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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苏格拉底之死

作者：[古希腊]柏拉图

译者：谢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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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译者序

在说希腊语的世界里，公元前第五世纪是一个有着特别的活动和成就的时期。受到击败波斯大军侵略的鼓励，一波新的企业精神带动了所有社会各方面的快速发展和扩张。这一波精神的焦点落在雅典，在伯里克利（Pericles）⁽¹⁾的领导下，政治和商业上的蓬勃繁荣，导致社会生活顶端的艺术及文学绽开最完美的花朵；可是，每一个地方，人们的心灵都在不停地尝试并探索知识。到该世纪中叶的时候，科学和哲学——两者都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年的历史，而且还没有分隔开来——有了相当可观的进步，特别是在物理学方面。由于还没有像显微镜那样精密的仪器，希腊的思想家只能依赖他们简单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然而他们已经很接近一个合理的原子论了。不过，人们并不能把大量的经验和搜集到的资料总合起来，因此他们的思索也就跟着各家学术流派走，以至于他们只对自己流派的学说充满信心，对别派的理论流露出强烈的藐视，彼此之间很少有共同点。虽然不同声音的彼此倾轧很够刺激，可是也极端地混乱，导致一般普通百姓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信谁或该信什么。

就在这个理性发酵期，一个称为辩士或智者（Sophist）⁽²⁾的新阶级出现了。他们不是——至少本质上不是——哲学家或科学家，而是职业的到处流动的老师。他们中间有许多人确实很能干，同时能传授一些正面的有价值的东西；不过另有一些人却只是藉着每一个问题的两面性来鼓励怀疑主义，或者藉着宣扬一种主观主义或相对主义，来破坏人们对真正具有价值的东西的信心。就整体而论，他们的观点是肤浅的，然而又很实际；实质上，他们在说“知识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能告诉你怎样争取你个人的最大利益”。所以他们的目标不在于导致智慧和善，而在于导致机敏和效益；同时他们为提供服务而收费——这种做法让哲学家们很吃惊，但是，由于人们很认真地看待他们付钱买来的东西，无论从心理学或商业的角度去看，这种做法都很好。总而言之，古老的宗教和道德理想便屈服于一种物质机会主义的信条了。社会上非常需要一个先知的声音。

苏格拉底于公元前四六九年诞生在雅典。他的父亲是一个雕塑家，而他的母亲曾经是一个助产妇。我们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否有一个专门职业，可是，当他在中年参军的时候能自己带着步兵必备的重装甲配备这一事实看来，他应该是有点积蓄的，虽然他后来变得很穷困。当他和克珊西帕（Xanthippe，可能是他的第二任妻子）结婚的时候，他一定已经有五十岁。人们常说克珊西帕是一个泼妇，但是这种说法没有可靠的证据。

我们对苏格拉底这个人的了解，远超过对他一生事业的了解。从有关他的各种画像和描述看来，很明显他有一张严肃的、有点丑陋的脸，一个狮子鼻，一双压在粗眉底下的凸出的眼睛，以及一张大而丰满的嘴巴。他有胡须，同时（至少在他年老的时候是这样）秃头。他的壮实的体格焕发出巨大的力气和超人的耐力。他走路的时候高视阔步，而且总是赤着脚，同时常常会站着出神好几个小时。这些外在的怪状使他成为漫画家笔下的理想对象，也难怪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³⁾会在他的《云》剧里面丑化苏格拉底。另一方面，苏格拉底的心灵虽然不怎么富有创造性，却是不寻常地清晰，富有批判性，而且热切。它不能忍受任何托辞；由于他的意志跟他的信念一样坚强，他的行为和他的思考一样有逻辑性。在一个充满怀疑的时代里，他坚决地相信，道德上的善是一件重要的事；他同时把善和知识等同起来，因为对他这种具有直率性格的人来说，任何人能知道什么是善，可是又不去行善，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不过这么单纯的一种看法，却为他带来许多不该发生的耻笑，因为如果大家都有他那种诚实和自我节制能力，那种看法就不至于被认为有什么大错了。

可是苏格拉底不仅仅是一个道德论者；他是一个很诚恳的有宗教信仰的人。虽然我们无法确确实实地说出他到底信什么，这一点倒是肯定的。在柏拉图（或翻译他著作的人）笔下，苏格拉底常常提到“主神”或“神”⁽⁴⁾。可是这并不证明什么，因为这些都是常用的话语。此外，柏拉图本人肯定也是朝着一神论的方向走去的。不管怎样，虽然苏格拉底接受了希腊教会的信仰，同时也奉行传统的仪式，他很可能没有把众多不同的神当作不相连的存在，而是把他们当作一个单一神性的不同体态。他相信有一个阻止他做错事的超自然的声音的存在，这显示他是倾向一神论的；因为，无论这个“信号”是一种幻觉，一种良心的声音，还是一种少见的神秘经验，都没有关系要紧的是他相信这个信号，同时很明显地没有把它归因于任何一个特定的神⁽⁵⁾。

具备了所有这些品质，苏格拉底可以很容易地成为一个书呆子，一个爱充当学者的人和一个狂热宗教徒的综合体。事实上，他的仁慈心、他敏捷的洞察力，以及他无穷无尽的机智、忍耐力和愉快心态——所有这些，又被他顽皮的幽默感所激活——使他成为一个理想的伴侣；同时，他虽然因为揭发了很多人的虚伪和虚有其表的思考方法而惹怒了他们，但所有诚实的真理寻觅者赞美他、尊敬他，而与他比较接近的朋友，则全心全意地爱他。

强调苏格拉底的人情味是很重要的，因为他还是在许多非常不同的地方影响着人们的心灵。对某些喜欢兰斯洛特（Launcelot）⁽⁶⁾甚于加拉哈特（Galahad）⁽⁷⁾的人，或者在他坚定的目光底下觉得不安的人来说，他的正直似乎相当不近人情——一种无法忍受的优越感。另外一些自然地倾向英雄崇拜的人，和被苏格拉底的性格特质及遭遇感动的人，则藉着把他和既是人也是上帝的人物相比，试着把他举到令人敬畏的高度。苏格拉底甚至还不是一个基督教式的殉道者。他是一个先知，但是仅此而已。

苏格拉底的心智究竟怎样发展起来的，我们只能猜测。他跟雅典哲学家阿尔赫劳斯（Archelaus）来往过一段时期，而且几乎肯定是通过阿尔赫劳斯的介绍，他才熟悉（这一点在《斐多篇》里有提到）阿那克萨戈拉（Anaxagoras）⁽⁸⁾的学说。他一定曾经跟大多数当时的大思想家见过面并谈过话，因为他们所有人几乎都曾经到雅典去访问过，而苏格拉底从来不会放过和专家辩论的机会。在这些面对面的谈话中，苏格拉底的表现是那么优秀（这在他的《申辩篇》中的故事里可见到），以至于他的一个朋友大胆地去问德尔斐的神谕，是否有人比苏格拉底更聪明，而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不管我们如何看待这则故事，毫无疑问苏格拉底相信它而且最初确实觉得很烦恼，直到有一天他觉悟到，他的智慧在于体认到他自己的无知；同时神谕的目的也在于要他说服别人，他们也是无知的，这样才能帮助他们走向知识和善。从这一刹那开始，他的兴趣就集中在逻辑和伦理学上面。他决定用有系统的问话方式来完成他的神圣使命，而在履行使命的过程中，他不仅为他的对手们的心灵清除了许多混浊和错误的观念，也发展出他自己对逻辑学所作的两个重要贡献，即引证法（adduction）⁽⁹⁾和一般定义法。他的做法是这样的：当他和别人谈话的时候，一旦出现一个像“勇气”这样的名词，他就会开始问，这是什么意思；其次，当所有回答都不能令他满意的时候，他就会举出许多不同的与勇气有关的例子，同时告诉人们，虽然这些例子在细节方面不同，它们都有一些共同的品质，而这些共同的品质，正是它们被认为是勇气的缘故；而这个品质，用文字来表达的时候，就是定义。所有这些话，现在看来都是显而易见的，可是在苏格拉底之前，从来没有被弄明白过；而且，下定义对逻辑学和形而上学来说，有非常非常重要的影响。通过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天才，下定义的方法引导出许多概念的发现和区别，譬如质、本体、本质、属性、内容和形式、属和种，还有其他无数概念。

苏格拉底对哲学发展的直接贡献很可能就到此为止了。他常常坚持说自己不是一个老师：他说他仅仅拥有一种理智的技巧，就像他妈妈有助产术一样，能让他帮助别人把他们的想法表达出来。他这么说，或许可以归因于那个大名鼎鼎的佯装无知法（irony）——人们认为苏格拉底一贯把他自己的知识和成就贬得很低；可是，苏格拉底的否认，即使有点夸大——而他肯定也乐于稍稍嘲弄别人——可能还是相当诚恳的；真正诚实的思想家很少被他们自己的能力所感动。经常围绕在他旁边的，不是他的门徒，而是爱他并从他那里获得灵感的朋友。其他还有乐于和他斗智的人；也有人莫明其妙地为他倾倒；再有就是一些散漫的支持者，他们主要是乐意听听苏格拉底怎样把他的对手们打败。最后这一堆人里面有几个不负责任的年轻贵族，而他们与苏格拉底的周旋最后导致他被起诉以及被害。可是其中有一个贵族却最爱苏格拉底。

柏拉图大约比苏格拉底年轻四十岁，而且一定从非常早年起就知道苏格拉底了，因为他的舅舅卡尔米德（Charmides）和舅公克里底亚（Critias）在柏拉图出生以前就已经是苏格拉底圈子里的成员了。卡尔米德和克里底亚都在公元前四零四年统治雅典的极端寡头政治的委员会（俗称“三十僭主”）里很显赫。同时他的继父，派立蓝皮（Pyrilampes），跟伯里克利关系亲密。因为有这种种关系，柏拉图很自然地会向往政治事业；可是他失望了，起先是克里底亚和卡尔米德所树立的榜样（他们招来很深的怨愤，后来在内战中被杀害），接着是他的老师在重新恢复执政的民主政体下被害。无论如何，苏格拉底对他的影响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他把自己献身给哲学，虽然他始终没有忘记哲学对教育和行政的实际影响，这些可以从他的活动和他的著作中了解。不过，我们所关心的，不是他后来的事业，而是他和苏格拉底之间的关系。

苏格拉底的死似乎促使柏拉图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要把与苏格拉底有关的记忆保存并且保护起来。由于他是一名诗人——他是希腊诗选里一些非常美丽的爱情诗的作者——他很自然地会想到用某一种文学表达方法；可是，他没有用诗来描述苏格拉底，而是想到用充满戏剧性的对话来描述，这样就可以用苏格拉底生前实际用过的辩论法把他表现出来⁽¹⁰⁾。最初柏拉图写对话录的时候也许只是想发泄一下他自己的情绪，而且它们很可能是实际谈话的大体上准确的记录。可是，当这些对话录被传开并且获得一些赞誉之后，柏拉图决定不仅把它们用来永久保存与苏格拉底有关的记忆，而且也要为这些记忆报仇。他写《申辩篇》和《克里托篇》这两篇对话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虽然《欧绪弗洛篇》在戏剧的次序上排在这两篇对话录之前，但几乎可以肯定是后来才写成的；为了这个原因以及其他一些原因，先处理这两篇对话录似乎比较妥当。

虽然《申辩篇》里面有一些想像性的对话，它却不是用对话方式写出来的；它自称是苏格拉底受审的时候所作的演讲（或者，更确切一点，是一连串的演讲）。尽管它的形式必须归功于柏拉图的艺术手腕，但就它的实质而论，毫无疑问，它是一篇忠实的记录；因为大多数雅典老百姓对发生了的事实很熟悉，曲解事实会是愚蠢的。同理，虽然《克里托篇》里面的谈话很可能是好几个朋友在不同场合所作的争论的戏剧性的摘要，它也可以被认为是紧扣事实的。不过这一点并不重要；这篇对话录的目的，很明显的是要向苏格拉底的一些朋友解释他对要他逃离监狱一事的态度，以及他持那种态度的理由，因为他们觉得他太轻易地牺牲了他自己（以及他们）——当然，它同时也表明苏格拉底对诡计的藐视和对宪政当局的忠实服从。柏拉图把为苏格拉底定罪的罪恶加到那些歪曲了正义的苏格拉底的敌人头上，而不是加给雅典城邦或它的法律。

《欧绪弗洛篇》可说为这部戏剧提供了一种开场白。它告诉我们苏格拉底正在等候审判，同时告诉我们他被提起诉讼的罪名。严格的历史性很可能就到此为止了。毫无疑问，像其他在柏拉图的对话录中出现的有名有姓的人物一样，欧绪弗洛确有其人（虽然他不太像在《卡尔米德篇》对话录里提到的那个欧绪弗洛）；不过我们不必要相信欧绪弗洛真的像柏拉图所描述的情况那样，控诉他父亲犯了杀人罪。不管这故事是真是假，柏拉图的艺术手法的目的是明显的：它用一种尖锐的形式呈现了“什么是真正的虔敬”这个问题。虽然在讨论过程中，向苏格拉底提出的控诉的基本荒谬性已经非常明显，柏拉图提醒我们，苏格拉底所声称的他能接收到超自然的警告的话，以及他不愿意接受传统信仰中有关众神的粗暴特质的态度，可能很轻易地激起人们一种“他在信异教”的怀疑；柏拉图同时也通过一个实际的例子提醒我们，当一个自命为专家的人自夸的长处被驳倒的时候，是多么的困窘。不过，这篇对话录除了举例说明苏格拉底的方法以及暗示了他不讨人喜欢的原因之外，也做了许多其他的事。虽然篇中的讨论很明显地没有达到它的目的，它不仅从许多不同的角度考虑了正确的人对上帝的态度，也向一个认真思考的读者提供了“正确的那种态度应该怎样”的明白易懂的指示。同时（如同柏拉图惯常做事的方式一样，这有一半的因素是偶然的）柏拉图也对逻辑理论作了重要的贡献：他分辨了种和属，本质和意外，并且为正确的寻找定义的方法作了很多解释。总的来说，这是一篇非常有启发性的对话录。

《斐多篇》是一个后期的作品，同时呈现了一个新的问题。从表面看来，它只是通过一个目击者的嘴巴，把苏格拉底生命中最后一天所发生的事和所作的讨论，以及他死亡的方式叙述出来，这样就单纯地把苏格拉底的故事带到结局。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同意，这篇对话录的开头和结束部分无可置疑是可信的。可是，在讨论灵魂不灭论的时候，苏格拉底所提出来的看法，至少可说比所有到现在为止我们认为是他首创的其他各种看法更具原创性。特别是，他不仅用了“相”（或“形相”）论以及它的推论，记忆学说，而且提到它们的时候，认为那是他的圈子内的人都已经熟悉的理论——如果不是它们的细节，至少是它们的轮廓。由于这些原因，有些很杰出的专家觉得“把苏格拉底从来都不曾持有的学说塞进他的嘴巴”是违背艺术手法的，也是不诚实的（在《斐多篇》里这么做，更是不恭敬的）。他们坚决地认为柏拉图所描述的故事一定是逐字逐句都真实的：那就是，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所说的话，一定是历史上存在过的苏格拉底说过，至少是可能说过的话。这一种看法本身是有道理的，应该获得人们的尊敬；可是，衡量过正反证据之后，反面的证据占大多数，所以现在这种看法已经被大家否决了。我们无法在这里检讨正反两方面的意见；我们只能把正统的立场大概交代一下。

我们都知道，在古代，伟人的学生或信徒的作品常常会被别人随意地归属给伟人本身；这么做并不一定是由于不诚实或缺乏鉴别力，而是由于人们想虔诚地承认作品的最后著作权。我们可以举例说，基督教《旧约全书》的前五卷，就被归属于摩西（Moses）⁽¹¹⁾，《诗篇》（Psalms）就被归属于大卫（David）⁽¹²⁾，而在希腊，史诗（epic poems）和赞美诗（hymns）就被归属于荷马（Homer）⁽¹³⁾。同样地，在艺术方面，即使到今天，许多大型的画或雕塑体仍然被认为基本上是构思设计的大师的作品，虽然实际的制作是由别人经手的。在希腊思想史方面，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¹⁴⁾肯定，而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¹⁵⁾可能接受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学派”的工作的名誉。有鉴于此，对于毫无疑义地自认为只是替苏格拉底说话的柏拉图（不管怎样，他的影响力还是后起的）来说，把他尊敬的老师作为一个在实际辩论方法里仅仅隐约地出现过的理论的作者，难道是不自然的吗？

当苏格拉底试着下定义的时候，他会指出，许多个别的东西共享同样一个普遍的特质，这样，它们虽然彼此不同，却全都有同样的“面貌”。苹果、萝卜、豌豆和球“看起来”都是圆的——有的比较圆，可是都是圆的例子——而这个“面貌”（当然，“面貌”不必是一个看得见的特征）就是我们藉定义来描述的。看来柏拉图是以苏格拉底这个发现为起点，并且，藉着其他启发的帮助，把这道理更往前发展。其中一个启发来自哲学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¹⁶⁾，他曾强调这世界上我们周围的所有东西都没有永久性，而且，如果任何一个东西，即使是你正在想到它的时候，也一直在变，我们是无法认知它的；不过，他坚持，在很明显的混乱情况里，我们也还是可以找到有规则的解释。另外一个启发来自巴门尼德（Parmenides）⁽¹⁷⁾，他教导人们说，真正存在的东西必须是不变的而且是永久的，同时，只有真正存在的东西才是可认知的。当然还有其他的哲学家，可是上述这两位是最重要的。

柏拉图的思考方式可能有如下述。知识必须是可能的；苏格拉底对这一点很肯定，如果知识不可能，整个世界就是荒谬的。可是，我们并不能真正了解这世界上的各种东西，因为它们会变，同时是不完美的，因此是不真实的；真正的存在是不变的。在几何学里（因为柏拉图是一个数学专家），我们知道圆圈、三角形以及其他东西的一些特征，同时我们能证明这些特征是真实的，可是，对我现在手绘的这个特殊图形来说，这些特征，严格地说就不真实了，因为我这个图形也是不完美的、暂时的。这些特征对圆圈（或三角形）的“面貌”或“相”（Form）而言，是真实的，可是这种“面貌”或“相”只在某一个地方以永久完美的状态存在着。这一层道理肯定也一定适用于所有其他东西。这世界上的东西，全都是客观地存在于某一个地方的“相”的不完美的仿制品；而这些“相”才是知识的真正并且独有的对象，可是它们只能透过心灵的直接观想才能理解，而心灵必须尽可能地远离物质世界的各种混乱的缺点。

这一个解释不仅是猜测的，而且是过于简单的。我仅仅只是想把理论的轮廓勾画出来，同时想说明，这个理论很可能是从苏格拉底自己的一些信念发展出来，而发展的过程看起来只不过是这些信念的逻辑引申而已。

随着时间的迁移，柏拉图对这个理论作了修改，并且把它大大地发展了，不过，就了解《斐多篇》而论，我们只需要弄懂几个要点。“相”不是纯粹的概念（所以传统上给“相”的另一个名称，“理念”（Ideas），是不合要求的，因为它会误导）；它们是终极的事实，能为我们的心灵所理解，可是又独立于我们的心灵。我们的感觉世界里的东西，只是在符合相对的“相”的前提下，在次等的意义上存在着。“相”可说是因，而这些东西是果，虽然“相”和这些东西之间的确切关系难以描述。“相”和这些东西之间的关系，我们通常用两种隐喻之一来表示：“模仿”，即模仿物和典范的关系，和“分有”，即部分与整体的关系。第三个隐喻出自军旅（不过这意义通常不容易由翻译来传达），它在《斐多篇》里习惯地被用来描述怎样获得一种特征：一个物体被认为是“容纳”或“接受”了“相”，而“相”是“占据”或“占有”了物体。这种抽象性的语言并不表示模糊或不一致；当我们要表达新思想的时候，这是无可避免的。

《斐多篇》里其他部分很少是不自明的。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它很简单，也很苏格拉底式⁽¹⁸⁾：人是由两大部分构成的，物质的和心理的，身体和灵魂；而后者要靠牺牲前者来培养。这种学说，以及《斐多篇》的整篇语气，听起来似乎过分地禁欲，特别是对那些希望在两方面都获得最佳利益的人们来说，更是如此。当然，从表面上看，这种语气和《会饮篇》（Symposium）里的看法似乎构成强烈的对比，而人们也认为《会饮篇》表达了一种改变主张或收回前言的意思。可是这两篇对话录事实上是互补的；它们只在看法及着重点上不同。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终极的问题：身体与灵魂，究竟哪一个最重要？而回答只有一个。

在阅读柏拉图的对话录的时候，我们必须永远在心里记住一件事——很明显，可是常常被忘掉——那就是，它们不是他自己的（或任何别人的）学说的有系统的解释。他只有在口头上教导他自己那些已经公开承认的学生的时候，才用这种教导方式。对话录是一种艺术品，它们由柏拉图在不同的时间为了特别的理由才写的，而我们只能对那些时间和理由作一点点猜测：他可能只是为了释放一种有创造性的冲动，就像一个人要写诗或写一个剧本一样；他可能是为了揭露当时的一个误会或说明一个特别的问题，就像一个人想写信给报社一样；他可能是为了激起大众的兴趣和指导舆论，就像一个人想写一篇论文一样。除去他晚年的作品外，我们很少看到他写的对话录近似正式演讲。

雅典人很喜欢各种各样的辩论——到议会和法院去就是他们消遣的主要方法之一——而且他们是辩论技巧的精明评判员。柏拉图对这一点非常了解；他同时知道，不同的方法对不同的人有吸引力；而且，他虽然谴责人们不负责任地运用修辞学，他却用了各种各样的呼吁和词汇来达到他要的效果。不过，他的论点并不全是严密地推理出来的；有些仅仅形式上有推理的样子；有些只是“常识”；有些几乎是轻率的。有些自然对话演变成不连贯的问答，或实际上是独白式的一连串推论；有演说、总结，以及描述或戏剧性的插曲。它们的体裁和修辞有时候很容易读，有时候有很高的技术性，有时候很流畅；《斐多篇》里的神话几乎可说是抒情的，而它的结局又那么简单、伟大，而且苦涩。

要把这么多样的体裁和语气用英文表达出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差事。现在这一个翻译，虽然获得了我的朋友和同事们汤普金斯博士（Dr. J.M.S. Tompkins）和伍德沃德小姐（Miss Avery Woodward）的有益批评，以及赫彭斯托尔（Mr. Rayner Heppenstall）先生在英国广播公司第三组节目中作片段广播的时候所作的（在重点及戏剧性解释方面）建议，仍不敢说很成功。

休·特里德尼克⁽¹⁹⁾

(1)公元前495—前429年，古雅典政治家，民主派领导人（公元前460—429年），后成为雅典国家的实际统治者，其统治时期成为雅典文化和军事上的全盛时期。——译者

(2)智者派，诡辩派，以传授辩论术、修辞、伦理学等知识为业的古希腊哲学家的称号。——译者

(3)公元前448？—前385？年，古希腊诗人，喜剧作家，有“喜剧之父”的称号，相传写过44部喜剧，现存仅8部。——译者

(4)特里德尼克教授在本书内提到神（god）的时候，有时候用小写，有时候用大写（God）。凡小写的时候，我就把它译为“神”。大写的时候，就译为“主神”。这是因为我的拉丁文老师德匹柏（Albert E.DiPippo）教授说，在柏拉图的对话录里，小写的god前面没有定冠词，而大写的God前面有。我查了希腊文本，果然如此。但是God究竟指谁呢？从God这词在本书中的几段前后文来看，它应该是指阿波罗（Apollo）神。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希腊学专家汉密尔顿教授说，阿波罗神在希腊神话中是宙斯（Zeus）神的儿子，生在提洛（Delos）岛上。他被称为医疗之神、光明之神、真理之神，鼠之神以及太阳神。坐落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被认为是一个纯粹造福的力量，是众神和人类之间的联系。见汉密尔顿著《神话》（Edith Hamilton: Mythology. Boston: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1942, pp.29-31）。——译者

(5)当苏格拉底提到他自己是阿波罗的一个仆人的时候，他所想的是在德尔斐（Delphi）城获得的阿波罗神谕所赋给他的使命。

(6)兰斯洛特是英国亚瑟王（King Arthur）的一名勇将。亚瑟王是传说中的公元前六世纪前后统率圆桌武士的英国国王。——译者

(7)加拉哈特是兰斯洛特的儿子，他以纯洁的性格著名。——译者

(8)公元前500？—前428？年，古希腊哲学家，创立宇宙论并发现日、月蚀的真正原因。——译者

(9)这一个名称比归纳法（Induction）更适巧地描述苏格拉底的教学法，因为归纳法有一个比较专门的意义。

(10)有些对话录也许在苏格拉底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可是，这似乎是非常不可能的。

(11)犹太教，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古代领袖。——译者

(12)公元前？—前962年，古以色列国国王（公元前1000—前962年），定都耶路撒冷。——译者

(13)生活于约公元前9—8世纪，古希腊吟游盲诗人，著史诗《伊利亚特》（Iliad）和《奥德赛》（Odyssey）。——译者

(14)公元前580？—前500？年，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提倡禁欲主义，认为数为万物的本原，促进了数学和西方理性哲学的发展。——译者

(15)公元前460—前370年，古希腊哲学家，原子论创始人之一，政治上属奴隶制民主派，在伦理学上认为幸福是人生的目的，真正的幸福在于心神宁静。——译者

(16)公元前540？—前470？年，古希腊哲学家，辩证法奠基人之一，认为“火”是万物的本原，一切都在流动变化中；声称“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译者

(17)公元前515—前450？年，古希腊哲学家，埃利亚学派（Eleatic）创始人，认为思想与存在是同一的，无生灭的，不动的，单一的。——译者

(18)在别的地方（在《国家篇》和《斐德罗篇》里），柏拉图分辨了灵魂的三个层面；可是，这种分析若放在这里，只会把主题搅乱。

(19)本书所加的边码（字母和数字），都是指向1578年由埃斯提安（Henri Estienne）所编的柏拉图版本的页数。

目 录

英译者序

苏格拉底在行动中——欧绪弗洛篇

苏格拉底在法庭上——申辩篇

苏格拉底在监狱中——克里托篇

苏格拉底的最后一次谈话——斐多篇

译后记

英汉译名对照

简易古希腊地图

精选参考书目

苏格拉底在行动中——欧绪弗洛篇

在他即将要受审的法庭外面，苏格拉底遇到了欧绪弗洛，一个预言家和宗教专家⁽¹⁾。欧绪弗洛说他来控告他父亲犯了杀人罪。苏格拉底觉得很惊讶，于是问欧绪弗洛，他怎样能确定，他的这种行为能和他的宗教责任相符合。结果他们之间展开了一场有关虔敬的真正性质的讨论。（由于这个题目在今天的日常谈话中不常发生，要为这场讨论中的各种意见找到简单而且自然的英语同义词，经常不很容易。“虔敬”这个字就可能触犯一些人们的耳朵；可是我无法找到更好的字眼。）⁽²⁾

欧绪弗洛并不代表雅典的传统想法；与此相反，他对苏格拉底却很同情。他是一个独立的专家，一直对他自己的一贯正确性有信心，所以是苏格拉底的有治疗性的处理手法［专门要清除人们心中的错误假设，从而使人们易于接受真正的知识］的一个合适对象。这种处理手法对病人来说是会令他恼怒的，可是欧绪弗洛（尽管他很自负）却欣然接受；他甚至不介意苏格拉底的温和调侃——或者他可能还没觉察到调侃。另外，苏格拉底的态度也并非纯粹是负面的：他的原意是要帮助他的朋友有一个比较良好的思考方式；虽然讨论是在那里绕圈子，它却提供了解决问题的线索。

欧：苏格拉底，你的日常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你不到你常去的树林广场⁽³⁾，却费时到皇家走廊⁽⁴⁾这里来等候？你不会像我一样，是真的在法庭里有案子，才来到市政所面前的吧？

苏：不是的，欧绪弗洛；我的案子不是私人案件，而是公众诉讼。

欧：真的吗？我相信是有人在对你提出诉讼；我不认为“你可能会控告任何其他人”。

苏：没有，我没有控告任何人。

欧：可是，有人在控告你喽？

苏：确实是这样。

欧：他是谁？

苏：欧绪弗洛，我自己甚至对这个人也不怎么清楚。他似乎是个年轻人，也不怎么杰出；可是我相信人们称呼他为美雷特斯（Meletus）⁽⁵⁾。他住在庇底斯（Pitthis）区——如果你能想到庇底斯区里有一个男人叫美雷特斯，有长而直的头发，稀稀疏疏的胡子，又有一个鹰钩鼻子，那就是他了。

欧：苏格拉底，我可不记得曾见过这么个人。可是，你得告诉我，他控告了你什么？

苏：什么样的诉讼？在我看来，这可不是一个小罪。像他这样年轻的人，来作这么重要的一个揭发，可不是一件小成就。他声称他知道一些年轻人性格是如何被腐化的，也知道该负责的人是谁。我相信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注意了我的无知，因此站出来向国家揭发我腐化了与他同年龄的人——就像一个小孩子向他妈妈告状一样。对我来说，他似乎是我们政界人物中惟一的一个用正确方法开始他政治活动的人，因为正确的开始政治活动的方法，是把注意力首先集中在年轻人的最高利益上，就像你期待一个好园丁会把他的心思先集中在幼苗上，然后再来照顾其他。同理，毫无疑问，美雷特斯首先要排除我们这些在他心目中认为是腐化年轻人幼苗的害人虫。这件事做完后，他显然会再照顾年龄较长的一辈。这样，他就变为对国家有无数无可估计的好处的人。不管怎样，那会是那个开始的自然结果。

欧：苏格拉底，我祝福那个开始会有这种结果。不过我也很担心事情的反面会发生。我认为，当他试图伤害你的时候，也正是他开始在国家的中心伤害国家的时候。告诉我，他说你做了那些腐化了年轻人的事？

苏：我的好朋友，荒谬的事；不管怎样，第一次听证的时候就是那么说的。他说我是一个捏造神的人⁽⁶⁾；也正是因为我捏造了许多新的神，同时不相信旧有的神，所以他就起诉了我——他就是那么说的。

欧：苏格拉底，我知道了。这是因为你说经常有超自然声音来找你⁽⁷⁾。于是他在起诉状里控告你介绍了异端的看法。他到法院来曲解你的行为，因为他知道，在大众面前，这种事情是最容易被扭曲的。哎呀，你知道，即使在我自己的案子里，当我在议会里对宗教作了一些陈述，并预测将来⁽⁸⁾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就笑我，仿佛我是个疯子似的。可是我从来没作过一个不曾应验的预言。可是他们不理会这一点——他们妒忌所有有我们这样品质的人。我们一定不要为他们的态度操心，而应该勇敢地与他们肉搏。

苏：可是，我亲爱的欧绪弗洛，如果我们只是被他们嘲笑，当然不必担心什么。我觉得，你知道，当他们认为一个人是专家而且不把他的聪明传给别人，雅典人不会特别在乎。如果他们觉得有人正在把别人弄得跟他一样聪明，他们就会发怒——也许如你所说，是因为妒忌，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欧：这么说来，我就不太想猜测他们在那一方面对我的态度了。

苏：你不必担心，因为他们很可能觉得你很少在公共场合表现你自己，同时没有意愿把你的智慧传给别人。可是我自己的情况是，我担心他们认为，由于我的合群本性，我会毫无保留地把我的心向每一个人打开，不仅不要人家付费⁽⁹⁾，还心甘情愿地付钱给人家，只要人家愿意来听我说话。所以，恰如我刚才所说，如果他们只是想要嘲笑我，像你所说他们嘲笑你那样，那么，要我们在法院里花时间开玩笑和嘲笑，一定不会是一件不愉快的事。可是，如果他们很认真，那就无法知道这案子将如何演变了——你们这些先知们是例外。

欧：苏格拉底，我敢说最后什么事都没有，同时你会很满意地办你的案子，就像我期待我会满意地办我的案子。

苏：噢，对了，欧绪弗洛，你这个案子是怎么回事？你是在为你自己辩护，还是在控告别人？

欧：我在控告。

苏：谁啊？

欧：一个很特殊的人，而由于我控告了他，让我添上了疯子的名声。

苏：为什么？难道他是一个那么多才多艺的对手⁽¹⁰⁾？

欧：他并不是很多才多艺。事实上，他是一名相当老的先生。

苏：这个人是谁？

欧：我的父亲。

苏：我的好朋友！你自己的父亲？

欧：正是。

苏：控告的理由是什么？审判的理由又是什么？

欧：杀人罪，苏格拉底。

苏：我的天。当然，欧绪弗洛，绝大多数的老百姓不会知道这样一个案件的真相。我相信不是每一个人都可能会采取这种步骤，只有一个非常非常聪明的人才会这么做。

欧：的确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苏格拉底。

苏：噢，那个被你父亲杀害的人是你们家里的一个成员吗？当然他是。如果你的父亲杀害了一个外人，你自然不会控告他。

欧：苏格拉底，我很奇怪你居然会觉得“被害人是外人还是我家庭里的一分子”会构成区别；你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惟一要害是“杀人者的杀人究竟是合法还是不合法”；如果他杀人是合法的，那么就必须让他走；不然，他就应该被控告——那就是，即使他跟你是同屋居住，同桌吃饭的人；因为，如果你明明知道他犯了罪，却还不把他送往官府，藉以洁净你自己和他，那么，你就同样地分沾了他罪恶的污染⁽¹¹⁾。事实上，死者是我的一个临时工人。当我们在纳克索斯⁽¹²⁾岛上耕种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为我们做工。有一天他喝醉了，跟我们的一个仆人发脾气，并且用刀把那仆人杀了。于是我的父亲把他的手脚绑了起来，并且把他丢进一条沟里面。随后我的父亲差人到雅典来问有关当局⁽¹³⁾他该怎么做。其间，他不仅没替那个囚犯做什么事，而且完全把他给忘了，觉得那人是个凶手，即使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而这恰恰是随后发生的事。就在那个被叫去向专家讨教的信差回来之前，饥饿、寒冷以及手铐脚镣使他不能动弹，把那人的命结束了。这是为什么我的父亲和我的其他家人都对我发怒的原因：因为，为了杀人犯的缘故，我是在控告我的父亲杀人，然而（他们坚持），首先父亲并没杀害那工人，其次，即使假定他确实是杀了那人，由于那人本身是个杀人犯，人们也不必为卫护这样一个人而操心，因为，儿子控告他自己的父亲是杀人犯是一个不虔敬的行为。苏格拉底，他们对神圣法中关于虔敬和不虔敬的立场的了解真拙劣啊。

苏：可是，欧绪弗洛，告诉我，你确实相信你那么正确地了解神圣法的规定，了解什么东西使行为虔敬和不虔敬，以至于在你刚才所描述的情况中，你没有一点疑惑吗？你不怕把你父亲带上法庭，你自己可能正在做一件不虔敬的事吗？

欧：我不怕，苏格拉底；如果我对所有上述那些问题没有正确的知识，我就不值什么钱，而我，欧绪弗洛，也就跟社会上一般人毫无差别了。

苏：既然那样，欧绪弗洛，由于你有这种非凡的才华，我觉得，当下我能做的最有利的事是变成你的学生；然后在美雷特斯控告我的案件开审前，针对下面这一点向美雷特斯挑战，我要告诉他，即使在以前，我也很想获得有关宗教的知识；现在，由于他声称我在独立思考以及在异端宗教看法上有严重错误，我已经成为你的学生。我会对他说：“美雷特斯，如果你承认欧绪弗洛在这些问题上是专家，你就必须假定我的信仰也是正确的，同时撤销你对我的控诉。如果你不承认，那么，在你控告我之前，你就必须先控告他，我的老师，控告他带坏了老一代的人——我以及他自己的父亲——他的教导带坏了我，而藉着惩戒并且纠正他父亲，他把他父亲也带坏了。”如果美雷特斯拒绝听，（如果他）不撤销对我的控诉，又不愿意把控诉对象从我转移到你，我猜想我最好在法庭里把我刚才挑战他的话再照样说一遍。对不对？

欧：我发誓，苏格拉底，如果他真的试着控告我，我想我会抓住他的弱点；而在法庭里，早在他发言控诉我之前，我们应该已经发言控诉他！

苏：我亲爱的朋友，那些我跟你一样懂，所以我急切地希望能成为你的学生，因为我知道，美雷特斯这个人（毫无疑问，还有别人，不过特别是美雷特斯）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你，可是却用他的尖锐的眼睛那么容易地盯上了我，以致用不虔敬的罪名来控告我。所以我现在恳求你告诉我有关你方才坚持你肯定了解的事情：就杀人以及所有其他相连事情而论，你认为虔敬和不虔敬意味什么。虔敬是不是在每一个行为中都是自我同一的，同理，不虔敬是不是在每一种情况中都是虔敬的反面，可是是自我一致的；换句话说，每一个被认为是不虔敬的东西，就它的不虔敬性而言，是不是有一个单独的、固定的特点⁽¹⁴⁾？

欧：毫无疑问，那当然是，苏格拉底。

苏：那么，告诉我，你如何界定虔敬和不虔敬？

欧：好；我说虔敬就存在于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控诉一个做错事的人，不管是杀了人，盗窃了神物，或任何其他类似的恶行，也不管这做错事的人恰好是你的爸爸，你的妈妈，或任何其他人；而不控诉这样的人就是不虔敬⁽¹⁵⁾。苏格拉底，我来告诉你一个证据——这一点我已经在为我的行为辩护的时候告诉过别人——表明这是法律的立场：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必须不容忍一个有不虔敬行为的人，不管他可能是谁。请注意这个证据有多重要。人们都自愿地相信宙斯是所有神里最好、最公正的神；同时他们也承认宙斯曾把他父亲手铐脚镣过，因为他的父亲曾不公正地把他其他几个儿子都吃掉了。而他父亲又曾用相似理由把他自己的父亲阉割过⁽¹⁶⁾。可是，当我父亲做错事而我控告他的时候，他们就责备我，这样他们显然就自相矛盾了，因为他们为众神订一条规矩，对我又订另一条规矩。

苏：欧绪弗洛，你觉得那就是我被叫到法庭来受审的原因吗？因为，当我听到任何人谈到这些有关神的故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发现我很难接受它们。很自然地，就因为我那个态度，他们说我的看法是相当错误的。所以现在，如果像你这种对这类事情如此熟悉的专家也相信这些故事，我猜想我们其余人也必须赞同了⁽¹⁷⁾。当我们自己承认，我们对这类事情一无所知，我们还能再说什么？不过，看在我们一番友谊的情面上，告诉我，你确实相信这种有关神的事情像传说中那样发生过吗？

欧：是的，苏格拉底，还有比这种事情更奇妙的呢，不过一般人并不知道。

苏：那么你确实相信众神之间有过内战，以及激烈的争吵和决斗，还有许多许多同一类型的事？我的意思是就像诗人们⁽¹⁸⁾所讲的，绘画大师们在宗教的画面上所描绘的那种事，特别是那件在为雅典娜（Athena）女神举行的大祭⁽¹⁹⁾上扛到城堡上去的露骨地绣满了那些图像长袍。欧绪弗洛，我们该说那些故事都是真实的吗？

欧：是的，苏格拉底，而且不仅仅是那些故事，不过（就像我方才说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讲很多其他与我们的宗教有关的事实。我相信，当你听到那些故事的时候，你一定会觉得很惊讶。

苏：我绝对不会感到奇怪。等改天我们有空的时候，你一定要把与神有关的故事再告诉我。现在，我要你试着更准确地回答方才我问你的问题。你知道，我的朋友，先前，当我问你什么是虔敬，你没有充分地告诉我。你只说过你现在所做的事情，那就是，控告你父亲犯了杀人罪，是一个虔敬的行为。

欧：是的，苏格拉底，而且我告诉你的都是事实。

苏：毫无疑问；不过，肯定你承认，还有其他很多行为是虔敬的。

欧：当然还有。

苏：好的，你记不记得，方才我要你做的，不是请你在许多虔敬的行为中举出一两桩，而是描述使所有虔敬的行为成为虔敬的实际的特色——因为我相信你说过，有一个单独的标准，能使不虔敬的东西不虔敬，同理，使虔敬的东西虔敬。你不记得了吗？

欧：是的，我记得。

苏：那么，解释给我听，这个标准本身是什么，这样，我可以用我的眼睛盯着它看，同时，把它当作一个模型⁽²⁰⁾，我就可以来描述你或任何人的任何行为。如果行为和这模型符合，这行为就是虔敬，不合，就是不虔敬。

欧：苏格拉底，如果那就是你要我给你的回答，那我就那样告诉你。

苏：我要的正是那样。

欧：好极了。能够让众神赞成的，就是虔敬，不能让众神赞成的，就是不虔敬。

苏：杰出的回答，欧绪弗洛，而且你回答我的方式，恰恰是我所要的⁽²¹⁾。它是否对，我还不知道，但是毫无疑问你会接着向我说明你的陈述是正确的。

欧：当然喽。

苏：来吧，让我们来考虑一下我们所说的话。能让神喜爱⁽²²⁾的行为或人，都是虔敬；让神怀恨的行为或人，都是不虔敬虔敬和不虔敬不同，是不虔敬的直接对立面。那是不是我们的立场？

欧：是的，它是。

苏：定义看来很满意？

欧：我认为如此，苏格拉底。

苏：欧绪弗洛，我们是不是也说过，众神是分歧的，他们之间有不同意见，而且彼此还有敌意？

欧：是的，我们说过。

苏：我的好朋友，是什么样的不同意见引起了敌意及愤怒？我们不妨从下面这个角度来看待它。如果你和我之间对两个数字中哪一个比较大这种问题有不同意见，这种不同会导致我们互相敌视并且发怒吗？为了要尽快解决这种争论，我们难道不应该向算术求助吗？

欧：当然会。

苏：如果我们对两个物体的体积有不同意见，我们难道不应该求助于测量来很快地结束我们的争论吗？

欧：正是这样。

苏：我猜想，我们应该求助于磅秤来解决有关重量的问题。

欧：当然喽。

苏：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主题的争论，会导致我们无法达成共识，以至于我们互相敌视，同时发脾气？很可能你不能马上回答；可是，你考虑一下我列举的情况，惹争议的主题会不会是对和错，高贵和低贱，好和坏这类问题。难道不是当我们在这类问题上有不同意见，同时，无法对它们获得一个满意的决定的时候，我们——你和我，还有所有人类——就彼此敌视（如果我们确实变得敌视）？

欧：是的，苏格拉底，那些就是在讨论你所提到的主题时发生的争论。

苏：众神的情况又是怎样呢，欧绪弗洛？如果他们之间真有不同意见，难道不就恰恰是这类问题么？

欧：不可避免。

苏：所以，我高贵的欧绪弗洛，顺着你的看法说下去，众神也对“什么事情是对的”有不同意见；同样，他们对高贵和低贱，好和坏，也有不同意见；因为他们如果对上述这些问题都没有不同意见，他们肯定就不会有分歧。是不是那样？

欧：你说得很对。

苏：那么，每一组神都爱他们认为高贵的、善的，以及正义的，同时憎恨它们的对立面。

欧：当然喽。

苏：可是，按照你的说法，对于同样的东西，有些神认为是对的，而另外一些神却认为是错的。我指的是那些使他们争论，因而分歧，并且最后彼此打了起来的东西。是不是这样？

欧：是。

苏：所以，很明显，同样的东西会被众神爱和恨；换句话说，同样的东西，会既被神爱，也会被神恨。

欧：很明显。

苏：所以，按照这种论证法，欧绪弗洛，同样东西也会同时是虔敬的和不虔敬的。

欧：也许是这样。

苏：这么说来，我的有才华的朋友，你就没有回答我方才问你的问题。我方才没要求你告诉我几件实际上同时是虔敬和不虔敬的事情；显而易见，被神爱的东西也是被神恨的东西。所以，欧绪弗洛，就你现在纠正你父亲的行为而论，你恰恰是做了让宙斯赞成的事，但却触怒了克罗诺斯和乌拉诺斯，能让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高兴，却让赫拉（Hera）发怒⁽²³⁾；同理，任何其他在这问题上彼此不能同意的众神会同时有不同的反应，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欧：不过，苏格拉底，我认为，无论如何，众神都不会在这一个论点上彼此有分歧的意见——不管是谁，一个没有正当理由杀人的人必须接受正义的制裁。

苏：可是，欧绪弗洛，告诉我：就一般人而论，难道你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对“一个不正当地杀了人或犯了某些法的人应该为之受罚”的事起争议吗？

欧：正相反，人们从来没停止过对有关这种问题的争论，特别是在法院里面。人们犯各式各样的错，然后，就想尽一切说法和做法来逃避刑罚。

苏：欧绪弗洛，他们是不是实际上承认做错了事，然而，不理会他们的认错，声称他们不应该为之受罚？

欧：不是，当然不是那样。

苏：这么说来，他们并没有想尽一切说法和做法来逃避刑罚。因为，我觉得有一件事他们不敢说，他们不会辩称“如果他们做错了事，他们必须为之受罚”，而是，我认为，他们否认做错了事，是不是这样？

欧：这倒是真的。

苏：所以，他们并不争论“任何做错事的人必须受罚”。他们争论的多半是“谁是犯错的人？他做了什么事？他什么时候做了这事？”

欧：确实是这样。

苏：好了，众神不就恰恰站在同样的立场上——假定如你所说，他们对“是和非”的问题有争论——有些神指摘别人做错了事，而另一些神否认指摘？因为，我的有才华的朋友，确实没有任何一个神或人敢坚持“如果一个人犯了错，他不必受罚”。

欧：对，苏格拉底，你说的话很对。不管怎样，大体上是如此。

苏：不过，欧绪弗洛，我认为争论者，不管是人还是神（假定神确实也争论的话），争论的都是一个一个的个别行为。这是因为他们在某一特定的行为上有不同意见：有些认为这行为做得对，另一些认为错。是不是那样？

欧：当然是。

苏：这么说来，亲爱的欧绪弗洛，现在你就得赶快把你的知识传授给我，让我可以变得更聪明一点。如果一个杀了人的佣人被被害人的主人捆绑了，然后，在捆绑的人从有关当局那里找到正当处理办法之前，杀人者因为被捆绑而死掉了，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所有的神会认为这个人是不正当地死去的呢？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为了那样一个人，一个儿子控诉他的父亲，并且谴责他犯了杀人罪，是对的呢？来吧。试着给我一些确切的证据，证明在这种情况底下，所有的神都会毫无疑问认为这一个行为是对的；如果你的证明能让我满意，我将永远不断地称赞你的智慧。

欧：那很可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苏格拉底。当然我可以把它为你解释得很清楚。

苏：我懂了；你说那些话是因为你认为我比那些陪审员还笨。显然你将为他们证明你父亲的行为是错的，而且所有神无一例外都痛恨那种行为。

欧：相当确定，苏格拉底，如果他们能听我要说的话。

苏：当然，如果他们觉得你会把你的案件陈述得很有条理，他们一定会听。不过，刚才你说话的时候，我有一个念头，而现在，这念头正在我心里翻搅，这念头是这样的：即使假定欧绪弗洛非常清楚地向我说明了所有众神无一例外地都认为这样杀人是错的，他究竟对我了解虔敬和不虔敬的意义有多少帮助？就表面上看，这一个行为很可能被神恨。可是事实上我们刚才并没有发现这是区别虔敬和不虔敬的关键；我们发现，让神恨的事，也可能让神爱。所以就你父亲的行为的性质而言，欧绪弗洛，我不和你计较：如果你愿意，让我们假定所有的神都认为你父亲的行为是错的，而且全都憎恶它。但是设想我们现在改正我们的提法，说成所有的神都恨不虔敬，同时所有的神都爱虔敬，然而有些神爱，而另一些神恨的，既非虔敬，也非不虔敬，或者同时是虔敬和不虔敬；这是你愿意看到的我们为虔敬和不虔敬所下的定义吗？

