妈妈，就说我很感谢她送给我的药。”

他们来到大客厅，只见劳伦斯先生站在炉火前，可乔的注意力却被打开着的大钢琴深深吸引了。

“你弹琴吗？”她转向劳里问，脸上露出敬佩的神情。

“有时候弹。”他谦虚地回答。

“现在请弹一首吧。我想听听，回去再跟贝丝说。”

“你先请吧。”

“我不会弹，太笨了，学不会，可我很喜欢音乐。”

于是劳里弹，乔把鼻子埋入天芥菜花和香水月季丛中聆听，十分惬意。他弹得美妙无比，没有半点造作，这增加了她对“劳伦斯家的少年”的敬重。她希望贝丝能够听到他弹琴，可她没有说出来，只是一味地赞扬，直到他对此感到局促不安，最后还是爷爷前来解围。

“好了，好了，小姐，甜言蜜语太多，对他可不好。他弹得是不错，可我希望他在正经事上能同样做得出色。要走了吗？好吧，我很感激你，希望下次再来。替我向你母亲问好。晚安，乔医生。”

他亲切地与她握手告别，但显得好像有什么事不高兴。走到过道时，乔问劳里，她是否说错了话，他摇摇头。

“没有，都怪我，他不喜欢听我弹琴。”

“为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约翰会送你回家，我不行，恕不远送。”

“不必了，我又不是小姑娘，何况没几步路。自己多保重，好吗？”

“我会的，希望你能再来。”

“只要你答应我，病好以后来看我们。”

“我会的。”

“晚安，劳里！”

“晚安，乔，晚安！”

乔把下午的经历告诉大家，惹得家人想全体出动去拜访。每个人都发现，篱笆另一边的大房子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马奇太太想跟老人谈谈自己的父亲，因为老人还没有忘记他；美格渴望到暖房去走走；贝丝为那架大钢琴叹息；艾美则很想观摩一下精美的图画和雕塑。

“妈妈，劳伦斯先生为什么不喜欢劳里弹琴呢？”生性好问的乔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想必是他儿子的缘故。劳里的爸爸娶了位搞音乐的意大利姑娘，老人的自尊心极强，这使他很不高兴。虽然这姑娘贤淑可爱、多才多艺，可老先生就是不喜欢她。在他们婚后，他没有再见儿子一面。劳里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双双去世了，是爷爷把他领回了家。这孩子生在意大利，身体不太健壮，我猜想是老先生唯恐失去他，因此十分小心。劳里和他妈妈一样，天生就爱音乐，我敢说，爷爷是怕他也想当音乐家吧。无论如何，他的琴艺使老人想起那位自己不喜欢的媳妇，所以他‘瞪眼睛’，正如乔说的那样。”

“哎哟，真浪漫！”美格嚷道。

……

第六章　贝丝的漂亮豪宅

大房子确实是座漂亮的豪宅，不过大家也是颇费周折才进到里面。贝丝觉得很难走过“几只拦路虎”：劳伦斯老先生是最大的拦路虎，不过，他来登门拜访了，与每个姑娘都说笑一番，和她们的母亲叙了旧，从此之后，除了腼腆的贝丝没人再怕他了。另一只拦路虎是一个事实：她们贫穷，劳里富有。既然不能礼尚往来，她们也就不肯接受恩惠。但是，一段时间之后，她们发现劳里竟把她们当成了恩人，对马奇太太慈母般的款待、姑娘们的热情相伴，以及在她们那间简陋的房子里所感受到的温暖，他觉得怎么做都不足以表示他的感激之情。于是，她们忘记了穷人的志气，亲密往来，不再计较谁付出更多。

新的友谊如春草般茁壮成长，各种愉快的事都在那时发生了。大家都喜欢劳里，他暗地里向家庭教师夸“马奇家的姑娘十分出色”。出于年轻人的热情，她们把寂寞男孩接纳到她们中间，如众星捧月。她们单纯，劳里对这种纯洁无邪的友谊感到十分陶醉……

真的，她们度过了多么美妙的时光啊！她们一起演戏、做活人造型，一起坐雪橇、溜冰，一起在马奇家的旧客厅里度过愉快的夜晚，有时则在劳里家的大房子里开小型晚会。美格随时可以在暖房里漫步，尽情地欣赏各种花卉。乔在新的藏书室里贪婪地饱览群书，并向老人发表她的高见，这使老人颇为震惊。艾美描摹图画，陶醉于其中的美。劳里则非常可爱地充当“庄园主”。

而贝丝呢，虽然对大钢琴朝思暮想，却鼓不起勇气走进那座被美格称为“极乐大厦”的房子。她跟乔去过一次，可老人不知道她生性怯懦，浓眉下的双眼瞪着她，还大叫一声“嘿”，吓得她“双脚在地板上直打颤”，她后来跟妈妈是这么讲的。她落荒而逃，并宣布自己以后永远都不再踏进那里半步，也顾不得那心爱的钢琴了。任凭大家百般哄骗劝说，都无济于事。后来，此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劳伦斯先生的耳中，于是他自己着手弥补。在一次简短的拜访中，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向音乐，谈了他见到过的大歌唱家，他听到过的悦耳的管风琴，还讲了许多趣闻轶事。贝丝听得着了迷，在她偏僻的角落里呆不住了，悄悄地靠上前来，在他椅子后面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聆听，眼睛瞪得大大的，面颊为自己不寻常的举动而涨得红红的。劳伦斯先生只当没看见她这个小飞虫，继续大讲劳里的学业和老师。不久，他好像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对马奇太太说：

“现在这孩子不理会音乐了，我很高兴，过去他太迷恋音乐了。可钢琴闲着，无人来用，你家的姑娘中有哪个愿意来，经常去弹弹，这样才不会走调。你说呢，太太？”

贝丝上前一步，紧握双手，就怕一兴奋拍起手来。这个诱惑确实是无法抗拒的，一想到在那架华美的钢琴上练曲子，她就激动不已。马奇太太还没来得及回答，劳伦斯先生古怪地微微点头，笑着说——

“她们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可以随时进来。我总是关着门在屋子另一头的书房里，劳里经常出去，用人们九点以后就不会再进客厅。”

他起身要走，贝丝打定主意要开口了，因为这最后的安排完全符合她的心愿。“请把我的话转告姑娘们。如果她们不想来，那也没关系。”这时一只小手握住了他的手，贝丝抬头望着他，脸上充满感激的表情。她热切而腼腆地说：

“先生噢，她们想去，非常非常想去！”

“你就是那个喜欢音乐的姑娘吗？”他问，这回他没有吓人地叫“嘿”，而是慈祥地看着她。

“我叫贝丝，我很喜欢音乐。我会来的，要是您保证没人听我弹琴——，也没有打扰人的话。”她补充说，唯恐不礼貌，又担心自己冒失，因而说的时候身体有点颤抖。

“不会有人来听的，乖乖。房子里有半天是没人的，来吧，你可以尽情地弹，我会感谢你的。”

“您心肠真好，先生！”

他友好地看着贝丝，她脸红得像朵玫瑰。但这次她并没害怕，而是感激地握了握大手，对老先生赠送的珍贵礼物，她没有感激的话可说。老先生轻轻地抚着她的刘海，俯身下去，吻了她一下，用几乎没人听到过的语气说：

“我以前有一个小孙女，眼睛很像你。愿上帝保佑你，乖乖！再见，太太。”说完，他匆匆地走了。

贝丝和妈妈狂喜一番，由于姐妹们不在家，她跑到楼上，把振奋人心的消息告诉那些破旧不堪的布娃娃家人。那天晚上，贝丝欢快地歌唱着，连深夜睡觉的时候，她都在艾美的脸上弹钢琴，把艾美弄醒了，引得全家人都取笑她。第二天，看到祖孙俩都出门了，贝丝犹豫再三后，壮着胆从侧门进去，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放着她的崇拜对象的过道。当然是十分凑巧，钢琴上竟安放着一些简单而悦耳的乐谱。贝丝不时朝四面窥探，最后用颤抖的手指弹起了琴键。接着，她立刻忘掉了恐惧，忘掉了自己，忘掉了其他一切，完全陶醉在音乐中。音乐就像是她的一位心爱朋友的声音，给她带来无以言表的快乐。

她一直弹到汉娜来叫她回家吃饭，但是她没有胃口，只是坐在一边，一个劲地对着大家会心地笑。

打那以后，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一个戴棕色帽子的小姑娘穿过树篱，一个音乐精灵在过道出没。可她从来都不知道，劳伦斯先生常常打开书房门，聆听他喜欢的老曲子；她也没看到劳里在走廊里放哨，不让用人走近；她更没怀疑放在乐谱架上的乐谱和新曲子都是特意为她安排的。每当劳伦斯先生跟她漫谈音乐时，她只觉得他在善意地给指点迷津。她尽情徜徉在音乐中，以为自己已经如愿以偿，可事实不尽如此。也许是因为她对这种赏赐心存感激，更大的赐福正接踵而来，但无论如何，她都是受之无愧的。

“妈妈，我要为劳伦斯先生做一双便鞋。他待我很好，我得谢谢他，可我想不出其他什么方法。这样行吗？”在劳伦斯先生那次重要拜访的几个星期后，贝丝问。

“行，乖乖。这是谢他的好办法，会让他高兴的。姐妹们会帮你做，我来出钱。”马奇太太回答。她愉快地答应了贝丝的要求，因为贝丝很少为自己提过要求。

经过与美格和乔多次认真讨论后，选定了样式，买好了材料，于是便动手做鞋。深紫色的底衬着一簇朴素而富有生机的三色堇花，鞋子设计得美观大方，受到了大家的一致称赞。贝丝起早贪黑地做，偶尔遇到难做的地方才找人帮忙。她俨然一个麻利的针线工，还没等大家感到厌烦，鞋子就完工了。然后，她写了一张简短的便条，一天早上趁老人还没起床，让劳里帮忙悄悄地把东西放到书房桌子上。

一阵忙碌过后，贝丝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一天过去了，到了第二天中午，仍没有消息，她开始担心自己冒犯了这位脾气古怪的朋友。到了第二天下午，她出去办点事，顺便带上乔安娜，就是那个病娃娃，去做日常锻炼。回来走到大街时，她看到三个，哦，是四个脑袋在客厅的窗口探头探脑。一见她，她们就一齐朝她挥手，快乐地高声尖叫：

“老先生来信了！快过来看！”

“哦，贝丝，他送你——”艾美抢先说，并拼命地用手比划着，可没等她再说下去，乔就猛地关上窗，堵住了艾美的口。

贝丝提心吊胆地往家里赶。刚到门口，姐妹们就围住了她，簇拥着来到客厅，齐声说：“快看那儿！快看！”贝丝抬眼望去，惊喜得脸色都白了。那儿立着一架小钢琴，光滑的琴盖上放着一封信，就像是一块招牌，上面写着“致伊丽莎白·马奇小姐”。

“给我的？”贝丝气喘吁吁地说。她抱住乔，感觉好像要昏倒了，毕竟这件事让她高兴得不知所措。

“是的，是给你的，宝贝！他是不是很棒？你觉得他是不是天底下最可爱的老先生？钥匙是放在信封里的。信还没拆看，可我们都很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乔叫了起来，一边抱住妹妹，一边把信递给她。

“你读吧！我不行！感觉头很晕！哦，真是太好了！”贝丝把脸埋在乔的围裙中，被礼物弄得神魂颠倒。

乔打开信，看到开头几个字就大笑起来：“马奇小姐，亲爱的女士——”

“写得真好听！真希望有人也会这样给我写信！”艾美觉得这种传统的称呼很优雅。乔继续往下念信。

我一生中穿过很多双鞋，不过，你做的那双最合适。三色堇是我最喜欢的花，它们会常常让我想起这位温柔的赠送者。我希望能报答你的恩惠。我想你会同意“老先生”把这份礼物送上，它是我已故小孙女的。谨致诚挚的谢意和深深的祝福。

你永远的——心存感激的朋友和谦卑的仆人

詹姆斯·劳伦斯

“你看，贝丝，我敢说，这就是值得骄傲的事。劳里跟我说过，劳伦斯先生最疼爱死去的小孙女，她用过的东西都小心珍藏。你想，他把她的钢琴都送给你了。那是因为你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又喜欢音乐。”乔说。贝丝从来都没有这么激动过，她兴奋得浑身发抖，乔在安慰她。

“看这些漂亮的烛台，还有漂亮的绿绸折成花纹，中间点缀着一朵黄玫瑰，再看看这漂亮的乐谱架和琴凳，一样不缺。”美格接着说，她打开钢琴，向大家展示精妙无比的造型。

“‘谦卑的仆人，詹姆斯·劳伦斯’，听，他居然这样写。我一定要告诉同学们，她们肯定觉得妙极了。”艾美说。

“弹弹看，乖乖。让大家听听这宝贝琴的声音。”汉娜说，她一向与全家人同甘共苦。

于是贝丝试弹了一下，大家都说这是她们听到过的最好的钢琴声。显然，钢琴刚调过音，外表收拾得整整齐齐。贝丝脚踩发亮的踏板，手指满怀深情地在漂亮的黑白琴键上跳动，脸上洋溢着最开心的笑靥。钢琴虽然很美，但我想，其真正的魅力在于此——俯在琴上的那张笑脸。

“你得过去感谢他。”乔开玩笑说，她以为妹妹根本不敢去。

“好的，我是要去谢谢他。我现在就去，要不然，又会害怕得不敢去的。”贝丝从容不迫地走过花园，穿过树篱，走进劳伦斯家，这令全家人都感到万分惊讶。

“哎！我敢发誓这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事。钢琴竟然使她头脑发热！要是脑子没问题的话，她肯定不会去的。”汉娜望着贝丝的身影惊叫道，姑娘们也被这一幕惊得哑口无言。

如果她们看到贝丝此后所做的，肯定会大惊失色。相信我的话，她想都没想就敲了书房的门，听到一个粗哑的声音说：“进来！”她真的进去了，径直走到惊讶的劳伦斯先生跟前，伸出手，声音只是稍微有点颤抖地说：“我是来感谢您的，先生，谢谢您——”她没有说完，他的慈祥面容使她一下子忘了要说的话，脑子里只想着他失去了钟爱的小孙女，便双手搂住老人的脖子，吻了他一下。

即使屋顶突然被吹掉，老先生也不会更惊讶。不过，他喜欢这样——哦，老天，是的，他喜欢得不得了！——那信赖的轻轻一吻，使他那么感动、那么高兴，生硬的脾气就此一扫而光。他让贝丝坐在膝头，布满皱纹的脸靠着她的红红脸颊，仿佛觉得找回了自己的小孙女。从那一刻起，贝丝不再怕他，坐在那里跟他轻松地聊天，仿佛一生下来就与他相识，因为爱能消除恐惧，感激能征服傲慢。她回家时，老人送她回到家门口，与她诚挚地握手，往回走时又碰了一下帽檐向她致意，身子挺直，神情庄重，就像一位英俊潇洒的老绅士，事实上，他也确是如此。

姑娘们看到这一幕时，乔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跳起了吉格快舞；艾美惊讶得差点掉到窗外；美格举着双手惊叫：“完了，我看世界末日要到了！”

第七章　艾美的耻辱谷

“这是钱，尽量省着用吧。钱不多啊。”

“谢谢！有零花钱真好！我要大吃一顿了，本星期就没有尝过柠檬呢。人家给我吃，怪不好意思的，无法还人情嘛。真想吃一个啊。”

第二天，艾美上学很迟，可最终还是忍不住把潮湿的棕色纸包炫耀了一番，神情虽然颇为自得，不过这倒也情有可原。然后，她才把纸包放到课桌最里面的角落。没过几分钟，艾美·马奇有二十四个美味酸橙（她在路上吃了一个），而且准备请客的消息，就在她的那帮“同伙”中流传开来。朋友们献的殷勤让她受不了。凯蒂·布朗当场邀请她参加下一次舞会；玛丽·金斯利坚持要把手表借她戴到下课；珍妮·斯诺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小姐，在艾美没有酸橙送的时候曾经卑鄙地挖苦过她，可她现在立刻与艾美握手言和，并主动提供一些难题的答案。但是，艾美没有忘记斯诺小姐尖刻的话：“别看有些人鼻子扁塌，可她能闻到人家的酸橙；有些人虽然傲气十足，可她会伸手跟人家要酸橙。”于是，艾美立即用咄咄逼人的话把“斯诺小姐”的希望打得粉碎：“不用马上这么客气起来，你别想吃到。”

那天上午，刚好有位名士来学校参观，艾美的地图画得漂亮，受到了赞扬。斯诺小姐对冤家的这种荣誉耿耿于怀，马奇小姐却为此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架子。不过，唉，可悲啊，骄兵必败，一心想报仇的斯诺扭转局面，获得了彻底的胜利。客人照例讲了一番陈词滥调；他刚鞠躬退出，珍妮马上就假装问一个重要问题，却告诉老师戴维斯先生，艾美·马奇课桌里藏着酸橙。

原来，戴维斯先生早就宣布酸橙为违禁品，并郑重声明要把查到的第一个违法者当众绳之以法。这位相当顽强的先生经过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激烈斗争，成功地禁绝了口香糖，烧毁了没收的小说和报纸，取缔了一所地下邮局，并禁止做鬼脸、起绰号、画漫画等；为了把五十个反叛的姑娘训导得服服帖帖，他能做的都做了。老天作证，男孩们已经够人受的了，可谁知姑娘们更难对付。在那些神经紧张、脾气暴躁又缺乏教学天赋的人看来，情况更是如此。戴维斯先生精通希腊语、拉丁文、代数和各门学问，他被称为是一位好老师，毕竟没人特别看重举止、道德、情操、表率。珍妮心里明白，这个时候告发艾美，她只有倒霉的份了。那天早上，戴维斯先生显然把咖啡调得太浓，又由于刮东风使他神经痛，而他的学生又没有按常理给他争光。因此，用一个女生不太优雅但很形象的话说：“他紧张得像个巫婆，脾气大得像头熊。”“酸橙”简直就是引爆火药的火苗，他黄脸气得通红，用力一拍桌子，吓得珍妮飞快地逃回自己的位子。

“小姐们，请注意！”

听到一声断喝，叽喳声戛然而止。五十双蓝色的、黑色的、灰色的、褐色的眼睛乖乖地盯着他那张可怕的脸。

“马奇小姐，到讲台前来。”

艾美站起来，虽然表面镇静，内心却暗暗地害怕，酸橙压得她心头喘不过气来。

“把桌子里的酸橙带过来。”她还没来得及离开座位，又听到一声意外的命令。

“不要把所有的都拿去。”她的同桌倒还算冷静，低声对艾美说。

艾美匆匆抖出六个，然后把剩下的放在老师面前，心想任何有人情味的人闻到那股香喷喷的气味，都会为之心动。不幸的是，戴维斯先生特别厌恶这种时尚腌酸橙的气味，这使他更加怒火中烧。

“都在了？”

“还有几个。”艾美结结巴巴地说。

“马上把剩下的交出来。”

艾美绝望地朝同伙望了一眼，只得遵命。

“肯定没有了？”

“我从不撒谎，老师。”

“那好，现在把这些恶心的东西两个两个扔到窗外。”

眼看最后一线希望破灭，姑娘们都忍不住发出一阵轻轻的叹息声。要知道，酸橙是她们渴望已久的美味，现在又到了嘴边，却被无情地夺走。艾美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她来回走了足足六趟。每当一对倒霉的酸橙——噢！瞧，它们是那么饱满多汁——从她手中极不情愿地被扔下去，街上就响起一声欢呼。这表明姑娘们的零食落到了她们的死敌，就是那些爱尔兰小鬼的嘴里，他们还为此欢呼雀跃，可这却使姑娘们痛苦不已。这——这确实太过分了，一个个都把目光投向冷酷无情的戴维斯，有的愤怒，有的恳求，一位酷爱酸橙的女孩眼泪都哭了出来。

艾美扔完最后两个酸橙回来时，老师令人毛骨悚然地“哼”了一声，然后故作威严地训斥道：“小姐们，你们应该记得我一个星期前说的话。发生这种事情，我深感遗憾。决不纵容违纪者，我一向说话算数的。马奇小姐，把手伸出来。”

艾美吓了一跳，把双手藏到背后，哀求地望着他，其实这种表情比任何语言都能打动人。她可是“老戴维斯”（当然，大家都是这么叫他的）的一位颇为得意的门生。不知哪位姑娘按捺不住“嘘”的一声以示义愤，要不是这样，我个人相信，他会收回成命的。那嘘声尽管很轻，却激怒了这位生性暴躁的绅士，也决定了这位犯规人的命运。

“把手伸出来，马奇小姐！”这是对她无声哀求的唯一回答。艾美生性高傲，既不哭也不开口哀求，她咬紧牙关，把头往后一甩以示自己的抗议，毫不畏缩地任由小手掌挨了几下打。尽管只是轻轻地拍了几下，但这对艾美来说与痛打没什么区别。因为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打，在她看来，这与把她打倒在地没什么不同，是奇耻大辱。

“现在，你就站在讲台前，一直到下课。”戴维斯先生说，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这太可怕了。走回座位，看着伙伴们怜悯的目光和少数敌人幸灾乐祸的神色，这已经够受的了，而要蒙着新羞面对全校师生，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就要栽倒在地，然后放声痛哭一场。但那种痛苦的委屈感，和对珍妮·斯诺的仇恨使她坚持住了。踏上那个可耻的地方，下面就像是一片人海。她两眼直瞪瞪地盯着上方的火炉烟囱管，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煞白。看到这样一位悲惨的人站在她们面前，姑娘们都无心上课了。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这位好强而敏感的小姑娘忍受着耻辱和痛苦的煎熬，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别人看来，这可能只是小事一桩，或许一笑了之，可对她来说，这是一次痛苦的经历。在她十二年的生活中，她完全被爱所包围，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打击。此时，她忘记了小手的刺痛和心灵的创伤，心头只萦绕着一个念头：“回家讲了这件事，她们听了会对我多么失望！”

十五分钟简直就是一个小时，可终于等到了下课。“下课”这个词对她从来都没有这么亲切过。

“你可以走了，马奇小姐。”老师说。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不好受。

临走时，艾美充满怨恨地瞪了他一眼，令他不敢马上忘记。她一句话都没说，径直走到休息室，抓起她的东西就走。她激昂地对自己说，要“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她到家时神色黯然。不久，姐姐们都回家了，马上召开一次声讨大会。马奇太太显得神色不安，但没多说话，只是用无限的温情安慰这个受伤的女儿。美格边掉眼泪，边用甘油涂那受伤的手；贝丝感到，对于这样的心灵创伤，她可爱的小猫咪也无济于事；乔愤怒地提出，应该马上逮捕戴维斯先生；汉娜对那“坏蛋”挥舞着拳头，用力地捣着土豆做饭，仿佛那个坏蛋就在她的捣杵下面。

除了她的几个伙伴，没人注意到艾美没来上学。不过，一些眼尖的姑娘发现，戴维斯先生下午态度和蔼，而且显得分外紧张。就在放学前不久，乔来了。只见她板着脸，阔步走到讲台前，扔下母亲的一封信，收拾起艾美的东西就走。临走时，在擦鞋垫上仔细地刮去靴底的泥，仿佛要把此地的尘土从脚上彻底抖落。

“好吧，你可以不去上学，放个假，可我希望你每天能和贝丝一起学点东西。”那天晚上马奇太太说，“我不赞成体罚，特别是对女孩子。我并不欣赏戴维斯先生的教学方法，不过你结交的也不是好姑娘。我打算问一下你爸爸的意见，然后把你转学。”

“太好了！希望所有人都走掉，搞垮他那个破学校。一想起那些诱人的酸橙，简直会让人发疯。”艾美叹息道，听口气好像自己就是一个殉难者。

“丢了酸橙，我并不难过，毕竟你违反了纪律，应该受到惩罚。”母亲严厉地回答。这位小姐本来一心想得到安慰，没想到母亲竟然这么说，她感到十分失望。

“你是说，我在全校师生面前丢脸，你很高兴？”艾美嚷嚷道。

“你们老师用那种方法来补偿过错，我觉得并不可取。”妈妈回答说，“可我不敢说，换种温和点的方法就会对你有好处。你现在变得越来越自负，乖乖，该改一改了。你有许多天赋和优点，可没必要为此夸耀。要知道，要是自负，再出色的天才也会一事无成。真正的才能和美德不怕长期埋没，哪怕真的没人发现，只要自己知道拥有它，并能恰到好处地利用，就一定会感到满足。一切才华的巨大魅力，就在于谦虚。”

……

“我懂了，多才多艺、优雅高贵当然好，但不能向人炫耀，也不能瞧不起人。”艾美若有所思地说。

“如果使用得当，这些品质总可以从一个人的言谈举止中看得到、摸得着。根本没必要去炫耀嘛。”马奇太太说。

“就像你一下子戴上帽子，穿上衣服，再饰上丝带，就怕别人不知道你衣饰多。这确实不行的。”乔补充说，训话于是结束，随之响起一阵笑声。

第八章　乔遭遇恶魔

“姐姐们，你们去哪里？”一个周六的下午，艾美走进房间，看到美格和乔正准备出去，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于是便好奇地问。

“别管，小姑娘家不要问这么多。”乔尖刻地回答。

如果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年轻人丢面子的话，那就是有人对我们说“小孩子家别问这么多”；说上一句“乖乖，走开点”，会令我们更难受的。艾美听了这样的侮辱怒不可遏，决心即使磨一个小时，也一定要搞清这个秘密。美格从来都没有坚决拒绝过她，于是她转向美格，花言巧语地说：“告诉我吧！我想你们也会让我一起去的。贝丝整天弹琴，弄得我没事可做，真孤单。”

“不能啊，乖乖，人家可没邀请你。”美格开口了，可乔不耐烦地插话说：“好了，美格，别说了，要不会把整件事搞糟的。艾美，你不能去，别耍小孩子脾气，嘟嘟囔囔的。”

“你们要跟劳里一起去，肯定是。昨天晚上，你们在沙发上说悄悄话，还笑呢。等到我一进来，你们就不说了。你们是不是要跟他一起出去？”

“是的，没错，现在可以静下来了吧，别烦我们。”

艾美没有再说，只是眼巴巴看着。她看到美格把一把扇子塞进口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要去戏院看《宝石湖上七城堡》！”她嚷嚷道，接着坚决地说，“我要去，妈妈说过这出戏我可以看。我有零用钱的。不马上告诉我，太小气了。”

“听我说几句，乖。”美格用安慰的口气说，“妈妈不希望你这个星期去，你的眼睛还没好，受不了这部童话剧的灯光刺激。下个星期，你可以和贝丝、汉娜一起去，再享受不迟。”

“我想跟你们和劳里一起去，不喜欢和她们一起。请让我去吧。我感冒这么长时间了，老呆在家里。我想找点快乐，想得要命。求求你，美格！我会很听话的。”艾美恳求道，努力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要是我们带上她，只要把她裹得严实点，我想妈妈也不会反对吧。”美格说。

“她去，我就不去。我不去的话，劳里会不高兴的。再说，这样也很没礼貌，他只邀请了我们两个，而我们要拉上艾美一起去。我还以为，不要她的地方，她是不会去插一杠子的。”乔生气地说，她只想自己痛快一场，不想费神去照看一个坐立不安的小孩。

她的口气和态度激怒了艾美。艾美开始穿上靴子，一边用令人恼火的口气说：“我就要去，美格说我可以去。我自己付钱的话，就与劳里无关。”

“又不能和我们坐在一起，我们已经订了座位，你又不能一个人坐，劳里会把他的座位让给你，那我们就会扫兴。他也可能给你再找一个座位，可那不合适，因为他没邀请你。你一步都别动，就呆在这里。”乔责骂道，她匆忙中刺痛了手指，变得更加生气。

艾美穿着一只靴子坐在地板上，放声大哭起来。美格劝她，这时劳里在楼下叫，两位姑娘匆匆下楼，任凭妹妹嚎啕大哭。艾美经常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可她也时常忘记这一点，就像一个宠坏的孩子。两位姐姐刚要出门，艾美在楼梯的扶栏上用威胁的口吻喊道：“乔·马奇，你会后悔的，我们走着瞧。”

“你敢！”乔说着砰地关上了门。

……

美格和乔到家时，看到艾美正在客厅里看书。她们进门时，她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低头看着书，连眼都不抬，也没问一个问题。要是贝丝没在那里问这问那，听两位姐姐兴奋地描述剧情，好奇心也许就会战胜愤恨，艾美也许就会上去问个明白。乔走上楼去放她的出客帽子，她首先看看衣柜，因为上次她们吵架时，艾美把乔的顶层抽屉在地板上翻了个底朝天，以发泄内心的怨恨。还好，一切都没动，乔匆匆地扫视了自己的衣橱、袋子和箱子，接着便认定艾美原谅了自己，忘记了冤屈。

这回乔想错了，第二天，她发现少了件东西，于是便引发了一场狂风暴雨。傍晚时分，美格、贝丝和艾美正坐在一起，这时乔冲进房间，神情激动，气喘吁吁地问：“有谁拿了我的书？”

美格和贝丝满脸惊讶，立刻说“没有”。艾美捅了捅炉火，一声不吭。乔见她脸色都变了，便冲过去。

“艾美，你拿了我的书。”

“没有，我没拿。”

“那你知道在哪里？”

“不知道。”

“撒谎！”乔嚷道。她一把抓住艾美的肩膀，神态凶狠，就是比艾美再胆大的孩子见了也会害怕。

“没撒谎。我没拿，也不知道在哪里，得了吧。再说我也不想知道。”

“你肯定心中有数，最好马上说出来，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乔稍微推搡了她一下。

“随你怎么骂，反正，永远都别想再见到你那本荒唐的书。”艾美嚷道，她也变得激动起来。

“为什么？”

“我把它烧了。”

“什么！我那么喜欢那本小书，花费了那么大的精力，本来想在爸爸回家前写完的！竟然把它烧了，是不是真的？”乔问。她脸色苍白，两眼迸出愤怒的目光，双手神经质地抓住艾美不放。

“是的！烧了！谁叫你昨天发火，我说过要让你付出代价的。于是，我就——”

艾美没有再往下说，因为乔火爆的脾气淹没了她。她使劲地推搡艾美，弄得艾美牙齿咯咯作响，一边悲愤交加地喊道：

“你这个恶毒的小妖精！我再也写不出来了，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你的。”

美格赶紧上前救下艾美，贝丝也过来安慰乔，可乔已无法控制自己，临走时打了妹妹一记耳光，随后冲出房间，跑上阁楼，坐在旧沙发上，单方面结束了争吵。

马奇太太回到家里后，楼下的风暴才平息。她听说了此事，很快就使艾美认识到自己做了对不起姐姐的事。乔的书是她心目中的骄傲，也被全家当作前途无量的文学萌芽。只不过是五六则小童话，可乔默默地花了不少脑力。她全身心地投入了创作，盼望写出些优秀的作品能够发表。她刚十分小心地誊抄了一遍，并毁掉了旧草稿，因此艾美的一把火烧掉了她几年的心血。这对别人来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损失，可在乔看来，却是一场可怕的灾难，她觉得这是永远都不能弥补的损失。贝丝伤心得像失去了一只小猫咪，美格拒绝保护她的宝贝艾美，马奇太太神色严峻，伤心万分，艾美现在也比谁都后悔，除非她认错道歉，否则没人会爱她了。

茶点的铃声响起时，乔露面了，脸色铁青，对人不理不睬。艾美鼓足勇气怯弱地说：

“请原谅我，乔。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乔严厉地回答。从那一刻起，她完全不理艾美了。

没人再提起这场大祸，连马奇太太也不例外。大家都知晓一条经验：乔情绪如此低落时，说什么也白搭。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一些小事的发生，或者要靠她自身宽容的天性，来化解内心的忿恨，治愈心灵的创伤……

乔接受晚安吻别时，马奇太太轻轻地说：“乖乖，别因为心中有恨，就见不到太阳，你们要互相原谅，互相帮助，明天一切都从头开始。”

乔真想扑到妈妈怀里痛哭一场，把悲伤和愤怒都发泄出来，但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而且，她内心感到深深的伤痛，真的不能原谅艾美。她勉强地眨眨眼，点了点头。见到艾美在一边听，她便粗声粗气地说：“这么卑鄙可恶，不值得原谅。”

说着，她大步朝卧室走去。那天晚上，姐妹们没有说笑，也没讲悄悄话。

艾美主动提出讲和，但却遭到拒绝，便恼羞成怒。她后悔自己不该低声下气，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于是便炫耀起自己的优良品质，显得特别令人恼火。乔脸上依然乌云密布，这一天，所有事情都乱套了。早晨寒风刺骨，乔把珍贵的卷饼掉到了阴沟里；马奇姑婆坐立不安，美格显得忧心忡忡，贝丝到家时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只有艾美在大放厥词，指责某些人虽然嘴上老说要做好孩子，可当有人已经做出了榜样，她们却还不肯行动。

“每个人都这么可恶，我还是找劳里一起滑冰去。他总是那么亲切，那么快活。我知道，和他在一起，心情会好些。”乔心想，然后跨出门去。

艾美听到冰鞋的碰撞声，向外一望，就急得大叫：“快看！她答应过我，下次带我一起去，这可是最后一次结冰了。可要这个人带我去，等于白说，瞧，她脾气多暴躁。”

“别这么说。你昨天太不听话了。谁叫你把她的宝贝书烧了呢，她当然不肯轻易原谅你。不过，我想她现在会原谅你的，我猜她会的，只要在适当的时候再向她道歉。”美格说，“跟着她们，不要说话，等到乔和劳里玩得开心，你再悄悄地上前，只要吻她一下，或者做件友好的事，我敢说，她又会真心真意地跟你和解的。”

“我去试试。”艾美说。这个主意正合她意。一阵匆忙之后，她准备好了，朝他们追了上去。两位朋友正消失在山的那边。

这里离河边不远，两人没等艾美来到，就已经准备好了。乔见她过来了，就转过身去。劳里没有看见她，正小心翼翼地沿着河岸滑冰，探测冰的声音，因为在冰天雪地的前几天有过一段暖和的天气。

“我先到第一个弯口去，看看可不可以滑，然后再开始比赛。”艾美听到劳里这么说。只见他身穿一件皮毛镶边的外套，头戴帽子，就像俄国的小伙子，飞也似的滑去。

乔是听见艾美奔跑来的，在她身后气喘吁吁，一边跺脚，一边穿冰鞋，还往手上呵气。她就是不转身，沿河岸歪歪扭扭地慢慢滑行，妹妹遇到了麻烦，她心里反而感到解气，但也只是一种苦涩而不悦的快意。满腔怨恨，越积越深，最后使她丧失了理智，犹如罪恶的念头和情绪，不及时排除，必酿成大祸。劳里转过弯，回头大声喊道：“要靠岸边滑，中间不安全。”

乔听到了，可艾美还在使劲站稳脚跟，一个字都没听见。乔扭头瞟了她一眼，藏在她心中的小魔鬼在耳边说：“管她有没有听到，随她去吧。”

劳里绕过转弯处不见了，乔刚好来到转弯处，艾美还远远地落在后面，她正朝河中央平滑的冰面滑去。乔呆呆地站了一下，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还是决定继续向前滑行，可莫名的东西使她停下脚步，回头正好看到妹妹撒开双手，身体往下掉，随之听到一声融冰的破裂声，看到水花溅起，同时传来一声惨叫，吓得乔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她试图叫劳里，可就是叫不出声；她想往前冲，可双腿疲软无力，不听使唤。有一会儿，她只能一动不动，呆立在那里，满脸恐惧，两眼直瞪瞪地盯着黑色水面上的那顶蓝色小帽。一个身影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劳里大声喊道：“快！快！拿根横杆来。”

她是怎么拿的，连自己都不知道。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好像中了邪似的，茫然地听从劳里的吩咐。劳里则十分镇定，他平卧在冰面上，用手臂和冰球棒钩住艾美。等到乔从篱笆上抽出一根横杆，他们一起把孩子拉出来。艾美吓得要命，幸好，没有受伤。

“必须尽快把她送回家，我们的衣服给她盖上，先要把这双该死的冰鞋脱掉。”劳里边喊边把皮衣给艾美裹上，他使劲地扯鞋带，解带从来都没有这么麻烦过。

他们把艾美送回了家，她颤抖着，浑身都湿透了，还一个劲地哭喊。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之后，艾美全身裹着毯子，在炉火前睡着了。在这阵手忙脚乱的时候，乔连话都没说，只是急得团团转，脸色苍白，神色慌张，衣服脱去不少，裙子撕了个口子，双手也被冰块、横杆和坚硬的扣子擦伤了。艾美安然入睡，屋子里渐渐地安静下来，马奇太太坐在床边，把乔叫到身边，替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肯定她没事了吗？”乔轻声地问，她望着长满金发的脑袋，心里满是悔恨，差一点这个脑袋就要在险恶的冰层下消失，再也见不到了。

“没事了，乖乖。她没有受伤，我想她连感冒都不会得。你们做得很对，用衣服把她裹住，又马上送她回家。”母亲欢乐地回答。

“都是劳里做的。我当时只是听天由命。妈妈，要是她死了，都是我的错。”乔倒在床边，眼里噙满了悔恨的泪水，她诉说着发生的一切，狠狠地责备自己竟然铁石心肠。她泣不成声地祷告，感谢老天，使她幸免了严厉的惩罚。

“都怪我脾气不好！我想努力改正。我还以为已经改好了，谁知比以前更糟了。妈妈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可怜的乔绝望地喊道。

“自己当心，再加上祈祷，乖乖。不要灰心，也不要觉得缺点改不掉。”马奇太太说着，体贴地亲吻满是泪水的面颊，可乔哭得更凶了。

“你不知道，你猜不到我的脾气有多坏！我发火时好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会变得很粗鲁，谁都会伤害，还幸灾乐祸。我怕有一天会做出可怕的事，毁了我的一生，谁都会恨我。妈妈噢，帮帮我吧，求你帮帮我吧！”

“我会的，宝贝，我会的。别哭得这么伤心，要记住这一天，下决心保证不重犯。乖乖，我们都要面临魔鬼的诱惑，有些比你碰到的还要厉害得多，往往要努力一辈子来抵御。你觉得你的脾气是世上最坏的，可我以前脾气跟你一样坏。”

“你的脾气，妈妈？怎么，可从没见过你生气啊！”乔惊讶得暂时忘掉了悔恨。

“四十年来，我一直在努力改正，只是学会了如何控制。在我一生中，几乎每天都生气，可我学会了不发作。我还希望随遇而安，可能又得熬上四十年，才能做到吧。”

她深爱着母亲脸上的忍耐和谦卑，对乔来说，这比最贤明的教导和最严厉的责备都更有影响力。有了母亲给她的安慰和信心，她立刻舒畅多了。知道母亲也有她这样的缺点，也在努力改正，她更觉得容易承受些。要痛下决心，改正缺点，虽然四十年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来讲，显得那么漫长。

……

乔的唯一反应是紧紧地拥抱母亲，接下来便是沉默，她作了最虔诚的祈祷，内心宁静，无话可说。在那个悲喜交加的时刻，她不仅懂得了责备和失望的痛苦，也体会到了自我否定和自我控制的愉悦。在母亲的引导下，她与天父更近了。天父用爱欢迎每一个孩子，这种爱比每一位父亲的爱更强烈，比每一位母亲的爱更温柔。

艾美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叹了口气。乔抬头看去，脸上泛起了从未有过的表情，恨不得马上就补偿自己的过错。

“我一生气就见不到太阳，我不愿原谅她，今天要不是劳里，就一切都追悔莫及。我怎么会这么缺德？”乔不由得说出声来，俯身看着妹妹，并轻轻地抚摸着妹妹散落在枕头上的湿头发。

艾美似乎听到了她说的话，睁开眼睛，伸出双臂，面带笑容，这一笑犹如一股暖流直达乔的心田。她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隔着毯子紧紧地互相拥抱，真是一笑泯怨仇。

第九章　美格涉足名利场

“那帮孩子现在出麻疹，真是再幸运不过了。”美格说。这是四月的一天，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出门的行李，妹妹们围在身边。

“安妮·莫法特真好，没有忘记她说过的话。痛快地玩整整两个星期，实在是太棒了。”乔答道，一边用长胳膊把几件裙子叠起来，样子活像一架风车。

“天气也很好，我很喜欢这样的天气。”贝丝接着说，一边从她的宝贝箱子里仔细地挑出几条领圈和发带，借给美格参加这次重要聚会。

“但愿我能去好好玩玩，戴上所有这些漂亮的东西。”艾美说。她嘴里衔了一口针，美观地插入姐姐的针垫里。

“但愿你们都去，可那不可能，只能回来时再说情况了。你们对我这么好，把东西借给我，又帮我整理东西，这点小事我肯定能办到。”美格说着，扫视了一下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在简单的行李上，可这在她们眼里几乎是完美的了。

……

第二天天晴气朗，美格气派地出发了，去领略两个礼拜的新奇乐趣。马奇太太好不容易同意，生怕美格回来时对家里会不满意。但美格极力恳求，而且萨莉也答应照顾她；再说，整个冬天美格都在做烦闷的工作，出去消遣一下也是一大快事。最后，母亲终于作出让步，答应让女儿去初次品尝时尚生活的滋味。

莫法特家确实很赶时髦，楼房富丽堂皇，主人优雅端庄，纯朴的美格起初见了都吃惊不已。尽管莫法特家过的是浮华的生活，可她们待人热忱，没过多久便使客人们不再拘束。不知为什么，美格隐隐感到她们不怎么有教养，也不怎么聪明，而且阔气掩盖不了平庸的本质。乘漂亮的马车、每天都锦衣华服、一个劲地玩乐，这样养尊处优的日子当然惬意，也正合美格的心意。不久，美格便开始学着周围人的言谈举止，摆点小架子，装腔作势，说话时还带几句法语，使头发拳曲，把衣服改小，尽可能评论流行时尚。安妮·莫法特的漂亮东西，美格看得越多，就越眼红，也越渴望发财。现在想起来，自己家徒四壁，工作也变得更加艰辛。尽管有母亲给的新手套和真丝长袜，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贫穷，深感委屈。

不过，她没有太多的时间抱怨，因为这三位小姑娘在忙于享受“美好时光”。她们白天逛商店、散步、骑马、探亲访友；晚上，上戏院、看歌剧或者在家里嬉闹；而且安妮交友甚广，深知待客之道。她的姐姐们都是漂亮的小姐，其中一位已经订婚，美格觉得订婚是极有趣极浪漫的。莫法特先生是位富态乐天的老绅士，与美格的父亲相识；莫法特太太也是位肥胖、快乐的老太太，她跟自己的女儿一样十分喜欢美格。所有人都宠爱她，亲切地称她为“戴西”，宠得美格真有点头脑发热。

到了“小舞会”的那天晚上，她发现其他姑娘都穿上了薄薄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相比之下，自己的府绸衣服根本不行。于是塔勒坦布裙子出场了，可与萨莉挺括崭新的塔勒坦布裙子一比，立刻显得陈旧不堪、又皱又破。美格看到姑娘们瞥了一眼，接着面面相觑，顿时面颊开始发烧，因为尽管她生性温柔，毕竟自尊心极强。大家一个字都没说，可萨莉提出帮她梳理头发，安妮提出为她系腰带，贝尔，就是已经订婚的那位姐姐，称赞她手臂洁白。在美格看来，她们的好意只不过是同情她贫穷。她心情十分沉重，独自站在一边，而其他人有说有笑，还像翩翩蝴蝶到处飞奔。美格感到十分难受痛苦，正在这时，女佣送来一盒鲜花。没等她开口，安妮就把盖子打开了。看到里面这些美丽的玫瑰、杜鹃和绿蕨，众人都惊叫起来。

“肯定是给贝尔的，乔治经常给她送的。这些花真的令人陶醉。”安妮深深地闻了一下鲜花，大声咋呼。

“那位先生说，这些花是送给马奇小姐的。这儿有张纸条。”女佣插话道，说着把纸条递给美格。

“多有意思！会是谁送的呢？以前并不知道你有情人。”姑娘们呼喊着，纷纷围住美格，显得十分好奇、惊奇。

“纸条是妈妈写的，花是劳里送的。”美格简单地说。不过，她心里非常感激劳里没有忘记她。

“哦，原来如此！”安妮说，脸上带着一种滑稽的表情。美格把纸条塞进口袋，把它当作一种战胜嫉妒、名利和孤傲的法宝。寥寥数语充满深情，使她感觉好多了，美丽的鲜花更使她高兴起来。

……

那天晚上，她玩得很愉快，所有人都很热情，她获得了三次恭维。安妮请她唱歌，有人称赞她的嗓子非常动人；林肯少校问那位“长着漂亮眼睛、充满青春活力的小姑娘”是谁；还有晚上，莫法特先生坚持要请她跳舞，说她“不拖泥带水，舞步轻盈”，他说得极为动听。总之，她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可无意中她听到一些议论，令人忐忑不安。她正坐在暖房里，等别人给她送冰淇淋，突然听到花墙的另一边有个声音问：“小伙子多大了？”

“我想，也就十六七岁吧。”另一个声音回答。

“那些姑娘中有一个会碰到这种绝妙好事，你说对吧？听萨莉说，他们现在关系很亲密，那个老的也很溺爱她们。”

“我敢说，姓马的自有打算，虽然早了点，可这把牌她会打得很好。显然，姑娘们还没想到这一点呢。”莫法特太太说。

“她刚才在胡扯，说纸条是她妈写的，好像她已经知道了。可花送来的时候，你看她的脸都红成什么样子了。可怜的人哪！要是她打扮得时髦一点，确实很漂亮。要是我们在星期四把衣服借给她，你觉得她会生气吗？”另一个声音问。

“她很高傲，不过，我想她不会介意的，毕竟她只有那条难看的塔勒坦布裙子。今天晚上可能会撕破裙子，那样我们就有理由借给她一条像样的裙子啦。”

“再说吧。我要去邀请小劳伦斯，当然是特意为了她，到时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这边，美格的伙伴来了，看到她脸色通红，且神色颇为不安。听了刚才这些话，她感到既屈辱又气又恶心。她确实很高傲，那时也幸亏这样，她才没有发作。她再天真无邪，可还是能明白朋友们的这些闲话。她努力忘记它，可就是忘不掉，心头一直萦绕着“姓马的自有打算”，“胡扯”，“难看的塔勒坦布裙子”。她真想痛哭一场，然后飞奔回家，把苦恼告诉家人，求教于她们。可那做不到，她只能强颜欢笑。由于显得神情激动，她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没人想得到她是在强装笑脸。舞会终于结束了，她很高兴。静静地躺在床上，思考、疑惑、气愤，一直想到头痛，还有几滴凉丝丝的眼泪落在热辣辣的脸颊上。那些荒唐的好意之言，为美格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在此之前，她一直都在旧的天地里孩子般地快乐生活，可这些闲话扰乱了那份宁静。她与劳里纯真的友谊也因为这些无聊话而玷污了；她对母亲的信任也因莫法特太太小肚鸡肠的一席话而有些许动摇；她原以为自己是穷人家的女儿，应满足于朴素的穿着，想不到姑娘们无端怜悯，把邋遢衣服看成是天底下最大的灾难。她对自己的理性决断感到茫然。

……

星期四晚上，贝尔和女佣关起门来，一起把美格打扮成一位漂亮小姐。她们把美格头发烫鬈，在她脖子和胳膊上扑了香粉，为了使她双唇更红润，又在她嘴唇上涂了深红色的唇膏，要不是美格竭力反对，女佣霍滕斯还要给她抹点胭脂。她们给她套上天蓝色的裙子，裙子紧得让她都透不过气来，而且领口很低，正派的美格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个劲地脸红。接着又戴上银首饰：手镯、项链、胸针，还有耳环，霍滕斯用一根看不见的粉红色丝线把它们都连在一起。一束香水月季花蕾饰在胸前，一条花边褶带衬得她洁白的双肩更加楚楚动人，一双蓝色高跟绸靴令她心满意足。一块镶有花边的手帕、一把羽毛扇和银夹子里的一束鲜花，令她打扮齐整了。贝尔小姐满意地审视美格，就像一个小姑娘端详打扮一新的玩偶。

……

“大不一样咯，不过这样很漂亮。我都不能跟你比了，瞧，贝尔多有品位，当然你也蛮有法国味道的，真的。就让花这么挂着，不用太在意，小心摔倒。”萨莉说着，努力装出一副不在乎美格比自己漂亮的样子。

美格牢记这个告诫，小心翼翼地下楼，飘动到客厅，莫法特一家和几个早到的客人都聚集在那里。她很快发现，华丽的衣服有一种魅力，总能吸引某类人的注目礼。有几位小姐以前从不注意她，可一下子热情起来；几位年轻绅士在上一场舞会中只是盯了她一眼，而现在他们不光是盯着她看，还要求与她认识，对她讲了各种愚蠢的贴心话；还有几位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喜欢对大家品头论足，也饶有兴趣地打听她的身份。只听莫法特太太对其中的一位说：“戴西·马奇的父亲是上校军官，是我们家的远亲，可现在家道中落，可惜吧？她们也是劳伦斯家的密友；告诉你，她可温柔着呢；我家内德对她可痴迷着呢。”

“啊！原来是这样。”老太太说着，戴上眼镜又把美格仔细地审视了一遍。美格假装没听到，心里还是很吃惊，莫法特太太竟然胡说八道。

“奇怪的感觉”还没有消失，可美格想象自己就在扮一位优雅小姐的新角色，因此她感觉良好；尽管裙子太紧，束得她两肋隐隐作痛，脚底下不断地踩着裙裾，她还胆战心惊，唯恐那对耳环会甩出去，弄丢或者摔破。旁边一个年轻人正在想方设法卖弄诙谐，讲着一些并不可笑的笑话，她摇着扇子咯咯地笑。突然笑声戛然而止，只见她满脸踌躇，因为，就在对面，她看见了劳里。他盯着她，明显地流露出心中的诧异，不以为然。这她感觉得到，尽管劳里屈身鞠躬、面带笑容，可他真诚的双眼里流露出一种眼神，使她羞愧不已，都怪自己没穿上旧裙子。她看到贝尔用肘推推安妮，然后两个人都把目光转向劳里，这使她心里更加烦乱。好在劳里生性腼腆，看上去就像个孩子，她才放宽心。

“这些人真无聊，都想到哪里去了！反正我不在乎，也丝毫不会受影响。”美格心想，赶忙跨过房间去和劳里握手。

“你能来我很高兴，本来还怕你不来了。”她装出一副大人的口气说。

“是乔要我来的，回去还要汇报你打扮得怎样。于是我就来了。”劳里回答。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说呢？”美格问，她急切想知道他对自己怎么看，可心里第一次感到局促不安。

“我想说，我都认不出来了。你看上去这么像大人，实在是面目全非，我很担心。”他说着，抚摸着手套的上扣子。

“真荒唐！姑娘们把我打扮成这模样，是觉得好玩，我也挺喜欢的。要是乔看到的话，她会不会盯着我看？”美格问，一心想要他说出，她这个样子是否比以前有长进。

“是的，我想她会的。”劳里黯然地回答。

“难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吗？”美格问。

“我不喜欢。”劳里生硬地答道。

“为什么？”美格急切地问。

他扫了一眼鬈鬈的头发，裸露的肩膀，花里胡哨的裙子，回答中丢却了往常彬彬有礼的风度，那种神情更使她窘迫不安。

“我不欣赏过分炫耀。”

这话竟然出自比她年轻的小伙子之口，美格怎么也听不下去。于是她走开了，冷冷地扔下一句话：“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无礼的男孩子。”

美格火冒三丈，她来到一个没人的窗口，站在那里让凉风吹拂火辣辣的脸颊，紧绷的裙子绷得她脸色通红，极不舒服。她站在那里时，林肯少校从身旁经过，不一会儿，美格听到他跟他母亲说：“她们在戏弄那个小姑娘。我本来想让你见见她，可她们把她彻底毁了，今晚她只是个玩具娃娃。”

“哦，天哪！”美格叹了口气，“我真应该放聪明点，穿自己的衣服，那样就不会让别人感到恶心，我自己也不会感觉这么不舒服，我真害臊！”

……

第二天，她整天都不舒服，到了星期六，就回家了。她已经被两个星期的玩乐弄得筋疲力尽，感到自己已经享受够了“奢侈的生活”。

“安安静静的生活真好，不用整天客套应酬。家里虽然不漂亮，可真的是舒服。”美格说。星期天晚上，她与母亲和乔坐在一起。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乖乖。我本来还担心，去过了豪宅，会觉得家里又破又无聊。”母亲回答，那天她不止一次地看着美格，满脸担忧的神情。其实，充满慈爱的眼睛，一眼就能察觉孩子们脸上的丝毫变化。

美格高兴地讲了她的经历，接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她度过了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可有些事情好像还沉在她心底，看到妹妹们都上床睡觉去了，她若有所思地坐着，两眼盯着炉火，沉默寡言，满面愁容。时钟敲响了九点，乔提出要去睡觉，美格突然站了起来，坐到贝丝的凳子上，双肘靠在母亲膝上，鼓足勇气说：

“妈咪，我要——‘坦白’。”

“我早就想到了。你要说什么，乖乖？”

“要我回避吗？”乔谨慎地问。

“不用不用，我有什么事瞒过你啦？在小妹妹们面前我不好意思说。我在莫法特家做了不少可怕的事情，我想你们应该知道的。”

“说吧。”马奇太太微笑着说，显得有些担忧。

“我已经说过，她们把我打扮起来。可我没跟你们说，她们给我抹粉、穿紧身裙、烫头发，把我弄得像个时髦女郎。劳里觉得那样不妥当，我知道他是这么想的，尽管嘴里没说。还有人叫我‘布娃娃’。我知道这样很笨，可她们讨好我，夸我是个大美人，还说了一大堆废话，于是我就任由她们作弄了。”

“就这些？”乔问，马奇太太则静静地注视着漂亮女儿低垂着脸，不忍心再责备她干了那些细小蠢事。

“不，我还喝了香槟，和别人戏闹追打，还学着调情，总之令人恶心。”美格责备自己。

“我想，还有吧。”马奇太太抚摸着她那张娇嫩的脸。突然，美格脸色通红，支支吾吾地说：

“是的，还有，都很无聊，可我想说出来，因为我最恨别人这样议论我们和劳里的关系。”

随后，她便把自己在莫法特家听到的闲言碎语一一讲了出来。美格说的时候，乔看到母亲克制地咬紧嘴唇，竟有人把这种想法灌输给美格纯真的心灵，母亲不禁十分气愤。

……

马奇太太坚定地说：“不要烦恼，美格。贫穷不能吓倒真诚的恋人。我认识的优秀、高贵的夫人都是穷人家的姑娘，可这些可爱的姑娘都获得了美满的婚姻。耐心地等待吧。让这个家充满欢乐，这样当你们自己成家的时候，才能承担起应有的责任；万一没有成家，也可对这个家感到知足。我的宝贝们，有一点要记住，妈妈永远是你们的知己，爸爸也是你们的朋友；不管我们的女儿结婚还是独身，我们俩都希望，也都相信她们永远是我们的骄傲和安慰。”

“我们会的，妈妈，我们会的！”姐妹俩真诚地喊道。说完，马奇太太和她们道了晚安。

第十章　试　验

“终于到了六月一号！金家明天就去海边度假，我没事了。三个月的假期，我真是太幸福了！”美格赞叹道。一天，天气暖和，美格回到家里，看到乔躺在沙发上，显得疲惫不堪，而贝丝正脱下肮脏的靴子，艾美正在榨柠檬汁，为大家提神。

“马奇姑婆今天已经走了，哦，我真是高兴！”乔说，“我本来怕得要命，就怕她叫我一起去；要是她真的叫我去，那我也没办法。要知道，梅园死气沉沉，简直就像教堂里的墓地，能不去就不去。把老太太送走时真忙乱，每次她开口，我都感到害怕。为了早点把她打发走，我干得特别起劲，显得特别亲热，可就怕她舍不得和我分开。她总算上了马车，我这才松了口气。谁知我最后又吓了一跳，马车刚要走，她伸出头说：‘约瑟芬，你能不能——？’我转身就逃，下面的话也没听到。我是拼命跑的，直到转弯处，这颗心才放下来。”

“可怜的乔，她进来的时候好像后面有几只熊在追赶。”贝丝边说边把姐姐的双脚满含母爱似的抱在怀里。

“马奇姑婆真是个十足的海蓬子，可不是吗？”艾美评论道，一边挑剔地品尝着混合饮料。

“她是说吸血鬼（注：英语中海蓬子samphire和吸血鬼vampire的读音相近，这里属艾美误读。），不是海草。不过这没关系，天已经热了，也不必对用词太在意。”乔咕哝着说。

“整整一个假期，你们打算怎么过？”艾美问，她机灵地把话题一转。

“我要睡懒觉，最好什么都不做。”美格深深地坐在摇椅上回答，“都一个冬天了，总是一早就被叫醒，又整天都得替人家干活。我现在要休息，痛痛快快地玩个够。”

“不行。”乔说，“我可不想老是睡觉。我已经搬来了一大堆书，要充实一下这美好时光，就坐在老苹果树上，除非是玩——”

“不要说‘玩乐’！”艾美恳求道。因为乔纠正了她的“海蓬子”，这回艾美也要奚落一下乔，作为报复。

“那就说‘玩唱’吧，和劳里一起，那样总算妥当，够确切了吧，反正他的歌唱得很动听。”

“我们别做功课了，贝丝。只是暂时的，玩个痛快，好好休息，女孩子就应该这样嘛。”艾美提议。

“好吧，我会的，要是妈妈不反对。我想学唱几首新歌。夏天到了，我的那几个孩子也要重新打扮一下，他们没有衣服，乱得要命。”

“可以吗，妈妈？”美格转向马奇太太问。马奇太太坐在被姑娘们称为“妈咪角”的地方，正在做缝纫。

“你们可以试着过一个礼拜，看看感觉如何。我想，到星期六晚上，你们会发现，光玩不工作其实和光工作不玩一样糟糕的。”

“噢！天哪！不会吧！光玩不工作肯定很痛快。”美格得意地说。

“现在我提议大家干一杯，我‘朋友和伙伴甘普（注：甘普是英国作家狄更斯（１８１２—１８７０）的长篇小说《马丁·朱什尔维特》中的人物。）’就这么说过。祝我们永远快乐，不用干活！”这时柠檬汁传递开来，乔站起身，手举杯子高声祝酒。

她们痛快地一饮而尽。接着试验开始了，大家懒洋洋地打发了那天剩下的时光。第二天上午，美格到了十点钟才露面，她一个人吃早饭，只觉得真没味道；乔没有在花瓶里插上鲜花，贝丝也没有打扫，艾美的书扔得到处都是，房间里显得冷冷清清，而且零乱不堪。只有“妈咪角”还是跟往常一样，收拾得整整齐齐，令人赏心悦目。美格就坐在那里，“悠闲地看书”，一边打着哈欠，憧憬着用自己挣的钱买几件什么样的漂亮夏装。乔和劳里在河上玩了一个上午，下午爬到苹果树上读《茫茫世界》，一边读一边还伤心落泪。贝丝也开始了试验，她把布娃娃们居住的大壁橱里的一切都翻了出来，可干了一半就累了，于是她把它们乱七八糟地撇在一边，管自个儿去弹钢琴了；心里暗暗庆幸，自己不用刷碗。艾美把自己的闺房整理了一番，穿上最漂亮的白色外衣，梳理了那头拳曲的秀发，然后坐在金银花下画画。她一心盼望着有人会看到，打听这位年轻的画家是谁。谁知道，根本没人过来，倒有一只好事的盲蛛饶有兴趣地端详她的作品。她只好出去散步，却淋了一场雨，回到家时成了一只落汤鸡。

喝茶的时候，她们互相交流各自的感受。大家都有同感，这一天过得很开心，只是显得异常漫长。下午，美格去购物，买了块“漂亮的蓝色平纹纱”，裁下幅面后才发现，这料子不经洗；这次不幸弄得她略有点生气。乔在划船时晒脱了鼻子上的一层皮，书读久了又弄得头昏脑涨。由于壁橱弄得乱七八糟，贝丝心里颇有几分担心，而且发现一次要学三四首歌也很不容易。艾美淋湿了外衣，深感可惜，因为第二天就是凯蒂·布朗的舞会，现在她和花神麦克弗林赛（注：神仙，其雕像一丝不挂。）一样，“没什么可穿”。可这些都只是小事，她们要母亲放心，试验进展得很顺利。母亲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在汉娜的帮助下，把她们荒废的工作做完，把家收拾得舒服安逸，于是家庭机器又恢复了正常运作。可说来也怪，这种“享乐和休息”的过程，竟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令人不舒服的事态。日子变得越来越漫长，大家的脾气也跟天气一样变化无常，每人都心里没着落，而魔鬼撒旦总能为这些无聊的人找些恶作剧来做。作为最奢侈的享受，美格把一些针线活拿去让别人做，可接着却发现日子过得很沉闷，最终又操起裁剪活来，结果在按莫法特的样式翻新衣服时，把自己的衣服剪坏了。乔整天看书，直看得两眼昏花，对书厌倦，心情也变得异常烦躁，连一向性情温和的劳里都跟她吵了一架。她情绪十分低落，只恨自己当初没有跟马奇姑婆一起去。贝丝过得挺好，因为她老是忘记这几天“光玩不用工作”，时不时地回到老套套。不过，有一种莫名的东西还是潜移默化，不时地扰乱她的那份宁静。她也显得有几分不安，甚至有一次，她竟然推搡了几下可怜的布娃娃乔安娜，骂她是个“怪物”。艾美的境况最糟糕，因为她玩的东西不多，姐姐们丢下她，让她管自己玩。本来她还以为自己是个多才多艺、举足轻重的小人物，可现在很快就发现，其实自己却是个沉重的负担。她不喜欢布娃娃，童话又太幼稚，人总不能老是画画。茶会算不了什么，野餐也不过如此，除非组织得很好。“要是能有间漂亮的房子，里面有很多美丽的女孩，要么去旅行，这样的夏天才会开心。可在家里和三个自私自利的女孩呆在一起，还要再加上个大男孩，波阿斯也会受不了的。”这位乱用《圣经》典故的小姐抱怨道。这几天她充分体验了充满快乐、烦恼和烦闷的生活。

没人愿意承认她们对试验已感到厌倦；可到了星期五晚上，人人都暗暗高兴，一个星期马上就要熬到头了。马奇太太富有幽默感，她希望加深姑娘们对这个教训的印象，决定以适当的方式结束这次试验。于是，她给汉娜放了一天假，以让姑娘们充分领略光玩乐的后果。

星期六早上，她们起床就发现，厨房里没有生火，餐厅里没做好早餐，连母亲的踪影都瞧不见。

“天哪！出什么事了？”乔大叫，惊愕地朝四下张望。

美格跑上楼，很快又回来了，显得一脸轻松，不过十分困惑，又有点惭愧。

“妈妈没有生病，只是觉得很累，她想静静地在房里呆一天，让我们尽力而为。真的有点怪，妈妈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她说了，这个星期她过得很累，所以我们不要抱怨，还是自己照顾自己吧。”

“那太简单了，我就喜欢这样。我正想找点事干——就是换个玩法，是吧？”乔马上就接下去说。

其实，她们眼下是要找点事做，要好好调剂一下；因此她们都乐意承担这些工作，可不久她们就认识到汉娜说得没错：“做家务可不是闹着玩的。”贮藏柜里有许多食品，贝丝和艾美摆桌子，美格和乔做早餐，一边做一边还纳闷，为什么用人们都说家务难做。

“我还是给妈妈拿点上去，尽管她吩咐我们不用管她，她会照顾自己的。”美格说。她把持茶壶坐正座，俨然一副主妇的样子。

趁大家还没开吃，她们先装满一个盘子，然后连同厨师的问候一起送上楼去。虽然茶煮得又苦又涩，煎蛋烧焦了，饼干也沾上了点点苏打粉，不过马奇太太还是接过她的那份早餐，并连声道谢，等乔走了以后，她对着餐盘会心地笑了。

“可怜的小家伙，恐怕今天她们会过得很难受。不过，她们不会遭罪，这毕竟对她们有好处。”说着，她拿出自己早已准备的美味，把难吃的早餐扔掉，免得她们伤心——这是母亲的小小把戏，令她们感激万分。

楼下怨声载道，大厨师面对失败深感委屈。“没关系，午饭我来做。我当仆人，你当主人，动口不动手，尽管陪客人，发号施令就是了。”乔说，其实她对做饭烧菜的事比美格懂得还少。

玛格丽特愉快地接受了这份热心帮助，于是退到了客厅。她把垃圾扫到沙发下面，把百叶窗拉上，省去了掸尘的麻烦，很快便把客厅整理得井井有条。乔十分自信，还想弥合吵架造成的裂痕，与劳里重归于好。她马上写了一张纸条，放入家庭邮局，邀请劳里过来吃午饭。

“最好先弄清楚拿什么请客，再考虑请人家吃饭。”美格得知此事后说。这一举动虽然好客，可不免有点仓促。

“哦，有腌牛肉，还有很多土豆。我再去买些芦笋，买只龙螯虾，‘换个口味’，汉娜就是这么说的。我们可以买些莴苣做色拉。我不知道怎么做，可书上有的。我要用牛奶冻和草莓做甜点，要是你想高雅一点的话，还可以煮上咖啡。”

“不要做这么多，乔，你做的只有姜饼和糖蜜还凑合着能吃。这个餐会我是不会插手的，既然你自己请了劳里，就由你来招待他好了。”

“什么都不要你做，只要你对他客气些，做布丁时帮一把就够了。万一我搞糊涂时，麻烦指点一下，行吗？”乔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可受到了伤害。

“行，可我也懂得不多，只有面包和一些小吃还行。最好先请妈妈批准，再去买东西。”美格谨慎地回答。

“那当然。我又不是傻瓜。”乔说着走开了。她怒火中烧：竟然有人怀疑她的能力！

“你们想做什么就买什么，不用来打扰我，午饭我出去吃，家里的事就管不到了。”乔来征求意见时，马奇太太说，“我向来都不喜欢做家务，今天我休息，读读书、写点东西、串串门，乐得自己娱乐娱乐。”

看到一向忙碌的母亲一反常态，一早就悠闲地坐在摇椅上看书，乔感到好像发生了什么异常自然现象：即使日食、地震，甚至火山爆发也不会令她觉得更奇怪。

“怎么回事，一切都乱套了。”她边想边走下楼梯，“贝丝正在那里哭，这证明家里肯定又出现了什么麻烦。要是艾美在捣鬼，我一定要揍她几下。”

乔感觉自己心境不佳，匆匆地走进客厅，看到贝丝正对着金丝雀皮普哭泣。只见它躺在笼子里死了，小爪子可怜地往外伸出，仿佛在乞求食物。它是饿死的。

……

乔留下美格和艾美安慰贝丝，自己来到厨房。里面一片狼藉，一看就令人灰心丧气。穿上一件宽大的围裙，她开始工作了。她把碗碟叠起来，刚准备洗就发现火灭了。

“真是前途光明！”乔咕哝着，砰的一下打开炉门，用力地捅煤渣。

把炉火捅旺了以后，她想趁着正在烧水这会儿去一趟菜场。一走路，精神又振奋起来，她买了一些便宜货，返家途中心里暗暗高兴。她买了一只幼小的龙螯虾、一些老芦笋，还有两盒酸草莓。等到她收拾停当，午饭的时间到了，炉子也烧红了。汉娜留下了一盘等着发酵的面包。美格老早就着手做面包，把它放在炉子上又发酵了一遍，然后就忘了。现在，美格在客厅里招待萨莉·加德纳，突然门飞开了，进来一个人，浑身沾满面粉和煤屑，头发蓬乱，红着脸尖叫道：

“我说，面包胀到盘子外面是不是发酵够了？”

萨莉开始大笑，美格则点点头，眉头扬得老高，那个鬼影子见状立刻就消失了，马上去把发酵过头的面包放入烤炉。贝丝正坐在一旁缝寿衣，她心爱的小鸟静静地躺在骨牌盒子里。马奇太太四处打量了一番，并且对贝丝安慰了几句，然后就出门了。随着母亲灰色的帽子在拐弯处消失，姑娘们心中顿生一种孤立无援的异样感觉。没过几分钟，克罗克小姐出现了，说是来吃午饭的，姑娘们彻底绝望了。这位小姐是位面黄肌瘦的老姑娘，长着尖尖的鼻子和一双好奇的眼睛。她不会放过任何琐事，看到什么都会说长道短一番。姑娘们都不喜欢她，可母亲关照过要善待她，就是因为克罗克小姐又老又穷，也没几个朋友。美格为她搬来安乐椅招待她，而克罗克小姐则问这问那，指手画脚，还闲扯她的那些熟人的事情。

那天早上，乔弄得精疲力竭、焦头烂额，真是难以言表。不仅如此，她做的午餐还成了一个十足的笑柄。由于不敢再向人讨教，她只能孤军奋战，这才发现，要当个好厨师，光凭力气和愿望是不够的。她把芦笋煮了一个小时，却伤心地发现芦笋头煮没了，中间那段却硬得要命。面包烤得焦黑；由于色拉调料做得她大为恼火，她索性就撒手不管，直到最后，她终于相信自己烤的面包没法吃。龙螯虾不知怎的变成了猩红色的谜团，她敲开虾壳，然后剥开，一点点虾肉掉到一堆莴苣叶子中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土豆要快点煮，不能让芦笋等得太久，结果煮得半生不熟。牛奶冻成块了，草莓被店家巧妙地“以次充好”，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熟。

“好吧，她们要是肚子饿的话，可以吃牛肉，有面包夹黄油。只是，你花了整整一个上午，什么都没做出来，真是丢脸。”乔心里想，她比平时迟了半个小时才打响了开饭的铃。她又热又累，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审视这顿为劳里和克罗克小姐准备的美餐。要知道，一个是吃惯了各种美味佳肴的，而另一个有挑剔的眼睛，会记下一切失误；她那爱搬弄是非的嘴巴能把这一切广为传播。

菜肴一一尝过后，就被冷落了，可怜的乔真想钻到桌子底下去。这时艾美咯咯直笑，美格满脸愁容，克罗克小姐撅起嘴，劳里拼命地又说又笑，想使宴会的气氛活跃一点。乔的拿手本领是渍水果，糖加得正合适，再拌上一罐浓味的奶油。当漂亮的玻璃盘一一摆上时，大家高兴地看着漂在奶油大海上的玫瑰红小岛，她发热的脸颊才稍微凉了一点，并深深地舒了口气。克罗克小姐第一个品尝，只见她面容歪曲，慌忙喝水。乔看到水果在挑剔的叉子捣鼓下可悲地缩小，心想可能不够，于是她起先还不敢吃。她瞥了一眼劳里，见他正在勇敢地吃着，不过嘴微微皱起，眼睛盯着自己的盘子。艾美向来喜欢精制的食品，舀了满满一匙，噎住了，用餐巾捂着脸，猛地逃离了餐桌。

“噢，怎么啦？”乔高声问道，声音有点颤抖。

“放糖变成了放盐，奶油是酸的。”美格回答，一边还打了个灾难性的手势。

乔叹了口气，一下就瘫倒在椅子上，这才记起厨桌上有两个盒子，自己拿起一个就仓促地往草莓上倒，又忘了把牛奶冷藏。她的脸色霎时变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这时，她与劳里的目光相遇了，他在勇敢地大嚼盐渍草莓，眼睛里还装出开心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这件事是多么的滑稽，于是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淌下来。其他人也都笑得前俯后仰，连被姑娘们称为“牢骚鬼”的老姑娘也不例外。大家吃着黄油加面包，吃着橄榄，有说有笑，这顿不幸的午餐开心地结束了。

……

小鸟的葬礼结束后，贝丝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情十分沉重，还在想着龙螯虾。但她却找不到休息的地方，几张床都没有整理。她把枕头拍拍松，又把东西收拾了一番，心里才觉得好受些。美格帮助乔收拾桌子，花了半个下午才干完。她们已经劳累不堪，决定晚餐就喝清茶，再吃点烤面包就算了。劳里带着艾美去乘马车，他确实干了件善事，因为艾美吃了酸奶油心情不好。下午，马奇太太回家时，看到三个姐姐都在努力干活，看了一眼壁橱，心里就明白，一部分试验已经成功了。

这些家庭主妇还没来得及休息，又有几个人来拜访。经过一阵混乱，才准备好招待他们，接着沏茶，做各种跑腿的琐事。一两件非做不可的针线活只能留到最后再做了。夜幕降临，一切都沉寂下来，外面起露水了，姑娘们一个个都聚集在走廊上，那里的六月玫瑰露出了美丽的花蕾。大家都坐下来，不是呻吟就是叹息，仿佛都筋疲力尽、心事重重。

“这一天真可怕！”乔照例还是第一个开口。

“好像比平时短一点，可很难熬。”美格说。

“一点都没个家的样子。”艾美接着说。

“没有妈咪和小皮普，不可能像家。”贝丝叹息道，满含深情地瞥了一眼头上空荡荡的鸟笼。

“妈妈来了，乖乖，如果你想要的话，明天可以再养一只。”

马奇太太说着来到她们中间。看得出来，她的假日似乎也愉快不了多少。

“女儿们，你们对试验满意吗？还想再这样过一个星期吗？”她问，这时贝丝凑到母亲跟前，其他姐妹也围了过来，脸上发亮，就像朵朵鲜花转向了太阳。

“我不想。”乔坚定地高声喊道。

“我也不想。”其他人都附和道。

“那，你们认为，承担一些责任，活着为别人考虑一点，这样更好些，是不是？”

“闲逛玩乐可没什么好处。”乔说着点点头，“我已经厌烦了，想马上找点事情做。”

“假如你学会烧家常菜，这本领可有用啦，主妇少了它可不行。”马奇太太说。这时，她想起了乔一手操办的午餐会，暗暗地发笑。她已经碰到过克罗克小姐，听说了有关的情况。

“妈妈，你出去了，什么事都不管，就想看看我们会怎么样，是不是啊？”美格大声问道。她心存疑窦已经有一整天了。

“是的，我想让你们看到，只有每个人都做好本分工作，大家才能过得舒服。平时是我和汉娜替你们做了工作，你们的日子过得蛮舒坦，不过我总觉得，你们不会开心，也不会领情。所以我想给你们一个小小的教训，让你们知道，如果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事情会怎样结局。只有互相帮助，做好日常工作，才能享受休闲的快乐；只有大家互相容忍，互相克制，我们才会觉得家里舒服、可爱，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是的，妈妈，我们就是这么想的！”姑娘们齐声喊道。

……

“很好！这样的话，我对这个试验十分满意，我想我们也不用再试一次了。不过，你们不要走另一个极端，像奴隶那样过度劳累。要劳逸结合，让每一天都过得既开心又有收获，证明自己懂得时间的宝贵，能充分利用它。那样的话，青春就会变得幸福，哪怕没钱，生活也会变得丰富多彩，充满成功，老来也不会有太多的遗憾。”

“我们一定记住，妈妈！”她们确实也记住了。

第十一章　劳伦斯营地

贝丝是邮局局长，她在家的时间最多，能够按时收取邮件。再说，她也非常喜欢每天打开邮箱小门，分发邮件的工作。七月的一天，她双手捧满邮件进来了，然后满屋子分发书信和包裹，俨然一副便士邮递员（注：英国旧时，平邮邮资不论远近一律收一便士。）的样子。

……

亲爱的乔——嗨！

明天有几个英国小孩来看我，准备玩个痛快。如果天气晴朗，将去长草坪搭帐篷，大家一起划船去，吃午饭，玩槌球——生篝火，烧东西，吃野餐，享受各种乐趣。他们人都很善良，都喜欢这样玩。布鲁克也去，他照看我们这帮男孩子，凯特·沃恩照看女孩子。希望你们都能来，无论如何别丢下贝丝，没人会难为她的。至于吃的，请不要担心，一切都由我来安排。只要来人就行，这才够朋友！

匆匆搁笔。

你永远的朋友劳里

“好消息！”乔喊着飞奔进屋，去告诉美格，“当然可以去的，妈妈，是吧？还可以帮帮劳里，我能划船，美格会做饭，妹妹们也多少能帮上点忙。”

……

第二天清早，太阳公公把头探进姑娘们的房间，告诉她们是个大晴天。这时，他看到了滑稽的一幕。姑娘们个个都为这次野营做好了必要的准备。美格脑门上挂着一排卷发纸；乔在晒焦的脸上涂了冷面霜；贝丝把乔安娜带上床共眠，来补偿即将到来的分离；最可笑的要算艾美，她用衣夹夹住鼻子，想以此来使那个令人烦恼的鼻子挺一点。这种夹子原来是画家用来把纸夹到画板上的，现在用于这项用途也算物尽其用吧。这可笑的一幕似乎把太阳都给逗乐了，它乐得金光四射，把乔晒醒了，她冲着艾美的这副打扮哈哈大笑，吵醒了众姐妹。

阳光和欢笑都是开心聚会的好兆头，很快，两家的屋子里都开始忙碌起来……

劳里跑过来迎接，然后十分热忱地把姑娘们一一介绍给他的朋友们。草坪就是接待室，大家在那里呆了没几分钟，气氛就变得相当活跃。美格发现，凯特小姐虽然二十岁了，可穿戴朴素，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要知道，这可是美国女孩应该学习的。听到内德先生一再向她保证自己是专为看她才过来的，美格感到受宠若惊。乔知道为什么一提起凯特，劳里就抿住嘴巴，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原来那位小姐有一种“走开，别碰我”的架子，这与其他姑娘自由轻松的举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贝丝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刚认识的这些男孩，最后断定跛脚的那位并不“可怕”，倒是温文尔雅、体弱多病，应该对他友好。艾美发现格雷斯人虽小，可举止优雅、活泼开朗。互相默默地对视了几分钟后，他们马上就成了好朋友。

……

长草坪并不远，他们到的时候帐篷已经搭好，三门柱也竖了起来。这是块令人神清气爽的绿色旷野，当中有三棵枝繁叶茂的橡树，还有一条狭长而平整的草坪可打槌球。

“欢迎来到劳伦斯营地！”年轻的主人说道。她们刚到达就对美景赞不绝口。

“布鲁克是总司令，我是军需部长，其他男士都当参谋，各位女士是客人。帐篷是特意为你们搭的，那棵橡树就是你们的起居室，这棵是食堂，另外一棵是营地伙房。现在，趁天还没热，我们先来打一局，然后再做午饭。”

弗兰克、贝丝、艾美和格雷斯坐下来观看其他八个人打球。布鲁克先生挑了美格、凯特和弗雷德，劳里则选了萨莉、乔和内德。英国人玩得很出色，可是美国人更胜一筹，好像受到了一七七六年（注：１７７６年美国颁布了《独立宣言》，宣告摆脱英国的殖民统治。）精神的鼓舞，士气十足，寸土必争。乔和弗雷德之间发生几次争执，有一次还差点吵了起来。乔在打最后一道门时，一下击空了，这使她大为恼火。弗雷德得分紧随其后，却比乔早轮到击球。他击了一下，球打到了门柱上，在球门外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大家离得都很远，他跑上前来看个究竟，偷偷地用脚尖把球轻轻一拨，球随之到了球门内一寸的地方。

“我进了！嗨，乔小姐，我要收拾你，先赢球。”年轻的绅士大声喊道，一边晃动着他的槌棒，准备再次击球。

“你把它踢进去的，我看到了。现在该轮到我了。”乔说。

“我敢发誓，没有踢。也许是它刚才滚了一下，可那没犯规。请你让开，我要冲击桩标了。”

“这里是美国，我们从不赖皮，不过你要赖就赖吧。”乔气愤地说。

“谁不知道，美国佬最狡猾了。看球！”弗雷德反驳道，并把她的球槌出老远。

乔刚要张口骂人，可她忍住了，脸涨得通红，呆呆地站了片刻，使尽全身力气把一个门柱捶下。也就在这时，弗雷德击中了桩标，欣喜若狂地宣布自己胜出。乔走过去捡球，好一会儿才在灌木丛中找到了自己的球。她回来后显得很冷静，耐心地等着击球。过了几个回合，她终于收复失地，可等到这时，另一方几乎赢定了，因为凯特是倒数第二个击球，而球就在桩标边上。

“哎呀，我们完结了！再见，凯特，乔小姐还欠我一个球呢，你是完蛋了。”弗雷德兴奋地喊道，这时大家都走过来观看最后的决战。

“美国佬有对敌人宽宏大量的本事。”乔说着瞥了他一眼，使小伙子的脸霎时涨得通红。“特别是击败敌人的时候。”她补充说。乔绝妙一击，球绕过凯特的球进了球门，她获得了比赛的胜利。

劳里把帽子往上一抛，突然又想起输家是自己的客人，不便太高兴，于是刚欢呼了几声，就赶紧停下来。他对乔悄悄地说：“干得好，乔！他的确耍赖，我看到了；我们不能跟他直说，可他以后不会再这样了，相信我吧。”

美格把乔拉到一边，假装帮她夹紧一绺松下来的辫子，夸奖她说：“这事真叫人来气，可你没有发作，我真高兴，乔。”

“别夸我，美格，到现在我都想给他个耳光。我躲在树丛里，消了消气才没说出口，要不，我早就发作了。现在还很火，他最好滚得远一点。”乔说着咬紧嘴唇，大帽子下的双眼瞪着弗雷德。

“做饭了。”布鲁克先生看了看表说，“军需部长，你生火，再提些水来，好吗？马奇小姐、萨莉小姐，还有我，摊桌子。谁咖啡煮得好？”

“乔会的！”美格说，高兴地推荐妹妹。乔最近经常下厨烧菜，学了不少技艺，觉得这下可以露一手了。她走过去照看咖啡壶，妹妹们拾干柴火，男孩们生火，到附近的泉水中提水。凯特小姐在写生，贝丝一边用灯芯草编小垫子做盘子，一边和弗兰克聊天。

总司令和助手们很快就摊好了桌布。吃的喝的都摆上了，引得众人直流口水，其中又点缀了几片绿色的叶子，色香味俱佳。乔宣布咖啡煮好了，大家都坐下来享受一顿丰盛的午餐。年轻人一般肠胃都很好，运动后更是胃口大增。午饭吃得很开心，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有趣，朗朗的笑声此起彼伏，竟把正在附近吃草的一匹老马都惊动了。席间有令人愉快的不平事，弄得杯子和盘子东倒西歪，频遭厄运。橡子掉到了牛奶里，黑色的小蚂蚁不请自来，也来分享点心，还有长满绒毛的毛虫也从树上吊下来瞧个究竟。三个白头发的小孩从篱笆上探出脑袋，河对岸的一条狗冲着他们拼命地叫个不停。

“要加的话，盐在这里。”劳里说着把一碟草莓递给乔。

“谢谢，我宁可要蜘蛛。”说着，乔从奶油中捞出两只小蜘蛛，它们不小心掉到里面淹死了。“怎么还敢提上次糟糕的宴会？就算你的宴会无懈可击，又怎么样？”乔接着说。两人都会心地笑了，由于盘子不够，他们就合用一个盘子。

“那天我吃得特别开心，到现在都不敢忘记。要知道，今天我可没什么功劳。我什么都没做，都是你、美格和布鲁克一手操办的，真得好好感谢你们。我们吃饱了干什么呢？”劳里问，他感到自己的王牌已经打完了，吃完午饭就没什么安排了。

“玩游戏，等天凉下来再回去。我带了‘猜作者’游戏卡，我敢说，凯特小姐会玩一些新花样。去问问她，她是客人，你应该多和她呆在一起的。”

“你不也是客人嘛！我想布鲁克跟她合适，可他老是与美格聊天，凯特戴着那副滑稽的眼镜，盯着他们看。我要走了，你不用教我那些规矩，你自己做不到的。”

凯特确实会玩几种新花样，女孩们不愿再吃了，男孩们再也吃不下了，他们都退到了起居室，玩起“废话接龙”的游戏。

一个人开始讲故事，说什么废话都行，长度没关系，只是要注意，说到紧要关头必须打住，让另一个人接下去。如果做得好，是很有趣的，可以形成一大堆可悲可喜的材料，使人大笑特笑。

……

大家看了狐狸和大雁的即兴马戏表演，接着打了一场槌球友谊赛，不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等到日落西山，大家拆了帐篷，收拾好篮子，卸下三门柱，把行李装上船。他们一起顺流而下，放声歌唱……

在早晨集合的草地上，大家依依惜别，互道晚安。

……

第十二章　空中楼阁

九月的一个下午，天气晴暖，劳里舒服地躺在吊床上摇来摇去，一边揣摩着那几个邻居在干什么，可又懒得出门去瞧个究竟。这一天他过得毫无收获，糟糕透顶，为此他正在闹情绪，恨不得能重新再过一次。闷热的天气使他全身懒洋洋的，书也不读，令布鲁克先生无法忍受；又花了半个下午弹琴，弄得爷爷很不开心；他还恶作剧，暗示他的一只狗快要发疯，把女佣们吓得半死；然后又跟马夫吵了一架，无端地指责对方没照看好他的马。最后，他躺在吊床里，为世人皆愚而忿忿不平。阳光明媚，周围一片宁静，心情烦躁的他，也渐渐地平静下来。仰望着头上的七叶树绿意盎然，他做起了各种白日梦。他想象着自己在海上颠簸，作环球航行，这时一阵说话声把他从梦中惊醒，送回岸上。透过吊床的网孔，他看到马奇家的姑娘们正走出来，好像要出游。

“那些女孩子现在究竟去干吗？”劳里心想。他睁开睡意蒙的眼睛想看个清楚，邻居姑娘们的穿着确实有点古怪。每个人都头戴一顶挂着边的大帽子，肩背一只棕色亚麻布小袋，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美格拿着个坐垫，乔夹着本书，贝丝拎着个篮子，艾美抱着纸夹。她们悄然无声地穿过花园，从后面一扇小门出去，爬上小山，向河边走去。

“哎，真行啊！”劳里心想，“去野餐也不叫我一声。她们没钥匙，不可能乘船去。也许是她们忘了，我得给她们拿去，顺便看看她们到底去干什么。”

帽子倒有半打，可他还是费了老长时间才找到一顶，然后又找钥匙，最后发现竟在自己的口袋里。因此，等到他翻过篱笆，朝她们跑去时，姑娘们早已不见了。他抄近路来到船库，等着她们出现，见没人来，就登上小山放眼远眺。山坡上长着一片松树，绿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清脆得胜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蟋蟀昏昏欲睡的鸣叫声。

“这里风景真美！”劳里暗自赞叹。他透过灌木丛眺望，顿时精神抖擞，心情舒畅。

眼前果真是风景如画，姐妹们围坐在树阴下，斑驳的树影在身上摇曳不定，清风夹着花香撩起她们的秀发，轻拂着发热的面颊。林中小动物都毫无顾忌地蹿来蹿去，仿佛在场的不是陌生人，而是老朋友。美格坐在坐垫上，雪白的双手正在灵巧地做针线活，粉红色的衣裙，在绿色的映衬下，宛如一朵鲜艳的玫瑰。贝丝正在捡松果，不远处的铁杉树下，已经厚厚地堆了一层，她能用这些松果做出漂亮的玩意儿。艾美正对着一簇蕨草作素描，乔边高声朗读边做编织活。劳里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们，脸上也蒙上了阴影，他觉得自己是不请自来，应该离开了。可他还在留连，因为家里实在很孤独，林中这个聚会虽说宁静，可对于不甘寂寞的他又具有巨大的吸引力。他站着纹丝不动，一只忙于觅食的松鼠从身边的一棵松树上跳下来，突然看见了他，尖声责骂着往后一蹦。贝丝闻声抬头一看，看到桦树后那张渴望的脸，于是会心一笑，向他致意。

“请问我能过来吗？打扰你们吗？”他慢慢地走上前问。

美格皱起眉头，可乔不服气地瞪了她一眼，立刻说：“当然可以。本该先问问你的，只是我们觉得，你可能瞧不起这种女孩子的游戏。”

“我向来都喜欢你们的游戏，可要是美格不欢迎的话，我这就走。”

“我并不反对，可你得做点什么。这里可不兴闲着没事干。”美格神情庄重地说，可语气里又带有几分亲切。

“多谢。要是你们能让我呆一会儿，做什么都行。你们知道，家里闷得像撒哈拉大沙漠。要我做什么？做针线、读书、拣松果、画素描，要不都做？你们说吧，我没问题。”劳里坐下来，一副顺从的样子，看了让人觉得高兴。

“我要把袜子后跟织好，你替我把这故事读完。”乔说着递给他一本书。

“好的，小姐。”劳里温顺地回答，说着就读起来，他要努力证明，他为有幸参加“勤劳蜜蜂协会”而感激万分。

……

“妈妈喜欢我们多搞户外活动，我们就把活计拿出来，顺便散散心。为了助兴，打扮成朝圣者的样子，东西放在袋子里，戴上旧帽子，拄着拐杖来爬山，几年前我们就经常这样玩。我们管这座山叫做‘逍遥山’，登高望远，可以看到我们向往居住的乡村。”

劳里坐起来，顺着乔的指点望去。透过树林的缝隙，可以看到一条碧绿的大河，河对岸是茫茫的草地，一直看到大城市的郊区，举目远眺，还可以看见一脉高耸入云的青山。正值秋日，夕阳西下，天边霞光四射，蔚为壮观。金色的紫霞萦绕着山顶，银白色的山峰在万道红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宛如天国仙宇的塔尖。

“真美！”劳里轻声赞叹，他一向都很善于欣赏美。

“景色始终这么美，我们都喜欢欣赏的。从不千篇一律，总是气象万千。”艾美答道，希望自己能把这美景画下来。

“乔谈到了我们向往居住的乡村。她说的可是真正的乡下，有猪呀、鸡呀，还可以晒干草。那该多好，但愿真有这样美的地方，那样，大家就可以去了。”贝丝若有所思地说。

“还有个地方比这里更美。等我们学好了，就能慢慢过去了。”美格答道。

“要等这么久，又这么难，我真想马上插翅飞过去，和那些燕子一样，飞进那扇壮丽的大门。”

“贝丝，你迟早都会到达的，不用担心。”乔说，“只有我，要奋斗、要工作、要攀登、要等待，最终可能还是永远进不去。”

“要是你需要安慰的话，我会陪着你。我先要长途旅行，才能看得见你们的天国。万一我迟到了，要替我说句好话，你会吗，贝丝？”

小伙子脸上的表情让他的这位小朋友感到不安。可她默默地望着变幻不定的云朵，打气说：“要是人们真的想去，真的一生都在努力，我想他们会进去的。我相信那扇门上没有锁，门口也没人守着。我老想，肯定和图画中画的一样，当可怜的基督徒趟过河水升天的时候，闪着金光的天神会伸出双手来迎接他们。”

“要是梦中的空中楼阁都能实现的话，我们都能住进去，那是不是很有趣？”乔沉默片刻后问。

“我有这么多梦想，真不知道该选哪个好？”劳里平躺在地上说，一边把一颗松果扔向刚才暴露了他行踪的松鼠。

“要选最喜欢的那个。是什么？”美格问。

“要是我说了，你也会说吗？”

“会的，要是妹妹们也说的话。”

“我们会的，劳里，你现在就说。”

“我打算，先把世界游个遍，再在德国定居，尽情享受音乐。我要成为著名的音乐家，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跑来听我表演。我永远都不用担心金钱和职业，只想享受生活，做我想做的事。这就是我的最大梦想。你的呢，美格？”

玛格丽特似乎觉得说出来有点难。她拿起一根蕨草在眼前挥动着，仿佛要驱散其实并不存在的小昆虫。这时，她慢吞吞地说：“我梦想有一座漂亮的房子，里面尽是各种豪华的东西——美味的食品、漂亮的衣服、阔气的家具，还有善解人意的伙伴和大把大把的钞票。我要当女主人，有很多用人，一切都按我的意思来安排，那样我就一点事都不用做了。我会多么开心！到那时，我不会闲着没事干，只会多做好事，让每个人都深深地爱我。”

“那你梦想的家里就不要男主人了？”劳里顽皮地问。

“不是说过‘善解人意的伙伴’，耳朵聋了？”美格说话时仔细地把鞋系好，才没让大家看到她的脸。

“你干吗不说想要个好丈夫，他博学多才、温柔体贴；再养几个小孩，要像天使一样？要是少了他们，你的家可不会十全十美。”乔率直地说。她现在还想象不到缠绵的爱情，更瞧不起浪漫故事，可对小说里的那些，她却情有独钟。

“你的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匹马、几个墨水瓶，再加上几本小说。”美格气愤地回答。

“这哪里不好？我要一个马厩，养满阿拉伯骏马，几间屋子，里面堆满书，再用一个魔法墨水瓶来写东西，这样我的作品就会和劳里的音乐齐名。在搬家去空中楼阁之前，我想先干一番大事——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总之是流芳百世的大事。现在还没决定干什么，可我时刻准备着，说不定哪一天能给你们一个惊喜。我想我得写书，名利双收，正合我意，这就是我最大的梦想。”

“我的梦想是平平安安地呆在家里，和爸妈住在一起，帮他们看家。”贝丝心满意足地说。

“难道别的什么都不想吗？”劳里问。

“有了那架小钢琴，我已经很知足了。只希望都能身体健康，能守在一起，就足够了。”

“我有很多愿望，可最中意的是成为画家，去罗马，画一些漂亮的画，成为世上最好的画家。”这是艾美一个小小的心愿。

“我们个个胸有大志，对吧？我们每个人，贝丝除外，都想名利双收，在每个方面都做得很出色。我在想，我们中间有谁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劳里说着嚼起了青草，活像一头冥思苦想的牛犊。

“我有实现梦想的钥匙，不过能不能打开这扇门，还要等着瞧。”乔神秘地说。

“我有实现梦想的钥匙，不过就是不让我试试看。去他的大学！”劳里咕哝着，一边不耐烦地叹息道。

“这是我的钥匙！”艾美挥动着铅笔喊道。

“我可没有。”美格失望地说。

“不，你有。”劳里立刻回答。

“在哪里？”

“你的脸上。”

“胡说。那有什么用？”

“等着瞧吧，看它是否会给你带来好事。”小伙子回答。他想到自己知道一个小秘密，不由得放声大笑。

美格遮着蕨草的脸涨得通红，可什么都没问，只是望着河对岸，脸上流露出渴望的神情。你看，那天布鲁克讲骑士故事的时候，脸上也带着同样的表情。

“如果十年后还都活着，我们再聚首，看看有多少人实现了愿望，或者接近了多少。”乔说，她总是胸有成竹的。

“天哪！到时我该多大了——二十七岁！”美格喊道。现在她刚刚十七，却自以为是大人了。

“你和我将是二十六岁，特迪（注：劳里的小名。），贝丝二十四，艾美二十二。那时，我们将备受尊敬了！”乔说。

“希望在此前做出一些值得自豪的事情。”

……

“我可以再来吗？”劳里问。

“可以，可你要乖，要好好读书，就像识字课本上要求孩子们做的那样。”美格笑着说。

“我会努力的。”

“那你就来吧，我会教你打毛线，跟苏格兰男的一样。国家正需要大量的袜子。”乔补充说，一边挥动着手中的袜子。说完，她们便在大门口分手了。

那天晚上，贝丝在月光下为劳伦斯先生弹琴。劳里站在门帘的阴影里，聆听这位小音乐家的音乐。那朴素的旋律，总能使他浮躁的心情平静下来。劳里注视着坐在一边的老人，只见他单手托着满头白发的脑袋，深情地回忆着死去的小孙女。想起当天下午的对话，男孩决定心甘情愿地做出牺牲，心里暗自说：“让我的空中楼阁滚蛋吧，我要和这位老人守在一起，他需要我，因为我是他的一切。”

第十三章　秘　密

十月的天开始冷起来，下午也变短了，乔在阁楼上忙得不可开交。和煦的阳光从天窗上照进来，两三个小时过去了，她一直坐在旧沙发上奋笔疾书，前面放着一个箱子，上面摊满了她的稿纸。她的爱鼠“抓扒”在头顶的横梁上散步，身边跟着它的长子，这漂亮的小家伙显然对它那几根胡须感到洋洋得意。乔全神贯注地写着，直到写完最后一页，然后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一扔，喊道：

“行了，我已经尽力了！要是这还不行，只能等到下次有长进了再说吧。”

她靠在沙发上，把稿子细读了一遍，又时不时地划掉几个单词，添上不少感叹号，看上去像一个个小气球。然后，她用一根漂亮的红丝带把稿纸扎起来，又郑重其事地端详了半天，毫无疑问，这是她的呕心沥血之作。乔在阁楼上的书桌是一只钉在墙上的旧铁柜，里面放着稿纸和几本书，很安全。只要把门一关，同样具有文学天赋的“抓扒”，平时见书就啃，像个流动图书馆似的喜欢把书叼来叼去，现在面对紧闭的柜门也无可奈何。乔从铁柜子里取出另一份稿子，把两份一起放入口袋，然后悄悄地下楼，留下她那个朋友去啃笔尖、尝墨水。

她不声不响地戴上帽子，穿好外衣，从后窗口爬到一个低矮的阳台顶，纵身跳到一块草地上，迂回上了大路。至此，她定了定神，搭上一辆过路的马车直奔城里。一路上她满脸开心，却又显得有点诡秘。

无论谁见了都会觉得她的行动非同寻常。一下马车，乔就大步向前，她来到一条繁华大街上，在一个门牌号码前才慢下来。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走进门，抬头望了一眼肮脏的楼梯，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突然飞快地冲到街上，速度毫不亚于她来的时候。就这样，她进进出出好几个来回，逗得对面大楼上一个闲靠在窗口的黑眼睛小先生哑然失笑。第三趟返回的时候，乔抖了一下身子，压低帽子遮住眼睛，然后上了楼梯，看上去似乎准备把满嘴的牙都拔掉。

门口有许多招牌，其中一块是牙医的。一副假颌慢慢地一张一翕，里面一副洁白的牙齿引人注目。小先生定睛看了片刻，随后穿上外套，戴上帽子，下楼站在对面房子的门口。他打了个哆嗦，笑着说：

“她这种人就知道独自来，可要是痛得难受，就要有人护送回家的。”

过了十分钟，乔满脸通红地冲下楼，那模样就像一个人刚受过残酷的折磨。她看到年轻人，神情一点都不高兴，点了点头就从他身边过去了。可他跟了上来，同情地问：

“难受吧？”

“还好。”

“你还蛮快的。”

“是的，得感谢老天爷。”

“你怎么一个人来？”

“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古怪的人。出发了几个？”

乔看着她的朋友，有点莫名其妙，接着便开始哈哈大笑，好像有什么事逗她开心。

“希望出发它两个，但得等上一个礼拜。”

“你笑什么？乔，搞什么鬼？”劳里迷惑不解地问。

“你也是啊。”

……

“这是个秘密，要是我讲了，你也要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我没有秘密。”乔说，突然又止住了，想起自己还真有一个。

“你自己心里明白——你不能瞒着不讲的。还是说出来吧，不然我也不说了。”劳里大声道。

“你的秘密好听吗？”

“哦，那还用说！都是有关你熟悉的人，很有趣！你应该听听，我早就想讲了。来吧，你先说。”

“在家里一点都不许说，做得到吗？”

“一个字都不说。”

“不会在背后笑我吧？”

“绝对不会。”

“你会的，想知道什么，总有办法从人家嘴里套出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得逞的，反正你是天生就知道哄人。”

“谢谢夸奖，说吧。”

“好吧，我把两篇短篇小说投给了一位报社编辑，他下个星期给答复。”乔在好朋友的耳边嘀咕。

“好哇！马奇小姐，美国名作家！”劳里大声道，把帽子往上一扔，又接住了。这时，他们已经到了城外，两只鸭、四只猫、五只母鸡和六个爱尔兰孩子见此都乐坏了。

“嘘！我敢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可不试一下，我不甘心。这事我没提起过，不想让别人失望。”

“肯定能成功。怎么了，那些每天发表的东西一半都是垃圾，相比之下，你的小说都称得上是莎士比亚的杰作了。要是看到它们发表出来，肯定很有趣。我们难道不应该为我们的女作家感到自豪吗？”

乔眼睛一亮，有人信任总是很开心的。朋友的赞扬总比报纸上十几篇吹嘘文章要悦耳得多。

“你的秘密是什么？公平交易，特迪，不然，我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你了。”她说。劳里的鼓励使她心中燃起了耀眼的希望之火，可乔正努力熄灭它。

“说出来可能会惹麻烦，可我没有保证要保密，所以说了没关系。只要我有好消息，都会告诉你的，要不然，心里憋得慌。我知道美格的手套在哪里。”

“就这个？”乔失望地问。劳里点点头，诡秘地眨眨眼。

“眼下足够了，等我说了，你就会明白的。”

“那好，说吧。”

劳里俯下身，在乔耳边嘀咕了三个字，乔的脸上发生了滑稽的变化。她站着，呆呆地盯着他，显得诧异又恼火；好一会儿才继续向前走，并厉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的。”

“在哪里？”

“口袋里。”

“一直在吗？”

“在的，那不是很浪漫吗？”

“不，让人讨厌。”

“你不喜欢？”

“当然不喜欢。真荒唐，这不行。天哪！美格知道了会怎么说？”

“你跟谁都别说，注意了。”

“我可没答应你。”

“有默契的，我可是信任你的。”

“好吧，暂时不说。可我觉得恶心，你还是没跟我说的好。”

“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

“想到有人会过来把美格抢走？没门。”

“有人来把你抢走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想了。”

“我倒要看看，谁敢？”乔狠狠地大声道。

“我也想瞧瞧！”想到这里，劳里笑了起来。

“我想，我这人听不得秘密。听了你说的那件事，感到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乔说，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意。

“和我一起往山下跑，你就会没事的。”劳里提议。

眼前看不到一个人，平整的山路在她前面向前倾斜着延伸下去，确实诱人。乔抵挡不住诱惑，冲了下去，很快就把帽子和梳子都丢在了身后，跑的时候发夹也掉得满地都是。劳里首先到达终点，看到乔情绪好转，自己的办法灵验了，他感到颇为满意。他望着他的阿塔兰塔（注：希腊神话中著名的女猎手，善于奔跑，她向求婚者提出同她赛跑
的条件，胜者与之结婚，败者用矛刺死。），只见她气喘吁吁，头发飞散，眼睛发亮，脸颊红润，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的不快了。

……

整整一两个星期，乔行动古怪，姐妹们对此感到迷惑不解。每当听到邮递员打铃，她都会冲到门口；每每遇到布鲁克先生，她都显得很粗鲁；她只是一个人坐着，愁眉苦脸地望着美格，偶尔莫名其妙地跳起来推搡她，接着亲吻她；还有劳里和她老是互打暗号，谈什么“展翅的雄鹰”，姑娘们最后只好宣布：这两位都神经错乱。乔爬窗后的第二个星期六，劳里在满园子地追乔，最后在艾美的花棚里抓住了乔。美格正坐在窗口做针线活，见此情景，心中便有几分不快。他们到底在那里干什么，美格看不到，只听到刺耳的笑声，接着是窃窃私语，还有报纸翻响的声音。

……

过了几分钟，乔冲了进来，躺在沙发上假装看报。

“报纸上有什么奇闻趣事吗？”美格屈尊地问。

“只有小说一篇，我觉得算不上什么。”乔回答，小心翼翼地遮住了报纸的报名标记。

“还是大声地读出来吧。我们开心，你也不会再胡闹了。”艾美用大人的口吻说。

“什么题目？”贝丝问，心里纳闷，乔为什么一直都用报纸遮着脸。

“《画王争霸》。”

“题目蛮好听的，快念。”美格说。

乔用力地清了一下嗓子，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开始飞快地读起来。姑娘们兴致勃勃地听着，故事浪漫而有点伤感，最后大多数人物都死了。

“我喜欢其中漂亮图画的那段。”等乔停下来，艾美称赞道。

“我喜欢描写情人的那部分，维奥拉和安杰洛是我们最喜欢的两个名字。是不是有点怪？”美格说着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情人的部分”确实写得非常凄惨哀怨。

“谁写的？”贝丝瞟了一眼乔的脸色，然后问道。

乔突然坐了起来，把报纸一扔，露出通红的脸蛋，严肃的神情中夹着几分兴奋，显得颇为滑稽。她大声回答：“你姐姐。”

“你？”美格喊道，把手头的活计扔到一边。

“写得蛮不错的。”艾美评论说。

“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哦，我的乔，我太自豪了！”贝丝抱住姐姐，为这次巨大的成功而欢呼。

天哪，她们是多么开心，真的！美格怎么都不敢相信，直到她看到“约瑟芬·马奇小姐”这几个字，明明白白地印在报纸上，这才相信。艾美诚挚地评论着故事中关于绘画的部分，又提供了一些写续集的线索，不幸的是，这已经不可能了，因为男女主人公都已经毙命了。贝丝是多么激动，高兴得又唱又跳。汉娜得知是“乔的东西”，十分惊讶，进来就喊：“莎氏（注：指英国大作家莎士比亚。）转世！想都没想过！”马奇太太得知此事也非常自豪。乔笑得多开心，眼中噙满泪水，这时她宣布，自己够风光的了，死了也值得。报纸在大家手里传来传去，“展翅的雄鹰”仿佛真的在马奇家上空展翅翱翔。

“跟我们说说。”“什么时候出版的？”“拿了多少稿费？”“爸爸知道了会怎么说？”“劳里会不会笑话？”全家人围在乔身边，七嘴八舌。每每家里有一点点开心的事，这不识时务、感情外露的一家人都会狂欢一番。

“别再叽叽喳喳的了，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们。”……乔讲述了两篇小说投稿的经过，又补充说：“我去等回音的时候，那个男的说，两篇他都很喜欢，可他不给初学写作的人付稿费，只是登出来，再加些简评。这是一种有益的做法，等到作者水平提高了，自然有人愿意付稿费。于是，我就把小说都交给了他，这篇是今天刚寄来的，被劳里看到了，他一定要看，我就给他看了。他说写得不错，我打算再写一些，由他去安排下次的稿费。我很高兴，很快我就可以养活自己，还可以帮你们一把呢。”

说到这里，乔缓不过气来。她把头埋在报纸里，撒下几滴眼泪，沾湿了这篇小说。自力更生、赢得亲人的赞扬是她心底最大的愿望。通过这次成功，乔似乎迈出了通向那个幸福目标的第一步。

第十四章　电　报

“一年中十一月最讨厌了。”一个阴沉的下午，美格站在窗口，望着窗外萧瑟的园子说。

“难怪我是在这个月生的。”乔闷闷不乐地说，连鼻子沾上了墨水都没注意到。

“要是现在有什么好事的话，我们还是觉得这个月不错。”贝丝说。她对什么都乐观，甚至对十一月也是如此。

……

美格叹了口气，又回头转向花木凋零的园子。乔抱怨着，沮丧地把双肘靠在桌子上。可艾美在一个劲地拍泥巴，贝丝则坐在另一个窗口，笑着说：“马上就有两件好事要到了。妈咪从街上过来了，劳里穿过园子过来了，好像有什么好消息要说。”

他们俩一起进来了，马奇太太跟往常一样问道：“女儿们，有爸爸的信吗？”劳里则邀请她们：“你们有谁想去乘车兜风？一直做数学，头都昏掉了，我想去兜一圈清醒一下。虽然是阴天，可空气不错，我要去把布鲁克接回来，只要不坐在外边吹风，车厢里边很快活的。来吧，乔，你和贝丝会去，是吧？”

“我们当然去。”

“非常谢谢，可我正忙着呢。”美格赶紧取出针线篮。她曾经和母亲商定，姑娘们最好别和这位绅士一起乘车，至少她应该做到。

“我们三个马上就好。”艾美喊着，一边跑去洗手。

“我可以为您做点什么，母亲大人？”劳里问。他靠在马奇太太的椅子边上，眼光和语气里都充满了深情，他对马奇太太一向如此。

“不用了，谢谢。不过，孩子，要么麻烦你去趟邮局。今天应该有信，可邮递员还没来过。爸爸历来准时，可能是路上耽搁了。”

一阵刺耳的铃声打断了她，过了片刻，汉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一封可怕的电报，太太。”她说着递了过去，似乎害怕它会爆炸伤人。

一听是“电报”，马奇太太一把夺过去，读了仅有的两行，一下就瘫倒在椅子上，面容苍白，仿佛这张小纸片把一颗子弹射进了她的心脏。劳里冲下楼去取水，美格和汉娜立刻搀住她，乔胆战心惊地大声念道——

马奇太太：

你夫病重，速来。

华盛顿布兰克医院

斯·黑尔

她们都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的天都离奇地暗了下来，整个世界好像发生了剧变。姑娘们聚集在母亲身边，只觉得生活中的一切幸福和支柱一下子都要被夺走。不久，马奇太太回过神来，重新把电报读了一遍，然后向女儿们伸出双臂说：“我马上就走，可能已经晚了。噢，孩子们，孩子们，要帮我一起挺住！”这口气令她们永生难忘。

好几分钟，房间里只能听到哭泣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安慰声和轻轻的劝解声，但亲切的展望往往以泣不成声告终。可怜的汉娜最先从痛苦中挣扎出来，不经意间，她的见识为大家树立了一个榜样。在她看来，工作就是治疗各种痛苦的良药。

“愿上帝保佑好人！不能只顾着哭，我要马上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太太。”她真诚地说，一边用围裙擦脸，一边用她那粗糙的手与女主人热情地握了一下，走开了，接着以一个顶仨的干劲投入了工作。

“汉娜说得对，现在没时间哭。静下来，孩子们，让我想一下。”

可怜的姑娘们勉强镇定下来。这时，母亲坐起来，脸色惨白，但显得很冷静，她强压着内心的痛苦，考虑着她们该怎么办。

“劳里在哪里？”她问。她理了理思绪，决定了首先要做的几件事。

“在，太太。哦，让我做点什么吧！”小伙子大声应答。他觉得最初的悲伤太神圣了，连他友好的眼睛也看不得，所以刚才退到了隔壁房间，现在又急匆匆地过来。

“去发封电报，说我马上就到。下一班火车凌晨开，就乘那班车。”

“还有吗？马都备好了，我哪儿都能去，干什么都行。”他说。看来，他已经准备好飞向天边了。

“给马奇姑婆家送封信。乔，给我纸笔。”

乔从自己新抄好的一页稿纸上撕下半张空白的，把桌子拉到母亲跟前。她心里很清楚，为了这次漫长而伤心的旅程，母亲还得去借钱。只要能为爸爸筹钱，哪怕只是一点点，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现在就去，乖乖。别拼命赶，伤了自己，犯不着的。”

显然，马奇太太的告诫被抛到了脑后。五分钟后，劳里骑快马逃命似的从窗前飞奔而过。

“乔，快到寄宿舍金太太那里去一趟，告诉她我不去了。顺路把这些东西买来，我马上写下来，它们会有用的。去之前，我先得做好护理的准备。医院小卖部有时并不好。贝丝，去跟劳伦斯先生要两瓶陈年酒。为了你爸爸，我只能求人，面子也顾不得了，他该喝最好的东西。艾美，叫汉娜把黑箱子拿下来。美格，来帮我找东西，我脑子都昏了。”

既要写，又要思考，还要指挥一切，一下把这位可怜的太太搅得头昏脑涨。美格恳求她在房间里静静地坐上片刻，一切工作由她们来做。大家个个奔东跑西，就像被一阵风吹散了的树叶。这封电报就像一道恶咒，一下子把宁静幸福的家庭搅得支离破碎。

劳伦斯先生带着贝丝匆匆赶来，热心的老先生把能想到的病人用得上的东西都带来了，他还答应，在母亲不在的时候照看姑娘们，这使马奇太太备感安慰。他把一切都拿出来了，包括自己的晨衣，甚至提出要亲自护送她去。不过后者是不可能的。马奇太太不愿让老先生长途奔波劳累。然而，当他提出此事时，马奇太太欣慰的神情跃然脸上，毕竟心急如焚对出门者是不利的。劳伦斯先生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紧皱浓眉，搓搓手，突然起身离开，说马上就回来。大家没有时间去想他了。这时美格跑进门来，一手拎着一双胶鞋，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正好碰见布鲁克先生。

“马奇小姐，听到消息我很难过。”他平和善意地说，使她不安的心感到几分暖意。“我是来护送你妈妈的。劳伦斯先生派我去华盛顿办点事，我真的很高兴能陪她去。”

美格伸出手，胶鞋一下子掉到了地上，茶也差一点倒翻了，她脸上充满了感激之情。这使布鲁克先生觉得，作出再大的牺牲都值得，何况这次只需稍微花点时间照顾一下马奇太太。

“你们真是太好了！妈妈会愿意的，我敢肯定。有人照顾她，我们也就放心了。真的很感谢！”

美格说得很真挚，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一双棕色眼睛的注视，才使她想起茶快凉了。她赶忙把客人领进客厅，说是去告诉妈妈。

等到劳里回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带回来马奇姑婆的一封短信，还有急需的钱，信里寥寥数行，重复了她的老生常谈——她老是跟她们说，马奇先生去参军真是荒唐，早料到不会有好结果，希望下次她们会听老人之言。马奇太太把纸条扔进炉火，把钱塞进钱包。她紧咬双唇，继续做准备工作。要是乔在的话，她见了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短暂的下午一晃就过去了，其他一切都已到位。美格和母亲正在忙着做一些必要的针线活，贝丝和艾美在煮茶，汉娜“劈里啪啦”地烫好衣服，只有乔还没回来。大家开始担心起来，劳里出去找她了，因为没人知道乔脑子里会有什么古怪的想法。他没找到乔，可她倒回来了，古怪的神色里夹杂着几分滑稽和担心，满意又遗憾，大家见了都感到疑惑不解。她把一卷钱放在母亲面前说：“这是我给爸爸的，希望他过得舒服点，早点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乖乖，哪来的？二十五元！乔，你没干傻事吧？”

“没有，这是我光明正大所得的。没讨、没借、没偷。我挣的，我想你不会骂我，我只是把自己的东西卖了。”

说着，乔摘下帽子，大家都惊叫一声，她满头长发剪短了。

“你的头发！漂亮的头发！”“噢，怎么能这样？这可是你的一个亮点！”“我的宝贝，用不着这样。”“她不像我的乔了，可我会深爱她的！”

……

十点了，大家都毫无睡意，马奇太太把最后完工的活计搁在一边说：“来吧，姑娘们。”贝丝走到钢琴前，弹了一曲父亲最喜欢的赞美诗，大家都鼓足勇气唱了起来，然后逐个停了下来，最后只有贝丝还在满怀深情地唱，因为对她来说，悦耳的音乐总能抚平心灵的创伤。

“去睡吧，别再讲话了。明天要起早，还是要睡足。晚安，宝贝们。”马奇太太说。这时圣歌结束了，没人再想唱一首。

她们默默地吻别母亲，静悄悄地上床睡觉，仿佛病重的父亲就躺在隔壁。尽管遭此大难，艾美和贝丝还是很快就入睡了。美格睡不着，幼小的心灵第一次作严肃的思考。乔一动不动地躺着，姐姐以为乔早已入睡，可她却听到了憋着的哽咽声，还摸到了湿润的脸颊，她惊叫一声：“乔，乖乖，怎么了？你在为爸爸伤心吗？”

“不，现在不是。”

“那你干吗哭呢？”

“为我——我的头发！”可怜的乔终于放声哭出来了，她本来想用枕头遮掩感情的流露，可没用。

美格听了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她柔情似海地亲吻着、抚摸着受伤的英雄。

“我不后悔。”乔哽咽了一下，辩解道，“要是能够，我以后还会这么做的。只是内心有虚荣、自私的一面，才会这么傻哭。不要跟别人说，现在没事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我只想为自己的亮点哭两声，并不想让人知道。”

……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一个身影悄悄地从这张床边走到另一张床边，把这边的被单拉直，把那边的枕头塞好，又久久地站着，深情地注视着每一张熟睡的脸，轻轻地吻她们，用母亲独有的热情为她们默默祈祷。她撩起窗帘，望着外面沉闷的黑夜，只见月亮突然破云而出，宛如一张明亮和蔼的脸照着她，它在寂静中好像悄悄地在说：“别急，乖乖！乌云是遮不住光明的。”

第十五章　起　程

这是一个阴冷的清晨。天蒙蒙亮，姐妹们点亮了灯，认真地读起了她们的宝书，她们可从来都没有这么虔诚过。现在，大难的阴影真的已经降临了，她们能从这部小书中获得大量的帮助和安慰。她们穿衣服的时候商定，与母亲道别的时候，要高兴、满怀希望，不落泪，不抱怨，让她开心地踏上艰难的旅途。她们下了楼，只觉得一切都很陌生——外面漆黑一片，万籁俱寂，里面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在凌晨吃早餐有点怪，这时汉娜头戴睡帽在厨房里忙碌着，连她那熟悉的脸也显得相当陌生。过道里放着大箱子，沙发上放着母亲的风衣和帽子。母亲独自坐着，尽量吃一点；一夜没合眼，加上心急如焚，她脸色苍白，显得疲惫不堪。此情此景，姑娘们觉得很难执行先前做出的决定。美格极力控制自己，可还是眼泪汪汪，乔好几次都忍不住用厨房卷筒毛巾抹眼泪。两个妹妹神色黯然、痛苦不堪，仿佛她们从没体验过悲痛。

谁都没有多说话。她们坐着等马车，等待着离别时刻的到来。姑娘们忙这忙那，一个为母亲折围巾，另一个把她的帽带拉直，还有一个帮她穿套鞋，再有一个替她系好旅行包。这时，马奇太太对女儿们说：

“孩子们，把你们托付给汉娜和劳伦斯先生照顾。汉娜向来忠诚，我们的好邻居也会像守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保护你们，我很放心。我担心的是，你们要正确面对这次困难。我不在的时候，不要伤心，不要烦躁，也不要以为你们只要偷闲，把它忘了，就可以舒服了。还是要照常工作，工作是上天赐予的最佳安慰。要满怀希望，努力工作，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住，你们永远都不会没有爸爸的。”

“好的，妈妈。”

“美格，乖乖，谨慎点，照顾好妹妹，有事问问汉娜，有什么麻烦，可去找劳伦斯先生。乔，耐心点，别灰心，别做傻事，记得给我写信。要勇敢起来，多帮帮别人，多鼓励大家。贝丝，别忘了练琴安慰自己，要帮家里做点小事。还有你艾美，尽量多帮帮家里，听话，开心地呆在家里，不要闯祸。”

“会的，妈妈！我们会的！”

吱吱嘎嘎的马车声由远而近，她们都站起来倾听。那是痛苦的时刻，可姑娘们挺住了，没人哭，也没人逃避，发出悲叹。她们怀着沉重的心情，请母亲把爱的问候带给父亲。她们嘴上说着，可心里明白，可能已经太迟了。她们默默地亲吻母亲，亲切地紧靠在母亲周围。望着母亲乘车远去的身影，她们强作欢颜，与她挥手道别。

劳里和爷爷也来送行，布鲁克先生显得精神饱满、明达事理、和蔼可亲，姑娘们当场就送他一个雅号——“高尚先生”。

“再见，我的宝贝！愿上帝保佑我们平安！”马奇太太轻声说道。她在一张张可爱的小脸蛋上都吻了一下，然后匆匆地上了马车。

母亲渐渐远去，太阳冉冉升起。马奇太太回头望去，只见众人站在大门口，太阳照在她们身上，又是个好兆头。她们也看到了太阳，面带微笑地挥着手。马车转弯时，她最后瞥到了四张开心的面孔，她们身后站着劳伦斯先生，俨然一个保镖，还有忠实的汉娜和忠诚的劳里。

“大家对我家真是太好了！”她说着转过头去，见到小伙子脸上尊重和同情的表情，心中更有体会。

“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办法可想啊。”布鲁克先生说。他笑得很有感染力，马奇太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漫长的旅途，就这样在灿烂阳光和欢声笑语的好兆头中开始了。

“我觉得这里好像发生了地震。”乔说。邻居们回家吃早餐去了，让她们也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好像房子都倒了一半。”美格接着愁眉苦脸地说。

贝丝开口想说话，却只是用手指着母亲桌上一堆补好的袜子。这表明，即使在匆忙的最后时刻，她还是替她们着想，为她们忙碌。虽然只是小事一桩，可深深地触动了她们的心。姐妹们便不顾先前的勇敢决定，都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汉娜很明智，由她们宣泄，等到阵雨有渐止的迹象，她才端着咖啡壶来营救她们。

“好了，乖小姐们，别忘了妈妈的话，不要烦躁。来，喝杯咖啡，喝完了就开始工作，为这个家争光。”

……

父亲的音信传来，姑娘们颇感欣慰。虽然他病得很重，但在体贴护士的精心照料下，病情已有所好转。布鲁克先生每天都寄来一张病情报告。作为一家之长，美格坚持由她来读这些快信。随着时间推移，消息也变得越来越令人高兴。起先，谁都急着要写信，写好后由一个人把鼓鼓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投进信箱。她们都因华盛顿信使的任务而拥“信”自重。

第十六章　小姑娘讲信用

整整一个星期，旧房子里充溢着勤劳、助人的美德，足以让街坊邻居聊个够。真离奇，这段时间里，大家思想境界崇高，忘我之风盛行。起先，她们为父亲担心，可现在这种担心已有所缓解。不知不觉中，姑娘们放松了这种值得称道的努力，又开始故态复萌。她们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座右铭，不过，满怀希望、忘我工作显得越来越容易办到。在付出种种艰苦努力之后，她们觉得，通过“奋进”而赢得了假期，于是乎开始大休特休了。

……

谁都没想到，这次经历是对品格的一次考验。等最初的激动过后，她们觉得自己干得很出色，值得赞扬。她们也确实干得不错，可错误在于没有坚持。于是，她们陷入了焦虑、后悔，这才从中得到了教训。

“美格，你去赫梅尔家看看吧。妈妈关照过的，别忘了她们。”马奇太太走后的第十天，贝丝说。

“今天下午太累了，我不去。”美格说着，舒服地在摇椅上边摇边做针线活。

“乔，你能去吗？”贝丝问。

“外面风太大，我感冒还没好呢。”

“我还以为，你已经好了。”

“要是跟劳里出去，可以，可去赫梅尔家，不行。”乔边说边笑，对自己前后矛盾的话显得有点惭愧。

“你自己干吗不去？”美格问。

“近来我每天都去的，可那小孩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赫梅尔太太上班去了，只有若存还在照看着。可小孩病得越来越厉害，我看还是去一趟吧，你不去，要么叫汉娜去。”

贝丝正经地说，可美格只答应第二天去。

“贝丝，跟汉娜要些好吃的，拿去就行了。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的。”乔说。接着她又辩解道：“我会去的，可手头的东西先得写完。”

“我头痛，人又很累。本来以为你们有人会去的。”贝丝说。

“艾美马上就回来了，她会替我们去的。”美格提议。

“好吧，我歇会儿，等等她。”

说完贝丝在沙发上躺下来，美格和乔继续工作，把赫梅尔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一小时过去了，艾美还没回来。美格到房间试新衣服去了，乔埋头于她的小说，汉娜在灶火前睡得正香。贝丝默默地拉上帽子，在篮子里放了些零碎东西，给可怜的孩子们带去；然后，她扛着个沉重的脑袋，冒着刺骨的寒风出了家门，坚忍的双眼流露出一丝伤心的神色。她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没人看到她爬上楼梯，把自己锁在母亲的房间里。半小时后，乔去“妈妈的小室”拿东西，才发现贝丝坐在药箱上，两眼红肿，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个樟脑瓶。

“我的天哪！出什么事了？”乔喊道。这时贝丝伸出手，似乎警告她别靠近，并迅速问道：

“你得过猩红热，是吗？”

“几年前和美格一起得的，怎么啦？”

“那我就跟你说。乔噢，那小孩死了！”

“哪个小孩？”

“赫梅尔家的那个。赫梅尔太太还没到家，小孩就死在我的怀里。”贝丝抽泣着大声道。

“可怜的宝贝。这对你真是太可怕了！应该我去的。”乔说着，抱住妹妹坐在母亲的大椅子上，满脸悔恨。

“这没什么好怕的，只是很惨！一眼就看得出来，他病得更厉害了，可姐姐若存说，妈妈已经去找医生了。于是，我抱着小孩，让若存歇一会儿。他看上去好像睡着了，突然间哭了一声，抖了一下，然后就躺着不动了。我想给他暖暖脚，若存给他喝牛奶，可他一动都不动，我知道他死了。”

“别哭，乖乖！那你怎么办呢？”

“我只是坐着轻轻地抱着他，等到赫梅尔太太带医生赶来。医生说他死了。海因里希和明娜也喉咙痛了，医生看了看，气急败坏地说：‘猩红热，太太。早就该找我了。’赫梅尔太太说没钱，一直是自己想办法给孩子治病，可现在太晚了。她只能求他救救其他的孩子，相信慈善机构会付钱给他。他笑了笑，变得热情多了。可小孩很惨，我和他们一起哭。医生突然转过身来，叫我马上回家服颠茄，要不然我也会得病的。”

“不，不会的！”乔喊道，紧张地抱紧她，“贝丝噢，要是你病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我们该怎么办？”

“别害怕，我想不会这么严重。我查过妈妈的书，知道起先是头疼、喉咙痛，感觉不舒服，就像我这样，所以我服了一点颠茄，现在感觉好多了。”贝丝说着把冰冷的双手放到滚烫的额头上，尽量使自己的神色显得好看些。

“要是妈妈在就好了！”乔说道，一把拿过那本书，心里觉得华盛顿太遥远了。她读了一页，看了一眼贝丝，摸了摸贝丝的头，瞧了瞧她的喉咙，然后严肃地说：“你一个多星期都在照看那小孩，还跟其他孩子呆在一起。要知道，她们都是要得病的人。恐怕你也要得猩红热。我去叫汉娜，她什么病都懂。”

“别让艾美过来，她可没得过，我不想把病传给她。你和美格不会再得了吗？”贝丝忧虑地问。

“我想不会的，即使我得了也没啥，我活该。我让你去，自己却呆在家里写废话，真是自私的猪猡！”乔喃喃地说。说着，她去问汉娜。

好心人一听马上睡意全无，立刻带着乔赶了过来。她安慰乔说，不用着急，谁都会得猩红热；如果医治得当，就不会死——所有这一切，乔都相信，心里感到如释重负。她们上楼去叫美格。

“现在，告诉你们该怎么办。”汉娜说。她边替贝丝检查，边宣告：“我们要去找班斯医生，让他给你瞧瞧。乖乖，要保证我们一开始就对症下药。然后，要把艾美送到马奇姑婆家去呆一些日子，别让她也生病，你们两个留一个在家里，陪贝丝玩一两天。”

“当然，我留下。我最大。”美格先说，显得既担心又内疚。

“我留下，贝丝生病，都是我不对。我答应过妈妈的，这差事我来做，可我没做。”乔坚决地说。

“你想谁留下，贝丝？只要一个就够了。”汉娜说。

“请乔留下吧。”贝丝把头靠着姐姐，满意地说。这样，问题马上就解决了。

……

班斯医生来了，说贝丝有猩红热的症状。尽管他对赫梅尔家的严重事态很清醒，可还是觉得贝丝并无大碍。艾美奉命马上离开，并带上一些预防药。她在乔和劳里的护送下，堂而皇之地出发了。

第十七章　黑暗的日子

贝丝确实得了猩红热，且比大家预料的要严重得多，只有汉娜和医生心中有数。姑娘们对疾病一窍不通，又不准劳伦斯先生来看望，于是一切都由汉娜安排。忙碌的班斯医生虽尽力而为，可还是把大量的工作留给了这位优秀的护士。美格唯恐把病传染给金家，于是留在家里料理家务。给母亲写信时，她对贝丝的病只字不提，为此，心里万分焦虑的同时，还有一丝负罪感。她觉得这事不该瞒着母亲，可母亲吩咐过，凡事要听汉娜的话，汉娜又不愿意听到“马奇太太为区区小事担心”。乔日夜守在贝丝身边，这工作并不算辛苦，因为贝丝十分坚强，总是尽量忍着病痛，一声不吭。可有一次，贝丝发高烧，喉咙开始沙哑，说话断断续续，把床单当成她心爱的小钢琴，在上面乱弹，还试图唱歌，终因喉咙红肿而唱不成曲。还有一次，她连身边熟识的面容都认不出了，把她们的名字都张冠李戴，还哀求着要找母亲。这下可把乔吓坏了，美格也请求汉娜允许她写信把真相告诉父母，连汉娜也说“要考虑考虑，但眼下还没危险”。华盛顿的一封来信，更是雪上加霜：马奇先生旧病复发，要再留很久才能回家。

现在真是暗无天日！屋子里多么悲伤、凄凉！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曾经充满欢乐的家，姐妹们在期待中劳作，她们的心情是多么沉重！玛格丽特常常独自坐着淌眼泪，泪珠儿滴落到针线活上。这时，她深深地感到，自己过去是多么富有——拥有爱、庇护、安宁和健康，这些都是生活的恩赐，比什么都珍贵，是金钱买不到的。而乔呢，呆在昏暗的房间里，备受病魔折磨的妹妹就躺在眼前，呻吟声在耳边萦绕。她了解到，贝丝的天性有多么美好、甜蜜，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有多么高深、温柔。她还懂得了，贝丝无私的愿望是多么可贵，她为别人而活着，以那些人人都可能拥有的朴实德行，为家庭增添欢乐，而这一切比起才干、财富和美貌都更宝贵，应该倍加热爱、珍惜。艾美呢，寄居在姑婆家里，渴望着回家照顾贝丝。她觉得做什么都不算苦，也不算繁；有多少被她遗忘了的工作都是贝丝替补的，想到这，她心里就感到悔恨不已。劳里像个忐忑不安的鬼魂在屋子里出没。劳伦斯先生也把大钢琴锁了起来，因为贝丝以前经常在黄昏时候为他带来快乐，他不愿让钢琴勾起他对小邻居的思念。大家都惦记着贝丝。送奶人、面包店老板、杂货店老板和肉贩都询问她好点没有。贫苦的赫梅尔太太来为她的考虑不周而道歉，顺便为明娜要了块裹尸布。邻居们送来了各种安慰和祝福，即使那些最熟悉她的人都觉得奇怪，腼腆的小贝丝竟然结识了这么多朋友。

这时，贝丝躺在床上，身边陪着乔安娜。即使在神情恍惚的时候，她都没有忘记孤苦伶仃的布娃娃。她向往着那几只猫咪，可不愿让人把它们带过来，唯恐它们也染病。呻吟停止的时候，她还替乔担心。她给艾美送去美好的祝愿，让姐姐转告母亲，自己很快就能写信了，还常常央求着要铅笔和纸，试图写几句。这样，父亲才不会认为她忘了他。可不久，连这些偶尔的清醒都没有了，她久久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嘴里语无伦次，有时又昏昏睡去，醒来仍是奄奄一息。班斯医生一天来两次，汉娜连夜守着贝丝，美格把一封电报放在书桌上，准备随时发出去，乔也是不敢离开半步。

十二月一日对她们来说确实是寒冷的一天。凛冽的寒风呼啸，漫天大雪纷飞，这一年份似乎也已苟延残喘。那天早上，班斯医生过来，看了贝丝半天，然后双手把她滚烫的手握了片刻，轻轻放下，悄悄地跟汉娜说：“马奇太太要是走得开的话，最好现在就来。”

汉娜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只有双唇在紧张地抽搐。美格听了这话，仿佛全身的力气都没了，一下瘫倒在椅子上。乔脸色苍白，在那里呆呆地站了片刻，然后冲到客厅，抓起电报，把衣服往身上一套，飞快地出门，冲进了风雪中。很快她就回来了，无声地脱下披风，这时，劳里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说马奇先生又在康复了。乔心存感激地读着，可心中沉重的石头似乎还没有落地。见她满脸忧愁，劳里就问：“怎么啦？贝丝病情加重了？”

“我已经去叫妈妈了。”乔说着，沉着脸使劲地脱皮靴。

“干得好，乔！你自己决定这么做的吗？”劳里问。他看到乔双手直抖，就让乔在过道的椅子上坐下，并替她脱下那双不听话的靴子。

“不，是医生说的。”

“噢，还没那么坏吧？”劳里吃惊地喊道。

“很坏。她不认识我们了，连绿鸽群都不说了，就是墙上树藤的叶子。她已经一点都不像我的贝丝啦。我们无依无靠哇。妈妈和爸爸都不在，上帝又那么远，找都找不到。”

泪珠顺着乔的面颊滚落下来，她无助地伸出手，仿佛在黑暗中摸索。劳里握住乔的手，声音也哽咽了，轻声地说：“我在这里，抓住我，乖乔！”

她说不出话来，可她真的“抓住”了，这次友好的握手使她疼痛的心温暖了些，好像把她引到了上帝神圣的手边，而唯有上帝在困难时能托她一把。劳里想说几句安慰乔，可想不出合适的话，便默默地站着，像她母亲常做的那样，轻轻地抚摸她低垂的头。他也只能如此，可这比千言万语还要有效，乔深感安慰。她已经感受到了这种无言的同情，在沉默中，她体会到了爱化解悲伤时甜甜的欣慰。很快，她擦干解愁的眼泪，满脸感激地抬头望着劳里。

“谢谢你，特迪。我现在好多了，也没那么绝望。万一真有什么事，我会努力挺住的。”

“要往好处想想，那会对你有用的。你妈妈很快就来了，到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爸爸身体好多了，我很高兴。现在妈妈回来，就不会太惦记。噢，天哪！好像真是祸不单行，我又遭遇了最麻烦的一份。”乔叹了口气，把湿透的手帕摊在膝盖上晾干。

“美格不和你分担吗？”劳里气愤地问。

“哦，分担的，她也尽力了。她没有像我这样爱贝丝，也不会这样想她。贝丝是我的宝贝，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绝对不能！”

乔低头用湿手帕捂着脸，绝望地哭了起来。她一直勇敢地忍着，到现在才泪如泉涌。劳里用手擦了擦眼，说不出话来。他清了一下嗓子里的哽咽，等到嘴唇不抖动了才张口说话。这也许不是男子汉所为，可他控制不住，对此我却感到高兴。不久，乔的抽泣声静了下来，劳里这才满怀希望地说：“我相信她不会死。她人这么好，我们又都这么爱她，我想上帝还不会把她带走。”

“好人才会死。”乔叹息道，可她停止了哭泣，劳里的话使她情绪好了一点，可她内心仍感到疑惑和担心。

“可怜的乔，你够累的了。你这种人可不会绝望。歇会儿。等一下，我要让你高兴高兴。”

劳里两级一步跑上楼，乔把疲倦的头靠在贝丝的棕色小帽上。贝丝把帽子留在桌上，还没人想到要拿开。这帽子肯定有魔力，因为乔似乎变得像帽主人那么温柔、听话了。劳里跑下楼梯，手里拿着一杯酒，乔笑着接过酒杯，鼓足勇气说：“为了贝丝的健康，干杯！你是个好医生，特迪，真会安慰人。我该怎么报答你？”她又问了一句。劳里的安慰话使她抛弃了烦恼，头脑清醒不少。

“我慢慢会向你讨账的。今晚，我要给你点东西，肯定比酒更能使你心里舒服的东西。”劳里说着，不禁喜形于色。

“是什么？”乔疑惑地问，她一时忘却了悲伤。

“我昨天就拍电报给你妈妈了。布鲁克回电说，她马上就来，今晚就到，一切都会没事的。我这么做，你开心吗？”

劳里说得很快，立刻变得兴奋起来，脸也涨得通红。由于担心姑娘们失望、贝丝伤心，他一直都把这事瞒着大家。乔脸色发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等他一说完，立刻用双臂搂着他的脖子，高兴地喊道：“啊，劳里！啊，妈妈！我真开心！”这动作使他也大惊失色。

……

“劳里，你真是个天使！要我怎么谢你？”

“再扑过来抱我一次吧。我很喜欢这样。”劳里淘气地说。两个星期来，他一直都很规矩。

“不了。等你爷爷来了，我会找个代理人再这么来一下。别闹了，回家休息去吧，你半夜还要起来接人呢。愿上帝保佑你，特迪，上帝保佑你！”

乔说完退到一个角落。她闪进厨房，坐在碗柜上，跟聚集在那里的猫咪说：“很开心，哦，真的很开心！”这时劳里出门了，他觉得这事情自己干得很漂亮。

“真是多管闲事，从没见过。可我原谅他，希望马奇太太马上就回来。”听了乔的好消息，汉娜说，感到松了口气。

美格心里一阵狂喜，然后对着那封信左思右想。这时，乔把病房整理得井井有条，汉娜“匆匆做了几个馅饼，万一有什么客人来”。屋子里仿佛吹过一阵清风，好像有比阳光更亮的东西照亮了寂静的房间。万物都似乎感受到了这充满希望的变化。贝丝的小鸟又开始歌唱，艾美的窗台花丛中发现了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炉火也烧得格外欢快。每次姐妹们碰在一起，她们互相拥抱，苍白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悄悄地互相鼓励：“乖乖，妈妈要回来了！妈妈要回来了！”大家都喜形于色，只有贝丝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感受不到希望和喜悦，也没有疑虑和恐惧。这是一副令人生悲的景象：曾经红润的脸蛋变得呆滞，以前忙碌的双手变得骨瘦如柴，从前总挂着微笑的嘴紧闭着，往日漂亮整齐的秀发乱糟糟地散落在枕头上。她整天这样躺着，只是偶尔才喃喃地喊“水”，双唇干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乔和美格整天伺候在身边，守护着、等待着、期盼着，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上帝和母亲身上。大雪整天下个不停，凛冽的寒风呼啸，时间过得特别缓慢。夜幕好不容易降临了，美格和乔坐在床的两侧，每当时钟敲响的时候，便高兴地互相看看，因为时钟每响一下，离希望就近一步。医生已经来过了，说午夜时分可能会有转机，但吉凶难卜，他到时再来。

汉娜劳累不堪，躺在床边的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劳伦斯先生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他宁可面对一个反叛的炮兵连，也不愿看到马奇太太进门时焦虑的神情。劳里躺在地毯上，假装在休息，其实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炉火。他的双眼显得清澈美丽。

姑娘们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夜晚。她们守候着贝丝，没有一丝睡意，心里却有一种可怕的感觉，感到无能为力。到了这种时候，谁又能怎么样呢？

“要是上帝放过贝丝，我就不再发牢骚。”美格悄悄地祈祷，口气十分诚挚。

“要是上帝饶贝丝一命，我愿一生都敬仰他，为他做牛做马。”乔同样满怀热情地说。

“真希望我没有长心脏，它痛得要命。”过了一会儿美格叹气道。

“要是人生老是这么苦，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活。”乔沮丧地说。

时钟敲了十二下，两个人都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劲地盯着贝丝，因为她们以为贝丝苍白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变化。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寒风的呼啸声打破了沉寂。疲惫的汉娜还在睡觉，只有姐妹俩看到了什么，犹如一个白色的幽灵落到了小床上。一个小时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劳里悄悄地出发到车站接人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人来。姐妹俩心急如焚，难道是风雪延误，还是路上出了事故，要么最不幸的是华盛顿来了噩耗？

翌晨两点多了，乔站在窗口，心想这个冰封雪飘的世界是多么阴沉。这时，她听到床头有动静，迅速转过身来，看到美格捂着脸跪在母亲的安乐椅前。极端的恐惧攫住了乔的心，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贝丝死了，美格不敢跟我说。”

她马上回到自己的位置，却激动地看到，情况似乎发生了重大变化。贝丝退了烧，脸不再潮红，痛苦的神色已经不见了，昏睡中可爱的小脸蛋显得十分苍白、安详。乔根本不想伤心痛哭。她向自己最亲爱的妹妹俯身下去，充满深情地在湿润的额头留下一个吻，轻声说：“再见，贝丝，再见！”

仿佛被这声响惊动了，汉娜醒了过来，慌忙来到床前，看着贝丝，摸摸她的双手，在她嘴边听了听，然后把围裙甩过头顶，坐在摇椅上摇来摇去，一边低声叫道：“烧退了，她睡得正香呢，身上在出汗，气也顺了。谢天谢地！哦，上帝保佑！”

姐妹俩还没回过神来，这时医生过来证实了这个喜讯。这医生其貌不扬，可在她们看来，他的脸还是无比美好。他慈爱地看着她们，笑着说：“是的，宝贝。我想，小姑娘这回熬过去了。请保持安静，让她睡个够，等她醒过来，给她——”

该给她什么，谁都没听到，两个人蹑手蹑脚来到漆黑的过道，坐在楼梯上，高兴地互相紧紧拥抱着，满心的话一下子都说不出来了。她们回来的时候，与忠诚的汉娜亲吻拥抱，发现贝丝跟往常一样躺在床上，脸颊垫在手上睡得正香，脸色恢复了红润，呼吸平静，仿佛是刚刚入睡。

“要是妈妈现在来就好了！”乔说。这时冬夜开始退却。

“看。”美格拿来一朵半开的白色玫瑰说，“我原以为，花儿明天可能还来不及开放，还不能捏在贝丝的手中，寄托我们的哀思，要是她——离开我们的话。可它晚上就开了，我想把它放在这儿，我的花瓶里。等亲爱的妹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朵小玫瑰，还有妈妈的脸。”

过了一个漫长伤心的不眠夜，第二天清早，美格和乔睁着倦眼，放眼望出去，只见日出显得格外壮丽，世界都显得异常可爱。

“真像个童话世界。”美格站在窗帘后面，望着窗外精彩纷呈的一幕，微笑着说。

“听！”乔喊着跳了起来。

是的，楼下的门铃响了，汉娜大声喊叫，接着是劳里的声音，高兴地轻声说：“姑娘们，她到了！她到了！”

第十八章　推心置腹

对于母女团聚，我想，我没什么可讲的。这样的时刻总是那么愉快，就是描述难了点，索性就把它留给读者去想象吧。我只想说，屋子里洋溢着真正的幸福，还有美格美好的愿望实现了。当贝丝长长睡了一觉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一朵小玫瑰，还有妈妈的面孔。由于身体太弱，她还不能发出惊叹，只是笑了笑，并紧紧地依偎在慈母的怀里，感到渴望终于得到了满足。然后，贝丝又睡下了，可那瘦弱的手在睡梦中还是拉着母亲，母亲不愿把小手掰开，只能靠姐妹俩伺候着她了。

……

那是一个多么奇怪，又多么愉快的日子！外面是一派银装素裹，生机盎然，所有的人似乎都来到了户外，迎接第一场雪；里面又是那么宁静，那么平稳。大家照看贝丝都很累，便进入了梦乡，屋子笼罩在一种安息日的寂静之中。汉娜边打瞌睡，边在门口守着。美格和乔如释重负，闭上了疲惫的眼睛，躺着休息，犹如两艘经历了狂风暴雨的小船，现在正安全地停靠在风平浪静的港湾。马奇太太不愿从贝丝身边离开，便坐在大椅子上养神，还不时睁开眼睛，对自己的孩子瞧瞧、摸摸，对着贝丝沉思，俨然一个守财奴看管着失而复得的财宝。

同时，劳里匆匆出发去安慰艾美。他故事讲得很精彩，连马奇姑婆都“嗤笑”自己，而且一次都没再说“我早就跟你讲过了”。

……

那天晚上，美格正在给父亲写信，报告旅途平安。乔悄悄地上楼，来到贝丝的房中，发现母亲还在老地方。她站了片刻，用手指绞着头发，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犹豫不决的样子。

“怎么了，宝贝？”马奇太太问，一边伸出手来，脸上的表情也怂恿女儿推心置腹。

“妈妈，我想跟您说点事。”

“有关美格的？”

“您猜得真准！是的，有关美格的，事情不大，可我很烦。”

“贝丝在睡觉，你小声点，跟我说，是怎么回事。我想那个莫法特没来过吧？”马奇太太问，声音颇为严厉。

“没有。他要是来的话，我肯定会把他挡在门外。”乔说着，坐到母亲脚边的地上。“今年夏天，美格在劳伦斯先生家里丢了一副手套，只找回了一只。我们都把这事忘了。后来，特迪跟我说，是布鲁克先生拿着，一直放在马甲口袋里。有一次，手套掉了出来，特迪还笑他呢。另外，布鲁克先生承认，他喜欢美格，只是不敢说。美格还年轻，布鲁克又那么穷。你看，事情是不是很可怕？”

“你觉得美格喜欢他吗？”马奇太太担心地问。

“天哪！爱情这些无聊的事，我什么都不懂！”乔喊道，脸上既感兴趣又不屑一顾的神情甚是滑稽，“在小说里，女孩子产生爱情，不是心跳脸红，昏死过去，就是变得消瘦憔悴，做出的事都跟疯子一样。现在美格还没成这个样子，吃、喝、睡都很正常。我一说到那个男的，她都会盯着我看。只有特迪拿情人们开玩笑的时候，她的脸才会稍微红一下。我不让他开这种玩笑，可他不听。”

“那你觉得美格不喜欢约翰？”

“谁？”乔瞪大眼睛问。

“布鲁克先生呀，我现在叫他‘约翰’。我们是在医院的时候开始这么叫他的，他也喜欢我们这么叫的。”

“噢，老天！我知道了，您会帮他的，他对爸爸不错，您想把他留在身边，要是美格愿意，就让她嫁给他。哄爸爸，又帮您，就是为了骗得你们的喜欢，真卑鄙！”乔又愤怒地揪起了头发。

“乖乖，别为这事发火，我会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约翰是受了劳伦斯先生的委派陪我一起去的，他对你可怜的爸爸照顾得很周到，我们这才觉得他挺可爱的。他对美格的事也很光明正大。他跟我们在说，他喜欢美格，可先得挣下一个舒服的家，然后再向她求婚。他只要我们答应让他爱美格，让他为美格效劳，要是他能够的话，赢得美格也爱他。他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我们不能拒绝他的要求，可我也不会答应，让美格这么年轻就订婚。”

“当然不行，那样太傻了！早就知道里面有鬼，我早就感觉到了。没想到会这么糟糕。我只希望我自己可以和美格结婚，这样就可以把她平安地留在家里。”

这个古怪的想法使马奇太太忍俊不禁。她严肃地说：“乔，我对你推心置腹，你暂时别对美格说。等约翰回来，就可以看见他们俩在一起，美格对他怎么样，不是一目了然嘛。”

“她常说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她会被迷住的，到那时，美格一切都完了。她又那么心软，要是有人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她的心就会像太阳底下的黄油，立马就化。她读他寄来的简报，比读您的信还认真呢，我一提这事，她就掐我。她喜欢棕色眼睛，觉得约翰这个名字也不难听，她会坠入爱河的，我们在一起时的宁静、快乐、舒适的时光就要完了。我都想到了！他们会满屋子谈恋爱，我们只能躲开。美格会爱昏了头，不会再对我那么好了。布鲁克会凑到一笔钱，把她抬走，这样我们家里就会出现空洞。我的心会破碎的，一切都会变得让人讨厌。噢，老天！我们为什么不是男孩，那样就不会有烦恼了。”

……

“恐怕，在美格看来，劳里还是个小孩子，再说，他太像风向标了，说变就变，靠不住。乔，你就别操心了，等以后，让他们自己的心来决定你朋友们的伴侣吧。干预这些事我们没把握，最好还是别去想那些事情，就是你说的‘乱七八糟的浪漫’，弄不好会伤了邻里和气。”

“好吧，我不管。可我最怕看到，本来很容易纠正的事情，这下越来越麻烦啦。真希望我们头上都能顶个熨斗，那样就不会长大了。可花蕾会开放成玫瑰花，小猫咪总要长成大猫——到头来就是遗憾！”

“猫呀、熨斗呀，你们在说什么呀？”美格问。她悄悄地走进房间，手里拿着写好的信。

“我只是随便说说。去睡觉了。来吧，佩吉（注：猫名。）”。乔说着，就像活动玩具似的伸了个懒腰。

“对，写得很好。请再加一句，说我向约翰问好。”马奇太太匆匆地扫视了一遍，然后还给美格。

“您叫他‘约翰’？”美格笑着问，天真的眼睛盯住母亲。

“是的，他就像儿子一样，我们很喜欢他。”马奇太太回答。她也热切地望着美格。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确实很孤独。晚安，亲爱的妈妈。有您在这里，真是说不出的舒服。”美格轻声回答。

母亲给了她一个深情的吻，她离开时，马奇太太既满意又不无遗憾地说：“她还没有爱上约翰，但很快就会学会爱的。”

第十九章　劳里胡闹，乔来平息

第二天，乔的脸色依旧神秘兮兮。秘密还是压在她的心头，她发现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容易。美格看在眼里，也不急着打听，她知道，对付乔的最佳办法就是逆反心理，所以她敢肯定，要是不问，乔一定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因此，看到乔依然沉默不语，她颇感纳闷。乔还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这使美格大为恼火，于是她也装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只伺候母亲。这么一来，乔只好另找出路了。马奇太太接替乔担任护理，让长期困在家里的乔休息、锻炼、玩乐。艾美不在，劳里就成了乔唯一的伙伴。她虽然喜欢与劳里一起玩，此时却有点怕他，因为他喜欢作弄人，简直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乔就怕他从自己嘴里掏走秘密。

她一点都没错。这个喜欢胡闹的家伙猜想乔有个秘密，就决心打探个明白，这就使乔够受的。他哄骗奚落、威逼利诱，要不就骂人；表面上装作无所谓，以便旁敲侧击地打探乔的口风。他先宣称自己知道了，随后又说自己不在乎；最后凭借这软磨硬泡的功夫，他满意地发现，这秘密涉及美格和布鲁克先生。他忿忿不平，自己的家庭教师竟然不跟他推心置腹。他要开动脑筋，想出适当的办法好好报复一下，以出横遭轻慢这口怨气。

……

“美格，这里有一封你的信，还封得这么严实！真怪！特迪给我的信可从来不封。”第二天，乔边说边分发小信箱中的信件。

马奇太太和乔都在埋头忙各自的活计，突然听到美格一声喊叫。她们抬起头来，只见美格神色惊慌地盯着那封信。

“孩子，怎么了？”母亲跑过去问，而乔试图夺过这封胡闹的信。

“全乱套了——他不可能写这样的信。乔噢，你怎么能这样？”美格用手捂着脸大哭，似乎心都碎了。

“我！我什么也没干！她在说什么呀？”乔疑惑地喊道。

美格杏目圆睁，射出道道怒光。她从口袋里掏出已揉成一团的信纸，一把扔给乔，责骂道：“你写的，那臭小子帮你写的。你们怎么能这么无礼，这么卑鄙，作践我们两个？”

乔差不多什么都没听到，因为她和母亲在读信。这信的笔迹非同寻常。

最亲爱的玛格丽特：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定要在回来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我现在还不敢告诉你的父母，可我想，只要知道我们深深相爱，他们就会答应的。劳伦斯先生会帮我找份好工作，到时你，亲爱的宝贝，你会使我幸福。求你先不要告诉家人，只请写一句希望的话给我，让劳里转交。

深爱你的约翰

……

马奇太太看到向来温柔的美格被激怒了，这次恶作剧伤害了她的自尊心，于是拼命安慰，向女儿保证闭口不提此事，以后也会审慎处理。听到过道里传来劳里的脚步声，美格立刻跑进了书房，马奇太太独自上前迎接这位罪人。乔怕他不肯来，没有告诉他妈妈为什么找他。可他一看到太太的脸就明白了。他站在一边转着帽子，一副惭愧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他干的。乔被支开了，但她在过道里踱来踱去，宛如害怕犯人跑掉的哨兵。客厅里说了半个钟头，声音忽高忽低，可到底发生了什么，姑娘们都不知道。

当她们被叫进来时，劳里站在母亲身旁，一脸悔过的样子，乔当场就原谅他了，只是觉得表露出来并不明智。劳里低声下气地向美格道歉，听到劳里向她保证布鲁克对此一无所知时，美格心里就放松了。

“我到死都不会跟他说——休想从我这里探得半点口风。美格，请你原谅我。为了表示我不折不扣的歉意，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他接着说，感到羞愧难当。

“我尽力吧。可你这样做确实没有绅士风度。想不到你竟然会这么狡诈，这么恶毒。”美格答道。她尽量用严肃的语气责备劳里，借以掩饰少女的尴尬。

“总之，这实在可恶，一个月没人理我，也是活该，可你还是会理我的，是吧？”劳里拱起双手抱拳，做出一个恳求的姿势，那语气的说服力简直无法抗拒。虽然他干了坏事，可大家没法再对他冷眉横对。美格原谅了他，马奇太太虽然努力显得严肃，可听到他宣称愿意做牛做马来赎罪，又在受辱的小姐面前表现得低声下气，她板着的脸也舒展开来。

这时，乔远远地站在一边，试图硬下心肠对待劳里，也就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劳里瞟了她两眼，可她毫无容情之意，他深受冤屈，于是转身背对着她。等到其他人都说完了，劳里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劳里一走，乔就后悔，自己应该再宽容些。等母亲和美格上了楼，她又感到一阵寂寞，渴望着见到特迪。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控制不了这种冲动，抱上一本要还的书，来到大房子。

“劳伦斯先生在吗？”乔问正在下楼的女仆。

“在，小姐。恐怕暂时不想见人。”

“怎么啦？病了吗？”

“唉，不，小姐。他刚跟劳里少爷吵了一架，少爷不知怎么了，大发脾气，使老先生大为恼火，我也不敢去见他。”

“劳里在哪里？”

“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敲了半天，就是不开门。饭已经做好了，没人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我谁都不怕。”

乔上楼，急促地敲响了劳里小书房的门。

“别敲了，小心我开门收拾你！”这位小绅士朝门外威胁道。

乔马上又敲，门突然开了。劳里还没回过神来，乔就跳了进去。乔看到劳里真的在发脾气，可乔知道怎么对付他。于是，她摆出一副懊悔的样子，双膝微屈，温顺地说：“我脾气不好，请原谅我吧。我是来赔罪的，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好了，起来吧，别做憨鹅。”她的请求得到了这么一个简慢的回答。

……

“我既然能对付小的，就能对付老的。”乔走开时咕哝着。劳里双手托着脑袋，盯着铁路图看。

乔敲响了劳伦斯先生的门。“进来！”老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沙哑了。

“是我呀，先生，来还书的。”她泰然地回答，说着，走了进去。

……

“那孩子干了什么？别护着他。看他回来时那副模样，就知道肯定闯祸了。他一个字都不肯说。我推搡了他，要他说出真相，他就跑到楼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他确实做错了事，可我们已经原谅他了，而且都答应跟谁也不说。”乔迟疑地说。

……

“嗯——哈——好吧，要是这孩子不肯说，不是由于顽固不化，而是由于答应过你们，那就算了。他很固执，很难管的。”老先生说，一边不停地搔头发，直到头上仿佛被大风吹过一样怒发冲冠。这时，他松了口气，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我也很固执，千军万马都管不了我，可一句好话就能让我服服帖帖。”乔努力为劳里说好话。要知道，劳里是刚摆脱了一种困境，又陷入了另一种尴尬。

“你觉得我待他不好，是吧？”老人厉声对道。

“天哪，不是的，先生，您有时候待他太好了，他惹您生气时，您就会恨铁不成钢的。您看是不是这样？”

乔决定直言不讳，表面上尽量显得很镇静，不过，等她壮着胆子说完后，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老人只是把眼镜啪地往桌上一扔，坦诚地大声道：“没错，丫头，是这样！我爱这孩子，可他常让我受不了。要是我们老是这样，真不知道该如何了结。”这回答虽然出乎意料，却使她松了口气。

“我跟您说，他要出走啦。”这话一出口，乔就后悔了。她想告诫老人，劳里不想受太多束缚，希望他更加容忍这小伙子。

老先生红润的脸立刻就变了，他坐下来，沮丧地朝挂在桌子上方那个潇洒的男子像瞟了一眼。那是劳里的父亲，他年轻的时候就出走了，违背了这位固执老人的意志结了婚。乔猜想他想起了往事，并为之深感遗憾。真希望刚才自己什么都没说。

“除非他真的很害怕，不然他不会这么做的。有时他书读厌了也会说，可那只是说说而已。我倒是常想出走，特别是剪了头发以后。所以，要是您想念我们的话，您可以发个寻人启事，找两个男孩子，也可以到开往印度的船上找找。”

她边说边笑，劳伦斯先生神态放松了，显然只把这当成一个笑话。

“你这丫头，怎么敢那样讲？你眼里还有我吗？这么没规矩。愿上帝保佑孩子们！如今的姑娘、小伙子真是麻烦，可少了他们，我们也活不了。”说着，他愉快地在乔脸上捏了一把，“去，叫这孩子下来吃饭，告诉他没事了，叫他最好别在爷爷面前哭丧着脸。那样，我受不了。”

“他不会来的，先生。他心情很坏，因为他那时说不便跟您说，您却不信。我想您推搡了他，伤了他的感情。”

乔努力装出一副可怜相，可那肯定没成功，因为劳伦斯先生忍不住笑了，乔明白自己达到目的了。

“那事我很抱歉，我想，我还得感谢他没有推搡我呢。那小子到底想要什么呢？”老人对自己暴躁的脾气显得有点惭愧。

“先生，如果我是您，就会给他写一封道歉信。他说，您不道歉，他是不会下来的。他还谈到了要去华盛顿，而且越说越不像话。写一封正式的道歉信，就会让他明白自己是多么愚蠢。再说，他也会开心地下楼。写一封吧，他喜欢开玩笑，这比说嘴好多了。我拿上去，教他该怎么做。”

劳伦斯先生瞪了她一眼，戴上眼镜，慢慢地说：“真是个狡猾的丫头，可被你和贝丝摆布，我也不在乎。好吧，拿纸来，让我们把这无聊的事情结束掉。”

这封信语气诚恳，就像一位绅士对另一位绅士造成深深的伤害后表达诚挚的歉意。

……

大家都以为乌云散去，事情就此了结。可毕竟遗害尚存，别人忘了，美格还记得。她从不跟别人提及某某人，可她常常想起他，也做了更多的梦。有一次，乔在姐姐的书桌里翻找邮票时，发现了一张小纸片，上面潦草地写满了“约翰·布鲁克太太”。对此，乔悲叹着，把它扔进了炉火中，觉得劳里的胡闹加快了那罪恶一天的到来。

第二十章　怡人的芳草地

此后的几个星期相安无事，犹如暴风雨后阳光普照。两个病人都迅速康复，马奇先生来信说，来年初就可以回家。

……

几天来，天气异常温暖，正好预示着一个阳光灿烂的圣诞节。汉娜“从骨子里感到”圣诞节将是一个特别晴好的日子。她想得没错，人人都心想事成，事事都进展顺利。首先，马奇先生来信说，他很快就要与家人团聚；其次，那天早上，贝丝身体感觉非常舒服，便穿上了妈妈送的礼物——
一件柔软的深红色美利奴羊毛大衣，被人背到窗前观看乔和劳里送的礼物。两位“无敌将军”为了使自己名副其实，宛如两个小精灵，彻夜努力，竟一夜之间搞出了一个妙趣横生的奇迹。外面花园里竖立着一个高贵的白雪少女，头戴冬青花冠，一手挎着装满水果和鲜花的篮子，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大卷新乐谱，她冰冷的肩膀上围着一根五彩缤纷的阿富汗围巾，嘴上还挂着一首圣诞颂歌。

……

在这个平淡无奇的世界上，偶尔会发生像小说书里那样令人愉快的事情，那该是多大的安慰。半小时前，大家还在说，全家很幸福，可美中不足，就只差一件事，没想到，这事就发生了。劳里打开客厅的门，悄悄地探头进来。他好像刚翻了个筋斗，又像印第安人那样刚呐喊过，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也带着一种神秘的喜悦，大家见了都高兴得跳了起来。他气喘吁吁，语气诡秘地说：“这里还有一件圣诞礼物，送给马奇一家。”

还没等把话说完，他就闪开了。在他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位男子，只见他高高的个子，头上用围巾包得严严实实，露出两只眼睛，由另一个高个子搀扶着，他想说点什么，可又没能说出口。大家蜂拥而上，好几分钟，跟发了疯一样，做出了最古里古怪的事，可谁都没讲一句话。四双充满浓浓爱意的手臂把马奇先生抱了个严严实实；乔差一点都要昏过去了，不得不给扶到瓷器储藏室接受劳里的治疗，这令她大为丢脸；布鲁克吻了一下美格，他吞吞吐吐地说，完全是出于误会；艾美向来稳重，可这回却被凳子绊了一跤，也顾不得爬起来，就抱住爸爸的靴子大喊大叫，十分感人。马奇太太第一个回过神来，举起手警告大家：“嘘！别忘了贝丝在休息！”

可已经晚了，书房的门飞快地打开，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红色晨衣的小人——喜悦给虚弱的四肢增添了几分力气——贝丝径直扑到父亲怀里。这以后发生的事已不再重要，因为大家心头洋溢着快乐，它冲走了往日的一切苦涩，留下的尽是现在的甜蜜。

有件事不算浪漫，由衷的一笑使大家都清醒过来。她们看到汉娜站在门后，手里捧着一只肥火鸡，呜咽着。她刚才冲出来的时候，忘了把火鸡留在厨房里了。等笑声平息下来，马奇太太就感谢布鲁克精心地照料丈夫，这也让布鲁克突然想起马奇先生需要休息。他拉过劳里，匆匆告退了。接着，大家要两位病人休息，他们只得从命。他们坐在同一把大椅子上，聊个不停。

马奇先生说，他早就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天气一放晴，就得到了医生的许可，趁此机会出院。他谈起了布鲁克无微不至的照料，说他是一位多么正直、值得尊敬的年轻人。说到这里，马奇先生停了下来，瞟了一眼美格，只见她正在使劲地捅炉火，他接着又满脸疑惑地皱起眉头，看了看妻子，至于他为什么这样，读者心知肚明。还有，马奇太太微微地点了点头，突然问丈夫要吃点什么，至于这又是为什么，也留给读者去猜想。乔见到这神色，马上就明白了，于是她沉着脸去取牛肉汁，一边砰地关上门，一边对自己嘟哝着：“我恨死了棕眼睛的小伙子！有什么好尊敬的？”

从来没有吃过那么丰盛的圣诞大餐。汉娜端上来一只大火鸡，真是一道奇观。火鸡肚子里塞得满满的，烤得棕黄，而且还点缀了一番。葡萄干布丁也引得人口水直流，放到嘴里就化掉了。还有果子冻，艾美陶醉得像一只掉进蜜罐里的苍蝇。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真是上天保佑。汉娜说：“太太，我刚才真是昏了头。幸亏，我没有烤布丁，没有把葡萄干塞到火鸡里头，更不用说把火鸡包在布里炙（煮），真是个寄（奇）迹。”

劳伦斯先生祖孙俩与她们共进大餐，布鲁克先生也在座——乔悄悄地瞪着他，逗得劳里直乐。贝丝和父亲并排坐在桌子主座的两把安乐椅上，只吃一点点鸡肉和水果。众人为健康而干杯，讲故事、唱歌，还有如老人们所说的“叙旧”，真是一段无限美妙的时光。本来安排好去乘雪橇的，可姑娘们不愿离开父亲，所以客人们早早就告辞了。夜幕降临，幸福的一家子围坐在炉火边。

大家尽情地聊天，随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接着，乔先开口了：“就在一年前，也是平安夜，我们个个都在发牢骚，抱怨倒霉的圣诞节。还记得吗？”

“这一年总的说来还算顺利的！”美格面对炉火满脸笑容地说，庆幸自己体面地接待了布鲁克先生。

“我觉得这一年挺苦的。”艾美说，一边看着自己闪闪发光的戒指，眼神里也在思考。

“总算过去了，我很高兴把您给盼回来了。”贝丝坐在父亲的腿上，轻声说道。

“你们走的路确实有不少磨难，我的小香客们，特别是后半段。可你们勇敢面对，我相信，不久你们的担子就能落地。”马奇先生慈祥地看着围在身边的四张小脸，满意地说。

“您怎么知道的？妈妈跟您说的吗？”乔问。

“她跟我说了没多少。草动知风向嘛，我今天就看到了一些。”

“哦，跟我们说说！”坐在他身边的美格喊道。

“这里就有一个！”他拿起一只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着粗糙的食指，手背上一点烫伤的疤，还有手掌上的两三个老茧。“我还记得，这手以前是又白又嫩，你最关心的就是保养它。那时确实很美，可在我看来，现在更美——因为透过这些表面的伤痕，我可以知道一个个故事。对名利进行了一次燃烧燔祭嘛，这硬结的手掌赢得的远不止是水疱。我相信，这些针刺累累的手指做出的针线活一定很耐用，因为针针线线都包含了良好的祝福。美格，乖乖，比起那些白皙的手和时髦的才艺，我更看重这种妇人的才艺，因为它能为家庭带来幸福。能握一下这美好、勤劳的小手，我感到很自豪，真希望不会很快有人恳求我放掉它（注：英语中的双关语，指允婚。）。”

如果美格长期的耐心需要回报的话，那么在父亲充满深情的握手和满意的笑容里，她已经得到了一切。

“那乔呢？请夸她一下吧。她也那么辛苦，对我又那么好。”贝丝在父亲的耳边嘀咕。

他笑着，往坐在对面的高个女孩看去，只见她棕色的脸上充满了异常温柔的神情。

“尽管留着一头短鬈发，可我看到的乔，和一年前离开时那个‘乔小子’已经完全两样了。”马奇先生说，“我看到的是一位年轻小姐，领头别得挺直，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不吹口哨，不说土话，也不像以前那样躺在地毯上了。照看贝丝又操心，脸都变得消瘦苍白，可我喜欢看，因为这样更文气。嗓门也没那么大了，不再蹦蹦跳跳，走路也文雅了，还能像妈妈一样照顾小妹妹了，我真高兴。我很想念那个野姑娘，可要是她变成一个意志坚强、乐意帮人、心地善良的大姑娘，我会感到非常满意。不知道我家爱捣蛋的黑绵羊（注：英语成语，指害群之马。是双关语，比喻乔剪了头发贴补家用，又指黑绵羊剪了毛便无害了。）是否因为剪了毛而变得文静，可我敢肯定，整个华盛顿市都找不到一样好东西，值得我用女儿带给我的二十五元买下来。”

听了父亲的夸奖，乔那明亮的双眼有点模糊，瘦削的脸蛋在火光映照下变得红润起来，心里觉得自己是该夸奖一下。

“现在该轮到贝丝了。”艾美说。她渴望轮到自己，可她愿意等。

“她没什么可说的，我怕说多了她要溜走。不过，她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害羞了。”父亲高兴地说。一想到自己差一点就失去了她，父亲紧紧地拥抱贝丝，两人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体贴地说：“总算没事了，我的贝丝，我要你平平安安，愿上帝保佑。”

在片刻沉默之后，父亲低头看着坐在脚边矮凳上的艾美，摸着她发亮的头发说：

“我发现，艾美吃饭的时候吃鸡腿了，整个下午都在给妈妈跑腿，今天晚上又给美格让座，耐心地为大家服务，而且乐意这么做。我也看到她不再烦恼，也不再照镜子，也不炫耀手上的漂亮戒指。所以我敢肯定，她已经学会了多为别人着想，少为自己考虑，下定决心培养自己的优秀品格，跟她塑造小泥人一样用心。为此，我很高兴。我为她塑造的优美雕像感到自豪，更为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个能为自己和别人创造美丽人生的女儿，而感到无比自豪。”

第二十一章　马奇姑婆解决问题

第二天，母女几个围着马奇先生团团转，宛如蜜蜂簇拥着蜂后。她们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只管伺候这位新到的病人，注视着他，听他说话，差点使他招架不住。他搁着腿坐在大椅子里，靠在贝丝坐的沙发旁边，其他三个女儿则围在身边；汉娜不时地探头进来，“偷偷地看一眼这位好人”，大家其乐融融，一切都显得完美无缺。可似乎又缺了点什么，除了两个小女儿外，大家都觉察到了，不过谁都不愿承认。马奇夫妇把目光转向美格，面露焦躁地互相看看。乔有时突然严肃起来，大家还看到她对着布鲁克先生留在过道里的伞挥拳头。美格心不在焉，害羞得一言不发，一听到门铃响就心惊肉跳，一听到约翰的名字就满脸通红。艾美说：“大家好像都在等着什么，坐立不安，这就奇怪了，因为爸爸都已经平安到家了。”贝丝天真地纳闷，她家的邻居怎么突然不来了。

……

过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美格飞快地坐到座位上，开始做针线活，仿佛有人给她规定了时间，要缝完才能活命。见到这个突然的变化，乔强忍着笑。听到有人轻轻地敲门，乔板着脸开了门，那样子很不客气。

“下午好。我来拿伞——也就是，看看你爸爸，他今天好吗？”布鲁克先生问，看着两张神色异常的脸，心里感到有点迷惑不解。

“很好，爸爸在搁架上，我去拿，跟伞说你来了。”乔回答时把父亲和雨伞完全搞混在一起。她悄悄地溜出房间，让美格有机会表明心迹、保持尊严。可是，乔一走，美格就侧身往门口走，低声地说：“妈妈想见你，你请坐，我去叫她。”

“请别走，你怕我吗，玛格丽特？”布鲁克先生一副痛心的神情，以致美格以为自己一定做了很无礼的事。她立刻满脸通红，因为布鲁克从来都不叫她玛格丽特；同时也感到惊奇万分，怎么听他叫会这么自然，这么动听。她急于显得友好、自在，伸手做了个信赖的姿势，感激地说：“你对爸爸那么好，我怎么会怕呢？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要不要告诉你怎么谢？”布鲁克问，双手一把抓住美格的小手，低头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浓浓的爱意。美格心跳得厉害，她既想逃开，又想留下来听个明白。

“不要，请别这样——还是别说。”她说着试图把手抽回来，尽管她不承认，可还是显得很害怕。

“我不会烦你，美格，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乖乖，我是那么爱你。”接着布鲁克含情脉脉地说。

到时候了，该冷静地说那些正经撇清的话了，可美格没有开口。她已经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只低着头回答：“不知道。”说得那么轻，约翰不得不弯下腰才能听见这傻乎乎的回答。

他似乎觉得这个麻烦很值得，满意地对自己笑了笑，感激地紧握那只胖乎乎的手，诚挚地劝道：“你愿意想办法弄明白吗？我很想知道；我要弄清楚最终能否得到回报，才能安心工作。”

“我太小了。”美格支支吾吾地说，心里纳闷怎么会这么心绪不宁，可还是暗暗高兴。

……

“你说的是真话？”他焦急地问，一边跟着拔腿就走的美格。

“不假。我不想为这种事烦恼。爸爸说我没必要。太早了，我还不想。”

“请问，你会慢慢改变主意吗？我会等，等你考虑考虑再说。别戏弄我，美格。我想你也不会的。”

……

老姑婆在户外散步，碰到了劳里。得知马奇先生已经回来了，她忍不住要看看侄子，就径直驾马车前来。一家人都在后屋忙碌，她轻手轻脚地进来，希望给他们一个惊喜。她确实使其中的两位颇感意外，美格仿佛看到了鬼，吓了一跳，布鲁克先生则马上退入书房。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太太看看脸色苍白的小伙子，又瞧瞧满脸通红的美格，把手杖一叩，大声喊道。

“那是爸爸的朋友。我被您吓了一跳！”美格结结巴巴地说，觉得自己这下又要好好地被训一顿了。

“显而易见的嘛。”马奇姑婆边坐下边回答，“可你爸爸的朋友说了些什么，让你脸红得像朵牡丹？里面肯定有鬼，我一定要搞清楚。”手杖又敲了一下。

“我们只是在聊天。布鲁克先生是来拿伞的。”美格开口了，但愿布鲁克先生已经拿着伞平安地走了。

“布鲁克？就是那男孩的家庭教师？啊，我明白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乔在读你爸爸的一封信时，无意中说漏了嘴，我就让她说了出来。孩子，你还没有答应他吧？”马奇姑婆生气地喊道。

“嘘！他会听到的。要我把妈妈叫来吗？”美格心烦意乱地说。

“还不用。我要跟你说些事。必须一吐为快。告诉我，你想嫁给这个库克（注：这里马奇姑婆由于生气一下忘了布鲁克的名字，把它说成了库克，下文的鲁克也是如此。）？要是真的，我可一分钱都不会传给你。记住了，放聪明点。”老太太威严地说。

马奇姑婆擅长激起那些温顺之人的逆反心理，并以此为乐。我们多数人骨子里都有一点任性，年轻的恋人们更是如此。如果马奇姑婆恳求美格，要她接受约翰·布鲁克，美格倒可能会宣布她连考虑都不会考虑。可要是有人断然要求她不要喜欢约翰，她却马上会铁了心要喜欢他。倾慕加上任性使美格轻易就做出了决定。美格显得非常激动，以非凡的勇气拒绝了老太太。

“我爱嫁谁就嫁给谁，马奇姑婆，只要你高兴，把钱传给谁都行。”她说着坚定地点点头。

“哎呀！我可是好意，你就这样对我，小姐？到草房里做你的爱情梦去吧，你会明白什么叫失败，到时会后悔莫及的。”

“总不会比豪宅业主的爱情差吧？”美格反驳道。

马奇姑婆戴上眼镜，仔细地端详着美格，她从没见过这姑娘如此生气。美格也几乎不认识自己了，只觉得自己是那么勇敢、自立——能维护约翰，畅言自己爱他的权利，令她很高兴。马奇姑婆发现自己一开始就错了，在沉默片刻之后，她又重新开始，尽量温和地说：“好了，美格，好孩子，别乱来，听我的话。我是为你好，不想看到你第一步走错，毁了一生。你要嫁个有钱人，帮帮你的家。嫁给有钱人，是你的责任，别忘了。”

“爸爸、妈妈不会这么想的。他们知道约翰没钱，可还是喜欢他。”

“我的宝贝，你父母跟两个小孩子一样，不懂什么人情世故。”

“我就喜欢这样。”美格决不屈服。

马奇姑婆没在意，继续开导她：“这个鲁克没钱，连个有钱的亲戚都没有，是吧？”

“是的，可他有很多热心的朋友。”

“你们不能光靠朋友活着。试试吧，他们会变得多么冷淡。他没职业，对吗？”

“还没有。劳伦斯先生会帮他的。”

“那长不了。詹姆斯·劳伦斯是个反复无常的怪老头，不可靠。那你打算跟这么个人结婚？一个没钱、没地位也没职业的人。你打算干得比现在更苦啊。听我的话，好好做人，日子会过得很舒服的！美格，我向来以为你很聪明。”

“哪怕等上大半辈子，我也无法更好地做人！约翰也很聪明，是个人才，他勤劳肯干，肯定能干一番事业。他精力充沛，而且敢作敢为，大家都喜欢他，尊重他。我一个小姑娘家，没钱，什么都不懂，可他喜欢我，我感到很自豪。”美格说话真挚，显得越发美丽动人。

“他可知道你有有钱的亲戚，孩子，我猜，是这样他才喜欢你的。”

“马奇姑婆，您怎么能这么说！约翰不会这么卑鄙的，要是您再这么说，我可不听了。”美格愤怒地喊道，这时她已忘记了一切，脑海里只有老太太不公正的猜测，“我的约翰不会为了钱结婚，我也不会。我们都肯干，愿意等。没钱我不怕，您看，我现在不是很开心吗。我相信，我会跟他在一起的，因为他爱我，而我——”

美格没有再说下去，突然想起自己还未曾下决心，她刚刚要“她的约翰”离开，他可能无意中会听到自己前后矛盾的话。

马奇姑婆十分懊恼，她一心要为漂亮的侄孙女找一份美满姻缘，可姑娘年轻开心的表情使孤老太太感到伤心，气不打一处来。

“好吧，这事我可撒手不管了。你这个任性的丫头，尽做蠢事，你失去了很多，有些你甚至还不知道。不，我不耽搁了。对你很失望，没心思再看你爸爸了。结婚的时候，就别再指望了，我什么都不给。你的布鲁克先生有那么多朋友，他们会照顾你的。我跟你到此完结了。”

然后，马奇姑婆当着美格的面把门砰地关上，怒气冲冲地驾车走了。她走后，美格独自一个人，仿佛泄了气，站着发呆，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她还没回过神来，布鲁克先生就一把抱住她，一口气说道：“我不是有意偷听，美格。谢谢你替我说话。我也要谢谢马奇姑婆，她证实了你真的有点喜欢我。”

“要是她不骂你，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多么喜欢你。”美格说。

“我不用再走了吧，我可以高兴地留下来了吗，乖乖？”

这时本来又是一个好机会，美格可以发表决定性的讲话，然后体面地开脱。但美格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这么做，只是把脸靠在布鲁克的马甲上，温顺地低声说道：“行，约翰。”这使得她在乔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

“噢，快下来呀。约翰·布鲁克在做见不得人的事，美格还很高兴呢！”乔悲哀地大喊。

马奇夫妇飞快地冲出房间。乔扑倒在床上，一边哭一边愤怒地咒骂着，把这可怕的消息告诉贝丝和艾美。不过，两位小妹妹却觉得这是件快事，还很有趣。乔未得到她们的同情，便躲上了阁楼，把满腹的烦恼向几只小老鼠倾诉。

没人知道那天下午客厅里发生的事。可大家聊了许多，一向不擅辞令的布鲁克先生滔滔不绝，这使朋友们都颇感诧异。他恳切地求婚，讲了他的打算，又说服大家，一切都按他的想法来办。

喝茶的铃声响了，布鲁克还没讲完，正在描绘自己设想为美格创造的乐园。他自豪地陪同美格吃晚饭，两人都显得无上幸福，乔无心嫉妒，也无理由沮丧。艾美被约翰的真情和美格的高贵所深深打动。贝丝远远地望着他们笑，马奇夫妇则满意地审视着这对年轻恋人。毫无疑问，马奇姑婆称他们“一对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一点没错。大家都吃得不多，可都显得很高兴。家里有了第一件罗曼司，简直蓬荜生辉。

……

父母亲坐在一起，静静地重温约二十年前初恋时的情景。艾美正在描绘这对恋人，他们沉醉在自己的美妙世界里，脸上闪着优雅的光辉，这是小画家所无法描摹的。贝丝躺在沙发上，与老朋友劳伦斯先生愉快地交谈。他握着贝丝的小手，觉得它好像具有一股力量，能引导他与她平静地同行。乔懒洋洋地躺在她最喜欢的矮椅子上，神色黯然而平静，这恰好是她自己的风格。劳里靠在她的椅子背上，下巴贴着乔的鬈发头，笑容可掬，面对映着两人的长镜子，朝乔点点头。

到此落幕，美格、乔、贝丝和艾美的故事也告一段落。帷幕是否再次拉起，全仰仗各位读者是否接受《小妇人》这部家庭剧的第一幕。

第二十二章　尾　声

故事重新开讲，还是先聊一些马奇家的事，然后轻松地参加美格的婚礼。这里请允许我澄清一点，如果年岁大的读者觉得故事里写了太多有关“谈情说爱”的内容，恐怕他们会这么提出（倒不怕年轻读者提出这种异议），我只能用马奇太太的话说：“我家有四位快乐的姑娘，那边还有一位潇洒的小伙子做邻居，你们又能指望什么呢？”

三年过去了，平静的家里没有多大变化。战争已经结束，马奇先生平安地呆在家里，整天为小教区的事务忙碌，一有空便埋头读书。他的性格和风度都让人觉得，他天生就是个牧师——沉默寡言，勤劳肯干，富有智慧却又毫无学究气，善心广博，认为四海之内皆“兄弟”，生性虔诚，却让人敬畏爱戴。

虽然贫穷和正直的天性使他无缘于世俗名利，但这些优点却使许多好人都亲近他，如芳草能吸引蜜蜂般顺理成章。同样，他给予他们的花蜜凝聚着五十年饱经风霜的经历，却没有半点苦涩。兢兢业业的年轻人发现，这位满头白发的学者，心跟他们一样年轻；妇女有心事或遇到麻烦的，本能地向他倾诉疑惑和忧伤，相信能在他那里得到最体贴的同情和最明智的忠告；罪人们把自己的罪孽向这位真诚的老人忏悔，以获得训诫和拯救；天才们把他视作知音；有进取心的人在他那里找到了更高尚的抱负；连那些凡夫俗子都承认，他的信仰既真且美，虽然“没有回报实惠”。

在外人看来，马奇家是由五个精力旺盛的女人做主。在很多事务中，她们确实如此。虽然沉默寡言的学者埋在书堆里，可他还是一家之主、家里的良知、精神支柱和安慰者。每当遇到麻烦时，忙碌不安的妇人总会向他求助，发现丈夫和父亲这两个神圣的字眼对他真是名副其实。

姑娘们把心都交给了母亲，把灵魂交给了父亲。对忠诚地为女儿们劳作的父母，她们给予的是爱，而这种爱随着年龄的增长与日俱增。爱能净化生命，超越死亡，如同一根无限美好的纽带，把她们体贴地牵在一起。

马奇太太虽然比以前看到的苍老多了，可还是像过去那样风风火火，乐观开朗。现在她正忙于张罗美格的婚事，医院和收容所的事也就无暇顾及。毫无疑问，那里受伤的“孩子们”和烈属们都渴望着这位热心人的探望。

约翰·布鲁克勇敢地当了一年兵，受伤回家后，国家没有再让他上战场。领章上没有加星，肩章上也没有加杠，可他问心无愧，因为他曾经不顾一切，毅然投身战场。生命和爱情之花开得正艳时，这一点是多么宝贵。约翰完全服从退役的安排，全身心投入身体的恢复，并准备找个职业，为美格挣钱，建立一个家庭。他通情达理，自强不息，拒绝了劳伦斯先生慷慨的相助，只接受了记账员的工作。他觉得老老实实挣钱比借钱冒险要踏实得多。

美格在期待中工作，变得女人味十足，操持家务的本领日益完善，人也越发美丽动人。可见，爱情是一种超凡的美容品。她满怀少女的憧憬和希望，可想到新生活必须以卑微的方式开始，心中不免有几分失落感。内德·莫法特刚娶了萨莉·加德纳，美格忍不住要拿他们豪华的房子、漂亮的马车、大量的礼物、时髦的服装与自己的相比，却只能在心里想望自己也来一份。可当她想起，约翰为这个小家不辞辛劳，付出了无限真爱，她心中的羡慕和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当他们坐在夕阳下讨论他们的小计划时，前途总是变得那么美好、充满希望，美格也就忘记萨莉的荣华富贵，只觉得自己是基督教世界中最富有、最幸福的姑娘。

乔没有再踏入马奇姑婆家一步，因为老太太非常喜欢艾美，为了收买艾美，甚至提出要找当今最好的绘画老师教她。为了实现这种好事，艾美在所不惜，即使再难缠的老太太也会去服侍。她早上去完成任务，下午去享受绘画的乐趣，做到两不误。乔全身心地投入文学创作，同时照顾贝丝。虽然猩红热早已成为过去，可贝丝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准确地说，她已经不是病人，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脸色红润、体健身轻。不过，贝丝还是心情开朗，充满希望，宁静而安详，整天都默默地忙于自己喜欢的工作。她是家里的天使，大家的朋友，那些深爱着她的人们后来才慢慢地认识到这一点。

只要《展翅的雄鹰》刊登她所谓的“垃圾”，每一栏再支付一元钱，乔就觉得自己有收入，并努力杜撰她的传奇故事。不过，她忙碌的脑袋里雄心勃勃，酝酿着众多宏伟计划。阁楼上的旧铁柜里，满是墨迹的手稿在渐渐增厚。总有一天，马奇的名字会载入名人录的。

劳里为了讨爷爷欢心，乖乖地上了大学。同时，为了使自己高兴，他尽量用最轻松的方式去完成学业。他生性聪明，举止优雅，又出手大方，因此人缘很好。可他心地善良，常常为了帮助别人，反而自己陷入困境。为此，他正面临着被宠坏的危险，就像许多前途无量的年轻人那样，他本来可能早就被惯坏了。幸亏有避邪的护身符。他心里有一位慈祥老人，一心要看他成功；还有那位慈母般的益友，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最后，无论如何也是相当重要的，他明白，有四位天真的姑娘，她们衷心地爱他、敬仰他、信任他。

劳里只是一个“食人间烟火的好小伙子”。当然，他也嬉闹、调情、打扮入时，有时他也感情用事、随波逐流、爱好体育，这也难怪，大学里的潮流就是如此。他作弄人也被人作弄，满嘴土话，不止一次差点就被停学甚至开除。可由于这些恶作剧都是源于脾气暴躁和喜欢寻开心，他总能坦诚地承认错误、体面地改过自新，要么凭借他炉火纯青的口才说得人不得不信服。其实，他为自己能幸运地开脱而感到非常自豪，喜欢向姑娘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他是如何战胜愤怒的导师们、尊贵的教授们，还有那些手下败将的。在姑娘们的眼里，“我班上的男生们”都是英雄，她们对“我们的伙伴们”的故事百听不厌。劳里经常带同学到家里，于是她们也常能亲睹这些大人物的恩泽。

艾美特别欣赏这份荣耀，成了他们中间的大美人，这位小姐很早就开悟了，也开始学会如何运用她天生的魅力。美格过于迷恋她的约翰，对其他男孩子都不屑一顾。贝丝太腼腆，只敢偷偷地朝他们瞥上几眼，心里还纳闷，艾美怎么敢这么把他们弄得团团转。可乔却感到得心应手，她情不自禁地模仿起绅士的姿态、说话和举止。在她看来，这些可比那些年轻小姐的礼节要自然多了。男孩子们都非常喜欢乔，可不会爱上她。当然，面对仙女般的艾美，很少有人能不献上一两声满怀深情的叹息。说到感情，很自然我们便想到了“斑鸠房”。

那是布鲁克先生为美格准备的新居，它是一座棕色的小房子。劳里给它取了这个名字，说这对温情脉脉的恋人来说正合适。他们“就像一对斑鸠（注：英语中也指恋人。）在一起生活，先是接吻，接着便是唧唧地说情话”。这座小房子，屋后有一个小花园，屋前有一块手帕大小的草坪。美格打算在这里建一个喷水池，栽些灌木，再种上各种可爱的鲜花。不过，目前的喷水池只是一个饱经风霜的水缸，很像破旧的泔水盆；灌木丛则是几株落叶松幼苗，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活；各种鲜花只是插上一些树枝，表示那里埋了种子。可屋子里面却是一派迷人的景象，从阁楼到地下室，开心的新娘都觉得无可挑剔。当然，过道很窄，幸亏他们也没有钢琴，谁都别想把整架钢琴抬进去；餐厅很小，挤不下六个人；厨房的楼道似乎是专供仆人把瓷器乱七八糟地堆入的煤箱。可一旦习惯了这些小缺憾，也就感到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因为屋子里的摆设处处都显示出品味和情趣，效果令人非常满意。没有大理石铺面的桌子，没有落地的穿衣镜，小客厅里也没有花边窗帘，有的只是简单的家具，丰富的藏书和一两幅美丽的图画，还有窗台上的一簇鲜花。漂亮的礼物散放在房间里，是朋友们送的，代表着深情厚意，因而格外悦目。

劳里送的是一尊伯利安白瓷的普绪喀（注：古希腊罗马神话中爱神丘比特所爱的美女。），约翰把它的架子搁在一边，可我觉得这丝毫无损于它的美。艾美富有艺术感，她为新房装饰了朴素的纱窗帘，显得优雅别致，这是任何装饰商都无法胜任的。乔和母亲把美格为数不多的几个箱子、大桶和包袱一起搬进储藏室，连同她们的美好祝福、快乐寄语和幸福的希望都一起放进去，我想再没有比这间储藏室更丰富的了。汉娜把锅碗瓢盆排列了十几遍，一切准备妥当，等“布鲁克太太回家”随时可以生火。要没有汉娜的辛勤劳作，我敢确信，这个簇新的厨房就不会这么舒适、整齐。我也怀疑，有哪个年轻的主妇开始新生活前会有这么多抹布、容器、碎布袋，因为贝丝准备了很多，足够美格用到银婚典礼。而且她又发明了三种不同的洗碗布，专门用来擦洗新娘的瓷器。

那些雇人做这些事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他们失去了什么。不要说这是家中最平常的事，可要是由那些爱意浓浓的手来做，就会变得美妙无比。美格深有感触，在她这个小窝里，从厨房的卷筒毛巾到客厅桌子上的银花瓶，一切都凝聚着亲人的爱心和周到的谋划。

她们在一起筹划时，度过了多么美好的时光！她们在购置嫁妆时，又是多么郑重其事！她们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看到劳里买来的可笑的便宜货，她们又是怎样发出阵阵笑声！这位年轻绅士喜欢开玩笑，虽然快大学毕业了，还是长不大。最近，他异想天开，每周来访的时候，都为年轻的主妇带上一些实用的新发明。这次送一包奇特的衣服夹子；下次送一个神奇的肉豆蔻磨碎机，谁知，第一次用就散架了。一个刀具清洁器，却把所有的刀具都糟蹋了；一个清扫器，能去除地毯上的绒毛，却留下了点点污迹；省力肥皂，却使人手上脱皮；强力胶，对什么都无效，却能粘住上当受骗的买主的手指；还有各种马口铁工艺品，从收集分币的玩具储蓄罐到精致的汽锅，这汽锅能用蒸汽洗东西，可在这过程中随时都可能爆炸。

美格恳求劳里不要再送了，可没用。约翰直冲着他笑，乔叫他“再见先生”。可劳里正被一种狂热冲昏了头脑，愿意资助美国佬的发明创造，愿意看到自己的朋友们逐步添置器具。所以每个星期都会发生一些滑稽可笑的新鲜事。

终于，一切都准备就绪。工作细致到艾美已经准备了各色肥皂，与不同颜色的房间相配，还有，贝丝也为第一顿饭摆放了餐桌。

……

那是一个六月的清晨，万里无云，阳台上的玫瑰花睁开蒙的睡眼，在晨光的照耀下，满怀喜悦地开得正艳，宛如一个个友好的小邻居，事实也正是如此。它们随风摇曳，激动得满脸通红，窃窃私语，谈论着看到的一切。有些花儿正透过厨房的窗口往里面窥探，看到那里摆着的宴席；有些花儿爬到上面，对着正为新娘打扮的姐妹们点头微笑；还有些花儿挥手致意，迎接那些在花园、阳台和过道里来来往往忙碌着的人们。无论鲜艳盛开的花朵，还是颜色最浅的花苞，花园里所有的玫瑰，都把美丽和芳香献给这位温柔的女主人。因为长期以来，这位女主人对它们呵护有加，细心照料。

美格自己看上去就像一朵玫瑰。那天，她心灵深处最美好、最甜蜜的东西似乎都升华在了脸上，使那张脸显得格外美丽动人，充满魅力，漂亮无比。她不要丝绸礼服，婚纱上也没有花边，连白色香橙花都没有要。“今天我想和平常一样，不想打扮。”她说，“我不要时髦的婚礼，只要有我爱的一些人在身边，对他们，我只想做他们熟悉的那个我。”

因此，她自己做结婚礼服，把少女内心温柔的期望和天真的浪漫向往都缝进了礼服。妹妹们给她的秀发扎起辫子，她仅有的饰品就是几朵百合花，这些长在山谷里的百合花是“她的约翰”最喜欢的。

等打扮完了，艾美高兴地审视着美格，嘴里喊道：“你真的是我们亲爱的美格，这么漂亮，这么可爱，要不是怕你的衣服弄皱，我真想抱抱你。”

“听你这么说，我就满足了。请你们每个人都抱我，吻我吧，别管衣服。今天，我还想在衣服上加很多这种褶皱呢。”美格向妹妹们张开双臂，她们久久地依偎在姐姐身边，满脸春意，心里觉得新的爱丝毫没有改变往日的姐妹亲情。

“现在，我要去替约翰打领结，再和爸爸在书房里静静地呆上几分钟。”说完，美格跑下楼，去完成这些小礼节，然后形影不离地跟着妈妈。她心里明白，虽然妈妈慈祥的脸上带着微笑，可看到第一只小鸟就要离巢去翱翔，慈母的心里不禁黯然神伤。

妹妹们站在一起，为简朴的打扮作最后的修饰。现在正是时候，可以描述一下过去三年里姑娘们外表上的一些变化，因为她们此刻都打扮得最漂亮。

乔的棱角已经磨平不少，虽然不很有风度，可她学会了举止自然。拳曲的短发已经长成了浓密的一团，显得与高个子上的小脑袋更和谐。她棕色的双颊气色很好，温柔的双眸闪闪发亮，过去的尖刻嘴现在说出的都是温和的话语。

贝丝身材更加纤细、脸色更加苍白、性格更加文静。美丽、善良的双眼更大了，虽然眼睛本身并不悲伤，可眼神却令人伤感。这张年轻的脸上笼罩着痛苦的阴影，却透出几分坚毅，真是可怜。贝丝很少抱怨，总是满怀希望地说“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艾美确实是公认的“家庭之花”。虽然只有十六岁，可她已经具有成熟女性的神态和风度——并不算漂亮，但具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这就是魅力。她身上散发的这种魅力——身体的曲线、举止的气质、服饰的飘垂和披散的秀发，没有丝毫的修饰，却非常协调，正如美本身，能吸引很多人。艾美的鼻子仍旧是她的一块心病，它永远都不可能长笔挺了。她的嘴巴太大，也让她苦恼不堪，更甭提那个坚定的下巴了。这些刺眼的特征使她整张脸都与众不同，可她自己看不到。还好，她还有雪白的漂亮肌肤、敏锐的蓝色眼睛和日益浓密的金色鬈发，借此聊以自慰。

三个妹妹都身穿薄薄的银灰色衣裙（她们夏天最好的裙服），头上和胸前都别着红玫瑰。三位姑娘都显出了少女的纯真——脸上充满着青春活力，心中洋溢着幸福快乐，生活过得忙忙碌碌。此时，大家要在人生驿站驻足片刻，用渴望的双眼，解读女人浪漫人生中最甜蜜的一章。

没有隆重的仪式，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亲切。这时，马奇姑婆到了。

没有长长的婚礼队伍。当马奇先生和这对新人在绿色的拱门下站住时，房间里立刻显得肃静一片。母亲和妹妹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仿佛舍不得美格出阁。父亲的声音不止一次地停下来，这使结婚仪式更加美妙庄严。大家都看到，新郎的手在颤抖，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可美格却直视着丈夫说：“我愿意！”她的神情和声音里都充满深情和信任，这让母亲感到欣喜万分，而马奇姑婆却嗤之以鼻。

尽管乔差一点就想嚎啕大哭，可还是没有哭出声，因为她意识到劳里正盯着她看，他那双刻薄的黑眼睛里透出几分喜悦和深情。贝丝把脸靠在母亲的肩上。艾美却站在一边，一缕柔和的阳光照着她那雪白的脑门和头上的玫瑰花，活像一尊优美的雕塑。

恐怕，事情并不完全得体。等婚礼一结束，美格就哭出声来：“第一个吻献给妈妈！”说着，她转过身深情地给了母亲一个亲吻。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美格显得更像一朵玫瑰，不管是劳伦斯先生，还是老汉娜，每个人都充分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向美格表示祝福。汉娜围着一条非常精致的头巾，在过道里就扑到美格这边，又哭又笑着喊道：“祝福你，亲爱的，一百个祝福！蛋糕一点问题都没有，一切都很好！”

此后，大家都开心起来，说些高兴的话，要么尽量这么做。这很有效，因为大家心情轻松，很快就欢声笑语一片。礼物没有展示，都已经放进了小屋子，也没有丰盛的早餐，只有午餐还算丰富，蛋糕加水果，又点缀了一些鲜花。劳伦斯先生和马奇姑婆耸耸肩，相对而笑。他们发现三位赫柏（注：赫柏是斟酒女神，相传为宙斯和赫拉的女儿，这里指的是三姐妹。）往来穿梭，而她们提供的饮料只有水、柠檬汁和咖啡。

……

“祝你幸福，宝贝，衷心地祝你万事如意！可你会后悔的。”马奇姑婆对美格说。新郎把她送上马车，她又对新郎说：“小伙子，你得了个宝贝。可要小心，你得配得上她。”

“内德，这婚礼一点都不时髦。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是我参加过的最美妙的婚礼。”驾车离开时，萨莉·莫法特对丈夫说。

“劳里，我的孩子，要是你想享受这种幸福，就在那些小姑娘中挑一个，我没意见。”在上午的兴奋场面过去之后，劳伦斯先生坐在安乐椅上休息，一边说。

“我会尽力让您如愿的，爷爷。”劳里格外恭敬地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花朵拔掉，这是乔放在他纽扣孔里的。

小房子离得不远，美格仅有的蜜月旅行就是与约翰静静地迈步，从老家走到新家。美格下楼来，身穿鸽灰色的衣裙，头戴系着白结的草帽，宛如一位漂亮的贵格会（注：原义为震颤者，祷告“主”时身体要求震颤的基督教会一宗派。）女教徒。全家人都围在她身边，依依不舍地说“再见”，仿佛她就要去出远门。

“妈妈，不要觉得我和你分开了，千万别认为我爱约翰就不爱你了。”她满含热泪地靠在母亲身上，过了好一会儿说，“爸爸，我每天都会来的。我出嫁了，可但愿你们心里还能给我留个位置。贝丝没事可以常来陪我，乔和艾美也要常过来，看我在家务活中闹的笑话。谢谢大家，我婚礼操办得很开心。再见，再见！”

她们站着，脸上个个都洋溢了爱意、希望和自豪，目送美格走远。她挽在丈夫臂弯里，双手捧满鲜花。六月的阳光照亮了开心的脸——就这样，美格的婚姻生活开始了。

…………

令梅小姐惊喜不已的是，劳里不仅买下了那两个花瓶，而且还一手夹着一个，大摇大摆地在过道里走过。其他几位绅士同样慷慨解囊，买下了各种小玩意，然后拿着沉甸甸的蜡花、手工绘画的扇子、金银丝公文包和其他一些实用品，在大厅里闲逛，茫然不知所措。

卡罗尔姑婆也在那里，听说了此事，显得非常高兴，在角落里对马奇太太不知说些什么东西。马奇太太听了非常满意，望着艾美，脸上表情复杂，既自豪又焦虑。不过，她没有说出为什么开心，直到几天以后。

大家都认为交易会开得圆满成功。梅向艾美道晚安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滔滔不绝”，只是给了艾美一个深情的吻，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请原谅，别放心上。”这使艾美感到非常满意。她到家时发现，那两个花瓶陈列在客厅的壁炉架上，里面各插着一大束鲜花。劳里在一旁拖长音宣布：“奖给宽宏大量的马奇小姐。”

“艾美，我表扬过你，可你的美德远不止这些。你为人正直，宽宏大量，品行高尚。你举止优雅，我佩服得五体投地。”那天深夜，姐妹们在一起梳头的时候，乔热切地说。

“说得对。对别人这么宽容大量，我们都器重她，钟爱她。这样做肯定困难得要命。要知道，劳累了这么久，一心想卖掉自己的漂亮东西，却差点泡汤。要是换了我，要像你做得这么宽容，相信我肯定办不到。”贝丝躺在枕头上补充说。

“好了，姐姐们，用不着这么夸我，我只是好心想得到好报罢了。我说过要做一名淑女，你们还笑我呢，可我是说真的，我要做一个有修养有风度的淑女。我只是按照自己理解的去做。到底要怎么做，我说不清楚。小气、愚昧，还有不检点，这些都是小毛病，可它们毁了多少妇人啊，我只是不想这样。我现在还做得远远不够，可我会尽力的，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妈妈一样。”

艾美说得很热切，乔热情地拥抱她说：

“现在我懂你的意思了，不会再笑你。你太小看自己了，进步得很快，我要虚心向你学习。我认为，你一定知道秘诀了。继续努力吧，乖乖。总有一天你会得到回报的，到时候，我会比谁都开心。”

一个星期后，艾美确实得到了回报，可怜的乔却感到很难开心起来。卡罗尔姑婆来信了，马奇太太看信时，脸上闪着喜悦的光芒。真巧，乔和贝丝就在身边，忙问是什么喜讯。

“卡罗尔姑婆下个月出国，她想——”

“想拉我陪她一起去！”乔插嘴说。她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不，乖乖，不是你，是艾美。”

“妈妈噢！她太小了。该先轮到我。我早就想出国了——对我很有好处的，太棒了——我非去不可。”

“恐怕这不行，乔。姑婆说是艾美，很肯定，她给我们这样的恩惠，我们不能再提条件。”

“怎么老是这样。艾美享乐，我受罪。这不公平，噢，这不公平。”乔激动地喊道。

“恐怕有一半还要怪你自己，乖乖。那天，姑婆跟我说，你做事太直率，性格太独立，她感到很遗憾。这里她就是这么写的，好像还有你说过的几句话——‘开始我打算让乔去，可“恩惠给她带来负担”，她又“讨厌法语”，我想我不敢邀请她。艾美更听话，她会成为弗洛的好伙伴的。她知道感恩，懂得这次旅行给她的馈赠。’”

“噢，都是我这张嘴，这该死的嘴！我为什么就不会闭嘴呢？”乔叹息道，想起毁了自己的话。听了乔对信中引用的这些话的解释，马奇太太伤心地说：

“我希望你能去，可这次是没希望了。努力吧，乐观地接受这个事实。别抱怨，也别后悔，那样艾美会不开心的。”

“我会尽力的。”乔说着使劲地眨眨眼，然后弯腰拾起刚才因兴奋而打翻的针织篮子，“我跟她学，不光看上去开心，而且真的开心。对她的幸福，我一点也不嫉妒。可这不容易呀，这次失望太可怕了。”可怜的乔忍不住流下几滴伤心的眼泪，打湿了手中鼓鼓的小针垫。

“乔，乖，我很自私，就是不能离开你。你暂时还不走，我很高兴。”贝丝轻声说，一边把乔和篮子一起抱住。这种执着的拥抱和爱意浓浓的神情，使乔感到莫大的欣慰。尽管她刚才还非常后悔，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低声下气地恳求卡罗尔姑婆赐她这个恩惠，然后看看她怎样感恩地接受这个负担。

等艾美回家时，乔已经能做到与家人共同庆祝了，可能没有像往常那样真心，但没有抱怨艾美的幸运。这位四小姐也把这个消息当作特大喜讯，心中一阵狂喜，可她还是不失风度。那天晚上，她开始收拾颜料，整理铅笔，而把衣服、钱和护照之类的小东西留给那些没她那么热衷于艺术的人去整理。

准备的时间没多少，屋子里一片混乱，接着艾美便出发了。乔挺住了，表现得不错。可等到那飘动的蓝丝带一消失，她就躲到自己的避难所，在阁楼上哭了个够。艾美也在努力控制自己，直到汽船起航。就在舷梯收起的那一刻，她突然想到，波涛滚滚的大海就要把她和深爱她的家人隔开了，她一把抱住最后一个送客的劳里，哽咽着说：

“哦，替我照顾她们，万一有什么事发生——”

“我会的，乖乖。要是有事的话，我会来安慰你的。”劳里小声地说，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后来真的被请去履行他的诺言。

就这样，艾美乘船走了，去寻访那个旧世界（注：欧洲人眼里的美国是新世界，所以欧洲在美国人看来是旧世界。），可在年轻人看来，它总是格外新奇、美丽。她的父亲和朋友们在岸上目送着她，热切地祝愿只有好运会降临到这个幸福的女孩身上。她也冲着他们挥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夏日的海面阳光灿烂，金光闪闪。

…………

乔已经打定了主意。她心中有了一个计划，盘算了几天之后，就向母亲透露了自己的想法。

“你那天问我有什么心愿。妈咪，现在我来告诉你一件。”她们单独坐在一起时，乔开口了，“这个冬天我想到外地去，换个环境。”

“怎么了，乔？”母亲立刻抬头问，似乎乔的话里还有其他意思。

乔仍埋头手中的活计，冷静地答道：“我想做点新鲜事。我感到坐立不安，真想出去长点见识，增加才干。我自己的小事情想得太多了，需要活动一下。再说，今年冬天我没事，想试着飞一下，到不远的地方去。”

“你要飞到哪里去？”

“去纽约。昨天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是这样的。你看，柯克太太给你写过信，要找一个正派人教她的孩子，做些针线活。要找合适的工作还真不容易，可我努力一下的话，还是能行的。”

“乖乖，怎么出去到那公寓里做用人！”马奇太太满脸惊讶，可并非不开心。

“并不完全是去做用人。柯克太太是你的朋友——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她会让我过得开心的，这我知道。她家和外面不来往，在那里没人认识我。即使有人认识也没关系，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不用难为情。”

“我也不会。可你的写作怎么办？”

“换个环境，只会更好。即使我在那里呆的时间不长，还是能见识一些新东西，获得新灵感。回家的时候，会带回很多新素材，可以写我的那些垃圾。”

“我相信。你突然想起要走，就这原因吗？”

“不，妈妈。”

“还有其他什么原因，能告诉我吗？”

乔抬起头，可又低了下去，突然脸色通红，吞吞吐吐地说：“也许是我自我感觉良好，也有可能并不是这么回事，可——恐怕——劳里越来越喜欢我了。”

“他开始喜欢你，我们都知道，难道你不喜欢他吗？”马奇太太满脸愁容地问。

“嗳呀，不！我一向都很喜欢这个可爱的男孩，为他感到非常自豪。可要再有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乔，真要这样，我很高兴。”

“为什么？求你告诉我。”

“因为，乖乖，你们两个不合适。做朋友，你们会很开心，经常吵架，很快就没事了。可我怕，你们要是成为终身伴侣，两个都会反抗。你们太相像，太喜欢自由，更别提脾气暴躁、很有主见啦。你们在一起不可能幸福，婚姻不仅需要爱情，而且需要无限的耐心和自制。”

……

马奇太太摇摇头，并没把事情想得这么浪漫。她神情严肃，重申了自己的看法：为了劳里，乔应该离开一段时间。

“在这事定下来以前，先不要告诉他。等他还没回过神来，还来不及悲伤，我已经走了。贝丝肯定以为，我是为了过得开心才离开，其实也是这么回事。我不能对她说起劳里。可等我走后，她会安慰他的，替他消除浪漫的意识。这种小挫折他见得多了，也习惯了，很快就会摆脱失恋的痛苦。”

乔满怀希望地说，可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次“小挫折”比其他的更难接受，劳里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摆脱“失恋”的痛苦。

家庭会议讨论并通过了这个计划。柯克太太愉快地接受了乔，还答应给她安排一个舒服的生活环境。

……

乔到纽约不久，便认识了邻居巴尔教授。他从柏林来，靠讲课养活自己和两个孤儿侄子，并教他们学习。

起初，有个问题乔始终搞不懂，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他。他既不富有又没什么成就，既不年轻也不潇洒，无论在哪方面都称不上风度翩翩、仪表堂堂，更不用说才华横溢。可他却像一团温暖的火，人们为他所吸引，在他身边就像围在暖和的火炉边。他很穷，却总把东西送给别人；是个外国人，可好像每个人都是朋友；并不年轻，可心情开朗得像个小孩子；相貌平平，还有点古怪，可在很多人眼里，他却是漂亮的，看在他的分上，人们都愿意原谅他的怪癖。乔常常观察他，试图寻找他的魅力所在，最终断定是爱心创造了这一奇迹。他要是有什么伤心事，也是“头埋在翅膀下边”，他向世人展示的只是快乐的一面。他额头上出现道道皱纹，可时间之神似乎记得他待人善良，只是轻柔地碰了他一下。他嘴边的曲线令人赏心悦目，印记着许多友好的话语和开心的笑。他那双眼睛从不冷漠，也不严厉。他那温暖的大手极具握力，其表现能力胜过千言万语。

他穿的衣服似乎也具有主人热情好客的天性。外形很宽松，意在穿得舒服。宽大的马甲，暗示着里面有宽广的胸怀。褪色的上衣，透出几分善交际的样子。几个松垂的口袋，清楚地表明那几双小手经常空手进，满手出。那双靴子给人一种亲切感，而衣服领子从不像别人那样笔挺体面。

“原来如此。”乔心想。她终于发现，真诚地善待自己的同胞能美化人，提升人，连一位德国胖教师也不例外，尽管他大口地吃饭，自己缝补袜子，还得为巴尔这个名字所累。

乔非常珍视善，当然她也尊重才智，这是女性的特质嘛。对这位教授的一个小发现使她更加敬重他。他从来不提自己，也没人知道，他学识渊博，为人正直，在家乡的城市非常受人尊重。后来一个同乡来看他，和诺顿小姐聊天时，才透露出这件令人高兴的事。乔是从诺顿小姐那里得知的，而巴尔先生自己从来没提过，为此她更高兴了。他在美国只是个寒酸的语言教师，可在柏林他却是位知名教授，乔得知此事感到十分自豪。这个发现给他的生活增添了几分浪漫的色彩，大大美化了他朴实、勤奋的生活。

除了才智，巴尔身上还有一种更加优秀的天赋，它以非常意外的方式展现给了乔。诺顿小姐能自由进入文学圈，要没有她，乔也没有机会去见识一番。这个孤独的女士喜欢上了这位胸怀壮志的姑娘，她把许多这种机会赠与乔和巴尔教授。一天晚上，她带着两人参加一个为几位名流举办的上等酒会。

赴宴之前，乔就准备好向这些伟大的人物鞠躬致敬。早在遥远的地方，她就已经以年轻人的热情崇拜这些伟人。可是，那天晚上，她的天才敬仰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她发现，这些伟大人物原来只不过是凡人男女，好久都没回过神来。

……

酒会还没到一半，乔的幻想就完全破灭了。她在一个角落里坐下，理理思绪。过了一会儿，巴尔先生也坐了过来，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很快，几个哲学家大谈起了各自的业余爱好，最后在休息时演化成了一场智力竞赛。他们的谈话乔一点都不懂，可她喜欢听，虽然康德和黑格尔不知是哪方神仙，“主观”和“客观”也是莫名其妙的术语。这一切结束以后，“她内心意识产生的”唯一产物是头痛。她渐渐明白过来，世界正在被拆得粉碎，然后按照新原则重新组合，而这些谈话者认为，这些原则无比优越。于是，宗教被推理为虚无，智慧是唯一的上帝。乔对各种哲学和玄学都是一窍不通。但是她听着听着，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冲动，既快乐又痛苦，感到自己飘到了时空之间，就像节日里放飞的小气球。

她回过头想看看教授是否喜欢，发现他正看着自己，脸上带着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他摇摇头，示意她走开。可就在那时，她对思辨哲学着了迷，呆呆地坐在位置上，想知道这些智者推翻了一切旧信仰之后，拿什么做依据。

巴尔先生自信心不足，不敢立刻发表己见。这倒不是因为他没有主见，而是因为他太真诚、执着，不想轻率地讲出来。他的目光从乔转到另外几个年轻人身上，他们都被璀璨的哲学火花所吸引。他皱起眉头，渴望着说几句，他替一些容易感情用事的年轻人担心，生怕他们会被烟火引入歧途，等到曲终人散才发现，只有一根空的烟火棒，要么就是烧伤的手。

他尽量克制着，可等到有人请他发言时，他义愤填膺，用雄辩的真理来捍卫宗教的尊严——雄辩使他并不地道的英语变得动听起来，相貌平平的他也显得英俊了许多。他战斗得很艰苦，因为那些智者能言善辩，而他永不言败，勇敢地坚守阵地。不知怎的，听着他的讲话，乔感到世界恢复了正常。古老的信仰存在了那么长时间，显得比那些新观点要优越得多。上帝不是盲目的力量，永恒也不是美丽的神话，而是一个福音事实。她感到又脚踏实地了。虽然讲不过别人，但信仰绝没有动摇，等巴尔先生讲完，乔想拍手感谢他。

她没有这么做，不过她记住了这一幕，从心底里尊敬教授。她明白，要在此时此地直抒胸臆，确实要费很大的劲，是良知让他不能保持沉默。她开始意识到，品德比金钱、地位、才智和美貌都更可贵，开始感到，要是伟大像一位智者说的那样是“真理、尊严和善意”，那么她的朋友弗里德里克·巴尔不仅善良，而且伟大。

……

他在许多方面帮助她，成了一位挚友。乔感到很幸福，没有写作。除了德语，她还学其他课程，为她自己生活道路上的轰动故事打下基础。

这是一个漫长而怡人的冬天。六月里，她离开了柯克太太家。等到分别时刻来临时，大家都依依不舍。几个孩子极为伤心，巴尔先生的满头毛发都倒竖起来，因为他心情烦躁不安的时候，总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

最初的痛苦过去之后，全家人都接受了这个不可避免的结局，并努力乐观地面对，用更多的爱互相帮助。在困难的时候，这种温馨的爱把全家人都紧紧地凝聚在一起。她们忘却悲伤，尽心尽力，让贝丝幸福地走完人生最后的一年。

……

开始的几个月，贝丝过得很幸福。全家人坐在她那阳光明媚的房间里，她经常四周看看，赞叹道：“真是太美了！”两个小孩爬在地板上踢着、叫着；母亲和两个姐姐在旁边干活；父亲用悦耳的声音读书，这些书历史悠久、充满智慧，书中有大量劝慰人的金玉良言，虽然几个世纪过去了，却还是很实用。房间成了小教堂，当牧师的父亲在给家人上课，这些课虽然很难，却是人生必修课。他努力使她们明白，希望能安慰爱心，信念使人顺从命运。简单的说教深入人心，因为父亲的心皈依了牧师的信仰，结结巴巴的声音使他的布道更加意味深长。

大家都很知足，毕竟她们度过了这段宁静的时光。她们等待着悲痛时刻的到来。渐渐地，贝丝说针“很重”，便永远放下了针。聊天使她感到疲倦，大家的笑脸使她感到不安，痛苦吞噬着她，病魔扰乱了她宁静的心灵，折磨着她虚弱的躯体。噢，天哪！多么阴沉的白天！多么漫长、漫长的黑夜！多么痛苦的心灵！多么诚恳的祈祷！人们是那么深爱着她，却被迫面对那双骨瘦如柴的手伸出来向她们哀求，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救救我！救救我！”她们终于绝望了。一个安详的灵魂黯然消逝，年轻的生命与死神展开一场激烈的较量，上帝总是仁慈的，这两者都很短暂。接着，本能的反抗结束了，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

傍晚，乔独自一个人躺在旧沙发上，盯着炉火，陷入了沉思。她最喜欢这样度过黄昏。没人打搅她，她喜欢躺在贝丝的红色小枕头上，构思她的小说，做梦，有时也满怀深情地想念妹妹，仿佛妹妹就在附近。她显得神情憔悴，神色黯然，非常悲伤。明天就是她的生日，她感叹时光如梭。一晃几年过去了，她正在渐渐变老，可似乎一无所成。就快满二十五岁了，可她却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乔这么想是错了，慢慢地她会发现，其实有很多可以炫耀，并对此感激不尽。

……

乔肯定睡着了，因为突然劳里的幽灵好像站在了她面前—— 一个很逼真的幽灵——弯腰看着她，那种表情就像他以前感慨万千，可又不愿表现出来时一样。不过，就像情歌中的珍妮——

她万万没料到是他。

她躺着，抬头望着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弯下腰亲吻她，她这才看清是他，跳了起来，高兴地叫道：“哦，我的特迪！哦，我的特迪！”

“亲爱的乔，你见到我很高兴，是吧？”

“很高兴！幸运的男孩！我太高兴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艾美在哪里？”

“你妈妈把她留在美格家里。来的路上，我们在那里停了一下。她们抓住我的妻子，我也没办法。”

“你的什么？”乔喊道，因为劳里不经意间得意地说出了两个字，泄露了秘密。

“哎呀！坏了！这下闯祸了！”他显得非常内疚，乔马上冲着他发火。

“你居然结婚了！”

“是的，请原谅！可我永远都不会再结了。”他跪下，紧握双手，一副悔恨的样子，满脸淘气、高兴和胜利的神情。

“真的结婚了？”

“真的，不骗你。”

“天哪！你接下去还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乔哀叹着瘫倒在椅子上。

“你的祝福与众不同，可就是不太客气。”劳里答道，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可脸上满意地笑了。

“你像个贼，偷偷地溜进来，又那样就说出秘密，吓着人家了。你还想怎么样？起来，你这怪物，把事情都跟我说说。”

“一个字都不说，除非让我坐到老地方，答应不设障碍。”

乔听了大笑起来，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笑了。她拍拍沙发，邀请他坐下，一边诚恳地说：

“旧枕头在阁楼上，现在不需要了。好了，来吧，老实交代，特迪。”

“听你叫‘特迪’真顺耳！除了你，没人那么叫我。”劳里满意地说。

“艾美怎么叫你？”

“老公。”

“像是她叫的。还好，你也蛮像的。”从乔的眼神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发现她的男孩更清秀了。

枕头没了，可还是有一个障碍—— 一个天然的障碍，由时间、分离和内心的变化所造成的隔阂。他俩都意识到了，对视了片刻，似乎这个无形的障碍给他们笼罩了一层阴影。可很快这层阴影就消失了。劳里试图摆出一副架子，可没用。他说：

“难道我不像一个结了婚的人，不像一家之主？”

＂一点都不像，你永远都不会像。你个子长大了，人也长漂亮了，可你和以前一样淘气。”

“行了，真的，乔，你应该对我尊重些。”劳里回答，可心里却很受用。

“我怎么也做不到，一想到你结婚、成家，我忍不住要笑，我严肃不了！”乔答道，她满脸笑容，引得两人都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们坐下来畅谈，气氛仍像以前一样愉快。

“你没必要大冷天出去接艾美，她们全都马上就过来的。我等不及了，我早就想亲口告诉你这个大大的惊喜。我要让你得到‘第一撇’，我们抢吃奶油的时候，不是经常这么说的吗？”

“得了吧，你的故事开头就不对，结果把一切都毁了。好了，老实说，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太想知道了。”

“好吧，我这么做是为了让艾美高兴。”劳里说着眨眨眼，弄得乔大声喊道：

“天大的胡扯。艾美这么做是为了让你高兴。行的话，说下去，说实话，先生。”

“哎呀，她开始用太太的口气说话了。听她说话是不是很开心？”劳里对着炉火说，熊熊燃烧的炉火闪闪发光，似乎表示赞成，“都一样的，要知道，她和我都成了一家人。一个多月前，我们本来打算和卡罗尔一家一起回来，可她们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在巴黎再呆个冬天。可爷爷想回家，他去就是为了让我开心，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回来，又不能丢下艾美。卡罗尔太太有些英国人的观念，小姐需要有监护人之类的无聊东西，不愿让艾美跟我们一起回来。我就说：‘让我们结婚吧，那样就可以随心所欲了。’难题就这样解决了。”

“你当然行，总是那么顺。”

“也不一定。”劳里的话有弦外之音，乔听了，赶紧问：

“你们怎么让姑婆答应的？”

“真的很难，可是，别说出去，我们有很多理由，终于说服了她。没时间写信征得你们的同意，可你们都高兴的，总会答应的。就像我妻子说的那样，只是‘抓住了时间的后腿嘛’。”

“难道我们不为那句话感到自豪吗？难道我们不喜欢那么说吗？”乔插话说，这回轮到她对着炉火说了。她高兴地注视着劳里，看到他的双眼中仿佛闪烁着幸福的火花，而她上次看到的却是一双忧郁悲伤的眼睛。

“也许只是小事一桩。她这个小妇人非常迷人，我不由得为她感到自豪。嗯，接着，姑父和姑婆充当监护人；我们两个深深相爱，不在一起，就干不了什么事。这种绝妙的安排使一切都方便了，所以我们就结了婚。”

“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结的？”女儿家的强烈好奇心被唤起了，因为她想不通。

“六个星期前，在美国驻巴黎领事馆。当然婚礼很简单，因为我们在幸福的时候，也没忘记亲爱的小贝丝。”

说着，劳里握住了乔伸过来的手，轻轻地抚平红色的小枕头，他还清楚地记得这枕头。

他们默默地坐了片刻。“为什么事后不告诉家里呢？”乔问，声音更轻了。

“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的。原先想直接回家，可等我们一结婚，爷爷觉得，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准备好。他就让我们去度蜜月，到哪里随我们的便。艾美说过，玫瑰谷是度蜜月的好地方，我们就去了那里。我们过得非常幸福，毕竟人生只有一次。没错，玫瑰花丛中就是有爱情！”

……

这时，传来艾美的叫声：“她在哪里？我亲爱的乔在哪里？”

全家人列队进入，大家又都拥抱、亲吻在一起。好不容易，三个旅行者最后坐定，大家都看着他们，为他们高兴。劳伦斯先生还是那么精神矍铄，和另外两个人一样，出国旅行使他更加精神饱满，固执的脾气似乎也一扫而光，他那传统的礼节也得到了提升，显得更加和蔼可亲。他叫这对新人“我的孩子们”。他对他们的笑真叫怡人。更妙的是，艾美待老人像女儿一样孝顺，使老人心满意足。最妙的是，劳里围着她俩团团转，欣赏着这一老一少组成的美景，好像永远都看不够。

……

乔站了片刻，看着那群人上楼消失。这时，德米穿着格子呢裤子，跨着短腿吃力地爬上最后一级楼梯，她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孤独感。她眼睛模糊了，环视四周，似乎要寻找可以依靠的东西，因为现在连特迪都离她而去。如果她知道，随着时间一分分逝去，生日礼物正在向她靠近，她是不会这么想的：“等我上床，再稍微哭一下。现在失态还不行。”然后，她用手擦了一下眼睛——这是她的一个习惯，颇具男孩风格，从来都不知道手帕放在哪里——她刚装出一副笑脸，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好客地匆匆开门，不禁吓了一跳，仿佛又来了个幽灵，令她惊喜不已。门口站着一位先生，高个子，络腮胡，在黑暗中冲着她笑，俨然午夜的太阳。

“啊，巴尔先生。见到你真高兴！”乔一把抓住他喊道，仿佛唯恐他还没被请进来，就被黑夜吞噬了。

“我来见马希（注：这位德国人发音不准。）小姐——不，你们有聚会——”听到楼上传来的说话声和跳舞声，教授便停住了。

“不是的，都是家里人。我妹妹和几个朋友刚回国，我们都很高兴。进来吧，和我们一起玩。”

虽然是个爱交际的人，可我想巴尔先生还是会知趣地走开，改天再来。可现在乔都已经把门关上，替他脱下帽子，他又怎么走呢？也许这与她的笑容有关，见到他，乔忘了掩饰内心的喜悦，于是便坦率地表露。这对这位孤独的先生具有不可抵抗的诱惑力，乔的欢迎远远超出了他最大胆的想象。

“要是我不是‘多余先生’的话，我倒很高兴见见大家的。你生病了，朋友？”

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乔替他挂衣服时，灯光照到她脸上，他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没有病，倒是累，还有点伤心。离开你以后，我们遇到了麻烦。”

“是啊，我知道。听说过那事，我很伤心！”他又和她握握手，一脸同情，从那双和蔼的眼睛和温暖大手的握力，乔感受到无比宽慰。

“爸爸，妈妈，这是我的朋友，巴尔教授。”她介绍说，神情和声音里都有一种不可抑制的自豪和喜悦。她甚至会吹着喇叭、手舞足蹈地开门迎接。

这位陌生人对自己会受到的接待没有底，但他很快受到了热忱的迎接，心中的疑团便随之消散。每个人都亲切地问候他，起先是看在乔的分上，可不久便喜欢上了他。她们不由自主，因为他身上的法宝，能让所有人都敞开心胸。这些淳朴的人们立刻对他热情起来，因为他贫穷，她们反而感到更加友好。贫穷使生活小康的人们更加富有，当然能使她们真正表现出好客。巴尔先生坐着，环顾四周，仿佛是一个旅行者敲开了陌生人家的大门，等门打开，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家。孩子们围着他，就像蜜蜂围着蜜罐。两个孩子一条腿上坐一个，童年无忌，上去搜他的口袋、拔他的胡子、摆弄他的表，想引起他的注意。女人们互递眼色，表示赞许。马奇先生找到了知音，为他的客人打开了话匣子，祭出他最精辟的话题。沉默寡言的约翰听着，欣赏这场谈话，只是一个字都没说。劳伦斯先生发现，要去睡觉是不可能的了。

……

“我觉得那人很聪明。”等客人们都走了，马奇先生站在炉火边的地毯上评论道，言语间带着几分安详和满足。

“看得出来，是个好人。”马奇太太一边给时钟上发条，一边赞许地补充道，显得很肯定。

“我早就觉得你们会喜欢他的。”乔就说了这一句，说完便溜走睡觉去了。

她感到奇怪，是什么事让巴尔先生来到这个城里，最后断定他是被指派到某地担任某个要职，可他很谦虚，不愿说出真相。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肯定没人看见了。他仔细看着相片上的年轻小姐，画中人头发浓密，神情严肃、古板，仿佛忧郁地凝视着未来。她要是看到他这时的神色，特别是当他关灯后，在黑暗中亲吻这张相片，她一切都会明白的。

……

整整一年，乔和她的教授在工作和期待中度过。他们盼望着、恋爱着，时常幽会，还写了很多长篇情书，致使一时纸价上涨，劳里是这么说的。第二年，开始显得相当冷静，因为他们的未来并不明朗，再加上马奇姑婆又突然去世。可当她们最初的悲伤——老太太虽然说话尖刻，可她们还是爱她的——过去之后，她们有理由高兴起来，因为老太太把梅园留给了乔，一下子，各种喜事接踵而来。

……

总的说来，那一年惊喜不断，一切都显得异常顺利。乔几乎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已经结了婚，并在梅园定居。然后家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六七个小男孩，学校办得热热闹闹，招收的既有穷孩子，也有富家子弟。

……

马奇太太深受感动，只能张开双臂，似乎要把儿孙们都拥抱在怀里。表情和声音里充满了母爱、感激和谦卑，她说道：

“哦，我的姑娘们，不管你们活到几岁，只要能有这么幸福，我就知足了！”

小鹿班比

[奥地利]费利克斯·萨尔登 著

杨曦红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鹿班比／（奥）萨尔登（Salten，F.）著；杨曦红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023-0

Ⅰ.(1)小…　Ⅱ.(1)萨…(2)杨…　Ⅲ.(1)童话-奥地利-现代　Ⅳ.(1)I521.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35190号

书　名：小鹿班比

作　者：[奥]费利克斯·萨尔登 著　杨曦红 译

责任编辑：平　静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1.3万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023-0

现在，他才是真正开始用双眼去享受草原的壮丽，每走一步都会为眼前的神奇而惊叹。

没跑几步，就见王子躺在他前面的地上，一动不动。班比吓得收住脚步，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卡洛斯不寒而栗，夺路而逃。班比默不作声，紧追不舍。

猛然间，一阵钻心的剧痛传遍他的全身，令他难以忍受。

目　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　一

十　二

十　三

十　四

十　五

十　六

十　七

十　八

十　九

二　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译本前言

费利克斯·萨尔登为奥地利著名作家，他的原名是西格蒙特·萨尔茨曼，1869年9月6日出生于布达佩斯的一个犹太教经师家庭。出生不久，举家迁往维也纳。

从1925年到1934年，萨尔登担任奥地利作家俱乐部主席。1938年，由于他的犹太血统，遭到法西斯驱逐，他被迫离开自己的祖国奥地利，先侨居美国，接着去瑞士苏黎士定居。在瑞士，他被禁止从事评论和编辑工作，但可以继续从事创作活动。1945年10月，费利克斯·萨尔登逝于苏黎士，享年76岁。

从1900年起，萨尔登就以各种笔名为奥地利和德国的各大重要报纸撰写文章，同时写了不少散文、中篇小说、剧本、政治评论、杂文等，对贵族及国会议员等上流社会展开批判，对当时的德国表示反感和厌恶。可惜它们均没有获得特别的好评。于是，他突发奇想，写一写一头森林之鹿的生活经历，班比是他为主人公取的名。1923年该书问世后，立即获得巨大成功，被译成多种语言。

从此，出版社只向萨尔登索要有关动物故事的小说，而作者后来又写了《班比和他的孩子们》等大量描写动物的故事。

《小鹿班比》描述了一头小鹿的成长故事，从它出世起讲到它成年。小班比是一头聪明、善良的雄鹿。它活泼可爱、彬彬有礼。它热爱自由，向往着森林和草原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人类的出现，使森林危机四伏。一次又一次的猎捕，使班比的许多亲朋好友都死在了人类的猎枪下。最后班比在老鹿王的引领下，离开同伴，离开熟悉的环境，在密林深处过起了孤独的生活。

作者深深领会自然的本质，热爱动物，为我们描绘了一个美丽、真实的森林世界，抒发了他对一切弱小动物的同情和热爱，愤怒谴责了人类对动物的无情残杀。

作者隐藏在动物世界里，用小鹿的目光和感觉审视、理解世界。班比既是小鹿也是孩子。作者用诗的语言，把细腻的感觉表现得淋漓尽致，写出了强权强力的有限和仁慈公正的无限。

该书被英国著名的小说家约翰·高尔斯华绥称为一部“小杰作”，也被后人列为世界十大儿童经典著作。

20世纪30年代末，迪斯尼获得了该作品的电影出版权。1942年，动画片《小鹿班比》一上映就引起全球瞩目，在全世界范围内广泛传播。各国儿童几乎都以为迪斯尼就是《小鹿班比》的原创。小鹿班比成为孩子成长过程中深深喜爱的经典形象。

杨曦红

一

森林深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围成的隐蔽的小屋里，他来到了这个世界。小屋看上去向四处敞开，其实它周围的树枝像把伞一样给遮得严严实实。

小屋里面地方不大，刚好够他和妈妈安家。

现在，他就站在这儿，四条细腿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一双迷蒙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前方，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垂着脑袋，全身不停地哆嗦，就这样迷迷糊糊站着。

“多漂亮的孩子！”一只喜鹊喳喳叫道。

她正好从旁边飞过，听到母鹿因疼痛忍不住发出的呻吟，于是就飞了过来，坐到旁边一根树枝上。

“多漂亮的孩子！”喜鹊又叫了一声，没有谁和她搭话，她继续自言自语，“真叫人惊讶，他居然一生下来就可以站起来走路！太有意思了！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当然喽，也许你已知道，我还年轻嘛，离开鸟巢才不过一年呢。可我真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么一个孩子，刚一出生立即就能站立。太了不起了，我认为你们鹿类样样都特别了不起，真的。他就能跑吗？”

“当然喽，”母鹿轻轻地回答。“但是，现在我得请你原谅，不能跟你多谈，我有许多事情要做。再说，我觉得身体还有点虚弱。”

“我不想打扰你们，”喜鹊说，“其实我也没有很多时间，可这样的事情不是每天都能看得到的。你可知道，我们喜鹊碰到这种事情有多麻烦、多辛苦啊。孩子们钻出蛋壳时，一动也不会动，只能无助地躺在巢里，需要别人不停地照料。我跟你说吧，你当然不能理解，喂养他们，这活儿是多么辛苦，还有保护他们，又是多么担惊受怕。你想想看，又要给孩子们寻找食物，又要留意他们不出意外，多不容易啊。要是我不在他们身边，他们根本就无法生活。您觉得我说的对不对？我们要等多少时间，他们才会自己活动，又得过多少日子，他们才能长出羽毛，看起来有点像样。”

“很抱歉，”母鹿答道，“我没在认真听你说话。”

喜鹊飞走了。“愚蠢，”她心想，“虽然天生高贵、了不起，可惜太蠢！”

母鹿几乎没有察觉喜鹊的离开。她走上前，亲热地舔舐着刚出生的宝贝。她用舌头给小鹿擦洗、按摩全身，让他被暖暖的爱抚所包围。

小家伙还有点晕乎乎的，身体被妈妈轻轻抚摩时，不时会打一个趔趄，他就挺一挺身子，再静静站着。身上穿的红色小外套尽管还有点儿凌乱，但是点缀着精美的白色斑点。懵懵懂懂的小脸上，神情分明还在沉睡。

母子俩周围，长满了各种榛树、山茱萸、黑刺李和幼小的接骨木树，在这些茂密的灌木丛上方，高大的槭树、山毛榉和橡树形成了一个绿色穹顶，灌木丛的下面，各种蕨类植物、野豌豆、还有鼠尾草正从黑黝黝的泥地里破土而出，最下面的是盛开的紫罗兰和含苞欲放的草莓，它们的叶子挤挤挨挨，紧紧依偎着大地。

清晨的阳光像一缕缕金色的细纱，穿过重重叠叠的枝叶照了进来。整个森林里，回响着各种声音，充满了欢乐和生机。黄鹂不停地欢唱，鸽子咕咕叫个不休，燕雀鸣啭，山雀啾啾，乌鸦吹响了口哨。欢腾的叫声中，不时夹杂着松鸦猛然发出的阵阵吵架一样的尖叫、喜鹊嘻嘻哈哈的俏皮的笑声、还有野雉爆发的清脆的叫声。有时候，啄木鸟短促而尖厉的欢呼声突然穿透各种声响，划破森林，鹰隼刺耳的叫声在树顶的上空回荡，响亮又急促，而乌鸦总是连续不断地让大家倾听他们嘶哑的合唱。

对这样的欢歌笑语，小家伙一点都听不懂，其实他根本没在听，同样，对森林吐出的各种气息，他也不去理会。他只听到自己被擦洗、抚摩和亲吻的时候，肌肤滑过时发出的轻柔的沙沙声；除了身旁妈妈的气息，他闻不到其他任何味道。这种朦朦胧胧的感觉令他舒服又愉快，于是，他紧紧地依偎过去，急切地在妈妈怀里乱钻，终于找到了他生命所需的源泉。

在他吮吸的时候，妈妈继续不停地亲吻、抚摩心爱的宝贝。“班比。”她喃喃地呼唤。

而同时，几乎每时每刻，她都会抬起头，竖起耳朵细听动静，深深吸一口气，辨别空气中的气息。

然后她又俯身亲吻自己的孩子，安详又幸福。

“班比，”她重复着，“我的小班比。”

二

初夏，树木静静地站在蔚蓝的天空下，张开手臂，迎接阳光。丛林里，一簇簇荆棘，矮树上，花儿开得正欢，白的、红的，还有黄的，如繁星闪烁。有些树丛上，已经能看到小小的果实一团团挂在细细的枝头，娇嫩又结实，就像一只只攥紧了的小拳头。而脚下，各种各样数不清的小花竞相钻出泥土，让破晓时分氤氲的林中大地闪耀出五彩缤纷的活力，宁静又热烈。四处散发着树叶和鲜花的芬芳、潮湿的泥土和木质的香气。每当晨曦微露，或夕阳西下时，整个森林总会响起千万种声音，而从早到晚，蜜蜂唱个不停，还有黄蜂、马蜂，他们的嗡嗡声在馥郁幽静的林中回荡。

就在这样的一天又一天中，班比度过他最初的幼年时代。

他跟在妈妈身后，走在丛林中间一条狭窄的小路上。走在这儿，多么惬意，茂密的枝叶轻柔地拂过他的两侧腰窝，又轻轻地弯到旁边。小路看上去好像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其实他们能轻松地前进。丛林中到处都有这样的道路，它们纵横交错，贯穿了整个森林。妈妈熟悉这里每条道路的一切。有时候班比在一簇灌木前停下脚步，觉得无法穿过这道绿色的墙垛，这时，妈妈总是毫不费劲，一下子就能找到路口。

班比有许许多多的问题。他特别喜欢向妈妈问这问那，给妈妈提个问题，再听听妈妈怎么回答，是件最有意思的事情。班比一点都不奇怪，自己脑袋里怎么会连续不断、毫不费力地冒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他觉得这很自然，提问题令他快乐，而充满好奇地等待回答，同样让他感到快乐。无论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他都非常满意。有时候，妈妈的回答他没听懂，他还是觉得快乐，因为这样，只要愿意，他就可以不断地问下去。有时候，他不再往下提问，这也很有意思，因为他正努力开动脑筋，用自己的方式想象那些不懂的事物。有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妈妈不给他完整的答案，故意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他，而这样真的又很有意思，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有一份强烈的好奇，一种奇妙的想象，一个令他既担忧、又快活的期待。这时，他就会沉默不语。

现在，他又开始提问了：“妈妈，这条路是谁的？”

妈妈回答：“我们的。”

班比继续问：“我和你的吗？”

“是呀。”

“我们俩的吗？”

“是呀。”

“就是我们俩的吗？”

“不，”妈妈说，“是我们鹿的……”

“鹿？那是什么？”班比问，笑了起来。

妈妈回头看看他，也笑了：“你是鹿，我也是鹿，这就叫鹿，你懂了吗？”

班比笑得蹦了起来：“懂了，我懂了。我是一头小鹿，你是一头大鹿，对吗？”

妈妈朝他点点头：“就是这样，你明白啦。”

班比又认真起来了：“除了我和你以外，还有别的鹿吗？”

“当然有喽，”妈妈说，“很多呢。”

“他们在哪儿？”班比大声问道。

“就在这儿，到处都有。”

“可是，我没有看到他们。”

“你会见到他们的。”

“什么时候？”班比停下脚步，急切想知道。

“不久吧。”妈妈平静地继续往前走。

班比跟在后面，一声不响，因为他在思考“不久”这个词会是什么意思。不一会儿，他就有了结果，“不久”肯定不同于“立即”，但他还不清楚，“不久”应该到什么时候为止，到什么时候“不久”开始变成“很久”。

突然，他问：“这条路是谁修的？”

“我们。”妈妈回应。

班比惊讶极了：“我们？我和你？”

妈妈说：“可不，我们，就是我们鹿。”

班比问：“哪几个？”

“我们大家。”妈妈简单地搪塞他。

他们继续往前走。班比兴致勃勃，时不时地跳到路边，不过，他总是乖乖地绕回妈妈身边。

突然，他们的前面，紧贴着地面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有个东西在蕨类植物和野莴苣叶下面拼命乱窜，接着传出一声细弱、可怜的惨叫，然后一切又复归平静，只有树叶和草茎还在不停地颤动。一只白头鼬逮住了一只耗子。她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低着头钻进路边，开始享用美餐。

“那是什么？”班比惊恐不安地问。

“没什么。”妈妈安慰他。

“可是……”班比全身颤抖，“可是……我刚才看到了。”

“就这样，”妈妈说，“别害怕，是白头鼬杀死了一只耗子。”

但班比还是被吓坏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说得出话来。他接着问：“为什么他要杀死耗子？”

“因为……”妈妈迟疑了片刻，“……我们走快一点。”她这么说，好像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把班比的疑问给忘了。

她开始小跑，班比跟在她身后，蹦蹦跳跳。

接下来他们休息了好一会儿，然后又静静地上路了。

终于，班比忐忑不安地问：“将来有一天，我们也要杀死耗子吗？”

“不。”妈妈回答。

“永远不会吗？”班比追问。

“永远不会。”妈妈回答。

“为什么不会？”班比放下心来。

“因为我们不杀害任何东西！”妈妈的回答很干脆。

于是，班比又快活了。

离他们路边不远一棵小白蜡树上，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怪叫。妈妈不加理会，继续往前走。班比好奇地停下了脚步。树枝上，两只松鸦为了抢夺一只鸟窝正在激烈地争吵。

“来呀，你再上前一步看看，你这个无赖！”一只松鸦喊道。

“你这个傻瓜，激动什么呀，”另一只回应，“我可不怕你。”

第一只勃然大怒：“找你自己的窝去，你这个小偷，看我不砸烂你的脑袋。”他怒不可遏，破口大骂，“真卑鄙！卑鄙！”

另外一只发现了班比，他朝下穿过几道树枝，冲着班比直嚷嚷：“你在这儿傻乎乎看什么，捣蛋鬼，滚开！”

班比吓得连忙逃走，追上妈妈，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以为妈妈根本没有发觉自己刚才停在原地没跟上她。

过了一会儿，他问：“妈妈，什么叫卑鄙？”

妈妈说：“我不知道。”

班比想了想，又开始问：“妈妈，他们两个互相为什么那么凶呢？”

妈妈回答：“他们争吵是为了抢夺食物。”

班比问：“将来有一天，我们也会为了食物争吵吗？”

“不会。”妈妈说。

班比问：“为什么不会？”

妈妈答道：“我们大家都有足够的东西。”

班比还想知道：“妈妈……”

“怎么啦？”

“将来有一天，我们互相也会凶狠吗？”

“不会，我的孩子。”妈妈说，“我们之间不会发生这种事。”

他们继续前进，眼前一下子变得非常明亮，豁然开朗。纵横交错、杂乱纠缠的灌木、荆棘到了尽头，小路也到了尽头，只要几步，他们就可以走出森林，踏上展现在面前明亮的开阔地带了。班比蹦蹦跳跳刚要上前，但妈妈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他急切地问，一下子被迷住了。

“草地。”妈妈回答。

“草地是什么？”班比急着想知道。

妈妈打断了他：“以后你自己会明白的。”她变得十分严肃，又非常谨慎，一动不动地站着，头高高昂起，一边紧张地竖起耳朵谛听，一边深深吸口气，辨别空气中的气息，神情非常认真。

“不错，”她终于开口了，“我们可以走出去。”

班比刚要跃出森林，妈妈却又挡住了他的路：“你等在这儿，直到我叫你出来。”

班比很听话，马上静静地站好。

“这就对啦，”妈妈表扬他，“现在，你要牢牢记住我对你说的话。”班比听得出妈妈说话时的激动不安，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到草原上去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妈妈继续说，“那可是一件很困难、很危险的事情。你别问为什么，这些你今后都要学的。现在，你要完全按我说的去做。好吗？”

“好！”班比答应。

“那好，我先一个人走出去，你待在这儿等我，眼睛要一直盯着我，一刻也不能离开。如果你看到我往回跑，朝这里进来，你就要马上转身，迅速离开这儿，尽自己的可能，跑得越快越好，我会追上你的。”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考虑了一下，又继续告诫他：“不管怎样，你要跑，拼命地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一定要跑……不管发生什么……即使你看到我……看到我摔到地上……也别管我，你明白不明白？……不管看见什么，听到什么……你都要不停朝前跑，越快越好！你能答应我吗？”

“好的。”班比轻轻地说。

“如果我叫你出来，”妈妈继续说，“你就可以跑出来了。你可以在外面草地上玩耍，外面多美，你肯定会喜欢的。只是……你还必须向我保证……在我喊你第一声时，你就得跑到我的身边，一定要记住！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班比的声音更轻了，因为妈妈说话时是那么严肃。

她又继续往下说：“到了外面……如果我叫你了……你可不能东张西望，不要问为什么，你得像一阵风一样马上紧跟我身后！一定要记住，不能迟疑，不能拖拉……如果我开始奔跑，你就要立即跟上，千万别停下来，一直不停地跑回到这儿树林里。我说的这些，你不会忘记吧？”

“不会。”班比惴惴不安地说。

“那好，我现在就要走了。”妈妈说道，心情似乎稍稍平静了些。

她走出丛林。班比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妈妈，看着她慢慢地抬起腿往前走。他站在原地，内心充满了期待、害怕和好奇。他看见妈妈仔细聆听各个方向的动静，看见她惊跳起来，他也跟着吓了一跳，准备转身跃入丛林。这时，妈妈又恢复了平静。

过了一分钟，她变得很开心，低下脖子，向前伸得长长的，高兴地朝这边看过来，一边叫道：“来吧！”

班比一跃而出，立即沉浸在无比的快乐中，恐惧在刹那间被忘得一干二净。在丛林深处，他抬头只能看见自己头顶上方绿绿的树梢，而树顶的上面，透过细小的空隙，偶尔能看见一块散落的蓝色斑点。现在他发现，整个蓝天又高又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他在森林里认识的太阳，就是一缕缕、一束束的光线，或者就是穿过枝叶洒落下的一些模糊的金黄色块。现在，他突然间站在这热烈、绚烂之中，接受这伟大力量的主宰，沐浴着它的温暖，炽热的阳光令他合上双目，却开启了他的心扉。

班比陶醉了，彻底忘了自己。他简直是疯了，傻傻地朝着天空跳跃，三次、四次、五次……就在原地不住地向上蹦啊跳啊。他没法做别的，只能这样，仿佛有一种力量牵引着他，让他跃向空中。他用力伸展幼嫩的四肢，敞开胸膛自由自在地呼吸，他要用呼吸来汲取这芬芳的草原上纵情释放的明朗和喜悦，这一切令他无法停止跳跃。班比是个孩子，假如他是人类的孩子，那他早就高兴得欢呼雀跃了。但是，他是头幼鹿，鹿不会欢呼，至少不会像人类的儿童那样欢呼。所以，他就用四肢、用全身，把自己抛到空中来表达他的欢乐。

妈妈欣慰地站在一边，看着班比乐得发狂，看着他纵身投向天空，再笨拙地落回原处，在惊愕、不解地望着前方发愣一会儿后，又一次把自己投向天空，如痴如醉，乐此不疲。她清楚，班比只认识森林里狭窄的鹿道，在他来世界短短的日子里，他习惯了密林中的拥挤。他之所以一直在原地蹦蹦跳跳，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在开阔的原野上可以自由驰骋。于是，妈妈把头一低，俯向前腿，笑眯眯地看了班比一秒钟，然后纵身一跃，开始绕着草地飞奔，疾风过处，高高扬起的牧草窸窣作响。

班比吓了一大跳，惊呆了。难道这是让我跑回丛林的信号吗？刚才妈妈说过，无论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管她，要尽快离开，越快越好！他正要遵照妈妈的嘱咐转身逃跑，这时，妈妈嗖的一声，飞驰而至，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像刚才那样，头猛地一低，冲着他边笑边喊：“来，抓住我呀！”就一下子撒开了腿。

班比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意思？妈妈怎么啦？这时，妈妈又冲上前来，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她用鼻子顶顶他的腰窝，急急说了声：“快来抓我！”就又闪开了。

班比朝妈妈扑去，往前冲了几步，很快，步子变成了轻盈的跳跃。像是被什么托着，他感觉自己在飞翔，哦，是他托着自己向前飞奔。四周在他的脚步下，四周在他的跳跃下，四周，四周。班比高兴得无法自制。野草欢快的沙沙声飘进他的耳朵，他们轻轻地拂过他的身体，那么娇嫩，如丝绸一样温柔。他撒开四蹄绕着草地飞奔。跑了一圈后，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上一圈，不停地绕着圈子。妈妈在一边静静地站着，喘着气，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班比纵情疾驰。

突然，他停了下来，踩着优雅的步子，欣然跑向妈妈，满怀喜悦地望着她。接下来，母子俩愉快地肩并肩开始慢慢散步。从他走出丛林来到旷野，班比对蓝天、太阳和绿色原野都是用自己的躯体去感受的，只是那眩目、痴迷的一瞥望见了天空，只是那暖洋洋的背脊和大口的呼吸触摸到了太阳。现在，他才真正开始用双眼去享受草原的壮丽，每走一步都会为眼前的神奇而惊叹。这儿没有森林里那种裸露的泥地，绿草覆盖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们挤挤挨挨，依偎在一起，骄矜地挺立着。每每有脚步落下时，他们就温顺地向两旁弯一弯腰，然后又挺直了身子。辽阔的绿色原野上，像星星一样洒落着白色的雏菊，苜蓿花圆圆的脑袋或紫或红，仿佛羞红了脸，蒲公英高高擎起绚丽的金色花柄。

“妈妈，快看，”班比叫道，“那儿有一朵花飞走了。”

“那不是花，”妈妈告诉他，“那是蝴蝶。”

班比兴奋地看着蝴蝶轻盈地从草叶上移开，翩翩飞走。班比这时才发现，草地上原来有那么多蝴蝶在飞来飞去，似乎很匆忙，其实慢悠悠的，忽高忽低，翩翩起舞。班比觉得特别有趣，他们看上去真的很像飘动的花朵，是那些不愿意停留在枝头上顽皮的花儿，溜出去跳一会儿舞蹈；或者是那些和阳光一起下凡、还没有位置的花儿，挑剔地四处寻找，一会儿沉没在草丛间，没了踪影，似乎已经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可没一会儿又升了上来，有时只向上飞一点点，有时飞得高一些，好找得远些，更远些，因为最好的位置都被别人占领了。

班比的目光追随着他们飞近又飞远，他真想靠近他们看一看，仔仔细细地瞧瞧他们的模样，可是他做不到，蝴蝶在花草中不停地穿梭，看得他眼花缭乱。

等他低下头，看看前面的地上时，不由得乐了。他的脚下，成千上万可爱的小生命，一哄而散，朝四处蹦蹦跳跳，一会儿热热闹闹地涌出，一眨眼的工夫，又通通钻进了绿地。

“妈妈，这是什么？”他问。

“是些小动物。”妈妈回答。

“快看，”班比叫了起来，“一小片草叶跳起来了，哟……看它跳得多高！”

“这可不是草，”妈妈解释，“这是一只可爱的蚱蜢。”

“为什么他要这么跳呢？”班比问。

“因为我们走了过来，”妈妈回答，“……他害怕了。”

“噢！”班比朝坐在白菊花上的蚱蜢转过身。“噢，”他彬彬有礼地说，“你不用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我没有害怕，”蚱蜢说起话来嘎嘎响，“我只是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因为我正和太太说着话呢。”

“对不起，”班比觉得很抱歉，“我们打搅你了。”

“没关系，”蚱蜢嘎嘎叫，“原来是你们来到这儿。可是我们哪里知道来的是谁呀，所以得时刻警惕。”

“今天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来到这草地，”班比告诉他，“妈妈带了我……”

蚱蜢愣头愣脑地站着，一本正经地说：“对此我不感兴趣，也没空和你闲聊，现在我得去找我太太了。快！”一跳就不见了。

“快！”班比下意识地跟着说了一声，对蚱蜢消失时那往上一蹦惊讶得不得了。

班比跑向妈妈：“哎……我刚才和他说话了呢！”

“和谁？”妈妈问。

“喏，和一只蚱蜢，”班比告诉妈妈，“我和他说话，他对我可友好呢，我非常喜欢他。他全身碧绿，后面的身体特别透亮，没有一片叶子能比得上他，就是最最美丽的叶子也比不上。”

“那是他的翅膀。”

“是吗？”班比继续说，“他的表情很严肃的，总是在思考。不过，他刚才对我非常友好。还有，他多会跳啊！那肯定是非常非常难的。他一边说声‘快’，一边就往上一蹦，你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刚才和蚱蜢的一番对话让班比特别激动，也让他稍稍有点疲乏。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和陌生人说话。现在，他觉得饿了，就挨到妈妈身边，给自己加加油。

在妈妈的怀里吃饱后，他依然会静静地依偎着妈妈，睡意蒙眬，陶醉在幸福中。

清醒过来时，发现草丛中有一朵鲜艳的花朵在摇曳。班比仔细辨认了一下，哦，不是花，原来是只蝴蝶。班比轻手轻脚靠过去。

蝴蝶倚在一株草茎上，轻轻地扇着翅膀。

“请你坐着别走！”班比朝她叫道。

“我为什么要坐在这儿？我可是蝴蝶呀。”蝴蝶觉得奇怪。

“哎呀，就请你在这儿坐一小会儿，”班比恳求，“我一直都想能近距离看看你，求求你啦。”

“那好吧，”白蝴蝶答应，“可时间不能太长。”

班比站到她面前，“你真漂亮啊，”班比赞叹，“漂亮极了，就像花朵一样！”

“什么？”蝴蝶拍拍翅膀，“像花朵一样？哎，你可知道，在我的圈子里，大家一致认为，我们比花朵更加漂亮。”

班比有点不知所措。“当然，”他结结巴巴地说，“漂亮多了……请你原谅……我本来想说……”

“你本来想说什么，我根本就不在乎。”蝴蝶回答，一边矫揉造作地扭了扭细长的身子，自负地拨弄着柔软的触须。

班比看着她，着了迷。“你有多么优雅啊，”他说，“多么秀丽，多么妩媚，还有这对翅膀，洁白又华丽！”

蝴蝶马上展开翅膀，接着又让它们紧贴在一起，像竖直的船帆。

“噢，”班比大声说道，“现在我明白了，你比花朵更漂亮。还有，你会飞舞，而花朵就做不到，因为他们固定长在一个地方，这就是原因。”

蝴蝶站起身来。“够了，”她说，“我可以飞了吧？”说完，她轻快地飞了起来，让人根本没法看清楚，也没法弄明白。白色的翅膀翩翩飞舞，一会儿就飘扬在灿烂的空中。“为了让你高兴，我才坐了这么久。”她在班比的前面忽上忽下地飞舞，“但现在，我要飞走了。”

这就是草地。

三

密林深处有一小块地方，属于班比的妈妈。它离贯穿整片森林的细长的鹿道只有几步远，但是，只要别人不认识隐藏在密密的灌木丛中的入口，它就很难被发现。

这是个狭窄的小屋，很小，刚好能让班比和妈妈待在里面，也很矮，如果班比的妈妈站直身子，她的脑袋就会伸到上面的树枝中间。榛树、荆豆树，还有山茱萸盘根错节，枝丫层层叠叠，把透过树顶渗透而下的点点细碎的日影挡在了外面，阳光怎么也照不到地面。就是在这个小屋里，班比来到了世界，这儿就是他和妈妈的家。

现在，妈妈躺在地上正在睡觉。班比也打了一小会儿盹，可他一下子又醒了过来，就站起身，朝四下张望。

树荫里，光线朦胧，天色暗淡。四周只有树林沙沙作响，时而传来山雀几声啁啾，时而响起啄木鸟一阵响亮的笑声和乌鸦一两声孤独的呼叫。周围，一切都那么安静，只有空气被正午时分的酷热煮沸了，真的，只要你仔细倾听，可以听到它吱吱响呢。屋里又潮又闷，令人烦躁。

班比低头看看妈妈：“你睡着啦？”

不，妈妈没有睡着。班比一站起来，她就立刻醒了。

“现在我们干什么？”班比问。

“不干什么，”妈妈回答，“我们就待在这儿。你快躺下，好好睡觉。”

但是班比可不想睡觉。“来嘛，”他央求妈妈，“我们去草地上。”

妈妈抬起头：“去草地？现在……去草原？”她说话时惊愕不安的样子，让班比害怕了。

“现在不可以去草地吗？”他怯生生地问。

“不可以，”妈妈回答，语气非常坚决，“不行，现在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班比觉察到，这里面藏着令人不安的东西，所以他更加害怕了，可同时，他的好奇又被激起，想把一切都弄个明白。“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去草地呢？”

“等你再长大一点，所有这些你都会明白……”妈妈安慰他。

班比催问妈妈：“可我想要你现在就告诉我。”

“以后吧。”妈妈重复一遍，“现在你还是个小孩子，”她柔声细语地说，“和小孩子不谈这样的事情。”这时，妈妈变得非常认真、严肃，“现在……去草地上……我连想都不愿去想，大白天的！”

“可是，”班比不同意，“上次我们去草原时，也是在明亮的白天啊。”

“那不一样，”妈妈解释，“那是在清晨一大早。”

“我们只能在清晨去那儿？”班比实在太好奇了。

妈妈很有耐心：“只能在清早或是黄昏的时候……要么在夜里……”

“就是不能在白天？从来就没有在……？”

妈妈迟疑了片刻。“当然也有，”她终于开口，“有时候……我们当中也有个别有时候会在白天出去，但那都是特殊情况……现在我没法给你解释清楚……你还这么小……我们有的鹿走出丛林……可他们冒着非常大的危险……”

“为什么他们很危险？”班比紧张极了。

妈妈实在不愿意继续往下说，“他们真的很危险……听话，乖孩子，这些事情你现在还不能理解……”

班比认为自己什么都能理解，就是不懂妈妈为什么不肯把答案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但是，他不再追问。

“我们必须这样生活，”妈妈继续说，“我们所有的鹿，尽管我们热爱白天……特别是我们年幼的时候，都那么热爱白天……可是我们必须这样生活，白天时静静待在家里，只有从傍晚到早晨的这段时间，我们才可以四处走动。你懂了吗？”

“懂了。”

“好了，乖孩子，所以现在，我们俩得待在这儿，这是我俩的，在这儿我们是安全的。行了！你躺下睡觉吧。”

可是班比现在还是不想躺下来。

“为什么我们在这儿就安全呢？”他问。

“因为这儿所有的灌木在守卫着我们，因为灌木枝条会噼啪作响，因为地上的枯枝会咔嚓咔嚓向我们发出警报，因为泥地上陈年的落叶会窸窸窣窣给我们发出信号……因为这儿有松鸦和喜鹊，他们同样在为我们站岗放哨，就因为这样，一旦有谁过来，我们老远就可以知道……”

“什么是……”班比接口问道，“陈年的落叶？”

“来，坐到我身边，”妈妈吩咐，“我来给你讲讲。”

班比听话地坐过去，依偎在妈妈身边。妈妈就开始告诉他，森林里的树木并不是常绿的，太阳的温暖也会消失。这时天气转冷，树叶被寒冷渐渐染成黄色、褐色、红色，然后，他们就会慢慢地飘落下来。这时，无论是大树还是灌木，只好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显得那么凄厉苍凉。干枯的落叶铺在地上，只要有脚碰到他们，就会沙沙地叫：有人来了！噢！你看，这些陈年枯叶他们多好，尽心尽力地为别人服务。他们又是多么的警惕啊，即使现在盛夏季节，他们还有许多隐藏在低矮的树丛下，每当危险来临，他们老远就会发出警报。

班比紧紧依偎着妈妈，忘记了草原，就这样坐着听妈妈说话，有多么的惬意。

妈妈停下时，他开始思考起来。他想，这些老叶子太好了，虽然他们已枯萎、冻坏，饱经沧桑，可他们还是那么勤劳，为别人警戒。他又寻思，妈妈一再提到那个危险，它究竟是什么呢？他不停地想啊想。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空气被烤得吱吱发响。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四

一天傍晚，他和妈妈又一次走出丛林，踏上草地。他以为，这儿所有的一切，不管是看得到的还是听得到的，他已经都认识了。可是事实上，他还没有像自己想的那样，对生活有多么了解。

一开始，和上次一样，班比玩追妈妈的游戏。他们绕着草地飞奔，空旷的原野、高高的天空，还有畅流的空气，再次令他陶醉，他尽情驰骋。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妈妈站着不动了。于是，他猛地停下，没想到四条腿朝各个方向滑了出去，为了不失去平衡，他就往空中纵身一跃，然后稳稳地落地。

那边，妈妈好像在和谁说话，可是对方被高高的草丛挡着，看不出来是谁。班比好奇地一溜小跑过去。草丛里，两只长耳朵在妈妈面前晃来晃去，他们是灰褐色的，上面还有漂亮的黑色条纹。班比吓得不敢上前，妈妈招呼他：“过来呀，这是我们的朋友野兔……你放心过来，让他好好看看你。”

于是班比走到他们面前。野兔坐着，看上去十分正直。一双长柄勺一样的耳朵一会儿威严地高高耸起，一会儿又松松垮垮地垂下，好像突然间变得虚弱不堪。特别是当班比无意中看到，野兔嘴巴周围的胡子向外翘着，又硬又直，心里不禁有点发怵。不过，他又发现，野兔有一张非常和气的脸，又大又圆的眼中露出谦和的目光。看来他真的是朋友，班比想逃遁的念头立即消失了，更奇怪的是，对他最初抱有的敬畏也一下子完全没了踪影。

“晚上好，小伙子！”野兔刻意礼貌地问候。

班比只是点点头以示回应，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就只是点了点头，很友好，也很有教养，然而却带着一丝倨傲，又显示着自己的宽容。他只能这样，也许这优越感是他与生俱有的。

“真是个漂亮的小王子。”野兔对他妈妈说。他仔细地打量班比，两只大耳朵一会儿这只竖起，一会儿换成另一只，一会儿两只一起竖起来，不一会儿它们又齐齐软绵绵地塌下。班比可不太喜欢野兔耳朵耷拉时的模样，好像在说：不值得费劲竖直。

野兔继续瞪着骨碌碌的大眼睛，温柔地打量着班比，他的鼻子、嘴巴、神奇的胡子抖个不停，好像是为了不让喷嚏打出来，就不住地抽搐嘴巴和鼻子。班比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同时，野兔也乐呵呵地笑了，而他的眼神显得深沉。“恭喜你，”他对班比妈妈说，“衷心祝贺你拥有这样一个儿子。是啊，将来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王子……是啊，这不用多久我们就能看见。”

他把前腿一撑，就直直坐在后腿上，把班比看得目瞪口呆。等他竖直耳朵，翕动鼻翼，四下侦察一番后，便又重新彬彬有礼地端坐在四肢上。“好啦，现在我得向两位，尊贵的女士和先生告辞了，”他说道，“今天晚上我还有不少杂事要做……请容我告辞。”说完，转身跳走了，耳朵向下压得紧紧的，都碰到了肩膀。

“晚上好。”班比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妈妈微微一笑：“可爱的野兔……那么淳朴，又那么谦和，在这个世界上他也挺不容易的。”言语间流露出好感和同情。

班比四处溜达一圈，让妈妈独自吃点东西。他希望这次还能遇到上回见过的那些朋友，当然也非常愿意结识新朋友。尽管他不太清楚，自己渴望什么，但心底里总有一种期盼。

突然，他听到草地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沙沙声和快速击打地面的撞击声。他抬起头，伸长脖子，只见对面，靠近森林的草地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间飞奔，是一个动物……哦，不……两个！班比赶紧看看妈妈，可她一点也不在意，头深深埋在草里。那边，他们两个在绕着圈子互相追逐，跟他刚才和妈妈做的游戏一模一样。班比退后一步，好像要逃，引起了妈妈的注意，她抬起头。

“你怎么啦？”她叫住他。

班比话都不会说了，结结巴巴地叫：“那儿……那儿……”

妈妈望过去。“哦，是这么回事，”她说，“那是我的表姐，还有，没错，她现在也有一个孩子……噢，不，她有两个。”说话时妈妈充满了喜悦。过了一分钟，她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天哪……艾娜有两个孩子……确确实实两个……”

班比站在一边张望。远远地，他看见一个和自己妈妈完全一样的身影，刚才他一点也没注意到她。他看见他们在另一头，继续绕着圈在草丛中忽隐忽现，只见他们的红色背脊划过，像是一道道细细的红色带子。

“走，”妈妈说，“我们过去，你有小伙伴了。”

班比刚想撒腿跑去，可看到妈妈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一边还不断地四下察看，于是，他也克制着放慢脚步，可内心激动不已，简直无法等待。

妈妈继续说：“我早就想过，我们肯定会和艾娜再次相遇的。我一直在想，她现在在哪儿呢？我当然知道她也有个孩子了，喏，这很容易猜到，可是，两个孩子就……”

对方早就注意到了他俩，他们迎上前来。班比当然先得问候姨妈，可他的眼睛里却一直盯着姨妈的孩子。

姨妈非常和蔼。“对啦，”她朝他说，“这是戈波，这是法莉纳，今后你们就可以常在一起玩耍啦。”

孩子们拘谨地站着，一声不吭，盯着对方看。戈波紧紧挨着法莉纳，班比站在俩人的对面，大家一动不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随他们去，”妈妈说，“一会儿就成好朋友了。”

“多漂亮的孩子，”艾娜姨妈对班比赞不绝口，“真的特别帅气，体格多么强壮，体形也多么优美……”

“嘿，还不错，”妈妈谦虚地说，“该满意了。可艾娜，你有两个孩子……”

“嘿，就是这么回事，有时候这样，有时候那样，”艾娜解释，“亲爱的，你也知道，我已经生过好几个孩子了……”

妈妈说：“班比是我的第一个……”

“瞧你，”艾娜安慰妈妈，“等下一次你生孩子时也许就不同了……”

孩子们依然站着互相打量，谁也不说一句话。突然，法莉纳向前一跃，一阵风似的跑了。老这么站着，她觉得无聊极了。

眨眼间，班比跟着冲了过去，戈波也紧随其后。他们飞奔了半圈，突然一个急转身，三个小家伙相互撞在一起，翻滚在地，爬起来后又是你追我，我赶你，玩得不亦乐乎。等他们闹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停时，相互已经很熟了。这时，他们开始聊起天来。

班比告诉他俩，他曾经和一只友好的蚱蜢、还有一只白蝴蝶说过话。

“那你有没有和金龟子也聊过天？”法莉纳问。

没有，班比没有和金龟子说过话，他连认都不认识他，不知道哪个叫金龟子。

“我经常和他聊天呢。”法莉纳得意扬扬地说。

“有一次我被松鸦骂了。”班比说。

“真的？”戈波很惊讶，“松鸦对你这么无礼？”戈波对什么都特别容易惊讶，也特别淳朴、单纯。

“那我呢，”他说起自己，“刺猬还扎我鼻子哩。”他顺口提到。

“谁叫刺猬？”班比高兴地问。看来他很喜欢这样，和朋友一起，听好多有趣的事。

“刺猬是一个可怕的家伙，”法莉纳大声说，“全身长满了硬刺……他可坏呢！”

“你真的认为他很坏吗？”戈波问，“他从来没有伤害过谁。”

“是吗？”法莉纳立即反驳，“他难道没有刺过你？”

“哦，那都是因为我想跟他说话，”戈波不同意她这么说，“而且只扎到一点点，不是很痛。”

班比转过头来问戈波：“他为什么不愿意你和他说话呢？”

“他和谁都不愿意说话。”法莉纳插嘴说道，“只要一有人靠近他，他就缩成一团，这时随便你从哪一面看他，都只能看到满身的刺。我妈妈说了，他就是这样的，不愿意与世界上任何动物交往。”

戈波有自己的看法：“也可能他只是害怕呢。”

但是法莉纳知道得更多：“妈妈说，不要和这样的动物打交道。”

班比突然低下声来问戈波：“你知道，什么是……是危险？”

这下子他们两个也变得认真起来，三颗脑袋凑在了一起。

戈波想了一会，他竭力想弄明白那是什么，因为他看得出，班比非常急切地等着他的回答。“危险……”他喃喃地说，“危险……就是一些很严重、很不好的事情……”

“是啊，”班比激动地催问，“一些很严重、很不好的事情……可是，是什么呢？”

三个小家伙都害怕得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

突然，法莉纳欢快地喊道：“危险就是……大家得快快躲开……”话音未落，她已向前跑远了。她可不愿意胆战心惊地站在那儿。班比和戈波同时朝她追去。于是，他们又开始嬉戏，在沙沙作响的青纱帐一样的草丛中翻腾，一下子把刚才那个严肃的问题抛到了九霄云外。

玩了一阵子，他们又安静下来，像刚才一样站在一起聊天。一边望望各自的妈妈，她们同样，相处得很愉快，一会儿吃点东西，一会儿轻松地交谈。

艾娜姨妈抬起头，叫唤自己的孩子：“戈波！法莉纳！现在我们该走了……”

妈妈也催促班比：“过来……到时间啦。”

“再等一会儿，”法莉纳任性地央求妈妈答应，“就一会儿嘛。”

班比也恳求妈妈：“让我们在这儿再待一会儿！好不好嘛？这儿多好啊！”

憨厚的戈波也跟着说：“在这儿多好啊……再待一会儿。”

接着，他们三个一齐嚷嚷开了。

艾娜看着妈妈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现在他们已经难舍难分了。”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比班比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都要重大许多。从森林那边一路传来一阵有力的步点，树丫噼啪噼啪直响，枝叶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大家还没来得及竖起耳朵细听，他们已经从丛林中冲了出来。其中一个呼呼冲在前面，另一个飒飒紧跟其后，风驰电掣般向前奔腾，在草地上绕了一大圈后，又隐入了森林。等大家听到他们疾驰的声音时，他们又一次“哗”地冲出丛林。这一次，他们突然停了下来，相隔二十步的距离。

班比认真地观察他俩，一声不吭。他们的模样和妈妈、艾娜姨妈差不多，但是他们头上顶着不止三个叉的鹿角，上面覆盖着褐色的珠子和白晃晃的尖齿。班比看得出了神，目光从他们俩身上来来回回地移动。其中一个长得矮小些，角也小一些，而另一个气宇轩昂，仰着头，角也高高耸起，上面镶满了黑色和褐色的珠子，白色的尖齿熠熠闪烁。

“噢！”法莉纳不由惊讶得叫出了声。戈波也轻声赞叹：“噢！”只有班比什么也没说，他完全着了迷，一声不响。

现在，他俩迈开步子，各自从不同的方向慢慢向森林走去。那头令人敬畏的公鹿走近孩子们、妈妈和艾娜姨妈，他像国王一样目不斜视、昂首阔步而过。孩子们紧张得不敢呼吸，直到他消失在丛林中。于是，他们转头寻找另一个。几乎同时，森林在他身后关上了绿色大门。

法莉纳第一个打破沉默。“那是谁？”她大声问道，细嫩、调皮的声音带着些颤抖。

戈波也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跟着问：“那是谁？”

班比没有开口。

艾娜姨妈郑重其事地说：“他们是父亲。”

除此以外，他们什么话也没有，大家就分别了。艾娜姨妈领着她的孩子走进旁边的灌木丛，那儿有她的路。班比必须和妈妈穿过整片草地，经过橡树林，再踏上他们的道路。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开口问：“他们没有看见我们吗？”

妈妈明白他的意思，回答：“当然看见了，他们什么都看见了。”

班比忐忑不安，不敢再提问题，可他心里实在憋不住，于是，他开口说了声：“为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妈妈非常善解人意：“孩子，你想说什么？”

“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待在一起？”

“他们不和我们待在一起，”妈妈回答，“只是暂时的……”

班比追问：“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们说话？”

妈妈说：“现在他们不会和我们说话……只是暂时的……我们必须等待，等他们来，我们还必须等待，等他们和我们说话……等他们愿意的时候。”

班比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急切地问：“我的爸爸会和我说话吗？”

“当然，乖孩子，”妈妈向他保证，“等你长大了，他就会和你说话，你有时候还可以和他待在一起。”

班比一声不响走在妈妈身旁，满脑子都是爸爸的形象。“他真伟大噢！”他心里想了又想，“他可真伟大噢！”

妈妈仿佛能听见他的想法，她说：“如果你能够活下去，孩子，如果你足够机智避开危险，那么，总有一天，你也会像爸爸一样强壮、伟大，也会像他一样，头顶那种大大的鹿角。”

班比深深吸了口气，他的心里充满幸福和期待。

五

时间慢慢过去，班比经历了许多，也学会不少本领。有时候他简直被搞得头昏脑涨，真难以置信，他要学那么多的东西。他现在已经能够听辨各种声音，可不是仅仅听出那些发生在身边、传到耳朵中的清脆响亮的声音。不，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本领，他可以正确无误分辨出任何轻微的动静、每一声随风飘来的细小的沙沙声响。比如他知道，那儿有一只野雉（野雉，通称野鸡，有的地区称山鸡，形状像鸡。雄的尾巴长，羽毛很美丽，多为赤铜色或深绿色，有光泽；雌的尾巴稍短，灰褐色。擅走，不能久飞。）正钻过一片灌木丛。他熟悉那种断断续续、轻快的跑步声。同样，凭声音他就可以分辨出，这是田鼠在东跑西窜，那是鼹鼠，一高兴就在接骨木林中互相追逐，簌簌作响。他了解隼（隼，也叫鹘。隼鸟类的一科，翅膀窄而尖，嘴短而宽，上嘴弯曲并有齿状突起。飞得很快，善于袭击其他鸟类，是凶猛的鸟。）鹰豪放粗犷的叫声，还能从他们变得愤怒的叫声中知道，肯定有苍鹰或者大雕飞临，因为他们担心自己的领地被夺走。他还知道这是林鸽在振翅，那是远处鸭子在扑腾等等。

如今，他也渐渐学会去嗅别，不久的将来，他的本领就可以和妈妈一样棒。他会深深吸一口空气，然后一点一点地分辨。当风从草地吹来时，他心里想，噢，这是苜蓿和野麦穗；对啦，那外面还有朋友野兔，我可没有忘记。从混合着树叶、泥土、韭葱和香车叶草的气味中，他能够分辨出白头鼬打哪儿经过；如果他把鼻子凑到地面、仔细检查的话，还能察觉到这地方有狐狸刚刚路过，或者知道：他的亲朋好友就在这附近，比如艾娜姨妈和她的孩子。

对黑夜他现在已经非常了解，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渴望白天到草地上撒欢。现在，他倒是乐意在日间和妈妈一起躺在狭窄、昏暗的林荫小屋中，听空气热得沸腾，而自己则静静地睡觉。他会不时地醒来，听听四周动静，再嗅嗅周围气息。噢，一切正常，只有几只小山雀唧唧喳喳闲扯一阵，篱雀几乎没有合过嘴巴，一直在聊天，还有林鸽也不停地展示自己的脉脉柔情。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安然入睡了。

他现在喜欢上了夜晚。夜里，人人精神焕发，个个忙碌不停。当然，在夜里也得保持警惕，但总是可以轻松一些，想上哪儿就上哪儿。到处可以碰上熟人和朋友，大家也比白天更加无忧无虑。夜幕下的森林肃穆而宁静，不多的几个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而且与白天的种种声音完全不同，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

班比很喜欢猫头鹰，他的飞行本领那么高超，没有一丝声响，轻盈极了。蝴蝶虽说和他一样可以无声无息地飞舞，可她哪能和猫头鹰的体格相比。另外，猫头鹰还有一副不同凡响的神情，显得那么果断，总是那么富有深刻思想。他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坚定、无畏的目光，令班比无比钦佩。班比喜欢听他和妈妈或者其他人说话，他会靠边站着，稍微离他一点距离，对他威严的目光既钦佩又害怕，对他谈到的那些深奥的道理虽说理解得不多，但他相信，那都是精辟的见解，总让他听得出神，更使他对猫头鹰充满了敬意。再听听猫头鹰的唱歌，“哈——啊——哈哈哈——哈——啊！”他就是这么唱的，与画眉或黄鹂的歌声不同，也不像布谷鸟热烈的口号，可是班比就是喜欢猫头鹰唱歌，因为在他的歌声里，班比感受到了一种深奥莫测的严肃，一种难以描绘的睿智和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

还有灰林鸮（鸱鸮，鸱枭，鸟类的一科，头大，嘴短而弯曲。吃鼠、兔、昆虫等小动物，对农业有益。鸺鹠、猫头鹰等都属于鸱鸮科。），是个可爱的小家伙，机敏、快乐，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心想引起别人对他的注意，“呜——依克！呜——依克！”他憋足了劲儿尖叫，声嘶力竭，听上去他好像快要痛苦地死去。如果有谁被他吓着了，那他更来劲了，高兴得发狂。“呜——依克！”的叫声响彻森林，离他半小时路程远的地方都能听到。尖叫后，他就乐得咕咕咕一阵暗笑，不过笑声很轻，你只有站在他的身旁才听得到。

班比发现了这个秘密，原来只要有谁被吓了一跳，或者以为灰林鸮遭遇了不幸，他就会因为别人上了他的当而喜不自禁。从此，只要班比正好在灰林鸮附近，他从不会错过机会，赶过去问候：“你怎么啦？”要么，他就发出一声叹息：“嘿，我真被你吓坏了！”灰林鸮总是听得很受用，“是啊，是啊，”他乐哈哈地说，“叫声听起来真够惨的。”一边竖起羽毛，样子就像一只软软的灰色绒球，可爱极了。

这一阵子也下过几场暴风雨，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班比遭遇的第一场暴雨发生在白天。当林荫小屋里，光线越来越昏暗时，班比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他以为黑夜突然在大白天从天而降。当狂风咆哮着翻卷森林、沉默的树林开始大声呻吟时，班比吓得瑟瑟发抖。看到闪电突然划破黑幕，耳畔雷声隆隆作响，班比被吓得六神无主，心想，这世界要被撕成碎片了。他紧紧跟在妈妈身后，可妈妈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在树林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班比没法思考，也无法让自己镇静。接下来，雨水像发了疯似的浇下来，所有动物纷纷藏起来，森林仿佛一下子空了，看不见任何逃窜的身影。可是，即使在最茂密的灌木丛里，谁也无法逃避直穿而下的雨点的鞭打。过了一会儿，闪电停了，那火红的光芒也不再在林枝间闪烁，雷声也渐渐远去，只是远远地还能听到它低沉的怒吼，不久，它也完全安静下来。现在雨点也变得柔和了一些，哗哗的雨声不紧不慢、足足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森林静静地站在雨中，敞开胸膛呼吸，任雨水把全身浇个透。现在，谁也不用再担惊受怕，大雨把恐惧冲洗得无影无踪。

这个傍晚，妈妈很早就带着班比来到草地，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确切地讲，还没到傍晚。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边，空气特别清新，散发着比以往更加浓郁的芳香。森林里千千万万种声音汇成了大合唱，所有的动物都从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大家奔走相告，迫不及待地讲述自己刚才的经历。

班比和妈妈到达草地前，总是要经过一棵高大的橡树，他就矗立在森林边缘，紧挨他们的鹿道。每次，他们都要从这棵美丽、高大的橡树身边走过。现在，松鼠正坐在橡树的一根大树枝上向他们打招呼。

班比和这只松鼠是好朋友。第一次遇见他时，因为他也穿一身红衫，班比还把他错认为一头小小鹿呢，傻傻地盯住他看了好久。当然，班比那时确实还很幼稚，几乎什么也不懂。不过，从一开始，班比就喜欢上了松鼠，特别喜欢。他是多么彬彬有礼，多么健谈。班比还欣赏他一身了不起的本领，体操、爬行、跳跃、平衡，样样精通。有时候，他边说话，边在光滑的树干上跑上跑下，自由自在。一会儿，他笔直坐在一根摇晃的大树枝上，毛茸茸的尾巴优雅地向上翘着，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尾巴上，露出白白的胸脯，短小的前爪灵巧地抓着树枝，身体来回地摆动，小脑袋东摇西晃，眼睛笑眯眯的，一口气说出一大堆滑稽、有趣的事情。

现在，他又连跑带跳冲下来，不了解他的人站在下边肯定要以为他会一头栽到自己身上。他使劲摇着长长的红尾巴，打高处就在上面问候：“你们好！白天好！看见你们路过这儿，真是太好了！”

妈妈和班比停下脚步。

松鼠顺着光溜溜的树干跑下来。“怎么样？”他开始聊天，“你们刚才还好吧？当然好喽，我都看见了，一切正常，这是最最重要的。”说话间，他已重新蹿到树干上端，快得像闪电，一边说：“不行，这下面对我来说太潮湿了，你们等一下，我给自己找个好一点的位置，希望你们不会介意。非常感谢！我想你们不介意我坐在这儿吧，大家一样可以相互聊聊。”

他在一根笔直的树枝上跑来跑去。“刚才可真是混乱，”他继续说，“响声那么可怕！哦，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惊慌，一声不响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要知道，这么一动不动坐着是件最最糟糕的事情。但愿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喏，我的大树能出色应付这种情况，所以这儿没出什么事，我的这棵树真是出色……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对他满意极了。这里多么宽敞，我可以四处走走，我可不想另找什么新树。可是，只要再发生今天这种情况，我们总是难免惊慌失措。”

松鼠坐在树枝上，倚着自己漂亮的尾巴，露出白白的胸脯，两只前爪激动地按在胸口上，让人不得不相信，他刚才有多紧张。

“我们现在要去草地，”妈妈说，“到太阳下晒干身体。”

“噢，这是个不错的想法，”松鼠叫道，“你们多聪明，真的，我总是说，你们有多么聪明！”他边说边跳上一根更高的树枝。“现在你们去草地，那是最好的了。”他从上面往下大声说。然后，忽东忽西敏捷地往树顶上跳。“我也要到有太阳的地方去，”他快活地说，“全身都给淋透了！我要到最顶上！”也不管别人是否还在注意听他说话。

草地上已经非常热闹。朋友野兔一家围坐着，艾娜姨妈和她的两个孩子、还有几个熟人站在一起。今天班比又一次看见了他们的父亲。他们慢慢地走出森林，一个从这边，还有一个从另一边，甚至还出现了第三个，他们靠近森林边缘，踱来踱去，悠然自得，每一个都不离开自己的位置。他们谁都不理睬，甚至相互间也不说一句话。班比时不时地远远望望他们，满怀敬意，又充满了好奇。

后来，他就和法莉纳、戈波以及其他几个小孩聊天。他建议大家一起玩一会儿，孩子们一致同意，于是他们你追我赶在草地上兜起了圈子。法莉纳在所有孩子中玩得最快乐，她天真活泼、聪明伶俐，时不时冒出一些出人意外的想法。可是戈波没玩一会儿就累了，他刚才被狂风暴雨吓坏了，心一直怦怦乱跳，到现在还没有平静下来。戈波的确长得文弱一点，可是班比非常喜欢他，因为他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还总有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淡淡的忧伤。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班比学着吃些嫩草。噢，野麦穗吃起来味道多么鲜美，新长的叶芽是多么鲜嫩，苜蓿是多么香甜。现在，当班比挤到妈妈身边想畅饮一番时，妈妈经常会拒绝他：“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有时候她更直截了当：“走开，让我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有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就在白天，妈妈在他们狭窄的森林小屋里起身，走到外面，不管班比有没有跟着自己。有时走在熟悉的路上，妈妈好像一点也不在意，班比是不是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

有一天，妈妈不见了，班比实在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呢，他没法给自己解释。但妈妈真的出去了，班比第一次单独一人待在家里。

他先是感到惊讶，有点不安，后来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担心，开始可怜巴巴地想妈妈。他伤心地站在家里叫唤，可是没有应答。

他认真地倾听，仔细地嗅闻气息，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又开始呼唤妈妈，轻轻地、伤心欲绝地呼唤：“妈妈……妈妈……”可还是没有结果。

这下子他陷入了绝望，忍不住走出小屋。

他沿着认识的小路，走走停停，叫唤几声，再迈着迟疑的脚步，继续往前，胆怯地四处张望，显得那么无助。他伤心极了。

他越走越远，踏上了以前从未走过的路，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迷路了。

这时，他听到两个小孩的声音，和他一样叫唤着“妈妈……妈妈……”

他停下来，细细地辨认了一下。

没错，是戈波和法莉纳，肯定是他俩。

班比朝着声音跑过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两件红衫在树叶中闪动，是戈波和法莉纳，他俩紧挨着站在一棵山茱萸下，伤心地叫喊：“妈妈……妈妈……”

听到树丛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俩很高兴，再一看是班比，又失望了。当然，能和他在一起，他们多少还是有些高兴。班比也觉得欣慰，自己不再是孤独单单一个人了。

“我妈妈不见了。”班比说。

“我们的妈妈也不见了。”戈波可怜巴巴地回答。三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她们会去哪儿呢？”班比问，他快要哭出来了。

“不知道。”戈波唉声叹气。他的心扑扑乱跳，非常难受。

突然，法莉纳说：“我认为……她们去了爸爸他们那儿了……”

戈波和班比听了目瞪口呆，一下子又惊又怕。“你是说……在爸爸他们那儿？”班比颤抖着问。

法莉纳同样全身发抖，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人觉得她知道的很多，只是不想透露出来而已。当然，她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连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从哪儿冒出来的都不知道。可是当戈波跟着追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她却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神秘兮兮地重复：“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显然，这至少是个猜测，值得考虑。然而班比并没有因此而放心一些，他现在根本没法思考，他太紧张、太伤心了。

他走了，不想在一个地方待着。法莉纳和戈波陪着他走了一段路，三人边走边叫：“妈妈……妈妈……”

可是现在，戈波和法莉纳停下了脚步，不敢继续往前了。法莉纳说：“干吗要走？妈妈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还是在老地方等吧，那样，她回来就能找到我们。”

班比独自一人走了。他穿行在一片密密的灌木丛中，丛林中有一小块空地。班比在空地中央突然停了下来，脚底仿佛生了根，无法挪动一步。

空地的边缘，一棵高大的榛树下，有个身影立着。这样的身影班比从来没有见过，同时，空气里传来一股气味，也是班比从来没有闻过的，这是一股陌生的味道，浓重、刺鼻，令人不安，更令人难以忍受。

班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身影。他站的样子非常奇怪，直直的，体形也很少见，瘦瘦长长的。还有，他有一张苍白的脸，鼻子边上、眼睛周围光溜溜的，不长一点毛发，而且一脸凶相，冷酷、恐怖。这张脸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让人不知所措。尽管看这张脸，对班比来说是种痛苦的折磨，可他却一动不动，愣愣地站着，目瞪口呆地凝视着他。

好长时间，那个身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随后，他向外伸出一条腿，这条腿长得很高，挨着脸。班比刚才根本没有看到他。可当这条可怕的腿笔直向外伸出时，班比吓得浑身一激灵，就一阵风似的逃回灌木丛，撒开四蹄，夺路而逃。

就在这时，妈妈出现了，她跑在他的身边，跳过一簇簇灌木和亚灌木。母子俩竭尽全力，拼了命地跑。妈妈认识路，跑在前面引导，班比紧紧跟着。就这样，他们不停地跑啊跑，一直跑到自家的小屋前面。

“你看见了？……”妈妈轻声问道。

班比气都喘不上来，话也说不出，他只是点点头。

“那……就是……他！”妈妈说。

母子俩不寒而栗。

六

现在，班比还是经常会独自一人待着，可他再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惊慌失措了。妈妈不见了，他依旧不停地呼叫，妈妈依旧不回来。可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妈妈又会重新出现在身边。

一天夜里，他又孤零零地四处走动，这次连戈波和法莉纳都没找到。天空已渐渐泛白，破晓时分已快来临，低矮的灌木从上方，高大的乔木树冠形成穹窿已清晰可见。突然，灌木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在枝叶间一闪而过，妈妈跑了过去，她的后面有谁紧追不舍。班比不知道那是谁，也许是艾娜姨妈，也许是爸爸，或是其他什么的。但他一下子认出了妈妈，尽管她快得像风一样掠过班比，他听出了妈妈的声音。她不停地尖叫，感觉是在闹着玩，可声音里多少带点慌张。

还有一次发生在白天。班比漫无目的地在丛林中徘徊了几个小时，终于，他忍不住叫唤起来。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害怕，只是他不愿意再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而且，他还有一种感觉，用不了多久，自己恐怕真的会变得孤苦伶仃。于是，他开始呼唤妈妈。

突然，父辈中的一个出现在他的前面，严厉的目光注视着他。班比根本没有听到他走来的声音，所以吓了一大跳。这位长辈看上去比其他所有的公鹿都更强壮、更高大、更倨傲，绛色外衣闪闪发亮，而脸上微微闪烁着银灰色，高大的鹿角镶嵌着黑色的珠子，威武地耸立在耳朵上方。

“为什么叫喊？”长者厉声责问。班比由于敬畏，全身颤抖起来，他不敢回答。“你妈妈现在没空陪你！”长者继续说。班比被这种专横的语气完全镇住了，同时，他又十分钦佩这种声音。“你就不能单独待一会儿？真不害臊！”班比想告诉他，自己能够一个人好好待着的，而且早就经常是单独一人了，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乖乖地听着，觉得非常羞愧。长者转身走了。

班比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走得是快还是慢。他一下子就不见了，很突然，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班比竖起耳朵倾听，可是既没有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树叶晃动的声音。所以班比认为，长者肯定还在附近。他张大鼻孔，辨别四周的空气，还是没有一丝他的气息。班比松了口气，因为现在他又变成一个人了。可这时，他内心又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再一次见到这位长辈，赢得他的赞许。

妈妈回来时，班比对自己遇到的事情只字未提。从此，妈妈不见了的时候，他也不再叫唤。每当他独自一人四处溜达时，心里总会想到那位长辈，非常渴望能再次遇到他。班比要跟他说：“瞧，我没有唤妈妈。”而这位长辈就会夸奖自己。

班比在草地上遇到戈波、法莉纳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俩。他们两个又好奇又紧张，听得出了神，自己却拿不出可以和他相比的经历来讲。

“你难道不害怕吗？”戈波激动地问。

当然！班比承认自己当时害怕来着，不过只是一点点。

“换了我，肯定吓得要命。”戈波说道。

班比回答说，不，他并没有感到惊恐万分，因为这位长辈非常庄重。

“这对我可不起什么作用，我会吓得连看他一眼都不敢。我只要心里一慌张，眼前就会金星直冒，什么也看不见。还有，我的心也会怦怦乱跳，喘不上气来。”

法莉纳若有所思地听着班比的讲述，什么也没说。

下一次他们又相遇时，戈波和法莉纳急急忙忙奔过来。他们又是孤零零的了，班比也一样。

“我们一直在找你。”戈波嚷嚷。

“就是，”法莉纳一副神气的样子，“因为，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你上次遇见的是谁。”

班比好奇得跳了起来：“谁！？”

法莉纳郑重宣布：“是老鹿王。”

“你们怎么知道的？”班比追问。

“听我们的妈妈说的！”法莉纳回答。

班比显得十分震惊：“你们把这件事讲了出去？”

他俩点点头。

“这可是个秘密！”班比生气了，大声说道。

戈波马上为自己辩解：“我可没说，是法莉纳讲的。”

法莉纳轻松地说：“哎呀，什么秘密！我就想知道那是谁。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这不很有意思嘛！”

班比急着想听到一切，所以忍住了自己的不满。

法莉纳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他是我们整个森林里最伟大的公鹿，就是老鹿王，没有谁能同他相提并论。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大岁数，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他有什么亲属，很少有人见过他。有一阵子还传说他已经死了，因为很长时间没有露面，大家就这么猜测。可是后来又有人瞧见他，就瞥到了一眼。于是，大家又知道，他还健在。可是，没有谁敢问他的去向。他从不跟别人说话，也没人敢上前和他攀谈。他走的都是别人不走的路；他熟悉森林的每一个角落，再远的地方都认识，危险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别的王子偶尔会互相争斗，有时是为了检验一下自己的本领，或者相互开开玩笑，有时也有动真格的打架，可是和他，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谁跟他较量了。以前和他斗过的那些公鹿，哎呀，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们早就不在人世。他就是伟大的老鹿王。”

班比原谅了戈波和法莉纳把他的秘密泄露给了他们的母亲，他甚至还挺高兴的，因为现在他终于掌握了这么多重要情况，当然他也庆幸，戈波和法莉纳并没有对自己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伟大的老鹿王说的话：“你就不能单独待一会儿？真不害臊！”这些他们都不知道。班比很高兴没把这些责备自己的话给说出来，要不然，法莉纳准把它同其他所有的一切通通传出去，到时候，整个森林都会议论这件事。

这个夜晚，当月亮升起时，班比的妈妈又一次回来了，她突然出现在草地边缘那棵高大的橡树下，环顾四周，寻找班比。班比一下子就看到了她，跑了过去。就在当天夜晚，班比又经历了一些新鲜事。妈妈又饿又累，所以，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在草地上走得太久。妈妈就在班比通常用餐的地方吃了点草充饥，然后他们一起，一边啃几片灌木上的树叶，一边悠然地走进森林，他们走啊走，一直走进了丛林深处。

突然，穿过灌木丛，一阵很响的沙沙声向他们靠近。班比正担心会发生什么，妈妈开始呼喊起来，叫声和她有时候惊骇不已或者不知所措时发出的一样。“啊——呦！”她大叫一声，腾空而起，落地后接着又叫“啊——呦，吧——呦！”现在，班比看到，一群高大的身影呼啦啦地经过，离自己很近。他们的模样与班比和班比的妈妈很像，与艾娜姨妈、与他们家属中的所有成员都很像，只是他们非常魁梧，体格特别强壮，令人不得不满怀钦佩地仰视他们。同样，班比也开始叫喊起来：“啊——呦……吧——呦……吧——呦！”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叫喊，完全不由自主。

队伍迈着重重的脚步缓慢而过，三头，四头，巨大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走在最后的一头比其他的还要高大，脖子上长着浓密的鬃毛，头上顶着的鹿角像棵小树那么大。谁见了都会喘不过气来。班比站着放声大叫，因为他还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不可思议的激动，他十分害怕，但这种害怕非常特别。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可怜，甚至觉得妈妈也缩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他们面前会有点自惭形秽，而同时，恐惧令他全身颤抖、令他不停地尖叫：“啊——呦……吧——啊——呦！”只有这么大声地叫喊，他才能放松一些。

队伍离远了，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了。妈妈也已默不作声，可是班比还陆续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叫喊，刚才的一幕还在他的内心激荡。

“安静些，”妈妈说，“他们已经走远了。”

“噢，妈妈，”班比轻轻地问，“他们是谁？”

“嘿，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危险，”妈妈说，“他们以前还是我们的亲戚……是啊……他们都很高大，也很优秀……比我们更出色……”

“那他们不危险吗？”班比问。

“通常来说，不危险，”妈妈解释，“当然，听说也发生过一些事情，有的这么说，有的那样讲，我不知道种种传言是否真有其事，反正他们从没有伤害过我，没有伤害过我的任何熟人。”

“既然他们是我们的亲戚，”班比认为，“他们为什么要伤害我们？”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身子还是抖个不停。

“哦，他们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妈妈回答，“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们，我就会害怕，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每次我都这样。”

和妈妈交谈了一阵后，班比渐渐平息下来，他陷入了沉思。

在他头顶上方一根赤杨枝上，灰林鸮为了引人注目，发出一声惨叫。可这次班比心不在焉，忘了装出吓坏了的样子。灰林鸮还是立即飞到他的身边，问：“我可能让你受了惊吓吧？”

“可不，”班比回答，“你总是让我吓一大跳。”

灰林鸮轻声笑了，他挺得意。“希望你不会因此生我的气，”他说，“我就是这样的，没有恶意。”他展开羽毛，样子就像一只绒球，再把嘴埋进轻柔的羽毛里面，露出一副非常可爱、非常认真的表情。他快乐极了。

班比把心里话都告诉了他。“你知道吗？”他故作老成地说，“我刚刚经受了一场比这要大很多的惊吓。”

“是吗？”灰林鸮不满地问。

于是，班比给他讲述了自己刚才与巨人亲戚相遇的经历。

“别和我讲什么亲戚的事，”灰林鸮大声说道，“我也有亲戚，可是，只要白天我在哪儿一露面，他们，那些所谓的亲戚就会一起过来攻击我。噢，不，亲戚管什么用，如果他们比我们高大，对我有什么用处，如果他们比我们还要弱小，那更加毫无用处。你想，一旦他们比我们高大，我们就会讨厌他们，因为他们傲慢呀，而他们弱小呢，那他们就不喜欢我们，因为我们高傲。不不不，对这类故事我可一点都不想知道。”

“但是……我一点都不了解我的亲戚……”班比有点羞涩，同时又十分期待。“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们。”

“别老惦记着这帮家伙，”灰林鸮劝告他。“请你相信我，”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意味深长地说，“相信我，这是最要紧的，亲戚永远不如朋友。你看，我俩不沾一点亲，可我们是好朋友，这不是很好啊。”

班比还想说点什么，可灰林鸮又说开了：“对这种事情，我是很有经验的，而你还这么年轻。相信我，我知道的更多。顺便提一下，我一点也不想搅入你们的家庭事务中去。”他若有所思地转动着眼睛，一副满腹经纶的样子。班比很虚心，不再开口。

七

又是一夜平安过去，可清晨发生了一桩大事。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晨露未晞，空气清新。乔木和灌木上的所有树叶一下子开始散发出浓郁的芬芳，草地吐出的芳香一浪接一浪直冲树冠。

山雀醒来，“唧喳”轻轻叫上几声，因为天色灰暗，曙光朦胧，所以他们暂时又闭上了嘴巴，一时间万籁俱寂。过了一会儿，有只乌鸦从高处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划破了寂静，于是乌鸦全醒了，开始在树顶上相互串门。马上，喜鹊应声：“夏克拉克夏克……你们大概以为我还在睡觉？”

一时间，森林里几百个细小的声音开始互相招呼，这儿那儿，远方近处，“唧喳唧喳！”“嘀呀嘀呀！”声音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不过，到现在为止，他们还只是发出一些零星的叫声。

突然，一只乌鸫（乌鸫，鸫鸟类的一科，嘴细长而侧扁，翅膀长而平，叫声动听。黑鹂、夜莺、红胸鸲均属该科。）飞上一棵冷杉的树顶，落在一根最外面、高高伸向天空的细枝上，她的目光越过树梢，看到遥远的东方，睡意蒙眬的天空渐渐发出红光，变得生机勃勃。于是，她开始放声歌唱。站在下面远远地往上看去，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黑点，黑色的小身体就像一小片枯叶，但是她的歌声如同一阵阵的欢呼响彻森林。现在，万物苏醒，一片欢腾。燕雀啁啾，红胸鸲和金翅雀欢唱不已，鸽子噼噼啪啪拍着翅膀，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野雉尖声高叫，像是撕破了喉咙，当他们从栖息的树枝飞向地面的时候，哗啦一声，双翼轻捷而有力，落地时伴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啼叫和一阵轻松的咕咕咕咕的低吟。高高的天空中，隼鹰尖厉又欢快地大叫：“呀——呀——呀！”

太阳升起来了。

“嘀呜——嘀吁！”黄鹂欢唱着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圆圆的黄色小身体在晨曦中，犹如一只长着翅膀的金球光彩熠熠。

还是在那棵大橡树下，班比踏上草地。草地上闪烁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青草、鲜花和湿润的泥土的芳香，传送着无数生物的低声细语。朋友野兔坐在那儿，看样子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一只骄傲的野雉慢悠悠地散着步，一边啄几口野麦穗，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脖子上一圈深蓝色的羽毛就像金镶玉嵌的项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前面离班比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位王子，班比以前没有见过他。到目前为止，班比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近距离地打量他的长辈。这头公鹿就站在他前面的一簇榛树边，身体被树枝遮挡了一部分。班比一动不动，希望他会完全走出来，一边还在心里问自己，敢不敢上前和他打声招呼。他想问一下妈妈，便四下张望，寻找她。偏偏妈妈已经走开了，远远地站在对面艾娜姨妈那儿。这时戈波和法莉纳也从树林中出来，跑到草地上。

班比还是站着没动，他在考虑，如果现在朝妈妈她们那儿走去，他就必须从王子身边经过，这么做他觉得很不礼貌。哎呀！他转念一想，这哪还用问妈妈，上次老鹿王和我讲过话，我不是没跟妈妈提一个字。我这就去问候一下王子，试一试，对面她们可能会看到我在和他说话。我要上前说：“早上好，王子！”我想他不会为此生气的。万一他不高兴，我就赶快离开。可班比的决心老是动摇，他一直思想斗争个不停。

这时，王子从榛树丛边走了出来，踏上了草地。

现在……班比想。

突然平地一声惊雷。

班比吓了一大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王子在他面前腾空而起，然后跳了一大步，几乎与自己擦身而过，冲进了树林。

班比惊讶地看看四周，隆隆声还在他的耳边回响。只见对面妈妈、艾娜姨妈、戈波还有法莉纳纷纷逃进了树林，只见朋友野兔惊慌失措，撒腿就跑，只见野雉伸长了脖子，乱窜一气。他发现整个森林顿时鸦雀无声。班比抬起前蹄，转身跃进树林。

没跑几步，就见王子躺在他前面的地上，一动不动。班比吓得收住脚步，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躺在那儿，肩上裂了一个大口子，伤口流着血。他死了。

“别站着不动！”旁边有个声音催促，是妈妈，她拼命地向前跑。“快跑！”她喊道，“快跑，使劲跑！”她没有停下脚步，不顾一切往前冲。在妈妈的指挥下，班比使出全身力气，紧紧跟上。

“妈妈，怎么回事？”他问，“妈妈，刚才是怎么啦？”

妈妈气喘吁吁地回答：“那……就是……他！”

班比不寒而栗。他们不停地往前冲，直到实在喘不过气来，才终于停了下来。

“你们说什么？请你们告诉我，刚才你们在说什么？”有个细细的声音在他们的头顶上说。班比抬头一看，松鼠“嗖”地穿过树枝跑了下来。

“我一路上跟着你们跑到这儿，”他喊道，“噢，不，太可怕了！”

“你刚才也在那儿？”妈妈问。

“我当然在喽，”松鼠回答，“现在我还全身直打哆嗦呢。”他坐得笔直，背倚在漂亮的大尾巴上，露出雪白的胸脯，两只前爪压在胸口，“我吓得魂都没了。”

“我也吓得全身发软，”妈妈说，“真是不可理解，当时我们谁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是吗？”松鼠激动地说，“那你就错啦，我早就看见他了！”

“我也是！”另有一个声音喊道，是喜鹊，她飞了过来，停在一根树枝上。

“我也是！”声音从上面更高的地方传来，是松鸦，坐在一棵白腊树上“哇哇”叫道。

一棵大树高高的树顶上，几只乌鸦气呼呼地大叫：“我们也都看见他了。”

他们围坐在一起，认认真真地议论开了，个个表现出少有的激动，既愤怒，又不安。

谁？班比想，他们都看见了谁？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松鼠讲道，两只前爪按在胸前发誓，“我竭尽全力，想引起可怜的王子注意。”

“还有我，”松鸦叫道，“我不停地尖叫！可他就是不愿理我。”

“他也没有听我的话，”喜鹊喳喳直叫，“我叫喊了至少十次。就在我打算飞到他身边时，因为我想，可能他没有听到我，所以我想飞到他前面的榛树上去，那他肯定就能听到我了，可就在那一刻，事情就发生了。”

“我的嗓门比你们谁都响亮，而且我也尽我所能发出了警告，”乌鸦说话的语气带着些埋怨，“可这些高贵的先生总是不太爱理会我们这样的小人物。”

“确实如此，太少理会我们。”松鼠表示赞同。

“我们已经尽力了，”喜鹊发表她的意见，“发生这样的不幸，我们是没有什么责任的。”

“这么英俊的一位王子，”松鼠感叹，“而且正值美好年华。”

“嗬！”松鸦叫道，“如果他不那么傲慢，注意听听我们的意见的话，他就能避免这场灾难了！”

“他其实并不傲慢！”松鼠表示反对。

“当然不比他们家属的其他王子傲慢。”喜鹊接嘴。

“嘿，真是愚蠢！”松鸦哈哈大笑。

“你自己才蠢呢！”乌鸦在树顶上冲着下面大叫，“你不要再提什么愚蠢不愚蠢了，整个森林都知道你有多愚蠢。”

“我？”松鸦惊讶得目瞪口呆，“没有谁会背地里说我愚蠢，我只是记性不太好，但绝不愚蠢。”

“随你的便，”乌鸦认真地说，“你可以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可是，请你牢记，王子绝不是因为傲慢或者愚蠢而死，而是因为，大家谁都逃不过他。”

“嗬！”松鸦大叫，“我不喜欢这样的谈论。”说完，他飞走了。

乌鸦继续说道：“甚至我们家族中的许多成员，也被他设计骗过。他想杀谁就杀谁，没有什么能够帮得了我们。”

“大家都得注意提防。”喜鹊接上一句。

“是啊，我们都得小心，”乌鸦伤心地说，“再见。”她飞走了，跟她一起走的，还有喜鹊等她的亲戚。

班比环顾四周，妈妈已经不在了。

他们到底在议论什么呀？班比想，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他们说的话。他们提到的那个他，到底是谁……我曾经在灌木丛里见过的那个，妈妈也说是他……但是他没有杀我……

班比想起刚才倒在自己面前、肩上血肉模糊的王子，如今他已经死了。班比继续往前走。森林里，成千上万种声音又开始歌唱，灿烂的阳光透过树梢渗透下来，到处亮堂堂的，树叶开始散发芳香；高高的天空上，隼鹰嘹亮地高叫，而身边，啄木鸟在放声大笑，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班比高兴不起来，心里总有块阴影挥之不去。他不明白，既然生活如此艰难，如此危险，大家怎么还能这么无忧无虑。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停地往前走，一直、一直不断地走进森林的深处。他要去丛林最密的地方，找一个隐蔽的角落，那儿四周被不可逾越的丛林包围，没有谁能发现他。草地，他再也不愿去了。

身旁的灌木丛里，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班比吓了一大跳。老鹿王出现在他面前。

班比的心怦怦直跳，他很想逃离，但他克制住自己，站着没动。老鹿王又大又深的眼睛注视着他：“刚才你也在现场？”

“是的。”班比小声回答，他的心紧张得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你妈妈呢？”老鹿王问。

班比依然小声地回答：“我不知道。”

老鹿王继续注视着他：“你怎么不喊着找她？”

班比仰视老鹿王令人敬畏的铁灰色的面容，接着又把敬仰的目光投向他威武的鹿角，顿时感到勇气倍增。

“我也可以单独生活。”他说。

老鹿王打量了他一会儿，温和地说：“你不就是那个不久前还哭着找妈妈的小家伙？”

班比感到一丝羞愧，但没有泄气。“是的，就是我。”他承认。

老鹿王默默地看着他。班比觉得，他那深邃的目光现在变得温柔了。“尊敬的鹿王，您那时责备过我，”他忘情地说，“因为我不能独自一人生活。可自从那天起，我就做到了。”

老鹿王审视的目光落在班比身上，然后微微一笑。这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可还是被班比看到了。

“尊敬的鹿王，”他问道，不再那么惴惴不安，“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明白……他们议论的那个他又是谁？……”他一下子收住了话，被老鹿王深沉的目光所震慑，那目光无声地命令他住口。

过了一会儿，老鹿王的目光从班比身上移开，投向远方。然后，他缓缓地说：“自己听，自己嗅，自己看，自己学习。”他顶着鹿角的头抬得更高，“再见。”他说。就这样，他消失了。

班比惊愕地站在原地，有点沮丧。但是老鹿王的一声“再见”还在他的内心回荡，安慰着他。“再见”，老鹿王是这么说的，那么他没有生自己的气。

班比感到内心充满了自豪，心里涌起了一种庄严和真诚。是啊，生活是艰难的，充满了危险，它不为别人所左右，但是，他将学会忍受生活带来的一切。

班比慢慢地走向丛林深处。

八

草地边缘那棵高大的橡树上，叶子开始飘落下来。从所有的树上，叶子纷纷飘落。橡树上，有一根粗大的树枝高高在上，一直向外伸展到草地，最靠外面的树梢上，并排坐着两片树叶。

“再也不同以前啦。”一片树叶说道。

“可不，”另一片叶子回答，“今天夜里，我们又有那么多的伙伴离开了……我俩差不多已是这根树枝上仅存的两片了。”

“哎，不知道下面又会轮到谁，”第一片叶子说，“即使前一阵子天气还很温暖，太阳也很炽热，可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或者一场暴雨，就让我们许多伙伴被迫离开了枝头，尽管他们那时候还很年轻。真不知道下面又会轮到谁。”

“现在太阳已很少露面，”第二片叶子叹了口气，“即使她挂在天边，也不再释放强大的力量。可能会有什么新的力量出现。”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第一片叶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等我们离开后，我们的位置上就会有其他的叶子来到，然后他们又离开，再来新的叶子，就一直这么周而复始……”

“肯定是这样，”第二片叶子轻轻地说，“真是无法想象……我们理解不了……”

“真令人伤心。”第一片叶子接着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第一片叶子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们必须离开？……”

第二片叶子问道：“我们离开树枝时会怎么样？”

“我们向下坠落……”

“下面是什么？”

第一片叶子回答：“我也不知道，有的说这样，有的说那样……谁也不清楚。”

第二片叶子问：“我们落到下面以后，还会有感觉吗？还知道一些关于自己的情况吗？”

第一片叶子回答：“这个谁说得出来？飘落到下面的叶子中，还没有谁重新回到枝头，来告诉大家发生的一切。”

他们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第一片叶子柔声对另一片叶子说：“你也别太难过了，看你，全身都在颤抖。”

“没办法，”第二片叶子回答，“我现在动不动就会颤抖，总之，感觉自己在位子上坐不稳了。”

“我们不要再谈这种事情了。”第一片叶子说。

另一片答应：“不谈了……随它去吧……可是……我们还能谈些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往下说：“我俩当中谁会先到下面？……”

“要谈论这个问题嘛，以后有的是时间，”第一片叶子安慰他，“不如现在我们来回忆一下，过去有多么美好，多么神奇！太阳升起后，我们全身晒得暖烘烘的，大家个个充满了活力。你还记得吗？那清晨的露珠……晴朗、宁静的夜晚……”

“如今黑夜太可怕了，”第二片叶子悲叹，“而且长得没有尽头。”

“我们不要抱怨了，”第一片叶子说道，“比比那么多的伙伴，我们已经活得很长了。”

“我的样子是不是变了很多？”第一片叶子有点难为情、然而又急切地问道。

“丝毫没有，”第一片叶子向他保证，“你这么想，可能是因为看到我变得又黄又丑。不是的，我的情况和你有点不同……”

“啊，是吗？”第二片叶子不相信。

“没有，真的没有，”第一片叶子热情地重复道，“请你相信我！你和当初一样美丽。也许身上个别地方有道细小的黄色条纹，可它几乎察觉不到，它只会使你更加漂亮。请相信我！”

“谢谢你，”第二片叶子非常感动，他轻轻说道，“我不……不完全相信你说的……可是我非常感谢你，因为你是那么善良……你一直对我非常友好……直到现在，我才完全明白，一直以来，你有多么善良。”

“别说了，”第一片叶子说道，自己再不做声，因为他早已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于是两片叶子默默无语。几个小时过去，一阵潮湿的大风冷酷无情地掠过树顶。

“啊……现在……”第二片叶子开口，“……我……”声音断了。他轻轻地离开了位置，向下飘落。

冬天到了。

九

班比发现，世界改变了。可他却难以适应这个变化了的世界。一直以来，他们生活得丰衣足食，如今开始陷入了贫困之中。可是，班比只知道富裕，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周围处处都是丰富的食物、舒适的环境，以为无须为吃饭操心，可以一直睡在绿荫遮蔽的漂亮的小屋里，谁都望不进去，可以一直穿着光亮华丽的红色外衣四处漫步。

现在，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在他看来，这个正在发生的转变只是一些有趣的新现象。清晨，乳白色的雾霭从草地升起、或者从灰蒙蒙的天空降下，然后在阳光下美丽地消融，会让他兴致盎然。铺洒在地面和草地的白霜也令他欢喜。

有一阵子，他对那些高大的亲戚、牡鹿的叫喊着了迷，整个森林回荡着他们雄壮的声音。每当这种隆隆的吼声传来，班比总是侧耳倾听，又害怕又钦佩，心怦怦直跳。他记得，这些鹿中之王个个都顶着大角，粗壮得像一根树枝，上面分了许多叉角，心想，他们的叫声和他们的鹿角一样雄壮有力。这种雄浑有力的声音一爆发，班比就会肃立不动。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他们不可违背的要求，那些从高贵、沸腾的血脉中迸发出的低吟表达了他们本能的渴望、愤怒和骄傲。班比徒劳地与自己的恐惧抗争，可每次只要听到这些声音，他就会被征服，他那敏感的神经就会被触动。一方面，他为有这样了不起的亲戚感到骄傲，可同时，他内心又有一种隐隐的、说不出的情绪起伏，因为他们那么不可接近，这让他感到受了伤害和侮辱，可他又不完全明白这是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是的，这一点他根本没有完全意识到。

一直到那些鹿中之王的求偶季节过去，他们雄浑的喊叫停息，班比的注意力才重新转移到别的地方。当他夜间在森林里穿行、或者白天在自己的小屋里静卧时，他就仔细聆听林间落叶的悄声细语。他们不断地在树梢、枝头簌簌掉落，在空中轻舞飞扬，同时也把银铃般悦耳的声音送到地面。天天伴随着他们从梦中醒来，又在他们神秘而忧郁的沙沙声中入睡，这有多么美妙。

不久，地面铺上了厚厚一层落叶，松松的，脚踩上去，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窸窸窣窣”的响声，好不热闹。落叶层层叠叠堆得很高，在上面每走一脚，都得把他们推到两侧，这时他们又会发出“咝——咝”声，轻轻的，清晰又悦耳。在这些日子，大家不用特别费神去谛听和嗅闻，就能听到远处发生的一切。哪怕有一点点触动，落叶就会簌簌作响，发出“咝咝”的嚷嚷！这时候，谁还能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谁也不能。

然而接下来，雨季开始了。从清晨到夜晚，瓢泼大雨下个不停，又从夜晚噼噼啪啪一直打到第二天早晨，有时中间稍作停顿，可一会儿又来了劲，下个没完没了。空气似乎都被灌满了冷水，整个世界似乎都被灌满了冷水。有时，你仅仅想啃一点点草，你都会被弄得满嘴是水，要是你张嘴稍稍扯一下灌木枝，雨水更是倾盆而来，直灌你的眼睛和鼻子。现在，树叶也不再簌簌作声，他们软弱、沉重地躺在地上，被雨水挤压在一起，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班比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恶劣天气，雨水不分白天黑夜下个没完，弄得他全身湿漉漉的。虽然他还没有感到寒冷难忍，可已经在渴望温暖，而天天浑身湿透着四处走动，也让他觉得是件痛苦不堪的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北风刮起的时候，班比领教到了严寒的滋味。即使紧紧地依偎着妈妈，也没有多大作用。当然，刚开始时，他觉得这么躺着还挺不错，至少有一侧身子是暖融融的。可是狂风没日没夜在森林里咆哮，仿佛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冰冷的怒火逼疯了，看来它要把整个森林连根拔起、把它拖走、或者把它彻底毁灭。树木在抗击，他们翻卷着，顽强地与狂风顽固的进攻搏斗。你可以听到他们绵长的呻吟和嘎吱嘎吱的叹息，听到粗壮的树枝断裂时发出的清脆的咔嚓声，树干折断时迸发的愤怒的哗啦声，以及逐渐死去的断裂的身躯上所有创口发出的不屈的噼啪声。接下来，你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因为狂风更加狰狞地席卷着森林，咆哮着吞没了其他一切声音。

现在，班比知道，艰难困苦的日子来了。他看到暴雨和狂风已经彻底改变了世界，树木上不再有一片叶子。洗劫一空的树木肃立在寒风中，张开光秃秃的棕色手臂，无奈地伸向天空。草地上，植物已经枯萎、干瘪，而且变得很短，好像被烧焦了。连自己的小屋，现在看上去也是那么寒酸、可怜。自从四周绿色屏障消失以后，待在这里已经不再像原来那样安全了，而且还四处透风。

一天，一只年幼的喜鹊飞到草地上方，突然一种白色、冰冷的东西掉进了她的眼睛，紧接着又是一片，又是一片，在她的眼前蒙上了一层轻轻的面纱。耀眼的白色小絮片围绕着她翩翩起舞，喜鹊在原处扑打着翅膀，然后竖直身体，直冲向高空。可惜，她这么做完全徒劳，那轻柔、冰冷的小絮片也在这儿飘舞，又落进了她的眼睛。她再一次仰起头，飞得更高。

“别白费劲啦，我最亲爱的朋友，”一只与她朝同一方向飞翔的乌鸦在她上面说，“别白费劲啦，你根本不可能飞得很高，飞过这些白色絮片的。这是雪。”

“雪？”喜鹊惊讶地问，一边与迎面扑来的风雪战斗。

“是啊，”乌鸦说，“冬天来了，天在下雪。”

“请原谅，”喜鹊回答，“我五月才离巢，我对冬天一点也不了解。”

“对有些人倒真是这样，”乌鸦补了一句，“不过你马上就会认识它了。”

“那好吧，既然这是下雪，”喜鹊说，“那我还是坐一会儿歇歇吧。”她飞落在一棵接骨木枝上，抖了抖身上的积雪。

乌鸦吃力地飞走了。

刚看到下雪时，班比还满怀欣喜。当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时，空气是那么沉静和柔和，整个世界焕然一新。班比觉得四周更加明亮了，甚至变得晴朗，特别是当太阳短暂露面时，一切都是银光闪闪的，白茫茫的原野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令人眼花缭乱。

没多久，班比对下雪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寻找食物变得越来越困难，越来越困难。他要费好大的劲，先得把积雪刨开，才能扒出一小块枯草来。还有，积雪结成冰后会割脚，所以必须小心，以免腿脚受伤。戈波已经吃过大亏了。当然，戈波就是这样，不太能干，让她妈妈担心。

现在，大家几乎经常待在一起，互相比以往有更多的交往，艾娜姨妈经常带着她的两个孩子。不久前，玛蕾娜也加入了他们这个圈子，她是一头快长成的母鹿。来得最勤快的要数年长的母鹿耐特拉，她总是独自站在一边，对一切都有独到的见解。“不，”她老说，“我可不愿再为孩子的事操心啦，对于这其中的乐趣我早已领教了。”

这时，法莉纳总会问：“为什么？既然有乐趣？”

耐特拉太太就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那可是糟糕的乐趣，我已经受够了。”

大家在一起愉快地消磨时间，并排坐着聊聊天，孩子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听到那么多的故事。

甚至有一两个王子有时也会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来。刚开始时气氛显得拘谨，特别是孩子们，一开始还有些羞怯，可没过多久，气氛就改变了，大家相处得非常愉快。班比比较钦佩身材魁梧的罗诺王子，而对年轻英俊的卡洛斯喜欢得发狂。两位王子的鹿角都脱掉了。班比常常出神地打量他们头上那两个蓝灰色的圆顶，又光又亮，点缀着许多细小的圆点，看上去简直高贵极了。

当王子们讲到他的时候，大家总是既紧张又兴奋。罗诺的左腿上有一块厚厚的毛皮疙瘩，走路时，这条腿有点瘸，所以他老是要问别人：“你们看不看得出来我有点跛脚？”大家总是抢着保证，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正是罗诺想要听到的答案，而事实上，大家确实也觉察不了多少。

“是啊，”他继续往下讲，“那时我是死里逃生啊。”接下来，罗诺开始讲述，他是如何让他大吃一惊，如何朝他开火的，还好只是击中了腿。他痛极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的骨头被打碎了。但是罗诺没有惊慌失措，他赶紧逃命，用另外三条腿，一直往前跑，完全顾不上自己越来越虚弱，因为他知道后面还有追捕。他跑啊跑，一直跑到天黑，才让自己停下来休息。第二天早晨，他接着往前跑，一直觉得安全了，他才停下。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自己做了护理，独自一人躲藏起来，等待伤口愈合。后来他又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成了一名英雄。他一瘸一拐地走路，可大家对此视而不见。

现在，因为大家经常长时间聚在一起，讲各种故事，所以班比也比以前听到更多关于他的情况。他们议论，他有多可怕，没有谁受得了看他苍白的面孔，这一点班比已有亲身体会。他们谈论他散发出来的气味，对此，假如班比不是特别有教养，从不在大人说话时插嘴的话，他也完全可以参与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们说，那种气味即使千变万化、难以捉摸，也可以马上分辨出来，因为它总是异常刺鼻、诡异，令人惊骇。

他们议论他只用两条腿行走，又说他的一双手威力无比。他们当中有的还不太清楚究竟什么是手。经过一番解释以后，耐特拉太太谈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们刚才讲的这些，松鼠都能做到，完全可以，甚至没有什么差别，任何一只小老鼠都有这种本事。”她轻蔑地转过头。

“喔唷！”其他的鹿叫了起来，提醒她，两者远非一回事。

可是耐特拉太太并不服气：“还有隼鹰呢？”她直嚷嚷，“还有（，也叫土豹。形状似老鹰，但尾部羽毛不分叉，全身褐色，尾部稍淡。吃鼠类，是益鸟。）、猫头鹰呢？他们还不都只有两条腿，当他们要抓什么东西时，对，他们就把那个动作叫做抓，这时候，就一条腿站着，用另一条腿去抓。这可是相当难的，他肯定做不到。”

耐特拉太太对他根本没有一丝钦佩，她从心底里憎恨他。“他令人恶心。”她说，并且坚持不改自己的看法。没有谁反驳她，因为大家都不喜欢他。

但是当大家谈到他有第三只手时——不只是两只手，而且还有第三只手——这个问题就解释不清了。

“子虚乌有的传言，”耐特拉太太断然下结论，“我不相信。”

“真的吗？”罗诺不同意，“那么，他是用什么东西打伤了我的腿？你倒给我说说看？”

耐特拉太太漫不经心地回答：“是你的事，亲爱的，他可没有伤到我一点点。”

艾娜姨妈说：“我这一生见的也不少了，我想，大家认为他有第三只手，还是有些道理的。”

年轻的卡洛斯彬彬有礼地说：“在这一点上，我完全赞同你。一只乌鸦，她是我的好朋友……”他说了一半，有点尴尬地停了下来，挨个儿看看在场的所有人，担心自己会被取笑，见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就继续说道：“这只乌鸦见多识广，受过良好的教育，这一点我必须说明，她非常有教养……她说，他确实有三只手，但并不是一直都有。乌鸦说，这第三只手很邪恶，它不像另两只手那样长在身上，而是被他挂在肩上。他或者他的同类到底危险不危险，乌鸦说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如果他来时没有第三只手，那他就没有危险。”

耐特拉太太哈哈大笑：“你那乌鸦朋友真是个笨家伙，亲爱的卡洛斯，请你给我转告她，如果她真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的话，她就会清楚，他永远是危险的，永远。”

但是别的鹿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班比妈妈认为：“其中也有的一点都不危险，这一点我们一眼就能看出。”

“是吗？”耐特拉太太反问，“那你就站在原地不动，等他们走近了，跟他们打声招呼‘您好’？”

班比的妈妈温和地回答：“我当然不会站着不动，我转身就逃。”

法莉纳忍不住笑了：“你只能逃跑。”

大家哈哈大笑。

可是，当他们重新拾起关于第三只手的话题时，一个个又变得严肃起来，而且渐渐地陷入了恐惧之中。因为不管它是什么，第三只手也好，其他的也罢，总之，它十分可怕，而他们还弄不明白它，大多数只是从别人的叙述中听说了这回事，他们中只有少数几个亲眼见过它：他远远站着，一动不动；你无法解释他在干什么，然而，突然一声霹雳炸响，一束火花喷射而出，某个离他很远的动物却胸膛撕裂，倒地而亡。在他们议论这件事的时候，个个低垂着头，身子缩成一团，仿佛感到自己已被这股阴霾笼罩。他们满怀好奇地听一大堆可怕的故事，总是充满了血腥和痛苦，不知疲倦地接受着别人对此的一切议论。大家讲一些显然是编造出来的故事、还有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童话和传说，在这些传说故事中，他们不自觉地探寻着，如何才能减轻这种阴森可怕的力量，如何才能逃离它的魔爪。

“这是怎么发生的？”年轻的卡洛斯问，他听得出了神。“他离得那么远，可是能把别人打倒。”

“你那聪明的乌鸦朋友没有给你解释过？”耐特拉太太调侃。

“没有，”卡洛斯微微一笑，“她说，她经常看见这样的事发生，可是没有谁解释得了。”

“还有，只要他愿意，他同样可以把乌鸦从树上拖下来。”罗诺插嘴说道。

“他还把野雉从空中拉了下来。”艾娜姨妈接下去。

班比的妈妈说：“他把他那只手扔出去，这是我的祖母告诉我的。”

“是吗？”耐特拉太太问道，“那么，怎么解释那阵可怕的隆隆声？”

“当他把他的手从身上扯下来的时候，”班比的妈妈解释，“顿时火光闪烁，雷声轰鸣，他里面都是火。”

“请原谅，”罗诺说，“说他里面全都是火，很有道理，可说到用手，那就错了，一只手怎么可能弄出那些伤口来呢，这一点你自己都看得出来，所以，确切地说，他投向我们的是牙齿。你看，用牙齿就可以解释清楚许多事情。所以说很多就是被它咬死的。”

年轻的卡洛斯深深叹了口气：“难道他会永无止境地追杀我们？”

这时，快成年的母鹿玛蕾娜接上话：“据说，总有一天，他会来到我们中间，和我们一样温柔、善良，他会和我们一起游戏，整个森林将充满了幸福，大家相亲相爱。”

耐特拉太太哈哈大笑起来：“让他待在他的地方吧，别来破坏我们的生活！”

艾娜姨妈不同意她的说法：“你也不能这么说话呀。”

“为什么不能？”耐特拉太太猛烈地反击，“这我就真的不明白了。相亲相爱！自从我们懂得记事起，他一直不断杀戮我们，我们大家，我们的姐妹，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兄弟！自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起，他从来没有让我们安宁过，我们只要出现在哪里，他就追杀到哪里……而我们还要和他相亲相爱？简直是胡说八道！”

玛蕾娜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大家。“友好相处不是我们说的什么傻话，”她说，“友好相处总有一天会实现。”

耐特拉太太转过身去。“我得找点吃的了。”说完，她离开了大家。

十

冬天总是那么漫长。有时候，天气会稍稍转暖一点，可接着又是一场大雪，雪越积越厚，已经没法把它们扒掉了。更糟糕的是，有时白天积雪融化，到了夜里，雪水又冻成了冰。这样，雪地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而且，薄冰踩裂后，锋利的碎冰片把柔嫩的鹿蹄割得鲜血淋漓。现在，严寒已经降临，天寒地冻已经有一段日子了。空气是从未有过的纯净、清新，充满了活力，开始发出阵阵又细又尖的声音，它冷得唱起了歌。

森林里一片寂静，但是现在，每天都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一天，一群乌鸦突然袭击了野兔年幼的儿子，他卧病在家，可是乌鸦残忍地杀害了他，他凄厉的哀叫声久久不歇。朋友野兔在半路上听到这个噩耗，伤心得几乎不能自持。

另有一次，一只脖子上受了重伤的松鼠四处乱跑，他是被貂咬伤的，能从貂的手中逃脱简直是个奇迹。松鼠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从这个枝头蹿到另一个枝头。大家看着他发了疯似的乱奔乱跳，慢慢地，他停下不动了，坐下来，绝望地抬起前爪，惊恐而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殷红的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流过雪白的胸脯。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突然倒了，身体重重地打在树枝上，最后掉到了雪地里，死了。马上，就有一群喜鹊飞了过来，开始他们的盛宴。

还有一次，一只深受大家尊敬和爱戴的强壮的野雉遭到狐狸的毒手，他的死亡引起了广泛的同情，大家都为陷入绝望的野雉遗孀感到惋惜。野雉本来在雪地上挖了洞，钻在里面，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好的，没想到还是被狐狸从雪地里拖了出来。

现在，再没有谁觉得自己是安全的了，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这种望不见尽头的艰难困苦使得怨恨和野蛮得以蔓延，它破灭了大家曾有的美好的体会，湮没了良知，败坏了美德，破坏了诚信。如今，再也没有同情、安宁和自律了。

“简直难以想象，这种状况以后会好转。”班比的妈妈感叹。

艾娜姨妈也叹了口气：“简直难以想象，我们曾经有过好日子。”

“噢，会有的，”玛蕾娜说，目光看着远方，“我常常回忆，过去我们的时光是多么美好！”

“听，你的小家伙在发抖呢！”耐特拉太太指指戈波，对艾娜姨妈说，“他老是这么发抖吗？”

“是啊，”艾娜姨妈忧心忡忡地回答，“已经好些日子啦。”

“嘿！”耐特拉太太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真为自己不再有小孩而高兴，如果这是我的小家伙，我可真要为他担心，他是否熬得过这个冬天。”

戈波的处境看起来确实不太妙。本来他的体格一向就比较虚弱，比起班比和法莉纳，他总是显得那么娇嫩，个头也要矮小一些。如今，他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现在找得到的食物他没法消化，吃下去就肚子疼，所以，他被寒冷和身体的不适折磨得虚弱不堪。他哆嗦得愈加厉害，几乎连站也站不住了。大家都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

耐特拉太太走到戈波身边，友好地轻轻推推他。“好了，不要悲伤，”她转而严厉地说，“这可不是一个小王子该有的表现，而且这样对身体健康也不利。”说完，她背过身去，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有多激动。

罗诺坐在雪地中，位置比较靠外。突然，他一跃而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啦……”他喃喃地说，一边四处张望。

大家都紧张了起来：“怎么回事？……”

“我也搞不清楚，”罗诺重复了一遍，“可我感到不安……突然一下子感到特别不安……恐怕要出事了……”

卡洛斯仔细地嗅了嗅空气。“我没有闻到什么不对劲的味道。”他向大家解释。

这时，大家静静地站着，竖起了耳朵聆听，辨别空气中的气息。“没什么？”“感觉不到任何异常……”大家议论纷纷。

“你们没有发现什么！”罗诺坚持自己的意见，“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出事了……”

玛蕾娜说：“乌鸦刚刚叫喊过……”

“听，他们又叫啦！”卡洛斯让大家注意。

大家抬头看去，一群乌鸦拍打着翅膀从他们的树顶上空飞过，他们从森林的最外围飞来，也就是从经常发生危险的地方飞来，他们一边飞，一边气呼呼地互相议论着，显然，他们受到了不同寻常的骚扰。

“怎么样，我刚才说的没错吧？”罗诺问道。

“你们看吧，一定有什么事正在悄悄发生！”

“我们怎么办？”班比的妈妈非常着急，轻声地问。

“快逃吧！”艾娜姨妈激动不安地催促。

“等一等！”罗诺指挥大家。

“还等什么？带着这些孩子？”艾娜姨妈不同意，“而且戈波跑不动。”

“那好吧，”罗诺表示同意，“要么你先带着孩子离开吧，尽管我个人认为你这么做毫无意义，但是我也不想以后遭到别人的指责。”他很认真，也很镇静。

“来吧，戈波！法莉纳快过来！轻一点！慢慢走！要一直跟在我身后。”艾娜姨妈提醒着两个孩子。他们悄悄地走掉了。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他们默默地站着，谛听、嗅闻四周动静。

“我们怎么就这么倒霉，”耐特拉太太开始抱怨，“这一切我们都受够了！”她非常气愤。

班比看着她，心想，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这时，就在乌鸦刚才飞来的方向，森林的边缘，一群喜鹊突然喳喳直叫。“当心，当心，当心，当心！”他们喊个不停。虽说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但他们相互提醒、相互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当心——当心——当心！”

不一会儿，喜鹊飞到了他们上面，振振翅膀飞远了。他们心神不定，惊恐万分。

“哈——嗬！”松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大声拉响了警报。

一时间，所有的鹿都吓得惊跳起来，就像同时被挨了一棍。然后，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深深吸口气闻了闻。

是他。

一股刺鼻的气味袭来，迅速弥漫了整个空气，对于鹿群来说，空气中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可辨别的了。这股气味直钻他们的鼻孔，冲昏了他们的神志，令他们的心脏停止跳动。

喜鹊和松鸦还在他们的头顶上叫个不停，现在，森林倒是处处变得热闹起来了。山雀像几百只小小的羽毛球在树枝间乱飞，一边唧唧喳喳地喊着：“快跑！快跑！”乌鸫拖着长长的嘶叫，像道黑色的闪电掠过树林。透过光秃秃的灌木丛篱笆，鹿群可以看到，白皑皑的雪地上，许多娇小的身影在慌乱地跑来跑去，这是一群野雉，而另一边，一道红光闪过，不用说，是狐狸。不过，现在谁都顾不上怕他。因为那股可怕的气味一浪接着一浪地涌来，令他们惊恐万状，也令他们空前一致，那就是都只有唯一的极度恐慌，唯一的强烈的求生欲望，逃命，逃命。

这股神秘的气味强烈地充斥了整个森林，令大家魂不附体。他们意识到，这一次来的不只是一个他，他和他的同伙都来了，一场大劫难在所难免了。

鹿群一动不动，看着山雀慌乱地扑打着翅膀逃离，看着乌鸫、松鼠急急忙忙从一棵树梢跳到另一棵树梢，心想，其实这些小动物根本用不着害怕。当然，他们也理解这些小动物一察觉到他就落荒而逃的原因，森林里谁都无法忍受他的靠近。

现在，朋友野兔迟疑不决地朝这边跳过来，他一动不动坐一会儿，又继续跳一会儿。

“怎么回事？”卡洛斯忍不住大声问他。

朋友野兔只是用迷乱的目光看看四周，说不出话来。他已经是六神无主了。

“还有什么好问的……”罗诺忧郁地说。

朋友野兔张着嘴大口喘气。“我们被包围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们无路可走了，处处是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二十、三十个他在叫嚷，“嚯嚯！”“哈哈！”比狂风暴雨发出的隆隆声还要惊心动魄。他击鼓一样捶打树干，令人惊慌不安，意志崩溃。从远处不断传来灌木丛被劈开、枝条被折断时发出的噼噼啪啪和咔咔嚓嚓的声音。

他正在走来！

他来到密林深处了。

忽然，身后传出一声尖历、短促的叫声和一阵清脆的哗啦啦的声音，一只野雉从他的脚下飞了起来，鹿群可以听到他往上飞时翅膀拍打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轻。接着，一声惊雷，然后一片沉寂，再下来地面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野雉掉下来了。”班比的妈妈颤抖着说。

“这是第一个……”罗诺接上话。

年轻的玛蕾娜说：“就在这一刻，我们当中有些会死去，我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没有谁在听她说话。现在已经是大难临头。

班比想开动脑筋，思考一下，可是他制造的疯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撕碎了他的每一个想法。除了令自己头晕脑涨的喧嚣外，班比听不到别的声响，而在这片嗥叫、呼号和咔嚓声中，他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他的心里又紧张又好奇，连自己在直打哆嗦也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隔几分钟，妈妈就会对着他的耳朵说：“待在我身边。”尽管她说话声音很响，然而在轰隆隆的一片嘈杂声中，班比听到的简直只是耳语。妈妈的一声“待在我身边”给了班比一个依靠，像条链子一样把他牢牢拴住，要不然他早就昏头昏脑地冲了出去。每次，在他失去理智、想逃出去的关键时刻，总能听到妈妈的嘱咐。

他看看四周，森林里的所有居民都跑了出来，发了疯似的四下乱窜。一群黄鼠狼挨个儿穿过，就像一条弯曲的带子一闪而过，旁人的目光几乎无法跟上，一只白头鼬着了魔似的呆呆站着，听绝望的野兔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不远处，狐狸站在一群迈着杂乱的步子喧嚷的野雉旁，他们已顾不上怕他了，只管在他鼻子底下乱跑。而狐狸也无暇理睬他们，他一动不动地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张大鼻孔，注意着步步逼近的隆隆声，只有他的尾巴在轻轻地一甩一甩，像在费劲地思考。

一只野雉急匆匆赶来，他是从后面最凶险的地方逃来的，已经吓坏了。“不要往上飞！”他朝其他的野雉大声发出警告，“不要往上飞……只能跑！大家不要慌张！谁都不要往上飞！只能跑，跑，跑！”他不停地重复这几句，好像他要不断地提醒自己一样，其实，他已经根本不知道自己嘴里在嚷嚷些什么。

“嚯嚯！”“哈哈！”摄人心魄的吆喝声显然已经离得很近了。

“大家不要慌张！”野雉大声叫道，可同时，“嚯！”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哗啦啦”一声，张开翅膀向上飞去。班比看着他在树木间笔直往上冲，翅膀用力扇动，全身深蓝色和金棕色的羽毛闪耀着金属光泽，灿烂夺目，长长的尾巴骄傲地拖曳在身后。一声尖锐的霹雳震耳欲聋，空中的野雉猛地缩成一团，翻了个个，好像他要伸嘴去啄自己的腿一样，然后重重地往下俯冲，掉在雉群中间，再也不会动弹。

顿时，野雉个个吓得不知所措，纷纷夺路而逃，五六只野雉几乎同时扑棱着朝天上飞。“不要往上飞！”其余的边跑边叫。又是阵阵雷鸣，五下、六下，往上飞的野鸡中又有几只一头栽到地上。

“快过来！”妈妈说。班比抬头一看，罗诺和卡洛斯已经不见了，耐特拉太太也消失在另一边，只有玛蕾娜还和他俩待在一起。班比跟着妈妈走，玛蕾娜战战兢兢地跟在他俩后面。眼前，到处一片喧闹和噼啪声，而围绕他们四周的是咆哮和轰鸣。妈妈比较镇静，只是身体微微有点颤抖，但她还能集中思想。

“班比，我的孩子，”她说，“你要一直跟在我身后。我们必须从这儿出去，穿过树林前面一块空地。但是在这树林里面，我们要慢慢地走。”

阵阵咆哮越来越急促，同时，又有十下、二十下的轰雷被他从手中扔出去。

“别理它，”妈妈嘱咐班比，“现在不能跑！等我们必须穿越空地时，再拼命跑。还有，不要忘记，班比，我的孩子，等我们出了这树林，你就不要管我了，即使我倒下，你也不要管我……只有继续往前冲！班比，明白了吗？”

在乱哄哄一片中，妈妈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移动。野雉四处乱逃，一会儿蜷缩在雪地里，一会儿想想不妥又跳出来，继续跑。野兔一家东奔西跑，他们坐一下，又蹦起来。大家谁也不说一句话，个个被吓得筋疲力尽，被阵阵咆哮和轰鸣搞得神志不清。

班比和妈妈的前方渐渐变亮了，透过篱笆一样的灌木丛，可以看到前方有一块开阔地，雪地泛着银光。他们身后，“砰砰啪啪”敲打树木的鼓声、“咔嚓咔嚓”树枝被折断的声音，还有“哈哈”“嚯嚯”的吼叫越逼越近，惊心动魄。

这时，朋友野兔和他的两个表兄弟从他们身边跑过，冲出了树林，他们想穿过这块空地。“砰！砰！砰！”一时雷声轰鸣。班比眼睁睁地看着朋友野兔跑了一半，突然翻了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他白肚皮朝天，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班比看傻了，像根木头一样呆呆地站着。

他的身后传来喊声：“它们就在那儿！现在都要往外逃了！”

顿时，拍打翅膀声、尖叫声、哭闹声乱作一团，一群野雉飞了起来，他们好像捆在了一起似的，同时飞向空中。立即，空气被阵阵惊雷炸得粉碎，然后就是野雉掉在地上发出的沉闷的“噗噗噗”声和侥幸脱险时声声尖厉的嘶鸣。

班比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他。他突然冲出灌木丛，啊，这儿，那儿，到处都有他。他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敲打着自己周围的树木，同时嘴里还发出可怕的嚎叫。

“现在！”妈妈对班比说，“往前冲！跟在我后面，但不能挨得太紧！”说完，她已跃到外面，往前飞奔，身后扬起团团雪花。

班比紧紧跟在妈妈后面。一时，雷声四起，把他们团团围住，犹如天崩地裂。班比目不斜视，一个劲地往前冲。他渴望离开这个纷乱的地方，离开这种令人窒息的气味，希望逃出包围，盼望解救自己的生命。这种本能的求生欲望终于被激发了出来。他不停地奔跑，好像看见妈妈摔倒了，但他无从知道是否真的是妈妈，他眼睛一热，眼前一片模糊。对围在自己周围的雷声的恐惧盖过了其他一切，他已无法思考，无法理会旁边，他只是拼命地跑。

终于穿过了这块开阔地，他钻进了另一片丛林。身后的喊叫声依然不断，又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紧随而至，像冰雹一样穿过班比头上的树枝，噼噼啪啪响彻林间，随后静了下来。班比不停地往前奔跑。

一只垂死的野雉垂着脖子，躺在雪地里，翅膀有气无力地拍打着，听到班比走近，他停止了挣扎，微弱的声音说了声：“完了……”班比顾不上管他，继续奔跑。他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里面纷乱的树枝迫使他放慢脚步，寻找一条道路出来。他焦急地用腿拍打着周围的枝条。“绕到这儿来。”有人说，嗓子因为激动不安已经发不出声音。班比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马上来到了一处能通行的地方。原来是野兔的妻子，是她刚才招呼他了。

“你可不可以稍微帮个忙？”她问。

班比一看，不禁震惊了。她拖着两条毫无知觉的后腿在雪地上挣扎，身边的积雪被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融化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不可以稍微帮个忙？”说话时的神态似乎很健康，非常泰然，甚至是轻松愉快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啦，”她继续说，“本来也不是特别要紧……只是正好现在……我现在没法走路……”说到一半，她侧倒在一旁，死了。

惊骇又一次攫住了班比，他撒开腿往前冲。

“班比！”

班比猛地收住了脚步，这是自己同伴的声音。

“班比……是你吗？”声音再一次传来。

不远处，戈波无助地躺在雪地中，他已没有一丝力气，连站都站不住了，就像死了被埋葬时那样躺着，他无力地抬起头。班比激动地向他走去。

“戈波，你妈妈呢？”他问，一边大口喘着气，“还有法莉纳昵？”班比说话很快，又激动又焦急。恐惧依然强烈地撞击着他的心。

“妈妈和法莉纳没办法只得离开我。”戈波善解人意地回答。他话说得不响，却像大人一样严肃而又理智。

“她们只得放弃我，让我躺在这儿，我倒下了。你也必须离开，班比。”

“起来！”班比大声对他喊道，“起来，戈波！你已经休息够了。现在再也没有时间了！起来跟我一起跑！”

“不，别管我，”戈波平静地回答，“我站不起来了，没办法。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跑，班比，你要相信我，可我太虚弱了。”

“那你怎么办啊？”班比催促他。

“我不知道。可能会死吧。”戈波直截了当地回答。

不远处，叫嚷声又一次响起，并朝这边传来，同时夹杂着新的一阵隆隆声。班比吓呆了。

这时，树枝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雪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年轻的卡洛斯疾驰而来。“快跑！”看见班比，他大喊一声，“能跑的尽快跑，别站着不动！”他一溜烟跑远了。卡洛斯不顾一切地逃命惊醒了班比，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班比想都没想又开始飞奔了，所以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和戈波告别。“再见，戈波，愿你平安。”但他这时已经跑出了很远，戈波没能听见。

森林里到处回荡着喊叫声和阵阵雷鸣，班比不停地东奔西跑，直到傍晚。当夜幕降临时，林子里开始安静下来。不久，阵阵清风吹散了四处弥漫的血腥味。但是，惊悸不安仍然停留在大家的心上，挥之不去。劫难之后，班比见到的第一个熟人是罗诺，他比以往跛得更加厉害。

“那边的橡树林里，”罗诺告诉班比，“狐狸受了伤，在发高烧，我刚才从他身边经过时，看他痛苦极了，拼命啃雪、啃土。哎，太可怕了。”

“你有没有看见我妈妈？”班比问。

“没有。”罗诺躲躲闪闪地回答，赶紧离开。

后来，深夜里，班比碰到了耐特拉太太带着法莉纳。大家欣喜万分，他们三个都高兴极了。

“你有没有看见我妈妈？”班比问。

“没有，”法莉纳回答，“我连我妈妈在哪里还一点都不知道呢。”

“好啦，”耐特拉太太强打起精神，轻快地说，“瞧，有多糟糕。我原来还挺高兴，不用再为小孩操心劳累，可现在，一下子就有两个孩子要我照料。哎，真是谢谢你们啦。”

班比和法莉纳都乐了。

后来，他们说到戈波。班比讲了他见到戈波时的情形，于是，两个孩子又伤心地哭了起来。但是，耐特拉太太不许他们哭个没完。“现在，你们要明白，最重要的是得找些吃的填填肚子。真是的，哪有听说过一整天不吃一点东西的！”

她带着两个孩子找那些树枝低垂、树叶尚未完全干枯的地方。耐特拉太太特别慈爱，她自己对树叶一碰也不碰，却催着班比和法莉纳放开肚子吃。她扒开地上的积雪，让草露出来，然后命令他俩“吃这儿……这儿的好”，或者她又说，“别，等一下……我们马上就能找到一些更好的”。不过有时，她也会嘟哝几声：“糟透了，糟透了！带帮孩子真是麻烦！”

突然，他们看到艾娜姨妈朝他们这边跑来。“艾娜姨妈！”班比大声喊她，他先认了出来。法莉纳乐坏了：“妈妈！”一下子扑到妈妈身上。但是艾娜哭了，她悲痛欲绝。

“戈波不见了，”她哭着说，“我去找他……到他累倒的地方……雪地里去过……那儿空空的……他不见了……我可怜的小戈波……”

耐特拉太太嘟哝道：“那你也该寻着他的踪迹去找一找啊，总比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要明智。”

“根本没有他的脚印，”艾娜姨妈说，“倒是……他……他在那儿留下了一大串的脚印……”她去过戈波躺倒的地方了……

大家都不吭声。过了一会儿，班比鼓足勇气问道：“艾娜姨妈……你有没有看见我妈妈？”

“没有。”艾娜姨妈回答，声音低沉。

从此，班比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妈妈。

十　一

柳絮已纷纷扬扬离开了枝头，万物开始苏醒。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长出片片幼嫩的新叶，在和煦的晨曦中，绽放着初醒的婴儿般的笑脸，显得朝气蓬勃。

班比站在一棵榛树前，用自己新生的角对着树干敲击，心里感觉很痛快，另外，他这么做也很有必要，因为他漂亮的角上老是给包了一层韧皮。不用说，这些东西当然得除去，谁会老老实实地等着它们自己脱落呢。班比在树干上蹭磨头上的角，有些韧皮被撕碎了，也有裂了，挂在他的耳朵边上来回摇晃。他一下一下地对着榛树击打，来来回回，觉得自己的角比树干还要坚硬，这种感觉顿时令他浑身充满了力量和自豪。于是，他对着榛树发起更猛烈的撞击，把树皮撕成了一道道长条，里面白白的木头露了出来，暴露在外面的木头很快就变成了铁锈红色。对此，班比没法顾惜，他只看见树干在他的撞击下，露出白花花的树心，亮晶晶的，这让他无比兴奋。周围一圈不少榛树和山茱萸树上，都留下了他努力的痕迹。

“嘿，现在你大概差不多了吧？……”附近有一个声音快活地问他。

班比抬头看看周围。

一只松鼠坐在那儿，友好地注视着他。他们的头顶上，传来一阵尖历、短促的笑声：“呀——哈！”

班比和松鼠差点被吓坏。原来是啄木鸟，他紧贴着橡树粗大的树干，向下大声说：“请原谅……可我只要一看见你这个模样，我就忍不住要笑出来。”

“那你说，有什么好让你哈哈大笑的呢？”班比恭恭敬敬地问。

“好吧，”啄木鸟说了自己的看法，“一开始你就完全错了。首先，你得往强壮的大树上撞，因为在这些细细的小榛树上是撞不出什么结果的。”

“要有什么结果呢？”班比很想知道。

“甲虫呗……”啄木鸟忍不住又开始大笑，“甲虫、毛虫……你看，要这么做！”他在橡树上打鼓一样连连敲击，“笃，笃，笃，笃。”

松鼠蹿到他面前责备道：“你在那儿说什么呀？王子又不是在寻找甲虫、毛虫……”

“为什么不呢？”啄木鸟乐哈哈地说，“这些东西味道好极了……”他咬住一只小甲虫，一口吞下。

“这你就不懂了，”松鼠继续责备他，“如此高贵的王子追求的是完全与众不同的、崇高的目标……你别尽出洋相啦。”

“那有什么，”啄木鸟回答，“我对那些更高的目标不感兴趣。”他开心地说着飞走了。

松鼠又“嗖”地跑下来。“你不认识我吗？”他问，脸上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我想是认识的，”班比很有礼貌地回答，“你就住在这上面……”他向上指指橡树。

松鼠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把我和我的祖母搞混了。班比王子，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住在这上面，她常常和我讲起你。是啊……可是后来她被貂杀害了……很久以前，在冬天……你还记得这事吗？”

“当然记得，”班比点点头，“我听说过这件事。”

“哎……后来我爸爸就定居在这儿。”松鼠讲。他坐端正，瞪着惊讶的眼睛，两只前爪彬彬有礼地放在雪白的胸前。“不过……也许你把我和我的爸爸搞混了……你认识我的爸爸吗？”

“很遗憾，”班比回答，“没能幸会。”

“我想过是这样！”松鼠满意地说，“我爸爸很沉闷的，胆子也很小，他不跟任何人交往。”

“他现在在哪儿？”班比问。

“唉，”松鼠叹了口气，“一个月前被猫头鹰叼走了。所以，现在就我住在这上面。对这个地方我挺满意的，你想，我就是在这儿出生的。”

班比转身要走。

“等一等，”松鼠连忙喊住他，“其实这些都不是我原来想说的，我本来是要同你说一些别的事情。”

班比停了下来。“那么，是什么呢？”他耐心地问。

“是……是什么啊？”松鼠想了想，突然一跳，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靠着自己漂亮的大尾巴，注视着班比，“没错！现在我知道了，”他继续闲聊，“刚才我想说，不用多久你就会弄好你那角的，它会变得非常漂亮。”

“你这么认为？”班比听了很高兴。

“漂亮极了！”松鼠大声说道，一边激动地把两只前爪按在自己雪白的胸前，“那么高！那么雄伟！还有又长又亮的尖角！非常罕见！”

“真的？”班比问道。他高兴得立即又开始撞起榛树来，树皮一条一条四处散开。

一边，松鼠继续往下讲：“我真的必须这么说，别的鹿像你这么大时，根本没有这么华丽的鹿角，真是难以置信。如果有谁在上一年夏天时认识你……我曾远远地见过你几次，那他肯定不敢相信，你就是当年那个瘦瘦的小家伙……”

班比突然停了下来。“再见，”他急冲冲地说，“我得走了！”说完，他就跑开了。

班比不愿意被人提起去年夏天，对他来说，那是一段不幸的日子。开始，不见了妈妈以后，他一直觉得很孤独。接下来的冬天漫长而又艰难，春天姗姗来迟，一直很晚了，万物才苏醒发芽。如果没有耐特拉太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办。耐特拉太太悉心照顾他，尽最大的可能帮助他。尽管这样，他还是孤孤单单地艰难度日。还有戈波，他无时无刻地不想念着戈波。可怜的戈波，他肯定和其他的同伴一样死了。那段时间，班比总会常常想起他，在戈波离开了他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戈波有多可爱、多好。而法莉纳，他很少见到，她总是和她的妈妈黏在一起，而且表现得十分害羞。后来，等天气终于转暖之后，班比才开始恢复元气。他把刚长出的鹿角蹭得铮亮，心里也为此十分骄傲。只是痛心和失望也接踵而来。其他长角的公鹿只要一看见班比，他们就驱逐他，愤怒地撬他走，不容他靠近任何人，欺侮虐待他。弄到最后，班比走到哪儿都害怕被他们碰上。他不敢露面，尽找一些隐蔽的小路悄无声息地独来独往，心情特别郁闷。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越来越晴朗，他变得心绪不宁起来，内心被一种渴望所折磨，这是一种令他既痛苦又快乐的感觉。每当他碰巧遇到法莉纳或者她的一个女友，只要远远看着她，全身就会涌上一股热流，一种不可思议的激动。他总是一下子就能辨认出她们的踪迹，有时候仔细吸一口气，就能闻出她们在附近的气息。他觉得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着他靠近她们，可是，一旦他顺着自己的内心愿望向她们走去，总会碰一鼻子的灰。要么他谁也没有见到，等他四处乱撞、疲惫不堪时，终于意识到对方在躲着他；要么他被一头长角的家伙挡住去路，公鹿就扑向他，对他一顿拳打脚踢，恶狠狠地把他赶走。罗诺和卡洛斯对他的态度最恶劣。噢，这可不是一段什么美好的日子。

如今，松鼠愚蠢地让他回忆起了这一切。这一下，他变得十分粗野，撒腿狂奔。路过一簇簇灌木丛时，山雀和鹪鹩（鹪鹩，一种鸟，体长约三寸，羽毛赤褐色，略有黑褐色斑点，尾羽短，略向上翘。以昆虫为主要食物。）惊得飞了出来，急忙相互打听：“这是谁呀……刚才跑过的那是谁呀？”班比听也不听。几只喜鹊紧张得喳喳直叫：“出什么事啦？”松鸦阴沉沉地叫道：“怎么回事？！”班比理都不理他。他的头顶上方，有只黄鹂，从一棵树上唱到另一棵树上：“早晨好……我多么——快乐！……”班比也不答理他。

阳光在森林的每个角落编织了一张网，明亮又精致，但是班比无动于衷。

突然，几乎就在他的脚下“嘎”的传出一声尖叫，眼前，一道绚丽的彩虹闪过，刺得他一时眼花缭乱，不得不收住脚步。原来是野雉雅内洛吓得飞到空中，因为班比差点就踩上了他，他边逃边骂。“太放肆了！”雅内洛吊着嗓子结结巴巴地尖声叫道。班比茫然站着，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幸亏一切都过去了，没惹出事来，可你也确实太鲁莽了……”班比脚边地上，传来一阵唧唧喳喳、温和的声音。原来是雅内丽妮，飞走的雅内洛的太太，她正蹲在地上孵蛋。“我丈夫被你吓坏了，”她不高兴地说，“我也一样，只是我无法挪动身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步都不能挪动，就是你把我踩扁了……”

班比有点羞愧。“请你原谅，”他结结巴巴地说，“刚才我没有注意。”

雅内丽妮回答他：“哦，没关系！其实事情也没那么严重。我和我的丈夫最近神经都比较紧张，你能理解……”

班比根本没有弄清这是怎么回事，他继续往下走。现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森林在他的周围歌唱，阳光更是金灿灿、暖烘烘的，灌木上的树叶，地上的青草，温润的泥土开始散发出浓郁的芳香。班比的内心涌动着青春的活力，激情流遍他的全身，他只好放慢脚步，像木偶一样迈着僵硬的步子四处徘徊。

来到一簇低矮的接骨木前，他高高拱起前膝，闷头一阵刨地，泥块被他撞得四处飞扬，上面的青草被他尖利的蹄子踢成了碎叶，野豌豆、野葱、紫罗兰、雪花铃等通通被他一骨脑儿地扒掉了，下面的泥土裸露出来，看上去就像是被画了一道一道的虚线。鹿蹄每次落地时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棵年迈的女贞树盘结的树根里，两只鼹鼠正东奔西跑玩得起劲，外面的动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于是他们伸出脑袋，观察着班比的一举一动。

“嘿！看他干的，真是可笑，荒唐啊。”一只鼹鼠吱吱叫，“这样挖洞怎么行呢……”

另一只撇撇嘴角，嘲笑道：“他根本就啥都不懂。你看好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一窍不通，只知道蛮干。”

突然，班比停了下来，抬起头，仔细听了听，又朝树叶缝里张望了一番。一道红光从树枝间闪过，一对鹿角尖隐隐在闪烁。班比生气地打了个响鼻，这一次又是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罗诺、卡洛斯，还是其他什么鹿——冲！班比直冲过去。让他们瞧瞧，我再也不怕他们了！班比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要让他们明白，谁才令他们望而生畏！

灌木丛在他的猛烈撞击下沙沙发响，树枝噼噼啪啪地断了。班比看见对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没有认出那是谁，因为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心里别无其他念头，只想着一个字“冲”！他鹿角往下一沉，向对方发起进攻，他把全身力量集中在脖子上，做好硬拼的准备。这时，他已能感觉到对手毛发的气味，眼前除了一堵红色的身墙，他什么也看不见。不料，对手轻轻闪开了身子，而班比准备好了来次猛烈的碰撞，结果，他扑了个空，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朝前跌跌撞撞了好几步，总算站稳了脚跟，一个转身，又要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这时，他认出来了，原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老鹿王。他真想转身一走了之，又觉得那样做很可耻，而待在原地不动，也令他羞愧不已。他愣愣地站着没动。

“怎么啦？……”老鹿王轻声问他。低沉的声音，冷静又不失威严，每次都会深深触动班比的内心深处。班比沉默不语。

老鹿王又重复了一遍：“嗯，怎么啦？”

“我原来以为……”班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以为是罗诺……或者是……”他没有说下去，壮起胆子，怯怯地看着老鹿王，这么一看，他更加不知所措了。

老鹿王威严地站在面前，一动不动。他的头发现在已完全白了，深沉、傲视一切的眼睛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为什么不朝我……？”老鹿王问道。

班比凝视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激情，一种莫名的敬畏流遍全身，他真想放声高呼：因为我爱你！但他嘴里却说：“我不知道……”

老鹿王打量了他一番：“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现在都长得又高又壮了。”

班比没有回答，他高兴得全身颤抖。

老鹿王跨前一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然后，他出乎意料地挨近班比，这让班比吃惊不小。“勇敢点……”老鹿王说。

他转过身，眨眼间消失了。

班比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十　二

盛夏来临，天气酷热。班比曾经有过的那种渴望又一次开始在心中涌动，而且这次比以往更加强烈，它们在他的血液中沸腾，令他躁动不安。他在森林各处转悠。

一天，他遇到了法莉纳，这一次重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因为受到内心欲望的不住骚扰，他的神智迷离恍惚，他的感官模糊不清，以至于连法莉纳都没有认出来。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班比打量了她好一会儿，一时说不出话来。终于，他激动地说：“法莉纳，你现在有多漂亮……”

法莉纳冲着他说：“你又认出我啦？”

“难道我会认不出你！”班比喊道，“我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法莉纳叹了口气：“我们俩这么久没见面……”随后她又加了一句：“……彼此倒变得有些陌生了。”她逗弄班比，说话的语气又像以往那样轻快娇媚。

现在，他俩待在一起。

“这一条小道，”停了片刻，班比说，“小时候，我和妈妈在这条路上散步……”

“它通向草地。”法莉纳接上话。

“就是在草地上，我第一次见到你，”班比郑重其事地说，“你还记得吗？”

“当然，”法莉纳回答，“我，还有戈波。”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戈波。”

班比也重复了一遍：“可怜的戈波。”

于是，他俩开始聊起往事，互相不时地问一声：“你还记得吗？”显然，他们还记得儿时的一切，并对此心醉神迷。

“外面草地上，”班比回忆道，“我们玩过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你还记得吗？”

“我想，游戏是这样的……”法莉纳一边说，一边像闪电一样跳开了。班比一开始还傻傻地发愣，马上，回过神来，“嗖”地追了上去。“等等，你等一等！”他兴奋地嚷嚷。

“我才不等呢，”法莉纳逗他，“我还有急事呢！”她轻快地跨了几步，在一簇簇灌木丛和草地上绕着圈。班比终于追了上去，挡住了她的去路。于是他俩静静地并肩站在一起，心满意足，笑声不断。

突然，法莉纳像被刺了一下，腾空跃起，又跑开了。班比在后面紧追。法莉纳转了一圈又一圈，忽左忽右，每次都从班比的手中逃脱。

“站住！”班比气喘吁吁，“你站住嘛……我有点事情要问你。”

法莉纳停下脚步。“你要问我什么？”她觉得好奇。

班比不说话。

“哎呀，如果你只是想骗骗我……”法莉纳说着转身就要走。

“别走！”班比局促地说，“站着别走……我想……我想问你……法莉纳，你爱我吗？”

法莉纳注视着他，样子比刚才还要好奇，而且还带有一点点期待：“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班比急切地说，“你肯定知道！我也知道，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爱你，疯狂地爱着你。法莉纳，你现在就告诉我，你爱不爱我。”

“也许我也爱你。”法莉纳随口回答。

“那你会和我待在一起吗？”班比激动地追问。

“假如你恳求我的话……”法莉纳快活地说。

“我求求你，法莉纳！亲爱的、美丽的法莉纳，”班比情不自禁大声喊道，“你听见了吗？我从心底里请求你！”

“那我一定和你在一起。”法莉纳柔声答应——然后逃掉了。

班比欣喜若狂，又一次像箭一样紧追其后。法莉纳一阵风似的越过草地，突然转了个方向，消失在密林中。班比刚要拐弯去追，灌木丛突然哗哗直响，卡洛斯跳了出来。

“站住！”他大声喝道。

班比没有理睬他，一心追赶法莉纳。“让我过去，”他匆匆说道，“我没有时间跟你耗。”

“滚开！”卡洛斯气势汹汹地冲着他大叫，“给我马上滚开！要不然，我揍扁你！我不允许你追法莉纳！”

去年夏天不堪回首的情景渐渐在班比的记忆中苏醒，那时，他时常被卡洛斯追逐、驱赶。班比顿时怒不可遏，他一言不发，鹿角一沉，朝着卡洛斯就猛冲过去。

班比的进攻势不可当，没等卡洛斯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仰面倒在草地上。卡洛斯像闪电一样迅速站起，可他还没站稳，班比的新一轮进攻已迎面而来，他被撞得晕头转向。

“班比！”他喊道，“班……”喊了一半，班比的第三次进攻擦过他的肩胛骨，卡洛斯痛得差点透不过气来。

卡洛斯连忙跳到一边，躲开又一次直扑而来的班比。他一下子感到自己非常虚弱，同时，他惊恐地意识到，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斗。卡洛斯不寒而栗，夺路而逃。班比默不作声，紧追不舍。卡洛斯这才发觉，班比因为情欲，狂怒之极，决心已下，要杀了自己。他惊慌失措，离开小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窜进灌木丛。卡洛斯现在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想，一心乞求得到怜悯和救助。

这时，班比突然放弃了追赶，站着不动了。失魂落魄的卡洛斯根本没有察觉，拼了命在灌木丛中钻来穿去，逃远了。

而班比站着不动，是因为隐隐听到了法莉纳的呼叫。他侧耳细听，这时，法莉纳又叫了起来，声音惊慌不安。班比立刻转身，冲了回去。

他回到草地，正好看见法莉纳被罗诺追赶着逃进树林。

“罗诺！”班比大喝一声，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大喊大叫。

罗诺因为腿瘸，没法跑得飞快，他停住了脚步。

“瞧，”他狂妄地说，“那不是小班比？你想从我这儿要点什么？”

“我希望，”班比平静地说，但他的声音因为强压的冲动和怒火完全走了调，“我希望，你别再骚扰法莉纳，立即离开这儿。”

“没有其他的了？”罗诺揶揄他，“嘿嘿，你倒成了这么一个放肆的家伙……我几乎没有料到。”

“罗诺，”班比压低了声音，“我好心提醒你。如果你现在不马上离开的话，那么，你过会儿就是想跑，恐怕也跑不了了……”

“喔唷！”罗诺被惹火了，“你就这么跟我说话？因为我的腿瘸？别人根本就看不出来。或许你以为我会怕你，就因为卡洛斯那个可怜的胆小鬼？我还是劝你……”

“够了，罗诺，”班比打断了他，“是我要劝你，走吧！”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一直是我喜欢的朋友，罗诺。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也一直尊重你，因为你比我年长许多。现在，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走吧……我的忍耐已经快到头了！……”

“差劲，”罗诺轻蔑地说，“你只有这么点点耐心，我的小家伙，这可太差劲了。不过，你放心，我会很快收拾好你的，你不需要等待太长时间。你大概已经忘了，以往怎样常常被我撵得四处乱逃？”

提起往事，班比火冒三丈，忍无可忍，他发了疯似的扑向罗诺，罗诺伸出脑袋迎上去。“咔嚓”，他俩猛烈地撞在一起，罗诺站稳脚跟，心里暗暗惊讶，班比居然没有退却，而班比突如其来的攻击也令他大吃一惊，因为他想不到班比会主动进攻。更令他不快的是，他感受到了班比力大无比，意识到自己必须全力以赴。当他俩头抵头相持时，罗诺耍了个花招，突然往后一退，想让班比失去平衡，向前扑空。

然而班比一抬前半身，直立在后腿上，不等重新站稳，马上以加倍的冲击力扑向罗诺。只听一声清脆响亮的“咔嚓”声，罗诺的鹿角被撞掉了一个叉。罗诺还以为自己的额头被撞破了，他眼前金星直冒，耳朵嗡嗡作响。接下来的顶撞撕破了罗诺的肩膀。他痛得几乎失去呼吸，躺在地上。班比满腔怒火，一脚踩在他身上。

“放了我。”罗诺呻吟着说。

班比不顾一切揍他，两眼怒火直冒，看样子没打算饶恕他。

“我求求你……住手，”罗诺可怜巴巴地恳求他，“你知道我的腿有点瘸……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放了我吧，你不会不知道那是闹着玩的。”

班比一言不发放了他。罗诺挣扎着站起来，伤口流着血，腿摇摇晃晃的，他一声不响、灰溜溜地走了。

班比刚想钻进密林，寻找法莉纳，这时法莉纳跑了出来。刚才她就站在森林边缘，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真了不起，”她笑着说。紧接着她又认真地轻声加上一句：“我爱你。”

他俩肩并肩往前走去，幸福又甜蜜。

十　三

有一天，他俩突发奇想，去森林深处，寻找班比最后一次遇到老鹿王时的那一小块林中空地。一路上，班比兴奋地给法莉纳讲述老鹿王的故事。

“也许我们还会遇到他，我很想念他。”

“那太好啦，”法莉纳勇敢地说，“我倒真的很想和他聊聊天。”其实她说的不是真话，虽然她确实对老鹿王怀有好奇，可心底里还是十分惧怕他。

东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太阳不久就会升起。

他俩肩并肩轻松地走着。这里，灌木、半灌木零星散布，所以朝各个方向望出去，都可以有较远的视野。离他们不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俩立即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地张望。那边，一头高大的牡鹿缓慢、威严地穿过灌木丛，朝空地走去。太阳还没有给曙光抹上色彩，他在晨光中犹如一个灰色的巨大阴影在移动。

法莉纳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尖叫，班比竭力控制自己。当然他也受惊不小，喊叫声就在喉咙口，只是没有发出声而已。法莉纳的声音听上去那么无助，让他心生爱怜，他强压住自己的情绪，竭力去安慰她。

“你怎么啦？”他焦急地在她耳畔轻声问道，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啦？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可法莉纳还是一个劲地尖叫。

“亲爱的，你别这么激动。”班比恳求道，“被他吓成这样，多可笑，再说，他们终归是我们的亲戚。”

法莉纳一点也不想听关于这样的亲戚的任何事情，她僵直地站着，目不转睛望着远处悠然前行的牡鹿，一声接一声地尖叫不停。

“你镇静一点，”班比恳求她，“他听了会怎么想我们啊？”

法莉纳没法安静下来。“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她嚷了一句，又开始尖声呼叫，“啊——呦，吧——呦！……太夸张了，那么高大！”

她继续放声呼叫：“吧——呦！”然后她又说明：“别管我——我只能这样！我必须这样！吧——呦！吧——呦！吧——呦！吧——呦！”

牡鹿站在那一块不大的草地上，在草丛间寻找着美味，悠闲自在。

班比一边照看发了疯似的法莉纳，一边留意泰然自若的牡鹿，内心涌起一股抵触的情绪。在安慰法莉纳的同时，他也克服了自己的畏惧心理。每次见到牡鹿，他都会陷入自卑之中，内心像打翻了的五味瓶，既畏惧又兴奋，既敬仰又卑微。现在他终于对自己总是处于这么一种可怜、难熬的处境作了严厉的谴责。

“胡闹，”他下了决心，果敢地说，“现在我就径直走过去，自我介绍一下，让他认识。”

“别去，”法莉纳喊道，“别去！吧——呦！会惹祸的，吧——呦！”

“我决心已下。”班比回答。

牡鹿一直在草地上从容不迫、津津有味地享受着美味，根本没有注意一下旁边的一对痛苦的年轻人。他太傲慢了，班比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伤害，人格遭到了贬低。“我去了，”他说，“你也安静点！你会看到的，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就在这儿等我吧。”

他真的走了，但是法莉纳没有在原地等候，她实在不愿、也不敢这么等他。她转身就跑，边跑边叫，因为这是她认为自己能做的最好的方式了。只听她越跑越远，一路上“吧——呦！吧——呦！”呼叫不断。

班比其实很想跟着她走，但是现在已不太可能了。他鼓了鼓勇气，走上前去。透过枝叶，他看到牡鹿站在草地上，低着头吃草。走出树林时，班比听得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牡鹿立即抬起头看过来，接着，又把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他的前方。

在班比看来，他的种种举动，看自己时的神情，看远方时的模样，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处处透着高傲。

班比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刚才他是打定主意要和牡鹿交谈一番的。他想说：“早晨好，我叫班比……可以拜赐尊姓大名吗？”

是啊，他刚才把一切想得太容易了，现在看来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最好的打算如今又有什么用？班比不愿意给别人留下粗鲁无礼的印象，如果他现在一言不发地走出来，牡鹿会认为他没有教养，如果他现在开口说话，牡鹿又会觉得他唐突冒失。站在那儿的牡鹿多么魁伟、威严，班比看得简直入了迷，同时又觉得自己那么渺小、卑微。他努力想让自己醒悟，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我为什么这么胆小？……我和他没有什么两样……我和他完全一样！可种种努力还是徒劳。

没办法，班比还是胆怯，而且从心底里感到自己确实与他不同，远远比不上他。为此他感到痛心，不得不使出全部精力以保持镇静。

牡鹿注视着他，心想：他挺可爱的……真的惹人喜爱……多漂亮，多秀丽……举止那么优雅……可我不能老这么盯着他看，有点不太得体，再说，这样会使他尴尬的。

于是，他又把目光从班比的身上移向远方。

多么傲慢的目光！班比心想。如此狂妄、自负，简直难以忍受！

牡鹿这时也在想：我倒挺乐意和他聊聊……我对他还挺有好感的……我们大家相互间从不搭话，这有多蠢！他凝视着远方，若有所思。

他根本不理我，在他眼中，我就像是空气，班比自言自语，看这帮家伙的样子，好像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

可我该和他谈些什么呢？……牡鹿问自己，我从来没有练习过……会说出愚蠢的话，闹出笑话……因为他肯定非常聪明。

班比定了定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牡鹿。他是那么华丽！他自惭形秽地想。

要么……还是下一次吧……牡鹿终于作出决定，带着一丝惆怅，却又从容不迫地离去了。

班比留在原地没动，抑郁不乐。

十　四

烈日炎炎，森林里雾气蒸腾。太阳一升起，就把天空上所有的云彩吸光了，连最小的一丝一块都不放过，独自在无垠的天边逞威，蓝天在炽热的烧烤下显得苍白无力。草地上，树顶上，空气像被火焰灼烧了一样，颤抖着一缕缕清晰可见的波浪。树叶纹丝不动，青草也不摇曳。鸟儿默不作声，藏在树荫里懒得挪身。丛林里大路小径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动物。整个森林在耀眼的光线里像瘫痪了一样，没有一丝动静。酷热下，大地张大了嘴巴喘息，灌木、动物张大了嘴巴喘息。班比正在睡觉。

整个夜晚，他都和法莉纳一起快乐地东奔西跑，嬉闹玩耍，一直闹腾到黎明。他沉浸在幸福的爱情之中，甚至忘了吃饭，后来他已经累得感觉不到饥饿了。他困得眼睛也睁不开，所以就地钻进灌木丛中，躺下便睡着了。刺柏树在烈日的照耀下，散发出一阵阵辛辣的气味，瑞香树幽幽的清香更是令他陶醉，他们给他增添新的活力。

突然，他一下惊醒过来，一时脑子迷茫一片。刚才是法莉纳在叫唤吗？他环顾一下四周，因为在他的意识中，自己躺下时，法莉纳就挨在他身边，站在山楂树旁摘扯树叶，他那时以为，她会留在他的身边。也许她离开后，现在觉得孤独难忍，所以在呼唤他，让他快去找她呢。

班比一边细细听着周围动静，一边在想自己刚才大概睡了多久，法莉纳已经叫唤了自己几回了。他理不出头绪，脑袋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昏昏沉沉。

这时，呼唤声又响起，班比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叫声又起。他顿时激情荡漾，感觉自己的体力已完全恢复，他精神百倍，浑身是劲，同时也觉得饥肠辘辘。

现在，呼唤声更加清晰了，像小鸟儿鸣啭那样动听，那么温柔，那么急切：“来呀……来呀……”

没错，是她的声音！是法莉纳！班比撒腿就往前冲，他在灌木丛间穿行，一时间，细嫩的树枝咔嚓咔嚓纷纷折断，被太阳照得暖融融的绿叶则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响声。

他跳跃着前进，没跑多久，他被迫收住了脚步，跳到一侧。原来是老鹿王站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班比的心里只有爱情像火一样在燃烧，老鹿王此刻已无足轻重了。反正他以后还会遇到的，总有机会。尽管像老鹿王这样的长者，德高望重，令人崇敬。可班比现在真的没有时间，他一心只想着法莉纳。

班比匆匆地笑了笑，算是和老鹿王打了声招呼，就想从他身边溜过。

“去哪儿？”老鹿王一脸严肃。

班比有些难为情，想找一个借口搪塞过去，静心一想，还是如实回答：“去找她。”

“别去。”老鹿王说。

有那么一瞬间，班比的心里怒火难遏，就那么一下子。不让我去法莉纳那儿？老鹿王怎么能提出这样的要求？班比心想，我一跑了之，不理他。于是他匆匆瞥了一眼老鹿王，可一触及老鹿王那深邃的目光，班比就被镇住了。虽然他心急如焚，却也没有马上跑开。

“她在叫唤我……”班比解释。语气中充满了恳求，让人一听就能明白：请别拦我！

“不，”老鹿王说，“她没有在叫唤。”

正好，又是一阵鸟鸣似的声音传来，细细的：“来呀！”

“现在，她又叫了！”班比着急了，大声说，“您听！”

“我听着呢。”老鹿王点点头。

“那我走了，再见……”班比急着告别。

“站住！”老鹿王一声喝令。

“您要干什么？”班比忍不住嚷嚷，“请您让我过去！我没有时间了！我请求您……您很清楚，法莉纳在叫我……”

“我告诉你，”老鹿王道，“那不是她。”

班比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是……我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的声音……”

“你认真听我说。”老鹿王继续说。

这时，喊声又响了起来。

班比坐立不安，恳求老鹿王：“以后吧，我回来后再听。”

“不，”老鹿王伤心地说，“你不会回来了，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

又是一阵喊声。

“我必须去！我一定要去！……”班比快要疯了。

“那好吧，”老鹿王专横地宣布，“我们俩一起去。”

“行，快一点！”班比说完就朝前跨跃。

“不……慢一点！”老鹿王命令，他的语气迫使班比不得不服从，“你跟在我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鹿王开始上路，班比紧跟其后，唉声叹气的，心里极不耐烦。

“你听好了，”老鹿王边说边走，“不管这喊声叫得有多紧迫，你都不能离开我。即使真是法莉纳，那我们来到她的身边也不迟，但是，这不是法莉纳。你绝对不可以冲动。现在一切就看你是否信任我了。”

班比没敢反驳，默默地服从了。

老鹿王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班比跟在后面。噢，老鹿王是多么擅长行走！他的蹄下没有一丝动静，没有一片叶子抖动，也没有一根枝条折断。而此时，老鹿王正穿行在茂密的灌木丛林中，钻过盘根错节的古老的密林形成的篱笆。尽管班比心急如焚，但他不得不对老鹿王的本领惊叹，不得不钦佩。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老鹿王能如此行走。

叫喊一声紧似一声。

老鹿王停下来，静静地站着谛听，微微颔首。

班比站在一边，思念法莉纳的急切心情使他一阵阵地抖动，而老鹿王的强迫命令又令他痛苦不堪，他已什么都无法领会。

有几次，根本没有听到什么叫喊声，老鹿王也停下来，伸长脖子细细听，然后又点点头。班比什么也都没有听到。老鹿王故意偏离传来叫声的方向，绕了一段弯路。这让班比非常愤怒。

喊声响了又响。

终于，他们离声音近些了，又走近了些，现在他们就在附近。

老鹿王悄声耳语：“不管你接下来看见什么，一动也不能动……听见了吗？你要注意我的每一个举动，然后跟着我的样子做……小心！还有，千万不要慌张！……”

他们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班比熟悉的那股刺鼻、令人不安的气味扑面而来。他被猛地呛了一大口，差一点叫出声来。班比呆呆站着，像被钉住了一样，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口。

老鹿王从容不迫，站在他身旁，眼睛示意他方向：那边！

那边站着的却是他！

就在他们不远的地方，他紧贴在一棵橡树上，身体藏在一簇榛树下面。他正在轻轻地叫：“来呀……来呀……”

他们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当他把头稍微转向侧面时，他的脸才依稀可见。

班比脑子一片混乱，眼前的情景让他大为震惊，过了许久，他才慢慢醒悟过来：原来是他站在那儿，就是他伪装了法莉纳的声音，就是他在柔声呼唤：“来呀……来呀……”

惊骇一下子涌遍了班比的全身，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闪动：快逃。

“镇静！”老鹿王迅速而威严地在他耳边悄声吩咐，以防他因过度惊吓而失常。班比竭力控制住自己。

老鹿王看着班比，一开始目光中带有一丝嘲笑，这一点，班比即使身处险境也能觉察到，但随后，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严肃、认真和亲切、宽容。

班比眯着眼睛朝他站立的地方张望，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与他如此近距离地站着。

老鹿王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低声跟他说：“我们走吧……”说完转身就走。

他俩小心翼翼地悄声离开，老鹿王走的是弯来绕去的路，班比觉得不可思议。他跟着这些慢慢移动的步子，竭力抑制着内心的焦急。刚才，对法莉纳的渴望让他一心前来，而现在，他的血管里奔流的只有逃命的愿望。

然而老鹿王还是不紧不慢，一会儿站着听听周围动静，再走一段“之”字形的路，然后再停下脚步，过一会儿再慢慢往前走，动作很慢很慢。

现在，他们肯定已经远离了危险地方。

“等他过一会儿再停下脚步时，我也许可以和他说话了，我要向他表示道谢。”他看着老鹿王就在自己的前面，一下子隐入了一片茂密的山茱萸树丛中。他走进时，没有惊动一片树叶，没有折断一根嫩枝。

班比跟在后而，努力学老鹿王的样，无声无息地穿过树丛，灵巧地避免发出任何响声。可惜他没能成功，树叶还是轻轻地簌簌作响，枝条在他的身体两侧扭弯了腰，又“砰”的一声弹回去，嫩枝则被他的胸膛压得噼啪断裂。

“他救了我的命，”班比继续想，“我该怎么向他表达呢？”

可老鹿王已不见踪影。班比慢慢走出灌木丛，眼前是一片盛开着金色花朵的原野，他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枝花蕊在颤动。就他独自面向旷野。

班比终于摆脱了一切束缚，获得了自由，他逃生的本能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在他起起落落的鹿蹄下，黄花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割过，齐刷刷地分成两半。

四处乱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班比终于找到了法莉纳。他气喘吁吁，又疲乏，又高兴，激动不已。

“亲爱的，我求求你，”他说，“我请求你……我们分开不在一起时，你不要呼唤我……再也不要呼唤我了！……我们彼此寻找，直到找到对方……我真的请求你，别再呼唤我……因为我无法抗拒你的声音。”

十　五

几天后，班比和法莉纳一起无忧无虑地穿行在草地另一端的橡树林中。他俩打算穿过草地，到那棵高大的橡树那儿，然后去他们熟悉的那条鹿道。眼前的灌木林渐渐亮堂起来，他们停下脚步，小心地察看外面。对面老橡树下，一个红色的影子在活动。

“会是谁呢？”班比轻声说。

“大概是罗诺，要么是卡洛斯。”法莉纳认为。

班比表示怀疑：“他们两个现在不敢出现在我的附近。”班比目光敏锐，又盯着前方看了一下。“不，”他得出结论，“既不是卡洛斯，也不是罗诺……是个不认识的……”

法莉纳同意他的看法，她又惊讶又好奇：“对……是个陌生的，现在我也看出来了，真奇怪！”

他俩继续观察。

“看他的举止那么随意！”法莉纳大声说。

“愚蠢，”班比说，“简直太愚蠢了！他的表现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危险根本就不存在！”

“我们走过去。”法莉纳建议，她实在想看个明白。

“好，”班比回答，“我们走，这么一个家伙，我一定要走近仔细瞧瞧……”

他们走了没几步，法莉纳又停下不动了：“但是……如果他和你干起架来，怎么办？他很强壮……”

“呸！”班比头一歪，露出满脸的不屑，“瞧他头上小得可怜的鹿角……我会怕他？这家伙长得是又肥又胖……可是强壮？我可不这么认为。来吧……”

他们继续朝前迈。

对面草地上的那个埋头啃草，一直等到班比和法莉纳走进草地很长一段距离他才察觉。他马上迎向他俩跑了过去，高兴得连蹦带跳，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班比和法莉纳大吃一惊，站在原地等他上来。就在离他们几步路时，他也静静地站着不动了。

过了片刻，他问：“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班比早已低头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你认识……我们？”他反问。

对方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哎呀，班比！”他大声叫道，语气又是责备，又是亲热。

听见他大叫自己的名字，班比愣住了。这个声音拨动了他内心深处的记忆，而法莉纳则早已跳跃着飞奔向前。

“戈波！”她大叫一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忘记了呼吸。

“法莉纳……”戈波喃喃地说，“法莉纳……好姐姐……你认出我啦！”他快步上前，亲吻着她的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直往下淌。法莉纳也泣不成声。

“哦……戈波……”班比开了口，他的声音直颤抖，激动得难以自持。他又惊又喜，简直难以置信。“哦……戈波……你没有死？……”

戈波开怀大笑：“你都看到了……我以为你知道我好好活着呢。”

“可是……那时……在雪地？”班比相信自己当时见到的一切是真实的。

“那时？”戈波神气地挺起胸膛，“那时他救了我……”

“这么长时间，你都在哪儿呢？”法莉纳不解地问。

戈波回答：“在他那儿……一直和他在一起……”

他说了一半，收住了话，看看法莉纳，又看看班比，欣赏着他俩瞠目结舌的表情，暗自得意。然后，他继续说道：“是啊，亲爱的，我经历了很多很多，比你们所有人在这儿、你们的森林里经历的一切加起来都要多……”他夸大其词，可法莉纳和班比根本没有在意，他俩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之中。

“快给我们讲讲嘛！”法莉纳激动得不得了。

“嗯，”戈波得意极了，“要讲呀，那可是几天几夜都讲不完哪。”

班比催促他：“那你就讲呗！”

戈波转身看着法莉纳，神气凝重。“妈妈还活着？”他迟疑着小声问道。

“是啊！”法莉纳快乐地说，“她还活着，不过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我现在就要找她去！”戈波说，“你们一起去吗？”

于是他们上路了。

一路上他们默默走着，再也没说一句话。班比和法莉纳可以体会到戈波渴望立即见到母亲的急切心情，所以他俩就不再说什么。戈波急匆匆走在前面，闷头赶路。他俩也不去打扰他。

只是有时侯，当他走到岔路口，盲目地径直向前，或者瞎拐弯，跑到另一个方向时，他俩这才轻轻叫住他。“往那边！”班比指着另一边，或者法莉纳解释：“不对……就在这儿转弯……”

途中，他们有好几次必须穿越林中空地。他们发现，戈波在踏上空地之前，从来没有在树林边停下过脚步，也从来没有警惕地观察一下周围动静，哪怕只花一小会儿的时间。他总是毫无顾忌地往外闯。这时班比和法莉纳总会交换着吃惊的目光，但他们嘴里什么也不说，犹豫着跟在戈波后面。

就这样，他们不停地四处走啊找啊。

忽然，戈波一下子认出了他儿时常走的鹿道，顿时兴奋极了，他丝毫没有意识到，是班比和法莉纳把他带到了这儿。他回过头望着他俩，大声说道：“你们说，我还行吧，一下子就找到了这儿！”

他俩再次面面相觑，什么也没说。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间枝叶覆盖的小屋。“这儿！”法莉纳说着钻了进去。戈波跟着她进入小屋，站立良久。就是在这间小屋里，他们姐弟俩来到了世上，在这里，他们和妈妈一起度过了孩提时代。戈波和法莉纳相互深深地凝视着对方，没有说一句话。法莉纳轻轻地亲吻了一下弟弟的嘴，然后他们又急冲冲继续赶路。

大概又走了一个小时。

阳光透过树枝，把森林照得越来越亮堂，森林也越来越安静，现在正是大家躺下睡觉的时候了。可是戈波丝毫不觉得困倦，一个劲地往前冲。他心里又激动又焦急，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一只黄鼠狼从他脚边穿过，蹿进草丛时，他会大吃一惊；一群野雉好端端趴在地上，他差一点就踩上他们，惊得野雉扑闪着翅膀，飞起来责骂他，他又吓坏了。班比觉得不可思议，戈波走起路来怎么会这么鲁莽、生疏。

戈波突然停下脚步，转向他俩。“找不到了！”他失望地大喊一声。

法莉纳上前安慰他。“马上就找到了。”她很感动，“马上，戈波。”法莉纳看着他。戈波的脸上又露出了她非常熟悉的那种怯弱的神情。

“我们要不要叫喊妈妈？”她笑眯眯地说，“像以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大声叫喊妈妈？”

班比继续往前走，没几步，他就看见了艾娜姨妈，她已经躺下休息了，静卧在一棵榛树的树荫下，就在他们附近。

“总算找到了！”他自言自语。几乎同时，戈波和法莉纳也走了过来，他们三个并排站在一起，看着艾娜。这时，她静静地抬起头，睡意蒙眬地看看他们。

戈波迟疑地跨前几步，轻轻叫了声“妈妈！”

像遭到了雷击一样，躺在地上的艾娜一下跳了起来，继而又像石雕一样，僵硬地站着。

戈波急忙奔向她：“妈妈……”他又叫了一声，想说什么，却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妈妈深情地凝视着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松软下来，她开始不停地颤抖，从肩膀到背脊，一波又一波起伏不停。

她什么也没问，既没让戈波解释，也没让他讲讲自己的经历。她只是缓缓地亲吻戈波的嘴，亲吻他的脸颊、他的脖子；她不停地用亲吻来为他洗尘，就像他刚出生时的那一刻。

班比和法莉纳悄悄地离开了。

十　六

丛林深处一小块空地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听戈波讲述自己的经历。

朋友野兔也坐在旁边，竖起两只大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他完全被吸引住了，耳朵不时往下垂一垂，好让它们马上又能竖得笔直。

喜鹊蹲在一棵年幼的山毛榉的最下面一根树枝上，听得出了神。松鸦坐在对面的白腊树上，不太安分，时不时突然爆发一声尖叫。

几只大家都熟悉的野雉带着妻子儿女也来了，他们听得很认真，一会儿惊讶得伸长脖子，一会儿吓得赶紧缩回去，有时候听得摇头晃脑，有时候听得张口结舌。

松鼠也赶来了，激动得坐立不安。他一会儿哧溜从树上下来，一会儿蹿上这棵树，一会儿又跑上那棵树，一会儿又靠在自己翘得高高的大尾巴上，露山一截白白的胸脯。他老想打断戈波，想自己说些什么，可每次都被别人严厉地要求保持安静。

戈波正讲到自己如何无助地躺在雪地里，等着慢慢死去。

“那些狗发现了我，”他说，“那些狗可怕极了，简直就是全世界最最可怕的东西。他们张开大嘴，里面的喉咙血红血红的，吠叫声狂怒又凶残。”他的目光四下扫了一遍，继续说下去，“……哎……这以后，我经常和他们一起玩，就像我和你们大家一起玩一样……”他很骄傲，“……我不用再怕他们了，因为我和他们成了好朋友。话虽这么说，可他们发怒时，我的耳朵总是被震得嗡嗡直响，心脏也变得僵硬，不会跳了。其实，他们并不总是充满恶意，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是他们的朋友嘛……不过他们的叫声实在是威力无比。”他停了下来。

“继续讲下去！”法莉纳催促。

戈波看着她：“是啊，当时他们差点把我撕成碎片……这时，他来了！”

戈波停顿了一下，在座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错，”戈波说，“他过来了，对着那只狗吆喝了一声，他们马上就安静下来。他又喊了一声，他们就一动不动，乖乖地趴在他脚前。他过来扶起我，我吓得拼命尖叫。他轻轻抚摸着我，把我抱在怀里。他没有伤害我，弄痛我，然后就把我扛走了……”

法莉纳打断了他：“什么叫‘扛走’？”

戈波开始给她详细地解释，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

“这很简单，”班比插嘴，“法莉纳，你只要看看松鼠是怎么做的，看他是如何抓住坚果，再把它带走……”

松鼠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我有个表哥，”他兴致勃勃刚开了个头，其他在座的立即嚷嚷起来：“安静，安静！让戈波继续往下讲！”

松鼠无奈地闭上了嘴巴，他很沮丧，两只前爪按在雪白的胸前，转身和喜鹊搭话：“……是这样……我有个表哥……”

可是喜鹊干脆背过身去。

戈波在讲他的奇闻趣事：“外面天寒地冻，狂风呼啸，可在他的屋里面，没有一丝风，暖和得像是夏天。”

“哈——嗬！”松鸦猛地一声怪叫。

“外面暴雨倾盆而下，大水淹没了一切，在他的屋里面，没有一滴雨，大家都是干干爽爽的。”

野雉们耸耸脖子，摇摇脑袋。

“外面冰天雪地，我在温暖的屋里，身上热烘烘的。他给我吃干草，还有栗子、土豆、萝卜等，反正我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干草？！”大家异口同声地问，一个个又惊讶又激动，觉得难以置信。

“新鲜、香甜的干草。”戈波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一边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看看大家。

这时松鼠的声音又挤了进来：“我的一个表哥……”

“你安静点好不好！”大家一下子打断了他。

法莉纳急着追问戈波：“在冬天，他从哪儿弄来干草，还有其他食物？”

“他让它们长出来呀，”戈波回答，“他要什么，就让什么长出来。就这样，他要什么，就有什么！”

法莉纳继续问：“戈波，你待在他那儿，是不是一直提心吊胆的呢？”

戈波微微一笑，得意扬扬地说：“不，亲爱的法莉纳，一点都不再害怕啦。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为什么还要担惊受怕呢？你们大家都以为他很坏，很凶狠，可实际上他并不坏。只要他喜欢谁，只要谁为他效劳，他就对他很好，非常非常好，世界上没有谁有他那么好……”

就在戈波说话的当中，老鹿王突然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戈波没有察觉，还在继续讲他的故事。在座的其他人看到老鹿王，个个肃然起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老鹿王站着一动不动，严厉、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戈波。

戈波说：“不光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孩子也都很爱我，还有他的太太，全家人都喜欢我。他们抚摸我，喂我吃东两，和我一起玩……”他刹住了话。他看到了老鹿王。

一时鸦雀无声。

接着，老鹿王用他平静、威严的声音发问：“你脖子上那一道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戈波身上，大家这才第一次发现，戈波的脖子上留着一圈由于毛发磨蹭、挤压形成的深色痕迹。

