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崎有吾推理作品集：里染天马系列（套装全4册，逻辑流青春本格推理，作者被誉为“日本奎因”，作品被《唐人街探案》借鉴！）
Author: 青崎有吾
Date: 2019-03-31T16:00:00+00:00

目录

体育馆之谜

水族馆之谜

图书馆之谜

风之丘五十元硬币之谜

版权信息

体育馆之谜

作者：（日）青崎有吾

译者：李讴琳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主要出场人物

序章 引子

第一章 和案件同时开始

第二章 侦探登场

第三章 用来锁定嫌疑犯

第四章 末尾明确所有线索

第五章 是破案的篇章

幕后

主要出场人物

佐川奈绪……高二，女子乒乓球队队长。

袴田柚乃……高一，女子乒乓球队队员。

野南早苗……高一，女子乒乓球队队员。

增村慎太郎……教师，女子乒乓球队顾问。

梶原和也……高二，话剧团团长。

三条爱美……高二，话剧团副团长。

志贺庆介……高一，话剧团团员。

松江椿……高一，话剧团团员。

正木章宏……高二，学生会主席。

八桥千鹤……高二，学生会副主席。

日比谷雪子……高一，学生会书记。

椎名亮太郎……高一，学生会会计。

朝岛友树……高三，广播站站长。

森永悠子……高三，广播站副站长。

津田沼宽二……高二，广播站。

莳田千夏……高二，广播站组员。

秋月美保……高二，广播站组员。

巢鸭康平……高一，广播站组员。

针宫理惠子……高二，一放学就回家的人。

早乙女泰人……高一，吹奏乐团。

向坂香织……高二，校报报社社长。

真染天马……没用的人。

仙堂……神奈川县警察局搜查一科警部。

袴田优作……仙堂的下属。

白户……保土之谷警署的刑警。

序章　引子

“真是难以置信！”

听完我的讲述，少年摇摇头这样说道。话说回来，他有这种反应也确实在理。

“要是开玩笑我就不来找你商量了。”

我没有直截了当地表示自己没有说谎，而是故意采取了这种绕弯子的方式回答他。至少我的确没有说谎，我是当真的。

我是当真想要陷害眼前这个人。

少年伸手摸摸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似乎有些烦恼。墙对面时不时传来运动队活动的呼喊声，每当这时他的目光就警惕地左右逡巡。实际上并不需要担心被人看见，我们是在历史悠久的体育馆背后见的面，尽管谈话内容和耀眼的青春光芒完全不搭界。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就算了，虽然我不甘心。”

少年看看挎在自己右肩上硬邦邦的黑包。那是摄像机的套子。这个男人一定不会拒绝，他的性格我已经把握得一清二楚，我也相信自己拥有看透人本质的能力。

“我该怎么做？”

很快，少年就下定决心抬起了头。你瞧，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我简短地说清时间地点，并交代了几个细节。

我在滔滔不绝的同时，也在大脑的某个角落复习着计划。没问题，毫无漏洞。没人会注意到我是凶手。对于陷入不利处境的我来说，这是个大逆转。消灭元凶，让一切回到原来的平稳状态。

将他抹杀，然后夺走“那个”——

对于我的吩咐，少年一一点头表示听从。他并没有因为情况太过万事俱备而感到不对劲。我轻而易举地搞定了这件事。

最后，我道歉说，为了这样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把他叫出来很抱歉。少年听了这话，坦诚地笑着说：

“没关系。对这件事置之不理是不公平的……谢谢你告诉我。”

我也不由得露出笑容，低下头来鞠了个躬。这是对将要引发悲剧的可怜英雄行的礼，其中包含些许敬意和满腔蔑视。

“那就麻烦你了——朝岛同学。”

毫无破绽的犯罪行为，就这样完成了准备工作。

第一章　和案件同时开始

1　升起幕布就是开幕

“哎呀，这雨下得太大了。”

柚乃似乎听见跑在她前面的早苗嘟囔了这么一句话。

大雨不停地猛烈敲击地面，哗啦啦的声音让人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但是，她肯定是在抱怨天气不好。如果没听错，柚乃也完全赞成她的意见。

倾盆大雨。

现在正是梅雨季节，北上的梅雨前锋发起了猛攻。头一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可是没说准，一大早开始就是这种情况。气象预报员说，降雨大概会持续到晚上九点。虽然预报员面带销售人员一般的笑容，但是没人能笑得出来。

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七分。

这场暴雨还要下六个小时，单是想想都让人沮丧。

“哎呀，淋湿了……还是应该打把伞呀。”

早苗早一步到达第一教学楼的小门，像小狗小猫常做的那样晃晃脑袋甩掉雨水。柚乃也跑了进来，站在她旁边。

五月份刚做的训练服被雨水湿透了，贴在身上。脚上还穿着室内鞋，沾满了泥巴狼狈不堪。从社团活动室大楼到教学楼就十米出头，她们还以为跑过来不会被淋湿呢，想得太轻巧了。

雨伞和书包、校服一起塞进了活动室的储物柜。眼下随身携带的只有运动饮料、球拍、乒乓球鞋、装在收纳袋里的汗巾。这是参加球队活动最基本的四件套。

她们把训练服下摆上的水拧干。前胸上印刷的文字——“风之丘高中女子乒乓球队”被扯得皱皱巴巴。

“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讨厌雨天！”