欧：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苏格拉底？

苏：欧绪弗洛，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我要你再考虑一下你的立场，这样假定是否会帮助你用最容易的方式履行你教导我的诺言。

欧：好极了；我当然认为，所有的神都爱虔敬，同时所有的神都憎恨虔敬的对立面，不虔敬。

苏：欧绪弗洛，我们是否接着要检验这个立场，看它是否令人满意，还是就让它过去，直截了当地接受我们自己以及别人的各种假设，把说话人的话当作他想表明的真实态度？难道我们不应该检验一下他所作陈述的含义吗？

欧：是的，我们必须检验。对我来说，我觉得这个定义现在是可以接受的。

苏：我的好朋友，我们很快就能作一个比较好的判断。现在考虑这个问题：虔敬的事是因为先已经是虔敬的事了，所以众神都爱它，还是因为众神爱了它，它才成为虔敬的事⁽²⁴⁾？

欧：苏格拉底，我不了解你这话的意思。

苏：好，我会试着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们不是会提到“被搬的物”和“搬运”，“被管的人”和“统管”，“被看到的物”和“观看”么？你是否了解，在所有这些成对的字眼里面，一个和另一个是不同的。以及区别何在？⁽²⁵⁾

欧：是的，我相信我了解。

苏：是不是也有些东西是“被爱的”，而另一些东西是“正在爱的”？

欧：当然喽。

苏：那么，告诉我：被搬的物之所以是被搬，是因为有人搬它，还是另有原因？

欧：没有其他原因；恰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所以被管的东西之成为被管，是因为有人管他，而一个被看到的东西之所以被看到，是因为有人看它？

欧：当然是。

苏：所以我们看到一个东西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它是一个被看到的东西，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看了它，所以它才是一个被看到的东西；同时，我们之所以管一个东西，并不是因为它是一个被管的东西，而是因为我们在管，所以它是一个被管的东西；同理，我们搬运一个东西，并不是因为它是一个被搬运的东西，而是因为我们在搬运，所以它是一个被搬运的东西。欧绪弗洛，我说话的意思够清楚了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个东西被产生了，或者以任何方式被影响到了，这并不是因为那个东西是产品，所以被产生了，而是因为那个东西被产生了，所以它是一个产品⁽²⁶⁾；同理，一个东西被影响到了，并不是由于它是一个行动的对象，而是因为它是一个采取行动者的行动对象，所以它被影响到了。你同不同意这种说法？

欧：我同意。

苏：好，那么，一个被爱的物是不是必定是下述两种情况之一：它是一个产品，或者是一个某种行动的对象？

欧：当然喽。

苏：所以，上述的道理在现在这个实例里和在前面几个例子里是一样的：一件物之所以被爱它的人爱了，并不是由于它是一个爱的对象。它之所以是一个爱的对象，是由于它被爱了。

欧：是的，那必定是如此。

苏：那么，在虔敬这问题上，我们该怎么说呢？按照你的定义，虔敬不是被所有的神爱着么？

欧：是的。

苏：仅仅因为它是虔敬的缘故，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欧：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虔敬的缘故。

苏：所以说，因为一件物是虔敬的，它才被爱；并不是因为它被爱了，所以才成为虔敬的物？

欧：看来是这样。

苏：可是，一件物之成为爱的对象或蒙神的爱，是因为众神爱了它。

欧：当然。

苏：所以，欧绪弗洛，蒙神爱的东西跟值得虔敬的东西并不一样；跟你的说法不同，值得虔敬的东西和蒙神爱的东西也不一样；它们是两件不同的东西。

欧：你怎么得出这结论的，苏格拉底？

苏：因为我们已经同意，值得虔敬的物之所以被爱，是因为它值得虔敬，而不是因为它被爱了，所以才变得值得虔敬。对吗？

欧：是这样。

苏：我们也已经同意，物之所以蒙神爱，是因为众神爱它，来自众神爱它这个事实；众神并不是因为它蒙了神的爱，所以才爱它。

欧：那倒是真的。

苏：可是，我亲爱的欧绪弗洛，如果蒙神爱的物跟值得虔敬的物是等同的话，那么，当值得虔敬的物之被爱是由于它值得虔敬的时候，结论就会变成蒙神爱的物之所以被爱，是由于它蒙神爱；当蒙神爱的物之蒙神爱，是由于众神爱它的时候，结论就会变成值得虔敬的物之所以值得虔敬，是由于众神爱它。就现况而论，你能看到，两者之间的关系恰好相反；它表明它们彼此是完全不同的。在一个情况里，一物之所以可爱是因为它被爱了，在另一个情况里，一物之被爱是因为它可爱。我在想，欧绪弗洛，当我问你虔敬是什么的时候，你不愿意把它的本质告诉我，而只告诉了我它的一个属性⁽²⁷⁾，那就是，虔敬有被所有的神喜爱的属性；可是，你并没有告诉我，有这种属性的东西是什么。所以，如果你不反对，请别再对我隐瞒真情，而是让我们重新开始，告诉我虔敬是什么，以至于它被众神所爱，以及它还有任何其他属性——在这一点上，我们不会有太多争论——；来，告诉我虔敬和不虔敬是什么，不要有任何保留。

欧：可是，苏格拉底，我不知道如何告诉你我在想什么。不知道什么缘故，不管我们提出什么观点，它似乎总在改变它的位置，并且拒绝停留在我们置放它的地方。

苏：欧绪弗洛，你的话很像我祖先代达罗斯（Daedalus）⁽²⁸⁾的作品；如果你刚才讲的话出自我的口，而且我又为它们设定了位置，你肯定会嘲笑我，并且说，由于我是代达罗斯的后裔，我用论证建构起来的产品会移动，同时拒绝停留在它们被置放的位置上。但现在的情况是，提议是你的，所以我们需要找别的取笑话题，而不盯住你现在所说的话；因为，你自己很明白，由于你的缘故，你的话才拒绝停留在一地不动。

欧：依我看，苏格拉底，由上面这些陈述所带出来的戏谑跟你所说的是一样的；因为那些陈述之所以在那里移动而且不停留在原地，并不是因为我给了它们这种本领。我认为你才是代达罗斯，因为对我来说，那些陈述应该会停留在它们被置放的地方的。

苏：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我亲爱的朋友，看来在我的技艺方面，我一定是比我的祖先代达罗斯更伟大的天才了；因为他只是把移动的力量给了他的作品，而我很明显地不仅把移动的能力传给了我的作品，还把它传给别人的作品。请注意，我的技艺最有魅力的特点是：我的独创性是不经心的。我宁可看到我们的陈述能够成立并且能够比坦塔罗斯（Tantalus）的财富⁽²⁹⁾或代达罗斯的手艺更牢牢地站住脚。不过，我们对这问题已经谈得够多了。由于你看起来已经感到疲倦⁽³⁰⁾，我将帮助你努力地教导我自己有关虔敬的事。别过早地放弃。现在考虑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每一件虔敬的事情，在道德层面上，都必须是公正的？

欧：是的，都必须。

苏：那么，是不是所有正当⁽³¹⁾的事都是虔敬的？还是应该说，虽然所有虔敬的事情都必须是正当的，但是，正当的事情并不全是虔敬的——有些正当的事情是虔敬的，而有些是有其他性质的？

欧：苏格拉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苏：你不仅比我年轻⁽³²⁾，还比我聪明；可是，正如我所说，由于你的过于聪明了，所以你就疲倦了。我感到很吃惊；来，振作起来。事实上，我的意思并不难以了解。我的意思和诗人⁽³³⁾所写的恰恰相反：

可是，创造我们的世界及万物的宙斯，

他不会责难；

凡是有恐惧的地方，那里也就有尊敬⁽³⁴⁾。

在这一点上，我和这诗人不同。你要我告诉你为什么吗？

欧：当然。

苏：我并不认为有恐惧就有尊敬是对的。我觉得有很多人害怕生病和贫穷，以及其他无计其数类似的不幸事情，然而，他们虽然觉得恐惧，却并不对他们恐惧的事情有一丝的尊敬意思。你不觉得如此吗？

欧：当然。

苏：可是，我觉得，当你有敬意的时候，你会同时有惧意，这是对的。你曾遇到这样一个人吗？他对某一桩行为缺乏信心并且感到羞愧，但同时不害怕或恐惧因为做错了事而有坏名誉染身？

欧：不，他也会害怕的。

苏：所以，说“有恐惧，就有尊敬”是不对的。你可以说，有尊敬，就有恐惧；可是，有恐惧的地方，却不一定有尊敬，因为，就范围论，恐惧大于尊敬。尊敬是一种恐惧，就好像奇数是数的一部分；所以，有数的地方不一定有奇数，但是有奇数的地方一定有数。我相信你现在能了解我了吧？

欧：当然。

苏：好了，我方才问你的问题，就是这个意思：是不是有道德正直的地方，就会有虔敬？还是说有“虔敬的地方，就会有正直，可是，有正直的地方，并不一定有虔敬”这句话才确实是真实的，我们要不要肯定这个说法，还是你有不同意见？

欧：我没有，让我们肯定它吧。我认为你说得对。

苏：那么，仔细看下一步。如果虔敬是一种道德的正直，那么我觉得我们必须找出它是正直的哪一种⁽³⁵⁾。假定方才你就我提到的一个例子问我，譬如说，数的哪一种是偶数，或者问我这种数的真正性质是什么，那我就会告诉你，“偶数是指一个直立三角形中两边相等的时候的数，而不是指两边不相等的时候的数”⁽³⁶⁾。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欧：是，我觉得是这样。

苏：那么我要你用同样方法给我解释，虔敬是正直中的哪一种；这样我就可以告诉美雷特斯停止向我做不公平的攻击，同时放弃控告我不敬，因为我现在已经被你充分地教导过，知道了什么是尊敬、虔敬以及不尊敬和不虔敬的意义。

欧：好，苏格拉底，我认为在正直里尊敬或虔敬是和服侍⁽³⁷⁾众神有关的，而正直里的其他部分是和服侍人有关的。

苏：欧绪弗洛，我认为你的回答也很精彩；不过，我还没有得到全部我要的，因为，我还不太敢确定你说的服侍是怎么回事。我相信你所说的对神的服侍和我们在所有其他地方用这字的意思不同。我想我们的确常用这个字；譬如，我们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如何去服侍马匹，只有驯马师才知道那种事情。不是那样吗？

欧：当然。

苏：因为驯马是服侍马？

欧：是的。

苏：同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如何服侍狗，只有驯犬师才清楚。

欧：的确是。

苏：因为驯犬就是服侍犬。

欧：是。

苏：饲养牛羊就是服侍牛羊。

欧：当然。

苏：那么，欧绪弗洛，虔敬或尊敬就是服侍众神？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欧：是，就是这个意思。

苏：所有这种服侍的效果是一样的吗？我的意思是，服侍是为了服侍对象的好或利益：你看，被驯马师服侍的马就获得利益和改善。你不认为如此吗？

欧：我认为如此。

苏：所以我相信，当狗被驯犬师服侍，牛羊被牧人服侍的时候，它们就得到好处。其他的事也可类推。还是说你认为服侍是为了伤害被服侍的对象。

欧：那当然不是。

苏：那么服侍是为了对象的好处？

欧：当然。

苏：那么，如果虔敬是服侍众神，它是否也是为了对众神有利，并使他们变得更好？你是不是同意，当你做一件虔敬的事情的时候，你使众神中的某一位变得好些？

欧：不，当然不是这样。

苏：欧绪弗洛，我也不敢设想你有那层意思——远远不是；也正是在那一点上，我逼着你解释，当你说服侍众神的时候，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我认为你不是指我上面所举的这种服侍的意思。

欧：苏格拉底，你说得对；我并没有你描述的那种意思。

苏：很好。那么，你所说的虔敬是指哪一种对众神的服侍呢？

欧：苏格拉底，那是一种奴隶⁽³⁸⁾对主人般的服侍。

苏：我了解。我相信这是一种伺候众神的服务。

欧：正是如此。

苏：现在来看医生提供的服务；你能不能告诉我实际上医生提供的服务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你不认为那是健康吗？

欧：我认为是。

苏：那么，造船工提供的服务是什么呢？这种服务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欧：苏格拉底，显然是造一条船。

苏：那么，就建筑工人而论，我认为是为了造房子。

欧：是。

苏：那么，你告诉我，我的好朋友，向众神提供的服侍想达到的目的是什么？你显然知道，因为你声称你的宗教知识比任何其他人都好。

欧：是的，苏格拉底，我说的是实话。

苏：那么，老天在上，你告诉我，当众神采用我们服侍的时候，他们能完成的最伟大的工作是什么？

欧：苏格拉底，他们获得很多伟大的成果。

苏：我的朋友，将军们也获得很多伟大的成果；同理，人们能轻易地用获得战争胜利来总结他们所做的事。不是这样吗？

欧：当然。

苏：农夫们也获得许多显著的结果；可是，同样地，他们的成就可以总结为从地里生产食物。

欧：确实是。

苏：那么，众神所成就的许多伟大的结果是什么？他们的成就该如何总结？

欧：苏格拉底，我方才确实告诉过你，要很详细地为所有这些事情的分量估值，对你来说，是一件太繁重而不可能知道的事。不过我可以很泛泛地告诉你这么多。如果一个人知道在祷告和献祭中怎样说和做会讨众神欢喜，这就是虔敬；而这种行为不仅保存了私人家庭，也保存了国家的公共生活。可是，做不讨众神喜欢的事情就是不虔敬；而做这种事就会搞乱和毁坏所有事情⁽³⁹⁾。

苏：欧绪弗洛，我相信，如果你存心的话，你肯定会把我要求你总结的话更简洁地说出来。事实是你并不真的愿意教导我——那是很明显的，因为你在回答我的时候，遇到关键时刻，仍然闪烁其词，否则我现在就应该已经从你那里了解所有我想从你那里知道的⁽⁴⁰⁾有关虔敬的含义。现在——因为一个堕入恋爱的人必须一步一步地跟着他所爱的人⁽⁴¹⁾走——请你告诉我，你觉得“虔敬的”和“虔敬”是什么意思；它们是一种祭祀和祷告的学问吗？

欧：是。

苏：那么，祭祀不是奉献给众神，祷告不是向众神要求吗？

欧：苏格拉底，确实是这样。

苏：所以按照这种看法，虔敬就是一种向众神要求及给予众神的学问了。

欧：苏格拉底，你完全理解我的意思了。

苏：你看，我的朋友，我是你的智慧的热情敬慕人，一直把我的注意力贯注在你的智慧上，所以你的话我一滴没漏。可是，告诉我，这种给众神的服侍是什么？你的立场是虔敬包含着向他们要求和给予他们？

欧：是，我是这么说的。

苏：那么，正确的要求办法是向他们要求我们需要的东西？

欧：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呢？

苏：同理，正确的给予办法不是把他们实际上需要从我们这里得到的东西呈给他们作回报吗？因为把别人不需要的东西给人肯定是一个不适当的送礼物的办法。

欧：真是这样，苏格拉底。

苏：所以，欧绪弗洛，虔敬看来就是众神与人们之间的一种相互贸易的技巧罢了。

欧：是的，如果你觉得这样描述它比较好。

苏：除非它确实是这种性质，我就不会对它比较喜欢。不过，你得告诉我，众神从我们这里获得的礼物，对他们究竟有什么真正好处？每一个人都看得见他们给了我们什么，因为我们拥有的每一样好东西都是他们给的；可是，他们能从我们给他们的东西里面得到什么好处？如果我们从他们那里得到所有好东西，而他们没从我们这里获得任何好处，我们和他们的贸易岂不是太便宜我们了？

欧：可是，苏格拉底，你确实觉得众神从我们给他们的礼物中获得好处吗？

苏：如果没有，欧绪弗洛，你觉得我们给众神礼物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欧：哎呀，荣誉和尊重，以及——就像我方才所说的——感激；你觉得还应该有什么？

苏：所以，欧绪弗洛，虔敬就是讨众神高兴的东西，而不是对他们有用或他们爱好的东西。

欧：我觉得虔敬是他们最爱好的东西。

苏：所以，再说一次，对众神来说，虔敬显然是他们爱好的东西。

欧：绝对是的。

苏：如果那就是你想说的话，你会不会吃惊地发现，你的陈述很明显地已经改变立场，而不是站在原地不动？同时，当你自己是一个比代达罗斯更聪明的艺匠，能把论点围着圆圈打转⁽⁴²⁾的时候，你还会再指控我是转变论点位置的代达罗斯吗？你难道没有看见我们的讨论已经走了整整一个圆圈而回到了它的出发点了吗？我相信你一定记得，在前一段讨论中⁽⁴³⁾，我们发现，虔敬和蒙众神爱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你不记得吗？

欧：是的，我记得。

苏：那么，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你现在是在说虔敬就是众神爱好的东西？这肯定和蒙众神爱的东西几乎是一样的，不是吗？

欧：当然是。

苏：那么，不是前面的结论错了，（或者，如果那结论是正确的话）那就是现在的假设错了。

欧：看来是这样。

苏：所以我们必须再一次从头开始探讨虔敬是什么；因为，对我来说，我永远不会自动放弃，直到我知道答案为止。千万不要拒绝以严肃的态度对待我，而要在现在尽你的最大努力全神贯注，同时把真相告诉我；因为，如果全人类中有任何人知道答案，那人就是你，所以我一定不能让你像普罗透斯（Proteus）⁽⁴⁴⁾那样溜走，直到你说出来为止。如果你不确切地知道所有与虔敬和不虔敬有关的问题，你当初就绝对不会仅仅为了一个佣工而想要以杀人罪来控告你年老的父亲；你不会去冒这个险，因为万一你这么做错了，你会非常非常害怕众神，也会为人们可能作出的议论感到非常非常羞耻。就现况而论，我确定你认为你知道⁽⁴⁵⁾所有与“什么是虔敬”和“什么是不虔敬”有关的事情。所以，我最敬爱的欧绪弗洛，把你的意见告诉我，别再向我隐瞒了。

欧：苏格拉底，改天罢；因为我此刻在别的地方有一个紧急的约会，现在是我必须离开的时候了。

苏：我的朋友，这就是你对待我的态度吗！你想一想，你这么一走，岂不是让我的巨大期待落空！我原来想，如果我从你这里学到什么是虔敬和不虔敬，我就不仅能逃避美雷特斯的控告（藉着向他表明，我现在已经接受欧绪弗洛在宗教方面的教导，再也不会因为无知而表达独立和非传统的看法了），而且也能在我余生生活得好一点⁽⁴⁶⁾。

(1)张东荪说，欧绪弗洛是一名神学家，当时可能很有名气。柏拉图在《克拉底鲁篇》（Cratylus）对话录里也提到他，说他住在普洛斯芭尔笛安区（Prospaltian Deme）。可是不知这两个人是否同一个人。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5页。——译者

(2)张东荪说，全篇对话录的主要目的，就在于界定“虔敬”和“不虔敬”这两个字的意义。“虔敬”是敬神的意思，也就是信教；“不虔敬”是渎神，也就是背教。希腊字里有Osiotes跟eusebeia这两个字，它们的意义本来相同。英文里把Osiotes译成holiness，把eusebeia译成piety（piousness）。中国人跟随日本人翻译的习惯，把holiness译成“神圣”，而把piety译成“虔敬”，可是这两个字本来的意思是一样的，不过，piety常常用在自己身上，譬如自己做了不干净的事情，就是“不虔敬”，而holy常常用在与神有关的事上，譬如“奉献”。两字的反面，都是“不虔敬”，不过有“自渎”（背神律）和“渎神”之间的差别。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5—36页。依照今天一般英文字典的解释，piety有“duty to god; loyalty/devotion to parents”的意思，而holy有“belonging to/coming from God; spiritual purity”的意思。所以，英汉字典把piety译成“虔敬，虔诚，孝顺，孝敬”，而把holy译成“神圣的，供神用的，虔诚的，宗教的”。——译者

(3)属阿波罗莱西乌斯（Apollo Lyceius）管区，坐落在雅典东北边；它包括一个休闲场地和一些建筑物。亚里士多德后来就在那些建筑物里面设立了他的哲学学校。张东荪说：原文是Lyceum，是指雅典城外的一片有树林的广场。据说苏格拉底很喜欢到那里去和他的学生们聊天。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5页。——译者

(4)执政官，是一个把以前国王专享的祭司方面的功能都继承过来的地方长官。他主持所有与宗教有关的审判，包括对杀人案的起诉，而这种起诉涉及宗教方面。张东荪说，原文是Basileios stoa. Basileus是九名执政长官之一，专门管宗教方面的事务。它的办公处就在市政厅（Agora）里。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5页。——译者

(5)美雷特斯：若要了解他对苏格拉底提起诉讼的详细情形，请读者参考《申辩篇》。

(6)希腊人有一个隐喻（是从发行假钱那里引申过来的），然而这个隐喻很难用英文表达。有关苏格拉底听到的“超自然的声音”，请看《申辩篇》。

(7)张东荪说，苏格拉底说“我有一种灵感。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如果有问题，它就会出来警告我，要我别做”。这是一种声音，只有他本人才听得见。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5页。——译者

(8)显然这只是他自封的头衔；他并没有任何官方认可的职称。

(9)智者可是要收费的。请比较《申辩篇》19E节。

(10)按字面讲，是“飞人”。这里有一个双关语；在希腊文里，这个字有起诉跟追踪两个意思；而“追着鸟儿飞”是“疯狂作为”的习惯性的表示。

(11)欧绪弗洛控诉他父亲，很可能只是一个戏剧性的虚构故事，柏拉图把它呈现出来，为的是举例说明许多种“虔敬”的意义间可能发生的一个极端的冲突，特别是想牵引出欧绪弗洛根据传统神话所立的论点（5E）和从那个论点引申出来的神学上的困难。苏格拉底的态度有点令人吃惊，而且很明显的是跟他在《高尔吉亚篇》（Gorgias, 480B）里面所说的原则相抵触。在《高尔吉亚篇》里，做错事的人是必须按公正原则处置的；也许苏格拉底所说的话只是为了把欧绪弗洛真正的看法引出来。当然，欧绪弗洛看起来是很开明的——后来发觉他的动机多少还是受制于自我利益的立场。事实是，整篇对话录是探索性的而且有挑拨性；篇里树立了很多很多论点，而读者必须在双方提出的许多半真半假的观点及建议中决定自己的立场。

(12)纳克索斯（Naxos）是基克拉迪（Cyclades）群岛中最大的岛。（基克拉迪群岛位于爱琴海Aegean中部偏西一带）。公元前404年，雅典失去对它的控制（即这篇对话录写成前五年），有些评论家觉得时间上有一点困难；不过，诚如我们在前面指出，整篇故事很可能是虚构的。

(13)“翻译人员”是官方认可的在宗教方面——特别是有关仪式的净化方面——的顾问。张东荪说，这人叫Exegeton（exegetes），是一个巫师，专门解释神签的意义，供人咨询。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5页。——译者

(14)我们平常所说的“理念”（idea）就是从这希腊词演变来的，而苏格拉底用这字的时候，毫无疑问，是为了指向柏拉图的“相论”或“相”（见本书“英译者序”）。

(15)欧绪弗洛第一个想下的定义，显示了一般人常犯的“从被下了定义的词里面引用一个特殊（或半特殊）例子”的错误。

(16)这些很奇怪的原始的故事记载在公元前八世纪的诗人赫西奥德（Hesiod）的叙述神统的史诗（Theogony）里面，见第126页及第453页。乌拉诺斯（Uranus）并没有吞食他的巨人孩子，而是把他们深深地关在他的配偶盖亚（Gaia）的身体里面；盖亚鼓励巨人维护自己的权利，于是克罗诺斯（Cronus），孩子中最小可是也最可怕的一个，攻击了乌拉诺斯，同时把他阉割了。为了避免相同的命运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当他自己的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就把他们吃了；可是他的妻子瑞亚（Rhea）把婴儿宙斯偷偷地送到克里特岛上，同时把婴儿的衣服套在一块石头上，而克罗诺斯不察，居然把石头吞进肚子；于是这块石头变成催吐药，促使克罗诺斯把其他孩子全都呕吐了出来。宙斯后来率领一群人反叛克罗诺斯，而且把他用锁链锁起来。

(17)这一点显然是讽刺性的。事实上，有关神的粗糙故事已经被许多思想家和诗人们，包括色诺芬尼（Xenophanes）、品达（Pindar）、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和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嘲笑过，至少被排斥过；很可能当欧绪弗洛提到它们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对它们认真看待了——除非有人把它们拿来支持自己的论点。按：色诺芬尼（公元前570？—前480？年），古希腊诗人和哲学家，埃利亚学派的先驱，提出“神是一”的理论，对后来的哲学和宗教神学有很大影响；品达（公元前518？—前438？年），古希腊诗人，著有竞技胜利者颂等，品达体颂歌即因他得名；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前456年），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5—前406年），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中的另一位，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公元前496—前406年）是第三位。——译者

(18)譬如说，在荷马写的伊利亚特史诗里，众神之间就有强大分歧，有些神支持希腊人，而另外一些神就反对希腊人。

(19)特别大祭每四年举行一次。长袍是献给雅典娜的，而它是在一个盛大的队伍中被抬着的。帕台农（Parthenon）神殿的起绒粗呢装饰上就绣着这游行队伍。张东荪说，原文是The Great Panathenaea。按Panathenaea是祝贺女神雅典娜的祭典，因为她保护了城堡，每年一次（The Lesser Panathenaea），而每三年就有一次盛典，译为特别大祭（The great Panathenaea）。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6页。雅典娜是智慧、技术和战争的女神。——译者

(20)走向“相论”的又一步。在柏拉图早年写的对话录里面，他常常把“相”叫做典范（Patterns）。不过，请注意，“把他在一篇旨在为社会上一般人写的文章里用的一个隐喻，当作他在写作的时候自己的思想的最新发展”是绝对没有根据的。

(21)这是第二个定义。它的语言至少是一般性的，而且提供了讨论的基础。

(22)这一个“被神爱”和“被神恨”都是很别扭的词汇，可是，为了简短地把论辩的经过写出来，这些词汇几乎是不可少的。

(23)赫拉是赫菲斯托斯的妈妈，而且，由于赫菲斯托斯身体上有缺陷，赫拉把他从奥林匹斯山（Olympus）上丢下来；为了报复，赫菲斯托斯送给她一张魔术椅子，只要她坐上去，椅子就会把她牢牢扣住。由是（虽然后来他们又和好了）他们提供了另一个亲子之间互相敌视的例子。张东荪说，赫菲斯托斯是赫拉的儿子，而赫拉是宙斯的妹妹，都是神。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6页。赫菲斯托斯是火和锻冶之神，而赫拉掌管婚姻和生育，是妇女的保护神。——译者

(24)这个问题很困扰哲学家和神学家。在两个选项中，柏拉图显然认为第一个选项是真实的，因为他觉得道德价值是绝对的。这里他藉着把欧绪弗洛引入一个矛盾，来让第二选项变得不可信；不过，无论如何，“蒙神爱的东西”只把虔敬的类举了出来，而没有把定义说出来；可想而知，神也爱其他各种善。

(25)它们分别描述了被动者和主动者，果和因。

(26)产品和生产者之间的关系在这里是无关的；只是为了完整些，才把它收在这里。

(27)这里显然是这个重要的逻辑特征首次出现，也是第一次表示，任何一个东西的定义，必须描述那个东西的本质，那就是，一个东西不可或缺的品质或一些品质。严格说来，属性可能是必备的，也可能是不必备的（附带事件）；这里，这个字的意思是后者。

(28)依照传统的说法，代达罗斯是许多种技艺（包括雕塑）的有创造性的大师；“他能让他雕塑的人物移动”归因于他把雕塑品和它的脚分开来了。苏格拉底声称代达罗斯是他的祖先，只是说他的爸爸是一个雕塑家。张东荪说，代达罗斯是最有名的雕塑家。不过是否确有其人，就不知道了。相传他的雕塑技术出神入化，他的雕塑品的眼睛会左顾右盼，它们的脚可以前后伸展。换句话说，他的雕塑品生动活泼，似乎能移动位置。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7页。代达罗斯是建筑师和雕刻师，曾为克里特国王建造迷宫。——译者

(29)坦塔罗斯是财富女地神的儿子；由于他非常富有，他变得无比傲慢，也因此获得了惩罚。张东荪说，坦塔罗斯是宙斯的儿子，以富有著名。他曾被罚而被丢到湖里去。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7页。坦塔罗斯因泄漏天机，被罚立在齐下巴深的水中，头上有果树，口渴欲饮时，水即流失，腹饥欲食，果子就被风吹去。——译者

(30)苏格拉底的意思是（他稍后会把这一点弄得更清楚些），欧绪弗洛的专家知识导致他在辩论的时候变得懒惰了。当插曲结束后，苏格拉底又重新开始辩论。他提议“虔敬只是道德正直类里的一个种”。（“类”和“种”之间的区别，这里首次藉着“恐惧”和“尊敬”把它弄清楚了。）柏拉图在这里正援用他在《智者篇》和《国家篇》里用过的“分隔法”来为下定义的步骤作准备。

(31)张东荪说，这里所说的正当，是dikaion的译文。英文译成justice，可是应当译为righteousness，中文就是“正当”。一向有人把它译成“正义”或者“正谊”，容易使人误会，不可袭用。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7页。——译者

(32)因为年纪轻些，所以应该在智力上灵活些。

(33)这名诗人究竟是谁，却不清楚。张东荪说，据斯托伯欧斯（Stobaeus）这本书记载，这首诗是斯丹西努斯（Stasinus）所作。这里是借用诗来评人。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7页。——译者

(34)张东荪说，这里所说的尊敬，是指尊重自己的意思。原文是aidos，英文译成self-respect和reverence。这一个“敬”，和上文里所说的“虔敬”，意思稍稍不同。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7页。——译者

(35)这里至少是亚里士多德的定义法的起源。亚里士多德认为定义是冲着“种”说的，而“种”又由“种”所属的“类”，以及把这一个“种”和其他的“种”区别开来的“特殊性”设立界限的。

(36)不等边三角形（scalene）和等腰（isosceles）这两个名词在其他讨论数字的地方似乎并没被用到，不过，在这里，它们很明显的是被用来描述能和不能被两个等值的整数除尽的数字。

(37)这是一个方便的（如果是不太熟悉的），用来涵盖“服务”和“照顾”两层意思的字——而“照顾”的意思目前被摒弃了。“虔敬”现在被定义为道德正直的一种。张东荪说，原字是therapeis。这字有三种意思：“照拂”（即“照顾”），英文译成to attend to, to tend to（即attending, tending）；二是“服役”，即英文的service；三是“供奉”，即英文的cult。苏格拉底就是用这三种意思来难欧绪弗洛。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7—38页。——译者

(38)“学徒”可能把意思说得更好些，因为（从后面所举的例子看来）想像中的服务是在执行专业性责任的时候的帮助。

(39)欧绪弗洛很可能从来没有想到，人们之间需要合作，它的最主要目的是什么，而且他回到国家宗教的传统立场上去了。

(40)这肯定是一个露骨的暗示，告诉读者，正确地给苏格拉底的问题一个答案，会产生一个满意的定义。如果柏拉图自己给了答案，它很可能是“世界上的公正有序的政府”；可是，他无疑是要读者们为自己寻找出答案来。

(41)苏格拉底是一个爱好辩论的人。

(42)代达罗斯只是把他的雕塑品从不动变为动。（见11C）。

(43)见10D—11A。

(44)普罗透斯是一个无所不在的海神，他用改变自己的形状来闪避问他话的人，可是，当问他话的人穷追猛打的时候，他会投降［见荷马著，奥德赛（Odyssey）第四章，第382页，古罗马诗人维吉尔（Virgil）所著《农事诗》（Georgics）第四章，第437页。］张东荪说，普罗透斯是海神的名字。故事记载在荷马写的奥德赛史诗中。这一个神如果被拘捕，就能随心所欲地改变他自己的形象，或变为人，或变为物。苏格拉底在这里把欧绪弗洛和普罗透斯相比，有讽刺的意思。他的本意是：不管你怎样变，我都会穷追不舍。见张东荪，前引书第38页。——译者

(45)注意这里的保留；苏格拉底不再说欧绪弗洛知道。事实上他已经尽了他最大努力来指出欧绪弗洛的自信心是误导的，而且要摧毁它。这样就为欧绪弗洛获得真正智慧铺路。可是欧绪弗洛（虽然没有发脾气）却觉得他受够了。

(46)苏格拉底的抗议只是假装很严肃；可是，由于苏格拉底已经走近他人生旅途的终点，他最后那句话有点戏剧性的讽刺味道。

苏格拉底在法庭上——申辩篇

公元前三九九年，三个雅典公民——美雷特斯、阿尼图斯（Anytus）和吕孔（Lycon）用“苏格拉底是社会上一个危险人物”的罪名向他提出公诉。

这罪名的第一部分——左道邪说——毫无疑问，主要是为了煽动偏见。（“左道邪说”似乎比“不虔敬”要合适些，因为后者不太可能挑动成一个可起诉的罪名）。这个罪名先前曾成功地被用来对付哲学家阿那克萨戈拉，他的一些看法显然又已转嫁给苏格拉底。不过这种罪名是不可能被证实的，因为苏格拉底在遵照宗教规范方面，是一板一眼的。尽管如此，他很可能指出过传统信仰里的一些不一致或不足取的成分；而他的“来自神的声音”的说法，很可能被用来表示那是一个危险的自由思想家亵渎神的虚构物。

第二个，也是比较严重的控诉部分，指称苏格拉底“腐化了年轻人的心灵”。这一个肤浅的荒唐指责有某一种政治根据。苏格拉底的周围一度有好几个右翼贵族。即使那些贵族（譬如克里底亚）已经死去，可是，他们留给后人的记忆，却还是令人害怕的；而苏格拉底的一些最亲近的学生中，有一个聪明的名叫阿尔基比亚德（Alcibiades）⁽¹⁾的人，至今还被认为是祸害他国家的叛国贼。人们可以辩称，是苏格拉底把这些人带进歧路的，而且他现在还在对其他人做同样的事。其次，苏格拉底把一般流行的意见评判为无知无识，也让那些民主党人对他充满怀疑，而阿尼图斯，那三个控告者里面最有影响力的人，恰好是一个重要的民主党党员。

因此对苏格拉底的控诉，主要依赖宗教上和政治上两方面敌意的强大结合。那三个控告者又算计着，他们能从一些不欢迎苏格拉底的人们那里获得支持，因为那些人曾被苏格拉底损伤过自尊心；同时他们希望苏格拉底那种不愿妥协的态度会触怒陪审团的成员，因为陪审员通常总是期待被告人会向他们恭维并作出低声下气的哀求。

法庭上的程序可简述如下。诉讼当事人必须在没有法律顾问或辩护人的帮助下陈述自己的案情。控告人先说话，然后被告人回答，之后陪审团（由五百零一个公民代表组成）在主审官不作任何指示或总结的情况下，直接以多数作出裁决。如果正反两方面票数相等（譬如有人生病或发生意外的时候就可能发生），案件就被撤销；如果原告获得少于投票人总数的五分之一，他会被罚款。如果判决有罪，同时（就如本案）法律也没有定什么处罚，那么原告就可以提议一个处罚方法，而被告人也可以提另一个方案，再由陪审团在两者之间票决其一。

苏格拉底的自我辩诉由三个演讲构成：（1）苏格拉底的辩护，（2）他反提的处罚方法，以及（3）他向法庭作出的最后演讲。

先生们⁽²⁾，我不知道我的控诉人已经对你们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对我来说，我是已经被他们弄得神魂颠倒了；他们的论点是那么有说服力。另一方面，他们所说的话，却没有一个字是真实的。我对他们的虚伪陈述中的一点特别感到惊讶：我是指他们告诉你们的那句话，你们一定要小心别被我欺骗了——这句话的含义是：我是一个很技巧的雄辩家。我觉得，当他们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一点没红，表示他们是特别的厚颜无耻，因为他们一定知道，当事实证明我没有一丝雄辩家的技巧的时候，他们很快就会被有效地驳倒——当然，除非他们所谓的雄辩家是一个说真话的人。如果那正是他们的意思，那么我同意我是一个演说家，虽然我和他们的作风不同。

我刚才说了，控诉我的人所说的话，只有一点点，甚至根本没有一点，是真实的，而你们从我这里听到的，将是全部事实——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先生们，我的话，不会像他们的华丽语言一样，用花言巧语来点缀；不会的，你们从我这里听到的，是直率的发言，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相信我的理由是正当的；我不希望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位会期待我有另外一种不同的作法。先生们，像我这么一把年纪的人，如果还像小学演说家一样，用矫揉造作的语言来跟你们谈话，是非常不合适的。不过，我非常诚恳地向你们恳求和请求一件事：如果在我的自我辩解过程中，你们听到我用了我惯常使用的语言——在本市公共场合里⁽³⁾（你们中间有人曾在那里听我讲过话），或在其他地方——请不要感到奇怪，也请不要打断我。让我来提醒一下我的立场。这是我七十年来生平第一次在法庭里出席；我对你们这里所用的语言是完全陌生的。如果我确实是从另一国来的人，你们很自然地会宽恕我从小以来就养成的说话态度和口音；所以在现在这个案件里，我要向你们作一个我认为是合理的请求，请不要理会我说话的态度——这可能是件好事，也可能是件坏事——而把你们的考虑和注意力都贯注在一个问题上，那就是，我的主张是不是公平。这是陪审员最重要的工作⁽⁴⁾，正像讲真话是辩护人最重要的工作一样。

陪审团的先生们，对我来说，适当的程序是先讨论最早提出来的对我的无端控诉，以及最早的控诉人；然后再讨论后边的控诉人。我作这种区别，是因为在你们的听证会上，我已经在很长一段时期内被许多人控诉过，虽然他们所说的话里没有一丝实情；我对这些人深怀恐惧，甚于我对阿尼图斯及他的同僚⁽⁵⁾的恐惧，虽然阿尼图斯他们已经够恐怖的了。不过另外一些人是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我指的是那些人士，他们在你们中间很多人还年幼的时候就影响着你们，就试着把针对我的不实指控灌输到你们的心灵里去。他们说：“有一个名叫苏格拉底的聪明人，他有许多与天体有关的理论，又曾研究过地上的所有事物。他能用脆弱的论点击败坚强的论点。”先生们，就是这些传播上述谣言的人，现在也是我的可怕的控诉人，因为听信他们的人士会假定，任何一个探讨这类问题的人，一定是一个无神论者。此外，还有许多这一类的控诉人士，而他们也已控诉了我好多年了；更有甚者，他们接触你们的时候，正是你们最可塑的年纪，当你们中间好几位还只是儿童或少年的时候；由于没有人为我辩护，他们完全是因对手缺席而获胜。而在所有这些事件中，最奇怪的事情是，我甚至不可能知道并告诉你们他们的姓名，除非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恰好是一个剧作家⁽⁶⁾。所有这些人士，出于妒忌和对诽谤的爱好，试图把你们和我对立起来——而有些人士也仅仅是把他们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传来传去——所有这些都是非常难处理的。我们无法把他们叫到这里来交叉讯问；由于没有人站出来回答问题，我必须用面对一个无形对手的方式，来进行我的防御和辩护我的案情。所以我请你们接受我的陈述，把批评我的人分作两类：一类是我当前的控诉人士，另一类是我上述的早期批评人士；你们必须假定，我得先针对后一类人士为自己进行辩护。毕竟你们早就听到过他们污蔑我的话，而他们的污蔑，远比这些较近期的控诉人士更为激烈。

好了；先生们，我必须开始为我自己辩护，同时必须在我被允许的短暂时间内⁽⁷⁾澄清已经在你们心里积累了很多年的错误的印象。先生们，我希望这一个澄清工作能够成功，也希望这将会有利于你们和我自己；我希望我的辩护能够成功；不过我知道这将是一桩很艰难的工作，而我对我的工作的性质也相当清楚。无论如何，主神要怎样决定就怎样决定吧；我必须服从法律，同时为我自己辩护。

让我们回溯到案件的初始，同时研究，究竟是什么样的控告，会把我弄得如此不得人心，以至于美雷特斯会受到鼓励而来写出现在这个诉状。我的批评人士在攻击我的品格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呢？我必须大声地把他们的宣誓书念出来，仿佛（容许我打个比方）把他们当作我的法定控诉人一般：“苏格拉底犯了玩弄罪，因为他探索了地底下和天上的很多事情；他用弱的论点来攻击强的论点；同时教导别人学他的样。”控告大体上就是那样。你们自己也曾在阿里斯托芬的戏剧里看到这种控告，在那里，苏格拉底转呀转的⁽⁸⁾，声称他是在气层上行走，并且嘴里说一大堆乱七八糟我一点都听不懂的话。我对这方面的知识没有任何不尊敬的意思，如果有人真正熟悉这种知识——我不希望美雷特斯再对我提出任何其他的控诉——不过，先生们，事实是我对这类知识并无兴趣。其次，我恳请你们中间的大部分人士能作我的陈述的见证人；我更请求你们所有曾经听过我讲话的人士（这话对在场的很多人都适用）在这一点上澄清你们邻居的心灵。希望你们彼此发问，是否你们中间有任何人曾经听过我短暂地或长时期地讨论过那些问题；然后你们会理解，其他许多流行的有关我的传说也是同样不可靠的。

事实是，以上这些控告都不属实。如果你们曾听到任何人说我曾试图向人家施教并收取费用，那也同样不正确。我但愿真有其事，因为一个人如果确实有资格施教，那么我认为施教并收费是一件好事，就像林地尼（Leontini）的高尔吉亚（Gorgias）⁽⁹⁾、开奥斯（Ceos）的普罗狄科（Prodicus）⁽¹⁰⁾，和埃利斯（Elis）的希庇亚（Hippias）⁽¹¹⁾那样。这三个人中每一个都有十足的能力跑到任何一个城市⁽¹²⁾去，能实际上劝动年轻人脱离他们不必花钱就可以交往的公民同伴来跟随他，并使他们为获得这种特殊待遇而付出金钱，然后还对他容许他们跟随感激不尽。我发现还有另一位也来自帕罗斯（Paros）的专家最近在这里访问。我恰好遇到一个曾付高辩士⁽¹³⁾费的人（他付的钱比付给上述三个人的总和还高），我说的人是卡里亚（Callias）⁽¹⁴⁾，希波尼库（Hipponicus）的儿子；所以我就问他（你知道，他有两个儿子）说，“卡里亚，如果你的儿子是小公马或小牛，那么我们在寻找和雇用能改善它们天赋性能的训练师的时候，就不会有困难，而这名训练师会是一种买卖马匹的商人或农场经营者。可是我看到你的儿子是人，那你打算要找谁来当他们的老师？谁是改善人的品质和他的社交能力的专家呢？因为事实上你有两个儿子，我相信你一定已经考虑过这一个问题。是不是有这样的专家呢？”“当然有，”他说。“他是谁？他从哪儿来？”我问他。“他要多少钱？”“苏格拉底，他是帕罗斯的厄文努斯（Evenus）⁽¹⁵⁾，”他说。“他的学费是五百个德拉克马（dracmae）⁽¹⁶⁾。”我觉得，如果厄文努斯的确是一位这种技艺的能手而他教技艺的费用又那么适度，人们应该恭贺他。而假如我自己懂得这些东西的话，我当然应该借件衣服来把自己打扮打扮，充充气派；可是，事实上，先生们，我不懂。

现在，你们中间可能有一位会插嘴问我说：“那么，苏格拉底，你懂得什么呢？为什么人家会如此这般曲解你呢？如果你曾经规范你自己，只进行普普通通的活动，所有这些有关你的流言蜚语肯定都不会发生。只有当你的行为不正常的时候，人家才会说你。如果你不希望我们为自己编造解释，那么，你就给我们一个解释吧。”我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我将试着来向你们解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让我蒙上了这个昭彰恶名；所以请你们注意听我说。也许你们中间有人会觉得我不太认真；不过我向你们保证，我所说的话全部都是事实。

先生们，我之所以获得这个名气，不多不少，是由于一种智慧。那么，我指的是什么样的智慧呢？我认为是人的智慧。在这一个有限范围里，看来我确实是聪明的。大概我方才提起的几位天才的聪明才智，是远远超过人的智慧的；如果我不这么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确实没有那种智慧。任何说我有的人都是骗子和有意中伤的人。先生们，如果我似乎作了一个夸张的声称，请你们别打断我；因为，我即将告诉你们的事，不是我自己的意见；我将把你们付托给一位无可争辩的权威。我将请德尔斐神⁽¹⁷⁾来做我的聪明才智［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的见证。

你们当然知道凯勒丰（Chaerephon）⁽¹⁸⁾。他自幼便是我的朋友，同时，跟你们所有的人一样，也是一个在最近发生的流放和复职运动⁽¹⁹⁾中尽了他本分的好民主党人。你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一旦他承办任何一件事，他会多么热心。有一天，他确实跑到德尔斐城去向神提了这样的问题——先生们，如我方才所说，请你们别打断我——他问神，是不是有人比我更聪明。女祭师回答说没有这么一个人。由于凯勒丰已经去世，他的现在正在法庭这里的弟弟⁽²⁰⁾将可为我的陈述作证。

请考虑我告诉你们这件事的目的。我想解释给你们听，当初对我的名声发动的攻击是如何开始的。当我听到预言者的回答的时候，我对我自己说，“神的意思是什么？为什么他没有用明白清楚的话？我太了解我自己没有权利声称有智慧，不论是大智慧还是小智慧，那么，当他说我是这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不可能说谎，因为他那样做是不对的。”

在我为这事迷惑了一阵子之后，我最后勉勉强强地决定用下列方法来检验预言的正确性。我跑去会见一位享有崇高智慧声誉的人，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能成功地在这世界上任何地方证明神谕有错，那么，这地方应该就在此地。我可以向神的权威指陈：“你说过我是人世间最聪明的人，可是这里却有一位比我更聪明的人。”

我对那人作了一个透彻的检验——我不需要提起他的名字，可是他是我当时正在研究的许多政治人物之一——在我和他交谈的时候，我有一个印象，那就是，虽然在许多人眼里以及在他自己心目中他似乎很聪明，事实上他并不是如此。随后当我开始试着告诉他，他只是自己觉得聪明而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和当时在场的许多人士都对我的话表示反感。不过，当我从那里脱身出来的时候，我仔细地想了想：“我确实比这个人聪明。当然，很可能他和我都没有什么值得吹嘘的知识；可是他觉得他懂得一些事实上他并不懂得的东西，而我呢，却很意识到我自己的无知。不管怎样，看来我就是比他聪明了这么一丁点，那就是，我不觉得我知道事实上我不知道的事。”

随后我又去会见了另一位有更高智慧声誉的人，而我再一次得到了同样的印象；在这里，跟上次一样，我惹起了那位智者和许多旁人的愤怒。

从那以后，我一个又一个的会见了很多人士。我很烦恼也很警觉地意识到，我是愈来愈失去人望了，可是我觉得我必须把我的宗教责任放在第一位；由于我是在试着发现神谕的意义，我必须会见每一位有知识美誉的人士。先生们，我发誓⁽²¹⁾（我必须很坦白地对你们说），我的公正的印象是这样的：当我按照神的命令作深入调查的时候，我觉得，享有最高名誉的人几乎全都有严重缺陷，而那些被认为是次于他们的人，却在注重实用的智力方面显得胜利愉快。

我盼望你们能把我的冒险活动当作一种为了一次性地确立神谕的真实性而承担的人生旅程⁽²²⁾。在我访完政界人士后，我转向诗人——不管他写的诗是激情的、抒情的，或其他类的。我的信念是，在这里，我应该把我自己呈现为一个相对的愚民。我经常会把我认为是他们最完美的作品中的一部分挑选出来，然后很详细地问他们有关他们作品的意义，希望能藉此附带地扩大我自己的知识面。先生们，我不太愿意把真相告诉你们，但是真相必须被表达出来。说“任何一个旁观者都很可能比原作者们更好地把那些诗解释清楚”并不是一句夸大其词的话。所以我也很快对诗人们下了结论：我认为，促使他们写诗的动力，不是智慧，而是一种像你们在预言者和先知身上发现的本能或者灵感，这些预言者和先知能够发表他们所有的庄严神示而不知道一丝他们所说的话的意义。事情很清楚：诗人们的情况和这非常相像：我同时也注意到，就因为他们是诗人，他们就觉得他们对所有其他话题都有完美的了解，而事实上他们对那些话题完全是一无所知。所以，当我离开那一个领域的探索工作的时候，我心里也有一种优越感，就像我当初离开政界人士时候的感觉一样。