戈波支支吾吾地回答：“这个嘛……是因为我戴了项箍的关系。……是他给做的项箍……嗯……是这样……戴他的项箍是莫大的荣誉……它是……”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人家都不做声。老鹿王久久地注视着戈波，目光犀利，又充满了悲伤。

“可怜虫。”他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就在大家陷入一片惊愕之中，松鼠乘机说开了：“是这样……我有一个表哥以前也在他那儿待过……被他抓住后关了起来……噢，关了很长很长时间，直到有一天，我表哥……”

谁也没有理会松鼠。

大家各自散开。

十　七

有一天，玛蕾娜又出现了。

戈波失踪那时，她已快成年了，但后来大家几乎都不曾见过她，因为她总是远离大家，独来独往。

她还是那么瘦小，看上去非常年轻，然而她稳重、恬静、心地善良，谁都比不上她。她从松鼠那儿，从松鸦和喜鹊，夜鸫和野雉那儿听说，戈波回家了，还经历了一番奇遇。于是她露面了，为了见到戈波。

戈波妈妈对她的来访感到非常骄傲，也特别高兴。戈波的妈妈近来一直沉浸在幸福和骄傲之中。她高兴地听到，整个森林都在谈论她的儿子，她为儿子大名远扬而陶醉，希望每个人都承认，她的戈波是整个森林中最聪明、最能干、最优秀的一个。

“你觉得呢，玛蕾娜？”她大声说，“你觉得戈波怎么样？”没等玛蕾娜回答，她马上接下去：“你还记得吗？那时戈波在寒冷中有点发抖，耐特拉太太就说他不中用……你还记得吗？她曾对我预言，叫我别指望在他身上体会什么乐趣。”

“是啊，你为戈波真是操够了心。”玛蕾娜回答。

“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戈波妈妈大声说道。同时，她感到惊讶，还有人能记得这些往事。“哎哟，我真为耐特拉太太感到惋惜。多遗憾哪，她没能活到今天，没能看到我的戈波如今的模样。”

“是啊，可怜的耐特拉太太，”玛蕾娜轻轻地说，“太遗憾了。”

戈波乐意听到妈妈如此夸奖自己，他喜欢这样，置身在妈妈的赞扬声中，他就像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感到无比惬意和舒畅。

妈妈告诉玛蕾娜：“甚至老鹿王都来看望戈波呢……”说到这儿，她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既神秘又郑重。“他以前可从来没有在我们中间露过面，但是因为戈波，他竟大驾光临！”

“他干吗叫我‘可怜虫’？”戈波插嘴，声音听上去很不满意，“我想知道，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别管他，”妈妈安慰道，“他那是年纪大了，脾气有点古怪。”

可戈波终于还是忍不住发泄心中的不满：“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可怜虫！我有什么好可怜的！我很幸福，很高兴！我比谁都要见多识广，我的阅历比谁都深！我对世界的了解、对生活的认识比这儿森林中的任何一个都要透彻！玛蕾娜，你认为呢？”

“是的，”玛蕾娜说，“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

从这天起，玛蕾娜和戈波走到了一起。

十　八

班比四处寻找老鹿王。他一连几夜在森林里寻访，直到太阳升起，黎明来临，直到晨曦初露，照在他踏上的陌生的未曾开辟的道路上。他独自不停地到处行走，法莉纳不在他的身边。有时，他依然有跑去找法莉纳的冲动，有时，他仍旧喜欢和她整天厮守，喜欢和她一起各处漫游，喜欢跟她聊聊天，喜欢和她在草地上和丛林边共同觅食，但这一切如今已不再能完全满足他了。

以前和法莉纳待在一起时，他只是脑子里偶尔闪过和老鹿王相遇的念头。现在，他到处寻找他，内心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强烈愿望，一心想要见到他。而法莉纳，他在这些日子，只想到过一回。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得到法莉纳。和别的什么人聚在一起，比如戈波、艾娜姨妈等，对他也没有什么吸引力。

他避开那些戈波可能出现的地方。

老鹿王对戈波的那句评价总是在班比的耳边回响，他被深深地触动了。从戈波回来的第一天起，不知为什么，班比就是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戈波的模样令他一下子对他有种痛心的感觉。不知道什么原因，班比为戈波感到害臊。也不清楚又是因为什么，班比又替他担忧。现在，每当他和这个头脑简单、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戈波在一起时，他的脑海里总是响起几个字：“可怜虫！”挥之不去。

一个黑漆漆的夜晚，班比遇到了一只小灰林鸮，为了让他高兴，班比还是像以往一样，让他相信自己被吓坏了。这时，他突然有了个主意，问灰林鸮：“你也许知道老鹿王会在什么地方？”

灰林鸮咕咕叫，声称他一无所知。可班比看出来，他只是不愿意说而已。

“不会吧，”班比说，“这一点我就不相信你了，你那么聪明伶俐，森林里发生的一切你都知道……你肯定知道老鹿王的去向。”

灰林鸮收紧展开的羽毛，身子马上变得细细长长。“我当然知道，”他把咕咕叫声压得更低，“但是我不可以说……我实在不能说……”

班比开始恳求他：“我不会泄露出去，是你告诉我的，我怎么会出卖你呢，我那么尊敬你……”

灰林鸮和以往一样，一高兴就爱展开羽毛，变成一团漂亮松软的灰褐色小球，机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哦，你真的尊敬我？”他问，“那又是为什么呢？”

班比毫不犹豫。“因为你有智慧，有见识啊。”他真诚地说，“可你还很风趣，很友好。还因为你特别能吓唬别人，你吓起人来非常巧妙。我真希望自己也能这样，那会对我大有好处呢。”

小灰林鸮将喙深深埋在胸前绒毛里，心里得意极了。

“好吧，”他说，“我知道老鹿王喜欢你……”

“你真的这么想？”班比叫了起来，他的心高兴得怦怦直跳。

“是，我就是这么认为，”小灰林鸮回答，“他喜欢你，所以我才想，我敢告诉你，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他收拢羽毛，身子一下子又变得瘦瘦小小的。“你认识长满了柳树的那条深沟吗？”

“认识。”班比点点头。

“那你认识沟的另一侧那片年轻的橡树林吗？”

“不认识，”班比坦言，“我还从来没有去过沟的对面。”

“那你注意听好了，”灰林鸮在他耳边悄悄地说，“另一侧是密密的橡树林，你必须穿过橡树林，来到一大片一大片的灌木丛，有榛树和银白杨，山楂树和女贞树。在这些灌木丛的中间，躺着一棵被风刮断的老山毛榉。你到那儿一定要好好找找，因为你在下面看出去时，肯定不像我们从空中往下看那么容易找得到他。老鹿王就住在那儿，在树干下面。可是……你绝对不可以说出我啊！”

“在树干下？”

“没错！”小灰林鸮哈哈大笑，“就在那儿，地面有一处凹陷下去。大树干正好盖在它上面。他就住在那儿。”

“谢谢你。”班比真诚地表示感谢，“我不知道能否找到他，可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说完，他撒腿就跑。

小灰林鸮一声不响跟着他在后面飞，就在班比头顶上，他忽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声“呜——咿，呜——咿”。

班比吓得跳了起来。

“你吓坏啦？”小灰林鸮问。

“是啊……”班比结结巴巴地回答，这次说的可是大实话。

小灰林鸮听了，乐得“咕咕”直叫：“我只是还想提醒你一遍——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当然不会！”班比向他保证，然后一阵风似的跑了。

他来到深沟时，老鹿王突然悄无声息从黑魆魆的深处冒了出来，班比不由得又被吓了一大跳。

“我没再待在你所找的地方了。”老鹿王说。

班比不出声。

“你找我有什么事？”老鹿王问。

“没什么……”班比吞吞吐吐地说，“嗯……没什么……请你原谅……”

过了一会儿，老鹿王又开口了，说话的语气和缓了许多：“你一直在找我，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他等待班比的回答。班比还是不做声。于是，老鹿王继续说：“其实，昨天你有两次从我的身旁走过，今天早晨又有两次，离我非常近……”

“为什么……”班比鼓足勇气问道，“为什么您那样说戈波？”

“你认为我说的不对？”

“不，”班比激动地大声说道，“相反，我觉得你说的完全正确！”

老鹿王不露声色地点点头，注视着班比，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慈祥。

班比迎着他的目光：“可是……为什么？……我无法理解！”

“你能感觉到这一点就已足够。以后你会明白的。再见。”

十　九

不久，大家都注意到，戈波有一个奇怪的习惯，令人担忧。夜里，别人都睡醒了，四处活动的时候，他蒙头大睡，到了白天，别人都找好地方睡觉，他却兴致勃勃，到处溜达。还有，他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跑出森林，毫无顾忌，然后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悠然站在草地中央。

班比再也无法对这种举动保持沉默了。“你难道一点也没想到过危险吗？”他问。

“不，”戈波回答得十分干脆，“对于我来说，不存在什么危险。”

“你忘了，我亲爱的班比，”戈波的妈妈插嘴，“你忘了，他是戈波的朋友，戈波可以做许多你我、我们大家都不能做的事。”

她为此非常骄傲。

班比于是没再说什么。

一天，戈波对他说：“你知道吗？我这么吃饭总觉得挺别扭的，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在哪儿吃，就在哪儿吃。”

班比弄不明白：“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大家都这样啊。”

“是啊……你们！”戈波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屑，“我可和你们不一样。我已经习惯了别人把我的食物端来，一切就绪后再招呼我过去吃。”

班比满怀同情地看看戈波，又看看艾娜姨妈、法莉纳和玛蕾娜。然而她们只是一味地微笑，对戈波羡慕不已。

“我在想，”法莉纳开始说话，“戈波，你可能会对冬天难以适应。冬天在我们这儿，外面可绝对没有什么干草、萝卜和土豆。”

“这倒是真的，”戈波想了想回答，“这个问题我还从来没有考虑过。现在，我一点也想象不出那将会怎样，肯定相当可怕。”

班比平静地说：“没什么可怕的，只是生活艰难一些。”

“哎哟，”戈波说话时矫揉造作，“要是太艰苦了，我就回他那儿去。我干吗要在这儿挨饿呢？根本就没有必要。”

班比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第二天，戈波和玛蕾娜单独在一起时，他议论起了班比。“我的好朋友班比，他不理解我，”戈波说，“他以为，我还是过去那个笨乎乎的小戈波。我现在早已不同凡响了，对这一点，他一直不能接受。说什么危险！他对危险又了解多少？当然，他对我也是一番好意，但是，危险，那只与他和他那帮子人有关，和我无关！”

玛蕾娜赞同他的看法。她爱戈波，戈波也爱她，他们俩在一起非常幸福。

“你知道，”他对她说，“没有谁能像你那样理解我！当然，我也不会抱怨什么，人人都那么看重我，尊敬我。可只有你最理解我，而别的人……我一再告诉他们，他有多好，他们只是听听，当然肯定也不会认为我在撒谎，可尽管如此，他们仍然坚持认为他非常可怕！”

“我一直相信他。”玛蕾娜热切地说。

“真的？”戈波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你还记得吗？”玛蕾娜继续说，“那天，就是你倒在雪地里的那一天？那天我就说过，他总有一天会走进森林，来到我们身边，和我们一起玩耍……”

“不，”戈波伸了个懒腰，“我不记得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一天，破晓时分，班比和法莉纳，戈波和玛蕾娜又在他们经常活动的那片老榛树林里相遇。班比和法莉纳刚刚散步回家，经过老橡树，打算寻找一处隐蔽的地方休息，这时遇见了戈波和玛蕾娜，戈波正准备到草地上去。

“你还是和我们待在一起吧，”班比劝阻他，“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现在没有谁会再跑出去，到露天空地上。”

“可笑！”戈波嘲讽，“如果都没人去……那我去。”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玛蕾娜跟在后而。

班比和法莉纳站着没动。

“走！”班比生气地对法莉纳说，“我们走！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们正要离开时，森林外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声，草地的另一侧，松鸦在大声发出警告。

班比一个急转身，快步跑向戈波。差不多快到老橡树前，他赶上戈波和玛蕾娜。

“你有没有听到？”班比朝他大喊。

“听到什么？”戈波茫然地问。

这时，松鸦又一次在草地对面尖叫起来。

“还没听到？”班比又一次问他。

“没有。”戈波若无其事地回答。

“有危险！”班比催促他。

现在，有只喜鹊也喳喳叫了起来，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他们纷纷叫嚷开来，中间还夹杂着松鸦的又一次尖叫声，天空里也传来了乌鸦的警告。

现在，法莉纳也恳求戈波：“别出去，戈波！危险！”

甚至玛蕾娜也哀求他：“待在这儿！亲爱的，今天就待在这儿吧……危险！”

戈波站在那儿，轻蔑地微笑着：“危险！危险！和我有什么关系？”

班比迫不得已，出了这么个主意：“至少让玛蕾娜出去，那样我们可以知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玛蕾娜已经溜了出去。

剩下的三个站在原地看着她。班比和法莉纳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戈波泰然自若，看来他成心要看人家出洋相。

他们默默地看着玛蕾娜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踏上草地。她抬着头，脚步犹豫不决，不停地东张西望，仔细嗅闻风中气息。

突然，她像遭到暴风雨袭击，一个急转身，纵身一跃，疾如闪电，朝森林里冲了回来。

“他……他在那儿！”玛蕾娜又惊又怕，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战栗。“我……我……看见他了……他就在那儿……”她断断续续地说，“那儿对面……他站在一棵桤木旁……”

“快走！”班比喊道，“立即就走！”

“快过来！”法莉纳恳求戈波。

玛蕾娜话都快说不出来了，也小声央求：“戈波，我求求你，快过来……我求你了……”

可是戈波站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们要逃就逃吧，逃得越远越好，”他说，“我不拦你们。如果他走来，我就上前问候他。”

戈波根本不听劝告。

就这样，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树林。他们待在原地没动，因为戈波坚定的信心对他们无疑是一种压力，同时，他们也被巨大的恐惧所攫住，一时无法挪动脚步。

戈波无拘无束地站在草地上，四处张望，寻找玛蕾娜说的那棵桤木。现在他好像找到那棵树了，也好像看见他了，这时一声霹雳炸响。

戈波被这声巨响拽向空中，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扑进树林。

其他三个还愣在原地，看见戈波回来，个个吓得呆若木鸡。他们听见他“呼哧呼哧”大口喘气，便围了上去。戈波没有停下脚步，他毫无意识地往前直冲。他们把戈波围在中间，一起仓皇逃命。

没跑多远，戈波倒在地上。

玛蕾娜连忙停下，紧紧挨着他站着。

班比和法莉纳站得稍远一些，随时准备逃跑。

戈波躺在地上，肋腹处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血淋淋的内脏流了出来。他无力地挣扎着抬起头来。

“玛蕾……”他吃力地说，“玛蕾娜……他没有认出我……”他的声音中断了。

一阵急促、粗重的脚步声从草地传到树林里来。

玛蕾娜朝戈波低下头。“他过来了！”她心急如焚，在他耳边轻声叫道，“戈波……他过来了！你能站起来和我一起……？”

戈波再一次无力地颤抖着抬起头，四条腿抽搐了几下，无奈地躺在地上。

树枝噼噼啪啪一阵骚动，被拨到了两侧，他闯了进来。

玛蕾娜站得很近，看着他，慢慢地后退，隐入密密的灌木中，去追赶班比和法莉纳。

中间，她又一次转过身。这时，她看见他正朝倒在地上的戈波弯下身子，抓住了他。

接着，他们三个听见戈波临死前的一声悲鸣。

二　十

班比孤独一人，来到一条小溪旁，河水静静地流淌在芦苇和水草间。

自从他决定离群索居以来，他越来越频繁地跑到这儿。这里很少有路，也几乎没有碰到过他的同伴，而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因为现在的他，感觉变得迟钝、沉重，心情变得忧郁、痛苦。在他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不知道，也不去想。他只是迷茫地思考今后的日子，觉得整个生活暗淡无望。

他总是久久地站在岸边。河水在这儿缓缓地转个弯，向前流淌，望出去视野很宽。水波涟漪，带来一阵阵清新、青涩的味道，令人忘记忧伤，恢复自信。

班比静静地站着，注视着成群结队的野鸭在河面上嬉戏，相互嘎嘎嘎嘎聊个没完，相处得那么融洽、友好，表现得又是那么认真、聪明。里面有几只母鸭，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小鸭，他们不时接受妈妈的指导，勤奋学习，孜孜不倦。有时候，其中一只母鸭发出一声警报，小鸭子立刻向四处游开，没有一丝迟疑，像水花一样四溢。他们在水中分头快快滑行，绝不会弄出一点点声响。班比看着眼前这些还不会飞的小家伙钻进密密的芦苇中，他们小心翼翼，不碰动一枝芦苇，以免他摇晃起来，暴露自己。这儿、那边，班比看着这些黑色的小身影慢慢地游弋，没一会儿，他们全都不见了。母鸭“嘎”的一声，眨眼间，他们又都围了上来，像一支舰队迅速集合，又像原先一样开始乐悠悠地四处巡游。班比每次都会为眼前的情景惊叹，太了不起了，简直巧夺天工。

有一次警报后，他问其中一位母亲：“刚才有什么情况？我仔细观察过了，什么也没发现。”

“是没什么情况。”母鸭回答。

又有一次，其中一只小鸭发完警报后，迅速转身，穿过芦苇，游向岸边。他爬上河岸时，刚好班比站在那儿。

于是班比问小鸭子：“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察觉到什么动静。”

“是没什么动静。”小家伙回答，一边老练地抖抖屁股上的羽毛，仔细地整整翅膀，然后又下到水里。

尽管这样，班比完全相信这些鸭子，他觉得他们要比自己警觉，耳朵更灵，看得更清。只要他站在这儿，原来一直无法消除的紧张总会得到一些释放。

他也喜欢和鸭子们聊聊天，他们谈论的内容，与他以前从别人那儿听到的完全不同，辽阔的天空和清风，还有远方的旷野和田野上的美味佳肴。

有一次，班比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像一道火红的闪电擦着河岸而去。那是翠鸟，“咝——哩！”他轻轻地哼唱着从他身旁飞过，就像是一个嘤嘤作响的小亮点，一会儿闪烁着蓝色和绿色，一会又发出夺目的红色，他不断变换着色彩飞向远处。班比惊讶极了，希望可以靠近一点，看看这位奇异的陌生朋友。于是，他大声叫他。

“你别白费劲了。”密密的芦苇丛里，一只芦花鸡告诉他，“别白费劲了，他不会答理你的。”

“你在哪儿？”班比朝着四周的芦苇丛问道。

“我在这儿！”芦花鸡咯咯笑着，完全不在他的视野里，“你刚才想和他搭话的那个家伙，总是闷闷不乐的，从不和别人讲话。你叫他也是白费劲。”

“他真漂亮！”班比说。

“可是很差劲！”芦花鸡回答，声音又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班比问道。

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传来芦花鸡的回答：“他从不关心别人，不关心周围的一切。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从不和别人打招呼，对别人的问候也从不表示感谢。危险来临时，他也不给别人发个警报。反正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和谁说过一句话。”

“这可怜的……”班比说道。

芦花鸡继续往下讲，这时她那快乐的唧唧声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或许他以为，别人都嫉妒他身上那些颜色吧，所以不愿意给别人仔细打量。”

“可你也不让别人瞧见呀。”班比跟着说了一句。

立刻，芦花鸡出现在他的面前。“我可没什么好看的。”她坦率地说。站在那儿，小巧的身上闪着晶莹的水珠，羽毛朴素又柔滑，她身材窈窕，活泼好动，快活开朗。“嗖”的一下，她又不见了。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这么长时间站在一小块地上不动呢？”她从水里钻出，接着，在另一个方向，她补充说明，“这么一动不动地待着，又无聊，又危险。”又一次，她的欢笑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我们得不停地运动！”她快乐地说，“如果我们想平安活着，吃饱肚子，就得不停地运动！”

草茎轻轻发出一阵沙沙声，把班比惊了一跳。他朝四周看看。河堤的斜坡上，一道红色的影子一闪，消失在芦苇丛中，同时，一股热烘烘的臊气钻进了他的鼻孔。那儿，一只狐狸悄悄溜过。

班比刚要抬腿跺脚，大声警告，芦苇已“哗”地被拨到两边，水花噼噼啪啪四处飞溅，紧接着传来鸭子一声绝望的惨叫。班比听见她啪嗒啪嗒连飞带跑的声音，看见她白白的身体在绿色的芦苇中闪动，而现在，只见她拼命扇动翅膀，徒劳地拍打着狐狸的嘴巴两侧，不久，没了动静。接下来，狐狸走出芦苇丛，嘴里叼着鸭子。鸭子耷拉着脖子，翅膀偶尔抽搐一下，狐狸毫不理会。他斜眼看了看班比，目光充满了讥讽，咄咄逼人，然后大摇大摆走进树林。

班比站着，一动不动。

“哗啦啦”，几只老鸭子拍打着翅膀冲上半空，惊慌失措地飞走了。芦花鸡咯咯咯咯发出警报。灌木丛中的山雀“唧唧喳喳”惊叫起来。失去妈妈的小鸭子们在芦苇从中蹒跚着东躲西藏，轻轻地哭泣。

翠鸟沿着河岸急促地移动。

“求求你！”小鸭子喊道，“请问，你看见我们的妈妈了吗？”

“咝——哩！”翠鸟尖叫着，从他们的身边闪过。“她管我什么事？！”

班比转身走了。他慢慢踱过一片开满了黄花的原野，跑过一片密密的高大的山毛榉林，横穿过一片老榛树林，最后来到了那条深沟边。他在这儿瞎跑乱闯，四处徘徊，希望能遇上老鹿王。自从戈波死后，他已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终于，班比看见了他，远远地迎着他跑了上去。

他俩肩并肩，默默地走了一阵。后来老鹿王问：“那么，他们现在还经常议论他吗？”

班比知道老鹿王所说的“他”是指戈波，他回答：“我不知道……现在我几乎总是独自一人……”他迟疑着，“……但是……我总是忍不住常常想念他。”

“是这样？”老鹿王说，“你现在总是单独一人？”

“是的。”班比特别期待他说些什么，但是老鹿王没有吭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突然，老鹿王停下脚步：“你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班比侧耳细听。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过来！”老鹿王喊了他一声，匆匆往前赶去。班比跟在后面。

老鹿王又停了下来：“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现在班比听到了一些轻微的嘈杂声，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像是树枝被往下扯，然后又弹回去时发出的声音，同时，还有什么东西在地上乱敲乱打。

班比想转身逃跑。

“来！”老鹿王叫了他一声，就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跑去。

班比跟在他身边，壮着胆子问：“那儿不危险吗？”

“当然危险！”老鹿王冷峻地回答，“危险很大！”

不久，他们就看到那些树枝不知被什么东西从下面使劲拉扯、猛烈摇动，正一阵又一阵剧烈地颤抖。他们靠上去，发现灌木丛中间有一条小道。

朋友野兔躺在地上，一会儿把自己甩来甩去，手舞足蹈，然后躺着不动，过一会儿又烦躁不安地动个不停，而他每动一下，就有树枝在他的头顶被扯来扯去。

班比发现有条深色的带子，像根植物的卷须从一根树枝上垂下，缠住了野兔的脖子。这时朋友野兔肯定听出有谁靠近，一下子蹿到半空，又重重地落到地面。他企图逃跑，却一头栽进草里，无奈地挣扎着。

“躺着别动！”老鹿王命令他，随即，跑到野兔身边，满怀同情地重复了一遍：“安静些，别怕，是我，朋友野兔！你现在不要动，安安静静地躺好。”他那和蔼慈祥的声音深深打动了班比的心。

野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老鹿王嘴巴咬住那根长着奇怪卷须的树枝，把他往下拉，然后又灵巧地折了一下，坚硬的蹄子把他牢牢踩在地上，最后，他用鹿角使劲一顶，把树枝拗断了。

他朝野兔俯下身去，“保持安静，即使被弄痛了。”他嘱咐野兔。

他的头扭到一侧，把鹿角中的一支鹿叉挨近野兔的脖子，紧紧压住他耳朵后面的毛，然后试探了一下，头往下一点。野兔痛得缩成一团。

老鹿王立刻松了回去。“安静！”他命令，“这可关系到你的性命！”说完，他又重新开始。野兔躺着，大口大口直喘粗气。班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现在，老鹿王的一支鹿叉又紧压着野兔的毛皮，伸进套索，他膝盖几乎跪在地上，转动着脖子，把鹿角越来越深地钻进套索，终于，套索松动了。

野兔呼吸到了空气，几乎同时，他的恐惧、还有疼痛一下子从心底爆发出来。“哎——哟！”他号啕大哭。

老鹿王停下来。“别出声，”他温和地制止，“别出声！”他的嘴靠着野兔肩膀，一支角叉搁在他的两只耳朵中间，看上去好像他刺穿了野兔。

“你怎么会这么糊涂，还哭叫，”他责备道，语气可一点都不严厉，“难道你想把狐狸引来？啊？行啦，安静点。”

他继续干活，慢慢地、小心又紧张地拨弄着。突然，套索一下子滑开了，野兔钻了出来，自由了，不过他一时还没缓过神来。他走了一步，又晕乎乎地坐了下来，然后，一蹦一跳离开了，一开始慢腾腾地、怯怯地，接下来，越来越快，最后撒腿狂奔。

班比看着他的背影，“谢都不谢一声！”他惊叫。

“他还神志不清呢。”老鹿王说。

绕成圈的套索就在地上，班比轻轻踢了踢，它当啷当啷直响，把班比吓了一跳。这种叮当声可不属于森林。

“是他？……”班比轻声问道。

老鹿王点点头。

他们俩继续默默地并肩往前走。

“你要注意，”老鹿王说，“走在路上时，要检查身旁的树枝。你可以把角伸出去，上上下下碰一碰。如果听到这种‘当啷’声响，就要马上向后转。特别是在你蜕角的那段时间，更须加倍注意。我已长久不走鹿道了。”

班比陷入了沉思。

“他不在那儿……”他轻轻地自言自语，非常震惊。

老鹿王回答：“不在……现在他不在森林里。”

“可还是有他！”班比摇了摇头。

老鹿王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气愤：“你们的戈波那时怎么说的？……他没在你们面前唠叨，说他是万能的、仁慈的？……”

班比轻声问道：“难道他不是万能的？”

“他的万能就像他的仁慈一样。”老鹿王愤怒地同答。

班比不太有把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对戈波……对他，他有过仁慈……”

老鹿王停了下来。“那你相信吗，班比？”他怆然问道，第一次叫着班比的名字。

“我不知道！”班比大声说道，他苦恼极了，“我不明白这一切！”

老鹿王缓缓地说：“我们必须学习生活……保持警惕。”

二十一

又一个早晨来临，它给班比带来了不幸。

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朦胧的曙光悄悄溜进了森林。草地上升起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四周万籁俱寂，这宁静吞没了黑夜与白昼的更替。

乌鸦还没有醒来，喜鹊也没有，松鸦正在睡梦中。

班比在夜里遇到了法莉纳。法莉纳忧伤的眼睛注视着班比，样子非常害羞。

“我总是那么孤单，那么寂寞。”她轻声细语地说。

“我也总是独自一人。”班比略带迟疑地回应。

“你为什么不再待在我的身边？”法莉纳忐忑不安地问道。一向活泼、率真的法莉纳如今变得如此沉重、卑微，班比不觉一阵心痛。

“我必须得独自一人。”他回答。尽管他很想把话说得婉转些，但听上去还是那么生硬，连他自己都感到了。

法莉纳端详着他，轻轻问道：“你还爱我吗？”

班比还是原来的一副语气：“我不知道。”

她默默无语，离开了他，让他独自留在原地。

现在，班比站在草地边缘的那棵高大的橡树下，警惕地向外张望。他沐浴着晨风，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顿时觉得心旷神怡。他的心情已经好久没有如此舒畅了。他轻松地踏上朦朦胧胧的草地。

刹那间，一声惊雷震天动地。

班比觉得被什么撞击了一下，一个踉跄。

他慌忙跳回丛林，撒腿就逃。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根本无法思考，只是拼命地跑啊跑。恐惧攫住了他的心，他慌不择路，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前冲，跑得气都接不上来。猛然间，一阵钻心的剧痛传遍他的全身，令他难以忍受。他感到有股热乎乎的东西流过左边大腿，像一条火辣辣的细线从那个针扎般的痛处流了出来。班比不得不停止跑动，放慢脚步往前挪。随即，他感到骶骨和大腿处变得僵硬、不听使唤了。他倒在地上。

这样躺着休息，有多么舒服、多么惬意啊。

“起来！班比！起来！”老鹿王站在他身边，轻轻地推着他的肩膀。班比想告诉他：“我起不来了。”可老鹿王不停地重复：“起来！起来！”语气那么急迫，又那么温柔，令班比缩回了想说的话，连剧痛也暂时停息了。

老鹿王又焦急、又担心地说：“站起来！你一定要离开这儿，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似乎是脱口而出的，班比一下子站了起来。

“好！”老鹿王深深吸了口气，急切地说，“现在，你跟着我走……一直跟着我！……”

他急忙迈开脚步往前，班比跟在后面，而他的内心是多么渴望听任自己滑到地上，静静地躺着，好好地休息。

老鹿王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不断地鼓励他。“现在你一定要忍住一切疼痛，不可以想到躺下……不允许有一点倒下的念头，因为光这个想法就会让你昏昏欲睡！现在你必须救自己的性命……班比，你明白吗？……挽救自己……否则，你就完了……记住，他在后面追你……班比，你明白吗？……他会毫不留情地把你杀死……来，到这边……就这样，过来……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班比已没有思考的力气，每走一步，疼痛就会撕心裂肺，令他无法呼吸，并夺去他的意识，而顺着大腿不停往下灼烧的热流撞击着他的心，让他产生了一种沉重而又恍惚的激动和不安。

老鹿王花了不少时间，领着班比绕了一个大圈子。班比因为疼痛和虚弱，意识变得模糊，他吃惊地发现，他们又一次在那棵高大的橡树旁边经过。

这时，老鹿王停了下来，低下头嗅嗅地面。

“这儿！”他悄声说道，“这儿……是他……还有这儿……是那狗……你快过来……快点！”

他们跑了起来。

“你看！……”老鹿王说道，“刚才你就躺在这儿地上。”

班比看到那片压扁的青草和他流的一大摊血，正慢慢渗进泥土。

老鹿王仔细地闻闻这块地方。“他们已经来过这儿……他和那狗……”他说，“好，过来！”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前迈，一边不断地嗅闻着。

班比看到灌木丛的树叶上、草叶上，鲜红的血滴还在闪亮。“这儿我们走过了。”他心想，可已经说不出话来。

“好了！”老鹿王说了一声，挺高兴的样子，“现在我们绕到他们的后面了……”

他们沿着这条踪迹又走了一会儿，老鹿王突然改变了方向，又开始兜起了圈子。班比昏昏沉沉，蹒跚着跟在他后面。

他们第二次经过橡树，但这次是从相反的方向走来，又第二次跑到班比倒下的地方。接下来，老鹿王又选择了另一个方向。

“吃点这个！”他停下来，把杂草刨到旁边，指着几片刚从泥土中钻出来、绿油油小叶片命令班比。

班比听从老鹿王的吩咐。草叶吃上去很苦，闻起来味道也令他恶心。过了片刻，老鹿王问：“现在觉得怎么样？”

“好些了。”班比很快回答。他一下子又能开口说话了，意识变得清晰起来，疲倦也减轻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老鹿王吩咐：“你在前面走。”他在班比身后跟了一小段路后，说了声：“总算好啦！”他们停下来。

“血已经止住了，”老鹿王说，“不再从伤口往下滴了，所以也就不会出卖你了……不会再给他和他的狗指路，来夺你性命了。”

老鹿王现在看上去非常疲劳，但他的声音听上去那么轻松。“来，过来，”他继续说，“现在你该好好休息了。”

他们来到那条深沟边，这么宽的沟壑，班比以前还从来没有翻越过。老鹿王跳了下去，班比努力跟在他后面，但是要攀上对面陡峭的斜坡，对这时候的他来说有多么艰难。疼痛再次袭来，他身子一晃，摔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晃了晃又趴下了，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帮不了你，”老鹿王说，“你必须自己站起来！”班比竭尽全力，终于登上坡顶。这时，他重新觉得大腿上热乎乎的，感到力量又一次在消失。

“又流血了，”老鹿王说，“我已经料到，还好，只是不多一点……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轻轻说：“现在已无大碍。”

他们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经过一大片高高大大的榉树林，密林里地面松软、平整，走在上面十分轻松，班比特别希望就在这儿躺下，舒展四肢，不再动弹。他实在走不动了，头痛欲裂，耳朵嗡嗡直响，神经“怦怦”抖动，发烧令他全身摇晃，眼前变得昏暗、模糊。他内心的唯一要求就是休息，同时还有一丝淡淡的惊讶，自己平静的生活突然之间被打断，发生如此的变故。曾经他是那么健康、没有受伤，自由自在穿行在森林中……今天早晨……也就是一小时以前……这一切让他现在看来，仿佛已是遥远的、消逝已久的幸福。

他们又走过一片低矮的橡树林和山茱萸丛，一棵巨大的、胸膛开裂的山毛榉横躺在他们前面，树干深埋在灌木丛中，挡住了道路。

“我们到了……”班比听到老鹿王说。

他顺着山毛榉树干走着，班比跟在他后面，差一点掉进脚前一个坑里。

“行了！”就在这时，老鹿王说，“你可以躺在这儿。”

班比倒头躺下，再也无法动弹。

倒地的山毛榉树干下面，这个坑还要深一些，形成了一个小房间，土坑外围的灌木丛树枝交织，覆盖在坑的上面，挡住各个方向的视线，谁躺在下面，就如同消失了一样。

“这儿很安全。”老鹿王说，“你就待在这里。”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

班比躺在温暖的泥土中，头顶上面，倒地的树干身上挂满了腐烂的树皮。他听任自己的伤痛发作、加剧，停滞不前，然后消退、减弱，越来越轻。

有时候，他爬到外面，身体虚弱无力，四肢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他挪着僵硬的腿走几步，找一些食物。现在他吃一些草药，这些东西，他以前从不注意，也从不关心，而现在他们散发着奇特而诱人的气味，招呼他。那些过去他不屑一顾，有时不留意混进嘴里也非要吐出才肯罢休的药草，现在似乎吃得津津有味的，其实有些小叶子、有些矮小粗壮的草茎现在吃起来还是挺让他反胃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下。他的伤口愈合得挺快，力气也明显回到了身上。

他得救了。不过，他现在还没有离开这个藏身之地，只是夜里在附近稍稍活动一下，整个白天就静静地躺在床上。现在，他不再感到身体疼痛了，他才开始回想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巨大的惊恐顷刻间觉醒，内心不禁一阵惊悸。他无法摆脱这种痛苦的回忆和感受，不能像往常那样站起来，四处走动。他躺着不动，心情却很不平静，恐惧、羞愧、震惊和感动不断交替，时而满心忧伤，时而又满怀幸福。

老鹿王一直和他在一起。开始时，他不分白天黑夜，守在班比身边。现在，他有时会让他单独待一会儿，特别是他注意到班比陷入沉思的时候，当然，他总是待在他的附近。一天午后，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傍晚雷阵雨后，蓝蓝的天空格外纯净，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天际。高大的乔木树冠上，乌鸫放开喉咙高唱，燕雀啁啾，低矮的树丛中，山雀唧唧喳喳十分热闹；草丛间和贴地生长的灌木丛下，不时传出野雉那短促、清脆的叫声，啄木鸟爆发的笑声，还有鸽子“咕咕咕咕”多情的呼唤。

班比从树下的坑里走了出来。生活多么美好。

老鹿王站在外面，好像他等待着这个时刻。

他们一起散步、四处溜达。

他们翻过了那条深沟，来到别处。班比没再回去。

二十二

夜里，一阵秋风过后，处处是落叶的沙沙声响。灰林鸮一声尖叫直穿树顶，然后，他等着别人的反应。

但是，透过稀疏的树叶，班比从老远就看见了他的身影，所以，他非常平静。

灰林鸮飞近一点，叫得也更响一些，然后他开始等待。可班比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下灰林鸮忍不住了。“你没被吓着？”他不满地问。

“嗯，”班比温和地回答，“吓着了一点点。”

“哦哦，”灰林鸮生气地嘀咕，“就一点点？以前你总是被吓一大跳的。看着你吓坏的样子，真是让人高兴。究竟是什么原因，你现在只是吓着一点点呢……”他很生气，嘴里不停地唠叨：“只有一点点……”

灰林鸮老了，也比以前要自负、敏感多了。

班比本来想告诉他：我以前也没有被吓着过，从来没有，我只是为了让你高兴说说而已。但是他宁愿把这些实话藏在心里。看着年老、善良的老灰林鸮坐在一边发怒，他有点过意不去，就试图安慰他：“也许是这个原因吧，我刚好在想你。”他说。

“什么？”灰林鸮又开心起来，“什么？你想我了？”

“嗯，”班比迟疑了一下，回答说，“正好在你开始尖叫的时候，要不然，我肯定会和以前一样吓一大跳的。”

“真的？”灰林鸮咕哝。

班比不忍心令他扫兴。这么说说又有何妨？就让这个老顽童自得其乐去吧。

“千真万确，”他强调，接着又继续说，“我很高兴……因为乍一听到你的尖叫，我总会浑身发抖，害怕极了。”

灰林鸮耸起羽毛，变成一只蓬松的棕灰色的绒球，高兴得不得了。“你真是太好了，还想着我……太好了……”他感动地咕哝着，“我们已好久没见了。”

“是很久了。”班比说。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走那些老路了？”灰林鸮问。

“不走了……”班比慢悠悠地说，“那些老路我不会再走了。”

“我现在也是四处漫游，比以前走得更远了，”灰林鸮夸口，他兴致勃勃，却闭口不说自己如何被一个年轻晚辈无情地驱逐出自己的世袭领地。“我们不能总是待在原来那一小块地方。”他又补充道，然后等着对方回答。

可班比已经走了。如今他掌握的本领几乎跟老鹿王一样，可以无声无息地出没。

这一下灰林鸮被激怒了。“太不像活了……”他埋怨道，抖了抖身子，把喙埋进胸前，开始深入思考起人生的哲学问题：“谁都不应轻信，你能和那些谦谦君子保持友谊，即使他们平时那么彬彬有礼，可总有一天会变得不知廉耻……然后你就像我现在一样，傻坐在一边……”

突然，他像块石头一样直直落到地上，原来，他发现了一只老鼠。老鼠在他的利爪下尖叫一声，就被他撕成了碎片，因为他现在正生了一肚子气呢。他三口两口就把他吞下了肚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然后就飞走了。“这个班比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边飞边想：“这些上流人物跟我有什么关系？毫无关系！”他开始大声怒骂，骂声尖刻，没完没了，惊醒了几只林鸽，他们拍拍翅膀逃走了。

一连几天，狂风肆虐，卷走了枝头上的最后一片树叶。树木就这样光秃秃地挺立在寒风中。

班比在黎明来临时动身回家，准备和老鹿王一起在山毛榉树下的坑里一起睡觉。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叫他，一声接一声，他停止了脚步。松鼠疾如闪电，“嗖”地从树枝上直蹿下来，坐在他的前面。“真的是你！”他尖声叫道，又惊又喜。

“你从我身边经过时，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可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班比不解地问。

眼前这张快乐的小脸顿时拉了下来，愁眉不展。“老橡树没了……”他开始诉说，“我那棵漂亮的老橡树……你还记得吗？太可怕了……他把它推倒了。”

班比伤心地低下了头，深深为那棵神奇的大树感到难过。

“一切发生得那么快，”松鼠讲了起来，“我们大家，所有住在橡树上的居民都逃了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用一把巨大无边、闪闪发亮的牙齿把老橡树啃断了。橡树痛得大声呻吟，不停地呻吟，可那牙齿还是不停地尖叫……令人不忍再听下去。不久，那美丽可又可怜的橡树就倒下了，朝外倒在草地上……我们都哭了。”

班比默默无语。

“嘿……”松鼠叹了口气，“他能够做任何事情……他是无所不能的……”他的一双大眼睛注视着班比，耳朵竖得笔直，可班比还是沉默不语。

“现在我们都无家可归了……”松鼠继续说道，“我一点都不知道，其他人都失散到哪儿去了……我跑到了这儿……可那样的大树恐怕一下子是找不到了。”

“老橡树……”班比喃喃自语，“从小我就认识他。”

“可不……倒是遇上了你！”松鼠转而又高兴了，“大家都以为你早已死了，当然，也有传说你还活着……也有的说，谁和谁曾经看见过你……可确切的消息我们谁都没有得到，所以我们以为这不过是些传言而已……”松鼠疑惑的目光看着班比，“现在明白了……因为你一直没有回来过嘛。”

他坐在那儿，等待着回答，显然他很好奇。

班比依然没说话。其实，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牵挂，很想打听一下法莉纳、艾娜姨妈、罗诺、卡洛斯以及所有他年轻时的伙伴的情况，但是他没有开口。

松鼠依旧坐在他面前，打量着他。“多漂亮的角！”他由衷地发出赞叹，“多漂亮的角！除了老鹿王，整个森林里再没有谁拥有这样的角！”

换了以前，听到这样的赞美，班比肯定会欣喜若狂，觉得无上的荣耀。而现在，他只是淡淡地说：“是吧……可能吧……”

松鼠连忙点点头。“千真万确！”他惊奇地说，“真的，你的毛色已开始变灰了。”

班比继续往前走。

松鼠意识到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他跃上枝头。“早晨好，”他向下喊，“祝你一路平安，再见！我非常高兴今天能再次见到你。如果我碰到你的那些熟人，我会告诉他们，你还活着……他们都会高兴的。”

听到这番话，班比的内心又被轻轻地牵动了一下，但他依然什么也没说。

我们必须单独生活，老鹿王曾经这么教导他，那时班比还是一个孩子。以后老鹿王给了他很多启迪，也吐露了不少秘密，一直到今天。然而，在他所有的谆谆教导中，这一条最为重要：我们必须单独生活，如果我们想保全自己，想领悟生存的真谛，想获得智慧，我们就必须单独生活。

“可是，”班比有一次提出疑问，“可是我们俩，我们现在不总是待在一起？……”

“不会太久了。”老鹿王这么回答。

这就是几个星期前发生的事。

现在他突然又想起了这些话，尤其是老鹿王最早说的“单独”这个词突然间清晰地出现在班比的脑海里。那时，当班比还是个孩子，四处叫唤妈妈的时候，老鹿王朝自己走过来，问他：“你就不能单独待一会儿吗？”

班比继续朝前走。

二十三

森林又一次被大雪覆盖，静静地躺在厚厚的白色棉被下。只有乌鸦的叫声还能听到，间或传来一两声喜鹊忧虑的喳喳声和山雀胆怯、轻轻的交谈声。接下来，严寒更加无情，一切都沉寂下来，空气冷得开始发出颤动的声音了。

一天早晨，一阵狗吠划破了寂静。这一阵急促、连续不断的狂吠迅速响遍了森林，那么狂妄、不可一世。

卧倒的山毛榉下，班比抬起头看看躺在身边的老鹿王。

“没什么，”老鹿王迎着班比询问的目光回答，“和我们毫不相干。”

同时，他们俩仔细地倾听着。

就这样，他俩躺在坑里，上面老山毛榉树干像屋顶一样覆盖着保护他们，厚厚的积雪把冰冷的寒风挡在外面，而杂乱交错的灌木树枝像道严严实实的篱笆，把所有窥探的目光拦在了外面。

狗吠声越来越近，是那种愤怒的声音，中间夹杂喘息声，肯定是条体形矮小的狗。

声音更近了。现在他们听到两个呼吸声，除了狗的狂吠声外，还有一个轻微的、痛苦的狺狺声。班比不由得紧张起来，老鹿王又安慰他：“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他们静静地躺在暖和的小屋里，眼睛看着外面。

这时，树枝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雪块从突然遭到撞击的枝丫上纷纷掉落，地上扬起一层雪雾。

现在已经能够听出，是谁正朝这边跑来。

一只老狐狸。他连蹦带跳，连爬带滚，穿过积雪和灌木，钻过枝条和树根，跑了过来。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条狗，的确是一条个头不高的矮脚狗。

狐狸的前腿已被打断，好几处皮毛也已撕破。他把断腿抬在前面，鲜血不停地从几处伤口涌出，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惊恐的眼睛挣扎着望向远处。他既惊慌和愤怒，精疲力竭，完全陷入了绝望。

突然他猛地一转身，对着猎狗一阵咆哮，猎狗惊愕地后退几步。

狐狸坐在后腿上，已经跑不动了。他哀叹着举起受伤的前腿，张着大口，哆嗦着嘴唇，呼噜呼噜对着狗怒吼。

猎狗的叫声一刻也不停，高昂的声音现在变得更加洪亮、激烈。“在这儿！”他大声嚷嚷，“在这儿！他在这儿！这儿！这儿！这儿！”他现在不再呵斥狐狸，根本就不朝他开口，显然他在催促远远落在后面的人快快过来。

和老鹿王一样，班比清楚，狗招呼的那位就是他。

狐狸也明白这一点。鲜血从他身上不断涌出，从胸口流到雪地，在白色的冰面上形成一大片耀眼的猩红，冒着丝丝热气。

一阵眩晕向狐狸袭来，他受伤的前爪无力地垂落下来，就在接触到冰冷的雪地的刹那间，一阵钻心的刺痛穿透全身。他吃力地重新抬起它，颤抖着举在胸前。

“放了我吧……”狐狸开口，“放了我吧……”他轻轻地哀求。他已虚弱不堪，只能低声下气地求饶。

“不行！不行！不行！”狗恶狠狠地冲着他乱吼。

“我求求你……”狐狸恳求他，“我无法再跑了……就快完蛋了……你放了我……让我回家……至少让我安安静静地去死……”

“不行！不行！不行！”狗怒吼不止。

狐狸还是苦苦哀求。“我们可是亲戚……”他声泪俱下，“差点就是兄弟哪……你就放我回家……让我死在家人的身边……我们……我们就差一点为兄弟呀……你和我……”

“不行！不行！不行！”狗拼命狂吠。

这时，狐狸挺起上身，坐得笔直，漂亮的尖嘴抵着流血的胸口，眼睛抬了起来，直视着猎狗，冷冷地痛斥：“你难道一点也不害臊？你这个叛徒。”他的声音完全变了样，又伤心又愤怒。

“不对！不对！不对！”狗大叫。

狐狸继续骂道：“你这个卖身求荣的浑蛋……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坏蛋！”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挺得笔直，充满了仇恨和蔑视。“你这个帮凶！”他厉声责骂，“你这个卑鄙的小人……他找不到我们，你却到处寻找我们的踪迹……他赶不上我们，你却追着我们不放……你把我们置于死地，可我们都是你的亲戚……我，我差不多就是你的兄弟……你还站在那儿，难道不感到羞耻？”

一时间，周围响起了各种声音。

“叛徒！”树上的一群喜鹊喊道。

“帮凶！”松鸦尖叫。

“卑鄙小人！”黄鼠狼发出一阵嘘声。

“背信弃义的坏蛋！”白头鼬呼呼怒叫。

从所有高大的乔木和所有低矮的灌木上，传来唧唧喳喳、七嘴八舌的骂声，而他们的头顶上空，一大群乌鸦也尖声怒骂：“帮凶！”大家匆匆赶来，有的在高高的枝头，有的从地上安全的隐藏处出动，观看这场战斗。狐狸的控诉道出了大家积存已久的心声，而他流淌在雪地上的鲜血，在他们的眼前升起缕缕热气，更令他们义愤填膺，忘记了所有的畏惧。

猎狗看看自己周围。“你们！”他大声叫喊，“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知道什么？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就像我属于他一样，你们全都属于他！而我……我爱他，崇拜他。我为他效劳！你们想反抗……你们这些可怜虫，想反抗他？他是无所不能的！他凌驾于我们之上！你们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他！所有正在生长和生活的一切都属于他！”狗激动得全身颤抖。

“叛徒！”松鼠吱吱叫道。

“没错！”狐狸厉声叱骂，“叛徒！谁也不会像你……你永远孤立无援！……”

狗激动得手舞足蹈。“我孤立？……你这个骗子！不是有许许多多人都在他的周围？……马……牛……羊……鸡……你们中的不少人、你们所有同类中都有许多人就在他那儿，崇拜他……为他效劳！”

“无赖！”狐狸怒吼，报以无比的轻蔑。

这时，猎狗恼羞成怒，扑向狐狸的咽喉。他们咆哮着、怒骂着在雪地里扭打翻滚，发疯似的来回扑腾、咬成一团，一时间毛发乱飞，雪花纷扬，鲜血飞溅。可是狐狸坚持不了多久，仅仅几秒钟后，他就仰面躺在地上，露出白白的肚皮，抽搐了几下，四肢一伸死了。

狗还推了狐狸好几下，然后任他倒在乱糟糟的雪地里。他叉开两腿站在一边，又开始扬声叫喊：“这儿！这儿！他在这儿！”

其他所有人吓得四处逃散。

“太可怕了……”躺在坑里的班比轻声对老鹿王说。

“最可怕的是，”老鹿王回答，“他们都对狗刚才散布的言论信以为真，他们相信他的话，在恐惧中度过自己的一生，他们憎恨他，也憎恨自己……他们因此而悲惨死去。”

二十四

持续的严寒有了一丝松动，隆冬时节天气出现了转变。大地大口吮吸着融化的雪水，已经到处都有大片的泥地露出。乌鸫还没有放声歌唱，但是，当他们飞落到地面寻觅虫子时，或者当他们从这棵树翩翩飞到另一棵树上时，大家已经可以听到他们一声声悠扬、欢乐的鸣啭，和唱歌已无多大区别。啄木鸟又开始随处放开嗓门哈哈大笑，喜鹊和乌鸦也变得更加健谈了，山雀挤在一起聊得兴高采烈，野雉从栖息的树上飞落下来后，聚在一起，好长时间一动不动，然后在晨曦中抖抖华美的羽毛，一展清脆、雄浑的歌喉，放声啼唱，此起彼伏。

也是在这样一个清晨，班比和往常一样，在周围溜达一圈。破晓时分，他走到了那道深沟边。沟的对面，他曾经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活动。班比隐藏在树丛间向外窥探，没错，那儿有一只鹿正在踯躅前行，挑选积雪消融的土地，寻找那些着急着破土而出的嫩芽。

就在班比漠然转身、准备离去时，他认出了那是法莉纳。他最初的冲动就是跑过去招呼她，可是他像被捆住了双腿一样，站在原地没动。已经有那么长时间没有见过法莉纳，他的心不禁狂跳起来。法莉纳走得很慢，她似乎很疲乏，也很忧伤，模样像她的妈妈一样，像艾娜姨妈。班比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内心交织着惊喜与痛苦。

法莉纳抬起头朝这边张望着，似乎感觉到他就在附近。

班比的心再次被牵动，想走上前去，但他又一次站住了，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他看到法莉纳已全身灰白，她老了。

那个活泼又大胆的小法莉纳，班比心想，她曾经多么漂亮、多么调皮！消逝已久的孩提时代突然一幕幕闪现在他眼前：草地，妈妈领着走过的林中小道，与戈波、法莉纳一起欢快的嬉戏，好玩的蚂蚱和蝴蝶，为了赢得法莉纳而与卡洛斯和罗诺的搏斗。恍惚间他不禁无比幸福，心旌摇曳。

对面，法莉纳低着头缓缓走了，疲乏而忧伤。这一刻班比心头涌起一阵柔柔的酸楚，他真想立刻越过沟去，这条深沟已经把他和她、还有其他伙伴隔离了那么长时间，跃过去，追上她，和她说说话，一起回忆他们的青春和往日的一切。

他目送着法莉纳远去的背影，看着她穿行在光秃秃的灌木之间，终于渐渐消失。

他久久地、久久地伫立在那儿，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突然一声霹雳，班比吓了一大跳。这声音就在这儿发出，在沟的这一侧，离他不仅仅是很近，而是就在他这儿，他身边不远处。

接下来又是一声，紧跟着又一声。

班比赶紧往后飞奔，钻进密林深处，然后停下来仔细地谛听。周围非常安静。他小心翼翼走上回家的路。

老鹿王早已在那儿，但还没有钻到下面，他站在伏倒的山毛榉树干附近，似乎在等他。

“你到了什么地方？这么久。”他问得非常认真，班比就没有说什么。

“刚才你有没有听到？”过了片刻，老鹿王又问。

“听到了，”班比回答，“响了三下……他在树林里。”

“当然……”老鹿王点点头，又用不同寻常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在树林里……我们必须去那儿。”

“去哪儿？”班比不假思索地问。

“那儿，”老鹿王一字一顿地说，“去他那儿。”

班比大吃一惊。

“不必惊慌，”老鹿王继续说，“走吧，不要害怕。我很高兴能带你过去，还能让你看一看……”

他迟疑了一下，轻轻补充了一句：“……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

班比吃惊地凝视着老鹿王，猛然发现他真的已非常衰老。他的头发现在已经完全白了，脸庞十分消瘦，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深邃的光芒已逐渐暗淡，只剩下一丝混浊的光线，断断续续泛着绿色。

班比和老鹿王没走多远，一股刺鼻的气味已经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直逼内心的威胁和惊骇。

班比停下不动了，而老鹿王继续朝前走，迎着这股气味走上前去。班比跟在后面，犹豫不决。

这种令人窒息的气味一浪一浪地涌来，越来越浓，可老鹿王仍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班比的心头闪出了逃跑的念头，它不停地在他的胸口跳动，在他的脑子里翻腾，想把他拖走。班比强迫自己坚持住，站在老鹿王的后面。

现在，这股充满敌意的气味变得如此强烈，淹没了周围的其他一切气息，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这儿！”老鹿王边说边走向一旁。

他躺在纷乱的雪地里，身下压着折断的树枝，就在他们前面，只有两步远。

班比忍不住一声惊叫，一跃而起，逃跑的念头终于控制了他。他几乎已被吓蒙了。

“站住！”他听到老鹿王的叫喊，转过头去，只见老鹿王平静地站在那儿，脚下的他还躺在地上。除了惊讶，还有对老鹿王的顺从、内心强烈的好奇和期待，班比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再近点……不用害怕。”老鹿王说。

他躺在那儿，仰面朝天，帽子跌落在一旁的雪地里。班比当然不懂什么帽子，他只以为那是他可怕的脑袋被劈成了两半。

偷猎者不长毛的脖子被刺穿了，伤口像张开的红色小嘴，血还在慢慢地渗出来，他的头发上、鼻子下的血已经凝结了起来。他就这样躺在血泊里，身边的雪融化了一大片。

“我们就站在这儿，”老鹿王轻轻地说，“就站在他身边，挨得这么紧……而危险又在哪儿呢？”

班比低头看看躺在地上的家伙，他的体形、他的四肢和皮肤让他觉得神秘莫测，非常恐怖。他看看那双停滞不动的眼睛，它们正漠然地朝他瞪着。班比无法理解这一切。

“班比，”老鹿王叫了他一声，继续说，“你还记得戈波说过的话吗？还记得那条狗说过的话吗？还记得他们都信以为真的话吗？……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班比无法回答。

“你都看见了，班比，”老鹿王继续说下去，“你有没有看见，现在他直挺挺地躺在这儿，就像我们当中的一个？听着，班比，他并不像他们所说的无所不能。所有生长和生活的一切并非来自他的恩赐。他并不高高凌驾于我们之上！他和我们是同等的，就和我们一样，他跟我们一样有着恐惧，忍受困苦，遭遇不幸，他跟我们一样，也会被击败，跟我们一样，无助地倒在地上，正如你现在所看到的他这个模样。”

一阵静穆。

“你理解我的意思吗，班比？”老鹿王问。

班比轻声回答：“我想……”

老鹿王鼓励他：“说下去！”

班比涨红了脸，颤抖着说：“另有一个，高高凌驾于我们大家之上……在我们之上，也在他之上。”

“这下我可以走了。”老鹿王说。

他转过身，于是他们两个并肩走了一段路。

在一棵高大的橡树前，老鹿王停了下来。“别再跟着我了，班比，”他开口说道，语气平静，“我的时辰到了。现在我得给自己找一个地方，等候生命的结束……”

班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老鹿王打断了他，“不……在我临终前的这一刻，让我们都各自单独度过吧。别了，我的儿子……我非常爱你。”

夏日，大清早就十分闷热，没有一丝微风，也毫无清晨的凉意。今天，太阳似乎比以往来得更加匆忙，早早地爬上了天空，像个火球一样，喷射着熊熊的火焰。

草地和灌木上的露珠一下子就被蒸发掉了，地面变得十分干燥，裂开了一道道的口子。清晨的森林一片宁静，偶尔听到啄木鸟发出一两声哈哈大笑，只有鸽子“咕咕咕咕”不知疲倦地倾诉着他们的柔情蜜意。

班比站在林中一块隐蔽的空地上，四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中间留有一些空间。蚊群在阳光下，围着他的脑袋嗡嗡飞舞。身旁的榛树叶上，传来轻轻的嘤嘤声，渐渐地越来越近，一只大大的金龟子慢慢飞过来，他穿过蚊群，越飞越高，一直飞到树顶，打算在那儿一直睡到黄昏。金龟子张开翅鞘，用力鼓动翅膀。

“你们看见他了吗？……”蚊子互相询问。

“这是老鹿王。”一些蚊子哼道。

另一些蚊子哼哼：“和他年龄差不多的都早已死了，而他还活着。”

又有几只年龄更小的蚊子问：“他活了多久呢？”

其他的同答：“我们也不知道，反正比他的同伴要活得长久，嗯，他已经很老了，很老很老。”

班比继续向前走。蚊子嗡嗡叫，他心里说，蚊子嗡嗡叫……

一声稚嫩、惊慌的叫唤传到他的耳朵。声音出自他的同类：“妈妈……妈妈！”

班比穿过灌木丛，循着声音而去。两个小家伙站在一起，是兄妹俩，身穿红色小外套，可怜巴巴地叫唤着：“妈妈！……妈妈！……”

没等他俩弄明白怎么回事，班比已站在了他们的面前。小家伙目瞪口呆，看着他。

“你们的妈妈现在没有时间，”班比严厉地说，目光直视小男孩的眼睛，“你就不能单独待一会儿？”

小男孩和他的妹妹一声不响。

班比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还没等两个小家伙回过神来，他已经消失了。

他继续往前走。

“小家伙挺不错……”他想，“也许等他再大一点，我还会见见他……”

他不停地走着。

“小女孩呢，”他想，“小女孩也挺可爱……长得和法莉纳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着，终于消失在森林之中。

小王子·小红帽

（法）圣一埃克苏佩里　夏尔•贝洛 著　唐珍 译

浙江少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王子·小红帽/（法）圣-埃克苏佩里（Exupery,S.）,（法）贝洛（Perrault,C.）著;唐珍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儿童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70-6

Ⅰ.(1)小…　Ⅱ.(1)圣…(2)贝…(3)唐…　Ⅲ.(1)童话-作品集-法国　Ⅳ.(1)I565.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59号

书　名：小王子·小红帽

作　者：（法）圣-埃克苏佩里　夏尔•贝洛 著　唐珍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8.3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70-6

《小王子》

《小王子》

《奇特的愿望》

《林中睡美人》

目　录

小王子

小红帽

- 奇特的愿望

- 小红帽

- 灰姑娘

- 仙　女

- 林中睡美人

- 蓝胡子

- 穿靴子的猫

- 小拇指

- 驴　皮

译本前言

童话展现的无限魅力在于引导读者在想象的世界中驰骋。相信我们的读者，无论是成年人还是小朋友，在读完《小王子》这个故事后都会深受感动。因为我们从那个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小王子身上看到一个纯洁的灵魂，一颗善良的心。他像一颗殒落的流星，悄无声息地消逝了，然而他的故事却在一代又一代人中流传着。在现实中，并不存在的星球上的一个并不存在的小人儿使我们所受的教育，不仅令人思索而且教人奋进。

小王子单纯，好问，充满求知欲。当他无法理解爱他的那朵花儿的心境而伤心地离开自己的星球后，他开始寻访其他星球。他先后在一个又一个星球上认识了国王，自负自傲的人，酒鬼，商人，点灯人，地理学家；而在最后一个星球——地球上，他却认识了蛇，只有三个花瓣的花儿，高山上的回声，玫瑰盛开的花园，狐狸，扳道工，卖止渴药丸的商人和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在沙漠上遇险的飞行员。这些人教会他认识了世界，认识了他人，也认识了自己。然而除了动物和植物以外，小王子眼中的大人却都是荒诞可笑、令人费解的：一个没有臣民的国王却喜欢发号施令；一个自负自傲的人只等着崇拜者到来；一个因为自己爱喝酒而羞愧的酒鬼企图在不断的饮酒中忘却羞愧；一个一无所有的商人不断地计算加法，想把宇宙间所有的星球据为己有；一个循规蹈矩辛勤工作的点灯人，随着星球转速的加快，仍然忠于职守；一个地理学家日夜工作，著书记录下山川河流的位置却从不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作实地调查。

其他星球上的那些怪人令小王子费解，而小王子对生活真谛的了解，却是从地球上满园盛开的玫瑰和一只狐狸那里得到的：任何事物在你不了解它、没有与它建立感情之前，都会是千篇一律、冷漠无情的；而当你认识了它，“驯养”过它，用心体会它，就会与它建立永恒的情感。小王子带着对他所爱花儿的终身遗憾留在了地球上，然后又消逝得无影无踪。飞行员也在获得重生后将那个在九死一生中挽救过他的小王子留在了美好的记忆里……

小王子与飞行员的沙漠奇遇是个美丽的童话，而我们从故事的对话里所品尝到的人生却充满酸甜苦辣。小王子无法理解大人们的行为，他从一个稚童的天真角度鞭挞了人世间丑陋的一面；而他所能理解的花儿、狐狸和辛勤善良的人们正代表了人类美好永恒的一面。当我们遥望星空，观赏那些闪烁的星星时，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小王子。你会看到，他正站在某一个星球上向你微笑呢！

本书的作者圣•埃克苏佩里在一九四三年写出了这个故事。他当时正在北非的法国抗战基地阿尔及尔。圣•埃克苏佩里从小酷爱飞机，二十一岁开始在法国空军服役，他在三十一岁时创作的《夜航记》以小说的形式，反映出他后来成为民用飞机驾驶员、参加开辟国际航线的传奇经历。他飞行不忘写作，其他作品还有《南方来信》、《人类的地球》、《战机飞行员》、《城堡》等。一九四四年七月三十一日，在他执行第八次飞行前曾给母亲写信道：“亲爱的妈妈：我只是想请您对我放心，并且收到我的来信……我什么时候可能告诉那些我所爱的人，我是多么爱他们呢？”然而，就在这一天，当他的飞机飞到他的故乡里昂的上空时，突然失踪了，人们没有找到遗骸，却编织了一个美丽的幻想：他也许降落到另一个星球，跟他挚爱的小王子做伴去了。

《小王子》的故事妙趣横生，充满想象，希望小朋友们喜欢它。《小王子》这个故事所讲的道理虽然有些深奥，但富有哲理，希望大人们给小朋友作些解释。

本书还向大家介绍了另一位法国著名童话作家夏尔•贝洛的九个童话故事。这些故事悠久、优美，脍炙人口，家喻户晓。故事中代表善良的往往是美丽的公主、穷苦的姑娘和辛勤劳作的人们，他们虽然遭到恶人或妖魔鬼怪的打击迫害，却总能凭着善良、聪明和智慧，凭着仙女们的帮助，打败邪恶，获得幸福和光明。这也许正是作者快七十岁时出版这本书的愿望，因为他生活的那个时代，距离现在已经有三百年之久。他生于一六二八年，父亲是个律师，自己也攻读法律，出任律师。这项职业使他独具慧眼，深刻地认识到人类自私邪恶的一面。他借用童话这一形式，创造出绚丽多彩的意境，为我们展现了美丽的人物、高贵的品质和想象无穷的天地；人类的邪恶自私在这个美丽的世界里，根本没有立足之地，不是被毁灭而消亡，就是被改造、重新获得新生。这正是童话故事给我们的启迪。

也许读者从诸如格林童话的许多故事中看到类似本书中的故事，但是请不要忘记，夏尔•贝洛所奉献给你们的，才是原汁原味。

唐　珍

小王子

致莱翁•韦尔特

请孩子们原谅我把这本书献给了一个大人。我有一个重大理由：这个大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我还有一个理由：这个大人什么都能理解，甚至是写给孩子们的书。我还有第三个理由：这个大人现在住在法国，饥寒交迫，他迫切需要安慰。如果所有这些理由都不够充分的话，我愿意把这本书献给童年时期的这个大人。每个大人都是从孩提时代开始的（不过很少有人记得这一点）。所以，我把献辞改为：

致童年时期的莱翁•韦尔特

一

在我六岁时，有一次，在一本描述原始森林的书里，我看到一幅精彩的图画。书名叫《亲身经历的故事》，画上是一条蟒蛇，正在吞噬一只巨兽。下面就是复印出来的这幅画儿。

书中说：“蟒蛇不加咀嚼，整吞它的猎获物。接下来它再也不会动弹，睡上六个月来消化这些食物。”

我对森林中的冒险奇闻想了很久，于是拿起我的彩色铅笔，画出我的第一幅画，我的第一号绘画作品。画面是这样的……

我把我的杰作拿给大人们看，问他们我的画是不是让他们感到害怕。

他们回答我：“一顶帽子有什么可怕的？”

我画的不是一顶帽子，而是一条正在消化大象的蟒蛇。于是我只好把大蟒内脏里的东西画出来，让大人们看懂。大人们老是要让人解释。我的第二号作品是这样的……

大人们建议我把那些透明和不透明的蟒蛇画丢开，把兴趣放到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上去。就这样，六岁时，我就把绘画这个了不起的职业放弃了。我的一号和二号作品没有成功让我泄气。大人们自己什么都弄不懂，总是让孩子们给他们讲来讲去的，真够累的。

所以我只好另外选择了一个职业，我学会了开飞机。我几乎飞遍了全世界。地理知识确实帮了我大忙。我学会了一眼就辨认出这是中国，那是亚利桑那州。假如夜里迷失方向，这些知识特别有用。

这样，在我的一生中，跟许多正经人有了不少接触。我同那些大人们生活了很长时间，仔细观察了他们，可是几乎没有改变我对他们的看法。

当我遇到一个看来挺明白的大人时，我就拿我一直保留着的那张一号作品来做实验，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懂了。但是他总是回答说：“这是一顶帽子。”于是我就不跟他谈什么蟒蛇啦、原始森林啦、星星什么的了。我迁就他的理解力，只跟他谈桥牌、高尔夫球、政治和领带一类的话题。于是，这个大人就很高兴结识了一个如此通情达理的人。

二

我就这么孤独地生活，没有一个可以讲真心话的人，直到六年前我在撒哈拉沙漠遇到飞机故障的时候。那次我发动机里的某个部位坏了，由于飞机上既没有机械师也没有乘客，我只好独自试着对付那次复杂的修理工作。这可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因为我带的水只够喝一个星期的。

头一晚，我就地而卧在沙漠，呆在那个远离人迹的地方，比那些乘木筏漂泊在大海上的遇难者还孤独。所以，你们可以想象，当黎明时分一个轻柔而奇特的声音把我唤醒时，我有多么惊讶！那个声音说：

“请您……给我画只绵羊吧！”

“嗯？”

“给我画一只绵羊……”

我像遭雷击般跳了起来，使劲揉揉眼睛，环顾四周，看见一个非同寻常的小人儿庄重地注视着我。这儿有一张我后来为他画出的最成功的画像，但是它当然远不及他本人那么出色。这不是我的错，在绘画这个行业里，大人们在我六岁时就让我泄气了，何况除了画那些不露出内脏和露出内脏的大蟒，我根本没学过画画儿。

我瞪着眼睛，惊异地看着冒出来的这个小人儿。别忘了，我可是呆在远离人迹的地方呢。可这个小家伙一点儿不像是迷路的，也没有饥渴和疲惫不堪的样子，更没有丝毫恐惧。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是一个迷失在旷野荒郊，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我缓过神来，终于开口对他说：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他好像是在说一件重大事情一样，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请您……给我画只绵羊吧……”

面对令人慑服的神秘事物时，是不敢不服从的。在这片渺无人烟的沙漠上，我冒着生命危险，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钢笔，这个举动看起来真荒唐。我同时还想到，我只学过地理、历史、算术和语法。于是，我没好气地对他说，我不会画画儿，他却说：

“没关系，就画一只绵羊。”

由于我从来没有画过绵羊，我就把我画过的两幅蟒蛇画里的一张又为他重新画了一遍，就是那幅没有画出内脏的大蟒图。听到那个小人儿的反应，我傻眼了：

“不，不，我不要一头大象呆在蟒蛇肚子里。蟒蛇太危险，大象又太大了。我家很小，我要一只绵羊，给我画一只绵羊吧。”

于是我只好画了一只绵羊。

他仔细地看了看，然后说：

“不好！这只绵羊是头病羊，再给我画一只。”

我又画了一只。

我的小朋友善意地笑笑，十分宽容地对我说：

“你看看，这不是一只绵羊，是只公羊，还长着角呢……”

于是我再画了一张。

可是这一张也像前面几张一样被否定了：“这只羊太老了，我要一只活得长久一点儿的羊。”

我没有耐心了，因为我还急着要拆检飞机的发动机呢，于是我草草地涂了这么一张，对他嚷道：

“这是只箱子，你要的羊就在里面。”

谁知这个小鉴赏家看了后竟欣喜若狂地说：

“我要的就是这张！你认为这只羊要吃很多草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家很小……”

“足够养它了，我给你画的是只小绵羊。”

他低下头看着这幅画说：

“没有你说的那么小吧……瞧，它睡着了……”

我就这样认识了小王子。

三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他是从哪里来的。

小王子总是向我提很多问题，可是对我提出的问题，就像没听见似的。只是从他偶而吐出的只言片语中，我才渐渐弄清他的来历。所以当他第一眼看到我的飞机时（画飞机对我来说太复杂了，我就不在这儿画了），就问我：

“那是什么东西呀？”

“那不是什么东西。它会飞的，是一架飞机。那是我的飞机。”

让他知道我是飞来的，令我感到十分自豪。听了这话，他叫起来：

“怎么，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对呀。”我回答时的态度挺谦虚。

“啊，这可真神奇！”

小王子发出一阵开心的笑声。这笑声却大大伤地害了我，我希望别人能把我的不幸当回事。接着他又说：

“这么说，你也是从天上来的！你是属于哪个星球的呢？”

我立即从他的神秘出现中觉察出一丝线索，脱口问道：

“那么你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

但是他避而不答，轻轻地摇着头，看着我的飞机说：

“这倒是真的：乘坐那玩意儿，你不可能来自很远的地方……”

他沉醉在一片遐想之中，过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绵羊的画，专心地审视着他那件宝贝。

你可以想象，他说的关于那些“其他星球”的吞吞吐吐的话，引起了我多大的好奇。我竭力想弄得更明白，便追问道：

“我的小家伙，你从哪儿来？你的家在哪儿？你想把这只绵羊带到哪儿去？”

他若有所思，然后回答道：

“有了你给我画的这只匣子就好多了，因为夜里可以给它当屋子。”

“当然啦，要是你乖乖地听话，我再给你画根绳子，白天拴住绵羊，再画个拴羊的木桩。”

这个建议惹恼了小王子，他叫起来：

“把它拴起来？哪里来的怪念头！”

“可是，你不把它拴住的话，它会到处乱跑，会跑丢的……”

我的朋友又大声笑了起来，说：

“你想它会去哪儿？”

“哪儿都会去，径直向前呗……”

于是小王子严肃地注视着我说：

“没关系，我家呀，可小呢！”

似乎带着一丝忧伤的语气，他又补充了一句：

“一直朝前走是走不远的。”

四

于是我知道了第二个重要情况：他居住的那个星球只比一座屋子稍稍大一点！

这并不使我感到奇怪。我知道除了地球、木星、火星、金星这些被命名过的星球以外，还有成千上百的星球小到连用望眼镜都看不见。天文学家发现一个，就给它编上一个号码当名字，比如把它叫作“325I小行星”什么的。

我有充足的理由认为，小王子来的那个星球就是“B612小行星”。这颗小行星在一九○九年被一位土耳其天文学家在望远镜里观察到过一次。

后来他在一次天文学国际研讨会上论证了自己的重大发现。可是看到他那身土耳其装束，竟没有一个人相信他。大人们就是这副样子。

幸好，有一位土耳其独裁者为了争取到“B612”的声誉颁布了一道命令：百姓们必须穿西装，违者处死。一九二○年，那位天文学家穿上得体的西服，再次阐述了他的观点。这一次，大家对他的看法一致表示赞成。

我之所以向你讲述“B612小行星”的故事，还把它的编号告诉你，那是因为大人们的缘故。大人们都喜欢数字。你要是向他们说起一个新朋友，他们提出的问题从来问不到点子上。他们绝不会问：“他的嗓音怎么样？他喜欢什么游戏，比如，他喜欢搜集蝴蝶标本吗？”他们总是问你：“他几岁了？有几个兄弟？他的体重多少？他的父亲挣多少钱？”他们认为只要有了这些数字就算是了解他们了。你要是对大人们说：“我看到一座漂亮的红砖房子，窗台上摆放着天竺葵，屋顶上有鸽子歇息。”他们完全想象不出那座房子的模样。要对他们这么说：“我看见了一栋价值十万法郎的房子。”那他们才会惊叫起来：“这栋房子很漂亮啊！”

如果你对他们说：“小王子是存在的，证据是他很可爱，很爱笑，他想要一只绵羊。要是有人问你要绵羊，就可以证明这个人确实存在”，他们就会耸耸肩膀，把你当成一个小孩子。假如你对他们说：“他来自那个叫B612的行星”，他们就会相信，再也不会提问题来找你的麻烦了。大人们就是这样，不要去责怪他们，孩子对大人应该宽容才对。

当然啦，我们懂得生活，我们才不在乎那些数字呢！我真想用讲神话的方式开始叙述这个故事，我想这么去讲：

“从前，有位小王子，住在比他稍稍大一点的一个小星球上，他需要一个朋友……”对于那些懂得生活的人来说，这么去讲述这个故事，显得更真实一些。

因为我不喜欢人家漫不经心地去读我这本书。回顾这些往事，令我多么忧伤啊！我的那个朋友带着那头绵羊离开我已经六年了。我在这儿尽力描绘他，就是为了不忘记他。忘掉朋友是令人伤心的事。不是每个人都会有朋友的，我也可能变得像那些大人一样，只对数字感兴趣，所以我专门为此买了一盒颜料和几支铅笔。像我这个年纪，再来搞绘画太难了！我在六岁时画过那条看不见内脏和看得见内脏的蟒蛇后，就再也没有想画过什么。我当然要尽量把形象画得逼真才对，但是我没有把握一定会成功。一张画得像，另一张却完全不像了。对他的身高我也弄错了。这张画里的小王子太高大，另一张画里的他又太矮小了。对他衣服的颜色我都吃不准了。于是我凑合着随意画下去，最后对一些重要的细节我都弄错了。可是这一点应该请你原谅。因为我的那位朋友从未解释过什么。他可能以为我和他是一类人呢。但是不幸的是，我不懂怎么透过箱子看见里面的绵羊。我大概也有点儿和大人一样了，我想必是老了。

五

我每天都能了解到一些有关他那个星球的事，还有他的出走及漫游的经历等等。这些情况都是在他的言谈中不知不觉偶尔透露出来的。所以到了第三天，我就了解到猴面包树的事了。

这次还得归功于那只绵羊，因为小王子突然心思重重地问我：

“绵羊是不是真的吃小灌木呀？”

“是呀，是真的。”

“啊，那我就高兴了。”

我弄不明白绵羊吃不吃小灌木有什么要紧。小王子又接着问道：

“这么说，它也吃猴面包树了？”

我提醒小王子，猴面包树可不是小灌木，那树跟教堂一样高大，就算他领来一群大象，也吃不掉一棵猴面包树。

领来一群大象的想法让小王子笑了起来，他说：

“那就把它们叠起来去啃……”

可是他很有见地地提出：

“猴面包树也是从小长大的啊！”

“是嘛！可是你为什么想要你的绵羊吃幼小的猴面包树呢？”

他答道：“唉，这还用说！”好像这是件明摆着的事。可对我来说，真是要绞尽脑汁才能弄清楚这个问题。

原来在小王子居住的那个星球上，像其他所有的星球一样，也有良莠两种草。良种生好草，劣种生坏草。可是人们看不见这些种子，因为它们沉睡在隐密的土地里，直到有一天，其中的一颗种子会奇迹般苏醒过来。接着，它伸伸懒腰，迎着太阳，开始生出一棵娇嫩可爱又不碍事的幼苗。如果那是一株小萝卜或者玫瑰的幼苗，那就任它去随意生长；要是一株坏草苗呢，一经发现就要立即把它拔去。在小王子的那个星球上有些很可怕的种子，那就是猴面包树的树种。这些树种在土壤里泛滥成灾。对一棵猴面包树如果清除得太迟，就拔不干净了，它会长满整个星球，树根会把星球钻透。如果在那么小的星球上长那么多猴面包树，会把星球撑爆的。

“这里面有个纪律问题，”小王子过后说道，“我们早晨梳洗完毕后，就细心地清理星球，规定自己按时去拔除猴面包树。我们要从玫瑰苗里把树苗分辨出来，因为那些树苗一开始同玫瑰苗很像。这件工作令人厌倦，可是一点儿不难。”

有一天他建议我用心画一幅画，以便把他刚才说的话深深地印在地球上孩子们的脑海里。“有那么一天，他们开始旅行了，”他对我说，“这个道理对他们会有用的。有些工作暂时放一放没什么影响。可是如果碰到猴面包树，就要惹出大麻烦了。我知道有那么一个星球，上面住着一个懒汉，他忽视了三棵猴面包树苗……”

我按小王子的意思，画出了那个星球。我向来不喜欢摆出一副教训人的面孔。但是，人们对猴面包树的危险知道得很少，而那个星球上的懒人由于漫不经心造成的危险又如此之大，使我这一次一反往日拘谨的态度说道：“孩子们哪！可要当心那些猴面包树！”为了提醒我的朋友，不要像我一样，由于认识不到而对长期潜伏在身边的危险熟视无睹，我在画这幅画时花了很大地功夫，让大家接受教训，我花这些功夫是很值得的。你可能会问，为什么在这本书里，别的画都画得没有这些猴面包树这么雄伟壮观呢？答案很简单：我是想把所有的画都画好，但是都不好；而我画猴面包树，却是在心情紧迫的状态下成功的。

六

啊，小王子，我渐渐了解到你狭小的生活环境原来如此凄凉。你在漫长岁月里的唯一消遣是享受日落时的温情。而这个新的细节是我在第四天早晨才了解到的，当时你对我说：

“我特别喜欢看日落，一起去看好吗？”

“可是要等等啊……”

“等什么？”

“等太阳下山的时候呀。”

你先是显得很吃惊，后来你就笑了起来，你对我说：

“我总以为是在自己家里呢！”

确实是这样。人人都知道，在美国是正午时分，在法国已是夕阳西下。要看法国的日落，必须在一分钟之内从这里赶到法国才行。不幸的是法国实在太远了。可是在你那个小星球上，你只要把椅子移动几步，一下子就可以看到你想看到的落日景象了。

“有一天，我看到过四十三次日落！”

过了片刻你又说：

“你知道吗？人在十分悲伤时就喜欢看夕阳下山。”

“你看到四十三次日落的那天是不是特别忧伤？”

小王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七

第五天，还是因为这只绵羊，小王子生活的秘密被揭开了。这次他是直截了当地突然向我提出问题的，好像是默默地考虑了很久才这么问的：

“绵羊如果吃小灌木，会不会也吃花儿呢？”

“羊见到什么吃什么。”

“带刺儿的花也吃吗？”

“是的，带刺儿的花也吃。”

“那么这些刺儿还有什么用呢？”

我不知道这些花的事。当时我正忙着卸下发动机上的一个螺丝钉，它拧得特别紧。我心绪不安，因为我感到这次事故好像很严重，最让我担心的是食用水快消耗完了。

“这些花刺儿有什么用啊？”

小王子一旦提出个什么问题，就紧追不舍。我正为那颗螺丝钉窝了一肚子火，就随口应道：

“花长刺儿一点儿用都没有，只是因为它们没安好心！”

“啊！”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没好气地冲我说：

“我才不信你的话呢！花儿是柔弱无力的，它们没有坏心，它们想保护自己，以为长了刺儿就会把人吓住。”

我没说话。那会儿我正在寻思：“如果这颗螺丝钉还是拧不下来，我干脆用榔头把它砸了。”

小王子又来打扰我的思路了：

“可你却认为花儿……”

“不，不！我什么都没有以为！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的。我正忙正经事呢！”

他愣愣地望着我：

“正经事儿！”

他看着我，我手里拿着榔头，满手油污，弯着身子，在一个在他看来是丑陋无比的部件上忙乎。

“你说话的口气怎么跟大人一样！”

这话让我觉得惭愧。可是他毫不留情，又说道：

“你不分是非，好坏也不分！”

他真的气极了，在风中摇动着满头金发：

“我知道有一个星球，上面住着一位红脸膛的先生，他从来没有嗅过一朵花儿，没看过星星一眼，他不爱任何人，除了算加法题之外他什么都不干。他每天都像你一样反复念叨：‘我是个正经人，正经人！’，这使他趾高气扬。这简直不是个人，只是一个蘑菇！”

“一个什么？”

“一个蘑菇！”

小王子这时已经气得面色煞白。

“花儿长刺已经有几百万年了，羊吃花儿也有几百万年了，弄明白为什么花儿要费许多力气去长那些毫无用处的刺儿，难道不是正经事吗？羊与花儿之间的战争难道不重要吗？这些事难道不比那个红脸膛先生的加法题重要吗？假如我知道，世界上仅有的一朵花，别处都没有，只长在我的星球上，而一只小羊却能在一天早上就稀里糊涂地把它一口吞了，这难道不要紧吗？”

他气红了脸，又接着说：

“要是某个人喜欢的花儿，在成千上百万的星球上只有一朵，那么只要眺望那些星球，他就会十分幸福地想道：‘我的那朵花儿就在其中的一个星球上……’假如小羊吃掉了那朵花儿，日月星辰对他来说，就会像瞬间熄灭了一般，难道这也不重要吗？”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突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夜幕降临。我早已丢开了手里的工具。对我手中的榔头啦、螺丝啦还有饥渴啦，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在一颗星星上，一个星球上，就是我居住的这颗星球——地球上，有一位小王子需要安慰。我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我对他说：“你喜爱的花儿不会有危险的。我会给你的羊画上一个嘴套……给你的羊画一副盔甲……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是。我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不知道怎么才能说到点子上，安慰到他伤心的地方……泪水浸透的悲哀之乡，是神秘莫测的！

八

我很快就对这朵花儿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总是长着一些结构简单的花儿，只长着一层花瓣。这种花既不占地方，也不去麻烦人。它们清晨在草丛中绽放，晚上就凋谢零落了。可是有一天，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一粒花种发了芽，小王子密切地察看了这棵小花苗。它和别的小苗儿不同，说不定是猴面包树的新品种呢。可是花苗很快就不往高处长了，而是开始孕育花蕾。小王子看着花苞愈长愈大，觉得马上就会有一朵巨大神奇的鲜花怒放出来，可是这朵花儿并不想马上争奇斗妍，而是躲在绿色闺房不肯露面。它精心选择花瓣的颜色，打扮自己，一片一片地调理这些花瓣。它可不愿意像虞美人那样皱巴巴地出来见人。不装扮得艳丽动人，它是不会露面的。啊，是啊，它可要漂亮呢！它就这样躲起来梳妆打扮，日复一日花了好多天。终于，在那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它露出了自己的面目。

它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心打扮自己，这时却打着呵欠说：

“哎，我刚刚苏醒过来……请您原谅……我的头发还乱糟糟的呢！”

小王子不禁赞叹道：

“您真美呀！”

“真的吗？”花儿轻柔地回答，“我是跟太阳一起出生的。”

小王子觉察出它不太谦虚，不过它太动人了！

“我想这会儿是吃早饭的时候了，”它紧接着说，“劳驾了，请您照顾照顾我……”

小王子不知所措，连忙找到一喷壶清水去喂那朵花儿。

就这样，那朵花儿很快就纠缠上小王子。它心怀疑虑，又爱虚荣。比如有一天，在谈到自己身上长着的四根刺时，它对小王子说：

“老虎可能会来，它们长着利爪呢！”

“我的星球上可没有老虎，”小王子反驳它说，“再说老虎也不吃草啊。”

“我可不是一株草。”花儿娇嗔地回答。

“请原谅。”

“我一点儿都不怕老虎，可是我怕穿堂风，您没有屏风吗？”

怕穿堂风，对植物来说可不是好事。小王子已经注意到，这朵花儿很难侍候。

“晚上请给我用罩子套起来吧。您这里很冷，条件又差。我来的那个地方……”

可是它没有把话说下去，它来这儿时是一粒种子，还不可能了解其他地方的情况呢。

让人识破它编造了一个幼稚的谎话，花儿感到不好意思。它咳嗽了两下，想把过错推给小王子：

“那么屏风的事儿呢？”

“我刚才要去找，可你在跟我说话！”

于是花儿又使劲咳嗽起来，好让小王子感到内疚不安。

就这样，尽管小王子很想爱它，却也很快就不信任它了。他把花儿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当了真，弄得自己挺伤感情的。

“我本不该听它的，”有一天他向我讲了真心话，“绝不该去听花儿说的话，只要欣赏它们，闻它们的香味儿就够了。我的那朵花儿在我的星球上芳香四溢，可我却不懂得享用它。虎爪的故事让我大为恼火，我应该真情实意地去怜爱它。”

他还说：

“我那时真不会明白：本该从它的行为而不是话语上判断它的。它给我带来芬芳，带来欢乐。我真不该离开它。我早该猜透它耍小花样背后的温情脉脉呀。花儿是多么表里不一呀！我当时太小了，不懂得爱它。”

九

我想小王子是利用野生鸟类迁徙之际离开他的星球的。出发的那天早晨，他把自己的星球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仔细地疏通了活火山。他有两座活火山，用来热早饭很方便。他还有一座死火山，可是正如他所说的：“谁知它会不会喷发呢！”于是他把这座死火山也通了通。火山被疏通以后，就会缓缓地、规律性地燃烧，而不至于爆发。火山爆发犹如烟囱冒火一样。当然在我们的地球上，要把火山疏通，我们就显得太小了。所以，它们总是给我们带来许多麻烦。

小王子还忧心忡忡地把最后几棵猴面包树苗给拔掉了。他相信自己绝不会再回来了。可是那天早晨所有这些家务活儿对他来说显得格外亲切。当他最后一次浇灌那朵花以后，准备把它罩在罩子里时，他发现自己真想哭一场。

“再见了。”他对花儿说。

可是花儿不搭理他。

“再见了。”他又说了一遍。

花儿咳嗽起来，可是并不是因为感冒。

“我原先太傻了，”它最后说，“我请求你原谅，尽量让自己快乐起来吧！”

小王子为自己没有受到谴责而惊讶。他不知所措，呆呆地站着，罩子举在半空。他不懂花儿这份儿柔柔的温情。

“是的，我爱你，”花儿对他说，“由于我的错，你一无所知。这无关紧要。怎么你也同我一样蠢？尽量让自己幸福……别去管那个罩子了，我不想要它了。”

“可是有风啊……”

“我不会这么容易就伤风的。夜间的新鲜空气对我有好处。我是一朵花啊。”

“可是有动物……”

“如果我想认识蝴蝶，就得经受住两三条毛毛虫。这有多好呀！否则谁肯与我交朋友呢？你就要远走高飞了。至于那些猛兽，我一点儿不怕，我也有爪子啊。”

于是它天真地显了显它的四根刺。接着它又说：“别磨蹭了，多教人心烦。你既然决定走了，就快走吧。”

因为它不愿意让他看见它哭。这是一朵自尊心很强的花儿呀。

十

在星球的区域里有325、326、327、328、329和330号行星。小王子开始寻访这些行星，好在那儿找一个工作，学到一些知识。

第一个行星上住着一位国王。国王身着绛紫色白鼬皮王袍，端坐在简朴却端庄气派的宝座上。

当他看到小王子时叫了起来：“啊，来了个臣民！”

小王子想：

“他从来没见过我，怎么会认得我呢？”

小王子并不知道，在国王们眼里，世界可以简单划一：所有的人都是臣民。

“走近一点，让我看看清楚。”国王对小王子说。他非常自豪，因为他终于成为有一个臣民的国王了！

小王子看来看去，想找个地方坐一坐，但是整个星球都被华贵的鼬皮长袍铺满了，他只好站着。可是他太累了，于是打了一个哈欠。

“在国王面前打哈欠是违反宫廷规矩的，”这位君王说，“我禁止你打哈欠。”

“我实在忍不住，”小王子回答，感到十分惭愧，“我旅行了很长时间，没睡觉……”

“那么，”国王对他说，“我命令你打哈欠。我好多年没见过有人打哈欠了。打哈欠在我看来很新奇。来，再打个哈欠，这是命令。”

“您吓着我了……我打不出来了……”小王子说，脸都红了。

“嗯嗯！”国王回答道，“那么我命令你打打停停……”

他嘟囔着，显得有些恼火。

因为国王总是要保证他的威严被尊重，不能容忍违抗。这是一位独裁君主，可是心地善良，所以下的命令还是合乎情理的。

“如果我下命令，”他爽快地说，“如果我命令一位将军变成一只海鸟，而将军不服从我的命令，那么这不是将军的错，而是我的错。”

“我可以坐下来吗？”小王子怯生生地问。

“我命令你坐下来。”国王回答道，然后庄严地撩起鼬皮王袍的下摆。

可是小王子很是惊讶：这个星球这么小，国王统治什么呢？

“殿下，”他说道，“请原谅我向您提个问题……”

“我命令你给我提问题。”国王连忙说。

“陛下，您统治什么？”

“统治一切。”国王简单扼要地回答。

“统治一切吗？”

国王随意抬手点了一下他的星球以及其他星球和星星。

“统治所有这一切吗？”小王子问。

“所有的星球。”国王回答。

因为这位国王不仅是一位独裁君王，而且是一位宇宙的君主。

“那些星星都服从您吗？”

“当然，”国王说，“他们马上就服从我的命令。我不容忍不遵守命令的人。”

这种权利令小王子兴奋不已。假如他也拥有这么大权利，那根本不用挪动椅子就可以在同一天里看上不止是四十四次，而是七十二次甚至是上百次、两百次的日落！想到被他遗弃的自己的那个小星球，他感到有些悲哀。他鼓足勇气请求国王开恩：

“我很想看一次日落，请满足我……命令太阳落山吧！”

“如果我命令一位将军，像蝴蝶一样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命令他写出一部悲剧或者变成一只海鸟；如果这位将军接到这道命令却不执行，那么是他错还是我错呢？”

“肯定是您错了！”小王子坚定地说。

“不错。必须要求每个人做他能做到的事，”国王又说，“权威是建立在理智上的。要是你命令你的百姓去跳海，他们会起来造反的。我有权利要别人服从，因为我的命令是合情合理的。”

“那我看日落的事呢？”小王子提醒国王。每当他提出一个问题时，他是绝不会忘记的。

“你会看到的，我会下令夕阳西下。但是根据我科学治国的道理，要等到有利时机到来才行。”

“什么时候最好呢？”小王子问。

“嗯嗯，”国王回答道，还查了一本厚厚的历书，“嗯，嗯！是在今天傍晚时分，七点四十分左右。你会看到，这条命令一定行得通。”

小王子打了个哈欠。他感到惋惜，日落看不成了。后来他感到有些厌倦了：

“我在这儿没什么事可干了，”他对国王说，“我要走了！”

“别走，”国王说，他感到非常自豪的是有了这么一位子民，“别走，我封你做大臣！”

“掌管什么呢？”

“做司法大臣吧！”

“可是没有可以审判的人啊！”

“谁知道呢，”国王说，“我还没有巡视过我的国家呢。我年岁大了，我这里连放一辆马车的地方都没有，走路可够累的。”

“可不是！我已经看过了。”小王子说着，欠身朝星球的那半边望了望，那边也没有人。

“那么你就审判你自己吧，”国王应道，“这件事可最不容易做了。审判自己可比审判别人要难得多呢！如果你能审判好自己，那你就是真正的贤人智士了。”

“可是我，”小王子说，“我可以随便到某个地方去审判自己，不一定非住在这里呀。”

“噢，嗯！”国王说，“我肯定在我星球上的某个角落有一只老耗子，夜里听到它有响动，你可以去审判它，时不时地判它个死刑，这么一来，它的性命就取决于你的裁决了。可是每次判刑后你要赦免它，别把它折腾死，因为只有这么一只耗子。”

“我这个人，”小王子说，“可不喜欢给人家判死刑，我觉得我一定得走了。”

“不能走。”国王说。

但是小王子打点好了行装，为了不使老君王感到不安，便说道：

“陛下如果希望别人毫不延误地执行命令，那么就请给我下一道合理的命令吧。比如说，可以命令我立即动身，我感觉已经是时候了。”

国王什么都没说。小王子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便出发了。

“我封你做我的外交使节。”国王连忙喊道，还摆出一副权威的面孔。

“大人们做事真古怪。”小王子一路上都在思忖。

十一

第二个星球上住着一个自负、爱虚荣的人。

“哈！哈！有个崇拜者来访问我啦！”一看到小王子，那个爱虚荣的人从老远就喊了起来。

因为对那些自傲的人来说，别人都是他的崇拜者。

“您好，”小王子打了个招呼，“您的帽子很不一般呀。”

“是用来致意的，”自负的人说，“有人向我欢呼时，我就用它来致礼，可惜从来没有人从这儿经过。”

“是这样吗？”小王子问，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拍拍手吧。”自负的人建议。

小王子拍起手来，自负的人抬起帽子，庄重地表示致意。

“这比访问国王有趣。”小王子自言自语道。于是，他又拍起了手。自负的人又举起帽子致礼。

这个动作做了五分钟后，小王子就对这种单调的游戏感到乏味了，于是问道：

“想让帽子掉下来，该怎么做呢？”

可是，那个自负的人没有听进这句话。自高自大的人只听得进奉承话。

“你真的很崇拜我吗？”他问小王子。

“崇拜是什么意思？”

“崇拜就是承认我是这个星球上长得最漂亮、穿得最讲究、最富有又最聪明的人。”

“可是这个星球上只有你一个人呀！”

“你就让我高兴高兴，崇拜我一次吧！”

“我崇拜你，”小王子耸耸肩膀说，“可是这对你来说有什么意思呢？”

小王子说完，又上路了。一路上他只是在想：

“大人们真是不可思议。”

十二

在接下去的那个星球上住着一个酒鬼。这只是一次短暂的访问，却让小王子感到十分伤心。

他看到那个酒鬼静静地坐在一堆空酒瓶子和一堆盛满酒的瓶子跟前，便问：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酒鬼神情沮丧地回答：

“我在喝酒。”

“为什么要喝酒？”小王子问。

“为了忘却。”酒鬼回答。

“忘却什么？”小王子已经起了怜悯之心，询问道。

“为了忘记我的羞愧。”酒鬼低下头老实地承认道。

小王子一心想救他一把，就问：

“你为什么羞愧呢？”

“为喝酒而羞愧。”酒鬼说完这句话，决心再也不开口了。

小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走开了。

他一路都在想：

“大人们实在是不可思议。”

十三

第四个星球上住着一个商人。这个人忙得连小王子到了都没抬起头来。

“您好，”小王子问候道，“您的香烟灭啦。”

“3加2等于5，5加7等于12，12加3等于15。你好。15加7等于22。22加6等于28。我没时间点烟。26加5等于31。好了，总共是501622731。”

“五亿什么东西呀？”

“咦，你还在那儿？五亿零一百万个……我记不起来了……我的工作太多了！我可是个认真的人，我不靠说废话找乐儿！2加5等于7……”

“五亿零一百万个什么呀？”小王子又问了一遍。他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有一个问题提出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商人抬起头来说：

“我在这个星球上住了五十四年了，我有三次受到干扰。第一次是在二十二年前，天晓得从哪儿掉下一个金龟子，它发出的声音很吓人，害得我在一个加法题里出了四个错。第二次是在十一年前，我得了关节炎。我缺乏锻炼，我可没有时间到处闲逛。我是个正经干事情的人。第三次……就是现在这一次！我刚才说到五亿零一百万……”

“上百万的什么东西呀？”

商人这下知道，他甭想再安宁了，只好告诉他：

“就是我们有时候在天上看到的成千上万的小东西呀。”

“是苍蝇吗？”

“不是，是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是蜜蜂吗？”

“不是不是，就是那些金色的小东西，它们常常让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想入非非。我可是个正经人！我没那么多时间去胡思乱想。”

“噢！是那些星星吗？”

“就是星星，是那些星星。”

“你要那些星星做什么呢？”

“拿它们做什么？”

“是呀！”

“什么也不做。我只是拥有这些星星。”

“你拥有它们？”

“对呀！”

“我可是见到过一个国王，他……”

“国王并不拥有这些星星，他们只是在统治它们，这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呀。”

“拥有星星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呢？”

“可以使我变得富有啊。”

“富有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如果有人发现了新星球，我可以把它们买下来。”

“这个人，”小王子自言自语道，“想问题的方法有点儿像我碰到过的那个酒鬼。”

但是，他还是把问题提了出来：

“你是怎样拥有这些星球的呢？”

“那么它们属于谁呢？”商人固执地反问。

“我不知道，它们不属于任何人。”

“那么它们就是属于我的，因为是我首先想到要拥有它们的。”

“仅仅这么一个理由就够了？”

“当然。当你发现一个没有主人的宝石，它就属于你。当你发现一个没有主人的岛屿，它也属于你。当你首先想到一个主意，你就可以去给它申请专利，这样它就属于你了。而我拥有星星，那是因为在我以前，从来没有人想到要拥有它们。”

“确实如此，”小王子说，“那么你拿这些星星做什么呢？”

“我管理它们，数来数去计算它们，”商人说，“这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但是我这个人可是在认真做这件事呢！”

小王子对这种解释还是不满意。

“可是，我如果拥有一条围巾，我就可以把它围在脖子上带走；如果我有一朵属于自己的花，我可以把它摘下来拿走。但是你可不能把星星摘下来呀！”

“我不摘它们，可是我可以把它们存进银行。”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在一张小纸片上写出星星的数量，然后把这张纸片锁进一个抽屉。”

“这就行了？”

“是啊！”

小王子暗想：“这挺有意思，还挺有诗意的，但是做得并不很认真。”

小王子对正事的想法与大人们想的完全不同。

他接着说：“我有一朵属于自己的花儿，我每天都给它浇水。我拥有三座火山，每个星期都要去通通它们，连那座死火山我都要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既然我拥有这朵花儿和这些火山，我就要对它们有益处才行。”

商人张了张嘴，可不知该怎么回答。小王子又出发了。

“大人们真是古怪透顶。”

小王子在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十四

第五颗星球十分特别。它是最小的一颗星球。这个星球只有一盏路灯和一个点灯人居住的面积。小王子简直弄不明白，在天空中的某一个地方，在一颗既没有房屋又没有居民的星球上，要一盏路灯和一个点灯人有什么用。然而他想：

“很可能这也是个怪人，可总比国王、自负自傲的人、商人和酒鬼要强。他的工作至少还有意义。他把路灯点亮的时候，犹如一颗星星的诞生，也像长出了一朵花。他把路灯熄灭时，就像让花儿、星星入睡一般。这是一件美丽的工作。既然美丽，那么一定是有意义的。”

当小王子到达这个星球时，他恭恭敬敬地向点灯人致意道：

“你好。你刚才为什么把路灯熄了呢？”

“这是规定。”点灯人回答，“早上好。”

“什么规定？”

“就是熄灭路灯。”说了一句“晚上好”以后，他又点亮了路灯。

“你怎么又把灯点亮了？”

“这是规定。”点灯人回答。

“我不明白。”小王子说。

“没有什么要弄明白的，”点灯人说，“规定就是规定。早上好。”

说完，他又熄灭了路灯。

然后他用一块红格子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

“这是一个让人极度紧张的职业，从前它还是合乎常情的。我早晨灭灯，晚上点灯。白天余下的时间我可以休息，晚上没事儿了可以睡觉……”

“那么后来的规定是不是改变了？”

“规定没有改变，”点灯人说，“可是倒霉的就是这个！这个星球一年比一年转得快，而规定却一点儿不改！”

“那会怎么样呢？”小王子问。

“现在它每分钟转一圈，我连一秒钟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了，因为我每一分钟就得点一次灯、灭一次灯。”

“这好奇怪！你这里一天只有一分钟！”

“没什么可奇怪的，”点灯人说，“我们说话这些时间已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了？”

“是的，过了三十分钟，整好是三十天嘛！晚上好。”

说完他又点燃了路灯。

小王子看着他，很喜欢这个如此忠于职守的点灯人。他想起自己以前挪动椅子去看太阳落山的事，很想帮助他的朋友，于是说道：

“你知道……我有办法让你在想休息的时候休息……”

“我一直是想休息的。”点灯人说。

因为人是可以又忠于职守又偷懒的。

小王子接着说：

“你的星球那么小，只要跨三步就可以兜一圈了。你只要慢慢移动脚步，就可以跟太阳呆在一起。你想休息的时候就往前走，这样你想让白天有多长，就会有多长！”

“这对我并没太大帮助，”点灯人说，“因为我生活中最喜欢的事就是睡觉。”

“那就没办法了。”小王子说。

“是没什么办法的。”点灯人说，“早上好。”

接着他就把路灯熄灭了。

小王子走上旅途，愈走愈远，他边走边想：

“那个点灯人，可能会被别人瞧不起，比如那个国王，那个自负的人，那个酒鬼和那个商人。但是他是唯一的一个不让我感到古怪的人，大概是因为他只是为别人而不是为自己在忙碌吧。”

他感到遗憾，叹了一口气，又想：

“那个人是唯一能做我朋友的人，可他的星球实在太小了，容不下两个人……”

有一点是小王子没敢承认的，他留恋这个令人赞美的星球，主要是因为在二十四小时里，他可以看到一千四百四十次夕阳落山的美景！

十五

第六个星球足有前面那个星球的十倍大！上面住着一位老先生，他正在写一些大部头的书。

一看到小王子到来，他就叫了起来：

“啊哈！来了一位探险家！”

小王子靠桌子边坐下，还有点儿呼呼喘气呢。他已经走了很多很多路了！

“你从哪里来？”老先生问。

“这本厚书是一本什么书呀？”小王子问，“您在这儿做什么？”

“我是地理学家。”老先生回答。

“地理学家是什么呀？”

“是指一位科学家。他知道大海、江河、城市、山脉和沙漠各在哪个位置上。”

“这可真有意思，”小王子说，“这才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职业呢！”他四周扫了一眼地理学家的这个星球，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如此美丽壮观的星球呢！

“您的星球美极了，有海洋吗？”

“我没有办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唉！”小王子大失所望，“有山脉吗？”

“我没有办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有城市、河流和沙漠吗？”

“我也没有办法知道。”地理学家说。

“可您是地理学家啊！”

“不错，”地理学家说，“可我不是探险家。计算城市、河流、山脉、大海和沙漠的数量，不是地理学家干的事。地理学家要干的事太重要了，不可能去游山玩水。他离不开办公室，不过他可以在书房接待探险家。他向他们提出问题，把他们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如果某位探险家的见闻让他感到有兴趣，地理学家就会叫人去对这个人的品行进行调查。”

“为什么要调查人家呢？”

“因为探险家如果说谎，又被写在书里，那可真是后患无穷呀。要是碰到一个爱酗酒的探险家，也会造成这个后果。”

“这为什么呢？”小王子说。

“因为喝醉酒的人看东西会重影，那么地理学家就会在只有一座山的地方标出两座山来。”

“我认识一个人，”小王子说，“准是个品行不好的探险家。”

“这可能。因此，知道探险家的品行确实不错后，就要对他的发现做一次调查。”

“是要亲自去看看吗？”

“不用，那太麻烦了。可是我们要求探险家拿出证据来，比如说发现了一座高山，就要求他从那儿带回几块大石头。”

地理学家突然激动起来，说道：

“比如你吧，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你是个探险家吧！你给我描述一下你那个星球的情况吧。”

地理学家打开笔记本，削好铅笔。他总是先用铅笔记下探险家提供的情况，等探险家提供证据以后，再用墨水笔写下来。

“那么请你说说吧？”地理学家问。

“我那个星球嘛，”小王子说，“没什么太大意思，它很小。那儿有三座火山，两座活火山，一座死火山，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喷发。”

“是很难预料。”地理学家道。

“我还有一株花儿。”

“我们不记载花。”地理学家说。

“为什么不记下花儿？它是最美丽的花儿！”

“因为花儿转瞬即逝。”

“转瞬即逝是什么意思？”

地理学家回答说：

“地理学书籍是所有著作中最有价值的，因为它们不会过时。山峰移位很少见，海洋干涸也是罕见的事。我们写的都是永恒不变的事物。”

小王子打断他的话：

“可是死火山会苏醒的。转瞬即逝是什么意思嘛！”

“不管火山熄灭还是复活，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回事。”地理学家说，“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那是一座山，它永远不会改变。”

“可是什么叫转瞬即逝呢？”小王子又问了一遍。他历来如此，一旦提出一个问题，没有答案他是不会罢休的。

“转瞬即逝就是说很快就会消失。”

“那么我的花儿很快就会不在了？”

“当然。”

小王子想：

“我的花儿很快就要消失了，它只有四根刺来抵挡外界的欺侮！可是我却把它孤零零地丢在家里了！”

这是他出游以后第一次感到烦恼，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提出问题：

“您建议我到哪里去访问呢？”

“去看地球吧，”地理学家答道，“地球享誉四方啊。”

小王子登上路程，却一心惦念着他的花儿。

十六

第七个星球就是地球了。

地球可不是一般的星球！那上面有一百一十个国王（当然，我们没有忘记把黑人国王算进去），七千个地理学家，九十万个商人，七百五十万个酒鬼，三亿一千一百万个自傲自负的人，就是说，大约有二十亿个大人。

为了使你对地球的大小有个概念，我要告诉你：在发明电力以前，人们在地球的六大洲上，保留了一支拥有四十六万二千五百一十一名点灯人的队伍。

从稍远的地方望去，情景美丽而壮观。这支点灯大军的动作犹如芭蕾舞剧的舞蹈动作一样整齐。首先出场的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点灯人，他们把灯点亮后就回去睡觉了。接下来出场的是中国和西伯利亚的点灯人，等他们转入幕后就轮到俄国和印度的点灯人出场了。接下去是非洲和欧洲的，再下来是南美的，最后出场的是北美的点灯人。他们从来不会弄错自己的出场顺序，这可真是了不起的大事。

只有北极的那个唯一的点灯人和他的同行——那位南极的点灯人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因为他们各自只有一盏路灯而且一年里只点两次。

十七

人们想在言谈中表现得风趣时，往往会夸大其辞。当我向你讲述点灯人的故事时，就有些言过其实。所以，我担心会给那些不了解地球的人一个错误概念。其实人类在地球上占据的地位是很小的。如果地球上的二十亿人以集会的方式站在一起，不过只占了长宽各二十海里的一个广场。要是把所有的人都堆在一起，太平洋上的一片最小的岛屿都够用了。

大人们绝不会相信你说的这些话，他们自以为可以占据很大位置，像猴面包树似的自以为了不起。你就让他们去算计好了，他们可欣赏数字了，这些数字让他们开心。你可千万别在这类蠢事上浪费时间，毫无意义，请相信我的话。

小王子一抵达地球，就没见到一个人影，十分惊讶。他正在怕弄错了星球而有些慌张，一个月色圆环在沙地里蠕动起来。

“晚安。”小王子试着与它打招呼。

“晚安。”蛇回答道。

“我到达哪个星球啦？”小王子问。

“是地球，在非洲大陆。”蛇回答。

“哦！地球上怎么没有人呢？”

“这里是沙漠，沙漠里荒无人烟，地球是浩瀚硕大的。”蛇说。

小王子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朝天空举目望去，说道：

“我在寻思星星闪闪发光是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在有一天找到自己的位置。看我的那颗星球，正好在我们的头顶上，离我们多么遥远呀！”

“那个星球真美！”蛇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和一朵花儿之间出了些问题。”小王子说。

“是吗！”蛇说。

他们都沉默不语。

“人类都在什么地方？”小王子开口打破沉寂，“在沙漠里呆着有些孤单……”

“在有人的地方也同样孤单。”蛇说。

小王子久久地望着蛇，终于说道：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动物，又细又长像根手指。”

“可是我的力量比国王的手指大得多呢。”蛇说。

小王子微笑道：

“你可没有那么强大，你连脚都没有，你甚至不能旅行。”

“我可以把你打发到很远的地方，连船只都做不到。”蛇说。

蛇说着缠绕在小王子的脚踝上，犹如一只金镯。接着蛇又说：

“那些被我咬过的人，我都让他们回到泥土里去，因为他们是从那里来的。可你是纯洁的，你来自一颗星球。”

小王子无言以对。

“我怜惜你，你那么单薄，呆在这个坚硬的地球上。如果有一天你特别怀念你的星球，我能帮你忙，我可以……”

“噢，我明白了，”小王子说，“但是你说话为什么总像猜谜似的呢？”

“我说的正是谜底。”蛇说。

他们又都不说话了。

十八

小王子在横穿沙漠时只遇上一朵花儿，这朵花儿非常不起眼，只有三个花瓣。

“您好！”小王子说，

“您好！”花儿应道。

“人们在哪里？”小王子很有礼貌地问。

这朵花儿曾经有一天看到一个商队从这儿经过，于是回答道：

“人吗？我想有那么六七个吧。我在几年前远远地看到过他们。可是你很难找到他们，风把他们吹到四面八方。因为他们没有长根，这令他们很烦恼。”

“再见了！”小王子道别。

“再见！”花儿应道。

十九

小王子登上一座高山。他以前所见到的只有他那三座火山，高度只到他的膝盖，他把那座死火山拿来做板凳用。“从这么高的山上望去，我一眼就会看清地球的全貌和那上面所有的人……”可是除了看到尖锐险峻的岩石，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好！”他试着向周围问好。

“你们好……你们好……你们好……”回声应和道。

“你们是谁？”小王子问。

“你们是谁……你们是谁……你们是谁……”回声又重复起来。

“请你们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单。”小王子说。

“我很孤单……我很孤单……我很孤单……”回声不停地回响。

“这个星球真古怪！”小王子想，“它那么干燥，那么锋利，那么尖锐。地球上的人缺乏想象力，只会重复人家对他们说的话。可我那里的那朵花儿总是主动跟我说话……”

二十

小王子在沙地、岩石和雪地里走了很长时间后，终于发现了一条大路。而大路都是通往人家的。

“您好！”小王子问好。他来到一个玫瑰盛开的花园。

“您好！”玫瑰花儿们齐声回答。

小王子看着这些花儿，发现它们都与自己那朵花一模一样。他十分惊讶，问道：

“你们是谁？”

“我们都是玫瑰。”玫瑰花儿们回答。

“哦！”小王子没有再往下说。

这时他感到非常难过。他的那朵花儿曾经对他说，整个宇宙中它那种花儿只有一朵，而在这里，仅仅在一座花园里，跟它一模一样的花就有五千朵！

小王子想：“如果它看到这些花儿，一定会生气的。它会大声咳嗽，假装要死掉似的，以免被人奚落。我还得装着照料它，否则，它会觉得让我也很难堪而真的不想活了……”

后来他又想：“以前我有了这么一枝花，自认为很富有，其实我拥有的不过是一枝普通的花儿。那株花儿和我的三座到膝盖高的火山，而且其中还有一座是永远都可能不会喷发的火山，怎么能让我成为一个伟大的君主呢！”想到这儿，小王子躺在草地上，哭了起来。

二十一

这时，一只狐狸出现了。

“您好！”狐狸向小王子问好。

“您好！”小王子彬彬有礼地回应道。他转过身去看，可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在这儿呢，在苹果树下面。”那声音说。

“你是谁？”小王子问，“你真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答道。

“过来跟我玩玩吧，”小王子向它提议，“我这会儿伤心极了……”

“我不能跟你玩，”狐狸说，“我没有被人驯养过。”

“噢，对不起。”小王子说。

可是他想了想又说：

“什么叫驯养？”

“你不是当地人。”狐狸说，“你来这儿找什么？”

“我找人类。”小王子回答，“驯养是什么意思？”

“人类，”狐狸说，“他们有枪，去打猎。真讨厌！他们也饲养母鸡，这是我们感兴趣的惟一的事情。你也在找母鸡？”

“不找，”小王子说，“我在寻找朋友。驯养是什么意思啊？”

“这件事已经老早被人遗忘了，”狐狸说，“就是说‘建立关系’……”

“建立关系？”

“当然喽，”狐狸说，“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小男孩，与其他成千上万个男孩子没什么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只狐狸，与其他千千万万只狐狸没什么不同。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相互需要依依不舍了。你成为我世界上惟一的，我也成为你世界上的惟一了……”

“我有点懂了。”小王子说，“有那么一朵花儿，我想它驯养了我……”

“这可能，”狐狸说，“地球上什么事都有……”

“哦，我说的可不是地球上。”小王子说。

狐狸露出惊异的神色。

“那么是在另一个星球上？”

“是的。”

“那个星球上有猎人吗？”

“没有。”

“那倒挺好！有母鸡吗？”

“也没有。”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狐狸叹了一口气说。

狐狸又回到它自己的话题上，它说：

“我的生活十分单调。我追袭母鸡，猎人追袭我。所有的母鸡都一个样子，人与人之间也都一样。我有点儿厌烦了。可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的生活就有希望了。我会从你的脚步声中辨别出与其他脚步声不同的地方。别人的脚步声会让我钻进地洞，你的脚步声却会像音乐一般，把我从地洞里召唤出来。现在你看看那边，看见一片麦田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没有用，麦田不会引起我的任何联想。这确实令人伤心！但是你却有一头金发。如果你能驯养我，那真是棒极了！麦子也是金色的，它会使我想到你，甚至连麦田里的风声我也会喜欢的。”

狐狸不再说了，久久地盯着小王子，然后说：“请你驯养我吧！”

“我很乐意，”小王子答应说，“可是我没那么多时间，我要找朋友，还要认识许多事物。”

“人们只能认识驯养过的东西，”狐狸说，“人们没有时间去了解什么东西了，他们只知道到商人那里去买现成的东西。可是由于没有一个商人出售朋友，人们也就没有朋友了。你要是想有一个朋友，就驯养我吧！”

“我怎么驯养你呢？”小王子问。

“应该十分有耐心。”狐狸答道，“你先要像现在这样离我远远的，坐在草地上。我用眼角观察你，而你什么都不要说。因为语言是误会之源。这样，你一天天下来，要坐得离我愈来愈近……”

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

“最好总是在同一个钟点来，”狐狸说道，“假如你能在下午四点钟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感到愉快，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感到越来越兴奋的；到四点钟时，我就会坐立不安了。这样我会发现幸福的代价！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有心理准备……要形成规律才好。”

“什么叫规律？”小王子问。

“这也是一件被人淡忘已久的事。”狐狸说，“正是因有这些规律存在，才使某一天与其他的日子不同，某一时刻不同于其他时刻。比如我的那些猎人吧，就有一条规律。他们每星期四都与村子里的姑娘们跳舞。于是星期四就成了无比开心的日子！我可以在这一天到处逛逛，一直走到葡萄园。如果猎人们跳舞的时间没有定规，他们每天照老样子行事，那我就没有假期了。”

于是，小王子驯养了狐狸。小王子又要出发上路了，狐狸说：

“唉，我会哭的……”

“这是你不好，”小王子说，“我不愿意让你难受，可是你却让我驯养你……”

“是的。”狐狸说。

“可你又要哭！”小王子说。

“是的。”狐狸说。

“那么从我驯养你的过程中，你却没有得到任何快乐？”

“得到了呵！”狐狸说，“因为有麦子的颜色在啊！”

然后它又说：

“再去看看那些玫瑰吧！你就会明白你的那朵玫瑰才是世界上惟一的。你回来向我道别时，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作为礼物。”

小王子于是去重新拜访那些玫瑰，对它们说：

“你们跟我的那朵玫瑰完全不同，你们对我还毫无价值呢。没有人照料过你们，你们也没有关照过任何人。你们现在就像我的狐狸原来的样子，那时候它与成千上万只狐狸没什么两样，可是我把它驯养成我的朋友后，它就成了我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狐狸了。”

听了这些话，玫瑰花们不好意思起来。

小王子又说：

“你们长得很美，可是你们很空虚，没有人愿意为你们舍弃生命。一个普通的过路人看到属于我的那朵花儿时，会认为它和你们是一样的花儿。但是只有那朵花儿才比你们所有的花儿都显得重要，因为是我把它浇灌起来的，是我给它加了保暖的罩子，是我给它加了屏风阻挡风雨袭击，是我给它除了虫（只留下过两三条让它们变蝴蝶），是我倾听了它诉说哀怨，向我自诩，甚至是沉默，这一切都因为它是我的玫瑰。”

小王子随后又回到狐狸身边，向它道别：

“再见了！”

“再见了！”狐狸说，“我告诉你这个秘密，很简单：凡事只要用心去观察才看得清楚，用眼睛是看不见事物的本质的。”

“用眼睛是看不见事物的本质的。”小王子为了牢牢记住这句话，又重复一遍。

“正是因为你花费时间精力照顾了你的玫瑰，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十分珍贵了。”

“正是因为我花费时间精力照顾了我的玫瑰……”小王子为了记住这句话，又念叨了一遍。

狐狸说：“人们已经忘记了这条真理。可是你不该忘，对你照料过的东西要永远负起责任。你对你的花儿是负有责任的……”

为了牢牢记住这句话，小王子又背诵道：

“我对我的花儿是负有责任的……”

二十二

“您好！”小王子打招呼。

“您好！”扳道工回答。

“你在这儿做什么？”小王子问。

“我在分批选送客人，每批一千人左右，”扳道工回答，“然后把装载着乘客的火车发送出去，有时向右，有时向左。”

这时一辆灯光通明的快车雷鸣般轰轰驶来，把扳道工的工棚都震动了。

“那些人那么急匆匆地在找什么呀？”小王子问道。

“火车司机自己都不知道。”扳道工回答。

这时从另一个方向又轰轰隆隆开来一辆灯光强烈的快车。

“难道他们都回来了？”小王子问。

“这不是刚才那辆车上的人，”扳道工说，“这是对开来的另一辆火车。”

“他们对自己所在的地方不满意吗？”

“人们对自己所在的地方从来没有满意过。”扳道工回答。

接着，第三辆灯光明亮的快车又带着轰鸣声驶近了。

“他们是在追赶第一列车上的旅客吗？”小王子问。

“他们谁都不追。”扳道工说，“他们在车厢里睡觉，打呵欠。只有小孩子才贴着玻璃窗往外看呢！”

“只有小孩儿才知道自己寻找的是什么。”小王子说，“他们花时间去照管一个布娃娃，这个布娃娃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如果有人把它夺走，他们会哭的……”

“那些孩子真运气。”扳道工说。

二十三

“您好！”小王子向一个人打招呼。

“您好！”那个商贩回答。

这是一个出售精装止渴丸的商人。只要一个星期吞下一粒，就再不会觉得口渴了。

“你为什么要卖这种药呢？”小王子问。

“可以大大地节约时间。”商人说，“专家们进行过计算，这样每个星期可以节约五十三分钟。”

“那么人们用节约下来的这五十三分钟干什么呢？”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小王子暗自思忖：

“如果我有五十三分钟可以支配，我就会不慌不忙地朝泉水走去……”

二十四

从我的飞机发生故障呆在沙漠里，已经是第八天了。在我听小王子讲商贩的故事时，也喝完了我储备的最后一滴水。

我对小王子说：

“呵，你的那些回忆十分美好，可是我还没修好我的飞机，我的水已经喝光了。如果我也能不紧不慢地朝泉水走去，那该多么幸福啊！”

“我的狐狸朋友……”他自顾自地说。

“我的小家伙，别再提狐狸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快渴死了！”

他听不懂我为什么这么说，回答说：

“即使快死了，有个朋友也是快乐的。像我吧，有了这个狐狸朋友开心极了……”

“他还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我暗想，“他从来不饿也不渴，只要有一点儿阳光就足够了……”

但是他看着我，却看透了我的想法，说：

“我也口渴……我们去找一口井吧。”

我无可奈何，挥挥手。在这辽阔的荒漠上，漫无目标地去找一口井，真是荒唐。然而我们还是出发了。

我们走了几个小时，一言不发。此刻夜幕降临，星星闪烁。我迷迷糊糊地遥望星斗，由于口渴，我有些发烧。小王子的话在我的头脑里翻腾。

“你是不是也口渴了？”我问他。

可是他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道：

“水对心灵也是很有益处的……”

我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但是我没有再说什么……我清楚不该再追问下去了。

他累了，坐下来。我挨着他坐下来，沉默了没多久，他又说：

“星星多美啊，因为那里有一朵我们看不见的花儿……”

我应了一声“是的”，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痴痴地望着月光下那片起伏的沙漠。

“沙漠多美呀！”小王子又说。

不错，我历来喜欢沙漠。人们坐在沙丘上，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然而有某种东西却在默默地闪烁着光芒……

“沙漠之所以会如此美丽，”小王子说，“那是因为在某个地方藏着一口井。”

我突然间恍然大悟，明白了沙漠上为什么会有那种神秘的光辉。记得我小时候曾经住在一座老屋，传说屋子底下埋藏着宝贝。当然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些宝贝，甚至可能根本没人寻找过什么宝贝。但是，这却使全家人都感到庆幸。因为我家的老屋在它的心灵深处，隐藏着一个秘密。

“对，”我对小王子说，“无论是房子、星星还是沙漠，那些使它们显得美丽的东西都是看不见的！”

“我真高兴，你与我的狐狸说的一样！”小王子说。

小王子睡觉了，我把他抱在怀里上路了。我很激动，仿佛抱着一件娇弱的宝物。我感到在地球上再没有比他更容易受伤害的小东西了。在月光下，我凝视着他苍白的额头、紧闭的双眼和那一缕缕随风飘起的头发，心想：“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的外表，他最重要的东西我是看不见的……”

他双唇微翕，显露出一丝微笑。我于是又想到：“这个熟睡的小王子使我如此动情，是因为他对一朵花儿的钟情，这朵花儿的形象犹如一盏灯火，始终照耀着他的心田，即便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我预感到他还会变得更加柔弱。要细心呵护的是灯火：它们会在一阵风过后就熄灭掉。

我就这样走呀走呀，终于在黎明时分发现了一口井。

二十五

小王子说：

“人们挤进特快列车，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于是他们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接着他又说：“这真不值得……”

我们找到的那口井好像与撒哈拉沙漠里的井不同。撒哈拉沙漠上的井只是简简单单地在沙漠里挖了个洞。而我们发现的那口井跟村子里的水井很像，可是，它周围并没有看见村庄呵。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我对小王子说：

“真奇怪，都是现成的：辘轳、水桶还有绳子……”

他笑起来，抓起绳子，摇起辘轳。辘轳吱吱呀呀地发出声音，像是好久没有在风中转动过的风信标被吹动了似的！

“你听见了吗，”小王子说，“我们唤醒了这口井，它在唱歌呢……”

我不想让他费劲，就对他说：

“让我来干吧，你干太累了。”

我慢慢地把水桶提升到井栏边放稳。我耳边还在回荡着辘轳的转动声，在荡漾的水面上辉映着太阳。

“真想喝这桶里的水，”小王子说，“请喂我喝点吧……”

我终于弄明白小王子寻找的是什么东西了！

我把水桶举到他的唇边，他双目紧闭，喝起水来。我们如同过节似的饮用着这甘甜的井水。这井水可不同于食物。这是我们在星夜里经过长途跋涉，在辘轳的歌唱声中，双手用力提上来的。这井水如同慰藉心灵的礼物。这使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圣诞树的灯光，午夜弥撒时响起的音乐，大家甜美的笑容使我在圣诞节收到的礼物分外生辉。

小王子说：

“你这个星球上的人在同一个花园里种植五千朵玫瑰，可是他们却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他们找不到。”我回答道。

“可是他们要找的可能不过是一朵玫瑰或者一口水……”

“完全可能。”我回答。

小王子又说道：

“但是用眼睛什么也发现不了，要用心去寻找。”

我喝完水以后，呼吸舒畅了很多。沙漠在晨曦中呈现出蜜色，这种蜜色也使我感到畅快。可是我心里不知为什么挺难受的……

小王子又坐到我身边，轻轻地对我说：

“你得遵守自己的诺言。”

“什么诺言？”

“你知道的，给我的羊画个嘴套呀……我要对那朵花儿负责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画稿。小王子看了看以后笑着说：

“你画的猴面包树有点儿像卷心菜……”

“！”

我以前为自己画的猴面包树曾经多么得意啊！

“你画的狐狸……它的耳朵像尖角，而且太长了！”

他还在笑。

“小家伙，你说话不公平，我只会画肚皮不透明与透明的蟒蛇。”

“你都会学会画的，孩子们都会画画。”小王子说。

我用铅笔画了一个嘴套。我心情沉重地把这幅画递给他，说：

“你有些计划瞒着我……”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说：

“你知道明天是我降落到地球一周年……”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

“我当时就是降落在这附近的……”

他的脸红了。

不知为什么，我又一次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然而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么一个星期前，我认识你那天早晨，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远离人迹的地方散步，不是偶然的吧？你是不是在返回你降落的地方？”

小王子的脸仍旧通红。

我犹豫着，又说道：

“难道是因为到地球一周年的缘故？”

小王子的脸红始终没有退去。他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然而脸红就意味着说“是”，不是吗？

“啊，我怕……”我对他说。

可是他却对我说：

“你该去工作了。你该到你的机器那儿去了，我在这里等你。明天晚上再过来吧……”

但是我仍然不放心。我想起了那只狐狸，如果你被别人关照过了，你就难免会流泪的……

二十六

在那口井旁边，有一段古石墙的残垣断壁。第二天晚上，我修好发动机返回到这里时，远远地望见小王子坐在墙上，两腿悬空摇晃着。我听见他在说话：

“你怎么记不得了？不是这里呀！”

肯定有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他，因为我听见小王子在反驳：

“不，不是，日子没有错，可地方不是这里。”

我向断壁走去，我没见着人也没听到声音，可是小王子还是在反驳着：

“当然不是。你顺着我在沙漠里留下的脚印，会看到我的起点，就在那儿等我，我今晚会到那里的。”

我离那段石墙只有二十米远了，可是我仍旧什么都没看见。

小王子沉默片刻后又说道：

“你的毒液很厉害吗？你肯定不会让我疼很久吧？”

我猛地停下脚步，心在抽搐，但是我仍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小王子说：

“现在你走吧，我要下来了！”

这时我低头沿墙角望去，吓了一大跳！一条蛇昂首挺立在小王子面前。这是一种黄色的毒蛇，它会在三十秒钟之内让你送命。我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枪跑了过去。蛇听到我的声音，犹如一股停水的喷泉，轻轻地把身体平放在沙地上，不紧不慢地从石缝间蜿蜒游去，还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我赶到断壁前，正好接住跳下来的小王子，那个小人儿面色苍白如雪。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在与蛇说话吗！”

我给他松开那条从不离身的金色围巾，给他沾湿双鬓，喂他喝了些水，而现在我什么都不敢问他。他严肃地望着我，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我感觉到他跳动的心脏，像是一只中弹的小鸟奄奄一息时的跳动，十分微弱。他对我说：

“我很高兴你修好了发动机，你可以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正想告诉他：我完成了维修工作，而且出乎意外地顺利！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是又说道：

“今天我也要回家了……”

然后他又忧伤地说：

“我的路程更遥远，更艰难……”

我强烈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我像怀抱一个婴儿似的，紧紧地搂住他。可是他使我觉得，他正在笔直地滑向一座无底深渊，我抓也抓不住他。

他眼神严峻，凝神注视着远方。

“我有你给我画的羊，我还有装羊的箱子和嘴套……”

他凄然地笑了笑。

我等了很久，才感到他的身体在渐渐暖和起来。

“小人儿，你刚才被吓坏了吧……”

他刚才确实很害怕，但他这会儿却温柔地笑着说：

“我今晚会更加害怕……”

我再次强烈地感受到事情已无可挽回，周身冰凉。我意识到，我无法忍受再也听不到他的笑声时的感觉。他的笑声，犹如荒漠甘泉。

“小人儿，我还想听你笑呢……”

他却对我说：

“今夜恰好是一年。我的星球正好转到我去年降落到地球上那个位置的正上方……”

“小人儿，你的那些蛇啦、约会和星星之类的故事不会是一场噩梦吧？”

但是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对我说：

“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对……”

“比如说花儿吧，如果你爱的那朵花在某一个星球上，夜晚你仰望星空时，就会感到无比甜蜜，所有的星球上都宛如鲜花在盛开。”

“是的。”

“又比如说水，你喂我喝的那些水，由于辘轳的欢叫，以及那吊桶的绳子，会像一段音乐滋润着我……你还记得吧……那水真是甘甜极了……”

“记得。”

“入夜后，你会仰望星斗。我那个星球太小了，我没有办法指给你它的确切位置。这样会更好一些，因为对你来说，它不过是无数星球中的一个。那么你会去看所有的星星，它们都将成为你的朋友。还有，我马上要送你一份礼物……”

他又发出了笑声。

“啊，我的小人儿，我的小家伙，我就爱听你的笑声！”

“这正是我送你的礼物……为了感谢你喂我喝的水……”

“你想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星星。对那些旅行者来说，星星是向导。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星星不过是几点光亮。对于那些科学家来说，星星成了他们要研究的问题。对于我遇到的那位商人来说，星星都成了金子。但是所有的星星都缄默不语。而你呢，你将拥有的星星，与众不同……”

“你想说什么？”

“夜晚，当你仰望星空时，因为我住在其中的一颗星星上，而且在那里欢笑，你就会觉得天上所有的星星都在欢笑，那么你就有了几颗属于你的会笑的星星了！”

他仍旧咯咯地笑着。

“当你得到安慰时，因为人们总是相互安慰的，你就会因为认识了我而感到庆幸。你永远都会是我的朋友，你总想与我一起笑。你有时打开窗户时，会因此寻找这种欢乐……那时你的朋友看到你朝着天空发笑时，会觉得奇怪，那你就对他们说：‘是呀，星星总是让我欢笑的！’他们准会认为你疯了。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他的笑声没有停。

“这样好比我给你的不是星星，而是会笑的小铃铛……”

说完他笑了笑，然后变得严肃起来。

“今夜……你知道……不要来。”

“我永远不离开你。”

“那时我的样子会很痛苦……可能会像死了一样，看上去死掉的样子，不要来看我这副样子，不用来。”

“我不离开你。”

可是听了我的话他担心起来。

“我跟你说这些，也是因为蛇的缘故。别让它咬着你……蛇很恶毒，它咬人是为了自己找乐儿。”

“我绝不离开你。”

但是他似乎想到什么，又放心地说：

“对了，它咬第二口时就没有毒液了。”

那个晚上，我没有看见他上路。他悄悄地离开了我。我赶上他时，他正义无反顾地疾走。他只对我说了一句：

“啊，你来啦……”

他牵住我的手，却有些心神不安，他说：

“你不应该来，你会难过的。我会像死掉一样，其实不是那么回事……”

我一声不响。

“你知道，路很远，我带不动自己的身体，因为太重了。”

我沉默着。

“身体就像是一个被扔掉的旧空壳，扔掉一个旧空壳不值得难过……”

我仍旧沉默着。

“到时会很平静的，你知道。我也会仰望星斗，所有的星星都会像一口口井带着摇动的辘轳欢唱，所有的星星都会给我喂水……”

我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那时会多么有趣啊！你会有五亿个小铃铛，而我会有五亿汪清泉水……”

然而他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在流泪……

“到了，让我自己跨出这一步吧。”

随后他却坐了下来，因为他害怕。

他还在自顾自念叨：

“你知道，我的花儿……我要对它负责！它多么脆弱，多么天真幼稚呀！它要用四根一点儿不起眼的刺去对付外界，保护自己……”

我也坐了下来，因为我再也支持不住了。他说：

“好了，我说完了。”

他还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迈出一步。我却一动都不能动弹了。

只见一道黄色的光在他的脚踝边闪了一下，他坚持了一会儿，没有动，然后他一声没响，像一棵树似的慢慢倒了下来。因为是沙地，他倒下时竟然悄无声息。

二十七

现在算来，已经六年过去了……我还从来没有向别人讲过这个故事。见到我的伙伴们都高兴极了，因为我活着回来了。我心事重重，可是却对他们说：“我太累了……”

现在我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就是说，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但是我知道，他回到了他的星球，因为那天清晨，我没有看到他的躯体，看来人的身体并没有那么重……现在我喜欢在夜里倾听星星唱歌，它们像五亿个小铃铛似的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

但是一定有什么异常事故发生了。我为小王子画了一个嘴套，但是忘了加画上一根皮带，这样他就没法把它套在羊的嘴巴上了。于是，我想：“他的星球上怕出事了吧？羊是不是把那朵花儿吃了？”

过一会儿我又想：“肯定没出事！小王子每晚都把他的花儿罩起来，那么他肯定也会看好他的花儿的……”于是我高兴了，所有的星星也在甜蜜地微笑。

有时我又想：“万一有一两次疏忽，可就糟啦！要是有一天晚上，他忘记扣玻璃罩子，或者羊在夜里悄悄地溜出来了呢……”于是，满天的小铃铛就变成了滴滴泪珠！

这里有一个奇特的秘密。如果你们也像我一样爱小王子，那么无论在什么地方，有一只我们不认识的羊，不管它吃还是没吃一枝玫瑰，都会令我们产生异样的感觉……

请你们抬头望望星空吧。你们会想，那只羊是不是把花儿吃了？于是你们会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但是，竟然没有一个大人明白这件事有多么重要！

在我看来，眼下这幅画，画出了世界上最为美丽然而最为悲凉的景色。这个景色与我前面那幅画上的景色一样，可是为了让你们看得更清楚，我又画了一遍。小王子就是在这儿着陆，又在这儿消逝的。请你们认真看清这个景色，如果你们将来有一天到非洲的沙漠去旅行，就有把握认出这个地方。如果你们恰巧从那里经过，求你们别忙着赶路，一定要在那颗星星下面歇一歇。如果那时有一个长着满头金发的小孩子来到你们跟前，他发出咯咯的笑声，你们向他提问题时，他总不回答，你们准猜得出他是谁。那么请你们帮帮忙，别让我总是忧心忡忡的，请赶快给我写封信，说他已经回来了……

小红帽

* * *

奇特的愿望

从前，有个可怜的伐木工。

有一天，他干完活儿回到家，累得精疲力竭，于是他想：

“我再也不能像这样生活下去了。天神根本听不见我的祈祷，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突然，宇宙之神朱庇特从天而降。伐木工吓坏了，嚷道：

“不，不！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不想死！”

朱庇特说：

“不用怕！我听到你的祈祷了！请你许三个愿，我会实现你的愿望。什么东西会使你感到快乐？你需要什么？请想好再说！”

说完，朱庇特就回到天上去了。

伐木工高兴极了。他把铡草刀扛上肩，走上回家的路。一路上他都在唱歌，而且还在想：

“我要想一想，还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我老婆！”

他回到自己那座简陋的房子，对妻子说：

“芳舒，生起火，烧一桌好菜来！我们会永远过上好日子了！只要许三个愿就行啦！”

于是，伐木工把他遇到丘比特的事告诉了妻子。

芳舒设计了无数美好的计划，但是她仍然十分小心地对丈夫说：

“布来兹，我亲爱的，不要急，等明天我们再来许第一个愿吧！”

布来兹应道：

“我赞成。你先去备些酒菜来，我们要好好地庆祝一下新生活的开始。”

芳舒拿了一瓶酒来，布来兹喝下这瓶酒，坐到火堆边休息，感觉好极了，他想：

“火烧得多旺啊！呵！如果我们能吃上像手臂那么长的一段红肠，有多美啊！”

猛然间，他的妻子看见地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红肠，像一条蛇一样爬到他们跟前。

芳舒惊叫起来。她知道丈夫许下了一个愚蠢的愿望。她气极了，说道：

“你是怎么搞的？你本可以要到一座城堡和金银财宝，可你却要了一根红肠！”

“噢，你说得有道理！我说错了！我绝不再想这些东西了。”

“是呀，这就对了。你是个笨蛋。”

丈夫一直在生妻子的气，他想：

“结婚真是倒霉透了！嗯，不如让这段红肠拴在我老婆的鼻子上！……”

刚想到这儿，朱庇特立刻实现了他的愿望。现在，他老婆的鼻子上，穿上了一根一米长的红肠。

布来兹气极了。原来那么漂亮的芳舒，现在却变得奇丑无比。他想：

“怎么办呢？当个国王吧，那么我的妻子该多么伤心呀：王后的鼻子有一米多长！我一定要问问她的意见！”

于是布来兹问芳舒：

“你愿意保留着这个可怕的大鼻子当王后呢，还是要变回原来的鼻子，仍然做伐木工的老婆呢？”

“听着，布来兹，我知道王后的鼻子是十分好看的，可是我宁愿做个长着漂亮鼻子的穷人，也不要当长着丑陋鼻子的王后！”

说完，布来兹许下最后一个愿望，那个美丽的妻子又重现在他面前。

就这样，伐木工仍旧贫困地生活着，一直没有成为国王。

小红帽

从前有个乡下小姑娘，长得漂亮极了，大家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母亲爱她爱得发狂，姥姥更是不知怎么疼爱她才好。姥姥是个心地善良的妇人，她让人给外孙女做了一顶红帽子，这顶帽子戴在小姑娘头上十分合适。于是，无论小姑娘走到哪里，大家都叫她“小红帽”。

有一天，小红帽的妈妈烤制了一些糕饼，对小红帽说：

“去看看姥姥身体怎么样了，我听说她生病了。你给她带一个饼去，再带上一小罐奶油吧。”

小红帽立刻出了家门，直奔姥姥家。姥姥住在另外一个村子。经过树林的时候，小红帽碰见了骗子老狼，它真想一口吃掉小红帽。可是它不敢这么做，因为林子里还有几个伐木工呢。老狼问小红帽到什么地方去。可怜的小姑娘一点儿都不知道停下来听老狼说话有多么危险，就对它说：

“我去看姥姥，把妈妈让我带给她的一个饼和一小罐奶油送去。”

“你姥姥住得远吗？”老狼问。

“可不，挺远的，”小红帽回答，“你看见那边有个磨房，她就住在磨房那边，进村口的第一间屋子。”

“好极了！”老狼说，“我也想去看看她；我走这条路，你呢，走那条路，我们看看谁先到那里。”

老狼一踏上那条最近的路就拼命跑了起来。而小红帽呢，却走的是一条最远的路。她一路上蹦蹦跳跳，采摘榛子，追赶蝴蝶，摘下路边一捧捧的小花儿。

老狼没多久就来到姥姥家门口。它“咚，咚”地敲响大门。

“谁呀？”

“是您的小孙女小红帽呀，”老狼学着小红帽的声调说，“我把妈妈让我带来的一个饼和一小罐奶油送来了。”

这位善良的老妇人因为身体还不太舒服，一直睡在床上。她大声地对老狼说：

“把插销一拔，门栓就开了。”

老狼拔掉插销，门果然开了。它扑到姥姥身上，一口就把她吞下肚子，因为老狼有三天没吃东西了。然后，它关上门，睡到姥姥的床上，等待小红帽。

没过一会儿，小红帽来敲门了：“咚，咚！”

“谁呀？”

小红帽听到老狼粗声粗气的声音，先是吓了一跳，后来她想：姥姥感冒了，才会变成这个声音，就应道：

“是您的孙女小红帽呀。我把妈妈让我带来的一个饼和一小罐奶油送来了。”

老狼把语气变得柔和一些，说：

“把插销一拔，门拴就开了。”

小红帽拔掉插销，门果然开了。老狼见她进了屋，就躲在被子下面对她说：

“把饼和那一小罐黄油放到木箱上，跟我一块儿睡觉吧。”

小红帽脱掉衣服，上了床，看见姥姥没穿衣服的样子，大惊失色。

她对姥姥说：

“姥姥，您的手臂好长呀！”

“为了紧紧拥抱你呀，我的孙女儿。”

“姥姥，您的腿好长呀！”

“为了跑得更快呀，我的小乖乖。”

“姥姥，您的耳朵好大呀！”

“为了听清你说话呀，我的宝贝儿。”

“姥姥，您的眼睛好大呀！”

“为了更清楚地看到你呀，我的孩子。”

“姥姥，您的牙齿好长呀！”

“为了把你吃掉！”

说完这句话，这只凶恶的老狼便扑向小红帽，把她一口吞了下去……

灰姑娘

（又名：水晶鞋）

过去有一位绅士在第二次结婚时，娶进一个高傲自负、天下少见的女人。她有两个女儿，都与她秉性一致，臭味相投。

绅士的前妻留下一个女儿，她性格温柔，心地无比善良。她继承了生母的品质，那是一位举世无双的善良妇人。

婚后不久，继母的坏脾气就犯了。她忍受不了前妻留下的女孩子拥有的高尚品质，而且她的两个女儿也特别恨这个善良的女孩。于是，继母把家里最脏的粗活儿交给她干：刷碗，擦洗楼梯，打扫继母及两个姐姐的房间，都由她一个人包了。她睡在顶楼上的一个烂草垫上，可她的两个姐姐呢，却睡在铺地板的卧室里，每人都有一张豪华舒适的大床，还有能够从头照到脚的落地穿衣镜。

可怜的小姑娘默默地忍受着这些虐待，不敢向父亲抱怨，因为父亲已经被继母牢牢地控制住了，说出来，父亲就要责骂她。干完活儿以后，她总是呆在炉灶的边上，坐在灶灰里，全家人平日都叫她脏鬼。二姐的心肠没有大姐那么坏，叫她灰姑娘。灰姑娘穿着破旧的衣服，长得却比两个姐姐漂亮百倍，尽管她们的穿戴十分考究。

有一次，国王的儿子要举办一个舞会，邀请所有的体面人参加。灰姑娘的两个姐姐也受到邀请，因为她们常在当地抛头露面。两个姐姐兴致勃勃，忙着挑选衣服和最匹配的帽子。这下灰姑娘又遭殃了，因为熨烫衣服啦、给袖口装饰花边啦，这些活儿都是灰姑娘的。在舞会上人们会议论每个人的穿着打扮。

大姐说：“我要穿那条红天鹅绒裙袍，配英国的那条装饰带。”

二姐说：“我就穿那条普通的裙子，可是要穿那件镶金花的斗篷，戴钻石项链，这些东西可与众不同。”她们叫来一流的理发师，戴上尖顶女帽，并叫人买来优秀技师制作的假痣。她们叫来灰姑娘，征求她的意见，因为她有很强的鉴赏力。灰姑娘向她们提出最好的建议，甚至亲自为她们梳妆打扮，她们正求之不得呢。灰姑娘给她们打扮的时候，姐姐们问她：

“灰姑娘，要是你也能参加舞会一定会很开心吧？”

“唉呀，小姐们，你们别拿我取笑了，那儿哪是我要去的地方！”

“没错，大家看到一个脏兮兮的丫头去参加舞会，说不定会笑成什么样子呢。”

要是换了别人，肯定会把她们的头发搞得乱七八糟，可是灰姑娘的心肠好，仍旧把姐姐们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两个姐姐由于激动兴奋，差不多有两天粒米未沾。为了使腰身变得苗条起来，她们在束腰时拉断了不止一打腰带。她们站在镜子面前照来照去，舍不得离开。

幸福的日子到来了，姐姐们走了。灰姑娘久久地凝视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们时，她嘤嘤地哭了起来。教母看到她泣不成声的样子，问她出什么事了。

“我想要……我想要……”她哭成泪人，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的教母是个仙女，对她说：

“你一定是想去参加舞会，对吗？”

“唉，是呀！”灰姑娘说着，叹了一口气。

“那好，你是不是个好姑娘？”仙女说，“我会让你去的。”

仙女把灰姑娘带到自己的房间，对她说：“到花园去给我拿个南瓜来。”

灰姑娘连忙去摘了一个最好看的南瓜来给仙女，猜不透这个南瓜怎么能使她去参加舞会。仙女挖掉南瓜瓤，只剩下外壳，用她的魔棒碰了一下，南瓜转眼间变成一辆金碧辉煌的四轮马车。然后她去看她的捕鼠笼，发现有六只小老鼠还欢蹦乱跳的。她叫灰姑娘拉开笼子的挡板，把老鼠放出笼子，然后，她用魔杖点了一下，老鼠立刻变成高头大马。六匹长着白色斑点的灰色骏马套上马车后，显得华丽壮观。当她不知道用什么充当马车夫的时候，灰姑娘说：

“我去看看，大鼠笼里还有没有老鼠。如果找得到，用它来做马车夫。”

“对对，”仙女说，“去看看吧。”

灰姑娘拿来大鼠笼，里面果然有三只肥大的老鼠。仙女抓出其中一只长胡子的，用魔杖一点，它立刻变成一个胖胖的马车夫，长着两撇天下最漂亮的小胡子。仙女又对灰姑娘说：

“到花园去，在喷水壶的后面有六只蜥蜴，把它们抓来给我。”

灰姑娘刚把它们抓来，仙女就把它们变成了六个侍从。他们穿着侍从的制服登上马车坐好，好像他们生来就是干这一行的。于是仙女对灰姑娘说：

“好啦，去舞会的东西备齐了，你还不高兴吗？”

“是的，可是我怎么能穿着这身难看的衣服参加舞会呢？”

仙女拿起魔杖，朝她的身上轻轻一点，她那身破旧的衣服立即变成由金丝银线编织成的呢绒裙袍，星星点点布满珠光宝石。仙女送给灰姑娘一双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水晶鞋。灰姑娘打扮完毕后，登上了马车。教母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过了午夜才回来，并警告她说：如果在舞会上延误了时间，她的马车会变回南瓜，马要变回老鼠，六个侍从会恢复成蜥蜴，而那身漂亮的衣裙也会还原成破旧的衣裳。灰姑娘向教母保证，午夜前一定离开舞会。

灰姑娘出发了，乐不可支。宫廷侍卫通报说：“一位从未见过的高贵公主驾到。”国王的儿子连忙赶出来迎接，他伸出手去搀扶公主下了马车，把她引进大厅。那里已经高朋满座。公主一出现，全场即刻鸦雀无声。舞会中断了，提琴手也停止了演奏，人们把注意力全都投向了这位从未见过的高贵而美丽的公主，只听到一阵阵赞叹声此起彼伏：

“啊呀！她长得真美呀！”

连国王这位高龄老人，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并悄悄地对王后说，他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孩儿了。妇人们注视着灰姑娘的发型和服装，恨不得明天就穿戴得和她一模一样，因为她的衣服质地精良、做工细巧。国王的儿子把灰姑娘安排到最显眼的位子上，然后就邀请她去跳舞。她的舞姿优美无比，引得人们不断地投来赞羡的目光。侍者给国王的儿子送来做工精美的糕点，他也顾不上吃，只是盯着公主不放。公主走到两个姐姐身边坐下，真诚地把王子给她的橘子和柠檬分给她们吃。两个姐姐受宠若惊，因为她们根本认不出这公主是谁。正当她们聊天的时候，灰姑娘听见时钟敲响了，那已经是11点45分了。她向众人行了一个屈膝礼，飞奔着离开了舞会。

灰姑娘回到家里，马上去见教母，并向她致谢。她告诉教母，第二天，她还想到舞会上去，因为国王的儿子请求她再去。正当灰姑娘向教母一一讲述舞会上发生的事情时，两个姐姐敲门了。灰姑娘跑去开门，说：

“你们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灰姑娘一边说一边打哈欠，揉揉眼睛，伸伸懒腰，好像刚睡醒似的。实际上自从她们分手以后，她根本没有一点儿睡意。

一个姐姐说：

“如果你去参加舞会，你就不会心烦无聊了。因为舞会上来了一位最美丽的公主，谁也没见过长得如此美丽的公主。她对我们彬彬有礼，还给我们吃橘子和柠檬呢！”

灰姑娘暗自高兴，便问那位公主叫什么名字。姐姐们却告诉她：她们不认识她。可是王子什么也不顾，不惜付出一切代价要弄清楚她究竟是谁。灰姑娘微笑着对她们说：

“她有那么漂亮吗？我的天哪，你们多么幸运呀！我能不能去看看她呢？嘿，让沃特小姐，把你每天都在穿的黄连衣裙借给我穿好吗？”

“我倒真想借给你，”让沃特小姐说，“把我的衣服借给一个脏鬼，除非我疯了。”灰姑娘遭到她的拒绝，但灰姑

娘心里很坦然。如果姐姐真乐意把衣服借给她的话，她反倒会局促不安的。

第二天，两个姐姐又去参加舞会，灰姑娘也去了。但是她打扮得比第一次还要漂亮。王子总是围着她转，不断地向她做出各种温存的表示。灰姑娘忘记了烦恼，也忘记了教母的叮嘱。当她听到午夜的第一声钟响起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还以为只有十一点钟呢！她站起身子，像一只小鹿似的，轻盈地逃离了舞会。王子在后面追赶，却没有拉住她。她在奔跑时丢下了一只水晶鞋，被王子小心翼翼地拾了起来。灰姑娘就这样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家，没有乘坐马车，也没有侍者，只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除了另外一只与丢掉的那只一模一样的水晶鞋，所有富贵豪华的东西似乎已化为乌有。王子问宫廷侍卫是不是看见一位公主从门口出来，他们却说：没有看见什么公主，而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姑娘，她根本不像什么小姐，而是一个村妇。

两个姐姐从舞会上回来以后，灰姑娘问她们玩得开不开心，那位高贵漂亮的小姐是不是也在。姐姐们说，那位小姐去了，可是在午夜钟声响起时，她却逃走了，在匆忙当中还丢掉了一只水晶鞋，那是世界上最精美的鞋子。王子捡起这只鞋子，在后来的舞会上，只是恋恋不舍地盯着这只鞋子看。他肯定是深深地爱上了这只水晶鞋的漂亮女主人。

她们说得不错。因为没过几天，王子就叫人吹起号角宣布：哪个姑娘能穿上这只水晶鞋，他将娶她为妻。

于是，宫廷派人开始给公主贵妇们试鞋，试遍了整个宫廷，没有一位女士穿上它合脚。

宫廷派人到了两个姐姐家，带上那只鞋子给她们试穿，可是她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法穿进去。灰姑娘看着，立刻认出这正是她丢失的那只水晶鞋，于是她笑着说：

“让我试试看，它合适不合适！”

姐姐们笑了起来，这简直是在讥笑她。给她们试鞋的绅士仔细地看着灰姑娘，看她长得如此美貌，说应该让她试试，因为他得到的命令是所有的姑娘都要试穿。绅士让灰姑娘坐下，把水晶鞋拿到她纤细的小脚边。他看到她轻而易举地把脚伸进鞋子，严丝合缝，就像蜡制的模型一般。两个姐姐惊呆了，当灰姑娘从口袋里掏出来另一只鞋套到脚上时，两个姐姐更是大惊失色。正在这时，教母来到这里，用魔杖点了一下她的衣服。这些衣服瞬间变得比前两次还要高雅华贵。

此刻，两个姐姐终于认出了她们在舞会上见到过的漂亮姑娘。她们跪在她的脚边，乞求她原谅她们让她经受了那么多的虐待。灰姑娘把她们扶起来，拥抱了她们，说她真心地原谅了她们，并请求她们永远爱她。

灰姑娘被带到年轻的王子那里，她打扮得很漂亮。王子发现她比任何时候都美丽。没过多久，王子娶灰姑娘为妻。灰姑娘既长得美丽，心地又善良。她让两个姐姐住进王宫，进宫的当天，就让她们与宫廷里的两位绅士成了亲。

仙　女

从前有一个寡妇，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无论从秉性到长相都像她，人们一看到这个女儿必然联想到她的母亲。这母女二人既高傲专横又令人讨厌，没有人愿意与她们相处。二女儿既温柔又诚实，活脱脱像她的父亲，她还是个天下难以找到的最美丽的姑娘。由于人们自然而然地爱与自己长相品行相像的人，母亲便视大女儿为掌上明珠，对二女儿却恨之入骨。她让二女儿在厨房吃饭，整天不停地干活。

不仅如此，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每天还得到离家约一里路的地方去取两次水，每次都要盛上满满一罐回家。

有一天，她到泉水边取水时，突然，一个可怜的妇人向她走来，向她讨水喝。

“好的，我的好大妈。”漂亮的小姑娘一口答应。她把水罐涮得干干净净，把泉水里最干净地方的水打上来送到她面前，举着罐喂她，让她喝得很开心。

这位慈祥的妇人喝完水后对她说：

“你长得很漂亮，心肠又好又诚实，我真想送一份礼物给你。”（因为她是一位仙女，所以装扮成一个可怜的农妇来考验这个小姑娘的诚实与善良。）仙女接着说：

“我给你的礼物是：你每说一句话，就会从你的嘴里吐出一朵花儿或者一粒宝石。”

当这个小美人儿回到家时，母亲大发雷霆，怪罪她在泉水边耽搁那么久才回家。

“对不起，妈妈，”可怜的小姑娘说，“我回来得太晚了。”刚说到这儿，她的嘴里就出现了两朵玫瑰、两粒珍珠和两颗钻石。

“我看到什么啦！”母亲大惊失色，“我相信那些珍珠和钻石是从她嘴巴里冒出来的呀！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我的闺女？”（这位母亲还是头一回管她叫闺女呢！）

可怜的小姑娘一五一十地把泉水边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母亲，一边说，一边有无数颗钻石从小姑娘嘴里涌出来。

“真有这么回事，”母亲说，“我真该打发我的宝贝女儿去取水。喂，芳舒，看到你妹妹说话的时候，嘴里冒出什么了吧？你要是得到同样的礼物，不会十分开心吗？你只要到泉水边去打些水，看到一位可怜的妇人问你讨水时，老老实实地把水给她喝就行了。”

“我倒不相信有这等事儿，竟然让我到泉边去！”这个骄横的姐姐说。

“我要你去，”母亲说，“一会儿就去。”

骄横的姐姐终于去了，可还是嘟嘟哝哝地没完没了。她拿了家里最漂亮的银壶。刚走到泉边，就看到一位盛装打扮的妇人从树林中走出来，问她要水喝。这就是那个在妹妹面前出现过的仙女，可是这一次，她打扮成王宫贵妇的样子，想考验一下这个女孩坏到什么程度。

“难道我到这里来，”这个专横粗暴的女孩儿对她说，“是为了给你送水喝的吗？我特意拿一个银壶来打水是给那个农妇喝的！你要喝就自己喝吧，我没意见。”

“你一点儿都不忠诚老实，”仙女说，但没有生气，“那好，既然你这么不乐于助人，我送给你一件礼物：你每说一句话，就让你的嘴里吐出一条蛇或者一只癞蛤蟆。”

母亲一看到大女儿，就喊道：

“喂，我的女儿！”

“唉，我的母亲！”骄横的女儿回应道，于是两条毒蛇和两只癞蛤蟆便从她嘴里钻了出来。

“我的天哪！”母亲大叫道，“我看到什么啦！她的妹妹罪该万死，她要为此付出代价。”说完，就跑过去打她的小女儿。可怜的小姑娘逃跑了，躲进附近的树林。国王的儿子打猎归来，遇到了小姑娘。看到她长得如此美貌，就问她独自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哭泣。

“唉！先生，是我母亲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

王子看到从她嘴里涌出五六颗珍珠和许多钻石，就请她说出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小姑娘一字不漏地把自己的奇遇讲给了王子听。王子立即爱上了这个姑娘。他认为，她的这种本事，比在婚姻中赠给恋人的任何东西都宝贵。王子把这小姑娘带进父亲的王宫，与她在那里成婚。由于姐姐的缘故，小姑娘被人憎恨，而且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赶出了家门。而那个倒霉的姐姐呢，虽然到处奔波，也没找到一个愿意要她的人，最后她死在树林的一个角落里。

林中睡美人

从前有一位国王和一位王后，因为一直没有孩子，十分懊恼，这种懊恼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他们走遍万水千山，许愿、求神、祈祷，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就是没有结果。然而王后终于还是怀上了孩子，生下一个女孩儿。大家为她举行了一个隆重的洗礼，并且把国内能请到的七个仙女都请来做小公主的教母。按照当时仙女们的习俗，她们每个人都要惠赠小公主一份礼物，通过这种方式，公主将完美无缺，达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洗礼仪式完毕以后，所有参加仪式的人都回到王宫，王宫里为仙女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大宴，在每一位仙女面前摆了一套精美的餐具，包括一个厚重的金盒子，里面装有一只汤匙、一把叉子和一把纯金小刀，小刀上还镶着钻石和红宝石。

可是，当每位仙女就座以后，一位老仙女走了进来，她没有受到邀请，因为她已经有五十多年没有走出过那座城堡，大家都以为她死了或者中魔了。国王也给她摆上了一套餐具，但是却没有办法像其他仙女一样，也给她一个厚重的金餐具盒了，因为国王只叫人为七个仙女定做了七套。老仙女误以为人家看不起她，便咬牙切齿，挤出一些恐吓人的话。一位坐在老仙女旁边的年轻仙女听到她说的话以后，认定她会送给小公主一件令人反感的礼物。当大家离开饭桌以后，这个年轻仙女就躲在了帷幔后面，好在最后一个说话，尽最大努力弥补那个老仙女可能带来的厄运。

仙女们开始向公主赠送礼物。最年轻的仙女赠送的礼物是，希望公主成为举世无双的美人；第二位仙女希望公主如天使般智慧卓著；第三位仙女想让公主在做任何事情时都显得仪表优雅；第四位仙女要让公主的舞姿优美；第五位仙女想让公主像夜莺般歌唱；第六位仙女祝愿公主能演奏各种乐器，并且达到第一流的水平。轮到那位老仙女送礼了，与其说她是老了不如说她是因为生气，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摇头。她说，公主的手一碰到纺锤就会送命。这个可怕的礼物让所有到场的人不寒而栗，没有人不为之潸然泪下。正在这时，躲在帷幔后面的年轻仙女露面了，她高声宣布：

“国王和王后，你们放心吧，你们的女儿不会死的。我确实没有足够的力量全部推翻我的那位前辈所说的话，公主的手会被纺锤刺破，但是不会死去，而是陷入沉睡，一百年后，会有一位国王的儿子来唤醒她。”

国王为了尽量避免老仙女许下的灾难来临，立刻颁布了一道禁令。禁令说，不准任何人使用纺锤纺线，也不准在家里保留纺锤，违者处以死刑。

转眼过了十五六年。有一次，国王和王后到他们的别墅去。有一天，年轻的公主在城堡里上下奔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转，最后爬到城堡的塔楼顶上，在一个小破屋里，有一位老婆婆正独自一人在那里纺线。那位老婆婆从来没听说过国王禁止纺线的法令。

“您在干什么呢，我的好婆婆？”小公主问。

“我在纺线呢，我的美丽的孩子。”老婆婆回答说，她并不认识这个女孩子。

“哎呀，真美啊！”公主说，“您怎么纺出这些线的？请给我，看我能不能也纺出那么漂亮的线来！”

公主的动作很敏捷，又有些不当心，再加上是仙女下注，安排了她的命运，她的手被纺锤刺破了，立即昏睡过去。好心的老婆婆急坏了，大喊救命。大家从四面八方赶来，往公主的脸上撒水，解开她的衣裳，击打她的手掌，还用匈牙利皇后的神水涂抹她的太阳穴。所有的办法都用上了，就是没能让公主苏醒过来。这时候，国王闻声赶到。他牢牢记着仙女们的预言，很清楚地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发生，因为仙女曾经预言过。于是国王差人把公主安排在王宫中一个最漂亮的卧室，放到一张铺着金银丝线刺绣的床上。大家都说公主像天使般美丽。因为她虽然处在昏迷状态，但是一点儿也没有损伤她的面容，她的脸依然生气勃勃，面色红润，嘴唇如珊瑚般鲜亮。她只有眼睛是紧闭的，但是却可以听到她微微的呼吸声，这足以说明她还活着。国王下令让公主安睡，直到她苏醒的那一刻到来。

那位救过公主一命、预言让她沉睡一百年的好心肠的仙女，当时正在马塔干王国。这个国王家离公主出事的地方有一万两千里。可是这位好心肠仙女没过多久就从一个小矮人那里得到消息。这个小矮人穿一双七里靴。穿上这双靴子，一步就可以跨出七里路。

仙女立即出发。一个小时后，她乘坐的那辆火光闪闪的由龙驾驶的车子已经到达王宫。

国王亲自前来迎接仙女下车。仙女对国王所做的一切表示赞同。但是她却有先见之明，她考虑公主苏醒那天，她在那古老的王宫里会感到孤单不安。于是她做了如下安排：除了国王和王后之外，她用魔杖点到了王宫里所有的人，如女总管、王妃、侍女、绅士、军官、膳食总管、厨师、小伙计、小厮、哨兵、门卫、年轻侍从、跟班的。她还点到马厩里的马和马夫，饲养场的大猎犬以及那只叫布夫的小狗。这是公主的小狗，正躺在公主身边呢。这些人和动物一碰到魔杖，全都入睡了。他们将和女主人一起醒来，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即伺候她。连串满山鹑和野鸡的铁杵和烘烤的炉火也都进入了睡眠状态。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完成的。仙女们干事可不用费很长时间。国王和王后亲吻了他们可爱的孩子，没有弄醒她，然后走出城堡。他们下了禁令：谁也不许靠近城堡。其实这道禁令并不很重要，因为顷刻之间，花园里就长出了数不清的参天大树、小树，还有盘根错节的杂草荆棘，无论是动物还是人都没法从这里通过。人们只能远远地看到城堡的尖顶。毫无疑问，这是仙女又一次施了魔法，好让公主在沉睡的时候，不必担心有好奇的人前来惊扰。

一百年过去了，一位当政国王的儿子打猎时从那里经过。他与沉睡的公主不属于一个家族。当他看到密实的树丛顶上显露出的城堡尖顶时，便问那是什么地方。随从根据道听途说把情况告诉了他。有人说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堡，里面时有妖精出没。有人说当地的巫师和巫婆，常在魔鬼的主持下，在那里举办宴会。最流行的说法是那里住着一个妖魔，他把能抓到的所有小孩带到那里，尽情享用，谁都没法跟踪他，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有穿越树丛的本领。

王子不知道信谁的话才是。这时，有一位老农说话了。他是这样说的：

“我的王子，五十多年前，我听我父亲说，在那座城堡里住着一位公主，是个绝代佳人。她必须在那里睡上一百年，直到一位国王的儿子来把她唤醒。那位公主是留给这位王子的。”

年轻的王子听完这番话感到激情澎湃，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在这场绝妙无比的冒险中取得成功。在爱情和荣誉感的驱使下，他决定立即到那里去探个究竟。他刚走进树丛，那些参天大树和杂草荆棘就自动让出一条路让他通行，他在一条林阴大道的尽头看到一座城堡，就朝它走去，并且进了城堡大门。令他惊讶的是，他没有看见一个随从跟他过来，因为他一走过，树木都合拢了。他继续前进，一个年轻的热恋中的王子总是勇往直前的。

他走进一个宽敞的前院，映入他眼帘的一切足以使他不寒而栗。那里充满恐怖的沉寂和死亡的景象，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和动物都像死了似的。然而他从门卫长粉刺的鼻子和红扑扑的脸上辨认出他们确实是在熟睡。他们的酒杯里还有几滴酒呢。这说明，他们是在喝醉酒时睡着的。他走过一个由大理石铺垫的大院子，走上台阶，步入卫兵大厅，卫兵们排成一行躺在地上，枪都还在肩膀上，却个个鼾声如雷。他穿过了很多房间，里面的老爷太太个个都在沉睡，有的站着，有的坐着。

他走进一个金碧辉煌的房间，在一张帷幔掀开的床上，看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美丽景象：一位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公主躺在那里，她身上闪烁着夺目的光辉，明亮而圣洁。他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不禁在她身边跪下身子。魔力消除了，公主苏醒过来。她用第一次见面时不大会有的无比温存的目光注视着王子，说道：

“是你吗，我的王子？我等得太久了。”

王子听了这番话，完全陶醉了，尤其是对她说话的这种方式。他不知道如何向公主表达自己的喜悦和感激之情，向公主保证：他爱她胜过爱他自己。他表达得有些语无论次，公主却更加倾心相爱。夸夸其谈无济于事，爱情的力量胜过一切。王子比公主显得更为局促不安，大家不必为此感到惊讶。公主有那么长的时间考虑要对王子说些什么。因为那位善良的仙女很可能（虽然故事当中没说）在她长长的睡梦中，让她愉快地做过许多美丽的梦。结果他们足足交谈了四个小时，想说的话却还有一半都没说完。

此刻，宫中所有的人都随公主苏醒了，每人都想到了自己的职责。他们可没有沉醉在爱情之中，因此个个饥肠辘辘。那位陪伴公主左右的宫女，与别人一样迫不急待，她高声对公主说：肉已经烤好了。

王子扶公主起身。公主仍旧是一身华贵的打扮。王子暗自寻思：她的穿着打扮就像我的祖母，也有一个竖起的高领，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

他们步入一个四周布满镜子的大厅，由公主的侍从伺候着，在那里用餐。小提琴和双簧管合奏出古老的乐曲，尽管有整整一百年没有演奏了，但十分优美动听。用餐过后，大神甫立即在城堡教堂里为他们主持了婚礼。

宫女为他们掀开了窗帷，他们几乎彻夜未眠。公主不需要睡；王子呢，一大早就离开公主回到城里去了，父王可能正在为他担心。王子对父亲说，他在打猎途中迷了路，睡在一个烧炭人的茅屋里，那个人给他吃了黑面包和奶酪。父王心地善良，相信了他说的话。可是母亲却不相信。她看到王子几乎每天都出去打猎，而且总是找理由辩解，尤其是当他两三夜在外面没有回来时，更加确信他在外面有了小情人。就这样，王子与公主已经生活了不止两年，并且有了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取名曙光；老二是个儿子，名叫白昼，因为他看上去比姐姐长得英俊。

王后为了套出实情，三番五次劝告儿子考虑终身大事，但是王子从来不敢把这个秘密告诉她。尽管他爱母亲，却也很怕她，因为她是食人种族，国王只因为她家缠万贯，才娶她为妻。王宫上下都在私下议论王后的吃人癖好。当她看见小孩子从眼前经过，她会不由自主地扑向孩子。所以，王子什么都不想跟她说。

两年后，国王去世了。王子继承了王位。于是，他公开宣布了婚事，举行隆重的仪式，把她的妻子——王后接进王宫。王后走在两个孩子中间，进了京城，那场面蔚为壮观。

不久以后，国王到邻国与坎塔拉布特帝王打仗，他把王国交给太后管理，并把妻子和两个孩子也托付给了她。整个夏天，他都要与邻国交战。

国王一走，太后就把儿媳和两个孩子打发到树林里的一座农舍去住，这样她就可以随心所欲，满足自己的可怕欲望了。几天之后，她到了那座农舍。一天晚上，她对膳食总管说：

“明天晚饭我想吃小曙光。”

“啊！太后。”膳食总管说。

“我要吃掉她，”太后说（她说话的口气就是个吃人妖魔，一提到鲜肉，就馋诞欲滴），“而且要用乳酱蘸着吃。”

这个可怜的人深知与这个吃人妖魔可不好随便乱来，于是举起大刀，登楼来到小曙光的房间。小曙光才四岁，她奔过来，一蹦一跳地，笑着跳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向他要糖吃。总管流下眼泪，大刀滑落到地上。他走进饲养场，宰了一只小羊，配上鲜美的酱料。太后十分肯定地告诉他：她从来没有吃过如此味美可口的肉食。与此同时，他把小曙光带了出来交给他的老婆，把小曙光藏在饲养场最里面自己的房子里。

一个星期以后，这个恶毒的太后又对膳食总管说：

“我想把小白昼当夜宵吃掉。”总管没说什么，决定像上次一样骗过她。他去找小白昼，发现他正拿着一把小花剑当武器和大猴子搏斗，那时他不过三岁。总管把小白昼仍旧交给他的老婆，他老婆把小白昼和小曙光藏在一起。然后杀了一只小山羊代替小白昼。食人妖魔——太后吃了以后，连声称赞好吃。

后来一直平安无事。可是有一天晚上，这个歹毒的太后又对膳食总管说：

“我要吃王后，还要用和吃那两个孩子一样的配料。”

这时，膳食总管感到十分绝望，不知道还能否骗过太后。年轻的王后已经年过二十，当然那沉睡的一百年不算在内。尽管她仍旧美丽，生着白皙的皮肤，但是也有些粗糙了。怎么才能在那么多动物里找出一个与她生着一样皮肤的动物呢？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总管决定杀死王后。他一不做，二不休，上楼来到王后的房间。他手握钢刀，气势汹汹，但是并不想马上惊动她。他毕恭毕敬，向她转述了太后的命令。

“执行你的职责吧，”王后说着伸长脖子，“执行她下达的命令吧！我要去见我的孩子们，那些可怜的孩子，我是多么爱他们呀！”因为自从孩子被带走而没有告诉她以后，她以为孩子们都死了。

“啊，不，不！王后，”可怜的膳食总管充满怜悯，“您不会死，您不用到什么地方去看您的亲爱的孩子，只要到我家就行，我把他们藏在那里。我再欺骗太后一次，让她吃一只母鹿代替您。”他立刻把王后带到他家，让她去拥抱孩子们，与他们抱头痛哭。而总管则去烧煮母鹿，让太后当晚餐吃了。太后就像吃到年轻的王后一样，津津有味。她对自己的残暴十分得意，并且准备等国王回来后告诉他：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被凶恶的豺狼吃掉了。

一天晚上，太后像往常一样在王宫的庭院及饲养场转悠，想嗅一嗅哪里有生人肉味。她听到在一间低矮的小屋里有小白昼的哭声。因为小白昼淘气，妈妈想揍他一顿。太后还听到小曙光为弟弟求情。食人妖魔辨认出王后和孩子们的声音，知道自己受骗上当，勃然大怒。

第二天一早，太后发出一道命令，那声调令人恐怖，大家都吓得胆战心惊。她叫人拿来一个大木桶放到院子当中，里面放满癞蛤蟆和各种毒蛇，准备把王后、她的孩子们和膳食总管以及他的妻子、女仆都扔进木桶。她下令把他们反绑着押过来。正当刽子手准备把他们扔进木桶时，国王骑马冲进院子。大家都没有预料到他回来得那么早。国王是回来视察王宫的。他看到这可怕的一幕，十分惊讶，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不敢说出实情。食人妖魔看到这一切，恼羞成怒，自己纵身一头扎进木桶，转眼工夫她就被自己让人放进的可怕动物吞噬了。国王不禁无限伤悲，她到底是他的母亲。但是，能与他那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在一起，国王立刻得到了安慰。

蓝胡子

从前有一个人，他在城里和乡下都拥有漂亮的房子，还有各种金银餐具、配雕刻的家具和金光耀眼的马车。但是不幸的是这个男人长了一脸蓝色的大胡子。这把蓝胡子使他的长相丑陋不堪并且十分可怕，无论是妇女还是姑娘见到他，都会逃之夭夭。

他的女邻居中有一位品德高尚的夫人。她有两个美若天仙的女儿。蓝胡子向这位夫人提出：他想娶其中的一位为妻，可以由她选择将哪一个许配给他。两个女儿谁都不肯，推来推去，坚决不愿意要一个长蓝胡子的男人做丈夫。尤其让她们厌恶的是，他已经娶了不少妻子，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些妻子都到哪里去了。

蓝胡子为了结识邻居的这两个女儿，把她们连同母亲、她们三四个最要好的朋友以及邻近的几个年轻人一起领到乡下的一间房子，整整住了一个星期。他们在那里散步、打猎、钓鱼、跳舞，吃大宴和点心。他们彻夜不眠，把整夜的时间都消磨在了吃喝玩乐上。最后，事情进展不错，妹妹开始发觉房屋主人的胡子没有那么蓝了，而且是个诚实可靠的男人。他们回到城里以后，立刻举行了婚礼。

一个月以后，蓝胡子对妻子说，他要到外省去了结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出门旅行，至少需要六个月。他允许妻子在他不在家的时候随意玩乐，可以把好朋友请到家里来；如果她愿意，还可以带她们到乡下去，走到哪里都可以享用美味佳肴。他对妻子说：

“这是两把存放家具的大贮藏室钥匙。这些是金银餐具柜的钥匙，平时不大用得上。这些是我的保险柜的钥匙，里面放着金子银子。这儿还有放宝石的首饰箱钥匙。这是一把万能钥匙，它可以打开所有房间的门。这还有一把小钥匙，可以打开底下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你可以打开所有的房门，到所有的地方去走走，可是我不准你进入这个小房间。如果你把这个门打开了，那么等待你的没有别的，只有我的冲天怒火。”

她答应一丝不苟地照他的吩咐去做。他与她吻别后便登上马车出发旅行去了。

那些女邻居和女友还没等新娘邀请，就迫不及待地赶到她家，她们急切地盼望看到她家里的全部金银财宝。她丈夫在家时，她们可不敢来，因为他的蓝胡子实在令人畏惧。她们急不可耐地冲进卧室、贮藏间、衣帽间，这些房间一间比一间漂亮，一间比一间富贵。然后她们又爬上家具贮藏间，那里有数不尽的精美地毯、床铺、沙发、珍品存放柜、独脚圆桌、方桌和能从头照到脚的大镜子。这些镜子有的包着玻璃边，有的包银边，还有包金边的，真是令人目不暇接。这些东西如此华贵精美，绝无仅有。她们夸夸其谈，赞不绝口，十分羡慕她们的朋友有如此幸福。可是女主人并没有多大兴致去欣赏这些财宝，因为她着急的是去打开地下室的门。

她被好奇心所驱使，没顾上离开她的朋友是不大礼貌的举止，就从一个小暗梯匆匆忙忙地跑下去。她一直担心自己有几次可能摔断颈骨。跑到地下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想到丈夫曾禁止她来，如果违反禁令，势必大难临头。但是她的欲望实在很强烈，简直克制不住。于是，她拿出那把小钥匙，打开那个小房间的门。她的全身都在发抖。起初，她什么都看不见，因为窗户紧闭着。没过多久，她慢慢地看清地板上沾满凝固的血迹，从血迹上倒映出几具女尸，她们被捆着排在墙边（这些女尸都是蓝胡子娶来的妻子，以后被他一个个杀掉了）。她吓得要命，刚刚从锁孔里拔出来的钥匙，从手里滑脱下来。她稍稍定定神，拾起钥匙，重新关好门，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使自己稍稍镇定一下，但是她情绪难平，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她发现小钥匙上沾满血迹，就去擦，擦了两三遍都擦不掉。她用沙土用油去擦，还是白费工夫，钥匙上面总是有血迹，因为这是一把神钥匙，无论如何没有办法把它擦干净，刚刚把这边的血擦净，那边又有血流出来。

蓝胡子当天晚上就旅行回来了。他说，他在路上收到几封信，信中说，他要去处理的那件事，刚刚已经圆满完成了。他的妻子竭尽全力向他证明，他那么快就回来，她有多么高兴。

第二天，蓝胡子向她要钥匙。她把钥匙交给她，手一直在哆嗦。他毫不费力地猜出了所发生的事情。他问道：

“小房间的钥匙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与其他钥匙放在一起？”

“我肯定是把它放在楼上的桌子上了。”她说道。

“赶快去把它拿来还给我。”蓝胡子说。

她拖延了一阵，不得不去把这把钥匙拿来。蓝胡子看了看钥匙，对妻子说：

“钥匙上为什么沾满鲜血？”

“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怜的妻子回答，她脸色灰白。

“你为什么都不知道，”蓝胡子说，“我可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想进那个小房间！好吧，夫人，请进去吧，请你到你所见到的那些女人身边找个位子吧！”

她在丈夫身边跪下，哭着请求他原谅，并说了许多没有听从丈夫而真心悔过的话。她长相美丽，又哭得那么伤心，连石头都会动心。但是蓝胡子却生就一副铁石心肠，对她说道：

“你必须去死，夫人，马上就去死。”

“既然我非得去死，”她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说，“给我一点儿时间向上帝祈祷吧！”

“我给你七八分钟时间，”蓝胡子说，“多一秒钟都不行。”

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叫来了姐姐，她对姐姐说：

“我的安娜姐姐（她总是这么叫她），我求你上来，到城堡顶上来，看看我们的哥哥们来了没有。他们答应今天来看我，如果你看到的话，打个手势让他们快点过来。”

安娜姐姐登上城堡顶，伤心可怜的妹妹不停地大声问：

“安娜，我的姐姐安娜，你没有看到有人过来吗？”

安娜姐姐回答说：

“除了太阳照出的浮尘、绿莹莹的青草，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时，蓝胡子手持大刀，正朝他的妻子咆哮：

“快点滚下来，不然我就冲上去了。”

“请你再给我一点儿时间。”他的妻子一边回答一边低声问姐姐：

“姐姐，我的安娜姐姐，你没有看见有人过来吗？”

安娜姐姐回答道：

“除了太阳照出的浮尘、绿莹莹的青草，我什么都没看见。”

“快给我滚下来，不然我就冲上去了！”

“我来了。”妻子回答道，接下来又问姐姐：

“安娜，我的安娜姐姐，你看见有什么人过来吗？”

“看见了，”安娜姐姐回答，“我看到那边有尘土飞扬。”

“是我的哥哥们吗？”

“噢！不是，我的妹妹，是羊群！”

“你不愿意下来吗？”蓝胡子吼道。

“再等一会儿。”妻子回答。接着她又问：

“安娜，我的安娜姐姐，你没有看到有什么人过来吗？”

“我看见了，”姐姐答道，“有两个骑士从那边过来了，可他们还离这儿远着呢！”

“谢天谢地，”片刻之后她喊道，“是我们的哥哥，我给他们打手势，让他们尽快过来。”

蓝胡子开始狂暴地吼叫，整个屋子都被吼声震动了。可怜的妻子走下楼，跪在他脚边，披头散发，哭得像个泪人。

“没有用了，”蓝胡子说，“你必须死。”

说完，他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扬起大刀，准备砍下她的头。妻子可怜巴巴地抬起头，目光呆滞地盯着他，求他再给她一点儿时间冥思。

“不，不行！”他说，“你去求上帝吧。”

正当他抬高手臂时，有人在用劲撞门，蓝胡子立即停下手。门开了，两名骑士闯进来，手持长剑直朝蓝胡子冲去。他认出这两个人是妻子的兄弟，一个是龙骑兵，另一个是火枪手。他立即撒腿逃命，两兄弟紧追不舍，还没等他跨出台阶，就被逮住了。他们把利剑刺进蓝胡子的胸膛，让他丧了命。

可怜的妻子也像她丈夫一样差点儿昏死过去，连站起来拥抱兄弟的力气都没有了。蓝胡子没有任何继承人，这样，他的妻子当然成了他全部财产的主人。她拿出一部分财产让安娜姐姐跟一位绅士结了婚，因为这位绅士与姐姐相爱了很长时间。她又拿出一部分财产，给两个哥哥买了军衔，剩余的那部分留给自己与一位忠厚老实的男人结婚用。这个男人使她忘记了和蓝胡子一起度过的恐怖岁月。

穿靴子的猫

有一个磨坊主，给他的三个孩子留下的全部财产只是一个磨盘、一头驴和一只猫。家产很快就被分掉了，既没有请公证人，也没有请代理人，因为他们一来就会把这点儿可怜的家产侵吞干净。老大分到磨盘，老二要了那头驴，老三得到的只有那只猫。

老三拿到这么一点儿财产，难免心里难过，他说：

“我的两个哥哥只要合伙，就不难谋生。我呢，要是把猫吃了，充其量能用它的皮做个手笼，最终免不了饿死。”

猫听到这番话，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本正经地对他说：

“用不着垂头丧气，我的主人。你只要给我一个口袋，让人给我做一双能在荆棘中行走的靴子，你就会发现你分到的这份财产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尽管猫的主人并不太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可是看到它无论是捉大老鼠还是小耗子的时候都有绝招，比如倒挂身体，躲在面粉里装死。所以，他对摆脱困境并没有彻底绝望。

猫拿到它想要的靴子后，马上勇敢地套到脚上，把口袋吊在脖子上，用前爪抓住口袋的绳索，跑进一个兔子成群的林子。它把麸皮和菜叶放进口袋，躺在地上装死，等待那些不谙世事的年幼兔子上钩，去吃口袋里放的东西。

它刚一躺下去，就有了满意的收获，一只小兔子冒冒失失地钻进了它的口袋。猫立即收紧绳索，毫不留情地勒死了小兔子。它为自己的猎获物洋洋得意，奔到国王家，求见国王说话。它被引进国王的房间，一进门，就躬身行礼，并且对他说：

“陛下，这只兔子是卡拉巴侯爵（这是它为主人随意起的名字）托我贡奉给您的礼物。”

“告诉你的主人，”国王回答道，“我谢谢他，这份礼物使我很高兴。”

还有一次，猫躲在麦地里，仍旧张开那只口袋，等两只鹌鹑钻进口袋时，它收紧绳索，把它们全部拿下。它又赶快跑到国王那里，像上次供奉兔子那样，把两只鹌鹑献给了国王。国王仍然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这份礼物，还给了它赏钱。

猫在两三个月里就这样接二连三地用主人的名义给国王供奉礼物。

有一天，它得知国王要带他的女儿，那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美丽公主到河边散步，就对主人说：

“如果你肯接受我的提议，你的运气就来了。你只要到河里去，到我指定的地方去洗澡就行了。其余的事由我安排。”

卡拉巴侯爵照猫的安排去做了，但是却不明白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他洗澡的时候，国王从那里经过，猫就大声呼叫起来：

“救命呀！救命呀！卡拉巴侯爵快淹死啦！”

国王听到呼救声，从马车的窗帘背后探出头，认出是那只常常给他送猎物的猫，就命令侍从赶去营救侯爵。

当人们把可怜的侯爵从河里拉上来的时候，猫走到马车旁边，对国王说：侯爵洗澡的时候，有小偷来把他的衣服都偷走了，尽管它大叫了一阵，衣服还是给拿走了。其实是那只捣蛋的猫把它们藏到一块大石头底下去了。

国王立即命令掌管服装的侍从在那些最漂亮的衣服当中选择了几件给侯爵穿。国王对他十分宠爱，加之穿上国王刚刚送给他的华丽服装，更衬托出侯爵的俊秀面庞（因为他原本生得漂亮）。公主对侯爵一见倾心，尤其是当卡拉巴侯爵充满温柔、毕恭毕敬地看了她几眼后，更是令她如痴如醉，疯狂地爱上了他。

国王要请侯爵乘坐自己的马车，一起散步。猫看到计划就要实现了，更是兴高采烈，就在前面开道。见到那些在草场割草的农民时，它对他们说：

“割草的善良人，如果你们不对国王说你们正在割草的这片草场属于卡拉巴侯爵，你们就会被剁成肉酱。”

国王留心地询问割草人，他们正在割草的这片草场是属于谁的，他们一致回答是属于卡拉巴侯爵的，因为他们都给猫的威胁吓住了。

国王对卡拉巴侯爵说：

“你的这份产业真不错呀！”

“是的，”侯爵答道，“这片草场年年丰收。”

猫一直走在马车前面，它又碰到了割麦人。它对他们说：

“善良的割麦人，如果你们不对国王说你们割的这些麦子属于卡拉巴侯爵，你们就会被剁成肉酱。”

国王随后路过这里，很想知道他看到的这些麦子是谁的。割麦人齐声回答：“是卡拉巴侯爵的。”卡拉巴侯爵听说这些麦子也是他的，显得十分高兴。

猫就这样一直在前面走，对所有遇到的人都说同样的话。国王对卡拉巴侯爵拥有的巨额财富惊叹不已。

猫最后来到一座漂亮的小城堡面前。城堡的主人是个食人妖魔，他是天下首富，因为国王刚才一路经过的所有土地都是他的。猫细细打听了这个妖魔是谁，有什么本事后，就要求与他说话。猫说，既然从城堡前路过，如果不进去拜访他一下，似乎不大礼貌。食人妖魔彬彬有礼地接待了它。猫说：

“有人十分肯定地告诉我，你有本事把自己变成各式各样的动物，比如说狮子大象什么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食人妖魔回答，口气生硬，“为了向你证实这一点，你马上会看到我变成一头狮子。”

猫看到面前这头狮子，吓坏了，连忙蹿上屋檐。这个动作可没让它少费力，还冒了一点儿险，因为它的那双靴子不适合在瓦上走。

过了不久，猫看到食人妖魔恢复了原貌，就从屋檐上跳了下来，承认说自己很害怕。

“还有人肯定地对我说，”猫又说，“但是我不相信，你还有变成小动物的本领，像变成老鼠耗子什么的。老实说，我觉得这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食人妖魔说，“你等着瞧吧！”

说完他转眼变成一只小耗子，在地板上跑了起来。猫见到耗子，扑上去，把它一口吞进了肚子。

这时，国王也来到这里，看到这座美丽的城堡，很想进去看看。猫听到马车经过吊桥的吱吱声，就跑去迎接国王，对国王说：

“欢迎陛下大驾光临卡拉巴侯爵的城堡。”

国王惊呼道：“怎么，连这座城堡也是你的呀！再也没有比这些庭院、庭院周围的这些建筑更美的了！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侯爵伸手搀扶年轻的公主，随着走在前面的国王一起走进了大厅。里面已经摆好丰盛的宴席，原来这是食人妖魔为他的朋友们准备的。这些朋友本应在今天到来的，可是听说国王在里面，都没敢走进去。

国王十分欣赏卡拉巴侯爵的人品，又见女儿已经陷入情网，加之他拥有大笔财富，待几口酒下肚后，国王对侯爵说：

“侯爵先生，只要您乐意，您就是我的女婿啦。”

侯爵深深地鞠了一躬，荣幸地接受了国王的恩赐，当天就与公主成婚了。

从此以后，猫变成了大老爷，不用去捉老鼠了。偶尔去捕捉老鼠，也不过是为了娱乐消遣而已。

小拇指

从前，有一个伐木工和他的妻子共生养了七个孩子，都是男孩。老大只有十岁，最小的也有七岁了。大家都很惊讶：伐木工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养了那么多孩子？其实，是他的妻子生得勤，一次至少生出两个。

他们的家境贫穷，养育七个孩子实在负担沉重，因为无论哪一个孩子，都还没有独立谋生的本事。更使他们感到为难的是那个最小的，他身体虚弱，沉默寡言，尽管他心地善良，却被人当做傻瓜。他的个头儿很小，出生时像个拇指那么大，大家都叫他小拇指。

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是家里的受气包。凡是家里出了事都要怪他。然而，他却是兄弟中最聪明机灵的一个。尽管他不怎么开口说话，却十分注意听人家讲话。

有一年收成差，处处闹饥荒，那些穷人决定把孩子们扔掉。一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伐木工和妻子坐在火边。伐木工心情沉重，对妻子说：

“你很清楚，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养活我们的孩子了。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我的眼皮底下饿死，我决定明天把他们带到树林里扔掉。这样做没什么麻烦。当他们兴高采烈，只顾捆柴的时候，我们悄悄地溜掉就行了。”

“啊！”妻子叫了起来，“你忍心把你的孩子都扔掉吗？”

无论她的丈夫如何解释他们如何贫穷，她死活不同意。她虽然身无分文，但她是孩子们的母亲。可是她转念一想，眼见着他们一个个饿死，她会更痛苦，只好同意了丈夫的建议，哭哭啼啼地上了床。

父母说的话小拇指全部听见了。因为他在床上听到父母亲在谈论什么事，就悄悄地爬起来，溜到父亲的凳子下面偷听。当他回到床上时却整夜没有睡着，一直在想该怎么办。第二天，小拇指早早地起了床，来到一条溪水边，装了满满几口袋白色的小卵石，然后回到家里。大家出发了，小拇指没有把自己听到的话向哥哥们透露一个字。

全家人走进一座密林，走出十步以外就谁也看不到谁了。伐木工开始砍树，孩子们拾起树枝，把它们一捆捆扎起来。父亲和母亲看他们都忙着干活，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他们，顺着一条弯曲的小路突然逃掉了。

孩子们发现只剩下他们自己时，开始大声哭叫起来。小拇指任他们去哭喊，因为他知道该顺着哪条路回家。因为一路走来的时候，他就顺着路边丢下了他装在口袋里的白色石子。于是，他对哥哥们说：

“不用怕，哥哥。我们的爸妈把我们甩在这里了，但是我一定能把你们带回家，跟着我走就行了。”

哥哥们跟着小拇指，顺着到树林里来的那条路，回到了家。一开始他们都不敢进家门，只是把耳朵贴在门边听他们的父母亲在说什么。

当伐木工和妻子从林子回到家以后，村里的一位老爷给他们还来拖欠的十块钱。这笔钱耽搁了很久，夫妻俩都没有指望他会还了。这十元钱使他们恢复了生机，因为他们可怜巴巴，快饿死了。伐木工马上打发妻子到肉店去，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尝过肉味了。妻子买来了两个人足够吃三餐的肉，吃饱饭后，他们坐在一起。妻子说：

“唉，现在我们那些可怜的孩子在哪儿？他们要是在家就会把我们吃剩下的东西一扫而光。可是你呢，吉约姆，你却遗弃了他们。我说过，我们会后悔的。现在他们在树林里干什么呢？唉！我的上帝啊！他们说不定已经被狼吃了。你这样把孩子们丢掉，真不是人！”

伐木工终于不耐烦了，因为她说了不止二十遍这类的话了。他威胁妻子，如果她再不住嘴，就揍她。这并不是说伐木工没有妻子那么伤心，而是因为她没完没了地闹，吵得他的头快爆炸了。男人们都是一个脾气，他们喜欢听老婆说好听的，而讨厌她们的唠叨。伐木工的妻子眼泪汪汪地说：

“唉呀，我的孩子，我的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在哪儿呀！”

有一回，她说这话的声音很响，躲在门边的孩子们都听到了，于是，他们一起大声说：

“我们在这儿呢，我们在这儿呢！”

她连忙跑过去给他们打开门，并亲吻着他们说：

“又见到你们，我亲爱的孩子，我有多么高兴呀！你们一定又饿又累。你呀，皮埃罗，瞧你满脸泥巴，过来，我给你擦洗干净。”皮埃罗是她的大儿子，她最爱这个孩子，因为他的头发跟她本人一样，略带红棕色。

孩子们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父母亲看了十分高兴。他们向父母讲述了他们在树林里多么害怕，而且都是一起说的。善良的父母看到孩子们又重新与自己呆在了一起，当然很快活。但是，这种心情却是与那十块钱紧紧连在一起的。钱一花光，他们又陷入了忧伤，决定再把孩子们抛掉。为了不出意外，他们把孩子们带到更远的地方。他们在谈论这件事时，没有注意保密，结果又被小拇指听到了。小拇指决定照老办法出门，虽然他很早就起了床要去捡石头，却没有成功，因为家门被反锁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当母亲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块面包做中饭时，他想可以用面包屑代替石头，撒在一路走过的地方。于是小拇指把面包装进口袋。

父母亲把他们带到树丛中一个更为茂密、更加阴森的地方。一到那里，他们就把孩子扔下，自己拔腿跑掉了。

小拇指不太伤心，他相信从他一路撒下的面包屑，可以不用费力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可是，他惊讶地发现那点点面包屑都不见了，感到十分奇怪。原来，面包屑被飞来的小鸟吃掉了。孩子们伤心极了，他们愈是往前走，愈是方向难辨，以致钻进了树林深处。

夜深了，狂风骤起，他们害怕极了，觉得四面传来的都是狼嚎的声音。狼要来这里吃掉他们的，因此，他们既不敢互相说一句话，也不敢回头。一场暴风雨袭来，把他们淋得透湿。他们一步一滑，跌倒在泥浆里，浑身泥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小拇指爬到一棵大树顶端，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发现。他东张西望，突然看见像蜡烛火那么小的一点光亮，但是离森林很远。他从树上爬下来，可是脚一着地，又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使他十分沮丧。可是，当他和哥哥们朝他发现的亮光走了一段路之后，却发现他们已经走出了树林。

他们终于走到有烛光的那间屋子面前。一路上，他们受到那么多惊吓，因为那烛光经常会逃离他们的视线，而他们又时不时地掉进溪涧。他们敲响房门，一位好心的妇人开了门。她问孩子们想要什么。小拇指对她说，他们是在森林中迷路的穷孩子，请她好心收留他们在这儿过一夜。

这位妇人见他们都长得那么好看，便哭着对他们说：

“唉，我可怜的孩子们哪，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们难道不知道这里是食人妖魔的家吗？他是专门吃小孩子的！”

“真是这样吗！夫人，”小拇指说，他浑身发抖，哥哥们也个个胆战心惊，“那我们怎么办呢？如果您不愿意收留我们，树林里的野狼今晚也会把我们吃掉的。如果这样，我们还不如让您的先生把我们吃掉算了。也许您跟他说说，他还会可怜我们呢。”

食人妖魔的妻子想她可以瞒着丈夫，把他们藏到第二天早上，于是让他们进了家门，在烧旺的火边取暖。火上正用铁扦烤着一只全羊，那是为食人妖魔准备的晚餐呢。

当他们正在取暖的时候，听到有人重重地敲了几下门。原来是食人妖魔回来了。妇人立刻把孩子们藏到床底下，然后跑去打开大门。

食人妖魔先问晚饭是否准备好了，酒斟满没有，然后就坐到桌子边。烤出的羊身上还沾着血迹，可是他反而觉得味道更美。他嗅来嗅去，说他嗅到了生人味。他的妻子说：

“一定是我刚刚宰出的小牛肉的气味。”

“我嗅到生人味儿了，我对你再说一遍，”食人妖魔又说道，同时左右观察他的妻子，“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名堂。”说完这话，他站起来，直奔床边，他说：

“哼，原来你想骗我，你这个坏女人！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你吃掉，你是个老畜牲！这些野味儿来的正是时候，这几天我正有几个朋友来看我，我用他们来款待朋友。”

他从床底下把孩子们一个个揪出来，孩子们一齐跪下来求他饶命。但是他们碰到的这个食人妖魔是最残忍的，丝毫没有怜悯之心，他简直就想马上把他们吞进肚子。他对妻子说，准备好一些鲜美的肉汁后，把他们切成味美的小肉块。说着他去拿了一把大刀，走近这些可怜的孩子。他左手拿着一块长长的磨刀石，在上面磨起刀来。他已经抓起一个孩子。他的妻子说：

“现在这个时候，你还想干什么？你明天早晨来不及吗？”

“住嘴，”食人妖魔说，“明天早晨他们还不是一样要死。”

“你那儿不是还有不少剩下来的肉吗？”妻子说，“有一头小牛、两只羊和半只猪。”

“你说得有道理。”食人妖魔说，“给他们好好吃一顿，别让他们饿瘦了，然后带他们去睡觉。”

好心的妇人心花怒放，连忙拿来好多东西给孩子们吃。可是孩子们的心里充满恐怖，根本吃不下去。食人妖魔却开始狂饮起来，一想到有这么多东西可以招待朋友，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比平常多喝了十二杯酒，晕晕乎乎地去睡觉了。

食人妖魔有七个女儿，都还是小孩儿。这些小妖精气色都不错，因为她们也与父亲一样吃生肉。她们每人都长着灰色的圆眼睛、鹰钩鼻子、大嘴巴，满嘴獠牙参差不齐。她们还没有特别坏的表现，但是可以预见，她们将来也不会变好，因为她们已经开始咬小孩儿，吸他们的血了。她们已早早地上床睡觉了，七个人都睡在一张大床上，每个人头上戴了一顶金冠。在同一个房间里，还有一张同样大小的床。食人妖魔的妻子把这七个小男孩安排在这张大床上睡觉，然后，自己就睡到了丈夫的身边。

小拇指发现食人妖魔的七个女儿头上都戴着金冠，害怕食人妖魔当晚没把他们杀死会后悔，于是半夜爬起来，把自己和哥哥们的睡帽取下来，再把食人妖魔的七个女儿的金冠摘下来，悄悄地把睡帽戴在了七个女孩头上，而金冠呢却戴在了七兄弟头上。这样食人妖魔就会把七兄弟当成女儿，而把女儿当做七兄弟杀死了。事情果然不出所料，食人妖魔半夜醒来后，后悔自己当晚没有杀死七兄弟而推到第二天一早，想到这儿，他猛地跳下床，举起大刀说道：

“我要去看看这些小家伙怎么样了，要一不做，二不休。”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女儿的房间，走到睡着七兄弟的床边，除了小拇指以外，别的兄弟都睡着了。当食人妖魔的手触摸到他和哥哥的头顶时，他害怕极了。食人妖魔摸到了金冠，于是说道：

“我真的差点儿干蠢事，我知道昨晚喝得太多了。”

于是，他走到女儿们睡觉的床边，摸到了七兄弟戴的那些睡帽，说道：

“哈，原来他们都在这儿呢，这些家伙，让我打起精神干掉他们！”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割断了七个女儿的脖子。他对自己的果断行为满意极了，又回到妻子身边睡下了。

小拇指一听到食人妖魔的鼾声，马上叫醒了哥哥们，叫他们赶快穿好衣服跟他走。他们悄悄地下楼，来到花园，翻过围墙。他们几乎跑了一整夜，心慌意乱，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

食人妖魔醒来后对妻子说：

“你快到楼上去，给昨晚那些小家伙去开膛。”

妻子十分惊讶丈夫会有这么一副好心肠，因为她以为丈夫叫她上楼去给孩子们穿衣服（法语“穿衣服”一词还有“开膛”的意思）。等她上楼后大惊失色，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七个女儿全被割断了喉咙，倒在血泊中，她当场晕了过去。几乎所有的女人碰到这种事，都会首先出现这个反应的。

食人妖魔怕妻子要花很多时间才做得完他叫她完成的事，便跑上楼去帮忙。当他看到这幅场景时，惊恐程度不亚于他的妻子。

“啊，我做了什么？”他叫道，“这些小坏蛋，我待会儿就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说完，他往妻子鼻孔里灌了一壶水，把她弄醒，然后对她说：

“快把七里靴给我拿来。”他想去把他们捉回来。

他走了出去，四处奔跑了一阵，最后踏上孩子们走的那条路。这时，那几个孩子离家不过几百步。

他们看见食人妖魔翻山越岭、跨越江河如此轻而易举，就像过小溪一样。小拇指发现路上有一个岩洞，就让六个哥哥躲了进去，自己随后也到里面藏身，随时观察食人妖魔的举动。

食人妖魔走了很长的冤枉路，筋疲力尽（因为那双七里靴穿在脚上特别累人），想休息一下，他恰恰坐在七个孩子藏身的岩洞上面。

他歇下来没多久就酣然入睡。他的鼾声大作，令人恐怖。孩子们吓得魂飞魄散，就像前一天晚上食人妖魔要拿刀杀他们一样。小拇指没那么害怕。他叫哥哥们趁食人妖魔睡得正香，赶紧跑回家，用不着管他。他们听从了他的话，很快地跑到家里。

小拇指走到食人妖魔身边，轻轻脱掉他的靴子，穿在自己脚上。靴子又肥又大，却有魔力，能随着穿鞋人脚的大小伸缩，因此，小拇指穿上以后，靴子由大变小，特别合脚，就像是专门为他定制的。

小拇指穿上靴子，直奔食人妖魔的家，看到他的妻子正在七个被割断喉咙的女儿身边痛哭，便对这妇人说：

“你的丈夫现在很危险，因为他被一帮小偷逮住了。这些小偷说，如果他不把自己的金银财宝交给他们，就杀了他。小偷们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时，他看见我，求我来向你报信，告诉你把所有的财富拿出来交给我，否则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杀掉。由于事情十万火急，他愿意让我穿上七里靴赶来，也让你相信我不是在骗你。”

这个好心的妇人吓坏了，马上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他，因为尽管食人妖魔吃小孩儿，但她以为食人妖魔终归是她的丈夫。于是，小拇指带着食人妖魔的所有钱财回到家，全家人兴高采烈地欢迎他归来。

有许多人不同意上面这个结局。他们认为，小拇指从来没有骗过食人妖魔的东西，事实上，他只是在无意间拿了食人妖魔的七里靴，他穿上这双靴子是为了赶上他的哥哥们。他们肯定这种说法不错，因为他们还在伐木工家吃过饭，喝过酒。他们还十分有把握地说，小拇指穿上七里靴，到了王宫。在王宫里，他得知大家正在着急，在二百里外有一支部队正在打仗，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打赢了。这些人说，小拇指去找到国王，对国王说：如果要想知道这些消息，他可以在天黑以前就把战情带回来。国王说：如果他能办到，会得到一笔赏钱。

小拇指当晚就把消息带回来了。他这么一跑便出了名，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因为他把国王的命令带给部队后，得到一大笔奖赏。许多女人为了得到她们情人的消息，也给了他大笔赏钱，他从中获得不少好处。也有几个女人托他给她们的丈夫送信，但是付的酬金太少，干不成什么事情，小拇指根本没把这点钱放在眼里，也就没把这点钱算进他的大宗款项里。

当了一段传令兵以后，小拇指赚到不少钱，便回了家。谁也想象不出大家看到他以后有多么高兴。他让全家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他为爸爸和哥哥们买下了几个新设立的公职，同时把他们组织在一起，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十全十美的宫廷。

驴　皮

从前有一个国王，他十分伟大，十分受百姓爱戴，也十分受邻国和友好邻邦的尊重。可以这么说，他是所有君王中最为幸福的一个。还有一个理由使他福中添喜，那就是他选娶了一位美若天仙、品德贤惠的女人为妻。这对幸福的夫妇生活得和谐美满。他们生下一个妩媚迷人的女儿，这是他们纯洁婚姻的见证，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因为没有更多的孩子而遗憾。

王宫里呈现出一片富丽堂皇而典雅的气派。大臣们贤明能干，朝臣们品德高贵，忠于职守。奴仆们忠诚可靠，勤恳耐劳。宽大的马厩里饲养了世界上最漂亮的骏马，披着华贵的马鞍。然而最使外国来访者惊异的是，在马厩里最显眼的地方，有一头能干的驴子，它的耳朵又长又大。国王给它安排这么一个特殊而显眼的位子并不是头脑发热，而是很有道理的。这头稀有牲畜有一套奇特的本领，这是上天为它专门造就的，因此它自然应该享受这份礼遇。每天早晨，它的褥草总是干干净净的，从来不会被它弄脏，那上面铺满了各色各样金光闪闪的埃居和金路易（这是法国古钱币的名称），大家一觉睡醒就可以去捡。

然而国王与所有的人一样，都要经历生活的盛衰变故。祸福相倚，老天爷让王后突然得了一场重病。医生们尽管学识渊博，医术高明，却无济于事。宫廷上下，人人悲哀。

国王是个多愁善感、十分钟情的人，尽管有句格言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他仍旧无法抑制悲痛，到全国各地的寺庙里去，虔诚地到处许愿，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最亲爱的妻子，但是众仙神们都没有如愿保佑他们。

王后感到自己临终的时刻到了，便对泪水汪汪的丈夫说：

“我临死前，请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想再结婚的话……”

王后说到这儿，国王便悲痛地叫了起来，他捧起妻子的双手，上面滴满了泪水。他向王后信誓旦旦，说提再婚的事完全是多余的。

“不，不！”国王最后说，“我亲爱的王后，不如跟我说让我随你而去！”

“国家，”王后语气坚定，更增加了国王的悲伤，“国家必须有继承人。我只给你生养了一个女儿，国家则会敦促你生育许多像你一样的儿子。看在你对我的一片情分上，我恳请你不要辜负臣民们的赤诚之心，去找一个比我还要美丽端庄的公主。我求你对我发誓，这样我死也会瞑目的。”

大家都在猜想，王后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要求国王发誓是因为她想，世上不可能再找到能与她媲美的人，这样就可以保证国王不再婚了。

王后终于魂归西天。国王悲痛欲绝，他日日夜夜地痛哭、哀号，其他事都不做。这是丧妻的男士仅有的权利。

这种巨大的痛苦并没有维持多久。国务大臣们聚集在一起，成群结队来求国王再婚。这个建议对国王来说是残酷的，使他泪如雨下。他对大臣们说，他曾经对王后发过誓，不相信大臣们能找到一个比已故王后长得还要漂亮稳重的公主，因此再婚是不可能的。

但大臣们并不把誓言当成大事，他们认为，美丽并不十分重要，只要品行端正能生儿育女就可以了；他们还说，国家需要王子是为了保证国家长治久安。他们又说，确实，公主具备做伟大女王的品质，但是必须为她选一个外国夫婿，到那时，外国夫婿把她领回家中，如果他们共同执政，公主生下的孩子就会血统不纯；再说，国王名下如果没有王子，邻国人会挑起战争，给他的国家带来灾难。

国王被这些劝解打动了，便答应大臣们的请求。果然，国王开始在待嫁公主中寻找合适的人。每天都有人给他送来迷人的画像，但是没有一个像已故王后那么优雅动人，所以他总下不了决心。

不幸的是，国王竟然发觉自己的女儿不仅美丽端庄，令人赏心悦目，而且其聪明才智和情趣也远远超过母后。她的青春风采、靓丽且可爱的肌肤，点燃了国王心中燃燃的爱情烈火。他无法对女儿隐瞒了，就告诉她，他已决定娶她为妻，因为只有娶了她，才不违背他对王后立下的誓言。

年轻的公主不仅品德高尚而且纯洁无暇，一听到父王这个恐怖的建议，险些晕厥过去。她跪倒在父王脚下，尽全力祈求他不要迫使她犯下这样的罪行。

国王脑子里产生了这个荒诞的念头后，为了打消公主的疑虑，就跑去找一个老祭司讨教。这个老祭司不够虔诚，却充满野心，为了获得国王的信任，竟然不顾公主的纯洁和美德，巧妙地迎合了国王的心思，尽量淡化他将要犯下的罪过，甚至还说国王娶自己的女儿为妻是在行善。

国王受到了这个无耻之徒的奉承后拥抱了老祭司。回到王宫后，娶女儿为妻的想法更加坚定，于是，他命令公主随时准备顺从。

年轻的公主被这种巨大的痛苦激怒了。她无计可施，决定去找她的教母——丁香仙女。当晚，她乘上一辆漂亮的两轮车，由一只硕大的绵羊拉着上路了。这只绵羊熟悉地形，她幸运地找到了仙女。

这位仙女很喜欢公主。她告诉公主，她已经知道公主来要跟她说的事情，让公主完全不必担心，如果公主如实照她吩咐的去做，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我亲爱的孩子，”仙女对公主说，“如果你嫁给父王，将会铸成大错。可是你可以不提出反对意见又避免去做这种事。你去对国王说，你有一个幻想，想让他送你一条与天空的颜色一样的裙子，即使他十分疼爱你，又拥有很大的权利，他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公主向教母道了谢。第二天一早，她对父王说起仙女的建议：如果自己得不到一条天空颜色的裙子，她绝不会对父王的要求作出任何承诺。

国王很高兴，看到公主给了他一线希望，便把全国最优秀的工匠召集起来，命令他们做这条裙子；还说，如果他们做不出来，就把他们全部绞死。其实国王不必这么担心，从而使用这么过激的手段。第二天，他们就把国王渴望得到的裙子拿来了。展开裙子一看，真是漂亮极了，比飘着金色云朵的蓝天还要美。

公主却十分难过，不知怎样才能摆脱困境。国王逼着她赶快决定下来。她只好再去找教母求救。教母很奇怪，自己的策略竟然没有成功，于是对公主说，回去再试试向国王要一条月光色的裙子。

国王要对公主百依百顺，派人找来能工巧匠，让他们赶制一条月光色的裙子。结果从命令下达到裙子完工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公主特别喜欢这条裙子，甚至比父亲关照自己还要高兴得多。可是当她一回到使女和奶妈身边时，又立即陷入了悲哀。

丁香仙女对一切都了如指掌，跑来为公主解愁，对她说道：

“如果我没有弄错，我觉得如果你向父王要一条太阳色的裙子，我们就会使你的父王感到厌倦，因为绝对不可能有人能做出这样的裙子。这样，我们还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公主接受了仙女的建议，向父王要那条裙子。这位钟情的国王毫不吝惜地从王冠上摘下钻石和红宝石，镶在这件非凡的杰作上，同时他还传下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让这条裙子与太阳同样辉煌。裙子一展开，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被刺眼的光芒晃得闭上了眼睛。从那时起，世界上就出现了墨镜。

公主看到这条裙子时，她的表情惊呆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秀美，做工如此精巧的衣服！她不知所措，借口眼睛不舒服，躲进了自己的房间。仙女正在那里等她，她也感到十分羞愧，不知如何是好。一看到太阳裙，仙女气红了脸，她对公主说：

“我的女儿，我们马上对你父王的可耻行径作一次严酷的考验。我相信他始终在顽固坚持与你结婚的念头，而且愈快愈好。但是我想，我再教你向他提个要求，他肯定会猝不及防。那就是向他要那张驴皮。他最喜欢这头驴子了，因为它可以为他提供丰富的物质，供他的全部开销。去吧，不要忘记对他说你很想要这张驴皮。”

公主非常高兴，她又找到了一个逃避这场可恶婚姻的办法。同时，她也想，父王绝不会牺牲那头驴子的。她找到国王，提出她想得到那头漂亮驴子的皮。

尽管国王对她这种离奇的念头感到十分吃惊，但是仍旧不加犹豫地把驴杀了。可怜的驴子送了命，驴皮被殷勤地献给了公主。公主看到已经没有任何办法逃脱厄运，悲痛欲绝。这时教母跑来了。她看到公主正在那里撕扯头发，抓伤自己美丽的面容，便对她说：

“你在干什么，我的女儿？你最幸福的时刻到了。披上那张驴皮，逃出王宫，远走高飞吧！当你为贞洁牺牲一切以后，神灵会补偿你的。去吧，我会关照你的服饰，让它随你走遍天涯海角。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一停下来，你那装衣服和首饰的匣子都会在地底下随着你移动的脚步停下来。这是魔杖，我把它交给你。你若是需要这只匣子，只要用魔杖敲敲地面，那只匣子就会出现在你面前。现在就快点儿出发吧，不能再耽搁了。”

公主一再拥抱了教母，求教母不要抛弃她，然后在脸上涂满烟灰，穿上那张丑陋的驴皮，神使鬼差般地逃出了王宫。

公主的失踪掀起轩然大波。国王已经准备好举行隆重的婚礼，现在鸡飞蛋打，无论如何都振作不起来。他派出一百多名强兵和一千多位火枪手去寻找女儿，但是有仙女在左右保护，遇上最神速的士兵她也能让公主隐身。公主从中得到很大安慰。

公主一直赶路，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想找到一个安身之处。尽管有好心人怜悯她，给她一口饭吃，可是一看到她那么肮脏，就没有人愿意收留她了。

然而，公主终于走到一座美丽的城市。城市附近有一户农家，女主人需要一个帮她洗抹布、给火鸡擦身、还要刷洗猪槽的粗工。农妇看到这个又脏穿着又破烂的流浪女，就把她叫进家门。公主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走了那么远的路，她已经疲惫不堪。

农妇把公主安置在厨房的一个拐角里。公主刚到这家的那几天里，由于驴皮使她显得又脏又令人恶心，所以仆人们都与她开粗俗的玩笑，拿她开心。后来，大家都习惯了，再说她干活细心周到，农妇又一直在保护她。

公主放牧羊群，不失时机地把它们关入圈栏。她带火鸡去觅食，显得特别机灵能干，好像她生来就是干这一行的。无论什么事情，经过公主那双美丽的手操办后准会成功。

有一天，公主坐在一条清澈的泉水边。她常常在这里哀叹自己的凄凉境遇。她突然想在水里照照自己，看见自己的穿着打扮不过是一张可怕的驴皮，她吓坏了。她为自己的这副样子感到羞耻，连忙清洗脸和手，结果它们竟然比象牙还白，她那漂亮的脸蛋也呈现出了自然美丽的光泽。看到自己变得如此美丽，她很想跳进水里洗个澡。她真地跳进去清洗了一番。可是回到农家时，她还得穿上驴皮。值得庆幸的是第二天是个节日，她趁这个休息时间拿出她的匣子梳妆打扮，在秀发上扑粉，还穿上了天空色的裙子。她的房间太小了，连裙裾都无法完全展开。美丽的公主对着镜子，自我欣赏起来。她的头脑十分理智，她做出这样一个决定：为了摆脱烦恼，凡是节日或者礼拜天，都轮流把自己的那些漂亮裙子穿一穿。她确实认认真真地在这么做。

她巧妙地把鲜花和钻石别在自己的秀发上，令人赞叹不已。她还常常叹气，因为能为她的美貌作证的只有绵羊和火鸡。尽管公主穿着可怕的驴皮，绵羊和火鸡还是十分喜欢她。农场里的人却送给她一个别号：驴皮。

有一天又逢节日，驴皮穿上阳光色的裙子。国王的儿子打猎归来，来到这个属于他的农场休息。

王子年轻俊美，举止十分得体，他是父王和母后的宠儿，也深受百姓的仰慕。农场的人为他准备了一些野味小吃，他欣然接受了。吃完以后，他开始在饲养场和一些隐蔽的角落转悠。

走了一处又一处以后，他走进一个阴暗的小道，在小道尽头有一扇门关闭着。好奇心促使王子透过锁眼往里探望。当他看到一个如此美丽，穿着如此华丽的公主时，他简直惊呆了：她的神情高雅，仪态谦逊，宛如一位女神！这时王子感情冲动，如果不是这位令人着迷的女人使他肃然起敬，他肯定会不顾一切破门而入的。

他好不容易走出这条阴暗的小道，想去打听一下谁住在这间小屋里。大家告诉他：这是一个叫驴皮的女仆住在那里，因为她成天穿着一件驴皮衣裳。还说她十分肮脏，满身污垢，没人愿意看她，也没人愿意跟她说话。大家收留她只是因为可怜她，并且让她照管绵羊和火鸡。

王子对这种解释十分不满意。他很清楚，这些粗工不会知道更多的情况，问他们没有用。他回到王宫后，爱情炽热难以言表，眼前时时浮现出这位从锁眼里看到的女神般美丽的形象。他后悔自己没有敲门，并发誓下一次绝不会贻误良机。

强烈的爱情使王子热血沸腾，他当晚发起高烧，没多久竟然一蹶不振，濒临死亡的边缘。母后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看到什么药都不起作用，她也陷入了绝望。她许诺给医生支付高额报酬，仍然无济于事。医生们想尽一切办法，竟然毫无效果。

最后，医生们猜测，这是某种致命的忧郁导致的灾难，并把这个推测通报了王后。王后立即充满柔情地恳求儿子说出他生病的原因。她还对王子说，如果他想继承王位，父王会毫无遗憾地退下位来，扶他登基；她又说，如果他想娶哪位公主，即使那是一个与父王交战的国家的公主，而且父王有足够的理由谴责对方，父王也可以作出全部牺牲，让王子得到所爱的人。王后恳求儿子不要死，因为他们的生命也掌握在他的手里。

王后说着这些令人动情的话，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打湿了王子的面孔。王子终于开口了，但是声音十分微弱：

“母后，我还不至于没有良心到想夺取王冠，愿上天保佑父王长寿，愿他让我永远做他的忠实恭敬的臣民！说到您要送给我公主，我还真没有想过要结婚。您知道，我历来都是服从您的意愿的，无论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我都会永远服从您的。”

王后又说道：

“啊，我的儿子，只要能挽救你的生命，我们会付出任何代价的。可是我亲爱的儿子，您想要什么就尽快告诉我们，你也要救救我和你父王的性命呀！只要你说出来，我们肯定会办到的。”

“那好吧，母后，”王子说，“我一定从命，把我的想法告诉您，否则我会犯下弥天大罪，危及到我最亲爱的两个人的生命。啊，母后，我想要驴皮给我做一块蛋糕，做好后马上给我送来。”

王后听到“驴皮”这个奇特的称呼后，感到十分奇怪，就问儿子这个驴皮是谁。

一个偶然见过驴皮的仆人说：

“王后，这是一个比狼略微干净一点儿的丑女孩，她穿着黑色驴皮，浑身积满污垢，就住在您的农场里照看火鸡。”

王后说：

“没关系，我的儿子打猎回来时可能吃过她做的蛋糕，这是他生病后的妄想症。总而言之，既然有驴皮这个人在，我要叫驴皮立即给王子做一块蛋糕送来。”

人们直奔农场，叫来驴皮，吩咐她全力以赴给王子做一块蛋糕。

有些人很有把握地说，当王子从锁眼里看公主时，她也看到了王子。后来，公主又从自己的小窗口看到了王子，发现他既年轻，又英俊，风度翩翩，就产生了想法。每当回忆起王子，她就会唉声叹气。

驴皮无论如何已经见过王子，而且听到了许多赞扬王子的话，现在有了让王子认识自己的机会，她真是心花怒放。她把自己关进小房间，脱下难看的驴皮，洗净脸和双手，梳理好金发，穿上一件漂亮的银光闪闪的紧身上衣，配上一条同样漂亮的裙子，开始做王子朝思暮想的那块蛋糕。她使用最精制的白面粉，还准备了新鲜鸡蛋和奶油。在制作的过程中，不知是有意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手指上的戒指被揉进了面团。蛋糕做好以后，她又穿上那件令人恶心的驴皮，把蛋糕交给侍从，并且从他那儿打听王子的消息。可是这个侍卫根本不屑于答理她，跑到王子那里，献上了蛋糕。

王子急不可耐，从那人手里接过蛋糕，狼吞虎咽般吃了起来。在场的医生连忙说，这么穷凶极恶地贪吃，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王子本可能被蛋糕里的戒指卡住喉咙，可是他却巧妙地从他嘴巴里把戒指吐了出来。当他欣赏这枚精致的小戒指时，吃蛋糕的劲头没那么大了，戒指上包满缕缕金丝，小巧玲珑。王子断定，只有世上最秀美的小手指才戴得上它。

他无数遍地亲吻着这枚戒指，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只要身边没有人在，他随时都把它拿出来欣赏。他十分痛苦，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使他见到戒指的主人，如果他要求把做蛋糕的驴皮叫进宫来，他难以相信别人会答应这个请求。他也不敢说是从锁孔里见到驴皮的，这样人家肯定会嘲笑他，说他胡思乱想。他思绪万千，又发起了高烧。医生们无所适从，向王后宣布：王子得了相思病。王后和心事重重的国王一起跑到儿子的房间。

国王伤心地叫道：

“我的儿子，我亲爱的儿子哟！告诉我们，你想要的那个女孩是谁，我们保证把她给你找来，哪怕她是最下贱的女仆。”

王后拥抱着他，重复了国王的保证。王子看到父母眼泪汪汪，又如此温柔，也深受感动。他对他们说：

“我的父母亲大人，我根本不打算结下一门不能使你们快活的婚姻，”说着，他从枕头底下取出戒指，“为了证明这一点，我要娶戴得上这枚戒指的女孩儿。看来能有这么秀美手指的姑娘，不会是做粗活儿的，也不像是农妇。”

国王和王后接过戒指，好奇地看来看去，他们与王子的判断一样，认定这枚戒指的女主人只能是大家闺秀。于是国王拥抱了儿子，要求他静心养病，就出去了。国王命令全城擂起锣鼓，吹响喇叭，传令官四处吆喝，让所有的姑娘到宫里去试戴戒指，谁能戴上它，就可以成为王位继承人的妻子。

公主们捷足先登，接着是王爵夫人们，她们个个都想把手指变细，但是却枉费心机，没有一个人戴得进这枚戒指。年轻的女裁缝也来了，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是每个人的手指都太粗。王子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他亲自给她们试戴。人们又叫来了贴身女仆，也没有人戴得进。王子让人把厨娘、小厨子和牧羊女都叫了来，可是她们的手指又短又红，只能把戒指戴在指甲的位置上。所有的人都试过了，没有一个成功的。

王子问：

“你们叫过驴皮吗，就是几天前为我做蛋糕的姑娘？”

大家都笑了起来，对王子说她没来，因为她浑身是泥巴，实在太脏了。

国王却说：

“马上把她找来，我并没有说哪个女孩儿可以例外。”

仆人们嘻嘻哈哈地嘲笑着，去找那个养火鸡的女孩儿。

公主听到外面锣鼓喧天，传令官大喊大叫，怀疑是由她的戒指引起的。她爱王子，可是由于真爱令人惶恐又不存在半点虚荣，她一直担心有些女士会长着与她一样纤细的手指。当有人敲响她的屋门来找她时，她真是欣喜若狂。

自从公主知道人们在寻找一个可以佩戴那枚戒指的女子时，不知道她是如何渴望的。这种渴望促使她精心地打扮起来。她穿上漂亮的紧身银光上衣，缀着荷叶边的裙子，四周镶着花边，裙身点缀着一颗颗绿色的宝石。听到有人敲门，叫她到王子那里去，她连忙穿上驴皮，把门打开。那些侍从嘲笑她，对她说是国王叫她去嫁给王子，说完，又大声地嘲笑她。王子也觉得这个女孩的装束十分奇怪，不敢相信这就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位衣着华丽的美貌女子。他以为自己弄错了，十分伤心沮丧。

他问公主；

“你就是住在农场的第三个饲养场最里面，小道尽头的那个人吗？”

“是的，王子。”公主答道。

“请把你的手伸出来。”他的手在发抖，不禁发出长长的叹息。

天哪，国王、王后和王宫里的王公大臣以及侍从们看到这种状况，无不大惊失色：从这张又黑又脏的驴皮下面伸出一只白皙、小巧、粉嫩的纤手，戒指被轻而易举地套在了那个举世无双的小巧美丽的手指上。公主把身体轻轻一摇，驴皮掉在地上。一个迷人的美女出现在大家面前。王子身体还有些虚弱，却双膝跪下，热情地把她拥在怀里。这个动作令公主羞红了脸，但是大家都没觉察到，因为国王和王后也跑过来把公主紧紧抱住了，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们的儿子。

公主感到很不好意思，因为这位年轻英俊的王子对她充满柔情和爱恋，她对他们表示感谢。此时此刻，天花板徐徐拉开，丁香仙女坐着马车从天而降。马车上布满丁香花簇。仙女有声有色地讲述了公主的故事。国王和王后得知驴皮原本是一位高贵的公主，高兴极了，对她倍加亲热。王子更为动心的是公主的美德，爱情更为炽烈。

王子心急如焚，想与公主尽快成亲，没用多久就为这场隆重的婚礼做好了准备。国王和王后百般疼爱儿媳，总是把公主搂在怀里，千般爱抚。公主表示，如果家父不同意，她不会嫁给王子。所以，她的父王被第一个邀请来参加婚礼，但没有人告诉他新娘是谁。丁香仙女考虑得很周全，她要婚礼符合情理，又获成功，所以一定要请国王参加。

各国的国王都被邀请来了，因为路途遥远，有的坐轿子，有的乘马车，有的是骑着大象、老虎和老鹰赶来的。但是，最有气派最阔气的要属公主的父亲。他已经忘记了那场乱伦的婚姻，已经幸福地与一位漂亮的寡妇王后结为夫妻，但还没有孩子。公主跑去迎接父王，父王认出了女儿。公主还没来得及跪拜，就被父王一把搂过，深情地拥在怀里。国王和王后把儿子介绍给公主的父王。父王对女婿十分友好。婚礼盛况空前，这对年轻夫妇对此并不在意，只是相互对视着。

王子的父亲当天为儿子举行了加冕仪式，他亲吻了儿子的手，让他登上王位。尽管这个儿子很有教养，一再推辞，还是得听从父命。这场盛大的婚礼活动延续了三个月，然而，如果他们一百年后尚在人间，那么这对如此相爱的夫妇的爱情，将永世长存。

雅诺什讲格林童话

雅诺什 著　何晨阳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雅诺什讲格林童话／何晨阳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9

ISBN 978-7-5342-6642-3

Ⅰ.(1)雅…　Ⅱ.(1)何…

书　名：雅诺什讲格林童话

作　者：何晨阳 著

责任编辑：吴　山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版　次：2011年9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642-3

目　录

一　勇敢的裁缝

二　穿靴子的猫

三　电子小红帽

四　不莱梅城市音乐家

五　幸运的汉斯

六　金　鹅

七　大拇指历险记

八　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

九　狐狸和鹅

十　苍蝇的故事

十一　无　赖

十二　蜜蜂国王

十三　聪明的帮工

十四　荷丽夫人

十五　坚果山的小母鸡

十六　会唱歌的骨头

十七　猫和老鼠

十八　青蛙国王

十九　老苏尔丹

二十　狐狸夫人

二十一　大灰狼和七只小山羊

二十二　无所不知医生

二十三　汉斯，我的刺猬

二十四　长虱子的公主

二十五　金孩子

二十六　强壮的汉斯

二十七　跳蚤和虱子

二十八　七只乌鸦

二十九　木匠和车工

三十　咕噜噜响的小椅子

三十一　汉斯的婆娘

三十二　大拇指

三十三　小巨人

三十四　星星硬币

三十五　科普斯先生

三十六　捡来的鸟儿

三十七　穿鼠皮大衣的公主

三十八　蓝胡子

三十九　保龄球和扑克牌

四十　甘甜的粥

四十一　懒惰的海因策

四十二　士兵过时

四十三　野莴苣

四十四　美丽的卡特琳和噼里啪啦

四十五　斑鸠胡子国王

四十六　生命之水

四十七　放羊的小男孩

四十八　三只乌鸦

四十九　小驴子

五十　巨人和裁缝

五十一　忠诚的麻雀

五十二　尤林德和尤林格

五十三　魔鬼的三根金发

五十四　死神和养鹅人

一　勇敢的裁缝

从前有个小裁缝。有一天，他把一个苹果切成两半。其中一半他在早饭之后吃掉了，另一半留到午饭之后再吃。可是上午——吃过早饭之后，当另一半苹果那么诱人地躺在窗台上的时候，飞来了很多苍蝇。它们毫不客气地趴在苹果上面，大吃大嚼了起来。

小裁缝看到了。他拿了一块毛巾，悄悄地走过来，然后猛地将毛巾往苹果上一甩，打死了七只苍蝇。

小裁缝平时很胆小，也很懦弱，所以这次胜利让他开心得不得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七只被打死的苍蝇，嘴里念念有词：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我最强壮谁敢欺！

他一边念着，一边给自己缝了一条宽大的腰带，用金线在上边缝上了：“一下打死七个！”

然后他把腰带系在腰上，上了街。

人们都以为，他一下子打败了七个敌人，裁缝的勇敢让他们惊叹不已。而这也让小裁缝更加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这个时候，他的国家正在进行一场战争。当国王得知，王国里有这么一个英勇的人，一次就战胜了七个敌人之后，马上派人去找他。

“给他一支枪！”国王说，“给他足够的子弹和火药，让他去战场上大显身手！”

当敌人真的冲过来的时候，国王的士兵们把小裁缝推到了前面。小裁缝吓得要死，手抖得厉害，不知怎的就扣动了扳机，放了一枪。因为漫山遍野都是敌人，蜂拥着朝他们冲过来，所以有一个倒霉的对方士兵刚好碰上了小裁缝的子弹，倒下地来。小裁缝一瞧，看来，在敌人还够远的时候，开开枪也不需要太多的勇气。他马上就来劲了，于是放了一枪又一枪，打死了不少敌人。

他的英勇事迹被报告给了国王，小裁缝受到了国人的尊敬和爱戴。等到他击毙了十个敌人之后，国王授予了他铁十字勋章。

躲得远远地射杀敌人，一点危险都没有，这让小裁缝尝到了甜头。他说：“最好在我的枪上面装上两个枪管，两个枪管就等于一次可以击毙两个敌人。”

国王于是下令，为小裁缝特制了装有两个枪管的步枪。

于是小裁缝射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射中的敌人比以前也多了一倍。等到他的杀敌数字达到二十的时候，国王又给他颁发了一枚铁十字勋章。

“给我一门大炮，”小裁缝说，“炮弹比子弹大得多，射程也比步枪远得多。那样的话，我不用再走那么近，就可以消灭更多的敌人了。”

于是国王命令手下为他造了大炮，小裁缝只需要从很远的地方发射炮弹，一炮就能干掉百来个敌人，他的英勇事迹现在似乎更加神奇了。

“我们应该在大炮上装上更多的炮管，”小裁缝说，“五个炮管就等于同时可以干掉五倍的敌人。”

于是国王命令手下为他造了一门有五个炮管的大炮，现在小裁缝一炮就能消灭五百个敌人。

当小裁缝的歼敌数量达到一千之后，国王颁发了金十字勋章给他。小裁缝的勇气日复一日地在增长。

国王下令，要军火商发明更有威力的、能够发射更远、消灭更多敌人的武器。于是他们就给小裁缝建造了射程很远很远的大炮，小裁缝根本就不用看到敌人就可以发射。这样，小裁缝在战场上的危险越来越小，而他的胆量也变得越来越大。

于是，邻国的敌人很快全部被消灭了。

军火商们继续发明射程更远的武器，小裁缝可以用这些超级武器打到邻国隔壁的国家和隔壁的隔壁的国家。更强大的武器被发明了出来，小裁缝只需坐在家里的椅子上，几乎动都不用动，按一下按钮就行了。武器越来越强大，他只需要按一两个按钮，就可以消灭一整个国家。

于是国王授予他镶有宝剑和钻石的十字勋章。

小裁缝成了全国最勇敢的人。

发明家们竭尽全力，很快就又发明了更加强大的武器。这个武器看不见，摸不着，也听不到，却能在一分钟内消灭地球上所有的国家，杀死所有的人，或者可以这么说——它能摧毁整个世界。只要按一下按钮，一切就都将被终结。所有的电线都连接到这么一个按钮上，而只有这个最勇敢的小裁缝可以按这个按钮。他只需坐在他那舒适柔软的椅子上，动一下手指，连屁股都不用抬起来。

不过，从东边的山那边来了一个好人，他把这个致命武器后面的电线全都剪断了。或许他也拯救了整个世界。

二　穿靴子的猫

从前有一个人，他有三个儿子、五家工厂、二十七座房子、不计其数的汽车，还有好多土地、湖泊和森林。

有一天，他去世了。

他的遗产被其中的两个儿子分掉了，老三什么也没得到，因为他的妈妈不是那个死去的富人的老婆，而是一个卑微的女仆。

老大和老二一直都住在山上父亲的豪宅里，而老三却一直住在山下园丁住的房子里——和他妈妈一起。他爸爸在世的时候，每当他开车穿过花园、老三为他打开大门的时候，他经常按两下喇叭，权当问候。老三叫汉斯。

现如今老爸死了，于是，老大得到了一座建造在大花园里、他现在正住着的别墅；还有三家工厂、十四座房子、十三辆汽车，还有好多土地，湖泊和森林。

老二得到了第二座别墅和其他的一切。比起老大分到的要少一些，当然老大也确实大一些。

而且两兄弟都分到了好多钱。

可是汉斯什么都没有得到。他得到的只是，他可以终身居住在园丁住的房子里的一间小屋里，不用付租金，可以用壁炉取暖，仅此而已。当然还有简单的一日三餐：早餐是面包加人造黄油，午餐是土豆加炼乳，晚餐是面包加一小段香肠。另外还有，他每五年做一套新衣服，还有帽子——中等材质。此外还有一只穿着靴子的猫——一只猫，无非就是让他受到的侮辱和嘲讽再加深一分罢了。

现在我们看看他们三兄弟都坐在什么地方：老大坐在山上大花园里的新别墅里；老二坐在山上大花园里的旧别墅里；而汉斯和那只穿着靴子的猫坐在山下花园里的板凳上，愤愤不平。

“管我一辈子的饭，哼，去你的！”他说，“还有一只猫，我最多能在冬天里用松紧带把猫的皮毛绑在鼻子上做个鼻套。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别抱怨了，老兄。”那只猫说，“因为，其实你继承了财产里最好的一部分，至少你还有我嘛。”

“至少还有你？我简直要笑破肚皮了，有钱更好！”老三说。

“那我就让你看看，钱到底有什么用。”猫说，“拿上你的帽子，跟我走。”

汉斯拿上帽子，跟在猫后面，穿过大花园，向山上老大的别墅走去。

“你要是有钱就好了。”汉斯对猫说。

“我比有钱人更富有。”猫回答说，“因为我不需要成为有钱人。还有别的比钱更重要的，至少我很健康，也很快乐。”

“你要是会魔法就好了。”老三说。

“我至少会一种魔法，可以把你变过去，再变回来。我可以把你变过去，把你变成一个黄金眼；然后我再把你变回来，变回一个正常的人。”

“什么是黄金眼？”老三好奇地问。

“就是一种长着金色眼睛的飞蛾。”

“那我可没兴趣。”老三不情愿地说。

当他们来到老大的别墅后面时，猫就把汉斯变成了黄金眼，然后说：“现在，你快飞进去吧，飞到二楼，你的大哥就坐在那儿。你可以看看，财富到底有什么用。不过你千万要小心哦，别让鸟儿把你吃了，汉斯。”

汉斯向上飞到了大哥的别墅里，趴在窗帘上往里看。他发现他的大哥正怒气冲冲地在房子里走过来，走过去；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绿。老大的肚子疼得要命，根本就没有胃口吃饭。他冲着他们家的厨娘大喊大叫，喋喋不休地骂他的老婆。他正气得不行呢，因为他父亲的财产现在被分成了两半。

“还要我告诉你吗，他们从我手上分走了多少钱？啊？！五——百——万！该死的！”他疯狂地撕扯着窗帘，上帝保佑，幸好他扯的不是汉斯藏身的那块窗帘。

“你想知道吗，是谁得到了那片森林？那儿还有两群麋鹿呢！啊？！说呀！这个蠢猪！他最好哪次去打猎的时候，一下车就绊到自己的猎枪，打死这个挨千刀的！把我的胃药拿来！！”

蠢猪指的当然是他的弟弟——老二。

汉斯飞了回来。

然后穿靴子的猫把他送到了另一座别墅里，也就是那个蠢猪住的地方。

那个蠢猪喝得酩酊大醉，因为他正气得抓狂，因为他分到的遗产比他哥哥少多了。

酒醉的他哭得像条癞皮狗一样。他摔了杯子，一边吃着，还一边把盘子里的肉丸子往墙上砸。接着，他又心疼得大呼小叫，因为他又要换新的墙纸了。

“看到了吗，钱财有什么用？”猫问道。

“是的，我看到了。可是我至少该得到一辆车吧。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什么车？捷豹，超级两百型号的，顶级发动机，还有两

个气缸，全电控的。”老三说。

“好吧，哥们儿，我让你看看，你最喜欢的车子到底有什么用。”猫说。为了能够快点让汉斯看到，猫没有把他变回人，而是把黄金眼抓在爪子里，往山下的城市跑去。

他们找了好久，才找到一辆捷豹——方圆两百公里之内总共才有五辆捷豹。他们总算找到一辆，这辆车是属于萨瓦斯基先生的。

当萨瓦斯基先生开着他的捷豹过来的时候，猫说：“快去，飞过去，坐到他背后。我会跟来的。不过你可千万要小心哦，别让鸟儿吃了你。”

汉斯坐到驾驶座的椅背上，然后萨瓦斯基太太也上了车。

点火，挂挡，踩油门，倒车，前进——发动机运作起来简直是一气呵成。

“我们三点钟必须赶到那儿，我亲爱的君特，”萨瓦斯基太太说，“你开快一点。”

“快点，快点，你有毛病啊？你又不是听不到，这发动机有点问题，它的声音有些不对。”萨瓦斯基先生说。

三挡，二挡，三挡，四挡……

“不行。”萨瓦斯基先生说，“我们必须开回到修理厂去。很快就会修好的，十分钟就搞定。我们会准时到的，这车每小时能开两百公里呢。”

“那就开到下个修理厂去吧。”萨瓦斯基太太说。

“下个修理厂，下个修理厂！好像你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方圆四百公里只有一家能修理这种车的修理厂。不是谁都有这么一辆捷豹的！”

他们开回到修理厂。修理工正在锉一块铁块，他说：“马上就好！”说完他又继续锉那块铁块。

一个小时之后，他去吃午饭了。

萨瓦斯基太太说：“他就这么让我们等着啊？！你去跟他说呀，让他快点修。他以为他是谁呀！拿点派头出来，这么贵的车……”

“闭嘴，该死的！”萨瓦斯基先生压低嗓门说，“要是被那个人听到了，我的捷豹就打水漂了，他说不定根本就不给我们修车了。”

“那我们去别的地方修！”萨瓦斯基太太说。

“这种车的气缸只有他会修。你要是不爽的话，自己走路去好了！”萨瓦斯基先生说。

三个小时过去了，萨瓦斯基先生和他的太太还站在修理厂的门前。四个小时之后，萨瓦斯基先生决定和他的太太离婚。这时候穿靴子的猫悄悄地抓起了黄金眼，带着他跑开了。

“你看到了吗，你最喜欢的车能有什么用呢？”猫问道。

“是的，我看到了。不过，他们至少应该分给我一座小小的房子啊。没钱无所谓，只要一座小小的房子，可以让我住得舒舒服服的。”老三说。

“那好吧，我再让你看看，房子到底有什么用。”猫说。然后就带着汉斯，跑到他们随意选中的一座房子面前。

有个男人坐在屋顶上，一边铺着瓦片，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因为房子漏水，把他的家具都淋坏了，而且，屋子里面冷得要死。

“你的电话！”他老婆喊道。

汉斯跟在那个人后面，飞进了他的家。

猫在后面喊道：“千万要小心呀，别让鸟儿把你吃了。”

“地窖里的一个水管破了。”那个人的老婆说，“法院的人来过了，他们说要交三千马克的占地费，房产税也涨了。邻居们说，你要是不把门前的杂草除干净的话，他们就要去告我们，因为风会把杂草的种子吹到他们家的花园里去的。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还是搬到别的地方去吧，搬到一年四季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去。”

“晒太阳？”那个男人说，“那这座房子怎么办？你能把它打包带走吗？房子就是房子，你哪儿也去不了。别人总会拿它来讹诈你的。”

这时候，汉斯飞了出来。

“你看到了吗，房子有什么用？”猫问道。

“是的，可是他们至少应该让我每天吃得好好的呀。我想吃什么好东西，他们就给我做什么；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老三说。

“那我就让你看看，吃多了到底有什么好的。”猫说。

猫把黄金眼抓在爪子里，往城市里最好的餐厅跑去。

他让汉斯自己飞进去，不过他还是叮嘱道：“千万要小心啊，别让鸟儿把你吃了。”

第一张桌旁坐了一个男人和他的老婆，还有他们的四个女儿，他们点好了他们想吃的菜。那四个女儿无聊地坐在桌旁，几乎没有人吃东西。这个菜太冷，那个菜太烫；这个太多了，那个太咸了，她们抱怨个没完没了。

那个男人没有抱怨，因为他脑子里不停地在计算：“五千块太少了，要是我能拿到百分之三十的话……”而他的老婆气嘟嘟地坐在一旁，因为她老公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旁边一张桌子旁只坐了一个人，他瘦得皮包骨头，胃还疼得要命。他喝着矿泉水，这就是他点的唯一的食物。菜单上所有的菜他都几乎已经吃过一百遍了。

不管汉斯飞到哪里，那些人总是闷闷不乐。

穿着靴子的猫带着汉斯回到花园里的长凳上，把他又变回了人。

汉斯年复一年地和他的猫住在一起，他们住在一间小屋里面。每五年，汉斯就能做一件新衣服，还有一顶新帽子，此外，每天，他都能够得到一点吃的。

老大得了心肌梗死，死了；老二在打猎的时候被别人误杀了；而汉斯却无忧无虑地活了很久很久。他很健康，时常舒舒服服地躺在花园的长凳上。隔三岔五的，他会让猫把他变成黄金眼，任由风载着他在空中翱翔，连翅膀都不用动。

三　电子小红帽

从前，有一个可爱的电子小女孩，人们都很喜欢她。最喜欢她的人，当然是她的电子外婆了。电子外婆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这个孩子。有一次，她送给这小女孩一顶绸缎做的电子小红帽。电子小女孩喜欢得不得了，从此以后，除了这顶小红帽，别的什么帽子她都不想戴了，所以大家都叫她“电子小红帽”。

有一次，电子小红帽的妈妈对她说：“过来，电子小红帽。这儿有一块电子蛋糕和一瓶电子葡萄酒，你把这些东西送到你电子外婆那儿去。她生病了，身体很虚弱，要充点电了。不过你可要小心啊，千万不要离开大路。不然的话，你的电线会被你拧断的，要是那样的话，你就动不了啦。好了，快去吧。”

妈妈把电子小红帽的开关打开，推了她一下，于是电子小红帽就上了电子大街，朝电子外婆家走去。

电子外婆住在一个电子童话森林里，离小红帽家大约一个小时的路程。在电子童话森林里的一片空地上，电子小红帽遇上了电子狼。小红帽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可怕多么阴险的电子玩意儿，所以她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

“你好啊，电子小红帽。”电子狼说，“你这么早上哪儿去啊？”

小红帽游戏：谁要是也想玩小红帽游戏的话，只要像书中一样在每个名词前面都加上一个你能想到的特有的形容词就行了。比如说“四方形”，那么你就可以这样讲你的小红帽的故事：从前有个可爱的四方形的小姑娘，每个四方形的人都很喜欢她，尤其是她的四方形的外婆……她遇上了四方形的狼，等等等等。或者你也可以用，比如说“中国”这个词，那么这个故事就可以这么讲：“从前有个可爱的中国小姑娘，每个中国人都很喜欢她……”等等等等。你还可以用很多其他的词，比如说“花格子的”，“透明的”，还有好多好多。你也可以自己发明一些其他稀奇古怪的词，让别人想都想不到。

电子小红帽说：“到我的电子外婆家去，给她送一些电子蛋糕和电子葡萄酒，好让她充充电，尽快康复起来。”

“你的电子外婆住在哪儿啊？”电子狼问道。

“大概要走一个小时吧。”电子小红帽回答说，“就在那根大电线后面，你肯定知道的。”

“嗨，我说，电子小红帽，”电子狼说，“你没有看到森林里的电灯吗？你没有听到那些嗡嗡吱吱响的声音吗？别老是待在这条无聊的电子大街上！离开大街，你就会看到，那旁边有多漂亮！”

电子小红帽睁大了眼睛，看着电子大街的两旁——电子狼说的没错，电子大街的两边都好美啊。然后电子狼稍稍往左转，让出了一条道。于是电子小红帽就离开了电子大街，走进了灯火辉煌的电子童话森林里。绚烂的电子灯让她着迷得如痴如狂，她就在那儿一直待到了下午五点钟。

当电子小红帽流连在美丽的电子童话森林里的时候，电子狼却来到了电子外婆的电子屋。他压着他的电子嗓门说道：“快开门啊，电子外婆，我是电子小红帽。我给你送来了电子蛋糕和电子葡萄酒，好让你好好充充电。”

“快按那个电子按钮。”电子外婆说。于是电子狼按了按钮，电子门就打开了。

电子狼走了进来，把电子外婆吞进了肚子。然后他戴上了电子外婆的电子睡帽，穿上了她的电子睡衣，然后躺到电子床上，拉上了电子窗帘。当电子小红帽给电子外婆送来电子礼物的时候，她发现，电子屋里的一切怎么看起来都怪怪的呢。电子小红帽说：“哎，怎么今天我觉得这么不对劲呢？以前我总是那么喜欢到电子外婆家来的。”

她拉开了电子窗帘，然后说：“嗨，电子外婆，你今天怎么长了这么大的电子耳朵呢？”

“好让我能更清楚地听到你的声音啊。”电子狼说。

“可是你的电子鼻子怎么会这么大呢？”电子小红帽问。

“好让我能更清晰地闻到你的味道啊。”电子狼说。

“可是，你怎么有这么大的电子眼呢？”电子小红帽问。

“好让我能更好地看看你啊。”电子狼说。

“可是你的电子嘴巴怎么也变得这么大呢？”电子小红帽说。

“哦，是吗？！”电子狼说完就从电子床上蹦了起来，把电子小红帽吞进了肚子。然后他又躺倒在床上，打起了电子呼噜。

碰巧，负责这条电子大街维修的电工从那儿经过。他在外面听到了鼾声，自言自语地说：“电子外婆怎么会打这么响的电子呼噜呢？该不是她身体里哪条电路出故障了吧。”

于是他按了电子门的开关，走进了电子外婆的电子屋，发现了电子床上躺着的电子狼。于是电工拿出他的工具，切断了电子狼的电源，结束了电子狼的电子生命。然后他用螺丝刀把电子狼拆开，在电子狼的电子肚子里发现了电子外婆和电子小红帽，把她们救了出来。

她们俩开心得不得了，她们和电工一起，分享了电子葡萄酒和电子蛋糕。然后电工带着电子小红帽上了电子大街，电工还陪着她走了一小段路。穿过电子森林，电子小红帽又回到了她的电子妈妈那儿。从此以后，电子小红帽再也不离开电子大街，去看美丽的电子灯光了，所以她活了很久很久。

如果她还没有死的话，那么，直到现在她都还活着。

四　不莱梅城市音乐家

从前，在不莱梅，有一头驴子。他辛辛苦苦地为主人工作了三十五年，即使背负再重的东西他也从来没有过怨言。他从来没有拿到过工资，他的主人只给他些青草，让他能够填饱肚子。到后来，他老了，背负着沉重的东西的时候，他的腿总是发软，有时候甚至摔倒在地。

他的主人想啊，是不是该找人把这头驴子杀掉算了。不过，找屠户杀驴要付三十马克，他可不想花这笔冤枉钱。于是，他就把驴子赶出了家门。

可怜的老驴穿着破旧的外套，孤独地站在不莱梅的街头。他没有朋友——他哪曾有过机会结识朋友呢？这辈子活到现在，除了干活还是干活。

在这儿，他也没有亲戚——因为他的故乡是意大利的那不勒斯，离不莱梅好远好远。他没有东西吃，也没有地方可以睡觉。

于是他向火车站走去，那儿总是聚集着好多意大利人——那些外籍工人。他们想家的时候，总是从那儿搭车回家。“意大利人就是意大利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而我呢，也同样来自意大利。”驴子想，“在那儿，我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孤独。”

可是人们又踢又打，把他赶出了火车站。

于是他走进一片绿化带，想找个地方小睡一会儿。可是马上，他就又被赶出来了。因为，即使人都不能进这个草坪，更别说是驴子啦，居然还想躺在那儿睡觉。

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让他躺一会儿的角落；也找不到哪堵能让他靠一下的墙。整个夜晚，他都不得不一直走下去，偶尔站上一小会儿，然后再走。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天亮。

驴子去了劳工部，想问问有没有工作——随便什么工作，不要工钱，只要有几口草吃；有薄薄的一层麦秆，可以让他躺在上面休息。

“老外啊！”劳工部的官员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帮不了你。你没有签证，没有工作许可证，没有固定的住处，而且，你年纪也太大了。明白吗？以你的年纪，没人会愿意让你重新学起的。不好意思，真的，我爱莫能助。”

他才不会不好意思呢，他就随口那么一说罢了。很多人说话的时候，根本就不考虑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了街上，驴子看到了一条狗，披头散发，了无生趣。

“兄弟，瞧瞧你自己的样儿啊，”驴子说，“尾巴下垂，耳朵耷拉，后背上拱。你不带项圈，没有狗牌。要小心啊，要是让人们看到了，会把你打死的。”

“打死我最好，”狗说，“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跟着一个叫阿克特曼的农夫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我们是真正的朋友。现在他死了，然后我就跑了出来，我不想活了。”

“可是我也看到过，”驴子说，“好多狗穿着皮的、毛的、各式各样的衣服，根本就不会受冻；在电车上还有自己的座儿；身上都是法国香水的味道；毛发修得像电影明星一样。兄弟，你也可以过过这种日子呀。”

“哼，那些能叫狗吗？那些只是无关紧要的宠物而已，整天趴在沙发上，只会上蹿下跳，溜须拍马。他们也配叫狗？别恶心我了。我的朋友阿克特曼走了，我也不想活了。”狗回答说。

“哎，说什么呢，兄弟。来吧，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俩在一起，总比各自孤苦伶仃的要好吧。”驴子说。

然后他们又遇上了一只猫，身上臭烘烘的，毛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就像是一把刚刚淋了雨、用了三十年的破扫帚。

“你过得也不怎么样啊，大姐！”驴子说，“要是人们看到你这副样子，又脏又臭的，他们会把你打死的。”

“没错，”猫说，“像我这样的猫，他们打死的还少吗？他们把我的六个孩子都淹死了。最坏的就是人类的孩子们！我的一个朋友就是被他们折磨死的，他们把铅皮罐子系在她的尾巴上，然后在她后面不停地追她。她拼命地跑啊跑啊，直到累死。好惨啊，大兄弟，太惨了！她的血从嘴里直往外流啊。”

驴子把她背在肩上，向前走去。

当他们来到市郊的时候，他们遇上了一只公鸡。公鸡已经饱受折磨，身上的毛已经被拔掉了一半。

“他们要杀了我，”公鸡说，“我真该让他们把我杀了得了，反正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留恋的了。几乎没有任何还自由的母鸡了，她们都被关在养鸡场的笼子里，万把只鸡关在一起，每只鸡都只有一个小小的笼子。没有鸡能在活着的时候离开那儿；她们也从来都看不到阳光。每天两顿饭，每次各三十克人工饲料，等她们长到一斤半重，就会被屠宰掉。她们在生命中根本没有机会结识公鸡！她们总是被宰杀，然后冷冻，然后在超市被卖掉——三马克五十芬尼，然后被人们吃掉。我宁愿在自由中、在与狐狸的战斗中死去！这个世界已经成了炼狱。”

“来吧，坐到我背上来。”驴子说，“我背着你，我们一起走一会儿。多一个朋友，少一份烦恼。”

他们饥肠辘辘，寒冷的夜冻得他们浑身发抖。他们想找点吃的，可是不管走到哪儿，人们都会驱赶他们，追着他们满地跑，还把手中的短棍往他们身上砸。

当然有人曾经拿了些米粒来诱惑公鸡，因为他们想吃了他。

一个好心的太太建议说，他们应该到动物救济所去。上个礼拜她还向动物保护协会捐了五马克呢。

到了动物救济所，那儿的人都很和善。可是有个人说：“我们很热爱动物，可是我们没有工作人员来喂养和照顾动物。”

一只从那儿逃脱的鸟儿说，救济所的人用药品让他的同伴们都“睡觉”了，因为没有人有时间来喂养他们。

“睡觉”是个谎言，因为“睡觉”的意思就是——死亡。

他们四个只好继续漫无目的地走。当他们饥寒交迫，再也没有力气挪动身体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院子里。他们在地上躺下了，尽量地靠近，簇拥在一起。公鸡用身体来温暖猫，猫用身体温暖狗，狗用身体温暖驴子，驴子也同样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大家。最后的时刻到了，他们开始轻轻地啜泣——饥饿，干渴，寒冷。

院子里的那座房子其实属于一家音像公司的办公楼。这是一个录音室，有技术部、录音部，还有三楼的广告部。

录音部的主管——杨森先生突然听到了轻轻的嗡嗡声，好像又有猫发出的喵喵声，又有狗的呜呜声。他抬起了右手，摸着八字胡，皱起了眉头。

“快到院子里看看，斯瓦博达。你的小眼睛有没有看到什么？”杨森说。

“一群流浪汉。”斯瓦博达说。

“那么你那双大耳朵有没有听到什么呢？”杨森又问。

“真是好听，天籁之音啊，老大。听了这个调调儿，钢琴曲就像是破锣一样，真的。”斯瓦博达一脸兴奋。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斯瓦博达？”老大有些急了。

“稍等即来，我马上搞定。”斯瓦博达拿出了录音设备和录音带。

“克鲁特鲍姆，赶快就位。”克鲁特鲍姆是那个录音总监。

“迈耶琳，悄悄地把门锁上，别让这些小伙子们跑了。然后去给这些年轻人多买些好吃的，让他们愿意留下来，跟我们录音。要想留住艺术家的人，就得先留住艺术家的胃。”杨森说，“马上告诉广告部的林克，让他……”

“已经通知林克了。”

他们蹑手蹑脚地把功放，还有十二个麦克风，还有各种各样的箱子和电线搬到院子里，然后杨森悄悄地从右边靠近那些动物。

“他们的歌唱必须听起来很自然，克鲁特鲍姆。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在录音的话，那种神韵就没有了。”杨森说，“施密特，丁克斯比尔，拿二号录音麦克风到左边去。”

这时候，贝塔拉姆小姐像个好心的太太一样，带着一斤苹果走到驴子他们那儿，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而这四个可怜的家伙还一直因为饥饿轻轻地呻吟着。

“再坚持二十分钟，小伙子们，再过二十分钟就录完了。”杨森小声地说。

工作人员已经从最近的酒店里买了一些点心：葡萄酒、香槟、馅饼、鱼子酱和大龙虾，都是些艺术家们爱吃的东西。甜点是麦片和香草奶油巧克力蛋糕。

“简直是上帝赐予的节日，太棒了。”狗心想。

他们停止了哀号，朝着这么一大堆诱人的食物走了过来。

“先录到这儿吧，”杨森说，“我们再加上管风琴演奏的降E大调的音乐，让查哈利亚斯在远处轻轻地吹蓝调。喔！这个比黑人灵歌至少要强上一百倍！”

“这些哥们儿看上去就像动物一样，伙计们。不过没关系，现如今的艺术家看上去都这个样儿。我们就说，他们是古巴人，或者是斐济人。快给巴黎的卡尔斯菲尔德打电话，让他赶紧给这些哥们儿找些合适的行头来。”杨森吩咐他的属下说。

这四位被浑身上下打扮了起来：戴上了头巾、帽子、太阳镜，还有亮光闪闪的外套——上面镶着人造钻石。等到他们的第二张金碟风靡流行之后，衣服上面就换成了真正的钻石。

“跟我们这几个长着黄牙的天皇巨星们相比，米克·贾格尔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他的风头很快就会被我们的新人掩盖，从此光芒黯淡。”杨森说。

他们被称为“爆米花乐队”，他们的唱片一个月内能卖出三个金碟的数量。他们全世界到处飞，不是在这儿接受采访，就是在那儿举办演唱会。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动物，他们都以为，他们不过是些外国人罢了。狗的叫声——比如说——人们用斐济的斯瓦西里的语言可以翻译成：生命。

等他们挣了足够的钱后，四个伙计一起在一个乡村买了一座房子，搬到那儿去住了。不知道在哪儿，但反正就在不莱梅附近。他们在那儿快乐地、幸福地生活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五　幸运的汉斯

从前有一个幸运的汉斯，终其一生他都笑对人生，快乐无比，无论生活中发生了什么。

刚出生没多久，他就从床上掉了下来。可是妈妈却笑着说：“多么幸运啊，我的宝贝小汉斯。要是床再高点的话，要是床像柜子那么高的话，你就会摔得更惨了，说不定还会摔断你的手哦。哦，汉斯，你是多么幸运啊！”

于是汉斯把这句话记住了，一辈子都没有忘掉。

谁都不会忘记妈妈的话的。

汉斯渐渐地长大。有一次，有人往他额头上扔了一块石头。不过他很庆幸，因为人家没有扔更大的石头。

艳阳高照的时候，汉斯总是很开心，哼着小曲儿；就算是刮风下雨，冰天雪地，他也同样快乐无比。

等到他长大成人，到了该独立的年纪，他决定离开父母，出去找工作。他刚出家门，就被摩托车给撞了，腿断了，裤子也破了，他被送进了医院。可就算这样，汉斯都还沾沾自喜：“太好了，幸好我把星期天才穿的好裤子放在箱子里了，要不然，那条裤子就会被撞破了。旧裤子嘛，反正早就旧了，破了就破了吧。”

后来，等到他的腿康复了，他又出发去找工作了。他找到了一个师傅做学徒工，跟着他干了七年。

有一次，天冷得要命，汉斯到森林里伐木。吃早饭的时候他睡着了，差一点就被冻死了。当其他的伐木工人们找到他的时候，汉斯已经奄奄一息了。可是汉斯别提有多开心了，他说：“太好了，幸亏你们叫醒了我。不然的话，这么冷的天，我肯定早就冻死了。”

七年过去了，师傅说：“干多少活儿，就该挣多少钱。我对你一直都相当满意，所以我给你一只鹅当工资吧。”

七年的工作，他给汉斯的居然只有一只鹅。

可是汉斯很开心啊，他想：“一只鹅——太好了！我可以拿它去换一头小猪，把它养大；然后再拿猪去换一头小牛，再把它养大；然后拿牛去换一匹小马，再把它养大，训练成一匹赛马；然后把马卖掉，可以卖好大一笔钱，那我可就发了。要么我干脆把鹅吃掉，烤鹅可是我最爱吃的呀。然后我还可以把鹅毛塞到裤兜里，这样的话，到了冬天，我就有暖和的裤子穿了，再也不会怕冷了。嗨，我可真不知道该有多开心才好啊。”

他出发了，回妈妈家去。路上他听到了鸟儿们在歌唱，太阳暖暖地晒在身上，于是他就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小睡了一会儿。可是没想到，鹅居然乘机跑掉了。

他追了一会儿没追上，只好又回到树下。他心想：“一只鹅算什么呢？要是换做是一匹马跑掉了，才真的叫人心疼呢！我真应该开心才对，又不是丢了一匹马，要是那样的话，我该有多懊恼啊。”想到这儿，他又开心了。然后他在树底下又睡了一个小时，醒来后，他继续赶路往回走。

回到家真好，妈妈也挺好，所以汉斯很开心。他坐在自家的院子里，享受着难得的清闲。可是三天后，战争爆发了，汉斯必须去参军打仗。“多好啊，妈妈，”他说，“幸亏三天前还没有开战，不然的话，我根本就不可能在家里待这么久。”

后来，在战争中，他的一条腿被打断了，不过另一条腿还在。要是两条腿都没了才更糟糕呢！那样的话他根本就走不动路了，所以他还是有理由开心的。后来他们战败了，他说：“我们输了，真该高兴啊，妈妈。要是我们赢了的话，国王肯定会以为我们很强大，说不定很快又会发动另一场战争的。”

后来，汉斯想结婚了。他娶了一个快乐的女孩，名叫莉赛尔。可惜她很懒，她最爱做的事儿就是在沙发上躺着，让汉斯去做饭、扫地、洗衣服；而她呢，就那么一天到晚地躺在那儿，哼着小曲儿，自娱自乐。而她唱得还算不赖，所以汉斯很满意。他说：“我是多么幸运啊，我的老婆会唱歌给我听。不管怎样，总强过一个什么都不会，只会今天摔个碗，明天砸个锅，而且又不会唱歌的傻娘儿们吧。我是多么幸运啊，汉斯。”

然而可惜的是，莉赛尔还是离他而去。

她跟着另一个男人跑了。那个人长得很帅气，是个卖梳子和吊袜带的小贩。可是他有两条腿，不像汉斯那样只有一条；而且还比汉斯年轻五岁。在他送了莉赛尔三把彩色的梳子之后，他就带着她跑了，到小贩的家乡——意大利——去了。

汉斯哭了整整一天，可是哭过之后他对自己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再也不用整天收拾屋子了；再也不会有人可以抛弃我了；我这就去买只鸟儿，鸟儿也一样会唱歌。”

于是，他真的去买了一只鸟儿。

当然，那只鸟儿后来也飞走了。不要紧，因为现在汉斯可以到院子里，听外面的鸟儿们歌唱，而且它们唱得也同样动听。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汉斯还是一如既往地感到幸福和快乐，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他说：“我这一生都很美好，我活了这么久，总是这么幸运。总的来说，刮风下雨的日子也不是很多；我自家院里就种着我想吃的蔬菜；况且我还有一条腿。啊，多么幸福的生活啊！”

他就是这么想的，正如他就这么生活了一辈子。不管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够从他那里夺走他的对生活的态度。

六　金鹅

从前有三个兄弟。其中两个在别人眼里很出风头，因为他们很善于表现自己。他们非常健谈，谁家举办的婚礼舞会他们都去参加，利用一切机会表现自己。当他们长大成人之后，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各自找到了愿意嫁给他们的女孩。

可是老三却不一样。他寡言少语，走路总是慢腾腾的，时不时地还傻乎乎地自己跟自己乐呵；狠毒的太阳照在他的身上，他也无动于衷；麻雀在他身边聒噪，他也照样不闻不问。人们都叫他傻瓜。他去参加舞会的时候，没有女孩会愿意和他跳舞。等到他想结婚的时候，姑娘们都笑话他，谁都不愿嫁给他。

有一天，老大说：“我们得到森林里去伐木。今天我先去，明天轮到你，后天让傻瓜去。但愿他别把斧子砍到自己的大腿上。这个傻瓜，哈哈哈！”

于是第一天，老大就出发了。他带上了斧子，还有香肠、面包和啤酒。

在森林里，他遇上了一个老头。

“你能给我一点面包吗？”老头问道，“我一天没吃饭了。”

“我没有面包。”老大说。

他撒谎，他哪儿舍得自己的香肠和面包呢。

到了该干活的地方，他开始伐木。一不小心，他把斧子砍到了自己的大腿上。不过让他庆幸的是，至少那老头就在不远的地方，帮他去找人救了他。

第二天轮到老二去森林里伐木，他带了奶酪面包和啤酒。在森林里，老二也遇上了那个老头。

“你能给我一些面包吗？”老头问，“我有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没有面包。”老二说，他可舍不得他的奶酪面包，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到了该干活的地方，他开始伐木。一不小心，他把斧子砍到了自己的手上。不过让他庆幸的是，那老头就在不远的地方，帮他包扎了伤口。

第三天，轮到傻瓜去森林里伐木了。两个哥哥只给了他一点干面包，而且专门挑那些烤得最硬的，这样的话他就非得嚼好久才能把面包咽下去，当然也就会吃得少一些了。

老三来到森林里，遇上了那个老头。

“你能给我一些面包吗？”老头问，“我有三天没吃饭了。”

于是傻瓜就拿出自己的面包，分给了老头。他们坐在草地上，一起吃了起来。

他们随口聊了起来，老头说：“我从小就住在森林里，这里几乎每一棵树都是我看着长高的，每一棵我都熟悉得像我自己的手指一样。你不是要伐木吗？我带你去找一棵你非砍不可的树。”

等到傻瓜砍倒了那棵树之后，他发现，树桩上居然有一只金鹅。于是傻瓜就带上金鹅回家去。

路上他走进了一家小酒馆，因为他想吃点东西，喝点小酒。他把金鹅夹在胳膊下面，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酒馆老板的女儿一看到闪闪发光的金鹅，就赶紧走了过来，在傻瓜身旁坐下，小心地问：“你哪儿来的这只鹅呀？它是纯金的吗？它有多重啊？值多少钱啊？哎呀，说嘛，你又不是不认识我，我们一直都很谈得来的嘛！”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不过以前——在傻瓜得到金鹅之前，她总是那个最起劲地嘲笑傻瓜的人。

她想用手摸摸金鹅，可是她的手刚刚碰到金鹅，就黏在了那上面，怎么用力也挣不脱。于是她心想：“真是太好了！既然我的手松不开，那么他就得娶我；他要是娶了我的话，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了。这么多黄金，该值多少钱啊！我就成了富婆了！”

店里的女服务员见到老板的女儿坐在傻瓜旁边，于是也走了过来，因为她觉得：“要是没有理由的话，她才不会坐在傻瓜旁边呢。”

她看到了金鹅，于是也坐到了傻瓜身边，好像她以前从未取笑过傻瓜一样。可是她的手刚刚碰到金鹅，就黏在了那上面，怎么用力也挣不脱。她心里想，这下傻瓜要娶两个姑娘了，不过这么大一只金鹅，哪怕再来一个姑娘也够分的。

这会儿酒馆里的顾客们也看到了，这两个姑娘居然坐到了傻瓜的身旁。等到他们吃完饭到了城里，他们见人就说，那个傻瓜有好多好多黄金，姑娘们为了他都打起来了。

不久，又来了好多其他的女孩，她们都在想：“他可千万不要娶别人啊，就娶我吧，我才配嫁个有钱人！”

她们走进小酒馆，坐到傻瓜的身旁，可是她们的手刚刚碰到金鹅，或者是任何一个已经黏在金鹅上的姑娘，她们的手也就黏上了，怎么也挣脱不开。很快，整个酒馆满满的都是姑娘，接着队伍马上就排到了大街上。

等到整条街都挤满了姑娘之后，谣言传到了附近的村庄和城市：那儿有那么个人，他有那么多黄金，能够让全世界的女人都变成富婆。于是，女孩们从四面八方蜂拥了过来。很快，来的人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了；只知道酒馆里有个人，黄金多得不得了，或许她们能够嫁给他。最后来的那些人就根本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她们只知道这事儿跟黄金有关系，然后她们也黏在排在前面的人身上，无法挣脱。

可是他，就是那个傻瓜，放开了金鹅，还有所有黏在那金鹅上面的女孩们，走开了。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走开，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那个拥有黄金的人。因为，如果你的眼里只有黄金的话，那么你怎么能够看得到，你的身边还发生了别的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后来那只金鹅到底到哪儿去了。或许它带着所有黏在它上面的女孩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或许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

但我们都知道这个傻瓜的消息。他还是一直过着快乐、自由的生活，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因为，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傻。

那个酒馆一直到现在还在那儿，现如今叫做“金鹅酒馆”。要是你以前没有听说这个酒馆的话，那么现在你也已经知道了。你可以再告诉别人，世上有这么一个酒馆，还有在酒馆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七　大拇指历险记

从前有个裁缝，他有一个儿子。他的儿子长得很矮，就跟一般人的大拇指差不多大。所以人们都叫他——“裁缝的大拇指”。

“个子虽然是小了点，可总强过没有孩子吧。”裁缝的老婆总是这么说。裁缝本来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可是这个小孩每天要吃两个大面包和一罐八百克重的香肠。再说了，裁缝又不是什么有钱人。

大拇指胆子不小，有一天他说：

小猫抓老鼠，

公鸡会打鸣。

我让你看看，

我能做什么！

他恳求他的爸爸，让他出去闯世界，爸爸同意了。

他先是到了一家裁缝铺做学徒。因为他的要求不高，只要管吃管住，外加一分钱工钱，所以裁缝师傅就收下了他当学徒。师傅心想：“就算他只能帮着收拾收拾别针，擦擦针眼，一分钱工钱还是很划算的；再说了，一个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小鬼能吃得了多少东西呢，最多不过几颗面包屑罢了。”

大拇指说：

小猫抓老鼠，

公鸡会打鸣。

我让你看看，

我能做什么！

很快，他就成了裁缝师傅最最机灵的学徒。他能缝出最最细密的针脚；他拿着针缝东西的时候，像极了拿着宝剑的击剑高手。只是他每天要吃两个大面包和一罐八百克重的香肠，对师傅来说，这真是有点太多了。到后来，他给大拇指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了。

于是大拇指离开了裁缝师傅，又找到了一个锁匠师傅，去给他当学徒。他的要求不高，只要管吃管住，外加一分钱的工钱，反正多了他也背不动。

锁匠师傅心想：“就算他只能帮我往锁眼里滴滴油，一分钱的工钱也还是很划算的。再说了，一个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小鬼能吃得了多少东西呢，最多不过是些面包屑罢了。”

大拇指说：

小猫抓老鼠，

公鸡会打鸣。

我让你看看，

我能做什么！

很快，他就成了锁匠师傅最最机灵的学徒。他能爬进最复杂的锁里，再细小的角落他都可以够得到，去擦掉里面的脏东西；再精细的保险装置他都能完美地安装。他简直就是一个超级武器！只是他每天要吃两个大面包和一罐八百克重的香肠，真让他师傅受不了；而且大拇指已经快十七岁了，声线也开始变粗了，所以有时候他的喉咙会发痒；所以呢，三天两头的，他还想喝上几口白酒，润润嗓子。到后来，师傅给他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了。

于是大拇指离开了锁匠师傅，找到一个电工师傅，去给他当学徒。他的要求不高，只要管吃管住，外加一分钱工钱。“偶尔给我一杯白酒喝，就当是高危工作的津贴吧。”大拇指补充说。

对师傅来说，他的要求并不高。“就算他只能擦擦电器里的电接点，一分钱也是很划算的呀。再说了，一个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小鬼能吃多少呢。”他心想，“最多不过是一点点香肠粒儿和几颗面包屑罢了。”

于是师傅收下了他。很快，师傅就发现，大拇指是他曾经有过的最最机灵的学徒。没人能像他那么好地焊接电接点；再小的电器他都能爬进去；电阻仪上再微小的差别他都能够看到。只是他每天要吃两个大面包和一罐八百克重的香肠，而且三天两头地还要喝上那么一口，这让师傅觉得太多了。到后来，师傅给他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于是大拇指离开了电工师傅，然后遇上了两个抢银行的强盗。他们俩想抢一家银行，当然啦，这活儿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干。

“你，你这个小浑蛋对我们可是大有用处啊。”其中一个强盗说。

“有什么用？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电工，而不是这么个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玩意儿。你搞清楚没有，我们需要一个能帮我们关掉警报器的伙计，小手枪同志。”另一个说。

“没错，卷毛同志，”小手枪说，“我们需要一个电工。”

“我就是电工。”大拇指说，“我当过电工师傅的学徒，现在已经出师了。”

“可是我们还需要一个锁匠，”小手枪同志说，“银行地下室里还有该死的保险柜，我们当然可以用电焊枪把保险柜弄开，不过那得花好多时间的，纽扣同志。”

他把大拇指叫做纽扣。

“我还是个锁匠。”大拇指说，“我当过锁匠师傅的学徒，我真的已经出师了。”

“那你要多少钱？”其中一个强盗问。

“管吃管住，外加一分钱工钱，”大拇指说，“还要两杯白酒，就当是危险工作津贴吧。”因为他这时候已经十九岁了，喉咙里发痒的时候比以前更多了，所以喝得也更多了。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两个强盗把他照顾得好好的，每天面包、香肠，时不时地还喝个小酒。可是时间长了，两个强盗觉得这样下去投资太大了，就逼他干活了。

“那好吧。”大拇指说。

小猫抓老鼠，

公鸡会打鸣。

让你们看看，

我能做什么！

他简直是胆大包天，大白天的，他就走进了银行。银行里人来人往，他也不是怎么显眼，因为有时候个子越小的人反而越有钱，所以人们都把他当成是银行的一个客户。

他躲到窗帘后面，然后一针一针地，他把自己缝到了窗帘里面。

四点半是银行关门的时间，到了五点钟，最后一个职员也走了。五点五分，大拇指从窗帘里钻了出来。直到十二点十七分，他都一直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因为这时候，那两个强盗应该在后门等着了——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

他钻进锁孔，打开了门；然后他跑向报警器，把它关掉；然后两个强盗把他背到了地下室。他先吃了整整两个大面包和一罐八百克重的香肠，因为从午夜开始已经算是第二天了，这些东西就属于他了。然后他喝了两口白酒，然后又喝了一口。“因为这个活儿好危险的，我紧张得胸口发冷。”他说。然后他爬到了保险柜的复杂的锁前面，一边还很响亮地唱道：

小猫抓老鼠，

公鸡会打鸣。

让你们看看，

我能做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白酒，然后爬进保险柜的门锁，把它打开了。他在里面忙活的时候，那两个抢匪——小手枪和卷毛，在外面喝着白酒，一口接着一口，接着他们也跟着轻轻地唱了起来：

小猫抓老鼠，

公鸡会打鸣。

让我们看看，

你能做什么！

当保险柜打开了之后，两个强盗走了进去，背了八大袋钱出来。然后，他们又往肚子里灌了两口酒。当他们刚刚走出银行，就被警察抓住了，因为他们刚才唱得实在是太响了。

他们被关进了监狱，他们的大名上了报纸。

“银行大盗小手枪和他的同伙卷毛，两个被通缉已久的惯犯和裁缝的大拇指儿子……如何如何……被捕了。”

大拇指的爸爸——那个裁缝——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其实他找他的儿子已经找了好久了。马上，他就找了一个最最狡猾的律师。小手枪和卷毛被判多年监禁；而幸亏那个厉害的大律师，大拇指被无罪释放。可是他的爸爸不得不卖掉他们家的鹅和本来就不多的所有值钱的东西，来支付律师费。

律师说：“钱没了，但总算儿子还在；总好过留点小钱，儿子却没了。”

裁缝相信了他的话，或许吧，难道不是吗？

八　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

从前有个老头，他有三个女儿——大女儿，二女儿和小女儿。小女儿和平常人有点不一样，脾气古怪，固执倔犟，但是老头还是最喜欢她。有一次，他要去旅行，于是他问他的三个女儿，她们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要一件带有黑色皮带的灰褐色的猴子皮大衣，”大女儿说，“还要一件吉卜赛风格的裙子，嗯，还要一些相配的银片啊，小铃铛啊什么的，来配这件衣服。”

“我想要一双柔软的、膝盖那么高的皮靴子，还要一双黑色的皮鞋，一双有银色鞋带的红皮鞋，都要有时髦的中跟的鞋子。”二女儿说。

小女儿说：“我要一个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

老头很有钱，只要世界上有的东西，他都能买。可是所谓的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他可从来没听过，也不知道哪儿才有。可是他最喜欢他的小女儿，于是他问：“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孩子？”

“你去找嘛！”小女儿说。

于是在旅途中，老头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找所谓的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上面了。

他到处打听，可是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他去了马戏团，去问报社，去大学里找专家，在电视上登广告，还去了动物园，可是没有谁知道哪儿有什么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他买了好多书，晚上他几乎不睡觉，在酒店里一本一本地翻着买来的书。因为，他最爱他的小女儿。

于是他在路上比原计划多晃悠了半年，直到他最终来到了一个小城市。在那儿，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说，他知道上哪儿去找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他可以在后天上午之前，为老头搞到他想要的东西。

“不过这东西肯定很贵的，”那个人说，“就算我开价五千块，那也就跟半卖半送差不多。”

这个有钱的老头很高兴，总算找到了知道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的人，所以不管多少钱他都愿意出。因为，小女儿是他的最爱。

两天后，小城市里的那个人给他带来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儿。

“这东西又会唱，又会跳，那么它肯定也是一个狮子挑战者。”老头心想。于是他付了钱，带着鸟儿，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家。

他给大女儿带了猴子皮大衣、吉卜赛风格的裙子，还有杂七杂八的装饰品；给二女儿带了所有她想要的鞋子；然后给小女儿的，是这个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

可是小女儿却笑话他说：“哈哈，你把这玩意儿当做是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这不过是一只鸟儿，一只普通的、常见的金丝雀。花鸟市场上，三十马克就能买一个。我不想要这个，我要的是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别的什么都不要。”

很明显，这个老头上当受骗了，只买了一只普普通通的金丝雀而已。小女儿开始号啕大哭，没错，她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直到她病倒了。然后她说，如果爸爸不给她找到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的话，她就会死掉的。于是老头只好收拾东西，再次出发去寻找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

这次，他又去找别的报社，去了很多国家，翻山越岭，坐船横渡了大西洋，找不到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他就不回家。因为，小女儿是他的最爱。

然后，他来到一个小城市。那儿有个人跟他说，他能够搞到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老头只需要等上一个礼拜。

“就算一年我也等，只要你能搞到那玩意儿。这是给我的小女儿的。”老头说。

“不过这东西可不便宜啊。就算我只开价八千，那也就跟半卖半送差不多。”那个人说。

于是，一个礼拜之后，他带了一条小狗来见老头。“它虽然不会唱歌，”老头想，“但是它可会跳啊。既然它不是只鸟儿，那么它肯定应该是狮子挑战者了。”于是他付了八千马克，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家。

可是小女儿又大哭大叫，哭得比第一次还响：“什么？你把这东西叫做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要我告诉你，这是什么吗？狗！没错，这是一条狗！我不想要什么狗，你自己留着吧。我只要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别的什么都不要！”

她又躺倒在床上，病倒了。

这一次，爸爸只在家里待了一个晚上，休息一下。第二天一早，他又出发了，去寻找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因为，小女儿是他的最爱。

他坐着飞机，走遍了半个地球，可是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十二年，爸爸都在路上奔波，他的头发也变白了；他变得又老又瘦，他的裤子松松垮垮地耷拉在他那细小的腿上；他的夹克几乎要从他那瘦削的肩膀上滑下来了。终于，他遇到了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他几乎捕猎过世界上所有的动物。

那个猎人说：“不用说啦，你得到非洲去，伙计，去问狮子去。想想就知道，从那名字上你就能听出来：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不是吗？”

于是老爸飞到非洲去了。他在路上已经花掉了他一半的财富，因为，他的小女儿是他的最爱。

他无畏地走到一只最大最凶猛的狮子面前，向它打听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

“那当然，”狮子说，“我当然会帮你找到的。不过，我首先得需要一个会唱的什么东西。它唱得越动听，我的魔法就越有效。你给我找个会唱歌的东西来。”

于是老父亲给它找来了一只唱得最好听的夜莺，带给了狮子。狮子一口把夜莺吞了下去，然后说：“味道不错。现在我还需要一个会跳的什么东西，它跳得越欢，我的魔法就越灵验。知道了吗？”

于是老父亲给狮子找来了一只兔子。

狮子吃掉了兔子，然后说：“味道不错。现在我的魔法终于灵验了，我告诉你吧，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到底在哪儿。到这儿来！”

然后狮子就把这个可怜的有钱人吃掉了。

爸爸好久不回家，而小女儿也已经长大了。好多单身的男青年来到她们家，向她们姐妹求婚，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想娶最小的妹妹。

第一个单身的青年来的时候，小女儿说：“你可以娶我，不过你得先给我找到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于是这个年轻人就出发去寻找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了。他到处打听，看了好多书研究，找到了马戏团，还向法兰克福的动物园园长咨询。可是呢，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最后他到了一个小村庄，那里有个人出了很高的价钱，把金丝雀卖给了他。

“哈哈，我不笑才怪呢，”当他带着金丝雀回来的时候，女孩说，“这是一只鸟儿，一只普通的鸟儿。你可以在过复活节的时候送给我奶奶。我想要的是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别的什么都不想要。”

于是那个小伙子又出发了，因为他最喜欢这个姑娘，胜过其他所有的女孩儿。于是他又来到了另一个小镇，那里的一个人卖了一条狗给他。后来的一切又像当时女孩的爸爸的情况一样，女孩还是不满意，于是小伙子又出发，遇上了那个猎人，猎人又让他去非洲。那小伙子也给狮子抓了一只夜莺和一只兔子，然后和那两个动物一起，被狮子吃掉了。

然后又来了第二个小伙子，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所有人的遭遇都如出一辙。他们去寻找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然后最后被狮子吃掉。

当爸爸和八个小伙子因为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送命之后，来了最后一个单身小伙儿。“我一定会为你找到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的。”他说。三天三夜之后，他回来了。他往桌子上放了一个铁皮罐子，然后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

女孩儿想打开这个铁皮罐子，小伙子说：“别动！我得先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然后我得用铁框把门封上，把窗子钉上，然后通知消防员和警察，周围的房子必须先被清理掉。然后，你才可以打开这个罐子。”

女孩儿吓坏了，赶紧把手缩了回来。然后她说：“明天我们再把这个罐子打开，好不好？”

可其实，她从未打开过这个罐子。

可是现在，她必须得嫁给这个小伙子。当然啦，这门亲事其实并不是很美满。可是每当这女孩儿又大发脾气、自说自话的时候，那个小伙儿就会拿出那个铁皮罐子，放到桌子上，然后假装要打开它一样，然后女孩儿就像睡着的小孩儿一样安静了。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到最后他们俩都入土了，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关于又唱又跳的狮子挑战者的故事了。一个小男孩儿，也就是他们的孙子，有一次，打开了这个铁皮罐子。

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呢？其实什么都没有。

九　狐狸和鹅

有一天，一只狐狸在草原上看到了六只大肥鹅，馋得他口水直流。他跑到鹅面前，大叫道：“嗨，听我说，我有一个好办法，能让我们一起过上美妙的一天。听着，我要把你们吃掉，一个接一个地吃掉，不加土豆，也不加酸菜。你们说，好不好？”

哦，不，鹅们怎么会同意这么个馊主意呢。他们马上开始抗议，这几只鹅其实也不傻呀。其中一只鹅说：“狐狸先生，我们可一点都不好吃。因为我们都是皮包骨头，身上裹着厚厚的羽毛，羽毛下面其实一点肉都没有。”

“嘎嘎，是啊是啊，”其他的鹅附和说，“嘎嘎，是啊，是啊是啊，根本没肉。”

“哈！”狐狸欢呼道，“真巧啊，根本没肉刚好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现在你们躺下让我吃吧，哪个身上有最多的‘根本没肉’，就先当第一个了。”

于是，那些鹅们开始哀求道：“可是，阁下，在我们死之前，再怎么着，你都还该允许我们做最后的祷告吧。即使最可怜的待宰的猪，也该有权利提出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吧。而我们鹅，我们说的是，我们只想向我们的主做最后的祷告。您一定会答应我们这个小小的请求的。”

“那好吧，”狐狸不情愿地说，“那么快点！”

鹅的祷告又臭又长，长得像中国古代女人用的裹脚布，至少要三天时间才能念完。其中一只狡猾的鹅心里想，他们祷告的时候，肯定会有猎人经过，来救他们的命的。于是他们开始大声鼓噪，当然他们念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意义，无非就是些噪音而已，而且非常的响。那只聪明一点的鹅心想，或许我们的主人——那个农夫——能够听到我们的声音。可惜的是，那个农夫听不到鹅们的声音，他开车进城去了，去给他的车换轮胎去了。

可是狐狸终于不耐烦了，于是他顺手抓住其中一只鹅的脖子，拉着他，跟着鹅们祷告的吟唱跳起舞来。向左转两圈，再向右转一圈，然后，咻——这只鹅就不见了。被狐狸吃掉了，那当然了！

狐狸擦擦嘴巴，又蹑手蹑脚地向第二只鹅摸了过去。他看了看，把爪子伸了出去，一把抓住那只鹅的前胸，然后还装模作样地转了几圈舞步。咻——那只鹅也不见了。

其他的鹅的命运基本上都差不多，直到剩下了最后一只。我们都已经认识这只鹅了，就是比较聪明的那只。没等狐狸去抓他，他就自己主动走到狐狸面前，趴在狐狸的耳朵上悄悄地说：“想跳个舞吗，阁下？去他的祷告吧，我们两个一起，过一个快乐的一天，怎么样？”

他说完就握住了狐狸的爪子，拉着狐狸，紧紧地贴在自己身上。而狐狸被这只蠢鹅给逗得乐得不行，哼起了小调，多少比之前多了一些诚意，和这只鹅跳起了舞。

“在我家里，阁下，在窝棚里，我还有一瓶白酒，还有来看我的几个侄子……”

“侄子？”狐狸问道，“在窝棚里？窝棚在哪里？”

于是，聪明的鹅拉着狐狸的爪子，在前面带路，把狐狸带到了窝棚那儿。为了表示礼貌，他请狐狸先进门。狐狸刚刚进门，鹅就一把甩上了门。

鹅插上了门闩，然后放开嗓门大叫起来。

这时，农夫已经换好了轮胎，开着车回来了。他听到了鹅的叫声，急忙跑了过来……

一切都结束了。农夫打死了狐狸，他用狐狸皮给他老婆做了一个围脖，狐狸的头还留着，做围脖的装饰。

十　苍蝇的故事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有一次，我看见两只烧焦的苍蝇在飞。它们噼里啪啦地扇着翅膀，却只能慢慢腾腾地往前挪。在莱茵河畔的科尔马小镇上，苍蝇们在家禽集市上买了两个乡巴佬，然后把它们关进了鸡笼里：那娘儿们是一只老母鸡；那汉子是只大公鸡。公鸡长着羽毛浓密的大尾巴，每天要吃好多米，吃完米后就下蛋。

三天后，乡巴佬们已经饿得前胸贴肚皮。于是苍蝇就把它们卖了，然后用换来的钱买了一百升啤酒；然后它们把啤酒全都倒进了国王的衬衣里；然后国王就变得圆圆滚滚的，就像气球一样，轻轻飘飘地飞上了天，最后被一根树杈勾住，挂在了半空中。

两只苍蝇大声唱：

抓苍蝇，抓国王，

国王长得像苍蝇，

猎人开枪打苍蝇，

国王可就完蛋了！

池塘边，两只兔子跳起了波尔卡舞；鲨鱼们拉起了小提琴；美国佬们个个都喝得酩酊大醉，他们都长得圆圆的，就像一个个大蛋糕。我可没有撒谎哦！哈哈，如果上面所说的这一切都不是谎话的话，那世上就没有谎话啦！

只是苍蝇真的飞走了，这可是真的哦！

十一　无赖

有一天，小母鸡对小公鸡说：“起床了啦，今天天气真好啊。把你的靴子穿上，我们到市场去，乘现在还便宜的时候，去买些坚果回来。”

“好的。”小公鸡说，然后他穿上了带着马刺的靴子。小母鸡也穿上了她的漂亮衣服，然后他们就出发了。电车又晚点了，而且也挤得要命。

“请从后面上车，前面只有持月票的乘客可以上。请往中间走，请给别的乘客让让路！”售票员在那儿喊。然后他还不停地喊着：禁止带宠物！禁止抽烟！禁止在车厢里随地吐痰！车未停稳时禁止跳车！反正车厢里什么都不许干！

“一大清早就这么烦人，”小母鸡说，“真不让人舒坦。”

他们必须在那么多乘客里面挤来挤去，只能站着，小母鸡甚至只能一只脚着地。然后小公鸡开始不引人注意地，狡猾地，去挠一个长着大尾巴的老鸭子的胳肢窝，直到鸭子痒得实在受不了了，在野鸡公园站就下车了。

然后他们总算有位子坐了。

售票员在喊：“哪些乘客是刚刚上车的？来，请买票了。”

小公鸡和小母鸡别过头，看着窗外，就好像他们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于是售票员也忘了查他们的票了。

真是无赖！

到了集市上，他们买了两袋东西，一袋榛子和一袋麦粒儿。然后当小母鸡跟卖东西的大姐喋喋不休地讨价还价的时候，小公鸡偷了满满一帽子的核桃。

真是无赖！

艳阳高照，空气清新，于是他们俩坐在水井旁边，吃起了买来的坚果，然后随口把壳吐得到处都是。还没等他们察觉，这一天就过去了。而就是因为那儿坐了一个拎着一瓶啤酒的老头，他们就在那儿待到了晚上。因为每当那老头打个盹的时候，他们就去喝他的啤酒，差不多一半的啤酒都是他们喝掉的。于是啊，等到卖菜的人都收摊回家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有点醉醺醺的了。

“哎，我说，”小母鸡说，“你背我走一会儿吧，你是我老公嘛。”

“我——背——你！”小公鸡喊道，“我傻的吧！你来背我呀，我还是孩子他爸，是一家之主呢！”

就在他们这么吵来吵去的时候，来了一个在市场里捡别人不要的坚果的老鸭子。老鸭子不想独自打车，于是他说：“你们两个傻瓜，在这里吵来吵去的，推来搡去的，累不累啊？要是你们累得在这儿就睡了，你们肯定会感冒的。然后警察会把你们当成盲流关起来，然后你们还要被罚款，还丢人现眼。嘎，嘎，这样吧，我们还不如一起打个出租车吧，我们三个人分，每个最多不超过三块三毛钱。我住在剪刀山街11号，你们俩呢？”

他们俩住在木篱笆街432号，跟鸭子住的地方在一个城区，到了鸭子那地儿，只需要向左拐到另一条街就到了。

他们三个刚要上车的时候，大街的另一边来了一对情侣——一根缝衣针和一根大头针。他们也想打同一辆出租车，于是，他们双方都想把对方挡在车门外。小母鸡想一脚踢开缝衣针，却踢偏了，因为缝衣针太瘦了。小母鸡的爪子踢到了大头针上面，刺得好痛。于是她说：“我们不想那么没素质，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是把他们俩捎上吧。当然他们得多出点钱，对吧，这样我们每个人不还都少付点钱嘛。要是他们同意的话，他们就能搭我们的顺风车，好不好？”

坐在车里，小母鸡和小公鸡把腿叉得好开，简直就好像他们是什么王室贵族似的；要不就是他们要在车里孵小鸡。可怜的鸭子，可怜的缝衣针，还有可怜的大头针，都不得不紧紧地挤在一起，都快要憋死了。

真是无赖！

他们坐了一会儿车，当车子开过木篱笆街374号的时候，小公鸡一把抓起缝衣针，把缝衣针从司机座位的后背插了进去；小母鸡抓起大头针，把司机的外套钉在了座椅上。

当车子开到木篱笆街452号的时候，小公鸡说：“快！停车！我老婆要吐了！”

出租车司机担心他的车上的脚垫被弄脏了，于是赶紧停了车。小母鸡扇起翅膀，飞出了出租车，小公鸡紧紧地跟在小母鸡后面。他们飞过木篱笆，消失在黑暗中。出租车司机跳了起来，然后就把他的外套给撕破了，因为他的衣服已经被大头针钉在座位上了。

他在两只鸡后面追了一会儿，沿着篱笆跑了大约有二十多米吧。可是他翻不过篱笆，也就抓不到那两个坏蛋。他气冲冲地跑回来，坐进车里，然后他的屁股又被缝衣针扎了一下。

于是他想，至少得把这只鸭子抓住。礼拜天烤了他，加上土豆和甘蓝，嘿嘿。他想着想着，嘴里就唾沫直流了。鸭子一看这状况，也赶紧跑掉了。

“无赖，挨千刀的！”出租车司机破口大骂，然后他发誓，下次再也不做那些上车时就行为不检、没有礼貌的人的生意了——还有那些穿着带有金色马刺的靴子的家伙，还有那些戴着英式帽子的坏蛋，当然还有那些酒气熏天的浑蛋！

十二　蜜蜂国王

从前有个老头，他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很聪明——说到底其实也就和大部分人差不多——比一般人聪明不了多少，也没有笨到哪儿去。不过他们觉得另一个兄弟——也就是最小的那个——简直傻得不得了。两个哥哥总是喜欢敲着弟弟的额头，叫他“傻瓜”。

而弟弟也不反驳，只是笑笑；再说了，他又能怎样呢？哥哥们都比他大，比他有力气；再说了，他也希望和他们和睦相处。

在学校里他的成绩也经常很差，所以老师们也把他当成个笨蛋。告诉你吧，他的名字叫弗里德。

他总是吹着口哨，和小鸟们一起歌唱；他从不打搅蝴蝶们宁静的生活，满怀喜悦地看着它们自由地飞翔；他熟悉周围所有的小猫小狗，总是把自己的早餐面包分给它们吃。有一次，有一只蜜蜂不小心掉到了他爸爸的啤酒杯里，他忙不迭地把它救了出来。或许有一天，蜜蜂会回报他的——就算没有回报吧，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居然会有人笨到这种程度啊！”他的哥哥们说，“还会去救一只蜜蜂，有没有搞错！”

三兄弟终于都长大成人，和所有人一样，到了都该成家立业、结婚生子的年纪。两个哥哥一场不落地去参加舞会，辗转于城里的各个酒吧，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喜欢他们的姑娘做老婆。

当然是两兄弟每人一个啦，正如他们想要的一样。

只有弗里德是个例外。

“要是像他们那样的话，是多么浪费宝贵时间啊。”他说。于是他流连在森林和草原，倾听鸟儿们的欢唱，有时候在树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哥哥们见到他那副样子，免不了又嘲笑他，大声地奚落道：“这傻子简直太傻，傻到不知道该怎样找老婆。”

可是弗里德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这样的生活。

没过太久，两个哥哥就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新娘。老大的媳妇儿是一个香肠厂老板的女儿，他自己满意得不得了，因为他做梦都想拥有一家自己的香肠厂；再说了，他也正好很喜欢吃香肠。所以他没有考虑多久，就向香肠厂老板的女儿求婚了。因为他懂一些会计方面的知识，香肠厂老板也就爽快地答应了这门婚事。那女孩也没有太多犹豫，因为——其实说实话——她也没有真正严肃地考虑过，婚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可是两年后一切变得明了：显然，她的丈夫对会计这一行懂得太少，简直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而她简直就变成了一只好斗易怒的母鸡。两个人在一起就像水和火一样不融洽，生活变成了痛苦的炼狱。这一切都让香肠厂老板忍无可忍。于是他卖掉了他的香肠厂，娶了一个年轻的老婆，带着他的新妻子和他所有的钱，搬到西班牙的海滨度假胜地——布拉瓦的一座别墅里去了。他给他的女儿和女婿留下的只有几罐子香肠，仅此而已。

老二在舞会上认识的姑娘，是“呜啦哇啦汽车进出口贸易公司”老板的女儿。因为他自称非常熟悉进出口业务，又精通避税，所以呜啦哇啦先生也爽快地答应了这门婚事。

“我要先进入公司的销售部，然后再接手整个公司的业务。”老二向岳父说出了他的计划。可是没过多久就真相大白了：其实在进出口方面他一窍不通；而在避税方面，他也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新手。于是他和呜啦哇啦先生因为违法经营双双入狱，被判十二年监禁，立即执行。他的老婆又重新找了另一个老公。那个人既不懂进出口，也不懂避税，但关键是人家不笨。他们卖掉了公司，从此以后音信全无。

老三还是那样，在大自然里流连忘返。有一天，当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一棵榕树下的时候，过来一位姑娘。她真是太美了，没有人会长得像她这么美的。她是谁呀，老三问道。

“我是蜜蜂王后。”女孩回答说。

这肯定是真的，因为人，人类，是不可能长得像她这么美的。再说啦，蜜蜂不是还欠这个小伙子一份人情嘛。

于是他们成为了夫妻，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这样的幸福，在人类当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十三　聪明的帮工

从前有个农夫，他有一个名叫弗朗兹的帮工。弗朗兹非常聪明，上过好多年大学，毕业后可能没有找到当总裁的工作；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宁愿做个农民，于是就来给农夫当帮工。

那个农夫听到这个年轻人的非常有见地的长篇大论后，他心想：“家里有这么一个知识渊博的伙计，对我们来说再好不过了。无所谓了，就算我们听不懂他说什么，但他一定什么都懂。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上过大学的脑袋肯定什么都明白。”

可是，不管农夫让弗朗兹干什么，弗朗兹总是不按他的吩咐干。有时候他做的事情——农夫其实觉得——是不对的。很快，农场里的一切都变得颠三倒四的，或者这么说，全都反了过来。

农夫觉得：“他做的事儿总是对的。上过大学的脑袋什么都懂。”于是他就随他的长工去乱搞。他对他的老婆说：“如果他要那么干的话，就像他现在干的那样，那么他肯定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该怎么干的。我不用去教训他该干什么、该怎么干。”

有一次，农夫的一头牛跑掉了。

弗朗兹出发去找牛。他还带上了好多吃的东西和啤酒；当然啦，他不会忘记带上抽烟斗用的烟草。然后，他不知在哪儿的草地上舒舒服服地躺了四个多钟头。

过了好久，弗朗兹都没回来，农夫只好自己出去找他。他看到弗朗兹躺在草地上，就问他有没有找到牛。

“找到了，就跟找到了差不多，”聪明的弗朗兹说，“要是我找到了牛，牛就被找到了，如果我找到了牛的话。我是说，我找到了比牛还多的东西，马上我就让你看看，我找到了什么东西。”

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可是农夫心想：“他说的肯定有道理啊。”于是他就和弗朗兹一起喝了点啤酒，还抽了一袋烟。喝了酒的人，烦恼肯定会少一些。于是，他们俩都把牛给忘记了。

还有一次，农夫让弗朗兹去播种草籽。

这个帮工带上好多吃的，还有好多瓶啤酒，他带上了草籽；当然啦，他也不会忘记带上抽烟斗用的烟草。然后他出发了，然后，又不知在哪儿的地里坐了四个小时。

过了好久，他都没回来，于是农夫又去找他了。终于农夫找到了他，问道：“你把草籽都种上了吗，弗朗兹？”

“种上了，种上了，我种得好好的，会长得很好的。你看，我还剩了那么多。”弗朗兹说。

有这么一个聪明的帮工，农夫当然很高兴。于是他就和弗朗兹坐到一块，喝了点啤酒，又抽了一袋烟，根本不再担心什么了。

又有一次，农夫让他的帮工到城里去，去把他们家的猪卖掉。

帮工带上了足够的吃的，还有好多瓶啤酒，然后还有满满一大袋抽烟斗用的烟草——他当然不会忘记的。然后他就出发了。接着，他在地里躺下来，小睡了那么一个小时。他睡觉的时候，猪跑掉了。他没花太多力气去找跑掉的猪，他宁愿坐下来吃点东西，喝点啤酒。既然猪反正已经跑掉了，他心想：“也好，我就不用费力进城去了。”

四个小时候之后，农夫来了，因为他想来接他的长工。“你把猪卖掉了吗？”农夫问道。

“卖掉了，卖掉了，卖得不错，或者可以说，卖得很好。看怎么说吧，挣了不少钱啊……你要有耐心，因为……”他那么说，就像每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样。

农夫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有这么一个聪明的帮工，还是让他觉得很开心。于是他们又一块儿坐在那儿，喝起了啤酒。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个夏天。农夫派他去种麦子，去地里施肥，可是长工只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儿。秋天来临，到了该收获的季节了，可地里除了杂草什么都没有；家里的牛、猪和鸡也几乎全都跑光了。然后农夫拎起他的帮工，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把他赶了出去，然后还不解气地往他背后扔石头。

其实他可从来没有真的聪明过——这个所谓的聪明的弗朗兹。

十四　荷丽夫人

从前有位太太，她的名字叫荷丽。每当她抖动她的被子的时候，掉下来的棉絮在我们的世界里就变成了雪——荷丽夫人的个子肯定很大很大。有些地方雪下得大一些，有些地方下得小一些，或许是因为，荷丽夫人有时候多抖动几下她的被子，有时候少抖动几下。下雨也是这么回事儿，每当她拿起水壶浇花的时候，世上就会下雨。

不过可以想象的是，就她一个人干这么多活儿，这个工作实在是太繁重了。人类不断地繁衍生息，需要越来越多的雨雪，但是雨雪也必须得合理地分配。荷丽夫人必须仔细小心，不能让哪个地方的雨雪太多，当然也不能太少；不能让世上哪个角落的人被雪给掩埋了，也不能让其他地方的人长年累月地只有炎炎夏日。一句话，她一个人干这么多活，的确太累了。

荷丽夫人需要一个能帮她的女佣，可是她找不到谁来帮她。因为，没有谁愿意干这么繁重的活儿。所以荷丽夫人也不管自己的工作做得好不好了，反正她尽自己一个人的力就得了，干到哪儿算哪儿。而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很快，世界上就乱成了一团糟。

有些地方下了太多雪，而有些地方却太少；在有些地方，刚刚天空中还只是飘着零星半点的小雪花，可是马上人们又都被大雪埋住了。直到今天还是这样，比如说在西班牙的阿利坎特，突尼斯和西西里，那儿从来都不会下雪；而在格陵兰和阿拉斯加，你能看到的除了冰雪还是冰雪。

糟糕的还不止这些。比如说那些造雪橇的人，他们本来住在常年下雪的村落里，游客们总是喜欢到那儿滑雪，向他们买雪橇，他们都以此为生。可是这些人突然没事干了，因为那里突然不下雪了，雪都下到别的地方去了。那些人就没有收入了，他们要么等着饿死，要么只好改行去做带轮子的手推车了。

对于那些生产冬鞋的鞋厂来说也差不多。如果荷丽夫人不好好履行她的职责的话，那么他们那儿就不下雪了。他们当然可以拆掉工厂，把设备打包，带上他们的专业工人，然后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不过这样搬迁是要花很多钱的，工厂必须自己承担所有的费用。对很多工厂来讲，这已经足够让他们破产了。当然他们也能改做夏天穿的凉鞋，不过这样的话，工厂几乎要推倒重建，要重新购置新的机器。

还有更糟糕的。荷丽夫人还有个大火炉，是她用来烤面包的。世界上出生的人越来越多，那么就需要越来越多的面包。可是如果荷丽夫人不好好干她的活儿的话，那么有些地方的人就完全没有面包吃了，饿死在街头；而有些地方的面包太多了，甚至街道都可以用面包来铺，炼钢炉都用面包当燃料。当然还有这种情况，那些已经有了很多很多面包的人，还想要那些只有很少面包、饿得发慌的人的面包。他们发动战争，发明可怕的威力巨大的武器，以便他们能够更快地干掉那些反正已经饿得半死的人。

还不止这些呢，荷丽夫人还有一棵苹果树。因为没人照看，没有人在苹果成熟的时候去摇苹果树，去摘苹果，结果有些地方的苹果太多了，人们还用苹果来酿酒；而其他一些地方呢，那里的人却根本没有苹果吃。那些喝醉酒的人，经常打他们的孩子；而且随着时间推移，醉酒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傻，因为酒精是会让人变傻的。而他们的孩子对他们那些愚蠢的，醉得胡天胡地的父母也越来越没有敬畏。他们不听父母的话，不剪头发，不洗澡，不穿像样的衣服，把一些破旧不堪、五颜六色的窗帘和桌布披在身上，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根本不想工作。

这个世界陷入了混乱和堕落，到处是洪水和饥荒，杀戮和欺骗。所以，更多的人出生了，以便应付天灾人祸的消耗。总之，什么都太多了；而同时，什么也都太少了。

可是，还是没有人愿意帮荷丽夫人干活儿。

有一回，一个叫玛利亚的女孩来帮荷丽夫人。她很勤快，准时把面包从烤箱里取出来，摘下成熟的苹果，时不时地抖抖被子，这个世界一下子又重新建立了秩序。可惜的是，她只干了三天。因为第三天的时候，她认识了一个面点师傅，她爱上了这个面点师傅，还学会了一些烤面包的技巧，于是她就跟着他走了。既然她只想和面点师傅走的话，那么这个世界是不是井然有序，又关她什么事儿呢？世界上的人也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三天的这个世界是井然有序的。荷丽夫人给她的报酬可真的很丰厚，都是黄金呢。

当玛利亚的妹妹听说之后，就来到荷丽夫人身边，顶替了她姐姐的工作。可是她很懒，她坐在烤箱旁，任由面包被烤焦；躺在苹果树下，任由苹果烂掉；被子嘛，她当然也是懒得碰的。很快，这个世界就变得比以前还糟。如果没有人马上去帮荷丽夫人干活儿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十五　坚果山的小母鸡

有一次，一只小公鸡和一只小母鸡一起去坚果山。他们想去采坚果，美美地大吃一顿。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很快乐，唧唧喳喳地欢叫着。可是小母鸡一不小心吃了一个太大的坚果，她的脖子太细，咽不下去。母鸡怕自己说不定会被噎死，大喊道：“小公鸡，快呀，跑得越快越好！快帮我去求救，去找医生，不然的话我会噎死的。”

小公鸡用尽全身力气跑了回去。可是医生不在家，他刚好出诊去了。于是小公鸡赶紧叫住了他碰到第一个或许能帮他的，那是一条小狗。

“小母鸡要被噎死了，帮帮忙吧！”他说。

“在哪儿呢？”小狗问。

“坚果山。”小公鸡说

“那儿有什么呢？”小狗问。

“好多坚果。”小公鸡说。

“汪汪，我可喜欢吃坚果了。”小狗欢呼了一声，跟在小公鸡的身后跑了起来。

一路上，小公鸡不停地叫喊：“小母鸡快要被噎死了，大家快来帮忙啊。”

“在哪儿呢？”大肥鹅问。

“坚果山。”小公鸡说。

“那儿有什么呢？”大肥鹅问。

“好多坚果。”小公鸡说。

“嘎嘎，我可喜欢吃坚果了。”大肥鹅说，然后他也跟在小公鸡后面跑了起来。

就这样，他们又一个接一个地遇上了鸽子、鸭子、猫、松鼠和獾。

他们全都跟在小公鸡后面，跑向了坚果山。

等到他们来到了坚果山上，他们全都扑倒在坚果上面，放开肚皮大吃了起来。等他们吃饱了，就躺下来睡大觉。有些躺在树下，有些躺在草地上，还有些趴在小溪旁。

小公鸡还睡到了高高的树冠上。

而小母鸡呢，要是她不是自己想了个主意，用爪子把坚果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话，恐怕老早就死翘翘了。

十六　会唱歌的骨头

从前有个年轻人，金钱和财富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他拥有的一切都在他自己身上：裤子、外套、鞋子，还有一顶冬天御寒的帽子。有时候他可能会得到其他更多的东西，他就会把那些东西随意地放下，让别人能找到，而他也不用背负那么多他不需要的东西。对他来讲，最最重要的只有音乐。所到之处，他都会去倾听那里的声音，然后把他听到的声音用乐器演奏出来。

他来到山里，听到微风在干枯的树枝上轻轻吹过。他就用那根树枝做成一支笛子，吹奏出轻风留在树林里的每一首歌。

他来到湖水旁，就用芦苇做一支笛子，吹奏出水鸟和鸬鹚、湖水和微风留在芦苇丛中的乐章。

这样的人儿是多么幸福啊。

如果他在某个地方停留一段很长的时间的话，他就会做一把小提琴，然后用琴弦演奏出岁月留在树木里的咏叹调。他所到之处，人们都会竖起耳朵，倾听他的音乐。

当然他也会去一些其他的陌生的国度。他不需要为吃喝发愁，人们会给他所有他所需要的东西；他也不需要马上学习当地的语言，因为不管哪里的人都能够听懂他的音乐。

有一次，他来到一座小岛。那里住的人很少，全都是渔夫；岛上遍地都是沙子和灌木丛；那里的水是那么清澈，如果不是咸咸的海水的话，肯定可以直接饮用。

当年轻人在炎热的沙滩上漫步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根骨头。骨头里面是空的，雪白的颜色，看上去是那么脆弱易碎。因为，那是一根鸟的骨头，翅膀上的骨头。他只是拿着骨头站在风里，就听到那骨头发出无穷无尽的美妙的声音。他试着用骨头来吹奏一段旋律，那声音是如此美妙而独特，是他以前用任何乐器都从未做到过的。那是一个旋律，又是一个故事。他感觉自己好像飘　浮在空中，或许就像曾经拥有这块骨头的鸟儿那样，飞过海洋，翻山越岭。他看到了一切，一切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原来，这块骨头本来是属于最早开创世界的神鸟克尔普的。但是人们杀死了它，大风把它的躯体吹到了这座小岛上，于是今天，这个年轻人找到了它翅膀上的这根骨头。

他吹得越久，就知道越多关于神鸟克尔普的故事。而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没错，对他来说，时间几乎已经不存在了。昨天就是今天，今天就是昨天，或许也是明天；这儿就是那儿，那儿就是这儿。他的意识里只有音乐。

当年轻人又重新回到当地人中间，用神鸟的骨头吹响乐章的时候，人们都惊讶地屏住了呼吸。每个人都从他的音乐里得到了自己应该得到的启示，要怎样更好地去过自己的人生；那些有所追求的人，从音乐里得知，他们该如何去追求，或者根本就不要再去追求他们所不需要的；而那些烦恼的人也从此得知，到底烦恼的价值何在——其实大部分的烦恼根本就没有必要，哪怕那些烦恼是必不可少的，那么他们也能轻松地去克服这些烦恼；如果谁的朋友去世了，那么其实也没有想象得那么糟，因为已经死去的人再也不会死了，因为对他来讲，时间已经停止了。

有些人甚至会因为离开这个世界而感到快乐，因为他们觉得，他们已经无法承受生命中的太多太多东西了：烈日和猛火，暴雨和狂沙，欢笑和哭泣，对或者错——谁也说不清楚。

于是世界又仿佛回到了从前，一切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就好像神鸟克尔普又在空中，在人们的头上翱翔。

十七　猫和老鼠

有只小老鼠被猫抓住，眼看就要被猫吃掉。她害怕得要死，因为她怕被吃掉的时候会很疼，于是就在最后关头，她大喊道：“你要是吃了我，我的肉也塞不满你的牙缝，不到五分钟，你就又饿了。如果你不吃我的话，我就嫁给你，真的。那样的话，你可以得到更多。”

猫说：“好吧，不过你得先帮我把柜子里那个装鹅肝油的小罐子从角落里推出来。那罐子前面还有一个装黄瓜的瓶子，我个子太大，挤不进去。你最好再找几个朋友来帮你，那个罐子可重了。就当是你为我们结婚准备的嫁妆吧。”

小老鼠很高兴，她不必送命了。于是她找了一个年轻的小公鼠来帮他。那个小公鼠一直疯狂地热恋着她，已经向她求过三次婚了。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过，紧要关头，他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然后她又找了一个年纪好大、老眼昏花的叔叔。他根本看不见猫，不然的话，他肯定不肯来帮忙的。他们三个爬到柜子里，爬到了架子上面，把那个装着鹅肝油的小瓶子从角落里推了出来。

于是猫马上就吃掉了小老鼠的两个同伴。当他抓起小老鼠的尾巴，想把她也送进嘴里的时候，小老鼠大叫起来——因为她怕被吃掉的时候会很疼：“我们不是要结婚吗？我是你老婆哎！”

“对不起哦，”猫说，“我没把你认出来，你们老鼠长得都差不多。”

但他还是紧紧地攥着她。

“好吧，现在我们得举行正式的婚礼，”猫说，“你现在就去找牧师红腹灰雀，请他为我们主持婚礼，不然的话我可不干。我呢，先把这罐鹅肝油藏到沙发后面，然后我们用它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因为小老鼠害怕死亡的痛苦，于是她去找了灰雀，请他为他们主持婚礼。

灰雀还以为，小老鼠肯定是要嫁给一个年轻的小公鼠，不然的话他是不会答应来主持婚礼的。于是他把仪式的时间定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在森林边上举行。

等到小老鼠回来的时候，猫说：“结婚没有证婚人算什么事儿嘛！这是传统，我当然也想要有了。你最好现在就去找鸲，把他找到这儿来，我们好商量怎么办这个婚事。这个鸲德高望重，远近闻名。”

于是小老鼠去找鸲，而鸲心里想啊，小老鼠要嫁的肯定是另一只小老鼠，于是她就跟着小老鼠来了，不然的话她才不会来呢。

猫又把鸲也吃掉了。

小老鼠屁都不敢放，因为她怕猫会吃她，那该有多疼啊。

“好吧，现在我们要邀请至少一百个客人，”猫说，“我们要举办一个隆重的婚礼。”

于是小老鼠又上路了，她邀请了鼹鼠，因为他们都是瞎子，根本看不见猫，不然的话，他们才不会来参加呢。

第二天八点钟，等灰雀牧师来到森林边上的时候，小老鼠和猫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老鼠已经化妆得漂漂亮亮的了，穿着一件蜘蛛网做的婚纱，两手挂在猫身上。或者可以这么说，是猫用爪子攥着小老鼠，而小老鼠也钩着猫的爪子。

灰雀牧师带来了两只小鸟当助手。可是仪式还没开始呢，猫就把灰雀和两只小鸟都吞掉了。

小老鼠开始不那么肯定了，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可以信任猫。于是她大叫起来：“我们不是要结婚吗？就像夫妻一样？难道不是吗？”

“当然，那当然，”猫龇着牙说，“就像夫妻一样，就像猫和老鼠一样。当然了……我是猫，你是老鼠。”

说完，他就把小老鼠给吃了。

现在我们该问问我们自己：小老鼠从中得到了什么教训呢？

她肯定明白了很多事情，真的，只是已经太晚了。如果都等到太晚了才明白的话，那么知道了真相也是白费。所以要及时接受经验教训，小老鼠们，及时吸取教训——这非常重要！

十八　青蛙国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相貌堂堂的、长着绿莹莹的皮肤的青蛙国王。他的王国就在森林里的一个小池塘里。每天，他都在同一个地方游泳——那儿的水深一米七六，他总是在那儿玩一个阳光照射下金光闪闪的气泡。他总是先任由气泡在水里上升，只是紧紧地跟在后面。就在气泡快要上升到水面的最后一刻，一把抓住它。每次都是那么潇洒帅气，每次都在气泡离水面还不到十分之一毫米的时候，分毫不差地抓住它。

这就是他最热爱的运动。

后来有那么一天——那天他没有睡好，有些紧张，而且太阳也太刺眼，于是他居然一下子扑了个空，没有抓住那个金色的气泡，气泡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青蛙国王吓坏了，因为他从未到过池塘外面的陆地，该上哪儿去找气泡呢？或许那个金光闪闪的气泡飞到空中去了？青蛙又不是鸟儿，怎么能飞到空中去把气泡找回来呢？

于是他开始哭泣，念念叨叨地叹息：“真倒霉！哎，我只是一个生活在水里的动物，我又能怎么办呢？如果那个金色气泡能够重新回到我的身边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这时候，有个小姑娘从芦苇丛中伸过脑袋，问道：“你在哭什么啊，青蛙？”

“我哭什么？”青蛙国王说，“我的金色气泡丢了，它现在肯定飘浮在空中。”

小姑娘很喜欢这只相貌堂堂的、长着绿色皮肤的青蛙，她爱上了他。于是小姑娘说：“如果你能娶我的话，我就帮你把金色气泡找回来。”

可是青蛙国王显然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女孩，因为她长得不是特别漂亮；她的腿太短，长得有点胖，而且她的头发乱得就像一堆枯草一样。可是现在他有困难，而且他是那么依恋那个金色的气泡，他心想：“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她根本就不会潜水，还不知道会不会游泳呢。再说了，她是个生活在陆地上的动物，她能跟我到水下去吗？”

于是，他就说：“那好吧，我答应你。不过现在，你先得把我的金色气泡找回来。”

小姑娘就帮他把金色气泡从空中摘了下来，可是青蛙一拿到气泡，就跳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刚回到水里，就把那个小姑娘忘得一干二净了。可是小姑娘冲着他大喊道：“等等，等等我，我亲爱的。你不是答应要娶我的吗？”她衣服都没脱，就跳进了水里。

青蛙国王坐在他的水下宫殿里，享用着他的午餐。突然有人来敲门，还一边大声喊着：“开门，青蛙国王。让我进来，是我，你的老婆。”

青蛙国王就当自己是聋子，继续吃自己的饭。可是女孩又喊了：“青蛙国王，我亲爱的！快开门啊，是我，苏茜，你的老婆！”

这时候，青蛙国王的老爸爸——他被所有的水族敬为智者，深受爱戴——问道：“那是谁呀，我的儿子？”

“哦，”相貌堂堂的、长着绿莹莹的皮肤的青蛙国王说，“那是一个丑丫头，腿太短，屁股太肥，从上到下没一点好看的。她想嫁给我，可是我不喜欢她。”

“那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青蛙国王的老爸爸问，“你没有对她做什么坏事吧？你没有对她承诺过什么吗？”

相貌堂堂的、长着绿莹莹的皮肤的青蛙国王有点尴尬。他说：“没有，就算有点吧，我，呃，没有，呃，也就是说，是那么回事……”

“快说，把话说清楚！”青蛙国王的老爸爸说，“我看到你把头转过去了。出去，快把她领进来！”

而那女孩在门外喊道：“青蛙国王，我的心肝儿，快让我进来！难道你忘了吗，在上面的时候，在芦苇丛中，你对我承诺过什么？青蛙国王，我亲爱的，快让我进来。”

当青蛙国王打开门让她进来之后，女孩看到，青蛙国王那耀眼的绿色在他的水下宫殿里看上去更漂亮了，于是她对他的爱就更深了，简直就是爱得发狂了。

她坐到桌旁，坐在青蛙国王的身旁，开始吃他那黄金盘子里的菜。

盘子里是水煮苍蝇和凉拌蚊子，可是她吃得那么香，就好像在吃蜜汁蓝莓一样。爱情会让人变成瞎子、聋子，让人神经错乱。然后她又拿起他的黄金杯子喝水。杯子里其实就是这个池塘里的水，不过对她来讲，简直就美味得像是加了蜂蜜的牛奶。

“哦，我亲爱的老公，”姑娘说，“我好累呀。”相貌堂堂的、长着绿莹莹的皮肤的青蛙国王吓坏了，特别是当他想到居然还要躺在这个丑丫头身边睡觉的时候。可是他那正直公正的爸爸那么威严地盯着他，他只好牵着姑娘的手，带着她游进了他的寝宫。

可是他们刚刚走出大厅，相貌堂堂的、长着绿莹莹的皮肤的青蛙国王就掐住了小姑娘的脖子，想要把她沉到水底憋死；而她却只往好处想，任由这一切发生。她刚刚闭眼之后，马上就变成了一只美丽的、长着绿莹莹的皮肤的青蛙公主，美过所有青蛙国王曾经见过的青蛙公主。

青蛙国王开心得不得了，紧紧地抱住了她——她是他的老婆。透过头顶的湖面，他们能够看到天上圆圆的明月。

美丽的绿色的青蛙王后不停地讲述着：她曾经是一只小青蛙，有一次她壮着胆子，远远地离开了她爸爸的池塘，然后就被一个人抓住了，关在了一个玻璃瓶里。她不想在一个玻璃瓶里终老一生，在最后的紧急关头，她变成了一个人。为了不让别的人喜欢上她，想要娶她，于是她变成了一个丑陋的姑娘。要是她在陆地上结了婚的话，那么她就再也回不到这清凉舒适的池塘里了。

十九　老苏尔丹

从前有一条老狗，名叫苏尔丹。它一辈子都忠心耿耿地跟随着一个农夫，为他看家护院。到后来，苏尔丹老了，耳朵不大好使了，眼睛也几乎看不见了。所以有时候，当有陌生人靠近他们家院子的时候，它也不能及时地发出威胁的吼叫了。而这其实本该是它职责所在，因为，谁知道来的人是不是个贼呢。

“下个礼拜我就把它给杀了。”农夫对他老婆说，他有一杆步枪。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来，都是它为我们守护着这个家。以前，只要有可疑的、偷偷摸摸的人过来的时候，它也总会及时地吼叫，吓住那些浑蛋的。”农夫的老婆说，“要不，你还是让它继续活下去吧。”

“它以前是干得不错，可是我们也都一直供它吃饭呀。”农夫说，“既然它现在干不了活了，那也就没有饭给它吃了。”

“可是那一次，是它把我们的儿子从水里拖了起来，救了他的命，要不然我们儿子就会淹死了。你不会是忘记了吧？”农夫的老婆说。

“要不是这畜生救了我们儿子的话，我们儿子就不用去当兵了，也就不会战死在战场上了。”农夫说。

“难道你忘了吗？那次我们的房子着火了，为了叫醒我们，是苏尔丹拼了老命挣脱了铁链，差点都被勒死了。正因为它叫醒了我们，我们才及时地灭掉了火。”农夫的老婆说。

“灭火，灭火！”农夫说，“要不是这个蠢货叫醒了我们的话，那么整座房子早就烧得一干二净了。要是那样的话，保险公司就会赔付我们所有的损失，说不定我们早就又造了一座设施齐全、应有尽有的新房子了。”

老狗苏尔丹听到了主人们所有的对话。

“你不能杀它！”农夫的老婆说，“那一次，我们家的牛发了疯，朝着一个小孩猛冲了过去。是苏尔丹拼了老命，被牛撞了个半死，才救了那个孩子的。”

“哼，你还说呢！”农夫说，“就因为这个废物把我们的牛咬得半死不活，我才不得不把牛杀了。多么好的牛啊，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过那么好的牛了。还有啊，你有没有算过，这畜生吃了多少东西？不杀不行了，这条狗已经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你想过没有，要是警察知道我们没有给狗上牌的话，得罚我多少钱啊？”

当听到主人说到它吃得太多了的时候，老苏尔丹走了，消失在小溪旁边的灌木丛里。

“不管怎样你都不该要了它的命，”农夫老婆说，“它现在老了，好可怜的，和人有什么两样嘛。”

“要是家里还有子弹的话，”农夫说，“我现在就去把它撂倒。”

老苏尔丹靠着喝小溪里的水，勉强延续着自己的生命。每天晚上，它都会悄悄地回到农舍旁边，因为，它想家了。

一个礼拜之后，房子着火了。老苏尔丹冲进大火，想叫醒它的主人。可是它来得太晚了，最后，它葬身火海。农夫和他的老婆也被烧死了。

二十　狐狸夫人

从前有一只英俊的老狐狸，他长有八条尾巴。他的妻子很年轻，长得也很漂亮。有一天，老狐狸想弄个明白：如果他死了的话，他老婆是不是还会对他那么忠诚呢？于是他就躺倒在门旁边的地上，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那只长着斑斓的皮毛的猫——也就是他们家的女仆，看到主人躺在地上，急忙跑来对狐狸夫人说：“糟糕了，不好了，狐狸先生去世了。”

狐狸夫人听完后号啕大哭，走进卧室，把自己锁在里面。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森林——老狐狸死了！

一个小时不到，就来了一只年轻的狐狸，他只有一条尾巴。他一边敲门一边说：“你想出去走走吗？狐狸夫人在家吗？”

猫回答道：“带我走吧，年轻人；你看我有多能干！”

可是那只年轻的狐狸可不是来找女仆的，他是来找漂亮的狐狸夫人的。

于是，猫就去告诉狐狸夫人，狐狸夫人却问：“几条尾巴数得着？”

“数来数去就一条。”猫说。

“让他走，别烦我！”说完，狐狸夫人又继续哭了起来。

猫走了出去，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快滚蛋。

又过了一个小时，又有一只年轻的狐狸来敲门，他身上长着两条尾巴。他说：“你想出去走走吗？狐狸夫人在家吗？”

于是，猫又回答说：“带我走吧，年轻人；你看我有多能干！”

可是这个年轻的狐狸可不是来找女仆的，他是来找漂亮的狐狸夫人的。

于是，猫又去告诉狐狸夫人，狐狸夫人却问：“几条尾巴数得着？”

“数来数去就两条。”猫说。

“让他走，别烦我！”狐狸夫人说完，又继续哭。

猫走了出去，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快滚蛋。

又过了一个小时，又来了一只年轻的狐狸来敲门，这只狐狸有三条尾巴。他说：“你想出去走走吗？狐狸夫人在家吗？”

当狐狸夫人听说他只有三条尾巴的时候，她说：“让他走，别烦我！”

接着又来了长着四条、五条、六条、七条、八条尾巴的狐狸，最后来了一只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当狐狸夫人听说这个家伙有九条尾巴的时候，她大喊道：“就是他了，快让他进来。”

然后，她就嫁给了他。

那只长着八条尾巴的狐狸——就是为了看看他老婆是否会忠诚到底而装死的那个，被他们抬了出去。当他们发现其实老狐狸还没有死的时候，他们把他赶了出去，因为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不喜欢这个家伙。而既然长八条尾巴的老狐狸这么不信任他的妻子，那么这个结局是可想而知的。

二十一　大灰狼和七只小山羊

从前有一只老山羊，她有七只小山羊。就像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她深爱着她的七个小宝贝儿。

有一天，她要到森林里去找吃的。走之前，她把七个孩子都叫过来，对他们说：“孩子们，我要到森林里去找点吃的。你们一定要看好家，千万要小心提防大灰狼。要是你们让大灰狼进屋的话，他肯定会把你们连皮带毛地吃掉的。你们这么小，还不懂事，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小山羊们说：“别担心我们，妈妈，我们一定会小心的。再说了，我们有那么傻吗？！”

妈妈还是唠叨了几句，然后忧心忡忡、忐忑不安地出发了。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敲门：“开门，可爱的小家伙们，我来了。”

“你是谁？”小山羊们问道。

“我是大灰狼，来看看你们。”大灰狼说。

“那你先到杂货铺去买些蜂蜜来，买了我们就让你进来。”小山羊们说。

大灰狼跑到杂货铺，买了满满两桶蜂蜜。然后他又去找小山羊，敲他们家的门。

小山羊们说：“你再去糕点店买一袋蛋糕，买了我们就让你进来。蜂蜜嘛，就放在门口好了。”

一想到羊肉，大灰狼就口水直流，所以小羊们的吩咐他都照办。他把蜂蜜放在门口，然后去糕点店买蛋糕。

小羊们乘机把蜂蜜拿进房间，大吃了一顿。等大灰狼带着蛋糕回来的时候，小山羊们说：“你先把蛋糕从窗户塞进来，我们就让你进来。”

接着他们又把蛋糕一扫而光。然后他们又让大灰狼去找草原上鲜嫩的青草，又饱餐了一顿。吃完后，他们打开了门。可是大灰狼刚刚把头伸进来，他们就拿了个麻袋往大灰狼的头上罩了过去，系住了麻袋的口子，把大灰狼套在了里面。小山羊们把套住大灰狼的麻袋放倒在地上，然后跑到房子后面躲了起来。最小的那只爬进了落地钟的盒子里面。

等到山羊妈妈回到家来，看到了地上的麻袋。于是，她就打开了麻袋，想看个究竟。大灰狼从里面一跃而出，把这个好妈妈连皮带毛地吞进了肚子。

接着大灰狼走到屋子外面的菩提树下，睡起了大觉。他的呼噜打得震天响，连树叶听了都禁不住发抖。

躲在钟盒子里的那只小羊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他找来了他的兄弟姐妹。他们拿来一把剪刀，把大灰狼的肚子剪开了，然后他们发现，他们的好妈妈还完好无损、神志清醒。他们和妈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可不希望真的失去妈妈咧。他们亲热地拥着妈妈，亲吻着她，开心得又蹦又跳，简直就像是乌尔姆年货市场上的裁缝一样。

可是妈妈说：“好了好了，赶快去找些大石头。然后我们把石头填进这个没人性的坏东西的肚子里，看看他会怎么样。”

大灰狼睡得那么香，所以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山羊在大灰狼的肚子里填满了石头，然后再把他的肚子重新缝上。做完这些事儿后，他们就躲到灌木丛后面，偷偷看着大灰狼。

等到大灰狼醒来以后，他觉得好渴，就想到水井那儿去喝点水。他当然也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硬东西顶着，不过他想啊：肯定是被他吃掉的那只山羊在他肚子里翻来覆去的，羊角时不时地顶他的肚子。说不定那只大肥羊还活着，在里面可怜兮兮地挣扎呢。

他走到水井旁边，趴在井沿上想喝水。可是他趴在那儿，头探得太深了，肚子里的重重的石头从肚子底下翻了上来，带着大灰狼，一个倒插葱，就掉进了水井。大灰狼被淹死了。

七只小羊和他们的妈妈开心地又跳又唱：“太阳红，当空照，老狼老狼死翘翘。”

从此以后，羊妈妈再也不说小羊们不懂事了，哪怕是开玩笑也不会那么说。

二十二　无所不知医生

从前，有一个农民。有一天，他要给城里的克莱伯斯医生送三捆烧壁炉用的木头。到了医生家，他卸下了木头，然后按响了门铃。他要收钱——这些木头，包括搬运费，总共是一百三十五块。这时候，医生正坐在那儿吃饭呢。农民总算看到了，医生过的是什么样的好日子。他先吃了一碗鲜美的肉丝汤面，然后是醋焖牛肉配土豆和酸菜，还有一大杯冰啤酒，饭后甜点是朗姆酒蜜饯。然后他还很享受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昂贵的白酒，又舒舒服服地点上一支雪茄——那一支雪茄至少得要三十大洋吧。农夫心想：“我要是这么一个医生该多好啊。”

然后，克莱伯斯医生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皮夹子，慢悠悠地打开，先把雪茄放到一旁，然后他的手指拨拉着皮夹里面的百元大钞，从里面抽出了两张，递给了农夫。农夫又想：“我要是这么一个医生该多好啊。”可这时候他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营生，感觉到身上的肉都在隐隐作痛。

他回到家，跟他老婆讲述了他今天的经历。然后他说，他也想当一个这样的医生。

他老婆可不是傻子，丈夫的话让她想了好久好久。两天后，她坐上了八点二十的班车进城去，她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医生，看他是怎么做他那一行的；或者有可能的话，尽量去套套他的话——虽然这个主意比较傻。一定要想办法找到窍门，到底医生是怎么当的。因为她也觉得，当个医生的确不赖。她想要漂亮衣服、昂贵的化妆品，还有其他好多东西，鬼才知道，她还想要其他什么好多好多的东西。

她到了医生那儿，在诊所里为挂了号的病人准备的等候室坐了下来，然后足足等了四个半小时。

等到总算轮到她了，她对克莱伯斯医生说，她这儿前面那儿后面有些疼。

“哦，这样啊。”医生说。

“白天疼，有时候晚上也疼。”农夫的老婆说，“不一定什么时候，反正是隔三岔五地要发作。”

“的确会这样的。”医生说，“我知道。”

他给她写了个药方，写上了她该吃的药，然后他还说：“这对你绝对没坏处。”

农夫的老婆很机灵，她的眼睛扫遍了整个诊室，每个角角落落都看在眼里。甚至，她还想看看桌子上的那些纸张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可是这一切都没有泄露什么当医生的秘诀。

可是农夫的老婆又不是傻子，一个礼拜之后，她又到诊所去了。为了骗过医生，不被医生认出来，她拿了她姐姐的病历卡——她姐姐的名字当然和她不一样了，她还特意穿了一件带条纹的外套。而实际上，克莱伯斯医生根本就没有认出她。这回问到病情的时候，她全部都颠倒着说。她说，她这儿上面、那儿下面有些疼；不是在白天或者晚上，而是隔三岔五地在走路或者站立的时候发疼。

“哦，这样啊，”医生说，“的确会这样的，我知道。”

他又给她写了一个药方，然后说：“这对你绝对没坏处。”

而现在，农夫的老婆也已经搞清楚当医生是怎么回事了。她又不是傻子。她把所有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记了下来。等到她回到家，她就让她老公把家里的牛卖给了屠户——那会儿光是一头牛的里脊肉就值二百二十马克。然后他们置办了所有当医生需要的设备：白大褂、雪茄、还有眼镜。然后她还要求她的老公背熟医生该说的话，比如说，“哦，是这样啊”，“我知道”，还有“这对你绝对没坏处”。

“除了这几句，别的一个字儿也别多说！”她告诫他说。然后他们又卖了一块地，二百二十马克每平方米。这样的话，今后几年的开销就足够了。

他们到城里租了房子，一座设施齐全的新房子：垃圾处理管道、煤气灶，还有红外线烤箱，等等等等，反正什么都有。农夫的老婆在房子外面挂了一个牌子：无所不知医生。

没过多久，邻居们就知道了这儿新搬来一个医生家庭，然后他们又告诉了他们的熟人，他们的熟人又告诉了他们的朋友们。然后很快，消息就传开了，都说他们一家是很有教养的人，为人处世礼貌周到，而且知识渊博，无所不知，因为他们经常挂在嘴上的话就是：“我知道。”

即使别人跟他们说点别的什么事儿，他们也总是早就知道了，他们总是说：“是的，没错，是这样的。”

他们也总能够给出很好的建议，如果有人问他们的意见的时候，他们总是说：“这对你绝对没有坏处。”

不过光说这些还是不够的，但是农夫的老婆也不断地学习新的词汇。她还是不停地去看别的医生，眼睛只盯着他们的嘴巴，然后把他们说的话都记下来。他们学得很快，因为说到底，医生们说的话也确实不多，写在笔记本上一眼就能看完。当人们跟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总是说：“哦，是吗？”或者是“是是是”；要么就说：“你说的对，但也不对。”

等到他们自己开始谈论的时候，人们都会信服地让他们说下去。不一定一直都听他们说些什么，但是没有人会打断他们。就这样，他们就可以在整晚的聚会上和别人摆龙门阵，过后人们总是谦逊地说：“你们说得太对了！”

而因为无所不知医生夫妇从不长篇大论，所以他们越来越受欢迎和喜爱，他们的朋友圈子越来越大；而当医生夫人偶尔不是那么严谨，说那么两句类似于“TMD”的粗话的时候，他们的友谊就变得更深了。他们表现得很有修养，从不放肆大声说话。

农夫的老婆去剪了新发型，烫了头发，修了指甲，还让别人称她夫人，装得很高贵。

有一次在聚会的时候，他们还居然把鞋子脱掉了。因为他们的脚对城市里坚硬的土地好不适应，搬到城市里之前，他们的脚总是踩在乡间柔软的土地上的。

很快，他们的一个政界的朋友就从他们手中买下了农夫最后的一块土地（六百马克每平方米），把那块土地变成了工地。然后农夫又从另外五个农夫那儿买来另一块地（他为此付了四马克每平方米价钱），然后他的朋友又把这块地变成了工地。就这样，农夫就变得富得流油，然后他又找了一个更年轻的老婆。而他的第一个老婆分到了另一半财产，还染了头发，然后又找了一个年轻的丈夫，一起搬到西班牙的伊比扎去了。

二十三　汉斯，我的刺猬

从前有一个农夫，他和他的老婆没有小孩。可是和所有人一样，到了他们生命中的某个时刻，他们都希望能够有很多很多孩子，不管怎么说，至少得有一个孩子吧。农夫和他的老婆当然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呢，他们就是生不出孩子，哪怕连个刺猬也没有。

“哪怕我们能够生一只刺猬，我也满足了。”有一次，老婆这么说。说这话之前她根本就没有用她的脑子想一想。如果人根本就没有考虑清楚，到底该不该说这样的话，那是不能说的。因为有时候人们说的话，真的会变成现实的。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知道世界大舞台的背后到底有些什么。

于是，他们就生了个儿子——不过这个孩子就像是只刺猬，他的头发直直地竖着，用什么啫喱水和发蜡都别想把他的头发压下去；他还长了一个刺猬一样的小鼻子。

“或许他的鼻子还会长大的。”农夫说，“世上万物几乎都是如此长，看看我地里的庄稼，还有森林和草原就知道了。”

当然，他的儿子的小鼻子并没有随着岁月而长大，因为世上有些事物是不会随着年龄改变的。

“就叫他汉斯吧。”农夫说，“这个名字不起眼，人们不会太关注他，也就不会太笑话他的。竖起来的硬头发和像刺猬一样的小鼻子已经够他受的了。做父母的总该考虑清楚，该给孩子取什么样的名字。名字是要伴随一生的，不恰当的名字会让人笑话的。”

这么一个农夫可不是个傻瓜，至少这个农夫肯定不是。他会看报纸，听广播，偶尔还看看电视。

当然了，汉斯的刺猬模样还是很惹眼的。他经常本来好好地坐在那儿，然后却突然地飞奔起来，就像一只刺猬一样。

在学校里没有人笑话他，因为学校里的好多学生看上去都稀奇古怪的，而且这些长相古怪的人在学校里都是名人。大家都以为，汉斯是故意把自己整得像只刺猬的；或者说，这就是他所谓的个人风格，就像朋克之类的。

当父母考虑到他的未来的时候，农夫说：“大学就不用上了吧。好多人在大学里待了好多年，读书都读傻了，却连袋装的方便面都不会煮。”

有一次，农夫要进城去。他自己想不好该带什么礼物回来。于是他就问汉斯，自己能帮他办什么事，或者儿子想要什么礼物。

汉斯说：“给我买个口琴吧，要哈勃2系列，a小调的。”

农夫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款口琴。

可是当汉斯吹起口琴的时候，爸爸和妈妈的心都要被幸福和喜悦融化了。这两个农民也和所有的人一样喜欢音乐，他们快乐得眼泪直流。

“无所谓，老婆，不管他长得怎么样，只要他能把口琴吹得这么好，什么都无所谓！”农夫说。因为这正是他对他儿子的期望，希望他能有所专长，比如说会拉小提琴，或者能跑得飞快，或者就像现在一样，会吹一口那么好的口琴。

他到处夸耀，说汉斯是多么有音乐天赋。

周围住了好多城里的人——因为他们喜欢乡下清新的空气，所以他们在乡下买了房子——他们都来听汉斯吹奏口琴。于是一切都水到渠成，有个脑袋圆圆的、自己也吹个圆号的先生——据说他在电视台里有相当高的职位——就把汉斯带去参加一场脱口秀了。

“先干一个月，每个礼拜一次。”那位先生说。

汉斯在节目中间休息的时候吹奏口琴。播放这种节目的时候，中场休息是必不可少的。不然的话，观众会受不了节目中那些无聊的废话的，说不定就会把电视关了。而汉斯的口琴吹得那么好听，所以到了后来，很多观众其实都是为了等着听他吹口琴才看脱口秀的。电视上播放脱口秀的时候，他们就把声音关掉；等到汉斯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他们再把声音打开。有些人听了他的音乐甚至还会感动得号啕大哭。

“看到了吗，老婆，”农夫说，“长相怎么样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他能把口琴吹得这么动听。”

很自然，汉斯马上就在一部MTV里演奏他的口琴。他戴着一顶帅气的帽子、一副很酷的墨镜，胯下是哈雷·戴维斯的大摩托车，轰鸣着穿越辽阔的澳大利亚草原，背景音乐就是他自己吹奏的口琴曲。那可是MTV啊，老兄！

现在他的名字当然不是汉斯了。“哟，雄鹰！”——人们现在都这么称呼他，就好像他一直都是这个名字一样。从那以后，我们国家几乎所有的人都希望能长得像他那样。哟，雄鹰！

汉斯成了当时的天皇巨星。

每个人都让理发师把自己的头发做得像刺猬一样；那些出得起钱的人，就去做整容手术，让鼻子往上翘起来；没钱的人，睡觉的时候都是头朝下睡的，把鼻子压在不垫枕头的木板床上；那些趴着睡不踏实的人，就在自己的鼻子上绑一小块木头，尽量把鼻子往上压。当然了，白天他们是不会这么干的——为了美容做什么事儿，是不需让别人知道的。

连女孩子们都这么整她们的头发和鼻子，搞得别人都看不出她们是女孩子了。人们非得低下头看她们的鞋子，从鞋子的大小才能判断，这到底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那些不去把自己打扮成像刺猬一样的女孩儿，至少也想要有一个长得那样的老公，或者男朋友之类的。

当然了，汉斯的父母当然在电视里接受了不计其数的采访。他们告诉大家，当初妈妈是怎么没有考虑到说话的后果，然后草率地许愿说：“就算是生一只刺猬也好啊……”

然后好多人都许了同样的愿望，但却都没有实现。没有人能猜到世界大舞台的规律，在大自然里，没有什么是想当然的。有的时候是这样，有的时候却刚刚相反。

等到他们老了的时候，农夫和他的老婆就把他们的农舍卖给了一个城里来的人——那个人想在乡下生产无公害绿色奶酪，然后，他们就搬到摩洛哥去了。当然啦，他们其实不需要什么钱，因为汉斯的钱早就足够轻轻松松地把整个摩洛哥都买下来了——简单得就像煮方便面一样。

二十四　长虱子的公主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纯洁无瑕的公主。她总是那么的清新洁净，这么说吧，就算你拿着放大镜，也找不到她身上任何一点污渍。所以她的爸爸——也就是国王——很爱很爱她。

后来有一天，她身上长了一个虱子。因为她的爸爸是那么爱她，当然对她身上的所有的一切都爱屋及乌。于是，他就让人抓住了那个虱子，但却没有杀死它。

“把它关在一个纯金的盒子里。”他下令。然后他让人把这个纯金的盒子放在一张摆放在精美的地毯上的纯金的桌子上。当然啦，放在一个纯金打造的房间里。

“好好地喂它。”国王说，“既然它有眼光为自己找了一个这么美妙的地方筑巢，那么它当然应该得到这种待遇。”

他所说的美妙的地方，指的当然是他的女儿了。于是，人们就把那只虱子照顾得非常周到。他们喂呀，喂呀，然后虱子慢慢地长大。

人们继续喂呀喂呀，而虱子也越长越大。

然后它生了很多小虱子，那些小虱子也都得到了精心的照料和喂养，正如国王命令的一样。

那些虱子都飞速膨胀，长成了庞然大物。

最大的那只，当然是那个虱子妈妈了。

很快，虱子妈妈的后代就长大到可以套在马车上当马使了。而虱子妈妈长到那么巨大，人们如果不连续走好几天的路的话，就根本看不到哪儿是它的头，哪儿是它的屁股。

于是人们慢慢地忘记了这个虱子妈妈。它的身上长满了树，人们在上面建造了房子。国王去世了，他那纯洁无瑕的女儿也已经不在了。只有这只虱子，却还在不断地生长。在它的身上，城市建立了起来；森林不断地生长，又被砍掉。早就没有人知道，我们到底生活在什么上面了。其实就在这只好大好大的虱子妈妈上面。

二十五　金孩子

从前有个穷人，和他的老婆相依为命。除了一座破败的茅草屋以外，他们几乎一无所有。这个人是个渔夫，但是他在捕鱼这方面实在没有太多的运气。每天，在太阳升起之前，他就出海了。到了海上，他总是用尽全力撒出渔网，溅起的海水让他浑身湿透，像条落水狗一样，冻得直发抖。可他总是捕不到足够的鱼，能够让他和他的老婆吃顿饱饭。下雨的时候，他们的茅草屋里也同样下小雨；除了身上穿的以外，他们几乎没有别的衣服；每一天，他们都在饥寒交迫中煎熬。

后来有一天，渔夫捉到了一条金色的鱼。突然，那条鱼开口说话了。

“如果你把我扔回到海里去的话，”鱼说，“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要是你不放了我的话，那么你从我身上也得不到太多。吃了我也没太多好处，我最多不超过半斤重。你要是把我卖了，得来的钱最多够你暂时无忧无虑地过两天日子，过完这两天后，你就再也得不到我能带给你的任何好处了。”

渔夫用他那经验老到的手掂了掂那条鱼，它说的没错。于是，他就决定选择许愿了。他说：“我先要一座房子，要结结实实的，不会在风中摇摆，不会漏雨；当然也要够大，最好还能漂亮一点。”

“你会得到一座漂亮的房子的，就像一座小小的宫殿一样。”鱼大方地说，因为它看到渔夫确实没有漫天要价。

“然后我的第二个愿望是，”穷渔夫说，“我们总是能有足够的食物，还要有些好酒。”

“你能吃多少就有多少，”鱼说——因为这个穷渔夫要的确实不多，“不管有多少你的朋友和客人来，你都会有足够的食物；在你的地窖里，总会有足够的美酒，而且都是好酒。”

“第三个愿望我想让我老婆来提。”渔夫这么说，因为他很爱他的老婆。

“你的财富也会越来越多的，”鱼说，“会在你不经意之间慢慢地积累。不过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是怎样得到这一切的。不然的话，你得到的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的。”

于是，渔夫就把鱼扔回到海里。当他回到家的时候，在他们原先的那座破房子所在的那块土地上，他看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房子，简直就像宫殿一样。

房子的四周长满了五彩缤纷的鲜花，他的老婆从房子里向他走来，穿着新衣服，看上去光彩照人，就像新娘子一样。

“这座房子是哪儿来的呢？”他老婆问。

“你不要问我，我也不能说。”渔夫说，“但这肯定是件好事。”

“我好饿啊。”他老婆说，“你有没有捕到什么呢？”

渔夫牵着她的手，进了屋。他们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有好多吃的，正好够他们俩享用。他们拿出食物，铺了满满一桌子。等他们吃饱之后，柜子里又出现好多吃的，又正好够他们享用下一餐。地窖里还有数不尽的美酒，他们想喝多少就有多少，而且都是真正的好酒。

“这一切都是从哪儿来的呢？”他老婆问。

“你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不能说。”渔夫说，“但这肯定是件好事。”

当他们酒足饭饱，舒适地坐在花园里的时候，渔夫说：“说来听听，老婆，你有什么愿望吗？你许的这个愿望会真的实现的。”

他老婆没想太久就说：“我想要一个孩子，哦，不，我要两个。他们一定要长得很漂亮。呣，金孩子，我的意思说，金子做的孩子，纯金的，真正的金子。”

于是，他老婆就有了两个儿子，纯金的。

渔夫有时候还出海捕鱼，至于能否捕到什么，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因为他的财富正在缓慢但又不停止地增长。谁也不知道，那些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逮不到太多的鱼，可是他才不在乎呢。白天他总是安逸地坐在咖啡馆里，喝着葡萄酒，抽着雪茄；而他的老婆则待在家里，摆弄着家里的花花草草；他们的两个金孩子也慢慢地长大。每当他晚上回到家的时候，他的老婆总会问他，这一切都是从哪儿来的，这么多好运怎么会转瞬之间就降临在他们头上。

“你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不能说。”渔夫说，“但这肯定是件好事。”

因为他总是不说出这个秘密，而他的老婆如今要干的活也越来越少——因为他们越来越有钱了，所以她的好奇心也变得越来越强。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她就问，这一切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你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不能说。”渔夫说，“但这肯定是好件事。”

没过多久，他老婆每天都要问三次，白天一次，黄昏一次，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她还要再问一次。渔夫每次都是那么回答，而他老婆却变得越来越好奇。很快，她几乎除了问这一切是从哪儿来的以外，别的什么话都不说了。

两个金孩子长大了，但是他们过得并不幸福。在学校里，其他正常的、不是金子做的孩子老是往他们身上扔脏东西，把他们摁到地上，好让他们也变得又黑又脏。他们总是被别的孩子欺负，因为他们是那么地金光闪闪，与众不同。而因为殴打他们的孩子总是很多，所以他们也无法真正地保护好自己。走在街上的时候，也总是有人追着他们拍照。甚至有好多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看个究竟。

他们真希望自己不是金子做的。

而他们的妈妈还是继续执著地问着他们的爸爸，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

渔夫还是守口如瓶。

于是，他老婆干脆躺到床上说：“我生重病了，我快要死了。但如果你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话，我肯定就会好起来的。”

但这一招没有用。渔夫说：“你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不能说。但这肯定是件好事。”

于是他老婆开始绝食，看上去奄奄一息的样子。她说：“明天我就要死了，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吧，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

可是，渔夫还是不说。

于是渔夫的老婆从床上爬了起来，又开始吃东西了。过了三天，她就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健康了。可是接下来，渔夫就像生活在地狱里一样。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老婆一见到他，就朝他大吼大叫：“你要是再不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话，你这个挨千刀的，我就打死你！我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砸烂！我再也受不了！！”

就这样，无休无止，夜以继日，只要她醒着，她都这样闹个天翻地覆。

终于有一天，渔夫再也受不了了。他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这一切是从哪儿来的。他刚说完，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他们躺在他们以前那张吱吱呀呀响的破床上，在他们那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里。凳子上的破碗里只有两颗豌豆，这是他们唯一能用来填肚子的东西。

第二天，渔夫又出海去捕鱼了。但是第一网没有捕到鱼，接着又没有，然后再没有。最后，他总算捕到几条小鱼，也几乎不够他们一家四口一顿吃的。就这样，他们度过了漫长的一生，直到他们离开这个世界。

只是对他们的孩子们来说，这下可好多了——因为他们不再是金子做的孩子了，所以他们总算能够宁静地生活了，再也没有人嫉妒他们了。后来，他们也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成了渔夫。他们驾船出海，像爸爸一样，他们同样也捕不到太多鱼好让他们衣食无忧。但是他们比那个时候快乐多了——那个时候人们不让他们宁静地生活，因为他们是金子做的。

而宁静的生活要比金子珍贵多了。

二十六　强壮的汉斯

从前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哦，不对，从前有一个有钱人和他的太太，他们住在一座建造在大花园里的漂亮的白色别墅里面，因为他们非常富有。他们几乎拥有所有富人应该拥有的一切：豪华的座驾，经验丰富的厨师和园丁，一流的企业，上流社会的朋友，漂亮的游艇，两条狗，在加勒比还有一个小岛。但是他们只有一个儿子，他叫汉斯，那时候他五岁。

他们把汉斯当做他们最宝贵的财富，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珍贵的事物了。这一点每个人都知道，因为很多报纸都报道过他们一家，而且还上过两次电视。于是有一次，当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有两个歹徒在他们家的落地玻璃上割了一个大洞，砸开了三道门，然后就把他——汉斯绑架了。

当他们把汉斯装在麻袋里往外背的时候，其中一个一边走还一边说：“如果这孩子是他们最最宝贵的财富的话，那么他们要是想要回他的话，他们就会愿意把其他所有的东西都给我们。真是笔好买卖啊，乔，哈哈哈！”

他们把汉斯带到位于意大利的一座偏僻的房子里，那里还有别的坏蛋。汉斯没有因为所发生的一切感到太担心，他干脆好好地在麻袋里睡了一觉，以便保持体力。因为，他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他的房间里有三个电视，每个电视都有十六个频道。他看了很多电影，经常同时看三部电影。所有与力量、速度、绑架、毒贩和超人以及等等有关的事儿，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电影让他精通了所有空手道和拳击的技巧，他一个左勾拳，就能把两个史泰龙打趴下了。大部分搏击的技巧他都是从阿诺德·施瓦辛格那儿学来的，他长得也最像施瓦辛格。

“哟，你们带了谁来了，哥们儿？”

“是个小富翁，哈哈哈，他就是一张大支票，亨利！”

汉斯随便那些坏蛋继续瞎扯，坐在麻袋里一动不动。绑匪们担心他会不会被闷死了，要是那样的话，一个死了的汉斯能换的钱肯定就要少多了。于是他们把汉斯放在桌子上，其中一个歹徒把麻袋打开，把汉斯从里面拖了出来。

汉斯知道，真正的高手只会把力量用在真正必要的时候。为了节省力气，他任由那些浑蛋摆布。那当然了，不然的话，他就会像施瓦辛格那么酷地搞定他们。

他任由他们把自己放在桌子上，任由他们把自己从桌子上拉起来，然后——他动手了！迅雷不及掩耳！他先是轻而易举地用一个摆拳击中了歹徒中的老大的脑袋瓜子，这一拳他只用了一半的力气，因为他怕把对方打死了。其实也没这个必要，那家伙后来在桌子下面躺了一个礼拜。

“哇！”一个歹徒站在刚才还站着、但现在已经趴在地上的那个家伙旁边喊道。当汉斯一记勾拳自下而上击中他的下巴的时候，他还张着大嘴巴呆站在那儿。那家伙“咚”的一声摔倒在地，身旁还躺了刚刚从他的嘴里掉出来的两颗门牙。

之前坐在汉斯身后的第三个绑匪操起椅子，想把汉斯砸晕。他当然不可能得逞了，汉斯抬起左臂，架住了椅子。椅子被打得粉碎，无数残破的碎片在空中爆炸开来。一条椅子的脚击中了这个现在已经没有座位的家伙——他当然没有座位了，因为，要抓起椅子打人的话，他当然要先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当椅子的脚击中他的鼻梁的时候，他的眼前一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而这一瞬间足以让汉斯好好利用了，他一记左勾拳重重地砸在歹徒的太阳穴上，这一下可把那家伙给砸迷糊了。他摇摇晃晃，腿有些发软。不过他马上就恢复神志，因为他以前曾经是个优秀的田径运动员，还参加过汉城奥运会，甚至还得了两块铜牌。只是后来他迷恋上了毒品，于是他不断沉沦，越陷越深，一直沦落到在托斯卡纳这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房子里，干这些下流的、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又站了起来，一掌甩了过来，想把汉斯打倒。多么愚蠢啊！可怜的是，他又错了。格挡掌击是汉斯的拿手好戏，这方面他甚至比施瓦辛格还厉害。

汉斯闪电般地抬起左臂，歹徒的右臂砸到汉斯钢铁般的左臂上。他惨叫一声，撒腿就跑，从来没见过有谁能像他跑得这么快，要是当年在汉城他能跑那么快的话，说不定他得到的奖牌就是金牌了。他向屋外跑去，消失在远方的沉睡在黑夜里的橄榄树林里。天空中繁星点点，似乎在赞美伟大的造物主。

已经搞定三个了，但是那儿总共有五个歹徒，也就是说，还剩下两个。这两个总算看明白了，他们现在面对的是怎样的狠角色。于是他们想从枪套里掏出AK－47自动步枪，把汉斯干掉。

他们当然打错了算盘。

因为枪套上总共有十三个扣子、两个绑带，即使今天最有经验的皮匠都需要至少十一分钟时间来解开枪套。简直说都不用说，汉斯是怎样利用这十一分钟时间的。他慢慢地、冷酷地走向这两个小喽啰，抓起其中一个，拖到桌子上，用力地摁着他往桌面上撞了十几下，搞得这家伙鼻子里几年来堆积起来的灰尘都掉了下来。然后汉斯扯住另一个家伙的胡子，把他的头飞快地从左甩到右，又从右甩到左。很快，这家伙就记不起任何事情了。他不停地甩着脑袋，已经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到底在哪儿。

汉斯让他走了，因为强者对他的敌人总是宽宏大量的。那家伙慢慢地走了出去，因为他住的不远，于是他蹒跚地向他妈妈家走去了。

当他妈妈问他到哪儿去过的时候，他说：“在海因策那儿。”

那当然是胡说八道，因为海因策又不住在那个地方。完全短路了，这家伙的脑子里的保险丝已经完全烧掉了，可怜的家伙。

好了，我们不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了。汉斯走到院子里，那儿了停了很多惹眼的好车。那辆法拉利不错，他完全可以开走。他太熟悉法拉利了，每一颗螺丝都熟稔地像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因为他爸爸的车库里就停着两辆法拉利。他翘起鼻子，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完全没必要开车！特别是想到要半夜三更在那烂路上开车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别的主意。

他慢慢地走到一棵柏树下面，轻盈地踩着一根一根树枝，爬到了树冠上。然后他抱着树冠，把它一直压到地上。然后他左手抓住树冠，从地上跳了起来，原来被压成弓形的柏树反弹起来，把他甩向了星光点点的托斯卡纳的美丽天空。超人！哇，上帝啊，多么美妙的夜晚啊！

他只需要注意风向，适应气流，调整自己的飞行姿势，避开那些来来往往的飞机。那些单引擎的小飞机比波音、还有空中客车的大飞机要危险多了，因为一般来说，直到它们都快贴到你的夹克上了，你才能看到它们。而且它们在空中到处乱飞，根本不守交通规则。

七点半的时候他就到家了，还可以睡上一小时的回笼觉。

二十七　跳蚤和虱子

从前有一只跳蚤和一只虱子，它们一起住在一间小阁楼里。一天早上，虱子发现她的长筒袜不见了，于是马上号啕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呀？”跳蚤问。

“我难道不能哭吗，我的长筒袜丢了，简直就是倒霉！”虱子吼道。

于是，跳蚤也开始哭了起来。

门听到了，好奇地问：“你哭什么呀，小跳蚤？”

“我难道不能哭吗？”跳蚤说，“虱子的长筒袜丢了，正在那儿哭呢。简直就是倒霉！”

于是，门也开始大哭起来。

扫帚听到了，好奇地问：“你哭什么呀，门？”

“我不能哭吗？虱子的长筒袜丢了，正在那儿哭呢；还有跳蚤也在哭，简直就是倒霉！”

然后，扫帚也开始哭了。

手推车听到了，好奇地问：“你哭什么呀，扫帚？”

“我不能哭吗？虱子的长筒袜丢了，正在那儿哭呢；还有跳蚤也在哭；还有门也在哭；现在我扫帚也在哭，简直就是倒霉！”

然后，手推车也开始大哭起来。

苹果树听到了，好奇地问：“你哭什么呀，手推车？”

“我不能哭吗？虱子的长筒袜丢了，正在那儿哭呢；还有跳蚤也在哭；还有门也在哭；还有扫帚也在哭；现在我手推车也在哭，简直就是倒霉！”

然后，苹果树也开始大哭起来。

树上的小虫子听到了，好奇地问：“你哭什么呀，苹果树？”

“我不能哭吗？虱子的长筒袜丢了，正在那儿哭呢；还有跳蚤也在哭；还有门也在哭；还有扫帚也在哭；还有手推车也在哭，现在我苹果树也在哭，简直就是倒霉！”

然后，小虫子也开始大哭起来。

有个小姑娘听到了，好奇地问：“你哭什么呀，小虫子？”

“我不能哭吗？虱子的长筒袜丢了，正在那儿哭呢；还有跳蚤也在哭；还有门也在哭；还有扫帚也在哭；还有手推车也在哭；还有苹果树也在哭，现在我虫子也在哭，简直就是倒霉！”

然后，小姑娘也开始大哭起来。

天上的白云听到了，好奇地问：“你哭什么呀，小姑娘？”

“我不能哭吗？虱子的长筒袜丢了，正在那儿哭呢；还有跳蚤也在哭；还有门也在哭；还有扫帚也在哭；还有手推车也在哭；还有苹果树也在哭；还有小虫子也在哭；现在我小姑娘也在哭，简直就是倒霉！”

因为大家都在哭，于是，白云也开始哭，于是，天上就下起了大雨，雨不停地下呀，下呀，直到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淹没。而这一切，只是因为虱子的长筒袜不见了。

二十八　七只乌鸦

从前有个太太，她好想有很多很多孩子。可是现实却偏偏事与愿违，她连一个孩子都没有。有一次，当她走过公墓的时候，她看到好多乌鸦在天空中无忧无虑地飞翔。她轻率地说：“哪怕我能生出只乌鸦来，我也心满意足了。”

有的时候，再怎么许愿也没有用；可是有的时候，却很灵验。这回，她许的愿马上就实现了，因为她很快就要生孩子了。她告诉了每一个她认识的人，她马上要当妈妈了。她准备了浅蓝色的小衣服，因为她想生个儿子。她为什么想要一个儿子，谁也不知道。反正有些妈妈想生儿子，有些妈妈想生女儿。

然后她生出了这个孩子。的确是个儿子，但他是一只乌鸦，乌鸦儿子。

但是，她还是感谢上帝对她的眷顾，因为她记得自己当时那么轻率地许下的愿望。所以她还总是抱着自己的孩子——也就是那只乌鸦——轻轻地摇，哄他入睡，就好像他不是乌鸦一样；她喂他吃东西；把他放在婴儿车里，推着车到处散步。如果有人问她：“你好，乌孙太太，你的孩子怎么样啊？”她总是回答说：“很好，很好，他的头发乌黑乌黑的，真是太好了。乌黑的头发，就像意大利人一样。当然啦，我的老公是意大利人，他的太婆家是意大利人。遗传嘛，难道不是吗？！”

她徒劳地等着她的孩子长出乳牙，可是这孩子就是长不出牙齿来。因为对一只乌鸦来说，即使要长出什么来的话，最多也就是鸟嘴吧，而鸟嘴里是没有牙齿的。

等到这个孩子刚刚能飞的时候，她就又怀了一个。不说你也知道，这回又是一只乌鸦。这位太太又感谢了上帝，还是非常开心，就好像这只乌鸦就是个小人儿一样。而且慢慢的，她变得比喜欢人还喜欢乌鸦了。她觉得，就算她又生了一只乌鸦，她也有理由开心。成为母亲的喜悦掩盖了所有的一切。然后她又生了一个孩子。

又是一只乌鸦，那当然了。我们没必要再啰里巴唆重复了。一切都像前面两个孩子一样。她喂孩子们吃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她简直想把金子穿在他们身上；她还总是对人们说：“乌黑的头发，很漂亮，不是吗？”

到后来，她总共生了七个这样的孩子。

全都是乌鸦，全都有乌黑的头发，而她也同样深爱着她的每一个孩子。

只是现在，她对这种魔咒有点厌烦了，于是她想另外再尝试一次。她走到公墓，在她以前许愿的地方，又许了一个愿望：“现在再让我生个女儿吧，求求您了！”

一般来说，女孩儿不大可能是乌鸦的。于是这一次，魔咒再一次实现了。她生了第八个孩子，是个女儿。

“上帝啊，”太太说，“上帝啊，我是多么幸运啊。”她幸福得一塌糊涂。

只是乌鸦们变得越来越不乖了，他们总是唧唧喳喳，吵个不停，越来越让人心烦了。有一次，太太想坐车去看她的姐姐，但最后她却不得不走路去，因为司机不让她上车。司机说：“鸟儿要关在笼子里才能随车，不能像这样飞来飞去的。再说，既然他们能飞，还搭什么车呢？不行，不行，太太！”

还要说的是，乌鸦们还在其他乘客的衣服上随地大小便——我可真不瞎说。

当孩子们到了该上学的年龄，老师给太太提了一个建议，还是把他们送到鸟类学校里去吧。老师还说：“要不然就送到兔子学校去，说不定那里的人能够接受他们。是乌鸦还是兔子，对他们来说反正都无所谓。”

如果太太带着孩子们去教堂，牧师就只好停止布道，直到他们离开。必须要说的是，他们在的时候，牧师也确实没办法讲话，因为这些没礼貌的家伙——也就是这七只乌鸦——简直吵翻了天。

实在是没办法了，于是太太想再尝试一次，求助于魔咒，于是她又来到公墓那儿，她说：“哎，要是那些乌鸦能变成男孩儿该多好啊！”

这一次，魔咒又灵验了。谁也说不好，为什么这样的魔咒有时候能够变为现实，有时候又不能。

回到家后，她看到，乌鸦们正在相互拔着身上的羽毛，直到他们赤身裸体为止——他们就变成了小男孩。

现在妈妈必须得给他们买衣服了，夏天的T恤、冬天的棉袄、裤子、衬衫、袜子、鞋子……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衣物都写出来。现在学校也让他们上学了，司机也让他们上车了。可是这些坏孩子还是和以往没什么两样，就像乌鸦一样。他们还时不时地揍他们的妹妹，妈妈很快就受够了这些小坏蛋了。他们就像乌鸦一样，除了现在要穿衣服，吃比以前多十倍的东西以外，而且还要钱坐车——因为他们现在不能飞了。妈妈很快就受不了了。不过因为她已经深信，每次许愿都能灵验，所以她也没有太多担心。她又来到公墓，说：“要是那些男孩儿再变成乌鸦就好了。”

可惜，这次她的愿望没有实现，因为我们知道，魔咒不是每次都灵验的。尽管她不停地去公墓，不停地说，但是——还是没用。小男孩们还是小男孩儿，而且，是一群小坏蛋。

幸运的是，她至少还有一个女儿，而她的女儿也至少给她带来了很多很多真正的快乐。

二十九　木匠和车工

从前有一个木匠和一个车工，他们各自做了一件自己非常满意的作品。木匠做了一张大桌子，坚固、耐用，就算三个超级大胖子坐在上面也不会垮掉。桌子里还有两层抽屉，拉动的时候就像上了油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而车工的作品是一个滑翔板。

他们俩一起带着各自的作品接受工艺精品委员会的鉴定。参加评审的先生们看到了桌子，然后说：“呣，不过是一张普通的桌子嘛，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这就是你所要展示的作品吗？”

“这桌子就像森林里的橡树那么结实。”木匠说，“请吧，先生们，请你们坐上去试试。”

“谢谢，不用了。”评审团说，“我们相信你说的。不过，这就是它所有的优点吗？”

“结构非常牢固。”木匠说，“请吧，先生们，你们来试一下，在桌子的每一边都套一匹马，我敢说，都不会把桌子拉散架了。”

那个年代可没有太多马，就算有的话，那也得事先把马牵到这儿来呀。

于是，其中一位评委说：“不用了，看得出来，这张桌子很结实。可是，这就是它所有的优点了吗？”

“不是的，”木匠说，“先生们要不要试试，把这张桌子放到水里呢？它会浮在水面上的。”

这附近没有池塘或者河流，再说，要是那么做的话，那些评委们说不定也会把自己身上弄湿的。于是他们说：“不用了，它当然会浮在水面上了，说都不用说，这桌子怎么说也是木头做的吧。可是，这就是它所有的优点了吗？”

“怎么说呢，”木匠说，“我用的都是最好的最匀称的木头，没有一个结头。抽屉滑动的时候很柔和，根本就没有响声。桌子嘛，除了这些优点以外，你还能要求什么呢？”

“说的没错。”评审团一致同意，“通过鉴定！现在该轮到车工了。”

“您有什么作品要展示呢？”他们问车工。

“是一个滑翔板。”车工说。

“这就是你所要展示的作品吗？把它立在桌子上，让我们好好瞧瞧。”评审团说。

“滑翔板是立不起来的，”车工说，“滑翔板是用来滑翔的。”

“是嘛！立不起来。这么说，这玩意儿不是很硬实咯。要不我们找几匹马，把你的滑翔板绑在马上拉拉看？”评审团又说。

“请你们千万不要这么试。”车工说，“我做的可是滑翔板呀。”

“哦，结构也不牢固。那么我们把滑翔板放到水里试试，看看它能不能浮在水面上？”评审团问。

“不能，”车工说，“这可是个滑翔板啊。”

“那么这东西响不响呢？”一个评委问道。

“响的。”车工回答说。

“哦，还是响的。是这样啊。”

评委们把头凑到一起，商量了一会儿，然后说：“不通过！不通过鉴定，就这样！”

于是，车工发动了滑翔板，爬到窗台上，然后就飞走了。这样的评审团和所谓的精品鉴定就让它见鬼去吧！

三十　咕噜噜响的小椅子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他战胜了周边所有的敌人，全世界都向他低头，臣服于他，只有一个除外，那就是一张会咕噜噜响的小椅子。在他的王宫里的一个宫殿里，有这么一张小椅子。不管是谁，要是想往那张椅子上坐的话，它马上就会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然后就把坐在它上面的那个家伙甩到飞起来，穿过整个宫殿，掉到宫殿的另一边。不管那个人是部长还是宫女，是伯爵还是仆人，是国王还是王后。不管是谁，只要敢想用屁股去碰它，它就会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像发狂的魔鬼一样，把想坐在它上面的人扔到宫殿的另外一边。

只有一个人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到那张椅子上，那就是国王的最小的女儿——波杜拉。

波杜拉是那么的美丽，当她从花园里走过的时候，那些花朵们都会快乐到直哭；波杜拉是那么柔美轻盈，就像春天里的蒲公英。当她坐到那张小椅子上的时候，小椅子就像天上的白云一样柔软，温顺。

“见鬼。”国王说，“没错，我也喜欢波杜拉。可是不管怎样，我非得在这张该死的椅子上坐一次。不然的话，我就成了别人的笑话了！”

他的屁股刚刚碰上那张小椅子，小椅子就开始咕噜噜作响，然后国王就飞到了大殿的另一边去了。

“这种事儿我还没碰到过！”国王咆哮道，“把我的阿拉伯马鞍拿来，放在这张该死的椅子上。我要是怕了它，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笑话我呢！”

想当年他年轻的时候，可是远近闻名的最好的骑士。

没有哪匹马能够把他甩下去，坐在他的阿拉伯马鞍上，他驯服过最烈的骏马，还赢得了四百一十三场战斗的胜利。

那张小椅子温顺地任由仆人把马鞍系到自己身上，没有发一点牢骚。可是国王的屁股刚刚坐上去，想准备像骑马一样踢马刺的时候，小椅子又开始咕噜噜作响，把国王扔到了宫殿的另一边。顶灯钩住了国王脚上的马刺，把他挂在了空中。“见鬼！”他咆哮道，“这种事儿我还从来没碰到过！”

国王开始夜以继日地琢磨着怎么对付这张小椅子，其他任何事情他都不关心了。他让他的部长们去管理国家，发动战争。

“把武器专家找来。”他命令道，“让他马上给我造一副钢铁的盔甲，要重得让我穿了之后就动也不能动。要是我穿了那么重的盔甲的话，我看它怎么把我甩到飞起来！那是不可能的！再搞不定这张破椅子，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笑话我呢！”

武器专家为国王造好了他想要的盔甲，然后仆人们把国王放到了这张会咕噜噜响的小椅子上。可是国王的屁股刚刚碰到小椅子，它就又开始咕噜噜作响，把国王扔到了大殿的另一边。

“见鬼！”国王破口大骂，“把战舰专家找来。让他用最坚硬的橡木和钢铁造一个最最复杂的装置，把这个该死的椅子固定住，不要让它动哪怕一个毫米。然后我就能坐上去了，不然的话，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笑话我呢。”

当这个用最坚硬的橡木和钢铁做的复杂的装置制作完毕之后，小椅子被牢牢地夹在里面了，哪怕二十三匹马也不能把椅子从那里面拉出来。

国王还需要一个讲解员，告诉他怎样操作这个复杂的设备，以便他坐到椅子上面去。可是国王的屁股刚刚碰到椅子，它又开始咕噜噜作响，把国王扔了出去，飞到了大殿的另一边。

“把最最聪明的星相师和魔法师找来！”国王抓狂地喊道，“快！！！”

最最聪明的星相师和魔法师来了，他对国王说：“很明显，不管是谁，只要屁股一坐上去，就会被甩到空中。原因已经非常显而易见，因为它受不了人的屁股。”

“那么波杜拉为什么可以呢？”国王问。

“那也很简单，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讲，波杜拉都是最最美丽动人的。”最最聪明的星相师和魔法师说，“要是她想坐在我的身上的话，我也心甘情愿啊……”

“闭嘴，别胡说八道了！”国王喊道，“快说，我该怎么办？”

“用一块铅皮把您的屁股包起来。”最最聪明的星相师和魔法师说。

于是，国王往裤子里塞了一块铅皮，可是他刚刚碰到那张椅子，它就又开始咕噜噜作响，把国王甩到了大殿的另一边。

“或许它真的不喜欢人们用屁股坐它。”国王说，“好吧，那我就用我的头坐上去。连它都搞不定，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笑话我！”

他小心翼翼地站到椅子前面，想在椅子上来个倒立。可是他的头刚刚碰到这把小椅子，小椅子就开始咕噜噜作响，把他甩到了大殿的另一边。

可是美丽的波杜拉想来就可以来，想坐就可以坐，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在水里，”国王说，“从来没有人能够在水里赢得了我。把这张挨千刀的小破椅子扔到湖里，在水里我一定搞得定它。没错，在水里我还从来没有输给过谁。我一定要搞定它，不然的话，别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呢！”

他穿上游泳裤，把椅子摁到水下面，坐了上去。可是他的泳裤刚刚碰到小椅子，它就又开始咕噜噜作响，把国王甩了起来，掉到了湖水的另一边。

于是，国王发布了通告：“在我的王国里，谁要是能够搞定这张该死的小破椅子，他就比我更能干。我就把我的王位让给他，他还可以娶我的美丽的波杜拉为妻。”

第一个来挑战的是个大胖子。他胖得要死，哪怕让他原地转一圈，估计都需要花上他半天时间。“这张破椅子要是甩得动我，那我真会让人笑话一辈子了。”他说。然后他擦了擦椅子上的皮套子，朝自己的手上吐了一口唾沫，就好像拳击手在给对手一记重重摆拳之前要做的那样，然后用尽全力往椅子上坐了下去。可是他的屁股刚刚沾到椅子，椅子就开始咕噜噜作响，把他甩了出去，摔在了大殿的另一边。

第二个来挑战的是全国最最强壮的武士。如果五艘战舰绑在一起，就算是十级大风吹来，他一只手就能把那五条船拉住，纹丝不动。那么说吧，他简直可以止住狂风！“我先抓住椅背，”他寻思，“然后我紧紧地摁住它，我再猛地跳上去。要是还搞不定一张小破椅子，那可真要让别人笑掉大牙了。”于是他就那么做了，他双手紧紧地按住椅子，让椅子一动都别想动。

“我早就知道了，可怜的小东西，”强壮的武士得意地笑，“哈哈哈！好了，哥们儿，我来了。”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瞥向美丽的波杜拉了。可是，他的屁股刚刚沾到椅子，椅子就开始咕噜噜作响，把他甩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到大殿的另一边。

全国几乎一半的人都尝试过了，没有人能够征服这张神奇的小椅子。最后来了一个矮小瘦弱的戴眼镜的年轻人，门口的守卫都不想让他进来。

“让他进去吧！”一个守卫说，“他估计跟只苍蝇差不多重，他要是坐上去的话，说不定那椅子根本就没有任何感觉。哈哈哈！”

于是，他们就放他进来了。这个瘦弱的年轻人问国王，他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条件。

“条件来条件去的，”国王不屑地嘲笑道，“随便什么条件，你说就是了。铁条、铁块、战舰、钉子，还要不要士兵啊，你随便说什么都行。要是不答应你的话，我不是让别人笑话我嘛！”

那个瘦弱的年轻人于是就提了他的条件，他想要公主波杜拉过来。

“现在，请您坐到椅子上。”他说。公主坐了上去。

椅子就像白云一样温顺、柔软。

然后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坐在了公主上面，坐在她的大腿上，于是他胜利了。国王说的话当然要算数的。于是，年轻人成了国王，而波杜拉就成了他的王后。他们一辈子都保留着那张会咕噜噜响的椅子——作为纪念。有时候他们还坐到椅子上去，下面是王后，上面是国王，他们在椅子上幸福地摇啊摇。

三十一　汉斯的婆娘

汉斯娶了卡特琳娜，因为她长得那么美。可是婚礼刚刚过去，他就发现，这个婆娘有多懒。

卡特琳娜想的总是：“我是该先吃东西，还是先睡觉呢？我还是先吃饭吧，不然的话，睡到后来就饿醒了。”

于是，她就吃饭，吃完后就觉得累了，然后她就觉得：“现在我真的想睡觉了。”

于是，她就躺下睡觉。等到她睡醒过来，她又觉得饿了，因为睡完觉之后她的肚子又空了，然后她又吃。吃完后，她又想：“老话说的好啊，要么饭后百步走，要么合眼睡一宿。如果出去走走的话，我还得穿鞋子。呣，那还是睡觉好了。”

要是她睡不着的话，她就躺在沙发上，看看图画书。看着看着，她又饿了，然后她又得吃点东西。等到汉斯下了班回到家，他那漂亮的老婆还躺在沙发上。

“你做了饭吗？”汉斯问。

“今天没做饭，今天我有些累。”卡特琳娜回答说。

于是，汉斯在锅里打了两个蛋，做荷包蛋吃。

“给我也煎两个。”汉斯的老婆说。

就这样日复一日，汉斯的婆娘每天都这样吃了睡，睡了又吃。有一次，汉斯下班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他的婆娘还在那儿睡觉。汉斯气得要命，于是他拿来剪刀，把他婆娘的裙子剪掉了好大一截，好让她也不爽一下。

可是她一点都不生气。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说：“这裙子看上去棒极了！”然后她就走到大街上去了，好让大家都看看她的漂亮裙子。

于是，弗里德里希看到了她，而她的裙子是那么漂亮，于是弗里德里希就把她带回了家，和她结婚了。可是婚礼刚刚过去，弗里德里希就发现，他的婆娘有多懒。她总是躺在沙发上，成天想着：“是该先吃东西呢，还是先睡觉？”

日复一日，每天都这样。

但是汉斯至少把他的懒婆娘甩掉了。

三十二　大拇指

从前有个农夫，他有个儿子。他儿子的个头小得可怜，只有人的手指那么大，没错，简直比手指还小。邻居们早就在那儿嚼舌头了，都嘲笑这个农夫。因为，这怎么可能呢？爸爸的个子可不小（一米六三），有句老话说得好：

“猪圈上空太阳照，爸爸英俊儿子俏；猪圈上空月亮笑，儿子难看爸爸孬。”

意思就是说，儿子总是像爸爸的。

而你同样也可以这么理解：如果爸爸长得高大的话，儿子就矮不到哪儿去；要是爸爸胖的话，儿子肯定也不会瘦；要是爸爸长得黑的话，儿子又怎么会白呢。

“很明显，”村里的人都说，“这个爸爸当得有点问题。”

而因为这个儿子根本不长个儿，只有大拇指那么大，所以大家都叫他“大拇指”。

可是，大拇指是这个农夫的唯一的儿子和全部。对老爸来说，儿子长到十岁的时候，就应该可以驾驶拖拉机了；然后到十二岁的时候，就应该试着开爸爸那辆奔驰了；到了十三岁的时候，就应该可以自己开车了；等到儿子十四岁的时候就应该会操作铲车、犁地车、施肥车、杀虫机，在地里帮忙干活儿了；等到爸爸自己五十五岁的时候，儿子就该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可是儿子就是不长个儿，站直了也只有白酒杯子那么大，还没有奔驰车的钥匙高。

当然儿子也不是什么都没用。他总是做他力所能及的事儿，他总是在桌布上捡掉下来的面包的碎屑，在桌子上码成一堆；他清理点过的火柴；打扫他爸爸不小心掉到地毯上的烟灰，把这些垃圾都清理掉。对这么小的一个人儿来说，这些可不是很轻松的工作，上帝肯定知道！

有一次，农夫要到田里耕地去，儿子说：“爸爸，我想跟你一起出去。”

“你还想到外面去？”爸爸说，“待在家里吧！地里的活你又帮不上忙，再说啦，你会走丢的。”

大拇指听了爸爸的话就放声大哭。为了耳根清净，爸爸就把他装在上衣口袋里，带着他一起到地里去。等他们到了地里，爸爸把他从兜里掏了出来，放在垄沟旁边。

当爸爸干完活，躺在那儿休息一会儿，顺便吃个早餐的时候，苍蝇和其他虫子拥了过来，它们趴到爸爸的身上，把他搞得又痒又痛，难以入睡。

那小家伙埋伏在爸爸的大鼻子后面，狠狠地揍这些打搅他爸爸休息的坏虫子。他赶走了这些浑蛋，甚至用尽全身力气压死了两只绿头大苍蝇。

每个父亲都会为能干的儿子感到骄傲。

可是他的爸爸却不高兴了，因为儿子的响动吵醒了他，他还误以为，儿子一个人玩得不乐意了，所以才把他搞醒了。

在家里的时候，大拇指也不停地和这些咬人的昆虫和爬虫们激烈地战斗，他用一根杉树的尖刺做了一张弓，把从爸爸的外套上找来的猪鬃磨尖了做弓箭。刚开始当然不容易，不过很快他就练就了一手绝活，甚至能够一箭搞定飞翔的蚊子，然后把杀死的昆虫背到粪坑里当肥料。没错，他甚至能够射中肥大的绿头苍蝇的翅膀，让它们再也飞不了，乖乖地为他干活。他让苍蝇们为他搬运一些不是很重的东西，比如说被他射死的爬虫，以免那些恶心的东西躺得到处都是。很快，他就变成了有用的人，一个比大人更有用的人。

可是爸爸还是不满意，因为儿子辛辛苦苦拼命做的事情，对他自己来说无非是举手之劳。

后来又有一次，农夫又到地里去挤牛奶。小儿子看到，汽车怎么也发动不起来，老爸在那儿骂骂咧咧的，手足无措。他早就看到了，是因为爸爸手上的脏东西流到了钥匙上，然后又流到了钥匙孔里面，所以才会发动不了汽车。于是大拇指开始干活了，他把钥匙孔里的那些细小的锁片和洞洞擦得一干二净，给它们上了油。到后来，这些活他干得得心应手，他甚至恳求他的爸爸，让他到梅赛德斯－奔驰公司去做锁匠。

可是爸爸还是不满意。精细工业这方面他一窍不通，他把这类工作归类到艺术，而艺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臭不可闻，一无用处的。

后来还有一次，农夫想到城里去取点钱。

“爸爸，带我到城里去吧。”大拇指说。

“你还想进城？”爸爸说，“在家待着吧！你到那儿去又帮不上忙。再说你会走丢的。”

大拇指听了之后就号啕大哭，为了耳根清净，爸爸把他装在上衣口袋里，一起到城里去。

到了城里，爸爸把他的奔驰车停在火车站的停车场上，然后等他取了钱之后，他买了一个小收音机，日本制造，价廉物美。有了它，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就不那么闷了。农夫开心地一路开着收音机，一个电池只要六十芬尼，可以听三十个小时呢。

大拇指也从这个小东西那儿得到了很多快乐。他再也不睡在他妈妈为他铺在胶卷盒里的床上了，而是躺在这个收音机旁。等到他的爸爸妈妈上床睡觉以后，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甚至爬到收音机里面，研究它的构造。很快，他就能得心应手地接收哪怕再弱的信号了。不管是摩斯电码，还是远洋轮船的讯号，甚至俄罗斯的秘密间谍电波他都能够找到——他们每个礼拜都要放送三次《三驾马车》。

可是爸爸还是不满意。因为他不懂摩斯电码，更别提什么哥萨克音乐了。

大拇指还精通修理女式手表的技艺。在梳妆台上的糖果盒里，大拇指找到了他妈妈的一块腕表，那是她第一次领受圣餐的纪念品。他把表拆开，然后又拼装起来，第一天他干了三次，第二天五次，再到后来，他能够飞快地把表拆开又装起来，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到底他一天能拆几次。真是太美妙了。于是他恳求他的爸爸，让他做去表匠吧。

可是爸爸还是不满意。

而这个小家伙在干这种繁杂的细活的同时，他的思想也复杂了起来。他的鼻子下面长出了稀疏的胡子，有句老话说：

“一根胡子长出来，美丽少女少年爱。”

于是他向美丽的米娅求婚了。一个柔美的、可爱的小女孩，温柔善良，叩响了他的心扉。她是那么完美，是每一个年轻农夫的梦中情人。她爸爸是个面包师，那是一个正当的职业。她没有考虑多久就答应了。她很喜欢小老鼠，或许她把大拇指也当成一只小老鼠了吧。

当米娅告诉她爸爸的时候，爸爸问：“他有钱吗？”

“没有。”米娅说。

“那么他长得好吗？高大吗？强壮吗？”爸爸问。

“没有。”米娅说，“可是我真心地喜欢他。”

“可是我们不喜欢。”面包师说。这样的女婿他当然有理由不满意啦。

可是和所有的故事一样，如果女儿死心塌地要嫁人，哪怕是嫁给一个魔鬼的话，爸爸也是阻止不了的。米娅在没有征得爸爸的同意的情况下，嫁给了大拇指。

大拇指的爸爸把那辆奔驰车当做结婚礼物送给了他的儿子，当然他在车上改装了残疾人驾驶设施，以便他的儿子至少能够开动这辆车。可是这一切其实还是白费力气，大拇指的短腿根本就够不到踏板，就根本别提踩离合器了。于是爸爸又不高兴了。

于是大拇指去找一个巨人当老师。他希望能够做一个爸爸的好儿子、面包师的强壮的帮手，和米娅的真正的丈夫。当他做了巨人的学徒，吃了巨人的秘方之后，他飞速地长大，变成了一个巨人。当一切翻天覆地，当大拇指变成了巨人之后，他爸爸把他赶了出来。于是他到了面包师那儿，可是他的手刚刚碰到面包，面包就碎成了粉末，于是面包师急忙把他赶了出去。而当他见到米娅的时候，她已经认不出他了，不久以后她就嫁给了一个园丁。

变成巨人的大拇指说：“小也不对，大也不对，对你们来说，我怎么样都是不对的。你们这些骗子。”

他回到了他师傅——那个巨人那儿。而那个园丁，他没有老鼠那么小，也没有巨人那么大，他和米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们真的可以这么说。

三十三　小巨人

从前有个农夫，离他不远的地方住了另一个农夫，那个人的儿子只有大拇指那么大。他总是拿他邻居的大拇指大的儿子笑话他：“真是可怜啊，居然有这么个儿子。谁要是长成这个样子，肯定是他爸爸有问题。不都这么说吗，有其父必有其子。”

然后他接着吹牛，说这种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说：“刚好相反，要是我生个儿子的话，肯定是个巨人。”于是他生了个儿子，而且是个巨人。有的时候世界上就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他对这个怪物儿子一点都不喜欢。这小孩，床上躺不下，屋子里也装不进；从来买不到合适的衣服和鞋子，所有衣物都必须定做；连吊裤带还得用脱粒机的橡皮带子来做。

他儿子吃得很多，却干不了什么活，简直什么用都没有。要是让他开车的话，他连一只脚都放不进去。

要是让他把拖拉机从车库里开出来的话，他刚刚碰到门，车库就碎得一塌糊涂。

要是他把钥匙塞进门锁的话，整个房子都会被他推得倒退至少一米。

要是让他操作施肥机和自动耕机的话，等他爸爸找回这些机器的时候，这些机器早就在农田里被压扁了。当然啦，保险公司会赔给他爸爸新的农具，可是这也没法让他爸爸高兴起来。这孩子，还真不如个长工呢。

有时候，当这个农夫在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就会想：“早知道这样，真还不如生一个跟大拇指差不多大的儿子——花销要少多了吧；且不说有用没用，至少开销要少多了。”

现在轮到村里的人笑话他了，就像他以前笑话那个生了个跟大拇指差不多大的儿子的农夫一样。有时候世界上就会有这样的报应的。

“有其父必有其子。儿子居然是巨人，说不定那个乡巴佬不是他爸爸？”另一个生了拇指大的儿子的农夫在篱笆那一边说着，一边坏笑。

巨人的妈妈受不了这些风言风语。她躲在自己的卧室里祈祷：“啊，上帝啊，如果我的儿子哪怕只是个大拇指大小的小鬼，我也满足了。”

他们的巨人儿子当然也很明显地感觉到，在他家，包括在他家周围，没有人喜欢看到他。于是他出走了，离开了他的爸爸妈妈。

他朝西面走了两天，然后再朝北面走了两天，然后再朝东面走了两天，最后他来到了一个老鼠的国度里。他在这些小生灵中间躺了下来。很快，他就喜欢上了一只小老鼠；而那只小老鼠也一样喜欢上了他。他们相爱了。

恋爱当中一般都是这样，小个子总是喜欢大块头，而大块头总是喜欢小个子。于是他们就住到了一起。

于是巨人必须吃老鼠吃的东西，然后他慢慢地变小了。而恋爱的人也总是这样，当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他们就会长得越来越像。到最后，巨人变得只有老鼠那么大了。

“收拾一下你的东西，老婆，我们去看看我的爸爸。他总是希望能够有一个个头小的儿子，再说了，两只老鼠那么大的东西，根本也吃不了太多东西。”他对他的妻子说。

他们带上了他们的行李，然后往西面走了两百天，然后再往南面走了两百天，然后再往东面走了两百天，终于，他们回到了他父母家。当他妈妈早上六点钟走进厨房的时候，看到一个拇指大小的小东西坐在桌子上的一个杯子旁边，她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儿子：“哦，我的宝贝儿子。”

她好想拥抱亲吻她的孩子，可是她当然不能那么做，因为他那么小，很容易被压坏的，亲吻的时候，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被她吞下去了。

刚刚看到儿子的时候，农夫也很开心；刚刚看到儿子的时候，农夫还挺满足的，变小了的儿子总比以前那个巨人好一些。接着他们两夫妻就看到了他们儿子的老婆——那只小老鼠，然后农夫一把抓起锤子就砸了过去，嘴里还大叫着：“家里的老鼠还不够多嘛，该死的！”

小老鼠就这样死了。

儿子伤心透顶，可是他还是留了下来，留在了父母身边。

接下来的生活就和那另外一个农夫的大拇指大的儿子一样。

以前是巨人——现在却又变成只有大拇指那么大。要么太大，要么又太小，从来没有刚刚合适的时候。而世界上的事总是这样变幻轮回，就像旋转的木马。

三十四　星星硬币

昨天的报纸上有这么一条新闻：

来自马德里的报道：国际刑警日前查明了一宗罪案，可以用来解释全世界的科学家都为此共同研究了三年之久的一种天文怪象。三年前，人们通过观察发现，水星星系发出一束旋转的光束，以一种螺旋转动的方式，靠近我们的地球，并在我们的星球上的一个地方陨落，然后就在那儿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经过周密的调查追踪，科学家们确定，陨落地点就是建造在比利牛斯山上的一座小屋。从外表上看，这座小屋和普通的羊圈几乎一模一样。国际刑警包围了这座小屋，在小屋里逮捕了两名嫌犯，并封存了里面的六袋星星硬币。

这两名嫌犯交代，他们的家用电脑不知道哪根筋搭牢了，意外地给出了一个公式。通过这个公式，他们可以通过所谓的“闪烁程序”（根据我们已知的科学，还不能解释这个程序），将金牛星系外围的星星剥离下来，然后通过所谓的“中轴平流层程序”，用一种由名为锂镥的材料（这是这两个歹徒交代的，之前没有任何已知科学表明曾有人发现过这种材料）制成的磁石，将金牛星系外围的星星吸到所谓的“中轴平流层”（和上面提到的两个概念一样，已知科学对此一无所知），然后通过一个厨房里常用的漏斗——当然啦，漏斗下面的小嘴被锯掉了，不然的话就太窄了——把星星吸到炒菜锅里。通过他们的黑客程序，他们只需要动动他们的手，把锅里的星星硬币装进麻袋就行了。

两个嫌犯交代了他们的名字：闪烁·亨利希和金币·卡尔。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资料。国际刑警正在努力调查取证，以证实他们的供词是否属实。缴获的星星硬币被分别送到了马克思·普兰克学院和毕尔巴鄂银行进行检测。

期间，金币·卡尔推翻了他的供词。他说，是他有一次送了一条裤子给一个老人家，从那以后，天上的星星，据他说，就会自己掉到他的怀里来。他还声称，那个老头其实就是上帝。

三十五　科普斯先生

从前有位科普斯先生，有一天他去参加一个舞会。舞会上，他认识了一只小母鸡，请她一起跳了一支舞。“嗯，到我家来玩吧。”科普斯先生说，“最好明天就来，我给你准备蛋糕。”