早苗还在嘟嘟哝哝。

“唉，就这样吧，我们赶紧走。”

事到如今叹气也不管用，柚乃决定自我调节。她们在垫子上蹭掉室内鞋上的泥巴，向走廊走去。刚打完下课铃，第一教学楼里挤满了拥向出入口的学生。

“哦呵呵！”从身后传来呼唤，就像在山顶上大家常常喊叫的那样。她们回头一看，还穿着校服的乒乓球队队员们正在下楼。

“柚乃，你们好快！”

“今天轮到我们值日做准备工作。”

“哦，原来如此。那就麻烦你们摆球桌啦！”

伙伴们挥挥手，朝社团活动室大楼的方向走去。慢悠悠地换好衣服，到体育馆时训练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柚乃觉察到了这种胜者的余裕。不过，值日生每天都换，平时柚乃她们也充分享受了这种悠闲。

“我们会不会是第一个到体育馆的呀？”

早苗说道。棒球队的男生紧挨着她们喧喧嚷嚷，就像在大雨里一样，难以听清她在说什么。柚乃一边从男生身边穿过，一边为了让朋友听清而抬高音量说：

“佐川可能已经到了吧！”

她们到达活动室的时候，地上已经有一个书包了。师姐一定已经换好衣服，早她们一步去体育馆了。她总是这样。

佐川奈绪。

高二学生，乒乓球队队长。

才华横溢而智勇双全，朴实刚健且自由豁达。但她并不会只知道鲁莽地往前冲，而有冷静沉着的一面。可以用四个字更加直截了当地描述她，那就是“热衷训练”。

无论是早晨的训练还是下午的训练，她一次也不会缺席。不仅如此，每回她都第一个换上训练服来到体育馆。她会先做好伸展运动，等值日的师妹们来了，就帮着做准备工作。其他队员集合的时候，她已经和教练在商量训练内容了。

实力和干劲是成正比的。在去年的新人赛中，她虽为高一学生，却在全县的单打中排名第八。在只有中等水平的风之丘高中乒乓球队里无疑是打出了一记久违的快拳。参加高中校际比赛已经不再是幻想，甚至实力强劲学校的王牌选手也把她当作了竞争对手。

她是大约一个月前高三学生退役的时候就任队长的。当时，她在队员中的信任度已经出类拔萃。就在柚乃她们走进体育馆的一瞬间，这位短发的健美女子便嗔怒地叫道：“怎么来这么晚呀？你们俩！”——这一幕似乎已经出现在柚乃眼前。

柚乃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女子乒乓球队的活动场地老体育馆，位于学校最深处，在第三教学楼的边上。它远离出入口，周边的确没什么人。

她们一路经过语文教材室、教师及来宾的卫生间、学生会备品室等不起眼的房门，在还没到走廊尽头的地方左转，就来到了连接教学楼和体育馆的短走廊。说是走廊，其实只是在混凝土路面上方架起了屋顶而已。不过，单是能避雨已经让她们高呼万岁了。

体育馆的门开着，从走廊这头就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不出所料，佐川队长果然已经到了。她正在门里和顾问并排做着屈伸运动。

“你看，她已经到了吧？”

“还真是。真不愧是队长啊……哟，雨小了点。”

听早苗这么一说，柚乃朝走廊外望去，的确觉得雨势比刚才小了些。

“要是赶在我们回家前雨停就好了……”

当她把视线从灰色的天空移开时，看见左手边体育馆卫生间的窗户前站着一名女生。伞下是她的金发和颦蹙的脸庞，一副“我已经受够这雨了”的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她怎么会站在这种地方呢？如果是在等朋友，有屋顶的出入口要舒服多了——

她正在纳闷，却听到一声大喊：

“怎么来这么晚呀，你们俩！”

这是发现柚乃的队长在叫她们。这声大喝把柚乃的不解赶到了九霄云外。和她爽朗的外貌完全相符的洪亮声音在体育馆里响起。柚乃两人一边齐声道歉，一边换好鞋子走进体育馆。

这是名副其实的“老”体育馆，一栋有些年头的建筑物。

钢筋骨架交错的高高房顶，等距摆放的篮球架，地板上各色线条。乒乓球鞋用力一踩，发出好听的“啾啾”声。在这个飘荡着独特气味，笼罩着独特氛围的地方，除了她们之外没有一个人影。在室外雨声的衬托之下，这番熟悉的景象竟然显得有些寂寥。

“……嗯？”

眺望整个体育馆，她发现除了人少之外，还有一个地方和平时不同。

舞台的幕布低垂着。

在大门进来的左手边，有一个大概一米高的舞台。上面摆放着一个讲台，随时准备有人来演讲、发言。这个原本让体育馆显得更大的空间，现在被胭脂色的厚重幕布遮盖，隐藏了身影。