最后我转向有熟练技巧的工匠⁽²³⁾。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自己实际上没有一点工艺的资历，而我确信我应该在他们身上发现充足的令人动容的知识。在这方面，我并没有失望；有许多事情他们懂得，而我不懂，就那些事情而论，他们比我聪明。但是，先生们，这些职业的专家们似乎分享了我在诗人们身上发觉到的同样缺点；我的意思是，藉着他们在工艺熟练方面的长处，他们就认为自己在任何其他主题上也有完美的了解，不管那些主题有多重要；而我觉得，这种错误完全掩盖了他们的实际智慧。于是我就自封为神谕的代言人，同时问我自己，到底是要保持我原来的模样——既不像我访谈过的那些人那样聪明，也不像他们那样愚蠢——还是像他们一样，同时拥有两种品质。我透过我自己回答神谕说，我最好还是保持我原来的模样。

先生们，我上述这些调查的结果是招来一大堆敌意，而且这种敌意是出奇的苦涩而且持久，结果带来了各种有恶意的提议，包括把我谑称为智慧的教授。这是因为每当我成功地反证了另一人对一个特定主题的智慧声称之后，旁观者就假定我对那个主题有全盘了解。可是，先生们，实际的情况相当肯定是这样的：真正的智慧是主神的所有物，我作代言人的这个神谕是他告诉我们一个讯息的方法，那就是，人的智慧只有小小一点价值，甚或完全没有价值。我觉得他并不是叫人按照字面注意苏格拉底，而只是拿我的名字作为一个例子，仿佛他要告诉我们：“你们人类中最聪明的人，是像苏格拉底那样，能了解到（就智慧而论，人确实是毫无价值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如果我听说某人很聪明，不管他是雅典公民或陌生人，我还是服从神的命令，四处走动寻觅的原因；当我觉得某人并不聪明，我会藉着证明他并不聪明而试着去促进主神的主张。这一个工作让我忙碌不堪，以至于无论是从政，还是做我自己的事情，我都无法做很多；说实话，我对主神的服务把我自己弄得穷苦潦倒。

另外还有一个使我不受欢迎的理由。有很多家有富父同时又有空闲的年轻人刻意地黏附着我，因为他们乐于听到别人被我交叉盘问。他们常常把我当作他们的典范，然后试着去盘问其他人；于是，我猜想，他们发现无计其数自认为知道一些名堂，然而实际上却知道得很少，甚至于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结果受他们害的人给惹恼了，但恼怒的对象不是那些年轻人，而是我；他们埋怨，说有一个有传染病性质的爱管闲事的名叫苏格拉底的人，向年轻人的脑袋灌输错误的观念。如果你诘问这些埋怨人到底苏格拉底做了些什么事，教了些什么东西，以至于有这种结果，他们又说不上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由于他们不愿意承认他们自己脑袋瓜迷糊，他们就求助于现成的攻击任何一位哲学家的指责：说他教他的学生们有关天上地下的事情，要他们别信神，要他们用弱的论点去打败强的论点。我相信他们非常不情愿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当他们完全无知的时候，他们被宣告犯了冒充有知识的罪。所以，我猜想，由于他们爱惜他们自己的名誉，同时由于他们精力充沛而且人数众多，又有一桩看来似乎可以成立的、经过精心设计的控诉我的案件，这些人在过去长期地、喋喋不休地朝你们耳朵灌输对我的激烈告发。由此你们就可看到引导美雷特斯、阿尼图斯，以及吕孔等攻击我的原因。美雷特斯之感到愤愤不平是因为他代表了诗人们，阿尼图斯代表了专业人员和政治人物，而吕孔则代表了雄辩家。所以，像我在刚一开始就说过，如果我能够在我被允许的短短时间里，把那些深埋在你们心底的错误印象去除掉，我会感到很惊奇的。

先生们，这回你们有了真正的事实。我是在毫无隐瞒或删减的情况下，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你们。我十分肯定，我的这种朴实无华的谈话，就是我不受欢迎的原因；而这也证明我的陈述是真实的。同时我也已经正确地描述了人们加给我的诬蔑的性质和理由。不论你们是现在还是以后对它们加以探究，你们将会发现，事实就跟我刚才叙述的一样。

以上是我对第一批控诉我的人所提出的指责的申辩。我现在将试着以美雷特斯——一个自称是操守高洁而且爱国的人士——为对象，为我自己申辩。之后我再以其他人士为对象。

让我们先像对待新提出的起诉一般，再一次地来考虑他们的证言。证言的内容大体如下：“苏格拉底有下列罪状：他犯了腐化年轻人的心灵；他不信国家所承认的神，而只信他自己杜撰的神⁽²⁴⁾。”这些就是罪状。让我们来一个一个地检验它的要点。

首先，它说我有腐化年轻人心灵的罪状。可是，先生们，我认为美雷特斯犯了以轻浮态度处理严肃事务的罪行，因为他用琐碎的理由把人们召来接受审判，同时对一些他自己从来不感一丝兴趣的事务表示关心和强烈的忧虑。我将试着证明这一点，直到你们满意为止。

好，美雷特斯，告诉我这一点。你是不是认为“我们的年轻人必须感受到最好的影响”是极其重要的？

“我是如此认为。”

很好，现在告诉这些先生们，谁对年轻人有比较好的影响。如果你对这主题是那么关心，很明显地你一定知道怎样回答。你说你在我身上发现了恶劣的影响，而且现在在这些先生面前控诉我；大声说出来吧，告诉这些先生们“谁对年轻人有好的影响”——美雷特斯，你自己看看，你张口结舌，而且无法回答了吧。你不觉得这是一件丢脸的事，同时也充分证明了我说的话，那就是，你对这主题并无兴趣？告诉我，我的朋友，“谁使年轻人变好？”

“是法律。”

那可不是我的意思，我亲爱的先生；我现在是要你举出那个“首要任务是知道法律的人的名字”。

“苏格拉底，在座的先生们，陪审团的成员们就是。”

美雷特斯，你是说，他们有教育年轻人，并使年轻人变好的能力？

“当然。”

你这个说法对全体陪审员都适用，还是只对其中一部分人适用？

“对全体陪审员都适用。”

好极了！年轻人的恩人们的供应真丰富啊。那么，现在在法庭里出席的旁观者是不是也有改善年轻人的影响力呢？

“有，他们有。”

议会的参议员如何？

“是，也包括参议员。”

可是，美雷特斯，议会里的议员⁽²⁵⁾当然不会腐化年轻人的喽？还是说所有议员都在发挥改进的影响？

“他们都在发挥改进的影响。”

这么说来，似乎所有的雅典人，除掉我以外，都有改善年轻人的功效；而我是惟一的一个伤风败俗的人喽。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绝对是。”

这显然是你在我身上找到的最不幸的品质。好，让我再来问你一个问题。拿马来做一个例子吧；你相信能够改良它们的，是全世界的人，而只有一个人会对马有坏功效？还是说，真理恰恰是这句话的反面，那就是，有改良它们的能力的人，只有一个或极少数几个驯马师，而绝大多数人，如果他们与马匹有关并利用它们，会对马匹造成伤害？美雷特斯，无论是就马或是就所有其他动物来说，事实的真相不是如此吗？当然，事实的真相就是如此，不管你或阿尼图斯是不是否认它。如果社会上只有一个人腐化年轻人，而所有其他的人都对他们有有益的效果，这将是他们天大的运气。不过我不必就这一点再申论了；美雷特斯，已经有足够证据证明你从来不曾对年轻人费过心；而你自己也已经非常清楚地表明，你从来不曾对他们的问题有一丝兴趣，然而你现在却拿年轻人的问题来作为控诉我的理由。

这里还有另外一个论点。美雷特斯，老实告诉我，人是住在哪一个社区里比较好，好社区还是坏社区？你要像一个好人那样回答我的问题；这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邪恶的人会对最贴近他的人产生坏效果，而善良的人会对最贴近他的人产生好效果，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这样。”

是不是有人宁可被他的同伴陷害而不愿意被他的同伴嘉惠？回答我，我的好朋友；法律命令你回答。是不是有人宁可被陷害？

“当然没有。”

好，当你以腐化年轻人，同时使他们的品格变坏的理由召唤我来到法庭的时候，你认为我那样做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我认为是故意的。”

美雷特斯，为什么你年纪轻轻却比我这年迈老头还聪明那么多？你已经知道，邪恶的人总是对他的隔壁邻居有坏影响，而善良的人有好影响；难道说我是如此无可救药地无知，以至于不了解，当我糟蹋我的同伴中的一名仁兄的品格的时候，我将来不会有被他伤害的危险？因为没有任何其他理由会促使我有意犯下这一个严重的罪过。不，美雷特斯，我不相信你对我的“有意”的指责，我也不相信任何其他人会信。我对年轻人没有坏影响，或如果有，那也是无意间造成的；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你对我的控诉都是错误的。而且，如果我不经意间有了坏影响，正确的处理这种不自觉的轻罪的程序，是把犯罪人私底下拖到一边加以劝导和责备，而不是把他召到这个法庭来；因为，很明显，如果我的眼睛被打开了，我就会停止做我本来就不想做的事。可是你过去故意避开我，同时又拒绝开导我，而现在你把我带到法庭来，要知道法庭是一个为需要处罚的人们，而不是为需要开导的人们才设的地方。

先生们，现在已经很清楚，正像我刚才所说，美雷特斯从来就不曾对这个题目展现过一丝兴趣。不过，美雷特斯，我请求你告诉我们，在哪一种意义上你发现我腐化了年轻人的心灵。确实，控诉状的词语明白地指出，你控告我教导年轻人信新神而不信国家认同的神。那是不是你所谓的我的有伤风败俗效果的教导？

“那的的确确是我强调的。”

既然这样，我请求你，美雷特斯，对这些我们现在谈到的共同的神发誓，由你自己向我及陪审团稍稍解释明白一点，因为我无法了解你的论点。你是说我教导人们信某些神（这意味着我自己信神，而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无神论者，所以我在那方面是无罪的），但是所信的是和国家认同的神不一样，所以你的控诉是以所信的神不同这事实作基础的？还是说，你认为我完全不信神，同时教别人也做同样的事？

“是的；我说你完全不信神。”

美雷特斯，你的话让我觉得意外；你说那话的目的是什么？你是在提议我跟全人类的共同信仰不同，不相信太阳和月亮是神⁽²⁶⁾吗？

“陪审团的先生们，他当然不相信，因为他说太阳是一块石头，而月亮只是一大堆泥土。”

我亲爱的美雷特斯，你是不是在想像，你正在控诉阿那克萨戈拉？难道你对陪审员们的评价那么低，以至于认为他们是那么无知，甚至于不知道克拉佐门尼（Clazomenae）的阿那克萨戈拉的著作里⁽²⁷⁾充满着这些理论？当年轻人必要的时候能够在市场上⁽²⁸⁾最多花不到一个德拉克马（dracma）银币⁽²⁹⁾的代价获悉这些理念（因此，假如苏格拉底声称这些理念是他的话，年轻人会笑话他，且不说那些理念有多奇怪）时，你当真认为年轻人是从我这里获得这些理念的吗？美雷特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那就是你对我的看法吗？我不相信任何神吗？

“你不相信，你一点都不相信；一丝都不相信。”

美雷特斯，你的说法没有一点点说服力；我觉得连你自己都不信服。先生们，我认为这个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的、欺负弱者的人，他之所以向我提出控诉，完全是由于十足的、没有理由的借故生事及自我主张。他似乎是在为我编织一种智力测验，然后对自己说：“这一回，这个一贯正确的苏格拉底是否了解，我正在为了取悦我自己而自我矛盾，或者说，我会不会成功地骗过他以及所有听众？”对我来说，确确实实他在这件控告上是自我矛盾的，他的控告可以这么写着：“苏格拉底犯了不信神的罪，但是他信神。”而这是纯粹的、轻率无理的语言。

先生们，我要求你们和我一起来检查引导我获得这个结论的推理方法。美雷特斯，你回答我的问题就是对我们做了好事。你们大家是不是记得我在一开始的时候提出的请求，如果我用我习惯用的方式来引导这场讨论，请不要打断我？⁽³⁰⁾

美雷特斯，这世界上是不是有人能相信人的行为，但是不相信人？先生们，要他回答，别让他继续提出连续不断的反对意见。是不是有人不相信马，可是相信马的活动？或者说，有人不相信音乐家，可是相信音乐活动？不会的，不会有的，我的可敬的朋友。如果你不想回答，我会向你、同时也向这些先生们提供回答。可是下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是不是有人相信有超自然的活动，但不相信有超自然的存在？⁽³¹⁾

“不会有。”

真亏你，在法庭的强制下，给了一个坦率的回答！好，你是不是说过，我相信有超自然的活动，而且教导别人也如此相信？究竟这些活动是新是旧无关紧要；事实是：按照你的陈述，我相信有超自然的活动；的确，你在你的宣誓口供里也庄重地这么申明过的。可是，如果我相信有超自然的活动，我必然也相信有超自然的存在。是不是那样？应该是的；由于你不回答，我相信你是同意的。我们不是认为超自然的存在是指神或神的子女么？你同不同意？

“当然同意。”

那么，如果，像你所说，我相信超自然的存在，如果这些超自然的存在在任何意义上是神，我们将获得刚才我说你只是为了你自己的消遣而来测验我的智力的时候所提到的结论，因为你首先说我不信神，然后由于我相信超自然的存在，又说我信。另一方面，如果，像传说中所说一般，这些超自然的存在是神和半神半人的少女或其他母亲所生的私生孩子⁽³²⁾，那么，在这世界上，谁会相信神的子女，而又不相信神本身呢？相信小马或小骡，可是不相信马和骡是同样的荒谬。不，美雷特斯；不可避免的结论是，你之向我提出控诉，是为了测验我的智慧，要不然就是因为你在寻找一个控告我的真正罪过的过程中，已经陷入绝望。至于你想用“相信超自然及神的活动，并不意谓相信超自然及神的存在”（同时反之亦然）的说法来说服任何一个有一点点头脑的活人，你的想法的前景是完全落在可能范围之外的。

事实上，先生们，我不觉得我还需要更多的抗辩来洗清美雷特斯对我的控诉；我迄今为止所说过的话已经足够了。可是你们很明白我在我发言早期所说的话，那就是，我已经惹起了一大堆苦涩的敌意；如果有什么东西能毁灭我的话，那就是这些敌意；不是美雷特斯或者阿尼图斯，而是一大群人的诽谤及忌妒。这种诽谤及忌妒曾经给许许多多其他无辜的人带来致命的打击，我相信它们今后也将继续如此；它们不可能在攻击我之后就停止。不过也许有人会说：“苏格拉底，难道你不后悔你选择了一条给你带来死刑危险的道路么？”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他，“我的朋友，如果你觉得一个有价值的人应该在生死问题的前景上花费时间的话，那么你错了。在做任何事之前，他只需考虑一件事：那就是他的行为是对还是错；他像一个好人还是坏人。按照你的说法，那么战死在特洛伊城的英雄们就会变成可怜虫了，特别是忒提斯（Thetis）的儿子⁽³³⁾。你也许还记得他宁可冒险，也不愿意顶上不名誉名声的这样一个故事：他当时急于想杀掉赫克托（Hector）⁽³⁴⁾。那时候，他的神仙母亲，我猜想，就用下面这些话来警告他：‘我儿，如果你为了报你同伴帕特洛克罗（Patroclus）⁽³⁵⁾的仇而杀了赫克托，你自己也会死去；赫克托之后，你的命运也已经安排好了。’——当他听到这个警告之后，他就把死亡和危险放在一边，他更惧怕的，是一个不光荣的生命和不能为他朋友报仇的名声。他说，‘在我完成向坏人报复这件事之后，让我立刻去死罢，我宁可如此，也不愿意在这里留在有钩形嘴的大船只旁边，作为地上一堆累赘，被人嘲笑。’你觉得他在意生和死的问题了吗？”

先生们，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当一个人选择了他的立场（或许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立场对他最好，或许是由于他服从了他接受到的命令）之后，我相信他就会坚守那个立场并且面对危险。他不在意死亡或任何其他事情，可是他在意他的名誉。

事实既是如此，那么，先生们，如果我以前的作为和今天的作为不同，那么我性格上就有骇人听闻的不一致性——以前，当你们挑选出来统率我的军官们在波提狄亚（Potidaea）⁽³⁶⁾、安菲波利斯（Amphipolis）⁽³⁷⁾及德里姆（Delium）⁽³⁸⁾交代我职务的时候，我像其他人一样，坚守我的岗位并且毫无惧色地面对死亡；今天，我认为并也相信，当主神指定我履行一个检查我自己，也检查别人的哲人生活的责任的时候，我却因为害怕死亡或者任何其他的危险而擅离我的职位。如果是那样，那可真正骇人听闻，而我确实就应该因为不信神、不服从神谕、怕死、以及自以为聪明，实际却并不聪明而被公正地召唤到法庭来。先生们，让我告诉你们，怕死只是另外一种自以为聪明，实际并不聪明的想法；这种想法是认为自己知道实际上并不知道的东西。就死亡这件事而论，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确实是一个人生命中的最大幸事；可是人们害怕它，仿佛他们能够确定它是最大的不幸；这种把不知当作知的无知，千真万确地一定是最该责备的无知。先生们，我敢说这一点就是我跟世界上其他人相比都占优势的程度和性质；如果我声称我比我的邻居在任何地方聪明些，那就是在这里：我对“人死之后将如何”这问题不具备任何确切的知识，同时我也意识到我不具备确切的知识。不过我确实知道，做错事和不服从我的上司，不管他是主神还是人，是邪恶的和不名誉的事。所以我永远不会惧怕或讨厌一件在我认识范围内确实可能是幸事的事物，但我惧怕或讨厌那些我知道是邪恶事物的东西。

其次，假设你们判我无罪，同时不理会阿尼图斯——他曾说过，处理我有两种办法，其一是完全不该把我带到这法庭来，其二是，既然我已经在这里出现了，就必须把我处死，因为，一旦让我逃跑了，你们所有的儿子们，由于把苏格拉底的教导付诸实施，会马上变得完全腐化了。假设，鉴于以上所述，你们对我说，“苏格拉底，今天，我们将不理会阿尼图斯，同时判你无罪，可是有一个条件，而且仅仅是一个条件，那就是，你放弃把你的时间花在这个四处寻找上面，同时停止讲哲学。如果你还是不改前行，而且被我们抓到，你将会被处死。”好，像我以上所述，假如你们要提出这些条件来判我无罪，那么，我将回答，“先生们，我是你们非常感恩的并且忠实的仆人，可是，我服从主神甚于服从你们；所以，只要我一息尚存，肢体能动，我将永远不会停止实践哲学，不会停止勉励你们，也不会停止向每一个我遇到的人阐明真理。我将一如既往地继续说，‘我的非常要好的朋友，你是一个雅典人，你属于一个全世界最伟大、同时也是在智慧和力量方面最有名的城市。当你们把注意力贯注在获得尽可能多的财富、名誉和荣耀上，而完全不把注意力与思想放在真理、理解和完善你们的灵魂上面，你们不觉得羞耻么？’如果你们中间有任何一位对这一点提出质疑，同时表示关心这些事物，那么我就不会马上让他走或离开他；不会的，我将问他问题，检查他，并且测验他；如果情况显示，虽然他声称他关心那些事物，而实际上他不能在向善的路上作出真正的进步，我将谴责他轻忽了最重要的事务，而把注意力专注到微不足道的东西上面。我将对所有我遇到的人如此做，不管他年少年老，是外国人还是本国公民；不过我要特别对你们，我的同胞公民，如此做，因为你们在亲属关系上与我比较接近。我郑重地向你们保证，这是我的主神命令我做的事；我相信，我为我的主神作出的服务是降临到这个城市的最大幸事；因为我花了所有的时间四处走动，试图说服你们，年轻的和年老的，要你们把灵魂的最高幸福，而不是你们的身体或财产，视为你们最优先最主要的关心对象，我一路声明，‘财富不能带来善，可是善能为个人及国家带来财富和所有其他祝福。’如果我之腐化年轻人是因为发出了这个信息，那么这个信息看起来就似乎有点有害的样子了；可是如果有人说，我发出的信息跟这不同，那么他是在胡说八道。所以，先生们，”我要说“你们是否要听信阿尼图斯，是否要判我无罪，悉听尊便；你们知道，即使我必须死一百次，我也不会改变我的行为。”

先生们，请维持会场秩序！请记住我的请求——听我讲话，别打断我；此外，我相信，听我说对你们也是有利的。我将要告诉你们另外一些事情，而那些事情可能激起抗议风暴；不过，请你们克制自己。我向你们保证，如果我真是我声称的我，而你们把我处死，你们将害了你们自己甚于你们害我。无论是美雷特斯还是阿尼图斯都无法害我；他们没有权力，因为我不相信主神的律法容许一个好人被一个坏人所害。毫无疑问我的控诉人也许能置我于死地，或者把我放逐出去，或者取消我的公民权；可是，即使他认为——他很可能正这么想，同时，我敢说别人也正这么想——这些做法对我来说是大灾难，我可不这么认为；我相信，他现在正在做的事——试图把一个无辜的人处死——是更大更糟的灾难。先生们，基于这个原因，我现在真正恳求的，不是像人们所想像的那样，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你们，我恳求主神能拯救你们，不让你们判我的罪，因而滥用了主神的礼物。如果你们判我死罪，你们将不容易找到另外一个人来取代我的位置。主神特别挑选我到这座仿佛是一匹大千里马的城市来，因为它的体积大，因而倾向于懒惰，也因此需要一只苍蝇来刺激它。［此事］千真万确（这话说起来有点滑稽，可是它确实是真的）。我觉得上帝把我附在这座城市来，就是要执行苍蝇的任务；而我呢，就整天不停地这儿走走，那儿走走，到处走走，叫醒、说服，以及谴责你们中间每一个人。先生们，你们不可能轻易地找到另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同时如果你们接受我的劝告，你们就会免我一死。我似乎感觉到，在不久的将来，你们将会从瞌睡中惊醒，由于恼怒，你们将会接受阿尼图斯的劝告，像用苍蝇拍打苍蝇那样，一拍把我打死；然后你们就再去睡觉，直到你们末日到来，除非主神为了照顾你们，差另外一个人来取代我的位置。

如果你们怀疑我是否确实是主神送给这座城市的礼物的那种人，你们只消用下列方式看这问题就会信服了。你们觉得我把自己的事务搁在一边，忍受长年累月地弃家室不顾的羞辱，终日为你们忙忙碌碌，像父亲或长兄一样，跑来跑去单独地和你们每一个人见面，敦促你们一心向善，是自然的吗？如果我曾经从这些活动中获得任何享受，或曾经因为服务优良而被人付过钱，那么，我的行为就可以得到一些解释；可是，事实上，你们亲眼看到，虽然我的控诉者脸都不红地向我提出了各种各样其他罪状的控告，却有一件事情他们还没厚颜无耻地在任何证词上假借，那就是，我曾经向任何人勒索或要求过钱。我想，我可以提出来证明我所作陈述的正确性的证据是很有说服力的——我的贫穷。

我这样到处走动，向别人提供劝告，为别人的私事忙碌不堪，然而却从来不曾公开地冒险向你们全体发表议论，并对国事提建议，也许令人感到奇怪。其所以如此，你们已经多次在我从前许多别的场合里听我说过：那就是，我曾经有一个来自神或超自然的灵性的感受，这一点，美雷特斯觉得适合在他的控诉书里牵强附会地加以曲解。这感受在我童年时期的早期就开始了——似乎是一种声音朝我奔来；而当它来的时候，它总是劝我别做我想做的事，但从来不鼓励我做什么。就是这种声音阻止了我进入公众生活。依我之见，这当然是一件绝妙好事；因为，先生们，你们可以十分肯定，如果我很早以前就试着投入政治，我多半老早就送掉性命了，而这既没有对你们、也没有为我自己，提供任何好处。如果我说出了事实真相，请别介意。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在神智清醒地反对你们或任何其他有组织的民主政治，并且直率地阻止了许许多多错误及违法事情在他所属的国家发生之后，还可能保命逃脱的。如果一个真正的正义的倡导者想活命，即使是短短一个时期，也必须把他自己限制在私人领域里面，远离政治。

我将向你们提供我所说过的话的实质证明——不是理论，而是你们能够较为了解的事实。当我叙述我的实际经验的时候，请好好地听，这样你们才会知道，我永远不会由于害怕死亡而错误地向权威屈服，而是会拒绝屈服，即使我因此而有生命危险。这将是一个很平凡的故事，就像你们常在法庭里听到的那样；可是它是真实的。

先生们，我生平惟一一次在我们的城市里担任公职，是我被选举进入参议会的时候⁽³⁹⁾。事实碰巧是，当你们决定那十名不曾拯救在海上战斗中掉失人员②的指挥官应该集体受审（而这，你们所有人后来发现，是违法的）的时候，我们那一小组恰好担任执行官。在这个重大时刻，我是执行官里面惟一的一个坚持你们不应该作违宪行为，同时投票反对了那个建议的；虽然你们所有的领导都准备谴责并且逮捕我，同时你们所有人都高声怂恿那些领导，我觉得，站在法律和正义的立场坚持到底，而不因为害怕入狱或死亡去支持你们错误的决定，是我的

②海上战斗指的是公元前406年，希腊在阿基奴萨（Arginusae）战役中获胜。群众对海军将领（或陆军将领——在雅典，陆海军的指挥部当时并未分开）的这种失误情绪激昂。只有八个人被牵连，有两个人因为当时没在战场，因此没被涉及。张东荪说，这次所审判的事件之所以会闹起来，外在的原因是海上有暴风，可是当时迷信以为死者的尸体如果不能归葬，他们就会流入地狱，而这对为国捐躯的战士是不公平的，于是死者家属就控告诸将领，而跟那些将领有宿怨的人又在一旁怂恿，于是有本案。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7页。——译者责任。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还在民主政治底下。当寡头政府上台时，那三十名长官把我和其他四名人员召到圆厅⁽⁴⁰⁾里去，同时命令我们去把撒拉米（Salamis）的勒翁（Leon）从他家里接出来以备处决。这当然只是那三十名长官发出那种命令的情况中的一个例子，而这些恶毒的长官的目的，是要把尽可能多的人牵连进去。在这个重大时刻，我再一次用行动，而不是语言，来表明我完全不介意死（如果那种措辞不算太强烈的话）；可是，对我来说，不做任何错或不道德的事是最重要的。那时候，那个政府是非常有权力的，可是它并没有把我威慑到令我做错误的事情；当我们从圆厅走出来的时候，另外四个人就去撒拉米把勒翁逮捕了，而我则径自回家。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政府随后迅速倒台，我很可能会因这一事件而被处死。有很多很多人可以会为上述这些陈述作证。

你们认为，如果我当年果真参加了公共生活，同时在那个圈子里面生活得像一位高尚的人，永远坚持正义，并且有意识地把这个目标高举在所有一切考虑之上，我还可能活到今天这个岁数吗？先生们，太不可能了；任何别的人也不行。你们将会发现，在我一生中，我在履行公务的时候，我是前后一致的。我的私人行为也如此；我从来不曾支持过一个对任何人（包括那些被怀有恶意的人称为我的学生的人）的正义有亏欠的行为。我从来不曾担任过任何人的老师；不过，如果有任何人，不论他是少是老，渴望听我谈论并贯彻我的个人使命，我也从来不会吝惜给他机会；我从来不向对话人收费，也不会因为没有收费而拒绝跟人家谈话；我随时准备回答问题，来人贫富不论，同时如果有任何人愿意听我讲话并回答我的问题，我也随时准备好。如果在所有这些人中间有任何人成为一个好公民或坏公民，按公平原则，我不能为此负责，因为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承诺过或传授过任何训诲；如果有人声明他曾经私底下从我这里学到或听到任何不向所有其他所有人公开的事情，你们可以十分肯定，他不是在说真话。

可是，为什么有人会乐于花很长时间跟我在一起？先生们，你们听到过那理由；我曾经很坦率地告诉过你们。那是因为他们乐意听我检验那些实际上不聪明、却自以为聪明的人；一个有它有趣一面的经验。正如我以前说过，我是因为服从了主神透过神谕、梦⁽⁴¹⁾，及任何其他藉天命赋予责任给人的方法给我的命令，才接受这个责任的。先生们，这是一个真实的陈述，而且很容易加以证实。如果我正在腐化一些年轻人，同时已经很成功地腐化了另一些人是事实；如果那些已经被我腐化了的人们（现在应该已经长大成人了）中间有些人发觉，他们年轻的时候，我曾经给他们坏劝告，他们肯定现在会站出来谴责我并且处罚我；如果他们自己不愿意这么做，你们可以期待他们的家属——他们的父兄和其他近亲——现在会记起那些往事，如果他们自己的骨肉果真曾被我陷害过。毫无疑问，很多位以前曾和我谈话的人，今天正在这法庭里，我自己就看到好几位；第一位克里托⁽⁴²⁾坐在那里，他是我的同庚，同时是我的近邻，他是这名年轻人克里托布卢（Critobulus）的父亲；其次是斯费图（Sphettus）的吕姗尼亚斯（Lysanias）⁽⁴³⁾，他是坐在这里的埃斯基涅（Aeschines）的父亲；下一位是坐在那里的凯非索（Cephisus）的安提丰（Antiphon），他是厄庇革涅（Epigenes）的父亲。然后，除上述这些人之外，有所有属于我们讨论会的成员们的亲戚：尼科斯特拉图（Nicostratus）是塞奥佐提德（Theozotides）的儿子，塞奥多图（Theodotus）的弟弟——可是塞奥多图已经死了，所以尼科斯特拉图无法向他哥哥求助——这边是帕拉卢斯（Paralus），他是德谟多库斯（Demodocus）的儿子；他的哥哥是塞亚革斯（Theages）。这边还有阿狄曼图，他是阿里斯通的儿子，他的哥哥柏拉图就坐在那一头；还有埃安托多鲁（Aeantodorus），他的哥哥阿波罗多洛是坐在这一边。除此之外，我还可以列举很多其他的名字，其中有些人美雷特斯肯定应该在他的演讲中提出来作为他的证人。如果他刚才忘了这么做，让他现在补做——我愿意帮他开路；让他说明，他是否有任何这样的证人可以提议出来。先生们，正相反，你们将发现，他们都准备来帮助我——这个被美雷特斯和阿尼图斯说成是他们的最接近和最亲热的亲戚的腐化者和邪恶天才。受到我腐化影响的实际受害者也许会帮助我（这是情有可原的）；可是，他们没被我腐化的、年龄已经成熟的亲戚们，又有什么理由要帮助我？惟一正确合适的理由是，他们知道美雷特斯在说谎，而我则是在说真话。

先生们，那些（也许还可以加上一点相同的证词）就是我可以为自己辩护的内容。在你们中间，也许有一位以前涉案的人，回想到他自己过去为了一桩比今天这个控诉罪还轻的案子，泪流满面地向陪审团做出许多可怜的诉求，并且要他在襁褓中的子女和他的大群亲戚和朋友到法庭来，希望激起最大程度的同情，而我呢，和他相反，虽然面对看起来是极度的危险，却不想做类似的博取同情行为，两相比较，也许他会觉得懊恼。也许你们中间有一位人士，回顾了这些事实之后，会对我形成偏见，然后，被他自己的回顾所激怒，将来会在愤怒中投下一票。如果你们中间有人有这种倾向——我不希望会有，可是有这种可能性——我觉得我有相当正当的理由对他说：“我亲爱的先生，我当然有几位亲戚。让我引用荷马确确实实说过的话，即使是我，也不是‘从橡树或石头里蹦出来的’⁽⁴⁴⁾，而是从活生生的父母那里生出来的，所以，结果呢，我有亲戚；是啊，而且也有儿子⁽⁴⁵⁾，先生们，一共三名，其中一个几乎已经长大成人，另外两个还只是孩子，可是我仍然不打算把他们叫到这里来求你们无罪释放我。”

为什么我不打算做这一种的事？先生们，并不是我有怪癖，也不是对你们轻视；至于说，我面临死亡的时候是否勇敢，也和这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为了我自己的名誉，也为了你们和整个国家的名誉，我不认为，像我这把年纪，有我这般名誉（这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的人，该用任何上述办法。不过，无论如何，人们的意见是：苏格拉底是位与众不同的人。如果你们中间有人素来享有智慧、勇敢，或任何其他德性方面的美誉，而在今天却采用了任何上述办法，这将招来耻辱。我常常注意到，享上述荣誉的人中间，有些人在面临审判的时候，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表示他们认为失去生命是一件可怕的事；似乎你们不把他们处死，他们就可以永生了。我觉得这些人给我们的城市带来了耻辱。如果任何一个来我们城市参观访问的客人，认为这些因他们的良好品质而被我们公民同胞们选出来管理他们，并担任其他高职的雅典男子汉的最佳样板并不比女人优秀，这位客人是可以被原谅的。先生们，如果你们即使只有一丝名誉，也不应该堕落到利用上述这些办法；如果我们那么做了，你们不应该允许我们。相反的，你们必须表明，任何上演这种悲惨场面，因而为我们的城市带来嘲笑的人，将会比十足保持沉默的人更有可能招来谴责。

不过，先生们，撇开表面的迹象不谈，我不认为一个人应该向陪审团求情，或用这种方法使自己获得无罪开释；他应该向陪审团交代事实，并且用论证来说服他们。陪审团开会的时候，并不把施行正义当作一种恩惠，而是决定正义在何处成立；同时陪审团团员所宣的誓言，不要求团员依他们自己的任意决定来表现恩惠，而是送回一个公正、合法的裁决。由此可见我们一定不能在你们身上发展伪誓的习惯，而你们也不应该容许你们自己养成这种习惯；万一养成了，我们双方都变得可耻了。所以，先生们，你们一定别期待我会用一种我认为是不光彩的、不道德的，或与我的宗教责任不一致的方法来对待你们；尤其是，当美雷特斯在这里用不虔敬的罪名控告我的时候，你们一定不能有那种期待。如果我竟敢试着用各种恳求来游说你们，并且成功地促使你们违背你们的庄严誓词，那么我就是教导你们蔑视宗教；这样一来，我的申辩就变成控诉我自己没有宗教信仰了。可是，那种想法是非常脱离实情的。先生们，我比我的控告人中任何一个人有更诚恳的信仰；我听任你们和主神来对我作判断，这样对我，对你们，都将是最好的⁽⁴⁶⁾。

判决是“有罪”，美雷特斯建议处死刑。

先生们，我有很多很多理由让我不被这个结果——我的意思是你们对我的定罪——惹出苦恼，可是，主要的理由是：这结果并不意外。让我感到惊奇的是两边得票的票数。我一直不敢相信双方的票数会如此接近；可是现在看来，只要仅仅三十票⁽⁴⁷⁾投向另一边，我就应该会被无罪释放。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我觉得，就美雷特斯这方面而言，我已经被无罪释放了；不仅如此，而且任何人都知道，如果阿尼图斯和吕孔不曾走出来控诉我，美雷特斯放在法庭里的一千银币保证金实际上就会被没收，因为他没得到总投票数的五分之一⁽⁴⁸⁾以上票数。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面对他要求死刑的事实。好吧。先生们，我将建议什么样的刑罚来取代它呢？显然，这个替代品必须够量。那么，鉴于我的所作所为，我应该被处以什么样的罚款或刑罚呢？

我从来不曾过一个平常的安定生活。我不曾对绝大多数人向往的东西诸如赚钱、有一个舒适的家、高的军阶或文职，以及所有其他在我们的城市里进行的各种活动——政治任命、秘密社会、党派组织——发生过兴趣。我认为，由于我确实太坚持我的原则，如果我参加了上述这类活动，我恐怕会无法存活。所以，我没有选一条对你们或对我自己都没有好处的道路，而是要我自己向你们个别地私下提供我认为是有最大利益的服务：我试着劝告你们每一个人，不要老惦着有实际好处的事物，而要常常想到自己的精神和道德的健康，或者广泛地说，不要老惦着国家或任何其他东西好处，而要常常想到国家或任何其他东西的健康。我这样做应该得到什么呢？先生们，如果我必须提议我确实应该获得的东西，那么，我提议我应该获得一些奖赏；而且，是一些符合我的奖赏。那么，对一个穷困的、只要求有一点空闲、以便给你们道德鼓励的公众恩人，什么样的奖赏是合适的呢？对待这样一个人，没有什么比用国家的钱来维持他的生活费用⁽⁴⁹⁾更合适的了。他比在奥林匹亚（Olympia）马赛中获胜的选手更值得国家维护，不管这位选手是在单马，双马，或四马赛中获胜。这些选手们给你们的只是成功的外貌，而我给你们的，却是成功的实际；他们不需要维持生计，可是我需要。所以，如果由我来建议一个严格地符合正义的、合适的处罚，我建议由国家免费负担我的生计。

也许，像我在先前提到的激起同情和做出感性呼吁的情况一样，我上述的这些话会给你们一个印象，以为我是在表现一种蓄意的刚愎。先生们，那可不是如此；真正的情况如下。我确信，我从来不曾故意陷害过任何人，可是我无法让你们相信这一点，因为可供我们讨论的时间太短。如果你们能像别的国家一样，能给重罪的听证会几天时间，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只有一天，我相信你们可能会被说服；可是，在现在的情况下，要在短时间内处理严重控诉，是不容易的。所以，由于我相信我没有陷害过任何人，你们不应该期待我自己说我应该受虐或建议一个相称的刑罚来陷害我自己。我干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害怕美雷特斯提议的这个刑罚的痛苦么？可是，如我所说，我不知道死究竟是好还是坏呢。你们期待我在做反提议的时候选择一个我明知是坏的事情吗？关在牢里？为什么我该在牢里度日，并且服从那些定期轮换的执法官吏？罚款，一直坐牢到付清为止？就我的情况看，罚款跟坐牢的结果是一样的，因为我没有钱付罚款。那么，我要不要提议放逐呢⁽⁵⁰⁾？你们很可能会接受这建议。

先生们，我必须非常爱惜生命才会接受放逐。我的公民同胞们，我还没有愚昧到看不见你们听我讨论和谈话的耐心已经到快耗尽的地步；你们觉得我的讨论和谈话太讨厌，太令人生气，所以你们现在想摆脱它们。是不是有其他国家的国民会觉得它们容易忍受？先生们，看来不太可能。如果以我这把年纪出走，然后被迫从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地试着落脚，却每一次都被人赶走，以这种方式来度我余生，这将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生活啊！我很了解，不论我到哪里去，那里的年轻人都会来听我的谈话，就像在这里的年轻人一样；如果我拒绝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怂恿他们的长辈把我撵走，而如果我不拒绝他们，他们的父亲和其他亲戚也会为了他们的年轻人而自发地把我赶跑。

也许有人会说：“当然喽，苏格拉底，你离开我们之后，可以安安静静地管你自己的事来度你余生。”这是一件最让你们中间一些人无法了解的事。如果我说这么做将会是违背主神，而那正是我无法只“管我自己事情”的原因，你们不会相信我是当真的。另一方面，如果我告诉你们，每一天都讨论善和所有其他你们听到我谈论的题目，以及检讨我自己和别人确实是一个人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以及一个不能做这种检讨工作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你们更不会相信我。先生们，无论如何，我强调，我说的都是事实；虽然用它来说服你们很不容易。此外，我不习惯想像我自己应该受罚。如果我有钱，我会建议一个我付得起的罚款数目，因为那么做不会对我造成任何伤害。就目前的实际情况而论，我无法作这种建议，因为我一点钱都没有；除非你们订一个我付得起的罚款数目。我觉得我可能付得出一百个德拉克马⁽⁵¹⁾。我建议那作为罚款数。

先生们，等一等。坐在这边的柏拉图、克里托、克里托布卢和阿波罗多洛要我提议把罚款提高到三千个德拉克马，他们愿作保证。好吧，我同意这个总数，同时你们可以信赖这些绅士们会付款。

陪审团决定判死刑。

啊，先生们，就为了省非常非常少的一点点时间，你们将获得把苏格拉底，“那个智者”，处死的美名（以及从那些想轻蔑我们的城市的人们那里得来的谴责）——因为，对那些想挑你们毛病的人而言，他们肯定会说我很有智慧，虽然我没有。如果你们可以稍微等一下，你们就能自然地获得你们想要的结果。你们可以看到，我年纪已大，离死已经很近。我并不是对你们全体说这些话，而只是针对那些投票赞成把我处死的人⁽⁵²⁾，同时我另外还有几句话要对他们说。

先生们，你们显然认为我之被判死罪，是因为我缺乏可以拿来使用的论证——那些为了让我获得无罪释放，我应该说的话或应该做的事。可是，那种想法和事实之间有很大差距。我之被判死罪，并不是由于缺乏论证，而是由于缺乏厚脸皮和冒失无礼，以及我拒绝用一种能给你们极大快感的方式向你们说话。你们希望听我哭泣和哀号，做和说各式各样我认为不值得我做，可却是你们习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事物。可是，那时候，我并不觉得由于我已经陷入危险，我应该自贬到奴颜婢膝的地步，我现在也不后悔我采取的为我自己的案子申辩的方法，我宁可为这种方式的申辩所带来的结果而死，也不愿意因为采用另外一种方式的申辩所带来的结果而生。在法庭里，就如在战争中，不论是我或任何其他人，都不应该竭尽他的智力、用尽一切办法逃避死亡。在战斗中，你们可以藉抛弃武器以及向追赶的人求饶而逃避被杀；在每一种危险情况中，如果你们不择手段到不坚持任何事物的时候，总会有很多方法可以逃避死亡。可是，先生们，我觉得困难不在于逃避死亡；真正的困难在于避免邪恶，因为做错事比死亡还跑得快。就当前的情况而论，我，一个行动迟缓的老人，已经被两者中跑得较慢的那个追上了，可是，那些聪明的、行动迅速的控诉我的人们，却被那个跑得较快的不公正追上了⁽⁵³⁾。当我离开这所法庭的时候，我将背着被你们处死的判决离去，可是他们却将被真理本身证明为堕落及邪恶。恰恰在我接受我的判决时，他们也在接受他们的判决。毫无疑问，事情就该如此，而我认为结果是相当公平的。

说了那么多话，我感到要向那些投票反对我的人们作预言；因为我现在已经走到了人们的预言能力最容易到手的时刻：死亡时刻。我告诉你们这群为我执行死刑的人，我一死去，报复就会降临到你们身上，它会带给你们一个远比杀死我更为痛苦的惩罚。你们为我带来死亡，相信如此一来，你们的行为便不必受到批评；可是我认为，结果将恰恰相反。你们将会有更多的批评者。迄今为止，我一直在节制他们，而你们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由于他们比你们年轻，他们将对你们更严厉，而且会给你们带来更多的烦恼。如果你们期待藉杀人来阻止人们对你们错误的生活方式的指责，那么你们的推理方式就出了差错。这种逃避的方式既不可能，也不可靠；最好和最容易的办法不在于杜人之口，而在于让你们自己尽可能地成为好人。这是我对你们这群判我死刑的人的最后忠告。

对那些投票要无罪释放我的人们，我也非常想说几句话，庶几在官吏们还在忙碌，而我还没被押送去死牢前，来为你们排解一下，这样你们便能安心接受投票的结果。先生们，我要求你们给我这一点时间；我们没有理由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不交换一些幻想。我把你们当作我的朋友，我希望你们能正确地了解我现在的处境。

陪审团的先生们——你们应该如此被称呼——我有一个非凡的经验。以往，我习惯听到的预言声音一直是我经常的伴侣，即使是非常细小的事情，如果我选择了错误的道路，它会反对我。现在，正如你们看到的，一个可以被想成而通常被认为是件极端灾难的事情已经在我身上发生了；然而无论是在我今天早晨离家的时候，或是当我在法庭里就位的时候，或是在我发表演讲的任何时刻里，神的信号都没有反对我。在别的讨论场合，神的信号常常会在我讲一句句子的中间阻止我；可是这一次，它一直没有在我办案的过程中，在我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中间的任何一部分阻止过我。我应该作何解释呢？我来告诉你们。我觉得这一件已经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是一件幸事，而我们把死亡当作一个邪恶是错误的。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想，因为，如果我所做的事确定不会带来一些好结果，我所习惯的信号绝不会不阻止我。

我们应该仔细想想，我们是不是有很多理由来期待在其他基础上同样有一个好结果。死亡是两种事情之一。其一，它是消灭，即死者对任何东西都没有意识；其二，如同我们所知道的⁽⁵⁴⁾，它确实是一种改变：灵魂从这个地方迁移到另一个地方。如果人死之后没有意识，而只是一个没有梦的睡眠，死亡一定是一种绝妙的受益。我觉得，如果有人被命令去挑出一个他睡得这么熟，以至于没有梦的夜晚，然后跟他一生中的其他夜晚和白天相比；其次，他被命令去仔细地考量并且说出来，他一生中有多少白天和夜晚能比他熟睡的那晚更好，更快乐——我猜想，别说是任何普通百姓，即使是大君王⁽⁵⁵⁾自己，恐怕也会发觉，这些平和快乐的日日夜夜，比其他日夜更容易数得出来。如果死亡真是这样，那么，我把它叫作受益；因为按照这种方式去看它，整个人生可以被当作仅仅是一个夜晚。另一方面，如果死亡是从这里迁移到另一个地方，同时人们所说的情况（即所有死去的人们都在那里）是真实的，那么先生们，还有什么比死亡能带来更大的祝福呢？如果在抵达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在我们所谓的正义范围之外，你将发现那里据说有真正的法官在法庭里听审，譬如弥诺斯（Minos），拉达曼堤斯（Rhadamanthus），埃阿科斯（Aeacus）⁽⁵⁶⁾，特里普托勒摩斯（Triptolemus）⁽⁵⁷⁾，以及所有其他半神半人的人。他们在世的时候，都以正直著称。难道那会是一个没有价值的旅程么？从另一个角度看：你们中间的人愿意付多少钱去见一见奥菲斯（Orpheus）⁽⁵⁸⁾、穆赛乌斯（Musaeus）⁽⁵⁹⁾、赫西奥德⁽⁶⁰⁾和荷马？如果另一世界的故事是真实的，我愿意死十次。如果我能在那里和他们在一起，跟帕拉墨得斯（Palamedes）⁽⁶¹⁾、埃阿斯（Ajax）⁽⁶²⁾（忒拉蒙的儿子），以及任何其他早年因为遭遇不公正的审判而死去的英雄们见面，并把我自己的命运跟他们的相比较，这会是一个特别有趣的经验——我相信是会引人发噱的；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在那里，跟在这里一样，把时间花在检验和探索人们的心灵上，看看在他们中间，谁是真正有智慧的人，而谁又是自以为有智慧的人。先生们，谁会否认，能向一大群攻打特洛伊城的人们的首领，奥德修斯、西西弗斯（Sisyphus）⁽⁶³⁾，或者其他成千上万人们能提起的男男女女交谈、交往，以及争论会是一种无法想像的幸福呢？不管怎样，我相信他们不会由于上述的行为而判处人们死刑；因为，除去在其他幸福方面他们的世界比我们的好，他们现在在时间长流里是永生的，如果人们所说的故事是真实的话。