“那我可要带我的未婚夫一起来的哦。”小母鸡说，“就是小公鸡啦。”

邀请都已经发出了，科普斯先生怎么好意思说不呢。于是第二天，小母鸡带着她的未婚夫——小公鸡，一起向科普斯先生家走去。

他们没走一会儿，就碰上了一只猫。“你们上哪儿去啊？”猫问。

“科普斯家走一遭，他请我们吃蛋糕！”他们回答说。

猫说：“蛋糕啊，我也爱吃呀。”说完，猫就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接着他们遇上了汽车轮胎。

轮胎问：“你们上哪儿去啊？”

“科普斯家走一遭，他请我们吃蛋糕！”他们回答说。

轮胎说：“蛋糕啊，我也爱吃呀。”说完，轮胎就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接着他们又遇上了一只破军靴。

军靴问：“你们上哪儿去啊？”

“科普斯家走一遭，他请我们吃蛋糕！”他们回答说。

破军靴说：“蛋糕啊，我也爱吃呀。”说完，破军靴就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接着他们又遇上了苍蝇粘纸。

苍蝇粘纸问：“你们上哪儿去啊？”

“科普斯家走一遭，他请我们吃蛋糕！”他们回答说。

苍蝇粘纸说：“蛋糕啊，我也爱吃呀。”说完，苍蝇粘纸就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接着他们又遇上了粪叉。

粪叉问：“你们上哪儿去啊？”

“科普斯家走一遭，他请我们吃蛋糕！”他们回答说。

粪叉说：“蛋糕啊，我也爱吃。”说完，粪叉就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接着他们又遇上了一顶绿色的帽子。

帽子问：“你们上哪儿去啊？”

“科普斯家走一遭，他请我们吃蛋糕！”他们回答说。

帽子说：“蛋糕啊，我也爱吃。”说完，帽子就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当他们来到科普斯先生家的时候，他居然没有准备蛋糕。

苍蝇粘纸贴到了科普斯先生身上，在他身上绕了几圈，把他绑得紧紧的。帽子跳到了他的头上，帽子比他的头大多了——现在科普斯先生什么也看不见了；公鸡和母鸡开始用嘴啄他；轮胎从他的两腿之间滚了过去，把他摔了个四仰八叉。

猫向他猛扑了过来，粪叉不停地刺着他的屁股，军靴狠狠地往他身上踢。

小母鸡大喊道：“我们让你看看，欺骗一个贫穷但是正直的小母鸡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你这个骗子！骗子！！骗子！！！”

三十六　捡来的鸟儿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妇人在森林里散步的时候睡着了。一只鹰从天上飞了下来，抢走了她的孩子。它把小孩带到自己的鸟巢里，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它教会了孩子飞翔，就像鹰一样；在它的教导下，他的目光变得非常犀利，就像鹰一样；他威严得像个国王，就像鹰一样。很快，这孩子的长相也变得像鹰一样了。

当然，他飞得没有他爸爸那么潇洒，目光也没有他爸爸那么犀利。于是有一次，一个护林人在森林里打猎的时候抓住了他。因为他看上去像只鸟儿，又是护林人在森林里抓到的，所以人们都叫他“捡来的鸟儿”。

护林人有个女儿，他的女儿和这个捡来的鸟儿一起生活，一起长大。很快，他们就谁也离不开谁了。

女孩儿总是把东西分给他吃，还教他说话：“你不要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

“你不要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捡来的鸟儿说。

很快，女孩儿发现——在羽毛下面，这个捡来的鸟儿其实是个男孩。为了不让妈妈知道，他们只有在没有别人在的时候才聊天。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

“你不要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她说。

“你不要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他也说。

女孩的妈妈不喜欢这只捡来的鸟儿。每天，她都只给他很少很少的东西吃；而当她看到女孩儿把东西分给捡来的鸟儿吃的时候，她总是骂骂咧咧，喋喋不休。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她总是从后面狠狠地敲捡来的鸟儿的后脑勺。这让捡来的鸟儿很生气。偷偷地，他教会了女孩如何飞翔。当然，她学得没有那么快，还不能像捡来的鸟儿那样潇洒地飞翔，可是她每天都有进步。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女孩儿变得越来越漂亮，而捡来的鸟儿也变得越来越强壮。

“你不要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女孩儿说。

捡来的鸟儿也说：“你不要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

于是，终于有一天，天还没亮，捡来的鸟儿和女孩儿就一起飞走了。他们在一棵很高很高的树上建造了自己的小窝。从此以后，他们一起幸福地生活在那儿，就像在天堂里一样。

三十七　穿鼠皮大衣的公主

从前有个有钱人，他几乎拥有一切。当人们看到他那建造在山上的小小城堡的时候，他的富有是显而易见，毋庸置疑的。

他有三个女儿，他非常地爱她们。有一次，他想知道，哪个女儿更爱他。于是他就问她们，她们到底有多爱他？

大女儿说：“哦，爸爸，我是多么地爱你，你就像我的香粉一样；就像我那从法国买的时装一样；就像你买给我的所有的首饰一样。我是多么地爱你！”

这已经说明了很多，因为她是那么地喜爱她的香粉，还有她的时装，还有那些首饰，那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然后，爸爸又问二女儿。

“我是那么爱你，爸爸，就像爱帅哥汉斯一样。”二女儿说。

帅哥汉斯是整个山谷里最最帅的男孩；而且是最最棒的滑雪健将；而且，他爸爸名下还有整个山谷最大的房子，二女儿爱他爱到发狂。

“我爱你，就像我喜欢在天空里翱翔一样。”二女儿补充说。

这已经说明了很多，因为二女儿是多么地热爱飞翔；而帅哥汉斯正好有一架飞机，有时候他会让二女儿和他一起在蓝天翱翔。

所以爸爸很满意。

于是他问他的三女儿同样的问题。她总是喜欢别人叫她公主，因为她的脚是那么细小秀气，才穿三十六码的鞋子。他问他的小女儿，她有多么喜欢爸爸。小女儿说：“我是多么地爱你，爸爸，你对我来说，就像盐一样。”

她的意思是，没有盐，她什么也吃不下；也就是说，盐是不可或缺的；没有盐她就没有办法继续生活下去。可是爸爸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她的话让他变得气鼓鼓的。

是的，他觉得他受到了极大侮辱。

之后，他乘机把小女儿送到了寄宿女校，因为他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只有他的司机偶尔会到那儿去，给她送几件衣服。

在小女儿过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她想要一件鼠皮大衣，她让司机转达了她的愿望。这么一件大衣可贵了——想想你就知道了——要逮多少只老鼠，然后剥下皮，你才能做这么一件大衣呢；然后还得把这么多的老鼠皮缝在一起，还要量身剪裁，里面还要填上羽绒。一句话，好多工序。那么多的钱，她爸爸可不想花在他的小女儿身上。于是妈妈就花钱给她的小女儿买了一件鼠皮大衣。

后来，一个富有的男爵在公园里看到了这个穿着鼠皮大衣的女孩。他知道，只有富得流油的人，才买得起这么一件鼠皮大衣。于是，他就娶了她。接下来，婚礼热热闹闹地举行了，香槟、钢琴、烤鸡、熏肉，还有一百二十个大蛋糕。穿鼠皮大衣的女孩当然也邀请了她爸爸参加她的婚礼。婚礼上贵客如云，有电影明星、伯爵、六个外交官，还有两个体育明星。

他爸爸几乎认不出她来了，因为她的头发长得好长好长，她把刘海也留得好长好长；她穿着又小又短的衣服——在家里的时候，他爸爸可不让她穿这种衣服；她的鞋跟好高好高，看上去好像她的个子也高了不少。

然后，当婚宴开始的时候，她让仆人们给她爸爸上的菜里面都不要放盐：不放盐的烤猪扒、不放盐的鳟鱼冻、不放盐的馅饼。一句话，什么菜都不放盐。

当她爸爸跟服务生们要盐的时候，他们就说：“对不起，我们没有盐。”

于是爸爸抱怨说，没有盐，一点都不好吃，什么都不好吃。“不放盐的话，没有哪道菜是好吃的。”他说，“我又不是原始人！还不如在家吃或者到饭店去呢！”

这时候，他小女儿去找她爸爸了，她说：“你看，没有盐，人们怎么生活呢？我是那么地爱你，就像爱盐一样。没有你，我都没有办法继续活下去。”

这时候，爸爸亲吻了他的女儿，他终于明白了，女儿是多么、多么地爱他。他请求她的原谅，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给了他的小女儿。所以那个男爵确实很精明，因为他知道，谁要是穿那么一件鼠皮大衣的话，那肯定是富得流油的。

三十八　蓝胡子

从前有个年轻的国王，他的胡子是蓝色的。当他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他妈妈说：“你该找个媳妇儿了，这个王国也需要一个王后呀。”于是蓝胡子国王找到了一个最最漂亮的公主，向她求婚。

这个美丽的公主名叫卡米拉。可是她说：“你说什么？要我嫁给一个长着蓝胡子的人？我宁愿嫁给一个普通人，但至少他的胡子应该是黑色的。”

于是，国王向他找到的第二漂亮的公主求婚。

那个美丽的公主名叫帕梅拉。可是她却说：“你说什么？要我嫁给一个长着蓝胡子的人？我宁愿嫁给一个普通人，但至少他的胡子应该是金色的。”

于是，国王向他找到的第三、第四、第五漂亮的公主们求婚。

可是她们都像前面提到的两个公主一样嘲笑他。

于是，蓝胡子国王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年轻的贵族，穿上了得体西装，靴子擦得锃亮，加上一件漂亮的衬衫，还有一条彩色的围巾。他对妈妈说：“我要走遍全国，去寻找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妈妈。我要找一个简单淳朴的女孩，只要她真心喜欢我——只要她真心喜欢我，我就娶她。”

他先是来到了一个婚礼的现场，看到了一个美丽的黑发少女。他很喜欢这个女孩，于是他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是一个富有的贵族地主。”

可是那姑娘却嘲笑他，说：“你说什么？嫁给一个长着蓝胡子的人？我宁愿嫁给一个普通的商人，但至少他的胡子应该是金色的。”

于是，蓝胡子国王继续寻找。他参加了一个舞会，在那儿，他遇上一个漂亮的红发女孩，她让他很着迷。于是他问：“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是一个富有的贵族地主。你要是愿意的话，明天，我们就可以举办婚礼。”

可是那女孩却嘲笑他，说：“你说什么？嫁给一个长着蓝胡子的人？我宁愿嫁给一个普通的商人，但至少他的胡子应该是黑色的。”

于是，蓝胡子国王继续寻找，走过城市，走过乡村，他几乎走遍了全国各地，见到了形形色色的让他心动的美丽的女孩，可是她们都拒绝了他。

于是，蓝胡子国王回到他的宫殿里，打扮成一个普通的商人。然后他对他妈妈说：“我要走遍全国，找一个老婆，妈妈。就算是一个普通人的女儿，只要她愿意嫁给我，我就会娶她。”

他先是遇上了一个面包师的女儿。他觉得她还不错，因为，她看上去也不怎么胖，简直可以称得上苗条了，而且个子也不是太高。

他问那位姑娘：“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我是个商人，日子过得也不错。”

“你说什么？嫁给一个长着蓝胡子的人？”女孩笑了，“我宁愿嫁给一个乞丐，但至少他的胡子应该是黑色的。”

于是，蓝胡子国王继续寻找。接着，他又遇上了一个杂货铺老板的女儿，然后是一个鞋匠的女儿，然后是一个渔夫的女儿，可是她们都笑话他。她们宁愿嫁给一个乞丐，也不要嫁给一个长着蓝胡子的人。

时间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蓝胡子国王对他的妈妈说：“时间紧迫，我们的王国需要一个王后。不管是谁，只要是真心爱我的，我就会让她成为王后，哪怕她只是一个要饭的女人——只要她真心爱我，妈妈。”

他的好妈妈建议说，他不如穿得像个乞丐一样，再到处去转转。他也这么做了。

很久很久以后，他在一条小溪旁边遇上了一个要饭的女孩，她当时正在溪水里洗脚。尽管他其实不是很喜欢这个女孩，因为，她或许有点胖，也或许可能是太瘦了；或许个子太大，也或许是太矮了，到底怎样，我们也不清楚。不过，他还是坐到了她的身边。因为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只要她真心爱他。

他问那个姑娘，是否愿意做他的妻子。“我的袋子里还有几个铜板，我们俩可以过上几天好日子。我别无他求，只要你真心爱我。”国王说。

真心爱他？那女孩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他的胡子已经变成花白了，可是她只喜欢长蓝胡子的人。就算她只是一个要饭的女孩，她也同样有着爱情的幻想。

蓝胡子？白胡子？她终于说：“是的，我真心爱你。”因为，毕竟袋子里的几块铜板要比梦想中的蓝胡子现实得多了。

于是他们就一起住到了一个破棚子底下，像乞丐一样地生活在一起。

该到任命她为王后的时间了，于是蓝胡子国王想考验一下他的老婆，看她到底是真心地爱他，还是只是爱那几块铜板而已。他说：“我的袋子已经空了。我们要是还待在一起的话，说不定我们俩都要饿死；要是我们各走各的路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活下去。一个人吃饱总比两个人要容易一些。我们该怎么办呢？”

那要饭的女孩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的破袋子翻了个底朝天，她看到了里面的金条。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猜想，这个人只是想考验她是否真心爱她。就算是要饭的乞丐，也不都是傻瓜呀。于是她说：“不管怎样，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永不分离，因为我真心地爱你。”

于是，蓝胡子国王把她带回了王宫，让她变得很富有，成为了王后。

可惜的是，国王很快就过世了，不过他是幸福地闭上眼睛的。因为他找到了老婆，而且他认为，她是真心爱自己的。

等他去世之后，王后就在她的王国里寻找蓝胡子的男人，就像她当时还是个要饭的时候曾经梦想的一样——她真心喜欢长着蓝胡子的男人。后来，她的属下找到了这么一个人，王后就让他当了国王。而那个人当然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王后，因为她太肥了。“肥不肥的都无所谓，”他心想，“至少，我现在是国王了。”

王后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们的儿子的胡子是蓝色的，于是他们都叫他蓝胡子。

等到他们的儿子长大成人，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他又满世界地去找一个真心爱他的女孩。而就像第一个蓝胡子国王一样，没有女孩愿意嫁给他，直到他最终找到了一个要饭的女孩，然后把她封为王后。就这样，周而复始，直到世界末日。

三十九　保龄球和扑克牌

从前有个国王，他有一个女儿，长得非常漂亮。所以不管谁向他的女儿求婚，想娶她为妻，国王都不中意。不是这个太胖，就是那个太瘦。每一个前来求婚的年轻人都必须回答他提出的最难最难的问题，当然也没有人能够回答出来。已经至少有一百多个年轻人前来求婚，可是国王把所有的求婚者都赶走了：不管是男爵，还是伯爵；不管是外国的王子，还是捷克的公爵。

“他们也不想想，”国王说，“我女儿长得有多美，他们配得上吗？再说啦，她的嫁妆可是整个王国啊，有比这嫁妆更多的吗？再说啦，我是她爸爸，一切都由我来决定。没错，都给我滚蛋！”

时光飞逝，国王的年纪越来越大，他的女儿当然也一样，她的脸上已经开始出现皱纹了。

于是，国王公告全国：“谁要是能够在我那座位于鸡腿山的灵鹫宫里待上三个夜晚，既没有死掉，也没有逃走的话，他就能娶我的美丽的女儿为妻。”

灵鹫宫是一座可怕的闹鬼的宫殿，鸡腿山就是那座可怕的魔鬼山的名字。宫殿就建造在鸡腿山上面。方圆五公里的人们都能够听到那儿的鬼哭狼嚎，还有鬼魂的骷髅碰撞的声音：“呜——哗——咔咔嚓嚓——”

好可怕！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这种鬼叫就准时开始了，直到一点钟才会停下来。因为没有人敢到这附近来——哪怕是在白天，所以那里的树木都生长了千百年，因为也没有人敢到那儿去伐木。

“每棵树里面都住着一个中世纪雇佣兵的鬼魂。”人们都说，“谁要是敢去哪儿砍树的话，每天晚上从十二点到一点，都会听到雇佣兵的鬼魂用自己的大腿骨敲自己的天灵盖，直到砍树的人疯掉为止。”

所以，在鸡腿山上，到处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

黑暗的飞鸟幽灵们准时十二点出来，它们庞大的群体就像乌云一样，乌黑阴森，就像带着惨绿色萤火、长着血红的眼睛的魔鬼。它们的翅膀遮住月亮和星星，黑夜会变得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让你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你一不小心，它们就会掠过你的头顶，用它们那尖利的爪子在你的身上划出一道道伤痕。伤疤会终身留在身上，到死都不会痊愈。到了夜晚，飞鸟幽灵们狂欢的时候，那伤痕就会疼得要命，还闪烁着绿莹莹的光芒，就像鬼火一样。

而不管哪个年轻人，如果他们想娶国王的女儿的话，就要到这座恐怖阴森的宫殿里去，去证明他无所畏惧。这就是国王想要的。

那时候，在国王的宫殿所在的城市里，有这么一个年轻人。他整天喝着啤酒，脑子里只有保龄球和扑克牌。对于工作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兴趣，只要他兜里还有一个子儿，如果不是拿来喝酒的话，他就会去赌博，直到他输掉最后一个子儿为止。

当这个年轻人听到了国王的公告之后，他心想：“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输的了，因为我反正已经输光了一切。但如果我能成功的话，我就可以大大地赚上一笔——那是一个王国啊！哪怕我每次玩牌或者玩保龄球的时候都下最大的赌注，也足够我玩上个八百年的啦。好吧，我现在就去。”

至于国王的女儿，说实话，他根本就没有兴趣。因为他脑子里除了保龄球和扑克牌以外，几乎没有别的任何东西；没错，还有啤酒。

当然了，他不能把他的牌友带到鸡腿山的灵鹫宫去，连条狗都不能带。他能带上的只有扑克牌和骰子，这两样东西反正他日夜都带在身边的。他脑子里除了保龄球和扑克牌以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当然还有啤酒，刚才我们已经说过了。

夜很黑，在鸡腿山的灵鹫宫里根本就没有电灯，只有应付紧急情况用的汽油灯，还有壁炉里可以生点火。当墙上的钟敲响十二下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很不耐烦了。等待的时候，他只能跟自己扔骰子玩，每次都扔不到自己想要的点数。突然，壁炉裂成了两半，一个无头男爵从壁炉里跳到大厅里，围着年轻人转了三圈。

“太好了，太好了！”那个家伙说，“总算有个人来陪我玩保龄球了。来呀，塔达乌斯，我们来玩几把。”

那个男爵是在一百五十年前的一场战争中被砍了头的，此后他再也没有找回被砍掉的头颅，所以他一直眼巴巴地待在鸡腿山的灵鹫宫里等候着，期望能找到一个刚好配他的脖子的脑袋。

“没问题。”无头男爵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你要用你的脑袋当赌注，哥们儿。”

“那可不行。”年轻人说，“脑袋对脑袋才公平嘛，可你又没脑袋。”

他们正唧唧歪歪地聊着的时候，好多条大腿从壁炉里骂骂咧咧地蹦了出来，接着就在桌子上蹦跶起来；烟囱里掉下来好多骷髅头，在地上到处乱滚；一只只黑猫直直地冲着他的脸飞奔过来，穿过他的身体。因为那些都是猫的鬼魂，所以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怪异的大狗张大了嘴巴，用冒火的牙齿撕咬着他的脖子，他也同样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一点都不害怕，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保龄球和扑克牌。他的手指已经痒得不得了，他真想把自己的脑袋当赌注，痛痛快快地赌一把。当无头男爵抽出他的长剑当赌注的时候，他同意了。他抓了好多条大腿，把它们像保龄球一样摆放好，然后捡了几个骷髅头当保龄球。可是他刚刚把那些大腿摆好，别的大腿又挤进来，把摆好的大腿踢开。然后，鬼鸟的幽灵飞进了大厅，穿墙走壁，张开它们的大鸟嘴凄厉地嘶吼，那些鬼魂开始也号叫起来，那些大腿跳起了踢踏舞。只听到到处都是“呜呜呜，嘿嘿嘿，哒哒哒……”

好可怕啊！

等他再次把那些大腿摆好，无头男爵急不可耐地抓起一个骷髅头，就扔了出去。他一条大腿都没打到，然后就该轮到这个年轻人扔了——这个时候到了一点钟了，于是这鬼东西突然就消失了，那些大腿和骷髅头也都同时消失了。

第二天，年轻人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夜晚快点到来，等着晚上继续游戏。我一定要赢！！！一整天，他脑子里都只有保龄球和扑克牌。

第二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和第一个晚上如出一辙。只是鬼魂的呼叫声和大腿的踢踏声更响了。“呼呼呼，嘿嘿嘿，哒哒哒……”

好可怕呀！

他们又开始游戏了。年轻人刚刚把大腿摆好，无头男爵就扔出了第一个球，又是远得十万八千里。然后轮到那个年轻人了，他刚刚抓起一个骷髅头，闹鬼时刻就又结束了，那个该死的鬼东西又不见了。

第三天晚上更可怕，可是年轻人根本没有任何察觉，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保龄球和扑克牌。那些大腿刚刚从烟囱掉下来，他就急不可耐地抓住它们，把它们摆成保龄球瓶的样子。这回鬼魂们的号叫声更响了：“呼呼呼，嘿嘿嘿，哒哒哒……”

非常非常可怕！

他刚把那些大腿摆好，又来了别的大腿，把原先摆好的那些踢跑了。等到他总算又摆好，然后那个无头男爵扔出了第一个骷髅头，又是扔到了旁边，一个也没打到。年轻人现在非常确信，他肯定能赢。然后他抓起一个骷髅头，刚刚想扔，闹鬼时刻又结束了，那个死鬼又不见了。

三个夜晚过去了，国王来到城堡，看到年轻人正精神抖擞地躺在沙发上。他又在等待下一个夜晚的来临，等待着和无头男爵比试保龄球。

“您赢了，您将得到我的女儿，阁下，您现在是我的王国的国王了。”国王说。

可是年轻人压根儿就没听国王说话，其实他也根本不在乎。他脑子里除了保龄球和扑克牌以外，根本就没有别的。他现在只想等待夜晚到来，好让他完成和无头男爵的比赛。于是他说：“我还有个比赛，陛下，我们赌的可是脑袋啊。等我办完这件事后，我会来找你的。”

他当然没有来找国王，因为这样的比赛永远都不会结束。国王的女儿死了，王国分崩离析了，只有鸡腿山的灵鹫宫还在那儿。只是那儿又多了一个人，他一直待在那儿，玩一个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游戏。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这就是爸爸——也就是那个国王——觉得没人配得上他女儿；然后在她年华流逝的时候，又提出那么苛刻的条件为她找对象的结果。而他的女儿，也永远地在绝望中渐渐老去。

四十　甘甜的粥

从前有个寡妇，她的丈夫去世了，她和她的女儿相依为命。有一天，当她们又没东西吃了的时候，女孩往森林里走去。她说：“或许我能找到一些蘑菇；或许我会碰到森林里的仙女，说不定她会送我一锅永远都吃不完的、永远都热腾腾的食物。”

森林里找不到可以吃的蘑菇，只有一些毒蘑菇；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果腹的小果子。不过女孩还真的遇上了仙女，仙女给了她一口锅。

仙女说：“你只要说‘小锅，开始！’这个锅就会开始做甘甜的粥，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根本就不用往里面加什么东西。要是你想让它停下来的话，你只要说‘小锅，完毕！’千万别忘了，你得说‘小锅，完毕！’”

小女孩是多么的开心啊，因为甜粥刚好是她最喜欢吃的。

她抱着锅，回到了家里。妈妈也好开心，因为甜粥又好吃，又管饱。从此以后，她们至少总有甜粥吃了。

现在她们每天都能填饱肚子了，她们的生计有了保障，于是她们就开始有其他的想法了。妈妈说：“我可以再嫁一个男人，我也能轻轻松松地养活他，因为，既然两个人吃得饱，三个人也饿不着！”

于是，她又找了一个老公。

小锅熬呀，熬呀，锅里总是有足够他们吃的甜粥。现在他们三个都能吃得饱饱的，于是现在女儿也想要找个老公了，她说：“既然三个人吃得饱，四个人也饿不着。”

既然她们现在的生活无忧无虑，所以妈妈也不反对，于是女儿找了一个英俊、健壮的年轻人当老公。

他们就让小锅熬啊，熬啊，直到他们吃饱为止。然后他们说：“小锅，完毕！”小锅就会停下来。

很快，妈妈的新老公对妈妈说：“不管我们想要多少粥，这个小锅就能给我们煮多少。既然这样，等我们吃饱了，再也吃不下去了的时候，那些多余的美味的甜粥就浪费了，真是太可惜了。我们应该把甜粥拿出去卖。”

于是，他们就这么做了。因为小锅熬的粥很甜，味道很好，他们也不用再加糖。而且，显然，这个粥会根据每个人口味自动调整自己的味道。不管是谁，这个甜粥都是他们最最喜欢的口味。而因为甜粥是如此美味，所以他们卖了好多好多。

小锅继续熬啊熬。

“这个锅简直就是一个金矿啊。”女儿嫁的那个英俊健壮的年轻人说，“我们成立一个甜粥罐头厂吧。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把甜粥装在罐头里，运送到各地去卖。这样的话，我们就真要发了。”

于是，他们就这么做了。他们让小锅夜以继日地不停地熬粥，然后把甜粥卖到了城市，卖到了乡村，甚至卖到了国外。

于是，他们变得越来越有钱。

他们建造了一个工厂，然后他们又建造了一座豪华别墅，里面一应设施俱全：用了最好的砖石，大理石窗台，中央空调。他们买了阿富汗的羊毛毯子，铺在每一张躺椅上；法国的大床和锃亮的高档家具；最新款式的高档时装；还有好多最最柔软的坐垫。很快，他们几乎拥有了一切他们想要的东西。等到这座房子已经都堆不下他们的东西的时候，他们在旁边又造了一座新的房子。

很快，妈妈就想要一件河狸皮大衣，接着女儿又想要一个羊绒围脖，一件水貂皮披风。接着，她们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她们养起了昂贵的宠物狗，带它们到宠物店里剪毛发、扑香粉、擦香水，搞得狗狗都像舞蹈演员一样。

然后，他们四个人都买了自己的汽车。

等到他们什么都有了，男人们穿起了骆驼绒大衣，女人们烫起了头发，做起了足浴。他们再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向往的了。然后他们开始玩高尔夫，开始打桥牌，来打发无聊的时间。他们也经常出入剧院，参加聚会。他们让那个小锅不断地熬啊，熬啊。有两个工人负责把粥装到罐头里，然后有三个工人负责把罐头打包到箱子里，然后搬到汽车上，运送到商店。

渐渐的，他们越来越有钱。很快，他们就在意大利的海滨度假胜地里维埃拉买了一座大房子，然后又在西班牙的阿利坎特买了一座，接着又在奥地利基茨比厄尔买了一座，海拔两千米高，还在加拿大买了两块地，在罗马买了一个高级公寓。

小锅继续熬啊熬啊。

他们早就忘掉了让它停下来的咒语，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总有一天，世界上所有的人会有吃厌了甜粥的时候。

于是，一天下午，当他们四个人舒服地坐在客厅里，喝着香槟，吃着开心果的时候，甜粥冲进了客厅。

先是那个女孩感觉到背后有些发烫。

她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甜粥已经堵住了门，开始从窗户涌了进来。

“不要紧，”女儿说，“快说那个咒语，那口锅就会停下来的。”

“那你快说呀！”她老公大喊道，“快说呀，这可是你的锅！快点，粥都已经漫到我的鞋子里去了。”

“小锅，小锅，转个身……”女儿说。可是，这个不对！

“小锅，小锅，上墙去……”

不对，这个也不是。其实那个咒语是那么的简单，但他们却都记不起来了。女儿记不起来，妈妈记不起来，其他两个当然也没有记起来。而小锅还是不停地熬啊，熬啊，很快，小锅熬的甜粥就会淹没我们的国家，然后再淹没整个世界——快，快说那个咒语，如果你知道的话。

把这个咒语写到这里：

四十一　懒惰的海因策

海因策要在他和他的邻居家之间造个篱笆。他应该先把木头锯好，然后找些钉子，再把榔头找出来。保险起见，他还得拿上锯子，说不定有几根木头还得锯短一些。然后他还得扫地，把刨花清理干净。

可是他太懒了。

他躺在长沙发上，心里想：“这得干多少活呀！先锯木头，要是我锯得太长或者太短的话，就又白干了。要是拿到锯木厂去加工吧，还得把那么重的木头背到那儿去。这不是要花好多力气。然后还要去拿钉子，去找榔头。我都记不得榔头到底放到哪儿去了。我要是找不到榔头的话，说不定我这辈子都会不停地找啊找的。光阴如梭啊！可就算我找到了榔头，那又能怎样呢？还不是有更多的活要干。我还得把一根根木头钉起来，说不定会砸到自己的手，那肯定会很疼的，我可受不了。所以啊，我还是先躺会儿再说吧。”

于是他就躺在长沙发上睡着了。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他又想起了篱笆。他突然想到：“有办法了！我干脆娶了隔壁邻居的女儿，这样的话，我就不用造篱笆了，他也不用造篱笆。而最大的好处是，要是他们家院子里已经够脏了的话，特里娜——也就是邻居的女儿——肯定会把她家的院子和我家的院子一起扫了，因为我们两家中间没有篱笆。就这么办。明天我就问他们愿不愿意。”

然后他翻个身，又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他拿了一张椅子，支在他家院子的边缘上，也就是他该造篱笆的地方，然后坐了上去。

“我为什么要先过去呢？”他想，“跑来跑去的好累的，没这个必要。我就在这儿等着，我的邻居肯定会过来的。从这儿开始往那边，就是他家的院子了。”

于是，他就坐在椅子上等着。

终于，他邻居过来了，叫醒了已经睡着的海因策。

当海因策恳求他的邻居把他那美丽的、胖嘟嘟的女儿特里娜嫁给他当老婆的时候，邻居没有考虑多久，就答应了，因为这个女儿整天让他心烦——她太懒了。

而且海因策的邻居也很会算计，夜晚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对他的老婆说：“呶，我还有什么好想的呢？海因策的院子刚好在我们的隔壁，这下我们可省下了一个篱笆的开销。四百五十马克啊，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要是把这些钱存到银行里的话，加上利息，十年就能翻一番。我还没算他的房子和花园的价钱呢，我们的特里娜可要住在那个屋檐下了。”

于是，特里娜很快就搬了过去，和海因策住在了一起。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特里娜说，“比不用干活更好啦。”

在懒惰的海因策节省下来的造篱笆的时间里，他们都躺在长沙发上睡大觉。他们一直躺到造篱笆要用的时间都过了，然后还有海因策本来造好篱笆后休息需要的时间也过去了。“我也不用去扫地，”漂亮的胖嘟嘟的特里娜说，“因为既然你没在那儿干活，那么那儿肯定也没有垃圾。”

而在不用扫地节省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还是躺在长沙发上睡大觉。

“那些钱，”海因策说，“那些我们不用造篱笆省下的钱，我们就拿来买些好吃好喝吧。再说啦，要是要造那个篱笆的话，得干那么多活，我也肯定会饿的，所以反正都是要吃的。买些红酒，香肠面包，我好想吃啊。”

“再买些巧克力和夹心糖。”漂亮的、肥嘟嘟的特里娜说。

可是要出去买东西的话，还得戴上帽子，打开门，走到大街上。这该有多累啊！于是他们宁愿躺在长沙发上睡大觉，省省力气。可是等到他们饿得实在受不了啦，于是漂亮的、肥嘟嘟的特里娜去商店买了所有他们想吃的东西，在长沙发上美美地大吃了一顿。

吃饭的时候，他们动了那么长时间，让他们觉得好累。于是他们继续躺在长沙发上，不想让任何多余的动作破坏了这美好的一天。

“秋天快来了，”海因策说，“树叶会掉到院子里的。那时候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必须得起来扫地。最好我们有个孩子，可以帮我们打扫院子。”

“说不定秋天不会来呢，”特里娜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来阵风，就把叶子吹走了呢。”

“那好吧，”海因策说，“既然这样，那我们也不需要孩子了，省省力气吧。”他往墙那边翻了下身子，然后又睡了起来。

“你知道吗？”特里娜已经半梦半醒了，“你动得越多，时间就过得越快；而时间过去之后，你的青春也跟着消失了。所以你要是那么爱动的话，真是太可惜了。”

等到海因策又饿了的时候，他说：“如果我们有孩子的话，孩子会结婚，举办婚礼，然后我们就可以坐在那儿，饱饱地吃上一顿。”

“可是如果我们去参加孩子的婚礼的话，我们还得起来，然后把我们的礼服刷干净，熨直了；完了回来后还得把礼服放回到衣柜里去。”特里娜说。

“那好吧，”海因策说，“那我们就不要孩子了吧。这样的话，我们可以节约好多时间。”

节约下的时间里，他们就这么躺在长沙发上。直到今天，他们都还躺在那儿。

四十二　士兵过时

一个士兵在战争过后生存了下来，因为没有哪颗子弹打到了他。现在他无所事事，因为除了杀人和打仗之外，他什么也没学过，所以也找不到工作。他会干的，而且曾经为此饱受赞赏，甚至因此还获得过勋章的事——也就是打仗，杀人——突然一下子被禁止了。

现在他没有东西吃，没有房子住，所以他还是上路去找工作去了。他除了打仗至少还会一些别的，比如说，绝对服从命令。他觉得，就靠这个本事他应该可以养活自己。

于是他到处走，到处问，有没有谁想聘用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他来到了一个庄园外面，趴在铁门上往里看。庄园的院子里是铺着鹅卵石的小路，在那花草茂盛的花园里，他认出了他曾跟随过的将军——冯·拜仁伯伦先生。他喜出望外，拉响了门上的铃铛，脸上已经露出愉快的神情。因为所有他会的技能，都是这位将军教的。他想告诉将军，他就是将军以前的士兵。将军曾经和他握过手，然后还把一枚勋章别到他的军装上。他肯定会认出他的士兵的，因为他颁发奖章的时候，曾经那么赞赏地看着士兵的眼睛。

将军来了，打开了门，然后问道：“怎么了，有事吗？”

“二等兵过时向您报到！”他报上了自己的大名，然后立正，接着说，“我获得过二级铁十字勋章，三次受伤，每一场战斗我都幸存了下来。”

将军看着他说：“你饥渴了吧，伙计？我们都很饥渴，好时光已经过去了，这得感谢我们的敌人。”他说的好时光指的当然是战争。说完，他就关上了大门。

他们，当然有将军，还有很多士兵，输掉了这场战争。过时听到将军的靴子在鹅卵石小道上越走越远，他无力地靠在了墙上。

很快，他听到那脚步声又回来了。将军又打开了大门，然后问道：“你刚才说，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过时？没错，没错，我当然记得，好多我的兵都叫这个名字。进来，到院子里的棚屋里来，让我瞧瞧，有什么可以让你干的。你能服从命令吗？”

“当然！”过时把两只破靴子并到一块，来了一个标准的军人立正，大声回答道。

其实将军当然不会记得他的名字，他有什么必要去记这么一个可能第二天就翘辫子的小兵的名字呢？大部分军人都可能在第二天就玩完了，如果他们不是军官的话；如果他们不能躲在后面的指挥所里，以免被子弹或者炮弹打到的话。

“你将驻扎到仆人住所里，先让红烧肉大炮轰你一顿。哈哈哈，这儿当然没有大炮，好时光已经过去了。厨娘会给你弄点吃的，然后你去向我的太太报到，在这儿，她是首长。怎么样，还行吧！”将军说。

先吃饭，然后在花园里干活。

过时服从命令，什么都干。他从不问为什么，执行任务的时候从不犹豫，其他人都慢慢地习惯了他的方式，他就像是一个西门子或者是曼娜斯曼生产的机器一样，非常能干而且非常省电。很快，就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了。

过时很庆幸能有这么好的归宿。而当他发现，这儿的氛围和以前在军队里几乎一模一样的时候，他更开心了。他不需要再去学别的东西了。

只是这儿没有杀戮，因为这里没有战争。他照看花园，打扫院子，出去给将军夫人买东西。他们的马不用他管，因为他对此一窍不通，而且他们还有一个专职的马夫。

每星期一次，将军的老战友们都会来聚会。上校们、骑兵铁十字勋章获得者、海军上尉们，他们都在现在的新政府里找到了第二次效命的机会。因为新招募的士兵必须要学那些过时曾经学过、现在还会的技能——为下一次战争作准备。这些先生们富得流油，黄金满屋。他们还像以前一样经常举办热闹的聚会。

在古朴的狩猎屋里，贵夫人们坐在一起，吃着糕点，喝着咖啡，优雅地和某个骑士十字勋章获得者或者是某位前军官聊着天：“告诉我，上校，上次在萨尔斯堡打猎的时候，你太太打到了什么？”

过时觉得这儿简直就是士兵的天堂，只是没有早年战争时的腥风血雨而已。伙食上面也好得让他别无所求。每次聚会后都会剩下很多，加点水，或者有时候再加点土豆，煮开，就是他的大餐了。比当时打仗的时候吃的混杂着老鼠屎的烂豆子至少要强上一百倍，真的。

吃完饭后，这些军官大人们还要进行一次“大作战”，将军开玩笑地称之为“俄国佬大炮”，于是那些军官们也这么称呼这个游戏——他们把伏特加瓶子砰砰响地砸到后院的篱笆上。砸到篱笆的人就能喝一杯骇人的伏特加。当然了，最初的几个瓶子很快就砸完了；而新的瓶子，他们得先喝出来。到后来，砸到篱笆的人越来越少，这些先生们慢慢地就越来越难命中篱笆了。酒精会让人鼓起面对敌人的勇气，但是对准头来说，作用就刚好相反了。

等到他们再也扔不动瓶子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计算他们以前在战争中干掉的人数。谁在战争中消灭的人数最少，谁就输了。至于会不会有人撒谎虚报呢？这事关军人的荣誉，德国军官是不会撒谎的。“谁输了，就给我们买一箱俄国的伏特加，听清楚了吗？”将军语无伦次地说。

他们就这样继续着他们的游戏。

新政府里的官员们有时也会来参加聚会。他们深受主人的欢迎，因为他们带来的还有负责警戒的警察，在门外确保聚会不受干扰。工商业的贵人们也会来参加，因为好多将军的战友不一定能在新政府里找到一席之地，因为政府里已经人满为患，所以他们就到企业里当顾问，去挣他们的金山银山。

而且他们都认识过时。因为，每当他们来参加聚会的时候，他们一看，是谁站在大门旁边呢？哦，就是他呀，过时。时不时地还会有人塞给他一两个马克。多么了不起啊！过时觉得，每个尊贵的先生都认识他——过时。

后来，将军的女儿被许配给了一个过去的勇士。这家伙在战争期间侵吞了一大笔钱，及时地把钱藏到了国外，然后逃到了阿根廷，在那儿买了大片的土地，还帮当地政府在战争和杀人方面出谋划策。他恳求他的岳父，把那个总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的老东西卖给他。

“就像以前殖民时代的黑人一样。”他说。也就是说，当个装饰品，或者就像一个罕见的古董一样。他说：“一千块钱，怎么样！这家伙叫什么来着？”

“我也记不得他叫什么啦。就算你出双倍的价钱，集中营典狱长，我也不会卖掉他。我养了他这么久，他就算死，也要死在这儿。这可是个绝对服从命令的家伙啊！”将军笑着说。

过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知道了自己对将军是那么的重要，于是他更加盲目地服从所有的命令，直到他死去为止。

四十三　野莴苣

从前有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那个男人看上去几乎和所有男人差不多，只是肚子有点大，他总是穿着有点太长的裤子，一头短发，每天朝九晚五地去上班。

那个女人长得也跟大部分女人差不多，她的头发总是修剪得很得体，不是很胖，应该说是中等身材吧，她总是翻看报纸，世界上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他们有个舒适的住房，有一个彩色电视机，大屏幕有一米多宽，还有遥控器。家具新潮时髦，地毯品质上乘。他们几乎拥有了所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除了两样：他们没有花园，也没有孩子。

他们隔壁住着格特尔太太，她有个花园。从他们的厨房里窗户往外看，他们就能够看到那个花园，看到花园里到底都种了些什么。那么花园里种了什么呢？——野莴苣。

野莴苣在一般人的家里是看不到的，因为它们只生长在魔法师的花园里，当然也会在小矮人或者仙女的花园里生长。格特尔夫人显然不是小矮人，也不像是个魔法师，那么，她应该是个仙女喽。格特尔夫人就是仙女。

每天晚上看完电视，太太就跟她的丈夫说：“我多想要个孩子啊。哦，上帝啊，要是我们有个孩子该多好啊！如果我们有孩子的话，我就不会这么无聊了。等我们以后老了，也有人能够照顾我们。有个孩子该多好啊，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呢？”

她丈夫当然也想要个孩子，可是光想是没用的，他们就是生不出孩子，而时间也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不过后来，终于他们即将要有孩子了。当老公的开心得不得了，每天都给老婆买一些特别的东西吃：意大利饺子、中国蘑菇、红酒泡的杏茸，或者是深山老林里的蜂蜜。

可是不管他买什么回来，他老婆总是说：“哦，上帝啊，我现在只想吃野莴苣。野莴苣是我最喜欢吃的，如果你不给我买野莴苣的话，我就会死的。哦，亲爱的，我要是死了的话，就不能为你做饭了，那么你就要饿死了。而且，要是我死了的话，我们的孩子也没了。”

于是，丈夫找遍了所有卖蔬菜的商店，可就是找不到野莴苣。他还去了名叫“柯尼格”魔法商店，这个商店里从魔法艺术品到魔法工具应有尽有。柯尼格先生给了他一个美国的地址，于是他给美国的那个地址写了一封信，那儿的人把这封信转到了日本。日本人给这个男人回了一封信，他们说，他们那儿没有野莴苣，不过他们可以给他一个地址，在那儿他可以找到野莴苣。而这个地址，就是隔壁的格特尔太太家。

现在，这个男人该怎么办呢？他去找格特尔太太，可是她不卖她的野莴苣。于是深更半夜的，他翻过了墙。月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格特尔夫人站在楼上的窗帘后面，看见了他。可是她没有声张。那个男人用手挖出了两个野莴苣，带回来给他老婆。

他老婆刚刚把那两个野莴苣吃完，就觉得想再吃四个。于是她说：“你要是不给我再弄四个野莴苣来的话，我就要死了。没有野莴苣的话，我就活不了了；我要是活不了的话，我们的孩子也没了。”

于是第二天晚上，那个男人又爬墙过去偷野莴苣了。月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格特尔夫人站在楼上的窗帘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他挖出四个野莴苣，带回来给他老婆。

可是他老婆刚刚把四个野莴苣吃完，就又想吃八个了。她说：“你要是不给我再弄八个野莴苣来的话，我就要死了。没有我，你怎么办呢？谁给你做饭呢？你会饿死的。哦，上帝啊，我们的孩子也没了。”

于是第三天晚上，那个男人又翻墙过去了。

月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格特尔夫人站在楼上的窗帘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男人又从地里挖了八个野莴苣，带回来给他老婆。

可是她刚刚把最后一个野莴苣吞下肚子，她就又想吃比这多一倍的野莴苣。她说：“明天我就会从椅子上掉下来摔死的，因为我知道，你再也不会给我弄野莴苣吃了。哦，可怜的亲爱的，你会饿死的，因为我再也不能给你做饭了；孩子嘛，我们当然也不会有了。”

于是，那个男人又翻墙过去。

天空中月光还是照射下来，而格特尔夫人还是站在楼上的窗帘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到了后来，有一天，那人的老婆想吃七箩筐的野莴苣，这样的话，他必须得翻七次墙。他老婆又说：“你要是不去给我弄七箩筐野莴苣来的话，我就会从椅子上掉下来摔死的，那样的话，就没人给你做饭了。”

老公听了说：“我不想再这么做了。这是偷窃，要受到惩罚的。再说啦，我自己会煎土豆，你要是不给我做饭的话，我就自己煎土豆吃。”

听到他居然敢那么说，他的老婆就赖到地上装死。没办法，男人只好最后一次翻墙过去，挖出野莴苣，装到箩筐里。然后，突然，格特尔夫人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窃贼原来是我的邻居啊，”她说，“连我的花园都不放过。我要去告你。”

格特尔夫人早就知道，这个人和他的老婆想要一个孩子，而其实，她自己也想要一个孩子。所以，当那个男人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转着帽子，语无伦次地求她开恩的时候，她说：“那好吧，我可以不告你。可是条件是，给我一个孩子。”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还没有孩子可以送给格特尔夫人。万般无奈，他只好答应说，等他老婆生了孩子之后就送给格特尔夫人。格特尔夫人也答应，他可以随时来拿野莴苣，要多少有多少，直到他老婆生出孩子为止。

于是现在，他们俩变着花样吃野莴苣。野莴苣来，野莴苣去，加盐，加糖，加胡椒粉，加蜂蜜，炒的，烤的，糟的，腌的，熏的。早上吃，中午吃，晚上还吃。前菜是野莴苣，主菜是野莴苣，饭后甜点也是野莴苣——野莴苣蜜饯、野莴苣果酱、野莴苣汤。

那女人总是吃不厌野莴苣，怎么也刹不住。所以到后来她生下的不是个孩子，而是一个野莴苣。这当然也不奇怪了。格特尔夫人气得抓狂，因为她想要的可是个孩子啊。她气得把花园里所有的野莴苣都拔掉了，然后一把火烧掉。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野莴苣了。

难道你吃过野莴苣吗？

四十四　美丽的卡特琳和

噼里啪啦

“您好，霍伦特先生。”

“你好，噼里啪啦。”

“我能娶您的女儿卡特琳吗？”

“可以啊，不过要妈妈湿露，哥哥酷傲，姐姐凯若和美丽的卡特琳自己也同意才行。”

“妈妈湿露在哪里？”

“在牛栏里挤牛奶。”

“您好，妈妈湿露，”

“你好，噼里啪啦。”

“我能娶你的女儿卡特琳吗？”

“可以啊，不过要爸爸贺轮，哥哥酷傲，姐姐凯若和美丽的卡特琳自己也同意才行。”

“哥哥酷傲在哪里？”

“房子后面砍木头。”

“你好，哥哥酷傲。”

“你好，噼里啪啦。”

“我能娶你的妹妹卡特琳吗？”

“可以啊，不过要爸爸贺轮，妈妈湿露，姐姐凯若和美丽的卡特琳自己也同意才行。”

“姐姐凯若在哪里？”

“弹着钢琴高声唱。”

“你好，姐姐凯若。”

“你好，噼里啪啦。”

“我能娶你的妹妹卡特琳吗？”

“可以啊，不过要爸爸贺轮，妈妈湿露，和哥哥酷傲，还有美丽的卡特琳自己也同意才行。”

“那美丽的卡特琳在哪儿呢？”

“在屋子里吃阿司匹林。”

“你好，美丽的卡特琳。”

“你好，噼里啪啦。”

“你能嫁给我吗？”

“我愿意啊，不过我得先问问我的爸爸贺轮，妈妈湿露，哥哥酷傲，姐姐凯若，我是否应该嫁给你。”

“你好，爸爸贺轮。”

“你好，女儿卡特琳。”

“噼里啪啦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新娘。”

“我没问题。不过你还得问问妈妈湿露，哥哥酷傲，姐姐凯若，你该不该嫁给他。”

然后妈妈让她问哥哥，哥哥让她问姐姐，姐姐又让她去问噼里啪啦。然后噼里啪啦又来问爸爸，他们就这样问了八十年。爸爸贺轮、妈妈湿露和哥哥酷傲已经死了，最后，姐姐凯若也死了。

然后美丽的卡特琳终于成了他的新娘。

可是，这时候他们也已经一百多岁了。

四十五　斑鸠胡子国王

从前有个有钱人，他有一个美丽的女儿。他们几乎应有尽有，而且爸爸还不停地给她买她想要的东西，所以她也不知道她还想要什么，或者说，还有什么能够让她感到开心的，没有什么可以让她看得上眼的。她变得又倔犟又固执，整天自怨自艾，喋喋不休。

而因为她爸爸是那么的富有，而她又是那么美丽，而且终究会有一天，她会继承所有的财产，所以有很多人都想娶她为妻。

一次，来了一个长得很高的男爵，脑袋长在又细又长的脖子上。他有八个城堡，还有不计其数的财富。

可是女儿却尖刻地说：“他的腿太长，脖子太细！他还不如到马戏团去表演算了，简直就像戴着礼帽，会咳嗽的埃菲尔铁塔，哈哈哈！”

于是她爸爸就给她再挑了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长得胖乎乎的年轻人，他有五家香肠厂，身家至少四百万。

“哎哟，”女儿笑话他说，“他要是开车的话，非得开辆大巴不行，不然的话他根本就坐不下。方向盘要用一根很长很长的铁棍连接，这样的话，他才能坐在最后一排，把他的大肚子放进座位和方向盘之间。哈哈哈，我要是坐在他的肚子上，想要看看他的秃头的话，非得要个望远镜不可。”

她嘲讽每个来求婚的人，嘲笑他们，讥讽他们，开他们的玩笑，然后还给他们取外号。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想娶我。”女儿说，“不管我想要谁，我都能够得到。这让我觉得好恶心，真是太无聊了。”

可是其中有一个求婚者总是去了又来，每天都送她红色的鲜花，有时候一束花就有四十多朵。她叫他“斑鸠胡子国王”，因为他的下巴太长了，长得就像斑鸠的鸟嘴一样。

不管从正面看，还是从侧面看；不管是从前面看，还是从后面看，他都像只斑鸠。

斑鸠胡子国王非常富有，所以当女儿还是不愿意嫁给他的时候，爸爸很生气。他老早就盘算过，如果把斑鸠胡子国王的财富和他自己的加起来，会是一个怎样的天文数字啊。

“我才不喜欢财富呢！”女儿说，“你可以因为他的财富向他脱帽致敬，那也随便你！可是我厌烦了这一切，我要嫁给一个要饭的，是的，我就要！”

然后她打了一个小包，把自己的漂亮衣服装在里面，就离家出走了。她到了城市里，看到了好多要饭的年轻人。然后她跟着其中一个人走了，那个人不梳头，不剪头发，他的胡子至少有三十厘米长，穿得大红大绿，还穿着一双很小的鞋子。

“我们住哪儿呢？”女孩问。

“哪儿都可以住。”那个年轻人说，“不管哪间空房子，都可以住。天下为家嘛！”

于是，他们就睡在快要拆迁的旧房子里，可是警察却过来赶他们走，因为这些房子是属于斑鸠胡子国王的。

于是，他们就到还没有人住进去过的新房子里睡，房子里的墙还没有粉刷过呢。可是警察又来了，要赶他们走，因为这些新房子也是属于斑鸠胡子国王的。

“那我们就在野外睡吧。”年轻人说。于是，他们就睡到了沙滩上的树下面。可是警察又来驱赶他们了，因为这些树，还有这整块土地都是属于斑鸠胡子国王的。

天冷了，女孩感觉好冷，于是，她轻轻地唱：“哎呀，天冷就冷吧，地硬就硬吧；不过总比斑鸠胡子国王好吧。”

她问那个要饭的：“我们吃什么呢？”

“你会干些什么活吗？”他问。

“不行，我不会。”女孩什么都不会。

“那么我们就去要饭吧。”年轻人说。

于是，他们一起去要饭，他们挨饿的时候肯定比吃得上东西的时候要多。于是，他们就唱：“哎呀，天冷就冷吧，地硬就硬吧；不过总比斑鸠胡子国王好吧。”

冬天来了，他们想到温暖的西班牙去过冬。他们站在公路旁，坐上了愿意载他们一程的车子，来到了西班牙。在那儿，他们看到了很多漂亮的房子，有大的，有小的。它们也都是属于斑鸠胡子国王的。

女孩的衣服都已经破了，但是她没钱买新衣服。而且当他们在那儿乞讨的时候，那里的人一个子儿都不给。

就这样，这段感情就结束了，女儿回到了爸爸身边。

后来有一次，斑鸠胡子国王举办了盛大的聚会，邀请了这位姑娘参加。聚会上，她看到了斑鸠胡子国王的儿子。她马上就认出他来了，原来他就是那个和她一起要饭的年轻人。他剪了头发，刮了胡子，看上去跟他的爸爸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只是他比他爸爸长得还要丑一些。那时候他当然也是离家出走的，因为他想要过过贫穷、但是自由的生活。他宁愿挨饿，受冻，因为那时候，他父亲的财富让他觉得恶心，想吐。

然而当天寒地冻，当他饥渴难忍的时候，他还是回到了他父亲的身边，过上了应有尽有的舒适的生活。

现在，两位父亲都看出来了，他们的孩子早就相互认识了。他们也非常高兴，婚礼马上就可以举行了。

他们俩继承了他们双方父亲的所有的财产，变得非常非常有钱。

四十六　生命之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公主。她是如此的美丽，无法用任何词汇来形容。这么说吧，她乌黑的秀发就像闪亮的绸缎，明亮的双眸就像夺目的珍珠，轻盈的脚步就像森林里的轻风。哦，不，这些都远远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

她的爸爸，也就是国王，是一个很睿智的人。虽然女儿的美丽让他非常骄傲，但是他还是不遗余力地教她，怎样做一个聪明的人。但在这件事儿上，国王的努力有些徒劳。

因为公主也很为自己的美丽感到骄傲，只希望美丽的容颜能够永不消失，在她身上变成永久。她还那么年轻，对于生命她其实知之甚少。

“如果谁能够给我找来生命之水的话，”她说，“我就会嫁给他，他不必一定是个王子。”

“能让美丽永驻的生命之水根本就不存在。”爸爸说，“美丽是不会永远的，我的孩子。很遗憾，这是自然规律，世上几乎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公主不相信她那智慧的爸爸，总是拒绝那些仰慕她的美丽，愿意和她一起共度一生的勇敢的年轻人。

时光飞逝，当她早上刚起床的时候，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她的美丽也开始有些凋谢了。国王快要死了，因为生命也不是永恒的。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对公主说：“别再惦记什么生命之水了，我的孩子。嫁一个勇敢的男人吧……”说完，他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来了好多想娶她的人，但是她却一个接着一个地都拒绝了。“如果你给我生命之水的话，我就嫁给你。”她总是这么说。

当然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每天早上，当她刚刚起床的时候，看得出来，她的美丽正在越来越快地流逝。可是她自己看不到这些，因为她每天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而美丽的容颜每天也都只比前一天消失少许而已。

后来有一个人来向公主求婚。这个家伙是一个骗子，一个无赖，一个浪荡子。他对公主说：“嗯，我肯定一定以及确定能为你找来生命之水，只是那么做的代价很高，甚至很可能要付出我的生命。可是就算那样我也愿意。我心甘情愿，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不过，你能不能先给我些钱，好让我去为你买生命之水呢？”

公主给了他好多钱，他几乎背都背不动。接着，这个家伙就出发了。但他并没有走远，他只是到了山那边的城市里，把钱挥霍在一些轻浮的女人身上，成天打牌赌博，醉生梦死。过了大约三个礼拜以后，他回来了。用仅剩的三十芬尼买了一个蓝色的小瓶子，然后往里面灌了些自来水。然后，他把这个瓶子带到了公主面前。

“还好，回来的正是时候。”他说，“因为我们都看得出来，你的美丽已经开始渐渐地逝去了。”他拿了镜子，让公主自己看。现在公主自己也发现了，她已经有些不像以前那么美了。所以她更觉得，现在得到这生命之水——这个能让容颜永驻的圣水，真的是来得再恰当不过了。

哦，她是多么开心啊。于是她马上就嫁给了这个骗子，举办了一个盛大隆重的婚礼，庆祝了七天七夜。那个家伙大碗吃肉，大口喝酒，就像个没有教养的乡巴佬一样；整天待在卧室里，只有去拿吃的东西的时候才会偶尔出来一会儿。

公主每天都喝一小勺神奇的生命之水，然后就盯着镜子看。然后那家伙就会张开喷着酒气的大嘴说：“又年轻了一点，亲爱的。”而她也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其实，人最容易被自己欺骗，总会轻易地相信他们自己想要相信的话。

婚礼结束了，而蓝色瓶子里的水也越来越少了。可是在瓶子被喝干之前，公主就得了麻疹，去世了。

国王的仆人们把这个酒气熏天的浑蛋扔出门外。等他醒来后，他又继续走自己的路了。让他高兴的是，他们居然没有把他终身监禁，或者用长矛把他戳死。

四十七　放羊的小男孩

从前有个放羊的小男孩，他很聪明。不管面对怎样刁钻的问题，他总能够给出最最精妙的答案。于是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成了远近闻名的聪明人。“三个一百多岁的智慧的老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人们都说。

国王听说后，于是就命令他的属下把这个男孩找来。他倒要看看，这个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是那个男孩却拒绝前来面见国王。“我不喜欢别人命令我，强迫我做这做那的。”他说。

于是，国王就命令手下把他抓来了。他对男孩说：“只要你能够回答我提出的三个问题的话，那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包括我的整个王国。”

男孩没有搭腔，不过他注意到了：国王头脑简单，说话不够严谨，他忘了说“要正确回答这些问题”这样的话就有搞头了。

“你要是回答不了我的问题的话，我就把你关到监狱里去！”国王接着说。

对这个男孩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自由更糟糕了。

于是，国王提出了第一个问题：“告诉我，大海里最深的地方有多深？”

“正好一万两千零三十三，”男孩说，“单位是米。不信的话，你去量量看。”

国王当然没法去丈量大海的深度了，要是他能的话，他早就会那么做了，也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还用得着问这个男孩吗。

“嗯，”他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第二个问题，永远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

男孩想了一小会儿，举起他的一根手指说：“它就从我的指尖开始，然后围着时间转，就在这一瞬间它又回到了起点。”然后他用手指打了个响指，说：“咻，这就是永远，你们听到了吗？”

国王这个蠢材还真的聚精会神地听他打了那个响指，然后他摇摇头说：“这家伙，比传闻中说的还厉害。他知道的事儿简直比我也少不到哪儿去。”

接着国王提出了第三个问题：“火有多烫呢，小家伙？”

“叫人拿个火盆进来。”男孩说。

于是一个火盆被抬了进来。

“现在你把手放到火盆里去，你就知道火有多烫了。”男孩说。

国王当然不会这么干了。可是如果不这么干的话，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来搞懂火到底有多烫吗？

“多么聪明的孩子啊！”国王赞叹道。然后他又觉得挺难过的，因为他自己没有这么聪明的儿子。他的儿子不够聪明，或者干脆可以这么直说，其实他的儿子真的很笨。

“那么现在，你可以说出你的愿望了，你想要什么呢？”国王问。他希望这个男孩会说，他想要这个王国。这样的话，在他之后，这个国家就又有一个英明的国王了。可是男孩不想要什么，什么都不想要。

“我只希望，你们以后再也不要强迫我做任何事——只要我还活着。”男孩说。

而其实这个愿望，有时候比其他任何东西都要多。说完，他就走出了宫殿，头也不回。

四十八　三只乌鸦

从前有位太太，她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们都是捣蛋鬼，他们整天吵得不得了，又打又闹，调皮捣蛋；闹得不开心了，就扯对方的头发；礼拜天他们也不去教堂。

妈妈终于受不了了，她祈祷能够甩掉这三个讨人嫌的儿子：“让他们变成乌鸦吧，主啊，别让他们再当我的儿子了。”

当天，三个儿子的身上就长出了羽毛和鸟嘴，翅膀和黄色的爪子，从窗户飞了出去，飞走了。

虽然妈妈并不是真的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可是她确实那么祈祷过。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而妈妈说的话都是有分量的。

妹妹为她的哥哥们放声大哭，因为她爱她的哥哥们——即使他们总是胡闹，不是把嚼过的口香糖扔到她的汽水里，就是在马桶边上涂上树脂，但是兄妹之情可以让她原谅一切。于是，妹妹也离开了妈妈，带上了她的小椅子，路上累了的时候可以坐一会儿，因为她要到森林里去找哥哥。现如今，那位太太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坐在家里，想着发生的这一切，悔得肠子都青了。

女孩带着她的小椅子，跋山涉水，到处寻找。后来，她在田野里看到了很多乌鸦。于是她问每一只她见到的乌鸦，他们是不是她的哥哥，可是乌鸦们只会叫两声：“呱呱。”

不过有一次，她看到有三只乌鸦飞过她的头顶。她看到，其中那只小乌鸦的爪子上，还戴着一个小戒指。她认出了那个戒指，那是她的一个哥哥从她那儿偷走的。当时她还哭得不行，可是现在，这简直是太幸运了。有些事情，刚开始的时候看上去好像是件坏事，可是到了后来其实又会变成大好事的。于是她就跟着那些乌鸦，来到了一座像玻璃一样晶莹的山里，一路上，她都带着她的小椅子。

当乌鸦来到这座玻璃山前面的时候，山突然打开了，然后乌鸦飞了进去，消失了，女孩儿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女孩儿围着山转了一圈，可就是找不到入口。于是她坐到了小椅子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当太阳经过的时候，它问女孩：“你哭什么呀，孩子？”

女孩回答说：“我的三个哥哥在这座山里不见了。因为我妈妈诅咒了他们，所以他们变成了乌鸦。”

太阳说：“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等月亮来。月亮会告诉你，到底该怎么办的。白天就要过去了，我非走不可了。”

于是，女孩就坐在小椅子上等啊等。

等到月亮经过的时候，它问女孩：“你在等什么呢，孩子？”

女孩回答说：“等你呀。太阳说，你能告诉我，怎样在这座玻璃山里找到我的三个哥哥。我的妈妈诅咒了他们，他们变成了三只乌鸦。”

月亮说：“那你得去问星星，孩子。因为星星年纪比我大，知道的也比我多多了。”于是女孩背起了小椅子，走到天空中，向星星打听哥哥们的消息。

星星说：“你去找一块滴血的小骨头，把它按到山上，骨头上的血不管碰到山上的哪个地方，那儿就会生出一个钥匙孔来。你把骨头塞进去，往右边转三圈，然后再往左边转一圈，然后山就打开了。然后你会看到小矮人，不过千万不要和小矮人握手，听清楚了吗？千万不要把手伸出去，以前已经发生过很多这样的事儿了。”

女孩发誓说，她不会忘记星星的嘱咐的。然后，她又从天空走回到了山里面。只是现在，她又没有滴血的小骨头。于是她坐在那儿，又哭了起来。然后这时候来了一个小精灵，小精灵说：“你要找一块滴血的小骨头吗？小姐，如果你真的爱你的哥哥们的话，那就割下一根你的小手指头，这不就有了吗。嘿嘿嘿！”他扔给女孩一把小刀，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女孩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割下了一根自己的小指头。当她把这根割下来的指头按在玻璃山上的时候，那儿就生出来一个钥匙孔，然后她捏着指头往右转了三圈，然后又往左转了一圈，然后山门就打开了。

当她背着小椅子走进这个玻璃山里的时候，小矮人已经在那儿了。他对女孩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他说：“你好，可爱的孩子。”说完，他伸出了他的手。女孩差点忘了星星说的话了，但幸好她又及时地想了起来，于是她马上就把还攥在手上的小指头伸了过去。小矮人吓了一跳，闪电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后对女孩说，跟在他后面往里走。

他们很快走到一个很陡的楼梯前面，楼梯向上通向一个大厅。楼梯实在太陡了，于是小矮人向女孩伸出了手，好像要拉她一把。

女孩差点忘了星星说的话，但幸好她又及时地想了起来，于是她又把那根割掉的指头伸了过去。小矮人飞快地抽回了他自己的手。

大厅中间有一张金子做的桌子，桌子旁边有四把金子做的椅子。

“如果你想见你的哥哥们的话，就得先爬到其中一把金子椅子上。”小矮人咯咯地坏笑着说，“我来帮你吧。”说完，他就向女孩伸出了手。女孩太高兴了，差点忘了星星说过的话。她都已经把手伸出去了，幸好她又及时想起来了，于是又把自己割下来的滴血的手指头递了过去。当小矮人碰到手指头的时候，他就裂开成两半，然后就像一阵雾一样，消失了。因为女孩为了自己心爱的三个哥哥，已经割下了自己的手指。要是女孩真的碰到小矮人的手的话，那么她就会和三个哥哥一起，永远地被关在这座玻璃山里面了。

现在，她先爬上她自己的小椅子，然后再爬到高高的金色椅子上。然后她看到，她的三个哥哥都坐在其他几把高高的椅子上。当他们认出他们的妹妹的时候，他们是多么开心啊。“小矮人完蛋了，小矮人完蛋了。”他们在那儿大声唱——是不是应该说，他们不是在唱，而是像乌鸦一样呱呱叫呢？

他们是在唱！因为现在，他们又变成男孩了。那座玻璃山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女孩带上她的小椅子，孩子们一起回到了妈妈的身边。

啊，这个好妈妈是多么开心啊，孩子们又回到了她的身边。他们可以随便相互又打又闹；闹得不开心了，就扯对方的头发。妈妈再也不希望他们离开了。

而女孩一直都保留着她的小椅子——　一辈子。

四十九　小驴子

从前有一对夫妇，他们日子过得不错，有一座带花园的房子，一辆汽车，一条小船，还有两个女儿。

孩子们过得也不错，她们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间，里面有所有孩子们想要的东西：带遥控器的彩电、各种各样的收录机，甚至还有一只小狗。不过小狗是属于一家人共有的。孩子们是那么喜欢动物，于是，慢慢地，她们又想要一只猫，然后是两只豚鼠（刚好一人一个），然后又是一只金丝雀，然后，她们也想不出还想要什么了。

不过有一天，她们又想要新的动物了，因为她们在电视上看到过这么个可爱的小家伙。她们说：“我们想要一头小驴子。哦，亲爱的好爸爸，给我们买一头小驴子吧。”

爸爸说：“这可不行。”他很愿意为她们做任何事情，可是有些事情是做不来的。“要想养头驴子的话，我们得有窝棚才行。”爸爸说。

“它可以住在我的房间里。”一个女儿说。

“不行，不行，让它住我的房间。”另一个说。

“驴子要吃好多东西的。”爸爸说。

“它可以吃我盘子里的东西。”一个女儿说。

“不行，不行。”另一个说，“让它吃我的。”

“驴子总是乱蹦乱跳的。”爸爸说。

“哎呀，它高兴的时候才蹦跶几下嘛，我们会注意的。”女儿们说。

可是爸爸不同意，因为他知道，他的两个女儿马上就会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于是，他说：“你们还是学会喜欢你们马上就要有的小弟弟算了，小弟弟比驴子有意思多了。”

可是孩子们却不这么认为。小驴子才更有意思呢，你可以骑在它上面，拉它的尾巴，喂它吃草。一句话，她们才不想要什么小弟弟呢。

不过，等到她们真的有了一个小弟弟之后，她们也没有不高兴的，因为她们现在可以让小弟弟做所有驴子应该做的事情。

一个说：“让他住在我的房间里。”

另一个说：“不行，不行，住我那儿。”

“让他吃我盘子里的东西。”

“不行不行，吃我的。”

就这样，她们把她们的小弟弟当成了小驴子来对待，直到弟弟的耳朵变得好长好长，他长出了驴一样的皮毛，屁股上还长出了驴尾巴。他什么话都不会说，只会叫：“咿啊，咿啊。”

女孩们当然喜欢他了，甚至超过了一般人对自己弟弟的喜欢。她们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小弟弟身上，甚至连猫跑了，她们都不知道。她们眼里只有小驴子。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小驴子长大了。于是她们开始骑到他的身上；如果她们想要他快点跑的话，就会敲他的背。

可是她们的弟弟觉得，老这么干下去的话，太让他受不了了。于是，一天晚上——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他脱下了身上驴皮，把它套到了其中一个姐姐的身上，然后就跑掉了。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听说过有关他的消息了。

五十　巨人和裁缝

从前有个裁缝，他瘦小得像只虫子，可是却有一张大嘴巴。他到处装腔作势，耀武扬威，吹牛从来不打草稿。

有一次，他坐电车，看到一个巨人坐在车里。那个巨人又大又强壮，身上的肌肉就像一块块菜头那么大，他的头就像个大啤酒桶，三个座位才装得下他的大屁股。

“我要让他看看我的厉害。”裁缝心想。于是他就直接坐到了巨人的旁边。

电车上禁止做很多事情，到处都是牌子：

禁止随地吐痰！

禁止在窗户上乱涂乱画！

禁止吸烟！

禁止骚扰其他乘客！

于是，裁缝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当着巨人的面。

“哇！”巨人想，“这家伙竟敢随地吐痰！要是被逮住的话，有他好看的！”

然后裁缝用他的脏手在窗户上擦来擦去。

“哎哟，”巨人心想，“我都不敢这么干。这家伙简直比警察还牛。”

这时候，裁缝从兜里掏出了一支香烟，点上，然后把烟雾直接喷到巨人的脸上。

巨人咳嗽得好厉害，可是他把头偏了过去，低了下来，埋在两个肩膀中间。“哼！”巨人想，“最好有人把他逮个正着！那处罚可了不得，够他喝一壶的。这家伙至少要被关上三个月。”

可是现在裁缝在做什么呢？他没有把烟头灭掉，而是把它塞到了巨人的口袋里——衣服的左上角，就是一般用来塞个手绢啊什么的当装饰的地方。巨人的口袋马上就闪起了火光，开始发臭，冒出了浓烟，然后开始燃烧起来。而裁缝这会儿开始骚扰巨人了。“嗨，你，哥们儿，”他说，“你胆子不小啊！在这里抽烟，你的口袋都冒烟啦！我要举报你，没错！”

那个巨人虽然高大强壮，但是却头脑简单。他心想：“谁要是敢这么猖狂的话，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他已经在向老天祈祷，最好让他摆脱这个家伙。

这时候，乘务员来了。因为裁缝没买车票，乘务员一把抓起他，把他扔到了车外。于是，巨人总算清净了。他开心地透过车窗，看着那个不得不跟在电车后面走路的家伙——这个无耻的裁缝。

五十一　忠诚的麻雀

从前有一只麻雀，他和一条狗成了好朋友，因为那条狗几乎每天都和他一起分享食物。等狗啃完骨头后，等到他的大牙齿再也无法把骨头缝里的小肉块啃出来的时候，他就让麻雀来啄；还有骨头里的骨髓，狗是无论如何也吃不到的，他也会让给麻雀。

“骨髓可是骨头里的精华啊。”狗总是说，“吃了它会让你变得强壮，让你长出丰满的羽毛，而且味道也很好啊。你可要感谢我哦。”

狗还经常把蔬菜也让给麻雀吃。因为除非万不得已，狗才不要吃蔬菜呢。

“蔬菜可是健康食品啊。”狗说，“它能让你保持强健的体魄，让你变得更机灵，让你心情愉悦，而且味道也很好啊。你可要感谢我哦！”

有时候，要是哪个人往狗窝里扔块面包的话，他也会让给麻雀吃的，因为狗是不吃面包的。“面包可是最最重要的食物啊。”狗说，“俗话说，没有面包吃，就要饿肚子。面包里含有很多鸟儿需要的宝贵的营养。你可真得好好谢谢我哦！”

就这样，麻雀就成了狗的最好的朋友。

有一天，森林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一头公鹿要娶一头小母鹿为妻，他邀请了森林里所有的动物来参加他们的婚礼。麻雀也收到了邀请。

“要是我不能带我的朋友来的话，那我就不来了。”麻雀说。他用嘴解开了拴在狗的脖子上的绳子，带着他去参加婚礼。

婚礼很热闹，很有意思。可是后来，狗灌了太多的酒，醉得颠三倒四。他摇摇晃晃，乱喊乱叫，于是麻雀就尽力领着他往回走。

当他们走到乡间公路上的时候，狗撑不住了，他趴倒地，呼呼大睡起来。

麻雀使劲地拉他，拽他，可是他实在拉不动狗。这个醉鬼睡得死死的，沉得像块石头；而麻雀又不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一点肌肉都没有。

马上就有一辆汽车飞快地开了过来，太快了，也太靠左边了。麻雀赶紧朝着汽车飞去，透过开着的车窗朝里面喊：“慢点，伙计！路上躺了一条狗，睡着了。快刹车，该死的！你不能轧死动物……”

可是那个人才不理睬麻雀呢，当然也不在乎一条狗。他继续开车，甚至更偏向左边，然后他轧上了狗，狗被轧死了。

后来，有个农夫是这么跟警察描述这场车祸的：“我看见，那辆车先是轧到了一条狗，然后几乎以同样的速度往前开了半公里。然后车子突然开始左右摇晃，开车的好像是喝高了。然后撞向一棵大树，在空中翻了个跟斗，飞过另一棵大树，撞到了墙上。我觉得，我好像还看到，好像是有只鸟儿跟在车子后面飞，不停地啄着车顶，然后飞过了那辆车，从前面砸向了前挡风玻璃。只是这一点我不能肯定，警长先生。”

警长没有把农夫的最后一句话记到本子上，他觉得，这句话对车祸发生的过程来讲也无关紧要。一只鸟儿居然会挑战一辆汽车——对他来说，真是太可笑了。

已经死去的司机被一辆救护车带走了，而汽车的残骸也被拖车运到堆放报废车辆的修理厂去了。

没有人管那条死去的狗。

而修理厂的一个学徒从破碎的前挡风玻璃上刮下来几支染红了鲜血的羽毛。“好像是只麻雀。”他说。

他说的没错。

五十二　尤林德和尤林格

从前有个女孩，名叫尤林德；还有个男孩，名叫尤林格。他们俩约好，一起到森林里玩。森林里真是太好玩了，他们一会儿躲起来，一会儿又去寻找对方。等到他们玩累了，他们就坐在树林里的草地上休息。尤林德唱起了那首忧伤的鸟歌：

我的小鸟儿带着红色的小指环，

歌唱着它的酸楚，酸楚，酸楚。

你哀叹小鸽子的故去，

歌唱着它的酸楚，酸楚，酸楚……

这时候，有个老爷爷从那儿经过。他说：“谁要是敢唱这首忧伤的鸟歌的话，就要学会保护自己。唱过这首歌的人，如果走进了白色的花环的话，就会变成一只忧伤歌唱的鸟儿。听到了吗，尤林德？你可要当心啊。”

可是尤林德可不愿意听他唠叨。是啊，谁要是像她现在这样，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在森林欢度时光的时候，怎么会理睬一个老头，还听他没完没了的教训呢？

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我的小鸟带着红色的小指环，

歌唱着它的酸楚，酸楚，酸楚……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跑，跳跃着，欢笑着，无忧无虑。谁也没有把那老头说的话放在心上。所以悲剧终于发生了：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个白色鲜花围成的环形，而在前面跑的尤林德一头扎进了花环。刹那间，她就变成了一只夜莺。

尤林格想抓住她，因为她是他的最心爱的人儿。可是鸟儿飞走了，飞到了一棵树上，然后又从这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尤林格跟不上了。夜莺已经忘记了她之前是谁，再也认不出尤林格了。最后，她终于飞走了。

尤林格几乎跑遍了整个世界，去寻找尤林德。他找遍了所有的花鸟市场。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收音机，而夜莺又能够如此美妙地歌唱，所以人们总想抓住它们，关在笼子里。当他们无聊的时候，他们就让夜莺歌唱，当做他们的消遣。他们还在鸟笼子外面套上套子，这样的话，鸟笼子里就总是一片漆黑，夜莺就以为夜晚到了，因为夜莺只有在夜晚才会歌唱的。于是那些可怜的鸟儿就不得不日夜不停地歌唱，直到它们死去为止。

尤林格以为，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尤林德来，因为她是他最深爱的人。他也同样认为，如果尤林德见到他的话，肯定又会唱起那首悲伤的鸟歌，因为她肯定一眼就能认出尤林格来，因为他也是她最心爱的人。

有时候，当他在鸟贩子或者捕鸟人那儿看到夜莺的时候，他好像觉得又听到了那首歌：“……唱着酸楚，酸楚，酸楚……”

他总是买下那只鸟儿，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因为他觉得，尤林德一定会认出他的，她肯定会变回以前的模样，或者至少会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所有他曾经买下的鸟儿都飞走了，尤林德也从来不曾在他找到的鸟儿中间。

当他再也无法承受的时候，他想起了那天那个老爷爷讲过的话：“谁要是唱了那首悲伤的鸟歌，然后走进白色花环的话，就会变成一只鸟儿的。”

于是，他回到森林里，因为他也想变成一只鸟儿，这样的话，他或许能够找到尤林德。于是，他在那儿唱起了那首悲伤的鸟歌：

我的小鸟儿带着红色的指环，

歌唱着它的酸楚，酸楚，酸楚。

你哀叹小鸽子的故去，

歌唱着它的酸楚，酸楚，酸楚……

然后他穿越整个森林，直到找到一个白色的花环为止。他走进了花环，变成了一只夜莺。他飞上了一棵树，然后又飞到另一棵。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尤林德，因为她根本就没有飞远。

因为尤林格现在也变成了夜莺，尤林德马上就认出了他。他们一起造了一个小窝，从此以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或许比他们变成鸟儿之前更幸福。

五十三　魔鬼的三根金发

有一次，一个伐木工人在一个有钱人的庄园里伐木。到了该吃早饭的时候，他脱掉了衬衫，拿出面包和装着水的瓶子，坐下来吃早饭。刚好那个有钱人的女儿趴在窗口往外望，她看到了这个肌肉发达的伐木工人。那因为经常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的皮肤，还有他的前胸上那么浓密的胸毛，让他看起来就像电视连续剧《嗨！哈！》里的男主角——约翰·斯坦宁一样。

她赞赏地注视着他，因为那个时候的女孩都喜欢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肌肉发达、长着胸毛的男人，就像电视连续剧《嗨！哈！》里的约翰·斯坦宁那样，所以她爱上了这个伐木工人。于是她走下楼来，走到花园里面，向他倾诉了自己的爱慕。那个时候，所有的女孩都不会在意先向她们喜欢的男孩表达爱意的。

那个伐木工人可不傻。于是他说，他对她也同样很有好感，而且他也爱上了她。“我的心都快要从我的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磕磕巴巴地说，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和有钱的女孩交往过。

于是，女孩告诉她爸爸，她要马上就嫁给那个伐木工人。她爸爸当然不想同意，为了阻止这门婚事，他要那个伐木工人证明一下，他有的不止是肌肉，还有脑子。

“给我找三根魔鬼的金发来，你办到了之后什么都好说。”有钱人说。

那个伐木工人名叫弗朗兹。

那个有钱人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他喜欢，多少钱他都愿意出。他收集了比如说拿破仑裤子上的一根线；茜茜公主用过的一面镜子的内衬，据说因为她经常照这面镜子，所以她的容颜都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上面——这是一个狡猾的艺术品商人转手卖给他的。很明显，那个所谓的茜茜公主的印子，是他用两块银盘做好模子，然后把一个镜子内衬夹在里面印上去的。

当然，镜子的内衬是照不出人的样子的。也就是说，如果你把镜子从镜框里拿出来，然后你看着镜子的内衬，你要是在那上面看得到你自己才怪呢。可是这个有钱人想都不想，就出钱买下来了。就这样，他的大房子里有好多房间都堆满了他收藏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个伐木工人说：“那可得花些钱啊，可是我真的没有钱。”

“钱不是问题。”有钱人说。他给了伐木工人钱和所有其他可能需要的东西，以便他去寻找魔鬼的金发。

当然那个有钱人也知道，世上哪有魔鬼啊。有钱人不都是笨蛋，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那么有钱了。他只是想用这个办法，让这个穷小子弗朗兹远远地离开他的女儿。

弗朗兹出发了。他也知道，世上根本就没有魔鬼，因为他也不笨。但既然这个有钱人出钱，那么他也就把这个差事当做消遣。他周游世界，和很多碰到的人天南海北地摆摆龙门阵，听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儿。有时候他也会聊起，他要找三根魔鬼的金发，说完之后，他就和听到他瞎掰的人一起大笑。后来，他遇上了一个把骗人当成家常便饭的艺术品商人。他说：“我可以帮您搞到魔鬼的金发，弗朗兹先生。真的，不骗你，你稍等几天。”

然后，他从一个经常给金发流行歌手剪头发的理发师那儿，搞到了三根金发。当然啦，他一个子儿都没花。然后他把那三根头发装在一个漂亮的镜框里面，那个镜框值三十马克。然后他又搞到了一个有主教的印章的证书，用权威的论断来证明，世界上真的有魔鬼。为了搞到这个证书，他花的钱是最多的。然后他让弗朗兹为此付出了所有还没花光的钱。这笔生意，其实他挣得也不多，不过这种事情真是太可乐了。

当弗朗兹把这三根金发拿给那个有钱人的时候，有钱人笑得死去活来。因为，世界上是没有魔鬼的，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不过，那个主教出示的证明倒是很有收藏的价值。于是他说：“干得不错，弗朗兹。”因为在弗朗兹寻找魔鬼的金发的时候，他的女儿已经嫁给了另一个留长发的男人。那个电视连续剧《嗨！哈！》已经播完了，现在流行的是另一个电视明星，留长头发的。而她也已经找到了这么一个人。

有钱人还给了弗朗兹好多钱，多得可以让他开一个商店，来卖魔鬼的金发。很多人都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魔鬼的黑头发比金发还贵。这下他还得找些黑色的猪鬃毛，这可比明星的金发难找多了。因为我们大家都知道，大多数猪都是粉红色的。

框架每个得花二十五马克，如果他一次性订购三十个的话；至于毛发嘛，他一分钱都不用花，他可以从理发师或者屠夫那儿搞到；只是有主教印章的证明会贵一些。不过他还是能挣好多钱，小日子过得美美的。

五十四　死神和养鹅人

有一次，死神来到了一条河边。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河，世界从这里开始，又在这里结束。这里住着一个穷苦的养鹅人，他养着一群大白鹅。

“知道我是谁吗，老兄？”死神问。

“我知道，你是死神。我老是在河的另一边看到你，我对你那么熟悉，你简直就像我的兄弟一样。”养鹅人说。

“那么你知道吗，我来这儿就是想找你，然后把你带到河的另一边去的？”死神说。

“我知道。”

“你怕我吗？”

“不怕，”养鹅人说，“我经常往河的那一边看，那儿的一切我都熟悉。只是我的鹅要孤苦伶仃，没人照顾了。”

“嗨，”死神说，“会有另一个养鹅人照看它们的。”

“那我就放心了。”养鹅人说。

“现在，我还可以再给你一点时间。你可以许个愿，看看我能给你些什么。”死神说。

“嗨，”养鹅人说，“我几乎什么都有了。外套，裤子，还有食物，别的我也不想要什么。我生活得很幸福，我还会吹笛子呢。”

那好吧，死神就继续上路了，他还要到世上再找其他几个人。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他找到的人当中有一个有钱人，他曾经很吝啬，而今他失去了所有他曾经看得比命都重要的东西，所有值钱和不值钱的东西：昂贵的衣服，股票，黄金和房子。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唠叨着：“只要五年，只要再有五年，就那么一点点时间，我就可以拥有整个城市的财富了。”

还有一个是赛车手。他是在快到达终点之前被死神带走的。他这辈子都在训练，训练，不断地训练，就是为了在蒙特卡洛赢得大奖。他不停地骂骂咧咧，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只差五分钟，可笑的五分钟！人都要死了，多给五分钟有什么大不了的吗？！啊！！我本来可以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车手的！”

还有一个社会名流，他还少一个他为之付出一生努力的勋章。

还有一个从来都离不开他的新娘的年轻人，他哭得好伤心啊。

还有几个美丽的长发少女。

有钱的，没钱的。有个穷人很开心，因为他那穷困潦倒的生活终于结束了；而其他人都在抱怨哀叹，因为他们多想富有地活下去啊。

有个老人是自愿跟来的。因为他的一生都那么不如意，所以他想看看，在过完这一生之后，在另一边会是什么样的。

当死神把手放到养鹅人的肩膀上的时候，养鹅人愉快地站了起来，跟着他走了，就好像遇上了自己的兄弟一样。

只是那支笛子他很想带上，不过根本没有必要。因为他以前能用笛子吹奏出来的美妙的声音，在河的另一边永远都听得到。

野性的呼唤

（美）杰克·伦敦 著　石雅芳 译　任溶溶 主编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野性的呼唤／（美）杰克·伦敦著，石雅芳译，任溶溶主编.—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5335-5

Ⅰ.(1)宇…　Ⅱ.(1)董…　Ⅲ.(1)儿童文学-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67170号

书　名：野性的呼唤

作　者：（美）杰克·伦敦 著　石雅芳 译　任溶溶 主编

责任编辑：平　静　陈　曦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1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35-5

目　录

第一章　进入荒野

第二章　棍棒与犬牙法则

第三章　原始兽性的支配

第四章　鹿死谁手

第五章　雪橇运输途中的艰辛

第六章　为了一个人的爱

第七章　呼唤在回响

译本前言

杰克·伦敦（Jack London，1876－1916）的生活道路，是一个典型的个人奋斗的历程。他出生在美国旧金山，由于家庭极端贫困，他从小就参加体力劳动，干过各种杂活，帮助家庭维持生计。少年时，上街卖过报纸，进罐头厂当过童工。后来，他在旧金山港口当过水手，也参加过失业工人向华盛顿进军的示威游行。1896年，美国阿拉斯加发现了金子。于是，在1897年与1898年期间，他加入了浩浩荡荡的淘金者的行列。但他得到的不是金子，而是“败血症”。他的这些生活经历不仅使他有机会了解社会最底层的人们的生活，而且也让他亲眼目睹了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许多阴暗面。因此，青少年时代的生活经历成了他后来文学创作的源泉。

其实，杰克·伦敦一直是一个非常热爱读书、热爱写作的人。在少年时代，就开始了如饥似渴的阅读。在高中时期以及在他短暂的大学时代，他积极地为校报、校刊投稿。在淘金归来后，他更表现出了对读书的渴望，他似乎想从书本中寻找到他在生活中无法找到的答案。在广泛的阅读中，他接触到了达尔文、赫希利、斯宾塞、尼采以及马克思的作品及思想，这些伟大的思想家后来大多成了他的精神导师。用传记作家辛克兰的话说，这些思想家的作品奠定了杰克·伦敦的思想的基石。不过，因为他广收博览，接受了不同的思想体系，从而使他的思想呈现出复杂性与多面性。之后，这些都在他的作品中得到了体现。如他曾经一度热衷于社会主义的思想，这一过程，我们从他的自传体小说《马丁·伊登》中的主人公马丁身上可以窥见一斑。

在阅读的同时，他开始埋头写作，也开始向文学大家们汲取养分。凭借他的刻苦与才智，他很快就在写作生涯里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并实现了通过自己努力而摆脱贫困的梦想。然而，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由于思想观念及家庭两方面的因素，他人生的信念发生了动摇，他酗酒借债，疾病缠身，最后因过量服用麻醉剂而身亡。

杰克·伦敦的创作生涯较为短暂（1899年至1916年），在这短暂时间里所创作的作品，就犹如他的人生一样，是非常丰富多彩的。他出版了五十多部作品，其中以长篇、中篇、短篇小说占大多数，另外还有一些剧本与社会评论。

杰克·伦敦是我国文学界较早向国内读者介绍的外国作家之一。他的代表作《野性的呼唤》及《马丁·伊登》为我国读者所熟悉与青睐。杰克·伦敦是个现实主义作家，从他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杰克·伦敦所生活时代的美国社会及美国人的精神风貌，也可以看到作者对世界对人生的理解、感受与态度。

《野性的呼唤》是杰克·伦敦的成名作，1903年出版。小说的主人公是一条狗，名叫巴克。整个故事以阿拉斯加淘金热为背景，讲述了在北方险恶的环境下，巴克为了生存，如何从一条驯化的南方狗退化到似狗非狗、似狼非狼的野蛮状态的过程。巴克是一条硕大无比的杂交狗，它被人从南方主人家偷出来卖掉，几经周折后开始踏上淘金的道路，成为一条拉雪橇的苦役犬。在残酷的驯服过程中，它意识到了公正与自然的法则；恶劣的生存环境让它懂得了狡猾与欺诈，后来它自己将狡猾与欺诈发挥到了让人望尘莫及的地步；经过残酷的、你死我活的斗争，它最后终于确立了领头狗的地位。在艰辛的拉雪橇途中，主人几经调换，巴克与最后的一位主人结下了难分难舍的深情厚谊。这位主人曾将他从极端繁重的苦役中解救出来，而它又多次营救了它的主人。最后，在它热爱的主人惨遭不幸后，它便走向了荒野，响应它这一路上多次聆听到的、非常向往的那种野性的呼唤。

虽然巴克只是一条狗，但是它的艰苦卓绝的道路，反映了作家所生活的时代中的个人奋斗的真谛。这也是当时处于尔虞我诈的资本主义发展时期的美国社会所盛行的自然主义思潮的一种反映。它反映了达尔文的自然环境下的适者生存的自然选择思想以及斯宾塞的社会进化论中的社会选择观。在这条道路上，在如此险恶的自然与社会环境下，只有精英与超人，如小说中的巴克那样的物种，才有生存的可能。小说的第二章中写道：“（巴克）这第一次的偷盗标志着，巴克适合在险恶的北国环境里生存。这标志着它的适应性极强，标志着它具有使自己顺应条件变化的能力，缺乏这样的能力，就意味着迅速而悲惨的死亡。而且，这还标志着它的道德本性的衰退或分崩离析，这种道德本性在无情的生存竞争中成了一种虚荣和一种障碍。”

这里必须指出的是，由于作者受达尔文及斯宾塞思想观念的影响，以及美国社会与个人生活的映照，才产生了这种较为悲观的宿命论思想。他认为人完全听命于这种残酷的自然与社会选择，在自然法则面前，人是渺小的，无奈的。而且在生存竞争中，什么道德观念，都成了“一种虚荣和一种障碍”。这一方面说明了当时生存环境的险恶，另一方面也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不道德性的一面。在这样的社会里，在自然法则的作用下，原始的欲望、道德的沦丧、文明的失落，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因此，如果生存是人类活动的最高目标的话，那么，动物求生存的过程就是暴力相见、相互残杀的过程。只有通过弱肉强食的斗争，才能保证具有竞争优势条件的“精英”或“超人”的继续生存。

因此，可以这样说，《野性的呼唤》较为充分地表现了杰克·伦敦的自然主义思想。

从艺术角度看，《野性的呼唤》是一部非常精美的小说。首先，它在结构上是精美的。作品将巴克从驯化向野性转化的这一过程写得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合情合理、顺理成章地烘托出了小说的主题思想。其次，小说语言的表达力非常强。不论是对狗的描写，还是对人的刻画，作者都能将其鲜活地托到读者眼前。

我想，每一位读过这部小说的读者都会觉得，它在内容与形式上达到了较为完美和谐的统一。我想，也正因为这一点，这本小说的魅力才经久不衰。

石雅芳

第一章　进入荒野

古老的渴望在心中骚动，

习惯的束缚令内心烦乱；

又一次从冬日的睡眠中，

唤醒对原始野性的春恋。

巴克不读报纸，否则它就知道厄运即将降临，这场厄运不仅仅会降临到它自个儿头上，还要降临到每一只从皮吉特湾到圣迭戈这些沿海地区的狗身上，只要它肌肉结实，皮毛厚长。这全是因为在北极黑暗天地里探索的人们发现了一种黄色的金属，又因为轮船公司和运输公司对这一发现大事宣传，成千数万的人正拥向北国。这些人都需要狗，而且他们所需要的都是强壮的狗，它们不仅要长着钢筋铁骨，能干苦力，而且还需长着厚厚的皮毛，能抵御冰雪风霜。

巴克住在阳光普照的圣克拉拉谷的一幢大房子里。人们称它，法官米勒家。它远离大路，绰约坐落于树木之中，透过树木，能隐隐约约看见围绕在房子四周的那条宽阔阴凉的走廊。几条砾石铺成的车道，弯弯曲曲，穿越宽阔平展的草坪，通向这幢房子。车道上方，高大的白杨树，枝叶交织成阴。房后比房前要空旷得多。那里有宽敞的马厩，有十多个马夫和男仆住在里面，还有几排爬满藤蔓的供用人住的小屋，有一排望不到尽头的整齐外屋，那里还有长长的葡萄架、绿茵茵的草地、果园和浆果地。还有就是用于喷水井喷水的抽水机及那个大水泥储水池。法官米勒的男孩子们上午跳入水里，炎热的下午在那里纳凉。

巴克就统治着这大片的领地。它在这里出生，并且它一生的四年光阴都生活在这里。不错，这里还有其他一些狗。在偌大的一块地方不可能没有别的狗，但是它们都算不了什么。它们来了，又走了，它们不是住在拥挤不堪的狗窝里，就是终日住在黑乎乎的屋子角落里，学着日本哈巴狗嘟嘟的样子，或是说是学着墨西哥的无毛狗伊莎贝尔的样子，而这些都是稀奇古怪的畜生，难得将脸伸到屋外，也难得下地走动。此外，那里还有一群狐（狐：狗的一种类别。）至少不下二十只。嘟嘟与伊莎贝尔在一队拿着扫帚和拖把的用人的保卫下从窗子里向外望着它们，而这群狐则朝着它们恐吓地咆哮一阵。

但是，巴克既不是家狗，也不是整天呆在窝里的狗。这整个的王国都是它的天下。它与法官的儿子们一同跳入储水池里游泳，一块儿去打猎；它陪伴着法官的女儿莫莉和艾丽斯在晨曦中或清晨时分进行长距离的散步；在寒冬腊月的晚上，它躺在法官的脚边，法官坐在书房熊熊的炉火前；它有时驮着法官的孙儿们，有时与他们在草地上打滚，当他们到马厩院子的水龙头那里去疯狂冒险时，它一步不离地看护着他们，它甚至护卫着他们到更远的地方去玩耍，到小牧场，到浆果地里。它趾高气扬地从那群狐中间走过，至于嘟嘟与伊莎贝尔，它就完全不把它们放在眼里，因为它就是国王——是法官米勒家的一切地上走的与天上飞的生物之王，其中也包括人类。

它的父亲埃尔玛是只巨大的圣伯纳德狗（圣伯纳德狗，又名瑞士救护犬，一种大型红棕毛或白毛狗，最初为阿尔卑斯山圣伯纳德济贫院驯养以救护雪地遇难旅客。），曾是法官形影不离的伙伴，巴克可望子承父业。它虽身材没有父亲那么大——它的体重仅仅只有一百四十磅——因为它母亲希依曾是苏格兰的牧羊犬。但是就是这一百四十磅，再加上优越的生活及普遍受到尊敬，使它拥有一种皇家贵族的气质。在它自幼年以来的四年时间里，它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贵族生活；它很为自己感到骄傲，甚至有点自负，类似于那些因孤陋寡闻而自鸣得意的乡绅一样。但是，它没有让自己堕落成那些成天吃吃喝喝的家狗。整天的打猎及与其相似的户外活动，使它没有长得肥头肥脑，反而使它的一身肌肉变得更加结实；对于它来说，就如那些喜爱冷水浴的动物一样，热爱水中的活动就成了滋补药和保健品。

在一八九七年的秋天，当克朗代克地区的发现将整个世界的人都吸引到冰天雪地的北方的时候，巴克就是这个样子。但是，巴克不看报纸，而且它不知道园丁的一个帮工曼纽尔是不可交的伙计。曼纽尔有一个改不掉的坏毛病。他爱玩赌博。另外，他在赌博中，有一个改不了的弱点——相信一种胜利法；这注定了他倒霉的命运。要施展他的那套胜利法，就需要钱，可是当一个园丁帮工，工资还满足不了他妻子及一大帮孩子的生活开支。

在曼纽尔背信弃义的那个难忘的晚上，法官正在参加葡萄种植者协会的会议，男孩子忙着组建体育俱乐部。没人看见他与巴克穿过果园出去，巴克自己也猜想，他们只是去溜达一会。除了一个单身男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看见他们来到了飘着信号旗的名为学院园的小车站。这个男人与曼纽尔谈了话，钱在他们之间丁当作响。

“你在把货送出之前，也许应该把它包装好。”陌生人粗声粗气地说，曼纽尔便将一根粗绳子双重地套在巴克项圈下的脖子上。

“只要拧紧绳子，你就可以将它勒得半死。”曼纽尔说，于是陌生人咕哝一声，表示赞同。

巴克不失尊严地静静地让绳子套在脖子上。说实在的，这件事有点反常，但是它已经学会信任它所认识的人，相信他们的智慧是它所不能及的。但是，当绳子的一头被交到了陌生人的手里时，它凶狠地嗥叫起来。它仅仅是在表明自己的不满，它的自尊使它相信，表明不满便是在发布命令。但是，叫它吃惊的是，它脖子上的绳子被收紧了，紧得它呼吸困难。它顿时火冒三丈，朝那个男人扑上去，可是它刚跳到半空，那人就抓住了它的喉咙，并熟练地一拧绳子，便将它摔得个四脚朝天。接着，绳子残酷地收紧了，巴克狂怒地挣扎着，它的舌头从它的嘴里挂了出来，它宽厚的胸脯徒劳地上下起伏。一生中，它从没有受到如此下作的虐待，而且它一生中，也从没有如此气愤过。但是，它的力气渐渐小了，它的眼睛模糊起来，于是旗子信号一打，火车停下了，那两个男人将它扔进了行李厢，而这时的它却什么也不知道。

当它再次苏醒过来时，它蒙蒙地觉得，它的舌头在作痛，它正被什么车子摇摇晃晃地载走了。在穿越叉道口时火车机车所发出的嘶哑汽笛声使它明白，它在什么地方。它常常与法官出外旅行，不会不知道乘坐在行李车厢里的感觉。当它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闪耀着一个遭绑架国王的万般怒火。那个男人跳起来去勒它的咽喉，但是巴克反应却比它来得迅速。它的嘴一下咬住了那人的手，死死地咬住，毫不松口，直到它再一次被勒紧脖子失去知觉为止。

“唔，有疯狗病。”那人说道，将他被咬伤的手藏起来，没让行李车乘务员看到，乘务员被争斗的声响吸引了过来。“我正送它到旧金山的主人那里去。那里有个名犬医说，他能给它治病。”

关于那个晚上乘车的事，那人在旧金山海滨一个沙龙的后仓房里为自己大谈特谈了一番。

“而我所得到的仅仅是五十块钱，”他满腹牢骚地说，“这样的事，就是给我一千元的现金，我也不再干了。”

他的手用血迹斑斑的手帕包了起来，而且右裤腿从膝盖被撕到了踝节处。

“另外的家伙拿了多少？”沙龙老板盘问道。

“一百元，”回答说，“一个子儿也不肯少，我没有办法。”

“那加起来就是一百五十元，”沙龙老板算计道，“看看它是不是值这个价，否则我就成傻瓜了。”

绑架者打开血迹斑斑的包扎，看着他那只被撕破的手：“我会不会患上狂犬病……”

“会的，因为你天生就是一个绞死鬼。”沙龙老板边笑边说。“喏，你先帮我一把，再拿你的运费。”他又加上了一句。

巴克这时头昏眼花，喉咙与舌头疼痛难忍，半死不活，但还试图反抗折磨它的那些人。可是它被几次摔到地上，不断勒住脖子，直到后来，他们才把重重的铜项圈从它的脖子上锉了下来。接着，绳子被解掉了，它被扔进了一只笼子般的板条箱里。

那个疲惫不堪的晚上所剩下的时间里，它都躺在板条箱里，心中充满着愤怒和受伤的自尊。它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这些陌生人想将它怎么样？他们为什么要把它关在这只狭小的板条箱中？它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它隐约觉得大祸即将降临，于是它心里很难过。夜里，小仓房的房门几次被嘎吱地打开，它都跳起身，希望能看到法官或至少看到那些男孩子。但是，每次看到的都是沙龙老板的那张鼓鼓的脸，在借着牛蜡烛的惨淡光亮窥视它。因此，每次在巴克喉头颤动的欢快声都转变成了疯狂的嗥叫。

但沙龙老板没去管它，而到了上午，又进来了四个人，他们抬起了板条箱。折磨它的人增加了，巴克心中肯定地想，因为他们都是些相貌丑恶的生物，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于是，它隔着板条，朝他们怒气冲冲地咆哮。而他们只是哈哈大笑，用棍子戳它，一见棍子，它立即用牙齿去咬，后来才意识到，它这么做，正中他们的意。于是，它便忿忿地躺下身子，任他们将板条箱抬进了一辆运输车里。接着，它与囚禁它的板条箱便开始了被人几经转手的历程。快递办公室的伙计们管过它；另一辆运输车将它运走；一辆卡车载了它及各色各样的箱子和包裹开上了一艘渡轮；卡车驶离渡轮后，驶进了一个大铁路车站，最终它被装进了一辆快运包裹车厢里。

这节快运包裹车厢在汽笛声声的火车屁股后面被整整拖了两天两夜；而巴克也就持续两天两夜没吃没喝。它气愤万分，当快运车厢里的速递员开始走近它时，它都报之以嗥叫，他们以取笑捉弄来对它进行报复。它气得发抖，口喷唾沫，扑向板条，而他们嘲笑它，奚落它。只见他们也嗥嗥乱叫，像恶狗般狂吠，像猫喵呜地叫，扑腾着双臂，还像公鸡般地啼鸣。它知道，这一切全都非常愚蠢；但是，也就更加有损它的尊严，于是它的怒火便越烧越高。它并不太在意饥饿，但是，缺水使它遭受极大的痛苦，并使它的怒火增加到了怒不可遏的程度。因此，它高度紧张，极度敏感，这种虐待使得它怒火满腔，疼痛的咽喉和肿胀的舌头更增添了怒火。

有一事让它高兴：它的脖子上没有了绳子的束缚。用绳子套住它的脖子，极不公平地使他们占了优势；但是既然绳子不在了，它会让他们明白。他们永远也别想再用绳子束缚住它的脖子。对此，它下定了决心。两天两夜，它没吃没喝，在这受尽折磨的那两天两夜里，它心中积蓄了满腔的怒火，谁率先撞上它，谁就会倒霉。它的双眼布满血丝，它变成了一个狂怒的魔王。它身上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就是法官本人都会认不出它来；快运车厢里的速递员在西雅图将它捆束好后送下火车的时候，都松了一口气。

四个男人把板条箱从运输车上小心谨慎地运进了一个有高围墙的小小后院里。一个壮汉走了出来，他身穿一件红毛衣，领部松大得往下垂。他在司机的记录本上签了名。巴克猜想，那就是下一个折磨它的人，于是它疯狂地朝板条扑去。那个人冷冷地一笑，拿来了短柄斧和棍棒。

“你不是现在要把它弄出来吧？”司机问。

“就现在。”那个人回答道，同时将斧头砍进板条箱要撬开箱子。

四个抬箱子的男人立即散开去，爬到围墙上面，准备在安全处看一场好戏。

巴克朝碎裂的木头冲去，一会用牙齿去咬木头，一会儿又冲向木头，和木头撕打了起来。斧头在外面砍到哪，它就在里面咆哮地冲向哪，它怒不可遏、急不可耐地想冲出箱子，而穿红毛衣的男人正泰然镇静、专心致志地在砍箱子，要放它出来。

“呀，你这个红眼魔鬼。”当他砍开了足以让巴克的身体通过的口子时，他说。同时，他扔下了短柄斧，把棍棒换到他的右手中。

这时的巴克真正是个红眼魔鬼，它挺直身子，准备跳跃，只见它毛发竖立，口冒白沫，布满血丝的双眼闪闪发亮。它那一百四十磅重的体重扑向那个男人，满载着它两天两夜郁积起来的愤怒。它跳到半空，嘴巴正准备咬住那男人，这时，一阵猛然打击，使它收住身子，使它的牙齿咔嗒一声，痛苦得合拢了起来。它身体一滚，背部与侧面着地倒了下来。它这一生中从没有挨过棍棒打，所以弄不明白。它嗥叫一声，这声音像是犬吠，但更像尖叫，接着，它又一次站起身，跳了起来。于是，它又一次遭到那种震颤性的打击，它被打瘫在地。这回它明白了，是棍棒，但是，它气疯了，不知道该小心。它冲了十多次，但是棍棒每一次都阻挡住了它，将它打倒在地。

有一下打得特别凶猛，之后，它爬起身，头昏目眩，无法再向前冲去。无力地蹒跚着，鼻子、嘴、耳朵都在流血，它那身漂亮的皮毛上沾满了斑斑点点的血沫。这时，那个男人向前迈了一步，不慌不忙地往它的鼻子打去。这一下钻心刺骨，超过它所忍受过的任何痛苦。它大吼一声，其声势几乎如凶猛的狮子，它再一次朝那个人扑去。然而，那人把棍棒从右手换到了左手，镇静地击在它下巴根部，同时将它的身子朝天往后打去。巴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第二圈划到一半时便栽倒在地上，头和胸先着了地。

那是它最后一次冲刺。那人这一下打得聪明，是他故意保留的一手，巴克弓起身子，然后瘫落了下去，它被打得完全没了知觉。

“要我说，他驯起狗来真不赖。”站在墙壁上的一男人情绪很高地吆喝道。

“还不如每天驯驯小马，星期日驯上两次。”司机应答说，同时他登上运输车，赶动了马车。

巴克虽然有了知觉，但一点力气也没有。

它躺在它倒下的地方，眼睛注视着穿红毛衣的男人。

那人独自说道：“‘它名叫巴克’。”他在读沙龙老板运送板条箱的委托信中的话。

“唉，巴克，伙计，”他亲切和蔼地说，“我们吵了一小架，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就此为止吧。你明白了你的地位，我明白我该做什么。如果你做一条本分的好狗，一切就好了，今后前途无量。要是要当孽种，那我会把你的五脏六肺都打出来。明白吗？”

他一边说，一边无所畏惧地轻轻拍着它曾被冷酷无情地毒打过的头。一接触到他的手，巴克的皮毛不自觉地倒竖了起来，但是它没有抗拒，默默地忍受着。当那个人为它拿来水的时候，它如饥似渴地喝了起来，后来，它又从那男人的手里狼吞虎咽地吞吃一块块生肉。

它被人打败了（它明白这一点）；但是它没有被人打垮。它完全明白了：与拿着棍棒的人斗，我不可能赢。它接受了教训，它今生今世决不会忘了这次教训。那根棍棒是一个启示。这是它进入了原始法则天地的入门课程，而且它是半途而入的。生活的残酷现实呈现出其更为狰狞的一面；并且，当它毫不恐惧地面对现实狰狞的面目时，它本性中潜伏的全部狡诈被唤醒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又来了其他的狗，有的装在板条箱中，有的用绳子拴着，有的温顺，有的如它初来时那样暴跳如雷，狂吼怒叫；而它看着它们一个个都被那个穿红毛衣的男人驯服。当巴克看着每一场残忍的驯服时，那深刻的教训深深地烙在了它的心上：拿棍棒的人就是立法者，虽然别人不一定都得对他摇尾乞怜，但他就是大家都得服从的主人。虽然它看到被打得趴下的狗巴结讨好那男人，对他摇尾乞怜，舐他的手，巴克从不干这样的事。它也看到有一只既不巴结又不服从的狗，最终在争夺支配权中被杀死。

时常会有人上门来，都是陌生人，他们与穿红毛衣的男人谈话，谈话时有时兴奋，有时甜言蜜语，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交谈着。而当他们相互之间发生钱来钱往的时候，陌生人往往会带走一只或更多的狗。巴克心里猜想，它们去了什么地方，因为它们从没有再回来；它为自己的将来深感恐惧，每次没被选中的时候，它都很高兴。

可是，事情终于轮到它的头上。那天，来了一个干瘪男人，他嘴里吐出的英语断断续续，而且夹着很多既古怪又粗鲁的惊呼语，让巴克听不明白。“啊呀！”他眼睛看到巴克就发光地喊道，“那一定是只好狗。嗯？要多少钱？”

“三百元，而且还是便宜着呐。”那穿红毛衣的男人马上回答说。

“再说这是政府的钱，你不会不同意的吧，嗯，毕罗尔特？”

毕罗尔特露齿笑了。由于对狗的需求猛增，狗的价格突飞猛涨，因此，要买这样一条精良的狗，这个价不能算不公道。加拿大政府不愿吃亏，而它的急件邮递速度也不能耽误。毕罗尔特对狗很内行，他一看到巴克就知道它是千里挑一的——“是万里挑一。”他暗自揣摸道。

巴克看到了小个子干瘪男人与穿红毛衣的男人之间钱来钱往，因此当小个儿干瘪男人将它与卷毛牵走时，它没感到什么吃惊。卷毛是一只性情温和的纽芬兰狗（纽芬兰狗，原产于纽芬兰，这种狗通常是黑色、身躯壮大、灵敏而又善于游泳。）。从那以后，它就再也没有见到那个穿红毛衣的男人。并且，自它与卷毛从“独角鲸”甲板上眼看着西雅图渐渐消失的时候起，它也就再没有看到温暖的南方大地。毕罗尔特把它与卷毛带到了甲板下面，把它们交给一个名叫弗兰克斯黑脸大汉。毕罗尔特是法裔加拿大人，他皮肤黝黑；但是弗兰克斯是法裔加拿大混血儿，因此皮肤还要黑上一倍。在巴克眼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人（它注定要见到许多种前所未见的人），虽然它对他们生不出亲热的感情，但它慢慢开始真心实意地尊敬他们。它立刻便知道，毕罗尔特与弗兰克斯都是很公正的人，在处理是非之事时既镇静又公平，处理狗方面的事，他们很聪明，不会上狗的当。

在“独角鲸”的中仓，巴克和卷毛遇到了另外两只狗。其中一只雪白的丝毛犬，来自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是一位捕鲸船长带出来的，后来参加了一次北美洲沙土灌木地的地质测量。

它脸上露出友情，但却暗藏着阴险，它一边冲着你的脸笑，一边在琢磨着鬼点子，例如在第一顿饭时它就偷吃巴克的食物。当巴克要跳起来去惩罚它时，弗兰克斯的鞭子在空中呼啸而过，率先落到了肇事者身上；于是巴克也不用自己动手了，它所要做的只是要回它的骨头。它心想，弗兰克斯处事真公正，于是这个混血儿在巴克的心中地位开始上升。

另一只狗没有冒犯的举动，也没有受到其他狗的冒犯；当然，它也没有从初来乍到者那里偷东西吃的企图。它阴沉，乖僻，它明白地向卷毛表示，它只希望别去惹它，而且如果谁去惹它了，那就是自找麻烦。人们叫它“戴夫”，它吃了就睡觉，此外便是偶尔伸伸懒腰，它对其他东西漠不关心，甚至当“独角鲸”穿越夏洛特皇后湾时，船身像是着了魔似的在波涛里起伏滚动、颠簸冲撞的时候，它还是无动于衷。巴克与卷毛既是兴奋，又有点惊恐，而它却抬着头，似乎很恼火。还好，它只是朝它们漠然地看了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再一次睡去了。

螺旋桨不知疲倦地在转动，船只不分白天与黑夜地在颤动，虽然一天天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但巴克明显感到，天气在渐渐地变冷。有一天早晨，螺旋桨终于静了下来，并且“独角鲸”上到处洋溢着激动的情绪。它感觉到了这一点，其他的狗也感觉到了，它知道即将会有新的变化。弗兰克斯在它们的颈部拴上皮带，把它们带上了甲板。第一步踏上寒冷地面时，巴克的脚陷进了一种白色糊状物里，很像烂泥。它鼻子哼了一声，身体向后缩去。这种白色东西在源源不断地从空中飘落下来。它抖动着身子，但是这东西越来越多落到它身上。它好奇地嗅了嗅它的气味，然后用舌头舐了一些。它像火一样刺痛，但瞬息之间却又消失了。这让它傻眼。它再试了一次，结果却相同。旁观者们哄然大笑，它感到惭愧，但它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是它第一次见到雪。

第二章　棍棒与犬牙法则

巴克在代牙海滩的第一天简直像场恶梦。每时每刻都充满了震撼和意外。突然一下子，它被人猛然推出了文明的天堂，扔进了原始的中心。这不是一种闲散的、充满阳光的生活，懒散和充满阳光的生活除了不是无所事事就是活得生厌。这里，没有宁静，没有休息，没有片刻的安全。到处是混乱不堪和忙忙碌碌，并且生命与肢体随时都有被摧残的危险。必须时时刻刻都保持警惕；因为眼前这些狗及人都不是城市狗和城市人。他们都是野蛮种，个个都是如此，他们只知棍棒与犬牙法则，不知道还存在法律。

这些狗厮打时如同野狼，这是它前所未见的，而且它第一次的经历给它留下了难以忘怀的教训。没错，那是一种借鉴他人的遭遇而获得的间接经验，否则它不会活着从中受益。受害者是卷毛。它们当时驻扎在原木商店附近，卷毛友好地朝一只爱斯基摩狗走去，那狗有成熟的狼那么大，但还是不及它的一半大小。这条爱斯基摩狗没有半点警告，就像闪光那样扑过来，一副金属夹子般的牙齿，纵身跳开时也同样地迅捷，只是卷毛的脸上从眼睛到下巴都被撕裂了。

扑过来就咬，咬完就跳开，那是野狼撕打的样子；然而事情到此远没有结束。这时，跑来了三四十只爱斯基摩犬，它们热切地、一声不响地将两只厮打中的狗团团围在中间。巴克弄不明白那种一声不响的热切样子，也不理解它们舐肉块时的样子怎么如此如饥似渴。卷毛朝它的对手冲去，而它的对手再一次扑向它后便往旁边纵身跳开。它用它的胸脯拦住卷毛下一个冲刺，这手段很出乎意料，使得卷毛一个翻身，摔倒在地。卷毛就此没有再站起来。这正是旁观的爱斯基摩犬所期待的。它们又嗥又叫地向它围拢过去，它在它们中间淹没了，它在一群毛发倒竖的驱体下痛苦地尖叫着。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始料不及，巴克给吓懵了。它看见了丝毛犬伸出鲜红的舌头，它大笑时就是这个样子；它看到了弗兰克斯挥舞着一把斧子，跳进混乱的狗群之中。三个男人拿着棍棒，帮它一起驱散狗群。狗群一会就驱散了。从卷毛倒下到它的围攻者被棍棒驱赶开，只有两分钟的时间。但是它躺在血红的被踩烂的雪地里，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了声息。它几乎被撕成了碎片，黝黑的混血儿站在那儿朝下看着它，嘴里发出了可怕的诅咒。这一情景经常出现在巴克的睡梦中，使它不得安宁。因此，生存就是那个样，无公正可言。一旦倒下，你就完蛋。所以说，它千万要小心，决不能倒下。丝毛犬又把它的舌头伸了出来，再一次哈哈笑了起来，于是，从那个时刻起，巴克内心便对它充满着难以平息的痛恨。

卷毛的悲惨遭遇给它带来极大的震撼，但没等它从这种震撼中恢复过来，它便遭受了另一个震惊。弗兰克斯给它拴上了皮带与扣环。那是一副挽具，它在家经常看见马夫给马安上这种东西。于是，如同它曾见过马劳作那样，它也被迫干活，用雪橇将弗兰克斯拖到峡谷边上的森林里，然后拖回一雪橇的柴禾。虽然把它当做拉雪橇的畜生严重地刺伤了它的尊严，但是它很聪明，它并没有反抗。尽管干活对于它来说是件新鲜与陌生的事，但它下决心要认真干，尽量干得出色。弗兰克斯是个严厉的人，他要求立刻服从，而且靠他手中的鞭子，他的命令总是被立刻服从；而戴夫是只经验丰富的车辕犬，无论什么时候巴克出了错误，它就会咬巴克的后腿。丝毛犬是领头犬，同样也经验丰富，虽然它不能老是攻击巴克，但它时常用尖厉的怒吼非难它，或者狡猾地把它的体重都压在挽绳上，将巴克猛地拦住在该走的道上。巴克轻而易举地学会这些花招，而且在它的两个伙伴及弗兰克斯的共同传授之下，它进步很快。在它们返回驻营地时，它已很清楚，“嗬”是停，“走”是向前走，并且，走弯路时，转动的幅度要大，当重载的雪橇在它们身后面冲下山坡时，要避让车辕犬。

“三只狗都非常出色，”弗兰克斯告诉毕罗尔特说，“瞧那巴克，它拉起来不要命。它学得快得很。”

到下午的时候，毕罗尔特急于上路运送他的急件，回来时又带回了两只狗。它们分别叫“贝里”与“乔”，是两兄弟，都是名副其实的爱斯基摩犬。尽管它们一母所生，但它们却如白天与黑夜那样截然不同。贝里的一个弱点是它性情极端地温和，而乔则完全相反，它脾气坏，性格内向，它不停地咆哮，目光中常怀着恶意。巴克友好地接纳了它们，戴夫对它们不理不睬，而丝毛犬则想挨个地将它们打败。贝里息事宁人地摇动着它的尾巴，但当它知道息事宁人的办法不奏效时，转身跑了开去。当丝毛犬尖牙咬破了它的肋侧时，它哭喊了起来（依然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但是无论丝毛犬如何盘旋，乔都后腿站在地上，迅速转动身子，面对着它，只见它鬃毛倒竖，耳朵后贴，扭嘴歪唇发出咆哮，咆哮后牙齿立即卡嗒一声咬紧，眼睛发出恶魔般暗淡的光——交战前心态的体现。它的外表非常吓人，因此丝毛犬不得不先打消教训它一顿的想法；为了掩饰它自己的尴尬，它便将目标转向不伤害他人而只会叹息的贝里，把它赶到营地外。

黄昏时，毕罗尔特搞到了另一条狗，这是一条老爱斯基摩狗，长长的身躯又瘦又憔悴，脸上满是厮斗时留下的伤疤，一只独眼龙在警示着它的光荣与英勇，迫使大家不得不对它肃然起敬。它名叫索莱克斯，这名字的意思是愤怒者。像戴夫一样，它既没有什么要求，也不愿多事，更没有什么期望。它缓慢而谨慎地走到它们中间时，甚至连丝毛犬都不敢去招惹它。它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不幸被巴克发现了。它不喜欢别人靠近它瞎眼的一侧。巴克是在无意中发现的，而且当它第一次无意中发现了索莱克斯的弱点时，索莱克斯绕着它旋转，将它的肩膀上的肉撕裂了三英寸，一直撕到了骨头上。自此以后，巴克始终避开它瞎眼的一侧，于是它们到最后都一直相安无事，而且索莱克斯就像戴夫一样，它惟一的期望就是大家不要去惹它。但是，巴克后来才知道，它们每个都另外拥有一个更为性命攸关的野心。

那个晚上巴克遇到了睡觉的大问题。蜡光照明的帐篷，在白色的平原上显得明亮又温暖；而当它像往常一样进入帐篷的时候，毕罗尔特和弗兰克斯对它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朝它扔来了锅碗瓢勺，直到它从极度惊愕中清醒过来，灰溜溜地逃到外面的寒冷中为止。外面刮着阵阵寒风，冷得刺骨，剧烈地咬噬着它负伤的肩膀。它躺在雪地上，试图睡觉，但是寒霜马上使它从头到脚战栗不止。它满心凄凉，郁郁寡欢，在许多帐篷中来回穿行，结果发现处处都一样寒冷。它不时遇到野狗朝它扑来，但是它倒竖起颈毛，学着对它们嗥叫（它很快就学会了），于是它们放了它，没有伤害它。

最后，它想到了一个主意。它要回去看看，它自己的伙伴们怎样在这寒冷中睡觉的。让它惊讶的是，它们都消失了。它再一次在这片大营地里游荡，寻找它们，然后他又一次返回原地。它们在不在帐篷里？不，不可能在，否则不会把它赶出来。那么，它们可能在什么地方呢？它垂着尾巴，浑身在战栗，完全是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它漫无目的绕着帐篷转圈子。突然，它前腿下面的雪塌了下去，它身子往下陷。它脚下有什么东西在扭动。它跳了出来，毛骨悚然地嗥叫起来，那看不见、不知道的东西让它感到恐惧。但是，一小声友善的吠叫声使它消除了疑虑，于是，它回头去看个究竟。一股暖流向它扑面而来，只见贝里躲在雪下面，身子紧紧地蜷缩成一个球。它发出安慰人的呜呜声，并扭动着身子，表示它的好心与好意，它甚至大胆地用暖暖的、滴着唾沫的舌头舔着巴克的脸，似乎想以此换得和平。

又是一个经验教训。它们就是这样睡觉的，唔？巴克满怀信心地选好地点，接着大动干戈地为自己挖了一个洞，其中还白白浪费了不少力气。顿时，它身体的热量充满了有限的空间，它感到昏昏欲睡了。这一天过得非常漫长，而且艰辛，所以虽然它在恶梦中又是吼叫又是挣扎，它还是睡得非常香甜，非常舒服。

直到营地里的人们醒来时发出的嘈杂声将它吵醒，它才睁开眼睛。起初，它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夜里下雪了，它完全埋在了雪里。雪墙从它身体四周挤压着它，于是，它周身一阵恐惧——是那种野兽对陷阱的恐惧。这是一种兆头，表明它正在用它自己生命聆听追忆它祖先的生命；因为它是一只开化的狗，一只极度文明的狗，凭它自身的经验，它不知道陷阱，因此它自己是不可能知道惧怕它的。它全身的肌肉阵发性地、本能地抽搐起来，它颈部和肩部的毛发竖立了起来，于是它一声狂嗥，纵身朝上一跳，蹿入亮得令人头昏目眩的白昼中，雪在它四周如云一般飞散开来。没等它在地上站稳，它就看见展现在眼前的一大片白色营地，于是它明白了，它在什么地方，想起了它自与曼纽尔一起去散步到昨晚自己掘洞睡觉时所发生的一切。

弗兰克斯随着一声欢呼便出现在眼前。“我没说错吧？”这个赶狗人对毕罗尔特大声说，“那个巴克学起来确实非常快。”

毕罗尔特神情严肃地点点头。作为加拿大政府方面的信差，运送着重要文书，获得最优良的狗是求之不得的事，所以他为拥有巴克而特别高兴。

在一个小时的时间内，这个小队又增加了三只爱斯基摩犬，加起来总共有九只狗了，而且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它们都套上了狗具，摇摇摆摆地走上小路，朝着代牙峡谷走去。出发了，巴克很高兴，虽然活儿非常累人，但它并不轻视干这种活。它吃惊地发现，整个狗队都带着迫切的心情，这种心情使得大家充满了活力，而且也感染了它；但是更令人吃惊的是，戴夫与索莱克斯的身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它们都是新来的狗，一套上狗具，完全变了样儿。一切被动和漠不关心的神情顿时从它们身上消失了。它们变得很警觉，活泼，迫切希望着活儿干得顺利，而且如果因迟缓或混乱而耽搁活儿，它们会非常恼怒，气急败坏。拖雪橇这种劳作好像是它们存在的最高表现形式，是它们生存的全部意义，是惟一令它们高兴的事情。

戴夫是车辕犬或叫压橇狗，巴克在它前面拉，再前面是索莱克斯；其余的狗都在前面，排成一列纵队单行，丝毛犬占据着领头狗的位置。

将巴克安排在戴夫与索莱克斯之间是有目的的，这样，它可以受到培训。它是一个合格的学生，而它们同样是合格的老师，途中从不允许它长时间地出格犯错，总是用它们的尖牙利齿给它上课。戴夫很公正，也很聪明。它从没有无缘无故地咬巴克，而当巴克站住不走必须受惩罚时，戴夫也决不放过它。由于有弗兰克斯的鞭子作为帮凶，巴克发现悔过自新比报复要容易。一次，在短暂停留期间，它把挽绳搞乱了，耽误了出发，戴夫和索莱克斯一起扑向它，给它一顿痛打。结果挽绳就乱得更加不可开交，但是自那以后，巴克万分小心，不让挽绳纠缠在一起；所以没等这天结束，由于它已经熟练地掌握了活儿的要领，它的伙伴们差不多都不挑剔它了。弗兰克斯鞭子不再那么劈啪地频繁响起，而且毕罗尔特甚至抬起巴克的四脚，仔细查看，让它不胜荣幸。

这一天跑得很艰辛，爬上代牙峡谷，穿过希帕营地，经过斯堪尔斯及树林，穿越几百英尺深的冰河和雪堆，越过锡尔科特分水岭，这座分水岭矗立在咸水与淡水之间，一脸冷峻地守卫着忧伤和孤独的北方。在进入死火山的火山口形成的几个湖里时，它们有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而且那天晚上，他们驻扎在贝内特湖的大营地，那里有数千淘金者在造小船，以便春天冰化时用。巴克在雪地上挖好洞，疲惫不堪地睡着了，可是它在黑咕隆咚的寒冷中被早早地赶了起来，和它的伙伴们一块儿被套上拉雪橇的挽具。

那天他们行了四十英里的路程，路上的冰雪都是压得严严实实的；但是，第二天以及之后的许多天里，他们就得自己开路前进，活儿更加辛苦了，进程慢多了。通常情况下，毕罗尔特走在队伍之前，他用雪鞋踩实积雪，使它们走起来轻松些。弗兰克斯在雪橇方向杆处给雪橇导向，有时换换位置，但不是经常换。毕罗尔特很忙碌，他为自己有冰雪方面的知识而自豪，这样的知识是必不可少的，因为秋天的冰非常薄，而在水流迅速的地方，一点冰也不会有。

巴克日复一日地戴着挽具干着苦力，时间似乎是遥遥无期的。他们常常在黑暗中拔营，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出现时，他们已经上了路，而且身后已留下了几英里新鲜的足迹。他们常常在天黑之后才安营扎寨，吃了点各自的定量鱼后，就爬到雪里去睡觉。巴克吃起来总是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它每天的一磅半大麻哈鱼干定量，不知吃到了什么地方去。它从来就没有吃饱的时候，因此始终受着饥饿所引起的腹痛的煎熬。可是，其他的狗因为身体轻，而且生来就是过这种生活的命，它们只有一磅鱼的定量，却一点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它以往的生活使它养成了爱挑剔的毛病，但这种毛病很快就消失了。它原本吃饭很讲究，可是却发现它的那些先吃好的伙伴们抢吃了它没有吃完的定量。它没法防范。正当它在打退两三个伙伴的时候，鱼便到了另外几个伙伴的嘴里，不见了。要弥补这点，它就与它们吃得一样迅速；并且饥饿强烈地逼迫着它，它不得不去谋取不属于它的东西。它看看就学会了。派克是条新来的狗，是个狡诈的装病逃差者和小偷。当巴克看到它趁毕罗尔特转过身不注意，狡猾地偷了一片咸肉的时候，第二天它也仿效这一行为，并成功地偷到了一整块大肉。大家骚乱了起来，但是，没人怀疑到它；而那个笨拙的冒失鬼、常常被逮住的达勃，替巴克受了过。

这第一次的偷盗标志着，巴克适合在险恶的北国环境里生存。它标志着它的适应性极强，标志着它具有使自己顺应条件变化的能力，缺乏这样的能力，就意味着迅速而悲惨的死亡。而且，它还标志着它的道德本性的衰退或分崩离析，这种道德本性在无情的生存竞争中成了一种虚荣和一种障碍。在南方大陆，在爱与伙伴关系的法则下，大家尊重私有财产与个人感受；然而在北国，通行的是棍棒与犬牙法则，无论谁看重这样的东西，谁就是傻瓜，如果它遵守爱与伙伴关系的法则，那么它就不能获得成功。

这并不是因为巴克总结出了什么结论。归根到底，是它的适应能力强，它在无意识中适应了新的生活方式。在它以往所有的岁月里，无论情况多么险恶，它从没有过从战斗中逃跑的历史。可是，那个穿红毛衣的人用棍棒在它心中打入了一个更为根本的原始法则。由于文明的熏陶，它可以为了道德精神而死，譬如去保护法官米勒；但是，现在它能够逃避对道德行为的维护，因此而保全它自己，这证明了它文明丧失的彻底性。它偷盗，并不是出于偷盗给它带来快乐，而是因为它的胃咕咕地叫。它没有明目张胆地盗窃，而是暗中巧妙地进行偷窃，那是因为它想到了棍棒和尖牙。总之，它之所以做它所做的事，是因为做比不做更容易。

它的发展（或者说退化）很迅速。它的肌肉变得坚如钢铁，它渐渐地对平常的一切痛苦变得冷漠了。它养成了一种内外一致的经济体系。不管吃的东西怎样恶心，怎样难以消化，它都能吃下去；并且一旦吃下去，它的胃液便把一丝一毫的养分全部都吸收进去；它的血液把这些养分运送到它身体最遥远的角落，将它们构建成最粗壮结实的组织。它的视觉和嗅觉变得特别敏锐，另一方面，它的听觉也变得异常灵敏，它睡着的时候，能够听到最轻弱的声音，并知道，这声音代表的是和平还是危险。当冰在它的足趾间聚集起来的时候，它学会了用牙将冰咬出来；并且它口渴时，如果水洞上面结着厚厚的冰，它会用后腿蹬、伸直前腿敲击，破开冰层。它最令人刮目相看的特点是能嗅出风向，能提前一个晚上预测到风的动向。不管它是在树旁还是在湖岸边挖洞，当时虽然空气是闷得令人透不过气，可是到后来刮风的时候，它一定处在刮不到风的温暖舒适的下风口。

它不仅从经验中获得了这样的本领，而且长期无感觉的本能再一次复活了。代代驯养的特征从它身上消失。它模模糊糊回忆起它这个物种的幼年时代，回忆起狗的野蛮时代。那时，它们成群结队，穿行在原始森林里，追捕动物，猎杀食物。去学会咬、撕及像狼那样的猛咬，就是它的任务。它的被遗忘的祖先们是这样厮杀的。这些祖先刺激了它内心深处的古老生命，它们古老的厮杀本领深深印在它这个物种的遗传特征里，于是它们的本领便成了它的本领。仿佛这些本领始终就一直是它的特征似的，它不用作出努力或进行什么发现，它们便在它身上呈现了出来。在宁静寒冷的夜晚，当它翘着鼻子对着星星，像狼一般发出长长的嚎叫的时候，那是它的早已死去、化为尘埃的祖先在翘着鼻子对着星星，像狼一般长长地嚎叫，这嚎叫穿越了几个世纪，传遍了它全身。它的声调就是它们的声调，这声调表达了它们的忧伤，表达了它们对寂静、寒冷、以及黑暗的理解。

因此，这支古老的歌表达了生命只不过是一场受人摆布的木偶戏，它从它内心深处流过之后，它再一次恢复了原来的它；它来这里，是因为有人在北方发现了一种黄色的金属，是因为曼纽尔是园丁助工，他的工资养活不了他妻子和他的许多年幼复制品。

第三章　原始兽性的支配

巴克身上的原始兽性的支配力非常强大，并且在拖雪橇生活的这种凶险条件下，它在不断发展。可是它是悄然地在长。巴克新滋生的狡诈使它获得了平衡和控制。它忙于适应这种新的生活，没有自在的感觉，它不仅不挑衅，而且任何时候都尽可能避免打架。它的态度说明它是深思熟虑的。它不倾向于蛮干和贸然行事；尽管它和丝毛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但它没有流露出急于报仇的心情，而是见有挑衅就躲避。

另一方面，可能因为丝毛犬把巴克视为对手，因此它一有机会便向巴克显露它的尖牙。它甚至想方设法威吓巴克，经常努力挑衅打架，而真打起来，其结果必然是你死我活。

如果没有发生一起不寻常的事的话，这样的事也许在这次旅行之初就已发生了。这一天结束的时候，他们在莱巴吉湖的湖畔扎了营，那营地凄凉而悲惨。大雪纷飞，大风如刀一般刺骨，天一团漆黑，这一切使得他们必须摸索一个扎营的地方。他们的境遇可能最惨也不过如此了。他们的身后，是耸立的岩壁，于是，毕罗尔特和弗兰克斯不得不点起火，将他们的睡袋铺设在冰湖上。为行动轻便，他们在代牙峡谷把他们的帐篷丢弃了。他们用两三根浮木点了个火，火烧到冰上便熄了，于是他们便在黑暗中吃了晚饭。

巴克紧挨着岩石下面做窝，把岩石作屏障，遮风避雨。那里温暖舒适，因此，当弗兰克斯先在火上把鱼烤暖然后分发给它的时候，它真不愿意离开。但是，当巴克吃完它的那份定量回来的时候，它发现，它的窝被占了。一声警告似的咆哮，使它明白，侵占者是丝毛犬。以前巴克一直避免与它的敌人发生麻烦，但是，这次让它实在忍无可忍。它体内的野兽发出了怒吼。它一阵狂怒，扑到了丝毛犬身上。这使得它们俩都吓得一跳，尤其是丝毛犬，因为以往与巴克相处的所有经验都告诉它，对手是一只异常胆小的狗，它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完全是因为它有一副强壮与高大的体魄。

弗兰克斯也吓了一跳，只见它们从乱作一团的窝里一跃而出，他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啊——嚯！”他冲着巴克喊，“天哪！让它去！让它去，那个肮脏的小偷！”

丝毛犬反应也同样敏捷。它又气又急地乱叫，来回地绕着圈子，伺机进攻。巴克也同样急于进攻，同样机警地等待着有利的时机，它一圈圈地绕着圈。然后正在这个时刻，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这件事使它们把这场地位高低的争夺战推迟到遥远的将来，推迟到经过许多英里的跋涉和劳役之后。

毕罗尔特大骂一声，木棒又重又响地落在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躯体上，一声痛苦的尖叫，一场混战突发而至。在它们的营地突然出现了鬼头鬼脑的毛茸茸的畜生——一群饿得半死的爱斯基摩犬，有近百只。它们不知从哪个印第安村庄嗅觉到了这个营地。当巴克和丝毛犬打架的时候，它们已经偷偷地靠近了，并且，当这两个男人挥舞着粗壮的木棒在它们中间跳来跳去的时候，它们露出了犬牙，进行反击。食物的香味让它们发狂。毕罗尔特看到一只狗头伸进了食物箱。他的木棒便重重地落到了它骨瘦如柴的身上，食物箱被掀翻了。顿时，近二十只饥肠辘辘的畜生一同扑向面包和咸肉。棍棒打在它们身上，都全然不知。木棒像雨点般落在它们身上，它们又嗥又叫，但仍然在拼命抢着吃，直至将最后一块面包吞食干净为止。

与此同时，惊呆了的雪橇队的狗群都早已冲出自己的窝，但也只是成了凶猛的入侵者的攻击目标。巴克从没看见过这样的狗。仿佛它们瘦得骨头都要从它们的皮毛下伸出来了。它们都只剩下一身骨架，松散地装在又湿又脏的皮毛里，它们的眼睛冒着火，尖牙上滴着唾液。但是它们饿得都发了狂，变得让人恐怖，不可抵抗。谁也抵抗不了它们。雪橇队的狗在第一个回合就全部被赶到悬崖下。巴克被三只爱斯基摩狗包围在中间，刹那间，它的头和肩部被撕裂了。喧嚣声非常可怕。贝里照常啼哭了起来。戴夫和索莱克斯虽然身上有二十多个地方在滴血，还在勇敢并肩地作战。乔像恶魔那样狂吠着。有一次，它的牙齿咬住了一条爱斯基摩狗的前腿，并把它咬住的前腿骨咬得个粉碎。装病逃差的派克便纵身扑到那只瘸腿的狗身上，只见它牙齿间一缕闪光，它再猛一拉，对方的脖子就被咬断了。巴克咬到了一个口吐白沫的狗的咽喉，当它的牙齿咬进对手的咽喉里时，对手的血喷得它满头满脑。它嘴里感到了暖乎乎的血，这味道使它变得更加凶猛。于是，它又朝另一只狗扑去，同时，感到有牙齿在咬自己的咽喉。是丝毛犬，它竟奸诈地从侧面偷袭了它。

毕罗尔特与弗兰克斯已经清理好他们所呆的那部分营地，匆忙赶来救他们雪橇队的狗。饿慌的野兽黑压压地朝他们跟前拥来，巴克挣脱出身。但只挣脱出了一小会儿。两个男人被迫跑回去保护食物；于是，爱斯基摩狗又回去袭击雪橇队的狗。贝里恐惧中生出一股勇气，冲出凶蛮的包围圈，从冰上逃走了。派克与达勃紧跟在它的身后，于是，雪橇队其余的狗也都跟了上去。正当巴克站起身，跟着它们逃跑的时候，它从眼睛末梢里看见丝毛犬正朝它冲撞过来，明显想将它掀翻。一旦掀翻在地，被那群爱斯基摩狗压上来，那么，它就没有希望了。但它鼓足劲，顶住了丝毛犬的冲撞，接着便加入了湖上逃跑的队伍。

后来，它们九条狗聚集在了一起，在森林里寻找到隐蔽处。虽然没有狗在追踪它们，但它们的状况非常悲惨。没有一条狗没受四五处伤的，有几只还伤势严重。达勃的一条后腿严重受伤；杜利是在代牙峡谷最后一个加入这个队的爱斯基摩狗，它的咽喉被撕破得很厉害；乔失去了一只眼睛；而温顺的贝里的一只耳朵被咬成条条，它整夜又叫又哭。在破晓的时候，它们小心谨慎地瘸回营地，发现掠夺者已离去，剩下那两个男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他们足足损失了一半的食物。那些爱斯基摩狗把雪橇的绳子及帆布盖都咬得个粉碎。事实上，尽管有些东西远不可食用，但它们见什么就吃什么，几乎没有东西可幸免的。它们把毕罗尔特的一双驼鹿皮鞋吃了，把挽绳上的一块块的皮吃了，甚至把弗兰克斯皮鞭头上的两英尺鞭子也给吃了。他从自己悲痛的冥思苦想中回过神来，开始查看他那些受伤的狗。

“啊，我的朋友，”他温柔地说，“被咬得这个样子也许把你们气疯了。全都要气成疯狗了！天哪！你说呢，呃，毕罗尔特？”

信差半信半疑地摇了摇头。由于从他那里到道森还有四百英里的路途，他可不能让他的狗中出现癫狂。他们两个小时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拼命干活，终于将挽具理出了个头绪，使伤痕累累的狗队上路了，狗队在痛苦中挣扎着前行，这是他们所遇到的最艰难的一段旅途，因此，也是他们距道森最艰难的路程。

三十里河宽广开阔。在宽阔的河面上没有冰冻，只有在河水平静的地方，才出现冰冻。要走完那三十英里可怕的路程，需要拼命奔波六天时间。说那路程可怕，是因为那里的每一步都是在冒着狗与人的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完成的。毕罗尔特在前面开着路，他十多次踏破冰桥，靠手中拿着的长杆救起，他横拿着长杆，因此每次他身体跌入冰洞里，长杆就横在洞的上面。但是天气寒冷之极，温度计上显示出零下五十摄氏度，因此，每次他破了冰，都不得不为活命而点把火，把衣服烤干。

他真是无所畏惧。正因为什么也吓不住他，他才被选为政府的快信信使。他敢冒各种各样的危险，毅然将他那张枯瘦的小脸蛋伸进霜冻中，然后从天灰蒙蒙亮一直不停地干到天黑。他脚踩河边的冰上，沿着崎岖不平的河岸向前走去，河边的冰在脚下弯沉下去，并劈劈啪啪地作响，他们不敢在上面久停。有一次，雪橇带着戴夫和巴克一同陷入了冰水里，当它们被拖上来时，它们被冻得个半死，几乎被淹死。必须像平时那样，点火救它们。它们浑身都是硬邦邦的冰，那两个男人驱赶着它们围着火不停地跑步，直跑得它们大汗淋漓，冰霜融化，它们呆得离火太近，皮毛也被火给烤焦了。

另一次，丝毛犬掉了进去，把巴克前面的狗全都带了下去，巴克拼尽全身力气使劲往后撑住，它的前爪已站在滑溜溜的冰洞边上，四周的冰在颤动、在劈啪地乱响。但是，它身后的戴夫，也在竭力往后拉，雪橇的后面是弗兰克斯，他竭尽全身精力拉住，拉得他筋骨咯咯直响。

这时，前后的边缘冰再一次破裂，于是，除了上悬崖就没有任何出路。毕罗尔特奇迹般地爬上了悬崖，弗兰克斯心中正在祈求这种奇迹的发生；于是用所有的皮带和雪橇捆扎绳和最后的一点儿挽绳，编成一根长绳子，狗被一个一个地吊到了悬崖顶上。弗兰克斯跟在雪橇与货物后最后一个上去。接着便是寻找下悬崖的路，最终，还是借助绳子下了悬崖，晚上他们又回到了河上，这天他们只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

当他们走到胡塔林卡，走上坚硬的冰面时，巴克已精疲力竭了。其他的狗也是同样精疲力竭；但是，毕罗尔特为了弥补失去的时间，逼着它们起早摸黑地赶路。他们第一天走了三十五英里，到达了大萨尔门；第二天行了三十五英里，到达小萨尔门；第三天，走了四十英里，离五指城很近了。

巴克的脚不同于爱斯基摩狗的脚，脚趾合不紧，不结实。自从它最后的野蛮祖先被洞穴人及河居人驯服的时候起，又经过了许多代的岁月，它的脚早已变柔软。它整天在痛苦中蹒跚，而一扎下营，就像死狗那样躺倒。虽然它肚里饿得发慌，但也不愿挪动身子去拿它的定量鱼食，于是，弗兰克斯不得不把鱼拿给它。另外，这位狗车夫每个晚上在晚饭以后都为巴克按摩半小时的脚，而且还牺牲他自己的鹿皮鞋的面，为巴克做了四只皮鞋。这给它减少了不少的痛苦，但是有一天早晨，弗兰克斯忘了给它套上皮鞋，巴克仰卧在地上，四只脚在空中摇晃，发出请求，不给它穿上皮鞋，它拒绝起身，这甚至让毕罗尔特那张枯瘦的脸都扭动了起来，他咧嘴笑了。后来，巴克的脚变硬了，适应了山路，破损的皮鞋也被扔掉了。

一天上午，当他们在佩利河费力行进的时候，杜利突然发狂起来，它从没有在什么事情上显得与众不同过。大家从它鬼哭狼嗥般的一声长叫中明白，它疯了。听到它的叫声，每条狗都感到毛骨悚然。叫罢，它便径直地朝巴克扑来。巴克从没有见过疯狗，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怕；可它清楚，恐惧就在眼前，于是，它拼命逃跑。它拔腿往前飞跑，而杜利气喘吁吁、口吐白沫地在后面追赶，只距它一步之遥；它吓得难以名状，所以杜利也不可能追得上它；而杜利这时已疯狂之极，所以它又不能摆脱得了杜利。它一头扎进岛上树木茂盛的密林深处，朝着地势低的一头飞跑而下，越过一条满是粗糙冰块的小河道，来到了另一个岛，然后，又上了第三个岛，从这个岛它又转回到了大河，于是，它拼命横渡这条河。虽然它一直没敢回头去看，但总能听到杜利就在它身后吼叫。弗兰克斯在四分之一英里远处叫它，于是它加快了返回的速度，这时它还是领先着一步，它痛苦地拼命喘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弗兰克斯能够营救它这一点上。狗车夫手拿斧头，当巴克如梭般地从他身前经过后，斧头便重重地砸在了疯狗杜利的脑袋上。

巴克跌跌撞撞地走到雪橇旁，靠住雪橇，它已精疲力竭，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这给了丝毛犬天赐良机。它扑向巴克，并且它的牙齿两次朝它毫无抵抗力的仇敌身上咬去，把对方的肉撕咬了下来，一直撕进了骨头里。这时，弗兰克斯的鞭子落了下来，这一鞭非常重，队里的其他狗都没有挨到这样重的鞭打，看到丝毛犬挨鞭子，巴克真是心满意足。

“那条丝毛犬，是个恶魔，”毕罗尔特评论说，“总有一天它会要了那巴克的命的。”

“那条巴克，是个魔鬼的魔鬼，”弗兰克斯反驳说，“我一直在留神着那巴克，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听着：不知它会选哪个好日子，拼命发疯，把丝毛犬嚼个稀巴烂，然后再把它吐出来，吐在雪地上。我知道，会这样的。”

从那时起，它们俩之间就开始了战争状态。丝毛犬作为领头狗及大家公认的狗队主宰，深感它至高无上的地位受到这条南方奇狗的威胁。它感到巴克是只奇狗，是因为在很多它曾了解的南方狗中，没有一条狗在野营及长途跋涉中表现出色的。它们都非常软弱，都在劳苦、霜冻和饥饿交迫之中死去。而巴克却是个例外。只有它有忍耐力，并取得了成功，在力量、野蛮及狡诈这些方面与爱斯基摩狗不相上下。而且它是一条有支配能力的狗，它的危险之处在于这样的事实：那个穿红毛衣男人手里的木棒已将它支配欲中的愚勇及蛮干打掉了。它狡猾得出奇，而且在等待时机到来中表现得极有忍耐心，这是一种带着远古原始特征的忍耐心。

谁当领头狗，会不可避免地引发一场冲突。巴克想得到这个地位。它想得到它，那是因为它本性便是如此，因为它的心中紧紧攥着一种骄傲，一种戴挽具拖物生活的那种无以名状、难以理解的骄傲。正是这种骄傲，使狗在劳苦中能坚持到最后一口气，并吸引着它们背着挽具愉快地死去，如果它们一旦被剥夺了这种劳作，它们会心痛欲裂。这是戴夫作为车辕狗的骄傲，是索尔莱克斯竭尽全力拖车时的骄傲；它们正是怀着这种骄傲开始拔营，并从脾气乖戾、闷闷不乐的畜生变成了拼命拉物、充满热切、野心勃勃的生物；这种骄傲整天都在鼓舞着它们，一直持续到它们晚上扎营，然后它们又变成了郁郁寡欢、烦躁不满的畜生。正是这种骄傲支撑着丝毛犬，支持着它去痛咬那些犯错的、逃避责任的、或者在早晨该起来干活时躲躲藏藏的狗。也是这种骄傲，使它担心巴克可能会成为领头狗。而且，巴克也怀有这种骄傲。

它公然地威胁另一条狗的领头地位。它拦住丝毛犬，不让丝毛犬去惩罚那些本该受到惩罚的逃避者。它是故意这么做的。有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于是，在早晨，经常装病逃避的派克没有出现。它心安理得地躲在一英尺深的雪下面的巢穴中。任凭弗兰克斯叫唤它，寻找它，都无济于事。丝毛犬愤怒之极。它怒气冲冲地搜遍整个营地，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又嗅又挖，它的嗥声吓人，派克在躲藏的地方听了吓得浑身战栗。

最终它被挖了出来，但是当丝毛犬扑向它要惩罚时，巴克也同样怒不可遏地扑过去，挡在它们俩的中间。这可是丝毛犬没有料到的，而且巴克干得又很漂亮，把丝毛犬向后掀翻，掀倒在地上。吓得索索发抖的派克看到这突然的变故，顿时为之一振，跳起来扑到了被掀翻的领头狗身上。对巴克而言，公正已成了一种被忘却的代码，于是它也扑向丝毛犬。弗兰克斯看着这件事，暗自好笑，同时他还是始终不渝地主持了正义，使尽全力用鞭子朝巴克抽去。这没能将巴克从趴倒的对手身上赶开，于是就用鞭把子打它。巴克被鞭把子打晕了头，向后倒去，并且，鞭子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它身上，同时，丝毛犬给多次犯错误的派克好一顿教训。

在以后几天的日子里，随着道森越来越近，巴克不断地横插在丝毛犬和犯错者之间；不过，它做得非常巧妙，常常趁弗兰克斯不在的时候。由于巴克的暗中反抗，出现了全体不顺从的现象，而且程度正在加剧。戴夫和索尔莱克斯没有受到影响，但是其余的狗越来越不像话了。情况很不正常。不时发生争斗和吵架。时时酝酿着麻烦，而其根本的原因是巴克。它害得弗兰克斯忙这忙那，因为这位赶狗夫始终担心，这两只狗之间会发生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他清楚，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不止一个晚上，他一听到其他狗发生争吵声时，马上就穿着睡衣起身，担心是巴克与丝毛犬在打架。

但是，这样的机会始终没有到来，于是，他们在一个沉闷的下午驶进了道森，而那场生死较量还没有发生。道森有很多的人与数不清的狗，巴克看到它们全都在干活。让狗干活，似乎成了常规。白天，它们整天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大街上来回摇着身子奔跑，夜晚，一路上依然响着它们的丁丁当当的铃声。它们拉着搭小屋的原木和木柴，运往矿井，干着在圣克拉拉峡谷马儿们干的种种活儿。巴克到处能遇见南方狗，但是，它们大部分都是野狼般的爱斯基摩犬种。每晚在九点、十二点及三点，它们常常会吟唱起一曲夜歌，那是一种神秘、奇怪的叫喊，巴克愉快地加入了歌唱的队伍。

北极光冷漠地在头顶上发光，繁星在霜花中舞蹈跳跃，大地在大雪笼罩下麻木地冻结住了，因此，爱斯基摩犬的这种歌也许可以说是对生活的反抗之声，只是它的调子太低，还夹带着长吁短叹，听来更像是生活的哀叹之声，是对这种辛苦的劳作生活的诉说。这是一首古老的歌，这种品种的狗有多少古老，这首歌也有多少古老，它是一个年轻世界初期的歌，那时的歌全都充满着忧伤。它表达了无数代狗的悲哀，这种悲哀使巴克的心莫名其妙地骚动了起来。当它呻吟、啜泣的时候，它倾诉着生活的痛苦，那也是古老的痛苦，是它野蛮父辈的痛苦，它怀着它与父辈对寒冷与黑暗所共同感受到的恐惧及神秘，呻吟着，啜泣着。它的内心出现骚动，标志着它完成了跨越火与房的年代，返回到了嚎叫时代的原始生命状态。

在他们到达道森七天后，又沿着巴勒克斯陡峭的河岸，来到育空雪道，朝着代牙峡谷与盐水城进发。毕罗尔特携带着重要信件，它们比他所带入的任何东西都要紧；他也同样怀着旅行的骄傲之情，并且他的目的是进行这一年的创纪录之旅行。要创纪录，有几个方面对他有利。一个星期的休息已经使狗们恢复了健康，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进入这个国家的道路被后来者们踩得很硬。并且警方已经在两三个地方为狗与人存放了食物，他行动就更轻便了。

第一天他们跑五十英里，到达六十英里河；第二天，他们飞速奔驰在从育空去佩利的途中。但是，这样没命地跑对弗兰克斯来说，并不是就没有大的麻烦和苦恼。由巴克带头的暗中反抗已经破坏了整个团队的凝聚力。在拖雪橇时，它们不再协调得像是一条狗在奔跑。巴克怂恿着叛逆者，使它们犯各种各样的小错误。丝毛犬再也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领导者。以前的敬畏消失了，它们都开始与它平起平坐，向它的权威挑战。派克在一个晚上抢了它的半条鱼，并在巴克的保护下，把掠物一口吞下了肚里。又有一个晚上，达勃与乔和丝毛犬打了起来，使它放弃了对它们进行应该的惩罚。甚至性情温和的贝里也变得不那么温和了，哭诉起来也不像从前那样安心。巴克每次走近丝毛犬，都是一副咆哮、毛发竖直的吓人样子。事实上，它的行为举止与恶狗没有什么差别，而且它喜欢在丝毛犬的前面大摇大摆地来回走动。

另外，纪律的破坏也影响狗之间的关系。它们相互之间比以往发生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直吵得整个营地一片狂吠喧天。只有戴夫与索尔莱克斯依然如故，尽管如此，它们也被无休止的争吵弄得心烦意乱。弗兰克斯骂着奇怪粗野的脏话，他脚跺着雪地，发着无济于事的怒火，气得直用手拉自己的头发。他的鞭子常常在狗群中劈劈啪啪地响，但是丝毫不起作用。他刚一转身，它们又吵开了。他用他的鞭子给丝毛犬撑腰，而巴克成了这个队其余狗的支撑。弗兰克斯清楚，一切麻烦都是由它造成的，而巴克也知道，他清楚这一点；可是巴克聪明绝顶，因此在捣乱时再也不会让人发现。它干活时忠实肯干，因为拼命干活已经成了它的快乐；可是，暗中促成伙伴之间突发战争，使挽具缠绕在一起，是它更大的快乐。

有一个晚上吃过晚饭后，达勃在塔克那河口发现了一只雪兔，它动作冒冒失失，把雪兔给弄丢了。瞬息之间，全队都拼命嗥叫起来。百码远的地方是西北警察的营地，有五十头狗，都是爱斯基摩狗，它们也加入进来，一起追赶雪兔。雪兔朝河里飞速跑去，掉头转入一条小溪，它跑上小溪冰冻住的河床。它轻盈地在冰雪面上飞跑，而群狗们奋力追赶。巴克带领着大群的狗——六十只身强力壮的狗——绕过一个个的弯，但它没有追上兔子。在苍白暗淡的月光中，它压低身子拼命跑，嘴里发着迫切的低吟，它漂亮的身躯一步步跳跃向前，如闪电一般。雪兔像一个苍白的雪霜幽灵，一步步在前面闪动。

骚动的古老本能在特定的时候驱使人类从繁华的城市走进森林里，走上草原，为的只是用化学推进的铅子弹去杀害生物，那是一种杀戮欲，一种杀害生物的快感——这些巴克也都拥有，只是更加发自内心。它跑在众狗之首，追捕着野兽，那是鲜活的肉，它要用牙齿亲自将野物杀死，当着野物的面，在热血中洗洗嘴巴。

有一种狂喜，它标志着生命的顶峰，而生命是无法超越这个顶峰的。这就是生活的自相矛盾，这种狂喜出现在你最充满活力的时候，而且它出现时让你彻底忘记自己是有生命的。这种狂喜，这种对生的健忘，出现在艺术家的身上，他忘情于一片火海，不能自已；它们出现在士兵的身上，当他在尸体遍地的战场上杀红了眼，不愿表现丝毫宽恕的时候；它们出现在巴克身上时，它带领狗群，发出老狼般的嗥叫，拼命追赶活的食物，而那活物敏捷地在它前面逃跑，穿梭于月光下。它从它本性的最深处发出叫声，而它本性的最深处比它自己都深远，其深远的程度一直要追溯到时间的起源之时。它心中涌现了汹涌澎湃的生命力及生存的潮汐海浪，它的每块肌肉、每个关节、每个肌腱都充满了极大的快乐。一切都与死神无缘，一切都闪着光辉，充满着旺盛的生机。生命力体现在它的动作中。只见它，欢欣鼓舞地飞行于星光下，掠过静止不动的死寂之物。

然而，丝毛犬甚至在极度的情绪都能保持冷静与缜密，它离开大队狗群，抄近路抄过一条隘路，小溪在此拐了一个长长的弯。巴克不知道这一点，当它绕过长弯，雪兔幽灵依然在它前面飞跑，正在这时，只见一只更大的雪兔幽灵从高高的岸上跃进雪兔的道路。原来是丝毛犬。兔子不能掉过身子，于是，当白色的牙齿在半空咬断它的背脊的时候，它大声地惨叫起来，如一个被打中的人在尖声叫喊。这是生命在死神魔掌中从顶峰坠落的呐喊，听到这声音，跟在巴克身后那大群的狗一同狂欢雀跃。

巴克没狂叫。它没有制止自己，而是朝着丝毛犬冲撞过去，它用劲太大，只是相互擦到了肩膀，没有撞上对方的咽喉。它们在纷飞的雪地上翻来滚去。丝毛犬倒下后马上站了起来，好像没有倒下过一样，它朝巴克的肩下部咬去，然后纵身跳开。它连续两次咬紧了像陷阱钢夹一样的牙齿，身子往后退去，寻找有利的位置，又薄又吊的嘴唇一边扭动，一边咆哮。

刹那间，巴克明白了。是时候了。是决定谁去见死神的时候了。它们俩嘴里都在低嗥，相互绕着圈子，耳朵耷伏着，警觉地等待有利的时机，巴克觉得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仿佛它想起了一切的一切——那白色的树林、泥土、月光、还有战斗的亢奋。阴森可怕的宁静笼罩着这片雪白和沉寂。空气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没有东西在动，没有一片叶子在颤抖，清晰可见的狗的气息在慢慢地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久久地逗留不去。这些狗真是缺乏驯养的狼，它们在短时间内就把那只雪兔给解决了；而现在，它们带着期盼，围成了一个圆圈。它们也默不作声，眼睛闪出微弱的光，它们的气息慢慢升腾飘散。巴克觉得，这场面，这旧时的场面，并不新鲜，也不陌生。似乎它——这种司空见惯的场面与解决方式——始终是如此的。

丝毛犬是经验老道的斗士。从斯匹次卑尔根到北极，再穿过加拿大和北美洲白仑沙土灌木地，它以狗的种种风格坚持了下来，成功地获得了狗的控制权。虽然它火气冲天，但从没有无缘无故地发火。它有撕咬和破坏的激情，但它决不忘记，它的敌人也有撕咬和破坏的激情。它只有在自己作好能经受冲撞的准备时，才发起冲撞；只有在它首先能防守住攻击时，才发起攻击。

巴克力图把它的牙沉入丝毛犬的颈部，但一切都枉然。它伸出犬牙无论朝什么地方的软肉咬去，都遭到丝毛犬的尖牙的反击。尖牙与尖牙猛烈碰撞，嘴唇破了流出了血，但是，巴克不能攻破敌人的防卫。接着，它跑动起来，将丝毛犬包裹在电掣般的旋风中。它一次次地努力扑向那雪白的咽喉，生命就在咽喉附近的表皮下流淌，但是丝毛犬每一次都猛烈挥击它，逃开了。于是，巴克便冲撞起来，好像是以咽喉为目标，但它突然收回它的头，从侧面绕过去，它可以像公羊那样，用肩膀撞的办法朝丝毛犬的肩膀撞去，将它撞翻在地。但是每一次，丝毛犬都轻松地跳开，反而巴克的肩膀每次都遭到撕咬。

丝毛犬毫发未伤，而巴克已鲜血直流，气喘吁吁。战斗渐渐变成了殊死的搏斗。而野狼般的狗群围成圆圈，一直在默默地等待，不论其结果是哪条狗倒下，它们都将上来一起将它消灭干净。当巴克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丝毛犬发起了冲势，它使得巴克站立不稳，直打趔趄。有一回，巴克晕了过去，于是六十头狗的大部队都跳了起来；但是，它几乎在半空中就恢复了过来，于是，狗群又蹲下去等待。

然而，巴克之所以了不起，是因为它拥有想像的素质。它凭借本能战斗，但是它也能凭借智慧战斗，瞧它向前冲去，似乎在采用老的撞肩把戏，但是到最后的瞬间，它压低身子朝雪地上扑去。它的牙齿咬住了丝毛犬的左前腿。只听到嘎吱一声，脚骨断了，站在它面前的那条白狗剩下了三条腿。它尝试了三次，想把它击倒，然而没有成功，最后还是重复前面的诡计，咬断了它的右前腿。丝毛犬不顾巨大的疼痛与缺腿的不便，拼命坚持不倒下。它看到那圈默默的群狗眼睛发着暗淡的光，伸着舌头，白色的气息在缓缓上升，它们的包围圈朝它缩小，就如它在过去曾看到类似的群狗向被打败的对手缩小包围圈那样。只是这一回，被打败的一方是它自己。

它没有希望了。巴克是无情的。慈悲这东西是为更文雅的地方所准备的。巴克发起了最后冲击。狗的包围圈收紧了，直到它的肋腹部感到了爱斯基摩狗的气息。它能看到这群狗，它们在丝毛犬那端，在它的两侧，它们半蹲着身子，准备跳起来，眼睛紧盯着它不放。一切好像停止了。每个动物犹如变成了石头，静止不动了。只有丝毛犬在来回打趔趄，它浑身发抖，竖直着毛发，嗷嗷吼叫着，发出了吓人的威胁，犹如想把即将到来的死神吓跑。巴克这时跳上去，又跳开去；但是，当它跳上去时终于双方的肩膀相撞在了一起。丝毛犬消失了，黑压压的狗群圈在洒满月辉的雪地上汇聚成了一个黑点。巴克站在一旁观望，它是胜利的斗士，这个有支配力的原始野兽不仅进行了杀戮，而且从杀戮中获得了快乐。

第四章　鹿死谁手

“嗯？我怎么说的？当我说那个巴克是个魔鬼的魔鬼的时候，我说的是实话。”

第二天早晨，弗兰克斯说了这话。他发现丝毛犬不见了，而巴克却浑身是伤痕。他把巴克拉到火旁，借着火光，指出了它一道道的伤痕。

“那条丝毛犬打起架来不要命。”毕罗尔特一边查看这一道道张开的伤口和裂痕。

“而巴克拿出要拼了十条命的架式在打架，”弗兰克斯反击说，“现在好了，我们日子太平了。没有丝毛犬，就不再有麻烦了，那是肯定的。”

当毕罗尔特将野营装备打好包，装上雪橇的时候，赶狗夫给狗套挽具。巴克小急步跑到丝毛犬原来当领头犬的位置上；但是弗兰克斯没有注意到它，却把索尔莱克斯带到大家垂涎欲滴的位置。根据他的判断，索尔莱克斯是剩余的狗中最合适的领头狗。巴克狂怒中向索尔莱克斯扑过去，把它赶了回去，它自己站在领头犬的位置。

“嗯？嗯？”弗兰克斯兴奋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大声喊了起来，“你瞧巴克。他杀了丝毛犬，心想替代它的工作。”

“滚开，狡猾的家伙！”他大喊道，但是巴克一动也不动。

他抓住巴克的颈部，不管巴克在威胁地怒吼，还是把它拖到一旁，让索尔莱克斯取代了它的位置。那条老狗对此并不高兴，明显地表示它害怕巴克。弗兰克斯很顽固，但是他一转过身，巴克再一次替换了索尔莱克斯，而索尔莱克斯也很愿意离开。

弗兰克斯生气了。“该死的，让我来收拾你！”他一边叫喊，一边拿了一根粗木棒回来。

巴克想起了那个穿红毛衣的男人，于是它慢慢地向后退却；当索尔莱克斯被再次带到领头的位置上时，它也不想冲上去。它只是在棍棒打不到的地方绕圈子，怀着憎恨与愤怒咆哮着；在转圈子的时候，它眼睛留神着那根棍棒，万一弗兰克斯甩出棍棒，它就可以躲开，因为棍棒的规则，它已经摸得很透。

赶车夫继续去忙他的活儿，于是他招呼着巴克，准备把它安排在戴夫前面的老位置上。巴克向后倒退了二三步。弗兰克斯走近它，而它却再一次退却。他们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弗兰克斯想到巴克害怕挨棍棒打，便扔掉了木棒。可是，巴克是在进行公然的反抗。它不是为了逃避一场棒打，而是为了拥有领头权。按理说，这领头权应该属于它。这种权力是它自己赢得的，没有领头权，它是不会满足的。

毕罗尔特也来帮忙了。他们俩轮流着追它，足足追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朝它掷棒子。它躲开了。他们咒骂它，甚至连它的祖宗十八代、它的子子孙孙千秋万代、以及它身上的每一根毛发、它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液全部都骂了进去；而它只用嗥叫来回答他们的咒骂，并继续躲着他们。它没有想逃跑，只是不断绕着营地退去，明白无误地表明，只有在它的愿望得以满足的时候，它会乐意地归队，乖乖地干活。

弗兰克斯坐了下来，搔着头皮。毕罗尔特看看手表，骂起了娘来。时间在飞逝，他们本该在一个小时前就上路了。弗兰克斯又一次搔起了头皮。他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向信差咧嘴笑笑，信差耸耸肩，表示他们输了。于是，弗兰克斯走到索尔莱克斯站着的地方，招呼着巴克。巴克哈哈笑起来，那是狗的那种笑，但它还是不敢靠近。弗兰克斯松开索尔莱克斯的挽具，让它回到了它的老位置上。整个狗队戴着拖雪橇的挽具，一个挨一个地排成整齐的队列，准备上路。除了领头的位置以外，中间没有巴克的空位。弗兰克斯又招呼了一次，而巴克再次笑着没有靠近。

“把棍棒扔掉。”毕罗尔特用命令的口气说。

弗兰克斯顺从了，于是，巴克胜利地哈哈笑了，一溜小跑地加入到队列里，掉转身子站在了队列之首的位置上。给它固定好挽具，雪橇便出发了，它们飞一般地冲出去，冲到河道上，两个男人在旁边飞跑。

尽管赶车夫曾高估巴克，说它是个魔鬼的魔鬼，但是在这天天色还早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低估了它。巴克纵然一跳，毅然承担起领导的职责；而且在必须使用判断、迅速思考与快速反应的地方，它表现得非常出色，甚至比丝毛犬还要出色，而弗兰克斯以前从没有看到过，有哪条狗是可以与丝毛犬相媲美的。

但是，在制定法则并强迫它的伙伴遵守的方面，巴克比它出色。戴夫和索尔莱克斯对领导者的变化并不在意。这不关它们的事。它们关心的就是干活，戴着挽具使劲地干活。只要不碍干活的事，它们都并不在意，管它出什么事。性情温和的贝里，只管自己遵纪守法，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不过，队里其余的狗在丝毛犬领头的最后几天里，已变得很难驾驭，而当巴克上前舔舔它们，让它们站好队的时候，它们吃惊可不小。

派克的位置就在巴克的身后，它不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是决不愿意多使出一丁点的力气，于是它立即因偷懒而受到不断的惩罚；因此，在第一天结束之前，它便使足力气拉车，那是它一辈子都没有过的事。第一个晚上，在扎营的时候，坏脾气的乔受到了狠狠的惩罚——这是丝毛犬从没有办成功的事。巴克仅仅凭借自己的体重优势压住它，使它透不过气来，直压得它嗥不出声，开始求饶为止。

全队的情绪立即振作起来。狗队恢复了以往的团结一致，在挽具下拖物时，它们步调一致得就如一条狗一样。在林克湍滩，又增加了两条当地爱斯基摩狗，他们是梯克与柯纳；巴克迅速使他们融入了这个队伍中，这一点让弗兰克斯惊得目瞪口呆。

“从没有过像巴克这样的狗！”他惊喊道，“从没有过！它肯定价值连城！嗯？毕罗尔特，你说呢？”

毕罗尔特点点头。它已经打破了纪录，而且速度一天天地在提高。道路状况非常良好，又结实又坚硬，而且没有下雪，不必应付新下的雪。气温不是太冷。温度降至零下五十摄氏度后，一路上就没有再下降。两个男人相互间轮换着坐车与跑步，狗儿们始终在飞跑，只是偶尔停车。

相比较而言，那条三十里河上冰雪覆盖着，过来时，他们花了十天时间，而这次返回，他们只用了一天。他们曾一口气跑了六十英里的路，从莱克莱巴治的脚下一直跑到了白马湍滩。穿过（七十英里的湖泊地区的）马希、塔治希和贝内特，他们飞驰地向前，使得轮到跑的男人拉着绳子末梢在雪橇后面被拖着走。而且在第二个星期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越过了高高的怀特山道，深入到大海的斜岸，看到了他们脚下的斯卡圭及航船的灯光。

这是创纪录的旅行。两周里的每一天，他们平均走四十英里的路。在斯卡圭的三天日子里，毕罗尔特与弗兰克斯昂首阔步地行走在大街上，人们纷纷请他们一块儿喝酒，同时，狗队也不时成为大批喜欢与狗玩耍的人的中心，他们向狗儿们投来了敬佩的目光。后来，三四个西部坏蛋决心洗劫这个镇子，只落得个浑身中弹成了胡椒瓶的痛苦下场，于是公众的兴趣转向其他的偶像。接着，传来了官方的命令。弗兰克斯把巴克叫到跟前，用双臂搂着它，哭了起来。于是，它就再也没有见到弗兰克斯和毕罗尔特。他们就像其他的人，从巴克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

一个苏格兰混血儿接手管理它及它的伙伴们，于是，它与其他十多支狗队一起，开始了返回道森的艰辛旅程。现在，它们身后拖着沉重的物品，每天都在艰苦地劳作，不能轻松地飞跑，也跑不出创纪录的速度；因为这是一趟邮车，它把世界各地的消息带给在北极附近找金子的人们。

巴克并不喜欢这活儿，但是它勤勤恳恳地工作，如戴夫和索尔莱克斯那样，充满着对工作的骄傲，而且不管它的伙伴是否为这样的劳作感到骄傲，它确保它们能尽自己的本分。这种生活过得像机器似的有规律，但单调乏味。日复一日，大同小异，没有什么区别。每天早晨，在同一个时候，厨师起身，点火，于是大家吃早饭。然后，拔营的拔营，套狗的套狗，它们在黑暗散尽、黎明到来前一小时左右的时候，就已经上路了。晚上便是扎营。于是，搭帐篷的搭帐篷，砍柴火的砍柴火，有的劈松树枝搭床，有的给厨子打水或找冰。同时，他们给狗吃了饭。对于狗儿们来说，这是一天里最愉快的时候，吃过鱼后，它们可以四处闲逛，与其他的狗伙伴呆在一起，它们总共有五十多只狗。他们中不乏凶猛的斗士，但是，与其中最凶猛的进行了三场较量后，巴克被推到领袖的地位，因此，当它竖起毛发，露出牙齿的时候，这些凶猛的狗都躲它远远的。

也许，它最喜欢的事莫过于躺在火的附近，后腿缩在身子底下，前腿向前伸出，仰着头，眼睛忧郁地朝着火苗眨巴。有时，它想起了在阳光灿烂的圣克拉拉峡谷的法官米勒家的大房子，想起了那个水泥游泳池，想起了墨西哥无毛犬伊莎贝尔，想起了日本哈巴狗嘟嘟；但是更多的时候里，它会想起那个穿红毛衣的男人，想起卷毛，想起与丝毛犬的恶战，想到它所吃过的或者想吃的好东西。它并不是患了思乡病。那个阳光之乡已非常模糊、遥远，而且这样的回忆对它没有什么影响力。而对它有着强大的影响力的是遗传所赋予它的各种各样的记忆，这些记忆使它对前所未见的事物产生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然而，远古、甚至是近来消失的这种本能（本能就是记忆，对祖先的记忆变成了习惯，也就成了本能），现在却迅速出现在它的身上，再一次复活了。

有时，它蹲在那里，蒙地眨着眼睛，看着火焰，好像这堆火就是另一堆火，似乎当它蹲在那另一堆火旁边的时候，它从眼前这个混血儿厨子身上看到另一个不同的人。这个不同的人腿短臂长，肌肉不只是圆圆地隆起，而是结实坚硬。这人的头发长而蓬乱，眼睛以上的头部向后倾斜。它发出奇怪的声音，看上去很害怕黑暗，它连续不断地朝黑暗处窥视，它垂至膝与脚之间的手紧紧抓住一根棍子，一块大石头固定在棍子的一头。它几乎赤身裸体，一块破破烂烂的而且烧焦的毛皮披在它的背上，在它的身体上长着很多的毛发。在有的地方，如胸部和肩头、手臂与大腿的外侧，几乎是长满了浓密的软毛。它不是笔直地站立在那儿，臀部向上的身躯往前倾斜，膝盖弯曲。它的身体特别轻盈，或者说很富有弹性，几乎像猫一样，它机敏警觉，似乎始终生活在对已知与未知事物的恐惧之中。

有的时候，这个毛茸茸的人蹲坐在篝火旁，头放在双腿中间睡觉。有的时候，它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头，似乎想用毛茸茸的手臂挡风避雨。在周围一片漆黑中，巴克透过眼前的火堆能看到许多发着微光的余火，两个在一起，始终是两个一起，于是它知道，那是大的觅食野兽的眼睛。并且，它能听到它们经过树木间时身体发出的折压声，以及它们在夜间弄出的嘈杂声。它迷迷糊糊地蹲在育空河岸附近，眼睛懒洋洋地眨巴眨巴地看着火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与景象使得它背上的毛发竖立，甚至它肩上及脖子上的毛发也都竖了起来，它吓得低声呜咽起来，并发出轻轻的哀嗥，这时，混血儿厨子朝它喊起来：“嘿，巴克，醒醒！”这时，另一个世界便会消失，眼前的现实世界便会进入它的眼帘，于是它打着哈欠，伸展着四肢起身，好像是睡了一觉。

这趟旅程非常艰辛，他们拖着沉重的邮件，繁重的活儿使他们疲惫不堪。当他们到达道森时，全都减轻了体重，身体状况很差，至少得休息一周或十天时间。但是，两天以后，他们又从巴勒克斯出发深入到育空河的堤岸上，满载着外面寄来的书信。所有的狗都很疲乏，赶车夫满嘴是牢骚，更倒霉的是，天天都下着雪。于是，道路酥软难行，滑板的阻力加大了，狗儿们的负担也就显得更加沉重了；还好，赶车夫始终非常不错，全力以赴帮助这些畜生。

每天晚上，他们总是先照顾狗。让狗们先吃饭，然后赶车夫们再吃，他们个个都先关照自己负责的那些狗的脚掌后才找睡袋睡觉。尽管如此，狗的体质在下降。自从冬天开始以来，他们已行了一千八百英里的路，而且在这千里迢迢的全部路途中始终拖着雪橇；这一千八百英里的路程即使对最顽强的生命也会造成极大的影响的。巴克虽然也非常疲劳，但它挺住了，督促着它的伙伴们好好干活，维持着纪律。每天夜里，贝里都在睡觉中又哭又喊的。乔的脾气比任何时候都要糟糕，索尔莱克斯变得无法接近，不论是它瞎眼的一侧还是另一侧，都不能碰。

但是，遭罪最重要数戴夫了。它的身体出了毛病。它变得更加乖僻，动辄发怒，而且一扎好营，马上就做窝，它的车夫就在它的窝里给它吃饭。它一卸下挽套，蹲下身子，就再也起不了身，一直要到早晨套车时才起来。有时，雪橇突然停止，挽具被猛然拉扯了一下，或者在起动要使劲时，它都会痛苦地大喊大叫。车夫仔细查看了它，但是没能发现什么。所有的车夫都非常关心它的情况。他们在吃饭时谈论它，在他们上床睡觉前吸最后一根烟的时候还在议论着它，有一个晚上，他们针对它的情况进行了商议。他们把它从它的巢穴带到火旁，他们对它又是挤压又是刺捅，它喊叫了许多次。是它的体内出了问题，但是他们无法找到断骨，查不出问题的根源。

当他们到达卡斯尔的时候，它已极度虚弱，戴着挽套不时摔倒。苏格兰混血儿呼车停下，把它拖出车队，让后面的索尔莱克斯紧跟上来。它是想让戴夫跟在雪橇后面空着身子跑，不用拖车。戴夫虽然病得很重，但它不愿离开车队，当挽具从它身上解下来时，它不满地咕哝、低吼起来，并且看到它长久以来干活的位置被索尔莱克斯占有的时候，它竟伤心地哀嗥起来。因为这种戴着挽具拖物跋涉的骄傲是属于它的，即使病死，它也不能忍受让另一条狗取代它的工作。

雪橇起动了，在踩平了雪的道路旁边的软雪里，戴夫挣扎着用牙齿攻击索尔莱克斯，朝它冲去，拼命想把它挤出去，挤到路另一侧的雪地里。它努力跳进它的挽具里，站在它与雪橇中间，同时，它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与叫声，其中充满着忧伤与痛苦。混血儿努力想用鞭子把它赶开；但是，它对钻心刺骨的鞭打毫不在意，而混血儿也不忍心重重地打它。走在雪橇后面，行动方便多了，但戴夫不愿安静地跟在后面走，它依旧还是在行动极其艰难的路旁软雪里挣扎，直至挣扎得精疲力尽。于是，它倒下了，躺在它倒下的地方悲惨地嚎叫，长长的雪橇车队在它身旁闹哄哄地驶过。

它用最后一点残剩的力气蹒跚地跟在后面，于是车队又停了下来，它挣扎着从别的雪橇旁经过，来到它自己的雪橇旁，站在了索尔莱克斯的旁边。它的车夫停顿了一下，到后面的人那儿借个火，点他的烟斗。接着，他回来赶他的狗队。他们毫不费力就向前走了起来，于是不安地掉过头来看个究竟，这一看，叫他们大吃了一惊，于是停了下来。车夫也吃惊不小；雪橇没有在向前移动。他喊他的伙伴们一同来看眼前的情景。戴夫已将索尔莱克斯的两根挽绳都咬断了，这时正站在雪橇前它自己的位置上。

它用眼睛恳求让它留在那里。车夫不知所措。他的伙伴们谈论说，狗会因剥夺了它干活的权利而伤心欲绝，他们回忆起自己所经历的事儿，有的狗年老体弱，干不动活了，或者受了伤，不能干活，但它们的死因却是因为被剥夺了干活的权利。因此，他们认为，既然戴夫也快要死了，让它在工作中心安理得、心满意足地死去，便是一种仁慈。于是，他们又给它套上了挽绳，虽然它体内的伤痛尖厉地刺激着它，它不止一次禁不住大叫起来，但是它还是像先前一样，骄傲地拉着雪橇。它好几次倒下被拖着走，有一次，它让雪橇车撞上了，从此以后，它的一条后腿走起来便一瘸一瘸的。

但是，它一直坚持走到了扎营地，于是车夫给它在火堆旁安了个地方。早上，它已经虚弱得无法行走。在套挽具的时候，它拼命爬到它的车夫脚旁。它颤抖着身子，拼命打着趔趄站起来，然后又倒下了。于是它缓慢地向前，朝着它的伙伴们正在套绳索的地方过去。它抬起前腿，乘势将它的身体拖向前，然后它再提起前腿，再往前拖几英寸。它的力气耗尽了，伙伴们所看到它的最后情景是，它正躺在雪地上，一面喘气，一面恋恋不舍地望着它们。但是，直到它们消失在一条河边树林的后面，依然还能听到它忧伤的长嚎。

这时，雪橇车队停住了。苏格兰混血儿慢慢地折回身，走到他们刚离开的营地。男人们停止了说话。一声左轮手枪的枪声响了起来。混血儿仓促地回来了。鞭子劈劈啪啪地响，铃铛快乐地丁丁当当地敲，雪橇沿着小路咕隆隆地向前行驶；但是，巴克明白，所有狗都明白，河的树林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第五章　雪橇运输途中的艰辛

盐水邮橇，由巴克与它的伙伴在前面拉着，自离开道森时起，经过了三十天时间，到达了斯卡圭。这时，巴克与它的伙伴们身体状况极差，疲惫不堪，极度消瘦。巴克一百四十英磅的体重已经逐渐减少到了一百十五英磅。它的伙伴们虽然体重不如它，但相对而言掉的体重却比它还多。装病逃差的派克，在它欺骗的一生中，经常出色地装出有条腿受伤，而现在可真正一瘸一瘸地走路。索尔莱克斯走起来也是步履蹒跚的样子，达勃因肩胛扭伤而疼痛。

它们的脚大多严重受伤。脚里没有半点弹跳力或回弹劲。它们的脚重重地落到道路上，刺激着它们的身体，备感一天旅行的疲劳。它们并没有患什么重大疾病，只是过度疲劳而已。那不是短期的过度劳累引起的过度疲劳，不是几个小时便能恢复的过度疲劳；而是那种经过了漫长岁月的辛劳与长期的体力损耗而造成的极度疲劳。连恢复的体力都没有剩下，没有储备力量可供调动。所有气力都耗尽了，连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疲劳了，疲劳之极。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五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它们已经行了二千五百英里，而且在最后的一千八百英里旅行途中，它们只休息了五天时间。当它们到达斯卡圭的时候，它们显然是精疲力竭了。它们几乎无力拉紧挽绳，于是在下坡的时候，尽量躲着雪橇，不让雪橇压着。

“走吧，可怜的瘸脚们，”它们摇摇晃晃地走在斯卡圭的大街上，车夫在鼓励着它们。“马上就到了。然后，我们要好好地休息。嗯？当然。要好好长长地休息一下。”

车夫们自信地期待一个较长的停留时间。他们自己也行了一千二百英里的路，中间只休息了两天，因此不论是从道理上说，还是从常理来看，他们都该有一段放松的日子了。然而，有许多男人赶往克朗代克河，而他们的情人、妻子及儿女没有去，于是，邮件堆积如山；同时，还有官方的命令文件。一批批新送来的哈得孙湾狗将取代那些不适合运输的狗。不适合运输的狗就不能保留，再说，与美元相比，狗是无足轻重的，因此，它们会被卖掉。

三天过去了，这时，巴克与它的伙伴们才清楚，它们真是万分疲劳与虚弱。于是，在第四天早晨，来了两个美国人，把它们连同挽具及所有装备一起相当便宜地买走了。那两个人用“哈尔”和“查尔斯”互相称呼。查尔斯是个中年人，肤色浅淡，眼睛潮湿无力，小胡子猛烈而有力地抽动着，在胡子的映衬之下，它下面的嘴唇松弛下垂，显得很不真实。哈尔是十九或二十岁的年轻人，腰里的皮带上插着一支左轮手枪和一把猎刀，皮带上还插着子弹。这根腰带是他最显眼的地方。它体现出了他的不成熟——一种十足的不成熟，不成熟得无法形容。两个男人明显都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至于像他们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到北方冒险这一点，正是事物的神秘之处，颇令人费解。

听到那个人和政府代理之间在讨价还价，并看到他们之间钱来钱往，巴克便知道，苏格兰混血儿及其押运送邮件的车夫们将步毕罗尔特和弗兰克斯还有其他先前者的后尘，从它的生活中消失了。当与它的伙伴一同被赶往新主人的营房时，巴克看到了邋遢懒散的情景，帐篷只展开了一半，盘子没有洗，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另外，它还看见一个女人。两人男人叫她“默西迪丝”。她是查尔斯的妻子，哈尔的姐姐——一个蛮不错的家庭小队。

他们开始拆帐篷，装雪橇，而巴克担心地看着他们。他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但是没有干活的技巧，不像干活的样子。帐篷卷得很难看，比理应卷成的样子大了两倍。锡盘洗也没洗就打了包。看到男人们干活的样子，默西迪丝焦急地折腾来折腾去，连续不断地唠叨，一会儿反对，一会儿建议的。当他们把衣服袋放在雪橇前面的时候，她建议说应该放在后面；而当他们把它放在后面，并用两个包袱压住的时候，她发现先前被疏忽掉的东西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只可能在那个袋中，于是，他们再一次把那个袋卸下来。

三个男人从邻近帐篷里走出来观看，于是他们都张嘴笑了起来，相互挤着眼睛。

“你们运的东西真不少，”他们之中一人说道，“虽然不用我管闲事，但是如果换了我，我就不会拖着帐篷一块儿上路。”

“看你想得出来！”默西迪丝大声说道，她沮丧地向上伸了伸双手，动作很漂亮。“没有帐篷我该怎么办？”

“已经是春天了，不会再出现寒冷天气。”那男人答道。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而查尔斯和哈尔把最后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到堆得小山一样的东西上面。

“你们觉得拖得动吗？”其中一个男人问。

“怎么就拖不动？”查尔斯话不多，但语气很生硬。

“哦，行，行，”这男人马上好声好气地说，“我只是心里在犯疑惑，仅此而已。好像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头重脚轻。”

查尔斯转过身子，尽量收紧捆扎的绳索，事实上一点也没收紧。

“当然，身后套着这少见的玩意儿，狗是能够整天飞跑的。”第二个男人肯定地说。

“当然，”哈尔说道，一副冷冰冰的口气，他一只手抓住方向杆，另一只手甩动着鞭子。“走！”他喊道，“向前走！”

狗儿们顶着胸索跳起来，拼命使劲了一阵子，接着，松弛了下来。他们拖不动雪橇。

“懒惰的畜生，让我来教它们。”他大声喊道，准备用鞭子抽它们。

但是，默西迪丝喊了声“哈尔，不可以”，加以制止，她抓住鞭子，并从他手里抢过鞭子。“可怜的宝贝！现在你必须保证，在剩余的路途中你不对他们粗暴，否则，我就一步也不走了。”

“你对狗还很了解啊，”她兄弟讥诮她说，“但是你最好别管我的事。告诉你，它们就是偷懒，它们必须得吃了鞭子才会老老实实干活。它们就是这个样子。谁不知道这一点。你去问问那些人。”

默西迪丝恳求地看着那些人，怕看到狗受痛苦的表情写在她漂亮的脸上。

“它们很虚弱，如果你们想知道究竟的话，”他们中有一个答话说，“它们只是精疲力竭，事情就这么简单。它们需要休息。”

“休息是扯淡。”哈尔扭动着没有胡须的嘴唇说道；默西迪斯听到这句粗话，“唉”了一声，她感到又伤心又痛苦。

然而，她是家族观念极强的人，马上过来维护她的弟弟。“别管那个人说什么，”她尖刻地说，“你赶的是我们的狗，你认为怎么合适就怎么做。”

哈尔的鞭子再一次落到了狗的身上。它们全身心地顶住胸索，脚扎入坚硬的雪地里，身子朝着雪地压下去，使出了它们全部的力气。雪橇如铁锚似的一动也不动。经过两个回合后，它们站定身子，拼命喘气。鞭子残忍地呼呼乱响，默西迪丝再次进行干涉。她在巴克面前跪了下来，双眼噙着泪水，双臂搂住了它的脖子。

“你们这些怪可怜、怪可怜的宝贝，”她怜悯地哭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拼命地拉呀？那样，你就不会挨鞭打了。”巴克并不喜欢她，但是它感到太伤心了，无法反抗她，在它看来，这也是它这天痛苦劳役的一个部分。

有个旁观者一直在咬住自己的牙齿，以免冒出难以入耳的话语，现在再也忍不住了，开口说话了：

“我并不是在乎你们会弄成什么样子，但是为了这些狗，我想告诉你们，你们如果扳动一下雪橇，那就能帮它们很大的忙了。滑板被冻得死死的。把货物靠方向杆的左右堆放，然后扳动雪橇。”

于是，进行了第三次的尝试，但是这次，哈尔听从了劝告，将在雪地里冻住的滑板拉动了。超载笨重的雪橇向前行去，巴克与它的伙伴们在雨点般的鞭子下面疯狂地挣扎。路在前面百码远的地方转了弯，路面向大街陡峭地斜倾下去。要是有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就可以使头重脚轻的雪橇不倒塌，而哈尔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当他们转弯的时候，雪橇翻了身，松弛的绳索散了，大半的东西都摔了出来。狗一直在跑，没有停下。减轻了重量的雪橇横着身子在它们身后跳跃。它们气愤之极，因为它们受了虐待，也因为负载太重了。巴克气得发狂。它狂跑起来，整个狗队都跟在它的后面猛跑。哈尔喊道：“停止！停止！”但是它们毫无反应。他绊了一下，跌倒了。翻倒的雪橇从他身上碾了过去，狗群朝街上拼命跑去，当它们将剩余的装备向斯卡圭的主要大道一路上撒去的时候，给街上的人们带来极大的欢乐。

心地善良的市民抓住了狗，把撒得一天一地的私有物品拣到一起。另外，他们也提出了建议。他们说，如果他们真打算到道森去，那么，装载的负担要减半，狗的数量要加倍。哈尔和他的姐姐及姐夫爱听不听地听着，他们搭着帐篷，仔细检查装备。他们清理出罐装食品，人们看了哈哈大笑，因为长途跋涉中使用罐装商品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毛毯多得够开一个旅馆了，”一个男人说道，他边笑边帮着忙。“即使是一半也太多了；把它们处理掉。把那个帐篷扔掉，把所有那些盘子都扔了——再说谁来洗它们？天哪，你们认为你们这是在乘坐豪华列车吧？”

于是，把多余的东西毫不留情地都扔掉了。当把默西迪丝的衣服包倒在地上，将其中的衣物一件件扔掉的时候，她哭了。她常常要哭泣，尤其看到每一件要扔掉的东西时，哭得更起劲。她双手抱着膝盖，伤心欲裂地前仰后摆。她断言说，她再也不走了，就是有几十个查尔斯也不去了。她向每个人、向一切求助呼吁，可是最后，她擦干眼睛里的泪水，把甚至必需的衣服也给扔掉了。并且她扔出了劲来，扔完她自己的东西后，开始扔两个男人的物品，像龙卷风一样把他们的物品一扫而光。

衣物扔完后，就对付装备，那些装备虽然丢了一半，还剩下吓人的一大堆。查尔斯和哈尔夜晚出去了，买回了六条外来狗。这六条，再加上原来的六条，以及在创纪录的旅行途中在林克湍滩增加的两条爱斯基摩狗梯克与柯纳，使得整个队数目达到十四条。虽然这些外来的狗实际上从到达起就开始受到训练，但是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其中三条是短皮毛的向导犬，一条纽芬兰犬，另两条是说不明白的杂种狗。它们——这些新来的狗——好像什么事都不懂。巴克和它的伙伴们看着它们心中感到厌恶，尽管巴克马上教会它们明白它们的岗位以及不该做的事情，但是巴克教不会它们应该做的事。它们并不诚心诚意地想干拖雪橇的活儿。除了两只杂种狗之外，它们都对自己所处的陌生野蛮环境以及所受到的虐待感到不知所措，心情沮丧。两条杂种狗一点精神也没有；它们身上惟一没有被摧毁的，就是那一身骨头了。

由于新来的狗不可救药，毫无希望，而老队的狗们经过连续不断的二千五百英里的跋涉后疲惫不堪，前景不容乐观，一片黑暗。但是那两个男人的心情却相当愉快。他们也很骄傲。他们有十四头狗，事情做得相当漂亮。他们看见了其他的雪橇越过山口朝道森进发，也看到从道森来的雪橇，但是他们从没有看到有哪一辆雪橇是用十四头狗拖拉的。由于北极地区旅行的特点所致，有一个原因说明为什么不该让十四头狗拉一辆雪橇，那就是因为一辆雪橇不可能携带得了十四头狗的食物。但是，查尔斯和哈尔不知道这一点。他们曾用铅笔为这次旅行仔细筹划过，一条狗吃多少，多少条狗又吃多少，共需多少天，证毕。默西迪丝从他们后面看看，明白地点点头，这很简单嘛。

第二天上午，时间已不早了，巴克带领着长长的队伍走上街头。队伍没有半点生气，在它及它伙伴们的身上既没活力也没有精神。它们在身心极度疲倦中出发了。从盐水到道森的路已经走了四次，它现在处在疲劳与亏乏的状态，可又一次面临着同样的旅途，这一点使得它心里很苦涩。它的心思不在干活上，其他狗的心思也与它一样。外来狗胆小，害怕，原来队伍里的狗对它们的主人缺乏信心。

巴克隐约感到，这两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是靠不住的。他们做事不懂得方法，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情况就变得很清楚，他们也学不会什么。他们在所有事情上都闲散松垮，缺乏秩序感或纪律性。他们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搭了一个懒散的营房，用整整半个上午的时间进行拔营、装雪橇，而且事情做得很草率，因此这天的其他时间里，他们忙着停车，重新装载物品。有几天，他们十英里路都走不了。有几天，他们压根儿没法动身。但没有哪一天，他们能成功地走完两个男人所预计的距离的一半以上，而这个预计距离是他们用于计算狗食的基础。

他们会短缺狗的食物，这是不虚弱，默西迪丝可避免的了。但是，他们给狗超量进食，这加速了食物短缺局面的到来，使得吃不饱肚子的这一天更为逼近。外来狗的消化能力没有经过长期饥饿的锻炼，忍受不住饥饿，有着如狼似虎的食欲。而且当疲竭的爱斯基摩狗拉车虚弱无力的时候，哈尔肯定原定的定量太小。他给定量加了倍。尤其是，当默西迪丝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和咽喉里带着颤音，还不能诱使他再给狗多吃一点的时候，她便从鱼袋里偷了鱼，悄悄地给它们吃。然而，巴克和爱斯基摩犬所需要的不是吃东西，而是休息。并且，它们虽然行进速度缓慢，但是它们所拉的重负使它们的气力严重衰竭。

接着便出现了半饥半饱的日子。有一天，哈尔终于意识到，他的狗用食物耗去了一半，而路程只走了四分之一；再者，他无论如何也买不到额外的狗食品。于是，他一方面减少了原来的定量，另一方面努力增加每天的行程。他的姐姐和姐夫也支持他的做法；但是，他们因装备的沉重以及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生出挫败感。给狗少吃是容易办到的事情；但是要让狗跑快，就做不到了，他们自己做不到早起，做准备上路的工作，也就不可能增加行路的时间。他们非但不知道如何使狗干活，甚至连自己该怎样干活也不懂。

第一个离去的是达勃。它是个可怜的动作笨拙的小偷，偷盗时常常被捉住，遭到惩罚，尽管如此，它干起活来却忠心耿耿。它肩胛扭伤后没有得到治疗与休息，病情愈来愈重，直到最后，哈尔用左轮手枪将它打死。当地有一句俗语，说外来狗只吃爱斯基摩犬的那点食量会饿死，因此，巴克手下六条外来狗只能吃到爱斯基摩狗定量的一半，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纽芬兰犬先死，接着是三只短毛向导犬，两头杂种狗顽固地活着，死死地抓住生命不放，但是最终还是死了。

至此，那三个人身上的南方大地的所有彬彬有礼与温文尔雅都消失了。北极之旅在失去了其魅力和浪漫色彩后，在他们看来，已变成了残酷无情的现实，他们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给这样的现实压倒了。默西迪丝不再抱着狗哭泣，而是整天暗自流泪，或者与她的丈夫和兄弟吵架。争吵是一件使他们永不感到疲倦的事。他们的坏脾气源于他们的苦恼，随着苦恼增加，脾气也就愈加糟糕，苦恼越大，脾气就加倍地坏，坏到将苦恼都抛在了脑后的程度。那种长途跋涉中所体现出的坚忍不拔精神，那种拼命苦干、不怕痛苦、并保持说话悦耳动人、心地和善的状态，没有出现在那两个男人与那个女人的身上。他们身上连这种影子都找不到。他们浑身僵硬，痛苦不堪；肌肉在作痛，骨头在作痛，他们的心也在作痛；正因为如此，他们说话刻薄刺耳，从早晨张开嘴巴，就是刺耳的话，一直持续到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默西迪丝给他们机会，查尔斯和哈尔就争吵不休。他们两人都坚信，自己干的活超过了对方，而且一有机会，他们都不回避将这种话讲出来。默西迪丝有时站在她的丈夫的一边，有时站在她弟弟的一边。其结果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兄弟间激烈争吵。吵因是谁应该去为火堆砍几根柴火，而这样的一场争吵（一场只涉及查尔斯与哈尔的争吵）马上会扯上家里的其他人，扯上好几千英里远的亲属，父亲、母亲、叔父、堂兄弟等，其中一些早已死了。哈尔的艺术观点、或者他母亲的兄弟曾写过的那种社会剧与砍几根柴火有哪门子的关系，实在令人费解。然而，争吵既可能朝着这样的方向蔓延发展，也有可能朝着查尔斯的政治偏见的方向发展。说查尔斯妹妹的惹事生非的嘴巴应该与点一个育空地区的营火有关系，这显然只有默西迪丝这么认为，她对这个话题大作了一番文章，顺便对她丈夫家庭不幸拥有的其他一些特色借题发挥了一通，使自己大大轻松了一阵。在此期间，火没人点，营房搭了个半拉子，狗没人喂。

默西迪丝有一种特殊的委屈——性别的委屈。她漂亮，温柔，她一生中，男人们始终是骑士风度般地对待她。可是，目前她丈夫及弟弟对待她的态度没有半点骑士风度。无能为力，是她的习惯。他们抱怨说。他们所指责的，是她最基本的性别特权。而这一点却使得他们无法忍受。她不再为狗考虑，就因为感到酸痛和疲劳，便坚持要坐雪橇。她是长得漂亮温柔，但是她体重却有一百二十英镑——对身体虚弱而又半饥半饱的动物来说真是雪上加霜。她坐了几天雪橇，直到它们半途倒下，雪橇停下一动也不动为止。查尔斯和哈尔恳求她从雪橇上下来步行，他们乞求她，央求她，而她则流着泪，把他们的种种残忍对着上苍好好诉说了一通。

有一次，他们动用武力，硬将她从雪橇上抱了下来。他们以后再没有做过类似的事。而她像一个被惯坏的孩子，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路上。他们继续赶路，而她坐着不动。在行了三英里之后，他们卸了雪橇，返回来接她，又凭借武力把她抱回到雪橇上。

在他们自己极度痛苦中，却对他们动物的痛苦漠然视之。哈尔的理论是，人必须变得心狠手辣。他在别人身上施行了这个理论。开始时，他把这个理论灌输给他的姐姐和姐夫。灌输没成，他就用棍棒敲打的办法，将这个理论锤入狗的肌肤里。在五指湖，狗食吃完了，一个没有牙齿的印第安老太太要用几英磅的冻马皮换那支挂在哈尔屁股上、与那把大狩猎刀挂在一起的手枪。这种马皮是非常糟糕的代食品，它好像是六个月前从牧马人饿死的马身上剥来的。由于是冻结在那里，吃起来就像是白铁条，狗使劲将它吞入胃里，它融化成细细的、没有营养的皮绳及一团团的短毛发，吃了既难受又不消化。

经过所有这一切，巴克依然蹒跚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它感觉如在噩梦中一般。它能拉时尽力地拉；拉不动的时候，便倒在地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鞭子或棍棒落到它的身上，把它再次赶着站起来。它那身漂亮的毛皮已失去其应有的硬度及光泽。它们无力地倒在那里，邋里邋遢的，在遭哈尔棍棒打伤的地方，与干血缠结在一起。它的肌肉消瘦成一根根缠结的筋，肉垫已经看不见了，所以，透过它松弛的外皮，骨架里的每根肋骨和每根骨头都轮廓分明。见之，令人心碎，只是巴克的心是坚不可摧的。穿红毛衣的那个人已经证实那一点。

既然巴克的身体状况如此，它的伙伴状况也相差无几。它们一个个都成了游动的骨架。包括巴克在内，现在总共剩七条狗。它们都处在痛苦的深渊中，对鞭子抽打的刺骨疼痛及棍棒打出的青肿已毫无感觉。打在身上的疼痛变得隐隐约约，不怎么感觉得到，就如它们眼中所见的、耳中所闻的东西好像都变得隐隐约约与虚无飘渺那样。它们半点声息都没有，或者说一点声息都没有了。它们成了一只只包着骨头的皮袋子，其中微微地扑嗤着生命的火花。停下来的时候，它们像死狗一般，连挽具也不脱就倒下了，火花变得暗淡、苍白，仿佛要熄灭了一样。当棍棒或鞭子落到它们身上的时候，火花无力地扑嗤起来，于是，它们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于是，有一天，性情温和的贝里倒下了，没有站起来。哈尔已将他的左轮手枪卖了，所以他拿起斧子，在贝里身上还套着绳索倒在那里的时候，就往它头上砸去，接着将套索弄断，把尸体拖到了一边。巴克亲眼看见了，它的伙伴们亲眼看见了，它们知道，这样的结局离它们不远了。第二天，柯纳没了，它们只剩下五个：乔身处这样的环境，也不恶作剧了；派克走路又瘸又跛，神志半昏迷半清醒，但已经不再是清醒得还能装病；独眼狗索尔莱克斯，依然忠心耿耿地勤劳地拉着雪橇，并且它为自己拉的力气太小而忧心忡忡；梯克那个冬天并没有跑很远的路，但因它不如其他的狗经验丰富，而显得格外疲惫；巴克尽管还走在队伍之首，但它不再强迫大家遵守纪律，也不努力强行实施严明的纪律，大多数的时候，它虚弱得目光模糊，只靠道路隐约出现在眼前，双脚模糊地触摸，才保持了方向。

美丽的春天来到了，但是，不论是狗还是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每一天，太阳升起的时间早了，落下晚了。清晨三点，黎明就来临了，而黄昏延续到晚上九点才肯离去。这漫长的一整天都是骄阳如火。可怕的严冬时的沉寂已换上美妙春天里生命初醒时的悄声细语。细语悄声从整个大地响起，充满着生的喜悦。它们来自又一次恢复生命力的事物，来自于在漫长的寒冬岁月里曾经死去、久久无声无息的东西。松树里树汁正在上升。柳树和白杨冒出了嫩芽。灌木和藤蔓披上了嫩绿的春装。蟋蟀在夜间唱歌，白天，各式各样潜行慢爬的生物都沙沙地爬到阳光下。鹧鸪和啄木鸟在森林里敲敲打打，发出隆隆的响声。松鼠喋喋不休，小鸟儿又歌又唱，野鸟在头顶上发出刺耳的叫声，它们从南方飞来，形成了划破天空的漂亮人字形。

每一个小山坡上流出了涓涓细流，那是看不见的泉水的旋律。万物都在消融，都在变得柔软，变得充满活力。育空河正竭力挣脱冰霜的束缚。它从底下慢慢地解冻；太阳从上方将冰融化。气穴形成了，裂缝出现了，冰裂河开，块块薄冰整块地落进了河水里。而在生命苏醒的时候，在这一切破裂、劈碎和搏动发生的时候，那两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以及那队狗，像是走向死神的徒步者，摇摇晃晃地走在火焰般的阳光下，穿过轻轻吹拂的微风。

狗越发虚弱，默西迪丝坐在雪橇上哭泣，哈尔在干巴巴地骂人，查尔斯眼巴巴地望得直淌水，他们在白河口跌跌撞撞地进了约翰•桑顿的营房。当他们停住的时候，狗全都倒下了，犹如被打死了一般。默西迪丝擦干眼睛，看着约翰•桑顿。查尔斯在一根圆木上坐下来休息。他艰难地缓缓坐下，全身僵硬。哈尔开口说话。约翰•桑顿在它用桦树树枝削斧子的把手，已经快削好了。他一边削，一边听，用一两个字作答，听到讨教时，简洁地说了他的建议。他了解这种人，于是他虽嘴上在谈建议，但心中确信他们是不会采纳的。

桑顿警告说，不要在融化的冰上冒险。哈尔听后，答道：“上面的人也告诉我们，冰道下面已经脱落，我们最好暂时停下来休息。他们对我们说，我们到不了白河，可我们来了。”最后的话里带着得意的嘲讽口气。

“可他们说的是真话，”约翰•桑顿回答说，“冰道下面随时都可能脱落。只有傻瓜，碰运气的傻瓜，才能走过来。我坦率地告诉你，就是把阿拉斯加州的金子全部给我，我也不会用我这把骨头在冰河上冒险。”

“我想，那是因为你不是傻瓜，”哈尔说，“尽管如此，我们还要继续朝道森走。”他把他的鞭子解开，“起来，巴克！嗨！起来！继续上路！”

桑顿继续削木头，他知道，要阻挡傻瓜干傻事是毫无价值的；而世界上有那么两三个傻瓜，也无伤什么大雅。

但是，狗队听到命令后并没有起身。相当长的时间以来，这个队伍都必须靠鞭打才能激发动力。鞭子来回闪动着，残酷地行使着它的使命。约翰•桑顿紧抿着嘴唇。索尔莱克斯是第一个爬起来的，梯克随后，接着是乔，同时，它还在痛苦地呻吟。派克忍住疼痛，努力要站起来。两次都快起来了，但都又倒了下去，第三次它才勉强站了起来。巴克没有站起身。它静静地躺在它倒下的地方。鞭子一次又一次地打在它的身上，但它既不哭诉，也不挣扎。桑顿好几次欲开口说话，但都改变了主意。他的眼睛潮湿了，鞭打还在继续，巴克站起身，犹豫不决地来回走着。

这是巴克第一次失职，这本身就足以使哈尔勃然大怒。他把鞭子换成了惯用的棍棒。棍棒像雨点一样重重地打在巴克的身上，它还是一动也不动。与它的伙伴相同的是，它现在仅仅只能做到站起身而已，但是，与它们不同的是，它已经下决心不站起来。它蒙地感觉到，厄运即将来临。当它进入河堤的时候，这种感觉就非常强烈，而且它一直驻留在它的心中。它的脚整天都站在融化的薄冰上，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它好像感觉到灾难迫在眉睫，而它的主人就在前面的冰上竭力驱赶着它。它一动也不动。它已历尽千辛万苦，经过了长途跋涉的磨难，因此，棒打也不觉得有多少疼痛。木棒不停地落到它的肉体上，它体内的生命火花摇曳不定，暗淡下去，几乎快要熄灭了。它感到一种奇异的麻木。似乎在很遥远的地方，它意识到自己正在挨打，最后的疼痛感觉离它而去。虽然它还能隐隐约约听见棍棒打在它的身上的响声，但它不再有什么感觉。但是那不再是它的身体，它的身体似乎在遥远的地方。

正在这时，约翰•桑顿没有警告一声，就突然扑到拿着棍棒的男人身上，同时，他嘴里叫喊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很像动物的嗥叫。哈尔被这突然的袭击扑得仰面往后倒去，犹如被一棵倒下的树打中了似的。默西迪丝尖叫起来。查尔斯眼巴巴地在一边看着，他擦干淌着水的眼睛，但由于身体僵硬，他没有站起来。

约翰•桑顿高高地站哈尔之上，拼命控制自己，他气得浑身痉挛，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再打那条狗，我就杀了你，”他终于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话了。

“它是我的狗，”哈尔醒悟过来时答道，他把血从嘴角边擦去，“你给我滚开，否则我会好好收拾你的。我要到道森去。”

桑顿挡在他和巴克之间，表示他不想走开。哈尔拔出他的长猎刀。默西迪丝一边尖叫，一边哭，一边还在哈哈大笑，纯粹是一副歇斯底里的混乱与疯狂。桑顿用斧头把敲打哈尔的指关节，敲得猎刀落在了地上。哈尔想捡起刀，他又一次打他的指关节。然后，他弯下身子，自己把刀捡了起来，他上前两刀，把巴克的挽绳割断。

哈尔已经没有再战的斗志。而且他的双手，还是说双臂更合适，被他的姐姐拖住了，他也空不出手；再说巴克也快死了，再也不能用来拉雪橇。几分钟之后，他们离开河堤，朝河下走去。巴克听到他们离去，抬起头注视着。派克走在前面，索尔莱克斯在压阵，中间是乔和梯克。它们摇摇晃晃，打着趔趄。默西迪丝乘坐在满载的雪橇上。哈尔在方向杆处带路，查尔斯蹒跚地走在最后。

在巴克看着他们的时候，桑顿跪在它的身旁，用粗糙、温柔的手在它身上寻找断了的骨头。他发现，它身上有许多乌青，它正处在极度饥饿之中。此外，他并没有发现断骨，而到了这个时候，雪橇早已到了四分之一英里之远了。狗和人共同注视着雪橇在冰上爬行。突然，他们看到雪橇的后部坠落了下去，如陷入车辙那样，哈尔抓着的方向杆猛地翘到了半空。默西迪丝的尖叫声传入了他们的耳朵。他们看见查尔斯转动身子，退了一步，接着，一大片的冰塌了下去，狗与人一块儿消失了。河上只剩下一个张着大口的冰洞。冰道的底部已经脱落了。

“你这可怜的家伙。”约翰•桑顿说道。巴克舔了舔他的手。

第六章　为了一个人的爱

约翰•桑顿在去年十二月冻坏了脚，他的伙伴们为他安排舒适后，离他而去，让他恢复健康，而他们自己则坐上圆木做成的木筏，溯江而上，往道森去了。在营救巴克的时候，约翰•桑顿走路时脚还有些瘸，但是随着天气不断转暖，轻微的瘸脚就消失了。在悠长的春天日子里，巴克躺在河岸旁，眼睛注视着奔流的江水，耳朵懒散地听着鸟儿唱着歌，大自然哼着曲儿，它慢慢地恢复了体力。

行走了三千英里后能休息一下，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巴克的伤疤愈合了，它的肌肉隆了起来，肉重新又盖住了它的骨头，不再是瘦骨嶙峋的样子了，但是有一点必须承认，它变得懒惰了。就这点而言，大家都在虚度光阴——巴克、约翰•桑顿、斯基特及尼格——都在等待木筏来将它们运往道森。斯基特是条爱尔兰塞特种小猎狗，它早早地与巴克交了朋友，当时巴克还奄奄一息，无法讨厌它的主动套近乎。有些狗有给人治病的本领，它就是这样的狗；就如母猫洗它的猫崽儿那样，它清洗了巴克伤口。而且经常地给它清洗，每天早晨它吃完早饭，它就履行它给自己指定的职责，后来巴克就如期待桑顿的照顾那样，开始期待它的服侍。尼格同样很友好，尽管表露得不那么直接，它是一条大黑狗，一半侦探犬种，一半是猎鹿犬种，一双眼睛总带着笑意，它有着非常好的脾气。

让巴克惊奇的是，这些狗没对它表示嫉妒。它们一同分享着约翰•桑顿的厚道和宽容。在巴克渐渐长得强壮的时候，它们吸引它去参加各式各样的荒唐游戏，连桑顿自己都忍不住加盟于其中；这样，巴克在游戏中恢复了健康，并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它第一次有了爱，真正热烈的爱。在阳光普照的圣克拉拉峡谷的法官米勒家里，它没有体验过这种爱。它与法官的儿子们一同狩猎和徒步旅行，与他们建立的是一种工作伙伴关系；它陪着法官的孙儿们时，成了他们的神气十足的保护神；它与法官本人建立了一种庄严高贵的友谊。但是约翰•桑顿所唤醒的是一种强烈的、炽热的爱，它是崇拜，是疯狂。

这个男人救了它的生命，这件事非同小可；而且他是个理想的男主人。其他的人从责任感及工作利益的角度关心它们的幸福；他关心的是它的幸福，仿佛狗是他自己的孩子一般，他因为情不自禁才这么做的。并且他想到不仅仅是这些。他忘不了亲切地问候一声或者说上一句令人振奋的话语，他还会坐下来与它们进行长时间的交谈——他把这种交谈称作“瞎吹”——不仅是它们也包括他自己感到这样的交谈无比快乐。他习惯粗暴地用双手捧住巴克的头，自己的头枕在巴克的头上，来回地摇动，嘴里用各种各样的诨名叫它，但这些诨名在巴克的耳里便成了昵称。巴克知道，没有比这粗暴的相拥以及低声的咒骂更快乐的事了，每一次前后来回的摇晃，它都觉得它的心好像都快从它的体内蹦出来了，它沉浸在销魂般的极大的快乐之中。当放开时，它的脚跳着站了起来，它的嘴在笑，眼睛在闪着动人的目光，它的喉咙在颤抖，含着没有发出的声音，它就这样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约翰•桑顿肃然起敬地喊道：“我的天啊！你几乎能开口说话了！”

巴克有一种表达爱的方法，那看上去很像要伤害人。它经常用嘴抓起桑顿的手，用力咬住，以至于手上好一会儿还留下他的齿印。正如巴克把诨名作昵称理解一样，这个男人也把它的齿印看作是爱抚。

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巴克的爱是用崇拜表达的。桑顿触摸它时或对它讲话时，它欣喜若狂，但是，它并不强求爱的赐予。斯基特就不同了，它习惯用鼻子挤到桑顿的手心下面，在那里蹭来蹭去，直到受到抚摸为止，尼格也不同，它会坐直身子，把硕大的头脑放在桑顿膝盖上，而巴克则满足于远远地看着。它会在桑顿的脚旁一小时一小时地躺着，带着渴望与清醒，仰望着他的脸，端详着他，琢磨着他，饶有兴趣地追踪着那脸上掠过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变化。或者，它也很有可能会躺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或在侧面，或在他身后，注视着这个男人的轮廓以及他身体难得发出的动作。巴克凝视的目光，经常会使约翰•桑顿转过头来，他一语不发地回视着巴克，正如巴克的感情在它的目光中流露一样，约翰•桑顿满心的爱意也闪烁在他的目光中。

在得到营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巴克都不希望桑顿离开它的视野。从离开帐篷的那刻起，到他重新返回帐篷，巴克都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自从它进入北国以来，它的主人们总是转瞬即逝，这在它心中养成了一种主人不会常驻的恐惧心理。它担心桑顿会像毕罗尔特、弗兰克斯以及半苏格兰血统的混血儿那样，从它的生活中消失。甚至在夜里，在梦中，它都在承受着这种恐惧的折磨。在恐惧的时候，它会摆脱睡意，悄悄从寒冷中爬到帐篷旁边，站在那里，倾听男主人的鼻息声。

它对约翰•桑顿的这种热爱似乎是温文尔雅的文明的影响。然而，北国生活在它身上所唤醒的原始血统依然跃跃欲试，充满着活力。忠实和奉献——火和房的产物——是它的特性；可是，它保留了它的野性和狡猾。它是荒野之子，它从荒野来到约翰•桑顿的火堆旁，坐了下来，它并不是一条身上烙着几代文明烙印的温文尔雅的南方狗。由于它对这个男人的一腔热爱，它不能从他那里偷东西，但是在别人那里，在别的帐篷里，它会毫不犹豫地行窃；而且盗窃时的狡诈使它能免遭被发现的危险。

它的脸上和身体上，留下很多狗的齿印，而它打起架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凶猛，甚至更加精明狡猾。斯基特与尼格性情太温和，不会吵架——再说，它们是约翰•桑顿的狗；但是，陌生狗，无论是什么品种的狗或是怎样勇敢的狗，迅速承认了巴克的霸权地位，或者发现自己在与一个可怕的敌人进行殊死的抗争。而巴克是毫不留情的。它已经领教了棍棒和犬牙的法则，它决不放弃一个机会，由于它早已走上了死亡之路，因此面对敌手，它决不退步。它从丝毛犬的身上获得教训，从警方及拉邮橇的强大的好斗的狗那里获得教训，知道没有中庸之道可行。它不是当霸主就是当奴隶；表示仁慈便是弱点。在原始的生命里不存在慈悲。慈悲会被误认为恐惧，而这样的误解铸就了死亡。你要么去杀戮，要么或者被杀死，你要么当吞食者，要么被吞噬，这就是法律；这条训令，是从远古时代传下来的，它服从于这条训令。

这条训令已很年老，比它眼前所见的岁月及呼吸的空气要年长。它联系着过去与现在，而它身后的永恒，带着强有力的节奏中在跳动，随着这种节奏，潮涨潮落，四季更替，它也在发生变化。它长着宽大的胸脯，白色的犬牙，长长的皮毛，坐在约翰•桑顿的火堆旁；但是在它的身后，有各种各样的狗及野狼的幽灵，它们迫不及待，蠢蠢欲动，要品尝它所吃的肉味，对它所喝的水垂涎欲滴，嗅着它放的臭屁，与它一同倾听并告诉它，森林里野蛮生命所发出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它们支配着它的情绪，引导着它的行动，在它躺下时，与它一同躺下睡觉，与它一同进入梦乡，并能超越它，将它们自己成为它梦中的内容。

因此，这些鬼怪幽灵不容分说地召唤着它，于是人类及人类的要求一天天地离它远去。在森林深处，传来了一种呼唤，它时常听到这种呼唤，它莫名其妙地刺激着，引诱着它，它觉得自己忍不住要掉过头，离开火堆以及火堆旁久经踩踏的泥土，扑入森林，一直向前，它不清楚自己将走向何处，为什么要向前走；它也不想清楚，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去，在森林深处，这呼唤听上去很专制生硬。它虽然经常走到那绵绵不断的大地及绿树阴里，但是对约翰•桑顿的爱总是再一次将它拉回到了火堆旁。

只有桑顿一人勾留住了它，其余人似乎都微不足道。难得相遇的旅行者称赞它，宠爱它；但是对这些它都无动于衷，甚至对表现得过头的人，它会站起来走得远远的。当桑顿的伙伴汉斯和皮特坐着叫人望眼欲穿的木筏到来的时候，巴克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后来它才听说他们与桑顿是亲密朋友；知道这一层关系后，它才宽容地对待他们，接受他们的各种好意，但态度很勉强，似乎接受他们的好意，那是对他们的恩宠。他们与桑顿一样，都人高马大，活得潇洒自然，思维简单，目光明亮；在他们的木筏被卷入道森锯木厂附近的那个大旋涡之前，他们就理解了它及它的行为举止，因此，没有强求从它那里得到如他们从斯基特及尼格身上得到的那种亲近。

不过，巴克对桑顿的爱好像在不断增加。在这些人中，只有他可以在夏天的旅行中，在巴克的背上放上一个旅行包。当桑顿开口发令的时候，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巴克。一天（他们用抵押木筏的收益做了物质保证，离开道森，往塔纳诺河的上游进发），这些男人与众狗们正坐在一个悬崖顶上，这是个悬崖峭壁，脚下三百英尺处就是岩基。约翰•桑顿坐在近崖边，巴克坐在他的前头。桑顿这时突发奇想，并将汉斯和皮特的注意吸引到他的奇思怪念上来。“跳，巴克！”他发出命令，手臂向外一划，划向深渊的上方。紧接着，他便与巴克扭作一团，在悬崖边上挣扎，汉斯和皮特赶紧将他们拉回了安全地带。

“真不可思议。”皮特说，这时惊险一幕已过，大家能开口说话了。

桑顿摇了摇他的头。“是的，漂亮极了，但也可怕极了。你们可知道，有时这一点让我很害怕。”

“他在你身边时，我就别梦想碰你一下。”皮特下结论般地说，他的头朝巴克方向点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的！”汉斯也附和道，“我也别想。”

在这一年临近结束的时候，在瑟克尔城，皮特的担心得到了验证。“黑脸”伯顿是个脾气暴躁、心怀叵测的人，他在酒吧里向一个新手寻事吵架。桑顿见了和气地劝架。巴克按它的老习惯，伏躺在一个角落里，头枕在爪上，眼睛留神着它男主人的每一个行动。伯顿趁人不备时，突然从肩头一拳打出去。桑顿被打得一个转向，好不容易抓住柜台的扶手，才没有倒在地上。

这时，只听一声吼叫，旁观的人耳中听到既不是狗叫，也不是犬吠，那叫声称做咆哮最合适不过，只见巴克离开地面，向上纵身一跳，扑向伯顿的咽喉。伯顿本能地伸出手臂挡住，才保持了命，但是他摔倒在地上，巴克骑在他的身上。巴克松开咬住他手臂的牙齿，再一次去咬他的咽喉。这回，伯顿没有完全挡得了，于是，他的咽喉被撕咬开来。这时，大伙扑向巴克，将它赶开；但是，当外科医生检查流血情况时，它还在那里徘徊着，狂怒地嗥叫着，试图冲进去，被一排棍棒赶了回来。于是，当场召开了“矿工会议”，判定狗容易发狂，于是巴克被驱逐出了门。但是它却因此出了名，从那天起，它的名字传遍了阿拉斯加的每一个营地。

后来，在那年的秋天，它又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救了约翰•桑顿的生命。三个伙伴在四十英里溪上航行的时候，他们在一段险恶湍流里放下了一只窄长的撑杆小船。汉斯和皮特沿着河岸，挨着一棵一棵的树用一根马尼拉揽绳，给船制动，桑顿留在小船上，用撑杆撑着小船向下航行，并对着岸上喊着指令。巴克在岸上与小船并肩而行，它心里在发愁，在担忧，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它的男主人。

在一个特别险恶的地方，一块露出水外的暗礁突出在河中央。汉斯放出绳子，桑顿撑着小船往溪流中央过去，要躲过那块暗礁。汉斯手里拿着绳子头，沿着河岸向前跑去，要制住小船。小船确实躲过了暗礁，并且它如急流般地飞流直下，汉斯想用绳控制住它，但动作太猛了些。小船摇摇晃晃朝岸边翻倒，船底翻了天，桑顿被摔离了小船，被水流带向湍流中最危险的地方，那地方的水流既湍急又凶猛，任何落水者都不可能从中活着游回来。

巴克立刻跳入湍流中；并在三百码远的尽头，在一股翻滚的旋涡中，它追赶上了桑顿。当巴克感到他抓住了它尾部的时候，便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岸边奋力游去。但是游向岸边的速度非常缓慢；顺流急下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下面传来排山倒海的水的轰鸣声，那里的水将更加凶野，岩石如巨梳的梳齿，水流在上面撞得水花飞溅，他们正处在水流最后一段急速俯冲直下的开端，其吞噬力大得吓人，桑顿知道游到岸边是不可能的事。他猛地从一块岩石上擦过，第二块岩石撞得他浑身疼痛，接着一股粉碎性的冲力将他朝第三块岩石撞去。他放开巴克，用双手抓紧岩石滑溜溜的顶部，并且在湍流翻滚、急水轰鸣中大声地喊：“走开，巴克！走开！”

巴克自己都管不住了，被水流往下卷去，它拼命挣扎，可是无力返回。当它听桑顿重复指令的时候，它将身子部分地抬出水面，高高地抬起头，似乎想再最后看一眼，然后，顺从地向岸边游去。它强有力地向前游去，但是最后，在它无法继续游，开始遭毁灭的关头，皮特和汉斯将它拖上了岸。

他们知道，在强大的水流面前，人抓住滑溜溜的岩石的时间只是几分钟而已，于是他们尽快跑回河岸，向桑顿抓住岩石的上游跑去。他们把那根用于给船制动的绳子系在巴克的脖子与肩膀上，同时注意既不至于把它勒死，又不能阻碍它游泳，然后，把它放入湍流中。它勇敢地划着水，但是没有立即朝河心游去。等它发现这个错误时，已经太迟了，这时，它与桑顿已并排而行，相互间只相差五六下划水的距离，而它却无望地被湍流卷了过去。

汉斯迅速用绳子给它制动，犹如巴克是一条小船。它身上的绳子在水流中收紧了，它被猛地拉到水下，于是它一直留在水面下，直到身子撞到河岸上，被拉出水面为止。它给淹得半死，汉斯和皮特扑到它身上，拍打着它的身体，使它恢复呼吸，并将它体内的水拍打出来。它趔趄地站起来，但又倒了下去。他们听到了桑顿微弱的声音，虽然他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们知道他已身临绝境。男主人的声音像电击一样，在巴克身上起了作用。它跳起来，朝那两个男人前面的河岸跑去，来到前面一次跳入湍流的地方。再一次绑好绳子，它又出发了，它再一次奋力划去，但这次笔直游向河心。它已经算错了一次，它不会第二次犯这样的错误。汉斯放出绳子，但又不让它出现松弛，同时，皮特当心绳子不乱作一团。巴克继续向河心游去，直到它与桑顿形成前后一直线；然后它转过身，以快车的速度笔直向他游过去。桑顿看见它游来了，巴克就像是一根古代的攻城木槌，撞击着他，尽管他身后水流强大有力，他伸出双臂，搂住了那个毛发蓬乱的脖子。汉斯把绳子绕树系住，使劲拖动着水下的巴克和桑顿。而他们感到给扼住了气，快要窒息了，人与狗一会儿你在上面，一会儿他翻到了上面，他们从参差不平的溪底拖过，猛烈地撞击着一块块的岩石及暗礁，他们就这样来到了岸边。

桑顿肚子向下趴着，汉斯和皮特用一根漂流原木使劲在他身上来回推动，他苏醒了过来。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巴克，这时的巴克身体软而无力，明显没了生气，尼格正在啼嚎，斯基特正在舐它的那张湿乎乎的脸及闭着的眼睛。桑顿虽然自己伤痕累累，然而当巴克苏醒过来时，他还从头到尾仔细地检查了它的身体，发现它断了三根肋骨。“那也好，”他宣布说，“我们就地扎营。”于是他们就扎下营来，一直等巴克的肋骨长好，并能够行走为止。

那个冬天，巴克在道森又有了一起惊人的创举，也许没有那么充满英雄气概，但是足于让人们把它的名字在阿拉斯加著名的图腾柱上抬高好几个级别。这个创举尤其令这三个男人感到高兴；因为他们正需要成套装备，能进行他们向往已久的到未开垦的处女地东部进发的旅行，这时的东部还没有出现矿工。事情是由在黄金国沙龙的谈话引起的，人们在那里吹嘘夸耀起他们心爱的狗。由于巴克以前的英勇事迹，自然成了这些人谈论的对象，桑顿不得不坚决捍卫着它的声誉。吹嘘了半个小时后，有人说，他的狗不仅能拖动五百磅重的雪橇，还能自如拉着雪橇行走；另一个男人吹牛说他的狗能拉六百磅重的雪橇；第三个人说他的能拉七百磅。

“呸！呸！”约翰•桑顿说。“巴克能拉一千磅。”

“不仅能拖动雪橇，而且还能走上一百码远？”马修森追问说，一个幸运大王，是他夸海口说了七百磅。

“不仅能拖动雪橇，而且能走一百码远。”约翰•桑顿镇静地说。

“那行，”马修森故意慢条斯理地说，目的是要让大家都听仔细，“我用一千美元作赌注说不行。喏，钱在这里。”他边说边把大香肠大小的一袋砂金砰的一声放在柜台上。

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桑顿本想以势压人，如果这可以说是以势压人的话，他自己反倒给吓唬住了。他只觉得一股热血在缓缓地向他的脸上涌。他的舌头已经出卖了他。他不知道巴克拖不拖得动一千磅。那可是半吨重！这惊人的重量可把他吓慌了。他一直相信，巴克力大无比，经常心中以为他能拖得动这样的重负；但是，以前从没有如同现在那样，直接面对着这种可能性，十多个人一声不响地等待着，眼睛都在盯着他。再说，他没有一千块美元；汉斯和皮特也没有。

“我现在外面停着一辆雪橇，上面装着二十袋五十磅重的面粉袋，”马修森马上毫不留情地接着说道，“因此，别让这一点叫你为难。”

桑顿没作回答。他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像一个失去思考能力的人，正在寻找使他重新恢复思考能力的事物，他向一张张的脸看去。吉姆•奥布赖恩的脸进入了他的眼帘，他是个淘金大王，是他的老朋友。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暗示，好像在鼓励他去做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做的事。

“你能借给我一千元吗？”他问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当然，”奥布赖恩答道，同时，将一只鼓鼓囊囊的袋子重重地放在了马修森的口袋旁边，“不过，我对这个畜生是否拖得动这么重的雪橇，没有太多的信心。”

黄金国里的人都一齐拥向街头，观看这场考验。桌子上全都空了，赌钱人与店里的人都出来看这场赌博的结果，都准备下注。几百个人穿着毛皮大衣，戴着毛皮手套，围站在雪橇的两侧附近。马修森的雪橇上装着一千磅重的面粉，在那里已停留了两三个小时了，天气极冷——零下六十摄氏度——滑板已与硬邦邦的雪紧紧地冻在了一起。二成的人下赌说巴克拖不动，一成的人下赌说它拖得动。接着，大家对“拖动”这个词的模棱两可的意义争论了起来。奥布赖恩坚持说，桑顿有权将滑板扳松，让巴克将雪橇从静止状态下“拖动”起来。马修森则认为，“拖动”一词应包括将滑板从坚硬的雪里拖松的含义。目击这起打赌的大多数人都站在他的一方，于是，把赌注下到他一边的人数又增加了一成，形成三比一的阵势，赌巴克要输。

没有人站出来抗争。没有一个人相信巴克具有这样的能力。桑顿是匆忙中逼入打赌的境地的，他的心中本来也是疑虑重重的；而且此刻，他看着这副雪橇，雪橇前的雪地里蜷着拖车的十条狗，在他面对着这实实在在的事实的时候，他就愈加觉得巴克要完成这项任务是不可能的。马修森变得更加洋洋得意了。

“三比一！”他宣布道，“我再压一千元的注，桑顿，你看好吗？”

桑顿内心的疑虑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脸上，但是，他的斗志也被激发了起来——这种斗志超越了赌注，看不到不可能性的存在，耳中一切都听不到，只能听到战斗的厮杀声。他把汉斯和皮特叫到身边。他们的钱袋干瘪瘪的，再加上他自己的，三个伙伴也只凑足二百元。在他们的运气不好的时候，这笔钱就是他们的全部资本；但是他们毫不踌躇地放在马修森的钱袋旁边。

十头狗的套绳给解开，巴克套着它自己的套索，站好了拉雪橇的位置。它已受到人群兴奋的感染，觉得它必须为约翰•桑顿争光。对它堂皇的外表赞叹的声音由轻变响。这时的它，外表非常漂亮，没有一丁点儿的赘肉，那一百五十磅重的身体里全都是坚忍与刚强。它的毛皮泛着丝绸的光彩。它的鬃毛沿颈部往下一直到双肩半竖在那里，在静静地等待着，一有动静，就会竖起来，似乎无限的精力使得每一根毛发都充满了生命与活力。宽阔的胸脯和粗壮的前腿与它身体的其他部分非常相配，它的肌肉在它的肌肤下都成了一个个坚硬的球球。人们摸摸这些肌肉，说它们坚如钢铁，于是赌注比例往下降至二比一。

“天哪，伙计！天哪，伙计！”这个最新王朝里的一个成员，在结结巴巴地说，他是个实力强大的后起之秀，“在还没有开始前，我拿八百元作赌注，先生；只要它动起来，八百元就是你的了。”

桑顿摇摇头，走到巴克的身旁。

“你必须离它远些，”马修森抗议说，“不能推它，要远远地离开。”

人群中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赌徒们的声音，他们在徒劳地下注说二比一。人人都承认，巴克是出色的畜生，但是二十袋五十磅重的面粉在他们眼里实在是个巨量，于是他们紧紧地攥住他们的钱袋。

桑顿在巴克的旁边跪了下来。他双手捧住它的头，面颊贴着它的面颊。他常习惯开玩笑地摇它的头，这次他没有这么做，也没有低声骂它的诨名；但是，他在它的耳朵里悄悄地说了几句话。“就像你爱我一样啊，巴克。就像你爱我一样啊。”他低声地说。巴克带着抑制的渴望悲鸣起来。

人群好奇地观看着。事情渐渐变得神秘起来。它看起来像在变魔术。桑顿要站起来了，巴克用它的嘴叼住他的手，用牙齿挤压着，然后慢慢地、很不情愿地放开。这是在回答，不是话语的回答，而是爱的回答。桑顿向后远远地退开。

“开始吧，巴克，”他说。

巴克拉紧缰绳，然后放松几英寸。这是它学到的办法。

“向右！”桑顿声音在紧张的寂静中清脆响亮。

巴克摆向右边，身体向下俯冲，将绳子松弛部分拉紧，它猛地一拉，将它一百五十磅的体重全使了出来。面粉袋颤动起来，下面的滑板发出劈劈啪啪的碎裂声。

“向左！”桑顿发出了命令。

巴克重复了以上的动作，这次它摆向了左面。劈啪响声变成了响亮的断裂声，雪橇的枢轴动了起来，滑板滑动了，向侧面滑了几英寸。雪橇动了。人们屏住呼吸，眼前发生的事都让他们完全傻眼了。

“好，向前走！”

桑顿的口令像子弹出膛，响彻云霄。巴克拼命往前压着身子，拉紧了缰绳。它的整个身体在使足劲的时候缩在了一起，发亮的皮毛下肌肉像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在那里滚动，形成一个个团团。它那宽大的胸脯压向地面，它压低头颅，向前冲去，它的脚拼命向前舞动，爪子在紧实的雪地上抓出两排平行的印子。雪橇摇晃了，颤抖了，开始有点向前移动了。它的一只脚滑了一下，不知谁出声地呻吟了一下。雪橇摇摇晃晃，虽然它并没有再次真正停下，但是在看上去像是一系列的抽搐与颠簸中向前移动……半英寸……一英寸……二英寸……颤抖明显减少了；雪橇向前的冲力增大了，它控制住颠簸，雪橇平衡地向前移动了。

人们舒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呼吸，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刚刚屏息静气了好一阵。桑顿跟在后面跑步，用简短的话鼓励巴克。距离早已测量过，当巴克到达标志着百码尽头的柴火堆时，便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当它经过柴火堆，在听到命令后停下时，欢呼声已响得惊天动地。所有的人都在解开自己衣物，甚至马修森也是如此。空中飞舞着帽子和手套。人们在相互乱握手，也不管与谁握，他们激动得欢呼着，说出的话语无伦次、断断续续，谁也听不明白。

然而，桑顿这时跪了下来，跪在巴克的身旁。他头顶着巴克的头，在来回地摇动。那些急忙过来的人听到他在骂巴克，这次他久久地、激动地、轻声细气地、充满爱怜地咒骂着它。

“天哪，伙计！天哪，伙计！”那个实力很强的后起之秀唾沫星乱飞地说，“我给你一千元买这条狗，先生，一千元，先生——一千二百元，先生。”

桑顿站起来。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毫无顾忌地流了下来。“先生，”他对着那实力很强的后起之秀说，“不卖，先生。给我滚得远点，先生。这就是我的回答，先生。”

巴克用它的牙齿拉住桑顿的手。桑顿来回摇着它。旁观的人们似乎出于共同的意愿，有礼貌地一齐向后退去，退到远一些的地方；他们也没有再一次轻易地上来打扰他们。

第七章　呼唤在回响

巴克在五分钟的时间内为约翰•桑顿赢得了二千美元，这使得它的主人能够偿还一些债务，还能够携同他的伙伴们一同东进，去寻找人们传说中的一个方位不明的金矿，这个金矿与这个国家的历史一样古老。很多人寻找过它；很少有人找到它；不少的人为了寻找它，便踏上了不归路。这座地点鲜为人知的金矿充满着悲剧的色彩，覆盖在神秘的面纱之下。没人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的。最古老的传说都没法追溯到它。早先的时候，那里就有一座古老的、摇摇欲坠的小屋。濒临死亡的人们抓住天然金块，曾对着小屋发誓，对着小屋所代表的金矿地点发誓，说这就是证据，这里确有金块，而这些金块与北方大地所见的任何等级的金子都不相同。

但是，没有一个活着的人曾深入过这座宝库，而死的已经死了；因此，约翰•桑顿、皮特、汉斯带上巴克以及其他五六条狗，向着东方，开始踏上了一条陌生的道路，他们要在与他们相差无几的人与狗失败的地方，成就一番事业。他们的雪橇沿着育空河走了七十英里，拐向左，走进斯图尔特河域，途经梅奥湖与麦奎斯钦湖，并继续沿着斯图尔特河向前，一直走到了河的尽头，这时的斯图尔特河只剩下一条小溪，他们沿着标志着美洲大陆之脊梁的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上弯弯曲曲的小路向前行进。

约翰•桑顿对人或自然没有过多过高的要求。他并不恐惧荒野。只要有一把盐和一杆枪，他便能投入到茫茫荒野中，遍地可以食宿，想呆多久就可以呆多久。他像印第安人一样，不急不忙，在白天的行进途中一边捕猎着自己的饭菜；如果他捕猎不到食物，他还是像印第安人那样，继续赶路，内心并不焦虑，因为他知道他迟早会捕猎到的。因此，在这次了不起的东进旅途中，肉就是他们的饭菜，雪橇上装载的主要是弹药和工具，无限期的将来便是这次行程的时间安排。

对巴克来说，在陌生的地方狩猎、捕鱼、没有目标不确定地漫游，给它带来无限的快乐。有时，他们几个星期，一天连着一天都不停地行进；有时，他们连续几个星期到处扎营，狗儿们无事可做，到处游荡，三个男人用火烧的热量在冻结的腐殖土及砂砾层里烧出了一个个洞洞，淘洗了无数盘的泥沙。他们有时挨饿，有时暴饮暴食，全都听命于猎物是否丰富及狩猎的运气。夏天来临了，狗与人的背上都背着包裹，他们坐上木筏，越过山上湛蓝的湖面，而且他们还坐上用森林里大木头锯成的窄长小船，在那些无名的河流里或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

日月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他们弯弯曲曲地穿行于这片地图上没有标明的广袤中，这是一片没有人烟的天地，但如果说“方位不明的小屋”的传说是真实的话，那么，这就是一个有人曾经到过的地方。他们在夏日的暴风雪中穿越一座座的分水岭，浑身冷得发抖，午夜的太阳照在位于茂密的树林与终年的积雪之间光秃秃的山头上；他们在昆虫与苍蝇成群中突然一下子进入了夏日中的山谷，在冰川附近，他们采摘到南方大地为之骄傲的甜美可爱的草莓和鲜花。在这年的秋天，他们经过了一片神秘的湖泊地，那地方悲凉而沉寂，它曾是野鸟生活的天地，可是这时，既看不到一点活息，也见不到点滴生命的影子——只有凉风的嗖嗖声、隐蔽处的结冰声以及孤寂的湖滩边水波掀起的忧郁的涟漪声。

整整又一个冬天，他们不断茫然地赶路，踏着他们前面的人们所走过的尘封的小路。有一次，他们偶然走到了一条林中小道，那是一条岁月久远的小路，“方位不明的小屋”似乎就在咫尺。但是，这条路来去无影又无踪，是一个谜，就如是谁开了这条路，他为什么要开路是一个谜一样。又有一次，他们偶然来到了一个风雨雕蚀的猎人木屋残骸，而且约翰•桑顿还在腐烂的毛毯碎片中，发现了一支长筒燧发枪。他知道，那是哈德逊海湾公司初期在西北时用的枪，当时这样一支枪的价格很高，而且大多是用河狸皮包装起来的。他们所知的仅此而已，但对于当时那个最后离开这个林中木屋并将枪遗忘在毛毯中的人的情况，却一点线索也没有。

春天再次来到了，在他们四处寻找的最后，他们找到的并不是“方位不明的小屋”，而是一个浅冲积矿，这个冲积矿在一个开阔的山谷里，金子就像金黄色的黄油出现在淘金盘的盘底。他们不再继续寻找。每个工作日，他们能淘到价值几千元的纯砂金及天然金块，于是他们天天都在干活。金子装进驼鹿皮的袋子里，一袋装五十磅，堆在云杉树枝搭成的小屋外，像是许多的柴火。他们像大力士那样拼命干活，日子像梦一样一天紧接着一天过去了，他们的财富也就越堆越高。

那些狗就无事可做了，除了偶尔桑顿打猎时去拖拖野味之外，巴克就成天呆在火旁想入非非，消磨那漫长的时光。由于没有什么事可做，它的眼前经常出现短腿毛人；它经常在火堆旁眨着眼，漫游于它记忆中的另外一个世界。

这另外的世界里显著的一点好像就是恐惧。那个毛人在火旁睡觉的时候，头夹在双膝之间，双手合抱住头，巴克注视着它，发现它睡得很不安稳，经常会受到惊吓醒来，吓醒后，它会胆战心惊地看着黑暗中，再往火里扔些木头。假如它们行走在毛人拾贝类动物并拾到后食用的大海海滩上，它们的眼睛到处张望，寻找潜藏的危险，如果危险一露面，它们就风一般地跑走。巴克跟在毛人的身后，悄然无声蹑手蹑脚地通过森林；它们小心翼翼，非常警觉，两位都是如此，它们的耳朵边抽边动，鼻孔在颤抖，因为这个人的听觉与嗅觉与巴克的一样敏锐。毛人可以纵身跳到树上，在上面行动起来如同在地面上一样快捷如飞，它用轮换手臂的办法向前荡去，有时一荡就是十几英尺，松手，抓住，从来不会抓空。实际上，似乎它在树上与在地面上一样行动自如；巴克回忆起自己在树下守夜的夜晚，毛人在树上安歇，它睡觉时，紧紧地抓住树枝。

并且，与见到毛人情景类似的事是，在森林深处似乎依然回响着那种呼唤。这种呼唤使它内心极为激动，充满着莫名的渴望。它使它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甜美快感，而且它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出现了一种疯狂的渴望与骚乱，但它不知道自己渴望什么。有时，它追随着这种呼唤走进森林，去寻找它，仿佛它是一种摸得到看得见的东西，它或轻轻叫唤，或者挑战般地大叫，好像是受到渴望心情的支配一样。它会将鼻子伸到冰凉的木头苔藓里，或者伸进杂草丛生的黑土里，当嗅到肥沃大地的气息时，它的鼻子发出了快乐的哼唧声；或者，它会静静地躲藏在长满菌类的落叶断枝后面，长达几个小时，它睁大着眼睛，竖着耳朵，留心周围的动静与声响。它这样躲藏，也许是因为它希望对它不能明白的这种呼唤来个突然袭击。但是它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做出这些种种的事来。它这么做是迫不得已的，于是根本就没有去弄明白是为了什么。

一阵阵无法抵抗的冲动支配着它。当它躺在营地里，在白天的温暖中懒散地打瞌睡的时候，它会突然抬起头，竖起耳，全神贯注地倾听，并且它会跳起身，猛地离开，一直向前跑去，连续几个小时不停地向前，通过一条条林中小道，越过一块块堆着黑礁块的宽阔空地。它喜欢在干涸的河道上向前跑，喜欢悄悄走近去窥视树林中的鸟类。有时，它整天都躺在低矮的灌木中，看着鹧鸪在那里鼓噪以及大摇大摆地上上下下走动。但是，它特别喜欢在夏天午夜灰蒙蒙的光线下飞跑，听着森林里低缓而又带着倦意的沙沙声，它像人类读书那样阅读着各种各样的迹象与声响，寻找着那个发出呼唤的神秘东西——它不论在它梦中还是在它醒时，始终在召唤着它。

一天夜里，它从睡梦中惊吓得跳起了身，眼里充满着渴望，鼻孔在颤抖中嗅猎着什么，鬃毛像波浪般地时起时伏。森林里传来了呼唤声——（或者说是呼唤声中的一个音符，因为那种呼唤是多音符的）清晰可辨，明白无误，与以前全然不同——它是一种拖着长腔的嗥叫，像是爱斯基摩犬发出的声音，但又不像。于是，它听出来了，这是一种古老熟悉的声音，是以前听到过的声音。它跳起来，穿过沉睡中的营房，悄然而又迅猛地穿过树林。当它接近叫声的时候，它放慢了速度，它小心谨慎地向前迈着每一个脚步，接着，它来到了树丛中的一块空地旁，它朝空地望去，看到了一只身子又长又瘦的大灰狼，只见它用后腿支着身子站着，鼻子朝着天空。

虽然巴克没有弄出声响，可是大灰狼停止了嚎叫，拼命在感觉它的出现。巴克悄悄地步入空地，身子几乎蹲在了地上，浑身收缩成一团，尾巴又直又硬，落脚时，它格外地谨慎。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夹杂着威胁和友爱的复杂心情。带着威胁的身体的颤栗是掠夺性野兽见面时的特征。然而，看到巴克，大灰狼却逃走了。巴克追了上去，并健步如飞地拼命想赶超上去。

它把大灰狼逼入了一条小溪的河床，前面无路可走，一堆杂树乱木挡住了去路。大灰狼旋转过身，后腿作为支点，动作与所有被逼入绝境的爱斯基摩狗的动作一样，它毛骨悚然地拼命叫嚣，它咬紧牙齿，迅速而猛烈地狂吠着。

巴克没有进攻，只是绕着它跑，把它围在中间，偶尔友好地向前走动。大灰狼心存疑虑与害怕；因为巴克的体重是它的三倍，它的头还够不到巴克的肩膀。它找了机会，又冲了出去，于是，又重新开始了你追我赶。虽然它身体极度糟糕，而巴克也不能轻而易举地追上它，但它不时地被逼入绝境，于是，前面出现过的情形又出现了。它一直跑到巴克的头快碰到了它的身体，于是它会在困境中急速转过身，瞅准机会，它会再一次逃出包围。

但是最后，巴克不懈努力的精神便有了回报；因为大灰狼发现对方无意伤害自己，便最终与对方嗅起了鼻子来。接着，它们就友好相处了，并紧张不安、有点羞羞答答地在一起玩耍了，其样子，猛兽掩饰住了其凶猛的本性。玩了一会后，大灰狼大步流星、不急不慢地跑开去，明白地表示，它要去个什么地方。它清楚告诉巴克，让它跟着一起走，于是它们并行穿过阴沉沉的暮色，笔直沿小溪跑去，进入了小溪的源头，越过小溪的发源地——一座荒凉的分水岭。

它们在分水岭对面的山坡上，进入了一片平坦的土地，那里有大片的森林以及许多条溪流，它们不断地穿过这些森林，时间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过去了，太阳高高升起来了，天变得暖和了。巴克欣喜若狂。当它在森林兄弟身旁一起真正向发出呼唤的地方跑去的时候，它知道，它最终响应了这种呼唤。它的脑海里迅速出现了许多古老的记忆，而且它正在唤醒这些古老的记忆，想到它们只是现实的影子时，它感到激动不安。此刻，它自由自在地在开阔的天地里飞跑，脚下是未开垦过的大地，头顶上是辽阔无边的天空。以前，在它另一个依稀记得的天地里，它曾有过这样的经历，现在它又在经历着这一切。

它们在一条流水潺潺的河水旁停下来喝水，在停下来的时候，巴克想起了约翰•桑顿。它坐了下来。大灰狼向真正发出呼唤的地方进发，然后返回到它的身边，它嗅着鼻子，做着各种行为，似乎在鼓励它。但是巴克转过身，慢慢地开始往回走。这位荒野中的兄弟相伴在它身边往回跑了足足一个小时，它同时轻轻地发出抱怨声。接着，它坐下来，鼻子朝着天，啼嚎起来。这啼嚎悲痛哀婉，而巴克继续走自己的路，渐渐地啼嚎声变得越来越轻，后来它在远方消失。

当巴克冲进营地时，约翰•桑顿在吃饭，它带着狂热的爱扑到他的身上，把他弄倒在地上，在他身上乱爬，去舔他的脸，咬他的手——约翰•桑顿概括这种游戏的特点称其为“胡闹的游戏”，同时，他来回摇晃着巴克，嘴里宠爱地骂着它。

巴克有两天两夜没有离开营地，没有让桑顿离开它的视野。在他工作的时候，它跟着他，在他吃饭的时候，它注视着他，夜晚，它看着他进被窝，早晨，看着他起床。但是，两天之后，森林里的呼唤开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切。巴克又感到坐立不安了，它经常想起它荒野中的兄弟，想起在分水岭另一边的美好天地，想起它们并肩跑过的那一片片宽阔的森林。它再一次开始在树林里徘徊，但是荒野兄弟没有再次出现；虽然它在漫长的守夜中侧耳倾听，但是没有再次听到那悲痛哀婉的啼嚎。

它开始晚上不回来睡觉，有时长达几天不在营地；有一次，它越过了在小溪源头处的分水岭，进入了那片树林茂密、河流密布的天地。它在那里游荡了一个星期，徒劳地寻找那位荒野兄弟的新足迹，它一边行走一边自己猎狩野味，行进时它似乎有点不知疲劳地迈着轻松的大步。它在一条宽阔的河流里捕捉鲑鱼，这条河流在某处汇入了大海，也是在这条河流边，它猎杀了一头大黑熊，当时，大黑熊也在捕鱼，可是蚊子叮得它睁不开眼睛，于是它绝望而又痛苦地在森林里狂怒地乱窜。即便如此，这也是一场艰苦的搏斗，它唤醒了巴克身上潜伏的最后的凶猛残余。两天之后，当它返回到他的猎物附近时，看到有十多只狼獾在争夺它的战利品，它像吹谷糠一样把它们给轰跑了。

它嗜血的本性从来没有这样的强烈过。它是个杀手，是个食肉野兽，靠自己的力量与威力掠夺那些鲜活的、孤独无援的动物，并耀武扬威地生活在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充满敌意的环境里。正因为这些，它心中充满着极大的自豪感，这种自豪感像传染病一样具有感染力，感染着它的全身。自豪感流露在它的行动中，显现在它全部的肌肉运动中，像语言一样清楚地在它的行为举止中表达出来，使得它那身光彩照人的皮毛更加光彩夺目。要不是它的鼻头以及它的眼睛上面有点滴的褐色，以及在它胸的中间有白色的毛发，它完全可以被错看做一头巨狼，甚至比最大品种的狼还要大。它从圣伯纳德父亲那里，继承了骨架与体重，但是，是它的那个牧羊犬母亲赋予它的骨架与体重以形状。它的鼻头就是那种长长的狼鼻子，只是比任何狼的鼻子还大；而它的头是一个硕大的狼头，而且很宽。

它的狡猾，是狼的那种狡猾，是野性的那种狡猾；它的智慧，是牧羊犬的智慧，再加上圣伯纳德犬的智慧；所有这一切，加上从最凶猛群体中所获得的经验，都使得它像任何漫游在荒野中的生物一样，令人生畏。它是一只食肉动物，完全靠肉食为生，现在正处在年轻力壮的年龄，正处于它生命的顶峰，身上充溢着活力与刚强。当桑顿的手沿着它的背脊抚摸而过的时候，它的毛发便随之劈劈啪啪地竖了起来，爱的接触，使得它的每根毛发都在散发出被囚禁住的魅力。它的大脑与躯体、它的神经组织与纤维，它的每一个部分都达到了顶峰期；而在所有这些部分之间存在着一种完美的平衡或调节。对于需要采取行动的目中之景、耳中之声以及各种事件，它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作出反应。它跳起来防卫或反击的迅猛犹如爱斯基摩狗，甚至比爱斯基摩狗还要迅猛一倍。它从看到动静，或者听到声响，到作出反应，总共所用的时间比别的狗仅用于看个明白或听个仔细的时间要少。它感知，决定，反应，这三个行为是在同一瞬间里进行的。从实际情况看，感知、决定、反应这三者，是先后发生的行为；但是，由于它们之间的时间相隔无穷之小，因为看起来像是同时发生的一样。它的肌肉充满着过多的生命力，极富有弹性，像是钢丝弹簧。生命像涌泉一般，欢快而热烈地流遍它的全身，直至最后，它似乎在狂喜中要冲破它的身体，慷慨地流遍整个世界。

“从没见过这样的狗。”有一天约翰•桑顿说，当时他的伙计们都在注视巴克神气地走出营地。

“当它造就好后，铸造它的模子就被毁了。”皮特说。

“没错！我也这样想。”汉斯肯定地说。

他们虽然看见它精神抖擞地离开营地，但是它一进入森林中看不见的地方时，身上顿时出现了巨大的变化，这一点他们却看不到。它不再是大步地行走。顿时，它就变成了一头荒野中的禽兽，它迈着猫步，悄悄地向前潜行，出没在各种阴影中，自己也成了一个移动的影子。它知道如何利用各种隐蔽物，如何像蛇肚子着地向前爬，或者像蛇一样纵身跳起来袭击。它能从雷鸟的巢穴中取出雷鸟，杀死睡觉中的兔子，能从半空中猛地折断逃跑中的小金花鼠，金花鼠本想逃到树上去，但迟了一步。对它来说，没有结冰的池塘里的鱼游得也不算快；修筑大坝的河狸也不是很机警，它只是杀了当食物吃，而不是在肆意杀戮；不过，它倒是希望吃自己亲手捕杀的食物。因此，它的行为中潜伏着一种幽默。偷偷靠近松鼠是它的快乐，当它几乎可以抓住它们的时候，却把它们放跑，吓得半死的松鼠叽叽喳喳逃到了树顶上。

秋天来到的时候，出现了大批的驼鹿，它们慢慢地走向峡谷的低处，迎接冬天的到来，那里的冬天不是非常寒冷。巴克虽然早已猎到一头离群的半成年的小牛；但是它强烈希望能猎获到形体更大的、也更强大的猎物，于是有一天，它在小溪源头的分水岭处碰巧遇上了。一个共有二十头驼鹿的鹿群从河流密布、森林茂密的天地来，领头的一头雄驼鹿。它脾气暴躁，站立着的身高有六英尺多，这样一个令人生畏的对手，正是巴克所翘首以待的。这头巨大驼鹿的头上长着巨大的鹿角，它来回摇晃着它的尽是枝叉的鹿角，上面共有十四个枝叉，鹿角包括枝叉在内的总宽有七英尺。它的那双小眼睛闪着险恶与仇恨的目光，看到巴克，它狂怒地大吼。

从雄驼鹿的身体侧面，就在它的腰前面，伸出了一支带着羽毛的箭尾，这正是它脾气暴躁的原因。在原始世界的古老狩猎时期的本能的引领下，巴克开始把这头雄驼鹿与驼鹿群分开。这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它在雄驼鹿前吠叫，在那里手舞足蹈，只是不能让那些大鹿角碰着，也不能让驼鹿的乱蹄踩到，要是被它们踩上，只要一脚，它就没命了。雄驼鹿既不能无视犬牙的危险，又不能继续赶路，它被逼得一阵阵地发怒。愤怒时，它向巴克冲来，而巴克却巧妙地退却，假装逃不动，以继续诱使雄驼鹿过来。但是，巴克用这种办法将雄驼鹿和它的伙伴分开的时候，两三头年轻的壮驼鹿掉头冲向巴克，使得受伤的雄驼鹿重新返回驼鹿群中。

野蛮世界自有它的坚忍不拔——它顽强、不知疲倦、像生命本身那样有耐力——蜘蛛遥遥无期地静静呆在蜘蛛网上，蛇始终盘绕着，黑豹永远埋伏着；在猎取鲜活的食物的生命身上特别富有这种耐力；而这种耐力这时在巴克身上得到了体现，它死死守在这群驼鹿侧面，阻碍了它们的前进，激怒了年轻力壮的驼鹿，使母驼鹿为这些愣头青担心，而那头受伤的雄驼鹿气得发疯，害得它又是生气又是无奈。这样子整整持续了大半天。巴克加大逼进力度，从四面八方开始进攻，将这群驼鹿包围在一股带着威胁的旋风之中，它的受害者迅速返回它的伙伴中，而巴克以同样的迅速又将它与驼鹿群分离开来，它在消磨被猎狩动物的耐力，而被猎狩生物的忍耐力往往不如猎狩动物的忍耐力强。

漫长的白天过去了，太阳在西北方向沉没了（黑暗回来了，秋天的夜晚持续六小时之久），年轻的驼鹿折回身去援助被包围的领头驼鹿，但它们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勉强。向下袭来的冬天催促着它们不停地往低处赶路，可是它们好像永远也无法摆脱这头拖延它们进程的不知疲倦的畜生。而且，受到威胁的不是整个驼鹿群的生命，也不是年轻雄驼鹿的生命。对手要索取的只是一只驼鹿的生命，它远不会影响到它们所有成员的生命，于是，它们最后便心甘情愿地交了这笔通行费。

暮色降临时，老雄驼鹿站在那儿，眼睛注视着它的伙伴们——那些它熟悉的母驼鹿，那些它生养的小驼鹿，那些它驯服的公驼鹿——而它们摇摇晃晃地飞速向前，穿越逐渐暗淡的光线，于是老驼鹿低下了头。它无法跟上去，因为没有等到它的鼻子向上跃动，冷酷无情的犬牙威胁着它，不放它走。它的体重半吨还要加上三百公斤；在它漫长而强壮的一生中，充满了战斗与争斗，而最后它却在一只头都没有高过它膝关节的畜生的牙齿边，面对死亡。

从那一刻起，巴克便日日夜夜都不离开它的猎物，决不给对方有片刻的休息，决不允许它去吃树叶或者吃小桦树和小柳树上的嫩枝。同时，它也不给这头受伤的公驼鹿机会，不让它在它们涉水而过的那些淌着涓涓细流的小溪里喝水，以缓解它强烈的饥渴。雄驼鹿经常在绝望中，突然长距离地飞跑起来。在这样的时候，巴克并不想制止它，而是跟在它后面轻松地慢跑，心中对这样的游戏感到很满意，当驼鹿静静地站着时，它就躺倒，当它想吃喝的时候，便向它发起猛烈的进攻。

那个硕大的头颅越来越低垂到它的鹿角枝叉的下面，蹒跚的步履变得越来越无力。它开始长时间地站立着，鼻子垂向地面，耳朵无力耷拉着；于是，巴克就有更多的时间，在这期间，它自己去喝水，去休息。在这样的时刻，巴克伸着懒洋洋的红舌头，喘着粗气，眼睛盯着雄驼鹿，它似乎觉得事物的表面正在发生着一种变化。它感到眼前大地上出现了一种新的骚动。随着驼鹿进入这片大地，其他的生命种类也在进来。森林，溪流，空气，似乎因为它们的出现而颤抖了起来。它并不是因为靠眼睛看见了，或者用耳朵听到了动静，或者鼻子嗅到了什么，才获得这个消息的，而是通过某一种别的更为微妙的感觉，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它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它却知道这片大地变了模样；知道正由于这变化，奇怪的事情正在酝酿之中，即将要发生；于是，它决定在它结束手头的这件事后，要去探个究竟。

最后，在第四天临近结束的时候，它把这头雄驼鹿拖垮了。它在猎物旁呆了一天一夜，不是吃就是睡，不是睡就是吃，轮番地进行。后来，休息够了，恢复了精神，身体强壮了，它将脸转向营地，转向约翰•桑顿。它开始大步流星地往回不停地赶路，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道路虽然错综复杂，可它从来没有迷失方向，它穿过陌生的大地，一直向前往家赶，这将人类以及人类的磁针置于无地自容的地位。

当它不断向前的时候，它越发意识到这片大地上的那种新的骚动。那是一种别样的生命，与那里整个夏天的那种生命不一样。这一事实不再是以某种微妙、神秘的途径向它传达。群鸟在谈论它，松鼠在喋喋不休地聊着它，微风在低声悄语中议论它。它好几次停下脚步，使劲大口地吸入早晨的清新空气，得到了促使它更加飞速向前跳跃的信息。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压迫得它喘不过气，但愿这不是已经发生的灾难，它越过最后一个分水岭，朝下面的山谷飞奔直下，朝着营地前进，但它行动时十分谨慎小心。

在走了三英里后，它突然看到了一条新的小路，这使得它的颈部毛发时起时伏。这条路一直通向营地，通到约翰•桑顿身边。巴克加快了脚步，它既迅速又悄然无声地向前，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它警觉地发现，无数的细节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世界的末日几乎就在眼前。它的嗅觉却对它正在跟踪的生命的变迁给予了多种的描述。它注意到了森林里那种无尽的沉寂。禽鸟已经迁移。松鼠躲藏了起来。它仅仅只看到一种生物——一个柔滑的灰色家伙，它扁平的身子紧贴着一根灰色的死枝，看上去它似乎是死枝的一分子，像是树木本身的一个木瘤。

当巴克带着滑动的模糊身影悄悄向前的时候，它的鼻子突然转向了一边，犹如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了它，在牵拉着它。它随着刚发现的气味，进入树丛中，于是发现了尼格。它侧身躺着，死了，它是自己拖着身子到了这个地方的，一枝箭插在它的身子里，箭头与带羽毛的箭尾伸出在身体的两侧。再往前一百码，巴克看到了桑顿在道森所买的一只拉雪橇的狗。这条狗正在垂死挣扎中左右扭打着，它就躺在小路上，巴克从它身旁绕了过去，没有停留。营地里传来许多人的声音，他们拉着歌唱的腔调升降着调子，声音很轻。它匐匍向前，到了空地的边缘，它在那里发现了汉斯，他趴在地上，身上插满了箭，看上去像是一头豪猪。同时，巴克朝原来用云杉木树枝搭起的木屋所在的位置看去，眼中所见的一切使它脖子上的毛发顿时倒竖了起来。一阵压倒一切的怒火占据了它的全身。它不知道自己在嗥叫，但是它的嗥叫响得吓人，凶猛异常。这是它一生中最后一次让激情压倒了机智与理性，那是因为它对约翰•桑顿充满无限热爱，才使得它失去了理性。

当印第安人在云杉树枝木屋的废墟周围手舞足蹈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一声令人丧魂落魄的嗥叫，只见一只他们以前见所未见的动物朝他们扑上来。那就是巴克，这时的它成了一股愤怒的飓风，它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扑到他们身上。它扑向最前面的那个人——那是印第安人的酋长——将他的喉管撕开，直撕得他的颈静脉喷出了一股血泉。它没有停下来继续去撕咬这个受害者，而是继续去撕咬那些遇上的人，它第二次跳起身，便撕裂了第二个人的喉管。这时的它是势不可挡的。它跳入他们的人群中，撕咬着，摧毁着，它的动作没有片刻的滞留，迅猛快捷，他们放出的箭都无法射中它。事实上，它的动作快得让人难以想象，同时，印第安人紧紧地拥挤在一起，于是他们的箭都射向了自己人；一个年轻的猎人从空中向巴克投来一支矛，结果却投到另一个猎人的胸口，由于用力很猛，矛头穿透了这个猎人背部的皮肤。于是，所有的印第安人都惊慌失措了，在惊恐中，他们向树林里逃窜，他们一边逃跑，一边在说，魔鬼精灵来了。

而巴克确确实实成了魔王的化身，它怒火冲天地追赶着他们，当他们穿过树林拼命逃命的时候，它将他们当鹿一样拖倒在地。这是印第安人致命的一天。他们四处逃窜，人员散落在各地，直到一个星期后，最后的幸存者聚集到了一片低谷里，清理他们的损失情况。至于巴克，它追厌了以后，便返回到凄凉的营地。在那里，它在毛毯里找到了皮特，看来他是在受袭击的一开始就被杀死的。泥土上留有桑顿不顾一切挣扎的新痕迹，巴克沿着一个个的痕迹嗅过去，一直来到了一个深水塘的边缘。斯基特躺在水塘边上，头和前脚伸在水中，它一直忠实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水塘本身很浑浊，流矿槽改变了它的颜色，并将它下面的东西全都隐藏了起来，而约翰•桑顿也在水塘里；因为巴克随着他的行踪一路过来，行踪在水里消失了，而且没有他离开水的痕迹。

整整一天时间里，巴克不是默默地呆在水塘边，就是在营地里不安地漫游。它知道，死亡是一种运动的终止，是一种生命形态的逝去与消亡。于是它明白了，约翰•桑顿死了。死亡给它留下了一种巨大的空虚，它有点类似于饥饿，但是这是一种使它疼痛不止的空虚，是一种食物无法填补的空虚。有时，当它停下来凝视印第安人的尸体的时候，它忘记了死亡所带来的痛苦；并且在这样的时刻，它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有一种无比的骄傲——一种比它以往所体验过还要巨大的骄傲情感。它已经杀了人，那是所有猎物中最高贵的一种，而且它在面对着棍棒与犬牙法则下杀死人的。它好奇地嗅着人的尸体。他们如此轻而易举地死去。杀死一头爱斯基摩狗要比杀人困难。要不是他们有弓箭、长矛、棍棒，否则他们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从今以后，它就不会害怕他们，除非他们手中拿着弓箭、长矛及棍棒。

夜幕降临了，一轮满月高高升起，挂在空中，挂在树梢上，照亮了整个大地，直到最后它淹没在苍白的月光里。于是，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当巴克在水塘边忧思伤神的时候，它敏锐地感觉到在森林里有一种新生命的骚动，而且那不是印第安人发出的那种骚动。它站起身，倾听着，嗅猎着。从远处，慢慢飘来微弱而尖细的叫声，随着是一阵同样尖细而整齐的吠叫声。过了片刻以后，吠叫声渐渐变得近了，变得响了。巴克再一次明白了，那是它在另外的世界里所听到的生物的叫声，因为那个世界始终萦绕在它的心里。它走到开阔的空地中央，倾听起来。这就是那种呼唤，那种有着众多音调的呼唤，这时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诱惑力和吸引力。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它现在乐意听从它的召唤。约翰•桑顿死了。最后的纽带断了。人与人的要求不再约束它。

狼群如同印第安人猎取活物那样，在迁移的驼鹿的肋腹上猎取，它们终于从溪流和树林之地来了，侵入了巴克的峡谷里。它们像银白色的洪水一般，涌入洒满月光的空地；而在空地的中央，巴克站立在那儿，静止得像一尊雕像，它在等待它们的到来。看着它一动不动、形象高大的样子，它们惊呆了，于是，它们停了片刻，直到它们中一只最大胆的径直地朝它扑了上去。巴克如闪电一般，袭击对方，咬断了对方的脖子。然后，它站好，像先前一样，一动不动的，遭殃的那只狼痛苦地在它的身后翻滚。另外三只狼一只紧接着一只地攻击它；然而，它们又一只接着一只地败阵后退，退下时，撕裂的喉咙及肩膀都是鲜血直流。这一切足以使得整个群狼都蜂拥而上，它们乱轰轰地前拥后挤，又相互挡着道，都急于捕获它们的猎物。巴克令人惊叹的速度和敏捷使它占了优势。它依靠后腿作为转动的支点，同时四面出击，它又是咬噬，又是撕裂，它转动着身子，左右防护，动作迅捷，独自形成了一条牢不可破的防线。但是为了防止它们从它身后袭击，它不得不后退，它经过水塘，进入小溪的河床，一直退到背靠高高的砂砾河岸为止。它继续向前，来到河岸成直角的地段，那是人们在采矿过程中筑成的，于是，它在这个直角地段找到了安全港湾，它的身后与左右这三面都得到了防范，只要对付正面的攻击就行了。

它对付得非常得心应手，因此，半个小时后，这群狼只得空手而退。它们的舌头都伸在外面，滚动着，白色的尖牙在月光下闪着残忍的白光。有的躺了下来，但头高高地抬起，耳朵向前竖起；有的站在那里，注视着它；还有的在从水塘里舐水喝。其中有一只灰色的狼，身子瘦长，小心谨慎地向前走来，态度很友善，于是巴克认出它来，原来它就是它曾经一起跑了一天一夜的那个荒野中的兄弟。它正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当巴克也呜咽时，它们相互碰碰鼻子。

这时，一头老狼走向前来，它一副憔悴的样子，身上满是战斗的伤痕。巴克扭动嘴唇，像是要开始嗥叫，但却与它相互嗅了嗅鼻子。于是，老狼坐了下来，鼻子朝着月亮，发出一声长长的狼嗥。其余的都坐下来，嗥叫起来。此刻，这呼唤以明白无误的音符传入了巴克的耳中。它也坐了下来，嗥叫开了。嗥叫结束后，它走出它的直角港湾，群狼都拥到它的周围，半带着友爱，半带着野蛮，嗅着它。领头狼们一边带头嗥叫，一边纵身窜入树林之中。群狼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一齐嗥叫着。于是，巴克随着它们一同跑去，与它的荒野兄弟肩并着肩，边跑边叫。

叙述到此，巴克的故事完全可以结束了。没过多少年，印第安人注意到大灰狼这个品种发生了变化；因为他们看见有一些大灰狼的头部和鼻子上有棕褐斑点，胸部中间有长条的白色。但是比这更奇特的事是，印第安人中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说这群大灰狼的前面领头的是一条幽灵狗。他们害怕这条幽灵狗，因为它比他们机敏厉害，在寒冷的冬天，它从他们的营房里偷东西，破坏他们的陷阱，杀害他们的狗，公然挑战他们最勇敢的猎手。

不仅如此，还有更可怕的传说。那些没能回到营地的猎人，那些以往的猎人，当同部落的人发现他们时，他们的喉咙被残酷撕开了，他们身体四周的雪地里的狼脚印比任何狼的脚印都要大。每年秋天，当印第安人跟踪驼鹿的行踪时，有一个峡谷，他们永远不敢进去。女人们团坐在火堆旁谈论时说，恶魔精灵选择那个峡谷作为永久居住地，女人们都非常悲伤。

每年夏日，峡谷里总有一个来客，印第安人没有不认识它的。那是一头巨大的皮毛华美的狼，既可以说它与其他的狼很相像，但又不像。它独自从美丽的树林地带来，进入树木中央的一块空地上。在这里，一条黄色的水流从腐烂的驼鹿皮囊下流出，渗入地里，它的上面长出了长长的青草，覆盖着腐殖土壤，将黄色的鹿皮遮得见不到阳光；它在这里沉思默想了一会儿，充满忧伤地长长地嗥叫了一阵，然后离开了。

但是，它并不总是独来独往的。当漫长的冬日夜晚来临的时候，大灰狼们跟随着它们的猎物进入了低谷，人们也许会看见它跑在狼群之前，穿越于苍白的月辉中及微弱的北极光里，它纵身跳跃，远远高出了它的伙伴，它那巨大的咽喉咆哮时，便唱出了一首年轻世界之歌，那就是狼群之歌。

一千零一夜

杨乃贵　编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千零一夜/杨乃贵译.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30-0

Ⅰ.一…　Ⅱ.杨…　Ⅲ.民间故事-作品集-阿拉伯半岛地区-缩写本　Ⅳ.I371.7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5916号

书　名：一千零一夜

作　者：杨乃贵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6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30-0

《渔夫和魔鬼》

《阿拉丁和神灯》

《辛巴达航海历险记》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译本前言

《一千零一夜》（又名《天方夜谭》）是一部具有浓烈东方色彩的脍炙人口的文学名著，是阿拉伯人民在历经几百年共同创作、搜集、加工提炼和编纂而成的一部优秀的民间故事集。

《一千零一夜》名称的起源在故事集的开篇《国王山鲁亚尔和宰相之女山鲁佐德》中已作了交代。古时候东方萨桑国国王山鲁亚尔，因王后与宫奴私通，心生愤恨，不仅杀死王后，还对所有年轻女子滥施报复。他命宰相每日选一少女进宫，当夜玩弄后于翌晨杀掉。宰相之女山鲁佐德为拯救无辜姐妹，自愿嫁给国王。她用讲故事的方法平息国王愤怒。她讲的故事曲折离奇，而每讲到精彩动人处则刚好天亮。国王每次都想听完故事再杀她，但她的故事却没完没了，且一个比一个更加引人入胜。她一直讲了一千零一个晚上，共讲了两百多个故事，其中还有大故事套小故事的。小故事一夜可以讲一个到几个，而一个大故事则往往需要几个、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晚上才能讲完。这便是《一千零一夜》名称的由来。我国古代称阿拉伯国家为“大食国”，明代之后改称“天方国”，这些故事又都是在夜间讲述的，所以我国又有人将《一千零一夜》译为《天方夜谭》。

《一千零一夜》题材多样，离奇多变，大都以貌似离奇多变其实贴近生活的故事，朴素的现实主义和奇幻的浪漫主义相结合的艺术手法，生动地描绘了中世纪阿拉伯地区的社会生活，人民的思想感情、生活方式和风土人情；通过善与恶、美与丑的斗争，讴歌了忠贞不渝的爱情、诚实的劳动和高尚的品德，称得上色彩斑斓、形象逼真，就像一幅瑰丽多姿的历史画卷。《一千零一夜》以其引人入胜的情节、奇妙的想象、诱人的虚构、通俗的语言、浓烈的生活气息和鲜明的阿拉伯特色，吸引着一代又一代读者；在它出版至今的二百多年中，几乎传遍了全世界，成为世界上最具生命力、最负盛名和拥有最多读者的伟大文学作品之一。它的许多故事，即使在今天看来仍然是成功的杰作，具有强大的艺术魅力，读来依然人物栩栩如生，故事惊心动魄，使人开阔视野，增长知识，真正是“雅俗共赏，老少咸宜”，不论是谁都能从中获益匪浅，不愧为阿拉伯文学之瑰宝，世界文苑之奇葩。

《一千零一夜》自问世以来，便得到了各国文学家、作家的一致好评。苏联作家高尔基赞誉它是民间口头创作中最壮丽的一座纪念碑。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伏尔泰说，他只是在读了《一千零一夜》十四遍之后，才着手小说创作的。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说，在他十四岁之前，对他影响最大的书籍是《圣经》中约瑟的故事，《一千零一夜》中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盖迈尔王子和白杜丽公主》和俄罗斯民间故事。法国作家司汤达希望上帝抹去他对《一千零一夜》的记忆，以便他重新享受阅读它的乐趣。《一千零一夜》对西方各国的文学、音乐、戏剧、绘画和影视作品都曾产生过巨大影响。意大利薄伽丘的《十日谈》、英国莎士比亚的《终成眷属》、法国莱辛的诗剧《智者纳旦》、西班牙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等名著，在取材和写作风格上，都或多或少、直接间接地受到《一千零一夜》的影响。

当然，《一千零一夜》也存在着诸如宗教色彩比较浓厚、宿命论观点比较突出、过分讴歌帝王及严重歧视妇女等不足之处；在艺术上，它也并非十全十美，同一切民间故事一样，有些故事结构不够严谨，情节大同小异，描写亦显得单调刻板。但是，毕竟瑕不掩瑜。

本书选收了《一千零一夜》中的二十几个故事。这些故事被公认为《一千零一夜》中最优秀、最受读者喜爱，也是流传最广的经典故事。为使广大少年儿童读者能在较短时间内享受阅读《一千零一夜》的乐趣，感知它的魅力，陶醉于它那奇妙的虚构与幻想之中，本书在翻译时，作了若干删节与整理，从而使结构更加严谨、主题更加鲜明、情节更加紧凑。在语言上也尽量做到通俗易懂，读起来朗朗上口。

下面，对本书所选故事做简要提示。

《商人和魔鬼》　商人随手扔掉吃剩的枣核，不料竟然打死了路过这里的幽冥世界的一个小妖，于是老妖显现，向商人索命。三位老人路见不平，每个人都讲了一个离奇的故事，从而为商人赎回了性命。

《渔夫和魔鬼》　渔夫从海中捞出一只铜瓶，他打开铅封，一缕青烟从瓶中泄出直冲云霄，又聚拢成了一个硕大而丑陋的魔鬼。魔鬼恩将仇报要杀死渔夫。渔夫运用智慧战胜了魔鬼。然后又引出了一个更加稀奇的故事。

《辛巴达航海历险记》　辛巴达一生七次到海外经商和旅行冒险，所见所闻至今读来都触目惊心而又妙趣横生。

《驼背之死》　宫中小丑驼背酒醉误入民间，吃鱼时被卡死，引出了一连串令人哭笑不得又发人深省的故事。

《巴士拉银匠哈桑和瓦格岛飞来的羽衣仙子》　这是《一千零一夜》中最长的故事，山鲁佐德用了五十三个晚上才将它讲完。凡人哈桑邂逅仙女堕入情网，结婚生子后仙女携子飞回仙乡，哈桑为寻妻觅子，历尽千难万险。

《阿拉丁和神灯》　非洲魔法师企图假阿拉丁之手获取神灯，失败后回到故乡。阿拉丁借助神灯战胜宰相，做了国王的女婿即驸马。非洲魔法师卷土重来，两人又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阿里巴巴上山打柴时，偶然发现强盗们进山洞藏宝，并得知了进出山洞的暗语。强盗们几次设法杀死阿里巴巴以绝后患，但都被机智的女仆麦基娜识破。在麦基娜的帮助下，阿里巴巴最终消灭了全部强盗。

《盖迈尔王子和白杜丽公主》　盖迈尔与白杜丽是一对相隔千山万水又都发誓终生不娶不嫁的青年男女，后来两人在梦里相聚并一见钟情，醒来后又同时患了相思病，最后历经种种周折，有情人终成眷属。

《青年商人加尼穆和宫女古蒂格鲁卜》　王后出于妒忌，乘国王出巡之机，把即将成为妃子的宫女古蒂格鲁卜用蒙汗药麻倒，并派太监抬出城外掩埋，却被青年商人加尼穆搭救，两人堕入了情网。

《修鞋匠马鲁夫》　这是《一千零一夜》最后一个故事。修鞋匠马鲁夫无法忍受虐待狂妻子的凌辱与纠缠，骑在魔鬼背上逃到国外，与儿时朋友邂逅。马鲁夫从此以富商自居，借钱用来施舍，连国王也以为他很有钱，便招他为驸马。他继续大量施舍，导致国库告罄，他不得不再次逃跑。途中他发现了巨大宝藏，并得到了一枚魔戒。魔戒为他带来了幸福也带来了灾难。

《故事中的故事》　这是几个套在大故事中的小故事，因本书篇幅所限，大故事只能割爱，将小故事译出以飨读者。

这本“故事精选”主要译自一九五八年埃及新月出版社出版的三卷本《一千零一夜》。因译者水平有限，难免有不当之处，敬请谅解并不吝赐教。

——杨乃贵

目　录

国王山鲁亚尔和宰相之女山鲁佐德——《一千零一夜》故事的由来

商人和魔鬼

渔夫和魔鬼

辛巴达航海历险记

驼背之死

巴士拉银匠哈桑和瓦格岛飞来的羽衣仙子

阿拉丁和神灯

青年商人加尼穆和宫女古蒂格鲁卜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盖迈尔王子和白杜丽公主

修鞋匠马鲁夫

故事中的故事

- 之一　国王和宰相夫人

- 之二　国王和放牧人的妻子

- 之三　法官的妻子和哥哥

- 之四　商人夫妇和鹦鹉

- 之五　磨坊主和背叛了他的老婆

- 之六　总督和骗子

- 之七　商人和小偷

- 之八　波斯银匠与克什米尔歌女

- 之九　轻信者和他的驴

国王山鲁亚尔和宰相之女山鲁佐德——《一千零一夜》故事的由来

古时候，在印度和中国附近有块叫波斯的地方，兴起了一个叫萨桑的国家。相传该国一代君主以骁勇善战威震四方，他手下谋士如云，战将如雨，尤其他的两个儿子，更是智勇双全，威不可挡。老国王逝世后，大儿子山鲁亚尔继承了萨桑国的王位，小儿子沙兹曼被哥哥封到撒马尔罕为王。由于二人治国有方，又兼爱民如子，二十年来，各自国家一直政通人和、国泰民安。他们也深得军民拥护与爱戴，过着幸福安逸的生活。

一日，国王山鲁亚尔忽然对弟弟心生思念之情，便派使臣前往撒马尔罕接弟弟过来小住，以叙离别之情。沙兹曼欣然接受哥哥邀请，便打点行装，准备出发，并任命宰相代理国政。正当他出发之际，忽然想起准备送哥哥的念珠挂在寝宫墙上，便回屋去取。时值夜半时分，他悄悄走回宫去，没想到自己床上正躺着一个黑奴同王后在做爱。霎时间，他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他想，我尚未离开京城，就发生这种事情，我若离开王国，到哥哥那里呆上一段时间，这个淫妇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呢！他立即抽出宝剑将这对狗男女杀死在床上，然后匆匆离宫，命令启程。

在萨桑王国首都，沙兹曼受到了哥哥的盛大欢迎和热情接待。但由于他一直为妻子的不端行为耿耿于怀而表现得郁郁寡欢，又因不思茶饭而显得面容憔悴、身体虚弱。哥哥山鲁亚尔看见他这种情形，还以为是他离乡背井的缘故，便不大放在心上。过了一段时间，弟弟的情状有增无减，山鲁亚尔这才起了疑心，便问道：“我怎么见你身体日渐消瘦，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呢？”弟弟只是说“我的心灵受到过创伤”，并未将妻子的丑行告诉哥哥。哥哥说：“我想请你出去狩猎，这也许会对你的心情有所抚慰。”但弟弟谢绝了哥哥的邀请，哥哥只好撇下他一个人走了。

沙兹曼坐在窗前，俯身向花园眺望，忽见宫门大开，走出二十名宫女和二十名男仆，他仔细一看，王后亦即哥哥的妻子也在其中。她长得十分美丽，打扮得也格外妖艳。他们来到喷泉边，便纷纷脱光衣服，彼此坐到了一起。这时只听王后叫道：“马斯欧德，亲爱的，快过来！”一名膀大腰粗的黑奴走到王后身边，二人紧紧拥抱接吻，其他男女也捉对拥抱起来。沙兹曼不忍目睹此景，便连忙转过头去。他暗自思忖：“天哪，我的灾难与此相比，岂不是小巫见大巫吗！”内心负重感从此有所缓解，亦不像来时那样感到压抑和苦闷，饭量有所增加，睡眠也安稳起来。等兄长打猎归来时，他的脸色变得红润了，身体也胖了许多。山鲁亚尔见了大惑不解，便问道：“弟弟呀，先前我见你脸色苍白憔悴，现在却红光满面恢复了常态，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沙兹曼说：“我先前脸色苍白憔悴的原因可以告诉你，至于后来又变得红光满面了，其缘故还是不说为好。”“那你就把消瘦的原因告诉我吧。”于是弟弟把离开自己国家前，妻子的丑事向哥哥和盘托出，他说：“因为我一直想着这件事不能释怀，从而影响了情绪与食欲，导致憔悴与消瘦。至于后来为何又恢复了健康，你就别问了。”“不，你非说不可！”在哥哥一再催逼下，沙兹曼把前些日子哥哥外出后，宫内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并说：“哥哥如若不信，可假装再次出城狩猎，然后躲在我房里，那时你就可以亲眼目睹此事了。”

山鲁亚尔又命令出城狩猎，便带着大队人马出了城。在城外驻扎后，他吩咐亲信不得让任何人进帐见他。然后他乔装打扮一番，潜入宫中，躲进弟弟房内，坐在窗子后等待。不一会儿，宫女们簇拥着王后同黑奴们便出现在花园里，做起弟弟所讲的那种事来，并一直持续到午后。山鲁亚尔见状，顿时丧失理智，真想下去把这些狗男女杀光，但弟弟说：“我们去别的国家走走，看看那里跟我们是不是一样，然后再回来处理这件事吧。”山鲁亚尔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潜出宫外。他们晓行夜宿，跋山涉水，一直来到海边，在一片草地上的一棵大树下坐下来。这时他们忽然发现海中腾起巨浪，浪尖上有一个黑柱似的东西冉冉升起。二人惊骇异常，连忙爬上树顶，从那里向下监视。只见一个身高体阔膀大腰圆的魔鬼头顶一个木箱从海中向陆地走来。他走到树下，放下箱子，用钥匙把木箱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小一点儿的木箱，再将小箱打开，顿时，一个婀娜多姿的妙龄女郎走出箱子。魔鬼说：“我的小乖乖呀，我先休息一下，睡一觉。”说完他便枕着女郎的大腿睡着了。女郎抬头向树上望去，发现有两个男人猫在树上，便把魔鬼的头从她腿上挪到地上，站起来对着树上二人说：“你俩下来，用不着怕这个魔鬼。”他俩哀告说：“求你了，别让我们下去。”女郎说：“你们不下来，我就叫醒魔鬼，让他把你俩抓下来剁成肉酱。”二人害怕起来，只好从树上乖乖地爬下来。女郎说：“你俩轮流脱光衣服与我做爱，否则我就叫醒魔鬼把你们杀了。”在她的淫威下，二人只好按她说的去做。事后，女郎掏出有五百七十枚戒指串成的链子，问他们说：“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俩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于是女郎说：“这是五百七十名各种职业的男人在魔鬼不知情中与我做爱后，留给我的纪念品。把你俩的戒指也脱下来交给我做个纪念吧。”他们顺从地交出戒指。那女郎又说：“这个魔鬼是在我新婚之夜，将我从洞房中抢出来装进小箱子，又把小箱子装进大箱子，再在大箱子上装了七把大锁，然后把大箱子投进大海，以为我就属于他一个人的了。可他哪里知道，我们女人决心做的事情，是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挡的。”二人听后，茅塞顿开，魔鬼在女人面前尚且甘拜下风，何况我们这些凡人。于是对各自妻子的丑行不再放在心上。二人回城，山鲁亚尔回宫后，将王后、宫女、黑奴一干人等统统处死，然后每日娶一处女，玩过后，翌日凌晨拉出去杀掉。

山鲁亚尔的行为搞得京城上下人心惶惶，乡下有亲戚的人家，无不把女儿送往那里暂避。一日，宰相再次接到国王之命，搜觅民女为他虐杀。宰相忧心如焚地回到家中，担心寻觅不到少女，自己将性命不保。宰相自己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山鲁佐德，小女儿叫敦亚佐德，二人双双长得如花似月，楚楚动人，尤其是大女儿山鲁佐德，更是一位才女。她从小喜爱读书，闺中藏有各种图书达上千册之多。她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对本国外国、古代近代的名人轶事、传记历史、故事典故、神话民俗，无所不知，无事不晓，而且天生能言善辩，更喜察颜观色。这日，她见父亲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便问道：“我怎么见您老满面愁容，是不是遇见了难以解决的大事啊？”父亲见女儿问起，便将国王要他寻找少女加以虐杀一事告诉了她。山鲁佐德说：“父亲啊，就把我嫁给国王吧，我愿意为解救众多姐妹作出牺牲，也许我能找出办法对付国王，自己活下来也未可知呢。”父亲反对女儿拿生命冒险，女儿坚持为父亲也为众姐妹作出牺牲。宰相无法说服女儿，又找不到其他少女，只好同意将她送进宫中。临行前，山鲁佐德嘱咐妹妹敦亚佐德说：“我进宫后会派人来叫你。你来到我面前时，就对我说‘姐姐呀，给我们讲个离奇的故事来打发时间吧’，那时我便会给你讲故事，如蒙天助，我的故事会使天下众多姐妹得到解脱呢。”

宰相带着女儿来见国王，国王说：“我要的女人带来了？”宰相指着自己的女儿对国王说：“带来了，就是她。”他说完便偷偷地哭着退出宫去。国王山鲁亚尔同宰相女儿山鲁佐德亲热一番之后，发现她在默默地哭泣，便问她为何伤心。山鲁佐德说：“陛下，我有个小妹妹叫敦亚佐德，我从家里走得急，没有同她道别，所以越想心里越难受。”国王派人把山鲁佐德的妹妹召见宫里。敦亚佐德进宫见到姐姐之后，便与她紧紧地拥抱亲吻，然后坐下来闲聊，待了一会儿她对姐姐说：“时辰多么美好啊！你要是能给我们讲个既有趣又离奇的故事，让我们来度过这美好的时光，那就更好了。”山鲁佐德说：“我是很愿意讲的。如果德高望重的国王陛下愿意听又让我讲，我就讲给你们听。”国王正烦躁不安，听了两姊妹的谈话，便巴不得有人讲讲故事来排解愁闷，于是欣然同意地说：“讲吧，我也跟着听听。”

山鲁佐德在与国王新婚第一夜时，开始讲起了故事。她说：“我给你们讲讲《商人和魔鬼》的故事吧。说的是从前哪，有个富商，一天……”她讲啊讲，讲到最生动最精彩的地方，天亮了。妹妹要她往下讲，她说：“我的时间到了，再说国王还要上朝呢。”妹妹说：“那今天晚上接着讲好吗？这个故事太好听，太吸引人了。”山鲁佐德说：“那要看国王是不是开恩了，陛下如果让我活到今天晚上，我就把故事讲完，后面部分更感人呢。”国王暗自思忖，我暂时不杀她，等今晚她把故事讲完再说吧。

早朝时，宰相挟着大女儿的殓衣进宫，准备为她收尸，但直到退朝，国王也没提到这件事，更没让他再去寻找新的少女。他感到奇怪，又不敢多问，便出宫回家。

第二夜开始了，妹妹敦亚佐德说：“姐姐，把昨夜没讲完的故事往下讲好吗？”山鲁佐德说：“如果陛下允许，我当然愿意讲下去。”国王山鲁亚尔说：“你讲下去吧！”于是山鲁佐德继续讲《商人和魔鬼》的故事。当她把这个故事讲完时，正好天又亮了。妹妹说：“这个故事实在太美好、太甜蜜、太有趣了。”山鲁佐德说：“如果国王宽宏大量，让我再活些日子，从今晚起我给你们讲《渔夫和魔鬼》的故事，它比前两天你们听到的还要生动有趣，情节也更曲折复杂呢。”妹妹眼巴巴地望着国王，国王则心想，这女子的故事不仅故事本身离奇，她讲得也好，把我的情绪都快扭转过来了，何不继续听下去呢，至于杀她过几天也不迟。想到这里，便嘴里说道：“你俩休息吧，我要上朝了，晚上回来还听你讲故事。”姊妹俩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

从此，山鲁佐德一个接一个地给国王讲起了故事。她用稀奇古怪、妙趣横生、脍炙人口的故事，吸引、打动和征服了国王，使他忘记了杀她，也忘记了虐杀其他少女。她一共用了一千零一个夜晚，讲了二百多个大大小小的故事。《商人和魔鬼》《渔夫和魔鬼》《辛巴达航海历险记》《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阿拉丁和神灯》《驼背之死》《巴士拉银匠哈桑和瓦格岛飞来的羽衣仙子》《盖迈尔王子和白杜丽公主》《青年商人加尼穆和宫女古蒂格鲁卜》《修鞋匠马鲁夫》等故事便很快传到民间，传出国外，流传千古，为人民所喜闻乐见。

山鲁佐德在第一千零一夜讲完《修鞋匠马鲁夫》时，对国王山鲁亚尔说：“我的故事讲完了，我能够向陛下提一个希望吗？”国王说：“你提吧，王后。”山鲁佐德让宫女抱来三个孩子，她亲自将他们一个个送进国王的怀里，然后说：“这是我为陛下生的三个儿子，我的希望是陛下看在这三个孩子的面上，免我一死。”国王紧紧搂着三个儿子，不住地亲吻着，然后泣不成声地说：“亲爱的王后啊，在你把儿子们抱来之前，我早已赦免了你。你是一个纯洁无瑕和虔诚忠贞的女人。若不是你讲的故事，我还要杀多少无辜的少女呀。我愿意向你，向天下被我虐杀的少女家属表示由衷的忏悔！”

国王召见宰相，对他说：“贤卿啊，你把你最宝贵的女儿嫁给了我，她不但为我生育了三个可爱的王子，她还用动人的故事开导启发了我，使我得到了消遣和娱乐。我真感谢你培养出这样杰出贤慧聪明的女儿！”

商人和魔鬼

从前有个资本雄厚的大商人，成年在全国各地东奔西走做生意。一天，他骑马外出经商，来到了一块地界，感到又饿又热，便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拣了块地方坐下来。他一面乘凉休息，一面从褡裢里掏出面饼和椰枣吃。当他吃完一枚枣子，随手把枣核掷到一边时，突然间，面前冒出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魔鬼。他手持利剑走到商人跟前，高声叫道：“你给我站起来，我要像你杀我儿子一样，杀死你！”商人莫名其妙，问道：“我怎么杀了你儿子呢？”“你吃过枣子扔枣核时，我儿子正好从这里路过，枣核打中了他的胸膛，把他打死了。”商人说：“魔王呀，你要知道，我是个有信仰的人，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我家中有妻子儿女，有许多财产，有往来账目和债务，我求你放我回家安排一下家里的事情，结清账目和债务。我发誓，一俟处理好这些事情，便立即返回这里听你发落，要砍要剐任你意愿。”

魔鬼获得商人的保证后放了他。商人回到家中，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把该还清的债款都还清，然后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妻子儿女。他们听了后，不禁哭成一团。他千叮咛万嘱咐，恋恋不舍地同家人住到年底。到了约定的时间，他便夹着寿衣告别亲人和乡亲，来到了魔鬼出没的大树下。家人和乡亲在他走后为他举行了追悼会。

他一个人坐在大树下为自己的悲哀境遇暗暗垂泪时，一位老人牵着一只脖子上锁了铁链的羚羊正好从他身边经过，便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个魔鬼精灵经常出没的地方呀？”商人把他经历魔鬼的事情叙述一遍，老人听后十分惊骇和感动，便说他要同他呆在一起，看那魔鬼怎么对付他，也许能为他做点什么。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位老人，他每只手都牵着一条狗。当他了解了事情始末后，也表示愿意陪他。他刚坐下，第三位老人牵着一匹骡子打这里经过，当他听了商人的故事后也决心为他助一臂之力。

就在三位老人陪着商人说话中间，荒漠中刮起了一阵狂风，飞沙走石，灰尘烟雾之中，那个手握利剑两眼冒着邪恶火焰的魔鬼出现了。他一把把商人揪了出来，高喊着：“站起来，我要宰了你，为我的心肝宝贝报仇！”

商人恸哭失声，三位老人也跟着哭泣。这时第一位老人走到魔鬼面前，吻他的手说：“伟大的魔王呀，我将向您讲述我与这只羚羊的故事，您如果觉得故事新奇，能否让我为这位商人赎回他三分之一的性命呢？”魔鬼说：“好吧，老头儿，如果故事新奇，就免去他三分之一罪过。”

第一位老人说：魔王呀，其实这只羚羊是我的堂妹，我娶她为妻时，她还很小，我们婚后三十年，她没为我生过一男半女，我这才纳了一妾，一年后她就为我生一男孩。这男孩生得眉清目秀，十分可爱。在他长到十五岁时，我出门到一个城市去谈一笔大买卖。我的堂妹，就是这只羚羊，她幼时学过魔法巫术，她乘我不在家之际，对这个孩子和他母亲施了魔法，将少年变成了一只小牛犊，将他母亲变成了一头黄牛，然后交给牧人看管。我在外地逗留了一段很长的时间，等我归来时，没有看见他们母子俩，便问妻子他们的情况。她说：你的小老婆死了，你的儿子逃走了，跑到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整整悲伤了一年，常常暗暗饮泣吞声，不思茶饭。眼见到了宰牲节，我便叫人到牧场选一头肥黄牛来。我不知道这头牛正是我那被施了魔法的爱妾，便拿起刀照它脖子捅去，突然我看见它泪汪汪的，哭得非常伤心。我不忍动手，便命令牧人把它杀了，剥了它的皮，但除了骨头以外却不见它身上有什么肉和油脂。我很后悔宰了它，便把它送给了牧人，并命令他为我再挑一只小肥牛犊来。他把我那被施了魔法的儿子小牛犊牵了来。小牛犊见了我，便挣脱缰绳跑到我面前大哭起来。我非常可怜它，叫牧人再换一头黄牛来。我的堂妹、这只母羚羊，看到我要放了小牛犊，便竭力撺掇我宰了它，说它的肉又肥又嫩。我终于不忍心下手，便让牧人牵回家去。翌日，牧人一大早便赶了来，说有喜事告诉我。他说，他有个女儿，幼小时，住在他家中的一位老太太向她传授过魔法。当他把小牛牵回家时，女儿先是掩着脸哭起来，后来又破涕为笑，对他说，他不该把一个外姓男人带回家，让她一个女儿家有失尊严。他说，哪有什么外姓男子，你为什么又哭又笑？她说，这小牛是主人的儿子，他大妈对他们母子施了魔法才变成了母牛和牛犊，这是她发笑的原因；她所以伤心流泪，是可怜他母亲被他父亲宰了。他听了女儿的话，十分吃惊，便不等天明就赶来报告。我听后高兴得如醉如痴，立即同牧人赶到他的家中。他女儿上前迎接我，小牛犊也跑过来用身体蹭我。我问他女儿有关小牛犊的事是不是真的，并说她若能救我儿子，她父亲管的牧场便都归她父女所有。她说她不在乎钱财，只要我让儿子娶她为妻并且对我堂妹施加魔法就行了。她说，不把我堂妹锁起来她不放心。我欣然答应，她当场作法，把我儿子从牛变成了人。我高兴地搂着儿子，问他大妈怎样陷害他们母子的，他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于是我让他娶了牧人女儿为妻，并让儿媳施法于我妻子，使她变成了一只羚羊。

魔鬼听后，说：“你的故事很稀奇，就免去这位商人的三分之一罪过吧。”这时候，第二个老人趁魔鬼兴致很高便说：“我给您讲讲我和这两条黑狗的故事，如果您认为稀奇，把商人的罪过再免去三分之一，好吗？”魔鬼说：“你的故事果真稀奇，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于是第二位老人说：这两条狗是我的两个哥哥。父亲死后，给我们哥仨各留下一千金币的遗产。我开了一个铺子过活。我的两个哥哥却拿了这笔钱外出挥霍，一年后归来时，都变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我看在同胞兄弟的情面上，把一年来赚下的钱分给他们作本钱，经营点小生意过活。但他们不守本分，依然挥霍无度，后来又鼓动我外出经商。一开始我不答应，过了六年后，我抗不住他们死缠硬磨，便同意了。我清点了一下我的资产，总共有六千金币，便留下一半藏在家中，万一赔本，亦可回家继续做生意过活，另三千由我们三人各拿一千置办货物。我们租了一条船便出海了。一个月后，我们来到一座城市，我把我的货物抛了出去，一下子赚了十倍的利润。在我们启程准备返回故里时，我在海边遇见了一位衣衫褴褛的女人，她上前吻我的手说：先生，行行好吧。我会报答你的。我说：你有危难我理应帮助，并不要报答。她说：你娶了我，把我带回去，别看我现在这么穷，总有一天我会以恩报恩的。也许前生有缘，我被她的话打动了，便带她上船，结为形影不离的夫妻。我的两个哥哥见我总同妻子在一起，又赚了大钱，便眼红心热，暗中策划着要杀死我，夺我的财产。一天晚上，他们趁我同妻子熟睡之机，把我们抛进了大海。我妻子原来是位仙女，她从惊吓中醒来，恢复了原形，抱起我便登上了一座大岛，她把我放下后匆匆离去了，到翌日凌晨她又转了回来，对我说：我是你妻子，是我救了你。其实我是个仙女，对你一见倾心，才扮作乞丐来搭救你。我知道你两个哥哥忘恩负义，早晚要图财害命，我一定要把他们杀死。我听后，既惊奇又感激。我把我和哥哥们的事从头至尾叙述一遍，并说恶人自有恶报，再者他们无论如何也是我哥哥，我求你手下留情，不要杀他们。她带着我飞回我的家里，然后飞走了。我到家后把藏好的三千金币取出，重新开了个店铺。当天晚上，我妻子回来了，我发现她身边跟了两条用铁链子拴的黑狗。两条狗见着我便跑到我身边摇尾乞怜地依偎着我。我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说这是你两个哥哥，被我姐姐施了魔法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十年后他们还可以恢复原形。十年过去了，我今天牵着他们去找她姐姐恢复原形，经过这里，碰见了这位商人！

魔鬼说：“这故事很发人深省啊，就看在你的面上，再免去这位商人三分之一的罪行。”这时第三位老人上前对魔鬼说：“魔王啊，我的故事虽简单，但比他俩的还离奇。我讲了，你能把商人剩下的罪过全部免除吗？”魔鬼答应了。

第三位老人说：这头骡子原来是我老婆。我出门旅行，一年后一个夜里回到家中，发现这个淫妇竟同家中的黑奴睡在一张床上，嬉笑打闹。我正气冲冲地要同她算账时，她却把水罐中的水泼在我身上，口中念念有词地说：把他变成一条狗吧。于是我立即变成了一条狗，然后她把我撵出了家门，我无家可归流浪在街头。一次，我走进一家屠宰场，找了一块骨头啃着充饥。老板看见我，便把我领回家中豢养。他女儿看见了我，便掩着脸对父亲说：爸爸，你怎么把一个男人带回了家中？父亲不解地问：哪有什么男人？她说：这条狗就是被他老婆施过魔法的男人，不过我能够救他。父亲听后说，看在上天的分上，快救救他。女儿取了一罐水，然后小声地念着咒语，接着把水洒在我身上，说：恢复他的原形吧！我立即恢复了人身。我上前感谢了她，并恳求她对我老婆施魔法。她给了我一些水，说等她睡在床上，你把水洒到她身上，叫她变什么她就变什么。我拿着水回到家中，眼见她睡熟了，便把水洒到她身上，说了声：让你这个臭娘们变头骡子吧！

魔鬼转头对那头骡子说：这是真事吗？骡子点了点头。魔鬼说：好吧，看在你们三位老人的情面上，我就饶恕了这位商人的罪过！说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商人谢过三位老人，相互告别，各自回家。

渔夫和魔鬼

古时候，有个上了年纪的渔夫，以打鱼为业，带着妻子和三个儿女过着十分清苦的日子。他生活虽然拮据，但每日却严格遵照只撒四网的惯例，无论网到鱼否，绝不多撒一网。

一天中午，他来到海边，把网撒下后，便站到海水里耐心等待。过了一些时间，他试着拉了一下网绳，感到很重，便使劲拉起来，但那网一动不动。无奈，他只好回到岸上，在泥土里揳了根橛子，把网绳系在上面，然后脱去衣服，光着身子潜入海底。他折腾了好半天，终于把网拉了起来。他高兴地回到岸上，穿好衣服，再回头去仔细查看，却发现是条死驴躺在网底。他既失望又悲哀，只好把死驴清理出去，把网洗了洗，拧干抖净，再次撒了出去。等鱼网落到海底后，他开始向上拉网，他感到这次比上次还要沉重难拉，便以为网到了一条特大的鱼。他连忙回到岸上把网绳拴好，脱光衣服，钻进海里。经过几番挣扎，终于把网拉上了岸，一看，却是一个灌满泥沙的大瓦缸。他不无遗憾地骂了几句，扔掉瓦缸，清洗鱼网，第三次把网撒向了大海。待鱼网落定，才动手拉网，却发现是一网陶瓷和玻璃器皿的碎片。他仰望长天，长吁短叹，祈祷着说：“啊，苍天，你知道我每天只撒四次网，现在我已经撒了三次了。”说着把网第四次抛向空中，等鱼网全部落入海底好一会儿，他这才开始收网，不曾想那网就像同海底连到了一起似的，任他使足浑身力气往上拉，竟也纹丝不动。他再次脱去衣服，潜入海底，经过几番努力，终于把鱼网从海底弄上了岸。他打开网一看，发现网里有一只铜做的长颈大肚瓶，瓶口用铅封着，铅上盖着所罗门大帝的印章。渔夫看着铜瓶，不禁喜上眉梢，自言自语地说：“这东西拿到铜市，能值十个金币呢。”他抱起黄铜瓶摇了一摇，感到很重，于是想，何不打开看看里边是什么东西然后再卖？他拿出一把刀，设法撬开了瓶上的铅封，然后把瓶子倒置在地上，并用手晃了一下，想让里边的东西出来，但什么也没有。不过过了一会儿，瓶内便冒出了一股青烟，上冲天空，下漫大地，渔夫大吃一惊，正不知所措时，那青烟又聚拢来，瞬息之间化作一个头顶青天脚踏大地的魔鬼。只见他头如圆丘，鼻如铅壶，眼如明灯，蓬头垢面，十分凶恶可怕。渔夫看见魔鬼这般模样，顿时吓得浑身筛糠，上下牙捉对地厮打起来，他口干舌燥，眼前一片漆黑，想逃跑都找不到路径。正在这时，魔鬼高声叫道：“所罗门大帝呀，我求你不要杀死我吧，从今以后，我对你一定言听计从。”渔夫问魔鬼：“魔王啊，所罗门大帝死了已经一千八百年了，你为什么还提他？你又是怎么钻进这个瓶颈的呢？”魔鬼听见渔夫说话，便对他说：“我说渔夫啊，我是来给你报告喜讯的。”渔夫说：“你要报告我什么喜讯呀？”魔鬼说：“我要报告你的喜讯就是：‘我马上就要狠狠地杀死你！’”渔夫说：“你为什么杀我？我犯了什么死罪？我把你从大海中捞到陆地上来，又把你从铜瓶中解救出来，你就为这个要杀死我吗？”魔鬼说：“你说说，你要怎么个死法吧。”渔夫坚持要魔鬼给他个杀他的说法，于是魔鬼说：“那好吧，你听我道来，我是个误入歧途的天神，不服所罗门大帝的教化，一味犯上作乱，所以他派手下人将我擒拿。所罗门劝我皈依正道，我却加以拒绝，于是他一气之下将我装进铜瓶，用铅封口，盖上他的大印，将我投进大海。在第一个世纪时，我暗下决心，谁在这个世纪解救我，我让他永享富贵。一百年过去了，没有人解救我。第二个世纪开始后，我决心为解救我的人开发地下宝藏，可是又一百年过去了，仍旧没有人救我。又过去了四百年，我说，谁解救我，我一定满足他三个要求，可是仍然没有人来救我。于是我恼羞成怒，立下誓言，今后谁来解救我，我就按他自己选择的方法杀死他。这不，你这个倒霉蛋，现在解救了我，你选择死法吧。”

渔夫对魔鬼一会儿晓之以理，一会儿动之以情，但全无效果，便忽然想起：我是人，他是魔，我有着健全的头脑，何不以智慧战胜他，置他于死地？于是对魔鬼说：“你决心杀我，对不？”“对！”“我以所罗门大帝戒指上的安拉名义问你，你必须老实地告诉我。”魔鬼一听安拉的大名，立时紧张起来，便惴惴不安地说：“你说。”“你是怎样呆在铜瓶里的？我看它连你一只手或脚都装不下呀？”“你不相信我曾经呆在瓶里吗？”“我只有亲眼看见才会相信。”魔鬼立时变成一缕青烟升上天空，然后聚拢来慢慢地钻进铜瓶中。等他全部消失在铜瓶之后，渔夫迅速拾起盖有所罗门大帝印章的铅塞，将铜瓶牢牢塞紧，然后高声招呼着魔鬼，说道：“你这个魔头，你希望怎么个死法呢？要我把你再扔回到大海里吗？我要把你扔回大海，而且还要在海边为自己建一所小房，阻止一切人在此打鱼，并告诉他，这儿有个魔鬼，谁救他，他就让谁选择死法，将他杀死。”魔鬼说：“渔夫啊，你放了我吧，我答应你，绝不加害于你，还要为你今后过上富裕生活创造条件。”渔夫说：“你要以安拉名义为你的诺言发誓。”魔鬼发了誓，渔夫打开瓶塞，一股青烟升上天空，顷刻化作一个面目可憎的魔鬼。当魔鬼一脚将铜瓶踢进大海时，渔夫立即感到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难道又要大难临头了吗？于是警告魔鬼说：“你已向安拉发誓，说你绝不违背诺言，否则将受安拉的惩罚。”魔鬼大笑着说：“渔夫啊，你跟我来吧。”渔夫忐忑不安地跟着魔鬼向前走去。他们出了城，爬上一座高山，然后下到山谷，便见眼前一座大湖。魔鬼停下脚步，命令渔夫撒网。

渔夫向湖中望去，只见湖中的鱼全是彩色的，有白、红、蓝、黄之分，不觉大吃一惊。渔夫向湖中撒下网去，然后收网，网中正好有每种颜色的鱼一尾，他十分高兴。这时魔鬼开口了：“进城把它们呈献给国王吧，他会奖赏你，从此你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我向你道歉，我在海中呆了一千八百年，今儿才见天日，一时还找不到别的方法报答你。你要记住，每天只许打一网鱼。”说着，他两脚一跺，大地便裂开了，将他吞了进去。

渔夫带着四尾彩色鱼向城里走去，心中一直在饶有兴趣地想着同魔鬼打交道的奇特经历。到家后，他取出一个又大又深的瓦盆盛满水，把鱼倒进去，然后按魔鬼的吩咐，顶着瓦盆向王宫走去。在王宫里，当国王看见渔夫向他献上四尾平生从未见过的彩色鱼时，非常惊奇，便命令宰相把鱼交给三天前拜占庭国王刚送来尚未一试身手的女厨，然后又命令宰相奖赏渔夫四百金币。渔夫将钱揣在怀里，欢天喜地地向家中跑去，路上还为儿女们买了许多他们需要的东西。女厨则将鱼清洗干净收拾妥当后，放到锅中去煎，正当她煎好一面翻转来煎另一面时，厨房墙壁裂开了一条大缝，从中走出了一个手拿藤条的既漂亮又窈窕又打扮时髦的妙龄少女。她把手中的藤条往锅中一插，说道：“鱼儿们，你们还信守诺言吗？”女厨看见这情景，立即晕了过去。女郎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自己的话，于是锅中的鱼纷纷抬起头来答道：“我们信守。”女郎掀翻了锅子，走回裂缝之中，墙壁接着恢复原状。女厨苏醒后，发现四条鱼已烧成了四块黑炭，便自怨自艾地说：“第一次出征，就损兵折将。”她正在自责，宰相走了进来，要她把烧好的鱼送上去。女厨哭起来，把刚才的经过向宰相叙述一遍。宰相听后吃惊地说：“这可真是一件奇事了。”他立即派人把渔夫找来，对他说：“把上次献来的鱼，再每样给我网一条来。”渔夫来到湖边，撒下网，收网后一看，正好四种鱼每样一尾，便急忙送到宰相面前。宰相拿着鱼对女厨说：“你当我面煎来，我要亲眼看看这件事情。”女厨把鱼收拾好放进锅里，不一会儿，墙壁裂开，那位女郎又出现了，她还是上次的打扮。她把藤条往锅里一插说道：“鱼儿们，你们还遵守过去的诺言吗？”鱼儿纷纷抬起头说：“我们遵守。”女郎便掀翻煎锅，走回裂缝，墙壁立即复原。宰相起身，说道：“这件事绝不能瞒着圣上！”便进宫晋见国王，将他亲眼所见一五一十报告。国王说：“我必须亲眼目睹了才能相信。”说着派人找来渔夫，要他三天之内照第一次送来的那种鱼儿再送四尾进宫。渔夫不敢怠慢，立即出城来到湖边，网了四尾鱼呈送国王。国王命奖赏渔夫四百金币，然后转身对宰相说：“你就在这里煎给我看。”宰相拿来煎锅，把洗净的鱼放进锅里煎，他刚把鱼翻过来，墙壁就裂开了，从墙里走出一个公牛似的黑奴，他手拿一根绿色树枝，瓮声瓮气地对锅里的鱼说：“你们还遵守过去的诺言吗？”四条彩鱼纷纷抬起头来答道：“遵守，遵守。”那黑奴走到锅边，用树枝把锅掀翻，直到那些鱼变成了四块黑炭，他才消失在来的地方。待黑奴走后，国王说：“此事不能默然处之，这些鱼定有来历。”他命令把渔夫找来，问他说：“这些鱼从哪打来的？”渔夫说：“城外山后有四座大山，大山之间有座湖，就是从那里打来的。”“离这儿多远？”“半个小时的路程。”国王感到惊奇，便传令兵马即时出发，由渔夫带路。渔夫心中很不高兴，便暗骂魔鬼为他惹事。国王带着兵马翻山越岭来到一座从未听说过的大湖边，见湖水清澈，湖中游着红白黄蓝四种鱼，无不惊愕。国王暗自思忖：我不把湖和鱼的来历搞清楚，绝不回城视事，于是命令部下依山傍水驻扎，然后召见宰相。宰相是位经验丰富聪明绝顶机智过人博学多才的政治家，听到国王召见立即进帐听宣。国王说：“今晚我要单独坐下来研究一下这湖和鱼的奥秘，所以我命令你坐在帐外，对一切要求晋见的王公大臣说，我很忙，不接见任何人，就说是我命令你坐在这里挡驾的。你千万不要透露我的意图。”宰相不敢违抗王命。

国王换了装束，佩上宝剑，悄悄溜出帐外，从黑夜一直走到天明，只有在天气十分炎热时才略微休息一会儿又继续赶路。就这样，连续走了两天两夜，终于发现面前有个黑影，便以为见到了可以打听湖与鱼来历的人，但到面前才发现是一座用黑石建筑的并用铁皮包起来的宫殿，两扇殿门一开一合。国王高兴地站在门边，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没有回声，敲第二下，第三下，依然没有回声，于是使劲地敲了第四下，但仍然没有人回答。国王心想这无疑是座空殿，便壮起肚子走进宫门来到廊下对室内喊道：“屋内有人吗？我是异乡人，打这里路过，给我点吃的好吗？”他连喊了二三声，仍然无人回答，于是他鼓起勇气走进殿中，虽然没有看见人，但见内部陈设异常华丽，殿中间还有个喷水池，池中蹲着四只红金打造的狮子，口中喷出珍珠般的清泉。院中还养着各种珍禽，为防止它们飞去，还在宫殿上方敷设一张大网。国王正坐下来观赏这眼前景色思考着下一步行动时，突然传来了委婉凄楚的哀叹声，他起身向声音传出的地方走去，发现一道帷幔挂在一座门前，他掀开帷幔，看到了一个眉清目秀满面红光腮边有颗黑痣的青年坐在一张离地一尺多高的床上。国王兴奋地上前打着招呼，只看那青年穿着金线织的锦袍，眉宇间尚有哀伤的痕迹。青年人还了礼，对自己不能起身迎接表示歉意。国王对青年说：“你能告诉我这座湖和湖中四色鱼的来历吗？我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宫里唉声叹气，这又是为什么呢？”青年人听了国王的话禁不住泪流满面，放声大哭起来。国王见状更加惊愕，便继续问道：“年轻人啊，你为什么这样悲伤呢？”青年人说：“你看我这个样子，能不悲伤吗？”说着他撩起蒙在身上的外袍，露出了已经化为石头的下身。

青年人讲：我父亲曾是这座城市的国王，在他统治了七十年后离开人世时让我继承了王位。我娶了堂妹即我叔父的女儿为妻。她疯狂地爱着我，没有我在她面前，她就不吃不喝，就这样我们过了五年的恩爱生活。一天，我趁妻子沐浴，吩咐厨师为我们准备晚饭，然后回宫。当时我就躺在我现在坐的床上睡觉。我吩咐两个宫女为我打扇，她们一个坐在我的床头，一个坐在床尾。我因妻子不在身边而睡不安枕，我闭着眼，想着心事，突然听到坐在床头的宫女说：“我们的国王真可怜，怎么找了个那么卑鄙肮脏的女人啊。”坐在床尾的宫女接着说：“像她那种荒淫无耻的女人就该下地狱。像我们国王这样年轻有为品行端正的人，真不该娶一个每天夜里睡在他人床上的淫妇！”床头这个说：“国王太马虎了，也不问问她。”床尾那个说：“该死的，你怎么说国王马虎失察呢，是那个淫妇每天夜里睡前往国王杯里下麻醉药，等国王沉沉睡去后，她便打扮得花枝招展似的溜出门去偷汉子，等清晨回来，她便往国王鼻子里吹一种什么气，国王便醒了。”我听完他们的话，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夜幕降临时，堂妹沐浴归来，我们摆上桌子，用了晚餐，然后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又闲聊一个小时。睡前我要了一杯酒，她亲自把酒杯递给我，我像以往一样一饮而尽，其实我全倒进了胸前的衣服里。我躺在床上，装作熟睡过去。这时就听她说：“睡吧，但愿你一觉不起，我恨透了你，我讨厌你的形象，同你在一起让我恶心！”她起身穿上最华丽的衣服，佩上宝剑，打开宫门就出去了。我立即起床，跟了上去。她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了城门下，对着门锁念念有词地说了些什么，门锁霍然脱落，门也跟着打开。她溜出了城，一直向前奔去。我悄悄地跟在后面。她在一座土堡前停了下来，那土堡的地上部分，是用土坯砌成的圆屋顶，在中间开了一道门。她从门钻了进去，而我则爬上了屋顶，从那里偷偷监视她的行动。原来，她到这里是同一个黑奴幽会的。那黑奴一个嘴唇长向里包着，一个嘴唇短向外翻着，丑陋无比。他躺在地上，身下只铺了一些芦草。我见堂妹跪在黑奴面前，吻着地面，可怜兮兮地听着黑奴的训斥：“你这该死的贱人，为什么这样晚才来？我的那些铁哥儿们都有情人陪酒，唯独我一个人干喝，一点意思都没有。”她连忙赔罪说：“我的主人，我的心肝，你是知道的，我虽然同堂兄结为夫妇，可我一点也不喜欢他。我最讨厌的是他的形象，最不愿意陪的人是他。要不是考虑你的生命安全，我早把这座城变成一片废墟，让猫头鹰和乌鸦在它上面盘旋叫嚣，早就把城里的所有石头搬到天涯海角去了。”黑奴说：“你这个下贱货，你就编故事骗我吧，我发誓，今后你还像今天这么晚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我目睹他们的情景，耳闻他们的谈话，简直气疯了，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都不知自己是在哪里。我看见堂妹卑躬屈节地站在那黑奴面前苦苦地哀求说：“我的爱人，我的心肝，除了你，我心上再没有别人，你要是不要我，我可怎么活？是我该死，我再也不敢了，我的宝贝，我的阳光！”她泪流满面悲痛欲绝、一口一个宝贝地叫着，终于感动了黑奴，得到了他的宽恕。于是她转悲为喜，高兴地问：“我的主人，你这里有什么给你女奴吃的东西吗？”“你打开酿酒桶看看，那里面还有点煮熟了的耗子骨头可以啃啃，那只破碗里可能还剩有一点麦酒你也拿去喝了吧。”她啃了耗子骨头喝了大麦酒后，洗了洗手便走过来躺在黑奴身边。我看着堂妹如此下作，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跳下屋顶，冲入室内，拿起她带来的宝剑便向那黑奴砍去。谁知这一剑并未结果他的性命，只伤了他的皮肉，砍破了他的喉管，而堂妹却在慌乱中逃跑了。我扔掉宝剑，返回城里，走进宫殿，上床一直躺到天明。

翌日我见到堂妹时，她已剪短了头发，穿上了丧服。她对我说：“有人报信说我母病逝，我父战死，我哥被毒蛇咬死，我弟得热病而亡，我为亲人服丧，你不反对吧？”我没有戳穿她，只是说你随意。她终日啼哭，以泪洗面。一年以后她要求在宫内建一哀悼室，她要单独呆在那里为亲人哀悼，我又未反对。她把那已不能说话瘦弱不堪不能进食只喝一点汤水的黑奴搬进室内奉养以苟延余生。她每日进室侍候，就这样又过了一年。一天，我乘她不备，溜进哀悼室，发现她一边抽搐着脸颊表现出万分悲痛的样子，一边给那黑奴吟诵着一些赞颂女人偷情的诗句，我便怒火中烧，手持宝剑，厉声叫道：“这是不守贞节的淫妇的语言！”便举剑向她砍去。她站起身来，已经知道是我砍伤了她的心上人，便念念有词地对我作法，说：“以我的法力，让他变成一个半石半人的东西吧！”于是我变成了你现在看见的样子。就这样，我过上了不能站，不能坐，想生不能，求死不得，不死不活的日子。这座城市包括它的街道、市场和庭院也全部中了她的魔法。我们这座城原来住着四种人：伊斯兰教徒、基督教徒、犹太教徒和拜火教徒，她施魔法后，他们全变成了鱼，白鱼是穆斯林即伊斯兰教徒，红鱼是拜火教徒，蓝鱼是基督教徒，黄鱼是犹太教徒。原来的四个岛变成了四座大山，中间围着一座湖泊。自打她对我施了魔法之后，她每天都来折磨我，抽我一百皮鞭，直打得我皮开肉绽，血流不止，然后用一件粗毛织的衣服裹在我受伤的上半身上，再用这件锦袍罩在外面。

国王听了青年人的讲述后说道：“你的故事为我解开了湖和四色鱼的迷团，但你的悲惨遭遇又增加了我内心的痛苦。那个妖妇在哪里？我来为你除去这个孽障。”青年把她住的地点和活动规律告诉了国王。到了晚上，国王脱去衣服，手握宝剑，来到了黑奴住的哀悼室，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把他投进宫中的一口深井里，转回身穿上黑奴的衣服，躺在黑奴躺的地方，把宝剑放在身旁。妖妇在折磨完丈夫之后带着饮料和汤水来到哀悼室，恸哭失声地说：“我的主子啊，同我说话吧！我的主子啊，看我一眼吧！”国王压低声音，卷着舌头，模仿黑奴的口气说：“唉哟，唉哟，疼死我了，老天啊救救我吧！”妖妇听到情人开口说话顿时欣喜若狂，晕了过去。待她醒来时，说道：“也许我的主子身体开始好转了？”这时国王又压低声音说：“你这个不仁不义的娼妇，不配听我说话。”“为什么？”“因为你整天折磨你的丈夫，他哀号求救的声音搅得我彻夜不得休息，否则我早就痊愈了。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同你说话。”“那你是允许我解除他目前的状况了？”“是的，快去吧。”妖妇说“听命就是”，便起身来到宫中，用水往青年身上洒了一洒，小声嘀咕着说了些什么，青年便恢复了原状。她对青年大吼着：“你给我滚开，永远不要再回来，否则我就杀了你。”说完她又回到哀悼室，对黑奴说：“亲爱的，你现在痊愈了吧？快出来，让我看看，我想死你了。”国王用虚弱的声音对她说：“你做了什么呢？你只是使我部分解除了痛苦，这叫做治标不治本嘛！”她问：“亲爱的，怎样才算是治本呢？”国王说：“解救城里的居民和那四座大岛才是治本。你知道，每天一到半夜三更，那些鱼便抬起头来诅咒我和你，我的身体不能恢复健康就是这个原因。去解救他们吧，然后回来拉我的手，扶我起来，我就会逐渐恢复健康的。”妖妇听了国王的话，还真以为是黑奴说的，便高兴地答应说：“亲爱的，我马上去办。”妖妇一路欢欣鼓舞地跑到湖边，掬起一捧水便小声地念着咒语，于是湖中的鱼便欢呼雀跃起来，不一会儿全变成了人，城市恢复了原貌，市场也活跃起来，大山又变回了海岛。妖妇立即回到她以为是黑奴的国王那里说：“亲爱的，伸出你珍贵的手吧，让我吻一吻。”国王语言模糊地说：“再靠近些。”她刚一靠过来，国王便拿起宝剑，一下子从她的前胸一直刺到她的后背，然后他又挥起宝剑将她劈成两半，结果了她邪恶的生命。

国王走出哀悼室，发现中魔法青年正在外面等候。青年上前问好，感激地吻着国王的手。国王问青年：“你愿意留在本国还是同我回我的国家呢？”青年问：“您知道我们两国距离多远吗？”“两天半的路程。”“国王啊，您如果还在睡觉，现在该醒来了，我们两国相距至少有一年的路程呢。您来时只走了两天半，那是因为这座城市当时是中了魔法的缘故。国王啊，我想跟您走，我一刻也不想离开您。”国王高兴地说：“太好了，我还没有儿子，你就做我的儿子吧。”青年随着国王经过一年的跋涉来到了国王的城市，他们受到了盛大的欢迎。国王在处理完一年来的国家大事后，吩咐宰相：“快去把渔夫找来，他是一座城市的人民获得解放的起因啊。”国王打听了渔夫的家庭状况，知道他有妻子和一儿两女，便娶他的大女儿为妻，把他二女儿嫁给了青年王子，并任命他儿子为国库的司库官。国王还委任宰相当了黑岛国的总督。从此，渔夫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辛巴达航海历险记

古时候，在哈伦·拉希德哈里发统治时期的巴格达，住着一位著名的航海家辛巴达。在他的一生中，七次出海经商旅行，经历了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多次死里逃生。到了老年时，他常常坐在家里回忆过去的事情。有一天，他的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硬缠着他讲故事，于是他说：“那好吧，我就讲一讲我这一生七次出海冒险所经历的故事吧。”

第一次航海冒险

我父亲也就是你们爷爷，生前是个大商人，他去世时，我还很小。他给我留下了数不胜数的钱财、货物和房屋土地。但我只知道吃喝玩乐，成天和一些酒肉朋友在一起挥霍。等我从浑噩中恢复理智时，家产已经荡然无存，最后我不得不下决心到海外去发展。到外面冒险，兴许能赚些钱回来糊口活命。于是我变卖了最后一点家产，得了三千银元。我用这笔钱买了一批货物，带着这批货物和经商旅行中需要的行李，赶到巴士拉城，从那里搭上了一条出国的大船。我的第一次海上冒险开始了。

我们的船在海上航行多日，经过了一个又一个岛屿，一处又一处海域。每遇陆地，我们便上岸做买卖。这一天我们来到了一个花园一般的小岛。船长停船抛锚，大家全都下了船，来到了岛上。有的垒灶生火做饭，有的洗刷用具，我和另外一些人则沿着小岛的边缘散步观光。我们正兴致勃勃嬉笑打闹和吃吃喝喝的时候，只听船长高声叫道：“快把东西都丢掉上船来，你们站的地方不是陆地，是一条大鱼的脊背，它多少年来一直停在这里，脊背上积满了沙尘灰土，长起了花草树木，你们一烧火做饭把它烧疼了。它就要动弹起来了，快，再慢就没命了！”说时迟那时快，大鱼一下子沉到了海里，小岛不见了，大海闭合了，一些眼疾腿快的人爬上了船。同我一样，一些在岛边散步的人也落进了大海。正在危急存亡的时刻，我抓住了一个木盆，这个大盆一定是有人洗刷后没来得及拿到船上的。我抓着木盆在翻滚的海浪中挣扎，准备向大船游去，但眼睁睁看着船长起锚驾船而去。我失望到了极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

我凭借了木盆在海上漂流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被一阵大风推到了一个小岛的边缘。我抓住岸边大树垂下的树枝，攀援而上，爬上了高高的海岸，我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这时我才发现我的两条腿被鱼咬得伤痕累累，鲜血直流，于是我晕了过去，死尸一般地躺倒在海岸边。我昏迷着，一直到第二天被强烈的阳光刺醒。我的两条腿肿得站不起来，为了生存我只好爬行去找水和食物充饥。幸好岛上清泉淙淙，野果满树，使我活了下来。几天之后，我的精神和体力都得以恢复。于是我折了一根树枝拄着，开始在岛上巡游，为自己找一个安身之地。

一天，我正在海滨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一声马叫，吓了我一跳。我见一匹高头母马被拴在海边的礁石上，我正要转头逃逸，一个人从地下钻出头来，大喊着叫住了我。他问我是谁，从哪里来，到这里干什么。我把如何落水如何乘木盆漂流至此，说了一遍。他挺可怜我的，拉着我走进地道，给我食物和水，让我饱餐一顿。然后问我的详细情况，我便从家世说起，一五一十从头至尾讲给他听。他听得津津有味。然后我说，我告诉了你，你也讲讲你自己吧，你为什么住在这个地洞里？为什么把马拴在海边？他告诉我说：他们是国王手下的牧马人，分散在这个岛的各个海滨，他们养着各种各样的马，每到农历十五月明星稀之夜，便把精壮的母马牵到海边，拴在礁石上，然后他们自己隐藏在早已挖好的地窖里，埋伏起来。不一会儿，海马闻着母马的气味就从海里钻出来，跳到母马身上嬉戏交尾，事后又要逼着母马下海，但母马被牢牢拴着走不了，海马就又咬又踢又高声嘶鸣。他们听到海马的叫声，便跑出来，高声喊叫，持着刀枪威胁。最后海马被吓回海里，他们便牵着母马回到马场。母马怀了孕，下了小马驹。他说：“杂交的小马驹英俊无比，价值连城。”说话间，海马钻出了海面，我从地道的缝隙中观察，那情景与牧马人描述的毫无二致。后来牧马人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带着我去见国王。国王对我的经历既惊奇又同情，他赠我礼物，让我住下来，还委任我在海港作记录工作。

住了一段时日，想家的念头油然而生。我天天盼着有船从巴格达来，以便同他们一起回到故乡。这一天终于到来，我见一只大船朝岸边驶来。船靠岸后，卸下的货物全由我一手登记。最后我问船长：船上还有货吗？他说船舱里还有一些货，是属于一位在别的岛遇难的商人，我们准备卖掉这批货把钱带回巴格达交给他的家人。我问：那人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辛巴达。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禁盯着看，脱口说：“我就是辛巴达，大鱼沉入海底后落水抓住木盆漂流到这个小岛，那批货是我的！”船长慨叹：“这世上还有忠诚和良心吗？”他不信任我，以为我冒充，说落水的全死了，你根本不可能还活在世上。于是我把从巴格达出发，在鱼背上罹难，详详细细地叙述一遍，从而取得了他的信任。其他的商人也相信了我的话，纷纷上前向我表示祝贺，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们把货物搬出船舱，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我检查了一遍，一件不少。我从中拣出几件稀有珍贵的物品送给了国王，国王对我前番诉说的经历更加深信不疑，也更加对我敬重与喜欢，他还回赠了我大量礼物。我把货物全部卖出，赚了一大笔钱。我又从岛上购买了巴格达短缺的物品，一起装到大船上，向国王告别，乘船回到了巴格达，重新整治家业，过上了幸福安逸的生活。

第二次航海冒险

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之后，我的心活泛起来。重新燃起了看看外面世界的愿望，同时也想再赚些钱以便颐养天年。有了这种念头后，我便马上行动起来，买了一批货物，准备了路上的行囊。当我带着货物和行李来到港口时，一艘载着众多乘客的新船正准备启航。我上了船，开始了第二次海外的冒险生活。

我们的旅行一帆风顺，一路上又买又卖，赚了不少钱。有一天，船经过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岛时停了下来。这里林木茂密，鸟语阵阵，花香袭人，泉水丁冬，唯一缺陷是没有房屋和炊烟。乘客们纷纷下船欣赏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也被这美景佳境所陶醉，不由自主地坐在岛上观赏着眼前的景色。和风吹拂，花香四溢，我不知不觉在观赏中睡着了。当我一觉醒来时，发现周围一片寂静，四下望去，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心里着慌，赶紧来到岸边，这才知道船早已离开，我被孤零零地丢在了小岛上。我既悲伤又绝望，简直到了肝胆俱裂的程度。我身边既无食物又无饮水，叫我如何生存下去啊。想起第一次出海航行时，我不禁自言自语起来：“瓦罐不离井边破。逃得一次命，逃不了两回生啊。你第一次遇难呈祥并不能保证第二次再遇救星。”我哭着，喊着，后悔有福不享，出来遭这个罪。我像疯子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地在岛上跑着，最后我爬上了一棵大树，企图寻求一条生路。我左顾右盼着，眼前除了天空，大海，树木，飞鸟和沙滩外，什么也没看见。正当我再次失去希望时，定睛向前看去，发现岛中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物一样的东西。我连忙从树上下来，向那里跑去，等我到它跟前仔细再看时，才发现它像一座圆丘，又高又圆。我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入口，又因它过于光滑，我几次攀登都没有爬上去。我确定脚下的位置，用脚丈量了一下它的周围，足足有五十大步。在傍晚来临太阳落山之前，我一直在想方设法钻进圆丘，以度过这可怕而又寒冷的夜晚。正当我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时，天空突然昏暗下来，太阳顿时不见了。我感到惊讶莫解，于是朝天空望去，只见一只躯体无比巨大、翅膀又长又宽的大鸟正在空中翱翔。原来是它的翅膀遮住了阳光，我更加惊骇和紧张起来。这时我想起了过去旅行家们曾告诉过我：在阿拉伯和波斯有一种被称作大鹏的怪鸟，身躯异常宽大，它们常常攫取大象喂食自己的雏鸟。我顿时明白，我面前的这座圆丘并不是什么建筑物，而是躺卧在沙滩上的大鹏生的蛋。我正想着，大鹏自天而降，它用翅膀紧紧护着它的蛋，两条腿舒展地向后伸去，两只巨爪一直搭拉到地上，然后安静地睡去。我暗自思忖：我何不借助大鹏把自己带到有人烟的地方。于是我立即行动起来，解下缠头布，把它搓成一根结实的绳子，然后把自己牢牢地拴在大鹏的腿上。我彻夜无眠，唯恐它在我不注意时起飞而使我受到伤害。

黎明到来，大鹏从它的蛋上站起，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鸣叫，它振翅高飞，只一扇，我便仿佛觉得自己接近了莫测高深的云天。飞行了一段时间后，大鹏降落在一处高地上，我急忙惊恐万状地解开绳子，脱离它的大腿，迅速向前走去。这时大鹏两爪抓起一件东西又飞上了高空，从那物体扭动的形状看，可能是一条巨蟒。

大鹏飞走后，我继续向前行走，这时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陡峭的悬崖上，脚下是既深又广的山谷，旁边是高不可攀的高山。我埋怨自己不该来到这块既无野果可食又无清泉可饮的荒凉之地，真是才离狼窝又进虎口，我的命运何其不济呀！我冒着巨大的危险迫使自己向深谷走去。深谷里，到处是坚硬无比的钻石和像椰枣树干粗的能吞下大象的巨蟒。巨蟒为躲避大鹏的袭击，总是昼伏夜出。我胆战心惊地走在深谷里，后悔不迭，自怨自艾地说是自己判了自己的死刑。白天即将过去，为了不被巨蟒吞食，我必须找一个安身之所。我不吃不喝，不知疲倦地寻找着，终于发现了一处入口狭小内可藏人的山洞，于是我钻了进去。我以为这次可以平安地过夜了，没想到向内仔细观看时，却发现一条巨蟒正伏在它的卵上睡觉，我立时浑身打着哆嗦不敢动弹。但我已无处可去，便只能听天由命。我一夜无眠，一直捱到天明，迫不及待地掀开昨晚挡在洞口的石板，逃出洞去。我已疲乏不堪，既困又饿又渴，我像醉汉似的踉跄而行。正在这时，一只被宰杀的羊从空中落到了我的脚前。我四下望去不见人影，正在惊奇万分时，突然想起商人和旅行家告诉我的故事：山谷里产钻石，但又没有人能够进入，于是一些商人想了一条妙计，将宰杀的羊剥去皮，将肉切开，然后从山顶丢进山谷，让它沾上钻石，然后等秃鹫或大鹏飞来将羊肉攫到山顶，待它啄食羊肉时，商人赶到轰走秃鹫，搜出钻石，运回国内。这是采集这里钻石的唯一方法。我看见面前被宰杀的羊尸受到了启发，便拣了大批上等钻石，用衣服、腰带和头巾包好。正在这时又一只被宰杀的羊从空中落到我的脚前，我连忙钻到羊身下面，用缠头巾把自己同羊尸牢牢连结起来，不一会儿，一只秃鹫飞来，两爪抓起那只羊尸还有我腾空而起，刹那间我们便到达了山顶。秃鹫把我们放下，正要啄食羊肉时，一阵喊叫声传来，秃鹫扔下到口的猎物落荒而逃。

我解下缠头巾，从羊身下钻出，浑身沾满了羊血。正在这时，一个商人出现在我面前。他见我这副样子，一下子吓呆了，浑身抖动着说不出话来。当他镇定下来，搜寻羊身时，一无所获，便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念念有词地祈求真主为他驱走邪魔。他问我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我说：“别害怕，我跟你一样是人不是鬼，我也是个商人，来到这座大山还有段精彩的故事。我带来了大量钻石，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他安下心来，一面谢我，一面为我祈福，还叫来了其他商人。他们听了我的故事后，便纷纷上来祝我平安。他们说没有人下到山谷里还能活着出来，如今你能获得新生，准能长命百岁啊。

他们带我下山，进城，几经周折我终于回到巴格达。

第三次航海冒险

第二次航海归来后，我卖了钻石，赚了一大笔钱，以为从今以后可以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了，谁知没过多久，我的心又浮躁起来，重新燃起了出国观光旅游做买卖赚钱的欲望。这人心啊，怎么这样贪得无厌呀！我来到海边时，恰逢有条大船准备出海，便急忙带着货物和行李上船。在船上，我们相互祝愿一路顺风平安归来。同上两次一样，我们从一个海洋到另一个海洋，从一个岛屿到另一个岛屿，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船一停，我们便下到陆地观赏风景，做买卖，一个个高兴得无以言表。

直到有一天，大船正在惊涛骇浪中向前行驶时，船长却突然站在船头大哭起来，他一边批着脸颊，扯着胡须，撕着衣服，一边说着：“我们完蛋了，大风把船吹到猩猩山地界了，谁到了这里都逃脱不了死亡的厄运……”

船长的话音未落，猩猩们便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把我们包围起来。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既不敢驱赶他们，也不敢打他们，更不敢杀他们，生怕招来杀身之祸，只能全身发抖地站在那里，担心他们抢走我们衣食和货物。他们是世上最丑陋的野兽，头上长着狮子一样的鬃毛，眼神特别可怕，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他们爬上桅杆，用牙齿咬断帆索和锚链。船倾斜了，几乎把我们翻到海里。船靠岸后，陆上的猩猩们纷纷跳上甲板，他们把船上能拿的东西洗劫一空，最后连船带货一起搬上了山。

我们一无所有地被丢到了荒无人烟的岛上，大家只能找野果充饥，喝泉水解渴。后来我们发现岛上有座大宅院，便一起来到那里。这是一座地基牢固院墙高大的住宅，紫檀木大门敞开着，走进去才见到那里有一个非常大的庭院，院四周有许多门，院当中有一个高大的石台，台上放着火炉，火炉上放着锅，石台周围地上散落着一堆堆啃过的骨头。令我们诧异莫解的是院中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在院中坐了一会儿便睡着了，从上午一直睡到日落，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喊叫声，把我们从沉睡中惊醒的。当我们睁开眼睛时，面前一个高大的人影自天而降，落在院中。仔细看去，那人漆黑的肤色，椰枣树一般的个头，火把一样的眼睛，野猪一样的獠牙，井口一样的大嘴，上唇两边像骆驼一样的下垂部分都快搭到前胸了，两扇大耳朵披在肩头，指甲和狮爪一样锋利。我们一个个被吓得魂不附体，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那黑巨人在石台上坐了一会儿，便走到我们面前。他一下子便把我从地上抓了起来，放在手心里，就像屠夫翻看他宰杀的羊只一样，翻来覆去地掂量捏弄，看我这口肉肥不肥香不香。可能是我旅途太劳累等等原因吧，当时瘦弱不堪。他看我肉少骨头多，便把我往地上一扔，随手又拣一个稍大点的人。他像对我那样，捏弄一番，后来还是不满意。于是他抓起一个又一个的，最后轮到了船长。船长是个大块头，膀大腰圆，浑身是肉，于是黑巨人满意了。他把船长举起来，使劲往地下一掼，接着一只脚踏在船长脖子上，然后用手一拧，船长登时脖子便断了，命也归了西天。这时，黑巨人找来一把长长的铁钎子，从船长的喉管一直插到小腹。再后他生起炉子，把串着船长尸体的铁钎移到炉火上烧烤。待烤得差不多了，他便把船长摆在他面前，就像我们通常撕小鸡吃一样，用他锋利的手指，撕着船长一块又一块的肉，吞进肚里，最后把骨头也啃得干干净净的，扔在院子的角落里，其情其景真是惨不忍睹。他吃完后稍微喘了口气，便躺在石台上，不一会儿，就像死猪似的睡着了，鼾声像打雷似的，一声比一声高。他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然后起身离去。

黑巨人走后，我们便议论起来，说还不如在海里淹死，叫猩猩杀死，怎么也比叫这个吃人生番烤着吃而死得痛快。我们走出院子，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一直找到天黑也没有一块安全的地方，只好又回到那所院子。我们胆战心惊地坐着，不一会儿，大地又在我们脚下颤抖，黑巨人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像昨夜一样，他一个又一个地挑选，最后拣了一个稍肥点的烤着吃了，然后鼾声如雷地睡去。

第三天上午，在他走后，大家聚到一起商量对付他的办法。你一言他一语，最后我提议造一条小船，如果杀不死他，我们就乘船逃走。大家采纳我的建议，立即行动，从房中拆了一些木头，很快在海边造了一条船，我们还把能吃的食物也搬上船去。晚上黑巨人如法泡制，又烤吃了我们的一个同伴，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去。当他鼾声大作时，我们一齐动手，搬了两把铁钎子放在炉子上烧，待铁钎子烧红后，我们有的抬着铁钎去扎他的眼睛，有的按着他不让他动弹。他的两眼被我们扎瞎了，大吼着爬起来要抓我们，我们纷纷躲开去。他看不见我们，没办法，便摸索着找到门，夺门而出。我们又高兴又惊骇，不知下一步怎么办，就在这时他带着一个比他还高大还野蛮的女巨人进了院。这时我们才想起向海边跑去。我们跳上船，使劲向海中划去。他俩赶上来，一人抱着一块大石头朝我们的船砸来，许多人被砸死了，最后包括我在内只有三人死里逃生。

我们三个幸存者在海上漂流了一些日子，最后我们的小船被风吹到了一个小岛边。上岸后，我们向岛内走去，一直走到天黑也不见一户人家，只好倒头在野地里睡着了。我们刚刚入梦便被惊醒，一条巨蟒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然后向我们的一个同伴进攻。我们眼瞅着巨蟒把他吞了下去，先是头，然后是肩膀，最后全身都不见了。我们还听到同伴的骨头在蟒腹中嘎嘎作响，真是令人心碎。大蟒爬走后，我们二人继续向岛内行进。白天饿了找野果充饥，渴了接雨水解渴，到了晚上便爬到大树上睡觉。我们想，这样也许就不会遭到野兽攻击了。谁知道那条大蟒跟上了我们，在我们快睡熟时爬上了树，把离它近一点的我那唯一伙伴也吞食了。

清晨我下了树，真想一死了之，摆脱这世界的苦难。但想到人的生命是最最宝贵的，我不能就这么轻易死去。我找来了五根木头，第一根横在两只脚上绑起来，第二根横绑在左边，第三根横绑在右边，第四根横绑在肚子上，第五根横绑在头上。我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就像躺在一座木屋里。日落后，那条大蟒又爬来了。我处在这种状况下，它是无法吞下去的。于是，巨蟒绕着我兜圈子，找下口的地方。我瞪大双眼看着它，恐惧与紧张使我快晕过去了。就这样从日落到日出，它终于没有得逞，悻悻地离去了。

我解下木头，舒舒服服地躺了一会，松松筋骨，然后爬起来又上路了。我终于走到了岛的另一侧，并发现了一条大船正在海中行驶，便劈下一条树枝挥舞起来，船上的人发现了我，把我救到船上。

船到了一个大岛，商人们准备上岸交易，这时船长对我说：“先前船上一位商人在一个小岛失踪，你把他的货拿到陆上卖了吧，我从得来的货款中拨给你些报酬，剩下的钱回巴格达后交给他的家人。”我问那人是谁，他说：“是巴格达的商人辛巴达。”我一下子激动地说：“我就是辛巴达，那货物是我的。”我说我在小岛睡着了，醒来时船已开走，后来我吊在大鹏腿上到钻石谷，再后来又躲在羊肉下面被兀鹰叼上了山顶。正说着一个商人插进来指着我说：“对，就是他，他还给了我很多钻石。我讲了这些故事你们不信，这次听他亲口说了，证明我不是编故事吧？”我能在第三次航海中找回第二次航海时失去的货物，这也可以称作一件奇事吧！

第四次航海冒险

第三次航海归来后，我整日与朋友们开怀畅饮、寻欢作乐，渐渐把旅途中九死一生的历险置之脑后，倒把海外的秀丽山川、奇异风俗烂熟于心，念念不忘。过了一段时间，我的心又对我说：总呆在家里有什么意思，还是出去散散心吧！我抗不住内心的诱惑，终于开始了第四次航海的历程。

我们一直顺利地航行着，直到有一天，我们头上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船长担心船被刮翻，便停船抛锚，祈祷着风能停下来。但那怪风愈刮愈猛，撕破了船帆，吹折了桅杆，最后把船也掀翻了，人和货物全都掉进了海里。我在风浪中挣扎了大半个白天，最后总算抓住了一块破船板。我和伙伴们就是靠着这块破船板才活了下来。我们在海上漂流了一天一夜，最后被一阵大风吹到了一个小岛的岸边。我们上了岸，找了一些野果充饥，然后便在海边睡着了。第二天，我们醒来后便向岛内走去。我们远远看见一座高大的建筑物，便急忙奔了过去，到达门边时，门内跳出来一群赤身裸体的大汉把我们逮了起来，送交给他们的国王。他们端来了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让我们吃。同伴们饥不择食，立即大吃大嚼起来，而我自己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动口，也许正因为如此吧，我才能活到今天。他们吃了食物后一个个立时失去了理智，愈吃愈想吃，特别是后来，他们给我的同伴们喝一种椰子油，同伴们喝后食欲就更旺盛了。我当时特别害怕，怕这些大汉也逼着我吃东西。我仔细端详他们，看出了他们是一伙拜火教徒，他们的国王是一个妖精。我早就知道，来到这样一个国家的人没一个能够活着出去的。他们总是给误入他们国家的人吃一种东西，灌一种椰油，把他们变成白痴，等把他们喂肥养壮后，便宰了煮熟送给国王吃。而国王周围的人则生吃人肉，从来不蒸不煮，也不加佐料。我发现同伴们对自己的前途浑然不知，我真可怜他们。他们被送给一个牧人，像牲畜一样在他的管理下吃肥长壮。我由于担惊受怕，又多日不吃不喝，变得越来越瘦，最后成了皮包骨，于是那些裸体大汉对我不屑一顾，不闻不问。终于有一天，我走出了他们的视线，跑到了一个高坡上，在那里我看见那个牧人正放牧着我的同伴们。他看见我没中毒，就指示我怎么走才能逃出这个国家。我按照他的指点，左拐右弯地向前走去，一直走了七天七夜，困极了在路边打个盹，饿极了从树上采把野果充饥。到了第八天，我发现前边影影绰绰有些人在劳动，便朝他们走去，谁知一直走到快日落了，才看见这些人正在采摘胡椒籽。他们围拢来问明我的情况，祝贺我走出吃人生番的地界。他们很同情我，拿东西给我吃，收工后，带着我乘船来到了他们的岛国，并把我引见给他们的国王。国王对我的经历很感兴趣，留下我住在王宫里，给我华丽的衣服穿。我在这个国家住了一些日子，参观了他们的市场，发现他们的人往来骑马从不用马鞍子。为了报答国王的盛情招待，我为国王做了一副马鞍，他试验了以后，觉得非常舒服，于是重赏了我。后来宰相大臣王公贵族等都求我为他们制作马鞍。我挑了一些工匠，教他们手艺，为我当下手制作了大量马鞍。为此我赚了一大笔钱。后来国王看我忠厚老实，便亲自为我挑了一家富人女子同我成亲。婚后，我们过起了幸福生活。

一天，一位邻居的妻子病故，我去吊唁。但无论我怎么开导那丈夫，他依然悲痛欲绝。后来他才告诉我，他们这里有一种为亲人陪葬的习俗，明天他妻子下葬之时，就是他死期来临之日。我去问国王为什么让活人陪葬，他说：“这样夫妇也就活在一起死在一起，永不分离了。”我问异乡人也要陪葬吗，他说：“入乡随俗，概莫能外！”于是我整日神志迷离，唯恐我妻死在我的前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久我的妻子便病了，并越来越重，不几日便玉殒香消。我们虽然相爱，但也用不到以身陪葬呀！我想不通，又无能为力，只好听从命运摆布了。他们抬着亡妻的棺木，带着我，来到城外近海的一座高山上。他们揭起一块大石板，把棺材扔了进去，然后用绳子把我吊下去，还给了我一罐水、几块饼，然后把大石板盖住了洞口就四散回家了。这是一个深井般的洞坑，洞壁很滑，根本无法攀登。洞底很宽，洞里堆满了尸骸，臭气弥漫，令人窒息。我自怨自艾，说干吗跑到这里来结婚，真是自作自受，还不如在海中淹死，在山中摔死，也比活埋来得痛快。我站起身向洞内走去，发现那里面很宽阔，布满了陈旧的尸骸腐骨。我在远离新死人尸骨外选了个地方躺下。我怕食物和水用光，便能忍则忍，只有饿到极点才咬一小块饼吮一小口水聊以充饥。就这样带来的食物也马上就要用光了。正当我考虑绝粮后如何办时，我听到了洞口有搬石板的声音，我知又有新的死者和陪葬者送来了。从一个女人哭嚎声中，我知道死者是丈夫，陪葬者是妻子，尽管她悲悲戚戚地哀告着，还是被用绳子吊了下来。她带来了许多食物和饮水，我想她早晚也得死去，又兼我饿红了眼，便提着一根腿骨走近她，乘她刚入洞还看不清四周之际，照着她的头就是一棒子。她被打晕了，倒在地上，我又补了两下把她打死。我拿了她的饮水和食物，还抢了她身上戴的首饰。我在洞中又住了一段时日，每有死人，我如法炮制，打死陪葬者，抢他们的水、食物和首饰，以维持自己的残生。

直到有一天，我从睡梦中惊醒，发现一只野兽从我脚边跑过。我拿起一根腿骨便追了过去，追着追着，我发现前面有道若隐若现的亮光，我循着光线攀援，终于找到了山洞的另一个出口。我带着死里获生的喜悦，忐忑不安地从洞中探出头去，发现洞口就在高山上，下面是一片蔚蓝色的大海。我爬出了洞口，在山上呆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爬进洞中，找到我呆的地方，从新来的死尸上挑了一件适合我穿的衣服，换在身上，把剩下的食物和饮水收集好，把抢来的金银首饰用死人的衣服包好，一起拿出洞外。后来，我每天又爬进山洞搜寻食物和陪葬品，然后便坐在山上等待过往船只。

一天，一艘大船在我面前的大海中向前行驶，我立即抓起一件白大褂绑在树枝上，边走边挥舞。船上的人发现了我，几个人放下一只小艇划过来，把我救到了大船上。船长问我是谁，何以到达此地。我说，我是个商人，船失事后，我抓着一块木板，带着自己的部分货物，挣扎着，漂流到这个岛边，等待着救援的人来到。船长说，这座高山后面有座城市，他每次经过这块海域，除飞禽走兽，从不曾见过一个人影。我感谢他的救援，对于生活在那座城市的经历以及陪葬在山洞中的故事，只字未提，生怕船上有那座城市的居民。

就这样，我再次获得新生，并随着船平安地回到了巴格达。

第五次航海冒险

我的第五次航海是从买船开始的。我带着货物从巴格达来到巴士拉时，见到岸边停着一只崭新的大船，既高大漂亮又设备精良，一下子喜欢上了，就出钱买了下来。我雇了一名船长、多名水手，然后把自己的货搬进船舱准备启航，这时有一批商人要求搭船远航，我欢迎他们与我结伴同行。

有一天，船行至一座很大的荒岛边停了下来，岛上无人，只有一座白色圆丘似的建筑物。我仔细瞧了一会儿，发现那不是建筑物，是一只巨大的神鹰蛋。一些商人下了船，用石头砸那座圆丘，不久便把它砸破了，流出汤来。他们发现那里面有只雏鸟，便把它拖出蛋壳杀死，割下许多肉带到船上。我当时坐在船中，对商人的作为毫不知情，等到有人告诉我后，便连忙上前制止。这时天空突然黑了下来，太阳不见了，我们抬头望去，原来有两只大鹏，一雄一雌，正扇着巨大的翅膀向我们飞来。它们发现蛋被砸破雏鸟被杀死后，雷鸣般地怪叫着，在船的上空盘旋。我说了声“不好！”便下令商人上船、船长起锚，尽快逃离这里。两只大鹏见我们离去，并未追赶。我们以为从此万事大吉了，没想到一小时后，两只大鹏爪下抓着从山上取来的巨石朝我们追来。说时迟那时快，那只雄大鹏首先向我们发起进攻。它一下子把巨石从天上扔了下来，幸亏船长手疾眼快，立即转了舵，巨石掉进了船边的大海里，掀起的数丈高的大浪，差一点把我们的船吞了进去。正当我们庆幸免遭非命之时，雌大鹏向我们飞来，丢下的石头虽小，却不偏不斜地砸在我们的船舵上，船舵一下子被砸成二十几个碎片。船立时歪斜，沉入海底，人、货也落入海中。也许我命不该绝，挣扎中我抓住了一块破船板，最后被风浪推到了一个小岛边。

惊吓、疲劳和饥渴使我昏死在沙滩上。一个小时后，我的精神和体力稍有恢复，便爬起来向岛内走去。我发现这座小岛简直是一座美丽的花园，树木葱茏，溪水淙淙，百花争艳，鸟语啾啾，真令人心旷神怡，留连忘返。我摘了些野果充饥，捧了几溪水解渴。天黑了，我躺在地上睡觉。翌日清晨我醒来后到林中找路，突然发现一位披着由树叶制成的斗篷的老者坐在溪水边。我想他一定是某条沉船上幸免于难的人，便走了过去，向他问好，问他为什么坐在这里。他挥手还礼，没有说话，然后打着手势，让我背着他到另一条溪水边。我想做好事会有好报的，便让他骑在我的脖子上向那条溪水走去。到了他要去的地方后，我说你小心点下来，别摔着。可是他非但不下来，反而用两条腿紧紧地夹住了我的脖子。这时我才发现他的两腿像水牛腿一样，又黑又粗糙。我害怕起来，想把他摔到地上，但他两条腿夹得更紧了。我被夹得喘不上气来，两眼直冒金星，一下子昏倒在地上。他抬起双脚，磕我的背，踢我的肩膀。我疼痛难忍，只好站起身，随他骑着，他让我进树林，我只好进树林，还得为他摘最甜的果子吃，稍不随意便一顿乱磕乱踢，比鞭子抽还钻心疼。我像俘虏似的，任他摆布和役使。他在我脖子上拉屎撒尿我也不敢吱声。他睡觉时便用两腿紧紧夹住我的脖子，他睡一会儿就醒，然后继续折磨我。我骂自己可怜他，做好事不得好报，下决心这辈子再不做好事了。我真想一死了之，免受这巨大痛苦。就这样，我苦挨了多日，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一块地，地上长着许多南瓜，有些瓜瓤已经干了。我选了一只大个的南瓜，挖了个洞，抠掉瓜瓤，到葡萄藤下，摘了些葡萄把南瓜塞满，盖上盖，放在太阳下晒。几天之后，南瓜葡萄酒酿制好了。于是我每天喝一些，以解除这个魔鬼给我带来的痛苦。我每次喝醉便精神焕发力量倍增。有一天他问我喝什么，我说是一种强心提神的饮料。他见我喝后又跑又跳十分高兴，便也要喝。我不敢违抗，只好把南瓜递给他，他捧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南瓜扔到地上。他开始很兴奋，继而在我肩上晃动起来，随后完全醉了，四肢松弛，不能自已。我知道他已失去知觉，便两手扯着他的两脚，使劲向外一扳，他便离开了我的脖子，然后我一低头，便把他摔倒在地上。我担心他从醉中醒来又要加害于我，便从林中找来一块大石头朝他的头砸去，这个十恶不赦的家伙顿时被我砸成肉酱，一命呜呼，再也不能鱼肉于人了。我得到解脱后回到海边，等待过往船只营救。终于有一天，我被救上了一条大船。当他们听了我的经历后，都非常惊讶，说那个骑在我的脖子上的家伙叫海老人，谁当了他的俘虏也别想活着回来，我算一个奇迹了。

第六次航海冒险

一天，我们坐的大船正在劈波斩浪快速前行之际，却发现船长突然扯下缠头巾扔到甲板上，一面掴着耳光拔着胡须，一面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人们赶紧围了过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我们迷失了方向，走错了航线，进入了不明海域，命中注定要葬身鱼腹了。他说完便爬上桅杆，企图解掉帆索，但不幸的是一阵狂风吹来将船推向一座高山脚下，船舵顿时被礁石撞得粉碎。船长爬下桅杆说：“无能为力，各自逃命去吧。”大家哭喊着告别，就在这时，船向高山一侧倾斜，然后沉入海中，全船的人和货物纷纷落入水中。落水的人中，有些人挣扎几下便被波涛吞噬了，有些人抓住礁石，拼命攀援着，爬到了山顶。我是那些有幸爬到山上的人中的一员。我们发现山脚下的礁石旁沉船狼藉，到处堆积着被风浪卷到岸边的货物。

我在岛中走着，发现了一眼淡水热泉，它从山的一侧流出，流到了山的另一侧便又钻进山洞中。在河底，我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宝石，简直像沙粒一样数不胜数。山上到处是闪闪发光的金属矿石。我们还看见岛上有许许多多的中国沉香木和盖麦尔沉香木。另外，岛上还有一眼泉水，它的源头就坐落在龙涎香矿上。每当强烈的阳光直射矿脉时，龙涎香便像蜡一样熔化而流入泉中，再随泉水流入大海。有一种鱼从水中浮出海面吞食浮在水面上的龙涎香，然后回到海中，这时鱼感到腹中燥热，便将龙涎香吐出。这些颜色和性质都发生了变化的龙涎香便凝结起来漂浮在海面上，最后被海浪推到了岸边。一些识货的旅行家和商人见到龙涎香便如获至宝，带回国去或赠送友人，或贩卖获利。而那些原生的纯龙涎香则在泉边熔化和凝结。太阳升起后，它逐渐熔化成液体，这时满山遍野便洋溢着一股麝香般的浓郁芬芳，太阳落山后它们又慢慢凝固起来。这块出产宝石、沉香和龙涎香的地方处于岛的中央，被周围大山环绕，无人可以攀援至此，因此一直保存完好。

我们在岛中徘徊着，观赏着大自然的奇妙，又搜寻着能够果腹的任何食物。因为食少人多，开始我们每天只吃一顿饭，到后来，几天才能吃上一口充饥。即使如此，许多人还是由于饥饿相继死去。每死一个难友，我们总是为他洗净尸体，用衣服裹起来，就地埋葬。终于有一天，除了我，有幸爬上岛的人全部死光了。我哀叹自己为什么不死在他们的前面，现在死了连个掩埋尸体的人都没有了。又过几日，我见食物已基本告罄，便动手为自己挖了一个深坑，准备死亡来临时，我躺进坑里让风沙将自己掩埋，以免死无葬身之地。

后来我突然想到，我跟前这条泉水既有源头就必然有尽头，沿着它走下去，一定能找到通向有人居住的地方。现在正确的方法是制作一条小舟，沿着泉水漂流。如果能通行无阻，我便可以脱身获救；如果此路不通，至多也不过一死，亦比在此等死要好。

我马上行动起来，先收集了一些中国和盖麦尔沉香木，用从沉船那里捡来的绳子捆扎起来；再找了一些尺寸合宜的船板与沉香木一起捆好钉牢放到溪水中；最后带着我早已积累起来的珠宝玉石龙涎香以及所剩食品来到小舟上。我用事先制好的两个小木桨划着，顺溪水向前漂流。不久，小河钻进了山洞里，我和小舟也顺水进入洞中，立时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才能知道河床的宽窄。后来我进入了一块很窄的河床，小舟边沿在河岸的撞击下发出咚咚的声音，头上的岩石也时而磨擦我的头顶，吓得我赶紧俯下身去。这时我想回头也不可能了。于是我抱怨自己做事太鲁莽，万一前面河床更加狭窄，小舟无法通过，我岂不要困死在山洞中。我索性俯卧在小舟里，任其漂流，听天由命。就这样，我在黑暗的山洞中不辨日夜地顺水漂流，河道一会儿宽，一会儿窄，恐惧与死亡的威胁始终伴随着我。后来我实在疲劳至极便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经过了些什么地方，遇到过什么艰险，当我蒙醒来时，我发现眼前一片光明，我正处在一块开阔地中，我乘的小船已被拴在岸边一棵树上。我发现周围站着一大群人，他们中有印度人，有埃塞俄比亚人。他们见我醒来，便一个个上前同我搭话，我一句听不懂，不知他们说什么。后来上来一个小伙子，他用阿拉伯语对我说：“你好啊，兄弟！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何到达这里？”我对他说：“看在真主的分上，给我拿些吃的来，我快饿死了！”我吃饭之后向他们叙述了我的经历，听得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后来他们把我带到他们的国王那里，国王对我的历险亦十分惊奇。过了些时日，那里恰好有条船去巴士拉经营贸易，我告辞了国王，回到了我的故乡。

第七次航海冒险

我们的船一帆风顺地抵达了中国地界，大家为此兴高采烈，但就在这个时候，海上突然狂风大作，接着下起了暴雨，把全船的人和货物都淋湿了。只见船长束了束腰带挽了挽袖子，就爬上了桅杆。他在桅杆上东瞧瞧西望望，然后失望地看着我们，开始打自己的嘴巴，扯自己的胡须。我们一看这情景，便问他说：“出了什么事，船长？”他说：“为你们自己哀悼吧，飓风把我们刮到了天涯海角，我们就要没命了！”他滑下桅杆，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布袋，从袋子里倒出一点灰土似的东西放在手心里，然后加了一点水润湿，最后凑到鼻子下嗅了嗅。接着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本书读起来，过后他对我们说：“据此书记载，我们目前到的这个地方叫‘众王之地’，众王之王所罗门大帝就埋葬在这里。这儿经常出没一种无比巨大的鲸鱼，经过这里的船只，没有一条不被它们吞没的。”听了船长的话，个个大惊失色，不敢出声。就在船长话音刚落的工夫，我们乘的船颠簸起来，一下子腾到天上，又一下子落到海里，紧接着便传来了像打雷似的鸣叫声，震耳欲聋，于是鲸鱼出现在面前。第一条鲸鱼吼叫着向我们船冲来，它的形体就像一座小山，我们害怕极了，都哭起来。紧接着又有一条鲸鱼冲过来，它比第一条还大。跟着，比前两条更大更凶猛的第三条鲸鱼也出现了。我们全都吓傻了，面面相觑着，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我们见到三条鲸鱼绕着我们的大船兜圈子，鼻子里喷出的水柱有好几丈高。我们知道它们正寻找下口的时机，要把我们连船带人吞到肚子里。我们无能为力，只有等死了。但就在第三条鲸鱼已经张开大口要吞我们的时候，刮起了一股飓风，一下使我们的船直上直下地立在海水中，风一过去船便摔了下来，正好摔在一块巨大的水下礁石上，船被摔得粉碎，人和货物全部落入海中。

落海后，我开始还比较清醒，首先想到把衣服全都脱下来扔掉，身上只留下一件衬衫，然后尽快游着离开出事地点。在挣扎当中，我的手碰到了一块破船板，于是我时而凭着这块船板向前游一会儿，时而趴在船板上随波逐流，养精蓄锐。我在海中漂流了两天，又困又累又饥又渴，绝望到了极点，我直抱怨自己不安分守己，一次次出来自找苦吃。最后我漂流到了一个大岛上。我在那里摘野果充饥，饮溪水解渴，精力和体力得到了一定恢复。

我在岛上行走着，寻找着逃生之路，最后发现了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我想起了上次旅行中造船求生的经历，便下决心再造一条船顺着这条大河漂流，兴许再次找到生路也未可知。我找到一片树林，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只知木质优良纹理细腻世上罕见，便采集了一些，加入一些树枝和干草树叶，然后用自己捻的绳子捆绑起来。造好船，我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边将小船推入水中，坐到上面。顺流而下。

我继续乘船漂流着，终于离开了小岛。离岛后，我又漂流了三天三夜。在这段日子里，我没有吃一点东西，只在极渴时喝一点河水。我像一只小鸟，惊恐万状，饥渴交加。后来，小船带着我漂到了一座高山下，在冲进山洞之前，我突然想起了上次在山洞内漂流的危险遭遇，便不寒而栗起来，真想把船停下，跳到山上去，然而为时已晚，急流已将小船和我瞬息之间吸入山洞之中。我深知凶多吉少，便求上苍在冥冥之中多多关照。亏得山洞不算太长，河道亦不太狭窄，小船顺利地漂流了一些时候，便顺水蹿出了山洞口，出现在一座大山谷之中。山谷中，河道落差较大，河水变得更加湍急，水声震耳欲聋。我两手死死抓住船帮不放，唯恐一个大浪将我掀到河里。就这样，我随着小船在波涛中搏击，左闪右躲，顺流而下。我想把船停住，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想弃船登岸，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只好听天由命，任凭河水摆布了。我的小船终于被截住了。原来，当我顺水漂流到一座山城边上时，有些人发现了我，他们赶来用绳索和渔网把船套住，把我救上岸来。我因饥饿、困乏和恐惧而昏倒了，幸亏他们及时救助，我才慢慢地苏醒过来。人群中，有位老人对我十分照顾，送给我衣服遮体，带我到澡堂沐浴，最后领我到家中供给我饮食，还专门预备一个房间让我休息，派一个仆人侍候我。在这位老人的精心护理下，我休息了三天，身心才得以康复。

到了第四天，老人对我说：“我们到市场把你带来的货物卖掉吧。”我莫名其妙。我只身裸体至此，哪有什么货物？我抱着静观事态发展的态度随他来到市场，这才发现我乘坐的小船已被委托人拆开加以拍卖，原来造船的木头是极名贵的檀香木！商人们竞相出价，一直到一千金币才停住。最后老人又加了一百金币将木头买回家中。回家后，老人将钱交给我，让我妥善保存。

过了一些日子，老人对我说：“你为人忠厚老实，我打算把终身托付于你。我已年过花甲，膝下无男只有一女，我准备把她许配于你，由你继承我的一切财产和商界的职务。今后，你无论留在本地从商，还是带妻子返回故里，一切由你。不知你意下如何？”我诚惶诚恐地说：“老伯啊，如今您犹如我生父一般。经历了这许多苦难，我现在一点主意也没有了，一切都听从您老安排吧！”我与老人女儿在法官和证人面前订了亲，后来又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我们同老人一起幸福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便过世了。从此，我成了这个家的主人，并继任了商会会长职务。当会长后，我同这座城市的居民接触逐渐增多，慢慢地了解到，每到月初，城里男人便长出一双翅膀，能飞到天上，在太空游来游去，妇女与儿童则留在城中。我既惊奇又羡慕，真想知道其中奥秘，也想到太空遨游。于是在下月初时，我再三央求一位居民带我到天上去，他禁不住我的苦苦纠缠，让我骑在他的肩上，随他一起飞上了七重天。在那里，我听见天使们在各自星球上赞颂真主，也情不自禁地念了一句：“赞美属于真主！”我的话音未落，就从高天蹿出了一股火焰，几乎烧断了他们的翅膀。他们迅速下落，飞回了地面，把我一个人扔在了一座高山上。正在我走投无路之际，两位手拄金杖的少年出现在我面前，他们送我一根金杖后便消失了。我边走边想着这两位少年的奇怪行为，突然一条巨蟒从山下蹿了上来，嘴里正在吞着一个男人。那已被吞到肚脐的男人高喊着救命，我走上前去，举起金杖，一下击中蛇头，救下了那男人的性命。他获救后表示，要在山中始终陪伴着我，以谢我的救命之恩。我们一起走着，遇到了一伙人，其中就有载我上天飞行的人。我向他表示歉意，希望他把我带回城里去。他答应了我，但提出不许我赞颂真主的条件。

他背着我飞回城中。我的妻子，也就是你们的妈妈欢迎我归来，嘱咐我以后不要同这些人外出，也不要和他们交往，说他们和魔鬼是兄弟，从不知道赞美真主。她还说她父亲和他们不是一伙的，从不干他们那种勾当。你们的妈妈建议我带着她离开这座城市，回到我的故乡生活。说她父母死后，她已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

我们变卖了家产，打点了行装，从那里乘船回到了巴格达。家人和亲友们欢迎我平安归来。在相聚中，他们为我计算了我的第七次旅行日期，这才发现从我离家之日起至今，已整整过去了二十七年。

孩子们听完老父亲讲的七次海上冒险亦即他的一生经历，个个激动不已，便对他更加爱戴和尊敬了。

驼背之死

古时候，某国京城住着一位裁缝，乐观豁达，喜欢结交朋友，好嬉戏打闹。一日，与友聚会直到下午晡时才回到家中。妻子抱怨说：“你成天在外吃喝玩乐，把我一个人丢在家中守空房，赶明儿我也回娘家玩去，不再回来。”裁缝说：“亲爱的，别生气，我这就带你出去逛街。”他们在街上逛了好长时间，快吃晚饭了，这才赶着往家走。就在这时，有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驼背，一边打着手鼓一边唱着酒歌，趔趔趄趄地走过来。裁缝突发奇想，何不把他请回家逗老婆开开心，省得她老抱怨他不关心她。于是走过去邀请驼背到他家中坐一会儿，说他家有好酒，可以随便喝。驼背稀里糊涂地便跟着他们夫妇俩来到他们家中。裁缝出门去商店买了些煎鱼、面饼、点心和酒，回来后便拉过驼背坐到桌边，又叫他老婆也过来陪着，三人便就着鱼喝起酒来。其间，驼背乘着酒劲夸口说：“我一口能把这条带刺的鱼吞到肚子里。”裁缝妻子也是个好开玩笑的主儿，听了驼背的话，便抓起一大块鱼塞进他的嘴里，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另一只手拎着他的耳朵，喊着号子：“不许嚼，往下吞，叫你吹牛！”没想到，鱼中一根又粗又硬的大刺卡住了驼背的嗓子。驼背使劲儿咽了几次都没成功。眼见他的脸色变白了，大滴汗珠流下来，两眼直翻白，不一会儿便憋死摔倒在地上。

裁缝傻了眼，满脸不知所措的样子，嘴里直叨咕：“这可怎么办，这个可怜虫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到我家来死。”妻子见驼背憋死了，丈夫又吓呆了，便叫道：“还不快把他扛起来，用块毛巾搭在他头上，赶快出门，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有人问，你就说我儿子病了，我跟老婆一起带儿子看医生呢。”裁缝听了妻子的话，这才省过神来，连忙把驼背背在肩上，跟在老婆后面出了屋门。他老婆一边走，一边说：“孩子别哭，你哪儿疼？出天花，不要紧，找个医生看看，吃点药就好了。”遇见的人，都以为他们背着一个患了天花的孩子去看医生。他们边走边打听医生的住处，终于在路人的指点下，来到了一个犹太医生开的诊所。他们敲了敲医生家的门，一个黑人女仆问他们有何贵干。裁缝妻子说：“我们是给孩子看病的，这里有四分之一金币，请你交给医生，让他下楼给孩子诊断一下，这孩子病得不轻。”趁女仆拿着钱上楼找医生的工夫，妻子对丈夫说：“还不快把驼背放下。”裁缝把驼背戳在墙边站着，便同妻子悄悄溜了出去。

女仆上楼对医生说：“下面有个男人和女人，背着一个有病的男孩，他们要我把这四分之一金币给你，让你下楼给他看看。”犹太人见钱眼开，立时站起来，摸着黑走下楼梯。走着走着，一脚踢到驼背身上，把他摔倒在地。他上去为他检查时，发现他没了气，便害怕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踢倒了病人，把他摔死了，我怎样才能把这被害者的尸体送出家门啊？”于是他扛着尸体上楼来找他老婆商量。犹太女人说：“这具尸体天亮前不弄出去，咱俩的命可就玩完了。这样吧，咱们把它弄到阳台上，再从那儿把它扔到邻居穆斯林家的院子里，他是苏丹王宫御膳房的大管事，每天往家带鱼呀肉呀油的，招得满院子猫和狗。咱们把尸体扔下去，一个晚上，准保给狗吃个一干二净。”犹太人一听，觉得妻子主意不差，便同她一起把驼背的尸体抬到阳台上。为了不出声响，他们把它顺着墙边放了下去，正好戳在了那位穆斯林大管事家的厨房外墙。

不大一会儿，苏丹王宫御膳房大管事回到家里。他进屋先点着灯端着，准备把从王宫里带回的肉油鱼等送进自家的厨房。就在这时一眼瞥见了一个人站在厨房墙边上，他心想准是从邻居犹太人家阳台上下来的小偷。本来对这家人就没好气儿，这下子可得机会报复一下了，于是随手捡了一根烧火棍，就朝小偷打了一下。谁知那人不禁打，只一下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了。大管事走过去查看，发现是个驼背，知道冤枉了犹太邻居，便说：“你呀你，生为驼背已经够悲惨的了，干吗死时还背上个小偷的骂名呢！”但他又一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打死人要偿命的，于是惊骇起来，不住地祈祷真主饶恕他的罪行。他慌忙扛起驼背的尸体来到大街上，瞅着夜阑人静无人之机，便把尸体放在街拐角一家商店窗前戳着，然后撒腿就跑。

苏丹王宫有个经纪人，是个埃及科普特基督教徒，每天后半夜，他都喝得烂醉如泥地回家。这天也巧，他回家后拿了件衣服又走出门准备到澡堂沐浴。他东倒西歪地走着，到了驼背站的地方他停下来，对着墙便要撒尿，却发现面前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醉眼昏花地把驼背当作了要抢他缠头巾的小孩，于是扑了过去，使足全身力气一巴掌把小孩打倒。可能是喝醉了酒的原因吧，他打倒了人，还喊“救命”，于是附近值夜的市场保安闻声赶到，见他正扑在一个驼背身上拳打脚踢，还用手卡驼背的脖子，便连忙上前将他从被他打的人身上拉扯开，然后用手放在那人的鼻子上试了试，见他已挺了尸，便把打人者两手反绑起来，扭送到总督府。直到这时，科普特人酒劲才过去，神智才恢复过来，便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把这个可怜的人打死了呀！”

案件交由总督亲自审理，他判处苏丹王宫经纪人埃及科普特基督教徒绞刑，立即执行。广场上立起了绞刑架，绞死科普特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纷纷跑来绞刑现场。绞刑架下放着驼背的尸体。总督宣布，送埃及科普特人上绞架，正当刽子手要动手时，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苏丹王宫御膳房大管事，喊道：“刀下留人！”他对总督说：“杀死这个驼背的真正凶手是我。我昨晚回家时发现他从阳台上溜进我家偷东西，便打了他一烧火棍，然后扛着他的尸体来到市场，把它戳在街拐角一家商店窗下。我已经杀死了一个伊斯兰教徒，不能再因为我杀死一个基督教徒了！”总督听后，命令刽子手放下科普特基督教徒，把这个不打自招的大管事绞死。刽子手把绞索从基督教徒脖子上取下来，套在伊斯兰教徒的脖子上。正当他准备起吊时，犹太医生挤出人群高声喊道：“不要错杀无辜。杀死这个矮子的人不是别人，真正凶手是我！他的家人把他送到我家里看病，黑暗中我一脚踢翻了他，将他摔死。”总督见又来了个不打自招的人，便说：“放下穆斯林大管事，把绞索套在这个犹太医生脖子上！”刽子手刚要绞死犹太医生，便听到正在从人群中往外挤的中国裁缝大声说：“不要杀他，我才是真正的凶手。昨天晚饭时，我在路上碰见这个小罗锅儿，他喝得醉醺醺的，一边打手鼓，一边唱歌，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便邀请他到我家玩，我买了一些鱼，我们坐在一起吃东西，我妻子拿了一块鱼塞进他嘴里，他当时就憋死了。我和妻子把他弄到犹太医生家里，给了他女仆四分之一金币作诊治费。我们放下他就走了，后来医生被他绊了一跤，那尸体倒在地上，犹太人以为是他踢死的。”

总督听后，感到十分惊奇，这个驼背之死，牵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故事，说道：“这要记载下来，后人再加以渲染就更有意思了。”便命令刽子手，放了犹太人，说这个裁缝才是真正的凶手，绞死他吧。刽子手拿着绞索一边往裁缝头上套，一边说：“一会儿绞死这个，一会儿绞死那个，到头来，我看一个也绞不死！”这话儿还真叫他说着了。原来这个驼背不是别人，正是苏丹在王宫里养来取乐儿的一个小矮子。他善作鬼脸儿，会说笑话，能歌善舞，苏丹无时无刻离不开他。这天，小驼背喝醉了酒，一晚上没有回王宫，苏丹着了急，让人出宫寻找。第二天便有个太监回宫报告说：“驼背被人弄死了，总督正在处决杀死他的凶手呢。”便把他在刑场上听到的裁缝、犹太医生、穆斯林大管事以及王宫经纪人埃及科普特基督教徒和这个驼背之死的关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苏丹是个爱听故事的人，听了这等奇闻，便一下子来了情绪，命令立即去法场，吩咐总督将驼背尸体以及一干人等统统带到他的面前。

总督跪在苏丹脚前将事情前后叙述一遍。苏丹命令史官将故事用金字写到史书上。然后问在座的人：“你们谁听说过比这更奇特的故事？”宫廷经纪人埃及科普特基督教徒说：“陛下，我有个故事，比这更有趣，更生动。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听？”苏丹说：“你讲的故事真的比这更好，我就放了你们，否则我把你们一起绞死！”

基督教商人讲的故事

埃及科普特商人说：我在来你们国家之前，在埃及开罗也是干经纪人这个行当。一天，一个穿着华丽的英俊青年，来店里让我帮助他推销一批黑芝麻。共计五千金币的生意，他给我百分之十亦即五百金币的佣金，并说好，他每月底来取一次货款。我用几个月就把这批货卖了出去，除了佣金我还赚了一笔钱。我一直想把他的四千五百金币货款还给他，但他每月月底来时，都说他正在忙别的事情，没工夫等待我筹款。还说，我可以用这笔钱去做别的生意。到年底了，我说什么也要把这笔钱还给他，并说要请他吃顿饭，报答他对我的资助之情。他接受了我的邀请，不过条件是我请客他出钱。我非常佩服他的慷慨大方。吃饭当中，我发现他一直用左手，便问他为什么不用右手，他不好意思地把右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我一看，光秃秃的，没有右手掌。我为自己的鲁莽向他道歉。他说：“没什么，你不问，我也想向你讲讲我的故事，我看你这个人是个知音，而且我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呀！”于是他讲了下面这段故事。

我是巴格达人，从小向往埃及这个神秘的国家。父亲死后，我筹了一笔款子，买了一些巴格达产的和摩苏尔产的呢绒布帛，便动身来贵国销售，借以参观埃及的名胜古迹。在有经验的商人指点下，我把货物批发给当地人出售。我每周只在周一、周四到他们店中收款，其他五天我就去游尼罗河，爬金字塔。

一天，我正在一家店里收款时，进来一位少女要购买上等衣料。我一下子被她婀娜多姿的腰身所吸引，更被她甜甜的话语所打动。她因为没有带足现款，便同老板商量能不能赊购。老板说这批货是我的，他做不了主，要找我商量。我二话没说，便让她把货拿走，还说：“你若是乐意，就来市场把钱还我。如果看得起我，这块衣料就算我送你的见面礼。”她一再表示感谢。我又说：“这块衣料你拿走吧，我再给你一块同它一样的。我能看一下你的真面目吗？”她大方地揭去了面纱，露出了她如花的容貌，我一下子看呆了，深深地爱上了她。她走了，也把我的魂儿摄走了。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店里，一直呆到快打烊了，便问老板说：“上午来的那个女孩是谁？”老板说：“她父亲是个亲王，死后给她留下一大笔遗产。”我离店回到住处，一口饭也吃不下，便躺倒在床上想白天的事，一晚上几乎没合眼。第二天清晨，我换了一套新衣，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便又来那家商店。不一会儿，那个少女也来到这家店中，她还带个女仆在身边。她向我问好，要我派人跟她去取衣料钱，我说：“干吗那么急呀？”她坐到我身边，同我交谈起来。我以目传情，希望与她单独呆在一起。她会意，立即出了门，我跟在她后面。这时她的女仆走来对我说：“先生如果有话跟我家小姐说就跟我来吧。”她把我带到钱庄。少女见我后，便说：“亲爱的，我对你一见钟情，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我说：“我更是如此，人都瘦了一圈。”她说：“去你家还是到我家？”我说：“我是异乡人，住在旅店不方便，若是到你家，那是我的最大荣幸。”她说：“今天星期五是聚礼日，明天吧，晚饭前你来，我们一起吃晚饭，你到了地方，一打听亲王府，没有不知道的。”

第二天晚饭前，我用手绢包了五十金币带着，叫来一个赶毛驴的，让他把我送到了亲王府。那是一座豪华的住宅，花园里除了奇花异草还养了许多珍禽异兽。大厅金碧辉煌，五颜六色的灯光，照得我睁不开眼。少女迎上前来说：“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我说：“我是你的奴仆，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她说：“才一天没见你，就像隔了好几年似的。”我们肩并肩地坐着，饮酒，唱歌，互诉相见恨晚之情。然后我们拥抱，接吻。当晚我便住在她家中。第二天早晨，我把包着钱的手绢放在枕下，同她道别。她哭着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问什么时候再见面。我说，我去各商店看一圈儿，晚饭前就来。

当晚，我带着包有五十金币的手绢，买了一只烤全羊和一些糕点糖果，又骑着驴来到她家。就这样，我天天与她幽会，晚上去，早晨走，如胶似漆，谁也离不开谁。直到有一天，我的钱花光了，各家商店能收到的款子也都用完了。我不好空手去她家，这有失男子汉的尊严。我在大街上徘徊，满脑子都是她的倩影，我不能没有她，一时一刻也不能离开她。我走向拥挤的人群，迷迷糊糊地便把手伸进了正在维持秩序的警察口袋里，把他的钱袋放进自己的怀里。他发现有人掏了他的腰包，便转过头来，正瞧见我把手从自己怀里掏出来，便认定是我干的，举起警棍就将我打倒在地。人们围过来，有的向着警察，说我是小偷，让他往死里打我；有的同情我，说这个绅士不像个偷东西的人，说警察诬赖好人，知法犯法。正在难解难分之际，总督领着一帮官员骑马从这里经过，便派人过来了解情况。警察报告他的蓝色钱袋被我偷去了，袋里装有二十金币。总督命令搜我，我说：“不用搜了，是我偷的。”便把钱袋拿出来，于是总督依照伊斯兰法将我右手砍去。后来警察看我挺可怜的，便求总督饶我一命。总督命令放了我。人们上前给我酒喝，帮我用布包扎伤口。警察把钱袋递给我，说：“你拿去养伤用吧。看你长得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我挣扎着到了少女家，然后便晕倒了。她救醒我后，问我怎么了，哪里疼。在她一再追问下，我把实情和盘托出。于是她呜呜大哭起来，领我去看她的金库，那里有一个箱子专门放着我每天带来的一包包金币。她说她有的是钱，她所以每天收下我的钱是看我有没有诚心。谁知我迂腐到去偷的地步。她泣不成声地说：“你为了我，为了我们的爱情，连手都牺牲了，我怎样才能报答你呀！”于是她叫来证婚人和法官，为她和我写下了婚书，并立下字据。她的一切财产归我们二人所有，如她有不测，就都归我支配。她说：“你这样爱我，我就是把命都给你也报答不了。”我们结婚后，生活得非常幸福。

谁知好景不常，我妻子后来得了绝症，不久便离开人间。我悲痛欲绝。我为她治丧，哀悼。在清理她的遗产时，我发现了这些黑芝麻，便托你出售。现在我的清理工作告一段落，才有工夫来你家做客。

后来我约这个巴格达青年一起到贵国经商，他卖了货又买了本地土特产回他故乡巴格达去了，而我成了王宫的经纪人。谁知发生了昨晚的怪事，把我也牵扯进去。

苏丹听了这个故事，为巴格达青年与开罗少女忠贞爱情所感动，但对男青年的偷窃行为不以为然。他说：“他的行动虽属一时冲动，毕竟不够光彩，虽有好的动机，但效果实属恶劣。所以这个故事不行，我饶不了你们。”

王宫御膳房大管事走上前来跪下，说：“陛下，我讲一个没有大拇指和大脚趾的人的故事，不知您想不想听？”苏丹说：“你讲来我听。还是那个规矩，我认为好，比驼背故事有趣，我就饶了你们，否则全部绞死。”

穆斯林大管事讲的故事

御膳房大管事说：昨天夜里我在见到这个驼背之前，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宴会。宴会上有一道食品羊肉抓饭最受青睐。大家都争先恐后伸手抓着吃，只有一个青年站着不屑一顾。我们让他吃，他却赌咒发誓说：“我不会吃的，你们别劝了，我这辈子已经被它害惨了。”大家听了，觉得定有苦衷，便逼他把话说明白。他说：“如果非吃不可，那就准备好碱水、肥皂和香皂，吃完后我要洗手一百二十次。”他伸出发抖的手，勉强挖了一点饭放进嘴中，便连忙去洗。我们见他大拇指少了一截，便诧异地问他是先天的还是出了什么事。他说何止这一只手呢，两只手和两只脚都是如此。于是我们更加困惑不解起来，一致要求他讲讲他的不幸故事。他说：

我父亲在哈伦·拉希德哈里发统治时期，是巴格达城著名的富商，但在晚年却嗜酒如命，导致家道中落，死时只给我留下了一大批债主。我发奋图强，从零做起，艰苦奋斗了多年，终于还清了债款，自己也开了一座小店铺，借以糊口。一天清晨，我正坐在铺中，见街上有一漂亮女郎骑着一匹大骡子，前后各有一名保镖，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仆。她见只我一家店铺开门，便走来向我问候，我急忙站起还礼。只听她说：“小伙计，你店里有上等衣料吗？”我答道：“小姐，您的奴仆我是个小本生意人，没有您要的上等衣料，不过您也不用着急，等一会儿各大商店开门后，我去替您采购。”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喜欢上了她。她跳下骡子，来到店里，坐在我身边，同我闲谈。到各家大店开门时，我代她到各店买了她要的东西。她拿起我为她采购的货品，骑上骡子带着奴仆扬长而去，连姓名地址也没留下。开始我没好意思开口向她要钱，等她走得没影了，我一算，共花了五千银元，全记在我的名下了。我沉浸在爱河中，并没有在乎那些钱，回家后也满脑子都是那个少女的影子，所以饭也没吃就上了床，躺在床上又想着白天的事，一个晚上没合眼。一个星期过去了商人们拿着账本来收钱，我只好一再哀告，让他们缓了一个星期。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少女才姗姗来迟。她仍然骑着大骡子，前后两个保镖，身边一个男仆。她见了我，连忙下了坐骑，对我说：“先生，上次买东西的钱我今天才给你带来，耽误了几天，对不起了。”我听了她甜甜的话语，心里暖烘烘的，便收了钱，坐在那里闲聊。待大店开门后，她又让我采购。我把买来的物品交给她，她让仆人们拿着，我花了多少钱她连问也没问一下就走了。她一走，我就后悔了，这次我为她花了一千金币。我暗自思忖，这个爱情是怎么回事呢？她给了我五千银元，却又拿走了一千金币的东西！我怕是要破产了。这个女人不会是个骗子吧？用她的美色来迷惑我，把我当小孩子耍。我一直在胡思乱想着。她一个月没有露面，商人们来催款，我把住房都抵押出去了，到了破产甚至死亡的边缘。我正坐在店里想心事，她突然又出现在我面前。我一见到她，便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又是那样甜甜蜜蜜地问候我，然后对我说：“上次买的货，钱带来了，算一算要多少？”我接过钱，发现多了许多。她又同我海阔天空地神聊起来，我非常高兴。她问我：“结婚了吗？”我说：“我一个女人都不认识。”说完便哭了起来。她问我为什么哭，我说心里有事。我拿了一些金币送给她的仆人，说我喜欢他家主人，让他代我向她致意。仆人大笑起来，说：“你以为你喜欢她，其实她更喜欢你，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衣料，她是以此为借口来看你的。你自己向她表白心迹吧，她不会拒绝你的。”她看见我给她仆人钱，便走过来坐下。于是我对她说：“请相信你的奴仆我吧，允许他向你表白自己的心迹吧。”她听了很高兴，便回答我说：“我会让这个仆人给你送信来，你要按他说的去做。”她说完就起身走了。自她走后，好几天没有她的音信，我心情烦躁极了，那几天一直睡不着觉。几天后，她的仆人来了，我热情地招待他，问他的情况。他说：“她病了。”我一下子着急起来，问她到底是谁。他说：“她是当今哈里发拉希德的王后卓贝达的贴身丫头，从小在王后身边长大，王后的使女中唯有她能够进出王宫不用请示，她现在是王后的管家。她跟王后谈过她同你的交往，说她如何爱你，求王后把她嫁给你。王后说，她不见你本人是不会表态的，说只要你配得上她，就同意这门亲事。我现在受她之托来安排你进宫。你要是能人不知鬼不觉地走进王宫，这门亲事也就成了。要是中间被人发现了，你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不知你敢不敢去或者说愿不愿意去？”我说：“我跟你走，就是掉了脑袋我也认了。”仆人说：“那好吧，今晚你先到卓贝达王后在底格里斯河畔建的清真寺做礼拜，然后就在那里过夜。”

晚饭后，我进了那座清真寺，做完祈祷就在那里休息。次日拂晓，我见两个仆人划着一只装着空木箱的船停在寺边，二人把空箱抬进寺内，其中有一人，就是为宫女送信给我的仆人。过了一会儿，宫女亲自走了来，向我问好，激动地哭了。我们互相倾诉着离别后想念之情。后来她让我坐进箱子里，把箱子从外面锁上。再后来，我就到了宫中。我见王后在二十名宫娥彩女簇拥下走过来时，立即跪在她的面前。她问了我的家庭出身和目前状况，我都一一回答。她听后高兴地长长出了一口气，说：“我们在这个丫头身上总算没有白费心血啊！”然后对我说：“她虽是宫女，可在我们心里同亲生闺女一样高贵。现在我们把她的终身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我再次吻了地面，说愿意与她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后来王后又征得哈里发拉希德的同意，便召进法官与证婚人为我们写了婚书。举行婚礼那天晚上，仆人们为我送来了丰盛的晚餐，其中就有羊肉抓饭。我一高兴便吃得满嘴满手是油，吃完后只用衣襟擦擦嘴和手就进了洞房。我妻子一闻到我嘴上手上的膻气味，顿时大喊大叫起来，丫鬟使女一下子拥进屋里，我也浑身发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我妻子说：“快把这个疯子给我轰出去！”我说：“我怎么疯了？”她说：“你没疯为什么吃了羊肉抓饭不洗手？你这个没教养没礼貌的东西怎么配跟我一起住！”说着她抓起鞭子便没头没脑地抽我，直打得我遍体鳞伤晕死过去才住手。而且她还不解气，要使女把我送交法官，砍去我的手！宫女们说这次先饶他一回。她说，无论如何得从我四肢上砍掉点东西来，说完便走出洞房，一直不肯见我。十天后，她回来对我说：“你这个蓬头垢面的乡巴佬，吃抓饭不洗手，不配当我丈夫！”她叫来宫女将我反绑起来，亲自操起一把锋利的剃头刀，三下五除二便把我的两个大拇指两个大脚趾的上半截给削了去。我疼得昏死过去，她为我上了止疼止血药。等我醒来时，我发誓说这辈子不再吃抓饭，即使吃，也要用碱水、肥皂和香皂水各洗四十次手。妻子见我发了誓便饶了我。再后来她说我们住在宫里不方便，出去买座房子住，于是我们搬到了宫外。今晚来参加朋友的宴会，你们要我吃饭，这才引起我对过去的回忆。

苏丹听后，说：“你说的那个小商人艳福不浅啊，只是那个宫女手狠了点儿，哪能亲自下手削自己丈夫的手指头呢！故事不好，我还得绞死你们。”

犹太医生走上前来，跪下说道：“我给陛下讲讲一个患者的故事。他的经历非常曲折，绝不亚于驼背的故事。”苏丹说：“你先别吹，曲折不曲折只有公断。你先讲吧。”