这是为什么？即使在话剧团排练的时候也很少把幕布放下来。

但是这个疑问被早苗的话打消了。

“还说我们晚呢，这才三点十分嘛。我们已经够拼的啦。”

早苗指指舞台旁边的钟。队长调皮地笑着说：

“这也晚啦，我三点就来了。”

“……三点，不就是下课时间吗？你是瞬间移动吗？”

“我们第六节提早下课了。”

“呵呵……不愧是队长。”

虽然提早下课和队长的实力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她们不知为何却心生佩服。

“那就麻烦你们准备一下球桌吧。”

一直在旁边做拉伸运动的顾问兼教练、青年教师增村催促道。柚乃她们把球拍、毛巾放下，朝用品仓库走去，队长也跟过来帮忙。

“那我去搬发球机，麻烦你们准备球桌。”

她一边说着，一边抱起训练用的发球机，快步走出了仓库，行动比平时还要快一步。

“对了，柚乃。”

望着队长的背影，早苗缓缓说道。

“期中考试的成绩，你看了吗？”

“考试？嗯。嗨，说行也行，说不行也不行，就那样。”

“不是，你说的是你个人的成绩。我指的不是这个，是排名。”

风之谷高中也算是个以升学率高而自负的学校，每次考完试都会把成绩优异者的姓名和分数排名，贴在出入口的告示牌上。今天早晨公布的是三个星期之前举行的上半学期期中考试综合成绩。

柚乃当然也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是，这跟所有科目的分数都在平均分上下几分的她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她并没有特别关注。

“我还没看。早苗，不会是你上榜了吧？”

“傻瓜，我怎么上得了榜呀。上榜的是佐川。”

“啊……”

正准备拉开折叠球桌的柚乃猛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不会吧？队长上榜了？”

“真的真的。而且是第六名，高二整个年级的第六名！”

在接近三百人的高二学生中，取得了第六名的好成绩……

“我以前就觉得她聪明，没想到这么厉害！”

“对呀对呀！看上去她倒只是在一心一意地参加球队活动呢。佐川果然了不起！”

“嗯……我也想像她那样！”

这是柚乃发自内心的想法。

必须再给队长加个称号——“文武双全”。不，叫她“完美超人”更容易理解。

“喂，你们倒是快点呀！”

仓库外面传来完美超人的声音。柚乃她们连忙把球桌搬出了仓库。不知何时来到体育馆的两名羽毛球队男队员和她们擦肩而过，走进了仓库。

“然后，说到考试成绩呀……”

把装有轮子的球桌推到固定位置的过程中，早苗继续说道。

“成绩厉害的不只是佐川呢。我看了一下高二其他人的排名，真是吓死宝宝了。”

“怎么了？”

“第一名居然考了九百分！”

“……九百分？”

柚乃花了点时间才明白早苗的意思。

期中考试的排名，无论哪个年级应该都是按照九个科目的总分来计算的。那么，得了九百分，就意味着这个人：

“所有科目都是满分？”

“就是就是！”

天哪，这种远离现实的成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谁啊？是正木吗？”

柚乃的脑海里浮现出上个月刚当选的学生会主席的面容。

五月初举行的学生会大选，和走流程的初中不一样，是气氛相当热烈的一个活动。对于意在大学推荐的师哥师姐来说，学生会主席这个位置是十分重要的，好几个候选人进行了激烈的角逐。这一点她记忆犹新。最后，高二学生正木章宏艰难地当选。他是从高一开始就活跃于学生会的优等生，如果获得全科满分这一优异成绩的人是他，倒是让人心服口服。而且，他在女生当中也很受欢迎。

但是早苗却摇摇头说：

“很遗憾，主席是八百七十分位居第二。虽然这也算超厉害了，但还是败给了满分呀。”

“那么，会是谁呢？是不是副主席八桥？”

“呵呵，可惜。八桥是第三名。第一名是我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叫什么里面什么的……是个名字怪怪的人。”

“里面……？”

这个名字头一回听说。本来高一的柚乃和早苗认识的高二学生就屈指可数，除了乒乓球队的师姐之外就没几个人了，所以没听说过此人也是理所当然。

“然后，关于这个里面呀，有一个特别奇怪的传闻呢。”

摆好第一张球桌，她们回到仓库准备搬第二张。早苗的话还没说完。

“据说他住在活动室里。”

“啊？”

打刚才起柚乃就一直在反问。

“文化部不是有活动室大楼吗？那里有一个‘打不开的房间’。在一楼最西头，一直锁着门。”

“只是没人用那个房间吧？”

“是的。不过据传他一直住在‘打不开的房间’里，也有人说不是……”

“什么意思啊？”

明明在聊期中考试，怎么又跳到校园七大不解之谜来了？

“哟，哟，你看你那表情。不相信是吧？”

“我当然不信了。怎么可能有人住在活动室里呢？”

“真的真的。几乎没有老师和学生注意到这一点。我是听校报报社的小池说的。他是从报社社长那里听来的……”

“难道这还不是道听途说？”

“你们说老师怎么了？”