陪审团的先生们，你们也必须充满信心地往前看，并且把你们的心灵贯注在这一个确定的信念上，那就是，无论是今生或死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损害一个好人，而他的命运，对神来说，不会是一桩可以漠不关心的事。我自己这一次的经验并不是机械地发生的；我很清楚，我的时间已到，与其继续留在世上，不如死去并且从我的各种纷扰中解脱出来。那是为什么我的信号一直没把我掉转头的原因。对我来说，我对那些谴责和控诉我的人们一点也不怀恨，虽然他们在谴责和控诉我的时候（他们认为他们那样做是在伤害我，而那是有罪的）没有这种仁慈的动机。不过，我要求他们帮我一个忙。先生们，当我的孩子们长大的时候，如果你们认为他们把钱或任何其他东西放在比善更高的位置上面，那就折磨他们，就像我现在折磨你们一般，这样你们就可以报仇了；如果他们毫无理由地自以为了不起，自觉善于做某些事而实际是一无所长，你们必须责备他们玩忽了重要的事情，就像我责备你们一般。如果你们能做这些事，那么我以及我的孩子就将在你们手里获得正义。

现在是我们上路的时候了，我将去死，而你们将活着；可是，我们中间究竟谁有比较幸福的远景，那就是除主神之外谁都不知道的事了。

(1)阿尔基比亚德（公元前450？—前404年）是古希腊雅典政客和将领。——译者

(2)张东荪说，这里的称呼是“雅典人”，指审判官等人，可是苏格拉底用“国人”和“同胞”称他们，而不用“审判官”，隐含他们实在不配被称为审判官的意思。从这里开始，是苏格拉底以被告人地位发言为自己辩白。先前原告的发言已经完毕，但本篇没有把它列入。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0页。——译者

(3)严格照字面上讲，这里应该译为“市场里银钱交易者的柜台”；可是在英文里，这么译听起来挺别扭，而且会传递一个错误的印象，觉得他在那里有贸易行为；事实上，那只是一个与人们相聚的好地方。

(4)张东荪说，原文是“德”（Arete），主要的意思是义务。苏格拉底的意思是，审判官以听真话为义务，而辩护者也以说真话为义务。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0—71页。——译者

(5)即美雷特斯和吕孔。美雷特斯是一个急躁的，不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他跟苏格拉底可能有个人恩怨，而他是起诉的头头；阿尼图斯是一个诚实的，而且很有影响力的民主党人。他憎恨辩士，而且可能把苏格拉底视为一个辩士。他之参加起诉，给起诉增加了力量，也给它一种值得尊重的气氛；吕孔是一个修辞学家，在雄辩上作了贡献。

(6)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在他于公元前423年编的喜剧《云》里，用夸张的模仿手法讥笑了苏格拉底，说他是辩士里最坏的一种——空头的科学家和修辞学家，既没有宗教，也没有道德。毫无疑问，阿里斯托芬只是把苏格拉底当作一个完美的嘲笑对象，实际并没有意思要伤害苏格拉底（在《会饮篇》对话录里，他和苏格拉底还挺友善的）；可是这喜剧很可能有伤害苏格拉底的效果。

(7)张东荪说，雅典人用水漏法计时，而法庭上被告的发言有一定时间。超过这个特许时间，被告就不许再发言了。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1页。——译者

(8)在《云》的喜剧里，苏格拉底出现的时候，是在一个被吊在半空中的篮子里，因为他的心灵在空气上层的时候会更灵敏些。张东荪说，篮子愈接近地面，他就愈神智昏迷。全剧似乎以苏格拉底为嘲笑对象。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1页。——译者

(9)高尔吉亚是一个怀疑论者，同时也是一个聪明的修辞学家。公元前427年，他第一次访问雅典的时候是为了一项外交使命，后来他在雅典住了一阵子。在柏拉图以《高尔吉亚篇》命名的对话录里，他被描写为一个心地善良，头脑简单的年老绅士，绝不是苏格拉底的对手。按：高尔吉亚（公元前483？—前376？年），是古希腊哲学家，修辞学家，智者派代表人物，主张无物存在；即使有物存在，也不可知；即或认识某物，也不可言传。——译者

(10)普罗狄科专研同义字以及分辨字的意义；在《普罗泰戈拉篇》（Protagoras）对话录里面，他的风格曾被滑稽性地模仿过。虽然有点迂腐，他却是一个杰出的老师，也是最优秀的辩士之一。按：普罗泰戈拉（公元前490？—前420？年），是古希腊哲学家，智者派的主要代表人物，提出相对主义的著名命题“人是一切事物的尺度”。——译者

(11)希庇亚被认为是凡事都懂一点的人，其中包括有用的技艺。不过，他的知识不可能深沉。按：有一个雅典僭主，也叫希庇亚（公元前？—前490年）；他保护了诗人和手工艺者；在他统治下，雅典十分繁荣。不过，这两个人应该是不同的。——译者

(12)张东荪说，希腊时代，一个城就是一个国。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1页。——译者

(13)张东荪说，辩士的英文字是索菲斯特（Sophist）。也有人把它译为“诡辩家”，不过这有轻蔑的意思。实际索菲斯特并没有贬义。为了保持中立，于是改译为辩士。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2页。索菲斯特是以传授辩论术，修辞，伦理学等知识为业的古希腊哲学家的称号。——译者

(14)卡里亚是《普罗泰戈拉篇》对话录里面的主人。他是辩士的大恩主。他后来也因为庇护了辩士以及有花费浩大的习惯而毁了自己。

(15)厄文努斯是一个修辞学家及诗人（他也曾在《斐多篇》对话录里被提到，见本书第126页，苏格拉底隐示他是一个哲学家），当时他正在雅典。我们之所以用德拉克马来代表银钱的总数，是因为我们无法为一个很不同的经济体制的币值用确切价值把它表达出来。如果我们假定一个德拉马可约略等于15先令到一英镑，那么厄文努斯收费将会是四百英镑。

(16)张东荪说，原文是五个麦拿（Mina）。麦拿是一种希腊货币。一个麦拿等于一百个德拉克马。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2页。——译者

(17)位于德尔斐的阿波罗神谕是苏格拉底的最高权威。他在所有各种事情上都会寻求它的劝告——宗教的、道德的、政治的，以及个人的事情。讯息的来源一直是个谜；如果讯息必须通过一个秘密的仪式才可获得，那么这个秘密是被有效地保全住了。惟一一个有关苏格拉底的讯息的“自然的”解释是：讯息非常了解苏格拉底的真正性格和理想，并且彻底同意那些性格和理想。张东荪说，德尔斐神就是阿波罗神，因为他的神社在德尔斐，所以就用德尔斐来称呼他。他是宙斯神的儿子，很善作预言。他的神社里有女巫，专门代宣神示，名为皮提亚（Pythia）。实际上皮提亚斯（Pythius）就是德尔斐的别称。据说阿波罗曾经惩罚过一个名叫皮提亚斯的蛇怪，因此那个地方也被称为皮提亚。神谕据说是这么写的：

索福克勒斯，有智慧；

欧里庇得斯，更有智慧；

然而苏格拉底是所有一切人里面最有智慧的。

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2—73页。——译者

(18)凯勒丰是苏格拉底的圈子里少有的民主党人之一。他也曾出现在《云》的喜剧里。张东荪说，凯勒丰是苏格拉底的热心弟子。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3页。——译者

(19)这关联到公元前404年发生的事情。那一年，抓到政权的寡头政府谋杀或驱逐了一大批他们的政敌；这些政敌在色拉斯步鲁斯（Thrasybulus）的领导下，在阿提卡（Attica）建立了立足点，打败了寡头政权，并且在次年恢复了民主政体。按：张东荪说：公元前404年，由三十人组成的专政者藉外力取得政权，一般民主党人被迫亡命海外。次年，政局翻转，他们乃能回国。凯勒丰虽然师从苏格拉底，而且常常听到老师对民主政治的批评，可是并没有脱离民主党。因此，苏格拉底现在列举他的名字，恐怕是有深意的。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3页。阿提卡是古希腊中东部一地区。——译者

(20)他名叫查勒克拉底斯（Chaerecrates）。

(21)这种假誓，对苏格拉底来说，并不罕见，他也不会躲避真神的名字。最初他这么做可能是很虔敬的，可是，到他那把年纪，这种假誓已经变得诙谐了。按：这里，英文翻译是“by dog”。张东荪的解释很有趣，特简介如下。张东荪说，原文有ne ton Runa，直译为“狗彘乎”，就功能而言，这跟叫“上帝乎”相似。苏格拉底习惯用市井土语，所以喜欢用这种词汇，而这本意与指神设誓没有差别。现在用“立誓”意译它。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3页。——译者

(22)人生旅程似乎是“苦干”的一个正当的同义词（譬如说，大力神赫拉克勒斯Hercules的苦干），虽然后者主要是为了造福人类。按：张东荪说：原文是“osper ponous tinas ponoutos”。这是说，苏格拉底所经历的艰苦，正如赫尔克勒斯所经历的一样。赫尔克勒斯曾经历十二种困苦艰难，详见神话。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3—74页。——译者

(23)张东荪说，原文是“Cheirotechnes”，此处译为工技家，指造船者，冶金者，雕刻家，建筑家等。他们各具手艺，在近世，应当分为手工和艺术，这里是把两者合而为一，如光译为艺术家，就大错了。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4页。——译者

(24)张东荪说，原文是“daimonia”，是一种精灵或灵异。这种精灵（daimones），就是英文里的semi-god，在中国就是灵鬼地仙之类，它们比神低一级，是在人与神之间。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4页。——译者

(25)参议会Council（有五百人）是最高行政权威；而议会Assembly是对所有成年男性公民开放的。

(26)对太阳的崇拜在希腊是很普遍的，虽然它倾向于和阿波罗的崇拜汇合在一起。月亮（跟阿耳特弥斯Artemis和赫卡忒Hecate联系在一起）在巫术里有特殊的重要性。这里，问话的目的在于引向阿那克萨戈拉的学说。按：阿耳特弥斯是月神和狩猎女神，而赫卡忒是月亮、大地和冥界女神，后来也被视为魔法和巫术女神。——译者

(27)阿那克萨戈拉（生年大概是公元前500年，卒于公元前428年）是公元前第五世纪里最有原创力的思想家之一。他在雅典住了三十年。公元前450年，他被控犯了不虔敬和与波斯合作的罪名，并被判死刑（？），可是，他得到他的好朋友，雅典政治家伯里克利的帮助逃走了，并且在兰普萨库斯（Lampsacus）那里养老，最后死在那里。这故事的细节一直有争论，可是，毫无疑问，起诉阿那克萨戈拉的动机不是为了宗教或爱国，而是政治。它是反对伯里克利和他的顾问的运动中的一部分。很明显，柏拉图希望我们能比较这两起审判的情况和它们的结果。对我们来说，阿那克萨戈拉的学说中的要点是他的天文学的观点（太阳和月亮都是地球的碎片。它们之所以变为白色，是因为它们运转的高速）以及他的心灵学说（见《斐多篇》，本书第121—122页）。

(28)柏拉图的原文是“在合唱队席里面”，那就是，在露天戏院的表演台前方的圆形空地里（合唱队可在那里跳舞）。全年中，这一块地方多半是空着的，而且很容易走近，因此是合适的摆书摊的位置。

(29)张东荪说，一个德拉克马约值英币十个便士（等于十分之一英镑）。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5页。——译者

(30)张东荪说，法庭里这时候似乎有喧哗吵闹现象，因此苏格拉底要求陪审员静听。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6页。——译者

(31)即守护神。这字有一个模糊的含意，可是通常用来指任何高于人，但又不是能说得清楚的神的实在物或媒介。和这字相称的形容词常常只是简单的“神秘”。在这里，它涉及苏格拉底“警告的声音”。

(32)这是指神话里的英雄和半神半人。

(33)这是指阿喀琉斯（Achilles，又译为阿基里斯）神。苏格拉底在这里一半是直接引用了原文，而一半又只是意译了原文，见荷马的描写特洛伊（Troy）战争的英雄史诗“伊利亚特”第十八章，第94—106页。按：忒提斯是海神涅柔斯（Nereus）的女儿之一，珀琉斯（Peleus，帖撒利地方密尔弥冬人的国王）的妻子，阿喀琉斯的母亲。——译者

(34)赫克托是特洛伊最后一位国王普里阿墨斯（Priam）的长子，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后被阿喀琉斯杀死。——译者

(35)帕特洛克罗是希腊战士，在特洛伊战争中被赫克托所杀，后来他的友人阿喀琉斯为他复仇。——译者

(36)公元前432年，在察儿西底斯（Chalcidice）的波提狄亚叛离雅典，但两年之后，叛乱又给平定。在战争初期，苏格拉底拯救了阿尔基比亚德的性命，而后者在《会饮篇》对话录里（见220 D）提起了这件事。

(37)安菲波利斯是位于斯特利蒙（Strymon，又名斯特鲁玛Struma）的雅典的一个殖民地。苏格拉底提到的战役发生在城外，时为公元前422年。

(38)位于培欧提阿（Boeotia）的德里姆是公元前424年雅典惨败的所在地。根据阿尔基比亚德在上述《会饮篇》对话录里的叙述，苏格拉底展现了很大的勇气。张东荪说，当时希腊为征兵制，凡是公民，都有义务要捍卫国家。苏格拉底的勇敢事迹见《拉凯斯篇》（Laches）及《会饮篇》对话录。至于战事，则见修昔底德（Thucydidis）所著《伯罗奔尼撒战争史》（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6页。

(39)到参议会任职事实上是由抽签决定的；可是这一点以及其他技术性的细节，由于对整体的了解并不重要（在某些地方，详细解释简直是令人讨厌的），我在翻译本段的时候，已经把它们轻轻带过了。张东荪说，参议会由五百人组成，分为十组，每组轮值一期（一年划分为十期）为主席。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6—77页。——译者

(40)圆厅是政府办公厅，平常供参议会的行政单位用。

(41)譬如在《斐多篇》对话录里所述。

(42)克里托是苏格拉底最亲近的朋友。本书第三篇对话录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其他被提到的人，有的很陌生，有的不太重要。下面这几个人是例外：埃斯基涅（Aeschines不是那个演说家，而是苏格拉底的一个重要的徒弟），柏拉图他自己，他的父亲阿里斯通（Ariston），他的弟弟阿狄曼图（Adimantus，他主要出现在《国家篇》里面），以及阿波罗多鲁斯（Apollodorus）；他是《会饮篇》对话录的主讲人；他易于冲动，在《斐多篇》对话录里面，他成了一个讨人厌的人。

(43)斯费图和凯费希阿（Cephisia）都是阿提卡的市区或教区。

(44)见荷马的奥德赛史诗第十九章，第163页。这是一种谚语式的表达方法，其含义是，“你一定总是有父母亲的吧”。奥德修斯（Odysseus）忠实的妻子珀涅罗珀（Penelope）用这句话来鼓励化妆过的奥德修斯透露他的名字跟家庭背景。按：奥德修斯是古希腊荷马所作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伊斯卡国王，特洛伊战争中的领袖之一，曾献木马计，使希腊军获胜。——译者

(45)他们是兰普罗克立斯（Lamprocles），索福罗尼斯克斯（Sophroniscus），和美尼克西奴斯（Menexenus）。很不幸，他们并没有仿效他们的父亲。

(46)张东荪说，至此苏格拉底的自我辩护已经结束。这以后苏格拉底的发言不再是以被告地位辩白，而是对法庭的处刑表示意见。当时的诉讼程序是先由原告发言，再由被告辩白。当发言时间终了的时候，陪审团会表决被告是有罪还是无罪，表决的方式是投黑色或白色的石头票。如果表决有罪，再决定用哪一种刑罚。刑罚由原告提议一种，然后被告自己提议一种，陪审团就在两者中决定其一。以下是苏格拉底对自提刑罚的演说。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7—78页。——译者

(47)显然，有221人赞成无罪释放苏格拉底，而有280人反对；可是，三十很可能是一个整数。张东荪说，一般刊本都说是三十票，可是也有说相差只是三票。根据菲利普森（C. Phillipson）所著《苏格拉底的审判》（The Trial of Socrates）一书所述，主张苏格拉底有罪的是251票，无罪的是245票，相差只有六票。这样，只要有三票转向，结果就相反了。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8页。——译者

(48)苏格拉底妄想三个控告他的人，每人获得投赞成判他有罪票的三分之一，这样算来，美雷特斯就只能获得91票，而不是投票人总数五分之一的100票。他一定曾经欣赏过这个粗略的不合逻辑的想法。罚款总数约莫是八百英镑。张东荪说，雅典法律为防止滥告，便规定，凡告发者得不到陪审团五分之一的人投票赞成他的告发，便须反坐滥控罪，并罚钱。这次美雷特斯免坐滥控罪，是因为阿尼图斯也加入控告。学者认为美雷特斯是一个浮滑少年，没有社会信用，可是阿尼图斯热心政治，在社会上知名，可能有一部分势力，而阿尼图斯对苏格拉底的批评民主政治有警戒心。无怪乎后世学者认为这一案件背后有政治影响。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8—79页。——译者

(49)这种办法事实上是在公家设立的旅馆里为杰出的公民和对公众行过善的人设立的。张东荪说，原文是prytaneum，是参议员和执政官的餐厅。国家在此招待外国的使节和来宾，也为有功于国的人士如战胜的将军或竞技获锦标的运动员供膳。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9页。——译者

(50)毫无疑问，这恰恰是苏格拉底的敌人中大多数人想要的。

(51)这大约是八十英镑。根据色诺芬（公元前434？—前355？年）在欧克诺米库斯（Oeconomicus）ii, 3里的记载，这等于是苏格拉底总财产的五分之一。

(52)显然第二次投票的时候，多了80个人投票赞成判他有罪，所以赞成判他死刑的人是360个，而只有141人赞成罚他款。

(53)张东荪说，这是说人易于犯恶。见张东荪，前引书第79页。——译者

(54)灵魂不灭和重生，以及在下一个世界里藉处罚得到洁净的学说，属于俄耳甫斯教。这是一种原始的，可是，在某些方面，又有相当值得注意的有启发作用的宗教。希腊可能把它从色雷斯（Thrace）那里引入，而它确定地鼓舞了在希腊各地，特别是依洛西斯（Eleusis）和阿提卡两地流行的“神秘崇拜”。这些崇拜有被滥用的倾向，而人们习惯性地鄙视它们，可是它们却是有繁文缛节的官定宗教的有价值的补充。大体上，毕达哥拉斯的信徒们采信奥菲斯教，而毕达哥拉斯的信徒们对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都有巨大影响。按：色雷斯现在泛指巴尔干半岛东南部地区；在古代，这地区仅仅是色雷斯的南部，涵盖爱琴海到黑海一带；又古希腊的依洛西斯秘密宗教仪式祭祀的是谷物女神得墨忒耳（Demeter）和冥后女儿珀尔塞福涅（Persephone）。——译者

(55)这是指波斯的国王。他被认为代表了俗世的繁荣。

(56)在传统里，弥诺斯、拉达曼堤斯和埃阿科斯都被认为是宙斯神的人世间有生灭的儿子。他们成为阴界的法官，而这是为了奖赏他们在世的时候的公正和虔敬。按：张东荪说：弥诺斯生前是克里特岛国王，是个贤明的立法者；拉达曼堤斯生前也是一个正直的君主；埃阿科斯相传是弥诺斯的兄弟。他们都在冥界有要职。见张东荪，前引书第80页。弥诺斯是宙斯和欧罗巴（Europa）的儿子，秉公治国，死后为阴曹地府法官；拉达曼堤斯是弥诺斯的兄弟，因生前主持正义，所以死后也被任为阴曹地府法官；埃阿科斯是宙斯的儿子，阿喀琉斯的祖父，死后也成为阴间三判官之一。——译者

(57)特里普托勒摩斯是把农业介绍给人类的神。他在依洛西斯神秘派的得墨忒耳崇拜仪式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除去这里之外，他不曾在其他地方被描述为一个阴界的法官。张东荪说，雅典人因为弥诺斯是他邦人，于是有神话说特里普托勒摩斯曾代替他执行冥界法官之职。见张东荪，前引书第80页。特里普托勒摩斯是古希腊依洛西斯城信奉的半人半神英雄，奉农事女神得墨忒耳派遣，向人们传播农业技术。——译者

(58)奥菲斯被认为是奥菲斯教的创始人，而不是声乐家或诗人。在希腊神话里，奥菲斯是一名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据说他弹琴时，猛兽俯首，顽石点头。——译者

(59)穆赛乌斯跟奥菲斯一样，是个流浪乐人，可是，他的善行主要是给预言和教导人们治病。张东荪说，相传他是奥菲斯的弟子。见张东荪，前引书第80页。——译者

(60)位于培欧提阿，属于阿斯克拉（Ascra）的赫西奥德是历史上第一个说教诗人；人们一般认为他在年代久远及重要性上是仅次于荷马的人。

(61)帕拉墨得斯是特洛伊战争中希腊的战士。他揭发了奥德修斯的一个不名誉的把戏，而奥德修斯后来用一个伪造的证据把帕拉墨得斯以通敌罪处死。（见维吉尔所著《埃涅伊特》Aeneid第二章，第81页。）

(62)埃阿斯本来期待着被赏给阿喀琉斯的盔甲，（这副盔甲在阿喀琉斯死后，是要赏给全希腊第二个最勇敢的人的）；可是，统帅阿伽门农（Agamemnon）和梅内莱厄斯（Menelaus）将军却把盔甲赏给了奥德修斯。埃阿斯一怒之下，把几头牛杀了，误以为它们就是导致他没获得盔甲的人。后来他醒过来了，深感羞耻，便自杀了。埃阿斯是特洛伊围攻战中的希腊英雄，论臂力和勇敢，都仅仅次于阿喀琉斯；当阿喀琉斯的盔甲赏给奥德修斯后，他自杀身死。另外，梅内莱厄斯是斯巴达国王，美人海伦的丈夫，阿伽门农的弟弟。是他请求阿伽门农出兵帮助他从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aris）手中夺回被劫的海伦。——译者

(63)西西弗斯是科林斯（Corinth）的国王，以不择手段的狡诈出名。估计是他的头脑，而不是他的性格，引起了苏格拉底的兴趣。西西弗斯生前是暴君，死后堕入地狱，被罚推石上山，但石在近山顶时又滚下，于是重新再推，如此循环不息。——译者

苏格拉底在监狱中——克里托篇⁽¹⁾

在雅典，死刑判决通常是立刻执行的；可是，苏格拉底受审的前一天，恰巧是雅典人一年一度举行到提洛岛去朝拜的节日的第一天：这一个仪式是为了庆祝忒修斯（Theseus）的丰功伟绩，他解救了克里特岛上人身牛头怪物向雅典提出的进贡要求——每年送年轻男女给他吃⁽²⁾。当国家的军舰随着朝拜团驶离雅典的时候，所有死刑便须停止。这一年，朝拜活动花了很长的时间，以至于苏格拉底被关在监狱里长达一个月⁽³⁾。

人们事先一定预知执行死刑的日期会有所耽搁；苏格拉底的敌人们可能期待或认定他会从监狱逃脱并且离开雅典。苏格拉底的朋友们当然鼓励他那么做。可是苏格拉底拒绝了。

我已经在书首的序里大略地勾画出这一篇对话录的含义，现在我且让对话录本身来说话——不过，为了帮助读者的想像，我添加了一些有关场景的介绍。

（场景：公元前三九九年，雅典国家监狱的一个房间里。时间是黎明前半个小时。整个房间就是漆黑的，有一盏小油灯在那里发亮。房间后方靠墙有一张质料很差的小床。床头有一张小桌子，油灯就放在它上面；克里托正耐心地坐在靠近桌脚的矮凳上。他是一个年老，仁慈，实事求是，心思不多的人；此刻他正在忍受尖锐的情感煎熬。苏格拉底则躺在床上睡觉。过了一会儿，他身体抖了一下，打了一个哈欠，睁开眼睛，于是看见了克里托。）

苏：克里托，怎么你现在就在这里了？应该还很早吧？

克：的确很早。

苏：现在几点钟了？

克：天还没亮呢。

苏：我怀疑牢头是否注意到你来了。

克：苏格拉底，他现在对我已经很熟悉了，因为我常常到这里来；另外，他受过我一点小小的恩惠。

苏：你是刚来，还是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克：蛮长一段时间了。

苏：那你为什么不马上叫醒我，反而在我床旁边那么静静地坐着？

克：苏格拉底，我从来不曾想到要那么做。我只希望我自己能够不失眠，不忧郁。我一直对你感到惊讶，因为我看到你睡得那么舒服；所以就故意不来吵醒你，希望你尽可能地舒服。以往，我常常为你有你的气质感到幸运，可是，当我看到你现在身处不幸之中，却仍然能那么安逸地、平静地面对它，我的这种感触真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苏：哎呀，克里托，说真的，像我这么一把年纪了，如果对必须死亡还有抗拒心，不是不太合适吗？

克：苏格拉底，别的像你这样子年纪的人，一般也会碰到这一类的不幸遭遇，可是，如果他们面对像你今天这种处境，他们的高龄也无法阻止他们的愤慨。

苏：这倒也是。不过，告诉我，为什么你今天这么早来？

克：因为，苏格拉底，我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我想，从你的角度看，这消息也许不那么糟，可是，对我和你的另外一些朋友来说，这消息就非常难以接受了。我尤其觉得难受。

苏：唷！这是什么消息？是不是那条从提洛开来的船，那条一到以后就要结束我的死刑缓刑期的船，已经靠岸了？

克：船事实上还没到，不过，按照一些在索尼昂（Sunium）⁽⁴⁾跳下船，并且已经来到这里的人所说的话来判断，我估计那条船今天会到。所以，根据他们的话来推论，船将在今天到达；所以，苏格拉底，明天你将必须结束你的生命。

苏：好吧，克里托，我希望这是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如果众神要事情这么发展，那就让它这么发展吧。不过，我并不觉得那条船今天会到。

克：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苏：回头我会试着给你解释。我觉得，当我说，我会在船到之后第二天死去，我是正确的。

克：无论如何，那是政府当局是那么说的。

苏：这么说来，我不认为船今天（它才刚开始呢）会到，而是明天。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昨晚，实际上是前不久做了一个梦。看来你不把我吵醒是做对了。

克：唷，你梦见了什么？

苏：我觉得我看见了一个非常美丽的、穿着白袍的女人朝我走来，并且对我说：“苏格拉底，第三天，你将来到快乐的弗提亚。”⁽⁵⁾

克：苏格拉底，你这个梦毫无意义。

苏：克里托，对我来说，梦的意义已经非常清楚的了。

克：很明显地，太清楚了。不过，苏格拉底，注意，你如果听取我的劝告逃离此地，时间上还不太迟。对我来说，你的死亡将是一个双重灾难。我不仅将失去一位永远无法取代的朋友，也将蒙受许多不怎么了解你和我的人的质疑，他们会想，我肯定是存心害了你，因为如果我愿意花钱，我一定可以把你救出来；你设想一下，还有什么比把钱看得比朋友更重的名声更可耻的呢？绝大多数的人绝对不会相信，当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来说服你的时候，拒绝离开这地方的，竟然会是你自己。

苏：不过，我亲爱的克里托，为什么我们必须在意“绝大多数的人怎么想”？最有理由让人尊重的、真正讲道理的人，会相信事实就是事实。

克：苏格拉底，你自己一定明白，我们也必须顾到一般人的想法。你现在的处境已经充分表明，普通百姓制造麻烦的本领，不限于细细碎碎的小事件上。如果你在他们那里惹上了一个坏名声，他们可真会没完没了地整你的。

苏：我真希望一般老百姓具有无穷无尽的做坏事的能力；因为这么一来，他们就可能拥有无穷无尽的做好事的能力；如果真是这样，那倒也是一件绝妙好事。事实上他们两者都没有。他们没法使一个人变得聪明或愚蠢；他们只是随便行动。

克：如果你愿意那样想，请随便；不过，你得告诉我，苏格拉底，我希望你不是在为我和你的其他朋友担心，担心“如果你逃离此地，我们会因为告密人的举报，说我们帮你逃掉了，因而会有麻烦，会让我们的所有财产充公，会被罚巨款，或者会遭遇到更深一层的处罚”等等的可能后果吧？如果任何一桩上述的意念在困扰你，你可以把它完全忘掉。为了营救你，我们有本钱去冒那些险，必要的时候，甚至冒更大的险。接受我的劝告吧，理智一点。

苏：克里托，你方才所说的所有事情，我都在心里考虑过，而且还考虑过其他很多事情。

克：好极了，那么，别让它们搅乱你的思绪。我知道有些人愿意把你从这里救出去，并且帮助你出国，而这只需要花一点点钱。你肯定知道，打发那些告密人是多么便宜；我们不必花很多钱就可以处理他们；我相信我送给你的钱也足够你花的了。即使假定你为了顾虑我的安全，觉得不应该花我的钱，那么，在雅典，还有这些外邦的先生愿意出钱。其中一位来自底比斯（Thebes）⁽⁶⁾名叫西米亚斯（Simmias）的，事实上已经为这个目的带钱过来，而克贝（Cebes）⁽⁷⁾和很多别的人也很愿意做同样的事情。所以，像我所说，你一定不要让任何上述的顾虑松懈你逃离此地的努力；也一定不要为你在审判过程中说过的话——如果你离开这个国家，你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感到不安。不论你走到哪里，总有很多地方会有人欢迎你；如果你选择到帖撒利（Thessaly）⁽⁸⁾去，我在那里有很多朋友，他们很敬重你，会给你充分的保护，保证在帖撒利不会有任何人来干涉你的。

除此之外，苏格拉底，我甚至不觉得你现在正在做的事（当你还可以拯救你自己生命的时候，你却把它抛弃了）是正确的。你正在尽你最大的努力，用你的敌人在希望摧毁你的时候想做或曾经做过的方法来对待你自己。更有甚者，我觉得你也正在抛弃你的儿子。你有能力把他们抚养成人并给他们教育，可是，你没做，相反的，你正打算走掉并且遗弃他们。从此以后，对你来说，他们就必须靠他们自己的运气了。那么他们可能会有什么样的运气呢？就是通常发生在失去了父母的孤儿身上的运气。作为一个人，要么别生孩子，要么必须有始有终地把孩子培养成人并给他们教育。我觉得你现在正在采取不抵抗主义，而实际上你应该选择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勇敢的人，因为你声称你一辈子都以善作为你的目标。老实说，我为你感到羞耻，也为我们“你的朋友”感到羞耻；客观地来看整个事件，我们似乎都在扮演胆小鬼的角色。首先，你不必要进入法庭⁽⁹⁾——那是第一步；其次，是辩护的行为——那是第二步；最后，为了让这出笑剧收场，我们来到今天这种场面。从外表看来，由于我们缺乏勇气和计划，我们让你从我们的手掌中溜了出去，因为我们没有把你救出去，而你也没有拯救你自己。事实上我们如果管一点用，是非常可能、也实际上能够帮你逃离此地的。

听着，苏格拉底。如果你不小心，你不但自己会受苦，还会为你自己和我们带来羞辱。来吧，下个决心。老实说，现在下决心已经太晚了；你早就应该作出决定了。目前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今晚，我们必须把所有事情做完。如果再有一丝耽搁，我们就无法挽救，就太晚了。苏格拉底，无论从哪一个求你；听从我的劝告，同时请你别再不讲理。

苏：我亲爱的克里托，我非常感激你的一番热情——不过，热情要合理；不然，热情愈高，也就愈难处理。好，现在我们必须考虑，是否应该接受你的劝告。你知道我的原则（这不是我的一个新主意）一向是不接受任何一个朋友的劝告，除非在经过考虑以后，我发现那是理智提供的最好办法。我不能仅仅因为我今天发生的一件意外事情而把我过去一贯奉行的原则抛弃掉；对我来说，这些原则今天跟过去是一样的，而我现在尊重并且关心同样的原则。所以，除非我们能为当前的处境找到更好的原则，你可以确定，我不会同意你的建议；即使人们用他们的魔力念咒召来大批放肆无礼的妖魔鬼怪（诸如囚禁我们，杀害我们，以及把我们的财产充公）来威胁我们孩子似的心灵，我也不会同意。

那么，我们究竟要怎样用最理智的方法来考虑当前的问题呢？假定我们回到你刚才提到的观点——从一般百姓的角度来考虑——起一个头。主张某些意见应该认真考虑而其他意见不必考虑是永远正确的吗？还是永远是错的？也许这种主张在我被判死刑之前是对的，而现在，我们能够很清楚地看到，这种主张只是对一种实际上不负责的荒唐看法的错误性坚持。克里托，我非常希望能够藉着你的帮助来探讨这个问题，来看清楚在我今天这种处境里，这主张是否会对我显得不同，还是会一如既往？我们是要草草忘掉它，还是接受它？

我相信严肃的思想家们长久以来一直都怀着我上述的看法：那就是，某些百姓所持的意见应该被尊重，而另外一些则不必。现在我问你，克里托，你不认为这是一种合理的原则吗？——从所有人世间的或然率来推算，你明天不可能会死去；同时，你的判断也不太可能会被这种近在眼前的灾难搅乱。那么，你且考虑一下；你不觉得“一个人不需要考虑所有人的意见，而只需考虑某些人的意见，同时忽略另一些人的意见”，是一个相当合理的原则吗？你认为怎样？那是不是一个公平的原则？

克：是啊，它是。

苏：换句话说，一个人需要重视好的意见，而不是坏的意见？

克：是。

苏：是不是有智慧的人的意见是好的，笨人的意见是坏的？

克：当然喽。

苏：下一步：你对我常用的例证有什么意见？当一个人很认真地接受训练时，他应该毫无区别地对所有各种褒贬和意见都关注吗，还是只应该关注一个最有资格的人——他实际上的医生或训练师——的褒贬和意见？

克：只关注那个最有资格的人的褒贬和意见。

苏：所以，他应该惧怕那个最有资格的人的批评，欢迎那个最有资格的人的赞誉，而不是一般公众的贬或褒。

克：很明显。

苏：所以他应该以那位有专门知识的训练师的判断为准，来规范他的行为、体操和饮食，而不是以一般公众的意见为准。

克：是，应该那样。

苏：好极了。那么，如果他违背了那个最有资格的人，不理会他的意见或推荐，反而把注意力贯注在那些没有专门知识的人的建议上，他肯定会受一些坏结果的苦喽？

克：当然喽。

苏：那么，这坏结果是什么呢？它的影响在哪里呢？——我的意思是，在不服从的人的哪一部分呢？

克：显然是在那人的身体上面；那是承受痛苦的地方。

苏：好极了。现在，克里托，告诉我——我们不想把所有例证一个一个地举遍——上面所说的这一番话是否能够当作一个原则来应用，最重要的是，它能不能用在我们现在想决定的那种行为中：正义还是不正义，荣耀还是不荣耀，以及好还是坏？到底我们是应该被一般人还是应该被那位特殊的人——假定有那么一位有专家知识的人——的意见来指导并且威逼呢？“我们应该尊敬并且畏惧这一个人，甚于尊敬并且畏惧所有其他的人；而且，如果我们不遵循他的指导，我们将糟蹋并且毁坏我们身上能被正确的行为改善，同时能被不正确的行为损伤的那部分”，这话正确吗？还是说，这种话全是胡说八道？

克：不是胡说八道，苏格拉底，我觉得这些话是正确的。

苏：那么，我们来考虑下一步。我们身上有一部分，它会被健康的行为改善，同时会被不健康的行为毁坏。如果我们接受了非专家的劝告因而糟蹋了它，那么，当这一部分被毁坏之后，我们的生命还值得再维持下去么？我说的那部分是我们的身体；你能接受这看法吗？

克：可以。

苏：好了，当身体已经被耗尽，同时健康已经被毁坏了，生命还值得维持下去么？

克：当然不值得。

苏：那么，我们身上被错误的行为残害了、同时被正当的行为滋润了的那部分该怎么办呢？当这一部分被毁坏了，生命还值得维持下去么？还是我们相信，我们身上这个处理对和错的部分，不管它是什么，会比身体次要呢？

克：它当然不会比身体次要。

苏：它当真比身体更贵重？

克：比身体贵重多了。

苏：既然如此，我亲爱的伙伴，我们该考虑的就不是一般人怎样谈论我们，而是那位对和错的专家，那位代表实际真理的权威人士对我们的看法。所以，首先，当你说，我们应该就对和错、荣耀与不荣耀以及好和坏的问题考虑大众意见的时候，你的建议就已经犯错了。当然有人会提反对意见，说：“不管怎样，一般人有权把我们处死。”

克：我对那毫不怀疑！苏格拉底，确实是如此；这是一个可能出现的反对意见。

苏：可是对我来说，我亲爱的伙伴，我们刚才讨论过的论点就不受大众意见的影响。同时，我要你考虑，我们是否还对下列要点感到满意，那就是：真正要紧的事情不在于活下去，而在于活得好。

克：当然喽。

苏：那么，活得好意味着活得有荣誉或活得正当？

克：是啊。

苏：那么，顺着这个论点向前推进，我们必须考虑，在没有获得官方释放命令的前提下，我试着离开此地，是否正当。如果是正当的，我们就必须尝试；否则我们就必须放弃。至于你先前提到的种种考虑，诸如费用、名誉，以及把孩子培养成人，克里托，我怕都只代表一般寻常百姓的感想，他们会把人处死，然后如果可能，会把这些死去的人复活，而在做这两件事的时候，完全忽视理智。我觉得，顺着方才那个论点指点出的方向，我们的真正责任只在于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刚才提起的问题：当我们付钱出去，并对那些将把我们拯救出去的人表示感谢，以及当我们正在逃跑或准备逃跑的时候，我们的行为是正当的、还是不正当的呢？如果我们清楚地了解到这种行为是错误的，那么我就无可避免地会联想到下面这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我们就地站着不采取行动，我们是否一定会死亡，或因此而遭遇任何其他恶果”完全不应该拿来跟“做错事的危险”相提并论。

克：苏格拉底，我同意你所说的话；不过我希望你能考虑我们该做的事情。

苏：我亲爱的伙伴，让我们来共同探讨一下；如果你能驳倒我所提的任何观点，尽管提出来，我会听你的；可是如果你没法驳倒我，那么，你就乖乖地做一个好伙伴，别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说，我应该在没有官方允许的情况下离开此地。在我还没采取我心中已经想好的步骤之前，我非常渴望能获得你的赞同；我不想做违背你信念的行为。现在，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下面这个探讨的起点——我希望你会对我提问题的方式感到满意，并且试着用你最好的判断力来回答我的问题。

克：好，我会试着去做。

苏：我们是主张“人一定不可以故意做坏事”呢，还是说“人做不做坏事要看情况而定”？我们经常同意的论点——无论在哪种情况底下，坏事都不可能变好或变得可敬——正确吗？还是说，在过去这几天里，我们已经抛弃了我们以前的所有信念？克里托，到了我们今天这种年龄，难道我们能说，这些年来，虽然我们一直都在作认真的讨论，却不曾认识到，我们的智力并不比一对儿童强多少？真理肯定是在我们一直在说的这一边。不管一般人的看法如何，也不管选择另一条路的时候，它的结局会比我们现在选择的路苦还是乐，事实是，做坏事，对做的人来说，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都是坏的、不光彩的。这是不是我们的立场？

克：是，这是我们的立场。

苏：所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人都不应该做坏事。

克：不应该。

苏：这么说来，即使一个人被别人坑了，也不应该用大多数人都认可的以怨报怨手法来报复。

克：显然不应该。

苏：克里托，告诉我另一件事。一个人应不应该去伤害别人？

克：当然不可以，苏格拉底。

苏：那么，告诉我：大多数人都相信，为了报复，一个人可以去伤害别人，这对不对？

克：不对，从来不曾对过。

苏：我想，这是因为伤害别人跟对别人做坏事之间没有差别。

克：正是。

苏：所以，不管挑衅的原因是什么，一个人不应该为了报复去对别人做坏事或去伤害另一个人。不过，克里托，你得小心，不要在首肯一个个论点以后，最后却不得不承认一些跟你真正信念相悖的东西。我知道，现在只有很少一些人持我们这种看法，将来也一直会如此；结果呢？持这种看法和不持这种看法的人们无法在原则上一致；导致他们在观察对方所作决定的时候，必定永远轻视对方。即使是你，我也要你非常小心地考虑，你是否分享我的看法并同意我的观点，我们是否可以从“做坏事，或以牙还牙，或用报复手段来保卫自己免受伤害永远是错的”这些已经被认定了的假设出发，继续我们的讨论？还是你想把你自己跟这种立场隔离，不愿把它当作讨论基础？我采取这个立场已经很久了，现在还认同它；不过如果你有任何不同意见，你要把它说出来，告诉我它是什么。另一方面，如果你同意我们所说的观点，请听我下面一个说法。

克：是，我支持这个观点并且同意你。请你继续说。

苏：好，这里是我的下一个论点，或者更准确地说，问题。如果一个人许下的诺言是正当的，那么，他是不是应该履行所有他的诺言？还是说，他不必履行？

克：他应该履行诺言。

苏：那么，让我们来考虑逻辑后果。如果我们不能先说服国家让我们走，而我们离开了此地，我们岂不是造成了伤害，而且是在一个最不应该造成伤害的地方造成了伤害？我们遵守了我们正当的诺言了吗，还是没遵守？

克：苏格拉底，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我心里还不太清楚。

苏：让我们从下面这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假定在我们准备逃离此地的时候（或者用任何其他方式来描述我们正在做的事）雅典的法律和宪法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并且拦住我们，问我们道：“哟，苏格拉底，你想干吗？你能否认，藉着你现在想做的事，只要你能力许可，你意图毁了我们——法律——以及整个国家？当公开宣布的法律被它没有公职的百姓取消并且破坏，因而失去了它们效力的时候，你想像这个邦国还能生存下去而不被颠覆吗？”克里托，我们将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以及其他和这类似的问题？当然，人们，特别是职业辩护师，很可以举出很多理由来抗议“法庭裁决一旦公布便须遵守”这条法律被人废除。我们是不是要说：“对，我确实意图毁坏法律，因为国家在审判我的时候，通过了一个有缺陷的判决，对我造成了伤害？”这是不是我们的答复，还是另有回答？

克：苏格拉底，我同意你方才所说的话。

苏：假定法律又说：“苏格拉底，在你和我们的同意书里，有没有就这一点作出规定？还是你曾保证，无论什么判决，一旦国家公布了它，你都将遵守？”我们又将怎么办？如果我们对这种法律语言表示惊奇，它们很可能会说：“苏格拉底，别理会我们的法律语言，不过，你必须回答我们的问题；毕竟，你对有问有答的方式是很习惯的。嗨，你到底对法律和国家有什么控诉，以致要试图毁了我们？首先，我们不是给了你生命么？难道不是通过我们，你的父亲才娶了你的母亲并生了你？告诉我们，你对我们的婚姻法有什么埋怨吗？”“没有，一点都没有，”我必须说。“你对与孩童成长和教育有关的法律，就像你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有任何不满吗？你对我们为这个目的而建立的法律，譬如要求你父亲为你提供文化和体育方面的教育，难道没有一点感激之意吗？”“有，”我必须说。“好极了。那么，由于你是在这里出生，成长并接受教育，首先，你能否认，你以及你的祖先是我们的孩子和仆人吗？如果这些都是事实，你认为，我们觉得正当的事，你也同样觉得正当，我们试着对你做什么事，你有正当理由来反击吗？你没有和你的父亲或雇主（假定你曾经有过一个雇主）同样的权利来进行反击（当你被斥责的时候，你不可以反嘴，被责罚的时候，不可以反击，或做出许许多多同一类的事情）那么，如果我们试着判你死刑，并且认为这么做是正当的，你难道有特许，能对你的国家和她的法律进行反抗，并尽你最大努力来摧毁你的国家以及她的法律吗？作为一个真正追求善的信徒，你能声称你这么做是正当的吗？你难道那么聪明，以致忘记了，跟你的母亲、父亲以及你的所有祖先相比，你的国家是更可贵、更值得敬重、更神圣，同时，在神以及所有讲理的人的心目中，比他们享受更大的荣耀？你难道不懂，你必须更加尊重并且平息你的国家的怒气，甚于尊重并且平息你父亲的怒气？你难道不懂，如果你不能说服你的国家，你就必须服从她的一切命令，并且耐心地接受她加给你的惩罚，不管是鞭打还是坐牢？如果你的国家带领你去作战，而你受伤了或者战死了，你必须依从，而你这么做是对的；你绝不可背叛、撤离，或放弃你的职位。不管是在战争中，在法庭里，或在任何其他地方，你必须按照你的城市以及你的国家的一切命令去做，不然你就得按照普遍正义的原则去说明城邦；可是，即使向父母用暴力也是一种罪过，而对国家用暴力是更大的罪过了。”——克里托，我们对以上这些说法该如何处理？——法律所讲的话是真实的吗，还是不真实的？

克：我觉得是真实的。

苏：“接下来，苏格拉底，细想一下，”法律很可能会继续说，“如果我们说，‘你现在想试着对我们做的事情是不正当的’，你觉得我们说对了吗？虽然我们把你带到这世界来，养育了你，教育了你，让你和所有你的同胞分享了所有我们有权分配的各种好处，可是，通过‘准许’这个事实，我们还是公开地宣布了这么一个原则：任何一个雅典人，一旦成年，并且亲眼目睹了国家的政治结构和它的法律，如果他对我们不满意，我们允许他带着他的财产迁徙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如果你们中间任何人对我们和国家感到不满，因而选择迁到我们的殖民，或移民到任何一个其他国家去，我们所有的法律都不会阻挡或禁止他离开，也不会让他损失一丝财产。另一方面，如果有人看见过我们执行正义的方法，以及我们其他的公共机构，然后决定留在此地，我们认为他这么做，事实上已经承认会做我们要他做的事情；我们觉得，任何不服从的人是犯了三种不同的罪名：首先，是因为我们是他的父母；其次，我们是他的保护人；而第三，是因为他在答应服从之后，却既不服从，又在假定我们犯错的前提下，不说服我们改变我们的决定；虽然我们的所有命令是以建议的方式，而不是以粗暴的指令方式颁布出来，同时我们给了他一个选择：说服我们，或者照我们所说的话去做；实际上，他一个也没做。苏格拉底，如果你做你现在正在想做的事情，上述这些就是你将要面对的我们对你提起的控诉；而你将不是一个犯轻罪的雅典人，而是一个犯重罪的雅典人。”如果我问他们，“为什么你们说我是一个犯重罪的人？”他们会用充满正义感的态度重重地抨击我，并且对我说，在雅典，很少有人在和法律订合约的时候，态度上跟我一样明确。他们会说：“苏格拉底，我们有充足证据，证明你对我们以及对国家是满意的。如果你不曾格外地依恋你的国家，你就不可能那么格外地不情愿跨越国界，离开你的国家。除了参加一些军事远征之外，你不曾为了参加庆典⁽¹⁰⁾或任何其他目的离开过本市；你从来不曾像别人一样到国外旅行，你也从来没觉得有必要去熟悉另外一个国家或宪法；你对我们和我们的城市很满意。你明确地选择了我们，同时保证你在所有各种行为上以一个公民身份遵守我们；而最强烈的证明你对我们这个城市满意的证据，是你已经在这里生育了你的孩子。而且，即使在审判过程中，如果你选择那么做，你蛮可以提议庭上给你放逐的处罚；换句话说，如果你那时候提出那种请求，国家是同意的，而你现在想做的事情，国家是不同意的。可是，那时候，你在庭上摆出一副高贵的、即使你必须被处死也满不在乎的样子。事实上，你说了，你宁可死也不愿意被放逐；而现在，你显出毫不尊重你先前讲过的话，对我们，法律，也毫不在意，甚至想试着摧毁我们；你的行为像最低级的有奴性的人——不管你曾立下合同和保证，要在我们国内活得像国家的一分子，你现在却想逃跑。好，你先来回答这个问题：当我们说，‘你曾经保证（如果不是用言语保证，至少已经用行为保证）要在生活中活得像一个公民并且服从我们’，我们是不是说了真话？”克里托，我们将怎样回答那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必须承认它？