犹太医生讲的故事

犹太医生说：来贵国前，我曾在大马士革行医。一天，总督府一个当差的把我找了去，为府邸一位青年看病。他躺在床上，不住地呻吟，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我让他伸手，想给他号脉，他竟伸出左手给我。我暗自思忖，这青年虽出自侯门，长得也英俊，只是缺乏教养不懂礼貌。我看了他的病，给他开了个药方便离去了。此后我每天出诊一次，只用十天，他的病便基本痊愈了。总督重赏了我，还让我做了大马士革医院的主管。我带青年去澡堂沐浴并为他做最后一次身体检查。在那里，我见他遍体留有鞭笞的痕迹，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指被齐刷刷地砍去了。青年见我露出诧异的神色，便说：“大夫，谢谢你为我治好了病，其实我是被人伤害后而得的病。你不知我的病因就能治好我的病令人佩服，所以我愿意把我受到伤害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你。”于是他讲了下面的故事。

我是摩苏尔人，父亲有九个弟弟，各自独立生活，我是他们晚辈中唯一的男孩，所以大家都喜欢我疼爱我。成年后，有一天叔叔们要去埃及开罗经商，我过去听说过那里特别好玩，就死气白赖地央求他们带上我。父亲无奈，为我准备了一批货物，权作盘缠，也是让我出去见识见识。不过他私下对他弟弟们说：“只让他在大马士革经营，不要带他去埃及。”

叔叔们去开罗后，把我一个人留在大马士革。我住在旅店里，房子很宽敞，每天除了去市场卖货，便回到旅店坐在门前看熙来攘往的人群。一天，一位少女走了过来，她长得很漂亮，穿的也很华丽，见着我便同我眉来眼去地调情。于是我邀请她进屋坐坐，她毫不犹豫地就跟了进来。我买了许多食品糕点水果和美酒招待她，我们一起玩着，打闹着，说笑间便都喝醉了，当天晚上她就同我睡在一起。次日起床后，我给了她十个金币，她不但发誓不要我的钱，还自己掏出十个金币交给我，要我准备一下，三天后她还要来。第四天傍晚，她果然来了，而且打扮得更加美艳妖冶，我们又一起喝得酩酊大醉。清晨起床后，她又给了我十个金币，说三天后她还要来。第三次，她离开我时，对我说：“我好看吗？可爱吗？”我说：“那当然。”她说：“下次来，我带个比我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我们三个人一起玩，你欢迎不？”我说：“当然欢迎。”于是她给了我二十个金币，让我做准备。三天后的傍晚，她果真带来了个女孩。那女孩进屋摘下面纱，露出一张闭月羞花的脸，看得我都呆了。当天晚上，我们三人在一起喝酒，那位大一点儿的女孩，见我总是跟新来的女孩干杯、说话和打闹，便妒忌起来，于是对我说：“她长得是不是比我更好看更可爱？”我说：“那当然。”她说：“那好，今晚你和她睡吧。”我说：“好。”于是她为我们铺好床就走了。翌日清晨，我从梦中醒来时，发现满手沾满了鲜血，再一看，身边的女孩已经身首异处了，便害怕起来。我知道是那大一点儿的女孩干的，她是出于妒忌才杀死这个小一点儿的女孩的。我殚精竭虑地想着，最后脱去衣服，掀开地板，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死尸埋藏起来，然后把大理石地面铺好。我洗了洗，穿上衣服，拿起自己的钱，便去房东那里说：“我这就去埃及看我的叔叔们，房子我再继续租住一年，这是房租。”

我叔叔们见我突然来到开罗，便问我为什么，我说我太想他们了，同时也想到这里玩玩，再说，我的货卖完了，剩的钱也不多了。这时他们也卖完了货，便带着我四处观光游览。一年之后，叔叔们准备回老家摩苏尔，我不想走，便事先躲了起来。他们找不到我，以为我回大马士革了，便离开埃及回家乡去了。我在埃及又住了三年，每年定期向大马士革的房东寄房租。最后，我除了还够大马士革一年房租外，已所剩无几，只好离开埃及再回大马士革。

我走进自己住的房间，擦去依稀可辨的血迹，把枕头掸了掸，突然发现枕下有一副镶着宝石的金项链。我把它拿在手中看着，想起了那位被杀的姑娘，不由得泪流满面。我在房里住了三天，到澡堂洗了一个澡，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最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名一文了，于是想起了那副金项链。我鬼使神差地拿着它来到市场，找到经纪人让他帮着拍卖。他看了看，让我坐在一边。他小声地拍卖起来，最后价钱抬到了二千金币。这时他走过来对我说：“你这串项链是黄铜镶玻璃的，就值一千银元，你卖不卖？”我心里有鬼，又等钱用，便说：“这串项链是假的，是我用来骗我妻子的。”那经纪人看我形迹可疑，便拿着它去见市场主管，主管又拿着它找到地方官，报告说这根项链是他的，被一个商人打扮的人偷去了。于是那地方官派人把我抓了去，问我项链的事。我把对经纪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你撒谎。”于是他手下的人便如狼似虎一般上来剥去我的衣服，将我按倒在地，又是拳打脚踢，又是用鞭子抽，打得我浑身血肉模糊。我忍受不住，便说是我偷的。我心想这也比说从那被害的女孩身上拿来的要好，最多丢只手，还不至于丧失性命。地方官命令剁掉我的右手，然后他们用热油浇我的伤口，我疼得昏死过去。

我拿着被砍去的手回到住处。房东说：“你偷了东西，不能再住这里了，别坏了我的名声。”我让他缓三天，好再找住处。我坐在房里哭着说：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去见我父母？砍我手的人并不知道我是清白无辜的。第三天，房东带着警察和说我偷他项链的市场主管来了。我正要问他们干什么，他们却不容我说话，就将我反捆起来，还在我脖子上拴了一条大铁链子。有个警察说：“你拿的那串项链是总督大人的，四年前随着他女儿一起失踪了。”我一听，立时两条腿颤抖得站不住了，知道这次必死无疑。我下定决心，把实情告诉总督，要打要罚随他。他们把我带到总督面前，总督问：“是他偷了项链拿到市场上卖的吗？你们冤枉了他，不该砍他的手。”说完，他命令将市场主管拿下，然后对他说：“你竟然冒充项链的失主，诬蔑青年偷了你项链让地方官砍了他的手。你才是披着商人外衣的小偷呢。你必须赔偿他的一切损失，否则我就绞死你，抄你的家。”警察把市场主管带走后，总督吩咐部下为我松绑，除去颈上的铁链。他凝视着我说：“孩子，把实情告诉我吧，这根项链到底怎么到你手里的？”我说：“总督大人，那我就将实情告诉您。”我从与第一位姑娘交往说起，讲了她如何带第二位姑娘来，又如何妒忌她，将她杀死，我如何躲到埃及，又如何因手头拮据而卖项链，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见总督一面竖耳倾听，一面用手绢擦着眼睛。他哭了很长时间，这才对我说：“孩子，你要知道，那第一位姑娘是我的女儿，我已经把她囚禁起来了。她成年后，我把她嫁给了远在开罗的堂兄。后来她丈夫死了，她又回到了大马士革，可她已经沾染了卖淫的恶习。她去了你那里四次，最后一次她带去了她的胞妹，就是你说的第二位姑娘。她一个人回到家里，我问她，你妹妹呢？她哭着说不知道。后来她偷偷告诉母亲，她杀死了她妹妹。她母亲又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我，她哭着对我说：她会为女儿伤心而死的。这件事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已知道了，所以我知你说的是实话。我看你人不错，敢讲真话，我还有个小女儿，与那姊妹俩不是一母所生，我想把她嫁给你，我不要你的彩礼，而且你们成亲后可以住在我家里，你就当是我儿子吧。”我说：“我很愿意，不过我想把这件事告诉我父母，以便征得他们的同意。”总督说：“这是对的，我派人去告诉他们。”派去的人回来后说我父母已双双去世，他们还把父母留给我的遗产也带了来。

犹太医生最后说：“我在总督府住了三天，他给了我很多钱。后来我又在大马士革住了些日子，便同妻子一起来到你们国家，谁知刚住下不久，便发生了驼背的事。”

苏丹说：“这个犹太人讲的故事总算有点意思。不过我还是不能放你们，除非那位中国裁缝也就是使得驼背死亡的主谋，也能讲一段精彩的故事。”

中国裁缝讲的故事

裁缝说：昨天我应邀参加了一次聚会，与会者来自五行八作，除了我以外还有理发匠、木匠、摆地摊卖衣服的等等。到开饭时，主人把一位青年请了出来，他介绍说这是来自巴格达的青年。我们见他长得英俊潇洒，只是腿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同我们一一握手，但到理发匠面前却是一怔，然后扭头就走，嘴里嘟囔道：“我和这个老家伙不共戴天！”主人问：“你是巴格达人，这个理发匠怎么惹你了？”青年说：“我和他在巴格达时就是一对冤家对头，我的腿就是他给弄折的。那时我就发誓，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他住巴格达，我就离开巴格达，没想到天地这么小，今天又在这座城市遇见他，我今晚就离开这里。”我们“忽拉”一下围上来，非让他讲讲他俩怎么回事不可。他被逼不过，便娓娓道来。

我父亲是巴格达富商，我是他的独子。我成年后，父亲给我留下一大笔财产后过世了。我享尽了人间欢乐，唯独不近女色。一天，我上街，见一帮女人过来，我连忙躲进胡同，没想到是个死胡同，便只好坐在石台上暂避一时。突然对面楼上一扇窗户打开了，露出了一张少女的脸。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像花儿一样美丽。她向四周看了看，便打开房门走到二楼平台，给她窗下的小花园浇水。我一直盯着她看，她有时也向下瞥我一眼，看得我都呆了。后来她回屋关上了门窗，同时也把我的魂儿关进去了。我在那儿一直呆到祈祷完了，当地的大法官走进那座楼，我这才知道她是法官的女儿。黄昏时，我无精打采地回到家，躺倒在床，愁眉苦脸的，家里人问我话，我也不理。我病倒了，并且越来越重。大家都来看我，有个老太太一语道出了我的心事，她问我：“是谁家姑娘？”我说是本城大法官的女儿。她说：“我认识，她父亲不许她同任何人来往，唯有我能说得上话。明天我去对她说。”我的病立时好了大半。但她第一次探访归来时，我的病又加重了。她告诉我，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女孩便不让她说下去，否则要轰她出门。她说，明天再去试试。第二次归来时，她说：“向你报喜了。我见了她就装作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她问我怎么了，我说还不是我说的那个男孩，因为你不答应，现在病得快死了。他说他前几天看你在二楼平台上浇花，便对你一见钟情，回家就得了相思病。他要我向你转达他的问候，但你不让我讲下去，我回去一说，他一头栽倒在地，差点儿没缓过气来。她问我，他真是为我病成这个样子吗？我说，那还用说吗，你看着办吧。你猜她说什么？她说，我何尝不想他呢，我对他也是一见倾心。我一直趴在窗后，从窗缝中看了他一天。你跟他去说，聚礼日那天我在家等他，他要在做礼拜前一个小时来，我父亲那段时间去清真寺，来早来晚都会碰见他。”

老太太一席话说得我大病全消，聚礼日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准备。老太太说：“还有时间，你去洗个澡剃个头，那样就看不出有病的样子了。”我一听，言之有理，不过还是先剃头后洗澡，就叫仆人去街上喊理发匠。我反复嘱咐仆人找一个动作麻利的、说话少的人来。你们知道吗？他就是那天他们帮我找来的那个理发匠。

这个理发匠倒挺有礼貌的，先向我问候，嘘寒问暖了好半天，这才问我是剃头还是放血，说聚礼日剃头可消除七灾八难，又说聚礼日放血可……我说：“你别嗦了，快给我剃吧。”他打开包袱，取出观象仪，到院中对着太阳观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今日是某年某月某日，是理发的好日子，说：“你剃了头后要去见一个人，然后会发生一件事，这我可不能告诉你。”我说：“我是叫你来剃头的，可不是叫你来胡说八道的，更不是听你蛊惑的。”他要我按书上说的去做，说他同情我，要为我免费服务一年。我说：“我今天算是叫你烦死了。”他说，他可从不多嘴多舌叫人烦，他的外号叫沉默，所以如此，是与他的六个哥哥区别开来。他大哥叫絮叨，二哥叫饶舌，三哥叫贫嘴，四哥叫嗦，五哥叫磨牙，六哥叫胡扯，唯有他老七才称得上沉默。我的肺都要被他气炸了，不想听他说下去，便对仆人说：“给他四分之一金币，打发他走吧，我的头不剃了。”他听我对仆人说的话后，说：“我是无功不受禄的，为你服务是我的天职，报酬多少倒不在乎，不管你怎么评价我的身份，我可是知道你的身价的。你父亲在世时一向可怜我们这些穷手艺人。一天，也像今天一样是黄道吉日，他找我为他放血，我拿观象盘一测说现在时辰还没到，你爹便乖乖地等着，后来我再一测，说现在是良辰吉时，可以放血了。他按我的要求办，还大大奖赏我一番，给我一百零三个金币。我问他那三个金币是干什么的，他说是我的工夫钱，一百金币是奖励我能说会道。”我说：“我爹竟然欣赏你这种人，真是可悲！”他大笑起来，说他一直以为我聪明伶俐，今天是不是病糊涂了才胡说八道。他又说：“你今天干吗这么着急，你爹可不像你，他从来办事都找我商量。常言道，一个好汉三个帮，再说，没有比我阅历更丰富的人了。我是为你效劳的，不是来打扰你的，你干吗这么烦我呀。老实说，不是看你父亲对我的恩情分上，我会对你这么耐心吗！”我说：“你说得太多了，你的话太长了，我叫你剃头来的，剃完你就快走吧。”我生气地要站起来，他搂住我的肩膀，说：“你烦我，我可以原谅你，你还是个孩子，考虑问题不周全，不久前我还背你上学堂呢。”我开始扯起衣服来，他看我真的生了气，这才拿起剃刀慢慢悠悠地荡起来，然后给我剃了两刀，又放下刀说：“别着急，只有魔鬼才着急去干坏事呢。你还不知道我的地位吧？什么王公大臣，什么大师名人，哪个人的头颅不在我的摆布之下？”我说：“你别说些无关的话好不好，你把我的头都搞大了。”他说：“我猜你是着急了。”我说：“是的，是的，是的！”他说：“要从容不迫嘛，急躁是魔鬼的心理状态，只会把事情办糟，徒生懊悔。”他又说：“我怀疑你心里有事。你快告诉我，你到底要急着去干什么？告诉我会对你有好处的，因为我担心你要做的事对你不利。现在离你出去还有三个钟头……”一提到时间，他又拿出观象盘到太阳地里测了半天，回来说：“是三个钟头，不多不少。”我说：“快闭上你的臭嘴吧，我的肝都叫你气碎了。”他拿起剃刀又慢慢地荡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给我头剃了几刀子，便说：“我为你的急躁很是担心，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着急，这会对你有好处的。你爹做事从来都是和我商量的。”我被他纠缠得无法脱身，心想，时间快到了，再晚了就进不去她家的门了。于是我说：“你快点吧，我要去朋友家赴约。”他一听说约会，便大声叫起来：“糟了，昨天我约了几个朋友今天来家吃饭，可我还没买吃的呢，这回要出丑了。”我说：“没关系，你马上给我剃完，我家吃的喝的都送你了。”他说：“你真好。不过你家都有些什么吃的喝的？”我把菜名酒名报了一遍，他说：“我得看见了才放心。”于是要我领他去看，他又说还得有香料佐料什么的，我说我家有，因为时间太紧了，我也顾不得那些香料多贵，便一起送了他，只求他把我没剃完的头剃完。他却不紧不慢地介绍起他今天要来的客人相貌、性格、禀性、特长和爱好来。他还学他们说话的腔调，唱他们喜欢唱的歌曲。他以为我感兴趣，便说：“百闻不如一见，你干脆别去赴约了，端着吃的跟我一起到我家去会他们吧。再说你赴约见的朋友肯定都是些能说会道的人，他们说三道四家长里短，你本来病没好，他们不烦死你才怪呢。而我的朋友却都是些沉默寡言的人。”我说，我以后再找机会去见你的朋友吧。他说：“你非去赴约不可，那我陪你去。我把你送我的东西先送回家，让朋友们自己吃，不必等我，我和他们之间没那么多客套。我送回去吃的就马上回来陪你去赴约。”我说：“我去陪我朋友，你去陪你朋友就行了。”他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说：“我去的地方，除了我以外，别人不让进。”他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你是和女人幽会呀！我说你怎么不带我呢。其实我最适合陪你了，我可提供你所需要的帮助。我担心你去会见一个外国女人，那样你会没命的，咱们巴格达不准干这类事，尤其是今天，巴格达总督可是个严厉的统治者。”我说：“你这个老东西，怎么不去死，我做了什么事，你说这种话！”祈祷时间就要到了，他才把我的头剃完。我说：“你把食品饮料送回家招待你的朋友吧。我在家里等你，你一回来，咱们就走。”他知我骗他，便说：“你一个人去危险，一定要等我回来，你出了事我好帮助你。”

理发匠一走，我马上穿好衣服便出了门，很快走进上次走进的那条小巷。然而我不知道，理发匠在送回食品后马上躲在小巷中，看我出门后，便一直跟在我身后来到了那座大楼。我见大门开着，便溜了进去，但我刚进门，法官也做完了礼拜从清真寺回来了，他走进家门便把门锁上了。我害怕起来，心想他怎么知道我进来了，真是活该我倒霉，于是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不久，我听到法官在斥责一个女仆，后来听到她被打得哭了起来，再后来又听到一个男仆的求情声和他也被打后发出的哀告声。理发匠在外面听见楼内的喊叫声后，便以为是我挨打了，他撕扯衣服，往头上扬尘土，高声喊着：“救人哪，法官家杀人了！”然后他边喊边跑到我家里去叫人。我家里的人不明真相，便跟他到法官门前来闹，一时间，聚了一大群人。法官吃惊地问：“你们干什么？”我的仆人说：“你杀了我家主人。”法官说：“你家主人做了什么事，我要杀他？”理发匠上来说：“我听见你用鞭子抽他，听见了他的求救声。”法官说：“他从什么地方走进我家的？来干什么？”理发匠说：“你别装傻，我知道他到你家干啥，你女儿爱他，他也爱你女儿，你阻止他们相爱，就叫仆人打他。你当法官不能一手遮天，要么我们上告哈里发，要么你放他出来。”法官为女儿的事羞得说不出话来，停了好半天才说：“我家里根本没有你家主人，别瞎说。”理发匠说：“你打开门，我进去搜。”法官为了证明女儿清白，就打开门让他搜。理发匠真的走进大门。我见他进来，慌忙藏到走廊中一只空箱子里，把盖子盖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理发匠见到周围没有人，认定我在箱子里，便扛起箱子就走。我担心在大门口出丑，便打开箱子，从他头上跳下地来，一下子摔断了腿。当时我灵机一动，从兜里摸出一把金币往人群中一撒，大门口乱了营，我便乘大家抢钱之机不顾疼痛溜出大门，消失在胡同里。谁知我拖着瘸腿往前走时，理发匠竟然跟踪而来，紧追不舍。他还一面走一面说：“他们拷打你，是我救了你，否则你就完蛋了。”我回头说：“你误了我婚姻大事，还弄断了我的腿，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我与你不共戴天！”

那青年说：“后来我变卖了家产，背井离乡，到各国流浪，来到了贵国。谁知今天又遇见了他，难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吗？”我们问理发匠，真如他讲的那样吗？他说：“我都是为了他，他却不领情，他虽然因为我摔伤了一条腿，可也因为我保全了一条命啊！”

中国裁缝最后说，这就是巴格达理发匠和瘸腿青年的故事。理发匠弄伤了青年的腿连道歉的话也不说，我们气不忿儿便把他关了起来。聚会下午才散，我回家后，妻子抱怨我成天不回家，以回娘家不再回来相威胁，我只好带她上街散步，谁知就发生了驼背这桩不幸的事。

苏丹听了，大叫这个故事好，妙趣横生，那个剃头的老头最有意思，一心要帮人家忙，又帮不到点子上，误了事，落了埋怨，还不知怎么回事；说：“你们干吗关人家禁闭？把他放出来，送到我这里，我倒要见见他，听听他的故事。搞不好他是你们的救星呢。”

驼背死而复生

理发匠被带到苏丹面前。老头儿已经九十多岁了，黑黑的脸膛，白白的胡须和眉毛，尖尖的小耳朵，高高的大鼻梁，看得苏丹直发笑，于是说道：“沉默者啊，我想听听你的故事。”理发匠说：“这基督教徒、犹太教徒、伊斯兰教徒和中国裁缝，还有那个驼背，他们到您这儿来干什么？”苏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理发匠说：“我是想让陛下明白，我这个人是名副其实的沉默者，不折不扣的自己管好自己的人，从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好管闲事，絮叨嗦、贫嘴饶舌、磨牙胡扯与我毫不相干。”苏丹让中国裁缝等人把他们与驼背之死的关系说了一遍，理发匠听后说道：“倒是一桩离奇的公案。不过能把驼背的尸体抬过来让我看看吗？”他在驼背身边坐下，把驼背的头放在大腿上，仔细查看了一阵子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说道：“死去的人都有一段故事，唯有这驼背之死的故事最神奇，真是可以流传千古了。”苏丹听了他的话感到十分诧异，便问道：“沉默者，请你把话说明白一点儿。”理发匠说：“陛下，托您的福，这个驼背并不曾死去，还有一丝游气。”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眼药盒，取出一点油，抹在驼背的脖子上，然后拿起一把大铁钳伸进驼背的嗓子中，夹住那根鱼刺，一下子拽了出来。驼背打了个喷嚏，一下子站立起来，两手抹了抹脸，说道：“这一觉睡得真舒服啊！”苏丹和在座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苏丹说：“驼背死而复生，这才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奇闻呢！”

巴士拉银匠哈桑和瓦格岛飞来的羽衣仙子

很久很久以前，巴士拉城住着一个青年银匠叫哈桑。一天，他正坐在银匠铺里对照书本打制银器时，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个波斯人喊了一声：“好一个英俊的小银匠！”便一边观看他做的银器，一边揣摩着他手中那本古书。直到下午，铺子中只剩哈桑一人时，那波斯人便走上去说：“孩子，我看你长得这么标致，就想把我的手艺传给你，你学会这门手艺，就用不着成天这么辛苦，烟熏火燎的，还得弓着腰干活。”“什么手艺？”“炼铜成金。”“什么时候教我？”“明天。”晚上回家同母亲一块吃饭时，哈桑把波斯人要教他炼铜成金的手艺告诉了她，她警告说：“你可别随便相信那些波斯人的话，他们全靠炼金术混饭吃，骗人钱财。”“妈，我们穷得丁当响，他骗我们什么呀？再说，我看那波斯老头挺和善的，他答应我发财致富。”母亲气哼哼的，不再说话，而哈桑却兴奋得一晚上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来到了铺子，见到波斯人已经站在门边。他们进屋后，波斯人命令哈桑生炉子架坩埚，再找些铜来。哈桑听命，生火架埚，然后找了一个破铜盘砸碎了放进埚里。待铜化成铜水时，波斯人从缠头巾里取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把半个银币大小状如黄色眼药似的东西扔进铜水里，吩咐哈桑加大火力。不一会儿坩埚里的铜水变成了黄灿灿的金子，哈桑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连忙上去吻波斯人的手。波斯人说：“拿到市场卖了吧，然后取回卖黄金的钱，其他什么也别说。”哈桑把金块交给金市经纪人，他试了试知是足金便以一万银币起价投入拍卖，最后以一万五千出手。哈桑把钱拿回家交给母亲，说他学会了这门手艺，母亲依然为此生气，没有吱声。过了一会儿，哈桑找出一个很重的铜研钵，把它带到铺里又要熔金。波斯人说：“你是不是缺心眼？一天去两趟金市卖黄金，人们妒忌了，我们还要命不？我教会你这门手艺，一年只能炼一次，一次赚的钱你用也用不完哩！”“那我们就炼块小的吧。”哈桑说着又要生火架埚，波斯人阻止说：“要炼也不能在这个当街的铺子里炼，人们见了以为我们搞炼金术，告了官，我们就没命了。你一定要炼那就去我家吧。”哈桑关上门，跟着波斯人上了路，走了一会，突然想起母亲的教诲，心中打起了鼓，脚下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波斯人明白了他的心思，大笑着说：“我为你好，你却以为我要害你，这么着吧。你实在不放心，咱们就去你家。”哈桑求之不得，便先回家告诉母亲，母亲为他们收拾出一个房间，便退到别处去。

哈桑先到市场买了吃的，进屋后，他把面包和盐摆在波斯人面前，说：“吃吧，让我们结下面包和盐巴的友谊，谁背叛便要遭天罚。”波斯人莞尔一笑，同哈桑把面包就盐吃了精光，然后说：“我们之间就不用客气了，再来点甜点吧。”于是哈桑出去买了甜点。吃过甜点后，波斯人说：“像你这样的好青年，谁都愿意把秘密告诉他，把赚钱的技术教给他。现在准备工具吧。”哈桑出门去铺子取回炼金的工具，波斯人拿出纸包说：“看在面包加盐的友谊分上，看在你比我亲儿子还亲的情分上，我这就把炼金的秘密全教给你了，这是我最后一包炼金粉，你看准了，每十磅铜加半个银币这么大一块药，就能炼出十磅金子来。”说完又当面为哈桑炼出一块黄金，哈桑看了高兴得手舞足蹈，这时波斯人偷偷拿出一包东西放在甜食中，一面把它递给哈桑，一面说：“我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我想把她嫁给你，不知你愿意不？”哈桑乐得忘乎所以起来，一边说“我愿意，我要当你的奴隶，当你女儿的奴隶”，一边一口把甜点心吃进嘴里。点心刚一落肚，他便一个斤斗栽倒在地面昏死过去，波斯人拍手欢呼：“你这个阿拉伯狗崽子，终于落到我的手中！”他把哈桑手脚捆在一起，装进一只箱子，又把炼的黄金以及昨日卖的钱等装在另一只箱子里，然后去市场叫来脚夫将箱子运到海边，对停在那里的一只船上的船员们说：“装上去，大功告成，咱们返航！”

哈桑母亲叫儿子吃晚饭总无人应，便走进房间去看，这才发现儿子失踪，屋内两个箱子以及值钱之物也被掠夺一空。她抽着脸颊撕着衣服大哭不止，后来在室内建一坟墓，墓碑上写着哈桑的名字及失踪日期，日夜守着，悲伤不已。

绑架哈桑的那个波斯人原是个拜火教徒，特别仇恨穆斯林，落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不被他杀害的。这个无耻之徒名叫巴赫拉姆，每年要拐骗一人，杀死在一处宝藏前。这次他对哈桑的拐骗阴谋得手后，便将船锚泊在海上过夜，等次日太阳升起时，他吩咐手下把箱子打开拖出哈桑，然后用醋灌进他的嘴里，将药粉吹进他的鼻孔。哈桑连打几个喷嚏将麻醉物喷出后，慢慢醒来，向四周望去，发现置身于一艘海船中，便知自己中了这个可诅咒的拜火教徒的圈套。想起了母亲对自己的警告，他转脸对波斯人温和地说：“岳父啊，你怎么这样做呢？面包、盐巴和誓言都哪里去了？”波斯人看了他一眼，气势汹汹地说：“我这种人还管什么面包和盐巴之类的友谊吗？我已经杀了九百九十九个少年，今天连你凑足一千这个大数了！”哈桑知道大限已到，便不再开口。波斯人命令解去他手脚上的绳子，给他一点水喝，然后哈哈大笑着说：“全凭火、光、影和热的帮助才使你落网，我要杀你祭火！”哈桑喊道：“你背叛了面包与盐巴的情谊！”波斯人举手将哈桑打倒在船板上，然后命令点火。哈桑问他为何点火，他说：“火是光明的源泉，是我崇拜的偶像。你如果皈依拜火教，我将把财产一半送给你，把女儿嫁给你。”哈桑大骂他是邪教徒，是无耻之尤。波斯人火冒三丈，拿起皮条搓成的鞭子把哈桑打得皮开肉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泪流满面，血流满船，这才停手。从此船行三个月，他被打了三个月。一天，海上突然刮起了飓风，眼见船要覆没，船员们抱怨是那拜火教徒折磨这个可怜青年的结果，便群起攻击拜火教徒，杀死他多名帮凶，他见势不妙，只好放了哈桑，立誓教会哈桑炼金术后送他返乡。哈桑感激船员相救，求他们放过波斯人，于是双方讲和，风亦平息下来了。

哈桑问波斯人：“我们这是去哪？”波斯人说：“去云雾山，那里可以找到炼金药。”他们又航行了三个月，终于到达一处有白、黄、黑、蓝等各种颜色沙粒的海岸，波斯人说“我们到了”，便带哈桑下了船，然后吩咐船员在岸边等候他们。他们向内陆走去，在离开人们视线的地方，波斯人从袋子中掏出铜鼓用鼓槌一敲，立时面前出现一片烟尘。哈桑吓得脸都变了颜色，波斯人说：“别怕，下边要借助你的名字才能完成任务，否则我不会把你带下船来的。”话音刚落，烟尘变成了三匹骏马，他们各骑一匹，剩一匹驮着给养，然后向前走去。又走了七天，他们在一处有四根赤金廊柱的拱形建筑下用餐。期间，哈桑向右方看去，见一高大宫殿，便问波斯人那是什么人住的地方，波斯人说：“那里住着我的仇人，我和他们的嫌隙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他们骑马上路又走了七天。到第八天时，波斯人问哈桑看见了什么，哈桑说：“东边西边，处处云彩缭绕，雾气腾腾。”波斯人说：“那既不是云彩，也不是雾气，那是云雾达不到的高山，也是我们要到的地方，我要借助你实现我的目的。”哈桑顿时绝望了，便问：“你到底要我干什么？”“炼金要有炼金药，配制炼金药必须有一种草，而这种草就长在这座云雾经过它的山头时便散去了的地方，我们拿到了草，你就把炼金术学到了家。”哈桑后悔不该违背母亲的训戒到这里送死，便洒泪同亲人道别。到达山根底下时，哈桑又看见了一座奇特异常的房子，波斯人说那是妖魔鬼怪居住的地方。他们下了马，波斯人从袋子里取出一盘小磨和麦粒，将麦子磨出粉，用水和好做了三个面团，然后生火把它们烤熟。他又取出鼓敲了几下，立时来了一群马。他挑出一匹宰杀，剥下皮，对哈桑说：“待会儿你躺在马皮里，我把你缝起来，等兀鹰来把你叼上山顶，然后你用刀把皮囊割开，钻出来把兀鹰赶走，向山下喊话，我就告诉你下一步行动。”说完给了他三个面包、一袋水和一把小刀，让他躺在马皮上把他缝进皮囊。不一会儿兀鹰飞来将他叼上了高山。他从皮囊钻出来就向下喊话，波斯人让他转身向前，要他看见了什么就喊话通知。他走了一段路，发现到处是腐朽的人骨，还有许多木柴，就把情况告诉了波斯人。波斯人说：“你采集六捆柴扔下山来留作炼金用。”他刚把柴扔下山去，可恶的拜火教徒便狞笑着喊道：“我让你做的事至此结束，你愿意留在山顶还是一头摔到山底，随你的便！”说完骑上马驮着柴火扬长而去。哈桑站在山顶左顾右盼，相信自己必死无疑。他向前走去，来到山顶的另一侧，突然发现山下是波涛滚滚的大海，便纵身跳了下去，想一死了之。

没承想大海的波涛将他托出了海面，并把他运到了彼岸。他为自己的新生而庆幸。他起身去寻找食物，终于来到了曾同拜火教徒巴赫拉姆途中用餐的拱形建筑，于是他又从那里朝那座高大的宫殿走去，心想，拜火教徒说那些宫殿里住着他的敌人，搞不好那正是我的救星呢！宫殿大门敞开着，他向里走去，发现两位花儿似的少女坐在走廊的石台边对弈，一位无意间抬头望见了他，高兴地喊道：“人间真的来人了！我想这个人一定是巴赫拉姆这个拜火教徒今年抓来的祭祀品。”哈桑听了少女的话，连忙俯身跪在她脚边，失声恸哭着说：“我就是那个可怜的人！”年纪小的女郎说：“姐姐，请你作证，我要认这位青年为义兄，我要为他的死而死，为他的生而生，为他的欢乐而欢乐，为他的悲伤而悲伤。”说完，她起身扶起哈桑向宫内走去，她姐姐跟在身后。她们为他拿来更换的新衣，陪他用餐，她们说：“谈谈你同那条疯狗、那卑琐的魔法师之间的故事吧，你是怎么落入他的魔爪又怎么逃出来的？然后我们也把与他之间的嫌隙告诉你，这样再见到这个坏蛋时，大家也好警惕起来。”哈桑见她们说得如此亲切，待他如此诚恳，不由得放下心来，神智也恢复了正常，于是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她们又问：“你当时经过这里时，没问他这座宫殿的情况？”“问了，他说这里住着一群妖精。”她们听后，火冒三丈，说这个邪教徒竟把她们诬为妖精，妹妹说：“我要叫他不得好死。”哈桑问：“你们上哪儿去找他去？他神通广大着呢。”她说：“他住在一个名叫马希德的花园。”姐姐说：“把我们的事儿全告诉他吧，他也好放宽心住在这儿。”于是妹妹说：“我告诉你吧，哥哥，我们是国王的女儿，我们父亲在神仙世界是一位地位很高权势很大的君主，他兵多将广，仆役成群。他只有我们七个女儿，又都是一母所生，他特别喜欢我们。他独裁而妒忌，只想他自己，也不管我们这些女孩子怎么想的。他爱我们如掌上明珠，不让我们见男人，不许我们出嫁。他叫大臣们为我们寻找一个风景如画又人、神不能到达的地方居住，于是我们来到了这座宫殿。这座名叫云雾山庄的宫殿是巨神们建造的，他们因反叛而被所罗门大帝所灭，从那以后，这里再没有人或神来住过。这是一处世外桃源，周围草深树密，流水淙淙，河水比蜂蜜还要甜，比冰水还清冽，麻风病和癞病患者也能饮水病除。父亲想我们，就派人把我们接回去住一些日子。我们需要什么，他就派人送来。今天我的其他姐姐出外打猎了，只留我们俩在家做饭。我们心想，若是有个人来陪陪我们，那该多好啊，真是心想事成，想着想着你就来了，这多叫我们高兴啊！”说完，小公主便领他来到一个漂亮的房间，让他住在那里。一小时后，她打猎的五个姐姐归来，听说他的到来也非常高兴，纷纷进房看他，向他问好。从此哈桑便和她们住在一起，跟她们散步、谈心、消遣、打猎，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一年以后，哈桑同七位公主闲坐在阳台上眺望眼前的河水时，见拱形建筑那边，拜火教徒正在拷打一个漂亮的被捆绑着的无力反抗的青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见邪恶的魔法师在折磨着与自己相同命运的青年，心噗噗直跳，脸色也变得灰白，便对众姐妹说：“我一定要杀死那个狂徒，一定要救下那个好青年，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她们立即为他准备战马和利剑，把他全副武装起来。她们自己也戴上面罩仗剑骑马与他一起奔出宫殿向拜火教徒猛扑过去。正当拜火教徒把那青年缝进驼皮囊中之时，哈桑已经冲到他身后，大喊“住手！”吓得他浑身直打哆嗦。哈桑转到他面前，高声骂道：“住手，你这个坏蛋，穆斯林的死敌，无仁无义的家伙，崇拜火的邪教徒，不知羞耻的东西……”波斯人见是哈桑便问：“你是怎么得救的？是谁救你下山的？”“是真主救我下山，也是真主让你落到我的手中，我要拷打你，就像你一路上拷打我一样，你这个邪教徒，这个不走正路的伪君子，你走投无路了，再别想用花言巧语骗人了，什么兄弟呀，朋友啊，都救不了你的命，你是死有余辜，因为你背叛了面包和食盐的誓言。”拜火教徒又使拖延的诡计，说道：“我的孩子，你比我的灵魂还珍贵，比我的……”哈桑不等他说完，便猛挥宝剑，削下了这颗罪恶的狗头，让他的灵魂永远地走下了火狱。公主们见哈桑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仇人救出了青年，无不上前道贺。从此哈桑与公主们又过起了无忧无虑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公主们的父亲派人接她们回国参加一个藩王的婚礼。公主们对哈桑说：“我们去两个月就回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闷了就到各房间走走，这里有钥匙，唯独这道门你不可打开，因为这对你是不必要的。”

公主们走后，开始，哈桑一个人四处走走，实在闷不过，就打开各个公主房间转转，以消磨无聊的时间。到后来，还是寂寞难耐，便想起了那道不让他打开的门。他想：“看看又何妨，又不搞什么其他事。”于是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发现有一道用也门条纹大理石砌的台阶，便循阶向上走去，一直来到宫殿的房顶。她们就为这个不让他开门吗？正疑惑间，他转头看去，见到了一座平生从未见过的漂亮花园。花园中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鸟语阵阵，禽兽成群，远处是汹涌澎湃的大海。哈桑走下宫殿，来到园中，见前方是一座更漂亮的宫殿，殿墙是用金砖、银砖、宝石砖和翡翠砖盖就，殿中放置一张铺满了各种宝石的象牙床，院中有一个大池塘，池塘中央耸立着檀香木造的亭榭，亭中的椽子由赤金打造，亭瓦由祖母绿嵌就，鸽蛋大的宝石镶在柱子上；池塘岸边放置一张由沉香木做的躺椅，躺椅上镶嵌的宝石交相辉映。宫殿上空，鸣鸟飞翔，为宫殿的建造巧夺天工而歌唱。哈桑看傻了眼，自言自语着，即使罗马皇帝和波斯国王的宫苑也不会如此辉煌。

正在他感叹不已时，十只大鸟从陆地那面飞向池塘。哈桑怕惊走飞鸟，迅速躲到树后观察，瞬息间，十只鸟在一棵漂亮的树上落了下来，其中一只既高大又漂亮，其他九只则围着它站成一圈，好像随时准备为它服务，它随意啄啄这个，又追追那个，它们只吱吱叫着不作反抗，哈桑惊诧不已。不一会儿，它们一个个用脚爪蜕去毛放在一边，哈桑仔细一看，竟是一件件羽衣！蜕去羽衣的十只鸟突然变成了十个月亮般的姣姣裸体少女，她们纷纷跳入池中，在水里嬉戏打闹起来。那位大些的女郎，时而把这个女孩按入水中，时而把那位托出水面，而她们则像捉迷藏似的四处逃着躲着，简直把哈桑看呆了，她的胴体是那样匀称修长、丰满细嫩，他失魂落魄不能自已了，心想：“怪不得公主们不许我出这道门，原来如此呀！”他一直在直瞪瞪地看着她，多想跳下池去像她们一样同她嬉戏打闹啊，多想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接吻拥抱啊！他为她心跳，为她狂喜，他坠入了爱河。她们在水中玩腻了，便爬上岸穿上衣服坐在草地上继续说笑。直到下午时分，那位大些的女郎对同伴们说：“姐妹们，咱们玩也玩够了，天也快黑了，再说家乡又那么远，该起程回家了。”于是大家跳起来，连忙穿上羽衣，马上恢复原先来时的鸟儿形象，然后振翅飞向蓝天，刹那间消失在天的尽头。哈桑见她们飞走了，大失所望，想站起身来离去，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泪满双腮，连声叹息着，陷入了失恋的痛苦。后来，他还是慢慢地挣扎着不辨方向地向前爬去，爬下宫殿，一直爬到自己的门前，进屋后他把自己锁在屋里，病歪歪地躺倒床上，不吃不喝，整夜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暗暗啜泣，叹息，直至清晨。太阳升起时，他打开那扇门又来到昨日姑娘游泳的池塘边，他坐在那里一直等到夜晚来临。他知道她不会来了，便放声大哭起来，直哭到昏倒在地不省人事。醒来后他爬回屋中，躺倒在床上，感到整个世界在紧缩着，在向他压下来，他又终夜啼哭着直到天明。太阳照在山冈上，照在大河上，万物充满生机，唯有他坐卧不宁，不吃不喝不睡，白日，惶惶不可终日，夜晚，痴痴不眠等待天明。

正在他神魂颠倒几至精神崩溃之时，七个公主返回宫中。小公主行装未卸便风尘仆仆地走进哈桑的屋里。一看他躺在床上，脸色变得灰白，瘦骨嶙峋，眼睛也深深陷进了眼窝，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哥哥呀，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病成这个样子？告诉我真实情况，或许我能手到病除。我多想代替你生病啊！”他说：“妹妹呀，我担心讲出来，你帮不了我，还会抛弃我，就让我一个人抑郁死去算了。”“放心吧，哥哥，纵然为你粉身碎骨，我也不会抛弃你。”于是他把开门后看到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她，并说自己看中了那位姑娘，害的是无可救药的相思病，已经十天不知饮食与睡眠的滋味了，说完嚎啕大哭起来。小公主对哥哥的失恋深表同情，也跟着洒了许多热泪。待了一会儿，她擦了擦眼泪说：“我来替你想办法，一定让你们见面，即使为此牺牲一切。不过你千万不能把这件事透露给我的姐姐们，否则你我小命不保。她们问你开门没有，你要矢口否认，只说姐妹走后你太孤独，太想大家了，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哈桑顿感释怀，小公主非但不责备，还要帮他见到那位姑娘，他一下子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便一面吻她手，一面要她拿些吃的来。公主们知道他因为想她们而害了病，便纷纷过来安慰他，给他讲她们这次回国的见闻，以排解他的忧愁。但一个月过去，他的病反而加重。大家急得要死，也拿不出办法，小公主尤其悲伤。又过了一个月，一天姐姐们想外出打猎，问小公主去不去，她说她要在家陪着病重的哥哥。等大家走远了，小公主便来哈桑房间对他说：“告诉我，你上次见到的那位姑娘的地方。”哈桑高兴得想爬起来，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于是小公主背着他出门登上了宫殿的房顶。在那里他告诉她说“就是那座池塘的岸边”。“那位姑娘长的什么样？”哈桑把她描述一番，还没讲完，只见小公主脸色都吓白了，他问她为什么害怕，小公主说：“你知道这位羽衣仙子的父亲是谁吗？他是我们神国的王中之王，我们父亲只是他底下一个小小藩王而已。他有七个女儿，个个骁勇善战，尤其他的大女儿，更是智勇双全，她管着她父王的一半国土。你一见钟情的这位姑娘不知是不是她，与她同来的九个姐妹都是她的臣子慕僚。她们穿的羽衣是神造的仙衣。你要想再见到她，就必须坐在这儿等待，每逢月初她便带着伙伴来此沐浴。你要想与她结为夫妇，就必须偷走她的羽衣。你可不能把羽衣再还给她，即使她说还她羽衣，可以得到一切，你也千万不要上当，否则将惹来杀身之祸，并殃及我们姐妹及我父王的江山，切记切记。”哈桑听了这番讲话，大病顿时好了一半。

他耐心地等待着，终于迎来了新的一月的初一，他早早来到池边，隐蔽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她们像上次一样，从空中降落以后，便用爪子蜕去羽衣放在一边，然后纷纷跳进池塘沐浴。哈桑迅速走过去，悄悄拿起他心爱姑娘的羽衣就走。她们洗完澡，跳上岸，开始穿羽衣，但她找不到自己的羽衣，于是大哭大叫起来，她的同伴过来问她出了什么事，待她们知道她的羽衣丢失之后，也跟着哭起来，抽自己的脸颊，扯自己的头发，一直折腾到黑夜来临，便无可奈何地离开她飞去了。池塘边只剩下了他心爱的人，他刚想起身走过去，便听见她说：“拿走我羽衣的人啊，你拿走了我的心，把羽衣还给我吧，我会更爱你。”哈桑听后，激动得心都快飞出了胸膛，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便一骨碌爬起来向她奔去。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入怀中，然后抱起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拿起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赤裸的身上，锁上门去找小公主。他把经过简单说了说，告诉她，羽衣仙子正在他的房中咬着手指伤心地哭泣。小公主连忙进屋拜见羽衣仙子，只听她生气地说：“你们就这样听任这个凡人对神王的女儿胡作非为吗？就这样把神国的秘密泄露给这个凡人吗？”小公主诚惶诚恐，连忙说：“殿下，这个人并无恶意，他实在是爱您，才出此下策做出此等非礼之事。而且，女人不正是为男人而生吗？他若不是对您一见倾心，哪能病成这个样子，差一点连命都丢了？”她把哈桑见她后如何坠入爱河，如何害相思病，从头至尾讲述一遍。羽衣仙子听后，心里明白了，他绝不会放过她，她也再无脱身之术。小公主为她取来华丽的衣服帮她穿上，端来美味佳肴陪她吃喝，并边吃边安慰劝解，说：“殿下您就可怜可怜他，看他一眼吧，他因为爱您，都快死了。”就这样她一直劝说到天明，羽衣仙子才止住啜泣，对小公主说：“谢谢你对我的安慰。这都是命运的安排，看来我注定要背井离乡远离父母亲人了，有什么办法，只有听天由命吧。”小公主专门把宫殿里最好的房间腾出来布置好让羽衣仙子居住，并不时地过去陪她说话。有一次她终于见到她脸上露出了笑容，便连忙去找哈桑，说：“还不快进去求婚！”哈桑乐不可支地走进屋，吻了羽衣仙子的手、脚和眼睛，说：“小姐，请您放心，我把您请来是为您当一辈子奴仆的，是要遵照教规与您结为百年之好的。我要带您回我的家乡巴格达，那是和平之城，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我要带您回家和我妈妈一起生活，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和善最体贴人的女人，她会疼您照顾您。”哈桑不停地说着，但羽衣仙子总是闭口不言。这时宫外喧哗起来，哈桑出门看去，原来公主们打猎归来，他愉快地走上前去向她们问好，她们见他气色好转也都很高兴。吃午饭时，她们邀他一起吃，他哭着起身，挨个吻众公主的头，她们莫名其妙，说：“你是人我们是精灵，你对我们这样好，我们早已受宠若惊。”他依然哭个不停，不好意思把他的爱情故事讲出来，怕她们反对。这时小公主说：“他捉住了羽衣仙子，要你们帮助说服她同他成亲。”她们说：“快带我们去看！”她们来到羽衣仙子下榻的房间，见她如此风姿绰约，光艳照人，便立时都喜欢上了她。这时大公主跪下吻着地面说：“殿下，您若明白这个人多么爱您，爱得发狂，又多么想与您结为合法夫妻，您会怜悯他，会爱上他的。再说，您也是知道的，他把您的羽衣早已烧掉，否则我们会取来还给您的，您只有同他结婚一条路，而且这是多么美满的姻缘呀，您何乐而不为呢！”羽衣仙子听了她的话后，同意与哈桑结为秦晋之好。于是在众公主的证婚下，他们举行了四十天的盛大婚礼。在这些喜庆的日子里，公主们每天不是设宴就是送礼，羽衣仙子高兴得乐不思蜀，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家人。

有一天晚上哈桑梦见了母亲，见她面黄肌瘦形容枯槁地对他说：“儿啊，你在那边享福把妈给忘了，可你妈我没忘你呀，我嘴里老念叨你，我还在屋里修了一座坟，好每天见到你。儿啊，我活着还能见到你吗？还能像过去一样团团圆圆地过日子吗？”哈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忍不住大哭起来，从此不思茶饭，睡不安枕，公主们来聊天也不理睬。她们问羽衣仙子，她说：“我亦不知他这两天为何闷闷不乐，待我去问。”在妻子一再追逼下，哈桑这才把梦中见到母亲的凄苦情景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又泪如雨下。众公主对他说：“我们不仅不阻止你回家与母亲团聚，还要尽力帮助你，但你至少每年要过来看望我们一回。”

哈桑带着妻子骑着快马日夜兼程，终于平安抵达巴士拉城。母亲得知儿子归来，出门迎接，高兴得一个跟头摔倒在地晕了过去，儿子连忙上前救醒母亲，二人抱头痛哭一场。母亲问他跟那波斯人在一起的情况，他说那不是波斯人，他是个拜火教徒，于是把自己的遭遇从头至尾述说一遍。母亲见儿子带来这么好的一位儿媳，忙上前心儿肝儿地叫着，摸摸这儿拍拍那儿，说些亲昵的话语，然后急急忙忙到市场为儿媳置办了十套最华丽的衣服以及首饰，最后对儿子说：“儿啊，我们不能在巴士拉住下去了。我们是穷人，突然有这么多钱，人们会怀疑我们搞炼金术呢。我们搬到巴格达吧，那是天子脚下，哈里发住的地方，你到那里可以开个铺子，做些买卖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哈桑早就对羽衣仙子说过要带她到巴格达生活，所以听了母亲的话，立即卖了巴士拉的房子，带着母亲和妻子从港口上船，航行十日便来到了巴格达。他用十万金币买了一所原属宰相的房子住了下来。

光阴荏苒，银匠哈桑与母亲、妻子在巴格达居住，转瞬已是三年，在此期间，羽衣仙子先后为他生下两个儿子，老大纳赛尔，老二曼苏尔。这时，哈桑突然想起了七位公主，想起了她们对他的好处，想起了她们如何帮助他实现了愿望。他下决心要去探望她们。临行前，他到市场采购了许多珠宝、古玩、首饰和衣料，作为礼物送给她们。母亲问他为什么买这些东西，他说他要去拜访那些对他恩重如山的仙界姐妹们。母亲希望他不要在那里耽搁太长时间，他答应了，还嘱咐母亲好好照顾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他说：“她的羽衣藏在铁箱子里，埋在某某房间的地底下，你要看管好，我不在期间，务必不要让她知道了拿走，否则，她带着儿子们飞回她老家，那我会忧伤而死的。还有，她有什么事，你要替她办理，万万不要让她出门，我不愿意任何人见到她，连太阳和空气我都妒忌。”母亲说：“你放心吧，回来时我把你的妻儿完整无缺地还给你不就结了。”哈桑擦泪与家人告别。事有凑巧，在哈桑嘱咐母亲时，妻子正好从门口经过，关于羽衣的话她听得真真切切。她等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知道丈夫已经走远，便哭着对婆婆说：“我来巴格达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进过一次澡堂了，这种状况您老人家看了能忍心吗？”婆婆劝解说：“我们搬来不久，什么都不熟悉，我一个老太婆对澡堂更是两眼一抹黑，等你丈夫回来我一定让他带你去。在你丈夫回来前，家里的浴室你就凑合洗吧。”听了婆婆的话，她哭得更厉害了，说：“就算您拿钱买来使唤的丫头，想去她喜欢的澡堂洗澡，您也不好意思不让她去吧？您儿子情有可原，他不让我出门是出于妒忌，可是女人也有好有坏呀，好女人到哪都能维持丈夫的尊严，贞节自律；坏女人您绑起她来，她存心做坏事，您挡也挡不住。”她越哭越厉害，边哭边抱怨自己的命运不济，抱怨自己背井离乡没人疼没人怜，终于打动了婆婆，她说：“好吧，我明天带你去。”

她们第二天去的这家澡堂就坐落在哈里发拉希德王宫旁边，除了城里妇女外，每天都有许多宫娥彩女来这里洗澡。当羽衣仙子脱去衣服站在众浴女面前时，她那销魂夺魄的面容，秀色可餐的肌肤和婀娜多姿的腰身，立时把大家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消息传开后，几十名妇女从各自家里，从王宫中赶来看热闹，王后卓贝达的贴身丫鬟也借口沐浴赶了来，挤在人群中不住口地赞叹：“人间竟有这等闭花羞月沉鱼落雁的美人，真是饱了眼福开了眼界。”当羽衣仙子洗完澡随婆母回家时，她也跟踪而去，要查查她到底是谁的女人，家住哪里。她回宫告诉王后，说今天她根本就没洗澡，连衣服都没脱，只顾看热闹了，然后把看见羽衣仙子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她担心这个女人要是被国王看见了，准被她迷住带进宫来。她还说她打听清楚了，这个女人的丈夫是个巴士拉的商人，名叫哈桑，他们有两个孩子，现在同母亲一起住在从前的宰相府。王后说：“她真的能迷住王上？这我倒要见识见识，要是不像你说的那样，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要是真像你说的，我一定得好好奖励你，因为你提醒了我，要我警惕她的危险。”然后她吩咐带刀侍卫马士鲁尔去旧相府把住在那里的婆媳和两个孩子一起带来。

羽衣仙子戴着面纱跪在王后面前，王后命令她脱去面纱，当她脱去面纱露出一张明月似的面容时，整个宫室似乎都亮了起来。他们望着她，为她的美貌所慑服，惊羡得说不出话来。王后把她搂进怀里，让她坐在身边，送她和她的孩子许多礼物，然后说：“你人美又知书达礼，能说说你的出身吗？”她说：“我只有穿上羽衣才能把身世向您详细道来。但羽衣在我婆婆手里，她不愿意给我。”王后让老太太交出羽衣，老太太说：“她撒谎，我从来没听说，更没见过羽衣，这是根本不可能有的，你们谁听说过鸟衣服也能穿在人身上？”哈桑妻子说：“我没撒谎，羽衣藏在铁箱子里，在某某房间的地底下。”婆婆现出惊讶的神色，矢口否认有羽衣的存在。王后明白，无论用什么礼物，哪怕是她项上的价值连城的项链也打动不了老太太的心，便吩咐带刀侍卫马士鲁尔速去哈桑家，到某某房间，掘开地板，取回铁箱子。马士鲁尔很快便带着铁箱子回到王宫，哈桑母亲一看，顿时失声痛哭，后悔不该答应儿媳出来洗澡，否则怎么会出这种事，真是注定之事，躲也躲不过去。而哈桑妻子则欢喜异常，立即打开箱子拿出羽衣递给王后，王后称赞不已，便说你把它穿上，然后把你的故事一字不漏地告诉我们。羽衣仙子穿上羽衣，刹那间变成了一只非常漂亮的大鸟。她为获得新生而兴奋异常，便不由自主地婆娑起舞，把在场的人包括王后在内一时看得呆了。她看大家吃惊的样子很可笑，便说：“这不算什么，下面的表演才叫绝呢。”说着将两个儿子搂进怀里，张开双翅，霎时升上高空，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后，落在王宫穹顶附近的一扇窗棂上，向下俯视。婆婆见她要带着孙子们飞走，便哭着说：“孩子啊，你就这样离开我们吗？儿子回来问起你和孩子，叫我怎么交待呀？”她说：“婆婆呀，我忘不了您儿子，也忘不了同他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您对我的关怀照顾我也没齿不忘，可我太想念祖国老家和亲人了。我丈夫回来后，您就对他说：我信守诺言，要想见我和儿子，就到瓦格岛去吧。”说完，带着两个儿子振翅高飞，不一会儿便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哈桑母亲一时急火攻心晕死了过去，等她醒来后便埋怨王后不该给她羽衣，说她儿子非忧伤而死不可。王后也后悔不迭，说不知她竟然是位仙女。哈桑母亲回家后越想越后悔悲伤，便在堂屋中央修了三座坟墓，从早到晚地坐在坟前垂泪。

一日，哈桑从呆了三个月的云雾山庄回到家中。他见母亲形容憔悴骨瘦如柴地坐在三座坟前哭泣，知事有蹊跷，便先到各屋寻找，后问他们母子三人去哪里了？母亲泣不成声地说：“愿真主给你更大的补偿。”哈桑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立时昏死过去。母亲连忙上前呼喊，救治，一直折腾到中午他才苏醒过来。他抽着自己的嘴巴，扯碎身上的衣服，各个房间乱窜着，呼天抢地地大哭着，他疯了，举起宝剑在母亲面前挥舞着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不说我劈了你！”母亲战战兢兢地把儿媳洗澡见王后要羽衣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还把儿媳最后的几句话也告诉了他。哈桑听后再次昏死过去，直到晚饭才缓过来。他想妻子，想儿子，像热锅上蚂蚁一样，在床上辗转反侧。从此，他不吃不喝不睡，整日哭着要找妻子和儿子，人瘦得变了形。母亲再三解劝都无济于事，只能唉声叹气，天天陪着啜泣。这种状况持续了一个月后，哈桑突然想再到云雾山庄走一趟，兴许公主们会帮他想点主意。

公主们见到他来又惊又喜，惊的是他刚走两个月就又回来，为什么不陪妻儿在家呆着而到处乱跑呢？喜的自然是又可相聚玩耍聊天了。他刚要说明来意，便已泣不成声。好不容易她们才让他平静下来，透过他的只言片语，才明白他妻子乘他外出骗到羽衣带两个儿子回瓦格岛去了。她们为他的不幸洒下了同情的眼泪，但又表示无能为力，说找回羽衣仙子比爬到天上摘星星还难。小公主劝他忍耐，见机行事，好在你妻子留下了她信守诺言的话语，说明她还对你有意，期待着你去找她，因此你应充满信心和勇气。

公主们经过殚思竭虑的思考，终于想到了她们一位叫古杜斯的叔叔会有办法。他博学多才见多识广，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说她们给他讲过哈桑的故事，他对哈桑杀拜火教徒为民除害很是佩服，对他与羽衣仙子的爱情故事也颇为欣赏。她们立时焚香把叔叔召了来，告诉他哈桑的妻子羽衣仙子带着两个儿子飞回了瓦格岛，要叔叔出山相助。古杜斯听了“瓦格岛”三字，顿时脸色大变，要她们免谈，说：“那是什么地方？隔这里有七块大陆，七座大山，七个大海，在天的那一头，别说一个凡人，就是神仙也不敢去那里。”哈桑在一旁听后绝望地泪如泉涌，眼前一片漆黑，摔倒在地上晕了过去。小公主见哥哥如此，也急得大哭起来，直哭得昏天暗日不省人事。大家急忙将他俩救起唤醒，哭着要叔叔可怜可怜哈桑，叔叔无法，便对哈桑说道：“别哭了，我的心都碎了。我可以帮你，就是搭上老骨头也在所不惜，就怕你经不起考验坚持不下来。”哈桑说：“我宁愿死也不愿与妻子分离。我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危险吗？”古杜斯知他决心很大，便说：“跟我骑上大象走吧。”

他们骑在象上直走了三天三夜才来到一座蓝色的大山。古杜斯用戒指在一座山洞的黑色铁门上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黑奴手握宝剑和盾牌走出来向古杜斯施礼。古杜斯放走大象后便带着哈桑进了洞里，约摸走了一里多路，他们便来到了一处开阔的旷野之中，在那里又走了三天三夜，前面出现了两座黄铜大门。古杜斯要哈桑等在门边，不准进任何门，否则，二人都有生命危险。他一个人进了一道铜门，一小时后他牵了一匹马出来，对哈桑说：“你骑上这匹马从那道铜门进去，这里有封信你带上，等到了另一座山洞时，你下马把缰绳放在马鞍上，让马自己走进洞去，你要坐等在山洞门口，不管什么情况都要沉住气，不要害怕。第六天便会有一个长老走出来，他穿一身黑衣，白色胡须一直飘洒到膝盖上，他叫阿布·瑞什，是我的老师。你扯住他的衣襟求他怜悯，他若问你干什么，你就把信交给他。他把信带回洞中，你继续等在门口，再等五天，如果第六天他出来了，你的事就有希望了；如果他的仆人出来了，你就赶快骑马逃回我这里来，否则，连命也没了。”哈桑说：“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古杜斯说：“可你这是自取灭亡啊。你要去的瓦格岛其实有七个岛子，每个岛子都有重兵把守，尤其是大公主的部队，全是些巨人、魔鬼和魔术师，一个顶一千个骑士，他们一定知道你妻子在国王心中的地位，个个会为保卫她奋勇当先。跟我回去吧，不值得无谓牺牲。回家再找一个妻子好好过日子算了！”哈桑说：“我粉身碎骨，矢志不移！”说着他接过信骑上马从另一座铜门走了进去。第十一天，他骑着马到达山洞，按古杜斯要求，他放马进洞后一个人等在洞口。周围空旷和寂静的大沙漠，险森，肃杀，孤独，寂寞，连番向他袭来，他都以一定要找到妻儿的信心和希望将它们挡了回去，硬是孤单一人在那里呆了五天五夜。第六天终于看见黑袍白须老人从洞中走出，他马上跑过去吻他的双手，跪在地面用脸颊摩擦他的双脚，又站起来扯住他的衣襟蒙在自己头顶，失声痛哭，哀求助他实现愿望，解除痛苦。长老不动声色地接过信，什么话也没说便回到了山洞中。然后哈桑又开始了五天五夜的漫长等待。第六天拂晓后，他仿佛看见老人的奴仆从山洞中走出，便吓得直打哆嗦，赶快寻找自己的坐骑企图逃走，然而没有多久他又镇定下来，嘲笑自己贪生怕死，意志不坚。太阳升起来了，老人再次出现，并把哈桑带进洞中。哈桑向长老述说自己的遭遇，令长老十分激动，便写信将他推荐给樟脑国国王哈苏纳，还给了他一个装着香料和火镰的布袋，让他遇险时焚香呼长老的名字以便前去救助。然后长老唤来一个飞神，让飞神驮着他飞往樟脑国。次日黎明前，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飞神降落，把他放在地上后便飞走了。他向四周望去，除了樟脑般的白色大地外，一无所有。开始他感到恐惧和忧虑，但一想起妻子和儿子，便立刻镇定下来，为了找到他们必须勇敢和忍耐。他又跋涉了十天，终于来到了樟脑国京城。他向国王哈苏纳呈交了瑞什长老的信件，国王读罢来信问了他的遭遇，他泣不成声地做了叙述，国王很受感动，便吩咐仆从带他到宾馆休息。第四天，国王召见了他，对他说：“孩子，去瓦格岛的路途危机四伏险象环生，必须结伴而行，并有重兵护卫。因此你一个人是进不了岛的。过些日子有一队商船将从瓦格岛来这里易货，到时候我把你安插到船上，托人保护你。现在你先回宾馆休息，有人问，你就说是国王的女婿。”住了几日，国王告诉他船队不日即到，等货一卸完，就派人把他送上船去，到时候船队的头儿会亲自照应他。船到瓦格岛后，他就可以下船登陆，躺到岸边供商人休息的座位下面，天黑了再走出来，哀求坐在椅子上的人帮他找妻子。如果那个人是女的，他的事就有希望了，若是男的，他的性命就不保了，这要看他的命运如何。国王最后问：“你是继续找呢，还是打退堂鼓？”他毫不犹豫地表示：“为了爱，我将一往无前。”

哈桑在国王的亲自安排下，安全地登上了返回瓦格岛的一艘大船，又在船队长的亲自关怀下顺利地度过了海上十天的颠簸生活。第十一天船队进港后，船队长又乘天色未明之际，把哈桑放到一只小舢板上，亲自送他到岸边。哈桑见岸上放着许多座椅，便拣了一把钻到下面藏了起来，默默祈求真主让坐在椅子上的人是位女性。黑夜降临时，哈桑听到一阵喧哗由远而近，从武器的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他确信来岸边的是一支庞大的部队。在火把的照耀下，他看见装卸工正在卸货，而女兵们则虎视眈眈地监视着每一箱货物。卸货在黎明前接近尾声，这时他觉得似乎有人一屁股坐到了自己头顶的椅子上。眼见天亮，他不能再待下去，便一下子钻了出来，扯住那人的衣襟就苦苦哀求帮助。他正惴惴不安地想着可别是个男人啊，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快藏回去，别人看见了，我怎么救你？”他心上的石头落了地，连忙吻了一下那女人的手和脚便爬回椅子底下。天亮了，那女人走了。这一天哈桑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真担心被人发现。到了晚上，那女人喊道：“出来，把这套军服穿上，女兵做什么你也跟着做。”哈桑跟着女兵走进兵营。当她们各自走进帐篷时他犹豫了，正在这时他望见附近有座帐篷没人，便钻进去躺在角落里。没过多久，一位全副武装的军人走了进来，他抬头看去，高兴地差点喊起来，这不是坐在他头顶椅子上的那个女人吗？太巧了，便忙着上前吻她的衣襟。她让他坐下，便到一边脱去军衣和头盔。他愣住了，怎么她是一位蓝眼珠、高鼻梁、满脸皱纹、牙掉光了的白发老太太！他失望地哭了，心想她帮不上他的忙。她问他遇上什么麻烦，要她做些什么？他迟疑了半天，才把自己的遭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她同情地说：“莫担心，你的目的会达到的。我是这儿兵营司令官，名叫谢瓦茜，人称招灾婆，明天我带你去找她。但你得做更艰苦的思想准备，你这才到第一岛的边边上，这里一共有七个岛，找完得七个月。这第一岛归大公主管辖，她手下全是法力无边的巨神魔头，到她的驻地得走一个月，途经飞禽、猛兽、妖怪等地区，还要翻大山渡大河。对了，这里山中有种树，树枝长得像人头，太阳一出来就‘瓦格、瓦格’地叫，太阳落下也‘瓦格、瓦格’地叫，跟报时的人一样准确，瓦格岛的名称也许就这么来的。总之，一路既危险又艰苦，你要是害怕，趁早让我派船把你送回樟脑国。”哈桑说：“不怕。不找到妻子，我死不返乡。”“那好，我们先去报告大公主，请她帮助。”说着老太婆命令部队出发，哈桑扮成女兵不离左右。

他们走过惊险万分的飞禽区、猛兽区和妖怪区，每过一区，哈桑都吓得半死，后悔不该来此冒险，但一想起妻子，便信心百倍勇气倍增而坚持下来。在大河边上，谢瓦茜命令女兵们下河洗澡，然后让她们排着队从蒙着面纱扮成女兵的哈桑面前经过，然后问他：“女兵中有你的妻子吗？”他答：“没有。”“那你说说你妻子长的什么样？”哈桑将妻子从头到脚描述一遍，谢瓦茜听后，直摇头，说：“我若是不认识你该多好啊！我要跟着你倒大霉了！你的妻子不是别人，她是权重如山的国王的小女儿，七公主啊！你若是还在做梦，就赶快醒醒吧；你若是醒着，那就好好想想，这种事是根本不可能的，你们两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你赶快回家。别拿鸡蛋碰石头，也不要拿我这条老命闹着玩。”哈桑听后立时大哭起来，脑袋嗡的一声摔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了。老太婆一边呼叫着一边往他脸上泼着凉水，最后终于把他唤醒。他一醒来便又求她帮忙，她说：“我给你从女兵中挑一个好的当妻子吧，你别冒险了，一旦落到她父王手里，谁也救不了你。再说，大公主这儿也通不过，她如果知道我把一个男人引到她的领地上，还让女兵脱光了给他看，她不宰了我才怪呢！”哈桑说：“我看她们可无歹意，你就是把她们连同她们的财产全送我，我也不回国。”说着他吻着她的手，爬到地上用额头摩她的脚，说：“我都到了我爱着的人的住所旁边了，怎么能回去呢。你行行好，再帮我一把。”老太婆被磨不过，心软下来，说：“那我就豁出这老骨头为你拼一把吧。”女兵们有的进城有的留在帐篷里，谢瓦茜把哈桑藏在安全地方以免走露风声发生不测，自己则处心积虑地想着怎样向大公主开口。

大公主叫努尔·赫达，姐妹七人皆未婚配，六个妹妹住在京城父王身边，唯有她作为一岛之主负有守边重任。谢瓦茜是她们姐妹七人的保姆，从小把她们带大，很有感情，成为王室有功之人，深得父王敬重，因此她的到来得到了大公主的起立迎接。谢瓦茜说：“我给您带来了一份特殊礼物，待会儿送到您面前时还望多多关照。”然后提心吊胆地把哈桑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便爬在地上请求宽恕，说那青年在岸边与她谈生意时求她帮忙。她威胁他，拿大公主的威严与权力压他，他全不在乎，表示找不到妻子宁死不回。谢瓦茜说她平生第一次见到此等威武不屈的凡人，真是一个爱情至上者。大公主听后气得七窍生烟，骂道：“好你个招灾婆，安的什么心，竟然把一个臭男人藏在岛上还带他来看我，不是看在幼时看护之恩的分上，我今天让你不得好死！”谢瓦茜再三哀求，大公主终于心软，便说带上来看看吧。哈桑匍匐在地向大公主报告：“本人名叫哈桑，巴士拉人，妻子名字不详，大儿子纳赛尔，小儿子曼苏尔。我出门看朋友期间，妻子与我母亲在巴格达居住，乘我不在家，她拿到羽衣，飞来这里，临行时对我母亲说：‘你儿子回来若是想我，就到瓦格岛找我。’”大公主说：“她不想你，就不会对你母亲说这种话，就不会留下地址让你去找她。这样吧，我把本城本岛妇女全召集到宫内，你认出就领走，若是没有，别怪我不客气，我就定你间谍罪，把你钉死在谢瓦茜家的大门上。”哈桑看过全岛全城和内宫的所有妇女，并未找到妻子，大公主认定他是个奸细，吩咐把他抓起来，正准备把他钉死时，谢瓦茜说：“还有一个人没认呢！”大公主说：“你是指我？以前我根本没见过他。不过我让他死得瞑目，认一认也可以。”便摘去面纱。哈桑这一看不打紧，立时“啊”的一声晕倒在地。仆从连忙将他救醒，他再次看了一眼大公主，又是大叫着昏死过去，这次的叫声差点把屋顶震下来砸着人们的脑袋。他醒来后便自言自语地说：“她太像我妻子了。”大公主说：“他不是疯了就是神经错乱。”谢瓦茜说：“相思病人，无可救药，和疯子是难兄难弟。”哈桑说：“您虽不是我的妻子，可我敢发誓您和她是最相像的人。”大公主命令谢瓦茜把哈桑带回家中好生招待，她要亲自调查此事。老太婆将哈桑带回家中住下来后又回宫听命，大公主说：“去京城小妹妹那儿看看，她若有两个儿子你给我带来，随后再让她也过来，就说我想念她了，其他事一律不提。”谢瓦茜把大公主交代的事告诉了哈桑，把他乐得心花怒放手舞足蹈。

谢瓦茜到京城，见了七公主，转达了她大姐对她的想念之情，要她过岛一聚，她欣然愿往。此事传进国王耳中，他亦十分高兴。国王共有七个女儿，前六个为王后所生，最小的为王妃所生，名叫穆纳尔·赛娜。谢瓦茜对七公主说：“您姐要见她的两个外甥，让我先带他俩过去，同时报告您即将到来的喜讯。”七公主立时脸白心跳，心想：“这俩孩子到岛后谁也没见，她怎么知道的？”便对谢瓦茜说：“他俩单独走我不放心。”老太婆一听，她还真有两个儿子，连忙安慰说：“有什么不放心，一来去见大姨，二来又是我亲自护送，您对我也不放心？”好说歹说，七公主只好放他们先走。

大公主见到俩外甥非常喜欢，让他们分别坐在两个膝盖上，然后吩咐谢瓦茜把哈桑带来，如验明不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当场处死。哈桑进殿一眼看见大公主两条腿上各坐着自己的一个儿子，便大叫一声登时昏倒在地，两个儿子听见叫声，看见他晕倒在地，便不约而同地从大姨妈的腿上跳下来，边哭着边奔了过去。他们趴在他身上亲他吻他喊叫着：“爸爸，你上哪儿去了？你出了什么事？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吧，快说话呀！……”在场的人包括大公主在内无不痛哭失声，泪流满面。大家不断地往哈桑脸上洒凉水，喷清醒剂，好容易才把他救活了，只见他一把搂过两个孩子心啊肝啊地叫着，亲着啃着，又晕了过去。

哈桑苏醒过来后，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宫外的空场上，旁边有卫兵看守。卫兵告诉他是大公主命令将他驱逐出宫的，谢瓦茜也不敢上去解劝，怕激怒大公主真的把他杀了。卫兵劝他快出城逃跑，等大公主省悟过来，他可能就性命不保了。哈桑听后，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他上哪儿去呢？找谁去呢？谢瓦茜不能帮他，偌大一个世界竟无他立足之地，一个人上路，那凶禽猛兽妖魔鬼怪他对付得了吗？就算他活着走出危险区，没有爱妻爱子，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呢？

哈桑之妻七公主这时正坐在房里准备行装，接到父王要她进宫的通知。父王说：“我昨夜梦见了一座宝库，金银财宝不计其数，但有七块宝石最令我爱不释手，尤其那块最小的宝石，光彩夺目，玲珑剔透，我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欣赏，这时一只大鸟飞来，一下便把它从我手中衔走，等我反应过来时，它已飞入云霄。我从梦中惊醒后便找来星相家圆梦，他们说那七块宝石喻我七个女儿，那块最小的宝石喻我最喜爱的小女儿，可千万要保护好她。我叫你来是怕你出事，去你姐姐那里路上很危险，你在那儿呆两天马上回来。”七公主听了父亲的忠告，心里七上八下的，两个儿子的事一直瞒着父王，现在又不能提起，便表面故作镇静地说，她遵照父王指示路上注意便是。父王给她派了两千兵马护送。

羽衣仙子到达姐姐那里时，见两个儿子正啼哭着要爸爸，问为什么不让他们同爸爸一起玩。她哭着把他们搂进怀里，肯定是哈桑到这里找她来了，否则两个孩子是不会提到他的。她还看见姐姐满脸怒容，肯定是什么事惹她发了脾气。大公主一见七妹的表情，就知她绝对是哈桑的妻子，她看妹妹有那么好的丈夫，又有那么好的两个孩子，一下子醋意大发，便掩饰不住愤怒地喊道：“你哭什么？”羽衣仙子说：“孩子哭引得我才哭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离他们父亲而去，他没有错。”大公主说：“说什么孩子他父亲，你不害羞吗？你背着父亲嫁人，你这是偷汉通奸，你犯了私通的大罪。”羽衣仙子说：“我没罪，我是按伊斯兰教法举行结婚仪式的，我们有证人，有婚书……”大公主说：“你还犟嘴？”说着命令手下：“给她戴上手铐脚镣，往死里打，打死这个臭婊子！”

七公主被打得皮开肉绽投进监狱后，大公主马上写信给父王，通报七妹通奸败坏王室名声，建议重判。国王一听说小女儿通奸有损他的声誉，便一气之下委托大女儿全权处理。大公主拿到了尚方宝剑更加有恃无恐，立时把小妹从狱中提出，四脚绑在梯子上，亲自用皮鞭抽打，边打边骂，各种侮辱性语言无所不用其极。自己打累了，又让手下人接着打。老太婆谢瓦茜上来劝解，说这太野蛮了，让手下人住手。大公主见了，说：“把她也抓起来，是她把这个小娼妇的野汉子带到岛上来的。”老太婆被绑得结结实实扔出宫外。

哈桑被驱逐出宫后，孤独绝望痛苦，走投无路，一个人在河边徘徊。正在这时两个小孩儿争吵着要找他评理，说他们父亲生前是一位伟大的预言家、魔术师，用终生心血研制出两件宝物：帽子和棍子，戴上这顶帽子能隐身；用这根棍子一敲地面便有七路鬼神赶来效命，令帝王大军望风而降。他们为争这两份遗产发生了矛盾，请他裁决。哈桑心想这两件宝物对他更有用，不如略施小计，将它们骗到手，便对他们说：“我捡块小石头投出去，你们谁先捡回石头谁就拿棍子，没捡着的拿帽子。”他们同意了。哈桑投出石头后便把棍子拿在手里把帽子戴在头上。两个小孩儿争先恐后地跑过去捡石头，等跑回来时一看裁判不见了，便大呼上当，后悔不该为争遗产打得头破血流，说他们父亲早就警告他们说，兄弟吵架路人得利，真的被父亲说中了。他们空着双手悻悻而去。

哈桑知道宝物很灵，便兴高采烈地来到老太婆谢瓦茜的住处。这时老太婆刚被打了一顿逐出宫门回到家里，唉声叹气地发愣，一见哈桑到来便说：“你怎么还不逃跑？大公主正派人抓你回宫，要把你们全家一起绞死！”哈桑说：“我妻子也来了？”谢瓦茜说：“她把你妻子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我上前解劝，又打了我一顿，逐出宫门，还撤了我的职。”哈桑说：“我现在就去解救他们。”谢瓦茜说：“你这是自投罗网。国王已经知道他的小女儿与凡人通奸还生了孩子，生气地委托大公主全权处理，大公主一定会杀你们全家的！”哈桑说：“造谣，我们是合法婚姻。我现在有办法解救他们了。”说着他把得了两件宝贝的事告诉了谢瓦茜，老太婆一听，立时高兴地说：“这回你妻子有救了。其实那两个小孩子的父亲还是我的师傅呢，我早年跟他学过魔术。我早就听说师傅一直担心自己死后两件宝贝落入异乡凡人之手，还真的发生了他预言的事，这也是命中注定，也是小公主命不该绝有了救星。你赶快拿它们去救你妻子和孩子吧，我一会儿也去助你一臂之力。”

哈桑手拿魔棍头戴隐形帽，大摇大摆地来到牢门前，瞅准看守开门之机便钻了进去。他发现妻子头发被绑在房梁上，满身血污，奄奄一息地站着，两个儿子抱着她的腿在哭泣。他心如刀绞，悲痛万分，正待回头打翻看守，带妻儿离去，大公主走了进来，她拿起鞭子又狠狠地抽打小妹一顿以浇灭心头的妒忌之火，然后命令看守严加防范，明日凌晨便要问斩。大公主刚一离去，牢门刚从外面锁上，哈桑便脱掉隐形帽上前抱着妻子痛哭起来，妻子从昏迷中醒来，见着夫君，一激动又晕了过去，待哈桑将她唤醒，她便道歉地说：“我不该离你而去给你惹来这么多灾祸。”哈桑说：“都怨我光顾自己消遣不顾妻儿在家孤独，才使你离去，今天又遭此大难。”羽衣仙子说：“你赶快离去，我是快死的人了，你没必要陪死。”哈桑说：“我有了宝贝能打败他们救出你们母子。我们现在就走，我去叫看守开门，他不开，我就唤巨人杀了他。”羽衣仙子说：“看守无罪，何必杀他。”正在这时老太婆谢瓦茜喊道：“我听说明早你姐就要杀你，我豁出老命也要救你出去，我来开门，我跟你们一起走。”她打开门，带着他们乘黑夜混出城外，向山里走去。

次日拂晓大公主得知七公主破门逃走后，便调兵遣将，将他们堵在山下。哈桑见大兵压境，惊慌失措起来，老太婆说：“快用魔棍敲地面！”哈桑刚把棍子拄在地上，面前便出现了七大神王等候分配任务，哈桑说集合大队人马同前边的部队开战。于是两军厮杀起来，杀得昏天暗日。直杀了两天两夜之后，眼见大公主的队伍垮了下来，有的逃跑，有的战死，有的投降，有的被俘，大公主亦在俘虏之列。老太婆一见大公主便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小贱人，红口白牙说瞎话，诬蔑你妹妹通奸，写信给你父王告黑状，你打她，折磨她，你还有点人情味吗？还讲点手足情吗？真该把你绑在马尾巴后面拖死，把你的尸首喂狗！”大公主听了老人家的话无地自容，后悔自己因妒忌而陷害亲人，便向妹妹承认自己犯了诬陷之罪，诚恳地要求小妹宽恕和原谅，说着流出了眼泪。七公主见大姐能向自己承认犯罪并道歉，心一下子就软了，早已把刚刚受的皮肉之苦精神折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于是对丈夫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再说她是我的大姐，我看就饶了她吧。”哈桑说：“只要你愿意，我就同意。”便命令给大公主松绑，于是两姐妹相拥而泣，姐姐说对不起，妹妹把她和哈桑的纯洁爱情、合法婚姻从头至尾叙述一遍，并请大姐到父王面前予以说明与澄清。然后她又把谢瓦茜叫过来，让她与大公主捐弃前嫌，言归于好，重新合作，共同保护好父王的江山。

第二天，姐妹俩洒泪而别，大公主收拾残兵与谢瓦茜回城。七公主带着两个儿子跟随丈夫向他们的家乡巴格达进发。途经樟脑国时，哈桑专程进宫向国王表示真诚的谢意。到达黄铜洞地界，他又进洞拜见阿布·瑞什长老，正赶上他的徒弟、七姐妹的叔叔古杜斯也在座，他向二位老人表示，没有他们的帮助与指点便到达不了瓦格岛，也就找不到妻子。古杜斯问他是怎样打败大公主夺回他的妻子的，他把帽子和棍子的来历和作用讲了一遍。古杜斯说：“这两件东西放你手里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留给我们作个纪念。”哈桑说：“你们对我恩重如山，别说这两件东西，就是我的命，奉献给你们也在所不惜！”他把帽子送给瑞什长老，把棍子送给古杜斯长老，并希望古杜斯老人能陪他们到巴格达后再返回，老人欣然同意。在回巴格达之前，他们专程来到云雾山庄，那里有他患难之交的小公主和众姐妹，那里是他对羽衣仙子亦即七公主穆纳尔·赛娜一见钟情的地方，当然也是后来一系列甜美与痛苦经历的发端。他们受到了七姐妹特别是小公主的盛情接待，他向她们讲述了一路上的见闻，叙述了找到羽衣仙子、他的爱妻的过程，他向她们在他困难时期予以帮助与同情表示衷心感谢，他和妻子一起凭吊了他们定情的地方，回忆了当时幸福的情景。因为他思母心切，住了几天便告辞离开了云雾山庄。到了巴格达地界，他同古杜斯长老依依惜别。

在他们来到自家门前时，看见母亲正坐在堂屋中坟前哭泣，三座坟边又添了一座新坟。哈桑哭喊着“妈，我回来了！”便扑进母亲怀里，母亲见是哈桑归来，刚说“儿啊……”便激动得晕了过去。哈桑将母亲唤醒，儿媳上前求婆母原谅，告诉她羽衣已经烧掉，她永远不会离开他们了。两个孙子一人抓住老人一只手摇着，奶奶、奶奶地叫个不停。从此，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过上了安定幸福的生活。

阿拉丁和神灯

传说，古时候在中国京城住着一个叫穆斯塔法的穷裁缝，终日靠着为人做衣服挣点辛苦钱，维持一家三口人的生活。他有个独生子叫阿拉丁，从小淘气、贪玩，不爱学习。长到十岁时，父亲想教他缝纫手艺，以便将来长大了能自力更生。然而阿拉丁根本坐不住，只要父亲一离屋，他便像射出的箭一样飞出去，找那些街上调皮捣蛋的小伙伴游荡、厮混。父亲眼看儿子不成器，失望至极，又兼一生操劳，积劳成疾，再加无钱医治，所以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母亲见老伴已死，儿子又无心学习与从事缝纫业，便把铺子和工具卖了，靠自己纺线来养活自己和这个不争气的孩子。而阿拉丁自从父亲死后，更加有恃无恐，整日在外玩耍，放荡无羁，除了吃饭睡觉，便从不回家；就这样一直长到十五岁。

一天，阿拉丁正与伙伴们玩得热闹时，一个外乡人走来，叫住一个孩子问道：“你们刚才呼喊的那个叫阿拉丁的孩子是谁？他爹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那个孩子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于是他走到阿拉丁身边，说：“我的孩子，你是阿拉丁吧？你爹是裁缝穆斯塔法吧？”阿拉丁说：“我是叫阿拉丁，我爹是叫穆斯塔法，不过他死了好几年了。”那人一把把阿拉丁搂进怀里，一边亲吻他，一边哭得像泪人似的。阿拉丁大惑不解地问道：“你哭什么？你怎么认识我爹的？”那人说：“我哭什么？我弟弟死了，我能不伤心流泪吗？你爹是我异父兄弟。我长期在他乡流浪，如今想回家与弟弟团聚，没想到他竟然走在我的前面了。”他边擦眼泪，边把阿拉丁紧紧地拥抱着，并继续说道：“我的侄子啊，从今以后，我只能从你身上得到安慰了。”他掏出十个金币递给阿拉丁，说：“你和你妈妈住在什么地方？”阿拉丁接过钱，带着他来到自家门前，说：“这就是我家。”那人说：“今天我就不进去了，把这些钱交给你妈妈，并代我问她好，说我明天来看她。”阿拉丁高兴地跑回家，把钱交给母亲，说：“我告诉你个喜讯，妈妈，我多年在国外流浪的大伯回来了，他让我把这些钱给你，叫我代他向你问好。”母亲说：“据我所知，你以前是有个大伯，不过他早就死了。”阿拉丁听了，迷惑不解，将信将疑。

第二天早晨，那人又在一群嬉笑打闹的孩子中间找到了阿拉丁，拥抱他，吻他，递给他两个金币，说：“把钱交给你妈妈，就说我今天到你们家吃晚饭，让她准备一下。”阿拉丁回家把钱交给母亲，说伯父晚上来吃饭，要她买些吃的。母亲到市场买了些肉、菜和水果，又到邻居家借了一些餐具，然后就到厨房里忙活起来。到吃晚饭时间了，她让阿拉丁出门去接伯父，怕万一他找不到门。阿拉丁刚一出门，伯父便带着一个拎着酒和糕点等礼物的仆人迎面走来。阿拉丁把伯父让进门，伯父与他母亲寒暄了几句后，便问：“弟弟生前常坐哪把椅子？”阿拉丁母亲指了一下，伯父便伏在椅子上大放悲声，一直哭得晕厥过去。等醒来后便说：“我离家时，弟弟还未结婚，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他一天福也没有跟着享就走了，我也没缘分与弟弟团聚。”说着又泣不成声，母子俩连忙上前劝说，扶他坐下。

吃饭中间，他说：“弟妹啊，你从来没有见过我，对我一无所知，这是可以理解的。四十年前我就离开这座城市，浪迹天涯海角，我去过印度、信德、埃及，最后到了非洲的最西边，在摩洛哥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三十年。有一天，我突然犯了思乡病，想起了祖国、故乡和亲人。最后我下定决心，要回国走一趟，回家看看我弟弟，就是把这把老骨头扔在故乡，我也得与弟弟团聚一场。于是我打点行装，走上了返乡的路程，直走了几个月，经历了千难万险。昨天，我在街上闲逛时，无意间见了这个孩子，长得和我弟弟小时候一模一样。可能是血缘关系吧，我一下子喜欢上了他，便上前打听，一问真的是我弟弟的儿子，我的亲侄子。你们说，我能不高兴吗？但听他说，他父亲早几年已经去世，又让我多难过多失望啊！”他说着眼泪又要流了出来，他的话打动了阿拉丁的母亲，说得她泪流满面。他转过头去问阿拉丁，说：“侄子啊，你在哪个行当干事？学了些什么本领？”阿拉丁无言以对，惭愧地低下了头。母亲说：“这孩子很不懂事，整天只知道与街道上一些无赖泼皮厮混，硬是把他爹气死了。现在就靠我纺线，二人才能勉强度日。他每天不吃饭就从不进家门，我真想把大门关上，让他自己找食吃，永远不回家。你想，我一个老太婆，头昏眼花的，还能纺几天线？总有一天我看不见了，看他吃什么！”伯父对阿拉丁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出身一个正直诚实的家庭，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但不抚养老母，还要她养活你，你不感到丢脸吗？你如果不喜欢你爹的缝纫手艺，你自己选一个别的什么行当，我来资助你，让你去学。”他见阿拉丁无动于衷，便想这个孩子生性懒散，又放荡惯了，便说：“你不爱学手艺，那就去从商吧，我出钱给你开家铺子，置办些货物，你出面经营。这样你就可以出入于富商巨贾之中，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了。怎么样？”阿拉丁一听，来了情绪，高兴地直点头，还表示一定按伯父说的去做。于是伯父说：“明早我带你去置办一套合适的商人服装，然后再研究开铺子的事。”阿拉丁母亲原来对这个人是不是阿拉丁伯父心存疑窦，现在看到他要为自己儿子做衣服开铺子，认为外人是不会干这些事的，疑团便冰消瓦解了，不但确信他是自己丈夫的哥哥，还乘机教训儿子要以伯父为榜样，把他当父亲看待，好好听他的话，立志做一个有用的自食其力的人。

第三天清晨，伯父来阿拉丁家带他到市场买衣服，让他挑了一套最喜欢的衣服，为他付了款，然后带着他到澡堂洗了一个澡，穿上新衣，再带他去逛集市，参观名胜古迹，到一家大饭店吃了一顿。下午，伯父又带他去看戏，逛娱乐城，参观古帝王宫殿。这一天看得阿拉丁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对伯父更加信赖与爱戴。晚饭时，伯父带他到自己下榻的专为外域客商开设的大宾馆用餐，把他介绍给住在那里的大商人，令阿拉丁无比自豪和骄傲。直到天黑了，他们才一起回到阿拉丁家。母亲见阿拉丁洗了澡，穿了新衣，红光满面，精神抖擞，活脱脱一个富商的样子，便无比高兴，喜泪纵横，于是感激万分地对她大伯说：“他大伯啊，你这样无微不至地关怀阿拉丁，我没齿难忘，我一定要他好好孝敬你，报答你。”那人说：“他没有爹，我作为他的大伯，为他做一点事情是我分内的责任。明日是礼拜天，各家店铺关门，侄儿开铺子的事儿就得推到后天再说了。明天我打算带他到郊外各大公园参观游览，让他开开眼界，长些见识，那里游玩的都是些外域来的名商巨贾，我让他同他们多结识交往。不知弟妹意下如何？”阿拉丁母亲说：“带他四处走走，见识世面是好事，只是有劳他大伯了。”

第四天清晨，阿拉丁早早起来。他知道伯父要带他出城去玩，几乎一夜未眠。等伯父一敲门他便连忙开门迎了出去。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出了城门来到了郊外。走了些时候，他们便进入一座大公园参观。阿拉丁平生从未见过这么多奇花异草、楼台亭阁，边看边啧啧称叹、拍手叫好。他们走出一座园子又走进一座园子，越走离城越远。走累了，便席地而坐，伯父拿出早已买好的食品，二人开始用餐。这种野餐的滋味是阿拉丁从未尝过的，所以感到无比惬意和新鲜。吃饱喝足之后，二人便又上路了。

他们又走了一些时候，终于离开了风景如画的山林，来到了一处荒山野岭之中。直到这时，阿拉丁才感到既有些累，又有些奇怪，便问伯父：“咱们这是到了哪里？不是说游览名山大川吗？干吗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呢？”伯父和蔼地说：“我要让你见识一下连帝王都没见过的地方。你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然后四处捡些树枝木片来，等我点着火，就告诉你，我们来这里的目的。”阿拉丁坐下歇了口气，便站起身去捡了些干树枝和木头片回来。这时只见伯父把它们点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精美的小盒子，从盒里取出一些像乳香一样的东西，一边撒到火焰中，一边嘴里念着咒语。阿拉丁听不懂他念了些什么，只感到大地突然颤抖起来，接着地面上裂开一条大缝。他见此光景，吓得撒腿就跑。伯父赶上来，左手抓住他，右手一个耳光打下去，打得他晕头转向，跌倒在地。等他醒后爬起来问那人：“为什么打人？”那人说：“你这熊蛋包，这么胆小能成大事业吗？你妈妈不是嘱咐你要把我当你父亲，凡事听我的吩咐吗？”然后指给他看裂缝中露出的大石板、石板中间的铜环，对他说：“这下面是一座大宝窟，里面的宝贝是以你的名义贮存的，只有你才能打开它。你只有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才能占有这批宝贝，成为比皇帝还富有的人。我不打你，让你跑掉了，你就永远得不到这批宝贝，成不了富人。”阿拉丁一听说自己将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一下子忘记了疲劳、屈辱和疼痛，上前高兴地对伯父说：“愿听伯父驱使，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伯父说：“这样就对了嘛。好，过来，握着铜环，把石板揭起来。”阿拉丁面有难色，说：“我人小，这么重的石板我一个人怎么拿得动，还请您帮我一把。”伯父说：“不行，我一动手，就坏事了。这座宝窟除你之外，别人都不能碰它。你握住铜环，不停地喊着你自己和你父亲的名字，这样只须轻轻往上一提，石板就会挪开的。”阿拉丁振作精神，鼓足勇气，紧握铜环，喊着自己和父亲的名字，便往上一提，石板轻飘飘地就离开了地面。他把石板往旁边一撂，下面露出了一个地道口。他往下看去，数了数，有十二道台阶，下面就到了洞底。

这时候，伯父说话了：“你小心地下到洞底，往前走，前面有四个互相通的房间，每间房中有四个金坛子，装的全是无价之宝，你千万不要动它，别的东西也不要碰，否则你就要化做一块黑石头了。到了第四个房间，那里有一座门是锁着的，你抓住锁，念着你和你父亲的名字，锁就开了。你走出去，前面是一座大花园，园中全是奇花异草和果树，树上的果子闪闪发光。你沿着中间的甬道走五十步，就可以进一座大厅，大厅天棚中央吊着一盏油灯，你沿着台阶登三十级，就可以够着那盏油灯了。你摘下它，倒掉油，装进胸前的衣袋里，下台阶后沿原路返回。你有了灯，就是地宫的主人了，随你拿什么都可以。你最好摘些树上的果子，又好玩又珍贵。”他嘱咐完后，便脱下手上的戒指戴在阿拉丁的食指上，说：“这只戒指会让你化险为夷、遇难呈祥的。下去吧，你马上就会变成一个大富翁了。”

阿拉丁听完伯父的吩咐，走下台阶，沿地道进入四间装着珍宝的房间，然后打开第四间屋子通向花园的门，步入有着结满亮晶晶果实大树的花园，沿着甬道走进大厅，拾级而上，摘下棚上吊着的油灯，倒掉油，装进胸前衣服的口袋里。在返回的路上，他摘了各色各样的果子装进口袋里，直到衣服兜全装满了，这才又经过四间房子，来到地道口。他沿着台阶向上走去，就要到地面了，只听伯父以命令的口吻说：“把油灯给我！”阿拉丁说：“大伯，我上去后再给你吧，兜里东西太多，把灯压住了，掏不出来。”伯父顿时露出了真实的面目：“谁是你的大伯，我是非洲魔法师！只因你能打开宝窟，我才认你这个所谓的侄儿。你想到达地面后分我的神灯，没门儿！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魔法师本想等到阿拉丁交出神灯后将他埋入地下，一人独吞神灯。没想到被阿拉丁识破，于是怒火万丈，立即把乳香往火中一撒，念了句咒语，石板便移动起来，将阿拉丁葬入洞中。其实阿拉丁头脑简单得根本想不到平分神灯之事，只因为兜里东西的确太多，把神灯压在口袋的最下面，一下子拿不出来而已。然而魔法师心虚，他怕就要到手的宝贝被他人占有。他原来是非洲西端土生土长的摩尔人，从小钻研魔法巫术，集四十年之理论与实践的经验，其魔力达到了极高的境界，搞得当地鸡犬不宁，乌烟瘴气，被称为非洲魔法师，亦即非洲巫术界的顶尖高手。有一天，他在翻阅资料中，突然发现万里之外的中国京城附近秃山下有座宝窟，埋藏之宝物数不胜数，尤以神灯法力最大，谁拥有神灯，他就能呼风唤雨，独霸一方。他又得知，这座宝窟只有住在中国京城的穷裁缝穆斯塔法的独生子阿拉丁才能打开。他为自己的发现高兴万分。他不辞旅途危险与艰辛而来到中国，找到阿拉丁，并千方百计骗取了他们母子的信任，从而以伯父的身份将阿拉丁带到这里。谁知神灯即将到手之际，阴谋竟被这小子识破了。所以他一怒之下，念起咒来，将阿拉丁和神灯一起葬于地下。他气昏了头，连自己的戒指埋进洞中都浑然不知。他悻悻地离开中国，回他的西非老家想补救的办法去了。

阿拉丁如梦初醒，大呼上当，但为时已晚，便失望地大哭起来。出口已被封死，他只有向下去的一条路了。他摸黑向下爬去，到了洞底，他打算向四个房间和花园及大厅走去，然而所有路口都被魔法师用咒语封死了。他无论转向何方，面对的都是一堵高墙。他已被囚禁在这狭窄的台阶中间，上天无门，入地无路，只有等死了。他不住地哭着，哭着哭着便昏了过去，醒来后又继续哭起来。就这样哭昏过去再哭醒过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后来他开始感到胸闷气短，浑身乏力，眼睛又肿又痒。他想用手去搓一搓眼睛，但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眼皮时，戒指被无意中碰了一下，霎时间，一个丑陋无比的黑大汉出现在面前，高声说道：“我是您的奴仆，主人，请问您有何吩咐？”阿拉丁吓了一跳，但突然想起这枚戒指是魔法师给他戴上的，并告诉他说，到危难时求救于它就会转危为安。于是他说：“把我送到地面，我快憋死了。”他的话音刚落，他的命令已经得到执行，他站到了地面上。他向四处望去，企图寻找洞口，但哪里还有什么洞口，只是还有一点曾经烧过火的痕迹罢了。他确信他没有离开原来的地方，而且远处也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他逛过的公园里的建筑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也知道自己并不是在梦中。他鼓起最后的力量，回到城里，来到家中。

他一见到母亲便委屈得大哭起来，几日来的疲劳、饥饿、恐惧和失望，一股脑儿向他袭来，他再也无力抵抗，便一跟头摔倒地上，昏死过去。这几日，母亲又何尝过过一天安稳舒心的日子！打他一离开家门，她便惦记起来，第一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她着急上火了，不过有伯父陪着，她觉得不会有大事。但第二天、第三天他仍没回来，她坐不住了，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成天以泪洗面。今天是第四天，他终于回来了，她喜出望外，悬着的心有了着落，但见儿子昏死在地，不免又惊慌起来。她赶紧用凉水洒在他脸上，又到邻居家要了一点香料点燃熏他，终于将他救醒过来。阿拉丁问母亲：“妈，我离开家几天了？”母亲说：“到今儿是第四天。”阿拉丁说：“那就是说我在地洞里躺了三天三夜。妈，咱家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母亲把家中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收罗了，摆在他面前，还端来一些水。母亲把阿拉丁扶起来，对他说：“先喝点水，然后慢点吃，别伤着。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有事以后再说。”

阿拉丁吃饱喝足，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迫不及待向母亲讲述起这次出游、冒险、受骗和死里逃生的经过。他说：“那个人压根儿就不是我的什么大伯。最后他自己承认了他是非洲魔法师，因为他知道只有我能打开宝窟，才来认我为侄儿。他打我，用金银财宝诱惑我，让我为他取宝，我稍一迟缓，他就使魔法把我活埋在地下。他是个两面派，伪君子，比蛇蝎还狠毒，比妖魔还凶恶。”母亲听后也非常后悔和气愤，说：“吃一堑，长一智，今后咱们多长一个心眼，不要再上坏人当了。”她见儿子一直打着瞌睡，就说：“你好好睡一觉，恢复一下精神和体力，可别折腾出病来。”

阿拉丁一觉醒来已是次日中午，他爬起来向母亲要吃的。母亲说：“儿啊，昨天家里剩的一点食物全叫你吃光了。你先忍一忍，我手头这点线马上就要纺完了，等我拿到市场上卖了，再给你买点吃的吧。”阿拉丁说：“不如把我带回的那盏灯卖了，怎么说也比你纺的线值钱。”母亲说“是”，便把灯拿起来准备去卖，但一看那灯太脏了，便说“我给它擦一擦，也许能多卖几个钱呢”，便拿了块抹布擦起来。她刚一擦，面前蓦地出现了一个相貌奇丑无比、块头又高又大的神魔，高声说道：“神灯的主人啊，我是您的奴仆，您的命令将被不折不扣地执行！”母亲一见这可怕巨大的怪物，顿时吓晕过去。阿拉丁有过吩咐戒指神的经验，便满怀信心地走过去，端起神灯说：“灯神听命，立即给我送些食物来。”然后他把母亲唤醒扶起。这时一桌丰盛的午餐已摆在他们面前。他们数了数，一共是十二盘菜，每个盘子都是金子制作的，另外还有雪白的面饼和醇香的美酒。他们吃过饭后，把剩下的食物收拾好，除了晚饭外，还够第二天吃的。然后母亲说：“儿子啊，我看你把戒指和灯扔了算了，我怕它们给你我招惹灾难，而且总跟鬼神打交道，也太可怕了。”阿拉丁说：“妈妈您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留下它们在必要的时候也许有用的。比如说今天中午能吃这么好的饭菜，不是全靠这盏灯吗？还有，前天我能死里逃生，不也是全靠那枚戒指吗？今后我不在您老人家面前使用它们就是了。”

到了第三天，母子二人便断炊了，阿拉丁没有办法，只好把盛菜用的金盘子拿到市场去卖，但他不识货，一个纯金制造的盘子被一个狡猾、卑鄙的犹太古玩商用一个金币就买了去，而阿拉丁自己还觉得占了便宜。他高高兴兴地去面包店买了一些面饼回家，然后把找回的零钱交给母亲，说他也不知家里需要些什么，让母亲自己去买。就这样，他们每当钱用光了，阿拉丁就取一个金盘卖给那个犹太商人，那犹太人后悔当初一个金币的价钱定高了，否则他就会赚更多的钱。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二个金盘卖得的十二个金币全用光了。家里又面临饥饿的威胁，阿拉丁只好乘母亲出门的机会，拿出神灯，擦一下，灯神立即显现，说：“您的命令将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于是阿拉丁命令说：“送一桌饭菜来。”灯神消失，一桌饭菜摆在面前，仍是十二个金盘，盛满各种珍馐佳肴。母亲进屋见桌上摆满了饭菜，便知儿子又呼唤灯神帮忙了。但只要鬼神不在自己面前显现，她也就不再说什么。吃完灯神送来的食物，母子俩又过起了变卖餐具的生活。这一天，阿拉丁正怀揣金盘走在大街上，一个商人走来，问他：“你是不是又去那家犹太古玩店卖盘子？他给你多少钱？”阿拉丁说：“一个金币。”那个商人让他拿出盘子看看，然后说：“这是纯金的，得称称分量才能知道值多少钱。这样吧，你跟我到我的古玩店去，我给你称一称。”他们来到他的店里，商人称了金盘的重量，说：“孩子，那个犹太人可把你骗惨了，你这个金盘至少值七十金币呢。你愿意卖给我的话，我给你七十金币。”阿拉丁十分感激，把盘子卖给了他。从此他便把盘子都送到这个诚实守信的老板那里出卖。阿拉丁自此之后，生活开始改善，再加上母亲终日勤俭持家，日子越过越好。

自死里逃生之日起，阿拉丁变了，不再是个整日与无赖泼皮在一起胡闹的孩子，成了一个成熟的大人。他不仅知道孝顺母亲，为家里操心，而且渴求知识，力求上进。他深入市场调查行情，交结正直诚实的商人，学习他们的经营之道。久而久之，经验与知识与日俱增。同时通过与古董商人结交，鉴别与欣赏珠宝的能力也达到了一定水平。他知道他从地窟花园树上摘下的果实并非玻璃、水晶与一般玉石，乃旷世之珍宝，数量虽少，但颗颗价值连城。他感到光凭这些珠宝就使他比帝王还富有，更不用说那两件宝贝——神灯与魔戒了。

一天，阿拉丁又到市场，只见一个差人一面敲锣，一面当众吆喝：“明日布杜丽公主进澡堂沐浴熏香，特命令全城戒严一日，违令者严惩不贷。”阿拉丁早就听说布杜丽公主是个绝代佳人，朝思暮想一睹她的芳容，便打定主意，赶在她进澡堂前躲进澡堂侧廊屏风之后。翌日凌晨，赶在戒严前他来到早已戒严的澡堂，贿赂管门人一个金币，把他带到屏风后躲起来。布杜丽公主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众宫娥彩女簇拥下，在各主要大街招摇一番后才来到澡堂。进了大门后，公主便脱去面纱，露出了她的如花似月的面容。阿拉丁被她倾国倾城之貌所倾倒，暗中不住口地赞叹：“光彩照人，美不胜收。”阿拉丁回家后也忘不掉公主的倩影，变得神魂颠倒起来。两三天来，母亲见儿子成日痴痴呆呆的样子，白日不思饮食，夜间辗转反侧，便问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阿拉丁直言不讳地说：“妈，我是害了相思病，我爱上了布杜丽公主。”接着他把在澡堂见到公主之事描述一番，然后求母亲进皇宫，向皇帝说，把女儿布杜丽嫁给他。母亲说：“儿啊，你疯了，她是公主，你是穷裁缝的小子，地位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别说皇帝不理睬我们，普通老百姓听了也会笑掉大牙的。”儿子说：“您说的道理我何尝不知，我自然与她无法般配，可是不娶她做妻子，我会因相思而死的。妈，您能眼看儿子可怜地死去而不闻不问吗？”母亲说：“我只你一个儿子，视你比我的生命还宝贵。可你想想，能向公主求婚的，要么皇亲国戚，要么守土卫国建立奇功，要么金榜题名，要么进献了奇珍异宝，要么……”儿子打断母亲的话说：“妈，您提醒我了，我们有奇珍异宝可以敬献皇帝。我从地窟中带回的宝贝是皇帝也不曾见过的，我们用它们作聘礼，皇帝会把女儿嫁给我的。”母亲说：“说得是，可我怎么才能见到皇帝呢？我就是有幸见到他，他问‘你儿子的职务、地位、收入、为人’等等，我说什么呢？”儿子说：“您能否见到他，这要看机遇了。至于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看不会。他早已被那些宝贝惊呆了，哪还有工夫想事问话！”母亲说：“说得对，再说，你不是还有神灯和戒指吗？我虽然怕灯神，可他能使我们要什么有什么，比皇帝还阔气呢。”儿子听母亲提起两件宝物，精神更足了，但他提醒母亲，可千万不要说走了嘴，要不，什么希望、理解、幸福，通通没有了不说，恐怕还会招来灾难呢。

母亲来到皇宫门前，正值早朝，只见宰相、大臣和官吏鱼贯而入，待了些时候，又一个个退了出来。她站在那里，大半天无人理睬，眼见宫门被关闭，这才悻悻地回到家中。儿子说：“您要到接见厅去等待。现在正是皇帝接待平民月，每隔几天，便接见一批。”第二天，母亲来到了接见厅，站在那里等候，开始人多，轮不上她，看着要轮到她时，停止接见时间又到了。有一天已经轮到她，她又吓得逃离了现场。在接待月的最后一天，她又去了，这次皇帝发现了她，便问宰相：“有个老太婆每次都在等待，怎么不让她进来？”宰相立即出门将她召到皇帝面前。她跪在皇帝脚下三呼万岁等待吩咐，皇帝说：“朕见你每次必来，有何请求，告诉我，我替你做主。”老太婆请求屏退左右，她要单独汇报。皇帝喝退左右，只留宰相在身边，于是她说：“如果我说错了话，请皇上宽恕。”皇帝答应了她。她说：“陛下，老奴犬子阿拉丁年少无知，对布杜丽公主慕名已久，前又在公主沐浴路上窥见了她，更是一见钟情，不能自拔。他求我进宫为他说媒，我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他却以死求我。作为母亲，我只好冒死前来宫中，但犹豫多日，不敢走近皇上。现在我终于表白了我们母子的心迹，还望吾皇海涵。”宰相在一边听说民妇亦敢进宫向皇上要求迎娶公主，便奚落说：“连一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还跑进宫中求婚！”老太婆听后，不紧不慢地打开包袱，将一盘宝石献到皇帝面前，这时整个大厅因这盘宝石而变得亮堂起来，皇帝看得傻了眼，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的，问宰相有何观感。宰相早已瞠目结舌，哼哧了好半天才说出：“您国库中最大的宝石不及这盘里最小的一半大呢！”于是皇帝说：“献此宝者，堪配做我的驸马也！”宰相一听着急起来，立即说道：“陛下，当初您已答应将布杜丽公主许予我儿为妻了呀。请给我三个月期限，我要为儿子准备一份比这还要名贵的聘礼。”皇帝知他无力办到，便两面不得罪地说：“老婆婆，回去通知你儿子，我已同意这门亲事了，三个月后，我为他们举行婚礼。”母亲兴冲冲地赶回家中，向儿子报喜。阿拉丁闻听喜讯心花怒放，欣喜异常，对母亲一个月来连续奔波并获得如此满意结果感激不已。但母亲提醒他要警惕宰相搞鬼，皇帝把婚姻订在三个月后，可能会夜长梦多，发生变故，要有思想准备。

不幸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母亲见大街张灯结彩，便问人是何缘故，这才知道公主布杜丽与宰相之子当夜就要成亲。她慌忙跑回家告诉儿子这个可怕的消息。儿子获悉，犹如五雷轰顶，一下子被震懵了。他抱怨皇帝不该不讲信用，暗想，我一介草民能拿宰相之子怎么办呢？但我也不能就此罢手，我要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公主是我的未婚妻，决不能让人半道夺走。他想来想去，突然想起应该向灯神求助。于是他来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拿出神灯，用手一擦，灯神显现出来，问主人有何吩咐。阿拉丁说：“你去皇宫把布杜丽公主和宰相之子连他们的床一起搬到我的房间里来。”不一会儿，二人连床被放在他的房间里，他命令灯神把这个男的关进露天茅房去冻他一夜！然后对躺在床上吓得半死的公主说：“你的父皇不守诺言，两个月前答应我母亲把你嫁给我，说三个月后为我俩举行婚礼，却在今天晚上把你嫁给了这个人，只因他是宰相之子，这不是嫌贫爱富吗？这不是背信弃义吗？这不是对你的尊严不闻不问吗？你不用害怕，我在获得正式名分前，绝对不会动你半根毫毛的，我是用这种方法向你父皇抗争，用这种方法揭露宰相的阴谋诡计，用这种方法维护我作为你合法未婚夫的权利。”说完，他脱掉衣服放在床的中间，便躺在床的另半边睡去。

次日清晨，灯神又按阿拉丁的指示将他们二人和床送回宫中新房。上午皇帝走来向女儿祝贺新婚之禧，见女婿蒙头大睡，女儿坐在一边板着面孔发愣，问话也不回答，便扫兴地拂袖而去，回到寝宫中对皇后大发了一顿脾气。皇后连忙以新婚羞涩为由替女儿开脱，并说她这就去看看女儿，问问有何情况。皇后见到女儿后，说：“你父皇很生气，你竟然对他不理不睬，是何道理？”女儿这才恢复理智，把昨晚情况向母亲说了一遍，并说“不信，你可问宰相之子”。皇后嘱咐她守口如瓶，千万不要泄露出去，然后单独叫过宰相之子问话。他说：“公主可能是做了恶梦。”到了晚上，阿拉丁再次吩咐灯神重复昨夜的事情。

第三日上午皇帝对女儿之事不放心，又走来看望。宰相之子刚被放在茅厕冻了一夜送回，见皇帝走来，赶紧从侧门溜出，回宰相府去了。皇帝进房看见女儿心神不定，愁眉不展，见了父皇也不问候一声，便怒火中烧，抽出宝剑对着她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再不说我就宰了你。你竟敢对父皇如此不敬不重。”公主受此惊吓，顿时缓过神来，把两天夜中所经历的事情和盘托出，最后说：“父皇若是不信，可叫来宰相之子询问。至于他被带到什么地方，儿却不知。”皇帝听后立即同情起女儿来，说：“你昨天早晨告诉我，就不会有昨天夜里的事了。今夜我将派人保护你，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皇帝回宫，立即召来宰相，把公主所遭受的意外告诉了他，问他儿子是否对他说了此事。宰相说自儿子结婚后，尚未见过儿子的面，他马上找儿子来核实情况。宰相回府派人找来儿子，把皇帝所谈之事对他说了一遍，问他是否真实。宰相之子到了这种时候不敢再隐瞒，说公主说的全是事实，只不过他呆的地方可比公主呆的地方惨多了，那是又臭又冷的露天茅厕！他对父亲说：“我原以为做了驸马会享不完的富贵与幸福，却原来除了痛苦就是灾难，几乎连性命都要赔了进去。我要求立即解除婚约，连一天也不愿再这样下去了！”宰相仍不死心，劝儿子再忍耐几时，说他获得的殊荣，别人连做梦也想象不到，无论如何不能主动放弃。宰相进宫把调查结果如实向皇帝禀报，皇帝立即作出决定：解除婚约，停止婚庆活动！阿拉丁取得了初战胜利。他继续耐心等待，三个月期限刚过，他便求母亲说：“妈，烦劳您再去一趟皇宫，禀告皇上，他应该实践为公主和我举行婚礼的诺言了。”

母亲来到接待厅，皇帝一见到这个老太婆便想起了他曾经向她许下诺言的事来，便对宰相说：“皇帝金口玉言，一诺千金，如不实践，将失信于民，如何办呢？”宰相说那老太婆儿子有奇珍异宝，您可以乘机多要些来，如果他拿不出来，正好找到了拒绝的借口。皇帝会意，便让宰相把老太婆叫进来。老太婆提起举行婚礼之事，皇帝说：“上次你儿子奉献的只是见面礼而已。如今要谈举行婚礼之事，那点聘金如何够用。这样吧，让你儿子准备四十个纯金打造的盘子，盛满如同上次敬献的珍宝，选派四十名白皮肤女人端着，由四十名黑皮肤太监护卫着，送到公主宫里，然后我就给他们办理婚事。”母亲听后，大失所望，知是皇帝在刁难他们母子二人，名为要聘礼，实是在拒绝，只好怏怏回到家中，把皇帝的条件向儿子说了一遍。阿拉丁听后，暗自一笑，心想你皇帝还以常人心态度人，区区小礼，就能难倒我？便对母亲说：“您去准备饭吧，聘礼的事由我操办。”

阿拉丁趁母亲上街买吃的，回到寝室，关上房门，取出神灯用手一擦，灯神显现出来听候吩咐。阿拉丁把皇帝要的东西以及如何送进公主宫内，向他说了一遍，然后说：“去行动吧！”母亲从市场回来时，发现一切齐备，不禁赞叹神灯之奇妙。阿拉丁对母亲说：“就烦您老人家带着他们再进宫走一趟吧。”在阿拉丁母亲率领下，四十名白人使女捧着四十盘光芒四射的奇珍异宝，在四十名黑人太监的护卫下，迈着整齐的步伐，通过大街，向皇宫走去，引得街上的人纷纷跑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着，有的还陪着他们前进，老太婆好不风光，好不骄傲。皇帝早已得到禀报，便吩咐让他们立即进宫。他见白人使女个个妩媚多姿，犹如天仙下凡，金盘中奇珍异宝灿烂夺目，令人头晕目眩，好不欢喜，好不着迷。老太婆说：“我儿说了，这点薄礼，比起公主的身价来太微不足道了。”皇帝对宰相说：“在短短几小时内，准备出如此多而精的聘礼，真堪配我的驸马啊。”宰相不怀好意地说：“倾宇宙间的珍宝买不起公主一片指甲！”皇帝知他妒意横生，便不再理他，转头对老太婆说：“回家告诉你儿子，聘礼我收下了，我决定选他为婿，今晚成亲，让他立即进宫。”

皇帝打发走老太婆后，径直来到公主房中。公主正在欣赏未婚夫送来的珠宝与使女，暗想我虽然同他尚未谋面，但从聘金看，便知他对我一片赤诚。于是，连日来与宰相之子的不幸经历而造成的苦恼也一扫而光。皇帝进屋见女儿转悲为喜，与前些日子判若两人，大为高兴。
便告诉她，今晚便为他们举行婚礼。

母亲高兴得连跑带颠地回到家中，告诉儿子说皇帝已收下聘礼，选他为婿，并让他立即进宫，今晚便要为公主与他举行盛大的结婚庆典。阿拉丁连连感谢母亲的奔忙，让她好好休息，待一会儿也同他一起入宫。他先回卧室，召唤灯神，为他沐浴更衣做准备。灯神为他准备了一座连波斯皇帝也未见过的澡堂，并派神仆为他搓澡、擦背，他还为他制作了一套比龙袍更华丽的衣服，让他换穿在身上。阿拉丁让灯神为母亲也制作了一套新衣，还派十二名美女陪同母亲先行入宫。沐浴更衣后，阿拉丁骑着高头大马，前有二十四名仪仗兵开路，后有二十四名卫士护卫，向皇宫进发。一路上，每个卫士各把带着的一千金币向看热闹的观众撒去，俨然帝王出巡一般。当他们来到皇宫大门前时，阿拉丁正欲下马，便听见专程迎接的礼宾官说道：“皇帝特准阿拉丁骑马进宫！”阿拉丁在御座前滚鞍下马，正要跪倒在地施行三拜九叩大礼时，皇帝连忙走下御座，将阿拉丁紧紧拥在怀里亲吻，然后将他按在自己的右边座位上坐下。阿拉丁得此空前绝后的礼遇，真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连说：“皇恩浩荡，阿拉丁敢不一辈子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为庆祝公主结婚，皇帝在宫中设午宴招待群臣。宴会毕，皇帝正要召来法官和证婚人为阿拉丁与公主写婚书时，阿拉丁离席对皇帝说：“我想为公主建造一座宫殿，以表我对她的仰慕之情，然后再写婚书举行典礼，还请陛下恩准。”皇帝喜不自胜，慨然应允，建议宫址就选在皇宫对面的一块空地上，如此，公主亦可常回家看看。

阿拉丁回家，关上门，唤出灯神，吩咐他明晨前在皇宫对面空地上，建一座可与皇宫比美的宫殿，并铺就一块华丽地毯，将两宫连接起来，这样公主回家就可以不用踏地面了。次日清晨，皇帝醒来，推窗一看，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已拔地而起，与皇宫遥相呼应，交相生辉。阿拉丁邀请皇帝和王公大臣参加驸马宫落成典礼并进行参观。皇帝和群臣从皇宫出来，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感到从未有过的惬意。在参观驸马宫时，宰相对皇帝说：“亚当子孙中最有钱财的帝王也造不出这等只有天上才有的宫殿来，恐怕没有魔法与巫术是建造不成的。”皇帝知他因儿子娶不到公主还在愤愤不平，才如此诽谤攻击驸马，说出此等阴阳怪气的话来。后来皇帝见一道窗子尚未完工，便主动找来皇宫修缮队命令他们予以完成，还吩咐说所需金银珠宝皆由国库提供。皇帝在用膳、休息时依然念念不忘此事。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用去了国库中所有珠宝尚差大半费用，因此进展缓慢。皇帝命令将王公大臣及民间珠宝商的珠宝也征集起来。后来得知，珠宝仍然不够使用。阿拉丁偶然走到那里，发现有人修窗，经打听，知是皇帝所为，便命令停工，吩咐将所用珠宝退还给人家，然后命令灯神将窗修好。其实，这扇窗子是他故意留下来，让皇帝等人亲自体会一下修此宫殿之艰难，也显示一下自己之无所不能。阿拉丁同公主终成眷属，过起了幸福安逸的生活。

树欲静而风不止。非洲魔法师自返回故乡后，几个月来无一日不对神灯之事念念叨叨，耿耿于怀。他越想越窝囊，自己花了几年心血潜心研究，又用了几个月时间跋山涉水，历尽千难万险，耗尽了钱财，费尽了心机，神灯马上就要到手了，竟然被阿拉丁这个小兔崽子给识破了。虽然已将阿拉丁活埋于地下，解了心头之恨，但毕竟神灯没有到手，于心不甘，再说魔戒也丢了，更是得不偿失。唯一令他有些安慰的是神灯还藏于地下，不曾被人占有，他还存有一线希望。一天，他又想起了神灯之事，便摆上沙盘，算起卦来。两卦下来他已感到不妙，第三卦证实，神灯的确不在地下，令他吃惊不小。他又换了一种卜卦方法，进一步证明神灯不但不在地下，而且已被阿拉丁占有，阿拉丁溜出地面后，依靠神灯一跃成为天下最富有的人，而且当了中国皇帝的驸马！他气得七窍生烟，决心再去中国京城一趟，干掉阿拉丁，夺回神灯。

非洲魔法师到达中国京城后，先找个旅店住下，然后上街打听有关阿拉丁情况。阿拉丁果真当上了驸马，还一夜之间建起了一座豪华的宫殿。他从四面八方参观了一番这座宫殿，很快便识破这是凭借神灯之力所为。既然阿拉丁还活着，而且又占有了神灯，他便要实施他的报复和夺灯计划。他经打听，知道阿拉丁现在不在京城。他又卜了一卦，知道神灯就在驸马宫中。于是他高声叫道：“天助我也！”他找到铜匠，要他尽速做出十盏新的油灯，工钱从优。他把油灯装进筐中，用手端着，走大街，串小巷，边走边吆喝：“有旧油灯的拿来换我的新灯！”人们听了，以为他着了魔，便围拢来看热闹，孩子们跟在他屁股后面学着他的腔调，帮他吆喝跟着起哄。他走到驸马宫时，惊动了公主。她便打发婢女去看，婢女回来大笑着说：“那个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竟然用自己的新灯换他人的旧灯！”另一个婢女说：“驸马爷房中有盏旧灯，不如拿去换他新灯，就知他是真换还是闹着玩的。”一来怨阿拉丁疏忽，今日外出忘记将神灯锁进柜中，二来怨公主对这盏神灯一无所知，三来也是命中注定，这盏神灯就这样轻意地落进了非洲魔法师的手中。他拿到灯后，反复确认，知它就是那盏曾长期藏于地下的神灯，于是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老子成了天下最富的人了！”他把这盏旧灯揣进怀中，把其余新灯随手扔进了街边垃圾堆里，连忙走出城去，找了一块僻静地方，取出来用手一擦，灯神立即显现听候吩咐，非洲魔法师说：“立即将驸马宫殿连人带物以及我本人一起搬回我的家乡非洲，把它放置在城外的花园里。”

清晨，皇帝醒来推窗一看，见驸马宫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皇宫又恢复了往日状态，他大吃一惊，禁不住痛哭失声，便派人叫来宰相。宰相见皇帝泪流满面，便问他为何悲伤。皇帝让他向宫外望去。宰相看到昨日还好端端的一座巍峨壮丽的宫殿，今日竟突然像雾气一样蒸发得干干净净，也大惑不解，于是想起了当日曾对皇帝谈过他的疑问，便顺嘴说道：“怕不是魔法被人破解，宫殿也随之消失了吧？”皇帝大吼：“那我的女儿呢？立即派卫队将阿拉丁抓回处死！”宰相传达了皇帝的命令，卫队即刻出城，上山找到阿拉丁将他铐了起来。其实卫队全都仰慕阿拉丁，但皇帝的命令又不得不执行。阿拉丁被捕的消息不胫而走，全城百姓家喻户晓。他平时为人和善，慷慨大方，体恤下人，同情穷苦百姓，深受人民爱戴。所以他被捕的消息传出后，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向皇宫奔去，倒要看看皇帝怎样处置他。他们一旦听说皇帝要将他处死，便纷纷拥入皇宫，高喊道：“谁敢动阿拉丁一根毫毛，我们就夷平他的宫殿，把他们全都压死！”皇帝听到群众的怒吼声，吓得胆战心惊，立时与宰相商量起来，最后一致同意以国家社稷为重，公主之事，慢慢想办法解决。于是下令释放阿拉丁，给他四十日期限，将公主找回。阿拉丁问：“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公主哪里去了？”皇帝让他自己到窗前看去。阿拉丁一看，自己的宫殿早已不翼而飞，了无踪影，便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妻子哪里去了？”皇帝说：“我问你，你却来问我。你四十天内不找回我女儿，我就砍你的头！”阿拉丁说：“陛下，她是你女儿，也是我妻子，她比我的生命更重要，找不回她，不用你砍我的头，我自己也不想活着回来了。”阿拉丁离开皇宫时，没有忘记向那些救助他的父老乡亲表示感谢。他因为失去妻子和宫殿而精神恍惚。“到哪里去找妻子呢？”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际萦回。他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了两天，最后走出了城门，来到了郊外，他到处寻觅着，一无所获，开始绝望了。他见一条大河在面前滔滔奔流，真想一头扎进河里了此一生。然而他想起了爱妻，产生了活下去的勇气。想起了地窟中的三天三夜，最后能绝处逢生，增强了找到妻子的信心。他捧了一把河水，想洗洗脸，洗去几天的疲劳与晦气，振作一下精神，清醒一下头脑。就在手指碰到脸颊的瞬间，戒指神出现了。阿拉丁高兴地大叫道：“是你啊，我的救命恩人。我问你，我的妻子和宫殿在哪里？”戒指神说：“非洲魔法师用一盏新灯换走了你的神灯，然后命令灯神将你妻子和所住的宫殿搬回他的老家非洲去了。”阿拉丁说：“你能把它和我妻子一起搬回来吗？”戒指神说：“不能，我的法力不及灯神。”阿拉丁说：“你总可以把我送到那座宫殿附近吧？”戒指神说：“这个没有问题。”阿拉丁被戒指神背着升入天空，不久便来到西非地界，戒指神把他放在他宫殿对面的一棵大树下，便隐没了。当时已是夜深人静，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凭直觉能够知道哪座窗后睡着自己的妻子。他疲乏至极，已四天四夜没有合眼，所以倚着树很快进入了梦乡。等他醒来时，太阳已升起。他连忙爬起来，到小溪边洗了一把脸，便来到宫殿，靠墙根坐下，准备找机会闯入宫中与妻子见面。

布杜丽公主自从被非洲魔法师连人带宫殿一起劫持到非洲之后，辗转反侧，茶饭不思，整天以泪洗面。清晨，婢女打开窗户，发现阿拉丁坐在窗下墙边，便高声对公主说：“您快过来看啊，有这等奇迹，驸马爷在楼下呢！”公主连忙走到窗前，见果然是自己丈夫，而阿拉丁听到开窗声也朝上看去，与夫人四目相对，百感交集，来不及用语言交流，便听公主叫道：“快从侧门上楼来，我叫女仆去开门。”二人重逢，拥抱接吻，激动异常，双双泣不成声。过了一会儿，阿拉丁才说：“我放在房中的那盏旧油灯在哪儿？”公主说：“正是这盏灯给我们招来了大祸。”便把换灯以后不久便被绑架到此地的经历叙述一遍。阿拉丁又问：“那坏蛋跟你说了些什么？有无非礼举动？”公主说：“他每天来一次，向我求婚，说我父皇已将你杀死，他要我忘记你。但我始终哭哭啼啼，不予理睬。”阿拉丁问：“他把那盏灯放在什么地方？没让你看看？”公主说：“他向我炫耀过一回，说它的法力无边，然后掏宝贝似的从怀里掏出来给我看，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你那盏旧油灯，我看不出它有什么特殊，更看不出它会有什么法力。我所以说它给我们带来灾难，是因为那盏破灯到了他手里，我们就到了这个鬼地方。”阿拉丁说：“我出去换套衣服再回来，你派个女仆把守侧门，我会随时从那里出入的。”

阿拉丁走出宫殿，到田间找了一个农夫，用自己华丽的衣服同农夫的旧衣服交换，把自己打扮得与农夫毫无二致，便来到市场用高价买了一瓶麻醉药。然后立即返回宫中，从侧门上楼，对公主说：“魔法师下次来向你求婚时，你不要拒绝，相反，要笑脸相迎，装作钟情于他，与他共进晚餐，喝交杯酒，在他喝得半醉时用这瓶麻醉药将他麻翻，然后我上楼来处置他。”公主说：“让我装出钟情于他，实在太困难了，可是为了除掉这个绑架我，令我们夫妇分离、父女离散的恶棍，我也只能甘受其辱了。”阿拉丁走出宫门躲藏后，公主便穿上华丽而又性感的衣服，将自己打扮得妖冶动人。正在这时，魔法师走进宫来，公主艳笑着迎上前去，拉着他的手来到会客室中，让他紧挨着自己坐下，说：“亲爱的，我想通了，阿拉丁已死，父母又离得那么远，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孤独与寂寞，我只能靠你来呵护我了。”魔法师从进门起，就变得如醉如痴了，这时又听公主说：“亲爱的，咱们共进晚餐吧，今晚咱们喝个一醉方休。走，到餐厅去。”魔法师骨酥肉麻地跟在公主后面来到餐厅。公主让仆人将酒食摆好，二人便一杯一杯地喝起来。最后公主提议：“按我们那里风俗，夫妇要喝交杯酒，以示亲密无间。”说着她拿过魔法师的杯子，倒满酒，把自己的杯子让婢女倒进事先配好麻醉药的酒递给魔法师。这时魔法师已被公主的甜言蜜语说得神魂颠倒了，公主说什么自然就去做什么。公主说：“我用你的酒杯喝酒，你用我的酒杯喝酒，这就叫交杯酒。我先干——”说完将酒一饮而尽。魔法师狡猾一生利令智昏一时，见公主已干杯，便也一仰脖将杯中酒全部灌进肚中。这个坏种，他哪里知道竟栽在一个弱女子手下，顿时被麻翻在地，不省人事。阿拉丁获悉公主得手，便从侧门走进宫殿，来到餐厅，对公主说：“你先回卧室等我，这里由我处置。”他把门锁好，急忙从魔法师怀里掏出神灯装进自己怀里，然后抽出匕首，朝魔法师的咽喉刺去，结束了这个两度要杀他的恶魔的一生。他重新掏出神灯，一擦，灯神出现，他吩咐说：“立即将宫殿搬回中国京城皇宫对面的空地上，做到同搬来前一模一样。”然后他来到公主卧室，对她说：“亲爱的，你知道吗，我们现在又回到了中国京城。现在是夜晚，不会有人知道皇宫前的广场上又出现了驸马宫的。明晨你父皇醒时，我们给他老人家一个惊喜。”公主高兴得泪流满面，将丈夫紧紧地搂进怀里。

皇帝清晨醒来后，照例推开窗子，向广场看去。几天来，他一见到广场上空荡荡的，就想起自己的独生女儿来，不免呜呜地大哭一场。他的情况往往感动得周围的人为他落下同情的眼泪。这天他看到的却是驸马宫又巍峨屹立在广场上。他喜出望外，激动得老泪纵横。他连忙下楼，骑马出宫，向驸马宫奔去。阿拉丁见皇帝策马而来，慌忙奔出宫殿，来到皇帝面前，将他扶下马，高呼“吾皇万寿无疆”。公主见父皇驾临，忙不迭地奔下楼去。在门厅中，父女紧紧拥抱，互相泣不成声地叙说着想念之情。女儿告诉父亲：“多亏阿拉丁将我从魔法师的魔爪下解救出来，否则将客死他乡了。”阿拉丁说：“若不是公主的戏演得惟妙惟肖，我哪是魔法师的对手！”皇帝似懂非懂地听着，最后还是公主将事情经过从头叙述一遍，阿拉丁又补充了一些公主不知道的事情，这才令老皇帝明白了个大概。阿拉丁唯恐皇帝不信，还带他到餐厅看了魔法师的尸体。皇帝令人将尸体搬出烧掉，同时向阿拉丁委婉地说了些道歉的话，说自己没有查清事实便将他处死，请他原谅。阿拉丁说都是那个该死的非洲魔法师所干的罪恶勾当引起的误会。皇帝听了，如释重负。命令全国大庆，祝贺女儿和驸马平安归来。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非洲魔法师死了，可他还有个哥哥，人称大魔法师，比他弟弟更坏，魔法也更精。兄弟二人分居两个地区，各自以其妖术蛊惑人心，图财害命，为害一方。几个月前，哥俩刚见过面，弟弟告诉哥哥，他刚去了中国京城一趟，准备从那里一座地宫中获取一盏神灯，但就在计谋即将得手之际，被青年阿拉丁识破，使他失望而归。当然他也没让那小子占到便宜，已经将他活埋于地宫之中。他正为计谋失败而耿耿于怀、寝食不安。大魔法师劝了他一回，说来日方长，慢慢想办法，不要过于忧伤。几个月过去了，不知弟弟情绪是否好转，他有些放心不下，便取出沙盘，专为弟弟卜了一卦，他一见卦象，知大事不好，弟弟已死于非命。他再卜一卦，得知弟弟正是死在那个叫阿拉丁的青年手中。于是他气急败坏地决心去中国为弟弟复仇。

大魔法师经过几个月的跋涉，终于来到中国京城。为了不惹人注意，他特意找了家小旅店租了个单人房间住下。然后出门进一家茶馆喝茶，连休息带打听消息。他问同座的人阿拉丁的情况，那人一听问的是阿拉丁，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阿拉丁可是个家喻户晓老幼皆知的人物，当今皇上的堂堂驸马。前不久他家还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奇事呢。一个黑不溜秋的家伙用一盏新灯换走了他的旧灯，此后，不久他的宫殿就不翼而飞了，他的夫人也就是皇帝的女儿也失踪了。皇帝一怒之下便要将他斩首，这一下子引起了民愤，大家扛着锄头铁锨要铲平皇宫，吓得皇帝只好收回成命，将阿拉丁释放，限期找回公主。过了几天驸马也失踪了。可又过了两天，他回来了，驸马宫又再现在皇帝面前，公主也回来了。你说怪不怪。前几天，皇帝还命令举国上下庆祝这件大喜事呢！我还听说，有人看见从驸马宫里抬出了一具尸体。有些人说他们看见过这个人，他就是那个换灯的黑不溜秋的家伙，当时就觉得他用新换旧太离谱，原来是个老妖道。焚尸扬灰那天好多人往他尸体上抛石头，吐口水。”大魔法师听得心惊肉跳，赶快看看左右，低下头来，不一会儿，便悄悄离开茶馆，回到客栈。他庆幸自己没被人认出来，因为他与弟弟很相像。他从这个人的谈话中证实了弟弟以前来过中国，拿到了神灯，搬走了宫殿。但又如何落在阿拉丁手中，却无从打听。不过这已无关紧要，反正杀弟弟的人正是阿拉丁无疑。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接近阿拉丁，伺机将他干掉。第二天，大魔法师乔装打扮了一番，再次来到这家茶馆，希望从茶客的谈话中受到启发。他竖起耳朵听着大家议论，有人高声说：“知道京城最近谁最红吗？法蒂玛尼姑！现在城里官宦人家富商巨贾轮流请她到家里，不过不是做道场，而是跟她学气功。”有人说：“练了她的气功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延年益寿。”大魔法师感到新鲜，暗说比我的法术还神奇，便对身边的人小声说：“你信他说的话吗？”那人也小声回答：“你听他胡扯。据说早些年尼姑法蒂玛还挺正派的，清心寡欲，整日修功悟道。这几年她见一些人发了大财也红了眼，说她是某某大仙下凡。一些老头老太太就信她，到庵里上香买药，后来信众越来越多，现在都是大富人家请她回家教练气功。她现在要价越来越高。听说她赚的钱海了，还准备重修尼姑庵呢。”大魔法师听后，暗自说道：“我有进驸马府的方法了！”

当日下午，大魔法师一边走一边打听地来到尼姑庵，并在庵旁的小树林中躲藏起来。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潜入庵中，找到老尼的睡房，用匕首指着老尼的鼻子，把她从睡梦中叫醒，威胁她说：“你马上起床照我说的去做，你敢呼喊，我就宰了你！”老尼以为他是来抢劫钱财的，害怕得直打哆嗦。她起床后，听他说：“把你出门时穿的衣服统统给我拿来。”说完他脱下自己的衣服，把老尼送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吩咐她，按她的面貌形象把他化装一番。老尼见他并无抢夺钱财的意向，便服服帖帖地听他指挥。她搬来化妆品，给他脸上抹了重重的油膏和厚厚的底粉，使他尽量和她的模样相似，只是他的络腮胡子茬，无论如何努力也掩盖不了，最后只好用纱巾罩上。她拿来镜子让他照一下，说：“现在你我没有什么差别了。”他戴上她的念珠，拄着她的拐杖，学着她走路的样子，然后照了一下镜子，感到很满意，便对老尼姑表示感谢。老尼姑听他说了感谢的话，便想回身找些水果点心招待他。她刚转过身去，他便迅速地用纱巾套住她的脖子，活生生地将她勒死，然后抛进庵外的枯井里。

大魔法师在庵中睡了一觉，早晨时又重新整理一下面容与服装，吃了些东西，便罩上面纱，拄着老尼的拐杖，迤逦下山而来。在进城的路上，认识老尼的人都热情地同大魔法师打着招呼，他也一一问候，竟无一人识破，使他更加信心十足。进城后，他身后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善男信女，一直跟着他走到驸马府。公主听到楼下有说有笑，便打开窗户向下看去，见一大群人围着一个尼姑般打扮的老者，便让婢女出门探听。婢女回宫告诉公主，说老尼姑法蒂玛专程看望公主来了。公主早已听说这位老尼姑的大名，忙下楼去迎接，拉着她的手说：“请在寒舍多盘桓几日，一来我有些问题请教，二来也跟师父习练气功。”大魔法师正求之不得，便愉快地答应下来。公主让人为师父专门辟一房间静养，然后便要带她到餐厅用膳。大魔法师婉言谢绝，说：“我一向清静，还是把食物送进我房间吧。”其实他是怕吃饭时，脱去面纱露出脂粉无法遮盖的络腮胡子茬来。公主说：“那好吧。为了您往后行动方便，我现在就带您熟悉一下环境，参观一下我家住宅。”大魔法师边看边啧啧赞叹，只是在望景宫大厅参观时，他停下脚步说：“如果大厅中央摆放一只神鹰蛋，那就十全十美或者说锦上添花了。”

晚上，阿拉丁打猎归来，公主对他说：“今日老尼姑法蒂玛来家拜访，我留她住几日，想同她切磋一下她的长寿大法。在我带她参观望景宫大厅时，她说若在大厅中央摆放一只神鹰蛋，会令大厅熠熠生辉。我认为她的建议很好，还请夫君拿主意。”阿拉丁说：“夫人认为好，我一定照办。明天我便出去寻觅一只神鹰蛋来。”阿拉丁回房，关上门，拿出神灯，唤来灯神，让他明天在望景宫大厅里摆放一只神鹰蛋。他的话音未落，只听灯神怒不可遏地叫道：“你这个得寸进尺忘恩负义的家伙，我们百依百顺地侍候你，你要什么给你什么，如今你竟然骑到我们大王夫妇头上来了。你知道神灯之主是谁吗？他是万禽万兽之王大鹏。你知道神鹰蛋是谁生的吗？它是我们大王妻子生的。你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不要命了。”阿拉丁吓坏了，连忙战战兢兢地求饶说：“在下实在不知，亵渎了神灯之主。还望灯神宽恕。”灯神说：“好吧，饶了你，不知者不罪。不过是谁给你出的主意？”阿拉丁说：“据我妻子说，今天家中来了个客人，是本城有名的法蒂玛尼姑，她说望景宫中摆放个神鹰蛋会令大厅更加熠熠生辉。”灯神说：“阿拉丁啊，你听明白了，你家来的客人并不是法蒂玛尼姑，而是非洲魔法师的哥哥大魔法师。他杀了那个尼姑，穿上她的衣服，冒充她，骗过了你的妻子。他是专门来杀你的，是为他弟弟报仇的。他想挑拨你我的关系，出了个摆放神鹰蛋的主意，以便借刀杀人。我识破了他。他还会想其他办法杀你的，你要警惕。”阿拉丁感谢灯神的宽恕和提醒，眼见他在面前隐没。阿拉丁越想越后怕，多亏灯神提醒，否则家中藏了个仇敌自己还蒙在鼓里，什么时候被他杀了，自己一点防备也没有，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如何引蛇出洞，清除这个隐患呢？他想，法蒂玛尼姑不是会给人看病吗？好，我来装病接近这个大魔法师。

阿拉丁装出一副疼痛难当的模样走进妻子的卧室，公主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白天打猎伤了哪？”阿拉丁呻吟着说：“我头疼，脑袋快裂开了。”公主立即打发婢女去请法蒂玛尼姑。大魔法师听说驸马请他去看病，心想，这可是复仇的千载良机，便把匕首藏在袖口里，拄着拐杖来到公主卧室。阿拉丁哼哼呀呀地走到大魔法师面前，装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对他说：“早已听说您老人家医术高明，尤其以气功为人治病，已达到妙手回春的境界，小生今日头痛欲裂，还望法师大发慈悲。”大魔法师见阿拉丁一副虔诚的模样，以为他毫无准备，便让他坐下。他一会儿摸摸他的头，一会儿让他伸出舌头，一会儿说要为他号号脉。他利用摸脉之机，突然从袖中抽出匕首向阿拉丁刺去，阿拉丁早有准备，左手一下子抓住他拿匕首的右手手腕，向外一扳，右手就势接过他的匕首，紧紧握住，朝他的心窝刺去，只一下，大魔法师便一命呜呼，找他弟弟去了。

公主布杜丽见丈夫刺死尼姑法蒂玛，脸色都吓白了，高声吼道：“你为什么杀死这位德高望重的道姑？她犯了什么罪？你滥杀无辜，就不怕天诛地灭？”阿拉丁说：“你仔细看看，我杀的并不是道姑，他是非洲魔法师的哥哥大魔法师，他昨晚勒死道姑，今天冒充她来这里杀我为他弟弟报仇。”公主揭去大魔法师脸上的面纱，露出脂粉无法掩盖的络腮胡子黑茬，这才如梦初醒。阿拉丁再次战胜强敌，粉碎了非洲魔法师兄弟抢夺神灯妄图统治世界、危害人民的阴谋诡计。

青年商人加尼穆和宫女古蒂格鲁卜

古时候，大马士革城住着一位叫阿尤布的富商，他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加尼穆·本·阿尤布，长得像十四日夜里的月亮，英俊潇洒，且口才流利；女儿叫斐特娜，天生丽质，美艳绝伦。阿尤布原准备一百驮呢绒、绸缎和成盒的麝香运往巴格达贩卖，但临行前突然得了急症，不幸逝世。儿子加尼穆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决定实现父亲未了的愿望，去巴格达将这批货物销售出去。他告别了母亲和妹妹，带着货物上了路。

那时的巴格达是著名的哈里发哈伦·拉希德统治下的帝国京城，商业发达，市场繁荣。加尼穆在那里租下了一座漂亮的宅第，一来是留给自己居住，二来也是为存放货物。安定下来后，巴格达的富商巨贾便络绎不绝地来府第拜会。他的货物很快在市场上找到了销路，每天都能赚到很多的钱。从此他在那里住了下来，不知不觉便过了一年。

第二年开始那天，他照例带着货物来到市场，却发现市场大门紧闭，经过多方打听，方知有商人病故，同行们全去送葬了。他暗想，我也应与大家一起为他送葬，以积阴德。于是问明出殡地点，急忙走了去，同大家一起为死者祈祷，然后随送葬人群，来到城外的墓地。死者家属在墓地为送葬者有休息之处而支起了帐幕，到晚饭时还送来了食物和甜点。大家坐下来为死者念经，颂扬他在生前的善举。加尼穆开始时不好意思一人离去，便勉强跟着大家坐了下来。晚饭后，他心中总是惦念着自己的货物，怕被盗贼偷走。他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又有钱，目标太大，他愈想愈怕，便借口上厕所，告别了众人。他一路小跑向城里奔去，到城门时已半夜时分，发现城门已关，附近一个人影都没有，只远远地听见狗吠声和狼嗥声。他害怕起来，说：开头我怕的是钱财，现在看来连命也要搭进去了。

他准备找个睡觉的地方，待天明时再进城。他发现附近有座坟场，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椰枣树，四周有一道围墙，门是石头的，敞开着。他走了进去，躺在地上睡觉，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四周都是坟头，太阴森可怕了，只好又站起来，从门口走了出去。他四下望着，想再找一块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就在这时远远望见城门处有灯光摇晃，而且向他这里移动。他害怕极了，赶紧走进门，将石门关上，然后爬上了椰枣树，躲在隐蔽处观察。那灯光越移越近，不久便来到了坟场的门外。这时他看清了是三个黑奴，两个抬着一口木箱，第三个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镐。只听见抬木箱中的一个对另一个说：“奇怪呀，傍晚时咱们故意把门开着，怎么现在又关上了？”另一个说：“是啊，太奇怪了！”拿镐和灯的黑奴说：“你俩是一对笨蛋，咱们打开了，就不许人家再关上吗？兴许住在城里的农场主白天去农庄，晚上城门关了，他进不去，只好在坟场上休息，可他又怕你我这样的黑奴把他逮去烤熟撕把撕把吃了，所以把门堵上了。”“你说得对，还是你比我们聪明。”“我猜坟场里若真的有人，看见我们的灯光，也早已爬到树上躲起来了。”加尼穆听见黑奴的话，心里一阵紧张，暗中说道：“这个狗奴才，还真狡猾。让这几个黑东西连同他们的卑鄙下贱一道见鬼去吧！可我怎么办呢，怎样才能逃出他们的魔爪呢？”这时只听两个抬箱子的黑奴对那个拿镐的说：“你爬墙进去把门打开，我俩抬箱子实在太累了。等我们逮住里面的人，一定专门给你留一个用油煎着吃，保证你把他吃得滴油不剩。”拿镐的说：“我担心刚才提到的并不是农场主，而是一伙杀人越货的强盗，他们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来这种地方分赃。”抬箱子的一个说：“傻瓜，他们是不会到这里来的。”说完就翻墙进去，把院门打开，然后大家一起走进去。他们把坟场搜了一遍，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便动手按木箱大小在地上挖了一个坑，然后将木箱埋好，离开坟场，扬长而去。坟场上只剩下加尼穆时，他想到了木箱，那里边到底装着什么呢？他忍耐着，终于等到了东方放白的时候，便急忙溜下树，跑到新埋的土堆，用手刨开土，露出了箱子盖，取出木箱，用石头打落锁头，掀开箱盖一看：不得了，是位活着的少女！她被麻醉过去，胸脯还一上一下地喘着气。她长得非常好看，浑身上下戴满金银首饰，仅颈上那条宝石项链就价值连城。加尼穆一见便知是遭人暗算被人活埋的，于是赶紧把她抱出箱外，让她平卧在地上。那少女一接触外界冷空气，立时打了几个喷嚏，接着大声咳嗽起来。这时，一片足可以让大象躺倒一天一夜的麻醉药便从她喉咙里飞了出来。

她睁开双眼，转动着眼珠，喊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见无人回答，便抬头向左右看去，然后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何躺在这可怕的坟地上？是谁把我从深宫禁苑里带了出来又把我放在荒坟野冢之间？”一直站在她脚前观察动静的加尼穆，这时说话了：“小姐，这里既无禁苑，也无宫殿，我是你的奴仆加尼穆，上天派我来搭救你，令你起死回生。”那女郎将两手放在胸前，柔声细气地说：“吉祥的青年啊，是谁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呢？”加尼穆说：“是三个黑奴用箱子把你抬到这里的。”然后他向她讲述了经过，说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救了她，她早就在土堆里憋死了。最后他问了她的情况和遭遇。她说：“感谢你救了我。你要想把好事做到底，那就将我放回箱中，搬到路边，遇到赶驮子的就雇来把我运回家中，到那时我把我的故事，把事实真相都告诉你，好吗？”加尼穆十分高兴，便在太阳没出来前雇了一头骡子把装女郎的木箱运回到他租的宅院中。其实，这时他已经爱上她了，她人长得美，说话得体又甜蜜，外表还那样矜持和自重。

女郎看见室内摆设雅致大方，还放了许多货物，知道青年是位富商巨贾。她端详着他的面容，见他英俊潇洒，便喜欢上了他，对他说：“拿点吃的来，好吗？”加尼穆乐不可支地来到市场，买回了烤羊腿、甜点、干果、蜂蜜、葡萄酒、水果、鲜花和香草等。女郎见加尼穆买了这么多的东西，高兴地大笑起来，上前吻了他，同他紧紧拥抱，对他倍加夸奖。这更加深了他对她的爱。他同她坐下来用餐，一直吃到黑夜来临时，这才站起来把蜡烛和吊灯点着，然后拿起酒瓶走到女郎面前，将她的酒杯斟满，同她干杯，祝她过得愉快。她接着为他斟酒，也祝他过得愉快。他们一杯接一杯地互相敬起酒来，时而说笑着，时而打闹着，时而吟诗作赋，一直闹到次日黎明，实在熬不过，才各自睡去。近中午时，加尼穆醒来，又去市场买了所需的菜、肉和酒等，回到房间和女郎又交杯碰盏起来。二人脸都喝红了，加尼穆更不能自持，便哀告女郎说：“让我吻你好吗？”女郎一口回绝：“这是绝对不行的。”“为什么？”加尼穆欲火中烧，一边哭着，乞求着，一边动手动脚，女郎一边说着“使不得”，一边用手推阻着。到了晚上，加尼穆放下窗帘，燃起蜡烛和吊灯，厅内顿时一派光明。他躺在女郎的腿上，用嘴吻着拱着她的大腿，求她怜悯他这个爱情的俘虏。她说：“说实在话，我也爱你，信任你，但是不行啊，你绝对不能碰我，我以后会告诉你这是为什么。”

就这样他们各自把感情勉强埋于心底，度过了一个月。一日夜里，加尼穆又忍不住说起他如何如何爱她，于是她说：“现在我把事情告诉你，让你知道我是谁，我为什么拒绝你。”说着她把衬衫的袖子拉出来，让他读上面用金水写的几个小字“我属于你，你属于我。先知的堂弟”。加尼穆读罢，不解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她说：“其实，我是当今哈里发拉希德陛下的心上人，我的名字叫古蒂格鲁卜，是陛下把我在宫中养育大的，他看我的品质好，又天生姣美动人，便深深地爱上了我，让我单独住一个房间，派十名宫女轮流侍候我，送我这些首饰和项链，准备将来娶我为王妃。后来陛下到外地巡视，王后卓贝达乘机把侍候我的一个宫女召了去，吩咐她在我熟睡时把这片麻醉药塞进我的鼻孔，还给了她一大笔钱。这个宫女见钱眼开，又兼过去就是王后贴身奴婢，所以愉快地领受了王后的指令，夜里乘我熟睡时将我麻醉过去，装进箱子，叫了三个太监黑奴将我送出城去。下面事情你都知道了。这就是我的遭遇，我不知道哈里发发现我不在时会怎么样。你了解了我的身世，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听了古蒂格鲁卜的叙述，加尼穆认定她是属于当今国王的女人，便再也不敢靠近她。他坐到她的对面，呆呆地考虑着自己的事情，怎么会爱上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人呢？他因失恋而心碎，而痛哭失声。他抱怨时代，抱怨老天，为什么只把爱情赐予位显权重的大人物，而对言轻位卑的小民不闻不问不理不睬？古蒂格鲁卜见他哭了，便过去安慰他，表白说，其实她也打心眼里喜欢他。然而加尼穆慑于国王的威严，现在碰也不敢碰一下她了，只能敬而远之。二人一直谈到黎明。早晨时，加尼穆像往常一样起身去市场购买食品，在他回到家中时，发现她已醒来正在哭泣，可一见到他就又破涕为笑了，并对他说：“我的心上人，你离开还不到一小时，对我却像过了一年一样长，我再也不让你离开，我爱你，爱得快疯了。”他说：“这是绝对不行的，狗能坐到狮子的位置上吗？”他挣脱她的爱抚，坐到对面去。而他越拒绝，她对他的爱变得越炽烈。

自从卓贝达王后乘哈里发出巡之机麻翻并活埋了古蒂格鲁卜之后，她就一直惶惶不可终日，整天担心哈里发回来后问起古蒂格鲁卜。后来她想起了以前认识的一位诡计多端的老太婆，便把她找了来，向她求教。老太婆说：“这样吧，让木匠按古蒂格鲁卜的模样，雕一个假人，然后用尸布牢牢地裹起来，放进棺木里，把它埋在你的宫内，再在坟的周围点上油灯和蜡烛，吩咐宫娥彩女一律着黑色丧服。等哈里发回宫时问起古蒂格鲁卜，你就说她死了，并说因为你太喜欢她，所以把她埋在你的宫里。哈里发听后会伤心地哭泣，还会命令在她的坟上诵经追祭。也许他心里会想，不会是王后妒忌，才把她害死的吧？如果那样，他会吩咐开棺验尸的。这时你千万别紧张和害怕，因为开棺后他会把木头人误以为是她呢，再说揭开尸布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此，你就得救了，渡过难关了。”王后重赏了她，并依计而行。当哈里发拉希德回宫后发现上下人等全部穿着黑色丧服，连王后也不例外时，心里便有些发慌，他问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说古蒂格鲁卜死了。哈里发一听便晕了过去。等他醒来时，问王后她的坟墓在哪里，王后说自己太爱她了，便把她葬在她的宫里。哈里发征尘未洗便进宫祭奠，开始时，他看见地上铺着地毯，周围点着油灯和蜡烛，还有些犹豫，对王后的话在信与不信之间，后来心里还是犯了嘀咕，会不会是她出于嫉妒把她杀了？于是命令开棺验证。但当他看见裹着尸布的尸体后，又改变了主意，他怕真主的惩罚，所以吩咐放回棺中埋起来，叫诵经人来读经。他自己一直坐在坟旁哭泣，这样一过就是一个月。

这一天他送走了来祭奠的王公大臣后，身体有些累，便在王后宫中躺下来休息。有两个宫女一个坐在他的床头，一个坐在他的床尾，为他打扇子，摇拂尘。她们以为他睡着了，便聊起天来。坐在床头的宫女说：“咱们王上还不知道呢，每天整夜守灵，其实棺材里只是个木头人。”床尾的宫女听后问：“那么古蒂格鲁卜哪儿去了？”“王后派一个奴婢把她麻翻后装进箱子，又找了几个太监送到乱坟岗子埋葬了。”“你是说她没死在宫里？”“后来被一个青年救了。我亲耳听卓贝达王后说，古蒂格鲁卜在一个大马士革商人叫加尼穆的手里，他俩在一起生活有四个月了。”

哈里发拉希德听后龙颜大怒，立即上朝召见王公大臣，宰相贾法尔战战兢兢地跪在最前面。哈里发说：“宫女古蒂格鲁卜并没有死，她现在在加尼穆家里。你们去把加尼穆的房子包围起来，把古蒂格鲁卜带回宫中，把加尼穆抓回来，我要狠狠教训他。”

宰相贾法尔带着手下人马同巴格达总督一起来到加尼穆的住宅。这时加尼穆刚从市场买回食物正与古蒂格鲁卜坐下来进餐。古蒂格鲁卜偶然一转头，发现大街上有人马活动，便定睛望去，看见了宰相、总督和宫廷侍卫已把住宅围得水泄不通。她知道消息传到了哈里发耳中，立时脸吓得灰白，便对加尼穆说：“你先逃命吧，亲爱的。”加尼穆说：“我往哪逃？再说我的钱和东西都在这里，逃出去又怎么活？”“你在这儿他们会杀了你，还会抢走你的钱，到头来还不是照样人财两空？”“亲爱的，我的心肝宝贝，他们把房子围得铁桶似的，我怎么逃法？”“别怕，把衣服脱了，换上这件破的，在肉锅里面放点面包、黄油，然后把它顶在头上，这样他们就以为你是仆人了。你别管我，哈里发那里我有办法对付。”

加尼穆按古蒂格鲁卜的主意，安全地混出了包围圈。宰相贾法尔走进房中，见古蒂格鲁卜已穿着打扮停当，还把金银财宝和首饰等拣贵重值钱而又便于携带的装在一个箱子里。她见了宰相后便跪下去说：“老天判决不可违，该打该罚听其便。”宰相连忙说：“古蒂格鲁卜啊，小的只是奉圣上之命来逮捕加尼穆的。”“他带着货物去大马士革了，别的奴家一概不知。还望将这个木箱保存好，送进圣上的宫中。”“听命就是。”宰相命人扛着箱子，他自己恭敬而又小心地保护着古蒂格鲁卜进宫复命。哈里发将古蒂格鲁卜囚禁在一个黑屋中，由一老妪看管与侍候。然后下诏大马士革总督穆罕默德亲王，命他在加尼穆到达该城时立即加以逮捕并押往巴格达来听审。

大马士革总督接诏后，毕恭毕敬地吻了吻诏书，然后把它顶在头上，来到市场中，大声疾呼着：“谁愿意抢劫加尼穆的家，就跟我来呀！”人们争先恐后地来到加尼穆的家里，将其洗劫一空。做公的在他家中只见到他的母亲和妹妹坐在一座坟前哭泣，便将她们带到总督面前，总督问她们加尼穆现在何处，她们说他一年前就去了巴格达，至今音信全无，她们以为他死了，所以才在屋中建一坟墓祭奠他。

这时，加尼穆不知如何是好，正为同古蒂格鲁卜分离而悲伤地哭泣。他逃出巴格达城后，一直毫无目的地走着，又饿又累，好容易到天黑时来到了一个小村庄。他摸黑进了清真寺，背倚着墙坐下来。他饿极了，也累极了，便半晕半睡了过去。到次日凌晨村里有人进清真寺做晨祷时，发现他昏死在那里。从外表看，他们知道他是个富人，说不定是遭了什么劫难，看他满脸的饥饿疲乏和忧伤的神色就知道了。他们叫醒他，问他从哪里来，身体怎么这样虚弱。他睁开眼，看着他们，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哭泣，于是有人知道他是饥饿所致，便匆匆回家端来一盘蜂蜜和两张面饼给他吃。他们离开他，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加尼穆在清真寺里住着，靠村民施舍度日。过了一个月后，他的身体益发虚弱了，病也愈来愈重。村民们商量着，想把他送进巴格达医院治疗。这天晚上，清真寺里来了两名妇女，一个是加尼穆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妹妹。他把村民放在他身边的面包给她们吃。那天夜里，她们就睡在他身边，但他和她们谁也没认出对方来。到了翌日早晨，村民们雇了一个脚夫，让他把病人扶在骆驼上送往巴格达医院，放在医院大门外。他们对脚夫说：“他若是被治好了，将来他会重重赏你的。”加尼穆母亲和妹妹也过来看热闹。她们仔细地端详着他，说这个人多么像加尼穆啊！她们一想起加尼穆就都哭起来。加尼穆被抬着放在骆驼背上时，苏醒了过来，想到自己命运如此悲惨，便不由得伤心地哭出声来。母亲和妹妹见他这么可怜，也禁不住暗暗垂泪。但是她们还是没有看出来他就是她们的亲人，儿子和哥哥。她们向巴格达走去。脚夫也随后赶着骆驼驮着加尼穆向巴格达走去，天黑时把他放在医院门外，便回村去了。

加尼穆躺在那里，早晨时被行人发现。他们正要把他抬进医院时，有位老人上前阻止了他们，说：“这个人挺可怜的，进了医院搞不好会活不成呢，他主要是需要精心的照顾。”于是吩咐人把他抬回自己家中，为他专门开了一个房间，架了一张床。老人叮咛老伴好生侍候他，说做好事会有好报的。老伴烧了一些热水，将他从头到脚擦洗一遍，还喂了他一些饮食。加尼穆稍有好转，便又想起了自己的心上人古蒂格鲁卜，重新陷入了悲伤之中。

古蒂格鲁卜这时正在黑屋之中被禁闭着。这已是第八十天了。这天她正在发牢骚时，哈里发恰好从屋旁经过。她说：“心爱的加尼穆啊，你太善良太天真了，你维护他的尊严，他却伤害你，你尊重他心上人的贞操，他却将你的亲人逐出家门。迟早你与哈里发将一同站在最公正的法官——安拉面前，他会为你讨回公道，天使也会为你作证。”哈里发听了她的抱怨，知道她是冤枉的，因此，回宫后立即派人把她召来。古蒂格鲁卜低着头，心情忧郁泪眼汪汪地站在哈里发面前。他对她说：“古蒂格鲁卜啊，我知道你在抱怨我，认为我暴虐不仁，恩将仇报。那么是谁在维护我，而我却践踏了他的尊严呢？”她说：“是加尼穆·本·阿尤布，他并没有对我有任何非礼的行动，我可以向您发誓。”哈里发说：“过去的已无法挽回，今后你有什么要求，我一定满足你。”她说：“我希望得到我的心上人加尼穆。”哈里发听了她的话有些犹豫，停了一会儿才说：“如果能找回他的话，我将当上宾招待他。”她说：“尊敬的哈里发，我要是能找到他，您肯将我赏给他吗？”他说：“你能找到他，我就把你当作我对他以德报德的礼物，赠送给他。”她说：“让我出宫去找好吗？也许真主会成全我们的。”哈里发说：“你看怎样做好，就怎样做吧！”

古蒂格鲁卜高高兴兴地带着一千金币来到首饰市场，对市场头目说：“请把这些钱分赏给从外地沦落到巴格达来的人。”那个头目说：“小姐，我刚搭救了一个有病的外乡人在家静养呢。他长得英俊文雅，自己说他叫加尼穆。你要不要去看看？”其实他并不知加尼穆是谁，还以为他是个落难的或者失恋的青年呢。古蒂格鲁卜一听加尼穆在他家，立时激动起来，连忙说：“能请个人带我去你家吗？”头目说“可以”，马上叫来一个小孩给她带路。古蒂格鲁卜走进屋去，向老人的夫人问候，老太婆一眼认出了她是一位宫女，便连忙跪在地上，问她有何吩咐。她说：“你们家的客人在哪？”老太婆带着她走进病人的房间，擦着眼泪说：“他是个好人家的孩子，从外表一看就知道。”古蒂格鲁卜奔到加尼穆的床边，发现他脸色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人瘦得像个幽灵一般，便犹豫起来，不敢相认。不过对异乡人的同情与怜悯一下子攫住了她的心，她流着眼泪说：“这些异乡人实在太可怜了，尽管他们在国内是王公贵族，一旦背井离乡，也难免沦落到这般悲惨境地。”她亲自为他喂水喂药，还坐在他床头呆了一会儿。

古蒂格鲁卜又重新回到市场打听加尼穆的消息。这时市场头目带着两位妇女来到她面前，说：“夫人，这母女二人是今天早晨刚到本城的，虽然衣衫褴褛，每人脖子上还挎着讨饭口袋，但看上去也曾是体面人家的太太小姐。她们形容憔悴，面有泪痕，一定是家中遭了不测。请您将她们收留，以免她们受沿街乞讨之辱。但愿我们的善举能得到死后升天的回报。”古蒂格鲁卜见她们一直在流泪，便问为什么。那位年长的女人说：“我有个儿子叫加尼穆，不知他流落到了何方，我们为想念他而哭泣。”古蒂格鲁卜听说她们是自己心上人的母亲和妹妹，情不自禁地大哭起来，接着便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后，便对她们说：“今天是你们幸福的开始，苦难的终结。”她说完又给了市场头目一些钱，求他把母女二人带回家中，让他夫人带她们去洗洗澡，换件新衣服，并以贵客之礼相待。

第二天，古蒂格鲁卜骑马来到市场头目家里，见母女二人已焕然一新，眉宇间还透出一般富家太太和小姐的气度，便对市场头目妻子的照料表示感谢。她问：“病人目前状况如何？”“依然如故。”“咱们一起去看看他吧。”四人一起来到病人身边。原本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的加尼穆，听到她们中有人提到古蒂格鲁卜的名字，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突然抬起头来，喊道：“是古蒂格鲁卜吗？”古蒂格鲁卜赶紧俯下身去，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终于认出了这个病人就是加尼穆时，连忙答道：“我就是古蒂格鲁卜，你是加尼穆吗？”“是的。靠近我点！”古蒂格鲁卜高兴得立时晕了过去，加尼穆的母亲和妹妹也都兴奋得晕倒在地。等大家醒来后，古蒂格鲁卜说：“老天有眼啊，让我们重新团聚，也让你们母子和兄妹相聚！”

古蒂格鲁卜把她同哈里发的谈话叙述了一遍。她说：“哈里发感谢你对我的搭救，欣赏你的品德和情操，并答应把我赏给你。他还说他要在王宫接见你。”加尼穆找到了亲人，听到了喜讯，病立时退去大半。

古蒂格鲁卜起身回宫，打开从加尼穆房中带回去的箱子，取了一些钱交给市场头目，求他为加尼穆母子三人各买四套衣服以及其他用品。她自己则带着他们去澡堂痛快洗了一次澡，给他们换上了华丽的衣服，亲自为他们准备饮食和滋补品。在他们休息了三天以后，她又一次带他们洗了一次澡，又换了一套衣服。又经过三天休息和补养之后，母子三人的身体得到了很大恢复。这时古蒂格鲁卜才决定进宫向哈里发报告。

她来到宫中，匍匐在哈里发拉希德脚下，说道：“您赐给我的丈夫加尼穆已经找到，同时他的母亲和妹妹也来到了巴格达，特此向您报告。”哈里发听后立即命令宰相贾法尔将加尼穆带进宫来。古蒂格鲁卜赶在宰相之前到达市场头目家中，嘱咐加尼穆在哈里发接见时，要冷静沉着地应答哈里发提出的问题，机智灵活地处置各种复杂的局面。然后让他穿上最华丽的衣服，给他口袋里装了许多钱，让他进宫后赏给哈里发的侍卫和仆从。

加尼穆跟随贾法尔宰相走进宫殿，彬彬有礼地站在哈里发拉希德面前，用美妙动听的言词赞颂哈里发的功德，祝福他健康长寿。哈里发深为他的行为礼貌、说话得体所感动，便让他靠近自己坐下，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述说一遍。于是加尼穆把自己如何来巴格达经商，如何夜宿乱葬岗巧遇黑奴埋木箱，如何将被救之人带回家中疗养，如何在知道她是哈里发将娶为王妃之人后又敬而远之，以及古蒂格鲁卜对哈里发如何忠贞不贰等等，详详细细、娓娓动听地向哈里发报告一番。哈里发听后，知道与古蒂格鲁卜所谈完全一致，并无虚言，便知道加尼穆是个忠诚老实的谦谦君子，所以很是喜欢，赏了他一套华丽的衣服，并恳求他对自己因误会而对他不公予以谅解。加尼穆说：“万民景仰的哈里发啊，我是您的奴仆，同您手中的江山社稷一样，无不归您所有和支配。”哈里发见他如此婉转地原谅了自己的过错，一高兴便赏了他一座宫殿，并吩咐每月为他拨出薪金和口粮。加尼穆将母亲与妹妹接来同住。哈里发听说他妹妹斐特娜长得美艳绝伦，便欲娶为妃子，于是找他来商量。他说：“她是您的奴婢，我是您的奴仆，您娶她为王妃，这是抬高我们的地位哪。”哈里发更加高兴，立时赏了他十万金币，并叫来法官与证人，为他与斐特娜写下婚书。同时，他还正式将古蒂格鲁卜赏给加尼穆为妻，并当场叫法官和证人为他们二人也立下婚约。当晚，两对新人举行了婚礼。次日，哈里发命令史官，记下加尼穆与古蒂格鲁卜一对青年由奇遇、相恋、遭难到团圆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传奇故事，以流芳千古。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从前，在波斯国的一座小城里，住着兄弟二人，老大卡塞木，老二阿里巴巴。父亲死后，哥俩各立门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相当窘迫。后来哥哥卡塞木时来运转，娶了个官商的女儿做老婆，得到岳父的接济又分得他的一部分财产，便以此为本钱做起买卖来。卡塞木头脑灵活，心狠手辣，生意做得很红火，没几年就发了，成了当地远近闻名的大商人。他的铺子很大，仓库里货物很充裕，家有仆人、丫鬟，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而弟弟阿里巴巴却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娶的老婆原是穷人家的姑娘，混了几年，家里也只有一间旧茅屋、三头小毛驴，全靠每天他赶着驴去山中拾柴，驮到市场出卖来维持最简单的生活。

这天，阿里巴巴照例赶着三头毛驴去山中拾柴。他砍了几株死树，劈了一些枯枝，又从地上捡了些拾掇到一起，捆了三捆放到驴背上就要下山。正在这时，突然右前方上空升起了一道烟尘，那烟尘向他所在的地方滚滚而来，快靠近时，他看清了，这股烟尘是一队人马向前奔驰时扬起来的。他猛然省悟过来，这伙人说不定是强盗，落在他们手里，三条毛驴被抢走是小事，自己性命也要难保，得赶快逃离这块地方。然而大队人马已到达眼前，逃跑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把毛驴轰到林中，自己迅速爬到巨石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找了个能向下观察又不被人发现的枝杈藏了起来。

一队人马在大树下巨石前停下来后，便坠镫下马。他们一个个长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剽悍凶狠。从他们那既兴奋又风尘仆仆的样子看，就知道这是一伙穷凶极恶的强盗，准是刚刚拦劫抢掠了一个大商队，到这里来分赃，或者藏匿财宝的。阿里巴巴数了数，这伙强盗整整四十人。他们拴好马，把褡裢从马背上取下放到肩上，然后一字排开，跟在一个匪首模样的人后面向巨石走来。这时，只听那匪首口中念念有词地对着巨石喊道：“芝麻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巨石刹那间裂成两半，中间露出一个黑的洞口。强盗们鱼贯而入，匪首在一旁监督，待他最后一个走进洞口，巨石重又合上了，恢复了原状。

阿里巴巴一直坐在树上不敢动，深怕他们突然从洞中出来。但过了很长时间不见动静，他便有些不耐烦，想下树赶着自己的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就在他要下树之际，巨石又裂开了，匪首第一个走出来，站在门前，一边盯着喽们是否夹带东西，一边清点着人数。随着最后一个盗贼走出来，匪首念道：“芝麻儿宝宝，把门儿关好！”巨石便又恢复了原状。然后他高声叫道：“上马！”盗贼们上马飞驰而去。

阿里巴巴等强盗们走得无影无踪了，才下了树，准备回家。这时他突然闪出了个念头，既然我知道了开门关门的暗语，而现在周围又没有人，何不试试由我发出这两条暗语灵验不灵验呢？于是他对着巨石大喊：“芝麻儿乖乖，把门儿开开！”霎时，巨石裂开，露出了洞口。他想，既然门开了，就进去参观参观又何妨！想到这里，他壮起胆子便走了进去。他后脚刚踏进洞内，巨石便合拢来。他因记住了暗语，所以并不慌张，再说洞内还比较宽敞，洞顶上边有一条缝隙，阳光从那里照射进来，洞内也并不太暗。他边走边参观着，发现里面的东西琳琅满目。从波斯名贵地毯，到中国高级丝绸，从银块金币，到珠宝玉器，应有尽有，简直就是一座大宝藏。阿里巴巴想，这绝不是几年十几年能积累起来的，一定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这匪首的老祖宗说不定就是个强盗，传到他这一代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呢。

阿里巴巴目前最需要的是钱，所以对珠宝玉器并不感兴趣。他拿了几个口袋，装了一些金币，便用暗语叫开了门，出来后又对着巨石说：“芝麻儿宝宝，把门儿关好！”然后找到自己的驴，把钱袋驮在驴背上，上面放些柴火捆掩护起来，便高高兴兴地向家里走去。

他把金币口袋摆在妻子面前。妻子打开口袋一看，里面全是金币，以为丈夫不是干了偷盗就是抢劫了什么人，便大骂他见财起意，迟早要遭天罚。阿里巴巴这才把山中见闻和经历从头至尾向老婆述说一遍，然后把几袋金币倒出来，让她见识见识。老婆耳闻目睹，大喜过望，立即一块、二块地数起数来。阿里巴巴说：“我的傻老婆，你这要数到猴年马月去呀，咱们赶紧挖个地洞把它们埋起来吧，万一被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老婆说：“对，挖个地洞埋起来。不过埋前我还得找个量器量一量，这样心中也有个数。”阿里巴巴说：“你可别一高兴，说走了嘴，让人听出风声来。”

老婆匆忙来到卡塞木家借量器。她见哥哥不在家，就对嫂子说：“把你们家的量器借用一下，好吗？”嫂子说：“你是要大斗呢，还是要小升！”她说：“小升就行了。”嫂子说：“等一下，我这就给你去拿。”卡塞木老婆这个人，心眼多，好奇心重，别人家的事她总想知道，见妯娌来借升，她就在升底倒了一滴蜂蜜。心想无论你量什么，升底总会粘上一点儿你量的东西。

阿里巴巴老婆量好了金币，她丈夫那面也挖好坑，于是二人合作把金币埋进坑内，盖上土，抚平。她把升还给嫂子就回家了。嫂子仔细检查了升底，见有一块金币粘在蜂蜜上，真是既奇怪又羡慕更妒忌。心想，他阿里巴巴穷光蛋一个，竟然使升量金币，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一白天，她一直在考虑阿里巴巴家发生了什么事，好容易捱到天黑。等丈夫卡塞木一下班归来，她便上前对他说：“你呀，总以为自己多么有钱。你那几个金币，屈指可数，一目了然。你弟弟阿里巴巴那才叫有钱，你别看他表面穷酸，他那是藏而不露，他家的金币都用升量了。”数落完丈夫后，她把弟妹上午来借升的经过，以及发现升里的金币向丈夫讲述一遍，然后把那枚铸有古帝王姓名年号的金币拿给他看。

卡塞木原本贪婪成性，更瞧不起弟弟，一直骂他窝囊，如今听说弟弟家的金币车载斗量，便妒忌得整夜不能入睡。次日一早便赶到弟弟家，把他叫出来问道：“你看起来穷苦，其实是个缩头富翁，钱都用升量了。”阿里巴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卡塞木说：“你还装蒜，这枚金币是怎么回事？听说你有成千上万枚金币，这一枚不过是你老婆用升量金币的时候，粘在升底让我老婆看见了而已。”

阿里巴巴这才明白，哥哥嫂嫂知道了他藏金币的秘密。心想事已至此，不好隐瞒，再说他俩是一奶同胞，对哥哥无密可保，便把他见到的强盗在山中藏宝之事和盘托出。他哥哥听完，得寸进尺，立即威胁他说：“你必须马上把山洞具体位置、进出山洞暗语统统告诉我，否则我就告发你，让你人财两空，死在监狱里。”到了这种份儿上，阿里巴巴不讲不行了，便把山洞的具体位置和出入山洞的暗语，一字不漏地讲了一遍。

翌日天刚拂晓，卡塞木就赶着十匹雇来的大骡子，找到了大树下的巨石，口中念道：“芝麻儿乖乖，把门儿开开！”随着巨石裂开两半，他走进洞口，洞门跟着又关上了。卡塞木被眼前的金银财宝搞得眼花缭乱，不知往家里搬些什么好。最后还是决心收集了十驮金币，搬到门边，等念完暗语，打开石门搬出门外，装上骡驮赶回家去。今后每天来搬一次，如此下去，他不仅将成为本城首富，还将成为全国首富。他越想越高兴，到头来，竟然兴奋得想不起暗语了，脑子一片空白，只仿佛记得是一种农作物的名字，于是便从大麦开始，小麦、玉米、谷子、高粱、黄豆……叫了十几种粮食油料的名字，就是想不起芝麻来，所以怎么叫门也不开。越是叫不开门，他心里越急，也就越想不起真正的暗语来。他想，出不了门，这些金银财宝有什么用？要么在这里饿死、憋死，要么强盗回来将自己杀死，他后悔了，骂自己不该太贪心、太妒忌，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想陷害。也活该他倒霉。正当他困在洞中坐立不安、后悔莫及之时，强盗们带着掠夺抢劫来的财物，再次回到洞前。匪首发现有十匹骡子拴在大树下，就觉得有些蹊跷，认为一定是有人潜进山洞了，便立时念了暗语，进洞检查。卡塞木见到石门打开，就猛地向外窜去。匪首突然发现有人冲出来，当头就是一剑，将其刺倒在地，后面喽赶上来补上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大盗们蜂拥而入，将卡塞木堆在门边的金币放回原处。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此人是如何进入洞中的，最后一致认为进出门的暗语已被外人知晓。他们越说越气，纷纷上前拿卡塞木的尸体撒气，最后他们将它肢解开来，分成了四块，分别挂在入门后的两面洞壁上，以警告再敢进入山洞偷宝的人。然后，盗贼们将掠夺来的赃物分别藏好，念暗语，关石门，便呼啸一声上马而去。

直到黑夜卡塞木尚未回家，他老婆着急起来，连忙跑到阿里巴巴家中，问他：“你哥哥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一定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会不会出事呀？”阿里巴巴心想，哥哥可能真的遇到不幸了，才没有按时回家，但他仍然安慰嫂嫂说：“不会的！哥哥为人小心谨慎，我估计他一定是干完事后，为了避人耳目，绕道回城，所以才回来晚了。你回家去等着吧！”嫂嫂觉得小叔子的话在理，便回家安心等待。但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都过了三更半夜了，还不见人影，于是慌了神，害怕起来，终于抑制不住失声恸哭。但又怕邻居怀疑，只好忍气吞声暗暗啜泣。她一面哭着，一面骂自己不该包打听，不该把阿里巴巴的秘密告诉丈夫，从而挑起他的妒忌和贪婪。他若真的出事，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就这样，她一晚上如热锅上蚂蚁似的，一会儿趴门望望，一会儿在地上走走，一会儿坐在床上哭一阵子，一点儿没睡觉。她好容易盼到天明了，便又匆匆忙忙赶到阿里巴巴家中，要他看在一奶同胞分上，无论如何把他哥哥找回来。

阿里巴巴对嫂嫂安慰了几句，便赶着三头毛驴上山了。他来到大树下的巨石前，看见地上尚有血迹，便知大事不好，赶快念了暗语，走进洞内。哥哥真的遇到了不测，尸体被肢解开，挂在两侧洞壁上，他硬着头皮，忍着悲痛，把哥哥的尸体收集到一起，捆成两捆，上面加些枯柴掩盖着放在一头驴背上，他又装了些金币，让另外两头驴驮着，然后念了暗语，把石门关好，就赶驴下山了。

他先回自己家中，把两头驴驮的金币交给他老婆拿进屋里，埋入地下。至于卡塞木的事，他对老婆却只字未提。然后他牵着驮有卡塞木尸体的驴子，来到哥哥的住宅。卡塞木家的使女麦基娜打开院门，让他进去。他把哥哥的尸体从驴背上卸下来，让麦基娜帮着他一起抬进屋内，然后对她说：“这是你家主人的尸体，你一来要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要外传；二来赶快为他的安葬做好准备。我现在就去给你家女主人报信，回头我再交代你怎么办。”

卡塞木的妻子从窗户里看见了阿里巴巴，便把他迎进屋里，问道：“看你满面泪痕的，是不是你哥哥真的出了事？”阿里巴巴知道这件事再也瞒不过嫂嫂，便把哥哥卡塞木怎样逼他说暗语，怎样要进山洞盗宝；后来她让他去找哥哥，他便去了山洞，见哥哥尸体被肢解后挂在山洞里等等，全部说了一遍。他告诉她说，哥哥可能在盗宝时，正赶上强盗返回，才被杀害的。最后他对嫂嫂说：“哥哥的不幸，虽然令人无比悲痛，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应该更多地考虑活着的人的安全，所以一定要保守秘密。要是被强盗知道了，我们就都没命了。”嫂嫂经过小叔子一番开导，明白了利害关系，便哭着说：“这事都怪我，卡塞木的死我是有责任的，当然也是他太贪婪。人死了就不好再埋怨了。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大家的安全，我保证严守秘密。”阿里巴巴又说：“这都是上天注定的事，我们也只能逆来顺受了。你要是愿意，等你守孀期满，我就纳你为妾，让你后半辈子也有个依靠。至于你弟媳，她为人善良，你们会和睦相处的。”嫂嫂感激地点点头，表示愿意，然后又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阿里巴巴也为哥哥的死而悲痛万分，便跟嫂嫂一起哭了好一阵子。完后，他去找女仆麦基娜商量哥哥的后事。经过反复讨论与商量，他们制定了一套具体的实施办法，便分头去落实。

女仆麦基娜是个长相漂亮又有心计的姑娘，她既能言善辩，又善于察言观色和见机行事。阿里巴巴去后，她即刻来到一家药铺，问老板，垂危病人该服什么药。老板问她：“是谁病危？”她说：“是我家主人卡塞木，已经好几天水米不进，女主人都快急疯了。”然后拿着药回家去。第二天她又去买了一副效力更猛的药，说她主人可能不等她把药抓到家就咽了气呢，等等。而阿里巴巴也在做着准备，所以第二天晚上卡塞木家一发出嚎哭的信号，他便前去帮助治丧。第三天天一亮，麦基娜戴着面纱去找老裁缝穆斯塔法，请他为死者缝尸衣。她给了他一个金币，条件是要蒙住他的眼睛，不许他知道死者的家在哪儿。老裁缝拒绝，她又给了他一个金币，于是他答应了，便让她蒙上他的眼睛，牵着来到卡塞木停尸的黑屋内。她解去蒙在他眼睛上的毛巾，吩咐他把四块肢解的躯体缝合起来，然后给他一匹白布，让他缝一套寿衣。她说：“你做完这些活儿，我还有工钱给你。”穆斯塔法技艺高超，没用多少时间便把她吩咐的事干净利落地做完了。她又给了他一个金币，重新蒙上他的眼睛，用手牵着把他送回裁缝铺去。然后，她赶回家中，在阿里巴巴的协助下，把卡塞木的尸体清洗干净，擦拭好，穿上寿衣，摆在干净的地方，最后赶往清真寺，向教长报丧，请他到死者家中做祷告。

教长为卡塞木做了祷告，并举行了仪式之后，便让四个人抬着尸匣送往坟地埋葬。亲戚邻里们都来参加了送葬仪式。由于麦基娜和阿里巴巴筹划周到，又应对自如，所以卡塞木暴亡的真相，除了他们二人和卡塞木妻子以外，无一人知晓，都还以为他是得了急病而死。

四十天守孝期一过，阿里巴巴便照习俗公开娶嫂嫂为妾，并搬往哥哥家中居住。他还让侄子亦即卡塞木的儿子继承了父亲的遗产，继续经营卡塞木生前的买卖。

过了一些日子，强盗们再次返回山洞，发现卡塞木被肢解后挂在石壁上的尸体不见了，还发现金币也少了许多。匪首说：“事关重大，必须马上追查清楚。进出山洞暗语不仅为被杀者知道，起码那个搬走他尸体盗窃了金币的人也是知道的，我们必须派人把那人找出来干掉，留下他后患无穷，咱们这座宝藏会被他盗空的。”大家一致同意头领的看法，然后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如何将盗走尸体和金币的人找出来，最后决定派一个机警的人，扮成外地商人，进城摸清谁家新近死了人，并把这家的具体方位记下来。有个匪徒自告奋勇，并立下军令状，说完不成任务甘愿受死。

他扮成外地商人，乘月黑人静溜进城里，潜伏下来。第二天一大早，他便上街打听，见各家店门依然紧闭，唯有一老裁缝坐在自己铺中做针线活，便上前好奇地问道：“天还没亮呢，你做活儿时眼睛能看见吗？”老裁缝说：“你是外地人吧？城里人谁不知道我眼神好，活儿好。一个多月以前我还在一个黑屋子里把一具肢解的尸体给缝合了呢。”匪徒一听高兴得差一点乐出声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便说：“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是缝尸体还是给死人缝寿衣呢？”老裁缝说：“与你无关，不要瞎打听。”匪徒递给老裁缝一块金币，说：“我会替你保密的。你告诉我，你给谁家干的活？那人住在哪儿？带我走一趟也行。”老裁缝拿了人家的钱，便不好拒绝，于是说他也不知道那家的具体方位，因为是个女仆蒙上他眼睛牵着他左弯右拐地把他领进一个黑屋子，然后揭去毛巾，让他把四块尸体缝合起来，再按尸体尺寸做套寿衣。他做完后，她再次蒙上他的眼睛，将他送回裁缝铺。匪徒说：“你能蒙上眼睛让我牵着你，然后你凭感觉找着那所房子吗？”裁缝犹豫着，匪徒再给他一块金币做辛苦费，老人说：“那就试试吧。”老裁缝穆斯塔法是个头脑清醒感觉灵敏的人，虽然蒙上了眼睛，依然能在匪徒搀扶下，找到那条胡同，摸到卡塞木家的门前。匪徒问：“这家住的是什么人呀？”老裁缝说他实在不知，匪徒只好作罢，便告别了裁缝。等他一走，匪徒便在卡塞木家大门上画了个白圈儿，然后兴冲冲回山报功去了。

麦基娜有事出门上街，打开院门时，无意间发现门板上有个白色圈圈样的记号，便有些诧异，她想，做记号的人不是盗贼就是仇人，白天踩点做好记号，以便夜间到房中行窃或杀人报仇。于是她在周围各家大门上都画上同样记号，并严守秘密，连阿里巴巴都没告诉。

匪徒回山向匪首和弟兄们报告了他找到那房子的经过。于是匪首命令众弟兄分头潜入城中接应，他则在那位搞侦察的匪徒陪同下，直接来到阿里巴巴的住宅门前。那个匪徒说：“就是这家，我在门板上画了个白圈儿。”匪首为保险起见，到周围各家门前走了走，发现家家门板上都画着白圈儿，便问那匪徒到底是哪一家。那匪徒顿时糊涂起来，不知哪个白圈儿是自己画的。匪首只好把全部匪徒召集起来宣布：行动失败，立即回山！

众匪徒回到山中后，匪首当众将谎报军情的匪徒关进山洞的禁闭室里，然后问道：“哪个再去打探消息？谁能把搬走尸体盗走金币之人抓住，我就大大奖赏他。”于是又有一弟兄说他愿意，并说如果完不成任务，愿意像前一弟兄一样受罚。这个匪徒领受任务下山进城，他首先去裁缝穆斯塔法家，送上一个金币，让他带着找到了阿里巴巴的住宅。他在大门的门框上画了一个红圈儿，以与其他房门上的白圈儿加以区别，然后回山向头领报告。谁知这个门框上的红圈儿也被麦基娜发现了，她和上次一样，在周围各家的门框上也都画上了一个红圈儿。当匪首第二次进城再次遭到失败时，便大发雷霆，骂手下的喽全是饭桶，他要亲自出马。他把第二个报了假情报的匪徒关进了山洞的禁闭室后，便一个人偷偷下了山。他仍然走老裁缝这条路。他给他钱，让他带着来到阿里巴巴的住宅。他接受前两次教训，不再做任何记号，他把住宅样式、周围环境特点全记在心上，然后回到山里。

他召集匪徒布置任务，说：“那所住宅的式样和地点，我已记在心上，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它。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准备十九个驮子，三十八个大瓮。其中一只大瓮盛满菜油，其他每只坐进一个人，然后用十九匹骡子驮着。除坐禁闭的两个弟兄外，我们现在总共三十八人，我扮成卖油的商人，赶着这批骡子，你们每人都带好武器，坐进瓮中。我把骡子赶到那所住宅门前，求主人让我和商队住在他的宅中。半夜时，我瞅准机会，发出命令，你们便从瓮中钻出来，将主人杀死，将他盗去的金币驮回来。”大家听后，立时欢呼雀跃，手舞足蹈起来，并马上分头去做准备。

三天后，匪首穿着商人的服装，赶着十九匹大骡子，驮着三十八瓮油，临近天黑时，来到阿里巴巴家的门外。匪首上前敲门，那时阿里巴巴刚吃过晚饭，恰好在院中散步。听见敲门声，他便过去开了门。匪首问候后，说道：“我是从外地贩油到本城销售的商人，已来过你们这座城市好多次了。今天因为在路上耽搁了，没有赶上集市。现在天色已晚，我想在府上住一晚上，把油瓮卸下来，让牲口歇歇脚，顺便喂它们些饲料，明早就走，不知大人肯不肯发发慈悲？”阿里巴巴虽说在山洞前听过这匪首说话的声音，也见过他的面孔，但一来那时距离比较远，二来今天晚上匪首又故意打扮了一番，所以没有认出来。再说，他一向助人为乐，听了匪首的请求，便慨然应允。他让仆人送些草料过来。同时他又吩咐麦基娜给客人备饭铺床，说：“你要热情招待客人，他需要什么，就供应什么。另外，我明儿一早去澡堂洗澡，你准备一套干净的白衣服让仆人给我带着，你再煨一锅肉汤放那儿，等我洗完澡回来喝。”麦基娜说：“好吧，您去休息，这里有我呢。”匪首吃过晚饭，到牲口棚去照料牲口，他看到阿里巴巴家的人都休息了，便压低声音对躲在瓮中的喽们一个一个地交待：“听到我的声音，马上钻出来！”

麦基娜先把客人带进客房安顿休息，问他还需要什么东西不需要。等客人上床休息了，她便按照吩咐，回房中给主人找了一套干净的白衣服，把它交给仆人。随后，她把砂锅放到炉子上，加上水，装进肉，先用大火将水烧开，然后改用文火煨。她休息了一会儿后再去厨房看肉汤时，见油灯里没油了，家里也找不到油，正急得没法，男仆说：“马棚里放着现成的油瓮，取一点用没关系。”麦基娜谢谢他的提醒，拿着油壶进了马棚，她刚走近第一个装油的大瓮时，就听到瓮里传出来说话的声音：“头儿，到时候了吗？”麦基娜吓了一跳，赶紧向外跑去，但刚跑了几步，便觉得不对头，明明是装油的油瓮怎么会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这里面有鬼，得先应付过去再说，她便转回去，对着瓮口压低声音说：“还不到时候呢！”她想，这个油贩子准是和主人有仇，才把人装在油瓮中，等待时机好出来进行报复，我们可不能上他的圈套。现在去报告主人已经来不及了，我得随机应变，帮主人渡过难关。于是便又走到第二个瓮前，一听，里边有喘气声，知道也有人藏着，便又压低声音说：“现在还不到时候呢！”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一直把这句话重复了三十七遍。终于在第三十八个瓮里。她才找到油。她装满油壶回到厨房，把油灯添满，然后架起柴火把大锅烧热，把牲口棚里的一瓮油分几次运到厨房，倒进大锅里，直到把油烧开了，她便端着沸油，按顺序往每个瓮里浇进一瓢油去，躺在瓮里的匪徒还不等喊出声来，便已经一命呜呼了。就这样，这三十七个无恶不作的强盗都得到了他们应得的下场。麦基娜干净利落地结果了这伙坏蛋的性命后，便又回厨房为主人煨肉汤，同时监视匪首的行动。

一个小时后，匪首从梦中醒来，他起床打开窗户，见室外万籁俱寂，伸手不见五指，心想这正是行动的好时机，便拍手向匪徒们发出信号，让他们钻出瓮来准备行动。在几次拍手、毫无反响之后，他径直向马棚走去，心里骂道：“这种时候，还睡得这么死！”但当他刚挨近第一个大瓮时，便立刻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肉被烤焦了的臭味。他伸手一摸，可不得了了，自己喽的脑袋已经变得黏乎乎的，还有点热气；他赶紧挨个摸去，见个个如此，这时才知他们早已进了火狱。他大惊失色，心里慌乱起来，觉得再不逃走，自己也要陷入灭顶之灾，便急急忙忙奔出马棚，攀越院墙，溜出城去。

麦基娜一直侧耳倾听着卖油商人的动静，知道他刚才还在寝室拍了几次掌，然后又去了马棚。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回来呢？她出去四处看了一看，到处静悄悄的，估计那商人可能知道事情败露，便逾墙逃走了，因为大门是上了锁的，他又没有钥匙，开不开。想到坏头头跑了，喽们全都被烫死了，她安下心来，回屋睡觉。

天尚未破晓，阿里巴巴便去澡堂沐浴，对昨夜家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毫无知晓。沉着机警的麦基娜已经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了。她不想惊动主人，一怕来不及，二怕影响他休息，她也没想到事情会那么顺利、那么迅速地都被她解决了。阿里巴巴从澡堂回到家中时已经日上三竿，他见十几匹骡子还拴在马棚里，三十八桶油也原封不动地摆在地上，心里便想，这位商人好生奇怪，怎么这样晚了还不起床上市卖油呢？

他见麦基娜迎面走来，便打听昨晚有什么情况没有。麦基娜说：“我的老爷，您真是福大命大，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咱们现在就去马棚，我会告诉您那商人的罪行的。”她把阿里巴巴请到马棚里，指着一个油瓮说：“您看里边装的是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阿里巴巴俯下身，从瓮口望进去，见一个男人躺在里面，吓得大叫一声，撒腿要跑，麦基娜挡住了他，说：“老爷，别怕，那人死了，再也不会为非作歹了。”阿里巴巴大声说：“我们刚遭过劫难，这坏种又来捣乱，还让不让我们过两天安生的日子？”麦基娜说：“老爷，最好小点声，四邻听去了，又会出麻烦。现在请您逐个查看这些瓮里装的是什么。”阿里巴巴每看完一个瓮都吓得半死，他见匪徒们一个个全副武装，这要是活着，十个他也早成了他们的刀下之鬼了。他浑身筛糠似的打着哆嗦，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了常态，想起了那个卖油的商人，于是问她，那个人现在在哪。麦基娜说：“他根本不是什么生意人，纯粹是个刺客和杀手，别看他甜言蜜语的，其实他是来图您的财要您的命的。我会把昨晚的事详细跟您说的，只是您刚洗完澡，消耗太大，得先喝点肉汤补一补。”她扶他进屋，为他端来肉汤。阿里巴巴喝完肉汤便催麦基娜快讲。于是她便从熬肉汤、点灯、找灯油说起，谈到在马棚里找油时发现瓮里藏的全是人，她断定他们是强盗，便把油烧滚，把他们一个个烫死，说得阿里巴巴毛骨悚然，头发都竖起来了。她说那个卖油的发了信号，见无人理，亲自去了马棚，就再没回来。她估计他逃跑了。她说：“其实昨晚的事是有预兆的。有一天我出门办事，发现门板上有个白圈儿便起了疑心，第二天又见门框上换了红圈儿更感奇怪，我估计他们是白天来踩点留下记号晚上来抢钱杀人的。那两次可能是因为我在附近各家都画了同样的圈儿，把他们搞糊涂了，才没发生什么事。昨晚来的这伙人，我认为就是前两天来踩点做记号的人。所以一见瓮里藏人我就敢断定他们是一伙强盗。现在强盗虽被烫死了，他们的头头却跑了，我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阿里巴巴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知道他们是四十人，被麦基娜烫死三十七人，还有三个人活着，他们肯定还会来报复的。他说：“谢谢你提醒，我会注意的。你救了我，救了我们全家，你的功劳太大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你的机智勇敢是我永生不忘的。”麦基娜听了主人的肯定和表扬无比快慰，便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现在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得马上把这些尸体埋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于是阿里巴巴带领仆人，在后院一棵大树下，挖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把尸体上的武器卸下来，将尸体抛入坑内，填上土，整平地面，让它和原先一样。然后把装油的瓮和武器等收藏到地下室，又打发仆人把十九匹骡子分批赶往集市上卖掉。这样，一件本来该轰动全城甚至全国的大事，在麦基娜策划下，处理得无声无息，天衣无缝，连近邻都没有一个人知道。

匪首侥幸逃出城外，回到山洞之中。他越想越气，竟然败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下，损兵折将，变成光杆司令不说，几乎搭上了性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再说，阿里巴巴知道出入宝藏的暗语，直接威胁他今后事业的安全，这个祸根不除，他将永无宁日。只是如何将阿里巴巴除掉，让他折腾了半宿没睡着觉。最后他想出了一条计策，先进城开一个铺子，以做生意为名，接近阿里巴巴，瞅准机会，将他干掉，回头再进山招兵买马组织队伍，重操打家劫舍拦路抢掠的老本行，以振祖先之威风。

次日凌晨，他认真打扮一番，又潜进城去。他先在一家小客栈住下，准备找一处合适的房子连住带做生意。住进旅店后，他想，阿里巴巴昨夜杀了那么多的人，一定是轰动了全城，现在他说不定已经被抓去审讯也未可知，他的家也可能被抄没了，那才好呢！他到客栈门房那里打听消息，问他有没有什么新闻。那门房东拉西扯地说了不少事情，但没有一条与阿里巴巴搭得上边的。于是他想，这个阿里巴巴实在机敏过人，偷走了我这么多财宝，又杀了我这么多弟兄，竟然未露出任何破绽，至今安然无恙，我必须小心从事，认真对待，绝不可掉以轻心。于是他在市场里租了一间店铺，把山洞中贮藏的上等绫罗绸缎等搬来，摆在货架上，做起买卖来，他还在门口挂了一个“哈瓦吉·哈桑绸布庄”的招牌。

事有凑巧，匪首绸布店的对面，就是被他肢解了尸体的卡塞木原来的商店，现在由卡塞木的儿子亦即阿里巴巴的侄子经营。匪首很快与周围各家店主混熟了，他慷慨大方又谦虚有礼，博得大家的一致好评。他对卡塞木的儿子格外热情诚恳，他看这个小伙子既长得漂亮，穿着整齐，又天真幼稚，忠厚老实，便经常同他一起聊天。有一天，阿里巴巴到铺子里看他侄子，正好匪首也在他侄子的店里。二人碰了面，匪首一眼认出了他，而阿里巴巴却没有认出匪首来。匪首后来问青年：“那天来看你的客人是谁？”青年说：“我叔叔，家父的亲弟弟。”从此，匪首对他更为亲热，送他贵重礼物，请他吃饭，极力表达友好之情。日子一长，阿里巴巴侄子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心想他一次次请我，我也得回请他一次才是。但考虑到自己住处窄小，待客多有不便，特别是与哈瓦吉·哈桑请自己时的排场和讲究相比，自己家未免太寒酸，便来找叔叔阿里巴巴商量。叔叔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是该回请一下人家了。你家狭窄，就来我家吧，这也是你的家嘛。你若是怕他不愿意到我这里来，就先带他到公园散步，反正明天休息。走累了，你就顺便带他到我这里来。至于宴席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负责张罗，麦基娜做得一手好菜呢。”

翌日，侄子按叔父主意，邀请哈瓦吉·哈桑到公园散步。晚上回家路过阿里巴巴家大门时，阿里巴巴的侄子对哈瓦吉·哈桑说：“这是我叔叔的家，也就是我的第二个家。我叔叔听说你待我非常好，所以一直想见见你，当面向你表示感谢。我们现在就进去，他一定喜出望外。”匪首心想，这正是我巴望不得的事呢，但表面上却故作踌躇，推三阻四。正在这时，仆人已经将门打开，阿里巴巴的侄子强拉硬扯地将客人让进院中。阿里巴巴迎上前去，热情有加地拉着他的手，陪他走进客厅，然后分宾主坐下。阿里巴巴说：“承蒙光临，不胜荣幸。听侄儿说您对他关怀备至，在下感激不尽。”匪首说：“那是您侄儿人品高尚、聪颖善良才使我如此。他虽年纪很轻，但禀性天赋很高，将来当有大出息。”宾主说话投契，越说越高兴。待了一会儿，匪首假意告辞，说将来有机会一定专程来府上拜访。主人执意挽留，说他已略备小酌，请客人赏脸。匪首说，主人厚谊令他十分感激，但实有特殊原因，不便在外用膳。后经主人一再追问，匪首才说他目前正在治疗一种疾病，医生嘱咐务必不能吃带盐食品。主人说：“如此说来，便容易了，我让女厨做一些不加盐的食品好了。”阿里巴巴来到厨房，嘱托麦基娜，菜中不要加盐。麦基娜问：“是什么客人吃菜不加盐？”阿里巴巴说：“你做来即是，不要多问。”麦基娜不敢再吱声，但心中却画了个大问号，于是趁送菜之机来到餐厅见识这位吃菜不加盐的人。她这一看不打紧，倒救下了主人一条性命。她一眼便认出这个客人就是那强盗头子，她想，别说你扮成商人模样，就是把你烧成灰我也能认出你来。她发现匪首袍子下面还藏着一把短剑，便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不吃主人家的盐，是为杀主人而来。吃了面包和盐就等于与主人立下和平相处的誓言，杀人则要遭天报应的。麦基娜心想，我要阻止他的阴谋，要赶在他动手之前干掉他，来个先下手为强。

宾主用完正餐，麦基娜让男仆送甜食，她自己则端着水果和酒水送到餐桌上。匪首见送完最后一道食品，男女仆人撤去，室内只剩下阿里巴巴叔侄和他三人，感到报仇机会已到，心想，我先一刀捅了这个盗我金币杀我弟兄的仇人，然后跳墙逃去，如果他侄子敢上前阻止，我就连他一起干掉。但后来他又想，为保险起见，还是再等一会儿，等仆人们吃过饭上床睡去时动手也不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匪首等得不耐烦了，便要抽出短剑向阿里巴巴刺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有一男一女，一个打着手鼓一个扭摆腰肢走进了餐厅。原来，麦基娜回房后立即换上了一套新衣，扎上了新头巾，腰间束起了一条宽绸腰带，腰带上别了一柄镶着宝石的匕首，脸上罩着面纱，打扮得与舞女毫无二致。她先走进厨房对男仆说：“拿上你的手鼓，咱俩给老爷和客人表演节目去。”二人于是走进餐厅，匪首一见，立时缩回手去，暗骂这个舞女坏他大事，只好等她跳完再动手了。二人向主人和客人深施一礼，表示愿向他们献上一艺以助酒兴。阿里巴巴高兴得心花怒放，匪首也假惺惺地说：“既有美酒盛宴，又有美女舞蹈，真是人间天堂啊！”

在男仆手鼓的伴奏下，麦基娜时而轻舒玉臂慢摆腰肢，时而紧挪莲步急扭全身。她又取出匕首在面前挥舞，银光闪闪，令人眼花缭乱。大家正看得出神之际，她却戛然而止，要来男仆的手鼓，便左手拿鼓右手持着匕首，来到主人和宾客面前，作出献艺领赏的姿势。她先来到阿里巴巴面前，他从腰里摸出一个金币扔在她的手鼓里，接着她又停在阿里巴巴侄子面前，他也赏她一枚金币。匪首见麦基娜向自己走来，赶紧低头翻自己衣服的口袋，麦基娜则乘他不备之机，紧握匕首对准他的心窝便刺了进去，一下子结果了这个十恶不赦强盗的性命。

在场的人无不被她的这一举动惊呆了，阿里巴巴更是惊魂未定地怒吼着：“你疯了？你杀了我的客人，你这不是要我坐牢吗？要我偿命吗？”麦基娜镇定自如地说：“不，我是在救你的命，不信掀开他的袍子看看，看它下面藏的是什么？”阿里巴巴掀开客人的袍子，果然发现了里面藏着一把短剑，便吓得目瞪口呆。麦基娜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客人，他就是上次扮作贩油商人率领强盗来家杀你的那个强盗头子，他为自己的阴谋被戳穿、弟兄被杀死而不甘心，今天他又扮作你尊贵的客人来杀你。我一听说他不吃带盐的食物，就觉得有问题，出来一看果然是他，他是存心来害你的。”阿里巴巴上前仔细辨认，这才看出他的确是匪首，第一次他是坐在大树上看见他站在巨石前念暗语；第二次他是站在他家门前求他留宿一夜；这是第三次，他作为侄子的朋友，他的尊贵客人，专门请到家中设宴款待的。然而正是这个强盗头子杀死了哥哥卡塞木并肢解了他的尸体，正是他带着众强盗来他家里，要灭他全家，今天他又藏着武器来谋害自己。自己太麻痹太糊涂，至今不能识破他的真面目，一次次上他的当，若不是麦基娜慧眼识真凶，自己今天就死第二次了。想到这里，阿里巴巴感激地对麦基娜说：“你第二次救了我的命，上次救了我之后，我就答应重赏于你，今天我两次合为一次地感谢你。我决定，第一，宣布解除你的奴隶身份，恢复你的自由之身，从即时起，你就是自由民了。第二，我决定吸收你为我们家庭成员，我要把你嫁给我的侄儿为妻。”他扭头对侄儿说，“麦基娜是一个忠诚可靠机敏过人的女子，有她做你的贤内助，你的事业将无限光明，你的家庭将永远幸福。”侄儿听后，欣然接受叔父的建议，愿意与麦基娜结为夫妻。

阿里巴巴带着大家立即动手，将匪首抬往后院悄悄埋掉。住了一些日子，阿里巴巴想去山洞看看。他又赶着他的毛驴，装作打柴的样子，来到大树下，对着巨石喊道：“芝麻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巨石裂为两半，露出洞口，他迈步走了进去，巨石在他身后恢复原状。他借着洞顶透进的阳光，仔细地参观着强盗们世代聚积的财宝，无意间，发现石壁上有一间屋子从外面锁着。阿里巴巴壮着胆子打落锁头，开门步入室内，发现有两具尸骨卧在泥地上。这时他才想起，第一次，强盗在他家死了三十七人，这次又死一人，再加这两具尸体共计四十人，这就和他坐在树上数的数相吻合了。到此他完全放下心来，四十大盗已全部死去，再无人知道启闭这个山洞的暗语了。从此阿里巴巴成为这座宝藏的主人。他念了暗语步出山洞，然后又念道：“芝麻儿宝宝，把门儿关好！”巨石合二为一，与大山混为一体。

他赶着驴，安然地走下山来。

盖迈尔王子和白杜丽公主

古时候，有位叫谢哈尔曼的国王，治下兵多将广，民富国强，只是年近花甲尚无一男半女，成为一大心病。一日，他正殚精竭虑地思考着谁来继承自己的王位时，宫女跑来报告王后怀孕的喜讯，令他顿时喜笑颜开。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王后为他生下了一个美如满月的小王子，真叫他心花怒放，立时为儿子取了个意为满月的名字：盖迈尔。

小盖迈尔在条件优越的王宫中逐渐长大，到了十五岁，便已出落成一位出类拔萃的既潇洒英俊又知书识礼的青年，父王除上朝外，整日与他不离左右，喜爱到了极点。一日，国王对宰相说：“我真怕他出点什么事情，所以想在我有生之年为他完婚。”宰相说：“陛下之言极是，结婚乃人生之一大幸事也！”于是国王召见太子，说：“我想马上为你完婚，以在我有生之年，尽享天伦之乐。吾儿意下如何？”太子道：“父王，儿臣对结婚毫无欲望，内心更对女人讨厌透顶。我听过的故事和读过的诗词，无不充满她们的狡诈和诡谲。”国王听后，脸上顿时失去了光泽，他为儿子不听话而伤心不已。但他爱子心切，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以好言抚慰。

一年之后，王子更加成熟。他口齿伶俐，出言幽默，性情温和，人见人爱。国王喜不自禁，便又想起为他完婚一事，于是对儿子说：“你听我的话吗？”儿子立时跪倒在地，说道：“我从小受过孝顺父母的教育，怎能不听父王的话呢？”国王说：“那好，我想为你完婚，然后把国王宝座让给你，我亦好颐养天年。”盖迈尔稍作沉思便抬头说道：“父王，我宁愿喝下毒酒去死，也决不做此等事情，我知道服从是我的天职，但您也应看在上天的分上，不要再同我说婚姻一事。在我读了古往今来有关女人是祸水的书籍之后，这辈子我是绝对不会结婚的。”由于对儿子过分喜爱，虽再次遭到拒绝，国王依然未加反驳，反而更爱护更善待他了。儿子走后，国王把宰相留下来说：“你建议我用继承王位诱使他同意结婚，看来这一招还是不灵，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宰相说：“再忍耐一年，选一个全国大典的日子，您当着王公大臣和全体官员的面，同他谈起此事，他当众不好剥您的面子，就会答应下来。”国王甚为高兴，认为宰相主意可行，便奖赏他一袭锦袍，并决心再等一年。

这一年里，国王眼见儿子越长越清秀英挺，令人赏心悦目，已近二十岁时，更是明眸皓齿，美如冠玉，气宇轩昂，英姿焕发，正是结婚生子建功立业的年月。所以，一到全国一个庆典之日来临之际，国王便迫不及待地把儿子叫到朝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他说道：“我今天命令你同一位国王的公主结婚，希望你不要违抗我的意志，我多么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你享受婚姻生活的幸福。”盖迈尔沉思片刻，抬起头来，一时少年气盛，上来了一股蛮劲儿，当众对父王说：“我宁可饮鸩自尽也决不结婚。看来您是光长年龄不长脑子，您忘了这件事您已经同我谈过两次，我都拒绝了吗？”说完他竟然在父王面前气呼呼地挽起了袖子。国王见儿子如此出言不逊，竟当众羞辱他，使他丢尽国王的颜面和尊严，便勃然大怒，大喊大叫着将太子拿下。当侍卫们将太子捆绑后送至国王面前时，太子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一时害怕和懊悔起来，汗流满面，低着头等待父王训斥和发落。国王大骂道：“你这个该死的东西，竟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这种语言同我讲话。你知道不知道，就是平民百姓也不能对长辈这样无礼呀！你真是个没教养的家伙。”说罢命令将他送至古堡里囚禁起来。

囚禁太子的古堡早已废弃不用，里面一片漆黑，侍卫们将房间扫了扫，摆上一张床，铺上被褥和枕头，还端来了一盏油灯和一个蜡烛台，在门口派了一个仆人，既当看守，又当侍从。盖迈尔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伤心至极，责备自己不该冒犯父王，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诅咒着倒霉的婚姻，大骂着卑鄙的女人，说还不如听父王的话结了婚也比在这儿蹲监狱强啊！国王处理完政事，留下宰相，对他说：“都怪你的好主意，把我们父子搞成这样。你看下一步怎么办呢？”宰相说：“先关他十五天，然后把他带来，再命令他结婚，那时他就不会反抗了。”国王从未离开过儿子半步，这天晚上一个人睡在床上，一想到儿子被关在漆黑的古堡里便心绪不宁。他辗转反侧，就像热锅上蚂蚁，整夜未能成眠。太子盖迈尔躺在床上，夜晚来临时，仆人点燃油灯，又把蜡烛插到蜡烛台上点燃，然后为他端来晚饭。他坐起来吃了几口东西，心里很不是滋味，便低声饮泣，骂自己对父亲不礼貌，说一个人一定要管好自己的舌头，因为它会致人死命。他为自己对父亲的侮辱，难受得心都快碎了。他脱掉外衣，只穿一件薄绸衬衫戴着蓝色睡帽便躺下睡去。这时，仆人把油灯放在他的脚下，把烛台放在他的床头。

太子睡的古堡大厅，下面有口古罗马时的深井，井里住着一个叫玛依穆娜的仙女。她每天半夜都要从井里飞到空中倾听，这天也不例外。她发现从大厅的窗户射出一道灯光，门口还睡着一个仆人，便疑惑地飞进了大厅。她见厅里摆了一张床，床上睡着一个人，那人头边放着蜡烛，脚下放着油灯。她好生奇怪，于是收回翅膀悄悄向床边走去，来到睡着的人身边后，好奇地掀开他的被头。一张神采奕奕、光可照人、烛光在它面前也黯淡下去的脸庞露了出来，她被这张美艳无比的脸迷住了，惊呆了。她对自己说，决不能去伤害他，也不允许任何人去伤害他，她要誓死保卫他。这样漂亮的脸是供人欣赏的，但为什么他的家人竟如此忍心而又轻意地把他放在这荒废的古堡里呢？要是来一个妖怪伤害他怎么办？她俯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用被子重新给他盖上脸，便飞上了天空。

她正盘旋在古堡上空，便听到身后有翅膀的扇动声，于是她转过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是魔鬼达赫尼什。她猛扑过去，吓得他转身就要逃走，却突然认出了她是神王的女儿玛依穆娜仙女，于是浑身哆嗦着求她怜悯，不要伤害他。她说，饶了他可以，但他必须老实交代他从哪里来，干什么去了。他说，他从中国那边来，在那里看到了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奇迹。她要是能给他写一个奴隶释放证书，告诉陆海空三界神灵今后不得加害于他，他就把这一奇迹告诉她。她说：“你若是靠撒谎来脱身，看我不拔你的毛、剥你的皮、砸碎你的骨头！”

达赫尼什便把今天晚上在中国那边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向玛依穆娜说了一遍。他说，在中国那边有个王国，国王叫阿尤尔，国土是由众多岛屿组成的，国王有个女儿叫白杜丽，长得冰肌玉骨，花容月貌，袅袅婷婷，仪态万方。真是天上无有，地上无双。他说他笨嘴拙舌只能说个大概。他说那个国王是个专制的暴君、勇敢的武士，整日南征北讨，天不怕地不怕，占领了大片领土、城市和乡村。但他十分喜爱自己的女儿，不惜为她侵略和掠夺周边国家，为她建筑了七座宫殿，分别为水晶宫、大理石宫、铸铁宫、玻璃宫、银宫、金宫和珠宝宫。他要他女儿每年住一座宫殿。公主的美丽传遍四方，引得各国国王、王子纷纷前来求婚。公主对父亲说：“我毫无结婚欲望。我身为公主统治别人，决不想让任何男人压迫我。”她越拒绝，上门求婚的人越多。弄得国王应接不暇，便又同她商量。一次她对父王说：“您下次再同我说结婚，我就把宝剑柄支在地上，剑锋对着肚子，全身压下去，来个宝剑穿心！”父亲听后大惊失色，忧心如焚，深恐爱女自寻短见，便一面派十名老宫女对女儿严加看管，不许她再出入七座宫殿，一面写信给求婚的各国君主，说女儿精神有些失常等。魔鬼达赫尼什最后说：“她被软禁一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去看她，饱饱眼福，她睡着后我就吻她，我太喜欢她了，所以我不会伤害她。她太美丽了，谁见了都会倾慕她。走吧，同我一起去看她，如果你发现我撒谎，你就随意处置我好了。”

玛依穆娜笑他少见多怪，啐了他一口唾沫说：“你那位姑娘和我今晚见的小伙子比算得了什么。”达赫尼什说：“怎么回事？”玛依穆娜说：“我这位青年和你的那位情人遭遇差不多，也是屡次拒绝他父亲要他成亲的要求，而被囚禁在我住的这座古堡里。我今晚见到他后，看他长得太漂亮了，一眼就迷上他了。”达赫尼什说：“让我看看这个小伙子，是他长得漂亮还是我喜欢的白杜丽公主长得漂亮，因为我觉得这个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更美的人了。”玛依穆娜说：“你住嘴吧，该死的下流东西，我敢肯定这天下没人比我喜欢的王子更漂亮了，我看你是疯了，才拿你的情人跟我的情人相比的。”达赫尼什说：“那好，跟我去看我的情人，回头我再跟你看你的情人。”玛依穆娜说：“那就这样吧，该死的。不过得有个条件，咱俩打赌，你的情人比我的这位好看，是你赢；我的情人比你的那位好看，那就是我赢了。”达赫尼什说：“这么说定了，跟我飞往岛国去吧。”玛依穆娜说：“我的这位就在下面，先去他那里吧。”达赫尼什说：“好。”他们瞬间便落到古堡上，然后走进大厅。玛依穆娜掀开被头，露出了盖迈尔漂亮的脸庞，然后转头对达赫尼什说：“看看怎么样？你可别发疯。”达赫尼什认真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着头说：“怪不得你说他长得漂亮，还真是如此。不过有件事我不明白，你的情人和我的情人怎么都那么漂亮，就像一个模子铸出来似的。”玛依穆娜听后，一翅膀打在他的头上，差点要了他的命，说道：“走，我跟你现在就去把你的情人背来，把他俩并排放一起，看看哪一个更漂亮，你要是不去我就烧死你。”

玛依穆娜监督着达赫尼什，二人飞到白杜丽熟睡的床边，然后把她背到王子盖迈尔的床上，白杜丽穿着金线绣的薄睡衣，一直没有醒来。两个精灵目不转睛地看着并排熟睡的王子和公主，他们太相像了，简直就是一对孪生兄妹。达赫尼什说：“还是公主更漂亮。”玛依穆娜说：“不，还是王子更漂亮。你瞎了眼啊，你是不是讨打？”达赫尼什说：“既然咱俩各持己见，不如找个裁判，怎么样？”玛依穆娜说“好啊”，便用脚一跺地面，立时从地下钻出一个独眼、驼背、头上长着七只角、脚上长着驴蹄子的魔鬼，跪在她面前静听吩咐。她说：“嘎西嘎西，你来给我和这个该死的达赫尼什当裁判，看我们谁说得对。”然后她把此事
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嘎西嘎西一会儿看看王子，一会儿看看公主，然后对他们说：“我看不分伯仲，长得一样美，他俩要说有区别，那就是他是男的，她是女的。我看这样，咱们先把其中一个弄醒，他要是喜欢上了对方，那他就不如对方美。”于是玛依穆娜和达赫尼什先后说：“我同意。”“我也同意。”

达赫尼什变成一只跳蚤，在盖迈尔身上狠命叮了一口。盖迈尔翻了个身，觉得身边睡着个人，发散出一股比麝香还好闻的气味，皮肤细腻得犹如奶酪一般。他感到非常奇怪，便立即坐起，于是看到了一个人躺在自己身旁，再仔细一瞧是一位仙女般的妙龄女郎，穿着绣金线的薄绸睡衣，戴着镶有珍珠的睡帽，颈上戴着一条只有皇家才有的价值连城的宝石项链，异常美丽。王子甚为惊奇，便自言自语道：“真主想有什么就有什么，不想有什么就没有什么。”然后便一面摇晃着女郎，一面说：“醒醒吧，我心爱的人儿，我是盖迈尔。”但是她没有醒。于是他暗自思忖：“如果我猜得对，这女郎定是父王为我找的配偶。三年过去了，我一直在拒绝。明天一早我就求父王把她嫁给我。”盖迈尔俯下身去准备吻白杜丽，这时玛依穆娜浑身发起抖来，既妒忌又怕输了这场官司，而达赫尼什却高兴得快跳了起来，眼见他就要赢了。就在这时，盖迈尔抑制住了自己，没有去吻她。他想，这也许是父王考验他。父王生他的气，把他囚禁在这里，然后派个少女睡到他身边，交待她装着睡觉不要醒来，等回去后报告国王他是怎样对待她的。又兴许是父王就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监视他的行动呢，如果他吻了她，父王就会走出来申斥他说：“你不想结婚，为什么吻人家女孩子？”所以他得对她克制一点，别露了馅。不过他也得从她身上取点东西做个信物和纪念。想到这里，他便把她的手抬起来，从她的小拇指上取下了一个贵重的宝石面戒指，并把它戴在自己的小拇指上，然后转过身去，背朝着她又睡着了。玛依穆娜看完这一切，高兴地对他俩说：“看到我所爱的青年对待那女郎的坐怀不乱的贞洁表现了吧？”他俩都不得不承认那王子的清纯。

这时玛依穆娜也变成了一只跳蚤，钻进了达赫尼什钟爱的公主白杜丽的衣服里，在她的腿上使劲地咬了一口。白杜丽被咬醒了，她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突然发现一个青年睡在身边，心里想：“不好了，要出丑闻了！这个青年我根本不认识他，他怎么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呢？”她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说道：“天哪，他长得像月亮一样美丽，太可爱了，我为他心碎，我要是早知道这就是我父亲要我嫁的青年，我会毫不犹豫嫁给他的。”她又端详起那青年的面庞来，她对他说：“我的心肝，我的宝贝，从梦中醒来吧，你也欣赏一下我的美丽吧。”说着她使劲地摇晃着他，但他依然沉沉地睡着。于是她说：“是他们教你不理我呢，还是我父王不许你今晚和我说话呢？请你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你偷去了我的心，你为什么那样孤芳自赏？”她吻了他的手，发现自己的戒指已戴在他的手指上，便高声叫道：“啊，亲爱的，你爱我，我睡着时你走来取下我的戒指，可现在你又装着不理我，我的戒指你就留着戴吧。”她也要从他身上找一件信物留做纪念，便取下他的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然后躺下睡去。玛依穆娜见公主戴上王子的戒指异常高兴，便对达赫尼什说：“看见你的情人对我的情人表现得那么神魂颠倒了吧？你再看我的情人是多么矜持和得意，勿庸置疑，还是我的情人比你的情人更漂亮。不过我还是原谅了你。”她为他写了奴隶释放证书，然后对嘎西嘎西说：“去和他一起把公主送回原处，天快亮了。”她看着他们把公主背走后，又回到床边守着熟睡的王子，一直到天亮前的最后一分钟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东方破晓时，盖迈尔从睡梦中醒来。他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昨夜睡在身边的少女。他想，这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父王想把那位女郎嫁给我，然后又偷偷把她带走，以便让我对结婚增加欲望呢？他叫醒睡在门口的仆人，仆人立即给他端来脸盆和水壶，侍候他洗漱。盖迈尔说：“你这个该死的，是谁趁我熟睡时把姑娘带走了？”仆人说：“殿下，您指的是哪位姑娘？”王子说：“就是昨晚睡在我身边的姑娘。”仆人听后惊恐不安，说道：“根本没有任何姑娘，也没有其他人，我是把着门睡的，门是锁着的，没有人能进来，不管是男是女！”盖迈尔生气了，说：“不，你撒谎！你这个倒霉的奴隶，事情到了你也敢来骗我的份儿上，你也敢不告诉我是谁把昨晚睡在我身边的姑娘带走，对吗？”仆人更加惶恐起来，说他根本没有看见什么少女少男的。盖迈尔勃然大怒，厉声高叫：“你这个该死的东西，他们教你来骗我！”说着便抓住仆人把他打倒在地，用脚踢他，用手掐他的脖子，然后把他捆在井绳上，吊下井去，到水面时便一松手让他浸入水中。时逢冬季，又赶上那几天最冷，仆人泡在水里其冷可知。盖迈尔一会儿把他吊上来，一会儿又把他浸进水里，仆人呼喊着救命，要他饶恕。盖迈尔说：“该死的坏蛋，你不说出姑娘去哪了，是谁在我熟睡时带走她的，我就不把你提上井来。”仆人说：“救我上来吧，殿下，我把一切都告诉你。”盖迈尔把他提上井台。仆人由于刚才挨过拷打，再加上在冰水里浸泡了这么长时间，上来后几乎昏死过去，他全身的衣服湿透了，牙齿捉对地厮打着，身体就像风摆芦苇一样，不停地抖动。仆人看到自己已经来到井台上，便对王子说：“殿下，让我出去把湿衣服脱下，拧干，晒到太阳下面吧，我换件干衣服后，马上就回来向您报告有关那位姑娘的事。”王子说：“你这个倒霉的家伙，不往死里整你，你是不会说实话的。去换衣服吧，快去快回，我等你讲那位姑娘的故事呢。”

仆人不敢相信能得救，出门后便一溜烟似的向王宫跑去。他见国王正在跟身边的宰相说话。国王说：“我心里一直在想我儿子盖迈尔，一夜没睡着。我真担心他在那座古堡里发生什么不幸。看来监禁他没有什么好处。”宰相说：“不用怕，他出不了事，关他一个月，他就老实了。”他们正在谈着，仆人浑身水淋淋地跑了进来，说：“陛下，王子疯了，他一大早叫我进屋，说昨夜有个女郎睡在他身边，今早又偷偷溜了。让我告诉他她是谁。他打我，把我淹在井里。”国王听了仆人的话，一边在叫着“我的儿啊”，一边大骂宰相是罪魁祸首，说：“还不快去看看我儿子盖迈尔怎么样了。”

宰相慑于国王的威严，立即出门，跟在仆人的身后，磕磕绊绊地向古堡奔去。这时太阳已经升起，宰相走进古堡时，王子正坐在床上读书。他向王子问安后坐到他身旁，说：“殿下，这个倒霉的奴仆向我们报告了令人不安的消息，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还造了一些谣言。我看您好好的嘛，青春焕发，头脑清晰，说话流利，不可能出那种事的。”王子说：“他说了我些什么？”宰相说：“他说您精神失常，因为您说昨夜有位姑娘睡在您身边。您对奴仆说过这种话吗？”王子听后，大动肝火，说：“那么真是你们教他这样做的，不让他告诉我昨夜睡在我床上那个女孩的事。好吧，宰相你比仆人聪明，你现在就告诉我，昨晚是谁睡在我床上，到我醒来，却不见她了。她现在在哪儿？”宰相说：“殿下啊，我敢发誓，昨晚我们没吩咐任何人陪您，您是一个人睡的，房门是上锁的，仆人就睡在门外，您身边既没有女孩也没有其他什么人。请您清醒一下吧，殿下，不要胡思乱想这种事情了。”王子听了宰相的话非常生气，说那个女孩非常漂亮，他见她第一眼就堕入爱河，她勾走了他的魂儿，他一刻也不能离开她。宰相吃惊地说：“您不是在梦中见到她的吧？”盖迈尔说：“你这个糟老头子，我见到她时很清醒，我是用手抚摸她。我欣赏了她很长时间，她长得那样美丽可爱，楚楚动人。你们吩咐她不和我说话，所以她一直在我身边装睡，到早晨我醒来时，她不见了。”宰相说：“殿下，我看您还是在梦中见到她的。要么是吃得不舒服，容易做恶梦，要么就是魔鬼作祟，魇住了。”王子说：“好你个糟老头子，你也来取笑我，说我做恶梦吗？那个仆人早已承认了事实，他说出门换完衣服就回来告诉我真相。”说完，他猛扑过去，一把抓住宰相的长胡子，使劲一拽，把他从床上摔到了地下，宰相疼得感到灵魂都要出窍了。王子用脚踢他的身子，用手抽打他的脖颈，把他打了个半死。宰相心想，连奴仆都能靠撒谎逃脱这个疯青年的毒手，我更应该这样做，要不，他不打死我才怪呢，他的的确确疯了。于是转过头对王子说：“殿下啊，真是对不起，是您父王嘱咐我不告诉您有关女郎的事儿的。我老了，经不起毒打，您把我打疼了。您是不是歇歇手，让我把女郎的事情讲给您听？”王子住了手，对他说：“何苦呢，早说不就挨不了这顿毒打和臭骂了吗？快说吧，你这个倒霉的死老头子！”宰相说：“您是问那个脸蛋俊俏身段窈窕的女郎吧？”王子说：“是的，快告诉我，是谁带她来这儿、让她睡在我身边的？她现在在哪儿？我要亲自去见她。如果父王是用这位女郎考验我对结婚的态度，那我愿意同她结婚。宰相啊，你快把我的态度告诉我的父王，让他把她嫁给我，我只要她，我的心只爱她一个人。你快起来去吧，快把这件事告诉他。”宰相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把王子骗了，他一脱身走出房间，便撒开两腿向王宫跑去。

国王见宰相如此狼狈不堪，便问他怎么了。宰相对国王说，太子真的患了精神病。国王的脸色一下子黑了，说：“你说说他有什么症状？”宰相把刚才的事叙述一遍。国王说：“宰相啊，你不是报告我儿子疯了的喜讯吗？好，我也报告你一个喜讯，我要撤你的职，要拧断你的脖子，你这个奸臣贼子，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才把我儿子一步步逼疯的，我一定要把你钉在钟楼上，要你尝尝痛苦的滋味。”说完他就站了起来，扯着宰相来到了古堡。

王子见国王进来，连忙起立，吻了父王的手，低着头羞答答而又很有礼貌地站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望着父王，泪水流到了脸上。国王走到儿子身边，吻了他的额头，拉他同自己一起坐在床上，然后转过头，怒目看着宰相说：“你这个狗宰相，你为什么造我儿子的谣？为什么吓唬我？”然后转回脸对儿子说：“孩子，今天是星期几呀？”王子说：“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是星期日，后天是星期一……”他一直说到星期五。国王说：“完全正确。那么这个月是回历几月？”王子说：“是回历十一月，下个月是十二月，再下……”他一口气说到次年十月。国王听后高兴万分，便朝宰相啐了一口，骂道：“你这个坏出水的糟老头子，你凭什么说我儿子疯了？我看你才疯了呢！”这时宰相摇了摇头，想开口辩白几句，又突然觉得还是等一会儿看看情况再说吧。国王对儿子说：“你跟仆人和宰相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呀？你跟他们提到昨夜有个女孩在你身旁，是怎么回事？”王子大笑起来，说道：“父王啊，儿臣已无力再承受你们的取笑了，从现在起，你们多一句话也不要再说，我对你们的所作所为已经忍无可忍了。我同意结婚，但条件是让昨晚同我在一起的姑娘嫁给我。我知道，是您派人把她送到我身边的，您让我对她产生好感，然后，在天亮前，又是您派人把她从我这里接走的。”国王说：“但愿你恢复智力。我对你说的事根本听不懂。我怕你是做了恶梦，要不就是吃饱撑的，胡思乱想。你昨晚一人睡在那里想婚事，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便梦见有个姑娘拥抱你，你以为自己看见她时是醒着呢。”王子说：“这些话先放一边，您敢发誓您对这位姑娘的情况和下落一无所知吗？”国王发了重誓，于是王子对父亲又说：“我打个比方，证明我是清醒的。比如一个人梦见他正在参加一场肉搏战，醒来时，他手里的宝剑沾满了鲜血，这有可能吗？”国王说：“绝对不可能。”王子说：“那好，您听我说经历。我半夜时醒来，发现一位女郎睡在我身边，她的身材和形象几乎跟我一模一样。我抓起她的手，把她的戒指戴在我的手指上。我所以没有过分同她亲昵，以为是您把她送来的，而且以为您正站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看我的表现，因此我没有亲吻她。我当时想您是用她来考验我，来激起我对婚姻的欲望。后来我就睡着了，等早晨醒来时，我发现她不在了，同时发现我自己的戒指也不见了，我相信是她拿走的。我不见她的踪影，便有了后来同仆人和宰相发生的事情。你们说我编故事，直到现在，这枚戒指还在我的手里，这又怎么解释？父王啊，您看这枚戒指能值多少钱？”他把戒指递给国王。国王接过戒指，翻来覆去地看着，然后对儿子说：“这枚戒指来头不小，其中奥妙难以搞明白。你昨晚与姑娘的奇遇看来也是个难解的谜。这一切都是宰相造成的。我希望你忍耐，或许老天会为你排忧解难，使你得到巨大的安慰。我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你没有疯，你的神经非常正常。”王子说：“请父王帮助儿子尽快找到那位女郎，否则我会忧愁而死的。”

宰相建议将王子移到滨海行宫静养，并建议国王除大部分时间陪伴太子外，每周至少应有两天接见朝臣，听取汇报，处理国家大事，以便及时了解国内外情况变化，采取有力措施，防患于未然。国王听后深受感动，认为建议可行，立即采纳。滨海行宫四面环海，只有一条十尺宽的栈桥与陆地相通，这里建筑物豪华，环境优雅，景色宜人，是个疗养的胜地。然而王子因心系一见钟情的姑娘，无心欣赏美景，整日不思茶饭，彻夜难眠，久而久之，便面色憔悴，形容枯槁。父亲尽管用多数时间陪伴、精心照顾他，毕竟心病难医，只能长吁短叹地看着儿子哀愁下去。

白杜丽被两个鬼送回宫中放在床上一直睡到清晨。当她从睡梦中醒来环顾左右并不见心爱的人儿时，登时心急火燎，不能自持，便大喊大叫起来。众奴仆闻声醒来，纷纷跑进公主卧室，其中年纪最大的宫女上前询问：“公主殿下，您哪里不舒服？”公主说：“死老太婆，昨夜伴我而眠的漂亮青年哪里去了？”老宫女闻听此等厚颜无耻的话语，登时脸都白了，眼前也黑了，便故作不解地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公主说：“那位脸蛋清秀英俊的美男子现在哪里？他从昨夜晚饭后到今日黎明前一直和我在一起！”老宫女说：“我真的没有看见美青年，也没有看见其他人。公主殿下，您可不能开这种出了大格的玩笑，这要叫您父王知道了，谁也救不了我们的性命啊！”公主说：“我没开玩笑，他的确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青年。”老宫女说：“但愿您恢复神志。昨天夜里的确没有人跟您在一起。”这时公主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发现盖迈尔的戒指戴在自己的手指上，而自己的戒指却不见了。于是对老宫女说：“你这个该死的老太婆，你骗我，还发虚假誓言。”老宫女说：“我真的没骗你，也没发虚假誓言。”白杜丽勃然大怒，抽出宝剑刺死了老宫女。其余宫娥彩女登时大叫起来，奔到国王面前向他报告了公主的情况，国王立刻来看公主，问她怎么回事。公主边问昨夜睡在她身边的青年在哪儿，边环顾左右，然后竟然将身上穿的衣服从上到下地撕开来。国王见女儿行为乖张，便命令宫女抓住她，给她戴上手铐脚镣，再用一条铁链子拴在她的脖子上，绑到宫殿的铁窗上。

国王阿尤尔看见女儿出了这种事情，好像天都快塌下来了。他太爱自己的女儿了，她出了事，他的心如何受得了放得下？他马上召集医生、术士，对他们宣布：能治好公主疾病者，他将把公主嫁给他，还分给他半壁江山；治不好者，他将杀他的头，把它悬挂在宫门前。国王命令一出，虽每日都有被杀的医生、术士的头颅吊在宫门上示众，应征者依然络绎不绝地上门送死，直到宫门挂满了四十颗人头后，便再也无人敢说他能治公主的病了，因为他们明白公主的病是不可救药的。自从那日之后，公主终日以泪洗面，思恋，忧伤，哭泣，面容日渐憔悴，身体越来越瘦。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三年。

公主的乳母有个儿子名叫麦尔兹万，从小与公主一起生活，一起长大，感情甚笃，以姐弟相称。在公主出事期间，他正好在他乡游历。一日他从国外归来，见母亲后问起了公主状况，母亲告诉他，她已疯了三年，无医可治，正被铁链子拴在窗户上整日啼哭。他说：“我一定要进宫拜访她，也许我能弄清她的病因，治好她的病呢。”母亲说：“等明天吧，我先进宫安排一下。”母亲来到白杜丽的宫殿，在殿门口她碰见了看门人。她先送礼物然后对他说：“我是公主的奶妈，我有个女儿和公主一起吃我的奶长大，我已经把女儿嫁了人。今天她听说公主病了，非常惦念，想过来看看她，你看可以吗？她只悄悄看一会儿就走，没有人会知道的。”看门人说：“你们只能晚上来，等国王看完女儿一走，我就带你们进去。”次日傍晚，麦尔兹万男扮女装由母亲牵着走进了宫殿。看门人知道国王已经看完公主离开，便对他们说：“进去吧，不要耽搁时间长了。”

麦尔兹万脱去女衣，点着蜡烛，出现在公主面前，公主一眼认出了他，便说：“弟弟呀，听说你前段时间出国旅游，我们好久听不到你的消息了。”麦尔兹万说：“我本来又要出去，一听说你的消息，便不走了，我为你着急呢，你得的是什么病？兴许我能治呢。”公主说：“你认为我得的是精神病？”麦尔兹万听说公主迷上了一个青年，便对她说：“把你的故事和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兴许我会想出解救的办法。”公主说：“那好，弟弟你仔细听着。一天夜里我突然从睡眠中醒来，看见一个青年躺在我身边，他长得无论脸盘、皮肤、个头，都是最好的。我当时以为是父王安排的，因为我一再拒绝结婚。我怕他回去告诉父王，所以没敢同他说话。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我与他的戒指互换过了。弟弟，故事就这么些，从见到他以后，我的心一直惦念着他，七上八下的，由于太迷恋他了，我整夜地睡不着觉，每天能做的事就是用泪水洗脸！弟弟呀，你救救我吧。”麦尔兹万听后非常惊奇，他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拿不出什么办法，后来他还是抬起头来对公主说：“你经历的事情都是真实的，青年的故事我把它记在脑子里了。我这就去全世界寻找医治你心病的药方，就是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去把这个药方给你找来，你耐心等待吧，千万别着急。”

麦尔兹万向公主告别，祝愿她坚强起来，然后回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上了路。他不停地走着，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座岛屿到另一座岛屿；他不断地打听着。开头几个月，人们谈论的都是公主白杜丽发疯的话题，终于有一天，他到的这个城市的人们却谈论起王子盖迈尔发疯的话题来。麦尔兹万感到奇怪，便上前打听盖迈尔王子是哪个国家的，那个国家在什么地方，他们告诉他叫什么国，离这里坐船要走一个月。于是麦尔兹万乘上了去那个国家的船。船走了一个月，一路顺风，已经望到海岸了，忽然刮起了一阵飓风，船被风浪打翻，船上的人和货物全都落了水。麦尔兹万被一排大浪推到了盖迈尔疗养的行宫下面。

说也凑巧，那天国王正同王公大臣在行宫里商议事情。盖迈尔躺在父王怀里，他已有两天不吃不喝不说话了。宰相站在濒临大海的窗前。他突然发现麦尔兹万在水中挣扎，眼见就有灭顶之灾，便动了恻隐之心，马上对国王说：“请允许我下到行宫的院子里，把门打开，去救一个就要溺死的人。或许我救人于危难之事能感动上苍，从而使您的儿子也得到救助呢。”国王说：“我儿子的一切都是由你一手造成的。我担心你救了这个异乡人，让他了解了我们的情况，好到处散布我们的秘密。你若坚持救他，然后真的发生他出去泄密的事，看我不拧断你的脖子。快去救他吧！”宰相起身走出宫殿，开了院门，下到栈桥，走了二十步，来到大海边上，这时麦尔兹万眼看就要沉下去了。宰相伸出手，抓住他的头发，好不容易把他拉上来。宰相见他肚子被水灌得鼓鼓的，眼珠也叫水呛得突了出来，情况十分危急。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麦尔兹万终于缓过气来。宰相给他换了一套衣服，还把仆人用的头巾拿来让他缠上，然后对他说：“是我救了你，你可别干要我性命的事啊。”麦尔兹万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宰相说：“就是说，你待一会儿路过大厅，看到王公大臣因王子盖迈尔病危而缄口不言时，无论你看见什么，你都免开尊口！”麦尔兹万听到盖迈尔这个名字，便想起了道听途说的事情来，可是故作不明白地说：“我可对盖迈尔一无所知呀！”宰相说：“他是国王谢哈尔曼的儿子，已卧病在床多年，因不吃不喝骨瘦如柴、胡思乱想神经错乱而将不久于人世。你可不许盯着他看，也不许对你脚下经过的地方东张西望。否则咱俩都将性命不保。”麦尔兹万说：“你一定要告诉我你说的那个青年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宰相说：“具体原因我也搞不清楚，只知道三年前，国王一直劝王子结婚，王子再三拒绝，却突然有一天，王子竟然声称他头天夜里和一个绝色女郎睡在一张床上，他还取下她的戒指戴在自己手上，然后把他的戒指给她戴上。我们大家都被他讲的故事搞糊涂了，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总之，通过大厅时，你只顾走你的路，不许看王子，一句话也不许说。国王正对我满肚子气没处撒呢。”麦尔兹万心想：“我的天，这不正是我寻觅的药方吗！”他跟在宰相身后走进大厅。宰相坐在王子脚前，示意他走开去，站远点儿，但他却向盖迈尔靠近，并用两眼直瞪瞪地盯着他看。这下子可把宰相吓死了，他直给他递眼色，叫他赶快滚开，可他就是装作看不见，还一面看着王子盖迈尔，一面嘴里说着：“天哪，你俩长得太像了，一样的身材，一样的肤色，一样的面貌！”王子听见了他说的话，突然睁开了眼睛，心里感到一阵痛快和幸福，他示意父王让来客坐到他身边。国王见儿子如此，真是乐不可支，本来存心要杀掉麦尔兹万杀掉宰相，此时立刻改变了主意，吩咐麦尔兹万坐到王子身边，并上前问道：“你从哪个国家来？”麦尔兹万说：“从阿尤尔国王的国家来。”国王说：“兴许你的到来使我的儿子转危为安。”麦尔兹万俯在王子盖迈尔耳边小声说：“你要坚强、振作和高兴起来。你为了她变成了这个样子；她为了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为什么不问问呢？你把事情闷在心里，郁积成疾，日渐衰弱，奄奄一息；她直抒胸臆，袒露心声，从而癫狂，被囚一室，一条大铁链子拴在脖子上，你知道吗？现在好了，医治你俩心病的药方终于被我找到了！”

盖迈尔听了麦尔兹万的一番劝导，登时有了精神，充满了活力，他示意父王扶他坐起来。国王大喜过望，立即将儿子扶起，一摆手将众王公大臣轰出了行宫，接着吩咐宫内用番红花熏一遍，全城要装饰一新，然后对麦尔兹万说：“孩子啊，你可是吉星高照啊！”说完命令仆人对麦尔兹万以上宾相待，并立即端上饮食，请他上桌用餐，王子也跟着吃了一些东西。当夜，麦尔兹万便同王子一起过夜，国王也高兴地留下来同他们住了一宿。翌日清晨，麦尔兹万对盖迈尔王子说，他一见钟情的女郎名叫白杜丽，是阿尤尔国王的千金。然后把她的经历前前后后向他叙述一遍，最后说：“她疯狂地爱着你，你与你父亲的经历同她与她父亲的经历是完全一样的。无疑，你就是她心爱的人，她也是你心爱的人。因此你要赶快振作精神，恢复体力，以便我好安排你们的团聚。”在麦尔兹万的不断劝说开导和鼓励下，盖迈尔王子恢复了正常的饮食、睡眠和沐浴，身体便一日好似一日，国王异常高兴，下令遍赏朝臣，开仓放赈，大赦天下。

一日，麦尔兹万对盖迈尔王子说：“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我就是从白杜丽公主那里专门找你来的，我要解脱你们的灾难，使你们早日相见团聚。现在我们必须想出一条计策离开这里，因为你父亲是绝对舍不得你离开他的。这样吧，你明天去父亲那里请假，就说出去打猎，要在野外住一个晚上，散散心，让他不用担心。你要准备路上足够的盘缠、食物和水，预备几匹好马。”盖迈尔对这个计策非常赞同，立即面见国王，说他要到野外打猎。国王同意，并嘱咐他说只能在外住宿一夜，否则他自己将在宫中食不甘味寝不安枕的，而且他的身体也未完全恢复正常。国王立即吩咐为王子出外狩猎做好准备。他们为他预备了六匹马，一只单峰驼驮钱，一只双峰驼驮食物和水。王子拒绝仆役跟随侍候，说自力更生才感惬意。临行时国王抱着儿子不放，反复交代儿子只准在外住一个晚上，多一天都不准。

王子盖迈尔在麦尔兹万的陪同下骑马出城，来到了荒郊野外。王子从未感到心情如此舒畅，从未感到天地如此广阔，然而他想，天地再广也容不下他即将与公主会面的喜悦。他们不停地向前奔驰着，一直到傍晚才下马吃了些食物，喝了些水，给马和骆驼喂了些饲料，然后休息片刻又上路继续前进。这样一直走了三天。第四天，他们在一块林深树密的森林边缘地带下了马，麦尔兹万将一匹马和一只双峰驼宰杀，将肉剔除埋掉，将骨头扔到十字路口，然后让王子脱下外衣和衬衣，把它们撕碎并沾上血污也扔在十字路口。布置好现场以后，他们又上马前进了。麦尔兹万对王子说：“你父亲见你第二天还不回宫，一定会亲自骑马追踪而来。他在这里看见了你的血衣，就知道你一定是遭了难，不是被强盗杀害，就是被猛兽吃了，这样他就只好断了追下去的念头，我们也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前进，去达到我们的目的。”他们继续不分昼夜地跋涉着。终于有一天，他们到了阿尤尔国王的京城。

在城里一个小旅店休息三天后，麦尔兹万带王子到澡堂洗了澡，给他换了一套衣服，为他准备了一个沙盘、一个金质星盘，还有其他物件，然后对他说：“带上这几件东西去王宫门前高声吆喝：‘我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星相家、预言家、医生、方士，有危难，排忧解难！有病人，手到病除！’国王听到后就会把你召进宫中为她女儿看病，你的心上人一看见你，疯病就自动消失，她父亲定会为女儿痊愈而欢欣鼓舞，并把她嫁给你，与你平分他的江山，因为这是他自己许诺的条件。”王子一一记下麦尔兹万教会他的话语，穿好衣服拿上星盘等物件便来到了王宫的城楼下高声吆喝起来。城里居民很久听不到星相家、术士的自我推销声，便纷纷围上来观看。他们见这位术士英俊萧洒，便为他惋惜，劝说道：“老弟呀，不要为贪图美色而不要性命，没看见城楼上那些人头吗？”盖迈尔不顾人们的劝说，依然高声大嗓吆喝着排忧解难、手到病除之类的话语。坐在宫内的阿尤尔国王终于听见了宫外的吆喝声，便派宰相把吆喝的人带进来。阿尤尔国王让盖迈尔坐在他的身边，对他说：“孩子，不要为我许诺的条件而去冒充星相家吧，那些敢于为我女儿治病的人，哪一个逃脱了砍头的命运呢？你有这么漂亮美丽的相貌和身材，还是不要拿它们冒险吧，因为你治不好公主时，我也决不会手下留情的！”盖迈尔说：“陛下，我接受你的条件。”国王召来法官，为双方立下字据，然后唤公主的仆人将盖迈尔领进公主的内宫。仆人牵着盖迈尔沿着长廊向前走着，盖迈尔迫不及待地要见自己的心上人，便一下挣脱仆人的手，大步流星向前奔跑。仆人在身后高喊着：“喂，你这个倒霉的家伙，去送死还跑得这么快！没见过哪个星相家像你这样急急忙忙去找死。你是不知道你面前是死路一条还怎么的？”盖迈尔不理睬他，继续向前跑着。在到了白杜丽公主房门前时，仆人赶上了他，把他挡在门外。盖迈尔问他：“有两种办法，你喜欢哪一种：第一种，我站在门帘外为你家公主治病并手到病除；第二种，我走进帘内为她治疗，并手到病除。”仆人一听，大感惊奇，便说：“你能站这里把她治好，这才功加一等呢。”盖迈尔取出药方纸，在上面写道：“白杜丽公主如面：现将幽会之夜，从你手上取下的戒指奉还于你，并望将我的戒指还我为荷。此致敬礼。盖迈尔。”写完将戒指从手上取下包在纸里，让仆人送进室内。公主接过药方，读过，又见到了自己的戒指，知道夜思日盼的心上人就在门帘外，不禁心花怒放，欣喜若狂，登时从座位上立起，两脚使劲向后一蹬，脖子猛地向前一挺，套在颈部的铁索登时断为两截。她冲出房间，霎时投入情人的怀抱，她一面拥抱他吻他，一面喊着：“我这不是在梦里吧？不是在梦里吧？”

仆人见此情景，高兴得撒腿向王宫跑去，向国王报告公主病愈的特大喜讯，说：“太神奇了，这才是有学问的星相家，隔着门就把病治好了！”国王说：“是真的？”仆人说：“不信，陛下亲自去瞧公主挣断了铁索正与星相家拥抱亲吻呢。”国王立即起身，来到公主住地门前。公主见父王到来，连忙挣脱出盖迈尔的怀抱害羞地捂着脸。国王本来深爱自己的女儿，今日见她病愈，几乎乐出了眼泪，他吻着她的额头，祝她获得新生，然后转向星相家，向他表示问候，问他何方人氏家住哪里。盖迈尔说：“家父是谢哈尔曼国王。”然后将他的故事，他与白杜丽的奇遇，以及如何交换戒指等，从头至尾说了一遍。阿尤尔国王听后，知道与女儿的故事毫无二致，便惊奇地说：“你们的故事应该记录下来，让后辈子孙世代传扬。”

盖迈尔王子和白杜丽公主从此结为夫妇，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

修鞋匠马鲁夫

在古时候的埃及京城住着一个修鞋匠，名叫马鲁夫，为人老实本分，生活虽贫苦却乐于助人，因此得到街坊邻里的喜欢。他有个老婆，名叫法蒂玛，外号癞疥疮，寡廉鲜耻，懒馋奸滑，惹事生非，暴戾恣睢，更是骑在丈夫头上作威作福，从不把他当人看待。她每天都要骂他上千次，还动不动伸手打他。所以他很怕她，每天不管钱挣多挣少，全部花在她的身上，可她不仅不感激，还总给脸色看，稍不满意就大发雷霆，搞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一天，马鲁夫正要去鞋铺上工，被他老婆叫住了，说：“今晚给我买些奶油丝糕回来，要蜜制的。”马鲁夫说：“但愿我今天能挣够给你买丝糕的钱。”老婆说：“你能不能挣够我不管，买不回丝糕，那就走着瞧！”马鲁夫忐忑不安地出了家门。他先在清真寺作了早祷，然后来到自己的修鞋铺。他祈求真主让他挣够买丝糕的钱，免得老婆对他非打即骂。他在铺中待了一上午竟无一个顾客上门，他害怕起来，心想这可怎么好，我现在连买面包钱都没挣到，又哪来钱买丝糕啊。他关上店门向糕点铺走去。他站在铺门前犹豫着，两眼充满了泪水。老板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老婆要他买丝糕，可他不名分文，空手回家要受惩罚的。老板看他可怜，决定赊给他五磅丝糕，但是铺中无蜜制的，问他蔗糖制的是否可以。他说有总比没有好。老板另外又借给他四个银币，让他去买点面饼和奶酪。他总共欠老板十个银币。老板说：“我可以等你十天八天的，你开张了再还我！”马鲁夫到市场买了几个面饼、一点奶酪和一些青菜，便带着丝糕回了家。他见着老婆后说道：“赞美真主吧，否则我就没有钱给你买这份点心了！”老婆一看是蔗糖制的丝糕，立时大骂起来，说：“你怎敢擅作主张，不按我的命令行事。”马鲁夫说：“我今天根本没开张，连这个也是赊的。”懒疥疮说：“屁话，我不要听，我只要吃蜜制丝糕。”说着把丝糕摔到了丈夫的脸上，然后又骂又打。丈夫对妻子的无理行为沉默着，忍耐着，然而妻子却越发嚣张起来，一拳打掉了丈夫一颗门牙，鲜血流到前襟上。丈夫疼痛难忍，仍坚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是用手挡了挡，不让老婆打下去。这下可惹恼了她，立时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一把扯住了他的胡子，还大喊着救命，说她丈夫是个无情无义残暴凶狠的罪犯，要杀死她，等等。邻居们应声赶来，好容易把她的手从她丈夫的胡子上扳开。他们了解了吵架的原因后，纷纷对她说：“你丈夫这么可怜，这么老实，你该知足了，怎么还对他大打出手呢，再说我们现在也都吃蔗糖丝糕呀。”大家连劝带哄，总算把她劝住了。可是到了次日早晨马鲁夫正准备出门上工时，他老婆追了上来，挽起袖子又要打他，他说：“让我去上工吧，我好挣钱给你买蜜制丝糕呀！”马鲁夫刚坐到铺中准备修鞋，便有两个公差走来对他说：“你老婆把你告了，走，跟我们去见法官。”他在法官那里见到老婆胳膊肘上缠着血染的破布带子正呜呜地大哭着。法官说：“你这个男人，怎么把老婆胳膊打折了，牙也打掉了，就不怕老天爷打雷劈你吗？”马鲁夫说：“别说打折她的胳膊打掉她的牙，就算我动了她一个指头，你也可以判我绞刑。”说着，他把昨天的事从头至尾叙述一遍，还说现场的邻居和点心铺老板可以作证。法官是个好人，不但判他无罪，还送他四分之一金币，让他为老婆买蜜制丝糕。马鲁夫谢了法官的好意，说：“你把钱给我老婆吧，随她怎么处理。”法官很敬佩马鲁夫，就把钱递给法蒂玛，还对她说：“回家好好过日子，要听老公的话，听老公的话就是听安拉的话。”然后让他们离去。她回到家中，他则来到修鞋铺。马鲁夫前脚进门，两个带他到法官那里去的差人后脚跟了进来向他要差脚费。马鲁夫说：“我是个穷人，法官都没跟我要钱，还给了我钱。”二人说：“法官给了你钱也好，要了你钱也罢，我们管不着，你不给小费，我们可就要动武强拿了！”他们把他的修鞋铺翻了底朝天，还打了他，最后逼马鲁夫扛着自己的修鞋工具到市场拍卖，卖得十一个银币，他们拿走十个后扬长而去。

马鲁夫回到修鞋铺，正在为失去吃饭工具不知今后怎么办发愁时，又有两个长得凶神恶煞似的公差进来说：“走，跟我们见法官，你老婆告了你。”马鲁夫好生不解，说：“法官刚给我们调解完哪。”他俩说：“我们是另外一个法官差使的，你是老老实实跟我们走呢，还是要我们铐上你在背后踢你才走？”马鲁夫来到法官那里，他见妻子正一面嚎啕大哭，一面抱怨命运不济，便问她：“我俩的事不是解决了吗？”她说：“我们之间的事永远解决不了。”于是，马鲁夫一五一十地向法官叙述了他同妻子的事，还说邻居、糕点铺老板和上一个法官可以作证。法官问法蒂玛：“解决了还为什么又来告他？”她说：“他又打我，还把上一个法官给我的四分之一金币抢走了。”马鲁夫说：“我根本没抢，还是我让上一个法官把钱给她的，再说，上一个法官的俩公差跟来向我要脚钱，翻我的铺子，最后我不得不去卖修鞋工具，他们才拿到钱。”法官听了，说：“和为贵。”并告诫马鲁夫今后不准打老婆，法蒂玛今后要听丈夫的话，然后让他们走开。马鲁夫刚出法官的大门，后来的俩公差便撵上来要脚钱。他把剩下的一个银币给了他们，但他们不满足，也不听他解释，把他浑身上下翻了一遍，不见一个铜板，于是他们就揍他，打得他晕倒在地，随后抢了他的头巾和衣服扬长而去，让他一个人躺在马路上。他那个癞疥疮老婆见丈夫被打得昏迷不醒，高兴地直拍手，任他躺在路上出事，自己就走人了。马鲁夫醒来时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马路中间，便站起身来撒腿往铺子跑去。他刚在铺中坐下来，哀叹自己怎么找了这么一个老婆，便有一位邻居跑来报信，说：“你还不快跑，你那个该死的老婆把你告到地方长官那里了，他们正派人来逮你呢！”说完给了他一个银币便走了。

马鲁夫接过钱，说了声“谢谢”便赶紧逃出门去。他一边跑，一边抹着泪水，两只手和脚也疼得厉害。路边的孩子们，见他光着身子在冬季的风雨严寒的大街上奔跑，还以为他疯了，都纷纷地笑起来。最后他来到一座废弃的仓库，仓库没门，他便从窗口跳了进去，蹲在一个角落里避雨。他想着自己的悲惨命运，不禁失声恸哭起来。他暗自说道：我去哪儿才能躲开这个无情无义阴险狡诈的娼妇啊？于是两手伸向空中祈求说：“主啊，派人把我送到我老婆找不到我的地方吧！”他的话音刚落，面前的墙壁便裂开了，一个膀大腰圆的魔鬼从裂缝中走出来，对他说：“我在这儿住了二百多年，还没有人像你一样敢来打搅我！”马鲁夫暗想，宁愿见着这个可怕的魔鬼，也比见着我老婆舒服，于是战战兢兢地把他和老婆的前前后后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魔鬼听了深表同情，问他需要什么帮助。马鲁夫说要去一个遥远的国度，让他老婆永远找不到他。魔鬼说“那好办，等大家做完晚祷，我就来带你飞走”，说完回到了墙缝中。马鲁夫困惑不解，以为是在梦中。这时晚祷的钟声敲起，他这才知道不是梦，于是走出仓库，先去附近清真寺做了礼拜，然后用邻居给的一个银币买一张面饼、一块奶酪，又回到仓库里。正当他坐在角落里准备吃饼时，魔鬼再次出现，说：“可怜的人哪，骑在我身上吧。”马鲁夫骑在魔鬼的背上向前飞去，两耳只听见呼呼的风声，从晚饭时直飞到翌日黎明，这才在一处高山上降落。魔鬼把他放下来说：“等到太阳出来时你再下山，山下有座城市，你就在那儿安心过日子吧，你老婆找不到这儿的，要来也得一年的时间。”然后离他而去。

马鲁夫下了山，来到城里。有人见他样子挺怪，便上来问他是哪国人。他说昨天晚饭时离开埃及，今天早晨到达这里。那人以为他疯了，便招呼人们过来，说：“你们过来看呐，这个人说他从埃及来，可埃及到这儿要一年时间呢。”马鲁夫委屈地哭着说：“我真的从埃及来，你们看我昨天在埃及买的这块面饼，还软乎着呢。”大家看那面饼不是本地做的，便都惊讶不已，半信半疑。这时，一个骑着骡子的商人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仆人。他见大家在取笑一个正在哭泣的异乡人，便把众人撵走，对马鲁夫说：“到我家去吧！”马鲁夫跟着商人来到他的家里，见到这是一个豪华气派、仆役成群的家庭。商人吩咐仆人带客人洗澡，换上新衣，然后共进午餐。饭后，商人问客人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从事什么职业，马鲁夫一一作答。商人又问：“你知道开罗有个胡同叫红巷吗？”他说：“我家就在红巷。”商人又问：“你认识一个名叫艾哈迈德的老人吗？”“我们是一墙之隔的邻居。昨天离家时，我还看见他老人家了，他身体挺好的。他有三个儿子，老大穆斯塔法，是学校老师，老二穆罕默德，和他父亲一样是个经营香料的商人。他家老三阿里，到基督教堂偷拿《圣经》和古玩出来卖，买糖果吃……”说到这里，商人高兴地接过话去，大笑着说：“一天，你俩当场被人抓住，告到了你们各自的家长那里，并对阿里的父亲说：‘你再不阻止儿子到教堂偷东西，我们就告到地方长官那里。’阿里爸爸听到威胁后，害怕极了，抓住儿子，将他打了个半死。结果是你的同伴阿里逃走了，人们至今不知他的下落。”马鲁夫简直听呆了，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商人再次大笑起来，一把拉过马鲁夫，与他又是拥抱又是吻颊，说：“我就是你的同伴和朋友阿里呀！可你怎么头发胡子都白了呢？”马鲁夫说：“还不是愁的吗！这下子可好了，他乡遇故知，不用再犯愁了。”然后讲述了他老婆怎么对待他，一直把他逼到异国他乡。阿里听到魔鬼驮他到这里的事非常惊奇，然后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说：“离开父亲那年还不到七岁。后来我浪迹天涯，几经辗转，走了四年多才到达这里。这里的人天生老实，非常轻信别人。我对他们说我是个商人，商队随后就到，我先期抵达是为我的货物来找货栈的。他们听后，为我腾了一个大房子当货栈，一处豪宅当居所，还竞相请我到他们家中做客。商队几天后仍然未抵达，我便对一商人说：‘借我一千金币好吗？商队到了我就还你。’他二话没说便把钱借给我。钱一到手，魔鬼就撺掇我赶快携款逃走。我驱逐了魔鬼，用这一笔钱在市场上买了我中意的货物，然后选准时机抛出去，不几天，我便把借款还给了那位商人。从此我生活在这座城里，最后还当上了商会会长。”过了一天，等马鲁夫调养过来后，阿里说：“老弟呀，人世是个大骗局。你刚来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国家，是可以为所欲为地大干一番事业的。你千万不要说你是修鞋匠，是被你老婆赶出来的穷光蛋，那样人家就会取笑你，没有人再会信任你。你也别说你是从埃及骑着魔鬼飞来的，那样人家就会怕你，甚至杀了你。而且他们也会瞧不起我，因为他们知道我也是埃及人。”“那我怎么办？”“我现在借给你一千金币，再借给你一匹大骡子和两个仆人，我先去市场等着，你到了市场后只消如此如此，你就会发大财的。”

马鲁夫骑着骡子，身边跟着仆人，来到市场。阿里急忙迎上前去扶他下来，同他拥抱亲吻，说这位仗义疏财的马鲁夫是他的大恩人，是埃及首富，他的商贸合伙人遍及印度、信德、也门、汉志和叙利亚，他到我们这里，是这座城市的光荣，等等。当地商人听了他们的会长、大商人、埃及人阿里这么说，便纷纷上来同马鲁夫握手拥抱亲颊问好，这个送重礼，那个请回家，搞了几天后，连马鲁夫也以为自己是个大商人了！一天，阿里问他：“这次带来多少匹埃及上等呢绒啊？”马鲁夫说他是出来旅行观光的，只带了少量黄色、红色和羚羊血色的呢绒，还带了一些各色珠宝钻石。这些东西嘛，很遗憾，在他的一个极小的商队、也就是一千头骆驼一千匹骡子那里呢，得几天后才能到达。当地商人听后啧啧称羡，面面相觑，说他观光旅行还带这么多货物，若是专门经商而来，那要带多少货物啊！阿里乘机说，这些东西与马鲁夫在埃及的一个仓库内的货物比，不过是个区区小数呢！

正在这时，有一乞丐进座乞讨，在场商人有的给一个银币，有的出几毛，多数干脆一毛不拔，唯独马鲁夫从阿里借给他的一千金币中抓出一把来送给了他。乞丐差一点被他的慷慨吓晕过去；众商人也一个个自叹弗如，称此为帝王之举；而阿里则只能干看着，心里直骂他臭显！男乞丐刚走，女乞丐又来，她绕场一周，见无人施舍，正欲离去时，马鲁夫叫住了她，又是一把金币甩了出去。商人们更加惊奇了，阿里也更加愤怒了，他直向马鲁夫使眼色不让他挥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全城乞儿得知第一个乞丐的信息后，奔走相告，不一会儿便排起了长龙。马鲁夫一把又一把地甩着，最后袋中一千金币便告罄了。这时，马鲁夫转过脸来对商人们说：“我早知你们城有这么多的乞丐，多带些钱来就好了，现在怕是来不及了，钱都在商队那里，可我又见不得乞丐伸手而我不给钱的场面！”一商人说：“用不到犯愁，先生，我们全都准备借钱给您，等您的商队到来再还给我们。这是一千金币您拿去用吧。”马鲁夫毫不在意地取过钱袋放在身边，说：“为做好事而花出的钱，会得到十倍的回报。”说着又施舍起来，到中午时，这一袋金币又送了出去。午祷时间，他和众商人一起到清真寺做礼拜。走出清真寺时，他问身边一个商人能不能借他一千金币，那人说可以。他拿到钱主动向寺院前的穷人撒去。这一天还未过去，他已把借来的五千金币全部都施舍给了穷人。晚上，马鲁夫随着阿里回到他的家中后，阿里问他：“你一天就花掉六千金币，是不是疯了？你拿什么还人家的钱？”他说：“我的商队到来时，我会如数归还的。”阿里说：“你根本没什么商队，那是我俩编的。”于是马鲁夫说：“哇，老兄，我还以为你的话是真的呢！”阿里听后，知道马鲁夫脑子有病，但自己已向商人们吹嘘过了，不好收回，否则人家会瞧不起自己的，便打算替他还钱，然后再给他点钱，让他赶快离开这个城市，免得受他的牵连。第二天早晨，阿里取出六千金币分成六袋装着，对马鲁夫说：“这五千你还给昨天借给你钱的商人，这一千你带着，今晚赶快离开这里，免得出丑。”他们一起来到市场，商人们纷纷前来迎接。这时一群又一群穷人走到马鲁夫面前，为他祈祷，伸手求施舍，他拿起钱袋一边说着功劳归于安拉，一边一把又一把地把钱施舍出去，很快六千金币便全部送完了，看得商人目瞪口呆，气得阿里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真想过去掐死他，又怕事情败露。就这样，二十天来，马鲁夫每日向商人们借来五千金币散发给穷人。而每当阿里问起如何还钱时，他总是说：“愁什么，商队不日即到，那时还给他们就是了。”第二十一天时，阿里忍无可忍，便来市场对商人们说：“你们给马鲁夫贷款，其实是找错了对象，事先和我商量一下就好了，他的商队迟迟不到，我觉得应该将这件事情告到国王那里，以便维护我们的权益。他也借了我二万多金币，所以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告他。”

国王听了商人们对马鲁夫的控告，便问马鲁夫是否确有其事，马鲁夫说：“要是再有一百倍的钱，我也要全部撒给穷人，可惜我的钱都在商队里，不知只比我晚出发没几天的商队为什么至今迟迟不到。”国王见马鲁夫坚定沉着，言之凿凿，便不怀疑他的答辩，于是转头对宰相悄声说：“我这儿有块价值上万金币的宝石，还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假宝石，我要让这个行为古怪的商人识别它们孰真孰假。他能区分，定是富商巨贾，当待以上宾；不能识别，便是骗子，要严惩不贷。”然后国王对马鲁夫说：“这两块宝石你选一块吧。”马鲁夫看也不看便把真的装进口袋里，然后拿着假的对朋友阿里说：“我为自己选了一块伟大的宝石，因为它是地位显赫的国王送我的礼物。至于我手里这块宝石，那是我这个债台高筑的漂泊无定的商人送给你的礼物。”说完便把它甩给了他。不曾想宝石落地摔得粉碎，原来是块闪光的玻璃，但马鲁夫并不知道，他只想把两块宝石全从国王那里要来，一块留给自己，一块送给朋友！国王见此情景，知道自己的判断得到证实，便对众商人说：“难道你们不为控告一位乐善好施的先生而感到羞耻吗？他将所有金钱施舍给穷人，这难道不值得你们尊敬吗？”他把商人们和他们的会长阿里轰出了宫门，回头对马鲁夫说：“别在意他们的行为，在商队到达前，你就住在王宫里吧。”马鲁夫说他希望国王借钱给他，以便散发给穷人，他商队一到，就把钱还给他。国王吩咐宰相照办。十天里，马鲁夫每天从国库支出一万金币布施穷人。国王对宰相说，他从未听说更没见过他这样大方的人，他要单独召见他，把女儿嫁给他。宰相对公主早已垂涎三尺，只是公主嫌他年老吝啬而不屑一顾，现在听了这话便醋意大发地说：“我看他不保险，不是骗子，就是疯子！”国王生气地说：“你这个心怀叵测的奸臣，根本不想为我捞好处，你妒忌他，恨他，想阻止我女儿的婚事，好自己娶她。”国王召见马鲁夫，说：“我很敬重你的为人，决定将女儿嫁给你。”马鲁夫说：“不胜荣幸之至，我的商队一到全部货款都将作为公主的聘金。”国王说：“不用操心聘金，我国库的金银财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我不分彼此。”国王请教长为公主和马鲁夫证婚，然后下令全国为公主下嫁庆祝四十天。在此期间，马鲁夫坐在国王身边，一面看表演，一面把国库的金银一把一把地撒向观众和穷人，把国库的衣服送给赤身裸体的行人。宰相气得肺都快炸了，但敢怒不敢言，唯有朋友阿里上来说他几句：“你挥霍了商人的金钱还嫌不够，又来靡费国库的金银！”他依然答道：“等商队一到加倍偿还！”第四十一天，正式婚礼开始，他又抛撒了大量金银。待进洞房后，他对公主埋怨她父王打乱了他的计划，没有把一百粒宝石分送她的女仆。第二天，他坐在国王身边，吩咐司库将库中所有礼服分发给王公大臣。二十天后，司库来到国王面前报告，说国库再有十天便将告罄。国王问宰相有无驸马商队的消息，宰相大笑着说：“您对这个骗子手也太失察了，他挥霍了您的金钱，骗去了您的女儿。什么商队，他连根毛也没有，不知您还要被他再骗多久！”国王说：“那我们怎么才能知道他的底细？”宰相咬着国王的耳朵，说只有如此如此。于是国王找来女儿，让她坐在帘后，再让宰相告诉她如何从驸马嘴里套出真情。公主按宰相计谋对马鲁夫实行了一番说教，马鲁夫深受感动，便对公主说：“让我告诉你实情吧，然后随你怎么处置我。”公主说：“一定要实话实说，诚实是救人之舟；千万不要撒谎，谎言令说谎者身败名裂。”

马鲁夫说：“我根本不是什么商人，连一驮货物也没有。我在我们国家，原本是个臭皮匠，修鞋的，娶了妻子名叫法蒂玛，外号癞疥疮，我俩……”一切向公主和盘托出。公主大笑起来，说：“你招摇撞骗的本领满高明的嘛。这要叫我父王知道了，准把你千刀万剐，可你是我丈夫，事情一旦败露，人们知道我堂堂公主嫁给一个大骗子，岂不臭名远扬。这样吧，你赶紧穿上一套宫廷服装，骑上一匹快马，带上我的私房钱五万金币，逃到父王管辖不到的地方，到那里后用这些钱做做买卖，安顿下来后马上写信找一个可靠的人悄悄送给我，我好知道你在哪里，将来我有钱了再接济你，一旦父王去世，我就告诉你，那时你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回来了。如果我俩谁先死了，那就来世再见吧。”说到伤心处，二人抱头痛哭。马鲁夫万分感激公主对他怀有这份夫妻情义和救命之恩，连夜逃出宫门，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

第二天上午，国王和宰相坐在议事室里，派人把公主找了来，公主坐在帘幕后，国王问：“女儿啊，你有什么话要说？”公主说：“我要说的是愿真主丑化宰相，谁叫他总是丑化我丈夫呢！”国王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公主说：“昨晚我正要探听我丈夫的虚实时，一个太监拿着一封信进来见我，说窗户底下站着十个人，是马鲁夫商队的代表，听说主人同公主成了亲便带信来王宫向主人通报路上的遭遇。我先读了信再递给我丈夫马鲁夫。从信中得知这支商队共有五百名骑士和仆人，在主人离开后他们遭遇了有二千名阿拉伯骑兵组成的匪帮的攻击，双方战斗了三十天，商队损失了五十个弟兄和二百驮货物。我丈夫直埋怨他们不该为这二百驮货物只不过七千金币而耽误行程，这点东西就算他捐献给那些阿拉伯人了。他说他要亲自去催促他们赶快进城。我丈夫出门后，我从窗户往外一看，那十个人，人人身上穿的衣服都值一千金币，比父王近卫军可漂亮多了。幸亏我没来得及讲宰相教我说的那些话，要不驸马还不笑话我，瞧不起父王，都是那讨厌的宰相挑拨的。”国王听后，说他一直相信驸马既有钱又仗义还豪爽，过几天就会给大家带来好处的，然后把宰相骂了个狗血淋头。

马鲁夫逃出城后不敢停留，一直催马向前，直到正午时分抵达一小村附近时才停下马，这时已人困马乏。他见一农夫正在耕田，便上前施礼，询问附近能不能买到饮食。那农夫停下手中活计答道：“这里没有市场，没有地方能买到饮食。客官不如下马休息，待我为你回家备些饮食带来，再为你的马带些草料来，好歹我家离此不远。”马鲁夫千恩万谢地送走农夫，便下马帮农夫耕起田来。但未耕多久，老牛任你鞭打也不再前进。马鲁夫仔细查看，发现犁头挂在了土里的一个金环上，于是他刮去土，却发现金环嵌在一块磨盘似的大理石上。出于好奇，他掀开了大理石，突然发现石下有一通向地内的台阶，他壮起胆子顺台阶而下，发现了一个地下浴室似的厅堂，堂内有四屋，第一间屋里堆着满满腾腾的黄金；第二间屋里绿宝石、真珠和珊瑚都贴到了屋顶；第三间屋里装满了蓝宝石、绿松石和各种宝玉；第四个屋里则是钻石以及各种名贵矿石的天地。厅堂正中摆着一个水晶柜，柜内放着个个大如胡桃的稀世珠宝。柜上放着一只柠檬大小的黄金盒。马鲁夫对黄金盒十分喜爱，便想打开盒子看看里边到底装着什么东西。他打开金盒，却原来是只金戒指，戒指上刻着人名和符咒，字迹就像蚂蚁足迹一般。他擦了一下戒指，突然有一个声音说道：“我向您报到，您的任何要求都将得到满足。是建一个国家，还是摧毁一座城市？是杀死一个国王，还是开凿一条河流？只要造物主允许，您的任何命令都将不折不扣地执行。”马鲁夫问：“你是谁？”“我是拥有这枚戒指主人的奴仆，我下面统率七十二个家族，每个家族拥有七万二千名成员，每个成员手下有一千个巨人，每个巨人有一千名助手，每名助手控制着一千个魔鬼，每个魔鬼又驱使着一千个精灵。他们全都听我一人指挥，谁也不得违背我的命令，而我则服从拥有这个戒指的人的命令和指挥。您现在拥有了这只戒指，我就是您的奴仆了，请您吩咐和命令吧，我对您唯命是从。只要您需要，无论何时，白天黑夜，无论何地，陆上海中，您只要搓一下戒指，我便出现在您面前。但您千万不能连续摩擦两次，否则我就会被天火烧死，您也就后悔莫及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阿布·赛阿达特。”“你能把这些宝物给我搬到地上吗？”“这是最简单的事。”“那好，全部搬上去。”阿布·赛阿达特用手一指，地面便裂开了一条缝，他钻了进去，不一会儿，无数可爱漂亮的小伙子出现了，他们一齐动手，不到一个小时，各房间的金银财宝便全搬到了地面上。接着阿布·赛阿达特又出现了，问主人还有什么事要做。马鲁夫说“能不能搞些箱子和骡子，把这些宝物运走？”他说这太简单了，便呼唤一声，身边立时出现了八百人的队伍，于是他吩咐他们：“你们中一些扮作骡子，一些扮作骡夫，一些扮作仆役跟班，一些扮作保镖，其中几个要打扮得比王宫里的近卫军还要英俊。”马鲁夫又提出要求说：“明天早晨以前再从埃及、叙利亚、波斯、印度和罗马等地各进口一百驮上等棉布和呢绒。”阿布·赛阿达特说：“您先坐在帐篷中休息用餐，我派人侍候你，您交待的事我马上去办。”说着便消失了，马鲁夫面前立即出现了帐篷、仆人和摆好的宴席。正当他独坐帐中悠然享用美味佳肴之时，为他回村取食的农夫提一锅扁豆和满满一袋喂马的大麦走了来。农夫见面前竖起了帐篷，高大的近卫军手抱胸前毕恭毕敬地肃立，以为国王驾临此地，便自言自语着：“早知如此何不宰两只鸡红烧然后敬献国王呢。”便要返回家中，正巧被马鲁夫瞥见，唤他进帐。农夫说：“我当是国王呢。”马鲁夫说：“我是驸马，因同国王怄气而出走，这不，他派卫士来讲和了，我正准备回城。你我萍水相逢，竟为我回家准备饭食，难得你这么热情，虽然是一锅扁豆，我也应吃下去。”于是拿过扁豆大嚼起来，还请农夫享用桌上的山珍海味。饭后，马鲁夫把空锅装满黄金，对农夫说：“拿回家中置些土地房产，以后进城来我居所做客。”农夫千恩万谢离去。马鲁夫在帐中听着歌曲欣赏着舞蹈慢慢睡去。

翌日清晨，帐外一片人喊马嘶，原来阿布·赛阿达特置办完呢绒布匹赶着七百头大骡子归来。他还为主人专门制作了一套价值连城的锦袍和一顶披金镶银的驼轿。马鲁夫见商队已齐全，便派阿布·赛阿达特去宫中送信。阿布来到宫中，见国王正同宰相说话，国王说：“我正为驸马担心呢，真怕阿拉伯人把他杀了。”宰相说：“您还蒙在鼓里，其实他早已知道我们盯上了他，他怕丢人，已经逃之夭夭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手。”听到这里，阿布·赛阿达特走上前去，跪倒在国王面前说：“我是驸马派来送信的，他的商队随后就到。”国王读罢信，欢喜欲狂，大骂宰相是奸佞小人。宰相羞得无地自容，便低头辩解说：“我还不是怕他把国王的钱骗去不还，才一再提醒您吗？”国王说：“用得着你提醒？我早知道他会加倍偿还才借给他的。”国王向女儿道喜，说驸马即将回城，他正准备亲自出城迎接。公主闻讯惊奇万分，心想：“他逃走前告诉我他是个修鞋的臭皮匠，是不是想考验我啊？幸亏我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

埃及籍商人阿里看见京城装饰一新好生奇怪，经打听才知道是驸马要率商队进城，他大惑不解起来，说这个被老婆打得无处藏身才溜出国门的流浪汉，怎么会有商队呢？或许是公主为掩盖王室丑闻设的计谋吧？管它呢，只要当初我教他行骗之事不暴露就好。至于借贷给驸马的商人们闻听他将带着商队进城，则欢呼雀跃奔走相告，认为这回借出的金钱不会血本无收了。

阿布·赛阿达特回来报告说：“信已转交，国王正准备亲自出城迎接您。”马鲁夫穿上锦袍登上驼轿，其派头大于国王千倍，他率领大队人马货驮便向京城浩浩荡荡进发。这边国王统领王公大臣侍卫仆从也出城而来，两队相遇，两人拥抱问好。国王见驸马商队滚滚向前，一眼望不到头，从而认定马鲁夫不曾欺骗自己。队伍进城后，商人们争先恐后拜倒在马鲁夫的轿下，阿里则小声对他说：“你这个骗子大王，这次又让你干成了一件露脸的大事，不过你也真是好样的，连老天爷都助你一臂之力！”马鲁夫大笑起来。

到王宫后，马鲁夫坐在交椅上说：“把装有黄金的箱笼统统送进父王的国库。把布帛呢绒搬来，挑上等的送进内宫，由公主拿给宫娥彩女，再把这些珠宝钻石也送到公主那里，由她分赏仆役下人。剩下的呢绒绸缎，按过去贷款的数目，加倍偿还给商人，再有剩余的就统统分给穷人。”国王眼巴巴地看他施舍，又不能上前阻止。就这样，七百驮货物顷刻分了个精光。马鲁夫目光落到了士兵身上，说快把珠宝驮子赶过来。他一把一把地把珠宝分给每个士兵。国王急得连忙说：“孩子，给得足够了，剩不了几驮了。”马鲁夫说：“不怕，有的是！”他的诚信一下子出了名，谁都不能说他在扯谎。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施舍，他是戒指的主人，戒指的奴仆会搬来他要的任何东西。司库赶来对国王说：“仓库爆满，还有许多金银财宝摆到哪里？”国王说：“把王宫腾出几间来！”公主高兴异常，心里又在想：他的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呢？商人们得到双倍的还款，无不为他祈福。而朋友阿里则心想：“看来不是公主设的计谋，否则不会把她的钱也分给穷人的。”晚上，马鲁夫来到公主身边时，公主问他逃走时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考验她，马鲁夫说：“当然是考验你啦，不过你经得起考验，对我一片忠心，我要更好地报答你。”说完他躲开妻子，擦了一下戒指，然后吩咐阿布·赛阿达特为公主制作一套天上鲜有地上绝无的衣服和首饰。他拿着它们送给妻子，把她喜欢得差点疯了。后来他又送宫娥彩女每人一套新衣。她们欢欢喜喜地穿戴起来，犹如天仙一般美丽，而公主走在她们中间，就更像众星捧月一样，成为宫中一道亮丽的风景。国王闻知女儿穿了新衣，也好奇地前来观看，面前眼花缭乱的情景令他万分惊奇，还以为自己置身伊甸园中。

翌日凌晨，掌管宫中马厩的来报，驸马昨日运货的一千匹骡子连同五百名仆役马夫尽皆失踪。国王非常吃惊，忙把这不幸消息告诉驸马，然而驸马非但没有着急上火，还不经意地说：“小意思，值不了几个钱，失踪就失踪吧。”国王联系到他昨日散发金银财宝的大度劲，想起昨夜在公主房间看到仙境般的情景，心中不免犯了嘀咕，便找来宰相参谋，宰相说：“我早觉得这小子不像商人，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哪有他那样赔钱赚吆喝地做生意？再说啦，他那么多金银财宝，一般帝王家也没那么阔气呀！还有更可怕的，他一把一把地给士兵散发珠宝钻石，他这不是收买军心，要夺你的江山吗？”说得国王毛骨悚然，不知如何是好。宰相说：“您要是听我的，我准能摸清他的底细。”国王说“就听你的”，宰相说只消如此如此。

国王召见驸马，说：“你，我，还有宰相，咱们去花园饮酒谈天吧。”驸马不知是计，便欣然前往。他们坐在树下亭边，命仆人搬来美酒佳肴，便一杯接一杯地对斟起来。不一会儿，马鲁夫就喝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这时宰相说道：“马鲁夫商人啊，我不知您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珠宝，连波斯国王都不如您阔气。我一辈子没见过哪个商人像您这样慷慨大方。您的行为可不像个商人，说您是国王毫不为过。您能告诉我们您有多大能耐，又有多高地位吗？”马鲁夫正醉得飘飘欲仙，经宰相这么一吹捧，就更忘乎所以，于是酒后吐真言，把金银财宝的来历以及其他事一股脑儿抖落出来。宰相步步紧逼，说道：“能把戒指给我们瞧瞧，让我们也长长见识吗？”马鲁夫已醉得不省人事，便脱下戒指递了过去。宰相玩弄着戒指说：“我摩擦它也灵吗？”马鲁夫说：“灵，不信你擦一下看，准有神王出现！”宰相一擦，果然有声音说：“主人，我向您报到，您的任何要求都将得到满足……”宰相不等他说完便命令他把马鲁夫扔到荒郊野岭，让他无声无息地饿死。神王抓起马鲁夫飞向天空，马鲁夫哭着说：“阿布·赛阿达特啊，你要带我到哪里？”阿布·赛阿达特说：“你这个缺乏教育的笨蛋，你有这种宝贝能随便给人看吗？真是咎由自取，我真想从六千尺高空把你扔下，叫你没着地前先让大风把你撕成碎片。”马鲁夫不再说话，最后被扔到了阿拉伯半岛南部荒凉的鲁卜哈利大沙漠。宰相得了戒指，洋洋得意地对国王说：“怎么样？我说他是骗子您硬不信，现在信了吧？”国王说：“你是对的。把戒指给我看看。”宰相勃然大怒，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口唾沫，骂道：“你这个猪脑子，现在我是你的主人了，还敢要我把戒指给你，还要我为你效劳？我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在这世上！”说着擦一下戒指吩咐把国王扔到他女婿呆的地方。处理完驸马和国王后，宰相立即召集满朝文武，告诉他们国王与驸马的下场以及戒指的厉害。他说谁敢不拥戴他当国王，他就命令神王把他们也扔进荒凉的地方饿死。文武百官在他的淫威下一个个跪在他面前叩首称臣。

宰相篡权后便迫不及待地送信给公主，要与她今夜成亲。公主要求缓期，以便书写婚约，举行正式婚礼，成为合法夫妻。宰相说：“什么合不合法的，今晚非结婚不可。”公主不得已，佯作同意，再作计较。当天晚上，宰相来到宫中，见公主打扮得花枝招展，销魂夺魄，便上前动手动脚。公主说：“急什么，你要是杀了我父亲和我丈夫，咱就更没后顾之忧了。”宰相说：“我一定要杀了他们。”公主让宰相坐在面前，抚摸他，挑逗他，搞得他春心荡漾，不能自持，便又动手动脚起来。这时公主突然哭着说：“多扫兴呀，刚上来情绪，便有人窥视。”“谁？”“你戒指的宝石面上有个人。”“啊，不用怕，神王听我指挥。”“可我怕鬼，怕神，快脱下戒指扔到一边。”宰相脱下戒指放在枕头上。说时迟那时快，公主立时一个窝心脚将宰相踢得仰面朝天，昏了过去。公主马上叫来四十个宫女将宰相抓住捆起，然后急速从枕头上拿来戒指，用手一擦，神王出现，说：“女主人，我来听命！”公主说：“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奸臣下到大牢关起来！”神王将宰相铐起送进监狱，然后回到公主面前听令。公主问他：“你把我父亲和我丈夫送到哪里去了？”“送到鲁卜哈利大沙漠了。”“你马上把他们接回来。”

第二天，公主对父王说：“父王啊，您还继续做您原先的国王，并请您选驸马做您的宰相，然后通报文武百官宫中发生的变故，最后将宰相从狱中提出处死，焚尸扬灰。他竟然不经婚配就要强暴我，真是个没有信仰的奸臣贼子。”国王说：“我照你的意见办就是了，你把戒指给我或者给你丈夫吧。”公主说：“您和驸马都不适宜拥有这枚戒指，暂时由我保存为好。你们有事的话，我来告诉神王。我这个人心软，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出什么大事；我死了，那就随您俩处置这枚戒指吧。”父亲说：“你说得对，那就这样吧。”国王重登宝座，宣布处死宰相，并任命驸马为新宰相，从此天下太平，过了五年安稳的日子。到了第六个年头国王驾崩，公主推举驸马继任王位，但依然没有把戒指交付于他。与此同时，她怀胎十月，产下一子，面如满月，美丽异常。又过了五年，小王子尚处于保姆看护的年龄，公主患了绝症。在生命垂危之际，她把丈夫叫到床头，对他说：“我即将死去，关于儿子，我无须嘱咐你，只有一事我放心不下，就是这枚戒指，它关系到你们父子的命运啊，你一定要妥善保管。”说完她脱下戒指交给丈夫，第二天便与世长辞了。

从此以后，马鲁夫一个人生活，非常孤独寂寞。一天晚上，婢女照例为他按摩足跟，待他沉沉睡去后，她也回到自己床上睡去。睡梦中，马鲁夫似乎觉得有人坐在身边，便突然惊醒过来。他睁眼一看，却是他的元配夫人法蒂玛，那扭曲的脸，龇出的牙，斑秃的头，不是她会是谁呢！他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王宫。快说你怎么找来的！”法蒂玛说：“我以前受魔鬼挑唆才到处告你。你失踪后，我失去了生活来源，开始靠乞讨些残汤剩饭打发日子，后来连要饭也没有人给，还被人骂。一天我实在饿得熬不住了便哭了起来，突然我面前出现了个巨人，他问为什么哭，我把遭遇说了一遍。他问我丈夫叫什么名字，我说叫马鲁夫，他说他认识你，说你现在当了国王，还说我若想找你，他可以帮忙。这不，他驮着我来到了你这里。”马鲁夫也向她说了他的故事，说他娶了国王的女儿，继承了王位，公主死后为他留下了一个儿子，今年已经七岁。法蒂玛说她后悔死了，希望他不要抛弃她，就当收留一个穷人，给她一条活路。马鲁夫的心被她的可怜境况感动了，就说：“可你以后不许再做坏事了，否则我就杀了你，我现在可谁也不怕了。而且我有个戒指，只要我一擦，神王就出来为我办事。你若想回埃及生活，我可以让他送你回去，给你房子，给你地，给你好多好多的东西，让你一辈子享福。如果你愿意留在这儿，我可以腾出一处宫殿给你住，再派二十名宫女侍候你，让你吃好穿好，过王后一样的生活，一直到我死或者到你死。不知你选择哪一种？”法蒂玛说：“我要和你在一起。”于是她过上了王后的生活。

小太子时常到法蒂玛宫里走走，可他不是法蒂玛亲生的，她特别忌妒，见着他总是露出愤怒和仇恨的目光。小太子一看见老太婆的目光就害怕，他也非常讨厌她。国王马鲁夫终日沉湎酒色，从不看又老又丑的法蒂玛一眼，只是出于慈悲心将她收养在宫中而已。法蒂玛原本是个蛇蝎之心的女人，看见丈夫对她不理不睬便心生妒意，又由妒忌转报复，于是下决心偷他的戒指，杀死他，取而代之，自立为女王。她深知马鲁夫虔诚，沐浴、睡眠或与嫔妃厮混时，总脱下戒指藏于枕下，以免亵渎戒指上刻着的先贤的名字。她摸清了丈夫的生活规律，趁他熟睡时，溜进了他的寝宫。恰逢此时，太子出门解手，发现她从自己宫殿出门向父王寝宫走去，便自言自语地说：“这女巫，深更半夜来父王住处，实在蹊跷。”便身佩短剑悄悄跟在后面。这柄短剑是太子心爱之物，从不离身，连上殿也要佩挂在身上。父亲笑他说：“你的宝剑中看不中用，什么时候拿到战场上去杀敌呀？”太子说：“我要用它砍掉那个应砍掉的头！”太子抽出宝剑握在手中紧紧地跟在法蒂玛的身后。她走进马鲁夫的寝宫，他站在门边观察，见她一面搜寻一面说：“戒指到底在哪里呢？”他明白了，她是来偷戒指的，但他抑制住自己，耐心等待着，只听她喊道：“就是它！”她拿起戒指跑出门外，正要用手去摩擦时，太子举起宝剑，猛地朝她的脖颈刺去，一下子结束了她罪恶的一生。马鲁夫被惊醒，出宫门见妻子倒在血泊之中，儿子仗剑站在她的身边，便问：“儿子，这是怎么回事？”太子说：“父王，您笑我宝剑中看不中用，今天我终于杀了应杀之人！”他把事情前后向父亲诉说一遍，马鲁夫果然从她手里搜出了戒指，拿在手中，对儿子说：“你真是我的好儿子啊，愿真主永远保佑你，是你使我终于摆脱了这个恶婆的魔爪，她也是自取灭亡！”说完，他叫来仆从，告诉他们她的所作所为，吩咐他们把她的尸体运走，准备明日安葬。难道她从埃及来到这里只是为找一块葬身之地？

马鲁夫派人接来当年逃难时赠他食物的农夫，委任他宰相之职，在知道他家有一美丽大方贤淑端庄善解人意的女儿后，便求他把女儿嫁给他，封她为王后。从此，马鲁夫过上了舒心安逸幸福愉快的生活。

故事中的故事

之一　国王和宰相夫人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好色的国王，一天在凭栏俯瞰宫外景色时，被附近一座豪宅阳台上正在踱步的女人迷住了。那女人面如满月，颜若桃花，走路像风摆杨柳，婀娜多姿，光彩照人。国王经太监指点，知道这个女人是宰相夫人，便对她垂涎三尺，恨不能马上弄到手。于是，他派宰相去外地巡视，将其暂时调离京城。

宰相后脚刚迈出相府，国王前脚已踏进他家院中。宰相夫人见国王大驾光临，连忙上前吻他的手，跪下吻他的脚，然后肃立一旁，诚惶诚恐地说：“夫君刚走，不知圣上有何公干？”国王色迷迷地看着她说：“我是为你而来，与你夫君无关。我见你在阳台上走来走去，便一见钟情，特来向你表白我的渴求，万望你予以响应。”

宰相夫人听到这里，慌忙匍匐在地，说道：“奴婢受宠若惊，实在不敢攀龙附凤，既然圣上已屈驾寒舍，还请您在此歇息一日，以便奴婢为圣上准备些菜肴品尝。不知意下如何？”国王乐不可支，欣然点头同意，便倚着靠垫坐到安乐椅上阅读宰相夫人送来的诗文书籍。

国王翻阅着，只见每页都是劝人上进、倡廉、反腐、戒色、戒赌之类的警句箴言，读来也不免受些启发与触动。

不久，宰相夫人将菜肴调理齐备，便请国王上桌用膳。国王脱下戒指放在靠垫下，用水洗了洗手，便坐到桌边。宰相夫人陆续将制好的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来，国王边欣赏着每道菜的花色品种，边品尝味道，到头来总共上了九十道菜肴，国王发现竟无两道菜的品种是相同的，但每道菜的味道与其他菜没有什么不同。他大惑不解地问她：“这九十种菜肴表现形式各异，何以味道一模一样呢？”宰相夫人说：“这正是我要表达的。我希望陛下通过品尝这九十道菜后，对我的比喻有所理解。”国王依然不解其意，便问道：“你在比喻什么呢？”宰相夫人说：“您宫中有粉黛九十，您别看白日里音容笑貌身材个头九十人九十个样儿，其实到夜间，她们全是一个味道。”

国王听了宰相夫人的话，羞愧难当，即刻起身，匆匆离去，返回宫中。心情慌乱中将戒指落在了宰相家安乐椅的靠垫下。

宰相巡视归来，去宫中复命，然后转回相府。他坐在椅上休息时，无意间发现了国王的戒指，便不动声色地藏于袖中，暗骂夫人下贱，乘他不在家与国王偷情，于是对她怀恨于心，不再理睬。宰相夫人对夫君一年来对自己不理不睬既找不出原因又无法忍受，便回娘家向父亲诉苦。父亲听后大动肝火，说下次见国王非把他告倒不可。

一天，宰相的岳父指着宰相对国王说：“圣上，我把亲手培育的花园在它繁花似锦果实累累之际赠送给了这位宰相，然而他却在享受了园中最美好的果实之后，把它扔到一边，一年来，这座花园已变得几近荒芜凋零了。”宰相听后，在国王面前为自己辩解说：“这位老者说的虽是事实，但他不知我为何把它扔到一边的原因，非不管也，乃不敢也！因为有一天，我在这座花园里发现了雄狮的足迹。”国王明白宰相已发现了遗忘在他家的戒指，便对宰相说：“狮子一时糊涂，一天它闯进他人的花园，然而花园的主人不亢不卑，使狮子一筹莫展，只好悻悻退去。你尽管安心地去培植这座既美丽又圣洁的花园吧。”

宰相转悲为喜，立时说“遵命就是”，赶紧回到家中，向夫人道歉，对夫人洁身自好守身如玉更是佩服。二人从此消除隔阂，和好如初。

之二　国王和放牧人的妻子

传说，倭马亚王朝的开国哈里发摩阿维亚，一天正在他的京城大马士革的王宫中同大臣们乘凉谈笑。他突然发现有一个赤着双脚的贝都因牧民向王宫跑来，便对大臣们说：“天气如此酷热，这个人还顶着大太阳到处奔波，可真够可怜的啊。”“陛下，我看他是找您来的。”一名亲信说。国王说：“他若是找我来请求帮助的，我就派人赏些钱给他。他若是找我来告状的，我就让他进来，亲自过问他的事情。”说完他吩咐手下人出去接贝都因人进来，告诉卫兵不要阻拦。仆人问明贝都因牧民的来意，便把他带到哈里发面前。

哈里发问：“天气如此炎热，你来王宫有什么重要事情吗？”贝都因人说：“我来向穆斯林最可依赖的领袖哈里发伸冤求救。”哈里发问：“你告谁呢？”他说：“我告您手下的地方官马尔万省长。”哈里发说：“他怎么欺侮你的？你把详细情况从实说来。”于是贝都因人说：“我是个逐水草而居的牧人，我家有一群骆驼，过着小康的生活。我和妻子恩恩爱爱和和睦睦，从来没红过脸吵过架。我们有许多亲戚朋友，经常相互走动。但是好景不长在，一年大旱，又遭瘟疫，我的骆驼全死光了，我赖以生存的基础没有了，我一下子变成了穷光蛋，不名一文，一无所有，亲戚朋友断绝了与我们的来往。我的岳父也不理我，他瞧不起我，对我的破产不但不同情，反而把我妻子带回他的家中，还不许我上门，不承认我是他女婿。我一气之下告到了省长那里，想让他帮助调解，说服我岳父放我妻子回家。当省长马尔万传讯我岳父时，我岳父竟然说根本不认识我。于是我建议传我妻子做证人。谁知这下子坏了，省长一见我妻子立时色迷心窍，起了霸占之心。他先把我投进监狱，然后用一千金币和一万银元做聘礼去收买我岳父，让我岳父把女儿嫁给他。我岳父见钱眼开，立时答应了这桩买卖。然后马尔万把我提出狱来，要我休妻，我不同意，于是他就命令手下人给我上大刑，打得我灵魂出窍，血肉模糊，死去活来，最后我实在忍受不了了，便只好有气无力地说了三声‘我休了她’。我与老婆离婚后，马尔万仍然不放过我，又把我扔进了黑牢，直到证实我的前妻没有身孕，他将她强纳为妾之时，才将我放出。这便是我的遭遇。我请您为我作主，让马尔万还我妻子，请您主持公道，惩办马尔万。”

牧人讲完自己的悲惨遭遇后，伤心得一下子晕了过去，摔倒在地。哈里发摩阿维亚听了牧人的控诉，大为吃惊，心想，马尔万呀，马尔万，你好没出息呀，那么大的一个官儿叫一个牧民的黄脸婆迷上了，嘴里却说：“好你个马尔万，你竟敢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到违背教律霸占民女的地步，真是闻所未闻，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立刻写了封信，将马尔万臭骂一通，派两个使臣带着他的信去把贝都因牧民的妻子要回来。

马尔万省长读罢哈里发的手书后大惊失色，惶恐万分，当着使臣的面写好休书，与牧人妻子脱离关系，然后写信致哈里发，除了为自己辩解和开脱之外，还提到自己若不是为了执行哈里发的命令是绝对舍不得离开这个女人的。他说她可不是一般的民女，她的光辉连太阳也无法比拟，即使您哈里发也无法躲避。

哈里发读了马尔万的回信，心想，对一个贝都因人的老婆何至夸赞如此，你这个马尔万真是没见识，便命令将牧民前妻带上来。她款款而至，站在哈里发面前。哈里发抬头一看，立时眼也直了，魂也没了，肉也麻了，骨也酥了，到了不能自持的地步。仿佛觉得自己在梦中，眼前这女人是从天上降下的仙子。他好半天才省过神来，对手下人说：“带贝都因人。”

牧民因身体备受摧残精神连遭打击，显得格外委靡不振憔悴不堪。哈里发想，这样的美人与他相配岂非暴殄天物？便说：“喂，放牧骆驼的贝都因人，你愿意忘记你的前妻吗？我可以送你三个美女，每个美女再搭上一千金币，每月我从国库再送你生活费，让你过上大富翁的生活，你愿意把你的前妻让给我吗？”

贝都因人听了哈里发的话顿时“啊呀”一声，眼前一黑，便跌倒在地，昏死过去。哈里发以为他气绝身亡了，便得意洋洋地认为自己白拣了一个大美人。正在他高兴之际，贝都因人却醒了过来。他慢慢地站起身，低声啜泣着，心想：从前马尔万欺侮我，我可以找哈里发为我伸张正义，如今哈里发本人要欺负我，我可找谁去呀？便恳切地对哈里发说：“穆斯林最可信赖的领袖哈里发啊，即使您把江山统统让给我，我也不让我的前妻。”

哈里发贪心不死，进一步说：“贝都因人啊，你不是承认你同你的前妻离了婚吗？马尔万不也承认他同她也解除了关系吗？因此，她现在可是想嫁谁就嫁给谁了。如果她想同你复婚，你们可以复婚。如果她看中了别人，她就可以嫁给他，你这个贝都因人就不许再口出怨言，满世界告状去了。你同意不？”牧民说：“那好吧，就听她的，由她选择。”

哈里发将她叫过来，甜蜜蜜地说：“夫人你说，是尊贵高尚权倾天下万民景仰的哈里发可爱呢，还是飞扬跋扈暴虐专横的地方官马尔万可爱？还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整日劳作默默无闻的牧民可爱呢？你选谁做你的丈夫啊？”

贝都因人前妻听说让她自己选择，便毫不犹豫地说：“哈里发陛下，我愿对天发誓，我的前夫虽然屡遭天灾人祸，但我的心是同他相连的，我一直在想念着他。我知道他是被拷打不过才休了我。我们曾经心心相印、情投意合地在一起度过一段甘甜的日子，现在我愿意同他复婚，去分担他的痛苦，为苦尽甘来而一起创业、一起生活。”

哈里发听后，十分感动，更佩服她对丈夫的情深义笃，便打消了自己的欲念，决心成人之美。于是这对被拆散的夫妇又走到了一起。

之三　法官的妻子和哥哥

很久很久以前，以色列一小城住着一位以学识渊博执法如山而闻名遐迩的法官，有一天，他要去耶路撒冷办事并探望一位朋友，临行前，把妻子托付给他哥哥照料。他妻子长得如花似玉，又知书识礼，性情温和，行为端庄。法官走后不久的一天，他哥哥突然起了邪念，企图勾引弟媳，被拒绝后，又强行奸淫，在遭到弟媳的拼死反抗后，未遂。于是他怀恨在心，怕弟弟回来后事情败露无法做人，就一不做二不休，计划杀人灭口。他先找来一些蒙汗药，骗弟媳喝了下去，当弟媳昏迷不省人事时，他便对外宣称她得了急症不治而亡。他为她举行了盛大的葬礼，还假惺惺地在前来追悼的人面前痛哭失声。街坊邻里都以为法官的妻子真的得急病死了，便纷纷前来为她送葬。

在法官妻子被埋葬的当天晚上，恰好掘墓人的妻子病故，他将妻子尸体裹好，扛着送进了墓穴。当他正要走出墓穴关上石门时，听见有哭泣声传来。他开始时吓坏了，正想逃走时，好奇心攫住了他，于是他回过头来，发现下午送进来的法官妻子坐在那里嘤嘤哭泣，便大着胆子把她拖出墓穴，问她：“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起死回生了？”她把大伯子企图欺侮她、遭她反抗未遂而将她麻翻活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求他把她带到他的家中，暂时保密，等法官回来再揭露此事，掘墓人出于对法官的尊敬便答应下来。

法官从耶路撒冷回来后，不见妻子，便问哥哥她哪里去了。哥哥泣不成声地说：“你走后不久，她便得了急病，不幸去世了。”法官对哥哥的话深信不疑，便重新为她举行了悼念活动。法官和哥哥在家中布置的灵堂前接待前来吊唁的人群，掘墓人出现在人群中。当他走到法官面前时，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法官的哥哥上前痛斥他不懂礼貌，说：“人们悲哀，你竟然大笑，这是什么意思？”掘墓人说：“我是笑我昨晚做的梦，其实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把梦里见到的东西告诉法官，让他帮我解说这个梦。”法官感到掘墓人的举动蹊跷，便说：“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梦？”掘墓人说：“我梦见了你妻子，她说她并没有死，是你哥哥企图奸污她被她拒绝，你哥哥怀恨在心，用蒙汗药把她麻醉过去，然后假说她死了，为她开追悼会，把她活埋了，好杀人灭口。她嘱咐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她说：‘我丈夫若是想找我回来，就让他到他哥哥葬我的墓穴里喊我的名字，我就会应声走出来。’”

法官的哥哥对法官说：“他胡说八道，大家都亲眼见她死了，还参加了她的追悼会。”说着揪住掘墓人就要打，法官连忙制止，说：“我们即使听信他的话走去看看也没什么害处嘛。如果我叫她的名字，她不出来，那就证明他撒谎，那时我们再找他算账不迟。”

在场的人都说法官的主意不差，于是大家一起随掘墓人来到葬法官妻子的墓地。掘墓人上前打开墓穴的石门，法官对着里面高声呼喊着妻子的名字，这时就听里面应声说道：“是你吗，亲爱的？我这就出来！”法官妻子完好无损地迈着方步走出了墓穴，这情景把包括法官在内的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法官带着妻子回家后，妻子把他哥哥如何企图强奸她，又如何杀人灭口，掘墓人如何救她回家，他们又如何设计揭露那个坏蛋，一五一十叙述一遍。法官在庆幸妻子起死回生之余，突然想起他哥哥来，便走出家门，想找他算账，但寻遍四面八方不见人影。最后众人凑在一起回忆事情经过时才搞明白：法官的哥哥为了躲避大家的谴责，跑进了墓穴之中，谁知有几个好管闲事的人，发现墓门没关，便上前把石门牢牢关严，他哥哥就活生生地憋死在里边了。这也许是他罪有应得吧！

之四　商人夫妇和鹦鹉

古时候有个商人，经常到外地经商，长年不在家。他妻子既年轻又漂亮，他非常爱她，怕她一个人在家冷清孤单，便买了一只训练有素能说会道的鹦鹉陪伴她，自然也有用这只鹦鹉来监视她的目的。

一次，商人出远门，他老婆没过多久便忍受不了寂寞生活，与一个本地的青年勾搭成奸，两人常常在一起鬼混，说一些下流话，干一些下流勾当。鹦鹉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等待主人回来好向他汇报。

过了很久，商人才回到家中。鹦鹉对他说：“主人啊，你出门后没多久，便有个土耳其青年天天来家里同你妻子吃吃喝喝搂搂抱抱，晚上还在一起睡觉。”商人听后，怒火万丈，正要拔刀向他老婆砍去时，只听得她说：“我的心肝宝贝，你这样无故杀人不怕遭天罚吗？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哪有飞禽能懂得人间之事的啊？它纯粹是胡说八道。不信你今晚住到朋友家去，明早回来再问鹦鹉，那时你就知道它说的是真是假了。”

商人去朋友家过夜。夜里，商人老婆用皮子把装鹦鹉的笼子罩住，然后一面从空中往地上撒水，一面用扇子呼呼地扇风，还时而用油灯在笼子前一亮一灭地晃动，时而推着空石磨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就这样，她整整忙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商人回家对鹦鹉说：“昨晚看见那个土耳其青年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话没有？”鹦鹉答道：“昨晚整夜下大雨刮大风雷电交加，别的什么也听不见。”商人说：“你都说了些什么呀？我就在隔壁朋友家住着，怎么不知道下雨刮风的事？你真是胡扯，可见上次的话也是瞎说！”鹦鹉说：“我没瞎说，昨晚是真的，上次说的也是事实！”

但是商人已经不信任了鹦鹉，便向老婆道歉，说咱们和好如初吧。可是他老婆不干，说“你除非杀了这个搬弄是非、造谣生事的家伙，否则我绝对不理你！”商人手起刀落，可怜的鹦鹉登时毙命。这只鸟界聪明的鹦鹉怎么斗得过更狡猾的人类呢！

鹦鹉被杀之后，那对奸夫淫妇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只要商人一离开家门，他们便鬼混在一起。终于有一天，商人临时有事回家，将他们逮个正着，这时他才明白鹦鹉说的是事实，他老婆是个撒谎成性无耻淫荡的女人。他冲进屋中将她结果了性命，从此不再结婚。

之五　磨坊主和背叛了他的老婆

从前有个专为人磨米面的磨坊主。他在一天夜里，梦见自己磨坊地底下有座宝藏。他高兴得不得了，便把这个喜讯告诉了老婆，并嘱咐她说，千万不要把这一秘密泄露出去。

他老婆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早已与邻家男子勾搭成奸，她听到这一消息后便盼着赶紧天明。早晨丈夫一进磨坊，她便迫不及待地溜进邻居家中，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情夫，并劝他及早动手。到了晚上，二人乘磨坊主熟睡之机便钻进了磨坊，他们东敲敲西挖挖，最终真的把宝藏找到了，得到了大批金银财宝。

发了财后，二人便计划怎么花这笔钱。他们一致同意男的把老婆立即休掉；女的马上去跟丈夫摊牌，要求离婚，一旦办成这两件事，他们就马上结婚。但在二人成婚之前这笔财宝由谁来保管的问题上发生了分歧。最后女的建议，先一分为二，等结婚时再合二为一。男的表面未表异议，但等女的转头分钱时，突然抽出随身带的匕首向女的刺去，一刀结果了她的性命。他把情妇的尸首踢进藏宝的坑中，然后背起宝贝便走。这时，拴在磨坊中的驴叫了起来，于是他上前又一刀刺死了驴。可是，驴叫惊醒了它的主人。

磨坊主走出房门查看情况，发现一个人正背着沉重的东西闪出磨坊，便上前拦住。他一边抓住那人的胳臂，一边大喊着：“捉贼呀！”不一会儿，街坊邻里赶到，见背东西的家伙正是磨坊主隔壁人家的男人，被杀死的驴正躺在磨坊里，再向内一看，磨坊主老婆的尸体躺在一座深坑里。他们上前扭住那男人便送进衙门。

经审讯，地方官了解到是磨坊主的老婆把消息告诉她的情人，而二人因分赃导致女人被杀，于是判处奸夫死刑，财宝充公。地方官最后教训磨坊主说：“今后再不能把秘密告诉你的老婆了，要知道，女人比魔鬼还诡计多端呢！”就这样，磨坊主不仅没有得到财宝，连老婆、驴子也损失了，这一切都因为他失去了警惕，没想到他老婆早已背叛了他！

之六　总督和骗子

一天夜里，总督大人在家中闲坐，正准备上床就寝时，门外来了个仪表堂堂、衣着华丽的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头顶木箱的仆人。只听那人对总督家奴说：“去禀报亲王殿下，就说我有要事向他单独汇报。”家奴进屋通报，总督吩咐把客人带进来。

总督让来访者坐在身边，叫家奴上茶。总督问他：“有何贵干？”他说：“不瞒亲王殿下您说，我原是个江洋大盗，如今我决心洗手不干了，我想通过您向真主忏悔，还请您帮助我实现这一愿望。我带来的这只箱子里，有价值四万金币左右的珠宝玉器，我认为这些东西送您最为合适。为了表达我的坚定决心，我打算举行一个金盆洗手的仪式，我想从大人这儿支一千金币的资金，不知大人肯否解囊相助？”说完，他打开木箱，里边黄灿灿光闪闪的珠宝、首饰等出现在总督面前，看得他眼花缭乱，便立刻叫来管账的仆人说：“快给这位客人拿一千金币！”客人关上木箱放在一边，然后拿着总督送他的钱袋走出房门，消失在黑暗之中。

总督辗转反侧，终于盼来天明，立即派人叫金匠。金匠打开木箱一看，全是铅块、铜片和玻璃碴儿。总督傻了眼，立即派人去抓骗子，哪里还有人影！总督连声喟叹“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好自认倒霉了。

之七　商人和小偷

一天，商人将当日赚的钱装进钱袋带回家去，路上被一伙小偷看在眼里。一个小偷对同行们吹嘘说：“我能把这袋钱偷来，你们信不信？”他跟在商人后面向商人家走去。

商人走进家门，把钱袋随手扔在堂屋的桌子上，房门未关便走进休息室换衣服，上厕所，吩咐女仆倒水洗手。小偷乘机溜进室内，顺手牵羊，拿着钱袋大摇大摆地离去。

小偷回到同伙中将经过述说了一遍。伙伴们说：“这点小伎俩，什么人都能做到。不过你偷走了商人的钱袋，他的女仆可就遭了殃，等他出来取钱袋不见时，他准往死里打她。看来你做的事并不令人称道。你要是真的聪明，就应该既偷走了钱，又不让那个女仆替你受过。”“瞧我的！”小偷说完就走了。

他来到商人家门外，听见商人正在室内拷打女仆，便上前敲门，说：“我是你店铺邻居家的仆人，我主人派我来给你送钱袋。他说你把钱袋放在门边，锁上门走的时候落在那里了。若是让不认识你的人捡走，你可就吃大亏了。”他把钱袋高高举起让商人看。商人说：“那是我的钱袋，还给我吧！”说着他伸出手去要接，这时小偷说：“慢着，你得先给我主人写个收条，说你从我手里收到了你丢的钱袋，然后我才能还给你。没你亲手写的又盖了你的印章的收据，我主人会以为我把钱吞没了呢。”

商人返回屋里写收据的时候，小偷带着钱袋扬长而去。女仆随之也摆脱了偷钱的干系。

之八　波斯银匠与克什米尔歌女

古时候，波斯有个银匠，生平喜爱欣赏名画。一日，他见朋友家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画得活灵活现，便上前欣赏评论。画上的女郎搔首弄姿美艳动人，一下子把他迷住了，于是他问朋友：“这幅画是对照女郎本人临摹的吧？”朋友说：“真人恐怕没有这么漂亮的。我看很可能是画家将所有女人的优点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了。”银匠说：“若是临摹的那该多好啊，但愿我活着有机会目睹她一面，也就死而无憾了。”朋友说：“目前这幅画的作者正在外地旅游，我不妨写信问问他，是他想象的还是临摹的。”

不久，画家的回信来了，信中说，他是根据克什米尔某王国宰相家一名歌女临摹下来的。银匠知道这消息后，异常兴奋，立即打点行装，准备去那里目睹那歌女的风采，如果彼此能结为秦晋之好岂不更妙！

一路上他晓行夜宿，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该国京城。他在城内找一旅店住下后，便迫不及待地四处打探情况，了解本地民风，国王及其朝臣的脾性嗜好。经过几天的调查，他了解到该国国王品行高尚，处事公正，爱民如子，深得百姓拥戴。然而，他生平最恨有人装神弄鬼，蛊惑民心，凡被举报搞魔法妖术者，一律被送往城外一枯井之中，让他靠魔术妖法活命，其结果自然一个个因饥饿而死。银匠还打听到了有关歌女的情况，知道她确实住在宰相府里，连她住的房子特征，他也摸得一清二楚。

情况明，信心足，银匠经过思考与筹划，很快便制定出一整套方案。在一个风狂雨骤的夜晚，他带着工具，翻墙爬进宰相府，找到歌女的住处，便潜入进去。透过昏暗的烛光，他见到了金丝帐中睡着画上的女郎，那熠熠闪光的面庞妩媚销魂，令人陶醉，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进府的目的。他抑制住自己的一时冲动，左手从她枕下拿出盛首饰的银盒，右手握紧匕首便在女郎肩膀上划出一道血印。女郎从梦中惊醒，又害怕又疼痛，好久说不出话来。后来她见他手中拿着首饰盒，以为他是为钱而来，便连声哀求说：“钱你已经拿到了，你赶快逃走吧，只要你饶我性命，我不会喊叫的。”银匠拿着首饰盒，悄悄溜出宰相府，乘夜色正浓又回到旅店。

翌日上午，他穿戴整齐，端着首饰盒走进王宫，求见国王。他跪在国王面前说道：“陛下，贫僧是来自波斯呼罗珊的苦行僧，耳闻圣上德高望重，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疾恶如仇，特不远万里慕名投奔陛下做一臣民。小僧昨晚到达本城时，见城门已闭，只好在城关一旅舍投宿，正在睡梦中被户外嘈杂声吵醒，便走出来观看，见四名女子，有的骑着扫帚，有的骑着扇子向城市走去，可能是准备破壁越脊而入吧。当时是半夜，我想一般良家妇女不会深夜外出，定是一些玩魔弄法的女巫，便喊了一句：‘全是邪门歪道！’谁知其中一位对着我便踢了一脚，还用扫帚打我，我疼痛难忍，又怒不可遏，便抽出匕首将她肩膀刺伤。她受伤后仓促逃窜，慌忙中将这一银盒丢下。我捡起打开一看，全是珠宝首饰。我想我一个云游四海之苦行僧，要这些宝物何用？便拿了来献给圣上，送交国库。”他将首饰盒放在国王面前，便告辞而去。

国王打开银盒，见其中有一串项链是他赠给宰相的，便大惑不解起来。于是立即派人找来宰相，说：“这串项链不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吗？怎么跑到这个首饰盒中来了？”宰相辨认良久，说：“这正是陛下赏赐臣下的礼物，不过我把它又赠送给府中歌女了。”国王命令：立即将那歌女带进宫来。宰相带歌女进宫后，国王吩咐，掀开她衣服，看她肩膀有无伤痕。宰相带她到一边脱下衣服，发现她肩上果然有伤，便如实向国王汇报。国王大吼一声：“将这个玩魔法的女巫给我拿下，立即送城外枯井服刑！”

银匠出宫后，立即奔出城去，来到枯井，找到看守，对他说：“我这里有一千金币奉送与你，待一会儿将有人送一女郎来这里服刑。其实这位姑娘是一位既守本分又很正派的女人，根本不知魔法为何物，是我为了得到她而故意设下甜蜜的陷阱。金钱总比囚禁一个姑娘更有益处，而且将来我和她幸福地结合后还会为你祈祷的。”

看守对银匠为爱一女子不远万里跋涉来到他的国家，而且担着生命危险去实现自己的计谋，既感动又佩服，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波斯青年银匠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他心仪已久的女郎，成为千古之佳话。

之九　轻信者和他的驴

从前，有个头脑简单容易上当的人养了一头驴。他把驴当作宝贝似的喜欢，从来不骑它，总是用条柔软的麻绳拴着，用手牵着，让它款款跟在后面走。他的驴也特别听话，牵到哪儿就跟到哪儿，从不耍熊。就这样，这一人一驴和睦相处了好多年，这种状况远近闻名，当地人没有不熟悉的。

一天，有两个泼皮无赖合计好了要偷他的驴。两人悄悄走在驴主人身后，其中一个人上前把麻绳解开拴到自己的手腕上，另一个上前骑着驴掉头扬长而去。

等这个马虎的驴主人回头看时，不禁大吃一惊，怎么他手里牵的不是驴而是人呢？便站住问那个人说：“你是谁？我的驴呢？”骗子哭着说：“我就是你的那头驴。你听我给你讲讲我的奇特经历：我本来就是你现在见到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过从前有一天，魔鬼跟我开了个大玩笑，他让我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后又把我妈妈打了一顿，我妈妈一气之下骂了我一句：‘怎么不叫你变头驴？’唉，我真的变成了一头驴。然后就被你买回家，你对我一直那么好。刚才我还是驴，这一会儿工夫又变回了人，我看可能是我妈妈回心转意，祈求老天要我变回来的！”

驴主人轻信了骗子的这段精彩的故事，大受感动，“呜呜”地痛哭起来，心情激动地说：“我实在是不知道，真对不起你，这么长时间一直把你当驴来看待，真不好意思。”然后，他又千叮咛万嘱咐地要骗子不要再惹他妈妈生气，就把他放了。

过了一些日子，轻信者来到市场，他想再买一头驴。他在市场上转悠着，左看看右看看，目光突然落到了他从前的那头驴身上。他即刻认出了它，它也认出了他，它高兴地用头直摩挲着他的身体，轻信者并不想买它，只是凑近它的耳朵上悄悄地说：“你怎么又惹你妈妈生气了呢？你以为我是个头脑简单轻意上当的人吗？我不会再受你的骗了！”说完便走开了。

英国名家童话

[英]狄更斯等 著

杨静远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英国名家童话／（英）狄更斯（Dickens，C.）等著；杨静远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77-5

Ⅰ.英…　Ⅱ.(1)狄…(2)杨…　Ⅲ.童话-作品集-英国-近代　Ⅳ.I561.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43号

书　名：英国名家童话

作　者：[英]狄更斯等 著　杨静远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0.4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77-5

黄金迷亨利希

玩具公主

国王女儿的故事

最后一条龙

目　录

有魔力的鱼骨

金河王

黄金迷亨利希

布鲁诺的报复

吃人魔王求婚

玩具公主

小不点儿公主

国王女儿的故事

木脑瓜托尼

坛子里的公主

扎了根的恋人

最后一条龙

译本前言

这本童话选集，收有英国十九世纪著名作家为少年和成年读者撰写的文学童话十二篇。

在英国，文学童话的创作起步较晚。十七八世纪和十九世纪初，在欧洲大陆上，就有不少杰出作家如安徒生、佩罗、格林兄弟等，为少年儿童奉献出十分丰盛精彩的童话美食。而在英国，摆上少年儿童的精神餐桌的还只有简单粗浅的本国童谣和民间传说。那些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像《灰姑娘》、《小红帽》、《白雪公主》等等，都是从国外输入的舶来品。童话这种文学形式，直到十九世纪中期，在工业革命和启蒙运动的影响下，才在英国开始勃兴。

十九世纪，可以说是英国散文文学特别是小说的黄金时代。伟大作家和他们的优秀作品成批涌现，如同灿烂的繁星，照亮了岛国的大地。随着启蒙思想的传播，一直被忽视的少年儿童开始受到重视。为教育和娱乐少年儿童而创作的文学作品也应运而生。文学童话就是少年儿童文学百花园中的一枝奇葩。许多著名的成人文学作家如狄更斯、罗斯金、王尔德等，大声疾呼为孩子们写作，并且亲自动笔，创作出许多优美的童话，其中不乏传世的名篇，如《快乐王子》、《金河王》等。这些作家写童话，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很看重德育和美育的作用。他们借用童话这种形式，表达自己对人生、对社会、对善恶是非的见解，这使他们的童话具有寓言的特色。它们颂扬真善美，鞭笞假恶丑；推崇诚实、仁爱、同情、宽厚、勤劳、智慧、勇敢、进取，谴责狡猾、奸诈、残暴、贪婪、自私、怯懦、愚昧、守旧。作者的观点在一百多年前无疑是进步的，就是在今天，也仍具有很大的借鉴作用。他们的许多价值观，具有永恒的意义，是属于一切时代的。在后期的几位女作家的童话里，我们还可以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女主人公的地位十分突出，她们不同于传统童话里那种温柔善良但处于被动地位的灰姑娘式的女性模式，表现为坚毅果敢、聪慧机智，有独立主见和道德信念，力求支配自己命运的新型女性形象。这种现象反映了近代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给童话增添了新鲜的情趣。

但如果作者们只是借童话来进行干巴巴的道德说教，那就太杀风景了。文学童话之所以具有魅力，更在于它运用丰富的想象和优美的文笔，把读者带进一个引人入胜的童趣世界。这里的人和物，虽然都取自读者自幼就熟悉的典型——国王、王后、王子、公主、仙女、巫师、小妖、巨人、侏儒、龙……但他们和原型又很不一样，而是刻画得更丰满细腻，更富于个性，更具现代意义，有的则成了作家笔下幽默讽刺的对象。他们像一群静止的木偶，被作家艺术的仙气一吹，变得生动活泼起来。童话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梗概，而是添加了许多调味品——性格刻画，景物描绘，明讽暗喻，风格文采，也就是，具有了文学的特性，予读者以美感享受。本选集中的各篇童话写作的年代不同，风格也因作家而异，有的幽默诙谐、妙趣横生，有的抒情细腻、委婉动人，体现了英国十九世纪文学童话的缤纷色彩。希望它能给我国的少年儿童和成年童话爱好者的书架，增加一个品种。

本选集原为十三篇，其中王尔德的《自私的巨人》因已编入本文库王尔德童话集《快乐王子》，为避免重复，只得割舍。

杨静远

有魔力的鱼骨

查尔斯·狄更斯

从前，有位国王，他有一位王后。这国王是男人中最最英勇的，王后是女人中最最可爱的。不过，这位国王是位低级政府官员。而那位王后呢，她的父亲原本是家住城外的医生。

这两口子共有十九个孩子，而且还会有更多的孩子源源而来。十七个孩子看着那个最小的娃娃，大姐艾丽西亚呢？她照看着所有的孩子。

好，现在咱们接着来讲故事。

有一天，国王去他的办公室上班，路过一家鱼店。他停下来，买了一磅半不太靠近尾巴的鲑鱼肉。这是王后叮嘱他订购了送回家的，她是一位精明的好主妇。鱼店老板皮克尔斯先生说：“早上好，先生。保证送到。还要买别的什么吗？”

国王继续走去上班，他心情郁闷，因为离每季发薪的日子还远着呢，可是几个亲爱的孩子已经长高了，衣裳嫌短了。他没走多远，只见皮克尔斯先生的小听差追上来，对他说：“先生，您没瞅见我们店里那位老太太吗？”

“哪个老太太？”国王问，“我没瞧见呀！”

的确，国王是没瞧见什么老太太，因为这位老太太是他看不见的。可皮克尔斯先生的小听差却看见了。这没准儿是因为这孩子把水溅得四处都是，还把脚后跟一个劲儿乱跺，要是不叫他瞅见，他会弄脏她的衣裳的。

正说着，只见那老太太颠颠地跑着过来了。她穿一身质地优良的缎子衣裳，散发出一股干薄荷的香味儿。

“请问，你是沃特金斯一世国王吗？”老太太问。

“沃特金斯是我的姓。”国王回答。

“要是我没弄错，你是美丽的艾丽西亚公主的父亲吧？”老太太问。

“还是另外十八个小宝贝的父亲。”国王回答。

“听着，你现在正要去办公室。”老太太说。

一个念头在国王脑子里闪过：这老太太必定是位仙人，要不，她怎么会知道我要去办公室？

“你猜对了，”老太太说出了国王的心思，“我是善仙玛丽娜奶奶。你仔细听着。你回家吃晚饭的时候，要客客气气地邀请艾丽西亚公主吃一点你刚才买的鲑鱼。”

“那也许不合适吧。”国王说。

这个荒唐的想法，惹恼了老太太，她勃然大怒。国王吓坏了，连忙低声下气地央求她原谅。

“人们老是说，这不合适，那不合适。这话我们听得太多了。”老太太带着一百二十万分瞧不起的神情说，“别那么贪心馋嘴。我看，你准是想独享那鲑鱼。”

听到这句谴责的话，国王垂下了头，说他再也不提什么合适不合适了。

“记住了，”仙人玛丽娜奶奶说，“再别提了！等美丽的艾丽西亚公主同意——我想她会同意的——和你共进鲑鱼之后，你会看到她的盘子里有段吃剩的鱼骨。告诉她，把鱼骨弄干，用布擦拭，打磨，让它变得像珠母贝一样光洁晶莹，然后好好保存着。那是我送给她的一件礼物。”

“就这些吗？”

“别这么不耐烦，”仙人玛丽娜奶奶严厉地斥责他，“人家话还没说完，就别打岔。你们这些大人总是这样，老爱打岔。”

国王又垂下了头，说他再也不打岔了。

“那就记住，”仙人说，“别再打岔了。告诉艾丽西亚公主，说我问她好。告诉她，那枚鱼骨是件有魔力的东西，只能使用一次，用一次，就能给她带来她所希望的任何事物，条件是，她必须选一个恰当的时机使用它。这就是我要你捎给她的话。一定要记牢。”

国王刚开口问：“请问，这样做的理由——”仙人立刻怒不可遏。

“你好好听行不行，阁下？”她在地上顿着脚，厉声叫道，“这理由，那理由，真是！你们老要追问理由。没有理由！我对你们这些大人老爱问理由，简直厌烦透了！”

老太太发这么大的火，吓得国王战战兢兢。他说，他冒犯了她，实在对不起，以后再也不问理由了。

“那就记住，”她说，“再别问了！”

说罢，玛丽娜奶奶一闪就不见了。国王继续朝前走，来到他的办公室。他在办公室写呀写呀写呀，一直写到下班的时候。回到家里，他遵照仙人的指示，客客气气地邀请艾丽西亚公主和他共进鲑鱼。艾丽西亚公主高高兴兴地吃完了鱼，最后她的盘子里果然只剩下了一段鱼骨，正像仙人告诉国王的那样。于是国王向公主传达了仙人的话。公主马上把鱼骨弄干，擦拭打磨，直把它磨得像珠母贝一样晶莹光洁。

一天，王后早上起床的时候，忽然喊了起来：“哎哟哟，我的头，我的头！”喊着喊着，她晕了过去。

艾丽西亚公主正巧来到房门口，往里张望，问母亲吃什么早点。见母亲这样子，她大吃一惊，马上摇铃叫佩吉——佩吉是掌礼大臣的名字。可是她又想起嗅盐瓶，就登上一张椅子，把瓶子取下来，再登上床边的另一张椅子，把嗅盐瓶举到王后鼻子跟前，然后又跳下椅子，取来一些水，又登上椅子，用水蘸湿王后的前额。总而言之，等掌礼大臣进来时，这位慈爱的老妇人对小公主说：“瞧你这麻利劲儿，比我还强哩！”

可是，王后的病并不见好，她一直卧床不起。艾丽西亚公主哄着那十七个小王子小公主，叫他们别闹。她给小娃娃穿衣脱衣，举着他跳舞，把锅烧热，把汤煮开，打扫壁炉，端水倒药，侍候王后，做她所能做的一切的一切，忙这忙那，忙个不停。这是因为，王宫里没有多少仆役，原因有三：国王手头拮据；提级的机会似乎总也轮不到他；每季发薪的日子遥遥无期，像天边一颗星星似的又远又小。

在王后晕过去的那个早晨，那枚鱼骨哪儿去啦？当然，就在艾丽西亚公主的衣兜里揣着哪！她差点儿就拿出来用它来救王后的命。可她还是把它放回兜里，去寻那只嗅盐瓶了。

那天早晨，王后苏醒过来，躺在床上打盹儿。艾丽西亚公主急忙跑上楼去，同她的一位特别亲密的知己谈一件特别秘密的隐私。这知己是位公爵夫人。人们以为，她只不过是一个布娃娃，可她实际上是位公爵夫人，只不过除了艾丽西亚公主，没人知道罢了。

这件特别秘密的隐私，就是有关鱼骨的秘密。鱼骨的事，公爵夫人原原本本全知道，因为公主把一切全都告诉她了。公爵夫人正躺在床上，穿戴得整整齐齐，睁大了眼睛醒着。公主跪在床边，轻声细气地把这件秘密告诉她。公爵夫人微笑着点点头。人们以为，她从来不会微笑点头，可实际上，她是时常微笑点头的，只不过除了公主，没人知道罢了。

然后，艾丽西亚公主匆匆奔下楼来，守候在王后的卧室里。她经常独自守候王后，不过在王后生病期间，每到晚间，她都和国王一道守候王后。每晚，国王坐在那儿，总是一脸不悦地望着公主，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拿出那枚带魔力的鱼骨来。公主注意到了这一点，就奔上楼去，再一次向公爵夫人吐露这秘密。公主对公爵夫人说：“他们大人总以为我们孩子做事没来由，没意义。”而公爵夫人呢？虽然她是世界上最最时髦的公爵夫人，却冲她眨巴眨巴眼睛。

“艾丽西亚。”一天晚上，当公主向国王道晚安时，国王说。

“是，爸爸。”

“那枚魔力鱼骨在哪儿呀？”

“在我兜里揣着哪，爸爸。”

“我想，你该没把它弄丢吧？”

“没丢，爸爸。”

“你该没把它给忘了吧？”

“哪儿的话。没忘，爸爸！”

又一次，一位小王子刚放学回家，站在台阶上，邻家那只可怕的哈巴狗朝他冲过来。他吓昏了头，把手伸进一扇玻璃窗，于是鲜血不住地淌呀淌呀淌。另外的小王子小公主见他鲜血直淌，也都吓昏了头，一齐尖声惊呼起来，直叫到一张张小脸全都发了青。艾丽西亚公主轮着个儿捂住他们的嘴，哄劝他们不要叫，免得惊扰生病的王后。然后，她把受伤的小王子的手浸在一盆清洁的凉水里。他们站在一旁，瞪着十七双也就是三十四只眼睛望着。她仔细察看了伤口，看看有没有碎玻璃碴。幸好，没有碎玻璃碴。她对两位长着胖乎乎的小腿、身材虽矮但壮实的小王子说：“去给我把王家碎布袋拿来，我要剪剪裁裁缝缝缀缀。”于是两位小王子拽起王家碎布袋，把它拉进屋来。艾丽西亚公主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针线和一把大剪刀，又剪又裁又缝又缀，做成了一副绷带，给受伤的小王子包扎上，包扎得严严实实，周周密密。等她把这一切全都做完后，只见她的父亲来到门口，朝屋里张望。

“艾丽西亚。”

“是，爸爸。”

“你在干什么？”

“我在剪裁缝缀呢，爸爸。”

“那枚魔力鱼骨在哪儿呀？”

“在我衣兜里揣着呢，爸爸。”

“我当是你把它弄丢啦！”

“没丢，爸爸。”

“要不就是把它给忘啦？”

“哪儿的话，没忘，爸爸。”

过后，她跑上楼去，把刚刚发生的事一股脑儿都告诉了公爵夫人，又对她讲了一遍她的秘密。公爵夫人摇晃着亚麻色的头发，张开玫瑰色的小嘴，笑了。

真倒霉！又有一次，小娃娃跌落到炉膛下了。那十七位小王子小公主早就摔惯了，因为他们经常不是跌倒在炉膛下就是从楼梯上滚下来；可是小娃娃还没有摔惯，他摔得鼻青眼肿。可怜的小娃娃是从艾丽西亚公主的膝上摔下来的。因为公主正穿着一条又粗又大、几乎把她憋死的围裙（那本是属于厨娘的），坐在厨房炉灶前削做菜粥的蔓菁。她之所以干这活，是因为国王的厨娘那天早上跟着她真正相好的心上人跑了，那是一位个儿高大但喜欢贪几杯的大兵。于是，十七位小王子小公主又嚎哭起来，不管遇到什么事，他们就知道嚎哭。艾丽西亚公主免不了也哭了一会儿，可随后她就安静下来，吩咐他们别哭，免得加重楼上王后的病，她的病已经大大见好了。“住嘴，你们这群顽皮的猴崽子！全都给我住嘴！让我来检查一下小娃娃的伤。”她检查了小娃娃，看到他哪儿也没有摔破，于是她用凉熨斗熨他可怜的亲爱的眼皮，熨他可怜的亲爱的小脸蛋。小娃娃立刻在她怀里睡熟了。然后，她对十七位小王子和小公主说：“我现在还不敢把他放下，怕他会醒过来，觉得痛。你们乖乖地，都来做厨子。”听到这话，他们全都高兴得跳起来，动手用旧报纸给自己糊厨师帽。于是，她把盐瓶递给这个，把大麦递给那个，把香草递给另一个，把蔓菁递给又一个，把胡萝卜递给再一个，把洋葱递给再下一个，把佐料瓶递给……一个接一个让他们全都当上了厨师，跑来跑去忙个不停。她呢，就坐在他们当中，被那条大围裙憋得透不过气来，怀里抱着小娃娃。不多会儿，菜粥熬好了，小娃娃也醒了，笑眯眯的，活像一个安琪儿。她把小娃娃交给一个最文静的小公主抱着，把其余的小王子和小公主都塞在一个角落里，让他们远远地看着她从锅里倒出菜粥，这是怕他们被溅出来的菜粥烫着，因为他们老是爱惹祸。菜粥出锅时，热腾腾地冒着气，闻起来像一束鲜花似的喷喷香。他们不由得拍起手来。一见他们拍手，小娃娃也拍起手来。他这动作，再加上小脸儿皱得像闹牙痛似的滑稽可笑，逗得所有的小王子小公主都哈哈大笑。于是艾丽西亚公主说：“笑吧，乖乖地，吃过饭，咱们在地板的一角安一个小窝，让小娃娃坐在窝里，观看十八位厨师跳舞。”这主意使小王子小公主们高兴极了，他们把菜粥吃得一干二净，又洗净了盘子，收拾得妥妥帖帖，把桌子挪到屋角。接着，他们戴着自制的厨师帽，艾丽西亚公主穿着那件憋死人的粗围裙，他们一起在安琪儿般的小娃娃面前跳起了十八厨师舞。小娃娃忘记了摔肿的脸和摔青的眼睛，乐得格格直笑。

这当儿，艾丽西亚公主又瞅见她的父亲沃特金斯一世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他说：“艾丽西亚，你在干吗？”

“做饭，料理家务哩，爸爸。”

“还在干吗？”

“逗孩子们开心哩，爸爸。”

“艾丽西亚，那枚魔力鱼骨在哪儿呀？”

“在我兜里揣着呢，爸爸。”

“我当是你把它弄丢啦！”

“噢，没丢，爸爸。”

“要不就是把它给忘啦？”

“哪儿的话，没忘，爸爸。”

这时，国王深深叹了口气，心情显得异常沉重，他愁容满面地坐下来，用手托着头，胳臂肘支撑在孩子们挪到屋角的那张桌子上。看到他这副神态，十七位小王子小公主都悄悄地溜出厨房，让他单独同艾丽西亚公主和安琪儿般的小娃娃在一起。

“您怎么啦，爸爸？”

“孩子，我穷得要命啦。”

“您一文钱都没有了吗，爸爸？”

“一文钱都没有了，孩子。”

“没有什么办法弄得到钱吗，爸爸？”

“没有办法，”国王说，“我拼命想办法，什么办法都试过啦。”

听到最后这句话，艾丽西亚公主把手伸进衣兜里，那儿是她保存魔力鱼骨的地方。

“爸爸，”她说，“当咱们拼命想办法，什么办法都尝试过以后，咱们是不是已经尽到最大的努力啦？”

“当然是，艾丽西亚。”

“当咱们已经尽到了最大的努力，还是不成，爸爸，那我想，是时候了，该请求别人帮助了。”这就是有关那枚魔力鱼骨的秘密，这就是她从善仙玛丽娜奶奶的话里琢磨出来的道理，这也就是她多次向她那美丽时髦的朋友公爵夫人小声诉说的秘密。

于是，她从衣兜里拿出那枚魔力鱼骨，那枚弄干了并且擦拭打磨得像珠母贝一样晶莹闪亮的鱼骨。她轻轻吻了一下鱼骨，说她希望现在就是每季发薪的日子。转眼间，每季发薪的日子果然来到了。哗啦啦，国王的一季薪金从烟囱里落下来，蹦跳着滚到了地板中央。

紧接着，善仙玛丽娜奶奶来了，她乘坐一辆四只孔雀拉的车，皮克尔斯先生的小听差身穿金银衣裳，头戴卷沿帽，发上扑了粉，脚穿粉红丝袜，手执镶珠宝的杖，胸前别着一朵鲜花，高坐在后面驾着车。他跳下车，脱下卷沿帽拿在手里，很有礼貌（因为他被施了魔法，完全变了一个人）地搀扶着玛丽娜奶奶走下车来。玛丽娜奶奶站在那儿，穿着一身绚丽的缎子衣裳，散发着干薄荷叶的清香，用一把璀璨夺目的扇子给自己扇风。

“艾丽西亚，亲爱的，”这位可爱的老仙人说，“你好吗？我希望看到你很好，亲亲我吧。”

艾丽西亚公主拥抱了她。然后，玛丽娜奶奶转向国王，有点严厉地说：“你做得可好？”

国王说，他希望是这样。

“我想，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她又亲了公主一下，“该明白我这干女儿为什么没有早早地就动用那枚鱼骨吧？”

国王怪不好意思地向她鞠了一躬。

“是啊！可当初你并不明白。”玛丽娜奶奶说。

国王承认了这一点，说他觉得很抱歉。

“明白了就好，”玛丽娜奶奶说，“从今以后快快活活地生活吧。”

然后，玛丽娜奶奶摇了摇扇子，王后身着华丽的盛装走了进来，那十七位小王子小公主，不再穿着太短小的衣裳，而是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每件衣物都把边摺了上去，好等他们再长高时放下来。玛丽娜奶奶用扇子轻轻地敲了艾丽西亚公主一下，忽地，那件憋人的粗大围裙飞走了，公主身着极其优雅精美的衣裳，打扮得像一位小新娘，头戴一顶橘子花环，蒙着一张银光闪闪的面纱。厨柜变成了一只大衣柜，是用美丽的木料和金子做的，镶有一面穿衣镜，柜里装满了各色衣物，全是艾丽西亚公主的，也全都正合她的身材。一会儿，那位安琪儿般的小娃娃自个儿跑了过来，他的眼睛和脸一点也没坏。然后，玛丽娜奶奶请求艾丽西亚公主把公爵夫人介绍给自己。公爵夫人被带了下来，她俩热烈地互相问好。

玛丽娜奶奶和公爵夫人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玛丽娜奶奶大声说：“是的，我想她已经告诉你们了。”她转过来对国王和王后说：“我们要去见某君尼奥王子，半小时以后，请诸位光临教堂。”于是她和艾丽西亚公主上了车，皮克尔斯先生的小听差把公爵夫人也扶上了车，让她独自坐在对面的坐位上。然后皮克尔斯先生的小听差翻起脚蹬，自己爬上后座。孔雀张开尾羽，翩翩起飞，拉着车远去了。

某君尼奥王子正独自坐着在吃大麦糖，等着过他的九十大寿。他看见四只孔雀拉着一辆车从窗口飞进来，立刻想到，将要发生一件非同寻常的事了。

“王子，”玛丽娜奶奶说，“我把你的新娘带来了。”

话音刚落，某君尼奥王子脸上那黏糊糊的糖浆马上不见了，他身上的夹克衫和灯心绒裤子变成了桃红色的丝绒服，头发卷成了大卷，一顶插羽毛的帽子像只鸟儿似的飞了进来，落在了他的头上。他接受玛丽娜奶奶的邀请，上了车，和曾经见过面的公爵夫人叙着旧。

来教堂参加婚礼的，有某君尼奥王子的亲友，有艾丽西亚公主的亲友，有十七位小王子和小公主，还有小娃娃，还有一大群左邻右舍。婚礼真是隆重极了，让人无法形容。公爵夫人是女傧相，她背倚着靠垫，坐在讲坛上，观看了婚礼的全过程。

婚礼过后，玛丽娜奶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宴，宴会上，各种美酒佳肴应有尽有，享用不尽。结婚蛋糕上，华丽地装饰着雪白的缎带、银粉和雪白的百合花，周边有四十二码长。

玛丽娜奶奶举杯向新婚夫妇祝福，某君尼奥王子发表了演说，众人齐声欢呼。之后，玛丽娜奶奶向国王和王后宣布说，今后每年发薪的日子将不是四次而是八次，闰年除外。逢到闰年，发薪的日子是十次。然后她转向某君尼奥王子和艾丽西亚公主说：“亲爱的，你们将有三十五个孩子，他们全都善良美丽。十七个是男孩，十八个是女孩。所有的孩子都有一头天然鬈发。他们永不会害麻疹，至于百日咳，他们早在出世前就害过并且痊愈了。”

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所有的人都齐声欢呼起来。

“最后还剩下一件事，”玛丽娜奶奶说，“就是处置那枚鱼骨。”

她从艾丽西亚公主手里收回鱼骨。鱼骨立刻飞进了隔壁那只爱咬人的可怕的哈巴狗的嗓子眼儿里，噎得它好一阵抽搐，断了气。

金河王

约翰·罗斯金

一

很久以前，在斯蒂里亚的一处重峦叠嶂的幽静地方，有一个异常丰腴富饶的山谷。山谷四面环绕着峭壁巉岩。山顶常年积雪，一道道瀑布从那儿倾泻而下，其中有一道向西流下，流经的悬崖很高很高。当太阳下山时，下面的一切都已沉入冥暗之中，阳光却仍照射在这道瀑布上面，使它看起来竟像一道金瀑。所以，附近一带的人都管它叫金河。奇怪的是，这些溪流没有一条流进这个山谷，它们全都从群山的另一面蜿蜒而下，穿过广阔的平原和人烟稠密的城市。不过总有云雾轻柔地飘浮在这圆形山谷的上空，缭绕着积雪的山峰，所以每逢酷热干旱时节，周围一带地区都土地干裂，禾苗焦枯，小山谷里却常年不缺雨露的滋润。那里出产的五谷是那么丰盛，苹果是那么红，葡萄是那么紫，酿出的酒是那么香醇，蜜是那么甜——凡是看到这景象的人莫不称奇，把这小小山谷称做“宝谷”。

这整个山谷都属于一家弟兄三人，他们的名字是什瓦茨、汉斯和格鲁克。两个哥哥什瓦茨和汉斯都长得丑陋，有着隆起的眉骨，呆滞的小眼睛。那眼睛经常是半睁半闭，你没法看透它们，却总觉得它们把你看得又深又透。他们靠垦殖宝谷过活，是十分精明强悍的农人。他们把所有白吃食又无用的东西都斩尽杀绝。他们打死乌鸦，因为乌鸦啄食果子；他们杀掉刺猬，免得刺猬吮吸牛的奶头；他们毒死蟋蟀，因为蟋蟀啮食厨房里的残羹剩饭；他们把蝉儿捏死，因为蝉儿整个夏天都在菩提树上唱歌。他们迫使雇工拼命干活，却不付给工钱，等到雇工们不愿再干下去，就和他们吵架，然后一文钱不给，把他们撵出家门。拥有这样一座农场，又实行这样一种经营方式，他们不发财才怪！他们确实是发了大财。他们总是设法将谷物屯积起来，等谷价高涨时，再以双倍的价钱卖出。他们的黄金堆满屋，却从没听说他们向穷人施舍过一个铜板或一片面包皮。他们从不上教堂，对缴纳赋税老是怨声不绝。总而言之，他们对人对事是那样吝啬刻薄，以致和他们打过交道的人，都送给他们一个绰号——“黑兄弟”。

最小的弟弟格鲁克，在外貌和性格上和两个哥哥恰恰相反。他还不满十二岁，白皮肤，蓝眼睛，对一切生命都宽厚仁爱。他当然不赞同两个哥哥的为人行事，或者应该说，是两个哥哥不赞同他的为人行事。他们通常总是指派他做烤肉的光荣任务——当有肉要烤的时候。当然，那也是不常有的事，因为，说句公道话，两个哥哥不仅对别人小气，对自己也同样小气。不烤肉的时候，格鲁克总是给他们刷鞋，擦地板，有时洗碗碟。偶尔，他们赐给他一盘残汤剩菜，以资奖励，或者赏给他一顿拳脚，以示教诲。

就这样过了很久。最后，来了一个霪雨连绵的夏天，周围的乡村全都遭了殃：稻草还没来得及运回，就被洪水冲下了大海；葡萄藤被冰雹打得七零八落；粮食被一阵黑旋风刮得四散纷飞。只有宝谷照例安然无恙。别处干旱无雨，这里照旧喜雨霏霏；别处不见太阳，这里照旧阳光普照。人们都到这个农庄来买粮食，走的时候，没有不咒骂黑兄弟的，因为黑兄弟总是向来买粮的人无理索取。穷人出不起钱，只得乞讨。黑兄弟却听任这些穷人倒毙在门前，不理不睬。

冬天快来了，天气很冷。有一天，黑兄弟要出门去，他们照例关照留在家里烤肉的小格鲁克，不要放任何人进来，也不要给任何人东西。外面雨下得很大，厨房的墙湿漉漉的，使人看了很不舒服。格鲁克坐得离火近些，他把烤架上的肉转了又转，肉烤得黄黄的，香喷喷的。“多可惜啊，”格鲁克心想，“我哥哥从不邀请别人来吃饭。他们有这么一大块好羊肉，可别的人连一块面包都吃不着。我相信，要是有人来和他们一道吃这羊肉，他们一定会开心的。”

他正这样想着，屋门上忽然响了两下敲击声，声音很重，很闷，就像门环给包住了一样——与其说是像人在敲门，不如说是像风在撞门。

“一定是风，”格鲁克说，“没有人敢在我家门上连敲两下的。”

不，并不是风。门又被重重地敲响了，重得叫人吃惊，好像敲门的人急不可耐，不顾一切地用力敲。格鲁克走到窗前，打开窗子，探出头去，看看来人是谁。

那是一个相貌十分奇特的矮个子老人，是格鲁克有生以来从没有见过的怪人。他有一只硕大的黄铜色的鼻子；脸颊很圆、很红，就像一直在吹一炉难生的火，连吹了四十八小时；眼睛透过长而亮的睫毛愉快地忽闪着；两撇髭须在嘴边卷两个圈，就像开瓶塞的螺丝起子似的；头发是一种胡椒和盐的古怪的混合色，长长地披在两肩上。他身高大约四英尺六英寸，戴一顶圆锥形的尖顶帽，帽的高度和身高几乎相等，插着一根三英尺长的黑色翎毛。上衣的后摆拖得长长的，类似如今人们所谓的“燕尾服”，而且比那还要长得多，不过罩在一件鼓鼓囊囊的黑亮的斗篷里面，看不清楚。这件斗篷在晴天时必定是太长，而此刻大风绕着屋子呼啸时，就吹得它从肩上凌空飘起，有那人身长的四倍。

看到来客的奇异相貌，格鲁克惊呆了，一动不动地愣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那老人又重重地敲了一下门环，转过脸去整理他那件在风里飞舞的斗篷。这时，他一眼瞅见格鲁克，看到他那黄头发的小脑袋夹在窗框当中，嘴和眼都张得大大的。

“喂，”老人说，“这样接待客人是不对的。我浑身都湿透了，让我进屋。”

说句公道话，老人确实是湿透了。他帽上的翎毛耷拉下来，像一只挨打的小狗的尾巴，夹在两腿中间，一把伞似的滴着水。水从他髭须的尖端淌下，注入背心上的口袋，又像车水似的从口袋里哗哗涌出。

“对不起，先生，”格鲁克说，“我很抱歉，我实在不能。”

“不能什么？”老人问。

“不能让你进来，先生。我真的不能，要是我这样做，我哥哥会打死我的。你需要什么，先生？”

“需要什么？”老人急躁地说，“我需要烤火，需要避雨。你家那炉暖烘烘的火噼噼啪啪，烧得正旺，火光在墙上跳舞，可是没有人享受这火。我说，让我进来，我只要暖和暖和身子就行了。”

这时，格鲁克已经把头伸出窗外很久了，感到的确冷得难受。他回过头来，看到那炉熊熊的火正在嘶嘶地吼着，把长长的火舌伸进烟囱，像是闻到烤羊腿的香味，要去舔一舔似的。格鲁克的心软了，觉得这火白白地浪费了怪可惜的。“他看来的确是湿透了，”他想，“我让他进来只呆一刻钟。”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老人走进屋时，屋里起了一阵大风，刮得烟囱直摇晃。

“这才是个好孩子，”老人说，“不要怕你哥哥，我来跟他们说说好了。”

“先生，求你别那样做。”格鲁克说，“我不能让你呆到他们回来，那样他们会要我的命。”

“唉，”老人说，“这话我听了很难过。我能呆多久呢？”

“只能呆到羊肉烤好的时候，先生。”格鲁克回答，“现在已经烤得差不多了。”

于是老人走进厨房，坐在炉边架子上，把他的帽尖安置在烟囱里，因为帽子实在太高，连屋顶也容不下。

“你坐在那儿很快就会烘干的，先生。”格鲁克说，又坐着继续烤羊肉。可是老人的衣裳并没有烘干，水仍旧不住地从他身上滴下来，滴到柴火上，发出嘶嘶、扑扑的声音，眼看火就要熄灭了。从没见过这样一个怪斗篷，每道皱褶都像沟渠似的淌着水。

格鲁克眼瞅着水在地板上汇成流沙似的长河，有一刻钟之久，最后他说：“请原谅，先生，把你的斗篷交给我好吗？”

“不必了，谢谢你。”老人说。

“那么先生，你的帽子？”

“这样就挺好，谢谢你。”老人粗鲁地说。

“可是……先生……我很抱歉，”格鲁克吞吞吐吐地说，“可是……真的，先生……你要……把火弄灭了。”

“这样，羊肉不就可以熟得慢些了吗？”老人冷冷地说。

格鲁克简直被老人的态度闹糊涂了，那是一种冷漠和谦恭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态度。他转过脸去，望着烤叉默默出神，就这样又过了五分钟。

“那羊肉看起来挺不错呀，”老人说，“可以给我一点儿吗？”

“这我办不到，先生。”格鲁克说。

“我肚子饿得很，”老人又说，“我昨天什么也没吃，今天也一样，从踝骨上割一小片肉，他们总不至于舍不得吧。”

他说话的声调怪凄惨的，格鲁克的心软了。他说：“他们答应今天给我一片肉来着，我可以把我的那份给你，再多可不行了。”

“这才是好孩子。”老人又说。

于是格鲁克烘热了一只盘子，磨快了刀。“要是为这挨一顿打，我也愿意。”他心里想着，切下了一大片羊肉。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急剧的拍门声。老人一下子从架子上跳起，就像架子忽然变得太热，烫得他受不了似的。格鲁克急忙把切下的羊肉又搁回原处，尽量贴得准些，然后跑去开门。

“你干吗让我们在雨里等这么久？”什瓦茨说，他走进来，把伞往格鲁克脸上掷去，“哼！为什么？你个小流氓！”

“我的天！”什瓦茨推开厨房门，喊道。

“阿门！”老人说。他摘下了帽子，异常敏捷地站到厨房中央向他鞠了一躬。

“他是谁？”什瓦茨抓起一根擀面杖，凶神恶煞地皱着眉头，对格鲁克说。

“我真的不知道，哥哥。”格鲁克恐惧地说。

“他怎么进来的？”什瓦茨大声吼着。

“亲爱的哥哥，”格鲁克求饶说，“他浑身都湿透了！”

擀面杖朝着格鲁克的头砸下来，可是就在这一刹那，老人挥起他的尖帽子，擀面杖重重地打在帽子上，把帽里的水甩了出来，溅满一地。奇怪的是，擀面杖刚碰上帽子，就飞出了什瓦茨的手，像风中的稻草似的旋转着，落到屋子最远一端的角落里去了。

“你是谁，先生？”什瓦茨转向老人问道。

“你要干什么？”汉斯气势汹汹地问。

“我是一个穷苦的老人，先生，”老人非常谦恭地说，“我从窗外看到你家的火，请求让我进来待一刻钟，避避雨。”

“那么劳你大驾赶快出去吧，”什瓦茨说，“这是我们的厨房，不是烘干店，水已经够多的了。”

“这么个大冷天，把一个老人赶出去，不合适吧？先生，瞧瞧我这头白发呀。”我告诉过你们，他的白发纷纷披散在两肩上。

“嗯，”汉斯说，“你的头发的确不少，足够你保暖的了。滚！”

“我饿呀，饿极啦，先生。你们给我一点面包，我再走好吗？”

“面包，笑话！”什瓦茨说，“你以为我们的面包，除了给你这个红鼻子家伙，没有别的用场了吗？”

“你干吗不卖掉你的翎毛呀？”汉斯挖苦说，“滚出去！”

“只要一丁点儿就成了。”老人说。

“出去！”什瓦茨吼道。

“求求你们哪，先生——”

“走，上绞架去吧！”汉斯喊道，上前去抓老人的衣领。可是他的手刚碰到老人的衣领，他就跟那根擀面杖似的团团旋转起来，也滚到了那个角落里，摔倒在擀面杖上面。什瓦茨见状大怒，冲到老人跟前，要把老人推出去。可是他还没碰到老人，也像汉斯和擀面杖一样团团旋转，一头栽倒在墙角，脑袋重重地撞在墙上。就这样，什瓦茨、汉斯和擀面杖一块儿躺倒在那儿。

跟着，老人自己也飞快地旋转起来，不过是朝相反的方向转，直转到他的长斗篷绕着他的身子妥帖地缠好，又把他的帽子戴上，歪在一边（因为帽子太高，如果直立起来，就会穿透屋顶），再把他的髭须多转一个圈，然后非常冷淡地说：“先生们，祝你们晚安。今晚十二点，我还要再来。不过既然你们刚才对我这样不客气，就休怪那将是我最后一次拜访了。”

“要是再让我撞上你在这里——”什瓦茨半带惊恐地从屋角爬起来，嘟囔着说，可是他话还没说完，老人已经砰地重重关上大门走了。就在这一刻，只见一团乱云，从窗外疾驰而过，旋着卷着，千变万化，不住地在空中翻滚，飘下山谷，最后，化作一阵骤雨，消散了。

“你干的好事，格鲁克先生！”什瓦茨说，“拿盘子端上羊肉来。要是我再撞上你搞这套鬼把戏——咦，好家伙，这羊肉已经给切过了！”

“你答应过给我一片的，哥哥。”格鲁克说。

“哦，于是你就趁热把它切下了，而且还想浇上所有的卤汁，是不是？我再答应给你肉吃，要过很久很久了。离开这屋子。劳驾到煤屋里去待着，等我叫你再进来。”

格鲁克忧愁地走出屋子。黑兄弟两个放开肚皮大嚼羊肉，吃剩的肉锁进柜里，吃罢饭又喝酒，直喝得酩酊大醉。

好可怕的一夜啊！狂风怒号，暴雨倾盆，一刻也不曾间断。兄弟俩虽然大醉，却还不忘关紧所有的百叶窗，下了两重门闩才去睡觉。他们通常同睡在一间房里。钟敲十二下的时候，两个人同时被一个巨大的爆裂声惊醒。一股强力猛地将门推开，震得整个屋子都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什瓦茨从床上跳了起来。

“是我来了。”老人说。

兄弟俩坐起来，坐在长枕头上，瞪着眼睛往黑暗里瞧。屋里已经满是水。借着从百叶窗上一个孔里透过来的朦胧月光，他们可以看见，水中央浮着一个大水泡，滴溜溜地旋转，而且一上一下，活像一只软木塞。水泡上面，倚坐着那个矮老人，他像坐在一只最最舒服的椅垫上。他衣冠整齐，帽子高高地竖在头上，现在屋里能容下它了，因为屋顶已经被掀掉了。

“很抱歉，打搅你们了，”老人讥讽地说，“恐怕你们的床有点儿湿了吧，也许你们还是到弟弟的房间里去好，我没有掀掉他的屋顶。”

用不着老人再一次动员，兄弟俩立刻冲进格鲁克的房间，他们通身湿透，惊恐万状。

“在厨房的桌上，你们可以看到我的名片，”老人在他们背后叫道，“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拜访。”

“老天保佑，但愿如此！”什瓦茨打着哆嗦说。那大水泡便消失不见了。

黎明终于来了，兄弟俩从格鲁克的小窗朝外望去。宝谷已成一片荒滩。洪水冲走了所有的树木、庄稼和牛羊，留下的只是红沙和灰泥的废墟。兄弟俩心惊胆战地爬到厨房里去。洪水把整个一层楼洗劫一空，粮食、钱……，凡是能移动的东西都冲走了，只有一张小小的白纸片留在桌子上。纸片上，用很大的风吹般的尾端拖得长长的字体写着：

西南风先生

二

西南风先生是说话算话的。自从上次惊天动地的来访之后，他再也不曾光临宝谷。更糟糕的是，他对他的亲戚们，那些带潮气的风颇有影响，他不来，那些风也都采取一致行动。于是宝谷里有一整年滴雨未下。虽然宝谷以下的平原地带都还是绿油油的一派丰茂景象，但三兄弟的田产却成了一片沙漠。曾几何时，这个国内最富饶的膏腴之乡，如今变成了一滩红色的流沙。三兄弟再也无力对付这不利的天时，只得绝望地离开这块毫无价值的祖产，到山下的平原去另谋生计。他们所有的钱都花光了，除了一些形状奇特的老式金盘子外，一无所有，那是他们最后剩余的一点财产了。

“也许我们可以改行做金匠吧？”来到大城市以后，什瓦茨对汉斯说，“这种行当很容易搞鬼；我们可以往金子里掺大量的黄铜，不让人发现。”

汉斯同意了，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于是他们赁了一个熔炉，当上了金匠。可是他们的生意受到两件小事的影响：第一件，人们看不上掺了铜的金子；第二件，两个哥哥只要卖掉什么金器，就留下小格鲁克一人照看炉子，自己跑到隔壁的酒店去，把钱喝个精光。这样一来，他们熔掉了所有的金器，却没有余钱买进新的金子。最后，只剩下一个大茶缸，那是格鲁克的一位叔叔送给他的礼物。格鲁克非常喜爱这茶缸，把世上的一切给他，他都不肯换。不过他从不用它喝别的，只喝牛奶和水。这茶缸形状古怪：那柄，做成两缕金发的样子，根根极纤细，不像金属，倒像是丝；这两缕金发往下连接着做工同样精致的胡须，环绕着一张极其凶悍的小脸；那脸是用最红的赤铜铸成的，位于茶缸的正中央；脸上一双眼睛，似乎总是审视着周围的一切。当你拿起茶缸饮用时，就躲不开这双眼睛的注视。什瓦茨斩钉截铁地说，有一回，茶缸内盛满了莱茵酒，他把酒喝干时，分明看到那双眼睛眨巴了十七下。现在轮到要把茶缸熔成金匙，小格鲁克的心几乎碎了。可是两个哥哥只是笑他痴，随手将茶缸扔进熔釜，然后摇摇晃晃地出门上酒店去，照例留下格鲁克一人在家，等金子熔化了，倒在铸模里。

他们走后，格鲁克向熔釜里的老朋友投去告别的一瞥。那飘飘的金发已经化完了，只剩下那只红鼻子，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神越发显得歹毒。“这也难怪，”格鲁克心想，“谁让我们这样对待他嘛！”他走到窗前坐下，想吸一口傍晚的清新空气，躲开炉子的热浪。从窗口，正好可以一览无余地眺见一派群山的远景。我告诉过你们，那就是高耸在宝谷之上的山峦，特别是那座悬挂着金河的峰巅。此刻正是白日将尽的时辰，格鲁克在窗口坐下，遥望山顶的岩石，被夕阳染得红一块，紫一块，围绕着山峰，火舌般的云霞在燃烧，颤动。那条金河，比周围的一切都要亮，形成一个像纯金的浪柱，从一个悬崖跌落到另一个悬崖，宽阔的紫色彩虹般的的双层拱桥，横跨河腰，随着水沫的阵阵飞溅，时隐时现。

“啊！”格鲁克呆望了一会儿，大声说，“要是这河真的全是金子，该多好啊。”

“不，格鲁克，不会的。”一个金属般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天哪！这是什么声音？”格鲁克跳起来惊叫道。他身旁并没有人。他把整个屋子环视了一遍，还察看了桌子底下，又不时回头张望，可屋里确实没有人。他再一次在窗前坐下。这回他没有开口说话，可是禁不住暗想，要是那河真的全是金的，一定很有益处。

“才不见得哩，我的孩子。”同一个声音说，比上次更响了。

“老天保佑！”格鲁克又说，“这是什么声音？”他又一次察看所有的角落和柜橱，然后尽快地把身子转了又转，以为有人藏在他身后。那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了，这回是轻快的吟唱：“拉拉——里拉——拉。”忽然，格鲁克发觉，靠近熔炉的地方，响声最大。他靠近熔炉去听，不错，他听清了，声音似乎不是从炉子里出来的，而是从熔釜里发出的。他掀开盖，惊骇得转身就跑，因为，那熔釜的确在吟唱。他跑到房里离熔釜最远的一角，双手高高举起，嘴张得大大的。过了一两分钟，吟唱声停止了，那声音又变得清晰，吐出了字眼：

“喂！”那声音说。

格鲁克没有回答。

“喂！格鲁克，我的孩子！”熔釜又说。

格鲁克鼓起勇气，径直走到熔炉前，端起熔釜，朝里望。金子已经完全熔化了，表面平滑光亮，如同河面。可是当格鲁克往里看时，那表面却没有反照出他的脸，而是显现出他的老朋友茶缸的红鼻子和眼睛。那鼻子比他以前见过的还要红一千倍，那眼睛也要锐利一千倍。

“来吧，格鲁克，我的孩子，”熔釜里的声音又说，“我已经化好了，把我倒出来。”

可是格鲁克惊讶得什么也干不了。

“我说，把我倒出来呀。”那声音有点不耐烦地说。

格鲁克还是动弹不得。

“把我倒出来好不好？”那声音愤愤然地说，“我太热了。”

格鲁克猛地一使劲，恢复了四肢的功能，他端起熔釜，倾斜着把金水倒出。可倒出来的并不是液体，首先是一双漂亮的小黄腿，接着是上衣的燕尾，然后是一双叉腰的手，最后，便是他熟悉的老朋友——茶缸的头。所有这些部件，源源滚出熔釜时连在一起，变成约一英尺半高的一个小金人，威风凛凛地站在地上。

“这就对了！”小金人说。他先伸伸腿，伸伸胳臂，然后把脑袋前后左右摇晃，就这样不停地动了五分钟。看来，他是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组合得完美无缺。格鲁克惊得目瞪口呆，只是盯着他看。他穿着一件金丝织成的开衩紧身上衣，衣料质地十分精美，上面闪耀着七色光泽，恰像珠母贝的表层。他的须发长长地垂在这件璀璨的衣服上面，一直垂到离地面一半的地方，波浪般弯曲着，那么纤细，格鲁克简直不知道它的尖端到哪儿为止，仿佛都熔化在空气里了。不过那张面孔的做工，却绝不是同样精细。那是比较粗糙的，多少带点黄铜的颜色，脸上的神情，表现出它的主人那固执倔强的个性。小金人考察完了自己，就把目光投向格鲁克，那双锐利的小眼睛，从容不迫地盯了他一两分钟。“不，不会是这样。格鲁克，我的孩子。”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这样来开始谈话，真有点没头没脑。很可能这话是顺着格鲁克刚才的思路来的。格鲁克的心思，一开始就引发了熔釜里小金人的话头。不管这话是由何而来，格鲁克却不打算和他争辩。

“不会吗，先生？”格鲁克非常委婉谦逊地问。

“不，”小金人断然决然地说，“不，不会的。”说罢，他把帽子扯到眉上，在屋里来回踱了两趟，每趟三英尺远，起步时把腿抬得高高的，落步时把脚踩得重重的。这个间歇，使格鲁克有时间定定神。他看到，没有多大的理由要惧怕他的这位小小客人，而好奇心又胜过了惊恐，于是他就冒险提出一个特别微妙的问题。

“请问，先生，”格鲁克迟迟疑疑地说，“你是我的茶缸吗？”

听到这话，小金人猛地掉转身，一直走到格鲁克跟前，挺直了身躯。“我，”小金人说，“就是金河王。”说完，他又掉转身去，来回踱了两趟，每趟六英尺远，好让格鲁克听到这个宣布后惊魂稍定。然后，他又走到格鲁克面前，站定了，像是等着他发表什么评论。

格鲁克下定决心，好歹也得说点什么才行。

“我祝愿陛下身体健康。”格鲁克说。

“听着！”小金人屈尊回答他礼貌的问候，“我是你们人类称做金河的国王。你原先见到我的那个模样，是因为一个更强大的国王使坏，用妖术把我变成那样，现在你把我从妖术中解救了出来。我看到了你的为人和你怎样对待你的两个坏哥哥，这使我愿意为你效劳。所以，你仔细听我说。不论什么人，如果他爬上金河发源的山头，把三滴圣水滴进河里，那么，为了他，只是为了他一个人，那河水就会变成金子。如果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也不能成功。如果有人把不圣洁的水倒在河里，他就会被河水淹没，变成一块黑石头。”说罢，金河王掉转身去，不慌不忙地走进熔炉最热的火焰中心。他的身体变红了，变白了，变得通明透亮，闪光耀眼，一束强光升腾而起，颤颤袅袅，消失得无影无踪。金河王就这样升华了。

“啊！”可怜的格鲁克叫起来，一面跑过去往烟囱里瞧，寻找他，“天啊，天啊！我的茶缸！我的茶缸！”

三

金河王刚以上面那种奇特的方式离去，汉斯和什瓦茨就醉眼蒙眬大吼大叫着回来了。他们发现失去了最后一件金器，稍稍清醒了一点，立刻扑向格鲁克，拳打脚踢，狠揍了他一刻钟之久。打完之后，他们倒身靠在两张椅子上，问格鲁克有什么话说。格鲁克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们，可他们自然是一个字也不相信，他们又打他，直打到手酸了，才摇摇晃晃上床睡去了。第二天早上，格鲁克还是坚持他的话，他们终于有些相信了。结果，出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谁先去试运气。兄弟俩争执不下，竟拔出剑来，动手比武。喧闹声惊动了四邻，他们劝解无效，便去叫警察。

汉斯一听说警察要来，便设法逃跑，躲藏了起来。什瓦茨被抓走了，以扰乱治安罪被处以罚款。可是他头天晚上把钱喝光了，于是被关进监狱，等到他付清罚款再放。

汉斯听到这消息，好不高兴，他决定立刻动身到金河去。可问题又来了：怎样弄到圣水？他向神甫要，但神甫不肯把圣水给这样一个堕落的家伙。于是汉斯生平第一次去参加晚祷，他假装给自己画十字架，偷了一杯圣水，得意洋洋地回家了。

第二天早晨，没等太阳出来，汉斯就起床，把圣水装进一只结实的瓶子里，把两瓶酒和一些肉放在筐里，背在背上，提着一根登山杖，向群山进发。

出城时，他路过监狱，从窗口往里瞧，正好看见什瓦茨从铁栏杆里向外窥望，神情十分沮丧。

“早上好，哥哥，”汉斯说，“你有什么话要捎给金河王吗？”

什瓦茨气疯了，牙咬得格格响，使劲摇晃着铁栏。汉斯把他奚落了一通，又奉劝他安心待在那儿，静候他的佳音，然后，背起筐子，冲着什瓦茨的脸晃了晃圣水瓶，直晃到水起了泡沫，这才兴高采烈地扬长而去。

这真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早晨，即便不是去寻找金河的人，也会感到愉快的。一层层带露的朝雾，舒展地平卧在山谷里，上面耸立着重重叠叠的山峦。山峦低处的岩石还隐在淡灰色的阴影里，很难和飘浮的烟雾区别开来。渐往上，山岩就接受到了阳光的轻抚。旭日用它绯红的色调，涂抹着嶙峋的巉岩，并且射出长长的平行的光芒，刺穿那长矛般矗立在山岩边上的松柏。高高的山巅上，散乱的岩石形同座座古堡，碎裂成千奇百怪的形状，石缝里夹着的积雪，在阳光照耀下，恰似之字形的闪电。更远更高的地方，蓝莹莹的天空下，沉睡着一座座覆盖着淡于朝云，却比朝云更为明净而不变的万年积雪的山峰。

金河，从一个较低而没有积雪的高台上流下，这时差不多还隐藏在阴影里，只有最高的源头处，浪涛如同缓缓的轻烟，在波动着的一线瀑布的上端冉冉喷出，又形成一个个轻盈的涡卷，在晨风里飘散开去。

汉斯的目光和心思全都集中在这一点上，以至于忘掉了他要跋涉的长路。他一开始就很不慎重，走得飞快，还没走完登上翠绿的低山的第一段路程，就已累得够呛。爬上这座山时，更令他吃惊的是，一条宽大的冰河，横挡在他和金河源头之间。尽管他过去很熟悉这一带山地，却全然不知道有这么一条冰河存在。他凭着一个老练的山民的勇气踏上这冰河。可他感到，这样希奇古怪、危机四伏的一条冰河，他从来不曾遇到过。冰面滑得厉害，从所有的裂缝中，传出流水的喧嚣声。绝不是那种单调的汩汩声，而是变化多端，洪大响亮，时而升高，变成狂野的奔腾声；时而中断，变成悲哀的呻吟或突发的惨叫，活像人类在忧愁和痛苦中的呼号。冰层碎裂成千百种光怪陆离的形态，但在汉斯看来，没有一种是常见的碎冰的样子。碎冰的轮廓，仿佛都带有某种古怪的表情——总是酷似活人的脸，歪扭变形的脸，嘲讽冷笑的脸。从淡青色的峰巅上反射下来无数引人上当受骗的阴影和幽光，扑朔迷离，扰乱着行人的视觉；而脚下那潜流的滔滔不绝的怒吼，又吵得他耳发聋，头发晕。愈往前，险情就愈加严重。冰层在他脚下咧开大口，形成新的裂缝。摇摇欲坠的冰柱，在他四周乱晃，响声如雷地坍倒在他脚前。虽然他曾多次在极恶劣的天气，在极可怕的冰河上遇到过类似的险情，但他还是感到一种新的咄咄逼人的恐怖。当他跃过最后一道冰缝，一头栽倒在坚实的山坡草地上时，他已累得筋疲力尽，浑身颤抖不止。

渡冰河时，为了减轻负担，他不得不扔掉那一筐食物。现在，没有东西帮助他恢复体力，只好敲下一些碎冰，吃下去，多少止住了口渴。休息了一小时后，疲惫不堪的身体稍觉恢复，在强烈的贪欲驱使下，他重新踏上艰苦的征途。

现在，他攀上一座裸露着赭色岩石的山脊，地下没有一根草叶可以歇脚，头上没有一个突出的岩角可以遮蔽南方的烈日。这时正午刚过，阳光猛烈地曝晒着陡峭的山道。四周的空气凝固不动，炎热灼人。除了身上倦乏，又加上口渴难忍，汉斯一次又一次偷眼瞄他腰带上系着的水瓶，最后他想：“只要留下三滴就行了，起码，我可以润润嘴唇。”

他揭开瓶盖，把瓶子举到唇边。就在这一刻，他瞥见身旁的岩石上，躺着一件东西。那是一只小狗。显然是渴得快要死了，样子极为痛苦。它的舌头伸了出来，口唇干裂，四肢无力地伸着，舌头上和喉咙里爬满了黑蚂蚁。它抬起眼，望着汉斯手里的水瓶。汉斯举起瓶子，喝过水，踢了小狗一脚，继续走他的路。不知怎的，他觉得蓝蓝的天上，忽然掠过一个奇怪的阴影。

山路一步比一步更陡峭，更崎岖难行。高山的空气，非但没有使他感到凉爽，反而使他的血液仿佛燃烧起来。那些山泉飞瀑，在他耳边不住地轰鸣，像是在嘲笑他。瀑布都离他很远，他的口渴得越来越厉害了。又过了一小时，他再一次低头望望身边挂着的水瓶。瓶子已经半空，但里面的水还不止三滴。他停下来，揭开瓶盖。这当儿，他又看见路上有个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个美丽的小孩，躺倒在岩石上，几乎跟死去了一样。他的胸脯由于干渴而起伏，两眼紧闭，嘴唇干裂。汉斯从容不迫地打量了他片刻，喝过水，仍继续走他的路。这时，一团乌云遮住了太阳，蛇一般长长的黑影沿着山边爬上来。汉斯艰难地跋涉着。太阳就要下山了，可是并没有带来凉意。死沉沉的空气，像铅一样重压在他的额头和心上。不过，目的地总算已经近了。他看见金河的源头瀑布从山边冒出来，离他只有五百英尺了。他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抬脚就走，去完成他的大业。

就在这一刻，一个微弱的呼声传到他耳中。他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卧倒在岩石上。老人眼窝深陷，脸色死白，露出绝望的神情。“水！”他向汉斯伸出两臂，嘶哑地喊道，“水呀！我快要死了。”

“没水！”汉斯回答，“你已经活够了！”他迈腿跨过那个横躺着的身体，急急向前走去。一道青色闪电，像一把利剑，从东方射出，在天空晃了三晃，倏忽熄灭，天空旋即被一片穿不透的沉沉黑暗吞没。太阳像一个火红的球，朝地平线坠落下去。

金河的咆哮声在汉斯耳中越来越响。他站在河床峡谷的边缘。河水被落日的余辉染红了，翻卷着火舌般的浪涛，溅起闪着红光的飞沫。响声愈来愈强地压迫着他的神志，这不绝于耳的雷鸣震得他头晕目眩。他哆嗦着从腰带上解下瓶子，奋力掷向激流中央。就在这时，一股彻骨的寒气穿透了他的四肢，他趔趄着，惨叫一声，倒了下去。河水咆哮盖过了他的呼声。悲鸣的河水彻夜哭号，滔滔不绝地淌过一块黑石头。

四

可怜的小格鲁克孤零零地待在家里，焦急不安地等汉斯归来。见汉斯没有回来，他非常害怕，跑到监狱，把全部经过告诉什瓦茨。什瓦茨听了特高兴，说汉斯一定是变成黑石头了。这样一来，他不就可以独吞金子了吗？格鲁克却很伤心，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家中既没面包，也没钱，他只好到别的金匠那儿去帮工。他干得那样勤勉，利索，每天劳动时间那样长，不久就挣够了为什瓦茨缴清罚款的钱。他把钱全都给了什瓦茨，于是什瓦茨获释出狱。什瓦茨很是喜欢，答应给他一点金河的金子作报酬。可是格鲁克只求他去看看汉斯究竟怎样了。

什瓦茨听说汉斯的圣水是偷来的，心想，这样的做法，恐怕金河王认为不正当，他决定把事情办得更妥帖些。于是他又向格鲁克要了些钱，跑到一个坏神甫那儿。坏神甫很乐意地收了钱，给了他一些圣水。什瓦茨满心以为这回万无一失了。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出来，什瓦茨就起床，把酒和面包装在筐里，圣水装在瓶里，动身到山里去。和汉斯一样，什瓦茨看到那条大冰河，很是意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了过去，把食物筐也丢掉了。这是个无云的天气，却并不晴朗。天空笼罩着一层浓浓的紫雾。周围的山阴沉沉地向他压来。当什瓦茨攀登那陡峭的岩石山路时，也像他弟弟一样口渴起来，他举起水瓶要喝。这时他身边的岩石上，躺着那个美丽的小孩，哀求他给点水喝。

“要水，真笑话！”什瓦茨说，“还不够我自己喝的哩！”他扬长而过。当他往前走时，他仿佛觉得阳光更晦暗了，一长堆低低的乌云，从西面的天边升起。一小时以后，又口渴难熬了，他又要喝水。这时，他看见老人躺在前面的路上，喊着要水喝。“要水，真笑话！”什瓦茨说，“还不够我自己喝的哩！”他径直往前走。

眼前，阳光变得更加昏暗起来。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团血色的雾，遮住了太阳；那乌黑的长云堆已经升得很高，云的边缘起伏翻滚，恰似怒海的汹涌浪涛，投来长长的阴影，使什瓦茨前面的路变得忽明忽暗，恍恍忽忽。

什瓦茨又爬了一小时，又一次口渴起来。当他举瓶要喝时，他仿佛看见弟弟汉斯有气无力地躺在路上。他定睛审视，见那人向他伸出手臂，喊着要水喝。“哈哈，”什瓦茨大笑着说，“原来你在这儿，好弟弟，还记得监狱的铁栏杆吗？要水，真笑话，你以为，我这么老远赶来，就是为了给你送水吗？”他跨过那身子走了。可是，他仿佛看到汉斯的唇边浮起一丝奇怪的嘲笑。他走了几码，回头再看时，汉斯的身体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阵突如其来的莫名恐惧钻进什瓦茨心头。可是寻金的渴望盖过了恐惧，他继续向前奔去。那乌黑的云堆已升到天中央，从云端射出阵阵螺旋状的闪电，电光间歇时，黑暗的恶浪翻滚，席卷了整个天空。夕阳下山处，天空是平平的，像一个血湖。从那里卷来一阵狂风，把殷红的云撕成碎片，远远地撒向黑沉沉的上空。当什瓦茨来到金河边时，河里黑浪滔天，如同带电的云，而溅起的飞沫，却像烈焰。他把水瓶掷进河心时，脚下河水的咆哮和头上雷电的轰鸣合二为一。闪电耀得他眼花目眩，大地在他脚下裂开，河水覆盖了他的呼叫声。悲鸣的河水彻夜狂吼，涌流过那两块黑石头。

五

格鲁克见什瓦茨又是一去不返，很是伤心，不知如何是好。他已身无分文，只得又到那个金匠那里帮工。金匠迫使他拼命干活，却只付给他很少的钱。这样过了一两个月，格鲁克感到厌倦了，就决心到金河王那里去碰碰运气。“那位小国王看起来挺慈祥的，”他想，“他不会把我变成黑石头的。”于是他去找神甫，刚开口，神甫就给了他圣水。然后格鲁克拿了些面包放在筐里，带上一瓶圣水，一大早就进山了。

如果说那条冰河把他的两个哥哥累得不亦乐乎，那么格鲁克过冰河就更是难上二十倍，因为他体格不如哥哥健壮，登山经验也不及他们丰富。他摔了几跤，把筐子和面包都摔没了。冰下的怪声也把他吓得魂不附体。好容易才过了冰河，他不得不在草地上躺了很久，开始爬山时，已是中午最热的时光。爬了一小时以后，他感到很渴，像哥哥们一样，正想喝水，忽见一位老人，拄一根拐杖，非常虚弱的样子，打山上下来。“我的孩子，”老人说，“我渴得要昏倒了，给我一点水喝吧。”格鲁克望着他，见他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就把水递给他。“只是请不要把水全喝光就是了。”格鲁克说。可是老人一下子喝了许多，还他水瓶时，里面只剩三分之一了。然后老人祝他一路顺风，格鲁克高高兴兴地继续上路。这时，山路走起来似乎轻松多了，路上长出了两三片青草，一些草虫在路边鸣唱。格鲁克觉得，这么美妙的歌唱，他从来没有听到过。

他又走了一个钟头，越发渴得难受，觉得非喝水不可，可是刚举起瓶子，就见一个小孩躺在路旁喘息，怪可怜地哭喊着要水喝。格鲁克好为难，但还是决定自己再忍一忍，把瓶子送到小孩唇边。小孩把水喝得只剩几滴了，然后冲格鲁克微笑着站起来，跑下山去了。格鲁克目送他跑远，直到小得像一颗小星星，才转过身来，继续爬山。这时，岩石上长出了五彩缤纷的香花，碧绿的青苔点缀着粉红的星状花朵，还有那比蔚蓝的晴空还要蓝的铃状龙胆花，纯白透明的百合花。万紫千红的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天空里射下来纯净明朗的光芒。这一切，使格鲁克感到快乐无比。

然而，一小时以后，他又渴得难忍了。他看了看瓶子，瓶里只剩五六滴水了。他不敢再喝了。当他再把瓶子系上腰带时，只见一只小狗躺在岩石上，喘着气——正像汉斯上山时看到的一样。格鲁克停下来，望望小狗，又望望离他只有五百码远的金河。他想起金河王的话：“任何人要想取得成功，只有一次机会，不能有第二次。”他打算从小狗身边走过，可是小狗叫得那么悲惨，他不由得又停下来。“可怜的小东西，”他说，“要是我不救它，等我下山时，它必死无疑。”他走得更近些，仔细端详那小狗。小狗的眼睛凄惶地望着他。他实在不忍心了。“金河王和他的金子全都去它的吧！”格鲁克说。他打开瓶盖，把水一古脑儿倒进小狗嘴里。

小狗一下子跳了起来，用后腿站立着。它的尾巴变了，耳朵变了，鼻子变得很红，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三秒钟之内，小狗不见了，站在格鲁克面前的，竟是他的老朋友——金河王。

“谢谢你，”金河王说，“可是不用害怕，一切都很好。”因为格鲁克对自己的一句话竟会引来这样一个结果，显得十分惶恐，所以金河王就说这话来安慰他。金河王又说：“你干吗不早些来，却叫你那两个坏蛋哥哥来？让我费力把他们变成石头，而且还是很硬的石头。”

“我的天！”格鲁克说，“你真的那么残忍吗？”

“残忍？”金河王说，“他们把不圣洁的水倒在我的河里，你想，我能饶过他们吗？”

“不过，”格鲁克说，“我知道，先生——不，陛下——那水是他们从教堂的圣水盆里取来的。”

“这完全可能，不过，”金河王回答，他神情严厉起来，“那种拒绝了倦乏和将死的呼声的水，是不圣洁的，哪怕它受到天上所有的圣贤的祝福；而那盛在仁爱的瓶中的水，是圣洁的，哪怕它被尸体污染过。”

说着，金河王弯下腰去，在脚边摘了一朵百合花。在那莹白的花瓣上，挂着三滴清亮的露珠。金河王把露珠摇进格鲁克手中的瓶子里。“把这些露水倒在河里，”他说，“从山的另一面下到宝谷去。祝你顺利。”

金河王的身体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那件袍子上闪烁着的缤纷光泽，化作一层晶莹的七彩的雾。他在那层彩雾的后面站了一会，就像身上系了一根宽宽的彩虹腰带。那斑驳的色泽渐渐地淡了，彩雾升到空中，金河王化作蒸气散去了。

格鲁克来到金河边。金河的波涛有如水晶般晶莹，太阳般明灿。当他把三滴露水倒进河里时，在露水落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小圆圆的旋涡，河水就注入这旋涡，发出音乐般的淙淙声。

格鲁克观望了好一阵，不禁大失所望，因为河水非但没有变成金子，而且流量好像也大大地减少了。不过，他还是听从他的朋友金河王的劝告，从山的另一面下到宝谷去。他走着，仿佛一路上都听到地底下潺潺的流水声。当他望见宝谷时，看啊！一条像金河一样的山涧，从宝谷上方山岩的一道新的裂缝里喷涌而出，分解成无数条清溪，穿流在干涸的红色沙丘地上。

格鲁克愣愣地望着，只见新的溪流的两岸冒出了小草，滋生出各种藤蔓，爬满了湿润的土地。沿河两岸，鲜花骤然绽开，如同暮色降临时群星跳出夜空。桃金娘的枝叶，葡萄藤的卷须，眼瞅着长大，伸长，绿阴遮蔽了整个山谷。于是，宝谷重又变成了一座花园。因残暴而失去的祖产，却因仁爱而复得。

格鲁克便在宝谷定居下来。穷人再也不愁在他门前被赶走。他的仓廪盛满了谷物，屋里堆满了财宝。对他来说，金河果真实现了金河王的诺言，变成了一条源源流着黄金的河。

直到今天，当地居民还会指点着格鲁克倾倒三滴圣露的地方，跟踪着金河在地下的河道，找到它在宝谷的出口。在金河瀑布的源头，依然可以看到那两块黑石头，每到黄昏，河水便环绕着它们，呜咽地流过。这两块黑石头，当地的人们仍管它们叫——黑兄弟。

黄金迷亨利希

阿尔弗莱德·克劳奎尔

亨利希是一位石匠。他拼命干活，倒不是因为他热爱这门技艺，也不是因为他生性勤勉——他半点也不勤勉。他干活时老是怨天尤人，发疯似的用锤子敲打着凿子；因为他总觉得，他是个受害者，命运对他太不公道。所以，他拼命干活，为的是有朝一日致富好在显贵面前扬眉吐气。

他时常对自己说：“爹娘生就我，哪点儿比不上一个贵人？为什么他就不该像我这样干活？瞧他，乘着马车，倚着靠垫，游游逛逛，瞧不起我这个可怜虫，就好像我是一摊烂泥！他吃香喝辣，受用不尽，娶一位帽子上插着长长的羽毛的贵妇人做老婆。可我呢？整天在这个荒洞里敲呀凿呀，我要是娶妻，就得回家守着一群大哭大叫的孩子和一个累死累活的老婆，我到家时，她连把一头乱发塞进劳动帽的工夫都没有。我苦干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刚合眼，天就亮了，又得起床干活。生活中享受不到一丁点儿乐趣，活着有什么意思？咳！穷人活一辈子不过是受骗上当罢了。”

亨利希一边脑子里翻腾着这些不满和嫉恨的念头，一边两手不停地干着活。他正做着的这件石雕，尽管简陋粗糙，却也颇具才气。这是一尊难以名状的巨型人像，是为一座正在兴建的教堂制作的装饰物，也可以叫做支柱。由于体积太大，他没法把它带回自己的作坊，于是就在石块被炸下来的天然岩石旁进行加工。

看看石匠的心思是怎样影响着这狰狞的巨魔脸上的神情，真叫人惊奇。它那紧锁的双眉，表现出心怀不满，恰恰反映了石匠内心的不满；它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充满了忌恨；它那往下撇着的嘴角，流露出亨利希对那些更幸运的同胞的轻蔑。事实上，它正是他的全部丑恶思想的化身。

就在我谈到他的那一天，他正给他的这件可怕的石雕作最后的加工。这活占用了他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最后，他停下活来歇息，在离石像稍远的地方坐下来，端详着它，看看在他找建房人来把它运走之前，还能做些什么小修小补，使它更加完善。他点燃了烟斗，背倚着岩石，闭上一只眼，默不作声地盯着那石像瞧。

他坐在那儿的那个采石坑，是一个荒凉得出奇的地方。那凹凸不平的石壁，嶙峋巉岩，奇形怪状。这儿那儿，挖出了一些阴森森的洞穴，从幽暗的深处，透出一股钻心的凉气。采石坑的周围，巨松摇晃着报丧的臂膀，时不时撇下几枚坚硬的松果，落地后，咕噜噜滚进下面的石坑，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天里只有一次，太阳有机会窥进这个阴森静穆的作坊，那就是当它变成一条线，穿过采石工们砍倒松树开出的一条小径，照射进来的时光，也就是太阳下山去休眠以前，仍在挣扎着不肯撤走的几缕余辉，会顺着这条小径奔来，在石坑边缘探头探脑，把对面的岩壁照亮了几分钟之久，然后离去，留下下面的石坑，显得格外阴森。

亨利希就坐在那儿，差不多和他的作坊同样阴沉。他坐着，坐着，直到夕阳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太阳是淡淡的红色，它的光芒，映照得采石坑又一次明灿灿的。

“效果挺不坏呀，”亨利希说，他凝视着他的那尊被阳光照得熠熠发光的教堂美术雕像那夸张的面容。“说真格的，”他接着又说，“太阳光使它变得跟活的一样。”他向雕像走近几步，又往后猛跳了三四步，整个身子躺倒在粗糙的岩块当中。可他躺下没多久，就迅捷地一跃而起，痴痴地盯着那雕像，目光里充满了恐惧。

他瞅见了什么？啊！他看见，那雕像抬起一只覆满鳞片的手臂，用兽皮般的大手挡在眼前，遮住太阳光。

“亨利希，我的好主人，”石魔费了好大劲，才张嘴说出话来，“我相信，你已经把我完成了，我有话要跟你说，可你在我嘴里留下那么多讨厌的石屑，我说话好困难呀。我和你做伴已经这么久了，对你不能说没有一点感激之情。你的自言自语，我一直在仔细听着。我觉得，你对你的境遇很不满意，你希望爬上去，飞黄腾达，同世上的大人物平起平坐。现在，既然你一片好心为我在教堂里弄到了一个位置，我想，我也应该报答报答你才是。要是你把你那乱纷纷的心思集中起来，能听懂并且记住我对你说的话，我就教给你一个诀窍，你只要照着去做，就能如愿以偿。你雕刻我的这个岩坑，多年来一直就是巫神和小土神常来常往的地方。它们在这儿举行午夜的集会，这景象，只有月亮才看得到。我看到的那些场面可真够滑稽，而且我告诉你，我听到了好些希奇古怪的秘密。你知道，原先，我只不过是一块石头。你来了，把我从一大堆废物里挑了出来，动手把我凿成人形。我原先是像石头一样瞎的，而你凿出了我的一双眼睛，我能看见东西了。我看到了一个多么奇妙的世界啊，遍地是鲜花，绿树。我告诉你，我原先还以为这个岩坑就是整个世界哩。那个白天，多明亮，多美丽啊！第一个白天过完以后，我吓得直发抖，生怕我又变瞎了。可是月亮升起来了，照得亮堂堂的，赶走了我的恐惧。这是我看到的第一个夜晚。

“各种各样奇怪的景象，简直把我看呆了。先是一些美丽的人形，顺着皎洁的月光滑到了石坑中央。紧跟着，又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说不定比我自己这模样还要奇特，从每一个暗角里钻了出来，围成一些怪圈，跳着舞着，可是我半点声音也听不见。

“第二天，你又来干活了，你凿出了我的一对大耳朵，于是，我第一次听见了声音。那一天过得好快，因为我听着你自个儿唠唠叨叨发牢骚，怪有趣的。可是真正叫我又惊又喜的是，当夜间精灵们开始聚会时，我听到了只有仙界才知道的一些秘密。什么地底下埋藏着的金银财宝啦，找到这些财宝的通路啦，怎样才能从岩精的石爪下把它们挖掘出来啦。哈！我的好主人，你对这些事儿，怎么想？”

石魔提高嗓门说出最后这几句话时，发出一声可以称做温文尔雅的笑声，亨利希不禁一惊。

“怎么想？”亨利希急切地说，“既然我成全了你，那你起码也可以成全成全我呀！”

“对啦，这倒是句老实话，”石魔说，“其实这也正是我打算要做的，要不然，我何必费唇舌，跟你说上这么一大篇开场白呢？不过我也得承认，我的确爱听自己讲话。好吧，我接着给你透露消息。我发现，差不多所有这些洞窟里，都藏着成堆的黄金——成堆的闪闪发光的黄金——只消去寻就能找到。寻宝的人只要一动手办这事，就绝不能罢手。他只能干这一件事，把其他所有的事都抛开，要不然，眼看就要到手的财宝就会沉到地底下去，像泼出去的水一样。这是因为，金魔们是一个非常骄傲又嫉妒成性的种族，它们只允许它们的崇拜者崇拜它们。要是我没听错，我仿佛听见你小声对自己念叨着某个你爱的人的名字。这种爱是什么？不就是人类的一股傻气，它使一个人为了某件事物甘心一辈子当奴隶吗？而这种爱，很少能维持一年，甚至一个月，不是吗？”