正在确认训练内容表的增村对她俩的对话产生了兴趣。早苗慌慌张张地岔开话题说：

“啊，没什么。我们在说老师今天真帅。”

“呵呵，这话说的。想拍我马屁？”

增村嘴上这么说，却害羞地挠挠剪成板寸的脑袋。这个单纯的男人。

“你们要我训练时温柔点我可办不到哦！马上就到夏季了，从今天开始要动真格了！”

“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难道训练要更严格了？真不情愿。”

“别抱怨哦。”

佐川队长插嘴道。

“从今天开始，抽球组的扣杀练习要翻倍，没有攻击力是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削球组使用发球机……”

就在这个时候。

咚——咚——

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敲鼓一样的声音。

声音虽然含混不清，音量却很大。体育馆的人都停止了活动。在回声明显的体育馆里，这声音的余音长得让人觉得有些害怕。

“……这是什么声音？”

过了一小会儿，增村终于作出了反应。

“是打雷吗？”

“我觉得不像。”

队长不同意早苗的意见。

“好像更有节奏感……是吹奏乐团在排练吗？”

“咿？音乐教室在第二教学楼哦，不可能传到这里来啊……”

“各位，打扰一下！”

又突然传来巨大的声音，不过这回是人的声音。一个头发乱蓬蓬的男生从连接舞台侧面的门口探出头来，那是话剧团团长梶原。

“是你们把舞台的幕布放下来的吗？！”

柚乃和早苗面面相觑，摇摇头。她们来的时候幕布已经被放下来了。

“哦，我觉得有可能是朝岛同学把幕布放下来的。”

从三点钟开始就在体育馆的佐川队长回答道。朝岛是柚乃也很熟悉的广播站站长、高三学生。

“刚才他一个人从舞台侧面上了台，然后幕布立刻就放下来了。对吧，老师？”

她向增村确认了一下。增村也“嗯”地点了点头。

“啊？朝岛放下来的？为什么？”

“这个就不知道了。”

“真奇怪啊……算了算了。喂，三条，把幕布拉起来！”

梶原纳闷地轻轻歪歪头，然后朝门里吩咐道。

于是，在舞台侧面待命的话剧团团员打开了电动拉幕机。伴随着机器低沉的呜呜声，幕布朝天花板的方向升了起来。

梶原的到来吸引了柚乃等人的注意力，她们不由得愣愣地注视着发生在舞台上的这一幕。

接着，“啊……？”

她们注意到了不寻常之处。

慢慢现身的舞台。摆在中央的讲台。

就在这张校长和年级组长总是用来进行无聊发言的讲台旁，斜倚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学校要求的藏青色马甲的男生。

他的脑袋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双肩也毫无力气。一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在这种地方睡午觉？等等，他的胸口好像插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那东西简直就像是——

细长的刀。

银色的刀刃将鲜血映衬得格外鲜红。

“……”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

柚乃、早苗、队长、羽毛球队队员都不理解。连增村也不理解。

没注意到舞台上异常情况的梶原，在幕布升起之后，从舞台侧面探出头，终于发现了这一幕：

“啊？这是怎么了……朝岛同学？”

疑惑的声音。

还有，大家同时发出的刺耳尖叫。

柚乃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或许是在这之后了。

2　能干的警部和忧郁的刑警

神奈川县警察局搜查一课的刑警、袴田优作下了车，抬头看看眼前的白色校舍，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仙堂警部问道。“没什么。”袴田马马虎虎地敷衍道。他没有义务连私人问题都一一报告上司。

“唉，我也明白你为什么要叹气。学校里发生的案子，肯定很棘手。”

“是啊……”

袴田的担忧稍有不同，但是他也大致同意仙堂的意见。

发生在高中体育馆里的谋杀案。虽然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一想到“高中”这个地点，他就已经预见到搜查工作会很麻烦。而且媒体也会大肆报道，再加上他自身的情况，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啊，在这边。”

有了这群喧喧嚷嚷聚集在一起、好奇心爆棚的学生，他们不用特意寻找，也能立刻搞清案发现场在哪个方向。跟着学生们绕到教学楼背后，眼前便出现了外墙涂料斑驳陆离的破旧体育馆。

“来的学生好多啊，我明明听他们说已经让无关人员回家了呀。”

“如果还在下雨，人倒是会少点。”

仙堂瞥了一眼天空，对这停得不是时候的雨干瞪眼。

一直下到午后四点左右的瓢泼大雨，现在已经完全停了，只剩下薄云飘在天空。早间新闻的气象播报员还笑眯眯地说，降雨可能会持续到晚上九点呢，看来天气预报一点都靠不住。

他们从学生中间挤过去，终于到达了印着“KEEP OUT”字样的、熟悉的黄色带子前。一名警察正在拼命安抚看热闹的学生们。他们出示了警官证，走进了黄带子围起来的区域内。

“您好！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您说说吧！”

就在他们跨过边界的那一瞬间，一个戴着眼镜的少女询问道。每一个人都去理会可受不了，于是他俩对此不理不睬。她胸前挂着一个单反相机，造型让真正的媒体工作人员都相形见绌。她或许是个校报记者。