克：我们不得不承认，苏格拉底。

苏：他们会说，“所以，事实上你是违背了你向我们订过的合约和做过的保证，虽然你在订合约和作保证的时候，没有被逼，没有误解，也不是被迫在有限时间里作出决定。如果你对我们不满意，或者觉得那些合约不公平，你有七十年的时间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你没有选择斯巴达（Sparta）或克里特⁽¹¹⁾——你最欣赏的两个好政府——或任何其他希腊城邦或外国；即使你以前曾经缺了腿，瞎了眼或有其他体衰的原因，你离开这个城市的次数也不可能少些。很明显，你比所有其他雅典人更爱这个城市以及我们，这城市的法律。谁能爱一个没有法律的城市呢？归根结蒂，你是不是要遵守你的同意书呢？要的，苏格拉底，如果你接受我们的劝告，你要的；这样你至少可以避免因为要离开这个城市而遭到人家耻笑。

“我们请你来考虑，如果你做了背信食言和违背良心的事，你将会对你自己以及你的朋友带来什么好处。很明显，被放逐、失去公民权、或财产被充公等等处分的危险也会波及到你的朋友。至于你自己，如果你跑到一个邻国去，譬如底比斯或麦加拉（Megara）⁽¹²⁾等治理得很好的国家，你会像他们的宪法的敌人⁽¹³⁾一样进入他们的国家，而他们所有的爱国人士会用怀疑的眼光看你，怀疑你是一个破坏法律和秩序的人。顺便说一句，你将印证审判你的陪审员的意见，让他们觉得他们作了一个正确的判决；一个破坏法律的人，很可能被认为是一个对年轻人及笨人具有毁灭性影响的人。那么，你打算躲避那些治理得好的国家以及已经进入较高层次的人类社会吗？如果你曾那么想，你的生命还值得存在吗？你会接近那些人，并且厚颜无耻地跟他们讲话吗？苏格拉底，你会用什么样的论点呢？你会用你在这里所用的论点跟他们说，‘善和正直、社会事业机构和法律是人类最宝贵的财产’吗？你难道不觉得，苏格拉底和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将会在不光彩的光线下出现吗？你当然应该觉得事情会如此发展。不过也许你将会从世界这一部分隐退，而跑到克里托在帖撒利的朋友那里去。那是一个没有纪律、到处都松弛的大本营。毫无疑问，那里的人会有兴趣听你讲有趣的如何设法越狱的经过——你如何用一些服装打扮自己，或者穿上了牧羊人的罩衫或其他各种人们习用的供逃跑用的化妆术，因而改变了你的形象。难道就没有一个人会说，‘像你这么一把年纪的人，估计也不会有太长的时间可活，怎么还敢那么贪生怕死，居然甘心付出违背最严厉的法律的代价来逃生’？不过，如果你不去惹人家的话，也许就不会有人对你这么说。不然，苏格拉底，你就会听到很多很损你的评论了。所以你将会像人群中那些拍马屁的人和奴隶一样，整天是‘在帖撒利嚷呀闹的’⁽¹⁴⁾，仿佛你是离开这个国家到帖撒利去参加宴席似的；我们很想知道，到那时候，你的那些有关善和正直的讨论会到哪里去了呢？

“不过你当然会为了你的孩子们而活着，以便能把他们抚养成人并教育他们。确实！把他们先带到帖撒利去，并且把他们变为外国人，这样他们不是会有那份额外享受了吗？或者，如果你没有那种打算，而且假定他们是在你有生之年在这里成长，那么，当你不在的时候，由于你的朋友们会自然地照应他们，他们会不会得到较好的照顾和教育？如果你搬去帖撒利的时候，你的朋友会照顾你的孩子，当你去下面那个世界的时候，他们就不会照顾你的孩子了吗？如果你那些自称是你朋友的人值任何钱，你必须相信他们会照顾你的孩子。

“不，苏格拉底；作为你的保护人，我们要劝你别再为你的孩子、你的生命，或任何其他东西着想。你只需想，什么是对的事。这样，当你进入下面一个世界的时候，你就可以在有权柄的人士面前，有这一点作为你自我辩护的本钱。事情很明显，如果你逃狱，你或你的朋友都不会得到什么好处，不会变得更正直，也不会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更清白的良心，而当你抵达下面那个世界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益处。在当前这个环境底下，当你离开这世界的时候，你将会是因为成了你同胞们的过错的牺牲品，而不是因为我们法律的过错。可是如果你在那种不荣耀的方式中离开，你就是以牙还牙，恶来恶报，你不仅违背了你跟我们的同意书和约定，也伤害了你最不应该伤害的人——你自己，你的朋友，你的国家，以及我们。然后在你有生之年，你就必须面对我们的愤怒，而在下面那个世界里，当他们那里的法律知道你在这个世界里曾经尽力试着毁灭的竟然是我们——他们的兄弟——他们也不会用亲切的欢迎态度来接待你。不要听从克里托的劝告，而要听从我们的劝告。”

克里托，我亲爱的朋友，我郑重地保证以上就是我听到的他们所说的声音，正像神秘主义者⁽¹⁵⁾听到的音乐一样；而他们辩论的声音在我的脑袋瓜里是如此响亮，以致我听不见另外一边的话。我警告你，就我当前的立场而言，提供另一种不同的意见是没有用的。不过，如果你觉得你能藉另一种意见带来任何好处，你就随你高兴说出来吧。

克：没有，苏格拉底，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苏：这样，克里托，就放弃吧，让我们照着这条路走，因为主神已经指出了方向。

(1)张东荪说，克里托是和苏格拉底住在同一区里的人。他从小就跟苏格拉底是朋友，可是他尊苏为老师。他跟苏格拉底的年龄差不多，公元前399年，他已经有七十岁左右了。他并不是因为专心于哲学才跟苏为友。他办一般事很有经验。见张东荪，前引书第100页。——译者

(2)张东荪说，相传克里特岛的国王弥诺斯是个贤君，可是他的儿子弥诺泰洛斯（Minotauros）却是个牛头人身的怪物，因为他是皇后和神牛交合而生的。弥诺斯筑了一个迷宫来藏这只怪物。那时候克里特强而雅典弱，所以克里特命令雅典每年进贡七个童男和七个童女给克里特，作为那怪物的食品。第三次进贡的时候船经提洛岛，伴送童男童女的勇士忒修斯向阿波罗神许愿，说如果能生还，一定每年来此地朝奉。船到达克里特岛后，忒修斯和国王弥诺斯的女儿亚丽德宜（Ariadne）发生恋爱，于是亚丽德宜送剑给忒修斯，又告诉他如何在迷宫里走，于是忒修斯顺利地进入迷宫并杀了怪物，并且带了亚丽德宜和童男童女返回雅典。这是每年有船到提洛岛去朝奉的由来。这虽然是习俗，根源却是神话。见张东荪，前引书第100页。——译者

(3)张东荪说，雅典人每年驾船到提洛去，向阿波罗神奉献。这条船名为圣船。从它出发那一天起，到它回来那一天止，为了敬神，停止杀生，所以死刑也暂缓执行。苏格拉底被判决那一天，正好在圣船出发后一天，因此一定要等到圣船回来之后才执行死刑，而圣船来回一般须三十天。这三十天里，每天都有弟子到监狱里跟苏格拉底一起论学，详细情形见《斐多篇》对话录。见张东荪，前引书第100页。——译者

(4)索尼昂是位于阿提卡极南边的一个岬，离开雅典大约三十英里。

(5)这一句话是模仿《伊利亚特》史诗第九章第363页里的话而来的。弗提亚（在帖撒利东边）是阿喀琉斯的故乡。这句话的含义很可能是苏格拉底要回家了。弗提亚是德尔斐城阿波罗神庙中宣示阿波罗神谕的女祭司。——译者

(6)底比斯是古希腊培欧提阿地方的主要城邦。——译者

(7)西米亚斯和克贝是两个在《斐多篇》对话录里主导跟苏格拉底谈话的人。

(8)帖撒利是希腊东部的一个地区，同时构成一个行政区。——译者

(9)苏格拉底可以在审判之前就离开国家。

(10)特里德尼克教授在这里用的字是庆典（festival），张东荪用的字是祭赛。可是，在脚注里，张东荪说，原文有伊斯姆斯（Isthmus）字样。这是每两年在伊斯姆斯举行的祝神赛集。见张东荪，前引书第101页。《英汉大词典》里在小写的伊斯姆斯下面注解了“地峡”，大写的伊斯姆斯下面列了两个地名，巴拿马地峡和苏伊士地峡。判断起来，它们都不合适。但是《英汉大词典》上列了科林斯地峡运动会（Isthmian Games），并注明这是古希腊四大竞技会之一，每两年举行一次，而它的规模仅次于奥林匹克运动会。由于科林斯就在雅典西边，柏拉图很可能是用伊斯姆斯来标指科林斯地峡运动会的。王太庆和塔兰特也有相同猜测。见王太庆前引书，第68页脚注；塔兰特，前引书，第226页，脚注35。——译者

(11)苏格拉底赞赏这两个国家，因为它们尊重法律和秩序。可是，那两个国家都是寡头政治。这又给苏格拉底的反对者一个政治把柄。

(12)底比斯和麦加拉与阿提卡相连，一个位于雅典的西北边，另一个位于雅典的西南边。它们也都是寡头政治。在那两个国家里，尊重法律的说法是有点讽刺性。

(13)并不是因为苏格拉底是一个民主党人，而是因为他违反了法律。

(14)这一句话有一半已经成谚语了；帖撒利的“贵族”是以奢侈出名的。一直点出帖撒利的地名带有嘲笑的味道。

(15)神秘主义者实际上是指亚洲女神西布莉（Cybele）的崇拜者而言。他们举行仪式的时候，会用刺激性的音乐作陪。这话的意思是，对虔诚的崇拜者的耳朵来说，即使音乐演奏已经结束，音乐的余音却仍在耳际。不过，这一个包括宗教含义的直喻的主要目的，毫无疑问，是表示法律的声音只是“内在的声音”的另一个说法，而“内在的声音”就是上帝的声音（这一点，对话录的最后一句话已经讲清楚了）。

苏格拉底的最后一次谈话——斐多篇

苏格拉底在监狱中最后一天的故事是由一个目击者，爱立斯的斐多⁽¹⁾对一群同情苏格拉底的哲学家们说出来的，不过，只有厄刻克拉底（Echecrates）⁽²⁾一个人的名字被提出来并且和斐多对话。他们对话的场景是坐落在伯罗奔尼撒（Peloponnese）⁽³⁾城东北方的一个叫做佛利（Phlius）⁽⁴⁾的小镇。所以《斐多篇》是一篇转述的对话录，或者说是一篇对话录里的一篇对话录（这一种体裁的艺术优点，读者们很快就可看到，我就不在这里详细介绍了）。不过，这对话录不仅仅是一篇记录所闻所见的文字，也不仅仅是一篇对光辉的死亡的赞词。它是一种用尽各种方法来鼓励人们对灵魂不灭论的信仰的尝试，——而不是用逻辑来证明，因为柏拉图很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只有把它交托给人们的直觉了。如果他这么做逾越了原原本本的事实，那么，就像一位肖像画家企图把他描绘的主角在肉体姿态以外的神髓表现出来一样，不值得谴责了；因为对灵魂不灭论的信仰，只是为了激励我们服膺主人翁的庄严命令：过一个真正哲人的生活。《斐多篇》确实是苏格拉底的信仰声明。

《斐多篇》对话录的分析

监狱内场景的介绍和谈话的开场白

哲人对死亡所持的态度

对永生一事的论辩：

互易过程的论点

回忆的论点

从身体与灵魂之间的关系所得到的证据

西米亚斯的反对意见：灵魂可能是一种和谐

克贝的反对意见：持久性不是永生

插曲：永远别对辩论失去信心

对西米亚斯的回答：灵魂不是一种和谐

对克贝的回答：因果关系和“相”论

地球乐园的神话以及灵魂的目的地

监狱里的黄昏时刻

厄刻克拉底：斐多，当苏格拉底被处死的时候，你是不是跟他在一起？还是你从别人那里听到与他处死的时候有关的事情？

斐：厄刻克拉底，我不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与他处死的时候有关的事情。我自己当时在场。

厄：那么，老师在临终前说了些什么话？他如何面对死亡？我非常想知道。这些日子里，没有什么佛利城的居民到雅典去，而长久以来，我们也没遇到任何到这儿来的雅典人，除了提起苏格拉底是饮鸩⁽⁵⁾而死之外，能给我们任何确切的消息。没有人能进一步告诉我们任何事情。

斐：那么，你有没有听说他的审判过程是怎样的？

厄：有，有人把他的审判过程告诉了我们；我们觉得很惊讶，因为从审判结束到执行死刑，中间明显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斐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斐：厄刻克拉底，那是一个幸运的巧合。就在审判前一天，雅典人刚好把花圈安放在准备开往提洛的大船的船尾上面。

厄：那是条什么样的船？

斐：雅典人说，这条船就是当年忒修斯载了七名童男和七名童女开往克里特的船，而它不仅救了他们的命，也救了他的命。按照这故事的说法，雅典人曾向阿波罗神许过诺：如果这些年轻人获救了，他们每年都会送一个仪式隆重的朝拜团到提洛去；而从那以后，直到今天，他们确实履行了他们向主神许下的诺言。他们通过一条法律：只要朝拜活动一开始，雅典城就必须保持干净，不许公开处死刑，直到那条船抵达提洛并且再回来；如果风向不顺，这一趟来回有时候会花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认为朝拜活动是以阿波罗神的祭司把花圈安放在船尾上面那一刻开始计算的。而这件事，正如我刚才说过，是在审判前一天发生的。那就是为什么苏格拉底在审判之后、执行死刑之前，长时期待在监狱里的原因。

厄：可是，斐多，老师死亡的时候的实际情况怎样？当时他说了些什么话？做了些什么事？老师的哪些同伴和他在一起？监狱官吏有没有阻止他们进入，以致老师过世的时候都没有一个朋友在他身边？

斐：监狱官吏并没有阻止；有些老师的同伴在那里——事实上，有好几位。

厄：除非你赶着要走，否则我希望你能好心地告诉我们一个非常详细的故事。

斐：不，我并不赶着要走。我将试着为你们叙述。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回忆与苏格拉底有关的事迹，不论是由我自己来讲、或是听别人讲起，更能给我快乐了。

厄：噢，斐多，你将发现你的听众在这件事上与你有同感。现在请尽可能地小心地试着叙述每一个细节。

斐：首先，我自己当时的感触是相当特别的。和你们可能期待的我在一个非常亲密的朋友的临终时刻的感觉不同，我始终没有为苏格拉底感到悲哀过。厄刻克拉底，无论是他的态度，还是他的说话内容，老师都显得相当愉快；面对死亡，他是那么无畏无惧、那么崇高。我不禁觉得，即使在他迈向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他也会获得主神的眷顾，而当他到达那个世界的时候，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如果这种平安无事的情况曾经在任何人身上发生过，它也一定会在老师身上。所以，和你们可能期待的在一般这种庄严场合上的感受不同，我一点都没感到悲伤；同时，我也没有因为全神贯注在我们习以为常的哲学讨论（那是我们交谈的时候所采用的方式）中而感到愉快；我感觉到一种绝对无法了解的情绪，一种兼有快乐和痛苦的奇怪组合，因为我的理智告诉我，再过一会儿，我的朋友就会死去。所有我们聚集在那里的人都有同感，又想笑，又想哭；我们中间有一个人，阿波罗多洛——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吧？——更是这样。

厄：我当然知道。

斐：后来，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我和其他的人也都非常激动。

厄：斐多，实际上还有谁在那里？

斐：嗨，当地的人士有这个阿波罗多洛⁽⁶⁾，克里托布卢⁽⁷⁾及他的爸爸；其次有赫谟根尼（Hermogenes）、厄庇革涅、埃斯基涅和安提斯泰尼（Antisthenes）。对了，还有培阿尼亚（Paeania）的克特西普（Ctesippus），美尼克西奴斯（Menexenus）⁽⁸⁾，以及另外一些本地人。我相信柏拉图那天生病了。

厄：那天有从外地来的客人吗？

斐：有：他们是底比斯的西米亚斯和克贝⁽⁹⁾以及斐冬得斯（Phaedondas）；还有麦加拉的欧几里得（Euclides）和忒尔西翁（Terpsion）。

厄：嗨，阿里斯提波（Aristippus）和克莱俄布洛图（Cleombrotus）也在吗？

斐：不在，显然他们在伊齐那（Aegina）岛上。

厄：还有别人吗？

斐：我觉得就是那些人喽。

厄：噢，那么，你们的讨论是采取了什么样的方式？

斐：我将试着把我们的讨论从头到尾告诉你。那段时期，甚至于在那段时期之前，我们全体同仁的日常做法是每天都去探望苏格拉底。我们通常是天一亮就聚集在苏格拉底受审的法庭前面，因为它离监狱很近。一般我们在等监狱开门（它永远不会太早）的时候，会彼此交谈一阵子；当监狱门打开后，我们就走进去看望苏格拉底，通常是陪他一整天。他行刑的那一天，我们比平常聚会时间又早了一点，因为前一晚，当我们离开监狱的时候，我们听说那条朝拜的船已经从提洛回到雅典；所以我们彼此督促要在次日早晨提早在同一地点见面，愈早愈好。当我们到达的时候，狱卒不像往常一样让我们进入监狱，而是要我们在外面等他的话。他说，“长官们正在把锁住苏格拉底的链子移去，并且警告他，那一天他将被处死。”过了一会儿，狱卒回来了，同时叫我们进入监狱。

当我们跨进狱室的时候，我们发现苏格拉底刚刚脱去他的锁链，而克姗西帕⁽¹⁰⁾——你应该会认识她！——正坐在苏格拉底的身边，她的一个小孩则坐在她的膝盖上。当她看到我们的那一刻，她就突然吐出一些你期待一个妇女惯常会说出的话语：“噢，苏格拉底，这是你最后一次能和你的朋友一起谈话了！”苏格拉底把眼睛朝克里托那儿看了看。“克里托，”他说，“最好有人把她带回家去。”有几名克里托的佣人把克姗西帕带走了，她歇斯底里地哭着。

苏格拉底在床上坐了起来，抽起腿，一边按摩它，一边说：“朋友们，这种被一般人称为快乐的感觉，真是个古怪的东西！它和人们习惯上称为对立的感觉，痛苦，是如此紧密地连在一起，这真值得注意。它们从不同时来到一个人身上，可是，如果你追求其中之一，而且追到它，那么，你几乎永远会被迫获得另外一个；它们好像两个身体同时连接在一个脑袋瓜上面。我肯定，如果伊索（Aesop）⁽¹¹⁾当年曾思索过这个问题，他很可能会为它们编造一个像下面这样的寓言——主神意欲终止它们两个长年不断的争吵；当他发觉那不可能的时候，他就把它们的头颅连接在一起；所以，只要其中之一出现，另外一个就铁定会接着出现。那似乎确实是发生在我面前的事情。前些时候，我的腿，因为上了锁链，所以很痛；而现在我感到了随那痛苦而来的愉快。”

这时候，克贝插话说，“对了，苏格拉底，我很高兴你提醒了我。跟很多其他人所做过的事情一样，一两天前，厄文努斯也问了我有关你近来正在藉改编伊索的寓言，以及献给阿波罗神的前奏曲而在创作的诗句。他很想知道，为什么你在被关进监狱之后，会想到要撰写那些诗句，因为你以往从来不曾做过这一类的事情。如果你要我在厄文努斯再提起这问题时具备回答的能力——我敢确定他会再问——请告诉我，我该如何说。”

苏格拉底说：“如实告诉他，我并不是为了要和他或他的诗争锋（我知道那是很不容易的）才撰写那些诗句的；我之所以撰写那些诗句，是为了试着发现某些梦的意义以及澄清我自己的良心——万一撰写诗句是我被告知要练习的乐艺⁽¹²⁾。你听我说，故事的情节是这样的：在我一生中间，我常常会做同样的梦，虽然梦的形象会不同，做梦的时间也不一样，可是所说的话总是一个样子：‘苏格拉底，你要练习和培养乐艺。’过去，我老是觉得那梦是在驱使我和勉励我做我实际上正在做的事情；我的意思是，那个梦就好像是运动场上的观众在鼓励正在竞赛的运动员一样，在敦促我做我已经在做的事情，那就是，练习乐艺；因为哲学是乐艺中最高尚的，而我正在练习中。可是，自从我被审判以后，当参拜神的节日延迟了处决我的日期的时候，我觉得梦企图要我练习的，也许是这种大众化的乐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就不应该违背，而应该练习它；我认为在我离开尘世以前，应该藉写诗来澄清我自己的良心，从而服从梦的启示，这样做会比较稳健。刚开始的时候，我写的诗句是礼赞那位节日的神祇的。当我写完我的赞歌之后，我沉思了一下，觉得一个称得上是一名诗人的人，应该在想像性、而不是描述性的主题上下工夫；而我却是个不善于编造故事的人。所以我就随手把近在身边、素来熟悉的一些伊索寓言取来，并且把最顺眼的一篇改写成有韵的诗句。克贝，你可以把这些告诉厄文努斯，同时为我向他告别，并且跟他说，如果他够聪明，他应该尽快跟着我走。看来我今天就要离开了；那些是我的国家的命令。”

西米亚斯说，“苏格拉底，你给厄文努斯的劝告可真够瞧的！我历来和他有很多来往，而就我所知，他是绝对还没准备好听从你的。”

“为什么？”他问道。“难道厄文努斯不是一个哲人⁽¹³⁾么？”

“我相信他是，”西米亚斯说。

“这么说来，跟任何一个有正确的哲学基础的人一样，他将会相当愿意的。不过，他一定不会自我了断，因为人们说那是不合法的。”苏格拉底一边说着，一边把他的两只脚从床上移向地面。随后在讨论会的其余时间里，他都是这么坐着。

克贝现在问他，“苏格拉底，你说，虽然一个哲人会愿意跟随他将死去的朋友，但是一个人自我了断是不合法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唷，克贝，你是怎么了？你和西米亚斯跟费罗劳斯⁽¹⁴⁾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么？”

“我们没听过什么确切的说法，苏格拉底。”

“好吧，即使我自己的知识也是传闻得来的；不过，我一点不在乎把我听到的情况告诉你们。我想，对于一个很快就要离开这世界的人来说，最适合他做的事情，恐怕莫过于探讨我们对来生的看法，以及试着去想像它是什么样子。在日落之前，一个人还能做什么？”

“既然如此，那么，苏格拉底，告诉我，说自杀是不合法的理由是什么？正如你所料，从前，当费罗劳斯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曾听他叙述，自杀是错的，我也曾听别人那么说过；可是我从来没听到过任何确切的有关自杀的解释。”

“好，你一定别沮丧，”他说；“也许有一天你会听到一个确切的解释。不过，你肯定会觉得奇怪，这竟然是一个有绝对答案的问题——我的意思是，在某些时候，（不包括面临生死关头的情况，但包括所有其他情况），对某些人来说，死比生好；可能你们会觉得奇怪，人们居然觉得那些认为死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的人不应该自我了断，而应该等别人来为他们效劳。”

克贝轻轻地笑了笑，同时用他习惯用的方言说，“是的，这确实很奇怪。”

“是很奇怪，”苏格拉底接着说，“当我们那么说的时候，它当然似乎有点不合道理，虽然那么做可能有它的正当理由。神秘主义者告诉我们的寓言⁽¹⁵⁾——我们人类是被安放在警卫员的位置上，既不能自己释放自己，也不许逃跑——对我来说，好像一个带着困难含义的崇高原则。克贝，我仍然相信下述这话是真实的：那就是，众神是我们的保护者，而我们人是他们的所有物之一⁽⁹⁰⁾。你不认为如此吗？”

“是，我认为如此，”克贝说。

“那么，拿你自己的情况为例；如果你没有发出暗示说你要你拥有的一件物品去死，而它却把自己毁了，如果你有办法对它发脾气并责罚它，你难道不会那么做吗？”

“我当然会做。”

“所以，如果你能从这个角度去看问题，我认为，除非主神送了些强制令来，像我们现在所面临的情况那样，我们不该自我了断这种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克贝说，“我承认，那种说法似乎是有理的。不过，假定我们刚才所说的“主神是我们的保护者，而我们是他的所有物”这种话是正确的，那么，苏格拉底，你前一阵子说过的“哲人会爽爽快快地愿意去死”那种说法似乎不太合逻辑。如果这种保护是由众神来主导，而众神是最好的主人，那么，当这世界上最聪敏的人放弃这种保护的时候而人们不感到悲伤，就无法解释了；因为，他肯定无法在他自由的状态下为自己提供更好的保护。另一方面，一个笨蛋可能会觉得，从他主人那里逃跑出来会对他有利；他可能没有意识到，一个人不应该从一个好主人那里逃跑出来，而应该逗留在他那里，愈久愈好；所以，他可能是未假思索就跑掉了。一个理智的人会希望永远跟着他的主人。苏格拉底，如果你从这个角度来看问题，那么，最可能发生的事，恰好是我们刚才所说的话的反面；当聪明人死去的时候，人们自然会感到悲伤，而当笨人死去时，人们会觉得高兴。”

当苏格拉底听到上面这段话的时候，我感觉他似乎对克贝的坚持己见觉得相当有趣，他朝我们大家望了一眼，说，“你们知道，克贝是永远在那里审查论据的；他一向不愿意接受第一次听到的说法。”

西米亚斯说，“好啦，不过，苏格拉底，我觉得这一回克贝所说的话有一些道理。为什么一个真正聪明的人会背离比他自己好的主人们，而且是那么轻描淡写地背离他们？我觉得克贝的批评是冲着你说的，因为你把离开我们和离开众神都看得那么轻易，而你承认众神是好主人。”

“你和克贝所说的话完全公正，”苏格拉底说。“我相信你们的意思是，我必须要对你们这一个控诉提出正式的辩护。”

“完全正确，”西米亚斯说。

“好极了。既然如此，让我来试着向你们做一个比我在受审的时候更有说服力的辩护。如果我不曾期待去和下述人士（首先是聪明并且贤良的众神，其次是已经去世的，但比现在还活在世上的人更好的人士）做伴，那么，我在死去的时候不感到悲伤确实是错误的。现在的情况是，你们可以肯定，我期待自己去和好人们做伴；在这一点上面，我不特别强调，可是，在另一方面，我向你们保证，我要极力坚持；我会在那里遇到至善的神圣主人们。这也就是我此刻不像我可能会表现的那么悲痛的原因，以及我为什么坚信，对死去的人们来说，会有一些东西在等着他们，而且（就像人们多年来所告诉我们的）⁽¹⁶⁾，等待好人的东西远比等待坏人的东西好。”

“那么，苏格拉底，你的意见是什么呢？”西米亚斯问道。“现在，你将要离开我们了，你是想把这一些知识保留给你自己呢，还是也要把它们传导给我们？我觉得我们应该分享这一份愉快；另外，如果我们对你所说的话感到满意，那么，我们的满意也将成为你辩护成功的见证。”

“好极了，我会试一试，”他回答道。“不过，在我开始前，让我们来看看克里托在想什么。他似乎想说些话，而且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克里托说道，“苏格拉底，就一点，那个要拿毒药给你喝的人，已经催了我很长一段时间，要我告诉你，最好少讲话，愈少愈好；他说，讲话会使你身体发热，而你不应该做任何会影响毒药药力的事情。不然，受刑人有时候会需要喝第二杯毒药，甚至第三杯。”

“那是他的事，”苏格拉底说道。“让他为准备第二杯或必要的时候准备第三杯去忙碌吧。”

“我就知道你会那么说的，”克里托说，“不过，他已经烦了我好一阵子了。”

“别理他，”苏格拉底说。“现在，陪审员们，轮到你们了。我要为你们解释，为什么对一个真正把终生献给哲学的人来说，心甘情愿地面对死亡会显得那么自然，而且，当他的生命结束的时候，他会对在下面一个世界里找到最大的祝福有信心。我将试着为你们两个人，西米亚斯和克贝，说清楚这种事怎么可能这样。

“一般人似乎没能意识到，那些真正按正确方法致力于哲学的人们，一贯是直接地、自发地为他们自己的濒临死亡及死亡做准备。如果这一点是真实的，即他们实际上终身都在期待死亡，那么，当他们一直准备着并且期待着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如果他们为之感到不宁，那自然就很荒唐了。”

西米亚斯笑着说，“苏格拉底，相信我，虽然我一点没有要笑的情绪，你却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相信绝大多数听过你刚才这番话的人都会想——同时我们的同乡们⁽¹⁷⁾会衷心同意——说哲人们已经是半死的人是对哲人们的一个绝妙讽刺，而他们那些正常人，完全意识到死亡会给哲人们应得的惩罚。”

“他们相当正确，西米亚斯；只不过他们认为他们‘完全意识到’这话是例外。他们一点都不了解‘真正的哲人们是半死的人’这种话是什么意思，或者在什么意义上哲人们应该死去，或者他们该接受哪一种死亡法。不过我们且把他们撇在一边，就在我们中间讨论吧。我们相不相信有死亡这么一回事？”

“绝对肯定，”西米亚斯说。

“死亡是否仅仅只是灵魂脱离身体？死亡难道只不过是下述这件事——身体从灵魂那里脱离后，自己处在一个独立的状态中，以及灵魂从身体那里脱离后，自己处在一个独立的状态中？除此之外，死亡还有什么其他事情？”

“没有了，就那样。”

“既然如此，我的孩子，我们且来看看，你们是不是跟我一致；我认为这一点将帮助我们找到我们问题的答案。你们觉得，一个哲人只关心微不足道的与饮食有关的快乐是正确的吗？”

“当然不是，苏格拉底，”西米亚斯说道。

“与男女有关的快乐呢？”

“不，完全不需要。”

“那么其他我们关心的与我们的身体有关的事情该如何呢？你们觉得一个哲人对它们重视了吗？我的意思是诸如为他自己买漂亮的衣服和鞋子以及其他身体的装饰品；你们觉得，当他并不真正感觉需要那些东西的时候，他会很重视还是很轻视那些东西？”

“我觉得一个真正的哲人会轻视那些东西，”他说。

“这么说来，你们一般的意见是，这一类人不怎么关心他们的身体，可是把他们的注意力尽可能地撇开身体，而贯注到灵魂上。”

“是的，真是这样。”

“所以，事情很明白了，第一，就身体的快乐而论，哲人比其他人更大程度地把他的灵魂尽可能地从与身体的关联里解脱出来，是不是这样？”

“看来是如此。”

“西米亚斯，大多数人是不是认为，一个在这些事情上找不到快乐，同时不参与这些事情的人就不该活下去，同时，任何人若对身体上各种快乐都不在意的时候，他已经有一只脚跨进了棺材？”

“那完全正确。”

“现在我们来看获取知识这回事；如果一个人带着身体去做一个调查，身体会不会是一个阻碍？我的意思是：人的视觉和听觉确切可靠吗？还是说，像诗人们永远在我们耳边喋喋不休地鼓噪那样，我们既无法正确地听任何事情，也无法正确地看任何事情？然而，如果这两个感觉既不清楚又不正确，那么其他的感觉更不必说了，因为它们都比这两个差。你们同意吗？”

“当然。”

“那么，灵魂什么时候获得真相呢？当它藉着身体的帮助试图调查任何事情的时候，显然它就被引入歧途了。”

“的确是如此。”

“如果能够的话，灵魂是不是在沉思的过程中对各种事实获得了一个清晰的看法？”

“是的。”

“毫无疑问，在灵魂搜寻真实的过程中，如果它能脱离所有各种骚扰（诸如听觉、视觉，或任何一种痛苦和快乐）；换句话说，如果它能不理身体，同时变得尽可能地独立，尽可能地避免所有身体的接触和联系它，才能作最好的沉思。”

“正是如此。”

“这里还有一点——在轻视和躲避身体，并设法变得独立这些方面——哲人的灵魂比所有其他人都领先。”

“看来是这样。”

“西米亚斯，这里还有其他一些问题。我们承不承认有绝对正直⁽¹⁸⁾这么一个东西？”

“的确，我们承认。”

“我们也承认绝对的美和绝对的善？”

“当然。”

“你们曾经用你们的眼睛看到过任何上述这些东西吗？”

“当然没有，”他说。

“那么，你们是否曾经用任何其他身体的感觉来理解过它们？所谓‘它们’，我指的不仅仅是绝对的高或健康或强壮，而是任何一件事物的真正性质——一件事物实际上是什么。我们是不是通过身体得到事物的最真实的感觉？在任何一种探索中，你获得比较密切的探索对象的知识的可能性，是和你为了解那个事物本身所做的准备工作中的细心和准确性成正比的。”

“当然。”

“你是不是认为，最有希望在这个尝试中完美地成功的人，就是那个在接近每一个对象的时候，尽可能地依靠独立理智的人？在他的思考过程中，他不考虑任何视觉，也不把任何其他感觉拖进他的判断——这个人在追求真理的时候，只运用他的纯粹而且真正的思想在纯粹而且真正的对象上面，尽可能地隔离他的眼睛、耳朵，以及几乎所有他身上的其他部位。他把身体的出现认为是阻止他的灵魂获得真理和清晰思考的阻碍物。西米亚斯，如果有任何人能达到获得事物真相这目标，难道不就是这种人吗？”

“苏格拉底，你所说的话绝对正确，”西米亚斯说。

“所有这些考虑，”苏格拉底说，“无疑会促使认真的哲人们用类似下述这种方式来检讨立场。‘它看起来似乎是一条通往正确道路的小道。只要我们局限于身体，同时我们的灵魂是被这种不完美性所污染，那么我们就不可能很满意地获得我们的目标——即真理。首先，身体在我们追求必需的生活资料的时候，提供了无数使人分心的事情；而任何攻击我们的疾病，都会阻挠我们对真情实况的探求。其次，身体为我们装满了爱、欲望、恐惧、各式各样的幻想以及一大堆毫无价值的东西，结果我们确实永远无法有机会思考任何事情。战争、革命和战斗的发生，完全地，独一地是因为身体和它的欲望所引起的。所有的战争都是为了获得财富才发生的；而我们之所以要获得财富是为了身体，因为我们是为身体服务的奴隶。也正是因为所有上述理由，我们才只能抽出那么少一点时间研讨哲学。最糟糕的是，如果我们在身体的各种需求之余还有任何闲暇，而且把它转向一些探索的路线，我们的身体会再一次侵入我们的调查，打断我们、扰乱我们、分散我们的注意力，阻止我们瞥见真理。实际上我们确信，如果我们想获得任何事物的纯粹知识，我们必须摆脱身体，同时单纯地用灵魂来周密地考虑事物本身。按照这个论点推论下去，我觉得，不是在我们有生之年，而只有在我们死去之后，我们才能获得我们所企求的，我们表明过一心想得到的智慧。如果人在有身体陪伴的时候不可能获得纯粹知识，那么，结论不出下列两项：其一是，人完全不可能获取知识，其二是，人只有在死去后才可能获得知识，因为在死去之后，灵魂才跟身体脱离而独立。我觉得，只要我们活着，如果我们能尽可能地（除非它们是绝对必需）避免与身体的所有接触和关联，我们将继续跟知识靠得非常近；我们要净化我们自己，不让我们被身体的性能感染，直到主神自己给我们救助。能这样保持我们自己不被身体的各种愚昧感染，我们就很可能争取到和我们同类的人为伴，并且获得所有纯粹的没被感染的事物（据推测，即真理）的直接知识。若让一个自己不纯的人进入纯净领域，这无疑是对普世正义的侵害。’西米亚斯，大体上，上述的观点就是我设想所有真正爱好学习的人必须要自己加以考虑并且必须彼此诉说的。你同不同意我的看法？”

“苏格拉底，我断然同意。”

“既然如此，就好极了，”苏格拉底说；“如果这观点是正确的，那么任何走完这一个展现在我面前的旅程的人，都有很好的理由期待在那里获得我们过去一生中人极力指向的目标。所以这一个现在已经为我注定的旅程，也为所有其他相信自己的心灵已经被净化和做好准备的人带来一个快乐的前景。”

“的确如此，”西米亚斯说。

“正如我们在稍早的讨论中谈到过那样，净化⁽¹⁹⁾包括尽可能地把灵魂和身体分开，让灵魂习惯于从所有身体接触中撤退，同时依靠自力集中心思；在现在和将来，把灵魂的住所尽可能地独立出来，摆脱身体的锁链。那样的推论能成立吗？”

“是，它能成立，”西米亚斯说。

“我们所说的死亡，不就是灵魂从身体那里得到自由和分离吗？”

“当然是，”他说。

“这种要把灵魂自由化的愿望主要，或者说只有在真正的哲人身上才能发现。事实上，哲人的职责恰恰在于让灵魂从身体那里得到自由和分离。难道不是那样吗？”

“显然是那样。”

“既然如此，就像我在开始的时候所说，如果一个人终生都在训练自己生活在一个尽可能接近死亡的状态中，而当死亡接近他的时候，居然表现得很苦恼，这不是很莫名其妙吗？”

“当然是。”

“所以，西米亚斯，事实是，真正的哲人把死亡当作他们的职业。而在所有人中间，哲人是最不怕死的。我们且从下面这个角度来看问题。如果哲人们是彻头彻尾地对身体不满意，同时期待他们的灵魂独立于身体，那么，当这个期待发生的时候，假如他们竟然表示恐惧和苦恼，岂不是太不合理了吗？难道他们不会自然地为他们‘即将出发到一个有机会获得他们终生向往的目标（即智慧），并且逃脱人讨厌的关联的地方’感到高兴吗？当然会有很多人凭他们的自由意志选择在下一个世界里跟随他们已经逝去的爱人、妻子和儿子，希望能在那里看到和遇到他们心爱的人。如果情况真是这样，一个坚定地领会这种信念的真正智慧爱好者——相信他将永远不会在任何其他地方，而只有在下一个世界里，获得能够称为智慧的智慧——会在死亡的时候悲痛吗？难道他不会因为登上那个旅程而感到高兴吗？我亲爱的孩子，我们必须作‘如果他是一个真正哲人’的假定；因为那样他将会坚信，他将永远不可能在任何其他地方找到纯粹的智慧。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么（就像我刚才说过）这样一个人会对死亡产生恐惧，不是很荒谬吗？”

“确实是很荒谬。”

“所以，如果你看到任何人会因为死亡的来临而感到苦恼，”苏格拉底说道，“这就足够证明那人只是一个身体的爱好者，而不是智慧的爱好者了。事实上，我相信他也是一个财富和名誉的爱好者；或者只爱其中之一，或者两个都爱。”

“是的，你说得对。”

“西米亚斯，”他继续说，“照这样推论下去，我们称为勇气的美德不是主要属于有哲学气质的人了吗？”

“是的，毫无疑问，勇气主要属于有哲学气质的人。”

“即使是一般人所了解的自我节制——不被欲望带走，而能对欲望保持一个合宜的冷漠——难道不是适用于那些用最冷漠的态度对待身体，并且把他们的生命奉献给哲学的人吗？”

“当然，”他说。

“如果你愿意把其他人群所做的行为称作勇气和自我节制，”苏格拉底说，“你会发觉那种称法是不合逻辑的。”

“为什么呢，苏格拉底？”

“你知不知道，除去哲人以外，每一个人都把死亡当作一个大不幸。”

“是的，的确如此。”

“当一个勇敢的人面临死亡的时候，他的勇敢出于他对比死更坏的情况的恐惧，是不是？”

“是的，这是真的。”

“所以，除去哲人之外，对所有的人来说，勇敢是出于恐惧和忧虑；虽然恐惧和胆怯竟然会使一个人勇敢是不合逻辑的。”

“的确如此。”

“有节制的人的情况如何？是不是像方才的情形一样，由于有了一种自我沉溺，才导致他们有自我控制？我们也许会说，这是不可能的，可是，惯常进行这种简单方式的自我控制的人所处的情况，和我刚才描述过的情况大体上是相同的。他们害怕会失去别的他们想要的快乐，所以他们抑制某一种，因为他们无法抗拒另一种。虽然他们把自我沉溺界定为被快乐控制的状态，实际上这是因为他们无法抗拒某些快乐，才成功地抗拒了其他的一些快乐；这也相当于我刚才说过的话——在某种意义上，他们藉着自我沉溺来控制他们自己。”

“是的，那似乎是正确的。”

“西米亚斯，我为你的理解力祝贺。不，从道德的角度看，我觉得把不同程度的快乐、痛苦，或者恐惧拿来互相交换，像不同的硬币那样，不是正确的办法。在所有这些我们使用的代价券里，我们只应该用一种通货来交换，那就是智慧。事实上，有了智慧、勇气、自我节制和正直，总而言之，真正的善，才有可能，而快乐、恐惧，以及其他相似的感觉是否存在都无关紧要。一个建立在相对的感情价值上的道德系统，只是一个虚象，一个彻头彻尾庸俗的，没有任何合理、真实的东西在里面的概念。真正的道德理想，无论是自我节制、正直、或者勇气，实际上是所有这些感情的净化，而智慧本身是一种提纯。也许这些指导宗教入教仪式的人对这道理有点体会，而且自古以来，在他们的教条底下有一个寓言式的意义——一个没有经历过入教仪式和开导的人，在进入下一个世界的时候，将躺在泥沼里面，而一个经历过净化和开导的人，当他到达下一个世界的时候，将和众神住在一起。你知道一些入教仪式的主持人怎么说的吗？他们说，‘很多人带了标志⁽²⁰⁾，可是，真正的皈依者⁽²¹⁾却很少。’依我之见，很简单，这些皈依者就是按照正确方法过哲学生活的人；在我这一生中，我一直在尽全力加入他们的行列。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我这个志趣是否正确，我们是否完成了什么，（如果主神愿意的话）当我们抵达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应可确知；我猜想，那件事将会很快发生。

“西米亚斯和克贝，这些就是我提供给你们的辩护，其目的在于指出，我在没有任何悲伤和仇恨的情绪下离开你们和我在地上的统治者，是自然的，因为我相信，在下一个世界里面，我将会找到好的统治者和好朋友，而且机遇不比在这个世界低。如果我给你们的辩护对你们来说有说服力，而且比我给雅典陪审团员的辩护更具有说服力，我就会很满意了。”

苏格拉底说完后，克贝做了回答。他说，“苏格拉底，你除去一点以外我能接受你的所有陈述，那就是你提到有关灵魂离开一个带着重大疑惑的普通人那件事。当那个灵魂从身体上释出后，它可能不再在任何地方存在，而是可能在那个人死去的那一天，不再受身体影响时，散开了，毁坏了；或者，当它摆脱身体之后，它可能像呼吸或烟雾一样，消散了，突然不见了，以至于任何地方都没有它的踪迹。当然，如果灵魂从所有你刚才描述的罪恶中脱离出来，而且还是以一个独立的个体存在的话，那么，苏格拉底，你所说的话，还有一个坚实的、美妙的希望能够成立。可是，我似乎觉得，要相信灵魂在人死后还存在，同时保存一些能动的力量和智力，需要很大的信念和证明。”

“的确如此，克贝，”苏格拉底说。“可是，我们对它怎么办？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应该继续对这个题目进行思考，看看这个看法可不可能成立？”

“对我来说，”克贝说道，“我会很高兴听听你对这题目的想法。”

“不管怎样，”苏格拉底说，“我几乎不敢想像，任何听我们现在讲话的人，即使是一个喜剧诗人⁽²²⁾，会说我是在这里浪费时间，讨论一些与我无关的题目。所以如果那是你的感觉，我们最好继续探究。让我们对这个题目的探讨采取下面这个观点：死去的人的灵魂是不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存在？

“我们还记得，有一个很老的传说⁽²³⁾，说灵魂离开这里之后，确实存在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同时，它们会再回到这个世界里来⁽²⁴⁾并且从死亡的状态诞生出来。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活的人是从死亡的人诞生——那么，我们的灵魂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存在的说法，不就是必然的结论了吗？如果它们不存在，它们就不可能再诞生；如果‘活的人是从死亡的人诞生，而不是从任何其他地方诞生’的说法确实变得显而易见，那么我的论点就有了充分的证明。可是，如果情况不是如此，我们就需要别的说法了。”

“的确如此，”克贝说。

“如果你们想更方便地了解这个问题，”苏格拉底说，“那么，你们不仅要考虑到人，也要考虑到所有的动物和植物。让我们来探讨一下，一般来说，是不是每一种产生的事物都是由这种方式，而不是由另外一种方式产生的——只要有相反的事物存在，它也会相应产生相反的事物；譬如说，美和丑是相反的，对和错也是相反的，还有无数其他的例子。让我们来探讨，‘每一个事物，只要它有相反的事物存在，那么它就是由那个相反的事物产生⁽²⁵⁾，而不是由其他来源产生的’，是不是一个必然的法则。譬如说，当一个物变大的时候，我猜想，它一定是先小而后变大的。”

“是。”

“同理，如果它变小，它一定是先大，然后变小的。”

“就是那样的，”克贝说。

“弱的是由强的变来的，而快是由慢变来的。”

“当然。”

“再来举一个例子：如果一个事物变坏了，它是不是由好变来的？如果一件事是比较公正了，它是不是由比较不公正变来的？”

“当然。”

“那么，”苏格拉底说，“我们是不是对‘每一个事物都是这样产生——事物由相反物产生’——的说法感到满意了？”

“绝对的。”

“这里有另外一个问题。上述这些例子是不是呈现另外一个特点，那就是，在每一对相反物中间，有两个产生过程，其一是从第一到第二，其二是从第二到第一？在一个大的物和小的物中间，是不是有增和减两个过程？我们是不是把它们描述为增加和减少？”

“是的，”克贝说。

“分和合，冷和热，以及所有其他事物，是不是都一样？即使我们有时候实际上不用这种词汇，事实上，‘一头的事物从另一头来，同时彼此之间有一个产生过程’必定是能普遍成立的，是不是？”

“当然喽，”克贝说。

“好，”苏格拉底说，“就像睡觉是醒来的反面，生是不是有一个反面？”

“当然有。”

“是什么呢？”

“死去。”

“所以，如果它们是相反的话，那么，它们是互相产生的，同时在它们两者之间，有两个产生过程，是不是？”

“当然。”

“好极了，”苏格拉底说，“我接着要陈述我刚才提到的相反事物中的一对，相反事物的本身，以及两者之间的过程，你们呢，必须陈述另外一对。我的相反事物是睡和醒，同时我说醒从睡来，睡从醒来，而且，这两者之间的过程是逐渐入睡和醒转过来。那种说法能不能使你们满意？”他问道。

“完美得很。”

“现在该你们用同样方法告诉我，”他继续说道，“与生和死有关的事。你们承不承认，死亡是生命的反面？”

“我承认。”

“你承不承认它们是互相产生的？”

“承认。”

“那么，从生那边来的是什么？”

“死的。”

“那么，”苏格拉底问道，“从死的那边来的是什么？”

“我必须承认，”他说，“那是有生命的。”

“所以，克贝，有生命的事物和人是从死那里来的，是不是？”

“很明显。”

“所以我们的灵魂的确在下一个世界里存在着。”

“看来是如此。”

“在这个情况里面，两个程序中之一，死亡，实际上是相当肯定的——是不是？”

“是，”克贝说。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要不要把互补的程序省略掉，并且在自然的法则里留下一个缺口？还是我们必须替死亡程序补充一个相反的程序？”

“我们肯定必须补充一个相反的程序，”他说。

“那么，相反的程序是什么呢？”

“再回到生命中来，或者叫重生。”

“如果有那么一种东西叫做重生，”苏格拉底说，“它一定是从死到生的程序了。”

“的确如此。”

“所以我们也在这一点上彼此同意了——生来自死，就像死来自生一样。不过，我觉得我们先前同意了一点，那就是，如果情况真是这样，它就是一个充分的证据，证明死人的灵魂一定在某一个地方存在着，而且它们从那里再转生过来。”

“苏格拉底，”他说，“我觉得这一点是必然跟着我们先前的共识来的。”