“嗯，”亨利希有点害臊地回答，因为他已经是一位成年的石匠，蓄着一撮和他的年龄相称的胡须。“嗯，我承认，我对村里一位年轻女人有好感，说实在的，几乎可以说已经订了婚；不过我很慎重，还没有把这事完全定下来。如果你认为我不该这样做，我就不做。不过，这事和我挖不挖得到金子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想到她那对亮眼睛，我反倒会……”

“胡说八道，汉子呀，”那个给他劝告的石魔说，“这套浪漫的诗情必须统统扔掉。你必须独自一人工作，独自一人发财致富。等你发了财，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可是在你干活的时候，你必须一心一意全力以赴干活。要是那年轻女人喜欢你，她可以等，要是她不肯等，那对你来说更好。”它接着说，“不过我恐怕你心肠太软，干不了这份艰难的工作。过来，靠近我，我要把你变得适合去完成这项使命。”

亨利希向这个奇特人形靠拢，当他走到离石魔一臂远时，石魔把它的一只石手按在他胸上。一股凉气，像死一般，穿透他的整个躯体，使他浑身哆嗦。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定住了。经过一阵可怕的沉寂，石魔又向他说话了。

“现在，”石魔说，“你有了这样一颗心，这颗心吸取了我的雷打不动的坚硬天性，它能更得力地为你效劳，比你原来的心强得多。不过我得赶快讲完我的教诲，因为只有在太阳光还照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才能说话。金魔们说出了它们藏宝的隐秘地点。你将在冲洗山脚的小河的沙子里找到沙金，大量的黄金就埋藏在地下深处，它们一夜之间就能叫你变成大富翁。所以，去找吧，你会找到的。等你觉得捞够了，就在满月的夜晚，到教堂来，站在教堂的阴影底下。我很快就要变成那教堂的一部分。你找到我，告诉我你搞到的已经够了。那时，你石头样的硬心肠就会变软，你将能尽情享受黄金能为你弄到的世间一切快乐。我还要再劝告你……”

说到这里，最后一线阳光从石像的额头上滑走，石像哑然无声了。

亨利希默默地望了一阵子，等着它再开口说话，但他看到的只是在明灿灿的阳光照射到它身上以前自己双手创造的石像的样子。他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匆匆赶路回家。那一夜，他不敢让自己睡着，生怕会忘掉石魔教给他的那些事。

第二天一早，亨利希第一个来到采石坑，因为他怀着紧张的心情，急于在大白天看看自己的手工活。他走到石像跟前，绕着它转圈，满心希望再听到“最后的话”。可是，除了鸟雀的啁啾，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那具恼人的石像立在那儿，怪诞的脸上露出某种意味深长的神情，仿佛在欣赏亨利希的窘态和惊奇。

“当然，”亨利希心想，“我昨晚回家后，不会是在做梦，梦见这个磨人的家伙和我有过一次长谈吧！可是管它是梦不是梦，我还是要按照它教我的去做，因为，说到底，那和我本是气味相投的。”

他顺着陡峭的山路望去，只见一辆马车正隆隆驶来，那车将要把他可爱的石像运往目的地。车来了，他怀着某种好奇心，看着搬运工把他的朋友背朝下推倒在地，用粗绳绑牢。对这种待遇，石像没有表示丝毫愤懑，搬运工挖苦嘲笑它的丑脸，它也没有做出针锋相对的回答，虽然从面部表情看，它似乎是很想狠狠回敬他们一下的。

搬运工拉着石像离开采石坑，上路了。亨利希没有跟随他们，他在那儿等着，直到他们走远，看不见了。这时，他才收拾起自己的工具，准备出发去寻求财富。

他心里明白，要想着手去干他这个新行当，只停留在附近一带是不行的，所以他决定到一处不太远的山谷里去探宝。那地方具有他的石像向他提到的一切有利条件，又能一下子切断他同所有乡亲邻里的联系，使他可以不受干扰地去实现自己的愿望。这个决心一旦下定，当晚他就到了远离老家许多英里的地方。

岁月滚滚流过，失踪的亨利希渐渐被人们淡忘了。然而他却是在山溪的河床里不停地苦干，确实也如石像告诉他的那样，取得了很可观的一批金灿灿的收成。

他的头发胡须长得又长又乱，使他的面容完全变了样；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衫，使他显得极端贫穷。他倒因此感到高兴，因为这会使得看到他的人对他的真实处境产生误解。只有一回，他被老乡们看见，那是他回村去取生活必需品时。他的住处是在极其荒凉的山谷里，他睡在树下，要是天气变冷，就睡在山洞里。那些山洞比野狼的洞穴大不了多少，也好不了多少，可是他丝毫也不感到艰苦。当黄金从沙子里分离出来，在他手心里闪闪发光时，他的生活充满了欢愉和兴奋，他觉得自己比所有的人都值得羡慕，而不是一个需要怜悯的人。总有一天，他会过上奢侈享乐的生活的。

正当他陶醉在自满自足中时，突然间，不知为什么，河沙里再也淘不出一粒沙金了。不管他怎样拼命干，都无济于事。他得到的报酬除了黄沙，还是黄沙。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急忙奔向他藏金子的山洞，那儿有他成年累月艰苦劳动的所得。他害怕自己一直是在做着一场白日梦，全部宝藏只不过是脑子想象出来的。幸好，金子还在。可是这点酬报实在太少了！亨利希把沙金捏在手心，心里这样想。因为，他最初取得成功时，在欢欣雀跃之下，曾想象和盼望着获得巨大的成果，相形之下，这一点点金子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一小块白昼的亮光，照进了洞口。亨利希坐了下来，深深陷入了绝望。他双眉紧锁，恶狠狠的鹞眼透过蓬乱的头发，射出凶光。他就这样阴沉沉、一声不吭地坐着，守着。失望和贪欲咬噬着他的心。不知不觉间，白昼已退向黄昏，黄昏又让位给了黑夜。外界一切事物，对他都不存在了。

夜，一点一点地过去，他一直未曾合眼。他默默凝视着黑暗深处。蓦地，他仿佛听到离他很远的地方有低低的私语声。他吓了一跳，心像受惊的鸟儿似的扑扑乱跳。他把手紧按在他的金子上。他转过头去，又惊又惧地看到一个人形，从山洞的一条孔道里向他走来。那人形手里举着一枝火把，发出闪烁摇曳的光，使它亮晶晶的躯体时隐时现。那躯体，就像是用一块黄澄澄的纯金铸造的。

亨利希一下蹦了起来，想要逃跑。

“别走，寻金的人！”那人形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我是来找你的，你必须跟我到我地下的宫殿去。你敲门已经敲得够久了，现在我决定开门放你进来。”当它看见亨利希用手护住他的宝物时，又说：“得了，别在乎那一小把沙金！在你要去的地方，你会得到绰绰有余的黄金，只要你答应某些条件，便完全可以随意取用。”

亨利希无可奈何地听从命令，跟着那位神秘的向导，穿过一连串像钻石般熠熠发光的钟乳石岩洞。所到之处，他瞥见的是大量的金矿脉，曲曲弯弯，穿行在岩块之间，那么丰厚，简直叫他馋涎欲滴。最后，他们来到一座圆圆的黄金山包前。山包很高，几乎碰到大洞窟的顶，周边都用同样粗大的贵重金属柱子支撑着。向导在这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亨利希说：

“这里是大地的心脏，由于它不停地转动，就把它丰富的金血通过世界的脉管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这个秘密，我只能对你这样的人透露，因为你在它的神坛前牺牲了爱情、友谊、宁静的心情，以及据说能使生活变得美好的一切。不论长长的白天还是沉沉的黑夜，我都在密切观察你。我看到，你把这些珍贵的东西，一件一件，心甘情愿地放弃，为了不让它们妨碍你完全献身给这惟一的伟大事物。你的见习期已经满了，我收你做我的奴隶，恩准你知道这个大秘密。因为在这里，除了我，没有别的统治者。

“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撤离这个洞府，带着你取得的一切。只有到那时，你才能看到，为了占有你朝思暮想的东西，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它说这话时，脸上隐隐露出一丝笑意。它把那枝金光闪闪的火把插进一条岩缝。

“至于时间嘛，”它接着说，“倒不要求你抓得太紧。因为在这儿，我们并不关心时间，白天和黑夜不分界线，晚祷时间和宴饮时间也没有区别。所以说，亨利希，干起来吧，装满你的那只名叫贪婪的大口袋。什么时候动手，什么时候罢手，悉听尊便。”

就这样，亨利希满怀希望，瞻望着无限光辉的前景，真的动手干起来了。

时光不停地前进，一路上，留下它造成的种种变化。

时光在一个林木葱郁的山谷里建起了一座美丽如画的教堂。教堂那装饰得十分华丽的尖塔，如同虔诚的手指，直指苍天。那茂密的森林，那潺潺的流水，那满载着丰盛的谷物的山头，都说明这块圣地周围一带的祥和与富饶。一瞬间，夕阳的余辉把镀金的风信标照得闪闪发光，接着，便是灰色的黄昏，继而，秋收季节的一轮皓月，高悬在当空。

一个人形，一个因衰老而弯腰驼背的人形，悄悄地穿过树丛，走到了月光下。他并没有去寻找礼拜堂的门，而是迈着犹豫不决的步子，绕着教堂转，像是在寻找某件失落的东西。

虔诚的晚祷结束了，礼拜堂窗内的灯光熄灭了，管风琴最后几个音也随着山谷的回声消逝了，快乐的农人们纷纷走出教堂，各自回家去。

在通明的月光下，那个游荡的人形又出现了。当他把面孔转向那轮皓月时，只见一张惨白的脸，白得像墓碑的大理石一般，颔下飘拂着一绺银白的胡须。

他好像在不知疲倦地细细察看着圣殿的每一座尖塔和每一扇窗，不时停下脚步，似乎找到了他要寻的东西，可是踟躇一阵以后，又继续往前走。

末了，他停了下来，抬头注视着那装饰着礼拜堂上方突出的飞檐的古怪的头像。如同头上的那个雕像一样，他一动不动地呆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举起双臂，大声呼道：

“够了！够了！够了！”

听到这声呼号，一具石像舒展它的石臂，伸到这人头上。

“亨利希，”它说，因为站在月光下的正是亨利希，正是他，面对着很久以前他在松林石坑里雕凿的那具石柱人像，“亨利希，你可真是姗姗来迟呀！”

“迟吗？自打我在采石坑里和你分手以后，并没有过多久呀，”亨利希说，“不过，不管时间是长是短，我已经厌倦透了，我现在来找你，是要求你兑现你的诺言。因为，你给我的那颗石心变得沉甸甸的，我恨不得把它扔掉，收回我原有的那颗心，它能让我充分享受我积攒的财富。”

“我的朋友，你最好还是保留你现有的这颗心，”石像说，“它会使你少受些痛苦，也不会让你为别人的事情操心。”

“我的好石像，记住你的诺言！”亨利希恳求道，“我宁愿冒这个风险，因为我的头脑里时常掠过一些希奇古怪的、难以名状的快乐的幻象，那些快乐是我忽视了的。好石像，让我还原吧，要不，我不会有快乐的。”

“轻率的亨利希！随你的便吧！”那怪物高高在上，对着求情的人冷笑。说着，它挥动一下手臂，于是亨利希浑身一阵痉挛，从地上一跃而起。

这不奇怪，因为，他曾经忘掉的一切，都像一道光似的在他的大脑里闪现。他的家，他的亲友，他的心上人，全都从被他的贪财埋葬了的遗忘之乡里蹦了出来，像是活生生地站到了他的面前。他迷惑了片刻，然后又抬起头来望着石像。

“谢谢，谢谢！”他几乎是在痉挛地说，“现在请告诉我，我亲爱的阿达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

“亨利希，”那声音从上面回答他，“她现在正躺在离你两步远的地方，就在那块白色石碑下面，石碑上铭刻着她的生平。看看吧，你会看到，她曾经是一个爱她的男人的忠实妻子，是她的孩子们的慈母，这些孩子把石碑安放在她的墓上。”

“死啦！这么年轻就死啦！”亨利希叹息道。

“年轻？哎呀，汉子，你忘了一件事：由于你一心一意干你的勾当，完全忽略了时光，时光就在你不知不觉间流逝了。你的心上人是活到很大年纪才死去的。在这月光下，我从这儿也能看清那碑上的数字。她实打实活到了七十岁，确实如此，就像我是教堂的一个石柱一样千真万确。”石像大笑着说。

“那么我的那些亲友呢？”亨利希问。

“也都被同一个食人怪物吞吃了。他们尽到了好公民的职责，现在都平平安安地躺在你的四周，”石像说，“至于你，亨利希，你得注意，也给你自己留下一个好的墓志铭，虽说要做到这点，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的时间不多了？”亨利希说，“可我的余年，我都准备用来享福的呀！”

“一点不错，”石像回答说，“但是你可知道，自从我附属于这座教堂以后，我已经变得喜欢说教，而你的荒唐行径给了我一个绝好的机会来满足我说教的愿望。所以，我的朋友，现在你听着！你已经用一种巨大的渴求填满了你的寿命，几乎已经到头了。为了满足这种欲望，你牺牲了大部分其他的欲望，以致你已经剩不下多少寿命来满足那些欲望了。太迟啦！你的胡须变成银白的了；你的身体弯曲了；你已经没有了胃口，再也无法享受美食；你已经没有眼力分辨美丑；现在你想开始行善，也纯是白费，就像海员为了挽救他的船只不遭沉没，把财宝抛下海去一样无济于事。不，不。你已经聚敛了一堆财富，就让它躺在那儿吧。你不需要它的帮助来走完你余下的路程。你也没法把它带走，这不过是句老生常谈。太迟了。你拖延着不去享受生活，直到生活不再属于你。现在，你恨不能退回原路，可原路已经断绝，你只能往前走。那么，你就去走完那属于你的最后几步路吧，我不想再说什么了。”

亨利希一言不发，只是穿过墓地上林立的石碑，影子似的走开了。

几天后，一位可敬的隐士在山谷里住了下来。他在周围一带的纯朴老百姓当中救贫济苦。他不收受他们的酬谢，只靠最简单的野菜活着。几年后，他死了，他的死使人们深感悲痛。他们发现他不在了，就走进他栖身的洞穴，发现他躺在一尊石像前，那石像是他在坚硬的岩石上凿出来的。石像的脸上，有种奇异的神情。石像的手指，指着它身下一行镌刻出来的字：“太迟了。”

布鲁诺的报复

刘易斯·卡罗尔

那是一个热极了的下午——实在是太热了，既不适合出门散步，又不适合干别的什么事——要不是这样，我想，还不会碰上那档子事哩。

首先，我不明白，为什么老是小仙子们来教咱们该干什么。咱们做错了事，老是他们开导咱们，咱们却从来不开导开导他们？你总不至于认为，小仙子们从不贪心，从不自私，从不骗人吧？因为你明明知道，那是瞎说八道。那么好啦，你能不能同意我这个看法，就是说，对小仙子们，有时也该来点儿谴责和处罚呢？

我真的觉得，咱们不妨那样做做看嘛。我几乎可以肯定（只是这话请千万不要在树林里再说一遍），要是你能逮住一个小仙子，把他搁在屋角，一两天之内，光给他面包吃，白水喝，你准会发现，他的脾性会大有改进——起码，他的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狂劲儿会降下来一丁点儿。

第二个问题是，要见到小仙子，什么时候最恰当？这个，我想我能一五一十全告诉你。

第一个条件是，那天天气确实很热很热——这，咱们该没有异议了吧。你得感到有一点点困倦——注意，不能太困，还得把眼睛睁开才行。对啦，你还得感到有点儿那个——将它叫“仙气”吧——苏格兰人管它叫“诡异”，这个词儿或许更妙吧。要是你不明白这个词儿的意思，那恐怕我也没法给你解释清，要等你遇上一位小仙子，那时你自会明白。

最后一个条件是，蟋蟀得停止鸣叫。这件事，我现在没法停下来给你解释，眼下你只管相信它就是。

好啦，要是所有这些条件统统具备，你就很有可能遇上一位小仙子啦——起码说，遇上小仙子的机会比没有这些条件时多得多了。

我要给你讲的那位小仙子，是一个真正的、淘气的小仙子。说得准确些，是有两个小仙子，一个淘气，一个和善。不过这方面，待会儿你自己会作出判断的。

现在，故事可真的要开始了。

那是一个星期二的下午，大约三点半光景——时间最好交待得准确些——我蹓蹓跶跶进了湖边的树林里。这一半是因为我没事干——要是没事，树林里看来是个好去处；一半也因为（前面我已经说过了）天气实在太热，待在哪儿都不舒服，除非在树底下。

正当我懒洋洋地在一块林间空地上漫步时，一只大甲虫首先引起了我的注意，它正肚皮朝天背朝地，挣扎着要想翻过身来。我马上跪下一条腿，打算助它一臂之力，让这可怜的东西重新站立起来。在有关虫子的问题上，你拿不准它们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好比说，我总也揣摩不透，假如我是只蛾子，我是愿意被人拦住，不去靠近蜡烛，还是愿意由着我直闯进烛焰，给烧死？又比如，假如我是只蜘蛛，我的蛛网被扯破，苍蝇被放走，我是不是很高兴？不过，有一点我是满有把握的：假如我是只甲虫，不巧又翻了个肚皮朝天，有人帮我翻过身来，我总是欢喜不尽的。

刚才说到，我跪下一条腿，正伸手去拿一根小棍，打算用它来拨转甲虫，蓦地，我看到一个景象，使我忙不迭地缩了回来。我屏住气，生怕发出什么声响，惊跑那个小东西。

其实，她看起来并不像容易受惊的样子。她看来那么和善，那么温柔，我敢说，她绝不会想到有人要伤害她。她身高只有几英寸，又穿一件绿褂子，因此混在长长的草叶里，很难辨认出来。她长得那么纤秀，那么雅致，和周围的环境是那么协调一致，就像是一朵花儿。我还可以告诉你，她并没有长翅膀（我不相信有长翅膀的小仙子），她有一头浓密的栗色长发，一对真挚热情的棕色大眼睛。关于她的模样，我尽我所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

西尔薇（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这名字）已经跪在地上，和我一样，要帮助那只甲虫。可对她来说，一根小木棍是不顶用的。她得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双手去扳那个沉甸甸的笨重身子，把它翻过来。她一面扳着，一面对甲虫说话，半是呵斥，半是抚慰，就像保姆对待一个摔了跤的孩子。

“好啦，好啦！别哭得那么伤心啦！你还没死呀——要是你死了，你也没法哭了呀。所以，亲爱的，用不着哭，这是一条常理。不过我很清楚，这倒霉事儿是怎么发生的——不用问我也知道——准是经过沙坑时，又把你那下巴颏儿翘得老高。当然啰，要是你那样过沙坑，那就怪不得你要跌倒啦。你该好好看路才对呀。”

甲虫嘟嘟囔囔好像说了句：“我是看路来着。”

西尔薇接着又说：“可我知道，你没看路！你从来都不看路！你走路时老是把下巴颏儿翘得高高的，你那自高自大的劲头太过分了！得啦，咱们来瞧瞧，这回摔断了几条腿。真运气，一条都没断！你真不配有这福气，白白长着六条腿。亲爱的，要是一摔倒就只能在空中乱踢乱蹬一气，有什么用？长腿是为了走路的，懂吗？好啦，别懊恼了，也别马上就伸出翅膀来想飞，我还有话要说呢。到那只青蛙那儿去，他就住在那堆毛茛后边——告诉他，说我问他好——说西尔薇问候他——‘问候’两个字儿会说吗？”

甲虫试了试，我想，它大概说对了。

“对了，说得不错。告诉他，请他给你一点昨天留给他的那种药膏。最好让他给你抹上，揉进去。他那双手是有点凉丝丝的，不过你不必介意。”

我猜那甲虫听了这话，一定是打了个寒颤，因为，西尔薇用一种更严肃的语调接着说：“你用不着装模作样，挑肥拣瘦，自以为了不起，觉得让一只青蛙给你按摩怪丢人的。其实，你该感谢他才对。想想看，要是找不到别人，只得让一只癞蛤蟆给你按摩，你喜欢吗？”

沉默了一会儿，西尔薇又说：“现在你可以走了。做个好甲虫，别翘下巴颏儿。”跟着，就出现了那套又嗡嗡又滋滋又扑扑拍翅膀的表演——一只甲虫决定要飞可又决定不了往哪儿飞时，总爱来这么一套。末了，它笨笨拙拙、忽左忽右地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撞到我脸上。等我惊魂稍定，小仙子已经不见了。

我四下里张望，寻找那小东西，可哪儿也不见她的踪影——我的那种“诡异”的感觉也消失了——所以，我知道，她确实是离去了。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蟋蟀为什么会突然停止鸣叫了。每当一位小仙子走过，蟋蟀就停止鸣叫——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在它们眼里，仙子是一种女王什么的——起码，是比蟋蟀高贵得多的东西。所以，当你在外面散步时，蟋蟀突然停止鸣叫，那你可以断定，要么是它们看到了一位仙子，要么是你走得太近，吓着了它们。

我继续朝前走。你可以想见，我的心情是够沮丧的。不过我安慰自己：“不管怎么样，到现在为止，这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下午——我只消静悄悄地走下去，注意观察四周的动静，说不定还能在哪儿遇上另一位小仙子哩。”

这样边走边瞧，我偶然注意到一棵矮树，树上长着圆圆的叶片，有几片叶子中央，钻了一些奇怪的小孔。“嗨，准是那些钻叶蜂干的。”我漫不经心地说——你知道，关于自然史，我学问大着哩（好比说，我一眼就能把小猫儿和小鸡儿区别开来）——正待走过去，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使我弯下身去，更加仔细地察看那些叶子。

刹那间，我感到一阵惊喜兴奋。因为我发现，那些小孔连成了一个个字母。有三片紧挨着的叶子，上面标着B、R、U三个字母。我又找了找，发现另两片叶子上有N和O两个字母。

这当儿，那“诡异”的感觉又整个儿回到了我身上，而且我突然注意到，蟋蟀不再鸣叫了。于是我断定，“布鲁诺”（BRUNO）准是一位小仙子，而且就近在眼前。

他真的近在眼前——近到险些儿被我一脚踩上。那真是太可怕了。试想想，一个小仙子竟然能够被踩着。不过我相信，仙子们都具有某种类似鬼火的特性，踩上他们，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关于他的模样，你只消想象你所认识的随便哪个漂亮的小男孩——胖乎乎、红玫瑰似的小脸蛋，黑黑的大眼睛，拳曲的棕色头发，再想象把他变小，小到可以舒舒坦坦地坐在一只咖啡杯里，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你叫什么名字，小人儿？”我尽量把嗓门放轻些。顺便说说，生活里总有那么些令我费解的怪事，这就是一件——为什么我们大人总是一开口就问小孩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因为我们想象他们太小了，一个名字可以使他们变得大一点？对一个真正的大人，你绝不会想到要问他的名字，是吧？不管怎么说，他的名字，我认为很有必要知道。所以，见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把声音放响些，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小汉子？”

“那你叫什么名字？”他说，连头都不抬。

“我叫刘易斯·卡罗尔。”我和颜悦色地说，因为他实在太小了，虽然他的回答很不礼貌，我却不能生他的气。

“是个什么公爵吗？”他问，只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头干他的活去了。

“根本不是什么公爵。”我说。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感到怪难为情的。

“你那么大个头，顶得上两个公爵了，”那小人儿说，“我猜你兴许是位什么爵士吧？”

“也不是，”我说，越来越自惭形秽了，“我什么称号也没有。”

小仙子似乎认为，既然如此，不值得与我这人攀谈。他一声不吭地继续在地上掘着，每掘出一株花，就马上把它扯碎。

过了一会儿，我又试探着问：“请告诉我你的大名好吗？”

“布鲁诺，”小家伙爽爽快快地回答，“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请’？”

“这话听起来挺像在幼儿班时大人教我们的。”我暗自思忖，回想起许多许多年以前（大概有一百五十年了吧），我自己还是个小孩儿时的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问他：“你是那种专门教小朋友学好的小仙子吗？”

“嗯，那种事儿我们有时候也干干，”布鲁诺说，“挺无聊的事儿。”说着，他狠狠地把一朵三色堇一撕两半，又用脚去踩。

“你这是干什么，布鲁诺？”我说。

“毁掉西尔薇的花园。”起初，布鲁诺只说这么一句。可后来，他一面撕着花，一面又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那个讨厌的坏东西！今儿早上我想玩想得要命，可她就是不让我玩，说我得先做功课。做功课，哼！——我非得好好气气她不可！”

“噢，布鲁诺，你不该这么干，”我喊道，“你知不知道这叫报复？报复是件很坏、很残忍、很危险的事！”

“包—袱？”布鲁诺说，“好滑稽的词儿！你说它残忍、危险，我猜，或许是因为要是你往包袱里钻得太深，就会给憋死吧？”

“不，不是包—袱，”我解释说，“是报—复。”我说得很慢，很清晰，不过我想，布鲁诺的那种解释，这两个词儿都讲得通。

“哦！”布鲁诺说，两眼睁得大大的，可是没打算重复这个词儿。

“来，布鲁诺，试试看，讲这个词儿！”我愉快地说，“报—复，报—复。”

然而布鲁诺只扬了扬小脑袋，说他不会讲，说他的嘴长的样子，天生就讲不出那样一个词儿。我越是笑，小家伙就越是绷着脸，不肯说。

“那好，没关系，小汉子！”我说，“你这活，要不要我来帮着干？”

“好呀，请吧，”布鲁诺说，心平气和了，“只是我希望，能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气气她。你不知道，要惹她生气，可难呐！”

“听我说，布鲁诺，我来教你一个最妙不过的报复办法。”

“一个叫她气得要命的办法？”布鲁诺问，两眼闪闪发光。

“一个叫她气得要命的办法。首先，咱们来把她花园里的野草都拔掉。瞧，这头有好些野草，差不多把花儿都盖上了。”

“可那并不会叫她生气。”布鲁诺疑疑惑惑地说。

“干完那个，”我说，不理会他的话，“咱们就来给那块最高的花畦浇水——那儿那块，你瞧，都干了，灰蒙蒙的。”

布鲁诺用面带疑问的神情望着我，不过这回他什么也没说。

“浇完水，”我接着说，“该扫扫花径了。我想，你可以把那些高高的荆棘砍掉，它们离花园这么近，很碍事。”

“你都说些什么呀？”布鲁诺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这些事，根本不会叫她生气！”

“不会吗？”我装糊涂说，“那么，然后，咱们是不是摆一些各色圆石头子儿——只是为了把不同种类的花隔开，懂吗？那样，效果会好极了。”

布鲁诺转过脸来，盯着我瞧了好一会儿，末了，他眼睛里露出一点奇异的光芒，声音里带有一种全然不同的含义：“好极了！咱们把石子儿摆成一行行——一行红的，一行蓝的。”

“那真是太妙了，”我说，“你知道西尔薇最喜欢什么花？”

布鲁诺把大拇指衔在嘴里，想了一会，回答说：“紫罗兰。”

“湖边有一片美丽的紫罗兰……”

“噢，咱们去把它们搬来！”布鲁诺一蹦老高，喊道，“过来，抓住我的手，我领你去。去湖边的路上，草长得可密呐。”

我忍不住笑了，他完全忘记了跟他说话的这个人个头有多大。“先不去那儿，布鲁诺，”我说，“咱们得先合计合计，先干什么好。你瞧，咱们要干的事，工作量很大呀。”

“对，是得合计合计。”布鲁诺说。他又把大拇指衔在嘴里，一屁股坐在一只死鼠身上。

“你留着那只死鼠干吗？”我说，“应该把它埋掉，或者扔进湖里。”

“噢，用它来测量呀！”布鲁诺大声说，“没有死鼠，拿什么来修建花园？咱们把每个花畦做成三鼠半长，两鼠宽。”

他拽着死鼠尾巴，给我示范他是怎样测量的。我阻止了他，因为我怕等不到我们的花园完工，我的那种“诡异”就会消失，那时，我就看不到他和西尔薇了。“我想，最好由你来除花畦里的野草。我呢，挑选砌花径用的小圆石子。”我说。

“就这么着！”布鲁诺喊，“咱们一边干活，我一边给你讲毛毛虫的事儿。”

“好啊！咱们来听毛毛虫的事儿。”我说。我把石子聚成一堆，然后按颜色把它们分开。

于是布鲁诺用一种低低的、快快的声音讲述着，就像在自言自语：“昨儿个，我坐在小溪边，就是你进树林的那个地方，我看见两只小毛毛虫。它们是绿油油的，长着黄色的眼睛，可它们没看见我。有只毛虫举着一只蛾子翅膀——一只很大的棕色蛾子的翅膀，都干透了，上面有许多绒毛。所以我想，那毛虫把它弄回去，不会是要吃它，说不定是要把它做成一件过冬的大氅。”

“说不定是这样。”我说。因为布鲁诺把最后那个字音往上一提，很像是一句问话，而且两眼望着我，像要等我回答。

对这个小家伙，短短几个字的回答就够了。他高高兴兴地接下去又说：“好，所以，它不愿意让另外那只毛虫看到这蛾子翅膀，你知道。怎么办呢？它只得用左边一排脚来抬这翅膀，试着用右边一排脚来走路。当然，这么一来，它就翻了过来。”

“怎么一来？”我只听到最后这句话，说真格的，他讲的什么，我并没有好好听。

“它翻过来了呀，”布鲁诺严肃地又说了一遍，“要是你见过一只毛毛虫翻了过来，你就知道，那是多么严重的事，你就不会坐在那儿嬉皮笑脸了。我再不给你讲了。”

“真的，真的，布鲁诺，我并不是成心嬉皮笑脸。瞧，现在我不是挺严肃的吗？”

可是布鲁诺只把两臂交抱在胸前，说：“你哄不了我，我瞅见你一只眼里闪着一点亮光——跟月亮似的。”

“我像月亮吗，布鲁诺？”我问。

“你的脸又大又圆，跟月亮差不多。”布鲁诺望着我，思量着，“没有月亮那么亮，可比月亮要干净些。”

听到这话，我禁不住微笑：“你知道，布鲁诺，我每天都洗脸的。月亮，她可从来不洗脸。”

“噢，她当真不洗脸？”布鲁诺叫道。接着，他把身子向前倾了倾，一本正经地小声说：“月亮的脸一夜比一夜变得更脏，最后，她整个脸都变黑了。等她的脸完完全全变黑了，她就这么一来，”他用手在自己那玫瑰色的小脸上抹了一把，“洗了个脸。”

“于是她的脸又变干净了，是吧？”

“不是一下子就变干净了，”布鲁诺说，“你这个人呀，该教你的东西太多了！她一点一点地洗——不过是从另一边洗起。”

这时，他只顾交抱着双臂，静静地坐在死鼠身上，拔草的活，一点也没干。所以我不得不说：“先工作，后娱乐——干完那个花畦之前，什么也别说了。”

过后，我们沉默了一阵子，我挑选着石头子儿，同时怪有兴味地瞅着布鲁诺实施他修建花园的计划。在我看来，这计划颇为新奇：除草之前，他总要先把花畦量好，仿佛怕草一拔掉，花畦就会缩小似的。有一回，花畦比他设想的大了些，他就一面挥起小拳头使劲地砸那只死鼠，一面喊：“行啦，又变长了！谁叫你不听我的话，不把尾巴伸直！”

“告诉你我打算干什么，”布鲁诺边干活边悄声对我说，“我要替你弄到参加国王的宴会的请帖。我认识一位茶房头。”

我忍不住笑了：“茶房能邀请客人吗？”

“噢，不是去上桌吃席！”布鲁诺忙回答说，“是去帮忙干活，懂吗？你会乐意的，是吧？是端盘子一类的活。”

“唔，那不如上桌好，是吧？”

“当然不如，”布鲁诺说，口气像是可怜我的无知，“可要是你连个什么爵士也不是，那就别想获准上桌，懂吗？”

我尽量和婉地说，我想是不行，不过只有上桌吃席，我才乐意参加一个宴会。布鲁诺把头一扬，用不大高兴的声调说，随我的便，可他知道，有好些人为了能参加宴会，恨不得把耳朵都交出来。

“你自己去过吗，布鲁诺？”

“去年他们请我去过一次，”布鲁诺郑重其事地说，“我是去洗汤盘——不，是洗奶酪碟子——那是件大事。不过最最了不起的，是我给蒲公英公爵端上了一杯苹果酒。”

“确实了不起！”我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可不是吗？”布鲁诺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那样的荣誉，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

他这话，倒让我想起了好些事，也就是我们这个世界上一般称做“荣誉”的那些事。其实，说到底，那些事一点也不比小布鲁诺（顺便提提，你现在开始有点喜欢这淘气的小家伙了吧？）给蒲公英公爵端苹果酒时享受到的荣誉更高。

我陷进呆呆的遐想不知会多久，要不是布鲁诺突然惊醒了我。“噢，快上这儿来！”他极度兴奋地叫道，“抓住它的另一只角！再多一分钟我就抓不住了！”

他正拼命跟一只大蜗牛较劲，死死揪住它的一只触角，用尽力气想把它拽过一片草叶，几乎累折了他可怜的小腰。

我看到，如果这类把戏继续下去，我们修整花园的计划就会完不成，所以我不声不响地拿走了那只蜗牛，把它放在布鲁诺够不着的一个土坡上。我说：“要是你真的想捉住它，咱们待会儿再抓。不过，你搞到它有什么用处？”

“那你们搞到狐狸又有什么用处？”布鲁诺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大家伙喜欢猎狐狸。”

我想了又想，希望想出一个好理由，说明为什么“大家伙们”就该猎狐狸，而他就不该猎蜗牛，可怎么也想不出来。最后，我只好说：“是呀，我想，两件事都差不多，都有它的道理。总有一天，我自己也要去猎猎蜗牛。”

“我希望，你还不至于愚蠢到独自一人去猎蜗牛。”布鲁诺说，“因为，要是你找不到另一个人帮你揪住它的另一只触角，要想把蜗牛拽走，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当然，我不会独自一人去，”我严肃地说，“顺便问一句：那种蜗牛，是供打猎用的最好的蜗牛吗？或者，你认为我应该去打那种不带壳的蛞蝓？”

“啊，不，我们从来不打蛞蝓，”布鲁诺说，仿佛想到这一点就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蛞蝓脾气坏透啦；再说，要是你一脚踩上它们，可黏糊啦！”

我们已经差不多把花园修整完毕了。我移来了一些紫罗兰，布鲁诺帮我栽下了最后几棵。这时，他忽然停下来，说：“我累了。”

“那就歇着吧，”我说，“我一个人能干完。”

不用我再说一声请便，布鲁诺马上把死鼠摆弄成一张沙发的形状。“我给你唱一首小歌吧。”他说。

“请吧，”我说，“我最爱听唱歌了。”

“你想听哪首歌？”布鲁诺边说边把死鼠拽到一个合适的地点，好让他自己正对着我，“《叮，叮，叮》这首歌最好。”

这样一个明显的提示，是不容拒绝的。不过，我还是装作动了动脑筋，然后说：“嗯，我最喜欢《叮，叮，叮》这首歌。”

“看得出来，你很懂音乐，”布鲁诺说，显得挺高兴，“你愿意要几株蓝铃花？”他把大拇指衔在嘴里，帮助我考虑。

就近只有一株蓝铃花，于是我一本正经地说，这回我想一株就够了。我采下蓝铃花，递给他，布鲁诺用手上上下下抚弄着那些花朵，恰似一位琴师拨动他的乐器，蓝铃花发出一串极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我以前从不曾听到过花乐——我相信，谁也不可能听到，除非那“诡异”的感觉来到他身上——我也没法给你形容花乐是什么样的。我只能说，它听起来像是一千英里以外的一串铃声。等布鲁诺满意地感到花儿的音调调准了，他便在死鼠身上坐下来（看来除了这只死鼠，他在哪儿都不会感到舒服）。他抬头望着我，眼睛里闪着一星快活的亮光，唱了起来，顺便说一句，那歌的曲调相当奇特，你或许愿意自己试着唱唱。下面就是那曲谱：

降b调4／4

起来，起来，天色昏暗，

猫头鹰叫，叮，叮，叮！

醒吧，醒吧，在湖旁，

小妖们吹笛，叮，叮，叮！

我们欢唱，迎接咱们的

小仙王！

前四句，他唱得又快又欢畅，让蓝铃花的铃声和着歌声的节拍；但最后两句，却唱得徐缓而柔和，只把蓝铃花举在头上，来回摇晃。唱完第一段，他暂停片刻，给我讲解：“我们那位仙王的名字叫奥白翁。”——我想他说的是“奥白朗”——“他住在湖对岸，就在那儿。有时候，他乘一只小船过来，我们就全都去欢迎他。那时，我们唱的就是这首歌。”

“于是，你们就和他一道进餐是吗？”我调皮地问。

“你不应该说话，”布鲁诺急忙说，“说话会搅乱唱歌的。”我表示我再也不说话了。

“我唱歌的时候就从不说话，”他非常严肃地接着说，“所以你也不应该说。”然后，他又调了调蓝铃花的音调，唱道：

听呀，听呀！远远近近，

乐声轻奏，叮，叮，叮！

仙铃奏鸣，飘下山谷，

快乐欢欣，叮，叮，叮！

摇呀摇呀，摇呀摇呀，

我们来把仙王迎！

瞧呀瞧呀！棵棵树上

灯笼照耀，叮，叮，叮！

盏盏灯笼，流萤眼睛，

照亮餐桌，叮，叮，叮！

灯笼轻摇，灯笼轻晃，

迎接我们的仙王！

来呀来呀！快来品尝

满桌美味，叮，叮，叮！

封存的蜜露——

“别出声，布鲁诺！”我轻声打断了他的歌唱，“她来了！”

布鲁诺突然止住了歌声，恰好没让西尔薇听见。一见她穿过长草慢慢走来，他立刻像头牛犊似的直蹿过去，大声喊道：“往那边瞧！往那边瞧！”

“哪边？”西尔薇问，声音里带点惊恐，她四处张望，看看危险来自何方。

“那边！”布鲁诺说，小心翼翼地拨转她的身子，使她脸朝着树林，“现在，倒着走——慢慢走——别害怕，不会绊倒的！”

不过，西尔薇确实在磕磕绊绊。布鲁诺匆匆地领着她走过那许多小草棍和石头子儿，那可怜的孩子居然能站稳没倒，也真够难为她的。可是布鲁诺太兴奋了，根本顾不上这些。

我不出声地给布鲁诺指出一个领她去的最好的地点，从那儿，可以一眼看到花园的全景。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坡，也就是一个土豆那么高。等他俩走上那土坡，我就退到树林深处藏起来，免得西尔薇看见我。

我听见，布鲁诺洋洋得意地大喊一声：“现在，你可以瞧了！”紧跟着，是一阵响亮的掌声，不过鼓掌的只有布鲁诺一个。西尔薇没有出声——她只是呆呆地立在那儿，紧捏双手，愣愣地张望着。我有点担心，也许她并不喜欢这花园。

布鲁诺也在急切地注意她的反应。这时，西尔薇一纵身跳下土坡，在小花径里走来走去，布鲁诺小心翼翼地步步紧跟，显然是要让她自己形成一个看法，而不是接受他的提示。末了，西尔薇吸了一口长气，发表了她的判决词——她声音很小，却很急促，而且有点语无伦次，简直连语法都顾不上了——“我这辈子从没见过没比这更可爱的东西了！”听到这话，那小汉子脸上露出喜不自胜的神情，仿佛这是全英国所有的法官和陪审员联合作出的判决。

“这真的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吗？”西尔薇问，“都是为了我？”

“别人也帮了点忙，”布鲁诺看到她惊喜的样子，快活地轻笑了一声，“我们干了整整一下午——我估摸也许你会喜欢——”说到这里，可怜的小汉子嘴唇颤抖了，突然间哭了起来。他奔到西尔薇跟前，伸出两臂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

西尔薇声音也有点颤抖，轻轻地说：“嗨，怎么回事，宝贝？”她试着捧起他的脸，吻他。

可是布鲁诺只管伏在她身上，抽泣着，不听她的安慰话。末了，他把一切都坦白出来：“原先——我是打算毁坏你的花园来着——可是——我再也不——再也不——”接着又是一阵泪雨，淹没了下面的话。最后，他终于把话说了出来，“我很乐意——为你——栽这些花——西尔薇，——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他终于抬起那张玫瑰色的小脸让她吻，泪水把整个脸都淌湿了。

西尔薇也在哭，她什么也说不出，只说“布鲁诺，亲爱的”和“我也从来没这么快乐过——”。两个孩子从来没这么快乐过，为什么就都要哭——这对我来说始终是个猜不透的谜。

我也觉得非常快乐，不过我当然没有哭。你知道，“大家伙们”从不那样，他们把那都留给了小仙子们。只是我估摸，天上一定是下了点小雨，因为我觉得有一两滴落在了我的脸上。

然后，他俩又畅游了一遍花园，一朵花一朵花细细观赏，仿佛他们在讲一个长长的句子，一次次亲吻是逗号，走到尽头时，一次紧紧的搂抱，便是句号。

“你可知道，西尔薇，这就是我的包袱？”布鲁诺开口说，神态庄严地望着她。

西尔薇愉快地笑了。“你说什么呀？”她用手把浓密的棕色长发掠到肩后，跳舞般的眸子望着他，眼里还闪烁着大滴的泪珠。

布鲁诺长吸了一口气，嘴上使着大劲，“我是说，报——复，”他说，“这下你该听明贝了吧。”这个词儿，他终于说对了，那份得意劲儿叫我好不嫉妒。不过我还是觉得西尔薇根本没“明贝”；但她在他两边脸颊上各亲了一个小吻，似乎就等于是听“明贝”了。

于是，他们亲亲热热地并肩遨游，走在盛开金盏花的毛茛丛中，相互用一只胳臂搂着对方的腰，轻声细语，开怀欢笑，渐渐走远了，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我这可怜人。不，还是望过一眼，就在我差不多望不见他们的时候，布鲁诺掉转头来，冲我点了点头，算是作了一个小小的调皮的告别。这就是我的一场辛苦所得的全部报偿。

故事就到此结束。我知道，你准觉得怪遗憾的，是不是？为此，我再给你讲一件事，就一件。我最后一眼看到他们，情景是这样的：西尔薇正俯下身去，两臂搂着布鲁诺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哄着他说：“你听我说，布鲁诺，那个挺厉害的词儿——我有点想不起来——请你再给我说一遍吧。来，就说这一回好吗，亲爱的？”

可布鲁诺无论如何硬是不肯再说一遍。

吃人魔王求婚

朱丽安娜·尤温

许久以前，在某些地区，吃人魔王还是一个祸害。有那么一个吃人魔王，他把邻近一带所有的居民都吓得要命。他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却没有一个人敢反抗他。

这个吃人魔王，对老百姓大肆劫掠，勒索。遇到一些年纪太老因而肉也老得不中吃的商人，他便向他们索取巨额赎金。凭着各式各样的手段，他发了大财。有些了解底细的人知道，在他宽敞的地窖里，藏着成堆成堆的金银珠宝，他的院子和库房都被劫来的货物压得咯吱吱直响。可是，他越富有，就越是贪得无厌。日复一日，他仍不断地聚敛财富。尽管他像大多数吃人魔王一样极端愚蠢，可他却又力大无比，因此，谁也不能凭着武力，占得他的上风。

然而，掠夺财物，还算不上是最大的祸害。甚至被他杀死和吃掉，也不是最叫人担忧的事。一个人一辈子只死一次，如果这人是个水手，那他有可能被鲨鱼吞吃。被鲨鱼吃掉，比起被吃人魔王吃掉，也不见得强多少呀。因此，被他吃掉，还不算最糟糕的事。最糟糕的是——他老是不断地结婚。他喜欢小巧玲珑的妻子，所以，凡是生得矮小的女子，就总是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因为他的妻子老是活不长，他也就老是再婚，娶新的妻子。

有人说，他把自己的妻子吃掉；有人说，他把妻子折磨到死；还有人说，他只是强迫她们干活，直到把她们累死。人人都清楚，和他结婚，绝不是可心可意的一门亲事，可是只要他开口向哪个姑娘求婚，做父亲的没有一个敢拒不接受。对于女人嘛，吃人魔王关心的只有两件事：他喜欢她生得矮小，他要求她是一位持家理财的能手。

就人们所记得起来的来算，现在，吃人魔王刚失去的该是他的第二十四位夫人。现在他要求的那两个条件，恰好都应在全县一位最矮小、人才又最出众的姑娘身上。她是一位贫穷农夫的女儿。这位农夫实在太穷了，没有财力为女儿筹措陪嫁，因此，姑娘虽妙龄已过，却仍待字闺中。人人都认定，这位以持家著称的莫莉，如今是命定要嫁给吃人魔王了。那些身材修长的姑娘，一个劲儿把脖子往长里伸，活像一根根木桩。她们为莫莉叹息：“可怜的人啊！”那些懒婆娘们走家串户大嚼舌头，走到哪里，鞋后跟就嗒嗒响到哪里，她们大声嚷嚷：“瞧，这就是勤俭持家带来的后果！”

果不其然。一天，那鳏居的巨人到自家田里察看庄稼时，顺便蹓跶到农夫跟前，提出要娶他的女儿为妻。农夫心慌意乱，讷讷不知所云，他当时既说不清，过后亲友们问起时也道不明。他只记得，那巨人自己邀请自己下周的这天来农夫家吃晚饭。

持家能手莫莉听到这消息，半点也不发愁。

“照我关照的去做，照我教你的去说，”她对父亲说，“要是吃人魔王不改变主意，反正你绝不会从这宗交易里落个两手空空。”

农夫听从女儿的吩咐，弄来了一大堆野兔，一大桶白葡萄酒，这花去了他全部的积蓄。在吃人魔王来做客的那天，姑娘用野兔肉煨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炖肉，盛在一只特大号的泡菜盆里，又把酒桶搁在饭桌旁的板凳上。

吃人魔王来了，莫莉把兔肉端上桌，魔王坐下来吃晚餐，他的脑袋正好顶着厨房的天花板。炖兔肉味道美极了，而且量特多，因为莫莉和她父亲吃的那份还不在这只盆里。魔王开心极了，很有礼貌地说：

“亲爱的，为了招待我，恐怕你们费了不少力，花了不少钱吧。我胃口特好，吃得特多，而且爱吃好吃的。”

“别客气，先生，”莫莉说，“老鼠越少，粮食就越多呀。您家是怎样用老鼠做菜的？”

“我的那些大手大脚的婆娘，没有一个用老鼠做过菜。”魔王说。他心里盘算着：“炖老鼠肉，多美啊！多俭省啊！多能干的一位管家婆啊！”

他大口喝着葡萄酒时，也开心极了，因为那酒是上乘的佳酿。

“起码这酒，花掉了你好些钱吧。”魔王说着趁莫莉不在时饮了一杯祝农夫健康。

“利用烂苹果，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农夫说，“不过这些事我都不管，全都由着莫莉去张罗。您也在自己家里酿酒吗？”

“我们把烂苹果全都喂了猪，”魔王不满地嘟哝着，“不过，等她成了我老婆，家里的事情就会安排得更好的。”

魔王这时巴不得马上就成亲，他问农夫，准备拿什么给女儿做陪嫁。

“我才不打算给莫莉什么陪嫁哩，”农夫壮着胆子说，“谁娶了她，就得到了足够的陪嫁。相反，我倒是要向那个从我手里夺走她的人要一大笔彩礼钱。我们这儿一位最有钱的农夫新近死了老婆，正急着要续弦。他这人很会打算盘，为了娶得这样一位妻子，绝不会吝惜钱财的，这我敢担保。”

“我也不是个守财奴呀。”魔王说，他急着想把他的这位勤俭的新娘弄到手，不惜任何代价。他开了一个很高的价钱，心里琢磨着，往后我们可以靠吃老鼠过日子，省出来的牛羊肉钱就足够抵补彩礼钱了。

“再加一倍，咱们好商量。”农夫断然说。

魔王发怒了，大声嚷嚷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汉子？有彩礼也好，没彩礼也好，谁敢阻挡我带走你的闺女，敢不说一声‘请原谅’或‘悉听尊便’？”

“哼，她呀，你可不知道！”农夫说，“她这个人，不好对付着哩。除非你把这事办得公平合理，否则，她宁愿粉身碎骨，也不肯让你沾了她勤俭持家的便宜。”

“得了，得了，”魔王说，“咱们来个折中。”他出了个数，比他原先出的要高些，比农夫要求的要低些。农夫同意了，因为这笔钱已经够他富富裕裕过一辈子了。

“明儿一早，把钱装在麻袋里带来，”他对魔王说，“那时你再跟莫莉谈。这会儿她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魔王用麻袋装了彩礼钱送来，莫莉出来见他。

“不管我的情人是谁，”她说，“有两件事，我要求他给我办到。一件，为我盖一所新农舍，要依我的意思，根据经济实用的原则来盖；另一件，为我做一床鹅毛床垫，要在老太婆拔鹅毛的季节，用新鲜鹅毛来填充。我这个人，要是觉睡不好，活就干不好。”

“这总比索要奢侈品强，”魔王心里盘算，“再说，那所房子归根到底还是属于我的。”于是，为了节省工钱，他就自己动手来盖，遵照莫莉的指示，一天天干得好不卖力，直到冬天来临。这时，新房盖好了。

“现在该做鹅毛床垫了，”莫莉说，“我来缝褥套，等老太婆拔鹅毛时，我会通知你的。”

每逢天下大雪，人们都说，老太婆在拔鹅毛啦。于是，第一场暴雪降临时，莫莉差人去把魔王叫来。

“您瞧，现在鹅毛正纷纷往下落哩，”她说，“快用它来填床垫吧。”

“我怎样才能把鹅毛弄到手呀？”魔王嚷道。

“蠢货！你没瞅见那边鹅毛堆成堆儿吗？”莫莉嚷道，“去拿一把铁锨，把它们铲起来。”

魔王果然从命，把一锨一锨的雪铲进床垫。可是雪刚铲进去，就溶化了，所以，这活他老干不完。到了夜晚，房里变得很冷，雪不再溶化，床垫很快就填满了。

莫莉赶紧用床单和毯子把床垫盖上，说：“今夜就请你睡在这儿，明儿个告诉我，床垫是不是舒服。到明天，咱们就结婚。”

于是，累得要命的魔王就一头躺倒在他填充的床垫上，可是不管怎么折腾，他硬是暖和不过来。

“大概是床垫潮了。”他说。到早晨醒来时，他浑身骨节都酸痛难忍，几乎动弹不得。那床垫呢，已经化掉了一半。“没法子，”他哼哼着说，“姑娘倒是个持家能手，可要我在这副床垫上睡觉，等于要我的命。”他一溜烟逃回家去，生怕持家能手莫莉喊他去结婚。

莫莉发现他跑了，就让农夫追到他家去。

当手下人告诉魔王，农夫在门口等着要见他时，他嚷道：“他还要什么？”

“农夫说，新娘子正等着您哪。”手下人说。

“告诉他，我病得厉害，结不了婚啦。”魔王说。

可是传话人很快又回来了。

“他说，姑娘想知道，您给她点什么，来补偿她的失望。”

“她已经得了彩礼钱，还有农舍，还有鹅毛床垫，”魔王呻吟道，“她还要什么？”

“她说，您把鹅毛床垫压扁了，她还需要一些鹅毛。”

“院子里有的是鹅，”魔王大声喊道，“叫农夫赶回家去。再多说一句，就把他烤来吃。”

这话，农夫在外面听到了，他一刻也不耽误，掉转身就走，经过院子时，把一大群鹅赶了回去。好大的一群鹅呀，就跟你在集市上看到的一样多。

听说，吃人魔王自从睡在老太婆的鹅毛床垫上得病以后，再也没有缓过劲来，力气也大不如前了。

至于说到持家能手莫莉，她现在有了丰足的陪嫁，不愁没人登门求亲。不多久，她就找到了如意郎君。

玩具公主

玛丽·莫根

一千多年前，在地球的另一面，有一个国家。那个国家的人很讲礼貌，他们相互间几乎都不交谈。他们说话，从来不超过最最必不可少的几个词儿，好比“正是”，“没错”，“谢谢你”，“劳您驾”，诸如此类。要是有人说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或是说他爱什么恨什么，或是说他感到快乐或悲伤，那就会被看成是世上最粗鄙无礼的事。从来没有人放声大笑，要是有人哭泣，被人瞅见，亲友们马上就会躲得离他远远的了。

这个国家的国王娶了邻国的一位公主。她美丽又贤慧。可是，她娘家的人和她丈夫国家的人要多不同就有多不同。他们爱说爱笑，快乐的时候大声喧闹，伤心的时候就哭泣、哀叹。事实上，不管他有什么感受，就立刻流露出来。而这位公主呢，恰恰和他们一样。

所以，她来到新家的时候，简直无法理解她的臣民，不懂为什么没有人欢呼着来迎接她，为什么人人都显得那么冷淡，那么拘谨。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他们始终是这副模样，总是那么呆板，那么沉默，于是她哭了，开始苦苦思念她的故土。

她身体一天天消瘦，面色苍白。朝臣们太讲礼貌了，不去注意年轻王后的一脸病容。但她自己心里明白，她相信，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她有一位教母，名叫泰伯莱特。她深爱教母，教母待她也极好。当她自知死期已近，就差人请了教母来。她俩单独作了一次长时间的谈话。

她俩谈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就在谈话后不久，王后生下了一位小公主，然后死去了。当然，所有的朝臣都为王后的死感到悲痛，但要表示出来却是件粗鄙无礼的事。因此，虽然举行了盛大的葬礼，满朝文武都穿戴丧服，但其他一切仍一成不变，照常进行。

小公主起名厄休拉，交托给几位朝廷命妇去抚养。可怜的小公主，她哭得好厉害，什么办法也止不住。

这可把命妇们吓坏了。她们说，很久没有听到这样可怕的喧闹声了。等她长到两岁时，她一感到冷或饿，就哭，一开心，就欢唱，什么也止不住她。

过后，她的侍女们总是用冷冰冰的很有礼貌的口气对她说，她这样做是淘气。慢慢地，她懂得了她们的意思，变得安静些了。

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一双大大的快活的蓝眼睛。可是她越长大，那双眼睛就变得越不快活，越不明亮，胖胖的小脸也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她们不许她和别的孩子玩，免得她学坏；也不教她做任何游戏，不给她任何玩具。因此，每当她不做功课时，她就只有长时间地坐在窗口，仰望蓝天上鸟儿飞翔；有时候，在命妇们听不到的当儿，吐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有一天，老仙女泰伯莱特隐了身，飞到国王的宫殿里，来看看动静。她径直来到育儿室，看到可怜的小厄休拉正手托着腮，呆坐在窗前。

育儿室是一间陈设华丽的大房间，可是房里没有一件玩具或布娃娃。看到这情景，老仙女禁不住皱眉摇头。

“殿下的午餐准备好了。”侍女长对厄休拉说。

“我不想吃饭。”厄休拉头也不回地说。

“我想，我告诉过殿下，说你不想什么或不喜欢什么，是不礼貌的。”侍女长说，“我们在恭候殿下。”

公主只得起身到餐厅去。泰伯莱特一直在旁观察。她看到小厄休拉脸色苍白，吃得很少，餐桌上不允许说笑。仙女深深地叹气，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她飞回自己的仙家，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默默地思考着。

末了，她站起身来，去光顾仙境里最大的一家店铺。

这是一家十分奇特的店。它既不是杂货店，又不是绸布店，也不是帽店。可是店里却卖糖、衣裳和帽子。那糖是魔糖，把它放在任何一种液体里，都会使液体变性；那些衣裳，每一件都具有某种特殊的魔力；而那些帽子，全是戴上就能事事如愿的如意帽。其实，这是一家出售各种各样符咒和魔器的铺子。

泰伯莱特飞进了这家铺子。她经常来光顾这家店，是位好主顾。因此，店主人一见她来，就立刻迎上来向她鞠躬，问她需要些什么。

“我要，”泰伯莱特说，“我要一位公主。”

“一位公主！”店主人说，他其实是一位老巫师，“你要多大号的，我仓库里倒还存着一两个。”

“她现在看起来得像个六岁的模样，”泰伯莱特说，“不过她还得逐渐长大。”

“我可以为你做一个，”巫师说，“不过价钱就比较贵。”

“贵不贵我倒不在乎，”泰伯莱特说，“瞧，我要她看起来就跟这一模一样。”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厄休拉的肖像画，递给巫师。巫师接过来仔细端详。

“我可以为你做一个，”他说，“你几时要？”

“越快越好，”泰伯莱特说，“如果来得及，明天傍晚来取。什么价钱？”

“价钱可高啦，”巫师掂量着说，“这些日子，要把这类活计做好，是很困难的。公主要有什么样的嗓音？”

“根本用不着说多少话，”泰伯莱特说，“所以这方面不必加价。她只消会说：‘劳驾’，‘不，谢谢’，‘当然’，‘没错’，就行了。”

“那样的话，”巫师说，“我要的价是四个猫步，两声鱼叫，还有两首天鹅歌。”

“太贵了，”泰伯莱特说，“我给你猫步和鱼叫，至于天鹅歌嘛……”

其实她并不认为价钱太高，只不过她总觉得，跟商人打交道，应该讲讲价钱。

“再少，我就做不了了，”巫师说，“要是嫌贵，你最好去别家试试。”

“既然我急着要，不能浪费时间到处去找，那就只好依你了。”泰伯莱特说，“不过我认为价钱实在是够贵的。什么时候做好？”

“明天傍晚。”

“那好吧，明天我来取的时候，一定要准备好。不管你做出个什么，千万别把她做成吵吵嚷嚷、粗里粗气的模样。”说罢，泰伯莱特一阵风似的出了店门，回家去了。

第二天傍晚，她来到店里，问她的活做好了没有。

“我这就去拿来，我敢担保你一定喜欢。”巫师说着，出了店门。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牵着一个六岁光景的漂亮的小女孩——跟厄休拉公主简直一模一样，谁也分不出她们来。

“嗯，”泰伯莱特说，“看起来倒还不赖。可你敢保证做工精细，哪儿都不会出毛病吗？”

“做工是好到家了，”巫师得意地说，一面用手拍着孩子的背，“瞧瞧她！周身上下检查一遍，看看找不找得出一丁点儿毛病来。要想把她和真公主区别开来，二十位仙人里难得有一位。至于凡人嘛，一个也没有。”

“看来做工还算细致。”泰伯莱特把小女孩掉转过来看看，称赞说，“现在我付你款，然后就走。”说完，她举起仙杖，向空中摇了三下，跟着就出来一连串奇怪的声响。

第一种声响是轻轻的踏步声，第二种是尖尖的鸣叫声，第三种声音美得出奇，唱出了一支忧伤的歌。

巫师抓住了所有这些声响，立刻装进了他的衣袋。泰伯莱特呢，不再说什么客套话，提起那孩子，把她头朝下夹在腋下，飞走了。

在王宫里，那天晚上小公主很淘气，不肯上床睡觉。命妇们用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才把她送上小床。可是她在床上并不睡觉，只是躺着不动装睡。等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她就爬起来，悄悄走到窗前，坐在窗台上，身子蜷缩成一小团，渴望地凝视着月亮。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小东西，她那一头亮晶晶的温软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大多数人看到她，都很难对她恼怒。她把脸颊支在小小的白手上，凝望着窗外的天空，大大的蓝眼睛里不由得涌出了眼泪。可是她想起命妇们说流泪是淘气，便急忙用睡衣袖子擦去眼泪。

“月亮啊，美丽而明亮的月亮啊！”她自言自语地说，“我不知道，要是你想哭，她们会不会让你哭。我想我很愿意去你那儿，和你一块儿过日子。我敢说，那儿准比这儿好。”

“你愿意跟我走吗？”一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位身穿红披风的怪滑稽的老妇人，站在她身旁。她并不害怕，因为老妇人面带慈祥的微笑，有一双亮亮的黑眼睛。

“你要带我去哪儿？”小公主问，一面嘬着大拇指，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我要带你去海边，在那儿，你可以和小男孩小女孩们在沙滩上到处玩，没有人叫你别吵闹。”

“我愿意去。”厄休拉说，马上跳了起来。

“来吧。”老妇人说，轻轻地抱起小公主，用温暖的红披风裹着她。然后，她们腾空而起，飞出窗子，飞过屋顶，远远地飞走了。

夜里的空气很凉，厄休拉很快就睡着了，但她们仍往前飞，飞过山峰，飞过溪谷，远离王宫，朝着大海飞去。

在离王宫很远的一个小渔村里，有一所小茅屋，一位名叫马克的渔夫和他的妻子及三个孩子住在那里。马克是一个穷人，一家人靠他划小船打鱼过活。三个孩子名叫奥利弗、菲利普和小贝尔，都长着红扑扑的脸蛋和亮亮的眼睛。他们整天在海边玩耍，大声喊叫，直喊到嗓子都哑了。仙人带着熟睡的厄休拉来到这个村子，把她轻轻地放在马克家门前的台阶上，吻了吻她的脸颊，吹口仙气，把门吹开，没等屋里的人看到她，就隐去不见了。

渔夫和他妻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屋里。渔夫在补鱼网，他妻子在给孩子们做衣裳。外面没有起风，可是门自己开了，寒冷的空气吹进屋里来。

“老婆子呀，”渔夫说，“去看看谁在门外。”

妻子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躺着小厄休拉，穿着小小的白睡衣，睡得正香。

女人看到孩子，轻轻尖叫了一声，喊她丈夫。

“老头子呀，瞧，这儿有一个小女孩！”说着，她把孩子捧起来，抱进屋里。厄休拉给抱到温暖明亮的屋里以后，醒了。她坐起来，睁大了眼睛环视四周。她没有哭，换了另一个孩子，可能就要哭了。可是她颤抖得很厉害，害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说也奇怪，她几乎全忘了她在空中飞翔的这段经历，其他的事也一概不记得，能告诉渔夫夫妇的只是：她是厄休拉公主。听到这话，这对善良的夫妇心想，这可怜的小姑娘必是有点儿疯了。不过当他们察看了她那件小小的睡衣，看到那是用白色的细麻布做的，绣了花，一角上还绣着一个王冕，他俩一致认为，小姑娘必是出身于某个高贵门第的。他们说，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里，把她送走太不人道，当然应该留下她，等着有人来认领。于是渔夫的妻子给了厄休拉一些热牛奶泡面包吃，让她和他们的小女儿同睡一床。

第二天早晨，朝廷命妇们来叫醒厄休拉公主，看到她仍像平日一样睡在小床上。她们半点也没想到，那已经不是公主，而是换成了一个玩具公主。当她们说：“现在是殿下起床的时候了。”她只答了一句：“当然。”二话没说，由着她们给她穿衣，这可把她们乐坏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再也没有淘气过，而且几乎不说话。所有的人都说，公主大有长进，她成了人人都喜欢的宠儿。

命妇们都说，年轻的公主很有希望成为国内风度最优雅的人；国王呢，满心欢喜地微笑着注视着她。

同一时间，在遥远的渔夫的茅屋里，真正的厄休拉公主像白杨树般地长大了，长得又高又挺拔，像小鸟儿似的过得轻松愉快。

没有人来认领她，所以好心肠的渔夫和他的妻子就收养了她，把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抚育大。她和他们一块儿在海滩上玩耍，一块儿上学校读书。她过去的生活，竟像梦一般被淡忘了。

不过，母亲有时会拿出那件绣花睡衣给她看，猜测她是打哪儿来的，出身在什么样的人家。

“我根本不关心我出身在什么人家，”厄休拉说，“我关心的是，他们会不会来把我从你们这儿领走。”厄休拉长得又高又漂亮。在她长大的同时，王宫里的那个玩具公主也在长大，而且总是长得和她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厄休拉的脸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红，而玩具公主的脸却是苍白的，只是两颊微微有一点血色。

过了一年又一年，茅屋里的厄休拉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女郎，王宫里的厄休拉则被认为是最美丽的女子，人人都爱慕她优雅的风度，虽说她除了“劳驾”，“不，谢谢”，“当然”，“没错”，什么话都没说过。

国王如今已达垂暮之年，渔夫和他的妻子也已满头霜发了。打鱼的营生，现在主要由他们的长子奥利弗承担，他是他们引以为自豪的孩子。厄休拉照顾他们的起居，打扫屋子，做针线活，她非常顶用，他们简直离不开她了。仙女泰伯莱特不时隐身到茅屋来看望厄休拉，看到她总是健康愉快。她想到自己挽救了厄休拉，使她摆脱了过去那种可怕的生活，心中很是喜欢。有一段时间，她没来看他们。一个晚上，她又来访问时，看到一个情景，使她陷入了沉思。奥利弗和厄休拉两个肩并肩站着，眺望大海的波涛。泰伯莱特停下来，听他们说些什么——

“咱俩结婚以后，”奥利弗轻柔地说，“就住在那边那所小茅屋里，那样，咱们每天都能到这边来看他们。不过，那得等小贝尔长大，可以代替你干活的时候。要不，没有你，我妈妈怎么对付呢？”

“我们最好别告诉他们我们打算结婚，”厄休拉说，“要不，他们会觉得，他们妨碍了我们结婚，心里会难过的。”

泰伯莱特听到这话，感到有些沉重，默默思忖了好久。最后，她飞回王宫，去看看那儿的情况。她看到，国王正在召开一个国务会议。她立刻现出原身。国王请她在自己身旁就坐，因为他总是喜欢得到她的帮助和忠告。

“卿看，”国王陛下说，“朕正准备退位，将王位让给年富力强的人。确实，朕已经太年迈，不宜治理国家了。因此，朕有意退位，让位给亲爱的女儿，让她来治理国家。”

“且慢，”泰伯莱特说，“请先让我和陛下作一次简短的私人谈话。”她把国王领到一个角落里，她的行动使国王深感惊讶。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国王回到会议上，他脸色苍白，露出一种可怕的神情。他用手帕擦着眼睛。

“大臣们，”他结结巴巴地说，“请原谅朕的异常行为。朕刚刚经受了一次可怕的打击；根据无可怀疑的权威性消息，朕得知朕亲爱的女儿”——说到这里，啜泣咽住了他的声音，他几乎说不下去——“原来……原来……其实并不是朕的女儿，而是个假的。”

国王倒在了椅子上，悲伤得无法自持。仙女泰伯莱特走上前去，把全部经过告诉了大臣们，说她怎样偷走了真正的公主，因为她担心他们会把她毁了，说她用一个玩具公主来代替真公主。大臣们惊讶得面面相觑，他们显然并不相信。

“公主是一位真正富有魅力的小姐。”首相说。

“陛下有任何理由谴责公主殿下的行为吗？”年迈的大法官问。

“没有，”国王啜泣着说，“她从来都是一个最好的女儿。”

“那么，臣不明白，”大法官说，“陛下有什么理由要听信这个——这个人的话？”

“你们这些老蠢货，如果你们不相信我，”泰伯莱特高声说，“把公主叫来，我马上向你们证实我的话。”

“当然可以。”大臣们嚷道。

于是，国王下令召来公主殿下。

不一会儿，公主在命妇们簇拥下来了。她一句话也不说，本来嘛，除非问她话，她是从不开口说话的。她走了进来，默默地立在大厅中央。

“朕希望你出场，”国王刚开了个头，泰伯莱特毫不客气地迈步向前，用她手中的仙杖轻轻地敲了一下公主的头。刹那间，头滚落到地上，身子却还纹丝不动地立在那儿，显露出那不过是一具空壳。“没错。”那头滚到国王脚下时，还说了这么一句。国王和大臣们吓得几乎晕了过去。

等他们稍稍缓过神来，国王说话了：“仙女对朕说，某地有一位真正的公主，希望朕接回朕的女儿。同时，我们要把玩具公主细心地安置在一只柜里，并且为这个悲惨事件举行一次全国性的哀悼。”

他一边说，一边柔情地瞄了那个头和身子一眼，哭着走开了。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泰伯莱特要去把厄休拉公主领来，而国王和大臣们将聚集在一起迎候她。

那天晚上，仙女飞到马克的茅屋里，告诉他们厄休拉的真实身份，并且说，他们必须和她分手。

听说厄休拉必须离开他们，全家人都放声恸哭，伤心透了，厄休拉也哭得好惨。

“没关系，”过了一会儿，她大声说，“如果我真是一个大公主，我就要接你们去和我住在一起。我敢肯定，我的父王如果知道你们待我这样好，一定会同意的。”

在约定的那一天，泰伯莱特乘着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把厄休拉接到王宫去。旅程很长很长，途中，她让公主穿上一件镶金边的闪光的白绸衫，又在她颈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头发上也饰上珍珠，好让她体体面面地出现在王宫里。

国王和大臣们一刻也不耽延，聚齐了来迎接真公主。他们全都神情严肃而不安。最后，大门打开了，泰伯莱特领着一位年轻女郎，走了进来。

“那是你的父王！”她指着国王对厄休拉说。听到这话，厄休拉没等别的吩咐，立刻跑到国王跟前，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

国王陛下几乎晕了过去，满朝的官员全都惊得闭上了眼睛，索索发抖。

“真不像话！”一位说。

“成何体统！”另一个说。

“我干了什么啦？”厄休拉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觉得有点儿不对头，可又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吻错了人？”听到这话，所有的人都呻吟起来。

“好吧，”泰伯莱特喊道，“要是你们不喜欢她，我就把她带走，送给喜欢她的人。我给你们一周的期限，到时候我再来，看看你们怎样对待她。老实说，对于你们这些人，她是太好了。”说着，她骑上仙杖飞走了，留下厄休拉一个人来应付她的新朋友。可是厄休拉和他们根本合不来，她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

只要她开口说话，举手投足，他们就露出惊愕的神色。到后来，他们把她吓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失声痛哭起来。这一下，更使得他们大惊失色。

“比起我们原先那位温柔可爱的好公主来，变化可真大啊！”一位贵妇人向另一位贵妇人说。

“可不是？”另一位回答说，“想想看，我们的好公主就是在脑袋给敲掉以后，都表现得那么出色，只说了声‘没错’。”

所有的贵妇都不喜欢可怜的厄休拉，并且很快就流露出来。没等泰伯莱特约定的一星期过完，厄休拉已经变得又瘦又苍白，连话也不敢大声说，顶多只悄悄地说上一句。

“唷，出什么岔子啦？”泰伯莱特回来时，看到可怜的厄休拉变得那么厉害，禁不住惊问，“你不喜欢呆在这儿吗？他们待你不好吗？”

“亲爱的泰伯莱特，带我回去吧，”厄休拉哭着说，“带我回到奥利弗、菲利普和贝尔那儿去吧。至于这儿这些人，我讨厌他们。”

她又哭了。

泰伯莱特只是莞尔一笑，拍拍她的脑袋，然后走到国王和朝臣那儿。

“喂，”她大声说，“我看到厄休拉公主在哭，这是怎么回事？我敢断定，准是你们弄得她很不快活。那会儿，你们有一个木头和皮革做的公主时，你们待她还不坏。可现在你们有了一位有血有肉的公主，却谁也不关心她。”

“朕的那位已故的女儿——”国王正要说，仙女打断了他的话。

“我确实相信，”她说，“你宁愿要那个玩具娃娃回来。现在我给你一次选择。你到底要哪一个——是我的厄休拉公主，真公主，还是你的厄休拉公主，假公主。”

国王颓然倒在了王座上。他说：“我做不了这个选择，还是召开国务会议，让他们投票表决吧。”于是召开了国务会议，仙女向众臣说明了召他们来的理由。

“把两位公主都带上来。”她说。人们小心翼翼地把玩具公主从柜里抬出来，她的头放在桌子上。真正的公主走了进来，眼圈还红着，胸脯还在不住地起伏。

“我认为，毫无问题，应该选谁。”首相对财政大臣说。

“我也认为毫无问题。”财政大臣回答说。

“那么，投票表决吧。”泰伯莱特说。所有的人都投了票，张张票都选假公主，没有一张票选真公主。泰伯莱特只是大笑。

“你们是一帮蠢货白痴，”她说，“不过你们将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她拾起假公主的头，挥起仙杖，将头固定在身躯上。那颗头慢悠悠地转动着，发出它原来的声音，说了声“当然”。听到这话，全体朝臣作出某种类似欢呼的有礼貌的表示，而国王呢，却喜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他终于大声宣布，“朕要立即作好退位的安排，将政务移交给朕亲爱的女儿。”听到这话，朝臣们又一齐鼓掌欢迎。

可是泰伯莱特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双手抱起真正的厄休拉，带着她飞回马克的茅屋去了。

当天晚上，全城灯火通明，人们欢庆公主贵体的康复。但厄休拉却留在了茅屋里，嫁给了奥利弗，同他一起幸福地度过了一生。

小不点儿公主

安德鲁·兰恩

一、小不点儿公主

从前有个时候，世上的仙人要比现在多。那时候，有一位国王和王后，他们的国土紧挨着仙境，不时有小精灵们越过国界，跑到国王的田野和花园里来。小仙女们从倒挂金钟的花钟里荡着秋千出来，懒洋洋地躺在叶片上，喝着从花茎上滴下来的小露珠。

仙境旁边的这个国度很富有，国王王后伉俪情深，可就是一样不顺心。他们没有孩子，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等到他们百年之后，没人继承王位。王后常说，她希望有一个孩子，哪怕只有大拇指那么大小也行，她希望仙人们能听到她的话，给她帮助。可是仙人们从不理会。有一天，国王点了一整天的钱（那天是纳贡的日子），觉得很累了。他脱下王冠，来到花园里。他环顾着整个王国，叹息着说：“唉，我情愿让出我的整个王国，来换一个婴孩！”

话刚出口，他就听见脚边有一个唧唧喳喳的小嗓子说：“你会有一个可爱的婴孩的，只要你肯答应把我要的东西给我。”

国王低头一看，只见地上立着一个从没见过的滑稽可笑的小矮人。他戴着一顶一朵花似的红红的高帽子，蓄着八字胡，胡须向外拳曲。他的外套也像帽子一样，是红的，上衣却是绿的。他骑着一只碧绿碧绿的青蛙。许多人见到他都会害怕，可国王是见惯了仙人的。

“你将会有一个美丽的婴孩，只要你肯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小矮人说。

“随便你喜欢什么，我都给你。”国王说。

“那么，请你答应把小不点儿给我。”小矮人说。

“当然，”国王说，他压根儿不知道“小不点儿”是什么意思，“你怎样来取它？”

“我会来取的，”小矮人说，“我自有办法，自有办法。”

说罢，他用马刺驱动了胯下的青蛙，青蛙腾地一跳，跃过花园小径，载着小矮人隐没在花丛里。

再说，第二天，鬼怪们和巨人们之间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国王不得不整装出发，去帮助他的朋友巨人一方作战。

他去了许久许久，大约有一年光景。末了，他回到自己的国度。他听见举国教堂的钟都在欢鸣。“这是怎么回事？”他纳闷，急忙赶回王宫。王宫里，所有的朝臣都一拥而出，报告他王后喜得了一个婴孩。

“女孩还是男孩？”国王问。

“一位公主，陛下。”奶妈鞠了一躬，回答他的话。

好啦，你可以想见，国王是多么高兴，虽说他本来更愿意有一个男孩。

“你们给她起了个什么名字？”他问。

“在陛下回来之前，我们认为最好先不给公主起教名，”奶妈说，“所以我们只给她起了一个意大利名字‘小不点儿’，叫‘小不点儿公主’，陛下。”

国王听到这话，想起他曾经答应过小矮人，要把“小不点儿”给他，不由得用手捂着脸，痛苦地呻吟起来。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悲伤，所以，他觉得还是把秘密藏在心里更好。他走进王宫，吻了王后，安慰她，看了看婴孩。这样美丽的婴孩，从来没见过，她就像是一位仙人的孩子。她身子轻极了，坐在花上也不会把花压坏，所有的鸟儿都喜欢她。农民和普通老百姓不理解，为什么王家的第一位嗣子叫作“小不点儿”，他们总爱叫她“小不点儿公主”。只有朝臣们才称她“小不点儿”。当然，她的正式教名并不是“小不点儿”。她的干妈水仙女王出于仙家的原因，隐瞒了她的大名。她和小伙伴们同鸟儿们一起玩得开心极了。这么快乐的一个国度，从来没见过。所有的娃娃和鸟儿都聚在一起，玩游戏，唱歌，整日里好不快活。

愉快的生活一年年过下去，直到小不点儿公主长成了一位大姑娘，她快满十四岁了。忽然有一天，王宫的大门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守门人急忙跑出去，只见门外是一位小矮人，戴一顶红帽，穿一件红外套，骑着一只绿青蛙。

“告诉国王，说我要见他。”小矮人说。

守门人把这个粗暴无礼的口信禀报了国王。国王战战兢兢地来到大门口。

“我是来取你答应给我的东西的，把小不点儿给我。”小矮人扯着他那青蛙般的呱呱嗓子说。

原来，国王早就把他答应过小矮人的蠢事告诉了水仙女王，她是一位很有权威的人物，是他的孩子的干妈。

“这小矮人既然骑一只青蛙，想必是我的一个臣民。”水仙女王对国王说，“要是他来找你的麻烦，就叫他来见我。”

国王一见是小矮人，想起了水仙女王的话，便摆出一副毫无惧色的样子。

“哦，原来是你呀！”国王对小矮人说，“你去见水仙女王好啦，她有话要对你讲。”

这回轮到小矮人发抖了。他冲国王挥了挥小拳头，把佩剑抽出一半。

“早晚我还要来取小不点儿的！”说完，他给了青蛙一马刺，骑着青蛙一跳一跳地去见水仙女王了。

水仙女王住在山溪里，在一片长长的菖蒲、通草和芦苇丛中。小矮人到达溪边时，已经是夜晚了。

小矮人和水仙女王谈了很久很久，结果，女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挽救小不点儿公主。她飞到国王那儿，对他说：“我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帮助你，那就是让公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有一只鸟，公主可以坐在它背上，安全地飞走。那样，小矮人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不过，你也再见不到她了，除非有一位勇敢的王子，找到她的藏身之地。她在那儿，由我的水仙女们护卫着。”

可怜的父母哭得好惨，可是他们也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宁可让公主失踪，也绝不能把她嫁给一个骑在青蛙背上的粗暴丑陋的小矮人。于是他们把公主召来，又是亲吻，又是搂抱，又是哭泣，就在他们的怀抱里，公主渐渐地隐没，消失不见了。

二、蘑菇乡

邻近仙境的这个国度举国哀伤，老百姓都在喃喃低语，国王和王后几乎让眼泪泡化了。他们想尽办法要找回女儿，最后，王后想出了一个计策。

“亲爱的，”她对国王说，“咱们出个黄榜，任何一位王子，只要能够找到公主并且把她带回家来，我们就把女儿嫁给她。”

“谁愿意娶一个他看不见的姑娘呢？”国王说，“如果看得见的漂亮姑娘他们还没有娶过，他们就不屑于要可怜的小不点儿。”

“没关系，咱们可以试试嘛。”王后说。她把许多信使派往全世界，让他们带上公主的肖像，向王子们宣布：凡能找到小不点儿公主并带她回家的王子，将得到公主和至少四分之三的王国。在所有的王子出发寻找公主之前，王宫里举行了一场比武大会，或者叫模拟战争，来使王子们开心取乐。许多王子都怀着希望前来参加。他们骑着马，手执长矛利剑，互相冲刺，搏击；然后又一同宴饮，跳舞作乐。有一些仙家骑士也越过国界前来，他们用长矛搏击，骑的不是马，而是甲虫或蚂蚱。经过这些战争式的练武以后，王子们勇气百倍，他们感到有胆量去和所有的鬼怪和巨人作战，只要能救出美丽的公主。

好啦，比武大会结束了，所有的王子都出发到仙境去了。在仙境，他们看到的景象多么滑稽啊！他们看到一场盛大的蜗牛赛，蜗牛跑得真快，把背上的一些仙家骑手都摔到草地上。他们看到一个仙童和一只松鼠跳舞。他们还发现，所有的鸟兽都和善友好，都能像人一样说话。这当然是那年头的事，如今可没有哪只野兽或鸟儿会说人话，除了鹦鹉。

这些英勇豪侠的王子当中，有一位王子，他长得挺难看，而且显得又老又古怪。别的王子都嘲笑他，管他叫“滑稽王子”。不过他心眼儿好。有一天，他独自一人在外面走，心里想着得干些什么才能找到公主。他看见三个坏孩子正在捉弄一只大长脚蚊。他们抓住了蚊子的一只脚，使劲拽。滑稽王子见状，跑过去赶走了三个坏孩子，给长脚蚊揉脚。渐渐地蚊子停止了哼哼和哭泣。它坐了起来，声音微弱地说：“你待我真好，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吗？”

“噢，”王子说，“帮助我找到小不点儿公主吧！你四处飞来飞去，不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是不知道，”长脚蚊悲哀地说，“我压根儿飞不了那么远。不过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在仙境里一个非常危险的地区。我可以领你去见一位年老的黑甲虫，它能给你最好的建议。”

说着，长脚蚊同王子一道来到黑甲虫那儿。

“你能告诉王子，”长脚蚊说，“小不点儿公主藏在哪儿吗？”

“我知道她在蘑菇乡，”甲虫说，“不过，王子需要一位向导。”

“你能给我当向导吗？”王子问。

“可以，”甲虫说，“可是你的朋友们，其他那些王子怎么办？”

“噢，他们也得一块儿去；把他们扔下，那太不公道啦。”滑稽王子说。

王子有侠义之心，尽管别的王子都嘲笑他，他却不肯趁自己交了好运，抛下他们不管。

“很好，你确实是一位真正的骑士，”黑甲虫说，“不过，在我们进入蘑菇乡以前，请你跟我来这儿看看。”

黑甲虫指给王子看远处一个又大又光又圆的红通通的东西。

“那是蘑菇乡的第一棵蘑菇，”甲虫说，“现在请随我来，你可以看到该看到的东西。”

王子跟着甲虫，来到蘑菇旁。

“爬到蘑菇上去，从上往下看。”甲虫说。

王子爬上蘑菇，从上往下看。他看见一位头戴王冕的国王躺在下面呼呼大睡。

“试试把他弄醒，”甲虫说，“试试看。”

王子试着把国王弄醒，可是怎么也弄他不醒。

“现在，要从这件事取得教训，”黑甲虫说，“在蘑菇乡里，绝不要睡在一棵蘑菇下面。要是你那样做，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一直要等到别人找到小不点儿公主。”

滑稽王子说，他会牢牢记住这一点。他和甲虫就一起去找其他的王子。那些王子见一只甲虫来给他们领路，都想笑，可是他们当中有位很有学问的王子提醒说：“过去，有些军队还让啄木鸟、狼和蜂鸟领过路哩。”

这样，他们就一起往前走，到夜晚时，全都很累了。

在蘑菇乡，既没有房子，也没有多少树，入夜后，所有那些王子都想躺在一棵大蘑菇下面。

黑甲虫和滑稽王子一个劲儿劝他们不要这样做，可他们根本不听。

“胡说八道，”他们说，“你们愿意躺在露天下，尽管去躺好啦，我们可要在这儿睡个舒服觉。”

于是，他们全都躺在蘑菇伞下面，只有滑稽王子一人睡在露天下。早上，他醒过来，觉得浑身舒畅，也感到饿了。他翻身起来，去招呼同伴们。可是要想叫醒他们，还不如去叫醒蘑菇。他们一个个都躺在蘑菇伞下，虽然有些人还睁着眼，却丝毫动弹不得。王子推他们，拉他们，冲他们大声喊叫，揪他们的头发。可是他越是喊叫，越是拉扯，他们的鼾声也越大。麻烦的是，他没法把他们从有魔力的蘑菇伞下拉出来。他只得由着他们在那儿熟睡，离开了他们。

王子心想，也许小精灵能帮助他。于是他去找小精灵，问他们怎样才能叫醒他的朋友们。小精灵都醒了，小仙女在给小仙娃娃穿衣。可是他们只是说：“那是他们自己的错，谁叫他们睡在蘑菇下来着！人人都知道，那样做是件蠢事。再说，我们也没有工夫管他们的闲事，因为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我们得在太阳升起之前给娃娃们穿好衣裳离开这儿。”

“那么，你们要上哪儿去？”王子问。

“噢，我们白天上哪儿，没人知道！”小精灵们说。

确实没人知道。

“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办？”王子问黑甲虫。

“我是不知道公主在哪儿，”甲虫说，“不过青鸟很聪明，他也许知道。现在，你最好去偷两枚青鸟的蛋，要是他不把他知道的全告诉你，你就不还给他蛋。”

于是他俩出发去找青鸟的巢。长话短说，王子偷了两枚蛋，要是青鸟不答应把知道的一切告诉他，就不还蛋。结果呢，青鸟驮着他飞到蘑菇乡女王的王宫。女王头戴王冠，坐在一棵蘑菇上，她的模样显得又可笑又淘气。

王子摘下帽子，吻了吻女王的头发，向她索要公主。

“噢，公主嘛，她很安全，”蘑菇乡女王说，“可是你这孩子长得多可笑啊。要配得上公主，你可不够漂亮，连一半都不够。”

可怜的王子脸红了。“他们管我叫滑稽王子，”他说，“我知道我不够好，连一半都不够。”

“你是够好的，配得上任何人，”蘑菇乡女王说，“不过你还可以更漂亮一些。”

说完，她用仙枝点了他一下，他顿时变成了一位最英俊的王子，身穿一件美丽的镶白边的红丝绸紧身上衣，披着一件金色长袍。

“现在你将就着配得上我的小不点儿公主了。”蘑菇乡女王说。“青鸟，”她在青鸟耳边悄声说，“带他上小不点儿公主那儿去。”

青鸟驮着王子飞呀飞，飞了一天又一夜。第二天他们来到一处绿树丛，树丛里满是仙人、蝴蝶和可笑的小矮人。就在那儿，端坐着小不点儿公主，披着她那一头长长的金发。俊美王子把自己的王冠放在她脚下，跪下一条腿，请求公主做他的恋人和妻子。公主没有拒绝，于是他俩就在小精灵教堂里举行了婚礼。萤火虫高举着它们的火炬，所有的铃敲响了欢乐的钟声。跟着，他们就要动身回家去见国王和王后。

三、失而复得

现在，王子找到了公主，你也许会认为，他们没有别的事好干，赶紧回家才是。公主的父母一心想听到公主的消息，已经等得精疲力竭了。每天，他们登上城堡的望楼，朝着平原极目远眺，希望能看到路上尘土飞扬，看到某个勇敢的王子带着他们的女儿骑马归来，可是总也盼不到她回来。久而久之，他们的头发变得灰白了。那些熟睡在蘑菇下的王子们的父母，也为他们的儿子忧心如焚，担心他们当了俘虏，或者说不定被巨人吃掉了。可是小不点儿公主和俊美王子却逗留在魔境迟迟不归，他们太快乐了，舍不得离开那儿的鲜花、小溪和仙人们。

忠实的黑甲虫时常悄悄地对王子说，是回家的时候了，可是王子根本不听他的盟友的话，仿佛它只不过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蜈蚣。因此，王子和公主一直耽留在魔谷，要不是发生了一件悲惨的事，说不定到今天他们还在那里。新婚的夜晚，公主对王子说：“现在你可以叫我小不点儿，或者随便什么小名，可是绝对不要叫我的大名。”

“可你的大名是什么，我并不知道呀！”王子说，“请告诉我，那是什么？”

“绝对不能，”公主说，“你永远不要追问。”

“为什么？”王子问。

“要是你一旦发现了我的大名，并且用大名叫我，”公主说，“就会发生可怕的事。”

从她的神情来看，她也会非常愤怒的。

自打那以后，王子总是纳闷，他的妻子的大名究竟是什么？琢磨来琢磨去，弄得自己很不快活。

“是玛格丽特吗？”他以为公主不提防的时候，就这样说；或者，“是琼吗？”“是多萝西吗？”“可能是西比尔吧？”

可是她从不肯告诉他。

有一天早晨，公主醒得很早，她觉得很快活，睡不着了。她躺着，听鸟儿唱歌，又看着一个仙童捉弄一只鸟，因为他说那鸟唱走了调，还看着另一个仙娃娃骑在一只苍蝇背上。

公主以为王子睡熟了，就轻轻地哼起一支她自己编的歌，歌里唱的是关于他俩的故事。她从来没有唱给他听过，一方面是因为怕羞，另一方面是由于别的缘故。于是她轻轻地哼给自己听：

当我们金发满头，

他和格温德林手挽手，

漫步在葱翠树林，

和古老的花园幽径；

当我们霜发苍苍，

恰似绿叶变黄，

他和格温德林手挽手，

同往黄泉路上走。

“啊，格温德林是你的大名，是不是？”王子说，他早就醒了，静听她的歌。他放声大笑，为发现了她的秘密而开心，他想吻她。

可是公主脸色苍白，冷冰冰的，像一块大理石，王子不禁打起寒颤来。他跌坐在一只倒下的蘑菇上，用双手捂着脸。刹那间，他美丽的头发消失了，他灿烂的衣裳，金色的披肩，他的王冠，也全都没有了。他仍旧戴着一顶红帽子，穿着普通的衣裳，又变成了滑稽王子。公主站起身来，很快就没了踪影。

就这样，由于他好奇心太重，探听隐私，他受到了惩罚。你也许认为，一个男人想要用大名称呼自己的妻子，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可是在仙界，这是不允许的，而且，要知道，在一些国家，一个女人直呼丈夫的大名，也是不允许的。

唉，事情真是够惨的！公主和以前一样，失踪了。俊美王子又变成了滑稽王子。黑甲虫整天唉声叹气，和王子一样泪眼不干，可是他俩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在魔谷里转来转去，虽然这地方还像过去一样美丽，可在他们眼里却显得又丑又蠢。最糟糕的是，王子感到自己蠢极了。他曾经交了最大的好运，赢得了世上最亲爱的新娘，可是他把这一切通通扔掉了。他一边走一边哭着说：“啊！格温——我是说，小不点儿！亲爱的小不点儿！回到你的滑稽王子身边来吧！一切都会得到原谅的！”

如果事情这样继续下去，说不定滑稽王子会因忧愁和饥饿（他什么都不吃）死去。幸好，黑甲虫有一天遇到了一只蝙蝠，它是帕克心爱的坐骑。帕克呢，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仙境朝廷的弄臣，他会耍把戏，他逗得奥白朗和泰坦尼亚（仙王和王后）开怀大笑，因此深得他们的欢心，他们对他有求必应。于是，黑甲虫就对帕克常骑的那只蝙蝠谈起它的主人——滑稽王子——的遭遇。蝙蝠是个好脾气的动物，它把这事告诉了帕克。正好碰上帕克情绪也挺好，他立刻跳上蝙蝠的背，骑着去禀奏仙王和仙后。他们为王子感到难过——本来嘛，他只不过犯了一条小小的仙规——就差帕克回去告诉王子他该怎么办。他应该再去找青鸟，让青鸟领他到公主的干妈水仙女王的家中去。

王子到处找，找了很久，终于又找到了青鸟。青鸟脾气特好，答应在他前面飞，把他领到水仙女王主持朝政的美丽的溪流边去。就这样，他们来到了那儿，青鸟把自己套在水仙女王的车上，那车是一朵睡莲似的白色花碗。然后，他使劲拉车，把水仙女王一直拉到王子等待的地方。起初，水仙女王一见王子，就很生气。“你为什么要探听我干女儿的名字？”她说。王子提不出理由求她宽恕，只是红着脸，叹着气。这态度倒使水仙女王颇为喜欢。

“你非常爱公主吗？”她问。

“唉，我爱她胜过整个世界。”王子问。

“那就回到蘑菇乡去吧，你会在原来的地方找到她。不过也许一开始她不肯原谅你。”

王子心想，这一点，他倒愿意碰碰运气，不过他没说出口。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谢过水仙女王。然后他动身上路，跟在青鸟后面，去寻找蘑菇乡，寻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蘑菇乡。看到国境线上的小卫兵，他满心喜欢。

王子在蘑菇乡上上下下搜寻，最后找到了他的公主。他奔上前去，跪在她脚下，伸出双手，恳求她宽恕他违犯了仙规。

可是公主余怒未消，她跳到地上，绕着蘑菇跑，他跟在后面追。

追了一两分钟，她笑了，从蘑菇上探出头来，把嘴撅成一粒樱桃。他隔着蘑菇吻了她的嘴，心里明白，他已经赢回了他亲爱的公主。他俩感到非常快乐，甚至比从未分手时还要快乐。

“恋人重逢，旅途告终”，故事也该结束了。王子重又得到了他的公主，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回他们没有在魔谷耽留多久。他们径直返回家园，黑甲虫在前面带路，顺着一条最短的路线飞翔。走到蘑菇乡最远的边界时，他们遇到那些熟睡的王子。可是公主一走到跟前，他们都醒了，纵身跳了起来。他们拍着那位幸运的王子的背，祝福他，并且大声嚷道：“喂，滑稽王子，老伙计！我们简直认不出你了！哎呀呀，你变得多漂亮啊！”他确实变漂亮了。他又变成了俊美王子。可是他太快乐了，竟没有察觉，因为他不是一个自高自大的人。不过公主察觉了，她更爱他了。然后，他们全都排成队列行进，黑甲虫走在最前面。

于是，旌旗飘扬，鼓乐齐奏，他们回到了公主的家。国王和王后在王宫门口迎接，他们扑上去搂住王子和公主的脖子，又是亲吻，又是欢笑，流着快乐的眼泪。老奶妈当然是在人群的最前面，她快乐得红光满面，嘴里说着一串串长长的字眼儿，比最高贵的贵人说的字眼儿还长。她非常喜欢王子，为她的“小姑娘”得到了这样一位好丈夫感到高兴。就这样，我们把他们留在那儿，这个国家从此永远快乐。因为它既没有历史，也没有地理，因此，不管在哪张地图上，你都找不到它，不管在哪本书里，你也读不到它，除了我们这本书。

国王女儿的故事

玛丽·莫尔斯沃思

干妈转过脸来，瞅着两位小客人，只见两双蓝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干妈的眼睛看上去非常慈祥和蔼，可是当她的目光和他俩的目光相遇时，那双眼睛又显得仿佛明察秋毫，洞悉一切。

“我相信，”玛娅心想，“我们想些什么，她一定会知道。”罗洛也那么想，可是他们谁也不怕她。

“罗洛，玛娅，还有你们，亲爱的孩子们，”干妈说，“见到你们，真高兴啊！”

“我们也很高兴到这儿来，可是——”他俩没说出来。

“你们也许觉得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的名字，知道你们的事儿，是吧？”她微笑着说，“我一开始总让孩子们觉得莫名其妙，这不是怪好玩的吗？”

这个想法倒挺新鲜。他俩寻思了一会儿，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我想是这样的。”两个孩子都这样回答，他们也微笑了。

“要是你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看得透透的，那还有什么意思？那就没得什么可琢磨，没得什么可幻想的了。那样一个世界，该多乏味啊！”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琢磨琢磨您，幻想幻想您呢？”玛娅问。她说得一本正经，可眼睛里却露出一丝玩笑的意味，这笑意，马上就反映在干妈的眼睛里。

“随你的便，”干妈回答，“不过，你首先得亲亲我。”

罗洛和玛娅都亲了亲干妈那柔软白净的脸颊。她那张脸可真软啊，而且，干妈身上仿佛散发出一种清新的甜甜的香味，仿佛她是在一间摆满了紫罗兰花的屋子里，只是比那还要好闻。她微微一笑。他们原先没注意到，她臂上挎着一只小篮子，她从篮子里拿出几小束用碧绿的和雪白的缎带扎着的花——真好看啊，太好看了！

“你们大概是闻到了我的花香吧，”她说，“这不奇怪，这样的香味，你们从来没有闻到过嘛。这些花是从另一个国家来的。来，亲爱的孩子们，接着。”她把花束扔到空中，四个孩子跳了起来，奔来奔去，看看谁接得最多。可是末了，他们一数手上的花束，不多不少，恰好每人三束。

“真香啊！”玛娅叫道，“干妈，我们可以把它带回家去吗？”叫她干妈，似乎再自然不过了，玛娅连想也没想，就叫出口了。

“当然可以。”干妈回答说，“可是要记住，等这些花看起来像是枯萎了的时候，千万别把它们扔掉。其实它们并没有真的枯萎；就是说，过了很久，把它们放在太阳底下，它们会重新变得鲜活的，至少有些花会这样。即使枯萎了，它们也有一种好闻的香味。说实在的，存放的时间越长，那香味也越迷人。好些人都这么说，我也觉得是这样。”

罗洛和玛娅望着他们手中的花，脸上露出崇敬的神情。

“这么说，它们是仙花喽。”他们轻声说，“您说，这些花是从另一个国家来的。干妈，您也是从那儿来的吗？您是不是一位仙人？”

干妈微笑了。

“要是你们愿意，可以幻想我是一位仙人。”她说，“你们认为什么最好，就幻想我是什么好啦，那就八九不离十了。不过，仙境只是那个国家的一部分。等你们长大了，你们会明白的。”

“那我们有一天会去那儿吗？”玛娅问，“干妈，您会带我们去那儿吗？沃尔多和西尔娃去过吗？”

“噢，这么一大堆问题！”干妈叫道，“我可没法回答这么多问题。我的小姑娘，有些事情，你得耐心等着自己去发现。比如，到另一个国家去的路。将来有一天你会去那儿吗？是的，你会的，我希望，你会去好多次。”

“啊，太好了！”玛娅说，“什么时候？今儿我们就去好吗？啊，西尔娃，请你求干妈让我们今天就去。”她急切地抓住西尔娃的手，嚷道。可西尔娃只是微笑，望着干妈。在干妈和西尔娃微笑时，不知怎的，那一大一小两张脸——一张是红扑扑的小脸，一张是白晳的老脸，若不是有那双奇妙的美目，那脸白得简直像是雪做的——看起来出奇地相像。

“西尔娃学会了耐心等待。”干妈说，“所以她对另一个国家知道得越来越多。你得学学她的样，小玛娅。别灰心，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已经走上了去那儿的路？你怎么想，我的小小子？”她转向罗洛说。罗洛正站在她们身后听着，可是没作声。

罗洛抬头望着干妈，微笑了。

“我愿意自己去寻找那条路。”他回答。

“这就对了。”干妈说。玛娅觉得越来越糊涂，她觉得，罗洛仿佛比她更明白干妈的话。

“罗洛！”她带点谴责意味地喊。

罗洛转过脸来，惊讶地望着她。

“你听明白了，可我不明白。”她撅着可爱的小嘴说。

“不，我也不明白，”罗洛说，“不过我愿意这样想，总有一天我会明白的。”

“这就对了。”干妈又一次说，“可这些话，对你们这些小人儿来说太没趣了。西尔娃，今天有什么事儿要干？老干妈该为你们做些什么？”

西尔娃向窗外瞅了一眼。

“天快黑了，”她说，“太阳下山以后，罗洛和玛娅就得走了。干妈，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来不及到哪儿去啦。”

“啊，这我不知道。”干妈回答，“不过——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做客呀。那么，孩子们，你们喜欢做什么呢？”

“天有点儿凉了，咱们围着火炉坐坐。”西尔娃说，“您呢，亲爱的干妈，您给我们讲故事吧。”

听到这话，玛娅的眼睛亮了，罗洛的眼睛也亮了。干妈把那张大椅子挪到炉边，四个孩子围坐在她身边，等着听她讲故事。

“披着斗篷太热了。”干妈说。她抬起手，把脖子上的系带解开，放松。斗篷并没有完全落下，墨绿色的兜帽还衬托着她那头银发和俊气的脸庞。不过斗篷敞开了一半，玛娅那双尖尖的眼睛已经看到，里面的衣裳是一种可爱的深红色的料子做的。那既不是丝绒，也不是软缎，可比丝绒和软缎更华丽，更柔软，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着变幻不定的光，非常诱人。玛娅觉得，她似乎瞅见了钻石的晶莹光泽。

“干妈，我可以摸摸您漂亮的衣裳吗？”她轻轻地说。干妈微微一怔，她像是没有察觉到玛娅看见了她的深红衣裳。一时间，玛娅有点儿害怕，可是随后干妈又微笑了。于是，玛娅觉得很快活，她把手伸进斗篷的缝隙里，摸到了里面软软的衣料。

“顺着摸。”干妈说。

“真软啊！”玛娅欢喜地说，“是什么做的？不是丝绒，也不是长毛绒。”她困惑不解地皱起眉头，接着说，“摸起来简直有点像羽毛。干妈，您许是一位仙人，或是一只鸟儿吧？”

这话逗得干妈放声大笑。那么好听的笑声，你从来没有听到过。那笑声，有点儿像——不，我没法告诉你它像什么——有一点像许多小银铃的叮咚声、和风的吹拂声和云雀的鸣唱声加在一起，异常轻柔，可又异常清脆。听到她的笑声，孩子们也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随便你管我叫什么都行，”干妈说，“一只鸟，或者一位仙人，或者一个幻影，甚至一个巫婆都可以。许多人管我叫巫婆，我不在乎。只是，亲爱的孩子们，”她那甜美的声音变得严肃了，甚至变得有点忧郁了，“我只是要爱你们，要使你们快乐，使你们善良。除此而外，千万不要把我看成别的什么。千万不要相信那些把我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说成是要引你们离开正道的谣言。世上有好些人，他们自己看事情看得不准确，明明是自己错了，却老是怪罪别人。所以，当你们遇到困难时，别忘了这一点。”

“不会的，”玛娅说，“我们忘不了，不过我们还不太明白。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是吧？”

“对，会明白的。”干妈说。

“眼下，”西尔娃说，“这倒没什么关系。咱们是在这儿，离那个世界还远着呐，亲爱的干妈，咱们用不着去想那个麻烦的世界。”

“对，用不着。”干妈说。她仿佛轻轻叹了一口气，要是你认为干妈还会叹气的话。眨眼间，干妈又带着她那最美妙最快乐的微笑，转向孩子们。

“好啦，孩子们，”她说，“现在咱们来讲故事吧。”

四个小人儿凑得更近些，四双眼睛盯着干妈那张温柔白净的脸。她讲话时，脸上浮现了一点淡淡的红晕。那红晕是不是炉火的映照，玛娅拿不准。

“有一回……”干妈说。

“从前呀，有一回……请说‘从前呀’。”西尔娃插嘴说。

“好吧，好吧，从前呀，有一回，”干妈重复这句，“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这么说？好啦，从前呀，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国王的女儿。”

“一位公主，”这回打岔的是另一个声音，玛娅的声音，“亲爱的干妈，您怎么不说公主？”

“没关系，”干妈说，“我愿意管她叫国王的女儿。”

“请你们别再打岔了，好吗？”沃尔多和罗洛同时说，他们忘了自己也在插嘴。

干妈没理会他俩的插嘴，接着讲下去：“她长得很美，天性非常温柔善良，尽管她享有世间的一切，凡是一位国王的女儿需要的一切，她全都有。孩子们，你们奇怪我为什么说‘尽管’吧？不必奇怪。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愿望得不到满足，那他要做到不自私，是再难不过的了。不自私，也就是‘温柔善良’的另一个说法。奥蕾欧尔就是这样的，奥蕾欧尔就是那位美丽女郎的名字。尽管她从小到大过着奢华的生活，受到百般宠爱，尽管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小小的挫折，可她的心地一直是那么善良，不管谁有痛苦，只要她知道，她总是同情，就像那是她自己的痛苦。

“‘谁知道呢，’她总是轻轻地自言自语，‘忧愁会不会有一天落到我自己头上？那时候，我多愿意得到别人的同情和帮助啊！’

“每次她这样想时，眼睛里就会流露出一种神情，一看到这神情，最疼爱她的老奶妈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在自己胸前画十字架。

“‘这样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她用奥蕾欧尔听不到的低声说，‘从来没见过，除了在那些生来就受苦的人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叫奥蕾欧尔自己忧愁的事，并没有发生。她长得亭亭玉立，一头美丽的金色鬈发围绕着她的脸蛋，使她显得孩子般的天真，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更小。她越长大，对别人的爱心和同情心也越强烈。在离城堡不远的一处林中空地上，有她最喜欢的一座凉亭。每天一大早，她就上那儿去喂养她宠爱的动物。这些动物中，她最喜欢的是一只体态优美的小鹿。她在树林里找到了这只小鹿，它因为伤了脚，跟不上同伴们的步子，被同伴们扔下不管了。奥蕾欧尔和她的奶妈费了很大力气把它抬回家，护理它，直到它的伤完全养好，又能轻松自如地奔跑跳跃了，奥蕾欧尔才含着眼泪，领着小鹿回到她找到它的地方。

“‘好啦，我的小鹿，’她说，‘你现在像空气一样自由了。我不想把你留下做一个囚徒。快寻你的同伴们去吧，我的小鹿。可是别忘了奥蕾欧尔，要是你遇到了困难，就来找她帮助吧。’

“可是那只小鹿没有动。它用身子轻轻地蹭着她，仰头望着她，眼睛似乎在说话。

“‘我不能离开你，让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吧。’这就是小鹿想表示的意思。于是，奥蕾欧尔让它跟着自己回家了。从此，小鹿就一直住在林中凉亭里，成天围着奥蕾欧尔欢蹦乱跳，快乐无比。她还有许多别的心爱的动物。她从不把它们关在笼子里，它们都是她在不同的场合搭救和保护过的，因此也像小鹿一样，不肯离开她。最可爱的要数一对林鸽，那是她从捕鸟人的鸟夹下救出来的。每天早晨，奥蕾欧尔来到她的凉亭里，小鹿用它柔软的头在她的白衣衫上蹭着；两只林鸽各栖在她的一个肩头，冲着她咕咕叫着；一群各色各样的鸟，绕着她的头拍着翅膀飞翔——这景象真是再美好不过了。全凭她慈爱的照料，这些动物们才活下来，过得快快活活。一只画眉，羽翼未丰时从巢里跌落下来，快要断气时，被她发现了。一只跛脚的燕子，在冬天南飞时被同伴们甩在了后面，被她救了回来。一只小兔，被她从狗口里救了出来，虽然瘸了一条腿，可还是到处奔跑。还有许许多多有着同样遭遇的其他无辜的动物，全都争着向它们亲爱的女主人表示感激之情。她站在那儿，一缕阳光透过枝杈，照亮了她可爱的脸蛋和晶莹的金发。

“可是，夏天和阳光不能常驻，终于有一天，忧愁也降临到奥蕾欧尔头上。

“她还是一个小娃娃时，母亲就死了。父亲现在已经老了，对这个独生女儿的前途十分担忧。因为根据这个国家的法律，女子不能继承王位，所以，国王早就决定，她必须嫁给王位的下一位继承人——哈尔伯特王子。奥蕾欧尔有许多年没有见到哈尔伯特了。小时候，他们在一起玩过，记得他是一个聪明活泼的小男孩，想到将来要做他的妻子，她并不感到畏惧。

“‘我怎么会不爱他呢？’她对自己说，‘我还没有遇到过一个不仁爱不和善的人。哈尔伯特对我来说一定比别人更仁爱更和善。因为他将是我的夫君啊。’

“这一天来了，王子要来拜访她。她怀着宁静的心情等着他，丝毫也不慌乱。起初，一切似乎都如她所料。哈尔伯特既刚毅，又英俊，神情爽朗，风度翩翩，对温柔的表妹一往情深。老国王非常高兴。奥蕾欧尔对自己说：‘我哪里值得享有这样的幸福？我怎样才能充分表示我的感激之情？’

“她正站在她的凉亭里这样想着，她的爱畜照常围绕在她身边。突然间，从不远的树林里，传来脚步声，同时又有一声恶狠狠的斥骂，那样粗暴，尖厉，她几乎辨认不出是谁的声音。

“‘滚开，你这癞皮狗！’那声音骂道，然后是一声重击，跟着是一阵悲惨的哀嗥。

“奥蕾欧尔飞奔过去，转眼间，她来到哈尔伯特跟前。哈尔伯特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一只可怜的小狗流着血，躺在他脚下。

“‘哈尔伯特！’奥蕾欧尔惊叫，‘这是你干的吗？是你打了这只小狗吗？’

“哈尔伯特把脸转向她，他感到羞愧，脸红了，可是他想用一笑打发掉这件事。

“‘没事，’他说，‘这东西很快就会好的。可恶的小癞皮狗！我正急着要往你的凉亭来，公主，它突然从那农舍里蹿出来，冲着我又吠又嚎。’

“可是奥蕾欧尔几乎听不见他说什么，也不理睬他为自己开脱的话。她在小狗身边跪了下来。

“‘费多，’她说，‘亲爱的小费多，你认得我吗？’费多无力地试着摇摇尾巴。

“‘这是你的狗吗？’哈尔伯特结结巴巴地说，‘我可——我完全没想到——’

“奥蕾欧尔愤愤地回答，使他大为震惊。‘我的狗，’她说，‘不。可那和这事有什么相干？噢，你这个残酷的人！’

“于是，她双手捧起那只流着血喘着气的小狗，掉转身来离他而去。她脸上的神情，着实令哈尔伯特惊惧。

“‘原谅我吧，奥蕾欧尔，’他喊道，‘我不是有意伤害这东西。我只是太匆忙，脾气太急了，可你不该为了我一时的疏忽大意，就这样严厉地惩罚我吧。’

“‘这不是什么疏忽大意。这是卑怯的残酷的行为。’奥蕾欧尔把苍白的脸转向他，慢慢地回答，‘一个人能做出你这样的事——哪怕是在发怒的时候，那他一定有一个残暴的心灵。永别了。’她正要走开，他拦住了她。

“‘你说“永别了”是什么意思？你该不是当真吧？’他惊叫道。可是奥蕾欧尔愤怒地望着他。

“‘不是当真？’她重复他的话，‘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当真过！永别了，哈尔伯特。’

“‘那么你再也不想见我了吗？’他惊呼。

“‘再也不想见你了，’她回答，‘除非有一天，你懂得了怎样同情生灵万物的疾苦，而不是去加重它们的痛苦。谁知道那一天会不会到来呢？再一次永别了，哈尔伯特。’

“王子像挨了雷击，呆呆地站着，眼看着她轻盈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仿佛在做梦。当他渐渐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的坏脾气突然间朝着奥蕾欧尔爆发出来。他嘲笑她荒诞不经，小题大做。他想让自己相信这话：任何一个男子，娶了这样一个耽于幻想缺少理性的妻子，都不会幸福的，所以他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其实，他内心深处——尽管他不愿承认——是在恼着自己，而且意识到，奥蕾欧尔凭着直觉对他作出的判断，是正确的。他自私自利，从不考虑别人，已经离真正变得残酷越来越近了。像奥蕾欧尔一样，他从小到大也是生活在奢华和惯纵的包围中，但他不像奥蕾欧尔那样关怀和同情别人，不认为应该与那些得不到幸福的人分享自己的幸福。

“奥蕾欧尔说到做到。她再也不愿和哈尔伯特见面了。虽然父王极力想动摇她的决心，但她坚定不移，一再表示这样对他们两个都好些。要她做这样一个男人的妻子，等于要她死，而且对他也没有好处。于是，哈尔伯特王子满腔怒火，但没有悲伤地离去了。奥蕾欧尔的生活，又回到了哈尔伯特来这儿以前的样子。

“至少，从表面看来是这样，可实际情况却全然不同。奥蕾欧尔的心灵深受震撼，她再也忘不掉这件事。看到父王那样伤心失望，她也感到非常难过，有时候，她也扪心自问，如此仓促地作出决定，是不是做错了。但是一看到那只已经康复但失去了一只眼的小狗费多，所有的疑惑都消除了。‘一个人既然能这样残忍地对待一只无害的小动物，他一定能轻易地伤透我的心’，她对自己说，有时也对父亲这样说。渐渐地，消息传来，哈尔伯特王子脾气越来越暴躁，他在家里越来越遭人嫌恶。这时，老国王才明白，他的爱女没有落在这样一个人手里，受他摆布，真是万幸。

“‘可是，我的宝贝，一旦我离开人世，你可怎么办呢？’他不禁要问。

“‘别为我担忧，’奥蕾欧尔安慰他说，‘我一点也不为自己担忧，亲爱的父亲。你瞧，我和我亲爱的鸟兽们一道住在树林里，安全着哩。要是我有一间小茅屋，有费多保护我，还有我的小鹿莱洛，还有小兔，还有我所有的小鸟，那我就很快活了。’

“费多原先的主人，那位林中居民，请奥蕾欧尔收留下这只小狗，因为小狗早在受伤以前就已经喜欢奥蕾欧尔了。每当她去凉亭路过那家农舍时，费多总是跳出来欢迎她，兴高采烈地冲她摇尾巴。不过，奥蕾欧尔尽管不为自己担忧，可一想到她的国人，尤其是那些贫苦无助的老百姓，受过她父亲多年的宽仁治理之后，将会落到哈尔伯特这样一个可怕的暴君统治之下，她就感到非常苦恼。然而，对此她无能为力，只好保持沉默，免得使老国王在最后的时日蒙受更多的忧愁。

“老国王的确到了最后时日，就在哈尔伯特那次不快的访问之后不到一年，父王去世了，撇下美丽的奥蕾欧尔孤身一人。

“奥蕾欧尔感到深深的悲痛——尽管国王年事已高，她早就知道他活不了多少年——不过她没有时间让自己沉溺在悲哀中，因为，父王的遗体还没来得及安葬，就发生了一件奇怪的意外的事件，搅扰了她的悲哀。

“一开始，就在父亲死去的那个夜晚，她做了一个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凉亭里，那些她宠爱的动物照旧围绕在她身边。她感到轻松愉快，完全忘记了父亲的死。突然间，她觉察到，小动物们当中出现了一阵惊惶不宁——小鸟拍着翅膀，飞得离她更近，小兔钻到她裙子底下，小鹿和费多抬起惊恐的眼睛望着她。没等她回头张望，它们的恐惧就不言自明了。一种可怕的声音正在向他们袭来，那是一只熊发出的吼声。转眼间，那怪物就出现在离他们几码远的地方。尽管是在做梦，奥蕾欧尔首先想到的还是她的宠畜。她伸出双臂尽可能地把它们搂在怀里，静静地站立不动，盯着那只熊，心中怀着一线希望，想着假如她不流露出恐惧的神情，那熊也许会从他们身边走开。可是，那熊却越来越近了，近到她几乎感到了它那热烘烘的鼻息吹在她脸上。蓦地，她惊讶地发现，熊不见了，在熊原来待着的地方，站着哈尔伯特王子，用一种极度愁苦的神情，望着自己。

“‘这都是我自找的，’他说，‘我罪有应得。可是，奥蕾欧尔啊，可怜可怜我吧！可爱的奥蕾欧尔啊，可怜我，原谅我吧！’接着，从他嘴里吐出一声抑制不住的哀叹。就在这时，奥蕾欧尔醒转过来，她的眼睛被泪水浸湿了，她的心由于恐惧和伤感而剧烈地跳动。

“‘我梦见了哈尔伯特，这是什么缘故？’她自言自语说，‘想必是因为昨天看到报信人启程吧。’于是，一切又都回到刚睡醒时混乱的记忆中，她想起了父亲的死和自己的孤独无依，眼泪又涌上了眼眶。

“‘哈尔伯特王子那边有消息吗？’她召来侍从，问他们。他们告诉她没有消息，这时，她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安。因为，老国王最后的死来得很突然。他一死，报信人就立刻被派去召唤他的继承人。而现在，该是他们回来的时候了。

“白天渐渐过去了，报信人仍杳无音信，人们都开始感到，准是发生了什么不测。到了晚上，报信人终于回来了，他们脸上焦虑的神色，证实了人们的恐惧。

“‘王子到达了吗？’报信人一上来就问。回答是，没有见到王子的踪影。报信人于是解释他们为什么提这问题。

“原来，哈尔伯特听到老国王去世的消息，就迅速准备好，带上自己的侍从，和报信人一道启程前来。他们连夜赶路，倒也没发生什么意外事件，天明时本该到达的。可是王子骑的那匹躁动不安的马，本是不适合他这样一个性情粗暴的人的。王子对他的马发起脾气来了。

“‘我们看到王子发疯似的鞭打和脚踢那可怜的畜牲，那匹马两肋鲜血直淌，已经不知道要它干什么了。末了，它又痛又惊惧，骤然间发狂似的向前猛冲，快得叫人无法追上。我们循着他们经过时折断的树枝和月光下看得清楚的马蹄印，竭力跟踪追寻。可是最后，树林越来越密，’——正在向奥蕾欧尔报告的那个人说到这里，犹豫起来——‘最后，完全不见了王子的踪迹。我们四下里搜寻，月亮落下去以后，我们就等待天明再继续搜寻。可是什么结果也没有。末了，我们只好决定到这里来，希望王子或许在我们之前找到路来到这里。’

“‘这太可怕了，’奥蕾欧尔惊呼，想到哈尔伯特这时也许正在随从们忽略了的某处林中小道上摔断了骨头，得不到救助，她对他的满腔愤怒都忘得一干二净，‘咱们得马上派出新的骑手，在全国四处搜索。’

“那位带领这小队人马的队长，只是鞠了一躬，什么也没有说，看来他对新的搜索不抱多大希望。他的态度，使奥蕾欧尔深为震惊。

“‘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她说，‘为什么你显得这样绝望？即使事情最坏不过，王子已经死了，那也得找到他呀。’

“‘我们搜寻得没法再彻底了，’队长说，‘只要可能去的地方，每一平方码都没有漏过。’

“‘只要可能去的地方，’奥蕾欧尔重复他的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说到这里，她也犹豫起来，苍白的脸变得更苍白了。

“队长偷瞄了她一眼。

“‘看来，公主，你已经猜到了我们的忧虑，’他声音低哑地说，‘我们认为，不幸的王子无疑是被那马驮到那座魔林里去了。你是知道的，不管什么人，只要进了那里，就再没见他出来过。王子的父母没活到今天看到他这种遭遇，倒真是幸事。虽说这只能怪他自己，可落得这样一个悲惨下场，总是怪可怜的。’

“奥蕾欧尔简直说不出话来。不过她还是下令派出新的骑手，再度四处寻找。

“‘我可怜的父亲，’她对自己说，‘我很高兴他没有活着为哈尔伯特忧愁。’她想起了她做的那个有关哈尔伯特的怪梦，‘可怜的哈尔伯特，他该是在遭受多大的罪啊！’想到这，她感到不寒而栗。

“这是因为，那座魔林是全国人人都害怕的一个去处。其实，关于魔林，人们几乎一无所知，因此它就显得更加神秘可怖。那森林坐落在两山之间的一个荒无人烟的地带，从来没有一个人穿越那里，因为看不到有任何小径或隘口通往那里。但是，现在活着的最老的人都记不得，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这地方就被人们说成是一个必须远远避开的可怕去处。过路的旅人经过附近时，都说听到从森林的幽暗深处传来尖叫声和呻吟声。据说，在森林中心的一座古堡里，住着一位魔法师，他用各种诡计诱使人们落入他的圈套，从此再也无法逃脱他的魔掌。虽然大家知道有几个人曾经被诱入森林，却再也没有听说他们出来。邻近一带的居民都说，要是谁家丧失一个孩子，宁可他死掉，也比迷失在魔林里强得多。那个魔法师，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能肯定他确实存在；但是，每当这一带发生什么灾祸，例如庄稼歉收或者疫病流行，人们定说，这都是森林里的魔法师在作祟。奥蕾欧尔当然也和其他人一样，对那个地方以及它的主人怀着深深的莫名的恐惧。

“‘可怜的哈尔伯特！’那天她不断地反复念叨着，‘要是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就好了！’

“她派出去的一批骑手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全都带来同样的消息：关于哈尔伯特王子，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可是到了这天傍晚，一位林中居民把一块破布送到宫里来，这块布是他在一棵树的枝杈上发现的。经辨认，那是从王子的披风上撕下来的。问他那树是在什么地方，他支支吾吾不敢作答，这本身也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紧挨着魔林的边上。’最后他低声说。他能说的也就是这句话。从这时起，一切希望都没有了，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事了。

“‘我们失去了善良的老国王，我们也失去了王子，’在国王入葬的那天，人人都这样说，‘要是王子现在平平安安地躺在他的祖先当中，那比他现在待在那个地方不知好多少倍呀。’

“确实，那样的话，他的臣民们会好过得多。因为，需要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等证实了哈尔伯特的死亡，才能拥立他的继承人为王。可他的继承人还只是一个遥远国家里的一个婴孩。这段拖延的时间，就给几个争夺王位者造成了作乱的机会。于是，老国王去世不过几个月，这个原本安谧幸福的国家，就面临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战祸和侵略的危险。国家的元老们于是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决定采取一个大胆的步骤。他们来到奥蕾欧尔面前，请求她继承王位。他们说，虽然这个国家的法律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但他们宁愿打破这些法律，必要的话，甘冒兵戈的风险，拥她为女王，而绝不愿接纳任何一个无权即位的人，或接纳一个婴孩来做有名无实的国王。

“奥蕾欧尔很是惊讶和惶惑，但她坚决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我是国王的女儿，但不是女王。治理国家的重任，我感到自己根本无法胜任，’她回答说，‘除非我的地位符合我应有的名分，否则，我永远不会感到安心。’

“可是当代表们恳请她考虑实情时，当她想到，除非迅速作出某种决策，她的人民将面临严重的危难时，她答应考虑考虑，明天给他们答复。

“第二天到了，奥蕾欧尔做好了准备，等着接待代表们。他们一见到她，不禁心生希望，因为她脸上露出一种神情，那是头一天没有的。她站在他们面前，穿着她长长的晨袍，不同的是，她用一根金带系在腰间，她的颈上和臂上，金饰闪闪发光。

“‘这是个好兆头，’代表们互相窃窃私语，因为他们还注意到，她眼睛里闪着希望之光。他们屏住呼吸，静候她的答复。可是这答复却不是他们所盼望的。

“‘我现在还不能答复你们的要求，’奥蕾欧尔说，‘但是请耐心等待。今天我就要出发做一次旅行。我希望，我回来时将给你们带来好消息。在我回来之前，我请求你们尽一切努力维护国家的和平和安宁。我答应你们，如果我此行失败，回来时我将做你们的女王。’

“这就是她要说的话。她说，更多的情况，她被禁止吐露。她的神情是那么坚决果断，代表们虽不免嘟哝几句，却不得不同意等待她的归来。他们焦虑不安地退了出去。

“奥蕾欧尔开始为她的这次神秘旅行做准备。她的准备工作是很奇特的。自父王去世后，她第一次脱掉黑色丧服，全身银装素裹。然后，她吻别了自己的老奶妈，叮嘱她鼓起勇气，不要担心。听了这话，老太太禁不住老泪纵横。

“‘公主，既然你被禁止说出全部实情，’奶妈说，‘我也不要求你告诉我。可要是我能陪你一同去就好了。’奥蕾欧尔摇摇头。

“‘不行，亲爱的奶妈，’她回答说，‘我梦里的那个声音告诉我，必须独自一人，除了那些哑巴朋友，谁也不带。我能告诉你的只是这些。’她又一次吻别了可怜的老奶妈，动身离去了。谁也不知道她往哪儿去，她注意不让任何人尾随她。有几个侍从看到她朝着凉亭的方向走去，瞥见她的白色衣衫。可是他们早就看惯了她独自一人去看望她的爱畜，所以也就没有在意，因为没有人知道奥蕾欧尔接受的召唤。头天夜里，她被代表们的请求搅得心神不宁，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小睡了片刻，她又做了一个怪梦。她仿佛看见她的表兄，他由于烦恼和痛苦而显得苍白憔悴。

“‘奥蕾欧尔，’他说，‘只有你能搭救我。你有这勇气吗？我求你救救我，不光是为我自己，也为我们的人民。’

“在梦里，她本来想开口说话，可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觉得自己向哈尔伯特伸出双臂，像是要去搭救他。

“‘那么，来吧，’他的声音说，‘不过要独自一人，除了你的那些哑巴朋友，谁也不带。不要告诉任何人，但不必害怕。’就在他说这些话时，他的身影似乎消失不见了，而上次在梦中听到的那种吓人的喘息咆哮声，又传到她耳中，转眼间，那头巨兽可怕的身影又出现在她眼前。她恐惧地战栗着，惊醒了。然而，她决心响应哈尔伯特的召唤。她没对任何人讲起这事，只告诉老奶妈，她做了一个梦，梦中被召唤到别处去，不会有危险。她穿上白衣衫，把这看作成功的兆头。她来到凉亭里，所有的动物都高兴地欢迎她。小狗费多、小鹿莱洛和小兔在她脚边蹦来蹦去，林鸽栖在她肩上，那一大群鸟儿围着她飞翔。于是，奥蕾欧尔就这样带着她的爱畜们出发了，朝着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走去。

“不过，她的爱畜们是知道的。每当她不知何去何从时，费多会用嘴轻轻扯一下她的衣襟，然后吠着跑在前面；或者莱洛会用它那双恳求的眼睛仰望着她的脸，然后把头转向某个方向；或者小鸟们会短时间飞开不见，过后又唧唧喳喳拍着翅膀出现在不远处，仿佛要看看她是不是走对了路。这样，当夜幕降临时，奥蕾欧尔虽然累了，可并不灰心丧气，她已经离家很远很远，来到一座她从未见过的森林里。她微微战栗着对自己说，从一切迹象看，她大概已经走进了那魔法师的领地。

“‘那又怎么着？’她心想，‘工作还没有开始，我怎能先气馁呀！’

“她正寻思该怎样过夜时，费多一声尖吠，引得她掉转头去。她循着吠声寻去，发现费多在树丛中一所掩藏得很巧妙的小屋门前。奥蕾欧尔在爱畜们的尾随下走进小屋，那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着，忽地自己关上了。眼前的景象使她惊讶得忘记了害怕。小屋整个是用树枝精巧地编织起来的，从上到下都铺满了青苔。屋子的一角，一个小小的火炉在欢快地熊熊燃着，因为夜间依然很凉。一张小桌，铺着雪白的台布，上面摆着水果、糕点和一罐鲜牛奶。一张用最柔软的青苔铺成的卧榻，上面盖着一床毛皮毡，那显然是给奥蕾欧尔睡觉的床。小屋的另一头铺着芳香的稻草，是为小兽们准备的，而屋角用树枝搭成的一种棚架，是给鸟儿们栖息的。

“‘多愉快呀！’奥蕾欧尔说，她在炉火前跪下取暖，‘如果这就是那座魔林，我一点也不觉得它是个可怕的地方，那位巫师也必定是位非常和善好客的人。’

“她吃了晚餐，照料她的爱畜们各得其所，便在青苔卧榻上躺下。她感到心旷神怡，满怀希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睡了几个小时以后，不知怎地，她忽然惊醒了。借着还没有全灭的炉火，她环顾小屋，看到她所有的爱畜也都醒了。她低唤‘费多，费多’，那小狗从小屋那头爬过来，来到她身边，身后跟着小鹿和小兔。她触摸它们时，感觉到它们都在瑟瑟发抖。鸟儿们全都挤缩在一个角落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奥蕾欧尔还没来得及思索这是怎么回事，就明白了是什么使得鸟兽们如此惊恐。因为，从屋外的黑暗中，传来她两度在梦中听到的那种声音——那头巨兽可怕的咆哮声！它越来越近了，奥蕾欧尔感到完全无能为力。她伸出两臂，抱住那些可怜的发抖的动物，决心保护它们到底。猛然间，房门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像有一个沉甸甸的躯体扑在门上，奥蕾欧尔抖得更厉害了，等待着门被撞开。可是，那只曾经关门的神秘的手，把门关得很紧。门纹丝未动。只听到门外一声低沉的失望的咆哮，然后便悄无声息。又过了几分钟，从远处传来又一声咆哮。这时，奥蕾欧尔断定，危险已经过去，巨兽已经走了。因为，虽然她没有看见它，但她不怀疑，那不是别的，正是她梦见的那头巨兽。可怜的小动物们又回到它们各自的角落。奥蕾欧尔感到诧异，她的恐惧感怎么消失得这样快。她倒身在卧榻上，进入了香甜的沉睡。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房门半掩，清甜的和风吹进小屋。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小小的火炉重新燃起了火，昨夜吃剩的晚餐撤走了，一份诱人的早点摆了出来。奥蕾欧尔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睡着的时候，一定有人进来过。’她说。费多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它蹦了起来，摇着尾巴。奥蕾欧尔坐下来吃早点时，费多非常高兴。她所有的爱畜都显得挺愉快，忘记了昨夜的惊恐。早餐过后，奥蕾欧尔把它们都召集到一起，又开始了漫游。她不知道究竟该往哪儿走，她尽她力所能及遵从了召唤，现在要等着瞧瞧还能干些什么。动物们以为已经到达旅途的终点，兴高采烈地蹦跳着，飞翔着，就连奥蕾欧尔自己也觉得没法忧愁焦虑。她从来没见过像这座森林这么美丽的景物。树丛中纵横穿梭着数不清的小径，一条比一条更迷人；阳光从枝叶间窥进来，各色各样的花卉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美丽的鸟儿在树间啁啾；小松鼠和小兔满地戏耍；时不时，还可以见到一只风姿绰约的麋鹿。

“‘哎呀！’奥蕾欧尔惊呼道，‘这，就是那座可怕的魔林吗？简直是个仙境！’

“‘你说得对，’她身边有个声音说，叫她吃了一惊，‘对于你这样一个人，这的确是个快乐的仙境。可对于我！’没等奥蕾欧尔从惊讶中缓过劲来，哈尔伯特王子就站在了她面前。可是他变化多大啊！她刚认出他来，所有别的感情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怜悯。

“‘噢，可怜的哈尔伯特，’她喊道，‘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在哪儿来着？为什么显得这样悲惨，一脸的病容？’

“确实，哈尔伯特看上去已经消瘦憔悴得成了一个影子。褴褛的衣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苍白瘦削，眼神忧郁而绝望，不过，看到奥蕾欧尔脸上露出怜悯的神情，他眼睛里闪出一点光芒。

“‘唉，奥蕾欧尔，你来了，你真好！你是因为可怜我才来的。我真不配受你怜悯。不知你有没有力量做到我请求你做的一切，把我从这可怕的禁锢中拯救出来？’

“‘哈尔伯特，解释一下吧，’奥蕾欧尔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禁锢？别忘了，我还一无所知哩，甚至连这是不是那座魔林，我都不知道。’

“哈尔伯特抬头瞄了一眼太阳，太阳已高高升起在中天。‘我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了，’他说，‘只有在正午前的一小时，我才是自由的。’

“接着，他尽快地讲述了他的遭遇。由于他对下属的臣民（包括可怜的小狗费多和一进入森林就倒地死去的不幸的马）的残忍行为，他早就激怒了魔林里那些看不见的精灵，他终于落到了他们的手里。他们托梦宣布了对他的处罚。这处罚是可怕的。在一昼夜的二十四个小时内，有二十三个小时他必须变成一头可怖的巨兽的形象，在森林里转游，他走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恐怖。‘我的外形，就如同我过去的心，’他痛苦地说，‘看到那些无辜的弱小动物见到我吓得亡命奔逃，你真想象不出那有多可怕，虽然我现在宁愿死去，也不愿伤害它们。奥蕾欧尔，就是你，要是瞅见我，也会吓得逃开的。’

“‘我见过你，’她回答说，‘我两次在梦中见到过你。现在，既然全都明白了，我就不再怕你。’

“‘你真的这样想吗？’他热切地大声说，‘你的怜悯和勇气是我惟一的希望。因为，我被判处要继续过这种可怕的生活——说不定要过上几百年——直到有十二只不会说话的动物骑在我背上，让我驮着走出森林。听到这个判决后，我想到你和你的宠畜们。这些动物，我曾经多次侮辱过，虐待过，你并不全知道。它们那么爱你，信任你，所以，或许你能够促使它们那样做。不过，我担心你是否有足够的勇气。’

“‘这不成问题，’奥蕾欧尔说，‘费多是最能宽恕人的。瞧这儿，’她唤着小狗，‘这是可怜的哈尔伯特，他需要你爱他。哈尔伯特，抚摸它吧。’王子轻抚费多时，小狗抬起渴望的眼睛，望着他的脸，怯生生地摇起尾巴来。莱洛和小兔也挨了过来，鸟儿们在他们头上盘旋，啁啾。好一幅美妙动人的景象啊。

“‘瞧，’奥蕾欧尔爱抚着那些善良的小动物，然后抬起容光焕发的脸说，‘瞧，哈尔伯特，它们多亲切，多温和啊！看来是不难做到的。动物在许多方面都比我们更聪明。我现在再也不相信森林中的精灵是邪恶的害人的了。我倒是认为，他们是和善的，仁慈的。在他们的关怀下，所有的生灵显得多么快乐啊！’

“‘除了我告诉你的那些事，更多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哈尔伯特说，‘不过我也相信他们是仁慈的，尽管他们对我的惩罚很严厉，但这是我罪有应得。那些据说在森林里失踪的人，无疑是有充分理由才被拘到这里来的。至于你，奥蕾欧尔，你无论到哪里，遇见任何精灵，都不必害怕。可是，我得走了，’他惊呼，‘现在，我还不愿让你看到我的另一副嘴脸。请你务必考虑一下我说过的话，做好准备。’

“‘那么，我什么时候再见到你？’她问。

“‘今晚，太阳落山时，在你的小屋门口，你将看见——天哪，不是我！’他低声说，一转眼，他消失不见了。

“当天晚上，太阳落山时，奥蕾欧尔坐在小屋门口，她的动物围绕在她身边。她比平时更多地抚爱着它们，因为她一心要让它们为即将面临的奇特的任务做好准备。她甚至对费多和莱洛说起了这事，隐约感到，它们或许能听懂一点点，虽然回答只是费多摇摇尾巴，莱洛用它软软的鼻子在她身上蹭了蹭。然而，突然间，它俩都竖起了耳朵，更紧地靠拢女主人，瑟瑟地发起抖来，而鸟儿们则受惊地聚成一团。

“‘傻鸟儿，’奥蕾欧尔努力用平时那种欢快的声调说，‘你们有什么好害怕的？熊是不吃小鸟的，而且你们能立刻飞走呀。我并不是要你们飞走。’她吹着口哨，唤着鸟儿，同时抚摸着小兽们，给它们打气。那越来越近的咆哮声，她还没有听见，小兽们灵敏的耳朵早已听到了。这情景，恰如她在梦中所见。尽管她决心很大，可一看到那头巨兽出现在眼前，她还是禁不住战栗起来。‘倘若它不是哈尔伯特呢？’她想，‘倘若这全是魔林中的精灵为了杀害我设下的圈套呢？’当巨兽走近时，这个想法几乎使她晕了过去。巨兽的形象极其狰狞丑恶，它的吼声使它显得更加狰狞丑恶。一条又大又红的舌头伸在嘴外，眼睛好似喷射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奥蕾欧尔能做到的只是把她的爱畜聚拢在身边，她感到，她自己如果恐惧，就会失去控制它们的力量。

“‘喂，哈尔伯特，’她叫道，‘是你吗？我知道，你不能说话，可你能不能有一点表示，说明这就是你？我真怕呀。’她跳起来，想要逃跑的样子。巨兽已经来到她跟前，它的血盆大口张得更大，绝望地吼了一声。然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它屈下粗笨的双膝，跪在她面前，把它庞大的头在地上来回蹭着。奥蕾欧尔的勇气又回来了。她拍拍巨兽的头，巨兽如释重负般地低哼了一声。然后，她以极大的耐心，一步步哄着动物们挨拢去，末了，她把费多和莱洛抱上巨兽宽大的脊背。不过，虽然它们不那么害怕了，却不肯待在那儿，又跳了下来，紧紧挤靠在她身上。毫无办法，几小时过去了，至少在她看来过了几小时，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她不得不放弃。

“‘我办不到，哈尔伯特。’她说。巨兽的回答是一声呻吟。可是，她又想到一个主意。

“‘我自己爬到你背上，’她喊道，‘那样，也许我能哄着动物们待在那儿。’

“可怜的畜牲努力把身子伏得更低，好让奥蕾欧尔爬上去。她不费多大劲就爬上去了。一见她上去了，费多、莱洛和小兔马上也跳了上去，因为它们谁都不想落在后面。两只林鸽从躲避的枝头飞下来，栖在她肩上。奥蕾欧尔抬起头，吹着口哨召唤其他的鸟儿。它们都如同着魔似的飞了下来，落在她身边。七只鸟，全都站在了巨兽那毛茸茸的脊背上。

“‘走，哈尔伯特，’奥蕾欧尔喊，生怕失去了一分钟的时机。于是，那巨兽欢喜不已，抬脚就走。要在它背上坐稳可真不容易。它急不可耐，跑得那么快，步履又是那么笨拙不灵，骑在它背上，就跟待在地震地带差不多。不过，它时不时停下脚步，可怜巴巴地低吼一声，仿佛求奥蕾欧尔宽恕它把她震晃得这样厉害。她呢，总是气喘吁吁地说：‘继续走吧，哈尔伯特，继续往前走，别管我。’

“就这样，这可怕的旅行经过了好几个小时。途中，奥蕾欧尔每看到动物们表现出焦躁不安的迹象，就惊得心都要从口里跳出来。最后，他们终于到达了魔林的边缘。当那头喘着粗气的巨兽驮着那批奇特的负荷钻出森林时，可怜的奥蕾欧尔从它背上滑落下来，晕了过去。她的艰巨任务完成了。

“一会儿，她清醒过来，恢复了神志，睁开眼睛时，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头巨兽，但它已经不见了。费多和莱洛，还有所有其他的动物都在。小狗舐着她的手，小鹿偎依在她身边。离她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她似乎认识，可他已经不像她最后见到时那样凄惨，那样狼狈。那是哈尔伯特，他又变得健壮、俊美、快乐了，可是他眼睛里有一种温和、谦逊和感激的神情，那是过去不曾有过的。

“‘哈尔伯特，’奥蕾欧尔坐起来，把手伸给他，说，‘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他回答，‘这，你自己可以看到。可是，奥蕾欧尔啊，我怎样感谢你才好呢？我这辈子都没法回报你的恩情——’

“‘不要考虑感谢我的事，’奥蕾欧尔打断了他的话，‘对我来说，最好的酬劳就是愉快地还我的国人一个好国王，这位国王当前的第一个目标，我敢肯定，就是谋求国人的幸福。’想到这一点，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愉快的光芒。

“她说对了。没有什么比奥蕾欧尔的归来更令全国人民欢欣的了。由于她担保哈尔伯特的性格有了转变，他们很快就给予了他应有的信赖。

“至于哈尔伯特失踪的经过，永远也没有人知道。但所有的人都钦慕和敬仰奥蕾欧尔只身闯进魔林的高尚无私的勇气。她的爱畜们全都活到很老的年纪，享受着最好的待遇。据说，哈尔伯特惟一的忧虑是，很长一个时期，他没能说服奥蕾欧尔遵照她父亲的遗愿嫁给他。不过，过了一些年，从那个遥远的国度传来一个消息，说美丽的老国王的女儿，终于同意也当上了新国王的妻子，因为她现在知道，哈尔伯特是值得她全副身心爱恋的。

“如果这是真的，我不怀疑，对于他俩和他们的臣民，包括那十二只忠实的动物，都是最大的幸福。”

木脑瓜托尼

露西·克利福德

托尼是全瑞士最不勤快的男孩子。别的男孩子到他这年纪，都劈木柴，采集雪绒花，牧放山羊和牛，帮游客提旅行袋，给外地人短途领路……靠种种办法挣钱啦。可这些事，托尼一件也不干。他母亲每想叫他干点有用的事，他就露出万分恐惧的神色，母亲只得拉倒。渐渐地，他变得有点呆头呆脑的，好像神不守舍的样子。于是大家都管他叫“木脑瓜”——这也就成了左邻右舍称呼他的名字。

“可怜的小木脑瓜！他对你半点用处也没有。”邻居们对他母亲说。母亲听了，好不生气！虽说她自己也叫他“木脑瓜”，可别人这样说，她就不乐意。

“兴许他是想得多，说得少。”她会这样回答。

“可是想些什么，他从来不说。一个心里想事嘴里不说的人，就像一块不指路的路牌，上面没写一个字，叫找路的人瞧着干瞪眼。”老加斯巴德一天早上这样说。

“路牌，是先做好牌子后写上字的；值得一听的话，是想透了才说出来的。早晚有一天，他会告诉我们好多好多的事。”母亲回答。可是，话尽管说得理直气壮，她心里却很悲哀。“我多心疼你呀，我的小儿子。”她说，“我爱你苍白的脸，爱你张得大大的眼睛。你的眼睛像是仰望着天，盼着天门嘎嘎地打开，你可以看到天上的城市是什么样的。可要是你呆头呆脑，别人谁会喜欢你呢？要是你没有用，谁会要你呢？就连你爹，他对你都不耐烦了。”托尼呆呆地望着劈劈啪啪烧得正旺的木柴，长长的火舌欢快地舐着乌黑的汤罐。他转过脸来。

“我是不是能走得远远的，可还是和你在一起？”他说，“我真想走得远远的。”

“我的天！”母亲惊叫道，“可是托尼，你为什么想走得远远的？”

“那样，我就能变得很小很小，就能躺在你怀里，那样，就没有人要我做我做不到或者不想做的事了。”

“可是我的儿，你走远了，怎么就会变小了呢？”

“人人都是这样，走远了就变小了，”他说，“我老是留心看那些从大屋子那边一路走来的游客。他们走得越近，就变得越大；等他们走过门口，往山隘那边去时，就越来越小，小到跟我爸冬天用木头刻的小人儿一般大。等他们往回走时，又越变越大。对了——我就是要变小，要走得远远的。”

“我的儿呀，你是个小傻瓜。”母亲说，“你以为，你爸变小过吗？那只是因为距离远，那些游客看起来才像你说的那样。要是你到跟前去看看，就知道他们既没变小也没变大。”可托尼只是摇摇头，根本不明白。

“在我看起来他们很小，”他说，“我愿意走远，在你眼里又变小了，那时你就不会要我干这干那，也不会因为我忘了干，就生我的气。我脑子里东西太多，挡住了我的眼睛，把我的手变得没有用了。”

“要是你没有用，你就不是好样儿的，”母亲叹着气说，“世间万物存在，都有它的理由，年轻的、身强力壮的人存在的理由，就是他们有用。”

可是托尼只回答说：“总有一天，我要走得远远的，变得小小的。”说完就走到太阳底下，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下。不一会儿，他唱起歌来。这歌，说也怪，不知他是打哪儿学来的，连他最贴身的人都不知道，就像一只孤鸟，能从它自己那颗小小的孤独的心里学会唱歌一样。

“唉，亲爱的孩子，”母亲听着听着，忧伤地说，“他尽管不会说，可绝不是个傻子，他的嗓子比最聪明的人都要甜美；哪儿有他的歌声，哪儿就容不下一点坏心思。我听到他歌唱时，连加斯巴德的老婆给英国太太洗细麻床单都能原谅了，觉得那不过是小事一桩，犯不着为它争吵。”

你还不知道托尼住在哪儿吧？夏天，他家住在瑞士的一座高高的山上。山下是一个山谷，那里有许多小草场，还有许多弯弯曲曲的小路。路的一头，有一道瀑布。那瀑布从山的一边垂下来，像一个睡醒前就被遗忘了的梦，因为，虽然飞溅的水花不住地往下坠落，却永远也落不到地面上，而是在阳光下纷飞飘散，消失不见了。托尼总是呆呆地凝望着那飞溅的水花，想象着那水会怎样感觉，他也那样感觉——被微风的双臂轻轻捧住，托起，带走。有时候，他几乎能够幻想自己随同微风一起遨游，遨游，直到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本相，遇上了大风，变成了大风的一部分，呼啸着掠过辽阔的海洋。在整个山谷里，以及在山上，到处都有村民的黑色小木屋。这些木屋是建造在木桩上的，这样，当暴风雨来临和山洪暴发时，牧人和他们的牲畜可以免遭水淹；有些木屋顶上还压着沉重的石块，免得屋顶被狂风掀走。当托尼很小的时候，他还没有看到过木屋是怎样建造的，他以为，那些木桩一定是木屋的木腿，在寂静的黑夜里，木屋一定是用这些木腿走路；木屋前面的两扇小窗，一定是它们的眼睛，木屋走路时，就用这眼睛四下里张望，看路。他总是希望，他能亲眼看到木屋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摇摇摆摆，一步一步朝前走。等他长大一些，知道那些木屋是人在山上和山谷里建造的，它们会永远待在最初建起的地方，直到风雨把它们毁坏，这使他感到悲伤。山边有一小堆朽木，他总不明白那是干什么的。后来，他终于明白了，于是他站在一边久久地望着它，难过地想到那些蜷缩在火边的孩子们，想到那位眼睁睁地看着横扫一切的暴风雨摧毁了自家房屋的牧人。

就在他父亲的木屋上方，有一座很大的石屋，叫做阿尔卑斯旅舍。每到夏天，游客们就住在那里。游客们互相交谈时，说的是托尼听不懂的语言，他们对这一带乡间怀着好奇，都说非常喜欢这地方，他们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游遍整个地区。他们从老远的国度旅行到这里，来看托尼从小就生活在其中的这些东西——山峦和谷地，白雪和雪绒花，阳光和无边无涯的寂静——这事总让托尼感到希罕。这些远方人，难道真是为了这些东西来的吗？有时候，他很想知道，在远离他家的地方，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这个偌大的世界伸展出去，是个什么模样。不过，他并不时时关心那些外地人或者他们的那个世界，而只是默默地独自一人让日日夜夜滑过，就像一个游泳的人，只做一点轻微的动作，使自己浮在水上不致淹死就行了。托尼也是这样，他仿佛在时光里游泳，很难记住每一天，很难把这一天和前一天或后一天区分开，就像很难把一英里的海面和另一英里的海面区分开一样。有时候，他纳闷，那些外地人是不是很容易摔坏、被杀或丢失。因为，尽管他们不绝地赞赏山地如何美，却不敢独自一人攀登陡峭的山路，或者走进雪原，而那是他在睡梦中都能走遍的。不过他们那么胆小，倒也是件好事，因为他们会给他父亲钱，请他带路进山，替他们背食物，在走过一些托尼从不在意的小小悬崖或裂缝时拉他们一把，在托尼踩着稳稳的冰坡上为他们砍出阶梯，总之，照料侍候那些自称爱山却又害怕独自进山的傻游人。父亲不在家时，托尼整天待在小木屋里，看着母亲擦拭洗刷，做着父亲晚上回来喝的汤；或者，坐在门口，静听雪崩的声响，让暖洋洋的阳光落在他留着短发的脑袋上。好不快乐的托尼！树，构成各种图画，他看到了；风，呼呼地吹，他听懂了。他想自己是属于风和树的，或者曾经是它们的一部分吧？那又何必劳神费力去干活呢？他心里模糊地感到，要是他走进重重雾霭外面的那个世界，他就不用像父亲和母亲那样干活了。有一回，他朝着那边走去的时候，不是变得很小了吗？总有一天，他在山上歇息过后，一定要走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变得很小很小。除了这些想法，他脑子里还有别的一些想法，因为他和大自然原是息息相通的——这些想法，连他身边的人都不知道。可是这些想法他说不出来，就连日常生活里最简单的话语，他的笨嘴笨舌都很难说得清。

到了晚上，喝过汤，他就站在门边，听父亲讲那些游客说过些什么，干过些什么。有时候，遇上游客给钱很小气，或者说的话很少，或者那一天很叫人失望，父亲就老大不高兴，不是抱怨汤做得不好，就是责备托尼懒惰，可是母亲总替托尼说话。

“得了，得了，别对他那么严厉，”她说，“他就像一个还没睡够就给叫醒的人，人虽醒着可梦还在做着。让他把梦做完吧，那时他就会像人们在早晨那样，起来干活的。”

“胡说，”父亲说，“我们每个人都会做梦的，可要是我们太笨了，就醒不过来；太懒了，就不愿意干活。要不是他还会唱歌，我早就不能容忍他了。”

说到托尼的歌，奇怪的是，没有人知道他是打哪儿学来的。在他上山采雪绒花的那阵子，他就开始唱一点了。那时，他爬上最高的山梁，去寻找那些长在阿尔卑斯山雪峰边缘的小白花，要是找到一些，他就带回家来，扎成一小束一小束，卖给游人。那时，他还没有变得十分沉默，还没有让那张大蛛网把他整个包住，还没有走进一个梦境，关闭通向清醒世界的大门。有一天，他回家时，篮子里是空空的。

“雪绒花在哪儿？”母亲问。

“我没看见什么雪绒花。”他回答，在烟气腾腾的柴火旁坐下。然后，他就唱起那支他一开始就会唱的歌。可是这一回，歌里有种什么东西，母亲从来没有听到过。

“你是打哪儿学来的？”她问，可托尼只是默不作声。

“你真倒霉呀，”加斯巴德的老婆说，“你的儿子是个傻子。”

“不，他不是傻子。”母亲说。

“可他连他的歌打哪儿学来的都说不出。”那女人又说。

“他是在云端里学来的，要不就是在咱们上不去的高山上学来的。那儿都有些什么，只有托尼这样的人才知道。”母亲脸上挂着不屑的冷笑，等着加斯巴德的老婆离去。不过等她一走，母亲就忧愁地唉声叹气。“总有一天，他会清醒过来的。”她心想，“要不然，这孩子有什么用呢？”可是，打那以后，托尼越来越记不住要他办的事，他活在一个梦境里。他的梦变得纠缠不清，哪些是睡梦，哪些是醒梦，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只有在夏天，日子才是这样度过的。当风暴降临、大雪纷飞时，所有的旅舍以及山上的小木屋都关闭了，农人、牧人和他们的家人及牲畜，全都下到山谷里来过冬。托尼和他的父母同一家邻居一道住在村口，两家人挤在一所小小的木屋里。洪水汹涌而来，狂风呼啸而过，纷纷扬扬的雪在窗外越堆越高，光线几乎很难透进那狭窄憋闷烟熏火燎的房间。托尼经常看着父亲用刀刻着小木块，木屑一片片削下来，就像在削掉那禁闭着动物和男人女人的墙。他从来不知道，父亲是在用他的快刀和锐眼制作玩具，也不明白，正是为了拿来卖钱，母亲才把它们仔细地收藏好，等着日内瓦的收购商来把它们买走，或者等到天暖时，把它们放在茶盘里，摆在木屋门口，让外地游客看到，前来讨价还价。

一个冬天，他对一块黑黑的疙疙瘩瘩的木头十分着迷。每天早上，喝牛奶时，他的眼光就不知不觉转向那木块。夜晚，他打着颤，蜷缩在黑汤锅下面闷燃着的柴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木块瞧，心里纳闷，不知道那里面都藏着些什么怪东西。有一天，父亲拿起那木块，翻来覆去端详着，动手刻起来，最后做出一个小女人的形象，脸上带着一种谛听和等待的表情。托尼的父亲望着她，拂掉粘在她身上的最后一点木屑，把她举到眼前。

“你大概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来给你做伴吧，”父亲亲切地对小木头女人说，就像她是一个孩子，“可我不知道你能得到谁，也许只有我们托尼能逗你开心？”

托尼身不由己地往后一缩，他觉得那女人把眼睛转过来瞅着他。

“她只是木头做的，我的孩子。”母亲说，“明儿个，她就被送到老远的收购商那儿去啦。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又不会动。不会动的东西，就没有危险。吓人的，都是活着的会动的东西，可不是你爸爸用刀刻出来的这块小木头。”

可是托尼悄悄地走出木屋，踏着脚下松软的雪。他害怕那个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烟气弥漫的木屋里的小木头女人。他回到家时，母亲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抬头对他说：“咱们的邻居路易已经动身去日内瓦买夏天用的骡子了。他捎走了你爸爸所有的木雕，所以，你再也不用害怕那个小女人了。”

这件事发生在一年多以前，托尼早已忘掉了那块木头以及与它有关的事。现在，父亲又在刻木头了，他要准备好木雕玩具，等着一年一度来收购的商人。如果商人不买，就把小木雕收藏在一个抽屉里，准备卖给外地游客。

“要是我像一个小木人就好了，”托尼看到小木人包在软纸里，就想，“老是那么小，被人轻拿轻放，搁在抽屉里睡大觉，一睡睡到夏天，然后待在太阳底下，晒得浑身暖暖的。他们有腿可从来不酸痛，有手可从来不干活，他们干吗要长着腿和手呢？”

一个寒冷的早晨，收购商来了。他是个黝黑、沉默的人，一头黑发，两道粗眉压在眼窝上。

“这是谁？”他瞅着托尼，问道。

“这是我儿子，”父亲说，“他没什么用处，除了会唱歌。”

“他就是那个男孩，牧羊人都说，他的歌是从云端里学来的，是吗？”

“没准儿是吧。”

“哎，托尼的歌，在整个山谷里和山上都是出了名的。”母亲说。

“有一个外地游客有一次来日内瓦，想唱他的歌，”收购商说，“可是记不全。”

“那对托尼没好处，”父亲说，“他只是一个傻子，不肯用手用脚干活。”

这时母亲挺身而出，为儿子辩护。

“别把他看扁了，”她说，“当然啰，有的人生来是用手的，有的人是用脚的，可有的人也许只用心和嘴。他不是唱着一支从云端里带下来的歌吗？那就让他用歌而不是用脚走遍世界，用歌而不是用手干活吧。”

“人家都管他叫木脑瓜，”父亲不理睬她，只顾数落下去，“要不是还能唱歌，他整个就成了块木头。除了他的歌，其余一概无用。”

“有的时候，一支歌比一双最强壮的挣饭吃的手还活得长，比跑得最快的飞毛腿还走得远哩。”母亲说。

“他会变得像这玩意儿一样。”父亲指着他雕刻的小人像说。

“这些小人儿是藏在一块木头里的，就像你的歌是藏在你的身子里一样。”母亲深情地望着托尼说。

“没有歌，对他反倒更好，”父亲说，“那样，他也许会少做些梦，多干些活。”

商人沉思着，没有言语，等他再开口时，他的话说得慢吞吞的。

“让他跟我一道进城——到日内瓦去，”他说，“我要把歌从他嘴里掏出来，让它传遍世界。”

“托尼，”父亲说，“你愿意去日内瓦吗？也许到了那儿，你就能如愿以偿——走得远远的，变得小小的了。”

“啊！”母亲说，她的心都停止了跳动，“我听人说，愿望和如愿有时会结成奇怪的伙伴。要是你愿意，就去吧，亲爱的孩子。世界大着呢，我不会拦着你，不让你去看世界的。”

邻居们都走出他们的木屋，站在门口，目送着托尼跟随收购商走过村子。可是托尼并没有看见他们。他直愣愣地往前走，像一个迷离恍惚的人。瀑布上悬着的冰凌，像一排流苏，在太阳亲吻着它的地方，闪出一颗颗小小的金星。可是托尼走过时并没有抬头望它们。他目不转睛地直盯着那长长的直直的路，心里纳闷，不知道路旁那些枞树的树干里，是不是住着父亲用刀刻出来的那些小人儿。收购商从衣袋里掏出一些金属线，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把它整理好。可是他不声不响，直到村庄在他们身后离得很远了，再也听不到那没结冰的泉水的淙淙声，这才抬起头来，说声：“唱。”

托尼开口唱起来，他机械地唱着，像一个被绳子牵动着的木偶。收购商用手绕着金属线，金属线发出了歌的回声。但托尼听不到这回声，他好像沉入了深深的睡梦中。他走着，仿佛前方就是他的梦乡，很快他就要走进这梦乡的大门。

铮，铮，金属线响着。

枞树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暮色渐浓，夜渐深，枞树也摇得更厉害。托尼把脸转向那些枞树，他觉得好像认识它们似的，很想走到它们跟前，和它们同行，就像和朋友们在一起，可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拽住，他走不过去。枞树认识他，向他伸出胳臂，对他悄声说话，告诉他一个信息，可他听不懂。不过他将要听懂它们的话，学会它们的语言，掂量它们告诉他的秘密。

铮，铮，金属线响着。

最后，枞树被黑夜包住了，可托尼还是不停地走着，走着，走进黑夜，直到黑夜也落在了他后面，黎明的曙光渐渐向他靠拢。远处，有一排低山，他走近时，那排山渐渐升高了，仿佛在迎接他。

“唱。”收购商说。

可是，他唱起来感到吃力了。那歌仿佛不是从他心里而是从他嘴唇上出来的。他唱着，听到那音符老是反反复复。歌已经从他那里出来，跑到收购商的金属线上去了。他连看也不看一眼，他什么也不在乎，对什么也不感兴趣。他的腿变僵了，脚变硬了，可是抬脚举步却比以前轻松了。他不疲乏，不暖和，不寒冷，不高兴，不难受，只是梦悠悠。

枞树现在落在后面很远很远了。自从昨天离开他的村庄以后，托尼和收购商又走过了一些别的村庄。他们现在走近了那些初看很矮的山，前面是一个蔚蓝的湖，反映着更蓝的天空。湖边有一条很长的路，通向日内瓦城，就是他们要去的那座城市。不过他们还得经过更多的村庄和小镇。山坡上和湖畔有一些白房子，有的房子有着雕花的木制阳台，有的房子则整个是木材造的。托尼纳闷，不知这些木材都是从哪座奇异的森林里采来的。这些大自然的原初之物——天、湖、树，甚至人们用来盖住所的那些死树——似乎和他有着越来越近的亲缘关系。至于人，他心里对他们涌出一种陌生感，就像他和他们之间开始出现离异。他们和他像是完全不同的材料、不同的血肉做成的，他们显得那么高大，整个遮盖了他；他们迈着阔步，扛着重物，那重物像要把他压得粉碎。可是他们看起来并不比他的父母更高大，只是当他们来到他身旁时，他才感到他们和他不一样高。对这一点，他并不惊奇，因为现在什么也不能使他吃惊，不能使他脉搏加速，心跳加快。他们一个劲儿朝前走着，走着。

收购商把金属线拨弄得铮铮作响，那乐声越来越近似托尼的歌。可是托尼却默不作声地走着，望着湖和天。阳光在照耀，前面的山峦越升越高。他觉得，那些山峦仿佛是他的父母，或者很久以前曾经是他的父母，现在，它们在向他伸出臂膀，想再一次把他拉回自己身边，以免为时太晚。太晚了又怎么着？他自己也答不上来。他的心变得迟缓，静止不动了，他的嘴唇变得麻木了。

“唱。”收购商说。

于是托尼开口唱起来，可是他的歌已经没有歌词，他想不起歌词，唱不出歌词了，唱出来的只是曲调，是没有意义、写不出歌词的曲调，每个人听起来都不一样。渐渐地，他不是在唱，而是在听，因为他的歌漫山遍野，响彻四方，却不再是出自他的嘴。那歌声像是来自他身后，他想转过身去看，却转不过去，他周身上下都被金属线缠住了，他被裹在那冷冰冰的一团乱线中走着，奇怪地、僵直地走着，像走在梦中。他的一只胳臂垂在一侧，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插在衣兜里，拔不出来。衣裳好像也变得跟他一样僵硬，和他分不开了。只有他的脚还能移动，那也只是带着他往前走，仅此而已。

现在，最后的几英里路已经走完了，前面是城市的喧闹声。一排排的房子兀立着，高高的，白白的，许多小窗像张大的嘴在对空说话，或者像没有眼皮的眼睛瞪着街上过往的行人。房子下层是一些落地的窗，里面摆满了各种物品，招徕有钱的人进去购买。托尼走了过去，对这一切毫无觉察，但他心里明白，因为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在山村的家里时经常眺望的远方。

他已经走得远远的，变得小小的了。

他知道，他现在是个被拘禁的囚徒，可那又有什么，他一点也不在乎。这只是他进入的新的世界里新的生活的一部分。骤然，他被拽着在一面大窗前站定，一扇门打开了，他走了进去。四周所有的东西都是木头的——木头房子，木头人和动物——到处都响着嘀嗒声。嘀嗒，嘀嗒，嘀嗒。他被收购商的手提着上了一个平台。他面前是一所房子，一间木屋，屋外有一个台阶，通向阳台。

“上去。”收购商说。于是他一步步慢慢地走上台阶，每上一步，他的脚就变得更加僵硬。他在阳台上立定，看见有两扇小门通向屋里。小门忽然打开，露出里面的小室。室内，有个小女人在等着——当然是等着他——就是他看到父亲用木头雕成的那个小女人。他记得，他曾经怕她来着。好傻啊，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他在她身边坐下，他觉得，他俩再也不会分离，除非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这不是像结婚吗？他看到，那小女人跟他一般大小，是她长大了，还是他变小了？但他不能思索，不能推理。他被往后拽了一下，金属线铮的一声，门关上了，一切都归于寂静。他也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什么？要等多久？他不知道。时间对他来说全都一个样，他再也不能计算时间了。

远处，他听见另一些金属线也在铮铮地响，一会儿，他的歌的曲调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充满了这地方。他能听到街上的行人走过时都在哼这支曲子。有一回，他听到在很远处有支乐队在演奏这首曲子。可是他没听多长时间，一切就都变得微弱了。托尼的生命流进了他的歌——那只是一支简单的短歌，正如他的生命只是一个简单的小生命。

生活并不仅仅是点头打招呼，工作也不仅仅是一双干活的手和一双走路的脚；生活和工作还有许多别的内容。

过了一阵，托尼的头上响起了叮叮咚咚的装配声，还有很响的滴嗒声——滴嗒，滴嗒，响个不停，然后就是一种古怪的旋转，还有一只铁舌头一伸一伸，当当响了十一下。当最后一下敲响时小门突然打开，托尼和他的女伴被金属线拽了出来，那线是拴在他进来时经过的阳台台阶顶端的。他俩并排站着，那支歌曲开始奏响——当然，不再是从托尼嘴里唱出来的了。在他俩前面，有一面大玻璃窗，把他们待着的地方和大街隔开。窗外，许多张殷切热烈的面孔紧贴着玻璃，朝里张望。但托尼和他的女伴对这一无所知。当最后一个音符奏完之后，他们又给拽回小室，一切又都沉入黑暗。过了一小时，这一套又重演一遍。一小时又一小时，同样的事一遍遍重复。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天明天黑，天热天冷，总是一个样。

有一回，两张疲倦的老脸贴在了玻璃窗外，一张女人的脸，一张男人的脸。当小门洞开，两个小人从钟里出来，并排立着，乐声大作时，那女人惊呼起来。

“这是托尼，这是托尼，这是他的歌；他身边是你做的那个小女人。托尼成了木头——他变成了一块木头。”

“你在做梦哩，”那男人说，“托尼周游世界去啦，咱们要去寻他。”

“不，不，”女人绝望地哭喊着，“他的歌传遍了世界，可托尼是在这儿，”她指着那座钟，“他成了木头——他成了木头。”男人久久望着，默不作声。

“他原本就有一个木脑瓜，”他慢慢地回答说，“没准儿他的其余部分也变成木头了，因为他动得不勤，不能保持四肢灵活。不过，他本来就没有用，”他想安慰他的妻子，“你自己不就说过，他不是用手而是用歌干活，不是用脚而是用歌走路吗？”

“不错，对于那些不爱他的人，这就够了，”母亲说，“可这并不能给我安慰。我要的是托尼，我的儿子托尼，一个坐在门口唱着歌，坐在火旁望着木柴燃烧的托尼。”正说着，歌曲声中断了，两个小人被拽进了黑洞洞的小室，小门紧紧关闭了。那长长的路——令人倦乏的一英里又一英里，在男人和女人面前延伸着，一直把他们引向老家的村庄和山地。

坛子里的公主

鲁德亚德·吉卜林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是孟买市的一位保姆讲给庞奇和他的妹妹朱迪听的。兄妹俩正在廊子里玩耍，等着母亲回来。母亲在傍晚时驾车出门散心去了。那只粉红大鹤，也跟兄妹俩在一起。大鹤多半总是独自住在花园的尽头，因为它最讨厌马和马车。那位保姆，他们管她叫阿姨，她正朝着大鹤扔泥块，逗它翩翩起舞。粉红鹤跳起舞来可美了，可是跳着跳着，它发起怒来，就要啄人。

这只粉红鹤发怒了，它张开翅膀，把它的硬喙敲得卡哒卡哒直响。阿姨只好唱起一支歌，一听到这歌，全孟买的鹤都会安静下来。

这是一支老歌，歌词大意是：一只鹤蹲在河边，吃着鱼，它被河边的荆棘刺着了，于是它的生命就一滴一滴地流走了。阿姨跟庞奇和朱迪在一起时总是讲印地语，因为他们讲印地语比讲英语更顺口。

“你瞧，”庞奇拍着手说，“它听懂了，它害臊了。‘一滴一滴，流走了’！”

“一滴一滴！”五岁的朱迪也跟着说。大鹤闭上了硬喙，踱到花园尽头的椰子树、沉香木和红胡椒树那儿去了。庞奇跟在它后面喊着：“一滴一滴！”末了，鹤跳过一道沉香木树篱，庞奇却被刺扎着了。他哭了，因为他还只有七岁嘛。由于天气炎热，他穿的衣裳很少，他身上好几处地方被沉香木的刺扎着了。朱迪也哭了，因为庞奇在哭，那就是说，总有什么值得一哭的事儿嘛。

“哎哟哟！”庞奇喊，他察看着自己的两条小胖腿，“我被最厉害的沉香木扎坏了。说不定我要死了！”

“庞奇要死了，因为他被最厉害的沉香木扎着了。他死了，就剩下朱迪了。”朱迪说。

“不，”庞奇很快地说，把两条腿放下，“我要是死了，你就一个人上桌吃饭了。我不会死的。可是阿姨，我被扎得很厉害，上什么药好呢？”

阿姨仔细察看了一分钟，只看到庞奇的腿上有两处很小的粉红色擦伤。然后她抬起头来，眼光越过花园，眺望着孟买港蓝蓝的水，水上有许多船。她说：“从前呀，有一位拉甲。”“拉甲”是印地语“国王”的意思，“兰尼”是印地语“王后”的意思。

“庞奇会死吗？阿姨。”朱迪问。她也看到了那两处粉红色的擦伤，她觉得很可怕。

“不会的，”庞奇说，“阿姨在讲故事。别哭了，朱迪。”

“拉甲有一个女儿。”阿姨说。

“这是个新故事，”庞奇说，“上次那位拉甲有个儿子，儿子后来变成了一只猴。嘘！”

阿姨伸出她柔软的棕色的臂膀，从廊子里铺着席的地上提溜起朱迪，把她搂在怀里。庞奇盘腿坐在一边。

“那位拉甲的女儿长得漂亮极啦。”阿姨接着讲。

“有多漂亮？比妈妈还漂亮吗？那我不相信这个故事。”庞奇说。

“她是一位仙女公主，庞奇宝宝，她真的长得漂亮极啦。她的父王说，一定要把她嫁给全印度最好的一位王子。”

“这些事都发生在哪儿？”庞奇问。

“在德里附近的一座大森林里，人家是这么告诉我

的。”

“那好吧，”庞奇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到德里去。讲吧，阿姨。”

“于是，国王就召集了他的魔法师们，跟他们谈话。魔法师是一种会施魔法的人，他们能让蛇从篮子里爬出来，能把石头变成猴子。那些事，你，庞奇，还有你，朱迪，不是都见过的吗？不过在那年头，他们能做出更希奇的事，能把人变成老虎和大象。于是，魔法师们就把公主出世时天上的星星数了数。

“这——这我可听不懂。”朱迪说，在阿姨怀里扭来扭去。庞奇其实也听不懂，不过他装出非常聪明的样子。

阿姨把朱迪搂得更紧。“一个小娃娃怎么会懂呢？”她柔声说，“是这么回事：一个孩子出世时，天上的星星排列成这个样子，那就是好兆头；要是排列成另一个样子，那也许就是说，这孩子会生病，或者脾气坏，或者要离开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我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吗？”

“不，不，朱迪宝宝出世的那个晚上，天上只有好星星——守家的小星星蹦上蹦下，欢着哩！”

“还有我——我——我呢！我出世的时候，星星们都干什么来着？”庞奇问。

“那晚，天上有一颗新星星，我瞅见的。一颗挺大的星星，拖着一条火亮亮的尾巴，从天上划过。庞奇是要出远门的。”

“这话不假。我去过纳西克，坐火车去的。不用管公主的星星吧。那些魔法师后来怎么着？”

“瞧你这小急性儿！魔法师们问星星，星星说，得把公主藏起来，只有全印度最好的王子才能放她出来。于是，在公主十六岁那年，魔法师们把她装进一只又大又深的盛粮食的陶坛，用一个草编的盖帘盖上。”

“这种坛子，我见过，在孟买市场上见过。”朱迪说，“是那种特大号的吗？”阿姨点点头。朱迪打了个寒颤，因为有一回父亲抱起她来，让她从这种大粮食坛子的口往里瞧，里面黑魆魆的好深啊。

“那他们怎样喂她吃的？”庞奇问。

“她是位仙女，说不定她不用吃东西。”阿姨接茬说。

“是人都得吃东西。这个故事不真，我要打鹤玩去了。”庞奇两膝着地爬起来。

“不是，不是，我忘了。有好多好多吃的东西——有大香蕉，有杏仁豆腐，有大米饭和煮豌豆，有肚里填满了葡萄干和红胡椒的鸡鸭，有加香菜籽的油煎糕，还有用白糖和黄油做的糖果。这么多吃的，够她吃了吧？就这样，公主给封在坛子里了。国王宣布说：哪位王子能放公主出来，就可以娶公主。这个通告，发到了整个印度。”

“庞奇和我，我们可没听到过呀，”朱迪说，“阿姨，这故事是真的吗？”

“这是在庞奇出世以前的事。那时连我也没生下来哩，是我妈告诉我的。通告发出去以后，成百成千的王子、国王和大人物都拥到德里来。那只盖着草编盖帘的粮食坛子给抬到这群人当中。国王说，他给每人一年的时间，让他们去学魔法，求大学问，想法子把坛子打开。”

“我听不懂。”朱迪又说。她的眼睛朝花园那头张望，看母亲回来没有。她有点走神，阿姨的故事，接不上茬了。

“那只坛子是只魔坛，得用魔法才能打开。”庞奇说，“讲下去，阿姨，我懂。”

阿姨微微一笑，“对呀，国王和魔法师们对所有的王子说，这是一只魔坛。他们领着王子们绕坛子走了三圈，大胡子下面的嘴里喃喃念叨，嘱咐王子们一年以内回来。于是王子贵人们都骑着马离开，各奔东西去了。他们去找父王宫廷里的魔法师们和山洞里的圣者们，向他们求教。”

“那些圣者，就是我在纳西克大山里见到过的那样的人吗？”庞奇说，“他们全都光着身子，他们给我看他们的小神像，我又当着他们的面在一只瓮里烧一种有气味的东西，他们就说，我现在是一个印度教徒啦，后来——”庞奇打住了，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对，就是那些人。王子们请教的是些老人，身上涂着香灰和黄颜料，还有住在山洞的巫师和小矮人，还有聪明的老虎、会说话的马、有学问的鹦鹉。王子们把坛子里的公主的事告诉那些人和鸟兽，那些圣者和聪明的鸟兽就教给他们法术和巫术，都是很厉害的魔法。他们教王子们杀死巨人和龙，砍下它们的头。王子们跟着圣者们住在森林里，一住就是一年，跟他们学法术，能一下子劈开一座大山。不管什么样的巫术或魔法，王子们样样都学，因为他们知道，国王的魔法师们是非常高明的，要打开那只坛子，就得有非常非常厉害的魔法才行。就这么着，他们干了我说过的这许多事，还剁下了住在北方大沙漠里的小鬼们的尾巴。末了，龙和巨人都给杀得剩下不多了，穷人可以到田里耕种，再也不会被它们施妖法迷住了。

“只有一位王子，没有跟其他的王子一道骑马走开，因为他没有马，没有鞍，也没有随从的仆人。他是一个出身低微的王子，因为他的父亲娶了一位陶匠的女儿。于是他坐在地上，城里的放牛的小小子们都朝他身上扔泥块。”

“啊！”庞奇说，“泥块可是好东西。他们打中他了吗？”

“我在给你们讲公主的故事，要是你一个劲儿问问题，那我怎么能在睡觉以前讲完呢？那王子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母亲，就是那位王后，从他身边走过。她拾着柴火，回去蒸馒头。王子告诉她公主和坛子的事。她说：‘记住，一只坛子不过是一只坛子，而你是一位陶匠的儿子。’说完，她背着柴火走了。陶匠王子就这么等着等着，一直等到年底。这时候，王子们陆续回来了，他们在外面战斗，剩下多少人就回来多少人。他们带着砍下来的可怕的巨人头和龙头，吓得老百姓晕倒在地上；还有用绳子扎成一捆捆的小鬼尾巴；还有魔鸟的羽毛。他们求教的圣者、小矮人和会说话的鸟兽也都陪同他们来了。一辆辆的牛车上堆满了锁着的书，书里讲的都是符咒和妖术。国王指定了一个日子，他的魔法师们来了，粮食坛子给抬了出来，放在众人中间。王子们开始依门第的高低和家族历史的长短，一个接一个地施展他们各自学到的魔法，去开那只坛子。王子的人数可多啦，魔法可厉害啦。在施法的时候，闪电满地乱滚，就像鸡蛋在厨房的地上滚来滚去一样。那一夜，天黑沉沉的，人们听到妖魔鬼怪和会说话的老虎在嗥叫，看到它们围着坛子乱窜，震得大地直摇晃。可是，不管怎么着，那只坛子就是纹丝不动。到了第二天，地面像劈木头一样裂开了大口子；平原地上，大江大河横流竖淌；魔法大军举着旗子转着圈儿走——好厉害的法力呀！蛇也来了，它们爬上坛子，吐出舌头咝咝叫。可那坛子还是不开。天一亮，地上的裂口都合拢了，大江大河也都退走了，剩下的只是平地。这是因为，那全是魔法，而魔法是维持不长久的。”

“啊哈！”庞奇吐了一口气，“我真高兴，那全是魔法，朱迪。讲下去，阿姨。”

“末了，他们一个个都累垮啦，圣者们也一个个气得拼命咬手指甲。国王的魔法师们笑了。这时，陶匠王子独自走到平地上来，他连一个会说话的小兽或聪明的小鸟都没带，人家都笑话他。可是他只管走到坛子跟前，大声说：‘一只坛子不过是一只坛子，我是一位陶匠的儿子！’他两手托住坛子盖，一下子把盖子揭开，公主就从坛子里钻出来啦！于是老百姓都说：‘这才是最伟大的魔法呢！’他们动手四处撵着那些圣者和会说话的鸟兽，想要杀死它们。国王的魔法师们说：‘这压根儿不是什么魔法，我们并没给坛子施过魔法。这坛子原本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粮食坛子，现在它还是一只市场上能买到的普普通通的粮食坛子。一个小孩子在一年前就能把盖子揭开。这一年里，你们随便在哪天都能把它打开。王公贵人们啊，你们太聪明了，你们一味相信圣者，相信死巨人的头和小鬼的尾巴，可就是不知道用你们自己的手！你们太狡猾了！这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魔法。现在，有一个人把公主从你们手里夺走了，因为他不怕。王子们，回家去吧！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留下来参观婚礼。不过请记住，一只坛子不过是一只坛子！’”

故事讲完了，沉寂了好半晌。

“那些符咒，可真够厉害的。”庞奇疑疑惑惑地说。

“那不过是嘴里讲的话，怎么动得了坛子？说一句话，就能把你变成老虎吗？庞奇宝宝？”

“不能，我是庞奇。”

“可不是吗？”阿姨说，“要是给那坛子加了符咒，那就只有用符咒才能把它打开。可那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的坛子，它懂得什么符咒呀？得用手去揭盖子，才能把它打开呀！”

“哦，”庞奇说，他笑了起来，他一笑，朱迪也学他的样笑了，“现在我明白啦，我要给妈妈讲这故事。”

妈妈驾车兜风回来后，在她换衣裳准备吃晚饭时，孩子们把这故事给她讲了两遍。不过，因为他们第一遍是从中间讲，再讲开头，第二遍又从末尾讲起，把中间放到最后，妈妈听得有点稀里糊涂。

“没关系，”庞奇说，“我做个样子给你看。”他跑到桌前，伸手去够那只严禁他碰一碰的古龙香水瓶，拔掉塞子，打翻了瓶子，把半瓶香水洒到了衣襟上。他大声说：“一只坛子不过是一只坛子，我是一位陶匠的儿子。”

扎了根的恋人

劳伦斯·豪斯曼

一位年轻的庄稼汉每天驱赶着车马，从王宫花园后面的一条巷子走过。微风携带着一千种花卉醉人的芳香，越过篱笆围墙向他袭来；彩虹般五颜六色的霞光，有时，还闪耀着金银织物的熠熠光泽，透过篱笆的缝隙，映入他的眼帘，那是公主和她的女伴们在园中游逛。花园里，八哥和画眉竞相鸣啭，那一阵阵高吭美妙的歌声，正是百合花公主在放声歌唱，她的歌声飞过树丛，流遍田野。

只要她一唱歌，园中所有的鸟儿都悄无声息。新花结出蓓蕾，为的是倾听她的歌喉；随后便竞相怒放，为的是瞻仰她的容颜。苹果和梨全都变得熟透了，纷纷坠落在她脚下。她唱得蜜蜂飞回蜂巢，以为天色已近黄昏。那位年轻的庄稼汉经过这里时，禁不住把脸钻进带刺的篱笆墙，用眼睛和耳朵饱餐她的秀色和美声。

他是一个面颊红润的少年，风吹日晒使他的脸变红了。他的面孔上面，覆盖着一头火焰般美丽的赤发。但他的眼睛是乌黑而果敢的。为了爱情，他揣着一颗地地道道的高贵的心。

然而他只不过是一位年轻的庄稼汉，穿着粗糙的鞋和粗呢的外衣。他一声吆喝，几匹高头大马立刻听命奔向前去。可是，他却没有任何话语可以打动那位高贵公主的心；她从来也不关注他的车马驶过时的叮咚铃声，从来也看不见他为了爱她而伸进带刺的篱墙的那对黑眼睛和古铜色的红脸膛。

“公主啊！”年轻的庄稼汉自个儿唉声叹气，荆棘的刺扎进了他的皮肉，“哪怕有一座刺墙要我去踩平，我也得娶你做我的新娘！”可是，隔着一道刺篱，他没法前进一步，去跪在她脚下求她。

他在世上没有任何财产，只有一所门口盛开着罂粟花的简陋茅屋；他没有父母，也没有自己的收益。想赢得公主，那只不过是一个无赖汉或者傻瓜的痴心妄想罢了。

绝不是无赖汉，倒有可能是一个傻瓜，——他暗自估摸着。末了，他对自己说：“我得去找找那位聪明妇人。她会算命，还会用古怪的方法给人治病。我得去求她帮忙。”

于是，他带上他在世上所有的钱，来到黑潭边那位聪明妇人的屋里，对她说：“请你教我怎样才能赢得百合花公主做我的妻子，我会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你要求的是一件难办的事。”聪明妇人说，“你肯为它付出多大的代价？”

“只要你提出来，我都肯付出。”他说。

“你的生命？”她问。

“心甘情愿，”他回答，“因为没有她，我非死不可。”

“那么，”聪明妇人说，“把钱给我，你将要自己去冒冒风险。”

他把所有的钱交给她。

“现在，”她说，“你只要选择一种你喜欢的花，我就把你变成那种花。然后，天黑时，我把你带进王宫，把你种在御花园里。如果在你枯死以前，公主用嘴唇触了触你，把你当作一朵花别在胸前，你就会重新变成人，并且赢得她的爱情。不然的话，花一死，你也会死。如果你认为这是一宗好买卖，你就提出你选定的花。”

“一百个同意！”年轻的庄稼汉喊道，“不过，请你把我变成一种和我这个人相像的花，因为我希望公主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那样，等她拥抱我的时候，就不至于感到自己受骗上当。”

他在聪明妇人家门前的水塘里把自己上上下下照了又照，照着他那身边缘磨破了的粗呢子外衣，照着他长长的灵活的四肢，照着他红润的面孔和乌黑的眸子，还有脑袋上那丛亮晶晶的红发。

“火红的脑袋，粗糙的衣衫，生活在犁成畦沟的田野里，我活像一株罂粟花。”他说，“那就把我变成一株罂粟花吧，把我栽种在御花园里，我就心满意足了。”

于是聪明妇人用魔杖重重地敲击年轻的庄稼汉，把他击倒在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对他念咒语，因为她是一位法术高明的女巫。于是，年轻的庄稼汉就在她眼前变成了一株红艳艳的硕大的罂粟花，他的粗呢外衣变成了绿色，毛茸茸的，他的双脚像根一样，深深地插进地里。

聪明妇人拿来一只大花盆和一把锄头，把他从地上刨了出来，栽在花盆里，浇足了水，等着天黑。

一等北极星悬在天边，光芒照射着大地，聪明妇人就骑上她的长柄扫帚，把花盆夹在腋下，腾空而起，飞过篱笆和沟渠，飞到了御花园里。

她在一条甬道边掘了一个坑，摇着花盆，取出年轻的庄稼汉，把他深深地栽在土里。然后，她对四周眨巴了一下眼睛，又抬头冲着星空眨巴了一下眼睛，把帽沿转向东方，骑上扫帚，朝着空荡荡的远方飞走了。

那株罂粟花，却在她栽下的地方挺立着，细心照料着自己的花瓣，准备第二天早晨公主来到时好向她展示。他没有熟睡，只是打着盹儿度过长夜。夜很温暖，他觉得做一株花，怪惬意的。时不时，小虫子爬上他的茎，或者一只鼹鼠在他的根部钻过，使他想起家里的老鼠。不过罂粟主要想到的是早晨的到来，那时，公主将径直走到他跟前，伸手摘下他的花朵，用嘴唇亲吻他的唇，把他的头贴靠在她的胸前。那样，他只消在瞬间一抖身，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就能永远赢得她的爱情。

天明了，园丁们握着扫帚，推着小车，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扫除落叶，把砾石小径上的蚰蜒清除掉。园丁长走过来，愣愣地端详着这株罂粟：“是谁把这棵野草栽在这儿？”他喊道。听到这话，罂粟禁不住从头到脚一阵惊恐的寒颤。他心想，要是园丁长把他当野草拔掉，那他不是再也见不到公主了吗？

别的园丁也都走过来盯住他瞅，冲他做鬼脸。不过他们说：“这也许是公主一时高兴栽下的吧，不是我们干的。”于是，他们让他留了下来。

太阳渐渐升高了，园丁们推着小车、扛着扫帚离开了。那株罂粟却立在那儿等待着，他的黑眼睛望着公主来时必经的路。

等待的时间好长啊，因为，公主们是从来不随云雀的鸣声起床的。罂粟开始担心，在公主到来之前，他的花瓣会不会蜷缩、凋萎。不过，他终于看到，绿树丛下露出雪白纤细的脚，听到说话声和笛子般清脆的笑声。他知道，是公主来到他跟前了。

她顺着长长的甬道走过来，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停下脚步，拾起一枚落在地上的果子尝尝，或者观赏一朵绽开的花。他觉得，她一定很快就会来到他跟前，他将勇敢地仰起红红的脸向她求爱，她会马上弯下腰来吻他，轻轻地将他摘下，贴在自己胸前。是的，她一定会这样做的。

她果然来了。停下脚步站定了，盯着他瞧。在她的目光凝视下，他灼热地燃烧起来。“真是美极了！”末了，她说道，“怎么我以前没看见这花？它很希罕吗？就它单独一枝吗？”可是，侍女们都齐声嚷嚷道：“这花太平常了，只是田野里到处都开遍的一种普通的花。”

“可它确实美极了。”公主说，她在走开以前久久地注视着这花。她冲它弯下腰去。“这回准没问题，”罂粟心想，“她的嘴唇要吻我的嘴唇了！”

“这花香吗？”她问道。一位侍女说：“不，只有一丝丝闷人的气味，一点儿也不好闻！”于是公主把身子缩了回去。

“天哪，天哪！”可怜的罂粟眼睁睁地望着公主离他而去，心里暗暗哀叹，“我怎么没想到选择一种带香味的花呢？那样的话，这会儿她已经是我的了。”他感到，他已错失了惟一的机会，逃不脱死亡的厄运了。但是，他仍是勇气十足，他说：“起码我在死去时能够用眼睛望着她。我一定不晕厥，不凋萎，一直到生命最终离我而去。再说，还有明天哩。”于是，他满怀希望地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迟迟醒来。

他一睁眼，就感到右边的花坛里火红一片。原来，侍从们遵照百合花公主的指示，种下了整整一花坛的罂粟，来满足她最新的喜好。现在，火红的罂粟花挤挤攘攘地连成一片，群芳争艳，使周围的空气都燃烧了。天哪！夹在这成百成千的罂粟中间，他还有什么机会呢？

公主来了，面对着这一大片鲜花，喜欢得发痴了。我们的罂粟呢，他睁大了苦恋的眼睛凝望着公主，一心想表现得比其他所有花都出色。公主呢，她是知恩的，没有忘记这株给过她愉快的花，走过来盯着他瞧，不过时间不长；至于她的嘴唇嘛，此时此地，与他是无缘的。然而，为了得到这片刻的欢乐，他几乎满足于他所选择的这种命运——变成一株花，并且一等他的花瓣凋谢，就像一株花似的死去。

日复一日，天天如此，不同的只是，公主停下来看他和别的罂粟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那些罂粟夺去了他最后的机会。他看到，秋意已经降临御花园。一些花草凋谢了，枯萎了，被除掉了，夜间变得寒冷起来。

在他身旁，别的罂粟都在掉叶子，火红的花冠变得稀稀落落。可是他暂时还在挺着，只要他的生命存在一天，他就要睁大眼睛，注视着从他身边走过的公主。

带香味的花现在都凋落了，它们失去了足以和他争夺公主青睐的芬芳，可是这并没能给他更多的希望。各种艳丽的色彩也渐次消退了。只有当他身边一株迟开的樱草花暮色中挂出它黄澄澄的灯盏时，他才觉察到还存在着一点和他一样鲜艳夺目的色泽。

现在，死神的魔掌已经攫住了他，夜复一夜，绞拧着、摇晃着他的叶片。可是他仍然高昂起头。他下定决心，哪怕再活一天，他的眼睛也要享受瞻望公主的幸福。他相信，只要他能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就是死了，他也会梦见她的。

末了，他看到，他是所有的罂粟中惟一剩下的一株，是整座变得灰蒙蒙的花园里惟一的一星火焰。在寒露滴滴的清晨，蜘蛛网在枝叶间悬挂起吊床，太阳光透过雾气，照得蛛网熠熠发光。蛛网是很美丽的，可是在罂粟看来，它们就像是他死去的希望的裹尸布。

就在这时，邻国的一位王子要到这个王宫里来，向百合花公主求婚。在他本人到来之前，他相貌堂堂风度翩翩的美名，早已传遍了整个王宫。公主从小接受的教养，使她认为公主们都应该听从父母的旨意，为了国家的利益而结婚。既然父王有意于这宗婚姻，她也就对王子的求婚抱有好感。她所希求的只是王子有足够的热情来向她求爱，并且给她一定的时间，好让她表现出一种得体的犹豫不决，然后再答应他的请求。

王宫里准备在王子到来的那天，举行一个盛大的舞会来欢迎他。这一天到了，百合花公主来到花园里，想找一朵能够装饰她的美色的鲜花佩戴上。可是，几乎所有的花都经霜打而蔫萎了，惟一还保持绰约风姿的是那株为了爱她而活下来的魔变的罂粟。

“那朵红花这么长时间盛开不败，多么希罕啊！”她对一位侍女说，“把它摘下来，我今晚要把它佩戴在衣裳上。”

罂粟一点也不知道，他将要遇到的是一个比任何花朵更危险的劲敌。当侍女把他从茎上摘下，带进屋里时，他心花怒放，快活得几乎晕了过去。

他躺在百合花公主的梳妆台上，看着她为舞会穿着打扮。“只要她把我戴在胸前，”他想，“她的嘴唇有时就会碰到我，那样一来……”

最后，当侍女轻轻地修饰好公主的头发时，公主亲自拿起罂粟花，把他别在金丝发网上。“唉！”罂粟幸福地深深偎在那暖融融的发际，叹息着想，“触到她的嘴唇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我死去以后，会梦见她的。我这么一个庄稼汉，能得到这样的快乐，也就满足了。”

于是，他随公主来到了舞会上，他感觉得到她的太阳穴在轻轻地跳动，因为她还没有见到那位将成为她的恋人的王子，她又激动又兴奋，满脑子的柔情，一心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多会儿，王子就被正式引见给她。果然，他仪表堂堂，高高的个头，体态优雅，蓄着两撇很威风的髭须，如同海象牙似的从鼻下伸出，又像公羊角似的向上卷起。她有点担心，要是王子上前来吻她，这两撇髭须会不会把她扫开。尽管如此，她对王子的外貌还是相当中意的，她愿意接受他的求婚。

接着，邀舞的音乐响起了，她被他领着翩翩起舞。

他俩跳着跳着，王子对她说：“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有人在注视我。”

“半个世界的人都在注视你，”公主略带讥讽地说，“难道你不知道，你在跟百合花公主跳舞吗？”

“美丽的公主，”王子说，“这一点我哪能忘记？可我感到有人在注视我，并不是那种情况。我敢发誓，不知哪里有个脸晒得红红的，眼睛又黑又大胆的人在盯着我瞧。”

“这儿可没有这样一个人。”公主说，他俩继续跳着舞。

舞跳完了，王子领着公主来到一处被富丽堂皇的丝质帷幕遮住的座位上。百合花公主知道，求婚的时刻来了。

她望着他，她的意思是显而易见的，她打算说：“行”。她虽然并不特别高兴，但也不感到怎么难过。只要他提出求婚，她是会接受的。

“真奇怪，”王子说，“我的的确确感到有人在注视我。”

公主不高兴了。“我可根本没有注视你。”她轻蔑地说。

“啊！”王子说，“要是你注视着我，我的那种不大愉快的感觉立刻就会消失。因为你的眼光一落在我身上，我就知道我爱你——你呀，公主，你是女性当中最美丽、最聪慧、最有才学、最迷人的一位！我为什么要拖延时间，不把我的心坦露在你面前呢？这儿是我的心，它是属于你的。把它拿去吧！”

“说实在的，”公主心想，“这番求婚的话是非常动人的，说得也很得体。”她垂下了头，有点忸怩，有点腼腆，可就是不肯说出一个“行”字。

可是那罂粟，他一听到王子的话，就全身发抖，猛地一跃落到了公主的脚旁。公主呢，正在那儿忸怩，不肯说“行”字，这时就弯下身去把罂粟拾起来，送到唇边，在唇上拂来拂去，为的是掩盖笑意，然后低头把下巴垂到颈窝里，把花插在胸前的衣襟上。

她正这样做着时，脸上忽然现出惊讶的神色。“啊！我害怕！”她叫道，“是他，是那个红脸膛、眼睛又黑又坚强的人！”

“怎么回事？”王子问，关切地俯身望着她。

“不，不！”她喊道，“走开！别碰我！我不能，也不愿意嫁给你！天哪！天哪！我怎么办？”她一跃而起，冲出舞厅，跑上大楼梯。在楼梯上，她任罂粟花从身上坠落到地下，然后径直跑进自己的卧室，把门扣上。

王宫里一片骚乱，所有的人都跑来跑去，相对摇头。“真要命，这是怎么回事？”国王大叫，他看见一队侍从推着一个年轻的庄稼汉，这个人也不知是怎样混进王宫来的。然后，国王上楼去看他的女儿，问她为什么突然做出这般奇怪的举动，拒绝了王子的求婚。

公主绞扭着双手，哭喊着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由自主，绝不能嫁给王子。

于是国王暴怒了，他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三天之内公主还不服从他的意旨，他就要把公主驱逐出王宫，让她变成一个乞丐，去自寻活路。

于是，一连三天，公主被锁在房间里，只给她面包和水。她一天比一天哭得更少，一天比一天更加下定决心绝不嫁给王子。

“那么你究竟打算嫁给谁？”国王怒不可遏地问。

“我不知道，”公主说，“我只知道他是个亲爱的人，有一张晒得红红的脸和一双勇敢的黑眼睛。”

国王恨不得把国内所有红脸膛黑眼睛的男人全都处死。可是由于公主丝毫不肯让步，他便把满腔怒火发泄到她身上。到了第三天，公主被换上破烂衣服，摘掉所有的珠宝首饰，赶出宫门，孤零零地在世上流浪。

她走着走着，一边哭一边想着，自己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这时，她忽然看见路边有一座可爱的茅屋，门旁长着一大片罂粟。门洞里，站着一位俊美的男子。他有一张晒得红扑扑的脸和一双勇敢的黑眼睛，他的模样酷似一株红罂粟，要多像有多像。

那男子张开双臂，公主也张开双臂。他朝她跑来，她朝他跑去。他俩跑呀，跑呀，最后，他俩紧紧地拥抱了。从此以后，他俩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最后一条龙

伊迪思·奈斯比特

龙这种东西，你当然知道，在很古很古的某个时候，就像今天街上跑着的公共汽车一样平平常常，司空见惯，而且差不多也同样危险。可是，由于每一位受过良好教养的王子都必须杀死一条龙，搭救一位公主，于是龙就越来越少了，以至于公主很难找到一条龙，好让自己被搭救。最后，龙在法国绝迹了，在德国也一样，在西班牙、意大利和俄国，也都不复存在了。在中国，有一些龙留了下来，至今还存在，不过这些龙都是冷冰冰的，青铜的。在美国，自然再也没有什么龙。惟一剩下的一条活龙，是在英国，不过那自然是在许久许久以前，在有所谓英国历史以前的事。这条龙，住在康威尔的大岩洞里。那真是一条好样的龙，从它那吓人的龙鼻尖，到它那可怕的龙尾，足足有七十英尺长。它鼻孔里喷着烟火，走起路来咔哒咔哒响，因为它的鳞片是铁做的。它的龙翼像半面伞，或者像蝙蝠的翼，不过比那要大好几千倍。人人都怕它，他们怕它是有理由的。

却说，康威尔的国王有一个女儿。她长到十六岁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要去面对那条龙。在王家的幼儿室里，每到黄昏，都要给小公主小王子讲这样的故事，因此公主早就有这种思想准备。当然，她不会被龙吃掉的，因为王子要来搭救她。不过，公主心里想，要是不跟那条龙打交道——那怕是从它口中被搭救出来——事情会愉快得多。“我认识的那些王子，全是些傻里傻气的小男孩，”她对父亲说，“为什么我非得被一个王子搭救不可？”

“我亲爱的，这是惯例。”国王边说边把王冠脱下，放在草地上，因为他们父女俩是单独在花园里。即便是国王，有时候也得轻松轻松呀。

“亲爱的父王，”公主用野菊花做了一个花环，把它戴在国王那本该戴王冠的头上，说，“父王，亲爱的，咱们能不能这样，把那些傻里傻气的小王子绑一个给龙看，然后由我去杀龙，搭救王子？我的剑术比咱们认识的所有王子都高强。”

“你这个想法可太不合贵妇身份！”国王边说边重新把王冠戴在头上，因为他看见首相正朝他走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新制订的法案，要请他签署。“抛开这个念头吧，我的孩子！你母亲就是我从龙口里救出来的。我希望，你总不至于要把你自己放在你母亲之上吧？”国王接着说。

“可这是最后一条龙，和所有别的龙都不一样呀。”

“怎么不一样？”国王问。

“就因为它是最后一条龙。”公主说着就去上她的击剑课了。她对所有的课程都非常用心，因为她没法抛开和龙搏斗的念头。她学得那么上心，结果成了欧洲最强健、最勇敢、技巧最高超、头脑最聪明的公主。而她原本就是欧洲最漂亮最可爱的公主。

一天天、一年年过去了，最后，那一天终于来到了，那是公主将要从龙口里被搭救出来的前一天。那位将要从事这项伟业的王子，是一位面色苍白的王子。他有一双大眼睛，脑子里装满了数学和哲学，可不幸的是，他忽略了击剑课。他要在王宫过夜，这一夜王宫里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宴会。

晚饭后，公主差她的鹦鹉叼一张字条给王子，字条上写着：

“王子，请来花园一趟，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公主”

自然，王子去了。老远，他就看见公主的丝绸长袍，像星光下的水波一般，在树影里闪闪发光。他走到公主跟前，屈下他那镶金衣衫裹着的膝，将一手按在镶金衣衫裹着的前胸上，说：“公主，我愿为你效劳。”

“你估摸，”公主急切地问，“你能够杀死那条龙吗？”

“我将要杀死那条龙。”王子坚定地说，“或者，我将为此而捐躯。”

“你的捐躯一点用处都没有。”公主说。

“至少，这是我能做到的一点。”王子说。

“怕只怕，这是你至多能做到的一点。”公主说。

“这是我能做到的惟一的一件事，”王子说，“除非我把龙杀掉。”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我效劳。”公主说。

“我心甘情愿，”王子说，“你该知道，我爱你胜过世上的一切。”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显得那样和善，公主开始有点喜欢他了。

“你听着，”公主说，“明天，别人谁也不出门。你知道，他们要把我绑在一块岩石上，把我留在那儿，然后，所有的人都赶紧回家，关紧门窗，一直等到你凯旋回城，高喊你杀死了龙，我骑着马跟在你后面，流着快乐的眼泪。”

“我也听说过，事情的经过都是这样的。”王子说。

“那么，你真的这样爱我，就先来给我松绑，然后咱俩一块儿去和龙搏斗，好吗？”

“那样对你会是不安全的。”

“你给我松绑，给我一把剑，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要安全得多，要比我绑在那儿无能为力安全得多。你同意吗？”

对她的请求，王子无法拒绝，因此，他同意了。第二天，一切都如公主所说的发生了。

王子割断了将公主捆绑在岩石上的绳子以后，两人站在静悄悄的山边，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在我看来，”王子说，“这个仪式，似乎没有龙也能举行。”

“是的，”公主说，“不过既然事先安排好了要有龙……”

“杀死那条龙——世间惟一的龙，似乎太可惜了。”王子说。

“那我们就不要杀它，”公主说，“让我们来驯养它，训练它不吃公主，而是从公主们手上吃食。人家说，只要有仁爱心，任何动物都是可以驯养的。”

“用仁爱心来驯养动物，就是说要喂它们东西吃。”王子说，“你有东西给它吃吗？”

她没有，不过王子说，他倒是带着几块饼干。他说：“早饭吃得太早了，我想，你战斗以后会饿得发晕的。”

“你真聪明。”公主说，于是他们每人手里各拿着一块饼干。他们东张张，西望望，可是连龙的影儿也瞅不见。

“这儿有它留下的痕迹。”王子说，他指着岩石上一道擦痕，它一直通向一个黑魆魆的洞穴。那痕迹，就像萨塞克斯郡道路上的大车辙，夹杂着沙滩上海鸥的脚印。“瞧，这儿就是龙拖着它的铜尾和抠进它的钢爪的地方。”

“咱们别老想着它的尾巴和脚爪有多硬，”公主说，“要不，我会害怕的——我知道，要是你害怕什么东西，即使你有仁爱心，你也没法驯养它。来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抓住王子的手，他们沿着小道，朝着黑黑的洞口跑去。可是他们没有进洞，洞里实在太黑了。

于是他们站在洞外，王子大声喊道：“嗬！龙啊！”他们听到，洞里传出了回答的声音，还有很响的铿锵声和吱嘎声。那声音，听起来挺像一座庞大的纺纱厂伸着懒腰，从睡梦中醒转来。

王子和公主发抖了，可是他们坚定地兀立不动。

“龙啊——喂，龙！”公主说，“请出来跟我们说说话吧。我们给你带来一件礼物。”

“是啊——我知道你们带来什么礼物，”龙用它那闷雷般的隆隆声咆哮着，“想必是一个什么宝贝公主吧？而且我还得出洞，为了得到她而战斗一番。好吧，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们，这事我不干。如果是一场天公地道的战斗，我不能拒绝——公公道道、势均力敌、不偏不倚的战斗——我干，但如果是预先设计好的那种你们注定要败阵的战斗，我不干！我要说的就是这。要是我需要得到一位公主，我得空的时候，会自己去取。可我不需要。我弄了她来干什么，你们说说看？”

“吃掉她，你会不会？”公主说，声音有点儿发颤。

“吃那劳什子干吗？”龙粗暴无礼地说，“那恶心玩意儿，我连碰都不想碰！”

公主的声音变得坚定一些了。

“你喜欢饼干吗？”她问。

“不。”龙咕噜道。

“那种上面撒了糖的很好吃的很贵的小饼干，也不喜欢吗？”

“不。”龙咕噜道。

“那么你到底喜欢什么？”王子问。

“你们走开，别来打搅我。”龙吼道。他们听到它翻了一个身，翻身时发出的铿锵的金属声在岩洞里轰鸣回响，恰似伍利奇的兵工厂里汽锤发出的声音。

王子和公主面面相觑。怎么办呢？回王宫去，告诉国王说那龙不要公主，这自然毫无用处——因为国王陛下很老派，绝不会相信一条新派的龙根本不同于一条老派的龙。进洞去杀龙，他们也办不到。说真格的，除非那龙袭击公主，否则把它杀掉，似乎也欠公道。

“它总得喜欢什么呀。”公主小声说，于是她用一种像蜜糖和甘蔗一样甜甜的声音大声喊：

“龙呀，亲爱的龙！”

跟着，龙从洞里走了出来。王子拔出了剑，公主也拔出了她的剑——就是王子放在他的小汽车里带来的那美丽的银柄剑。但是他们没有发起攻击。龙朝前移动时，他们慢慢地往后退。龙来到了洞外，覆满鳞甲的整个龙身，躺在岩石上。它的庞大的翼半张着，它的银色的表皮像钻石一样在太阳光下闪烁。黝黑的岩石挡住了王子和公主的退路，他们背靠岩石，手握着剑，等待着。

龙越来越近了。他们现在可以看见，它并没有如他们以为的那样，喷着火焰和浓烟。它慢悠悠地向他们爬来，身子还有点扭动，就像一只小狗，想和你玩，可又拿不准你是不是生它的气。

然后，他们看到，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它黄铜般的脸颊淌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王子说。

“过去，从来没有人，”龙啜泣着说，“喊过我‘亲爱的’！”

“别哭，亲爱的龙，”公主说，“我们会喊你‘亲爱的’，随你喜欢多少遍都行。我们想驯养你。”

“我本来就是温顺的嘛，”龙说，“这是实情。可除了你们，过去谁也没有发现这一点。我可温顺了，我愿意从你手里吃食。”

“吃什么呢，亲爱的龙？”公主问，“不吃饼干？”龙缓缓地摇着它那沉甸甸的头。

“不吃饼干，”公主温存地问，“那么你想吃什么，亲爱的龙？”

“你的和善简直消除了我的龙性。”龙说，“从来没有哪个人问过一条龙，你爱吃什么。人们老是给我们送公主来，然后又把她们救走。从来没有人问：‘你想喝点什么，来祝国王身体健康？’真够狠心的哟。”说着，它又哭了起来。

“可是，你想喝点什么，来祝福我们呢？”王子说，“我们两个今天就要结婚了。是不是，公主？”

公主说，她想大概是的。

“我想喝点什么来祝福你们？”龙说道，“啊，你多少还像一位绅士。你是一位绅士，先生。喝点什么来祝福你，我不反对，先生。为祝福你和你的这位和善的夫人，喝上一小滴——”它的声音发颤了，“既然你们这样友好地问我，那么，就喝上一小滴汽汽汽汽汽汽油吧——那玩意儿对龙是有好处的——我深感荣幸。”

“汽油，我车里有的是。”王子说着箭也似的飞奔下山去。他很了解龙的性格，知道公主和这条龙在一起，会安全的。

“恕我不揣冒昧，”龙说，“在那位绅士离开的当儿，为了消磨时光，能不能请你再叫我一声‘亲爱的’？如果你肯和一条可怜的老龙握握爪子——这条龙从不与任何人为敌，除了它自己——那么，这世间最后一条龙将是自有龙以来最骄傲的一条龙了。”

龙伸出一只巨大的龙掌，它那巨大的钢钩似的爪轻柔地捏住公主的手，就像动物园里的希马拉雅熊用它伸出铁栏的熊爪捏住你递给它的一块小圆饼干一样轻柔。

于是，王子和公主胜利地返回王宫，龙跟在他们后面，像只爱犬。整个婚礼中，人们热烈地为新郎和新娘的幸福干杯，最最热烈的要数那条龙。新娘给它取名叫费多。

当这对幸福的伉俪建立他们自己的王国时，费多找上他们，请求允许它效劳。

“我一定能做点什么小事，”龙说，扑扇着它的龙翼，伸展着它的龙爪，“我的翼和爪什么的应该变成有用之材——更不用说我这颗感恩的心。”

于是，王子命人为龙订做了一副特制的鞍，或者叫“象轿”——它很长很长，像许多辆无轨电车车箱的顶部缀在一起，上面安着一百五十个座位。那龙——它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给别人乐趣——兴冲冲地驮着一拨又一拨的孩子去海边游玩。它背上载着一百五十位小乘客，轻松地腾云驾雾，然后躺在沙滩上耐心等待，直到孩子们尽兴而返。孩子们非常喜欢它，总是叫它“亲爱的”，而这个称呼，毫无例外总是把它感动得热泪盈眶。就这样，它活着，有用而且备受尊重，直到前不久的一天。这一天，有个什么人偶然当着它的面说起，现在有了那么多新的机器，龙已经过时了。听到这话，龙非常苦恼。它请求国王把它变成某种不太老式的东西。仁慈的国王立刻把它变成了一件机械设施。就这么着，龙成了世上的第一架飞机。

木偶奇遇记

卡洛·科洛迪 著　吴　岩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木偶奇遇记／（意）卡洛·科洛迪著；任溶溶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

（任溶溶经典译丛）

ISBN 978-7-5342-6164-0

Ⅰ.(1)木…　Ⅱ.(1)卡…(2)任…　Ⅲ.(1)童话-意大利-近代-缩写本　Ⅳ.(1)I546.8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07733号

书　名：木偶奇遇记

作　者：（意）卡洛·科洛迪 著　任溶溶 译

责任编辑：王宜清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1.6万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164-0

目　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关于这本书

世界上有一些作家，他们的名声远没有他们所创造的作品人物大，在儿童文学里尤其这样，因为小读者看书不大注意作者的名字，而且老实说，他们看的书往往就没有封面封底，越是受欢迎的书越是这样，它们破了，不见了。《木偶奇遇记》的情况就是如此。这部童话的主角皮诺乔，世界上许多儿童都很熟悉，而作者呢，就不一定知道了。我这就来介绍一下这位作者。

《木偶奇遇记》的作者卡洛•科洛迪（Carlo Collodi），原名卡洛•洛伦齐尼（Carlo Lorenzini），科洛迪这个笔名取自他母亲出生长大的一个镇名。1826年11月24日，科洛迪出生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乡下一个厨师家庭里。他在教会学校毕业后，开始给地方报纸写稿，积极参加意大利民族解放运动，并志愿参加了1848年的意大利民族解放战争。随后他参与出版讽刺杂志《路灯》和《斗争》，写短篇小说、随笔、评论，对意大利资产阶级社会进行讽刺，同情穷人，卫护民主和民族艺术。1860年，他当过戏剧审查员。

但科洛迪以儿童文学作家闻名于世。他是怎样写起儿童文学作品来的呢？1875年，他的朋友菲利切•帕吉请他翻译了三篇法国作家贝罗的童话，发表后受到小读者欢迎。科洛迪接触这些童话以后，马上想到为儿童写作，于是接连写出儿童小说、童话以及配合教学的读物。他写了《小手杖》（1876）、《小木片》（1878），又写了《小手杖游意大利》、《小手杖地理》、《小手杖文法》，还写了《木偶奇遇记》（1881）、《眼睛和鼻子》（1881）、《快乐的故事》（1887）。他最后的两部作品《愉快的符号》和《讽刺杂谈》出版在他去世以后的1892年。作者是于1890年10月26日突然去世的，当时他正在构思一部新的儿童小说。

科洛迪最著名的作品当然是长篇童话《木偶奇遇记》。1881年，罗马出版了《儿童杂志》，科洛迪的一位朋友在那里担任秘书，有一天，他接到科洛迪寄来的稿子，并附有一张条子，说“这点傻玩意儿”请他随意处理好了。这就是木偶皮诺乔开头的几件奇遇。稿子以《木偶的故事》为题发表后十分轰动，杂志逼着作者赶紧续写，一期一期连载完毕，1883年由菲利切•帕吉在佛罗伦萨出版单行本，改名《皮诺乔奇遇记》。这部童话发表以来，已经译成世界上两百多种文字，多次改编拍成美术片和故事片，深受各国儿童欢迎，对后来的童话创作也产生了巨大影响。在我国，徐调孚先生很早就根据英文节译本介绍了这本书，为我国几代孩子所喜爱。《木偶奇遇记》这个中文译名就是徐调孚先生给起的。

为了纪念作者，意大利设有科洛迪儿童文学奖。在意大利佛罗伦萨西北皮斯托亚市附近的科洛迪镇上，还给《木偶奇遇记》的主人公皮诺乔竖立了一个铜像，台座上刻着两句话，表达了小读者们的共同心意：

献给不朽的皮诺乔

满怀感谢心情的四岁到七岁的小读者

本书的黑白插图来自《木偶奇遇记》1883年初版本，作者叫恩里科•马赞蒂（Enrico Mazzanti）。他最早成功地塑造了木偶皮诺乔的形象（童话在杂志上连载时也有插图，作者不署名）。马赞蒂在1850年4月生于佛罗伦萨，是一位工程学博士，但他喜爱绘画，热衷于为科学、文学、教育读物画插图，除《木偶奇遇记》外，还为多种儿童读物画过插图。他于1910年9月3日去世。

最后，就木偶的名字跟小读者讲几句话。皮诺乔，意大利文写作Pinocchio，用我国汉语拼音字母拼写就是Pinokkio，ki这个音在我国普通话里是没有的，因此用汉字译不出来，小读者看到“皮诺乔”这个名字可以念作Pinokkio，重音在no这个音节上。在意大利文里，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小松果”。

第一章

老木匠樱桃师傅怎么找到一段木头。这段木头又会哭，又会笑，像个娃娃似的。

从前有……

“有一个国王！”我的小读者马上要说了。

不对，小朋友，你们错了。从前有一段木头。

这段木头并不是什么贵重木头，就是柴堆里那种普通木头，扔进炉子和壁炉生火和取暖用的。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有一天，这段木头碰巧到了一位老木匠的铺子里。这位老木匠名叫安东尼奥，大伙儿却管他叫樱桃师傅。叫他樱桃师傅，因为他的鼻尖红得发紫，再加上亮光光的，活像一个熟透了的樱桃。

樱桃师傅看见这段木头，高兴极了。他满意得一个劲儿搓着手，低声嘟囔说：

“这段木头来得正好。我要拿它做条桌子腿。”

说干就干，他马上拿起一把锋利的斧子，动手就要削掉树皮，先大致砍出条桌子腿的样子。可他第一斧正要砍下去，手举在头顶上却一下子停住不动了，因为他听见一个很细很细的声音央求他说：

“可别把我砍得太重了！”

诸位想象一下吧，樱桃师傅这位善良的老头儿该是多么惊讶啊！

他一双眼睛吓傻了，满屋子骨碌碌转了一圈，要看看这个声音是打哪儿来的。可他一个人也没看见！他往工作台底下看看，没有人；他打开一直关着的柜子看看，没有人；他往一篓刨花和碎木片里面看看，也没有人；他甚至打开铺子门往街上看看，还是没有人！那么……

“我明白了，”他于是抓抓头上的假发，笑着说，“这声音一准是我听错了。我还是干我的活吧。”

他重新拿起斧子，在那段木头上狠狠地一斧砍下去。

“哎哟！你把我砍痛了！”还是那很细的声音埋怨着叫起来。

这一回，樱桃师傅当真愣住了，眼睛吓得鼓了出来，嘴巴张得老大，舌头拖到下巴，活像喷水池里一个妖怪的石头像。

等到他重新能够说话，他吓得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

“这个细声细气叫‘哎哟’的声音，它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呢？……屋子里可是一个人也没有。难道是这段木头，是它学会了像小娃娃那样又哭又叫吗？这我可怎么也不相信。瞧，就是这么一段木头。它跟别的木头一模一样，拿来生炉子的。扔到火里，倒可以烧开一锅豆子……那么，不是木头又是什么呢？难道是木头里躲着个人吗？要真躲着人，那他就活该倒霉。我这就来跟他算账！”

他这么说着，双手抓住这段可怜的木头，一点不客气，就把它往墙上撞。

撞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竖起耳朵细细地听，看有什么哭声没有。他听了两分钟，没有；听了五分钟，没有；听了十分钟，也没有！

“我明白了，”他一面苦笑着说，一面抓头上的假发，“那细声细气地叫‘哎哟’的声音，一准是我自己听错了！我还是干我的活吧。”

可他心里仍然挺害怕，于是试着咿咿唔唔地哼支小调壮壮胆。

这一回，他放下斧子，拿起刨子，要把木头刨刨光。可他一来一去地刚那么一刨，又听见那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嘻嘻地笑着对他说了：

“快住手！你弄得我浑身怪痒痒的！”

可怜的樱桃师傅这一回活像着了雷打，扑通一声倒了下来。等他重新张开眼睛，只见自己坐在地上。

他脸都变了色，一向红得发紫的鼻尖，这会儿都吓得发青了。

第二章

樱桃师傅把他那段木头送给老朋友杰佩托。杰佩托要把这段木头刻个呱呱叫的木偶，又会跳舞，又会耍剑，还会翻跟头。

正在这节骨眼，有人笃笃笃敲门。

“进来。”老木匠说。他连重新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于是木匠铺里进来了一个小老头。他老是老，可老得精神。他的名字叫做杰佩托，可街坊邻居的孩子要想逗他发顿脾气，就叫他的外号“老玉米糊”。他有这么个外号，因为他那头黄色假发活像玉米糊。

杰佩托脾气挺坏。谁叫他“老玉米糊”就得倒大霉！他一下子凶得像只野兽，谁也没法对付他。

“您好，安东尼奥师傅，”杰佩托说，“您坐在地上干吗呀？”

“我吗，我在教蚂蚁做算术哪。”

“祝您成功！”

“倒是什么把您给带到我这儿来啦，杰佩托老朋友？”

“是我的腿把我给带来了呗。您知道，安东尼奥师傅，我是来求您给我帮个忙的。”

“随时乐意为您效劳。”老木匠回答着，跪了起来。

“今天早晨，我脑子里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

“咱们倒来听听看。”

“我想亲手给自己做个漂亮的木偶。不是个普通木偶，是个呱呱叫的木偶，会跳舞，会耍剑，还会翻跟头。我要带着这么个木偶周游世界，挣块面包吃吃，混杯酒喝喝。您看怎么样？”

“好极了，老玉米糊！”还是那个很细很细的声音不知打哪儿叫起来。

杰佩托这位老朋友一听人家叫他老玉米糊，脸登时气红了，红得像个红辣椒。他向老木匠一下子转过脸来，气呼呼地说：

“您干吗得罪我？”

“谁得罪您了？”

“您叫我老玉米糊！”

“我没叫过您老玉米糊。”

“难道是我叫了吗？我说是您叫了。”

“我没叫！”

“您叫了！”

“我没叫！”

“您叫了！”

他们越来越激动，结果从动口到动手，两个打了起来，又抓又咬，像两只猴子似的。

等到一架打完，杰佩托那头黄色假发到了安东尼奥师傅的手上，老木匠那头花白假发却在杰佩托的嘴里。

“你把我的假发还我。”安东尼奥师傅说。

“你也把我的假发还我。咱俩讲和吧。”

两位小老头各自收回了自己的假发以后，互相紧紧拉手，赌咒发誓说以后要一辈子做好朋友。

“那么，杰佩托老朋友，”老木匠表示和解说，“您要我给您效什么劳呢？”

“我想要段木头做我的那个木偶。您肯给吗？”

安东尼奥师傅听了这话真是喜出望外，马上过去拿起工作台上那段把他吓了个半死的木头。可他正要把木头交给朋友，木头猛地一扭，打他手里使劲滑了出来，在可怜的杰佩托那很细的小腿骨上，狠狠地就是一下。

“哎哟！安东尼奥师傅，您送东西给人家是这么客气的吗？我的脚几乎都给你打瘸了。”

“我发誓我没打您的脚。”

“难道是我打我自己的脚不成！”

“全怪这木头，是它打你的……”

“我知道是木头，可把木头扔在我脚上的是您。”

“我没扔您！”

“您说谎！”

“杰佩托，您别得罪我，要不我就叫您老玉米糊！”

“蠢驴！”

“老玉米糊！”

“蠢猪！”

“老玉米糊！”

“蠢猴！”

“老玉米糊！”

杰佩托听到这第三声老玉米糊，眼睛都气黑了，向老木匠猛扑过去。于是他们又打了一场大架。

等到这一架打完，安东尼奥师傅的鼻子多了两道抓伤，另一位的背心却少了两颗纽扣。两个人这样算清账以后，又紧紧拉手，赌咒发誓说以后要一辈子做好朋友。

接着杰佩托拿起他那段呱呱叫的木头，谢过安东尼奥师傅，一瘸一拐地回家去了。

第三章

杰佩托一回家，马上就动手做木偶，给他取名叫皮诺乔。木偶最初的几桩恶作剧。

杰佩托住在一间很小的地下室里，只有楼梯底下透进来一点儿光。用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只有破破烂烂的一把椅子、一张床、一张小桌子。里面墙上有个小壁炉，生着火，可火是画出来的。火上面有个锅子，锅子也是画出来的。锅子在滚得热气腾腾，热气同样是画出来的，可画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杰佩托一回家，马上拿起工具，动手就刻他的木偶。

“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杰佩托自言自语说，“我就叫他皮诺乔吧。这个名字会给他带来幸福。我认识一家人，都叫皮诺乔：皮诺乔爸爸，皮诺乔妈妈，皮诺乔老大、老二、老三……他们一家都过得很好。其中最富的一个讨饭吃。”

杰佩托给木偶取好了名字，就埋头干起活来，一下子就给他刻出了头发，刻出了脑门，刻出了眼睛。

眼睛刚刻好，请诸位想象一下杰佩托有多么惊奇吧，他发觉这两只眼睛自己骨碌碌动起来，接着一眨也不眨地瞪着他看。

杰佩托给这双木头眼睛瞪得受不住了，生气地说：

“木头傻眼睛，干吗瞪着我？”

没有回答。

做完眼睛，又做鼻子。鼻子刚做好，它就开始长起来，长啊，长啊，长啊，才几分钟，已经变成一个很长很长的长鼻子，还没完没了地长下去。

可怜的杰佩托拼命要把鼻子截短，可他越是截，这个鼻子就毫不客气地变得越是长。

做完鼻子做嘴巴。

嘴巴还没做完，就马上张开来笑了。

“别笑！”杰佩托生气地说。可他这句话像是对着墙说的，说了也是白搭。

“我再说一遍，别笑！”他用吓唬别人的口气大叫。

嘴巴于是停了笑，可整条舌头都伸出来了。

杰佩托为了不耽误工作，假装没看见，继续干他的活。

做完嘴巴做下巴，接着做脖子，做肩膀，做肚子，做胳膊，做手。

手刚做好，杰佩托就觉得头上的假发套给拉掉了。他抬头一看，可看见什么啦？只见他那头黄色假发拿在木偶的手里。

“皮诺乔！……马上把头发还我！”

可皮诺乔不但不把假发还他，反而把它戴到自己头上。假发把他整个头套住，几乎把他闷了个半死。

木偶这么没规没矩，杰佩托觉得有生以来还没这样悲伤难受过。他转脸向皮诺乔说：

“你这个小坏蛋！还没把你做完，你已经这样不尊敬父亲了！真坏，我的孩子，你真坏！”

他擦掉眼泪。

接下来只剩下做腿、做脚了。

杰佩托把脚一做好，就感到鼻尖上给踢了一脚。

“我这是自作自受！”杰佩托自言自语说，“一开头就该想到这一点！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他抱住木偶的胳肢窝，把他放在地板上，要教他走路。

皮诺乔的腿僵硬着，不会动。杰佩托搀着他的手，教他一步一步地走。

等到腿一会动，皮诺乔就开始自己走了。接着他满屋子乱跑，最后跑出大门，蹦到街上，溜走了。

可怜的杰佩托在他后面追，可是追不上，因为皮诺乔这小坏蛋蹦蹦跳跳，像只野兔。他那双木脚板在路面上噼噼啪啪，活像二十双农民的木头鞋在响。

“抓住他！抓住他！”杰佩托大叫。可街上的人看见木偶跑得像匹小马驹，只是停下来望着他出神，哈哈地笑啊笑啊，笑得无法形容。

幸亏最后碰到了一个警察。他听到人们吵吵闹闹，以为是一匹马驹从主人手里逃走了，于是大胆地站在路当中，跨开一双粗腿，决心要把马拦住，免得闯大祸。

皮诺乔远远看见警察把整条街拦住，就想在他两腿之间一下子冲过去。可是没成功。

警察动也不用动，一把就抓住了皮诺乔的鼻子（这个鼻子真长，像是特地做出来给警察抓的），把他交还到杰佩托手里。杰佩托为了教训皮诺乔，马上想狠狠拉皮诺乔的耳朵。可诸位想象一下杰佩托是多么惊讶吧：他找来找去竟找不到耳朵。诸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一个劲儿地刻啊刻啊，竟忘了给木偶做一对耳朵。

杰佩托没有耳朵可抓，就抓住木偶的颈背。他要把木偶带回家，同时摇着头吓唬他说：

“咱们现在回家。到了家，一定要算清咱们这笔账！”

皮诺乔听了这句吓唬的话，马上就倒在地上，赖在那里不肯再走了。爱看热闹和无所事事的人一下子就过来，围成了一大堆。

大家七嘴八舌的。

“可怜的木偶！”有人说，“他不肯回家是有道理的！谁知道杰佩托这坏蛋会怎么揍他呢……”

又有人不怀好意地接上去说：

“杰佩托这家伙，看着挺老实，对孩子可真凶！让这个可怜木偶落到他手里，他准把木偶剁成碎木片……”

一句话，他们这么东一锤西一棒的，那位警察竟把皮诺乔放开，反倒把可怜的杰佩托送到监狱里去了。杰佩托一时无法辩白，只哭得像头公牛似的。他一路去监狱，一路结结巴巴地哭着说：

“该死的小鬼！我辛辛苦苦本想做出个好木偶！可结果是自讨苦吃！我本该先想到这一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叫人没法相信，我在以下各章里，将一一讲给诸位听。

第四章

皮诺乔和会说话的蟋蟀的故事。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到，坏孩子不爱听比他懂得多的人的劝告。

好，小朋友们，现在我来告诉大家，当可怜的杰佩托平白无故地给送进监狱的时候，皮诺乔这小坏蛋看见自己逃脱了警察的手，马上撒腿就跑，穿过田野，抄近路回家。他拼命地跑啊跑啊，跳过一个个很高很高的土墩和荆棘丛，跳过一条条水沟，像只被猎人追赶的小山羊或者小野兔。

他跑到房子前面，看见朝街的门半掩着，就推门进去。他放下门闩，扑通坐到地上，得意扬扬地吐了一口长气。

可他得意了也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因为他听见屋子里有声音叫：

“唧唧，唧唧！”

“谁在叫我啊？”皮诺乔吓坏了说。

“是我！”

皮诺乔转过脸，看见一只大蟋蟀在墙上，正慢腾腾地往上爬。

“告诉我，蟋蟀，你是谁？”

“我是会说话的蟋蟀，在这屋子里已经住了百把年啦。”

“这屋子今天是我的了，”木偶说，“如果您真肯行行好，让我高兴高兴，就请头也别回，马上走吧。”

“要让我走，”蟋蟀回答说，“可得让我在走以前先告诉你一个大道理。”

“那就说吧，快点。”

“孩子不听父母的话，任意离开家，到头来决不会有好结果！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要倒霉，迟早会后悔的。”

“您高兴唱就唱下去吧，我的蟋蟀。可我明天天不亮，一准就离开这里。我要是待在这里，就逃不出所有孩子都会遇到的事情：把我送去上学，不是软骗就是硬来，逼着我读书。跟您说句心里话，我一点不想读书，我更爱追蝴蝶，爬树掏鸟窝。”

“可怜的小傻瓜！可你不知道吗，这样你会变成一头大蠢驴，所有的人都要拿你开玩笑的？”

“闭口吧你，你这不吉利的坏蟋蟀！”皮诺乔叫道。

可蟋蟀又耐心又有智慧，木偶这样粗暴无礼，它一点不生气，还是用它原来的声调说：

“你要是不爱上学，那为什么不学个什么行当，好正正直直地给自己挣块面包呢？”

“你要我告诉你吗？”皮诺乔开始不耐烦了，回答说，“世界上所有的行当当中，只有一个行当真正合我的心意。”

“什么行当？”

“就是吃，喝，睡觉，玩儿，从早逛到晚。”

“告诉你，”会说话的蟋蟀还是那么心平气和地说，“凡是干这种行当的，最后几乎不是进医院就是进监牢。”

“当心点，不吉利的坏蟋蟀……你惹我生气了可要倒霉！”

“可怜的皮诺乔！你真叫我可怜……”

“我为什么叫你可怜？”

“因为你是一个木偶，更糟的是，因为你有一个木头脑袋。”

听了最后这句话，皮诺乔火冒三丈，猛地跳起来，打工作台上抓起一个木头槌子，就向会说话的蟋蟀扔过去。

他也许根本不想打中它，可是真不巧，正好打中了它的头，可怜的蟋蟀只来得及叫一声唧唧，就给打死了，贴在墙上。

第五章

皮诺乔肚子饿。他想找个鸡蛋煎来吃。可他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煎鸡蛋打窗口飞出去了。

这时候，天开始黑了。皮诺乔猛想起他还没吃过一点东西，就觉得肚子在咕噜咕噜叫，真想吃。

孩子都这样，一想到吃就越来越想吃，说真格的，才几分钟工夫，想吃就变成了肚子饿，肚子越来越饿，饿得他像只饿狼，饿得他肚子里像刀绞。

可怜的皮诺乔马上向壁炉扑过去。那儿有个锅子在冒热气。他打算揭开锅盖，看看里面在煮什么东西。谁知那锅子是画在墙上的。诸位想象一下吧，他是多么失望啊。他那个本来已经很长的鼻子，马上又至少长了四指。

于是他满屋子乱跑，搜遍了所有的抽屉、所有的角落，只想找到点面包，哪怕是一丁点儿干面包，只想找到点硬面包皮、狗啃过的骨头、发霉的玉米糊、鱼骨头、樱桃核，总而言之，随便找到什么可以进口的东西都好。可他什么也没找到，一丁点儿东西也没找到。

这时，他肚子越来越饿，越来越饿。可怜的皮诺乔，他除了打哈欠，就毫无办法可以让肚子好过一点儿。他的哈欠打得那么长，每一回嘴巴都一直咧到耳朵边。打完一个哈欠他就吐口水，只觉得胃也要吐出来了。

最后他绝望了，哭着说：

“会说话的蟋蟀说得对。我错就错在不听爸爸的话，逃出了屋子……我爸爸要是在这儿，这会儿我就不会一个劲儿打哈欠，人都要打死了！哎哟！肚子饿多难受啊！”

正在这时候，他看到一堆垃圾里好像有一样东西，圆滚滚的、白花花的，完全像个鸡蛋。他一蹦就跳了过去，扑到它上面。的的确确是个鸡蛋。

木偶这份高兴是只可意会、无法形容的。他简直像在做梦，一个劲儿把鸡蛋捧在手上，转过来转过去，又摸又吻，一面吻还一面说：

“这会儿我该怎么吃这个蛋呢？煎来吃不好吗？……不，放在盘子里煮更好！……噢，用煎锅煎最好，还有比煎鸡蛋更好吃的吗？噢，不弄熟怎么样，就生的啜？不，还是放在盘子里煮，或者用煎锅煎好。我想吃得要命啦！”

说干就干，他把煎锅放在一个烧炭的火盆上。在煎锅里他放的不是素油不是牛油，而是水。等到水一冒气，咔嗒！他敲破鸡蛋壳，就要把蛋倒进去。

可蛋壳里倒出来的不是蛋白和蛋黄，而是一只小鸡。小鸡又快活又有礼貌，姿势优美地鞠个躬说：

“多谢您，皮诺乔先生，您让我省了力气，不用去啄破蛋壳啦！再见，祝您好，请代我问候您一家人！”

它说着拍拍翅膀，从打开的窗子飞出去，不见了。

可怜的木偶站在那里发呆，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手里拿着两瓣鸡蛋壳。他这么愣了一阵，等到最后清醒过来，就哇哇地又哭又叫，绝望得跺脚，一面哭一面说：

“还是会说话的蟋蟀说得对！如果我不从家里逃出去，如果我爸爸在这儿，这会儿我就不会饿得要命了！噢，肚子饿多难受啊！”

肚子继续咕噜咕噜响，越响越厉害，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叫它不响。他觉得还是离开屋子，到隔壁村子去看看，巴望能碰到个好心人，会施舍点面包给他吃吃。

第六章

皮诺乔把脚搁在火盆上睡觉，第二天早晨醒来，两只脚都烧掉了。

这真是个可怕的冬夜。雷声隆隆，电光闪闪，整个天空好像着了火。寒冷彻骨的狂风卷起滚滚的灰尘，吹得田野上所有的树木刷拉刷拉直响。

皮诺乔最怕打雷闪电，可肚子饿比打雷闪电更可怕。因此他掩上门，撒腿就跑，蹦上那么百来蹦，就来到一个村子。他舌头也吐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活像一只猎犬。

可村子里一片漆黑，人影也没有一个。铺子都关上了门。一家家也关上了门，关上了窗子。街上连一只狗也没有。整个村子像死了似的。

皮诺乔又是绝望又是肚子饿，于是去拉一户人家的门铃。他丁零丁零拉个不停，心里说：

“总会有人朝外看看的。”

果然，有人打开了窗子朝下看。这是个老头儿，戴一顶睡帽，气呼呼地大叫：

“这么深更半夜的，要干什么？”

“请做做好事，给我点面包行吗？”

“你等着吧，我就下来。”老头儿回答着，心想准碰上了小坏蛋，深更半夜来开玩笑，人家好好地睡觉，他却来拉门铃捉弄老实人。

过了半分钟，窗子又打开了，还是那个老头儿的声音对皮诺乔叫道：

“你在下面站着，把帽子拿好。”

皮诺乔还没有帽子。他马上走到窗子底下，只觉得一大盆水直泼下来，把他从头淋到脚，好像他是一盆枯萎的天竺葵似的。

皮诺乔像只落汤鸡似的回到家里。他又累又饿，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再没力气站着，于是坐下来，把两只又湿又脏、满是烂泥的脚搁到烧炭的火盆上。

他就这样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一双木头脚给火烧着，一点一点烧成了炭，烧成了灰。

皮诺乔只管睡他的大觉，咕啊咕啊地打呼，好像这双脚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直到天亮才一下子醒来，因为听见有人敲门。

“谁呀？”他打着哈欠，擦着眼睛问。

“是我。”一个声音回答。

这是杰佩托的声音。

第七章

杰佩托回到家。这可怜人把带回来准备自己吃的早饭给了皮诺乔。

可怜的皮诺乔睡眼惺忪，还没看到他的两只脚已经完全烧没了。因此他一听到父亲的声音，马上跳下凳子要跑去开门。可他身子摇了那么两三摇，一下子就直挺挺倒在地板上了。

他倒在地板上这啪哒一声，听着就像是一口袋木勺子从五层楼上落下来似的。

“给我开开门！”这时，杰佩托在外面街上叫。

“我的爸爸，我开不了门。”木偶回答说，又是哇哇哭，又是在地上打滚。

“为什么开不了？”

“因为我的两只脚给吃掉了。”

“给什么吃掉了？”

“给猫。”皮诺乔说。因为这时候他正好看见一只猫，用前脚在玩一些刨花。

“我说，给我开开门！”杰佩托又说一遍，“要不，我进屋子给你只‘猫’！”

“可我站不起来，相信我吧。噢，我真可怜，我真可怜！我一辈子得用膝头跪着走路啦……”

杰佩托听见木偶又哭又叫，以为又是他在捣鬼，想好好收拾他，于是打窗口爬进屋子。

杰佩托先还想骂他打他，可等到看见他躺在地上，当真没有脚，心马上软了下来。杰佩托赶紧搂住皮诺乔的脖子，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了他成千遍，哄了他成千回，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下腮帮，哭着说：

“我的好皮诺乔！你的脚怎么烧掉啦？”

“不知道，爸爸。可请您相信，这是个可怕的冬夜，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又打雷，又闪电，我肚子饿得要命。当时会说话的蟋蟀对我说：‘你是活该。你不好，自作自受。’我对它说：‘你小心点，蟋蟀！’它对我说：‘你是个木偶，有个木头脑袋。’于是我抓起个木头槌子，扔过去，它就死了。可这都怪它自己，因为我并不想打死它。我把煎锅放在火盆的炭火上，可是小鸡跑出来说：‘再见……给我向您一家人问好。’可肚子越来越饿。因此那个老头儿，戴睡帽的，把头探出窗口，对我说：‘你在下面站着，把帽子拿好。’我头上挨了那么一盆水。讨点面包吃并不可耻，对吗？我马上回家，因为饿坏了，我把脚搁在火盆上烤干。您回来了，我的脚烧没了。可我这会儿肚子还是那么饿。脚再也没有了！噫……噫……噫……噫！”

可怜的皮诺乔说着哭起来，哭得那么响，五公里外都能听见。

杰佩托听他说了半天，只听懂一点，就是木偶饿得要死了。于是他打口袋里掏出三个梨，递给他，说：

“这三个梨是我准备当早饭吃的。可我很高兴给你吃。吃吧，吃了梨就好了。”

“您要是给我吃，请把皮削掉吧。”

“削皮？”杰佩托听了很惊奇，反问说，“我的孩子，我简直不能相信，你的嘴那么刁，你那么难侍候。这可不好！在这个世界上，得从小习惯什么都吃，懂得给什么吃什么，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什么事情都会有……”

“您的话是不错，”皮诺乔接下去说，“可我永远不吃不削皮的水果。水果皮我受不了。”

杰佩托是个大好人，就拿出一把小刀，用天使般的耐心，削好了三个梨，把梨皮放在桌子角上。

皮诺乔两口就吃掉了第一个梨。他正要把梨心扔掉，杰佩托拦住他的手，对他说：

“别扔掉。在这个世界上，样样东西都会有用的。”

“可说真的，我不要吃梨心！”木偶像蛇那么扭来扭去叫道。

“谁知道呢！什么事情都会有！”杰佩托并不生气，又说了一遍。

就这样，三个梨心没扔出窗口，跟梨皮一起，都放在桌子角上。

皮诺乔吃了三个梨，或者说得准确点，吞下了三个梨，打了个很长很长的哈欠，接着又哭也似的说：

“我肚子又饿了！”

“可我的孩子，我再没什么可以给你了。”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就剩下这儿一点梨皮和梨心了。”

“没法子，”皮诺乔说，“要是没别的，我就吃块梨皮吧。”

他于是嚼起梨皮来。他先还歪着点嘴，可后来一块接一块，一转眼就把所有的梨皮都吃光了。吃完梨皮，又吃梨心。等到全给吃完，他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兴高采烈地说：

“这会儿我觉得好受了！”

“现在你看，”杰佩托给他指出说，“我刚才对你没说错吧，得学会不要太挑肥拣瘦，不要太嘴刁。我的小宝贝，在这个世界上，咱们永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什么事情都会有！”

第八章

杰佩托给皮诺乔重新做了一双脚，还卖掉自己的短上衣，给皮诺乔买回来一本识字课本。

木偶肚子一不饿，马上就叽里咕噜，哇哇大哭，吵着要一双新的脚。

可杰佩托为了他的恶作剧，想要罚罚他，就让他去哇哇哭，让他绝望了整整半天，最后才说：

“凭什么我要给你再做一双脚呢？难道是为了眼巴巴看着你再打家里溜出去吗？”

“我向您保证，”木偶哭着说，“从今以后我一定做个好孩子……”

“所有孩子碰到想讨点什么的时候，”杰佩托回答说，“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我向您保证，我要去上学读书，叫人看得起……”

“所有孩子碰到想讨点什么的时候，都来这一套。”

“可我跟别的孩子不同！我比所有的孩子好，我一直说真话。爸爸，我向您保证，我要学会一种本领，等您老了，我安慰您，养您。”

杰佩托虽然装出一副凶相，可看着他那可怜的皮诺乔这么受罪，眼里噙着眼泪，心里充满了爱。他不再回答什么话，只是拿起工具和两块干木头，一个劲地干起活儿来了。

一个钟头不到，两只脚已经做好。这两只小脚轻巧、干燥、灵活，真像是一位天才雕刻家做出来的。

杰佩托于是对木偶说：

“闭上眼睛睡一觉吧！”

木偶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在木偶假装睡觉的时候，杰佩托用鸡蛋壳装点溶化了的胶，把两只脚给他粘上，粘得那么天衣无缝，一点看不出粘过的样子。

木偶一看见自己有了脚，就打直挺挺躺着的桌子上翻下来，乱蹦乱跳地跳了上千次，翻了上千个跟头，简直乐疯了。

“为了报答您给我做的一切，”皮诺乔对他爸爸说，“我要马上去上学。”

“好样儿的孩子！”

“可是去上学得有点儿东西穿。”

杰佩托很穷，口袋里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于是用花纸给他做了一套衣服，用树皮给他做了一双鞋，用面包心给他做了一顶小帽子。

皮诺乔马上跑到一脸盆水那里去照，对自己的模样满意极了，神气活现地说：

“我真像一位体面的先生！”

“不错，”杰佩托回答说，“可是你要记住，使人成为体面先生的不是好衣服，而主要是干净的衣服。”

“不过，”木偶又说了，“我上学还少一样东西，一样最要紧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还少一本识字课本。”

“你说得对。可怎么弄到它呢？”

“那还不方便，到书店里买就是了。”

“钱呢？”

“我没钱。”

“我也没钱。”好老头说，心里很难过。

皮诺乔尽管是个快活透顶的孩子，可也难过起来了。因为一件真正伤心的事，那是人人都会懂得的，连孩子也不例外。

“没法子，只好这么办！”杰佩托叫了一声，忽然站起来，穿上打满补丁的粗布旧上衣，跑出门去了。

一会儿工夫，他就回来。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给他孩子买的识字课本，可短上衣没有了。这个可怜人只穿着衬衫，外面可是在下雪呢。

“上衣呢，爸爸？”

“我给卖了。”

“为什么卖了？”

“因为我热。”

他回答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皮诺乔一下子就明白了，他那颗良心不由得一阵冲动，就扑上去抱住杰佩托的脖子，在杰佩托的整个脸上到处亲吻。

第九章

皮诺乔卖掉了他的识字课本去看木偶戏。

雪一停，皮诺乔就夹着他那本呱呱叫的新识字课本去上学。他一路走，他的小脑袋瓜里浮现出成千个幻想，成千座空中楼阁，越想越美。

他自言自语说：

“我在学校里，今天就要学会读书，明天就要学会写字，后天就要学会计算。以后凭着我的本领，我要挣许许多多钱。我第一次拿到钱就马上给爸爸买一件漂亮的布上衣。可我干吗买布的呢？我要买件金丝银线织的，纽扣是宝石做的。这位可怜人实在该穿这样的衣服。为什么？一句话，他为了给我买书，为了让我能够读书，竟把上衣也给卖了，光穿件衬衫……可天又这么冷！只有做爸爸的才肯作出这种牺牲……”

他正在这样激动地说着这番话，忽然听见远处有音乐声，又是吹笛子，又是敲鼓：嘀嘀嘀，嘀嘀嘀……咚，咚，咚，咚。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这声音是打岔道那边尽头传过来的。这条岔道很长很长，一直通到海边的一个小村子。

“这音乐声是怎么回事？可惜我得去上学，要不……”

他站在那里拿不定主意。可无论如何得作出决定：或者去上学，或者去听吹笛子。

“今天就去听吹笛子，明天再去上学吧。去上学反正日子长着哪。”这个小淘气最后耸耸肩膀说。

说干就干，他走到那条岔道上，撒腿就跑。他越往前跑，吹笛子和敲鼓的声音就越清楚：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咚，咚，咚，咚。

转眼他就来到一个广场中央。那里人山人海，都围着一个大棚。这大棚是用木头和五颜六色的布搭起来的。

“这大棚是什么玩意儿？”皮诺乔转身问村里一个孩子。

“你就念一下海报吧，上面都写明白了，你一念就知道。”

“我很想念，可今天我正好还不会念。”

“好一头蠢牛！那我来念给你听。你看见海报上那几个火红的大字没有？这几个字写的是：木偶大戏院……”

“戏开场很久了吗？”

“这会儿才开场。”

“门票多少钱？”

“四个子儿。”

皮诺乔想看得要命，什么也不管了，不害臊地跟刚才对话的孩子说：

“借给我四个子儿行吗，明天还你？”

“我很想借给你，”那孩子开玩笑地回答说，“可今天我正好不能借。”

“四个子儿，我把我这件外套卖给你。”木偶于是对他说。

“花纸做的外套，我要来干吗？雨落到上面，我脱也脱不下来了。”

“想买我的鞋子吗？”

“拿来生火最好。”

“这顶帽子你给多少钱？”

“买来倒真有用！一顶面包心做的帽子！耗子可要到我头上来吃帽子了！”

皮诺乔不知怎么是好。他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想说出来，可又不敢说。他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十分苦恼。最后他还是说了：

“你肯给我四个子儿，买了我这本新识字课本吗？”

“我是个孩子，不向孩子买东西。”对方那个小家伙回答他说。这小家伙比他有头脑多了。

“这本识字课本四个子儿我买。”一个卖旧衣服的叫起来。他们讲话时，他正好在旁边。

书当场卖掉了。想想那位可怜的杰佩托吧，他如今在家，光穿着衬衫，冷得索索发抖，就为的给儿子买这么本识字课本！

第十章

木偶们认出了他们的兄弟皮诺乔，隆重地欢迎他。可正在最热闹的时候，来了木偶戏班班主吃火人。皮诺乔九死一生，幸免于难。

皮诺乔一进木偶戏院，就出了件事，这件事几乎闹了个大乱子。

要知道，这时戏幕已经升起，滑稽戏已经开场了。

台上站着花衣小丑和驼背小丑，正吵得不可开交，接着就是那老一套，他们不断地你威吓我我威吓你，说要请对方吃耳光和吃棍子。

台下的观众聚精会神，听着这两个木偶吵架，哈哈大笑。两个木偶做着手势，互相辱骂，活灵活现，就像两个有理性的动物，咱们这世界的两个人。

忽然之间，花衣小丑停止了表演，向观众转过身来，用手指着观众席后排，用演戏的腔调大叫起来：

“天上的诸神啊！我是做梦还是醒着呢？那下边的人不是皮诺乔吗？”

“正是皮诺乔！”驼背小丑叫道。

“一点不错，就是他！”罗萨乌拉太太打台后伸出头来尖声大叫。

“是皮诺乔！是皮诺乔！”所有的木偶同声大叫，跳到外面台上来，“是皮诺乔！是咱们的兄弟皮诺乔！皮诺乔万岁！”

“皮诺乔，上来，到我这儿来。”花衣小丑叫道，“上来，投到你的木头弟兄们的怀抱里来吧！”

他们这么热情地邀请，皮诺乔一跳就从观众席后座跳到前座，再一跳就从前座跳上乐队指挥的头顶，又从乐队指挥的头顶蹦上戏台。

皮诺乔受到木偶戏班男女演员的狂热欢迎，他们拥抱他、搂他的脖子，友好地掏弄他，跟他像真诚兄弟那样头碰头，这个场面是无法想象的。

不用说，这个场面十分动人，不过观众看见戏老不演下去，不耐烦了，开始大叫：

“我们要看戏，我们要看戏！”

可他们是白费力气，因为木偶们不是把戏演下去，而是加倍大叫大喊。他们把皮诺乔放在肩膀上，狂欢着抬到脚灯前面。

这时木偶戏班班主出来了。他个子大，样子凶，叫人看上一眼就要害怕。他有把黑色大胡子，就像一大摊墨水迹，老长老长的，从下巴一直拖到地上。只说一点就够了，他走起路来脚都要踩着这把大胡子。他那张嘴大得像炉口，一双眼睛好似两盏点着火的红玻璃灯。他手里噼啪噼啪抽着根大鞭子，是用蛇和狼尾巴编起来的。

没想到忽然出来了班主，大伙儿一下子吓得连气都不敢透。连苍蝇飞过都听得见。这些可怜的木偶，男男女女个个哆嗦得像树叶子。

“你干吗到我的戏院里来捣乱？”班主问皮诺乔说，那大嗓门听着就像阎王爷害了重伤风的声音。

“请您相信，先生，这都不怪我！……”

“够了够了！晚上咱们再算账。”

事实就是如此。戏演完以后，木偶戏班班主走进厨房。厨房里正在烤一只肥羊做晚饭，叉子叉着，在火上慢慢地转动。他为了弄来木柴最后把羊烤熟烤焦，就把花衣小丑和驼背小丑叫来，对他们说：

“钉子上挂着的那个木偶，你们去给我带来。我看这木偶的木头很干，把他扔到火里，准能把火烧旺，烤熟这一只羊。”

花衣小丑和驼背小丑先还犹豫着不走，可班主生气地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吓得只好服从。一转眼工夫，他们就回到厨房，架来了可怜的皮诺乔。皮诺乔浑身扭来扭去，像条出水鳗鱼，拼命大叫：

“我的爸爸，快救救我！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第十一章

吃火人大打喷嚏，饶了皮诺乔的命。皮诺乔后来又救了他的朋友花衣小丑，使他逃出虎口。

木偶戏班班主吃火人（他就叫这么个名字）看样子是个可怕的人，那是没话说的，特别是他那把黑色大胡子，像围裙似的盖住他整个胸口和整整两条腿，可他到底不是个坏人。事实上，他一看见可怜的皮诺乔给带到他面前，拼命挣扎，哇哇大叫：“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心马上就软，可怜起他来了。他鼻子忽然发痒，忍了好大一会儿，可终于忍不住，就大声打了一个喷嚏。

花衣小丑一直在伤心，像垂柳那样弯下身子，可一听见打喷嚏，马上喜容满面，向皮诺乔弯过身来，轻轻跟他咬耳朵说：

“好消息，兄弟。班主打喷嚏了，这表示他已经感动，在可怜你，如今你有救了。”

因为要知道，有许多人一同情什么人，或者是哭，或者至少是假装擦眼睛。可吃火人不同。他真的一感动了，就要打喷嚏。这也是一种表示他心软的方式。

打过喷嚏以后，木偶戏班班主还是装出很凶的样子，对皮诺乔叫道：

“别哭了！你哇哇哭，让我肚子里难受极了……让我觉得绞痛，几乎，几乎……阿嚏，阿嚏……”又打了两个喷嚏。

“长命百岁！”皮诺乔说。

“谢谢！你爸爸妈妈都活着吗？”吃火人问他。

“爸爸活着，可我从来不知道妈妈。”

“我这会儿要是把你扔到炭火里，谁知道你的老父亲要多么伤心啊！可怜的老头！我很同情他……阿嚏，阿嚏，阿嚏！”他又打了三个喷嚏。

“长命千岁！”皮诺乔说。

“谢谢！不过也得同情同情我，因为你看，我要把这头羊烤熟，木柴没有了，说老实话，你在这种情况下对我非常有用！可如今我很感动，我想忍耐着不烧你。既然不烧你，我就得在我的戏班里另找一个木偶来代替你，把他扔到叉子底下去烧……喂，守卫的！”

一声命令，马上来了两个木头守卫。他们挺高挺高，挺瘦挺瘦，头戴两角帽，手握出鞘的剑。

木偶戏班班主气喘咻咻地对他们说：

“给我把这个花衣小丑抓住，捆得牢牢的，扔到火里去。我要让我这只羊烤得香香的！”

诸位想象一下这个可怜的花衣小丑吧！他吓得两条腿一弯，跪在地上了。

皮诺乔看到这种凄惨场面，就扑倒在班主脚下，号啕大哭，泪水把班主那把大胡子也给弄湿了，开始哀求说：

“可怜可怜吧，吃火人先生……”

“这里没有先生！”木偶戏班班主冷冰冰地回答说。

“可怜可怜吧，骑士先生……”

“这里没有骑士！”

“可怜可怜吧，爵士先生……”

“这里没有爵士！”

“可怜可怜吧，大老爷……”

木偶戏班班主一听见叫他大老爷，马上撅起了嘴，变得慈祥多了，温和多了，问皮诺乔说：“你到底求我什么事？”

“我求您开开恩，放了可怜的花衣小丑！”

“这可开不得恩。我不烧你就得烧他，因为我要把我这只羊烤得香香的。”

“那么，”皮诺乔大叫一声，站了起来，扔掉头上的面包心帽子，“那么，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来吧，守卫先生们！把我捆起来扔到火里去。不行，让可怜的花衣小丑，我的真正朋友，替我去死是不公道的！”

这番话说得叮当响亮，声调豪迈激昂，在场的木偶听了没有不哭的。连两个守卫，虽然是木头做的，也哭得像吃奶的羊羔。

吃火人起先一点不动心，冷得像块冰，可后来慢慢地、慢慢地也开始感动了，又打喷嚏了。他一口气打了四五个喷嚏，于是疼爱地张开怀抱，对皮诺乔说：

“你是个好小子！过来，给我一个吻。”

皮诺乔马上跑过去，像只松鼠似的顺着木偶戏班班主的大胡子往上爬，爬到上面，在他鼻尖上给了他一个最甜最甜的吻。

“那么，您开恩啦？”可怜的花衣小丑问道，声音细得好不容易才听见。

“开恩了！”吃火人回答说，接着他叹口气，摇摇头，“没法子！今儿晚上我只能吃半生不熟的羊肉了。可下一回，谁要是打动我的心，他就活该倒霉！”

一听说开了恩，所有的木偶都跑到戏台上，像开盛大晚会那样，点亮了所有的灯和烛台，开始又跳又舞。他们就这样一直跳啊舞啊直到大天亮。

第十二章

木偶戏班班主吃火人送给皮诺乔五个金币，叫他带回家去给他爸爸杰佩托。可皮诺乔上了狐狸和猫的当，跟了它们走。

第二天早晨，吃火人把皮诺乔叫到一旁，问他说：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叫杰佩托。”

“他是干什么的？”

“他很穷。”

“他赚的钱多吗？”

“要问他赚的钱，从不见他口袋里有一个子儿。请想象一下吧，为了买一本识字课本给我上学，他得卖掉身上仅有的一件短上衣。这件短上衣全是补丁，没一处好的。”

“可怜的人！我很同情他。这里是五个金币。马上带回去给他，并且替我问他好。”

不用说，皮诺乔向木偶戏班班主千谢万谢。他把戏班里所有的木偶一个个拥抱过，包括那两个守卫，然后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可还没走上半公里路，他就在路上碰到一只瘸腿狐狸和一只瞎眼猫。它俩一路上相互搀扶，像是两个患难朋友。瘸腿狐狸靠在猫身上，瞎眼猫由狐狸领着路。

“早上好，皮诺乔。”狐狸向他恭恭敬敬问好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木偶问它。

“我跟你爸爸挺熟。”

“你在哪儿见过他？”

“昨天在他家门口见过。”

“他在干什么？”

“他穿着一件衬衫，冷得直打哆嗦。”

“可怜的爸爸！可是谢谢老天爷，从今往后，他就不用再打哆嗦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变成个体面先生啦。”

“你是个体面先生？”狐狸说着，放肆地大笑。猫也跟着笑，可为了不让皮诺乔看见，用两个前爪子假装在理着胡子。

“没什么可笑的，”皮诺乔生气地叫道，“我真不想叫你们流口水，可这儿，要是你们想知道的话，这儿有五个呱呱叫的金币。”

他说着掏出吃火人送他的钱。

一听到金币叮叮当当响，狐狸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它那只好像瘸了的爪子，猫也张大了它那两只眼睛。这两只眼睛绿幽幽的像两盏灯，不过它们马上又闭上了，皮诺乔当然一点没看见。

“现在，”狐狸问他，“你拿这些钱想干什么呢？”

“第一，”皮诺乔回答说，“我要给我爸爸买一件漂亮的新上衣，金丝银线织的，纽扣是宝石做的。第二，我要给自己买一本识字课本。”

“给你自己？”

“还用说，我要去上学好好读书嘛。”

“你瞧瞧我吧，”狐狸说，“我就为了愚蠢得竟想去读书，结果把一条腿都弄瘸了。”

“你瞧瞧我吧，”猫说，“我就为了愚蠢得竟想去读书，把两只眼睛都搞瞎了。”

正在这时候，一只白椋鸟蹲在路边树丛上唱起它的老调，说：“皮诺乔，别听坏朋友的话。要不，你要后悔的！”

可怜的白椋鸟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猫猛地一跳，跳得半天高，一把抓住白椋鸟。白椋鸟连叫一声“哎哟”的工夫也没有，就已经连毛一起进了猫的大嘴巴。

猫吃掉白椋鸟，擦过嘴巴，重新闭上两只眼睛，又照旧装瞎子。

“可怜的白椋鸟！”皮诺乔对猫说，“你为什么对它这么狠呢？”

“我这样做是为了教训教训它。这样一来，下次它可就学乖，别人说话不会插嘴了。”

他们走到半路，狐狸忽然停下，对木偶说：

“你想让你的金币加个倍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只有那么五个金币，你想让它们变成一百个，一千个，两千个吗？”

“那还用说！可怎么变呢？”

“简单极了。你先别回家，跟我们走。”

“你们带我上哪儿去？”

“到傻瓜城去。”

皮诺乔想了想，接着拿定主意说：

“不要，我不去。这会儿就到家了。我要回家，我爸爸在等着。可怜的老人家昨天没见我回去，谁知道他有多么焦急呀！真倒霉，我是这么个坏孩子，还是会说话的蟋蟀说得对：‘不听话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没好结果。’我从自己的教训懂得了这一点，因为我遭了许多殃，昨儿晚上在吃火人那里，我差点儿连命都送掉了……Brrr！我一想起都要发抖！”

“这么说，”狐狸说道，“你真想回家？那你就回家吧，反正是你自己吃亏！”

“是你自己吃亏！”猫跟着又说了一遍。

“你好好想想，皮诺乔，因为你有福不享。”

“有福不享！”猫跟着又说了一遍。

“你的五个金币到明天要变成两千个了。”

“两千个了！”猫跟着又说了一遍。

“可怎么会变那么多呢？”皮诺乔问道，惊奇得嘴都合不拢了。

“我这就告诉你，”狐狸说，“你要知道，傻瓜城有块福地，大家叫它‘奇迹宝地’。你在这块地上挖一个小窟窿，然后放进去，比方说吧，放进去一个金币。然后你在窟窿里撒点土，重新盖起来，浇上两桶泉水，再撒上一撮盐。晚上你安安稳稳上床睡大觉好了。一夜工夫，这个金币生长开花。第二天早晨你起床回到地里一看，你想你会看到什么呢？你会看到一棵漂亮的树，长满了金币，多得就像六月里一串丰满的麦穗上的麦粒。”

“这么说，”皮诺乔完全入迷了，说道，“要是我把我那五个金币种在那块地上，第二天早晨我可以有多少个金币呢？”

“容易算极了，”狐狸回答说，“用指头尖一算就算得出来。比方说，每个金币长出五百个，五百乘五，第二天早晨你口袋里就可以有两千五百个闪闪发光、叮叮当当响的金币。”

“噢，那多美呀！”皮诺乔大叫，高兴得跳起来，“等我把这些金币都采下来，我拿两千，还有五百个我送给你们俩。”

“送给我们？”狐狸像给得罪了，生气地叫道，“上帝免了你这份礼吧！”

“免了你这份礼！”猫跟着又说了一遍。

“我们这么起劲，可不是为了卑鄙的利益，”狐狸回答说，“我们起劲只是为了让别人发财致富。”

“让别人发财致富。”猫跟着又说了一遍。

“多好的人啊！”皮诺乔心里说。他一下子忘掉了他的爸爸，忘掉了新上衣，忘掉了识字课本，忘掉了一切好的打算，却对狐狸和猫说：

“那咱们走吧。我跟你们去。”

第十三章

红虾旅馆

他们走啊，走啊，走啊，最后天黑了，他们累得够戗，来到了一家旅馆，叫做“红虾旅馆”。

“咱们在这儿停一会儿，”狐狸说，“吃点东西，歇上个把钟头。半夜动身，明儿天不亮，‘奇迹宝地’就到了。”

他们走进旅馆，三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可谁都说不要吃什么。

可怜的猫说它肚子很不舒服，只要吃三十五条番茄酱火鱼、四份奶酪杂碎。因为觉得杂碎味道不够好，它又添了三次牛油和乳酪粉！

狐狸虽然想吃，可大夫规定它要严格节制饮食，因此它只好吃得简单点，就吃了一只肥美的野兔，周围摆满一圈肥嫩的童子鸡。吃完野兔，它又要了一大批饭后点心：鸡杂炒蛋、鹧鸪、家兔、田鸡、蜥蜴、甜葡萄。接下来就不要什么了，它说食物已经叫它作呕，它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吃得最少的是皮诺乔。他只要了点核桃，还要了块面包，可结果都留在盘子里没吃。这可怜孩子光顾着想“奇迹宝地”，好像金币已经把他撑饱了。

吃完晚饭，狐狸对老板说：

“给我们两间上房，一间住皮诺乔先生，一间住我和我的朋友。我们走前会打铃。可得记住，半夜我们要起来继续赶路。”

“是，先生们。”老板回答着，对狐狸和猫眨眨眼，像是说，“有数有数，算说定了！”

皮诺乔一上床就睡着，睡着了就做梦。他梦见自己在一块地当中。这块地满是矮矮的树，树上挂满一串一串的东西，这一串一串的东西都是金币，让风吹着，发出叮、叮、叮的声音，听着像说：“谁高兴就来采我们吧。”可正当皮诺乔兴高采烈，伸手要去采这些漂亮的金币，把它们全给放进口袋的时候，忽然给房门上很响的三下敲门声惊醒了。

原来是旅馆老板来告诉他，钟已经敲半夜十二点了。

“我那两位同伴准备好了吗？”木偶问他。

“岂止准备好了！两个钟头以前都走啦。”

“为什么这样急？”

“因为猫得到音信，说它的大孩子脚上生冻疮，有生命危险。”

“晚饭钱它们付了吗？”

“您说到哪儿去啦？它们太有教养了，哪能对您这样的先生如此无礼呢！”

“太可惜了！我倒高兴它们无礼些！”皮诺乔说着抓抓头，接着他又问，“我这两位好朋友说过，它们在哪儿等我吗？”

“说是在‘奇迹宝地’等你，明天早晨，天一亮的时候。”

皮诺乔给自己和两个朋友的那顿晚饭付了一个金币，这才走了。

他可以说是摸索着走的，因为旅馆外面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周田野上连一点叶子沙沙声也听不见。只有一些夜鸟不时打一丛树上飞到另一丛树上，在路上穿过，用翅膀碰到了他的鼻子。他吓得向后直跳，大叫起来：“什么人？”周围的小土岗发出回声，拉长声音反复说着：“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

他正走着，看见一棵树干上有一样小生物发出一点光，苍白昏暗，像夜里从透明瓷灯罩里发出来的灯光。

“你是谁？”皮诺乔问它。

“我是会说话的蟋蟀的影子。”那小生物回答，声音很微弱很微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你找我干吗？”

“我想给你一个忠告。你往回走吧，把剩下的四个金币带回去给你可怜的爸爸。他正在哭呢，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我爸爸明天就要变成一位体面的先生，因为这四个金币要变成两千个。”

“人家说什么一夜之间就可以发财致富，我的孩子，你可别相信。他们那种人通常不是疯子就是骗子！听我的话，往回走吧。”

“可我不往回走，我偏要向前走。”

“时间很晚了……”

“我偏要向前走。”

“夜那么黑……”

“我偏要向前走。”

“路上有危险……”

“我偏要向前走。”

“你要记住，任性的孩子早晚要后悔的。”

“又是老一套。明天见，蟋蟀。”

“明天见，皮诺乔，愿天老爷保佑你不沾露水，不遇杀人的强盗！”

会说话的蟋蟀一说完这句话，光忽然熄灭了，就像一盏灯给一阵风吹灭了似的。路上比先前更黑了。

第十四章

皮诺乔由于不听会说话的蟋蟀的忠告，落到了杀人强盗手里。

“说真格的，”木偶一面重新上路，一面自言自语说，“我们这种可怜孩子多倒霉！人人都骂我们，人人都教训我们，人人都要我们这样做那样做。人人都一开口就自以为是我们的爸爸，自以为是我们的老师。人人都这样，连那些会说话的蟋蟀也这样。看这会儿，就因为我没听这只讨厌蟋蟀的啰里啰唆，它就说我不知道要遇到多少灾难！我还要遇到杀人的强盗呢！还好我不相信有什么杀人强盗，从来就不相信。依我看，杀人强盗全是那些做爸爸的想出来，吓唬吓唬夜里想出去的孩子的。就算我真在路上碰到他们，难道我会害怕他们吗？我根本不怕。我要走到他们面前，对他们叫着说：‘杀人强盗先生，你们要把我怎么样？记住吧，可别跟我开玩笑！去你们的吧，别开口了！’我这番话说得那么绝，那些倒霉的杀人强盗啊，我好像已经看见他们了，他们像阵风似的逃走啦。万一他们凶神恶煞，偏不逃走呢？那有什么，我逃走就是了，事情不就结了吗……”

可皮诺乔没能把他那套大道理说完，因为就在这时候，他好像听见后面树叶子沙沙响，很轻很轻的。

他回头一看，就看见黑地里有两个难看的黑影。这是两个人，全身用装炭的口袋套着，踮起脚尖一跳一跳地紧紧追来，活像两个鬼怪。

“他们真在这里！”皮诺乔心里说了一声。他不知把四个金币藏到哪儿好，一下子把它们藏到了嘴里，正好塞在舌头底下。

接着他想逃走。可是刚迈腿，就觉得胳膊给抓住，听到两个瓮声瓮气的可怕声音对他说：

“要钱还是要命！”

皮诺乔没法回答，因为嘴里塞着金币。他做了成千个怪脸、成千个手势，要让对方——他们从口袋上眼睛的地方那两个小窟窿里望出来——明白，他是个穷木偶，口袋里连一个铜子儿也没有。

“拿出来拿出来！别装傻了，把钱拿出来！”两个强盗用威吓的口气大叫。

木偶用头和手表示：“没钱。”

“不把钱拿出来就要你的命。”高的那个杀人强盗说。

“要你的命！”另一个跟着又说了一遍。

“要了你的命，还要你父亲的命！”

“还要你父亲的命！”

“别别别，别要我可怜爸爸的命！”皮诺乔发急地大叫，可他这么一叫，嘴里的金币就叮叮当当响起来了。

“哈哈，骗子！原来你把钱藏在舌头底下？马上吐出来！”

皮诺乔硬挺住！

“哈哈，你装聋子？你等着吧，我们这就想办法让你吐出来！”

真的，他们一个抓住他的鼻子尖，一个揿他的下巴，动手粗暴地又扳又弄，一个扳这里，一个弄那里，要逼他把嘴张开。可是没用。木偶的嘴像粘在一块儿，钉在一起。

于是矮的那个拔出一把很大的刀子，想用它做杠杆或者凿子，插到他的上下嘴唇之间。可皮诺乔快得像闪电，一口把他的手咬断了，接着把咬下来的手吐出来。诸位想象一下他有多么惊奇吧，因为他吐在地上的不是人的手，而是一只猫的爪子。

皮诺乔旗开得胜，胆子大了。他挣脱杀人强盗的爪子，跳过路旁的树丛，开始在田野上奔逃。那两名杀人强盗紧紧追来，像两条狗追一只野兔。其中一名杀人强盗因为失去了一只爪子，就用独脚追，天知道他是怎么跑的。

跑了十五公里左右，皮诺乔跑不动了。这时他眼看自己没救了，就顺着最高的一棵松树的树干爬上去，坐在一个枝头上。两个杀人强盗也打算跟着爬上树，可是爬到一半，吧嗒就掉到地上，手脚的皮都擦破了。

可他们还不死心，捡来一小捆干柴，堆在松树脚下，点着了。说时迟那时快，松树开始熊熊烧起来，像风吹着的蜡烛。皮诺乔看见火焰越烧越高，不想最后变成一只烤鸽子，于是猛地一跳，打枝头上跳下来，重新又跑，穿过田野和葡萄园。两个杀人强盗在后面紧追，一步也不落下。

这时天已经开始亮，他们还是追个不停。皮诺乔一下子给一条沟挡住了去路。这条沟又宽又深，满是脏水，颜色像牛奶咖啡。怎么办？“一，二，三！”木偶叫着，猛跑两步，一跳就跳到了沟那一边。两个杀人强盗跟着也跳，可是没算准距离，扑隆嗵！……落到沟里去了。皮诺乔听到他们落水和水溅起来的声音，哈哈大笑，一面跑一面叫：

“祝你们痛痛快快洗个澡，杀人的先生们！”

他料想他们一准淹死了，可回头一看，只见他们两个依然在他后面追，身上还是套着他们的麻袋，哗哗地淌着水，活像两个漏了底的筐子。

第十五章

两个杀人强盗继续追赶皮诺乔。追到以后，把他吊到一棵大橡树的树枝上。

这时木偶已经完全泄气，到了要扑倒在地向两个强盗告饶的地步，可一下子看见深绿的树林子里，远远有一座雪白的小房子在耀眼。

“我要是有口气跑到那房子，就有救了。”他心里说。

他一分钟也不耽搁，重新一个劲跑起来，穿过林子。两个杀人强盗依然在后面追。

他拼命跑了近两个钟头，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那座小房子门口，连忙嘭嘭嘭敲门。

可没人答应。

他使劲把门敲得震天价响，因为他听见追来的脚步声、又响又急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了。

可还是静悄悄的。

他看见敲门毫无用处，就开始在门上用脚拼命地踢，用头拼命地撞。这时窗口探出个头来。这是个美丽的小女孩，天蓝色的头发，脸白得跟蜡像似的，眼睛闭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她说话时嘴唇也不动，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这座房子里没人。所有的人都死了。”

“至少你给我开开门！”皮诺乔哭叫着求她。

“我也死了。”

“死了？那你现在在窗口干吗？”

“我在等棺材，它要来把我给装走。”

小女孩一说完这句话，就不见了。窗子也悄没声儿地重新关上了。

“噢，天蓝色头发的美丽小姑娘，”皮诺乔大叫，“帮帮忙，给我开开门吧！请你同情一个可怜的孩子，他后面追着杀人的……”

他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他觉得脖子给掐住了，还听到那两个声音在咆哮着威胁说：

“现在你再逃不掉啦！”

木偶看到死在眼前，不由得一阵哆嗦，哆嗦得两条木头腿的关节咔嗒咔嗒响，藏在舌头底下的四个金币也叮叮当当响起来了。

“怎么样？”两个杀人强盗问他说，“你开口吗，开还是不开？怎么！不回答？……那我们就动手了，这一回定要把你的嘴弄开！”

他们说着，拔出两把很长很长的刀子，锋利得像剃刀，嚓嚓！……给他背上来了两下。

幸亏木偶是用很硬很硬的木头做的，因此他没受伤，刀倒断成了好多片。两个杀人强盗手里光剩下刀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我明白了，”其中一个说，“咱们得吊死他！吊死他吧！”

“吊死他吧！”另一个跟着又说了一遍。

说干就干，他们把他双手反绑，用活结套住他的喉咙，把他吊在一棵大橡树的树枝上。

然后他们坐在树下，就等着木偶蹬最后一次腿。可木偶过了三个钟头依然张开两只眼睛，闭着嘴巴，两腿越蹬越有劲。

他们最后等得不耐烦了，就向木偶转过脸，冷笑着对他说：

“明儿见。等我们明天回到这儿，希望你帮个大忙，已经死掉了，把嘴张得大大的。”

他们说着，走了。

这时候猛刮起一阵北风，呼呼地怒号，把吊在那里的可怜木偶吹过来吹过去，狠狠地摇得他像过节时叮当叮当摇着的大钟。这样摇啊摇啊，摇得他痛苦万分。喉咙上的活结越收越紧，叫他气也透不出来。

他的两眼一点一点发黑。可他虽然感到死期已近，依然希望随时会有人经过，把他救下来。可他等啊等啊，看见还是没人来，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就想到他的可怜的爸爸……他半死不活地结结巴巴说：

“噢，我的爸爸，要是你在这儿就好了！……”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他闭上眼睛，张开嘴巴，伸长两腿，一阵猛烈颤动，吊在那里像是僵硬了。

第十六章

天蓝色头发的美丽仙女救下木偶，把他放在床上，请来三位大夫，看他是死是活。

正当可怜的皮诺乔给两个杀人强盗吊在大橡树枝头上，觉得这会儿死多活少的时候，天蓝色头发的美丽小女孩重新在窗口出现了。她看见木偶给套着脖子吊着，让北风吹得摇来摇去，太不幸了，不由得很可怜他，于是轻轻拍了三下手掌。

这三下手掌一拍，就听到很响的拍翅膀声。一只大老鹰风驰电掣地飞来，停在窗台上。

“有什么吩咐啊，我仁慈的仙女？”老鹰说着，垂下鸟嘴致敬（因为要知道，这天蓝色头发的小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最善良的仙女，她在这树林附近已住了一千多年了）。

“你看见那木偶吗，给吊在大橡树树枝上的？”

“看见了。”

“那好。马上飞到那里，用你那有力的尖嘴解开那个吊着他的绳套，把他轻轻放在橡树脚下的草地上。”

老鹰飞走了，两分钟就回来，说：

“吩咐我做的都给做好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活着还是死了？”

“我看他好像死了，可还没全死，因为我一松开套着他喉咙的绳套，他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声：‘这会儿我觉得好多了！’”

仙女于是又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来了一只很漂亮的卷毛狗。它像人那样用后腿直立走道。

这只卷毛狗身穿车夫的礼服，头戴金边小三角帽，白色假鬈发垂到脖子上，巧克力色的上衣上钉着宝石纽扣，两边有两个大口袋，放主人吃饭时赏它的肉骨头。下身穿一条大红天鹅绒裤子、一双丝袜、一双开口软鞋。后面还有一样东西，很像雨伞套，蓝绸子做的，下雨的时候用来藏它的尾巴。

“做件好事，梅多罗！”仙女对卷毛狗说，“马上到我的厩房里，赶一辆最好的车子上树林子去。你到了大橡树底下，就会找到已经半死的可怜木偶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你轻轻把他抱起来，很小心很小心地放在车子坐垫上，把他送到这儿来。明白了吗？”

卷毛狗把后面那个蓝绸子尾巴套摇了三四次，表示它明白了，然后像闪电似的跑掉了。

一转眼工夫，只见厩房里出来了一辆天蓝色的漂亮小轿车，外面装饰着金丝雀羽毛，里面裱糊得像掼了奶油和奶油蛋糕那样。车子用一百对白老鼠来拉，卷毛狗坐在驾车台上，左右地抽着鞭子，车夫赶路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一刻钟不到，这辆小轿车就回来了。等在门口的仙女抱起可怜的木偶，把他抱进一间墙上镶嵌着珍珠的小卧室，马上请来附近最有名的大夫。

三位大夫马上接连来了，一位是乌鸦，一位是猫头鹰，一位是会说话的蟋蟀。

“我想请诸位先生看看，”仙女对围在皮诺乔床边的三位大夫说，“我想请诸位先生看看，这不幸的木偶是死了还是活着！……”

听了仙女的请求，乌鸦第一个给皮诺乔摸脉，接着摸鼻子，接着摸小脚趾。等到都摸过了，它极其严肃地说了这一番话：

“我认为木偶完全死了，但万一他没有死，那就有可靠的迹象表明，他完全活着！”

“我很抱歉，”猫头鹰说，“我必须表示，我的看法跟我这位有名的朋友和同行乌鸦大夫正好相反。我认为，木偶完全活着，但万一他不幸没有活着，那就有可靠的迹象表明，他的确死了！”

“您说呢？”仙女问会说话的蟋蟀。

“我要说的是，一位小心谨慎的大夫在不知道他所要说的事情时，最好是不开口。再说，这位木偶对于我来说不是陌生面孔，我认识他有好些日子了……”

皮诺乔本来一直躺着不动，像段真正的木头，可这会儿一下子猛烈颤抖，弄得整张床都摇动起来。

“这个木偶，”会说话的蟋蟀接着往下说，“是个大坏蛋……”

皮诺乔张开眼睛看看，马上又闭上。

“是个无赖，是个二流子，是个流氓……”

皮诺乔把脸缩到被单底下。

“这木偶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他要把他可怜的爸爸气死！”

它说到这里，只听见屋子里有压抑着的哭声和哽咽声。诸位想象一下大伙儿有多么惊奇吧，因为他们把被单掀起一点，就看到是皮诺乔在哭，在哽咽。

“死人会哭，就表明他正在好起来。”乌鸦严肃地说。

“我只好表示我的看法跟我这位有名的朋友和同行正好相反，”猫头鹰跟着说，“依我看，死人会哭，就表明他不想死。”

第十七章

皮诺乔要吃糖不要吃药。等到他看见埋死人的来抬他出去，就把药吃了。随后他说谎，遭到惩罚，鼻子长起来。

三位大夫一走出屋子，仙女就到皮诺乔身边，摸摸他的脑门，发现一点不假，他在发高烧。

于是她把一点白色粉末溶在半杯水里，拿来给木偶，温柔地对他说：

“喝了它，过几天就好了。”

皮诺乔看着杯子，歪歪嘴，哭也似的问道：

“甜的还是苦的？”

“苦的，可它能医好你的病。”

“苦的我不喝。”

“听我的话，喝了它。”

“苦的我不要喝。”

“喝了它。喝了就给你一颗弹子糖，让你甜甜嘴。”

“弹子糖呢？”

“在这儿。”仙女说着，从放糖的金盒子里拿出一颗来。

“我要先吃弹子糖，再喝这种该死的苦水……”

“讲定啦？”

“讲定了……”

仙女给他弹子糖，皮诺乔一转眼就咔嚓咔嚓咬碎吃掉了，舔着嘴唇说：

“糖是药就好了……我就天天吃药。”

“现在你照讲定的办，喝了这点药水，它会医好你的病。”

皮诺乔不情不愿地拿过杯子，把鼻子插进去，然后凑到嘴边，然后又把鼻子插进去，最后说：

“太苦了！太苦了！我不能喝。”

“你尝都没尝，怎么说太苦呢？”

“我想得出来！我闻到了气味。我要先再吃一颗弹子糖……然后喝药水……”

仙女像一个好妈妈那样耐心，又给他放了一颗糖在嘴里，然后重新给他杯子。

“这样我不能喝药水！”木偶说着，做了成千个鬼脸。

“为什么？”

“因为脚上的枕头碍着我。”

仙女给他把枕头拿开了。

“不行！这样我还是不能喝……”

“又是什么东西碍着你啦？”

“房门半开着，把我碍着了。”

仙女去把房门关上。

“不管怎么说，”皮诺乔大哭大叫，“这该死的药水是苦的，我不要喝，不喝，不喝，不喝……”

“我的孩子，你要后悔的……”

“我才不在乎哪……”

“你的病很重……”

“我才不在乎哪……”

“你发高烧，几个钟头就会死的……”

“我才不在乎哪……”

“你不怕死？”

“怕死？我宁愿死也不喝这种倒霉药水。”

正在这时候，房门开了，进来了四只兔子，黑得像墨汁，肩膀上抬着一个小棺材。

“你们到我这儿来干吗？”皮诺乔叫道，害怕得在床上坐了起来。

“我们来抬你。”最大的一只兔子说。

“抬我？……可我还没死……”

“现在还没死，可你不肯喝退烧药水，就只有几分钟好活了！”

“噢，我的仙女！噢，噢，我的仙女！”木偶于是大声叫起来，“快把杯子给我……做做好事，快点快点，因为我不想死，不不不……不想死……”

他两只手捧着杯子，一口就把药水喝了。

“没法子！”兔子们说，“我们这回白跑一趟。”

它们重新抬起小棺材，打牙缝里叽里咕噜着走出了屋子。

真的，过了几分钟，皮诺乔已经跳下床，好了。因为要知道，木偶福气好，难得生病，好起来也特别快。

仙女看见他满屋子又跑又跳，又利落又高兴，活像一只刚会啼的小公鸡，就对他说：

“瞧，我的药水可不是真把你治好了？”

“还有说的！它让我活下来了！”

“可为什么刚才让你喝药水，要那么左求右求呢？”

“我们孩子都这样！我们比怕生病更怕喝药水。”

“真不害臊！……孩子们应该知道，及时吃进良药可以治好大病，甚至可以不死……”

“噢！下回我就不要那么左求右求了！我要记住那些抬棺材的黑兔……那我就马上抓过杯子喝下去！”

“现在你过来，告诉我你是怎么落到那些杀人强盗手里的。”

“是这么回事。木偶戏班班主吃火人给了我几个金币，对我说：‘来，把它们带回去给你爸爸！’可我在路上碰到一只狐狸和一只猫，他们两个很好，对我说：‘你想让这几个金币变成一两千个吗？跟我们来，我们带你上“奇迹宝地”去。’我说：‘咱们走吧。’他们说：‘咱们在红虾旅馆歇会儿，过了半夜再走。’等我醒来，他们已经不在了，他们走了。于是我一个人走。夜黑得要命。路上我碰到两个杀人强盗，身上套着装炭的口袋。他们对我说：‘把钱拿出来。’我说：‘我没钱。’因为我把那四个金币藏在嘴里。一个杀人强盗想把手伸进我的嘴巴。我一口咬下他的手，把它吐出来。可吐出来的不是手，是一只猫爪子。两个杀人强盗就追我。我拼命地逃。最后他们把我捉住，套着脖子给吊在这林子里的一棵树上，说：‘我们明天再来，到那时你就死了，嘴巴张开了，我们就把你藏在舌头底下的金币拿出来。’”

“你这四个金币，现在搁哪儿啦？”仙女问他。

“我丢了！”皮诺乔回答说。他这是说谎，因为钱在他口袋里。

他一说谎，本来已经够长的鼻子又长了两指。

“你在哪儿丢了？”

“就在这儿附近的树林子里。”

这第二句谎话一说，鼻子更长了。

“你要是在附近那树林子里丢了，”仙女说，“咱们去把它们找回来。因为东西丢在附近那树林子里，完全可以找回来。”

“啊，现在我记清楚了，”木偶心里慌了，回答说，“这四个金币我没丢掉，是刚才喝您那杯药水的时候不小心，吞下肚子里去了。”

这第三句谎话一说，鼻子呼的一下长成这副样子，可怜的皮诺乔连头都没法转了。头往这边转，鼻子就碰到床，碰到窗玻璃；头往那边转，鼻子就碰到墙，碰到房门；头一抬，鼻子就有插到仙女一只眼睛里去的危险。

仙女看着他笑起来。

“您干吗笑？”木偶问她。眼看鼻子变得那么长，他完全呆住了，急得要命。

“我笑你说谎。”

“您怎么知道我说谎了？”

“我的孩子，谎话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因为说了谎话有两种变化，一种是腿变短，一种是鼻子变长。你的一种正是鼻子变长。”

皮诺乔羞得无地自容，想溜出房间。可是办不到。他那个鼻子已经长得连门都出不去了。

第十八章

皮诺乔又遇到狐狸和猫。他跟着它们到“奇迹宝地”去种那四个金币。

正像诸位可以想象到的，仙女让木偶由于鼻子长得出不了门，哭叫了整整半个钟头，不去理他。这是为了好好给他一个教训，让他改正撒谎这种极坏的毛病，这种毛病小孩子最容易有。可等她看到木偶脸也变了，绝望得眼睛都要突出来时，很可怜他，拍了拍手掌。一听到拍手掌，成千只叫啄木鸟的大鸟打窗子飞到屋里来。它们都聚在皮诺乔的鼻子上，开始笃笃笃笃，狠狠地啄他的鼻子，几分钟工夫，这个长过了头的鼻子就恢复了原状。

“您多好啊，我的仙女，”木偶擦干眼泪说，“我多么爱您啊！”

“我也爱你，”仙女回答说，“你如果想留在我这儿，你就做我的弟弟，我做你的姐姐……”

“我很想留在这儿……可我那可怜的爸爸呢？”

“我都想到了。已经派人去通知你爸爸，天黑前他就要来到这儿。”

“真的？”皮诺乔高兴得跳起来，叫着说，“那么，我的好仙女，如果您答应的话，我想去接他！我急着要拥抱这位可怜的老人家，他为我吃了那么多苦！”

“那你就去吧，可小心别走失了。你走林子里的那条路吧，我断定你会碰到他的。”

皮诺乔走了。他一走进树林子，马上就像小鹿一样跑起来。可他到了大橡树那儿，就停下了，因为好像听到树枝树叶之间有人声。他果真看见路上有人。诸位猜得出是谁吗？就是狐狸和猫这两个旅伴。皮诺乔曾经同它们一起在“红虾旅馆”吃过一顿晚饭。

“是我们的好朋友皮诺乔！”狐狸叫着，把他又抱又亲，“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猫跟着又说了一遍。

“说来话长了，”木偶说，“我趁便跟你们讲讲。可记得那个夜里，你们丢下我一个人在旅馆里吗？我走出来，在路上遇见了两个杀人强盗……”

“两个杀人强盗？噢，可怜的朋友！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抢我的金币。”

“真该死！”狐狸说。

“该死极了！”猫跟着又说了一遍。

“可我撒腿就逃，”木偶往下说，“他们跟着就追。最后他们追上了我，把我吊在这棵橡树的树枝上面……”

皮诺乔说着，指指离开两步远的大橡树。

“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吗？”狐狸说，“我们是活在怎么一个世界上啊？我们这些正派人，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安全可靠的地方呢？”

皮诺乔正这么说着，忽然发现猫的右前腿受了伤，连爪子带指甲都没有了，就问它说：

“你的爪子怎么啦？”

猫想回答，可窘住了。狐狸马上说：

“我的朋友太谦虚了，因此不愿回答。我来替它回答吧。要知道，一个钟头以前，我们在路上碰到一只老狼，都快饿死了，它求我们施舍点什么给它。可我们没什么好给它的，连一根鱼骨头也没有。我这朋友真正慷慨大方，它做出什么事情来啦？它竟从自己前腿上咬下一只爪子，扔给这只可怜的野兽吃。”

狐狸一面说着一面擦眼泪。

皮诺乔也感动得走到猫身边，在它耳边轻轻地说：

“如果所有的猫都像你，耗子可多幸运啊！”

“可你这会儿在这里干吗呢？”狐狸问木偶说。

“我在等我爸爸，他早晚要到这儿来的。”

“那你的金币呢？”

“都在口袋里，就少一个，付给‘红虾旅馆’的老板了。”

“想想吧，四个金币到明天就能变一两千个，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为什么不到‘奇迹宝地’，把它们种下去呢？”

“今天不行，我改天去。”

“改一天就晚了。”狐狸说。

“为什么？”

“因为这块地给一位大好佬买去了，从明天起，再不准任何人在那儿种金币。”

“‘奇迹宝地’离这儿远吗？”

“不到两公里。你要跟我们去吗？半个钟头就到。你马上种下四个金币，过几分钟就可以收到两千个，今晚回来，口袋里就装满金币啦。要跟我们去吗？”

皮诺乔没马上回答，因为他想到了善良的仙女，想到了年老的杰佩托，还想到了会说话的蟋蟀给他的劝告。可是最后，他就像一个全没脑筋、全没心肝的孩子所做的那样，也就是说，他点点头，对狐狸和猫说：

“那咱们走吧，我跟你们去。”

于是他们上路了。

他们走了半天，来到一个城市，叫做“捉傻瓜城”。皮诺乔一进城就看见，满街都是饿得张嘴打哈欠的癞皮狗，给剪了毛、冷得直打哆嗦的绵羊，乞讨一颗玉米、也没鸡冠也没垂肉的公鸡，卖掉了漂亮的五彩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大蝴蝶，没有了尾巴、不好意思再见人的孔雀，悄悄地走来走去、痛惜永远失去了闪闪发光的金色银色羽毛的山鸡。

在这许多畏畏缩缩的叫花子和穷人中间，不时走过一些高贵马车，里面或者坐着狐狸，或者坐着偷东西的喜鹊，或者坐着捕食小生物的猛禽。

“‘奇迹宝地’在哪儿？”皮诺乔问道。

“再走两步就到了。”

说到就到，他们穿过城，出了城门就来到一块僻静的田地。这块田地跟其他田地完全没什么两样。

“咱们总算到了。”狐狸对木偶说，“现在你弯下腰，在泥地上挖一个小窟窿，把金币放进去吧。”

皮诺乔照狐狸说的办。他挖了一个窟窿，把剩下的四个金币放进去，然后用点土把窟窿重新盖起来。

“现在，”狐狸说，“你到附近水沟那里打桶水来，浇在你种下金币的地方。”

皮诺乔走到水沟那儿，因为没有桶，就从脚上脱下一只鞋子，装来了水，浇在盖住窟窿的土上。然后他问：

“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没有了。”狐狸回答说，“现在咱们可以走开了。你过二十分钟回到这儿，就可以看到一棵矮矮的树从地里长出来，所有的树枝上都挂满了金币。”

可怜的木偶高兴得忘乎所以，对狐狸和猫千谢万谢，答应送给它们最好的礼物。

“我们不要礼物，”两个坏蛋回答说，“我们只要能教会你不劳而获，发财致富，就像过节一样高兴了。”

它们这么说着，向皮诺乔鞠了个躬，祝他得到好收成，就干它们的事去了。

第十九章

皮诺乔的金币被盗，可他反而被罚坐牢四个月。

木偶回到城里，开始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着时间。等他觉得时候到了，马上走原路回“奇迹宝地”去。

他走得很急，一路只听见他那颗心很响地嘀嗒嘀嗒跳，就像一个走着的挂钟。他一面走一面想：

“树上如果不是一千，而是两千呢？如果不是两千，而是五千呢？如果不是五千，而是一万呢？噢，到那时，我将变成一个多体面的先生啊！我要有一座美丽的宫殿，我要有一千只小木马和一千个马厩，这是为了玩玩。我还要有一个酒窖，里面放满甘露酒和健胃酒。我还要有一个图书室，摆满了糖果、蛋糕、葡萄干小面包、杏仁饼、奶酪夹心饼干。”

他这么幻想着，走近了那块地。他停下来就张望，看能不能见到那么一棵树，枝头挂满金币的。可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往前又走了一百步，还是没看见。他一直走到那块地上……一直走到种下金币的那个小窟窿那里，也还是没看见。于是他就拼命动脑筋，也顾不得什么礼貌规矩，打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来，把头搔了半天。

正在这时候，他耳朵里好像听到了大笑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棵树上有只大鹦鹉，正在梳理它身上稀稀拉拉的羽毛。

“你笑什么？”皮诺乔生气地问它。

“我笑，因为我理羽毛，把羽毛底下的胳肢窝弄痒了。”

木偶没答话。他走到水沟那里，还是用那只鞋打来一鞋子水，重新浇在盖着金币的那片土上。

这时候田野上静悄悄的，他又听见了笑声，这一次笑得比上一次更放肆。

“不管怎么说，”皮诺乔发疯似的大叫，“你告诉我，没教养的鹦鹉，你笑什么？”

“我笑傻瓜，他们竟会什么糊涂话都相信，上最狡猾的人的当。”

“你说我吗？”

“对，我说你，可怜的皮诺乔，我说你是个大糊涂虫，竟相信金币可以像豆子南瓜那样在田野上播种收获。我曾经也相信过一次，到如今都觉得后悔。如今（可惜太晚了！）我确信，要正直地挣到一点钱，必须懂得用自己的手劳动，或者用自己的头脑思索。”

“我不懂你说些什么。”木偶说，这时他已经吓得发起抖来了。

“没法子！我只好说得更明白些，”鹦鹉往下说，“你要知道，当你在城里的时候，狐狸和猫回到这块地里来，挖走了金币，像阵风似的溜掉了。如今要追上它们，已经办不到啦！”

皮诺乔就那么张大了嘴闭不拢来。他不愿意相信鹦鹉的话，开始用手用指甲去挖浇过水的土。他挖啊，挖啊，挖啊，挖了很深很深的一个大坑，连一个稻草堆都可以放进去了，可就是找不到金币。

木偶于是绝望了，回到城里，马上到法庭去向法官告状，说两个贼偷走了他的钱。

法官是只大猩猩。这老猩猩受到大家尊敬，因为它年纪大，胡子白，特别是因为它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它这副金丝边眼镜连玻璃片也没有，可它不得不一直戴着。它戴上这副眼镜，是因为多年以前有一次眼睛充了血。

皮诺乔在法官面前，一五一十地诉说了使他上当的恶意欺诈经过，说出了两个贼的姓名和特征，最后请求主持公道。

法官极其和气地听着，对他讲的话十分关心，听得又感动，又同情。等到木偶讲得没话要讲了，他伸出一只手，拿起一个铃来摇了一下。

听到铃声，马上来了两条猛狗，穿的是警察制服。

法官指着皮诺乔对两个狗警察说：

“这个可怜小鬼给人偷了四个金币，把他抓起来，马上送到监牢里去。”

木偶听到竟不幸对他这么宣判，呆住了，想要提出抗议，可是两个狗警察为了不白白浪费时间，堵住他的嘴，把他送到监牢里去了。

木偶整整坐了四个月牢。好长的四个月啊！他本来还要坐下去，幸亏出了一件极其运气的事。原来统治这个“捉傻瓜城”的年轻皇帝打了个大胜仗，下令普天同庆，张灯结彩，大放焰火，赛马赛自行车。为了表示欢庆，还打开监狱，放掉所有的盗贼。

“别人出狱，我也要出狱。”皮诺乔对狱卒说。

“您不行，”狱卒回答说，“因为您不属于这一类……”

“对不起，”皮诺乔回答说，“我也是个贼。”

“既然这样，您就完全有理由出狱。”狱卒说着，恭恭敬敬地脱帽行礼，打开牢门，放他跑了。

第二十章

木偶从牢里放出来，要回仙女那里。但在路上他遇到一条可怕的蛇。接着他又落到捕兽夹里。

皮诺乔听说释放，他那份高兴劲儿就可想而知了。他二话没说，马上出城，取道上仙女那座小房子去。

这是下雨天，整条路像个泥潭，走起来半条腿都没到烂泥里。可木偶一点不在乎。他急着要重新看到他的爸爸，看到他天蓝色头发的姐姐。他蹦啊跳地跑得像条猎犬，泥浆溅到帽子上。他一面跑一面自言自语说：

“我遭了多少殃啊……这是活该，因为我是个犟头倔脑的木头人……我任意妄为，对于爱我和比我聪明千倍的人说的话，我一点都不听！可从今往后，我决心改邪归正，做一个老实听话的孩子……如今我看清楚了，不听话的孩子要倒大霉，一事无成。我的爸爸在等我吗……我在仙女家会看到他吗？可怜的爸爸，我多久没见到他了，我现在只想没完没了地抚摸他，拼命地亲吻他！仙女会原谅我的不好行为吗？只要想一想，我得到她的百般关心和亲切治疗……只要想一想，我今天还能活着，全亏的是她！还有孩子比我更忘恩负义，更没心肝的吗？”

他正这么自言自语，一下子大吃一惊，停了下来，还倒退了四步。

他看见什么啦？

他看见了一条大蛇，直挺挺地横躺在路上。这条蛇绿皮火眼，尾巴很尖，像个烟囱在冒烟。

木偶害怕得无法形容。他离开它，跑了有半公里多，坐在一堆石头上，只等这条蛇爬开，把路让出来。

他等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可蛇还在那儿。虽然离得老远，还能看见它那双火眼红红的，尾巴尖冒出一股一股烟柱。

最后皮诺乔鼓足了勇气，走近那蛇，离开它几步，用很甜很细的声音讨好地对它说：

“对不起，蛇先生，请帮个忙，挪出点地方让我过去，好吗？”

可他这番话完全是白说。蛇一动也不动。

木偶又用那很甜很细的声音说：

“您得知道，蛇先生，我要回到那房子去，我爸爸在那儿等着我，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他了……您肯让我继续走我的路吗？”

他等着蛇作出个表示来回答他这个请求，可蛇没有动静。相反，它一直好像很生猛，这时倒变得僵直不动了。它的眼睛闭上，尾巴停止冒烟。

“它真的死了吗？”皮诺乔说着，高兴得搓了搓手。他一点不耽搁，就要打它身上跳过去，跳到路的那一边。可他脚还没举起，蛇忽然像蹦起来的弹簧似的跳了起来。木偶大吃一惊，赶紧往后退，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上。

跌得也真不巧，他的脑袋插在路上的泥浆里，只剩两条腿倒竖着。

蛇看见木偶头朝下，两脚用难以想象的速度踢来踢去，就扭啊扭地狂笑起来，笑啊，笑啊，笑啊，最后笑得太厉害，肚子上一根静脉竟断掉了：这回它真的死啦。

于是皮诺乔重新跑起来，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仙女的家。可路很长，肚子饿得慌。他再也忍耐不住，就跳进一块葡萄地，想采两串麝香葡萄吃。唉，真不该跳进去的！

他一到葡萄藤底下，咔嗒……只觉得两脚给两块很锋利的铁片一下子夹住，痛得他眼冒金星。

可怜的木偶是给一个捕兽夹夹住了。这种捕兽夹是农民装在那里捕捉大鸡貂的。要知道，鸡貂是附近所有鸡埘的大灾星。

第二十一章

皮诺乔给农民逮住，被迫当狗看守鸡埘。

诸位可以想象，皮诺乔当然大哭大嚷，大叫饶命。可是哭也好叫也好，全都没用，因为这儿周围看不见房子，路上一个走过的人也没有。

这时候天黑了。

半是由于捕兽夹夹得他小腿骨太痛，半是由于周围漆黑一片，他一个人在这葡萄地里怕得要死，木偶眼看就要昏过去了。正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一只萤火虫在头上飞过。他马上叫住萤火虫，对它说：

“噢，萤火虫，做做好事，把我从这刑具里放出来好吗？”

“可怜的孩子！”萤火虫停下来，同情地看着他，回答说，“你的脚怎么会夹在这些锋利的铁片里的？”

“我走进这块葡萄地，想采两串麝香葡萄吃吃，结果就……”

“葡萄是你的吗？”

“不是……”

“那么，是谁教你拿别人东西的？”

“我饿了……”

“我的孩子，饿不能作为占有别人东西的充分理由……”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皮诺乔大哭大叫，“下回我再不干了。”

他们话正说到这里，给走近的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打断了。来的是这块地的主人。他踮起脚尖走来看看，有没有鸡貂夜里来吃鸡，给捕兽夹夹住了。

等他打外套底下掏出灯来，看见捉到的不是鸡貂，而是个孩子，他惊奇极了。

“哈哈，小偷！”农民生气地说，“这么说，我的鸡都是你偷的？”

“我没偷，我没偷！”皮诺乔抽抽搭搭地说，“我进来只想采两串葡萄！”

“会偷葡萄就会偷鸡。让我来给你个教训，叫你一辈子忘不了。”

他打开捕兽夹，抓住木偶的领子，像拎一只吃奶羊羔似的把他拎回家。

到了家门口，他把木偶扔在空场上，用一只脚踏住他的脖子，对他说：

“现在太晚了，我要去睡觉。明天再跟你算账。我那只守夜的狗正好今天死了，你这就来代替它。你给我当守夜的狗。”

说到做到，他在木偶脖子上套上一个大颈圈，上面全是铜钉。他把颈圈收紧，叫木偶的头钻不出来。颈圈上系着一根很长的铁链，铁链一头拴在墙上。

“要是今夜下雨，”农民说，“你可以到这木板狗屋里去。那里头有很多干草，可以当床睡。我那可怜的狗在那里都睡了四年啦。如果不幸有小偷来，你记住了，要竖起耳朵听着，汪汪地叫。”

农民吩咐完，就进屋把门关上，还用粗链子拴好。于是空场上就剩可怜的皮诺乔一个人趴着，又冷，又饿，又怕，半死不活的。他不断生气地把手插到勒住他喉咙的颈圈里，哭着说：

“我这是活该……真倒霉，我这是活该！我任性，只想闲逛……我只想听坏朋友的话，因此总是失去幸福。如果我是个好孩子，像别的孩子一样，如果我想读书想劳动，如果我同我的可怜爸爸一起在家，那我这会儿就不会在这儿田野当中，做一只狗给一个农民看门了。噢，我能重新做人就好了……可现在迟了，没法子，我只好忍耐！”

他发泄了真正出自内心的一口怨气以后，走进狗屋，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十二章

皮诺乔发现小偷。农民为了奖赏他的忠心，把他给放了。

皮诺乔呼呼睡了两个多钟头，到了半夜，忽然给一阵嘁嘁喳喳的古怪声音惊醒了。听下来，这声音像是打门口空场上传来的。他把鼻尖伸出木板狗屋的门洞，看见四只小野兽聚在一起商量什么。它们毛色黑糊糊的，样子像猫。可它们不是猫，是鸡貂。鸡貂是贪吃的肉食野兽，特别爱吃鸡蛋和小鸡。一只鸡貂离开同伴，走到木板狗屋的旁边来，低声说：

“晚上好，梅拉姆波。”

“我不叫梅拉姆波。”木偶回答说。

“噢，那你叫什么？”

“我叫皮诺乔。”

“你在这儿干吗？”

“我在这儿当看夜狗。”

“那么，梅拉姆波呢？这老狗一直住在这狗屋里，它上哪儿啦？”

“它今天早晨死了。”

“死了？可怜的狗！它那么好！可看你的脸，我觉得你也是一只客气的狗。”

“对不起，我不是狗！”

“噢，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木偶。”

“你当看夜狗？”

“真倒霉，为了处罚我！”

“好，那我向你提出个协议，同我早先跟已故的梅拉姆波订立的完全一样，你会满意的。”

“什么协议？”

“我们照旧一星期一次，夜里来拜访这个鸡埘，拉出来八只鸡。八只鸡当中，我们吃七只，一只给你。条件是，你听明白了，你假装睡着，千万别出来叫醒农民。”

“梅拉姆波就这么干的吗？”皮诺乔问。

“就这么干的。我们和它合作得很好。你安静地睡你的觉吧，我们走以前，保证在狗屋上留下一只拔掉毛的肥鸡，给你明天当早饭吃。咱们讲明白啦？”

“简直太明白了！”皮诺乔答道，同时他恫吓似的摇摇头，好像想说：“咱们走着瞧吧！”

四只鸡貂觉得它们的事情稳当了，就很快地溜到就在狗屋旁边的鸡埘那里。它们用牙用爪子使劲弄开关住的小木门，一只接一只地溜了进去。它们刚进去，就听见小门啪嗒一下，又猛地关上了。

把门又给关上的正是皮诺乔。他关上门不算，为了保险起见，还在门前放了块大石头顶住它。

接着他叫起来，叫得就像一只看门狗：“汪，汪，汪，汪！”

农民一听见汪汪叫，马上跳下床，拿起枪，把头探出窗子问道：“什么事？”

“来小偷了！”皮诺乔回答。

“在哪儿？”

“在鸡埘里。”

“我马上下来。”

真的，就说一声“阿门”那么点工夫，农民已经下来了。他赶紧走进鸡埘，把四只鸡貂全给捉住，塞进布口袋，心花怒放地对它们说：

“你们终于落到我手里了！我本可以处罚你们，可我还不高兴动手哪！我宁可明天把你们带到附近一家酒店，那里会剥掉你们的皮，把你们像烤野兔那样烤得又香又焦的。你们原不配有这份光荣，可这点小意思，像我这样大方的人却不在乎！”

接着他走到皮诺乔身边，拼命抚摸着他，并且问：

“这四个该死小偷的勾当，你是怎么发现的？梅拉姆波，我忠实的梅拉姆波，它却一直什么也没发现……”

木偶本来可以把他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本来可以讲出狗和鸡貂之间的可耻协议。可他想起狗已经死了，心里马上说：“何必告发死者呢？死者已经死了，还是让它安宁为好！”

“鸡貂来到空场上的时候，你醒着还是睡了？”农民继续问他。

“我睡着，”皮诺乔回答说，“可给它们的嘁嘁喳喳声吵醒了。其中一只走到狗屋旁边来对我说：‘只要你答应不叫醒主人，我们给你一只拔掉毛的肥鸡！’明白吗，啊？它竟无耻到对我提出这种建议！因为要知道，我虽然是一个木偶，有这个世界的一切缺点，可我从来不是那种贪污受贿、靠不诚实的人来装肥自己腰包的家伙！”

“好样儿的孩子！”农民拍着他的肩膀，叫了一声，“这种想法使你受人敬重。为了证明我极其满意，我这就放你回家。”

农民说着，给他脱掉了狗颈圈。

第二十三章

皮诺乔痛哭去世的天蓝色头发的美丽仙女。接着遇到一只鸽子送他到海边。他跳下海去救他的爸爸杰佩托。

皮诺乔一觉得脖子上那个丢脸的、硬邦邦的颈圈没有了，就撒腿穿过田野，一分钟也不停，一直来到通仙女家的那条大道。

到了大道上，他低下头来看下面的草原。他极目远望，清楚地看到那座树林子，他当初就不幸在那里遇见了狐狸和猫；他清楚地看到兀立在许多树木之间的大橡树树梢，他当初就给套着脖子吊在那里摇来晃去。可他这里看，那里看，就是看不到天蓝色头发的美丽仙女的那座小房子。

这时候他感到不妙，马上使出最后的脚劲拼命跑起来，几分钟工夫就来到曾经有一座白房子的草地上。现在白房子没有了，原来是白房子的地方只有一小块大理石碑，石碑上用印刷体刻着如下几行字：

这里安眠着

天蓝色头发的仙女

由于她的弟弟皮诺乔

将她遗弃

她因悲伤而溘然长逝

木偶伤心地读完这几行字以后，该是怎么一种心情，就请诸位自己去想象了。他趴倒在地，把那块大理石碑吻了成千遍，号啕大哭起来。他哭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早晨，到大白天还在哭，虽然眼泪早已哭干了。他哭得这样伤心这样响，周围所有的土岗子都接连发出了回声。

他哭着说：

“噢，我的好仙女，你怎么死了？……为什么是你死而不是我死，我是这么坏，你是那么好？……我的爸爸，你在哪儿啊？我的好仙女，请你告诉我，我到哪儿能够找到他呢？我要永远跟他在一起，不再，不再，不再离开他！……噢，我的好仙女，请你对我说一声，你不是真的死了！……如果你真的爱我……如果你真的爱你的弟弟，那你就复活吧……活过来跟当初一样吧！……你看见我孤零零一个，被所有的人遗弃了，你不觉得难过吗？……要是那两个杀人强盗又到这儿来，重新把我吊在树枝上……那么这一回我就真要永远死了。我孤零零地在这个世界上，叫我怎么办呢？现在你也没有了，我爸爸也没有了，谁给我东西吃呢？夜里叫我到哪儿去睡呢？谁给我做新衣服呢？噢！我还不如死掉好，要好上成千倍！真的，我要死！……哟！哟！哟！……”

他这时候绝望得要把头发拉掉，可他的头发是木头的，连手指也插不进。

这时候，一只大鸽子在空中飞过。它张开翅膀停下来，在高空对木偶叫道：

“告诉我，孩子，你在下面干吗呀？”

“你没看见吗？我在哭！”皮诺乔向传来声音的地方抬起头，用上衣袖子擦着眼睛。

“告诉我，”鸽子又说，“你的朋友中间，你知道有一个木偶叫皮诺乔的吗？”

“皮诺乔？……你说皮诺乔？”木偶再说一遍，马上站起来，“皮诺乔就是我！”

鸽子听了这回答，很快地飞下来，到了地上。它比一只火鸡还大。

“那你认识杰佩托？”它问木偶。

“认识杰佩托！他是我可怜的爸爸！他跟你说起我了？你带我上他那儿去好吗？可他还活着不？谢谢你告诉我，他还活着不？”

“三天以前我在海边跟他分手的。”

“他在那里干什么？”

“他在造一只小船要漂洋过海。这可怜人到处找你，整整找了四个多月。可他哪儿也找不到你，现在想到新大陆那些遥远的国家去找。”

“从这里到海边有多远？”皮诺乔焦急不安地问道。

“一千多公里。”

“一千多公里？噢，我的鸽子，你有翅膀真是太美了……”

“你要去，我带你去。”

“怎么带法呢？”

“你坐在我背上。你重吗？”

“重？没的事！我轻得像张树叶子。”

皮诺乔二话不说，就跳上鸽子的背，一只脚放在这边，一只脚放在那边，就像骑马似的，然后兴高采烈地大叫：

“快跑，快跑吧，小马，让我快点到！”

鸽子飞起来，几分钟就飞得高入云霄。木偶到了这么高的地方，十分好奇，就低头朝下看。可他一看，登时吓得要命，头都晕了。为了别摔下去，他紧紧抱住他那匹长羽毛的飞马的脖子。

他们飞了一整天。

天黑了，鸽子说：“我很渴！”

“我很饿！”皮诺乔跟着说。

“咱们下去，到那鸽子窠待上几分钟。然后咱们再飞，赶明儿天亮前到海边。”

他们落到一个空了的鸽子窠里。那儿只有一盆水和一篮野豌豆。

木偶有生以来最讨厌野豌豆，一听到野豌豆就作呕，就反胃。可这晚上他大吃特吃，都快吃光了，他才转脸对鸽子说：

“我从没想到，野豌豆这么好吃！”

“你得记住，我的孩子，”鸽子回答说，“一个人到真的饿了，又没别的东西吃的时候，就连野豌豆都好吃了！饥不择食嘛！”

他们在旅途中很快地吃了点东西，歇了一会儿，就动身了！第二天早晨他们来到海边。

鸽子让皮诺乔下来。它做了好事不要听人家说谢谢，马上飞走了。

海边都是人。他们看着大海，又叫又做手势。

“出什么事了？”皮诺乔问旁边一位老大娘。

“是这么回事。一位可怜的爸爸丢了他的儿子，想坐小船到海那边去找。可今天海上风浪大，小船要沉了……”

“小船呢？”

“在那边，我指头指着的地方。”老大娘指着一只小船说。这只小船离得老远，像半个核桃壳，里面有个很小很小的人。

皮诺乔尖起眼睛朝那边仔细一看，登时大吃一惊，尖声高叫：

“那是我爸爸！那是我爸爸！”

这时小船被急浪拍打着，一会儿在汹涌的波浪中消失不见，一会儿又浮了上来。皮诺乔站到一块很高的礁石顶上，不断叫唤他爸爸的名字，一个劲儿挥手，挥手帕，直到摘下头上的帽子来挥，拼命打招呼。

杰佩托虽然离岸很远，好像也认出了孩子，因为他也举起帽子向孩子打招呼，竭力要让孩子知道，他就要回来了。可是海上风浪太大，船桨不顶用，他没法划回岸边来。

忽然一个可怕的大浪打来，船不见了。

大家等着船重新浮出水面，可船再也不见上来。

“可怜的人！”聚集在岸边的渔民们说，然后他们低声祈祷着，准备各自回家了。

正在这时候，只听见一声绝望的哀叫。他们回过头来，看见一个孩子从礁石顶上跳进大海，嘴里叫着：

“我要救我的爸爸！”

皮诺乔不过是一块木头，因此很容易就浮到水面上，像条鱼似的游起来。只见他一会儿被波浪一冲，落到水下面不见了，一会儿又在离岸很远的地方重新出现，伸出一条腿或者一条胳膊。最后再看不见他了。

“可怜的孩子！”聚集在岸边的渔民们说。他们又低声祈祷着，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十四章

皮诺乔来到勤劳蜜蜂岛，重新找到仙女。

皮诺乔一心想要及时赶到，把他可怜的爸爸救出来，于是游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真是恐怖极了！天上下着瓢泼大雨，下着冰雹，打着可怕的响雷，电光闪闪如同白昼。

天亮时候，他终于看见不远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地平线。这是海当中的一个孤岛。

他于是拼了命要游到岸上，可是没成功。波浪翻腾追逐，把他像根小树枝或者稻草似的抛来抛去。最后也亏他运气好，一个凶猛的巨浪滚来，把他给扔到沙滩上。

这一下可真重，他给摔到地上，肋骨和全身的关节都咔啦咔啦响了。可他马上庆幸说：

“这一回，我总算又侥幸得了救！”

这时，天一点一点大亮。太阳出来，光芒四射。海面平静如油。

木偶脱下衣服，把它铺在地上晒干。接着他望来望去，想在茫茫的水面上看到小船，看到船里那个小小的人。可他看了又看，看见的只有天空、大海和几张船帆。船帆很远很远，像苍蝇似的。

“至少得知道这个岛叫什么名字！”他一面说一面走，“至少得知道这岛上是不是住着什么好人！我想找个好人谈谈，他不会把孩子吊在树枝上的。可我能跟谁打听呢？这儿一个人也没有，我能跟谁打听呢？”

一想到这空无一人的广阔土地上只有他一个，孤零零，孤零零，孤零零的，他就发愁得要哭了。正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离岸不远游过一条大鱼。这条鱼管自静静地游，整个头露在水面上。

木偶不知道这条鱼叫什么名字。他高声大叫，让它听见：

“喂——大鱼先生，我跟您讲一句话行吗？”

“讲两句也行。”那条鱼回答说。它是世界上所有大海中客气得少有的海豚。

“请问，在这岛上有没有地方可以吃到点东西，却不会被吃掉呢？”

“当然有，”海豚回答说，“而且离这儿不远就有。”

“该走哪条道上那儿去？”

“走左边那条小道，对着鼻子笔直走。准错不了。”

“再请问一下。您白天黑夜都在海上游，没见过一只小船，里面坐着我的爸爸吗？”

“你爸爸是谁？”

“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就像我是天底下最坏的儿子一样。”

“昨夜刮暴风，”海豚回答说，“那小船准沉了。”

“那我爸爸呢？”

“当时一定给可怕的鲨鱼吃下去了。好几天来，这条鲨鱼净在我们这个海里破坏和横扫一切。”

“这条鲨鱼很大很大吗？”皮诺乔问道，这时他吓得打起哆嗦来了。

“大极啦！”海豚回答说，“为了让你得到一个概念，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它比一座五层大楼还高，嘴巴又大又深，一下子可以开进去整整一列火车，再加上冒烟的火车头。”

“我的妈呀！”木偶惊叫起来，他赶紧穿上衣服，转脸对海豚说，“再见，大鱼先生。请原谅我打扰了您。万分感谢您的好意。”

说时迟那时快，他马上踏上小道，加快步子走了起来，快得就像跑。每次一听到有点声音，他就回过头去看，生怕那条五层大楼高、嘴巴容得下一列火车的鲨鱼在他后面追。

走了半小时，他来到一个小国，名字叫做“勤劳蜜蜂国”。街上都是有事情跑来跑去的人。他们全都干活，全都有事做。打起灯笼也找不到一个懒汉和二流子。

“我明白了，”这个不想干活的皮诺乔马上说，“这不是我待的地方！我生下来可不是干活的！”

这时候，他饿得要命，因为他已经二十四小时没吃东西了，连一碟野豌豆也没吃过。

怎么办？

他只有两个办法可以吃到东西：或者是找点活儿干干，或者是讨个子儿或者讨块面包。

乞讨是羞耻的事，因为他爸爸总是对他说，只有年老和残疾的人才可以乞讨。在这个世界上，值得我们帮助和同情的真正穷人，只有由于年老和生病，没有办法再用自己的手劳动去挣得面包的人。其他的人都应当劳动，不劳动而挨饿，就是自讨苦吃。

正在这时候，街上来了一个人。他满头大汗，气也喘不过来，一个人费劲地拉着两车煤。

皮诺乔看看他的脸，断定他是个好人，就走过去，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低声对他说：

“行行好，给我一个子儿吧，我饿得要死了！”

“不是给你一个，”拉煤的回答说，“而是给你四个，只要你帮我拉这两车煤回家。”

“叫我听了奇怪！”木偶几乎生气了说，“告诉您，我从来不当驴子，我从来不拉车！”

“那你最好这么办！”拉煤的人说，“我的孩子，如果你真觉得太饿了，你就切两大片你的骄傲来吃吧，可留神别吃撑了肚子。”

过了几分钟，街上又走过一个砌墙的，肩上扛着一桶灰泥。

“好心的人，行行好，给我这可怜孩子一个子儿吧，我饿得打哈欠了！”

“很高兴。来跟我一起搬这桶灰泥吧。”砌砖的回答说，“我不是给你一个子儿，而是给你五个。”

“可灰泥太重了，”皮诺乔回答说，“我不想花这力气，弄得筋疲力尽。”

“要是你不想花力气，那么，我的孩子，你就舒舒服服打你的哈欠吧，会给你带来好处的。”

不到半小时，至少走过了二十个人。皮诺乔向他们一个个讨钱，可他们都回答说：

“你不害臊吗？你不要当街乞讨了，还是找点活儿干干，学着自己挣面包吃吧！”

最后走过一位和善的小妇人，她提着两瓦罐水。

“好太太，让我在您的瓦罐里喝一口水好吗？”皮诺乔说，他渴得喉咙发烧。

“你就喝吧，我的孩子！”小妇人说着，把两瓦罐水放在地上。

皮诺乔像块海绵似的吸饱了水，然后擦着嘴，低声咕噜说：

“嘴是不渴了！肚子也不饿就好了！”

好心的小妇人听了这两句话，马上接下去说：

“这里是两瓦罐水，你帮我拿一瓦罐，送到我家里，我就给你一大块面包。”

皮诺乔看着瓦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除了面包，还给你一大盘花椰菜，上面浇上油和辣酱油。”好心的小妇人又说。

皮诺乔又看了瓦罐一眼，还是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吃完花椰菜，我给你一块好吃的酒心糖。”

皮诺乔给最后一样好吃的东西吸引住，再也没法抗拒，下定决心说：“没办法！就给您把这瓦罐水送到家去吧！”

瓦罐很重，木偶用两只手拿不动，就用头来顶。

到了家里，好心的小妇人让皮诺乔坐在一张铺好台布的小桌子旁边，在他面前放上面包、调好味的花椰菜和酒心糖。

皮诺乔不是吃而是吞，他的肚子像一间五个月没住人的空屋。

肚子本来饿得像咬一样痛，这时一点一点不痛了，他就抬起头来，想要谢谢给他吃饭的小妇人。可是才看第一眼，他就惊奇得拖长声音大叫：“噢——”他坐在那里呆呆地一动不动，眼睛瞪圆，叉子高高举着，嘴巴里塞满了面包和花椰菜。

“你为什么这样惊奇呀？”好心的小妇人笑着说。

“您是……”皮诺乔结结巴巴地回答，“您是……您是……您好像是……您让我想起了……对，对，对，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头发……对，对，对……您也有天蓝色的头发……像她一样！……噢，我的好仙女！……噢，我的好仙女！……跟我说一声就是您吧，的的确确就是您吧！……别叫我再哭了！您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已经哭够了，我已经受够苦了！……”

皮诺乔这么说着，哭得泪如泉涌，跪倒在地，抱住这神秘小妇人的膝盖。

第二十五章

皮诺乔答应仙女要学好，要读书，因为他不高兴老做木偶，而要变成一个好孩子。

好心的小妇人起先说她不是那位天蓝色头发的小仙女。可后来看到被识破了，也不想再把这场喜剧继续演下去，终于承认她就是小仙女。她对皮诺乔说：

“你这木头小鬼！你怎么认出是我的？”

“我热爱您，就认出是您了。”

“你记得吗？你扔下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可你现在碰到我，我已经是个妇人了。我简直可以做你的妈妈了。”

“那我太高兴了，这样我就不是叫您姐姐，而要叫您妈妈了。多少日子以来，我一直想跟所有的孩子那样有个妈妈！可您怎么会长得这样快的？”

“这是一个秘密。”

“告诉我吧。我也想长大一点。您没看到吗？我还是跟一个子儿的干酪那么高。”

“可你不会长大。”仙女回答说。

“为什么？”

“因为木偶是从来不长大的。他们生下来是木偶，活着是木偶，死了也是木偶。”

“噢！我老做木偶都做腻了！”皮诺乔拍着后脑勺大叫着说，“我现在要变人，跟所有人一样的人。”

“你会变人的，如果你配得上变人的话……”

“真的吗？怎么办才配得上呢？”

“容易极了，只要你一直做个好孩子。”

“噢，我不是个好孩子吗？”

“根本不是！好孩子听话，可你正好相反……”

“我从来不听话。”

“好孩子爱读书爱干活，可你……”

“正好相反，我一年到头偷懒，吊儿郎当。”

“好孩子向来说真话……”

“可我向来说假话。”

“好孩子高高兴兴去上学……”

“可学校叫我肚子疼。不过从今以后，我要改变我的生活。”

“你答应我这样做吗？”

“我答应你这样做。我要变成一个好孩子，我还要成为我爸爸的安慰……这会儿我可怜的爸爸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

“我还能看见他和拥抱他吗？我有这份福气吗？”

“我相信你有，而且我保证。”

皮诺乔听了这个回答，高兴得抓住仙女的手发疯似的吻起来。接着他抬起头，亲热地看着仙女问道：

“告诉我，好妈妈，你不是真死了吧？”

“好像不是。”仙女微笑着回答。

“你知道我当时多么伤心，觉得喉咙都堵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这里安眠着……’”

“我知道，因此我就原谅你了。你的伤心是真诚的，这使我知道，你有一颗善良的心。一个孩子有颗善良的心，即使有点顽皮，有些不好的习惯，总还是有希望的，就是说，总是可以希望他重新走上正路的。因此我跟到这儿来找你。我要做你的妈妈……”

“噢！多美啊！”皮诺乔大叫，高兴得跳起来。

“你要听我的话，永远照我对你说的话去做。”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从明天开始，”仙女往下说，“你就去上学。”

皮诺乔马上不那么高兴了。

“然后选择一种你喜欢的手艺或者工作……”

皮诺乔脸都板起来了。

“你牙齿缝里咕噜些什么？”仙女用不高兴的口气问他。

“我说的是……”木偶低声叽叽叫着说，“现在才去上学，好像晚了点……”

“一点也不晚，我的宝贝。你记住了，读书学习是永远不会晚的。”

“可我不想干手艺或工作什么的……”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干活太累。”

“我的孩子，”仙女说，“说这种话的人，最后差不多不是进监狱就是进医院。告诉你，一个人不管生下来是穷是富，在这个世界上都得做点事，干上一行，都要劳动。懒惰没有好结果！懒惰是一种最坏的毛病，必须马上从小治好。要不，大了就再也治不好了！”

这番话打动了皮诺乔的心。他高兴地又抬起头来，对仙女说：“我要学习，我要干活，你对我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一句话，木偶的生活我过腻了，我无论如何要变成一个孩子。你答应我了，不是吗？”

“我是答应了你，现在全看你自己了。”

第二十六章

皮诺乔跟同学一起到海边去看可怕的鲨鱼。

第二天，皮诺乔就上了公立学校。

诸位想象一下，孩子们看见一个木偶进他们的学校，会怎么样捉弄他！他们哈哈大笑，笑个没完没了。有人开这种玩笑，有人开那种玩笑。有人摘他的帽子，有人打后面拉他的小背心。有人想用墨水在他鼻子下面画两撇大胡子，有人想用线绑在他的脚上和手上，好牵着线让他跳舞。

起初皮诺乔很镇静，不去理睬他们。可后来忍不住了，他向把他缠得最厉害、捉弄得最凶的人转过身去，板起脸说：

“小心点，孩子们。我上这儿来可不是给你们当小丑的。我尊重大家，希望大家也尊重我。”

“好一个小鬼！你说出话来像一本印出来的书！”那些顽皮的孩子大叫，哈哈笑得跳起来。一个最胆大妄为的孩子伸手要抓木偶的鼻尖。

可他没来得及抓住，因为皮诺乔在桌子下面伸出脚来，在他小腿骨上狠狠踢了一下。

“哎哟！多硬的脚啊！”那孩子大叫，拼命搓给木偶踢出来的乌青。

“还有胳膊肘！它比脚还硬！”另外一个说。他因为开无礼的玩笑，肚子给木偶的胳膊肘顶了一下。

经过脚这么一踢，胳膊肘这么一顶，皮诺乔马上得到全校学生的尊重和同情。他们都很喜欢他。

老师看见他上课专心，读书用功，肯动脑筋，总是第一个进学校，放学最后一个走，也很称赞他。

他唯一的缺点就是结交的同学太多。其中有不少是鼎鼎大名的小坏蛋，一点不想读书，一点不想有出息。

老师天天要他小心，善良的仙女也不断翻来覆去对他说：

“小心啊，皮诺乔！迟早有一天，你这种同学会使你不爱学习的，说不定有一天还会使你闯大祸。”

“不要紧！”木偶耸耸肩膀回答说，还用食指敲敲脑门，表示：“这里面有脑筋的！”

于是有一天，他在上学的时候，忽然遇到那一帮同学迎面走来，对他说：

“有一个重要的新闻你知道吗？”

“不知道。”

“这儿海边来了一条鲨鱼，大得像座山。”

“真的？是那条鲨鱼吗，当时吃掉我可怜的爸爸的？”

“我们到海边去看。你也去吗？”

“我吗？不去。我要上学校去。”

“学校有什么要紧？咱们明天再上学吧。多上一课少上一课都一样，反正不懂，还是驴子。”

“老师会怎么说呢？”

“让老师去说吧。他天天咕噜，也该给他点报应了。”

“那我妈妈呢？”

“咱们的妈妈什么都不会知道的。”这些顽皮孩子说。

“你们知道我怎么办吗？”皮诺乔说，“我因为某种理由，也要去看看这条鲨鱼……可我下了课去。”

“可怜的糊涂虫！”有一个孩子大叫，“这么大一条鱼，你以为它会待在那儿等着，随便你什么时候去看吗？它给人一搞烦，转过身子就上别处去了，要看也看不到啦。”

“打这儿到海边要走多久？”木偶问道。

“来回一个钟头。”

“那就去吧！谁跑得最快谁就最有种！”皮诺乔叫道。

这声起步信号一响，一帮顽皮孩子就把他们的书啊、练习本啊夹在胳肢窝里，抢着向田野奔去了。皮诺乔跑在最前面，只觉得脚上长了翅膀。

他不时回过脸去，笑话那些落在他后面有好一段路的同学。他看见他们气喘咻咻，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是尘土，吐出了舌头，不由得衷心大笑起来。这时候，这可怜的家伙还不知道他正在走向什么样的可怕事情，走向什么样的可怕灾难呢……

第二十七章

皮诺乔跟他的同学们打了一场大架。一个同学受伤。皮诺乔被警察捉去。

皮诺乔一到海边，马上放眼向海上眺望，可是什么鲨鱼也没看见。大海平静得像一面水晶的镜子。

“喂，鲨鱼在哪儿？”他转脸问同学。

“吃早饭去了。”一个同学笑着回答说。

“要不就是上床去睡一会儿了。”另一个同学接上一句，笑得前仰后合。

皮诺乔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回答和莫名其妙的狂笑，知道是他那些同学跟他开了个大玩笑，骗他上了当。他十分恼火，气呼呼地说：

“怎么？拿鲨鱼的鬼话来骗我，这是什么道理？”

“当然有道理！”那些小坏蛋异口同声说。

“什么道理？”

“让你不去上学，让你跟我们走。你天天上课那么认真，那么用功，你不害臊吗？像你那么学习，你不害臊吗？”

“我学我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跟我们关系大极了。这一来，老师就觉得我们不好……”

“为什么？”

“有人爱读书，就使我们这种不愿意读书的人丢脸。可我们不想丢脸！我们也有我们的自尊心！”

“那我该怎么办，你们才高兴呢？”

“你也应该讨厌学校，讨厌功课，讨厌老师。这是我们的三大敌人。”

“如果我想要继续学习呢？”

“那我们就对你不客气了，一有机会就要跟你算账！”

“你们简直叫我好笑。”木偶摇摇头说。

“哼，皮诺乔！”孩子当中最大的一个走到他面前叫道，“别到这儿来夸口，别到这儿来斗嘴！……你要是不怕我们，我们也不怕你！记好了，你只有一个，我们有七个。”

“七个什么，七个大罪（根据天主教的戒律，七大罪是傲慢、淫欲、嫉妒、激怒、吝啬、贪吃、怠惰。）。”皮诺乔大笑着说。

“你们听见了吗？他侮辱我们大伙儿！他管我们叫七个大罪……”

“皮诺乔！你侮辱了我们，要你向我们道歉……要不你就倒霉……”

“咕咕！”木偶叫着，用食指刮刮鼻尖，表示讥笑他们。

“皮诺乔，你没有好结果！”

“咕咕！”

“我们要像揍驴子那么揍你！”

“咕咕！”

“你要带着个打扁的鼻子回家！”

“咕咕！”

“我们这就来揍你一个咕咕！”这帮小坏蛋当中最凶的一个叫道，“受用受用这个吧，今天晚上就不用吃晚饭了。”

他说着就给了木偶脑袋上一拳头。

老话说，一报还一报，因此可以想象到，木偶马上就回敬他一拳头。这么你一拳来我一拳去的，这场架就越打越大，越打越厉害了。

皮诺乔虽然只有一个，可自卫得像个英雄似的。他用两只硬邦邦的木头脚踢得那么利索，叫他那些敌人离得远远的不敢走近。凡是他的脚所碰到之处，马上就留下纪念品——大块乌青。

孩子们眼看不能同木偶肉搏，气得要命，心想最好还是扔东西，就打开书包，开始向他扔语文课本、文法书、小戒尺、小零碎、图瓦尔的故事书、巴契尼的《小鸡》以及其他教科书。可是木偶眼疾手快，全都及时躲开，因此书一本本地打他头上飞过去，全落到海里去了。

诸位想象一下那些鱼吧！鱼以为扔到水里来的这些书是好吃的东西，赶紧成群游到水面上来。它们咬咬纸张，咬咬封面，马上就吐出来，撇撇嘴，像是要说：“不配我们的口味。我们吃惯了更好吃的东西！”

这时候，架越打越厉害。一只大螃蟹打水里出来，慢慢地、慢慢地爬到岸上，用漏风大喇叭似的难听声音叫道：

“停手吧，你们真是些小淘气！孩子们这样打架难得有好结果。总归要闯祸的……”

可怜的螃蟹！它等于是对风在叫。皮诺乔这小鬼反而回过头来，狠狠地看着它，蛮横地说：

“讨厌的螃蟹，闭上你的嘴！你最好还是去吃两片地衣药片，把你的伤风给治治。趁早上床，想办法出身大汗吧！”

这时候，那帮孩子已经把自己的书扔完，猛看见木偶的书包就在不远的地方。说时迟那时快，他们一下子把它抢了过来。

在木偶的书当中，有一本书用厚板纸装帧，书脊书角都包着漆皮纸。这是一本算术书。请诸位想想，这本书该有多沉！

一个小坏蛋抓住这本书，瞄准皮诺乔的脑袋，用足力气扔过来。可是他没扔中木偶，却扔在一个同学的头上了。这个同学的脸登时白得像切开的面包，只叫出了两声：

“噢，我的妈，救救我……我要死了！”

接着他就直挺挺倒在沙滩上。

孩子们看见闹出了人命，这一惊非同小可，马上撒腿就逃，一转眼就没影了。

这时候，只剩下皮诺乔一个人。他虽然又难过又害怕，吓了个半死，可还是跑到海边，把手帕浸透了海水，回来敷在他这位可怜同学的太阳穴上。他一面绝望地大哭，一面叫他这位同学的名字说：

“埃乌杰尼奥！……我可怜的埃乌杰尼奥！……张开你的眼睛看看我！……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呀？你知道，不是我弄得你这样的！相信我，不是我干的！……张开你的眼睛吧，埃乌杰尼奥……你要是老闭着眼睛，我也要死了……噢，我的老天爷！这会儿我怎么回家呢？……我怎么有勇气去见我的好妈妈呀？我将会怎么样呢？……我该逃到什么地方去啊？我上什么地方才能躲得开呢？……噢！要是我去上学，那就好多了，那就要好上千倍了！……这些同学是我的冤家对头，我为什么听他们的话呢？……老师曾经跟我说过！……我妈妈也翻来覆去对我说：‘小心坏同学！’可我总是不听……我固执极了……他们讲他们的，我干我的！如今报应来了……打我出世起，就因为我这该死的脾气，我压根儿连一刻钟的好日子都没过过。我的天！我将会怎么样呢，我将会怎么样呢，我将会怎么样呢……”

皮诺乔一个劲地哭着，喊着，敲着脑袋，叫着可怜的埃乌杰尼奥的名字，直到猛听见沉重的脚步声走过来。

他转脸一看，是两个警察。

“你干吗这么趴在地上？”他们问皮诺乔。

“我在救护我这同学。”

“他病了？”

“好像是的……”

“只是生病吗？”一个警察靠近埃乌杰尼奥，低下头来把他好好看了看，“这孩子一边太阳穴受伤了。谁打伤他的？”

“不是我。”木偶结结巴巴地说，他气都透不过来了。

“不是你又是谁？”

“不是我。”皮诺乔再说一遍。

“他是给什么东西打伤的？”

“给这本书。”

木偶打地上捡起那本厚板纸封面和漆皮纸书脊的算术书，给警察看。

“这本书是谁的？”

“是我的。”

“这就够了，再不用别的什么了。马上起来，跟我们走。”

“可我……”

“跟我们走！”

“可我是无辜的……”

“跟我们走！”

在走以前，两个警察叫来几个渔民。这几个渔民这时候正好坐船从岸边经过。警察对他们说：

“这孩子头部受了伤，现在交给你们。你们把他带回去救护。明天我们再来看。”

然后他们回到皮诺乔身边，把他夹在中间，用军人口气命令说：“开步走！走快点！不然要你够受的！”

不等他们说第二遍，木偶就走起来了。他们走的这条小道是进村的。这可怜小鬼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只觉得像在做梦，而且是多可怕的噩梦啊！他完全吓得魂不附体。他的眼睛发花，两腿发抖，舌头贴着上腭，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过他尽管这样昏昏迷迷，还是感到心里像针扎似的痛，因为他想到，他要夹在这两个警察中间经过他那好仙女的窗下。他真情愿死了拉倒。

他们已经来到村边，正要进村，忽然刮来一阵狂风，把皮诺乔头上的帽子吹起来，吹了有十步远。

“答应我好吗，”木偶对两个警察说，“让我去把我的帽子捡起来？”

“去吧，可得快点。”

木偶走过去捡起帽子……可没戴到头上，却放在嘴里，用牙咬着，撒腿就向海边飞跑。他快得像一颗出膛的子弹。

两个警察眼看很难追上，就放出一条凶猛的大狗去追他。这条狗在赛狗中还得过冠军。皮诺乔拼命跑，可狗跑得比他快。所有的人或者把头探出窗子，或者挤在路当中，急于要看这场激烈赛跑的结果如何。可是他们这个希望落了空，因为那条猛犬和皮诺乔一路上搞得灰尘滚滚，几分钟以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二十八章

皮诺乔遇难，要在锅里像鱼那样给油炸。

这场你死我活的赛跑，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皮诺乔心想，这回准定要输了，因为要知道，阿利多罗（就是那条猛犬的名字）使劲地跑啊，跑啊，差不多就要追上他了。

只说一点就够了：木偶已经听到这条恶犬在他身后一巴掌远的地方很急促的喘气声，甚至感觉到了它呼吸的热气。

幸亏这时已经到了海边，眼看大海只有那么几步远了。

木偶一到海边，就像小青蛙似的，很利落地扑通一声，跳到了水里。阿利多罗正好相反，想马上停住脚步，可跑得太快了，脚步收不住，跟着也扑通一声落到了水里。这只倒霉的狗不会游泳，因此四条腿马上乱划，想要浮在水面。可它越划就越往下沉，连头都沉到水底下去了。

等到这条可怜的狗把头伸出来，它吓得两眼瞪大，汪汪叫着说：“我要淹死了！我要淹死了！”

“那就死吧！”皮诺乔在远处回答。现在他看到，他再也没有什么危险，已经万无一失了。

“救救我，我的小皮诺乔！……快救救我的命吧！”

这几声汪汪叫十分悲惨，木偶本心很好，禁不住心软下来，转脸对狗说：

“可我救了你，你保证不再找我麻烦，不再追我吗？”

“我保证，我保证！快帮忙吧，再过半分钟，我就完蛋了。”

皮诺乔先还犹豫了一下，可终于记起他爸爸一再说过的话，做好事永远不吃亏，就游到阿利多罗身边，伸出两手，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把它活生生拉上干燥的沙滩。

这条可怜的狗站都站不住了。它不得已喝了那么多咸水，肚子胀得像个大皮球。可是木偶不太相信它，觉得还是小心点好，于是重新跳到海里。他离岸远远的，对他救起来的朋友叫道：

“再见，阿利多罗，一路平安，代我向你一家问好。”

“再见，小皮诺乔，”狗回答说，“万分感谢您救了我的命。您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在这个世界上善有善报，一有机会，我要报答您的。”

皮诺乔继续紧靠着岸边游。最后他觉得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朝岸上看看，看见礁石上有个山洞，山洞里冒出烟来，飘得高高的。

“这山洞里一定有火。”他自言自语说，“那多好啊！让我上去把身子烤烤干，烤烤暖和。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拿定了主意，就向礁石游过去。可他到了那里正要上岸，忽然觉得水底下有样东西升起来，升啊，升啊，把他一直托到空中。他马上打算逃走，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使他惊奇万分的是，他竟在一个大渔网里，夹在一大堆鱼中间。这些鱼形形色色，有大有小，正拼了命啪哒啪哒摇着尾巴挣扎。

正在这时候，他看见山洞里走出一个渔夫，样子太难看了，难看得简直像个海怪。他的头发不是头发，是一大蓬绿草。他身上的皮肤是绿的，眼睛是绿的，胡子老长老长，一直垂到脚上，也是绿的。他活像一条用后脚直立的绿色大蜥蜴。

渔夫把渔网打海里拉出来，兴高采烈地叫道：“老天爷保佑！今天我又可以大吃一顿鲜鱼了！”

“幸亏我不是鱼！”

皮诺乔心里说。他又有了点勇气。

一网鱼都拿到山洞里。山洞里很黑，满是烟。山洞当中有一只大油锅在沸腾，发出一股叫人没法呼吸的烧灯芯的气味。

“我来看看捉到了什么鱼！”绿莹莹的渔夫说着，把烘炉铲子似的一只大手伸进渔网，抓出一把火鱼。

“这些火鱼不错！”他看了看，很满意地闻了闻，说。他闻过以后，就把它们扔进一个没水的缸里。

接着他又照样来一次。就这样，他一次又一次把鱼捞出来，觉得要流口水，欢天喜地地说：

“这些鳕鱼好极了！”

“这些鰡鱼妙极了！”

“这些板鱼味道不错！”

“这些狼味道很鲜！”

“这些鳀鱼八成很好吃！”

诸位可以想象，这些鳕鱼、鰡鱼、板鱼、狼、鳀鱼全都噼里啪啦落到缸里，跟最先扔进去的火鱼在一起。

最后一个留在网里的是皮诺乔。

渔夫把他一抓出来，两只绿色大眼睛登时都吓得瞪圆了，他几乎是害怕地叫起来：

“这是什么鱼？我想不起我曾经吃过这种鱼！”

他把木偶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等到看仔细了，最后说：

“我明白了，这准是海里的螃蟹。”

皮诺乔听说把他当做螃蟹，觉得是个耻辱，生气地说：

“什么螃蟹不螃蟹？瞧您把我当什么啦！告诉你，我是木偶。”

“木偶？”渔夫反问，“说真格的，木偶鱼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的鱼！那更妙了，我更想吃你了。”

“吃我？可您不懂吗，我不是鱼？您不觉得我跟您一样，会说话会思想吗？”

“那倒是一点不错。”渔夫往下说，“我看你鱼还是鱼，可是很幸运，跟我一样会说话，会思想，因此我很愿意给你应有的照顾。”

“什么照顾？”

“为了表示友好和对你的特殊敬意，我让你自由选择怎么烧法。你要在油锅里炸呢，还是要在平底锅里加上番茄酱煎呢？”

“说老实话，”皮诺乔回答说，“如果要我选择的话，我宁可请您放了我，让我回家去。”

“你在开玩笑！这么一条少有的鱼，你以为我会放过机会不尝一尝吗？在这里海上还从来不知道有木偶鱼！依我的办吧，我把你跟所有的鱼一块儿放在油锅里炸，你会满意的。有那么多鱼做伴一起挨炸，总归是一种安慰。”

不幸的皮诺乔一听明白这意思，就开始哇哇大哭，怨天怨地说：“我当初去上学该多好！……可我听了同学的话，现在报应来了！……咿！……咿！……咿！……”

由于他扭得像条鳗鱼，使出叫人难以相信的力气要挣脱绿莹莹的渔夫的手，这双手就拿起一束结实的蒲草，把皮诺乔的双手双脚捆起来，捆得像根香肠，扔到缸底跟其他的鱼在一起。

接着他拉出一大木盘面粉来拌所有的鱼，一条一条都拌好了，就扔到油锅里炸。

最先在沸腾的油里跳舞的是可怜的鳕鱼，接着挨到狼，接着挨到鰡鱼，接着挨到板鱼和鳀鱼，最后挨到了皮诺乔。皮诺乔看到死期已至（死得多惨啊！），不由得浑身发抖，害怕得既发不出声音，也透不过气来，根本没法子哀求饶命。

这可怜的孩子只好用眼睛来哀求！可是那绿莹莹的渔夫根本没注意到。他把木偶在面粉里拌了五六遍，从头到脚拌了个透。皮诺乔浑身都是面粉，就像个小石膏像。

接着渔夫抓住他的头，一举手就……

第二十九章

木偶回到仙女家。仙女答应他，从第二天起不再是个木偶，而变成一个真的孩子。为了庆祝这件大喜事，要举行早宴，大喝牛奶咖啡。

渔夫一举手就要把皮诺乔扔进油锅，可正在这节骨眼上，一条大狗跑进山洞来。它是给炸鱼的浓烈香味招引来的。

“出去！”渔夫吓唬着对狗吆喝，手里仍旧拎着满身是面粉的木偶。

可怜的狗实在太饿了，它摇晃着尾巴汪汪地叫，像是说：

“给我点油炸鱼，我就不打扰你了。”

“我对你说，出去！”渔夫再说一遍，伸出腿来就给它一脚。

狗到当真饿了的时候，是不习惯于让人这样对待它的。它向渔夫转过脸来，龇起两排可怕的牙齿。

正在这时候，它听见山洞里发出一个很微弱很微弱的声音，说：“救救我，阿利多罗！你不救我，我就要给油炸了！……”

狗马上认出了皮诺乔的声音。它觉得最奇怪的是，这微弱声音是渔夫手里那团沾满面粉的东西发出来的。

这时候它做了件什么事呢？这狗从地上猛地跳起半尺高，咬住那团沾满面粉的东西，用牙轻轻地叼着，就冲出山洞，像闪电似的溜掉了。

渔夫一心想吃这条鱼，眼看它打手里给抢走了，气得发疯，就想去追那条狗。可走了几步，忽然咳嗽得没办法，只好回来。

这时候，阿利多罗又来到通向村子的小道，停下脚步，把它的朋友皮诺乔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我该怎么谢你呀！”木偶说。

“不用谢，”狗回答说，“你救过我的命，善有善报。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大家应该互相帮助。”

“可你怎么会到这山洞来的？”

“我一直在海边直挺挺地躺着，半死不活的，忽然一阵风打远处吹来了炸鱼的香味。这股香味引起了我的食欲，我就跟着它走。要是来晚一分钟就糟了！”

“别说了，别说了！”皮诺乔又吓得浑身发抖，叫着说，“你别说了！你要是晚来一分钟，这会儿我已经给炸熟，被吃掉，消化了。Brrr！……一想到这个我就发抖啦！”

阿利多罗笑着向木偶伸出右爪子，木偶使劲紧紧地握住它，表示极其友好的感情。接着他们就分手了。

狗重新取道回家。皮诺乔一个人留下来，向不远的一间小茅屋走去。小茅屋门口坐着一位老人，正在晒太阳。木偶问他说：

“请您告诉我，好心的老人家，您知道一个可怜孩子，叫埃乌杰尼奥的，脑袋给打伤了吗？”

“一些打鱼人把他送到这茅屋里来了。现在他……”

“现在他死了……”皮诺乔极其伤心地打断他的话。

“没有，他现在活着，已经回家去了。”

“真的吗，真的吗？”木偶高兴得跳起来，叫道，“这么说，伤不重？”

“它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甚至死人，”老年人回答，“因为他是给一本厚板纸封面的大书打中了脑袋。”

“谁打伤他了？”

“一个同学，叫皮诺乔的……”

“这皮诺乔是谁？”木偶假装不知道，问道。

“他们说是个小坏蛋，是个小流氓，是个真正的小无赖……”

“造谣！完全是造谣！”

“你认识这皮诺乔？”

“见过！”木偶回答说。

“你看他怎么样？”老年人问他。

“依我说，他是个好极了的孩子，一心想读书，又听话，又爱他的爸爸，又爱他的一家人……”

木偶正这样一口气地撒着谎，摸摸鼻子，发觉鼻子已经长了一个多手掌。他害怕得叫起来：

“好心的老人家，我扯了一通关于他的好话，您可全都别信。因为我熟悉皮诺乔，可以保证他真正是个小坏蛋，不听话，不学好，不去上学，却跟着一帮子同学去东游西荡！”

这番话一说完，他的鼻子就缩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为什么你整个人白成这样？”老年人忽然问他。

“我告诉您……我没留神，在一堵新刷白的墙上擦了一下。”木偶回答说。他不好意思承认他被当做鱼拌上面粉，预备扔进油锅里去炸。

“噢，你的上衣，你的短裤，还有你的帽子，你都怎么啦？”

“我遇到了强盗，把我给剥了。您说吧，好心的老人家，您有没有一点什么可以给我穿穿，让我好回家去吗？”

“我的孩子，说到可以穿的东西，我只有那么个小口袋，装扁豆的。你要就拿去吧。就在那儿。”

皮诺乔不等他说第二遍，马上拿起这个装扁豆的空口袋，用剪刀在袋底开了一个洞，在两边开了两个小洞，就当衬衫穿。他一下子把脑袋和双手钻过那些洞，穿好了，就动身上村里去。

可他一路上感到心里不踏实。老实说，他是进一步又退一步。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说：

“我有什么脸去见我那好心的仙女呢？我见了她说什么好呢？……我又做出这桩坏事，她会再原谅我一次吗？……可以打赌，她不会原谅了！……唉！她准不会原谅我……这是我活该，因为我是个小坏蛋，答应好了改过，结果又违背了诺言……”

他来到村里，天已经黑了。天气很坏，下着瓢泼大雨。他径直上仙女家，决定敲敲门，自己就开门进去。

可是一到那里，他觉得勇气没有了，不是去敲门，却是往回跑了二十来步。他第二次走到门口，还是不敢敲门。他第三次走到门口，依然不敢敲门。第四次他才算发着抖，拿起铁门锤，轻轻地把门敲了敲。

他等啊，等啊，最后过了半个钟头，最高一层（这是座四层楼房）才打开窗子，皮诺乔看见一只大蜗牛探出头来，头上有盏点亮的小灯。

这蜗牛说：“这么晚了，是谁呀？”

“仙女在家吗？”木偶问它。

“仙女睡了，不要人叫醒她。你倒是谁？”

“是我！”

“这个我是谁？”

“皮诺乔。”

“皮诺乔是谁？”

“是木偶，原先跟仙子住在一起的。”

“啊，我明白了，”蜗牛说，“你等等我，我这就下来给你开门。”

“谢谢你快一点，我都要冷死了。”

“我的孩子，我是一只蜗牛，蜗牛是永远快不了的。”

过了一个钟头，过了两个钟头，可门还没有开。皮诺乔又是冷，又是害怕，又是浑身水淋淋，因此直打哆嗦。于是他拿定主意再敲一次门，这回敲得比上一回响。

听见这第二次敲门声，第四层下面一层的窗子打开了，还是那只蜗牛探出头来。

“我的好蜗牛，”皮诺乔打下面街上叫，“我已经等了两个钟头了！这么可怕的夜，两个钟头比两年还长。帮帮忙，请您快一点。”

“我的孩子，”这小生物不急不忙，十分平静，在窗口回答说，“我的孩子，我是一只蜗牛，蜗牛都是快不起来的。”

窗子又关上了。

不多一会儿就敲半夜十二点，接着是半夜一点，接着是半夜两点，门还是关着。

皮诺乔可忍不住了。他气得抓住门锤，就要用力撞门，让整座房子给撞得摇晃起来。可铁门锤一下子变了条活鳗鱼，打他手里滑出来，钻到路当中的水坑里不见了。

“啊！是这样？”皮诺乔越发气昏了，叫道，“门锤没有了，我就用脚狠狠地踢。”

他退后两步，然后冲过去在门上狠狠一脚。这一脚踢得可厉害，半条腿都插到门里去了。木偶想拔出腿，可用尽了力气也拔不出来。这半条腿像敲弯的钉子似的，牢牢钉在那里了。

请诸位想象一下这可怜的皮诺乔吧！整个下半夜他就这么一条腿站在地上，一条腿跷着。

等到天亮，门终于开了。蜗牛这要命的小生物整整花了九个钟头，才下完四层楼，来到临街的大门口。得说句老实话，它已经走得满身大汗了！

“你干吗把一条腿插在门里？”它笑着问木偶。

“真倒霉。您倒瞧瞧，好蜗牛，看有什么办法让我不受这份罪。”

“我的孩子，这件事得找木匠，我可从来没当过木匠。”

“替我求求仙女吧！”

“仙女睡了，不要人叫醒她。”

“我整天钉在这门上，您叫我干什么呢？”

“您就自得其乐，数数路上走过的蚂蚁吧。”

“您至少给我点什么吃吃，我都要饿死了。”

“马上拿来！”蜗牛说。

实际上又整整过了三个半钟头，皮诺乔才看见它顶着个银托盘回来。托盘上有一个面包、一只炸鸡和四个熟了的杏子。

“这是仙女给您送来的早饭。”蜗牛说。

木偶看到这顿大菜，感到浑身来劲了。可等到他一吃，马上就倒胃口，原来面包是白垩做的，炸鸡是厚板纸做的，四个杏子是石膏做好，涂上颜色的！

他失望得想哭，想把托盘连同上面的东西一起甩掉，可不知是由于太伤心呢还是太饿，一下子昏倒了。

等到他醒来，他已经直挺挺躺在一张沙发床上，仙女就在他身边。

“这一回我也原谅了你，”仙女对他说，“可你再给我来这么一次，就没你好的！”

皮诺乔赌咒发誓，说他要用功读书，做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这一年下来，他都守住他的诺言。的确，他大考光荣地得了全校第一名，品行总的说来也得到好评，令人满意。因此仙女十分高兴，对他说：

“你的愿望明天终于要实现了！”

“你说什么？”

“到明天你就不再是一个木偶，而要变成一个真的孩子了。”

诸位没看到皮诺乔那份乐劲！他一直盼望着这个消息，如今听见了，他那份高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为了庆祝这件大喜事，明天仙女家要举行盛大的早宴，把他所有的朋友和同学都请来参加。仙女答应准备两百杯牛奶咖啡和四百片面包，每片面包都两面涂上黄油。没问题，这准是个极其快活、极其美好的日子，可是……

真不幸，木偶一生中老这么可是、可是的，这一来，就把什么事情都给毁了。

第三十章

皮诺乔没有变成真的孩子。他偷偷地跟朋友小灯芯上“玩儿国”去了。

当然，皮诺乔马上就得到仙女同意，进城去把要请的人都给请来。临走时仙女对他说：

“那你就去请你的同学们明天来参加早宴吧。可你记住了，天黑前就得回家。明白了吗？”

“我保证一个钟头就回来。”木偶回答说。

“留神点，皮诺乔！孩子们总是答应起来很爽快，可做起来却慢腾腾的。”

“我跟别人可不一样，我说到做到。”

“咱们看吧。万一你不听话，你就要吃更大的苦头。”

“为什么？”

“因为孩子不听比他们懂得多的人劝，总是要倒霉的。”

“我已经尝到过滋味！”皮诺乔说，“现在我不会再犯老毛病了！”

“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咱们看吧。”

木偶二话不说，就跟做他妈妈的好心仙女告了别，又唱又跳地出门去了。

一个钟头多一点，所有的朋友他都请到了。有人一听就高兴地接受邀请。有人还得先求一求，可一听说有牛奶咖啡喝，还有两面涂黄油的面包吃，就都说：“我们为了让你高兴，要来的。”

现在诸位要知道，皮诺乔在他的朋友和同学中间，有一个最知己最要好的，名字叫罗梅奥，可大家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小灯芯”，因为他又干又瘦，活像晚上小油灯点的一根新灯芯。

小灯芯在全校学生当中最懒惰最捣蛋，可皮诺乔却很喜欢他。事实就是这样，他一开头就上他家去找他，要请他赴早宴，可没碰到。他第二次去，小灯芯不在家。他第三次去，还是白跑。

哪儿能找到他呢？这里找，那里找，最后总算看见他躲在一间农舍的门廊里。

“你在这儿干吗？”皮诺乔走过去问他。

“等半夜好离开这里……”

“上哪儿去？”

“上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我可是上你家找你三次了！”

“你找我干吗？”

“你不知道这个重要消息吗？你不知道我交的好运吗？”

“什么好运？”

“赶明儿我就不再是木偶，要变成一个真孩子，像你，像大家一样了。”

“恭喜恭喜。”

“就为了这件事，希望你明天上我家赴早宴。”

“可我跟你说了，我今天夜里就得离开这里！”

“几点钟？”

“半夜十二点。”

“上哪儿？”

“上一个国家……这是全世界最美的国家，一个真正的快乐的国家！”

“这国家叫什么名字？”

“叫‘玩儿国’。你干吗不跟我一起去呢？”

“我？我可不去！”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皮诺乔！你相信我的话，不去你要后悔的。对我们孩子来说，哪儿还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国家呢？那儿没有学校，那儿没有老师，那儿没有书本。在这幸福国家里永远不要学习。星期四不用上学，一个星期有六个星期四和一个星期日。你想象一下吧，秋假从一月一号放到十二月最后一天。这个国家真配我胃口！一切文明国家都该像它这样才好！””

“在‘玩儿国’里日子是怎么过的？”

“就玩着过，从早玩到晚。晚上睡一觉，第二天早晨又重新开始玩。你觉得怎么样？”

“嗯！”皮诺乔嗯了一声，轻轻点点头，像是说，“这种日子我也真想过！”

“那么，你想跟我一起去吗？去还是不去？你拿主意吧。”

“不去，不去，不去，我不去。如今我已经答应过我的好心仙女，说我要做个好孩子，说了就要算数。再说，我看太阳正在落下去，我得马上离开你，赶紧走了。好，再见，祝你一路平安。”

“你这么急急忙忙地上哪儿啊？”

“回家。我的好仙女要我天黑前回家。”

“再等两分钟吧。”

“那太晚了。”

“就那么两分钟嘛。”

“万一仙女骂我呢？”

“让她去骂好了。她骂够了就会不骂的。”小灯芯这小坏蛋说。

“你怎么去？一个人去还是跟大伙儿一起去？”

“一个人去？有百来个孩子呢。”

“走着去吗？”

“半夜有一辆车子经过这里，要把我们一直送到那个无比幸福的国家去。”

“现在是半夜就好了，那我什么都愿意给！”

“为什么？”

“为了看看你们大伙儿动身。”

“在这儿再等一会儿，你就看见了。”

“不行不行，我得回家了。”

“就等那么两分钟吧。”

“我已经待得太久了。仙女要想我啦。”

“可怜的仙女！她是怕蝙蝠吃了你吗？”

“不过，”皮诺乔又说，“你断定这国家没学校吗？”

“连学校的影子也没有。”

“也没老师吗？”

“一个也没有。”

“也不要学习吗？”

“不要，不要，不要！”

“多美的国家呀！”皮诺乔说，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多美的国家呀！我没到过那里，可我完全能想象出来！”

“那你干吗不也上那儿去呢？”

“你引不动我！如今我已经答应过我的好仙女，要做个有头脑的孩子，我不想说话不算数。”

“那就再见吧，代我向初级中学致敬！……要是你在路上碰到一些高级中学，也代我向它们致敬。”

“再见，小灯芯，一路平安，祝你快活，常常想到朋友们。”

木偶说着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向他这位朋友回过身子，问道：

“你真的断定，这国家各个星期都是六个星期四和一个星期日吗？”

“完全断定。”

“你真的肯定，年年的假期都是从一月一号放到十二月最末一天吗？”

“一点不假！”

“多美的国家呀！”皮诺乔又说一遍，太高兴了，吐了口口水。

接着他又拿定主意，狠了狠心，很快地又说了一句：

“好，真的再见了，一路平安。”

“再见。”

“你们多咱动身？”

“就在两个钟头之内！”

“真可惜！要是只有一个钟头，我还可以等等。”

“那仙女呢？”

“不过现在反正晚了！……回家早一个钟头晚一个钟头没什么两样。”

“可怜的皮诺乔！万一仙女骂你呢？”

“没法子！让她骂吧。骂够了就会不骂的。”

这时天已经全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忽然只见远远有一点灯光在移动……还听到铃铛声和喇叭声，声音很轻很闷，像是蚊子嗡嗡叫！

“来了！”小灯芯叫着跳起来。

“谁来了？”皮诺乔低声问。

“来接我的车子。好，你要去吗，去还是不去？”

“可你说的是真话吗，”木偶问道，“在那个国家里孩子都不要学习？”

“不要，不要，不要！”

“多美的国家呀！多美的国家！多美的国家呀！”

第三十一章

玩了五个月以后，皮诺乔忽然大吃一惊，觉得头上长出了老大一对驴耳朵。随后他又变成一头驴

最后车子到了。车子一路过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因为轮子上裹着干草和破布。

拉车的是十二对小驴子。它们都同样大小，只是毛色两样。

有些驴子是灰的；有些驴子是白的；有些驴子是斑白的，像撒上了胡椒和盐；有些驴子是一道一道很宽的黄条子和蓝条子。

可有一点最奇怪，这十二对驴子，也就是二十四头驴子，不像其他拉车驮货的牲口那样打上铁掌，却像人那样穿着白皮靴。

那赶车的呢？

请诸位想象那么个小个子，横里宽，直里短，软扑扑，油腻腻，像一球黄油，苹果脸，嘴巴很小，老是笑嘻嘻的，声音又尖又嗲，像猫向主人讨吃时的叫声。

所有的孩子一看见他就不由得喜欢他，抢着要上他的车，给带到这个真正的快乐国家去。这国家在地图上有一个动人的名字，叫“玩儿国”。

说实在的，车上八岁到十二岁的孩子都已经挤满了，一个叠一个，活像一堆腌鳀鱼。他们给挤得够戗，连气都几乎透不过来，可是没人叫一声“哎呀！”没人说一句埋怨话。他们感到安慰，因为他们知道，过几个钟头他们就要到一个国家，那儿没有书本，没有学校，没有老师。他们高兴得什么都能忍耐，他们不觉得苦，不觉得累，不觉得饿，不觉得渴，甚至不觉得瞌睡。

车子一停，赶车的就向小灯芯转过脸来，做出几千个怪相，打上几千个手势，笑着问他说：

“告诉我，我的好孩子，你也要到那幸福的国家去吗？”

“还用说，当然要去。”

“可我要告诉你，我的小宝贝，车上已经没地方了。瞧，全挤满了！”

“没关系！”小灯芯回答说，“车上没地方，我将就点，就坐在车辕上。”

他说着一跳就跳上去，骑在车辕上。

“那你呢，我的小宝贝？”赶车的十分客气地向皮诺乔转过来问，“你打算怎么样？跟我们去还是留下？”

“我留下，”皮诺乔回答说，“我要回家。我要和所有的好孩子那样学习，在学校里做个好学生。”

“祝你成功！”

“皮诺乔！”小灯芯说了，“听我的话，跟我们去吧，咱们会过得快活的。”

“不去，不去，不去！”

“跟我们去吧，咱们会过得快活的。”车上又有四个人叫道。

“跟我们去吧，咱们会过得快活的。”车上有成百个人同声嚷嚷起来。

“我跟你们去，我的好仙女会怎么说呢？”木偶话是这么说，可心动了，开始动摇了。

“别去想这种伤脑筋的事。你就想一想，咱们要到一个国家去，到了那儿，咱们可以无拘无束，从早玩到晚！”

皮诺乔没有回答，只是叹了一口气，叹了两口气，叹了三口气，最后说：

“给我挪点地方，我也要去！”

“都挤满了，”赶车的回答说，“不过为了表示欢迎你，我可以让你坐到赶车座儿上来……”

“那您呢？”

“我在地上走。”

“不行，说真格的，我不答应。我宁愿骑到随便哪一头驴子的屁股上面！”皮诺乔叫道。

说干就干。他走近第一对驴子里右面的一头，要骑到它身上去。可是这小牲口粗暴地转过身来，在他肚子上狠狠地就是一脚，踢了他一个两脚朝天。

诸位可以想象，所有孩子看到这个场面，全都毫不客气地乱笑一通！

可赶车的不笑。他十分疼爱似的走到发脾气的驴子身边，装出要亲亲它的样子，却一口咬掉了它半只右耳朵。

这时候，皮诺乔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跳就跳上了这头可怜牲口的屁股。他跳得那么利索，孩子们一下子停了笑，欢呼了起来：“好啊，皮诺乔！”还不住地拍手。

可驴子一下子又蹦起两只后腿，用尽力气一踢，把可怜的木偶甩到路当中一堆石子上面。

孩子们又大笑起来。可赶车的不笑，还是装出十分疼爱那不听话的驴子的样子，要去亲亲它，一口又咬掉它半只左耳朵。然后，他对木偶说：

“再骑上去，不用怕。这驴子有点任性，我跟它咬了两下耳朵，我想它变得温顺懂道理了。”

皮诺乔骑上驴子，车子出发了。可是当驴子这么跑着，车子在圆石子大道上滚动着的时候，木偶觉得听到一个很轻很轻、仅仅听得出来的声音对他说：

“可怜的傻瓜！你要由着自己性子做的话，你会后悔的！”

皮诺乔有点儿害怕，东张西望，想弄明白这声音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可他什么人也没见：驴子在跑，车子在滚动，车上的孩子在打盹，小灯芯在呼呼大睡，赶车的坐在赶车座儿上打牙缝里轻轻唱着歌：

大家夜里都睡觉，

可我从来就不睡……

车子走了半公里光景，皮诺乔又听见那很轻的声音对他说：

“小傻瓜，你要记住！孩子不肯学习，一看见书，看见学校，看见老师就背过身子，只想玩儿，结果都只会倒大霉！……这个我有教训，我知道！……可以跟你这么说！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今天一样地哭……可到那时候，你就来不及啦！”

木偶听到这番很轻很轻，轻得像耳语似的话，有生以来还没那么害怕过，连忙打驴子屁股上跳下来，跑过去抓住驴子的嘴。

请诸位想象一下，木偶这时候有多么惊奇吧，因为他看到这头驴子在哭……哭得完完全全像个孩子！

“喂，赶车的先生，”皮诺乔对车主叫道，“您知道这儿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吗？这头驴子在哭。”

“让它去哭吧，到它娶媳妇的时候就会笑的。”

“也许您教会它说话了吧？”

“没有。它在一群受过训练的狗那里待过三年，自己学会了咕噜两句话。”

“可怜的小驴子……”

“快，快，”赶车的说，“别浪费咱们的时间去看驴子哭了。骑上去吧，咱们要走了。夜很冷，路很长。”

皮诺乔没说什么，马上照办。车子重新上路。天亮时候，他们兴高采烈地来到了“玩儿国”。

这个国家跟世界上任何国家不同。它全国都是小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才八岁。满街都是嘻嘻哈哈声，吵闹声，叫喊声，叫人头都搞昏了！到处是一群群的小捣蛋：有的打弹子，有的扔石片，有的打球，有的蹬自行车，有的骑木马，有的捉迷藏，有的玩追人，有的扮小丑吃火，有的朗诵，有的唱歌，有的翻跟头，有的竖蜻蜓，有的滚铁环，有的身穿将军装、头戴纸头盔、骑一只硬纸板做的马，有的笑，有的叫，有的喊，有的拍手，有的吹口哨，有的学母鸡生蛋咯咯叫。总而言之是一片乱七八糟，大吵大闹，使人得用棉花塞住耳朵，别让耳朵给震聋了。所有的广场都只见小戏棚，从早到晚挤满了孩子。所有的墙上都可以读到用炭写的最好玩的东西，像：“完具万水！”（应该是“玩具万岁！”）“我们不在要学小！”（应该是“我们不再要学校！”）“打到算树！”（应该是“打倒算术！”）等等，等等。

皮诺乔、小灯芯，以及赶车的带来的一大车孩子，进了城一下车就马上投入这种大混乱之中。才几分钟，诸位很容易想象到，他们已经和所有的孩子交上了朋友。天底下还有谁能比他们更幸福、更快活呢？

在没完没了的种种玩乐当中，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一天又一天，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飞也似的过去了。

“噢！多美的生活啊！”皮诺乔每次碰到小灯芯就说。

“看，我的话不错吧？”小灯芯回答说，“还说你不想来呢！还想回你那个仙女的家去，把时间浪费在学习上呢！……你今天用不着再为什么书本和学校伤脑筋了，你都得谢谢我，谢谢我的好主意，谢谢我的关心，对不对？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帮你这么大的忙。”

“你说得对，小灯芯！今天我成为真正快活的孩子，全都亏了你。可你知道老师跟我是怎么讲你的？他总是跟我说：‘别跟小灯芯这小流氓在一起，因为小灯芯是个坏同学，只会怂恿你做坏事！……’”

“可怜的老师！”小灯芯摇摇头回答说，“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他讨厌我，老说我坏话，可我宽宏大量，我原谅他！”

“你真是宽宏大量！”皮诺乔说着，热情地拥抱他的朋友，在他脑门上亲了亲。

他们书也不读，学校也不上，一天天就这样无忧无虑地玩啊，乐啊，一下子五个月过去了。可是有一天皮诺乔清早醒来，就像老话说的，遇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一下子什么劲都没有了。

第三十二章

皮诺乔长出一对驴耳朵，接着又变成一头真正的驴子，并且开始像驴子那样“咿——呀，咿——呀”叫起来。

这是一个什么晴天霹雳呢？

我亲爱的小读者，我这就来告诉大家。这个晴天霹雳就是：皮诺乔早晨醒来，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抓头，他一抓头就发现……

诸位猜他发现了什么？

他大吃一惊，竟发现他的两只耳朵变得比手掌还大。

诸位知道，木偶有生以来，两只耳朵是很小很小的，小得连看也看不见！诸位想象一下，当他发现两只耳朵一夜工夫变得那么长，长得像两把地板刷子的时候，他是多么吃惊啊。

他马上去找镜子照，可是镜子没找到，就在洗脸架上的洗脸盆里倒上水，往水里一看，就看见了他永远不想看见的事情，也就是说，他看见他的影子在头上添了一对妙不可言的驴耳朵。

请诸位想想，可怜的皮诺乔这一来是多么苦恼、害臊和绝望啊！

他开始又哭又叫，用脑袋去撞墙。可他越是绝望，耳朵长得越长，直到耳朵尖都长出毛来。

听到这哇哇叫声，住楼上的一只漂亮土拨鼠走进木偶的屋子，看见他像发了疯似的，就关心地问他：

“你怎么啦，我的好邻居？”

“我病了，我的小土拨鼠，病得很厉害……害的这种病可真叫我害怕！你会把脉吗？”

“会一点。”

“那就看看我有没有发烧吧。”

土拨鼠举起右前爪，把过皮诺乔的脉以后，叹着气说：

“我的朋友，我真抱歉，可也只好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

“你在发高烧……”

“发什么样的高烧？”

“发驴子的高烧。”

“什么驴子的高烧，我不明白！”木偶嘴里这么回答，其实他心里太明白了。

“那我来给你解释，”土拨鼠说下去，“你要知道，在两三个钟头之内，你就不再是一个木偶，也不是一个孩子……”

“那是什么呢？”

“在两三个钟头之内，你就要变成一头真正的驴子，跟拉车和驮白菜生菜到菜市去的驴子一模一样。”

“噢！我真苦命啊！我真苦命啊！”皮诺乔哭叫着，用手抓住两只耳朵，拼命地又拉又拔，好像这是别人的耳朵。

“我亲爱的，”土拨鼠为了安慰他，对他说，“你想怎么办呢？这是注定了的。圣人早就在书上写着，懒孩子不爱书本，不爱学校，不爱老师，整天玩乐，早晚都要变成这种小驴子。”

“这是真的吗？”木偶哭着问。

“不幸得很，这是真的！如今哭也没用。早就该想到！”

“可错的不是我。小土拨鼠，请你相信我，错的全是小灯芯！”

“这个小灯芯是谁？”

“是我的一个同学。我想回家，我想听话，我想继续学习，我想有出息……可小灯芯对我说：‘你干吗想学习，自讨苦吃呢？你干吗想上学呢？还是跟我走吧，上“玩儿国”去。到了那里，咱们就再不用学习了，可以从早玩到晚，老是快快活活的。’”

“那你为什么听这个假朋友的话，听这个坏同学的话呢？”

“为什么？……我的小土拨鼠，因为我是个木偶，没头脑……没心肝。噢，我有一点儿心肝就好了，我就不会抛弃好仙女了。她像妈妈一样爱我，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而且我这会儿也不再是个木偶了……我已经是个真正的孩子，跟所有的孩子一样！噢……我要是碰到小灯芯，我要叫他倒霉！我要骂他一通，骂他个狗血喷头！”

他说着就要出去。可他一到门口，就想起那对驴子耳朵，真不好意思让人看到。他发明了一个什么办法呢？他拿起一顶棉的大尖帽戴在头上，一直拉到鼻尖那儿。

他这才出去，到处找小灯芯。他在街上找，在广场上找，在小戏棚里找。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小灯芯。他在街上见人就问，可谁也不知道。

于是他上小灯芯家去找，到了他家就敲门。

“谁呀？”小灯芯在里面问。

“是我！”木偶回答说。

“等一等，我这就给你开门。”

过了半个钟头门才打开。诸位想象一下皮诺乔有多么奇怪，因为他走进屋子，看见他的朋友小灯芯也戴着一顶棉的大尖帽，也一直拉到鼻子底下。

皮诺乔一看见帽子，就觉得心宽一些，马上想：

“我这位朋友说不定也是跟我害一样的病吧？他也在发驴子的高烧？”

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微笑着问他说：

“你好吗，我亲爱的小灯芯？”

“很好，就像一只耗子住在一块干酪里。”

“你这是真话吗？”

“我干吗要说谎？”

“对不起，朋友，你头上干吗戴那么一顶棉的大尖帽，把你的耳朵都盖住了？”

“大夫吩咐我这么办，因为我这个膝盖不舒服。亲爱的木偶，那你呢，干吗也戴这么一顶棉的大尖帽，一直拉到鼻子底下呀？”

“也是大夫吩咐的，因为我一只脚擦伤了。”

“噢，可怜的皮诺乔！”

“噢，可怜的小灯芯！”

讲完这番话以后，两个朋友老半天不说话，只是用讥笑的眼光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最后木偶用很甜很细的声音对他的同学说：

“我很想知道，请你告诉我，我亲爱的小灯芯，你从来没害过耳病吗？”

“没有！……你呢？”

“没有！不过从今天早上起，有一只耳朵叫我很不痛快。”

“我也是的。”

“你也是？……你哪只耳朵不舒服？”

“两只都不舒服。你呢？”

“也是两只。害同样的病吗？”

“我怕是的。”

“你肯答应我一件事吗，小灯芯？”

“很乐意！打心底里高兴。”

“你让我看看你的耳朵好吗？”

“有什么不好？可我想先看看你的，亲爱的皮诺乔。”

“不行，先看你的。”

“不，不，亲爱的！先看你的，再看我的！”

“那么，”木偶说，“咱们订个君子协定。”

“先听听协定的内容。”

“咱俩同时摘帽子。同意吗？”

“同意。”

“好，准备！”

皮诺乔开始大声数：

“一！二！三！”

一说到三，两个孩子同时摘下帽子，扔到半空。

这时候出现的场面要不是千真万确的，就会叫人觉得不可相信。这个场面就是：皮诺乔和小灯芯一看见两个人遭到的都是同样的不幸，就不但不觉得害臊和伤心，反而拼命盯着对方长得老长老长的耳朵看，大开玩笑，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笑啊，笑啊，笑啊，只要还能站住，就一个劲儿地笑个不停。可小灯芯正笑得起劲，忽然住了笑，摇摇摆摆，脸色大变，对他的朋友说：

“救命啊，救命啊，皮诺乔！”

“你怎么啦？”

“哎哟！我再也站不住了。”

“我也站不住了。”皮诺乔也哭着摇摇晃晃地叫起来。

他们正叫嚷间，两个都在地上趴了下来，用两手两脚爬着走，开始在屋子里团团转地跑了起来。他们跑着跑着，胳膊变成了腿，脸也拉长，变成了驴子脸，背上长满了亮灰色的毛，还夹着黑斑点。

诸位知道，这两个倒霉家伙最糟糕的是哪一个时刻吗？最糟糕最丢脸的时刻就是觉得屁股后面长出了尾巴。他们又害臊又伤心，开始哇哇大哭，抱怨命苦。

可是到头来连抱怨叫苦也办不到了！他们发出来的不是叫苦抱怨的话，而是驴子的叫声。他们同声大叫：

“咿——呀，咿——呀，咿——呀。”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说：

“开门！是我，带你们上这儿来的赶车人。马上开门，要不你们就倒霉！”

第三十三章

皮诺乔变成一头真驴子以后，被牵去出售。一个马戏班主买了他，教会他跳舞和跳圈。可有一天晚上他跌坏了腿，又被卖给另一个人。这个人要用他的皮来做鼓。

那人看见门不开，就狠狠一脚把门踢开了，走进屋子。他还是那么笑嘻嘻地对皮诺乔和小灯芯说：

“能干的孩子！你们学驴子叫学得不坏，我马上认出了你们的声音。因此我就上这儿来了。”

听了他的话，两头驴子十分泄气，耷拉着头，垂下耳朵，夹紧尾巴。

那人先是抚摸他们，拍拍他们，捋他们的毛，接着拿出一把刷子，动手把他们的毛刷亮。

他使劲地刷呀刷呀，等到把他们刷得毛光光的像两面镜子，就给他们套上辔头缰绳，牵到市场上去，想卖掉他们捞进一笔大钱。

的确，买主马上就来了。

小灯芯让一个农民给买去，这农民的驴子昨天正好死了。买皮诺乔的是个马戏班班主。他买皮诺乔是为了训练他，让他同马戏班的其他动物一起又跳又舞。

我的小读者们，诸位现在想必知道，用车带他们来的人是干什么的了？这个坏家伙脸上像牛奶和蜜糖一样甜，老赶着一辆车到处去转，一路上答应这样答应那样，说尽甜言蜜语，把讨厌书本和学校的懒孩子全都收罗到车上，带到这个“玩儿国”来，让他们快快活活地玩上一段日子。等到这些受骗上当的可怜孩子老这么不读书，一个劲地光是玩，最后变成驴子以后，他就又高兴又满意地成了他们的主人，把他们牵到集市和市场上去卖。这样不到几年，他捞到了许多钱，成了一个百万富翁。

小灯芯的遭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皮诺乔一开头就过着受尽虐待、苦不堪言的日子。

他一给牵进畜栏，新主人就在槽里撒上麦秸。可皮诺乔咬了一口尝了尝，把它吐出来了。

主人嘟哝两声，又在槽里撒上干草。可干草皮诺乔也不爱吃。

“啊，干草你也不爱吃？”主人生气地叫起来，“好吧，我的宝贝驴子，就算你还有点耍脾气，瞧我来制伏你！”

他为了教训教训皮诺乔，马上在皮诺乔腿上抽了一鞭。

皮诺乔痛得大哭大叫，嚷嚷着说：

“咿——呀，咿——呀，麦秸我消化不了！”

“那你吃干草！”主人很懂得驴子话，回答说。

“咿——呀，咿——呀，干草会叫我肚子痛！”

“依你说，像你这样一头驴子，我该孝敬你鸡胗肝和去骨冻鸡啰？”主人说着，更加生气，又给了他一鞭。

皮诺乔挨了这第二鞭，学乖了，马上住口，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栏门于是关上，皮诺乔独自待在里面。因为好多个钟头没吃东西了，他想吃得要命，就打起哈欠来。他一打哈欠，就张大他像炉口似的嘴巴。

他在槽里什么别的东西也找不到，最后只好嚼点干草，把干草嚼烂以后，闭上眼睛硬给咽了下去。

“这干草还不坏，”他心里说，“可我要是继续读书，我就好得多了！……这时候我就不是吃干草，可以吃新鲜的面包头，吃一大片香肠了！……没法子，只好忍耐着！”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马上在槽里找干草，可是找不到，因为昨天夜里都吃光了。

于是他吃一小口切碎的麦秸。他嚼着嚼着，觉得切碎麦秸的味道既完全不像米兰式炒饭（意大利著名食品。），又根本不像那不勒斯式通心粉（意大利著名食品。）。

“没法子，只好忍耐着！”他又说了一遍，继续嚼，“我的不幸要是能给所有不听话和不想读书的孩子作为教训，那就好了。没法子，只好忍耐着！……真没法子，只好忍耐着！”

“忍耐一点吧！”主人这时候正好进畜栏，叫着说，“我的宝贝小驴子，你以为我把你买来，只是为了给你吃给你喝吗？我把你买来是为了让你干活，是为了让你给我挣一大笔钱。好好干吧！你跟我到马戏场去，我来教你跳圈，用头撞破纸桶，跳圆舞和波尔卡舞，用后腿直立起来。”

可怜的皮诺乔不管高兴还是被迫，只好学各种了不起的玩意儿。可为了学会这种玩意儿，他得学上三个月，身上挨了无数下皮鞭。

终于到了这一天，他的主人可以宣布演出一场真正惊人的节目了。五颜六色的海报贴满大街小巷各个角落，海报上写着：

盛大演出

今夜

本团全体演员

还有双双的骏马

演出素负盛誉的跳跃等等

各种精彩节目

著名演员

舞蹈明星

驴子皮诺乔

首次登台

演出

戏院通亮如同白昼

诸位可以想象到，这天晚上开场前一小时，戏院就满座了。

就算你出一个金币，前座也好，后座也好，包厢也好，都别想找到一个位子。

马戏场的台磴上，像蚂蚁似的挤满了小娃娃、小妞儿，以及各种不同年龄的孩子。他们渴望着要看大名鼎鼎的驴子演员皮诺乔跳舞。

第一部分节目结束后，马戏班班主穿着黑上衣、白马裤、高到膝盖的皮靴，出场向挤满一戏院的观众作介绍。他深深一鞠躬，然后用极其庄严的声音说出下面一大堆胡话：

“尊敬的观众，骑士们和女士们！

“在下路过贵市，能向聪明尊贵的诸位观众介绍一位鼎鼎大名的驴子，感到万分荣幸。它曾有幸向欧洲各主要宫廷的皇帝陛下表演过舞蹈。

“衷心感谢诸位光临赏脸，并请包涵。”

这番话引起许多笑声和鼓掌声。这鼓掌声越来越厉害，等驴子皮诺乔来到场子中央，就变成了雷鸣。驴子打扮得像过节那样。他套着闪闪发亮的新的皮缰绳，皮缰绳上镶着铜扣；两只耳朵上各插一朵白茶花；鬃毛编成许多辫子，用红绸带扎着；很大一束金丝银线缠着他的身子；整条尾巴编了起来，装饰着紫红色和天蓝色的天鹅绒带子。一句话，这头驴子真叫人喜欢！

班主向观众介绍他时又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尊敬的观众们！我在这里将不对诸位吹嘘，这头哺乳动物当初在热带原野的山间曾多么自由自在地奔驰，我曾经克服了多大困难才了解它的脾气和驯服了它。我只请求诸位注意它两眼发射出来的野性之光。为了驯服它，使它成为一只文明的四脚动物，一切手段均告无效以后，我只好一再借助于鞭子，用鞭子的温柔语言来同它说话。可是我的种种仁慈并未能使它爱我，相反，它对我越来越坏了。但是我根据威尔士学理，发现它的脑袋上有个小块，连巴黎医学院也认为，它是头发和战舞之神的再生球。因为这个缘故，我就训练它跳舞，并且连带跳圈和钻纸桶。请诸位先欣赏，然后再评论吧！不过在孝敬诸位之前，噢，先生们，请允许我邀请诸位来看明晚的演出。可万一有下雨的危险，那就不是明晚，而是改为明天上午，午前十一点。”

班主说到这里，再一次深深地鞠躬，然后转身对皮诺乔说：

“卖点劲，皮诺乔！在表演以前，先对在座诸位尊贵的观众，骑士们、女士们、小朋友们行个礼吧！”

皮诺乔听话地马上把两个前膝跪在地上，一直跪到班主把鞭子一抽，对他叫道：

“开步走！”

于是驴子站起来，开始绕着马戏场走。

走了一会儿，班主又叫：

“小步跑！”

皮诺乔听从命令，从走改为小步跑。

“大步跑！”

皮诺乔改为大步跑。

“飞跑！”

皮诺乔于是飞也似的跑。他正像快马一样跑的时候，班主举起一只胳膊，朝天开了一枪。

驴子一听枪响，马上装作受伤，直挺挺倒在地上，好像真的死了。

他在越来越响的掌声和叫好声中站起来，很自然就抬起头向上望望……他一望就看见一个包厢里有一位美丽的太太，脖子上挂着一串很大的金项链，项链上吊着一个画像。这是一个木偶的像。

“这是我的像啊！……这位太太是仙女！”皮诺乔心里说，马上认出她来了。他感到万分高兴，就想大叫：

“噢，我的好仙女！噢，我的好仙女！”

可是发出来的不是人话而是驴子叫声，叫得又响又长，戏院里所有的观众，特别是小孩子，都哈哈大笑起来。

班主为了教训他，为了让他懂得，当着观众的面这样“咿——呀，咿——呀”大叫是没有规矩的，就用鞭子柄在他鼻子上狠狠打了一下。

可怜的驴子伸出一巴掌长的舌头，把鼻子舔了起码五分钟，以为这样可以减轻一点他感到的痛楚。

他再转过脸去一看，可是包厢空了，仙女已经不见了，他是多么的伤心和失望啊！

他觉得好像要死了，热泪盈眶，开始痛哭。可是没有人明白他的意思，班主更不明白，反而抽着鞭子叫道：

“勇敢点，皮诺乔！现在让这些先生们看看，你能够多么优美地跳圈。”

皮诺乔试了两三次，可是每次到了圈圈前面，他不是跳过去，而是想从圈圈下面溜过去。最后一跳他是跳过去了，可是真倒霉，后腿钩住了圈圈，于是他在圈圈那一边扑通跌倒在地，缩成一团。

等到他站起来，脚已经瘸了，好容易才回到他的栏里。

“皮诺乔出来！我们要看驴子！驴子出来！”池座里的小朋友们大叫，对这件不幸事情感到怜悯和同情。

可是驴子这一夜再也没露脸。

第二天早晨，外科大夫，就是一位兽医，来看过他以后说，他要一辈子瘸腿了。

班主于是对管畜栏的小厮说：

“一头瘸腿驴子，叫我要它来干什么呢？它只会白吃。带它到市场上去卖了吧。”

到了市场上，马上找到了买主。他问管畜栏的小厮说：

“这头瘸腿驴子，你要多少钱？”

“二十块钱。”

“我给你二十个子儿。你可别以为我买它来干什么活，我买它只不过要它的皮。我看它的皮挺厚，想拿这张皮给我家乡的乐队蒙个大鼓。”

小朋友们，当可怜的皮诺乔听说他注定要变一个大鼓时，他那份高兴劲儿就请诸位去想象了！

总之，这买主付了二十个子儿，把驴子带到海边一个悬崖上。他在驴子脖子上吊一块大石头，用一根绳子绑住它一条腿，绳子另一头抓在手里，猛地一推，把它推到水里去了。

由于脖子上吊着那么块大石头，皮诺乔马上就沉到海底。买主一直抓紧绳子，坐在悬崖上，只等驴子到时候淹死，好剥它的皮。

第三十四章

皮诺乔被推下海，重新变成木偶。可当他在水里逃命时，被一条可怕的鲨鱼吞进了肚子。

驴子落到水里以后过了五十分钟，买主自言自语说：

“这会儿我那可怜的瘸腿驴子准已经淹死了。我把它重新拉上来，好拿它的皮做个出色大鼓。”

于是他动手拉绑住驴子一条腿的绳子。他拉啊，拉啊，拉啊，最后看见从水里出来了……请诸位猜猜看，拉出来的是什么？他看见打水里拉上来的不是一头死驴，而是一个活木偶，扭来扭去的像条鳗鱼。

这可怜人一看见木偶，以为是在做梦，呆住了，嘴张得老大，眼睛都突了出来。

等到他从原先的惊讶中清醒一点，结结巴巴地哭着说：

“我推到海里的驴子上哪儿去啦？”

“这头驴子就是我！”木偶笑着回答说。

“是你？”

“是我。”

“啊！你这个骗子！你想开我的玩笑吗？”

“开您的玩笑？一点不是，亲爱的主人，我跟您说的是真话。”

“可你怎么不久前还是头驴子，到水里去了一会儿，现在变成了一个木偶呢？”

“这大概是海水的作用。是海开的这个玩笑。”

“你当心点，木偶，你当心点！……可别暗地里取笑我。要是我忍不住发起火来，你可就倒霉啦！”

“我说，我的主人，您想知道全部真相吗？您解开我这只脚上的绳子，我就都告诉您。”

买主是个好事的人，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马上就解开了拴住皮诺乔的绳结。皮诺乔顿时自由得像天空中的小鸟，于是对他说：

“您知道，我本来就是个木偶，跟现在一模一样。我几乎就要变成一个孩子，跟世界上所有孩子一样的孩子。要不是我不大想读书，并且听信坏同学的话，离开了家……于是有一天我醒过来，发现我变了一头驴子，有那么一对耳朵……还有那么一条尾巴！……这叫我多么害臊啊！……亲爱的主人，但愿仁慈的圣安东尼奥永远不会使您这么害臊！我被牵到驴子市场去卖。一个马戏班班主把我给买了。他竟想让我成为一个伟大的舞蹈家，一个出色的跳圈演员。一天晚上，我在马戏场里演出，狠狠地摔了一跤，两条腿都瘸了。班主不知道拿一头瘸腿驴子怎么办好，吩咐把我再卖掉。您就把我给买来了！”

“太糟糕啦！我为你花了二十个子儿。现在问谁去要回这倒霉的二十个子儿呢？”

“您买我干什么？您买我是为了用我的皮去做一个大鼓！……一个大鼓！”

“太糟糕了！现在上哪儿再找一张皮呢？”

“别泄气，主人。在这个世界上驴子多的是！”

“告诉我，没规矩的小鬼，你的故事讲完了没有？”

“没有，”木偶回答说，“还有两句话才完。您买了我，把我带到这儿来要杀死我。可后来您出于人道主义的同情心，改为用一块大石头系在我的脖子上，把我推下海底。这种美好的感情给您极大荣誉，我将永远记住您。真的，亲爱的主人，这一回您的计划要成功了，要不是仙女……”

“什么仙女？”

“仙女是我的妈妈，她跟所有的好妈妈一样。妈妈都是极其爱护自己子女的，始终看住他们，一有什么不幸，就疼爱地帮助他们，即使由于他们冒失、品行不好，应该把他们抛弃，任从他们去。比方说，好仙女一看见我快淹死，就马上派了一大群不计其数的鱼到我那儿。它们以为我真是一头死驴子，就动口吃我！它们是怎样大口大口地咬我啊！我从来没想到鱼比孩子还馋！有的吃我的耳朵，有的吃我的嘴，有的吃我的脖子，有的吃我的鬃毛，有的吃我腿上的皮，有的吃我背上的皮……甚至有一条小鱼是那么客气，它照顾我的尾巴，把它吃了个精光。”

“从今以后，”买主嫌恶地说，“我发誓不再吃鱼了。剖开一条火鱼或者一条炸鳕鱼，结果在肚子里发现一条驴子尾巴，那太恶心了！”

“我的想法跟您一样。”木偶笑着回答，“我再给您说，等到这些鱼吃光我身上从头到脚的皮和肉，自然就吃到我的骨头……或者说得正确点，吃到我的木头，因为您知道，我是很硬很硬的木头做的。可是咬了几口，这些馋嘴鱼马上发觉木头咬不动，对这种不消化的东西感到恶心，它们连一句谢谢也没跟我说，就各走各的了……您抓住绳子拉上来的为什么是个活木偶而不是一头死驴子，我算是都给您讲了。”

“我才不要听你的故事呢，”买主气得狂叫，“我只知道我买你花了二十个子儿，现在要把钱弄回来。你知道我怎么办吗？我要重新把你牵到市场，当一块生炉子的干木头卖掉。”

“您就卖吧，我很高兴。”皮诺乔说。

可他说着猛地一跳，跳到水里去了。他飞快地游离海岸，对可怜的买主叫道：

“再见了，主人！如果您要张皮做大鼓，您记住我吧。”

接着他一面笑一面游，游了一阵又回过身来，叫得更响：

“再见了，主人！如果您要点干木头生炉子，您记住我吧。”

一转眼工夫他已经游得老远老远，几乎看不见了，也就是说，只看见海面上有一个黑点子，这个黑点子不时把脚从水里伸出来，翻个跟头，像条欢蹦乱跳的海豚似的。

皮诺乔正拼命地游，看见大海当中有一块礁石，很像一块雪白的大理石。礁石顶上站着一只漂亮的小山羊，亲热地叫着，招呼他过去。

更奇怪的是，小山羊的毛不是白的，也不是黑的，也不像其他的山羊那样是带黑白斑点的，而是天蓝色的，这种闪闪发亮的天蓝色使他一下子想起了那美丽仙女的头发。

可怜的皮诺乔，他的心开始跳动得更厉害了，这一点就请诸位去想象吧！他加了把劲向那块雪白的礁石游去。已经游完一半路，忽然水里钻出一个海怪的可怕脑袋，冲着他游过来。它的嘴张得老大，活像一个深渊，还露出三排长牙齿，叫人一见就心惊胆战。

诸位知道这海怪是什么东西吗？

这海怪不是别的，正是一条大鲨鱼，这鲨鱼在咱们这故事里已经一再提到过。由于它老是为害，贪吃无厌，外号叫“鱼和渔人的魔王”。

诸位想象一下，可怜的皮诺乔看见这怪物时有多么害怕！他千方百计要躲开它，换条路游，他千方百计要逃走。可是这条鱼张开的大嘴巴像箭一样直冲着他过来。

“皮诺乔，千万快一点！”那漂亮的小山羊咩咩叫着说。

皮诺乔于是用手、用胸口、用腿、用脚拼命地游。

“快点，皮诺乔，怪物已经靠近了！”

皮诺乔使出浑身的力气加紧游。

“小心，皮诺乔！……怪物要追上你了！……看吧！……它到了！……千万快一点，要不就完了……”

皮诺乔尽力游得更快，更快，更快，更快，像一颗出膛子弹。

他已经游到礁石那儿，小山羊已经向大海俯下身子，伸出前腿要帮他离开水面……

可是太迟了！怪物已经追上他。怪物深深地一吸，就像吸鸡蛋似的，把可怜的木偶吸到了嘴里。它狼吞虎咽地把皮诺乔吞下去，皮诺乔一下子到了鲨鱼肚子里，狠狠撞了一下，整整有一刻钟昏昏迷迷的不省人事。

等到他从这种昏迷状态中醒来，连自己也弄不清是在哪一个世界。他周围漆黑一片，黑得像把头钻到一瓶墨水里。他侧着耳朵听，什么声音也没听到。他只是不时觉得有一阵大风吹在脸上。起先他闹不清风是哪儿来的，可后来明白了，风是从怪物的肺里来的。原来，鲨鱼的气喘病很厉害，它一呼吸就像刮北风似的。

皮诺乔起先一个劲儿要鼓起勇气，可后来反复证实他是禁闭在海怪的肚子里，就开始大哭大叫，流着泪说：

“救命啊！救命啊！噢，我真苦命啊！这儿没人能来救我吗？”

“谁能来救你呢，不幸的孩子？”在黑暗中有一个很轻的嘶哑声音说，这声音像是不协调的六弦琴发出来的。

“说这话的是谁？”皮诺乔问，他只觉得人都吓凉了。

“是我！是一条可怜的金枪鱼，跟你一起被鲨鱼吞进来的。你是什么鱼？”

“我跟鱼毫无关系。我是一个木偶。”

“你不是鱼，怎么让这怪物吞了？”