少女后来还朝着负责警戒的警察叫嚷说：

“你们应该跟我们说说情况，因为这是在学校里发生的案子！我们有知情权！知情权！”

高中生，真让人头疼……

袴田不由得苦笑起来。

然后，他再一次认识到，这里正是如假包换的“风之丘高中”，于是再度陷入了忧郁。

他们穿过走廊上的门进入体育馆，立刻闻到了一股木头、汗水和球类皮革混合在一起的、令人怀念的气味。

这是高中毕业典礼之后第一次来到学校的体育馆。虽然袴田并不是毕业于这所高中，但是这座建筑物的构造和自己熟知的“体育馆”样子基本相同，越来越让人怀念。

出现在眼前的是微微泛着光泽的木地板，与不同颜色的线条一起向远处延伸开来。墙边二层的过道是铁制的，到处都锈迹斑斑。

朝左边望去，是一个高出一截的巨大舞台。大部分搜查人员都在台子上来回走动。看来那里就是案件发生的真正舞台了。

舞台的左右各有一扇通往侧台的门。在左侧门口上方，是二楼的一扇小窗户。那里可能是调节舞台音响等设备的广播室。右侧门口上方没有小窗户，在那个位置挂着刻有校歌歌词的拼花木板和挂钟。

袴田对照自己的手表看看挂钟，确认了时间。五点零四分。手表和钟的时间都是准的。

“上去看看。”

仙堂径直朝舞台走去。袴田也跟在他身后。他迟疑了一瞬，不知该不该穿着皮鞋踏进体育馆，后来一想，这是紧急情况，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哎呀，你们好！是县警察局的同事吧？”

一个穿着皱巴巴旧西装、略上些年纪的男子注意到他们，沿着短短的台阶从舞台上走了下来。袴田和仙堂也点头致意。

“我是警部仙堂。这是我的下属袴田。”

“你们好、你们好！我是保土之谷警署的巡查部长白户。”

这位自报家门为白户的刑警忙不迭地一边反复问好一边低头鞠躬。他的年龄大概在五十五岁到六十岁之间，看上去比仙堂大个五六岁，和袴田的年龄差距比父子之间还要大。

“我听说是起谋杀案。”

“是的是的，在这边。你们请。”

白户有一张弥勒菩萨般极具亲和力的脸，他点点头把两人领到了舞台上。看来他不太在意警署和县警察局的倾轧以及与对方的年龄差异。袴田暂且安下心来。就因为他还是个25岁初出茅庐的小子，所以在老牌刑警聚集的一线常常被人看不起。

讲台旁边的薄布一拉开，就露出了尸体。

尸体背靠讲台侧面，两条腿摊在地上，上半身略微倾斜，左肩偏下，右肩偏上。

场面并非惨不忍睹。除了插在胸口的细长刀子、流淌的鲜血，还有苍白的脸色，其他的和人活着时没有太大差异。这是位额前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很认真的少年。他的面部表情也比较平静。别在藏青色马甲上的校徽，残酷地强调，他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这孩子叫什么？”

仙堂略微合掌致意后问道。

“他叫朝岛友树，是高三（2）班的学生。据说他是广播站站长。”

白户回答了他已经背下来的信息，袴田记在他喜爱的笔记本上。

“衣兜里有他的学生手册，我们也向发现他的教师确认过了，不会有错。”

“死因是什么？就是胸口那东西？”

“是。刚才正好在讨论这个……医生，麻烦您。”

站在一旁的白衣男子向前迈出一步。白户给人圆乎乎的印象，而这位医生不论是身材的轮廓还是肩宽，整个人都显得四四方方。他语气生硬地介绍自己是“法医弓永”。

“死因是胸部的刀伤，不会错，没有其他外伤。当然，如果是毒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原来如此。是当场死亡吗？从尸体上看不出他经受过痛苦。”

“几乎是当场死亡，一刀刺中心脏。如果是孩子干的，这本事也太大了。”

弓永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像是在讽刺让人一刀毙命的凶手。

“你说凶手是孩子？”

“不知道。不过，发生在这种地方的谋杀案，肯定是孩子干的吧。”

“哦，你是这个意思呀。”

“估计也不会有误。正门和北门的视频监控没有拍到可疑人员出入，也没有接到校内发现可疑人员的报告。”

白户插嘴说。

“……嗯，就算不能一口咬定凶手是学生，是学校相关人员的可能性也很大啊。你说的对，毕竟案子发生在这种地方。”

仙堂仰头看看体育馆里高高的天花板，再次转过头观察被害者。马甲的左半身被流出的鲜血浸透得发黑，源头在那把现在依然闪着银色光芒的凶器。

“刀是从哪儿来的？”

“好像是市面上销售的用于露营的产品，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上面也没有指纹。”

“没有指纹……果然是谋杀啊。弓永先生，推测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尸斑，不过边界还算清楚。尸体轻度僵硬。估计死亡时间在两小时前。”

“现在五点刚过，也就是说，他是三点左右死亡的。”

“是的。”

“和目击者的证词倒也一致。”