“克贝，我认为你还可以用另外一种方法来证明我们的共识没有错。如果在两组相反事物之间的产生过程中，没有一种像围着圆圈转动一样的经常性对应；如果产生果真是一条笔直的通往相反极端的路程，而不回到它的出发点或做任何转向，你是否了解，最后每一样东西都会有同样的品质，进入同样的状态，而变化会完全停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难懂的道理，”苏格拉底回答说。“举一个例，如果有人‘入睡’了，而‘醒过来’不曾把他从睡眠中叫回（这样两者就平衡了），你必定了解，最后每一样东西都会使恩底弥翁（Endymion）⁽²⁶⁾变得很愚蠢。他会无处可去，因为整个世界都会处于同一状况——大家都在睡觉。如果所有东西都结合在一起，没有一样东西能分离出来，那么，我们很快就会有阿那克萨戈拉所说的那种‘一片混沌’⁽²⁷⁾的状况。同理，我亲爱的克贝，如果每一样有一点生命的东西都死了，而且如果死亡之后，死去的东西都停留在那种形态里面，而不再回到生命中来，那么，最后是不是必然是所有东西都死了，没有一样东西是活着的？如果有生命的东西都来自别的有生命的东西，而有生命的东西都死了，那么，有什么方法能阻止他们的数目不被死亡消耗殆尽？”

“苏格拉底，我看不到有任何方法，”克贝说。“你所说的话似乎是完全正确的。”

“是的，克贝，”他说：“如果有任何东西是真实的话，我认为这一个看法就是真实的，而且我们在这个看法上一致同意也是没错的。重生是个事实，生来自死也是一个事实，而死者的灵魂是存在的也是一个事实。”

克贝回答说，“除此之外，苏格拉底，还有一个你常常向我们提起的理论——通常我们所说的学习，其实只是回忆。如果那种说法是真实的话，那么，毫无疑问，我们现在所回忆的东西，我们一定先前已经学习过；而这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们的灵魂在进入当下这个人的形体之前，在某一个地方存在过。所以按照那种说法，‘灵魂是永生的’似乎也可能。”

“克贝，那个理论是怎样证明的？”西米亚斯插进来说。“你得提醒我，因为我现在不太记得了。”

“有一个非常好的论点，”克贝说，“当人们被问到问题的时候，如果提出那问题的方法正确，人们就能给一个完美的正确答复，而这一点人们通常是无法做到的，除非他们有知识而且能正确地抓住主题。其次，如果你把一个图形⁽²⁸⁾或者与那类似的东西放在人们面前，他们反应的方式可以毫无错误地证明那个理论是正确的。”

“西米亚斯，”苏格拉底说，“如果你觉得那一番话的说服力还不够，且看下面的说法会不会合你的意。我猜想你是难以理解，通常我们所说的学习，怎能只是回忆？”

“并不是那样，”西米亚斯说。“我只是要求你帮助我做我们现在在谈论的事——回忆。实际上，从克贝对这个主题的看法方面，我已经能回忆足够的事情来满足我自己；可是，我还是很想听听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主题。”

“我是用下面这个方法看待这个主题的，”苏格拉底说。“我觉得我们已经同意，如果我们想提醒一个人任何事情，那个人首先必须在先前某一个时候知道这件事，是不是？”

“的确如此。”

“我们是不是也同意，当知识以某一种方式出现的时候，我们叫它为回忆？让我来解释我这句话的意思。假定有一个人在看到、听到，或是注意到一件事物时，他不仅意识到那件事物，而且会想到另外一件事物，而这另外一件事物是一个不同种类的知识的对象；我们是不是可以说，他是被提醒了他想到的对象了？”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让我来举一个例子。我相信你们会同意，一个人和一件乐器是不同的知识对象。”

“是，当然。”

“好，你们都知道，当堕入爱河的人看到他们心爱的人的一件乐器、衣服，或者任何其他私人所有物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当他们认出那件物品的时候，他们的心里面会涌现那一个物品所有人的形象。那就是回忆。同理，当一个人看到西米亚斯的形象，他就常常会提醒克贝的形象；当然，还有成千上万这一类的例子。”

“是，当然还有，”西米亚斯说。

“所以，当提到回忆的时候，我们意指我刚才描述的那种经验，特别是当它发生在涉及那些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再见到过，以至于已经把它们忘掉了的东西的时候。”

“的确如此。”

“好，那么，当一个人看到一匹马或一件乐器的图片的时候，他可不可能因此想起一个人？或者当某人看到一张西米亚斯的图片的时候，他会不会因此想起克贝？”

“绝对是这样。”

“当某人看到一张西米亚斯的肖像的时候，他可不可能因此想起西米亚斯本人？”

“是的，可能。”

“看过上面这些例子，我们是不是可以来推论，回忆可以被相似或者不相似的事物所引发？”

“是的，可以。”

“当你被相似性引起记忆的时候，你一定也会意识到，这种相似性是全面的还是片面的。”

“是的，你一定会。”

“这里还有下一步，”苏格拉底说。“我相信我们承认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叫做相等⁽²⁹⁾——并不是棒子等于棒子，石头等于石头之类的相等，而是一种超越所有这些相等，同时不同于这种相等的东西——绝对的相等。我们承不承认有这种相等？”

“的确有的，”西米亚斯说，“绝对是有的。”

“那么我们知不知道它是什么呢？”

“当然。”

“我们从什么地方获得我们的知识呢？我们难道不是从我们刚才提到的个别的例子里获得的吗？我们不是从看到相等的棒子、石头，或其他相等的东西之后才获得相等这个观念的吗，虽然这个观念是一个在性质上与具体的物品十分不同的东西？让我们用下列方法来看待这件事。有时候，相等的石头和棒子虽然本身没有什么改变，可是，在一个人的眼里，它们是相等的，而在另一个人的眼里，却是不相等的。有没有这种事？”

“当然有。”

“好，那么，你们有没有想过，绝对相等的东西会不相等，或者‘相等’是‘不相等’？”

“从来没有，苏格拉底。”

“所以这些相等的东西跟绝对相等是不一样的。”

“依我看来，苏格拉底，它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可是，就是这些相等的东西提醒了你们，并且向你们传达了对于绝对相等的知识，虽然它们是两码事？”

“完全正确。”

“不管这知识与具体物体是相似还是不相似？”

“当然。”

“相似还是不相似无关紧要，”苏格拉底说。“只要一物的形象使你联想到另外一物，第一个物一定是回忆的原因，不管这两物是否相似。”

“的确如此。”

“好，那么，”他说，“我们在刚才谈到的相等的棒子和其他物体的个案中发现了什么？对我们来说，它们的相等是绝对相等的意思呢，还是因为它们只是近似，所以和绝对相等差一截。还是说它们和绝对相等并无差别？”

“它们确实有差别，”西米亚斯说，“而且差别很大。”

“假定当你看到一样东西的时候，你对你自己说，‘我现在能看到的东西有一个像某一样东西的倾向，可是它差了一截，因此并不确实地像那样东西，而只是一个粗劣的仿造品’；你是不是同意我下述的看法：任何一个有那种经历的人，事实上一定对那个（他认为他现在看到的东西跟它相似，可是又不及它）东西有预先的认识？”

“当然，他一定有。”

“那好，那么这是不是我们对相等的东西和绝对相等这两件事的立场？”

“正是。”

“所以，在我们第一次看到相等东西之前，我们一定事先有一些预先的有关相等性的知识，这样我们才意识到那些相等的东西是在力求（绝对）相等，可是差了一截。”

“正是那样。”

“我们同时也同意下面这一点，那就是，除非是透过视觉、触觉，或其他许多感觉中的一种，我们没有，也不可能获得这个相等的观念。我是把视觉、触觉和其他许多感觉都是一律看待的。”

“对我们的论证来说，苏格拉底，它们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们必须通过感觉才获得‘所有能感觉到的相等物，都在争取绝对相等，可是都差了一截’的概念。这么说对不对？”

“对的。”

“所以在我们开始看、听和运用我们其他感觉之前，我们一定在某一个地方先获得了‘有一个绝对相等这么一个东西在那里’的理解；不然我们不可能‘借着用绝对相等作为一个比较的标准’意识到所有感觉上的相等物都希望和绝对相等相似，可是只能成为不完美的复制品。”

“苏格拉底，那是很合逻辑的结论。”

“我们不是在出生的一刹那就开始看、听，并且获得我们其他感觉的吗？”

“当然。”

“可是我们已经承认，我们一定在获得感觉之前，就已经获得了我们对相等的知识。”

“是的。”

“所以我们一定在我们出生之前就获得了这知识。”

“看来是如此。”

“而且如果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获得了这一知识，同时在我们出生的时候拥有了它，那么，我们在出生前及出生的时候所有的知识，不仅涉及相等性及其他相关的重要性，而且也遍及所有绝对的标准。我们现在的论证不单单适用于相等性，也适用于绝对的美、善、正直、神圣，以及正像我强调的那样所有那些在我们讨论中用‘绝对’这名称指定的特征。所以我们一定在出生之前就已经获得了所有这些特征的知识。”

“正是那样。”

“而且除非我们总是在获得这些知识之后忘掉它，否则我们永远一定是生来就知道，而且终生会继续知道；因为‘知道’就是指保持一个人已经获得的知识，并且不失掉它。西米亚斯，我们叫做‘忘记’的行为，不就是简单地失去知识吗？”

“的确是那样，苏格拉底。”

“如果‘我们在出生之前就已经获得了知识，同时在出生的一刹那失去了知识，可后来藉着在能感觉到的物上面运用我们的感觉，恢复了我们以前一度拥有的知识’的说法是真实的话，我觉得我们叫作‘学习’的行为，就是恢复我们自己的知识；同时，我们把这叫作‘回忆’，无疑是正确的。”

“正是这样。”

“是的，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当一个人通过视觉、听觉，或任何其他一种感觉感受到一件物品的时候，这一份感受可能会藉着联想，向那个人提醒另一件他已经忘记了的物品，不管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任何相似处。所以，我主张，我们有两条可供选择的路：其一是我们全体人类生来就都具备这些标准的知识，同时，终我们一生，保持了这种知识；其二是，当我们谈到人们在学习的时候，他们仅仅只是在回忆他们以前已经知道的事物；换句话说，学习就是回忆。”

“是的，一定是那样，苏格拉底。”

“那么，西米亚斯，你选择哪一个呢？是‘我们生来就有知识’，还是‘我们降生之后，我们回忆在我们生前就已经获得知识的东西’？”

“苏格拉底，我不知道当下我该选择哪一个。”

“好，这里我要你再做另外一个选择。你对下面这一个问题有什么想法？一个对某一主题有透彻了解的人，能解释他所知道的事情么？”

“十分肯定他能够。”

“你认为每一个人都能解释我们刚才讨论的问题吗？”

“我希望能这么认为，”西米亚斯说，“不过，我非常担心，明天这个时候，这世界上就不再有人能真正地解释了。”

“所以，西米亚斯，你不认为每一个人都拥有与它们有关的知识？”

“差太远了。”

“这么说来，他们仅仅是回忆他们一度学习到的东西了。”

“那一定是正确的答案了。”

“我们的灵魂什么时候获得这种知识的呢？不可能在我们有生灭的生命开始后获得的吧？”

“不可能，当然不可能。”

“这么说来，一定是在生命开始之前喽。”

“是的。”

“这么说来，西米亚斯，我们的灵魂在装上这个人形之前，就有一个先前的存在喽；它们独立于我们的身体；同时它们拥有智慧。”

“除非，苏格拉底，我们在出生的一刹那获得那些事物的知识；那时候还有那个时间。”

“我亲爱的同伴，很可能，不过，你得告诉我，这知识会不会在另外一段时间丢失？我们刚刚已经同意，我们降生的时候，我们并不拥有这种知识。我们是不是在获得它的同一刹那又丢失了它？你能建议另外一段时间吗？”

“不能，当然不能，苏格拉底；我没意识到我自己在说些什么废话。”

“好，西米亚斯，那么我们现在的立场是什么？如果我们经常在讨论的绝对真实，诸如美和善⁽³⁰⁾，确实存在——如果在我们重新发现我们自己先前有关绝对真实的知识的时候，我们把我们现在通过身体上的感觉觉察到的所有事物当作它们的复制品——如果这些绝对真实存在，那么，依此推论，我们的灵魂一定在我们降生以前就存在了，是不是？如果我们的灵魂不存在，我们的讨论岂不都像是在浪费时间？我们的立场是不是如此？从逻辑上讲，‘我们的灵魂在我们降生之前就存在’跟‘这些绝对真实是存在的’同样确凿；同时如果其中之一无法成立，另一个也就无法成立。”

“苏格拉底，”西米亚斯说，“对我来说，同样的逻辑必然性对两者都适用是一桩非常明显的事。你把‘我们的灵魂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存在’的说法跟你的‘绝对真实的标准的存在’结合在一起，这种论证非常合我的胃口。我无法想像有任何事情能比下列事实更自明：绝对的美和善，以及所有你刚才提到的其他事物，彻头彻尾地是存在的。我认为证词已经相当令人满意了。”

“克贝怎么想？我们一定也要让克贝信服。”

“我相信，他是满意的，”西米亚斯回答道。“在抗拒观点方面，克贝的确是这世界上最顽固的人，可是我相信，他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说服他‘我们的灵魂在我们降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的道理。至于‘它们在我们死后也仍然存在’这一层，苏格拉底，即使是我，也不觉得它已经被证明了呢；克贝的反对意见仍然可以适用：一般的疑虑是，一个人的灵魂在他死去的刹那也许就分化了，而这可能就是它存在的终点。假定它是诞生的，而且是由某一种原始资料组成的，同时它在进入人的身体之前就存在着：在它进入一个人体之后，有什么理由相信，当它逸出人体那一刹那，它不会来到一个终点而且自行毁灭？”

“西米亚斯，说得对，”克贝说。“看来我们已经获得了一半我们想要的证明——灵魂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存在了——可是，如果我们的证明要全面的话，我们现在也需要证明灵魂在人死后将会存在，跟它在人降生以前存在一样。”

“事实上，我亲爱的西米亚斯和克贝，”苏格拉底说，“如果你们把刚才的论点和我们先前同意过的论点‘每一个有生命的事物都来自死的事物’结合起来，你们想要证明的那一点就已经被证明了。如果灵魂在诞生之前就存在，同时如果当它朝生命进发，而且诞生了，它一定是由死亡或死的状态下诞生的，这样如果它必须再诞生，它一定也在死亡后存在。所以你们提到的论点已经被证明了。不过抛开这一点不论，我相信你和西米亚斯希望把讨论再拉长一点。像小孩子一样，你们担心，当灵魂从身体逸出的时候，风很可能确实把它吹散，特别是当一个人不在天气平静那天死去，而是在狂风大吹那天死去的。”

克贝笑了。他说，“苏格拉底，你就假定我们害怕，且试着来说服我们吧。要不然，别假定是我们在那里害怕；很可能在我们心中有一个小孩，他有这种孩子的恐惧。你且试着劝他别把死亡当作妖魔一样地害怕它。”

“你该做的事，”苏格拉底说，“是每天对他念一遍有奇异魔力的咒语⁽³¹⁾，直到你的符咒把他的惧怕驱除掉。”

“可是，苏格拉底，”西米亚斯说，“你就要离开我们了，我们到哪里去找一个能懂这些咒语的魔术师呢？”

“克贝，”苏格拉底回答道，“希腊是一个大国，那里面一定有善良的人；而且还有许多外籍人种。你们必须彻底仔细地在所有这些人里搜查寻找这位魔术师，不要节省钱和时间；因为没有任何其他事情更值得你花钱了。同时你们也必须同心合力地找；因为你们很可能无法轻易地找到任何更适合做这工作的人。”

“我们会留心那事，”克贝说。“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让我们回到我们刚才停止的地方。”

“我当然不反对；我为什么要反对？”

“谢谢你，”克贝说。

“我觉得，”苏格拉底说，“我们应该问我们自己这个问题：什么样的东西会自然地遭遇到被驱散的命运？我们应该为哪一类东西担这种遭遇的心？我们又应该不为哪一类东西担这种心？当我们回答了这些问题之后，然后我们再考虑灵魂是属于哪一类的；接着我们会知道，是要对我们的灵魂有信心呢，还是要为它们的遭遇担忧。”

“的确是这样。”

“你们难道不期待一个人工合成的东西或者一个自然的合成品很可能在它接缝的地方裂开么？在所有其他各种物品中，一个真正的非合成品难道不应该是一个不受到裂缝影响的物品吗？”

“情况似乎就是那样，”克贝说。

“恒久的和不变的东西是不是非常可能是个非合成品，而不恒久的和易变的东西是合成品？”

“对我来说，情况似乎就是那样。”

“这样就让我们回到我们刚才讨论到的例子上去。我们在讨论中曾经下过定义的那个绝对真实，会不会永远保持恒久不变？真实存在的绝对相等，美，或任何其他独立的实体，曾经容许任何种改变吗？还是说，这些规格一致的独立的实体中，每一个实体都永远保持着恒久的、不变的特性，从来不容许在任何方面或任何意义上有任何变更？”

“苏格拉底，它们一定是恒久的、不变的，”克贝说。

“好，那么，美的具体例子——譬如说人、马、衣服等等——或者说相等性的具体例子，或任何其他相当于绝对真实那一级的存在的具体例子，是什么情况呢？它们是恒久的吗？还是说情况正相反，它们几乎不跟它们自己或彼此之间保持同样关系？”

“苏格拉底，对它们来说，情况恰恰相反；它们从来不曾脱离过变动。”

“你们可以触摸、观看，或者用你们的其他感官来感觉这些具体的物，可是，除非你们用思考，你们不可能理解那些恒久的存在；它们是我们的视觉看不到的。”

“那完全正确，”克贝说。

“所以你们觉得我们应该设想两类事物，一类是看得见的，而另一类是看不见的。”

“是的，我们应该如此设想。”

“看不见的是不变的，而看得见的永远不是同样的。”

“是的，我们也应该那样设想。”

“好，那么，”苏格拉底说，“我们是否一部分是身体，而另一部分是灵魂？”

“当然。”

“那么，我们该说身体比较像哪一类，又跟哪一类有比较近的关系？”

“很明显，它跟看得见的那一类比较像，又比较近。”

“那么，灵魂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

“苏格拉底，不管怎么说，对人来说，它是看不见的。”

“当然，我们谈到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时候，是就人的本性而言。你觉得我们还有一些其他本性吗？”

“没有，只有人的本性。”

“那么，我们该如何看待灵魂呢？它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

“不是看得见的。”

“所以是看不见的？”

“是的。”

“所以灵魂是比较像看不见的那一类的，而身体是比较像看得见的那一类的？”

“那必然是如此的，苏格拉底。”

“不久前我们不是说过，当灵魂藉着身体工具（不管是透过视觉、听觉，或任何其他感官，因为用身体就意味着用感官）做任何调查的时候，它就被身体拉走并进入变化无常的领域。当它跟那种事物接触过之后，它失去了方向，变得迷惑了，头晕眼花了，仿佛喝醉了酒似的。”

“当然喽。”

“可是当它自己作调查的时候，它就进入了纯粹的、永久的、不死的和不变的领域。由于它和这领域是同源的，当它自主并且不受干扰的时候，它就永远和这领域为伴，不再迷失，而是透过和同质的存在的接触，停留在绝对的、恒久的和不变的领域内。灵魂的这种状况，我们称之为智慧。”

“苏格拉底，这是一个杰出的描述，而且绝对真实。”

“非常好；依照所有我们现在和以前讲过的话，你们觉得灵魂跟哪一类比较像，又比较接近？”

“苏格拉底，我觉得，”克贝说，“按照这种推理程序，即使是最愚蠢的人也会同意，灵魂在每一方面都跟不变化的事物比较相似。”

“那么，身体呢？”

“跟另一类。”

“让我们也从下面的角度来看这问题。当灵魂和身体都处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自然教导其中之一要服侍，要受支配，另一个要统治，要管理。在这样一种关系里面，你们觉得哪一个像在扮演神性的角色，哪一个像在扮演有生灭的角色？你们不觉得神性的本质是统治和指挥，而有生灭的本质是受支配和服侍？”

“我认为如此。”

“那么灵魂像哪一个呢？”

“苏格拉底，很明显地灵魂像神性的，而身体像有生灭的。”

“现在，克贝，”他说，“我们来看下面所说的是不是所有我们讲过的话的结论。灵魂跟神性的、不死的、有智慧的、规格一致的、不能分裂的、永远自我协调的和不变的事物最相像，而身体是和人的、有生灭的、多形状的、缺乏智慧的、可分解的和永远不能自我协调的事物最相像。我亲爱的克贝，我们能不能举出任何相反的论点来证明实际并非如此？”

“不能，我们不能。”

“很好，既然如此，那么身体会迅速分解，而灵魂会相当或者近乎不可分裂，不是很自然的吗？”

“一定是的。”

“当然你们知道，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他的可看见的肉体部分，也就是躺在可看见的世界里我们称之为尸体的东西会腐烂，会化为小颗粒并且会消失，而这是很自然的，但是这些不会立即发生。即使这个人死去的时候身体的营养状况良好，同时气候也很暖和，尸体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刚去世时候的状况。实际上，当尸体被干化了同时被防腐药物保存起来的时候，像在埃及那样，尸体可以不可思议地被长久保存得几乎完整无损。而且即使身体其他部分都腐烂了，有些部分——骨头、腱和任何与它们相似的东西——简直是永久的。是不是这样？”

“是的。”

“可是灵魂，这看不见的部分，离去了，奔向一个像它本身一样光辉的、纯粹的、看不见的地方——真正的冥府（Hades）⁽³²⁾或看不见的世界——来到慈祥而且智慧的主神面前（如果主神首肯，那也将是我的灵魂很快就必须去的地方）如果灵魂的本性真像我所描述的那样，它在从身体释放出来那一刻，会像普通一般人想像的那样，被冲散、被毁坏吗？我亲爱的西米亚斯和克贝，远非如此。事实的真相是和下述情况相近的：如果在它释放出来的时候，灵魂是纯粹的而且不带身体的污秽（因为它从来不曾自愿地在生活上与身体相联系，而是把躲避它、保持自己的分离作为常态）——换句话说，如果它按照正确的方法追随哲学，而且确实练习了从容赴死的方法，这就是‘练习死亡’的意思，是不是？”

“非常明确。”

“很好；如果这是它的状况，那么，它奔去的地方，就像它自己一样，是一个看不见的、神性的、不死的，有智慧的地方；那里，当它抵达的时候，幸福将等候着它，而它呢，也从不确定、愚昧、恐惧、无法控制的欲望和所有其他人类的罪恶中解放出来；（如同他们在神秘教的入教仪式中所说的那样）它真正要在那里永远和主神一起度时间。克贝，我们要不要采取这个看法，还是采取一些别的看法？”

“当然是这个看法，”克贝说。

“可是，我觉得，如果在它释出身体的时候（由于它一直跟身体联系在一起，同时照应身体，爱护身体，以至于被身体和身体的情欲及欢乐所诱骗。于是除去那些可被触摸、看见、吞吃、饮用、充作性的享受等等身体的事物之外，似乎没有东西是真实的了）灵魂被污染了，不纯净了；同时，如果它习惯于憎恨和恐惧，习惯于躲避看不见和隐藏在我们眼睛之外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却是可以藉哲学加以了解和理解的）——如果灵魂是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你们认为它还能脱离身体变得自主和不被污染吗？”

“那将是相当不可能的，”他说。

“正相反，我猜想，由于灵魂和身体共处以及交往，灵魂将充满身体的气息，而这是因为经常的联系和长久的实践，使灵魂的本性都已经渗透了这种气息。”

“当然。”

“我亲爱的同伴，我们必须设想身体的部分是有重量的、压抑的、现世的，并且是看得见的。所以一个被身体的存在污染了的灵魂，由于害怕（他们是这么说的）冥府或者那看不见的世界，是负着重担被拖回到看得见的世界。它徘徊在坟墓和墓地。人们实际上在那些地方看到的影子一般的幽灵，是那些还没有扫除干净，还保留了一些看得见的部分的灵魂的鬼；这也就是它们能被看到的原因。”

“那似乎相当可能，苏格拉底。”

“是的，克贝，相当可能。当然这些灵魂不是好人的灵魂，而是坏人的灵魂；同时它们被迫在这些地方游荡，而这是对他们过去的坏行为的惩罚。它们继续游荡，直到最后，由于渴求肉体的念头不断地追随它们，它们再一次地被一个身体束缚。你们可以想像，它们会依附上跟它们在有生年间发展成的性格或本性同样类型的性格或本性的躯体。”

“苏格拉底，你说的是哪一种类型？”

“哎呀，那些不知道努力去规避坏习惯，反而养成贪吃、自私，或者酗酒习惯的灵魂，很可能就会接受驴子或其他邪恶动物的形状；你们不认为如此吗？”

“是的，那是很可能的。”

“那些处心积虑地喜欢过不负责任的违法和暴力生活的灵魂就会变成狼、鹰和鸢，除非我们能建议任何其他更恰当的动物。”

“不用了，你提到的那些恰恰好。”

“所以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想像所有其他各种灵魂会变成什么样的动物。一切都会和它们有生年间的行为相一致。”

“是的，当然喽。”

“我相信最快乐的人以及能到达最佳目的地的人，是那些虽然不曾获得哲学和理智的帮助，但是通过习惯和实践，养成了普通公民的美德（即人们称为自我节制和诚实的德性）的人。”

“他们如何是最快乐的？”

“因为他们很可能转变成一种合群的、有纪律的动物，譬如蜜蜂、黄蜂、蚂蚁等等；或者甚至于再回到人类种族来，变成正派的公民。”

“非常可能。”

“可是，没有一个不曾实践哲学，在离开身体的时候不是绝对纯粹的灵魂，能获得神性；那种本质只有酷爱智慧的人才能获得。我亲爱的西米亚斯和克贝，这就是为什么真正的哲人戒除所有身体的欲念，抵挡它们，并且不向它们屈服的原因。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是由于他们像一般人那样把钱放在第一位，因而害怕金钱上的损失或者贫困；也不是因为他们像有野心要出人头地和获得权势的人们那样害怕丢脸和坏名声。”

“不是的，苏格拉底，那些是不足取的动机，”克贝说。

“它们的确是不足取的动机，”他表示同意。“所以，克贝，那些关心他们的灵魂，并且不把灵魂从属于身体的人，坚决地把他们自己和其他人隔离开，同时拒绝陪伴他们走上他们没有计划的旅程；其次，他们相信拒绝哲学所提供的解放和净化是错误的，因而调转方向，跟着哲学走向它引导的地方。”

“苏格拉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会解释，”他说。“每一个寻求智慧的人都知道，在哲学接管它之前，他的灵魂是一个手脚都被锁住在身体里面的无依无靠的囚犯，它被迫从监狱的栅栏缝里，而不是直接地观看现实。它在绝对的无知中翻滚。而哲学能够看清它的炼狱是由囚犯自己的主动愿望巧妙地促成的。这种愿望使他成为他自己的监禁的首名从犯。在这种情况下，哲学接管了灵魂，而且通过温和的劝导，试图把灵魂解放。哲学为灵魂指出，藉着眼睛、耳朵，以及所有其他感官得来的观察是完全靠不住的，因此她劝告灵魂，除非它必须那么做，否则最好避免使用它们。在研究客体的时候，她鼓励灵魂完全靠自己去搜集与客体有关的资料，集中注意力，不要相信任何东西，而只相信自己对研究对象本身所作的独立判断；不要把真相给予任何它间接观察的，受变化支配的东西，因为那些客体是可以感觉到的，看得见的，可是灵魂自己看到的是只能用智力了解的，是眼睛看不见的。现在，真正的哲人的灵魂觉得它一定不要拒绝这个解放的机会，所以它尽可能地避免各种肉体上的快乐、欲望和悲伤，因为它沉思以后知道，屈服于快乐、恐惧，或者欲望的结果，不是像人们想像的那种小的不幸，诸如生病或者通过自我沉溺以致浪费金钱，而是在所有不幸中最具有决定性的最坏的那种，然而受难者本身却不认识它。”

“苏格拉底，那是什么呢？”克贝问。

“当任何一个人的灵魂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快乐或痛苦的时候，它不得不假定，能够引起最剧烈的情绪的东西是最普通，也是最真实的实体；可是它不是。主要是看得见的东西才有这种效果，是不是？”

“正是这样。”

“就是在这种场合，灵魂才全部沦为身体的奴役，不是吗？”

“你怎么会发现呢？”

“因为每一种快乐或痛苦都有一种铆钉，它能把灵魂钉牢在身体上，把灵魂束缚住，把它肉体化，这样灵魂就会把所有肉体证明过的东西都当成真实的了。我猜想，和肉体同步以及两者在同样的东西上发现乐趣的结果是，灵魂不禁在特性及训练方面都和肉体相像，以至于无法完全离开它而奔向不可见的世界。当灵魂要出发的时候，它永远浸透了肉体，所以很快就再次投靠到另一个身体上，并且在那里生根，茁壮。结果灵魂被纯洁的、一致的和神性的世界排斥在外。”

“是的，苏格拉底，那是完全正确的，”克贝说。

“克贝，为了这些原因，而不是为了一般人想像的那些原因，真正的哲人才展现自我节制和勇气。还是说你觉得一般人的看法是正确的？”

“不正确，当然不正确。”

“确实是不正确。一个哲人的灵魂会采取我刚才描述过的看法。它不会首先期待由哲学把它解放，然后又让快乐和痛苦把它再一次降入奴役。如果是这样，那么它就为自己背上了一个没完没了的差事，就像珀涅罗珀剪断她织的布那样⁽³³⁾；不会的。这一个灵魂藉着跟随理智并且永远以理智为伴，藉着熟思真正的、神性的、不胡乱猜想的世界，藉着从那个世界汲取灵感，来保持它对欲望的免疫力；因为这样一个灵魂相信，在生命延续期间，这么做是正确的生活方式，而在死去之后，它会到一个跟它自己本性同质的、相似的地方去，并且在那里永远脱离人世间的苦恼。我亲爱的西米亚斯和克贝，有了这样一种训练之后，灵魂就没有理由害怕，在它脱离身体的一刹那，它会被风吹走并且吹散，因而会在淡薄的空气里消失，从此完全不存在了。”

苏格拉底说完这话之后，有一阵子大家都静默无言。而他自己呢，从他的表情看来，他还沉湎在他刚才说完的论点里，而我们大多数人也一样；可是西米亚斯和克贝两人继续在低声说话。当苏格拉底注意到他们的时候，他说，“怎么，你们觉得我讲的理由不充足？当然，如果你们想仔仔细细地检验它，它还是有一些疑惑和缺点的。如果你们两人现在讨论的是别的题目，则另当别论；可是，如果你们是对我们的讨论有任何疑难，那么你们就不该犹豫，而应该把你们自己的意见提出来，同时指出任何可以改进我的说法的方法；如果你们觉得我能够帮助你们解决困难，也务必要利用我的贡献。”

“好极了，苏格拉底，”克贝说。“我会对你很坦白。我们两人感觉到有困难已经有一阵子了。我们都在互相催促对方提问题；我们都渴望获得你的回答，可是我们不想打搅你，生怕在你现在这种倒霉时刻会恼了你。”

苏格拉底听到这话，他微微地笑了笑，说，“西米亚斯，你的话让我吃惊。如果我连你们都无法说服，那么，要我说服外面世界‘我不认为我现在的处境很倒霉’就很困难了，而你们担心我现在比以往更容易动怒。很明显，你们觉得我洞察将来的眼光还及不上一只天鹅；因为当这些鸟儿觉得它们将死亡的时候，它们会叫得比它们一生中任何时刻更大声、更甜美，因为他们意识到它们即将离开并投身到主神面前的欢乐，而它们是主神的仆从。人们把天鹅的最后歌唱理解为它们表示抵达终点前的悲伤，是相当错误的；有这种错误想法的人是被他们自己对死亡的恐惧误导了；他们没觉察到，当鸟儿感到饥饿、寒冷，或任何其他悲痛的时候，它是不会歌唱的；即使像夜莺、燕子，或戴胜科鸟⁽³⁴⁾那些被人们认为是在唱哀歌的鸟，也一样。我认为无论是这些鸟儿或天鹅，都不会因为悲伤才歌唱的。我相信属于阿波罗神的天鹅有预言的能力，它们歌唱，因为它们知道，在那看不见的世界里，好东西正在等着它们；所以它们那一天比一生中任何时候都高兴。我认为我自己跟天鹅一样，都是神的仆从，都忠心服侍同一位神，而我的主人赐给我的预知能力也不比天鹅的差。我对离开这个人生也不比天鹅更忧伤。就你们的恐惧而论，只要雅典司法机构的官员们允许，你们可以说任何想说的话，问任何想问的问题。”

“谢谢你，”西米亚斯说。“我先把我的困难告诉你，随后克贝再告诉你，他觉得你的理论有什么地方他无法接受。苏格拉底，我跟你一样，觉得在我们一生之中，虽然对这些问题获得确切答案感到非常困难（如果不是不可能），却不应该不尽我们所有的能力来测试现有的理论（如果我们应该做而不做，那我们的意志就未免太薄弱了）；也不应该在我们从各种角度，并且用尽方法来考虑这些理论之前就轻言放弃。我们有责任去做下列两件事中间的一件：其一是确定事实，不管是去寻找教诲，还是自己去发现；如果这么做太困难，那么，其二是选择人类的智慧所能提供的最佳、最可靠的理论，然后用它来作为横渡人生之海的木筏——换句话说，假定我们无法用更可靠的神示来帮助我们更有信心，更安全地走完我们的旅程。所以现在，在你已经说过话之后，我将不让任何羞怯心阻止我提出我的问题，这样我将来就不会责备我自己没在现在吐露我的心声。苏格拉底，事实是，当我把问题想过之后，又在这里和克贝讨论过，我觉得你的理论里面有严重缺点。”

“我亲爱的孩子，你的感觉很可能是正确的，”苏格拉底说，“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觉得缺点在哪里。”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西米亚斯说。“你也许可以把你的理论应用在一件乐器的弦音调准上：和谐是看不见的、非物质的、有光彩的、神性的，而且位于被调准过的乐器里面，而乐器本身和它的弦是物质的、有形的、合成的、现世的，而且紧密地和有生灭的东西连在一起。现在假定乐器弄坏了，或者它的弦被割断了或突然折断了。按照你的理论，调过的音一定还存在——它不可能被摧毁；如果说当弦断的时候，物质性的乐器和弦还在，而享有神性和不死性的调准过的音却在有生灭的部分消失之前就逝去了，这种说法就不可思议了。你可能会说，调准过的音一定还在什么地方像它以前一样存在；而乐器的木头和弦，在调准过的音发生任何情况之前，就会烂掉。苏格拉底，我相信你知道，我说这些是因为我们毕达哥拉斯的信徒有一个灵魂的理论，大意是：身体是藉着热和冷，干和湿等等的这些极端之间的张力才固定在一起的，而我们的灵魂是这些极端按适当比率合成之后的平均律或调整品。如果灵魂确实是一个调整品，那么很明显，当我们的身体张力降低或者升高到超出适当点的时候，灵魂，虽然它是神性的，必定会被毁灭，正像任何其他调整品一样，不管它是音乐或者任何艺术和工艺的产品，虽然在每一个情况中，物质的剩余物会继续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它们被焚烧掉或烂掉。如果有人坚持说，作为一个由物质成分构成的平均律，灵魂是我们称为死亡的事件来临时第一个被毁灭的东西。针对这一个论点，你给我们找一个答案吧。”

苏格拉底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他常常喜欢玩的把戏——然后笑了。他说，“西米亚斯的批评是很站得住脚的，所以，如果你们中间有人比我更加聪明，你们最好回答他；我觉得他处理论点的方法不坏。不过，在我们听回答之前，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听听克贝接着要提出什么批评，这样我们就有时间决定我们要说什么；当我们听过他讲的话之后，如果他们的批评中听，我们必须同意他们，如果不中听，我们必须继续维护我们的理论。克贝，快点来，”他说，“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事烦恼。”

“好极了，”克贝说。“我觉得论点还是跟以前一样；我的意思是，现在有疑问的地方就是从前有疑问的地方。因为‘我们的灵魂在获得现在这个形状以前就存在’的说法的证据是完全令人满意的，我甚至可以说它是令人信服的；在那一点上，我的立场没有改变。可是谈到‘在我们死后它还在某地继续存在’，我觉得证据不足。我要提醒你们，我并不同意西米亚斯的反对意见，即灵魂并不比身体更强壮，更持久；对我来说，灵魂在所有那些方面都远比身体优越。既然如此，你的理论或许会问，‘当你发现人死之后，即使他的比较弱的部分尚且继续存在，那你为什么还怀疑呢？你不认为他的更持久的部分，按逻辑讲，一定会存活得一样久？’好，下面就是我的答复；我要你们考虑，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因为，跟西米亚斯一样，我必须依赖例证。

“假定有一个老裁缝刚刚死去。你的理论会说‘这个人没有死，而是还好好地在某一个地方活着；而你提出来的证据，是他为他自己制作的大衣（当时还穿在他身上）不仅没有毁坏，还完整无损呢。如果有人对此有疑问，我猜想你会问他，‘在一个人和一件经常被穿着的大衣之间，那一个比较会耐久？’当他回答说，‘非常可能是人’的时候，你会想像你已经确定地证明了‘人是平安无恙的’，因为比较不持久的物体还没毁灭呢。可是，事实肯定不是这样，西米亚斯——因为我也要你的意见——任何人都会把这种看法当作无稽之谈。一个裁缝可以制作并且穿破无数件大衣，可是，虽然他比所有这些大衣都活得久，推测起来，他会比最后一件大衣早死；而这并不意味一个人比一件大衣低劣，或者他对生命的掌握比大衣弱。我相信这个比喻或许可以适用于灵魂和身体之间的关系；同时我认为‘灵魂是一个有长久生命的东西，而身体相对来说是软弱的、短命的’这一说法是合理的。可是，虽然我们可以承认每一个灵魂能消磨好几个身体，特别是当它能活很多很多年——因为身体虽然在一生中继续不断地在改变、在分解，灵魂却永远不停地在替换被磨损掉的部分——然而，我们还是必须假定，当灵魂死去的时候，它仍然占有它最近的披盖物，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灵魂才比披盖物先消失；虽然在灵魂消失后，身体最后显露了它的自然脆弱性，同时很快地烂掉。如果你们接受这个看法，那还不足以有信心地证明‘我们的灵魂在我们死后仍然在某一个地方存在’。假定有人对倡导永生论的人作出一个比你所主张的理论更大的让步，承认我们的灵魂不仅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而且承认有些灵魂能继续存在，或者在人死后再回到人世来，同时能历经好几次生和死（灵魂有那种自然的生命力，以致它能连续经历几次肉体化而继续存在）；除非在承认上述这一点的时候，他作出更进一步的让步，承认灵魂在它几次不同的重生过程中，不曾蒙受不良的影响，所以不曾在任何一次‘死亡’中完全毁灭掉；如果他不得不承认没有人知道在那些‘死亡’或与身体分开的情况，哪一个会对灵魂有致命的影响（因为我们都不可能有这种直觉）——在上述这些条件下，苏格拉底，没有人（笨蛋除外）有资格充满信心地面对死亡，除非他能证明灵魂绝对是永生的，无法毁灭的。不然，每一个人必须永远在接近死亡的时候感到不安，害怕在这一次与身体分离后，他的灵魂可能决定性地、彻底地被毁灭了。”

当我们听到他们陈述的反对意见后，大家都感到很气馁（这一点，我们后来彼此交谈的时候印证过）。这场讨论的早些时候，我们都相当信服了，可现在我们觉得他们把我们的信念都搅翻了；他们同时不仅摧毁了我们对已经讲过的部分的信心，而且也摧毁了我们对任何随后要讨论的事情的信心；也许是我们缺乏判断的能力，要不然就是事实可能不怎么可靠。

厄刻克拉底：斐多，我完全同情你。听完你那段话，我自己也有同样的疑惑。往这以后，我们还能相信什么事？先前，苏格拉底的论点是绝对叫人信服的，可现在，它完全被否定了。说我们的灵魂是一种调音的理论，长久以来一直对我有特别的吸引力；当人们提起它的时候，它就提醒我，我自己也有同样的看法。我现在真正需要的是另外一个证明，它一开始就能令我信服，‘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他的灵魂不会随他而死’。告诉我，苏格拉底怎么再拾起这线索？他有没有像你们所有人一样露出任何不高兴的样子，还是他平静地挽救了论点？他有没有有效地挽救了论点？尽你全力准确地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们。

斐多：我可以向你保证，厄刻克拉底，苏格拉底经常让我吃惊；可是，在这一个特殊场合里，我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我觉得，就他随时有一个答案而言，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有三点：其一，他在接纳那两个孩子的反对意见时候的愉快、仁慈和感谢的态度；其次，他很快就认识到讨论会的转折如何地影响了我们；最后，他治愈我们的伤口，纠合我们分散的力量，同时，鼓励我们跟他结合，继续探讨的本领。

厄刻克拉底：他是怎么做的？

斐多：我会告诉你。我恰好坐在他床右边的一个脚凳子上面，而他则比我高出很多。所以他把他的手按在我的头上，同时卷我颈子上的发——他从来都不放过卷我颈发的机会——说道，“斐多，我猜想明天你将剪掉你这一束美丽的头发⁽³⁵⁾。”

“我正想那么做呢，苏格拉底，”我说。

“如果你听我的劝告，那么你就不会去做。”

“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今天将剪掉我的头发，而你也应该那么做，”苏格拉底说，“这就是说，如果我们让我们的论点死去，同时无法再把它复生。还有，如果我是你，同时让真理从我这里逃走，那么我将像阿吉威斯（Argives）⁽³⁶⁾一样发一个誓，我将永远不让我的头发再长回来，直到我反击并战胜西米亚斯和克贝的论点为止。”

“可是，”我反驳他说，“即使赫拉克勒斯（Heracles）⁽³⁷⁾也不能同时跟两个人格斗啊。”

“趁天还没黑，你最好指名我做你的伊俄拉俄斯（Iolaus）⁽³⁸⁾，”他说。

“好极了，”我说，“可是，我是伊俄拉俄斯，而我正在请赫拉克勒斯帮助我，不是赫拉克勒斯请伊俄拉俄斯帮忙。”

“两件事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说。“不过，首先我们得防范一个危险。”

“什么样的危险？”

“变得厌恶理论，”他说，“也就是人们变得厌世了。没有比养成一种厌恶论证的习惯更使人不幸的了。厌恶理论跟愤世嫉俗这两者出现的方式是相同的。愤世嫉俗是由轻信别人引导出来的。你设想一个人是绝对地诚实、真诚、可靠，而过不多久，你发现他虚有其表，不可靠。然后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当你认为最接近、最亲密的朋友对你一次又一次地失信之后，你被经常的刺激弄得厌恶所有的人，认为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真诚了。你难道从来不曾注意过这种事情曾发生么？”

“说真的，我注意过。”

“你不觉得这种事情应该受谴责吗？‘这种人试图和别人建立人际关系，可是对人性没有一点批判性的了解’是不是很明显？要不然他肯定会认清真理：这世界上非常善良和非常卑鄙的人并不多，绝大多数的人是处于这两者之间。”

“你怎么得出那个结论？”我问道。

“就从很大和很小的物体那里类推出来的，”他说。“当你看到一个非常高大或者非常矮小的人、一只非常高大或者非常矮小的狗，或任何其他生物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很不寻常？你能想到比这更不寻常的事情么？或者当你看到一个非常快或非常慢、非常丑或非常美，白或黑的现象的时候，你能想到比这更不寻常的事么？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意识到，极端的事物不多、很稀少，而中间的事物很多、很充足？”

“当然有意识到。”

“所以你觉得即使有一个‘比比谁狠毒’的场面，也很少人能在那种场合有突出表现？”

“多半是这样。”

“是的，多半是这样，”苏格拉底说。“不过，你把我引导得偏离路线了。论点和人们之间的相似处，不在于我刚才所说的话中间，而在于我先前说过的话里：当一个人在不管逻辑艺术的情况下相信一个论点是真实的，然后过不多久又觉得（这回可能对，也可能错）那个论点是错的，而且这类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特别是那些整天在那里从正反两方面辩论的人——这些人最后相信他们比其他任何人都聪明，因为只有他们才发现，这世界上无论是事实或论点，没有一样东西是稳定的、可靠的，每一样东西都在那里波动，就像在有潮汐的河床中的水一样，永远不会长久地在任何一点上固定。”

“那可是完全正确的，”我说。

“好，那么，斐多，”他说，“假定这里有一个真实的、有确实根据的论点，而且能被发现，如果有人在体验过这类‘对同一批人来说，有时候看来对，而有时候又觉得不对’的论点时，不把责任归属给自己和自己的缺乏专门技能，却于最后在愤怒状态下，满意地把过错从他自己身上转嫁给论点，自己则终其余生无所事事，并且诋毁这些论点，从而失掉了知道事实真相的机会；这不是一桩很可悲的事么？”

“这的确是，”我说。

“好极了，”他说，“那就是我们第一件要防范的事；我们一定不能让‘论证可能没有正确性’的观念进入我们的头脑。相反的，我们应该认识到我们自己也还是理性的病人；可是我们必须振作精神，尽我们所有力量变得健康——你们和其他人要在你们的余生，在一定程度上照着做，而我呢，因为即将死去，必须立刻去做；因为此刻我有‘不是从哲学角度，而是从自我肯定的角度注意这个问题’的危险。你们都知道，在争论的时候，一般没有受过真正教育的人⁽³⁹⁾会不在乎论辩的事实，而只是急于要听众接受他们的观点。哎呀，我觉得此刻我是跟他们一样的坏，只有下面这一点点差别：我渴望的不是让我的听众信服（如果偶然有这种现象发生，那是例外），而是为我自己提供最坚强的信念。我亲爱的同伴，这就是我衡量处境的办法——看哪，我是多么的自私！如果我的理论确实是正确的，那么，相信它就是正确的；另一方面，即使死亡是灭绝，无论如何，当下，在我即将死去之前，我也不可能屈服于自我怜悯，因而让我的同伴烦恼；同时，我这种傻念头不会跟着我继续活着（万一它跟着我，那将是一大灾难），而会在不久之后就停止。

“我亲爱的西米亚斯和克贝，那就是我准备进行讨论的态度。至于你们呢，如果你们能接受我的劝告，你们应该多想想真理，少想想苏格拉底。如果你们觉得我说的话里面有任何东西是真实的，那么你们就必须同意我；不然，你们就应该用你们所有的论点来反驳它。你们一定不要因为我很激动，因而让我欺骗我自己和你们，同时让我像蜜蜂一样在飞走之后还把刺留下来。

“好了，我们必须往前走，”他继续道。“首先，如果你们发现我的记忆不正确，你们要提醒我你们说过的话。我相信西米亚斯是为着一些疑惑而感到烦恼的；他担心，即使灵魂是比身体较有神性，是一个较高级的东西，可是，由于它是一个像调音一样的东西，它仍然可能先被摧毁。另一方面，克贝似乎同意我，认为灵魂比身体更持久，可是，他强调，没有人能确定，灵魂在重复地耗尽许多身体之后，它自己最后不会把最后一个身体留下来而趋向灭亡；他觉得死亡可能恰恰是指灵魂的消灭而言，因为身体从来不曾停止摧毁过。西米亚斯和克贝，这些就是我们必须探讨的你们的反对意见，我这么想，对不对？”

他们同意情况正是如此。

“好，那么，”他说，“你们是不接受所有我们先前的论点呢，还是只有一部分？”

“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们说。

“你们对下面的推理有什么意见？我们曾经主张‘学习是回忆’，以及‘如果情况是这样，我们的灵魂在被限制于身体之内以前，一定在什么地方存在过’。”

“就我自己来说，”克贝说，“我发现这推理当时非常有说服力，同时我现在也还认为如此，我没有再接受另外一个理论。”

“是啊，的确，”西米亚斯说，“我的情况也是如此；如果我以后会对那问题改变意见，我会非常惊讶。”