“不是我让它吞，是我被它吞了！咱们这会儿黑咕隆咚的怎么办？”

“咱们只好静静地等鲨鱼把咱俩给消化掉！”

“我可不情愿让它给消化掉！”皮诺乔叫起来，又开始哭了。

“我也不情愿让它给消化掉，”金枪鱼接下去说，“可我地地道道是个哲学家，我想到我既然生下来是金枪鱼，那么死在水里总比死在油里更体面些，这么一想，我心里就感到舒坦些了……”

“蠢话！”皮诺乔叫道。

“我这是一种意见，”金枪鱼回答说，“既然是意见，正如金枪鱼政治家说的，就应当受到尊重！”

“不管怎么说……我要离开这儿……我要逃走……”

“只要办得到，你就逃走吧！”

“吞下咱们的这条鲨鱼很大很大吗？”木偶问道。

“你想象一下吧，它的身体有一公里长，尾巴还不算在内。”

他们在黑暗中正这么说着，皮诺乔觉得远远好像看见一点微弱的亮光。

“远远那点光是怎么回事？”皮诺乔说。

“是咱们的一位患难伙伴，也像咱俩一样，在等着被消化！”

“我想去找找他。他会不会是一条老鱼，能指点我怎么逃出去呢？”

“我衷心祝你成功，亲爱的木偶。”

“再见，金枪鱼。”

“再见，木偶，祝你幸运。”

“咱们在哪儿再见？”

“谁知道？……最好还是别想这个吧！”

第三十五章

皮诺乔在鲨鱼肚子里找到……找到谁呢？念一下这一章就知道了。

皮诺乔对他的好朋友金枪鱼说过再见，就在鲨鱼的肚子里摸着黑，向在老远老远一闪一闪的微弱亮光一步一步走去。

他走着走着，只觉得脚踏在滑溜溜的油腻水坑里。油腻的水发出炸鱼一样的气味，使他觉得像是在大斋期（基督宗教的教会年历一个节期，一共四十天。）。

他越是往前走，火光就越是亮，越是清楚。他走啊走啊，最后走到了。等他走到跟前……他可是看到什么啦？就让诸位猜上一千次，诸位也别想猜出来。他看到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吃的，还有一支点着的蜡烛，插在一个绿色的玻璃瓶上。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小老头，头发胡子白得像雪，或者说白得像切开的面包。这小老头正在那里嚼着一些生猛的小鱼。这些小鱼太生猛了，有时他吃着吃着就打他嘴里跳了出来。

可怜的皮诺乔一看见这个人，马上感到大喜过望，差点儿都要昏倒了。他想笑，他想哭，他想说许多许多话，可结果只能乱叫一通，结结巴巴地说些无头无尾、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最后他好容易迸发出一阵欢呼，张开胳膊，扑过去搂住小老头的脖子，叫了起来：

“噢！我的爸爸！我终于又找到您了！从今往后，我永远、永远、永远不再离开您了！”

“我眼睛看见的是真的吗？”小老头擦着眼睛回答说，“你当真是我亲爱的皮诺乔吗？”

“是的，是的，是我，真是我！您已经饶恕我了，这不是真的吗？噢！我的爸爸，您多么好啊！……想一想吧，我却是那么……噢！只要您知道多少不幸噼里啪啦地落到我头上，我碰到了多少倒霉事情啊！您想象一下吧，我的可怜的爸爸，您那一天卖掉了您的上衣，给我买了一本识字课本让我上学，我却溜去看木偶戏。木偶戏班班主想把我扔到火里去烤他那只小羊。后来也是他给了我五个金币，叫我带回家给您。可我碰到了一只狐狸和一只猫，它们带我到‘红虾旅馆’。它们在那里狼吞虎咽。后来我一个人夜里离开旅馆，路上遇到两个杀人强盗。他们追我。我跑，他们追。我使劲跑，他们使劲追。我跑啊跑，他们追啊追。最后他们还是捉住了我，把我吊在一棵大橡树的树枝上。后来一位天蓝色头发的美丽仙女派车把我救走。大夫看过我以后，马上说：‘如果他没有死，那就是还活着。’这时候我忽然说了个谎，我的鼻子就长起来，长得连房门也出不去了。后来我同狐狸和猫去种四个金币。一个金币已经在旅馆里花掉。一只鹦鹉笑起我来。我不是弄到两千个金币，而是弄得一无所有了。法官听说我给偷了，马上把我关到牢里，让小偷们高兴。出了监牢，我看见地里有一串很好的葡萄，结果给捕兽夹夹住。农夫有百分之百的道理给我套上狗颈圈，让我看守鸡埘。等到他知道我是无辜的，就把我放走。一条尾巴喷烟的蛇哈哈大笑，笑得肚子上一根静脉都爆了。于是我回到美丽仙女的家，可她已经死了。鸽子看见我哭，对我说：‘我看见你爸爸做了一只小船要去找你。’我对它说：‘噢！我有翅膀就好了！’它对我说：‘你想到你爸爸那儿去吗？’我说：‘想极了！可谁送我去呢？’它对我说：‘我送你去。’我对它说：‘怎么去呢？’它对我说：‘爬到我的背上来。’我们就这样飞了一夜。后来天亮了，所有的渔民看着大海，他们对我说：‘有一个可怜人坐在一只小船上，船要沉了。’我打老远马上认出是您，因为我的心这么对我说。于是我做手势叫您回到岸上来……”

“我也认出是你，”杰佩托说，“我也想回到岸上。可怎么办呢？大海波涛汹涌，一个大浪把小船打翻了。就在这时候，旁边正好有一条可怕的大鲨鱼，它一看见我在水里，马上向我游过来，伸出舌头，赶上了我，一口把我吞下去，就像吞一只波伦亚饺子（意大利著名食品。）似的。”

“您在这里面关了多久啦？”皮诺乔问。

“打那一天到现在，都有两个年头了。我的皮诺乔，这两个年头我觉得就像两个世纪！”

“您是怎么过的？您打哪儿弄来这蜡烛？点蜡烛的火柴又是谁给您的？”

“我这就原原本本告诉你。你要知道，打翻我那小船的同一个风暴，把一艘商船也打沉了。海员全都得救，可是船沉到海底。这条鲨鱼这一天胃口大好，吞下我以后，把船也吞进来了……”

“怎么？一口就吞了整条船？”皮诺乔惊奇地问。

“对，一口就吞了整条船。它只吐掉了一根主桅，因为主桅像根鱼刺似的嵌在它的牙缝里。我真运气，这条船装的是罐头肉、饼干、面包干、一瓶瓶的酒、葡萄干、干酪、咖啡、砂糖、蜡烛和一箱箱火柴。多谢老天爷开恩，我又能活上两年。可现在我都吃光用光，再没什么了。你看见这支点着的蜡烛吗，它已经是我最后一支……”

“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吗，我亲爱的，咱俩就得生活在黑暗当中了。”

“那么，我的爸爸，”皮诺乔说，“咱们没有时间可以错过了。必须马上想办法逃走……”

“逃走？……怎么逃？”

“咱们溜出鲨鱼的嘴，跳到海里去游走。”

“你话是说得不错。可亲爱的皮诺乔，我不会游泳。”

“那有什么关系？……您就骑在我的肩膀上。我是个游泳好手，可以安安稳稳把您带到岸上。”

“你这是幻想，我的孩子！”杰佩托回答说，摇着头微微苦笑，“像你这样一个木偶，只有一米高，你以为你有力气背着我游泳吗？”

“您试一下就知道了！万一咱们命定该死，咱们就拥抱着死在一起，这至少是个很大的安慰。”

皮诺乔二话不说，拿起蜡烛，走在前面照路，回头对他的爸爸说：

“跟着我走，别怕。”

他们就这样走了很大一段路，穿过鲨鱼的整个肚子。可等他们来到怪物的喉咙口，他们想还是停下来等一等，先看准一个有利时机再逃出去。

现在必须知道，这条鲨鱼太老了，又加上害气喘病和心脏病，睡觉只好张开嘴巴，因此皮诺乔从喉咙口往上看，能够看到张开的大嘴巴外面一大片星空和极其美丽的月光。

“现在逃走正是时候，”他转过脸向他爸爸低声说，“鲨鱼睡熟了。大海平静，亮得如同白昼。爸爸，您跟着我，咱们马上就得救了。”

说干就干，他们顺着海怪的喉咙往上爬，来到其大无比的嘴巴那儿，开始踮起脚尖在舌头上走。这舌头又大又长，像花园里的大道。他们已经站在那里，正准备狠狠一跳，跳到大海里去游起来，可正在这时候，鲨鱼打了个喷嚏。它打喷嚏先要狠狠地吸口气。它一吸气，皮诺乔和杰佩托就给吸了回去，重新落到怪物的肚子尽里头。

他们摔了个大跟头，蜡烛灭了，父子两人就待在漆黑一片当中。

“现在怎么办？”皮诺乔认真地问。

“我的孩子，现在咱们全完了。”

“为什么完了？把手给我，爸爸，当心别滑倒！”

“你带我上哪儿啊？”

“咱们试试看再逃一次。您跟我来，别怕。”

皮诺乔说着，拉住他爸爸的手。他们一直踮着脚尖走，一起重新顺着怪物的喉咙向上爬。接着他们走过整条舌头，爬过三排牙齿。在狠狠地一跳之前，木偶对他爸爸说：

“骑到我肩膀上，抱得紧紧的。其余的我来想办法对付。”

杰佩托在儿子肩膀上一坐好，皮诺乔就蛮有把握地跳到水里，游起来了。大海平静如油。月亮发出全部光华。鲨鱼继续闷头大睡，睡得那么熟，甚至开大炮也轰不醒它。

第三十六章

最后皮诺乔不再是个木偶，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孩子。

皮诺乔正要游向海岸的时候，突然觉得爸爸骑在他肩头上，半只脚浸在水里，一个劲地在哆嗦。这可怜的人像发疟疾似的。

他是冷得发抖，还是吓得发抖呢？谁知道啊？……也许两者都有一点。可皮诺乔认为他是吓得发抖，安慰他说：

“勇敢点，爸爸！过几分钟就到陆地，咱们就得救了。”

“可这老天降福的海岸在哪儿啊？”小老头问道。他越来越担心，眯起了眼睛，就像裁缝穿针时的样子，“瞧，我四面八方都看了，就只看见天连水，水连天。”

“可我还看见岸，”木偶说，“跟您说，我像猫，晚上看得比白天还清楚。”

可怜的皮诺乔只不过装出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可事实上呢……事实上他已经开始泄气了。他的力气不够，呼吸越来越困难，越来越急促……一句话，他再也不行了，可海岸还远着呢。

他只要有一口气就拼命地游。可最后他向杰佩托转过脸来，断断续续地说：

“我的爸爸，救救我……我快死了！”

他们爷儿俩眼看就要给淹死，可这时候他们听见一个像走了调的六弦琴似的声音说：

“谁快死啦？”

“是我和我可怜的爸爸！……”

“这嗓子我很熟！你是皮诺乔吧……”

“一点不错。你是谁？”

“我是金枪鱼，鲨鱼肚子里的患难朋友。”

“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学你的样子逃出来了。是你给我开了窍，我也跟着逃出来了。”

“我的金枪鱼，你来得正好！我求求你，你像爱你那些小金枪鱼那样救救我们吧，要不，我们就完蛋了。”

“我很愿意，衷心愿意。你们俩快抓住我的尾巴，让我带你们走。只要四分钟我就可以把你们送到岸上。”

诸位可以想象得到，杰佩托和皮诺乔马上接受邀请，可不是抓住金枪鱼的尾巴，而是骑在它背上，觉得这样更舒服些。

“我们太重吗？”皮诺乔问。

“重？一点不重。我只觉得身上不过有两个贝壳。”金枪鱼回答说。它身强力壮，像匹两岁的马似的。

到了岸边，皮诺乔第一个跳上岸，帮他爸爸也上了岸。然后他向金枪鱼转过身来，用感激的声音对它说：

“我的朋友，你救了我的爸爸！我都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好好谢你！至少得让我亲亲你，表示我对你永世不忘的谢意！”

金枪鱼把嘴露出水面，皮诺乔跪在地上，无比亲热地亲了一下它的嘴。可怜的金枪鱼，有生以来还没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热爱过它，它激动极了，又不好意思让人看见它像小娃娃似的哇哇哭，就把头重新钻到水底下，不见了。

这时，天已经亮起来。

杰佩托都快站不住了，皮诺乔向他伸出手来，对他说：

“靠在我的胳膊上吧，亲爱的爸爸，咱们走。咱们慢慢地，慢慢地走，慢得像蚂蚁似的。走累了就在路边歇一会儿。”

“咱们上哪儿去呢？”

“咱们去找一间房子或者一间茅屋，到了那里，人们会做好事，给咱们口面包吃，给咱们点干草睡一觉的。”

还没走上一百步，他们就看见两个丑八怪，正坐在路边乞讨。

这就是那只猫和那只狐狸，不过这一回，它们样子变得认不出来了。诸位只要想象一下，那只猫以前拼命装瞎眼，这会儿真瞎了。狐狸很老很老，毛几乎都脱掉，变成了癞皮，连尾巴也没有了。说起来是这么回事。这个恶贼到了穷途潦倒的地步，有一天不得不把它漂亮的尾巴卖给了流动商贩。流动商贩把它买去做拂尘。

“噢，皮诺乔，”狐狸哭也似的叫道，“做做好事，施舍点给咱们两个可怜的残废者吧。”

“残废者吧！”猫跟着又说了一遍。

“再见吧，假善人！”木偶回答说，“我上过一次当，如今再不上当了。”

“相信我们吧，皮诺乔，我们如今又穷又倒霉，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猫跟着又说了一遍。

“穷也是活该。你们记住这句老话吧：‘抢来的钱财不会致富。’再见了，假善人！”

“可怜可怜我们吧……”

“可怜我们吧……”

“再见，假好人！记住这句老话吧：‘不义之财带不来幸福。’”

“不要抛弃我们……”

“……弃我们！”猫跟着又说了一遍。

“再见，假善人！记住这句老话吧：‘偷邻居上衣的人，死时连自己的衬衫也没有。’”

皮诺乔这么说着，就同杰佩托安静地继续赶他们的路。他们又走了百来步，看见田野当中的小道尽头有座漂亮的小屋，用干草搭的，顶上盖着瓦。

“这小屋准住着人，”皮诺乔说，“咱们上那儿去敲门。”

他们就走过去敲敲门。

“谁呀？”里面有人说。

“是一个可怜的爸爸和一个可怜的儿子，没吃没住的。”木偶回答说。

“把钥匙转一转，门就开了。”还是那声音说。

皮诺乔转了转钥匙，门开了。他们进屋，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个人也没见。

“噢，房子的主人在哪儿啊？”皮诺乔惊奇地说。

“我在这上面！”

爷儿俩马上抬头看天花板，看见会说话的蟋蟀在一根梁上。

“噢！我的亲爱的小蟋蟀！”皮诺乔很有礼貌地向它行礼说。

“你这会儿叫我你的‘亲爱的小蟋蟀’了，对不对？可你记得那时候，为了把我赶出你家，你用一个木槌扔我吗……”

“你说得对，小蟋蟀！你也赶我吧……也用木槌扔我吧！不过可怜可怜我这可怜的爸爸……”

“我可怜爸爸，也可怜儿子。我向你提醒我受到过的虐待，为的是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可能，就要待人有礼貌，那么在必要的时候，人家也会回报我们，待我们有礼貌。”

“你说得对，小蟋蟀，你回报得对。我要记住你给我的教训。可你告诉我，你怎么买来这座漂亮的小房子？”

“这小房子是一只可爱的山羊昨天送给我的。这山羊长着一身漂亮极了的天蓝色羊毛。”

“这山羊上哪儿去了？”皮诺乔急着想知道，赶紧问道。

“我不知道它上哪儿去了。”

“它多咱回来？……”

“永远不回来了。昨天它伤心地离开，咩咩地叫，像是说：‘可怜的皮诺乔……我再也看不到他了……鲨鱼这会儿准把他给吃掉了……’”

“它真这么说？……那就是她！……就是她！……就是我亲爱的小仙女……”皮诺乔号啕大哭着叫道。

等到他哭够，就擦干眼泪，用干草铺好了床，让老杰佩托躺到上面。接着他问会说话的蟋蟀：

“告诉我，小蟋蟀，哪儿我能给我可怜的爸爸弄到一杯牛奶呢？”

“离开这儿三块田的地方，有个种菜的叫姜焦。他有好几头奶牛。你上他那儿，就能讨到你要的牛奶了。”

皮诺乔听了，就上种菜的姜焦那儿去。种菜的问他：

“你要多少牛奶？”

“我要满满一杯。”

“一杯牛奶一个子儿。先给我钱。”

“可我一个子儿也没有。”皮诺乔回答说，觉得又难为情又难过。

“不行啊，我的木偶，”种菜的回答说，“你一个子儿也没有，我就一滴牛奶也不给。”

“没办法！”皮诺乔说着就要走。

“等一等，”姜焦说，“咱们还可以商量商量。你愿意摇辘轳吗？”

“什么叫辘轳？”

“这是一个木头装置，它把水从井里抽上来浇菜。”

“我来试试看……”

“那么，你抽上来一百桶水，我就给你一杯牛奶。”

“好。”

姜焦把木偶领到菜园，教他怎么摇辘轳。皮诺乔马上动手干活。可他还没把一百桶水抽上来，已经从头到脚都是汗了。他有生以来还没这么劳累过。

“摇辘轳这个重活，”种菜的说，“一向是我的驴子做的。可今天这头可怜的牲口要死了。”

“您带我去看看它行吗？”

“行。”

皮诺乔一走进驴棚，就看见一头驴子直挺挺躺在干草上，又饿又累，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皮诺乔仔仔细细地看看它，心慌意乱地想道：

“可我认识这头驴子！它的脸我很熟悉！”

他向驴子弯下腰去，用驴子话问它说：

“你是谁？”

驴子听了这声问话，睁开垂死的眼睛，用同样的驴子话低声回答：

“我是小……灯……芯……”

它说着重新闭上眼睛，死了。

“噢，可怜的小灯芯！”皮诺乔低声说。接着他拿起一把干草，擦掉它脸上流下来的一滴眼泪。

“这头驴子你分文不花，却这么可惜它？”种菜的说，“我买它花了不少钱，那又该怎么样呢？”

“我告诉您……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

“他是我的一个同学……”

“怎么？”姜焦哈哈大笑说，“怎么？你有驴子做同学！书读得有多好，那就可想而知了！”

木偶听了这话，很不好意思，没有回答。他接过一杯还有点热的牛奶，回小房子那儿去了。

从这天起，整整五个月工夫，他每天天没亮就起来，跑去摇辘轳，换来一杯牛奶。牛奶使他爸爸虚弱的身体好起来了。可他对这还不满意。因此他又学会了编草篮编草筐，把卖来的钱花得很俭省。除此以外，他还亲自做了一辆漂亮的坐椅车，天气好就推他爸爸出去散步，让他爸爸吸吸新鲜空气。

晚上他读书写字。他花了几个子儿，在邻村买了一本大书，封面和目录都没有了，他就读这一本书。他写字用临时削的干树枝代替笔。因为没有墨水，就用干树枝蘸一小瓶桑子汁和樱桃汁。

他这样有志于学习、干活和上进，不但使他体弱的父亲十分高兴，而且给自己攒起了四十个子儿买新上衣。

一天早晨，他对他父亲说：

“我要上附近市场去，给自己买一件小外衣、一顶小帽子和一双鞋。等我回家，”他笑着往下说，“我要穿得那么漂亮，您准得把我当做一位体面的先生呢。”

他出门就兴高采烈地跑起来。忽然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身一看，是只漂亮的蜗牛打矮树丛里爬出来。

“你不认识我了吗？”蜗牛说。

“又像认识又像不认识……”

“住在天蓝色头发仙女家的那只蜗牛，你不记得了吗？那一回我下来给你照亮，你把一只脚插在门上了，你不记得了吗？”

“我都记得我都记得，”皮诺乔叫道，“你快回答我，美丽的蜗牛：你把我那好心的仙女留在哪儿了？她在做什么？她原谅我了吗？她还记得我吗？她还爱我吗？她离这儿远吗？我可以去看她吗？”

皮诺乔像开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出了这一连串问话。可蜗牛还是老样子，慢腾腾地回答说：

“我的皮诺乔！可怜的仙女躺在医院里了！”

“躺在医院里？”

“太不幸了！她遭了那么多打击，生了重病，而且穷得连一口面包也买不起。”

“真的？噢！我听了你的消息，多么难受啊！噢！可怜的好仙女！可怜的好仙女！可怜的好仙女！……如果我有一百万块钱，我就跑去给她了……可我只有四十个子儿……都在这儿了。我正好要去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把它们拿去吧，蜗牛，马上把它们拿去给我好心的仙女。”

“那你的新衣服呢？”

“新衣服有什么要紧？为了能够帮助她，我还要卖掉我身上的破衣服呢！……去吧，蜗牛，快一点。过两天你再到这儿来，我希望能够再给你几个子儿。到现在为止，我干活为了养活我的爸爸。从今以后，我每天要多干五个钟头活，为了也能养活我的好妈妈。再见，蜗牛，过两天我在这儿等你。”

蜗牛一反它的老脾气，跑得飞快，像八月大太阳底下的一条大蜥蜴。

皮诺乔回家，他爸爸问道：

“你的新衣服呢？”

“我找不到一件合身的。没法子！……下回再买吧。”

这天晚上皮诺乔不是十点上床，而是半夜敲了十二点才上床。他不是编八个篮子，而是编了十六个篮子。

他一上床就睡着。他睡着了好像梦见仙女。她是那么漂亮，微微笑着，吻了吻他，对他说：

“好样儿的，皮诺乔！为了报答你的好心，我原谅了你到今天为止所做的一切淘气事。孩子充满爱心帮助遭到不幸的生病父母，都应当受到称赞，得到疼爱，哪怕他们不能成为听话和品行优良的模范孩子。以后一直这样小心谨慎地做人吧，你会幸福的。”

梦做到这里完了，皮诺乔醒来，睁大了眼睛。

现在诸位想象一下，他这时候是多么地惊奇，因为他醒来一看，他已经不是一个木偶，却变成了一个孩子，跟所有的孩子一模一样！他向四周一看，看到的已经不是原来那座小房子的干草墙壁，而是一个漂亮的小房间，装饰摆设得十分优雅。他连忙跳下床，看见已经放着一套漂亮的新衣服、一顶新帽子和一双皮靴子，对他再合适也没有了。

他一穿上衣服，手自然而然地插进口袋，却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象牙钱包。钱包上写着这么一句话：“天蓝色头发的仙女还给她亲爱的皮诺乔四十个铜币，并多谢他的好心。”他打开钱包一看，里面可不是四十个铜币，而是四十个金币，崭新的四十个金币，一闪一闪地发着亮光。

皮诺乔去照镜子，他觉得这是另外一个人。他再看不见原来的木偶，却看见一个聪明伶俐的漂亮孩子，栗色头发，蓝色眼睛，脸快活得像过降灵节（在基督教国家，每年春分月圆之后第一个星期日为复活节。复活节后第七个星期日为降灵节。）。

奇怪的事接二连三，皮诺乔已经给搞糊涂了，它们到底是真的呢，还是他张开眼睛在做梦？

“我的爸爸呢？”他忽然叫起来。他走进旁边一个房间，看见老杰佩托身体健康，精神抖擞，兴高采烈，跟早先一样。他又干起了他的雕刻老行当，正在精细地设计一个极其漂亮的画框，上面都是叶子、花朵和各种动物的头。

“太奇怪了，爸爸，告诉我吧！这一切突然变化，您说是怎么回事呢？”皮诺乔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亲着他问。

“咱家这种突然变化，全都亏了你。”杰佩托说。

“为什么亏了我？”

“因为孩子从坏变好，还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他们的家换一个样子，变得快快活活的。”

“原来的木偶皮诺乔他藏在哪儿呢？”

“在那儿。”杰佩托回答着，给他指指一个大木偶。这木偶靠在一把椅子上，头歪到一边，两条胳膊耷拉下来，两条腿屈着，交叉在一起，叫人看了，觉得它能站起来倒是个奇迹。

皮诺乔转过脸去看它，看了好半天，极其心满意足地在心里说：

“当我是个木偶的时候，我是多么滑稽可笑啊！如今我变成了个真正的孩子，我又是多么高兴啊！”

月亮宝石

（英）柯林斯 著　朱秀美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月亮宝石／（英）柯林斯著；朱秀美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1.7（2001.9重印）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2341-5

Ⅰ.(1)月…　Ⅱ.(1)柯…(2)朱…　Ⅲ.(1)侦探小说-英国-近代　Ⅳ.(1)I.1561.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29881号

书　名：月亮宝石

作　者：（英）柯林斯 著　朱秀美 译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7.2万

版　次：2001年7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2341-5

目　录

引　子　猛攻塞林加帕坦（一七九九）

第一部　钻石失窃（一八四八）

第二部　真相大白（一八四八—一八四九）

第一个故事

第二个故事

第三个故事

第四个故事

第五个故事

第六个故事

尾　声　默士威特先生的报告（一八五○）

引　子

猛攻塞林加帕坦

(一七九九)

摘自一封家信

一

我在印度写的这封信，是给我在英国的那些亲戚的。

我想要解释一下，是什么原因使得我和我的表兄约翰•亨卡斯尔断绝了来往。在这件事情上，我一直都保持着沉默，这已经引起了我的家人们的误解，其实对他们的宝贵意见，我是非常重视的。我要求他们，在读完我写的这个故事以前，不要匆匆忙忙地先做结论。另外，我还要声明一下，我将要讲的这些，全是事实。

一七九九年五月四日，在贝尔德将军的率领下，我们对塞林加帕坦（印度南部卡纳塔克邦著名城市。）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就在发生这件举世皆知的大事期间，我跟我的表兄之间开始发生争吵。

为了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得暂且回头先说说事件前的一些情况。同时还得提一提，当时在我们兵营里流传的，有关塞林加帕坦宫殿里的金银财宝的故事。

二

其中有一个故事，讲的是一颗黄钻石，这是印度一颗著名的宝石。

早在几百年前，这块宝石就镶嵌在一尊四只手的印度神——月亮神的前额上。一方面是因为宝石的颜色像月亮，另一方面还因人们坚信它的光泽是随月色而变化的，因而它得了个“月亮宝石”的名字——这名字直到今天在印度依然家喻户晓。

这颗黄钻石，打从公元十一世纪就开始了它的惊险经历。当时，伽色尼王国的马哈茂德（马哈茂德（971—1030），10～11世纪时位于阿富汗（今加兹尼地区）的伽色尼王国的统治者。在位时多次发兵进攻印度，1024年，在最后一次远征中，攻陷圣城松纳特，洗劫了著名的印度教寺庙。）占领了圣城松纳特（印度圣城，位于中西部古吉拉特邦朱格纳县南部，有著名的湿婆庙。湿婆是印度教三大神之一，为毁灭之神，苦行之神，也是舞蹈之神。），抢走了历史悠久的著名寺庙里的所有珍宝——这座庙是印度教的朝拜圣地，也是东方世界的奇迹。庙里的所有神像，只有月亮神免遭洗劫。有三个婆罗门（印度种姓制度中的最高种姓，即僧侣。），连夜把前额镶有宝石的神像搬了出来，转移到印度的第二圣城——贝拿勒斯城（印度圣城，位于恒河边上。）。

月亮神被供奉在一座镶满奇珍异宝、由金柱子支撑着屋顶的神殿里，在一个新造的神龛中。就在新神龛落成的当晚，有一位神给那三个婆罗门托了梦。

这位神嘱咐他们说，从那时候起，月亮宝石必须由三个僧侣日夜轮流守护，直到人类的末日。那神还预言说，谁要是拿走这颗宝石，灾祸就必将落到他的头上。这句预言还用金字录在那座神龛上。

一个世纪接着一个世纪，那三个婆罗门的后代，依旧世代相传地日夜守护着这块珍贵的月亮宝石。一个世纪接着一个世纪，到了十八世纪初叶，莫卧儿大帝奥朗则布（奥朗则布（1618—1707），印度莫卧儿王朝的皇帝之一，1658年开始执政，在位50年。）下令再次捣毁婆罗门教的一切圣庙。四手神的神龛给捣毁了，月亮宝石也被奥朗则布军队里的一个高级军官抢走了。

那三个僧侣没法明刀明枪地夺回那块失去的宝石，只好乔装打扮，暗地跟踪守护。月亮宝石带着它的灾祸，一代传了又一代。那三个僧侣的后代，始终守护着它，指望有朝一日，这块珍贵的宝石重又回到他们的手中。

到了十八世纪末叶，这块宝石成了塞林加帕坦苏丹提普（提普·萨希布（约1749—1799），印度南部迈索尔地区的苏丹。）的私产，他把它镶嵌在一把匕首的柄上作为装饰。即便在这时候，那三个僧侣依旧在苏丹的王宫里暗暗守护着。提普的王宫里有三名武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底细，可是他们深受主子的信任。据说这三个武官就是那三个僧侣乔装打扮的。

三

这就是我们兵营里流传的有关月亮宝石的故事。

除了我的表兄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外，我们当中谁也没有对这件事认真对待。就在进攻塞林加帕坦的前夕，由于我和其他人都不相信这件事，他竟对我们大发脾气。他对我们夸口说，一旦英军攻下塞林加帕坦，我们就可以看到这颗钻石会戴在他的手指上。我们听后报以一阵大笑。这天晚上，我们都以为这事到此也就结束了。

现在，让我来说说猛攻塞林加帕坦的事。进攻一开始，我和我的表兄就分手了。我军渡过了河，每前进一步都经过了激烈的战斗，最后攻进了城内，在这段时间里，我都没有见到他。一直到傍晚，我们占领了全城，贝尔德将军亲自在尸体堆中找到了提普的尸体，这时我才见到表兄亨卡斯尔。

当时，我们两人各属一支分队，奉将军之命前去平定占领该城后发生的掠夺和混乱局面。士兵们找到了宫中的宝库，正在往口袋里塞金银珠宝。我就是在宝库外面的院子里遇见亨卡斯尔的，当时他和我都在自己的士兵中维持秩序。不过我一眼就看出，经过这场激烈的战斗，亨卡斯尔的脸上有着一副狂野的神情。依我看来，他实在不适合担当这样的任务。

宝库里面的秩序相当乱，但是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任何暴行。士兵们的情绪很高，可以听到各种粗俗的打趣和笑话。又有人提起了那颗钻石。“谁拿到那块月亮宝石了？”到处都听到这句问话。一个地方的掠夺刚刚制止住，另一个地方又开始抢起来了。我正在徒劳无益地维持着秩序，突然听到院子的那头传来一声可怕的喊叫，我立即朝那喊声奔了过去。

我奔到一个敞开的门前，只见门口有两个宫中的印度武官躺着，已经死了。

这时，屋内又传出一声喊叫，我急忙奔了进去。看来这是一间军械库。只见又有一个印度人，已受了重伤，躺在一个人的脚下，那人正背对着我。我一进去，他立即转过身来，原来是约翰•亨卡斯尔，只见他手中正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当他朝我回过身来时，匕首柄上的一块宝石像一团火焰闪闪放光。那奄奄一息的印度人，指着亨卡斯尔手中的匕首，用他的土语说道：“月亮宝石会把灾祸带给你和你的子孙。”说完这话，他就倒地死去了。

我什么都来不及做，那些跟在我后面穿过院子的人就冲进来了。我的表兄像个疯子似的，迎着他们奔上前去。“把他们都赶出去！”他朝我大声嚷道，“派个卫兵守在门口！”他手握匕首朝那些人冲去，他们就都后退了。我派了两个卫兵守住门口。从那以后，这个晚上我就没有再见到我的表兄。

到第二天一大早，抢劫还在继续。为此贝尔德将军发表公告，凡是当场抓获的抢劫犯，不论是什么人，一律处以绞刑。就在那时，我又遇见了亨卡斯尔。

他像往常那样朝我伸出手来，招呼道：“早上好！”

我没有朝他伸出手去。“你先告诉我，”我说，“军械库里的那个印度人是怎么死的？他指着你手上的那把匕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那印度人是由于受了致命的伤而死的吧，”亨卡斯尔说，“他说的最后那句话，我也不懂。”

我注目盯着他，他一脸泰然自若的样子。我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你要对我说的就这么几句话吗？”我问道。

“就这么几句话。”他回答。

我转身就走了，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四

我还要说明，本文中之所以写明有关我表兄的这件事，只是为了让我的家人了解这一情况，我没有理由把这件事公开，因为除了道义上的证明外，我没有真凭实据。

我既不能说亲眼看到他杀死门口的那两个印度人，也不能说亲眼看到他杀死房子里的那个人。我听到那垂死的人说的话，那是事实。可是我又怎么能证明，那人不是在说胡话呢？因此，我要求我的亲人们自己去作判断：我厌恶这个人，是对还是错了？

最后，我还得说一句，尽管我并不相信有关这块珍贵宝石的古怪离奇的印度传说，但我对这件事却有点迷信。我深信做坏事总会遭到报应。我不仅确认亨卡斯尔有罪，而且还相信，要是他留着那颗钻石，他总有一天会后悔干了这件事。要是他把这钻石给了别人，那人也总有一天会后悔不该从他那儿收下这颗钻石的。

盯着我看了一会，接着就嘿嘿笑了两声，这笑声不像从他嘴里发出，倒像别人发出，这是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险的奸笑。“谢谢你，贝特里奇，”他说，“我会记着我外甥女的生日的。”说完这话，他就转身出去了。

第二年小姐过生日那天，我们听说他已病在床上。过了半年，夫人收到一位德高望重的牧师来信。他通知夫人两件怪事：其一是，上校在临终前宽恕了他的妹妹；其二是，他宽恕了每一个人，像个基督徒似的死去了。我本人对教会是很尊敬的，但我敢肯定，那坏蛋最后还耍了一手，让那位牧师当了一回傻瓜。

以上就是我对弗兰克林先生说的话。他听得很留心。听我讲到上校在外甥女生日那天被自己的妹妹赶出门时，弗兰克林先生就偈有把刀子扎进了他的心窝！我觉察出，我的故事使他有点心神不定了。

“现在该轮到我来告诉你，我在伦敦发现的情况了。不过我要先问你一句话，老朋友，年垭你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担心，对吗？”

“你说得对，先生，”我回答说，“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

“是这样，我从我舅舅送我雷茜尔表妹那件生日礼物上，看出这儿牵涉到三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弗兰克林先生说，“第一个问题：在印度时是不是有人阴谋要夺取上校的钻石？第二个问题：那些阴谋要夺取钻石的人，是不是已跟踪前来英国？第三个问题：上校是不是知道这一阴谋，他是不是有意送这一礼物，好把灾祸和危险带到妹妹家？这就是我担心的事。你听了可别吓着了。”他说得倒轻松，我可早给吓坏了。要是他说得没错，我们这本来安宁的英国公馆，可要突然被这颗该死的印度钻石搅得不得安宁了。这颗不祥的钻石，就是那个死人阴谋用来报复我们的祸根。在这十九世纪，在一个先进的时代里，谁听到过这样的事？

我简直给吓坏了。真想抽袋烟，再看看《鲁宾逊漂流记》。第六章

我丝毫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请弗兰克林先生接着往下说。

“你还记得吗，贝特里奇，”弗兰克林先生主“亨卡斯尔舅舅办从印度回来那阵子，我父亲正牵涉进一场官司里。亨卡斯尔舅舅手上有一些文件，我父亲认为这对他打赢那场官司可能有些用处，所以他就去找上校了。上校的回答十分奇怪。他同意让我父亲拿去他需要的文件，只要我父亲同意为他做一件事。他说多亏战争，使他拥有了这颗世上最大的钻石。但他认为，带着这颗宝石，无论走到哪里，不管是他还是宝石都不是安全的。因此他决定请另外一个人保管这颗钻石，那个人用不着担任何风险，他可以把它寄存在银行的保险库里，他的职现只是，每年在一个约定的日子里，收拆上校寄来的一封信，信里只简单地写明那天他还活着。要是过了那个日子，还没收到上校的信，他的没有音讯的就表明他已经被人谋杀了。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就得把和钻石放在一起的一封密信拆开，照信上说的处理。要是我父亲同意负起这份奇怪的责任，上校的文件就可以给他。这就是他的回答。”

“你父亲怎么办呢，先生。”

“怎么办？”弗兰克林先生说，“怎么办回头我会告诉你。”他说，这件事委实荒唐。上校从印度带回来的不过是块廉价的水晶，他却把它当成了钻石，还说有人要谋害他的生命，这不是他的空想罢了。看来是上校抽鸦片的年份多了，所以就样样事情都这么胡思乱想了。不过我父亲还是答应负起这份奇怪的责任，因为要想得到那些宝贵的文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于是钻石和密信都放进了银行的保险库，上校那些按时报告自己还活着的信，就由我们的家庭律师布鲁夫先生代表我父亲收拆。

“我父亲拿到那些文件后，就再也没见到过他的大舅子。布鲁夫先生年年都在约定的日子收到上校的来信。我看过那堆信，全都写得千篇一律：‘先生：现特告知，本人依然健在。钻石请存放如常。约翰•亨卡斯尔。’但在六个月或八个月之前，来信写法第一次有了不同。信上写道：‘先生：据千我将不久于人世。请来寒舍，代拟遗嘱。’布鲁夫先生就到上校独居的那座小别墅却了。除了来给他做家务的仆人和给他看病的医生，给上校作伴的只有几只狗、几只猫，还有几只鸟，再没有别的人。上校已经花掉自己的绝大部分家财，遗嘱总共三条：第一条是继续养护他的家禽家畜；第二条是给某大学的一位实用化学教授提供资助；第三条就是把月亮宝石赠送给他的外甥女作生日礼物，条件是要父亲作执行人。开始，我父亲拒绝做这件事，但继而一想，也就答应了，因为布鲁夫先生提出，这事得为雷茜尔着想，这颗钻石也许还值几个钱哩。”

“上校有没有说出现由，先生，”我问道，“他为什么要把这颗钻石赠给雷茜尔小姐呢？”

“他说了。不过你别打岔，贝特里奇，事情得一桩一桩说呀。上校死了，照例得把钻石拿去估估价。珠宝商们全都证实上校的话是对的——他拥有一颗世界上最大的钻石。这颗钻石少说也值两万英镑。我父亲的那份惊喜也就别提啦！他还差一点拒绝当执行人，差一点让这块稀世珍宝落入外人之手哩！既然他现在对这件事已发生兴趣，也就拆开了那封跟钻石放在一起的密信。我看，这信倒提供了一条线索，告诉我们威胁上校生命的阴谋是什么。”

“先生，”我说，“那你真的相信这里面有个阴谋了？”

“是的，”弗兰克林先生说，“密信里写的和我想的一样，写的是他要是死了该怎么做。万一他遭到暗杀，也就是说没有按时收到他的来信，我父亲就得把这颗月亮宝石偷偷带到阿姆斯特丹①，找个有名的宝石工匠，把它分割成四块或者六块，分割后的宝石要卖掉，卖得的钱就用来资助遗嘱里提到的那个化学教授。哦，贝特里奇，你从上校的信里，能得出什么结论？”

我对这没能说出什么看法，结果还是弗兰克林先生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注意，”弗兰克林先生说，“只有上校不被暗杀，钻石才能保全。‘杀了我，’上校说，‘这钻石就不再是这钻石了。尽管它的价值没有失去，但已失去本来面目。’”

“我的天啊，先生，”我叫了起来，“那么这阴谋是什么呀？”

“阴谋是这块宝石原主，那班印度人搞出来的。这事的根本在于某种古老的迷信。这是我的看法，我现在手头的一封家信，可以作为证明。”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弗兰克林先生对我们公馆来过三个变戏法的印度人如此重视。

“哦，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弗兰克林先生接着说，“呃，还是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和我们有关的实际问题吧。上校死了以后，夺取月亮宝石的阴谋是不是还存在？上校把这件生日礼物送给他外甥女的时候，他是不是知道这一点？”

说到这里，我才开始明白，这是归根到底还是跟夫人和雷茜尔小姐有关。我一字不漏地听他说着。

“我发现月亮宝石有这么一段故事后，本不愿把它带到这儿来，”弗兰克林先生说，“可是布鲁夫先生说，总得有个人来办这件事。既然如此，还是我来办为好。我从银行里取出钻石后，就发觉有个衣衫破烂、脸色黝黑的男人在街上钉我的梢。没想到我在伦敦又非常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得耽搁一些时候。于是我又把钻石重新存进银行，可这时，我想我又见到了那个衣衫破烂的男人。今天早上我再去取出钻石时，又第三次见到了那个人。我设法甩掉了他，并且不乘午后的车，改乘上午的车。到了这儿——我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什么呢？竟听到这三个变戏法的印度人已经来过这儿了。而且他们知道我要来，还知道我身边带着什么东西。这到底是偶然的巧合，还是一个铁证，证明月亮宝石一从银行取出，就让那几个印度人给盯上了？”

他和我都回答不上这个问题。我们相互打量着，接着又看看潮水。后来，弗兰克林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他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一张纸递给我。

“念念这个，贝特里奇，”他说，“再回忆一下，上校回英国后，范林达夫人是怎么对待她这位哥哥的。”

他递给我的是上校的遗嘱抄件。

第三条，也即最后一条，要是在我死后第二年，我孀居的妹妹朱丽亚•范林达在她独生女雷茜尔过生日那天依然健在的话，就把我的这颗在东方以月亮宝石闻名的黄钻石，赠送给我的外甥女雷茜尔•范林达。我要求遗嘱执行人在我死后第二年，在她过生日那天，当着我妹妹朱丽亚•范林达的面，将这颗钻石送给她的女儿。并要求遗嘱执行人转告我妹妹，我将这颗钻石赠送给她女儿雷茜尔，证明我临死时已原谅当年她女儿生日时她拒我入门的侮辱。

我把这张纸递还给弗兰克林先生，不知该怎么对他说才好。你也知道，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上校那人，不管是活是死，都是很缺德的。我这并不是说，看了他遗嘱的抄件，我的看法已有了改变，而是说使我对他更厌恶了。

“呃，”弗兰克林先生说，“现在你已看了遗嘱，对这有什么看法？”

“先生，”我回答说，“他是不是临死时怀着可怕的报复心理，而嘴上却撒了个可怕的谎，这还很难说。这事只有老天爷知道了。别问我吧。”

“贝特里奇，他给雷茜尔的这件生日礼物，只有在她母亲在世的情况下才给，你对这点有什么看法？”

“我不想讲死人的坏话，先生，”我回答说，“不过，要是他存心要让这件礼物给他妹妹家带来灾祸，当然就得在他妹妹在世的时候送给雷茜尔小姐啦。”

“哦，这就是你对他的动机的看法吗？”弗兰克林先生说道。

“请问，你有什么看法呢，先生？”

“以我看来，”弗兰克林先生说，“上校的目的很可能还是向他妹妹表明，他临死时原谅了她，用送她女儿一份厚礼来表明他的心意。从各方面来看，这样的解释是最合理了。”

弗兰克林先生下了这么个心安理得的结论后，似乎觉得自己已做了该做的事，接着便仰天在沙滩上躺了下来，问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这么个聪明人，头脑这么清醒，在这桩事情上，从头到尾一直都处于主动，我压根儿没有料到，现在他竟会变得这样没有主见，竟要靠我来出主意了。后来我才知道——是雷茜尔小姐告诉了我，她第一个发现这一点——弗兰克林先生这处莫名其妙的转变，主要是因为在他的性格还没有定型时，就受了外国教育。当年他出国后，去过许多国家，结果性格也变成多方面了，使得他经常处于矛盾状态。他有时忙忙碌碌，有时又懒懒散散；有时坚决果断，有时则不知所措。他有法国式的性格，有德国式的性格，也有意大利的性格。除此之外，还不时流露出原先有的英国式性格。雷茜尔小姐常说，每当他突然甜言蜜语地把自己的责任推到你肩上时，那就是他的意大利性格占上风了。这回要是你说他是因为意大利性格占了上风，我看，这倒让你说中了。

“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不是你的事吗，先生？”我问道，“这想必不是我的事吧？”

“我不愿没来由地去惊动我姨妈，”他说，“我也不想事先不给她关照一声。如果你处在我的地位，贝特里奇，你说一句我该怎么办？”

我只告诉他一个字：“等。”

“等多久？”弗兰克林先生说。

我给他解释了我的意思。

“照我看来，先生，”我说，“总得有个人把这颗倒霉的钻石，在雷茜尔小姐生日那天交给她。那好吧，今天是五月二十五日，她的生日是在六月二十一日。我们大约还有四个星期。我们先等着，看看这段时间内会发生什么事。根据具体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夫人。”

“好极了，贝特里奇！”弗兰克林先生叫了起来，“可是这钻石该怎么办呢？”

“当然照你父亲的办法做了，先生！”我回答说，“你父亲把它存在伦敦银行的保险库里，那你就把它存在弗里辛霍银行的保险库里（弗里辛霍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镇）。要是我是你的话，先生，”我还补充说，“趁夫人、小姐还没回来，现在就立刻骑马去弗里辛霍一趟。”

眼前就有事可做——再说又是骑马去——弗兰克林先生听了立刻跳起身来，还不拘礼节地把我也一把拉起。“贝特里奇，你真是一语千金。”他说，“快去，立刻把马厩里最好的马备上鞍子！”

他原来那副英国式的性格终于露出来了！这才是我记忆中的弗兰克林少爷，使我回想起从前的那段好日子。

我们急匆匆地赶回公馆，急匆匆地给马厩里最好的马备上鞍子。弗兰克林先生急匆匆地骑马走了，去把那颗倒霉的钻石重新放进银行的保险库。他走了以后，我发现自己又成了孤零零一个人。这时我真想问问自己，我是不是刚从一场睡梦中醒来。

荷兰首者。

第一部　钻石失窃（一八四八）

朱丽亚·范林达夫人的管家加百列·贝特里奇讲述的种种事件

第一章

《鲁滨孙漂流记》（英国小说家丹尼尔•笛福（1661—1731）所写的一本著名冒险小说。）的第一部第一二九页上，有这么几行文字：“现在我才明白，不自量力就轻举妄动是很愚蠢的，不过现在已经太晚了。”

就在昨天，我刚好翻到《鲁滨孙漂流记》的这个地方，碰巧今天早上（一八五○年五月二十一日），我们夫人的外甥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来了，他对我说：

“贝特里奇，我刚才去了律师那儿，和他谈了些家务方面的事，我们还顺便谈到了两年前在约克郡我姨妈的公馆里丢失的那颗印度钻石的事。布鲁夫先生和我的想法一样，也认为我们应该把这件事的全部经过都写出来——而且愈快愈好。贝特里奇，我觉得，布鲁夫先生和我已经找到办这件事的好方法了。”

毫无疑问，他们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可是我不明白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有些事实需要讲述，”弗兰克林先生继续说，“有几个人可以做这件事。也就是说，我们应该轮流把月亮宝石的故事写出来——知道多少就写多少。我们得先从五十年前我舅舅亨卡斯尔在印度服役时，这颗钻石怎样成为他的财产说起。这故事的引子，我已从以前的家信里找到了。接着就是要写明两年前这颗钻石怎么会辗转到了我姨妈在约克郡的公馆里。又怎么会过了不到十二小时就不见了。贝特里奇，这件事没有人比你知道得更清楚了。因此你得拿起笔来，先开始写这个故事。”

弗兰克林先生走了已经两个小时。他刚一转身离去，我就走到书桌前动手写这个故事。可我在那儿一直坐到现在，依然一无所成。我总算体味到《鲁滨孙漂流记》中的看法了，即“不自量力就轻举妄动是很愚蠢的”。你总还记得，我只是在冒冒失失地答应担当这项工作前的一天，才偶然地翻开这本书的。这不是未卜先知，又是什么呢？

我并不迷信，我这一辈子也念过不少书。虽然我已经七十岁，记性倒还不坏，腿脚也还听使唤。我说《鲁滨孙漂流记》是本空前绝后的好书，你可千万别把我这话当作外行话。多年来，我一直靠这本书解决疑难——我把它看成是我的患难朋友。遇到情绪不好——看《鲁滨孙漂流记》；碰到没有了主意——也看《鲁滨孙漂流记》。我已经看破六本精装的《鲁滨孙漂流记》了。我们夫人上回过生日，她又给了我这第七本。

然而，这一点也不像是在动手写钻石的故事，是不是？我还是再拿一张纸，重新开始吧。

第二章

我在上面有几处提到了我们的夫人。说起来，要不是有人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我们夫人的小姐，这颗钻石决不会落到我们公馆里，也不会在我们公馆里丢失了。

再说，要是夫人没有生下这位小姐，小姐也就决不会得到这件礼物，这就是为什么我得从我们的夫人说起。

要是你对上流社会熟悉，你就一定听说过亨卡斯尔府第的三位漂亮小姐。朱丽亚小姐是三位小姐中最年轻的，在我看来，也是最漂亮的一位。我十五岁时，就进府给老爵爷——就是她们的父亲——当差，做她们三位年轻小姐的小听差。我在那儿一直待到朱丽亚小姐嫁给已故的约翰·范林达爵爷。这位爵爷是个大好人，只是需要有个人来管管他。我私下给你说说，他倒真的找到了这么一个人；而且这对他大有好处，让他得以活得快快活活，死得安安逸逸。

刚才我忘了说了，我是跟着新娘一起来到她丈夫这个府邸和庄园的。“约翰爵爷，”她说，“我没有加百列·贝特里奇，可不行。”约翰爵爷说：“我的夫人，我没有他，也不成哩。”这么一来，我就给他当差了。对我来说，到哪儿都一样，只要能和我的女主人在一起就行。

我被安排在庄园的总管手下当差。几年以后，我就接了他的位子。这样，我就在那儿安了身，我有了个这么体面的职位，又有一间自己的小屋住，到晚上还可以抽抽烟斗，看看《鲁滨孙漂流记》——那末我还有什么不称心如意的事呢？你总该还记得当年亚当独自一人住在伊甸园里，他有什么要求吧（据《圣经》记载，上帝创造出第一个亚当后，把他安置在伊甸园里，怕他独居不好，又为他造了配偶夏娃。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二章。）。要是你不为这事责怪亚当，那也就别责怪我。

我看中的女人，就是那个替我管家的，她名叫塞琳娜·戈比。身体结实健康，这是我娶她的一个理由。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个理由。塞琳娜是个单身女人，原本我得给她付饭费和工钱，她做了我的老婆，我就不用为她付饭钱，也不用给她付工钱了。从经济出发，再加那么一点儿爱情，这就是我对这门亲事的看法。

我得到夫人的允许后，就和塞琳娜谈了这件事。塞琳娜怎么说呢？我的老天！要是你问这话，你就太不了解女人了。她当然说“好”啊。

快到婚礼的日子，我却开始拿不定主意了。我就千方百计打听别的男人在我这种紧要关头是什么心情。原来他们在这之前一个礼拜，私底下全都巴望别结婚。我呢，比他们想得更远，真想彻底摆脱这桩婚事。不过，我可不是想白白地脱身！我情愿给塞琳娜一床鸭绒被，五十个先令，来求得一身自由。说来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不过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她居然表示拒绝，直是笨透了。

不用说，这一来我也就彻底完蛋了。我们这一对，虽说算不上幸福，也不能算不幸。我也说不上是怎么回事，我们俩心眼都不坏，可老是你拦我路，我挡你道的。我要上楼时，我老婆偏会下楼来，要不就是我老婆下楼时，偏会遇上我上楼去。根据我的经验，结婚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跟我老婆，在上楼下楼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五年，她就死了，留下一个小女孩佩妮洛普。过不了多久，约翰爵爷也过世了，撇下了夫人跟女儿雷茜尔小姐。承蒙夫人照顾，我的小佩妮洛普上学校念了几年书，年龄稍大，就当了雷茜尔小姐的贴身使女。

说到我嘛，我还是一直当我的庄园总管，一直干到一八四七年，我的生活才来了个转变。那天，夫人来到我的小屋里，和我一起喝茶。她说，我已经给她当了五十多年差了，说着还送给我一件她亲手织的漂亮的羊毛背心。我的女主人这样看得起我，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她才好。然而使我大为吃惊的是，这件毛背心原来并不是对我的嘉奖，而是对我的贿赂。夫人要我卸去庄园总管这份重活，到公馆里去当管家，度过我的晚年。我们争论了一会，最后她答应我让我考虑考虑再说。

夫人走后，我心里很乱，于是就采用我的老办法，抽着烟斗，看起《鲁滨孙漂流记》来。不到五分钟，我就在一五九页上看到了下面这句话：“今天我们喜欢的东西，明天我们就会厌恶。”我马上明白我该怎么办了。今天我虽然一心想继续当总管，可是根据《鲁滨孙漂流记》的权威说法，明天我就会不想干的。于是我也就安下心来了。那天晚上我上床睡觉时，还是范林达夫人的庄园总管，可是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我就成了范林达夫人公馆的管家了。一切都称心如意，一切全靠《鲁滨孙漂流记》。

这时，我女儿佩妮洛普正好在我背后看着我，她提醒我说，人家要我说的是钻石的故事，而我却一直在扯着自己的事。

第三章

我抓着头皮，结果还是毫无办法。我只好和佩妮洛普商量，她倒想出了一个新主意。

佩妮洛普说，我可以从我们得悉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要来我们公馆那天写起，然后再按部就班一天天地写下去。

这一来，根据佩妮洛普的主意，开头我就得先告诉你，一个星期三的早上，夫人特地把我叫到了她的房里。那天是一八四八年五月二十四日。

“加百列，”夫人说，“有个消息，听了一定会让你吃惊。弗兰克林·布莱克从国外回来了。他明天就要上我们这儿来，要在这儿住到下个月，和我们一起过雷茜尔的生日。”

我听了心里高兴极了。弗兰克林先生小时候原本跟我们一起住在这儿，后来离开了，打那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在那些老爱抽陀螺和打坏窗子的小孩中，他是最听话的一个。这时，雷茜尔小姐正好在旁边，她听我这么一说，就对我说，她记得他是英国有史以来最让人讨厌的暴君。“我一想到弗兰克林·布莱克，”雷茜尔小姐说，“就一肚子火。”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弗兰克林先生会在国外度过他的少年时代吧。

弗兰克林先生的母亲是夫人的大姐，在他还是一个孩子时，她就去世了。他父亲布莱克先生声称，他不能把儿子的教育放心地交给本国的学校。而且，布莱克先生不喜欢男孩子，就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因此，弗兰克林先生就被他父亲从我们这儿带走了，离开了英国，到了德国。这乖孩子到了国外并没忘记我们，常常有信来，有时写给夫人，有时写给雷茜尔小姐，有时还写给我。他临走时，曾向我借一把小刀子，还向我借了七先令六便士的现金。他写信给我，主要是想再向我借些钱。

他离开德国的学校后，又进过法国的学校，还进过意大利的学校。这使他成了一个万事通。他会写点文章，也会画点画，唱歌、弹琴、作曲，样样都会来一点——我猜想，他也常常借钱，就像以前向我借一样。他成年以后，继承了他母亲的遗产，不过很快就花得精光。他越是有钱，就越缺钱用。他的口袋好像有个洞，什么也放不住。不管他到哪儿，人们都喜欢他那副活跃随和的样子。他这儿住住，那儿住住，四处为家。后来他终于打定主意，回英国来看看我们。五月二十五日，星期四，我们就要第一次看到我们的乖孩子长大后是个什么样子了。他出身名门，敢作敢为，年纪是二十五岁。

星期四那天是个晴朗的夏日。夫人和雷茜尔小姐以为弗兰克林先生要到吃晚饭时才能到达，就坐了车子，跟邻近的几个朋友一起外出吃饭去了。她们走了之后，我去看看给客人住的房间准备得怎么样了，忽然听到从露天平台上传来轻轻的打鼓声。

我绕道走到平台那儿，发现有三个穿白衣服的印度人，正在仰头朝公馆的房子张望。三个印度人都拿着小手鼓。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浅色头发的小男孩，手中拿了只口袋。我想这班人大概是走江湖变戏法的，而那个小男孩想必是替他们拿道具袋的。印度人中有一个会讲英语，态度非常文雅，他求我准许他给这家的夫人当面耍几套戏法。

我告诉他说，我们的夫人外出了，并且非常客气地请他们离开。那印度人姿势优美地鞠了一躬，回了礼，就和他的伙伴一起走了。随后我就坐在院子向阳的一面开始打起盹来。

我女儿佩妮洛普风风火火地一直朝我奔来，我就让她给惊醒了。你猜她要干什么？她要我叫人把那三个印度人马上抓起来，因为他们已知道今天是谁从伦敦来看我们，他们想谋害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

原来，佩妮洛普看到那班变戏法的印度人从这儿离开后，发现他们在大路上耍了套让人最为吃惊的戏法。开始，他们朝大路周围东张西望了一番，确信四周没有人后，就用土话谈了起来，还犹豫不决地互相打量着。接着他们都回头看着那个英国小男孩，仿佛希望他来帮助他们。于是那个会说英语的为首的印度人就对小男孩说：“把你的手伸出来！”小男孩不情愿地伸出了自己的手。那印度人拿出个瓶子，在孩子的手上倒了些墨水似的黑东西。印度人摸了摸孩子的头，又在他头顶的空中画了几道符，接着说了声：“看！”孩子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像个木头人似的，眼睛直盯着自己手掌心上的墨水。

三个印度人又朝大路周围张望了一通，然后为首的那个对小男孩说：“看见那个从国外回来的英国老爷了吗？”

孩子回答说：“看见了。”

那印度人问：“那个英国老爷今天是不是从这条路来这家公馆，不走别的路？”

男孩回答：“那个英国老爷今天是从这条路来这家公馆，不走别的路。”

隔了一会，那印度人又问第二个问题。他问道：“那个英国老爷随身带着它吗？”

又隔了一会儿，孩子才回答说：“带着。”

那印度人又问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那个英国老爷是不是照原先约定的那样，在傍晚时分来到这儿？”

孩子说：“我说不上来。我累了。我今天再也看不见什么了。”

问题到这儿就算完了。为首的那个印度人在男孩的头上画了几道符，又朝他的脑门吹了口气，把他弄醒过来。后来他们就往镇上去了。像事后我们查到的那样，他们就住在镇上。佩妮洛普也没有再看见他们。

我对佩妮洛普说，这事没什么要紧，那些印度人是从我们的仆人嘴里听说弗兰克林先生要来的消息的，他们是在预演一下戏法，就像演戏的彩排一样，我看就是这么回事。可是照我女儿看来，事情很严重。她要我特别注意第二个问题：“那个英国老爷随身带着它吗？”“哦，爸爸，”她说，“它指的是什么呀？”

“我们回头再问问弗兰克林先生吧，我的宝贝。”我开玩笑地说。

“问问他，”佩妮洛普非常认真地说，“看看他是不是也把这当成个笑话。”说着，我女儿就走了。

她一走，我就决定回头真要问问弗兰克林先生——主要是为了让佩妮洛普放心。

我们谈的情况，下面将另有详细交代，我只是在这儿先提一笔，使我大为吃惊的是，弗兰克林先生也跟佩妮洛普一样，把这事看得很严重。到底有多严重呢？只要我告诉你，“它”指的是月亮宝石，你就明白了。

第四章

我女儿佩妮洛普走了之后，我还没来得及再打个盹，就听到仆人们的下房里碗碟声响成一片，这表明中饭已经准备停当了。接着又见有个年轻姑娘跑了出来。这次可不是我的女儿，而是厨娘南茜。她满面怒容，对我说，人家差她去找罗珊娜，罗珊娜再不来就要误了中饭啦。

“罗珊娜去哪儿了？”我问道。

“不用说，准在沙滩上。”南茜说，“今天早上她的头晕病又发了，要求出去吸吸新鲜空气。她真让我受不了！”

“姑娘，你回去吃饭吧，”我说，“我倒还受得了，我去找她吧！”

于是，我就拿了手杖，去沙滩了。

啊，在继续说下去这前，我得先说说罗珊娜和沙滩的事——因为这两件事都跟钻石的事有密切关系。

罗珊娜是我们公馆里惟一的新仆人。不久之前，夫人在伦敦参观了一座感化院。女管事见夫人对那儿很感兴趣，就指着一个叫罗珊娜·斯比尔曼的姑娘，对她讲了一个非常悲惨的故事。简单地说，罗珊娜·斯比尔曼以前曾做过小偷，不过她跟那些在伦敦城里开公司、掠夺千千万万人钱财的贼完全不同，她只偷过一个人的钱。女管事对罗珊娜的看法是，尽管她以前干过坏事，这姑娘其实并不坏，她需要的是一个自新的机会。夫人听了就对女管事说：“罗珊娜·斯比尔曼上我那儿干活，她就有了自新的机会了。”一个星期后，罗珊娜·斯比尔曼就来到我们公馆，当了一个干粗活的使女。

除了雷茜尔小姐和我之外，再没有人知道这姑娘的底细。没有一个姑娘有比可怜的罗珊娜更好的机会了。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她干活时十分小心，而且干得很好。不过不知怎么的，她在那些老女仆中间总没能交上朋友，只有我女儿佩妮洛普待她始终和和气气。

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不喜欢那姑娘。她身上并没有什么长得好的地方，会引起别人的妒忌。我们公馆里的女人中，数她长得最难看，而且她的肩膀还一个大一个小的。我想，仆人们不喜欢她，是因为她不大说话，喜欢独来独往。别人在闲聊时，她总是在读书或者干活。轮到她可以外出时，她总是独自一人出去。还有一点，她尽管长得难看，但有着某种气派，不像个使女，倒像个小姐。这副小姐气派也许就在她的声音里，也许就在她的脸上。总之我可以说，打从她第一天踏进我们公馆，那班娘儿们就说罗珊娜·斯比尔曼太神气活现了。

我们的公馆靠大海，四周都有许多条景色优美的小道，只有一条通向一个荒凉险恶的小海湾。那儿，在两堵岩壁之间，有着一片约克郡海岸一带最可怕的流沙。潮水一退，整片流沙的表面就开始颤抖，那模样真是怪极了。我们这一带的人都管它叫抖动的沙滩。从来没有一条小船敢驶进这个小海湾，村里的孩子也从不上这儿来玩。我看，就连飞鸟也躲开这个抖动沙滩。一个年轻姑娘，现放着许多条景色优美的小路不走，偏偏要选中这么个地方，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这儿做活计、看书，真让人难以相信。不过，说真的，罗珊娜就爱来这地方。现在，我就是到这儿来找她回去吃中饭。

我出了门，走过小沙丘，来到了海边。只见她头戴无檐小帽，身披灰色斗篷——她老爱披上这件斗篷来掩盖她那畸形的肩膀——独自一人在那儿眺望着流沙和海洋。

我走到她面前，她背过脸去没有看我。我看到她在哭，我掏出手帕，对她说：“我的乖孩子，我先给你擦干眼泪，你再告诉我为什么要哭。”

“我是在哭过去那些年月的事，贝特里奇先生。”罗珊娜低声说，“我有时候总会想到过去的生活。”

不知怎么的，这姑娘特别让我替她难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带她回去吃中饭。

“你吃中饭要迟到了，罗珊娜，”我说，“我是来叫你的。”

“你真是太好了，贝特里奇先生，”她说，“我今天不想吃中饭，让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吧。”

“你怎么会喜欢待在这儿？”我问道，“是什么老把你引到这鬼地方来的？”

“有股力量把我直往这儿拉，”姑娘低声回答说，“贝特里奇先生，有时候，我觉得我的坟墓就在这儿等我呢。”

“家里有羊肉和布丁等着你哩，”我说，“赶快回去吃饭吧。罗珊娜，你这就是空着肚子想心思想出来的！”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姑娘竟说起什么坟墓来，我听了就生气。

她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我觉得这儿把我给迷住了，我天天晚上都梦见这地方。你也知道我对夫人很感激。不过，有时候我总觉得，对我这样一个有过那么多经历的女人来说，这儿的生活实在太平静，太美好了。和别的仆人们在一起时，我知道我跟她们不一样，因而感到非常孤单，甚至比待在这儿还要孤单。”她忽然指着那片流沙。“看，”她说，“它有多美妙！有多可怕！我在这儿看它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每次我都感到新奇，就像以前从没见过它一样！”

我看着她指的地方。“你知道我觉得这流沙看上去像什么吗？”罗珊娜说，“看上去就像有成百成千的人给闷在下面——一个个都想钻出来，可是全都越陷越深！贝特里奇先生，你扔块石头试试，让我们看看沙子是怎么把它给吞进去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有人在沙丘间叫道：“贝特里奇，你在哪儿？”我不知道是谁在叫我，就大声答应：“我在这儿。”罗珊娜迅即站起身来，顺着声音望去。我忽然看见姑娘的脸变了色，不由得暗暗诧异。

罗珊娜突然变得容光焕发，平时总是苍白的双颊泛出了一片嫣红。“是谁？”我问道。罗珊娜也跟着问了一声：“哦，是谁呀？”她的声音轻柔，不像在对我说，更像自言自语。我回头一看，只见沙丘间迎面走出一位目光炯炯的年轻先生，身穿漂亮的棕色衣服，纽孔里插着一朵玫瑰花，脸上带着笑容，就连抖动沙滩见了也会回他一笑哩。

转眼之间，那年轻人就来到了我的身边。他用外国方式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差一点把我勒得断了气。“亲爱的老贝特里奇啊，”他说，“我还欠你七先令六便士哩。这下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我的老天爷！原来是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他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四个小时。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弗兰克林先生诧异地注视着罗珊娜。我也朝那姑娘看了看。她的脸一下绯红了，一副非常尴尬的模样。接着她突然不作一声地转身走掉了，我感到这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这姑娘真怪，”弗兰克林先生说，“我觉得她像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让她吃惊的东西。”

“先生，”我回答说，“我看大概是你的那副外国派头吧。”当时，我跟弗兰克林先生一点都不明白罗珊娜这番奇怪的举止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转眼，我们就把这可怜的姑娘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直到过了好久，我们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第五章

我正想站起身来，弗兰克林先生拦住了我。

“这鬼地方倒有一样好处，”他说，“就是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再留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跟我说话时，我一直打量着他。他的模样跟以前已经大不相同，他的双颊变得苍白了，最让我吃惊的是，下巴和嘴唇上下都长满了褐色的胡子。他举止活泼，模样愉快，不过和小时候那副轻松自在的样子相比，就差远了。更糟的是，小时候看原以为他会长得很高，可现在他长得并不高，他身材偏瘦、结实，但较矮小，中等身材都算不上。总之，过了这么多年，他原来的样子全都不见了。只有眼睛中那聪明率直的神色还没有变，从中我又找到了以前那个乖孩子的影子。

“我真高兴你又回老家来了，弗兰克林先生。”我说，“我们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到了，先生。”

“我比预定的时间早来，是有原因的。”弗兰克林先生回答说，“最近三四天来，我怀疑自己在伦敦已让人盯上梢，受到了监视。我所以不乘下午那班车，改乘早车，就是为了要甩开一个脸色黝黑的外国人。”

听了这话令我大吃一惊，使我立刻回想起那三个变戏法的、还有佩妮洛普说的他们想要谋害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的话来。“谁在监视你，先生——为什么？”我问道。

“把今天到公馆里来的那三个印度人的事给我说说。”弗兰克林先生没有理会我的问话，顾自说道，“贝特里奇，说不定盯我梢的那个外国人，和你见过的那三个变戏法的是一伙的。”

“你怎么知道来过三个变戏法的，先生？”我问道。

“我在公馆里已见到过佩妮洛普，”弗兰克林先生回答，“是她告诉我的。你那女儿从小就可看出会长成个漂亮姑娘，贝特里奇，现在果真长得漂亮极了。尽管我敬重你，可我还是忍不住……这没什么。打她还是小孩时，我就跟她熟了。我这么做对她不会有什么害处的。现在还是让我们来谈正经的吧。那几个变戏法的到底干了些什么？你女儿说你会把他们的情况全都告诉我的。”

我心里对我女儿有点不满——倒不是因为她让弗兰克林先生亲了嘴，那我并不反对——是因为要我来讲她那个荒唐可笑的故事。不过现在没办法了。弗兰克林先生听了我讲的故事，他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听完之后，他又把三人中为首的那个问孩子的两个问题，重复了一遍：“那个英国老爷今天是不是从这条路来这家公馆，不走别的路？”“那个英国老爷随身带着它吗？”“我怀疑，”弗兰克林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它指的就是这个。贝特里奇，‘这东西’就是我舅舅亨卡斯尔的那颗有名的钻石。”

“我的天哪，先生，”我叫了起来，“你怎么会得到那个缺德上校的这颗钻石的？”

“那个缺德上校的遗嘱里，指定要把他的这颗钻石赠给我的表妹雷茜尔，作为生日礼物，”弗兰克林先生说，“我父亲是那缺德上校的遗嘱执行人，所以就打发我把它送到这儿来了。”

听了这话，哪怕我亲眼看到大海突然变成陆地，也不会比这更加感到惊奇。

“上校的钻石传给雷茜尔小姐！”我说，“先生，你父亲成了上校遗嘱的执行人！哟，这可真是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你把你知道的有关上校的事告诉我，我也就告诉你，我父亲怎么成了上校遗嘱的执行人的。我在伦敦就已发现亨卡斯尔舅舅和他这颗钻石的一些秘密，其中有见不得人的地方。你管他叫‘缺德上校’，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看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就告诉了他。

约翰·亨卡斯尔是夫人的二哥。我确信他是世上最坏的坏蛋。他进了军队，开始在皇家禁卫军里，可还不到二十二岁，他就不得不离开皇家禁卫军，到印度去服现役。他参加了攻占塞林加帕坦的战役。过后不久即转到另一个团，接着又换了一个团。他在那个团里混了个上校军阶。他当上了上校，同时也得了日射病，便回英国来了。

他回来时声名狼藉，亲戚们个个都请他吃闭门羹。夫人就宣称永远不准他上门。大家要回避上校的原因很多，我在这儿只打算说说钻石的事。

据说他是用不可告人的手段搞到这颗印度宝石的。他从没打算卖掉它，从来不把它交给别人，也从不让人看它一眼。有人说他这是害怕，生怕让别人看到，自己就会送命。这一说法也许有点道理，他在印度时，有两次差点送了命。据说全是因为这颗月亮宝石的缘故。他一回到伦敦，大家都千方百计避着他，据说也是因为月亮宝石。男人们都不让他参加他们的俱乐部，他向女人求婚，一个个都拒绝他。亲戚朋友在街上碰见他，全都装近视，只当没看见。

我们常常听到有关他的种种传闻。有时有人说他已抽上鸦片；有时又说看见他在伦敦的贫民窟里，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泡在一起。总之，上校过的是一种既孤寂，又邪恶的见不得人的生活。他回到英国后，我只见过他一次，仅有的一次。

大约在两年以前，也就是在他去世前一年半时，不料上校竟来到夫人在伦敦的住所。那是六月二十一日，雷茜尔小姐生日的晚上，这天晚上照例有一个庆祝宴会。

“上去给我妹妹通报一声，”他说，“告诉她，我是特地来祝贺我外甥女的生日的。”他就站在门厅里，又瘦又老，穿得破破烂烂的，可还是以往那副狂野的恶狠狠的神气。

夫人不肯见他。“告诉亨卡斯尔上校，”她说，“就说范林达小姐没工夫，我也不愿见他。”

让我吃惊的是，上校听了这话居然不动声色。他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接着就嘿嘿笑了两声，这笑声不像从他嘴里发出，倒像别人发出，这是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险的奸笑。“谢谢你，贝特里奇，”他说，“我会记着我外甥女的生日的。”说完这话，他就转身出去了。

第二年小姐过生日那天，我们听说他已病在床上。过了半年，夫人收到一位德高望重的牧师来信。他通知夫人两件怪事：其一是，上校在临终前宽恕了他的妹妹；其二是，他宽恕了每一个人，像个基督徒似的死去了。我本人对教会是很尊敬的，但我敢肯定，那坏蛋最后还耍了一手，让那位牧师当了一回傻瓜。

以上就是我对弗兰克林先生说的话。他听得很留心。听我讲到上校在外甥女生日那天被自己的妹妹赶出门时，弗兰克林先生就像有把刀子扎进了他的心窝！我觉察出，我的故事使他有点心神不定了。

“现在该轮到我来告诉你，我在伦敦发现的情况了。不过我要先问你一句话，老朋友，看来你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担心，对吗？”

“你说得对，先生，”我回答说，“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

“是这样，我从我舅舅送我雷茜尔表妹那件生日礼物上，看出这儿牵涉到三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弗兰克林先生说，“第一个问题：在印度时是不是有人阴谋要夺取上校的钻石？第二个问题：那些阴谋要夺取钻石的人，是不是已跟踪前来英国？第三个问题：上校是不是知道这一阴谋，他是不是有意送这一礼物，好把灾祸和危险带到妹妹家？这就是我担心的事。你听了可别吓着了。”他说得倒轻松，我可早给吓坏了。要是他说得没错，我们这本来安宁的英国公馆，可要突然被这颗该死的印度钻石搅得不得安宁了。这颗不祥的钻石，就是那个死人阴谋用来报复我们的祸根。在这十九世纪，在一个先进的时代里，谁听到过这样的事？

我简直给吓坏了。真想抽袋烟，再看看《鲁滨孙漂流记》。

第六章

我丝毫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请弗兰克林先生接着往下说。

“你还记得吗，贝特里奇，”弗兰克林先生说，“亨卡斯尔舅舅从印度回来那阵子，我父亲正牵涉进一场官司里。亨卡斯尔舅舅手上有一些文件，我父亲认为这对他打赢那场官司可能有些用处，所以他就去找上校了。上校的回答十分奇怪。他同意让我父亲拿去需要的文件，只要我父亲同意为他做一件事。他说多亏战争，使他拥有了这颗世上最大的钻石。但他认为，带着这颗宝石，无论走到哪里，不管是他还是宝石都不是安全的。因此他决定请另外一个人保管这颗钻石，那个人用不着担任何风险，他可以把它寄存在银行的保险库里，他的职责只是，每年在一个约定的日子里，收拆上校寄来的一封信，信里只简单地写明那天他还活着。要是过了那个日子，还没收到上校的信，他的没有音讯就表明他已经被人谋杀了。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就得把和钻石放在一起的一封密信拆开，照信上说的处理。要是我父亲同意负起这份奇怪的责任，上校的文件就可以给他。这就是他的回答。”

“你父亲怎么办呢，先生。”

“怎么办？”弗兰克林先生说，“怎么办回头我会告诉你。他说，这件事委实荒唐。上校从印度带回来的不过是块廉价的水晶，他却把它当成了钻石，还说有人要谋害他的生命，这不过是他的空想罢了。看来是上校抽鸦片的年份多了，所以就样样事情都这么胡思乱想了。不过我父亲还是答应负起这份奇怪的责任，因为要想得到那些宝贵的文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于是钻石和密信都放进了银行的保险库，上校那些按时报告自己还活着的信，就由我们的家庭律师布鲁夫先生代表我父亲收拆。

“我父亲拿到那些文件后，就再也没见到过他的大舅子。布鲁夫先生年年都在约定的日子收到上校的来信。我看过那堆信，全都写得千篇一律：‘先生：现特告知，本人依然健在。钻石请存放如常。约翰·亨卡斯尔。’但在六个月或八个月之前，来信写法第一次有了不同。信上写道：‘先生：据告我将不久于人世。请来寒舍，代拟遗嘱。’布鲁夫先生就到上校独居的那座小别墅去了。除了来给他做家务的仆人和给他看病的医生，给上校作伴的只有几只狗、几只猫，还有几只鸟，再没有别的人。上校已经花掉自己的绝大部分家财，遗嘱总共三条：第一条是继续养护他的家禽家畜；第二条是给某大学的一位实用化学教授提供资助；第三条就是把月亮宝石赠送给他的外甥女作生日礼物，条件是要父亲作执行人。开始，我父亲拒绝做这件事，但继而一想，也就答应了，因为布鲁夫先生提出，这事得为雷茜尔着想，这颗钻石也许还值几个钱哩。”

“上校有没有说出理由，先生，”我问道，“他为什么要把这颗钻石赠给雷茜尔小姐呢？”

“他说了。不过你别打岔，贝特里奇，事情得一桩一桩说呀。上校死了，照例得把钻石拿去估估价。珠宝商们全都证实上校的话是对的——他拥有一颗世界上最大的钻石。这颗钻石少说也值两万英镑。我父亲的那份惊喜也就别提啦！他还差一点拒绝当执行人，差一点让这块稀世珍宝落入外人之手哩！既然他现在对这件事已发生兴趣，也就拆开了那封跟钻石放在一起的密信。我看，这信倒提供了一条线索，告诉我们威胁上校生命的阴谋是什么。”

“先生，”我说，“那你真的相信这里面有个阴谋了？”

“是的，”弗兰克林先生说，“密信里写的和我想的一样，写的是他要是死了该怎么做。万一他遭到暗杀，也就是说没有按时收到他的来信，我父亲就得把这颗月亮宝石偷偷带到阿姆斯特丹（荷兰首都。），找个有名的宝石工匠，把它分割成四块或者六块，分割后的宝石要卖掉，卖得的钱就用来资助遗嘱里提到的那个化学教授。哦，贝特里奇，你从上校的信里，能得出什么结论？”

我对这没能说出什么看法，结果还是弗兰克林先生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注意，”弗兰克林先生说，“只有上校不被暗杀，钻石才能保全。‘杀了我，’上校说，‘这钻石就不再是这钻石了。尽管它的价值没有失去，但已失去本来面目。’”

“我的天啊，先生，”我叫了起来，“那么这阴谋是什么呀？”

“阴谋是这块宝石原主，那班印度人搞出来的。这事的根本在于某种古老的迷信。这是我的看法，我现在手头的一封家信，可以作为证明。”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弗兰克林先生对我们公馆来过三个变戏法的印度人如此重视。

“哦，这是我个人的看法，”弗兰克林先生接着说，“呃，还是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和我们有关的实际问题吧。上校死了以后，夺取月亮宝石的阴谋是不是还存在？上校把这件生日礼物送给他外甥女的时候，他是不是知道这一点？”

说到这里，我才开始明白，这事归根到底还是跟夫人和雷茜尔小姐有关。我一字不漏地听他说着。

“我发现月亮宝石有这么一段故事后，本不愿把它带到这儿来，”弗兰克林先生说，“可是布鲁夫先生说，总得有个人来办这件事。既然如此，还是我来办为好。我从银行里取出钻石后，就发觉有个衣衫破烂、脸色黝黑的男人在街上盯我的梢。没想到我在伦敦又非常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得耽搁一些时候。于是我又把钻石重新存进银行，可这时，我想我又见到了那个衣衫破烂的男人。今天早上我再去取出钻石时，又第三次见到了那个人。我设法甩掉了他，并且不乘午后的车，改乘上午的车。到了这儿——我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什么呢？竟听到这三个变戏法的印度人已经来过这儿了。而且他们知道我要来，还知道我身边带着什么东西。这到底是偶然的巧合，还是一个铁证，证明月亮宝石一从银行取出，就让那几个印度人给盯上了？”

他和我都回答不上这个问题。我们相互打量着，接着又看看潮水。后来，弗兰克林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他打开信封，把里面的一张纸递给我。

“念念这个，贝特里奇，”他说，“再回忆一下，上校回英国后，范林达夫人是怎么对待她这位哥哥的。”

他递给我的是上校的遗嘱抄件。

第三条，也即最后一条，要是在我死后第二年，我孀居的妹妹朱丽亚·范林达在她独生女雷茜尔过生日那天依然健在的话，就把我的这颗在东方以月亮宝石闻名的黄钻石，赠送给我的外甥女雷茜尔·范林达。我要求遗嘱执行人在我死后第二年，在她过生日那天，当着我妹妹朱丽亚·范林达的面，将这颗钻石送给她的女儿。并要求遗嘱执行人转告我妹妹，我将这颗钻石赠送给她女儿雷茜尔，证明我临死时已原谅当年她女儿生日时她拒我入门的侮辱。

我把这张纸递还给弗兰克林先生，不知该怎么对他说才好。你也知道，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上校那人，不管是活是死，都是很缺德的。我这并不是说，看了他遗嘱的抄件，我的看法已有了改变，而是说使我对他更厌恶了。

“呃，”弗兰克林先生说，“现在你已看了遗嘱，对这有什么看法？”

“先生，”我回答说，“他是不是临死时怀着可怕的报复心理，而嘴上却撒了个可怕的谎，这还很难说。这事只有老天爷知道了。别问我吧。”

“贝特里奇，他给雷茜尔的这件生日礼物，只有在她母亲在世的情况下才给，你对这点有什么看法？”

“我不想讲死人的坏话，先生，”我回答说，“不过，要是他存心要让这件礼物给他妹妹家带来灾祸，当然就得在他妹妹在世的时候送给雷茜尔小姐啦。”

“哦，这就是你对他的动机的看法吗？”弗兰克林先生说道。

“请问，你有什么看法呢，先生？”

“以我看来，”弗兰克林先生说，“上校的目的很可能还是向他妹妹表明，他临死时原谅了她，用送她女儿一份厚礼来表明他的心意。从各方面来看，这样的解释最合理了。”

弗兰克林先生下了这么个心安理得的结论后，似乎觉得自己已做了该做的事，接着便仰天在沙滩上躺了下来，问我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这么个聪明人，头脑这么清醒，在这桩事情上，从头到尾一直都处于主动，我压根儿没有料到，现在他竟会变得这样没有主见，竟要靠我来出主意了。后来我才知道——是雷茜尔小姐告诉了我，她第一个发现这一点——弗兰克林先生这种莫名其妙的转变，主要是因为在他的性格还没有定型时，就受了外国教育。当年他出国后，去过许多国家，结果性格也变成多方面了，使得他经常处于矛盾状态。他有时忙忙碌碌，有时又懒懒散散；有时坚决果断，有时则不知所措。他有法国式的性格，有德国式的性格，也有意大利式的性格。除此之外，还不时流露出原先有的英国式性格。雷茜尔小姐常说，每当他突然甜言蜜语地把自己的责任推到你肩上时，那就是他的意大利式性格占上风了。这回要是你说他是因为意大利式性格占了上风，我看，这倒让你说中了。

“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不是你的事吗，先生？”我问道，“这想必不是我的事吧？”

“我不愿没来由地去惊动我姨妈，”他说，“我也不想事先不给她关照一声。如果你处在我的地位，贝特里奇，你说一句：我该怎么办？”

我只告诉他一个字：“等。”

“等多久？”弗兰克林先生说。

我给他解释了我的意思。

“照我看来，先生，”我说，“总得有个人把这颗倒霉的钻石，在雷茜尔小姐生日那天交给她。那好吧，今天是五月二十五日，她的生日是在六月二十一日。我们大约还有四个星期。我们先等着，看看这段时间内会发生什么事。根据具体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夫人。”

“好极了，贝特里奇！”弗兰克林先生叫了起来，“可是这钻石该怎么办呢？”

“当然照你父亲的办法做了，先生！”我回答说，“你父亲把它存在伦敦银行的保险库里，那你就把它存在弗里辛霍银行的保险库里（弗里辛霍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镇）。要是我是你的话，先生，”我还补充说，“趁夫人、小姐还没回来，现在就立刻骑马去弗里辛霍一趟。”

眼前就有事可做——再说又是骑马去——弗兰克林先生听了立刻跳起身来，还不拘礼节地把我也一把拉起。“贝特里奇，你真是一语千金。”他说，“快去，立刻把马厩里最好的马备上鞍子！”

他原来那英国式的性格终于露出来了！这才是我记忆中的弗兰克林少爷，使我回想起从前的那段好日子。

我们急匆匆地赶回公馆，急匆匆地给马厩里最好的马备上鞍子。弗兰克林先生急匆匆地骑马走了，去把那颗倒霉的钻石重新放进银行的保险库。他走了以后，我发现自己又成了孤零零一个人。这时我真想问问自己，我是不是刚从一场睡梦中醒来。

第七章

我正心事重重地待在那儿，盼望独自一人清静一会儿，我女儿佩妮洛普却又来打扰我了——就像她去世的母亲以前老在楼梯上妨碍我走路一样。她急着要我马上把弗兰克林先生跟我谈话的经过，从头到尾全告诉她。眼下，我可不打算满足她的那份好奇心，所以我回答说，弗兰克林先生跟我只谈了些外国的政治问题，后来没能再谈下去，我俩就在热烘烘的太阳底下睡着了。

傍晚，夫人和雷茜尔小姐回来了。不用说，她们听说弗

兰克林先生刚到又骑马走了，都感到很吃惊。自然，她们少不得又把我盘问了一通。对她们，我当然不能再胡扯什么“外国政治”、“在太阳底下睡觉”那一套了。因此，我就说弗兰克林先生乘早车来，是因为一时高兴。接着她们又问我，他一到便骑马外出，是不是也因一时高兴呢。我回答说：“是的，一点没错。”我想，这是我的聪明绝顶之处。

刚刚逃过夫人和小姐这道难关，回到自己房里，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一道难关。佩妮洛普又来问我另一个问题了。这一回她只要我告诉她，罗珊娜·斯比尔曼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罗珊娜在抖动沙滩跟弗兰克林先生和我分手，回到家里后，变得很古怪。她时而莫名其妙地高兴，时而莫名其妙地苦恼，她问了不少有关弗兰克林先生的问题。听到佩妮洛普说是不是有位陌生的先生对她感兴趣了，她就生了气，有时看到她在笑，还在针线盒上写着弗兰克林先生的名字，有时又看到她在哭，还对着镜子打量自己那畸形的肩膀。莫非她跟弗兰克林先生以前早就相识？绝对不可能。可是弗兰克林先生看见她那样打量着他，的确非常吃惊呀。佩妮洛普说，罗珊娜打听有关弗兰克林的情况时，的确表现出很有兴趣。突然，我女儿提出一个最荒谬的推论，来结束我们这场谈话，这样的推论是我一辈子也没听到过的。

“爸爸，”佩妮洛普一本正经地说，“这事只有一个解释，罗珊娜对弗兰克林先生是一见钟情！”

你一定听说过漂亮的小姐们一见钟情的故事。可是，一个感化院里出来的女仆，相貌一般，肩膀畸形，居然一眼就爱上了到她女主人家来做客的绅士！这真是太荒唐了！我笑得流出了眼泪。可佩妮洛普并不像我这样。“我以前从不知道你有这么冷酷，爸爸。”她非常和婉地说着走了出去。

我女儿这句话就像当头给我浇了一盆冷水。我暗自生气，怎么听了她这句话竟会不安起来——但事实又确实如此。

到了晚上，晚饭前的整装铃（旧时贵族大家庭用膳前要摇铃，通知宾主整装梳洗，准备进餐。）都响过了，弗兰克林先生才从弗里辛霍回来。我亲自把热水端到他的房里，原以为会听到出了什么事。可是令我大失所望（无疑你也会跟我有同感），居然什么事也没发生。来去的路上都没碰见什么印度人。他已把月亮宝石存进银行，存单就在他的口袋里。

那天，我真想亲自侍候他们吃晚饭。可是我管家这个身份不容我去侍候他们吃饭，除非遇上公馆里什么喜庆大事。当天晚上，我还是从佩妮洛普和仆人们的嘴里听到了一些消息。佩妮洛普说，她第一次看到雷茜尔小姐这么仔细地梳妆打扮；小姐下楼到客厅里去见弗兰克林先生时，那副活泼欢快的样子，她只是头一次看到。晚上很晚了，还听到他们在弹琴唱歌。更晚一些时候，我端了苏打水和白兰地，送给吸烟室里的弗兰克林先生，发现雷茜尔小姐已经使得他早把钻石的事抛得一干二净了。

我千方百计想把话题引到更重要的正事上来，可我从他那儿听到的却只有一句话：“我自从回到英国以来，她是我见到的最迷人的姑娘了！”

将近午夜时分，我照例在男仆塞缪尔的陪同下巡视了一遍公馆，把门一一锁上。但等到只剩通向大平台的边门未锁，别的门都锁上时，我就打发塞缪尔先去睡了。我要在临睡前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夜深人静，月亮正圆。屋子矗立着，在大平台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只有沿平台另一面的那条石子路，让月光照得雪亮。我往那边一看，只见月光中有个从墙角后投出的人影。

我上了年纪，人又机灵，没有声张。但不幸的是因年岁已大，身子笨重，跑不快，我还没走到墙角，就听到一阵比我轻快的脚步声，那人已匆匆逃走了。这些深夜的不速之客一逃进灌木林，躲在树丛里，你就别想再见着他们了。从那儿，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翻过篱笆，逃到大路上。

我谁也没惊动，随身带了两支枪，先绕公馆走了一圈，然后穿过灌木林，什么人也没见到。走过刚才发现人影的小路时，在月光下，我发现明净的石子路上有样发亮的小东西，这是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像墨水般黑黑的、有香味的东西。

我想起佩妮洛普曾对我说过变戏法的人和孩子掌心里的墨水的事，我立刻怀疑，刚才给我吓走的就是那三个印度人，他们企图前来探明那天晚上钻石放在什么地方。第八章

第八章

第二天（二十六日）早晨，我给弗兰克林先生看了那瓶有香气的墨水，还对他说了我心存怀疑的那番话。他不但认为那几个印度人是在寻找宝石，而且还认为他们是傻瓜，竟相信他们自己的那套魔法。“听我说，”弗兰克林先生说，“印度人确信钻石就在这儿，就把他们的千里眼孩子带到这儿，要他指点怎么才能找到它。”

“你看他们还会再来吗，先生？”我问道。

“那就要看那孩子是否真有这本事了，”弗兰克林先生说，“要是他能透过弗里辛霍银行的保险库看见钻石，那印度人就不会再上门来找我们的麻烦了，如果他看不见，那我们很快又会在灌木丛那儿碰上他们。”

我一直等着这机会，可是说也奇怪，这机会一直等不来。

不知是变戏法的人在镇上听到说弗兰克林先生去过银行，还是那孩子真能看见钻石放在哪儿，总之，事实是在雷茜尔小姐生日前的几个星期里，再也没有印度人来过公馆附近。变戏法的人一直待在镇上，我跟弗兰克林先生依旧等着，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五月二十九日，雷茜尔小姐和弗兰克林先生偶然想出了一个消磨时间的新方法。我在这儿特意提出他们的这一玩意儿，是有道理的。你看了下文就会明白了。

那些上流社会的人多半喜欢想出些玩意儿来打发日子。要是他们有的是那种所谓知识分子的口味，他们十之八九都喜欢用折磨些什么、糟蹋些什么来取乐。我天天看见他们（恕我直言，小姐们也跟先生们一样）带了些空盒子去，捉了些蜘蛛、青蛙什么的回来，把这些倒霉虫用钉子钉起来，或者狠心地把它们切成一块块。有时你会看到那些少爷和小姐坐在那儿，用显微镜看一只蜘蛛的内脏。有时你会看到一只没有头的青蛙跳下楼来——要是你不明白这种残忍的行为是什么意思，他们会告诉你说，这是对博物学的爱好。有时候，你还会看到他们在糟蹋一朵美丽的鲜花，就因为他们有一份愚蠢的好奇心，想弄清这花到底是什么做的。你瞧，这些可怜人总得想出点办法消磨时光呀。你小时候做泥饼子，长大了就切蜘蛛，糟蹋花儿。一句话，这全是因为你那可怜的脑子空着没事可想，你那双可怜的手闲着没事可做。

说到弗兰克林先生和雷茜尔小姐，我倒乐意告诉你，他们可什么也没折磨。他们只是弄得乱七八糟，说句公道话，他们只不过糟蹋了一扇门上的门板。

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弗兰克林先生是个通才，样样都会一点，包括他所谓的那种“装饰画”。他告诉我们说，他发明了一种调油漆的新配料。这东西是用什么制成的，我不知道，关于这，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两个字——特臭，就是狗跑进房间，闻了也要打喷嚏。雷茜尔小姐迫不及待地想用这种新配料，在装饰房子方面露一手。在弗兰克林先生的指导和帮助下，她着手装饰自己的小起居室。他们先从房门的背后着手。雷茜尔小姐在门背后用它画满了鸟啊，花啊，爱神啊，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全是根据一位著名意大利画家的画临摹的。干这活儿又脏又费事。可是我们这位小姐和这位少爷却好像一点也不厌倦。每当他们不骑马唱歌，或者没有在吃饭，就见他们两人头凑在一起，忙着在糟蹋那扇门。

还有个值得一提的日子是六月四日，星期天。

那天晚上，仆人们待在下房里，第一次展开了一场有关家务事的争论。

看到弗兰克林先生和雷茜尔小姐这么喜欢在一起，有人说，用不到过完夏天，公馆里就要办喜事了。可是另一些人（以我为首），虽说也同意雷茜尔小姐可能会结婚，但新郎是不是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还很难说。

弗兰克林先生已爱上雷茜尔小姐，这一点谁也不会怀疑。难就难在要弄清雷茜尔小姐到底怎么想。让我把她向你作个介绍，然后你就自己去弄清吧——如果你能办到的话。

六月二十一日，就是我们小姐的十八岁生日了。要是你正好喜欢黑皮肤的女人，我敢担保，雷茜尔小姐准是你见过的姑娘中最漂亮的一个。她身材娇小苗条，举止文静大方。我生平从没见过她那么黑的头发，那么黑的眼睛。她生来就有一副清脆的嗓音。嘴唇还没绽出笑容，眼中就已流露出一丝十分迷人的笑意。

雷茜尔小姐虽有这么可人的地方，不过也有个不足之处，这我可不想隐瞒。她和大多数同龄的姑娘不一样，她常有自己的一套主张。在小事情上还没什么，在大事情上，她这样做就显得太过分了（夫人和我都有这样的看法）。她从不征求你的意见，也从不事先告诉你她打算做什么。有了秘密，从不告诉任何人，上至母亲，下到家人。我听夫人一再地说过：“雷茜尔最好的朋友和最坏的敌人都是——雷茜尔自己。”

我还得补充几句。

尽管她凡事保密，又很任性，可她一点也不装假。我想不起她在什么事情上说了话不算数过，也从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口是心非过，我记得这好心肠的姑娘小时候曾多次代自己的好朋友受过。我承认她太任性——实在太任性了，不过倒真是这世界上的一个大好人。

六月十二日，夫人发了一张请帖给伦敦的一位先生，请他前来参加雷茜尔小姐的生日宴庆。这人就是我认为的她心目中的幸运儿！他和弗兰克林先生一样，也是她表哥，名叫高弗利·艾伯怀特。

夫人二姐的婚姻是一门所谓不般配的亲事。她嫁给了弗里辛霍的银行家艾伯怀特先生。高弗利先生就是艾伯怀特先生的第二个儿子。

尽管弗兰克林聪明机灵，照我看来，跟高弗利先生相比，他取胜的希望还是很少的。

首先，高弗利先生的身材就比他高得多。高弗利先生身高一米八十以上，脸色白里透红，英俊极了，还有一张光滑的圆脸，一头漂亮的淡黄色长发。他的职业是律师。他的天性是奉承女人——他的癖好是做慈善家。妇女慈善组织少了他，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他担任着母亲协会、妓女教养机构以及其他种种团体的副主席、总裁或者是仲裁人。不管什么地方，只要有妇女组织在开会，那儿就有高弗利先生在领导这些好心人解决工作中种种棘手的问题。我倒认为他是英国有史以来最有才能的慈善家。在慈善大会上，他发起言来十分感人，能让你既掉眼泪又掏钱，像他这样的演说家，真是天下难找。他简直是社会名流。除此之外，他又是个性格非常温和的人，朴实文雅，容易讨好人。他爱大家，大家也爱他。弗兰克林先生跟这样一个人竞争，还有什么希望呢？

十四日，高弗利先生的回信来了。他接受夫人的邀请，决定从星期三雷茜尔小姐生日那天，待到星期五晚上——他在妇女慈善机构里担任的职务，使得他不得不在那时回城去。他还寄来了一首诗，庆贺他表妹的生日。我听说，雷茜尔小姐和弗兰克林先生在吃饭时嘲笑了这首诗。佩妮洛普颇为得意地问我对这件事有什么感想。我回答说：“我亲爱的，这是雷茜尔小姐有意想迷惑你们呢。艾伯怀特先生的诗已经寄来，还是等他本人来了再说吧。”

我女儿说，也许弗兰克林先生会趁写诗的人到来之前，先碰一碰运气哩。说真的，弗兰克林先生是决不会放弃赢得雷茜尔小姐欢心的任何机会的。

他把雪茄烟给戒了，因为有一天，雷茜尔小姐说，她不爱闻烟草味。这一戒，他晚上就老是睡不好，每天早上下楼来时，脸色总是既苍白又憔悴，使得雷茜尔小姐都忍不住要他别戒烟了。不！他决不做她不喜欢的事；他一定要坚持到底，迟早总会睡好的。你也许会说（就像楼下有的仆人说的一样），他这样一片至诚，对雷茜尔小姐来说，决不会毫无作用的——他们天天在一起装饰那扇门，不也是一个明证？说得都对——可是她卧室里摆着一张高弗利先生的照片，照的是他在公众集会上演讲的英姿，这你该怎么说呢？

六月十六日出了一桩事，照我看来，弗兰克林先生也就更没有希望了。

那天早上，有位带外国口音的先生来公馆找弗兰克林先生，说是有事要跟他商谈。这事不可能和钻石有关，理由有两点：其一，弗兰克林先生跟我绝口不提这事；其二，他把这事告诉了夫人。夫人可能对女儿隐约说了这事。据说，那天晚上，雷茜尔小姐在钢琴旁边，对弗兰克林先生说了些很不客气的话，数落了他与之交往的一些人，还数落了他在国外染上的一些恶习。第二天，他们头一次没去装饰那扇门。我怀疑，可能是弗兰克林先生在欧洲大陆的时候，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不是因为女人，就是欠了债——所以人家盯着他追到英国来了。

十七日，乌云总算散去，他们重新干起装饰那扇门的工作，看来他们又言归于好了。

十九日，又出了一桩事。我们请了一位医生来公馆，他是请来给女仆罗珊娜·斯比尔曼治病的。这可怜的姑娘——你已经知道，她在抖动沙滩弄得我莫名其妙——一次又一次把我搞得迷惑不解。佩妮洛普的看法是，罗珊娜爱上了弗兰克林先生了。我虽然觉得这看法简直荒唐，不过至少我得承认，罗珊娜近来的表现看来是有点古怪。

比如说，这姑娘经常在弗兰克林先生周围转悠——尽管是偷偷摸摸地，但她总是这么做了。而他并没有对她加以注意，把她当成一只猫似的。这可怜的东西吃不下饭，早晨，那双眼睛一看就知道头天晚上刚哭过。有一天，佩妮洛普还发现了一桩怪事——她看到罗珊娜偷偷拿掉了弗兰克林先生镜架上的一朵玫瑰花，这朵花是雷茜尔小姐送给他插在他的纽孔里的，而且罗珊娜还换上了自己折来的一朵。有一两次，她对我很是无礼，更糟的是，她对雷茜尔小姐也相当不尊敬。

夫人看出了这种反常现象，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这姑娘可能是病了，于是请来了医生。医生说她神经有毛病了，很难说是否还能干活。夫人提出把她送到我们的一个农庄里去，她却眼泪汪汪地恳求夫人让她留下。于是我就劝夫人说，还是让她再试一段时间再说。往下你就会知道，我出的这个主意真是糟透了。要是我能未卜先知的话，我一定会立即亲手把这个罗珊娜·斯比尔曼一把拖出屋外。

二十日，高弗利先生差人送来一封短信，说他跟他的两个姐姐将在第二天下午到达。随信还送来一只精致的瓷首饰盒，作为表哥送给表妹雷茜尔的生日礼物。而弗兰克林先生只送给她一个普通的纪念品盒，价钱还不到这首饰盒的一半。尽管这样，我女儿佩妮洛普还是认为——女人总是这么死心眼——弗兰克林先生比较有希望。

第九章

六月二十一日，雷茜尔小姐生日那天，黎明时刻，乌云满天，快到中午时，天才放晴。

跟往年一样，我们聚集在仆人室里，庆贺这个喜庆的日子，首先由我们向雷茜尔小姐赠送菲薄的礼物，并由我代表全体仆人，发表一年一度的例行贺词。我采用了女王在议会开幕式上发表演说的方法——即每年都说相同的话。议会里的人和厨房里的人，都是很容易管理的！

吃过早饭，弗兰克林先生私下和我商量了一下月亮宝石的事，因为现在到了该把它从弗里辛霍银行取出并交给雷茜尔小姐的时候了。

那天早上，弗兰克林先生的心情可跟平时不同。他一直在考虑着这颗钻石的事，每分钟都在改变着主意。至于我呢，我是主张按实际情况办事的。既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我们也就没有理由凭我们的怀疑去惊动夫人，更没有理由让弗兰克林先生推掉自己的责任，不把钻石交到他表妹手中。这就是我的看法。最后，他也不得不同意我的看法。于是我们决定，吃过中饭后，他就骑马去弗里辛霍取回钻石，也许还可以跟高弗利先生和两位小姐结伴回家。

商妥以后，我们这位少爷就又回到雷茜尔小姐身旁去了。他们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和小半个下午继续装饰那扇门，佩妮洛普则在一旁为他们调颜料。一直忙到下午三点钟，他们才解下围裙，放走佩妮洛普，把自己身上手上沾的颜料油漆收拾干净。他们要做的工作总算做完了——他们已在生日这天装饰好这扇门——他们为此感到非常得意。

弗兰克林先生匆匆吃了中饭，就骑马赶往弗里辛霍——他跟夫人说是去接他的表哥表姐。实际上，他是去取月亮宝石，这事只有他跟我两人知道。

到了预定到达的时候，我听到门外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我奔向门口，迎进了一队人马，其中包括弗兰克林先生和他的三位表哥表姐，还有陪他们同来的艾伯怀特老先生的一个马夫。

很奇怪，我发现高弗利先生也和弗兰克林先生一样，心情没有往常那么好。他照例客客气气地和我握了手，不过看上去一脸愁容，这我就弄不懂了。艾伯怀特家的两位小姐倒是一团高兴。她们的个子和她们的兄弟不相上下，是两个黄头发、红脸蛋的姑娘，从头到脚都充满活力，异常健康。可怜的马儿一驮上她们，四条腿就不由得会打颤哩。艾伯怀特家这两位小姐，不管说什么话，总爱先“哟”地大叫一声，不管做什么事，都爱叫叫嚷嚷，时时刻刻都听到她们又笑又嚷的。

在两位小姐的嚷嚷声中，我找到机会在过道上和弗兰克林先生悄悄说了几句。

“你安全地把钻石取来了吗，先生？”

他点点头，轻轻拍了拍胸前的口袋。

“有没有见到那几个印度人？”

“没有。”他说。这时他听到夫人在小化妆室里，就径自走了进去。一会儿，铃响了，夫人叫佩妮洛普去告诉小姐，说弗兰克林先生有话要跟她说。

过了半个小时，小客厅里传出一阵阵响亮的尖叫声。我一点没有感到吃惊，因为我一听就知道是艾伯怀特家的小姐在叫嚷。不过我还是走了进去（假装进去请示开饭的事），看看出了什么事。

只见雷茜尔小姐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上校那颗倒霉的钻石。艾伯怀特家两位小姐高兴得直嚷嚷。高弗利先生站在一旁，低声赞叹：“太妙了！太妙了！”弗兰克林先生坐在椅子上，焦急地望着窗口。窗口站着一个人，也就是他正朝她看着的人——夫人，她手中拿着上校遗嘱的抄件，背对着大家站在那儿。

我请示过后，夫人对我说：“过半个小时，你到我房里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说完她就走出去了。事情很明显，她一定在暗自考虑那个我跟弗兰克林先生在抖动沙滩议论过而不能解决的问题。月亮宝石这件礼物是证明她亏待了她哥哥，还是证明他比她想象的还要缺德呢？对这些严重的问题夫人感到难以回答。而她的女儿，手里拿着上校的礼物，对他的为人却一无所知。

我正要离开房间，雷茜尔小姐叫住了我：“你看，加百列！”她说着让我看宝石。

我的天哪！这真是颗稀世珍宝！足足有鸻鸟蛋那么大。散发出来的光芒犹如中秋的月光。你往宝石里一看，但见无限深邃的黄澄澄一片，紧紧吸引住你的目光，别的什么也看不见。看上去真像天空般深不可测。我们先把它放在阳光底下，然后遮住房间里的光线。在黑暗中，它从自己的内部深处，让人吃惊地发射出一种月亮的光芒。难怪雷茜尔小姐给迷住了，难怪两位小姐尖叫了起来。我们当中只有一个人依然很镇静，那就是高弗利先生，他朝我看看，说道：“是碳，贝特里奇，我的老朋友，只不过是碳罢了。”

我走出房间时，听见高弗利先生说：“这可爱的老贝特里奇，我真喜欢他！”他倒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弗兰克林先生跟他相比，简直是个十足的粗人了。

过了半个小时，我就到夫人房里去了。我跟女主人谈的，基本上就是重复了我跟弗兰克林先生在抖动沙滩上谈过的那些——不同的是我没有告诉她来过变戏法的人，免得引起她不必要的惊慌。我离开之前，就明白了夫人的意思。她对上校的动机抱有最坏的看法，因此她决定，一旦有机会，立刻就拿走月亮宝石，不让它归女儿所有。

出来的路上，我遇见了弗兰克林先生，他问我有没有看见她表妹雷茜尔。我回说没有看见。他又问我能不能告诉他，他表哥高弗利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可我不由得心里暗想，高弗利表哥也许就在雷茜尔表妹身边吧。弗兰克林先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走进书房，“砰”的一声关上门，把自己关在了里面。这一声的含意是很广的。

我正在穿衣打扮，准备参加生日晚宴，刚穿上那件白背心，佩妮洛普就来到我的房里，假装替我刷平那仅存的几根头发。我女儿兴高采烈的，我看出，她显然有话要跟我说。她在我那光秃秃的头顶吻了一下，悄声说：“爸爸，有个新闻要告诉你！雷茜尔小姐拒绝他了。”

“拒绝谁？”

“还不是那个专门参加妇女委员会的人，爸爸。”佩妮洛普说，“一个卑鄙狡猾的家伙！他居然想替代弗兰克林先生，我恨死他了！”

她用这种口吻来讲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慈善家，我本想对她提出异议，可是这时候，佩妮洛普正使劲为我整领带，她差点把我勒死。

“我看到他带着她进了玫瑰花圃，”佩妮洛普说，“我就躲在矮树丛的后面，看他们回来时怎么样。他们进去的时候，手挽着手，有说有笑的。可是回来时，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世界上到底还有个女人不吃高弗利这一套！我要是位小姐，我也会这么对待他的！”

听到这里，我又想对她的话提出异议。可是这时我女儿又拿起发刷，使劲地在我头上刷着，痛得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如果你是个秃顶，你就会懂得那滋味了。

“走到矮树丛边，高弗利先生停住了脚步，”佩妮洛普说道，“他说：‘我还是只当没发生过什么事似的留在这儿，你看好吗？芽’雷茜尔小姐听了这话，倏地回过头看着他。‘你既然接受我母亲的邀请，’她说，‘你就该在这儿见见她的客人。除非存心要丢我们家的脸，要不你一定会待在这儿的。’说完她朝前走了几步，接着又轻声说了一句：‘忘了发生过的事，高弗利，让我们依旧做表兄妹吧。’她把手伸给他，他吻了一下。接着她就撇开他顾自走了。他低着头，独自又站了一会。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苦恼不快的人了。‘真是尴尬！’他低声说，‘尴尬透了！’如果这是出自他内心的看法，那他倒完全对了。我敢肯定，的确是尴尬透了。这件事的结局，爸爸，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熏”佩妮洛普大声说道，随手用刷子刷了最后一下，这是最痛的一下子，“弗兰克林才是她的心上人哩！”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突然传来马车的车轮声，我也就不说了。第一位客人已经到了，佩妮洛普立即奔出去了。我赶紧穿上外衣，朝镜子里照了照。只见我的头红得像龙虾，但在其他方面，对当天的晚宴来说，我的打扮还是够体面的了。我匆匆走进大厅，正好赶上通报第一批客人，慈善家的父母亲——艾伯怀特先生和夫人光临。

第十章

艾伯怀特夫妇到了以后，其他的客人也都陆续到齐了。连主人在内，总共是二十四人。

我就不必一一列出客人的名字来让你费神了。因为以后你不会再见到他们，只有两位是例外，这两位分别坐在雷茜尔小姐的左右。雷茜尔小姐作为这天的女王，当然是宴会上最引人注目的人了。她竟把这件令人惊奇的生日礼物戴在了胸前，弄得夫人心里暗暗着恼。人人的眼睛都盯着它，大家都惊叹它的巨大和美丽。只有坐在雷茜尔小姐左右的客人，说了些与众不同的话。

坐在她左边的是弗里辛霍的一位医生坎迪先生。他说到钻石时，对雷茜尔小姐开了个玩笑。他要求雷茜尔小姐为了科学，让他把钻石带回去焚化：“我们先把它加热到一定温度，然后把它放在气流中，这钻石就会一点点蒸发掉，那样你就不用担心怎么来保管这颗价值连城的宝石了！”夫人听着听着，满脸愁容，看来她真希望雷茜尔为了科学心甘情愿地牺牲这件生日礼物。

坐在小姐右边的客人是著名的印度旅行家默士威特先生。他是个细高个子，棕色皮肤，沉默寡言的人。在宴会上，除了对雷茜尔小姐说了有关钻石的话之外，我看他总共还没说过六个字，恐怕连酒也没喝过一杯。月亮宝石是他惟一感兴趣的东西。他默默地朝它看看，看了很长时间，看得雷茜尔小姐都开始不好意思了，他才对她说道：“范林达小姐，如果你去印度，可千万别把你舅舅送你的这件生日礼物带去。一颗印度教的钻石，有时就是印度教的一部分。我知道那儿有这么一个城市，要是你像现在这样的穿戴去那儿，那你的性命就难保了。”一直平安无事地待在英国的雷茜尔小姐，听说她在印度会遇到危险，不由得感到高兴！夫人坐在椅子里则感到十分不安，赶忙换了个话题。

在宴会过程中，我注意到今年的喜庆日，没有像往年那么喜气洋洋。

坎迪医生老说些不吉利的话。别的客人也和他一样，该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偏不说，或者即使说了，也尽说些不该说的话。高弗利先生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向滔滔不绝，这天却一反常态，格外沉默寡言。他是因为花园里的失败恼羞成怒，还是弄得神志不清了，这我就说不准了。他一直只对身边的一位女士说话，那人就是他那个妇女委员会里的一名委员。待我空下来想听听他们在谈些什么时，他们已经不再谈论慈善事业，而是在谈正经大事了。高弗利先生正在说，宗教就是爱，而爱就是宗教。说得多美！可是，为什么高弗利先生老是跟那位女士谈这些话呢？

再来看看弗兰克林先生——你一定会说——弗兰克林先生一直在那儿招待客人，好让大家高高兴兴地度过这个夜晚吧？

根本没有这么回事！他兴致高得很。我怀疑佩妮洛普已经把高弗利先生在玫瑰花园里受到的待遇告诉他了。可是他十有九次说话文不对题，要不就是找错了说话的对象。结果得罪了好几个人，使得在座的人听了都大为吃惊。最后他还差一点惹得那位脾气温和、个子矮小的坎迪先生大发雷霆。

争论的起点是由于弗兰克林先生说起——我忘了怎么会说起了——最近他晚上老是睡不好。坎迪先生听了说，他这是神经方面有毛病了，得赶紧吃药治疗。弗兰克林先生就用对医学这行进行攻击来回答他。他说常听人说起盲人骑瞎马这句话，现在才第一次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坎迪先生也回敬了他，两人就此不停地争论开了，而且越争越激烈，一直弄到不得不由夫人出来打圆场。在这以后，大家的情绪就更加低落了。那天的晚宴上，真像有鬼（或者说是钻石）在作祟，直到女主人站起来，招呼太太小姐们退席，让先生们留下喝酒，大家才觉得松了口气。

我刚把一杯酒放到艾伯怀特先生面前，大平台那儿突然传来一阵声响，我听了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弗兰克林先生跟我面面相觑。我敢起誓，这是印度人的鼓声呀。随着月亮宝石回到公馆里，那班变戏法的也跟着到来了！

我赶紧跑出去，想命令他们离开。可是不幸得很，艾伯怀特家的两位小姐比我跑得更快。他们一溜烟似的跑到大平台上，急切地想要看印度人变戏法。其他几位太太小姐也跟着出来了，先生们也走出来站在她们的身旁。还没来得及让人说一句“老天保佑”，变戏法的已经在行额手礼，艾伯怀特家的两位小姐也在吻那漂亮的小男孩了。

弗兰克林先生赶忙站在雷茜尔小姐的一边，我也就站在她的后面。她站在那儿毫无疑虑，对着那几个印度人，露出她胸前的那颗钻石！

我说不上他们变了些什么戏法，我已经吓昏了。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情是，那个印度旅行家默士威特先生，突然出现在变戏法的地方。他悄悄走到变戏法的人身后，突然用印度语跟他们说起话来。

他们一听到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吓了一跳，快如猛虎般朝他回过身来，就像他拿匕首扎了他们一刀似的。接着他们就对他礼貌地弯身鞠了个躬。我发现默士威特先生跟那个为首的印度人说了几句话后，那人那张咖啡色的脸立刻就变灰白了。随后那家伙就对夫人鞠躬行礼，说戏法已经变完。太太小姐们听了都大失所望。那个小孩拿着帽子向大家一一讨了赏，印度人便走了。我和两个仆人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他们走上大路。

回来的路上经过灌木林时，我闻到了一股烟草味儿，发现弗兰克林先生跟默士威特先生正在林子里来回漫步。弗兰克林先生朝我作了个手势，叫我跟他们一块儿走走。

“这位是，”他把我介绍给那位著名的旅行家，“加百列·贝特里奇。他是我们家的老仆人和老朋友。请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再对他说一遍。”

“贝特里奇先生，”默士威特先生说，“那三个印度人跟你我一样，并不是什么变戏法的。”

这又是一桩新鲜怪事！我禁不住问这位旅行家，以前他有没有见过这三个印度人。

“从来没有，”默士威特先生说，“不过我知道真正的印度戏法应该怎么样，这几个人装得一点也不像。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假若不是我完全搞错了，这几个人是印度最高种姓婆罗门。我对他们说，他们是乔装打扮的，你已看到我这句话的作用了。只是这里面有个奥秘，我可没法解释。他们居然会双重地牺牲掉自己的种姓，既渡了海，又装扮成变戏法的。在他们本国，这样做是一种极大的牺牲，一定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才会使他们这样做。”我听得目瞪口呆，默士威特先生继续抽着自己的雪茄烟。

随后，弗兰克林先生在犹豫了一会后，终于把他在抖动沙滩告诉过我的话，全都讲给默士威特先生听了。这位不易动情的默士威特先生，竟然也听得津津有味，让他的雪茄烟都熄灭了。

“呃，”弗兰克林先生讲完之后问道，“照你的经验，你有什么看法？”

“当时你的生命危险太大了，我还从没有过这样的危险哩。凭这句话就可以说明一切了。”他说。

这回轮到弗兰克林先生大吃一惊了。

“事情难道真的这么严重？”他问道。

“我看是这样，”默士威特先生回答说，“这下我对刚才对你说的话深信不疑了，他们牺牲种姓的动机和原因，就是为了要把月亮宝石镶回到印度神的前额上。这些人会像猫一样地耐心等待时机，他们也会像老虎一样凶猛地利用时机。我真难以想象，你是怎么逃过他们的。你带着钻石在这儿和伦敦来来去去，居然还能保住性命！让我们来解释解释看，你从伦敦银行取出宝石时，想必是在白天，街上的行人也很多吧？”

“对。”弗兰克林先生说。

“你一定事先约定，在某个时间到达范林达夫人公馆的吧？你有没有准时到达？”

“没有。我早到了四个小时。”

“我祝贺你了。你是什么时候把钻石送到这儿镇上的银行去的？”

“我到公馆后一个小时就送去了——也就是比原定到达这儿的时间早三个小时。”

“我再次祝贺你。你把宝石取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吗？”

“不。我碰巧和我的表哥表姐，还有一个马夫一块回来的。”

“我第三次祝贺你了！要是你以后去荒蛮的地区旅行，我一定跟你一起去。你真是个幸运儿。”

听到这儿，我插嘴了。“先生，你真的是说，他们一有机会，为了夺回钻石，会结果弗兰克林先生的性命吗？”我问道。

“你抽烟斗吗，贝特里奇先生？”旅行家问。

“抽的，先生。”

“你清烟斗的时候，在乎里面的烟灰吗？”

“不在乎，先生。”

“在那些人的国家里，杀人根本不当一回事，就像你清烟斗里的灰一样不在乎。而牺牲自己的种姓，在印度是件非常严重的大事。牺牲生命，则根本算不了什么。”

对这我发表意见说，他们真是一帮杀人越货的强盗。默士威特先生却认为，他们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民族。弗兰克林先生什么意见也没有发表，把我们拉回到刚才讨论的话题。

“他们已经看到范林达小姐戴着的月亮宝石了，”他说，“这怎么办？”

“就用你舅父吓唬他们的办法吧，”默士威特先生说，“明天就把钻石送到阿姆斯特丹去割开，把它割成六块。月亮宝石也就不再成为月亮宝石——这个阴谋也就完蛋了。”

弗兰克林先生回过头来对我说：“明天我们一定得把这事告诉范林达夫人。”

“今晚就去不好吗，先生？”我问道，“要是那几个印度人又来呢？”

“印度人今晚不会再来冒险了，”默士威特先生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狗放出来吧。你们院子里有没有大狗？”

“有两条，先生。一条猛犬，一条警犬。”

“那就行了。”默士威特先生扔掉雪茄烟，挽起弗兰克林先生的胳臂，往回朝太太小姐们走去。我跟着他们往公馆走去时，发现天空一下子布满了乌云。默士威特先生也看到了，他回过头来对我说：

“印度人今晚要带伞了，贝特里奇先生。”

他说说笑话当然无所谓，我可不是个著名旅行家，从没在遥远土地上那些强盗凶手中间出生入死过。我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坐在椅子上，一筹莫展地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只好又点上烟斗，看起《鲁滨孙漂流记》来。

“害怕危险的心理，要比危险本身可怕一万倍；我们发现，忧虑产生的精神负担，要比我们担心的不幸大得多。”

看了这段话后还不相信《鲁滨孙漂流记》的人，那他真是太不了解生活了。

我正抽着烟斗，沉浸在对这本奇书的赞叹之中，佩妮洛普进来向我报告了客厅里的情况。总的说来，情况好多了，比晚宴时预料的要好。只要我们再坚持个把小时，时间老人就会招来马车，把他们打发走，让我们得到解脱。

佩妮洛普离去时，我决定趁天还没下雨，先到院子里看看。我没有带仆人，人的鼻子在这种情况下不管用，我带上了那条警犬。这条狗的鼻子，闻起生人来是靠得住的。我们绕院子兜了一圈，一个人影也没有发现。

马车一到，天正巧就下雨了。大雨倾盆而下，就像要下一整夜似的。大家全坐进有篷的马车里，舒舒服服地回家去了，只有医生一个人例外，他乘的是一辆没篷的轻便双轮马车。

下面接着要说的是这天夜里的事。

第十一章

最后一个客人走后，我回到了内厅。夫人和雷茜尔小姐正从客厅出来，后面跟着两位少爷。高弗利先生喝了点兑苏打水的白兰地。弗兰克林先生什么也没喝，他坐了下来，看上去累坏了。

夫人回过身去向他们道了晚安，朝那缺德上校送的礼物狠狠瞅了一眼，那礼物正在她女儿的衣服上闪闪发光。

“雷茜尔，”她问道，“今晚你打算把你的钻石放在哪儿？”

雷茜尔小姐正在兴头上，是在很想说废话的时候。姑娘们激动地过了一天之后，常可以看到她们是这副样子。开始，她说她不知道该把钻石放在哪儿，后来又说：“当然跟别的东西一起放在梳妆台上啰。”接着她又想起钻石在暗处会发出可畏的月亮光——那会吓着她。最后，她决定把这颗印度钻石放在她起居室的那口印度古玩橱里。这时她母亲插了嘴。

“亲爱的，你那印度古玩橱上没有锁呀。”她说。

“老天哪，妈妈！”雷茜尔小姐叫了起来，“难道我们这里是旅馆？莫非公馆里有家贼？”

夫人没有理会女儿的话，顾自对两位少爷道了晚安，然后对雷茜尔小姐回过身来，吻了吻她。眼看今晚对她已经无理可说，夫人就说：“雷茜尔，明天一早先到我房里来一趟，我有话要跟你说。”说完这话，她就满脸愁容地走了。

接着，雷茜尔小姐也和他们道晚安。先对高弗利先生，后对弗兰克林先生。弗兰克林先生正疲惫不堪地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这时，我刚好站在穿衣镜旁，从镜子里，我看到雷茜尔小姐偷偷地从胸前掏出他送她的小金鸡心，让他看了看，还对他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见到这一情况，我以前的那种想法多少有些动摇了。我心里想，到头来，也许真的还是佩妮洛普猜对她小姐的心思哩。

弗兰克林先生直到把雷茜尔小姐目送出去后，才看到了我。他对我点了点头，拿起蜡烛打算上楼去了。我见他累成这副样子，脸色又这么苍白，就冒昧地劝他喝点兑苏打水的白兰地。高弗利先生也从客厅那头走了过来，非常客气地劝弗兰克林先生临睡前喝点什么。

看到我们的两位少爷仍同往常那么要好，我心里十分高兴。弗兰克林先生坚持什么也不喝，便跟高弗利先生一起上楼去了。他们俩的房间就在隔壁。可是刚走到楼梯口，他又像往常那样改变了主意。“说不定我夜里要喝一点，”他朝楼下叫道，“送点兑水的白兰地到我房里来吧。”

过后我就走到屋外，把狗放了出来。两条狗都高兴得像发了疯，竟像一对小狗似的跳到我身上来了！雨依然下得很大，地都湿透了。我想，也许是因为这天我有点过于担心，一整夜我几乎都醒着，公馆里静得像坟墓。直到天快亮时，我才睡着。

七点钟左右，我醒了，开窗一看，只见天已放晴，出了太阳。时钟敲了八下，我正想出去把狗拴上，忽听得我身后的楼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裙子声。

我回头一看，只见佩妮洛普发疯似的从楼上朝我奔来。“爸爸，”她尖声叫道，“看在上帝分上，快上楼去！钻石不见了！”

“你疯了吧？”我问道。

“不见了！”佩妮洛普连声说道，“不见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丢的！快上去看看吧！”

她把我拖到直通小姐卧室的起居间里。只见雷茜尔小姐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就像身上那件白睡衣那么白。那只印度古玩橱的两扇橱门敞开着，里面的一只抽屉被拉了出来。

“瞧，”佩妮洛普说，“昨晚上我亲眼看到雷茜尔小姐把钻石放进那只抽屉的。”

“小姐，是真的吗？”我问。

这时，雷茜尔小姐已经脸色大变，声音也两样了，她答道：“钻石不见了！”

说完这话，她就退进自己的卧室，锁上了门。

我们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夫人就来了。钻石丢失的消息使她大为吃惊。她径自朝雷茜尔小姐的卧室走去，雷茜尔小姐让她进去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像着了火似的立即在公馆里传开了，接着便惊动了那两位先生。

高弗利先生首先从门里奔出来，他听到这消息后，只是惊讶得举起了手，由此可见他的神经未免脆弱了一点。弗兰克林先生起初也像他表哥一样，一筹莫展。说来也怪，这一夜他居然睡了一个好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一夜显然把他给睡糊涂了。不过，待他喝完一杯咖啡后，脑子也就清醒了，他果断机灵地把这桩事揽到了自己手里。

首先，他派人召集起仆人，吩咐他们让楼下的门窗全都保持昨晚锁上后的原样。随后他又问了佩妮洛普，并且建议我们再问问雷茜尔小姐。我们要佩妮洛普敲开她卧室的房门。

夫人听到敲门声走了出来，随手关上了房门。我们听到雷茜尔小姐在里面把门锁上了。夫人一脸为难的样子。“钻石丢了，给雷茜尔影响很大。”她对弗兰克林先生说，“她态度很怪，什么都不愿说，就连对我也一样。现在你要见她，看来不行。”

过了一会，夫人才恢复了她平素的镇静，平静地说：“我看这事没别的办法了，还是派人去报警吧。”

“警方第一件要做的事，”弗兰克林先生说，“就是要把昨晚在这儿变戏法的三个印度人先抓起来。”

夫人和高弗利先生因为不知道弗兰克林先生和我知道的事，两人听了都怔住了。

“我现在已经来不及作解释了，”弗兰克林先生接着说，“快给我写封给弗里辛霍地方长官的介绍信，我立即骑马赶去那儿，我们一分钟都不能多耽误了。”

他拿来笔、墨水和信纸，放到他姨妈面前。看上去，她不太愿意写这封信。我想，她心里一定巴不得让那些贼偷了月亮宝石平安逃走，那样她就可以安心了。

我陪着弗兰克林先生一起去马厩，我问他，那些印度人是怎么进得公馆来的。

“也许就在客人离去的时候，他们中有一个趁机溜进了客厅。姨妈和雷茜尔商量把钻石放在哪儿时，那家伙可能就已躲在沙发下面。”说完这话，弗兰克林先生就上马飞驰而去了。

听起来这像是惟一合理的解释，可是贼是怎么逃出公馆的呢？我发现前门还是锁着的，其他的门窗，也都照旧关得严严实实。还有狗呢？我越想越觉得弗兰克林先生的解释难以让人满意。

我们吃了早饭——一户人家，不管出了什么事，遭到抢劫也罢，遇上谋杀也罢，早饭总是要吃的。饭后，夫人差人来把我叫去问话，我只好把我瞒着她的有关印度人和他们的阴谋的事如实告诉了她。她听了以后，没过多久就恢复了常态。看来她更担心的是她的女儿，而不是印度人：“你瞧雷茜尔那样子多怪，宝石丢了，好像她的脑子也糊涂了。真怪，那可恶的钻石对她竟有这么大的影响。”

这事也确实怪，平常雷茜尔小姐对首饰是不太在乎的，可现在她却把自己反锁在房中，想要安慰她几句都办不到。还得说的是，这件窃案影响的不仅她一个人，比如说高弗利先生吧，现在他就在屋子里和花园里走来走去的，心神非常不定哩！他不知道到底是走好呢还是留下好。最后，他还是决定留了下来。女仆们——除了罗珊娜·斯比尔曼之外——都凑在一起偷偷地在议论。我自己也感到焦急不安。这该死的钻石，把我们大家都闹得天翻地覆了。

快到十一点钟，弗兰克林先生回来了，他已经完全泄了气。他是飞驰前去，慢步而归；去时如铁汉，回来像绵人。

他告诉夫人说警察马上就到，不过破案毫无希望，虽然那三个印度人已经关进监狱，但他们就像胎儿般清白无辜。

“我原以为他们当中有人当时溜进了公馆，谁知也像别的想法一样，全都错了。”弗兰克林先生说，他对自己的失算倒也乐于承认，“事实证明我的看法是不对的。”

说了这几句让我们惊诧的话之后，我们的这位少爷坐了下来，开始作一番解释。

他一到弗里辛霍，就向地方长官报告了案情，地方长官就令警方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查明那几个印度人和那孩子，是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回到镇上的。在那以后，直到午夜时分，还有人在他们住的客店里见过他们。而刚过午夜，我就亲自把公馆里的门窗全都锁上了。再也不会有比这更有利于印度人的证据了。地方长官说他们就连嫌疑犯也够不上，不过，他还是答应先把他们关押一个星期再说。人类的一切制度，包括司法制度，都有一点伸缩性，只需运用得当就行了。这位值得尊敬的地方长官是夫人的老朋友，那几个印度人当然只好“蹲一个星期大牢”啦。

这就是弗兰克林先生说的一番经过。我们原以为宝石失窃这桩案子一定和印度人有关，现在看来，这一线索明显已经断在我们手中了。如果说变戏法的是清白无辜的，那么是谁从雷茜尔小姐的抽屉里拿走月亮宝石的呢？

过了十分钟，警察局长西格雷夫驾到，我们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对处于我们这种境地的一户人家来说，弗里辛霍的警察局长是我们巴望见到的最让人欣慰的官员了。西格雷夫先生魁伟结实，一副军人气派，他的嗓音威严洪亮，脸上大有一种“我是你们少不了的人”的神气。

他先在院子的里里外外细细察看了一遍，侦查的结果证明没有贼从外面进来过，因而断定这桩盗窃案系内贼所为。警察局长决定先检查小姐的起居室，再调查仆人。他派了一个部下守住通向仆人住房的楼梯，下令不准任何人通行。

这命令一下，女仆们一个个都急了，她们都从各个角落里走出来，拥到楼上雷茜尔小姐的起居室来（这回罗珊娜·斯比尔曼也在她们当中）。她们要求局长先生马上说出，她们当中到底谁是嫌疑犯。

可是，局长先生立即用他那军人的嗓音把她们给吓住了。

“去，去！你们这班娘儿们！全都给我下楼去，我不许你们待在这儿。瞧！”局长先生倏地指了指雷茜尔小姐房门门锁下面，装饰面上的一小块漆斑说，“瞧，都让你们什么人的裙子给擦坏了。全都给我出去！”罗珊娜·斯比尔曼站得离他最近，离那块门上的漆斑也最近，她听了马上就下楼去了，其余的人也跟着她走下楼去。局长检查了这个房间，什么也没有发现，就问我是谁最早发现宝石被窃的。最早发现的是我女儿。于是叫来了我的女儿，问来问去，结果仍没有问出什么值得一提的情况来。我女儿昨晚临睡前，亲眼看到雷茜尔小姐把钻石放进古玩橱抽屉，今天早上八点钟，她给雷茜尔小姐送茶去，进房一看，抽屉大开着，里面的东西没有了，于是，惊动了全公馆。佩妮洛普的作证到这里也就完了。

接着，局长大人要求见见雷茜尔小姐本人。佩妮洛普隔着门把他的要求向里面作了通报。只听里面传来了回答：“我没什么可对警察说的——我什么人也不见！”局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过后，我们就下了楼，迎面遇上了弗兰克林先生和高弗利先生。这两位先生也让问了几个问题。问完后，弗兰克林先生悄声对我说：“这家伙帮不了我们的忙，西格雷夫局长是个笨蛋。”接着，高弗利先生也悄声对我说：“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十分能干的人，贝特里奇，我非常信任他！”正像古人说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局长先生又回到小姐的起居室，看看有没有什么家具给移动过了。正当我们在桌椅间检查探究时，小姐卧室的房门突然打开了，冷不防雷茜尔小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从一张椅子上拿了自己的帽子，径自走到佩妮洛普跟前。

“今天早上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差你来告诉我，说有话要跟我说，是吗？”

“是的，小姐。”

“他现在在哪儿？”

我代我女儿回答说：“弗兰克林先生在大平台上，小姐。”

她二话没说，也没有理睬那位想跟她说话的局长先生；她脸色苍白，顾自走出房间，下楼到大平台那儿找她的表哥去了。

虽说这么做是不对的，可是当雷茜尔小姐在屋外遇上那两位先生时，我还是禁不住从窗口朝外看了。她装做没看见高弗利先生，径自朝弗兰克林先生迎了上去，高弗利先生一见马上就避开了，有意让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她对弗兰克林先生说了几句气话，似乎弄得他有说不出的谅讶。看到夫人也来到大平台上，她就又匆匆地回到屋子里来了。接着，夫人跟弗兰克林先生说起话来，高弗利先生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话。瞧他们两人那目瞪口呆的神情，显然，弗兰克林先生把刚才的事告诉他们了。我正看到这儿，起居室的门猛地给打开了，雷茜尔小姐怒不可遏地匆匆走向卧室，双眼冒火，两颊通红。局长先生还想跟她说话，她大声喊道：

“我没派人请过你！我不需要你。我的钻石丢了。不管是你，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休想再把它找回来了！”说着，她走进卧室，当着我们的面，把门锁上了。接着，我们便听见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一会儿怒气冲冲，一会儿哭哭啼啼，这是怎么回事呢？我被她这种古怪的言行举止弄得更加糊涂了。我只能猜测，是因为我们叫来了警察，把她给惹火了。刚才她在大平台上，对弗兰克林先生说的，大概就是这个吧。可是她干吗要反对警察来公馆呢？她到底怎么会知道月亮宝石再也找不回来了呢？

夫人设法跟雷茜尔小姐作了个别谈话之后，也公开承认自己根本弄不清小姐是怎么回事。尽管母亲费尽口舌，也只引出她一句话：“您一提钻石，就惹我发火！”

这么一来，雷茜尔小姐的事，我们就什么也探听不出了，月亮宝石的事也没有什么结果。

我们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官，查遍了整个起居室，也没在家具里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他问我说，仆人们是不是知道昨天晚上钻石放在哪儿。

“我知道它放在哪儿，先生，”我说，“男仆塞缪尔和我女儿也知道，她和塞缪尔说不定和别的仆人也说起过这件事。公馆里的仆人，也许个个都知道昨天晚上宝石放在哪儿。”

接着，局长先生就问起了仆人们的品行情况。

我一下就想到了罗珊娜·斯比尔曼。可是我不愿把嫌疑扯到这可怜的姑娘身上，我已经认识她这么久了，她的忠诚老实应该是无可怀疑的。因此我说：“我们府里仆人的品行个个都是很好的，我们全都没有辜负我们夫人的信任。”这么一来，西格雷夫先生只有一件事情可做了，就是亲自讯问每个仆人。

正像人们说的那样，这位警官接下来的做法，完全把事情给搞僵了。西格雷夫先生和夫人面谈了一次。他告诉她说，钻石一定是内贼所偷，他要求夫人允许他立即搜查仆人们的房间和箱子。我们这位好心的女主人一口回绝，不准他把我们当贼看待。作为仆人的头儿，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利用夫人的宽宏大量，因而我就说：“我们感谢您，夫人，不过我们请求您准许搜查，这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对局长先生说：“加百列·贝特里奇一做出榜样，我敢保证，其他仆人一定会跟着做的。这是我的钥匙，就拿我开头吧！”夫人握住我的手，含着泪水向我道了谢。

搜查过后，不用说，哪儿也没有钻石的踪影。西格雷夫来到我的小房间里，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给叫到书房里去见弗兰克林先生。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正当我伸手去推门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门内走出了罗珊娜·斯比尔曼。

按说书房早上已经收拾干净，这儿已经没有女仆要做的事了。

“这会儿你到书房里来做什么？”我问道。

“弗兰克林先生把一枚戒指掉在楼上了，”罗珊娜说，“我来交还给他。”姑娘脸色绯红，带着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走了，这使我感到迷惑不解。

我发现弗兰克林先生正俯首在书桌上写东西。他说他要去火车站。他刚一开口，我就听出，他那果断的个性再次占了上风。绵人已经消失，坐在我面前的又是一个铁汉了。

“去伦敦，先生？”我问。

“去拍个电报给伦敦。我们得找个比西格雷夫局长能干的人来帮我们。我已征得姨妈同意，发个电报给我父亲。他认识警察总局局长，他会挑个合适的人来办这桩钻石疑案的。说到疑案，顺便得说说，”弗兰克林先生说，“我觉得，要么罗珊娜的脑子不太对头，要么怕是月亮宝石的事她知道得太多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简直说不上自己是更加惊慌了，还是更加担心了。

“她拿了我掉在卧室里的一枚戒指来到这儿，”弗兰克林先生继续说，“我向她道了谢。可她没有离开，而是用一种非常古怪的表情看着我，对我说：‘钻石丢了，真是一件怪事，先生。他们再也找不到那颗钻石了，先生，是不是？不！拿钻石的人也永远找不到了——我敢保证。’说到这儿，她还朝我笑了笑！就在这时候，我们听到外面传来你的脚步声，于是她就立刻出房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即使到了这时候，我也不能让自己把这姑娘的身世告诉他。再说，如果说她是个贼，那她干吗还要把自己的秘密泄露给弗兰克林先生呢？

“最好还是，先生，”我说，“由我私下去跟女主人说一下。夫人对罗珊娜是很仁慈的，毕竟这姑娘也许只是有点傻头傻脑罢了。每逢家里出了点什么事，娘儿们总是喜欢往坏处想。要是有个人病了，她们就预言那人要死了。丢了宝石，她们也就预言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的这一看法，似乎让弗兰克林先生大大地宽了心，接下去他就没有再提这件事。在我去马厩吩咐给弗兰克林先生准备轻便马车时，路上听说罗姗娜·斯比尔曼突然病倒了。

“怪了！我刚才看见她还是好好的呢。”我说。

佩妮洛普跟着我走了出来。“爸，在别人面前可别这么说，”她说，“这可怜的东西，为了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心都碎了啊。”

这是对那姑娘的行为的另一种看法。要是佩妮洛普说得没错，那就可以解释，罗珊娜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行为了。她只要能引起他的注意，她说什么都不在乎。

我亲自给马套上挽具，随轻便马车来到前门，发现台阶上等着的不止弗兰克林先生一个人，还有高弗利先生和西格雷夫局长。看来，局长先生已经有了个全新的结论。如今我们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官认为，这是内贼跟印度人内外勾结合伙干的。因而他决定去一趟弗里辛霍，去监狱审讯一下那几个变戏法的印度人。高弗利先生则很想参加对印度人的审讯。弗兰克林先生就请他们一起去镇上。两个警察，一个留公馆，一个跟西格雷夫同去。这一来，轻便马车的四个座位正好坐满。

临走前，弗兰克林吩咐我说：“看好公馆，贝特里奇，等我回来。设法打听一下，罗珊娜·斯比尔曼是怎么回事。这件事，比你预想的要重要哩。”

“这关系到两万英镑啊，先生。”我说。

“这关系到让雷茜尔安心的问题。”弗兰克林先生严肃地说，“我很为她担心。”他突然撇下了我，仿佛不想再跟我谈下去似的。

他们这就坐着马车去弗里辛霍了。我一心想私下跟罗珊娜谈一次，可一直找不到机会。她只是在喝茶时才下楼来一下，而且神情很激动，害了一种所谓的歇斯底里症，于是人家又把她给送回到床上去了。

这个白天就这么死气沉沉地过去了。雷茜尔小姐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有出来。夫人的心情很不好，我也就不便再把罗珊娜·斯比尔曼跟弗兰克林先生说的话告诉她。那些女仆们都在看《圣经》和赞美诗，一个个全都愁眉苦脸。我呢，就连翻开《鲁滨孙漂流记》的兴致都没有了。我踱到院子里，想要找个人聊聊、解解闷也没有，就把椅子拖到狗窝旁，跟狗说起话来。

晚饭前半个小时，两位少爷从弗里辛霍回来了。对印度人的审讯进行得认真仔细，由懂得印度话的默士威德先生从旁协助，可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根本找不出怀疑变戏法的和仆人勾结合谋的理由。眼看事情毫无头绪，弗兰克林先生给伦敦发了一份电报。

到这时为止，案子毫无头绪，不过，再过上一两天，案子就会有点眉目了。至于事情到底怎么样？结果如何？请看下文便知。

第十二章

星期四晚上，一夜平安无事，星期五早上传来两条新闻。

第一条是：面包师傅声称，他在昨天下午，曾碰见过罗珊娜·斯比尔曼，她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穿过沼泽地，正前往弗里辛霍。谁也不会认错她，错了那才怪哩！凭她那肩膀，就能认出她来，这可怜的小东西。不过，话得说回来，一定是这家伙搞错了，因为，正像你知道的那样，星期四下午，她不是一直都害着病，在楼上自己房间里躺着吗？

第二条消息是信差传来的。在雷茜尔小姐生日的晚上，可敬的坎迪先生冒雨驾车回家，害了重感冒。据说这可怜的人一直神志昏迷，嘴里尽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我们全都为这位小个子医生感到难受。弗兰克林先生对他的患病感到遗憾，主要是为了雷茜尔小姐，他认为他表妹也许需要请医生诊治一下。

吃过早饭，老布莱克先生给儿子的回电来了。电报上说，他已经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来帮助我们，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克夫探长。预计他可能乘早车从伦敦来这儿。

我们大家都很高兴，急不可耐地盼望马上见到这位赫赫有名的警官。

探长驾临的时间一到，我就径直到大门口去接他。一辆马车从火车站抵达门口，车里走出一位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人，他长得精瘦，那骨架上仿佛一点肉也没有。一身黑色穿戴，一张瘦削的脸，脸色活像一张秋叶，又黄又枯。眼睛青灰，脚步轻柔，嗓音忧郁，长长的手指，像爪子似的弯曲着。其实，他倒更像一个牧师，或者是殡仪馆老板什么的，就是不像一个探长。他跟西格雷夫局长恰成一个鲜明的对比，对一户遇上不幸的人家来说，他看来并不是一位让人宽心的警官。

“这儿是范林达夫人府第吗？”他问道。

“是的，先生。”

“我是克夫探长。”

“请您往这儿走，先生。”

我们走进公馆，我就打发一个仆人去请夫人。这时，我们绕道走近后花园。在等候夫人时，克夫探长看到了玫瑰园，就走了进去。说起玫瑰园，他真还是个行家，园丁听了都大为吃惊，我却听得腻味透了。

“这真是个玫瑰园的标准样子——四面见方，中间一个圆形。所有的花床之间都有小径。只是不该铺这样的石子路，应该铺成草皮路，园丁先生。石子路太硬，影响玫瑰的生长。这是白麝香玫瑰，贝特里奇——我们英国古老的玫瑰品种，”探长说，“非常名贵！”

我们原指望他来找回钻石，抓到小偷，他却在这儿说这一套，看来实在叫人失望。

“您好像很喜欢玫瑰花，探长？”我说，“对于您这一行的人来说，先生，这恐怕是一种怪癖了吧。”

“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的事物，”克夫探长说，“你就会发现，在一般情况下，一个人的癖好跟他的职业是没有什么共同点的。有位夫人来了，这是不是范林达夫人？”

我跟园丁都还没有见到夫人，他却先看见了。虽说我们知道夫人该打哪儿来，而他并不了解。这一来，我对这个人的看法，开始改变了。

夫人好像有点局促不安，不知该说点什么。克夫探长替她解了围，他问，有没有请什么人来调查过这桩盗窃案。听了夫人的答话后，他就要求跟那位局长先生谈一谈。

夫人带路往屋里走去。在跟她走之前，探长临别还对园丁说了一句。“你向夫人要求换成草皮试试。”他用不满的目光朝小径瞥了一眼说，“石子不行！石子不行！”

我没法说清，为什么局长先生被介绍给克夫探长时，竟显得那么渺小。我只能给你说一说事实。他们一起走开，关起门来谈了很长时间。出来时，局长先生很激动，探长先生却打着哈欠。

“探长想要看看范林达小姐的起居室。”西格雷夫先生大声说，“请陪他去吧！”

我带他上了楼。探长轻手轻脚地检查了那只印度古玩橱，又仔细察看了整个起居室。他又提了一些问题，多半是问我，只有两三个问题问的是西格雷夫，问这些问题的用意是什么，我不清楚。最后，他走到门边，察看了门上的装饰画。他伸出一个瘦长的手指，指了指门锁下面的那小块漆斑，这漆斑，西格雷夫先生前一天就已注意到了，还对挤进房间来的仆人们发了脾气。

“真可惜，”克夫探长说，“怎么会弄坏的？”

他对我提了这一问题。我回答说，头天早上，女仆们都挤进这房间来，是她们的裙子给擦坏的。

“没错！”西格雷夫先生说，“我命令她们马上出去。是裙子擦的！”

“有没有注意到是谁的裙子擦的？”探长问的并不是自己的同行，而是我。

“没有，先生。”

他又回头向西格雷夫局长问了这个问题，还说：“我想，您该注意到了吧？”

局长显得有点尴尬，但他说：“当然没有，探长。这是小事一桩。”

克夫探长看着西格雷夫先生，就像刚才在玫瑰园中看着石子路那样，接着说：

“我上星期就调查过一个案子，局长先生。调查有两个方面：一是一桩谋杀案，二是桌布上一片谁也不知来由的墨水迹。我从事侦探工作以来，从没碰到过什么小事一桩。在进一步调查这件案子之前，我们得先查查弄出这片漆斑的裙子。还得弄清，这漆在什么时候是湿的。”

局长先生问，是不是需要他去召集起女仆，但克夫探长打算先搞清漆的问题。他问屋子里的人，有谁知道昨天上午十一点钟仆人们挤在这房间里时，这漆是干的，还是湿的。我就说这事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知道。不到半分钟，他就走进房间来作证了。

“那扇门，探长，”他说，“是范林达小姐在我的帮助下漆绘的。我们用的油漆是我亲自调制的。这油漆十二小时内就干。擦出漆斑的地方，是在星期三下午三点钟左右漆好的。还是我亲手漆的呢。”

“今天是星期五，”克夫探长说，“星期三下午三点钟，这一片就漆好了，这油漆十二小时内就干——也就是说，星期四早上三点钟就干了。那天上午十一点钟，你在这儿调查，局长先生，在你怀疑是女仆的裙子把漆擦坏时，这漆已经干了八个小时啦。”

这时，克夫探长只对着弗兰克林先生一个人说了。

“你给我们提供了线索，先生。”他说。

他的话刚一出口，卧室的门打开了，雷茜尔小姐突然走出房间，来到我们中间。

“你是说，”她对探长说，一边指了指弗兰克林先生，“是他给你们提供了线索？”

“小姐，”探长说，他那双青灰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小姐的脸，“这位先生有可能给我们提供了线索。”

她回了回头，打算看看弗兰克林先生。我说“打算”这两个字，是因为她立即就又转眼往别处看了。她的脸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煞白。

“小姐，能不能让我问你一个问题，”探长说，“你是否知道，你门上的漆斑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

“你认为一个年轻女士的意见值得一听吗？”雷茜尔小姐仿佛没听到他的话，顾自说道。

“我很高兴听到你的意见，小姐。”

“你自己去调查吧——别让弗兰克林帮你了！”

虽然我对她的敬爱仅次于夫人，但她的话说得这么恶毒，这么粗野，我有生第一次为她感到害臊。克夫探长那镇定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谢谢你，小姐，”他说，“你是不是偶尔知道点这漆斑的情况？会不会是你自己无意擦掉的？”

“我对这漆斑一无所知。”说了这话，她转身就走，重又把自己锁进了卧室。只听得她一进房间，立刻就放声大哭了。看来，弗兰克林先生为这事，甚至比我还要难过。

“范林达小姐因为丢了钻石，所以才有点火气。”探长说，“那是块很贵重的宝石。人之常情嘛！人之常情嘛！”

前一天夫人就曾为她这样辩解过，现在，这位素不相识的人竟也这样为她辩解！我不由得浑身一阵颤抖，当时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我才知道，当时我就开始怀疑克夫探长见了雷茜尔小姐，并和她谈话之后，他心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新念头。

“刚才的事就别提了，”他对弗兰克林先生说，“谢谢你，我们已经知道漆在什么时候干的了。下一步就是要弄清最后看到这漆完整无损是什么时候。”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弗兰克林先生说，“我们把时间问题的范围缩得越小，我们调查的范围也就越小啦。”

“是这么回事，先生，”探长说，“星期三晚上，谁是最后一个留在这房间里的？”

“我看是雷茜尔小姐吧，先生。”

弗兰克林先生却突然插嘴说：“也有可能是你女儿，贝特里奇。”

“贝特里奇，请你女儿上楼来吧。我知道，你们这位局长把使女们都给得罪了。使她们对我们保持友好态度，是很重要的。请代我向你女儿和其他使女致意，并告诉她们两件事：第一，我还没有证据证明，钻石是给偷走的，我只知道钻石丢失了；第二，我要求仆人们帮助我找到钻石。”

“我可不可以告诉女仆们第三件事？这件事能使她们马上消除敌意。她们可以自由出入自己的卧室吗？”

“完全自由，贝特里奇。马上去告诉她们吧。”

不到五分钟，我就把这些话全告诉了她们，女仆们听了全都要跟佩妮洛普上楼来帮助探长，我只得把她们拦住了。

看来，探长倒挺喜欢佩妮洛普。他看着她的那副表情，很像在玫瑰园中看着白麝香玫瑰的样子。

下面是我女儿作的证：她对门上的画很感兴趣，锁下面那小块地方也注意到了，因为那是最后漆上的。夜里十二点钟，她跟小姐道了晚安出来时，那儿还没有漆斑；她知道漆还没干，尽量留心不碰上它；可以保证，她是提起裙子走的，当时漆画上确实没有污斑；不过，出来时，裙衫是不是碰巧擦了一下，那就不能保证了。记得那天穿的裙衫是雷茜尔小姐送的，取来了那件衣服，经她父亲认定，这确是那天晚上她穿的。仔细检查了那件衣服，上面哪儿也没有漆污。

于是，探长又用放大镜检查了那块漆斑。没错，这漆是什么人经过时给衣服擦坏的。从星期三午夜到星期四三点这段时间里，一定有人进过这个房间。

克夫探长作出这一结论后，发现那位西格雷夫局长还留在房间里。“局长先生，你说的这小事一桩，”探长指了指门上那块漆斑说，“自你上回看到以来，已经变得有点重要了啊。眼下，根据这块漆斑得查明三点：第一，查明公馆里有没有一件衣服沾上这种漆；第二，查清这件衣服是谁的；第三，查清这人为什么在午夜和第二天三点之间，在这个房间里，还沾上了漆。要是这人说不出理由，那就不难找到是谁拿走钻石了。我就不再留你在这儿了，免得耽误你在镇上的正事。让你的人留一个在这儿，兴许我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祝你一路平安。”

西格雷夫局长虽然对探长大为佩服，但是他更为佩服的是他自己。他被这位赫赫有名的克夫狠狠刺了一下后，在离开房间时，他也尽力狠狠回刺了一下：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发表过意见。眼下我只有一句话要说：这实在是在小题大做。”

“你如此眼高手低，这样的小题是怎么也做不出大文章来的。”克夫探长回答说。他走到窗口，双手插袋，站在那儿朝窗外看着，嘴里顾自吹着《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爱尔兰著名抒情曲。）这支曲子。后来，我发现他每当拼命动脑子的时候，总爱吹这支曲子。

过了一两分钟，探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就这么办！”接着就对我说，他要求跟夫人谈十分钟。

“你已能猜出是谁偷走钻石了吗？”弗兰克林先生急

切地看着探长问道。

“没人偷走钻石。”探长回答说。

我们俩都要求他告诉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等一等，”探长说，“这谜底还没完全解开哩。”

第十三章

我在夫人的起居室里找到了她。我一提起克夫探长要求跟她谈谈，她就吓了一跳，满脸的不高兴。

“我怕我的神经已经受了点刺激，”她说，“那个从伦敦来的警官，有点让我害怕。我好像有种预感，总觉得他给这个家带来了灾祸。虽说这很可笑——但就这么回事。”

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对克夫探长，倒是越看越喜欢呢。

“要是我一定得见他，那就见吧，”她说，“不过我不愿一个人见他。带他进来吧，加百列，他待在这儿时，你也别走。”

我把克夫探长带到女主人的房间。她一看见他，脸色就变得有点苍白了。她默不作声地指指两张椅子，于是我们就坐下来开始谈了。

“我对这件案子已经有了个看法，”克夫探长说，“不过眼下我还不打算把它说出来。”接着，他就把刚才在楼上侦查的结果，以及他决定下一步怎么做，告诉了夫人。“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说，“钻石不见了。另一件事几乎也是肯定的，门上那漆斑的漆，一定沾在了公馆里某个人的衣服上。在进一步侦查之前，我们得先找出那件衣服。”

“找到那衣服，就能找到贼了吗？”夫人问。

“我没有说钻石是给偷走的，我只是说钻石不见了。找到那件沾漆的衣服，也许有助于找回钻石。”

夫人看看我。“你明白吗？”她说。

“克夫探长明白的，夫人。”我回答说。

“你打算怎样来找到那件沾漆的衣服呢？”女主人问道，“我可不许你再去搜查我仆人们的箱子和房间了。”

“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夫人，必须考虑到仆人们的情绪。可是我也同样认为应该检查仆人们的全部衣服。”

他接着说：“要是我能对他们说，我打算检查每一个人的衣服——上至夫人，下至仆人——只要是星期三晚上睡在公馆里的人，全都要检查。那样，女仆们就不会认为自己被怀疑了。这无非是个形式，可是，仆人们对整个事情的看法，就会完全不同了。他们一定会把这看成是有关荣誉的事，尽力来协助这项侦查工作。”

我认为他的说法很有道理。夫人开头吃了一惊，后来也明白了。

她起身按铃叫来了自己的使女。“你应该手里拿着我衣橱的钥匙，对仆人们说话。”她说道。

克夫探长突然插进一个非常意外的问题。

“我们是不是最好还是先弄清楚，公馆里别的小姐和先生也同意这样做吗？”

“公馆里只有一位范林达小姐，”夫人露出惊讶的神色回答说，“先生也只有两位，就是我的外甥布莱克先生和艾伯怀特先生。绝对不用担心他们三人中有哪个会反对。”

这时，正好高弗利先生亲自来敲门，来和夫人告别。夫人向他解释了难处。高弗利先生当场就把问题解决了，他留下手提箱，把钥匙放到克夫探长的手中。“查完以后，”他说，“再把我的箱子寄来伦敦就行了。”高弗利先生跟夫人告别后，给雷茜尔小姐留下一张便条。依我看来，这张便条写得很清楚，他并不因为受到拒绝而就此罢休，下次有机会，他还是打算向她求婚的。弗兰克林先生目送表兄离去后，就告诉探长说，他所有的衣服都可以拿出来让探长检查，他的东西全都没上锁。这一来，只剩下雷茜尔小姐一个人得照他们的样做了，只有在这以后，我们才能把仆人们召集在一起，开始搜查那件沾漆的衣服。

夫人看上去更气恼了。“如果我把范林达小姐的钥匙送下来，”她对探长说，“我想我总该做完你眼下要我做的事了吧？”

“对不起，”克夫探长说，“在开始搜查前，我想先看看府上的洗衣账册。沾上漆的也许是件亚麻布衣服，要是搜不出的话，我打算清查所有送去洗的亚麻布衣服。如果有一件不见了，我至少就能假定这件就是沾漆的衣服，是衣服的主人在昨天或者今天，有意把它给藏起来了。在仆人们挤进那间房间时，西格雷夫局长曾提醒他们注意门上的漆斑，这也许是他犯的另一个错误。”

夫人叫我按铃，差人去拿洗衣账册。罗珊娜·斯比尔曼送来了洗衣账册，这姑娘面色惨白憔悴。克夫探长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我们这个干粗活的使女——她进来时，看她的脸，她出去时，看她畸形的肩膀。

这位神通广大的克夫探长，打开了洗衣账册，不到半分钟，就全都弄清了，随后合上账册。“夫人，麻烦你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刚才送账册来的这个年轻女人，在府上干活的时间，是不是和其他仆人一样久了？”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夫人问。

“上次我看见她时，”探长说，“她因为偷窃还在坐牢呢。”

这么一说，可没办法了，夫人只好把实话告诉他。“我希望，你没有疑心她吧？”夫人最后又加上这么一句。

“我已经对你说过，到现在为止，我对府上的人，一个也没有怀疑过是贼。”

听了这句回答，夫人站起身来，上楼向雷茜尔小姐要钥匙去了。她走过探长身边时，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我们等了又等，始终不见拿钥匙下来。克夫探长对我不作一声，他只是顾自轻轻吹着《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

最后，塞缪尔下楼来了，他手中没有钥匙，而是拿了一张给我的纸条。纸条上有夫人用铅笔写的两三行字，告诉我说，雷茜尔小姐不同意检查她的衣服。夫人当然不想带着女儿这样的回答来见克夫探长。我要不是年纪大了，脸皮厚了，我相信，想到要这样见他，我也会脸红的。

“有范林达小姐钥匙的消息吗？”探长问道。

“小姐不同意检查她的衣服。”

“啊！”探长说道。他说话的声调就像是听到意料中的事似的。

“得放弃搜查吗？”我问。

“是的，”探长说，“得放弃搜查，因为你家小姐跟别人不一样，拒绝搜查。我们要么不搜，要搜就得搜遍所有衣服。把艾伯怀特先生的手提箱送往伦敦。把洗衣账册也还给那个送来的姑娘吧。”

“您好像不怎么失望。”我说。

“是的，”克夫探长说，“我不怎么失望。”

我尽量想叫他解释一下。

“雷茜尔小姐干吗要从中作梗呢？”我问他说，“她帮了您不是对她有好处吗？”

“等等再说吧，贝特里奇先生——等等再说吧。”

要有个比我聪明的人，才能看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不，也得是个不像我这么喜欢雷茜尔小姐的人，才能看出。夫人见了他就怕，也许是她看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吧。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我问。

“到外面去，去花园走走，”他说，“我们去看看玫瑰花。”

第十四章

到花园去最近的路就是这条灌木林中的小路，这你已经知道。我还可以补充一句，这灌木林中的小路，是弗兰克林先生最喜欢的散步地方。每逢他出来到园里走走的时候，我们常见他在这儿。

“我们不必谈你家小姐的动机了，”探长说，“我们只说她不肯帮我们的忙，这实在遗憾，因为她这样做，使我们的调查工作更加困难了。现在我们得采取别的办法，来解决门上漆斑这个疑案——我确认，这也就是钻石疑案。我决定不再检查仆人们的衣服，贝特里奇先生，可是我们还是要对他们进行察看，查查他们的思想和行动。不过，在开始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两个问题。你是个有眼力的人——自从钻石丢失的事发现以后，你有没有看到有仆人显得有点古怪？他们中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吵架的事？比如说，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发脾气？或者是突然病了？”

我正好想到昨天中饭时，罗珊娜·斯比尔曼突然生病的事，可是还没来得及回答，只见克夫探长的眼睛突然转向灌木林，还听得他轻轻地暗自说了一声：“嘿！”

“怎么回事？”我问。

“我背上的风湿病又犯了。”探长提高嗓门说，仿佛想让旁人听到我们说话似的。

我们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了房子的墙角边。探长停下了脚步，我们站在这儿，四面八方都能看见。

“对那个姑娘——罗珊娜·斯比尔曼了解吗？”他说，“看她样子，不大可能有了爱人。不过，为了这姑娘，我必须马上问你这个问题，这可怜的东西是不是也跟其他人一样，有了个心上人？”

他拿这样一个问题来问我，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们刚才走过灌木林时，我看到罗珊娜·斯比尔曼躲在那儿。”探长说。

“就是您说‘嘿’那会儿？”

“对，就是我说‘嘿’那会儿。要是她有个心上人，躲在那儿倒也算不了什么。要是没有，那她躲在那儿就值得怀疑了。”

我该对他说什么呢？我知道，灌木林是弗兰克林先生爱来散步的地方。我也知道，佩妮洛普曾多次碰到罗珊娜在那儿转悠，她曾多次对我说罗珊娜是为了引起弗兰克林先生的注意。如果我女儿说得对，那探长发现罗珊娜时，想必她是在等弗兰克林先生。纯粹是为了那可怜的姑娘，我才对探长作了一番必要的解释，并且告诉他，罗珊娜一片痴心，爱上了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

克夫探长从来不笑，有什么事逗得他乐了，他也只有稍微歪一歪嘴。这会儿他就歪了歪嘴。

“爱上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这样一位少爷，我倒不认为这是痴心。不过，我很高兴，事情总算弄清楚了。我会保守秘密的，贝特里奇先生。你认为弗兰克林先生根本没想到这姑娘已爱上他？要是她长得漂亮——他恐怕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顺便问一下，钻石丢失的事刚发现时，你有没有看到仆人中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举动？”

他狡猾地提出这最后一个问题，使我产生了戒心。当他问到和我共事的仆人们头上时，我也就不愿帮他解决这些问题了。

“我什么也没看到。”我说。

“哦，”探长说，“你要对我说的就这些吗？”

“就这些。”我回答。

“贝特里奇先生，”他说，“我可以跟你握手吗？我已经对你特别有好感了。”

为什么他偏偏选上我骗他的当儿这么做，这我就不懂了。

我们回到屋子里。探长要我给他一个房间，随后再把仆人一个个叫去问。

我把探长带到我的房间，然后把仆人全都召集到大厅里。罗珊娜·斯比尔曼像往常一样，也在其中。在探长发现她之前，她一定听到刚才探长跟我说的有关仆人的话了。反正，她站在那儿，那模样就像她根本没去过灌木林似的。

我按照探长的意见，把仆人一个个叫了进去。头一个叫进“法庭”，也就是我的房间的，是厨娘。她只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出来后对大家报告说：“克夫探长真是一位地道的绅士！”罗珊娜·斯比尔曼比所有仆人待的时间都长，出来时她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吭，嘴唇煞白。

待他问完后，我走进“法庭”，发现探长又是那老一套——望着窗外，顾自吹着《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

“有什么发现吗，先生？”我问道。

“要是罗珊娜·斯比尔曼要求外出，”探长说道，“那就让这可怜东西去吧，不过先得让我知道。”

我没有把罗珊娜和弗兰克林先生的事放在肚里不说出来，心里感到很内疚！事情明摆着，这倒霉的姑娘已经被探长怀疑上了。就在这时候，我们的谈话让敲门声打断了。厨娘捎来了个口信，罗珊娜·斯比尔曼要求外出，理由像往常一样，她说她头痛，要到外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根据探长的手势，我就答应了。

“现在，锁上你的房门，”探长说，“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在里面动脑筋想问题。”说罢他就走了。

剩下我一个人了，在这种情况下，好奇心促使我想要亲自去打听一些消息。于是我就来到仆人们的房里，坐下来跟大家一起喝茶。不到半个小时，我知道的就跟探长本人知道的一样多了。

原来，夫人的使女和那个干粗活的女仆，她们都不相信罗珊娜头一天真的病了。星期四下午，这两个女人都曾悄悄上楼去过好几次，推推罗珊娜的房门，门已经锁上；敲敲门也没有回音；仔细听听，里面没有一点声音。到了晚上，再从锁眼往里张望，发现锁眼已堵住；半夜里，从她房门下面透出一线亮光；凌晨四点，听到里面有烧火时毕毕剥剥的爆裂声（六月天，仆人的住房里竟还生火）。她们把这些事全都告诉了克夫探长，可是克夫探长竟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明摆出不相信她们的神气。

我对这位大探长的一套办法，已经略有所知，知道他是打算在罗珊娜外出散步时，暗地里盯她的梢。我心里清楚，他认为让使女们知道她们帮了他多大的忙，显然是不合适的。

在这晴朗的夏天下午，我漫步走出屋外，心里很为那可怜的姑娘感到难受。在灌木林中，我遇上了弗兰克林先生。他从车站送他表哥回来后，就和夫人谈了很久，为小姐那古怪的举动，他的情绪显得很低落，对这件事简直都不想再提起。

“嗳，贝特里奇，”他说，“你喜欢公馆里闹得这么乌烟瘴气、疑神疑鬼吗？你记不记得那天早上我最初带月亮宝石来的情景？我真懊悔当时没把它扔到抖动沙滩里！”

我们默默地并肩走着。后来他问起我克夫探长怎么样了。要我对弗兰克林先生撒谎说，探长正在我房里动脑筋，这我怎么也办不到。因此我就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他，并且特地对他讲了使女们说的有关罗珊娜·斯比尔曼的情况。

弗兰克林先生一眨眼工夫就全明白了。

“今天早上你不是告诉过我，说我们原以为昨天罗珊娜生病待在房里，但却有个生意人在去弗里辛霍的路上碰到过她吗？”他说道。

“是的，先生。”

“要是使女们说的是事实，那就可以相信那个生意人确实碰到过她了。她一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才偷偷去镇上的。沾上漆的衣服看来是她的，她房间里的火就是生来烧衣服的。是罗珊娜·斯比尔曼偷走了钻石。我要马上进屋去，把一切全告诉我姨妈。”

“对不起，还没到时候哩，先生。”背后突然响起了说话声。我们两人回头一看，发现克夫探长站在了我们的面前。

“为什么还没到时候？”弗兰克林先生问。

“因为，先生，你要是告诉了夫人，夫人就会告诉范林达小姐的。”

“就算她告诉了，那又怎么样？”弗兰克林先生突然激动地大声说道，仿佛探长把他给激怒了。

“向我提出这么个问题——而且在这么个时候，”克夫探长镇静地说，“你认为这聪明吗，先生？”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弗兰克林先生开了口，嗓音突然放低了，就像刚才提高嗓音一样突然。

“我想弄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把发生的事告诉我姨妈？”

“你要明白，如果你没得到我的同意，就把这事告诉范林达夫人或其他人，那我就不管这个案子了。”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弗兰克林先生气冲冲地撇下我们，顾自转身走了。

他们说话时，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不过，有两点我心里是明白的：第一，小姐是他们这番针锋相对争论的主要原因；第二，他们两人完全互相了解，大家都不必多费口舌作解释。

“贝特里奇先生，”探长说，“我不在时，你干了一件大蠢事。今后我不在时，请别独自做什么侦探工作。”

他挽起我的胳臂，沿着刚才来时的老路，和我一起走了。我感到内疚，但我还是不想帮他设下罗网，捕捉罗珊娜·斯比尔曼。

“您有什么要我效劳的？”我问道。

“那边是不是有条从公馆直通海滩的小路？”他问道。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指那片通向抖动沙滩的枞树林。

“没错，”我说，“是有条小路。”

“领我去吧。”

在夏日的苍茫暮色中，我和克夫探长并肩向抖动沙滩走去。

第十五章

探长一直默不作声，直到我们走进通向那片流沙的枞树林，才开了口。

“贝特里奇先生，”他说，“你已经帮过我的忙，今天傍晚，你对我可能也有所帮助，所以我要坦白地对你说。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肯把罗珊娜·斯比尔曼的任何情况告诉我的，因为你可怜她。你什么也不用怕，罗珊娜·斯比尔曼丝毫不会有惹上麻烦的危险——是的，哪怕我证明她跟钻石失踪有关，也不会有危险。”

“您的意思是说，夫人不会起诉吗？”我问道。

“我的意思是说，你家夫人不能起诉，”他说，“罗珊娜只不过是另一个人手上的工具罢了。”他说得像是一本正经。

“您说不出那另一个人的名字吗？”我问道。

“难道你说不出，贝特里奇先生？”

“说不出。”

“你是不是知道，罗珊娜近来有没有新的麻布衣服？”

这话问得很怪。不过要是我告诉他实话，看来对罗珊娜也不会有什么害处。我回答说，夫人最近给了她一件新的麻布衣服。

“要是找不到那件衣服，那我们一定会在罗珊娜的衣物中，找到一件新睡衣或者是一条新裙子。”探长说，“难道你猜不出昨天她假装生病，实际上在干些什么吗？啊，天哪，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星期四上午十一点钟，西格雷夫局长当着全体女仆的面，指出了房门上的漆斑后，罗珊娜趁机就溜到自己的房里，在自己的睡衣或者裙子上发现了沾上的漆，于是就假装生病，溜到镇上，买了一块做新裙子或者新睡衣的料子。当天晚上，她独自一人躲在房里做衣服，还生了火——可这决不是为烧掉沾漆的衣服，她很谨慎，那样会发出一股焦臭，而且一大堆火炭也很难处理——我认为，生火是为了烘干和熨平衣服。那件沾漆的衣服她一定藏起来了，可能就藏在身上。这会儿，她也许正在那片荒凉的沙滩上，忙着把那件衣服扔掉呢。傍晚，我盯着她走到你们的渔村那儿，到了一座小屋附近。那座小屋，我们回去前恐怕得去看一下。她在那小屋里待了一会，出来时，斗篷里面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我看到她离开小屋后就沿着海岸往北去了。

“要么把罗珊娜作为嫌疑犯拘留，要么暂时随她去，让她去玩她的小把戏，我只能在这两者之中作出选择。出于某种原因，我决定宁愿不惜任何牺牲，今晚也不去惊动一个人。至于此人的名字，我暂时不告诉你。我回到公馆里来，是要叫你带我抄另一条近路到海滩的北面去。沙子是我知道的最好的侦察手段之一。如果我们碰不到罗珊娜，沙地上的脚印会告诉我们，她在干些什么。这儿就是沙地了。还是让我先去看一看吧。”

克夫探长一直往海滩走去。我跟着他，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等着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

我发现自己几乎就站在上回跟罗珊娜·斯比尔曼谈话的老地方，当时弗兰克林先生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傍晚最后的一线亮光逝去了，一种可怕的沉寂笼罩着这整个偏僻的地方。这正是退潮的时刻，就在我站在那儿等待的当儿，只见那一大片褐色的流沙抖动起来了——这是在这整个鬼地方惟一在动的东西。不多一会儿，探长回到了我的身边。

“这是个变化莫测的地方，贝特里奇先生，”他说，“海滩上哪儿都不见罗珊娜·斯比尔曼的踪影。那渔村在什么方向？”

“柯伯洞在南面。”我说。

“刚才，我看到那姑娘从柯伯洞沿海岸一直往北走，”探长说，“因此她一定会往这边过来。我们能沿海滩走到那渔村吗？”

“能。”我回答说。

我们刚起劲地朝柯伯洞走了大约一百多米路，克夫探长就突然蹲了下来。

“这儿有女人的脚印，”他说，“脚印很杂乱，我敢说，这是故意弄乱的。我并不想伤你的心，不过我认为罗珊娜恐怕很狡猾。看上去，她好像已经决定，在你我之前赶到这地方，而不在沙滩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大概是从这儿趟水过去，到我们后面的岩石那儿，再从老路回去的吧？对，我们可以这么说。她斗篷里一定藏着什么。不，决不是要毁掉的东西——如果是那样，就用不着这么小心提防了。两种猜测中，我看还是想藏起什么东西的可能性较大。也许，要是我们到那小屋去，就可以弄清那东西是什么了。”

罗珊娜在柯伯洞有几个朋友。一个叫约兰特的渔夫一家就是她的朋友。他们是些值得尊敬的好人。

只要天还有点亮，我们到了柯伯洞，还能看到沙地上的脚印。

到了村子，我们发现渔夫和他的儿子还在船上没回来。好心的约兰特太太一个人在厨房里接待了我们。

探长一下就把话题扯到罗珊娜·斯比尔曼的身上，还获得了不少有用的材料。看来罗珊娜像是打算离开夫人的家。快到傍晚时，她来过小屋，要求让她在这儿写封信给她朋友。为此她上楼侍了很久。罗珊娜还向约兰特太太买了一些东西，说是要带着出门去。买的是：一只旧铁皮箱（存放她的硬袖口和硬衬领），还有两条拴狗的链子。她说：“要是我把两条链子接在一起，就可以用来捆牢箱子了。”她带了这些东西，就走了。

“谢谢你的帮助，贝特里奇先生，”我们离开那户人家，克夫探长说道，“我很感激约兰特太太告诉了我那些话。罗珊娜今天晚上干的事，现在已经够清楚了。她把两条链子接在一起，用来捆住那只铁皮箱子。那只铁皮箱，她不是沉在水里，就是埋进沙里了。她拿链子没捆扎的一头，拴在岩石下的什么地方，这地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要把箱子扔在那儿多久就多久，到她要用时，再把它拉上来。到目前来说，一切都很清楚了。不过，”探长第一次在说话中露出不耐烦的声调，这我还是初次听到，“弄不清的是，不知她到底把什么鬼东西藏在那铁皮箱里了。”

我心里暗自思忖：“是月亮宝石！”可我只对克夫探长说了一句：“您也猜不出吗？”

“决不是那块宝石，”探长说，“如果是罗珊娜·斯比尔曼拿走了钻石，那我毕生的经验都一无是处了。”

听了他这话，我脱口而出：“是那件沾漆的衣服！”

克夫探长在黑暗中倏地停住脚步。

“东西扔进你们那片流沙，还会重新冒出来吗？”他问道。

“决不会，”我回答说，“无论什么东西，一扔进抖动沙滩，就会陷下去，再也看不见了。”

“那她为什么不把那件沾漆的衣服裹上块石头，扔进流沙里呢？为什么她要把它藏起来？——她一定把它给藏起来了。她甘冒一切危险，把这件沾漆衣服藏起来，一定是有道理的。贝特里奇先生，我得到镇上去一趟，弄清她为了做那件新衣服买的是什么料子。我可真有点冒火了——我竟让罗珊娜·斯比尔曼给难住了。”

我们回到公馆时，仆人们正在吃晚饭。听说罗珊娜一个小时前就已回来，现在正和大家一起吃饭。

克夫探长走到房屋背后，站在那儿，全神贯注地仰望着一扇窗子。

待我抬头一看，发现原来那是雷茜尔小姐的房间。房里的灯光忽前忽后地闪动着，像是房里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那不是雷茜尔小姐的房间吗？”探长问道。我应了声“是”，请他去用晚餐。可是他没有动身，而我却听到了《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的曲子声。克夫探长又有了新的发现啦！

“您对那儿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我指着雷茜尔小姐的窗子问道。

“嘿，我跟你赌一个英镑，你家小姐准是突然决定要出门了。要是我没说错，我还打算跟你再赌一个英镑，她准是在最近一小时内，才突然想到要出门的。”

听了探长第一个推测，我不禁心里一惊。听了第二个推测，不知怎么的，竟使我联想起罗珊娜·斯比尔曼，她不是在一小时前才从沙滩回来的吗。我急忙进屋想去打听一下。在过道里，我头一个碰到的是男仆塞缪尔。

“夫人正等着要见你和克夫探长。”他说。

“她等了多久了？”从我背后传出探长的声音。

“等了一个小时了，先生。”他说。

又是一个小时！罗珊娜回来，雷茜尔小姐决定出门，夫人又等着要见探长——全都凑在这一个小时里了！我顾自走上楼去，没看克夫探长，也没跟他说话。

探长凑过我的肩头，悄声说：“今天晚上，公馆里如果出点什么丑闻的话，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别惊慌！”

他正说着，我就听到了女主人请我们进去的声音。”

第十六章

我们发现夫人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她没有抬眼看我们，眼睛一直盯着一本打开的书。

“警官，”她说，“要是现在公馆里有人打算外出，让你先知道这事，这对你的调查来说重要吗？”

“非常重要，夫人。”

“那我得告诉你，范林达小姐要到她姨妈家去住了。她明天早上就走。”

克夫探长朝我看看。

“请问夫人，范林达小姐是什么时候告诉你，她打算去她姨妈家的？”探长问道。

“大约在一小时前。”女主人回答。

克夫探长又朝我看看。

“我请求你，夫人，务必让范林达小姐的行期推迟一点，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延误到下半天。明天早上我得亲自到弗里辛霍去一趟——我最迟在下午两点钟就赶回来。”

夫人吩咐我关照马车夫，两点钟以前，别赶马车来接雷茜尔小姐。

“还有一点，夫人，请别说起是我要求推迟范林达小姐的行期的。”

女主人倏地抬起头，仿佛想说什么，可是又竭力克制住了。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当我们走到过道上时，克夫探长说道，“要不是她克制住不说，这桩疑案今天晚上就水落石出了。”

听了他这句话，我这糊涂的脑瓜终于开了窍。

“他妈的！”我揪住探长的衣领，大声叫了起来，“雷茜尔小姐准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了——您竟一直瞒着我！”

“啊，”他说，“总算让你猜着了。”

我松了手，放开他的衣领，头耷拉到了胸口。

“告诉我实话，探长，”我说，“您有什么怀疑？事到如今，您再瞒着我就太讲不过去了。”

“我不是怀疑，”克夫探长说，“我是知道。范林达小姐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就偷偷藏着月亮宝石。她把罗珊娜·斯比尔曼当作了自己的心腹。整个案子就这么一句话。”

“那就说说您的理由吧。”我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明天你会听我的理由，”探长回答，“今晚暂时就说到这儿吧。晚饭已经摆在你的桌子上了。”

“希望您有个好胃口，”我说，“我可吃不下。对不起，我要先走了。”

我心里感到苦恼不安，独自一人来到大平台上，想安安静静地思考一番。可是塞缪尔在这儿找到了我，他交给我一张女主人写的便条。

夫人在便条上告诉我，弗里辛霍的地方官来信提醒她说，最近就要释放那三个印度人。要是我们还有什么事要问他们，就得趁早，别错过时间。

我发现克夫探长正和园丁在一起，面前还放了瓶威士忌酒，两人为玫瑰花生长的事争论得正厉害。我把夫人的便条交给了探长，他看完后沉思了半分钟，便对我提出了问话：有位大名鼎鼎的旅行家，他认识那几个印度人，而且懂得他们的语言。你知道他的名字和地址吗？好极了。克夫探长明天早上去弗里辛霍，决定顺便去拜访他。

说完这些，他就又回过头去跟园丁继续争论了。我没有再理他们，顾自关上门，去大厅看晴雨表，看看天气会有什么变化。

我正走到大厅门口，里面有人猛地把门打开，只见罗珊娜·斯比尔曼从我身边跑过，脸上一副痛苦的神情，一只手还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怎么啦，我的孩子？”我问道，“你病了吗？”

“看在上帝分上，别跟我说话了。”她回答道，说着径自朝仆人走的楼梯跑去。原来近旁还有两个人。克夫探长悄悄地从房间里走出来，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回答说：“没什么事。”弗兰克林先生则在另一头，他打开了大厅的门，把我叫了进去，问我有没有看到罗珊娜的脸色很不对头。

“恐怕是我无意中得罪她了，贝特里奇。”他说。

“是你，先生！”

“我也说不上是怎么回事，”弗兰克林先生说，“不过，要是那姑娘真和钻石丢失有关的话，我深信，就在两分钟之前，她正打算把一切向我和盘托出哩。”

我往门那儿一看，觉得门好像已被打开一条缝。有人在偷听？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已经关上了。我不能断定是否真的看到了探长。

我要求弗兰克林先生告诉我，刚才罗珊娜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弗兰克林先生指了指台球桌。

“我正在打台球，”他说，“偶尔抬头一看——只见罗珊娜·斯比尔曼像个鬼似的站在我的身边！见到她脸上神色十分焦急，我就问她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她回答说：‘是的，我很冒昧。’知道她有偷钻石的嫌疑，我感到很不自在。这是个尴尬的局面。我手里还握着球杆，于是我顾自继续打球，想摆脱这一尴尬局面。可是这一来，怕是我无意中得罪了她！她突然转身走了。只听到她说：‘他只顾打他的台球，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拦都来不及拦住她，她就走出了大厅。我对这件事感到很不安，贝特里奇。请你转告罗珊娜一声，说我对她并没有恶意，可以吗？我思想上对她也许有点过分——我差点想把钻石丢失的罪名栽到她身上。倒不是我对这姑娘狠心，而是——”他突然住了嘴，不过我知道他没有说出的半句是什么。只要把月亮宝石的事栽到这个干粗活的女仆身上，他就可以在克夫探长心目中消除对雷茜尔小姐的怀疑了。罗珊娜确实也做出了不少对自己不利的事。她假装害病，偷偷溜去镇上，整夜忙着在房里做着什么，烧毁什么；那天傍晚，她还在十分可疑的情况下去了抖动沙滩。弗兰克林先生有种种理由怀疑她，虽然我为罗珊娜感到难受，可我还是不得不这样告诉他。

“不错，”他说，“可是只有一种可能，罗珊娜的这些举动可以另当别论。我真不愿伤一个女人的心，贝特里奇！要是她有话要跟我说，那就叫那可怜的姑娘到我书房来吧。”

在仆人室里，我听说罗珊娜已经去睡了。我把这情况告诉了弗兰克林先生，就去找克夫探长，我房里没人，莫非探长到我为他准备的那间卧室去了？我决定上楼去看看。

一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我就听到左边，通往雷茜尔小姐房间的过道那儿，传来一阵轻轻的鼻息声。我朝过道里一看，只见过道上一字儿排着三张椅子，克夫探长缩成一团地躺在上面，睡着了。

我刚走到他身边，他就立刻像条狗似的惊醒了。

“您在这儿干什么？”我问道，“您干吗不上床去睡？”

“我不上床，”探长回答道，“因为在这个悲惨的世界上，许多人都不能既老老实实、又轻而易举地挣钱，本人就是其中之一。今天傍晚。罗珊娜·斯比尔曼从沙滩回家的时间，正是雷茜尔小姐决定离家的时间，真是太巧了。不管罗珊娜藏的是什么，事情很清楚，你家小姐一定要等知道那东西已经藏好了，才能走。今天晚上，她们已经碰过一次头。要是她们想在全家入睡时再碰头一次，我就要在路上截住她们。贝特里奇先生，别怪我不上床去睡，还是怪那钻石吧。”

“我真希望那钻石压根儿没进过公馆的大门。”我禁不住脱口说道。

克夫探长忧郁地看看那三张椅子。

“我也是。”他严肃地说。

第十七章

那天晚上，一夜平安无事。我还要高兴地补上一句，雷茜尔小姐跟罗珊娜，根本没有打算要碰头。

第二天早上，克夫探长丝毫也没有露出着急的样子。我让他独自一人留在屋子里，径自去花园，在那儿，我遇上了弗兰克林先生，他正在他喜爱的那条灌木林中的小路上散步。

我们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探长却突然插了进来。弗兰克林先生对他的态度相当冷淡。探长客客气气地向他道了早安，他却只对他回了一句话：“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先生，”探长说，“跟你谈谈在这儿调查的情况。你看到调查工作有了新的进展，就既激动又烦恼，由于这儿出了丑事，你还对我生了气。”

“你要干什么？”弗兰克林没好声气地反问道。

“我要提醒你，先生，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能证明我是错了。再说，我是个警官，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好公民，你有责任把你偶尔得到的特殊消息提供给我。”

“我什么特殊消息都没有。”弗兰克林先生说。

“有个女仆，”探长装作没有听到弗兰克林先生的话，顾自接着说，“昨天晚上私下跟你谈了话，先生。”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弗兰克林先生又说了一遍。

我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想起昨天晚上大厅门口的那一幕。我刚想到这儿，就见灌木林小路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罗珊娜·斯比尔曼！紧跟在她后面的是佩妮洛普，显然她正在竭力劝罗珊娜回屋里去。罗珊娜看到弗兰克林先生不是独自一人，就停住了脚步。弗兰克林先生也看到了这两个姑娘。探长却装作根本没看见她们，装模作样地依旧继续说着。

“你不必担心会害了那姑娘，先生，”他大声对弗兰克林先生说道，有意让罗珊娜·斯比尔曼也能听到，“恰恰相反，要是你对罗珊娜·斯比尔曼感兴趣的话，你完全可以信赖我，告诉我实话。”

弗兰克林先生也装作没有看到那两个姑娘，大声回答说：

“我对罗珊娜·斯比尔曼丝毫不感兴趣。”

我往小路那头一看，远远地只见罗珊娜在弗兰克林先生说了这话之后，突然转身回到屋里去了。

吃早饭的铃声响了。“我要到弗里辛霍去了，贝特里奇先生。我在两点钟以前赶回来。”探长说道。他二话没说，顾自走了——这一来，倒可以让我们摆脱他几个小时了。

“你得跟罗珊娜说说清楚，”弗兰克林先生看到只剩下我们两人，对我说，“克夫探长给我们俩设下了圈套。他想要把我弄糊涂，或者惹她生气，逼我们说出点什么来。在这种时候，除了采用我刚才的方法，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能摆脱困境了。这就把那姑娘要说的话给堵住了。昨天晚上我跟你在说话时，探长显然在偷听。”

“说起偷听，先生，”我说，“要是这种事情再这么没完没了地闹下去的话，我们可都要成为一条船上的人了。刺探啦，偷看啦，窃听啦，全都成了我们这种处境的人的天职了。请原谅我说这种话，先生，打从我们公馆里出了这件可怕的疑案，真把我给逼疯了。我决不会忘了你对我说的话，一有机会，我就给罗珊娜·斯比尔曼说清楚。”

克夫探长去弗里辛霍那段时间，公馆里里外外的情况大致如此——

雷茜尔小姐始终把自己关在房里，等着马车。为了安定情绪，弗兰克林先生一吃完早饭就外出散步了。我是惟一看到他出去的人。

我侍候女主人吃完早饭。她不愿提起月亮宝石的事。“等他回来再说。”她说道，她指的是探长。

从女主人那儿出来，发现佩妮洛普在我房里等着我。

“爸，我希望你去跟罗珊娜说说，”她说道，“我很替她担心。看来弗兰克林先生无意中伤透罗珊娜的心了。”

“罗珊娜去灌木林小路上干什么？”

“还不是她那一片痴心。今天早上，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找弗兰克林先生谈谈。我尽量想劝住她。你不早也看到了吗？要是我能早点把她劝走，不让她听到那些刺心的话……”

“得了，得了，”我说，“哪有什么刺罗珊娜心的话呀？”

“没有，爸？弗兰克林先生不是说他对她丝毫不感兴趣吗？——而且，啊，他的语气是多么冷酷无情呀！”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我回答说。

“我也这么对她说的，爸。而且她也没有权利指望他对她感兴趣呀。可是，她就像丧失了自尊心和一切似的。爸，弗兰克林先生说那句话时，她可把我给吓坏了。她听了那话，就像突然变成了个石头人。打那以后，她干起活来就像一个梦游人。”

我开始感到有点不安，想起昨天晚上弗兰克林先生和罗珊娜两人之间的事来。当时她好像就挺伤心的，这会儿，又让刺了一下，多可怜啊。方才我答应弗兰克林先生跟罗珊娜说说，看来现在是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我发现罗珊娜正在卧室外面的走廊上打扫。她脸色苍白，表情镇静，眼睛中有一种古怪的茫然神色。

“高兴起来吧，罗珊娜！”我说，“你别伤心了。弗兰克林先生有几句话要我转告给你哩。”

接着，我便尽量向她解释刚才是怎么回事。

“弗兰克林先生心地真好。请代我谢谢他。”她总共只说了这么两句话，算是对我的回答。她完全像个梦游人似的，迷迷糊糊地听着我说，跟我说话。

“你真的完全听清我说的话了，罗珊娜？”我问道。

“真的听清了。”她回答说，完全不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倒像个机械驱动的木偶。在整个谈话期间，她一直不停地扫着地。

“你心里有点疙瘩，罗珊娜。干吗不全都说出来呢？”

“我会全都说出来的。”

“对夫人说？”

“不，对弗兰克林先生说！”

我告诉她说，弗兰克林先生出去散步了。

“没关系，”她回答说，“今天我不去打扰弗兰克林先生了。”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我看了一会，接着便拿着扫把走了。“请让我继续干活吧，”她说，“我要干活啦。”

没有话好说了。

“得请个大夫来看看。”我对佩妮洛普说。

我女儿提醒我说，坎迪先生病了，可以请他的助手——一个叫埃兹拉·詹宁斯的——来看看。可是我们没一个人对他有所了解，总之，没一个人喜欢他，或者相信他。请个陌生人来没什么用，说不定对罗珊娜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我想跟夫人去说说，可她一直陪雷茜尔小姐关在房间里。我空等到时钟敲响一点三刻。五分钟后，我听到有人叫我。我立刻听出了这声音。克夫探长从弗里辛霍回来了。

第十八章

我刚下楼走到大门口，就在台阶上迎面碰见了探长。我不想对他流露出我对他的调查结果感兴趣，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问道：“弗里辛霍有什么消息吗？”

“我见到那三个印度人了，”克夫探长回答说，“我还查清罗珊娜在镇上偷偷地买了些什么。那三个印度人下星期就要被释放。我和默士威特先生都不怀疑他们上这儿来是来偷月亮宝石的。星期三晚上公馆里出的事，把他们原定的计划给打乱了，他们跟你一样，和月亮宝石失踪的事毫无关系。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贝特里奇先生——如果我们找不到月亮宝石，他们倒可以找到。那三个变戏法的人的事，还没完呢。”

“印度人的事我已经听够了，”我说道，“罗珊娜的事怎么样？”

克夫探长摇了摇头。

“这件疑案越来越玄了，”他说，“我在弗里辛霍的一家铺子里调查出，她在那儿只买了一块料子，别的什么也没买。她买的那块料子刚好做一件睡衣。”

“谁的睡衣？”我问。

“当然是她自己的了。从那天十二点到星期四早上三点之间，她有可能溜进你家小姐的房里，商量怎样隐藏那颗月亮宝石。回到自己房里去时，她的睡衣碰到了门上的湿漆。她洗不掉那块漆斑，又没法把沾漆的睡衣毁掉，另弄一件相似的衣服，使她的内衣查点起来可以不缺少。”

“有什么可以证明那是罗珊娜的睡衣呢？”我问道。

“从她买的料子上就可以证明。如果这是范林达小姐的睡衣，她就得买花边、饰边什么的。一段普通的布料，正说明这是用来做仆人的睡衣。问题是她干吗要把那件沾了漆的睡衣藏起来，而不把它毁掉？要是她不告诉我们，我们就得去搜查抖动沙滩上那个藏东西的地方了。”

“您打算怎样去找那个地方呢？”我问道。

我倒不想卖关子，不妨先在这儿告诉你，他的经验告诉他，罗珊娜身边一定带有藏东西地方的备忘录。

“行了，贝特里奇先生，”他接着说，“我们还是说正经的吧。乔依斯在哪儿？我吩咐他看住罗珊娜的。”

乔依斯是弗里辛霍的警察，是西格雷夫局长留下给克夫探长使用的。他刚问完这话，时钟打了两下。来接雷茜尔小姐上姨妈家的马车，准时来到了大门口。

“事情要一桩桩来，我得先跟范林达小姐谈谈。”克夫探长说着打了个手势，叫塞缪尔从马车后部的跟班座上下来，到他跟前去。

“等会你会看到我的一个朋友守在树林里，”他说，“我那个朋友不用拦住马车，就能跳上跟班座，坐在你旁边，你什么事也不会有，只管别作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就行。”

说完这些话，他打发那个跟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事情很明显，雷茜尔小姐要让人暗中监视了，在她母亲的马车的跟班座上，在她的背后，将有一个密探！

头一个走出屋子来的是夫人。她对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她站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像座雕像般一动不动，等着她女儿出来。

过了一会，雷茜尔小姐下楼来了。她打扮得非常漂亮，头上戴着一顶时髦的小草帽，帽沿有一层白面纱。帽子下面露出一头乌黑的秀发，像缎子一般光滑。那张漂亮的脸蛋，除了眼睛和嘴唇外，没有什么变化。她的眼睛显得比往常明亮、凶狠，两片嘴唇完全没了血色，也没了笑声。我简直都认不出了。她匆匆地吻了吻自己的母亲，说：“原谅我吧，妈妈。”说完使劲地拉下面纱，遮住了脸，由于劲大，把面纱都拉破了。只一会儿工夫，她就钻进了马车。

克夫探长的动作几乎跟她一样快。她钻进马车的那会儿，他刚好赶到车子旁边。

“小姐，趁你没走，我想跟你说句话。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你这样一走，我找起你的钻石来麻烦就大了。请你考虑清楚，自己拿定注意，到底是走呢，还是留下。”

雷茜尔小姐连理也没有理他。“赶车，琼斯！”她对赶车的大声说道。

探长没再吭声，便把车门给关上了。他刚关上车门，弗兰克林先生就从台阶上奔了下来。“再见了，雷茜尔。”他伸出手来说。

“赶车！”雷茜尔小姐叫道，嗓门提得更高了，对弗兰克林先生也没有理睬，就像刚才对克夫探长一样。

弗兰克林先生大吃一惊地朝后退了一步，马车赶过去了。

“帮我最后一次忙吧，贝特里奇，”弗兰克林先生回过头来含着眼泪对我说，“赶忙送我上火车！”一时间，雷茜尔小姐把他弄得完全丧魂失魄了。从这点可以看出，他有多爱她！

“弗兰克林，你临走前到我那里来一趟，”夫人带着哭腔说——说完就上楼回房间去了。弗兰克林先生也径自走进屋去。只剩下克夫探长和我两人面面相觑。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顾自轻轻地吹起了《夏天的最后一朵玫瑰》。

“现在可不是吹口哨的时候。”我生气地说。

这时，马车已驶向远处。在马车背后的跟班座上，塞缪尔的旁边，已多了一个人。

“好吧！”探长说道，“已到处理这桩事的时候了。我们还是先从罗珊娜·斯比尔曼着手吧。乔依斯在哪儿？”我听了赶忙派了个小马夫去找他。

“你听到我对范林达小姐说的话了吗？”我们在等乔依斯的时候，探长说道，“你看到她那副态度了吧？和你家小姐一起在她母亲马车里的，还有一个旅伴哩，贝特里奇先生——这个旅伴的名字就叫月亮宝石。”

我没有作声。

小马夫回来了，后面跟着乔依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原来乔依斯不知道罗珊娜去哪儿了，他已经有一个小时左右没见着她了。

“你还是回弗里辛霍去干你的正事吧，”探长不动声色地说，“我看，你的才能对我们这一行不适用，乔依斯先生。再见了。”

那人自感没趣，红着脸走了。我听到说罗珊娜已失踪，不禁愣住了。

“不，贝特里奇先生，”探长仿佛已看透我的心事似的回答说，“你的那位年轻朋友罗珊娜，决不可能像你想的那样轻易地逃脱我的手掌。只要我知道范林达小姐在哪儿，就能追踪到这位范林达小姐的同谋。昨天晚上，我阻止住了她们的会面，好极了。她们一定会在弗里辛霍会面。我们干脆就到范林达小姐去的那家公馆调查。另外还有一件事，请你再把仆人召集起来。”

“天哪，您要找仆人们干什么？”我问道。

“罗珊娜干的逃不出两件事，”他回答说，“一是上弗里辛霍，二是去抖动沙滩她藏东西的地点。首先得查明，有哪个仆人在她出门前见过她。”

结果查明，最后一个看见罗珊娜的是厨娘南茜。

南茜看到她手里拿了封信溜出门去，还听到她托肉贩把信带到弗里辛霍去寄出。那人看了看信封上的收信地址说，给柯伯洞的信用不着到弗里辛霍去寄，那样得要两天才能收到。罗珊娜说她不在乎要多久才能寄到，于是那人就答应照她说的去做了。在这以后，就没人再见过罗珊娜了。

“嗯？”我问道。

“嗯，”探长说，“我得去弗里辛霍一趟。这说明藏东西地点的备忘录在那封信里，我必须去邮局看看信封上的收信地址。如果正是我心里推测的地址，那下星期一，我又要去拜访我们的朋友约兰特太太了。”

我陪着探长去备马车。在马厩的院子里，我们又找到了一条有关那失踪姑娘的新线索。

第十九章

罗珊娜失踪的消息在仆人中间传遍了。我们有时雇来花园干活、一个绰号叫“笨蛋”的小孩，在半个小时前也见过罗珊娜。他在枞树林里看到那姑娘从一边过去，她不是走过，而是朝海岸的方向狂奔而去的。

“笨蛋，”探长说，“你想不想挣一个先令？要是想挣，那就跟我走吧。贝特里奇先生，把马车准备好，等我回来。”

他飞快地径直朝抖动沙滩奔去。小笨蛋大叫一声，迅速跟上探长。

我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心中如同塞了一团乱麻。我甚至弄不清探长已经去了多久，就见小笨蛋飞奔回来交给我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一行字：“请即送来罗珊娜·斯比尔曼的靴子一只，火速为盼。”

我一叫到个女仆，就打发她立即去罗珊娜房间去取靴子。我要那小孩先回去告诉探长，我将亲自带了靴子随后赶到。这虽没做到探长吩咐的火速要求，但我想要亲眼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有可能的话，我还要保护那苦命的姑娘。

我刚走近海岸，忽然乌云密布，白茫茫的大雨倾盆直下。接着，我看到了波涛汹涌的海面和一个孤零零立在海滨的黑影——克夫探长的身影。他的脸色可把我吓坏了，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可怕的神气。他从我手中一把夺过靴子，把它放进通向岩壁的沙滩上的脚印里，罗珊娜的这只靴子竟跟脚印完全吻合。

我抓住他的胳臂，竭力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好像刚才一样。他继续循着脚印朝前走去，一直走到沙滩跟岩壁相接的地方。他只发现脚印通向同一方向——笔直通向岩壁。看不到从那儿回来的脚印。

最后，他终于放弃不再找了。他依旧一声不吭，又朝我看了看，接着便注视着我们面前的海水。海水漫过了那片流沙，越涨越高。我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凭他的脸色，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回到藏东西的地点来过了，”我听到探长自言自语地说，“在那些岩壁间，她遭到了致命的意外。”

罗珊娜那异常的神气和言谈、举止，顿时都浮现在我的眼前。同时也告诉了我，探长并没有估计到这可怕的事实。我想说：“探长，她的死是她自找的啊。”不！这话到了嘴边又给咽下去了。我突然感到浑身剧烈颤抖，我站不住脚，跪倒在海滩上了。我依稀看见了那个姑娘，就像我找她回家去的那天上午，在这儿看见她的情景一样。我又依稀听见她在说话，告诉我说，抖动沙滩好像使她不由自主地给拉了过去。

探长关心地扶起了我，把我转过身去，免得我再看见她葬身的地方。我往沙丘那儿望去，只见几个男仆和那个叫约兰特的渔夫，全都向我们奔来，大声叫喊着问我们有没有找到那个姑娘。探长简要地告诉他们说，她一定遭到致命的意外了。我一听这话，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不是意外，”我对他说，“她上这儿来，是活得不耐烦了，是到这儿来了却一生的。”人人都默不作声。接着，探长转向约兰特问道：“等退潮后，有没有希望找到她？”约兰特回答说：“没有。这沙滩一吞进什么，就永远不会再吐出来了。”

在沙丘那儿，我们遇到了从公馆跑来找我们的马夫。那小伙子交给我一张纸条。“佩妮洛普差我送来的，贝特里奇先生。”他说，“是她在罗珊娜房里发现的。”

这是她留给一个曾经尽心照顾过她的老人的遗言。

贝特里奇先生，以前，您经常原谅我。下次您见到抖动沙滩，就请再原谅我一次吧。我已在等着我去的坟墓那儿找到了归宿。我活过了，死了，先生。感谢您的一片好心。

纸条上再没有别的话。虽然只有短短几行字，我还是禁不住哭了起来。在你年纪小的时候，刚刚来到世上，容易掉眼泪。可当你年纪大了，快要离开尘世时，也一样容易掉眼泪。我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我们冒着倾盆大雨走回家去——公馆里人心惶惶，惊恐万状的人们，正在等着我们哩。

第二十章

我们发现仆人们一片惊慌。我们刚走过夫人的房门，里面有人猛地打开了门。女主人吓得几近失去理智，走到我们中间。

“你应该对这件事负责。”她对探长怒气冲冲地嚷道，“加百列！付钱给那坏蛋——别让我再见到他。”

我们几人中，只有探长一人依然镇静自若。

“夫人，我跟你一样，对这事毫无责任，”他说，“要是在半小时内，你仍旧坚持要我离开，我就接受你的解雇。不过你的钱我可不能接受。”

这话说得相当恭敬，但也十分强硬——女主人听了果然软了下来。她让弗兰克林先生扶她回房去了。

还不到半小时，女主人的铃声响了。

我应声前去。半路上碰上刚从他姨妈起居室出来的弗兰克林先生。他说夫人打算当我的面接见克夫探长。他又补充一句说，他想先跟探长谈谈。

“先生，你真的打算离开我们吗？”我问道，“雷茜尔小姐一定会醒悟过来的，只要你等待她一些时日就行了。”

“她听到我走了，再也见不到我了，就会醒悟过来的。”弗兰克林先生说。

打从警察开始进公馆起，只要一提到弗兰克林先生的名字，露茜尔小姐就会火冒三丈。他实在太喜欢他表妹了，一直到她乘车去姨妈家，事实变得很明显，他才承认这一点。这就是弗兰克林先生决心离开公馆的原因——一个性格刚强的人，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

他要对探长说的话，全当着我的面说了。他说，夫人承认她刚才的话说得太冒失了。他要求克夫探长答应收下这笔钱，从今往后别再管钻石这个案件了。

“不，先生，我要完成我的职责才能收钱。职责还没完成，决不能收钱。”探长说。

“我对你真不理解。”弗兰克林先生说。

“我要把话说清楚，先生，”探长说，“当初我上这儿来，就承担起查清钻石失踪案件的职责。我现在正准备完成这项任务。直到我对范林达夫人讲明我怎样追回月亮宝石时，我的职责才算完成。请夫人作出决定，要不要我干下去。我要到我完成负起的职责时，才能收钱。”

他的看法显然是对的，因此也就不必多说。于是我和克夫探长就上夫人的房里去了。

上一回我们跟她会谈时，她自始至终都盯着桌上的那本书。这一回可变得好多了，她的目光也像探长一般沉着，一直注视着对方。

第二十一章

我们坐下之后，夫人就先来了个开场白。

“克夫探长，”她说，“要是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请你多加包涵。”

她的语气和态度对探长起了应有的作用。他请求夫人容他作些辩解。他恭恭敬敬地说，他不能为这桩自杀事件负责。这次查案的成功之处，在于他根本没有对罗珊娜说过什么使她惊恐的话，也没有对她有过让她惊恐的行动。我证明他说的完全是事实。

“我听说过这年轻姑娘自杀的动机，也许事实确实如此。不过这动机跟我侦查的案件无关。再说，我还有另外一种看法。我认为，那可怜的姑娘心中有种忍受不了的忧虑，以至逼得她走上这条绝路。这忧虑跟钻石失踪的事有关。我不清楚她的忧虑是什么，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判定我的看法是对是错。”

“这人现在在公馆里吗？”夫人问道。

“这人已经离开公馆了，夫人。”

大家都默不作声，我还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打破这片沉默了呢。

“你说的是我女儿吗？”夫人终于开口问道。

“是的。”探长回答。

我们进屋时，女主人支票簿原本放在桌子上——不用说，准是想付钱给探长。这会儿，她把支票簿放回到抽屉里去了。看到她那可怜的手在瑟瑟发抖，我心里感到很难受。

“我原来希望你别公开提及范林达小姐的名字，送你一笔酬金，请你离开这儿，”夫人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说，“可是现在你已经说出口，没法再收回了。为了我自己和我孩子的名声，得请你留在这儿，把话说明白了。”

“要我说出来，要你听进去，这可能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探长说。

“要是我带头先大胆说出来，也许就能使你不那么痛苦了。”她说，“你怀疑范林达小姐骗了我们大家，为了自己的某种目的，她把钻石给藏了起来，对吗？”

“对极了，夫人。”

“很好。呃，趁你还没开始说，我要以范林达小姐母亲的身份先说一句，你假定她做了的事，她是绝对不可能做的。我认为，在这件案子上，你准是让一些情况引入歧途了。我了解我的孩子。”

她向我转过身来，给我伸出一只手。我默默地吻了一下。“你不妨说下去。”她对探长说。

克夫探长鞠了一个躬。他的脸色一时变得温和了，仿佛为她感到难过。可是很明显，夫人的那番话，丝毫也没有动摇他的自信心。

他对夫人说，二十年来，他一向作为可信的人，受雇处理家丑案件。由于他富有这方面的经验，因此他知道有身份的富家小姐常常有私人债务，而且都不愿告诉自己的亲人。在这件钻石失踪的案子中，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怀疑：雷茜尔小姐一见到弗兰克林先生、西格雷夫局长和他探长本人，就火冒三丈。换句话说，就是见了这三个尽量想帮她找回失踪宝石的人，就要冒火。探长凭着丰富的经验，明白范林达小姐这种别人无法理解的举动是怎么回事。这举动告诉他，她欠了笔不可告人的债，而这笔债又非还不可。结论是——钻石已给偷偷藏起，准备用来偿债了。他问夫人是否能说出反驳意见。

“我早就对你说过了，”女主人回答说，“有些情况把你引入歧途了。”

探长接着又往下说，得出这一结论以后，他决定加以检验。他曾提议检查所有人的衣服。人人都同意，只有范林达小姐不让人检查她的东西。他还曾提醒范林达小姐说，她这一走，他就没法找到月亮宝石了，可她理都不理，顾自坐车走了。要是她跟钻石失踪的事无关，那这些举动说明什么呢？

夫人跟我都一声不响。

“我对范林达小姐有了这种看法之后，”克夫探长继续说道，“我就得查明她在仆人中是否有同谋。接下来我就要讲到罗珊娜·斯比尔曼了。那姑娘把洗衣账册送进房间时，我就认出她了。我一看见她，马上就疑心她跟宝石失踪有关。请夫人别认为我对那可怜的姑娘有偏见。如果这是件普通的盗窃案，我也就不会疑心罗珊娜了。可是这件案子——依我看来——是件预先精心安排的骗案，钻石的主人就是主谋。根据这一看法，就产生了第一个问题：范林达小姐骗得我们大家认为月亮宝石已经丢失，这就使她满足了吗？还是进一步想要我们相信宝石已经被盗？在后一件事情上，就有了个罗珊娜，她把我们都引入了歧途。

“我还有一个怀疑罗珊娜的理由。谁能帮范林达小姐偷偷把钻石换成现款呢？罗珊娜。范林达小姐一定得有个中间人，罗珊娜正是她所需要的人。从前她做小偷时，和伦敦那些放高利贷的人中的一个有过瓜葛，那人会收下月亮宝石这样一件珍宝作抵押，爽快地借出一大笔钱。别忘了这一点，夫人。现在让我告诉你，我的怀疑是怎样被罗珊娜的行动所证实的。”

接着，他便把你我已经知道的那些事实，全都一一告诉了夫人。他说的一切，就连女主人听了也大吃一惊。

探长把整个案情讲明后，说：“要把这件案子查得水落石出，只有两个办法，一个十拿九稳，另一个是大胆尝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采用哪个办法，就请夫人决定吧。”

女主人做了个手势，要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先说十拿九稳的办法。不管范林达小姐待在弗里辛霍，还是回到这儿来，我都打算密切注意她的一切行动——注意她接触的人，注意她来往的信件。”

“接下来怎么办？”女主人问道。

“接下来我想请你允许我介绍一个人来府工作，作为女仆顶替罗珊娜的位子。这是个善于暗中查访这类事的女人。”

“接下来呢？”女主人又问道。

“接下来也就是最后一着，我将派一个警官，跟我刚才提到的那个放债人去谈。这个放债人的名字和地址，范林达小姐通过罗珊娜早已知道了。这一来，我们就围绕月亮宝石下了一个圈套，然后再一步步把它收紧，最后就可以查出月亮宝石确是在范林达小姐的手里了。”

我第一次听到女主人怒气冲冲地说话。

“算是你这个建议已经遭到拒绝，”她说，“继续说说你的另一个破案办法吧。”

“我的另一个办法是做大胆的试验。我看，我已经摸透范林达小姐的脾气。她是个火爆性子，又不大习惯骗人，在小事情上肯定装不了伪君子，根据她性格上的这一特点，我想出了这一办法。我打算突然给她一个狠狠的打击，冷不防对她说罗珊娜死了，希望她能真情流露，把一切都说出来。夫人同意这个办法吗？”

夫人的回答使我大为惊讶。她听后立即回答说：

“嗯，我同意。”

“马车已准备好了，”探长说，“再见了，夫人。”

夫人伸出一只手，把他拦在了门口。

“我女儿一定会流露出真情来的，”她说道，“我作为她的母亲，有权亲自去办这件事。你就留在这儿吧，我去弗里辛霍。”

这位神通广大的克夫探长，生平头一次像个普通人那样，给惊得目瞪口呆，站立在那儿。

“有两点你可以放心，”在大厅里，她对克夫探长说，“我一定会像你亲自去做的那样，大胆地对范林达小姐做这个试验。其次，今晚去伦敦的末班火车开车以前，我一定把试验的结果告诉你。”

第二十二章

夫人走了，这时我才顾得上想起克夫探长。我发现他正坐在大厅里，在翻阅着笔记本。

“在写这个案子的笔记吗？”我问道。

“不，”探长说，“看看我的下一笔买卖是什么。”

“哦！”我说，“你认为这儿这桩案子已经了结了吗？”

“我认为，范林达夫人是英国最聪明的女人，”探长回答说，“我认为一朵玫瑰花要比一颗钻石好看得多。园丁在哪儿，贝特里奇先生？”

他没有再提钻石的事。一小时后，我听见他正在花房里跟园丁争论玫瑰花的事呢。

马车回来了，没想到比预定时间足足早了半个小时。夫人决定暂时在她姐姐家住下。马车夫捎回来女主人的两封信。一封是给弗兰克林先生的，一封是给我的。

我把弗兰克林先生的信送到书房，给了他。给我的信，我就在自己房间里拆读。一拆开信，一张支票从里面掉了出来，我就知道不要克夫探长再侦查月亮宝石的案子了。我马上打发人去叫来探长，给他念了这封信。

我的好加百列——请转告克夫探长，说我遵约把罗珊娜的事说了。结果范林达小姐郑重声明，自从罗珊娜第一天进公馆起，她就从没私下跟她说过一句话。钻石丢失那天晚上，她们根本没有见过面，那以后她们也从没见过面。以上就是我按照那位警官的心意，把罗珊娜自杀的事突然告诉我女儿的结果。

后来，我又用自认为能打动她的口气跟她谈了话。我提醒她说，她正在引起人们对她极其不好的怀疑。

她的回答一清二楚。她没有欠任何人的债。自从星期三晚上，她把钻石放进那个橱里以后，钻石一直就没有在她手里，现在也不在她手里。

她不肯多说别的话，“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为什么不在乎被人怀疑，为什么就连对你也不说什么。我做了许多能让我母亲同情我的事——可我从没做过任何让我母亲丢脸的事。”这就是我女儿亲口对我说的话。

把这封信念给那位警官听，并把我附上的支票交给他。告诉他，我对他的真诚和明智深信不疑，可是我现在更加确信，在这件案子中，有些情况把他引入了歧途。

信到此结束。我问克夫探长有没有什么意见。探长看了看支票，说这笔钱给得太多了，他得记住这件事，以后有机会时，他要亲自向夫人致谢。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这种家庭丑事，在你想也想不到的时候又会重新出现的。不出几个月，先生，我们又会有侦查月亮宝石的生意上门了。”

这几句话的意思就是，照他看来，雷茜尔小姐撒了谎，骗了她的母亲。

“克夫探长，”我说，“我认为您这话是对我家夫人和小姐的侮辱！”

“贝特里奇先生，我倒认为不如把这看成是对你的一种告诫，免得你离题太远了。”

我听了气得火冒三丈，可是他回答我时那种充满自信的口吻，使得我哑口无言。

为了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我走到窗口。谁知竟看到园丁已等在院子里，他打算趁探长上车站去时，一路再跟他争论玫瑰花的问题。

“得了，得了，”探长对我说，“我们别再争吵了。我再也不提你家夫人和范林达小姐一个字就是了——现在，我只打算为你做一次预言家。临别之前，我要告诉你三件事，这三件事，不久的将来，就会应验。”

“您说吧！”我说道。

“第一件，”探长说，“下星期一，当邮差把罗珊娜的信送到柯伯洞时，你就会从约兰特家的人那儿听到某种消息。”

这几句话就像兜头给我浇了一桶冷水。我竟没想到，雷茜尔小姐要是清白无辜，那罗珊娜的种种行为——缝制新的睡衣，藏起沾漆的衣服，等等——就完全没法解释了。

“第二件，”探长继续说道，“你还会再听到那三个印度人的消息。如果雷茜尔小姐在这儿，你就会听到他们在这儿，如果雷茜尔小姐上伦敦，你就会听到他们在伦敦。”

这第二个预言我倒一听就信，我相信小姐的清白无辜。

“现在说说第三件吧！”我说。

“第三件，也就是最后一件，”探长说，“你早晚会听到我说起过的伦敦那个放债人的一些事。把笔记本给我，我把他的名字和地址写给你。”

于是他在一页空页上写下：“塞普蒂默斯·卢克先生，伦敦，兰贝斯区，米德尔塞克斯广场。”

这时，探长和我握手告别，还邀我到伦敦近郊的一座小屋去做客。他退休后将在那儿种植玫瑰花，说着走到了院子里。他同园丁一道走了，两人一路争论着玫瑰花的问题。我最后看到他们时，园丁正一个劲地摇着头，探长则像抓罪犯似的抓住他的胳臂。哦，好啊！好啊！虽然一直来都讨厌探长，可这时也禁不住喜欢上他了。

第二十三章

我怕弗兰克林先生坚持要在当天晚上乘火车走，就为他准备好了马车。行李刚拿下楼，弗兰克林先生就跟着下来，这清楚地告诉我，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拿定主意不再更改了。

“你真拿定主意了，先生？”我们在大厅里见面时，我问道，“为什么不再等一两天，再给雷茜尔小姐一个机会呢？”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话，而是把夫人给他的信递给了我。信上说的大半都是我已经知道的事。不过信的最后有一段有关雷茜尔小姐的话，这段话足以说明弗兰克林先生哪来的这种决心。

你会感到奇怪，我怎么会让我女儿瞒住钻石疑案的真相。这疑案对雷茜尔来说是没什么可疑的。我能这么做吗？按雷茜尔目前的情况看，我只能这么做。她不知怀着什么目的，莫名其妙地受约保守着秘密。她相当神经质，容易激动，看了真可怜。我暂时不敢再向她提月亮宝石的事，只好等她心情平静下来的时候再说。

我对未来的打算是，带雷茜尔到伦敦去，一来是让她换换环境，二来是找个好医生给她治治。我不能请你到伦敦来看望我们。亲爱的弗兰克林，你一定得学学我的这份耐心，像我这样，等时机好转了再说。眼下，雷茜尔无从理喻——你只能可怜她。我不能不遗憾地对你说，你跟雷茜尔还是暂时分开的好。我对你的惟一忠告是给她一些时间。

我把信递还给他，心里着实为弗兰克林先生感到难过，因为我知道，他是多么爱我家小姐啊！我看得出，这封信真使他伤心透了。

“我带了那颗害人的钻石上这儿来时，”他说道，“不相信英国有比这更幸福的家庭了。瞧现在这副样子！弄得七零八落，四分五裂——这儿的空气全让隐秘、猜疑给毒化了！月亮宝石总算替上校报了仇了，贝特里奇！”

说着，他和我握了握手，走出屋子，去上马车。

我跟着他走下台阶。眼看他这样离开他度过一生中最幸福年月的处所，真让人痛苦万分。

“告诉我们，您要去哪儿，先生？”我说。

弗兰克林先生突然拉下帽子，遮住了眼睛。“去哪儿？”他说，“我要见鬼去！”只一会儿工夫，他就走得无影无踪了。他尽管有那么多缺点，干过不少蠢事，可还是一位亲切可爱的绅士啊！他离开了夫人的公馆，留下了一个不幸的隔阂。

星期六晚上，我聚精会神地抽着烟斗，读着《鲁滨孙漂流记》，以此来振作自己的精神，清除沮丧和失望。除了佩妮洛普外，女仆们全在谈着罗珊娜自杀的事。大家一致认为，是罗珊娜偷走了月亮宝石，她生怕被人查出，所以走了这条绝路。

第二天是星期天，马车空着从弗里辛霍赶回来了。马车夫带来了夫人亲笔写的几条指示：吩咐我继续留在乡下，看管房子，吩咐女仆们在指定日期到城里去和女主人会合。我一直想着弗兰克林先生说过的话，最后决定写了封信给他父亲的跟班杰夫柯先生，请他等弗兰克林先生一到伦敦，就来信告诉我。

星期一这一天，对家里的其他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可这个星期一给我却带来了很大的震动。克夫探长的第一个预言应验了——那天，真的从约兰特家来了消息。

我刚送女仆们上伦敦去回来，在院子里散着步，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渔夫约兰特的女儿跛脚露西。这姑娘要不是跛了一条脚，加上又长得精瘦（我认为，瘦是女人最大的缺点），在男人的眼光里，倒还有几分姿色。她有一张黝黑、机灵的脸，一头漂亮的棕色头发，还有一副坏得不能再坏的脾气。

“你把他叫做弗兰克林·布莱克的那个家伙在哪儿？”这姑娘恶狠狠地盯着我问道。“他是个凶手！他是个凶手！他害死了罗珊娜·斯比尔曼！”她使劲扯高嗓子大声嚷道。

“他害死了罗珊娜·斯比尔曼？”我跟着说了一遍，“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露西？”我尽量用最温和的口气跟她说。我不仅看出了她的脾气，也看到了她的悲痛。我这副镇静的态度，倒使她软化了下来。她告诉我说，她爱罗珊娜，她们俩曾打算一起去伦敦，像姐妹似的一起生活。可是来了那个家伙，罗珊娜让他给迷住了。“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唉，露西，他却连看也不朝我看一眼。”她常这么说。就在这天早上，露西收到了她跟她永别的信。

“他在哪儿？”那姑娘又大声嚷嚷道，“这位老爷在哪儿？哼，贝特里奇先生，穷人起来反对富人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但愿他们能拿他开个头！”

“你要找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干吗？”我说。

“我有封信要交给他。”

“是罗珊娜·斯比尔曼给他的？”

“是的。”

“附在给你的信里寄给你的吗？”

“没错。”

“你见不着弗兰克林先生了。”我说，“他昨天晚上就去伦敦了。”

跛脚露西死死盯着我的脸，她看出我说的是实话。她二话没说，转身就朝柯伯洞方向走去。

“别走！”我说，“把信给我，我来寄给他。”

跛脚露西回头朝我看了看。“要是他要这封信，他得回到这儿来，亲自问我拿。”说着她就一跷一拐地朝柯伯洞走去了。我心中的那股侦探兴趣不禁油然而生。可是只有一个办法——写封信给弗兰克林先生碰碰运气，也许明天早上就能见分晓。

你不难想象，在星期二的早上，我等待邮差的心情是多么焦急啊。他给我送来两封信。一封是佩妮洛普写给我的，她报告说，夫人和雷茜尔小姐已经平安到达伦敦。另一封是杰夫柯给我的，他告诉我说，他家少爷已经离开英国。

看来，弗兰克林先生一到伦敦，就直接去他父亲那儿。他来得实在不是时候，老布莱克先生正忙着下院的公事，正捧着一份所谓“秘密议案”这心爱的议院玩艺儿在把玩。杰夫柯把弗兰克林先生带进了他父亲的书房。“我亲爱的弗兰克林！有什么事不对头吗？”“是的，和雷茜尔的事有点不对头。”“真遗憾，不过我现在不能听你讲。”“您什么时间能听我讲？”“好儿子，我决不骗你，只有等这届议会开好，我才能听你讲呢。晚安。”“谢谢您，父亲。晚安。”

这就是那次书房里的对话。至于书房外面的对话，比这还要简短。“杰夫柯，去看看明天早上火车几点钟开？”“去国外吗，先生？”“火车开往哪儿，我就去哪儿，杰夫柯。”“您要我告诉您父亲吗，先生？”“是的。等这届议会开好了再告诉他。”

第二天早上，弗兰克林先生就动身去国外了。他究竟去哪儿，没有人知道。

这消息一传来，我就没法立即揭开这个秘密了。罗珊娜的信中到底写些什么，也就没法知道。跛脚露西手里的是封密封信，这对我和每个人来说，始终是个秘密。

星期二传来弗兰克林先生离开英国的消息。星期四，佩妮洛普又来信告诉我更多的新闻。

我女儿告诉我说，几位伦敦的名医都请来给小姐看过病。他们只简单地说该让她消消遣、解解闷，便挣走了一个几尼（英国从前通用的一种金币，等于21先令。）。让夫人吃惊的是，雷茜尔小姐竟迷上了歌剧、舞会和花展。高弗利先生去看过她们，他显然还像以前那样喜欢他的表妹。佩妮洛普感到万分遗憾的是他居然受到非常热情的欢迎。信中还提到范林达家的一个穷亲戚——克拉克小姐。佩妮洛普觉得奇怪的是，克拉克小姐到现在也没去看过她们。我提起这个人只有一个理由。待你看完我写的东西以后，你就要看到克拉克小姐写的文章了。要是你看到她提到我，请你一句话也别信她。

星期六，这个星期的最后一天，也是我这部故事的最后一天。

早晨，邮差居然给我送来一份伦敦的报纸。上面收件人姓名地址的笔迹，开始叫我看得莫名其妙。后来看清原来是探长的笔迹。看到是克夫探长寄来的，我急忙把报纸从头看到尾。其中有一段警方公报，四周用钢笔画了框框，现抄录如下。

兰贝斯消息：法庭休庭不久，著名古玩商塞普蒂默斯·卢克向法官求援。卢克先生称，他成天不时受到三名印度流浪汉的骚扰。该三人虽由警察驱离，但仍一再返回。卢克先生深怕有人图谋抢劫。他的收藏中有着不少稀世珍宝。日前，他还曾辞退过一名有企图盗窃嫌疑之熟练工人（印度人）。法官声称，如那几名印度人企图再行闯入，卢克先生即可将他们送交法官处理。鉴于卢克先生拥有大量珍宝，特授令警察予以特别警戒。卢克先生向法官道谢后离去云云。

这是我这篇平铺直叙的事实报道的结尾了。在月亮宝石这件疑案上，我们已经接连讲了几桩奇事，现在我们将要以一桩最奇的奇事作为结束——即克夫探长的三个预言，在不到一星期之内，全都应验了。

我的关子就卖到这儿。写到这里我要向你告罪，我不得不让你依旧蒙在鼓里。他们不准我在这一部分里，把我当时还不知道的事也讲出来。说得明白一点，就是说他们要我严格遵守这样一个规定：限于写自己的亲身经历。

印度钻石的魔舞已经跳到伦敦去了。你得跟踪它去伦敦，撇下我，让我留在乡下的老宅里吧。再见。

第二部　真相大白（一八四八—一八四九）

几个故事中叙述的种种事件

第一个故事

已故的约翰·范林达爵爷之表侄女克拉克小姐撰稿

一

多亏我亲爱的父母（他俩已升入天堂）在我童年时代，教会我养成了做事有条有理的习惯。

在那段幸福的日子里，他俩教导我，头发要保持整齐，临睡前要仔细折好衣服，放在床脚边的一张椅子上。折衣服之前，我照例要先把当天的事全都记在我那本小日记本里。折好衣服，我还照例要唱一遍《晚祷歌》。唱完《晚祷歌》，我就照例沉浸在童年时代的那种酣睡中。

近年来，我照旧折我的衣服，继续写我的日记。前一种习惯，让我想起爸爸破产前我那段幸福的童年生活；后一种习惯，没想到对我居然大有用处。靠了这，使我这个穷鬼能为表婶娘家一位阔佬的怪念头出力。我得以帮助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实在幸运。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我那些姻亲的消息了。在我们一贫如洗、离群索居的时候，往往是没人想到我们的。为

了节约开支，眼下我住在布列塔尼（法国西北部一半岛。）的一个小镇上。我总算收到一封从英国寄来这儿给我的信。原来是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忽然想到了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这位富亲戚（但愿他在精神上也富有）竟毫不隐瞒地在信上说，他有求于我。他想重提那桩耸人听闻的月亮宝石丑闻，要我帮他忙，把我在伦敦范林达夫人府第做客时的所见所闻都写出来。他付我钱——带着富人特有的那种粗率态度。我得重新揭开那些时间老人尚未治愈的伤疤——这样做了以后，我还得忍受布莱克先生用支票来补偿我所受的新的创伤。我生来意志薄弱，经过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基督徒那种恻隐之心，制服了我的自尊心，我收下了那张支票。

要是没有那本日记本，我真不知道是否能老老实实地赚到这笔钱。我在亲爱的范林达表婶府第做客那段时间，没有一件事能逃过我的眼睛。当时的所见所闻全都逐日地记下来了。这一切，包括最小的细节，都要在本文中予以叙述。你将发现，本文说的全是事实。布莱克先生收买了我的时间，可是，不管他出多大代价，也收买不了我的良心。

根据我日记上的记载，一八四八年七月三日，星期一，我偶然地路过范林达表婶的公馆。

看到百叶窗开着，我觉得该按礼节登门请个安。应声开门的人告诉我说，表婶和她女儿（我可不能把她叫做表妹）上星期刚从乡下出来，今后打算长住伦敦。我马上请那人代我传话进去，询问有没有要我效劳的地方。

开门的人默默地听了我的话，接着便把我撇在门厅里，顾自进去了。她是一个名叫贝特里奇的缺德的老头的女儿——我表婶家对这号人实在太放任了。我坐在门厅里等待着回音——我的手提包里经常放有几本传道书，我选了一本合适的，准备给开门的人。这本传道书是专给年轻女子看的，谈的是衣着奢华的罪恶问题。书名叫做《跟您谈谈您的帽带》。

“夫人非常感谢您，她请您明天下午两点钟来吃便饭。”

我对她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不作计较，向这个年轻的异教徒道了谢，并且用基督徒那种关心人的口吻对她说：“请你赏脸收下一本传道书好吗？”

她看了看书名，便把传道书递还给我，顺手打开了门。不管怎么样，我们总得传播福音呀！等到门砰的一声，把我关在门外，我就偷偷将那本传道书塞进信箱。把书塞进去后，我才感到心安。

那天晚上，我们改制童装母亲协会的委员会要举行会议。这个慈善团体的宗旨——所有正派人全都知道——就是把父亲的裤子从当铺里抢救出来，立即按他们那些无辜孩子的身材改短。

我是该委员会的委员，我在这儿提上一笔，是因为我那位值得敬佩的朋友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也参加我们这项造福人类的工作。我原以为在委员会上我会见到他，还打算一见面就告诉他，亲爱的范林达表婶已经来到伦敦。可万万没有料到，他居然没有来。我因他没来而感到惊奇时，委员会里的姐妹们全都放下手里的活，抬眼问我有没有听到一件新闻。接着，她们就告诉了我这件事，也可以说，这件事是这个故事的开端。上星期五，两位有身份的人——他们的社会地位并不相同——都遭到一次暗算，这事轰动了整个伦敦。两人中，一位是家住兰贝斯区的塞普蒂默斯·卢克先生。另一位就是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下面就是她们在那个星期一晚上讲给我听的事。

那天是一八四八年六月三十日，星期五。

在这令人难忘的一天的早上，我们这位杰出的高弗利先生，碰巧在伦巴第街（伦敦金融中心。）的一家银行兑现一张支票。办完事，他径直朝大门走去。在门口，他碰到了一位先生——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这位先生也正好在这时离开银行。他们客客气气地互相谦让了一番。高弗利先生先走出大门，他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他们就在街上点头告别。

粗心大意的人也许会认为这只是小事一桩。啊，年轻的朋友，罪人弟兄呀！让我告诉你们吧，这种小事往往会惹出糟糕透顶的后果。这件事也是如此。让我来告诉你们，那位客客气气的陌生人，就是家住兰贝斯区的卢克先生。现在，我们先说说高弗利先生回到他基尔本家里的情况。

他在门厅里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在等着他。男孩交给他一封信，是位老太太要他送来的。男孩说他不认识那位老太太，她也没让他等回信。高弗利先生让男孩走后，就拆开信来看。信上邀他在一小时内去诺森伯兰街的一户人家。可他却从未去过那儿。那儿有位老太太想要了解改制童装母亲协会的情况，她打算捐一大笔钱给这个协会。

对一般人来说，应邀去拜访一个陌生人，事先也许会有所犹豫，可是，一个基督徒英雄去做善事时，是决不会犹犹豫豫的。高弗利先生立刻就动身到诺森伯兰街的那户人家去了。一个非常体面而体态略胖的男人应声来开了门，然后带他上楼，来到后楼的一间空房间里。他一进房门，就发现两件怪事，一是房间里有一股麝香味儿，其次是桌上摊着一本用印度文写的古代东方文稿。他正看着那本打开的书，冷不防背后有人扼住了他的脖子。扼他脖子的是一条棕色的光胳臂。不消片刻，他的眼睛就给蒙上了，嘴也给堵住了，还不由自主地被两个人摔倒在地上，第三个人把他浑身上下搜了个遍。那人默不作声地搜完以后，这几个看不见的歹徒不知用什么话交谈了几句，话音明显带有既失望又愤怒的神气。突然，他又被按倒在一张椅子上，手脚全给捆在了上面。接着他们就把他一个人撇在房间里走了。

过了一会，他听到有女人衣服的窸窣声，还有一个男人上楼来的脚步声。高弗利先生觉得有个好人的手指，在解开他眼睛上的绑带，掏出堵在他嘴里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他对两个体面的陌生人问道。那两人朝他看看，说道：“我们正要问你呢。”接着他们就作了一番解释。

原来这是房东夫妇俩，他们把一套房子租给了一位非常体面的先生，就是刚才高弗利先生敲门时应声来开门的人。这位先生预付了一个星期的房租，说是他的朋友、三个高贵的东方人要租住这套房间。出事这天一大早，就有两个陌生东方人，在他们的这位英国朋友陪同下，来到这儿。高弗利先生到来前不超过十分钟，来了第三个外国人。后来，房东夫妇俩看到那三个外国人跟他们的英国朋友一齐出去了，他们才想起还没见到来访的客人出去呢。他们感到奇怪，就上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房东夫妇的解释到此结束。

他们在房间里查了查，发现高弗利先生的东西一点也没有损失。

现在，我们暂且撇下高弗利先生，让他在诺森伯兰街还还神，得先说说卢克先生的遭遇，这是当天下午的事。

卢克先生离开银行回到家里，发现有封信在等着他，这信是一个小男孩送来的。信的笔迹他不认识，不过写信人倒是他的一位老主顾。写信人要卢先生马上去阿弗雷德广场他的寓所去谈笔生意。这是位热爱收藏古代珍宝的先生，多年来一直是卢克先生的老主顾。卢克先生雇了辆马车，立刻动身到那位富有的主顾家里去了。

刚才高弗利先生在诺森伯兰街的遭遇，现在卢克先生在阿弗雷德广场同样碰上了。也是一位体面的男人应声来开了门，也是一份古代东方文稿摊在桌上，他也给摔倒在地，浑身上下搜了个遍。他也是由疑心出了什么事的房东松了绑。刚才那个房东给高弗利先生作了一番解释，如今阿弗雷德广场的房东，给卢克先生也作了同样的一番解释。两者所不同的是，卢克先生的东西从地上拾起时，他的手表和钱包原封未动，只是有一张单据不见了。这单据是那天卢克先生把一颗贵重的宝石存进银行后，银行开具的一张收据。歹徒们拿了这张收据可全无用处，因为只有物主才能从银行里取走这颗宝石。卢克先生刚还过气来，马上就赶往银行，盼望歹徒们也会去那儿。可是他们一直没有露面。

这两桩案子都向警局报了案。警方认为这案子是有预谋的。而且也说明窃贼们得到的情报不确切。他们显然拿不准是卢克先生亲自把宝石存进银行的呢，还是请别人代劳的。高弗利先生所以被他们盯上，是因为他们看到他跟卢克先生谈过话。

星期二，我准时前去吃午饭。亲爱的范林达表婶跟往常一样亲切地接待了我。但我很快发现其中有些蹊跷。她时刻担心地打量着女儿。以前我看到雷茜尔，没一次不纳闷，门第这么高贵的父母，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模样猥琐的女儿。这一回，我见了她不仅大失所望，而且还大吃一惊。她的谈吐和举止根本不像个小姐，丝毫不加检点。她当时正非常兴奋。刚吃完饭，她就说：“我到书房去了，妈妈，不过要是高弗利来了，你得告诉我一声。我正盼望多听到一些他遇险的消息哩。”她在她母亲额上吻了吻，对我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再见，克拉克”。她这副傲慢无理的样子，倒并没有使我生气。我只不过暗暗记在心里，打算以后为她多做祈祷罢了。

等到只剩下我们俩，表婶就对我讲了有关印度宝石的那个可怕故事。这件事我就不需在这儿重复了。她要想不告诉我也没用，这件事早已闹得人人皆知了。

有些人听到我眼下听到的情况，也许会大吃一惊。可我从小就认识雷茜尔，不管表婶对我说些什么，我早就心中有数，即使这事愈闹愈糟，到最后闹出人命，我也还是说，这是必然的结果！呵，哎呀呀！这是必然的结果啊！这只有请牧师才能解决！范林达夫人却认为这应该请教医生。

“医生给雷茜尔介绍了不少运动和娱乐。”范林达夫人说。

“啊，这全是异教徒的鬼话！”我心里暗自嘀咕。

表婶接着说：“可是高弗利遇上的这桩怪事，竟弄得雷茜尔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硬要我写信给我侄儿高弗利，邀他来这儿。她虽然根本不认识卢克先生，可是居然对他也产生了兴趣。”

“亲爱的表婶，您比我深谙世情，”我谦虚地说，“不过，雷茜尔这么做，总该有个原因吧。她有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一直瞒着您。最近发生的这两件事，也许会泄漏她的秘密吧？”

“泄漏秘密？”表婶重复了一句，“卢克泄漏？还是我的侄儿泄漏？”

就在这时，仆人打开了门，通报说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来了。

二

“去范林达小姐那儿通报一声，”表婶对仆人吩咐说，“说艾伯怀特先生来了。”

我们两人都向他问了好。

“我有什么事值得你们大家这样关怀的？”他无限温柔地大声说，“我只是被错认为另一个人，让人蒙住眼睛，扼住脖子，摔在地上罢了。事情也许还会更糟！说不定我会被暗杀，或者遭抢劫！对我来说，我本不愿把这次遇险的事声张出来。可是卢克先生却把他受害的事公开了，结果弄得我受害的事也人人皆知。我成了报纸的摇钱树啦。这事让人讨厌透了。亲爱的雷茜尔好吗？她过得快活吗？我倒真想听听她的情况！克拉克小姐，真抱歉，我把委员会的工作给耽误了，跟亲爱的太太小姐们也疏远了。我想在下星期到改制童装母亲协会看看。你们手头的裤子多吗？”

他那动人的微笑，加上温柔的声音，更使他问的这个有趣的工作问题，平添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说实话，我们手头的裤子简直是太多了。我们几乎要让那些裤子累坏了。我正想这么说，雷茜尔小姐来了。

“看见你真高兴，高弗利，”她对他说（遗憾的是，她说话时那副神气，就像是年轻小伙子之间的攀谈），“我真希望你把卢克先生也带来。你和他是全伦敦最让人感兴趣的人物了。赶快把那件事从头到尾细细讲给我听吧。我知道，报纸上把有些事给漏掉了。”

就连可敬的高弗利先生，也有我们从亚当身上继承下来的那种堕落本性。看到他双手握住雷茜尔的一只手，还把它轻轻按在自己左边的胸口，我真感到不顺眼。

“最最亲爱的雷茜尔，”他说，用的是刚才讲到裤子时使我不胜激动的同样声调，“报上把一切全告诉你了，我还说不了报纸那么详细呢。”

“你不愿谈在诺森伯兰遇险的事，一定有某种隐衷，这我倒想知道。”雷茜尔说，“我有不少问题要直截了当地问你，希望你也能直截了当地回答我。”

她把他拉到窗口的一张椅子跟前，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我看了看表婶，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这时，雷茜尔就开始向他提出了一连串问题。

“设圈套害你的那三个人，真的就是后来设圈套害卢克先生的那三个人吗？”

“这毫无疑问，我亲爱的雷茜尔。”

“是不是有人认为，这三个人就是来过我家乡下公馆的那三个印度人？”

“有人是这么想。”

“我想知道一些卢克先生的情况，高弗利。”

“我对他一点不了解。”

“你在银行里偶然碰见他以前，从没见过他？”

“从没见过。”

“卢克先生从银行里拿出的一张收据给抢走了——是吗？那是张什么收据呀？”

“那是张寄存一颗贵重宝石的收据。”

“报上是这么说的。银行出的那张收据上，一定提到那是颗什么宝石吧？”

“银行出的收据根本没提到是什么宝石，雷茜尔。只说这是一颗属于卢克先生的贵重宝石。就这么个格式。我知道的就这么些。”

“我们家的一些私事，好像也上了报纸了。”雷茜尔接着说，“而且有人认为，我们约克郡公馆里出的事，跟伦敦这儿出的事有关系，是吗？”

“我看有人是有这种看法。”

“有人说，害你和卢克先生的那三个不明身份的人，就是那三个印度人，还说那颗贵重的宝石……”

说到这儿她住了口，她的脸色变得那么苍白，我们都以为她要晕过去了。表婶要她别再说下去了，可是她还是向高弗利先生回过头来，继续把话问完。

“我刚才问了你一些别人说的话。老实告诉我，高弗利，真的有人说卢克先生那颗贵重宝石，就是月亮宝石？”

她嘴里刚说出那颗印度钻石的名字，我就看到我这位可敬的朋友有了变化。他的脸色沉下来了，义愤填膺地作了回答。

“他们是这么说的，”他回答说，“有人责备卢克先生，说他撒谎。他公开声明，出这事以前，他甚至从没听说过月亮宝石这个名字。可是那班坏蛋却说：‘我们不信他的。他不说实话是有原因的。’可耻！真可耻！”

他说话时，雷茜尔一直诧异地注视着他。他刚一说完，她就说：

“按说，卢克先生只是偶然地和你见过一面罢了，可你却这么热情地护着他，高弗利。”

我那位天资聪明的朋友回答说：“但愿我能这样热情地护着一切受压迫的人，雷茜尔。”

他说话的那种声调，简直能使一块顽石听了也软化，谁知雷茜尔却只是冲着他嘿嘿冷笑。

“你那副慈悲心肠，还是留给你那些妇女委员会吧，高弗利。我敢说，我已经看出你不愿谈这件事的真正原因了。出了一件不幸的意外，在人们心目中，就把你和卢克先生联在一起了。你刚才对我说人家诽谤他，那末人家诽谤你什么呢？”

高弗利先生—— 一向是个以德报怨的人——竭力不想说出会伤害她的话来。

“别问我了！”他说，“还是只当没这回事的好，雷茜尔。”

“我要听！”她气势汹汹地叫了一声。

高弗利先生那对漂亮的眼睛中噙着泪水。“要是你非知道不可，雷茜尔，那我说就是了——他们诽谤说，月亮宝石是抵押给卢克先生的，还说我就是抵押月亮宝石的人。”

她大叫一声，跳了起来。我真以为她疯了呢。

“别跟我说话！别碰我！”她大声嚷着，一面直往后退，避开我们，“这全是我的错！这件事我应该出来纠正。我已经牺牲了自己——我愿意这么做，我就有权这么做。不过让一个无辜的人给毁了，这我可受不了！”

表婶突然有气无力地叫了我一声。“快！”她指着一只小瓶子，低声说道，“倒六滴在水里。别让雷茜尔看见。”我把药递给了她。高弗利在房间的另一头，正白费力气地竭力安慰雷茜尔，无意中竟帮了我的忙。我看到我表婶的脸色发青。她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忙说：“别让雷茜尔看见。服下这几滴药，不消两分钟就会恢复正常的。”

这时，雷茜尔小姐正在大嚷大叫着：“我一定要制止住这种诽谤！我知道是谁偷了月亮宝石。我知道高弗利·艾伯怀特是清白无辜的。带我到地方官那儿去。我要宣誓作证！”

“像这样的案子，你千万不要公开出面，”高弗利先生说，“你得为你的名声着想。”

“我的名声！”她噗地笑了出来，“嘿，人家把我也告在内了。英国最有能耐的探长公开说，我偷了自己的钻石去还私债！”她太激动了，根本没有发现她母亲的脸色有变，“高弗利，要是你不肯带我去地方官那儿，那你就登报声明自己是冤枉的吧，我来签字作证。如果你不想这样做，那我就自己写了去登报——我还要亲自上街把这事大声说出来！”

这不是良心话——这是疯话。好心的高弗利先生只好拿了张纸，写下她要他写的话，才算把她稳住。她疯也似的在那张纸上迅速签了名。“拿到各处去给人看吧，不用考虑我，”她说，“高弗利，恐怕我一直来亏待你了。你比我心目中想象的还要好。你有空就常来吧，我要尽量弥补过去亏待你的过失。”

她伸出一只手给他。他得意忘形地吻了吻她的手，还轻声柔气地说：“要是你答应不再提这件恼人的事，我就来，亲爱的。”

这时临街的大门响起一阵擂门声，我们不由得吃了一惊。我探头朝外一看，只见门外有辆马车，车内坐着三个奇装异服的女人。

雷茜尔穿过房间，走到母亲跟前。

“她们来接我去看花展了，”她说，“妈妈，临走前我要问你一句话，我没惹你生气吧？”

那几滴药已经见了效，表婶脸上的青色已经消退。“没有，宝贝，”表婶说道，“去好好玩玩吧。”

女儿吻了吻她的母亲。她走近房门口时，心情突然有变——她哭了。我真为那误入歧途的可怜姑娘感到痛心啊。

我回到表婶的椅子跟前，只见亲爱的高弗利先生一手拿着那篇无罪声明，一手拿着一盒火柴。

“亲爱的姨妈，请你让雷茜尔以为我已接受她宽宏大量的自我牺牲！让我当你的面把这烧掉吧！”说完他擦亮一根火柴，烧掉了那张纸，“瞧！成了一小堆无害的纸灰了！亲爱的雷茜尔决不会知道我们这么做的！”

他看着我们，动人地一笑。我深深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我闭上眼睛，把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唇边。待我再睁开眼睛时，就像从天堂重又落到人间——房间里除了表婶，已不见别的人。他已经走了。

看到房间里只有我和范林达夫人，我自然也就把话题转到她的健康上面。

“德罗西拉，”她叫着我的名字说，“你提到的是件非常让人苦恼的事。这是个秘密，只有我姐姐艾伯怀特太太和我的律师布鲁夫先生知道。再陪我坐个把小时吧，我有一些话要告诉你。你要是愿意帮我忙，我有件事要求你。”

我说我极想为她效劳。

“你等在这儿吧，”她接着说，“到五点钟，布鲁夫先生就会来了。待我签遗嘱的时候，德罗西拉，你可以做个见证人。”

她的遗嘱！我想到了那几滴药，想到了刚才看到的她那发青的脸色。表婶的秘密也就不再是个秘密了。

三

我丝毫不露口风，暗示我已经猜到这件不幸的事。我只是等待着，准备不管有多辛苦，都将为她竭力效劳。

“前一阵子，我病得很厉害，可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表婶开始说。

“噢，亲爱的，”我伤心地说，“噢！”

“两年多来，我一直生着一种特殊的心脏病，这病毫无惊人症状，可逐渐把我的身体给搞垮了，已经没药可救了。我也许还能活几个月，也许说死就死了。因此我得尽量把一些俗事安排停当。我不想让雷茜尔知道这件事，要不她会以为我是因为那颗钻石才急坏身体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替我保守这秘密的。德罗西拉——因为我相信，我在你脸上看到了你流露出真正的悲痛。”

悲痛！表婶做梦也没想到，我听她讲完那件伤心的事，心里有多感激。我眼前现摆着一条行善的路！这儿就有一位危在旦夕来不及忏悔的亲人！我一想到我有不少当牧师的朋友，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高兴。我搂住表婶，热情洋溢地对她说：“啊，亲爱的！在我们永别之前，我真想为您做件好事。”接着我提出了三位可敬的朋友供她选择。这三人全都住在她家附近，一天到晚地做善事。唉，谁知结果真叫人扫兴，可怜的范林达夫人顿时满脸惊慌，推说她身子太弱，见不得陌生人。我也就让步了——当然这只是暂时的。我的丰富经验告诉我，现在得改用我的传道书了。我有不少这样的书，全都适用眼前的情况，对表婶都有作好准备、增强勇气的功效。“亲爱的，我去拿几本我的劝善书来给您，重要的地方我都用铅笔打上记号，您看看好吗？”就连这么一个极平常的建议，仿佛都惊动了表婶似的。她神色紧张地说：“为了让你满意，德罗西拉，凡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依你。”事不宜迟。要是我现在赶回家去，拿了第一套丛书（大约十二本）再赶回来，还能赶上和律师见面哩。

每当为我自己办事时，我都将就着乘坐公共马车，可是这一回，我却毫不犹豫地租了辆出租马车。我坐车回到家里，急忙挑了第一套丛书，做上了记号，手提包里装了十二本书，乘车匆匆赶回蒙太古广场。

应声来开门的仆人告诉我说，医生来了，现在还跟范林达夫人待在房里。律师布鲁夫先生正在书房里等着。我也给领到书房里等候。

布鲁夫先生看到我，显得有点吃惊。他是范林达夫人家的家庭律师，我们以前曾在这个家里见过面。可惜啊，这人忙于为尘世俗事服务，干得人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他不仅敢于看小说（当时宗教界把小说看成是罪恶的东西。），还敢把宗教书籍撕掉哩。

“你上这儿来住吗，克拉克小姐？”他看看我的手提包问道。

“刚才我表婶对我说，她要签遗嘱了，”我回答说，“她要我在这儿当个见证人。”

“嗯，克拉克小姐，你可以做见证人。你已经超过二十一岁了，再说你跟范林达夫人的遗嘱没有一点利害关系。”

跟范林达夫人的遗嘱没有一点利害关系。哦，我听到这话心里多感激啊！要是我这位阔表婶想到我这个穷鬼——要是遗嘱中有我的名字，还分给我一小笔遗产——那我的仇人就会疑心我为什么要在手提包里装满书，为什么要花钱雇马车了。现在，没有人可怀疑我的所作所为。这就更好了。

听到布鲁夫先生的声音，我才如梦方醒。

“呃，克拉克小姐，慈善界方面最近有什么消息？你那位朋友高弗利先生近况怎么样？在我们俱乐部里，人们都在谈论这位大善人的一桩好事呢！”

这家伙刚才说我已过二十一岁，还说我跟表婶的遗嘱没有一点利害关系，说话的那种口气我也就算了，可是一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到亲爱的高弗利先生，这我就受不了啦。

“我虽然没有资格加入俱乐部，先生，不过我知道你提到的那件事，完全是一派谎言。”

“是啊，是啊，克拉克小姐，你相信你那位朋友，这是很自然的。不过高弗利先生会发现，世人不会都像慈善妇女委员会的人那样，很容易相信他的话。实际情况对他是很不利的。钻石丢失时，他就在那个公馆里。后来他又是第一个来伦敦的人。照最近发生的事来看，小姐，情况可对他不利呢。”

我本该趁他还没往下扯，就告诉他说，他错了。可是，想听他说下去的诱惑太大了，于是就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问他“最近发生的事”是什么。

“我说的就是那三个印度人的事。那三个印度人出狱后，就到伦敦来找卢克先生了。卢克先生觉得把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放在家里不安全，就把它存到了银行的保险库里。他真是绝顶聪明，可是那三个印度人也跟他一样聪明。他们怀疑那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已经转移了地方，于是他们要弄清事情的真相。他们抢的是谁？搜的又是谁？不止是卢克先生一个人，还有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什么原因呢？据艾伯怀特先生解释说，因为那天早上，他们碰巧看到了他跟卢克先生说话。真是胡说。跟卢克先生说过话的还有六个别的人。他们为什么没有人被人跟踪到家里呀！不，不！事情很明显，艾伯怀特先生跟卢克先生一样，跟那件‘宝贝’有着私下的利害关系。那三个印度人拿不准，那颗宝石到底在谁的手里，只好把他们两人都搜查一遍。大伙都是这么说的，克拉克小姐。”

在我用事实驳倒他之前，我忍不住想引他再说出一些话来。

“我不想跟你这样一位聪明的律师辩论，”我说，“可是侦查此案的伦敦名探长，只怀疑范林达小姐一个人呀。”

“那位探长要是像我一样了解雷茜尔的性格，那他就会怀疑到公馆里的其他人，而决不会怀疑到她了。我承认她有不对的地方，但她绝顶忠实，心地高尚，而且慷慨大方。虽然我是个律师，可是我相信雷茜尔用名誉担保的话，胜过世界上最明显的证据！”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布鲁夫先生，两个小时以前，高弗利先生就在这屋子里。当时雷茜尔小姐亲口声明说，高弗利先生在月亮宝石这件事情上，是完全清白的呢。”

眼看布鲁夫先生听了我这几句轻松平常的话，竟慌了神，我不由得洋洋自得起来。

“如果雷茜尔证明他是清白的，克拉克小姐，我相信他确是清白的。”他终于说道，“我也跟别的人一样，让表面现象给蒙蔽了。”

说完这话，他转过身子不再朝着我，开始在房间里来去走动起来。他不知怎么办才好。“这事真怪！”他走到窗口，站在那儿，我听到他自言自语地说，“这不仅说不通，而且也实在猜不透啊。”

我在他的话中，又发现了可以和他抬杠的空子，便又忍不住对这作了回答。

“对不起，”我对这位猜不透的布鲁夫先生说，“有一点倒确实值得猜上一猜，这点我们都还没想到呢。请允许我给你提醒，钻石丢失时，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不也在那公馆里吗？”

这位老律师离开窗口，在我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目不转睛地朝我打量着，一脸奸诈的冷笑。

“照我看来，克拉克小姐，你可不太适合当个律师，”他说，“你知道，布莱克先生是我特别喜欢的人。好吧——就算是布莱克先生吧。照他的性格来看，我们可以说，他有可能偷月亮宝石。问题只是，他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欠了不少债呢。”我说。

“一点没错，可是照你那套说法，有两点说不通的地方，克拉克小姐。我给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代理一切事务。我也可以告诉你，他的债主全知道他的父亲是个财主，都愿意等他以后还钱。这是第一点说不通的地方。第二点还要说不通。那颗该死的钻石在公馆里丢失以前，雷茜尔小姐就准备嫁给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了。他眼下的情况是这样的，克拉克小姐，他的债主愿意等他以后还钱，而且又有希望跟一个有大笔财产继承的女人结婚。就算把他看成是个坏蛋，可是请你告诉我，他干吗还要偷月亮宝石呢？”

“人心难测啊。”我轻声地说。

“好吧，就算他偷了那钻石。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干吗还要在全公馆里冲在最前面，千方百计想找回那颗钻石呢？不，不，克拉克小姐！这件案子的案情太复杂了。雷茜尔本人无疑是清白的，同样，艾伯怀特先生的清白也是肯定的，至于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显然也是清白的。一方面，这一切我们全都清楚，而另一方面，我们也知道有人把月亮宝石带到了伦敦，目前它正在卢克先生手中。这件案子可把我难住了，把你也难住了，把所有人都难住了。”

不，没有把所有人都难住，克夫探长就没给难住。我正想提到这一点，仆人进来通报说表婶正等着接见我们。

这一来，我们就没有再讨论下去了。

布鲁夫先生收拾起文件，我拿了那一手提包劝善书。我们一路默不作声地前往范林达夫人的房间。

请允许我在这儿插上一笔。当我跟布鲁夫先生在书房里谈论时，我那堕落的本性在我身上占了上风。现在我坦白地承认了这一点，作了忏悔，我才战胜了我那堕落的本性。良知重新占了上风，精神领域再一次地澄清了。亲爱的朋友，我们可以接着再往下谈了。

四

没想到签遗嘱的事竟比我原先想的简单得多。照我看来，这是仓促从事，草草收场，很不合适。男仆塞缪尔给找来做了第二见证人。还不到两分钟，一切便结束了。

布鲁夫先生收起遗嘱，接着便朝我看看，显然他不知道我是否会让他留下单独跟表婶在一起。我可是有件善事要做，手里还拿着一手提包劝善书呢。他要想朝我这么看一看，就想支开我，那还是去看看圣保罗大教堂（伦敦的大教堂之一，建于17世纪。），支开它吧。我不否认，他立刻就看清了我的心思，于是便悻悻地走了，留下我一人在这儿称王称霸。

他一走，表婶就在沙发上躺下了。她面有窘色地讲起了遗嘱的事：“希望你别以为我把你给忘了，德罗西拉。我是要把给你的一小份遗产亲手交给你，亲爱的。”

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当场抓住了这个机会，立刻打开手提包，将最上面的一本书取了出来。这是本第二十五版无名氏名著：《家中魔鬼》。这本书上说，到处都有魔鬼埋伏着等候我们。书中有这样一些章节，例如，《发刷里的魔鬼》，《镜子后面的魔鬼》，《茶桌下面的魔鬼》——以及诸如此类的章节。

“亲爱的表婶，你只要能仔细看看这本劝善书——您就给了我所要求的一切了。”说着，我就把书翻到我做了记号的一节，递给她。这一节的题目是《沙发垫子里的魔鬼》。

可怜的范林达夫人正躺在沙发垫子上。她马上就把书还给了我，脸色更加难看地说，这本书她眼下不能看，因为医生只准她看点轻松愉快的书。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暂时再次让步了。

“过上一两个小时，您就会觉得健康些了，亲爱的，”我说，“您让我留下这本书好吗，表婶？”

我偷偷把书塞在沙发垫子下面，一半藏在里面，一半露在外面，就在她的手帕和嗅盐瓶旁边。每次只要她一伸手去拿手帕或嗅盐瓶，就会碰到这本书；这本书迟早（谁知道是几时呢）会感动她的。我正打算离去，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新念头。“哦！我拿朵花可以吗？”我望着窗口说道，那儿摆满了范林达夫人心爱的鲜花。这样一来，我就堂而皇之地走到窗口。我没有拿花，而是又从手提包取出一本书放上。接着我又想出了一条妙计。“干吗不在这可怜人进出的每个房间里都如法炮制一下呢？”我立刻跟她说了一声再见，便偷偷溜进书房，在书桌上放了两本。在早餐室里，我放了一本在金丝雀笼边，我知道范林达夫人喜欢金丝雀，亲自给它喂食。在小客厅里，在钢琴上表婶喜爱的乐谱中，我也夹进了几本书。就这样，我把带来的劝善书全都留在了公馆的几个房间里，连浴室里也放了。我悄悄溜出公馆，拿了只空手提包，走到街上，那种尽了职责的愉快心情，真非笔墨所能形容。哦，我那些追名逐利的世俗朋友啊！只要你们行善修好，要想获得幸福是多么容易啊！那天晚上，我折叠衣服时，心情感到十分轻松，禁不住唱了一首晚祷歌。我又活像一个孩子啦！

我就这样度过了那个极其快乐的晚上。第二天早上起身时，我心里感到自己多年轻啊！

将近午饭时分，我戴上无边帽，准备去蒙太古广场——倒不是为了去叨扰顿饭，而是到时候准能见上亲爱的表婶罢了。我正准备出门，使女在门口探头进来说：“范林达夫人的听差要见克拉克小姐。”

来人就是那个年轻听差塞缪尔，这人我一向认为可以劝他信教。他胳臂窝下夹了一大包东西：“我家夫人叫我代她向您问好，小姐。夫人要我转告您，这里面有她的一封信。”他看上去像是想赶快溜走，可是我拦住他，问了他几个问题：“要是我上门去拜访，能见表婶吗？”“见不到，她跟雷茜尔小姐和艾伯怀特先生一起出去兜风了。”我心里觉得好生奇怪，现摆着有这么多善事要做，艾伯怀特先生竟然还出去兜风。我在门口再次拦住了塞缪尔，又问了他一些事。雷茜尔小姐今晚要去参加一个舞会，艾伯怀特先生陪她一起去。明天有个早晨音乐会，塞缪尔奉命前往订座，其中也包括了艾伯怀特先生的座位，他得赶紧跑去办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们委员会要举行一次专门会议，打算向高弗利先生讨教和求助。我们这个妇女会因源源而来的裤子忙得不可开交了，他不来支持我们，帮我们解决问题，而是去参加舞会！原定第二天上午还要举行另一个重要会议，他身为团体的首脑人物，不仅不出席，还去参加早晨音乐会！这算什么意思？天哪！这是说我们的基督徒英雄，要以新的面目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不过，还是让我们言归正传吧。那个听差一走，房中留我一人，不用说，我就打开了那包东西——我看到的是什么呢？我前一天留在他们公馆里的那十二本书，按照医生的吩咐，全都给我退回来了！

现在该怎么办？好在我训练有素，从不会有一刻犹豫。真正的基督教徒是决不会后退屈服的。当我们需要完成我们的使命时，什么也影响不了我们。传道的结果也许会引起暴动，传道的结果也许会引起战争，可我们还是继续我们的工作。我们是不能喻之以理的，我们也是不怕别人嘲笑的。

在对待误入歧途的表婶这件事情上，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心里可非常清楚。下一步就是——用抄上字句的小字条来对她传播福音。换句话说，就是从书里摘录几句，分头由几个人抄下来，当作信送给表婶，或者邮寄给她，或者用上一天的老办法，散放在她家四处。对信他们是不会引起怀疑的。我亲自写了几封。“亲爱的表婶，请您仔细看看下面这几行文字好吗？”另外几封由改制童装母亲协会的姐妹们替我代写。“亲爱的夫人，请原谅一个忠实的朋友对您的关心。”不到傍晚，我已经给我的表婶准备好十二封信，以代替那十二本书。六封，我从邮局寄出；六封，我放进口袋，准备第二天亲自送到她公馆去。

两点刚过，我又来到范林达夫人的公馆门口。

头天晚上，表婶一夜没睡好，这时正想睡一会儿。我说我在书房里等她。公馆里一片寂静，我敢肯定，雷茜尔和她的游伴（天哪，高弗利先生居然也在其中）全都在音乐会上，于是我热情地全心全意干起善事来。我留了两封信在底层——一封留在书房，一封留在早餐室——然后就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把信放在客厅的地上。

我刚走进前房，就听到临街的大门上有人在敲打。我心里想，这不要紧，表婶身体不好，不会放客人进来的。不料事情出乎意料，让我大吃一惊，我听到塞缪尔在楼下说：“请上楼，先生。”接着，我便听见了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是什么人呢？我马上就想到了答案，除了医生，还会有谁呢？

照理我该在书房里等着，可我不想让医生发现我待在客厅里，于是我就偷偷溜进一间小后房，放下门帘，遮住那开着的房门。我只要在那儿待上一两分钟，医生就会被领到病人的房间里去。

我等了不止一两分钟，只听见那位客人一直在走来走去，自言自语。我甚至觉得我熟悉这人的声音。莫非我听错了？我把沉甸甸的门帘掀开一条缝，倾听着。

我听到的是：“我今天就办！”而说这话的人，原来是高弗利·艾伯怀特。

五

我的手从门帘上放了下来。可是别以为我心里最先

想到的是我这尴尬透顶的处境；我对高弗利先生兄妹般的关心是如此深厚，以至我想到的只是他刚才说出的那句话，他今天就办。办什么，啊，他要办什么呀？他要叛教吗？他要跟我们改制童装母亲协会断绝往来吗？难道我们在委员会的办公室里，再也看不到他那天使般迷人的微笑了？我正打算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冲到他面前去，突然听到房间里有了另一个声音。这是雷茜尔·范林达的声音！

“你怎么上这儿来了，高弗利？”她问道，“你为什么不到楼下书房里去？”

他柔声地笑了笑，回答说：“克拉克小姐在书房里。”

刚才我还热得像火烧，这会儿，我竟浑身冰凉了。听了这话以后再露脸，是不可能了，要后退——除非退进火炉——也无处可退。大难临头了。我悄悄把门帘掀开一点，正好既看得见，又听得见。然后我以初期的基督徒的精神（指古罗马时，基督徒曾受罗马帝王的迫害，受兽噬等酷刑。），准备迎接磨难。

“呃。”雷茜尔说，“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说范林达夫人今天身体欠安。又说你不愿撇下她去参加音乐会。”

“你看病情严重吗，高弗利？”

“决不是那样！我敢肯定。用不了几天，又会完全复元的。”

“我也这样想。不过开头我有点害怕。呃，你本该去参加音乐会的。你为什么要错过这场音乐会呢？”

“别提这个了，雷茜尔。只要你知道我在这儿跟你一起有多快乐就行了！”

看到他脸上那种伤感的表情，我感到一阵恶心，以前我看见他在埃克塞特会堂（位于伦敦斯特兰德大街，常作宗教和慈善事业集会的场所。）讲坛上这同样的嘴脸，还给他迷住了呢。

“难道你忘了在乡下你跟我说时，我们彼此说定的话，高弗利？我们当时说定只做表兄妹的呀。”

“每当我看到你，或者想到你的时候，我就要破坏说定的话了。哦，雷茜尔！那天你多好啊！你对我说，你更看得起我了！听了这句动听的话，我就产生了希望，难道我这是疯了？我梦想将来有一天你会对我软下心来。莫非我这也是疯了？要是我真的疯了，千万别对我说破！让我去做白日梦吧，亲爱的！”

他的声音颤抖着，还把白手帕按在自己的眼睛上。又是埃克塞特会堂的那一套！

就连她那副铁石心肠也有所感动了。我听到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就有着一种关切的语气。

“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高弗利？”

“当然啰！我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已失去兴趣了，只有对你一个人感兴趣。我的那些慈善事业，对我来说简直是些无法忍受的累赘。现在我一看到妇女委员会，就恨不得自己逃到天涯海角才好！”

这种无情无义的话，真是生平第一次听到！我想到改制童装母亲协会，我想到其他团体，为数太多了，不胜枚举；这些团体全把他当成台柱一样依靠着。

“你已经坦白了，”雷茜尔说，“要是我也坦白了，不知道你听了后，能不能治好你对我的这份痴情？”

他吃了一惊，以为她要把月亮宝石的秘密说出来了。我心里也这么想。

“看看我，你会认为我是世上最不幸的姑娘吗？”她接着往下说，“可这是真的，高弗利。我自甘身败名裂地生活着——这就是我目前过的日子。”

“亲爱的雷茜尔！你决没有理由说这样的话。亲爱的，你的那些真诚的朋友们，并没有因为你的保持沉默而看轻你。”

“你说的是月亮宝石那件事吗，高弗利？”

“我的确认为你说的是……”

“我说的根本不是这种事。宝石的事要是有一天真相大白的话，人们就会清楚，我只是保守一个令人伤心的秘密罢了，我从没做出丢人的事。你误解我了，高弗利。假如你爱的是另外一个女人呢？”

“嗯？”

“假定你发现那女人不值得你爱呢？假定你一想到要跟这样一个女人结婚，就羞得满脸通红呢？假定说尽管这样，你心里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呢？啊，我要怎样说，才能叫男人懂得我这种又惊又喜的心情啊！这是我的命根子，高弗利，但也是害死我的毒药——两者合一！走吧！照现在这样说下去，我准会发疯的。不过你得记住！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而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再见他了。别问我他的名字！天哪，你走吧！”

她的头倒在垫子上，放声大哭起来。我突然看到高弗利先生在她的脚跟前跪了下来——双膝跪下，还伸出胳臂去搂住她的腰，我不禁吓坏了。

“好人儿啊！”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可这几个字充满了奔放的感情，他就是靠了这种声调成为知名演说家的。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想把他那搂着的胳臂推回到应该搁的地方。我呀，我简直给吓昏了。我苦于没法拿定主意，是先闭上眼睛好呢，还是先塞住耳朵。结果我一样也没做。我还能恰到好处地抓住门帘，一边看，一边听，只因我抑制住了我的歇斯底里。就连医生也承认，这种病发作时，一定会抓住什么东西。

“是啊，”他说，“你是个好人啊！我现在跪下来向你恳求，求你让我来治愈你那可怜的、破碎的心吧！雷茜尔！请你嫁给我吧！”

这时，我第一次听到从雷茜尔嘴里说出句有理性的话，于是我也就不塞耳朵了。

“高弗利，”她说，“你准是疯了。”

“我说话从没比这更理智过，亲爱的。考虑一下你的前途吧！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你对他的感情，再说你已决定永远不再见他了，难道你还想为这个人牺牲你的幸福吗？你应该忘掉那份不幸的痴情。你会有个爱你敬你的心上人，会有一个安宁的家——尝尝家庭的乐趣吧！我不敢要求你爱我——只要你喜欢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时间会把你心头那份深深的创伤治愈的。”

她已经开始屈服了。啊，换了我，决不会这样！

“别引诱我，高弗利，”她说，“我这样已经够不幸，够不顾一切的了。别引诱我变得更不幸、更不顾一切吧！”

“雷茜尔！难道你讨厌我？”

“我？我一向喜欢你。听了你刚才说的话以后，我也敬佩你了。”

“我亲爱的雷茜尔，相信我的处世经验吧。你总有一天要嫁人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亲爱的，为什么不嫁给这个把你的敬佩，看得高于世上一切女人的爱情的人呢？”

“高弗利，你让我心里想到了我从没想过的事。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你拿一线新的希望来引诱我。”

“你不答应嫁给我，我决不起来！”

“你总不能催逼我吧，高弗利？”

“你要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

“你总不能要我给你无法给你的东西呀！”

“我的天使！我只求你把自己给我。”

“那就拿去吧！”

她说这话，就是答应他了！

他把她拉到身边，直到她的脸碰到他的脸，接着——我原想趁还没发生以前闭上眼睛，但我刚好迟了一步。我原以为她会抗拒，她却屈服了。

高弗利接下来的一句话是：“我去跟你妈说，还是你去说？”

她摇了摇头：“还是等妈身体好一点，再让她知道吧。我希望眼下暂时保守秘密，高弗利。你现在走吧，晚上再来。”

她站起身来，起身的时候，她第一次朝我正在里面受难的小房间看了看。

“谁把门帘放下了？”她大声叫了起来。她朝门帘这儿走过来了。她的手刚好搭在门帘上——这时候，我仿佛注定要给他们发现了——楼梯上突然传来那个年轻听差的声音。这分明是一个人在惊慌失措时的声音。

“雷茜尔小姐！”他高声喊道，“您在哪儿，雷茜尔小姐？”

她霍地放下门帘，转身跑向门口。

那听差脸色苍白，说：“请快下楼去，小姐！夫人晕过去了，我们救她不醒。”

过了一会，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趁没人看见偷偷溜下楼去。

我发现雷茜尔跪在沙发边，她母亲的头靠在她的胸前。只要对表婶的脸色看上一眼，就能知道可怕的真相了。没过多久，医生来了。他请雷茜尔走出房去——然后对我们其余的人说，范林达夫人去世了。

后来，我朝早餐室和书房里偷偷看了看。表婶还没来得及拆看我给她的信就死了。对此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当时根本没想到她没把那一小笔遗产交给我就死了，直到过了几天之后，我才想起这件事。

六

范林达夫人一去世，她女儿就由她的姐夫艾伯怀特老先生照管了。夫人的遗嘱上指定请他做雷茜尔的监护人，直到他这位外甥女成婚，或者成年。我猜想，高弗利先生一定把他和雷茜尔的新关系，告诉他父亲了。总之，表婶去世还不到十天，他们订婚的秘密，在他们这家人中已经不成其为秘密了。艾伯怀特先生愁的是，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来迎合下嫁他儿子的这位有钱小姐。

一开始，雷茜尔就给他添了一些麻烦。她不愿住在蒙太古广场的那座公馆里——那儿会叫她想起母亲的死。约克郡的公馆又会让她想起那颗丢失的钻石。最后，艾伯怀特老先生就提议她到布赖顿的一幢连家具出租的房子住一阵再说。他的太太，还有他那两个害病的女儿，都将和雷茜尔一起住到那儿。为了租下布赖顿的那幢房子，我跟雷茜尔又碰面了。

艾伯怀特表姨妈是个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女人。她生性有个突出的地方，打从她出世以来，就从来不懂得亲自动手做事。因此，她打发儿子到布赖顿去租那幢连家具出租的房子，又要我替她物色几个不可缺少的仆人。“你要的仆人的名单在哪儿？”我问道。

“雷茜尔收着呢，亲爱的，”她说，“在隔壁房间里。”我走进隔壁房间，这一来，就又看到雷茜尔了。打从我们在蒙太古广场分手以来，这是第一次见面。

她穿了重孝，看上去显得格外瘦小可怜。让我大感意外的是，我走进房间时，雷茜尔竟站起身，伸出手，朝我迎上前来。“看到你真高兴，”她说，“我以前常对你说些粗鲁的傻话，请你原谅。希望你能原谅我。”

听了这话，我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我可怜的母亲在世时，”她接着说道，“她的朋友往往不是我的朋友。现在她去世了，我也变得喜欢上她喜欢的人了。她很喜欢你。要是你愿意，德罗西拉，你就跟我做朋友吧。”

我尽可能地热情对待她的友好表示，挨着她坐到了沙发上。我们拉了些家常，还谈了些未来的计划。但她显然不愿提到她跟高弗利订婚的事。有一点很明显，她已经不再是我在蒙太古广场受难时，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那种目空一切、不加检点的人了。这一来，使得我鼓起勇气，准备过问起她将来信教的事来。我觉得，我有关心她那件草率的婚约的神圣责任。事不宜迟，我立即收回话题，提到仆人的问题。

“那份名单在哪儿，亲爱的？”

雷茜尔拿出了名单。

“布赖顿的房子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高弗利已经把它租下来了。”

“这么说你姨妈得写封信给那幢房子的主人，我明天就去布赖顿。”

“你真好！待你一安排妥帖，我们就可以去那儿。希望你作为我的客人，在那儿留下来。”

这话就是对我的邀请。我眼前展现了无限的希望，我可以过问她的事了。

我对那些仆人的品行和宗教观点作了一番考查。我在城里找了两个教友，一个是牧师，另一个是和我一样的单身女人。她答应让我在她那满藏劝善书的书房里借几本书。我借了六本，把它们放在雷茜尔的几个房间里。我的准备工作，到此完成。

傍晚，旅客们到了，令我大出意外的是，陪同前来的不是高弗利先生，而是律师布鲁夫先生。

“你好，克拉克小姐，”他说，“这次我可要呆着不走了。”我懂得他这话中之话，也知道他是有目的而来的。我刚为心爱的雷茜尔安排好一个小乐园——谁知恶魔就已到这儿了！

“高弗利感到很抱歉，不能跟我们一起来，”艾伯怀特表姨妈说，“布鲁夫先生自告奋勇地替他来了。”

布鲁夫先生留下来吃了晚饭，一直待到夜里。我越看越肯定他来布赖顿是别有用心的。

他还跟以往一样地神态自若，可是我发现他那锐利的目光，流露出对雷茜尔的特别关心和注意。他这次显然是为她而来的。他临走时，没说什么不寻常的话。他自己许诺说，第二天来吃中饭。然后他就回自己住的旅馆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法把艾伯怀特表姨妈和她那两个害病的女儿，按时叫起床去做礼拜，我只好和雷茜尔两人去了。我那位天赋聪明的朋友讲道讲得好极了，可是雷茜尔说，这只使她听了头痛。有些人听了这话也许会泄气，可是我却一点也不。

我们回到家里时，看到艾伯怀特表姨妈和布鲁夫先生正在吃中饭。雷茜尔不想吃饭，说是头痛。律师马上抓住她给他的这一机会。

“治头痛只有一帖药，雷茜尔小姐，”那讨厌的老头说，“只要散一回步，你的头痛就会治好了。要是你肯赏脸，我可以奉陪。”

“我很高兴，我正想去散回步呢。”

“现在已经两点多了，”我轻声说，“下午的礼拜三点钟就要开始，雷茜尔。”

“我的头这么痛，你怎么忍心要我再去做礼拜呢？”她不耐烦地说。

布鲁夫先生替她开了门，一会儿他们就出去了。真是毫无办法。

我做了下午的礼拜回来，发现他们刚回家。只需看他们一眼，便可知道律师已经把要说的话说了。雷茜尔不同寻常地陷入沉默的深思。布鲁夫先生用一脸关心和敬佩的神色看着她。他打算第二天早上乘头班火车回伦敦，所以很早就走了。

“你当真打定主意了？”他在门口对雷茜尔问道。

“打定了。”她回答说。

他们这就分手了。布鲁夫先生刚转过身去，雷茜尔就回房去了。我跟着她奔到楼上，隔着房门，我亲姐妹似的向她问长问短。房门锁着，她一直没有打开。

第二天早上，趁端茶给她的机会，我进了她的房间。我坐在她床边，她异常客气地听我说着。我看到我的那些劝善书全都堆在角落里。她说，她对这些书不感兴趣。

“你知道吗，亲爱的，”我说，“昨天我看到你跟布鲁夫先生散步，我想他一定告诉你一些坏消息了。”

她吃了一惊，那对露出凶光的黑眼睛朝我瞥了一眼。

“正相反！”她说，“他说的正是我高兴听到的消息。我很感谢布鲁夫先生告诉了我这件事。”

“是吗？”我用关切的声调说道，“我想，准是高弗利·艾伯怀特的消息吧，亲爱的雷茜尔？”

她听了从床上一骨碌跳了起来，脸色立时变得死白。接着她按捺住一肚子怒火，想了想，说道：

“我决不会嫁给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了。”

这回可轮到我大吃一惊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大声说道，“你们的婚事不是说定了吗？”

“高弗利先生今天要来这儿，”她坚持说，“等他来了——你就会明白了。”

她打了打铃。一个头上飘着帽带的使女进来了。

“佩妮洛普！准备洗澡水。”

我只得离开房间。

她下楼来吃早饭，可是什么也没吃，而且几乎一言未发。

早饭后，她在各个房间里回来走动着——接着忽然打开了钢琴。我偷偷地打听到高弗利先生到来的时间，然后就走出屋子。

我独自一人出门，去拜访了我那两位朋友。跟她们谈了一阵后，我觉得精神大振，便改为步行回来。我走进餐室，餐室里这时候通常是没人的，可我迎面竟碰上了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

他没有想离开这儿，恰恰相反，而是急不可耐地朝我迎了上来。

“亲爱的克拉克小姐，我一直在等着你呢。我不巧来得早了点。”

他在蒙太古广场演了那一幕以后，这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我，但他说话中丝毫没有难为情的意思。不错，他并不知道我已亲眼目睹了他那场戏。但另一方面，他总该知道，我在改制童装母亲协会工作，一定会知道他恬不知耻地忘了他的妇女姐妹和穷人的。可他居然还带着他那迷人的声调和动人的微笑，站在我面前！

“你见过雷茜尔了吗？”我问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

“我见过雷茜尔了，”他平静地说，“她突然决定和我解除婚约了。她认为我们两人最好分手。这就是她跟我声明的惟一理由。”

“你对这怎么回答呢？”我问道，“你顺从了？”

“是的，我顺从了。”他极其镇静地回答说。

他的举止真怪，我听任他握住我的手，窘迫地站着。我朝他注视着，像在梦中似的说：

“这是怎么回事？”

“让我来告诉你，”他回答说，“我们坐下来谈好吗？”

他带我走到椅子跟前，他非常亲热。我想，他的手不至于会搂住我的腰，扶住我吧——不过我也说不准。总之，我们坐下了。如果说别的事我不敢肯定的话，这件事我是敢保证的。

七

“我失去了一个漂亮姑娘，一个非常优越的社会地位，还有一大笔收入。”高弗利先生开始说，“我却毫不反对地顺从了。我这样奇怪的举动是什么动机呢？我的好朋友，什么动机也没有。”

“没有动机？”我跟着问了一句。

“让我来提醒你一下，亲爱的克拉克小姐，你有对待孩子的经验吧。”他继续说，“一个孩子做了件让你吃惊的事，你想去追究他的动机，这可爱的小东西是怎么也说不出他的动机来的。你最好还是去问问小草，它为什么生长，或者问问小鸟，它为什么歌唱吧！唉！在这件事情上，我就像那可爱的小东西一样——像小草一样，像小鸟一样。我不知为什么会向雷茜尔小姐求婚，我不知为什么会把我那些亲爱的太太小姐抛在脑后。你问孩子说，你为什么要淘气？那小天使把手塞在嘴里，什么也不知道。我的情况和他完全一样，克拉克小姐。我没法向任何人坦白。我觉得我应该向你坦白！”

我这才如梦初醒。这倒是个应该解决的心灵问题。

“好朋友，帮帮我吧，”他接着说，“告诉我，为什么我求婚这件事就像梦中做出来似的？为什么我突然明白，我真正的幸福是帮助那些亲爱的太太小姐，是做我的那些善事？我要地位干什么？我已经有地位了；我要收入干什么？我已经有钱够我糊口，够我租间小屋，够我一年添两件衣服了；我要范林达小姐干什么？她亲口对我说她爱的是另一个人。当我知道雷茜尔小姐已改变主意，我才觉得心上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一个月以前，我热情地把她搂在怀里。一个小时以前，我有幸知道我将永远不会再搂抱她了，这使我高兴得像让烈酒陶醉了。这件事好像不是真的，可毕竟还是事实啊。你能说出个道理来吗，亲爱的朋友？我可实在说不出。”

他那颗漂亮的脑袋低垂到胸前。我给深深感动了。他已经放弃了和雷茜尔结婚的念头，那么痴迷地决心要回到他那些太太小姐和穷人们身边，从这两点我就看出他善良的本性重又流露出来了。

我用了几句亲切而简要的话，对他说了我的这一看法。他高兴起来的样子看上去真动人。他把自己比作一个迷途的人，现在已从暗处走向光明。听到我向他保证说，改制童装母亲协会一定会热烈欢迎他，他竟拉了我的手紧紧贴住他的嘴，我听凭他把我的手随意摆弄。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在一种忘我的精神陶醉中，把我的头靠到了他的肩上。突然间，我们听到那个听差进餐室摆桌子了。高弗利先生吓得跳了起来，看了看钟。

“和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多快啊！”他大声说道，“我得马上去赶火车。我得去见我父亲，把雷茜尔和我之间的事告诉他。我得叫他别上这儿来，等他心平气和下来答应让我们解约再说。亲爱的老朋友，我们再见了！”说着，他就匆匆地出去了。

我深知有人责怪高弗利先生，说他答应和雷茜尔解除婚约，自有他不可告人的隐衷。我也风闻到，说他想通过我，跟改制童装母亲协会的一位非常有钱的女委员言归于好，那人是我的一个知心朋友。我在这儿提到这些恶意中伤的话，只是为了要声明，这些话改变不了我对我们这位基督徒英雄的崇敬。

让我擦干眼泪，言归正传吧。

我下楼去吃午饭，一心想看看雷茜尔的态度怎么样。我仿佛觉得她又在想她那个意中人了。那人是谁呀？我猜到一个人，不过还没能肯定。

那天晚上，艾伯怀特老先生没来。不过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见到他。他生性贪婪，十分看重他儿子的这门亲事。艾伯怀特先生又是个有名的好好先生。我深深知道，万事只有称他的心，他才称得上是个脾气温和的人，要不就会露出原形。

第二天，正像我所预料到的，艾伯怀特表姨妈，看到她丈夫的突然到来，不由得大吃一惊。我见到也吃了一惊。因为他后面跟着一个惹事生非的人——布鲁夫先生。

艾伯怀特老先生对雷茜尔说，他从高弗利那儿听到一个非同寻常的消息，他希望在她的小客厅里跟她谈谈。雷茜尔小姐不愿把艾伯怀特老先生带到小客厅去。“您想跟我说什么话，尽管在这儿说好了。”她说。艾伯怀特老先生问了她不少问题，问的全是她订婚的事，他坚持要知道她解约的原因。雷茜尔客客气气、三言两语对他作了回答，弄得他大发脾气。接着就出现了非常难堪的场面。他大声叫嚷着说，这是个侮辱。即使他儿子不认为这是个侮辱，他可认为这是个侮辱。我亲眼目睹的这场不幸的家庭纠纷，在《简·安·史丹普小姐书信集》第一○○一号，论“家和万事兴”那封信中，倒有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我在角落里站起身来，打开我那本劝善书。“亲爱的艾伯怀特先生，”我说道，“听我说一句吧。”我把那本劝善书拿到他面前，“让我来给您消消气。这可不是我说的话！这是宽心话，有见识的话，充满爱的话——这全是简·安·史丹普小姐传授的福音！”

我还没来得及说下去，这个活魔王就恶狠狠地大声骂道：

“去你×的简·安·史丹普小姐！”我不能写下这种粗话，这儿就用×代替了。他嘴里刚吐出这句话，我就失声叫了起来。他把我的书撕成了两半，从桌子那边直扔到我的面前。其他人都吓得站起身来。我急忙重又在角落里坐下。从前曾发生过类似的事，简·安·史丹普小姐给人抓住双肩，推出房间。我受了她那种精神的鼓舞，静候着她遭受过的磨难重演。可是结果并非如此——并没有重演。

接着，他对他的妻子说话。“谁——谁——谁——”他气得结结巴巴地说，“叫这个厚颜无耻的迷信鬼进屋来的？”

雷茜尔回答说：“克拉克小姐是作为我的客人来这儿的。”

“哦？”他说，刚才还怒火万丈，现在一下变得冷若冰霜，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克拉克小姐是作为你的客人来这儿——来我家的。”

这回可轮到雷茜尔发火了，她朝律师回过头去，傲慢地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您大概忘了，”布鲁夫先生对艾伯怀特老先生说，“您是以范林达小姐监护人的身份，租下这幢房子给范林达小姐居住的。”

“别急，”艾伯怀特老先生说，“我还有句话要说哩。要是我儿子不配当范林达小姐的丈夫，我认为他的父亲也就不配当范林达小姐的监护人。我不愿当她的监护人了。这幢房子是用我的名义租下的，这是我的家。我不想催范林达小姐走。相反，我是说在她方便的时候，叫她的客人和她的行李搬走。”他欠了欠身，就走出了房间。

因为雷茜尔拒绝嫁给他儿子了，艾伯怀特老先生就这样对她进行了报复！

艾伯怀特表姨妈吻了雷茜尔，替她丈夫赔了不是，还说我是惹他生气的人，她希望永远也不要再见到我。说完这话，她就离开了房间。

“亲爱的小姐，”布鲁夫先生说，“艾伯怀特先生的这种行为当然让你很气愤。我一向不喜欢艾伯怀特先生这种人。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和他生气。你肯给布鲁夫太太赏脸，做她的客人吗？在我们这些智囊还没考虑好下一步该怎么做以前，你就先住在我家吧！”

我还没来得及插话，雷茜尔就已热情地答应了他的邀请。我吓坏了。要是我让这种安排得逞的话，那我就永远没希望把我这只迷途的羔羊领回羊圈了！

“别！”我说，“别！我请她，应该指定我来做她的监护人。雷茜尔，亲爱的雷茜尔，我请你上我家去，上伦敦去，亲爱的，跟我住一起！”

布鲁夫先生什么也没说。雷茜尔带着一脸无情的惊愕神色看看我，说她已经接受布鲁夫先生的邀请了。

“哦，别这么说，”我哀求道，“我不能跟你分开，雷茜尔！——我不能跟你分开！”

我想把她搂在怀里，但她往后直退。

“我真弄不懂你这个人。”她说。

“哦，雷茜尔！”我大声叫了起来，“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一心想劝你做个基督徒？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尽力要为你做的工作，正是死神从我手中抢去你的母亲时，我尽力要为她做的工作？”

雷茜尔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克拉克小姐，请你对我解释一下，你说我母亲怎么来着？”

布鲁夫先生想把她从房里带走：“你还是别问的好，克拉克小姐也还是别解释为好。”

我气冲冲地用手把布鲁夫先生推开，又用适当的话跟她解释了临死不及忏悔的可怕灾祸。

雷茜尔吓得可怕地尖叫着，跳起身来，逃离开我。

“走吧！”她对布鲁夫先生说，“趁那女人还没说别的话，我们先走吧！哦，想想我那可怜的母亲！你是参加葬礼的，布鲁夫先生，你看到大家都很爱她，人们是怎样在她坟上痛哭流涕的。可是那个坏蛋竟站在那儿，想要我相信我母亲是个有罪的人，是个缺德的人！走吧！和她这种人在一起，快把我给闷死了。”

怎么劝她也不听，她径自跑到门口。

“把我的东西收拾好，”她对使女说，“送到布鲁夫先生那儿去。”她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当着我的面，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匆匆离去之前，布鲁夫先生用嘲讽的话和我道了别。

“你还是别作解释的好，克拉克小姐。”说着他欠了欠身，就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留下我一个人了。他们大家都把我侮辱了一通，他们大家都把我撇下了。房间里只留下我一个人了。

对这一幕幕基督徒遭世人迫害的凄惨景象，还有什么补充的吗？没了。打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雷茜尔·范林达。可是我原谅了她，我为她做过祈祷。等我死后，根据我的遗嘱，她将得到我遗赠给她的那本《简·安·史丹普小姐书信集》。

* * *

第二个故事

马修·布鲁夫律师撰稿

一

我的女友克拉克小姐已经放下笔，现在该轮到我拿起笔来写下去了，原因有两个。

一来，我可以就范林达小姐解除婚约的隐衷，作出必要的说明。高弗利先生所以答应解约，也有他的隐衷——这我也弄清楚了。

二来，我发现原来自己也已牵连进这桩印度钻石奇案。有一个素不相识、彬彬有礼的东方人，光临我的办公室拜访我。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三个印度人中的首脑。除此以外，一天之后我还碰见了那位大名鼎鼎的旅行家

默士威特先生，而且我还跟他有过一番重要的谈话。

我先来讲一讲解除婚约的真相。我觉得，这事该从我的那位当事人、老朋友、已故的约翰·范林达爵爷临终的时候说起，对此你一定会认为相当奇怪。

约翰爵爷一直不肯立遗嘱，直到他知道自己已经病人膏肓，才终于请我去接受他的有关遗嘱的指示。他的话非常简单。“我把一切都留给我的妻子，”约翰爵爷说，“完了。”说完他就在枕头上转过头去，安心地睡了。

他的财产有两类：一是房地产，二是现金。不用十分钟，约翰爵爷的遗嘱就立好了，签过名，约翰老爷也就长眠不醒了。

范林达夫人完全没有辜负丈夫对她的信赖。在她居孀后没过几天，她就请了我去，替她立好遗嘱。约翰爵爷在坟里还没有睡上几天，他女儿的前途，就由他夫人精明万分、关怀备至地安排停当了。

一八四八年夏天，医生们对可怜的范林达夫人正式作了宣判，实际上是判了她死刑。她把病告诉了我，希望我和她一起再检查一遍遗嘱，因为她作了一点小变动。这样就立了第二份遗嘱。签署第二份遗嘱的事，克拉克小姐已经作了交代。就雷茜尔的财产来说，这份遗嘱的内容和第一份只字不差。

范林达夫人过世以后，那份遗嘱就存在我的代诉人手中，按照常规，听凭查验。大约过了三个星期，我收到头一份通知，告知说，有人暗中进行一件不寻常的事。原来是范林达夫人的遗嘱曾被人要去查验了一番。这确是件新闻！我想不出有谁会对这份遗嘱感兴趣。我顺便在这儿说一句，法律规定，任何人只要付一先令手续费，就可以去民法博士协会（前英国教会法和民法开业律师的一个自治性教育机构，有权受理遗嘱验证，办理结婚离婚证明等。1858年解散。）查验遗嘱。

我的代诉人告诉我说，请求查验这份遗嘱的是斯基普－司马利律师事务所的司马利先生。

“不消一天，我就能查明那人查验遗嘱的用意。”我自言自语地说。

不到一天，我就查明委托那家事务所前来查验遗嘱的当事人是谁了。原来就是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

我只要知道这人名字就够了——别的我就不想再打听了。

我得在此提上一笔，雷茜尔只有财产的终身取利权。她母亲那超人的见识，加上我多年的处世经验，保障了她的安全，使她免遭一切危险，成为贪婪、无耻之徒的牺牲品。不管是她本人，还是她的丈夫，都休想变卖或抵押她的房地产和提取存款的本金。他们可以住在伦敦和约克郡的公馆里，也有固定的利息收入——但仅此而已。

我查明那事以后，一时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我听到范林达小姐婚事已定的消息，几乎还不到一个星期。我一直认为那家伙是个甜言蜜语的坏蛋，现在他终于暴露她求婚的目的了！

我暗自考虑的第一个问题是：高弗利先生的律师为他查明遗嘱之后，他还会遵守婚约吗？这得取决于他的经济情况了，我对他的经济情况一无所知。要是情况不是糟到极点，那单单为了她的那笔固定收入，跟范林达小姐结婚也是值得的。要是他在一定期限内急需一大笔钱，那范林达夫人的遗嘱就可防止她女儿落入坏蛋手中。如果是后一种情况，我就无需把这件事说给雷茜尔小姐听。可如果是前一种情况，要是我闭口不说，就等于听凭她去嫁给一个累她终身受苦的人。

我去了伦敦范林达小姐和艾伯怀特太太下榻的旅馆之后，心里的疑团也就消释了。我听到说高弗利先生不能陪她们去布赖顿，马上就提议由我陪同前去。见到雷茜尔小姐，我立即就打定主意，把实情告诉她。

我陪她出去散步时，找到了机会。

“我可以跟你谈谈你订婚的事吗？”我问道。她停住脚步，从我胳臂弯里抽出了手，朝我脸上探究地打量着。

“布鲁夫先生，”她说，“你要跟我谈高弗利·艾伯怀特的事吧？谈吧。”

我非常了解她，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就把事情都告诉了她。

我感到她的手无意识地紧抓着我的胳臂，只见她一边听我说着，一边脸色愈来愈白。我说话时，她一句也没插嘴；等我说完，她还是一言不发。

我们大约走了一公里左右，雷茜尔才如梦初醒。她忽然抬起头来朝我看看，脸上微带笑容——每当高兴的时刻，她总是露出这种微笑——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的脸上有这么迷人的微笑。

“你对我的一片好意，我一直非常感激，现在我更加感激了。你回到伦敦后，如果听到什么有关我婚事的谣传，请立即为我辟谣。”

“你决定解除婚约了吗？”我问。

“你还不信？”她高傲地回答说，“听了你告诉我的话以后就决定了！”

“你这么做，拿什么理由跟他去说呢？”

“我会说，我把这件事考虑了一下，认为我们两人还是分手的好。”

“没别的理由了？”

“没别的了。”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要考虑一下她的处境，人们会误会她的动机。“你总不能不顾外界的舆论吧。”我说。

“怎么不能，”她回答说，“我已经这么做过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忘了月亮宝石的事啦，布鲁夫先生。在那件事上，我不是因为另有苦衷，不顾外界的舆论了吗？”

她这番回答一时倒弄得我哑口无言。不过，在我们还没回去之前，我还是极力劝她改变决定。可她却依旧无动于衷。我只得惴惴不安地回伦敦去办公了。

回到伦敦那天晚上，艾伯怀特老先生就来拜访我了，我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告诉我说，就在当天，他儿子高弗利已经得知解约的事，而且已经表示同意了。

高弗利先生同意解约的动机，我倒一清二楚，就像他自己亲口招认似的。他需要一大笔钱，而且是在一定的期限内需要这笔钱。雷茜尔的固定收入不能解决他的问题。

艾伯怀特老先生来找我，是想知道我能否解释范林达小姐采取这一奇怪行动的原因。我当然不能遂他心愿地把情况告诉他。他不久前跟儿子见了次面，心里原来就憋了一肚子气，知道了这件事后，格外气恼。看他的脸色，听他的话音，我相信他到布赖顿见到那几位女士时，范林达小姐就会发现他是个很不好对付的人了。我一夜未睡好，决定第二天也去布赖顿，少不得帮助雷茜尔小姐一下。接下来的事，克拉克小姐已经说了，我只需再补充一点，范林达小姐在汉普斯特德（伦敦郊区。）我家过得很安宁。承她看得起我们，她在我家住得很久。我妻子和女儿都给她迷住了。后来她们就像老朋友似的分了手。

二

范林达小姐离开我家以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或者十多天后，我的一个文书拿了一张名片对我通报说，楼下有位先生要找我谈谈。

我看了看名片，上面印着个外国名字，什么名字我已记不清了。底下还有一行英文字，这我倒还记得一清二楚。

“兹经塞普蒂默斯·卢克先生介绍。”

文书见我惊奇，就告诉我说，来客肤色黝黑，看样子像个印度人。我心里想，这个陌生人要见我，想必是为了月亮宝石的事，于是立即决定见他。

我这位神秘的当事人一进来，我马上知道眼前的就是那三个印度人中的一个，可能还是为首的。他虽然整整齐齐地穿着西装，可是那黝黑的皮肤，彬彬有礼的举止，都显出他是个东方人。

这印度人拿出一个小包，包里有一只小盒子，上面镶嵌着无数珠宝。

“我来是为了求您借我一些钱，先生，”他用非常流行的英语说道，“我留下这个做抵押，保证准时还钱。”

“卢克先生自己为什么不借钱给您呢？”

“卢克先生说，他没钱借给我，先生。”

要是月亮宝石在我手里的话，这位东方先生准会一眼不眨地把我杀掉。不过他不像我们英国人，他彬彬有礼的，也很尊重我的时间。

“真对不起，让您白跑一趟，”我说，“我向来不借钱给陌生人，而且借钱也向来不收您这样的抵押品。”

印度人又鞠了个躬，站起身来。

“请允许我临走前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好吗？”他说。

临走前只问一个问题！据我的经验，一般人要问五十个问题呢。

“假定您借给我钱了，先生，”他说，“我必须在多长时间内还清？”

“按我国的一般情况来说，”我回答说，“您得在一年内还清。”

印度人又向我鞠了一个躬，就突然轻声地走出房间。

他无声无息，像猫似的一眨眼就走了。待我惊魂甫定，我才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结论。

他的表情、声音、举止全都不可思议。尽管如此，他却让我趁机看到了他的内心深处。他一直无动于衷，直到我讲到一般还债的期限，才有了兴趣。我告诉他这话时，他才头一回直愣愣地盯着我的脸看。因此我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他问我最后一个问题，一定别有用心，听到我的答复，也就特别感兴趣。

过后，我突然收到一封信，这信正好又是卢克先生写给我的，他要求跟我会晤一次。

我完全出于好奇，就又作了一次与我本行业务无关的牺牲，答应第二天和他见面。

随便从哪个角度来看，卢克先生都远远不及那个印度人——他又俗又丑，总之，对他根本不值得浪费笔墨在本文中加以描述。下面的话就是他告诉我的。

前一天，那个印度人去访问过卢克先生，卢克先生一下就认出他就是那三个印度人中为首的一个。那人曾在他家门口不断徘徊，害得他惶恐不安。他也知道，此人一定就是蒙住他眼睛、抢走他银行收据的三个人中的一个。这一来，吓得他几乎瘫倒，以为自己已经大限临头了。

那个印度人却装得完全像个陌生人。他拿出了那只盒子，要求向他借钱，就跟他后来向我借钱时一样。卢克先生为了要摆脱他的纠缠，就说自己没钱。那印度人又请他说说有谁可以借钱。卢克先生就提到了我。因为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卢克先生临走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个印度人说过什么重要的话吗？说过，那印度人临走前问了他一个问题，问的就是问我的那个问题。他的回答正巧也和我回答的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我真没有想到，就在当天晚上参加的一个宴会上，我得到了答案。

三

我发现，在宴会上的客人中，以那位著名的旅行家默士威特先生最为引人注目。

当餐厅里只剩下男宾时，我发现自己就坐在默士威特先生的旁边。既然所有的客人都是英国人，不消说，等太太小姐们一走，话题便转到了政治上。

我却是个最最不像英国人的英国人，我一向不喜欢谈论政治。默士威特先生显然和我的想法一致，他正想趁机安安心心打个盹儿。我打定主意试上一试，看看谈到月亮宝石时，会不会驱走他的睡魔。我还想听听他对印度人那个阴谋的最新情况有什么看法。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默士威特先生，”我开腔说，“你对月亮宝石失踪的事还有点兴趣，是吗？”

这位著名的旅行家立刻就清醒过来，问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他，我跟亨卡斯尔家有业务上的往来。

“你最近听到过那三个印度人的什么消息吗？”他问。

“我相信其中有一个昨天到我办公室找过我。”

默士威特先生听了大吃一惊。我把卢克先生和我遇到的事对他说了一遍。“那印度人问这问题显然是有目的的。”我又补充说，“他干吗这么关心欠债人什么时候还钱的事呢？”

“难道你不明白他的动机吗，布鲁夫先生？”

“我真惭愧，自己竟这么笨——可我真的不明白。”

“那么请问，那个夺取月亮宝石的阴谋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回答说，“印度人的阴谋对我是个谜。”

“布鲁夫先生，印度人的阴谋对你是谜，那是因为你根本就没认真调查过。现在，让我们一起来对这件事从头到尾考虑一下，好吗？你对这件事应该有个清醒的认识，这很重要。你要不要让我帮你一下？”

不用说，我欣然同意了。

“好极了，”默士威特先生说，“我们先来研究一下那三个印度人的年龄问题吧。他们看上去年龄差不多。你看，不到四十吧？我也是这么看法。我们就算他们不到四十吧。照年龄来看，现在这三个印度人，分明是当年跟踪上校到我国来的那三个印度高级婆罗门的继承人。好吧。目前我们遇上的三个人继承了他们前人的事业。他们干的事还多着哩。他们继承了他们的前辈在英国创立的组织。这个组织有的是钱，在伦敦自然能找到那种见不得人的英国人为他们效劳。此外，偶尔有几个在这大都市里做事的印度人，也会暗地里支持他们。这虽是个极小的印度人组织，但千万不能忽视它的存在。现在让我问你一个问题，那三个印度人要想夺取这颗钻石的第一个机会是什么？”

我懂得他的意思。

“他们的第一个机会显然是亨卡斯尔上校的去世造成的。”

“没错。他的去世给了他们第一个机会。他去世以前，月亮宝石一直安全地存放在银行的保险库里。你帮上校立了遗嘱，把他的宝石传给他的外甥女。按照常规，遗嘱是要受到查验的。那三个印度人，会用什么办法来查验它呢？”

“他们会从民法博士协会弄到一份遗嘱的副本。”我说。

“一点不错，那些见不得人的英国人中，总有一个会替他们搞到你说的副本的。他们看了副本，就会知道钻石传给了雷茜尔小姐，还知道由布莱克先生交到她手里。那班印度人不得不作决定，什么时候下手夺取月亮宝石——是从银行里取出来时就下手呢，还是等宝石送到范林达夫人公馆后再下手？第二个办法比较保险，因此他们就扮成变戏法的到了弗里辛霍。你也知道，这个组织里有一个人在街上盯着弗兰克林先生。由于弗兰克林先生发现了这个人，于是就比预定时间提前到了约克郡，还把钻石存进了弗里辛霍的银行。那三个印度人却一点不知道这一情况。”

“这么一说，一切全都清楚了。”我说，“不过，那三个印度人，为什么不趁雷茜尔小姐生日以前那段日子里，想法抢到那颗钻石呢？”

“那倒不难解释，”默士威特先生说，“那三个印度人并不知道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已把钻石藏起来了——因为我们发现，他们在他到范林达夫人公馆的那天晚上，就干了第一件失策的事。”

“第一件失策的事？”我跟着说了一句。

“没错！就在那天晚上，他们正在平台上偷偷侦察，就让加百列·贝特里奇给撞见了。他们知道自己走错了一步，以后几个星期就没有再去公馆。”

“为什么呢，默士威特先生？这是我想知道的。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一个印度人愿意冒无谓的危险。处于他们的地位，哪个法子最安全呢？到底是从机灵多疑的布莱克先生手里夺取那颗钻石呢，还是等到钻石落到那个一心想把它挂在身上的年轻姑娘手里再下手呢？印度人等了几个星期，在范林达小姐生日那天，他们不是又出现在公馆了吗？他们沉住气，等了这么些天，终于看到月亮宝石藏在她的胸前。那天晚上，我听到了那颗宝石的事，就确认范林达小姐会遭到危险，因此我劝她把宝石切割成几颗。后来，那颗钻石神秘地不见了，我的劝告也就没用了。这你知道得跟我一样清楚。这阴谋的第一幕就这么结束了。说到这儿，我已经把一切都向你解释清楚了。”

这一点我也不能否认。

“到现在，一切都清楚了，”默士威特先生接着说，“印度人失去了抢夺钻石的第一个机会。就在他们还关在牢里的时候，又出现了第二个机会。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当时我正在弗里辛霍。那三个印度人释放前一两天，典狱官带了一封信来见我。这信是那几个印度人在弗里辛霍的女房东马凯恩太太送去的。邮戳上的地址是‘兰贝斯区’，信是用外文写的。典狱官请我把信译出来。这就是译文。”

他交给我一本打开的笔记本。

我看到了下面这样一段文字：

以端坐羚羊宝座之上，四臂环抱大地四方之黑夜主宰的名义。

弟兄们，把脸转向南方，到通往浊流的闹街来见我。理由如下：

我亲眼看到它了。

信就此结束，既没写日期，也没有具名。

“我不妨把第一句解释给你听，”默士威特先生说，“那三个印度人本身的行动，则可以说明其他的问题。在印度神话里，月亮神是位端坐在羚羊宝座上的四手神，它另有一个称号叫‘黑夜主宰’。这儿，一开头，就暗示了月亮宝石。再瞧，那三个印度人恢复自由后，就干了什么事？他们立即赶到火车站，乘上头一班去伦敦的火车。接着，我们听到了什么消息，布鲁夫先生？”

“他们就一直在兰贝斯区卢克先生的家门口徘徊，缠得卢克先生苦不堪言。”

“对了。卢克先生在向地方官求援时，提到了他雇用的一个外国工人。因为他怀疑这人企图偷窃，还怀疑他跟门口缠他的那几个印度人串通一气，所以才把他解雇。这一说，事情不是很清楚了吗，是谁写了那封信？那人打算偷卢克先生的什么东方珍宝？”

我从没怀疑月亮宝石在卢克先生手中。但我一直弄不懂那三个印度人怎么会知道这事的呢。这问题到现在才跟别的问题一样得到了解答。

“还有个问题要解决呢。”默士威特先生说，“有人把月亮宝石带到了伦敦，有人把它抵押了一笔钱，有没有发现这人是谁呢？”

“没有。”

“有人编了一大套话，说这人是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据说他是个大名鼎鼎的慈善家——这明显是在攻击他。”

我欣然赞同他的这一看法。同时，我认为我有责任告诉他，高弗利先生已经被证明是清白无辜的。

“好吧，”默士威特先生不动声色地说，“那就让时间来证实吧，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现在我们得回过头来谈谈那个印度人。他们的伦敦之行，结果以失败告终。他们失掉了夺取宝石的第二个机会，这是因为卢克先生有先见之明，他以放高利贷闻名，这决不是没来由的！他辞退了那个工人，而且立即把月亮宝石存进了银行。呃，布鲁夫先生，他们夺取宝石的第三个机会是什么？这机会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他一问出这句话，我终于明白那印度人来我办事处的动机了。

“我懂了，”我大声说道，“那几个印度人断定月亮宝石已经抵押出去了。他们想要知道赎回宝石的日期，因为要到那时，月亮宝石才能从银行里取出来！”

“这就对了。月亮宝石抵押出去一年后，那三个印度人就等到第三个机会了。卢克先生亲口告诉了他们得等多久，再加上你这位可敬的权威的回答，使他们深信卢克说的是真话。这颗宝石是什么时候落到这个放高利贷的人手里的？”

“我想是今年六月底吧。”我回答说。

“今年是一八四八年。很好。要是那个把月亮宝石抵押出去的不知姓名的人，在一年以后能赎回它的话，那到一八四九年六月底，它就又会回到他手里了。到那时候，我可是远离英国好几千公里路呢。不过，我要是你的话，到那时无论如何都要留在伦敦。”

“你看会出什么大乱子吗？”我问道。

“我认为，我在中亚那些凶狠的宗教狂中间，比口袋里装着月亮宝石，走过银行大门还要安全多哩。那三个印度人已经失败了两次，布鲁夫先生，我相信他们决不甘心失败第三次了。”

对这个话题，他就谈到这儿为止了。咖啡已经端上来，于是我们就上楼找宴会上的太太小姐们去了。

我记下了这个日子：“一八四九年六月。等候印度人的消息，到该月月底。”

写完这几句，我不再需要笔了，就把笔交给接着写下去的人。

第三个故事

弗兰克林·布莱克撰稿

一

一八四九年春天，我正在东方游历。一天，突然收到一封四周印有黑边的报丧信。信上的姓名地址是布鲁夫先生的亲笔。

来信通知我说，我的父亲去世了，还说我将继承一大笔遗产。布鲁夫先生要我赶紧回英国。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已经在回国的途中了。

我的老朋友贝特里奇描写我离开英国时的情景，据我看来，未免有点言过其实。不过当时雷茜尔对我的那种态度，的确伤透了我的心。

我所以出国，就是为了要忘掉她。但我却怎么也忘不了。不过痛苦的回忆倒也逐日冲淡了。时间一久，相隔又远，加之见了不少新奇事物，和她也就日渐疏远了。

另一方面，我离她安身的国土愈近，有了又能见到她的希望，她对我的魅力也就愈加难以抗拒了。当年离开英国时，世界上我最不愿意见的就是她了。可是一回到英国，和布鲁夫先生重又见面时，我第一个打听的就是她。

布鲁夫先生少不得把我不在英国时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我，只有一件事没有说。雷茜尔和高弗利解除婚约的隐衷，他对我只字未提。早先，听说她打算做高弗利的太太，我心里不免既妒忌又失望，如今听到她改变了主意，解除了婚约，才算松了口气。

眼下，雷茜尔由已故约翰·范林达爵爷一位居孀的妹妹——梅里杜太太——照顾下生活，梅里杜太太做了她的保护人。她们住在波特兰广场梅里杜太太的家里，两人相处得很好。

得到这一消息后，过了半小时，我就去波特兰广场了——我可没勇气把这告诉布鲁夫先生。

应声来开门的人不知道范林达小姐是否在家，我就打发他拿了张名片上楼去。那人下楼来回话说，范林达小姐出去了。我留下话，说当天傍晚六点钟，再去拜访。

六点钟时，那人又告诉我说，范林达小姐出去了。难道范林达小姐没有收到我的名片？那仆人请求我原谅——说范林达小姐收到名片了。

事情很明显，雷茜尔不愿见我。

我可不希望她这样来对待我，至少也得让我弄清不见我的原因。我送了张名片给梅里杜太太。她马上接见了我。她感到很抱歉，同时也感到惊奇，但她没法做解释。她也不想在这种私人感情问题上，劝雷茜尔回心转意。

我最后的一个希望，就是直接写信给雷茜尔。

回信来了，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范林达小姐不愿和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建立任何通信联系。

这封回信把我给侮辱了。布鲁夫先生这时正巧来找我谈公事，我就一五一十地都讲给他听。我请他做点解释，他也说不上来。我就拿出已故范林达夫人当时从弗里辛霍寄给我的信，把信上的几句话指给他看：“你协助追查失宝下落这件事，在雷茜尔目前这种极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下，她依然认为是件不可原谅的无理行为。你无意中增加了她的心理负担，使她担心她的秘密会泄露出来。”

“她会不会照旧那么痛恨我？”我问道。

“只好这样来解释她的举动了。”布鲁夫先生非常苦恼地说。

我打了打铃，吩咐仆人把我的旅行箱整理好，又打发他去买份火车时刻表。

“我要上约克郡，”我对感到吃惊的布鲁夫先生说，“乘下一班火车去。”

“请问你去做什么？”

“我得去弄明白，雷茜尔为什么对自己的母亲守口如瓶，为什么记我的仇。如果时间、精力、金钱许可的话，我一定要抓到那个偷月亮宝石的贼！”

那位老先生竭力反对我这样做，但是他说什么我都当成了耳边风。

“我要重新追究这个案子，”我接着说，“证词里有漏洞。加百列·贝特里奇能为我找到漏洞。我这就去贝特里奇那儿！”

那天傍晚，太阳快下山时，我又站在那萦绕心头的平台上了，我再次见到了那幽静的老式乡村住宅。

我顺着那些熟悉的小径走去，探头朝那敞开的院子大门里面看了看。

他在那儿呢——我那一去不复返的幸福日子里的老朋友啊——他依旧在那角落里，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嘴里叼着烟斗，膝头放着《鲁滨孙漂流记》。他那两个朋友，两条狗，分头躺在他跟前，打着盹儿。

我禁不住热泪盈眶。我只好等了片刻，等到开得了口，才敢跟他说话。

二

“贝特里奇，”我说，“今天傍晚，《鲁滨孙漂流记》有没有告诉你，说你可以见到弗兰克林·布莱克了？”

我原以为他会问我一大堆问题。结果没有——他一见到我，就高兴得热情洋溢。他殷勤地请我进屋，听到我不准备住在这儿，不免非常失望。这屋子如今是雷茜尔的了，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跨进这屋子的门槛。

“今晚的天气真美，”我说，“回头我走路去弗里辛霍，去那儿住旅馆。明天早上你一定得来看我，陪我吃早饭，我有话要跟你说。”

“听你这么一说真遗憾，”他说，“不过你要是一定要这样做，先生，那也不必去弗里辛霍住旅馆，离这里不到三公里处，就有个霍什斯通农庄。”

贝特里奇一提到这地方，我就想起来了。

我们离开屋子，走出大门。一走出公馆，贝特里奇就认为地主之谊已尽，那份好奇心禁不住又油然而生。

“你刚才提到有话要跟我说，是吗？”贝特里奇开了口，“如果这不是秘密，先生，我很想听听你干吗这么突然来这儿？”

“我以前怎么会上这儿来的？”

“为了月亮宝石呀，弗兰克林先生。可是这回你又为了什么呢，先生？”

“还是为了月亮宝石呀，贝特里奇！”

这老头猛地站住了，十分惊讶地朝我打量着。

“你要不是开玩笑的话，先生，”他说，“那我就弄不懂了。”

“我这不是开玩笑，”我回答说，“我上这儿来是为了办件还没人办成的事——我要查清到底是谁偷了月亮宝石。”

“别管那颗宝石了，弗兰克林先生！听我的话吧！那颗该死的印度宝石，把每个接近过它的人都搞得昏了头了。别糟蹋钱了，也别找气受了。连克夫探长都搞得一团糟，你怎么有希望成功呢？克夫探长是英国最最神通广大的警探哩。”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老朋友。就是克夫探长也吓不住我。说起来，我早晚还想找他谈谈哩。你最近听到过他的什么消息吗？”

“克夫探长帮不了你的忙啦，弗兰克林先生。这位神通广大的克夫已经退休了。他在多金的一座小别墅里种玫瑰花呢。”

“这没多大关系，”我说，“没有他我也干得了。我倒希望你能帮我忙。”

“比我更能帮你忙的人，有的是哩。”他语气尖刻地说。听他说话的口气，我知道他肚子里还藏着些话不想说出来。

只有一个办法能把他的话套出来。我得拿他对雷茜尔和我的关心来打动他。

“贝特里奇，你愿意听到雷茜尔和我言归于好吗？”

“那还用说，先生！”

“我出国前雷茜尔怎样待我，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夫人给你写过一封信，谈了这件事。你还给我看过那封信呢。当时我说，雷茜尔小姐生你气，是因为你千方百计想找回钻石。夫人跟我都猜不透这是什么道理。”

“一点没错，贝特里奇。现在我从国外回来，发现她还跟从前那样恨我。我曾经打算找她谈谈，她却不愿见我。我曾给她写过信，她也不愿给我回信。雷茜尔只给了我一条路，就是千方百计查清月亮宝石的下落。”

这几句话显然打动了他的心。

“你心里没存什么恶感吧，弗兰克林先生？你不怕查出雷茜尔小姐的什么隐秘吧？”

我懂得，他问这话是生怕我不信他家小姐。

“我跟你一样信任她。”我回答说。

听了这话，贝特里奇终于不再怀疑了。

“我有办法帮你破案，”他说，“你还记得我们那个可怜的姑娘——罗珊娜·斯比尔曼吗？”

“当然记得。”

“罗珊娜临死前留下了一封密封信——给你的。”

“信在哪儿？”

“在柯伯洞，她的一个朋友手里。你一定听说过跛脚露西吧，先生，就是那个渔夫的女儿。”

“为什么不把信捎给我呢？”

“跛脚露西坚持要亲手交给你，不愿交给别人。我还没来得及写信通知你，你就已经出国了。”

“我们马上去把信取来，贝特里奇！”

“今晚太晚了，先生，他们睡得很早的。”

“明天你肯陪我去渔夫的小屋吗？”

“你喜欢多早去就多早去吧，弗兰克林先生。”

我们下到那条直通霍什斯通农庄的小道。

三

在霍什斯通农庄里的情况，我只留下了一点非常模糊的印象。

我记得我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睡在一间干净得可爱的卧室里。还有就是一夜都没睡好。

太阳刚出来，我就起身了。没等农庄里吃早饭，我就拿了块面包离开了。只见贝特里奇早已在门外等候，手中握着根手杖。

天虽然还这么早，已经看到渔夫的老婆在厨房里忙碌了。贝特里奇把我介绍给她。她恭恭敬敬地向我们问了好，接着便问道：“伦敦有什么消息吗，先生？”

我还没想出话来回答，只见厨房的一个暗角里迎面出来一个人影。一个脸色苍白、一副野气的姑娘，长着一头秀发，目光灼灼逼人，一跷一拐地走到我们坐着的桌子跟前，直朝我打量着，仿佛我是个既有趣又可怕的东西。

“贝特里奇先生，”她说，一面仍旧打量着我，“请你再把他的名字说一遍。”

“这位少爷是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贝特里奇回答说，他把少爷两个字说得特别响。

接着，姑娘就朝我背过身去，一溜烟似的走出了厨房。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站在敞开的厨房门口，手里拿了封信，对我做了个手势，暗示我出去！

这怪物在前面一跷一拐地走着，我紧跟在她后面。我们一直往沙滩的下坡走去。待到看不见村里的那几个人，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时，她停住了脚步，头一回面对着我。

“站在那儿，”她说，“我要看看你。”

她脸上的表情一清二楚。她对我有着满腔仇恨，一肚子的厌恶。从没一个女人像这样怒视过我。我想引开跛脚露西的注意力，让她别再看我这张叫她怄气的脸。

“我想你有封信要给我吧，”我开口说，“你手里那封就是吗？”

“再说一遍。”这就是我听到的惟一回答。

我像乖孩子背功课一样，把这话又重说了一遍。

“不，”那姑娘自言自语地说，“我看不到她在他脸上看到的那种美，我也听不到她在他声音中听到的那种魅力。”她忽然背过脸去，“哦，我苦命的亲人啊！哦，我死去的知心好友啊！你在这人身上看中什么呀？”

她又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吃得下，喝得下吗？”她问道。

“吃得下，喝得下。”我回答。

“你睡得着吗？”

“睡得着。”

“你眼看一个苦命姑娘给人家做女仆，心里安吗？”

“当然安。我为什么要不安呀？”

她把手中的信扔到了我的面前。

“拿去吧！”她恶狠狠地大声说，“我从没见过你，但愿今后一辈子也不再见到你！”

说完这句话，她就一跷一拐地走开了。我只能当她是疯了。

下了这个结论以后，我就动手看信了。信封上是这么写的：

劳请露西·约兰特面交

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亲收

我拆开火漆，信封里有一封信和一张纸条。我先看信：

先生：

要是您想要知道您在我们公馆里时，我那样对待您的用意，那就照我备忘录上写的去做——做时切莫有旁人在场。

您的仆人

罗珊娜·斯比尔曼敬上

我再看看那纸条。现抄录如下：

备忘录：落潮时去抖动沙滩。从南岬往外走，一直走到南岬灯塔跟海岸警备队驻地的旗杆成一直线的地方。接着就在灯塔和旗杆形成的直线处，放一根手杖在岩壁上。沿手杖往海藻中摸索到一条铁链，再沿铁链摸下去，一直摸到挂在岩壁边、沉在流沙中的那段铁链。然后，把铁链拉上来。

我刚看完最后一句话，就听见背后传来贝特里奇的声音：“我沉不住气了，弗兰克林先生。她的信上写些什么？”

我把信和备忘录都交给了他。他看了备忘录，不由得大有感触。

“探长说到过这备忘录！”贝特里奇大声叫了起来，“他说她有一份备忘录记着藏东西的地方。这不就是吗！这就是把大家全蒙在鼓里的秘密呀。现在正退潮，先生。我们可以沿海岸绕到抖动沙滩那儿去，弗兰克林先生。我们要干还来得及呢。你看怎么样，先生？”

“走吧。”

我们一直往抖动沙滩走去。一路上，我请贝特里奇给我讲讲，克夫探长查案那段日子里，牵涉到罗珊娜·斯比尔曼的事。他告诉了我当时罗珊娜的古怪举止，她去弗里辛霍，她锁上门鬼鬼崇崇地在房里忙了一夜，又从约兰特太太那儿买了一只铁皮箱和两条狗链。他告诉我说，探长深信罗珊娜一定在抖动沙滩上藏了什么东西，但是猜不出藏的是什么。

靠了贝特里奇的帮助，我很快就找到了备忘录上所说的地方。还要过二十分钟才退潮，我提议在海滩上等。刚走到干沙地上，我正准备坐下，使我大为吃惊的是贝特里奇竟想离开我。

“你为什么要离开呀？”我问。

“你把信再看一遍就明白了，先生。”

我朝那封信瞥了一眼，立刻想起信中要求我独自一人去进行这次发现。

“我在枞树林里等着你来叫我。”贝特里奇说着便走了。

虽然按时间来说，这段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按心情来说却显得长得难受。我点了支雪茄，在海滩的斜坡上坐了下来。

我还没抽完雪茄，潮水就开始退了。只见沙子渐渐露了出来，接着，沙面上出现了一阵剧烈的颤抖——仿佛沙子深处住着一个恶魔，在挪动，在打颤。

备忘录上教我顺着手杖一直摸下去。不一会，我的耐心总算没有白费，铁链摸到了。我跪了下来，这样我的脸离流沙的沙面就只有几十厘米了。那颤抖的流沙离我这么近，看了真让人胆战心惊。我忽然有了个可怕的念头：那个死去的姑娘，说不定就会出现在她自杀的这个地方，来帮助我搜寻哩。想到这，在暖和的阳光下，我顿时也变得浑身冰凉。我急忙闭上眼睛。不一会儿，我就轻而易举地拉起了那条铁链，铁链上缚着一只铁皮箱。我把箱子放在两膝之间，使出浑身力气，用劲打开了箱盖。我往箱子里一看，只见里面装满白色的东西：伸手一摸，原来是件麻布衣服。

取出麻布衣服时，我又从箱中带出一封和衣服揉成一团的信来。信上写着我的名字。我把信藏进口袋，拿了麻布衣服，走到海滩的干沙地上。我在那儿把衣服摊开捋平。原来这是件睡衣。我检查了一下——立刻就看到了从雷茜尔卧室门上沾的漆斑！

克夫探长的那番话在我耳边响起，仿佛他又来到了我的身旁。

“查明公馆里有没有一件衣服沾上这种漆；查清这件衣服是谁的；查清这人为什么在午夜和第二天三点之间，在这个房间里，还沾上了漆。要是这人说不出理由，那就不难找到是谁拿走钻石了。”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一一转着，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转着。忽听得有人叫我，我这才惊醒过来。抬头一看，只见贝特里奇已经回沙滩来了。见了这老头，我才想起自己的调查还没做完。我已经发现了这件睡衣上的漆斑，那么这件睡衣是谁的呢？

开始，我想先看看口袋里的信——就是刚才在箱子里找到的那封。

我正举起手来，想去掏信，忽然想起有个方法更为方便。睡衣上一定绣有名字。

我从沙地上拿起那件睡衣，寻找记号。我找到了，一看——竟是我自己的名字！

“如果时间、精力、金钱允许的话，我一定要抓到那个偷月亮宝石的贼。”当时，我是嘴上挂着这句话离开伦敦的。流沙对世人保守的秘密，让我给拆穿了。我竟发现自己原来是个贼。

四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只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心力交瘁，由贝特里奇把我带进了他那间小起居室。他给了我一杯酒。看到贝特里奇老头那张亲切的脸，我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他的这杯淡酒也大大帮了我的忙。

最后，我说：“我就跟你一样，一点也不知道是我自己偷了那颗钻石。可是这儿有对我不利的证据！睡衣上的漆斑，上面绣着的名字，这全是铁的事实啊！”

“你伸手到箱子里去的时候，没有摸到别的东西吗？”贝特里奇问道。

听了这话，我才想起口袋里的那封信。我掏出信，拆开信封。这封信有好几页呢，全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的署名是：罗珊娜·斯比尔曼。

我开始念信——念了下面几行。

先生：

我有话要向您坦白。坦白这件事是非常痛苦的，尽管有时候也许只需几个字就行了。我的坦白只有三个字：我爱您。

信从我手中掉了下去。我看看贝特里奇。“我的天哪，”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请继续念下去，弗兰克林先生。听听她说的是什么，先生。”

我重又念起信来。这是封长信，写的是她的伤心史。她从前做过小偷，范林达夫人把她从感化院里领了出来。她对我竟然一见倾心。“您还记得那天早晨，您来沙滩找贝特里奇先生，从沙丘间朝我们走过来吗？您真像神话中的王子，您真像睡梦中的情人。我一见到您，立刻就感到一种生来从没有过的幸福。”她在这段信里，描写了我们

初见面的情景。没多久，罗珊娜就知道我爱着雷茜尔。这可怜的姑娘夜里伤心地暗自哭泣着，既痛苦，又嫉妒，因为我连正眼都没朝她看过一眼。她恨雷茜尔，但又羡慕她。她感到痛苦、伤心。在那段日子里，她常去抖动沙滩，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我看我会在这儿了却一生的。等我再也受不了的时候，我看我会在这儿了却一生的。”

后来就出了丢失钻石的事。门上发现擦去一片漆，接着跟佩妮洛普谈话之后，她知道这漆是被晚上进来的人擦掉的。当晚十二点，佩妮洛普离开小姐房间时，门上的漆还是好好的，而到早晨三点，油漆已经干了。

那天早晨，罗珊娜到我房里收拾房间，她看到我的睡衣扔在床上，拿起来想折好——突然发现睡衣上有一块从雷茜尔门上沾来的漆斑！她大吃一惊，就拿了衣服跑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她抓住了一个把柄，证明我晚上去过雷茜尔小姐房间！开始，她有一肚子的醋意。后来，她终于认定是我偷了那颗钻石。她觉得我已经自甘堕落，和她合流了。此外，她还认为手里有了那件睡衣，就掌握了我惟一的罪证，这使得她有机会能赢得我的欢心。

克夫探长来到公馆后，公馆里所有人的麻布衣服就逃不过受检查的难关。要想藏起这件睡衣，既困难，又有风险，她解决不了。于是她就暗地里去了一趟弗里辛霍，做了件新睡衣，拿它代替藏掉的那件，跟我的衣物放在一起。罗珊娜几次想找我谈话，都没谈成，每次都得不到机会。再加上我的一举一动都好像对她说：“你是个普通的姑娘，你的肩膀又是畸形的，你只是个女仆——你想跟我说话是什么意思？”她有了个计划，决定把那件睡衣藏在抖动沙滩里，因为她虽是个不幸的人，但她不愿把她惟一能证明她救了我的证据毁掉。她从没失去希望，期待有一天总会得到我的理解。可是她心里又暗自说着，要是她再失去接近我的机会，要是我再这么狠心，她就要与世永别了，这世界给别人幸福，就是不肯给她啊。

这封信的署名是：“您永远忠实的爱人和卑贱的仆人罗珊娜·斯比尔曼敬上。”

信念完了。我们默默无言地坐着。回顾一下信上写的种种事情，我不禁想起，有一次我独自一人在书房里，还有一次我跟克夫探长在灌木林中的小路上谈话，那个不幸的姑娘都曾想跟我说话，可是非常不幸，两次都让我给挡住了。

后来，贝特里奇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不是要催你，弗兰克林先生，不过你能不能用一句话告诉我，在这种乱糟糟的情况下，你找到什么出路了吗？”

“我看只有回伦敦这条路，”我说，“去跟布鲁夫先生和克夫探长商量商量……”

“是吗，先生？”

“要是他们不肯帮我，贝特里奇，那我就山穷水尽了。除了布鲁夫先生和克夫探长，我就不知道还有谁能对我有点帮助了。”

我刚说完这话，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管是谁，都进来吧！”贝特里奇先生暴躁地说。

门开了，悄悄进来一个面目特别、从未见过的人。看他的身材和举止，好像还年轻，但看他的脸孔，却比贝特里奇还显得老。肤色黝黑，两颊深陷，鼻梁端正，古代的东方人总是长着这种鼻子。他脸上满布着无数皱纹。在这张怪脸上，他那双眼睛更怪，眼窝深陷，眼神朦胧，带着忧伤朝你看看，使你不能不加注意。他头发浓密拳曲，已经花白。我情不自禁、好奇地注视着这个人。他那迷迷蒙蒙的棕色眼睛也朝我温柔地看看。

“对不起，”他说，“我没想到贝特里奇先生有客人。”他递给贝特里奇一张纸条，接着就跟进来时一样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这人是谁？”我问道。

“坎迪先生的助手，”贝特里奇说，“说起来，那位小个子医生打从那天来公馆参加生日宴会回家得病后，一直就没康复。虽然身体很健康，但发高烧后记忆力就消失了，工作全都落在了他的助手肩上。如今去他那儿看病的人不多了，只有穷人才找他看病。你知道，他们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将就一下，找这个皮肤黝黑、头发花白的人——要不他们就找不到医生治病了。”

“原来你不喜欢他，贝特里奇？”

“谁都不喜欢他，先生。”

“他为什么这样不受欢迎？”

“这个嘛，弗兰克林先生，首先他的长相就让人看了不顺眼。再说，听说坎迪先生当初录用他的时候，他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人。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在这儿连个朋友也没有。”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这名字也不能再难听了。”贝特里奇气呼呼地回答说，“叫埃兹拉·詹宁斯。”

五

我步行前往火车站，不用说，自然是由加百列·贝特里奇陪着去的。我口袋里放着那封信，手提包里装着那件睡衣，我要把这两件东西都交给布鲁夫先生去研究。我们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公馆。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发现贝特里奇老头一句话也不说地陪着我呢。

“我没上伦敦前，”我开了腔，“有两个问题要问问你，贝特里奇。第一个问题是，雷茜尔生日那天晚上，我有没有喝醉？”

“你怎么会喝醉！”他大声叫了起来，“你这人最不好的地方是只在晚饭时喝酒。不错，那天你临睡前，喝过一点兑水的白兰地。那杯酒是我替你兑的。孩子喝了那点酒也不会醉——别说大人了！”

我知道，这种事他决不会记错。接着我就问他第二个问题。

“贝特里奇，我小时候没出国以前，你常见到我。你见我有过梦游症吗？”

“梦游，先生？你一生从没梦游过！”听了他这话，我又觉得贝特里奇一定不会错。要是我有梦游症，准会有很多人知道，他们一定会提醒我，注意提防这种习惯。

这一切虽然我都承认，但还是固执地坚持着我当时能想到惟一可能的解释。贝特里奇看出了这一点，一下就把我这两种看法驳得体无完肤。

“很好，先生。你就坚持你的看法吧。我们就假定说你偷宝石时是喝醉了酒，或者在梦游。那你把宝石带到伦敦去时，有没有喝醉酒呢？难道你是梦游到卢克先生那儿去的吗？请原谅我说这话，弗兰克林先生。不过这件事已经把你给搞糊涂了，你现在还不能冷静地作出独立判断。我看你还是越早见到布鲁夫先生越好。”

我们走到车站时，离开车只有一两分钟了。我正在跟贝特里奇道别，偶尔朝那个书报摊一瞥。我又看到了坎迪先生那个面目特别的助手，他正在跟管书报摊的在说话！我们的眼光碰上了。他对我脱帽行了礼。火车一启动，我就走进车厢，可心中一直纳闷，一天之内怎么会两次见到这个头发花白的人呢！

那天傍晚，我抵达伦敦。直接从车站乘马车到了汉普斯特德的布鲁夫先生的寓所。我看见他独自一人在饭厅里。他马上领我到书房，并且打发仆人通知他太太小姐别来打扰我们。接着他就全神贯注地看起罗珊娜的信来。

看完信，布鲁夫先生说：“弗兰克林·布莱克，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依我看来，这事对你跟雷茜尔都关系重大。她那古怪的举动，如今已不再是个谜了。她认为是你偷了那颗钻石。”我只好承认他下的这个可怕的结论完全正确。

“第一步，”布鲁夫先生接着说，“应该去恳求雷茜尔。在这段日子里，她为了你一直保持着沉默。一定得恳求她告诉我们，她凭什么认为是你偷了月亮宝石。如果她说了出来，这件案子就迎刃而解了。”

“你的这个意见使我听了非常欣慰，”我说，“不过我想要知道，怎样……”

“我立刻就能告诉你，”布鲁夫先生插嘴说，“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在钻石丢失的那天晚上，穿这件睡衣的就是你呢？”

被他这么一说，我就无话可说了。

“至于这个，”律师拿起罗珊娜的自白书说道，“我能理解，这对你是件痛苦的事，但我跟你的地位不同。对我来说，这不过是份文件，证明她是个欺骗能手。因此我可以怀疑她并没有说出全部实话。我不想议论她可能做过或可能没做过的事。我只是说，要是雷茜尔光凭这件睡衣作为证据来怀疑你，那这件睡衣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罗珊娜给她看的。这女人的信中表明她嫉妒雷茜尔。我不想追究是谁偷了那颗钻石——罗珊娜为了要达到目的，就是五十颗月亮宝石，她也能偷到手的——我只是说，公馆丢了宝石，这个爱上你的、从前做过小偷的女人，就想趁机害得你跟雷茜尔一辈子不和。对这你有什么看法？”

“我看那封信时，心里也有过这样的猜疑。不过要是事实证明，这件睡衣确实是我穿的呢，那怎么办？”

“我们现在不谈这个问题。让我们等等再说，看看雷茜尔是不是光凭这件睡衣作为证据来怀疑你的。”

“你说到雷茜尔疑心我时，态度有多冷淡啊！”我冲口而出，“她有什么权利怀疑我是个贼？”

“这问题问得非常合情合理，亲爱的先生。你弄不懂的，也正是我弄不懂的。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的问题。你住在她家公馆里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让雷茜尔看了对你的人格有所怀疑？”

我听了不禁惊跳了起来。律师这么一问，使我想起以前的一件事来。

贝特里奇写的故事第八章中，曾提到有个外国人找到我姨妈的公馆里来，因为我在巴黎时欠了一家小饭馆老板一笔债。来的外国人脾气暴躁，我们谈了没多久，两

人就争吵了起来。范林达夫人问清事情的真相后，就立刻给那人还了钱，把她打发走了。可是她对我这样不加检点，颇为生气。雷茜尔后来也知道了这件事，而且对这件事有她自己的看法。她说我“太不光彩”、“没有骨气”、“不知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来”以及诸如此类的话。我们还吵了嘴。雷茜尔还记得那次不幸事件吗？布鲁夫先生对此马上作了正面的回答。

他站起身来，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我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亲自找雷茜尔谈一谈。布鲁夫先生听后大为惊讶，可是他根据新的情况，考虑了一会后，承认现在还有对我有利的机会——换句话说，雷茜尔还有点喜欢我。

这也许会促使事情水落石出。问题是——我怎么去见她？

“她在你府上做过客，”我说，“我冒昧地建议，是否可以在这儿见她？”

“直截了当地说，”他说，“舍下要变成诱捕雷茜尔的陷阱了。要不是你弗兰克林·布莱克，我会干脆地拒绝。照眼前的情况看，我深信雷茜尔终将感谢我‘出卖’了她的。我同意了。我要请雷茜尔来这儿玩一天。后天我就通知你。”

我千恩万谢地谢了他，就回伦敦自己的寓所了。

至于第二天，我只有一句话可说，就是这一天是我生平最长的一天。

第三天早上，布鲁夫先生来了，我正好在吃早饭。他交给我一把大钥匙。他说，她要来陪他妻子和女儿玩一个下午。

“这是我家后花园大门的钥匙。今天下午三点你去那儿，你自己打开门走进花园，然后再通过花房的门走进屋子。你会在音乐室里见到雷茜尔——只有她一个人。”说完，他就走了。

我还要牵肠挂肚地等上好几个小时哩。为了打发时间，我就拆看新寄到的信件。其中有一封是贝特里奇写来的。

我急不可耐地拆开信，信上没有什么重要消息。只是看到第二句，就又出现了那个老是出现的埃兹拉·詹宁斯！那天贝特里奇刚走出车站，半路上就让他给拦住了，打听我是谁。事后他告诉了他的上司坎迪先生，说是看见了我。坎迪先生听后马上乘车找到贝特里奇，说他没能见到我，实在遗憾。还说他有事想找我谈谈，等我下次再去时，他要我一定通知他。这就是这封信的大致内容。

我把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过一会儿就把它给忘了，一心一意地想着去见雷茜尔。

汉普斯特德教堂的大钟一打三下，我就将布鲁夫先生的钥匙插进他家后花园大门的锁眼。我走进花园，穿过花房，走过小客厅。我刚把手搁到面前的门上，就听到音乐室里传来几下琴声。我住在她家公馆里那时，她也是时常这样弹琴消磨时间的。我不得不先沉住气。过去和现在的情景，同时涌现在我的眼前——想起今非昔比，不禁打了个寒噤。

六

我刚在门口一露脸，雷茜尔立刻就从钢琴旁站起身来。

我随手关上门，我们两人默默地相对看着。她站起身来这一动作，仿佛是勉力才完成的，她的全副精力都集中在盯着我看上了。

我朝她迎上几步，轻轻叫了一声：“雷茜尔！”

她听到我的这声叫，身上重新显出了活力，脸上也恢复了血色。她依然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她慢慢地越走越近了。我已忘了为什么上这儿来，我忘了自己的好名声上蒙上丢脸的猜疑，我忘了一切。我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我心爱的姑娘朝我越走越近。她浑身颤抖，犹豫不决地停下脚步。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把她搂在怀中，在她的脸上吻了个遍。

我一时以为她也在吻我。可是她第一个动作就让我感到她记着对我的痛恨。她突然吓得大叫一声，使劲把我从身边推开。我看到她两眼冒火，嘴角也带着鄙夷的样子。她朝我从头到脚打量着，仿佛我是个侮辱过她的陌生人。

“你这个胆小鬼！”她说，“你这个卑鄙下流、无情无义的胆小鬼！”这就是她的第一句话。

“你干了好事，”她接着说，“今天你还用这种手段来见我。你这是男子汉的行为吗？妄想利用我爱你的这一弱点，逼我让你吻我，这简直是一种怯懦的行径。”

这样的侮辱实在让人受不了，可我还是心平气和地回答说：“要是你认为我卑鄙无耻，那我立刻就走，永远不再来见你。你刚才说我干了好事，我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了？”

“你干了什么好事！你居然还来问我？”

“我是要问你。”

“我一直没把你干的丑事说出来，”她回答说，“我为了替你遮丑，自己受尽了罪。难道你连感激一声都没有吗？以前，你曾经是个正人君子，我母亲喜欢过你，我更喜欢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一头倒在一张椅子上，用双手捂住了脸。我等了一会，好不容易才敢开口说话。“要是你不肯先说，”我说，“那我就只好先说了。我上这儿来是要跟你谈件正经事。你肯好好听我说吗？”

她既不动弹，也不答理。我把自己在抖动沙滩发现的情况全都一一讲给她听。她始终看也不朝我看一眼，也不吭声。我沉住气。我的整个前途全仗这会儿能不能沉住气。

“我有句话问你，”我说，“我不得不重又提到一个痛心的问题。罗珊娜·斯比尔曼给你看过那件睡衣吗？有没有看过？”

她霍地跳起身子，朝我走上前来，两只眼睛直瞪着我的脸。

“你疯了？”她说。

我还是沉住气，镇静地说：“雷茜尔，请你回答我呀！”

“我不明白，你这是想达到什么目的？你是在为你的前途担心吧？据说你父亲一死，你就成了个财主了。你是来赔我钻石的吗？”

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完全把我看错了！”我勃然大怒说，“你怀疑我偷了你的钻石。我有权知道这是凭什么，我一定要知道有什么理由！”

“怀疑你！”她大声叫了起来，她也跟我一样冒火了，“你这坏蛋，我亲眼看见你偷了那颗钻石！”

突然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我吃惊得一时不知所措。我虽然平白蒙冤，却默默无言地站在她的面前。在她的眼里，在任何人眼里，我一定像个羞得无地自容的人。

我的突然默不作声，看来倒叫她吓了一跳。“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自找没趣？”她问道，“看在老天爷分上，你倒说话呀！”

我朝她迎上前去，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一听她说是她亲眼目睹，我的脑子就糊涂了。我握住她的手，本想斩钉截铁地说明几句，但我说出口来的只是：“雷茜尔，你曾经爱过我的呀！”

她打了个寒噤，急忙背过脸去不再看我。她的手仍在我掌心中无力地颤抖着。“放手。”她有气无力地说。

我这么握着她的手，对她似乎产生了一定的作用，就像我刚刚进房间时，我的说话声对她的作用那样。她骂我胆小鬼，骂我贼以后——她的手却还握在我手里，我依然可以左右她！

我要想在正人君子中再抬起头来，只有设法让她把事实和盘托出。我希望她也许漏掉了什么，某些她所忽略的小事，也许对洗刷我的罪名至关重要。我一直握住她的手，竭力用昔日的那种感情和自信跟她说话。

“我要问你几句话，”我说，“我要你告诉我，当时我和你道了晚安后，一直到你看到我偷钻石那段时间的一切情况。”

“哦，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呢？”她大声问道。

“我会告诉你为什么的，雷茜尔。我们两人都陷在看似事实的可怕误会上面了。要是我们把你生日那天晚上的事仔细回想一下的话，结果也许我们会相互取得谅解的。”

她的头倒在我的肩上。她眼里噙着的泪水，缓缓地淌了下来，挂在了脸上。“哦！”她说，“难道我从没存过这种希望？难道我没像你现在这样，想要设法把事情弄个明白？”

“那是你一个人在想办法，”我回答说，“你并没有要我帮你一起想办法呀。”

听了这话，她似乎在心中激起了某种希望，我自己也是这样。她变得顺从地乐意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们先从那天我们互相道了晚安以后发生的事说起吧。”我说，“那以后你就上床了吗？”

“我直到十二点左右才上床。”

“你就睡着了吗？”

“没有，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我在想你。”

她这回答几乎弄得我神魂颠倒，她语气中的魅力直贯我的心头。我只好停歇了一会，才能接着往下说。

“你房里点着灯吗？”

“没有——一直到一点钟左右，我从床上起来，才点上蜡烛。”

“你有没有离开卧室？”

“我正想走出卧室。刚打开门，我就站住了，不能上起居室去了。”

“是什么使你站住了呢？”

“我看到房门下面有亮光，还听到了脚步声。我以为是母亲看我来了，看我是不是睡了。要是她发现我没睡，又要跟我谈那颗钻石的事了。”

“你怎么办呢？”

“我吹熄了蜡烛。这样她也许会以为我已经睡了。”

“你吹熄蜡烛后，有没有回到床上？”

“我来不及回到床上了。我刚吹熄蜡烛，起居室的门就被打开了。我看见了——你。”

“穿着平时的衣服？”

“不，穿着睡衣——手中拿着一支蜡烛。”

“你看得见我的脸吗？”

“看得见。看得清清楚楚。你手里的蜡烛把你的脸照亮了。”

“我的眼睛是睁着的吗？你有没有看到我眼睛中有什么奇怪的神色？有没有一种茫然发愣的样子？”

“你的眼睛雪亮，比往常还要亮。你朝房间里四下看了看，仿佛怕让人看见似的。”

“你注意我走路的样子了吗？”

“你走得像平时一样。你到了房间的中央，停下来朝四周看了看。”

“看到我以后，你怎么样了呢？”

“我什么也动不了，我吓呆了。我开不了口，也动不了，没法去关门。”

“你站在那儿我能看见吗？”

“按说你肯定能看到我，但你压根儿就没朝我看。我想你一定没看到我，要是看到的话，你还会偷吗？你要是看到我醒着，正在看着你——你还会上这儿来吗？别让我讲这事了。”

她说得对，于是我就继续问别的问题。

“我到了房间中央以后怎么样？”

“你一直走到墙角，走到我的印度古玩橱那儿。你把蜡烛放在橱顶，就一格格把抽屉打开，随后又一格格关上。找到那格放钻石的抽屉后，你就伸手进去，取出了钻石。我看到那颗宝石在你的大拇指和另外几个手指中间闪闪发光。”

“接下去怎么样？我有没有马上离开房间？”

“没有。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仿佛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看样子你好像在想心事，但又像不满意自己的想法。后来你突然惊醒过来，径直走出了房间。”

“我有没有关上门？”

“没有。你匆匆地走了出去，没有关门。后来，你的烛光看不见了，你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了，只有我独自一人留在了黑暗中。”

“从那时起，直到全家都知道钻石丢失，在那段时间里，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发生什么事。我一直就没有再回到床上。直到早上，佩妮洛普按规定时间进房来以前，都没发生什么事。”

我放下她的手，站起身来。我能提出的问题，她都一一答复了。梦游和喝醉的想法，证明全都不值一提。接下来该说什么呢？偷窃这个可怕的事实，已经明摆着。听雷茜尔亲口说了那天晚上的痛心故事后，现在是一线希望之光都没有了。

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怎么样？”她说，“你已经问过了，我也答过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听她说话的口气，我左右她的控制力显然已经消失了。她冷酷无情地等着我的回答。在回答她的问话时，我犯了个大错误——由于处境难堪弄得我一筹莫展，我竟失去了自制力。我怪她早不说清，害得我直到现在才明白真相。

“要是你早早亲口如实对我说清……”我开口说。

她气愤地大叫一声，打断我的话：“哼！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我的心都碎了，可我宽恕了他。我不惜身败名裂，为他遮丑，现在他反而反咬一口说，我早应该亲口对他说清。我过去这么爱他，朝思暮想地惦记着他——他竟怪我当初没有当面出他的丑。‘我的心肝宝贝，你是个贼！我敬爱的英雄，你半夜溜进我的房间，偷走了我的宝石！’我应该这样说才对。你这个坏蛋！你这个卑鄙、下流的坏蛋！我情愿丢掉五十颗钻石，也不愿眼看你像现在这样欺骗我！”

看到她这样对待我，我真是心如刀绞，听到她这样对我说话，我痛苦万分。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镇定下来。

“我应该早早亲口如实对你说清，”她学着我的话说，“你会知道我对你是否公道的。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你走出起居室后，我心里是怎么个想法，说了你也不会理解的。我只要告诉你我是怎么做的就够了。我没有惊动全家人，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按说我是应该讲出来的。我经过仔细考虑——决定给你写封信。”

“我根本没有收到过信。”

“我知道你根本没有收到过信。等一下你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了。信上说——用的是只有你一个人懂的措词——我知道你欠着债，我母亲和我都知道，你遇上需要钱时，就会不择手段去弄的。想必你也明白，我指的就是外国人来找你那回事。此外，我向你提议——我可以借一大笔钱给你，如果需要的话，由我亲自把那颗钻石抵押出去。”她大声地说着，脸上又泛起了红晕，“我写给你的就是这些话。我打算让起居室的房门开一个上午，让它空着。我一心指望你趁此机会，把钻石偷偷放回抽屉。”

我正想开口。

“我知道你会说你根本没有收到我的信。”她立刻又接着说，“我可以告诉你是什么原因。我把信给撕了。”

“什么原因？”我问道。

“原因再清楚不过了，我情愿把信给撕了，也不愿把信给了像你这样一个人。我刚想好我的打算，瞧我听到了什么？我听到你——你！——竟是全家第一个要请警方来破案的人。全家人数你最起劲，是你带的头，你追查宝石的那份劲儿比谁都足！眼看你那副讨厌透顶的假惺惺面目，我立刻就把信给撕了。可是，就连在那时，我心里还暗自说：‘他在全家人的面前装疯卖傻，瞧他在我面前装装试试。’有人跟我说，你在平台上，我就下楼来到平台上。我迫不得已上前跟你说话。难道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

她说的话我句句记得。当时我见她这么激动，我心里既惊讶又苦恼。我一时疑心，她是不是跟我们一样，搞不清宝石是怎么丢的。但我一点没想到，她在平台上跟我谈话时，她心里到底想些什么。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我一次次给你坦白的机会。我能说的全说了——只是没告诉你我知道是你偷了宝石。你竟然假装十分吃惊，脸上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看着我——就像你现在这样看着我！那天早上我离开了你，终于看透你是怎样一个人——现在你是怎样一个人——你是天底下最卑鄙的小人！”

要是我再待一会儿，真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我走过她的身边，打开了门。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臂。

“让我走吧，雷茜尔！”我说，“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一些。让我走吧！”

她把我拖回来时，她发狂似的火气越来越大。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她拼命盯着我问，“你怕我会揭穿你的秘密是不是？我不会揭穿你！我比你还要坏。”她一下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我心里忘不了你，”她说，“就连现在也忘不了！”她突然放开我，疯了似的使劲扭动着自己的双手，“哦！天哪！我瞧不起他，但我更瞧不起自己！”

我禁不住热泪盈眶——我再也忍不住了。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你冤枉了我，”我说，“要不你就永远也见不着我了！”

说完这话，我就离开了她。她霍地站起身来——我的好人儿哪！——跟在我的后面，说了临别的最后一句好心话。

“弗兰克林！”她说，“我原谅你！哦，弗兰克林！我们再也见不到面了啊！说你原谅我吧！”

我回过头，让她看看我的脸色，让她知道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回过头来，朝她挥挥手，我终于哭了。透过泪水，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她，像个幻影。

过不多久，刻骨铭心的痛苦就消失了。我走出屋子，走进花园。我再也看不到她了，再也听不见她了。

七

那天晚上，布鲁夫先生来看了我。律师的神情显然有所变化，平日的那份自信心不见了，他生平第一次默默无言地跟我握了握手。

“我送雷茜尔回波特兰广场后，就上这儿来了。你们这次不幸的会见，给了她极大的刺激。我不能为这怪你。但你得答应我，往后没经我的同意和许可，别再去见她。”

“她尝到的痛苦，我也尝到了。”我说，“你可以相信，我决不会再去见她了。”

“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

布鲁夫先生看来松了口气。

“现在来谈谈下一步的问题，”他说，“我是说，你下一步的问题。到目前为止，有两件事是清楚了。第一，我们可以相信，雷茜尔已经对你说了实话。第二，虽然我们知道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大差错，我们也不能怪她错把你当成罪犯。事到如今，我承认我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全错了——不过照眼下的情况看，我的忠告也许还是值得一听的。我老实告诉你，要是你老去考虑去年在范林达夫人公馆里发生的事，那就要白费时间了。我们别再纠缠在过去没能发现的情况，还是多看看将来能发现的问题吧。”

“这件事主要还不是过去的事情吗？”

“回答我这句话，”布鲁夫先生回答说，“你认为月亮宝石给带到伦敦后，是怎么处置的呢？”

“交给与卢克先生有往来的银行保管起来了。”

“说得对。好，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现在已经是六月了。到本月底，宝石就抵押了一年啦，说起来，至少有一个机会，抵押宝石的人到时候会去银行赎回来。也就是说，卢克先生准会亲手从银行里把钻石取出来。我建议到月底派个人去银行监视，看卢克先生把月亮宝石还给谁。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有点无可奈何地承认，这倒是个新鲜主意。

“这也是默士威特先生的主意，”布鲁夫先生说，“他认为，到时候那三个印度人也极有可能守在银行里——也许还会发生严重的事。不管发生什么事，和你我都毫不相干。但也许能帮我们抓住那个抵押宝石的神秘人物。你现在落到这种地步，全应由他一人负责；也只有他，才能使雷茜尔改变对你的看法。”

“你说得倒是不错，”我说，“可我不赞成你的这个计划。这要让我们不得不等上两个星期哩，这无异于等一辈子呀。我受不了。”

“好吧，好吧，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过怎么办吗？”

“我想跟克夫探长商量商量。我知道他已经从警界退休，但我知道他的地址，我可以去试试。”

“那就试试吧，”布鲁夫先生说，“你也许能重新激起他侦查这个案子的兴趣。去试试，把结果告诉我。转告克夫探长一声，就说是我说的，只有找到抵押掉那颗钻石的人，这件案子才能水落石出。”

接着，我们就分了手。

第二天一早，我就动身去那个叫多金的小镇，克夫探长就住在那儿。探长的小别墅坐落在一座大花园中央。花园的四周围着结实的砖墙，园门上着锁。我从门缝往里望了望，只见到处都种着那位神通广大的克夫探长喜爱的玫瑰花。这位著名的捕盗专家，远离了大都市的罪恶和疑案，正在这玫瑰花丛中颐养天年哩！

一个老太太为我开了门，她告诉我说，克夫探长刚在前一天去爱尔兰看一个花匠了，那位花匠发明了一种栽培玫瑰花的新技术。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留下一张便条，要求探长回来后就通知我。留下条子，我就回到伦敦。我比以前更感到不安了。下一步，我该怎么办呢？事有凑巧，一件偶然的事帮了我的忙。我伸手往一只口袋里掏东西，竟掏出了贝特里奇的来信。我早把这信给忘了。

不给我那位老朋友回信可不好。我就走到书桌前，把信重看了一遍。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回这封信才好。信上说，坎迪先生的助手埃兹拉·詹宁斯把见到我的事告诉他的上司后，坎迪先生就说想见我，有话要跟我说。我在回信上该怎么说呢？有什么值得写的话呢？我无聊地坐在那儿画着那个花白头发家伙的人像。这个古怪的埃兹拉·詹宁斯又来妨碍我了！最后，我终于给贝特里奇写了回信。费了这份劲，我的头脑倒反而突然变清醒了。

我开始想到那难忘的一夜以前的种种事情。这时我发现：回想那天生日晚宴的情形时，我竟记不起和我同桌的客人人数了。

我想，晚宴上发生的事可能很重要。要是我知道客人的姓名，我就可以请他们回忆一下，把他们记得的事全都写下来。我只想得到一点启示，能在一开始就把我引向正确方向。没过两天，参加那次生日宴会的一个客人，就给了我这个启示！

现在我有了这个主意，首先就得弄到那天全体来客的名单。这可以不费什么力气就能从贝特里奇那儿得到。我决定当天就去约克郡。但还得等三个小时火车才开。在这段时间里，我在伦敦能做点什么呢？我不禁又想到那天的晚宴。我记得有几位客人是从伦敦去的。我想起那天去的三位客人：默士威特先生，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和克拉克小姐。在我离开伦敦前，先去看一下他们不好吗？

我立刻乘马车前往布鲁夫先生的办事处，这才知道克拉克小姐眼下在法国，默士威特先生正在远方旅行。艾伯怀特先生也许可以在伦敦找到。到他的俱乐部去打听一下怎么样？

我乘马车到了高弗利·艾伯怀特的俱尔部。在大厅里，我遇到了一个老相识，他告诉我高弗利的两件趣闻。高弗利和雷茜尔解除婚约后，并没有因此垂头丧气，过不多久，他就向另一位小姐，一个有钱的女继承人求婚。人们以为他的婚事这次总成定局了，谁知他的婚约又吹了。据说因为他和女方父亲在遗产问题上产生了分歧。

高弗利受了这第二次挫折后，很快就得到了补偿。高弗利的一个信徒给了他一笔丰厚的礼物。改制童装母亲协会里一位有钱的老太太、克拉克小姐的好朋友，赠给这位可敬的高弗利五千英镑遗产。他本来就有几个钱，又加上得了这笔意外的收入，他声称自己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说是医生劝他到欧洲大陆上去周游一番，对他的健康有利。要是我想见他，得赶紧去。

我当即前去找他。不料我已晚了一天，他在前一天早上就离开伦敦，去多佛（英国东南肯特群一海港，去法国多由此处登船过海峡。）了。少说也要去三个月。我没精打采地回到寓所。我只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贝特里奇和范林达夫人的那些朋友身上了。

因此我就直接上弗里辛霍了。我一到那儿，就差人去找贝特里奇，请他马上来旅馆看我。我真恨不得在两小时内就能见到他。同时我还决定去拜访坎迪医生，他就住在旁边的一条街上。

听了贝特里奇告诉我的情况后，我自然料到在医生的脸上会看到病容，但我没有想到他竟然变了个样。他的眼睛花了，头发花白了，身子瘦了。那个原来生龙活虎般的小个子医生——他从前的那副气派，一点也看不到了。只有那身漂亮得几近俗气的衣着没有变。

“我时常惦记着你，布莱克先生，”他说，“看见你，我真高兴。什么风把你吹到约克郡来的？”

我开始告诉他来约克郡的原因，但不久我就明白，要他留神听我说话并不容易。于是我就设法换了个话题。

“我上弗里辛霍来的原因，就谈这些吧！”我高高兴兴地说，“好，坎迪先生，现在该你谈了。加百列·贝特里奇把你的口信转告我了……”

他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喜色：“是的！是的！我托他给你带过口信。我有话要跟你说。我的口信就这么一句！”

他又默不作声了，重又变得没精打采。

“我们有好久没见面了，”我说，“我们上次见面是在我姨妈办的最后一次生日宴会上。”

“没错，”坎迪先生大声说道，“生日宴会！”他一时激动得跳起身来，注视着我。他那张憔悴的脸突然变得通红，随即便又坐了下去，似乎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出应该遮掩的弱点似的。事情很明显，他也知道自己记忆力不好。同时我也明白，坎迪先生要跟我谈的重要事情，就是生日宴会上的事。他注视着我，眼睛中含着一种探询的痛苦表情，看上去那么忧郁，那么茫然，那么无能为力。他显然在竭力搜索遗忘的旧事，可是毫无结果。太可怜了，我马上换了个话题，问他一些当地的趣事。

我们握手告别时，坎迪先生又提到生日宴会那件事。

“这次能够见到你，我真高兴。我心里的确想跟你谈谈范林达夫人府第那次生日宴会上的事。那真是一次愉快的晚会，是不是？”

我慢慢走下楼来，心里深深相信，他的确有什么跟我切身相关的话要跟我说。我也深信他实在说不出来。

我刚走下楼梯，一楼的什么地方有扇门轻轻打开了，有人在我背后悄声说道：

“先生，恐怕你已看出坎迪先生变得厉害吧？”

我回过头去，发现迎面站着是进埃兹拉·詹宁斯。

八

贝特里奇说得对，埃兹拉·詹宁斯的长相就让人看着不顺眼。但是不可否认，这人身上似乎有股什么魅力吸引着我。

“你跟我同路吗，詹宁斯先生？”我见他手里拿着帽子，便问道，“我要去探望我姨妈艾伯怀特太太。”

埃兹拉·詹宁斯回答说，他要去看个病人，正好跟我同路。

我们一起走出屋子。不用说，我一开口就讲起了坎迪先生的健康状况，他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记忆力。

埃兹拉·詹宁斯告诉我说，坎迪医生生了一场重病，他得以从那场病中死里逃生，实在是一个奇迹。接着他给我讲了他和死神在坎迪先生病床上搏斗好几个星期的事。在讲述中，他提到的有一件事，我觉得对我关系重大。那就是，坎迪先生在晚上多半是满嘴胡话，当时埃兹拉·詹宁斯正在写一本论大脑和神经系统的书，为了要检验他对神经错乱的见解是否正确，他就把病人嘴里吐出的那些“胡话”，全都照实记录了下来。然后再像玩儿童拼图游戏卡片似的，把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连缀起来。你知道，开始总是乱七八糟，可要是你找对了方法，就可以连成有条有理的。

根据他的拼凑结果，在他录下来的“胡话”中，有一处提到了我的名字。这篇话中，清楚地说明坎迪先生过去曾做过一件事，而且他还打算做一件事，只是因为病了才没有做成。

我屏息听他说着。我很想立即回去看看他的那份记录。可是埃兹拉·詹宁斯不愿向我们公开他的病人无意识说出的话，除非他相信确实有这个必要。尽管坦白认罪是痛苦的，可我只能有这么个回答。我把事实真相告诉了他。我对他说我偷了那颗钻石，但我是在不知不觉中做了这件事的。

埃兹拉·詹宁斯突然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臂说：

“等等！你无意中一句话提醒了我。你常吃鸦片吗？”

“我一辈子也没吃过鸦片。”

“你的神经是不是不太好？是不是特别心神不定，脾气急躁？”

“是的。”

“睡眠是不是也不大好？”

“糟透了，晚上经常一点都睡不着。”

“生日宴会那天晚上睡着了吧？仔细想想，那天晚上是不是睡得很熟？”

“我记得。我睡得很熟。”

他蓦地放下我的胳臂，就像刚才抓住时那样突然。

“今天是你一生中值得一提的日子，对我来说也是一样，”他严肃地说，“我完全可以肯定，布莱克先生，坎迪先生要跟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同样也可以肯定，我可以证明你进房间拿钻石时，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在老天爷分上，你解释解释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埃兹拉·詹宁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一个显然是在公路上等着他的人，非常焦急地在大声叫他。

“我来了，”他也大声回答，“我马上就来！”然后回过头对我说，“村里有个急诊等我去。过两个小时，再到坎迪先生家去吧。”

站在公路上的人又在大声叫他了。他匆匆地离开我，走了。

九

我回到弗里辛霍，给贝特里奇留了张便条，告诉他，出乎意料有人请我去几个小时，不过到三点钟时，我一定能回来。留下条子，我就又来到镇外，在弗里辛霍近郊那片冷冷清清的荒地上徘徊。一直到看了表，知道该回到坎迪先生家去时，才离开。

我发现埃兹拉·詹宁斯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他独自一人坐在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里，黄色的墙上挂着一些难看的彩色疾病图表。

“在这儿我们可以放心，决不会有人来打扰。这就是我为你准备好的记录。”说完埃兹拉·詹宁斯就把他的原稿给了我。一共有两大张纸。一张记录着断断续续的话，另一张则用红黑两种墨水写得满满的。

“我再问你一两个问题行吗，布莱克先生？去年这时候，你神经过敏，焦躁不安，晚上睡不好觉，这是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老贝特里奇曾经猜测说，他认为这是因为我戒了烟的关系。”

“贝特里奇说得一点没错，布莱克先生。抽烟已经成瘾的人，突然戒掉，自然会影响到神经系统。我另一个问题要牵涉到坎迪先生。你是不是记得，你跟他在医务方面，有过类似争吵的事吗？”

他这一问，顿时在我潜在的记忆中唤起了那次生日晚宴上的一件事。也就是贝特里奇写的故事第十章中提到的，我跟坎迪先生那次无聊的争吵。我已记不清那次争吵的详情了，我只记得，我在餐桌上肆无忌惮地一味攻击医学，把坎迪先生都给惹火了。我还记得后来是范林达夫人出来劝的架。

“我还要问一个问题，你临睡前谈论过那颗钻石的安全问题吗？你担心它的安全问题，有什么理由呢？”

“是的，我担心那颗钻石的安全问题，因为我知道有人阴谋窃取钻石。临睡前，我还听到范林达夫人跟她女儿谈过钻石的事。”

“布莱克先生，要是现在你看了这两份材料，你就会发现两件惊人的事。第一件，你会发现自己受了鸦片的刺激，神志恍惚地走进范林达小姐的起居室，拿了那颗钻石。第二件，坎迪先生偷偷让你吃了鸦片，以此作为事实来驳倒你在餐桌上对他发表的意见。”

我手里拿着那两份材料，坐在那儿出了神。

“请你原谅可怜的坎迪先生吧。”这位助手柔声地说，“他开了个大玩笑，可他并没有恶意。他要不是病了，第二天早上就会回到范林达夫人府第，把他跟你开玩笑的事告诉大家的。”

“我不会记坎迪先生的仇的，”我忿忿地说，“不过他这玩笑也开得太恶毒了。我可以原谅他，但我不会忘记这件事。”

“现在我们知道，”埃兹拉·詹宁斯接着说，“他设法偷偷地给你喝了鸦片酊。要是你能看懂的话，看看我的记录吧。我还有个非常大胆惊人的想法，要向你建议。”

他最后的一句话，令我精神大为振奋。我开始看记录。在第一张纸上写着下面这些断断续续的话和支离破碎的句子：

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又风趣……医学……让人下不了台……他对我说……跟摸黑走路是一码事……全桌的人……他……说……骑瞎马……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倒俏皮……不管……睡上一晚……需要睡……二十五滴……不让他……知道……明天早上再去……哎，布莱克先生……没吃药……很好……实话……告诉他……一服鸦片酊。

两份记录中的第一份到此为止。

“这就是你在病床前听到的话吗？”我问道。

“这正是我听到的话，”他回答说，“再看看这份吧。我透过这些断断续续的话，琢磨出了内在的含意。”

我开始看第二份记录。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这是第一份记录的解答。坎迪先生的胡话是用黑墨水抄录的，这些词语之间的空档，埃兹拉·詹宁斯用红墨水作了填补。下面是我看到的全文。

……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既聪明又风趣，可是他谈到医学的时候，让人下不了台。他自己承认，晚上一直失眠。我告诉他，他的神经系统不正常，应该吃点药。他对我说，吃药跟摸黑走路是一码事。当着全桌的人，他对我说，他曾听说过盲人骑瞎马的故事，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得倒俏皮——且不管这个，我可以先让他睡上一晚。他也的确需要睡上一觉了。今天晚上，我要悄悄给他喝下二十五滴鸦片酊，不让他自己知道。明天早上我再去看他。“哎，布莱克先生，今天晚上你要吃点药吗？”“谢谢你，昨天晚上我没吃药也睡得很好。”然后我就把实话告诉他。“你睡得好是喝了东西了。先生，昨天晚上临睡前，你喝了一服鸦片酊呢。”

看了这份记录，我首先佩服此人的独出心裁，居然把这些断断续续的词语连缀成通顺的句子。

“你是不是跟我一样认为，”他说，“是鸦片酊的作用，使得你做出那样的事来。”

“我根本不懂鸦片酊有什么作用，所以我说不出什么看法。”我回答说，“我只能听取你的意见。”

“很好。下一个问题是：怎么来证明你是无辜的？我有一个计划。你愿意做一次大胆的实验吗？你是不是愿意无条件地照我的话去做？”

“告诉我怎么做吧！”我不耐烦地叫了起来，“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做。”

“你要做的是这件事，布莱克先生，”他回答说，“你要当着见证人的面，再不自觉地偷一次钻石！”

我跳起身来，想要说话，可说不出来，只能盯着他看。

“只要你肯帮忙，就能做到，也一定能做到。”他接着说，“坐下吧，听我来对你说。”

他简要给我讲了他的计划：首先，我得戒掉烟，让我的神经恢复到那天生日晚上的状态。我周围的环境也该恢复原状。要是我能专心想着有关钻石的种种问题，我的身心就能恢复到去年喝鸦片酊前的状态。达到这种状态后，他希望我再服一次鸦片酊，使之产生同样的效果。这就是他简要地匆匆提出的建议。

接着他告诉我提这建议的理由。他引了不少生物学家的话，来证明他的建议有着充分的科学根据。此外，他还特地给我念了英国最伟大的生理学家埃利奥特森医生（埃利奥特森（1791—1868），英国著名医生，最早在治疗中采用催眠术，1849年创建了第一所催眠医院。）著作中的一段。那段文章讲到一个爱尔兰搬运工的病状。他清醒的时候，完全忘记喝醉时所做的事情，不过一喝醉，他就又记起喝醉时所做的事了。埃兹拉·詹宁斯认为，他的病状跟我的情况有直接关系，跟他打算要做的实验关系也很密切。如果我们至少能做到近似去年那种情况，就能产生和去年同样的效果。任何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都会相信，我真的是无辜的，并没有有意偷窃钻石。

我非常清楚他的用意。只有一件事我不懂，那就是鸦片的作用。我一直认为鸦片开头总是把你弄得昏昏沉沉，然后就把你送入梦乡。

我这个疑问也得到了解答。那位助手引经据典地给我证明，鸦片有两种作用——先是兴奋，后是镇静。“在兴奋作用的影响下，你的脑子里就会一味想着发生不久、记忆犹新的事——照你的情况来说，就是那颗钻石的事。任何对钻石安全的担心，都会使你从疑心钻石保不住，到确信钻石保不住，从而引起你去保护钻石，使你迈开脚步走进房间，把手伸进那口橱的抽屉，直到拿到钻石。在鸦片的麻醉下，你就会干出这一切事来。过后，镇静作用代替了兴奋作用，你的手脚就慢慢变得不灵活，人也变得呆头呆脑了。最后你就会睡得很熟。第二天早上醒来，对头天晚上所做的一切，你自己却一无所知。”

现在我明白了，“可是我离开那房间后，那颗钻石我又怎么处置了呢？”

那位助手认为我可能把它藏在什么地方了。要是再来一服鸦片酊，刺激一下，也许我就能想起那地方来了。

这回轮到我来开导埃兹拉·詹宁斯了。我对他说，那颗钻石现在一定在伦敦。他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把布鲁夫先生告诉我的那番话，也就是诸位读者已经知道的事，对他讲一遍。可是那位助手不满意我的回答。他认为我把月亮宝石藏起来了。我认为月亮宝石在伦敦。当然，说月亮宝石在伦敦，并没有真凭实据。那几个印度人认为它在卢克先生手中，也许是搞错了。他说的只有一句话——他的看法可能是对的。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这番推论是合情合理的，我没话可说。于是他又提到了实验的事。第一步是戒烟，第二步是恢复去年的环境。该怎么做呢？我得睡在去年睡的房里，周围的事都得和去年一模一样。没有范林达小姐的同意，这一切是无法办到的。我可不能去要求她。埃兹拉·詹宁斯提出由他写信给范林达小姐。我就热切地同意这么做了。

我们分了手。那天是六月十五日。接下来的十天里，凡是跟这次实验有关的事，都由坎迪先生的那位助手记在日记里了。下面由埃兹拉·詹宁斯来交代怎样用鸦片做实验的结果吧。

第四个故事

摘自埃兹拉·詹宁斯日记

一八四九年。

六月十五日。……我写完给范林达小姐的信，正好赶上今天的邮班。这封信我设法写得简短，不过我认为事情是写清楚了。

六月十六日。一夜没睡好，起身晚了。折腾了一夜，弄得早上很迟才赶到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那里。只见他躺坐在沙发上，正喝着兑苏打水的白兰地，啃着干巴巴的饼干当早餐。

“我已经尽可能照你的意思做了，”他说，“一夜都没睡好，今天早上一点胃口也没有。就跟去年我戒烟那时的情况完全一样。”

“好极了，”我回答说，“不过你可不能太累着，要不我们就前功尽弃了。午饭你得想法多吃一点。也就是说，今天早上你最好去骑趟马，或者是散回步。”

“要是他们能在这儿给我弄到一匹马，我就骑它一阵。顺便告诉你，我昨天给布鲁夫先生写去一封信了。你给范林达小姐的信有没有写去？”

“写了，昨天晚上就寄出了。”

我和布莱克先生告别后，就到病人家出诊去了。虽然我跟布莱克先生只是短短地谈了一会，可是我的心情感到舒坦多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居然让这人给迷住了？是不是因为他对我客客气气，别人对我粗暴无礼，两种态度不同的关系？问这种问题多么无聊！布莱克先生给我的生活增添了一种新的乐趣。这就够了。

六月十七日。早饭前，坎迪先生通知我说，他要出门去两个星期。他在这时候出门，我真走运。

坎迪先生离家后，邮局就送来了范林达小姐的回信。

这是封非常感人的信！看了真使我对她产生了万分的敬意。她已经写信给贝特里奇先生，吩咐他照着我的指点办。信中她并没有掩饰她对我们这个计划所感到的兴趣。她告诉我，看了我的信，她才确信布莱克先生是无辜的。她已不再需要更多的证据。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在所有人中偏偏选中我作了调解人，让这两个年轻人重归于好？我这一辈子还能看到我亲身给人带来的幸福吗？

范林达小姐的来信还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个要求是，不让我给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看这封信。只许我告诉他，范林达小姐同意我们随便使用她的房子。第二个要求则把我弄得左右为难。她要求我同意她到约克郡来，在第二次进行鸦片作用实验的那天晚上，让她在场当个见证人。

我很清楚，她这是巴望在布莱克先生没做实验之前，亲口把她不让我告诉他的话告诉他。我知道，这可怜的姑娘错把他冤枉了之后，心里感到很着急，很过意不去。可是，这事可不行，他们两人一见面就会激动，这一来就会影响布莱克先生的心理状态，我们的实验也就免不了会失败。这项工作本来就困难重重，要是再受到新的感情刺激，一定会导致我们这次实验的失败。可是我又不忍心让她扫兴，我得设法想出一个新的办法，以便可以答应范林达小姐的要求。

两点钟，我才看完病回来，当然先到旅馆去了一趟。

布莱克先生已经给布鲁夫先生去了信，但还没收到他的回信。我把范林达小姐来信的事告诉了他，她准许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一个字也不多说。可怜的布莱克先生，他伤心透顶地对我说，他知道我为什么不把信拿出来给他看。范林达小姐是出于礼貌才答应的，她对他的看法还是没有改变。我真恨不得向他吐露一点实情，但我不能那么做。没呆多久，我就告辞了，因为我心里觉得不是滋味。

五点钟，我给范林达小姐写了回信。我建议她在我们做实验的那天晚上，偷偷地来公馆。九点以前她千万不能来。要到九点，布莱克先生才有把握进卧室。到服鸦片酊时，她才能进公馆。服下以后，她就可以跟我们一起观看结果。她可以在第二天早上把写给我的信给他看，证明在做实验以前，她就确信他是无辜的了。

六月十八日。下午，前去拜访布莱克先生。这次拜访非常有趣——多亏有加百列·贝特里奇在场。

我一进去就发现他待在房里。昨天晚上，他又没睡好。早上，他收到了布鲁夫先生坚决反对我的计划，他认为这是极其荒唐的，他说他请教过一位名医，那位名医听了只是笑而不答。

至于要他证明钻石是在伦敦，这位律师先生说他不想现在谈论这个问题。他本人深信月亮宝石已经抵押给卢克先生。他的朋友默士威特先生，就是眼下不在国内的那位名人，也抱有同样的看法。时间会证明他们是对是错，布鲁夫先生情愿等以后再说。

显而易见，这主要是因为他不相信我。我问布莱克先生，他的朋友的异议是否动摇了他的决心。他回答说没有。

接着，我们两人都不再说话。加百列·贝特里奇趁机跟我谈了起来。

“可以请你听我说几句吗，先生？”他问道。

“请吩咐吧。”我回答说。

贝特里奇拿出一本老式的皮面大笔记本，中间还夹着一支大铅笔。他戴上眼镜，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页上。

“我已为我家故去的夫人当了五十多年差。早先我是老爵爷、就是夫人的老太爷身边的小听差。我如今已是七八十岁的人了——别管我到底几岁！——竟落得个什么结局呢？埃兹拉·詹宁斯先生，结局嘛，一位医生助手，要用一瓶鸦片酊，在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身上装神弄鬼——我这么把年纪了，还要我当魔法师的助手！”

布莱克先生听了放声大笑起来。我正想说话，贝特里奇却举起了手。

“一句话也别说，詹宁斯先生！”他说道，“你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先生。我有我自己的原则。如果有什么吩咐的话，那一定和疯人院（原为贝德兰姆英国第一家精神病院伯利恒皇家医院的俗称。）来的吩咐差不多，不过这没什么。小姐说：‘照办。’我就说：‘小姐，我一定照办。’现在我准备好笔记本和铅笔了。吩咐吧，詹宁斯先生。我会记下来。我是个盲从的代理人——我就是这么个人。我是个盲从的代理人！”贝特里奇又重复了一遍。

布莱克先生朝我使了个眼色，叫我照他的话办就是了。于是我便尽可能清楚明白地对他吩咐起来。

“我希望把公馆里的某些地方重新打开，”我说，“而且要布置得跟去年一样。”

“请说明哪些地方，先生。”他说。

“第一，直通楼梯的内厅。”

“要把那地方布置得跟去年一样，不可能办到，先生。去年内厅里放有一只鸟的标本。全家搬走后，那鸟标本也就收起来了。可是刚收起来，它就破裂了。”

“那我们就不要那只鸟标本了。”

“请说下去，詹宁斯先生。”

“楼梯上要跟以前一样铺上地毯。”

“对不起，要让你失望了，先生。这也不可能办到。”

“为什么？”

“因为铺地毯的人死了，先生——像他那样的人，就是在全英国也找不到哩。”

“好吧。那我们就找个差一点的来试试吧。”

我继续吩咐着，直到没什么再要吩咐了才住口。

“现在我想问问，”贝特里奇说，“我是不是可以洗洗我的手……”

“那还用问，”布莱克先生说，“我打铃叫侍者来。”

“……我指的是我是否可以不负某些责任问题，”贝特里奇接着说，“先来说说范林达小姐的起居室吧。去年我们收掉地毯的时候，看到里面有许多钉子，詹宁斯先生。我是不是一定有责任把这些钉子放回原地？”

“那就不必了。”

贝特里奇听了就把这条记了下来。

“至于弗兰克林先生的卧室，要是你希望布置得跟去年一样，那我要问问，由谁来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呢——他的裤子扔在这儿，他的毛巾扔在那儿，还有他的法文小说，扔得到处都是。我是说由谁来负责把房间弄乱——是他还是我？”

布莱克先生说，他非常乐意亲自来负责这一切。我接受了布莱克先生的建议。于是贝特里奇又把这最后一件事记到了笔记本上。

“从明天起，詹宁斯先生，你就会看到我开始工作了。我一定会照你的吩咐去做。哪怕结果是你把这公馆烧了，我也决不会去叫救火车，除非你先打铃，吩咐我去叫。”

他这样保证以后，就对我鞠了个躬，走出了房间。

“你认为他靠得住吗？”我问道。

“绝对靠得住。”布莱克先生回答说。

六月二十日。布莱克先生跟我讨论了克夫探长给他的一封信。在一个星期之内，探长就要回英国。如果布莱克先生能证明他在侦查钻石一案上犯了错误，他就当义不容辞地替布莱克先生效劳。我劝布莱克先生把去年以来的事全都告诉克夫探长，由他自己瞧着办。我还建议，要是探长来得及赶上实验那天回英国的话，就请他来参加这次实验。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非常重要的证人。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一。这天是做实验的日子！下午五点，我们才来到公馆里。

首先一个问题就是布莱克先生的健康问题。照我的判断，他现在的神经处于跟去年这个时候一样的紧张状态。

早上的邮班到时，我收到了范林达小姐的一封短信。她决定乘下午的一班火车来，陪她来的是梅里杜太太，就是照料她生活的那位太太。

昨天，布莱克先生也收到了律师的回信。布鲁夫认为必须有位先生陪伴范林达小姐，因为找不到一位更可靠的人陪伴，布鲁夫先生就决定亲自出马担任这项任务了。

克夫探长却毫无音讯。不消说，他肯定还在爱尔兰。

十点钟。几位见证人在一个小时前就都到了。我对布鲁夫先生说，他决不能把范林达小姐来参加的秘密告诉布莱克先生。他说他知道应该缄口不说。

范林达小姐跟我谈话时非常客气。“我不能把你当外人看待，”她说，“哦，你知道，我看了你的信有多高兴啊！”

她感激万分地看着我这张皱纹密布、丑陋难看的脸。我一点也没有想到她会对我这样客气，也没想到她竟是这样漂亮。跟她在一起，我感到又难堪又害躁，就像是个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

“你把我从难言的悲惨处境中解救出来了，你给了我一个新的生命。我爱他，”她坦白地说，“我自始至终一直爱着他。到了明天，你认为……”

“到了明天，”我说，“我看你只要把刚才对我说的话说给他听就行了。”

她顿时变得容光焕发。她朝我走近一步。

“你最近常见到他，”她说，“你真的看出他那样？”

“我看出了，千真万确，”我回答说，“明天的事，我十拿九稳。但愿今天晚上的事，也不出差错。”

半夜二点钟。实验已经做过了。现在我来交代一下实验的结果。

十一点钟时，我告诉布莱克先生，他可以准备就寝了。范林达小姐要求亲眼看我量出鸦片酊，因此我就吩咐贝特里奇把药箱拿到范林达小姐的房间去。我还请了布鲁夫先生。

我们看见范林达小姐脸色苍白，坐立不安。

“等一下我就等在卧室里——就跟上回一样，”她说，“我把房门打开一条缝，留神看着起居室的那扇门；等门一开，我就吹灭蜡烛。去年我生日那天晚上，就是这样的。这回一切都得照旧，对吗？”

“你有把握沉住气吗，范林达小姐？”

“为了他，我什么都能做到。”她热情洋溢地说。

我量出鸦片酊，倒在一只药杯里。接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代替钻石的水晶交给她。“你得把它放在去年放月亮宝石的地方。”她照办了。贝特里奇端着蜡烛的手哆嗦着，着急地低声问道：“小姐，你肯定是放的这个抽屉吗？”

我领头走出了范林达小姐的房间。布鲁夫和贝特里奇跟着我，我们又来到布莱克先生的房间。当着两位见证人的面，我给布莱克服了那杯鸦片酊，并关照他安心躺下，静等着。我把一支点着的蜡烛放在他床头的小桌上。雨轻轻下着，房中一片寂静。

我的表已到十一点二十分。我把床上一边的帐子放下——这样布莱克先生就看不见房间的那半边了。我吩咐布鲁夫先生和贝特里奇站在那边静候着。

布莱克先生仍像平日那样睡不着。为了不让他脑子里尽想着鸦片酊，我就引他跟我说话，重又回到钻石的话题上来。我假装把布鲁夫先生跟我说的许多话都误解了。在这时候引他谈月亮宝石的事，是非常重要的。没有多久，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鸦片开始麻醉他的脑子了。我看看表。十二点差五分了。再过几分钟，鸦片的麻醉作用就会更加显著。他的话开始说得没有条理起来，一句都说不完整了。过了一会，只能说几个不连贯的单词了。过后，他静止了一会。接着，他便从床上坐起，又开始说起话来——不是跟我说话，而是自言自语。实验的第一阶段已经开始，鸦片的兴奋作用，在他身上奏效了。

布鲁夫先生和贝特里奇屏住气，留神朝他注视着。我示意叫他们脱掉靴子——轻轻脱掉，像我一样。

十分钟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紧接着，他突然一骨碌起了床。“我真不该把它从银行里取出来，”他自言自语地说，“存在银行里就平安无事了。”他站在床边。他在想心事，他在怀疑——他又说话了。“我怎么知道呢？”他说，“那三个印度人也许就躲在这屋子里。它就放在那口古玩橱的抽屉里。连锁也没有锁。”

我的心怦怦直跳。他担心钻石不安全，这一念头又成了他脑子里的主导思想了。

他又静静等待着。这是某种暂时的停歇状态吧。他突然一头倒在床上。一阵可怕的疑虑袭上了我的心头。鸦片的镇静作用是不是已经生效了？

没有！他又蓦地起了床。他看着烛光，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蜡烛。我们都退到了远处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紧接着，他打开卧室的门，出去了。我们跟着他走过走廊，走上楼梯。他压根儿就没回头往后看。

他打开起居室的门，走到房间中间。我看到范林达小姐的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她已经吹灭蜡烛。她躲在阴暗处，一言一语都逃不过她的耳朵，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现在已是一点十分。他犹豫不决地在那儿站了一两分钟，接着就朝屋角的古玩橱走去。他把蜡烛放在橱顶，打开一格格抽屉，又一格格关上。最后终于打开了那格放着假钻石的抽屉。他用右手取出那颗假钻石，左手从橱顶拿起蜡烛。他回身朝房间中央走了几步。到此为止，他已经把生日那天晚上的事重做了一遍。下一步他会做什么呢？他会让我们看他是怎样处置钻石的吗？

他的第一个动作显然是去年没有做过的。他把蜡烛放到桌子上，朝房间的那头走去。那儿有一张沙发。他的眼睛迷迷糊糊，睡意蒙眬。他任凭那颗假钻石从手中掉了下去，没有去捡起来，只是茫茫然地朝地下看着。这时，他的头已沉到胸口。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头倒在了沙发的垫子上。这时已经一点二十五分。我还没来得及把表放回口袋，他已经睡着了。鸦片的镇静作用，显然已在他身上生效。实验到此结束。

我们走进房间。我知道他可能会睡上六七个小时。按照范林达小姐的意见。我们就让他睡在沙发上过夜了。

在这以后，我们讨论了实验的结果。证明生日那天晚上，布莱克先生确实是因受了鸦片的刺激，才进了起居室，拿走钻石的。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他到底是怎么处置那颗钻石的。因此，这次实验只能说是部分的成功。

我请布鲁夫先生把他目睹的事写下来，签上名。他非常乐意地照办了，还说我为了弗兰克林先生出了不少力。贝特里奇接着说，他很抱歉，过去不该对我不信任。

我们从桌边站起身时，布鲁夫先生把我拉到一边。他说他跟我的看法不同，他不信弗兰克林先生把那颗钻石藏在自己的房间，他确信月亮宝石在与卢克先生有来往的那家银行里。

“关于这一点，你的那种实验今晚已经做过了，而且已经失败，”布鲁夫先生说，“而我的实验还正在进行中。我已经派了个人在银行里守着卢克先生。我知道，他一定会亲自去那家银行取那颗钻石。只要我们监视住他，我就可以抓住那个抵押钻石的人。要是我成功了，这件疑案就可以破了，是不是？”

我说他说得不错。布鲁夫先生接着便跟我握了握手，走出房间。

我留在房间里照顾布莱克先生。过不多久，范林达小姐也来了。我们默不作声地一起守着。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他一直睡得很熟。透进房间来的曙光越来越亮了，但他还是一动不动。

正好是八点钟，他开始有了动静。范林达小姐正跪在沙发边。他的眼睛一睁开先看到的准是她的脸。

我就留下他们俩一块儿待着吗？那还用说！

十一点钟，公馆里又变得空无一人。他们全都乘十点钟的火车去伦敦了。

别人对我说的客气话，也就不必在这儿写下来了——尤其是范林达小姐和布莱克先生说的那些话。布莱克先生将写信给我，告诉我伦敦那边事情的结果。今年秋天，范林达小姐要回到约克郡来，不用说，自然是来办喜事啦。我就要当他们的上宾了。

我那些可怜的病人正在等着我呢。今天早上，又要回去干那老一套的刻板工作了！

命运之神竟对我发了慈悲！我终于见到一点阳光——我有了一段幸福的时刻。

不过，要结束埃兹拉·詹宁斯的故事，还得由我补充

第五个故事

弗兰克林·布莱克续叙

不过，要结束埃兹拉·詹宁斯的故事，还得由我补充几句。

从我本身来说，我只有这一句话，那天早晨我醒过来以后，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鸦片酊的作用下，说过什么话，干过什么事。至于我醒过来以后的情况，我也没法向你一一详细叙述。只需告诉你一点就够了：我跟雷茜尔之间，不费一言半语的解释，两人便彼此完全谅解了。

吃早饭时，布鲁夫先生说，他希望我能陪他一起乘早班火车回伦敦。雷茜尔对派人守在银行里等待结果的事很感兴趣，因此她也马上决定，陪我们一起回伦敦——那样一有什么消息，她就可以很快知道。我们回伦敦去的惟一憾事，是不得不跟埃兹拉·詹宁斯分手。在火车出站时，眼看我们那位亲爱的好朋友给孤零零地撇在月台上，真让人心里难受。

我们一到伦敦，就有个双眼暴出的孩子上前来跟布鲁夫先生说话。这小孩的眼睛暴得厉害，而且骨碌碌地乱转，看了真让人感到奇怪，这对眼睛怎么能留在眼眶里而不掉出来的呢。布鲁夫先生听那孩子一说，就抓住我的胳臂，赶紧把我拉到一辆出租马车里。小孩在车夫旁坐下，指点他马上去伦巴第街。

“一个小时以前，”布鲁夫先生说，“我的人看见卢克先生雇了辆出租马车，离开兰贝斯区的寓所，身边还有两个人陪着，他们认出那是两个便衣警察。很明显，他这是去银行取钻石。”

“这么说我们是去银行看究竟了？”

“是的。你看到我那个小听差了吗——就是坐在车夫座上的那个？我办事处的人因为他长着一对暴出的眼睛，都叫他‘醋栗’。我雇他当跑腿的。他快得像个飞毛腿。”

我们赶到银行时，五点还差二十分。“进来，跟在我后面，听我吩咐。”布鲁夫先生和和气气地对孩子说。

我们走进银行。人群中有两个人走上前来，对布鲁夫先生报告说，半小时前，卢克先生从他们身边走过，现在还没出来。布鲁夫先生向我回过头来说：“我们等着吧。”

我朝四下里寻找那三个印度人。人群中只有一个人是黑皮肤，他是个高个子，黑胡子，样子像个水手。不过他比那三个印度人都要高，脸膛也比他们宽得多。

“他们一定派了探子在这儿，”布鲁夫先生看看那个黑高个说，“说不定他就是个探子。”

“卢克先生来了。”醋栗悄声说。

从银行的里屋走出那个放债人，后面跟着两个便衣警察。

“留神看着他，”布鲁夫先生低声说，“要是他要把钻石交给什么人，准会在这儿转手。”

卢克先生信步走向大门。我清楚地看到他走过一个穿灰衣服的矮胖子身边时，手动了一动。卢克先生和他的两个保镖，缓步朝门口走去。布鲁夫先生的一个人紧跟在他们三人后面——过后我就没有再见到他们。我和布鲁夫先生交换了一下眼色，再看了看那个穿灰衣服的人。“对，”布鲁夫先生悄声说，“我看见啦。”他朝四周看了看，他的另一个手下和醋栗，早已不见踪影。“我们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两个却偏偏跑了。”他生气地说。

那个穿灰衣服的人交进一张支票，拿到一张存单，随后便出去了。

“我去跟着他，”我说，“我决不会把他给丢失的。”

“在这种情况下，”布鲁夫回答说，“我也决不会把你给丢失的。”

穿灰衣服的人乘上一辆公共马车。我们跟着他上了车。到了牛津街，他叫马车停下，下了车。我们也跟着他下了车。他走进了一家药店。布鲁夫先生吃了一惊。“哟，是药剂师！”他大声叫了起来，“我们怕是搞错了。”

布鲁夫先生走进那家药店，跟店主私下谈了一会。他满脸失望地走了出来。

“那个穿灰衣服的人在这家店里干了三十年了。是店主派他上银行去的，他跟月亮宝石毫不相干。”

我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回我的办事处，”布鲁夫先生说，“醋栗和我的另一个手下人，显然是去跟踪另一个人了。”

我们到达办事处时，布鲁夫先生的另一个手下人已经比我们先到了。他也盯错了人，他跟的是一位老先生，事后弄清楚，原来还是位相当有身份的人。

我们决定在布鲁夫先生的办事处吃饭，等醋栗回来再说。过不多久，那个派去盯卢克先生的人回来报告说，卢克先生一到家里，就把保镖打发走了。他在他家门口的街上四处仔细看了看，根本不见那几个印度人的影子。布鲁夫先生把这人打发走了，叫他隔天再来。

“看来卢克先生没有把月亮宝石带回家去，”布鲁夫先生说，“要不，他决不会把那两个便衣警察打发走的。”

我们又等了那孩子半个小时，结果白等了一场。我该回到雷茜尔身边去了，我给那孩子留下张名片，说当天晚上十点半，我准在我的住处。

有些人惯于守约，有些人却惯于失约。我就是后一种人。我跟雷茜尔聊了一个晚上，回到住所不只早已过了十点半，而且是十二点半了。

仆人给我开了门，还交给我一张便条。

我看便条上写着：“对不起，先生，我想睡了。明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我再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我已经在等着来人了。九点半钟，我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进来吧，醋栗！”我大声说道。

“谢谢，先生。”一个忧郁的嗓音答应道。

门开了。我蓦地站起身来，一眼就看见了克夫探长。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疲惫，一样瘦弱。不过正像俗话说的：“衣服能让人大变样。”这位了不起的克夫现在的打扮，让人简直认不出来。他头戴一顶白色阔边帽，上穿轻便猎装，下穿白色长裤。他这身打扮，仿佛存心要让人看成是个乡巴佬似的。他满口埋怨伦敦声音嘈杂，气味难闻。

“我昨晚刚从爱尔兰回来，”探长说，“临睡前看了你的信。对这件事我只有一句话好说：我完全搞错了。同时，我也不知道当时还有谁能看透真相。不过这倒没有什么。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上这儿来，是因为我心怀感激地记着范林达夫人给过我重酬。现在告诉我，你上次写信给我以后这件案子的情况吧。”

我就把鸦片酊实验和银行里的事告诉了他。他听了实验的事，大吃一惊。但他不同意埃兹拉·詹宁斯认为的是我藏起月亮宝石的说法。

“你一点也没怀疑出了什么事了？”他问我说。

“一点也没怀疑。”我回答说。

克夫探长走到我的书桌跟前，他拿了一个密封的信封回来。

“等你知道真相后，再把信拆开，布莱克先生。然后把那个罪犯的姓名，跟我写在这封密信里的姓名对照一下。”

我把信放进口袋——然后问探长，对我们在银行里采取的措施有什么意见。

“这样做很对。不过，除了卢克先生，还有一个人也应该监视。信里有这个人的名字。”

十点钟，仆人通报说醋栗来了，接着就把他带了进来。

“这儿来，小弟弟，”探长说，“说给我们听听，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消息？”

孩子看到这位了不起的人物——许多著名故事里的主角——对他这样重视，高兴得都有点昏昏然了。

“昨天你在做什么，小弟弟？”

“我在盯一个人的梢，先生。盯一个高个子，黑胡子，打扮得像个水手的人。”

“哦？”探长说，“你为什么要盯那个水手？”

“我看见卢克先生交给那黑胡子水手一样东西。”

“你为什么不把你看到的告诉布鲁夫先生呢？”

“来不及了，先生。那个水手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我就急忙追他去了。”

“我的孩子，听你这么一说，我非常喜欢你了。”探长说。

醋栗高兴得涨红了脸。

克夫探长继续问道：“呃，那水手走到街上又怎么了？”

“他雇了辆马车，先生。于是我就在车子后面跑着追他。”