白户还是那副弥勒佛表情，似乎话里有话。

“……这方面的情况我们接下来再详细了解。遗物都收好了吧？那就把尸体送到法医那儿去吧。麻烦您调查一下凶器。”

搜查人员依言用准备好的担架把尸体搬了出去。弓永也跟着离开了。就这样，案件的主人公——被害人从舞台上消失了。

这样一来，另一件东西吸引了袴田的注意力。

“……唉，白户警官，那是什么？”

“如你所见，是血迹。”

“血迹……”

在面对舞台墙壁时的右侧——也就是观众席面对的右侧——的地板上，残留着一道黑色的点滴血迹。

这道血迹从分割舞台和右侧副台的侧幕后方开始，笔直地延伸到讲台旁用来标记被害人发现地点的白色带子旁。

“尸体是刺杀之后被拖到这里来的。因此，真正的案发现场在这边。”

白户朝舞台右侧走去，进入两道侧幕形成的黑暗中。

地板上有一摊血。

“果然如此。”

站在袴田身边的仙堂表示同意。

“我就想嘛，如果是一刀刺中心脏，怎么会只出了这么一点血。原来都流在这里了。”

“是啊。不过，因为刀子起到了栓塞的作用，所以没有鲜血四溅。你瞧，地板上没有溅上血滴吧。”

“哟，还真是。确实身手不凡啊。”

“这里是现场……那么，凶手杀人后搬动了尸体？”

为什么要搬动呢？

刚一想到这儿，袴田就赶走了这个念头：算了，先等等！

让大脑运转起来的信息还不充分。用没有掌握充分信息的大脑来进行推理，反而更容易落入陷阱。

因此，自己现在的工作是先记笔记，搜集信息。这是来自仙堂的教诲，袴田也认为这种做法是正确的。袴田和这位能干的警部迄今为止就是这样成功破案的，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一件件地搜集事实证据，不需要做没必要做的事，也能多少看出端倪。这个端倪一定就是真相。

“那我们去了解情况吧！”

不知道是不是和袴田心有灵犀一点通，仙堂催促着白户，想要获得更多的线索。

“好的。我让当时在场的相关人员都在附近的空教室里等着呢。是去那边呢，还是把他们叫过来呢？”

“可以把他们挨个叫到这边来吗？这么大的建筑物，还是请他们直接介绍更为方便吧？”

“好的。”

“对了，您说的相关人员指的是……”

袴田若无其事地问道。

“有一位男老师，其他就都是学生了。话剧团团员、乒乓球队队员，等等。”

“乒、乒乓球……”

听到这个让他害怕的单词，袴田不由得畏惧退缩起来。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不要紧。”

袴田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要紧，我想象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不用担心。

保土之谷警署的巡查部长疑惑地瞄了他一眼，但是立刻就忘了这事，和旁边的搜查人员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然后，又朝这边露出了弥勒菩萨一般的表情。

“我让他们把相关人员名单和被害人的随身物品拿过来。”

“谢谢……还有，白户警官您刚才提到的事……”

仙堂一边这么说，一边从旁轻轻捅捅下属——他正一心一意地忙着劝慰自己“不要紧，不要紧”。仙堂这动作是在提醒他好好记笔记。袴田回过神来，赶紧摆好姿势。

“您刚才提到的事，是指什么？”

“您不是说，推测的死亡时间和目击者的证词‘倒也’一致吗？‘倒也’是什么意思？”

“哦……其实吧，也没什么深意。而且也有可能是我搞错了。”

“您这么一说我就更加感兴趣了。案子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白户无聊地挠挠头上稀疏的白发。曾经在暴力团伙应对措施科工作过的仙堂，眼神变得更加凌厉。

巡查部长无可奈何地开口说道：

“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在这所高中紧后面的岗亭执勤的土屋。他保护好了现场，然后简单地询问了情况……于是就打听出了一条奇怪的证词。”

“是吗？什么证词？”

“案发时，这座体育馆的舞台……是密室！”

“密室？”

一贯以冷静著称的警部，此时此刻也猛然高喊起来。

“是啊。所有的出入口，要不就是锁着的，要不就是有人看着。”

密室。虽然警部要求他做好笔记，可是袴田却犹豫了起来，不知该不该把这两个字写下来。

这个巨大的舞台，案发的时候是间密室？

但是——

“但是，谋杀是确凿无疑的吧？刀上没有检测出指纹，被害人死后还被拖行了五米以上。”

袴田确认道。白户也深深点头表示同意。

“是的，确实如此，这绝对是他杀。然而当时这里是间密室。奇怪吧？”

这位圆脸刑警兴致盎然地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注意到了大家的尴尬，猛然醒悟过来，拍拍手说：

“对了，要在这里问话，还是需要几把椅子吧？我去搬！”

这回他没有把任务交给下属，而是自己离开舞台，走出了体育馆。

看来他并不想被人追问。

“仙堂警官，刚才提到的情况……”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袴田问起了上司的意见。仙堂紧抿双唇。

“不先了解实际情况，无法做判断啊……或许就像白户警官说的那样，是搞错了。”

“是、是啊。”