“可是，我的底比斯（Theban）朋友，”苏格拉底说，“如果‘和谐是一件合成品，而灵魂是我们的物质成分在某一种张力底下的和谐’这一观念不变，那么，你将会改变你的意见。我猜想你自己也不会接受‘合成的和谐在合成它的成分存在之前就存在了’的主张吧。你会吗？”

“一刻也不会，苏格拉底。”

“当你说灵魂在进入人形或人体之前就已经存在，以及‘它是由还不存在的成分所构成的’，你知不知道，它们就和上述合成的主张等同了。显然，和谐与你作比较的对象完全不同。乐器、弦和它们还没和谐的音先出现；和谐是所有成分中最后才组成，同时是最先被摧毁的。这种解释如何能跟另外那个调和？”

“完全不能，”西米亚斯说。

“然而，”苏格拉底说，“如果任何一个解释必须调和的话，这解释应该是一个和谐的解释。”

“是的，应该，”西米亚斯说。

“好，”苏格拉底说，“这一个解释跟你的看法无法调和。你得决定你喜欢哪一个理论——学习是回忆，还是灵魂是一种和谐？”

“苏格拉底，毫无疑问，是前面那一个，”他说。“另外一个没有任何证明支持它，而只是建立在表面上讲得通的比喻上面，但它对我有吸引力；而这也是绝大多数人们发觉它有吸引力的原因。不过我现在了解，把证明建立在表面上讲得通的理由上面的理论是欺骗。除非你加以提防，它们会正当地在几何学方面以及所有其他地方蒙骗你。另一方面，回忆和学习的理论是从一个值得接受的假设那里引申出来的。‘我们的灵魂甚至在进入身体以前就存在’的理论，肯定是和‘灵魂拥有真实的最后标准’⁽⁴⁰⁾的说法共存亡的；而这一个说法，我是打从心底全部地正确地接受了的。所以看来我一定不能接受灵魂是一种和谐的主张，不管这主张来自何处——来自我自己，或来自他人。”

“西米亚斯，还有一种看待这个问题的办法，”苏格拉底说。“你认为一种和谐，或者任何一种合成的东西，应该和它的组成部分处于不同的状态吗？”

“不，我不认为如此。”

“我猜想在作用与被作用方面，它不应该和它的组成部分相异吧？”

他同意了。

“所以一个和谐不应该控制它的组成部分，而是应该接受它们的领导？”

他赞成了。

“在动作、声音，或任何其他方面，它和组成部分不起冲突，也是不成问题的了。”

“一点问题都没有。”

“好极了；那么每一个和谐的本质是，当它被调准的时候，它就是一种和谐，是不是？”

“我不懂。”

“当然，”苏格拉底说，“如果调得多了，也就是，度数调得高一点（假定这是可能的）那就超出了和谐；而如果调得少了，也就是，度数调得低一点，那就够不上和谐。”

“正是这样。”

“灵魂的情况是这样的吗——一个灵魂比另外一个灵魂多一点或少一点，即使是微微地多或少？”

“绝不可能。”

“现在请你们对我全神贯注，”苏格拉底说。“我们是不是说，有一种灵魂拥有智慧与美德，是好的，而另一个灵魂拥有愚蠢与邪恶，是坏的？这是真的吗？”

“是的，这是真的。”

“这么说来，一个认为灵魂是一种和谐的人，该怎样解释灵魂里有善有恶呢？他会描述它们是另一种和谐或者是缺乏和谐吗？他会不会说，善的灵魂是音调准了，而且，不仅它本身已经是一个和谐，还在它里面有另外一个和谐，而坏的灵魂是音没调准，它里面也不包含另外一个和谐？”

“我确实说不上来，”西米亚斯回答道，“不过，很明显，任何一个相信那种看法的人都会说这一类的话。”

“可是我们已经同意了，”苏格拉底说，“没有一个灵魂能比另一个灵魂多一点或少一点；这跟同意‘没有一种和谐能超出和谐，即度数调得高一点，或者够不上调音，即度数调得低一点’，是一样的。不是吗？”

“当然是。”

“当一种音是既不比和谐高，也不比和谐低的和谐，那么它在曲调上，也不会过多或过少了。是这样吗？”

“是的。”

“一个在曲调上不偏高也不偏低的东西，是会含有偏多或偏少的和谐呢，还是一个相等的和谐？”

“相等的。”

“由于没有一个灵魂能比另一个灵魂多一点或少一点，它在曲调上也不会过多或过少了。”

“正是这样。”

“在这种情况下，灵魂不会含有多一点的不和谐或和谐。”

“当然不会。”

“在这种情况下，假定恶是不和谐，而善是和谐，一个灵魂能比另一个灵魂含有多一点的恶或善吗？”

“不，不能。”

“我猜想，西米亚斯，按照严格的推理，如果一个灵魂是一种和谐，它就不会含有一丝的恶；因为，如果和谐绝对的是和谐，它就永远不可能含有一丝的不和谐。”

“确实不会。”

“灵魂，因为它绝对的是灵魂，也不可能含有恶的成分。”

“依我们说过的话为准，不可能。”

“所以依照这个理论，每一个活着的动物的每一个灵魂，都将是同样的善——假定所有灵魂的本性相等的是灵魂，而且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我认为那是必然的，苏格拉底。”

“你是不是也认为这个看法是正确的？如果我们的假设‘灵魂是一种和谐’是正确的话，论证会得到上述这种结论吗？”

“绝无可能。”

“好，”苏格拉底说，“你认为指挥一个人的，是除了灵魂之外的任何其他部分吗（特别是当你已经知道灵魂是一个聪明部分的时候）？”

“不，我不认为如此。”

“灵魂会向身体的感觉让步吗？还是会反抗它们？我的意思是，譬如说，当一个人在发高烧，同时口渴，但灵魂会迫使他朝另外一个方向走，而不是去喝水；同时当他饿的时候，不但去吃东西；还有成千上万的灵魂反抗身体本能的情况。不是那样吗？”

“当然是。”

“刚才我们不是也同意了下面一点，那就是，如果灵魂是一种和谐，它就永远不能发出一个和它的组成部分的紧张、松弛、振动或任何其他状况相矛盾的音符，而必须一直跟随它们，永远不能指挥它们？”

“是的，我们同意了，当然喽。”

“好，现在我们肯定能看到灵魂运转的方式是相反的。它指挥所有据称是构成它的成分，一生中在几乎所有事情上都反抗它们，同时运用各式各样的控制方法——有时候用体能训练和医药等严厉和令人不愉快的办法，而有时候用比较温和的办法；有时候责骂，有时候鼓励——同时和欲望、激情和恐惧交往，仿佛它跟它们是不相连的，而且是不同的。这正像荷马在《奥德赛》⁽⁴¹⁾史诗里对奥德修斯的描述那样

接着他捶他的胸脯，这样就责骂了他的心

‘忍耐吧，我的心；比现在更糟的你都已经忍耐了’

你猜想，当他写那些句子的时候，他会觉得灵魂是一种能被肉体的感觉动摇的和谐吗？他肯定认为灵魂能动摇和控制感觉；认为它是一种具有太多神性，以至于不能列为和谐的东西。”

“苏格拉底，灵魂给我的感觉正是那样。”

“好。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就没有理由说灵魂是一种和谐。不然，我们就既不同意荷马，又无法跟我们自己保持一致。”

“正是如此。”

“好吧，”苏格拉底说，“我们似乎在安抚底比斯女神哈耳摩尼亚（Harmonia）⁽⁴²⁾方面已经取得适度的成功。可是，克贝，卡德摩斯（Cadmus）那边怎样呢？我们该怎样安抚他？我们将用什么样的论证？”

克贝说，“我认为你会找到一个办法。你刚才提出的反驳和谐理论的这个论证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期待。当西米亚斯解释他的困难的时候，我非常怀疑，是否有任何人能对付他的论点；所以，当他的论点无法对抗你的第一波攻击的时候，我是相当惊讶的。如果卡德摩斯的论点也遭遇同样命运，我不会感到奇怪。”

“我亲爱的伙伴，”苏格拉底说，“别吹嘘了，不然霉运会搅乱下面的论证。不过，我们把这交给主神吧；我们现在的任务是用荷马的规矩⁽⁴³⁾来短兵相接，同时测试你的论点的有效性。

“你所要求的，用一句话概括起来，就是下面这一点。你认为，除非一位哲人的信心（他在临终前相信，由于他一生以及生前最后一刻都浸淫在哲学，而不是在任何其他谋生术里面，他死后的情况一定会较好）是一种盲目的、愚蠢的信心，灵魂一定须被证明是无法摧毁的，同时也是永生的。为了要展示灵魂有巨大的生命力和一个神样的本性，甚至为了要展示灵魂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所有这些，你会说，可能不充分表示灵魂是永生的，而仅仅表示灵魂是长寿的，而且在某一个地方先存在了一段奇妙的时间，喜爱了大量的知识和行动。可是所有这些并没有使它稍稍更永生，实际上，灵魂进入人体，像疾病一样，便是它毁灭的开始；它在生活中愈来愈疲倦，最后在我们称为死亡的过程中消灭。你同时也说，对我们个别的恐惧而言，灵魂进入身体是一次还是很多次，并没有什么不同；任何不知道而且不能证明灵魂是永生的观点的人一定会害怕，除非他是个笨蛋。

“克贝，我相信以上那些就是你反对的主要内容。我特意不止一次地回顾你的反对意见，为的是不让任何东西逃过我们的注意，而你可以随意在上面加一点或减一点。”

克贝说，“可是，当下我不需要加或减任何东西；那些丝毫不差是我的看法。”

花了一段时间沉思之后，苏格拉底说，“你所要求的，克贝，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它牵涉到生育和毁灭等原因的完整讨论。如果你愿意，我将在这个节骨眼上描述我自己的经验；然后，如果你在我的故事里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你可以用来向你自己保证你自己的反对意见。”

“是的，我愿意，”克贝说，“我非常喜欢你的想法。”

“那么，听好，我来告诉你。克贝，我年轻的时候⁽⁴⁴⁾，对自然科学这一门学问有特殊的爱好；我觉得，能知道每一样东西怎么生、死和继续生存的原因，是非常了不起的。我经常在那里来回转变，主要是在下面这一类问题上感到迷惑：‘生物的繁殖是不是如某些人所说，是因为热和冷交替产生了发酵而造成的？我们是用血在思考，还是用我们身体里的空气或火？还是说，上面这些都不对，是脑提供了我们的听觉、视觉和嗅觉；而从这些感觉里，产生了记忆和意见，而从被确定了的记忆和意见那里，产生了知识？’然后我又研究了这些机能怎样丧失，同时探讨了天体里和地球上的各种现象，最后，我得到的结论是，我特别不适合做这一类的探究。回头我会告诉你我得到结论时的充分征兆。先前，在我自己和别人的心目中，我觉得我清楚地了解一些事物；可是现在我被这些思考弄迷糊了，我甚至抛弃了我觉得我已经知道的东西，特别是有关人的成长的原因⁽⁴⁵⁾。先前我觉得人的成长很明显地是由于吃和喝——即从我们消费的食物那里，肉加到肉上面而骨头加到骨头上面，同时，当身体的其他部分依照同样的方式由它们合适的微粒增加起来后，先前很小的体积现在变大了；这样小个子变成了大个子。那是我以前的想法；很有道理，是不是？”

“是的，我认为如此，”克贝说。

“再进一步探讨一下。以前，当我看到一个高个子站在一个矮个子旁边的时候，我一度满足地想，这高个子比矮个子高出一个头⁽⁴⁶⁾；看到马匹的时候，也是这种想法。‘十比八多，因为十多了二’；以及‘两尺比一尺长，因为两尺多了自己长度的一半’，这些对我来说，是更明显的了。”

“那么你现在怎么想呢？”克贝问道。

“哎呀，我发誓，我现在再也不敢设想我知道任何这类事情的解释了。我甚至不能说服我自己，当你把一加到一上面去的时候，到底是前面还是后面的一变成二，还是说，一加到一上面去的时候，两个一都变成二⁽⁴⁷⁾。我发觉很难相信，当它们分开的时候，每一个都是一，两个也不是二。现在它们走在一起了，而它们变为二的原因，仅仅是由它们的并立引起的联合。我现在也不能相信，当你除一的时候，一变为二的原因是除法；因为这个一变为二的原因是上一个原因的反面：上一次是因为它们被放在一起，同时把一加到另一个上面，可是现在是因为它们被分开了，而且彼此被隔离了。我现在也不能说服我自己，我了解东西如何会合而为一。总而言之，依照这种探讨方式，我无法了解为什么任何一样东西生了，死了，或者继续存在。所以我把这种探讨方式完全抛弃了，同时糊里糊涂地想出一个我自己的一个任意的办法。

“可是，我有一次听到一个人从一本书（据他说是阿那克萨戈拉写的）上引述道，是天心⁽⁴⁸⁾产生了秩序，而且天心是所有东西的原因。这一个解释让我很高兴⁽⁴⁹⁾。不晓得什么缘故，‘天心应该是所有东西的原因’的说法似乎是对的；同时我深思熟虑之后，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心在产生秩序之后，也把所有东西放进这个秩序，而且以最适合每一样东西的方式安排它们。所以，如果任何人想知道‘为什么一个特定的东西生了、死了，或者继续存在’的原因，他必须找出什么样的情况对那个东西的生存和互动、作用最好。就这个看法而论，一个人，无论是对他自己或者对任何其他东西，只需要考虑一件事情，那就是，什么是最好的、最高的善；虽然这么做必须包含知道什么是次善，因为两者都是由同一种知识涵盖的。

“我很高兴这些沉思引导我猜想，在阿那克萨戈拉那里，我发现了一位令我心仪的因果关系的权威。我当时设想，他一开始会告诉我们，地球是扁平的还是圆的⁽⁵⁰⁾，然后会详细地解释他这个看法的理由和逻辑必然性，说明如何以及为什么地球那种形状是才比较好的。我在想，如果他主张了地球是在中心地位⁽⁵¹⁾，他会详细地解释为什么处于那个位置比较好；同时，如果他解释清楚了，我准备放弃追求任何其他的原因。依照同样的方法，我也准备接受有关太阳、月亮和其他天体的教诲，有关它们相对的速度、运行轨迹⁽⁵²⁾，以及所有其他跟它们相连的现象——为什么它们现在的互动方式是比较好的。我压根儿没有想到，一个主张‘东西的有序是由天心促成’的人，除了提供‘它们的现况对它们来说是最好的’解释之外，会提供任何其他的解释。我在想，通过单独地赋予每一种现象一个原因，以及赋予整个宇宙一个原因，他能清楚地说明‘什么情况对每一种现象最好’，以及普遍的善是什么。我不会因为要花一大笔钱而放弃我的希望。我立刻去买书，同时尽全速去读它们，这样我就可以在最短期间知道至善和次善。

“我的朋友，这是一个奇妙的希望，可是它很快就破灭了。当我往下读的时候，我发现那个人并没有用到天心，同时也没有把世界秩序的因果性赋予它，他只是举出像空气、以太、水和另外一些荒谬的东西作为原因。我觉得他的不一致，就差不多跟有人说‘苏格拉底做所有事情的原因是天心’一样；然后，为了试着要说明我的一些行为，首先说我现在躺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我的身体是由骨头和肌肉组成的，同时说骨头是坚硬的，而在关节处是分离的，可是肌肉能收紧和放松，并且藉着肉和皮肤的帮助，对骨头形成一个外壳，于是把所有东西都托住了。由于骨头在关节处能随意移动，肌肉藉着放松和收紧，让我能弯我的四肢；那就是我弯着坐在这里的原因。另外，如果他试图用同样方法来说明我和你们的谈话，举出声音、空气、听觉，以及上千种其他的原因，同时避免提出真正的原因；那就是，雅典认为宣告我死刑比较好，而我自己却认为坐在这里比较好，而留下来接受雅典所命令的任何一种惩罚更好——因为我发誓，我相信如果我不认为‘接受我的国家所命令的任何一种惩罚’比较正当和可敬，而是开溜并且跑掉，这些肌肉和骨头（受‘作最佳选择信念’的驱使！）恐怕老早就流失在麦加拉或波埃提亚的附近了。可是，把那些东西称为原因是太荒谬了。如果说，‘没有那些骨头、肌肉和所有其他东西，我就无法做我认为正当的事情’，那是真实的；可是，说‘就是由于它们，而不是因为我作了最佳选择，所以我做了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虽然我的行为是由天心控制着——就不免是非常马虎的，不正确的表达方法。猜想这是因为无法分辨‘一件事物的原因’和‘构成原因的必须条件’！我似乎觉得后者就是绝大多数在暗中摸索的人们所称呼的原因——他们把不应当给它的名字给了它。这也就是为什么有一个人会说地球被一个涡流环绕着，而天空把它固定在一个位置上；而另外一个用一个空气的柱子托起了地球⁽⁵³⁾，仿佛地球是一个宽浅盘子。至于那个把各种东西在任何时间都按最佳办法处置起来的动力，他们始终没有去寻找过，也不相信那个动力会有超自然的势能。他们猜想，他们有一天能找到一个比阿特拉斯（Atlas）⁽⁵⁴⁾神更巨大、永生和持久的阿特拉斯神；同时他们不认为任何东西真正是由善或道德责任约束住，并且结合在一起的。对我来说，我会很高兴地从任何人那里学习这样一个原因的操作情况，可是，由于我没有从前贤那里得到这方面的知识，自己没能发现这种知识，又没能从别人那里学到这种知识，于是我自己就凑合着想出一个研究因果关系问题的方法。你要不要让我给你做个示范，克贝？”

“我会非常高兴，真的。”

“这以后，”苏格拉底说，“当我被自然科学的研究弄得精疲力竭之后，我忽然想到，我必须提防人们在观看和研究日蚀时候那样的危险；除非他们在水或其他中介物质中观察太阳的倒影，他们有时候真的会伤害到他们的眼睛。我想到这一类似的事情可能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所以我很害怕，当我用我的眼睛来观察对象，并且用我的其他各种感官来理解它们的时候，我可能就把我的灵魂完全弄瞎了。所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求助于理论，并且用理论来试着发掘东西的真相。也许我的例证不是太恰当，因为我完全不承认，一个藉理论所作的调查，会比一个完全以事实作为对象的调查用更多的形象化的譬喻。不过，不管怎样，我就是那样开始的，在每一种情况里，我首先确定我认为最站得住脚的理论，然后，任何跟它一致的东西——不管是跟原因有关或跟任何其他事物有关——我就假定那东西是真实的，而任何跟它不一致的东西，我就假定那东西是不真实的。不过，我应该把我的意思说得更明白一点，因为我现在不觉得你能了解。”

“不了解，的确我不了解，”克贝说，“一点都不了解。”

“好，”苏格拉底说，“我的意思是这样的，而且也没有新的东西；我经常提到它，事实上，我从来不曾停止提到它，特别是在我们这场讨论的前些时候。当我试着向你们解释我自己想出来的因果理论的时候，我建议为你们所熟知的我的那些原则⁽⁵⁵⁾当作一个新的开始——那就是，我假定绝对的美、善、伟大，以及所有其他那些品质的存在。如果你们承认我的假设，而且承认那些品质的存在，我希望藉着它们的帮助，来向你解释因果原理，并且找到灵魂永生的证据。”

“我当然承认它，”克贝说，“你可以赶快提出你的结论，不需要浪费时间了。”

“既然这样，那么考虑下一步，同时来看看你是否分享我的意见。我觉得在绝对的美以外的美的东西之所以美，是因为它分有了那个绝对的美，而不是因为其他原因。你接受这种因果原理吗？”

“是的，我接受。”

“好，那就是我心中的极限；我无法了解其他这些巧妙的因果理论。如果有人告诉我，一个客体之所以美，是因为它有漂亮的颜色、形状，或任何其他属性，我是不理会所有这种解释的——我觉得它们全都很混杂——而我则坦白地、直率地，而且毫无疑问是傻傻地抱住这个解释：使一个客体美的原因，是因为在那个客体里面，出现了绝对的美，或者是因为那个客体与绝对的美之间有了关联（不管这关联是如何发生的）。我并不极力坚持确切的细节；我只坚持这样一个事实，美的事物之所以美，是因为绝对的美。我觉得这是我或任何人能给的最保险的回答，而且我相信，当我紧紧地抱住这一回答的时候，我不会失败；对我或任何人来说，用‘美的事物之所以美，是因为绝对的美’来回答是安全的。你不同意吗？”

“是的，我同意。”

“这么一来，大的东西之所以大，以及大一些的东西会大一些，是因为有大的性的缘故，而小一些的东西之所以会小一些，是因为有小的性的缘故？”

“是的。”

“所以，像我一样，你会拒绝接受这样一个声明：一个人比另外一个人高一个头，以及矮的人是矮一个头；你会抗议说，惟一你能支持的看法是，任何一个东西之所以比另外一个东西高，很简单地，是由于高的性——那就是，因为高的性的缘故；任何一个东西之所以比另外一个东西矮，很简单地，是由于矮的性，那就是，因为矮的性的缘故。我猜想你会害怕，如果你说‘一个人比另外一个人高一个头’，你会面临一个逻辑上的反对理由：首先是，高一点的之所以高一点，以及矮一点的之所以矮一点，都是由于同样的东西；其次，高的人是高一个头，可是一个头是一个很短的东西，而且，一个人之所以高，是由于一些短的东西，这就很不自然了。不是这样吗？”

克贝笑着说，“是的，不自然。”

“然后你会不敢说，‘十比八多二’，或者‘二是十比八多的原因’，而会说‘十之比八多是由于，或因为，十是一个大一点的数目’，而且你也不敢说，‘两尺的长度比一尺长一半’，而会说，‘两尺之所以长是由于大一点的尺寸’——因为这里的危险是一样的。”

“确实是这样。”

“假定下一步我们把一加到一上面去；你肯定会避免说，我们获得二的原因是‘加’，或者在一个分离的基数的情况里，说我们获得结果的原因是‘除’。你会大声地宣称，除了分有各自合适的普遍性的真实，庶几一个特定的客体能诞生之外，你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办法能使一个特定的客体诞生；而在我提到的案例里，除去‘分有对偶性’之外，你不承认其他什么二诞生二的原因；任何变成二的东西，都必须分有这对偶性，任何变成一的东西，都必须分有单位元素。你会不考虑这些除法、加法，以及其他类似的细节，把它们留给比你聪明的人，让他们用在他们的解释里，而你呢，因为如常语所说，你害怕你自己的影子，同时又缺少经验，所以会紧紧地抱住你的安全假设，然后循规蹈矩地给出回答。如果有人盯住那假设，你就不理他，并且拒绝回答，直到你能考虑由假设引申出来的结果是否彼此符合。当你必须证实这假设本身的时候，你会用同样方法处理，设想任何更基本的、最吸引你的假设，直到你找到一个满意的为止。如果你想找到真理中的任何部分，你不会像这两个具破坏性的批评人⁽⁵⁶⁾中间的一个人那样，藉着讨论原则和它的后果，把两样东西混而为一。他们可能对那样一个客体漠不关心，因为他们的聪明促使他们搅乱所有东西而不影响到他们的自我陶醉；可是你呢，我猜想，如果你是一位哲人，就会遵照我描述的程序去做。”

“你完全说对了，”西米亚斯和克贝一齐说。

厄刻克拉底：斐多，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并不感到惊讶。我觉得，即使对一个只具备很有限的智慧的人来说，苏格拉底也已经把他的意思说得非常清楚了。

斐多：厄刻克拉底，那当然也是我们所有当时在场的人的感觉。

厄刻克拉底：毫无疑问，因为对我们这些当时不在场，而现在是第一次听这番话的人来说，我们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讨论后来是怎么进行的？

斐多：我想，当苏格拉底把他的意思说明白了，同时我们同意这世界上存在着不同的“相”，而许多别的东西之所以以“相”为准命名的原因，是因为那些东西分享了“相”之后，他接着问，“如果你持这个看法，我猜想，当你说西米亚斯比苏格拉底高，可是他比斐多矮，你的意思是说，在那一刹那，在西米亚斯身体里面同时有高的性和矮的性⁽⁵⁷⁾？”

“是的，我有这个意思。”

“可是，你同意吗，‘西米亚斯比苏格拉底高大’这一个陈述，就它表达的形式来说，是不真实的？肯定西米亚斯比较高大的真正理由，并不是因为他是西米亚斯，而是因为他偶然拥有的高度；倒转来讲，他比苏格拉底高大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苏格拉底是苏格拉底，而是因为，跟西米亚斯的高度相比，苏格拉底有矮的属性。”

“没错。”

“再就是西米亚斯的小于斐多，并不是因为斐多是斐多，而是因为斐多跟希米亚斯有矮的属性相比，有高的属性。”

“正是如此。”

“所以那就是为什么西米亚斯被描述为又是矮，又是高，因为他介于两者之间，他的矮被一个人的高超过了，但另一方面，相对于另一个人的矮，他坚持了他优越的高度。”带着微笑，他又加了一句话，“我似乎在发展一种矫揉造作的风格⁽⁵⁸⁾，可是，事实肯定是跟我所说的一样。”

西米亚斯同意了。

“我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我要你们分享我的观点。我觉得高的‘相’不仅本身绝对地拒绝⁽⁵⁹⁾又是矮，又是高，而且在我们体内的高性永远不会容许矮性，同时拒绝被超过。它会做下列两件事中的一件：当它的相反面矮的属性接近它的时候，它让步，同时撤退，不然就是当另一方到达的时候，它已经停止存在。它不能像我所做的那样⁽⁶⁰⁾站稳它的立场并且接受矮的品质。如果它能，它就会变得跟它以前的模样不一样，而我呢，不会因为取得了矮的品质，便失去我的正身；我还是同样一个人，仅仅矮；可是我的高的性质却不能忍受矮而不支持高。同样地，在我们身体里的矮性就拒绝变或成为高；任何其他品质，也不会一方面维持它的原状，另一方面，却在同时变或成为相反的品质；在那种情况下，它不是撤退就是终止存在。”

“我完全同意你，”克贝说。

就在这一刻⁽⁶¹⁾，我们中间的一个人——我不能很明确地记起他是谁——说，“注意！先前在我们的讨论里，我们不是同意过正好跟你现在所讲的相反的观点（大一些的从小一些那里来，而小一些的从大一些那里来，同时，相反面恰恰是从它们的相反面那里来的）吗？现在的看法似乎是：以前的看法是不可能的了。”

苏格拉底把头转向那个说话人，听着。“你恢复了我的记忆，而这是很勇敢的，”他说，“不过你不了解我们现在所说的话，跟我们先前所说的话之间的区别。当时我们是说，相反的东西来自相反的东西；现在我们是说，相反面本身永远不能变为它本身的相反面——在我们体内的相反面不能，在真实世界里的相反面也不能。先前，我的朋友，我们是在谈拥有相反品质的客体，同时用品质的名称称呼它们；可是现在，我们是在谈品质本身，就是因为它们出现在客体里面，客体才获得名称，而名称是引自那些品质的。我们主张，相反面本身绝对拒绝容忍相反面之间有互生的关系。”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克贝。“我猜想他所说的话里面，没有什么让你也担忧的吧，克贝。”

“没有，这次没有，”克贝说，“虽然我不否认还有许多别的东西让我担忧。”

“所以我们都同意把这作为一个普遍原则：相反面永远不能成为它自己的相反面。”

“绝对地。”

“其次，也考虑下面这一点，看看你是不是也同意。你承认有热和冷这种东西吗？”

“是的，我承认。”

“你认为它们跟雪和火一样吗？”

“当然不。”

“热跟火以及冷跟雪是非常不同的？”

“是的。”

“可是我猜想，根据我们前面说过的话，你会同意，雪，就它现状而论，永远不能容忍热而仍然维持为雪（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加了热）。当热接近它的时候，雪必须撤退，不然就死亡。”

“正是这样。”

“而且，当寒冷接近的时候，火必须后退，不然就死亡。它永远不会有勇气容忍寒冷而仍然维持为火（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是加了寒冷）。”

“那是真实的。”

“所以我们发觉，在某些情况里，譬如上面这些例子，‘相’的名字不仅是永远应用在‘相’本身上面，也可以应用在一些别的东西（不是‘相’，可总是拥有它的可以辨认出来的特点）上面。不过，另外一个例子也许能把我的意思弄得更清楚一点。奇数是不是经常必须用我现在称呼它的这个名字为它定名？”

“当然。”

“这就是问题了：在这一方面，它是一个特殊例子吗，还是说，除掉奇数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跟奇数不同一），我们经常必须不仅应用它自己的名字，而且还要用‘奇’这个字眼，因为它的本质就是永远不丧失‘奇’？我的意思可以由三这个数字来表明（还有很多其他例子，不过就用三的案例吧）。你不觉得三必须经常用它自己的名字，可是也要用奇这个字，尽管三和奇并不是同样一个东西？三、五和所有间隔的整数，每一个都是不变的奇，虽然它跟奇数并不同一。同理，二，四和所有在另外一个系列的数和‘偶’并不同一，可是它们中间每一个数永远是偶。你承不承认这一点？”

“我当然承认。”

“好，那么小心注意我在下面要提出的论点。现在很清楚，相反面本身彼此不相容；可是看起来任何东西（虽然本身不是相反面，但是经常有相反面在它们里面，）同样地不容纳与它们体内的‘相’相反的‘相’，而在相反的‘相’接近的时候，那东西不是死亡，就是在相反的‘相’面前撤退。我们肯定必须声明，三宁可死亡或接受任何其他的命运，也不会乖乖地在它仍然是三的时候变为偶数。”

“当然喽，”克贝说。

“然而二和三⁽⁶²⁾并不是对立的。”

“不，它们不对立。”

“所以不仅相反的‘相’不能面对彼此的接近；还有其他东西也不能面对相反面的接近。”

“那倒是很真实的。”

“如果我们能够，我们要不要界定一下，它们是什么类的东西？”

“当然。”

“既然如此，克贝，那么下面这句话能描述它们吗？——它们是一种被某种拥有它们的‘相’强迫采用不仅仅它们自己的‘相’，而且常常采用某种其他相反面的‘相’的东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跟我们刚才讲的话是同样的意思。我想你了解，当三的‘相’拥有任何一组客体的时候，它会强迫它们成为奇和三。”

“当然。”

“其次我认为，与具有这一效果的‘相’相反的‘相’，永远无法进入这样一个组。”

“不，它不能。”

“是奇的‘相’才有这种效果？”

“是的。”

“那么，这一个‘相’的相反‘相’是偶？”

“是的。”

“所以，偶的‘相’永远无法进入三的‘相’？”

“不能，永远不能。”

“换句话说，三跟偶是不相容的。”

“的确。”

“所以三这数是奇数。”⁽⁶³⁾

“是的。”

“我刚才建议我们界定一下，下述的东西是什么：虽然它们本身并不直接跟一个特定的相反面对立，然而它们却不容纳那个相反面；在现在这个例子里，三虽然不是偶的相反面，然而却不容纳偶，因为三是永远被偶的相反面陪伴着的；而且，二跟奇，火跟冷，以及一大堆其他东西，也是同样的。好啦，看你能否接受这个定义：一个相反面不仅不容纳它自己的相反面，而且也不容纳陪伴它的‘相’所有的（它遇见的）相反面。让我来恢复你的记忆；重复听一件事情没什么坏处。五不会容纳偶的‘相’；十，即五的两倍，也不会容纳奇的‘相’。双倍有它自己的相反面，可是它同时不会容纳奇的‘相’。一倍半，或者其他的分数，譬如一半或四分之三等等，也不会容纳整数的‘相’。我猜想在理解上你跟得上我而且会同意。”

“我跟得上而且完全同意，”克贝说。

“这样你就跟着我快快地从头回顾一下我们的立场；而且不要用问题的确切语言⁽⁶⁴⁾回答，只要仿效我的例子就行。我这么说是因为除去我最先描述的‘安全回答’之外，这一次讨论的结果让我看到另外一个获得安全的办法。假设，譬如说，你问我‘若要身体热，那么身体里面必须出现什么’？我不会用‘那是热量’这种安全而巧妙的回答回复你，而会根据我们讨论的结果，给你一个理智上比较吸引人的回答——那是火。如果你问‘若要身体有病，那么身体里面必须出现什么’？我不会说那是疾病，而会说发烧。同理，如果你问‘若要一个数字成为奇，那么数字里面必须出现什么’？我不会说奇性，而会说单位元素等等。你现在能充分把握我要你做什么了吧？”

“相当充分。”

“那么，告诉我，若要身体活，那么身体里面必须出现什么？”

“灵魂。”

“这经常是这样的吗？”

“当然。”

“所以，当灵魂拥有身体的时候，它经常带着生命一起来？”

“是的，它带着生命一起来。”

“生命有相反面没有？”

“有。”

“是什么呢？”

“死亡。”

“按照我们早先获得的协定，那么，灵魂永远不会容纳陪伴着灵魂一起来的东西的相反面喽？”

“绝对不会，”克贝说。

“好的，那么刚才我们给那个不容纳偶数的‘相’的东西取了什么名字了？”

“非偶数。”

“我们称那个不容纳正义或文化的东西为什么？”

“没有文化的；另一个叫不义的。”

“非常好。我们称那个不容纳死亡的东西为什么？”

“永生的。”⁽⁶⁵⁾

“灵魂不容纳死亡？”

“不容纳。”

“所以灵魂是永生的。”

“是的，它是永生的。”

“好，”苏格拉底说，“我们能不能说那一点已经被证明了？你怎么想？”

“苏格拉底，完全被证明了。”

“克贝，这里还有另外一个问题等着你。如果奇数必定不朽，那么三是不是也必定不朽呢？”

“当然。”

“其次，再来一回，如果不热的东西必然不朽，那么，当你把热施用到雪上面的时候，雪不会在保持原状和不融化的状态下撤退么？它不能死亡，另一方面，也不会在原地不动承受热。”

“那是真的。”

“同理，我猜想，如果不冷的东西是不朽的，那么，当任何一个冷的东西接近火的时候，火永远不会熄灭或死亡；它会离开，并且在未受损害的情况下跑掉。”

“情况一定是那样。”

“我们不是也必须对永生的东西说同样的话么？如果永生也是不朽的话，那么，当死亡接近的时候，灵魂不可能就死亡了。按照我们已经说过的话来推论，灵魂不能容纳死亡，或者去死；就像我们所说，三不可能成为偶数，奇数也不可能成为偶数；火不可能成为冷，在火中的热也不可能成为冷。‘不过，’也许有人会反对，说，‘（正如大家已经同意的）当偶数接近的时候，奇数不会变偶数，可是，为什么它不终止存在，同时让一些偶数的东西取代它？’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不能坚持‘奇数不会终止存在’——因为，不是偶数的东西并不是不朽的；可是，如果我们在这一点上让一步，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坚持说，当偶数接近的时候，奇数和三就会撤退而且离开。我们可以在火、热，以及所有那一类东西的问题上也同样坚持，是不是？”

“当然。”

“所以在永生这一个情况里，如果我们承认永生也是不朽的，那么，灵魂就是永生的，不朽的。不然我们就需要另外一个论点了。”

“在那一点上面，我们不需要，”克贝说，“如果永生的、不变的东西不能避免毁灭，我们就很难想像其他什么东西能。”

“我猜想所有的人都会承认，”苏格拉底说，“不管怎样，主神、生命的‘相’，以及任何永生的东西，永远不能终止存在。”

“的确，所有人都会承认，而且，我猜想，众神也会承认。”

“由于永生的也是不可毁灭的，那么，如果灵魂真正是永生的话，肯定它必须也是不可毁灭的。”

“无可避免的。”

“所以，看来当一个人接近死亡的时候，他的有生灭的那部分死了，可是永生的部分在死亡接近的时候撤退了，逃避了，没有受伤，同时不可毁灭。”

“很明显的是如此。”

“既然是那样，那么，克贝，‘灵魂是永生的、不灭的，同时我们的灵魂真正会在下一个世界里存在’是完全确定的了。”

“哎呀，苏格拉底，”克贝说，“对我来说，我是没有什么批评的啦，对你的论点的真实性也没有疑问。不过，如果西米亚斯或任何其他人想要提任何批评的话，他最好别闷在心里；因为，如果任何人想对这一主题多说些或者多听些什么，我看不出他还能把它拖到其他什么场合。”

“事实上，”西米亚斯说，“根据你们迄今为止所说的话，我自己现在也没有疑问。不过，这主题是那么广大，而我对我们脆弱的人性的评价又那么低，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些忧虑。”

“很有道理，西米亚斯，”苏格拉底说，“还有，即使你觉得我们最初的假设令你信服，它们仍然需要更正确的考虑。如果你和你的朋友们仔仔细细地检验那些假设，只要人的心灵能及得到，我相信你们会找到事实真相；如果你们肯定你们已经找到事实真相了，你们就不必再追究了。”

“那倒是真的，”西米亚斯说。

“不过，朋友们，”苏格拉底说，“还有另外一点值得你们注意。如果灵魂是永生的话，那么，它不仅在我们称为生命的那段时间里需要我们的照顾，还要着眼它的其他时间；而现在看来，如果忽略了这一点，将是非常危险的。如果死亡是从所有一切东西那里解脱，那么，对邪恶的人来说，将是一个大喜讯，因为一死，他们不仅从身体上解脱，也跟灵魂一起，从他们自己的邪恶那里解脱；由于灵魂就它的现状而论，很明显是永生的，除非它可以尽可能地变善，变聪明，它将无法逃避邪恶或获得安全。因为除去它的教育与训练之外，灵魂在进入下一个世界的时候，不再携带其他东西；而且人们告诉我们⁽⁶⁶⁾，教育与训练，对一个刚刚死去的人在他刚开始下一个世界里的旅程的时候，在利害关系上有极为重要的影响。

“故事是这么说的。当任何一个人死去的时候，看管他一生的他自己的守护灵⁽⁶⁷⁾试着⁽⁶⁸⁾把他带到一个所有死去的人都必须集合的地方。他们提出几个有关他们的案情供判决，然而必须在一个负责把灵魂从这个世界护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的官员指导下从那里出发到下一个世界去。当他们经历过必要的经验，并且按需要留在那里之后，另一个向导会在许多漫长的时期以后再把他们带回来。

“当然这一段旅程并不像埃斯库罗斯⁽⁶⁹⁾要忒勒福（Telephus）⁽⁷⁰⁾描写的那样。忒勒福说，‘通往地狱之路是一直向前的’，可是我清楚地觉得这条路既不直，也不是只有一条。如果它是一直向前的，那就没有必要找一个向导，因为如果只有一条路，肯定没有人会走丢的。事实上，从这个世界的一些仪式⁽⁷¹⁾和惯例来判断，很可能路上有很多岔路和十字路。

“好，有智慧的并且有教养的灵魂跟随着下一个世界里的向导走。它对周围的环境不是一无所知的，可是，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那个深深地依恋着身体的灵魂则长时期地徘徊在尸体及看得见的世界附近，而且只有在许多抗拒和苦恼之后，最后被它的指定的守护灵强制带走。当它到达跟其他灵魂一样的地方的时候，这个不干净的灵魂（由于做过不干净的行为，譬如手上沾了不法血腥，或者犯过其他与它类似的灵魂犯过的罪），便被所有其他灵魂躲开或逃避；没有一个灵魂要跟它做伴或者引导它；它绝对凄凉地独自在那里游荡，直到度过某些时期之后，它被带到合适它居住的地方去。可是每一个在有生期间过纯洁、稳重生活的灵魂就能享受神的陪伴及指导，而且每一个灵魂都有合适它的地方可住。在地球里有许多奇妙的区域；而地球本身，无论是它的本质或它的体积，都不是地理学家所猜想的那样，有人⁽⁷²⁾这么向我保证。”

“苏格拉底，你怎么可以那么说呢？”西米亚斯说。“我自己曾经听到过好几个有关地球的理论，可是没听过你说的这个意见。我非常想听它。”

“哎呀，西米亚斯，真的吗，我不认为我们需要有一个像格劳科斯（Glaucus）⁽⁷³⁾这样的人的技术来解释我的意见吧。不过，我认为要证明我的意见是真实的，恐怕像格劳科斯这样的人也会觉得太困难。首先，我多半做不到，其次，即使我知道怎么做，我觉得，希米亚斯，我的生命也太短而无法做一个长解释。不过，我没有理由不告诉你我所相信的有关地球的面貌以及在它里面的区域。”

“好的，”西米亚斯说，“即使那样也行。”

“那么，下面就是我所相信的，”苏格拉底说。“首先，如果地球是球形的而且位于天空的中间，它就不需要空气或任何其他那种力量来防止它下坠；天空的一致性以及地球本身的均衡就足够支持它。任何一个在均衡状态的物体，如果位于一个一致性的环境里面，就不会有朝任何方向升或降的倾向，同时因为有相等的冲量，会保持悬浮状态。这是我信念的第一条。”

“而且也相当正确，”西米亚斯说。

“其次，”苏格拉底说，“我相信它体积很大，而我们住在费西斯（Phasis）⁽⁷⁴⁾河和赫丘利柱⁽⁷⁵⁾之间的人，只居住了地球的一个微小部分；我们环海而居，就像蚂蚁或青蛙环池塘而活；而且还有许多其他的民族居住在相似的区域里面。地球表面有许多各式各样形状和体积的中空地方，那里汇集了水、雾和空气。可是地球本身是像它所躺卧的充满星星的天空（绝大多数我们的权威人士称之为以太）一样纯洁。水、雾和空气是这以太的残渣。它们不断地排泄到地球的空穴里去。我们不了解我们是生活在地球的空穴里面，而以为我们是生活在地球的表面。试想有人在海的深处生活。他也许会觉得他是生活在地球的表面，而且透过水看到太阳和其他天体，他也许以为海就是天空。他也许又懒又弱，以至于从来不曾到达过海水的最高，也不曾从海水中冒出来并且把头伸出海面，进入我们这世界，亲眼看看（或甚至于听听曾经看过我们世界的人怎么说）我们的世界确实比他的同胞们居住的世界要纯洁，美丽多少倍。现在我们就处于同样的情况。虽然我们只是住在地球的空穴里面，我们却自以为是生活在表面，而且把空气称为天空，仿佛空气就是星球移动的时候所穿越的天空。下面这一点也是一样的——我们太弱太懒，以至于没有向外前进到空气的上限。如果有人能到达顶点，或者插上翅膀向上飞翔，当他伸出头去，他会看到在上面的世界，就像鱼儿从海里伸出头来看我们的世界。同时如果他的本性能使他受得住他看到的景色，他会承认那才是真正的天空、真正的光明，以及真正的地球。因为我们所生活的地球，它的石头，以及我们居住的区域已经被毁损了，腐蚀了，就像在海水里，所有东西都已经被盐水腐蚀了一样，那里没有值得一提的植物，也几乎没有任何完美的地岩层，只有大洞穴、沙、数不清的烂泥，以及大面积的粘泥（只要那里有土）；按照我们的标准，没有一丝东西是称得上美丽的。可是在我们的世界之上的东西，比起我们这世界里的东西，又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如果现在是恰当的作想像性描述的时机，那么，西米亚斯，听一听位于天空之下的地球上的真正情况像什么样子是值得的。”

“是啊确实，苏格拉底，”西米亚斯说，“对我们来说，不管怎样，能听听这个描述会是一大喜悦。”

“好的，我亲爱的孩子，”苏格拉底说，“据说从上面看，这个真正的地球（像我们平常看到的球一样）是由十二片皮⁽⁷⁶⁾包起来的。那些皮各有各的颜色，而跟那些颜色相比，我们所知道的颜色，譬如艺术家所用的漆，就只是有限的样品而已；可是在那里，整个地球都是由那些颜色组成的，而且其他的颜色要光亮、纯粹得多。有一个部分是奇妙美丽的紫色，而另外一个是金黄色。那地球上所有的白色比粉笔或雪更白；而其余部分，同样是由其他比我们所看过的颜色种类更多、色彩更鲜艳的颜色组成的。即使地球里这些充满水和空气，周围有着不同色彩的洞穴，也呈现出一种颜色在那里闪闪发光，因而组成一个有各种不同颜色的连续面。在这个地球上生长的树、花和水果也是美丽而又匀称。那里的山和石头有一种协调的光滑和透明度，而它们的颜色更可爱。在我们的世界里视为宝贝的卵石——碧玉、红宝石、绿宝石和其余的宝石——是这些石头的碎片；可是在那里，每一样东西都跟宝石一般美丽，或者在品质上更好。这是因为在那里的石头是处于自然状态，没有衰变损坏，也没被盐水侵蚀，不像我们的石头，已经被在这里堆积起来的沉积物（这种沉积物对石头、泥土、动物和植物带来变形和疾病）破坏侵蚀殆尽。那个地球本身不仅由所有这种石头，而且还有金、银和其他金属点缀着。全球各地都有它们的许多丰富的矿脉，平铺地呈现在人们眼前。对那些有福的人们的眼睛来说，看到这些矿脉就是一种风景。

“那里有许多种不同的动物和人，有些人住在内陆，另外一些环着空气住，就像我们环海而住一样，还有一些则住在由空气围绕着，但接近大陆的岛上。总而言之，正如水和海之适合我们的目的，空气则适合他们的目的；另一方面，空气之于我们，正如以太之于他们。他们的气候是如此温和，以至于他们没有疾病，活得远比我们长寿；他们的视觉、听觉、理解力，以及所有其他感官都远比我们的强，就好比空气比水清或以太比空气清。

“他们也有真正有神在那里居住的神殿和教堂；而神谕、预言、显圣，以及所有其他各种与神的交通，在那里都是面对面发生的。他们看到的太阳、月亮和星星都是如实呈现；他们其余的幸福也是同一种类的。

“以上就是地球的整体和在那上面的东西的本质。在地球里面，以及在它所有表面，有许多空的区域，有些比我们居住的区域深而且广，又有一些比我们的区域深可是比较窄，又有些比我们的浅而宽。所有这些在地底下由许多有些窄、有些宽的连接渠道一起联系着；通过这些渠道，一道巨大的洪水从一个盆地流到另外一个盆地，而洪水是由许多热的和冷的、怪异的、川流不息的地下河流构成的；有时候是大火流；有许多是液状的泥，有些清一点，有些浊一点，就像西西里岛上的河流一样，在火山岩浆来到之前先流泥浆，然后是火山岩浆流本身。通过这些渠道，当洪水来到的时候，各个区域便依次被淹了。

“所有这种来回的运动，是由地球内部的振荡引起的，而这种振荡是由下述的自然方法造成的。

“地球里面有一个洞穴不仅比其余的大，而且从一头到另一头是穿通的。当荷马说⁽⁷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躺着一条地球最深的峡谷’，就是指这个洞穴说的。在其他场合，荷马和许多其他诗人把这洞穴叫塔塔洛斯（Tartarus）⁽⁷⁸⁾。所有的河流都汇集着流进这个峡谷，然后它们再从峡谷往前流；而每一条河都获得了它所经过的地球的那一部分的本质。这些河流流进流出的原因是因为液体的总体没有底或根据地，所以它来回振荡并且激起波涛，这样从属于它的空气或呼吸⁽⁷⁹⁾也跟着振荡；因为这些空气或呼吸陪伴着液体冲向地球的那一头，然后又回到这一头来。就像我们呼吸时会连续不断地呼和吸，所以在这一个情况里，呼吸也跟着液体振荡，因而在进和出的时候，引起可怕的怪异的风。所以当水撤退到所谓⁽⁸⁰⁾较低区域的时候，地球里的河流就会涌进那些地方，并且充分灌溉那些地方；而轮到水从那里退潮并急速地回流的时候，它再度注入我们的河流，并在河溢的时候，涌进它们的河道以及地球；当它们顺着为它们各自准备好的路线抵达那些区域的时候，它们就造海、造湖、造河，以及造喷泉。然后这些河流再一次沉下地面，有的就流到更多更远的区域，有的则流到较少较近的区域，最后这些河流再一次倾入塔塔洛斯，有的远低于它们先前涌出去的高度，有的则比先前的高度低一点；不过它们都在低于它们高涨的时候的高度流入。有的河流涌出去的时候在这一边，现在则在相反的一边流入⁽⁸¹⁾，有的河流则涌出流入都在同一边；有的是整整绕了地球一圈（它们像蛇一样绕了地球一圈，甚至好几圈）⁽⁸²⁾，现在则在它们再排放水以前尽可能地往下沉。这些河流可以朝两个方向中任何一个方向往下流，但最远不能越过中心点；因为从中心点往外，不管是两个方向中哪一个，都是上升的。