这时，布鲁夫先生的秘书来了，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原来是布鲁夫先生的痛风病发作了，没有他陪伴，让我一个人待着，他很不放心。我马上写了张便条，告诉他克夫探长来了，好让这位老先生放心。

我回到房里时，只见克夫探长正不耐烦地在等着我。

“我们得马上去雇辆马车。这个机灵的孩子没有盯错人。”

不到五分钟，我们就乘车直往城里赶去。

“我已经有好多年没见过这样机灵的小家伙了。嗨，你听听他说的那件事。他跟着那辆马车到了伦敦塔码头。那个黑胡子水手下了车，跟开往鹿特丹的一条轮船上的乘务员谈了话。这条船第二天早上就要开船。那个水手想要马上上船，在他的铺位上过夜。乘务员说，不成。要到第二天早上，才准许乘客上船。水手只好离开码头。当他重又走回到街上时，孩子第一次注意到有个人分明在等着那水手。这人的穿着像个体面的技工。水手走进了一家饭馆。孩子就在孩子群中转悠着，他看见技工守在对街。过不多久，一辆出租马车缓缓驶了过来。马车到了近旁停住了，技工就跟马车里的一个人说话。那人脸孔黝黑，看上去像个印度人。不到一分钟，马车驶走了。技工就穿过马路，走进饭馆。孩子袋里正好有一个先令，他也走了进去。水手和技工分坐在两张桌子旁。直到天黑，水手才离开这儿，一直步行到海岸胡同，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下脚步。接着，他走进旅馆，问店主是不是有空房间。店主回答‘十号空着’，就叫侍者来领水手去看十号房间。刚才，醋栗还看见技工待在酒吧的人群里，可没等侍者出来，他就不见了踪影。水手给领到房间里去了。醋栗心眼机灵，他等着看会不会出什么事。果真出事了，店主被叫进去了，楼上传来争吵的声音。技工突然又出现了，他被店主揪住领子，一举一动都像个醉汉。店主一把把他推到街上。原来这家伙赖在十号房里，大发酒疯，硬说十号房是他定下的。醋栗看到这人刚才还是好好的，一下子竟然发起酒疯来了，不禁大为惊异，于是也跟着他跑到了街上。技工像个醉汉那样摇摇晃晃地走着，可是刚一拐过街角，他就完全清醒了。醋栗又回到旅馆，继续等着。没有什么动静，他决定回办事处。这时候，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技工！他站在街对面，正抬头在望旅馆楼上的一个窗口，旅馆楼上就这个窗子里有灯光。那灯光似乎让他松了口气，他立刻就离开了。孩子也回到了办事处。他在那儿看到了你的名片，就来这儿了，但没见到你。他说的就是这些了。”

“你知道旅馆里发生什么事吗？”我问道。

“我想我能猜出会发生什么事，先生，”探长说，“那技工一定是受印度人秘密指使的。印度人自己太受人注目，不敢冒险在银行和旅馆里露脸。技工听到了水手准备过夜的房间号码——这也就是钻石过夜的房间。很明显，印度人还想要弄清这个房间的情况，在旅馆的什么位置等等。因此那人就上楼去观察了一下。可是他让人发现了，要想逃过这一关，最容易的办法当然是假装喝醉酒了。不用说，他准是把观察的结果报告给雇主听了，他们又打发他回去，再次查明水手到底是不是在那儿过夜。我就是这样来解这个谜的。孩子离开后，旅馆里会出什么事——这我就不知道了。现在已经上午十一点钟了。”

我们一走进旅馆，就发现这儿明显已经出了事。店主在楼上，不让任何人去打扰他。“跟我来，先生。”克夫探长说，一边沉着地率先走上楼去。

正在大发雷霆的店主一知道闯进来的是谁，急忙就打开起居室的门，还向探长连声赔不是。探长告诉他说，自己对那个水手打扮、皮肤黝黑的人感兴趣。原来当时正是因为这个人，整个旅馆才闹得天翻地覆。头天晚上他吩咐侍者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叫醒他。侍者按时叫了他——可是没有听到回答，也没法推门进去一看究竟。店主说天花板上面有天窗，他担心水手不付房钱，从天窗里溜走了。

他正说着，有人通报说木匠来了。我们大家全都来到楼上。探长的态度今天显得异常严肃，他吩咐孩子等在楼下的房间里。

不消几分钟，木匠就打开了门锁。可是有几件家具像路障似的在里面抵住了门。使劲把门推开，我们才得以进了房间。最先进去的是店主，探长第二个，我第三个。其他人都跟在我们后面。

我们朝床上一看，全都大吃一惊。

那人并没有离开房间，他和衣躺在床上——脸上压着一个白枕头，把脸全都盖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店主问道。

克夫探长没有回答，径自拿开枕头。

那人黝黑的脸凝滞不动，黑头发和黑胡子有一点儿乱，很少的一点儿。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毫无光彩，茫然地盯着天花板。那种蒙胧的眼神和凝滞的表情，把我给吓坏了。我回过身子，走到那打开的窗口。

“他发病了！”我听到店主说。

“他死了，”探长回答，“派人就近去请个医生。把警察也叫来。”克夫探长像着了魔似的钉在床边。

忽然我觉得有人拉我的袖子，还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低声说：“您瞧，先生。”

原来醋栗已经跟着我们进了房。他那对骨碌碌的眼睛，兴高采烈地打着转。他独自一人探出了一项秘密。他领着我走到房角一张桌子旁。

桌子上放着一只小木匣。木匣开着，里面是空的。匣子旁边放着一张撕过的白纸条，有的地方已撕破，但上面的字还能毫不费力地看出。

今有居住于兰贝斯区米德尔塞克斯广场之卢克先生，委托布什·莱索特·布什银行保管小木匣一只，内藏巨价宝石一颗。此匣仅限卢克先生一人亲自凭证提取。

这几行字把一切疑问都消除了，至少解决了一个疑问。昨天这个水手离开银行时，月亮宝石就在他身上。

“是抢劫！”醋栗满脸高兴地指着那只空匣子低声说。

“不是吩咐你在楼下等着的吗？”我说，“快下去！”

“还有谋杀！”醋栗仍然满脸高兴地指指床上那人，又说一句。我抓住他的两个肩膀，把他推出房间。

我听到克夫探长请我到床边去。

“布莱克先生，”他说，“瞧这人的脸，这是经过化装的。”

他指给我看，那死人的额角上，黑皮肤和略显蓬乱的头发之间，有一条白里带青的细缝。“让我们来看看这下面是一张什么脸吧。”探长说着，突然揪住那黑发。

我的胆子不够大，连忙转身离开了床。

一抬头，看到醋栗正站在一张椅子上，凝神屏息地注视着探长。

“他在拉掉那人的假发哩！”醋栗低声说。

歇了一会，接着，围在床前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他拉掉那人的胡子了！”醋栗叫道。

又歇了一会儿，醋栗站在椅子上乐得手舞足蹈：“到这儿来，先生！他现在洗掉他脸上涂的颜色了！”

这时，探长脸上的神情大变，忽然朝我站着的地方走了过来。

“回到床边来，先生！”他开口说，“不！先把那封密信拆开——就是今天早上我给你的那封。”

我看了看他在信上写着的名字。原来是——高弗利·艾伯怀特。

“现在，”探长说，“跟我来，看看床上那个人。”

我跟着他走到床边，看看床上那个人。

高弗利·艾伯怀特！

第六个故事

克夫探长撰稿

一

弗兰克林·布莱克先生：

你看了这几页材料，就会知道有关已故的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种种问题的答案——即使不是全部问题，至少也有一大半了。

我将告诉你令表兄去世的真相，以及我发现的高弗利先生的生平面目。

二

我先谈谈令表兄去世的真相。

毫无疑问，他是被人用床上的枕头闷死的。害死他的就是那三个印度人，而害死他的目的就是要夺取月亮宝石。

这一结论是根据对旅馆房间的勘查和验尸报告得出的。卢克先生验明匣子和收据后，承认那匣子是他在六月二十六日交给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的。显然，窃取月亮宝石是这次犯罪的动机。

接下来说说犯罪的方法。在勘查中，发现房间天花板上那扇直通屋顶的天窗已打开。天窗的木板上有一个四方的窟窿。因此任何人都可以从外面拔去插销，打开天窗，跳进房内。

最后，再说说那个犯罪的人，或者说那几个犯罪的人。

大家知道，（一）那三个印度人想要得到那颗钻石。（二）那个外表像印度人的，就是有人看到他在马车窗口跟那个技工般打扮的人谈话的，可能就是那三个共谋的印度人之一。（三）二十六日晚上，确实有个技工般打扮的人，一直严密监视着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四）二十七日早晨，有人看到有三个跟那三个印度人形貌相符的人，乘轮船离开伦敦，去了鹿特丹。

这就是证明高弗利先生被印度人谋杀的道义上的证据，虽说不是法律上的证据。

验尸结果证实，这是件由某个或某几个不知姓名的人犯下的“蓄意谋杀罪”。

现在，我要转而说一说你和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在已故范林达夫人公馆里见面前后，以及见面期间发生的事。

三

我得先告诉你，高弗利·艾伯怀特的生活是有着两面性的。当着大家的一面，他是个仁人君子，慈善集会上著名的演说家，一个富有管理才能的人，他把他的才能贡献给各种慈善团体，主要是妇女团体。背着大家的一面，这位仁人君子却是个只图寻欢作乐的人，在郊外有座别墅，并不是用自己的真名字买的，别墅里还有一位太太，也不是用自己的真名字娶的。

我在那座别墅里进行过一次调查，看到了精美的图画和雕像，豪华的家具，珍奇的花草。我调查过那位太太，结果发现她拥有不少值钱的珠宝，昂贵的马车和马匹，在公园（此处指伦敦的海德公园。）一带曾轰动一时。这一切原本是相当普通的。别墅和太太，在伦敦的生活圈中都是平常事。可是，这一切精美的东西都是现金买来的，连一个子儿的债都没有欠下，这就不普通，不平常了。那座别墅是买下后过户给那位太太的。

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的死，促使我作了这番调查，帮我找到了这个谜底。

调查的结果，发现了下列这些事实。

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受人委托，代人管一笔两万英镑的款项——他是一位少爷的两个代管人之一，这位少爷一八四八年还没成年。按规定，到一八五○年二月，那位少爷成年那天，两万英镑就得交还他本人，不再代管。在代管期间，两个代管人一年必须付给他六百英镑供他日常开支——分两次付给，一次在圣诞节，一次在施洗约翰节（6月24日，为英国四个结账日之一。其他三个为3月25日的报喜节，9月29日的米迦勒节和圣诞节。），这笔费用照例由执行代管人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按期付给。可是，到一八四七年年底，这两万英镑（这笔钱原本是用来支付那位少爷开支的）就已给分批盗用一空了。银行的支款凭单照例是要两个代管人共同签字的。可是另一个代管人的签名每一次都让艾伯怀特先生假冒了。这些事实说明，艾伯怀特所以能堂而皇之地付清别墅的款项和供养那位太太，是怎么回事了。

范林达小姐生日那天是六月二十一日。在这之前的一天，高弗利·艾伯怀特先生曾向自己的父亲要求借三百英镑。你总还记得，那个月的二十四日，是他要付钱给那位少爷的日子。可是老艾伯怀特先生一分钱也不肯借给儿子。第二天，高弗利先生向范林达小姐求婚。范林达小姐拒绝了。要是在那个月的二十四日，高弗利先生筹不到三百英镑，到一八五○年二月，又弄不到两万英镑的话，那他就完了。

接下来出了什么事呢？你跟坎迪医生发生了争吵，坎迪医生请高弗利先生在你临睡前喝的酒里，掺进一服鸦片酊。高弗利先生欣然同意了。

四

六月二十三日，卢克先生见高弗利先生登门拜访，心中颇为吃惊。等到高弗利先生拿出月亮宝石，就更为吃惊了。高弗利先生要他买下或代为出卖这颗宝石。卢克先生细细把宝石看了一番。他的估价为三万英镑。接着，卢克先生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怎么搞到的？”只有五个字！但含意多深啊！

高弗利先生说了个故事。卢克先生又开口了，这回只有三个字：“那不行！”

高弗利先生又讲了一个故事。卢克先生说，他不想在他身上白费时间了。于是高弗利先生对这件事又勉力地说出了一种新的说法。

他将鸦片酊偷偷掺进你的兑水白兰地后，就跟你道了晚安，到你隔壁他自己的房里去了。这两间房有一扇门相通。晚上，他听到你在说话，一看那扇相通的门没关上。又见你手里拿了蜡烛，走出房间。他听到你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知道呢？也许那几个印度人就藏在公馆里。”他跟着你走进范林达小姐起居室的门口，看见你走了进去。你没关上门。他看见你从抽屉里拿出那颗钻石。他也看到范林达小姐在自己的卧室里，透过稍微打开的房门，默不作声地朝你看着。他看到，她也目睹你拿了钻石。高弗利先生赶忙回到自己的房里。过了一会，你也回来了。你用一种睡意蒙眬的怪声叫了他一声，又用昏昏欲睡的眼神朝他看着。你把钻石放到了他的手里，说：“拿回去！我的头沉重得像铅一样了。”说完，你就一头倒在椅背上——睡着了。

高弗利先生拿了钻石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决定到第二天早上看看情况再说。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见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头天晚上干的事，只见范林达小姐为了宽容你，什么也不说。要是高弗利先生决定把钻石留着，他可以不必担任何风险。而月亮宝石可以挽救他，免得他身败名裂。于是他就把月亮宝石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五

这就是令表兄讲给卢克先生听的故事。卢克先生相信，这故事在主要的事实方面是真实的。理由很简单，高弗利先生是个大傻瓜，他编造不出这种故事。卢克先生答应借给高弗利先生两千英镑，以月亮宝石作为抵押。一年后，如果高弗利先生还他三千英镑，他就可以收回钻石。要是到期不还，月亮宝石就归卢克先生所有。高弗利先生听了这个答复，就像一切动物（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动物）发现自己落入圈套一样。他朝四下里看着，毫无办法，一筹莫展。那天已是六月二十三日。到二十四日，他就得付给委托他代管财产的那位少爷三百英镑，除了卢克先生所提的办法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弄到钱了。要不是有这个难关，他早就亲自把钻石拿到阿姆斯特丹去割成几块了。事到如今，他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接受卢克先生极端苛刻的条件了。

令表兄生前还有一件事，就是他先想跟范林达小姐结婚，后来又想娶另一位小姐。这事你一定知道。此外，你也知道，过不多久，他的一个女信徒，赠给他五千英镑的遗产。这笔遗产害他送了命。

他拿到那五千英镑后，就出国了，去了一趟阿姆斯特丹，为把钻石割成几块，在那儿作了一些安排。他化装回到国内，在规定的日子赎回了月亮宝石。要是他能平安无事地带了宝石到阿姆斯特丹，那他还来得及在一八五○年二月之前，把钻石割成几块卖掉。由此可以看出，他不得不冒这份实际上已经冒过的风险，其动机是什么。他只能孤注一掷了——也许从来还没有一个人有过这样的孤注一掷呢。

你永远的忠仆

尾声

默士威特先生的报告

（一八五○）

引自给布鲁夫先生的一封信

伦敦　伦敦警察厅　侦探大队

前任探长　理查德·克夫敬上

一八四九年七月三十日于多金

亲爱的先生，你是否还记得，一八四八年秋天，你在伦敦的一次宴会上曾遇到过一个半野蛮的人？请允许我提醒你，此人名叫默士威特，饭后你曾跟他作过一番长谈，谈的是一颗叫月亮宝石的印度钻石的事。

打那以后，我一直在中亚一带游历。大约在两个星期以前，我发现自己竟到了印度的西北部，一个叫做卡提阿瓦（位于印度西海岸，伸入阿拉伯海中的一个半岛。为今之古吉拉特邦。）的地区。我在这儿竟然遇上了一件奇事，你对这件事一定会感到兴趣的。

在这个荒蛮的卡提阿瓦地区，人们都笃信古老的印度教——笃信自古敬奉的婆罗贺摩（亦即梵天，印度教三大神之一，为创造之神，众生之父。）和毗湿奴（又译毗瑟拿，印度教三大神之一，为守护之神。）。印度教最著名的朝奉圣地中，有两处在卡提阿瓦地区。其中一处是德瓦尔卡（今古吉拉特邦贾姆纳加尔县所属城镇。有毗湿奴主要化身讫里什那神的神庙。），另一处是圣城松纳特——十一世纪时，曾被伽色尼王国的马哈茂德所摧毁。

我发现自己已经再度到了这个传奇性的地方，于是决定再到那座庄严雄伟的松纳特城去参观一番，然后再离开卡提阿瓦地区。我只需徒步走上三天，就可以到达那座圣城了。

我上路没走多远，就发现有人——三三两两的——跟我同行，朝同一个方向前去。我自称是边远地区来的印度佛教徒。到了第二天，跟我同行的印度教徒已经增加到几百人；到了第三天——已经成千上万了。我一打听，原来这些人都是去参加一个盛大的宗教仪式的。这次仪式是月亮神的开光大典，预定晚上在松纳特城附近的一座山上举行。

我们走到那座山上时，月亮已经高挂在天空。山顶上，两棵参天大树中间，挂着一幅帐幔，掩住了神龛。耳边响起了悠扬的乐声。神龛附近我看到有三个人影。其中有一个，我认出就是在英国范林达夫人公馆平台上出现的印度人中，跟我说过话的那个。

遮掩的神龛那儿传出了一阵欢庆胜利的响亮乐曲。两棵大树之间的帐幔拉开了，于是神龛就展现在大家的眼前。

瞧，月亮神高高地坐在神座上——四臂伸向大地四方——神秘而又庄严的月亮神，高踞在我们的上方。神像的前额上，那颗黄钻石在闪闪发光。上回在英国，它的光彩曾从一个女人的胸襟上照耀过我呢！

是啊！经历了八个世纪的岁月，月亮宝石终于又再度照耀着这座圣城的城墙了，它的故事就是在这座城里开始的呀！至于它怎么会回到荒蛮的故乡——那三个印度人遇上了什么机缘，犯了什么罪，才夺回他们这颗神圣的宝石，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你在英国再也看不到这颗钻石了，永远也看不到了。

岁月如流，年复一年。月亮宝石以后还会有什么惊险经历呢？谁能说得上啊！

最后的莫希干人

〔美〕库　柏 著　宋兆霖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最后单色莫西干人/(美)库伯（Cooper,J,F）著；宋兆霖译.—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80-5

Ⅰ.最...　Ⅱ.(1)库...(2)宋...　Ⅲ.长篇小说-美国-近代　Ⅳ.I712.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40号

书　名：最后单色莫西干人

作　者：(美)库伯（Cooper,J,F） 著

责任编辑：徐培培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万

版　次：2009年0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80-5

目　录

译本前言

第一章　前往亨利堡

第二章　鹰眼和大蟒蛇

第三章　刁狐狸逃跑了

第四章　危险迫在眉睫

第五章　藏身洞窟

第六章　殊死的搏斗

第七章　跳进湍急的河水

第八章　敌人冲进岩洞

第九章　他们成了刁狐狸的俘虏

第十章　心被搁在了刀尖上

第十一章　血战小山冈

第十二章　终于冲进要塞

第十三章　被围的亨利堡

第十四章　被迫投降

第十五章　一场大屠杀

第十六章　追寻女儿

第十七章　湖上遇险

第十八章　发现了脚印

第十九章　冒险探访敌营

第二十章　恩卡斯生死攸关

第二十一章　假医生山洞“治病”

第二十二章　艾丽斯逃离虎口

第二十三章　鹰眼智救快腿鹿

第二十四章　他重新骗得族人信任

第二十五章　麦格瓦游说特拉华人

第二十六章　塔曼侬宣布庄严决定

第二十七章　伟大的乌龟族子孙

第二十八章　征募战士，准备出战

第二十九章　刀子戳进了他俩的胸膛

第三十章　最后的葬礼

译本前言

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初，美国才开始摆脱对英国文学的依附，真正诞生了美国的民族文学，而书写这个文学“独立宣言”的代表人物，是欧文和库柏。他们同为美国文学的先驱者和奠基人，欧文被称为“美国文学之父”，而库柏则是“美国小说的鼻祖”。库柏的长篇小说《间谍》（１８２１），是美国文学史上第一部蜚声世界文坛的小说。他的代表作边疆五部曲《皮裹腿故事集》，影响更为广远；而《最后的莫希干人》则为其中最出色的一部。

詹姆斯·费尼莫尔·库柏（１７８９—１８５１）出生于新泽西州的伯林顿。出生一年后，他父亲威廉·库柏法官，把他带到纽约州中部奥茨高湖畔的库柏镇。镇子附近未开发地上残存的印第安人以及关于印第安人的传说，给库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促使他日后第一个在长篇小说中以印第安为题材。库柏自耶鲁大学辍学后曾在商船上当水手，后加入海军任海军军官。一八一一年，自海军退役，五六年的海上生涯，为他后来写海上小说打下坚实的基础。婚后，库柏和妻子定居威契斯特，过着乡绅生活，直到一八二二年迁往纽约。在威契斯特期间，他听到不少关于独立战争时期的故事，这又为他创作革命历史小说提供了素材。一八二一年，他的长篇小说《间谍》问世，深受读者欢迎，并被译成多种文字。此后他即一直从事写作，即使在出任驻外使节时，也未搁笔。他总共出版了五十多部作品。除长篇小说三十多部外，还有旅行札记、政治讽刺小品、寓言故事……以及一部美国海军发展史。

在美国文学史上，库柏首开了三种不同类型小说的写作先河，即以《间谍》为代表的革命历史小说，以《拓荒者》为代表的边疆小说和以《领航员》为代表的海上小说。他为美国小说开辟的这几个新的领域，为麦尔维尔、杰克·伦敦、海明威等许多后辈作家所效法。他的主要作品，充满了爱国主义精神和不畏艰险的奋斗精神，充满了对殖民主义的谴责和对印第安人的同情，也充满了对自由的向往和对大自然的热爱。他生动地描绘了美国社会一百多年发展中出现的各种不同类型的人物。如货郎柏奇，猎人邦波，领航员琼斯等，在美国早已家喻户晓，尽人皆知。

毫无疑问，在库柏的全部作品中，占中心地位的是他的边疆题材五部曲《皮裹腿故事集》。这五部曲通过主人公纳蒂·邦波的一生活动，描写了早期美国山林居民的生活，赞扬了印第安人的勇敢和正直，反映了作者对北美殖民主义者的抗议和对印第安人的同情。按故事情节的发展，五部曲中，《杀鹿人》主要写的是年轻的邦波“首次出征”中的冒险经历。《最后的莫希干人》和《探路人》，以十八世纪五十年代英法殖民主义者之间的混战为背景，描写了邦波的战斗生涯。而《拓荒者》写的则是独立战争以后，邦波被迫离开开发地上新出现的小市镇，进到西部森林中过的狩猎生活。《大草原》写无地农民向大西部继续推进和年老的邦波如何在大草原上结束自己的一生。库柏的这五部小说，描绘了上下六十年间，从北方五大湖、东部纽约州到西部草原所发生的惊心动魄的斗争和深刻的历史性变化，构成了美国社会早期发展的巨幅画卷。

《最后的莫希干人》是《皮裹腿故事集》中最出色的一部。故事发生在十八世纪五十年代末期，英法两国为争夺北美殖民地而进行的“七年战争”的第三年，地点是在赫德森河的源头和乔治湖一带。当时这儿是一片腥风血雨的战场。小说以威廉·亨利堡司令孟罗上校的两个女儿科拉和艾丽斯，前往堡垒探望父亲途中被劫持的经历为主线，展开了在原始森林中追踪、伏击、战斗等一系列惊险情节的描写。主人公纳蒂·邦波，此时已做了英军的侦察员，并已获得“鹰眼”的绰号，他和他的老友莫希干族酋长“大蟒蛇”钦加哥，以及钦加哥的儿子“快腿鹿”恩卡斯挺身而出，为了救出姐妹俩，和劫持者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斗争，最后以一场大厮杀告终。作者把本书取名为《最后的莫希干人》，就有着令人心酸的悲哀音调。正直、勇敢的莫希干人恩卡斯和美丽善良的科拉之死，也不无更深的寓意；随着他们的死去，他们心灵上的那种美德和纯洁的感情也消亡了，留下的只是笼罩在美洲大地上的那些贪婪、残暴的恶意和邪念。

库柏一向以描写惊险场面和自然景物见称。在《最后的莫希干人》中，他充分利用蕴藏着不可知的威胁的浓密森林，以及神秘莫测的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来渲染浪漫色彩。在他的笔下，印第安人出没的森林和草原，都被赋予瑰丽的色彩。本书结构复杂精巧，内容紧张生动，故事情节悬念重重，人物命运瞬间万变，步步深入，引人入胜。这也是本书一百多年来得以在全世界广为流传、经久不衰的一个主要原因。一九九三年，美国华纳兄弟公司根据本书新拍摄的同名电影巨片，在世界影坛引起轰动，并获得同年奥斯卡奖提名，这也说明，库柏的作品在当代人中依然受到欢迎。

宋兆霖

第一章　前往亨利堡

敌对双方都得先在荒山野林里经历种种艰苦和危险，然后才能碰在一起展开厮杀，这是北美殖民战争（注：指英、法两国为争夺北美殖民地而进行的“七年战争”（１７５６—１７６３）。）的一个特点。在英法双方各自占领的地区之间，隔着一大片广阔的，似乎是不可穿越的森林疆界。那些大胆顽强的殖民者，那些和他们并肩作战的来自欧洲的训练有素的军队，常常得花几个月时间跋山涉水，历尽艰辛，才能找到机会在更激烈的战斗中一显身手。

在这一片辽阔的中间地带，赫德森河的源头和它附近的湖泊之间那个地区，恐怕是最能生动地说明那个年代那场野蛮战争的残酷和激烈了。

我们下面将要讲的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个冲突和流血的地区，在英法双方为争夺这片土地而发动战争的第三年，而这片土地是命中注定任何一方也保守不住的。

因此，当位于湖泊和赫德森河之间旱道南端的要塞爱德华堡接到情报，说一支由法国将军蒙卡姆率领的“人数多如树叶”的军队，沿香普兰湖向前推进时，这一消息在要塞里的人心头引起的，更多的是胆怯的惊恐，而不是一个战士在自己的打击圈中，发现敌人时应有的严肃的欢快。消息送达时，正是一个仲夏之日将近黄昏的时分。送信的印第安信差，还带来了“圣水湖”边那个要塞亨利堡的驻军司令孟罗的告急文书，要求给他迅速派一支强大的增援部队。这两个据点相距不到五英里路，原来只有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相连，现在这条路已经加宽，可以用来通过大军了；因此，对那些在森林中住惯的人来说，这段路只需走两个小时，就是一支带着必要辎重的军队，在夏天也只需走一个白天，就能轻而易举地到达。

翌日凌晨，被选出来的部队很快就排列成简单的队形。训练有素的、正规的皇家雇佣军高傲地走在右面，样子没那么自负的殖民地军队屈居在左边，显出一副习惯成了自然的驯顺样子。侦察部队先出发了。载着辎重的车辆隆隆前进，它的前后都有强大的警卫部队。在黎明的灰暗还没有被阳光催亮之前，战斗部队的主力也已排成纵队，以一种高度的军人气概离开军营而去。

现在，这支离去的已经看不见的纵队，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连最后的掉队的人，也都赶上了队伍，消失在林海之中；但是，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即将出发的迹象。在一座大小和设备都不同寻常的木屋前面，有一些哨兵在来回巡逻，大家知道他们是保卫那位英国将军的。就在这座木屋前，集合了六七匹马，从它们的鞍辔上看，其中至少有两匹是准备给女眷乘用的，而且看来这两位女眷的身份，在这荒山野林里不同寻常。还有一匹马上装备着一个参谋官员的马饰和纹章；其余的几匹，从马具的简陋和累赘地带着的旅行用具来看，显然是备来给仆人们用的。这些仆人似乎已经等在那儿，听候他们主人的使唤了。

一个身穿军官制服的年轻人，领着两个女子来到了她们的坐骑跟前；从装束上看，她们显然有着在森林中艰苦跋涉的准备。其中看上去较年轻的一个——尽管她们都很年轻——天真地任凭清晨的微风，吹开从她獭皮帽上低垂下来的绿色面纱，让人瞥见她那光艳夺目的面容，淡淡的金黄头发，和一对湛蓝的眼睛。她脸颊上的红润比松树梢头西方天际的晚霞更加鲜艳秀丽。那年轻军官扶她上马时，她对他的嫣然一笑，也不亚于黎明破晓时那样令人心旷神怡。另一个女子看来也同样受到年轻军官的细心照顾，但似乎因年龄大了四五岁而比较持重，她隐藏起自己的娇媚，不让士兵们看见。她们俩虽然模样儿同样匀称秀美，不因旅行装束而减色，但是看得出来，她比年纪较轻的那位更加丰满，更臻成熟。

一俟两个女子上马坐定，她们的随从军官也轻身跳上了战马的坐鞍。三人向站在木屋门前送行的韦布将军鞠了一躬，便掉转马头，带着其余人马，朝军营北面的出口缓步而去了。他们中间谁也没有做声，默默地走过了这段短短的路程。可是当年纪较轻的女子发现那印第安信差忽然溜到她的身边，带领她走上面前的行军道路时，她不由得轻轻地惊叫了一声。

“这个印第安人是我们部队里的一名‘信差’，不过在他自己的同胞中间，他也许还算得上是个英雄哩！”年轻军官说道，“他自愿前来给我们带路，带我们通过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小路到湖边去。我们走这条路，可以比跟在行动缓慢的大部队后面快，而且正因为这样，我们也就可以比较适意。”

“我不喜欢他，”那女子说，声音颤抖，她部分是假装，但更多的是真的害怕，“你对他是了解的，邓肯，要不你不会这样随便信任他，要他来照料的吧？”

“是啊，非常信任他，就像我信任你一样，艾丽斯。我是了解他的，要不我就不会信任他了，尤其是在这种时刻。据说他本来也是一个加拿大人；可是后来投过来为我们的朋友莫霍克人服务了；你也知道，他们是六个联盟部族（注：即易洛魁联盟。一五七○年前后，由莫霍克族酋长海华沙，团结易洛魁印第安人中的莫霍克、欧奈达、塞纳卡、卡尤加和奥南达五个部落组成，后又加入杜斯卡洛拉族，形成六族联盟，当时他们聚居在纽约殖民地的西北部，为北美最强大的部落集团。）中的一个。我听说，他是由于一次什么意外事件，被带到我们这儿来的，你父亲对这件事很重视，亲自做了处理，这个野蛮人受到了严厉的处分——不过这个毫无根据的故事我已记不清了，反正只要知道他现在是我们的朋友就得了。”

“要是他曾经是我父亲的敌人，那我就更不喜欢他了！”那姑娘惊叫着说，现在她真的担起心来了，“海沃德少校，你能不能和他谈上几句，好让我听听他的声音？这也许有点儿傻，不过你一定听说了，我是凭他的声音语调来判断一个人的。”

“这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且，很可能他只是喊叫一声作为回答。尽管他也许懂得英语，但像他的大多数同胞一样，他会装成一点不懂；特别是现在战争要求他尽量装得尊严的时候，他更不会屈尊来说英国话了。瞧，他停下了，一定是我们准备走的那条小路已经到了。”

海沃德少校的猜测没有错。当他们来到那印第安人伫候着的地点时，他就朝行军大道旁边的丛林里面指着，可以看到这儿有一条隐蔽的，同时只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的羊肠小道。

“到了，这就是我们要走的那条路，”年轻军官低声说，“别露出不信任的样子，要不，可能反而会招来你所担心的危险。”

“科拉，你认为怎么样？”有点儿不太乐意的金发姑娘问她的姐姐，“要是我们跟部队走，尽管也许会觉得他们有点讨厌，可是我们的安全不是更有保障了吗？”

“难道就因为这人的举止和我们不一样，他的皮肤黝黑，我们就不信任他吗？”科拉冷冷地说。

正当年轻军官回过头去和黑眼睛的科拉说话时，忽然从背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并且正踏着他们走过的路赶了上来。海沃德止住了战马，他的同伴们也拉紧了缰绳，全部人马都停止前进，以便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的情况。

“你是来找我们的吗？”当那人来到他们跟前放慢步子时，海沃德问道，“我相信你不是来送坏消息的吧？”

“是啊！”陌生人只应了这么一声，便不住地扇动着自己那顶三角帽，想流通一下这森林中闷热的空气，弄得听话的人根本闹不清，他这算是在回答海沃德的哪个问题；直到他脸上凉快了一些，不再喘气时，他才又接下去说：“我听说你们是上威廉·亨利堡去的，正巧我也要上那儿去，因此我就认为，我和你们结伴同行看来是符合我们双方的愿望的。”

陌生人突然唱起歌来。

“尽管眼下我们并没有什么危险，不过在这种荒野里赶路，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应该尽量安静一点为好。”海沃德说。

正说着，他突然停住话头，敏捷地扭头朝向一个灌木丛，接着又用猜疑的目光对自己的向导看了一眼。向导仍顾自泰然自若地默默向前走着。青年军官禁不住暗自笑了一下，他认为刚才是他自己的错觉，把林子里某种发亮的野果，误认为潜伏着的土人闪亮的眼珠了。于是，他又催马向前，继续着刚才被一闪念打断的谈话。

其实，海沃德少校的错误，只在于他让自己那年轻气盛的傲慢淹没了高度的警惕。他们的队伍过去不久，那灌木丛的树枝就被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一张如原始的艺术和放纵的激情所造成的极其凶暴的脸，在窥探着这一队旅人远去的背影。当这个森林居民发现了他未来的受害者的踪迹时，他那涂得黝黑的花脸上掠过了一丝喜色，而那些旅人却还毫不觉察地策马前行。在小径的弯曲处，只见两位女子苗条轻盈的身子，在林间飘动；紧跟在他们后面，身子一扭一扭的是英俊的海沃德少校；最后，那位歌唱家的不匀称的身躯，也跟着隐没在这中间地带黑一片数不尽的参天大树后面了。

第二章　鹰眼和大蟒蛇

我们暂且让那轻信的海沃德和他的同伴们，朝那潜伏着如此狡黠的土人的密林深处走去，现在先来叙述一下离这儿向西几英里之外一处地方的情景。

这一天，有两个人坐在一条湍急的小河边，看样子像是在等候什么人，要不就是在等待着什么预定的事情发生。小河离韦布将军的驻地只有一小时的路程，岸上的树木，华盖似的枝叶一直伸展到河边，低垂在水面，使河水的颜色显得更加幽暗。太阳的光线已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强烈，白天的酷热也已减退，空气中，弥漫着从溪涧和泉水中升起的清凉水汽。这隐僻的森林深处，充满了一片美洲七月闷热天气特有的恬静。打破这一恬静的，只有那两人的低语，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啄木鸟懒洋洋的啄木声和绚丽的鸟（注：原文为ｊａｙ，即北美蓝鸟，或名松鸦。）不调和的鸣叫，或者是远处一座瀑布隐约的轰鸣。

可是，这种微弱、断续的声响，在这两个森林居民听来已经太熟悉了，不再能分散他们兴趣盎然地聊天的注意力。两个闲聊的人中，有一个是红皮肤的印第安人，一身林中土著的打扮；另一个虽然皮肤也已晒得黝黑，也是近乎印第安人的粗陋装备，但他的肤色要淡得多，看来可能是个欧洲人的后裔。

那个印第安人坐在一棵倒地的长满苔藓的树木一头，他认真、诚挚地说着，还用他那印第安人在辩论时常有的沉着而又富于表情的手势，来强调他的语气。他的躯体几近赤裸，身上用黑白两色画着象征死亡的可怕的花纹。在他那剃得光光的脑袋上，只有头顶心留着一簇著名的、表示勇武的发髻，发髻上没有别的装饰品，只有一根老鹰的羽毛，它横插在他的头顶，一头垂挂到左肩。他的腰带上，插着一把战斧，还佩着一柄英国造的剥头皮的猎刀。一支英国人用来武装他们的印第安盟友的军用步枪，随随便便地横靠在他那裸露的、结实的大腿上。宽阔的胸脯，丰满的四肢，威严的脸容——都表明，这个战士已经到了他一生中的盛年，但还看不出有开始衰老的征兆。

那个白人，从他没有被衣着遮住的那部分躯体看，显然是一个从小就历尽苦辛的人。他的肌肉虽然发达，但并不丰满，而是显得有点瘦弱。但是，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看来都因长年累月的餐风宿露和含辛茹苦，锻炼得十分坚强和结实。他身穿一件淡黄色镶边的深绿色猎衫，头戴一顶夏天戴的光板皮帽，腰间束一条只有印第安人才用的贝壳串珠的腰带，腰带上也佩着一柄刀子，但是没有插战斧。他脚上的鹿皮鞋，也像土人一样装饰得很花哨。他下身的服装，只能看到露在猎衫下方的一副鹿皮裹腿，裹腿的外侧系着带子，并用鹿筋吊在膝盖的上端，他肩上还背有一只弹药袋和一只装火药的牛角，这就是他个人的全部装备了。此外，在他身旁的一棵小树上，还靠着一支很长的步枪，不少机灵的白人把这种长枪看成是最厉害的火器。这个猎人——或者是侦察员——他的眼睛细小，但是明快、锐利、灵活，说话时不住地滴溜溜转，仿佛在搜寻什么猎物，或者在疑心潜伏在什么地方的敌人会突然到来似的。尽管他看来一贯多疑，可是他的面容不但毫不狡黠，而且此时此刻，还有一种刚毅诚实的表情。

“我们原来住在晚上太阳会被遮住的地方，后来经过了那些栖息着野牛的大平原，来到了这大河边。在这儿，我们和阿里吉威人交战，直到他们的鲜血染红大地。从大河的岸旁一直到盐湖的边上，没有人敢来和我们对阵，麦柯亚人只好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我们说：这片土地应该属于我们。这片土地，从海水灌不到这条小溪的地方，一直伸展到往南走二十天路程的大河边。我们像英勇的战士一样取得这块土地，我们像堂堂的男子汉一样保卫着它。我们把麦柯亚人赶进了深山老林，让他们和狗熊去做伴。他们吃不到盐，只好像野兽一样到盐渍地里去舔几下，来尝尝盐的滋味；他们不敢到大湖里来捕鱼，只得吃我们掷给他们的骨头……”印第安人说。

“钦加哥（大蟒蛇），这一切我全听说了，而且也深信不疑，”白人趁印第安人犹豫不语的时候插嘴说，“不过，这些全是英国人来到这儿之前很久的事情了。”

“当年长着松树的地方，现在已经长着栗树了。最早来到这儿的白脸孔不是讲英语的（注：指荷兰殖民者。）。他们乘着大船到来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已经在红种人的围看下埋了战斧（注：印第安人庆祝战争胜利结束的一种仪式。此处意为已经过着和平生活了。）。那时候，鹰眼，”他继续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喉音，使他的话有时听起来很悦耳，也只有这一点让人看出他已深深地动了感情，“那时候，鹰眼，我们的部落团结一致，我们生活得很幸福。盐湖给我们鲜鱼，森林给我们麋鹿，天空给我们飞鸟，我们娶了老婆，而老婆又给我们生了孩子；我们礼拜大神；我们把麦柯亚人赶得远远的，使他们听不见我们胜利的歌声！”

“你知道当时你自己家族的情况吗？”白人问，“你是一个正直的印第安人！我相信你有着和他们一样的才能；因此，你的祖先一定都是勇敢的战士，也是议事会议上的贤人。”

“我的部落是许多部落的祖先，而我是嫡裔。我的血管里流着酋长的血液，它将永远保留着。那些荷兰人登陆后，把火水（注：指酒。）给了我的人民，一直到让他们喝得天地也分不清，而且还愚蠢地认为自己已经见到了大神哩。后来他们就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土地，一步步被赶离了可爱的河岸，最后落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作为一个首领和大酋长，也只能从树缝里见到阳光，也一直不能去看一下自己的祖坟！”

“坟墓会使人产生庄严的感情，”白人侦察员回答说，他被同伴那深沉的痛苦深深地感动了，“它们常能帮助一个人培养起好心善意。虽然对我自己来说，我倒不指望有人来埋葬我的尸骨，就让它在森林中发白，让豺狼撕得四分五裂吧。可是，许多年前一起到特拉华族来的，你的那些同族亲人现在在哪儿呀？”

“许多年前的花儿哪儿去了呀？——枯谢啦！一朵接一朵的！我们莫希干族的所有人，都一个跟着一个，到精灵的世界去了。现在我还站在山顶上，但不久也要下山谷的。等到恩卡斯也走完我的路时，酋长的血统也就断绝了，因为，我的儿子是最后一个莫希干人了。”

“恩卡斯在这儿哪！”就在他俩近旁，响起一个同样柔和而带喉音的声音，“谁要找恩卡斯说话呀？”

白人听见突然有人打断他们的谈话，急忙从刀鞘中拔出刀子，另一只手又本能地去抓住那支长枪。但钦加哥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却毫不在意，仍然安静地坐着，头也没抬一下。

接着，一个年轻的印第安战士脚步很快地走过他们两人之间，在湍急的小河边坐了下来。老印第安人丝毫没有发出什么惊奇的声音。沉默了几分钟，没有人问话，也没有人答话。三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着开口的适当时刻，避免流露出女人似的好奇心，或者是孩子般的焦急表情。那白人显然也学了红种人的样，他放下枪，同样也保持着缄默。最后，钦加哥把目光慢慢地转向自己的儿子，问道：

“那班麦柯亚人有胆量在这些森林里留下他们的脚印吗？”

“我发现他们的踪迹了，”印第安青年回答，“已经弄清楚，他们的人数有我两只手的手指这么多；不过他们全是些胆小鬼，东躲西藏的。”

“这班贼是在等待时机剥头皮，抢东西啊！”白人说（以后我们也跟他的同伴一样，管他叫“鹰眼”吧），“不用说，那个时刻在动鬼脑子的法国佬蒙卡姆，一定会派他的间谍到我们的营地里来，千方百计探听到我们走的道路的！”

第三章　刁狐狸逃跑了

侦察员的话还没说完，那支小队伍的领导人已经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老印第安人警觉的耳朵听到的，就是他们这支队伍的脚步声。一条像被鹿常走而践踏成的小道，蜿蜒穿过前面不远处的小峡谷，直通到小河边——此刻白人侦察员和他的红种人伙伴在歇脚的地方。那一小队旅人就是沿着这条小路慢慢地朝这儿过来的。在这森林深处，他们的出现引起了极大的惊异，站在同伴前面的侦察员，立刻迎上前去。

“来的是谁？”侦察员一面问，一面随手把枪架到左臂上，右手的食指抠住了扳机，但是脸上丝毫没有露出威吓的表情，“这儿是荒山野林，到处是野兽、危险，你们是什么人，跑到这儿来？”

“是教徒，也是支持法律和英王的人，”骑马走在最前面的人说，“我们一大早就开始赶路，在这林子里转，什么也没吃，现在已经走得筋疲力尽了。”

“这么说，你们是迷路啦？”侦察员插嘴问道，“而且还感到了迷失方向是多么狼狈吧？”

新来的少校回答说：“现在我只要告诉你一点就够了：我们听信了一个印第安向导的话，让他带我们走一条虽然偏僻但比较近的小路，结果上了他的当。总而言之，我们连现在到底在哪儿也搞不清了。”

“一个印第安人在森林里迷了路！”侦察员怀疑地摇着头说，“在这太阳晒焦树顶，河水漫到岸边的时候？他看到每棵山毛榉上的青苔，就知道晚上北斗星会从哪儿升起，他也会迷失路？这林子里满是鹿踩出的路，人人都知道，这种路总是通向小河或山泉；就连天鹅也决不会飞到加拿大的河边去！一个印第安人会在霍里肯湖和这条小河之间的地方迷路，这可怪了。他是个莫霍克人？”

“他原不是莫霍克人，可是后来入了这一族；据我所知，他的出生地还在北边一些，按你们的叫法，他是个休伦人。”

“！”侦察员的两个同伴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在这之前，他们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显然对眼前发生的事毫不关心，但这时却不再保持沉默，吃惊得倏地跳起身来。

“一个休伦人！”那个强健的侦察员又重复了一句，他再次摇了摇头，公开表示怀疑，“不管归化了谁，他们生来就是贼坯，除了做骗子和流氓以外，你别想他们会干出什么好事来。我倒觉得奇怪，既然你相信了这个部落的一个家伙，怎么竟没有遇上他的更多的同伙。”

“如果你在军队里服务——我判断你可能是个侦察员，那你应该知道，英国皇家军队里有个第六十团。”

“六十团！说起驻美英军的事，我很少有不知道的，尽管我穿的是猎人衣服而不是红色军装。”

“好啊，那你一定知道那个团里的少校叫什么名字了？”

“那个团里的少校！”猎人打扮的人非常自傲地挺直身子，说，“如果说，在这一带有个认识爱芬汉姆少校的人，这个人现在就在你的面前。”

“那个团里有好几个少校哩，你提到这位是年纪较大的，而我说的是他们当中年纪最轻的一个，那个担任威廉·亨利堡警卫队队长的。”

“是的，是的，听说有一位从南部某省来的很有钱的青年人担任了这一职务。我觉得，对这样一个官衔来说，这个人也太年轻了，在他指挥之下的不少是头发开始花白的人哩；不过，听人说，他是个很有才干的军人，而且也很勇敢！”

“不管他是怎么一个人，不管他是否和他的官衔相称，现在和你说话的正是他。当然，你也就用不着再害怕他是个敌人了。”

侦察员惊讶地注视着海沃德，随后脱下了帽子，虽然他已不像先前那样满怀自信，但还是有点将信将疑地说：

“我听说，今天早上有一支部队离开爱德华堡驻地，往湖边开去了。”

“你听到的是事实；不过我喜欢抄条近路，所以我听信了刚才说的那个印第安人的话。”

“结果，他骗了你，接着又逃走了？”

“我相信，两者都不是；后一点肯定不对，因为他现在还在我们后面哩。”

“现在，你回到你的向导那儿去，”鹰眼又回头对海沃德说，“用谈话来缠住他；刚才这两个莫希干人会把他逮住的，连他身上的花纹也不会碰坏一点。”

“不，”海沃德骄傲地说，“我要亲自去逮住他。”

“咄！你骑在马上怎么对付得了一个林子里的印第安人呀？”

“我会下马的。”

“你以为，他看到你一只脚离开了马镫，还会等着你另一只脚也抽出马镫吗？不管是什么人，来到这种林子里和土人交手，要是他想要取胜，就得按印第安人的办法行事。所以，你还是去和那家伙谈谈吧，要装出你相信他是你最忠实的朋友那样。”

海沃德终于去了。侦察员等他一走，便立刻和那个早晨自作主张地参加到这支旅行队里来的陌生人，高声谈论起来。在走过那两位姑娘的身边时，海沃德又向她们说了几句壮胆的话；他高兴地发现，虽然她们经过一天的劳累，显得很疲倦，但看来她们还是相信，眼下的困境并不是出了什么突然事故。他又对她们说了理由，要她们相信他现在只不过在忙于商量今后的路线问题，随后便催马向前。在离印第安差役几码处，他又勒住了马缰，那个脸色阴沉的家伙仍然一动不动地靠在树上。

“你看，麦格瓦，”他竭力装出坦率和友善的样子说，“天已经在黑下来了。可是我们离威廉·亨利堡，仍比不上离今儿早上出发的韦布将军的驻地近。你迷了路，我的运气也不好。不过，幸亏我们遇上了一个猎人——你听，他正在和那位歌唱家谈话哩，他认得这森林里的鹿径和小路，而且他答应带我们到一个地方去，我们可以在那儿安全地过上一夜。”

印第安人目光灼灼地盯住海沃德的脸，用生硬的英语问道：“他只一个人？”

“一个人！”海沃德支吾着回答说，撒谎对他来说太生疏了，不能不使他露出一副困窘的模样，“哦，不！当然不是一个人，麦格瓦，你知道，还有我们和他在一起哩。”

“那么刁狐狸可以走了，”印第安差役回答说，一面冷冷地拾起放在脚边地上的小背包，“白脸孔也就可以只看到和自己一样的白脸孔了。”

“走？你说的‘狐狸’是谁？”

“这是麦格瓦的加拿大父亲（注：此处指法国人。一些被白人征服的印第安人，对地位高的白人，尊称为“父亲”。）给他取的名字，”印第安差役回答说，对这个绰号流露出一副骄傲的神情，“只要孟罗在等着他，在刁狐狸看来，晚上和白天是一样的。”

“那么，当威廉·亨利堡的司令问起他的女儿时，狐狸将怎样给他回答呢？他敢告诉那位急性子的苏格兰人说，他的两个女儿都留在森林里吗？一个带路的人也没有，而麦格瓦原来答应做向导的呀！”

“尽管那个白头发首领，声音很响，胳臂很长，可只要狐狸待在林子里，就听不到他的骂声，挨不到他的打了。”

“可是，那些莫霍克人会说些什么呢？他们会要他穿上裙子，吩咐他和女人一起待在棚屋里，因为他们再也不会托付他去干男子汉的事情了。”

“狐狸认识去大湖的路，他会找到他祖先们的尸骨的。”印第安差役冷冷地回答说。

“好啦，麦格瓦，”海沃德说，“我们不都是朋友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争吵的？孟罗答应过你，等你完成任务后要给你报酬，我也要重重谢你哩。你歇着吧，打开背包先吃一点。我们还有点时间，别像个爱吵嘴的女人那样把它给浪费掉了。等那两位小姐休息好了，我们就上路。”

“这些白脸孔在他们的女人面前就都成了狗，”印第安差役用自己的土语咕哝着，“她们要吃喝时，战士就得放下战斧去侍候她们。”

“狐狸，你在说什么？”

“我说：‘好的。’”

印第安差役锐利的目光盯着海沃德的脸，但当和对方的目光相遇时，立刻就转向了一旁；他不慌不忙地在地上坐了下来，先小心地、慢慢地朝四周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些原先吃剩的干粮吃了起来。

“这就对了，”海沃德接下去说，“这样，明天早上，狐狸就会有力气和好眼力来找路啦。”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因为附近的树丛里传来枯枝的折断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但他立刻又沉住气，继续说道：“我们一定得在太阳上山之前动身，要不，我们说不定会被蒙卡姆的人挡在半路，回不了威廉·亨利堡。”

麦格瓦突然将手从嘴旁放了下来，虽然他的眼睛依然盯着地面，他的头却转到了一旁；他的鼻孔张得老大，耳朵也仿佛比平常显得更直，显出一副紧张地注意着的样子。

海沃德一面警惕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面装做漫不经心地从马镫中脱出一只脚，同时一只手伸向腰间的熊皮手枪套。一切要想探出印第安差役的念头的努力，几乎都毫无结果，只见他那颤抖的目光，不停地在各种东西上转，但也可以说并没有在动。正当海沃德犹豫着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时，狐狸却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动作是那么缓慢和谨慎，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海沃德感到，现在已经到了非行动不可的时候了。他一条腿翻过马鞍，下了马背，决心要凭自己的勇气和力量来逮住这个背叛的向导。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惊慌，他依旧保持着一种镇静和友好的神态。

“刁狐狸不吃啦？”他也用了这个他看出最能投合这印第安人的虚荣心的称号，“他的玉米饼没有烤好，而且，看来好像已经发硬啦。让我看看，也许在我的干粮袋里，能找到一些他爱吃的东西哩。”

麦格瓦递过背包来接海沃德给他的东西。他甚至让对方的手碰到了自己的手，丝毫也没有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也没有改变一下他那时刻警惕着的表情。但当他感到海沃德的手指，在轻轻地移向他赤裸的手臂时，他猛地甩开少校的手，发出一声尖叫，纵身一跃，钻进了对面的树丛。紧接着，钦加哥涂着花纹的身子，像个幽灵似的从树丛中冲出，穿过小路，迅速地追了上去。接着又听到了恩卡斯的一声喊叫，同时，只见森林里突然火光一闪，侦察员的步枪也随着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第四章　危险迫在眉睫

印第安向导的突然逃跑和追捕者的疯狂叫喊，使海沃德惊愕得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后来，他想到必须把逃犯给抓回来，就拨开身边的灌木丛，急忙飞奔向前，去帮助追赶。可是，他还没跑出一百码，就遇见了那三个前去追捕的人，他们并没有把逃犯抓住。

“干吗这么快就泄气啦！”他大声喊道，“这坏蛋一定就躲在这些树木的后面，能把他抓住的。要是不把他给抓住，我们就不得安全了。”

“你能叫云去追风吗？”失望的侦察员回答说，“我听到那鬼子从枯叶子上过去时，轻得就像一条黑蛇；后来又看到那棵大松树后面影子一闪，我立刻朝那影子打了一枪。但结果不行！像这样凭推算瞄准，要是打枪的不是我而是别人，我倒要说他眼力够好够快的了；而且，在这方面，我也许还算得上是个有经验的行家哩。瞧那棵黄栌树，叶子变红了，可谁都知道，现在还是七月天，它正在开黄花呀。”

“这是狐狸的血！他打伤了，也许还会死哩！”

“不，不！”侦察员坚决不同意这个意见，回答说，“我也许擦破了他胳臂上或者是腿上的皮，可是这家伙会因此而更加多跑一些时候。对一个奔逃的动物来说，一颗枪弹要是只擦破它一点皮，它的作用就很像你们的踢马刺对马的作用一样；因此，这颗枪弹只能使它跑得更快，更起劲，而不能夺去它的生命。不过要是打中了它的要害，通常再跳上一两跳之后，就不会再跳了，不管他是个印第安人还是一只鹿。”

“我们是四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而他是个受了伤的人！”

“你莫非活得不耐烦了？”侦察员插嘴说，“没等你追多远，那个红鬼就会把你引到他同伙的战斧下面。像我这么个常在战斗的呐喊声中睡觉的人，在这敌兵四伏的地方打起枪来，实在也太冒失了。可是当时禁不住啊！这是很自然的。来吧，朋友们，让我们来换个歇脚的地方，而且转移时，还得想法让那班狡猾的明果人走到错路上去；要不，到明天这个时候，咱们的头皮早已挂在蒙卡姆的大篷帐前面被风吹干了。”

“怎么办？”海沃德说，他感到，再怀疑这种迫在眉睫的险境毫无帮助，“看在上帝分上，千万别丢下我，留下来保护我护送的两个姑娘吧，要怎么酬谢，随你们说！”

但是，这个突如其来的、诚挚的要求，并没有引起侦察员和两个印第安人的注意，他们正在一旁用土语商议着什么。虽然他们的谈话声很轻，很小心，几乎像耳语，但此刻已经靠上前去的海沃德，轻而易举地就能分辨出，那个年轻战士的语调十分热切，而年纪较大的两个则比较审慎，显然他们正在进行争论，为了这几个旅人的安全，采取某种措施是否妥当。出于对这件事的极度关心，以及害怕再拖延时间会引起更多的危险，海沃德朝那黑的人堆更凑近一些，并想向他们更明确地提出报酬问题，可是就在这时，那白人却转身走开了。他仿佛对争论之点表示已让步似的挥着手，嘴里用英语咕哝着说：

“恩卡斯说得对！把这样两个无辜的姑娘扔下不管，那不是我们男子汉干的事，哪怕由于这么一来会把我们藏身的地方永远毁掉。要是你想从毒蛇的毒牙下，救出这两朵娇嫩的鲜花，先生，你不能再浪费时间，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对这样一个愿望，怎么还能怀疑！我不是早就答应给你们……”

“你还是向那位能给我们智慧，使我们能智胜这森林中狡黠的恶魔的上帝多多祈祷吧，”侦察员冷冷地插嘴说，“大可不必向我们广许钱财，因为你也许活不到兑现的日子，而我也活不到用这些钱的时候哩。这两个莫希干人和我，将尽一切办法来保护这两朵虽然艳丽但不适宜于荒野的花儿不受伤害。而且我们这样做，除了上帝通常给予正直行为的那种酬报外，并不希望得到任何旁的报酬。不过，你得先答应两点，这不仅要代表你自己，而且要代表你的朋友们。要不，我们不但救不了你们，反而把自己也给坑害了！”

“哪两点？你说吧！”

“第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得保持安静，就像这沉睡的森林一样；第二，我们带你们去的地方，要永远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一定竭尽全力和大家一起信守这两个条件。”

“那跟我走吧，我们白白地在浪费时间了，这时间，可像一只受伤的鹿心房里的血一样宝贵哩。”

尽管天色已经愈来愈暗，海沃德还是能看出侦察员那焦急的神态。他跟着他的脚步，赶紧朝他的同伴们逗留的地方走去。他们走到那两个焦急等待着的女子跟前，海沃德简要地向她们介绍了他们这位新向导的情况，并且告诉她们，必须时刻严加注意，不管遇到什么令人惊惧的情况，都要保持安静，不能出声。虽然海沃德这一番吓人的话使人听了胆战心惊，但由于他那真诚而感人的态度，加之眼前的情况又如此紧急，她们终于鼓起了勇气，准备经受这次意外的、不同寻常的考验。她们毫不迟延，默默地让海沃德帮着下了马。当他们迅速地来到河边时，侦察员也已经把其他人召集到这里，他用的是明确的手势而不是语言。

离岸没多远，他们就改变了方向，人马都被河岸的阴影给遮蔽住了，他们沿着岸边的悬岸，逆着水流前进。与此同时，侦察员从一片枝叶低垂到水面的灌木丛下面，拖出了一只隐藏在那里的树皮小船，默不作声地示意要两个姑娘上船。她们毫不犹豫地照他的指示做了，只是不时担心地回头张望着，这时，那越来越浓的夜色，已经像一道黑色的屏障似的，挡在河边了。

等科拉和艾丽斯坐定后，侦察员又不顾身份地命令海沃德下到河里，要他扶住一边的船舷，自己则扶住另外的一边，两人就这样推着小船逆水前进；他们就这样前进了许多英尺。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河水在他们脚边打着旋涡，以及他们小心的脚步冲击着流水的声音。海沃德完全听凭侦察员来掌握小船的航线。看来，侦察员对这条航线也确实了如指掌，他为了要避开礁石和深水处，一会儿离岸很远，一会儿又紧靠河岸前进。偶尔，他还会停下来。在一片寂静中，那沉闷而愈来愈响的瀑布声，给人以更深刻的印象。侦察员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捕捉着沉睡的森林中可能发出的任何声响，当他确信万籁俱寂，即使用他那训练有素的感官，也探测不出有敌人到来的任何迹象时，才又从容地继续慢慢前进。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地点，海沃德突然看到，在一处高悬的河岸投下的阴影特别深暗的河水中，有一堆黑的东西。他踌躇着不敢向前，指着那地方，要侦察员注意。

“噢，”侦察员不在意地说，“那两个印第安人凭着他们土人的判断力，把马藏在这儿了！因为水里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而且，在这样黑暗的地方，就连猫头鹰的眼睛也看不见。”

所有的人重又聚到一起了。侦察员和他的新同伴们又进行了一次会商，在会商时，那几位命运完全依赖于这些陌生的森林居民的忠诚和机敏的人，也才略有闲暇较为仔细地来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这里，河水被夹在两岸高耸的悬崖峭壁之间，小船停歇的地方就在一块这样的悬崖脚下。由于悬崖上长满了参天的大树，而且石壁上的树似乎都摇摇欲坠似的，使河水看起来仿佛流经一座又深又狭的峡谷。奇形怪状的枝干和参差不齐的树梢，朦胧地满布在星空，它们下面的一切，则处于一片昏暗之中。背后，河水曲曲弯弯，被黑的树木遮挡着看不见了；但在前面，在离此不远处，河流仿佛直上天空，河水倾泻而下，冲灌进岩洞，发出傍晚时听到过的那种沉闷的声响。看来，这确是个非常幽僻的地方，姐妹俩凝望着这富于浪漫情调的、使人惊奇的美丽风景，觉着有了一种令人慰藉的安全之感。可是，几位向导之间的频繁活动，立刻使她们停止观赏这夜色中的迷人野趣，而想到她们的处境的真正危险。

那几匹马已被分别拴在岩石缝中长出的几丛灌木上，它们将要留在这儿，站在水中过一夜。

侦察员要海沃德和他那位闷闷不乐的同伴，也坐上小船的船头，他自己则占了船尾；他身子挺直，稳如磐石，好像是站在一艘用坚固得多的材料造的大船上。两个印第安人又小心翼翼地顺原路回刚才来的地方去了，侦察员则用篙在岩石上使劲一撑，使这只脆薄的树皮小船直向湍急的河心驶去。在此后的好几分钟内，这只轻如水泡的小船，和奔腾的急流展开了一场胜负难决的激烈搏斗。坐在船里的人连手也不许动一动，他们几乎都吓得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望着闪闪发光的河水，生怕一不小心，这只脆薄的小船就会被狂怒的河水所吞没。不知有多少次，大家都认定这一回自己要葬身在这些旋涡之中了，但是他们的杰出的舵手，最后还是使船头顶着急流，逆水前进。在长时间的、勇猛的——在那两位姑娘看来也是拼死的——努力之下，这一场搏斗终于结束了。正当艾丽斯吓得闭上眼睛，心想这一次定将在这瀑布脚下的旋涡中丧命时，小船却已平稳地靠了岸，停在一块突出水面的平坦的岩石边了。

“我们到了哪儿啦？下一步该怎么办？”海沃德见侦察员的努力似乎已经告一段落，问道。

“我们已经到了格伦瀑布的脚下。”侦察员回答说，在瀑布的咆哮声中，他的话说得很响，仿佛什么也不用害怕了。“下一步就是要小心稳妥地上岸，要是把小船给弄翻了，你们又会沿刚才来的原路被冲回去，而且比来时要快得多。只要稍微涨点水，在这条河里逆水行船本来就不容易；而且，这么一只桦树皮和树胶做的小船还仓促地乘上了五个人，实在少有。现在，你们都先上到这块岩石上，我还得去把那两个印第安人和打来的鹿载到这儿来，一个人在食物堆中挨饿，倒不如让人剥掉头皮。”

他的乘客们都很乐意地听从了这些吩咐。他们的最后一只脚刚碰到岩石，小船就迅速地掉头离了岸，只见侦察员那高高的身躯，在水上滑翔似的，不到一会儿工夫，就被河心深沉的黑暗所吞没了。被他们的向导留在岩石上的人，一时都感到手足无措起来，他们站在碎石中间，连脚都不敢移动一步，生怕一脚踏空，就会突然掉进四周那些怒吼着的、水流滚滚而进的深不见底的洞穴之中。不过，他们的忧虑很快就得到了解除，当他们认为侦察员还没有找到他的同伴时，他却已在两个土人熟练的技能帮助下，飞快地驶回涡流，重又在那块离水面不高的岩石旁停下了。

“现在，我们是既有堡垒和防军，也有了给养，”海沃德高兴地喊了起来，“用不着再怕蒙卡姆和他的盟友了！喂，我的警惕的哨兵，在那边陆地上有没有看到你说的那班易洛魁人的动静？”

侦察员忙着收拾起一些必要的用具；完了以后，他就默默地从旅人们的身旁走了过去。那两个莫希干人仿佛早就理解他的意图，也毫不踌躇地跟他而去。不一会儿，三个人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是消失在离河边几英尺远的一块高达数码的黑的陡岩背后了。

第五章　藏身洞窟

海沃德，还有他的两个女伴，看到向导们的这一诡秘行动，心里都不禁暗暗担起心来。虽然那个白人的举止，迄今为止都无可指责，可是，他那简陋的装束，生硬的谈吐，嫉恶如仇的脾气，再加上他那两位默不作声的同伴的性格，所有这一切，都在这几个刚刚由于印第安人的叛变而惊惶未定的人思想上产生疑虑的因素。

只有那位歌唱家，对眼前发生的事漠不关心。他独自坐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除了不时伤心地深深叹口气，流露出他精神上的痛苦外，丝毫不见有知觉的模样。接着，只听得传来一阵瓮声瓮气的声音，就像有人在地底下互相叫唤似的；这时，突然又射出一道亮光，照在待在外面的这几个人身上，这也使他们看清了这个值得骄傲的藏身之地的秘密。

这是一个又窄又深的石窟，在那道火光的照射之下，看起来更显得幽深莫测。在石窟深处的尽头，坐着侦察员，手中拿着一束点燃的松枝，熊熊的火光照亮了他刚毅不屈、饱经风霜的面容和一身森林居民打扮。要是说，明亮的阳光能显出此人的一切特征：那奇异的服饰，钢铁般强健的身躯，以及在他那张结实的脸上流露出的时而机警聪慧，时而耿直纯朴的神态；那熊熊的火光却为他增添了一种传奇式的粗野气派。在他前面不远处，站着恩卡斯，他的整个身子特别惹人注目。旅人们不安地打量着这个年轻莫希干人笔挺、灵活的躯体，以及端庄而又毫无拘束的姿态和举动。虽然他和那白人一样，全身大部分地方都被一件绿色的、带有流苏的猎衫给遮住了，但是他那对黑色的、目光炯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并没有什么东西挡着，显得既威严又镇静。他长得五官端正，轮廓分明，皮肤纯粹是天生的红色；他的头非常匀称，配着一个宽阔的前额，头剃得光光的，只有头顶留着一小簇打成发髻的头发。这时海沃德和他的同伴们，第一次有机会对这两个印第安随从的相貌看得如此真切。当年轻的恩卡斯那虽然粗野，但是高傲、坚定的表情，映入他们的眼帘时，这一行人中，人人的疑虑都消除了。他们觉得，这个人虽然可能有些蒙昧无知，但他决不是一个乐于把自己高贵的天赋用于背信弃义的人。天真的艾丽斯望着他那毫不拘束的神态和高傲的丰姿，仿佛是在欣赏一尊古希腊的珍贵雕像，只是这座雕像已被奇迹般地赋予了生命。海沃德虽然在天真未泯的土人里见过不少相貌端正的人，但面对一个如此仪表堂堂、完美无瑕的汉子，也不能不露出赞美和羡慕的表情。

“我们待在这洞窟里够安全吗？”海沃德问，“会不会有受到袭击的危险？只要有一个人拿着枪站在洞口，我们全得听他摆布了。”

“像钦加哥和我这样的老狐狸，是不会在只有一个出口的洞里被逮住的。”鹰眼笑着说，“你们一看就可以知道，这是个好地方——这儿的石头是一种黑色的石灰石，以松软出名，在灌木和松树稀少的地方，它还能当舒适的枕头哩。从前，那瀑布就在我们下方几码远的地方，而且，我敢说，那时候它也像赫德森河上的任何地方一样，是一片平整而美丽的水面。可是岁月对美貌损害可大啦，这一点，恐怕那两位美丽的小姐还不懂哩！叫人伤心的是这儿已经变了样！这些岩石上都布满了裂缝，有些地方变得特别松软，水流在上面冲出了许多深邃的窟窿；唉，弄得瀑布也向后退了百来英尺，把这些石头冲蚀得这儿崩那儿掉的，瀑布也变得不像个样子，没有气势了。”

“我们是在什么位置呀？”海沃德问。

“噢，我们就在瀑布原来的位置附近，不过，看来这瀑布太野了，老天爷没能把它给留住在这儿。我们两旁的岩石都比较松软，因而由于水的回流使河心露了出来，而在这以前，水流就冲出了这两个小小的洞窟，正巧可以给我们藏身。”

“这么说，我们是在一个岛上了？”

“是呀，我们的两边都是瀑布，前后又都是河水。”

“外边什么也看不见，”鹰眼说，“我们这个藏身的地方还是很秘密的！你们需要到那边洞里去的人还是赶快过去吧，想法睡上一觉。我们得在太阳出来以前就早早动身，趁那些明果人还睡着的时候，尽量争取时间赶到爱德华堡去。”

科拉第一个照着他的话做了，她的镇静的态度使胆子较小的艾丽斯也意识到自己必须听从这一指示。但她在离开这儿以前，低声要求海沃德也跟她们一起进去。恩卡斯为她们掀起了毯子，当姐妹俩回过头来对他的关心表示谢意时，只见侦察员又坐回到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跟前，双手托着腮帮，那模样，显然已陷入沉思，在思考着那打断他们晚祷的无法解释的叫声。

海沃德举着一根燃着的树枝，给他们这一狭长的新居投下了一道昏暗的亮光。他把树枝放在一个合适的地方后，就走到了姑娘们的身边。这还是她们自从离开爱德华堡以来，第一次单独和他一个人在一起。

“别离开我们，邓肯，”艾丽斯说，“在这么个地方，我们怎么睡得着，那可怕的叫声还在我们的耳边响哩！”

“先让我们来检查一下，你们这个堡垒的安全程度到底怎么样，”海沃德说，“过后再谈别的。”

他走到这个洞窟的最里的一头，那儿有一个洞口，它和别的洞口一样，也用毯子遮盖着。他掀起这块厚厚的幕幔，一阵从瀑布那儿飘来的、使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就在他的脚下，河水的一条支流穿过一个深狭的峡谷，这个深谷是水流在松软的岩石上冲击而成的。它形成了一道有效的防线，看来可以抵挡从这一方向来的任何危险。在离他们几十码远的上游，水流直泻而下，闪闪发光，奔腾汹涌，席卷着一切。

“这边是一道难以穿越的天然屏障，”他在放下毯子之前，指着峻峭的峡谷下面那道深暗的急流说，“而前面，正如你们所知道的，有着忠实、勇敢的人在保卫着我们，因此我觉得，我们没有理由再不听那可敬的主人给我们的忠告了。我相信，科拉一定会同意我的意见的，也就是说，你们两位都需要安睡了。”

“科拉也许会同意你的意见，但她不一定能做到，”姐姐回答说，她在艾丽斯旁边的一张用樟树枝叶铺的床上坐了下来，“即使我们没有听到这种吓人的奇怪叫声，也还有别的原因睡不着啊。你倒说说，海沃德，做女儿的怎能忘掉为她们焦虑的父亲呢？他的孩子在这样的荒野里过夜，冒着这么多的危险，他可是既不知道她们在哪儿，也不知道她们的情况如何啊。”

“他是个军人，他懂得怎样来估计这森林中的情况的。”

“但他是个父亲，他不能没有人类的天性。”

“他对我的一切过失是这样宽容慈爱！他对我的一切要求又这样温存纵容！”艾丽斯啜泣着说，“我们太自私了，姐姐，不该这样冒险来探望的！”

“在这样一个困难重重的时刻，闹着一定要他答应让我们来看他，这也许是我的鲁莽轻率；可是我已经向他证明，不管别人在他危难时怎样不管他，他的孩子们对他至少是忠诚的！”

“当他听到你们已经到达爱德华堡时，”海沃德温和地说，“恐惧和父爱在他心中引起了激烈的斗争，可是由于父女分别了这么久，结果当然还是父爱迅速地取得了胜利。‘这一定是我那品格高尚的女儿科拉的精神使得她们来的，邓肯，’他这样说，‘我不想阻止她们。要是那些捍卫着英王荣誉的人能有科拉的一半坚强勇敢，就该谢天谢地了！’”

海沃德的话突然停住。这时，正好艾丽斯转脸向着他，怀着热切的女儿感情，凝神倾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外面突然又响起可怕的响亮叫声，是这，使得海沃德直盯着艾丽斯的眼睛，说不出话来。叫声过后，接着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他们三人面面相觑，惊恐地等待着那声音再次响起。最后，那毯子慢慢地掀开了，侦察员出现在洞口。他脸上的那种坚定的神色，明显地在开始消退，在这个意味着某种危险的神秘叫声面前，他的智慧和经验也许全被证明已经无济于事了。

第六章　殊死的搏斗

“森林里发出的这种声音，也许正是对咱们有利的一种警告，要是咱们再这么躲着，那便是咱们自己的疏忽了！”鹰眼说，“这两位娇弱的女士可以继续留在洞里，但我和两个莫希干人得到洞外的岩石上去守卫，我想，你这位六十团的少校，一定也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去的。”

从躲藏的地方一出来，由于闻到的不再是山洞里那种幽闷的空气，而是从激流和瀑布中腾起的清新气息，大家的精神立即大大为之一振。强劲的夜风掠过河面，把瀑布的咆哮声赶进了深渊，听起来仿佛在远山的背后不断地响起隆隆的雷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在他们的上游，水面上到处闪烁着月光，但是在他们站立着的岩石附近还被罩在阴影之中。除了那急流的咆哮声，以及疾风掠过水面时偶尔发出一两声呼啸外，这儿依然保持着那种夜晚和荒野的寂静。每个人都把眼光盯着对岸，想要找到一点生命的迹象，以便可以用来解释他们听到的奇怪叫声，可是什么也没看到。在那易于使人上当的朦胧月光下，他们紧张急切的目光所能看到的，只是些光秃秃的岩石和矗立不动的树木而已。

用不着提醒，大家都听到了。同样的叫声再一次响了起来，它好像发自河床，冲过峻峭的悬崖，在森林中起伏而过，最后消失在远方。

“在这儿的人，有人能说出这是什么叫声吗？”最后的回声在森林里消失后，鹰眼问道，“要是知道，就说吧。依我看，这决不是人世间的声音！”

“这儿倒有一个人可以给你讲清这是什么，”海沃德说，“这声音我很熟悉，因为在战场上，在军队的生活里，我常听到这种声音。这是马在受惊，特别是痛苦时发出的惊叫声。我的马不是受到了林中野兽的侵袭，就是遇到了它所无法躲避的危险。在山洞里，我也许听不清，但到了洞外，我对这种声音却是太熟了，决不会听错。”

“我不能不相信你的话，”鹰眼说，“尽管我出生在盛产马匹的地方，但我对它们很不熟悉，这么说，一定是它们附近的岸上有狼群在徘徊，所以这些受惊的马才这样拼命嘶叫，要人们去搭救。恩卡斯，”接着他又改用特拉华语说，“恩卡斯，你乘独木船去下游，往狼群里扔个火把，要不，那几匹马即使没被狼吃掉，到明儿早也要被它们给吓死啦，到那时候我们还得靠它们来赶路哩！”

年轻的土人按照鹰眼的吩咐，刚下到水里，河边又响起了一声长啸；这声音迅速传往森林深处，就像什么野兽突然受到惊吓，自动扔掉自己的猎物逃窜一样。恩卡斯本能地急忙退了回来。于是，这三个森林居民重又认真地低声商量起来。

就这样，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把自己柔和的光线，垂直地洒落在静静地偎依而睡的姐妹俩身上。海沃德无限深情地凝视着这一动人景象，可是，最后他还是拿起科拉的一块大披肩，盖到姐妹俩的身上，然后自己也枕着岩石躺了下来。这时，大卫已经开始打起鼾来，其声音之大，要是他自己醒着能听见，也会感到吃惊的。总之，除了鹰眼和两个莫希干人外，这时大家都昏昏然地打起瞌睡来了。但是，这几个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保卫者却既不疲倦，也不瞌睡。他们伏在地上，像周围的那些岩石一样，一动不动，但他们的眼睛却不断地在转动，一直注视着小河两岸的林边暗处。他们一点声响也没发出。哪怕你再仔细地谛听，连他们呼吸的声音好像也没有。显然，他们的这种过分的小心，是从经验中得出的，因而不管有多狡猾的敌人，都别想骗过他们。然而，一直到月亮西沉，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小河下游拐弯处的树顶上，已经现出一线灰白，这说明天就要亮了。

这时候，鹰眼才第一次动弹起来。他沿着岩石爬过去，把海沃德从沉睡中摇醒。

“是上路的时候啦，”他低声说，“把两个姑娘叫醒，要大家做好准备，一等我把小船拖到岸边，就下船。”

“这一晚上都平安无事吗？”海沃德说，“我可守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切还和半夜时一样平静。要轻一点，不过得快。”

艾丽斯惊叫了一声，科拉也迷迷糊糊地吓得倏地跳起身来——这就是他所得到的出乎意外的回答。海沃德刚想再说什么，可是话还在嘴边，四周突然响起一片狂呼乱叫的声音，使他全身的热血顿时涌向心头。喊声持续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仿佛四周到处都是从地狱中冲出的魔鬼，用粗野的嚎叫发泄着自己那疯狂的仇恨。这片叫声不像来自某一确定的方向，尽管它显然是在那片树林里，但在这些受惊的人听来，很容易设想为在瀑布边的洞窟里，在岩石里，在河床上，乃至在天空中，到处都有。在这鬼哭神嚎般的喊声中，大卫·加穆站立起自己那瘦长的身子，用双手掩住两耳，大声喊道：

“哪来的这种叫嚣声！莫非地狱之门给砸开了？人类哪会有这样的喊声！”

他这样大意地刚一暴露了自己的身子，紧接着对岸立刻火光闪闪，十几支步枪迅速地开了火。不幸的圣歌教师一头栽倒在刚才在上面睡了好久的岩石上，失去了知觉。敌人看到大卫倒下，发出了一声胜利的狂呼，这边的莫希干人父子，也勇敢地对敌人答以威吓的怒吼。于是，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枪战；但是双方经验都很丰富，谁也没有暴露出一点可供敌方射击的目标。海沃德神情紧张地倾听着，等待着传来船桨的拍水声，他觉得眼下他们惟一的出路是赶快逃跑。河水依然照常迅急地奔流着，黑暗的水面上哪儿也不见那只小船的影子。他正在想是不是那个侦察员已经无情地把他们扔下自己逃走时，忽然看到一道火光从他下面的岩石中飞射出去，还听到一声狠狠的咒骂，接着是一声痛苦的惨叫。原来从鹰眼的步枪中打出去的一发致命的子弹，已经射中了一个敌人。这一小小的还击，立刻使进攻者退了下去；接着，这儿也就渐渐地恢复了平静，静得跟这突如其来的骚动发生之前一样。

“这么说，你认为他们还会再来进攻吗？”海沃德问。

“我会相信一只饥饿贪婪的狼只咬上一口就会满足

吗？他们已经损失了一个人，按他们的习惯，大凡遭受到损失，或者在突击中受到了挫折，他们就会往后退却；但是他们一定会再来，用新的策略来取胜，来剥取我们的头皮。眼下我们主要的希望是，”他抬起自己那张粗犷的脸，继续说道，他的脸上掠过了一片阴云似的愁容，“守住洞口，等待孟罗派一支人马来援救我们！上帝保佑，但愿救兵快点来，而且要由一个懂得印第安人习惯的人率领！”

“听到了吧，科拉，我们的命运大概就是这样了。”海沃德说，“现在我们只有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父亲的关怀和经验上了。好吧，你和艾丽斯都进山洞去吧，那儿至少比较安全，可以免受敌人的枪弹袭击，而且还可以给我们这位不幸的朋友一些关心和照顾。”

他说完后也不等回答，就离开了姐妹俩，重新来到侦察员和他的同伴们身边；这时，他们三人依旧伏在两个岩洞之间狭窄的夹弄中。

海沃德从自己的隐蔽处探出头来，看到那班家伙的确非常勇敢、灵活。在最边上的那个斜坡外，奔腾的河水已经冲刷掉那些松软的岩石的边缘棱角，因而那儿已不像瀑布旁边大部分岩石那么峻拔陡峭。顺着那湍急涡流，一伙贪得无厌的敌人，正冒险朝这一易于上岸的地方游来，他们知道，只要能登上这个小岛，岛上的这几个人也就成了他们的刀下之鬼了。鹰眼刚停住嘴，就看到有四个人头，从被水冲到光秃的岩石上的几根原木下伸出来窥探着。也许正是这几根原木，使他们想到可以进行这一次冒险的行动。过了一会儿，在离小岛不远的地方，又看到有第五个人在碧绿的瀑布边缘漂浮。他拼命挣扎着，想游到一个安全的地点；在急流的推送下，正当他伸出的一条胳臂快要被同伴抓住时，突然又被一个旋涡卷了开去，高高地抛向空中，紧接着，只见他高举双手，睁大着两眼，一下子掉进身子下面的张着大口的深渊。深渊里响起一声疯狂而绝望的惨叫，接着，一切又变得像坟墓一般寂静。

乐于助人的海沃德，起初还想冲上去援救那个不幸的可怜虫，但那不动声色的侦察员却一把将他紧紧地拉住了，使他丝毫也动弹不得。

“莫非你想把咱们躲藏的地点告诉明果人，让我准保送掉老命？”鹰眼厉声问道，“他那样倒可让咱们省掉一发弹药哩。眼下，弹药可是太宝贵了，就像呼吸对于一只受伤的鹿一样！把你枪上的引火药换一换——瀑布的水花很容易把硫磺给弄潮的——他们冲上来时，我一朝他们开火，就要准备进行肉搏战。”

就在这时，林子里突然又充满了叫喊声。一声信号，四个印第安人从浮木的后面跳了出来。海沃德急不可耐地真想立刻冲上去迎战，此时他心中激动万分，可是看到侦察员和恩卡斯那种从容不迫的神态，他只好硬克制住自己。直到敌人疯狂地叫喊着，大步往前跳跃，冲过了把双方隔开的那块黑色大岩石，离开他们只有几十码时，鹰眼的枪才慢慢地从灌木丛中举起，致命的子弹向前飞去。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印第安人，像一只被击中的鹿似的，一个倒栽葱跌倒在岩石裂缝中。

“喂，恩卡斯！”鹰眼一面喊，一面抽出了他的长猎刀，他那灵活的眼睛中闪耀着灼热的光芒，“你对付最后面那个哇哇叫的鬼子，余下的两个，我们有把握收拾他们！”

恩卡斯遵照他的吩咐去了，还留下两个需要对付的敌人。海沃德分了一支手枪给鹰眼，他们便一块儿顺着一个不大的斜坡，朝敌人冲上去了。同时也就开始射击，但是一个也没有被击中。

“我早就知道！我早说过啦！”鹰眼十分轻蔑地把那支手枪抛进了河里，嘴里咕哝着说，“来吧，你们这伙该死的魔鬼！你们今天可落在一个货真价实的白人手里啦！”

话还没说完，鹰眼就和一个身材高大、面目狰狞的印第安人遭遇上了；与此同时，海沃德也和另一个交起手来。鹰眼和他的对手武艺都很高强，双方都用一只手撑住对方那只高举着可怕的刀子的胳臂。两人圆睁眼睛，瞪视着对方，僵立在那儿差不多有一分钟之久。他们拼命地运用臂力，竭力想压倒对手。最后，鹰眼过人的臂力终于占了上风，在逐渐增强的压力之下，印第安人已感到支持不住；就在这时，鹰眼猛地将胳臂一拧，那只拿刀的手就从对方的手掌中挣脱了出来，乘势将锋利的刀尖刺进了敌人敞露的胸膛。这时，海沃德正被迫进行着更为艰苦的搏斗。第一个回合，他那把细长的军刀就被折断了。由于手中已没有任何可供自卫的武器，他只好完全依仗自己的体力和决心来搏斗了。尽管在这两方面他都不缺乏，但是他遇到的是一个各方面都和他势均力敌的敌人。幸亏过不多久，他也解除了敌人的武装，印第安人的刀子掉落在他们脚边的岩石上；从这时候开始，双方就进入了更为激烈的搏斗，看谁能把对方从这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处，扔进旁边那瀑布脚下的深渊。他们愈打愈接近了悬崖的边缘。海沃德意识到，他必须在这儿拿出最后的必胜的努力，来进行拼搏了。双方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结果是两人都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海沃德感到自己的脖子已被对方掐住，并且看到了他的狞笑，他那种急于要和自己的敌人同归于尽的复仇的渴望。年轻的少校觉得自己的体力渐渐不支，刹那间，一阵强烈的恐怖和痛苦袭过全身。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只黝黑的手和一把雪亮的刀子在他眼前一晃，那印第安人掐着的手立刻松开了，手腕上鲜血直冒。当海沃德被恩卡斯的救援之手从悬崖边拉回来时，他那双着了魔似的眼睛，依然死死盯住自己的敌人，盯住他脸上那凶残、沮丧的表情，看着他怏怏地跌下那必死无疑的悬崖。

“隐蔽！快隐蔽！”鹰眼大声喊道，这时他刚把那个敌人解决掉，“要想保住你们的性命，那就赶快隐蔽起来！我们的战斗还只完成一半哩！”

年轻的莫希干人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带着海沃德爬上刚才为了战斗冲下来的斜坡，迅速地钻进乱石冈和灌木丛，寻找合适的隐蔽所去了。

第七章　跳进湍急的河水

侦察员的警告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当刚才讲到的那场殊死的搏斗正在进行时，不管是人声还是别的什么声音，都没能盖过瀑布的哗哗怒吼。对岸的印第安人很想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他们一直紧张地屏息注视着；而在这种短兵相接中，搏斗双方的位置迅速变换，又使他们不敢贸然开枪，因为这对敌友双方都有着同样的危险。但是这场搏斗一结束，对岸便又立刻响起了一片激烈的、发疯似的、怒气冲天的复仇的喊叫。紧接着，火光闪闪，枪弹越过双方之间的岩石，成排地飞射过来，仿佛他们要把自己无可奈何的愤怒，全都发泄在进行这场殊死搏斗的这片无知无觉的土地上似的。

钦加哥沉着镇静地开枪回击。在刚才那场战斗中，他始终一动不动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直到听到恩卡斯发出的胜利欢呼，这位感到满意的父亲才高喊一声作为答应。接着，他就忙着开起枪来，不过证明他依然坚持不懈地据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而已。许多分钟就这样飞一般地匆匆过去了；敌人的枪弹时而阵阵排射，时而又疏疏落落地响几声。虽然这些被围攻的人周围，有不少树木被折断，不少岩石被打成碎片，但是他们的隐蔽所却非常严密，非常坚固，因而迄今为止，除了大卫一个外，他们全都安然无恙。

“这颗子弹倒是打得特别准！”海沃德突然喊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一缩，一颗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岩石上，蹦了一下掉在地上。

鹰眼捡起那颗打扁了的弹头，仔细端详着，一面摇着头说：“掉下来的铅弹决不会砸得这么扁！除非这是从云端里打下来的！”

恩卡斯的枪不慌不忙地指向天空，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这个谜也就立刻解开了。原来在河的对岸，几乎就在他们的隐蔽点对面，长着一棵参差不齐的老橡树，由于竭力向空旷处伸展，它远远地伸向河面，上部的枝叶遮盖着岸边的流水。在树顶稀疏的叶子遮掩着的虬枝老干上，躲着一个印第安人，他的身子一半藏在树干后面，一半露在外面，似乎正在向下窥探着他们几个人，要想弄清他放的这一暗枪效果究竟如何。

“这班恶鬼，为了要打垮我们，竟想爬到天上去哩！”鹰眼说，“你先跟他周旋着，孩子，等我把我的‘鹿见愁’装上弹药，我们就从树的两边同时向他开火。”

恩卡斯先是瞄准着不放，等到鹰眼一声令下，两支枪便一齐开火。老橡树的枝叶和树皮被纷纷打落下来，在空中四散飘舞，但那个印第安人却以嘲笑来回答他们的射击，同时又向他们回敬了一枪，打落了鹰眼头上的帽子。树林里再一次爆发出印第安人的狂叫声，接着雹子般的弹雨在这几个被围的人头上不断呼啸，似乎想把他们封锁在这个地方，好让那爬在树上的战士更易于向他们进攻。

“这得想个办法才成！”侦察员用焦急的目光朝四周打量着说，“恩卡斯，把你父亲叫来。我们得用全部火力把这只狡猾的狐狸从他的窝里撵下去。”

只听得一声唿哨，鹰眼还没有重新把弹药装好，钦加哥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边。当他的儿子向他指出这个危险的敌人的情况时，这位富有经验的战士照例嘴里又发出一声“！”但此后，他的脸上丝毫也没有露出其他表示感到意外或者是吃惊的表情。鹰眼和莫希干人父子用特拉华语认真地商量了一阵，然后三人就悄悄地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准备执行匆匆拟定的计划。

橡树上的那个战士，自从被人发现之后，一直在迅速地但不太有效地放着枪。而一旦他想好好瞄准，马上就受到一直戒备着的敌人打扰，他们会立即朝他身上暴露在外的任何部位开枪。但是他的子弹还是不断地在这几个蹲伏着的人身边落下，尤其是海沃德的衣服，使他显得特别引人注目，所以他的衣服已经几次被子弹划破了，有一次胳臂上还受了点轻伤，流了血。

最后，由于敌人的长时间的耐心等待，这个休伦人竟大胆地探出身来，企图更好地找到目标，以进行致命的射击。两个眼睛很尖的莫希干人立刻看到了他那暴露在稀疏的树叶中的黝黑的双腿离开树身只有几英寸，他们的枪同时开了火。休伦人的腿部受了伤，支持不住，一部分身子也就暴露了出来。鹰眼抓住这一有利时机，立刻将他那致命的武器对准了橡树的顶端开火。枝叶剧烈地在摇动，那个休伦人的枪先从高处掉了下来，经过一阵无效的挣扎，他的身子也跟着翻下来吊在空中，只有两只手还绝望地紧紧抓住一根光秃秃的枯树枝。

“给他发个慈悲，再给他一枪吧！”海沃德看到那印第安人陷入这种窘境时的可怕场面，吓得连忙把目光转向别处，说道。

“不能再费一点儿弹药！”鹰眼执拗地喊道，“他是死定了，可我们的弹药并不富裕，印第安人打起仗来有时会持续几天几夜，不是我们剥掉他们的头皮，就是他们剥掉我们的头皮！——而创造我们的上帝，早已使我们有了保护头皮的天性啦！”

在眼前的这种处境之下，对于这样一个严厉而坚定的主张，当然谁也没有表示反对。从这时起，林子中的叫喊声又停止了，枪声也变得疏落起来。大家的眼睛——不管属于哪一方——都盯住了那个绝望地凌空挂着的可怜家伙。他的身子随风飘荡着，虽然听不见他有什么咕哝或呻吟，但当他忧郁地面对着自己的敌人时，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他们仍能看出他那黝黑的脸上显露出的绝望神情。侦察员好几次都怜悯地举起枪，但每次都因想到要节省弹药，终于又慢慢地把枪放了下来。最后，那休伦人松开了一只手，筋疲力尽地垂了下来，他拼命地挣扎着，还想重新抓住那根树枝，但见他在空中乱抓了一阵后，依然什么也没抓到。就在这时，鹰眼的枪弹像闪电般飞了出去，那休伦人的四肢一阵抽搐，他的头垂到在胸前，接着，整个身子便像铅块似的，从空中跌落下来，落入泛着泡沫的水中，打得河面水花四溅；这个不幸的休伦人，就这样淹没在急流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他们看到自己的那只小船，正在离岩石不远的地方越过旋涡，朝湍急的河水漂去，看来小船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鹰眼一看到这一糟糕的情况，立刻本能地端起了枪，但只见燧石闪出了一小团火花，枪管却没有发出声响。

“晚了，太晚了！”鹰眼放下这杆毫无用处的枪，十分失望地喊了起来，“这坏蛋已经把船推到急流中了。咱们哪怕有火药，子弹也追不上他了！”

那个冒险的休伦人从小船旁探出头来，小船飞一般地顺流而下，他一面挥着手，一面发出表示取得成功的喊叫，随着他的叫声，林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和笑声，仿佛几十个魔鬼在得意洋洋地凌辱一个倒下去的基督徒时的狂嘲怒骂。

“你们笑个够吧，你们这伙魔鬼的子孙！”侦察员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坐了下来，听任自己的枪翻倒在脚边，说道，“现在咱们这三支最快最准的枪，在这些林子里还抵不上三支毛蕊花茎或者是去年的公鹿角哩！”

“那怎么办？”海沃德抛开了开始时的绝望心情，尽量振作起精神问道，“我们的结局会怎么样呢？”

鹰眼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搔着头皮，他的这种动作，使得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明白，这里面包含着什么意思。

“那就从河里逃吧！为什么要留在这儿，给残忍的敌人增加牺牲品呢？”科拉走上前来说。

“为什么？”侦察员自豪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说，“因为一个人心安理得地死去，要比活着一辈子受良心责备强！而且要是见了孟罗，当他问起我们把他的女儿留在哪儿，怎么留下时，我们能给他什么回答呢？”

“快上他那儿去，告诉他，你是为她们来求救的，”科拉走近侦察员身边，感情激动地对他说，“告诉他，休伦人已把他的两个女儿逼进了北部的荒野，如果戒备森严，行动迅速，她们还能得救。可是，万一要是天意如此，救兵来晚的话，”她的声音愈来愈低，几乎要哽住了，“那你就把他女儿的爱，他女儿的祝福和最后的祈祷，带给他吧。同时叫他别为她们的夭亡悲伤，要有信心等待着在基督徒的天堂里和他的孩子们重新相聚。”

侦察员那严峻的、饱经风霜的脸上，开始有了变化。她的话一说完，他就用一只手托着下巴沉默着，原来是在深深地思索着她的这一建议。

“她的话有道理！”他那紧闭而颤动着的嘴唇中，终于冲出了这样的话，“对，这些话表现了基督的精神。在红种人做来是正确、高尚的事，在一个纯血统的白人来说，也许正是一种罪过，而且也不能推说自己不懂。钦加哥，恩卡斯，这个黑眼睛的姑娘说的话，你们听到了吧！”

接着，他又用特拉华语和他的同伴讲了起来。他说话的神态虽然沉着镇静，但显得非常坚决。年长的莫希干人十分严肃地听着，看来在仔细考虑着对方的话，而且似乎也完全懂得了这些话的重要性。他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挥了一下手表示同意，并以他们民族特有的那种语调语气，用英语说了一声“好吧”。于是这位战士重又把自己的猎刀和战斧插回到腰带里，默默地走到从河岸上很难发现的那块岩石边。他在这儿停留了一下，另有含意地用手指了指下游的树林，又用土语说了几句话，仿佛是在说明他打算走的路线。接着，他便跳进河中，沉到水里，在众人的眼前消失了。

侦察员则有意拖延了一会出发的时间，为了能和品格高尚的科拉姑娘再说上几句；那姑娘看到自己的劝说已经成功，也宽心了些。

他充满深情地和科拉握了握手，然后拿起自己的来复枪，忧伤地看了一会，小心地把它放到一旁，接着也走到刚才钦加哥下水的地方。他双手攀住岩石，身子吊了一会，脸上露出特别小心的表情，朝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怨恨地说：“要是火药够用的话，决不会发生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接着他的手一松，跳进了水中，也不见了。

此刻，大家的眼睛都转向了恩卡斯，他镇静地倚着凹凸不平的山岩，一动也不动。等了一会儿，科拉终于朝下指着河水，说：

“你的父亲和朋友都看不见了，他们现在很可能已经到了安全地带。该你跟上去的时候了吧？”

“恩卡斯要留在这儿。”年轻的莫希干人平静地用英语回答说。

“这只会增加我们被俘时的恐怖和痛苦，而且也会减少我们得救的机会！去吧，勇敢的年轻人。”科拉说，在莫希干人的注视之下，她低下了自己的眼睛，也许是直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像我说过的那样，作为我最信任的使者，上我父亲那儿去。要他信任你，交给你钱财来赎回他女儿的自由。去吧，这是我的愿望，我的恳求，你一定得去！”

年轻酋长平静的脸色变成了一种忧伤的表情，可是他已不再犹豫了。他脚步无声地走过那块岩石，跳进了湍急的流水。留在岸上的人都屏息注视着，直到看到他在下游很远的地方冒出头来，换了一口气，然后重又潜入水中，在这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第八章　敌人冲进岩洞

紧张激烈的战斗一变而成为眼前的一片寂静，这种突兀而几乎神奇的变化，在海沃德激动得难以平静的想象中，简直是一场噩梦。刚才目睹的那些形象和情景历历在目，可是他很难使自己相信，这一切全是真情实事。那几个仗着急流的帮助潜水而去的人，命运如何，迄今仍不得而知。开始，他专心致志地倾听着，看看是否有什么信号或惊叫声，可以表明他们这一冒险行动的吉凶祸福。但是，他的这种努力毫无结果，因为自从恩卡斯走了之后，他再也没有得到那几个冒险者的丝毫信息，因而使得他对他们的命运一无所知。就在这时，山洞外面突然又响起了一片狂叫声。

“我们完啦！”艾丽斯惊叫了起来，一头扑进科拉的怀中。

“还没有！还没有！”激动不安但并不畏惧的海沃德回答说，“声音来自小岛的中部，一定是他们见到了那几个死去的同伴才叫喊的。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我们还有希望。”

虽然逃走的希望不大，几乎可说是毫无希望，但海沃德的话还是起了一定作用，使得两姐妹振作起精神，静待着事态的最后变化。紧接着又是一阵狂呼乱叫，只听得叫声响彻了全岛，从高处到低洼，一直传到了山洞顶上，光秃秃的岩石附近。在一声胜利的狂呼之后，跟着到处都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声嚎叫，这样的嚎叫，只有人能发出，也只有人在最野蛮残忍的状态下，才能发出。

叫声迅速地朝四面八方散了开去，有的在河边呼唤同伴，有的从山顶大声回答。在离两个山洞间的夹弄很近的地方，也响起了叫喊声，它和幽谷深处传出的那更为粗嗄的叫声混在了一起。总之，这种野蛮的嚎叫，如此迅速地传遍这片光秃的岩山，使这几个焦虑不安地听着的人不难想象，事实上这叫声不仅在上面和前后左右，而且在下方也能听见。

就在这种乱糟糟的叫嚣声中，突然在离隐蔽着的洞口几码远的地方，响起了一阵欢呼。这一来，使得海沃德放弃了一切希望，他相信，他们藏身的地方一定给敌人发现了。但是这种念头很快就又消失，因为他听到欢呼声都集中在靠近鹰眼被迫扔掉来复枪的地方。现在，他已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不仅是个别单词，就连句子也能分清，在印第安人的土话中，还夹杂着一些加拿大的方言。突然，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喊叫着：“长枪！长枪！”使得对面的林子里也响起了回声。海沃德记得很清楚，这是敌人用来称呼英国人方面的一个著名的猎人和侦察员的名字。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明白，原来这人就是他那位离开不久的同伴。

“长枪！长枪！”的喊声接二连三，直到这伙人似乎全都齐集到这件看来足以证明它的可怕的主人已经死去的战利品旁边。经过一番吵吵嚷嚷的议论，和不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后，他们便又高喊着这个敌人的绰号，分散开去了。海沃德从他们的腔调里可以断定，他们一定是希望在这岛上的什么沟壑岩缝里，找到这个敌人的尸体。

“现在，”海沃德低声向哆嗦着的姐妹俩说，“现在是吉凶难料的关键时刻！要是我们这个藏身的地方能逃过他们的搜查，我们仍然是安全的。根据这伙敌人的情况来判断，不管怎样，我们的几位朋友已经逃出去，是肯定无疑的了。因此，在短短的两小时内，韦布将军的救兵就可望到达。”

几分钟过去了，外面静得可怕。海沃德心里明白，眼下那伙土人正在更加警觉，更有秩序地进行搜查。他不止一次地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那踩在樟树枝上使败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使树枝折断的劈啪声。最后，那堆树枝动了一下，毯子的一角也跟着掉了下来，一丝微弱的光线射进了岩洞的深处。科拉惊恐地将艾丽斯抱在怀里，海沃德也急忙跳起身来。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喊叫，听起来像是发自外面那个岩洞的深处，这说明敌人终于进了隔壁那个山洞了。不一会，那边的声音变得更多更响，显然，他们的全部人马都已齐集在那秘密的山洞里，以及在它的近旁了。

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背向着他站着一个黝黑而魁梧的印第安人，他那低沉的命令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指挥自己那些同伙的行动。在他的前面，海沃德可以看到对面那个洞窟，里面挤满了土人，他们正在东翻西找地搜劫侦察员那点可怜巴巴的家什。大卫伤口滴落的血染红了樟树叶，可是印第安人知道得很清楚，现在还不到叶红的季节。发现了表明他们战果的这一标志，大家又发出一阵狂叫，就像一群重又找到失去的猎物踪迹的猎犬。在这一胜利的欢呼之后，他们就动手拉掉洞中那张发出香味的睡榻，把香樟树枝拖到夹弄里，扔得满地都是，仿佛生怕里面还藏有他们一直痛恨和惧怕的那个人似的。一个面目狰狞的战士抱着一大堆树枝来到头领的面前，他得意洋洋地指点着上面深红的血迹，用印第安语兴高采烈地大声叫嚷着，由于其中几次重复了“长枪！”这名字，海沃德才懂得了他欢叫的意思。印第安战士停止叫嚷后，顺手就把手中的树枝扔到了海沃德垛起的那堆樟树枝上，这一来就挡住了海沃德的视线。其他人见了也都学他的样，纷纷把从侦察员洞里拖出的树枝扔到上面，结果是无意中反倒增加了他们正在搜寻的人的安全。固然，这堆防御物并不坚固，但它的主要优点也正在这里，因为在匆忙混乱之中，那些土人谁也没有想到要把自己一伙人偶然堆积起来的树枝再扒开看看。

由于外部的压力增加，毛毯绷紧，树枝被本身的重量压得嵌进了石缝，形成了一道结实的障壁，海沃德才松了一口气。于是，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怀着更为轻快的心情，走回到山洞的中央，回到他原来待的地方。从这里，他可以看到这个山洞靠河的另一个出口。就在他刚才离开洞口时，那班印第安人仿佛受到同一种力量的推动，改变了目标，全都一窝蜂似的离开了洞窟，只听得他们重又朝刚才来的这座小岛的高处奔去。不一会传来了他们的哀号，说明他们又集合在那几个死了的同伴跟前。

直到这时，海沃德才敢看一看他的同伴们的脸，因为他想到，在刚才最危险的关头，他自己那副焦急的面容，可能已经使那受不起惊吓的姐妹俩更加恐惧。

“他们走啦，科拉！”他低声说，“艾丽斯，他们已经回到他们来的地方去了，我们得救啦！感谢老天爷，全靠他把我们从这样凶恶的敌人魔爪下解救出来。真是太感激啦！”

“这么说我也应该感谢老天爷！”艾丽斯从科拉的怀里站起身来，感激不尽地拜倒在光秃秃的岩山上，大声说，“谢谢老天爷，您使我们白发苍苍的老父亲不必再伤心流泪，您救了我非常亲爱的那些人的生命……”

看到这种出自内心感情迸发的举动，海沃德和较为镇静的科拉深受感动。海沃德心里想，年轻的艾丽斯现在的一举一动，最好地说明了她的一片孝心。她的眼睛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双颊上重又焕发出美丽的丰采。她的整个心灵，仿佛都急于想要通过自己富于表情的面貌，来表达出她的感激之情。但是，正当她启动朱唇，要想说出应该说的话时，突然怔住了。脸上的红润变成了一片死白；温柔的双眼呆呆的，似乎充满了恐惧；她原来合十向上举着的双手，忽然松开放平下来，手指痉挛着朝前指着什么。海沃德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回头一看，只见就在那个敞开的洞口，那用做门槛的岩石上方，出现了刁狐狸那张恶毒、凶暴的嘴脸。

在这突然受惊的时刻，海沃德总算还能保持镇静。他从那印第安人脸上茫然的表情判断，知道他的眼睛因习惯于外面的亮光，还没能看清这阴暗的山洞深处的情况。海沃德这时还想退到一处突出的石壁后面，和同伴们一起隐藏起来。可是再一看，那土人的脸上突然掠过恍然大悟的神气，海沃德明白，现在已经太晚了，他们全给发现了。

土人脸上那种凶暴残忍和胜利得意的神色，引起了海沃德难以压制的忿怒。他热血沸腾，不顾一切地举枪朝他开了一枪。枪声使山洞像火山爆发似的轰然作响。但当山风把烟雾吹散之后，刚才还站在那儿的那个背叛的向导，已经不见了。海沃德急忙奔到洞口，只见他那黑黑的身影，悄悄绕着溜过一块突起的岩石，一会儿就变得无影无踪了。

听到从岩石内部发出一声爆炸，在印第安人中紧接着出现了一阵可怕的寂静。可是随着刁狐狸一声悠长易懂的呼叫，所有的印第安人听到后，全都出于本能地大声做了呼应，同时喧嚷着重又从山顶冲了下来。当海沃德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时，他用树枝垛的那道并不牢固的障碍物早已被拆掉，抛得四散。印第安人从两头的洞口同时冲了进来。于是，海沃德和他的同伴都从隐藏的地方给拖了出来，站在露天里，被因胜利而欢呼的休伦人团团围住。

第九章　他们成了刁狐狸的俘虏

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引起的震惊一过去，海沃德就开始观察起这班捕人者的模样和举止来。和往常土人在胜利时有的那种狂妄习惯相反，他们不但对全身战栗的姐妹俩，而且对海沃德本人也显得很尊重。诚然，他军装上那些富丽的装饰品已经有许多土人不止一次地来抚摸过了，而且目光中还流露出想得到这些东西的强烈渴望；但当他们正要采取惯常的粗暴行为时，前面已提到过的那个身材魁梧的战士，命令式地一声吆喝，立刻把他们举起的手给止住了。这也使海沃德认定，他们几个人大概是由于某种目的，而要留待一个特别的时刻再处理了。

就在年轻的休伦人表现出这种不好的习惯而又不能得逞时，那些较有经验的战士却忙着在两个洞窟中继续搜查；这一行动说明，他们还远远未能满足已经取得的胜利成果。由于找不到任何新的牺牲品，这伙毫不懈怠的复仇者，立刻又回到了两名男俘虏的跟前，恶狠狠地用法语嚷着“长枪！长枪！”使人一听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对于他们这种不断的粗暴询问，海沃德故意装出不懂的样子，大卫则由于根本不懂法文，倒也省却这份伪装的心思。最后，海沃德实在被他们纠缠得不耐烦了，而且也怕过分的装聋作哑会激怒这伙胜利者，于是就朝四周打量着，寻找麦格瓦，想要他来翻译他的回答；现在休伦人的追问已经变得愈来愈急，愈来愈凶了。

麦格瓦的举止，和他的所有同伴不一样。当其他人正在忙着掠夺侦察员那点可怜巴巴的财物，以满足自己那孩子般的对好看东西的喜爱，或者是满脸杀气地怀着复仇心，到处搜寻这点财物的不知去向的主人时，刁狐狸却在离俘虏不远的地方站着，他的神态是那么安详和满足，仿佛在说，他这次背叛行为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了。海沃德第一眼瞥见自己不久前的向导时，禁不住十分厌恶地转过了头去，不愿看到对方那副貌似安详实为凶险的嘴脸。不过，最后他还是压制住心头的反感，强迫自己背转着脸对那得胜了的敌人说起话来。

“刁狐狸是个了不起的战士，”海沃德勉强地说，“他决不会拒绝告诉一个解除了武装的人，战胜他的人正在说些什么。”

“他们在找那个熟悉这林子里的道路的人。”麦格瓦用生硬的英语回答说，同时又狰狞地笑着，用一只手按了按肩膀上用树叶裹住的伤口，“长枪！他的枪很好，他的眼睛也尖，但是和白人头领的短枪一样，一点也对付不了狐狸！”

“刁狐狸很勇敢，他不会把战斗中受的伤和使他受伤的人记在心上的！”

“那算是什么战斗！一个跑累了的印第安人正在枫树下休息，吃着玉米饼的时候，怎能算战斗！是谁在灌木丛里布下了爬行的敌人？是谁最先拔出猎刀？是谁嘴上说的是和平，心上想的是流血？是麦格瓦说要打仗，还是他亲手挑起了战争？”

面对这样的指责，海沃德既不敢拿他的背叛行径作反驳，又不屑以道歉的话来求他息怒，所以就一直默不作声。麦格瓦看来也不想再争论和交谈下去，他重又靠在那块岩石上，恢复了刚才因一时激怒而站起之前的姿势。那些等得不耐烦的印第安人，看到这场短暂的对话已经结束，就又“长枪！长枪”地叫了起来。

“听到了吧，”麦格瓦冷冷地说，“休伦族的红种人想要长枪的命哩，要是找不到他，他们会把隐藏他的人给宰了的！”

“他走了——逃啦；他们追不到他了。”

刁狐狸却轻蔑地冷笑着说：

“虽然那白人死了，以为自己可以安息了，可是红种人懂得怎样来折磨死去的敌人。他的尸体在哪儿？让休伦人看看他的头皮！”

“他没死，逃走啦。”

麦格瓦怀疑地摇摇头。

“莫非他是只鸟，长着翅膀会飞；要不，他就是条鱼，不用吸气能游。白人头领念过书，把休伦人都看成傻瓜啦！”

“‘长枪’虽然不是鱼，可是他会游水。他火药用光了，就在休伦人没留神时，顺着河水游走了。”

“那白人头领干吗留着不走？”那印第安人仍然怀疑地问道，“难道他是块会沉到水底的石头？还是他的头皮把他的头给烧坏了？”

“我可不是石头，这只要问问你那个死了的掉进河里的同伴就知道了，要是他还活着的话。”被惹得生气的海沃德回答说，他在愤怒中用的这种傲慢的言辞，倒很可能引得一个印第安人的尊敬哩，“我们白人认为，只有胆小鬼才会丢下他们的女人不管。”

麦格瓦在牙齿缝中低声咕哝了几句，接着大声问道：

“难道特拉华人也能游水，像在灌木丛里爬行那样？大蟒蛇在哪儿？”

听了这些加拿大人的诨名，海沃德心里明白，对他那几个同伴，他的敌人比他更了解，于是就冷冷地回答说：“他也顺水走了。”

“快腿鹿也不在了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快腿鹿是谁。”海沃德回答说，很高兴能找到个借口拖延一下时间。

“恩卡斯。”麦格瓦回答说，他发特拉华语的音比说英语还要困难，“白人把这个年轻的莫希干人叫做跳麋。”

“要是你指的是那个年轻的特拉华人，他也顺水逃走了。”

前面已经说过，这座小岛边上有一块突出水面的光秃秃的岩石，这儿除了四散着一些被水冲来的原木外，并无其他可供掩护的东西。休伦人也选中这儿作为登陆点，为此他们特意从瀑布后面的林子里背来了那只树皮小船。十几个休伦人把枪支放进小船，自己则攀住船沿泅水前进。小船由两名最熟于此道的战士操纵，他们所取的姿态，使他们能够看清这条危险的航线。靠着这样的安排，他们终于在这儿登上了小岛——这儿也是他们最初因为太冒险而吃了大亏的地方，不过这一回他们却有两个有利条件：人多势众，又有枪支。他们的这种上岛方法，对海沃德来说，心中已一清二楚。因为，此刻他们又把那只小船从那块岩石上背了过来，把它放进外面那个洞口附近的河水里。这样安排好了以后，那个领头的休伦人便打着手势，要俘虏全都上船。

反抗既不可能，抗议也不会有什么用处，海沃德只好带头表示服从，第一个上了船，接着，两姐妹和依然惊讶不已的大卫，也上船和他一起坐定。尽管这班休伦人必然不熟悉这条到处是涡流险滩的狭小航道，但对航行中什么地方有危险的一般迹象，还是很懂的，因而不至于会出什么差错。当挑选来撑船的人准备停当之后，全体休伦人就跳进水中。小船顺流而下，不一会，海沃德他们发现，小船就在小河南岸的一处地方靠了岸，这儿原来就是昨晚他们上船地点的对岸。

休伦人在这儿又进行了一次短促而认真的商议，就在这段时间里，那几匹它们的主人把遭受重大不幸归罪于它们的惊慌的战马，已被从隐蔽着的林子里牵了出来，牵到他们歇脚的地方。接着，全队人马分成了两批。上文提到过的那个头领，跨上海沃德的战马，率领着他的大部分部下，带头径直渡过小河，很快便消失在丛林中了。他留下了六个人来看管俘虏，头儿便是那个刁狐狸。海沃德看到他们这一切行动，心中不禁又增加了新的忧虑。

“我想要和麦格瓦谈几句话，这是只有伟大的头领才能听的。”海沃德说。

那印第安人轻蔑地看着年轻军官，回答说：

“说吧，树木是没有耳朵的。”

“可是这些休伦人却不是聋子啊。只有伟人的首领才能听的话，年轻的战士听了会醉倒的。不过要是麦格瓦不愿听，国王的军官也就不说啦！”

麦格瓦随随便便向正在笨手笨脚地忙着为姐妹俩准备马匹的同伴们吩咐了几句，然后就往一旁稍稍走了几步，并且小心地打了个手势，暗示要海沃德跟着他。

“这位从日出之国来的年轻军官，将给我些什么呢？”看到海沃德正要说到那些可能满足一个印第安人最高宿愿的利益时，又吞吞吐吐地不往下说，休伦人便插嘴问道。

“他将使从盐湖里的岛上运来的火水，永远在海沃德的茅屋门前流过，直到这个印第安人的心变得比蜂鸟的羽毛还要轻盈，他的呼吸比忍冬还要香甜。”

刁狐狸一直表情严肃地倾听着海沃德慢慢地讲着他这一套狡猾的言辞。当海沃德说到他在施用蒙骗自己同族人的诡计时，他的脸上蒙上了一种谨慎庄重的表情。当提及他被自己部落里的人赶出来的屈辱时，他的眼睛中冒出了难以抑制的凶光怒火，因而使冒险提到这件事的海沃德觉得，这几句话的确打动了他的心弦。最后当他把复仇的渴望和财物的贪求巧妙地掺和在一起时，海沃德看出，这个土人的注意力至少已经被他深深地掌握住了。刁狐狸在提出问话时，虽然态度镇静自若，并且保持着印第安人的全部矜持，但是从对方听后那深思的表情来看，海沃德觉察出，自己的答复显然是非常巧妙的。休伦人沉思了一会，接着用手按一按受伤肩膀上的粗陋包扎，带点怒气地问道：

“好朋友是这样来叙谈的？”

“要是对一个敌人，长枪的子弹会把他打得这么轻吗？”

“特拉华人会像蛇一样，爬到心爱的人身边去暗害他们？”

“要是大蟒蛇不愿让人听到，他的响动别人能听见吗？”

“白人头领的枪会朝他的弟兄脸上放？”

“要是他存心要把人打死，他的枪弹落空过一次吗？”海沃德装出十分真诚的样子，笑着回答说。

在这样迅速的一问一答之后，接着又是一段长时间的静默。海沃德见那印第安人尚在举棋不定，想再列举一下酬劳的数目，以便取得最后的胜利，可是正当他要开口时，麦格瓦却打了一个富有表达力的手势，说道：

“行啦！刁狐狸是个聪明的首领，他将怎么做，你会看到的。去吧，闭上你的嘴。等麦格瓦有话要问时，那才是你开口回答的时候。”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麦格瓦便打手势要大家出发前进，他自己走在最前头。跟在他后面的是大卫，此时他的伤痛已有所减轻，因此神志也渐渐地清醒起来了。姐妹俩骑着马走在大卫的后面，海沃德则走在他们的旁边。其他的印第安人分别在队伍的两旁和后面行进着。看来他们的警惕心丝毫都没有放松。

只有科拉一人还记得侦察员临走时的吩咐，因此只要一有机会，她便伸出手去想折弯手边的树枝。但是印第安人的严加防范，使她的这一动作变得非常困难和危险。好几次她的打算都失败了。她刚伸出手去，就遇上了他们那警惕的目光，这时她就只好顺势佯装出受惊的模样，胳臂也做成女性害怕时的姿势。有一次，也只有这么一次，她总算完全取得了成功：她从一棵栌木上折下了一大根桠枝，同时，突然想到，故意把自己的一只手套掉在地上。可是，这一切可以帮助救兵跟踪而来的标志，却被一个监视她的印第安人发现了。他捡起了手套，而且还用同样的方法，从那棵灌木上折下了一些余下的枝叶，使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野兽经过时压断似的。接着，他又把手按在自己的战斧上，摆出一副其中别有一番意思的样子。这也就有效地阻止了科拉想在他们经过的路上做暗记的意图。

第十章　心被搁在了刀尖上

印第安人选来歇脚的陡峭的小山，很像是座人工堆成的锥形土丘。这样的小丘，在美洲的河谷地带是经常可以见到的，不过这一座更高、更险峻而已；它的顶上虽然也和常见的一样平坦，但有一面的山坡却显得特别陡峭。作为一个歇脚的地方，这儿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优点，只是它的高度和地形都特别宜于防守，几乎不可能对它进行突然袭击。

尽管他们赶路匆忙，有一个印第安人还是抓住机会用箭射死了一只走散的小鹿，他割下较好的一部分肉，搭在自己肩上，一直背到了这个歇脚的地方。用不着借助任何烹调技术，他立刻就和同伴们一起狼吞虎咽起来。只有麦格瓦一人没有参加这令人作呕的“宴席”，他独坐一旁，显然正陷入深深的沉思。海沃德又和他谈起了刚才的话题。

海沃德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这个注意地听着的印第安人黝黑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但又猜不透这表情究竟表明了什么。开始，当听到那种父女感情时，他仿佛在想着那笔答应给他的赏金，由于这种感情，那笔奖金有了可靠的保证；可是随着海沃德往下说，他那原本高兴的表情，却变得非常凶狠，使人不能不忧虑，这是出于某种比贪婪更为不祥的愤怒。

“去吧。”休伦人霎时抑制下令人惊诧的表情，脸色僵冷得像死人一般地对海沃德说，“去对那个黑头发的女儿说，麦格瓦要和她说话。那个父亲应该记住他的孩子答应的事情。”

印第安人慢慢站起身来，默默地、一动不动地站了约摸分把钟，然后打手势要海沃德退下，并且冷冷地说：

“当休伦人和女人谈话的时候，他部落里的人都是回避不听的。”

海沃德听了依旧站在那儿，像是不愿照办，可是科拉却镇静自若地微笑着说：

“你听见了吧，海沃德，至少，为了策略上的需要，你也得退下。到艾丽斯那儿去吧，安慰安慰她，把我们重又有了希望的前景告诉她。”

她等到海沃德走了之后，才回过头来，用自己那女性的尊严声调和姿态对麦格瓦说：“刁狐狸想和孟罗的女儿说点什么呢？”

“你听着。”麦格瓦说着，就用一只手紧紧抓住科拉的手臂，像是要她拿出最大的注意力来听他的话似的，对此科拉立即有礼貌地坚决予以拒绝，把手臂从他的手掌中抽了出来。“麦格瓦出身大湖区红种人的休伦族，生来就是一个酋长和战士；在第一次见到白脸孔前，他曾看到过二十个夏天的太阳把二十个冬天的积雪化成流水，淌进小河。那年月，他是很快活的！后来，那些加拿大父亲闯进了林子，他们教会他喝火水，这一来，他就变成一个无赖汉了。休伦族人，像追一只围猎的野牛一样，把麦格瓦撵出了他祖祖辈辈居住的森林。他逃到了湖岸边，随着来到了大炮城。在那里，他靠打猎和捕鱼为生，可是后来人们又把他赶进森林，落到了他的敌人手中。一个生来就是休伦人的酋长，结果却当了莫霍克族的一名战士！”

“这样的事我过去听说过。”看到他停住了舌头，仿佛要强压住由于惨痛的回忆而引起的怒火，科拉插嘴说。

“刁狐狸的头不是石头做的。难道这是他的过错吗？是谁给他喝的火水？是谁使他变成一个无赖的？是白脸孔，是皮肤和你一样颜色的人！”

“难道说，世界上那班自私自利、毫无道德的人，只因肤色像我一样，一切就得由我来负责吗？”科拉沉着地对那个激动的土人反诘道。

“不！麦格瓦是个男子汉，不是一个傻瓜；我知道，像你们这样的人，是决不会张嘴去喝那种火水的。大神早已把智慧给了你们了！”

“那么，对你的不幸，不说对你的错误，我又得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呢？”

“听着，”印第安人又恢复到他原来那种一本正经的态度说，“当英国老爷和法国老爷开起战来的时候，刁狐狸就站在莫霍克人一边，来反对他自己的部族。白脸孔把那些红皮肤从他们打猎的地方赶了出来，可是现在，到了他们打仗的时候，白人却又来领导他们。驻守在霍里肯湖边的老首领，你的父亲，便是我们队伍的大首领。他吩咐莫霍克人做这做那，要大伙都听他的。他还立下一条规矩：要是一个印第安人喝了火水，走进他的战士篷帐，那就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麦格瓦傻里傻气地张嘴喝了，这种火热的水竟把他带进了孟罗的屋子。那白发老头是怎么处置他的？还是让他的女儿来说吧。”

“他没有忘掉自己说过的话，因而公正地惩罚了那个触犯规定的人。”无所畏惧的姑娘回答说。

“公正！”印第安人重复了一声，凶相毕露地睨视着她那顽强不屈的脸容，“自己干了坏事，过后反而为这去惩罚别人，这难道是公正的吗？那时候，麦格瓦的脑子已经由不得自己，害得他那么说那么做的全是火水！可孟罗不相信。这一来，这个休伦族的酋长，就当着全体白脸孔战士的面被绑了起来，像条狗似的挨了一顿鞭打。”

科拉一直默不作声，她不知道该怎样用印第安人能够理解的方式，来为父亲这种轻率的严刑拷打辩护。

“瞧！”麦格瓦一把扯开胡乱地遮住涂有花纹的前胸的薄花布，接着说，“这些全是刀子和枪弹留下的——是一个战士可以用来对同族人夸口的标记；可是那个白发老头，却在这个休伦族酋长背上留下了许多鞭痕，他得像个婆娘似的，把它们用白人的印花布遮起来。”

“我一直认为，”科拉说，“印第安战士的忍耐力是很强的。对于肉体上遭受的痛楚，他的精神是感觉不到的，也是不会在意的。”

“当那班齐帕威人（注：又称奥古布威人，北美印第安人中一大部落，居住在苏必利尔湖一带。）把麦格瓦绑在桩柱上，砍下这样的口子时，”印第安人指着一条很深的伤痕说，“休伦人只是朝他们笑笑，还对他们说：‘只有女人才会砍得这么轻！’这时候，他的灵魂真像飞上了云端！可是当他挨着孟罗的鞭打时，他的灵魂却像落到了白桦树下。休伦人的灵魂决不会变得昏迷不清，它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切！”

“但是，这是可以平息下去的。要是我的父亲曾经让你受了这样的委屈，那么，你把他的女儿还给他，也正可以向他表明，一个印第安人是可以宽恕别人对他的伤害的。你已经听到海沃德少校对你说的……”

麦格瓦摇摇头，不让她把那些他深为鄙视的提议再说下去。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科拉十分难堪地沉默了一会，然后接着说；她心里不得不承认，过分乐观而又慷慨的海沃德，已经无情地受了这个狡猾的土人的骗了。

“休伦人喜欢的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这么说，你是想在孟罗孤弱的女儿身上来报他对你伤害的仇了。为什么不能多拿出点男子汉气概来，像个战士那样去和他面对面地进行决斗呢？”

“白脸孔的胳臂太长，他们的刀子也太锋利了！”印第安人恶毒地奸笑着回答说，“现在白发老头的灵魂都在刁狐狸的手里了，干吗还要到他的战士的枪林弹雨下去呢？”

“把你的打算说出来吧，麦格瓦，”科拉竭力控制住自己，沉着镇静地说，“你是要把我们这几个俘虏带到森林里去呢，还是有什么更恶毒的计划？难道就没有什么奖赏，或者别的什么办法，来减轻你的创伤，使你的心变软吗？至少，得把我那柔弱的妹妹放掉，把你的一切报复，都加在我一个人身上吧。用保全她的生命来换取你的财富，以我一个人的牺牲来满足你的报复。同时失去两个女儿，可能会把那个上了年纪的人也送进坟墓。那样，刁狐狸到哪儿去索要赔偿呢？”

“听着，”印第安人又接着说，“要是这个黑头发的姑娘能凭着她祖先的大神起誓，她说的话句句算数，那个蓝眼睛的姑娘就可以回到霍里肯湖边去，把这儿发生的事情告诉给那个老头。”

“我得保证答应什么呢？”科拉问道；她依然用她那女性的尊严，在这个凶神恶煞般的土人面前保持着一种神秘的优势。

“当麦格瓦离开他的同族人时，他的老婆也给了别的酋长啦。现在他和休伦人又重新和好，将要回到大湖岸边他本族的祖坟那儿去，他要这个英国首领的女儿跟他一起走，并且一辈子住在他的棚屋里。”

这样一个要求无疑使科拉感到万分厌恶，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竭力压制住心中的愤怒，毫不示弱，镇静地回答说：

“麦格瓦要一个自己不爱的，而且民族、肤色都不同的妻子住在自己的屋子里，他能得到什么欢乐呢？我看还不如拿了孟罗的钱，用他的赠礼去换取一个休伦姑娘的心为好。”

那印第安人沉默了一会，不做回答，可是他那对可怕的眼睛一直盯着科拉的脸，目光是那么心荡神迷，把个科拉羞得垂下了双眼。这是她第一次觉察到，他那种表情是任何一个贞洁的女性所无法忍受的。正当科拉全身颤抖，害怕听到他提出更可怕的要求时，麦格瓦又用那深怀恶意的声音说：

“当这个休伦人背上的创伤灼痛难忍的时候，他倒是懂得到哪儿去找个女人来承担他的痛苦的。孟罗的女儿应该来为他打水、锄玉米、烧鹿肉。那个白发老人，他的身子可以睡在他的大炮旁，可是他的心得搁在刁狐狸的刀尖上。”

“魔鬼！你真配得上你那个狡猾奸诈的名字！”出于做女儿的义愤，科拉再也忍耐不住，大声斥责道，“只有魔鬼才能想出这样毒辣的报复手段！可是你把自己的能耐估计得过高了！不错，现在落在你手里的正是孟罗的心，可是这颗心将使你的罪恶企图全部落空！”

对于这种大胆的斥责，印第安人只是奸恶地一笑置之，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样子。接着，他打了个手势要她走开，仿佛会谈到此已结束。

两个身强力壮的战士直朝海沃德扑了上来，另一个休伦人则来捆绑不太灵活的圣歌教师。可是，他们两人都是经过一番殊死的搏斗（尽管徒劳无益）才屈服的。就连大卫，也曾把他的对手摔倒在地；至于海沃德，直到大卫被缚住，那第三个休伦人赶来相帮，三个人才合力把他逮住。随后他就被紧紧地绑在一棵小树上。待到这个年轻军官的心重又平静下来时，他才痛苦地看到眼前的事实：他的所有同伴都遭到了和他一样的命运。在他右面的是科拉，和他一样地绑着，脸色苍白，神情焦虑，但她那坚定的目光，却仍然盯着敌人的一举一动。在他左边的是艾丽斯，她被绑在一棵松树上，四肢都在哆嗦，只靠了捆在她身上的枝条，才使她那纤弱的身躯没有倒下去。她的双手十指交叉举在胸前，做着祷告，但是她没有仰望此刻惟一能搭救他们的苍天，而是带着孩子般的信赖，不自觉地把目光转到海沃德的脸上。大卫经过一番搏斗后，在这种从未见过的场面下变得一声不吭，他正在郑重其事地细细考虑，眼下发生的这种不平常的事，是否合乎礼貌。

休伦人的报复行动，眼下已经采取了新的方针。他们为执行这个方针做着准备，要用他们好多世纪来惯用的独出心裁的酷刑，来折磨这几个俘虏。他们有的找来了枯树枝，垛成柴火堆；有个人在把松木劈成小片，准备烧着了用来刺灼俘虏；另外还有几个人往下扳弯两棵小树的桠枝，为了把海沃德的两臂绑在上面，让他吊在弹回去的树枝中间。而麦格瓦则想出了一个更加阴险、更加恶毒的逗乐方法。

当他那帮粗鲁的同伙当着俘虏的面在做着这些有名的酷刑准备时，刁狐狸却来到科拉的跟前，露出一脸凶相，向她指出了眼前即将遭到的厄运。

“哼！”他接着说，“孟罗的女儿打算怎么办呀？她的脑袋太高贵啦，刁狐狸的棚屋里找不出配给它睡的枕头；她宁愿让她的头在这山上滚来滚去当野狼的玩具吧？她的胸脯不能给休伦人哺育孩子，她可要看到印第安人朝她的胸脯吐唾沫了！”

“这魔鬼给你说什么？”海沃德吃惊地问道。

“没什么，”科拉坚定地回答说，“他是个野蛮人，是个愚昧无知的野蛮人，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让我们在临死之前为他祈求忏悔和宽恕吧。”

“宽恕？”凶狠的休伦人，恼怒中误解了她的话的意思，重复了一声，接应道，“印第安人的记性比白脸孔的胳臂还要长，他的怜悯却比白脸孔的公正还要少！说吧，要不要我把那黄头发还给她的父亲？你愿不愿意跟麦格瓦到大湖边去，为他打水，为他烤玉米饼？”

科拉再也压制不住对他的厌恶，打着手势要他走开。

“走开！”她说，她的严厉的声音暂时止住了那印第安人的暴行，“你把憎恨都掺进我的祷告了。你别挡在我和上帝的中间！”

可是，科拉对这个土人申斥的那点影响，很快就被他忘掉了，他顾自指着艾丽斯，冷嘲热讽地说：

“瞧！那孩子在哭哩！她这么点年纪就死掉，实在太年轻啦！还是把她送到孟罗那里去吧，去给他梳梳他的白头发，也好保住他那条老命呀！”

科拉忍不住望了望她那年轻的妹妹，她看到了她眼睛中的哀求目光，它显露出求生的渴望。

“他在说什么，亲爱的科拉？”艾丽斯声音颤抖地问道，“他是不是说要把我送到我们的父亲那儿去？”

科拉朝自己的妹妹望了一会，她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矛盾心情。最后，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中虽已失去原来那丰润而平静的语调，但仍然带着母爱般的温存感情。

“艾丽斯，”她说，“这个休伦人说愿意保全我们俩的生命；不，不只是我们俩，他还答应释放邓肯，我们亲爱的邓肯，让他和你一样，回去重见我们的亲友，我们的父亲——我们那伤心痛苦、失去孩子的父亲，只要我肯抛掉倔强顽固的自尊心，同意……”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交叉起十指，仰望着苍天，似乎万分痛苦地在祈求万能的主宰给予她智慧。

“说下去啊，”艾丽斯大声喊了起来，“同意什么，亲爱的科拉？啊，莫非他的条件是向我提的吧！为了救你，为了让我们年老的父亲高兴，为了能使邓肯恢复自由，我就是去死，也心甘情愿啊！”

“死？”科拉以更为平静，更为坚定的声音重复了一下，“那倒比这容易哩！不过那条件也许比这难不了多少。他要我……”她接着说，由于深深感到这一要求的屈辱性，她的声音更低了，“他要我跟他到荒山野地里去，到休伦人居住的地方去，而且要我永远住在那儿……一句话，要我做他的妻子！你说吧，我该怎么办，艾丽斯，我最爱的人儿，我最亲的妹妹！还有你，海沃德少校，我的脑子不行了。你们帮我出出主意吧。难道生命一定得用这样的牺牲来换取？艾丽斯，你愿意接受我以这样的代价换来的生命吗？还有你，邓肯，请你帮助我，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吧，我一切都听你们的。”

“我能同意？”年轻军官听了既震惊又愤慨地回答说，“科拉！科拉！你这是在和我们的痛苦开玩笑啊！别再提那该死的条件了，一想到这一点，就比死上一千次还难受啊！”

“你的回答一定会这样的，我早就料到啦！”科拉大声说道，她的颊上泛起了红晕，黑眼睛里重又闪烁出女性缠绵的柔情，“我的艾丽斯怎么说呢？为了她，我愿意毫无怨言地牺牲一切。”

尽管海沃德和科拉痛苦不安地聚精会神听着，但是听不到她回答的声音。看上去听了这样的条件后，仿佛她那纤弱、敏感的身躯都萎缩了。她的胳臂无力地耷拉下来，手指微微痉挛着；她的头低垂在胸前，似乎整个人都悬吊在树上一样，看起来就像一个精神上受了创伤的女性的美丽的象征，没有一点儿生气，但还保持着敏锐的知觉，可是过了一会，她的头开始慢慢摇动起来，表示坚决不同意。

“不，不，不！我宁愿像我们活着时一样，和你一块儿死去！”

“那就让你死吧！”麦格瓦大喊一声，猛地把战斧朝那无力反抗的姑娘扔去。本来他认为这姑娘是几人中最懦弱的一个，而现在竟突然变得这般坚定，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对她直恨得咬牙切齿。战斧从海沃德的面前掠过，劈断了艾丽斯一些飘动着的头发，砍进她头顶的树干。见了这情景，海沃德气得暴跳如雷，一切都不顾了。他使尽全身力气，用力一挣，挣断了绑在身上的枝条，纵身便朝一个高喊着准备跟着麦格瓦扔出战斧的休伦人扑了上去。他们接着便扭做一团，两人都摔倒在地。那休伦人赤裸的身子，使得海沃德无法把他抓住，他从海沃德的手中挣脱出来，翻身站起，一只膝盖跪在海沃德的胸口，用足全身力气使劲向下压着。海沃德已经看到他的猎刀在空中闪亮，但就在这时候，突然听到耳边“嘘”的一声过去，几乎就在同时，传来一声响亮的枪声。海沃德觉得胸口的重压忽然松开了，只见对手脸上那凶狠的表情，变成一种呆然失神的野蛮模样，接着便一头倒在身旁的枯叶堆上，死了。

第十一章　血战小山冈

休伦人眼见自己的一个同伴这样突然丧命，不由得全都吓呆了。可是，当他们发现这颗致命的子弹竟这样准确，打中敌人而没有伤害朋友时，大家不禁异口同声地喊出“长枪”这名字，随着发出一阵野蛮而又悲伤的嚎叫。就在这叫喊声中，忽听得从粗心的休伦人堆放武器的小灌木丛中，发出一声大吼，紧接着，鹰眼纵身而出。他来不及再装弹药，就挥动着那支重新到手的长枪，朝他们直冲过去。在他的身后，跟着又闪出一个轻快、壮健的身影，他从鹰眼的身边掠过，以惊人的敏捷和勇敢，最先冲进休伦人的圈子，挥动着战斧和闪亮的猎刀，威风凛凛地挡在科拉的前面。接着又是一个人影，只见他满身绘着象征死亡的花纹，一阵风似的从大家的跟前冲过，凶神恶煞般地站在刚才出现的那人身边。那伙凶残的暴徒，看到这些杀气腾腾的闯入者，如此敏捷地一个个出现在眼前，不禁都吓得倒退几步。随着他们那惯用的特有的惊叫声，喊出了非常熟悉而又使人胆战心惊的名字：

“快腿鹿！大蟒蛇！”

可是，他们那个小心警觉的头子并没有惊惶失措，他以锐利的目光朝这块小平地的周围扫了一眼，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这次袭击的性质。他一面高声鼓励自己的部下迎战，一面率先拔出锋利的长刀，大喊一声，直朝等着应战的钦加哥猛扑过去。这就成了发起一场全面战斗的信号。由于双方都没有火器，手中只有进攻性武器，而无任何防御工具，因此这一场厮杀，也就成了拼死的白刃战。

迎着敌人的喊声，恩卡斯挥动着战斧，对准一个休伦人跳将过去，一下子就砍中了他的脑门。海沃德也从那棵小树上拔下麦格瓦的战斧，急忙朝一个敌人冲去。由于双方的人数正好相等，因此这一场搏斗形成了一对一的局面。人人的动作都猛似旋风，急如闪电。鹰眼很快又看准了身边的另一个休伦人，用枪杆子猛地朝他身上横扫过去，敌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海沃德性子急，没等冲到敌人跟前，就贸然把手中的战斧扔了过去。战斧击中了对手的前额，使他一时不敢再向前冲来。急性子的年轻军官，受到这一小小的优势的鼓舞，继续进攻，赤手空拳地朝敌人扑去。但是一交手，他就发觉自己这一下太鲁莽了，在休伦人的刀子拼死猛戳下，尽管他勇敢灵活，竭力躲闪，但是完全处于被动局面。眼看没法再打败这一灵巧机警的敌人，他就抱住了敌人的身子，像铁箍似的把对方的双臂紧紧抱在身子旁边。可是海沃德眼看自己的力气就要用尽，再也支持不住，就在这紧急关头，他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大喊：

“消灭这伙恶棍！别放过一个该死的明果鬼子！”

紧接着，鹰眼的枪托已经落到这个休伦人的光脑袋上；在这重重一击之下，那人的肌肉立即松弛下来，他的身子从海沃德的胳臂里瘫了下去，接着便一动也不动了。

恩卡斯打死第一个对手后，像一头饿狮，立即就转身寻找第二个目标。而那第五个，也就是惟一没有参加最初交手的休伦人，开始略略踌躇了一下，后来看到大家都已在周围厮杀，就决定以凶残的手段来完成这一受阻的复仇计划。他欢呼一声，朝毫无防卫的科拉扔去锋利的战斧，就像派出一名可怕的开路先锋，然后自己纵身跳到她的跟前。战斧擦过科拉的肩膀，砍断了把她绑在树上的枝条，这倒使她获得自由。科拉避开了那休伦人的魔掌，顾不上自身的安全，飞奔到艾丽斯的跟前，竭力想用自己那颤抖着的不灵活的手，去解开绑住妹妹身子的枝条。只要不是魔鬼，任何人见了这种充满纯洁的高尚真挚感情的行为，都会产生恻隐之心。可是在一个狂怒的休伦人心里，决不会有同情的念头。他一把抓住科拉披散着的浓密鬈发，不顾她发疯的抱着妹妹不放，把她拖到一旁，凶暴地把她按得跪了下去，然后又抓住头发，举手把她提了起来，用刀子在她美丽的脸蛋前晃着，嘴里发出得意的狂笑。但是，他这一通残忍的发泄，却使自己丧失了宝贵的时机。因为就在这时，恩卡斯发现了这一险情。他急忙纵身一跃，腾到空中，径直朝他身上扑了下去，结果把对手摔到了几码之外，他自己也一个倒栽葱跌倒在地。是用力过猛使年轻的莫希干人跌倒在他的身旁。接着，两个人又都跃身而起，挥刀厮杀，双方都弄得鲜血满身。可是这场搏斗并没有持续多久，海沃德的战斧和鹰眼的枪杆都一齐落到了那个休伦人的身上，就在这同一时刻，恩卡斯的刀子也刺进了他的胸膛。

一场血战至此已近完全结束，只剩刁狐狸和大蟒蛇还在继续搏斗。这两个印第安战士，真无愧于人们根据他们以往的成绩而起的意味深长的绰号。他们一开始交手，先是互相躲闪，以避开那迅速凶猛的致命攻击，突然双方又都一冲而上，互相揪住，一齐摔倒在地；他们扭成一团，就像两条交错地缠绕在一起的巨蟒。当那几个胜利者发觉已经没有对手可战时，才看到他们俩殊死拼搏的地方那团飞扬的尘土和树叶，它仿佛被旋风卷起似的，从小平地的中心直向边缘滚动。由于受到父子、友谊、感恩等不同情分的驱使，海沃德等人一齐朝那儿飞奔过去，围在这两个战士头顶扬起的那团尘土周围。恩卡斯在尘团的旁边奔来跳去，想把刀子照准他父亲的对手胸口刺去，但总找不到机会下手，鹰眼几次举起手中那支令人生畏的来复枪，但都白费力气，最后还是放下了；海沃德也想冲过去抓住那休伦人的腿，但是双手似乎一点劲也没有。两个斗士浑身都沾满鲜血和沙土，他们扭成一团滚来滚去，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人。莫希干人可怕的躯体和休伦人黝黑的身子接连交替地迅速在海沃德等人的眼前闪现，直看得他们眼花缭乱，简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该从什么地方下手相帮才好。诚然，也有麦格瓦的脸一闪而过的片刻，只见他那对火红的眼睛，仿佛蜥蜴的怪眼似的，透过蒙着他的尘沙闪烁着凶光。而且看来此刻他已从旁观的敌人脸上看出了这场搏斗的结局。可是，出现他的脑袋的位置，立刻就被钦加哥那张怒气冲冲的脸所代替，因而不管你手脚有多快，打击都落不到他的头上。这场搏斗的地方，就这样愈来愈从小平地的中央转移到它的边缘。这时，莫希干人突然找到一个机会，举刀猛地朝敌人刺去，麦格瓦立刻松开了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看来是没命了。钦加哥跟着跳起身来，森林中响彻他胜利的欢呼。

“特拉华人好样的！胜利属于莫希干人！”鹰眼又一次举起他那支令人生畏的长枪，高喊道，“让我这个纯血统的白人用最后一击来结果他的生命吧，这决不会有损战胜者的荣誉，也不会夺走他剥头皮的权利！”

但是，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他的枪托落下去时，狡猾的休伦人却就地一滚，躲开了这危险的一击，滚下峻峭的山坡，跟着翻身而起，纵身一跳，便钻进了山脚下的灌木丛。那两个特拉华人，原以为他们的敌人必死无疑，现在看到这一情景，不由得大声惊叫起来，就像猎犬看到眼前出现小鹿，飞快地跟踪追上前去。但是侦察员却发出一声独特的尖叫，这立刻使他们改变了计划，重又回到了山顶。

“这家伙就是这么个东西！”对敌人有着刻骨仇恨的侦察员嚷道，他的偏见是如此强烈，因而使得他在与明果人有关的一切事情上，都失去了正常的公正看法。“骗子！卑鄙的无赖！要是是个诚实的特拉华人，被公正地击败后，就会依旧躺在那儿，让人家来敲破他的脑袋，可是这班奸刁的明果人，他们却像野猫子一样，发疯似的紧紧抓住老命不放哩。让他去吧，让他去吧。反正只他一个人，既没有枪，又没有弓，而他的法国朋友离他还远着哩；就像一条丢了毒牙的响尾蛇，他暂时害不了人啦，瞧，恩卡斯，”他又用特拉华语接着说，“你爸已经在剥头皮啦！咱们还是过去检查一下那几个躺着的流氓吧，别让他们当中又跳起一个来，像只伤了翅膀的鸟似的，尖叫着钻进林子去。”

这些森林居民把战利品挑选和分配停当之后，侦察员大声宣布，必须上路的时刻已经到了。这时，大卫的歌亦已唱完，科拉和艾丽斯的激动心情也已平静下来。两姐妹在海沃德和那个年轻莫希干人的帮助下，走下了小山的陡峭斜坡，不久以前，她们就是在完全不同的人护送下，从这儿上去的，而这座山头，差一点成了她们被害的场所。在山脚下，她们发现自己的纳拉甘西特正在啃着灌木丛的茎叶，于是就登上马鞍跟着她们的向导继续前进；这位向导在她们好几次生死关头，都证明是她们的忠实朋友。

“你们怎么会来得这样快的，我的慷慨好义的朋友？”海沃德问道，“而且也没有爱德华堡的驻军帮助？”

“要是我们到河湾那边去一趟，我们也许就只能赶上给你们的尸体盖点树叶，而来不及保全你们的头皮了。”侦察员冷冷地回答说，“不，不！我们并没有空费精力和错过机会过河去爱德华堡，我们只是藏在赫德森河边上，监视着休伦人的行动。”

“那么，一切经过情况，你们都看到啦？”

“不，没有全看到。印第安人的眼睛灵得很，很难瞒过他们；不过我们还是和你们保持着很近的距离。还有一件困难的事是：很难叫这个年轻的莫希干人在隐蔽地点安静下来！哎，恩卡斯呀恩卡斯！你的脾气可不像个追踪的战士，倒像个好奇的娘们哩！”

恩卡斯只是朝侦察员那刚毅的脸上瞟了一眼，一句话没有回答，也没有丝毫悔改的表示。可是相反，海沃德却认为，这个年轻莫希干人的这种态度，多少是一种不屑理睬的表示，他之所以克制住自己的怒气没有爆发，一方面是由于对在场的听众的礼貌，另一方面也出于对这位白人朋友的一贯尊重。

“你们看到我们被俘了吧？”海沃德接着问道。

“我们是听到的。”这回答很有意思，“对一个过惯森林生活的人来说，印第安人的喊声就是明白的语言。但是到了你们下船上岸后，我们就只好像蛇一样在树叶下面爬着。后来我们就完全不知道你们的去向，直到最后再见到你们时，你们已经被绑在树上，马上就要遭到印第安人的杀害了。”

“我们的得救是上天的意旨。不过你们没有搞错路，可说是一个奇迹，因为那班休伦人分成了两路，而且每一条路上都有马。”

“是啊！这一来我们就弄不清你们的踪迹啦。说真的，要不是恩卡斯，我们也许就找不到你们了。可是，我们还是选了这条通向荒野的小路，因为我们断定——现在看来没有判断错——那班土人带着俘虏走的一定是这条路。但是我们走了好几英里地，始终看不见我和你们约好的暗号，找不到一根折断的树枝。这时我心里就犯起疑来了，特别是看到一路上全是鹿皮鞋的脚印。”

“那休伦人事先对这做了提防，特地要我们换成和他们一样的鞋子。”海沃德说着，抬起一条腿，让大家看他脚上穿的鹿皮鞋。

“是啊！这么做很有道理，他们通常都是这样。不过这种平常的鬼主意可骗不了我们。”

“那么，我们的得救该感谢什么呢？”

“说来我这个纯血统的白人应该感到惭愧，按理说，这些事应该我比他懂，可是这一次这个年轻的莫希干人的判断却胜过了我。尽管现在我已经亲眼看到他是对的，可我至今还有些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哩。”

“真了不起！你能不能把底细给我说说？”

“恩卡斯大胆地说，那两个姑娘骑的马，”鹰眼不无好奇地朝她们的坐骑瞟了一眼，接着说，“是用一边的前后蹄同时落地的。而据我所知，除了熊以外，任何的四脚动物，跑起来都不是这样的，而天下居然真的有这样的马，走起路来一直这样。现在我可见到了，它们留下的足迹足足有二十来英里地哩。”

“这正是这种马的优点！这种马产自普罗维登斯那个小殖民区的纳拉甘西特湾一带，以能吃苦耐劳和善走这种独特的步法而驰名。虽然其他品种的马也常有训练成这种步法的。”

“可能是这样——可能是这样，”鹰眼说，他非常注意地听着这种解释，“虽然我是个纯血统的白人，但我只对鹿和河狸知道得多一点，对于负重的动物很不熟悉。爱芬汉姆少校也有很多骏马，可我从没见过一匹走这种侧步步法的。”

“是啊，他是凭着非常不同的特点来品评马的。而这种品种的马也的确应该受到高度的好评；你已经亲眼看到，凭着它们通常驮的是些什么人，就能说明它们有多光荣了。”

在闪烁的火堆旁忙着的莫希干人父子俩，都停住了手中的活，在倾听他们谈话。海沃德一说完，他们意味深长地互相对看了一眼，那父亲照例又发出一声惊讶的叫喊。侦察员沉思着，仿佛在消化新学到的知识，一面又好奇地朝那两匹马悄悄再看了一眼。

“我敢说，在殖民地还能见到更希奇的事哩！”他终于又开口说，“人类一做了主人，大自然就遭了殃。不过，不管这马是走的侧步还是直步，都被恩卡斯给认出来了，根据它们的脚印，使我们发现了那枝折断的树枝。在一匹马的蹄印附近，我们看到有棵树靠外面的一根树枝，被向上折断了，这种折法和姑娘折花一样，但旁边还有许多折断的树枝，不过全是向下折的，就像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硬拉断似的！因此我断定，一定是那伙狡猾的坏蛋看到有根树枝折断，于是就把其余的也一起弄断，好让我们相信，这是一只雄鹿用叉角折断了这些树枝的。”

“你的聪明的判断，一点儿不错，事实经过的确如此！”

第十二章　终于冲进要塞

鹰眼带大家走的是一条横穿过沙土平原的路，偶尔也要经过一些峡谷和山冈。这也就是这天早晨那个吃了败仗的麦格瓦领大家来时走的同一条路。现在太阳已经落到远远的群山背后去了，由于他们是走在无边无际的森林里，也已不再有炎热逼人的感觉。因此他们赶路的速度也就相应加快了。在天黑下来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在这条回头路上，已经艰苦跋涉了好些里路了。

鹰眼也像他所顶替的麦格瓦一样，有一种本能，似乎全凭那些暗记来认路的，他脚底下一步也没放松，也从不停下来想一想；他只需朝树上的苔藓匆匆一瞥，抬头向落日望一望，或者对那涉水而过的数不尽的溪流从容地瞟上一眼，就足以消除他心中的一切疑团，决定他所要走的路径。这时，森林中的颜色开始在变化，穹隆般的枝叶已失去它生意盎然的绿色，蒙上了一层阴沉的灰暗，黄昏即将来临了。

姐妹俩抬头从枝叶间望出去，只见西面的小山顶上，一轮落日放射出万道金光，把积聚在附近的云团染上了道道美丽的红霞，或者是镶上了条条耀眼的金边。鹰眼突然回过头来，指着这瑰丽的天空，说道：

“那就是信号，告诉人们该吃饭和休息了。要是一个人懂得这种大自然的信号，他就该学乖一点，学学天空的飞鸟和地上的野兽！不过，我们的夜晚很短，因为我们还得趁着月光提前动身继续赶路，记得我第一次打仗，杀人流血，就在这附近，对手便是麦柯亚人。为了不让那班贪婪的歹徒剥走头皮，我们还匆匆忙忙在这儿赶造了一座木屋哩。要是我没把暗记搞错的话，往左再走上几百英尺，我们就能见到它了。”

不问别人是否同意，也不等任何回答，这位意志坚定的侦察员就壮着胆子拐进了一座稠密的栗木幼树林，拨开那些几乎盖没了地面的嫩枝举步前进，仿佛他每走一步，都指望能发现一件以前很熟悉的什么东西似的。侦察员的记忆力确实不错。这样朝前走了几百英尺，穿过荆棘丛生的矮树林，眼前出现了一片空旷地，空旷地中间是一座绿油油的小丘，小丘的顶上便是那间破烂不堪的木屋。

侦察员和他的同伴忙着为科拉和艾丽斯张罗过夜的事。一眼泉水很快就从树叶堆中给清理出来了，若干年前，就因为这儿有这眼清泉，才使得土人们选中这儿作为临时筑堡设防的地方。现在，这儿又喷出晶莹的泉水，滋润着青翠的草丘。他们在房子一角的顶上盖上枝叶，以挡浓露，然后在下面铺了两堆香草和干树叶，供姐妹俩休息。

当那几个勤奋的森林居民在这样忙着时，科拉和艾丽斯也吃了点东西——这倒不是她们想吃，主要的只是完成一个应尽的义务而已。接着她们就进了屋子，先做了祷告，为这一天的死里逃生谢恩，同时祈求上帝今天晚上继续庇护她们，然后便在那发着香味的草铺上躺了下来，顾不上回忆，也顾不上预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既出于本能的迫切需要，也因受到了明天的希望的慰藉。海沃德准备在她们近旁，就在木屋外面，守上一夜。可是侦察员看出了他的打算，他自己静静地坐在草地上，指着钦加哥说道：

“对这样一种守卫来说，一个白人的眼睛是不行的！这位莫希干人会替咱们放哨。让咱们都放心睡觉吧。”

疲倦不堪的海沃德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沉睡了多久。可是后来，当有人轻轻拍他肩膀，把他唤醒时，这一切梦境，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虽然拍得很轻，但他立刻跳起身来，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起入夜时自己所负起的任务。

“谁？”他问道，一面伸手到平时佩刀子的地方，去摸自己的军刀，“说！是朋友还是敌人？”

“朋友，”是钦加哥的声音在轻轻回答，他从树缝里指着空中发出柔和光辉的月亮，立刻又用不纯熟的英语接着说，“月亮来啦！白人的堡垒还很远——很远哩！趁现在法国佬还闭着两眼睡觉，是上路的时候啦！”

“说得对！你去把你的伙伴叫醒，备好马，我去照料我的同伴准备动身！”

全队人马迅速前进，在没有进入森林深处之前，人人都只顾逃命，就连话也不敢轻轻说一句。侦察员又担任起走在前面当向导的职务。不过在走到离敌人较远的安全地带后，加之他对这一带的森林一点也不熟悉，他的步子就不像以前那样信心十足了，而变得审慎起来。他不止一次地停下来和莫希干人父子商量，不是指着天上的月亮，便是仔细察看树皮的样子。每逢这种短暂停留的时刻，海沃德和那姐妹俩，便以在危难中锻炼得加倍灵敏的听觉，谛听着是否敌人在近处的迹象。但这片广阔的大地，这时仿佛已经永远堕入了梦乡，除了远处隐约可闻的一条小溪的潺潺声外，森林里听不到丝毫声响。飞禽、走兽，还有人——如果这一大片荒野里真能找到一个人的话——好像全都睡熟了。而那条小溪的水流声，虽然是那么微弱，却马上使向导们摆脱了不小的困境，他们便立即领着大家朝那个方向走去。

鹰眼率领着大伙很快就来到了平地上，几乎就在正对着威廉·亨利堡西面中堤出击口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为了等海沃德和那姐妹俩到来；这儿离堡垒大约还有半英里左右。由于他们赶得快，再加上地势条件优越，他们竟比那向湖面迷漫的浓雾先赶到，因此还得在这儿再等待一会，要等到雾气像羊毛的斗篷一样，笼罩住敌人的营帐。两个莫希干人利用这个时间，悄悄钻出树林，以便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侦察员在他们后面不远处跟着，这样既便于听到他们的报告，也可以亲自对近旁的情况做一些了解。

没过几分钟，侦察员回来了，他急得满脸通红，低声抱怨着，由于自己的计划受到挫折，连语句也不那么精当了。

“这个狡猾的法国佬，连在这儿咱们要通过的路上，也放着岗哨哩，”他说，“有红种人也有白人；咱们也许能在雾里从他们身旁通过，也可能落到他们的手中！”

“我们不能绕个圈子，避开这种危险吗？”海沃德问道，“能不能等绕过他们，再拐回到路上来？”

“在这样的浓雾里，一离开在走的路，谁也没法说什么时候、怎样才能找回来哩！霍里肯湖上的浓雾，可不像烟袋里冒出的烟圈儿，也不是驱蚊子的烟啊。”

他正在说着，突然传来一声爆炸，一颗炮弹穿进树林，打在一棵树干上又弹落在地，不过由于阻力作用，劲头已经很小了。就在这时候，两个莫希干人，像是这个可怕使者的随从，紧跟着跳了进来。接着，恩卡斯满口特拉华语，用手比划着，急切地说了起来。

“也许是这样，孩子，”侦察员等年轻的莫希干人说完，咕哝着说，“发高烧是不能像治牙痛那样治的。那就走吧，雾愈来愈浓啦。”

“等一等！”海沃德喊道，“先把你们的意图给说说。”

“说起来很简单，不过成功的希望不大，但总比没有办法好。你瞧，”侦察员用脚踢了踢那块不能再伤人的铁块，说，“这些炮弹把从堡垒通这儿路上的泥都给耕过来了。要是没别的记号可认，咱们就沿这犁沟走。话就不用再多说啦，跟我走吧。要不，等我们走到半路，雾就散了，那我们就成了双方射击的目标啦。”

海沃德也很了解，在这紧要关头，事实上最需要的是行动，而不是空话；因此他便走在两姐妹的中间，拉起她们快步朝前走去，眼睛则紧紧盯住走在前面的侦察员的模糊身影。只一会儿工夫，事实就证明鹰眼对浓雾的力量并没有夸大，他们才在浓雾中走出二十来码，队伍里的人，相互之间就很难看得清楚了。

“咱们也来向他们开火，他们会以为遭到了袭击，这样他们就会后撤，或者是停下来等待援军。”

这条计想得很妙，可效果并不好。法国人一听到枪声，整个平野都活跃起来了，到处都响起砰砰嘭嘭的枪声——从湖岸一直到最远的树林边。

“他们的全部军队说不定会被我们吸引过来，还会引起一次总攻哩，”海沃德说，“继续向前冲，朋友，为了你自己的生命，也为了我们大家的生命！”

侦察员显然非常乐意这样做，但由于心急慌忙，拐弯时他竟迷失了方向。他把两边的面颊迎风试了试，感到都一样的凉。正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候，恩卡斯突然发现了那条炮弹打出的垄沟。地面毗连着炸起了三个蚂蚁窝似的土堆。

“咱们就朝这方向走吧！”鹰眼弯身朝那方向看了看说，接着便立即沿那条垄沟前进。

叫喊声，咒骂声，互相呼应声，枪声，这时越来越紧，而且，显然发自四面八方。突然间，他们的眼前闪出一道强光，浓雾在滚滚上升了。几门大炮的轰鸣，掠过平野的上空，从群山那边传来了沉重的回声。

“这是堡垒里打出来的！”鹰眼突然转身喊道，“咱们真是吓懵啦，正在向林子里奔，这是往明果人刀底下送啊！”

一发现自己出了错，大伙便赶紧往回走。海沃德把照顾科拉的任务交给了恩卡斯，科拉也乐于接近这个莫希干青年的热情帮助。这时，那班紧追不放的狂怒追兵，显然就在他们的后面，因而随时都有不是送命就是被俘的危险。

“别放过这伙坏蛋！”追兵中有个人急切地喊道，看来是此人在指挥敌人的行动。

“坚守阵地，做好准备，六十团的英勇将士们！”他们的头顶突然响起一个喊声，“等到看清敌人，就往下打——扫清碉堡前的斜坡。”

“爸爸！爸爸！”薄雾中发出一声尖声的叫喊，“是我呀！是艾丽斯！你的艾尔西！救命啊！快来救救你的女儿啊！”

“别开枪！”先前说话的那人大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强烈的慈父之情，这喊声甚至传到了林子里，传回沉重的回声，“是她！上帝把我的孩子救回来了！立即打开出击口！出击！六十团的将士们！出击！别开枪！免得伤了我的小宝贝！用你们的刺刀把这群法国狗赶走！”

海沃德听到上了锈的铰链，发出嘎嘎的响声，他立即朝这个方向冲去，迎面见到一长列穿深红色军服的战士，从碉堡的斜坡上直冲而下，他认出这正是自己的驻美英军部队。于是他就回头飞身冲在他们的前头，带领部队，很快就扫清了堡垒前的追兵。

科拉和艾丽斯看到海沃德突然抛下她们，不禁一时吓得浑身发起抖来；但在她们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想一想之前，突然看到雾中冲出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他上了年纪，久战沙场，已经满头白发，可是他那威武的军人气派，并没有被岁月消蚀殆尽。他一看到科拉和艾丽斯，就把她们紧紧地搂在怀中，大颗大颗的热泪，从他那满是皱纹的苍白脸颊上滚落下来，他以苏格兰人那种特殊的口音大声喊道：

“上帝啊，我感谢您这个恩德！让任何危险来临吧，您的仆人现在已经做好准备啦！”

第十三章　被围的亨利堡

接下去几天，是在被围的艰难困苦、骚动喧嚣和重重危险中度过的。敌人重兵压境，孟罗已无力再和他们对抗了。韦布将军驻守在赫德森河畔按兵不动，仿佛已经完全忘了自己的同胞眼下所处的困境。蒙卡姆则在旱道两边的林子里，布满了他的印第安人，他们的每一声叫喊，都响彻那座英国军营，使那些本来就觉得草木皆兵的部队，更感到胆战心惊。

现在，这种险恶的处境，严重地威胁着威廉·亨利堡的守将，这位坚定果断的苏格兰人的命运。虽然他的对手没有重视那些高地，但是在平原上却周密地部署了炮群，使它们发挥着强大的火力。面对这样的攻击，被围的一方只能利用这座荒野上的堡垒中有限的条件，做出仓促应战的准备。

在威廉·亨利堡被围后的第五天，也就是海沃德少校回到堡垒的第四天下午，休战的鼓声刚过，海沃德利用这个时间，登上了一座水上碉堡的护堤，想呼吸呼吸湖面上的新鲜空气，同时也想俯瞰一下堡垒前沿的情况。要是不算护堤上那个站岗的哨兵，此时此地，只有海沃德孤身一人，炮兵们也利用这一时刻，暂时停止了执行他们的艰苦任务。这是一个幽静喜人的夜晚，清澄的水面上送来阵阵清凉爽人的微风。在这大炮止吼、枪弹停飞的时刻，大自然似乎也抓紧这一时刻，来表现一下自己那最最温柔、最最迷人的姿态。夕阳往大地上洒下万道金光，但又不使人有在这种时令下的酷热之感。群山碧绿清翠，令人心旷神怡，几片轻薄的浮云飘过山顶，在山头投下浅淡的阴影。霍里肯湖的湖面上，点缀着无数岛屿，有的低低的，仿佛整个儿都浸沉在水中，有的突起在水面，像一座绿色天鹅绒覆盖着的小丘。围攻部队中捕鱼的士兵，正划着小船穿行在岛屿之间，或者在波平似镜的湖面上，捕着鱼虾。

海沃德转身走下碉堡长满青草的台阶；他匆匆地走过练兵场，不多一会便来到孟罗的跟前。海沃德进门时，孟罗正迈着大步，在自己那狭小的房间里不安地来回踱着。

“你已经猜到我的心思了，海沃德少校，”他说，“我正想请你到这儿来哩！”

“我感到抱歉的是，上校先生，我看到我极力推荐的信使，已经被法国人押解回来了！我希望，这事不至于有理由怀疑到他的忠诚吧？”

“鹰眼的忠诚我一清二楚，”孟罗回答，“而且也是无可怀疑的，虽然这一次他似乎没能像往常那样交上好运。蒙卡姆俘获了他，还装出他们法国人那套该死的礼貌，把他送还给了我，说什么因为知道我很重视这个人，所以他不便留他。邓肯·海沃德少校，你知道，这是告诉一个人，他已经遭到厄运的一种阴险方法啊！”

“那韦布将军的救兵呢？”

“你进来时，往南望过，没有望见他们吗？”老军人苦笑着说，“嘿！嘿！你呀，真是个急性子的小伙子，少校先生！要知道，从爱德华堡到这儿，你总得给那班老爷有宽裕的时间行军呀！”

“这么说，他们已经往这儿来了？这是侦察员说的？”

“什么时候来？走的哪条路？那个蠢老头（注：指爱德华堡的守将韦布将军。）全没告诉我。不过，信似乎倒也有一封，这是惟一使人高兴的事。由于那位蒙卡姆侯爵的一贯殷勤——邓肯，我敢说，这样的侯爵，一个苏格兰人真愿意花钱买上一打——要是信里写的是坏消息，这位法国先生的假仁假义，就一定会逼得他来让我们知道的。”

“这么说，他扣下了那封信，而释放了送信的人！”

“唔，是啊，他这么做，全是为了表明他们的所谓‘好心肠’。我敢说，要是我们能查清底细的话，这家伙的老祖宗一定是教高级舞蹈的。”

“侦察员是怎么说的？他有眼睛，有耳朵，也有嘴巴，他的口头报告说了些什么呢？”

“啊，少校先生，他的五官毫不欠缺，而且看到的听到的，他全说得上。总的情况是：在赫德森河边有一座英王的堡垒，叫做爱德华堡，你也知道，这个名字是用来纪念仁慈的约克殿下的；在这个堡垒里，像这样一个据点应该有的那样，驻扎了很多武装部队。”

“有没有前来援救我们的行动，或者是准备行动的迹象呢？”

“那儿有的是早晚的操练；只是在有个呆头呆脑的乡巴佬娃儿——邓肯，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这土话，你自己也是半个苏格兰人嘛！——在他错把火药往汤里撒时，不小心掉到了火红的煤块上，那时候火药才会烧着哩！”说到这里，孟罗突然一变那刻薄、讽刺的语气，较为严肃认真地接着说，“不过那封信里，可能而且也一定会有我们知道了很有好处的东西！”

“我们得赶快做出决定了，”海沃德说，他趁对方语气转变之机，急忙提出这次会见中要商讨的更为重要的问题，“我不能瞒着你，上校先生，这个据点已经不能久守了，而且，更糟糕的是，堡垒里面的情况也不太妙，一半以上的枪支都爆裂损坏不能用了。”

“怎么会不呢？这些武器，有的是从湖底捞起来的；有的是从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开始，便一直放在林子里生锈的；还有一些根本算不上什么枪炮——只能算私掠船上船员们的玩具！少校先生，你认为在这远离大不列颠三千英里的荒山野地里，会有一座伍利治·华伦（注：指英国最大的兵工厂和军火库，位于伦敦东部的泰晤士河南岸。）吗？”

“眼看着城墙在我们身旁一块块崩塌下来，而且我们的粮食也开始感到不够了。”海沃德不顾对方的火气又上来了，而是继续说道，“就连士兵也有了不满和惊慌情绪。”

“海沃德少校，”孟罗摆出老军人和老领导的尊严，对年轻的部下说，“我如果连你说的这一切，以及眼下的形势紧迫都不了解的话，那我是白白为皇上服务了半个世纪，弄得满头白发啦！不过，皇家军队的荣誉，个人的尊严，我们还保持着。只要救兵还有希望，即使拾湖滩上的石子来当武器，我也要守住这个堡垒。因此眼下最要紧的是要看看那封信，那样我们就可以知道，劳顿伯爵（注：约翰·劳顿伯爵（１７０５—１７８２）为当时的北美英军总司令。）留给我们的这位代理人（注：指爱德华堡的守将韦布将军。）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了。”

“在这件事情上，我有没有能效劳的地方呢？”

“有，少校先生；除了种种的客套之外，蒙卡姆侯爵还邀请我同他在我们的堡垒和他们的营地之间进行一次私人会见。按他的说法，可以借此机会告诉我一些补充的消息。可是我觉得要是现在我亲自去见他，会显得过分焦急，这是不明智的，因此我想任命你这样一位高级军官，作为我的代表；因为一位苏格兰的绅士，要是在礼貌上都赶不上一个其他国家的人，那对苏格兰的光荣传统是不相符的。”

海沃德没有多费唇舌地去探究各国在礼貌上有什么优劣之处，便高兴地同意代表他的上级去参加这次即将到来的会晤；于是两人又长时间地进行了一番秘密交谈，海沃德又从这位经验丰富、头脑敏锐的长官那里，得到了对这一次任务的进一步指示，然后才告辞而去。

由于海沃德的身份只是亨利堡司令的代表，因此原定双方首脑直接会晤时应有的种种礼仪，当然也就免去了。这时仍在休战时间，就在接受指示后十分钟，随着咚咚的鼓声，海沃德带着一面小白旗，走出了堡垒的出击口。一个法国军官在阵地前以普通的礼仪迎接了他，并立即陪他到了法军司令、著名的蒙卡姆将军的一座远离前沿的大营帐里。

那位法国将军接见了这个年轻的使节。他的两旁站立着他的主要军官，还黑压压地有一大批随他出征的各土著部落的酋长和战士。当海沃德的目光敏捷地扫过那一批土著战士时，他瞥见了麦格瓦那张狠毒的脸。对方也投过来沉着而阴险的目光，脸上流露出他那狡黠的表情。海沃德看了不由得先是一怔，几乎要喊出声来，但他立刻又想起了自己身负的重任，便抑制住一切惊慌的神情，把目光转到了敌军的司令身上，这时，蒙卡姆已举步朝他迎上来了。

海沃德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他心里虽然已打定主意，时刻警惕着不要中了蒙卡姆的诡计，不要忘记他主公的利益，但对这种礼仪，心里还是感到乐滋滋的。蒙卡姆仿佛要集中起自己的思想，停了片刻然后说道：

“你们的司令是一位勇敢的人，他是完全有能力来击退我的进攻的。可是，阁下，现在不是已经到了应该多考虑一下人道，而少考虑一些勇敢的时候了吗？这两者能够同样有力地反映出英雄的本色。”

“我们认为这两种品质是不可分的，”海沃德微笑着回答说，“可是，当我们发现阁下的每一有力行动，都在于激起我们的勇敢精神时，我们也就暂时没能看到人道的重要了。”

这一回轮到蒙卡姆也微微地鞠了一个躬，但他还是摆出十分老练，对恭维话不大在乎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接着说：

“也许是我的望远镜骗了我吧，你们堡垒抗御我们炮火的能力，比我原来估计的要强。你们知道我们的兵力吧？”

“我们的估计也不尽相同，”海沃德漫不经意地回答说，“但最高的估计也不会超过两万人。”

法国将军咬紧了嘴唇，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对方，像是要看透他心中所想的一切；接着，又以他那特有的敏捷继续说，而对这种把他的实际兵力增加一倍的估计，仿佛承认是事实似的：

“我们的士兵警惕性实在太差啦！你看，阁下，不管我们怎么保密，还是没能瞒住我们的人数。如果一定得瞒住的话，恐怕只有把整个部队都藏到这些林子里才行。虽然你认为现在专讲人道为时还嫌过早，”接着他狡黠地笑着说，“但我也许可以相信，像你这样的一位年轻人，对于妇女的殷勤体贴是不会忘记的。据我所知，你们司令的两位小姐，在堡垒开始被围之后，通过包围圈冲到里面去了。”

“是的，阁下；可是她们不但没有削弱我们的力量，她们这种坚忍不拔的精神，反而为我们树立了一个英勇无畏的榜样。要是抗击像蒙卡姆侯爵这样一位杰出将领只需决心就够的话，那我们完全可以把威廉·亨利堡的保卫工作委托给那两位小姐中年长的一位来担任。”

“在我们的《撒利克法典》中，有一条英明的法令‘法兰西的君王，不得卑男尊女’，”蒙卡姆带着一点傲慢的神气冷冷地说，但他立刻又恢复原先那种和颜悦色的样子，说道，“一切高尚的品质都属遗传，因此你的话是不难使我相信的，可是，诚如我刚才讲过的那样，勇敢是有限度的，人道也不能忘记。我相信，阁下，你是受权来谈判投降问题的吧？”

“难道阁下认为我们的保卫力量已经薄弱到必须采取这一步骤了吗？”

“我感到忧虑的是：你们的防卫一直这样拖下去的话，只会激怒我的这些红种人朋友，”蒙卡姆接着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认真地倾听着他们谈话的印第安人，看他的样子好像并没有在回答对方的问题，“我现在就已经很难用战时惯例来约束他们了。”

“我看，恐怕阁下对威廉·亨利堡的坚固性，以及它的驻军的实力了解不够吧！”

“我围攻的并不是魁北克，而是一座土堡，守卫它的也只有二千三百名勇敢的士兵。”蒙卡姆的回答十分干脆。

“不错，我们的城堡是土建的，而且它也不是建在钻石岬那样的悬岩上，可是它却位于曾使迪斯科和他的军队覆灭的湖边。而且在离我们几小时路程的地方，还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这也可以看成是我们的力量的一部分。”

“那也只不过六千到八千人罢了，”蒙卡姆显然满不在乎地说，“何况他们的指挥官很明智，认为与其把自己的部队放在战场上，不如留在堡垒里较为安全。”

这一回轮到海沃德咬着嘴唇深感苦恼了，他知道对方所提的部队数超过实际数字，可他提到时仍满不在乎。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蒙卡姆先开口恢复了谈话；他极力表示，他深信海沃德此行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谈判投降的条件。而另一方的海沃德，则千方百计想诱使这位法国将军透露一些他所扣留的那封信的内容。可是，双方的计谋都没有成功；经过长时间、毫无结果的会谈之后，海沃德便起身告辞了。他对这位敌军的名将有了一个良好的印象——既有礼貌，又有才干，但对自己想来打听的东西，却是一无所获。蒙卡姆送他到营帐门口，并再次提出，希望邀请亨利堡的司令，尽快和他在双方阵地中间的那片开阔地上，进行一次会晤。

最后，他们道了别。海沃德仍和来时一样，由人陪着来到法军阵地前沿，然后立即回到堡垒里，朝司令的屋子走去。

第十四章　被迫投降

“我要去见那个法国佬，而且要毫不畏惧地立刻就去；行动要迅速，这是皇家军人的本色。去，海沃德少校，吩咐军乐队集合，得给那班法国佬吹奏一通，再派个人去送信，让他们知道是谁来了。我们还要安排一小队卫兵做前导，因为这是对一个获得皇上光荣任命的人应有的尊敬。啊，等一等，邓肯，”孟罗上校又加上一句，虽然周围没有别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恐怕还是小心谨慎一点为好，安排几个人在身边，以防其中有诈。”

年轻人接受了这一命令，退出了房间。这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不敢怠慢，急忙前去进行必要的安排。用不了几分钟，几小队士兵已经整好队，于是他又派了一名传令兵，手持白旗，先去通知敌方：亨利堡司令即将到达。海沃德把这一切安排妥帖之后，便带领卫队来到出击口，发现他的上司已经先在那儿等着他了。在这儿举行了军事官长出行的一般仪式后，老军人和他的年轻助手，便在卫队的卫护之下，离开了堡垒。

他们离堡垒才前进了一百码光景，就看到一小队敌兵卫护着那个法国将军，来到一片凹地里，这是一条河床，它正好位于对方的炮兵阵地和堡垒之间。打从走出堡垒直至来到敌人跟前，孟罗都显得气宇轩昂，从他的步伐和脸上，都露出了高度的军人气质。当他一眼看到插在蒙卡姆帽上那支白色羽毛时，他的两眼炯炯发光，从他那魁梧而依然壮健的身躯上，丝毫也看不出年岁对他的影响。

“命令士兵们加强警戒，少校先生，”他低声对海沃德说，“时刻紧握武器，和这班路易的喽罗在一起，别想有安全。同时，在他们面前，我们又要显出有恃无恐的样子。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吗，海沃德少校？”

他的话被走上前来的法军的一阵鼓声打断了，于是英军也立即击鼓回礼。双方的队伍在举着白旗的传令兵的引导下向前推进。最后，谨慎的苏格兰人先停了下来，他的卫队紧靠在他的背后。双方行过简单的军礼之后，蒙卡姆便以轻快而文雅的步子走上前来，面对着英国老军人摘下自己的帽子，彬彬有礼地垂下双手，帽子上的白色羽毛几乎拖到了地面。相比之下，孟罗的仪态虽然更为威严，更为英武，但却缺少法国将军的那种泰然自若和殷勤文雅。两个人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只是以好奇和关注的目光相互对视着。最后，由于蒙卡姆的军阶较高，并且鉴于这次会谈的性质，他首先打破了这种沉默。寒暄了几句之后，他转向海沃德，用微笑打了个招呼，用法语接着说：

“我感到非常高兴，阁下，在这样的场合有你在一起，真是有幸，这样，我们就不必再用普通的译员了；因为有了你的帮助，我感到我好像也能讲你们的语言一样放心了。”

海沃德对这番恭维表示了谢意，接着，蒙卡姆回头对那些学着英国人的样，紧紧地站在背后的卫兵们说：

“向后退，孩子们。天气热，向后退一点。”

海沃德少校也想照样来一下这种表示信任的行动，在这之前，他先向平地四周扫视了一圈，可是他不安地看到无数的印第安人，黑压压地簇拥在周围的树林边上，朝他们望着，像是这场会谈的好奇的旁观者。

“蒙卡姆侯爵当然也很了解，我们双方目前的处境有所不同。”他有些为难地说，同时用手指着几乎四周都站满的危险的敌人，“要是我们也命令卫兵撤退的话，那我们就只好任凭敌人摆布了。”

“少校先生，对于你们的安全，你们已经得到‘一个法国贵族’的保证，”蒙卡姆一只手按住胸口，庄严地回答说，“我想，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当然，当然。向后退，”海沃德对率领卫队的军官说，“向后退，退到听不见我们说话的地方，等候命令。”

孟罗看到自己的卫队向后撤，表现出明显的不安，急忙悄声向海沃德提出质问。

“不让流露出不信任对方的样子，对我们是有好处的，上校先生。”海沃德反驳说，“蒙卡姆先生已对我们的安全做出保证，所以我命令卫队向后退一些，这是为了表示我们十分信任他的诺言。”

“这也许是对的，少校先生，可是我对这班侯爵大人的所谓诺言是不太相信的。他们的那些贵族头衔太不值钱了，很难相信他们真能够得上那样光荣的称号。”

“亲爱的上校先生，你忘了，我们和他会谈的这位军官，他的事迹和为人，在欧洲和美洲都具有极高的声誉，对于这样一位有名望的军人，我们的疑虑是不必要的。”

老人打了个手势，表示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可是在他那严峻的脸上，却依然流露出自己那固执的不信任的神气。事实上，这倒并不是眼前的情况有什么值得他挑剔的地方，而是因为他对敌人有着一种传统的轻蔑心理。

蒙卡姆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这场低声的谈话终了之后，他才走前几步，正式开始会谈。

“少校阁下，我要求和你的长官进行这次会谈，”蒙卡姆说，“是因为我相信他自己也会认识到，他为了他的皇上的荣誉，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而现在，已经到了倾听一个人道的呼声的时候了。我将永远为他作证，他的抵抗是英勇的，而且一直继续到还有一线希望的时候。”

海沃德把这一番开场白给自己的长官翻译了之后，孟罗便态度严肃但很有礼貌地回答说：

“不管我多么珍重蒙卡姆阁下的作证，但我认为，我应该更好地执行我的任务，才能使这种证言更有价值。”

那位法国将军等海沃德把这几句话的意思译给他听了之后，微笑着说：

“现在，我之所以乐于作证是由于钦佩你们的英勇，这件事要是徒劳无益地拖延下去的话，也许我就难于从命了。阁下是否愿意参观一下我们的营地，亲眼看一看我们的兵员人数？这样也许就可以看清，抵抗是不可能获得成功的了。”

“我知道法国的国王有着大量的官兵为他服务，”苏格兰人一等海沃德把对方的话译完，就镇静自若地回答说，“但我们的皇上也同样拥有人数众多的忠诚将士。”

“可惜他们不在近旁，这倒是我们的幸运。”由于一时激动，蒙卡姆不等海沃德翻译，就接口说，“战争也有它的定命，一个勇敢的人，是懂得怎样拿出勇气来屈服于命运的，正像他懂得怎样拿出勇气来对付敌人一样。”

“要是我早知道蒙卡姆阁下也熟谙英语，我就不必做这样献丑的翻译了。”心里恼火的海沃德冷冷地说，他立刻想起刚才和孟罗的那场小小的争论。

“请原谅，阁下，”法国人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回答说，“对于一种外国语言，能懂和会说之间是有着很大差距的；因此，请你还是继续帮助我。”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附近这些高地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条件，使我们能够清楚地侦察到你们堡垒的情况。阁下，对于你们各个防御工事的薄弱情况，我们可以说和你们自己一样清楚。”

“你问问这位法国将军，他的望远镜能不能看到赫德森河，”孟罗傲慢地说，“他是不是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遇上韦布将军的部队。”

“让韦布将军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吧，”孟罗一讲完，狡黠的蒙卡姆突然递给他一封拆开的信，并且说，“你从这封信中可以知道，阁下，他的行动可能对我的部队不会有什么妨碍。”

老军人等不及海沃德把话译出，便伸手接过那封信来；他那急切的表情，说明他是多么重视这封信的内容。当他的目光急急地从一行行字上掠过时，脸上那军人的高傲神情，也跟着变成了深深的恼恨和失望，他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那张信纸从他手中掉落到地上，他的头低垂在胸前，就像一个人受了打击后，一切希望都破灭了一样。海沃德从地上拾起那封信，也不请求原谅他的冒昧，便匆匆看完信中那无情的内容。原来他们那位卑鄙无能的上级，非但没有鼓励他们进行抵抗，反而要他们立即放弃堡垒，他非常明确地说了一番道理，说他哪怕一兵一卒都不可能再派来救援他们。

“这不会有假！”海沃德喊了起来，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着那张信纸，“这是韦布将军的签名，一定是那封被截的信。”

“他出卖了我！”最后，孟罗痛苦地喊了起来，“我一生从来不曾丢过脸，现在他却给我带来这样不光彩的事，我的头发都已斑白，他还要给我蒙上这么大的耻辱。”

“别这么说，”海沃德大声说道，“我们现在还是亨利堡的主人，荣誉还是属于我们的。我们要让敌人懂得，他们想要我们的生命，必须付出最大的代价。”

“孩子，我感谢你，”老人如梦初醒地大声喊道，“这一次是你提醒了我，使我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我们回去吧，先去掘好我们的坟墓，准备和城堡共存亡。”

“先生们，”蒙卡姆向前一步，气度宽容地对他们说，“如果你们认为我想利用这封信来屈辱勇敢的人们，或者为我自己博得一个不正直的名声，那你们是太不了解我的为人了。在你们离开之前，请听一听我的条件吧。”

“这法国人在说什么？”老军人严厉地问道，“难道他抓了一个侦察员，截了一封司令部的信，就想大吹大擂吗？你告诉他，要是他想拿这些话来吓唬他的敌人，还是解了这儿的围，到爱德华堡前面去说为好。”

海沃德把蒙卡姆说的意思向他解释了一遍。

“蒙卡姆阁下，我们愿意听你说一说。”孟罗听海沃德说完之后，较为平心静气地说。

“现在要想保住这座堡垒是不可能的，”宽宏大量的敌人说，“为了我的主子的利益，这座堡垒必须摧毁；但是，对于你们两位，以及你们的勇敢的战友们，凡是一个军人所最宝贵的权利，一切都将得到尊重。”

“我们的军旗呢？”海沃德问。

“你们可以带回英国，给你们的国王看看。”

“我们的武器呢？”

“由你们留着，因为没有人能比你们使用得更好。”

“我们的行军和撤离堡垒的方式呢？”

“全按最尊重你们的荣誉的方式进行。”

海沃德转身将这些意见做了翻译，孟罗听后感到非常惊奇。这种异乎寻常、出乎意外的宽宏大量，使他深为感动。

“去吧，邓肯，”他说，“跟这位侯爵一块去吧，他的确够得上一位侯爵。去，到他的营帐里去，把一切安排妥当。我活到这把年纪，总算看见了这两件从没想到的事：一个英国人竟会吓得不敢出兵救援自己的战友，而一个法国人却这样正直，不利用自己的有利地位来逼人。”

说完这几句话，老军人重又把头垂到胸前，转身慢慢地朝堡垒走去；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使焦虑地等待着的守卫部队，看到了一种不祥之兆。

受了这次意外的打击后，孟罗那种高傲的神情，从此一蹶不振，而且他那坚定的性格也起了变化，一直到他不久之后忧郁地去世。

海沃德留下来谈判有关投降的一切条款。直到第一班夜哨值岗时，他才回到亨利堡，经过和司令进行一番密谈，他立即又匆匆离去了。这时才公开宣布，战争状态必须结束——孟罗已经签署了一个条约，根据这一条约，亨利堡将于明天早晨交给敌方，守卫部队可以保留他们的武器、军旗，以及行李辎重，因此，按照军人的看法，也就是保留了他们的荣誉。

第十五章　一场大屠杀

法军军营里的第一遍鼓声，在堡垒里响起回声，霎时间，军乐声响彻了整个山谷，悠长、响亮、激动人心，盖过了冬冬伴奏的鼓声。胜利者的军号吹得这样欢快、有力，使得最懒惰的士兵也来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但当英军的横笛也吹起尖声的信号时，法军的号声就停息了。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当法军整理好队伍，等着听取他们的司令的命令时，太阳已经放出灿烂的金光，把队列照得闪闪发亮。接着，那个大家已经知道的胜利消息，又在这时做了正式宣布。幸运地被挑选出来守卫堡垒城门的队伍奉命出发，在他们的司令面前排成单列纵队前进。接着，就发出了他们即将到达的信号，而有关堡垒移交的一切准备工作的命令，也就在被争夺的工事里的炮声下传达和执行。

在英美军队一方，则完全是另一番情景，预告法军到达的信号一响过，这儿马上呈现出一片慌慌张张被迫出走的景象。士兵们默不作声地扛着空枪站在队伍里，在不久前的战斗中激起的热血，还在他们心中沸腾，虽然大家表面上都遵守着军人的一切礼仪，但他们所受的屈辱却深深刺伤了他们的自尊心，内心只渴望着一个报仇雪耻的机会。妇女和孩子们东奔西走，有的在收拾着自己仅有的一点财物，有的则在队伍里到处寻找着可以保护他们的人。

孟罗来到了缄默无声的队伍中间，他虽然坚强，但显得沮丧。这一次意外的打击，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尽管他还是强打精神，竭力想以军人的风采来掩饰自己不幸的心情。

看到老人这种缄默不语、内心伤痛的样子，海沃德深为感触。他在执行了自己的任务后，现在又走到老人的身边，问他还能为他做点什么。

“我的两个女儿。”这便是他言简意赅的回答。

“天哪！还没有给她们做出一点安排吗？”

“海沃德少校，现在我只是个普通的士兵了，”老军人回答说，“在这儿的所有人都有权被看做是我的孩子。”

这类话海沃德已经听够了。他不愿白费眼下这种宝贵的时刻，就匆匆奔往孟罗住处寻找科拉和艾丽斯。待海沃德赶到时，她俩已经走到门口，准备出发了。在她们周围，还聚着许多哭哭啼啼的女人，因为她们本能地感到，这儿是最有可能受到保护的地方。科拉虽然脸色苍白，神色焦急，但并没有失去她那沉着坚定的本色；而艾丽斯的眼圈却是红红的，显然伤心地痛哭过很久。然而，两人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心情迎接海沃德的到来。科拉则一破以往的常规，首先开了口。

“堡垒失守了，”她带着忧郁的微笑说，“虽然我相信，我们的名誉并没有受到损失。”

“不，它比过去更光彩了。不过，孟罗小姐，现在已经到了少替人家打算，多为自己做点准备的时候了。军事的惯例——自尊心——也就是你最看重的那种自尊心，要求你的父亲和我都得同部队一起再呆一些时候。可到哪儿去为你们找一个合适的保护人，来对付眼前这混乱、危险的局面呢？”

“用不着，”科拉答道，“谁还敢在这种时候来伤害和侮辱这样一位父亲的女儿呀？”

“我决不能让你们就这样孤零零的没人照应，”年轻军官接着说，着急地朝四周张望着，“哪怕让我去指挥皇家军队最好的团队，我也不能这样。你别忘了，我们的艾丽斯可没你那份坚强的天赋，天知道她还得受多少惊骇哩。”

“你说的也许没错，”科拉又笑着回答说，可样子比刚才更忧郁了，“你听我说！我们有幸已经有了一位需要的朋友啦！”

海沃德留心听着，而且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意思。这时，他听到传来一阵在东部省份很熟悉的那种低沉、庄严的圣乐声，于是便循声来到隔壁一座被原住户舍弃的屋子里；他在这儿找到了大卫，他正以自己那已经入迷的惟一方式，在倾吐着虔诚的感情。等到他的手势停下，海沃德知道他的歌已经唱完了，便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对方注意，然后简要地向他讲了自己的要求。

“你的任务是要守着这两位姑娘，不许任何人对她们有任何粗暴的举动，或者是对她们英勇的父亲遭受的不幸，加以侮辱或嘲弄。在执行这一任务时，她们的仆人也会帮你的忙。”

“正是这样。”

“可能敌方的印第安人和散兵游勇会来侵扰你们，碰到这种时候，你可以提醒他们，别忘了投降条约，还可以吓唬他们，要把他们的行为报告蒙卡姆。只要这么一句话就够了。”

大卫愉快地表示同意，于是就一块儿去找那两个姑娘。科拉在迎接这位新的、多少有些奇特的保护人时，不论怎样，态度还是客气的，就连艾丽斯在感谢海沃德的照顾时，苍白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她平时那种狡黠顽皮的神色。海沃德又乘机告诉她们，他已在情况许可的条件下，尽力为她们做了一切，同时认为她们尽可放心，因为他相信并没有什么危险。最后，他又高兴地向她们表示，待他率领部队向赫德森河行进几英里之后，一定会来和她们会合；说完，他便立刻告辞走了。

这时，撤退的号声已经响过，英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在行动。号声使姐妹俩感到惊慌不安，她们朝四周望了望，只见穿白色军服的法军警卫部队已经占领了城门口。就在这时，她们感到似乎有片乌云突然在她们头顶经过，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原来站在一面飘扬着的宽大的法军军旗之下。

“我们走吧，”科拉说，“这儿已经不再是一个英国军官的孩子呆的地方了。”

艾丽斯挽着姐姐的胳臂，被周围的人群簇拥着，一起离开了阅兵场。

当她们走到城门口时，知道她们身份的法国军官们，都频频低头鞠躬行礼，但是并没有打算给予她们任何关心，他们老于世故，知道关心了也许反而会讨个没趣。由于所有的车辆和牲口都已被伤病员占用，科拉决定自己忍受劳累，徒步行军，不再去剥夺他们的那一点儿舒适了。事实上，因为缺乏必需的运输工具，还有不少伤病员，只好拖着病弱之躯，跟在队伍的后面，在荒野中一瘸一拐地走着。现在，所有的人都在走动了；伤病员痛苦地呻吟着，他们的伙伴们忧郁地默不作声，女人和孩子们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他们对自己的前途一无所知。

一片混乱而又心惊胆战的人群，离开堡垒的防护堤，来到了空旷的原野上，这时，整个场面就都立刻展现在他们的面前。右边不远处，稍微靠后的地方，法国军队荷枪实弹地笔挺站着，原来蒙卡姆一等他的警卫部队占领了城堡，就在这儿集合了他的全部人马。他们默默地注视着战败者的行列离去，遵守着约定了的军事礼节，没有对这些不幸的敌人进行侮辱或嘲笑。英军大约有三千人，他们分几路慢慢地越过平原，走向一个共同的集中地，最后渐渐地汇合在行军的出发点，这儿，两旁全是参天大树，通往赫德森河的大路，开始伸进森林。沿着连绵不断的森林边缘，聚集着无数印第安人，他们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正在通过的敌人，像一群兀鹰似的在附近盘旋着。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即朝这些牺牲品直扑过去，只是由于有一支比他们强大的军队在约束着他们。他们中有几个人，甚至插进了被征服者的行列中，铁着脸不满地跟在一起走着；不过眼下他们还只是注视着这一人流，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由海沃德率领的前卫部队，已经到达隘道口，跟着就慢慢地看不见了。这时，科拉突然听到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她朝争吵的方向看去。原来是有一名本地的士兵，带着一些财物开了小差，可是离队后就遭到休伦人的抢劫，由于不从，他付出了代价。这人是个身强力壮的大个子，非常贪财，不经过一番搏斗，当然不肯放弃那些促使他开小差的财物。于是，双方都有人出来干预了，一方的人是要阻止这种抢劫，另一方的人则是来帮助抢劫。争吵的声音愈来愈高，愈来愈愤怒了，而休伦人的人数也像变魔术似的，刚才还只有十几个，一转眼变就成了上百人。就在这时候，科拉看到麦格瓦也在他的族人中钻来钻去，用他那毒辣而巧妙的口才和他们说着什么。女人和孩子们都停下来了，她们像受惊的小鸟似的，拍着翅膀飞到了一块儿。可是，那个休伦人的贪心很快就得到了满足，于是，人们又缓缓地向前行进。

现在休伦人开始向后退去，看来准备让他们的敌人过去，不会再来打扰了。可是，这时妇女的行列走近他们的身边，一条颜色鲜艳的披巾引起了一个粗野无知的休伦人的注意。他毫不犹豫地奔上前去抢这条披巾。那个女人见状急忙用它裹住手中的孩子，紧紧地搂在怀中，这显然是出于恐惧，并非舍不得这条披巾。科拉正要开口，想劝她赶快放弃这件小东西，休伦人却突然放开披巾，把那哭叫着的婴儿从她怀中抢了过去。那女人扔下一切，任凭周围那些贪婪的家伙去抢夺，像发疯似的冲上前去，想要回自己的孩子。那休伦人狞笑着，伸出一只手，表示愿意交换，另一只手倒提着孩子的脚，举在头顶挥舞着，好像要以此来勒索更多的赎金。

“这儿……这儿……你看……全部东西……所有东西……一切东西！”那个急得喘不过气来的女人尖叫着，用颤抖着的、不听使唤的手，撕下身上的小物件，“全拿去！把孩子还给我！”

那休伦人根本看不起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这时他发觉那条披巾已被另一个休伦人抢走了，于是脸上那嘲弄和恶毒的奸笑立刻变成一团杀气，他把孩子的头朝一块石头上砸去，然后把颤动着的尸体扔到了她的脚下。刹那间，那做母亲的一动不动地僵住了，像一尊绝望的石像，疯了似的低头注视着脚下那具惨不忍睹的小尸体，就在不多一会之前，他还偎依在她怀中，向着她微笑的啊！接着，母亲抬头仰望天空，似乎在祈求上帝，要他来惩罚这穷凶极恶的罪人。可是她被免除了这样一次祈祷的罪过；那休伦人因失望而怒火中烧，加之看见鲜血更受到刺激，便举起战斧，朝她的脑门猛砍下去。母亲应声倒地，立刻就死去了，但她还是搂住了自己的孩子，仍像活着时那样深深地疼爱着他。

就在这危急的时候，麦格瓦突然把手放到嘴边，响起一声令人丧胆的不祥的唿哨。散布在四周的休伦人听到这一熟悉的暗号，像听命前去追逐猎物的猎犬似的，应声一跃而起，接着，平原上和森林的穹隆下，立刻响起一片同样的这种简直不像从人嘴里发出的呼叫声。这种声音使人听了胆战心惊，几乎就像听到死神的召唤。

听到这声暗号，两千多休伦人从林子里疯狂地冲了出来，顷刻之间便布满了这片不祥的平原。跟着而来的是可怕的、血腥的屠杀，这我们就不必细说了。死亡笼罩着每一寸土地，其恐怖和残酷的程度已经到了极点，抵抗只会使杀人犯火上加油，就连已经死去的人，他们也要猛击几下方始解恨。到处血流成河，简直像洪水泛滥，这番景象使得那班土人更加激动，更加疯狂，他们当中不少人甚至跪到地上，痛快地、狂热地、狠毒地吸吮起来。

受过训练的部队立刻收缩成密集的队形，试图以战斗的阵势来吓退他们的袭击。这一做法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一些成功，尽管许多士兵徒然地为了平息休伦人的怒气而让自己的空枪被人从手中夺走。

在这样一场可怕的情景中，没有人再有闲来注意到底过了多少时间。实际上也许只过了十分钟，但却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科拉和艾丽斯看到这种场面，吓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仿佛被钉在地上似的一动都不会动了。在暴行开始的时候，女人们便尖叫着一齐向姐妹俩这边拥过来，挤得她们无法脱身，而等到恐惧和死亡又把多数人驱散，她们也想乘机逃跑时，却只见到处都是敌人挥动着的战斧，已经变得无路可走了。周围是一片尖叫、呻吟、哀求和咒骂的声音。这时，艾丽斯突然看到父亲高大的身子，飞快越过平原，朝法军方向奔去。事实是他正冒着一切危险，想去找蒙卡姆，要求他履行诺言，保证撤退。无数闪闪发光的战斧和带着倒钩的长矛威胁着他的生命，但他的地位和镇静，还是受到了土人的尊重，即使在他们怒火冲天的时候。他们那些可怕的武器，都被这个老军人沉着有力的手纷纷推开，有的则只是做了一下威吓的模样，但没有胆量下手，最后还是自动收起了。幸运的是，当那个渴望复仇的麦格瓦来到这堆人中，寻找他的屠杀对象时，老军人已经离开这儿了。

“爸爸……爸爸……我们在这儿啊！”艾丽斯看到父亲从不远处经过，但好像没有注意到她们，便大声地尖叫起来，“爸爸，快到我们这儿来呀，要不我们要被杀死啦！”

她一再这样叫喊着，那叫声，就连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决不会无动于衷，但结果却毫无反应。有一次，老人显然已经听到了这叫声，因为他停下来倾听了一会。但这时艾丽斯已经失去知觉，昏倒在地。科拉俯身跪倒在她毫无知觉的身子旁边，温柔小心地看护着她。孟罗失望地摇了摇头，继续向前奔去，一心去执行自己那崇高的任务。

“小姐，”大卫说，他虽然已经是手足无措和无能为力了，但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这儿是魔鬼狂欢的场所，不是基督徒逗留的地方。我们还是起来快走吧。”

“走吧，”科拉回答，依旧注视着不省人事的妹妹，“你自己快逃命去吧。你对我已经帮不了忙啦。”

大卫看到她说话时那种简单明了的手势，知道无法再动摇她的决心。他抬头朝周围正在疯狂杀戮、浑身黝黑的休伦人看了一会，然后把身子挺得笔直，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兴奋激昂，充分说明支配着他的那种感情的力量。

“既然那个犹太少年大卫能用琴声和圣歌制服扫罗身上的恶魔（注：参见《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上》第十六章；原句为“从神那里来的恶魔临到扫罗身上的时候，大卫就拿琴用手而弹，扫罗便舒畅爽快，恶魔离开了他”。），”他说，“那我也不妨在这儿试试音乐的力量。”

于是，他就用尽力气放开嗓子唱了起来，他的歌声如此高昂有力，甚至在这屠场上的一片喧嚣声中，人们也能听到。有几个休伦人冲到他们身边，想抢劫这两个没有保护的姑娘的服饰，剥取她们的头皮，但当他们看到这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镇静自若的奇怪人物时，却都停下来听着他唱歌。他们先是惊讶，接着很快就变成了钦佩，对这个白人战士能这样坚定地唱他的死亡之歌，他们公开表示赞赏，因而也就离开这儿，转而去另找那些胆小的人做他们的牺牲品了。大卫在这一成功的鼓励之下，误认为他的歌声中有着神圣的力量，因而就更加使劲地唱了起来。可是他这种异乎寻常的歌声，传到了远处的一个休伦人的耳中，他正在人群中奔来奔去，好像那些人都卑微得不屑他一顾，而是想找一个人更值得一显他威风的牺牲品。此人就是麦格瓦，他看到过去的俘虏重又落入他的手中，不禁高兴得叫喊起来。

“走吧，”他用血淋淋的手拉住科拉的衣服说，“休伦人家里的门还开着哩！那儿不是要比这儿好得多吗？”

“走开！”科拉喝道，用手掩住眼睛，不愿看到他那令人作呕的样子。

那休伦人嘲弄地一笑，他举起沾满鲜血的手答道：“这手上的血是红的，可它是从白人的血管里流出来的！”

“魔鬼！你的灵魂上沾满鲜血，这场流血惨案就是你引起的。”

“麦格瓦是个伟大的酋长！”休伦人得意洋洋地回答说，“黑头发姑娘愿意去他的部落吗？”

“休想！你要杀就杀，要报仇就报吧！”

麦格瓦犹豫了一下，接着这阴险的休伦人突然抱起艾丽斯失去知觉的轻盈的身体，飞快地穿过平原，向森林奔去。

“放下！”科拉大声叫喊着，发疯似的跟着追了上去，“把孩子放下！恶棍！你要干什么？”

但是麦格瓦对她的叫喊丝毫不加理睬，或者说，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所以决心坚持这么干下去。

“等一等……小姐……等一等！”大卫跟在发了疯似的科拉后面喊着，“神咒已经开始起作用，这种可怕的骚乱马上就要过去啦！”

忠诚的大卫见科拉没有理他，于是就紧跟在她后面，同时又高声唱起圣歌来，一面还用他那长长的手臂起劲地打着拍子。他们穿过逃跑的人群，踩着受了伤的或者已经死去的躯体，就这样越过了这片平原。那个凶恶的休伦人抱着他的俘虏，毫无阻挡地朝前奔去，科拉却不止一次地险遭毒手，幸亏在她的后面跟着这么个怪人，使那些土人感到害怕，认为他身上一定有魔法保护。

麦格瓦是懂得怎样避开危险和躲过追踪的人的，他通过一处深谷进入了森林。在这里，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两匹“纳拉甘西特”——就在不久之前被这几个旅人放弃了的坐骑。有一个和他一样狰狞可怕的土人为他守着，等他到来。麦格瓦把艾丽斯放到马背上，然后打着手势要科拉骑上另一匹马。

科拉虽然眼前有着这么个可怕的暴徒，但因为此刻已经离开平原上那血腥的场面，这对她倒也未始没有一些宽慰。她跨上马背，伸出双臂，要把妹妹也抱过去。她那副充满恳求和姐妹之情的样子，就连麦格瓦也感到没法拒绝。于是他便把艾丽斯抱了过去，把她放到科拉的马上，自己牵着缰绳，开始向森林深处走去。大卫看到自己一人给丢了下来，完全没有理睬，仿佛是件毫无用处的东西，连毁坏它都不值得。于是他便提起他那瘦长的腿，跨上扔下的那匹坐骑，沿着崎岖的小道，朝他们追了上去。

过不多久，他们便开始上山。由于一路颠簸，慢慢地使艾丽斯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科拉一面细心地照料着妹妹，一面倾听着平原上还在响着的叫喊声，以便判明眼下他们正在前进的方向。可是，当他们登上山顶的那片平地，到达靠东首的悬崖边时，科拉发现，这原来就是那位好心的侦察员领他们来过的地方。麦格瓦让她们在这儿下马；这时，她们虽然自己做了俘虏，但那种和恐怖似乎分不开的好奇心，却诱使她们去看一看平原上那令人难过的情景。

平原上的暴行还没有受到制止。遭受捕杀的人，在无情的暴徒面前东逃西窜，而那支信奉基督的国王的军队，却依然无动于衷，按兵不动。这种冷漠的态度始终没有得到解释，这也就在它的司令的美名上，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污点。直到贪婪控制了复仇，死神才收住它的利剑。这时候，杀人者的呼喊和被害者的惨叫慢慢稀疏下来，最后，那恐怖的叫声终于听不见了，淹没在胜利的休伦人响亮、悠长和尖厉的欢呼声中。

第十六章　追寻女儿

现在虽然已经是亨利堡失守之后的第三天傍晚，但是我们的故事还要求读者继续在“圣水湖”畔稍作逗留。堡垒的周围，最后一眼所看到的原是暴行和骚乱，现在却是一片寂静和死亡。沾满了鲜血的征服者已经离去；他们的军营，不久之前还充满着胜利者的欢呼声，现在却已经变成一片死寂的空棚了。那城堡也只剩下一堆仍然在冒烟的断墙残壁；烧焦了的椽木，炸裂了的大炮碎片，倒塌的砖石工事，统统乱七八糟地堆在那些土丘上。

这一天，大约在太阳落山前一小时，在通往赫德森河的小路进入森林的地方，只见有一行五人从林子里出来，向着亨利堡的废墟的方向走去。起先，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得很慢，仿佛不太愿意到这可怕的地方来，或者是生怕那种恐惧的事件又会出现。走在最前面的动作轻捷，凭他那警觉和灵敏的模样，就可看出他是个土著。每经过一个小丘，他都要上去仔细观察一番，然后再用手势通知同伴们，应该从哪一条路追踪为好。他后面的那几个人，也不缺这种山林战中所必需的警觉和预见。其中有一个也是印第安人，他稍稍靠向一侧走着，注视着森林的边缘地区，他那双敏锐的眼睛，早就习惯于发现最最细微的危险迹象，另外三个都是白人，他们所穿衣服的质地和颜色，也都适合在荒野中对一支撤退部队进行追踪的危险工作。

在这条通向湖畔的小路上，沿途不断出现骇人听闻的景象，但由此产生的影响，却因这行人中各人的性格差异而有所不同。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脚步轻捷地走过平原，不时表情严肃地偷偷朝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瞥上一眼。他既不敢流露出自己的内心感情，但又没有老练到能完全克制住眼前的景象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强烈影响。可是，他的那位印第安人同伴就比他强多了。他从一堆堆尸体旁边经过时，丝毫不动声色，显然只有那种一向见惯这种场面的人，才能如此镇静自若。那几个白人虽然都很悲伤，但各人的心情也不尽相同。那个头发斑白、满脸皱纹，但又有着一副军人气派和步姿的老人，虽然也穿着森林居民的服装，但仍可看出，他对这种战争场面经验丰富，每当他看到一个过于可怕的惨象时，就毫不掩饰地大声叹着气。走在他身边的那个青年却在打着哆嗦，但是为了不让他的同伴伤心，他似乎在强压着自己的感情。在所有人当中，只有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完全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感情，他既不怕去仔细审视，也不怕产生什么后果。他看到这片极端骇人听闻的惨象，虽然脸色丝毫未变，但是从他那恨之入骨的咒骂中，可以看出他对敌人的罪行有多痛恨。

从这几个人各自的性格来看，读者不难立刻猜出，这便是那两个莫希干人，还有他们的朋友：侦察员，以及孟罗和海沃德。事实上，这正是那位父亲在追寻他的女儿，陪同他的也正是那个和他们祸福攸关的年轻军官，还有那几个勇敢诚实的森林居民；通过以前叙述过的那些艰险的境遇，已经可以证明他们有着高超本领和耿耿忠心。

“！”年轻的莫希干人突然喊了一声，他踮起脚尖，专心致志地朝前望着。他的声音和动作，把这儿的乌鸦也吓得飞往别处觅食去了。

“怎么回事，孩子？”侦察员轻声问道，一面迅速蹲下自己那高大的身子，像一只豹子似的，做好准备纵身跃出的姿势，“上帝保佑，最好来个因躲着抢劫掉队的法国佬，那我的鹿见愁今天就可以开开荤啦！”

恩卡斯没有回答，顾自朝前奔去。不一会儿，只见他从树枝上拉下一件什么东西来，兴高采烈地举在空中挥舞着。这是科拉骑马时用的绿色面纱上撕下的一角。莫希干族小伙子的动作，那片飘舞着的面纱，以及再次从他嘴里发出的喊声，立刻又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他的身边。

“我的孩子！”孟罗立刻发疯似的喊了起来，“还我的孩子！”

“恩卡斯愿意试一试。”这是恩卡斯干脆而动人的回答。

那位父亲对他这句简单而意味深长的话并未注意，他只管把那片面纱捏在手中揉着，目光恐惧地在树丛间游移着，仿佛他既害怕但又希望这些树丛能把秘密暴露出来。

“这儿没有死人，”海沃德说，“那场暴风雨看来没有经过这儿。”

“这是一目了然的，比我们头顶的天空还清楚哩。”泰然自若的侦察员接腔说，“但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抢了她的东西的人，曾经从这些树丛旁经过，因为她用来遮掩那张人人喜欢的脸蛋的这块面纱，我也认得。恩卡斯，你说得对，那个黑头发的姑娘是来过这儿，她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逃到森林里去了。是啊，一个能够逃走的人，决不会留在这儿等人来屠杀的。让我们再仔细来找一找她留下的痕迹吧。我有时觉得，印第安人的眼睛，就连一只蜂鸟在空中飞过的路线，也能找到哩。”

听到侦察员的提议，年轻的莫希干人立刻飞奔而去；侦察员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在树林边发出取得成就的喊声。其他人焦急地奔到他那儿，看到在一株山毛榉的下面桠枝上，挂着那块面纱的另一部分。

“轻一点，轻一点，”侦察员说，他把自己的长枪伸到心急慌忙的海沃德前面，“现在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了，但千万别把这些痕迹给破坏了。只要稍为一性急，就会给我们增添不知多少麻烦。不过我们已经找到线索，这是毫无疑问的了。”

“感谢你，可敬的人，感谢你，”孟罗大声说道，“可她们逃到哪儿去了？我的孩子又在哪儿啊？”

“她们的去向要根据许多可能的情况来断定。要是她们是独自走的，很可能还在附近转着圈子，离我们这儿不会超过一二十英里。但要是她们落到了休伦人或者是别的法国印第安人手中，那她们现在可能已经快到加拿大边境啦。不过那也不要紧，”看到听他说话的人露出十分焦急和失望的样子，侦察员从容地接着说，“有我和两个莫希干人陪着你们去找，你们可以放心，即使远在几百英里之外，我们也能把她们找回来！慢一点，慢一点，恩卡斯，你性急得像殖民区里的人一样啦；别忘了，脚步轻留下的脚印也浅哩！”

“！”钦加哥突然叫了起来，他一直在仔细观察林子边一丛矮灌木上的一个坑洼。现在他已直起身子，用手指着下面，那模样和神气，就像一个人发现了一条可恶的毒蛇一样。

“这明显是个男人的脚印，”海沃德俯下身子，看着他所指的地方叫了起来，“他在这水坑边上踩了一脚，这印子错不了。他们一定被俘虏啦。”

“那倒比留在这荒野里饿死好，”侦察员接嘴说，“而且还会留下更多的痕迹。我愿意拿五十张河狸皮来和同等数量的火石打赌；我和这两个莫希干人保证能在这个月内找到这些休伦人的棚屋！恩卡斯，你再俯下去看看，那是什么样的鹿皮鞋；不用说这一定是鹿皮鞋，不会是普通的鞋子。”

年轻的莫希干人重又俯下身子，拨开散落在周围的树叶，仔细地研究着这个脚印，就像当今的货币兑换商在检查一张可疑的借据一样。最后，他终于直起身子，对检查的结果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怎么样，孩子？”聚精会神地看着的侦察员问道，“这脚印怎么样？能看出点什么名堂来吗？”

“是刁狐狸！”

“哼！又是这个狡猾凶恶的魔鬼！没有尝到我的鹿见愁的味道，他的作恶是不会有个完的。”

海沃德虽然勉强承认这一事实，但还有点将信将疑，他怀着希望说道：

“鹿皮鞋都是很相像的，说不定搞错了吧。”

“鹿皮鞋都是相像的？你也可以说每一只脚都是相像的。但我们全都知道，有的脚长，有的脚短，有的宽，有的窄，有的脚背高，有的脚背低，有的脚趾并拢，有的脚趾分开。这只鹿皮鞋和那只鹿皮鞋的区别，就像这本书和那本书的不同一样，而能读这本书的人不一定能读那本书。这样的安排完全出于好意，可以使每个人各得其便。让我也来仔细看一看吧，恩卡斯；不管是书也罢，鹿皮鞋也罢，有两种看法，而不是一种看法，对它们来说，都没有什么坏处。”侦察员俯身看了看，立刻接着说：

“你没有错，孩子，这正是我们在别处追踪他时看到过的脚印。这家伙一有机会就要酗酒，而爱喝酒的印第安人走起路来和不喝酒的印第安人不同，他们习惯于脚跟着力；酒鬼的本领是叉开腿走路，这倒不论白人还是红种人，全都一种。这个脚印的长度和宽度和他的完全吻合！大酋长，你也来看看，我们追踪这班家伙时，从格伦瀑布到那眼泉水旁，一路上你不止一次量过他的脚印的。”

钦加哥照侦察员的话做了，他很快地检查了一下就直起身子，嘴里只是冷冷地说一声：

“麦格瓦！”

“好啦，事情可以肯定了，从这儿经过的就是黑头发和麦格瓦。”

“没有艾丽斯吗？”海沃德问。

“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她的痕迹，”侦察员一面回答，一面仔细地察看着周围的树木、灌木丛和地面，“那是什么？恩卡斯，去把住在那边刺丛上荡来荡去的东西拿来。”

恩卡斯照着他的吩咐把那东西拿了过来。侦察员接过那东西，随后把它高高地举了起来，他不由得默默地露出他那会心的微笑。

“这是那位歌唱家吹的玩意儿！现在我们可找到一个教士走过的足迹了，”他说，“恩卡斯，你再去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六英尺二英寸来高的、走路踉踉跄跄的人的鞋印子。我开始对这位老兄有点希望了，看来他已经放弃那种尖声怪叫的买卖，要去找一个更好的职业了。”

“至少，他没有辜负对他的信托，”海沃德说，“科拉和艾丽斯也可以有个朋友在身边了。”

“是呀，”鹰眼放下枪来支着身子，带着明显的轻蔑神情说，“他去唱歌给她们听！可他能不能打头鹿给她们吃，懂不懂得根据山毛榉上的苔藓来判别方向，敢不敢杀死一个来犯的休伦人呢？如果不能的话，那他还不及任何一只猫声鸟聪明能干哩！怎么样，孩子，有没有找到什么痕迹可以证实我们的推测？”

“这儿好像有个穿鞋的人的脚印，会不会就是我们那位朋友的？”

“碰到那些树叶子时要轻，要不，你会把那痕迹给弄模糊的。那个！那是个脚印，不过那是黑头发的，对那么个大个子来说，这脚印太小了。那个歌唱家的脚后跟就能把它给盖住。”

“在哪儿？让我来看看我孩子的脚印。”孟罗说，他拨开树丛，俯身看看那个几乎已给抹掉的脚印。虽然踩的步子很轻快，但留下的痕迹还是非常明显。那老军人看着看着，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他一直蹲在那儿，直到海沃德看到他掉下的眼泪润湿了女儿的脚印而喊他时，他才站起身来。海沃德看见他伤心得快要控制不住了，想给他一点事做来改变改变他的心情，便对侦察员说：

“现在既然已经掌握了这么多可靠的线索，那我们就马上去追吧。对被俘的人来说，在这种时候，一刻钟就像一个世纪哩！”

“最难追猎的，不是跑得最快的鹿，”鹰眼回答说，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已经看到的另一些不同的痕迹，“现在我们知道，那个凶险狡猾的休伦人从这儿过去了，还有那个黑头发的姑娘，还有那个唱歌的；可是，那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姑娘在哪儿呢？她虽然年岁小一点，而且远没有她姐姐那么勇敢大胆，可是她的容貌是很美的，谈吐也是挺叫人喜欢的。难道她就没有朋友，没有一个人关心她了吗？”

“她决不会缺少人关心的！现在我们不是就在找她吗？就拿我来说吧，找不到她，我是决不罢休的。”

“那我们还得到别的路上找找；即使她的脚小，步子轻，总会留下脚印的，可这儿没有见到她经过的痕迹呀。”

海沃德不由得退了回来，他那急于要前去追赶的全部热情，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侦察员没有去注意对方表情上这种突然的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除了那黑头发姑娘或者她妹妹，在这荒山野地里，不可能有别的女人会留下这种脚印。我们已经知道，黑头发姑娘曾经经过这儿，可另一个的脚印又在哪儿呢？还是让我们再仔细地找一找吧，要是仍旧找不到，我们得回到平原上重新找别的线索。走吧，恩卡斯，你留心干枯的树叶子，我来看灌木丛，你父亲可以多注意地上的痕迹。走吧，朋友们，太阳快要落山啦。”

“我不能做一点什么吗？”焦急不安的海沃德问道。

“你？”侦察员说着，已经按他计划的和两个红种人朋友朝前走了，“好吧，你可以跟在我们后面，可是小心，别把留下的痕迹给踩乱了。”

他们向前走了没多远，两个印第安人就都停住了脚步，像是在仔细察看地上的什么东西。父子俩急促地大声说着话，一会儿看着那彼此都喜爱的东西，一会儿又高兴地相视而笑。

“他们找到她的小脚印啦！”侦察员忘了自己担负的那部分任务，喊着朝他们奔过去，“发现什么啦？这儿设有埋伏？不，我敢拿这支全边区最好的枪来打赌，那两匹马一定又来过这儿了！好啦，现在整个秘密都拆穿了，一切都像半夜里的北斗星那样一清二楚。没错，她们在这儿上了马，马就是拴在那棵小树上等着的；那边就是往北直通加拿大的那条大路。”

“可是还没见到艾丽斯——那位年纪较轻的孟罗小姐的踪迹啊。”海沃德说道。

“恩卡斯刚才在地上捡了个亮晶晶的玩意儿，它也许可以提供一些线索。孩子，把那东西递过来，让我们看看。”

海沃德立刻认出这是艾丽斯爱佩带的一件饰物。他带着一个情人特有的好记性回忆起，就在大屠杀的那天早晨，他曾看到这玩意儿在他情人白皙的颈项上摆动。他一把抓过那件非常珍贵的宝石饰物，把它紧紧地按在自己剧跳着的心口，而这时，感到惊讶的侦察员，却因东西突然不见，还在地上拼命找哩。

“咦！”用枪柄拨着树叶子的侦察员，停下手来失望地说，“一个人上了年纪，眼力就差啦。这么亮晶晶的一个玩意儿都会看不到！算啦，算啦，反正还能眯缝着眼睛放枪，这就足够对付那班明果人了。不过我还是想把那玩意儿找到，那就可以把它交还给失主，而且那样也就能把我所说的千里追踪的两端连接起来——因为现在，在我们之间，可能还隔着条宽阔的圣·劳伦斯河，也许还是许多大湖哩。”

“那就更说明我们的追踪不能再拖延啦，”海沃德答道，“让我们继续前进吧。”

“人们说，年轻和热情几乎是一码事。可我们眼前要做的，并不是去逮一只松鼠，也不是把一只鹿赶进霍里肯湖，而是要餐风宿露许多个白天和夜晚，来通过这一片人迹罕至的荒野，书本上学来的那些知识也不能保证你不受到危险。一个印第安人，不先在篝火旁抽袋烟开上一个会，决不会轻易做这种长途跋涉的。我虽然是个白人，但在这一点上却愿意尊重他们的习惯，因为我觉得他们是审慎而聪明的。所以，咱们今晚得先回亨利堡的废墟去，燃起篝火，到明天早晨，等咱们恢复了精力，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开始进行工作。干起来要像个男子汉，不能像个唠唠叨叨的女人或者是性急火燎的小孩子。”

从侦察员的态度看，海沃德知道再争辩也不会有什么用处。而这时，孟罗又陷入了那种冷漠的神情之中，自从发生最近这次极其不幸的事件以来，他常常如此，因此，除非有某种新的、强烈的刺激，否则他显然再也提不起精神来了。侦察员和两个印第安人已经开始循原路返回平原，海沃德见事已至此，也就只好挽住那老军人的胳臂，跟着他们走去。

第十七章　湖上遇险

天空还闪烁着星星的时候，鹰眼就过来把睡着的人给叫醒了。孟罗和海沃德在这简陋的藏身之处度过一夜之后，现在听到鹰眼在门口的低声叫唤，急忙甩开盖在身上的大衣，跳起身来。当他们从隐蔽处探出身来时，看见侦察员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们了。只见这位机灵的领导人在朝他们打着手势，意思显然是要他们别出声。

同伴们都依着他的吩咐做了，尽管其中有两个人，对于为什么要如此倍加小心，完全莫名其妙。当他们走进那围绕在堡垒三面的低洼的壕沟时，看到里面被瓦砾乱石堵塞得几乎无法通行了。可是他们还是跟在侦察员的后面，小心、耐心地向前慢慢走着，最后终于来到了霍里肯湖岸边的一处沙滩上。

“要想发现咱们走的这条路，那只有靠鼻子嗅了，”侦察员回头看了看走过的那条艰难的路，满意地说，“对从它上面踩过逃跑的人来说，草地是一块出卖朋友的地毯，而在石块和木头上，鹿皮鞋是不会留下足迹的。要是你穿的是军靴，那可能还有一定的危险，可是穿上这种特制的鹿皮鞋，走在石头上通常就无需担心了。恩卡斯，你把小船划得靠岸近一点，这湖滩糊得像奶油似的，容易留下痕迹。慢一点，孩子，慢一点，别让碰上湖滩。要不，那批混蛋又会知道咱们是从哪条路离开这儿的了。”

那年轻人小心翼翼地照着他的吩咐做了，侦察员拿来一块木板，把它一头搁在废墟的堤上，一头搁在小船上，接着打了个手势，要那两位军官上船。等大家都上船之后，鹰眼又认真地把岸边的一切，弄成原来那种乱七八糟的样子。然后，他才跳上那只桦树皮做的小船，在他身后没有留下任何一点会使他担心的痕迹。海沃德则始终默不作声，一直到那两个印第安人把船划到离堡垒有相当一段距离，来到那被东面山峦的阴影笼罩着的平静如镜的湖面上时，他才开口说道：

“这么说，我们的前后都有敌人，看来我们的旅途是相当危险的了。”

“危险？”鹰眼镇静地重复了一句，“不，不是绝对的危险，只要咱们耳聪目明，咱们可以赶在那班坏蛋的前面，使他们落后我们几小时路程；万一不成，要是得使上枪杆子，咱们这儿有三个好手，枪法不比你们知道的这边境上的任何人差。不，危险说不上，不过咱们也许得来一次你们所说的强行军，这倒是很可能的；也许会发生一次战斗，一次遭遇战，或者是类似的什么玩意儿，不过好在咱们到处都有很好的掩护物，又有充足的弹药。”

“！”恩卡斯喊了一声，就在这时，他看到父亲在轻轻拍打着船舷，通知他们附近出现了险情。

“什么事？”侦察员问道，“湖上平静得像一丝风也没有，几英里之内的湖面都看得一清二楚，水面上只有一只潜鸟的小黑脑袋啊。”

那印第安人郑重地举起手中的桨，指着自己一直注视着的地方。海沃德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他们前方几百英尺远的地方，有一座低低的树木茂密的小岛；但那儿看上去也显得十分平静寂寥，就像是个人迹从未到过的地方。

“我什么也没看见，”他说，“只有陆地和水面。可风景倒是挺美的。”

“嘘！”侦察员插嘴说，“啊，大酋长，你说的总是有道理的，那虽然只是一团阴影，但看上去确实有点不平常。少校，你看到小岛上升起的那团雾气了吗？可你不能说它是雾，因为那更像是一片薄云……”

“那是湖上升起的水汽。”

“这连小孩也知道。可你看沿雾气下面那一溜黑一点的烟，看得出是从榛树林子里上来的。显然是从篝火里冒出来的。不过依我看，那篝火已经快要灭啦！”

“那就让我们把船划到那边去吧，我们的疑团也就可以解除了，”海沃德不耐烦地说，“反正这么一个小岛上，也埋伏不了几个人。”

“要是你拿书本上的规章条令或者白人的聪明才智，来判断印第安人的狡猾手段，那你即使不丢掉老命，也会大大上当的。”鹰眼一面用他那特有的锐利目光，审视着那儿的种种迹象，一面回答说，“要是让我来对这件事发表意见的话，那我就要说，现在咱们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就是回去，放弃追踪休伦人的一切打算……”

“绝对不行！”海沃德大声喊了起来，在眼下的处境中，他的声音实在太响了。

“好啦，好啦，”鹰眼连忙打手势压下了他那种着急的心情，接下去说，“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只是我认为我得把话全都说清楚。这么说，咱们得继续前进，万一在湖峡中还有印第安人或法国佬盘踞着的话，那咱们只好在这峭岩峻壁间遭受夹击了。我的话对不对，大酋长？”

那印第安人没有作答，只是把手中的桨放进水里，继续划船前进。由于他担任的是司舵的任务，因此这一行动也就充分表明了他的决心。这时大家都使劲划着桨，不多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一个地点，从这儿可以看到这座小岛北面的全部情况，这是迄今为止没有见到的部分。

“瞧，他们就在这儿，现在一清二楚了，”侦察员低声说，“两只小船和一团烟雾。这些坏蛋的眼睛还被烟雾蒙着哩，要不咱们早就听到他们那可恶的喊声了。一齐用力划啊，朋友们！咱们已经和他们拉开距离，差不多已经超出枪弹的射程了。”

一声熟悉的枪声把他的话给打断了，子弹划过湖峡平静的水面，紧跟着，从岛上发出一片尖叫声；这说明，他们打这儿经过已经被发现了。接着只见有几个印第安人跳进了小船，那小船立刻就在水面摇摇晃晃地朝他们直追过来。可是，在海沃德看来，这种即将发生战斗的可怕先兆，并没有使他三位向导的脸色产生任何变化，他们只是把桨划得更有力，动作更一致，使这只小船像有了生命和活力似的，飞速向前跃进。

“保持住这样的距离，大酋长，”鹰眼说道，他一面不停地划着桨，一面冷静地从左侧扭头向后注视着，“保持住这样的距离！他们休伦人的枪没一支能射得这么远的；可我的鹿见愁却可以稳稳地打中他们。”

侦察员知道，凭那两个莫希干人的力气就足以保持住他所要求的距离了，于是就把手中的桨放到一边，拿起自己那支使人致命的枪。他三次把枪抵到肩膀上，可是正当他的同伴们盼望着他的枪响时，他却又把它放了下来，要两个莫希干人让敌人的船追得近一点。最后，他那精确、苛求的目光，似乎终于感到满意了，而且已经伸出左臂抬住了枪筒，慢慢地举起了枪口，就在这时候，坐在船头的恩卡斯突然一声叫喊，使他重又把枪放了下来。

“怎么啦，孩子？”鹰眼问道，“你这一叫，倒是救了休伦人一条命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恩卡斯伸手指着他们前面不远处的岩石湖岸，那附近，另一条武装小船正朝他们箭似的冲来，截住他们的去路。事情很明显，毋需多说，他们眼下的处境已危急万分。侦察员放下枪，重又拿起桨；钦加哥使船头稍稍偏向西岸，以便拉开和新来敌人之间的距离。这时，他们后面的土人，又发出粗野的喊叫，紧紧追赶着。这一紧张的场面，甚至使得孟罗都从漠不关心中惊醒过来了。

“把小船划得离太阳远一点，大酋长，”执拗的森林居民说，“我看到那班坏蛋已经腾出一个人来拿枪了。只要有一个受伤，咱们大伙的头皮就完啦，让小船离太阳远一点。可以让那个小岛把咱们和他们之间隔开。”

这一着真的起了作用。在他们前面不远有一溜狭长的小岛。当他们乘势从它的一边掠过时，追赶的小船因为措手不及，被迫滑到另一边去了。侦察员和他的同伴立即抓住这一有利时机，乘着敌人被那些灌木丛挡住看不见他们时，大家加倍使劲，使小船的速度快得更加惊人。两只小船像两匹飞快的骏马，都来到了小岛的尽头。逃跑的人抢到了前头。这一变化使他们离得近了些，可是改变了相对的位置。

“恩卡斯，你在休伦人的小船中选中了这一只，看来你对识别桦树皮小船很有眼力。”侦察员笑着说，他这般高兴显然并不是由于逃脱已有一线希望，而是因为在这场竞赛中取得了胜利，“那班鬼子又在拼命划船啦，咱们也单靠这几片压平的树皮来保命，枪筒和眼力全都用不上啦！伙计们，使劲划！动作要一致！”

“他们又准备开枪啦，”海沃德说，“现在我们和他们是在一条线上，一定会被他们打中的。”

“那你就躺在船底吧！”侦察员回答说，“你和上校全躺下；这样目标也可以小一点。”

海沃德却笑着回答说：

“战士们都在火线上，高级军官却躲起来，这像什么话！”

“天哪！天哪！这又是白人的那套勇敢！”侦察员大声叫了起来，“像别的许多见解一样，毫无道理！难道你以为大酋长，恩卡斯，甚至像我这样血统纯正的人，交战中遇到不该暴露身子时，连掩蔽起来都不知道吗？要是战斗老在旷地上进行，那法国人干吗还要建起魁北克城呢？”

“你讲的一切全都很对，我的朋友，”海沃德回答说，“但是按照我们的惯例，我们还是不能像你希望的那么做。”

从休伦人那面飞来的一排枪弹，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当他们四周都呼啸着子弹的声音时，海沃德看到恩卡斯回过头来，望着他和孟罗两个人。虽然敌人已经离得很近，这年轻战士自己也有极大危险，可是他的脸却毫不改色，只是惊讶地望着这两个甘愿毫无意义地暴露在敌人火力之下的人。钦加哥也许对白人较为了解，他看也没朝他们看一眼，只是目不转睛地盯住前面的目标，掌握住小船的航线。过不一会，一颗子弹突然击中了酋长手中那把轻盈光滑的桨，使它一下子飞到空中，掉落在前面很远的地方。休伦人发出一阵呼喊，乘机又射过来一排子弹。恩卡斯赶忙用自己的桨在水中画了一个弧形，使小船急速地向前滑去。钦加哥乘势捞回自己的桨，把它高高举起挥舞了几下，发出一声莫希干人的胜利的欢呼，接着，重又竭尽气力和技艺，担当起自己那重要的职务来。

后面的小船上立即迸发出一阵喧叫：“大蟒蛇！”“长枪！”“快腿鹿！”喊声似乎也给追赶的人增添了新的热枕。可是侦察员却把鹿见愁握在左手，高高地举在头顶，朝敌人得胜似的挥动着。对面的印第安人又发出一阵狂叫，来回答对他们的这种侮辱；紧接着，又飞过来一排子弹，打得湖面噗噗直响，其中有一颗甚至还穿透了小船的树皮。但在这样的危急关头，那两个莫希干人却始终神色不变，在他们严峻的脸上，既没有显出什么希望，也没有露出丝毫惊慌；倒是那个侦察员这时又回过头来，冷笑着对海沃德说：

“这伙坏蛋就爱听自己的枪声，可是在这班明果人中，你就别想找出个有好眼力的，能够准确地瞄准一只动荡的小船的人！你看，这伙笨鬼又腾出一个人来开枪了，这么一来，即使按最低的估计，他们每向前划两英尺，咱们就能走三英尺了！”

海沃德对于距离方面的这种细致的估计，虽然不完全像他的伙伴们那么乐观，但他看出，他们比敌人更聪明，而且敌人又没有专心划船，所以他们愈来愈占上风，心里也感到高兴。过不一会，休伦人开起枪来，有一颗子弹打在鹰眼的桨上，但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坏。

“得了，得了！”侦察员一面用好奇的目光审视着那个浅浅的凹痕，一面说，“这连一个娃儿的皮肤也打不伤，更不用说像我们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啊，少校，要是你愿意来划上几桨的话，我就让我的鹿见愁来和他们谈上几句吧。”

海沃德接过桨，他划船的技术虽然不够熟练，但划得非常卖力。这时，鹰眼已在忙着检查枪上的引火药。接着，他迅速作了瞄准，立刻就放了一枪。对方领头那只小船的船头上，有个休伦人也正站起来举枪射击，这时突然应声向后倒了下去，手中的枪也掉落到水中。然而过了一会，他又支撑着站了起来，但样子已显得昏乱而不能自制。这时，他的同伴们都停住了桨，两只追赶的小船靠拢在一起不动了。钦加哥和恩卡斯也利用这一时机，停下来歇口气，只有海沃德一人依旧使劲地划着。父子俩用询问的目光默默地对视了一会，都想知道两人中是否有人在这次枪战中负伤，因为他俩都知道，在刚才这段危急的时间里，即使有人受了伤，也不会喊出来的。大酋长的肩膀上正流下几大滴鲜血，他见恩卡斯的眼睛一直盯着这地方看，便窝着手心掬了一点湖水，把血迹洗去，同时也用这一简单的方式来表明他的伤势很轻。

“慢一点，少校，慢一点，”侦察员说，这时他已给自己的来复枪重新装上了弹药，“我们已经有点超出这支枪的最大有效射程了，你看，那伙鬼东西还在那儿商量哩。要让他们保持在咱们的有效射程之内——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的眼睛，任凭这伙混蛋跑到霍里肯湖的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对他们奉陪到底；而且我可以保证，他们的枪弹最多只能擦伤我的一点皮肤，而我的鹿见愁却能三枪结果他们两条性命。”

“我们自己的任务都给忘了，”忙着划桨的海沃德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还是利用这好机会，赶紧划得离他们远一点吧。”

“快去找回我的孩子！”孟罗嗓音嘶哑地说，“别再让我这个做父亲的痛苦了，快去找回我的孩子吧！”

由于长期来习惯于对上级的尊敬，使侦察员养成了一种服从的美德，他朝远处的两只小船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就放下手中的来复枪，从精疲力竭的海沃德手中接过桨，用他那耗之不尽的体力划了起来。由于他的努力，再加上两个莫希干人的力量，过不了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和敌人之间已经拉开了一大片水域，从而使得海沃德的呼吸又变得舒畅了。

这儿的湖面已经开始开阔起来，他们现在的路线又和开头那段一样，沿着高山耸立的湖岸前进了。不过岛屿已经很少，而且也容易避开了。他们的桨也划得更整齐划一，更有节奏了。这几个刚从敌人殊死的追击中脱身出来的逃亡者，虽然仍在使劲划着桨，但是他们的神态已经镇静多了，仿佛刚才只是一场较量速度的运动比赛，而不是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忙于逃命。

按照他们的目的，他们的船本该沿西岸走了，可是谨慎小心的莫希干酋长却让航线更靠近山脚，据说蒙卡姆率领他的人马，就是从这些山背后通过，返回他那难以攻克的提康德罗加堡的。从各方面情况看，休伦人已经放弃了这次追击。显然他们本来是无需这样过分谨慎的，可是，他们还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继续划行了几个小时，最后终于来到了靠近这个湖北端的一个港湾里。他们把船划到了湖滩上，全体在这儿上了岸。鹰眼和海沃德两人爬上湖边的一块断崖，鹰眼先对脚下那片广阔的水面仔细观察了一阵，然后指着几英里之外靠近湖岬的水面上一个小黑点。

“看见了那东西没有？”侦察员问道，“你说，要是你一个人只凭白人的经验，在这荒山野地里找路的话，你会把那当成什么？”

“如果不管它的远近和大小的话，我看它倒很像一只鸟。那会是个活的东西吗？”

“那是一只用上好的桦树皮做的小船，是凶恶、狡猾的明果人在划着。虽然上天赐给森林居民一双比殖民地里的人明亮的眼睛——殖民地里的人不需要这种眼睛，他们有望远镜的帮助——但是人的眼睛并不能看清自己周围的一切危险。这伙坏蛋装得好像一心在吃晚饭，但一到天黑，他们就会像猎犬嗅出气味一样，一定会来追踪我们的。得躲开他们，要不，咱们追寻刁狐狸的事，就只好放弃啦。这种湖有时候倒也有用处，特别是在湖面上有野味的时候，”侦察员继续说，一面担心地朝四周打量着，“可惜不能用做藏身的地方，除非是条鱼。要是那些殖民地伸展得远离那两条河，天知道，这一带会成为什么样子啊！无论是打猎或是打仗，都会变得毫无趣味了。”

“要是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理由，我们就别再耽误时间了。”

“我可不太喜欢那股烟，你看，就是那只小船顶上，沿着岩石升起的那股，”看得出神的侦察员打断了他的话，“我敢以生命打赌，看见这烟的不光是咱们，还有别的人，而且人家还懂得这烟的意思（注：印第安人通常用烟做信号。），行了，多说了没用，是行动的时候啦！”

鹰眼一面在深思，一面走下断崖，来到岸边。他用特拉华语把观察的结果告诉了他的同伴，接着他们三人进行了一次费时不多但很认真的商议。商议完毕之后，三个人便立即开始执行这个新的决定。

他们从水中拖上小船，扛到肩膀上，然后朝林子里走去，而且尽可能清楚地留下一串足迹。不一会，他们到了一条小溪旁，越过小溪继续前进，最后来到一块光秃秃的大岩石旁。到了这儿，他们估计他们的足迹可能已经看不出了，于是就小心翼翼地循原路返回小溪边，涉水顺小溪回到了湖边，然后立即把小船放回到湖水中。前面有一座小山冈挡着远处的湖岬，而且，这儿有一大段湖岸长着茂密的树木，枝叶伸出笼罩着水面。他们就在这天然的有利地形掩护下，耐心地奋力划船前进，一直到侦察员宣布说，他相信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又可靠岸了。

他们在岸边一直等到了天黑。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然后才乘着黑夜，悄无声息地奋力朝西岸划去。他们跟前那些高低起伏的山峦，虽然在海沃德看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但那位莫希干酋长，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领航员一样，准确地，很有把握地选了一处小小的湖湾，划了进去。

小船又从水中拖了上来，抬到了林子里；他们小心地把它藏在一堆灌木下面。等到这几位冒险家拿起自己的武器和口袋，侦察员才向孟罗和海沃德宣布，他和两个莫希干人已经最后准备就绪，可以上路了。

第十八章　发现了脚印

这几个人登陆的地点在这样一个地区的边缘，这地区，即使对现代的美国人来说，也比阿拉伯的沙漠或中亚、西亚的大草原还要陌生。这是界于香普兰湖的源流和赫德森、莫霍克及圣劳伦斯三条河的源流之间的一片崎岖而贫瘠的土地。自从我们这故事发生的那年月起，那些积极的人，就已使这一地区的四周，变成了一圈富裕繁荣的殖民地；但即使到现在，除了猎人和土著之外，也没有人深入到它那荒蛮的中心地带。

可是，鹰眼和那两个莫希干人都是经常出没在这类荒山野谷中的汉子，因此他们也像那些惯于艰难困苦的人一样，毫不犹豫地径直向荒野深处走去。这班行人时而凭着一颗星星，时而沿着一条小溪，就这样艰苦跋涉了几个小时，直到侦察员主张休息时，大家才停下脚步；他和两个印第安人简短地商量了一下，然后燃起一堆篝火，像往常那样，做了一番在这儿过夜的准备。

孟罗和海沃德，见这几位经验丰富的同伴如此放心，也就学了他们的样，睡了下来，虽说不无忧虑，但也没有恐惧。直到太阳驱散晨雾，露水已经消失，林子里洒满明亮清晰的阳光，这几个行人才起身继续赶路。

到中午时分，他们过了斯卡隆，继续朝太阳落山的方向前进。当他们走下一座高地，来到它的脚下时，看到有一条小溪从这儿流过，突然发现刁狐狸他们曾在这儿歇过脚。在一处泉水的旁边，横着一些烧焦的柴木，四处还扔着吃剩的鹿肉，树干上明显地留有马啃过的痕迹。离这儿不远处，海沃德还发现一个小棚，他相信这一定是科拉和艾丽斯休息过的地方，这引起了他的一番遐想。可是，虽然这儿的地面经过践踏，四周留有明显的人马足迹，但这条线路却好像至此突然终止了。

追寻那两匹“纳拉甘西特”的足迹倒不困难，但看来好像并没有人牵着它们，而是任凭它们四处溜达，也许是任它们寻找食物，并无其他目的。最后，正在寻找马足迹的恩卡斯和他父亲，发现了一些痕迹，这表明它们不久前还在这儿待过。恩卡斯把这一发现告诉了自己的同伴后，又继续前去寻找。正当伙伴们在商谈这一情况时，恩卡斯又回来了；他手中牵着那两匹马，它们背上的鞍子已经弄破，鞍褥很脏，仿佛它们已经无人照管，随便溜达好几天了。

“这说明什么呢？”海沃德说，他脸色苍白，眼睛朝四周打量着，仿佛怕那些树枝树叶马上要暴露出什么可怕的秘密似的。

“这说明咱们的旅程已经到了终点，咱们已经到了敌人的地方了。”侦察员回答说，“要是那班坏蛋知道后面有人紧追不放，而那两位娇弱的女子又因缺少马匹不能带着走的话，麦格瓦也许早就把她们的头皮给剥啦，可是，如果后面一个敌人也没有，而且又有这样两匹矫健的马，他是决不会伤她们一根毫毛的。我知道你心里正在想什么；而你所以有这种念头，也正是咱们白人可耻的地方。要是有人认为明果人也会干出对不起妇女的事——除了用战斧把她砍死之外——那他是太不了解印第安人的性格和森林生活的习俗了。不，不会的。我听说法方的印第安人曾到这一带山里来打鹿，看来咱们现在是到了他们的营地附近了。他们干吗不能这么做呢？在这些山谷里，哪一天都可以听到早晚的枪声，因为眼下法国佬正想在皇上的和加拿大的省份中间，打开一条新的道路来。不错，现在马是在这儿了，可是休伦人却全走掉啦；那就让咱们来找一找他们是从哪条路走的吧。”

鹰眼和两个莫希干人立即认真地投入了这项工作。他们先画了个周围几百英尺的圈子，然后分头细查其中的一部分，但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地上的脚印虽然很多，但看起来好像全是在原地转来转去，没有一个人离开过这儿。侦察员重又和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慢慢在这地方兜了一圈，但再次回到中心时，结果依然一无所获。

“好狡猾的诡计！”鹰眼看到两个助手也垂头丧气地回来时，便大声说道，“我们非把它找到不可，大酋长。从那处泉水开始，一英寸一英寸地仔细找，决不能让休伦人回去吹牛，说他们的脚不会留下脚印。”

侦察员以身作则，重新打起精神开始搜寻。每一张落叶都被拨开了，所有的枯枝和石头也都翻起来看过了，因为狡猾的印第安人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走过的路线，常常会非常耐心而又用心地，用这些东西来遮盖住他们的每一个脚印。这一次搜寻依然毫无结果。最后，最先积极完成自己那份任务的恩卡斯，又挖开了从泉水通出的那条混浊的小溪沟，让水流进另一条小溪沟。待溪沟里的水一放尽，露出狭窄的河床时，他又俯下身子，用锐利的目光仔细进行察看。年轻战士立刻发出一声叫喊，说明他已取得成功。大伙都拥到他的身边，看着他所指的地方，只见在润湿的冲积土层上，显出一只鹿皮鞋的脚印。

“这孩子真是他同族人的光荣，”鹰眼看着脚印说，就像一个博物学家发现一颗古象的牙齿或一根古生物的肋骨那样兴高采烈，“可也使休伦人大为头痛。不过，这还不是一个印第安人的脚印！脚跟上的力量太重，脚趾也太方正了，就像一个法国舞蹈家在自己的族人面前跳花步舞似的。恩卡斯，快把那个圣歌教师的脚印尺寸去取来，就在山脚边那块岩石对面，那儿你会找到他的一个漂亮脚印。”

恩卡斯去完成这一任务，侦察员和钦加哥则对那个脚印做了仔细研究，尺寸完全吻合，侦察员毫不犹豫地宣告，这确实是大卫的脚印，看来他又一次被指使把他的鞋换成鹿皮鞋了。

“现在，我已经把刁狐狸的伎俩全看清了。”他说，“那位圣歌教师的天赋，主要在他的嗓子和那对脚上，因此他就被迫走在最前面，其余的人就学他的样，踩在他的脚印里前进。”

“可是，”海沃德大声说，“我没看见……”

“那两个女子的脚印！”侦察员插嘴说，“那坏蛋一定用什么办法把她们带了一段路，直到他认为已经把跟踪的人完全甩掉才放下哩！我可以用生命来打赌，用不到往前走多少码，咱们一定又会发现她们美丽的脚印的。”

大伙便沿这条小溪沟，跟着那些有规律的脚印继续前进。过不多久，水又流回到河床里来了，但这几个森林居民知道水下就有脚印，所以他们还是仔细地看着溪沟两岸的土地向前追踪。走了半英里多地，溪沟在一处平坦而干燥的岩石边到了尽头。他们在这儿停下来，检查了一下，想弄清楚休伦人是否一直没有离开过这条小溪。

多亏他们这么做了。机敏灵活的恩卡斯不久就在一片青苔上找到了一个脚印，看来是一个印第安人在疏忽中留下的。跟着这个新发现的线索追寻下去，恩卡斯来到了附近的一片矮树林中，在这里重又发现了那条路线的踪迹，这条路线也像他们到达泉水以前的那条一样清晰明显。他又发出一声叫喊，把他的好运通知自己的伙伴们。于是，搜寻足迹的事也就马上宣告结束。

吃好干粮后，侦察员抬头看了看即将落山的太阳，就加快脚步，往前赶路，他走得这样快，迫使海沃德和依然壮健的孟罗，用尽全力才勉强得以跟上。眼下他们正行进在我们已经提到过的那片低洼地上。由于休伦人不再掩盖自己的足迹，因而这伙追踪的人，也就不用犹豫而拖延时间了。可是走了不到一小时，鹰眼的速度显然放慢了，他已经不再一直注视着前方，而是犹疑地左顾右盼打量着，仿佛预感到有什么危险即将来临。不一会，他索性又停下脚步，等着大伙来到他的身边。

“我闻到有休伦人的气息，”他向两个莫希干人说，“透过树顶已经可以看到天空，眼下咱们离他们的营地已经很近了。大酋长，你走右边，靠山那边走，恩卡斯沿左边那条小溪前进，我还是试着跟脚印走。要是发现什么情况，我们的联络暗号是三声乌鸦叫；刚才我看到有一只乌鸦在空中飞，就在那棵枯死的橡树附近——这也是一个迹象，表明我们已经接近他们的营地啦。”

两个印第安人一言不答，各自分头去了。鹰眼带了孟罗上校和年轻军官，小心翼翼地循原路前进。海沃德很快就紧跟在自己的向导身边，他很想早点看到历尽千辛万苦来追赶的敌人。可是鹰眼却要海沃德先悄悄溜到林子边等他（林边像往常一样长着灌木丛），因为他自己想到附近去察看一下某些可疑的迹象。海沃德照鹰眼的吩咐做了。不一会，他就来到了一处地方，朝外一望，眼前展现出一片罕见的新奇景象。

在一片广达几英亩的土地上，树木已被砍去；在这夏日的傍晚，这片空地上洒满了柔和的阳光，和林子中的昏暗形成鲜明的对比。离海沃德站立的地方不远处，那条小溪好像已扩展成一个小湖，夹在两边的群山之中，占去了这片空地的一大部分。湖水像瀑布似的从这个大水坞中流出，水流急徐有度，看起来仿佛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出于人工。湖边排列着几百间泥屋，有的甚至就造在湖水之中，这附近的湖面似乎特别高，超出了其他地方的湖岸。泥屋的圆形屋顶造得很巧妙，非常适宜于防御恶劣的天气，看来比一般土人平日住的家庭更花劳力和心计。至于狩猎和战争中住的那些临时棚屋，那就比它更为简陋了。总之，这整个村庄，或者是市镇——随你怎么称呼都可以——不像白人常见的一般印第安人的建筑习惯，而是更讲究条理以及手法上的精巧。可是，这些屋子看上去像是无人居住似的，至少，有好几分钟海沃德是这么想的。可是最后他仿佛看到有几个人影手脚着地朝他爬了过来，身后显然还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他立刻想到，这一定是可怕的武器。就在这时候，屋子里又探出几个黝黑的人头，接着似乎整个村子都活跃起来了，但人们飞快地从这间屋子到那间屋子进进出出，仿佛不让人有机会看清他们是个什么样子以及在忙些什么。海沃德看到这种可疑而又无法解释的行为，感到非常惊讶（注：海沃德看到的并非人住的村庄，而是北美洲一种常见的动物——河狸的集居地。这种动物能伐倒树木，用树枝、石头、泥土等建造小屋，还能筑堤、开水道等。）。正当他预备发出乌鸦叫的暗号时，突然听到附近有树叶的瑟瑟声，这使他的注意力转到了那个方向。

青年军官看到离他不到一百码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印第安人，他不禁吓了一跳，本能地倒退了几步。他马上定了定神，先不发出报警信号，以免招致危险，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留心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后，海沃德断定对方并没有发现他。那个土人也像他一样，似乎也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村子里那些低矮的房屋，以及那些居民鬼鬼祟祟的行为。那人的脸上画着奇形怪状的花纹，因而难以看清他真正的表情，但海沃德觉得，他脸上更多的是忧伤，而不是凶残。他的头照例剃得光光的，只在头顶留有一撮头发，发髻上耷拉着三四根凋萎的鹰毛。一件破烂的印花布披风半裹着身子，但他的内衣却是一件普通的衬衫，而它的两只袖子，则已被改成裤子了。他光着两条腿，腿上布满了被荆棘划破的伤痕。不过他的脚上倒是穿着一双很好的鹿皮鞋。总的说来，此人带着一副可怜绝望的表情。

海沃德正在好奇地观察着这个人时，侦察员已无声无息地悄悄来到他的身边。

“瞧，我们已经到了他们的村落或者是营地了，”年轻军官轻声说，“那儿就有一个印第安人，这对我们的下一步行动是个大麻烦哩！”

鹰眼大吃一惊，急忙举起来复枪，按照同伴所指的方向，他看到了那个印第安人。接着，他垂下了危险的枪口，向前伸出自己的长脖子，仿佛这样就能使他更仔细地观察那个印第安人。

“这家伙不是休伦人，”他说，“也不属于加拿大的任何一个印第安部落；不过你看，根据他的衣服，可以知道这恶鬼刚抢劫过白人哩。哼，蒙卡姆入侵时搜索过这座林子，已经纠集了一大帮大叫大嚷的杀人不眨眼的坏蛋啦！你看到这家伙把枪和弓放到哪儿了吗？”

“他好像没带武器，而且看上去并不想行凶作恶。除非他报警通知你看到的那些在湖边闪来闪去的同伴，我们用不着怕他什么的。”

侦察员突然回过头来，怀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神情，朝海沃德注视了一会。接着又咧开了嘴，纵情地笑了起来，笑得那么无拘无束，发自内心深处，可是由于长年累月生活在危险环境中的经验，他的笑也非常特别，是默默无声的。

“在湖边闪来闪去的同伴们！”他重复了这句话后接着说，“这全是在城市里上学和长大的缘故！可是，这家伙的腿很长，对他不能大意。你把枪口对着他，让我穿过这灌木丛，从他背后爬过去，抓他一个活的。你可千万别开枪。”

鹰眼已经有半个身子钻进灌木丛，海沃德却又伸出手去把他拉住，问道：

“要是我发现你有危险，也不能冒险开一枪吗？”

鹰眼回头朝他看了一下，仿佛还没听懂他的这一问话；接着，他点了点头，依旧默默地笑着回答说：

“少校，那你就放它整整一排吧。”

说完，鹰眼的身子便淹没在树叶中了。海沃德紧张焦急地等待着，几分钟后才又看到侦察员一眼。后来，他又出现了。他匍匐在地（他的衣服很难和地面的颜色分清），正朝打算捕捉的人背后爬去。到了离那人只有几码远处，他慢慢地悄悄立起身子。就在这一瞬间，湖面上突然扑通扑通响了几声，海沃德转眼望去，只见有百来个黑黝黝的东西，一齐在往湖里跳着。他抓紧手中的枪，目光又转回到附近的那个印第安人身上。那个呆头呆脑的印第安人，一点也没有吃惊的样子，只是朝前伸长了脖子，好像他也在好奇地望着湖上的情景。这时，鹰眼的手已在他身后高高举起，可是不知什么缘故，他突然把手缩回，而且又尽情地、不出一声地笑了起来。当鹰眼这种独特的、出于内心的笑容消失之后，他并没有去掐住对方的咽喉，而是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大声叫道：

“怎么啦，朋友？你也想教这些河狸唱歌吗？”

第十九章　冒险探访敌营

无需我们多说，读者诸君完全能想象得到海沃德是怎样惊讶万状了。他所说的在鬼鬼祟祟活动的印第安人，突然变成了四只脚的动物；他所看到的湖，变成了河狸池；他所认为的瀑布成了这种聪明勤劳的动物建造的水坝；而他所怀疑的敌人，又一变成为他的患难朋友——圣歌教师大卫·加穆了。他的出现为寻找两姐妹带来那么多意想不到的希望，因而海沃德毫不犹豫地就从埋伏地点跳了出来，奔到这场戏的两位主角身边。

鹰眼高兴极了，他顾不上什么礼节，用一只粗糙的手，把大卫那柔软的身子揪得原地直打转。他还不断地夸奖休伦人为他化装的功夫真是了不起。接着，他又抓住对方的手，祝愿他在新的情况下愉快幸福，他把大卫的手握得这么紧，使这位文静的圣歌教师痛得眼泪盈眶。

“她们做了那异教徒的俘虏，”大卫说，“虽然在精神上受了极大痛苦，但肉体上还是舒适安全的。”

“两人都这样吗？”海沃德焦急地问。

“是的。虽然我们的旅途很艰苦，饮食也不足，但别的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只是把我们当成俘虏带到这么边远的地方来，这是对我们精神上的暴力行为。”

“凭你这几句话，我就要大大感谢你啦！”哆嗦着的孟罗大声说，“我又可以看到我的女儿回到我身边来了，而且仍像失去她们时一样清清白白，活泼可爱！”

“我想她们还不能马上回来吧，”大卫怀疑地答道，“这个蛮子的头领有一种劣根性，除了万能的上帝，任何力量也不能使他驯服。在他睡熟时和醒着时，我都试过，但不管是歌声还是语言，看来都没法使他的灵魂受到感召。”

“这坏蛋现在在哪儿？”侦察员插嘴问道。

“今天他带着他那班小伙子打鹿去了；听说，明天还要往森林深处走，往加拿大的边境走哩。那位年纪大一点的姑娘，已被送到邻近的一个部落里去了，他们的住处就在那边的黑色岩顶上，可是年轻的一位仍被扣着，跟休伦人的妇女们在一起，她们就住在离这儿两英里远的一片高地上。那儿并没有战斧，她们是燃起了火来接待她的。”

“艾丽斯，我可爱的艾丽斯！”海沃德喃喃地说，“她得不到姐姐的抚慰了！”

“是呀！可是好在赞美和感恩的圣诗能安抚受苦的灵魂，因此她并没感到痛苦。”

“她还有心思搞音乐？”

“这是最严肃、最崇高的音乐；虽然我得承认，不管我怎么努力，那姑娘还是哭多于笑；在这种时候，我也就忍着不拿圣歌来勉强她了。不过我们也有过不少心情舒适和愉快的时刻，这时候，我们高昂的歌声使那些蛮子听了感到很惊讶。”

“可是，他们为什么让你自由自在不加看管呢？”

大卫做出一副谦卑的样子，然后谦逊地答道：

“像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当然不配赞扬。在我们经过的血腥战场上发生可怕的屠杀时，赞美诗虽然暂时不能发挥作用，可是，即使对这些异教徒的灵魂，它也终于重新恢复了控制力量。所以，我也就能随心所欲地来去自由了。”

侦察员意味深长地拍着自己的额角笑了起来，也许他已经为印第安人这种奇怪的宽容态度，找到了更能令人满意的解释。他说：

“印第安人是从来不会伤害一个精神失常的人的。可是，你面前明明有一条路，干吗你不顺着自己的足迹（决不会像松鼠的足迹那么难找），回爱德华堡去报告呢？”

实际上，这可能只是侦察员从自身的坚强性格出发，对大卫的苛求，这样一个任务，他是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的。而大卫则仍然没有完全失去那种谦逊态度，回答说：

“虽然我的心乐于重新回到基督徒们居住的地方去，但是当我受托照顾的两位娇弱的女性，已经成了俘虏，而且正沉浸在忧伤之中时，我可就宁愿跟着她们走了，哪怕要进入搞盲目崇拜的邪教徒地区，我也不愿往回跨上一步。”

科拉被送到暂驻在附近山谷中的一个部落里，可是由于大卫丝毫不懂印第安人的风俗和历史，因此那个部落的名称和性质全都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这个部落并没有参加最近这次对威廉·亨利堡的远征，但他们和休伦人一样，也是蒙卡姆的同盟者；还知道，这一部落只是出于偶然，才和休伦人暂时形成这么一种密切而又并不融洽的关系；他们对休伦人这一凶残好战的部落，虽然时刻保持警惕，但还是维持着友好往来。

莫希干人和侦察员倾听着大卫断断续续、很不完整的叙述，而且显然愈来愈感兴趣。大卫正想要讲一讲拘留科拉那个部落的活动情况时，侦察员突然插嘴问道：

“你有没有看到他们的猎刀的样子？是英国式的，还是法国式？”

“我不知道，”大卫说，“不过我看到他们画的东西中，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图像，他们对这些图像显得特别喜爱和崇拜，尤其是对一种丑陋得令人作呕的东西。”

“是不是蛇？”侦察员急忙问。

“差不多的东西。样子像一只在爬的缩头缩脑的乌龟。”

“！”两个注意地听着的莫希干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而侦察员则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有了一个重要的，但一点也不愉快的发现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海沃德问道。

“这是很久以前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我真不愿意回忆起它；因为不容否认，这主要是白人造成的罪过。结果使得兄弟间战斧相加，把特拉华人赶去和明果人走同一条路。”

“这么说，你怀疑科拉是跟一伙这样的人住在一起了？”

侦察员点头表示同意，但他似乎又急于想不再谈这个深感痛苦的问题了。这时心急如焚的海沃德又提出几个营救姐妹俩的草率冒险的办法。孟罗也一反自己那冷漠态度，满怀敬意地倾听着这个年轻人的那些荒唐计划，凭着他的白发高龄，本来他是应该对之加以否定的。侦察员让这位恋人的热情发泄了一通之后，便又想出方法来说服他，使他相信草率行事是愚蠢的，这个问题还需要最冷静的判断和最大的毅力。

“最好还是让这个人照样回去，”他说，“让他留在他们的棚屋里，把我们已经到来的消息告诉那两位姑娘，到我们要叫他出来商量的时候，就用暗号通知他。朋友，你分得出乌鸦的叫声和蚊母鸟的啼鸣吗？”

“有一种讨人喜欢的鸟，”大卫回答说，“它的音调柔和，但又带点忧伤！尽管节奏快了点，拍子也不太均匀。”

“这就是蚊母鸟，”侦察员说，“好吧，既然你喜欢它的叫声，那咱们就把它作为和你联络的暗号。你要记住，当你听到蚊母鸟连啼三声的时候，你就得循声到林子里来找蚊母鸟……”

“等一等，”海沃德插嘴说，“我和他一起去。”

“你？”鹰眼惊讶得叫了起来，“难道你日子过得不耐烦了吗？”

“休伦人也有慈悲心的，大卫就是个活生生的证明。”

“不错，可大卫可以利用他的嗓子，而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人，都不会滥用这种才能的。”

“我也可以装成疯子、傻瓜，与众不同的人，总之，为了营救我热爱的人，我什么事情都能做。你别再反对了，我已经下定决心啦！”

“好吧，”侦察员兴致勃勃地笑着说，“要去水边的鹿群，需要的是领头的，不是跟随的。钦加哥有各种各样的颜料，就像那位工程师太太一样，那个女人喜欢把自然景色画到纸片上，瞧她画的，一座座山看起来像群沾满干草的公鸡，蓝蓝的天空变得近在手边了。咱们的大酋长也会用这些颜料。你在这木头上坐下吧，我敢拿一条命打赌，他能立刻把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傻瓜，而且一定使你满意。”

海沃德依他的话坐了下来；一直在细听他们争论的莫希干人，立刻动手干了起来。由于对本族的精巧技艺有着丰富经验，他迅速而巧妙地画上了被土人们一向认为表示友好和滑稽的奇形怪状的图案。一切有可能被看成是暗示战争的线条，他都小心地避而不用，另一方面，他又尽量画上一些会被理解为亲睦象征的花纹。

总之，经过这番化装，海沃德已丝毫没有军人的样子，而成了一个十足的小丑了；这种人在印第安人中并不少见。而且，海沃德在衣着方面也做了充分化装，又会说法国话，因此完全可以放心，决不会受到留难，一定会被看做是康德罗加堡来的，常在友好的结盟部族中流浪的杂耍艺人。

待海沃德化装完毕之后，侦察员又对他做了许多友好的嘱咐；商定了联络暗号，确定了双方事成后会合的地点。孟罗和他年轻朋友的分别，显得很忧伤，但他还是漠然地忍受着这离别的痛苦，如果精神状态良好的话，他这个性格热情诚恳的人是决不会这样的。接着，侦察员又把海沃德领到一边，告诉他，他打算把这位老兵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地方，由钦加哥负责照顾他。他自己则将和恩卡斯到他们有理由认为是特拉华人的那些人当中去察访。最后，他又把他的告诫和嘱咐重复了一遍，并且严肃而又热情地说了下面一些话，这使海沃德深受感动：

“现在，愿上帝保佑你！我喜欢你这种精神，这是年轻人应有的品德，尤其是像你这样一个勇敢的热血青年。可是请你相信我对你的忠告，因为我有理由认定我的话都是对的。为了战胜狡猾大胆的休伦人，你要拿出比书本上得来的更大的勇气和更多的聪明才智。上帝保佑你！万一休伦人剥掉了你的头皮，你可以信任你的朋友的诺言，他在两个勇敢的战士支持下，将使休伦人为他们的胜利付出代价。他们取得的每一根头发，都要用一条命来抵偿。年轻的朋友，上帝会保佑你去完成任务，因为这个任务的目的完全是善良的；同时，你要记住，为了要智胜那班坏蛋，哪怕使出一些也许不属白人生来愿用的手段，也是正当的。”

海沃德热烈地和这位难得的可敬伙伴握了握手，感谢他的好意，并再一次嘱托好好照顾那位老人，然后向大卫打了个手势，要他领路前进。鹰眼朝这位敢于冒险的勇敢青年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表示公开的赞扬；最后，他才带着疑虑的心情摇摇头，回转身来，领着自己那部分人，向森林深处走去。

第二十章　恩卡斯生死攸关

印第安人和受教育较多的白人不同，在他们的营地外面，通常是没有武装人员把守的。任何一种危险，还离得远远时，他们就会得到信息。由于他们对森林中的各种迹象，对把他们和可怕的敌人隔开的那些崎岖漫长的小道，都很熟悉，他们一般是高枕无忧的。可是，当一个敌人偶然有幸溜过侦察兵的警戒线，来到他们家屋的附近时，是难得会碰上什么报警的哨兵的。除了这种一般的习惯外，这个和法国人友好的部族，对不久前法国人那次出击的威力也很了解，相信对那些从属于英王的敌对部族，一时还用不着担心有什么危险。

因此，当海沃德和大卫来到一群吵吵闹闹的孩子们中间的时候，他们正在玩一种打仗的游戏，事先一点儿也没有觉察到他们的到来。孩子们一见这两个来客，便一致发出一声报警的尖叫，接着便往下一蹲，像有魔法似的，一下子都从这两个来访者的眼前消失了。原来这些赤裸裸的黝黑身子，这时候已巧妙地蜷伏在枯草丛中，因此猛一看，真像被土地吞没了似的。海沃德惊讶地向四周细看时，只觉得到处都是滴溜溜转动着的乌黑眼珠。

看到这样一种场面，海沃德不禁胆怯起来，产生了一种使他吃惊的预感：自己可能会遭到成年人的更加严厉的盘查。刹那间，这个年轻军人想要往回走，可是已经晚了，不能再三心二意了。孩子们的叫声，已经从最近的一座棚屋里喊出十几个印第安战士，他们黑糊糊地站在一堆，严肃地等待着这两个不速之客走近。

大卫对于这种场面多少有些熟悉了，他不慌不忙地走进这座屋子，似乎一点小小的阻碍他是不会在意的。虽然这是一座草草地用树皮树枝搭盖成的棚屋，但它是这个营地里的主要建筑，也是这个部落在这英属殖民地的边境上暂住时，用来议事和公众集会的地方。当海沃德从站在门口的那些结实有力的黝黑躯体旁擦身而过时，他好不容易才勉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他也知道，他的生命能否保全，全靠自己的沉着镇定了；他只得一切都听从那位伙伴，心不两用地紧紧跟着他走了进去。一见周围全是这些凶残的死对头，他吓得周身冰凉；但他总算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走到了屋子的中间，没有露出马脚来。接着，他又学大卫那不慌不忙的样，从堆满屋角的芳香干树枝中拖出一捆，默默地在上面坐了下来。

那几个站在门口看的战士，一等客人从身边走过，也都走进屋子，分别站在海沃德的旁边，仿佛在耐心地等待这位不速之客开口说话。还有好多人懒洋洋地随便靠在那些支撑住这间棚屋的柱子上，有三四个年纪最大、地位最高的酋长，则在较为靠前的地上坐着。

“加拿大父亲派我这个懂医术的人来了，来看看他的孩子们，看看大湖边上的红皮肤休伦人，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病痛。”

海沃德宣布了自己的假身份后，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但每一双眼睛都一齐注视着他，仿佛想看清他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这时，站出来一个战士，他仿佛为了要好好想一想怎样更好地来答复海沃德的话，先是沉默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才准备说话。但他正要开口时，突然从森林里传来一阵低微而可怕的喊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刺耳的尖叫，它拖着长长的尾音，听上去完全像一声悠远而凄厉的狼嗥。这一可怕的突如其来的打岔，使海沃德吃惊得急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此时，除了被这恐怖的喊声引起的后果外，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就在这一刹那间，所有战士都一齐从棚屋里奔了出去，屋外是一片喧嚣的叫喊，把至今还缭绕在林间的那声呼号的尾音，几乎都给淹没了。海沃德再也压制不住，也就跟着奔了出去，很快站到混乱的人群中间。整个营地里几乎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齐集在这儿了。男人、女人、小孩，不论是年老体弱的，还是身强力壮的，全都出来了。有的在大叫大嚷，有的高兴得发疯似的直拍手，每个人都在为一件什么意外的事欢欣鼓舞。开始，海沃德虽然被这种喧哗场面弄得大吃一惊，但不久，随之而来的情景使他得以弄清事情的真相。

天空还残留着落日的余辉，还能看清树梢间那些明亮的间隙，那儿有几条小路，构成了从这片空地通往荒野深处的交通路线。在其中的一条小路上，有一队战士正走出密林，朝棚屋的方向缓缓走来。走在队伍前面的一个人，手中举着一根短棒，棒上挂着一些东西，直到后来才看清，原来那是一些人的头皮。海沃德最先听到的那一阵骇人的喊声，正是白人正确地所称的“死亡的呼叫”。这一叫声每重复一遍，意在向自己部落里的人宣告又一个敌人的命运。至此，海沃德根据自己的知识，弄清了眼前的情况；现在他已知道，这场半途里出现的喧哗，原来是一支胜利的部队意外地归来引起的；海沃德的一切不快之感都消失了，他暗自称幸，这一来他倒可以松一口气，别人一时不会再注意他了。

新回来的战士在离棚屋还有几百英尺的地方就停下了。他们那凄厉可怕的喊声，那意在表示死者痛哭和胜者狂欢的喊声，也随之完全停止了。他们中有个人高声叫喊了几句，听起来一点也不可怕，但这几句话的意思，并不比刚才那些疯狂的叫喊好懂。印第安人得知这一消息后，那种欣喜若狂的情景，是很难用笔墨形容的。整个营地一下子都轰动了，变得乱哄哄的。战士们拔出猎刀挥舞着，他们排成两行，在回来的队伍和棚屋之间排起一条夹弄。女人们也拿起棍棒、斧头，或者是随手可以抓到的不管什么武器，就匆匆地奔了出去，以便在即将开始的残酷表演中也能成为一员。就连孩子也不例外，那些男孩还不大会使用武器，也从他们父亲的腰带上抽出战斧，钻进行列，学着他们父亲的样，摆出一副凶残的样子。

在这片林中空地的四周，散堆着大堆大堆的柴枝，一个很有警惕心的老太婆，在把它们一一点燃，以便能照亮即将进行的这场表演。火焰一升起，它的光亮胜过了落日的余辉，把周围的一切景物照得更加分明，更加恐怖。这整个场面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图画，四边黑压压的高大松林恰如画框。站在最远处的是那队刚回来的战士。在他们前面一点的地方，立着两个人，显然，他们是从其他人中选出，作为即将举行的表演的主角的。由于光线不足，看不清这两个人的嘴脸，但他们的情绪显然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是挺起胸膛坚定地站着，准备英勇地面对自己的命运；另一个却是低垂着头，仿佛已害怕得全身瘫痪，或者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勇敢的海沃德对第一个人心中充满钦佩和同情，虽然没有机会能让他表达出自己的敬慕之情。然而，他焦虑地注视着那人的哪怕是最微小的举动。当他看到他那壮实匀称的体格时，海沃德竭力使自己相信，凭着那人自己的体力，再加上坚定的决心，眼前的这个年轻俘虏，一定能经受住这场严峻的考验，在即将举行的殊死竞赛中有希望获得胜利。因而海沃德也不知不觉地走近黑压压的休伦人行列，屏住气，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场面。就在这时候，一声作为信号的喊声响起，接着，刚才那种暂时的沉寂立刻又被突然而起的叫喊打破了，而且喊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亮。那个垂头丧气的俘虏依然没有动弹，而另一个则一听到喊声，便纵身一跃，跳离站着的地方，灵活敏捷得像一头鹿。可是，他并没有像预料的那样，穿过敌人的行列，而是刚一冲进危险行列，人们还来不及对他下手，他便迅速一转身，从一排孩子的头顶跳过，跳到了可怕的行列外面较为安全的地方。这一巧计惹起了上百张嘴的同声咒骂，整个激动的行列一下子都乱了，人们狂乱地朝空地四周散开。

十多堆熊熊的篝火吐着血红的火舌，把这儿映照得像座邪恶怪异的竞技场，仿佛一伙狠毒的魔鬼正聚集在这儿，举行一次血腥残酷的仪式。在暗处的那些人，看起来像鬼影憧憧，在人们的眼前忽隐忽现，他们发疯似的指手画脚，做着种种莫名其妙的姿势。当那些印第安人在火堆旁跑过时，他们那愤怒的脸上清楚地闪现出凶险可怕的表情。

不难理解，在这么多凶恶的敌人中间，一个想要逃命的俘虏，是别想得到喘息机会的。有过那么一刹那，他眼看就要逃到树林边了，可是还是被一齐奔过去的敌人截住，被赶回到无情的迫害者中间。他像一只被挡住去路的鹿似的，急忙一转身，犹如一支脱弦的箭，绕过一堆篝火，毫无损伤地穿过人群，冲到了空地的另一边。可是在这儿，他遇上了几个年纪较大而且更加狡猾的休伦人，又被他们给挡了回去。紧接着，他又在人群中窜了一会，似乎想趁人们混乱时找到一个空子，但在随后的几分钟内，海沃德终于看清了形势，确认这个灵活勇敢的陌生青年是输定了。

这时，四周已经什么也分不清了，只见一堆黑压压的人影在那儿拥来拥去，莫名其妙地乱作一团。手臂、闪亮的刀子和可怕的棍棒，在他们头顶挥舞，不过显然这只是在乱抓乱打而已。可是，在女人刺耳的尖叫和战士凶恶的喊声中，这一可怕的场面愈演愈烈。海沃德不时看到，有一个身体轻盈的人，在人群中拼命地跳来跳去，他心中暗暗希望——虽然不敢相信——这个俘虏还能保持他那惊人的活力。转眼间，人群向海沃德站着的地方拥了过来，后面的人的沉重的躯体压在了前面的妇女和孩子身上，把他们压倒在地。这时，那个俘虏又在混乱的人群中出现了。可是，在这样严峻的考验中，人的体力是维持不了太久的；这一点，那个俘虏似乎也已经意识到。他利用这瞬时的空隙，从战士丛中飞快冲出，企图再做一次孤注一掷的、在海沃德看来也是最后的努力，打算逃进森林。他仿佛知道海沃德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似的，径直朝他这边飞奔而来。一个一直在养精蓄锐的、高大强壮的休伦人，紧跟着追了上来。可是正当他举起手来准备致命一击时，海沃德把一只脚朝前一伸，这突然的一绊，使那个休伦人一个倒栽葱向前扑去，跌倒在想打击的人前面几英尺远的地方。虽然这只不过是一刹那的事，然而俘虏充分利用了这有利时刻，以非常敏捷的动作转过身来，流星似的在海沃德眼前一闪而过；待到海沃德定了定神，用眼睛向四周寻找时，只见那俘虏已经到了那座主要的棚屋跟前，静静地靠在门前的一根涂有颜色的小柱子上。

海沃德担心刚才搭救俘虏的这一手，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生命危险，因此赶快离开原来站着的地方，跟在蜂拥的人群后面走着。那些印第安人，像在看执行死刑时感到失望的群众一样，带着沮丧的、闷闷不乐的心情，一起拥到了那座棚屋附近。海沃德在好奇心，也许是在更为高尚的感情驱使下，也走到了那个陌生人跟前。只见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抱住那根能保护他的柱子，虽然因受刑还在喘着粗气，却不屑露出丝毫痛苦的样子。根据印第安人那古老神圣的习俗，这时候他已经受到保护，他的最后命运，要等部落的议事会议商讨决定了。虽然，从挤在这儿的这群人的情绪来判断，不难预料，会议将会有怎样的结果。

那班失望的女人，用尽了休伦人所知道的一切秽言恶语，来咒骂这个胜利的陌生人。她们讥笑他，讽刺他，说他的脚要比手有用，说他既然不懂得使弓箭、用刀子，倒不如长出一对翅膀来。俘虏对这一切都不加答理，而是满足于保持着一种既高傲又鄙夷的态度。他这种镇定自若的样子，也跟他的好运气一样，使那班女人大为恼火，她们的谩骂因而也愈来愈玄，最后变成了一片刺耳的尖叫。就在这时，那个点燃柴堆的狡黠的老太婆，排开众人，来到俘虏的跟前。也许正由于这个老八怪的邋遢干瘪，才被人公认为有超人的狡黠。她把那件轻飘飘的外衣向背后一甩，带着嘲笑，伸出了又瘦又长的胳臂，为了要让对方听懂她的嘲笑，她操着莱那泼语大声谩骂起来。

“听着，特拉华人！”她一面骂，一面轻蔑地在他面前弹着指头，“你们这一族人全是娘儿们的种，你们的手只配使锄头，不配拿枪。你们的婆娘只会生鹿崽子；要是生下一只熊，一只野猫，或者是一条蟒蛇，你们一定会吓得东逃西窜。还是让休伦姑娘给你做条裙子吧，我们来给你找个男人……”

随着这阵攻击，爆发出一片粗野的笑声。这里面夹杂着姑娘们的柔声轻笑，也有年纪较大，为人更恶的同伴们嘶哑的声音。可是，那陌生人对这些讥嘲却置若罔闻，他连头也不动一下，仿佛全然不觉得周围有人似的。他那傲慢的目光只是朝那几个黑黝黝的战士扫了一眼，他们正在人群后面来回踱着，绷着脸默默地看着这一场面。

那上了年纪的女人，被俘虏的自制力激怒了，她双手往腰里一叉，摆出一副挑战的架势，重又开始谩骂起来，那些秽言恶语，我们实在没法诉诸文字。可是，她的力气又是白费了。虽然这个女人在自己的部落里以擅长谩骂闻名，但是任凭她骂得多么凶，以至满嘴吐沫，那个陌生人的脸上，依然连肌肉也没颤动一下。他这种处之泰然的冷漠态度，开始激怒了其他观众。一个刚成年的孩子也想来帮助那个泼妇，他举起战斧在俘虏的面前挥舞着，嘴里也跟着那女人乱骂起来。只有在这时候，俘虏才转过脸来向着亮光，十分轻蔑地低头看了那小伙子一眼。接着，他又恢复到原来的姿势，镇静地靠在那柱子上。但就在他改变姿势的这刹那间，海沃德的视线已和他锐利的目光打了个照面，他发现此人原来是恩卡斯。

海沃德惊呆了。朋友的危险处境，使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生怕这种表情说不定会被人有所发觉，从而促使他遇害，急忙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可是他的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就在这时候，有个战士挤进了激怒的人群，他打手势要女人和孩子们让开，然后抓住恩卡斯的胳臂，带着他朝那座议事的棚屋走去。所有的酋长以及大部分优秀战士，都跟在他们的后面；忧心忡忡的海沃德，这时也避开人们的注意，混在他们中间一起走进了屋子。

开始，为安排座位花了几分钟，进屋的人都按各自在部落里的地位和影响坐到适当的位子上。其次序大致和刚才接见海沃德时一样：年长的和地位高的酋长都占了较宽的席位，一个光亮的火把照耀着他们；比他们年纪轻的和地位低的，则排列在后面，他们那画了花纹的黝黑的脸，在昏暗中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恩卡斯站在屋子的正中央，刚好在一个能看到几点闪闪星光的天窗下面。他镇静地、泰然自若地屹立在那儿，那种高贵傲慢的神态，始终吸引着敌人的注意。他们不时地朝他看着，目光中虽然并没有丧失坚定的意志，但对这个俘虏的勇敢，也流露出钦佩的心情。

在这次生死攸关的速度竞赛的考验之前，海沃德看见和恩卡斯站在一起的那个人，他的情形就不同了。在那一场混乱中，他并没有企图逃走，而是像座畏缩一旁的塑像似的一直待在那儿，露出一脸无颜见人的羞愧神情。虽然没一个人伸手邀他，也没有屈尊朝他的举止看上一眼，但他也走进了屋子，仿佛受着命运的驱使，甘愿毫无反抗地屈从于天命的判决。当海沃德第一次有机会看他的脸时，心里暗暗捏着一把汗，深怕又看到一个熟人；但看了他的模样，证明他完全是个陌生人；而使海沃德不解的是，这个人脸上的花纹竟和休伦人一模一样。可是他并没有去和自己的同族人混在一起，虽然周围人很多，他却冷清清地独自坐在一边，身子缩成一团，仿佛想尽量少占一点空间似的。当大家都在各自适当的位子上坐定后，屋子里又变得鸦雀无声。这时，已给读者介绍过的那位头发灰白的酋长，用莱那泼语大声讲起话来。

“特拉华人，”他说道，“虽然你的部落是娘儿们的部落，不过你已证明自己是个男子汉。我可以给你吃的；但一个和休伦人同吃的人，就应该做休伦人的朋友。你可以休息到明天早上太阳上山，到那时我们再对你做出最后的决定。”

“为了追踪休伦人，我已经饿了七天七夜啦，”恩卡斯冷冷地答道，“莱那泼的孩子知道怎样走正道，并不贪吃。”

“我们还有两个小伙子正在追寻你的同伴，”对方接着说，似乎并未注意那俘虏的自夸，“等他们回来后，我们的酋长们会告诉你，是‘活’还是‘死’。”

“难道休伦人没有耳朵的吗？”恩卡斯嘲弄地说，“自从做了你们的俘虏，特拉华人已经听到两次熟悉的枪声了，你们那两个小伙子永远回不来啦！”

随着这一句大胆的断言，出现了一会儿忧郁的沉默。海沃德心里明白，恩卡斯刚才是暗指侦察员那支致命的长枪。因此，他探头望着，急于想知道恩卡斯这几句话，会在这伙胜利者中间产生怎样的效果。可是那位酋长却只是简单地反驳道：

“要是莱那泼人真的有那么大的本领，那他们中间的一个最勇敢的战士，怎么会落到我们手里来的呢？”

“他在追赶一个逃跑的怕死鬼，一不小心掉进了陷阱。机灵的河狸也会被逮住哩！”

恩卡斯这样回答时，用手指了指独自坐在一旁的那个休伦人，但他的目光并未转过来朝那不屑一顾的人瞥上一眼。恩卡斯的神气和答话，在听众中引起了一阵骚动，所有的人都默默地把目光集中到他的身上；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威胁性的低语。这一不祥的声音传到了门外，女人和孩子们都想从人们的背后挤进来，肩膀和肩膀之间的每个间隙处，都有急切、好奇的黝黑脸孔在窥探。

这时候，坐在中央的几个年长酋长简要地交谈了几句，每一句话都带着简单有力的手势，用以说明发言者的意思。接着，又是长时间地一阵庄重的沉默。大家都知道，这严肃预示着即将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站在外圈的人都踮起脚尖，朝里面张望，就连那个蜷缩一旁的犯人，这时也因更加担心而忘却羞愧，探出头来焦虑不安地望着那几个脸色阴沉的酋长。最后，那个已经多次提到的老年酋长，打破了这一沉默气氛。他站起身来，走到屹立不动的恩卡斯身边，态度庄严地站在他的面前。这时，前面说到的那个枯瘦的老婆子，又以一种侧身的舞姿，慢慢地走进了圈子，她手里擎着个火把、口中念念有词，也许是在念什么咒语。虽然她的出现完全属于突然闯入，但倒也没有引起人们多大的注意。

她来到恩卡斯的跟前，举起手中熊熊的火把，使得通红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全身，就连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也看得一清二楚。莫希干人依然保持着坚定、高傲的姿态；他的眼睛没有低下来朝她那好事的目光瞥上一眼，而是始终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方，仿佛要穿透挡住视线的一切障碍而看到未来。那老婆子对自己的检查感到很满意，略带着一点高兴的神情，离开了恩卡斯，来到那个犯了错的族人跟前，进行同样的这种使人难堪的检查。

年轻的休伦人身上画着战斗花纹，他那壮健的躯体只有很少一部分用衣服掩着。火把的亮光把他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看到他痛苦地全身扭动哆嗦，海沃德吓得转过了脸去。那老婆子见到他这副可耻的倒霉样子，也轻轻地发出一声哀叹，正在这时，那个酋长伸手把她轻轻地推到一旁。

“弯腰芦苇！”他用本族语叫了声年轻罪犯的名字说，“虽然大神使你长得这么俊俏，可你还是别出生的好。你的声音在村子里时倒很响亮，可一上战场就听不见了；在桩柱上练习战斧时，我们的年轻人里没有一个砍得像你那么深，可砍起英国人来，没有一个砍得像你那么轻；敌人只知道你的背是什么样子，可从来没有见过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尽管他们曾三次向你挑战，可你三次都忘了回答。你的部落里再也不会提到你的名字了——他们已经把它忘记。”

当酋长把这些话慢慢地、有力地一句一顿说出来时，罪犯抬头看着他，对他的地位和高龄表示尊敬。从罪犯的脸上可以看出，羞愧、恐惧和自尊，正在他的内心斗争着。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内心的痛苦，他一个个朝在场的人看过去，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出自己的命运。但最后还是自尊心占了上风。他站起身来，敞开了胸膛，从容地看着无情的审判者手中举起的锋利、闪亮的刀子。当刀子慢慢地刺进他的心窝里去时，他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微笑，仿佛高兴地感到死亡并不像他原来想象的那么可怕；他沉重地扑倒下去，倒在坚强不屈的恩卡斯脚边。

那老婆子大声地哀叫了一声，把手中的火把往地上一摔，整个屋子顿时变得漆黑一团。战栗着的观众全都幽灵似的走出了屋子。海沃德仿佛觉得，现在这屋子里，除了那个受到判决的印第安人颤动的尸体外，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第二十一章　假医生山洞“治病”

可是，年轻人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错了。一只有力的手落到他的胳膊上，恩卡斯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休伦人全是狗。一个胆小鬼的一点儿血，决不能使一个战士发抖。白头发和酋长眼下都很安全，鹰眼的长枪也没有睡着。去吧，——恩卡斯和大方的手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海沃德很想再听到点什么，但他的朋友已经轻轻地把他推向门口，以免被人发现他们在谈话而招致危险。海沃德虽然不太愿意，但知道必须听从，于是只好慢慢地走出屋子，混进蜂拥的人群。空地上的篝火快要熄灭了，暗淡而飘忽的火光，投射在那些默默地来去走动的黑糊糊的人影上，偶尔也发出一束较亮的光芒，射进屋子，照在恩卡斯的身上。他依然保持着笔挺的姿势，屹立在那个休伦人的尸体旁边。

不一会，几个休伦战士重又回到屋子里，他们把那具僵硬的尸体抬到附近的林子里去了。这一场骚动平静下去之后，海沃德便在那些棚屋中间徘徊着——没有人注意他，也没人来盘问他——一心想找到他甘冒这般危险来寻找的人儿的一些踪迹。在这个部落眼前的这种情况下，要是他想逃走，回到自己人那儿去，本来是易如反掌的。可是，现在除了时刻为之担忧的艾丽斯外，在他的心中又新添了一丝忧虑，就是对恩卡斯的命运的关注，这一来，就更把他拴在了这儿，使他不愿离去了。因而，他还是一间棚屋一间棚屋进进出出查找着，直到找遍了整个营地，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最后，他只好放弃了这种毫无结果的查找，重新回到那座召开议事会议的屋子去，决定还是找大卫来问个究竟。

没有多久之前，海沃德已经目睹了这班印第安人在惩处落入他们手中的人时那种干脆果断的可怕情景，因此此刻自己也存在着戒心，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他觉得还是不开口为妙，因为万一被人看破真情，立刻就会丧命。不幸的是，他虽然有此深谋远虑的决定，可他的主人们却似乎由不得他。他明智地在暗处的一个地方坐下不久，另一个会说法国话的老战士，就向他问起话来。

“我的加拿大父亲没有忘记他的孩子们，我很感谢他，”这酋长说，“我有一个年轻人，他的老婆被恶魔迷住了。这位机灵的客人能把它赶走吗（注：印第安人对医生非常尊敬，认为他们不仅能驱魔治病，还能呼风唤雨，控制天气等。）？”

印第安人治病时用的那套装腔作势的花招，海沃德也略知一二。他一眼就看出，眼前的情况有可能用来帮助他达到自己的目的。说实在的，在当时要想提出一个比这更使他满意的请求，也许着实困难哩。但是，为了要维持一个“医生”的尊严，他还是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带着某种故弄玄虚的口气答道：

“妖魔各有不同，有的可以智取，有的则不行。”

“我的兄弟是个大医生，”那个狡猾的印第安人说，

“他愿意试一试吗？”

海沃德打了个手势表示同意。那休伦人对此感到很满意，便又重新吸起烟来，等待着适当的时刻再起身。此人实在就是那个患病女人的亲人。急不可耐的海沃德，心里虽然在咒骂印第安人这种死顾外表的冷漠习气，但表面上还是得学着那酋长的样，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气。时间过去了几分钟，对他这个混允医生的冒险家来说，仿佛已拖延了一个小时。最后，那休伦人终于放下了烟斗，把披肩拉到胸前，好像要站起身来带海沃德去病人家了。就在这时候，有个身强力壮的战士走进门来，他默默地大步从注意着的人群中间穿过，在海沃德坐的一堆树枝的另一端坐了下来。海沃德不耐烦地朝这邻座的人瞥了一眼，不禁吓得毛骨悚然。他发觉身旁这人原来就是麦格瓦。

麦格瓦丝毫没有表现出娘儿们的那种好奇心，并不急于要去看看众所周知他有理由痛恨的那个俘虏，而是继续抽着烟，依旧保持着往常那种不需要他的狡诈和辩才时的沉思姿态。他的心虽然对这老人讲的事感到暗暗吃惊，但还是没有开口接话，准备到适当的时刻再发问。这样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磕掉烟斗中的烟灰，重新插好战斧，紧了紧腰带，然后站起身来，第一次朝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俘虏看去。貌似茫然但十分警觉的恩卡斯，看到对方的动作，立刻转过脸来对着亮光，他们的目光相遇了。约摸过了一分钟，这两名剽悍的战士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对视着，谁都没有显出丝毫胆怯的样子。恩卡斯怒目挺身，鼻孔翕动着，犹如一只陷入绝境的猛虎，但他的态度却如此顽强不屈，看了很容易使人想象成这是代表他部落的一尊完美的战神形象。麦格瓦的脸虽然也在颤抖，但还不太那么形同浇铸，他脸上那挑衅的神气，渐渐地变成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地喊出了这十分令人生畏的名字：

“快腿鹿！”

战士们一听到这个非常熟悉的名字，都惊得跳起身来，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原来那种淡漠镇静、不动声色的样子，由于这意外的消息，完全消失了。人们的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可恨但又可敬的名字，声音甚至传到了屋外。逗留在门外的妇女和儿童，也像回声似的嚷嚷着这个名字，随后又引起了一阵悲哀的尖声叫喊。然而，这种喊声还没有平伏，屋子里的男人们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大家又都坐了下来，每个人仿佛都在为自己的慌乱感到羞愧。尽管如此，他们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依然在这个俘虏身上盯了好一阵子，好奇地审视着这个自己最优秀勇敢的族人曾多次败在他手下的英勇战士。恩卡斯为自己的胜利感到欢快，但他用来表达这种胜利心情的，也只不过是无声的一笑而已——这正是任何民族在任何时候用来表现轻蔑的表情。

麦格瓦看到对方的这种表情，便举起胳臂朝他摇动着，手镯上的小银环也随着胳臂的摇动发出格格的声响。他以报复的腔调。用英语大声喊道：

“莫希干人，我要你死！”

“治病的圣水决不能救活死去的休伦人，”恩卡斯用悦耳的特拉华语回答说，“滚滚的流水冲刷着他们的尸体；他们的男人一个个都像婆娘；他们的女人全是猫头鹰。去！去把休伦狗全叫来，让他们来见识见识真正的战士！我的鼻子受到了侮辱，它闻到胆小鬼的血腥味啦！”

最后一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休伦人的心，把大家给激怒了。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懂得俘虏讲的这种奇怪的语言，其中包括麦格瓦。这个狡诈的印第安人看到有机可乘，便立刻抓住这一机会来施展他的本领。他甩开肩上的皮斗篷，伸出一条胳臂，开始卖弄起自己那危险奸刁的口才来。虽然由于他偶尔仍要犯易犯的毛病，加之又曾叛离过自己的部落，使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影响大为削弱，但他的勇气和作为一个演说家的名声，还是不可否认的。他讲话时从来不会没有听众，很少不会使人们跟着他的意见跑。这一次，他的这种本领又被复仇的气焰激起来了。

他重又叙述了那次进攻格伦瀑布附近的小岛的事，讲了他的同伴们怎样死去，以及他们最痛恨的敌人如何逃跑，等等。然后，他又描绘了一番他们怎样抓住那几个俘虏，怎样把他们带到这山里来的情景。至于他对那两个姑娘的卑鄙企图，以及他的诡计如何遭到挫折的事，他就只字不提了。他迅速把话题转到怎样受到长枪那帮人的突然袭击，以及这一事件的悲惨结局。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朝周围的人环顾了一下，表面上装出是对牺牲者表示敬意，实际上是要察看一下自己这番开场白的效果。像往常一样，人人的目光都盯在他的脸上。每一个黑黝黝的身躯都像一尊能呼吸的雕像，姿势全都一动不动，大伙的注意力都非常集中。

这时候，麦格瓦放低了一直都清楚、响亮而激昂的声音，开始颂扬起牺牲了的同伴们的功绩来。不管是哪一种品质，只要能引起印第安人同情的，他都注意提到了。某人在追寻敌人时从不扑空，某人在跟踪追击时不屈不挠。这个人如何勇敢，那个人怎样慷慨。总而言之，他用尽了一切颂扬之词，企图以此来激起这个只由很少几个家庭组成的部族里每一个成员心弦上的共鸣。

这样一篇慷慨激昂的长篇演说，而且又由一位休伦族演说家抑扬顿挫地来发表，其效果是不容置疑的。麦格瓦如此巧妙地把听众的同情心理和他们的宗教迷信结合在一起，这些人本来就有杀人作为牺牲祭奠族人亡灵的习俗，现在听了麦格瓦的一番话，更加变得毫无人性，而只有复仇的欲望了。尤其是其中有一个样子凶暴的战士，他对麦格瓦的话特别留意听，他的面容随着内心的感情在变化，以至最后变得满脸杀气腾腾。麦格瓦的话刚说完，他就跳起身来，魔鬼似的狂叫一声，但见他手握磨得雪亮的战斧，高举在头顶挥舞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这一举动和叫声来得如此突然，谁也来不及开口，以阻止他这种血腥的企图。人们只见从他手中射出一道白光，同时又见一条黑影有力地把白光一挡。前者正是那柄扔出的战斧，后者却是麦格瓦的胳膊，他这突然一挡，使战士偏离了目标。这迅速敏捷的一着，正是时候。那柄锐利的战斧削断了恩卡斯头顶发髻上的羽毛，然后像从什么可怕的武器中发射出来似的，穿透单薄的墙壁，飞了出去。

海沃德目睹这一危险的举动，吓得跃起身来，心都快从喉头跳出来了，心里着实为自己的朋友捏一把汗。后来看到这一斧并未砍中，恐惧也就变成了惊叹。只见恩卡斯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似乎丝毫不为感情所动地注视着自己的敌人。面对这种报复性的突然袭击，他的脸仍像大理石似的冷静和坚定。接着，他还用自己的土语嘀咕了几句表示鄙夷的话，仿佛是在惋惜敌人的武艺太差，因而才使自己侥幸得免于难似的。

“不！”麦格瓦看到俘虏没有受到伤害，便满意地说，“得在太阳照得亮亮的时候，再来使他丢脸；要让娘儿们也看着他那副全身打抖的模样，要不，我们的复仇行动便变得像孩子们的嬉戏了。去！把他带到安静的地方去。让我们来看看，一个明天早上死期就到的特拉华人，今晚上是不是还睡得着。”

负责看守俘虏的年轻人，立刻用树皮绳索缚住恩卡斯的双臂，在一阵阴沉可怕的沉默中，把他带出了屋子。只有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恩卡斯坚定的步子才踌躇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用傲慢的目光朝周围的敌人扫了一圈，就在这时候，海沃德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了他并未完全绝望的表情，心里大为高兴。

先前曾请求海沃德帮助的那个酋长，吸罢了烟，决心动身离去，而且这一次终于走成了。他用手指朝那假装的医生招呼了一下，要他也跟着走。于是，穿过团团烟雾，海沃德终于来到了屋外，呼吸到凉爽的夏夜的清新空气。对此，他心中有种种理由感到高兴。

那印第安人并没有前往海沃德刚才去找过同伴的那些屋子，而是带他拐向一旁，径直朝紧接在这临时村庄后面的山脚走去。山脚边长满灌木丛，他们必须通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前进。在那片林中空地上，孩子们重又在做游戏了，现在是在模仿刚才那一场追逐。为了使他们的游戏更逼真，孩子中有个最大胆的，在几堆尚未烧着的树梢中加了几块烧着的木头。有堆篝火的火光，照亮了酋长和海沃德所走的小道，使眼前这片荒凉的景象显得更加阴森可怖。来到一座光秃秃的山岩附近，前面是一片草地，他们准备从这儿穿过。正在这时，那堆篝火里又加了新的柴火，强烈的火光甚至远远地一直投射到他们所在的地方，它照在白惨惨的山岩上，反射下来的光线，照出前面地上有团黑糊糊的、样子非常古怪的东西，它出乎意外地堵在那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印第安人停了下来，好像在犹豫是否要再前进，同时也让自己的同伴来到身边。眼前是个圆鼓鼓的大黑球，起初似乎一动不动，后来却开始动了起来，那模样使海沃德感到莫名其妙。这时，篝火又烧旺了，火光照亮了那团东西，就连海沃德也看清了，那原来是只大黑熊。它像是坐着似的半蹲半卧在那儿，但上身却不停地摇晃着。尽管它凶暴地大声吼叫，有时还能看到那闪闪发光的眼睛，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敌意。至少，那个休伦人看来已经相信，这个奇怪的闯入者并无恶意的了，因为经过一番仔细的观察之后，他又泰然地继续向前走去。

海沃德知道，在印第安人中，这种动物经常是像家畜一样驯养的；这只熊可能也是这个部落里的一个宠物，也许它是到林子里觅食来了，因此他也学着那印第安人的样，泰然地继续前进。他们平平安安地从它旁边走了过去。那个起先曾那么小心翼翼地观察过这位不速之客的休伦人，现在虽然几乎和它擦身而过，但已不屑再花时间去看它一眼了。可是海沃德还是忍不住回头朝它望着，提防它从背后袭击上来。当他发现那熊也沿着小道蹒蹒跚跚地在他们后面跟上来时，他就怎么也放心不下了。他正想把这一情况告诉给那印第安人，他们已经到了山坳里一个石门的洞口，印第安人推开了一扇树皮做的门，走了进去。

海沃德也利用这一方便的方法，跟着进了山洞，正当他高兴地把那扇很轻的门关上时，忽然觉得它又从他的手中推开了，原来那只熊也跟了进来，它那毛茸茸的躯体立刻把通道给遮暗了。此时他们正在一条又狭又长的甬道里，两旁全是岩石，想要绕过那只熊退出去，已经不可能了。在这种情况下，海沃德只好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尽量靠近自己的向导。那只熊不断地在他身后吼叫着，有一两次还把它的大脚掌搭在他的身上，仿佛要阻止他再往那个洞窟里进去似的。

在这样异常紧张的情况下，海沃德的神经到底还能支持多久，那就很难说了啊；幸亏，他很快就找到了救兵。原来在他们前方一直有一点暗淡的亮光在闪烁，这时他们已经到达发出这亮光的地方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岩洞，里面用石块、树枝和树皮做墙壁，简陋然而巧妙地隔成许多个单间，大体上可以用来派各种用场。洞顶有一些天窗，白天可以让阳光进来，晚上便只好靠篝火和火把来照明了。休伦人把他们大部分值钱的东西，尤其是属于整个部落的东西，都搬到了这儿。而且，正如现在看到的那样，那个被看做魔鬼缠身的生病的女人，也被送进这儿来了，因为他们觉得这儿的石壁要比那些棚屋的树叶屋顶坚固得多，折磨她的魔鬼难以进来侵扰。海沃德和他的向导最先踏进的，就是专门给她住的房间。那个印第安人把海沃德带到她的床边；只见床的四周围着许多女人，而最使他吃惊的是，发现刚才不见了的朋友大卫竟然也在这些女人中间。

只要看上一眼，我们这位冒牌郎中心中就有数了，这个女人的病决非他的医术所能治好的。她全身瘫痪躺在床上，对周围的事物已毫无表情，幸运的是，她连对自己的痛苦也无知无觉了。给一个病情如此严重，连是否能治好也毫不在乎的人假装施法，海沃德也用不着再感到歉疚了。刚才为了要用假医术骗人而一度感到有点内疚的心情，此时很快就消失了。他集中思想，正准备给病人假装施法时，忽然发现有人抢先了一步，试图证明一下音乐的力量。

大卫早就站在那儿准备纵情歌唱了，由于海沃德他们的进来才耽搁了一会，现在他又试了试校音笛，接着便唱了起来。要是诚心真能有用的话，他的圣歌也许真的会创造出奇迹的。印第安人都对他想象上的弱点深表尊敬，因而让他一直唱到底，没有阻止他。海沃德则乐得如此，这一来可以拖延一下施法的时间，当然就不会去打扰他了。当圣歌的尾音还在耳边缭绕时，海沃德突然听到一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声音，也在重复着这种歌声，不禁大吃一惊。他回头一看，只见那只毛茸茸的野兽笔直地坐在阴影里，它的身子以狗熊那笨拙的姿势不断摇摆着。嘴里重复发出一种低沉的吼叫声，虽然听不出什么词句，但确实有点像大卫唱的歌曲。

至于这种奇怪的和声对大卫产生什么影响，也许是意会胜过言传了。他睁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由于过分惊异，一时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这种实际上是恐惧，而他自己却只愿承认是惊叹的心情，使得他把早已计划好要通知海沃德的一个重要消息都给忘掉了。就在这种心情之下，他只大声地喊了一句：“她在等着你，就在附近！”说完就慌慌张张地走出山洞去了。

第二十二章　艾丽斯逃离虎口

眼前的这个场面，可说是可笑和严肃的一种奇怪的混合。那只熊依然继续摇晃着，看上去一点也不知道疲倦，只是它那种可笑地学唱歌的举动，大卫一出去也就立刻停下了。大卫刚才那句话是用英语说的，在海沃德看来，其中似乎总包含着某种深意，但眼前的一切并没能帮助他揭开这个谜底。然而，海沃德已经无暇对此细加推测了，因为那印第安酋长这时已走到病人床前，打着手势，把所有聚在那里想看这陌生人作法的女人都往外赶。那些女人尽管心里不乐意，但都毫无保留地服从了。等远远的关门声在那天然的甬道中引起的低沉回声消失后，酋长便指着自己昏迷不醒的女儿说：

“现在，请我的兄弟施法吧。”

海沃德心里明白，他既然如此明确地要求自己履行职责，如若再有丝毫怠慢，那就会有危险临头了。于是他只好尽量集中思想，准备也来表演一下那些印第安神官习惯用来掩饰自己的无知和无能的咒文与奇怪仪式。不用说，在这样心慌意乱的情况下，即使不出致命的大错，很可能也会马上引起对方的疑心的，多亏那只四足动物，没等他开始，便怒吼一声，把他的施法给打断了。这样一连三次，每次都是他正想重新开始时，就遭到了它的莫名其妙的阻挠，而且那吼声好像一次比一次凶暴可怕。

“狡猾的魔鬼有了提防啦。”休伦人说，“我走了。兄弟，这女人是我一个最勇敢的小伙子的老婆，你得好好给她医治。静下来吧！”他一面说，一面打着手势要那发怒的野兽安静下来，“我走啦！”

酋长说完就出去了。现在，海沃德发觉，在这个荒凉的洞窟里，除了那个无可救治的病人和那只凶暴危险的野兽外，就只有他一个人了。那野兽以狗熊所有的那副通灵模样，倾听着那印第安人的动静。待到又一声关门声响起，说明他已离开洞窟时，狗熊便转身摇摇摆摆地来到海沃德的跟前，面对着他，以自己那惯有的姿势坐了下来，它坐得直挺挺的就像一个人一样。海沃德焦急地朝周围打量着，想找一件可以当武器的东西，以便用来抵挡一下他认真地预料到即将到来的袭击。

然而，这野兽的心情好像突然变了，它已经不再发出不满的吼叫，也不再显出愤怒的样子；它的整个毛茸茸的身躯剧烈地摇晃着，仿佛出于某种奇怪的内心激动。它那又大又笨的前掌笨拙地在龇牙的嘴边抓着。海沃德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动作时，它那可怕的脑袋突然倒向一旁，原来的部位却露出了侦察员真诚、刚毅的面容，以他那特有的欢快表情，纵情地笑着。

“嘘！”警觉的森林居民嘘了一声，止住了海沃德的惊叫，“那些坏蛋就在附近，任何一点不像施法的声音，就会把他们全都引回到咱们这儿来。”

“告诉我，你化装成这样是什么意思？干吗要冒这么大的险？”

“唉，遇到了意外，理智和审慎什么的，往往也就顾不上了。”侦察员答道，“故事总得从头讲起，现在就让我来一五一十地原原本本告诉你吧。和你分手以后，我就把司令和那位大酋长安置在一座旧的河狸窝里，从防范印第安人来说，他们待在那儿，要比在爱德华堡里还安全哩。因为在这些高尚的西北地区的印第安人中，现在还没有做买卖的人，他们还是崇敬河狸的。在这以后，我就按照我们的约定，和恩卡斯两人向休伦人的营地进发了。你见了恩卡斯没有？”

“我感到很难过！他被俘了，而且判定他天一亮就要被处死。”

“我早已担心他会遭到这样的命运。”侦察员接着说，他的声调已不像刚才那样自信和高兴了。但他很快就又恢复了原来那种坚定的语气，说：“我到这儿来，正是由于他遭到了不幸，因为我决不能让这么一个孩子落在休伦人手里不管。这伙坏蛋要能把快腿鹿和长枪绑在同一根桩柱上，那他们可就太高兴了！长枪，这是他们对我的称呼，尽管我始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给我这样一个名字！因为我的鹿见愁的本领和你那种真正的加拿大骑枪的作用，就像一块烟锅石和一块打火石的质地（注：烟锅石质软，印第安人常用来雕挖成烟锅；打火石质硬，常用来打火。）那样，是完全不同的呀！”

“别扯远啦！”海沃德不耐烦地说，“说不定休伦人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用不着怕他们。神官施法也像殖民区里的牧师讲道一样，总得给时间呀。咱们尽可以放心，他们不会来打断的，现在就像牧师两小时的讲道才开始哩。噢，是这样，在路上我和恩卡斯碰上了一队打猎回来的休伦人；这小伙子作为一个侦察员太鲁莽了点；不，说来也不能多怪他，到底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嘛。那伙休伦人中有个胆小鬼，拔腿就逃，恩卡斯为了追赶他，终于中了埋伏。”

“那人已为自己的怯懦付出昂贵的代价！”

侦察员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又点了点头，仿佛说：“我懂得你的意思。”接着，他用稍响但不见得更清晰的声音说：

“那孩子不见以后，你也可以想象得到，我就转身朝休伦人扑了上去。我和几个掉队的敌人厮杀了一阵，不过这无关紧要。总之，我把这几个鬼子打死以后，就毫无阻碍地悄悄来到这营地附近。也是我走运，刚好走到了这部落里一个最出名的神官在化装的地方，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准备和魔鬼来一次大斗法——不过，我怎么能把这看成是自己走运呢，现在看来，这是上帝的特意安排啊！于是我便不轻不重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使这个骗子暂时昏了过去，我又在他的嘴里塞了个胡桃木的嚼子让他咬，免得他瞎嚷嚷，然后把他绑在两棵树之间。这样，我便擅自穿上了他这套漂亮的服装，把自己打扮成一只熊，以便能够继续活动。”

“你扮得像极了，真的熊见了也会自愧不如哩。”

“我的天哪，”受到恭维的森林居民回答说，“少校，像我这样一个在荒山野地里对野兽做过这么多年研究的人，要是连这种动物的动作、脾性都学不像，那真是个蹩脚学生了。即使是一只山猫，甚至是一头大黑豹，我要是学起它们的动作来，也值得你一看哩。装扮一只这种笨狗熊，那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领，尽管，说起来这只熊也许我装得过火了点。是的，是的。并不是每个模仿的人都懂得，模仿得过火点容易，要做到恰如其分难。噢，咱们的一切活儿还在后头哩。那位温柔的姑娘在哪儿？”

“只有老天爷知道了。这营地里的每座棚屋我全仔细找过了，在这个部落里一点也没发现她的踪迹。”

“你听到那歌唱家离开我们时说了什么了吗？——‘她就在附近，在等着你！’”

“这使我不得不相信，他指的就是这个不幸的姑娘。”

“这傻瓜吓懵了，连个消息都传不清啦。不过他的话里有更深的意思。你瞧，这儿有这么多的墙，够把整个殖民区都隔开哩。熊是应该能爬墙的，那就让我爬上去看看吧。在这些石壁里，说不定还藏着蜂蜜罐哩。你知道，我是一只熊呀，当然想吃甜的。”

侦察员学着狗熊笨拙的动作往隔墙上爬，一面还回过头来为自己的夸口笑了笑。但当他一爬上墙顶，立刻就朝海沃德打了打手势，要他别做声，自己则飞快地滑了下来。

“她在这里，”他悄声说，“你从那个门进去，就可以看到她了。我原可以说句话安慰安慰这个不幸的姑娘的，可是又怕我这野兽模样会把她给吓着。不过，少校，说起来，你自个儿身上画成这副样子，也不见得挺雅观哩。”

海沃德本已急急忙忙朝前奔去了，听了他这两句使人泄气的话，便又立刻缩了回来。

“这么说，我的样子真的很难看？”他懊恼地问道。

“你的模样虽然不会使狼大吃一惊，也不会使冲锋的驻美英军吓得后退，但是我见你从前要比这漂亮得多。眼下你这张画满花纹的脸，在印第安女人看来并不难看，但白人姑娘还是更爱看和她们肤色一样的人。瞧，”他朝一个地方指着补充说，那儿有一股从石缝中流出的泉水，在没有从近旁的另一处石缝流出之前，在这儿形成了一小眼晶莹的清泉，“你可以很容易地先把大酋长给你画的花纹洗掉，等你回来时，我再给你画上新的就是啦。一个神官改换他的花纹，就像殖民区里的花花公子换件衣服一样，是件很普通的事哩。”

那从容不迫的森林居民，正在考虑寻找更好的理由来强调他的建议。可是没等他说完，海沃德却已奔到泉水边洗了起来。只一会儿工夫，他便已把脸上所有可怕的花纹洗干净，恢复了他那天生的英俊容貌。这样做好和情人会面的准备后，他匆匆地和同伴打了个招呼，便循着指点给他的通道去了。侦察员高兴地看着他的背影，一面点头，一面悄声地祝福。等他一走，侦察员便十分沉着地检查起休伦人的这座仓房来。原来这个山洞同时也是他们用做贮藏掠获物的地方。

只有一线暗淡的微光，指引着海沃德的道路，可是，这一线光明对这个情人来说，作用却如一颗北极星。靠了它，他才得以进入这朝思暮想的密室。这只是山洞里的另一个小房间，现在专门用来单独幽禁这样重要的一个俘虏——威廉·亨利堡守军司令的女儿。房间里胡乱地堆着许多从那不幸的堡垒里劫掠来的东西，就在这乱七八糟的屋子里，海沃德找到了他要找的人——苍白、忧虑、恐惧，但照样那么可爱。大卫事先已经告诉过她，因此她对这次会见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邓肯！”她喊了起来，声音中带着颤抖，仿佛被她自己的喊声给吓着了。

“艾丽斯！”他回答着，不顾一切地从那些箱笼什物和武器中间跳过去，来到了她的身边。

“我知道你决不会扔下我的，”她抬头看着他说，郁郁不乐的脸上泛出一丝红润，“可你只有一个人呀！感谢你这样记得我，但我希望你不是真的一个人。”

海沃德见她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就温柔地劝她坐下，同时给她叙述起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些重要事情来。艾丽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尽管海沃德只是轻描淡写地谈到她那遭到不幸的父亲的忧愁痛苦，并且还小心不让听他讲述的人伤了自尊心，可这姑娘还是泪如雨下，那泪水多得仿佛她过去从未哭过似的。最后，在海沃德的温存安慰下，她最初那种感情上的激动，很快平伏了下来，虽然心中仍很不安，但她注意地听他讲完了这一切。

“现在，艾丽斯，”他接着说，“主要得看你啦。在我们那位能干老练的朋友——侦察员的帮助下，我们也许能从这些野蛮人手中逃走，可你一定得拿出你最大的勇气来啊。你要记住，你这是要逃回到你父亲身边去，他的幸福，还有你的幸福，全在这一举啦！”

“父亲为我历尽了千辛万苦，我还能不这么做吗？”

“这也是为了我。”年轻人接嘴说，轻轻地握了握在自己双手之中的小手。

海沃德看到对方那诧异不解的样子，意识到有必要说得更明确一点。

“在此时此地，我决不能用私情来纠缠你，”他接着说，“可是，像我这样的满腹衷肠，怎么禁得住不向你一吐啊？人们说，患难成知己；我和你的父亲，都为了你受着同样的痛苦，我和他之间，已经是无话不谈了。”

“海沃德，”她说，两眼注视着海沃德，脸上露出天真无邪和求人依靠的动人表情，“在我没有见到爸爸和得到他的应允以前，你就别再对我强提要求了吧。”

“虽然我不该再多说，但我实在抑制不住……”年轻人正打算回答，忽然觉得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话给打断了。他吓得一跳，回头一看，一个突然闯入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了全身黝黑，一脸狰狞的麦格瓦。这休伦人粗哑的笑声，此刻在海沃德听来，简直像地狱中魔鬼的嘲讽。要是凭着他那一时的突然冲动，他真想立刻朝这休伦人扑上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可是，自己手中既没有任何武器，又不知道这狡猾的敌人还有多少援兵，而且他还得为眼前这个比自己的心还要珍贵的姑娘的安全负责，因此他立刻又放弃和敌人一拼死活的念头。

“你要干什么？”艾丽斯说，慢慢地把双臂交叉到胸前，装出往常对待这个劫持者那种冷淡傲慢态度，竭力掩饰着内心替海沃德担忧的痛苦。

得意洋洋的印第安人看到海沃德虎视眈眈的样子，不禁警惕地倒退了一步，但很快就又恢复了他那严厉的脸色。他沉着地朝两个俘虏打量了一会，接着便走了开去，拖来一段木头堵在门口，这不是海沃德进来的那个门，而是另外一个。这时，海沃德才弄清这休伦人是怎么突然进来的。他感到自己这一下完了，于是拉过艾丽斯搂在怀中，屹立着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有这样一个同伴和自己共患难，他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啊。可是，眼下麦格瓦并没有打算对他施加暴力，显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不让这个新俘虏逃走。对一动不动地立在石洞中央的这一对，他甚至看都没有再看一眼，而是忙着把自己进来的那个洞口先堵死，完全断绝了俘虏由此逃跑的希望。海沃德注视着敌人的这一切举动，但他依然把艾丽斯的娇弱身躯搂在怀中，坚定地屹立着，不想、也不屑向一个老吃败仗的敌人求情。麦格瓦做好一切后，便又来到俘虏跟前，用英语说：

“白脸孔会捕捉聪明的河狸，红皮肤可懂得怎样逮住英国佬。”

“休伦人，你有本领都使出来吧！”海沃德激动地喊道，他忘了这关系到两个人的性命，“你和你的报复思想一样卑鄙！”

“白人在死到临头时，也敢说这样的话？”麦格瓦问，说着他冷笑了一声，表示根本不相信对方会有这样的决心。

“现在，对你是这几句话，将来，对你的整个部落也是这几句话。”

“刁狐狸是个大首领！”印第安人回答说，“他要召集起自己的部下，都来看看一个白脸孔能怎样勇敢地笑着忍受拷打。”

他说着，正转身打算从海沃德进来的门出去时，突然听到一声吼叫，这使得他犹豫不前。那只狗熊出现在门口，它坐在那儿，照例一停不停地在左右摇晃着。也像那个病妇的父亲一样，麦格瓦朝它仔细地打量了一会，仿佛要弄清到底是什么。他可远不像他的族人那么迷信，因此待他看清，这原来是大家熟悉的神官打扮时，就打算从旁过去，不加理睬。但是一声更响、更可怕的吼叫又使他停下了脚步。接着，他似乎突然又决定不再浪费时间，放开步子朝前走去。已经向前移动了几步的假熊，在他前面慢慢地后退着，又退回到了门口，这时它又用后腿直立起来，像真熊那样用前掌朝空中乱抓着。

“傻瓜！”酋长用休伦语大声喝道，“跟孩子和婆娘们玩去！别来骗男子汉！”

他再次打算从这个他认为是骗子的旁边走过，甚至威吓着要动用挂在腰带上的猎刀和战斧了。突然，那野兽伸出两只胳臂——确切说是两条腿，紧紧地抱住了麦格瓦，那劲头简直和真熊那极为有名的抱力不相上下。起先，海沃德一直屏气，注视着鹰眼的一举一动，这时，他急忙先放开艾丽斯，接着便去解下一条捆着东西的鹿皮绳子，一见敌人的两手被侦察员那铁箍似的双臂箍在身子一侧，急忙奔上前去先把他的两手绑住。然后，说时迟那时快，又把他的身子连同胳臂、双腿和双脚用皮绳团团绕了许多圈，直到把这个可怕的休伦人捆得一点动弹不得，侦察员才松开了手，海沃德又把敌人推倒，使他无可奈何地仰卧在地。

在这一出乎意外的突然袭击中，麦格瓦虽然做过拼死挣扎，而在他确信已经落入一个远比自己强的人手中时，也就一声不吭了。可是，当鹰眼为了能简单地说明自己的行动，取下假熊头，使自己那张粗犷诚挚的脸，显露在休伦的眼前时，麦格瓦大吃一惊，不禁照例喊了一声：

“！”

“唔！你的舌头又动啦！”胜利者冷冷地说，“好吧，为了不让你动起它来害得我们送命，我只好放肆一下，堵住你的嘴了。”

由于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延，侦察员立即着手采取这一预防措施；只有堵上他的嘴，才能有把握地说，这个敌人已经“失去战斗力”了。

“这魔鬼是从哪儿进来的？”侦察员办完这件事后，紧接着问道，“打你走了以后，没人从我身旁走过呀！”

海沃德朝麦格瓦进来的门指了指，可是那儿现在已经堆着许多障碍物，无法迅速通过。

“那就带上这姑娘，”他的朋友说，“咱们得马上从原来那个门出去，逃到森林里去。”

“不行！”海沃德说，“她已经吓昏啦。艾丽斯！我的亲爱的，我的艾丽斯！快醒醒呀，现在是我们逃走的时候了。没用！她听得见我的话，但不懂我说的什么。走吧，我尊敬的朋友，你自己快逃命去，让我们听天由命吧！”

“每条道路都有它的尽头，每次灾难都会带来它的教训，”侦察员答道，“来，用那些印第安人的衣服把她裹起来，把她这小小的身子全裹上。不行，像这样的脚这荒野里也不会有，会使她暴露的，也得把它们全裹上。好了，现在你抱着她，跟我走。别的一切全由我来对付！”

海沃德从伙伴的话中听出了意思，便急着照他说的做了起来。等到侦察员的话一说完，他已把艾丽斯轻盈的身子抱在臂弯里，跟在他后面走了。他们发现那个生病的女人，仍像他们离开时一样，独自一人躺在那儿，他们迅速地从她旁边走过，穿过甬道，朝出口走去。走近那扇树皮小门时，只听得门外尽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这说明病人的亲友们正聚在门外，耐心地等待着叫他们重新进去。

“要是我开口说话，”鹰眼低声说，“我的英语——道地的白人语言，一定会使这班混蛋知道，他们跟前有了敌人。得你来跟他们说那套行话，少校；告诉他们，说是我们已经把魔鬼关在岩洞里了，现在是把病人带到林子里去找强身的草药。你得使出全部狡猾手腕，这么做是合法的。”

那扇门有一点开着，好像有个人正在外面倾听里面的动静，因而使侦察员无法再讲下去了。他一声狂吼，吓退了那个偷听的人，然后果断地推开树皮门，学着狗熊的姿势，走出山洞。海沃德紧跟在他后面。他很快就发现四周有二十来个十分焦虑的病人亲友围了上来。

人群后退了几步，让那个病妇的父亲，还有一个看来是她的丈夫，走到前面来。

“我的兄弟已经把魔鬼赶走了吗？”那父亲问道，“他手中抱的是什么呀？”

“是你的孩子，”海沃德严肃地回答，“病魔已经离开她的身体，给关在岩洞里了。我现在先把她带出去，让她在那儿提神养气，免得以后再被缠上。等太阳又出来时，她就可以回到那小伙子的棚屋里去了。”

当那父亲把这个陌生人的话译成休伦语后，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住的低语声，说明大伙对这一消息都表示满意。酋长自己也挥手示意，让海沃德继续朝前走去。接着又用坚定的声音高傲地大声说：

“走，我是个男子汉，我要进洞去和这个魔鬼决一死战！”

海沃德本来已高兴地顺从他的意思，而且已经从那一小群人的前面走过，而这几句令人吃惊的话把他给止住了。

“我的兄弟莫非疯了？”他喊道，“那他可就惨啦！他一碰上病魔，病魔就会钻进他的身子里。即使他能把病魔赶出山洞，它还会在林子里追上他的女儿的。不！还是让我的孩子们在山洞外面等着吧，要是看见魔鬼出来，就用棍子打它。魔鬼是很狡猾的，看到有这么多人等着要打它，就会逃到山里去躲起来的。”

这一奇特的警告产生了预期的效果。那病人的父亲和丈夫都不想再进洞了，而是拔出战斧守在门口，准备狠狠地来对付想象中那个使他们的家人患病的恶魔。妇女和孩子们，也都折树枝的折树枝，拾石块的拾石块，做着同样的准备。趁着这有利的时刻，这两个假冒的神官便逃之夭夭了。

鹰眼虽然敢于如此大胆地利用印第安人迷信的弱点，但是他也不是不知道，那些聪明的酋长并不见得真的相信他们，只不过是暂时容忍着罢了。在眼下这种紧急关头，他更懂得时间的宝贵。不管敌人的自欺心理能维持多久，或者是对他们的计划会有多大帮助，只要有一个生性狡猾的印第安人稍微产生一点怀疑，对他们就会有致命的危险。因此，他也就尽量选择能避人耳目的路走，绕道而过，不进村庄。他们远远地可以看到，在即将熄灭的火光下，那些印第安战士还在棚屋之间走动。但孩子们已经停止嬉戏，上皮床睡了。夜的静寂已开始战胜这一繁忙、重要的夜晚的喧闹和激动。

“你们走这条小路可以到一道小河边，”他说，“再沿小河北岸一直走到一处有瀑布的地方，然后爬上右首的小山，到了那儿，你们便可看到另一个部落的火光了。你们一定得到那儿去求得保护。如果他们是真正的特拉华人，那你们就可以安全了，按眼下的处境看，要想带着这样一位娇弱的姑娘远走高飞，决不可能。没等我们走上十英里地，就会被休伦人追上剥掉头皮的。去吧，上帝保佑你们！”

“你呢？海沃德惊愕地问道，“我们不至于在这儿就分手吧？”

“休伦人还扣留着特拉华族的骄傲，莫希干人最后的高贵后裔还在他们手中哩，”侦察员回答说，“我得去看看，有什么办法能救他。少校，要是休伦人剥掉了你的头皮，我敢保证，那班流氓一定得为你的每根头发付出一条狗命。而要是那位年轻酋长被绑上桩柱用火刑杀害的话，那些印第安人也会看到，有个不信教的白人会和他一起死去。”

海沃德松开了抓着侦察员胳臂的手，后者转过身子，迈着坚定的脚步，循原路朝休伦人的棚屋走去了。逃出了虎口的海沃德和艾丽斯，忧伤地站着朝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接着便朝远处的特拉华人营地走去。

第二十三章　鹰眼智救快腿鹿

鹰眼虽然决心很大，但他充分认识到面临的一切困难和危险。在回营地的路上，他专心致志地开动他那敏锐老练的脑筋，想方设法来对付那班警觉多疑的敌人，因为他知道，他们的能耐决不在他之下。本来，为了自身的安全，他一开始就可以把麦格瓦和那个神官先杀了的，只是由于他是个白人，这才救了他们的两条命；因为，侦察员认为，不管这对印第安人来说是多么顺理成章，但一个自诩为纯血统白人的子孙，是绝对不能那么干的。现在，他还是信赖那绑着俘虏的绳索，放心地径直朝营地中心走去。

快到那些棚屋时，他的脚步放慢了。他那警觉的目光扫视着一切，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迹象，丝毫也不让放过。在那些棚屋前面的不远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看来它是造到一半时废弃了的——很可能是由于缺粮断水，重要生活必需品不足的缘故。可是眼下却从它的缝隙中漏出一线微弱的亮光，这说明它虽然没有完全造好，但还是有人住进去了。于是侦察员便先朝它前进，就像一位深谋远虑的将军，在冒险决定发起总攻前，先侦察一下敌人的前哨阵地。

他又竭力装成狗熊的姿态，爬近一条缝隙，从这儿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原来这是大卫·加穆的住处。这位虔诚的歌唱家，现在正满怀悲伤和忧虑，温顺地祈求着上天的保佑。正当伪装成狗熊的侦察员在朝他这个笨头笨脑的伙伴窥探时，里面这位独居的人，也在深深思念着他这个森林居民。

黑熊摇晃着毛茸茸的身子，接着发出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答道：

“扔掉你那嘟嘟叫的玩意儿吧，让你那张嘴也学得谦虚一点。眼下，五个简单明了的英文字，也要比你尖声怪叫一小时还管用哩。”

“你是什么？”大卫问道，他吃惊得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根本没法像原来打算的那样唱歌了。

“像你一样的一个人，他身上流的血也和你一样，里面既没有掺进熊血，也没有被其他人的血污染。你难道这么快就忘了，你手中拿的这个傻玩意儿是谁给你的吗？”

“真有这样的事？”大卫回答说，当他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呼吸也就自由多了，“我和这班异教徒待在一起后，见了许多怪事，但还从未见过比这更怪的哩！”

“行了，行了。”鹰眼回答说，同时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以便能更好地使他的伙伴消除疑虑，增加信任，“现在你看清啦，我的皮肤虽然没有两个姑娘那么白，但身上没有一点红色不是风吹和太阳晒的。现在让我们来讲正经的吧。”

“先告诉我，那位姑娘和那个勇敢地在找寻她的青年，现在怎么样啦？”大卫插嘴问。

“唔，他们很幸运，已经逃脱这班歹徒的战斧啦。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恩卡斯的情况怎么样？”

“那小伙子被他们绑起来了。他的死看来已经注定。我感到非常悲痛，这样一个好青年，就要在浑浑噩噩中死去。我已经找到一首赞美诗……”

“你能领我去他那儿吗？”

“这事倒不难，”大卫犹豫着答道，“不过我很担心，你去了只会增加而不能减轻他的不幸。”

“别多说啦，领我去吧。”鹰眼一面回答，一面把脸遮上，重又恢复成熊的样子，然后以身作则地立刻走出屋子。

囚禁恩卡斯的那间屋子在村子的正中央，由于这一地理位置的关系，凡是要到那儿去或是从那儿来的人，要想避开人家的耳目，看来比别处更为困难。不过鹰眼本来就没有打算要躲躲闪闪。他仗恃着自己的伪装，而且又能装得很像，便选了最直最平坦的路朝那儿走去。时间也凑得巧，尽管他对这似乎满在不乎，但实际上对他起了一定的保护作用。孩子们早已睡熟了，所有女人和大部分战士，也都回到自己的棚屋准备过夜。现在，只有四五个战士在恩卡斯的囚屋门前徘徊着，小心警惕地看守着他们的俘虏。

战士们看到大卫和他们那个假扮成熊的最有名的神官一起走来，都欣然地让开路给他们两人过去。但是他们并没有显出要离开的意思。相反，他们料到，这两人的来访一定是要施什么神秘的法术，显然他们对此很感兴趣，愿意留在这儿看个究竟。

侦察员由于一点不懂休伦人的土语，所以只好完全信任大卫去和他们谈话。大卫虽然头脑简单，却能很好地执行给他的指示，甚至还大大地超过了老师对他的期望。

“特拉华人全是女人！”大卫对一个稍微懂得一点他的话的土人大声说道，“英国佬——我的那些愚蠢的同胞——吩咐他们拿起战斧去砍他们的加拿大父亲，他们竟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忘了。我的弟兄们要不要看看绑在柱子上的快腿鹿当着休伦人的面，要求穿上女人的裙子和哭哭啼啼的模样？”

“！”的一声表示赞同的叫喊，表明这个土人非常乐意亲眼看到一个他们又恨又怕的敌人当众露出怯懦来。

“那就让他们走开一点吧，好让法师对这狗东西作法！把这话告诉弟兄们！”

那休伦人把大卫的话向自己的同伴做了解释，那几个蛮子听了感到十分高兴，他们对这种极为阴险刻毒的残忍行径很感兴趣，这本是意料中事。于是他们就从门口退开了一些，一面打着手势叫被信以为真的神官进去。可是那只熊却不听他们的话，依旧坐在原地吼叫着。

“法师怕他作起法来会连累到他的弟兄们，把他们也给吓坏了，”大卫按照鹰眼的暗示进一步发挥说，“他们还得站远一些。”

休伦人心里想，要是真有这样不幸的事，那可是落在他们身上的最大灾祸了，于是便一齐退到了一个地点，从那儿虽然仍能看到屋子的门口，但屋子里的声音却一点也听不见了。侦察员装出对那些休伦人的安全问题表示满意，然后才站起身来，慢慢地走进屋子。屋子里冷寂、阴暗，里面只有恩卡斯一个人，而且只靠那堆用来烧饭的篝火的余烬，发出一丝微光。

恩卡斯远远地靠坐在一个角落里，手脚都被坚韧刺痛的枝条结结实实地捆绑着。当这只可怕的野兽出现在面前时，那莫希干青年看也不屑朝它看上一眼。侦察员把大卫留在门口，为了弄清是否有人看到，他认为，在判明确实没有其他人之前，自己还是继续保持伪装为妥。因此他一言不发，尽量装出狗熊的可笑模样。那年轻的莫希干人，起先也以为敌人放进一只真的狗熊来折磨他，试验他的胆量。可是，在那些海沃德看来十分逼真的动作里，他却很快就看出了破绽，发现这原来是假扮的。要是鹰眼知道了机灵的恩卡斯，把他的扮演水平估价得那么低，他很可能还会不服气地多表演一会儿哩。但年轻人眼睛中那种轻蔑的表情，却可以有多种解释，这就使得可敬的侦察员无法得知恩卡斯的想法，也就得以免去了一些烦恼。因此，当大卫发出了事先约定的信号后，屋子里响起的已不是熊的大声吼叫，而是蛇的低微嘶嘶声。

恩卡斯原来背靠墙壁坐着，而且闭着眼睛，似乎不愿看到这个可鄙可厌的人物，可是一听到蛇叫的声音，他立刻站起身来，向周围打量，低头朝四面八方探索着，最后他那对锐利的眼睛还是停留在那只毛茸茸的野兽身上，仿佛着了魔似的，盯着它一动也不动。同样的嘶嘶声又响了起来，显然是从熊的口中发出的。年轻人的眼睛又朝屋子里打量了一会，然后又回头看着那只熊，压低嗓门叫了一声：

“鹰眼！”

“松开他的绑！”鹰眼对刚好走到跟前来的大卫说。

圣歌教师照他的吩咐做了，恩卡斯的四肢获得了自由。在这同一时刻，熊身上那张干皮格格地响着，侦察员很快站起身来，现出本来面目。莫希干人看来已经凭直觉领会到他朋友这样做的意图，因此，无论在言语上或者脸色上，都没有再流露出丝毫的惊讶。鹰眼简单地把几条皮带一松，那张毛茸茸的兽皮便从身上脱了下来。接着他又抽出一柄长长的闪亮的猎刀，交到恩卡斯的手中。

“那班休伦人就在外面，”他说，“我们得做好准备。”

同时，他又把手意味深长地按在另一柄相同的猎刀上，这两柄猎刀都是他今天晚上凭着自己的勇武从敌人那儿搞来的。

“咱们走吧！”恩卡斯说。

“去哪儿？”

“去乌龟族，他们是我祖先的子孙。”

“唉，孩子，”侦察员说的是英语——当他有点心不在焉的时候，就常常会用英语说话的，“我相信，你们的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液；可是年代的久远和地域的不同，已经使血色发生一些变化了啊。咱们怎么来对付门口的那些明果人呢？他们有六个人，而咱们的歌唱家，却几乎等于没有这个人一样。”

“休伦人只会吹牛，”恩卡斯轻蔑地说，“他们的图腾虽然是驼鹿，可跑起来却像蜗牛。特拉华人是乌龟的子孙，但跑得比鹿还快。”

“是的，孩子，你说的全是事实。而且，我相信，奔跑起来，他们整个部落没有一个人能超过你；要是来一次两英里的赛跑，当你已经到达终点喘过气来时，这些坏蛋连在终点听得见声音的地方都还没跑到哩。可是人的天赋能力应该是在手上，而不是在腿上。以我来说吧，我能像个好汉那样轻而易举地打碎休伦人的脑袋，可是一比起赛跑来，这些坏蛋一定会大大胜过我。”

恩卡斯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准备领头出去了，这时突然又退了回来，重又回到屋子的尽头站着。鹰眼则没有注意到这些举动，顾自一心在转着念头，嘴里还像自言自语地说着。

“总之，”他说，“硬要拿一个人的天赋能力去束缚住另一个人是不合理的。所以，恩卡斯，你最好还是快逃。我因为跑不快，还是重新披上这张熊皮，靠狡猾来骗他们吧。”

莫希干青年没有作答，只是默默地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仰身靠在屋子的一根立柱上。

“怎么？”侦察员抬头看着他问，“你干吗还待着？我时间还来得及，那伙坏蛋一定会先去追你的。”

“恩卡斯不走啦！”他镇定地回答。

“为什么？”

“他要和父亲的弟兄并肩战斗，和特拉华人的朋友同生死。”

“啊，孩子，”鹰眼用铁钳似的手紧紧握住恩卡斯的手，答道，“要是你留下我顾自走，那可真的不像是个莫希干人，而成了一个明果人了。因为我知道年轻人通常都爱惜生命，所以才想到这么提议的。好吧，战斗中，硬拼不能取胜时，就得靠计谋了。你把这熊皮披上；我相信，你扮熊一定能扮得和我差不多好。”

至于在这件事上他们俩究竟谁的本领大，不管恩卡斯心里怎么想，但在他那严肃的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自以为高强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迅速把熊皮套在身上，然后就等着听取那位年长的同伴认为适合的下一步行动。

“朋友，”鹰眼对大卫说，“现在咱们俩把衣服调换一下吧，这样对你要方便得多，因为你太缺乏在这荒野里随机应变的本领了。喏，把我的猎衫和便帽拿去，把你的毯子和帽子给我。你还得把你的书、眼镜，还有那支小笛子也一起给我；要是将来咱们能在比这幸运的时刻重新见面，我会把这些东西全都还给你，并且为这向你重重道谢的。”

大卫爽爽快快地交出了这几样东西，要不是这种交换在许多方面对他确有好处的话，那就更能显出他的慷慨大方了。鹰眼不用多久就把借来的衣帽穿戴妥帖。当他那对骨碌碌转的眼睛上架起眼镜，头上戴上那顶三角帽以后，由于他们俩身材差不多，在黑夜的星光下，他完全可以冒充那位圣歌教师了。这一切刚做完，侦察员便转身朝向大卫，对他做起临别指示来。

“你是不是生来就这么胆小？”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意在下决心做安排之前，对整个情况有个适当的了解。

“本人的职业是和平的，本人的生性，鄙见认为是非常仁爱的。”大卫答道，他对这种对他的人格的直接攻击，感到有点恼火，“可是，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刻，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说我忘记过对上帝的信仰。”

“你的最大危险是那伙蛮人发觉他们受了骗的时候。要是那时候他们不敲破你的脑袋，那一定是他们把你看成一个疯子了，这保护了你，也就使你有足够的理由期望得到善终了。要是你决定留下，那你就得坐在这暗处，装成恩卡斯的样子，直到被狡猾的明果人发觉自己受骗为止。到那时，刚才我已经说了，便是你受考验的时候啦。所以，还是你自己选择吧，冲出去，还是留在这儿。”

“即使如此，”大卫坚定地说，“我也要留在这儿代替这个特拉华人。他曾英勇、慷慨地为我战斗过，所以这件事，甚至比这更艰苦的事，我也敢于为他去做。”

侦察员和大卫亲切地握了握手。经过这番友好的表示之后，他便立刻离开了屋子，新扮成熊的恩卡斯也随着走了出去。

一发现自己已被休伦人看见，鹰眼立刻就挺直高高的身子，装出大卫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伸出一只手打着拍子，开始唱起自己那冒牌的圣歌来。幸好在这次成功的巧妙冒险中，他与之打交道的那些人，都不太懂得这种美妙声音的和谐与否，否则他这种可怜巴巴的努力，肯定会被人识破的。由于必须经过那帮印第安人附近的危险地段，离他们越近时，侦察员的歌声提得越高。走到他们跟前时，那个会说英语的休伦人伸出一只胳臂，挡住了这位假歌唱家的去路。

“那条特拉华狗怎么样？”他探过头来，借着微弱的光线注视着对方脸上的表情，问道，“他害怕了吗？休伦人能不能听到他直哼哼？”

那只熊突然凶猛地大吼一声，吓得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急忙缩回了手，跳到一旁，仿佛要弄清眼前这只一摇一摆的是真熊还是假熊。鹰眼怕自己的声音会被狡猾的敌人听出，便高兴地利用这一停顿机会，重又放声大唱起来，这样的歌声，在一个较为文明的社会里，可能会被称之为“噪音”，可是在眼前这些听众中，这倒反为他带来了更大的敬意，因为对于这种他们认为脑子不正常的病人，他们是一向十分尊敬的。于是，这一小队印第安人全都退到一旁，正如他们料想的那样，让神官和他的受了感召的助手一起过去。

这两个冒险家走出了营地，正朝森林飞快地奔去时，只听得从囚禁过恩卡斯的那间棚屋里，传出一声响亮而悠长的喊声。莫希干人不禁吓了一跳，他摇动着身上那张毛茸茸的熊皮，仿佛他假扮的这只野兽马上就要采取什么拼死的行动似的。

“等一等，”侦察员抓住了朋友的肩膀说，“等他们再喊！这只是表示他们吃惊的喊声。”

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耽搁，因为，紧接着，整个营地里都充满了喊声。恩卡斯脱掉身上的熊皮，恢复了自己原来的英俊面目，鹰眼轻轻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便往前奔去了。

“现在，让那班魔鬼来追赶我们吧！”侦察员说着，又从灌木丛下面抽出两支来复枪以及弹药等物。他递给恩卡斯一支，自己则挥动着那支鹿见愁说：“至少可以结果他们两条性命。”

于是，他们便将枪低低地提在手中，像两个准备追击猎物的猎手似的，向前奔去，要不了一会儿，便都消失在昏暗的森林中了。

第二十四章　他重新骗得族人信任

我们已经知道，守在囚禁恩卡斯的棚屋外面那几个印第安人的焦急心情，终于战胜了他们对于神官作法的恐惧。他们提心吊胆、蹑手蹑脚地走近一处有篝火的微光透出的缝隙，小心翼翼地朝里面窥探着。在开始几分钟，他们的确把大卫误认作自己的俘虏了。可是，鹰眼所预见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个子瘦长的圣歌教师蜷缩得实在有点受不住，就慢慢地把腿伸了出来，有一只难看的脚竟碰到了那堆篝火的余烬，把它推了开去。那几个休伦人起初还以为这特拉华人的模样被魔法给变了。可是，当大卫由于不知道有人在看，转过头来，露出他那淳朴温厚的脸，替代了他们的俘虏高傲的面容时，即便是轻信的土人，也已经不再有所怀疑了。他们一齐冲进棚屋，毫不客气地朝他们的俘虏扑去，骗局立刻被拆穿了。于是便发出了两个逃亡者听到的第一声叫喊，接着是一片渴望报复的最最疯狂、愤怒的叫嚣。尽管大卫要掩护两个朋友撤退的决心非常坚定，但这时不得不相信，自己的末日已经到了。他已经失去圣书和校音笛，现在只好凭着自己在这些事情上很少出错的记忆了。他提高嗓子，用令人感动的旋律，唱起了一首挽歌的开头几句，竭力想借此来铺平他到另一个世界去的道路。这时，那几个印第安人才想起他的脑子有毛病，于是便奔出屋子，去唤醒整个营地里的人。

印第安战士睡觉时，一呼便能上阵，不需要任何防御设施的保护。因此，警报声刚一发出，就有两百来人做好了准备，可以根据需要，随时投入战斗或追击敌人。用不了多久，大家都知道了俘虏逃走的消息；整个部落的人都聚集在议事会议屋的周围，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酋长发布指示。在这样一个突然需要酋长们做出英明决策的时候，机灵的麦格瓦当然是大家认为必不可少的人物。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人们都朝四周张望着，奇怪的是不见他的影子。于是立刻派人到他家叫他，要他来参加会议。

与此同时，几个行动最敏捷、办事最谨慎的小伙子，奉命先到空地周围有树木覆盖的地方巡视，为了查明他们那可疑的邻居——特拉华人，是否打算搞什么坏事。妇女和孩子们也都忙着奔来奔去；总之，整个营地重又呈现出一片疯狂的混乱景象。不过，渐渐地，这种混乱的情况终于平复下去了；几分钟后，几位年纪最大、地位最高的酋长聚集到这座屋子里，开始严肃地商议起来。

过了不一会儿，一阵喧嚷，外面来了一伙人，据说他们有重要消息要报告，这消息能说明这次偷袭事件的内幕。围着的群众让出一条路，几个战士跟着走进了屋子，他们带来了那个被鹰眼捆绑了这么久的倒霉的神官。

虽然休伦人对这个神官有着不同的看法，有的盲目相信他的魔法，有的则认为他是在骗人，可是现在大家都非常注意地听他说着。在他的简短的故事说完之后，紧接着那个女病人的父亲又站了出来，以几句简洁有力的话说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他们两人的叙述为进一步追查提供了线索，这时，休伦人以他们特有的机灵对此开始了调查。

他们并没有一窝蜂似的一齐拥向那个山洞，而是挑选了十个最聪明、最勇敢的酋长来担任这一调查任务。由于时间刻不容缓，全体当选的人便都立刻起身，默不作声地走出屋子。来到洞口时，走在前面年纪较轻的酋长，让年长的先走，然后才一起走进山洞，沿着那又矮又暗的通道前进。大家虽然都坚定地准备为公众利益献身，但心中也暗暗对那些即将与之交锋的对手充满疑惧。

山洞里最外面一间寂静、阴暗。那个女病人依旧躺在原来的地方，连姿势也没变动一下，虽然当时在场的人都一口咬定说，他们亲眼看到她已被那个“白人巫医”抱到林子里去了。这一情况和那个做父亲的说法有矛盾，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在这种无声的责难下，他自己也感到内心困惑，百思不解。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子怀疑地看着她的面容，仿佛不相信这真是他的女儿似的。她的女儿已经死了。

这个老年战士一时压制不住内心的感情，悲痛地用手掩住自己的眼睛。等到恢复自制力后，他才抬头对着同伴们，用手指着那具尸体，用本族的土语说：

“我那年轻人的妻子已经离开我们了！大神对他的孩子们生气了。”

这一悲伤的消息引起了一阵庄严的沉寂。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较大的印第安人正要开口时，只见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从隔壁房间里滚了出来，一直滚到他们站立的房间中央。大家一时弄不清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全都向后退了几步，用惊讶的目光盯着它。直到它的正面对着亮光，竖立起来，这才露出了麦格瓦那张已经歪扭变形，但仍凶险阴沉的嘴脸。这一发现，使大家都吃惊得齐声叫喊起来。

一弄清这位酋长的真实情况，几个人便一齐动手用刀子割断他手脚上的绳索，取出塞在他嘴里的东西。这休伦人站起身来，浑身抖了抖，犹如一头刚出洞的狮子。他一声不吭，只是用颤动的手抚弄着自己的刀柄，阴沉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仿佛要从中找出一个合适的对象，先来发泄一下胸中复仇的怒火。

幸亏这时别说恩卡斯和侦察员，就连大卫也不在他跟前。麦格瓦生性凶暴，这时已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要是他们在这里，毫无疑问，他会立刻把他们杀死，绝不会让他们受酷刑而延缓死期。他看到四周的脸全是自己人，找不到一个可供他发泄的对象，牙齿像铁锉似的咬得嘎嘎直响，强咽下心头的怒火。他这种愤怒心情，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不过，好几分钟内，谁也没有开口，免得给他那已经快要发疯的怒气火上加油。直到过了相当一段时间，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一个才开了腔。

“我的朋友遇到敌人啦，”他说，“他是不是就在附近？休伦人好去报仇。”

“宰了那个特拉华人！”麦格瓦喊道，声音像响雷。

又是一阵久久的、意味深长的静默；最后，还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沉寂。

“那个莫希干人的腿跑得快，跳得也远，”他说，“不过咱们的小伙子已经去追了。”

“他跑了？”麦格瓦问，声音低沉得仿佛发自丹田深处。

“咱们当中出现了一个恶魔，那个特拉华人也骗过了我们的眼睛。”

“一个恶魔！”麦格瓦带着嘲讽的口吻重复了一句，“这就是那个夺去了许多休伦人生命的恶魔；是他，在‘跌落河’（注：即瀑布。）附近杀死了咱们的小伙子；在‘医泉’（注：即温泉。）旁边剥咱们的人头皮的，也是他；现在他又来捆住了刁狐狸的胳臂！”

“我的朋友说的是谁呀？”

“我说的是那条狗，在他那白皮肤里面，有着休伦人的心眼和狡猾，他就是——长枪。”

这个可怕的名字一经说出，就在他的听众中产生了常有的那种效果。可是，惊讶的反应持续了一会之后，战士们都想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可怕敌人，竟敢深入到他们的营地里来进行破坏，惊讶的心情不由得都一变而为愤怒，麦格瓦刚才强压着的怒气立时传遍了伙伴们的全身。有的愤愤地咬牙切齿，有的气得狂呼乱叫，还有的甚至疯狂地在空中挥动着拳头，仿佛在给他们痛恨的敌人饱尝老拳。可是，这种突然迸发的愤怒很快便又平静下来，一个个变得沉默阴郁，就像他们平常在懒散无为时常有的那样。

麦格瓦也乘此机会思忖了一下，接着他便改变了态度，装出像个面临这种重大问题时懂得怎样运筹处置的大将风度。

“回咱们的族人那儿去吧，”他说，“他们还在等着咱们哩！”

同伴们都默默地表示同意，于是全部人马便离开山洞，回到了那所召开议事会议的屋子里。坐定以后，大家的目光就都集中在麦格瓦的身上，他自己也知道，人们这样看着他，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他有责任说一说经过情况。于是他便站起身来，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说了事情经过。这一来，海沃德和鹰眼的整个骗局当然也就暴露无遗了。这时候，即使全部落最迷信的人，对于发生的事情的性质，也都不再有所怀疑了。事情已经一清二楚，他们受了骗，遭到了侮辱，丢尽了脸。当麦格瓦说完重新坐下时，所有聚集在这儿的人——实际上包括了这个部落里的全体战士——一个个都面面相觑，对敌人的大胆和成功深感惊诧。不过，他们进而考虑的是复仇的方法和机会问题。

他们又增派了几名战士去追赶那几个逃亡者，然后酋长们热烈地商议起来。年长的战士们都一个个提出各自的计划，对此麦格瓦只是恭恭敬敬地听着，默不作声。这个狡黠的休伦人已经恢复了自己的机灵和自制。现在他正以他那惯有的谨慎和本领，盘算着自己的计划。只有在每个想说话的人都讲了他们的看法之后，他才打算开始提出自己的意见。他的意见使人觉得特别重要，因为他是从现实情况出发的，现实情况是：刚才有几名派去追踪的战士已经回来，他们报告说敌人已经逃远，无疑已经逃到邻近那些可疑的同盟者——特拉华人那儿去寻求保护了。麦格瓦利用了掌握这一重要情报的有利条件，小心谨慎地对伙伴们提出了自己的计划，而且由于他的辩才和狡猾，正像预料的那样，他的计划毫无异议地获得一致赞同。计划的内容以及隐藏在它背后的动机，简单说来如下。

前面已经讲过，根据一向遵行的策略，那两姐妹一被劫到休伦人的营地，立刻便被分开在两处地方看管。麦格瓦早就发现，只要看住了艾丽斯，也就是对科拉最有效的管制。因此，当她们被分开时，他就将前者留在自己的近旁，而将最宝贵的人交托给邻近的同盟者去看管。这样的安排原本全是暂时之计，而且这一方面是遵从印第安人固定不变的规矩，同时也想借此来讨好一下他的邻族。

印第安人心头的复仇之火是很难熄灭的，但即使在这样的感情不断激励下，这位酋长依然在盘算着自己那更为长远的个人利益。不过，在印第安人的部落里，没有信任便没有权威；麦格瓦还必须经过一段长时期的痛苦忏悔，来为他年轻时所犯的过失和叛变行为赎罪，他才能重新获得他的族人的信任。在这种微妙而艰难的情况下，这个狡猾的土人从不放过任何机会来增强自己的影响和势力，其中他最得意的计谋之一，便是他成功地争取到他们的强大而危险的邻族的好感。这样做的结果，获得了他的策略所预期的一切效果，因为休伦人也完全免不了受那条天性原则的支配，看到一个人的才能受到别人的尊重后，自己也才对这样的才能表示尊重。

不过，当麦格瓦正在做着这些表面功夫以求得大家尊重时，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私心。由于意外的事故，使他不能如愿以偿，把他的全部俘虏都安置在由他控制的地方。他觉得现在有必要再求得那些他近来一直在有意奉承的人对他的好感。

有几个酋长已经提出狡猾阴险的计划，主张对特拉华人进行偷袭，占领他们的营地，逼他们交回俘虏；因为他们都一致认为，休伦人的光荣、利益，以及牺牲的族人在天之灵，都迫切要求他们立刻杀几个敌人来报仇。对于这种危险的袭击和结果难料的计划，麦格瓦没费多大的劲，就把它们给否定了。他以他一贯的巧妙手法，指出了这些计划的危险和错误。他只是在用相反的意见，扫清了一切障碍之后，才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他开始先对听众的自尊心来一番赞扬，这是控制人们注意力的万无一失的方法。他列举了许多事实来说明休伦人在复仇御侮时表现出的勇敢无畏精神，并且对他们的德行和才智天花乱坠地大大称赞了一番。他把这种品质描绘成是河狸和其他野兽之间、人和野兽之间，最后尤其是休伦人和其他人种之间最大的不同。他对小心谨慎这一特性大加赞扬之后，接着便说明他们部族在眼前的情况下应该如何来发挥这种长处。他说，一边是他们伟大的白人父亲——加拿大的统治者，他看到自己孩子的战斧上血迹斑斑，因而目光严厉地注视着他们。另一边是他们的同种人，人数和他们一样众多，但语言各异，利益不同，也不喜欢他们，而且还乐于找些口实让他们在白人大首领面前失宠。接着，他说到了休伦人的需要，以及由于他们过去的功绩而应得的报酬；他又说到他们离开自己的猎区和家乡多么遥远，以及在眼前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一切都要多加考虑，不能单凭爱好行事。他看到上了年纪的人对他的稳重看法都表示称赞，但一些最凶猛、最有名的战士听了他这些滑头的计划，却都皱起了眉头。于是，他急忙又狡猾地将话头转到他们爱听的题目上。他公开赞扬他们的智慧的成果，并且大胆地宣称，这是最后完全地战胜敌人的保证。他甚至含糊地暗示他们，只要适当小心，就可以把他们有理由憎恨的一切人消灭。总之，他的话既有尚武精神，又有狡猾手腕，有的清晰明白，有的隐晦难懂，因而可以迎合两方面的心理倾向，使每一方都产生希望和幻想，但又使任何一方都弄不清他的真正意图。

能造成这样一种情势的雄辩家，或者说是哲学家，不管后代会怎样对待他，但在同时代的人中，通常总是深受欢迎的。大家都觉得他的话意味深长，而且人人都认为，这深藏的意义，只有自己具有一定的能力，才能理解，或者是得根据自己的愿望去揣测。

在这种有利的形势下，麦格瓦的巧妙手腕能够得逞，这是毫不足怪的。全族人都赞成行动要审慎，而且由于他提出了这样聪明睿智的办法，大家一致表示，全部行动都交托这位酋长来领导、指挥。

第二十五章　麦格瓦游说特拉华人

这个常常被提到的特拉华部落——说得更正确点是半个部落——现在的扎营地，离这些休伦人的临时居留地很近，他们的战士，能集合起来的大约和休伦人相等。他们也和他们的邻居一样，跟随蒙卡姆侵入到这片英国人的殖民地，在莫霍克人的猎区里大肆掠夺；可是在最需要他们帮助的时候，他们却又因印第安人常有的那种莫名其妙的谨慎，而认为还是按兵不动为妥。法国人方面对这个盟友的突然背叛，有着种种看法，但最普遍的意见，则认为这是受了尊重一个旧条约的影响；那个条约曾使这一部落接受六个部落联盟的军事保护，而现在要他们去和从前的主人开战，他们当然是不愿的了。不过在特拉华人方面，却只是通过他们的使节，简单地告诉蒙卡姆说，他们的战斧钝了，需要花些时间来磨快它们。那位狡猾的加拿大首脑认为，与其用粗暴的方法使一个人变成公开的敌人，倒不如隐忍着容纳一个消极的朋友来得明智。

那天早上，麦格瓦率领着他的默默无声的队伍走过河狸区来到大森林里时，太阳已经升起，照在特拉华人营地上，仿佛突然间一下子照射在人们的身上，照射着那些为经常应该在上午干的活儿忙碌着的人。女人们从这间棚屋奔到那间棚屋，有的忙着做饭，有几个在认真地收拾屋子，更多的人则停下活儿，在和同伴好友匆匆地低声交谈。战士们东一簇西一堆地闲着，多数在沉思默想，很少有人说话；即使有人说上几句，也像是沉重得好不容易才说出似的。棚屋和棚屋之间放着许多打猎用的器具，但没有人出发。到处都有战士在检查自己的武器，要不是预见到会遇上比林中的野兽更凶的敌人，那种认真仔细的态度，确实少见。而且，偶尔，整群战士的目光会同时投向营地中央一所静寂无声的大棚屋，仿佛那里面有着他们共同关心的东西。

他受到的接待严肃，缄默，充满戒心。站在前面的战士让开路，把他让到一位最有资格发言人的面前，这人能说北方土人说的一切方言。

“欢迎聪明的休伦人，”特拉华人用麦柯亚人的土语说，“他来是和他住在大湖边的兄弟一起吃‘萨克塔什’（注：）的吧。”

“他来了。”麦格瓦重复了一句，同时低下了头，显出东方王子般的庄严。

特拉华人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他们再一次互相问候、致意。接着，特拉华人邀请客人到自己家里共进早餐。麦格瓦接受了这一邀请。于是，两个战士便在三四个老年人的陪同下，静静地离开了这儿，留下的人都很想知道这种不平常的来访，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是在言行上，他们丝毫也没有流露出这种渴望心情。

在吃着简单节俭的早餐时，双方的谈话都非常谨慎，而且内容也完全讲的是最近一次有麦格瓦参加的出猎的事。虽然主人们显然都非常有礼貌，表面上把他的到来看做是平常自然的事，但每一个在场的人却完全了解，这一定有着某种秘密的目的，可能和他们也有重大关系。等大伙都吃完饭之后，女人们来收去盘子和勺子；接着，双方便开始了勾心斗角的舌战。

“我的伟大的加拿大父亲，又把脸转向他的休伦族孩子了吧？”特拉华族的发言人问道。

“他什么时候不是这样的呢？”麦格瓦答道，“他一向把我们的人叫做‘最亲爱的’。”

特拉华人明知这是假话，但还是庄重地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又问道：

“你们的小伙子的战斧，一直都是染红的啊！”

“是的。不过现在已经干干净净，而且也不快了。因为英国佬已经死了，而特拉华人又成了我们的邻居。”

对方打了个手势，对这番好意表示感谢，但是没有开口。接着，麦格瓦像是因为提到那次大屠杀，使他想起一桩事来似的，问道：

“我那个俘虏给弟兄们增添麻烦了吧？”

“她是受到欢迎的。”

“休伦人和特拉华人之间的路很近，而且又畅通无阻；要是她给弟兄们增添麻烦，那就让我带回去给我们的女人去看管吧。”

“她是受到欢迎的。”特拉华人的酋长加重了语气说。

受到挫折的麦格瓦一直沉默了几分钟，但是很明显，他想收回科拉的公开企图虽然没有得逞，可他还是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的小伙子们在山上留下地方给特拉华人打猎了吗？”他终于继续问道。

“莱那泼人是他们自己的山地的主人！”对方带着一点傲慢的神情回答说。

“好极了。红种人是一向讲究正义的！他们干吗一定要擦亮战斧，磨快刀子自相残杀呢？白人不是比开花季节的燕子还多吗？”

“好！”有两三个听他说话的人同时喊了起来。

麦格瓦等了一会，好让他的话缓和一下特拉华人的感情，然后才接着说：

“这一带林子里有没有可疑的足迹？我的弟兄们有没有发现过白人的脚印？”

“让我的加拿大父亲来吧，”对方有意扯开去说，“他的孩子们准备着要见他哩。”

“伟大的首领来，是到印第安人的棚屋里和他们一起抽烟的。休伦人也说是欢迎他来的。不过，英国佬的胳臂可长哩，他们的腿也从来不知道累的！我的小伙子们说，他们在梦里见到特拉华人的营地附近有英国佬的脚印呢！”

“他们不会看到莱那泼人睡着的。”

“好极了。睁着眼的战士是看得见他的敌人的。”麦格瓦看到对方小心谨慎，无懈可击，便又转换了话题，接着说，“我给我的弟兄带了礼物来啦。他的部落不要战争，因为他们知道那是不好的；不过他们的朋友不会忘记他们是住在哪儿的。”

这狡猾的休伦酋长，这样宣布了自己的慷慨表示之后，便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把他带来的礼物，摊开在眼花缭乱的主人面前。所谓礼物，多数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都是从威廉·亨利堡那些被屠杀的女人身上掠夺来的。也像挑选时那样，在分配这些小玩意儿时，这个狡猾的休伦人手段也很高明，他把比较值钱的东西给了两个最主要的酋长——其中一个就是请他进来的主人，而把那些较差的分给他们的下属，并且还及时、适当地对他们恭维了一番，使他们没有一个不感到满意。总之，整个仪式不外乎实惠和奉承双管齐下，结果，送礼人不难立刻从受礼人眼中看出，慷慨大方和称赞颂扬的巧妙结合，已经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麦格瓦这种狡猾、巧妙的手腕，真是立刻见效，特拉华人脸上的严肃消失了，更多的是诚挚亲切地表情。尤其是那位主人，把自己分到的礼物满心欢喜地赏玩了一番之后，再三加强语气说：

“我的兄弟是位聪明的酋长，我们对他十分欢迎。”

“休伦人是爱他们的朋友特拉华人的，”麦格瓦回答说，“他们怎么会不爱呢？他们的肤色是同一个太阳晒成的。他们的正直的人民死去后，要在同一个猎场上打猎；红种人和红种人应该是朋友，要共同来提防白人。我的兄弟在林子里有没有发现奸细呀？”

这时，有个叫硬心肠的特拉华人，忘记了自己的坚强意志——也许正由于他有这种坚强意志才获得这很有意思的称号的。他的脸色显然已不像刚才那么严峻，现在连答话也直率多了。

“我们的营地附近发现了外人的脚印，它们一直通到我们的棚屋里。”

“我的兄弟把那些狗赶出去了吗？”麦格瓦问道，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含糊其辞了。

“不能那么干。莱那泼的子孙是永远欢迎外来的客人的。”

“欢迎的是客人，可不是奸细呀。”

“难道英国佬会派他们的女人来做奸细吗？休伦人的酋长没说他在战斗中抓到过女人吧？”

“他决没有撒谎。英国佬派出了他们的探子。他们曾到我们的棚屋里来过，可是他们发现那儿没一个人欢迎他们。于是，他们便溜到特拉华人这儿来了，因为他们说：‘特拉华人是我们的朋友，他们的心现在已经不再向着他们的加拿大父亲了！’”

他这种含沙射影的话真是击中了要害，要是在一个文明的社会里，麦格瓦可能会获得优秀外交家的名声。特拉华人自己很清楚，由于他们最近的离心，没有参战，已在法国盟友中引起不少责难，现在更使他们感到，他们将来的一举一动，势必都会受到法国人的戒备和猜疑。对于这种因果关系，没有深远的见识，也能预见到这种情况的存在，对他们今后的活动，很可能是极为不利的。他们的远离故土的营地，他们的猎区，他们的几百个妇女儿童以及大部分实力，实际上全在法国人的势力范围内。所以，正像麦格瓦所想的那样，他这个令人吃惊的说法，即使没有引起恐慌，至少也是特拉华人明显不能接受的。

“让我的父亲来看看我的脸吧，”硬心肠说，“他会看到根本没变。不错，我的小伙子没有到战场上去，那是因为他们做了梦，要他们别去打仗。可是，他们还是爱戴和尊敬伟大的白人首领的。”

“他会相信这些话吗？要是他听说，他的最大的敌人，就住在他孩子们的营地里？要是有人告诉他，一个嗜血的英国佬在你们的篝火旁吸烟？要是那个杀死他那么多朋友的白人在特拉华人中大摇大摆地进进出出？得了！我的伟大的加拿大父亲可不是笨蛋！”

“特拉华人害怕的英国人在哪？”对方回答说，“杀我的小伙子的是谁？谁是我伟大父亲的死敌？”

“长枪。”

特拉华战士听到这个非常熟悉的名字全都大吃一惊，从那吃惊的神情可以看出，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在和法国人结盟的印第安人中如此著名的一个人物，已经落到了他们手中。

“我的兄弟说什么？”硬心肠问道，这种惊讶的声调，远远超出他这个民族惯有的冷漠性格。

“休伦人从不撒谎！”麦格瓦冷冷地答道，他把头靠在墙上，拉起他那薄薄的披风来盖住褐色的胸膛，“请特拉华人清查一下自己的俘虏；他们会发现一个人，他的皮肤既不是红的，也不是白的。”

接着是一阵久久的沉默。特拉华酋长走到一边和伙伴们商量了一会，然后就派人去请族中另外几个地位更高的人来。

当战士们一个个到来时，他们都被逐个地告知了麦格瓦刚才说的重要消息。他们听后都露出惊异的样子，并发出惯常的那种低沉的惊叫声。这一消息就这样口口相传地扩散开去，直到整个营地都大大地骚动起来。女人们都停下手中的工作，来偷听几句从正在商议的战士们口中不慎漏出的话。孩子们都放弃了嬉戏，在父兄们中间串来钻去；当他们听到父兄们由于他们痛恨的敌人的大胆妄为而发出惊叫时，孩子们都以好奇的、钦佩的目光望着他们。总之，这时候，一切工作都暂时停顿了，一切别的活动似乎也都放弃了，为了让这个部落的人们，以他们自己那种特殊的方式，来尽情公开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当激动的心情稍稍平伏一些之后，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便开始认真地研究，在如此微妙和困难的情况下，为了本部落人的荣誉和安全，应该做些什么。在这段大家都很激动的时间里，麦格瓦不仅一直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而且保持着原来靠在墙上的姿势，一动不动，看上去漫不经心，仿佛他对这件事的结果毫无兴趣似的。可是，事实上，凡是表明主人们未来意图的每一个迹象，都逃不过他那对时刻警惕着的眼睛。由于他和这个部落多次打交道，深知他们的性格，他可以预知他们决定采取的每一项措施；甚至几乎可以说，在很多情况下，他们自己都还不曾想到的事，麦格瓦已经料到他们将会有的想法了。

特拉华人的会开得很短。会议一结束，酋长们宣布要立即召开一次隆重的、正式的全族大会，这又引起了大家的一阵骚乱。由于这种大会很少召开，只有在发生极端重要的事情时才举行，那个一直在冷眼旁观的阴险狡猾的休伦人，此刻心里已经明白，他的计划一定要最后见分晓了，于是他走出了屋子，默默地来到营地前面的广场上。这时候，战士们也已经开始来这儿集合了。

等每个人，其中包括女人和孩子，都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已经过了约摸半个小时。时间所以拖延，是因为召开这样一次庄严的、不平常的大会，必须认真做好一些必要的准备。当太阳爬到营地后面的山顶时，大部分人已经坐定。灿烂的阳光透过高地边缘的树梢，投射在从未有过如此严肃、专注和深切关心的人们身上。参加大会的约摸有一千多人。

在这样严肃的印第安人集会上，决不会再有急于追名逐利的人，为争个人荣誉而敢抢先发言，来鼓励参加会议的人进行某种草率的，也许是不明智的讨论了。这种鲁莽冒昧的行动，只会导致早熟的才子永世不得翻身。只有年岁最大、最有经验的人，才配来给大家宣布大会的内容。在这样一个人还未有所行动之前，任何人都不能仗恃他的战功、天资或者是辩才，逞能来插上两句。在眼下这种场合，就连原来那位有资格说话的老年战士，也都默不作声，看来他也由于这件事情的重大而显得心情沉重。时间耽搁得很久，已经大大超过平时常有的会前等待时间；但即使是最小的孩子，也没有流露出不耐烦或者是惊异的样子。多数人都低头看着地下，偶尔也有个别人抬起头来，朝一所特别的棚屋瞥上一眼，其实它和周围的屋子并没有多大不同，只是在防御风雨方面特别考究一点罢了。

终于，传来了一阵惊动了大家的低语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这时候，刚才讲的那座棚屋的门打开了，有三个人从里面出来，慢慢地朝会场走来。这三个人的年纪都很大，他们的岁数甚至已经超过在场的最老的人；尤其是走在中间的一个，他由两旁的人搀扶着，已经到了人类最少可望达到的高龄。他那曾经是像雪松一样颀长挺直的身躯，现在已经在超过期颐之年的重压下弯曲了。在他的动作里，已经看不到印第安人那种灵活轻快的步伐，而是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一张满是皱纹的黝黑的脸，和披拂在肩上的雪白的鬈发，形成了强烈而奇异的对比，他的头发如此浓密，看起来像是有几十年没有修剪了。

凭他的高龄，他和人们的血缘关系，以及他对人们的影响，这位老人完全可以担当起族长的职责。他的服装华美庄严，但又严格遵守这个部落的简朴风尚。他的披肩是用最好的兽皮做的，表面的毛已经去掉，以便画上那些代表他早年战绩的花纹。他的胸前挂满勋章，不少是银质的，其中有一两枚甚至是金质的，这都是他漫长的一生中，从白人君王那里得到的奖赏。他手臂上还戴着金手镯，脚脖子上也戴着金脚镯。他头发全都留着，没有剃去，这表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出战了。他头上戴的是一顶镀金的王冠模样的东西，上面镶挂着一些更小巧、更耀眼的饰物，顶上插着三根染成黑色的油光乌亮的鸵鸟羽毛，和他那雪白的头发形成了动人的鲜明对照。他的战斧几乎嵌满了银子，猎刀的手柄闪闪发光，简直像一支纯金的号角。

这位可敬的老人突然出现引起的激动高兴的嗡嗡声稍微平息下来，“塔曼侬”（注：特拉华族族长。）这个名字便在众人口中低声传开了。麦格瓦对这位贤明、正直的特拉华人闻名已久。在流传很广的传闻中，此人甚至被认为具有和大神秘密交往的罕见能力；后来，他的名字传到了这片古老土地上的白人侵略者耳中，不过已经多少有些走样，而成为这个广袤的帝国想象中的一位守护神（注：美国人有时称自己的守护神为“塔曼纳”，即为此处所说这位著名酋长名字的讹传。有许多口头传说讲到塔曼侬的品格和非凡的能力。）了。于是，休伦酋长急忙从人群中跨出几步，站到离他较近的地方，以便能仔细看一看他的面貌，因为此人的决断，对他未来的命运很可能会有很大的影响。

老人的眼睛是闭着的，仿佛他对人类自私的热情已经看得太多而感到厌倦了。他的大多数族人虽然都有文身的习俗，而他则几乎全身都刺满了复杂而又美妙的花纹，因而他的肤色与周围大多数人不同，而是更加黝黑，更加多彩。他毫不在意地，从默默地注视着他的麦格瓦身旁走过，扶着他那两位可敬的同伴的肩膀，来到了聚集着人群的高地上，带着一种君主的尊严和父亲的感情，在自己的族人中央坐了下来。

对这样一位几乎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物的突然到来，人们的敬爱之情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经过相当时间表示礼仪的肃静后，几个主要的酋长便起身来到老族长的跟前，虔诚地捧过他的手来放在自己头顶，像是求他赐福。比较年轻的酋长则只要能用手摸一下他的披袍，甚至只要能靠近一点，呼吸到一点这位年高德劭、正直勇敢的人物周围的空气，也就心满意足了。但就连这样的荣誉，也只有年轻战士中最出色的几个人才有资格享受；绝大部分群众，只要能向这位最敬爱的长者看上一眼，就认为够幸福的了。这些表示敬爱的礼仪完毕后，酋长们重又退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整个营地里便又一片肃静。

过了一会，陪同塔曼侬一起来的两位老人中，有一位向几个年轻人低声吩咐了几句，这几个年轻人便起来离开人群，走进那座棚屋，也就是今天早晨以来那个引起人们深切关注的地方。几分钟后，他们押着几个人从里面出来了，正是因为这几个人才为这次审判做了这一切隆重的准备。人群让出一条通道，等他们进去以后，大家又重新围了起来，用人体连成一条密实的长带，围起了一个大圆圈。

第二十六章　塔曼侬宣布庄严决定

科拉站在这几个俘虏的最前面，她用自己的手臂挽住艾丽斯的手臂，充满姐妹柔情。这位心地高尚的姑娘，虽然面对着周围这班凶险可怕的异族人，但她并没有为自己感到担忧，眼睛一直注视着全身颤抖的艾丽斯那惨白、焦虚的面容。紧靠她们身边站着海沃德，在这样前途莫测的紧急关头，他同时关心着她们两人，自己也很难弄清他到底更爱哪一个了。鹰眼站在稍后一点，尽管他们眼前的处境相似，但他并没有忘记对同伴们较高的地位表示尊敬。他们中没有恩卡斯。

等大家全都安静下来，又照例经过一阵令人难忘的久久的寂静之后，坐在族长旁边两位老年酋长中的一位站了起来，用明白易懂的英语大声问道：

“俘虏里面哪一个叫长枪？”

海沃德和侦察员两人都没答话。但是前者朝四周那黑压压的肃静的人群扫了一眼，当他看到麦格瓦那张凶恶的脸时，不禁向后倒退了一步。他立刻想到，他们现在所以受到公开审问，一定是这个诡计多端的休伦人暗地里搞的鬼，因此决心要尽一切可能来阻止他实行这一阴险计划。海沃德已经目睹过一个印第安人草草受到惩罚的例子，因而现在他担心这一次自己的同伴会被选做另一个对象。在这紧急关头，海沃德已经无暇多假思索，立刻决定挺身而出，掩护那位可贵的朋友，即使自己因此遭到任何危险，也在所不惜。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酋长又以更为响亮、清楚的声音，把刚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

“给我们拿枪来，”年轻白人傲慢地答道，“把我们安排到那边林子里去。我们的行动会为我们回答这个问题！”

“原来这就是我们闻名已久的那个战士！”酋长说着，很有兴趣地打量着海沃德。大凡一个人第一次见到一个不管是由于真正功绩或者偶然事故，由于善行美德或者犯罪行径而出名的人时，似乎总是这样来打量的。“是什么把这个白人引到特拉华人营地来的呢？”

“我的需要。我到这里来为了找食物、住所和朋友。”

“这不可能。林子里有的是野味；一个战士，只要头顶晴空无云，也用不着别的藏身所；而且，特拉华人是英国佬的敌人，不是朋友。得了！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哩！”

正当海沃德有点不知所措，一时回答不上而缄默不语时，一直在旁注意听着刚才这一切的侦察员，这时突然挺身而出。

“刚才问到长枪时，我没有出来承认，决不是由于我害羞或者害怕。”他说，“因为这两样都不是一个诚实人的天赋。我决不承认明果人有权给一个他的天才深受朋友重视的人乱取绰号。尤其是他们取的这个绰号根本不对，因为鹿见愁是支带槽线的单管枪，并不是骑枪。而我原来家里的名字叫纳撒尼尔，住在自己河边的特拉华人恭维我叫我鹰眼，只有易洛魁人自作主张把我叫做长枪，一点也没有得到当事人的同意。”

原来一直都认真地打量着海沃德的人，这时又立刻把目光转到了新承认拥有这一高贵称号，像钢浇铁铸般挺立着的人身上。在他们看来，同时有两个人出来自动承认这个光荣称号，本来就毫不奇怪。在印第安人中，冒名顶替的骗子虽然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可是特拉华人处事严肃公正，他们认为把这件事弄得清楚无误，十分重要。于是，几位年老的酋长又暗暗地商议了一下，接着，看来他们决定为这件事再来问问他们的客人。

“我的兄弟说有条毒蛇游进了我的营地。”酋长问麦格瓦说，“是哪一个？”

休伦人指了指侦察员。

“难道聪明的特拉华人竟会相信一只狼的嚎叫？”海沃德大声说，他现在对这个旧敌的恶毒企图看得更清楚了，“狗是从来不说假话的，可是什么时候听说过狼说真话？”

“朋友！”那位长者重复了一句，他的额上陷进了一条深深的皱纹，射出两条严峻的目光，由于为人严正，还在中年时起，就使他有了这种令人生畏的目光，“明果人是世界的主宰吗？一个休伦人到这儿来干什么呀？”

“为了正义。他的俘虏在他的兄弟们这儿。他是为要回自己的俘虏来的。”

塔曼侬把头转向一个随从的老酋长，听了他对这件事的简单说明。然后，他又转过脸来对着麦格瓦，非常专注地朝他打量了一会，最后才用一种低沉的不很高兴的语气说：

“正义是伟大的曼尼托的法律。孩子们，给来人吃些东西。然后，休伦人，带着你的人走吧。”

族长宣布了这个庄严的决定后，便坐了下来，重又闭上眼睛，似乎他更喜爱的是重温经历过的那幕幕映现的影像，而不是观看尘世间的这些睁眼可见的景物。对于这样一个决定，特拉华人中也没有一个人胆敢嘀咕一声，更不用说要反对他本人了。塔曼侬的话刚说完，就有四五个年轻战士来到海沃德和侦察员身后，敏捷地用绳子把他们反绑起来。海沃德由于全神贯注地照顾着那个快昏过去的可爱姑娘，以致还没意识到他们的意图，就被绑了起来。鹰眼则认为，虽然这些特拉华人含有敌意，但仍不失为一个优秀的种族，所以也就没有反抗而顺从了。但要是他能完全听懂刚才那番对话所用的语言，也许他的态度就不会这样消极了。

麦格瓦在上前接收俘虏以实现自己的目的之前，先以胜利的目光朝周围的全体与会者扫了一眼。他知道，这两个男人已不可能再进行任何抵抗了，于是便把目光转到自己最看重的人身上。可是，他遇到的是科拉那镇静、坚定的目光，从而又使得他的决心开始动摇起来。于是，他又想起了以前用过的手段，把艾丽斯从倚着的一个战士的臂弯里接了过来，一面招呼海沃德跟着走，一面打手势叫围着的人群让出路来。可是，科拉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任凭一时的感情冲动行事，而是奔到了那族长的脚下，大声喊道：

“公正、尊敬的特拉华人，我们全要仰仗您的智慧和权力来搭救了！请别听信那个狡猾、残忍的魔鬼的话，他是在用谎言来玷污您的耳朵，为了满足自己血腥的私欲。您年高德劭，见过世上的种种罪恶，您一定知道怎样来使不幸的人少受它的祸害的。”

那老人的眼睛又沉重地睁开了，他再次看着人们。当科拉打动人心的祈求声传进他的耳朵时，他的眼睛也慢慢地朝她转了过去，最后停在她身上，盯住她看着。科拉已经跪了下来，双手紧握，按在胸前，像一尊美丽的女性雕像似的，以一种崇敬的心情，抬头仰望着那衰老而威严的面容。塔曼侬脸上的表情渐渐在变化，茫然若失变成了钦佩赞美，流露出智慧的光芒。也就是这种智慧，在一个世纪前，曾使他常用他年轻的热情，来感染过无数特拉华人。他不用人搀扶，而且看来是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以坚定得使听众惊奇的声音问道：

“你是什么人？”

“一个女人。一个受憎恨的民族的女人——一个你们所说的英国佬。可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您，而且，即使她想这样做，她也没有能力来伤害您的人民。现在，她在向您求救。”

“告诉我，孩子们，”族长向周围的人打着手势，声音沙哑地问道，虽然眼睛仍然盯着跪在地上的科拉，“特拉华人现在扎营的地方是在哪儿？”

“在易洛魁人的山里，在霍里肯的晶莹泉水旁。”

“打从我喝了家乡河里的水以来，许多个炎热的夏天来了又去了，”族长接着说，“明匡（注：指威廉·宾（１６４４—１７１８），他于１６８１年受英王所赐成为宾夕法尼亚殖民地的业主，以开明治理殖民地著称，对待当地土著特拉华人也较友好。“明匡”是特拉华语，意为“羽毛”，特拉华人把白人对写字的羽毛笔的称呼和宾这个姓混为一谈，称威廉·宾为“明匡”。）的子孙是最真正的人；可是他们太渴了，把那儿的河水全给占了。难道他们走得这么远，又跟着我们到了这儿了吗？”

“我们什么人也没有跟，也没想要任何东西，”科拉答道，“我们是被强迫当做俘虏带到你们这儿来的，我们现在只求能够平平安安地回到我们自己的地方去。您不是这个民族的塔曼侬吗？不是这个民族的父亲、法官，我甚至要说是先知吗？”

“我是多年的塔曼侬啦。”

“是这样，”科拉说，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从迷离恍惚中醒过来似的；她抬头甩开了闪光的面纱，露出了死一般苍白的面容，和一对与它不相协调的闪闪发亮的眼睛，“可是为什么——不让我们问一声呢？还有一个您的同族人没带到您的面前来哩。求您在让这个休伦人耀武扬威地离开之前，先听一听那个人说的吧。”

一个随从看到塔曼侬疑惑地朝四周打量着，便对他说：

“那是条蛇——一个受英国佬雇用的红种人。我们把他留下了，准备拷问他。”

“把他带来。”族长吩咐说。

接着，塔曼侬重又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当那几个年轻人准备去执行他这个简单明了的命令时，会场上又笼罩着一片深深的寂静，可以清楚地听见，周围林子里的树叶，在晨风的轻拂中，发出瑟瑟的声响。

第二十七章　伟大的乌龟族子孙

焦急地等了好一阵子，一直没有一点儿人声打破这会场上的寂静。后来，人群终于动了起来，让出了一条路，随后便又围上了。这时，恩卡斯已经站在人圈的中央。原先大家的眼睛都好奇地注视着那位族长的脸，把他看成自己智慧的源泉，这时却一下子都转过去看着那个俘虏，心里都在暗暗赞美他那笔挺、灵活、完美无疵的身躯。虽然是站在尊严的老酋长们面前，而且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年轻莫希干人泰然自若的态度，却丝毫也没有受到干扰。他不慌不忙地举目朝周围的人仔细打量了一圈，像孩子好奇地注视着什么东西那样，镇静地看着酋长们脸上怀有敌意的阴沉表情。可是，当他最后傲慢地看到了塔曼侬的时候，他的目光也就盯在了这位族长的身上，仿佛把其他人全都给忘掉了。接着，他便悄没声息地慢慢朝前走去，径直走到这位哲人的脚凳跟前。他站在那儿，仔细地朝哲人打量着，但并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一直到有个酋长向族长报告他的到来。

“这个俘虏对曼尼托说话用的是什么语呀？”族长问道，连眼也没有睁开。

“和他的祖先一样，”恩卡斯答道，“用的是特拉华语。”

听到这一突然的、出乎意料的宣告，人群中响起一阵低沉的狂叫，这叫声也许比得上狮子显示它的威风时的吼叫——一种表明它将来发怒时会有多大威力的可怕先兆。恩卡斯的话，在这位哲人身上也起了同样强烈的作用，只不过他的表现形式不同罢了。他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像是不愿看到这样一个可耻场面的任何形迹似的，一面又以他那低沉的喉音，重复着刚才听到的几个字。

“一个特拉华人！我这一辈子，曾亲眼见到莱那泼的部落被赶出召开议事会议的地方，像一群七零八落的野鹿一样，在易洛魁山中东窜西走！我也曾见过外族人的斧头砍光了我们山谷里没被大风吹倒的树木！我曾见到过林间的飞禽和山里的走兽住进人们的棚屋！可是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卑鄙的特拉华人，竟像一条毒蛇一样，爬进同族人的营地。”

“那是说谎鸟在嚼舌头，”恩卡斯用他那柔和悦耳的声音回答说，“塔曼侬听信了它们唱的歌。”

族长惊了一下，把头侧向一边，仿佛要捕捉住这一闪而过的乐声。

“莫非塔曼侬在做梦？”他大声说，“他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呀？是不是冬天已经过去，夏天又要回到莱那泼的子孙中来啦！”

听了特拉华先知这一连串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人们肃然起敬，整个会场鸦雀无声。他的人民完全相信，这些玄妙难懂的话，表明他又在和大神作他们常常进行的神秘交谈了，因而大家都敬畏地等待着这种启示的结果。可是，耐心等待了好一阵子以后，有个年老的酋长发觉族长已经忘了站在他面前的人，于是就大着胆子，想提醒他面前还有个俘虏。

“冒牌的特拉华人在发抖了，他怕听到塔曼侬的话，”他说，“这是条猎狗，只要英国佬给他指个目标，他就会狂吠起来！”

“那么你们呢？”恩卡斯问，严厉地打量着四周，“你们这些狗，法国人给你们扔点吃剩的鹿肉，你们就会高兴得大叫大嚷！”

听到了这一句尖刻的，也许是应得的反唇相讥，许多战士都跳了起来，几十把刀子在空中闪烁；但是有个酋长打着手势，制止住他们即将迸发的怒气，使他们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这时候，要不是塔曼侬打着手势，表示他又将说话，再下去很可能就较难控制了。

“特拉华人！”老人又开口说，“你根本不配用这个名字。我的人民已经有许多个冬天没有见到太阳了；在自己的部落笼罩在乌云下面时外逃的战士，是个双重的叛徒。曼尼托的法律是公正的。是这样；只要河水长流，山岳永在，只要树上的花朵谢了又会再开，一定是这样。孩子们，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们秉公发落他吧！”

大家都一动不动，屏着气，默不作声，直到塔曼侬说完这最终判决的最后一个字，紧接着，整个部落立刻异口同声地突然发出一片复仇的叫喊，这是他们那残忍意图的一个可怕先兆。就在这种经久不息的、粗野的喊声中，有个酋长提高嗓门，大声宣布：判处这名俘虏受火刑。人群的包围圈散开了。人们的欢呼尖叫和用刑准备工作的奔忙喧闹，混成一团。海沃德在抓住他的人手中发疯似的挣扎着；鹰眼不安地朝四周打量，神态显得特别焦虑；科拉又跪倒在族长的脚下，再次祈求他的宽恕。

在这整个难堪的时刻里，只有恩卡斯一人依然保持着平静。他用冷冷的目光看着准备工作的进行。当那些施刑人过来抓他时，他挺起胸膛，坚定地看着他们。他们中有个可能是最为凶狠粗暴的战士，抓住了恩卡斯的猎衫，用力一下子就把它从身上撕了下来。接着，他发疯似的欢呼一声，跳到这个不加抵抗的俘虏面前，准备把他拉到柱子上去受刑。可是，就在他表现得最无人性的时候，突然仿佛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为恩卡斯挡住了这个土人；他突然瞪目张口，吓得全身不能动弹。他动作缓慢地举起手来，用一个手指指着俘虏的胸口。他的伙伴们都惊讶地拥到他的身边，大家都像他一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俘虏的胸口，那儿刺着一只小小的乌龟，蓝蓝的颜色，非常漂亮。

恩卡斯一时间享受着胜利的喜悦，对这种场面镇静地微笑着。接着，他傲慢地高举起手来一挥，让大家退后一些，然后以帝王般的姿态，当着族人的面向前走去，一面提高嗓门大声说道，声音压倒了群众中的低声惊叹：

“莱尼·莱那泼的子孙们！我的宗族支持着整个宇宙！你们这个软弱的部落，是立脚在我的甲背上的！难道说，特拉华人点燃的火，能烧死我祖先的子孙吗？”他骄傲地指着自己身上朴素的纹章，接着说，“从这样的祖先传下来的血，一定会把你们的火焰浇灭！我的宗族是一切民族的祖先！”

“你是什么人！”塔曼侬站起身来问道，这倒不是因为他听到了这个俘虏说的话里的意思，而是那令人吃惊的语调。

“恩卡斯，钦加哥的儿子，”俘虏谦逊地回答说，同时把面对群众的脸转了过来，朝族长低下了头，以对他的地位和高龄表示敬意，“伟大的昂内密斯（注：特拉华语，即乌龟。）的子孙。”

“塔曼侬的最后日子快到了！”族长大声说，“白天终于要来代替黑夜了！我感谢曼尼托，现在已经有个人可以来代替我主持议事会议了。恩卡斯，恩卡斯（注：年轻的恩卡斯的祖父也叫恩卡斯。）的子孙找到啦！让快要离世的鹰看一看正在升起的太阳吧。”

年轻人悄无声息地，但是骄傲地步上平台。在那里，激动、惊异的群众全都可以看到他了。塔曼侬伸直双臂，把恩卡斯扶在面前，仔细地察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上的每个细微部分。他那看个没完的欣喜目光，表明他正回忆起过去那些幸福的岁月。

“莫非我仍是个小伙子？”弄糊涂了的先知最后大声说，“我一直都在做梦？梦见下了那么多场雪？梦见我的人民像沙土一样被吹散？梦见那么多英国佬，比树上的叶子还多？塔曼侬的箭连小鹿都吓不了；他的胳臂瘦得像枯树枝；跑起来连蜗牛也比他快；每当他们去和白脸孔厮杀时，恩卡斯（注：均指恩卡斯的祖父老恩卡斯。）总是冲在他前面！恩卡斯（注：均指恩卡斯的祖父老恩卡斯。），是他这个部落里的豹子，是莱那泼族的长子，是莫希干人最聪明的酋长！告诉我，你们这些特拉华人，是不是塔曼侬睡了一百个冬天啦？”

他的话说完后，场上一片鸦雀无声，这充分说明人民对他们的族长和大神的交往深怀崇敬。没有一个人敢回答一句话，大家都屏息着，等着他说下去。恩卡斯一直像个受宠的孩子那样，怀着热爱和崇敬的心情注视着族长的脸，这时，他凭着自己公认的崇高地位，开口做了回答。

“打从塔曼侬的战友领着自己的族人出战以来，”恩卡斯说，“他的族里原来一起战斗的四大首领，后来都战死了。很多酋长身上都流有乌龟的血，可是他们从地里来，又全都回到地里去了，眼下只剩下钦加哥和他的儿子啦。”

“不错……不错。”族长回答说，一阵回忆驱散了他全部美好的幻想，使他重又立刻记起本族的真实历史，“我们的聪明的酋长们常常记起，这个血统悠久的宗族中，至今还有两个战士住在英国佬占去的山里。为什么他们在特拉华人议事会议上的席位空了这么久呢？”

年轻人听到这几句话，便把表示敬意一直微微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同时，为了让大家都能听到，他提高了嗓门，仿佛要把他的氏族的行动方针，来个总的说明。他大声说：

“从前，我们生息在能听到盐湖怒吼的地方。那时候，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和酋长。可是，当每条小溪边都出现一个白脸孔的时候，我们便跟着麋鹿，返回到我们的民族出生的那条河边（注：指赫德森河，莫希干人原住赫德森河上游。）。后来，特拉华人全走啦！其中只有极少几个战士留下来饮用他们喜爱的河水。当时，我的长辈们说：‘咱们就在这儿打猎吧，这条河里的水是流到盐湖里去的。要是咱们向着日落的方向走，那咱们就会看到那些河里的水是流进淡水湖的；在那里，莫希干人都会像盐湖里的鱼一样，死在那些清水泉里。而在这里，等到曼尼托做好准备，说声“走吧”的时候，咱们就可以顺着这条河回到盐湖边，重新收回咱们的一切。’特拉华人，这就是乌龟族子孙的信念！我们的眼睛看的是升起的太阳，不是落下去的太阳！我们只知道它从哪儿来，不知道它到哪儿去！这也就够啦！”

莱那泼的子孙们怀着一种迷信的崇敬心理倾听着恩卡斯的话，甚至觉得年轻酋长那富于形象的语言里，也有一种神秘的魔力。恩卡斯也用敏锐的目光，注视着他简短的解释产生的效果，直到看到听众都很满意，他才逐渐放下原来摆出的权威架势，向拥在塔曼侬高高的座位周围默不作声的人群看过去。直到这时候，他才第一次看到鹰眼被绑着站在那儿。他急忙走下台来，排开众人，来到朋友跟前，然后立刻用刀子猛地一下子把绳子割断，跟着挥手要人群让开。印第安人都默默地听从了，等他回到人群中间，才又聚拢来重新围上圈子。恩卡斯携着侦察员的手，把他带到族长的跟前。

“族长，”他说，“看一看这个白脸孔吧；他是个真正的人，是特拉华人的朋友。”

“他是明匡的儿子？”

“不，他是一个英国佬熟悉、麦柯亚人害怕的战士。”

“凭他的功绩，他获得了什么称号？”

“我们叫他鹰眼，”恩卡斯用特拉华语答道，“因为他打起枪来百发百中。明果人都知道他，他们有很多战士在他手里送了命；他们管他叫长枪。”

“长枪！”塔曼侬喊了起来，他睁开眼睛，严厉地注视着侦察员，“我的孩子不该把他叫做朋友。”

“我这样叫他，是因为他确是这样一个人，”年轻的酋长态度非常镇静，然而十分坚决地答道，“如果特拉华人欢迎恩卡斯，他们就该和鹰眼做朋友。”

“这个白脸孔杀了我好多小伙子，他是以杀害莱那泼人出名的。”

“要是哪个明果人在特拉华人耳边说这样的话，那只能说他是只说谎鸟。”侦察员接口道，他认为，现在是他起来辩明自己没有犯这些莫须有罪行的时候了。他说的就是他与之讲话的这位族长用的语言，而且又用自己特有的想象力来丰富他所表现的印第安人风度。“如果说我杀过麦柯亚人，那就是在他们的议事会议上，我也不会否认。但要是说我的手曾有意伤害过一个特拉华人，那是违反我的天性的，因为我对特拉华人，对他们这个部落的一切，都是友好的。”

战士们当中响起一片轻轻的喝彩声，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仿佛这才开始发觉自己的错误似的。

“那个休伦人在哪儿？”塔曼侬问道，“是不是他堵住了我的耳朵？”

麦格瓦——他在恩卡斯获胜时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这儿也就不必赘述了——听了这问话后，大着胆走到族长的跟前。

“公正的塔曼侬是不会扣住休伦人请他暂管的人的。”他说。

“告诉我，我兄弟的子孙，”族长避开了刁狐狸那张阴沉的脸，而高兴地把目光转到恩卡斯的脸上，问道，“对你来说，这个休伦人有没有一个胜利者的权利？”

“没有。豹子也许会掉进女人设下的陷阱，可它仍旧有力量，而且也懂得怎样跳出来。”

“那么长枪呢？”

“他在笑那些明果人哩。去吧，休伦人！去问问你们的婆娘，熊是什么颜色的！”

“那一起到我们营地里来的陌生人和那个白脸姑娘呢？”

“应该任凭他们自由地上路。”

“还有这个休伦人交给我的战士看管的那个女人呢？”

恩卡斯没有回答。

“那么，这个明果人亲自带到我们营地里的那个女人呢？”塔曼侬态度严肃地又重复了一声。

“她是我的！”麦格瓦朝恩卡斯得意洋洋地挥着手，大声嚷道，“莫希干人，你知道她是我的！”

“我的孩子还没说话啊，“塔曼侬说着，一面想看一看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可是对方忧伤地把脸转了过去。

“是这么回事。”恩卡斯低声回答。

接着是一个短暂的、令人难忘的沉默，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出，大家虽然承认这个明果人的要求有道理，但心里却是非常不愿的。最后，那位惟一可以做出决定的哲人以坚定的语气说：

“休伦人，走吧。”

“公正的塔曼侬，是和他来时一样空手回去，还是满带着特拉华人的信义回去呢？”狡猾的麦格瓦问道，“刁狐狸家室空空，让他有个自己人助他一把吧。”

老族长沉思了片刻，接着，把头挨近身边一个可敬的同伴，问道：

“我没听错吧？”

“是的。”

“这个明果人是不是酋长？”

“是他部落里的首领。”

“姑娘，你愿意吗？一个优秀的战士要娶你做妻子。去吧！你的后裔不会断绝了。”

“我宁愿后裔断绝，”吓得发抖的科拉大声喊了起来，“也比受这种屈辱好上千万倍！”

“休伦人，她的心在自己父母的帐篷里。一个不情愿的姑娘，是会造成一个不幸福的家庭的。”

“她这是用她们民族的那一套在说话，”麦格瓦用讥讽的目光朝科拉看了看，说，“她是生意人的族里出身的，打算拿美貌来讨价还价哩。请塔曼侬发话吧。”