“这还用说嘛。否则……”

仙堂没再接着说下去，但是袴田轻而易举就想象到了下文。

否则——这就是起密室谋杀案了。

这是难以想象的，也是他不愿去想象的。发生在高中的命案，而且是在风之丘高中，在体育馆里，还和乒乓球队有关！光是这些情况已经太让人郁闷啦！居然还要加上一条——不可能发生的犯罪？

唉。

袴田又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胃有点疼。

3　未解的记号是红与黑

很快，一名搜查人员把相关人员名单和被害人的随身物品拿回来了。随身物品不太多，只是放在托盘上的一些琐碎物品。与此同时，白户也费劲儿地抱着三把钢架折叠椅回来了。

仙堂首先浏览了一下相关人员名单。袴田也想看一眼，但遗憾的是，警部早一步将纸叠成四折装进了衣兜。

“那么，请您先把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增村老师叫来吧。”

仙堂简短地发出指示，然后将视线移向了托盘上被害人的随身物品。袴田一面还在为没看见名单而懊恼着急，一面挨个做记录。

染上血迹的便携纸巾。同样染血的学生手册。钱包和手机、钥匙串。还有一张装在薄薄透明文件袋里的DVD。碟片的表皮是绿色的，没有写标题。

“除了学生手册，其他东西都装在裤兜里。纸巾装在左边口袋，钱包和手机在右边口袋，DVD装在右侧屁股的口袋里。学生手册是在衬衫左侧胸口的兜里发现的。”

白户一边拍着自己的衣兜一边说明情况。原来如此，纸巾和学生手册上附着有血液，是因为装在鲜血流淌的左半身衣兜里啊。

“这钥匙是做什么的？”

仙堂又迅速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了钥匙串。钥匙有三把，分别挂着被称为“不看·不说·不听”的日光三猴钥匙链，显得有些落伍，并没有标注钥匙对应的房间。

“是这样，据说这是广播室的钥匙。‘不看’是教学楼的广播室。‘不说’是教学楼反面新体育馆的广播室。‘不听’是老体育馆，也就是这里广播室的钥匙。”

“哦，对，你说过他是广播站站长。这里的广播室，就在那儿吧？”

仙堂指着舞台左侧——观众席面对的左侧——二楼的小房间。白户点点头说“正是”。

“我们检查了广播室，但是没什么特别发现。”

“那么这张DVD呢？也和广播站有关吗？”

“是的。刚才已经确认了，这里面的录像是‘风之丘高中介绍’，类似于广告片。可能是广播站的孩子们拍的。”

“然后由站长保存着……那这个呢？”

接下来拿起来的是黑乎乎的学生手册。

“被血浸透了呢。”

“毕竟这东西当时紧贴着伤口啊。被害人在手册上写了很多计划，我本来期待上面能写着今天的计划……”

仙堂从塑料袋里取出手册翻开。但是记录格里完全被主人的血迹所占据，字迹难以辨认，连今天的计划写在哪里都找不到。

“……这个就交给鉴定科吧。”

仙堂把学生手册放回托盘，问道：

“找到的东西只有这些吗？”

“其实在侧台有些东西很令人在意……是领结和伞。”

“领结？伞？”

“我一边介绍现场一边指给你们看。在这儿。”

彻底成为向导的白户将手大大地一挥，把两人领上了舞台。来到侧幕背后，经过那摊鲜血，下四级台阶就到昏暗的侧台了。

说是侧台，因为是在体育馆，所以空间并不是很大。左侧是通往二楼的长长台阶，正面和右侧的墙壁上各有一扇看似沉重的门。正面的那扇门前，铺着绿色的玄关地毯。

袴田心想，从位置上来看，右侧的门应该是连接屋内，正面的门是连接外部的。眼下白户也确实是这么说的。

“这里是通往外部的出入口。总是从里面锁着。”

“哦。”

仙堂和袴田在昏暗中凝神观察，找到了锁。这是随处可见的圆筒锁，一拧小把手就可以从里面锁上。仙堂试了试，一拧把手打开门就来到了体育馆背后。大概这是校园的最边上，只有树丛和齐人高的栅栏，栅栏外的小道上连个人影儿都见不到。不过，沿着栅栏往左边去一点，有一道貌似后门的小门。

“那是什么？”

“听说是后门。这所学校有正门、北门和后门三道门，只有后门这么小，所以没有安装摄像头。”

仙堂一边听白户介绍，一边来到体育馆背后，朝这道门走去。地面覆盖着疏于打理的野生杂草，靠近后门的地方露出了一块裸土。因为下雨，地面泥泞不堪，大概是有人从这里出入过，留下了两行足迹。不过足迹并不清晰，看来难以判断出这是什么样的鞋子留下的。

“地上有脚印。这道门常常有人出入吗？”

“完全相反。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后门，老师和学生几乎都不从这里经过。”

“那么，也有可能是与学校不相关的人员从这里进入了学校。”

警部回到体育馆里，关上门并再次锁好。然后在地毯上蹭蹭皮鞋上的泥巴，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道：

“这道门的锁当时处于什么状态？我是说案发时。”