“在这许多不同的强大的河流中，有四条很特别。最伟大的那一条在最外层运行的河，名叫大洋河（Oceanus）⁽⁸³⁾。直接位于这条河的相反方向，而且有一条相反河道的是悲河（Acheron）⁽⁸⁴⁾，它不仅流经其他荒凉的区域，而且在地下穿过，到达悲湖（Acherusian Lake）；绝大多数死人的灵魂都来到这个地方。灵魂在这里呆上某些固定的时期，有的长些，有的短些，然后就被再送出去降生为动物。距离以上这两条河各一半的地方崛起了第三条河，它在它发源地附近注入一个巨大的有许多片火在燃烧的地方，那里就形成一个比我们的海还大的沸腾的泥浆湖。从那里开始，它顺着一条环形的河道烟雾弥漫、泥浆四溢地前进；它在地球里面弯来弯去，最后来到悲湖的边缘，可是并不和湖水相混；在地底下转了几个弯之后，它在一个低点降入塔塔洛斯峡谷。这条河叫做火河（Pyriphlegethon）⁽⁸⁵⁾，它的火焰流在世界各地到处喷出熔岩热流。直接跟这条河相对的第四条河冲出来了，首先，他们说，首先，它进入一个原始的、可怕的铅灰色⁽⁸⁶⁾地方，叫做恨域（Stygian Region），并且在进口的地方形成一个湖，叫做恨湖（Styx）⁽⁸⁷⁾。进入这个湖，并且在水里获得了神秘的力量后，这条河穿过地底下，同时顺着一条跟火河相反的、螺旋形的水道前进，而在悲湖那里，跟对面的火河相会。这条河也不跟其他河流相混，而是转了几弯之后在火河对面降入塔塔洛斯峡谷；诗人们说，它的名字叫哀鸣河（Cocytus）⁽⁸⁸⁾。

“以上就是地球的状貌跟它的河流。当刚死去的人的灵魂由他们各自的守护灵引导到他们应该到的地方时，首先他们要接受判决，这包括那些曾经生活得很舒服、很虔诚的人和不曾那样生活的人。那些被判断曾经度过一个中性生活的人们，会登上等着他们的船，朝着悲河出发，到悲湖，他们就住在那里，同时接受净化；凡犯过罪的，就由惩罚赦免了罪，凡做过善事的，就得到奖励，各各得到他们应得的。那些犯了无可救药的重罪的人（譬如犯了严重的亵渎神物罪，或犯了许多邪恶的、不法的谋杀罪，或任何其他类似的罪）则按适合他们命运的办法被丢进塔塔洛斯峡谷，永远不能复生。

“其他的人被判为犯了罪，可是还可救，譬如说，如果他们因为一时情绪冲动，以致对他们的父亲或母亲动了粗，可是事后终生在那里忏悔，或者他们以同样的方式犯了杀人罪。这些人也必须被丢进塔塔洛斯峡谷去；可是，当他们在峡谷里呆满一年之后，大浪会把他们冲出来——杀人犯降到哀鸣河去，而冒犯他们父母亲的人则降到火河去。在他们被冲走的路上，他们会经过悲湖，那时候，他们就拼命地叫，以便唤起被他们杀害或虐待的人的注意。他们叫着，哀求着，恳请被害人让他们从河里转到湖里，并且接受他们。如果他们能说服被害人，他们就可以离开湖面并结束他们的灾难；不然，他们就会再一次被冲进塔塔洛斯峡谷，然后再从那里回到河里去，除非他们能得到他们的被害人的首肯，他们将无法解脱他们的磨难；这就是他们的法官给他们指定的惩罚。

“可是那些被判定曾经生活得出人头地纯洁的人——他们被解脱，释放了，不必被限制在这些地球的区域里而可以向上进入他们的纯净住所，在地球的表面盖屋。其中被哲学充分净化了的人们，没有躯壳，从此住在一起，并且可以到更美丽的聚居地去，这种聚居地很难用笔墨形容——而且现在也没有时间可以那么做。不过，西米亚斯，你可以体会，我们描述过的理由已经提供了足够的根据，要我们竭尽全力在有生之年获得一定程度的善和智；因为奖赏是荣耀的，而希望是巨大的。

“当然，一个讲理的人不应该坚持我所描述的事必须跟事实完全相符。不过，我所说的这些或者非常类似的描述，是对我们的灵魂以及它们将来的住所的一个真实的解释——因为我们有明显的证明，证明灵魂是永生的——这，我认为，是一个理智的主张，同时也是一个值得冒险的信念，因为所冒的险是崇高的。我们应该充满信心地用这种解释来激励我们自己；而这也是我为什么把故事拖得那么长的原因。

“此外，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一个人从所有与他的灵魂命运有关的焦虑中解放出来。如果在生活中，他能把身体上的快乐和装饰视为跟他的目的无关，并且会带给他伤害甚于好处的东西，放弃它们，同时使自己致力于获得知识时的快乐，这样他就是用真正的美——自我节制、善、勇气、慷慨和诚实——而不是借来的美，来装饰自己，把自己调节成适合于等待去下面一个世界的旅程。你们，西米亚斯、克贝和其余的人，将来都会各自踏上这个旅程；可是我呢（正如一个悲剧人物所说），‘现在已到注定的时辰’。换句话说，已经到我该洗澡的时候了。我宁可在喝毒药以前洗澡，而不要把‘在我死后为我清洗的麻烦’留给女人们。”

当他说完之后，克里托说，“好极了，苏格拉底。可是，关于你的孩子或任何其他事情，你有什么要交代给别人或者给我的？我们能做些什么最能让你高兴？”

“没有什么新东西了，克里托，”苏格拉底说，“就是那些我一直在说的话。只要你们能照顾自己，无论你们做什么都能让我、我的家属，以及你们高兴，即使你们现在不同意我。另一方面，如果你们忽略自己，并且不遵循我现在和以往为你们铺设的人生道路，那么，无论你们现在多么热烈地同意我的话，都完全是没有用的。”

“我们将尽力照你的话做，”克里托说。“可是，我们该怎样埋葬你？”

“随便怎样都可以，”苏格拉底回答道，“那就是，如果你们能抓住我，并且我不从你们的手指间穿过。”他一边说，一边文雅地笑着，并且把头转向我们，继续说道，“我无法说服克里托‘这个现在正在说话并引导着所有论点的人，就是苏格拉底’；他觉得我是他很快就会看到的那个行将死去并躺在那里的人；他还问我他该如何埋葬我！至于我那漫长而细致的解释，说我‘喝了毒药之后，就再也不会和你们共处，而将出发到一个极乐状态’，这一个想安慰你们和我自己的打算，在克里托身上，似乎是完全白费了。你们一定要代我向克里托保证——一个他在审判我的法庭里所作保证的相反面。他那时候保证我会留下来；可是你们必须向他保证，当我死去后，我不会留下来，而是会离开，会走掉。那样会帮助克里托比较容易承受我的离去，同时在他看到我的身体被火化或埋葬的时候，不会太为我悲痛，仿佛一些可怕的事情正在对我发生；或者不会在葬礼上说，他现在准备入殓，带到墓地，及安葬的是苏格拉底。相信我，克里托，我亲爱的朋友：误述不仅在直接的场合产生刺耳的声音；而且对灵魂也有坏影响。不，你应该打起精神，说，你现在埋葬的，只是我的身体；并且你可以随你高兴，用你认为最合适的方法埋葬它。”

说完这些话，他站起来，走进另外一个房间去洗澡；克里托跟着他走，可是，却叫我们等着。所以我们就等着，彼此互相讨论，同时回顾那些已经说过的话，也有人强调已经降在我们头上的灾难的严重性；因为我们觉得我们仿佛失去了一位父亲，在我们余生里，我们将成为孤儿。一会儿的工夫，当苏格拉底洗完澡，他的孩子也被带来看他了——他有两个年幼的儿子跟一个大男孩——同时，他家里的女人（你知道）也到了。他当着克里托的面跟他们讲话，并且告诉他们该如何执行他的遗愿；然后他叫女人和孩子们离开，他自己则回来加入我们。

这时候已接近黄昏，因为他已在屋内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走过来，坐下，身上还散发出刚洗完澡的气息；他讲了还没几分钟，狱卒就进来了，直走到他身边。“苏格拉底，”他说，“不管怎样，我对你将是无错可寻；别人呢，当我告诉他们该喝毒药的时候（我只是执行政府的命令），他们对我发脾气，诅咒我。这一阵子，我逐渐知道你是在所有来到这里的男人中最高贵、最文雅、最勇敢的人，特别是现在，我能肯定你不会对我发脾气，而会对他们发脾气；因为你知道谁该负责。所以现在——你知道我来说什么——再见了，同时试着尽可能安逸地忍受必然要发生的事。”他一边说着，一边眼泪夺眶而出。他转过身去，走开了。

苏格拉底抬起头看着他，说，“我也向你说再见；我们会照着你的话做。”然后他朝着我们说，“多么可爱的一个人！我在监狱里这段时间，他来看过我，也曾跟我讨论过，同时对我展现出最大的仁慈心；现在他在离去的时候还为我洒泪，他真大方！不过，克里托，过来，让我们照他的话做。如果毒药已经准备好了，最好有人把它拿进来；不然，告诉那个人准备起来。”

“当然，苏格拉底，”克里托说，“不过，太阳还高挂在山顶上；它还没下山呢。此外，我知道有些情况，人们在获得警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还吃晚饭和享受他们的酒，有时候有他们喜爱的人陪伴着；只有到很晚的时候才喝毒药。没必要赶着喝；还有很多时间。”

“对那些你提到的人们来说，他们那样做是很自然的，克里托，”苏格拉底说，“因为他们觉得那样做他们赚了。对我来说，不那样做也是自然的；因为我相信，晚一点喝毒药并不为我赚来什么——当生命不能再给我什么的时候，如果我还粘着它，抱着它，在我看来，只是让我自己在我自己眼里显得荒谬。过来，照我的话做，别再给我添麻烦了。”

听了这番话，克里托向他的站在一边侍候的仆人示意。仆人走了出去，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和那个要下毒药的人一起回来了；下毒药的人带着已经在杯子里调好的毒药。当苏格拉底看到那人的时候，他说，“哎呀，我的好朋友，你懂得这些事情；我该怎么做？”

“就喝了它吧，”他说，“然后走走，直到你觉得两腿有重感的时候，就躺下。然后毒药就会发挥效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杯子递给苏格拉底，苏格拉底爽快地接过杯子，厄刻克拉底，没有颤抖，没有改变一点脸色或表情，同时用他藏在眉毛底下的眼睛以他惯常沉稳的目光向上凝视，说，“你觉得我可以洒一点饮料在地上祭神么？可以吗，还是不可以？”

“我们只准备了我们认为是正常的分量，苏格拉底，”他回答道。

“我知道了，”苏格拉底说。“不过我猜想我是被允许，或者说是应该，向众神祷告，盼望我离别这个世界并进入另外一个世界会是幸福的。这就是我的祷告词；同时我希望它被答应。”说完这番话，他很镇定而且没有一点厌恶的表情，一口气把杯里的东西喝掉。

一直到这一刻，我们中间绝大多数的人都能相当成功地控制我们的眼泪；可是，当我们看到他在喝，看到他确实喝完了杯中的东西，我们再也控制不住了；不管我多努力，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以至于我掩面痛哭——不是为他，而是为我自己失去这样一位朋友的灾难而哭。克里托甚至在我之前就投降了，当他再也无法抑制他的眼泪的时候，他就跑出去了。可是那个即使先前也一直无法停止哭泣的阿波罗多洛，现在突然激动地哭喊起来，把我们每一个在房间里的人都弄崩溃了，只有苏格拉底自己是例外，他说：“哎呀，我的朋友们，你们这是干吗呀！当然，那正是我把女人支走的主要原因，免得有这种纷乱；因为有人跟我说，一个人在临终的时候应该保持安静的心情。你们且镇静一下，坚强一点。”

这一番话说得我们很惭愧，于是我们止住了眼泪。苏格拉底走了一回，不久就说他觉得腿重了；他躺下来，脸朝上——那是那个人推荐的。那个人（就是那个调毒药的人）把手放在苏格拉底身上，过一会儿，他检查了苏格拉底的脚和腿；然后用力捏苏格拉底的脚，同时问苏格拉底是不是有感觉。苏格拉底说没有。然后他用同样方法试苏格拉底的腿；并且逐渐地用这办法往上移，让我们知道他正在变冷，变麻木了。不久，他再一次触摸苏格拉底，同时说，当药到达心脏的时候，苏格拉底就会走了。

当冷感扩展到他腰部的时候，苏格拉底把盖在他脸上的遮盖物拿掉，说（那是他最后说的几句话）“克里托，我们应该献一只公鸡给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⁸⁹⁾。务必要做到，别忘了。”

“不会忘的，我会做到，”克里托说。“你能确定没有别的事情了吗？”

苏格拉底没回答这个问题，可是过了一会儿，他抖了一下；当那个人把苏格拉底脸上的遮盖物移走的时候，苏格拉底的眼睛已经发直了。看到这幕情景，克里托就走上去把苏格拉底的嘴和眼睛都合了起来。

以上，厄刻克拉底，就是我们的同志的临终情形，我们可以很公正地说，在所有我们认识的这一代人里面，他是最勇敢，同时也是最有智慧、最正直的人。

(1)张东荪说，斐多是爱立斯人。他是苏格拉底学生中比较重要的一个。据第欧根尼·拉尔修（Diogenes Laertius）说，斐多是爱立斯的贵族，当爱立斯城陷的时候，被捕为奴（当时是公元前401年），与苏格拉底相识，由苏格拉底找到富友把斐多赎出成为自由人，以后从事于学理的研究。苏格拉底死后，斐多回到故乡创立了爱立斯学派。估计他的思想和柏拉图及毕达哥拉斯派有相近处，故后人（如德国的维拉莫维茨（Wilamowitz）说，斐多的功劳在于把雅典文化传播到雅典以外的城邦）。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08—209页。——译者

(2)张东荪说，厄刻克拉底大概是毕达哥拉斯一派的人。有关他的详情已经不可考。苏格拉底的学生中，有的属于毕达哥拉斯派，而毕达哥拉斯派的人，对苏格拉底也很表同情。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08页。——译者

(3)伯罗奔尼撒是希腊南部的一个半岛。它构成一个行政区。——译者

(4)张东荪说，佛利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城，位置近席康（Sicyon）。估计斐多回到他本乡的时候会经过此地。这一个地方与毕达哥拉斯有关系，因此推想厄刻克拉底一定是属于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人。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09页。——译者

(5)用鸩汁（毒芹属植物）毒死人是雅典通用的一种执行死刑的方法。死亡显然是没有痛苦的，可是相当慢。

(6)阿波罗多洛已经在《申辩篇》里提到过。

(7)克里托布卢是克里托的儿子。

(8)这一个美尼克西奴斯只是跟苏格拉底的小儿子同名，然而是另一个人。——译者

(9)西米亚斯和克贝是毕达哥拉斯的信徒费罗劳斯（Philolaus）的学生。跟斐多一样，他们都是相当年轻的人。他们在对话录的“内层”谈话里面，是仅次于苏格拉底的主要角色。西米亚斯的脑筋动得会很快，动作急促；克贝则说话准确，富批判性，而且难以说服。

(10)柏拉图对克姗西帕的描述并没有暗示她是一个泼妇，虽然在色诺芬的著作里，有两个露骨的批评，而后起的一些作家写了许多不太留情的逸事。人们不应该太苛刻地评价她；苏格拉底一定是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丈夫。

(11)伊索是公元前约6世纪时古希腊的一位寓言作家。相传他原来是一个奴隶，可是善讲寓言故事，讽刺权贵，后经人汇编成为现在流传的《伊索寓言》。——译者

(12)张东荪说，希腊人是把诗歌包括在音乐中的。因此，就字的广义而论，把它译为“乐艺”。这里是指诗歌说的。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0—211页。按：特里德尼克教授在这里的英译是“art”。这字的通义是“人做各种不是由自然产生的物的能力”，因此它的广义可包括绘画、雕塑、建筑、音乐、文学、戏剧和舞蹈。按张教授的解释，希腊人是把诗歌包括在音乐中的，那么译为“乐艺”，是恰当的。——译者

(13)张东荪说，原文是philosophos，一般译为哲学家。可是，伯内特（Burnet）教授说，这是指毕达哥拉斯派里专门研究宗教性质的学者而言。这一派认为药物可以疗身，而学术所以疗心，疗心的人把学术视为修身做人的方法，因此不可译为哲学家，不得已，暂时译为哲人。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1页。——译者

(14)张东荪说，费罗劳斯比毕达哥拉斯大约年轻四十岁上下，是毕达哥拉斯派最后一位大师。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1页。——译者

(15)寓言指的是奥菲斯教的一种教旨。

(16)这也是奥菲斯教的一种教旨。

(17)培欧提阿的居民很笨。他们觉得知识分子没什么用。

(18)或者说“道德上的善”，“正直”。这里，“相”这个字第一次出现，可是只是作为仅仅能被心灵认识的绝对。

(19)张东荪说，原文是Katharsis，是宗教上的“清净化”。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2页。——译者

(20)这里英译是emblem，我译为标志，张教授译为“持杖者”，并且有一番解释。张东荪说，这种杖是由一种叫做那戴克斯（nartex，即ferula communis）的树木做成。敬神（神是狄俄尼索斯酒神）的时候拿着这种木头当作杖，并且在深山里狂舞，认为这样才能跟神合体，才能通神（enhusiasmos）。这种杖命为神杖（Dionysiac thyrsus）。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2页。——译者

(21)英译是devotees，所以我把它译成皈依者，张教授译为通神者。通神的意义见注①。——译者

(22)很可能是，不过并不必然是，阿里斯托芬。张东荪说，这种编喜剧的诗人很多，除去在《申辩篇》里提到的之外，还有欧波立斯（Eupolis）等，也对苏格拉底讥讽过。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2页。——译者

(23)这是指奥菲斯教的轮回转生教旨。

(24)接下去的论证，由于希腊原字是一字多义而有点被弄得模糊了。原字有出生、生产、来自、降生或成实在等等意义。最后一字是最方便的英文同义字，可是它从来不隐含“来自无”的意思；它一直是一个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的过程。这么说来，如果灵魂是再生的，那么它必须从某一种存在再生出来。

(25)张东荪把这译为“相生”，并且有解释。张东荪说，“相生”就是“再生”，原文是paliggenesia。至于相反，是指敌对而言，原文是antapodosis。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2页。——译者

(26)恩底弥翁是被月亮女神钟爱的（同时也被赐给了永生），而且能永远沉睡。张东荪说，相传恩底弥翁是一个美少年，为女神所惑，以致永远长眠在山里。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3页。恩底弥翁是月亮女神塞勒涅（Selene）所爱的青年牧羊人。——译者

(27)这是一种完全混合而且很混乱的状态。它由天心（Mind）理出秩序。按：有关天心这概念，详见下面第121页，脚注③。——译者

(28)这是指《美诺篇》（Meno）对话录里的一件事。在那里，一个奴隶男孩，藉着一个图形和苏格拉底提出的一系列问题，解决了一个几何学上的难题，而他根本没有一点几何学的知识。

(29)这里，“相”再一次被介绍了；这一次，它们是永远不变的模型，而这种模型，灵魂在出生前就一定已经知道了，因为它们是由不完美的模仿物向灵魂提醒的，而且灵魂永远不可能透过感官了解它们。按：张教授把它译为“抽象之同或等”。他的解释很有帮助。张东荪说，原文是auta ta isa，英译是just the equal，这似乎是指“相等”，没有“相同”的意思。但是在中文里，“相等”与“相同”有相通处。这里所说是“等的理型”（the idea of equality），说是有一种理型，叫做“相等”。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3页。——译者

(30)张东荪说，“绝对的美”就是“美的理型”，一般以为这是存在于人心之中的概念，而不是像具体事物一样存在在外界。柏拉图则认为这种抽象概念实际是条理与法则，俨然自存，不是由人心所造。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4页。——译者

(31)张东荪说，mormolyke起先是一种魔女专门唱一种歌来震慑顽童，这里是指驱魔的方法，一唱这歌，宿在心中的魔便逃走了。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4页。——译者

(32)冥府这个字，一般翻译者都禁用，因为，对某些人来说，它是地狱的好笑的同义字。这里，柏拉图强调了它的字根和正当的意义。

(33)珀涅罗珀在她丈夫奥德修斯外出的时候被她的追求者包围了。她告诉他们，当她完成她织的布的时候，她会作出决定；然后她每天晚上又把她白天织好的布扯掉。张东荪说：她所织的，是准备盖在她公公灵柩上的布。因为她每天晚上又把她白天织好的布扯掉，所以永远织不完，也永远不答应再嫁。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4页。根据《英汉大词典》，她20年后，终于等到丈夫归来。——译者

(34)张东荪说，相传这三种鸟都是由女子变成，它们的哀鸣是在表达过去发生的悲剧。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4—215页。——译者

(35)剪掉头发是表示哀悼。

(36)阿吉威斯人在斯巴达把他们挫败之后，被迫割让一部分领土。他们剪去头发以示悲哀。张东荪说，阿吉威斯人一向都留长头发，因为和斯巴达作战的时候被打败，而且割了地，于是便立志报仇，并且削发，一定要等雪了恨才再蓄发。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5页。——译者

(37)赫拉克勒斯是宙斯和阿尔克墨涅（Alcmene）的儿子，力大无比，以完成12项英雄业绩闻名。而阿尔克墨涅本来是底比斯王安菲特律翁（Amphitryon）的妻子，因为被宙斯乔装成她丈夫而怀孕，遂生下赫拉克勒斯。——译者

(38)伊俄拉俄斯是赫拉克勒斯的随从。当赫拉克勒斯同时被海得拉（Hydra）和一只大螃蟹攻击的时候，他有效地帮助了赫拉克勒斯。张东荪说，伊俄拉俄斯是赫拉克勒斯的外甥，也是他的副将。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5页。海得拉是一条九头蛇，相传九头中任何一头被割去，立刻会再生出两个头来；它后来被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所杀。——译者

(39)张东荪说，原文是apaideutoi，直译是“没受过教育的人”，这里似乎是指辩士。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5页。——译者

(40)换句话说，是“相”的理论。

(41)见《奥德赛》史诗，第二十章，17页。

(42)哈耳摩尼亚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作品。和谐或和声的理论来自底比斯城，而理论的标题是底比斯国王卡德摩斯的妻子哈耳摩尼亚的名字。所以第二个反对意见就跟卡德摩斯等同了。

(43)张东荪说，原文是eggus iontes，是勇士交战的时候所说的话，像“请了”之类。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5页。——译者

(44)严格说来，自传的绝大部分毫无疑问是真实的。第一个理论是由苏格拉底亦师亦友的阿尔赫劳斯持有的；至于智慧的所在地，则分别有下面几种说法：血是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提出来的，空气是由阿波罗尼亚（Apollonia）的提奥奇尼斯（Diogenes）提出来的，火是由赫拉克利特提出来的，而脑和“意识的梯子”是由克罗藤（Croton）的埃尔克梅昂（Alcmaeon）提出来的。按：恩培多克勒（公元前490—430年）是古希腊哲学家，诗人，医生，持物活论观点，认为万物都由火，水，土，气4种元素所形成，而动力是爱和憎——爱使元素结合，而憎使元素分离。——译者

(45)这一个说明一来是为了引导到下面的一些问题，二来也是在一开始讨论因果关系的时候，提醒一个重要的区别。营养只是成长的必需物质条件；是必要条件，而不是原因；它连“怎样”都说不清楚，更别说“为什么”了。

(46)这里指出了另外一个造成混淆的原因（这一点稍后会加以充分讨论，见本书第125页）。在希腊文里，跟在英文里一样，测量东西的不同和程度是用测量的时候的物品来表达的。此外，“by”这个字的意思要由前后文来决定。

(47)这里是“by”这个词的另外一个不同的用法：这一次，“by”是获得结果的一种方式或方法的意思。例子本身并不重要，虽然这类问题的确绞尽了公元前五世纪思想家的脑汁。

(48)按：特里德尼克教授在这里用来翻译nous这字的英文字是大写的心，Mind。《英华大词典》说，在基督教教义里，大写的心指的就是上帝。可是，著《希腊哲学术语历史字典》的彼得斯说，当阿那克萨戈拉用nous这字的时候，他可能是指一个宇宙论的原则。这原则能启动运动，同时指导和统治一切。彼得斯认为阿那克萨戈拉是在指宇宙中的一个有智慧的，因此是有目的的一个原则。见彼得斯，前引书，第122页。——译者

(49)苏格拉底讲话的语气仿佛阿那克萨戈拉是首次把观念灌进他的脑袋。可是，更可能的情况是，苏格拉底的理性和伦理概念（这两者之间是同质的）一直引导他寻找一个目的论的解释；而这也正是他不满意唯物理论的原因。

(50)地球是球状的看法是由毕达戈拉斯提出来的。

(51)这是一般人的信仰，虽然公元前四世纪的毕达戈拉斯的信徒们告诉人们地球（跟太阳，月亮和其他行星一样）是围绕着一个“中心火”旋转的，而在公元前三世纪，萨摩斯岛（Samos）的阿利斯塔克斯（Aristarchus）提出了以太阳为中心的理论。按：阿利斯塔克斯（公元前310—230年）是古希腊天文学家，首创日心说，并测算日，月的距离和大小。——译者

(52)在希腊文里，轨迹这个字真正是指太阳明显地在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之间的移动而言。

(53)这些分别是恩培多克勒和阿那克西美尼（Anaximenes）的看法。按：阿那克西美尼跟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一样，认为万物的始基是物质的，无定形的，可是，他明确地提出一种新的物质形态——气，以代替泰勒斯（Thales）的水。气在大小上是无定的，可是在性质上是确定的。见叶秀山前引书，第55页。——译者

(54)阿特拉斯是以肩顶天的巨神。——译者

(55)乍看之下，说“东西之所以美，是因为它美”似乎没什么意义；事实是，我们不能明白是什么东西促使一个个体美丽，可是，当我们把它和其他美丽的东西作比较的时候，我们才发现“美丽”是什么意思。我们必须藉反复试验法来建立理论，最先是寻找一些能解释一堆堆个别现象的假设，然后再寻找那些能解释个别现象的假设的普遍假设。这就是柏拉图在《国家篇》对话录里所描述的辩证法的方法；而这一种方法不太可能是由苏格拉底发展出来的，虽然苏格拉底的引证法为它打了基础。

(56)“具破坏性的批评人”到底是谁，我们不能确定，可是，那些“搅乱策略”却是辩士和一些半吊子哲学门派的人所常用的。柏拉图的意见是，批评必须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地进行。

(57)在建立他的“相反的属性不能并存在同一个主体之内”学说的时候，柏拉图处理了一个很明显的例外。乍一看，西米亚斯似乎又高又矮。可是，说他比苏格拉底高，同时又比斐多矮，只是表示他的身高是由两种比较标准来衡量的。高和矮在这个例子里是关系的表示，而不是西米亚斯这个主体的必要属性。

(58)如果这是正确的意义，那么，苏格拉底很可能是指经常提到的修辞学上的对句法。

(59)在下面的讨论里，“相”和品质是由序里面所提到的军队中的隐喻加以拟人化的——而这种隐喻又是很自然地从一般人都接受的“相反物或矛盾物之间是永远争斗着的”看法引发出来的。

(60)在本书里，当苏格拉底和西米亚斯作比较的时候，他“变”矮了，虽然他事实上并没有变。

(61)现在这个原则已经从相反性外延到“把相反性拥抱为必要属性的物”这一个层次了。热不仅和冷不兼容，而且也和雪不相容，而雪必然就是冷的。

(62)“二”只是被认为是第一个偶数，因此是最“可能”的相反物。真正的要点是，“三”不是任何东西的相反面。

(63)这一步是为本书第132—133页上的正式辩论作准备的。

(64)我们现在可以提供一个比较具体的回答，而且把它归因于隐含热相的东西，而不是采用一个把身体里的热归因于热相的同义反复的回答。实例回答只是一些实例；火，发烧，和单位元素并不是表达正确含义的仅有的几个可能回答——譬如说，任何其他奇数，都能像单位元素或一那样达到目的。另一方面，在下面的谈话里，灵魂是唯一可能的这一类回答，因为没有其他东西（除去灵魂的属性，譬如意识）隐含生命。

(65)保存了负面的前加成分，“不死”可以较好地表现类比；可是，在所有其他方面，“永”似乎较妥。

(66)这又一次是奥菲斯教仪。

(67)张东荪说，原文是Daimon，是介于神跟人之间的灵物。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6页。按：张教授把它译为“司命鬼卒”。——译者

(68)有时候这会很困难，就像我们在下面要知道的一样。

(69)这一节话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70)张东荪说，忒勒福是希腊的一个悲剧作家。人们说，他的作品描写人死后的状态，可是，由于他的作品已经佚亡，作品内容也就只能猜测了。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6页。——译者

(71)当三条路相交的时候，人们习惯性地会向赫卡忒祭拜。

(72)这一段想像性的描述可能是柏拉图自己编造的，虽然在里面的许多类比和对称说法隐示它来自毕达戈拉斯方面。

(73)一般都把格劳科斯（Glaucus）指向著名的公元前六世纪的一个金属工人，可是，也有可能是指雷期穆（Rhegium）地方的一个格劳科斯。后者在大约苏格拉底去世的时期写了一本重要的音乐和诗的历史。张东荪说，有关格劳科斯的技巧，已经失传。有人说，它跟喜帕恰斯（Hippasus）的发明相同。喜帕恰斯能使各种圆形彼此调和而不相冲突。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6页。喜帕恰斯（公元前190—前125年）是古希腊天文学家，天体测量学奠基人，他编制了约850颗恒星的星表，发现岁差，制订日，月运动表，推算日，月蚀，并用球面三角原理确定地球的经纬度。——译者

(74)传统上，这是文明世界的东北方边界；这条河在博第（Poti）附近流入黑海的东边。张东荪说，这是今天欧洲跟亚洲的交界，在黑海的东边。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6页。——译者

(75)张东荪说，赫丘利柱，据说就是今天西班牙的海峡。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6页。——译者

(76)每一张皮都是正规的五角形。当这些皮被缝在一起的时候，它就变成一个正规的十二面体。当体内用适当填充物填充的时候（如果皮很柔软），它会鼓成一个相当像样的球状物。孩童们玩的球一般都是这么做的。

(77)见《伊利亚特》第八章，14页。塔塔洛斯（Tartarus）是同一章481页提到的。

(78)塔塔洛斯是宙斯神囚禁巨人提坦（Titans）的阴间；也是惩罚恶人的地狱。译者——

(79)（按照西西里Sicilian医学派的看法）空气陪伴液体，就像动物的呼吸通过血管一样。地球就像一个有生命的有机组织。

(80)只有从表面到地球中心才是“往下”；地球上相反的地区只是相反，而不是“在底下”。

(81)这是说，和塔塔洛斯相反的一边。

(82)不是在表面上，而是在地底下。

(83)Oceanus是环绕大地的巨川。——译者

(84)悲河的英文名字是River of Woe, River of Sorrows。——译者

(85)火河的英文名字是River of Fire。 ——译者

(86)柏拉图用“cyanus”这个字想表达的真正意思是什么，我们不能十分确定。人们常常以为这字是天青石色，可是这可能是蓝色，青色，紫罗兰色，淡红色，或无色。虽然一般的证据隐示一种深金属蓝色，“灰”色在现在的前后文里似乎是最合适的。

(87)Styx的一个英文名字是River of Hate；也有人把它认作环绕冥土四周的冥河。——译者

(88)哀鸣河的英文名字是River of Wailing; River of Cries; River of Lamentation；中译为科赛特斯河；它是悲河Acheron的支流，是阴世五条河之一，是痛哭之河，据传凡是有人死后不葬，他的亡魂就必须在这条河的河滨彷徨100年。——译者

(89)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医疗之神。用雄鸡致献有两种方式：其一是害病人在晚上临睡前在神的管区里致献，希望醒来的时候病已痊愈，其二（比较可能的）是在痊愈后致谢。不管是哪一种，苏格拉底的含意——这中间充满性格地夹杂着幽默、怪论和虔敬——是“死亡治愈了生命”。张东荪说，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医药的始祖，后来被奉为神，即药王神。凡是有人生了病然后痊愈的，一定会向他献一只鸡。现在苏格拉底快死了，这是能够解脱肉体的痛苦，所以要献鸡以表谢意。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6页。——译者

(90)张东荪说，原文是Ktema，指属于主人的财产。见张东荪，前引书第211页。——译者

译后记

1948年6月，我从上海私立光夏中学附属小学毕业。三个月后，中学开学，母亲拉着我的手去报名，要送我进初中一年级上课。

那时候父亲正和几位亲戚朋友合伙做生意。由于他没有资金，只能出劳力，于是奉派搭乘一艘木船押送货物到台湾去销售，然后再贩一些台湾特产回上海。那年9月，他刚好人在台湾，而留给母亲的安家费，像往常一样，只够我们全家（母亲、我、一个4岁的妹妹和一个2岁的弟弟）维持简单生活，教育和医药费都没着落。可是母亲自己虽然由于外祖父母的短视，无法在念完小学四年级之后继续升学，却有强烈的求知欲，并且坚信她的孩子，特别是她的长子，应该接受完整的教育。于是她苦苦地向中学的会计主任王小姐（据说是校长王裕凯的女儿）请求，准许先让我入学，等父亲从台湾回来，一定一次把学费付清。王小姐被母亲的诚恳请求感动了，特准我先上课，再付费。

1948年下半年，国内物资缺乏，货币贬值，普通家庭要维持生活，都已经非常困难，要筹钱给孩子们上学，更是谈何容易。我那时候虽然还不太懂事，可是朦胧中多少已经意识到情况很不妙，对自己的将来没敢抱多大希望。估计能够初中毕业，已是万幸；再往后，恐怕多半只能步堂兄们的后尘，到一家什么店铺里去当学徒了。至于进大学，读专科，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就在那一个要紧关头，两年前被所供职的福安公司从上海调往天津担任经理职务的二伯伯来了。他是他那一辈里最懂得体恤同胞手足之情的亲人——我们生病的时候，他会带水果来慰问；我没钱缴学费，他曾帮我代垫。当时他觉得国内的情势变化太快，认为父亲只身来往于台沪之间，离家的时间太长，无法切实照顾到我们的生活，因此建议下回去台湾时，最好把家人全部带走，以策安全。

二伯伯的一番心意当然是十分可贵的，可是落实起来却困难重重，因为上海当时的情况已经非常乱，要买一张驶往台湾的船票，真是谈何容易！多亏二伯伯毅然决然地想尽办法帮我们买到船票（估计所有船票钱都是他付的）。12月8日，我们全家终于搭上中兴轮，直接驶往台湾省的基隆港。

这一走，可就改变了我的一生。

跟国内相比，台湾当年的局势总的来说，显然平静得多，而教育和医疗设备又比较普及。我念的几个中学，无论是省立基隆中学，或者是台北的成功和建国中学，学杂费用都很少。于是我得以在不愁学费的前提下，顺利读完初中和高中，又考上大学，然后来美。

今天，我能够把我自己的一些学习心得和成果奉献给国内无数奋发向上的年轻同胞，特别是能够在我自己出生的城市，上海，印刷并发行这些心得和成果，我觉得很欣慰。回首前尘，我不禁深深怀念我这一生中，对我影响最大，帮助我最多的三位恩人——我的母亲李如娥（1917—1985），我的二伯父谢松年（1910—1970）及二伯母王慧卿（1910—1982）。我愿用本书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英汉译名对照

Academy　柏拉图学园

Acheron　悲河，冥河，阴间，地狱

Acherusian Lake　悲湖

Achilles　阿喀琉斯

Adduction　引证法

Adimantus　阿狄曼图

Aeacus　埃阿科斯

Aeantodorus　埃安托多鲁

Aegean　爱琴海的

Aegina　伊齐那

Aeneid　埃涅伊特

Aeschines　埃斯基涅

Aeschylus　埃斯库罗斯

Aesop　伊索

Agamemnon　阿伽门农

Agora　市政厅，古希腊大会场

aidos　尊敬

Ajax　埃阿斯

Alcibiades　阿尔基比亚德

Alcmaeon　埃尔克梅昂

Alcmene　阿尔克墨涅

Amphipolis　安菲波利斯

Amphitryon　安菲特律翁

Anaxagoras　阿那克萨戈拉

Anaximander　阿那克西曼德

Anaximenes　阿那克西美尼

antapodosis　敌对，相反

Antiphon　安提丰

Antisthenes　安提斯泰尼

Anytus　阿尼图斯

apaideutoi　没受过教育的人

Apollo　阿波罗

Apollo Lyceius　阿波罗莱西乌斯

Apollodorus　阿波罗多洛

Apollonia　阿波罗尼亚

Apology　《申辩篇》

Archelaus　阿尔赫劳斯

Arginusae　阿基奴萨

Argives　阿吉威斯

Ariadne　亚丽德宜

Aristarchus　阿利斯塔克斯

Aristippus　阿里斯提波

Ariston　阿里斯通

Aristophanes　阿里斯托芬

Aristotle　亚里士多德

Art　乐艺

Artemis　阿耳特弥斯

Asclepius　阿斯克勒庇俄斯

Ascra　阿斯克拉

Assembly　议会

Athens　雅典

Athena　雅典娜

Arthur, King　（英国）亚瑟王

Atlas　阿特拉斯

attend　照顾

Attica　阿提卡

auta ta isa　恰好相等

Basileios　执政官

Birmingham　伯明翰

Boeotia　培欧提阿

Burnet　伯内特

by dog　狗彘乎

Cadmus　卡德摩斯

Callias　卡里亚

Cambridge　剑桥

Cebes　克贝

Ceos　开奥斯

Cephisia　凯费希阿

Cephisus　凯非索

Chaerecrates　查勒克拉底斯

Chaerephon　凯勒丰

Chalcidice　察儿西底斯

Charmides　卡尔米德

Cheirotechnes　工技家

Clazomenae　克拉佐门尼

Cleombrotus　克莱俄布洛图

Cocytus　哀鸣河

Corinth　科林斯

Council　参议会

Cratylus　《克拉底鲁篇》

Crete　克里特

Critias　克里底亚

Crito　克里托

Critobulus　克里托布卢

Cronus　克罗诺斯

Cropsey, Joseph　克罗普西

Croton　克罗藤

Ctesippus　克特西普

cult　供养

cyanus　灰色

Cybele　西布莉

Cyclades　基克拉迪群岛

Daedalus　代达罗斯

Daimon　介于神跟人之间的灵物，司命鬼卒

daimonia　精灵或灵异

David　大卫

Delium　德里姆

Delos　提洛

Delphi　德尔斐

Demeter　得墨忒耳

Democritus　德谟克利特

Demodocus　德谟多库斯

Denver　丹佛

devotees　皈依者，通神者

dikaion　正当

Diogenes　提奥奇尼斯

Dion　狄翁

Dionysiac thyrsus　神杖

Dionysius II　狄奥尼索斯二世

Dionysus　狄俄尼索斯（酒神）

dithyramb　酒神赞歌

dracma　德拉克马

Echecrates　厄刻克拉底

eggus iontes　勇士交战时所说的话，像“请了”

Eleatic　埃利亚学派

Eleusis　依洛西斯

Elis　埃科斯

Elliot, William Y.　埃利奥特

emblem　标志，持杖者

Empedocles　恩培多克勒

Endymion　恩底弥翁

enhusiasmos　通神

epic poems　史诗

Epigenes　厄庇革涅

equal　相等

equality, idea of　等的理型

Estienne, Henri　埃斯提安

Euclides　欧几里得

Eupolis　欧波立斯

Euripides　欧里庇得斯

Europa　欧罗巴

eusebeia　虔敬

Euthyphro　欧绪弗洛

Evenus　厄文努斯

Exegeton　巫师

ferula communis　树名，枝可作杖

festival　庆典

Form　相，型

Fulbright　富布赖特

Gaia　盖亚

Galahad　加拉哈特

Georgics　《农事诗》

Glaucus　格劳科斯

God　上帝

god　神

Gorgias　高尔吉亚

Hades　冥府

Harmonia　哈耳摩尼亚

Hecate　赫卡忒

Hector　赫克托

Hephaestus　赫菲斯托斯

Heppenstall, Rayner　赫彭斯托尔

Hera　赫拉

Heracles　赫拉克勒斯

Heraclitus　赫拉克利特

Hercules　赫拉克勒斯

Hermogenes　赫谟根尼

Hesiod　赫西奥德

Hippasus　喜帕恰斯

Hippias　希庇亚

Hipponicus　希波尼库

holyness　神圣

Homer　荷马

Hydra　海得拉，九头蛇

hymns　赞美诗

idea, theory of　相论

Ideas　理念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Education　国际教育基金会

Iliad　伊利亚特

induction　归纳法

Iolaus　伊俄拉俄斯

irony　佯装无知法

isosceles　等腰的，等边的

Isthmian Games　科林斯地峡运动会

Isthmus　伊斯姆斯

Katharsis　宗教上的“清净化”

King Arthur　亚瑟国王

King Edward's　爱德华国王学院

Ktema　属于主人的财产

Laches　《拉凯斯篇》

Laertius, Diogenes　第欧根尼·拉尔修

Lamprocles　兰普罗克立斯

Lampsacus　兰普萨库斯

Launcelot　兰斯洛特

Leon　勒翁

Leontini　林地尼

Lyceum　雅典城外有树林的广场

Lycon　吕孔

Lysanias　吕姗尼亚斯

McDonald, Neil A.　麦克唐纳

Megara　麦加拉

Meletus　美雷特斯

Menelaus　梅内莱厄斯

Menexenus　美尼克西奴斯

Meno　《美诺篇》

mina　麦拿＝100 drachma

Mind　天心

Minos　弥诺斯

Minotauros　弥诺泰洛斯，人身牛头怪物

mormolyke　魔女唱的歌

Moses　摩西

Musaeus　穆赛乌斯

nartex　那戴克斯，一种木头

Naxos　纳克索斯

Nereus　涅柔斯

ne ton Runa　狗彘乎

Nicostratus　尼科斯特拉图

nous　天心

Oceanus　大洋河

Odysseus　奥德修斯

Odyssey　奥德赛

Oeconomicus　欧克诺米库斯

Olympia　奥林匹亚

Olympus　奥林匹斯山

Orpheus　奥菲斯

osiotes　神圣

Paeania　培阿尼亚

Palamedes　帕拉墨得斯

paliggenesia　再生

Panathenaea　祝贺雅典娜女神的祭典

Parmenides　巴门尼德

Paralus　帕拉卢斯

Paris　帕里斯

Paros　帕罗斯

Parthenon　帕台农神殿

Patroclus　帕特洛克罗

Peleus　珀琉斯

Peloponnese　伯罗奔尼撒

Peloponnesian War　伯罗奔尼撒战争

Penelope　珀涅罗珀

Pericles　伯里克利

Persephone　珀尔塞福涅

Peters　彼得斯

Phaedo　斐多

Phaedondas　斐冬得斯

Phaedrus　《斐德罗篇》

Phasis　费西斯

Phillipson　菲利普森

Philolaus　费罗劳斯

philosophos　哲人

Phlius　佛利

piety　虔敬

Pindar　品达

Pitthis　庇底斯区

Plato　柏拉图

Pojman, Louis P.　波伊曼

Poti　博第

Potidaea　波提狄亚

Prodicus　普罗狄科

Prospaltian　普洛斯芭尔笛安

Protagoras　《普罗泰戈拉篇》

Proteus　普罗透斯

prytaneum　参议员和执政官的餐厅

Psalms　基督教圣经里的《诗篇》

Pyrilampes　派立蓝皮

Pyriphlegethon　火河

Pythagoras　毕达哥拉斯

Pythia　皮提亚

Pythius　皮提亚斯

Republic　《国家篇》

reverence　敬

Rhadamanthus　拉达曼堤斯

Rhea　瑞亚

Rhegium　雷期穆

righteousness　正当

Salamis　撒拉米

Samos　萨摩斯岛

scalene　不等边三角形

Selene　塞勒涅

self-respect　敬

semantics　语义学

semi-god　精灵

service　服役

Sicilian　西西里的

Sicily　西西里岛

Sicyon　席康

Simmias　西米亚斯

Sisyphus　西西弗斯

Socrates　苏格拉底

Socratic Method　苏格拉底对话法

Sophist　诡辩派，智者，辩士

Sophocles　索福克勒斯

Sophroniscus　索福罗尼斯克斯

Sparta　斯巴达

Sphettus　斯费图

Stasinus　斯丹西努斯

Stobaeus　斯托伯欧斯

Strauss, Leo　斯特劳斯

Struma　斯特鲁玛

Strymon　斯特利蒙

Stygian Region　恨域

Styx　恨湖

Sunium　索尼昂

Symposium　《会饮篇》

Syracuse　叙拉古

Tantalus　坦塔罗斯

Tarrant, Harold　塔兰特

Tartarus　塔塔洛斯，神，地名（大恶人死后受罪罚之处）

Taylor, A.E.　泰勒（教授）

Telamon　忒拉蒙

Telephus　忒勒福

tend　照顾

Terpsion　忒尔西翁

Thales　泰勒斯

Theages　塞亚革斯

Theban　底比斯的

Thebes　底比斯

Theodotus　塞奥多图

Theogony　叙述神统的史诗

Theozotides　塞奥佐提德

therapeis　照顾，服役，供奉

Thessaly　帖撒利

Theseus　忒修斯

Thetis　忒提斯

Thirty Tyrants　三十僭主

Thrace　色雷斯

Thrasybulus　色拉斯普鲁斯

Thucydidis　修昔底德

Timoleon　提牟莱昂

Titan　提坦巨人族，河神

Tompkins, J.M.S.　汤普金斯

Toronto　多伦多

Tredennick, Hugh　休·特里德尼克

Trinity Hall　三位一体学院

Triptolemus　特里普托勒摩斯

Troy　特洛伊

Uranus　乌拉诺斯

Virgil　维吉尔

Wilamowitz　维拉莫维茨

Woodward, Avery　伍德沃德

Xanthippe　克珊西帕

Xenophanes　色诺芬尼

Xenophon　色诺芬

Zeus　宙斯

简易古希腊地图

精选参考书目

研究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书是愈来愈多了。可是，若想从那些书籍里挑选出好书来，却很困难，因为很少著者能不在他们著作里掺杂偏见。最近出炉的一些著者的观点似乎会把信任的读者搞迷糊了甚至误导了。下列的书肯定是最有用的，同时一般说来也很可靠：

Cornford, F. m., Before and After Socrates, Cambridge, 1932.

Crombie, I.M., Plato，the Midwife's Apprentice, London, 1964.

Field, G.C., Plato and his Contemporaries, London, 1930.

Grube, G.M.A., Plato's Thought, London, 1935.

Gulley, N., The Philosophy of Socrates，London, 1968.

Hackforth， R., The Composition of Plato's Apology, Cambridge, 1933.

Hackforth, R., Plato's Phaedo，Cambridge, 1955.

Raven, J.E., Plato's Thought in the Making, Cambridge, 1965.

Ross, W.D., Plato's Theory of Ideas, Oxford, 1951.

Shorey, P., What Plato Said, Chicago, 1937.

读者如果能参考任何一种标准的希腊哲学词典，特别是格思里（W.K.C. Guthrie）教授所编的词典（第三集，剑桥，1969），相信会受益。

读者也可参考下面几本企鹅出版社的古典作品：

Plato: Protagoras, Meno, Gorgias, Symposium, Republic, Timaeus, Critias.

Xenophon: Memoirs of Socra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