“给你贝壳串珠来换吧，还有我们的敬意。”

“麦格瓦只要他寄托在这儿的这个女人，别的什么也不要。”

“那就把你的人带走吧。伟大的曼尼托不许特拉华人做不公正的事。”

麦格瓦走上前去，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女俘的胳臂；特拉华人都默默地退到后面；科拉仿佛意识到再抗议已经毫无用处，也就不再反抗而准备屈从于命运的安排了。

“等等，等一等！”海沃德跳上前去大声喊道，“休伦人，行行好吧！她的赎金会使你成为全族最富有的人的。”

“麦格瓦是个红种人，他不要那些白人的小串珠。”

“金子、银子、火药、子弹——凡是一个战士需要的，都将送到你的棚屋里；一切东西，只要最伟大的酋长用得上的。”

“刁狐狸是很坚决的，”麦格瓦大声嚷道，使劲摇动着他的手——它正紧抓住不加反抗的科拉的胳臂，“他要报仇！”

“万能的主啊，”海沃德极度痛苦地交叉紧握十指，高声喊道，“这样的事怎能容许！我求求您，公正的塔曼侬，行行好吧！”

“特拉华人的话已经说出口啦，”老族长答道，他闭上眼睛，坐了下去，仿佛精力和体力都已相当疲困，“男子汉言无二诺啊。”

“一个酋长不该浪费时间来收回他说出的话，这是合理的，”鹰眼说道，一面对海沃德挥手，叫他不要再出声，“可是，每个战士在用战斧朝俘虏的头上砍去前，先好好想一想，也是明智的。休伦人，我并不喜欢你，而且也不能说，我对哪个明果人留过多少情。因此可以断定，要是这场战争不马上结束的话，你们一定还有更多战士将在林子里尝到我的厉害。现在，你自己去决定吧，你要把这样一个女人作为俘虏带回营地，还是愿意把我这样一个人带回去？你族里的人看到我这样一个人放下武器，可是会大大高兴的。”

这一悲壮的建议，在群众中引起一片抑制着的，但依旧可以清楚地听到的赞扬声；即使是特拉华战士中最凶暴的人，对这种英勇的自我牺牲精神也表示钦佩。麦格瓦停住了，可说是焦急地犹豫了一会儿；接着，他朝科拉瞥了一眼，脸上流露出一种残暴和钦佩奇怪地混合在一起的表情，然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把头向右一仰，表示看不起这种提议，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说：

“刁狐狸是伟大的酋长，他的主意是决不会改变的。走吧，”他又接着说，同时伸出一只手，搭在科拉的肩上，由于过分亲昵，并没有推动姑娘向前，“休伦人不兴说空话；咱们走吧！”

姑娘向后退了一步，对这种轻佻无礼的举动，显出了高傲的女性的矜持；她那乌黑的眼睛中闪着光芒，颊上泛起一片红晕，红得像晚霞，一直红到鬓角。

“我是你的俘虏，到时候，我自然会跟你走的，哪怕去死也不怕。用不着对我施加暴力。”她冷冷地说，跟着，她立刻把脸转向鹰眼说，“慷慨好义的猎人！我衷心感谢你。你的建议没能实现，事实上我也不能接受；可是你仍能帮我做些别的事，甚至比你的那番好意更值得。你看看那个疲惫不堪、无可奈何的孩子吧！在你没有把她带到白人居住区以前，千万别离开他。至于她的父亲会怎样来奖赏你，”她紧握住侦察员粗糙的手说，“那我就不用说了，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在乎什么奖赏的；但他会感谢你，为你祝福。相信我，一个真正的老人的祝福，是会感动上苍的。天啊！在这可怕的时刻，我真盼望能听到他说一句祝福的话啊！”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沉默了一会后，她又走到扶着她失去知觉的妹妹的海沃德身旁，好不容易抑制住女性脆弱的感情，用更低微的声音继续说：“对于这个将要属于你的宝贝，我用不着告诉你应该怎样保护她了。海沃德，你爱她，哪怕她有一千个缺点，你也看不出来的。她是个非常善良、文雅、温柔、可爱的姑娘；在她的身心里，没有一点儿瑕疵会使你们当中最骄傲的人感到嫌厌。她美丽，啊！她是多么美丽啊！”科拉伤心地、充满深情地把自己那美丽的，但略为逊色的手，放在艾丽斯粉雕玉琢的额上，并且为她分开披散在眉边的金发。“而且她的心灵也和她的皮肤一样纯洁无疵！我还有很多话要说——也许比理智能允许的还多，可是我不想让你和我自己更难过……”她把脸伏在妹妹的身上，声音也轻得听不见了。经过一次长久的、热烈的亲吻之后，她站起身来，一脸死色，可是火热的眼睛中没有一点泪水。她转过身去，重又恢复了原先那种高傲的态度，对着那印第安人说：“好吧，先生，要是你要我走的话，现在我就跟你走吧。”

“好，走吧，”海沃德大声说着，让艾丽斯靠在一个印第安姑娘的怀中，“走，麦格瓦，走！这些特拉华人有他们的法律，不让他们来阻拦你，可是我——我可没有这种义务。走呀，你这个恶魔！干吗还拖拖拉拉的？”

听到这种要跟他走的威胁，麦格瓦的脸上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开始显得很高兴，但接着就又立刻变成一种狡猾冷漠的表情。

“林子的门是敞开的，”他乐意地回答说，“大方的手（注：指海沃德。）就来吧！”

“等一等，”鹰眼喊着，一把抓住海沃德的胳臂，怎么也不让他走，“你不知道这魔鬼的诡计。他会把你引到有埋伏的地方杀了你的。”

“休伦人！”恩卡斯插嘴说，他为了服从本族的严格风习，迄今一直在旁注意地听着，没有吱声，“休伦人，特拉华人的公正，是从曼尼托那里来的。你看看那太阳，眼下它已经升到那棵树的高枝上。你走的路是开阔的，也是不长的，太阳到了树顶的时候，就会有人追上你的。”

“我听到一只乌鸦在哇哇叫哩！”麦格瓦挖苦地笑着叫嚷道，“去你的吧！”他朝慢慢地给他让路的人群挥动着手，接着又说：“特拉华人的裙子在哪儿呀？还是把他们的刀枪弓箭送给怀安多特人吧！他们将照样有鹿肉可吃，有玉米可锄！你们这班狗！兔子！贼！——我啐你们一脸！”

特拉华人听着麦格瓦临走时的嘲笑、谩骂，谁也没有吱声，场上出现一片死一般的不祥的沉默。麦格瓦一面嘴里谩骂着，一面得意洋洋地带着他的俘虏，仗着印第安人那不容违背的殷勤好客习惯的保护，毫无阻挡地一直往森林里走去。

第二十八章　征募战士， 准备出战

人群一直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某种有助于休伦人的力量钉在那儿似的，眼睁睁看着敌人和他的俘虏离去；可是等他们的影子一消失，场上立刻群情激动，一片喧哗。恩卡斯起先也依然站在高台上，注视着科拉的背影，直到她的衣服的颜色和树叶分辨不清时，他才走下台来，默默地穿过人群，走进他不久前刚从里面放出的那座棚屋。有几个较为认真、细心的战士，看到从旁而过的年轻酋长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芒，便也跟着来到他选做考虑问题的地方。塔曼侬和艾丽斯都已被人扶走了，女人和孩子也已奉令散去。在这重要的时刻里，整个营地就像一窝受到打扰的蜂似的，等待着蜂王出来率领它们作某种重要的长途飞行。

终于，有一个年轻战士从恩卡斯的屋子里出来了，他踏着庄重的步伐，不慌不忙地走到一棵长在平台石缝里的小松树跟前，他从树身上剥下树皮，然后默不作声地走回棚屋。跟着马上又出来一个人，他折去了树上的全部桠枝，使它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第三个人又出来在树干上涂上一条条的深红色。酋长们这一切打算开战的表现，使得大家都忧心忡忡，保持着一种不祥的沉默。最后，年轻的莫希干人重又出现了。不过这时他的衣服已经全部脱去，只留下了腰带和绑腿；他那张俊美的脸，有半边已被涂上了可怕的黑色。

恩卡斯踏着缓慢、庄严的步伐，朝那棵树走去，走到跟前就绕着它兜起圈子来；他的步伐均匀、整齐，很像一种古典舞蹈；同时他还提高嗓子，用他毫无拘束的忽高忽低的声音，唱起了自己部落的战歌。那音调，听起来根本不像人的声音；它时而凄厉，时而哀怨，甚至比得上鸟儿的鸣唱；可是它又会令人吃惊地变调，变得深沉有力，使人不寒而栗。歌词很简单，而且颇多重复，它从对神的祈祷或者是赞颂，渐渐地变成对战士的目标的暗示；在开头和结尾处，都表示了歌唱者对大神的信赖。要是能把他所有的内涵丰富、音调优美的语言译出的话，这首颂歌的大意如下。

曼尼托！曼尼托！曼尼托！

你伟大，你仁慈，你英明！

曼尼托！曼尼托！

你最公正！

啊！在天空，在云端，我看到了

许多斑点——有黑的，有红的；

啊！在天空，我看到了

无数黑斑！

啊！在林中，在空中，我听到了

大声呐喊——有长呼，有大叫；

啊！在林中，我听到了

高声大喊！

曼尼托！曼尼托！曼尼托！

我软弱，你坚强；我无能；

曼尼托！曼尼托！

给我帮助！

在唱到可以叫做一个诗节的末了时，他总是把声音提得更高，拖得更长，使它特别适于这个诗节里所表现的那种感情。第一节歌词的结尾是庄严的，意在表达一种崇敬的思想；第二节是一种描述，近似警告的意思；第三节便是那种有名的战斗呐喊，出自这个年轻战士之口，简直像混合了战场上一切可怕的声音；最后一节，和第一节相似，是表示谦卑和祈求。这支战歌他一连重复了三次，一面跳着舞，绕那根树干转了三圈。

当恩卡斯刚转完第一圈时，一个庄重的，在莱那泼人中很受尊敬的酋长，也跟着他跳了起来，他唱着同样曲调的歌，可是歌词是他自己的。就这样，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加入了舞蹈的行列，直到所有有声望和权力的战士，全都参加了这场征募战士仪式。场面变得越来越狂野吓人。随着这种带喉音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歌声，酋长们的脸色也变得更加凶险可怖了。就在这时候，恩卡斯举起战斧，深深砍进树身，紧接着，提高嗓门大喊一声。这一声呐喊，可称为是他自己的战斗口号。他的这一行动，宣告他已经取得了这次出征的领导权。

这一声号令，激起了整个部落潜在的战斗热情。近百个迄今为止由于年轻还有些胆怯的小伙子，这时也都疯狂地一齐冲向这根象征敌人的树干，把它割成了一片片的碎片，最后只剩下了埋在地下的树根。在这一场骚动中，大家对这棵树的残枝断干，进行了最无情的战斗，那凶猛的模样，好像真的是在残忍地对付活着的敌人。有的被当做头皮割下，有的挨了锋利、震颤的战斧，还有的受到猎刀致命的劈刺。总之，那种狂热和欣喜之情，表现得如此强烈和鲜明，这表明，这次出征是一场全部落的战争。

恩卡斯砍了一斧之后，便马上走出圈子；他抬头看看太阳，太阳正好升到了他和麦格瓦约定的休战时刻就将结束的位置。于是，他发出一声呼喊，同时立刻以明显的手势宣布了这件事。愤慨激动的人群，便放弃了那场模拟的战斗，发出了尖声的欢呼，准备对敌人进行一场真正的、危险得多的战斗。

一时间，营地里的情景全变了。已经武装起来的、画了战斗花纹的战士，现在平静下来了，仿佛他们根本不会再迸发出什么强烈的感情；而妇女们却唱着歌纷纷从屋子里奔出，在她们的歌声中，欢乐和悲伤奇怪地混合在一起，很难说出究竟是哪一种感情更多。没有一个人闲着。有的携带着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有的扶老，有的携幼，全往傍山的那片林子里走去，那林子，就像一张铺开的碧绿的地毯。塔曼侬和恩卡斯亲切地匆匆谈了几句后，也镇静地朝那儿走去。他和恩卡斯的分别是如此依依不舍，真像一个父亲又要和久别重逢的儿子分手似的。这时，海沃德已把艾丽斯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就找侦察员来了，他的脸色表明，他也多么急切地渴望着战斗啊。

鹰眼对土人的这种战歌和征募战士仪式，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对刚才的那个场面，并没有流露出有多大的兴趣。他只是偶尔朝那些准备跟恩卡斯上战场的战士瞧上一眼，估计一下他们的人数和素质。对此，他马上就感到满意；因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位年轻酋长非凡的能力，很快就把这个部落中的每一个战士，都掌握起来了。看到人力方面的准备已经满意地就绪后，侦察员就指派一个印第安孩子到森林里去，取回他的鹿见愁和恩卡斯的来复枪；这两件武器是他们进入特拉华人营地前藏在那儿的。这是一种双保险的办法：一是如果他们当做俘虏被扣，这两支枪可以免遭同样的命运；二是与其带着这种防身觅食的武器前来，不如以赤手空拳的受难者出现在这些陌生们的面前有利。侦察员选了一个孩子去取他那件宝贝武器，说明他并没有忘记他那小心谨慎的习惯。他料定，麦格瓦决不是独自一人来的；他也知道，在那座林子的整个边缘地带，一定还有不少休伦人的奸细，在监视着他们的新敌人的行动。因此，如果试图由他自己去完成这一任务，对他来说，那是非常危险的；挑一个战士去，也不会有好结果；但如果是一个孩子的话，只要他的意图没有被发觉，那是不会有危险的。当海沃德来到他的身边时，侦察员正镇静地在等待着这件事情的结果。

这孩子受过很好的训练，相当机灵，心中充满年轻人的一切希望和抱负，以能够受到这样的信任而感到自豪；他毫不在意地越过空地，来到林子边，就在离藏枪处不远的地方，窜进了树林。他一躲进灌林丛的枝叶中，黝黑的身子便像条蛇似的，悄悄地爬到了藏宝的所在。他取到了枪支。过不一会，只见他已像支脱弦的箭，飞奔在扎营的台地脚下那条狭窄的小路上，两手各握着一支枪。当他奔到石岩边，以惊人的敏捷往上飞跃时，林子里突然放来一枪，这说明侦察员的判断完全正确。那孩子以一声低微而轻蔑的喊声回答了这一枪；但紧接着，从另一个隐蔽点又打来了第二枪；这时，孩子已经跳上平台，得意洋洋地高举着手中的枪，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向那个有名的，交给他这一光荣任务的侦察员奔去。

鹰眼虽然一直在急切地关注着他的使者的命运，但当他满意地接过自己那支心爱的鹿见愁时，却高兴得一时把别的什么都给忘了。他用锐利的目光，仔细地检查了自己的宝贝，把火药池打开关上地摆弄了十多遍，又检查了枪机上其他各种同样重要的机件，然后才回过头来亲切地问孩子有没有受伤。那孩子并不答话，只是得意地朝他脸上望去。

“啊！我看到啦，孩子！那伙坏蛋把你的胳臂给打伤了！”侦察员说着，握着这个颇能忍痛的伤员的胳臂，那上面有一处很深的被子弹打中的伤口。“不过不要紧，只要搽上一点捣烂的桤木，很快就会好的。我要在你的胳臂上扎一条贝壳珠带的功绩标志！我的勇敢的孩子！你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开始了一个战士的事业，将来可能会带着很多光荣的伤疤进坟墓哩。我见过许多年轻人，他们虽然已经剥到过敌人的头皮，可都没有这种标志！去吧，”扎好以后，侦察员接着说，“你会成为一个酋长的！”

孩子离开了鹰眼；他对自己的流血，比那最爱虚荣的大臣对自己身上的绶带还要骄傲。他高视阔步地走到了同龄的伙伴群中，成了大家赞扬和羡慕的对象。

可是，这时候，有那么多严肃重要的事要做，因此，这个孩子的刚毅行为，并没有受到往常那样的普遍注意和赞扬。不过，通过这一件事，也使特拉华人摸清了敌人的情况和意图。因此，比那个虽然勇敢，但毕竟柔弱的孩子更适合这类任务的一队人，又被派出去清扫那些隐藏着的敌人。这项任务很快就完成了，因为大部分休伦人知道自己已被发现，便主动撤走了。特拉华人追击到离自己营地相当远的地方，便停下待命，以免冒进而中了埋伏。由于双方都隐蔽了起来，森林中重又恢复了沉寂和平静，仍像一个温和的夏天早晨，在一个幽僻地区能有的那样。

这时候，镇静但仍有些着急的恩卡斯，决定召集起所有酋长，来分配他的兵力。他给大家介绍了鹰眼，指出他是一位可靠又可信的战士；他见部下对这位朋友都表示欢迎后，便派了二十个人交由他指挥，他们个个都像恩卡斯自己一样，全是机灵、老练、坚决的战士。恩卡斯也让大家知道海沃德在英国军队中的军衔，并准备授予他和鹰眼一样的权力。可是海沃德坚决谢绝这一任命，表示愿意在侦察员部下当一名志愿兵。做了这样安排之后，年轻的莫希干人又给各个土人酋长分别派定了不同任务。由于时间紧迫，他便发出了立刻出发的命令。两百多人，精神抖擞、不声不响地按他的命令出发了。

他们顺利地进入了森林，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可以使他们受惊，或者可以给他们提供一些必要情报的人物。到达自己的侦察兵们的隐蔽部后，部队奉命停下来就地休息，首领们集合起来，悄悄地举行了一次“敌前会议”。

在这次会上，提出了好几个不同的行动方案，可是没有一个符合他们那位热情酋长的意思。要是恩卡斯能随心所欲地行事的话，他一定会率领自己的部下，毫不迟延地向敌人冲去，速战速决，尽快决定胜负；可是这样做，势必会和族人们公认的做法和主张背道而驰。因此，即使在眼下这种盛怒的心情之下，即使清楚地想到科拉的危险和麦格瓦的骄横，他还是不得不采取一种审慎态度，耐心倾听使他大为恼火的各种意见。

会议开了好几分钟，但是仍无结果。这时，他们突然发现有个人从敌人方向走来；他那副急匆匆的样子，很容易使人想到，这也许是个敌人派来讲和的使者。但当他走到离特拉华人开会的隐蔽处不到一百码时，他踌躇起来了，仿佛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似的，最后干脆停下不走了。这时，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恩卡斯，似乎在等着他指示怎么办。

“鹰眼，”年轻酋长轻声说，“这人决不能再让他回去和休伦人说话了。”

“他的末日已经来到。”候察员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便从树叶中伸出自己那支来复枪长长的枪筒，不慌不忙地朝目标的要害处瞄准。可是，他不但没有抠动枪机，反而重又把枪口放了下来，而且还以他那特有的方式突然高兴得笑了起来。“嗨，我真该死，差一点把这个可怜虫当做明果人啦！”他说，“当我朝他的肋骨瞄准，想找个穿子弹的地方时——恩卡斯，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那位歌唱家的笛子！原来这是那个大家叫他大卫的人。他要是死了，对谁都没有利，可要是他活着，只要他的嘴除了歌唱还能干点别的，那在我们归天时，还有点用处哩。如果声音还没有失去作用，那就让我马上去和这个老实朋友谈谈，他一定会发现，我的声音要比鹿见愁的声音好听多啦！”

大卫吃惊地默默打量着周围那些面目狰狞的酋长，可是看到其中有几张自己熟悉的脸，也就放下心来，很快恢复了各项官能，能够清楚地回答问题了。

“那班异教徒出来的人数很多，”大卫说，“而且，我看来意不善。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他们的营地里，到处都听见狂呼乱叫，还不断发出像是亵渎圣灵的声音。说实话，我全由于这个，才逃到特拉华人这儿来寻求安宁的。”

“要是你的腿快一点的话，你的耳朵在这儿同样也不会得到安宁的。”侦察员有点冷漠地答道，“不过，这些就让它去吧。现在休伦人在哪儿？”

“他们躲在林子里，就在这儿和他们的营地之间。他们人很多，你们还是谨慎一些，马上回去的好。”

恩卡斯朝隐蔽着自己的队伍的树丛瞥了一眼，接着问道：

“麦格瓦呢？”

“和他们在一起。他把那个在特拉华人那儿待过的姑娘带回来后，就把她关进那个山洞了，然后他就像只发疯的狼似的，出来站在那些土人的前头。我真不明白，是什么惹得他发那么大的火！”

“你说，他把科拉关在那个山洞里了？”海沃德插嘴问，“好在我们知道那个山洞在哪儿，我们能不能设法马上把她救出来？”

恩卡斯诚挚地看着侦察员，然后问道：

“鹰眼怎么说？”

“让我带着我的二十个人，沿那条小溪，从右边插过去，经过那些河狸的聚居地，先和大酋长、上校他们会合。然后你会听到我们从那儿发出的喊杀声——像这样顺风，喊声传一英里不成问题；到那时，恩卡斯，你就朝他们正面发起进攻；等他们一到我们的射程内，我们就会给他们来一个狠狠的打击。我可以拿一个老边民的名誉保证，这样就可以使他们的散兵线弯得像一张桤木弓。然后，我就去占领他们的营地，把那姑娘从山洞里救出来。不管我们是用白人那种一举获胜的办法，还是用印第安人那种偷袭伏击的方式，这一次，我们说不定能全歼他们的部落哩。少校，这里面可能并没有多大学问，但只要有勇气和耐心，这个计划是完全可以成功的。”

“我很赞成这个计划，”海沃德听到，侦察员计划中的首要目标是搭救科拉，便大声说道，“我很赞成这个计划。让我们马上行动吧！”

经过一阵简短的商议，这个计划终于考虑成熟，并且更加明白易懂地被传达到各个小分队。约定各种不同的信号后，首领们便分头去执行分配给自己的任务了。

第二十九章　刀子戳进了他俩的胸膛

当恩卡斯在部署他的兵力时，森林中一片寂静，除了那几个参加会议的人之外，看似从未有人居住过，就像刚从全能的造物主手中放下一般。不管朝哪个方向看去，都能看到林木间那条条又长又暗的深影。这儿，看起来没有一样不适合这儿宁静、安详的景色。处处可以听到小鸟在山毛榉的桠枝间拍翅振翼；偶尔，也会有只小松鼠掉落一个坚果，吓得这些人急忙抬头看一眼，但这只不过是一会儿的事；而当这一时的打扰一过去，便只听见风在头顶低语，轻拂着森林青葱起伏的树梢。除了溪涧湖泊之外，这一片广袤的土地上，无处不笼罩着这样的浓阴。在特拉华人和敌人营地之间的这片荒野里，显得如此幽静、沉寂，仿佛从来没有踩上过人类的足迹。可是，那个有责任走在最前头的鹰眼，对那些即将与之战斗的敌人的性格，知道得一清二楚，没有轻信这种表面的宁静。

侦察员看到自己那支小小的队伍已经集合起来，便将鹿见愁往腋下一夹，发了个暗号，要大家跟着他走。他领着大家往回走了几十码，来到了一条刚才走过的小溪旁，下到了溪水里。他在这儿停住了脚步。等到所有认真小心的战士都来到他身边后，他用特拉华语问道：

“我的小伙子里面，有谁知道这条小溪通向哪儿？”

有个特拉华人伸出一只手，分开两只伸出的手指，用这表明有两条河汇合的样子，答道：

“走不到太阳下山的时候，这条小溪就会汇合进那条大河。”接着，他又指着他所说的方向，补充说，“这两条河养活了很多河狸。”

“我也这么想的，”侦察员抬头朝树顶空隙处看了看，回答说，“这从水流的方向和山势就可看出。朋友们，在遭遇上休伦人之前，我们必须在河岸的掩护下前进。”

可是，当队伍刚从隐蔽处走出不久，就突然听到背后响起一阵十来支枪一齐发出的排射声；有个特拉华人，像只受伤的鹿似的，高高地跳了起来，紧接着便跌倒在地，死了。

“啊！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着！”侦察员用英语叫了起来，但他立刻又用特拉华语喊道，“注意隐蔽，弟兄们，冲啊！”

一听到这话，队伍立刻散开了，当海沃德还没有完全从吃惊中恢复过来时，他发现只有大卫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了。幸亏这时休伦人已经退却，海沃德总算没有受到枪击。不过这种情况显然不会持久，因为侦察员已率先向他们追去，随着敌人被迫慢慢地步步后撤，他从一棵树后面突进到另一棵树后面，不断放着枪。

看来，进行这次袭击的是休伦人的一支小分队；可是，当他们愈退愈接近自己的战友时，他们的人数也就愈来愈多；最后，他们的火力，和进攻的特拉华人相比，即使不完全相等，也已经相差无几了。海沃德也参加了战斗，他学着同伴的样，行动保持必要的谨慎，用自己的来复枪敏捷地射击着。现在，战斗已经愈来愈激烈，处于胶着状态，因为双方都尽量以树干做掩护，除了在瞄准时之外，谁也不把自己身子的一部分暴露在外，因而伤亡很少。可是，形势却渐渐地变得对鹰眼他们越来越不利了。眼睛很尖的侦察员已经看到这种危险，但不知道该怎样来补救。他知道，撤退会更加危险，还不如死守。他看到敌人正向他的侧翼增强兵力，使特拉华人要想隐蔽都已十分困难，以至于几乎只好停火了。正当他们开始发现敌人在倾其全力渐渐包围上来，因而感到一筹莫展的时刻，忽然听到林子里响起一片喊杀声和武器的射击声；厮杀声就来自恩卡斯所在的方向，在某种意义上说，也就在鹰眼他们战斗的这片高地的下方。

这次进攻立刻产生了效果，大大地解救了侦察员和他的同伴们。情况似乎是这样的：尽管鹰眼他们的袭击被迫提前，而且结果受挫，但从敌人方面来说，由于错误地估计了这次袭击的目的和人数，他们只留下了很少的兵力，以致根本抵挡不住那个年轻的莫希干人的猛烈进攻。这一事实，现在看来是双倍清楚的了，因为眼下森林里的战斗，在迅速向敌人的营地推进，和鹰眼他们交手的人很快减少，他们都赶去增援正面的防线，以及现在已经表明的那主要的防御点了。

侦察员立刻果断地转过身去，用特拉华语朝自己的印第安部下喊了一声。他们也用喊声对他做了回答。接着，在他的一声暗号之下，全体战士都飞快地从自己藏身的树后冲了出来。这么多黝黑的身躯，蓦地一下子出现在休伦人的面前，立刻招来了他们仓促，因而也是没有效果的射击。特拉华人却毫不停留，犹如饿虎扑羊似的，一齐连蹦带跳地向那片森林冲去。冲在最前面的是鹰眼，他挥舞着自己那支可怕的鹿见愁，以自己的模范行为，鼓舞着部下奋勇前进。有些比较老练、狡猾的休伦人，没有受骗上当，他们看出了这种意在分散他们火力的策略，于是便沉着冷静地瞄准了再射击；正如侦察员所担心的那样，他的冲在最前面的战士中，有三人中弹倒下了。但是这一打击，没能挡住特拉华人的猛攻。他们凭着天生的凶猛，一直冲进休伦人的掩蔽处，用猛烈的攻势，很快就使敌人失去了一切抵抗能力。

肉搏战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接着被攻击的一方便迅速向后撤退，一直退到这片丛林的另一边；他们在那儿，依托着林木的掩护坚守着，顽强地作困兽之斗。就在这紧急关头，正当特拉华人的胜利又成问题的时候，忽地听得休伦人的后面，响起了枪声，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他们后面空地上那些河狸的小屋间飞了出来，接着又响起了激烈的、令人丧胆的喊杀声。

“这是大酋长的声音！”鹰眼大声叫了起来，并且用自己洪亮的喊声做了呼应，“现在我们让敌人受到前后夹攻啦！”

这一行动对休伦人立刻产生了效果。在这来自后方、使他们得不到掩护的袭击下，他们的战士完全丧失了斗志，一个个发出失望的呼叫，一下子全都停止反抗，四散地跑过那片空地，除了逃命，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便这样死在追击的特拉华人的枪弹和打击之下。

关于侦察员和钦加哥的重逢，以至海沃德和孟罗相见时那种更为动人的场面，我们就不再在这儿细细交代了。他们也只是急急忙忙地简单谈了几句，把各自的情况告诉了对方；跟着，鹰眼对自己的部下介绍了大酋长，同时把指挥权交给了这位莫希干酋长。钦加哥的出身和经历，使得他对于担任这个职务当仁不让，他严肃庄重地就了职——这种严肃庄重的气派，常常能使一个红种人战士的号令更为有效。钦加哥率领着部下，跟着侦察员往回向丛林里走去。

这时候，忽听得喊杀声起，在钦加哥和他的部下一阵齐射之下，立刻有十几个人应声倒了下去。随着这儿的喊杀声，森林中也响起一声呼应的叫喊，紧接着，空中传来一片响亮的呐喊声，听起来，犹如千百个人同声发出怒吼。休伦人动摇了，防线中心的人开始溃逃；就在这时候，恩卡斯从林子里冲了出来，通过了休伦人留下的缺口，在他的后面，紧跟着百来个战士。

年轻酋长的手左右挥动着，给部下指出敌人的所在，他们也就听命分头追击。现在，战斗分成了两处。在胜利的莱那泼战士紧紧追击下，溃不成军的休伦人的两翼，重又逃进了森林。约摸过了分把钟，各个方向的战斗声，愈来愈低落，渐渐地消失在能发出共鸣的森林的穹隆之下。可是，这时还有一小伙休伦人，显然不屑去寻隐蔽的地方，他们像一群受困的狮子，慢慢地朝钦加哥和他的部下刚刚放弃的斜坡退了上来，以便可以更加密集地投入战斗。这伙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麦格瓦，他还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残暴模样，一脸大权在握的高傲神气。

恩卡斯为了急于追击敌人，远离了自己的队伍，几乎成了独自一人；可是，当他一看到刁狐狸，别的便就什么也不加考虑了。他大喊一声，招来了六七个战士，也不顾自己的人数太少，就立刻朝敌人扑了上去。刁狐狸看到这一情况，心中不禁暗暗高兴，等着恩卡斯上来。可是，正当他暗自思忖，这个年轻鲁莽的敌人已经落入自己的手中时，突然又传来一声叫喊，只见长枪率领着全部白人伙伴，杀奔过来援救恩卡斯了。休伦人立刻掉转身去，开始匆匆地往斜坡上撤退。

恩卡斯虽然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朋友，但这时没有余暇来互相问候和庆贺了，他仍像疾风似的朝敌人追去。鹰眼叫他要注意隐蔽，可是这年轻的莫希干人一点不听，还是冒着敌人的火力奋力追击，以致逼得敌人也不得不和他一样迅速地后退。幸亏这一场追逐赛持续的时间不长，而且这几个白人所占的地形又非常好，要不，那位莫希干酋长会很快脱离自己的全体部下，一人冲到前面，成为自己的蛮勇的牺牲品的。不过在这种不幸事件还没有发生之前，追击者和奔逃者，都已来到了休伦人的营地，双方也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

可是，在混战中一时找不着麦格瓦，恩卡斯便纵身朝前追去；鹰眼、海沃德，还有大卫，依旧紧紧地跟着他。鹰眼使尽力气，也只能使枪口略微冲在他前面一点，可是，对恩卡斯来说，这就像一面有魔法的盾牌似的，起了一切保护作用。麦格瓦曾经打算为自己的损失，再来一次最后的报复。但是刚想这么做时，他立刻又放弃了这个企图，窜进了浓密的灌木丛；追击者也追进了丛林。到了读者已经知道的那个山洞，麦格瓦一下子就钻进去了。只是为了保护恩卡斯，鹰眼一直就忍着没有开枪，现在看到这一情况，不禁高兴得喊了一声，大声地宣布，这一下他们必胜无疑了。追赶的人跟着也冲进了那又长又窄的入口，正赶上还能看到那几个休伦人远处的身影。还没等他们穿过那些天然甬道和地下室，先听到了从里面传出的几百个妇女和儿童的尖叫和哭喊。在那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这儿看起来真像是阴曹地府，无数冤魂恶鬼，在里面影影憧憧。

恩卡斯的眼睛照旧死死盯住麦格瓦不放，仿佛这就是他生活的惟一目标。海沃德和侦察员还是紧跟在他的后面；他们也和他一样，受着同一种感情的驱使，虽然可能程度上有些不同。可是，他们面前的道路愈来愈难走了，在这阴暗的甬道里，逃跑的休伦人忽隐忽现，已经不太看得清楚；有一个时候，追赶者还以为敌人已经失踪了。就在这时候，他们看到一条似乎通到山上去的甬道尽头，有件白色的衣服在飘动。

“是科拉！”海沃德突然喊了起来，他的声音中混乱地交织着既怕又喜的感情。

“科拉！科拉！”恩卡斯也大声叫喊着，像一头鹿似的朝着跃去。

“是那姑娘！”侦察员也提高嗓门喊道，“别害怕，小姐！我们来啦！我们来啦！”

由于看到了被虏去的人，追赶的脚步也百倍地加快起来。可是，道路却越来越崎岖不平了，有的地方几乎不可能通过。恩卡斯扔掉了自己的枪，轻率鲁莽地朝前跃去。海沃德也鲁莽地学他的样，跟在他后头。可是要不了多久，他们俩的这种愚蠢行为，便都受到了警告；只听得一声枪响，原来是休伦人伺机朝下面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甬道里的岩石上，弹回来时，甚至使年轻的莫希干人受了点轻伤。

“我们得靠近他们！”侦察员说着，猛地一跳，赶过了自己的伙伴，“和这些坏蛋离得这么远，我们会全都死在他们枪下的；你们看，他们把那位小姐放在前面做盾牌哩！”

同伴们虽然没有去注意他的话——可能是没有听见，但都照着他的样子做了，他们以惊人的努力，追到和那几个逃跑的人距离很近时，看见科拉被两个休伦人左右架着在往前拖，麦格瓦则在旁边指点着奔逃的方向和方法。这时，他们四个人的身影，清楚地映在洞口的天空，紧接着便又消失不见了。恩卡斯和海沃德失望得简直快要疯了，在那几乎已经超人的努力下再加一把力，终于冲出了洞口，来到了外面的山上，正赶上看到了那几个敌人逃跑的路线。这条路在峻峭的山崖上，攀登起来依旧十分危险和艰难。

侦察员因为带着枪，受到影响，同时，也许他对那个被虏姑娘的关心，不及两个同伴那样深切，因此就让他们俩超前一些，而恩卡斯，则更冲在海沃德的前面。就这样，他们在短得难以置信的时间内，便克服重重困难，登上了悬崖峭壁，要是换一个时候，在另一种情况下，这看来简直是无法做到的。而使这两个鲁莽的年轻人得到报偿的是，他们发现，由于拖着个科拉，休伦人在这场追逐比赛中正在走向失败。

“站住！休伦狗！”恩卡斯挥舞着雪亮的战斧，对麦格瓦大声喝道，“一个特拉华姑娘（注：休伦人常讥笑特拉华人懦弱得像女人，恩卡斯在此反唇相讥，意在激麦格瓦停下。）要你停下！”

“我不走啦！”科拉喊道，在离山顶不远、一处面临深渊的悬崖边，突然停住了脚步，“你要杀就杀了我吧，可恶的休伦人。我不愿再走啦！”

架着姑娘走的两个休伦人，都举起了手中的战斧，露出暴徒打算行凶时的狞笑，可是麦格瓦立即挡住了他们举起的胳臂。这位休伦酋长，把从同伴手中夺下的武器扔到岩石下面后，就拔出自己的刀子，转身对着他的俘虏，从他的脸色中可以看出，矛盾的心情正在做着激烈的斗争。

“女人家！”他说，“你自己选吧！要住狐狸的棚屋，还是要吃他的刀子？”

科拉没有理他，而是在地上跪了下来，仰起头，把双臂伸向天空，以温柔而虔诚的声音说：

“上帝啊！我是你的！你来决定我的命运吧！”

“女人家，”麦格瓦重复说，声音嘶哑，他竭力想要科拉抬起明亮、晶莹的眼睛，朝他看上一眼，可是落了空，“你自己选吧！”

但是，科拉既不听，也没有回答。麦格瓦气得全身发抖，高高举起刀子，但又像一个人犹豫不决时那样，为难地放了下来。可是，他再一想，又把锋利的刀子举了起来。就在这时候，忽听得他们头顶上一声尖叫，跟着就出现了恩卡斯，他发疯似的从一个吓人的高处，往这峭壁的边缘直跳下来，正好落在这几个休伦人的中间。麦格瓦不禁倒退了一步。他的一个部下，立刻趁机把自己的刀子，猛地戳进科拉的胸膛。

麦格瓦像只猛虎似的，朝那个得罪了他的、已经退开的族人扑了过去，可是这两个反常的格斗者中间，却隔着一个恩卡斯。这一来，使麦格瓦转移了目标，而且刚才眼看科拉被杀他已气得发疯，于是便举起刀子，猛力往跌倒在地的恩卡斯的背上捅了进去，在干这一邪恶勾当时，他还发出一声怪叫。恩卡斯虽然吃了这一刀，但还是像只受伤的豹子反扑敌人似的，跳起身来，用尽生命中的最后一点力量，把那个杀害科拉的凶手打倒在脚下。然后他又掉转头，以坚定严峻的目光盯着刁狐狸，那目光的表情，仿佛是在说：要不是力量已经用尽，决不会放过他。麦格瓦看到这个特拉华人已经不能抵抗，便一把抓住他那无力的胳臂，对准他的胸膛，一连捅了好几刀。恩卡斯在被害倒下去之前，他的两眼一直逼视着敌人，显露出一种无法抑制的蔑视神情。

“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休伦人！”海沃德在高处喊着，他吓得声音都快哽住了，“饶了他，人家也会饶你的！”

胜利的麦格瓦，把血淋淋的刀子，旋转着朝那哀求的青年扔了上去，同时还发出一声如此狂野而又欣喜的嚎叫，把他那种野蛮凶残的得胜心情，传到了在千来英尺下面山谷里战斗着的人们耳中。就在这时，忽听得侦察员也大喝一声来回答他的嚎叫，原来这个大汉此时正沿着险恶的悬崖，朝麦格瓦飞快地奔过来，他的步子是那么大胆轻捷，仿佛有行空的本领一般。可是，当他赶到这残酷屠杀的现场时，这儿已经只剩下几具尸体了。

他那锐利的目光，只朝这几个被害者看了一眼，便转脸仰望着前面那条艰险的登山小道。他看到山头上有个人在那峻峭无比的悬崖边站着，举起双手，做出一种可怕的、威胁人的姿势。鹰眼没有去细看一下那人的脸，便举起枪来瞄准。但忽然一块石头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下面一个逃跑的休伦人头上，接着山顶便露出了一张怒不可遏的脸，原来是那个诚实淳厚的大卫。麦格瓦就在这时从一条岩缝中窜了出来，他毫不在意地踩过他最后一个同伴的尸体，纵身跳上一条宽阔的山罅，攀登上一座山岩；在那儿，大卫的手就够不着他了。现在，麦格瓦只要往前一跃，就可以跳到对面的悬崖上而安全无虞了，但他却停了下来，举起拳头向侦察员挥动着，而且还大声嚷道：

“白脸孔都是狗！特拉华人是娘们！麦格瓦把他们留在岩石上喂乌鸦啦！”

他嘶哑地笑着，拼命地纵身向对面跳去，可是结果离目标差了一点，掉下来了，幸好他的手抓住了悬崖边上的一株灌木。这时，鹰眼已像一只准备纵身扑出的野兽，蹲了下来。由于兴奋紧张，他的身子哆嗦得厉害，那已经举到一半的枪口，也像风中的叶子似的在颤动。狡猾的麦格瓦，没有去做无效的努力，而只是让胳臂垂直，身子尽量伸长，而后终于踩着了一块小石头。然后，他用足全身力气，重又做了一次尝试；这一次，他获得了一定的成功，他的膝盖正好跪在悬崖的边上。可是，就在这个敌人的身子缩成一团的时候，侦察员把那支颤抖的枪架到了自己的肩上。在子弹射出的一刹那间，就连四周的岩石，也没有比这支枪更加扎实稳固。休伦人的胳臂松了劲，身子也跟着向后仰了一下，但双膝还是跪在原地没有动。他回过头来，朝自己的敌人狠狠瞪了一眼，还挥动着一只手，表示至死也不屈服。可是他的手终于松开了，跟着便一个倒栽葱掉下了山崖，眼看他那黝黑的身子，擦过峭壁上的灌木，飞快地掉向死亡的深渊。

第三十章　最后的葬礼

第二天早晨，太阳一上山，就看到整个莱那泼部落都沉浸在悲伤哀悼之中。战争的喧嚣已经过去，特拉华人对明果鬼子的旧恨新仇，都在这一次得到了清算和报复，把他们那个部落整个儿都给消灭了。弥漫在休伦人营地上空那一片漆黑的浓烟，就已充分说明了这一流浪部落的命运。还有那千百成群的大乌鸦，一路喧噪地越过光秃的山巅，掠过辽阔的森林，往前飞去，也为人们指明了通向那个可怕的战场的方向。总之，任何一个熟悉边境战争的人，都不难从所有这些不会有错的迹象中看出，这一场印第安人的报复战争，其后果是十分残酷的。

然而，这一天早晨，整个莱那泼部落却笼罩着悲哀的气氛；听不到成功的欢呼，也听不到凯旋的歌声和胜利的欢笑。个别最后从战场上归来的人，也只是赶忙擦去身上那些可怕的战斗花纹，像个罹难的人似的，和自己的族人一起共表哀悼。骄傲和欢欣被谦卑所代替；人类最为凶猛强烈的激情，已经转化为最为深沉而显露的悲伤。

棚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在附近的一个地方，人们表情严肃地围着一个厚实的圆圈；凡是有生命的人都聚集到这儿来了，全都沉浸在深沉哀伤的肃穆之中。虽然组成这道人墙的人，在性别、年龄、地位、职业等等方面各有不同，但是，此刻他们却有着同样的心情。大家的眼睛都注视着人圈的中央，对里面的一切，都一致表现出深切的关怀。

六个特拉华姑娘分开站着。她们那乌黑的长发，疏松地飘垂在胸前；她们都一动不动，默默无言，只有在她们偶尔往一张芳香植物铺的舁床上，撒香草和野花时，人们才相信她们是活着的。舁床上铺着一张由几件印第安人的罩袍做成的柩衣，上面安放着那热情、高尚和大度的科拉的遗体；她的身上也裹着几层同样粗陋的织物；她的脸，人们已经再也见不到了。在她的脚边，坐着孤独凄凉的孟罗，他那白发苍苍的头，几乎快要低垂到地面，仿佛被迫在接受这次老天对他的打击；几绺白发散乱地落在他的两鬓，盖住了他的部分前额，他那紧锁的双眉，说明他心中隐藏着多么深沉的痛苦。大卫就站在他的身旁，在阳光之下，他光着脑袋，眼睛忙着左顾右盼，似乎已被一分为二：一会儿看看手上那本有着那么多古雅而神圣的箴言的小书，一会儿又望望死者，心中急于想给死者一些抚慰。海沃德也在附近站着，他倚在一棵树上，竭力想以自己的男子气概，来克制那突然袭来的悲伤。

尽管这几个人的忧伤和悲痛是不难想象的，但还远不如同一片空地对面另外几个人那样凄惨。恩卡斯的尸体被安放成坐势，严肃、端庄、镇静，就像活着一样。他穿戴着这个部落能够拿出的最富丽豪华的服饰，头上插着最珍贵漂亮的羽毛，身上戴着贝壳串珠、项圈、手镯和奖章。可是，尽管人们把他打扮得如此豪华，他那黯淡无光的眼神和毫无表情的脸容，却充分说明这一切全都是徒劳的了。

就在恩卡斯尸体的前面，站着钦加哥。他没有带武装，没有画花纹，也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有那个蓝色的纹章——那是他一族的纹章，刺在裸露的胸膛，永远擦洗不掉。在全部落人来这儿集合的长时间里，这个莫希干战士一直站在那儿，忧郁地默默凝视着儿子冷冷的、毫无知觉的脸，他的目光是这样凝聚不动，他的姿势是如此固定不变，要不是他那黝黑的脸上，不时还对那个静静地再也不会动的人流露出一丝难过的表情，在一个陌生人来看，简直说不出，这两人中到底哪一个活着，哪一个死了。

侦察员满怀忧思地站在附近，身子倚在自己那件致人死命、赖以复仇的武器上。塔曼侬则由族里的长辈扶着，在附近一处较高的地方，从这里，他可以看到他那些默默地聚集在一起的悲伤的人民。

葬礼进行到这一阶段，从人群中走出一个武功卓著，特别在这次战斗中有独特战功的战士，他的脸容严肃坚毅，慢慢地走到死者的旁边站定。

“特拉华人的骄傲，你干吗要离开我们呀？”他面对着恩卡斯的遗体说道，仿佛这个躯壳依然有着活人的各种官能似的，“你的日子，正像刚升到树梢的太阳；你的荣誉，比正午的阳光还要辉煌。年轻的战士，你去了，在你去精灵世界的路上，已经有一百个怀安多特人去为你清除荆棘（注：怀安多特人，亦即休伦人，此处“一百”为夸张说法，意为：你已经杀死许多休伦人，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都已成为你的奴仆，先你而去，为你开路，为你服务。）。在战斗中见过你的人，谁相信你会死？在你之前，有谁领过尤塔瓦（注：为说话战士本人的名字。）上战场？你的双腿，像雄鹰的翅膀；你的胳臂，比下垂的松枝还坚强；你的声音，像曼尼托在云端说话（注：指雷声。）一样响亮。尤塔瓦的嘴不善于说话，”他用忧伤的目光朝周围打量了一下，接着说，“但他的心无比沉重。特拉华人的骄傲，你干吗离开我们呀？”

他说完以后，另外的人又接了上来；就这样，按照一定的次序，一个个下去，直到部落里大部分地位高、本领大的人，都以歌词或言语，向这位死去的酋长的亡魂献了颂词。这一切结束，整个会场就又笼罩在一片深沉的肃静之中。

接着，传来一个低幽而深沉的声音，仿佛是发自远处的一种强压着的伴奏声，它只是升高到让人可以听见的程度，但听来又是如此模糊不清，如同煞费猜测的事儿那样，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声音，是从哪儿传来。可是，接着传来了一个个不同的音调，而且愈来愈高，直到让人渐渐地听清了一点，才开始听出其中有拖长的和不时重复的感叹声，最后听出其中也有词句。只有钦加哥的嘴唇在翕动，原来这是父亲的挽歌。虽然没有一个人转过眼去看他，也没有一个人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但从人们抬头倾听的模样，说明大家都已沉浸在歌声中了；他们那种专心倾听的样子，过去只有塔曼侬才能使他们这样。可是，人们怎么也听不清他唱的词句，歌声刚刚响到可以听清的时候，忽然又变得微弱而颤抖起来，仿佛又被一阵风吹散了似的。大酋长的嘴已经闭上，他依然默不作声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朝前看着，身体一动不动，仿佛造物主只给他造了个躯壳，而没有给予他人的灵魂。根据这种种征兆，特拉华人看出，他们的这位朋友还缺乏足够的精神准备，于是也就不再专心致志地去注意他，而是细心体贴地似乎把他们的全部关心，都放到那个异族女子的葬礼上去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酋长，向围在科拉旁边的姑娘们打了一个手势，于是她们便将科拉的遗体抬了起来，举到齐头高，然后跨着均匀的步子，慢慢地向前走去，她们一面走，一面又唱起另一首赞扬死者的挽歌。一直在旁看着这种他认为是邪教仪式的大卫，这时俯身对那位茫然失神的父亲低声说道：

“她们抬走你女儿的遗体了，我们要不要跟上去，要她们按基督教的葬仪来安葬？”

孟罗仿佛听到了最后的号声，不禁猛吃一惊。他不安地匆匆朝周围扫了一眼，便站起身来，跟着这女人的行列走去，外表上虽然还保持着一个军人的风度，内心里却充满了作为父亲的悲痛。他的朋友们都紧挨着他，一个个都怀着极度的悲伤，这决不是同情一词所能表达的了——甚至有个年轻的法国军官，也参加了这一送葬的行列，他看到这样一位可爱的姑娘遭到悲惨夭折的命运，心中也颇为伤感。而当部落里最后一个地位最低的女人，也跟着这虽不整齐，但有秩序的行列走开之后，特拉华族的男人们，便又重新站成一个圆圈，和刚才一样沉默地、严肃地、一动不动地围着恩卡斯的遗体。

选来作为科拉墓地的是一座小丘，小丘上有一小片茁壮的小松树，形成一个华盖，正好阴郁地遮在丘顶上。到了这儿以后，姑娘们便将遗体放下，以土人特有的耐性和腼腆等待了好几分钟，意在想要知道死者的亲人们是否满意这样的安排。最后，惟一懂得她们的习惯的侦察员，用特拉华语说：

“我的女儿们做得很出色，白人感谢她们。”

姑娘们受到了赞扬，都感到很高兴；于是，她们便将科拉的遗体，放进一口白桦树的精巧的棺材，然后将棺材放进那漆黑的、最后的安息之地——墓穴。接着，她们又默默无声地以同样简单的方式，在棺材上盖上了土，再用树叶和其他天然的常用的东西，遮住了新土的痕迹。可是，在这些令人伤心的、表示友爱的工作做完以后，姑娘们又感到踌躇起来，仿佛不知道下一步还该做些什么。这时，侦察员又对她们说起话来。

“我的姑娘们做得已经很够了，”他说，“白脸孔的灵魂不需要食物和衣服——白人的天堂里会赐给这一切的。我看，”侦察员说着，又朝大卫看了一眼，他正在翻他那本书，准备唱一首圣歌，“那位懂得基督教方式的人就要开口了。”

特拉华姑娘们都谦逊地退到一旁；她们原来是场上的主角，现在都变成了聚精会神的、虚心的观众。当大卫在倾吐内心虔诚的感情时，她们丝毫也没有流露出惊讶或者不耐烦的神情。她们静静地倾听着，仿佛他们也懂得这种陌生的言词的意思，看起来，好像她们也同样被那些言词要表达出的那种混合着悲哀、希望和听天由命的感情所感动了。

由于受刚才目睹的场面鼓励，也许更由于他本人内心的激动，这位圣歌教师唱得特别有劲，他那圆润而嘹亮的歌声，并不比姑娘们那柔和的声音逊色；至少，在那几个他特意为他们而唱的人听来，他那抑扬的曲调，更富有感染力。他的歌声在庄严、凝重的肃穆中开始，也在同样的气氛中结束。

歌声的尾音在听众的耳朵中消失之后，人们都怯生生地偷偷朝死者的父亲望着，这种不约而同而又克制着的举动，说明大家都希望他有所表示。孟罗自己看来也意识到，现在，对他来说，已经到了也许是人类天性能够做出的最大努力的时刻了。他摘下帽子，露出了一头白发，脸容坚定，泰然地向围在四周的那些怯生生默不作声的人们扫了一眼，然后用手示意，要侦察员听他说话。他说：

“请你向这些善良温顺的姑娘说，一个极度悲伤的、衰弱的老人，在这儿向她们深表谢意。告诉她们，我们大家所崇拜的上帝，虽然名称不同，但他一定会记住她们的善行；总有一天，我们会不分性别、不分地位、不分肤色地，全都聚集在他的宝座周围，这种日子是不会太远的。”

侦察员听这位老战士用颤抖的声音说完这些话，慢慢地摇了摇头，那样子，像是怀疑这几句话的作用。

“对她们说这些话，”侦察员说，“等于对她们说，雪不是在冬天下的，或者是，树上的叶子掉光的时候，太阳最猛一样。”

说完，侦察员就转身对那些姑娘说了一些他认为最能为她们接受的感谢的话。正当孟罗低下头来，要重新堕入忧伤的时候，前文提到过的那位年轻的法国军官，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肘部。唤起这个伤心的老人的注意后，他便指了指一顶由几个印第安人小伙子抬起来的、遮得严严实实的轿子，然后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我懂得你的意思，先生，”孟罗用装出坚强的声音答道，“我懂得你的意思。这是天意，我只能顺从。科拉，我的孩子！要是一个伤心的父亲的祈祷，对你有用的话，你这时应该是多么幸福啊！走吧，先生们！”他说着，朝周围的人打量了一下，虽然强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但那张苍白、颤抖的脸容，怎么也掩盖不了他内心深深的创痛，“我们在这儿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让我们走吧！”

海沃德也乐于听到这样一声吩咐，能够赶快离开，因为在这儿，他无时无刻不感到，他很快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可是，趁着同伴们在上马的时候，他还是抽出时间过去和侦察员紧紧握手，并且重又说了约定在英军防地内再见面的事。然后，他高高兴兴地跨上马鞍，策马来到那顶轿子旁边，只听得艾丽斯还在里面低声啜泣。就这样，除了鹰眼之外，所有白人都动身离开这个地方。孟罗的头重又低垂在胸前，默默地跟在他后面的是满怀悲伤的海沃德和大卫，最后是蒙卡姆的那位助手和他的卫队。他们一个个走过特拉华人的面前，不久便消失在那片茫茫的林海中了。

可是，这些纯朴的森林居民，和偶然来到这儿的这几个陌生人之间，在这种共同的患难中建立起来的感情联系，并没有这样轻易地一断了之。多少年来，这个有关白人姑娘和年轻莫希干战士的传说，一直都在流传，成为人们在消磨漫漫长夜和沉闷的行军途中的话题，或者是成为怀着复仇的愿望来鼓励他们年轻勇敢的战士的材料。就连这些重大事件中的几个次要人物，人们也没有把他们忘记。以后的许多年中，侦察员一直是他们和文明社会之间的联系人物，他们常常向他打听那几个白人的情况；从他那里，他们了解到，那个白头发，不久以后就和自己的祖先去相聚了——人们误以为他是因军事上的失利而死的；他的那个幸免于难的女儿，已由大方的手带到白脸孔殖民区定居，到了那儿，她终于不再落泪，而是过着更适合她那乐天性格的欢快生活。

不过这些全是后来的事了，和我们这个故事已经没有多大关系。现在，再说那个鹰眼，他在所有的白人都离去以后，在一种不可抑制的力量之下，重又回到了他心中惦念的地方。他正好赶上最后见恩卡斯一面。这时，特拉华人已经在为恩卡斯包裹毛皮做的衣衾了。但他们特意停了下来，让这个坚强的森林居民，依依不舍地好好多看上一会。接着，他们便把恩卡斯的遗体全都包裹起来，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能解开了。然后又出现了和刚才一样的送葬行列，整个部落都来到这位酋长的临时墓地周围——说它是临时，那是因为他的遗骨，将来应该和他本族人的遗骨安息在一起。

人们的举止，也像感情一样，是带有共同性和普遍性的。大家围在恩卡斯的墓穴周围，流露出和科拉下葬时同样的悲痛心情，同样的庄严肃穆，以及同样地对丧主表示崇敬。恩卡斯的遗体安置成斜躺的姿势，面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身旁还放着打仗及打猎用的武器和工具，为他这次最后的旅行做好准备。为了不被泥土玷污，遗体放进一具内棺，棺上留着一个洞，以便在必要时，他的灵魂可以和肉体来往。然后，出于他们的本能，也为了防止野兽的侵扰，他们以土人那特有的机灵，把整个墓穴掩盖得好好的。到了这时，葬礼中需要用体力的部分已告结束，在场的人们便又转到了葬礼的精神部分。

这时候，钦加哥又成了人们注意的中心。迄今为止，他还不曾开过口，但大家都盼望这位著名的酋长，能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场合说几句安慰的话，或者做一些指示。这个严肃而富于自制力的战士，深知人们的愿望，他把一直埋在外套中的脸抬了起来，用坚定的目光，朝周围扫视了一下；他那紧闭的、富有表情的嘴唇终于张开了，人们这才在长时间的葬礼中第一次清楚地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

“我的弟兄们干吗悲伤啊？”他看着周围那些脸色阴沉、垂头丧气的战士说，“我的女儿们干吗哭泣啊？是因为一个年轻人到幸福猎场去了？是因为一个酋长光荣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他是个好人，一直忠于职守，勇敢大胆；谁能不承认这一点呢？这是因为曼尼托需要这样一个战士，他把他召唤去了。至于我，老恩卡斯的儿子和小恩卡斯的父亲，不过是白脸孔开垦地上的一棵刻痕指路的松树罢了。我的同族已经离开了盐湖沿岸和特拉华人的山地，可是，谁能说他族里的这个大蟒蛇，已经失去了他的智慧了呢？我现在已经成了孤身一人……”

“不！不！”鹰眼喊了起来，他一直神色热切地注视着朋友那严肃的面容，也有点像他那样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但这时再也不能保持他那种冷静的态度了，“不，大酋长，你并不是孤身一人。我们的皮肤颜色虽然不同，可是上帝却使我们走着同一条道。我也没有什么亲人，可以说，也像你一样，没有人了。他是你的儿子，生来是个红种人，也许是你们的血统更相近，可是，要是我竟把这个战争中常和我并肩战斗，平时常和我共同生活的小伙子忘了的话，那就让我们大家的创造者——不管我们的肤色和天赋怎样——也把我忘了吧！这孩子是暂时离开我们的；可是，大酋长，你并不是孤身一人的。”

钦加哥紧紧地握住侦察员伸过来的热情的手，下面便是刚盖上泥土的新坟；这两个坚强、勇敢的森林居民，亲密地握着手，两人一齐低下了头，大颗大颗的热泪掉在他们的脚边，像雨点似的洒落在恩卡斯的坟上。

就在这一地区的两位最著名的战士如此感情迸发，而全场也一片肃穆时，塔曼侬提高声音发话了，他要大家散去。

“好啦！”他说，“去吧，莱那泼的子孙们！曼尼托的怒气还没有平息。塔曼侬干吗还要留下来呢？眼下，白脸孔是世界的主人，红种人的日子还没有重新到来。我的日子太长啦。早晨的时候，我还看到昂内密斯的子孙们（注：“昂内密斯”为特拉华语“乌龟”，“昂内密斯的子孙们”，意为乌龟族人，即莫希干人。）是那样欢乐、强壮，可是现在，黑夜还没到来，我却已经看到聪明的莫希干族最后一个战士死去了。”

最后一课

［法］都德 著　李玉民　袁俊生 译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最后一课／[法]都德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2.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666-9

Ⅰ.(1)最…　Ⅱ.(1)都…　Ⅲ.(1)文学艺术-中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67170号

书　名：最后一课

作　者：[法]都德 著

责任编辑：陈　曦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4.8万

版　次：2012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666-9

韩麦尔先生注视着我，并没有生气，而是非常和蔼地对我说：“到你座位上去吧，我的小弗郎士，我们不等你就要上课了。”

说走就走，我拿了一根香桃木棍，装上我那本蒙田的书，再带上一条毛毯，便上了路。

一天傍晚，暴风雨来临之前，我们在寻找避风港，我们驾船来到博尼法乔海峡的入海口，将船泊在一群小岛之间......

在大厅的最里面，有一个女人站在窗口处，面对着玻璃窗，正专心致志地向窗外看。

目　录

星期一故事集

- 最后一课

- 教皇死了

- 柏林之围

- 一局台球

- 小间谍

- 布吉瓦尔的座钟

- 公社的阿尔及利亚步兵

- 拉雪兹神甫公墓战役

- 小馅饼

- 圣诞故事

- 红山鹑的感愤

磨坊信札

- 初入磨坊

- 在米里亚纳

- 阿莱城的姑娘

- 塞甘先生的山羊

- 诗人米斯特拉尔

- 金脑人的传说

- “塞米扬特”号沉船始末

- 高尔尼师傅的秘密

- 居居尼昂的神甫

- 散文诗

- 波凯尔的驿车

- 老夫老妻

- 教皇的骡子

- 毕克休的皮包

- 桑吉奈尔的灯塔

- 两家小旅店

- 海关职员

- 蝗　虫

- 繁　星

- 橙　子

- 三遍小弥撒

译本前言

西方音乐有大调、小调之分，如C大调、e小调等；又有升调降调之别，如升C大调、降e小调等。我阅读和翻译法国文学作品，也觉得有大小调、升降调的差异。

接触雨果、巴尔扎克的作品，往往联想到大调、升调。他们的大脑酝酿的是大构思、大蓝图，写的是大主题、大场面、大善大恶，可以说调门大，手笔大，制作也大，无所不大，总之长篇巨制，要让人读了能产生大彻大悟的效果。

然而，阅读和翻译都德、莫泊桑的小说，就怎么也无法同大调升调联系起来，倒觉得不是降e小调，就是降a小调，什么《小东西》、《小间谍》、《小馅饼》、《小弥撒》、《小旅店》、《小弗朗兹》、《蓝衣小姑娘》……总之写的是小故事、小场面，搞的是小玩意儿、小制作，大多篇幅短小。如果说雨果、巴尔扎克所搭的是天地人间的大戏台，那么都德就像在集市上圈场子耍小把戏的了。

都德本人就这样写道：

“‘我真高兴……’这句话，老实厚道的里斯勒今天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他说得总是那么动情，那么温和，那么缓慢，那么深沉。他压低嗓门，不敢大声说话，唯恐乐极生悲，突然失声哭出来。”

《一个女人的沉沦》开篇这段话，虽然讲的不是他的写作风格，但是可以借用来标明都德讲故事的主要特点：低调、温和、舒缓、动情和深沉。这些也构成了都德小说的独特魅力——大题小做的魅力。

大题小做的魅力，就是以小制作表现大主题所具有的艺术魅力。这便是为什么都德能以小见长、跻身名家之列的奥秘。

小制作表现大主题虽非都德专有，但是他精于此道，乐此不疲，创作出《最后一课》《柏林之围》《一局台球》《塞甘先生的山羊》等一些脍炙人口的精品。

普法战争，不能说不是大题目；丧权辱国，阿尔萨斯和洛林两省割让给普鲁士，不能说不是大题目；法国人的爱国主义，不能说不是大题目。然而，都德偏偏采用低调，进行小制作，选取课堂、病床、台球室这样的小场景。

《最后一课》就是小场景表现大主题的一个典型范例。在普法战争中，法国惨败，东部的阿尔萨斯和洛林两省，随即沦为异族的统治。这种悲剧所激发的两省人民的爱国情绪，既不是以大抗议大示威高呼口号怒吼出来的，也不是枪对枪炮对炮用枪炮声所宣告的，而是通过小学校的一堂法文课来表达的。

一堂法文课再普通不过，但这是最后一课。小学教师韩麦尔是再普通不过的教师，小学生弗郎士是再普通不过的学童，欧塞尔老爷爷也是再普通不过的文盲村民，等等，这些极普通人在极普通的小学校上最后一堂法文课，就极不普通了。只因这些普通的自然感情聚在一起，生发出来一种伟大而高尚的情感——爱国精神。

文学作品表现爱国精神，大多是激昂的：在祖国的危难关头，血性男儿抛头颅洒热血，为国捐躯，何等激昂壮烈！

然而，像弗郎士这样懵懂无知的学童，像欧塞尔这样操劳一生的农民，像韩麦尔这样默默无闻的小学教师，都是普通老百姓。他们的爱国情感平常并不挂在口头上，而是深藏在内心，因为这种情感是与生俱来的，不是由宣传灌输到头脑中的。

都德善于发掘这种内心的爱国情感，而且在他的笔下，这种情感也不是以英雄行为，而是以普通人直觉的行为表现出来；表现出来的更不是激昂悲壮，而是深沉厚重。这就是沉甸甸的民心，这就是一切侵略者、统治者、无道者、不义者既惧怕又渴望得到的民心。

都德着重描写的不是英雄形象，而是普通人，不过，体现出来的是同样伟大的高尚情感。试看文盲老农欧塞尔，一辈子不肯学习，却来听这最后一堂法文课，拿着识字课本像小学生一样认真拼读；再试看普通小学教员韩麦尔，多少年循规蹈矩地教书，同数以万计的小学教师并无差异，可是在接到占领军不准在学校再教法文的命令之后，就穿上节日礼服，勇敢地上完他精心准备的最后一课，听到下课的钟声，他语不成句，拿起粉笔用全力写下：“法兰西万岁”。这二人平凡的举动所产生的震撼力，不亚于同敌人拼死搏斗的英雄行为，尤其对懵懂无知的学童弗郎士的启蒙教育，更是多少套大理论所不及的。

以小制作表现大主题的艺术效果，就有这种启蒙的震撼力，即一种感人至深的、击人猛醒的力量。小弗郎士上了这一堂课，仿佛一下子懂事儿了，所受的教育，恐怕是他终生难忘的。

启蒙读物，往往是以小见大的佳作；启蒙读物的作家，往往是写小东西的大师。记得1992年我访问法国期间，曾问已有十年交情的法国朋友夏尔·撒吉先生，他最喜欢哪一位作家；他不假思索就回答：都德。我问他为什么，他又当即回答：都德是一位大师，上学时念他的作品，至今不忘。当时我认为这不是文学意义上的讨论，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现在想来，撒吉先生对都德的评价，一定是指启蒙意义上的大师。

我在北大西语系念书进入三年级时，就开始读浅显易懂的都德、莫泊桑等人的原作，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小东西》和《最后一课》。《最后一课》不仅是法国小学的启蒙读物，也是外国人学习法语的启蒙读物。我翻译《最后一课》，再联想大学读书时所留下的印象，就容易理解为什么夏尔·撒吉先生称都德为大师了。启蒙读物对人的成长的影响，往往延续一生。善良等美德，正因为通过启蒙读物播到少年儿童的心中，人类才能从历次灭顶之灾里浮出，得以继续繁衍生存。

夏尔·撒吉先生就体现了都德小说中人物的美德，难怪他最喜爱都德的作品。他性格开朗，善气迎人，热心帮助别人解决困难，交了许多朋友。我是他在中国的第一号朋友，可谓忘年交。他多次来中国旅行，我多次去法国讲学访问，频繁相见，情谊甚笃。只可惜近年来他身体欠佳，欲来中国而未成行；而我教学和译事繁忙，再次赴法的计划一再推迟。2000年十月初，我打电话给撒吉先生，让他等着我，见面再谈谈我译都德小说的体会。不料一个月后，突然接到巴黎友人电话，告知我们的朋友撒吉先生病故，我们在电话两端不禁失声……

一个好人走了，同他讨论都德的小说已成不了的心愿，只能在译者序言中略寄我的哀思。

李玉民

星期一故事集

* * *

最后一课

那天早晨，我很晚才去上学，心里非常害怕受训斥，尤其是韩麦尔先生向我们布置过，要提问分词，而我一个也没有背出来。一时间，我产生个念头，干脆逃学，跑到田野去玩玩。

天气多么温暖，多么晴朗！

听得见乌鸫在树林边上啼叫，普鲁士人在锯木场后面的里佩尔牧场上操练。这一切对我的诱惑，要比分词的规则大得多；不过，我还是顶住了，加速朝学校跑去。

经过村政府时，我看见小布告栏前站了许多人。这两年来，所有坏消息，什么吃败仗啦，征用物产啦，以及占领军指挥部发布的命令啦，我们都是从小布告栏上看到的。我脚步未停，心里却想：

“又出什么事儿啦？”

我正要跑过广场时，和徒弟一起看布告的铁匠华希特却冲我喊道：

“不要那么着急嘛，小家伙，慢点儿上学也来得及！”

我只当他是嘲笑我，还照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了韩麦尔先生的小课堂。

往常刚一上课，教室里总响成一片：掀开再盖上课桌的声响，学生捂住耳朵一齐高声背诵课文的声音，以及老师的大戒尺敲在课桌上的响声，街上都听得见。老师敲着课桌说道：

“静一静！”

我本来打算趁着这纷乱的时候，溜到自己的座位上；谁知这天偏偏一片肃静，好似星期天的早晨。我从敞开的窗户瞧见，同学们都已经坐好，韩麦尔先生走来走去，腋下夹着那把可怕的铁戒尺。在一片肃静中，我不得不推开门，走进教室。想想看，我该多么脸红，多么害怕！

嘿！还真没有料到。韩麦尔先生注视着我，并没有生气，而是非常和蔼地对我说：

“到你座位上去吧，我的小弗郎士，我们不等你就要上课了。”

我立刻跨上坐椅，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时我才惊魂稍定，注意到我们老师穿着他那件漂亮的绿礼服，领口套着精美的襟饰，还戴上了那顶绣花黑绸小圆帽，而只有在学校来人视察或发奖时，他才是这套打扮。此外，整个课堂也显得异乎寻常，有点儿庄严肃穆。我最惊讶的是，看到教室后面那排平时空着的坐椅，竟然坐着和我们一样安静的村民，有头戴三角帽的欧塞尔老爷爷、前任村长、退休的邮递员，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表情都很忧伤。欧塞尔老爷爷还带来毛了边的旧识字课本，摊在膝上，他那副大眼镜则横放在上面。

我对周围这一切正惊讶不已，韩麦尔先生已经上了讲台，他对我们讲话，还是刚才见我时的那种和蔼而严肃的声音：

“我的孩子们，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上课了。柏林方面来了命令，阿尔萨斯和洛林（阿尔萨斯和洛林，是法国东北与德国接壤的两个省，1871 年普法战争后割让给普鲁士，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收回。）的学校，只准教德语了……新老师明天就来。今天，这是你们最后一堂法语课，请你们注意听讲。”

这几句话一下子把我的心搅乱了。哼！这些坏蛋，他们在村政府张贴的布告，原来就是这个消息。

我的最后一堂法语课！……

我还不怎么会写字呢！以后再也学不到啦！学这点儿就算完啦！……现在，我真怨自己白浪费了时间，怨自己逃学去掏鸟窝，去萨尔河溜冰！我的课本，刚才背在身上还特别讨厌，还嫌太沉，现在反而觉得，我的语法课本、神圣的历史课本，就跟老朋友似的，要离开，心里还真难受。韩麦尔先生也一样。一想到他要离去，再也见不到了，我就把受到的惩罚、挨的戒尺打忘得精光。

可怜的人！

他换上节日的盛装，就是要郑重地上完最后一堂课；现在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村里这些老人都坐到教室后面。这似乎表明他们后悔没有常来听课，同时以这种方式感谢我们老师四十年的杰出工作，并向离去的祖国表示敬意。

我正想到这里，忽然听到叫我的名字。该我背诵了。这些分词的重要规则，我若是能够高声地、清晰地、一点儿不差全背诵出来，付出什么代价我会不肯呢？可是，我刚说一两个词就乱套了，站在座位上摇晃着身子，不敢抬头，心里难受极了。我又听见韩麦尔先生对我说：

“我不责备你，我的小弗郎士，你一定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每天都这样想：‘算了吧！时间多着呢……明天我再学吧。’这不，你看到发生什么情况了……我们的阿尔萨斯最大的不幸，就是总把教育推到明天，现在，那些人就有权对我们说：‘怎么！你们还敢说自己是法国人，你们连自己的语言都看不懂，也不会写！’我可怜的弗郎士，我所说的这些，罪过最大的还不是你。我们所有人都应当深深地责备自己。

“你们的父母没有很好督促你们学习。他们还是愿意打发你们下地，或者到纱厂去干活，好挣几个钱。我本人呢，就一点儿也没有该自责的吗？我不也是时常让你们给我的花园浇水，耽误你们学习吗？我要去钓鳟鱼的时候，不是也随便放你们假吗？……”

韩麦尔先生从一件事谈到另一件事，又开始给我们讲解法语，他说，这是世界上最优美、最清晰、最过硬的语言，必须在我们中间保存下去，永远也不要遗忘。要知道，一个民族沦为奴隶，只要牢牢掌握自己的语言，就等于掌握打开监狱的钥匙……接着，他拿起一本语法书，给我们朗读课文。我真奇怪，发现自己一听就明白，觉得他讲的一切很容易，很容易理解。我认为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用心听讲，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耐心讲解过。这个可怜的人，就好像在离开之前，要把他的全部知识教给我们，要一下子全灌输到我们的脑子里。

课文讲解完了，又开始练习写字。韩麦尔先生为这天上课准备了崭新的字帖，上面以漂亮的圆体写着：France，Alsace（法文的“法兰西、阿尔萨斯”。），France，Alsace。字帖全挂在课桌上面的金属杠上，像一面面小旗，在教室里飘动。真应该瞧瞧，每个人都那么用心，多么安静啊！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有一阵工夫，几只金龟子飞进教室，可是没人理睬，年龄最小的同学也不例外，他们都在聚精会神地练习画直杠，那么用心，那么认真，就好像那也是法语……

学校的房顶上，鸽子在咕咕地低声叫着，我边听边想：

“他们还要迫使鸽子也用德语歌唱吗？”

我不时从练习本上抬起眼睛，只见韩麦尔先生在讲台上一动不动，他注视着周围的各种物品，就好像要把他这小小的学校整个儿装进眼睛里带走……想一想啊！四十年来，他总在同一位置，面对着院子和总是老样子的教室，仅仅坐椅课桌磨得光滑了，院子里的胡桃树长高了，他亲手栽的那株啤酒花，现在也挂满窗户，爬上房顶了。眼前这一切就要离开了，又听见他妹妹在楼上房间来回忙碌拾掇行李，这个可怜的人心如刀绞啊！不错，他们明天就要起程，永远背井离乡了。

不过，他还是鼓着勇气，给我们上完最后一堂课。练习完写字，我们又上历史课；然后，小同学齐声朗诵Ba Be Bo Bu。而在教室后排座位上，欧塞尔老爷爷已戴上老花镜，双手捧着识字课本，跟小同学一起拼读。看来他也非常专心，不过那声音由于激动而发颤，听起来特别滑稽，我们都想笑，又都想哭。啊！这最后一课，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教堂的钟忽然报时，敲了十二下，接着又敲祈祷钟。

与此同时，普鲁士兵操练回来的军号声，也在我们的窗下回响……韩麦尔先生站起来，脸色十分苍白。在我看来，他从来没有如此高大。

“我的朋友们，”他说道，“我的，我……我……”

然而，他喉咙哽噎，话说不下去了。

于是，他转过身去，拿起一截粉笔，用尽全力，尽可能大地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法兰西万岁！

然后，他头顶着墙壁，待在那儿不说话，只是摆手向我们示意：

“下课了……都走吧。”

教皇死了

我是在我省一座大城市度过童年的。流经市中心的一条河，将城市分割为二，而河里船只拥挤，一副非常繁忙的景象。我正是在那里，早早就喜欢上旅行，喜欢上水上生活。尤其一座叫圣万桑的天桥附近那处码头，至今我回想起来，还总是激动不已，眼前随即又浮现钉在一根桅桁头上的牌子：“科尔索，出租游船”。那里有一条小扶梯，插入水中，因潮湿而发黑，梯级也溜滑。扶梯下面，停着一排小游船，全是新漆过的，色彩非常鲜艳，船尾还有用白漆写的船号：蜂鸟号、燕子号等等。小船轻轻摇荡，相互碰撞，仿佛有了美丽的称号而变得轻飘飘了。

河岸斜坡上，正晾着一排刚漆过的长桨，铅白色闪闪发亮。科尔索老爹手提油漆桶，拿着大刷子，正在走开。他那张脸晒得黝黑，布满深深的皱纹，好似晚风吹过的河面……噢！这位科尔索老爹！他是我童年的撒旦、我的痛苦的迷恋、我的罪孽、我的悔恨。他运用他的游船，促使我犯下多少罪过！我逃学，卖掉课本。为了划一下午船，还有什么东西我不会卖掉呢？

课堂练习本全丢进船舱里，脱掉外套，帽子抛在后面，任河风吹拂我的头发，我用力划着双桨，同时皱起眉头，摆出一副老水手的姿态。穿行市区的时候，我就把船划到河中央，离两岸同样远，因为靠近哪边，我这个老水手都可能被人认出来。在往来穿梭的船只中间划行，我是多么得意啊！多少舢板、木筏、驳船、汽船，彼此擦边而过，相互躲避，间隔只有一道细浪！有些重载的船要掉头，驶入急流中，冲起浪头也使许多船移了位。

突然，会有一艘汽船，轮子击水从我旁边驶过；或者，一个沉重的黑影迎面朝我压来，那是一艘运载苹果船的船头。

“当心，小家伙！”一个沙哑的声音冲我嚷道。

可是我却大汗淋漓，拼命划桨，在河流这种生活的熙熙攘攘中挣扎，而街道的生活通过一座座桥梁，也不断地同河流的生活相交叉，这一座座天桥，将公共马车的影子投到桨叶下面。接近桥洞，水流特别急，还有倒流、旋涡，“勾魂”的黑洞！而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全凭自己的手臂，无人给掌舵，在这样险恶的水域里掌握住方向，想想看，这可不是件容易事啊。

有时运气好，遇到拖轮，我就赶紧抓住长长船队的尾部，双桨伸展不动，宛若滑翔的翅膀；我就由拖船带着，无声而快速地行驶，划开长长一条浪沟，而两岸的树木、房屋都朝后面退去。我听见前边很远很远处，螺旋桨搅动水的单调声音，一节拖船上有一条汪汪叫的狗，还望见船上矮烟囱冒出一缕炊烟；这种景象给我一种幻觉：我正长途旅行，过起真正的船上生活。

可惜的是，遇到拖船的机会极少。往往要顶着烈日，要自己划桨，一划几小时。噢！正午时分，阳光垂直投在河面上，现在我还觉得烤人呢。周围全是火焰，全是反光。漂浮在波浪上面的耀眼而訇然有声的氛围，随着每一下动作都震颤，而我的桨稍微划一下水，水淋淋的纤绳稍微拉起一点儿，都要带出抛光银器般的一片明晃晃的亮光。我闭起眼睛划桨，凭着我用的力气，凭着船下水的流速，有时我真以为船行驶得很快，可是抬起头来一看，岸边还是那棵树，对面还是那堵墙。

我使尽了全身力气，累得汗流浃背，热得满脸通红，终于出了城。冷水浴场、洗衣妇的木排和乘客上下船的浮桥越来越远，喧闹声也越来越小了。河面变宽，桥梁显见而稀少了。沿岸郊区的几座花园、工厂的烟囱，隔一段就有的倒映在河里。远处几座绿色小岛在颤动。我再也划不动了，只好靠岸，停在刷刷作响的芦苇丛中。烈日晒得人昏昏沉沉，从开满大黄花的水面升起的溽暑蒸人，而我这老水手又疲惫不堪，结果流了鼻血，几小时也止不住。每次划船远游，总是这种下场。有什么办法呢？我就觉得这样快活极了。

说起来，最怵头的，还是回去，回家。我拼命往回划也是枉然，赶到家总是太晚，早就过了放学的时间。太阳落下去了，在暮霭中点亮了第一批路灯，归营的号声传来，这一切都增加了我的恐惧和愧疚。街上行人往回家走，神态多么安详，真叫我羡慕。我急匆匆往回跑，脑袋沉甸甸的，还装满阳光与河水，耳朵里还像听海螺似的嗡嗡作响，到家要编谎话，脸就先红了。

也只能编谎话，每次编一个，好对付横挡在家门口等我的可怕一问：“你去哪儿啦？”最令我心惊胆战的，就是一到家的这种审问。人还在楼道里，抬脚要进门的当儿，我就得回答，总是编好了一个故事，总有话说，讲一件特别怪的事儿，特别让人惊讶的事儿，让惊愕打断所有的问题。于是，我就争得了时间进屋，得以喘息。为达到这一步，我什么也在所不惜，编造出悲惨的事件，说是爆发了革命，出了骇人听闻的事，城里烧了一大片，铁路桥坠毁到河中，等等。不过，我觉得编得最邪乎的，还是下面这一次。

那天晚上，我特别晚才回到家。母亲站在楼梯口等我，足足守候一个小时了。

“你到哪儿去啦？”母亲冲我嚷道。

您说说看，一个儿童的脑袋瓜儿里，究竟能装多少鬼名堂。当时我什么也没有想出来，什么也没有准备，回家赶得太急了……突然，我的头脑里闪现一个荒唐的念头。我知道敬爱的母亲非常虔诚，同罗马女子一样，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我显得非常激动，气喘吁吁地回答说：

“噢，妈妈……真不敢让您知道！……”

“什么事儿啊？……又有什么事儿啦？……”

“教皇死了。”

“教皇死了？……”可怜的妈妈重复道。

她脸色刷白，身子一软靠到墙上。我趁势急忙溜进自己的房间，心中还有余悸，自己编了天大的谎话，居然得逞了，不过，我倒是有勇气硬撑到底。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家中的气氛，又悲哀又平和：父亲神色极为肃穆，母亲满脸沮丧……在餐桌上，大家说话都压低嗓门儿。我呢，则低垂着眼睛。我逃学的事儿，完全淹没在全家的哀伤情绪中，已经没人去想它了。

家里每人都争着讲一段庇护九世的德行。接着，话题又渐渐移到历代教皇的身上。罗丝姑妈提起庇护七世，说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南方看见教皇乘坐驿车，由骑警护卫经过的情景。大家又谈起有皇帝出场的那经典的一幕：喜剧乎！……悲剧乎！……那可怕的场景，我已经听过百八十遍了，总是同样的腔调，总是同样那些动作，在家里代代相传，成为固定的套路，既幼稚可笑，又局限于小圈子，酷似修道院中的故事。

可是不管怎样，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个故事如此有趣。

我听他们讲，不时假意地叹口气，还提些问题，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可是心里总在嘀咕：“明天早晨，他们听说教皇没有死，一定会乐不可支，谁也不会忍心责骂我了。”

我心里这样想，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合上，又幻见那一只只漆成蓝色的小游船，漂浮在溽暑熏蒸的索恩河的角落，而一只只四处乱窜的银蜘蛛的长足，犹如钻石刀尖，在水面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裂纹。

柏林之围

我们陪同V.大夫，重又上坡走在香榭丽舍大街上，一路察看墙壁的弹洞、人行道的枪痕，千疮百孔，探问巴黎被围困的经历。

快到星形广场时，大夫停下了脚步，指着坐落在凯旋门周围豪华的楼房中的一幢，向我讲述起这样一段故事：

那座阳台上，有四扇紧紧关闭着的窗户，您瞧见了吧？那是八月初，也就是去年，遭受暴风雨和灾难袭击的可怖的八月。那儿有个突然中风的病人，我被找去为他治疗。

那儿住着茹沃上校，第一帝国时期的重骑兵，是个老顽固，特别看重荣誉和爱国主义；战事一起，他就搬到香榭丽舍来，租了那套带阳台的房间……您猜猜是什么缘故？就是为了观看我们部队凯旋……

可怜的老人！他刚离开餐桌，恰好接到维桑堡（维桑堡是法国东北部的城市。1870年8月4日，普法战争的第一个战役，维桑堡战役在此地发生，麦克马洪率领的法军失利，被迫撤退。）的战报。他在这份败绩的战报下方，看到拿破仑的名字，当即中风倒下了。

我到了那里，只见这位重骑兵团的老军人，直挺挺地倒在卧室的地毯上，满脸涨红，神情麻木，就好像脑袋挨了一闷棍。他若是站起来，身材肯定很高大；就是躺着，也还是显得很魁梧。他五官端正，牙齿非常齐整，有一头鬈曲的苍苍白发，虽到八十岁高龄，看着也不过六十来岁……他的孙女泪流满面，跪在他的身边。她长得像祖父，假如他们俩并排在一起，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铸出的两枚希腊钱币，只不过一枚古老，颜色发污了，周边也已磨损，而另一枚亮晶晶的，非常洁净，具有新铸钱币的那种色泽和光滑。

这姑娘的哀痛打动了我的心。她是两代军人之后，父亲在麦克马洪（麦克马洪（1808—1893年）：法国元帅，1873—1879年任法国总统。）的参谋部供职。眼前躺着的这位高大的老人，令她想起另一个同样可怕的景象。我极力劝她放心，而我心中并不抱什么希望了。我们面对的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半身瘫痪症，尤其八十岁的老人患上，是根本治不好的。情况也的确如此，病人连续三天不能活动，处于痴呆的状态……这期间，雷舍芬（雷舍芬：法国下莱茵省地名。1870年8月6日，普法两军在此激战，法军大败。）战役的消息传到巴黎。您还记得消息传得多怪。那天直到傍晚，我们还都以为打了大胜仗，歼灭两万名普鲁士军，还俘获了敌国的王子……不知是什么奇迹，什么磁流感应，这种举国欢腾的反响，居然波及到我们这位又聋又哑的病人，深入他那瘫痪症的幻觉中；不管怎样，那天晚上我走到病榻前，见他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神几乎亮了，舌头也不那么僵硬了，甚至有气力冲我微笑，还两次结结巴巴地说：

“胜……利……了！”

“是的，上校，打了大胜仗！……”

我把麦克马洪的这次漂亮仗，详细讲给他听，发现他渐渐眉头舒展，表情开朗了……

我从房间出来，那姑娘正站在门外等我，她脸色苍白，不住地抽泣。

“他脱离危险了！”我握住她的手说道。

可怜的姑娘，简直没有勇气搭话。雷舍芬的真实战报刚刚张贴出来：麦克马洪逃之夭夭，全军覆没了……我们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她担心父亲的安危，更是愁眉不展。而我想到老人的病情，心头也不禁颤抖。显而易见，他经受不住这一新的打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靠幻想活过来的，还得让他保持这种快乐情绪和幻想！……这样一来，就必须说假话了……

“那好，我就编假话！”有勇气的姑娘对我说道。她很快擦干眼泪，重又容光焕发，回她祖父的卧室了。

她承担的任务很艰巨。开头几天倒还容易对付过去。老人头脑迟钝，像个孩子似的任人哄骗。然而，他身体日渐康复，头脑也越发清楚了，必须让他了解双方军队运动的情况，给他编造一些战报。这个漂亮的女孩日夜俯看那张德国地图，往上面插小旗，竭力组合出一次辉煌大胜仗，看着实在让人可怜。巴赞（巴赞（1811—1888年）：法国元帅，1870年10月27日，率十七万大军投降，后来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部队向柏林挺进，弗罗萨尔进军巴伐利亚，麦克马洪则向波罗的海长驱直入，她编造这一切前总向我讨主意，我也尽量帮助她；不过，在这种虚构的进攻中，还是她祖父给我们的帮助最大。在第一帝国时期，他有多少次征服了德国！所有军事打击，事先他就成竹在胸：“现在，他们要往那里去……我军就该这样行动……”他的预见总能实现，也就不免十分得意。

不幸的是，我们拿下多少城池，赢得多少战役，也赶不上他进军的速度。这老头，简直贪得无厌！……每天我到他家，就会得知一个新战果：

“大夫，我们又打下了美因茨！”姑娘满脸苦笑，迎着我说道。

这时，我听见一个愉快的声音，隔着门冲我嚷道：“真顺利！真顺利！……照这样，再有一周，我们就能打进柏林了。”

当时，普鲁士军距巴黎也只有一周的路程……起初我们还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最好将他转移到外地去；然而又一想，出门一看到法国的状况，他就会恍然大悟。而且，我也认为他上次受了巨大的打击，身体还是太虚弱，头脑还太迟钝，不宜让他了解真相。因此，还是决定留下来。

围困巴黎的第一天，我到他家里，还记得我心情很冲动，带着巴黎城门全部关闭、兵临城下、城郊变成国界所引起我们心中的惶恐。我进屋时，看见老人坐在床上，十分得意，兴冲冲对我说：

“嘿！这场围城战，总算开始啦！”

我不禁愕然，注视着他：

“怎么，上校，您知道了？……”

他孙女急忙转身对我说：

“哦，是啊！大夫……这是重大的消息……已经开始围攻柏林了。”

她边说边做针线活儿，那可爱的样子，多么从容，多么镇定……老人又能觉察出什么呢？城防堡垒的炮声他听不见，陷入可怖战乱的不幸的巴黎他看不见。他从床上只能望见凯旋门的一角；再说，他屋里摆设的，全是第一帝国时期的旧玩意儿，正好能维持他的种种幻想。拿破仑麾下元帅们的画像、描写战役场面的板画、身穿婴孩服的罗马王（罗马王：拿破仑的儿子，1811年出生便封为罗马王，史称拿破仑二世。）像；还有在铜饰战利品镶嵌的挺实的大托架上，陈列着帝国的遗物：勋章、小铜像、球形玻璃灯罩下的圣赫勒拿岛（圣赫勒拿岛：位于南大西洋。1815年拿破仑百日政变失败后，被囚于此岛，直至1821年去世。）上的一块石头、一位身穿黄色灯笼袖跳舞衣裙、波浪头发而眼神明亮的贵妇的几幅细密画——而所有这一切：大托架、罗马王、元帅、黄衣裙贵妇；苗条的身材、高束的腰带；体现1806年优雅风姿的端庄举止……好一个上校！正是这种胜利和征伐的气氛，才使他如此天真地相信围攻柏林了，比我们所能对他讲的更有说服力。

从这一天起，我们的军事行动就变得非常单纯了。夺取柏林，这不过是一件耐心一点儿的事情了。有时老人太烦闷了，就给他念一封儿子的来信，信当然是假造的，因为巴黎被围得水泄不通，况且，色当战役之后，麦克马洪的那名副官就被押往德国的一个要塞去了。您能想象得出，这可怜的女孩没有父亲的音信，知道他被俘，被剥夺了一切，也许病倒了，她心里该有多么痛苦，可是又不得不借父亲的口吻，写一封封欢快的信，信有点儿短也是正常的，符合在被征服的国家节节推进的一名军人的情况。

有时，她实在没有勇气了，接着几周就没有消息了。可是老人又担起心来，睡不好觉了。于是，很快就从德国寄来一封信，她来到床前，强忍住泪水，欢快地给祖父念信。上校聚精会神地聆听，会心地微笑着，时而点头赞许，时而批评两句，还给我们解释信上有点儿混乱的地方。不过，他在给儿子的回信中，表现得尤为高尚：“永远也不要忘记你是法国人，”他在信中对儿子说，“对那些可怜的人，要宽大为怀。占领，不要让他们感到太沉重……”接着，又是无休无止的叮嘱，要保护私有财产啦，要尊重女性啦，都是些精彩的老生常谈，适用于征服者的真正的军人荣誉手册。他在信中也谈了对政治的泛泛看法，以及迫使战败方接受的和平条件。平心而论，他并不苛求：

“只要战争赔款，此外别无他求……让他们割让几个省份有什么用？难道能把德意志变成法兰西吗？”

他语气坚定地口授这些话，从中能感到他多么诚实，爱国心多么高尚，听了怎能不让人深受感动。

这期间，围城部队步步进逼，唉！可惜不是围攻柏林啊！……正赶上严寒的季节，又挨炮弹轰炸，又流行瘟疫，又闹饥荒。不过，多亏我们精心安排，多方努力，对他无微不至地体贴关心，老人的静养才没有受到一点儿惊扰。一直到最后，我也总能设法让他吃上白面包和新鲜肉。当然，也只能供给他一个人。您绝难想象得出来，还有什么比老祖父用餐的情景更感人的了：他坐在床上，胸前围着餐巾，笑吟吟的，满面红光，独自享用而又不知内情，可是坐在旁边的孙女，则因营养不良而面色苍白，她扶着老人的手，帮他喝汤，帮他吃别人吃不到的美食。老人吃过饭来了精神，待在温暖舒适的卧室里，望着外面的寒风，窗前飞舞的雪花，这位老骑兵便忆起在北方参加的战役，不知是第多少遍地又向我们讲起，从俄罗斯撤退的惨状，只能吃上冻饼干和马肉。

“这你明白吗，孩子？那时候我们只能吃上马肉！”

我深信小姑娘是明白的。近两个月来，她也没有别的食物可吃……然而，老人的身体日渐康复，我们在他身边的任务也越来越难了。原先，他感官、肢体都麻痹，我们一直充分利用，现在这种症状开始消失了。已有两三回，听见马约门巨大的排炮声，他惊跳起来，像猎犬似的竖起耳朵。我们就不得不编造说：巴赞元帅在柏林城下取得决定性胜利，残废军人院那儿就鸣炮庆功。还有一天，我们把他的床推到窗户旁边，记得那是星期四，布森瓦尔（布森瓦尔：位于巴黎西郊的古堡，1871年1月19日在那里开始巴黎之围战。）战役打响的那天，他清楚地望见大军林荫路上集结的国民自卫队。

“那算什么队伍呀？”老人问道，我们还听见他嘴里咕哝着，“军装太差！军装太差！”

这话一点儿不差，然而我们明白，从今往后必须万分小心。不幸的是，还有疏忽的时候。

一天晚上，我刚到那里，女孩就神色慌张地迎过来。

“明天他们就开进城了。”她对我说道。

祖父的房门是开着的吗？不管怎样，如今回想起来，我还记得那天晚上说过这话之后，老人的神情的确有些异常，他很可能听见了。只不过我们说的是普鲁士军，老人想的则是法国军队，以为是他期盼已久的凯旋之师——麦克马洪元帅在军乐声中，沿着摆满鲜花的林荫路走过来，老人的儿子走在元帅身边，而他本人则换上整齐的军装，站在阳台上，就像当年在吕岑（吕岑：德国的城镇，1813年5月2日，拿破仑率军在此打败俄普联军。）那样，向弹洞累累的军旗和硝烟熏黑的鹰旗致敬……

可怜的茹沃老人家！他肯定以为我们怕他过分激动，才想阻止他观看我们部队的大检阅。因此，他自有主意，却避而不告诉任何人。第二天，普鲁士部队正沿着长街，从马约门小心翼翼地向土伊勒里宫推进。恰好这时，上校那扇窗户悄悄打开，他出现在阳台上，戴着头盔，挎上大马刀，穿上在米约（米约（1768—1833年）：拿破仑麾下的骑兵名将。）部下当重骑兵时那身光荣的旧军服。现在我还纳罕，是何等坚强的意志，是何等生命力的突发，能使他站立起来，还全副武装了。反正他站在阳台上，就在栏杆里面，这是千真万确的。他站在那里，看到街上的景象十分诧异：街道那么空阔，那么寂静，楼房的百叶窗紧闭，巴黎一片凄清，犹如传染病隔离所，旗帜到处皆是，但是特别怪，全是白色的，上面还有红十字，连一个人也没有出门欢迎我们的士兵。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可能看花眼了。

其实不然！就在那边，在凯旋门的后面，隐约传来喧闹声，在旭日的霞光里，一支黑糊糊的队伍开过来……继而，头盔的尖顶渐渐开始熠熠闪亮，耶拿（耶拿：德国城市，1806年10月14日，拿破仑曾在此击败普鲁士军。）的小军鼓也敲起来；到了凯旋门下面，忽然奏响舒伯特的胜利进行曲，伴着队伍的重重的步伐，并掺杂着军刀的撞击声！……

这时，在广场一片死寂中，忽听一声呼号，一声骇人的呼号：“拿起武器！……拿起武器啊！……普鲁士军来啦！”

走在排头的四名枪骑兵，望见楼上阳台有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身子摇摇晃晃，挥动着双臂，又直挺挺地倒下去。这回，茹沃上校可真的死了。

一局台球

士兵们连续战斗两天，又背着背包在滂沱大雨中过夜，现在都精疲力竭了。哪知他们又被撂在大道边的水洼里，泥泞不堪的田地里，武器就放在脚边，真要命，苦苦等待了三个钟头。

熬了夜，军服又淋透了，他们实在疲惫不堪，身子沉重，只好挤在一起取暖，以便相互支撑着。有些人站着靠在旁边人的背包上就睡着了。疲倦和饥寒，从这一张张打瞌睡的松弛的脸上，就看得尤为明显。天上下雨，地下泥泞，没有火取暖，也没有饭食充饥。天空黑云压下来，四周都有敌情。多么凄惨……

他们在那儿干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

大炮口瞄准树林，好像在窥视什么。埋伏的机关枪，也都盯着远方，似乎一切都准备着投入战斗。可是，为什么又按兵不动呢？还等什么呢？

他们在等待命令，而司令部却不发出来。

其实，司令部并不远，就设在那座漂亮的路易十三时期的古堡。古堡的红砖经大雨的冲刷，在半山坡的灌木丛中格外鲜亮耀眼。一座名副其实的王公府邸，倒也配得上一位法国元帅的帅旗。一条大壕沟和一道石坡，将里面的草坪和外面的大道隔开。绿油油的草坪连成一片，两侧摆满花盆，沿坡一直攀升到古堡的台阶前。在另一侧，古堡的后身，千金榆形成几块亮点；几只天鹅游弋的水池平展如一面镜子；一座大鸟棚的塔状棚顶下，有几只孔雀在开屏，金黄的野鸡在叶丛中拍打着翅膀，发出尖厉的叫声。古堡主人虽已离去，但是看不到战乱时弃家逃难、满目荒凉的景象。有军队司令的帅旗的保护，连草坪上最小的花朵都安然无恙。战场近在咫尺，居然能看到这样清平的世界，着实令人惊讶不已：事物无不井然有序，花坛树木排列得整整齐齐，林荫路也都幽深而静谧。

滂沱的大雨，在外面的道路上积聚成烂泥坑，冲出更深的辙沟，而落到古堡这里，则完全成了一场清雅的好雨，越发显示了古堡的红艳、草坪的翠绿，越发光亮了橘树的叶丛、天鹅的白羽毛，无处不光彩夺目，无处不清幽宁静。老实说，房顶上如无飘扬的旗帜，铁栅门前如无站岗的两名士兵，怎么也不会相信这里是司令部。马匹都拴在马厩中休息。厨房周围，总能碰见身穿军便服的勤务兵和传令兵；在大庭院里，也能见到穿红裤子的园丁用钉耙平整沙径。

餐厅的窗户正对着门前的台阶，看得见里面一张餐桌杯盘狼藉，皱巴巴的台布上乱放着开启过的酒瓶、污浊的空杯子，完全是一种宴饮结束、宾客散去的情景。隔壁房间则传出爽朗的谈笑声、台球滚动和碰杯的声响。元帅正在打他那局台球，因此部队原地待命。元帅一打起台球，什么也阻挡不住，就是天塌下来也得打完这一局。

台球啊！

这位伟大的军人就有这种嗜好。他全副戎装，胸前挂满勋章，站在台球桌前的严肃神态，就像在指挥战斗，眼睛炯炯有神，面颊通红，正处于被宴饮、台球和掺水烈酒所激起的兴奋状态。副官们簇拥着他，一个个献殷勤，表敬意，看他每打进一个球都赞叹不已。元帅赢得一分时，所有副官都冲向记分牌。元帅口渴了，所有副官也都争着为他倒酒。只听肩章和帽饰窸窸窣窣、十字勋章和镶金饰带的玎玲声，再看这对着花园庭院、橡木护壁精饰的大厅里，这么多锦饰绣带和崭新的军装、一张张漂亮的笑脸、一个个趋奉者机灵的恭敬，这情景令人忆起贡比涅（贡比涅：位于法国北部，瓦兹地区首府。贡比涅古堡由路易十五世重
建，是拿破仑三世最喜爱的行宫。）的秋天，这也使得士兵们稍事休息：他们浑身肮脏不堪，沿路在雨中受罪，聚成一堆堆，惨不忍睹。

元帅的对手是参谋部的一名上尉。上尉个子矮小，头发鬈曲，穿着紧身军服，戴着浅色手套，他是打台球的头等好手，能把天下所有元帅打得落花流水；但是，他尊敬自己的长官，有意落后一点儿，保持既不打赢，又不轻易输掉。这就是所谓的一名有前途的军官……

“当心，年轻人，要把握好了。元帅得了十五分，而您有十分。这种局面，只要维持到结局就行了，您就有了功劳，比您在外面和部队一起更有晋升的机会。况且外面大雨下得昏天黑地，您的漂亮军服会弄脏，饰带上的镶金会失去光彩，苦苦等不来命令。”

这一局的确很精彩。台球滚动，相互撞击摩擦，各种颜色相混杂。球桌的周边弹性极佳，赛事渐趋激烈……

忽然，天空划过一颗炮弹的火光，沉闷的爆炸声震得玻璃哗哗抖动。所有人都惊跳一下，惴惴不安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唯独元帅一无所见，他俯身对着台球桌，正算计打一个漂亮的嘬球，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一杆子出击，让球倒滚！……

又闪过一道火光，接着又是一道。炮声此伏彼起，越来越密集。副官们跑到窗口。难道普鲁士军队发起进攻啦？

“好哇，就让他们进攻吧！”元帅边给球杆头擦白粉边说道，“上尉，该您的了。”

参谋部的人在惊恐中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元帅站在台球桌前，面对敌人进攻还镇定自若，就是睡在炮架上的杜雷纳（杜雷纳（1611—1675 年）：法国元帅，屡建战功，如将阿尔萨斯地区收入法国版图。），也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这工夫，轰炸声变本加厉，隆隆的炮声夹杂着呼啸的机枪声、连串的排枪齐射声。周边呈黑色的一团红色水蒸气，从草坪的里端升起。花园的后半部分在燃烧。孔雀和野鸡在鸟棚里惊慌地大叫；阿拉伯种马嗅到了火药味，在马厩里竖起前蹄。司令部也开始乱了，急报接连而至。传令兵飞马跑来。有人通禀元帅。

元帅不准人来打扰。正如我交代过的，什么也休想阻止他打完那一局。

“该您打了，上尉。”

可是，上尉神不守舍了，到底还年轻啊！他一时昏了头，忘记了自己耍的手腕，连续击进了两个球，险些赢了这一局。

这下子，元帅火冒三丈，他那刚毅的脸上突现又惊又恼的表情。恰好这时，一匹战马飞驰冲进庭院，摔倒在地。满身泥污的一名副官不顾禁令，纵身跳上台阶：“元帅！元帅！……”

元帅是怎么接待他的，真值得一瞧……他出现在窗口，他手拿着球杆，怒不可遏，脸像鸡冠一般涨得通红：“什么事啊……？怎么搞的？……这儿怎么没有站岗的？”

“哎呀，元帅……”

“好吧……过一会儿……等我的命令，活见鬼！”

窗户啪地关上了。

等他的命令！

那些可怜的人，也正是这样做的。雨借风势抽打他们，机关枪迎面扫射。一营一营的部队被歼灭，其他部队也无所作为，大家端着枪，却意识不到没有行动。无事可做。

大家等待命令……可是，用不着命令就可以死去，这不，在灌木丛后边，在壕沟里，成百成百的士兵，面对着沉寂的大古堡纷纷倒下。即使倒下，机关枪也不放过，还要把他们打得稀巴烂，从他们张开的伤口，无声地流出法兰西勇敢的鲜血……在山坡上，在台球厅里，比赛也达到白热化程度：元帅重又占了上风，但是，小个子上尉像狮子一样奋力抵抗……

十七！十八！十九！

进展迅速，几乎来不及记分了。战斗的喧嚣越来越逼近。元帅志在争取最后一分了。炮弹已经落到花园，有一发在水池中爆炸。明镜破碎了；一只惊恐的天鹅，在血淋淋的羽毛旋涡中游窜。这是最后一炮……

现在一片死寂。唯闻林荫小径上刷刷的雨声、山脚下乱哄哄的声浪，以及听似一支部队踏在泥泞路上的匆急脚步声……部队溃不成军。元帅打赢了这局台球。

小间谍

他叫斯泰恩，小斯泰恩。

他是个巴黎孩子，体格孱弱，面无血色，看上去有十岁，也许十五岁了。碰到这些小家伙，总说不清他们有多大年龄。他母亲死了；父亲在海军当过兵，现在管理神庙街区一个街心小公园。人人都认识，都敬重老斯泰恩。无论小孩子、保姆、带折凳的老太婆，还是贫穷的母亲，以及躲避车辆的喧闹、到周边有人行道的花坛来的忙碌的巴黎市民，无不知道他那又粗又硬的胡子，虽然狗和总赖在公园长椅上的人见了害怕，下面却隐藏着和善的、温柔得近乎母亲的微笑。他们也都知道，若想瞧见这种微笑，只要问一问这老头儿就行了：

“您的那小子怎么样？”

斯泰恩老爹太喜爱他这孩子了！傍晚一放学，小斯泰恩来公园找他，他不知有多高兴。父子二人就在公园的小径上散步，到每张椅子前都停一停，问候熟人，也接受他们的回礼。

然而不幸的是，巴黎被围困，情况完全变了。斯泰恩老爹管理的小公园关了门，用来储存煤油，可怜的人不得不时刻警惕，小心看管，独自一人还不能抽烟，在这冷清的杂乱树丛中打发日子，只有很晚回家才能见到儿子。因此，他一谈起普鲁士人，瞧瞧他那胡子就明白他有多么愤怒……至于小斯泰恩，他对这种新生活倒不怎么太抱怨。

全城被围！倒把孩子们乐坏了！不上学啦！也不互助学习啦！天天放假，大街变成了集市广场……

小斯泰恩也一天到晚在外面乱跑。他跟随驻扎在本街区的营队去城墙那儿，选择他最喜欢的军乐队，在这方面他可非常内行。他会毫不含混地告诉你，九十六营的军乐队不怎么样，而五十五营的非常棒。有时，他还跑去看国民别动队操练，还有排队……

他挎着篮子，夹在长长的队列中：在没点煤气路灯的冬天里黑暗的早晨，队列从肉铺和面包房的铁栅门排出去很远。大家站在积水中，彼此结识，一起谈论政治，由于他是老斯泰恩的儿子，人人都想听听他的看法。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瓶塞赌博，这种将赌注放在塞子上的有名赌法，还是围城时期布列塔尼国民别动队带头玩起来的。如果小斯泰恩不在城墙脚下或面包房那儿，那么你到水塔广场聚赌的人群那里准能找见他。他当然不会参加，赌博要有很多钱，他瞪着眼睛瞧人家赌就满意了。

尤其是一个穿蓝工装裤的大个子，下注全是一百苏面值的银币，真让小斯泰恩赞叹不已。那人跑起来时，听得见他裤兜里埃居银币哗啦哗啦响……

有一天，一枚银币一直滚到小斯泰恩脚下，那个大个子边拾钱边低声对他说：

“你瞧着眼红了吧，嗯？……好吧，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哪儿能弄到钱。”

一局赌完了，他就带小斯泰恩到广场的角落，提议一起拿报纸去卖给普鲁士人，跑一趟能赚三十来法郎。小斯泰恩听了非常气愤，一口回绝了，而且接连三天不去赌场。难熬的三天呀，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夜间，他看见一摞摞瓶塞立在床前，亮晶晶的银币平行地鱼贯而过。诱惑实在太大了。第四天，他又去水塔广场，见到那个大个子，终于上钩了……

一个下雪的清晨，他们肩上搭个布口袋，报纸藏在罩衫里面，便出发了，走到弗兰德城门时天才蒙蒙亮。大个子拉着小斯泰恩的手，走到哨兵跟前，拿出可怜巴巴的声调，对那红鼻子而面目和善的厚道的守城兵说：

“放我们过去吧，好心的先生……我们母亲病了，爸爸又死了。我和小弟弟，我们到田里去拾点儿土豆。”

他说着还流了泪。小斯泰恩低下头，觉得无地自容。哨兵打量他们半晌，又望了一眼没有人迹的雪白的大路。

“快过去吧。”他闪开路，对他们说了一句。

他们走上通往欧贝维利耶的大道。大个子放声大笑！

小斯泰恩如在梦中，恍恍惚惚，望见改为兵营的工厂、挂着破烂湿衣衫的无人把守的路障，望见那一根根破损而不冒烟、穿透大雾升上天空的高烟囱。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哨兵。几位戴风帽的军官，对着望远镜在那里观察。小帐篷让雪打湿了，旁边的篝火也奄奄一息。大个子熟悉路，从田野穿行，避开了岗哨。然而，他们走到狙击兵的大哨所，却未能溜过去。狙击兵穿着小小的防雨外套，蹲在苏瓦松铁道沿线的积水战壕里。这一次，大个子再怎么瞎编也不顶用了，说什么也不放他们过去。他正苦苦哀求的时候，从铁道路口的值班室里，走出一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极像斯泰恩老爹的老中士。

“好啦！小家伙们，不要哭哭啼啼啦！”他对两个孩子说，“可以让你们去挖土豆；不过，你们先进屋暖暖身子吧……瞧这小鬼要冻成冰棍了！”

唉！小斯泰恩浑身打哆嗦，并不是冻的，而是因为害怕，因为羞耻……他们走进哨所，看见几名士兵蜷缩在微弱的一堆火周围，刺刀尖上插着干饼，在火上烤。大家挤了挤，给两个孩子腾点儿地方，还给他们一点儿酒和一点儿咖啡喝。他们正在喝的时候，一名军官来到门口，把中士叫出去，低声说了几句话，又急匆匆走了。

“小伙子们，”中士回到屋，兴冲冲地说，“今天夜晚，要大干一场……普鲁士人的情报被截获了……我相信，神圣的布尔热城，这回总可以夺回来了！”

屋里人欢呼大笑起来。他们又跳舞，又唱歌，还擦亮刺刀，两个孩子趁乱溜走了。

一翻过战壕，前面就是一片平原，远处有一道白墙，墙上开了许多枪眼。他们正是朝那道白墙走去，走一步停一停，假装拾土豆。

“咱们回去吧……别往前走了。”小斯泰恩不住嘴地咕哝。

大个子连连耸肩，一直往前走。突然，他们听见压子弹的声响。

“卧倒！”大个子说着就趴下了。

他一趴下，就打了声口哨。对面雪地上也应了一声口哨。他们匍匐前进……在那堵墙前边，贴着地面出现两撇黄胡子，扣一顶脏兮兮的贝雷帽。大个子跳进战壕，到了那普鲁士人身边。

“他是我弟弟。”他指着小斯泰恩说道。

这个斯泰恩，个头儿太小了，普鲁士人一见就笑起来，不得不抱起他，举到墙的豁口。

墙的另一侧是填起土堆、放倒的树木、挨着雪地的黑洞，而每个黑洞都有同样一顶脏兮兮的贝雷帽、同样的黄胡子；他们看到两个孩子走过，都笑起来。

位于角落有一间园丁的房子，现在用树干筑成了防弹掩体。掩体下面挤满了士兵，他们有的在打扑克，有的在燃旺的火上烧汤。白菜、肥肉闻着香喷喷的，跟那边狙击手的营地相比，真有天壤之别！掩体上面是军官。听得见他们在弹钢琴，在开启香槟酒。

两个巴黎孩子一进去，军官们就用欢呼声迎接他们。他们拿出报纸交给军官，接着，军官们给他们倒酒喝，引他们说话。所有军官的样子都又傲慢，又凶狠，但是，大个子拿出郊区人的活跃劲头和流氓话，逗军官们开心。他们哈哈大笑，跟着他重复那些话，投入从巴黎给他们带来的污泥浊水中打滚嬉戏。

小斯泰恩也很想讲几句，好证明他并不是个小笨蛋，但是总有什么东西妨碍他。

他前面有个普鲁士军官，显得比其他人年长而神情严肃，正待在一旁看报或者佯装看报，因为他的目光始终不离小斯泰恩的左右。那种目光同时流露出慈爱和责备的神色，就好像那人在家乡也有一个与斯泰恩同龄的孩子，而且心里在说：

“我宁肯死了，也不愿看到我儿子干这种勾当……”

从这一刻起，小斯泰恩就感到有一只手压在他心头，阻止他的心跳动。

他要摆脱这种惶惶不安的心情，就开始喝酒。不大工夫，他就感到天旋地转，在狂笑中听见他的同伴在嘲笑国民卫队，嘲笑他们的操练方式，还模仿沼泽区（沼泽区：巴黎市中心的第四区。）的一次阅兵，在城墙一次发出的夜间警报。继而，大个子又压低嗓门，而军官们也都纷纷靠拢，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把法军进攻的情报提供给他们……

这下子，小斯泰恩酒醒了，气愤地站起来：

“这个不要说了……大个儿……我不愿意。”

可是，大个子一笑置之，接着讲下去。没等他讲完，所有军官都站起来，其中一个指着门对孩子说：

“滚吧！”

他们开始用德语讨论，话说得很快。大个子出门时，故意把兜里的钱币弄得哗哗响，像个总督似的得意扬扬。小斯泰恩则垂头跟在身后，从刚才看得他发窘的那个普鲁士军官跟前走过时，听见那人伤心的声音：

“铺关彩（普鲁士人讲法语发音不准，说“不光彩”而成“铺关彩”。），这……铺关彩……”

他眼里涌出泪水。

两个孩子一走上平野，便奔跑起来，要很快回城。满口袋装着普鲁士人给的土豆，他们扛着就畅通无阻，过了狙击兵的战壕。法军正准备夜晚突袭。部队悄无声息地开到，在墙里聚集。老中士也在那里，正布置他的人，那样子兴奋极了！两个孩子经过时，他还认出来，冲他们和蔼地笑了笑……

噢！这一笑让小斯泰恩心里多难受！一时间，他真想大叫一声：

“不要进攻了……我们出卖了你们。”

可是，大个儿早就对他说过：“你若是讲了，咱俩就会被枪毙。”心里恐惧，话到嘴边也不敢讲……

到了库尔讷夫镇，他们进入一座被遗弃的房子分钱。实话实说，钱分得完全公平，而小斯泰恩听见罩衫里漂亮的银币的响声，想到能去参加瓶塞赌博了，就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罪过了。

然而，这倒霉的孩子，等进了城，大个子离去，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的口袋就变得沉重了，压在他心头的那只手，压迫得更厉害了。他觉得巴黎不是原来的样子，过路的人都严厉地看着他，就好像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间谍这个字眼儿，随着滚滚的车轮声，随着运河边练习的军鼓声，传到他的耳畔。他终于回到家，很高兴父亲还未回来，赶紧上楼进屋，将沉甸甸的银币藏到枕头下面。

斯泰恩老爹这天晚上一进门，显得格外和蔼，格外欢快。外省的战况刚刚传来，全国形势好转了。这个从前的老兵吃饭的时候，望着挂在墙上的枪，蔼然笑着对儿子说：

“嗯，孩子，你若是已经长大了，会怎么去打普鲁士人啊？”

约莫八点钟，听见炮击声了。

“是欧贝维利耶那里……布尔热（布尔热是巴黎北部的战略要地、交通枢纽。1870年10月28日，法军打了个漂亮仗，夺回布尔热。但是两天后，德军又投入三万多兵力，经过激烈战斗，重又占领。12月11日，法军要再次夺回，却偷袭失败了。）的战斗打响了。”这位老爹说道，那里的工事他都了如指掌。小斯泰恩脸色刷地白了，他借口特别累，就上床睡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隆隆的炮声不断，他脑海里也浮现战斗的情景：法军夜袭普鲁士军，不料却中了敌军的埋伏。他又想起冲他微笑的那名中士，恍惚看见他倒在雪地里，同他一起倒下的还有许多人啊！……流了这么多鲜血的代价，就藏在他枕头底下，而且正是他，斯泰恩先生的儿子，一个士兵的儿子……泪水流淌，他哽噎得喘不上来气。他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走动，去打开窗户。楼下的广场上吹响了集合号，一个营的国民别动队排队报数，准备出发了。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真正的战斗。可耻的孩子再也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你怎么啦？”斯泰恩老爹进来问道。

孩子再也挺不住，跳下床，跪倒在父亲的脚下。他跳下床时，那些银币也随着滚落到地上。

“这是什么？是你偷来的吗？”老人浑身颤抖着问道。

于是，小斯泰恩一口气讲述了他如何去普鲁士人那里，去干了什么。随着讲下去，他感到心情轻松了：承认罪过，就能减轻心理压力……斯泰恩老爹听着，那脸色可怕极了。等儿子讲完了，他捂住脸哭起来。

“爸爸，爸爸！……”孩子想说点儿什么。

老人没应声，一把推开他，从地上捡起钱。

“就这些吗？”他问道。

小斯泰恩点了点头，表示只有这些。老人摘下枪和子弹袋，把钱装进兜里。

“好吧，”他说道，“钱我去还给他们。”

他再也没有说什么，头也不回就下楼去，加入夜间行动的国民别动队。此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布吉瓦尔的座钟

布吉瓦尔：在巴黎西边的塞纳河畔，在十九世纪是巴黎人假日游玩的地方。

从布吉瓦尔到慕尼黑

这是第二帝国时期的一只座钟，镶的是阿尔及利亚的红玛瑙，绘有坎帕拉（坎帕拉：意大利城市名。）图案，镀金的钥匙呈X形吊在粉红缎带上，它是从意大利人大街（意大利人大街：巴黎市中心的一条不长的繁华大街，巴黎意大利歌
剧院就坐落在这条大街上。）买到的。

这只小座钟的每个部件，都是全巴黎最精美、最时髦、最高级的，堪称意大利歌剧院那儿货真价实的时钟。它声音清亮悦耳，可是一点儿也不理智，满是稀奇古怪的念头，反复无常，拿报时当儿戏，往往错过半点钟，从不准时提醒先生该去交易所、太太该去幽会。

战争爆发的时候，它正在布吉瓦尔度假，正好配得上那些不堪一击的夏宫、那些好看的剪纸苍蝇笼、那些季节性的家具陈设，以及在浅色丝绸衬里上飘动的镂空花边和薄纱衣裙。

巴伐利亚人（巴伐利亚在德国南部地区。普鲁士王国（在北部以柏林为中心）早已统一德国，故德国人、普鲁士人、巴伐利亚人在书中是同义词。）一来，头一批掠走的物品就有这只小钟。真的！应当承认，莱茵河彼岸那些人都是手巧的包装工，须知这个精致的小钟比斑鸠蛋几乎大不了多少，居然和克虏伯大炮、机关枪装在同一货车里，走完从布吉瓦尔到慕尼黑的行程，抵达时毫无破损，次日就放进奥登广场的奥古斯都·卡恩古董店橱窗里展出了，看上去又清新，又标致，那两根纤细的黑指针宛若弯弯的睫毛，新绸带吊着呈X形的小钥匙。

著名的博士兼教授奥托·德·施冯塔勒

这件事轰动了慕尼黑。慕尼黑人还没有见过布吉瓦尔小座钟，都要跑来见识一下，那好奇心就像参观锡包尔德博物馆的日本贝雕。从早到晚，总有三排叼着大烟斗的人，伫立在奥古斯都·卡恩古董店的橱窗前观赏。慕尼黑的善良市民，睁圆了大眼睛，惊愕得连声叫“我的上帝啊”，心中不免纳罕，这件奇异的小机械，究竟能派什么用场。

各家画报也刊登了它的图形。它的照片在各家商店的橱窗里展示，著名的奥托·德·施冯塔勒博士兼教授为这件盛事，专门撰写一部长达六百页的大作，题为《时钟的悖论》。他在这部又诙谐又富有哲理的论著中，阐明时钟对人类生活的影响，头头是道地论证了这样一个现象：一个民族荒唐到这种地步，使用布吉瓦尔小钟这类错乱的计时器来安排自己的时间，定会遭遇各种灾难，就好比出海的船使用失灵的罗盘那样（这句话偏长，但我是逐字逐句翻译过来的———译者注。）。

德国人做事从不轻率，这位著名的博士兼教授在动笔写《时钟的悖论》之前，先要将所论之物放在眼前深入研究，细细分析，就像一位昆虫学家那样，于是他就买下来，这只小钟也就从奥古斯都·卡恩商店的橱窗，迁到路德维希大街二十四号，放进著名的博士兼教授、美术馆馆长、科学和艺术研究院院士奥托·德·施冯塔勒住宅的客厅。

施冯塔勒的客厅

施冯塔勒的客厅是学院式的，庄严肃穆，如同会议大厅。一走进去，首先冲击眼帘的是一个大座钟，主体为厚重的大理石，钟顶上立着一个波吕许尼亚（波吕许尼亚：缪斯九女神之一，主管颂歌。）的铜像，里面的齿轮结构特别复杂。大钟盘周围还有几个小钟盘，显示时、分、秒、四季、春分秋分，功能齐全，甚至月亮的阴晴圆缺，也能在底盘正中的浅蓝色云层里显现出来。整个楼房都回荡着这架庞大机器的声响。在楼梯下面，就能听见沉重的钟摆庄严有力的摆动。那种摆动似乎在测量生活，将其切割成相等的小段。在响亮的滴答声的催促下，秒针在钟盘上疯狂地奔跑，那种勤奋的狂热，赛似一只懂得时间价值的蜘蛛。

大座钟一报时，声音凄惨而悠缓，好似学校的钟声。每次报时，施冯塔勒家必然有点儿情况发生：或者施冯塔勒先生带着一大堆文件，前去美术馆；或者高贵的施冯塔勒夫人带着她那三位小姐，三个细长身材好似啤酒花茎的头戴花环的女儿，到教堂听完布道回来了；或者该上齐特拉琴课、舞蹈课、体操课、羽管风琴课了，该刺绣了，该将乐谱架全推到客厅中间了，总之，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周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因此，座钟打点敲第一下时，施冯塔勒全家就动起来，一道道双扇门响出出进进，别人听见就想到斯特拉斯堡大时钟一打点，钟里的使徒就列队出现一次，于是总期望敲完最后一响时，能看到施冯塔勒一家人也返回并消失在座钟里。

布吉瓦尔的小座钟对慕尼黑

一个正经人家的奇特影响

布吉瓦尔的小座钟，放到了这个庞然大物的旁边，你可以想见它那不够端庄但又娇小玲珑的模样所产生的效果。一天晚上，施冯塔勒家的女眷们正在大客厅里绣花，而著名的博士兼教授则在给科学院的几位同事朗诵，念《时钟的悖论》的头几页，他还不时停下来，拿起小座钟来示范讲解……忽然，爱娃·德·施冯塔勒开了口，不知受什么该诅咒的好奇心的驱使，红着脸对父亲说：

“喂，爸爸，让它打打点吧。”

博士于是解下钥匙，上了两圈弦，大家随即听见水晶般的钟声，清亮极了，欢快极了，一阵喜悦的震颤，把人们从严肃的聚会中唤醒。所有人眼里都射出光芒：

“真好听呀！真好听呀！”施冯塔勒家几位小姐都说，她们一阵兴奋，发辫都跳动起来，这种可爱的样子从未有过。

于是，奥托·德·施冯塔勒先生得意扬扬地说：

“你们瞧，法国人造出来的疯物！它打八点钟，时针却指三点钟！”

众人大笑不止，尽管时间不早了，这些先生又热烈讨论起哲学理论，没完没了地评论法国人民的轻率。谁也不想走了。大家甚至没有听见波吕许尼亚大座钟敲十点的巨大声响。往常一打十点钟，大家就立刻散去。大座钟不禁感到莫名其妙，它从未见过施冯塔勒家里这样欢喜过，也从未见过在客厅聚会待到这么晚。施冯塔勒家的几位千金也活见鬼了，她们一回到闺房，就感到肠胃被熬夜欢乐掏空了，很想吃点儿夜宵，就连多愁善感的米娜，也伸展胳臂说道：

“嘿！我准能吃下龙虾的一条大腿。”

欢乐吧，我的孩子们，欢乐吧！

一旦上了发条，布吉瓦尔的小座钟就又恢复任性的生活、散漫的习惯。起初，大家都笑它行为荒唐；可是，它胡乱打点的美妙钟声，严肃的施冯塔勒一家人听久了，就逐渐丧失了对时间的尊重，过起了无忧无虑的快活日子。大家只想着怎么开心，现在时间全部打乱了，日子过得特别快！整个生活都乱了套，再也不去听布道了，再也不研究了！就需要喧闹和躁动。门德尔松和舒曼的音乐就显得太单调了，代之以《大公爵夫人》和《小浮士德》。几位小姐又拍手，又欢跳，而这位著名的博士兼教授脑袋也发昏了，不住口地说：

“欢乐吧，我的孩子们，欢乐吧！……”

至于大座钟，就形同虚设了。几位小姐借口它妨碍睡觉，就干脆把它的钟摆停了，全家人就完全听任胡乱打点的小座钟的摆布了。

正是在这种时候，炒出了名的《时钟的悖论》出版了。借此机会，施冯塔勒一家举办了盛大的晚会，这次不同往常，不是那种灯光和声音都合度的学院式晚会，而是一场绝妙的化装舞会。奥托·德·施冯塔勒夫人及其女儿手臂裸露，穿着短裙，头戴饰有鲜艳彩带的小帽，装扮成了布吉瓦尔的船家女。全城的人议论纷纷，然而这仅仅是个开端。整个冬天，慕尼黑市民气愤地看到，这位科学院院士的客厅里花样迭出，什么喜剧、活画展、晚餐会、纸牌赌博等等，无奇不有。

“欢乐吧，我的孩子们，欢乐吧！……”可怜的老先生越来越神魂颠倒，不住地重复。

这一家人确实特别乐和。奥托·德·施冯塔勒夫人装扮船家妇非常成功，便迷上此道，常常身着奇装异服，在伊萨尔河上游荡。几位小姐单独留在家中，就跟城里被俘的法国轻骑兵军官学习法语。而这只小小的座钟，完全有理由相信仍在布吉瓦尔，就还是胡乱报时，时针指三点而总敲八下……后来，有一天早晨，这种疯乐的旋风将施冯塔勒一家人卷到了美国，而美术馆收藏的提香（提香（1488/1490—1576年）：意大利画家，威尼斯画派的代表人物。）那些最美的画，也随着它们赫赫有名的馆长一起逃逸了。

结　论

施冯塔勒全家人走后，慕尼黑丑闻接连不断，仿佛成了时尚。人们先后看到，一位有身份的修女劫持了一名男中音歌手，学院的院长娶了一名舞女，一位宫廷枢密顾问官迷上了纸牌，贵妇人修道院关起门深夜大肆喧闹……

哼，物品也会搞恶作剧！这只小钟就好像是个女妖，专门要让所有巴伐利亚人中魔。它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发出轻率动听的钟声，叫人发疯，叫人头脑错乱。它一程一程走下去，有一天抵达王宫。你知道从这以后，路易国王（路易二世（1845—1886年）：巴伐利亚国王（1864—1886年在位），他曾大力资助瓦格纳，后来被认为发疯而囚禁起来，结果溺水而死。），这个狂热的瓦格纳迷，在他钢琴上始终翻开的是哪一本乐谱吗？……

《讹诈者》吗？

不对！……是《白肚皮海豹》！

这会让他们明白，使用我们的座钟会有什么后果。

公社的阿尔及利亚步兵

他的名字叫卡都尔，来自坚代勒部落，是土著步兵团的小鼓手。这个步兵团人数极少，编入维努瓦（约瑟夫·维努瓦（1800—1880年）：法国将军，普法战争中，曾任法军司令，1871年代表法军与普军签停战协定，解了巴黎之围。继而他又率凡尔赛政府军镇守在巴黎公社。）的部队之后，便被调到巴黎。从维桑堡一直打到尚皮尼，每一仗他都参加了；他带着响板和德布卡（阿拉伯鼓），在战场上驰骋，犹如在暴风雨中疾飞的鸟儿，动作极其敏捷，飘忽不定，子弹找不到他的踪迹。然而一到冬季，夜晚在前哨站岗，待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这个被机关枪火力烤红了脸的非洲小伙子，可就受不住了。一月份的一天早晨，他在严寒中缩成一团，脚冻伤了，被人从马恩河边抬回去。他在野战医院住了好久，正是在那里我头一次见到他。

这名阿尔及利亚步兵像一条疯狗，又忧郁又耐心，睁着温柔的大眼睛看着周围。有人跟他一说话，就微笑，露出牙齿。他所能做的仅此而已，因为他不懂我们的语言，只会讲几句萨比尔语，而这种阿尔及利亚方言构成的成分，有普罗旺斯语、意大利语和阿拉伯语，词汇五花八门，恰似沿着拉丁海洋拾取的贝壳。

卡都尔想要找点消遣，也只有他的德布卡。有时他实在烦得要命，人家就把鼓送到他床上，允许他敲一敲，但是声音不能太响，免得妨碍其他伤病员。冬季日光昏黄，街上景色凄凉，他那张可怜巴巴的黑面孔也暗淡无光，死气沉沉，但是一敲起鼓来，那张脸随即兴奋起来，随着不同节奏扮出各种怪相。时而，他敲起冲锋鼓，在狞笑中龇出雪白的牙齿；时而，在伊斯兰晨曲鼓声中，他的眼睛湿润了，鼻孔张大。在乏味的野战医院，在小药瓶和敷料中间，他又看到了卜利达果实累累的橙树林，又看到了蒙着白面纱、洗浴归来而散发着马鞭草芳香的摩尔姑娘。

两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这期间，巴黎发生了许多事，但是卡都尔却毫无觉察。他只听见疲惫不堪并解除了武装的残部回到巴黎，从他的窗下经过，听见远处从早到晚隆隆炮声，后来又听到警钟长鸣、一阵阵枪声。然而，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仅仅知道还在打仗，他的腿脚治好了，可以去参加战斗了。说走就走，他背上自己的鼓，去找他的连队，没有寻找多久，就被过路的巴黎公社战士带到广场。审讯好长时间，也问不出什么，只听他说“bon bezef，macache bono”，最后值日的将军给他十法郎、一匹驿马，并把他留在自己的参谋部。

公社的这些参谋部人员，穿的衣服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如马夫的红色粗布褂儿、波兰式斗篷、匈牙利半短紧身衣、水手的粗布短工装，有镶金边的，有天鹅绒的，缀有各种金属箔片、各种装饰物。卡都尔穿上了镶黄边的蓝色上衣，扎上头巾，拿着他的德布卡鼓，前来充实这场化装舞会。

这个当了逃兵还不知道的小伙子，欢天喜地地加入这个绚丽多彩的队伍，陶醉在阳光中和枪炮声中，陶醉在街上的繁忙景象、武器和服装的这种混杂中，深信抗击普鲁士的战争还在继续，而且不知怎的气氛更加热烈，更加自由，他就天真地投入巴黎的纵酒狂欢中，一时间出尽了风头。

他走到哪里，都受到巴黎公社战士的热情欢迎和款待。公社也因为有这样一名成员而无比骄傲，把他当成徽章那样佩戴着，到处展示和炫耀。一天不知有多少回，司令部派他去国防部，国防部又派他去市政厅。这也是有缘故的，人们一再对公社战士说，他们的水兵是假水兵，他们的炮手是假炮手！……至少，这一个是名副其实的土著兵团的步兵。大家只要瞧瞧他那猴精的小脸蛋、他骑着高头大马的小身子耍马戏似的惊险动作，就会确信这一点了。

然而，卡都尔的快乐中还欠缺点儿什么。他很想参加战斗，让子弹讲话。可惜的是，公社也跟帝国一样，参谋部不常上火线。可怜的卡都尔，除了跑跑军务和参加检阅，他就待在旺多姆广场上，或者国防部的院子里，这种混乱不堪的营地，到处是随时能取酒的大酒桶、打开的肥油大桶，以及还能让人感到胡吃海塞的露天残宴。卡都尔是个虔诚的穆斯林教徒，当然不会参加这种宴饮，只是躲在一旁，安安静静，非常有节制，在角落里小净，吃一把粗米粉团，敲一曲德布卡之后，就缠上头巾，躺在篝火旁边的台阶上睡觉。

五月的一天早晨，这名阿尔及利亚步兵被骇人的乱枪声惊醒。国防部就像炸了锅，人人都在奔跑，逃窜。他也像别人那样，机械地跳上马，紧紧跟随参谋部。发狂的军号声响彻大街小巷，部队溃不成军。有人掀起马路的石头，开始筑街垒。显而易见，发生了异乎寻常的事件……越临近河滨路，枪声越清晰，喧嚣声也越大。到了协和大桥，卡都尔与参谋部走散了。再往前没走多远，他的马就被人要走了：那人军帽上有六条杠，十万火急，要赶到市政厅了解情况。卡都尔气急败坏，便朝战斗的方向奔跑，边跑边给步枪上子弹，嘴里还咕哝着：“干掉普鲁士人……”因为，他一直以为是普鲁士人攻进城里来了。子弹已经在埃及方尖纪念碑周围呼啸，在土伊勒里宫公园的树木枝叶间呼啸。到了里沃利大街的街垒，弗卢朗的复仇者喊他：“喂！阿尔及利亚步兵！阿尔及利亚步兵！……”他们只剩下十二人了，不过，卡都尔一人就能顶一支军队。

他挺立在街垒上，就像一面旗帜，又自豪又鲜明。他又蹦又跳，又喊又叫，冒着枪林弹雨作战。在射击的间歇，从地面升起的烟幕有一阵工夫散开一点儿，他望见聚集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的士兵穿着红裤子，继而又全模糊不清了。他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便更加猛烈地射击。

突然，街垒沉默了。最后一名炮手放了最后一炮就逃走了。阿尔及利亚步兵却坚守在那里，他一丝不苟地校正了刺刀，在原地埋伏，等待尖顶头盔出现，随时准备冲上去……

敌人列队逼近！……在冲锋的沉浊的脚步声中，军官们高喊：

“投降吧！……”

阿尔及利亚步兵一时惊呆了，接着就把枪举向空中：

“法军，法军！……”

他那野蛮人的头脑，隐约想到是解放的部队来了，是巴黎人盼望已久的费德尔布（路易·费德尔布（1818—1889年）：法国将军，1870年任北方部队司令。）或尚齐（阿尔弗雷德·尚齐（1823—1883年）：法国将军，1871年任卢瓦尔第二军司令。）的部队来了。因此他兴高采烈，冲他们笑得露出了白牙！……刹那间，街垒被占领了。那些士兵围上来，对他又推又搡。

“给我们瞧瞧你的枪。”

他的枪还热乎。

“给我们瞧瞧你的手。”

他的双手被火药熏黑了。这名阿尔及利亚士兵一直和善地笑着，自豪地伸出双手给人家看。那些士兵见了，就把他推到一堵墙根下，“砰！”……

他送了命，还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拉雪兹神甫公墓战役

墓地看守笑起来：

“打仗，在这里？……这里可从来没有打过仗呀。是报纸编造出来的……事情的经过不过如此。二十二号是个星期天，那天傍晚，我们看见来了三十来名公社的炮兵，带来几门七厘米口径的大炮和一挺新式机关枪。他们选择墓地的最高点作为阵地，那一片正巧归我管，因此是我接待的他们。他们的机关枪就架在小径的这一角，离我的看守亭不远；他们的大炮架在这块土坪上，地势稍低点儿。他们一到，就逼着我打开好几间小祭室。我还以为他们要把里面的物品全砸了，全抢光了。可是，他们的长官却整顿了秩序，他站在他们中间，简短讲了几句：‘无论哪个猪猡，敢碰一碰什么东西，我就把他的脑袋打开花……解散！……’

“带队的是个老头儿，白发苍苍，胸前佩戴着克里米亚和意大利勋章，看样子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他的手下可不敢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我也应当说句公道话，墓地里的东西他们什么也没有拿，就连莫尔尼公爵墓上的那个价值两千法郎的十字架，也没有动一动。

“公社的这些炮手，就是一帮普通百姓，临时拼凑起来的，他们也没有别的想头儿，花完他们的高额军饷三个半法郎，就算完事儿……他们在这墓地过的日子，真应该瞧一瞧！他们扎堆儿睡在莫尔尼和法夫罗娜的墓室里——皇帝（指拿破仑三世。）的奶母法夫罗娜的墓修得十分漂亮。他们将酒放到有泉水的尚坡（纪尧姆·德·尚坡（约十一世纪中叶—1121年）：法国经院哲学家。）的墓室，以便保持清凉。还有，他们弄来女人。整夜喝酒，大吃大喝。嘿！我敢说，葬在这里的人，肯定听到不少酒后的胡话。

“这些强盗，尽管笨手笨脚，还是给巴黎造成很大的危害。他们的阵地位置十分优越。不时就命令他们开炮：‘朝卢浮宫开炮……朝故宫开炮。’

“于是，老队长校正炮口，燃烧弹就飞越城市上空。下面的街区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谁也不得其详，只听见密集的枪声逐渐逼近，可是，这些公社战士并不在意。有肖蒙高地、蒙马特尔高地、拉雪兹神甫公墓的交叉炮火封锁，他们认为凡尔赛部队不可能往前推进。不过，海军登上蒙马特尔高地，朝我们射来第一发炮弹，才使他们清醒过来。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

“当时，我本人也在他们中间，正靠着莫尔尼的墓抽烟斗呢。听见炮弹飞来了，我刚刚来得及卧倒。起初，我们这儿的炮还以为是误射，或者哪个战友喝醉了胡闹……哼，玩去吧！过了五分钟，蒙马特尔那边又一闪亮，又一发炮弹射来，同头一发一样，从天而降到我们头上。这下子，我们这儿的炮手撒腿就跑，丢下火炮和机关枪不管了。他们觉得这墓地还不够大。他们连声高喊：‘我们被人出卖了……我们被人出卖了……’

“只有老队长一人坚守，他不顾炮击，活像一个魔鬼，在他的大炮之间东奔西跑，眼看着他的炮手们丢下他跑掉，气得他流下了眼泪。

“然而，傍晚时分，到了发饷的时间，有几个回来找他了。喏！先生，您瞧瞧我这看守亭上，还记着那天傍晚来领饷的人的名字。老队长边喊名字边写下来：‘西丹，到；舒戴拉，到；比约、沃隆……’

“喏，您看到了，只剩下四五个人了……噢！发饷的那天晚上，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从高地往下看，巴黎在燃烧，市政府、巴黎图书馆、装满粮食的谷仓，都火光冲天，从拉雪兹神甫公墓望过去，就像白天一样清楚。公社战士还想重新发炮还击，但是人手不多，而且蒙马特尔高地方面也令他们胆战心惊。于是，他们又躲进墓室，又开始同他们带来的女人喝酒、唱歌。老队长留在法夫罗娜墓门前，坐在两个高大的石像之间，一脸凶相，望着大火熊熊的巴黎。看样子他已料到这是他最后一夜了。

“从那以后，情况我就不大清楚了。我回家去了，您看得见，就是那边的小木棚，在那树枝中间。当时我很累，没有脱衣服就躺到床上，灯也一直点着，就像夜里有暴风雨那样……突然，有人紧急敲门。我妻子浑身发抖，前去开门。我们原以为还是那些公社战士……进来的却是海军。一位指挥官、几名尉官、一名医生。他们对我说：‘起来吧……给我们烧点儿咖啡。’

“我下了床，给他们弄咖啡。听得见墓地有人窃窃私语，隐隐约约有人活动的声音，真好像死者全醒来，要通过最后的审判。军官们就站着很快喝完咖啡，然后带我一起出去。

“外面站满了士兵、水兵。军官让我带着一个班的士兵，开始搜查墓地，一个坟墓一个坟墓地过一遍。士兵们不时发现草木晃动，就朝一条小径、一尊半身雕像、一处栅栏开枪。他们有时在这儿，有时在那儿，搜出躲在小祭室角落的倒霉家伙。搜出来的，也就活不长了……我这儿的那些炮手，就是这种下场。我看到他们全在我的亭子前，挤成一堆，有男人，有女人，还有戴勋章的那位老者。在凌晨的微光中，看见他们可真不是件开心的事儿……哎呀呀……不过，我看着最揪心的，还是长长一排国民自卫队士兵；他们在罗凯特监狱过的夜，天要亮时也押到这里。他们沿着墓地的中心甬道上坡，脚步特别迟缓，如同送葬的队列。听不见一句话，听不见一声哀叹。那些不幸的人简直累坏了，简直饿坏了！有的人还边走边睡觉，死到临头也醒不过来。他们被押到墓地最里端，然后一阵射击。他们总共一百四十七人。您想想看，这要持续多长时间……这就是所谓的拉雪兹神甫公墓之战……”

这位老兄说到此处，忽然看见他的管事，便立刻离开我。我独自留下，观看老队长借着巴黎大火的火光，写在亭上最后一次领军饷的炮手的名字。我的脑海便浮现这炮火连天，被鲜血和大火染红的五月之夜：这一大片凄清的墓地，像过节的城市一般，被火光映得通明透亮；在十字路口丢弃的大炮周围，室门洞开的墓穴里曾经狂饮作乐；而离这里不远处，宽额大眼的巴尔扎克半身雕像，在密集的墓室圆顶、石柱和在跳动的火光中活起来的石像中，一直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小馅饼

一

这是个星期日上午，图雷纳街的糕点铺老板苏罗叫来小伙计，吩咐道：

“喏，这是波尼卡尔先生定的小馅饼……你给送去，赶快回来……凡尔赛军队好像已经打进城了。”

小家伙对政治一窍不通，他将热乎乎的馅饼放进保温模子里，再用一条白毛巾包住，整个儿稳稳顶在帽子上，便朝波尼卡尔先生居住的圣路易岛飞快跑去。

五月的这天上午，天气特别好，阳光灿烂，给花店装满了一捆捆丁香花和一束束樱桃花。尽管远处传来枪声，街头巷尾吹响了军号，但沼泽地整个老街区却一直保持安定清静。甚至还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有的孩子在深院里跳轮舞，大一点儿的姑娘在门前打羽毛球，还有这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在马路中间小步快跑，一路散发着热乎的馅饼的香味，更是给这战斗的早晨增添几分天真的和节日的情调。整个街区的繁忙景象，似乎都展现在里沃利大街。有人拖着大炮，有人修筑街垒，每走一步，都碰到人群、忙碌的国民卫队。

然而，糕点铺的这个小伙计一点儿也不昏头。他这种孩子，在喧闹的大街和人群中穿行，已经习以为常了！也正是到了节庆和热闹的日子，在新年元旦、封斋节前的礼拜天大街上车水马龙、水泄不通的时候，他们要跑的路才最多；因此，他们见到革命的场面并不觉得奇怪。

小白帽钻在军帽和刺刀中间，寻路前进，他可爱地左摇右摆以免撞着，时而跑得很快，时而又不得不放慢速度，但还是能让人感到要快跑的强烈愿望。这情景煞是好看。打仗，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最主要的还是正午准时赶到波尼卡尔家，再一把抓走在门厅小桌子上等着他的小费。

忽然，人群一阵剧烈的拥挤：共和国收养的孤儿唱着歌，列队跑步通过。他们都是十二岁到十五岁的男孩儿，都身背步枪，腰扎红皮带，脚穿大靴子，一副滑稽的打扮，装成士兵的那种得意劲头，赛过参加狂欢节时的心情；他们头戴纸帽，撑着粉红色破阳伞，跟着队列在泥泞的大马路上奔跑。可是这一次拥挤得特别厉害，糕点铺的小伙计费了好大劲儿保持平衡。须知他带着保温模子在冰上滑过多少次，在人行道上也像跳房子似的闪跳过多少回；小馅饼总是有惊无险。然而倒霉的是，这种欢乐的场面、这些红皮带，引起小伙计的赞叹和好奇，使他产生渴望，要跟随这样漂亮的队伍走一段；这一走就收不住，不觉过了市政厅的圣路易岛的桥，他不知道在飞扬的尘土和这阵狂跑风中，自己被裹到哪里去了。

二

波尼卡尔一家礼拜天吃小馅饼的习惯，算起来至少也有二十五个年头了。十二点整，大大小小全家人，聚集在客厅里，一听见轻快的门铃声，大家就异口同声地说：

“哈！送馅饼的来了。”

于是，大家都动起来：挪动椅子的声响、节日礼服的窸窸窣窣声、孩子站在摆好的餐桌前的欢笑，这个有产者家庭的全体成员高高兴兴，围着整齐地码在银暖锅上的小馅饼坐下。

然而这一天，门铃变成了哑巴。波尼卡尔先生十分气愤，总看他那只座钟。那只老座钟由一只制成标本的苍鹭驮着，走时从未快过，也没有慢过。孩子们站在玻璃窗前打哈欠，窥视着送馅饼的小伙计通常拐过来的街角。时钟敲响十二下，声声唤起饥饿感，他们便觉得餐厅又宽大、又凄清了，尽管缎纹台布上已经摆好亮晶晶的古老银餐具，四周也摆好叠成直挺挺白色小角的餐巾。

老女仆过来好几次，在主人的耳边说话……肉烤焦了……青豆煮得太烂了……然而，小馅饼不送到，波尼卡尔先生执意不肯入座。他对苏罗恼火极了，迟迟不送来，真是前所未闻，他决定亲自走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挥动着手杖，气冲冲出门，邻居见了却提醒说：

“要当心，波尼卡尔先生……据说，凡尔赛军队已经打进城了。”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甚至不管从纳伊（纳伊：巴黎西部的一个市镇，现为巴黎城郊区。）沿赛纳河面传来的乱枪声，也不管从市政府厅发射的震撼全街区玻璃窗的警炮。

“哼！这个苏罗……这个苏罗！……”

他气愤得一边奔跑，一边自言自语，就好像自己已经进了糕点铺，用手杖敲击着石板地，震得货柜玻璃和装水果蛋糕的盘子直抖动。路易菲利浦桥的路障，将他的怒气截成两段。那儿有几名公社战士把守，样子很凶，他们正在掀去路石的地面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您去哪儿，公民？”

这位公民解释了，然而，小馅饼的故事不免可疑，尤其波尼卡尔先生还穿着漂亮的礼服，架着金丝边眼镜，完全是一个老反动派的样子。

“他是个密探，”公社战士说，“应当把他押到里戈（拉乌尔·里戈（1846—1871年）：巴黎公社中央委员会委员，公社的检察长。1871年5月的“流血周”中，他被凡尔赛分子杀害。）那儿去。”

听了这话，四个善良的男子乐得离开街垒，就用枪托推着这个气急败坏的可怜老头，往前走去。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半小时之后，他们全被正规军逮捕了，加入了要押往凡尔赛的长长的俘虏队列里。波尼卡尔越来越激烈地抗议，举起手杖，他那故事讲了百八十遍。不幸的是，在这样大动乱的日子，编造这种小馅饼的故事，听来十分荒唐，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因此，押解的军官只是一笑置之。

“好哇，好哇，老人家……到了凡尔赛您再解释吧。”

香榭丽舍大街还硝烟弥漫，这支俘虏的长列，就由两排轻装兵押解出发了。

三

囚犯们五人一排行进，挤得紧紧的，他们还被迫挽着胳臂，以免队列走散。

这支羊群一般的队伍，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跋涉，杂沓的脚步声赛似一场暴风雨。

波尼卡尔这个倒霉蛋还以为在做梦。他大汗淋漓，呼呼喘着粗气，又害怕又疲惫，人简直傻了，他在队尾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两个浑身煤油和烧酒味的老妖婆中间，嘴里还咕咕哝哝，一直在诅咒：“糕点铺老板、小馅饼。”周围的人听了还以为他疯了。

事实上，这可怜的老头也真的昏了头。在上坡下坡的时候，队列稍微松散一些，在滚滚的尘土中，他不是以为看见了苏罗糕点铺的那个小伙计的白褂子、无沿软帽吗？这种幻象，一路上出现过十多次！那白色的小小身影，在他眼前闪过，就仿佛嘲弄他一下，又隐没在由军服、罩衫和破衣烂衫汇成的人潮中了。

太阳西沉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凡尔赛。大家看到这个有产阶级老头儿戴着眼镜，衣冠不整，满身尘土，一副惊愕的样子，都一致认为他那副嘴脸像个大坏蛋。有人说：

“他是菲利克斯·皮雅（菲利克斯·皮雅（1810—1889年）：法国作家，社会革命家，参加巴黎公社起义。）……不对！他是德莱克吕兹（夏尔·德莱克吕兹（1809—1871年）：法国记者，社会革命家，参加巴黎公社起义，“流血周”时在街垒上战死。）。”

轻装兵费了好大劲儿，才平安无事，将一队囚犯一直押到橙园。这队可怜的囚犯到了橙园才解散，就地躺下喘口气。他们有的睡觉，有的咒骂，有的咳嗽，有的哭泣。波尼卡尔呢，既不睡觉，也不哭泣，他坐在一个台阶边上，双手抱住头，又羞愧又疲惫，人已饿得大半死了。他回想这倒霉的一天：他从家里出发，那些准备和他进餐的人都惴惴不安，摆好的餐桌可能一直到晚上还等着他，接着他又想到自己所受的屈辱、谩骂，挨了多少枪托的击打，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糕点铺没有及时送货。

“波尼卡尔先生，给您送来了小馅饼！……”他身旁突然有一个声音说道。

老先生抬起头，见是苏罗店铺的小伙计，感到十分惊讶。小伙计是同共和国收养的那些孤儿一道被抓来的，他取出藏在白罩衫里的馅饼模子。就这样，尽管发生骚乱，尽管被看押起来，这个星期天也一如以往的星期天，波尼卡尔先生吃上了小馅饼。

圣诞故事

沼泽地区的除夕夜宴

马杰特先生在沼泽地区是苏打水制造商。圣诞除夕，他到故宫广场的朋友家守了大半夜，哼哼唱唱地往家走……圣保罗教堂敲响凌晨两点的钟声。

“嘿，还真够晚的啦！”这位老兄嘀咕一句，便加快了脚步。然而铺石路面溜滑，街巷又黑，况且，这种老街区的鬼地方，当初修建时车辆极少，无须考虑行车方便，因此到处都是拐弯抹角、突出来的山墙，门前多设有马垫脚石，走路就快不了，尤其除夕夜餐酒喝多了，两腿不大听使唤，眼前也觉得模糊一片……

不过，马杰特先生总算到了家门口，略停一停，只见雕饰的大门上，一个盾形的古老族徽镀金油漆一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而他已将族徽改成了招牌：

奈蒙公馆

小马杰特

苏打水制造商

在工场的管道设备上，账单票据的抬头，都印上这种这样，给奈蒙的古老族徽增添了光彩。

进了门便是庭院，这座大院空气流通，又宽敞又明亮，白天大门一开，照得整条街都亮起来。庭院往里，有一座非常古老的楼房，墙壁黑糊糊的，各种雕饰精工细作，安有抹圆形的铁阳台、带柱子的石阳台；窗户又高又大，上端有三角楣和顶罩，而窗顶罩一层一层升上去，直到顶楼，就好像房顶套房顶；最后，在房脊的青石板瓦中间，又开了精巧的圆形天窗，周围装饰着花边，看上去就像一面面镜子。楼门前的石台阶很宽大，常年受雨水侵蚀，变成苔绿色了；一株细弱的葡萄藤缘墙爬上去，与顶楼滑轮上垂吊在半空摇曳的绳索，都同样黑，同样弯弯曲曲，整个建筑有一种莫名破败凄凉的豪宅气象……这就是古老的奈蒙公馆。

然而，奈蒙公馆的面貌，到了白天就不一样了。古老的墙壁，到处可见金粉书写的标牌：会计室、货物储存室、车间入口处，因而显得年轻而富有朝气了。行驶的铁道机车震动着大门。职员耳朵上夹着笔，走到台阶接收货物。院子里堆满了货箱、篮子、垫草和包装布，完全给人以置身工场的感觉……可是一到夜晚，这里就一片沉寂，这冬季的月光射到层层的屋瓦上，投下重重的暗影，在这种时候，古老的奈蒙公馆才恢复早年的豪宅气派。阳台无不镶上了花边饰，庭院也扩展了，而破旧的楼梯由明暗不等的灯光映照，看着就像大教堂的暗角、空空的壁龛，损毁的梯阶看着也像一座座祭坛了。

尤其此夜，马杰特先生觉得这所宅院格外宏大。他穿过冷冷清清的院落，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不免心惊。楼梯显得特别高，往上攀登也格外吃力。这无疑是除夕夜宴的缘故……登上二楼，他站住喘口气，走到窗口。住在古宅，就有这种情调。马杰特先生不是诗人，哦，当然不是。不过，这贵族豪宅的庭院披上一层蓝幽幽的月光，大雪覆盖下的层层屋顶昏沉沉的样子，这座豪门古宅似已进入梦乡，他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萌生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念头：

“嗯？……不管怎么说，假如奈蒙家庭的人回到这世上……”

说话间，忽然门铃声大震。两扇大门訇然中开，风驰电掣一般，气流随即将路灯扑灭。门口的暗地里，响起窸窸窣窣和窃窃私语的声音，持续了几分钟。他们都你拥我挤，争先恐后要进来。果然，仆人进来了，一大批仆人，还有几辆四轮马车，车厢全镶着玻璃，在月光下亮闪闪的；还有几乘晃悠悠的轿子，而在两侧照路的两支火把，碰到门口的穿堂风就燃得更旺了。不大工夫，庭院就挤得满满的。不过，到了台阶前，就不那么混乱了。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相互问候，边谈话边往里走，就好像他们很熟悉这所楼房。台阶上响起丝绸衣裙的摩擦和佩剑的撞击声。这些人都白发苍苍，扑了厚厚的粉，一点儿光泽也没有；他们说话的声音细弱，但是很清晰，稍微有点发颤；他们的笑声也很轻微，一点儿也不响亮，走路的脚步则轻飘飘的。这些人一个个都很老迈，眼睛暗淡无光，佩戴的首饰都污浊了，挖花的旧丝绸在火把的映照下，色调变幻不定，闪着柔和的光泽，显不出陈旧之色了。在这一切上方，飘浮着白粉的薄薄云雾，那是从这些仪容尊贵的发髻发卷散发出去的，而这些尊贵的仪容，则因佩剑和旁边的大筐，稍微显得不自然……

很快，楼房的每间屋子都好像有人光顾了。火把在旋梯上上下下，照亮了一扇又一扇窗户，甚至阁楼的天窗也闪现他们节庆和生命的火花。整个奈蒙公馆都灯火通明，就仿佛落日的夕照射到玻璃窗上。

“哎呀！上帝啊！他们要把房子烧啦！……”马杰特先生心中嘀咕。他一下子从惊愕中醒过来，想活动活动麻木的双腿，赶快下楼到庭院里。仆役在院内刚刚点燃一大堆篝火。马杰特先生凑上前去，同他们搭话。可是，那些仆人并不答理他，只顾在他们之间低声交谈，但奇怪的是，在寒冷的夜色中，他们的嘴没有呼出一点儿热气。马杰特先生心中不快，不过有一种情况倒是让他放下心来：这堆熊熊大火非常奇特，火焰冲得极高，却没有热力，只有火光而不灼人。这边没事儿了，老先生又登上台阶，进库房瞧瞧。

库房就设在一楼，当年肯定是华丽的会客厅。各处边角还有褪色的镶金残片在闪亮。一些神话题材的壁画，布列在天花板上、镜子周围、房门上方，但是色彩模糊而暗淡了，犹如逝去的岁月的记忆。可惜窗帘帷幔全已摘去，家具一件也不见了。只有一堆堆纸张、一只只装满锡弯头吸管的箱子，以及窗外一株老丁香黑糊糊的干枯枝蔓。马杰特先生一走进库房，就发现灯火通明，满屋都是人。他同人家打招呼，但是没人理睬。女士们身穿缎袄，挽着她们骑士的手臂，继续彬彬有礼地卖俏。有人在走来走去，有人在闲聊，有人聚而复散。所有这些老侯爵真好像是在自己的府邸。一个娇小的身影，停在一幅镶框的画像前，浑身颤抖着说道：“真没想到，这是我呀，我摆在这儿呢！”她微笑着注视一幅狄安娜画像：身材苗条，脸色红润，额头上一道弯月。

“奈蒙，过来瞧瞧你们族徽！”

奈蒙族徽印在一块包装布上，族徽下有马杰特的名字，大家见了都笑起来：

“哈哈！哈哈！……马杰特！……怎么法国还有马杰特（在法语中，马杰特与“陛下”一词同音同形，故有此打趣之语，等于说：“在共和制的法国，怎么还有陛下呢？”）？”

真是乐趣无穷，一声声巧笑犹如笛声，一根根手指在半空乱摇，一张张嘴呢喃撒娇……

突然，有人嚷了一声：

“香槟！这是香槟！”

“不是！……”

“怎么不是！……就是香槟酒……好哇，伯爵夫人，快点儿安排一顿除夕便宴。”

他们把马杰特的苏打水当成了香槟酒，虽然觉得跑了点气，没关系！他们还是照样喝起来。这些可怜的人小小的身影，看来不胜酒力，喝下这起泡沫的苏打水，就来了精神劲儿，活跃起来，就想跳舞了。于是，组织跳小步舞，奈蒙请来四把小提琴手，演奏起拉摩（让菲浦·拉摩（1683—1764年）：法国作曲家。）的一支乐曲，三连音的曲调，轻快中又显细腻而忧伤。真值得一看：所有这些风流的老太婆，缓慢地扭转腰身，随着音乐的节拍，神态庄严地向舞伴致意。多亏他们的舞姿，她们所戴的首饰，以及镶金边的背心、挖花的衣衫、安有钻石环扣的鞋子，都焕然一新了。就是墙围子听见这古调，似乎又有了生气。两百年前钉在墙上的古镜，也认出了这些人，它尽管伤痕累累，边角也发黑了，但还是微微透出光亮，映出跳舞的人的形影，而这影像有点朦胧，仿佛被惜旧伤怀的泪光模糊了。在这些风流儒雅的人中间，马杰特先生觉得很不自在，于是他蜷缩到一个货箱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

不知不觉中，天渐渐亮了。隔着库房的玻璃门，看得见庭院开始发白了，继而，窗户上半部、客厅的整个一面墙，也都相继明亮了。随着天光来临，那些身影也都重合、隐没了。时过不久，马杰特先生就看见只剩下两把小提琴，还滞留在角落里，但是阳光一照就化为乌有了。他还影影绰绰地看到，庭院里有一乘轿子的轮廓、一个缀着蓝宝石的扑了粉的脑袋，以及仆人丢在铺石路面的一支火把的最后亮光，而这时从敞开的大门隆隆驶进的一辆运输车，车轮在街石上辗出的火星，同火把的残余火星相交混了……

红山鹑的感愤

大家知道，山鹑总是成群结队，一起在垄沟里栖息，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惊飞四处逃散，好似一把撒出的种子。我们这一群不仅数量多，而且很快活，在一大片树林边缘的平野定居，从两边都能获取胜利品，都能找到可心的避难所。因此，我羽毛丰满，能够奔跑之后，就吃得胖胖的，生活感到非常幸福。

然而，有件事儿颇令我不安：打猎期即将开始，而我们的母亲已经开始窃窃私议了。我们这一群的一个老成员谈起这件事，总是对我说：“不要怕，红崽儿。”大家这样叫我，因为我的嘴和腿都是花揪果色，“不要怕，红崽儿。开猎那天，我带着你，包你一点事儿也不会有。”

这是一只老公鸡，老奸巨猾，还相当警觉，只是瘦得胸脯隆起来，羽毛也有几处变白了。他年轻时翅膀挨了一粒铅弹，从此行动就一直有点儿不大灵便，总要考虑一下才肯起飞，不紧不慢，倒是也能避开麻烦。他时常带我到树林边上。那里有一所小房子，样子很怪，搭在栗树中间，像一个空洞穴，一点儿响动也没有，门窗总是关得严严的。

“孩子，仔细瞧瞧这房子。”老公鸡对我说道，“你一发现房顶冒了烟，门和窗板都打开了，那么我们就该倒霉了。”

他这话我相信，知道他不止一次看到那房子的门窗打开了。

果然，有一次天蒙蒙亮，我听见谁在垄沟里叫我……

“红崽儿！红崽儿！”

正是那只老公鸡，他的眼神很特别。

“快来，”他对我说，“照我的样子做。”

我还半睡半醒，跟在他身后，在土块儿之间磕磕绊绊，像只老鼠似的，不飞起也不跳跃。我们朝树林方向走去，半路上我就望见那屋的烟囱冒烟了，窗户有亮光。在大敞四开的房门前，站着几个装备好了的猎人，还有几条猎犬围着他们乱蹦乱跳。

我们从附近经过时，就听见一个猎人嚷道：“今天上午就扫荡平原，午饭后再收拾林子里的。”

我这才明白，我这位老伙伴为什么先把我带到大树下。可是，我的心还是怦怦跳起来，尤其想到我们那些可怜的朋友。

就在我们抵达树林边缘时，那些猎犬忽然朝我们方向跑来……

“卧倒！卧倒！”老公鸡对我说，同时他自己也伏下了。

与此同时，离我们十步远的地方，一只鹌鹑吓得张大嘴，惊叫一声，张开翅膀要飞起来。只听一声巨响，一团烟尘就将我们罩住了。那烟尘气味很怪，一片白色，还热乎乎的，尽管太阳刚刚升起来。我的伙伴蜷缩在一棵小橡树后面，我就躲到他身边，我们从树叶缝隙观望动静。

这工夫，田野里也响起一阵乱枪。我完全蒙了，听一声枪响就闭上眼睛。后来，我决定睁开眼睛，看见田野空空如也，猎犬四处奔跑，在乱草中、晾晒的庄稼垛中搜寻，发疯似的打转转。跟在后面的猎人又是咒骂，又是呼唤，猎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一阵工夫，在一小团烟雾中，我似乎看见一些树叶散落下来，尽管那附近并没有树。老公鸡就告诉我那是羽毛。果然，在我们前方一百步的地方，一只漂亮的灰山鹑坠落到田垄上，仰向后面的头流着血。

等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很热了，枪声便戛然而止。猎人又转身回了小屋。屋里已经用干枝生起旺火，听得见噼噼啪啪的声响。他们扛着猎枪，边走边谈论着，评点每一枪的准头儿。猎犬跟在后面，舌头都耷拉着，都显得疲惫不堪……

“他们要吃午饭了，”伙伴对我说，“咱们也照吃不误。”

说罢，我们就钻进树林旁边的荞麦田里——一大片黑白相间的荞麦，正开花抽穗，散发着香杏的芬芳。有几只美丽的锦鸡，也在荞麦田里啄食，但是怕被人发现，都低垂着红冠子。哼！他们可不像平时那样神气活现。

他们一边啄食，一边向我们打听消息，他们的一个伙伴是否已经给撂倒了。这阵工夫，猎人在用午餐，开始还挺安静，后来就喧闹起来。喧闹声越来越大，碰杯和开启酒瓶的声音，我们都听得到。老公鸡认为该回到避居之处了。

在这个时候，树林就仿佛睡着了。麅子常去饮水的小水塘，却没有被舌头搅动一下。欧百里香的密丛中，也不见一只兔子探头探脑。不过，周围总让人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战栗，每一片树叶、每一根草茎后面，都似乎躲藏着一个受到威胁的生命。林中的这些动物，有洞穴、密丛、柴堆、荆棘、沟壑等很多藏身之处。每次下过雨，林中的沟壑就会长时间积水。老实说，我很想躲进这类洞穴里；可是老公鸡却喜欢留在露天，眼前宽敞，看得远，有什么情况能感觉得出来。我们运气还好，猎人都进了林子。

噢！树林里这第一声枪响，这一枪如同四月的大冰雹，打穿多少树叶，在树皮上留下弹痕，我永远也忘不了。

一只兔子蹿过路径，他那用足力的爪子，刨起了一簇簇杂草；一只松鼠慌忙溜下栗树，碰掉了还发青的栗果；有两三只肥大的锦鸡吃力地飞起来。这一枪如一阵风，打扰、惊醒并吓坏了林中的所有动物。矮树枝下，枯叶中间乱了一会儿。田鼠纷纷钻进了深洞里；一只鹿角锹甲虫，就从我们匍匐藏身的这棵树的树洞里爬出来，转动着两只惊呆了的大眼睛；还有那些蓝蜻蜓、大熊蜂、蝴蝶等可怜的昆虫，也都惊得四处乱飞……一只猩红色翅膀的小蝗虫，居然飞到我嘴边；然而我自己也吓坏了，顾不上趁他惊恐啄来成为口中餐。

老公鸡始终镇定自若，侧耳倾听枪声和犬吠。一旦猎人靠近时，他便示意，我们避开一点儿，脱离猎犬的范围，隐蔽在叶丛中。

不过有一次，我还真以为我们完蛋了。当时，我们要穿过的路，两头都有个猎人守住。这边是一个高大的青年，满脸络腮胡子，身上背着子弹袋、火药筒，佩带着猎刀，还有长长的护腿，一直扣到膝盖，人更显得高大了，他每动一下，身上这些金属家伙哗啦啦山响。那边有个小老头儿，靠在树上悠哉地吸着烟斗，眯缝着眼睛，仿佛要睡着了。那老头儿我倒觉得不可怕，而这边的大个子……

“你根本不懂，红崽儿。”伙伴笑着对我说。

老公鸡说罢，毫不畏惧，鼓起翅膀，几乎从这个大胡子的可怕猎人的两腿中间飞过去。

情况就是这样，那可怜的家伙打猎设备太多，行动极不灵便，又一心从头到脚地在自我欣赏，等他再举枪瞄向我们，我们已经逃至射程之外了。哼！猎人在林中的角落守候，还以为独自一个，他们哪里知道，有多少小尖嘴巴在暗暗嘲笑他们的笨拙！……

我们逃避，一直在逃避。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跟着我的老伙伴。我照着他扑棱翅膀，也随着他缩成一团伏下来。我们所经过的所有地点，如今还浮现在我眼前：那片粉红色的灌木丛，到处是地洞，布列在每棵黄色的树脚下，而前面有一排橡木，好像一大块幕布，我觉得处处都看到埋藏着死亡的危险。还有那条绿油油的小路，多少回母亲带我们一窝小崽儿在那条路上散步，我们边走边跳，啄食爬上我们腿的蚂蚁，还遇见跟母鸡一样又肥又笨的、神气活现而不愿意同我们玩的小锦鸡。

当时我看见我那条小路，恍若在梦中，只见一只牝鹿穿过小路，他细腿高个儿，睁着圆圆的大眼睛，随时准备纵身逃避。

继而，我又看见那水塘，我们总是十五六只，三十来只，成群飞来饮水嬉戏，从平原飞来只需一分钟……水塘中央有几株桤木幼树，长得十分茂盛，我们恰恰躲避到这个小岛上。猎犬要找到我们这儿，那得长个灵得出奇的鼻子。我们待在上面不大工夫，一只麅子也赶去了，他拖着一条伤腿，在身后的青苔上留下一条血迹。那情景看着太揪心，我就把头埋在树叶里，但还是能听见受伤而发烧的麅子喘息着喝水的声响……

天色渐晚，枪声也渐远，越来越稀落了。继而，完全沉寂下来……猎杀结束了。于是我们又悄悄回到平野，了解我们那一群的情况。从那小木屋前门经过时，我看到的场面真是骇人听闻。

一条沟沿上放着一溜儿红毛大野兔、白尾小灰兔的尸体，一只挨着一只，死时还合拢爪子，仿佛在求饶，而眼睛则模糊了，仿佛在流泪。接下来是红羽大山鹑、灰羽小山鹑，都像我这老伙伴一样胸脯隆起。还有几只是当年生的，还像我这样没有褪尽胎毛呢。你们知道还有什么比一只鸟更凄惨的吗？翅膀多么富有活力！可是看着这些翅膀缩在一起僵冷了，看着心就不免发颤……地上还有一只漂亮的大麅子，平静地躺着，似乎睡着了，他那红红的小舌头伸出来，仿佛还要舔什么。

猎人都俯身看着这场屠杀的收获，边计数边扯起血淋淋的爪子、折损的翅膀，往猎物口袋里装，丝毫也不体恤所有这些新的伤口。猎犬又都上了颈套，准备上路，可是，他们抽着鼻子，已嗅到猎物，好像准备再次冲进灌木丛中。

噢！大太阳在那边落下去，他们那帮人和畜生也离去了，一个个疲惫不堪，那身影在土块和晚露打湿的小径上延长。那帮家伙，我不住口地诅咒他们，我多么憎恨他们！……无论我还是我的同伴，谁也没有勇气跟往常那样，向这逝去的一天道一声别。

我们回平野，一路上看见不幸被流弹打死的小动物躺在那里，身上都爬满了蚂蚁；一些田鼠满嘴巴沾满了尘土；一些鹊雀和燕子正飞时中弹跌落，仰卧大地，僵硬了的小爪子，举向入秋时那降临得快、显得清亮而湿漉漉的夜。最令人感动的，还是听见从树林边和牧场边，从溪流岸边传来的得不到任何回应的一声声焦虑而凄厉的呼唤。

磨坊信札

* * *

初入磨坊

原来是那些兔子受到了惊吓！……很久以来它们见磨坊的大门总是关着，磨坊内及平台上都长满了杂草，最终以为磨坊的主人早已断了香火，自然觉得这是极佳的生息之地，便把这磨坊整理成一座大本营，一个战略中心：这儿成了兔子们运筹帷幄的好地方……我来到磨坊的那天晚上，足有二十来只兔子在平台上围坐成一圈，真是一点儿也不夸张，它们借着月光在搓爪子……天窗刚打开一条缝，哧溜一声，这支宿营部队即刻便呈兵败如山倒之势。它们翘着尾巴，露着白白的屁股，向树林里溃逃而去。我真的希望它们能再回来。

还有一个家伙见到我也显得有些惊恐不安，那是一只阴险的老猫头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它客居在二楼，住在这座磨坊里已有二十多年了。我在楼上的房间里发现了它，它一动不动端端正正地栖息在风车的动力轴上，四周满是泥灰和塌落下来的瓦砾。它瞪着圆圆的眼睛，盯了我一会儿，认不出我是谁，便惊愕地“呜，呜”叫起来，并艰难地抖动那沾满灰尘的灰色翅膀。这帮讨厌的沉思者，竟然从不洗刷自己的羽毛……这倒也无所谓，它那副沉思的样子、眨动的双眼、略带愠色的面容真的讨我喜欢。我喜爱这只不声不响的猫头鹰，远胜于其他寄居者，于是便迫不及待地延长了它的寄居期。它依然像过去一样占据着磨坊的顶层，从屋顶的天窗自由出入。我把楼下的房间留给自己，这是一间四壁用石灰刷白、低矮的拱顶小屋，就像修道院的食堂一样。

我就在这间小屋里给你写信，房门大敞四开，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

一片美丽的松树林在阳光下油光闪亮，更显得郁郁葱葱，它从我面前一直延伸到山坡脚下。远在天际的阿尔比伊山清晰地勾勒出那精美的顶峰……万籁俱寂……只有从远处隐隐约约飘来阵阵短笛声、杓鹬在薰衣草丛中的啾鸣，还有大路上骡队的铃铛声……普罗旺斯省这诗情画意般的景色正是在阳光下才显得生机勃勃。

那么，到如今，你们那嘈杂昏暗的巴黎又有什么值得我惋惜的呢？我在这座磨坊里真是惬意极了！我过去一直在寻找的这座世外桃源真是美极了，它远离尘嚣，远离车马，远离浓雾：它是那么馥郁，那么温馨！……我周围有那么多美妙的事物！我到这儿才来了一个星期，可我的脑海里已填满了种种印象和回忆……对了！就在昨天傍晚时分，我亲眼目睹了羊群返回山脚下农庄的盛况。我发誓！这种壮观的场面在巴黎绝对看不到，你拿这周巴黎上演的所有剧目跟我交换，我都不换给你。你体会体会吧。

应该告诉你，在普罗旺斯，天一热，人们便把牲畜赶进阿尔卑斯山，这已成为一种习惯。牧人和牲畜要在山上待五六个月，风餐露宿，卧在齐腰深的草丛中，到深秋凉意起时，他们便从山上返回农庄，在散发着迷迭香气的灰灰的山冈上，让牲畜尽情地啃吃秋草……昨天傍晚，正是羊群返回家乡的场面。一大早，羊圈的两扇大门就打开了。每间羊舍里都铺上了新鲜的干草。人们不时念叨着：“他们这会儿到了埃吉耶尔，现在他们到巴拉杜了。”黄昏时分，突然传来喊声：“他们回来了！”只见远处一大群羊在飞扬的尘土中雄赳赳地向前迈进。整条大路似乎都在随着羊群流动……老公羊走在最前面，犄角朝前方刺着，样子十分凶猛；紧随其后的是一大群绵羊，羊妈妈显得有些疲倦，小绵羊寸步不离地跟着母亲；头顶红色绒球的大骡子背驮着筐，里面放着刚刚出生的小羊羔，它们随着骡子的步伐晃来晃去，就像睡在摇篮里；再后面是热得吐着长舌头的牧羊犬；两个高大的牧羊人活像两个调皮鬼，身披深棕色的粗斜纹呢大衣，一直拖到脚后跟，就像披着庆典时穿的长袍一样。

这一大群羊快活地从我们面前经过，拥进羊圈的大门，隆隆的蹄声就像一阵倾盆而下的暴雨……而家中的气氛又是何等的热闹呀。几只身披翠绿羽衣、点缀着金色羽毛的大孔雀，头顶罗纱般的羽冠，栖息在高处，认出久违的羊群，发出号鸣般的叫声来欢迎它们。已进入梦乡的家禽猛然被惊醒了。鸽子、鸭子、火鸡、珠鸡等所有的家禽都站了起来。整个禽棚都沸腾了，母鸡们准备咕咕不停地说上一个晚上！……绵羊身上依然带着阿尔卑斯山的野味芳香，仿佛每只绵羊的绒毛里都裹着高山上充满活力的气息，让它们陶醉、欢舞。

在这一片喧闹声中，羊群返回各自的圈中。没有什么能比回家更可爱。老公羊又见到了食槽而激动不已。所有的小羊羔，所有那些在牧途中降生的羊羔，过去从未见过农庄的模样，看着周围的一切不免有些惊讶。

然而，最让人心动的是那些牧羊犬，这些牧羊人的帮手，追前跑后地紧随着羊群，在农庄里也只看护羊群。在羊未入圈，栅栏门未插，牧羊人未用餐前，不管看家狗在它的窝里怎么呼唤它们，不管装满清澈井水的水桶怎么向它们示意，它们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待诸事完毕之后，它们才心安理得地回到窝里，一边舔吃盆里的菜汤，一边向农庄里的伙伴们讲述它们在高山上所做的一切。那是一片阴暗的地方，有狼群出没；还有长得高大的紫色的毛地黄，叶上的露珠真是晶莹剔透。

在米里亚纳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4 年2 月1 日的《新杂志》上，原标题为《小城之旅》——原注。）

——旅行札记

这次，我带你们到阿尔及利亚的一个美丽的小城观光一天，那里距我的磨坊有二三百法里之遥……这也让你们换换口味，别总听长鼓和蝉鸣……

天空阴沉沉的，就要下雨了，扎卡尔山的顶峰笼罩在云雾之中。这是一个令人烦闷的星期日……饭店小房间的窗户朝向阿拉伯城墙，我待在这房间里，百无聊赖地吸着烟，也好自我排遣一下……店方将饭店的全部藏书供我使用，有一本记载详尽的历史书，几本保罗·德科克（保罗·德科克（1793—1871年）：法国悲喜剧作家。）的小说，我还发现一册《蒙田全集》的单卷本……信手翻开这本书，重读了那封关于拉波埃希（拉波埃希（1530—1563年）：法国作家，与蒙田交往颇深，对后者有一定影响。）之死的奇妙信函……结果，我比以往更迷惘，更忧郁……点点雨滴已经落了下来。窗台上的灰尘自去年下雨后就一直堆在那里，而每一滴落在窗台上的雨点都在这厚厚的尘土上砸成一个星状小坑……那本书从我手中滑落在地，我却长久地凝视着这个星状小坑……

城里的时钟敲了两下，钟声来自一座古老的伊斯兰隐士墓，从我的房间能瞥见它那细长的围墙……这奇怪的隐士墓真是可怜！这座建筑的中央靠上部位竟然装上了市政府的大钟，每到星期日，两点的钟声响时，它便向米里亚纳所有的教堂发出晚祷的信号，三十年前谁会想到这隐士墓会有这么一天呢？……叮！咚！各教堂的钟声纷纷响起来！……这钟声还得响一阵子呢……这房间显得太凄凉了，早晨我见到的那些大蜘蛛，它们被人称做“哲学的箴言”，已在屋内的各个角落里织上了网……还是到外面去吧。

我来到广场上。第三军团的乐队并未被这点小雨吓倒，乐师们围着指挥刚刚坐好。将军在师部大楼的一个窗口处露出尊容，身旁陪着一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在广场上，区长挽着治安法官的臂膀来回踱着步子，五六个阿拉伯小孩赤裸着上身，在广场的一角玩弹子，不时发出凶狠的喊声。广场的另一边，一个衣衫褴褛的犹太老人又来到他昨天晒太阳的地方，可这阴雨天，没有太阳真让他大失所望……“一、二、三，开始！”乐队奏起了一首塔雷克西的玛祖卡舞曲。去年冬天，那些手摇风琴手在我的窗下曾演奏过这首曲子。过去我都听烦了，可今天再次听到这首舞曲却让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啊！第三军团的乐师们是多么幸福呀！他们眼睛盯着那些十六音符，陶醉在节奏和热烈的乐曲声中；他们什么也不想，只数着他们的节拍。他们的情感，他们的全部情感都维系在这似巴掌大小的乐谱之中，手指在两个铜制弦架之间的琴弦上来回颤动。“一、二、三，开始！”对这些正直的人而言，这口令就是他们的全部生命，他们所演奏的那些民族乐曲从未勾起他们的思乡之情……嗐！我不是搞音乐的，可这首乐曲却让我十分难过，我转身走开了。

这个阴雨绵绵的星期日下午，我又能到哪儿去呢？西多玛尔的店铺正好还开着，就去他的店里吧！

西多玛尔虽然开着一间店铺，但他却不以经营店铺为生。他出身王族，是阿尔及尔一位旧台伊（台伊：奥斯曼帝国在阿尔及尔的统治者。）之子，台伊被土耳其近卫军的士兵绞死了……父亲死后，他便带着深受他爱戴的母亲躲到了米里亚纳，在这儿过了几年贵族老爷般的生活，家中养了许多猎犬、猎隼、骏马，还有众多的女人陪伴在他左右，他的宫殿既漂亮又凉爽，到处都是喷泉，园子里栽满了橙树。后来法国人来了。西多玛尔起初与我们为敌，同阿布德·卡代尔酋长结了盟；后来因与酋长失和，转而归顺了法国。酋长为了报复他的背叛行为，便趁西多玛尔不在家时闯入米里亚纳，洗劫了他的宫殿，铲平了他的橙园，掠走了他的马匹和女人，用一个大木箱的盖子将他母亲的脖子压断……西多玛尔愤怒极了，即刻转而加入法国人的阵营，后来在与酋长作战的过程中，他成了我们阵营中最勇敢、最凶狠的士兵。战争结束后，西多玛尔重返米里亚纳，即使今天当着他的面谈起阿布德·卡代尔时，他还会恼怒得脸色发白，眼里闪着凶光。

西多玛尔已六十多岁了。尽管年事已高，脸上又长着麻子，但他的面容依然很帅：长长的睫毛，眼睛像女人的媚眼，迷人的微笑，一副王者之相。战争夺去了他的大部分财富，过去那种富足的日子没有了，他只剩下谢利大平原上的一个农庄和米里亚纳的一所房子，在这儿，他哺育着三个儿子，与他们一起过着舒适的生活。当地的首领对他十分尊敬。当地人发生纠纷时，都愿意找他调解，他的评断几乎总是十分公正。他很少出门，在紧邻自己房子处，临街开了一间店铺，他每天下午都待在这店铺里。这店里的家具并不奢华：四周墙壁用石灰刷白，一条环形长凳，几个坐垫，几杆长烟斗，两只炭火盆……西多玛尔就在这儿会客，调解纠纷，俨然一个店铺里的所罗门王。

今天恰好是星期日，店铺里拥满了人。十几位首领，身披呢斗篷，围大厅蹲了一圈，每人手边有一杆长烟斗和一小杯咖啡，那咖啡杯是精美的镶金丝鸡蛋盅。我走进店里，谁也不动弹……西多玛尔在他的座位上冲我送来最迷人的微笑，用手示意我坐到他旁边，坐在一个黄色的丝垫上，然后，他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要我听着。

待判决的案子是这样的：贝尼祖祖人的首领为一小块土地与米里亚纳的一位犹太人闹起了纠纷，双方商定要将这纠纷面陈给西多玛尔，而且完全服从他的评判。双方约定当天就去找西多玛尔，证人也都找好了；可这位犹太人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没带证人，独自一人跑到这儿，声称他更愿意把这事托付给法国治安法官，而不愿让西多玛尔去裁定……我到的时候，这事正说到这儿。

这位犹太人是个老头，蓄着土灰色的络腮胡子，上着栗色外衣，脚穿蓝色长袜，头戴一顶绒帽，正扬着头，用哀求的眼神四下观望，吻着西多玛尔的拖鞋，弯下身，跪倒在地，双手合一……我不懂阿拉伯语，但看着犹太人表意的这些动作，听他时刻挂在嘴边的字眼：“治安法官，治安法官”，我猜测着他那精彩的演讲：

“我们并非不信任西多玛尔，西多玛尔是圣贤，西多玛尔是公正的……可治安法官会把我们这事处理得更好。”

听众虽然很愤怒，但依然不动声色，保持着一个阿拉伯人应有的沉着……而西多玛尔这位戏弄人的大师却躺在坐垫上，目光呆滞，嘴上叼着一只琥珀烟嘴的烟斗，脸上堆着笑，听着这人的陈述。犹太人说得正起劲时，突然，一声“活见鬼！”打断了他的话；与此同时，一位来此给首领做证人的西班牙移民离开座位，走近犹太人伊斯卡里奥特，劈头盖脸地把他臭骂一顿，所有语言的咒语都让他用遍了，其中还包括某些极为粗俗的法语词，这些词真是不堪入耳……西多玛尔的儿子懂法语，当着父亲的面听到那些字眼后不禁脸红了，于是便走出大厅。请记住阿拉伯教育的这一特点。听众依然不动声色，西多玛尔照旧一成不变地微笑着，犹太人站起身，向门口退去，吓得浑身直哆嗦，可嘴里却更起劲地唠叨着那始终挂在嘴边的词“治安法官，治安法官”……他出了门，西班牙人愤怒地追了出去，在街上抓住了他，啪！啪！扇了他两个耳光……待西班牙人一回到店里，犹太人站起来，用阴险的目光环视着周围的人群，他们身着五颜六色的服装，而且肤色也完全不同：有马耳他人、马翁人、黑人、阿拉伯人。对犹太人的恨使他们聚到一起，看到一个犹太人当众受辱真让他们开心……伊斯卡里奥特犹豫了片刻，拉住了一位阿拉伯人的长袍下摆：

“你看见了，阿什迈德，你看见了……你就在场，那个基督徒打了我……你是见证人……好啦，你就是见证人。”

那阿拉伯人抽回他的长袍，推开犹太人……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当时他正回头看别的……

“可是，你，卡杜尔，你看见了，你看见那基督徒在打我。”可怜的伊斯卡里奥特朝一个黑人喊着，这胖黑人手里正在剥仙人果。

那黑人吐了一口唾沫，露出鄙夷的样子，然后就走开了……这个矮个子马耳他人什么也没看见，他那黑黪黪的眼睛在方帽下闪着凶光；那位娇小的马翁女子也什么都没看见，这女人的肌肤呈砖红色，头上顶着一筐石榴，笑着溜走了……

犹太人喊着，央求着，来回奔忙着，但毫无结果……没有一个证人，大家什么也没看见……幸亏这时有两个教友从此地路过，他们正低着头，贴着围墙走。犹太人发现了他们俩：

“快，快，我的兄弟！快去找代理人，去找治安法官！……你们这些人其实全看见了……你们看见有人在打老人！”

但愿他们都看见了！……可我觉得他们确实看见了。

……西多玛尔的店铺里一片欢声笑语……咖啡馆的老板为所有的杯子斟满了咖啡，将大家的烟斗也都一一点燃。大家尽情地聊着，不时放声大笑。目睹一个犹太人挨一顿暴打真是开心！……在这满屋烟雾和闹哄哄的气氛中，我悄然来到门口，我想到犹太人聚居区里转转，了解一下伊斯卡里奥特的教友们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兄弟遭受羞辱的……

“今晚来吃饭吧，先生。”老好人西多玛尔朝我喊道。

我答应下来，并向他表示谢意，然后便走了出去。

在犹太人聚居区里，大家都义愤填膺。这事已经闹大了，所有店铺里都空无一人，绣花工人、裁缝、制皮件工，整个犹太街区的人都上了街……男人们头戴丝绒鸭舌帽，脚穿蓝色长袜，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大声喊着，还不停地挥动着手臂……女人们脸色苍白，面颊浮肿，身穿平庸的连衣裙，胸襟饰金，显得十分呆板，倒更像个木偶；她们戴着黑色头巾，在人群里奔来奔去，发出刺耳的叫声……我到的时候，人群里生出一阵骚动。大家前呼后拥，你推我搡……在证人的搀扶下，那位犹太人，即这个事件的英雄人物，在一片鼓励声中，从头戴鸭舌帽的人群中穿过：

“你要报仇呀，兄弟，为我们报仇，为犹太民族报仇。什么也别怕，你有权捍卫自己。”

一个丑陋的侏儒，身上发出一股松脂和旧皮革的臭味，带着一副可怜相，向我靠过来，粗重地叹着气。

“你瞧，”他对我说，“这帮可怜的犹太人，他们怎么这么对待我们呢！他可是个老人啊！他们快把他弄死了。”

说实在的，可怜的伊斯卡里奥特，除了嘴还在喘气，已经和死人无甚两样。他从我面前经过时，双眼暗淡无光，面容委顿，连腿都迈不开，脚在一步一步地挪……得给他一笔赔偿金才能挽救他，因此大家并未送他去看医生，而是带他去找代理人。

阿尔及利亚有许多代理人，几乎和蝗虫一样多。这个职业似乎很吃香。不管怎么样，这个职业的优势是：入门无障碍，不需考试，不用交保金，也不必接受培训。正像在巴黎我们都去当作家一样，在阿尔及利亚，人人都去当代理人。为此只需懂点法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皮包里总装着一本法典就行了，当然首先要有干这行的气质。

代理人的职能可谓是五花八门，他们可以是律师、诉讼代理人、经纪人、鉴定人、翻译、记账员、掮客、代笔人，是殖民地的“雅克师傅”（雅克师傅：莫里哀的喜剧《吝啬鬼》中身兼厨师和马夫的人物。）。不过阿巴贡（阿巴贡：莫里哀的喜剧《吝啬鬼》中主角。）只有一位“雅克师傅”，而殖民地所拥有的“雅克师傅”却大大超过其需要。仅在米里亚纳一地，他们竟然有一打之众。为减少办公费用，他们往往在大广场的咖啡馆里接待他们的当事人，为这些人提供咨询服务——难道他们真的提供了吗？当然还要佐以苦艾酒和掺酒的咖啡。

可敬的伊斯卡里奥特在两位证人的陪伴下，向大广场咖啡馆走去。咱们就不跟着他了。

从犹太人聚集区出来时，恰好经过阿拉伯事务管理所，这幢房子屋顶铺着石板瓦，一面法国国旗在屋顶上迎风飘扬。从外观上看，人们会把这幢房子当做镇政府。我认识这里的翻译，还是进去和他一起抽一支烟吧。我一支接一支地抽，最终总会把这个没有阳光的星期日消磨掉。

管理所前的院子里拥满了衣衫褴褛的阿拉伯人，足有五十来人在等着接见，他们穿着长袍，沿墙蹲着。这个贝督因人的候见场所虽然是个露天的院子，但仍散发出一股很冲的汗臭味。咱们快点过去吧……在管理所里我见翻译正和两个嗓门很高的人谈话，这两人光着身子，各披一条脏兮兮的长毯子，发疯似的比画着，讲述一串念珠被盗的经过。我坐在屋角的一张席子上，看着他们……翻译穿的那套服装十分漂亮，米里亚纳的翻译穿上这套服装可真帅！衣服和人相得益彰。服装是天蓝色的，佩着黑色的胸饰和闪闪发亮的金纽扣；翻译长着一头拳曲的金发，脸膛微红，俨然一个富有幽默感和幻想的漂亮的轻骑兵。他相当健谈，他会讲那么多种语言！他对世事总持怀疑态度，他肯定在东方语言学校里结识了勒南（欧内斯特·勒南（1823—1892年）：法国作家。）！他还是体育运动的爱好者，到野外露宿就像参加区长夫人的晚会一样那么惬意。他跳起马祖卡舞来风度翩翩，比任何人跳得都好；他做的古斯古斯（古斯古斯：北非地区的一种食物，将粗面粉筛成颗粒状，蒸熟后配肉和辣汁。），那味道无人能比。总之一句话，他是个无所不能的巴黎人，也正是我心目中的男人。要是女人都迷恋上他，你们可别见怪啊……要说讲究穿戴，他只有一个对手，就是管理所的那位中士。中士身穿细呢制服，扎着护腿，护腿上镶着螺钿纽扣，全军营的人都自愧弗如，因而不少人都嫉妒他，他被派到管理所之后，就不用再干原来的苦差事。他总是在各条街上转来转去，戴着白手套，烫着鬈发，腋下夹着一摞登记簿。大家羡慕他，可又特别怕他，因为他十分专横。

念珠被盗事件解决起来显然要拖很长时间，那就再见了！我也不等结果了。

就在我动身之际，院子里一片欢腾。大家纷纷拥向一个高大的当地人，他面色苍白，却气宇轩昂，身上裹着一件黑色长袍。一周前，他在扎卡尔山里与一只豹子搏斗。豹子被打死了，可他的半条胳膊却被咬掉了。每天早晨、晚上他都要到管理所来换药。每一次大家都在院子里围住他，要他讲与豹子搏斗的故事。他用浓重的喉音慢慢地说着，不时还撩开长袍，向众人露出他那受伤的胳膊，伤臂吊在胸前，包扎伤口的布上渗出斑斑血迹。

我刚走到大街上，突然下起了暴风雨。真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咱们快点去避雨。我随即穿过一扇大门，猛然闯进一群波西米亚人的聚居地，他们都拥在一个摩尔式院子的拱廊之下。这个院子与米里亚纳清真寺相毗邻，是穆斯林赤贫者的栖身之地，又称“穷人院”。

几只身上长满虱子的瘦瘦的大猎狗在我身边凶恶地转来转去。我背靠着回廊的一根柱子，竭力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看着那哗哗的雨柱，雨点落在院内彩色石板上泛起点点水泡。波西米亚人都卧在地上，几个人挤在一起。我身旁有一位略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子，她的领口敞开着，腿也裸露着；手腕和脚踝上都套着大大的铁镯子。她嘴里唱着一首奇怪的五音不全的曲子，曲调显得很凄凉而且鼻音很重。她一边唱着小曲，一边在给一个肌肤呈红铜色、光着身子的小孩喂奶。她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在石臼里捣大麦。大雨在狂风的肆虐下，不时将母亲的双腿和小孩的身子打湿了。这位波西米亚女子对此毫不在乎，继续在狂风中一边唱着曲子，一边捣大麦、喂孩子。

雨势弱了下来。我利用雨停的间隙赶紧离开这神奇的院子，我径直朝西多玛尔家走去，到他家去吃晚饭，该到吃饭的时候了……当我穿过大广场时，又碰到了下午见到的那位犹太老人。他倚在代理人身上，身后跟着证人，他们兴高采烈地走着，一群淘气的犹太小孩在他们周围蹦来蹦去……大家都是喜形于色。代理人负责此案，他将要求法庭赔偿两千法郎。

在西多玛尔家，晚宴极为丰盛。餐厅朝向一个幽雅的摩尔式的院子，两三座喷泉发出动听的流水声……这顿土耳其饭做得棒极了，是按布里斯男爵（布里斯男爵（1813—1876年）：法国美食家，曾著多卷有关烹饪的书。）的菜谱烹制的。在众多的菜肴中，我特别注意到一盘杏仁鸡、一盘香草古斯古斯、一盘肉炖甲鱼，这道菜有点腻，但味道极佳，还有那种叫“法官一口酥”的蜜制饼干……佐餐酒只有香槟。尽管受伊斯兰戒律的制约，西多玛尔还是喝一点酒，但要待仆人转过身的时候才喝……晚宴后，我们来到主人的起居室，仆人们紧接着送来了果酱、烟斗和咖啡……这房间里的家具极为简陋：一个长沙发、几张席子；房间尽里头，摆着一张很高的大床，床上随意摆着几个带绣金图案的小靠垫……墙上挂着一幅旧的土耳其画，画面上描绘了一个叫哈马迪的海军司令的丰功伟绩。土耳其的画家似乎画一幅画时只用一种颜色：这幅画的主色是绿色。大海、蓝天、军舰、哈马迪司令本人，整个画面都是绿色，而且特别绿！……

阿拉伯人的习惯是饭后尽早与主人告辞。咖啡喝过了，烟斗也抽了，我向主人道了晚安，离开了他和他的妻妾们。

我到哪儿去打发这夜晚呢？现在回去睡觉还太早，北非骑兵的号手尚未吹响归营号呢。况且西多玛尔的金色靠垫依然在我眼前跳着梦幻般的法朗多拉舞，让我无法入睡……我来到了剧院门前，进去看看吧。

米里亚纳剧院的前身是一座草料仓库，勉强被改装成演出大厅。几盏巨大的油罐灯在幕间休息时被灌满油，作照明的吊灯使用，正厅后排的观众都站着，而乐队的乐手们则坐在长凳上。楼座里的观众很得意，因为他们都有草编的椅子坐……演出大厅周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光线很暗，也没有铺木地板……人们还以为走在大街上呢，况且真是街上有什么这里也有什么……我进来时，节目已经开始了。令我吃惊的是，那些演员真的很不错，我是指那些男演员，他们生气勃勃，充满了活力……他们几乎全是业余演员，是第三军团的士兵，军团为他们而感到自豪，每天晚上都来为他们喝彩。

至于女演员，嘿！……依然是省城小剧院里永不改变的女角色，一直没有一点变化；她们自负、夸张，又十分做作……然而在这些女角里有两个人引起我的注意，是两位米里亚纳的犹太姑娘，很年轻，刚刚步入演艺界……她们的父母都在大厅里，而且看上去很高兴。他们坚信女儿干这个能挣上几千杜罗（杜罗：西班牙的一种银币，相当于五个比塞塔。）。拉歇尔（拉歇尔（1821—1858年）：法国著名的悲剧演员。），这位犹太人的骄傲，这位百万富翁及著名演员的传奇生涯已在东方犹太人中广为流传。

在舞台上，没有比这两个犹太小姑娘更滑稽、更感人的了……她们羞怯地站在舞台一角，搽着粉，涂着胭脂，袒胸露臂，身体僵直。她们感到很冷，但更感到害羞。不时从她们嘴里迸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台词，连她们自己也不解其意；在道白时，她们用希伯来族所特有的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台下。

我从剧院走出来……四周漆黑一片，我走着走着，猛然听见广场的一角传来喊声……大概几个马耳他人正在动刀子打架呢……

我慢慢地沿着城墙回到饭店。一股股橙树和崖柏那清新的香味从平原上升起。空气柔和，夜空清湛……那边，在路的尽头，一堵老墙矗立在那儿，像个幽灵似的，这是某个古寺的遗迹。这墙是神圣的，阿拉伯妇女每天都要往这墙上挂她们的还愿物：有做袍子的布片，贵重的布料头；有用银线相系的长长的红棕色的发辫，长袍的下摆……所有这些还愿物都在淡淡的月光下，在温和宜人的夜风中摆动着……

阿莱城的姑娘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6年8 月31日的《事件报》上——原注。）

从我的磨坊往下走到村子里去，要经过大道边上的一所农庄，农庄坐落在一个大场院的尽头，场院四周种了许多朴树。这是一所地道的普罗旺斯式的农家宅院，屋顶上红瓦铺缀，棕红色的房屋里面十分宽大，上面开了几扇排列不规则的窗洞，阁楼上竖立着风信标，屋顶上装了一部起吊磨盘的滑车，几捆枯黄的干草露出檐外。

这所房子为何使我震惊不已？这扇紧闭的大门为何让我感到如此痛苦？我道不出其中原委，但这深宅大院真让我毛骨悚然。农庄周围静极了……有人从这儿经过时，狗不咬，珠鸡不鸣，纷纷跑开……院子里死一般寂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甚至连骡子的铃声都没有……要不是窗上挂着白色的窗纱，屋顶上冒出缕缕炊烟，大家真以为这里没人住呢。

昨天中午时分，我从村子里往回走，为了防晒，我沿着农庄围墙，在朴树的树荫下走着……在农庄前的大道上，几位农工不声不响地装满了一车干草……院子门敞开着，经过大门时，我向里瞥了一眼，见院子深处有一位白发苍苍的高个子老人，双肘撑在石桌上，头埋在手掌里，上穿一件不合身的短上衣，下穿一条破烂不堪的短裤……我停住脚步，一位农工低声对我说：

“嘘！他就是房主……自从他儿子遭遇不幸后，他就成了这个样子。”

此时，一个妇人和一个男孩子身着黑色丧服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手里拿着大本烫金的祈祷书，进了农庄。

农工补充道：

“……这是女主人和小儿子刚做完弥撒回来。自从大儿子自杀后，他们每天都去做弥撒……嗐！先生，多让人伤心呀！父亲还穿着死者的衣服，说什么也没法让他脱下来……得儿，驾！畜生！”

草车晃动了一下准备起程。我想了解更多的情节，便求车夫让我坐在他身边。在草车上，在一堆干草里，我得知了这段心酸往事的始末。

大儿子叫让，是位帅气十足的农民小伙子。他年方二十，文静得像个姑娘；他身体结实，神清目爽。人长得漂亮，自然很多女人都盯着他，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女人——一位娇小的阿莱城姑娘。她总是穿着一身丝绒衣服，上面饰满了花边。他是在阿莱城竞技场上与她相识的。起初家人并不看好这门亲事，因为这姑娘总是打扮得过于妖艳，况且她父母又不是本地人。

但让不管这些，无论如何也要娶这个阿莱城的姑娘。他说：

“要是不能娶她，我宁愿去死。”

既然如此，也只好由他去了。家人决定秋收后给他完婚。

后来，一个星期天晚上，全家人聚在农庄的院子里正吃晚饭，这顿饭就像婚宴那么丰盛。尽管未过门的新娘子没来吃饭，但大家还是纷纷举杯为她祝福。就在晚饭快结束时，一个男人出现在大门口，用战战栗栗的声音说要求见埃斯德夫主人，而且要单独和他谈谈。于是埃斯德夫便站起身，出门上了大路。

“先生，”那男人说，“您将给您的儿子娶回一个荡妇，过去的两年内，她是我的情妇。我所说的这一切都有证据：这是我们的情书！……这事她父母都知道，他们还答应把她嫁给我。但自从您儿子与她相好之后，她父母，还有她本人都不理睬我了……可我过去一直以为我们俩有了那事之后，她就不会成为他人之妻了。”

“好吧！”埃斯德夫看过那些情书后说，“进家喝一杯白葡萄酒吧。”

那人答道：“谢谢！我是口渴能忍，痛苦难熬呀。”

言罢，他就走了。

父亲不动声色地回到家中，又坐在餐桌旁自己的位子上，晚餐在欢娱的气氛中结束了……

这天晚上，埃斯德夫和他的儿子一起去了田野。父子俩在外面待了许久，当他们回家时，母亲还在等着他们。

“夫人，”主人把儿子拉到她身边，对她说，“拥抱他吧！他真是不幸……”

让从此不再提这个阿莱城姑娘，可心里却一直爱着她，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她，特别是得知她曾投入过他人的怀抱后更是如此。只是他的自尊心太强了，故什么也不肯说，正是这一点害了他，可怜的孩子！……有时，他一连几天单独待在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平日里，他到田里发疯似的干活，一个人干的活顶得上十个农工……到了晚上，他便上了通往阿莱城的大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在夕阳中能看见城里细长的钟楼时才停下来。然后，他就往回走。他从不到更远的地方去。

见他总是这个样子，那么忧伤，那么孤独，全家人不知如何是好。大家担心会出什么事……一次，在吃饭时，母亲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对他说：

“让，那么，你听着，你要非娶她不可，我们会成全你的……”

父亲羞得满面通红，低下了头。

让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从这天起，他换了一种活法，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好让父母放心。在舞场上，在酒吧里，甚至在火印节上又能看到他的身影。在丰维埃耶的投票选举中，他还成了法兰多拉舞的领舞人。

父亲说：“他没事了。”而母亲却总是忧心忡忡，对自己的孩子看管得更经意了……让和弟弟睡在一起，卧室紧挨着蚕房，可怜的老母亲在他们卧室的隔壁房间里搭了一张床……夜里，蚕可能需要她照料。

圣埃卢瓦节到了，圣埃卢瓦是农家的保护神。

农庄里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每个人都有一份烤牛肉，烧酒更是随便喝；接着便放鞭炮，点焰火；棵棵朴树上都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圣埃卢瓦万岁！大家跳起了法兰多拉舞，直跳得死去活来。小儿子不慎烧着了自己的衣服……让也显得很高兴，他想拉着母亲一起跳舞，可怜的女人落下了幸福的泪花。

子夜时分，人们都去睡了。大家都困了……可让却睡不着。他小弟后来说，让抽泣了一整夜……

我向你保证，他还是爱恋着那个姑娘……

第二天清晨，母亲听到有人跑着穿过她的卧室。她好像有一种预感：

“让，是你吗？”

让没有回答，他已经上了楼梯。

快，快，母亲连忙爬起身：

“让，你去哪儿？”

他爬上了阁楼，她跟在他后面也爬了上去：

“我的儿子，老天爷呀！”

他关上了门，随手将门插上。

“让，我的宝贝，回答我，你要干什么？”

她那双苍老的手颤抖着，摸索着寻找插销……一扇窗户打开了，紧接着一个身躯摔在院内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一切都结束了……

可怜的孩子，临终前还自言自语道：“我太爱她了……我走了……”唉！我们真是无能为力呀！然而鄙夷并不能扼杀真正的爱情，可这代价真够沉重的！……

那天早晨，村里的人都在琢磨，是谁在埃斯德夫农庄那边发出如此撕心裂肺的哀号……

正是这位母亲，她连衣服都未来得及穿，在沾满露水和斑斑血迹的石桌旁，放声痛哭，怀里抱着死去的孩子。

塞甘先生的山羊

——致巴黎抒情诗人皮埃尔·格兰古瓦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6 年9 月14 日的《事件报》上——原注。）

怎么！人家在巴黎某大报社给你一个专栏编辑的职位，可你竟断然拒绝了……倒霉的小伙子，还是看看你那副模样吧！瞧你这件褴褛的衣衫，这条提不起来的裤子，还有你那张饿得无精打采的瘦脸。然而你这副惨相不正是追求完美的诗韵所造成的吗？你为阿波罗勋爵忠心耿耿地服务了十年，结果也就如此吧……时至今日，难道你不觉得羞辱吗？

还是当个专栏编辑吧，你这蠢货！就当专栏编辑！你会挣到漂亮的金币，可以到布雷邦饭店美餐一顿，你还能头戴新羽饰的方帽去参加首演仪式。

不？你不愿意？你打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混一辈子？……那么，好吧，等听完了《塞甘先生的山羊》这个故事，你就会明白自由自在地生活将会付出何种代价。

塞甘先生从未与他养的山羊交过好运。

他所养的山羊先后都丢掉了，丢羊的方式未曾变化过：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它们挣脱了绳索，逃进山里，被山上的狼吃掉了。主人的爱抚、怕狼的恐惧都不能使它们留在家里。似乎这是一群闹独立的山羊，为获取更大的空间和自由而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厚道的塞甘先生丝毫不理解这群动物的特性，山羊丢了让他感到很沮丧，他说：

“这回算完了，山羊在我家里都待烦了，我连一只羊都留不住。”

然而，他并没有灰心，在六只山羊先后挣脱绳索逃到山里后，他又买来了第七只山羊，不过这次他精心挑选了一只幼小的羊羔，好让它从小适应圈养的生活。

呵！格兰古瓦，塞甘先生的这只小山羊真是漂亮！它有一双温柔的眼睛，长着一绺士官生式的胡子，小蹄子又黑又亮，犄角上点缀着条条斑纹，全身披满了长长的白绒毛，就像穿着长袍一样！它几乎和艾斯米拉达（艾斯米拉达：雨果的《巴黎圣母院》一书中的女主人公。）的小山羊一样可爱，格兰古瓦，那只小山羊你还记得吧？此外，它温顺、亲和，乖乖地让你挤奶，一动也不动，从不把蹄子放进奶盆里。真是一只招人喜爱的小山羊……

塞甘先生的屋后有一片园子，四周种着山楂树。他把新买的小山羊安顿在这片园子里，在草坪最漂亮的地方立一根木桩，把它拴在桩上，但特意把绳索放长一些，还不时来园子里看看它。小山羊感到很快乐，开心地啃着青草，这让塞甘先生欣喜不已。

“到底有这么一只，待在我家里不觉得厌烦！”这位可怜的先生暗自思忖着。

可是他错了，小山羊已经感到厌烦了。

一天，小山羊望着大山，自言自语道：

“要是到高山上去，那该多好呀！要是脖子上不套着这根该死的绳索，自由自在地在灌木丛中蹦来跳去，该多么惬意呀！……驴呀，牛呀，在园子里啃啃青草倒还不错，可山羊就需要更开阔的地方。”

从此时此刻起，园子里的青草变得平淡无味，厌烦感也接踵而至。它瘦了，奶也少了，整天都在挣拽绳索，头朝着高山的方向，张大鼻孔，发出“咩咩”凄惨的叫声，看到这一切，让人不禁生出恻隐之心。

塞甘先生渐渐察觉出这只山羊有些反常，可他却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天早晨，他给它挤完奶，山羊便转过身，用它的方言对他说：

“塞甘先生，您听好，在您家里我烦闷极了，放我到山里去吧。”

“啊！我的上帝！它也要走！”塞甘先生大惊失色，不禁脱口喊道，手中的奶盆一下子掉在地上，随后便挨着山羊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布朗盖特，你想离开我？”

布朗盖特答道：

“是的，塞甘先生。”

“这儿的草不够吃吗？”

“噢，不！塞甘先生。”

“你脖子上的绳索大概太短了，你想要我给你放长点吗？”

“不必了，塞甘先生。”

“那么，你想要什么？你想怎么样？”

“我想到山里去，塞甘先生。”

“可是，可怜的小家伙，山里有狼，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狼来了，你怎么办？……”

“我用犄角顶它，塞甘先生。”

“狼才不在乎你那犄角呢。过去我养的那几只母山羊，它们的犄角比你的大多了，可照样被狼吃了。去年在这儿的那只可怜的老雷诺德，难道你真不知道？那只羊真是棒极了，它强壮、凶狠，倒更像一只公山羊。它和狼搏斗了整整一夜……可第二天清晨，狼还是把它吃了。”

“真可怜！不幸的雷诺德！……不过，没关系，塞甘先生，您还是放我到山里去吧。”

“仁慈的主呀！……”塞甘先生感叹道，“难道有人给我的山羊下了咒？又一只山羊将入狼口……这可绝不行……调皮鬼，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要救你！我才不怕你挣断绳索呢。这回我把你关到圈棚里，让你在棚子里一直待下去。”

说罢，塞甘先生把小山羊带进一间漆黑的棚子里，还把门上了锁。不幸的是他忘了关窗户，待他刚一扭身，小山羊便逃走了……

格兰古瓦，现在你高兴了吧？当然，我也这么认为，你会站在山羊这一边，同善良的塞甘先生作对……过一会儿，看你是否还高兴得起来，我们拭目以待。

小山羊逃到山里时，引来山中众物的阵阵欣喜。老松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动物。大家像迎接小皇后那样接待它。栗树纷纷弯下腰，用枝梢轻轻地抚摸它。它所经之处，金雀花绽开黄色的花朵，尽其所能散发出浓浓的香气，整座大山都在热烈地欢迎它。

格兰古瓦，你想想看，我们的山羊该多么快乐呀！脖子上的绳索没有了，地上的木桩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妨碍它尽情地跳跃，妨碍它随意吃草了。这山上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草场呢！茂草深至它的犄角！……多么鲜嫩的草呀！美味可口，草质精良，此起彼伏；草场上竟有千余种各类不同的植物……园子里那块草地可真没法比，况且这儿还有五颜六色的鲜花呢！有高大的蓝色风铃草；有紫红的长萼毛地黄；还有那一望无际的野花正溢出沁人心脾的汁液！……

沉浸在大自然美景之中的小山羊，四脚朝天在草地上打起滚来，并且沿着山坡一直滚下去，浑身沾满了落叶和落在地上的栗子……

后来，它猛然站了起来。嘿！它低着头朝前跑去，穿过丛林和荆棘，时而跃上山崖，时而冲向涧底，上攀下落，到处奔跑……仿佛这大山里有十只塞甘先生的山羊。

布朗盖特真是什么也不怕。

碰到湍湍的激流时，它便纵身跃过去。激流抛在空中的水珠和摔在岩石上掀起的泡沫溅在它身上。于是它便带着这身水迹，躺在平坦的岩石上晒起了太阳……一次，它嘴里叼着金雀花，来到一块高地的边缘，向山下望去，瞥见山下平原处塞甘先生的房屋和屋后的园子。这让它大笑不止，都笑出了眼泪。

“那地方真是太小了！”它说，“那里怎么能容得下我呢？”

可怜的小家伙！见自己站得这么高，便自以为至少和世界一样大了……

总之，对塞甘先生的山羊而言，这的确是美好的一天。它左跑跑，右蹦蹦，中午时分，它碰到一群岩羚羊，它们正贪婪地吃着野葡萄藤。我们这位身披白袍的奔波者在岩羚羊群中引起骚动。羚羊们把吃食的最佳位置让给了它。羚羊先生们都向它大献殷勤……有一只黑色的小羚羊似乎甚得布朗盖特的好感。格兰古瓦，这事可是咱俩之间的秘密。这对情侣还在树林中消失了一两个时辰，你想要知道它们俩到底说了些什么，就去问问那饶舌的泉水吧，它正在青苔下静静地淌着呢。

顷刻间，山风骤然凉爽起来。山峰也呈暗紫色，夜幕降临了。

“天已黑了！”小山羊说，它不无惊诧地停住了脚步。

山下的田野湮没在薄薄的雾气之中，塞甘先生的园子已消失在雾霭里，只能看见那间小屋的屋顶，看见从屋顶上冒出的缕缕炊烟。人们赶着羊群回家的阵阵铃铛声传入它的耳中，它内心感到无比凄凉。一只归巢的大隼飞过时，翅膀从它身边轻轻掠过。它战栗起来……紧接着山上传来一声嗥叫：“呜！呜！”

它想到了狼。整个白天，这只小疯羊都没去想它……与此同时，远处山谷里响起了喇叭声。这是善良的塞甘先生在做最后的努力。

“呜！呜！……”狼在嗥叫。

“回来吧！回来吧！……”喇叭在呼唤。

布朗盖特真想回去，可一想起木桩、绳索、园子的篱笆，它思忖着现在再也无法容忍过去那种生活了，最好还是留在山上。

喇叭不再响了……

山羊听见背后有树叶瑟瑟的响声。它转过身，在夜色中看见两只竖得笔直的短耳朵，看见一双幽幽闪亮的眼睛。这正是狼。

好大的一只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贪婪地打量着小白山羊，体味着将要到嘴的美味。狼相信迟早会把小羊吃掉，因此它不急于动手，只是当山羊转过身去时，它才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哈！哈！塞甘先生的小山羊。”说着用它那条红色的大舌头舔了舔火绒般的嘴唇。

布朗盖特感到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一瞬间，它想起了老雷诺德的故事，那只老羊与狼搏斗了整整一夜，只是到了第二天凌晨才被狼吃掉。它寻思着大概最好立即就让狼吃掉，接着它又改变了主意，摆出一副防卫的架势，低着头，将犄角向前顶着，就像塞甘先生那勇敢的山羊所做的那样……它并不奢望能杀死恶狼，山羊是杀不死狼的，只不过想试试看能否像雷诺德一样，与狼周旋那么长时间。

这时，那个魔鬼向小山羊步步逼近，山羊的犄角顿时舞动起来。啊！勇敢的小山羊，它心甘情愿与狼搏击！格兰古瓦，我不骗你，它把狼顶得后退了不止十次，狼每后退一次便喘息一会儿。在这短暂的休战间隙内，这个贪吃的小家伙还忙里偷闲啃一口心爱的嫩草，接着便转身又投入战斗，嘴里还衔着青草呢……搏斗持续了整整一夜。塞甘先生的山羊不时抬起头望一眼满天的繁星，自言自语道：

“噢！但愿我能坚持到天明……”

闪亮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逝了。布朗盖特的犄角舞动得更起劲，而狼的牙齿也愈加凶残起来……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沙哑的鸡鸣声从山下农户家传了上来。

“终于熬到头了！”可怜的小山羊叹息道，它就等着天亮，好一死了之。它倒在地上，美丽的白皮毛已是血迹斑斑……

于是，狼向小山羊扑去，把它吃掉了。

格兰古瓦，再见了！

你刚刚听到的这个故事并不是我虚构的童话。有朝一日，你到普罗旺斯来，我们当地人会经常对你说：“塞甘先生的山羊与狼搏斗了一整夜。后来，天亮了，狼把它吃掉了。”

格兰古瓦，你听清了：

“后来，天亮了，狼把它吃掉了。”

诗人米斯特拉尔

（米斯特拉尔（1830—1914年）：普罗旺斯诗人。本文最初发表于1866年9月21日的《事件报》上，原标题为《翌冬之书》——原注。）

上星期日起床时，我竟以为身处福布尔－蒙马特大街的寓所里呢。

屋外下着雨，天空灰蒙蒙的，磨坊里也阴沉沉的。在这寒冷的阴雨天里，我怕待在家里。猛然间，生出一念：到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家暖和一下，这位大诗人住在距我的松林三法里的地方，在一个位于玛亚纳的小村子里。

说走就走，我拿了一根香桃木棍，装上我那本蒙田的书，再带上一条毛毯，便上了路。

田野里空无一人……在我们这个信奉天主教的美丽的普罗旺斯，星期日要让土地静息……只把看家狗留在家中，农庄也都关了门……路上不远处有一辆运货的马车，雨水顺着篷布往下淌；稍远一些，有一个头戴风帽的老太太身披枯叶色的斗篷；更远处，几匹披着盛装的骡子，背蒙蓝白两色草编的马披，头顶红色绒球，颈挂银铃铛，正一路小跑，拉着一车农庄上的人去做弥撒；那边，透过薄雾远远望去，只见运河上漂荡着一只小船，渔夫正站在船头撒网……

那天在路上可真看不了书了。大雨倾盆，北风一刮，似乎将那雨水整盆地泼在你脸上……我一刻不停地紧忙赶路，走了三个小时后，终于看见了那片小柏树林，玛亚纳就隐没在那片树林中，以抵御风的侵袭。

村里的街道上连一只猫也看不见。大家都做弥撒去了。我经过教堂时，蛇形管风琴正嗡嗡地轰鸣着。透过彩色花玻璃，我看见大蜡烛那闪动不已的烛光。

诗人的住所在村子的最里端，就是圣雷米大道左侧最后那座房子。这是一幢二层小楼，楼前面有一个小花园……我悄悄地走进去，一个人也没有！客厅的门关着，可我明明听见里面有人走动，有人高声说话……那脚步声和说话声我都很熟悉……我在这用石灰粉刷的小甬道上停了一会儿，我握住门把手，兴奋异常。我心跳不已，他在家。他在工作……是不是待他将这首诗写完呢？……嗐！管他呢，还是进去吧。

噢！巴黎人，当这位玛亚纳的诗人来到你们这里，并将巴黎写入他的长诗《米蕾伊》之中；当你们见他一身城里人打扮，出入各个沙龙：颈上套一条硬领，头戴一顶让他感到极不自在的大帽子，就像那些荣誉让他不自在一样，你们以为这就是米斯特拉尔……不，那不是他。世界上只有一个米斯特拉尔，就是上星期日我到他村子里突然造访的那一位。他歪戴着毡帽，身穿礼服，未穿马甲，腰系一条加泰罗尼亚的红腰带，眼睛炯炯有神，脸上激情横溢；他面带慈祥的微笑，更显气宇轩昂；他一身帅气，宛如希腊牧人；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边踱着大步，一边吟着诗句……

“怎么！是你啊？”米斯特拉尔喊了一声，扑到我面前，拥抱着我，“你到这儿来真是个好主意！……今天恰好是玛亚纳村的节日。我们能听到阿维尼翁的音乐，看斗牛，观列队仪式，跳法朗多拉舞，那真是美极了……我母亲去做弥撒，一会儿就回来，咱们先吃午饭，然后，嘿！再去看漂亮姑娘们跳舞……”

就在他对我说话时，我动情地看着这间小客厅，厅里装饰着色彩明亮的挂毯，我已很久未见到这间客厅了，我曾在此度过美好的时光。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黄格长沙发，两把藤制扶手椅，壁炉上放着无臂维纳斯和阿尔勒维纳斯的塑像，摆着埃贝尔为诗人画的肖像和艾蒂安·卡尔雅为他拍的照片。靠墙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写字台，是类似税务员用的那种可怜的小办公桌，上面摆满了旧书和字典。在写字台正中间，一个厚厚的本子打开着……那是《卡朗达尔》，是米斯特拉尔的新诗集，将在年底前的圣诞节那天出版。这部诗集米斯特拉尔已整整编写了七年，仅最后这一首诗，他就写了将近半年，然而他还是不敢脱稿。你们知道，诗中总有某个诗节要润色，总有更洪亮的声韵待选用……尽管米斯特拉尔用普罗旺斯语创作了他的诗篇，可他却反复润色那些诗句，仿佛大家都会去读这用方言写就的诗文，以感激他所付出的辛勤劳动……啊！勇敢的诗人，蒙田的这段话用来评论米斯特拉尔倒更贴切：“你们还记得那个人吧，有人问他为某种艺术付出如此大的心血，而这艺术却不被人所识又有何用，这时，他答道：‘有极少的人了解就够了，哪怕只有一个人，甚至无人了解也够了。’”

我手捧那本《卡朗达尔》诗集，一页页地翻着，不由得心潮澎湃……突然街上响起了短笛和长鼓的乐声，那乐声就来自窗前，这时米斯特拉尔跑到柜橱前，拿出杯子和酒瓶，将桌子拉到客厅中央，一边为乐师们开门，一边对我说：

“别笑……他们是来为我奏晨曲的……我是市参议员。”

小屋里即刻挤满了人，大家把长鼓放在椅子上，将旧旗子放在屋角里，便拿起烧酒传着喝起来。在为弗雷德里克先生的健康祝酒后，大家喝光了几瓶酒，后来又庄重地聊起今年的节日，法朗多拉舞是否像去年那样美，斗牛是否顺利。乐师们起身告辞，又到其他参议员家奏晨曲去了。这时米斯特拉尔的母亲回来了。

饭桌很快就摆好了，桌上铺了白台布，摆了两套餐具。我了解他家的习惯，当米斯特拉尔有客人时，他母亲不上桌陪客……可怜的老太太只会讲普罗旺斯方言，同法国人交谈感到很不自在，况且，她还得在厨房里照应着。

天哪！那天的午饭简直丰盛极了：一大块烤羊羔肉、山区奶酪、葡萄汁酱、无花果、麝香葡萄，再佐以醇美的“教皇新堡”葡萄酒，这美酒倒入酒杯时呈一种晶莹剔透的玫瑰色。

午饭快结束时，我去找那本诗集，把它拿来放在米斯特拉尔的面前。

“我们说过要出去的。”诗人笑着说。

“不行！不行！……得念一段《卡朗达尔》！”

米斯特拉尔让步了，他亮开那柔和而又优美动听的嗓子，一边用手打着诗歌的拍节，一边吟诵着诗集的第一段：一个为爱情而疯狂的姑娘——我已讲述了她那悲惨的遭遇——若上帝愿意，我将咏颂卡西斯的男孩——那个捕鱼的可怜的小渔夫……

外面响起了晚祷的钟声，广场上燃起了鞭炮，短笛和长鼓的乐声一遍又一遍地在街上回响着，被驱赶的卡马尔格的公牛哞哞地叫着。

而我呢，这时正将双肘撑在台布上，眼里噙着泪花，聆听着那个普罗旺斯小渔夫的故事。

卡朗达尔不过是个渔夫，但爱情使他成为英雄……为赢得女友的芳心（女友就是那美丽的艾丝特蕾尔），他做出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海格立斯的十二项伟业与之相比也会黯然失色。

一次，他一门心思想使自己富起来，便发明了许多奇特的捕鱼工具，将海里所有的鱼都网到港口内。还有一次，奥利乌勒峡谷那伙可怕的强盗，就是塞维朗伯爵那帮人，被他追杀得四处逃窜，他将伯爵连同他的喽啰和姘头们的老窝都给端了……卡朗达尔真是一个厉害的小伙子！一天，在圣博姆，他碰到两伙人在雅克大师的墓前摆开架势要决一死战，请注意，这雅克大师也是普罗旺斯人，所罗门神庙的结构就出自他手。卡朗达尔站在双方的大木叉中间，对他们晓以大义，平息了这场纠纷……

都是超人的非凡业绩！……在吕尔山的山崖间，有一片雪松林，但却没有上去的路，樵夫们也都不敢上去。但卡朗达尔上去了。他在那儿独自待了三十天。在这三十天内，他一斧一斧地砍着粗壮的树干。雪松林在悲鸣，巨大的古树一棵一棵地倒下了，滚入山谷的深处，卡朗达尔下山时，山上连一棵雪松也没有了……

这位渔夫做出如此辉煌的功绩，作为回报，他得到了艾丝特蕾尔的爱，卡西斯的居民任命他为执政官。这就是卡朗达尔的故事。

其实不管是卡朗达尔还是别的人物都没关系，重要的是，这诗集表现了普罗旺斯，那有着浩瀚的大海和高耸的山峰的普罗旺斯；叙述了它的历史，它的风俗，它的传说，它的风景；描绘了这个淳朴、自由的民族，这民族在灭亡前终于找到了本民族伟大的诗人……

现在，你们去铺铁路，竖电线杆，将普罗旺斯语从学校里清除出去吧！但普罗旺斯将在《米蕾伊》和《卡朗达尔》中永生。

“诗已经吟得够多的了！”米斯特拉尔边合上诗集边说，“应该去看看我们这儿的节日活动。”

我们走出屋门，全村人都在街上。一阵北风将天空吹得一干二净，碧空在雨后湿漉漉的红瓦的辉映下显得更加明亮。我们到时，宗教列队刚好回来……这支列队里有戴风帽的修士、白衣修士、蓝衣修士、灰衣修士、蒙面女子社团；这支列队整整走了一个小时，好像看不到尽头一样。他们举着绣着金花的粉色彩旗，抬着彩绘的木制圣像和手执花束的彩陶圣女像，这圣女倒更像一个偶像；他们穿着无袖长袍，捧着圣体显供台，簇拥着绿绒华盖，和用白丝饰框的耶稣受难像缓缓行进。所有这一切都在随风飘摆，烛光和阳光在列队里交相生辉；圣诗、祷文一直伴随着列队，当然还有那当当的钟声响彻整个村庄。

列队仪式结束了，圣像也被抬回了各自的小教堂，我们就去看斗牛，然后到麦场上去看杂耍、角斗、三级跳、勒猫游戏、跳羊皮袋以及所有在普罗旺斯节日上能看到的有趣的游戏……我们回到玛亚纳时，天已经黑了，在广场上，在米斯特拉尔今晚将与他的朋友齐多尔聚会的小咖啡馆前，人们已燃起了熊熊的篝火……大家在准备跳法朗多拉舞，剪纸灯笼在各阴暗处烁烁闪亮，年轻人也都坐好了。过了一会儿，随着一声鼓响，大家便围着篝火疯狂而又热烈地跳起舞来，而且非得跳个通宵不可。

晚饭后，我们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出去跑了，便上了二楼米斯特拉尔的卧室。这是一间俭朴的农家居室，里面摆着两张大床。墙上没有贴壁纸，天花板上的椽子都露在外面……四年前，当文学院颁给《米蕾伊》的作者三千法郎奖金时，米斯特拉尔夫人曾生出一念。

“要不要给你的房间铺上地毯，天花板也装上吊顶呢？”她对儿子说。

“不要！不要！”他回答道……“这是诗人的钱，咱们不能动。”

因此，这间卧室依然是间毫无装饰的坯房，但只要诗人的这笔钱未花完，到米斯特拉尔家来敲门求助的人就会发现这钱袋总是敞开的……

我把诗集《卡朗达尔》带到了卧室，想在就寝前再让他给我朗读一段。米斯特拉尔选了彩陶那一节，那情节大意是这样的：

不知在何地曾举办过一次盛大的宴会，主人将一套漂亮的穆斯捷产的彩陶餐具摆在餐桌上。每只盘子上面都用蓝色釉彩画着一个普罗旺斯的人物，将这一地区的全部历史浓缩于盘面上。真该看看诗人在描述这些彩陶时倾注了多深的爱，每一只盘子便是一个诗节，一首首小诗构成这幅诗篇，那是靠朴实的劳作所创，是他智慧的结晶。诗篇刚一收尾，仿佛泰奥克里特绘就的一幅小图画便呈现在眼前。

那优美动听的普罗旺斯语其实八成就是拉丁语，过去皇后都会讲，而今唯有牧人才能听得懂。当米斯特拉尔用这方言吟诵他那诗文时，我从内心里钦佩这个人，想起他面对自己母语那衰落的处境，想起他为振兴母语所做的一切，我不禁在脑海里想象着博亲王古旧宫殿中的某一座，就像在阿尔比伊山上所见到的那样：屋顶没有了，台阶两侧的护栏也没有了，连窗户上的玻璃都没有了；拱顶上的三叶饰折断了，门上的雕花被苔藓吞噬掉了；母鸡在宫殿的主院里啄食，猪懒洋洋地卧在走廊的小圆柱下，毛驴在杂草丛生的祭台处啃着青草，鸽子栖在盛满雨水的圣水缸边饮水。在这残垣断壁中，两三家农户在宫殿两侧盖起了窝棚。

后来，有这么一天，这些农户中的一个儿子喜爱上了这堆废墟，对这宫殿惨遭亵渎而气愤不已。他赶紧把牲畜赶出了主院，见他一个人左右操劳，仙女们也赶来帮助。他重建了大楼梯，在墙面上装了细木护壁板，窗户上也安了玻璃，将钟楼竖了起来，又把御座粉刷了一遍，将昔日教皇和皇后居住的大殿修葺一新。

这座被修复的宫殿，就是普罗旺斯语。

这个农户的儿子，就是米斯特拉尔。

金脑人的传说

——献给想听开心故事的夫人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6年9月29日的《事件报》上——原注。）

夫人，读着您的来信，我感到非常内疚。其实我早就怨恨自己，为何写出感伤色彩如此浓郁的小故事。今天，我决意献给您一篇喜庆的小文，一篇极为喜庆的小文。

可我为何会忧伤不已呢？我远离巴黎的浓雾有上千里之遥，住在一座阳光明媚的小山冈上，那地区以盛产长鼓和麝香白葡萄酒而闻名。我家周围日日沐浴着明媚的阳光，处处可聆听优美的乐曲。我有白尾鸟乐队，有山雀合唱团。清晨，杓鹬便“咕！咕！”地叫着；中午时分，蝉在咝咝鸣唱；而后，便是牧童们那悠扬的短笛声，还有从葡萄园里传来的褐发美女那爽朗的笑声……说真的，忧心忡忡的人到这儿来实在是选错了地方，我倒真该献给夫人们一些色彩亮丽的诗篇，一些风流雍容的故事。

但我却做不到！我还是离巴黎太近了。巴黎每天都将它所经受的忧伤传给我，一直传到我的松树林里……甚至就在我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我刚获悉可怜的夏尔·巴巴拉辞世的噩耗，我的磨坊已为他守孝。杓鹬、蝉儿，再见了！我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夫人，正因为如此，我答应过的那篇妙趣横生的小故事您又听不到了，您今天听到的依然是个忧郁的传说。

从前有一个人，长着一副金脑子，是的，夫人，他的整个脑子都是纯金的。他出生时，医生认为这孩子活不长，因为他的脑袋那么重，脑壳又那么大。但他活了下来，而且在阳光下茁壮地成长起来，就像一株美丽的橄榄树那样，只是他那个大脑袋总是拖累他，他走路时不是碰着这件家具，就是撞上那件家具，看了真叫人心疼……他还常常摔倒在地。一天他从台阶上滚下来，额头撞在一节大理石台阶上，头颅发出金属般的声响。大家以为他死了，但将他扶起时，却发现他只擦破点皮，两三滴金珠般的东西凝结在他那金黄色的头发里，这样，他父母才得知孩子长着一副金脑子。

大家一直严守着这秘密，可怜的孩子一点也未察觉出来。不时他也会发问，为什么家人不让他和街上的孩子们一起疯跑。

“别人会把你拐走的，我的宝贝！”母亲答道。

于是，这小男孩非常害怕被人拐走，便一声不吭地回家，独自一个人玩，吃力地从这个房间挪到那个房间……

只是当他年满十八岁时，父母才向他揭示了这一命运赐给他的禀赋。他们将他抚养成人，哺育至今，只要他头上的一点金子作回报。孩子毫不犹豫，即刻从头里拽出一大块金子，至于怎么拽出来的，用的何种方法，传说中没有讲清。拽出的那块金子如核桃般大，他非常自豪地将金子投到母亲的膝上……他脑子里装的财富让他感到飘飘然，欲望使他疯狂，他的能量令他陶醉。他离开父母，到世界各地挥霍他的财富去了。

凭他这种挥霍无度、一掷千金的生活方式，人们以为他那金脑子是取之不尽的……但它还是枯竭了，他的眼睛渐渐地失去了光泽，面颊也逐渐凹陷下去。终于有一天，经过又一夜疯狂的放荡之后，早晨他独自面对一桌残羹剩饭，面对逐渐暗淡的灯光，对因挥霍而使金库造成巨大的缺口感到惊恐万分：该是住手的时候了。

从此，他开始了新生活。金脑人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靠自己的双手去劳动；他多疑、胆怯，倒更像是个吝啬鬼；他竭力避开种种诱惑，让自己忘记上天赐予他的这笔财富，他再也不能动它了……不幸的是，一个朋友在他孤立无援时跟上了他，而且还知道他的秘密。

一天夜里，可怜的金脑人猛然醒过来，觉得头痛得要命，他慌忙坐起来，借着月光，他看见那位朋友一边向外逃，一边往大衣里藏着什么东西……

又被人拿走了一点脑子！……

此后不久，金脑人坠入了爱河，但这次他是彻底完蛋了……他爱上了一个娇小的金发女郎，爱得死去活来，她也很爱他，但她更喜欢绒球，喜爱白羽饰和镶在靴子上的漂亮的金褐色的流苏。

金币一落入这娇小的美人手里便融化得一干二净。为这位像鸟儿那样快活，像布娃娃那样可爱的美人花钱真是一种乐趣。她非常任性，而他呢，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为了不让她伤心，他至死都未透露他这笔财富的可悲的秘密。

“我们真的特别有钱？”她问道。

可怜的人回答道：

“噢，是的……很有钱！”

他深情地对这只蓝色的小鸟微笑着，尽管她侵吞他的金脑子并非出于恶意。然而，有几次他还是感到非常害怕，他也真想当个吝啬人，可这娇小的女人蹦跳着向他扑来，对他说：

“夫君，您真有钱！给我买点名贵的东西吧……”

于是，他便为她买了一些名贵的东西。

这样持续了两年，后来，一天早晨，不知何种原因，这位娇小的女人竟像一只小鸟那样死了……财宝也快枯竭了。鳏夫用他那所剩无几的财宝，为亲爱的亡人办了一次盛大的葬礼。丧钟轰轰地鸣响着，沉重的四轮马车都蒙上了黑纱，骏马也披上了羽毛饰，丝绒布上绣着银珠，可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失去了美感。现在他那些金子留着又有何用呢？……他把金子给了教堂，给了抬棺木的脚夫，给了售花圈的商贩，走到哪儿给到哪儿。

因此，当他从墓地出来时，他那神奇的金脑子几乎全空了，唯有头颅的内壁上还残存着几小片金子。

这时，他走上街头，一副惘然若失的样子，双手向前伸着，跌跌撞撞地走着，像个醉汉。到了晚上，商店里灯火通明时，他停在一个大橱窗前，橱窗里的各种布料和首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在橱窗前站了好长时间，两眼盯着那双镶着天鹅羽毛的蓝缎面靴子。“我知道这双靴子会让谁高兴。”他笑着自言自语道。他竟然不记得那娇小的女人已故去，还是走进店里把靴子买了下来。

女商贩正在店铺的后堂深处，猛然听见一声尖叫。她从后面跑过来，见一个男人斜靠在柜台上，站在她面前，用呆滞的目光痛苦地看着她。女商贩不由得惊得倒退了几步。他一只手拿着那双镶天鹅羽毛的蓝色靴子，另一只手血淋淋的，指甲里尽是刮下来的金子碎屑。

夫人，这就是金脑人的传说。

尽管这故事貌似荒诞，但这个传说从头至尾都是真实的……全世界到处都有穷苦人，他们不得不凭自己的脑子来生活，他们将自己的骨髓和脑汁换成美丽的纯金，以支付生活中所需的针头线脑。对他们而言，这是每天都要经受的痛苦，那么当他们不再想忍受痛苦之时，就……

“塞米扬特”号沉船始末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6年10月7日的《事件报》上——原注。）

既然那一夜的西北风将我们抛到科西嘉海岸，那就让我给你们讲一段惊险的海上故事，那里的渔民们晚上聊天时常常讲这段故事，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了解到这段故事令人称奇的细节……

……那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我和海关署的七八个水手在撒丁岛海域巡查。对于见习水手而言，这真是一次艰苦的航程。整个三月份，我们没经历过一个好天。东风猛烈地吹打着我们，大海也从未平静过。

一天傍晚，暴风雨来临之前，我们在寻找避风港，我们驾船来到博尼法乔海峡的入海口，将船泊在一群小岛之间……群岛的景色毫无动人之处：光秃秃的大岩石，上面栖息着成群的海鸟；偶尔能见到几束苦艾丛和几片乳香黄连木丛林；岸边的淤泥处，这儿那儿地散落着正在腐烂的朽木。但是，说实在的，守着这阴森森的岩石过夜也比躺在那条旧木船低矮的船舱里强，这里海浪缓缓涌动，我们对此很满意。

刚一下船，水手们马上燃起火堆，准备做普罗旺斯鱼汤。此时，船老大叫住我，向我指了指在小岛另一端隐在雾中的白色石围墙：

“和我到墓地去吗？”他对我说。

“一座墓地！里奥奈蒂老大，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在拉维吉群岛，先生。这里埋葬着‘塞米扬特’号护卫舰的六百名遇难的官兵。那艘护卫舰就是在这里沉没的。一转眼，十年过去了……可怜的人啊！来此凭吊的人并不多，既然我们到了这儿，至少还应该向他们问候一下……”

“我非常愿意去，老大。”

埋葬“塞米扬特”号遇难者的墓地真是太凄凉了！我现在依然记得那低矮的围墙；那扇生锈的铁门，锈蚀得难以打开；那默默无声的小教堂，还有那湮没在杂草丛中的数百个黑色的十字架……没有一只缅怀亲人的花环，没有任何纪念物！什么都没有……啊！这些被人遗忘的可怜的亡人，他们在这意外的墓穴中该感到多么凄清！

我们在墓前跪了片刻。船老大高声地祈祷着。几只大海鸥——这墓地的唯一守护者，在我们头顶上盘旋，它们那嘶哑的叫声与大海的哀号遥相呼应。

祈祷结束后，我们心情忧郁地回到停船的地方。在我们去墓地这段时间内，水手们并未闲着，他们在岩石的避风处燃起一堆熊熊的篝火，锅里正冒着热气。我们围坐成一圈，脚伸向火边，很快我们每人膝盖上的红陶汤盆里便盛满了鱼汤，外加两片黑面包。大家静静地吃着饭，一言不发。我们刚才在海上时已浑身湿透了，而且又饥肠辘辘，况且不远处还有一座墓地……然而，当汤盆里的东西一扫而空之后，大家便点燃烟斗，开始聊上几句。话题自然又是“塞米扬特”号。

“可那船最终是怎么沉的呢？”我问船老大，他双手托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火苗。

“那船是怎么沉的呢？”善良的里奥奈蒂长叹了一声，回答道，“哎，先生，这事谁也说不清。我们只知道‘塞米扬特’号载着军队开赴克里米亚，出事前一天晚上，船从土伦出发时，天气就不好。到了夜里，天气变得更恶劣了。风雨交加，海浪滔滔，人们从未见过那么高的浪……早晨，风势略微弱了一些，但海浪依旧那么凶猛，此外，老天爷又下了该死的浓雾，四步之外连船舷灯都看不清……先生，人们没料到这浓雾竟隐伏着极大的危险……不过，这没关系，我猜想‘塞米扬特’号的舵板大概在上午时就掉了，因为浓雾总会散开，要是没有事故，船长决不会驾船沉到这里。船长是一位出色的航海家，我们大家都认识他。他曾在科西嘉海域当了三年巡逻艇长，我别的不知道，可对科西嘉海岸却了如指掌，而他对这海岸的熟悉程度一点不比我差。”

“‘塞米扬特’号大概在几点钟沉没的呢？”

“可能在中午，对啦，先生，是正中午……天哪！那天海上大雾弥漫，正午时天暗得像黑夜一样……岸上的一名海关关员曾对我说，那天临近十一点半时，他从小屋里出来，准备再把护窗板拴牢一些。忽然，一股风把他的帽子吹跑了，他冒着被海浪卷走的危险，沿着海岸，连滚带爬地追他的帽子。您知道吧！海关关员都不富裕，一顶帽子还是很贵的。猛然间，这人似乎不经意地抬了抬头，见雾中朦朦胧胧有一艘不张帆的大船，这船已离他很近，正被狂风吹向拉维吉群岛海岸。这艘船开得极快，海关关员根本就来不及看清楚。然而，一切迹象表明这艘船就是‘塞米扬特’号，因为半小时之后，岛上的牧羊人听见岩石上发出……来，来，这位正是我所说到的那位牧羊人，让他自己跟您说吧……你好，帕隆博，过来烤烤火，别害怕。”

一位头戴风帽的人诚惶诚恐地朝我们走来，我见他围着篝火已徘徊了好一阵了，我还以为他是一名船员，因为我不知道岛上还有牧羊人。

这是一位患麻风病的老人，几乎是个白痴，不知他患的是哪一类坏血病，他的嘴唇肿得很高，样子十分吓人。我们解释了半天，他才明白我们的意图。于是，老人用手指托住患病的下唇，对我们讲述起来。出事那天，临近中午时分，他在棚屋中确实听到岩石上发出一声可怕的撕裂似的巨响。由于岛上到处是水，他无法出门，只是到了第二天打开门时，他才发现海滩上到处散落着被海水冲上岸的舰船的残骸和尸首。他被吓坏了，赶紧跑向自己的小船，到博尼法乔去找人。

牧羊人讲了那么多话，已疲惫不堪，他坐了下来，船老大接着说：

“是的，先生，正是这位可怜的老人跑来通知我们。他几乎被吓疯了，这个事件让他的大脑受了刺激。这也难怪，您想想看，六百名官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沙滩上，到处是碎木块和破布片……可怜的‘塞米扬特’号！……大海一下子将它撕得粉碎，碎得在残骸里都找不到整块的东西，牧羊人帕隆博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一些破板子，围着他那茅草屋立起一道栅栏……那些遇难的官兵，几乎各个都已面目全非，肢体不全，真是可怕……见他们一排排地相互抓在一起，真让人心酸不已……我们找到了船长，他依然穿着那身戎装；随军牧师的脖子上挂着襟带；在小岛的一角，两块岩石之间，那小水手还依然睁着眼睛，似乎还活着。不，他死了！据说没有一个生还者……”

船老大说到这里，停住了。

“当心，纳尔迪！火要灭了。”他喊道。

纳尔迪向火堆里扔了两三块涂着沥青的木板，篝火又旺了起来，里奥奈蒂接着说：

“在这件往事中还有更凄惨的事呢……在这次海难的前三周，有一艘小型巡航舰几乎在同一地点触礁沉没。这艘巡航舰和‘塞米扬特’号一样，也是开赴克里米亚，不过，那次我们把全体船员和舰上的二十名辎重兵都救了出来……您猜怎么着，这些可怜的辎重兵对他们所处的困境毫不在意！我们把他们带到博尼法乔，留他们在海运站内休息了两天……可他们的衣服刚干透，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便又上路了。我们相互致意，互道平安！他们又回到了土伦，不久又被派往克里米亚……您猜他们上的是哪条船……先生，正是‘塞米扬特’号……我们全都找到了他们，二十个人，各个横卧在尸首堆里，就是在咱们此刻围坐的这个地方……一个蓄着小胡子、相貌英俊的队长，是个黄头发的巴黎人，我亲自把他抬走了，我曾安顿他在我家里休息过，他讲的那些故事曾让我们笑个不停……在这儿见到他，我这心里难过极了……唉！圣母啊！”

讲到这里，正直的里奥奈蒂十分动情，他磕掉烟斗里的烟灰，披上厚呢大衣，向我道了晚安……水手们又低声聊了一阵……然后，他们的烟斗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谁也不说话了……老牧羊人也走了……船员们都睡着了，唯有我还在沉思着。

刚才听到的这一悲壮的故事依然在猛烈地撞击着我，我试图在脑海中重构那艘可怜的沉船，再现舰船沉没的这段往事，而这次海难的唯一见证者就是在天空中翱翔的海鸥。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几个细节，身穿戎装的船长、随军牧师的襟带、二十名辎重兵的经历，这一切都会对我演绎这场悲剧有所帮助……我似乎看见护卫舰夜里从土伦港起程……它驶出港口。大海波涛汹涌，狂风呼啸不停，但船长是位骁勇的航海家，大家在船上也就放心了……

清晨，海面上起了大雾。人们开始感到不安。所有的船员都在舱面上，船长寸步不离舵舱……士兵们都被关在中舱，里面漆黑一片，又十分闷热。有几个士兵生病了，躺在行李袋上。船身颠簸得很厉害，人根本就站不住；大家一组一组地围坐在一起聊天，同时用手使劲抓住坐凳，说话时要大声喊才能听见。有人开始害怕了……大家都听着，这一带海域常常沉船，辎重兵这回可有的说了，可他们讲的事真让人揪心。特别是那位队长，巴黎人，总是开玩笑。他那玩笑让你浑身不自在。

“沉船！……那可太有趣了。权当洗一次冷水浴吧，然后，有人会把我们带到博尼法乔，还能在里奥奈蒂船老大家吃上乌鸫肉呢。”

所有的辎重兵都笑了起来……

突然，传来咔嚓一声……什么声响？怎么回事？……

“舵板掉了！”一个浑身湿透的水手，一边跑着穿过中舱，一边说道。

“祝大家一路顺风！”那位狂人队长喊道，但大家已笑不起来了。

甲板上一片混乱。大雾挡住了人们的视线。水手们惊恐不安地来回忙着，在雾中摸索着……舵板竟掉到海里了！船已无法操纵了……“塞米扬特”号在海上随风漂荡……正是此刻，那位海关关员见船漂过去，时值十一点半。护卫舰的前部发出炮声般的轰响……触礁了！触礁了！……完了，没救了，船搁浅了……船长下到他的舱室……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舵舱，穿上一身戎装，要死也得打扮得漂亮些。

在中舱里，士兵们焦虑不安，彼此相视无语……病人试图站起来……小个子队长不再笑了……这时，舱门打开了，随军牧师戴着襟带，出现在门口：

“孩子们，都跪下吧！”

所有的人都跪下了。牧师用洪亮的声音对面对死亡者祈祷。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撞击后的轰鸣，还有一声喊叫，唯一的一声喊叫，一声无边无际的喊叫；张开的手臂，紧挽的双手，恐怖的目光，死神的幻影像闪电一样从眼前闪过……

天哪！

就这样，我整夜都在沉思，追忆十年前那可怜的沉船的灵魂，在我的四周到处都曾散落着沉船的残骸。在远处的海峡中，暴风雨来势凶猛，营地的篝火在风中摇曳。我静静地听着小船在岩石脚下漂荡，听着荡船拽动缆绳的吱吱声。

高尔尼师傅的秘密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6年10月20日的《事件报》上——原注。）

弗朗塞·玛玛伊，一位吹短笛的老艺人，不时到我家来闲坐聊天。一天晚上，他一边喝着烧酒，一边向我讲述了发生在这一带的一场小悲剧，我这磨坊二十年前还是这场悲剧的见证人呢。这位老好人的故事让我感慨万分，我试着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你们听。

亲爱的读者，您想想看，坐在一壶醇厚、香馥的美酒前，聆听饱经风霜的短笛老艺人讲故事该多么惬意。

先生，我们这个地区过去可不像现在这么死气沉沉、毫无生气。那会儿，这里的面粉生意极红火，方圆几十里的村民都把麦子送到这里磨成面粉……村子四周的山冈上到处都是磨坊的风车，不管朝哪个方向望，抬眼便能看见风车的叶翼在松树林上方随风旋转；一列接一列小驴队驮着口袋沿山间小路上上下下；平日每天都能听到山冈上传来的鞭子声，叶翼上帆布的撕裂声，还有磨坊帮工的劳动号子声，听着这热闹的声响，真是一种享受……

一到星期天，我们便成群结伙来到磨坊。山冈上的磨坊主们拿出白葡萄酒来款待我们，磨坊主妇们各个都长得十分漂亮，像高贵的皇后一样，那镶着花边的包头巾和纯金的十字架首饰使她们更加楚楚动人。我随身带着短笛，大家跳起了法朗多拉舞，一直跳到深夜。您瞧，这些磨坊给我们这个地区带来了欢乐和财富。

不幸的是，巴黎来的法国人却打算在达拉斯贡大路旁建一座蒸汽动力的面粉厂。新东西总是好的嘛。人们开始习惯把麦子送到面粉厂去，风力磨坊也就没活干了。有一段时间，风力磨坊还试图与面粉厂一决雌雄，但蒸汽的力量太强大了。说来可怜呀！所有的磨坊先后都被挤垮了……再也看不见那些小驴队了……漂亮的磨坊主妇们卖掉了她们的金十字首饰……白葡萄酒喝不着了！法朗多拉舞也没法跳了！西北风依然呼呼地刮着，可风车的翼叶却再也转不起来了……后来，有那么一天，镇政府下令拆除那些破磨坊，在原地种上了葡萄和橄榄树。

然而，在这场劫难之中，只有一间磨坊傲然挺立，在面粉厂的眼皮底下，在小山冈上继续顽强地转动着。这就是高尔尼师傅的磨坊，正是此时此刻我们在此聊天的这间磨坊。

高尔尼师傅是个老磨工，干磨面粉这个行当已经六十年了，对他当时所处的境况气恼得要命。一家接一家的蒸汽面粉厂开了张，把他简直气疯了。一周之内，他便跑遍了整个村子，把大家伙儿都聚集在自己周围，鼓足了劲冲大家喊，称有人要用面粉厂磨出的面来毒害普罗旺斯人：“都别到那儿去磨面，那帮强盗，居然要用蒸汽做面包，蒸汽是什么，那是魔鬼发明的东西；而我呢，是靠西北风和北风磨面，那可是仁慈的上帝吹的气呀……”类似这种称颂风力磨坊的话，他还能编出许多来，但没有人肯听他的。

这可把老汉气坏了，他把自己关在磨坊里离群索居，就像一头不合群的困兽。他甚至不愿意将孙女维瓦特留在身边，这孩子才十五岁，自从她父母去世后，在这个世界上爷爷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可怜的小姑娘迫于无奈只得自己谋生，到各处的农庄去打工，收割、养蚕、采摘橄榄，什么农活都干。可她祖父看上去确实十分疼爱她，他常常顶着烈日，徒步走上十几里路到她干活的农庄去看她；待来到她身边时，他一边看着她，一边落泪，不惜待上几个小时瞧着她……

在这个地区，大家认为老磨工是出于吝啬才把孙女打发走的，让他孙女到一个接一个的农庄里去卖苦力，还要受农庄主的欺辱，饱受打工妹的种种苦难，这无非使老汉丢尽了脸面。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像高尔尼师傅这么有名望的人，过去一直受人尊敬，可现在居然赤着脚，戴着破帽子，腰束一条烂腰带，在大街上到处闲逛，倒像个吉卜赛人……说真的，一到星期天，见他那副模样进教堂做弥撒，我们这些老伙伴都为他感到脸红。高尔尼自己也感觉到了，从此也就不敢再坐到堂区管委的专座上了。他总是坐在教堂的最后边，靠近圣水缸，和穷人们在一起。

在高尔尼师傅的生活里，有件事总让人琢磨不透，村子里已经很长时间没人给他送麦子磨了，可他那磨坊的风车依然像往常一样旋转着。傍晚时分，人们总能在山间小路上碰到老磨工，他正赶着驴运面粉呢。

“晚上好，高尔尼师傅！”农民们和他打着招呼，“磨坊的生意还那么好？”

“是的，孩子们。”老汉快活地答道，“感谢上帝，我这儿还不缺活干。”

这时，要是有人问他从什么鬼地方揽来这么多活，他便将手指放在嘴唇上，一本正经地答道：“别声张！我这是在给出口加工呢……”除此之外，人们再也甭想套出更多的话。

你要想迈进他的磨坊，趁早死了那份心吧，就连小维瓦特都进不去……

人们从他的磨坊前经过时，那大门总是紧闭着，而风车那巨大的叶翼总在不停地转着，那头老驴啃着平地上的青草，一只瘦骨嶙峋的大猫在窗台上晒太阳，用恶狠狠的眼光盯着你。

这一切看来极为神秘，也引来说三道四的闲话。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解释高尔尼师傅的秘密，但比较一致的说法是在这座磨坊里，装钱的口袋要比装面粉的口袋多。

然而，久而久之，真相便大白于天下，事情是这样的：

我常常用短笛为年轻人跳舞伴奏，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吹笛伴奏时，发现我的大儿子和小维瓦特相爱了。其实我对此真的不生气，不管怎么说，高尔尼的名字在我们这儿还是受人尊敬的，况且，见维瓦特这只美丽的小鸟在我家蹦来蹦去的，也让我喜在心头。只是这两位恋人常有机会在一起，我担心会出事，便想把这事赶紧定下来。于是，我就来到磨坊，找她爷爷商量一下……嗐！这个老能人！你瞧他是怎么接待我的呀！根本就没法让他打开大门，透过锁孔，我勉强对他说明了来意，就在我说话时，那只调皮的瘦猫一直在我头顶上呼噜呼噜地喘着粗气，活像一个恶魔。

老汉不容我把话说完，就粗鲁地冲我大喊大叫，让我趁早回家吹笛子去；还说，要是我急着给儿子娶媳妇，完全可以在面粉厂的女工里给他挑一个……您想想，听了这恶语我是多么恼怒啊，可我毕竟知天命，硬把火气压了下去。后来我就回去了，把这老疯子一人甩在磨坊里。回到家，我把遭遇讲给孩子们听，这两个可怜的孝子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们请我恩准他们俩一起再到磨坊去和祖父说一说，我没有勇气拒绝他们，两位恋人抬腿就走了。

当他们赶到山上时，高尔尼师傅刚刚出去，大门上了锁，可这老好人走时却把梯子留在磨坊外面，孩子们见此，马上生出一念：从窗户钻进去，看看这座神秘的磨坊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真是怪事一桩！石磨的磨腔竟是空的……磨坊里没有口袋，没有一粒麦子，墙壁上、蜘蛛网上连一丝一毫的面粉都没有，甚至闻不到磨面粉时散发出的那暖暖的香味……风车的传动轴上落满了灰尘，那只大瘦猫正卧在上面睡觉呢。

楼下的那间房同样显得非常凄惨和荒凉：一张简陋的破床，几件破烂衣服，一块面包扔在楼梯上，屋角处堆着三四只破口袋，从破口袋处洒出石灰渣和白灰。

这就是高尔尼师傅的秘密！为了捍卫磨坊的声誉，让人以为磨坊一直在磨面，他每天傍晚在山间小路上运来运去的竟然是一堆石灰渣子！……可怜的磨坊！可怜的高尔尼！面粉厂从他手里夺走最后一笔生意已经很久了，风车依然在旋转，但磨盘却在空转。

孩子们眼泪汪汪地回来向我讲述了他们所见的一切。听着他们的话，我的心如刀剜一般……我片刻不耽搁，马上跑去找左邻右舍，将事情的原委简短地讲给他们听，大家商量好，必须立即将各家所有的存麦子全部送到高尔尼的磨坊里……说干就干，全村人都上了路，我们赶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驴队来到山上，驴背上都驮着麦子，这可是真正的麦子！

磨坊的门大敞四开……高尔尼师傅坐在门前一只装着石灰渣土的口袋上，正抱头痛哭。他刚刚进家门，发觉有人趁他不在家时进了磨坊，揭穿了他这可悲的秘密。

“我好可怜啊！”他说，“现在我只有去死了……磨坊这回可丢脸了。”

他撕心裂肺地哭着，用各种名称呼唤着他的磨坊，就像在和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话似的。

就在这时，驮着麦子的驴队来到磨坊前的平台处，我们大家一齐使劲地喊着，就像当初磨坊生意红火时那样：“喂！磨面的！……喂！高尔尼师傅！”

喊话间，一袋袋的麦子便堆放在门前，黄澄澄的麦粒撒在地上，撒在四处……

高尔尼师傅瞪大了双眼，一把将麦子抓在他那饱经沧桑的手中，破涕为笑，说道：“真是麦子呀！……上帝呀！……好麦子呵！让我好好瞧瞧。”

然后转身对我说：“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面粉厂商都是窃贼。”

我们想把他抬进村里去庆贺一番，他却说：

“不，不，孩子们，我得先喂喂我的磨盘，你们想想看，这磨盘可有多长时间没进食了！”

见这可怜的老汉左右奔忙，我们人人眼里都噙着泪花；他解开口袋，目不转睛地盯着磨盘。麦粒磨碎了，极细的粉屑纷纷扬扬地向顶棚飞去。

我们大家都问心无愧，因为从这一天起，我们从未让老磨工断过活干。后来，有一天早晨，高尔尼师傅去世了，我们这儿最后一座风力磨坊的风车停止了转动，从此就再也转不起来了……高尔尼走了，没有人接任他的工作。先生，这有什么办法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应当相信风力磨坊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就像罗讷河上的拖船、大花礼服以及大革命前的最高法院一样，永远地消失了。

居居尼昂的神甫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6 年10月28日的《事件报》上，原标题为《居居尼昂的神甫马丁大师的训诫》——原注。）

每年圣蜡节，普罗旺斯的诗人们都要在阿维尼翁城出版一本喜庆的小书，书中充满隽永的诗句和有趣的故事。今年的这本书我刚收到，里面有一篇韵文故事，我试着给你们翻译出来，并作若干删节……巴黎人，把你们的柳条筐递过来，这次要给你们装的是普罗旺斯产的精白面粉……

马丁教士是……居居尼昂的神甫。

他极其善良、坦诚，爱居居尼昂人就像父辈爱自己的子女那样，居居尼昂人要是稍微再让他满意些，那么对他而言，居居尼昂无异于人间天堂。但是，嗐！蜘蛛已在他的神工架上织了网，而且，复活节的天气那么好，可圣体饼却原封不动地留在圣体盒里，为此，这位善良的神甫心里难受极了，他总是祈求上帝发发慈悲，让他死前一定得把跑散的羊群领回羊圈。

不过，你们会看到，上帝确实听到了他的祈求。

一个星期日，在念完一段福音书之后，马丁先生登上了讲道台。

弟兄们，不管你们信不信，有一天晚上，我这个可怜的罪人来到天堂的大门前。

我敲了敲大门，圣彼得给我开了门。

“噢！是您啊，正直的马丁先生，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需要帮忙吗？”

“尊敬的圣彼得，您掌管天堂的花名册和钥匙，您要不嫌我爱打听，能否告诉我天堂里有多少居居尼昂人，行吗？”

“马丁先生，这没什么不行的。请坐，咱们一起查查看。”

于是，圣彼得拿来一本厚厚的名册，将它打开，随后戴上他的眼镜。

“咱们查查，居居尼昂，是这个地名吧，居……居……居居尼昂。找到了。居居尼昂……正直的马丁先生，这一页全是空白，一个灵魂也没有……即使在火鸡肚子里能找到鱼刺，也不准能找到一个居居尼昂人。”

“怎么会这样！这儿居然连一个居居尼昂人也没有？一个也没有？这不可能！您再好好查查……”

“一个也没有，我的圣人，您要以为我在开玩笑，那您自己查吧。”

我好可怜呀！我跺着脚，双手合一，祈求上帝发发慈悲。于是，圣彼得说：

“相信我吧，马丁先生，您别自找烦恼了，弄不好，您还可能会中风呢。这毕竟不是您的错。您想想，那些居居尼昂人肯定被关在炼狱里接受磨难呢！”

“哎呀，您行行好，伟大的圣彼得！您想想办法，让我至少能去看看他们，安慰他们一下。”

“好吧，我的朋友……拿着，快穿上这双便鞋，因为前面很多路都不好走……穿上这鞋就好了……现在，您一直朝前走，您看那边，尽头的拐弯处，看见了吗？在您的右边……会发现一扇布满黑色十字架的银色大门……您去敲门，会有人给您开门……再见！多保重，振作点。”

我走呀……走呀！多难走的路呀！现在只要一想起那路，我就浑身不自在。我沿着一条荆棘丛生的小路走，路上到处都是闪闪发亮的红宝石，还有发出咝咝声响的毒蛇，一直走到银色的大门前。

嘭！嘭！

“谁呀？”一个嘶哑而又悲伤的声音问道。

“我是居居尼昂的神甫。”

“哪儿的？”

“居居尼昂。”

“噢！进来吧。”

我走了进去。一个高大美丽的天使，正在一本巨大的名册上刷刷地写着，他背上的翅膀颜色很暗，就像漆黑的夜一样，可身上的衣袍却光彩夺目，宛如白昼一般，腰间系着一把钻石制成的钥匙，他笔下的那本名册可比圣彼得的那本厚多了……

“那么，您想要什么，还想问什么？”天使问。

“上帝美丽的天使，我想知道——我太好奇了——您这儿有居居尼昂人吗？”

“哪儿的……”

“居居尼昂人，就是住在居居尼昂的人……我是那儿的修道院院长。”

“噢，是马丁教士，对吧？”

“正是，愿为您效劳，天使先生。”

“您说的是居居尼昂……”

天使打开那本厚厚的名册，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时用手指蘸点唾沫，好翻得更顺畅。

“居居尼昂，”他边说边长长叹了一口气……“马丁先生，在我们的炼狱里没有一个居居尼昂人。”

“耶稣！玛利亚！约瑟！炼狱里居然连一个居居尼昂人都没有！噢，伟大的上帝！他们到底在哪儿呢？”

“哎，圣人，他们在天堂里，您想让他们在哪儿呢？”

“可我刚从天堂出来呀……”

“您从天堂来！……结果怎么样？”

“结果嘛！他们不在那儿！……啊！善良的圣母呀！”

“这有什么办法呀，神甫先生！要是他们既不在天堂，也不在炼狱，那也没有中间过渡地带呀，他们在……”

“圣十字架呀！耶稣，大卫之子呀！哎呀！哎呀！这可能吗？……难道圣彼得在撒谎吗？……可我并没听见公鸡啼叫呀？……咳！我们多可怜呀！如果我的居居尼昂人都不在天堂，将来我怎么进天堂呢？”

“您听我说，可怜的马丁先生，既然您想不惜任何代价弄清这一切，想亲眼瞧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么您就走这条路，您要是能跑步，就跑起来。在您的左侧，会发现一个大门。在那儿，您会把一切都弄清楚，上帝会告诉您一切。”

说完，天使便关上了大门。

那条小路上铺满了烧得通红的木炭，路又特别长。我跌跌撞撞地走着，就像喝醉酒一样，每走一步都要跌倒一次；我浑身是汗，每一根汗毛上都沾着汗珠；我口渴得直喘气……但是，说真的，多亏有了善良的圣彼得借给我的那双轻便鞋，才不至于把脚烧坏。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不知跌了多少跤之后，才在左侧看见一扇门……不，是一扇大门，一扇巨大的门，门虚掩着，宛如一座巨大烘炉的门。噢，孩子们，那里的场面可真够热闹的！那儿，没人问我的名字，也不用登记，一伙伙的人如潮水般拥进大门，弟兄们，就像礼拜天你们进酒馆那样。

我身上大汗淋漓，可却感到像冻僵了似的，浑身发抖，头发也都竖起来了。我闻见了焦煳味，铁匠埃洛瓦为一头老驴烙蹄子掌铁时，在居居尼昂上空闻到的就是这种煳味。这臭烘烘的烧烤味熏得我喘不过气。可怕的吼声、呻吟、哀号和咒骂声不绝于耳。

“喂！你到底是进还是不进？就是你！”一个头上长角的魔鬼一边用长叉子戳我，一边问道。

“我？我不进去。我是上帝的朋友。”

“你是上帝的朋友……哼！你这头上长疮的家伙！你到这儿干吗来了？……”

“我来……嗐！别提了，我都快累死了……我从……我从很远的地方来……鄙人斗胆问您……这儿……是否……碰巧……有……居居尼昂人……”

“啊！我的上帝！你在装傻充愣吧，你，就跟不知道似的，所有的居居尼昂人都在这儿呢。喂，丑乌鸦，你睁眼瞧瞧，看我们怎么安排他们，你的这帮声名狼藉的居居尼昂人。”

在那可怕的烈火之中，我看见：

身材高大的科克·加林，弟兄们，这人你们大家都认识，他经常喝得醉醺醺的，醉了就骂他妻子，那可怜的克莱伦。

我看见卡塔莉娜，这个矮小的妓女……鼻子微微向上翘着……独自一人睡在谷仓里……男孩子们，你们一定记得她！……算了，她的事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我看见帕斯卡·杜瓦德布瓦，他曾盗用朱利安的橄榄为自己榨油。

我看见拾麦穗的女人巴贝，为了很快把手中的麦穗打成捆，便大把大把地从麦垛上拽麦穗。

我看见格拉帕西师傅，他给自己的独轮车注那么多油。

还有多芬妮，她把自己家的井水卖得那么贵。

还有托尔迪亚尔，每次见我手持圣体时，总是躲得远远的，他头戴无檐帽，嘴上叼着烟斗……傲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见了我跟碰到狗似的。

还有古洛和他的妻子泽特，还有雅克、皮埃尔、托尼……

听众如芒刺在背，各个吓得面色苍白，发出阵阵哀叹声，仿佛在那敞开大门的地狱里看见哪个是自己的父亲，哪个是自己的母亲，哪个是自己的祖母，哪个是自己的姐妹……

善良的马丁接着说：

弟兄们，你们已经感受到了，觉得这种状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我有拯救灵魂的义务，我要，我一定要把你们从深渊中拯救出来，你们所有的人都在朝深渊滑去，而且是头朝下滑去。明天，最迟不晚于明天，我就要大干一场。要做的事可太多了！我打算这么干。为了让一切进展顺利，我们要按部就班地去做，要一行一行有序地安排，就像在荣吉耶尔跳舞那样。

明天是星期一，我将为老年人忏悔，没什么可说的。

星期二，为孩子们忏悔，很快就能结束。

星期三，为小伙子和姑娘们忏悔，时间会很长。

星期四，为男人忏悔，不等做完，我们就收场。

星期五，为女人忏悔，我想，不会有什么麻烦！

星期六，为磨坊主忏悔，为他一个人花上一天工夫不算太长！……

那么如果星期日能全部结束，我们会特别幸福。

孩子们，大家都明白，麦子熟了，就要收割；酒塞打开，酒就得喝尽。现在脏衣服太多，应该将其洗净，彻底洗净。

我祝你们得到圣宠。阿门！

说干就干，大家把碱水撒在脏衣服上。

自从这个难忘的星期日之后，居居尼昂的好品德散发出馥郁的清香，并传播到方圆几十里的地方。

这位善良的牧师马丁先生满心喜悦，幸福无比。有一天晚上，他梦见自己攀上了通往上帝之城的光明大道，身后跟着他那群羊，排成威壮的列队，在明亮烛光的辉映下，在香烟缭绕的云霭中，在唱诗班颂扬上帝的赞美歌声中，他一步一步地向上攀。

这就是居居尼昂神甫的故事，是行吟诗人鲁马尼耶要我讲给你们听的，而他又是从另一位善良的伙伴那里听来的。

散文诗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8年10月13日的《事件报》上——原注。）

今天早晨打开屋门时，我见磨坊周围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地上仿佛铺上一块巨大的白色地毯。野草闪闪发亮，发出碎玻璃的咔嚓声，整个小山冈都在瑟瑟发抖……

只一天时间，我这可爱的普罗旺斯就被装点成北国风光了，于是在这结满霜花的松树林中，在这挂满水晶花束的薰衣草丛中，我突发奇想，写下了两篇日耳曼风格的散文诗，这时白霜不时向我反射着白光，宛如星星闪耀一般，在高处的晴空中，从海涅故乡飞来的群鹳排成三角形的队伍，向卡马尔格飞去，边飞边叫着：“天冷了……天冷了……”

一　太子之死

小太子病了，小太子快要死了……在王国境内的所有教堂里，日夜供奉着圣体，燃起巨大的蜡烛，以祈求太子康复，平安无事。宫廷旧宅第的街道显得凄凉、冷清，钟也不敲了，车辆缓缓地行驶……在宫廷周围，有些好奇的臣民透过栅栏，注视着那些大腹便便的瑞士籍卫兵，他们在宫廷大院里正神色凝重地交谈着。

整个宫廷都显得极为不安……王室的侍从、总管沿着宫殿内的大理石台阶忙上忙下地跑着……宽大的走廊里满是年轻的侍从以及身穿绫罗绸缎的朝臣，他们在人群中来回走动，低声打探着消息。贵妃们跪在宽敞的石阶上，满面热泪，不停地用漂亮的绣花手帕拭去眼泪。

在温室植物园内，有许多身穿大褂的医生。透过温室的玻璃窗，能看见他们挥动着黑色的衣袖，一本正经地低着他们那戴着假发的头……小太子的太傅和侍卫官在门口踱来踱去，等待着太医的诊断结果。御膳房里的小厨师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连个招呼也不打。侍卫官不停地诅咒，像个不开化的异教徒；太傅则在背诵贺拉斯的诗句……这时，从御膳房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悲伤的嘶鸣，是小太子的栗色骏马被马夫遗忘了，正在空空如也的料槽前哀鸣。

那么，国王呢！国王陛下在哪儿呢？国王将自己孤零零地关在宫殿尽里头的一间房里……陛下不喜欢别人看见他落泪；而王后呢，则是另一种情感……她坐在小太子的床头，美丽的脸颊上沾满了泪水，在众目睽睽下，高声地抽噎着，在这方面，她和一个平民纺织女无甚两样。

小太子躺在镶着花边的床上，脸色比他身下的褥垫还要白，他双目紧闭，安详地休息着。大家认为他睡着了，不，小太子并未睡着……他朝母亲转过身，见她在落泪，便对她说：

“母后，您为什么哭呢？难道您真的以为我快要死了吗？”

王后想回答，但她抽噎得说不出话来。

“别哭了，母后，您忘了我是太子，而太子是不会这样死去的……”

王后抽噎得更厉害了，小太子真的开始害怕了。

“好啦，”他说，“我不想让死神把我拽走，我会阻止它到这儿来……马上派四十名身强力壮的德国步兵来，守在我的床四周！……再调一百门大炮来，架在我窗下，昼夜护卫着，把引线也点燃！死神要是胆敢靠近我们，那它决没有好下场！……”

为了满足小太子的愿望，王后打了个手势。顷刻间，就听见大炮在庭院内隆隆地滚动着，四十名身材高大的德国步兵，手持长矛环立在太子卧室的四周，这些老雇佣兵各个蓄着灰胡子。小太子看见他们高兴得拍起手来，他认出其中的一个，唤着那人的名字：

“洛兰！洛兰！”

雇佣兵朝床前跨了一步。

“我很爱你，我的老洛兰……让我看看你的大刀……如果死神要来抓我，就应该把它杀死，对吧？”

洛兰答道：

“是的，殿下。”

两颗大大的泪珠从他那黝黑的脸上流了下来。

这时，神甫靠近小太子，对他低声说了很长时间，还把一个钉着耶稣的十字架拿给他看。小太子露出非常吃惊的样子听他讲，而后突然打断他的话：

“您对我讲的我全懂，神甫先生，可是如果给我的小朋友贝波许多钱的话，难道他不会替我去死吗？……”

神甫继续低声对他说着，而小太子的神情却显得更加惊恐不安。

神甫讲完后，小太子长叹了一声，接着说道：

“您刚刚讲的所有这些话听起来很凄惨，神甫先生，但有件事让我感到宽慰，那就是即使在上天，在繁星的天堂里，我依然是太子……我知道仁慈的上帝是我的表兄弟，他必然会按我的身份来待我。”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他母亲又补充道：

“叫人把我最漂亮的衣服拿来，把我那件白鼬皮短上衣和天鹅绒便鞋都拿来！我要让天使瞧瞧，我是个勇敢者，我要穿着太子服进入天堂。”

神甫再次向小太子俯下身，又低声对他说了很长时间……他话未说完，小太子气愤地打断了他：

“那又怎么样，”他喊道，“那么当个太子不就一钱也不值了吗？”

小太子什么也不想听了，朝墙壁转过身，伤心地哭起来。

二　区长下乡

区长先生要出门巡视。前有车夫，后有随从，区政府的四轮马车载着他威风凛凛地向“仙女斜谷”地区竞赛会驶去。为了这个难忘的日子，区长先生上穿他那件漂亮的绣花礼服，头戴小礼帽；下穿镶着银带子的紧身裤，腰间佩一把手柄嵌着贝壳的宝剑……膝上还放着一个压花皮革制的大公文包，他望着这公文包，脸上挂着一副忧伤的神色。

区长先生之所以忧伤地望着这公文包，那是因为他正冥思苦想，推敲他那篇非同寻常的演讲稿，过一会儿，他还得向“仙女斜谷”的村民们讲话呢：

“先生们，亲爱的村民们……”

他搜索枯肠，不停地捻着他那淡黄色的颊髯，嘴里反复说着：

“先生们，亲爱的村民们……”重复了足有二十遍，但他白费力气，演讲的下文依旧是白纸一张。

这下文怎么就接不上呢……这马车里也太热了！在法国南部炎炎的烈日下，通往“仙女斜谷”的大路上扬起的尘埃一眼望不到边……空气像着了火一样……道边的榆树叶上蒙上了一层白色的粉尘，成百上千只蝉在树间鸣唱，相互呼应……区长先生猛然打起颤来。在那边小山坡脚下，他瞥见一小片郁郁葱葱的橡树林仿佛在向他招手。

这片翠绿的橡树林似乎在说：

“区长先生，您到这儿来，在我的树荫下准备演讲稿，那是再好不过了……”

区长先生动了心，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要随从们等着他，他要到翠绿的小橡树林中准备他的讲稿。

翠绿的小橡树林中有鸟，有紫罗兰，还有在纤细的小草下流淌的泉水……当它们看见身穿漂亮短裤、手拿压花皮革大公文包的区长先生时，鸟们都害怕了，动听的啾鸣也停了下来；泉水也不敢出声了；紫罗兰也躲进草地里去了……这个小小世界的所有生灵从未见过区长，它们悄声打听这位体面的大人物究竟是什么人，他穿着镶银带的短裤到这儿来做什么。

在树荫下，这些小生灵们低声打听这位穿着镶银带的短裤、体面的大人物是何方人士……与此同时，区长先生对这片清新、宁静的小树林真是大喜过望，他撩起衣服下摆，将礼帽放在草地上，在一棵小橡树下的苔藓上坐了下来，然后将放在膝上的压花皮革大公文包打开，抽出一张公文纸。

“他是艺术家！”黄莺说。

“不对，”灰雀说，“他不是艺术家，因为他穿着镶银带的短裤，他倒更像个王子。”

“真的更像王子。”灰雀重复道。

“他既不是艺术家，也不是王子。”一只老夜莺打断了它俩的谈话，它曾在区政府的花园里整整鸣唱了一个季节……“我知道他是谁，他就是区长！”

整个小树林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是区长！他就是区长！”

“他的头顶秃得真厉害！”一只大羽冠云雀向大家提醒道。

紫罗兰寻思着：“他到底坏不坏？”

“他坏不坏？”紫罗兰高声问道。

老夜莺答道：

“他一点也不坏！”

这样，大家就放心了，鸟儿又开始啾鸣起来，泉水也流淌了，紫罗兰又散发出香气，仿佛区长先生根本就不在这儿……处在这美妙动听的声响中，区长先生却无动于衷，一门心思祈求主管农事的女神给他点灵感，他举着铅笔，装腔作势地开始朗读：

“先生们，亲爱的村民们……”

“先生们，亲爱的村民们。”区长又换成演讲的腔调说……

一阵笑声打断了他，他转过身，只见一只大啄木鸟正栖在他的礼帽上，带着笑意望着他。区长耸了耸肩膀，想接着演讲下去，可啄木鸟再次打断他，从远处向他喊：

“有什么用呢？”

“怎么！有什么用？”区长说道，满脸涨得通红。他挥手赶走了这只放肆的啄木鸟，又更加起劲地说：

“先生们，亲爱的村民们……”

“先生们，亲爱的村民们……”区长更起劲地说起来。

这时，小紫罗兰也向他伸过花枝，温柔地对他说：

“区长先生，您能闻到我们的香味吗？”

泉水也在苔藓下为他奏起了神曲；一群黄莺飞来落在他头顶上的树枝上，为他鸣唱最动听的曲子；整个小树林齐心协力来阻止他准备演讲稿。

整个小树林齐心协力来阻止他准备演讲稿……区长先生被浓郁的香气熏醉了，被动人的乐曲冲昏了头，竭力想从身陷其中的新诱惑中挣脱出来，但却白费力气。他卧在草地上，脱下他那漂亮的衣服，又磕磕巴巴地说了两三遍：

“先生们，亲爱的村民们……先生们，亲爱的村……先生们，亲爱的……”

然后，他把众村民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主管农事的女神只好蒙上了面纱。

蒙上你的面纱吧，啊，主管农事的女神！……一小时后，区长的随从们对主子的处境不安起来，纷纷走进小树林，他们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连连倒退……区长先生衣冠不整地趴在草地上，像个流浪的吉卜赛人。他脱掉了上衣……区长先生正一边嚼着紫罗兰，一边编造他的诗句呢。

波凯尔的驿车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8年10月16日的《费加罗报》上——原注。）

我到这儿的那一天，乘坐的是波凯尔的驿车，那是一辆老掉牙的简陋的公共马车，每天收车之前也走不了多远的路，可它却沿着大路晃哉悠哉地走着，一直磨蹭到傍晚，就为做出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样子。不算车夫，搭车的共有五个人。

一位是卡马尔格的看门人，他个子不高，胖乎乎的，长着一身体毛，倒更像一只野兽，两只大眼充满血丝，耳朵上戴着银耳环。另外两位是波凯尔人：面包师和他的揉面工，两人都是红脸膛，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他们的侧面倒很英俊，活脱两枚印着维特留斯（维特留斯（15—69年）：罗马皇帝。）头像的古罗马勋章。还有一位坐在车前，紧挨着车夫，一个……人，不！倒不如说是一顶帽子，一顶用兔毛制作的大帽子，他一言不发，只是神色忧郁地盯着前面的大路。

这几个人彼此相识，他们无拘无束地高声谈着自己的事。那位卡马尔格人说他刚从尼姆回来，因用长叉扎伤一位牧羊人而受到预审员的传讯。卡马尔格人很容易发火……而波凯尔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两位波凯尔人在谈论圣母时，不正想把对方掐死吗？面包师所在的教区好像很久以来一直信奉那怀里抱着圣婴耶稣的玛利亚，普罗旺斯人称她为“仁慈的圣母”；揉面工则与他相反，在一所新教堂的唱诗班里唱歌，新教堂供奉的是无玷始胎的圣母，画像上的圣母眉清目秀，面露微笑，双臂下垂，双手放出无限的光芒；这正是争论的起因，应该看看这两位虔诚的天主教徒是如何对待对方和他们的圣母的：

“你那无玷始胎圣母真够漂亮的！”

“你和你那‘仁慈的圣母’见鬼去吧！”

“在巴勒斯坦，你那圣母行为可不怎么端正！”

“嘿！瞧瞧你那丑陋的圣母吧！谁知道她都干了些什么……还是去问问圣约瑟吧。”

为了让对方信服他们曾到过那不勒斯港，两人差点动了刀子。说真的，要不是车夫出面干预，我觉得这场有关神学的争论真得靠武力来收场了。

“别拿你们的圣母来烦我们了。”车夫笑着对波凯尔人说，“这都是女人的事，男人根本就不该跟着瞎掺和。”

说着，他甩了一个响鞭，脸上露出一丝不信教的神色，让大家都默认了他的主张。

争论到底是结束了，可面包师正在兴头上，不把他自己那点激情宣泄出去，他是不善罢甘休的。他朝那位戴帽子的人转过身去，这人可怜巴巴地缩在驿车的一角里，神情忧郁，默默不语，面包师用一种挖苦人的语气对他说：

“喂！磨刀匠，你媳妇呢？……她倾向于哪个堂区呢？”

看来这句话是肯定有非常滑稽的隐意，因为整车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可磨刀匠却没有笑，他似乎什么也没听见。见此情景，面包师又转身对我说：

“先生，您不认识她媳妇吧？那可是一个怪女人！在波凯尔找不出第二个像她那样的女人。”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磨刀匠一动不动，连头也不抬，只是低声说道：“面包师，住嘴吧。”

但这该死的面包师根本不想闭嘴，而且说得更起劲了：

“蠢猪！咱们的伙伴才不会抱怨娶这么个女人呢，跟她在一起，任何烦恼都不会有……您想想，每隔半年就被人拐走一次的美人，她回来的时候，不总得有好多新鲜事要对您说吗……不管怎样，这可是奇怪的小两口……先生，您想想，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嘿！这女人就跟着一个卖巧克力的跑到西班牙去了。

“丈夫被孤零零地甩在家里，哭闹，酗酒……他像疯了似的。过了一段时间，美人回来了，身着西班牙服装，还带回一只小铃鼓。大家都对她说：

“‘快躲起来吧，他会杀死你的。’

“要杀她，哼！没那么回事，他们又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起了，她还教他敲巴斯克鼓呢。”

车上的人再次哄然大笑起来。

磨刀匠待在角落里，依然未抬头，口中喃喃道：“面包师，别说了。”

面包师就当没听见一样，接着往下说：

“先生，您大概认为，美人从西班牙回来就该安分守己了吧……嗐，别提了，她丈夫可真沉得住气！她又想和别人私奔了。跟西班牙人跑了之后，又换成了军官，接下来是罗讷河上的一名船员，再后来是名乐师，再往后……谁知道会是什么人？奇妙的是，每次都像是一场闹剧。媳妇私奔了，丈夫大吵大闹；她回来了，他也就安心了。可总有人把她拐走，他又总能把她拢回到身边……您觉得这丈夫是不是特有耐心！坦率地讲，这位娇小的磨刀匠夫人长得确实漂亮……就像一只红雀：活泼、娇美、身材匀称；这还不够味，她那白皙的皮肤，浅褐色的双眼，总是微笑着瞅着男人……真的，巴黎人，您哪天要是经过波凯尔……”

“喂！面包师，你住嘴吧，求你了……”可怜的磨刀匠用凄切的语调再次哀求道。

就在这时，驿车停了下来。我们到了昂格洛尔家的农庄。那两位波凯尔人就在这儿下车，我发誓决不想留住他们……那个面包师可真会戏弄人！他已走进了农庄大院，可他那笑声却还未停下来。

那两个家伙下车后，车内就像空了一样。卡马尔格人在阿尔勒下了车，车夫也下了车，与驿车并肩走在大路上……车上只剩下我和磨刀匠，我们各守一方，相对无言。

天气很热，皮制的车篷顶被烤得火烫。我不时觉得双眼睁不开，头也变得沉重起来，可就是睡不着。“住嘴吧，我求你了。”这如此悲伤、如此温和的呼唤始终在我耳边回荡……

他也一样，可怜的人！他也睡不着。向他的背影望去，我见他那宽阔的双肩在抽搐，他的手，一只苍白而又笨拙的手，扶在椅背上颤抖着，倒更像一只老人的手。他在哭泣……

“巴黎人，您到了！”车夫突然冲我喊了一声，他用鞭子将那座绿色的山冈指给我，伫立在山冈上的磨坊风车就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我赶紧下车。从磨刀匠身边经过时，我竭力往那顶大帽子下面瞧，真想在离去之前看清他的面孔。这个倒霉蛋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猛然抬起头，两眼直盯盯地瞧着我。

“朋友，您仔细瞧瞧我。”他用低沉的嗓音对我说，“将来哪天要是在波凯尔出了事，您可以说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这是一张阴沉忧郁的面孔，一双不大的眼睛显得十分憔悴，眼中噙着泪花，但在他那低沉的嗓音中却充满了仇恨。仇恨正是弱者发怒的表示！……我要是磨刀匠的媳妇，一定会提防着……

老夫老妻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8年10月23日的《费加罗报》上——原注。）

“有信吗，阿赞神甫？”

“有，先生……从巴黎来的。”

这位正直的阿赞神甫对能收到从巴黎寄来的信感到无比自豪……我却不然。我有某种异样的感觉，这封寄自让-雅克大街的巴黎来信，一大清早出人意料地落在我桌子上，大概又得让我赔上一天的工夫，果然不出我所料，大家不妨一读：

我的朋友，你得给我帮个忙。把你那磨坊关上一天，马上动身去埃吉耶尔……那是一座大城镇，距你家三四法里，权当散步吧。到了那儿，你就打听孤儿修道院。过了修道院的第一所房子是平房，护窗板是灰色的，屋后有个小花园。你直接进去，不用敲门，那房门总开着，进门后，你就高喊：“你们好，诚实的人！我是莫里斯的朋友……”这时，你就会看到两位身材矮小的老人，噢，他们真的特别老了，他们正靠在大坐椅上向你伸出手臂，你要替我去拥抱他们，要诚心诚意地拥抱他们，就像他们是你的亲人那样。然后，你们就在一起聊天，他们会跟你说起我，我就是他们唯一的话题。他们会讲许多荒唐事，你就听着，可千万别笑，记住了，千万别笑，好吗？……他们是我祖父母，将我视为他们的全部生命，但已有十年没见过我了……十年未见面是太长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在巴黎公务缠身，而他们又那么大年纪了……他们要是来巴黎看我，那么大岁数了，半路非摔坏了不可……我亲爱的磨坊主，幸好你在那边，在拥抱你的时候，可怜的老人会以为在拥抱我呢……我经常对他们说起咱俩的事，说起咱们之间的深厚友谊……

让这友谊见鬼去吧！那天恰好天气晴朗，但却不适宜走路，西北风太强，阳光太烈，是典型的普罗旺斯的天气。这封该死的信到我手里时，我本来早已在两块岩石之间选好一个僻静处，准备在那儿待上一整天，像只壁虎一样，尽情地沐浴灿烂的阳光，聆听松涛的吼声……但最终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我满腹牢骚，可还是关了磨坊，把钥匙放在猫洞下，带上拐杖和烟斗，便上了路。

我到埃吉耶尔时已经快两点了。镇上空无一人，大家都到田里去了。林荫大道两边的榆树上挂满了灰尘，树上的知了在高声鸣唱着，与克鲁地区中心地带的蝉鸣无甚两样。在镇政府前广场上，一头毛驴在晒太阳，一群鸽子在教堂前的喷泉上空飞翔。竟然找不到一个人为我指明去孤儿院的路。幸好有一位老仙女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她正蹲在门边的墙角里纺纱。我向她打听要找的地方，她魔力无穷，只抬手扬了扬纺锤，孤儿修道院即刻便神奇般地耸立在我面前……这是一座阴森黑暗的大房子，在拱形大门之上，威风凛凛地竖着一个红色陶土制的老十字架，上面刻着拉丁铭文。在这座大房子旁边，还有一所小房子。灰色的护窗板，屋后的小花园……我立即认出这所房子，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去。

一条凉爽、寂静的长长走廊，漆成粉红色的墙壁，透过浅色窗帘隐约可见小花园。花园的倩影投在壁板上，跳跃不已，那壁板上的花纹和小提琴图案已退色发旧，这景致让我一生都难以忘怀。我仿佛走进塞丹纳时期某位老法官的宅院……走廊尽头的左侧，从一扇虚掩着的门里传出一座大钟那滴答滴答的钟摆声和一个孩童的稚声，是一个学童正在念书，每个音节都要顿一下：这、时、圣、伊、雷、纳、喊、道、我、是、上、帝、的、优、等、小、麦、我、必、须、让、这、些、动、物、的、牙、齿、磨、碎……我悄悄地朝那扇门走去，向里面望着……

在宁静、朦胧的小屋里，一个脸色红润，面部、双手布满皱纹的善良老人正坐在扶手椅上酣睡，他张着嘴，双手搭在膝盖上。在他脚下，一个小姑娘，身穿蓝色服装：蓝色大披风、蓝色的女童帽，全然一副孤儿院的装束，正在朗读圣伊雷纳的故事，那本书显得比她还大……女孩子那神奇的读书声已对整座房子产生着魔一般的效果：老人在坐椅里睡着了，苍蝇趴在天花板上，金丝雀栖息在那边窗台上的鸟笼里，就连那座大钟滴答滴答的声响也像打鼾似的。整个房间中唯有那一束宽人的光线还醒着，光线透过护窗板的缝隙直射进来，在室内朦胧的背景下白得耀眼，光束中涌动着无数生机勃勃的星尘，跳跃着数不尽的微生物……在这一片昏昏沉沉的气氛中，小姑娘神色凝重地继续朗读着：话、音、未、落、便、闪、出、两、只、狮、子、向、他、扑、去、将、他、吃、掉……恰好这时我走了进来……圣伊雷纳的狮子要是真的冲进这房间也不会比我更恐怖，这真是地地道道的戏剧性的突变！小姑娘惊叫一声，那本书落在地上，金丝雀和苍蝇都被惊醒了，大钟也当当地敲着正点，老人蓦地挺直了身子，惊愕不已，我自己也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便站在门口大声喊道：

“你们好，诚实的人！我是莫里斯的朋友。”

嗬！这时你要看见那可怜的老人就好了，他张开双臂朝我走来，拥抱我，紧紧握着我的双手，然后在房间里兴奋异常地跑来跑去，同时嘴里喊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要能看见他这样子该多好呀！

他脸上所有的皱纹都绽开了，他满脸通红，说话也结巴起来：

“哦！先……先生，噢！先……先生……”

然后，他走到屋里边，喊道：

“玛麦特！”

门开了，走廊里响起脚步的挪动声……一定是玛麦特。真是没有比这老太太更漂亮的了：她个子不高，头戴饰着花结的无边软帽，身穿淡褐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绣花手帕，把我当成贵客，还是那种古老的迎客方式……令人感动的是他们俩竟然那么相像！要是戴上围巾再佩上黄色的花结，别人大概也能把他当成玛麦特。只是那真的玛麦特一生中也许流过许多泪，因此脸上的皱纹更多。和老伴一样，她身边也有一个孤儿院的小女孩，也穿着蓝色披风，像个寸步不离的小侍从，老人由孤儿来照顾，这是人们所能设想的最为感人的举动。

刚一进门，玛麦特就先要给我施屈膝礼，但老汉一语将她的屈膝礼阻断：

“这是莫里斯的朋友。”

顿时，她浑身颤抖不已，哭了起来，手帕也掉了，脸上泛起了红光，通红通红的，比老伴的脸还红……这些老年人！他们已到了风烛残年，血管里恐怕也没有几滴血了，可他们稍一激动，那点血就会冲到脸上来……

“快，快，快搬把椅子……”老太太对身边的女孩说。

“打开护窗板……”老汉对他身边的女孩喊。

他们每人拉着我一只手，挪着碎步，将我拉到窗前，这时窗户已全部打开，就为了能好好看看我。大家将两把扶手椅并在一处，我拿了一把折叠椅坐在他们俩中间，那两个身着蓝披风的小姑娘立在我们身后，他们俩便左一句右一句地问起来：

“他身体好吗？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不来呢？他幸福吗？……”问题一个接一个！竟然问了我好几个小时。

我呢，则尽全力一一答复他们所有的问题，把我所知的这位朋友的生活细节告诉他们，对不知道的事便大言不惭地胡编乱造，我过去从未注意他的窗户是否关好，也未留意他房间的壁纸是何种颜色，这回可别说漏了嘴。

“他房间里的壁纸嘛！……是蓝色的，夫人，淡蓝色，还装饰着花叶边呢……”

“真的？”可怜的老太太激动地说。她转过身对她丈夫补充道：“他真是个好孩子！”

“噢！是的，真是个好孩子！”老汉兴奋地重复道。

我说话的时候，两位老人之间不是相互点点头，心领神会地笑笑，就是相互递个眼神，露出狡黠的神色，再不然，老汉就凑到我耳边说：

“您大声点，她耳朵有点背。”

她也凑过来说：

“劳驾，请您再大点声！他听不清……”

于是，我提高了嗓门，两位老人朝我微微一笑，以示谢意。这微笑显得有些委顿，他们一直在我的眼睛深处寻找莫里斯的影像，而我却在向我投来的微笑中找到那模糊、朦胧、甚至几乎捉摸不定的影像，我真是万分激动，仿佛看见朋友正在远方、在浓雾中朝我微笑。

突然，老汉在坐椅上挺直了身子：

“我想起来了，玛麦特，他可能还没吃早饭呢！”

玛麦特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向空中伸出双臂：

“还没吃早饭呢！我的老天爷！”

我还以为他们是在说莫里斯，正要告诉他们这个好孩子决不会等过了中午才吃早饭。但不是这么回事。他们在说我。当我承认确实饥肠辘辘时，他们便忙碌起来：

“小姑娘们，快摆餐具！把餐桌放在屋子当中，再铺上节日用的台布，要用花盘子。都别这么笑了，好了！快点吧……”

我觉得小姑娘们还真够快的，刚刚听到打碎了三个盘子，早饭已经备好了。

“给你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玛麦特边说边把我引到餐桌前，“只不过您得一个人吃，我们早晨都已经吃过了。”

这些可怜的老人！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找他们，他们都说早晨已吃过饭了。

玛麦特那丰盛的早餐是半杯牛奶、几颗椰枣、一块船形蛋糕，就是像松糕那类的糕点，这些食物足够她和金丝雀吃一个星期的，可我竟把这些食物一顿就吃光了！……餐桌周围的人都感到愤愤不平！小姑娘们相互碰碰胳膊，窃窃私语，那边笼子里的金丝雀似乎在说：“嗬！这位先生把那块船形蛋糕都吃了！”

我确实把那块蛋糕都吃了，可竟然毫无察觉，我只顾观察这间明亮而平静的房间了，屋内似乎荡漾着一种古香古色的气息……特别是有两张小床，我看了又看，可忍不住还要看，这两张床几乎就像两个摇篮，我想象着，清晨天蒙蒙亮时，他们还卧在饰有流苏的帷幔之中，时钟敲了三下，老人通常都在这个时辰醒来：

“玛麦特，你还睡呢？”

“不，朋友。”

“莫里斯是个好孩子，对吧？”

“噢，对，是个好孩子。”

我只因瞧见这两张老人的小床靠得这么近，才想象出这段闲谈的场景……

就在这时，惊险的一幕出现在房间的另一端。柜橱的最上面放着一大瓶烧酒泡樱桃，这瓶樱桃是专为莫里斯泡制的，已经等了他十年，这次他们要为我打开，这不老人要去拿这瓶樱桃。尽管玛麦特再三阻拦，可老汉执意要亲自把这瓶樱桃拿下来。他蹬上一把椅子，还使劲往上够，简直把他老伴吓坏了……你看到的是这样一番场景：老人颤颤巍巍地向上够，小姑娘们紧紧地扶住椅子，玛麦特站在他身后，喘着粗气，伸出双臂；从敞开的柜橱和一大堆棕红色的内衣里飘出香柠檬的淡香，又为这场景平添了一丝温馨的气息……真是妙不可言。

经过一番努力，老人终于把那瓶樱桃从柜橱顶处取了下来，这是一只保存了多年的大口瓶，还有一盏雕花的银杯，这盏杯子还是莫里斯小时候用过的呢。他们将杯子满满地装上樱桃，莫里斯就爱吃樱桃！老人一边为我装，一边露出贪吃的神色，伏在我耳边说：

“您可真有福气，您，能吃到这么好的樱桃，这是我太太做的，这东西好吃着呢。”

嗐！这倒真是他太太做的，可她却忘了放糖。你又能怎么样！人老了，做事也就常常心不在焉了。可怜的玛麦特，您那樱桃真难吃……但这并不妨碍我将其全部吃光，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吃完饭后，我起身向主人告辞。他们本想再多留我一会儿，再聊聊他们那好孩子，但天快黑了，而且磨坊离这儿又远，必须得走了。

老人和我同时站起了身。

“玛麦特，我的衣服！……我想把他一直送到广场。”

玛麦特内心里肯定觉得天有点凉了，不好再送我到广场去了，但她什么也不表露出来，在拿来一件漂亮的、佩着贝壳纽扣的西班牙烟色外衣后，只是在帮他穿衣服时，我才听见这位可爱的贴心人温情地对他说：

“你不会回来得太晚，对吧？”

而他呢，却露出一副狡黠的神色：

“嗯！嗯！……我不知道……也许吧……”

说到这儿，他们俩相对一笑，小姑娘见他们笑也跟着笑起来，就连金丝雀也在角落里以它们的方式笑着……我觉得这烧酒泡樱桃的香味已让他们有了几分醉意，这事你知我知，别传出去。

我和老人走出家门时，天已黑了，蓝衣小姑娘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然后再把他领回去，但他却如同看不见她一样骄傲地挽着我的胳膊走着，俨然一副壮年人的气派。玛麦特则容光焕发地站在门口，一边目送着我们，一边优雅地摇着头，似乎在说：“我可怜的男人，他还能走路呢！”

教皇的骡子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8年10月30日的《费加罗报》上——原注。）

普罗旺斯的农民常用美妙的谚语、成语或格言来修饰他们的话语，但在所有的谚语中，不知哪一个能比下面这个谚语更生动、更奇特。距我的磨坊方圆几十里的地方，当人们议论某人爱记仇、报复心强时，就说：“这个人，您要当心！他就像教皇的骡子，尥蹶解仇，七年不晚。”

我用了很长时间去查找这则谚语的起源，查考教皇的骡子和尥蹶七年不晚是怎么回事。这里没人能为我解答这个问题，甚至连老笛手弗朗塞·玛玛伊也无法解答，尽管他对普罗旺斯的各种传说了如指掌。弗朗塞和我的想法一样，这则谚语里肯定隐含着阿维尼翁地区古老的传说，但他只闻谚语，未闻其他。

“您只好到‘蝉’图书馆里去查查看。”老笛手笑着对我说。

这个主意倒不错，况且“蝉”图书馆就在我家门口。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

这是一座神奇的图书馆，藏书丰富，昼夜为诗人们开放，一群腰系小钹的图书小管理员为读者服务，整天为你奏乐。在那里的那几天我真的很快乐。经过一周的查询——当然是躺在草地上——我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就是那匹骡子和它尥蹶七年不晚的故事。这童话般的故事虽然有些幼稚，却十分有趣。昨天早晨，我在一份蓝天般的手稿中看到了这故事，我要原原本本地讲给你们听，这手稿还散发着干薰衣草的芳香，而那挂在空中的蜘蛛网正是这手稿的书签。

谁要是未见过教皇时代的阿维尼翁城，就等于什么也未见过。城中洋溢着欢乐，到处生机勃勃，热闹非凡；节日的排场更是气势宏大，没有哪座城市能与该城媲美。当时，从早至晚，朝圣者摩肩接踵，各种仪式行列蔚为壮观；街上撒满了鲜花，到处悬着立经挂毯；红衣主教们乘船经罗讷河纷纷到阿维尼翁拜见教皇，双桅战船上彩旗飘扬，教皇的士兵在广场上唱着拉丁赞歌，化缘的修士敲打着木鱼；教皇宫殿四周，一座座房屋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房子里的人忙忙碌碌，发出嗡嗡的响声，好似在蜂房四周飞舞的蜜蜂；那是花边织机的哒哒声，为教堂饰物织金线的梭机声，雕花工匠的小锤声，弦乐器制造商的调弦声，纺织女工的歌声，此外还有从高处传来的钟声以及大桥那边不断飘来的隆隆的鼓声。因为在我们这里，人们高兴时就要跳舞，就得让他们跳。可那个时代街道都很窄，在城里根本就无法跳法朗多拉舞，于是笛手和鼓手便站在阿维尼翁大桥上借着罗讷河的清风伴奏，人们在桥上昼夜不停地跳呀，跳呀……啊！多么幸福的时代！多么快乐的城市！战戟早已变钝，没了锋芒；国家监狱成了储酒的好地方。从来未发生过饥馑，也没有过战争……由此可见，孔达王国的教皇多么会管理他们的臣民，而臣民又是多么怀念教皇呀！

然而，最值得大家怀念的教皇是一位善良的老人，叫博尼法斯……咳！这位教皇去世时，阿维尼翁人为他流了多少眼泪呀！这位君主那么和蔼可亲，那么令人爱戴！他在骡背上总是那么慈祥地向你微笑。当你从他身边经过时，不管你是卑贱的捞茜草的穷工人，还是城里的大法官，他都彬彬有礼地为你祝福！真是一个地道的伊夫托教皇，只不过是普罗旺斯的伊夫托。他那微笑中带着几分精明，方形帽上插着一束牛至香草，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大家都知道，这位和善老人的唯一饰物就是他的葡萄园，一个由他亲手种植的小小的葡萄园，距阿维尼翁城十几里地，在新城堡的香桃木园里。

每个星期天，做完晚祷回来，这位可敬的老人都要去看看他的葡萄园，来到园子里，便坐在和煦的阳光下，骡子立在他身旁，红衣主教们都伏在葡萄根脚下。这时他叫人打开一瓶自酿的葡萄酒，真是色味纯正的好酒，酒液呈红宝石色，从此这种酒就被冠以“教皇新城堡”的大名。他一边小口缓缓地品尝着，一边动情地望着他的葡萄园。然后，一瓶酒喝光了，天也快黑了，他便心满意足地回到城里去，身后跟随着一大群教士。当他经过阿维尼翁大桥时，桥上的人随着鼓乐声在欢快地跳着法朗多拉舞，骡子在音乐的激奋下，也一跳一跳地舞动起来，而教皇自己也用方形帽打着拍子，红衣主教们对此举极为不满，但他却赢得所有臣民的欢呼：

“啊！善良的君主！啊！正直的教皇！”

除了新城堡葡萄园外，在这个世界上，教皇最喜爱的就是他那匹骡子。这位老好人确实很钟爱那畜生，每晚就寝前，他都要去骡厩，看看厩门是否关好，料槽里是否缺少草料。他用完御膳，便唤人给骡子准备一碗法式葡萄酒，再加许多糖和香料，要是不亲眼瞧着备好酒，他不会起身离开餐桌，他亲自将酒端给骡子，尽管主教们对此颇有微词……可也得说，这畜生不枉他的宠爱。这是一匹漂亮的骡子，身上缀着斑斑红点；四蹄稳健，皮毛光亮，臀部宽大、浑圆；它那颗不大的头略显冷酷，又带着几分傲气，头上系着绒球、长结、银铃和丝带，佩戴着这些饰物它显得温顺极了；它的眼睛天真无邪，两只长耳朵总在不停地摇动着，这使它看上去倒像个乖孩子。所有的阿维尼翁人都很敬重它。它上街时，没有人对它非礼，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赢得宫廷好感的最佳方式。而教皇的骡子则面露淳朴的神态，不止为一个人带来好运，狄斯特·韦代纳和他那不可思议的奇遇就是一个明证。

这个狄斯特·韦代纳起初只是个没脸没皮的调皮小子，他父亲吉·韦代纳是个做金器雕刻的手艺人，见他整天不务正业，还把其他学徒都带坏了，便把他赶出了家门。半年之内狄斯特身穿礼服在阿维尼翁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闲逛，但主要在教皇宫殿附近遛达，因为这坏蛋一直在打骡子的鬼主意，你们将会看到他那套鬼把戏……有一天，教皇独自一人骑着骡子在城墙脚下散步，狄斯特主动上前攀谈，他双手合一，露出一副恭敬的神态，对教皇说：

“啊！我的上帝！伟大的圣父，您这匹骡子可真棒！让我瞧一眼……呵，教皇，这骡子可真漂亮。德国皇帝也没有这么漂亮的骡子呀。”

接着，他亲切地抚摸着它，对它柔声细气地说着话，就像对待一个小姐那样：

“到这儿来，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的珍珠……”

善良的教皇深受感动，心中暗自想道：

“这小家伙还真善良！……他待我的骡子可真温柔！”

第二天，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狄斯特·韦代纳脱了他那套黄色的旧礼服，换上一件漂亮的镶花边的白长衣，外套一件紫色的丝绸坎肩，足蹬一双带环扣的皮鞋，走进教皇的儿童唱经班，这个班过去向来只招收贵族子弟和红衣主教的侄子们……这正是狄斯特的诡计，可他并未就此罢休。

一朝混进服侍教皇的圈子，这个坏蛋便继续玩弄他那套把戏，正是这把戏才让他有了今天这职位。他对所有的人都蛮横无理，唯独对这匹骡子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要是在宫廷的庭院里碰到他，总能见他手拿一把燕麦或一束岩黄芪，望着教皇的阳台，亲切地摇着手中的饲料，那样子似乎在说：“嘿！……这是给谁的呀？……”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善良的教皇感到自己老了，便把照看骡厩以及给骡子送法式葡萄酒的事交给他去做，而红衣主教们对此却极不高兴。

这匹骡子也不高兴……现在，到该喝酒的时候，来了五六个唱经班的小唱童，他们身穿坎肩和花边白袍，敏捷地钻到草堆里；过了一会儿，一股暖暖的焦糖和香料的气味充满了厩舍，接着，狄斯特露面了，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法式葡萄酒，这可怜的牲畜的磨难也就开始了。

它特别喜欢这香馥醇厚的酒，这酒曾给它热量，使它体魄强壮。可现在有人把酒端来了，竟狠心放在料槽里，只让它闻味，等它闻够了，酒就被端走了，你就饱饱眼福吧！这碗如同粉红火焰一样的美酒全都灌到这群淘气鬼的喉咙里了……他们要是只偷它的酒喝，那倒还好了，可这帮小坏蛋喝了酒之后，简直就像魔鬼！……这个揪揪它的耳朵，那个拽拽它的尾巴；吉盖骑到它背上，贝吕盖给它试戴方形帽；这帮捣蛋鬼也不想想，这匹正直的骡子要是一抖腰或一尥蹶子，非把他们抛到北极星上不可，甚至比这还远……但是，它不愧是教皇的骡子，它并未这么做，它为人祝福，待人宽容。无论这帮孩子怎么折腾它，它都不气恼；它只怨恨狄斯特·韦代纳……比如当它感觉到他在自己身后时，它的蹄子就发痒了，其实这也是事出有因。狄斯特这个无赖竟然一次又一次地耍弄它！他狂饮之后竟会想出那么残忍的鬼点子！……

一天，他竟敢牵着骡子去爬唱经班的小钟楼，往上爬，再往上爬，一直爬到宫殿的最高处！……我在此讲的绝不是个童话，二十万普罗旺斯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奇观。这匹倒霉的骡子在螺旋式的楼梯上盘旋了一小时，又爬了不知多少级台阶，此后猛然出现在阳光炫目的顶台上，距地面高约上百丈，你们想想看，它心里该多么恐惧。它脚下的阿维尼翁城如虚幻一般；市场的木棚房只有核桃那么大，教皇的士兵在营房前如同忙忙碌碌的红蚂蚁；更远处，在一条银线上跨着一座微型小桥，人们在桥上跳舞，尽情地跳着……嗐！可怜的骡子！多么恐怖呀！它发出的嘶鸣令宫殿所有的玻璃窗都震颤起来。

“出了什么事？骡子怎么会这样？”善良的教皇一边急匆匆地冲向阳台，一边高声喊道。

狄斯特·韦代纳已经站在庭院内，装出一副哭相，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

“唉！伟大的圣父，是这样，您的骡子……我的上帝！这可怎么办呀？您的骡子爬到钟楼上去了。”

“它自己上去的？”

“是的，伟大的圣父，它自己上去的……瞧！您看它在那上面呢……您瞧见它露出的那两只耳朵了吗？……就像两只燕子……”

“天哪！”可怜的教皇抬眼望去，“它真是疯了，它会摔死的……可怜的骡儿，还是下来吧！……”

哎呀！它又何尝不想下来呢……可从哪儿下呢？还从楼梯下，干脆别想，因为爬上来已属不易，要是再走下去，有一百条腿也得摔断了……可怜的骡子感到十分忧伤，它在顶台上转来转去，那双大眼表露出头晕目眩的窘状，它想到了狄斯特·韦代纳：

“啊！强盗，如果我躲过这一劫，明天早晨就让你尝尝我的蹶子！”

这个念头给它平添了一些勇气，要不然，它真的坚持不住了……人们最终还是把它从钟楼上解救下来，这可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用了一台起重机、一副担架和许多绳子才把它弄下来。想想看，教皇的骡子悬在那么高的地方，四蹄仿佛没着落似的在空中划动，就像拴在线绳上的金龟虫，这多丢脸呀。况且全阿维尼翁城人都在注视着它！

这匹可怜的骡子夜里睡不着，它似乎觉得自己还在那该死的顶台上转来转去，钟楼下全城人都在嘲笑它。接着，它想到那卑鄙的狄斯特·韦代纳，想到第二天早晨让他好受的那一蹶子。啊！朋友们，那该是多狠的一蹶子呀！从邦培利古斯特都能看到这一蹶子掀起的灰尘……然而，正当骡子在骡厩里准备好好地款待狄斯特时，你们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乘上教皇的双桅战船，嘴里唱着歌，顺罗讷河而下，同一群贵族子弟前去那不勒斯宫。阿维尼翁城每年都要派一批贵族青年到让娜皇后身边学习外交和礼仪。狄斯特并不是贵族，但教皇执意要嘉奖他，以表彰他对骡子的精心照料，尤其是他在解救它那天的突出举动更值得奖励。

第二天，骡子知此真是失望极了！

“啊！强盗！他准是有所察觉！……”它一边想，一边愤怒地摇着头上的铃铛，“不过，这也无所谓，你走吧，坏蛋，等你回来的时候，照样会挨这一蹶子……我给你留着！”

于是，它给他留着这一蹶子。

自从狄斯特走后，教皇的骡子又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同时也恢复了它昔日的风姿。吉盖、贝吕盖之流再也不会到骡厩来了。喝法式美酒的美好日子又回来了，这美好的日子让它心情舒畅，中午还能美滋滋地睡个午觉，甚至过阿维尼翁大桥时它都踏着舞步。然而自从它顶台历险之后，城里人对它总有些冷淡。它走在路上时，人们窃窃私语，老年人直摇头，孩子们指着钟楼笑个不停。善良的教皇本人也不如从前那么信任他的老朋友了。星期天，他从葡萄园回来时，骑在它背上想打个盹，可他内心总在想：“我醒来时要是在顶台上可就糟了！”骡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内心非常痛苦，可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当有人在它面前提起狄斯特·韦代纳时，它的两只长耳朵便簌簌发抖，它带着一丝冷笑在石地上磨蹄铁掌。

七年就这样过去了，七年后，狄斯特·韦代纳从那不勒斯宫回来了。其实他的学业并未结束，但他得知教皇的首席御膳官在阿维尼翁突然猝死，而且他觉得这是个肥缺，便匆匆忙忙赶回来，就为能把这职位弄到手。

当韦代纳这位工于心计的家伙步入教皇宫殿大厅时，教皇几乎认不出他了，他长高了，也长结实了。应当说，善良的教皇本人也老了，不戴眼镜已看不清了。

狄斯特并没有惶恐不安。

“怎么！伟大的圣父，您不认识我了？……是我，狄斯特·韦代纳！……”

“韦代纳？……”

“正是，您知道……是给您的骡子送法式葡萄酒的那个人。”

“噢！是……是……我想起来了……这个狄斯特·韦代纳，一个善良的小伙子！……可你现在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吗？”

“噢！伟大的圣父，没什么大事……我想求您……对啦，您的骡子还在吗？它怎么样？……嘿！太好了……我想求您将首席御膳官这个职位赐给我，那位前任不是刚刚去世吗。”

“首席御膳官，就你！……可你太年轻了，你多大了？”

“二十岁零两个月，英明的教皇，我比您的骡子大整整五岁……啊！那匹正直的骡子不愧是上帝的荣誉！您知道我是多么喜欢它呀……我在意大利真是日夜惦念着它！……难道您不想让我见它吗？”

“不，我的孩子，你会见到它的，”善良的教皇激动不已，“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匹正直的骡子，我不想让你生活在远离它的地方。从今天起，我就委任你为我的首席御膳官……我的红衣主教们肯定会因此而大吵大闹，那就让他们吵去吧！我已经习惯了……你明天来找我们，做完晚祷后，在教士会议上我会当众为你授职，然后……我就带你去看骡子，你到葡萄园来和我们俩待在一起……唉！好了，去吧。”

狄斯特·韦代纳走出宫殿大厅时欣喜不已，可他还得耐心等待第二天的典礼，他那迫不及待的心情，我就不必描述了。然而在宫廷里还有比他更高兴、更迫不及待的呢，那就是教皇的骡子。自韦代纳返回阿维尼翁直到第二天晚祷这段时间内，这匹了不起的骡子不停地吃燕麦，两只后蹄也不停地踢墙壁，它也在为典礼做准备……

到了第二天，晚祷结束后，狄斯特·韦代纳阔步迈进宫廷大院。所有的高层教士都在场：有身披红袍的红衣主教，衣着黑丝绒服的讲经法师；有头戴教冠的修道院院长，圣阿格利科区的财产管理员，还有披着紫色披肩的唱经班的领队；下层神职人员也都来了：有着一身宽大戎装的教皇的卫兵，三个社团的苦修士；有望都山的苦修士，他们各个如凶神恶煞，跟在后面的小修士们手执铃铛；鞭笞教徒们袒胸露腹，身着法衣的圣器管理者则容光焕发；所有的人都来了，包括洒圣水的，点蜡烛的，熄灯的……没有一个人缺席……啊！这真是一次隆重的授职典礼！钟声、鞭炮声、阳光、乐曲，还有在阿维尼翁桥上领舞的鼓乐声，这疯狂的鼓乐声一直不停地响着。

当韦代纳出现在典礼会场上时，他那非凡的气质和堂堂的仪表引起一阵赞叹声。这是一位漂亮的普罗旺斯人，满头金黄色的鬈发，一抹绒毛似的络腮胡子，就像从他父亲的雕刻刀落下的金屑。有传闻说让娜皇后曾抚摸过这缕胡子。说真的，韦代纳老爷确实有一种自命不凡的神态和漫不经心的目光，而恰恰正是这神态、这目光博得众皇后们的欢心。那天，为了给他自己的民族争光，他特意脱下那不勒斯的服装，换上一件镶着粉红衣边的普罗旺斯式礼服，还在风帽上插上一根长长的白鹮的羽毛，那羽毛随风抖动，帅气十足。

刚一跨入大厅，这位首席御膳官便风度翩翩地向众人致意，然后，径直向台阶的高处走去，教皇正在那儿等着他，将他那职位的象征物赐予他：一把黄杨木勺和一件藏红花色衣服。骡子立在台阶下，鞍辔齐全，准备出发去葡萄园……狄斯特·韦代纳走到它身边时，满脸堆笑，停下来想在它背上亲昵地拍两下，同时斜眼偷视教皇，看是否注意到他自己。他站的这个位置实在太好了……骡子猛地跳起来：

“喂！接着吧，强盗！这一蹶子我为你留了七年！”

它这一蹶子尥得如此凶狠，如此凶猛，甚至连邦培利古斯特那边的人都看见了骡子铁蹄掀起的灰尘，在这金黄色灰尘的旋涡中飘着一根白鹮的羽毛，这就是那倒霉的狄斯特·韦代纳的全部遗物！……

通常骡子尥蹶子可没有这么厉害，但这不是教皇的骡子吗！况且，你们想想看，这一蹶子，它给他留了足足七年……要论教会中积怨颇深的冤家，这可堪称是个典范。

毕克休的皮包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8年11月17日的《费加罗报》上——原注。）

十月的一天早晨，那是在我离开巴黎的前几天，我正在吃早饭，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来到我家，他迈着罗圈腿，浑身沾满了泥巴，驼着背，两条长腿颤颤巍巍的，活像一只退了毛的鸬鹚。原来是毕克休。是的，巴黎人啊，正是你们的毕克休，是那个既冷酷又迷人的毕克休，是那个善于舞文弄墨的嘲讽者，十五年来，他的抨击文章和漫画曾让你们那么欣喜若狂……嗐！不幸的人，他竟然如此贫困！他进门时，要不是做出那鬼脸，我还真认不出来他呢。

他歪着头，将手杖放在嘴里叼着，就像在吹单簧管。这位大名鼎鼎而又可怜兮兮的爱开玩笑者一直走到屋子中央，撞上了我的饭桌，他用悲伤的语气说：

“可怜可怜一个穷瞎子吧！……”

他装得太像了，我禁不住大笑起来。但他却冷冰冰地说道：“您以为我在开玩笑，看看我的眼睛吧。”

他朝我转过身，露出两只白白的眸子，但却看不到一丝目光。

“我的眼睛瞎了，亲爱的，我的余生就要瞎着过下去……这就是用硫酸盐写东西的结果。正是干这个行当才烧坏了眼睛，而且这次是彻底烧坏了，连眼睛上边都烧着了！”他边说边让我看那被灼焦的眼皮，真是连一根眼睫毛都没有了。

这真让我心绪不宁，不知对他说什么好。我的沉默大概使他感到极为不安：“您在工作吗？”

“不，毕克休，我在吃早饭。您也一起吃一点儿？”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鼻孔在微微翕动，我清楚地看出他非常愿意和我一起吃饭。我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我身边。

在给他端饭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家伙使劲地嗅着，并轻声笑道：

“这闻着真香呀。我要美美地吃一顿。我已经好长时间不吃早饭了！每天早晨花一个铜板，买一块面包，边吃边往各个部跑……因为，您知道，我现在就是到各个部去跑，这是我唯一的职业。我想弄个烟草专卖店……这有什么办法呢！家里总得有的吃吧。我画不了漫画了，也写不成文章了……向别人口述？……可这怎么行呢？……我脑子里空空如也，也编不出东西来……我的职业就是看巴黎人的鬼脸，然后去模仿，可现在却干不了这一行了……于是，我就想开一家烟草专卖店，当然不是开在繁华的林荫大道边上。我是无权得到这种恩惠的，因为我既不是舞女的母亲，也不是曾嫁给过高官的寡妇。不！我只想在外省开一家小店，在很远的某个地方，开在浮日省的某个角落里。我将有个巨大的陶瓷烟斗作招牌，我的小店就叫汉斯或泽代，就像埃克曼－夏特里昂（埃克曼－夏特里昂系法国作家艾米尔·埃克曼（1822—1899 年）和亚历山大·夏特里昂（1826—1890 年）的笔名，两位作家创作了一系列描写阿尔萨斯风情的小说。）小说中人物的名字一样；我一边拿同代人的作品做包装烟草的锥形纸袋，一边宽慰自己别再写东西了。

“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要求并不高，对吧？……那么要达到目的，真是难上加难……然而，要说靠山嘛，我还真不缺，过去我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曾在元帅家用过膳，到王爷府上也做过客，在各个部长家也吃过饭，这些人都想请我去，就为我能逗他们开心一乐，再不然就是他们怕我。现在谁也不怕我了。嗐！我这眼睛！我这双可怜的眼睛！王府官宅也不请我了，饭桌上坐着一个瞎子该多扫兴呀……请您把面包递给我……唉！这帮强盗，为了这倒霉的烟草专卖店，他们竟让我赔上了血本。半年以来，我拿着申请书跑遍了所有的部机关。早晨，有人正给办公室点火生炉子，或在院子的沙地上为部长遛马时，我就到了部里；天黑了，直到有人送来大灯笼，厨房里已发散出香味时，我才离开……

“看来我的余生要在候见室的木箱上度过了。那些门房都认识我了，真的！在内政部，他们叫我：‘这位善良的先生！’而我呢，为了得到他们的关照，就给他们做文字游戏，或者在他们的吸墨纸角上，一笔勾画一个大胡子，逗得他们哈哈大笑……曾有过二十年辉煌成就的我竟然落到这种境地，这就是艺术家一生的结局！……真想不到在法国对我们的职业羡慕不已的孩子竟有四万之众！真想不到每天从各省开出一列火车为我们运来一群群笨蛋，他们竟热衷文学，迷恋那些印着种种流言蜚语的小册子！……啊！沉湎于幻想之中的省城，毕克休的悲惨遭遇要能给你们作为前车之鉴该多好呀！”

说到这儿，他低下头，嗅嗅菜肴，便大吃大嚼起来，一句话也不说。看他吃饭的样子，真叫人心酸。每分钟，他不是掉面包，就是掉叉子，手摸索着去拿杯子。可怜的人！他还未养成习惯呢！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其实，对我而言，还有更可怕的事呢，您知道吗？那就是再也不能看报纸了，真得干这行才能理解这一点……有时，晚上回家时，我买一份报纸，就为了闻闻那潮乎乎的纸张的气味，嗅嗅报上的最新消息……真是好闻！可就是没人念给我听！我太太完全可以给我念，但她却不肯：她借口社会新闻栏目里有些消息让人难以承受……咳！这帮旧情妇，一旦结婚，再也找不到比她们再会假装正经的女人了。自从嫁给我之后，她竟然以为非得变得更加虔诚才好，可凡事总得有个度吧！……这不是吗，她曾想用塞莱特的圣水擦我的眼睛！还有什么圣面包、募捐、圣童、为中国孤儿捐款，谁知道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善事都要把我们淹没了……其实，给我念报不正是一件善事吗。可她就是不愿意……要是我女儿在家，她肯定会念给我听。但自从我瞎了之后，我就把她送到艺术圣母院去了，这样还可以少养一口人……

“我这女儿呀，也真是够让我操心的！她还不到九岁，但却什么病都得过。真是不幸！可她还长得特别丑！比我还丑，说得难听点……简直是个怪物！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只会造孽呀……跟您讲讲我的家史，对我还是有益的。可这些事和您又有什么关系呢……算了，再给我点烧酒吧。我还得振作起来，过一会儿，我还得到教育部去，要让那儿的门房和颜悦色地待你还真不容易。他们过去都是老师。”

我给他斟了杯烧酒。他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一副动情的神态……突然，不知何种念头触动了他，他站了起来，手持酒杯，摆动他那像盲蛇一样的头，向四周环顾了一番，面露微笑，仿佛就要登台演讲。然后，就像在一个二百人参加的宴会上对众人训话那样，他用刺耳的嗓音喊道：“为艺术、为文学、为新闻干杯！”

以此为开端，他这祝酒词便一发不可收，整整讲了十分钟，这真是一篇最疯狂、最优美的即席之作，这个小丑的脑子可从未出过这么精彩的作品。

你们不妨设想一篇题为《一八六几年的文学地位》的年终专稿，它历陈我们那些所谓的文学集会，那些不痛不痒的闲扯，那些无谓的争论，那些怪诞世界的滑稽之事，这个世界宛如发出墨水臭味的厩棚，好似低矮的地狱，人们在里面相互厮打、残杀、掠夺，讲私利、谋发财胜过斤斤计较的小市民，可那里被饿死的人还是比别处的多；它尽数我们所有的可耻行为，所有的苦难；那位热衷于摇彩的T君，是位老男爵，他手捧木钵，身穿浅色外衣到王宫去讨饭；还有年内过世的人，轰轰烈烈的葬礼，千篇一律的悼词：“亲爱的亡人！可怜的心肝！”这悼词为一不幸的人所作，可活着的人竟不愿为他置购墓地；还有那些自杀者，那些变成疯子的人。这个惯于做鬼脸的天才在讲述那一切时，不但描述精辟，而且还打着手势。你们不妨对这一切作一番设想，便会对毕克休的即席之作有个概念。

祝酒词结束了，酒杯也空了，他向我询问了时间，带着一副愤世嫉俗的神态，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也不知杜鲁伊（杜鲁伊（1811—1894年）：当时法国的教育部长。）的门房那天上午对他的到访如何看，但我清楚地知道在这可怕的瞎子走了之后，我这一生从未感到如此忧伤，如此心潮起伏。我的墨水瓶让我恶心，我的笔使我感到恐怖，我真想跑到远远的地方去，去看看树林，感受一些美妙的东西……多么刻骨铭心的仇恨呀！我的上帝！多么深的敌意啊！竟然要诽谤一切，败坏一切！嗐！这个倒霉蛋！……

我怒气冲冲地在房内来回踱步，觉得他在谈起自己女儿时因厌恶而发出的冷笑始终在我耳边回荡。

突然，在瞎子曾坐过的椅子旁，我感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俯身一看，认出那是他的皮包，一个闪闪发亮的大皮包，皮包的几个角都磨破了。这包从未离开过他，他还笑称这是他的毒液之袋。这个袋子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堪与吉拉尔丹先生（吉拉尔丹（1806—1881年）：当时法国报界的名人。）那蜚声报界的卡片相齐名。大家都说那袋子里有许多令人生畏的东西……这倒是个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好机会。这个旧皮包里的东西塞得太满了，掉在地上时就裂开了，所有的文件都散落在地毯上，我得一份一份地拾起来……

有一摞写在花信纸上的信，信的开头都写着：

亲爱的爸爸：

下面署名：

塞丽娜·毕克休，玛利亚之子。

还有许多治疗小儿疾病的旧药方：假膜性喉炎、痉挛、猩红热、麻疹……（可怜的小姑娘可真是一个病也躲不掉！）

最后是一个盖了封印的大信封，从里面露出两三缕金色鬈发，就像从小女孩的软帽下露出的一样，信封上写着几个颤巍巍的大字，显然是盲人写的字：

塞丽娜的秀发，剪于5月13日，她进那里的那一天。

这就是毕克休皮包里的东西。

好了，巴黎人，你们全是一路货。厌恶、讥讽、恶毒的嘲笑、残酷的玩笑，而最终的结果竟然是：

塞丽娜的秀发，剪于5月13日。

桑吉奈尔的灯塔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9年8月22日的《费加罗报》上——原注。）

昨天夜里我实在无法入睡。西北风狂啸着，狂风摇动万物那巨大的声响使我彻夜未合眼。磨坊笨重地摇着那残破的风车旋翼，在风中呼呼地鸣响着，宛如一艘船上的桅帆，整个磨坊都在噼啪作响，屋顶被风吹得一片狼藉，许多瓦片都被风卷走了。远处，满山遍野的松树林在黑暗中摇晃着，呼啸着。人们仿佛置身于波涛滚滚的大海之中……

此情此景不禁使我想起三年前的诸多不眠之夜，那时我住在桑吉奈尔的灯塔上，就在科西嘉海岸那边，在阿雅克修海湾的入海处。

这是我在那一带找到的一个离群索居和自由遐想的好地方。

你们可以想象，一座红土地的小岛，满目荒凉；灯塔坐落在小岛的一个岬角上，小岛的另一岬角上有一座热那亚式的古塔，我在岛上生活的那段时间里，古塔里栖息着一只鹰。灯塔下方，紧靠着海边，有一所荒废的检疫站，里面已是杂草丛生；此外岛上沟壑纵横，丛林密布，岩石峭立，野山羊出没其间；科西嘉小马奔来跑去，马鬃随风飘动；在高处，在最高的地方，耸立着灯塔房，成群的海鸟围着灯塔盘旋，灯塔上面有白色砖石砌成的平台，守塔人就在这平台上走来走去；平台上有一扇绿色的拱形门，还有一个铸铁的小塔，上面安置一盏巨型多面体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灯总亮着，即使白天也不例外……这就是桑吉奈尔岛，昨天晚上，在松涛的呼鸣声中，我又见到了它，它依旧是老样子。那时我还没有一座磨坊，当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需要静享孤独时，便来到这迷人的小岛，过几次与世隔绝的生活。

我在那里做什么？

无非是我在这里做的那些事，不过事要少一些。当西北风或北风刮得不太凶时，我便来到紧临海边的两块岩石处，置身于海鸥、乌鸫、海燕之中。我在这儿一待就是一天，凝视着大海，那种感受使人既惊愕不已，又疲惫不堪，但却让人回味无穷。你们不是都体验过这种心灵陶醉的佳境吗？无思无梦，生命离开你的躯体，飞向高空，四散开来。人仿佛就是那跃入海中的海鸥，是在阳光下那荡漾于两峰巨浪之间的泡沫，是那艘渐渐远去的巨轮上的一缕白烟，是采集珊瑚的一叶红帆小船，是一颗珍珠，是一团淡雾，是除你以外的这世间的一切……啊！我在这小岛上度过多少似睡非睡，意醉神迷的美妙时刻呀！……

在刮大风的日子里，海边是去不得了，我就把自己关在检疫站的院子里。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小院，院里充满了迷迭香和野苦艾的清香，我背靠着一堵老墙，蜷缩在那里，任凭荒凉及忧愁那淡淡的清香缓缓地袭上心头。这淡香随阳光在石砌棚屋中飘荡；棚屋四面洞开，就像一座座古墓。不时会有一下拍门声，草丛里还有轻微的跳跃声——那是一只避风的山羊来这里吃草。一见到我，它猛然愣在那里，呆在我面前一动不动，露出机敏的样子，头上的犄角高耸着，用天真的目光看着我。

临近下午五点时，守塔人用喇叭筒喊我回去吃晚饭。于是，我沿着丛林中的一条小路，一直攀上海边陡峭的山崖；我慢悠悠地朝灯塔走去，每走一步，便回头望望这水天相连的辽阔的远方，我登得越高，这天际仿佛就越开阔。

灯塔上面确实很迷人。我现在还记得那间漂亮的餐厅，地上铺着大块的地砖，墙上镶着橡木护墙板，餐桌上的普罗旺斯鱼汤正冒着热气，门朝白色晒台敞开着，落日的余晖直射进来……守塔人都在餐厅里，等我回来用餐。灯塔上有三个守塔人：一个马赛人和两个科西嘉人，他们个子都不高，蓄着络腮胡，脸膛黝黑，皮肤粗糙；三个人穿着同样的厚羊毛呢上衣，但举止、性情却截然不同。

仅从这些人的生活方式上看，两种民族的差异便一目了然。马赛人心灵手巧，活泼好动，总是不停地忙活着，从早到晚在岛上跑来跑去，种地、翻土、拾海鸟蛋、藏在丛林中等着挤过路山羊的奶；他总在捣弄吃的，不是做蒜泥蛋黄酱，就是熬鱼汤。

而那两个科西嘉人却正相反，除了本职工作外，其他事情一概不做。他们自以为是官员，整天待在厨房里没完没了地打纸牌，只是在卷烟、点烟时才停下来，他们把大张的绿烟叶剪碎在手心里，然后神情严肃地点燃手中的烟斗……尽管如此，不管是马赛人，还是科西嘉人，他们三位心地善良、淳朴、天真，待我这位客人也极为热情，虽然我在他们眼里是个怪人……

你们想想！这世间竟然有人愿把自己关在灯塔上找乐子！他们觉得这灯塔上的日子是那么漫长，轮到他们返回陆地休息时，他们又是那么高兴……在那风平浪静的季节里，半年之内他们都能享受这种轮休的快乐。在塔上值守三十天，到陆地休息十天，这已成了规则，但在冬天或气候恶劣时，便无规可循了。风急浪高，桑吉奈尔岛白浪滔天，守塔人会连续两三个月被困在灯塔上，有时还会陷入十分险恶的境地。

“先生，在我值守时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一天，我们在一起吃晚饭时，老巴尔托里对我讲述道，“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一个冬夜，像现在一样，就在我们正围坐的这张桌子旁。那天晚上，灯塔上只有两个人：我和一个叫捷戈的伙伴……其他人都返回陆地去了，生病、休假，或其他别的原因……我们俩马上就要吃完饭了，正平心静气地坐着……突然，伙伴手中的餐具停了下来，他用奇异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扑通一声，他倒在桌子上，手臂向前伸着。我跑到他身边，摇他，喊他：‘喂！捷！……喂！捷！……’

“他纹丝不动，已经死了……您想，这多让人心焦呀！在一个多钟头内，我一直惊魂不定，面对这具尸首浑身发抖。后来，我脑中突然闪过一念：‘灯塔！’我立即登上塔顶，将灯点燃。天已完全黑了……先生，那是多么可怕的夜啊！海浪声、风吼声听上去都极不自然，每时每刻我似乎都能听见有人在楼梯上喊我。此外，我浑身发热，口干舌燥！幸亏没人叫我下来……我特别害怕死人。然而，天蒙蒙亮时，我的胆量稍大了一些，我把死去伙伴抱在床上，蒙上床单，做了一番祈祷，然后马上跑去报警。

“不幸的是，海浪太大了，不管我怎么呼唤，都没人过来……灯塔内只有我一个人和可怜的捷戈在一起，天知道这要持续多长时间呢……我多么希望把他留在我身边，直到有船开过来！可三天过去了，再把他这么保留下去已不可能了……怎么办？把他放到外面去？将他埋掉？岩石那么硬，而且岛上还有那么多乌鸦。把这基督徒喂了乌鸦又于心不忍。于是，我打算将他搬到下面检疫站的石棚屋里……这件苦差事我整整干了一下午，我向您保证，这的确需要胆量。喂！先生，直到今天，在大风天里，我要是下午到岛那边去，似乎总感觉肩上扛着一个死人……”

可怜的巴尔托里！只要一想起这事，脑门上准冒汗。

我们每顿饭都坐在一起，长时间地边吃边聊：灯塔、大海、对海难的描述、科西嘉海盗的故事……黄昏时分，值前夜的守塔人点燃他的小灯，带上烟斗、水壶、一大本红边的普鲁塔克（普鲁塔克（约46—120年）：希腊传记作家及伦理学家。）的论著——这便是桑吉奈尔岛图书馆的全部藏书，一闪身消失在餐厅的深处。过了一会儿，整个灯塔便响起了嘈杂的铁链声、滑轮声以及上了发条的钟锤的摇摆声。

这时，我起身来到屋外，坐在凉台上。太阳已落到很低的地方，正朝海平面飞快地落去，将整个天际都拖向海下。凉风习习，小岛呈现一片暗紫色。天空中，一只大鸟笨重地从我头顶上飞过，这是那只栖息在热那亚古塔中的老鹰在归巢……海面上渐渐生起淡淡的薄雾。不一会儿，唯有小岛四周一圈白色的浪花还依稀可辨……突然，在我头顶上放射出一束柔和的灯光。灯塔上的灯已经点燃了。明亮的灯光撒在外海的海面上，将整个小岛抛在黑暗中，那大束的光波将我瞬间照亮之后，一闪而过，而这光束下，在黑夜里，我真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夜风越来越凉。该回屋里去了。我摸索着关上沉重的大门，插好铁杠，然后继续摸索着攀上一座小楼梯，我每迈一步，铁梯都在颤动，并在我脚下发出咚咚的声响，我终于攀到了塔顶，嗬，这儿可真是灯火通明。

想想看，一盏六排灯芯的巨型卡索油灯该有多亮，灯室四周的内壁慢慢地旋转着，有的内壁里装着巨大的水晶玻璃透镜，有的则朝一大型固定玻璃隔板设一开口，玻璃隔板可防风吹灭火光……刚进去时，强烈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这一组组铜片、锡片、白色金属的折射物，这一扇扇不停旋转并放出青色光环的凸型水晶镜墙，所有这闪烁不定的灯光，所有这交织在一起的光线，让我不时感到头晕目眩。

然而，我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线，我过来坐在灯柱脚下，坐在守塔人旁边，他生怕自己睡着了，正高声念着那本普鲁塔克的论著……

外面是茫茫的黑夜，是无底的深渊。在沿玻璃隔板所设的小阳台上，风发疯似的刮着，发出呼呼的鸣响。整个灯塔到处都在噼啪作响，大海呼啸着。在海岛的岬角处，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礁，发出大炮般的轰鸣声……不时，一只隐形的手指敲打着玻璃窗：一只夜鸟，受灯光的吸引，一头撞在水晶玻璃上……在耀眼而又温暖的灯室内，只有火焰的爆裂声、滴答的落油声以及铁链的哗哗声；还有那单调的读书声，守塔人正高声朗读法莱尔·德米特里（法莱尔·德米特里（约公元前336—公元前283 年）：雅典的政治家及演说家。）的生平……

午夜时分，守塔人站起身，最后再察看一眼灯芯，我们便往下走。在楼梯处碰到值后夜的伙伴，他一边上楼，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我们把水壶和那本普鲁塔克的书交给他……然后在上床睡觉前，我们来到底层那间屋里，里面到处堆着铁链、大钟锤、锡制水箱、绳索等物。守塔人借着小灯的灯光，在一大本总是摊开的日志上写道：

午夜。

浪高。

暴风雨。

外海有船。

两家小旅店

（本文最初发表于1869年8月25日的《费加罗报》上——原注。）

那是七月的一天下午，我正从尼姆往回走。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条白色的、灼热的大路一眼望不到边，路面上尘土飞扬，路两边是片片橄榄树园和小橡树林，热雾中的大太阳朦朦胧胧地挂在当空。没有一点阴影，没有一丝风，只有蒸腾的热气和蝉的尖叫声，这疯狂的声响真是震耳欲聋，在这遭受热浪折磨的时刻，这声响似乎就是那无边无际的光浪的回声……我已在荒野里走了两个小时，突然一片白房子透过大路的灰尘展现在我面前。这就是那种名叫“圣万桑”的驿站：五六所农庄、长长的红瓦粮仓、一个喂牲畜的饮水槽掩在稀疏的无花果树丛中，水槽里没有水；在这地方的尽头有两家大旅店，隔街相望。

这两家旅店虽彼此相邻，但那反差却令人啧啧称奇。这边的旅店是一幢新楼，顾客满盈，热闹非凡，所有的大门都敞开着，驿车停在门前，卸了辕的马还在冒着热汗，旅客们纷纷从驿车上下来，在路边靠墙的阴影里匆匆地喝着水；院子里停满了骡子和大车，车夫们躺在棚子下等着清凉饮料。旅店内，到处是喊声、咒骂声、拍桌子声、交杯碰盏声、打台球的喧闹声、汽水瓶盖开启的嘭嘭声。然而，一个悦耳而又响亮的歌喉盖过这所有的嘈杂声，歌手的歌声震得玻璃直颤：

漂亮的玛尔格东

天蒙蒙亮便起了床

提着她的银水罐

来到泉水旁……

而对面那家旅店则恰恰相反，门可罗雀，冷冷清清的，好似被荒弃了一样。门前杂草丛生，护窗板也破了，一束长着锈斑的冬青草在大门上面垂着，就像一只陈旧的羽毛饰；门前的各层台阶都用从路边捡来的石头垫着……这一切显得那么寒酸，那么可怜，到这店里停下来喝上一杯，也真堪称是一种义举了。

进门时，我发现这间长长的大厅里空无一人，毫无生气；三个大窗户也没挂窗帘，炫目的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使这间大厅显得更空旷、更无生气。大厅里摆着几张缺了腿的桌子，桌子凌乱地放着几只沾满灰尘的杯子，一只破旧不堪的台球桌还挂着它那四个球袋，像挂着四只木碗似的；一张黄色的长沙发、一个旧柜台静静地躺在这污浊和沉闷的热气里。大厅里还有苍蝇！成群的苍蝇！我从未见过这么多苍蝇：天花板上、玻璃窗上、杯子里都趴着苍蝇，还有一群在……我打开大门时，就听见嗡的一声，无数的翅膀在轰鸣，我仿佛迈进了一个大蜂窝。

在大厅的最里面，有一个女人站在窗口处，面对着玻璃窗，正专心致志地向窗外看。我喊了她两遍：

“喂，老板娘！”

她慢慢地转过身，露给我一张可怜的面容；她那似农妇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粗糙，面带土色；头上的帽子垂下赭红花边的长饰带，我们那儿的老太太才戴这种头饰。然而，她并不老，但眼泪已使她憔悴不堪。

“您想要点什么？”她边擦着眼睛边问我。

“坐一会儿，再喝点什么……”

她非常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依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没听懂似的。

“难道这儿不是旅店吗？”

那女人叹了口气：

“是的……这儿是旅店，如果您要……可为什么您不像别人那样到对面那家店去呢？那边不是更快活……”

“对我来说，那边太闹了……我倒更喜欢到您这儿来。”

不等她答应，我就在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当她确信我这话不是说着玩时，便马上开始在店里来回奔忙：翻开抽屉，晃晃酒瓶，擦杯子，轰苍蝇……让人觉得招待我这位客人真是一件大事。有时这位不幸的女人停下来，抱着头，似乎对自己应付不过来而感到失望。

接着，她走进最里面的房间，我听见她在摆弄一大串钥匙，使劲晃动门锁，在面包箱里找东西，吹气、掸土、洗盘子。

不时还传来哀叹声，传来未能抑住的哽咽声……

在她足足忙了一刻钟之后，我面前的桌上摆上了一盘葡萄干，一块像砂石那么硬的陈面包，还有一瓶果汁饮料。

“请用吧。”这位奇怪的女人说道，接着便转身又面朝外站到了窗前。

我一边喝着，一边试图套她的话。

“您这儿不常有客人，对吧，老板娘？”

“噢，是的，从未有人来……可过去，这儿只有我们一家店时，那情景完全不同：过去我们有驿站，在捕海番鸭的季节里为猎人们备饭，整年都是车来车往……但自从别人在旁边开了店之后，我们原有的一切都没了。大家都愿意到对面店里去。他们觉得我们这儿太沉闷了……我们这个店也确实不令人满意。我长得又不漂亮，还经常发烧，两个女儿又死了……可对面呢，却截然相反，总能听见欢声笑语。开店的是个阿尔勒姑娘，人长得漂亮，总爱穿带花边的衣服，脖子上还戴着三条金项链。驿车把式是她的情人，总把搭乘驿车的旅客拉到她这儿来。她还招了一大帮能说会道的姑娘做女仆。她那店一下便红火起来！贝祖斯、勒德桑和戎基耶三地的年轻人都跑到她那儿去了。运货马车的车夫不惜绕道也要到她那儿去歇歇脚……可我呢，却整天待在这儿，死气沉沉地耗着，连个顾客都没有。”

她说这些话时，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额头总贴在玻璃窗上。很显然，对面旅店里有什么东西让她牵肠挂肚……

突然，马路对面传来一阵忙乱的响声。驿车又上路了，车后扬起一片尘土；接着便传来马鞭声和马车夫的小号声；姑娘们跑到大门口，高喊着：

“再见！……再见！……”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刚才听到的那动听的歌喉又放声唱起来，而且那嗓音更洪亮了：

提着她的银水罐

来到泉水旁，

在那儿却见走来

三位骑士身披戎装……

……听着这歌喉，老板娘浑身颤抖不已，然后朝我转过身来。

“您听，”她低声对我说，“这是我丈夫……他是不是唱得特好听？”

我吃惊地看着她：

“怎么？是您丈夫！……他怎么也跑到那边去了？”

这时她露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但却温和地说：

“先生，您又能怎么样呢？男人就是这样，他们不愿看见有人落泪，可我自从两个女儿死后，总是以泪洗面……况且，这么大的房子，却连一个顾客都没有，也太凄惨了……这样，我这可怜的若泽感到特别烦闷时，便到对面去喝酒，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阿尔勒姑娘便让他唱。嘘！……他又开始唱了。”

她浑身在簌簌地颤抖着，双手向前伸着，脸上挂着大颗的泪珠，使她显得更难看了。她站在窗前，听着她丈夫的歌声，听得心醉神迷，这歌是若泽唱给那阿尔勒姑娘的：

第一位骑士对她说：

“你好，漂亮的小姑娘！”

海关职员

（本文最初发表于1873年1 月11日的《公益报》上——原注。）

我搭乘“艾米丽”号船从维西奥港起程，前往拉维吉群岛，这段航程真是凄凉悲怆。这是海关署的一艘旧船，只有半边设了甲板，船上能遮风、避雨、挡海浪的只是一小间涂了沥青的甲板室，里面刚好能摆下一张桌子和两张小床。因此，天气恶劣时再看这些水手就更惨了。他们脸上淌着水，湿透了的粗布短装冒着热气，就像蒸汽浴室里的浴巾一样。隆冬季节，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这些不幸的人也照样得这么过，他们蹲在湿乎乎的凳子上，在有损健康的湿气里打哆嗦，因为船上不能生火，而且又时常靠不了岸……尽管如此，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抱怨。即使在最恶劣的天气里，我见他们也是那么心平气和，那么豁达开朗。然而，这些海关署的水手们过的是多么悲惨的生活呀！

他们大部分人都已成家，将妻子儿女留在陆地，他们自己却成年累月地在外飘荡，沿着如此险恶的海岸线逆风航行。他们只吃一些发了霉的面包和野葱头来充饥。从来没有酒，也没有肉，因为酒肉都太贵了。他们一年只能挣五百法郎！一年五百法郎！你们以为海运站那边的茅草屋里大概会很黑暗，孩子们会赤着脚走路吧！……这都无所谓！所有这些人看上去都很高兴。在船尾甲板室的前面，放着一只盛满雨水的大木桶，船员们口渴时便取桶里的水喝。我记得这些可怜虫喝下最后一口水时，便晃晃手中的杯子，心满意足地发出“啊”的一声，这种惬意的表达方式既滑稽又令人感动。

这些人里最快活、最易满足的人是一个矮个子的博尼法乔人，名叫巴隆伯，他又黑又胖，整天唱个不停，即使天气不好时也要唱上两曲。当海浪越来越大，当低暗的天空飘着雪花时，所有的水手都扬起头，手握绳索，窥测着将要刮起的大风，这时，在全船的沉寂与不安中，响起了巴隆伯那平静的歌喉：

不，我的老爷

这让我受宠若惊，

莉塞特很……乖巧，

仍住在……乡间。

狂风在呼号，吹得吊索吱吱作响，吹得小船荡来晃去，船里也进了水，但这一切仿佛从未发生似的，这位海关关员照样不紧不慢地唱着他的歌。歌声在空中飘荡，就像在那浪尖上飞舞的海鸥一样。有时风的伴奏声太强了，歌词也听不清，但在每座浪峰之间，在哗哗的浪声中总能听到他那段副歌：

莉塞特很……乖巧，

仍住在……乡间。

可是，有一天风雨交加，我却没听见他的歌声。这也太奇怪了，我把头伸向舱外：

“喂！巴隆伯，怎么不唱歌了？”

巴隆伯没有应声。他一动不动，躺在长凳底下。我走近他身旁。他的牙齿在打战，浑身烧得发抖。

“他得了‘庞杜拉’病。”他的伙伴们忧伤地对我说。

这种他们称之为“庞杜拉”的病，其实就是胸痛或胸膜发炎。这昏沉沉的天空，这水淋淋的小船，这可怜的高烧病人裹着一件破旧的橡胶雨衣，雨衣在雨中闪亮，宛如海豹皮一样，我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情景。寒冷、大风，浪中的颠簸很快又加重了他的病情。他已烧得说胡话了，必须得靠岸了。

过了很长时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终于驶进一个荒凉而沉寂的小港，几只在空中盘旋的海鸟为这小港增添了一丝生气，这时天也快黑了。海滩周围高高地耸立着陡峭的岩石，四季常绿的灌木盘根错节，形成密密的丛林。下边紧靠海边处，有一所白色的小屋，护窗板都是灰色的，这就是海关办事处。在这片荒野之中，这座国有建筑物如同军帽一样被编上号码，那样子真有点阴森恐怖。我们把可怜的巴隆伯抬下船。这个收容所对病人而言真是太凄凉了！办事处的关员正和妻子及孩子们围在火边吃晚饭。这一家人都显得面黄肌瘦，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圈留着患热病的痕迹。那位母亲还很年轻，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同我们讲话时，浑身还在发抖。

“这地方真是可怕，”监察员低声对我说，“我们不得不每两年调换一次工作人员。沼泽热病正吞噬着他们……”

但当务之急应赶紧找个医生，可在到达萨尔坦之前，也就是说，在六至八海里以内的地方是找不到医生的。怎么办？水手们已累得筋疲力尽了，让一个孩子去叫医生，可路途又太远了。这时女主人探身向屋外喊道：

“柴可！……柴可！……”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体魄健壮的小伙子走进来，他头戴棕色羊毛毡帽，身披羊皮大衣，像个地地道道的偷猎者或打家劫舍的强盗。下船时，我已经注意到他了，他坐在办事处门口，嘴里叼着红色烟斗，腿间夹着一杆枪，但不知何因，见我们一来，他就逃走了。大概他以为与我们同行的还有警察吧。他进屋时，女主人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这是我表弟……”她对我们说，“像他这样的在丛林中迷了路也不会有危险的。”

然后，她指着病人，对他低声耳语了一句。小伙子点点头，一言不发；尔后，他迈出屋门，吹口哨唤来他的狗，便出发了。他扛着枪，迈开两条长腿，在岩石上跳跃着跑走了。

这时，那些孩子们似乎被监察官吓坏了，很快就吃完了晚饭。晚饭很简单：栗子外加白奶酪，餐桌上总放着水，除了水没有别的！然而，要是能有一杯葡萄酒给孩子们喝该多好呀。唉，真是穷呀！最后，母亲带着孩子们上楼去睡觉，父亲点燃了手提灯，到岸边巡查去了。我们留在火边看护病人，他躺在简陋的床上，不停地抽动，仿佛还在海上，饱受海浪的颠簸。为了减轻他的痛苦，我们将鹅卵石、砖块烘热，放在他的胸部。有一两次，我挨近他的床时，这位不幸的人认出了我，艰难地向我伸出手臂以示感谢，那是一只粗糙而又滚烫的手，热得像刚从火里取出的砖头……

凄凉的夜晚！外面，随着夜幕的降临，天气又变得险恶起来，海浪拍打岩石的撞击声、轰隆声，以及浪花的喷溅声此起彼伏，岩石与海水仿佛在激烈地交战。不时，外海刮过来的风一直冲进海湾，将我们的房子团团裹住。火焰猛然升高时，我们感觉到了这风势。火光突然照亮了水手那忧郁的面孔，他们围坐在壁炉旁，平心静气地望着那火焰。浩瀚的大海和开阔的视野使他们惯于平和地看待一切。

有时，巴隆伯也发出轻轻的呻吟。这时，所有的目光便会投向那角落，在那儿，可怜的伙伴正在与死神搏斗，远离亲人，无医无药。他的胸部已肿胀起来，叹息声也越来越粗重。这些有耐性而又顺从的海上工人，面对厄运所表露的真情就是这叹息声，没有反抗，没有罢工，仅仅是一声叹息，再没有别的什么！……不，我的结论下得太早了。他们当中的一名水手向火中添柴时，从我面前经过，痛心地低声对我说：

“先生，您看……干我们这行的，有时还真有这样或那样的痛苦！”

蝗　虫

（本文最初发表于1873年3月25 日的《公益报》上———原注。）

又是一篇阿尔及利亚的游记，然后我们就会回到磨坊去……

我到萨海尔农庄的那天夜里，怎么也睡不着。新到异地、旅途的颠簸、豺狼的尖叫、再加上让人难以忍受的酷热，让我夜不能寐，那闷热的天气似乎要把人憋死，就连蚊帐的细孔都透不过一丝风……天蒙蒙亮时，我打开窗户，夏天沉闷的雾气在慢慢飘动，就像战场上弥漫的硝烟，朝霞的粉红色和尚未退去的黑夜装饰着这雾气的边缘。树叶一动也不动，在我眼下这片美丽的花园里，葡萄苗井然有序地种在山坡地上，正是强烈的日照使葡萄酒带有丝丝甜意；运往欧洲的水果掩在绿荫的一角里，橙树苗、橘树苗整齐划一地栽在苗圃里。所有的景致看上去都很沉闷，树叶纹丝不动，预示着暴雨将要来临。而香蕉树呢，好似淡绿色的大芦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微风总会摇动它的叶子，将它那轻柔的叶发吹得乱蓬蓬的；这行行香蕉树像排列整齐的羽毛饰幽静而挺拔地矗立在花园里。

我望着这座神奇的植物园，望了好一阵。全世界各种植物都聚集在这座园子里，在新环境下，依然按照各自的季节开花、结果。在一望无际的麦田和大片的木栓槠林之间，流淌着一条小河，水波粼粼，在这个热得令人窒息的清晨，看着这水面顿觉有了一丝凉意。这座漂亮的农庄门前建着摩尔式的拱廊，平台被晨曦映得雪白，农庄周围建有马厩和库房。这里的植物是那么茂盛，景致是那么和谐有序，真让我感慨万千。我一边欣赏着这景致，一边在想，二十年前，当这些正直的人在萨海尔山谷落户时，这里只有养路工用的简易木棚，一块贫瘠的土地，上面稀稀疏疏地立着难看的棕榈树和乳香黄连树。一切都要用双手去创新，去建设。每时每刻还有阿拉伯人在反抗，还要放下犁，拿起枪。后来便是病虐横行：眼炎、发烧。遭遇过颗粒无收的窘境，在失败中摸索经验，还要与迟钝的、甚至总是优柔寡断的行政当局周旋。这要花多大心血呀！要付出多么艰辛的劳作啊！

即使在现在，尽管那艰辛的岁月已成过去，尽管历经坎坷之后已获取了这笔财富，但在整个农庄里，每天第一个起床的仍然是创业的夫妻俩。这一大早，我就听见他们俩在底层的厨房里走来走去，为劳工们煮咖啡。晨钟很快就会敲响，再过一会儿，工人们便会上路去劳作。他们当中有来自勃艮第的葡萄种植工人，有衣衫褴褛、头戴红色小圆帽从事耕作的卡比尔人，有赤裸着双腿专挖土方的马翁人，还有马耳他人、卢克人，这些人反差极大，很难领导。农庄主在大门前为他们每个人派活，话语短促，还略显粗暴。他派完当天的活计后，这位正直的人便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露出焦虑的神态，然后，他见我站在窗前，便对我说：

“今天耕作可不是个好天气，南方焚风马上就来了。”

确实如此，随着太阳逐渐升高，团团令人窒息的、滚烫的热气从南方吹过来，就像火炉炉门打开时带出的热气一样。大家真不知该躲在什么地方才好，也不知将会热成什么样子。整个上午就在这煎熬中过去了。我们坐在走廊的席子上喝着咖啡，已经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了，更不要说起来走动了。看家狗卧在地上，不断寻找凉爽的地砖，那卧姿看着真让人难受。午饭倒稍稍给我们添了点精神，午饭很丰盛，也很有特色：有鲤鱼、鳟鱼、野猪肉、刺猬肉、塔斯乌埃利的黄油、克雷西亚的红葡萄酒、番石榴、香蕉，都是一些不常见的菜肴，与我们周围奇特的自然景观相映成趣……我们吃完饭正要起身时，突然从落地窗外传来高声叫喊，尽管为防止园子里的热气涌入，室内落地窗关得很严。

“蝗虫！蝗虫！”

我的主人立刻脸色刷白，就像突然获悉某一灾难似的，我们赶紧跑到屋外。刚才这宅院里还是那么宁静，但十分钟之内，到处都响着匆忙的脚步声，含混不清的话语声，夹杂着刚睡醒的人在忙乱中弄出的响声。仆人们都在前厅就寝，他们从前厅的阴凉处冲出来，抓起棍子、木叉、门闩，以及所有随手能抄起的金属器具，使劲敲着铜锅、水盆、炒锅。牧羊人吹响了放牧的号角。还有人吹起了海螺、猎号。顿时这极不协调、甚至有些恐怖的嘈杂声响成一片，从邻近村镇跑过来的阿拉伯妇女，嘴里“■，■”地喊着，这尖声喊叫将那一片嘈杂声盖了过去。看来常常只需巨大的噪声，空气中音波的震颤就能把蝗虫轰走，不让它们落下来。

但这些可怕的昆虫到底在哪儿呢？在那热气蒸腾的空中，只见一大片密集的赤褐色的云团从天际处飞来，就像带着雹子的乌云，发出暴风雨来临时在林中听到的呼啸声，这就是蝗虫。它们展开干爽的双翅，密密麻麻成群地飞过来，尽管我们不停地高喊、使劲轰，但这蝗虫云团继续往前飞，在平原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它们很快便飞到我们头顶上，在这云团的边缘处，瞬间生出一个毛边，出现了裂缝，一些清晰可辨、褐红色的蝗虫落了下来，宛如骤雨中最先落下的冰雹，接着这一大群蝗虫全落下来了，像雹子似的噼里啪啦落在地上。那一望无际的田野即刻盖满了蝗虫，有的大蝗虫竟像手指那么粗。

于是，灭蝗行动开始了。碾死蝗虫发出的声响真是难听，就像在碾碎稻草。人们用钉齿耙，用镐，用犁拍打着蝗虫，似乎在翻动这层移动的土壤。但越打蝗虫好像越多。它们那高高的后肢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涌动着。最上面这一层蝗虫绝望地跳跃着，跳到马鼻子底下，马拉着犁在干着灭蝗这件奇特的工作。农庄的看家狗以及附近村镇里的狗都纷纷跑到田里向蝗虫猛扑过去，疯狂地踩着蝗虫。这时，两个阿尔及利亚步兵连，吹着号角赶来帮助不幸的移民，灭蝗也换了一种方式。

士兵们并不去拍打、碾死蝗虫，而是点燃长长的导火线来烧它们。

灭蝗行动搞得我筋疲力尽，蝗虫的恶臭让我恶心，我慢慢地往回走。农庄里的蝗虫几乎和外面的一样多。它们通过门缝、窗缝、壁炉洞爬进来。在细木护壁板的边缘处，在那被啃得不成样的窗帘里，蝗虫有爬着的，有从高处落下来的，还有来回飞跃的；白墙上也爬满了蝗虫，黑压压的一片，显得极为丑陋。还有那总也除不去的臭味。晚饭时，水也无法使用了。蓄水罐、水池、水井、养鱼池都受到了污染。夜晚，尽管仆人已在这间房里打死了许多蝗虫，但在我的房间里依然能听到家具下面发出窸窸窣窣的涌动声，这种鞘翅类昆虫的撕裂声竟与豆荚在炎热的天气里爆裂开的响声相似。这一夜我依然无法入睡。况且，农庄周围的人都没睡。在平原上，火焰依然贴着地面在燃烧着。阿尔及利亚步兵仍在继续灭蝗。

第二天，当我像前一天那样打开窗户时，蝗虫已经飞走了，但给这地区造成的毁坏真是惨不忍睹！花没有了，草皮也光了，到处黑茫茫一片，植物被啃得精光，大地涂炭。香蕉树、杏树、桃树、橘树只能通过光秃秃的树干才能分辨出来，但它们已没了那娇媚的风采，正是那簌簌飘动的树叶才使树木生机勃勃。大家都在清洗盛水设施，清洗蓄水罐。农工们在翻耕土地，以消灭蝗虫留下的虫卵。每一块土地都要翻过来，精心地打碎。看着这条条充满汁液、白白的树根暴露在一片狼藉的沃土上，真让人心里难过极了……

繁　星

——普罗旺斯一位牧羊人的叙说

（本文最初发表于1873年4月8日的《公益报》上——原注。）

我在吕伯龙山上放牧的那段时间里，连续几个星期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孤零零地同我的狗拉卜利和一大群绵羊在牧场里厮守着。蒙德吕尔山上的那位隐士上山采药，不时从牧场经过；我偶尔也能见到彼尔蒙的烧炭工人那黝黑的脸膛。可这些人都很天真幼稚，常年离群索居已使他们变得沉默寡言，与人交谈的兴致自然也就消失殆尽了，况且他们对山下村镇和城里人在说些什么也一无所知。每隔十五天，农场的人便赶着骡子为我送来半个月的食物，因此当我听到上山的路上响起骡子的铃铛声，当我看见农场小家伙那机灵的脑袋、或瞧见诺哈德老婶子那条橙色的头巾在坡道处渐渐露出时，真是快乐极了。我让他们讲述山下家乡的新闻，说说哪家做了洗礼，哪家婚迎嫁娶，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想知道主人女儿的近况，这位斯特凡娜特小姐是方圆几十里最漂亮的美人。我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打听她是否常去参加晚会，常去找人聊天；是否又有新的情郎向她献殷勤。有人问我，像我这样的山间贫苦的牧羊人打听这些事又有何用，我会回答说，我已经二十岁了，况且这位斯特凡娜特小姐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然而，一个星期天，又到了农场该送食物的日子，可农场的人却迟迟未到。上午我寻思着：“也许大伙都忙着做弥撒去了。”临近中午，下了一场暴雨，我琢磨着，雨后路滑，恐怕运货的骡子是无法上路了。可转眼间雨过天晴，碧空如洗，阳光、水珠在山间交相辉映。下午三点左右，在叶间雨水的滴答声和暴涨的溪水的轰鸣声中，我终于听到了骡子的铃声，那么欢快，那么清脆，好似复活节的钟声一样。但这赶骡子的人既不是农场那小家伙，也不是诺哈德老婶子。你们猜是谁！……孩子们，正是我们的小姐！是小姐亲自来了。她端坐在骡背上的柳条筐之间，山间的空气及暴雨带来的清爽使她的面颊显得格外红润。

农场那小家伙病了，诺哈德老婶子到她孩子那儿去休假。漂亮的斯特凡娜特一边从骡背上下来，一边诉说这一切，她还解释说来晚了是因为走迷了路。可看她穿的那身节日盛装：花色饰带、亮丽的裙子、诱人的花边，与其说她在荆棘丛中寻道探路，倒不如说她在舞会上耽搁了。噢，多么娇美的姑娘啊！我的眼睛看着她决不会感到乏味。说真的，我还从未离她这么近看过她。冬天时有几次，当羊群回到平原上，晚上我回农场吃晚饭时，见她在饭厅里急促地来回穿来走去，从不与仆人搭讪，她总是打扮得很漂亮，还带着几分傲气……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只是为我而来，难道这不让我受宠若惊吗？

她从筐里取出粮食后，便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担心裙子被刮破，便略微撩起漂亮的裙子，走进围栅，想瞧瞧我歇息的地方，看看那用麦秸和羊皮搭成的小屋；墙上挂着我的大斗篷，我的牧羊棍，我的火石枪。这里的一切都让她十分开心。

“那么，你就住在这儿，可怜的牧羊人？你总是孤单一人，该多烦闷呀？你都干些什么？又想些什么呢？”

我真想回答：“想您，女主人。”我不会撒谎，心慌意乱之下竟然找不到一句要说的话。我想她已经对此有所察觉，这个淘气鬼还要略施小计，让我丑态出尽，她却自得其乐：

“牧羊人，你的女朋友呢，她是不是有时上来看看你？……也许是只金色的小母羊，再不就是在山巅上飞奔的艾斯特蕾尔仙女……”

对我说这话时，她本人就带着一副艾斯特蕾尔仙女的神态，她向后仰着头，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她飘然而至，又要匆忙离去，她的到访真像一场梦幻。

“再见，牧羊人。”

“再见，女主人。”

她带着空篮子走了。

当她消失在山坡的小路上时，我似乎觉得骡子蹄下掀起的碎石颗颗都落在我的心头，碎石的滚动声我听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我还似沉浸在睡梦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我的美梦。傍晚时分，山谷的深处已开始变成蓝色，羊群一边“咩咩”地叫着，一边相拥着挤进围栅，这时我听见山下有人喊我。小姐猛然出现在我眼前，脸上已没有了那笑吟吟的样子，因寒冷、害怕，她浑身在打战，况且衣服也都湿透了。好像到了山脚下，她才发现暴雨已将索尔格河的水面增宽了许多；她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险些被湍急的河水吞没。最可怕的是，天这么晚了，想返回农场已不可能了。虽有一条近路可以返回农场，但小姐一个人是找不到这条路的，而我又无法离开羊群。一想到要在山上过夜，真让她坐立不安，担心家人惦念更让她如坐针毡。我呢，则尽力安慰她：

“七月里，夜很短暂，女主人……一会儿就熬过去了。”

我很快燃起一堆大火，让她烘烘双脚，同时把被河水浸湿的裙子烘干。接着，我把牛奶和奶酪放在她面前，但这可怜的小姑娘既不想烤火，也不想吃东西。见她眼睛里滚动着颗颗泪珠，我都不禁要哭了。

此刻，天完全黑了下来。唯有山脊处还能看到一抹落日的余晖，在天际处看到一片淡淡的晚霞。我想让小姐在围栅里休息，在新鲜的麦草上铺了一张崭新的漂亮羊皮之后，便向她道了晚安。我来到外面，坐在大门口……苍天为我作证，尽管爱情的烈火烧得我热血沸腾，但我决没有任何邪念，只有一种崇高的自豪感。想想看，在围栅的一角，紧挨着一群望着她进入梦乡的好奇的绵羊，我们主人的女儿在我的保护下歇息着，她好似母羊群中一只最高贵、最圣洁的母羊。在我眼里，天空从未像今晚这样高深莫测，繁星这样明亮……

突然围栅的栅栏打开了，美丽的斯特凡娜特出现了。她无法入睡，群羊滚动时把麦草弄得刷刷作响，再不就在梦中发出“咩咩”的叫声。她倒更愿意坐到火堆旁。见此情景，我把自己身上的一张母羊皮披在她的肩上，把火拨旺，我们俩并肩坐在一起，默默不语。你们要是在露天过过夜，定会知道在我们沉睡的时刻，一个神秘的世界却在孤独和沉寂中醒来。此刻，泉水的叮咚声更为清脆，池塘里燃起星星点点的亮光。山上所有的生灵都自由自在地忙碌着，空中响着沙沙声和极细微的声音，仿佛那是树枝在抽芽、青草在拔高时发出的声响。白天是动物的世界，到了晚上就成了植物的天下。人们对此不习惯时，觉得挺恐怖的……因此小姐浑身战栗不已，听到极微小的声响，就会吓得靠在我身上。

山下那映着夜色的池塘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哀鸣，这鸣声忽高忽低一直传到我们耳中。与此同时，一颗美丽的流星从我们头顶划过，朝发出哀鸣那个方向落去，仿佛我们刚听到的哀鸣还点缀着一丝亮光。

“那是什么？”斯特凡娜特低声问道。

“是一个进了天堂的灵魂，女主人。”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她也照样画了个十字，抬起头，若有所思。接着她对我说：“牧羊人，大家都说你们这些牧羊人是巫师，这是真的吗？”

“不，这不是真的，小姐。但在这里，我们生活在靠近星星的地方，要说天上的事，我们可比平原上的人知道得多。”

她双手托腮，一直仰望着星空：她身裹绵羊皮，宛如天上的小牧童。

“这么多星星！多美呀！我从未见过这么多星星，你知道这些星星的名字吗，牧羊人？”

“当然喽，女主人……瞧！在我们头顶的正上方，是‘圣雅克之路’（银河）。它从法国直通到西班牙，那是当年勇敢的查理大帝与萨哈森人作战时，加里斯的圣雅克划出的天道，好为查理大帝指明道路。再远一点，那是‘灵魂战车’（大熊星座），战车有四根锃亮的车轴。在战车前面跑的那三颗星星是‘三牲畜’，靠近第三颗的那颗小星星是‘车夫’。您看见这周围纷纷下落的流星雨了吗？那是慈悲的上帝不愿收留在天上的灵魂……稍低一点，那是‘耙星’，又叫‘三王星’（猎户星座）。这个星座是我们牧羊人的时钟。只要朝这星座看一眼，我就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子夜。再稍低一些，一直朝南看，那颗亮闪闪的星星就是‘让·德米兰’，堪称天体的火炬（天狼星）。关于这颗星，在我们牧羊人中流传着这么个传说：一天夜晚，让·德米兰、三王星和普西涅尔星（昴星团）应邀参加某星友的婚礼。普西涅尔星心急如焚，率先动身，选择上路行走。您往天空高处瞧，就看见它了，您看它不是在那儿吗？三王星走下路，并赶上了它；而懒惰的让·德米兰因贪睡起得太晚，落在了后面。它一气之下，将手杖朝它们扔去，以阻止它们行进。因此‘三王’又称‘让·德米兰的手杖’……然而，女主人，繁星之中最美的星星，当属我们自己的星星，也就是‘牧羊人之星’。清晨，当我们赶羊出圈时，它为我们照亮；夜晚我们返回围栅时又是它为我们照明。我们还称它为‘玛格洛娜’，这颗美丽的星星一直跟在‘普罗旺斯的皮埃尔’（土星）后面，它们每隔七年结一次婚。”

“怎么？牧羊人，星星也结婚吗？”

“是的，女主人。”

当我试图向她解释星星结婚是怎么回事时，我感觉到某种清新、精美之物轻轻地压在我的肩头，是她那颗困意沉沉的头靠在我身上，一动不动。当天空中的繁星一颗颗变淡，其光彩被渐升的太阳湮没时，她依然靠在我身上。我呢，望着她那香甜甜的睡态，内心闪过一丝不宁的心绪，但这皎洁的夜空在为我神圣地保驾，我只有甜美的意念。在我们周围，繁星默默无声地继续赶路，温顺得就像一大群绵羊。我不时在遐想，这繁星中的一颗，就是那颗最美丽、最璀璨的星星，因迷了路，来这里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橙　子

——幻想曲

（本文最初发表于1873年6月10日的《公益报》上——原注。）

在巴黎，街上卖的那些橙子外观都是惨兮兮的，好似从树上落下来后再拾起来才卖的。在这多雨、寒冷的隆冬时分，这橙子运到你们这儿时，它那艳丽的果皮，它那过浓的香气，使它显得很古怪，有点吉卜赛人的味道，它那浓香在这崇尚清香的地区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在那雾蒙蒙的夜晚，这些橙子凄惨地堆在手推车上，让人沿街叫卖，一盏昏暗的红纸灯笼给它们照着亮。一个单调而又尖细的吆喝声伴随着它们，但还是被隆隆的马车声，被公共马车的轰响淹没了：

“瓦伦西亚的橙子，两个铜板一个！”

对四分之三的巴黎人而言，这种圆圆的毫无特色的水果虽然摘自远方，但更像出自糖果厂或来自做蜜饯的店铺，因为橙树留给它的唯一痕迹便是那翠绿的小果蒂。它身裹丝制包装纸，逢年过节都能看到它的身影，则更加深了人们对它的这种印象。特别是临近一月时，成千上万的橙子被摆上了街头，橙子皮被乱扔在阴沟的污泥里，这不禁让人浮想联翩：某种巨大的圣诞树将其枝条上的假水果纷纷摇下来，落在巴黎的街上。在每一个角落里都能看见橙子的踪影：在明亮的橱窗里，它被选来当做点缀；在监狱和救济所门前，它和一包包饼干和成堆的苹果放在一起；在舞场和周日剧场的入口处，它又成了人们的休闲食品。它那清新的香味与瓦斯的气味、与刺耳的提琴声、与剧场高层楼座长凳上的灰尘混杂在一起。人们竟然忘了得有橙树才能出产橙子，因为当橙子整箱整箱地从南方运到我们这儿时，那些在温室里越冬的橙树，经剪枝、改造、乔装打扮后，才在公园里露出娇容，而且一年露面的时间又十分短暂。

要想更好地认识橙子，就该到它的产地去看看，到巴利阿里群岛、撒丁岛、科西嘉岛和阿尔及利亚去，到有着碧蓝天空、金色太阳、气候温和的地中海去。我想起来了，在布利达山口地区，有一片小小的橙树园，在这园子里，那橙子可真是漂亮极了！在那闪着光泽、绿油油茂盛的叶片中，橙子闪着彩色玻璃般的光泽，似乎将周围的空气染上了金色，将所有亮丽的鲜花罩在它那光彩夺目的光环之下。在林中的片片空地上，透过枝叶的空隙可以看到小城的城墙，看到清真寺的尖塔和伊斯兰教徒墓地的圆顶，还能看见那雄伟的阿特拉斯山。山脚下郁郁葱葱，一片翠绿；山顶上则是皑皑的积雪，像盖着一件白白的皮草；山峦连绵起伏，山那边似乎飘着片片雪花。

一天晚上，我当时正在那里，在这个冬季只下白霜的地区，三十年来白雪竟纷纷扬扬地落在这酣睡的城市上，真不知如何解释这奇异的景象。布利达一觉醒来，已变成白雪皑皑的城市。在阿尔及利亚这如此清新、如此纯净的空气中，白雪就像贝壳的粉末，反射出似孔雀羽毛的光泽。然而最美丽的还是这片橙树林。坚实的树叶依然挂着厚厚的雪，那雪就像放在漆盘上的冰激凌。所有蒙着白雪的水果都给人一种壮丽的光滑感，一种柔和的光泽，仿佛闪闪发光的金子被蒙上一层透明的白纱。这一切给人一种在教堂里举行庆典的朦胧感，好似在红袍外面又套了一件饰着花边的袍子，镀金的祭台裹着镂空的花边……

但我对橙子的最好回忆还是来自巴尔比卡亚，这是靠近阿雅克修的一座大花园，夏季最热的时候，我常到那花园里去睡午觉。这里的橙树比布利达的更高，更粗壮，橙树一直种到大路边，一道植物形成的绿色篱笆和一条小沟将花园与大路隔开，大路的另一侧便是大海，是那浩瀚的蓝色大海……在这个花园里我度过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在我的头顶上，棵棵开着花、结着果的橙树发出袭人的香气。不时有一个熟透的橙子，猛然从树上掉下来，它似乎不堪这酷暑的煎熬，闷声闷气地落在我身边的地上。我只要一伸手便可拿到它。这些橙子棒极了，里面的果肉呈紫红色，真是汁多肉厚，妙不可言。况且，那边天际的景色又是那么壮观！枝叶间的空隙里透映着大海那湛蓝的底色，海面上水波粼粼，宛如一块块玻璃碎片在海空的薄雾中闪烁着。海浪似乎从很远的地方搅动着大气，有节奏的海涛声仿佛在摇晃着你，使你感觉置身于一叶隐形小舟上，周围是滚滚的热浪，是沁人肺腑的橙香……啊！在巴尔比卡亚的花园里午睡真如到了仙境一般！

然而，有几次在我午睡正酣时，一阵阵鼓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原来是一群穷苦的鼓手在园子下面的大路上练习。透过篱笆的空隙，我影影绰绰地瞥见铜制的鼓身，几条红裤子和盖住红裤子的宽大的白色罩衫。大路上的风尘无情地向他们反射着炫目的阳光，这些可怜的人便来到花园边上，来到这篱笆矮矮的树荫下遮蔽一下。他们使劲地敲，浑身大汗淋淋！这时，我竭力从昏睡中挣扎着醒过来，开心地摘下几个挂在手边的橙子，将这金色的美果向他们投去。鼓声停住了，鼓手犹豫了片刻，环视了四周一眼，想看看从他面前滚到小沟里的橙子究竟来自何方；然后，他很快把它捡起来，连皮也不剥便大口大口地咬起来。

就在巴尔比卡亚花园的旁边，仅一矮墙之隔，有一个相当奇特的小花园，我对它依然记忆犹新。从我所处的花园内，能居高临下将它尽收眼底。这是一小片规整优雅的土地：条条小径上都铺上了金黄色的沙子，小径旁栽着碧绿的黄杨树，门口还种着两棵翠柏，这景致使它看上去更像马赛地区的农舍。没有一丝阴影。最里面有一座白石砌的小屋，贴近地面处设着地下室的窗口。我起初以为这是一间农家的住宅，但仔细辨认一番却另有发现，屋顶处有一个十字架，从远处看，那白石上刻有铭文，但因距离太远看不清铭文的内容，我认出这是科西嘉人的家族墓地。在阿雅克修四周，有许多类似这样的小祭堂，竖立在专为其开辟的花园中央。星期日家人便来此拜谒亡人。家人这么体谅那些逝者，他们在这儿就不会像待在杂乱的公墓里那么凄凉了。唯有朋友的脚步声才打破四周的宁静。

从我所处的地方，我常常见到一位善良的老人正沿着花园的小径无声无息地忙碌着。他整天在剪枝、锄地、浇水，细心地将已凋谢的花朵摘掉。然后，当夕阳西下时，他走进那间安息着自己亲人的小祭堂，将铲子、耙子、大喷壶放好，从容安静地做着这一切，像个墓地园丁一样。然而，在不知不觉中，这位老实人带着一颗虔敬之心辛勤劳作，将各种杂声降到最低限度，每次关上地下室的大门时都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惊醒了他人似的。在这阳光明媚而又幽静的环境中，护理这小花园的工作竟不会惊扰一只小鸟，而且花园四周也无一丝一毫的阴郁感。只是天空显得更高，大海显得更浩瀚，那躁动不安的大自然在强大的生命力之下让人难以忍受，而这睡不醒的午觉在这大自然中似有永眠安息之感……

三遍小弥撒

——圣诞节的故事

（本文最初发表于1876年，被编入《月曜日故事集》———原注。）

一

“真的有两只酿香菇火鸡，加里古？”

“是的，尊敬的神甫，两只塞满香菇的肥大的火鸡。我知道是怎么做的，因为那香菇还是我帮忙塞的呢。那火鸡肚子里塞得满满的香菇，皮都撑起来了，仿佛一烤就要烤裂了似的……”

“耶稣－玛利亚！我特别爱吃香菇！……快把我那白色法衣拿来，加里古……塞火鸡的时候，你在厨房里还看见了什么？”

“噢，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从中午到现在，我们一直在给锦鸡、羽冠鸟、榛鸡、大松鸡退毛，弄得到处都是羽毛……后来，又从池塘里捞了许多鳗鱼、金鲤鱼、鳟鱼，还有……”

“鳟鱼有多大，加里古？”

“有这么大，尊敬的神甫……大极了！……”

“噢，天哪！我好像全看见了……你把酒倒进酒壶里了吗？”

“是的，尊敬的神甫，我把酒倒进酒壶里了……天哪，这酒可比一会儿做完弥撒您要喝的那酒逊色多了。您要是在爵府餐厅里看见那酒就好了！所有的长颈瓶里都装满了各种颜色的酒……还有银制的餐具、摆在餐台中央的银制雕花托盘、各种鲜花、枝形大烛台！……从未见过这么大排场的圣诞晚宴。侯爵大人还邀请了附近所有的头面人物，参加盛宴的至少有四十人，还不包括大法官和公证人……啊！尊敬的神甫，您荣幸地排在被邀之列！……我只闻了一下那精美的火鸡，那香菇味便挥之不掉……呣！……”

“好啦，好啦，我的孩子，咱们还得提防着这贪吃的恶习，特别是在这圣诞之夜……快去点燃大蜡烛，然后去敲第一遍弥撒的钟声，因为马上就到午夜了，咱们可千万别耽误了……”

这是公元一六几几年的圣诞节之夜，巴拉盖尔神甫和加里古之间的对话。巴拉盖尔神甫曾任巴尔纳比特修道院院长，现被特兰戈拉热教区的领主们聘为管理小教堂的神甫。加里古是他的贴身小教士，至少他认定加里古就是他的贴身小教士，因为你们很快就会发现，那天晚上，这小教士那圆圆的脸，轮廓模糊的容貌其实正是魔鬼所扮，就是为了引诱欲念缠身的神甫，逼他犯下可怕的贪吃之罪。因此，当所谓的加里古（嗯！嗯！）使劲敲着小教堂的钟时，尊敬的神甫在爵府的小圣器室里已穿好了他的无袖长袍，小教士对那些美食的描述已让他心绪不宁，他一边穿着长袍，一边自言自语地重复着：

“烤火鸡……金鲤鱼……那鳟鱼有这么大！……”

外面，夜风呼呼地刮着，将那钟声吹散到各处。旺都山顶上高高地矗立着特兰戈拉热的旧钟楼，山两侧的阴暗处渐渐燃起了束束亮光，原来是佃户人家要来爵府听午夜弥撒。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唱着歌，沿着山路往上攀。父亲手提灯笼走在最前面，女人们身上裹着褐色的大斗篷，孩子们紧紧地贴在她们身上御寒。

尽管天色已晚，气候寒冷，但所有这些老实人仍旧兴高采烈地走着，一想起像往年一样，做完弥撒后，下面厨房里已摆上了桌子供他们吃喝，他们就来了精神。在这难走的山路上，不时有位老爷的四轮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前还有人举着火把照亮，马车玻璃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着寒光。间或还有一头毛驴，晃着响铃，一路小跑而来，借着透过薄雾的风灯灯光，佃户们认出他们的法官，并纷纷向他致意：

“晚上好，晚上好，阿尔诺东先生！”

“晚上好，晚上好，我的孩子们。”

夜空明晃晃的，星星在寒冷中愈显灿烂；北风刺骨，细细的雪糁子从外衣上滑过，并未将衣服打湿，雪糁子如期而至，保持了白雪圣诞节的传统。山坡高处耸立着爵府城堡那雄伟的楼塔和厚厚的山墙，小教堂的钟楼直刺墨蓝的夜空，星星点点的亮光不停地闪烁着，在各个窗前来回晃动着，在建筑物灰暗背景的衬托下，宛如在纸灰中飞舞的火星……

走过吊桥和城堡的暗道，还需穿过前院才能到小教堂里去，院子里停满了马车、轿子，还有许多仆从，整个院子被火把和厨房里的旺火照得通明。厨房那边不时传来转动烤肉铁叉的叮当声、翻动炒锅的嘈杂声，准备饭菜时玻璃器皿和银制餐具的碰撞声；伴随着这锅碗瓢勺交响曲的是一股股温热的蒸汽，散发着烤肉的香味和调味汁中浓郁的香草气味；对佃户、对牧师、对法官及对所有人而言，这意味着：

“做完弥撒之后，我们的圣诞之宴该多么丰盛呀！”

二

丁零零！……丁零零！……

午夜弥撒开始了。爵府城堡里的小教堂俨然就是一座微型大教堂，交叉型的拱顶，橡木护壁板，一直装饰到与墙同高；教堂里壁毯已张挂完毕，所有的大蜡烛都已点燃。嚯，这么多人！各个都是衣着华丽！

在最前面的是特兰戈拉热的领主老爷，他身穿橙红色塔夫绸礼服，坐在神职人员的祷告席上，他周围坐着应邀而来的高贵的领主，唱诗班也被围在祷告席内。在他们的对面，老侯爵夫人和特兰戈拉热的年轻的贵妇坐在丝绒蒙面的跪凳上。那位享有亡夫遗产的老侯爵夫人身穿火红色的织锦缎长袍，而这位少妇则戴着一顶饰有凹凸花纹边的帽子，这还是法国宫廷最新潮的服饰呢。再往后就是法官托马斯·阿尔诺东和公证人安布鲁瓦先生，这两位都穿着黑衣，头戴尖形假发，脸刮得极干净；在色彩亮丽的丝服和镂花彩绘的锦缎的衬托下，他们俩倒更像两个低音符。再往后，是那些胖胖的总管、侍从、马倌、管家，还有芭尔博太太，她把所有的钥匙拴在一个银制的细链上，挂在腰间。那些小办事员、女仆、佃农和他们的家人坐在最后一排板凳上。最后，紧挨着小教堂大门的是那些厨房里的小学徒，他们打开门缝，张望一下，便又悄悄地把门关上；他们忙里偷闲来领略一下做弥撒的气氛，同时也把晚宴的香味带进了教堂；这教堂里真是充满了节日气氛，那些燃烧的大蜡烛将教堂烘得暖呼呼的。

难道只因瞧见了这些白色的厨帽，主祭牧师就心不在焉了吗？其实倒不如说是加里古的铃声在起作用，这疯狂的小铃在祭坛深处狠命地摇着，似乎总是在说：

“快点，快点，我们早一点结束，就早一点用餐。”

事实上，这魔鬼般的铃声每响一次，神甫便将弥撒抛到了脑后，只想着这圣诞晚宴。他想象着那些在嬉笑的厨师，想象着那燃着熊熊火焰的炉子，想象着从半开的锅盖下冒出的热气，想象着在这热气里有两只肚里酿得满满的、皮撑得紧紧的、烤上香菇花纹的肥大的火鸡……

他仿佛还看见侍从们排着队，手里端着那诱人的、冒着热气的盘子鱼贯而过，他和他们一起迈进宴会大厅，那里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了。嗬！真香呀！这张大桌子上摆满了食物，令人眼花缭乱：有开屏的孔雀，展开金翅的锦鸡，红宝石色的酒瓶，堆成金字塔状的尚挂着绿枝的鲜水果，还有加里古（噢，对，是加里古）所说的那些美妙的鱼，它们摆在垫着茴香的盘子里，鳞光闪闪，好似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鲜鱼的大鼻孔里还塞了一束香草。

这些美食的幻象是那么生动，巴拉盖尔先生觉得这些香喷喷的菜肴全摆在他面前那祭台的绣花台布上。因此，有两三次，他猛然发觉该说“上帝与你同在”时，却念起了餐前祝福经的首句祝词。

除了这微小的失误外，这位受人尊敬的人物在宣讲祭礼时还是尽心竭力的。他没有跳过一行字，没有漏掉一次跪拜，直至第一遍弥撒结束时，一切还算进展顺利，可是你们要知道，在这圣诞节之夜，主祭大人要连续主持三遍弥撒呢。

“一遍了。”神甫自忖着，舒心地叹了口气，然后便一刻不停地向他的贴身教士，或这位他认定是自己贴身小教士的示意，要……

丁零零！……丁零零！……

第二遍弥撒开始了。巴拉盖尔先生的罪过也就随着这弥撒开始了。

“快，快，我们得快点。”加里古那尖锐的小铃声似乎对他叫着，而这一次，这位倒霉的主祭完全被贪食恶魔征服了。他冲向弥撒经本，带着饕餮般的食欲贪婪地吞噬着那一页页经文。

他狂乱地弯下身，又立起来，草草地画一下十字，做一下跪拜，主持弥撒时该做的动作能减则减，就为尽早结束这仪式。他刚把手放在《福音书》上，便顿足捶胸地念起《悔罪经》来。他和小教士比着看谁念得快。经文领读得快，应答的颂歌唱得更快，结果相互重叠碰撞在一起。念经文的人连嘴也不张，经文也不念全了，这太耽误时间了。到后来，这经文竟在含混不清、不知所云的低语声中结束了。

请众同祷，祷……祷……祷

我已知罪，罪……罪……罪

两个人在这拉丁经文里乱扑腾，就像性急的收葡萄者，使劲将葡萄往酿酒桶里压，把那遭受亵渎的经文溅得到处都是。

“Dom……scum！……”巴拉盖尔念道。

“……Stutuo！……”加里古回应道。那该死的铃声时时刻刻在耳边响着，宛如系在驿马颈上的铃铛，让马拼命地跑起来。你们想想，照着这个速度念经文，一遍小弥撒当然很快就被打发了。

“两遍了！”神甫气喘吁吁地说。接着，他不容自己喘口气，便红着脸，淌着汗，从祭坛上跌跌撞撞地滚下来，然后……

丁零零！……丁零零！……

第三遍弥撒又开始了。现在距餐厅只有几步之遥了。可是，嗐！随着圣诞晚宴的临近，不幸的巴拉盖尔先生感到自己已馋涎欲滴，焦躁的等待正使他变得疯狂，他的幻想越来越强烈，金鲤鱼、烤火鸡就在那里，在那里……他摸着它们了……他摸……噢！上帝呀！菜肴在冒着热气，酒在散发着香味，于是他晃动着自己身上那疯狂的铃铛，此时此刻，小教士那小铃铛似乎也在朝他喊着：

“快，快，再快点！”

可他怎样才能更快呢？他的嘴唇几乎连动都不动，也不念出声来……除非下狠心蒙蔽善良的上帝，故意给他漏掉那弥撒的祷文……

他就是这么干的，这个可耻的家伙！……那食欲的诱惑越来越强，他先跳过一节祷文，然后又跳过两节。“信徒书信”太长了，他不等把它念完便越过去，然后似蜻蜓点水般掠过《福音书》，从《信经》前一闪而过，跳过《天主经》，远远地与弥撒的“序诵”打个招呼，在急奔和跳跃中落入永世不得翻身的地狱之中，他身后一直跟着那可耻的加里古。（滚开吧，撒旦！）

加里古心领神会般地辅佐着他，帮他撩着无袖长袍，为他快速地翻着经文，恨不能两页两页地翻，将阅经台挤到一边去，打翻了洒圣水壶，而且不停地摇着那个小铃铛，越摇越响，越摇越快。

真该看看所有听弥撒的人那惊恐万状的样子！他们不得不随着神甫的手势做弥撒，可这弥撒的祷文他们却一个字也没听见。一些人刚站起来，另一些人又跪下了；一些人刚坐下，另一些人又站了起来；听众席上众人在同一时刻竟做出不同姿态，将这场奇特弥撒的所有步骤都展现在一个画面上。正在天国之路上奔走的圣诞之星，在远远的天际，在那小小的驴厩处，看到这混乱的弥撒场面也会大惊失色……

“教士念得太快了……我们都跟不上了。”老侯爵夫人一边晃着她的头饰，一边无所适从地嘟囔着。

阿尔诺东先生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钢框眼镜，在那祷文里寻找，看到底念到哪一段了。但实际上，所有这些老实人也在想着那顿圣诞晚宴，他们对这似快马传旨般速度的弥撒并不感到气恼。因此，当喜形于色的巴拉盖尔先生转身面向听众竭尽全力喊出“走吧，弥撒已圆满结束”时，整个小教堂回响着一个声音：“感谢上帝”，这声音如此欢悦，如此动听，大家竟以为已在餐桌上觥筹交错，把盏祝酒了。

三

五分钟后，领主们已在大厅里落座了，神甫也裹在其中。爵府城堡上上下下灯火通明，到处回响着歌声、喊声、笑声和喧闹声，可敬的巴拉盖尔先生正将他的叉子扎进松鸡的一只大翅膀里，将他对贪吃之罪的悔恨之情淹没在教皇葡萄酒和味美香浓的肉汁之中。他不停地吃呀，喝呀，这可怜的圣徒竟然在午夜里一命呜呼，连忏悔都未来得及做。接着，到了早晨，他来到仍处在欢乐气氛中的天国，我让你们去想他登门时所受到的礼遇。

“从我眼前滚得远远的，你这无耻的基督徒！”我们大家的主宰、至高无上的审判者对他说，“你这大德大智的一生被这贪吃之罪给毁了……嗐！那次午夜弥撒你还蒙骗我……好吧，你得付出再做三百次的代价，在你那小教堂里，当着受你误导而落入歧途的众人之面，再做三百次圣诞弥撒，只有这样，你才能进天堂……”

……这就是关于巴拉盖尔神甫的真实传说，这一传说在这橄榄的故乡流传甚广。如今，特兰戈拉热的城堡已不复存在，但那小教堂却一直矗立在旺都山的山顶上，周围是一片翠绿的橡树林。山风吹打着小教堂的破门，杂草湮没了教堂的门槛；鸟儿在祭台的角落、在高窗的窗口处筑起了巢穴，高窗上原有的彩色花玻璃早已没了踪影。

然而，每年圣诞节似乎都有一种超自然的光在这废墟里游荡；在做弥撒或吃圣诞晚宴时，农民们便会远远地瞥见这个小教堂的幽灵，在露天里燃烧的隐形大蜡烛风雨无阻地映照着这幽灵。

你们觉得这好笑那就笑吧，但当地的一位葡萄种植者曾亲口对我讲过这事，他叫加里格，大概是加里古的后代吧。在一个圣诞节的夜晚，他们喝得有点醉醺醺的，在特兰戈拉热那一带的山中迷了路。他讲的正是他亲眼所见……直到夜间十一点时，一点动静都没有。万籁俱寂，没有一丝光，没有一点生气。到了半夜，钟楼顶上的排钟突然响起来，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排钟，钟声仿佛来自十法里以外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加里格在上山的路上看见点点火光在闪动，还有模模糊糊的影子也在移动。在小教堂的门廊下，人们不停地走动着，低声说着话：

“晚上好，阿尔诺东先生！”

“晚上好，晚上好，我的孩子们！……”

当大家都进到小教堂里之后，这位勇敢的葡萄种植者蹑手蹑脚地凑过去，透过破门向里张望着，一幕奇特的场景展现在他眼前。

那些他眼瞧着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正围坐在祭坛四周，静坐在那已成废墟的大殿里，仿佛那些古老的长凳依然摆在大殿上。他们当中有身穿织锦缎、头戴花边帽的漂亮太太，有从头到脚衣着华丽的老爷，还有穿着花礼服的农民，就像我们的祖父辈所穿的那样，所有人都老气横秋，憔悴不堪，身上灰蒙蒙的，满脸的倦态。那些常住在小教堂里的夜禽被亮光惊醒后，不时在大蜡烛周围盘旋，那蜡烛的火焰既笔直又模糊，好像在一层纱布后面燃着似的。

最让加里格开心的是那位戴着钢框大眼镜的人物，他不停地晃动他那盘得高高的黑色假发，原来一只小鸟在假发里绊住了爪子，正笔直地栖在那上边，静静地拍打着翅膀。

在大殿深处，一位身材矮小的小老头跪在祭坛当中，正拼命地摇着一只铃铛，那铃铛上没有铃，也不会发出声响；与此同时，一位身着金色旧长袍的神甫正在祭台前来回踱着步子，嘴里吟诵着祷文，但谁也听不见一个字……

这正是巴拉盖尔神甫，正在念第三遍小弥撒的祷文。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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