“啊……门是锁着的。唉，这也是个谜啊。”

白户不拘小节地呵呵笑着，用下巴指指舞台隔壁的墙。

“言归正传，领结就是这个。”

在通往二楼的台阶后面，有一张展开的模造纸手绘海报。走近一看，上面用万能笔写着“第59届文化节”。这张海报一定在某个全校性集会上使用后，就一直放在这里没动。

海报上有一条散开的红色领结。

“领结……看起来像是学生校服上的东西。”

“是的。听说这所学校男生佩领带，女生用领结。”

“那这条领结是校服上的吗？”

“恐怕是，可能是某个学生的。”

袴田想起了聚集在体育馆前的风之丘学子们。女生校服的衬衫领口，确实有一个蝴蝶结形状的领结。

仙堂蹲下身拾起领结。领结很干净，也不凌乱，但是并不像刚从身上取下来的样子。

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红色领结。

“刚发现的时候拍了照片。嗯……找到了，就是这个。”

白户从胸前取出了打印出来的照片。画面和眼前的情景一样，只显示出干燥的海报上落着一个领结，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袴田冷不丁地问道。他无论如何也不这么认为。白户耸耸肩说：

“这就不知道啦……不过，据午休之后打扫体育馆的勤杂工讲，他当时没看见有这东西。问了相关人员，也都说不知道。倒也有人作证，说看见一个女生走进后台。所以领结和案子或许有些关系吧。”

他又一次用到了“倒也”这个字眼，袴田记在了心里。

“还有一把伞在哪儿？”

“在观众席面对的左侧。”

袴田他们回到舞台上，白户领着他们穿过舞台，来到另一边。

侧幕的另一方，和右边的侧台几乎相同。只是因为二楼伸出来一个广播室，所以天花板显得低一些。

不，还有一处不同。右边正门的门是铁做的，而这一边却是木头做的。门上到处是伤，显得很廉价。门把手上没有旋钮，好像也没有锁。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为什么。白户把门打开，展现在眼前的不是外面，而是另一个昏暗的走廊，从右到左排列着女卫生间、男卫生间的两道磨砂玻璃门。

“如你们所见，这边的侧台因为有卫生间，所以比较宽敞。”

仙堂和袴田跟着白户穿过木门。走廊向左延伸大约三米后右转，稍往前走，这回看到的才是连接外部的出入口。这道门也不是铁门，但是样子时髦精致，是道对开的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见对面的白色教学楼。

门前是一小块水泥地，墙边上立着四把伞。

“你提到的伞……”

“哦，不是。那些伞和水泥地上的鞋子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话剧团团员们的东西。”

袴田想问的是：“你提到的伞就是那些吗？”可是还没等他说完，白户就抢先一步回答了。

“我在意的是男卫生间发现的伞……在这里。”

三个人走进男卫生间。真是名副其实的老体育馆啊。瓷砖上的污渍显而易见地说明这是个上了年头的卫生间。

白户指给他们看的，是两个隔间中靠里的那一间。里面有蹲便器、银色的把手和突出的管道，墙上还有卫生纸支架。由于过度冲水一类等原因，隔间的地面淌着水。这是这类卫生间常见的现象，这里也不例外。

就在地砖上，躺着一把合上的男士用黑伞。

这把伞很长，是商务人士使用的款式，看上去很高档。警部把伞拿起来，上下观察一番，解开带子，按下单触式按钮，撑开了伞。在伞布表面，淡淡地印着袴田也知道的商务品牌标志。没有破洞，骨架也没有损坏，和全新的一样。非要指出瑕疵，也就是把手顶端有大概两厘米的划痕而已。

“据说一开始就泡在水里，湿淋淋的。”

白户又从胸口掏出发现伞时拍的照片。画面同样和眼前的景象一致。

“这是朝岛同学的东西吗？”

“不，不是。听说他的伞和东西都还在教室里放着呢，目击者也说他两手空空。”

“那这把伞是谁的呢……”

“还不清楚。伞连把手的顶端都打湿了，所以查不出指纹。和领结一样，我们找相关人员进行了确认，可是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不过，刚才提到的勤杂工作证说，午休结束时没看见有这把伞。对了，这个勤杂工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

“……没有指纹的、湿淋淋的伞……”

仙堂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朝袴田转过身去。袴田把笔记本翻给他看，告诉他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记下。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这些难以解释的遗留物品的信息。警部满意地点点头说：

“那我们就回去吧。增村老师也快到了。”

警部说完这话，精神抖擞地转过身去。

袴田觉得这样的上司很可靠。虽然把握案子的全貌还有待时日，但是数据确实已经越来越齐全了。

——不要紧。

无论是案子，还是个人问题。

增村和搜查人员一起等候在体育馆的入口。他很年轻，剪了一头板寸，穿着白底黑条纹的运动衫，体型健壮。适合他的应该是精悍的笑容，但是他现在的表情却紧张僵硬。

把椅子摆在舞台前，县警察局的刑警和高中老师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然后，他们在这个太过开放的奇特审讯室里开始问话。

4　奔跑在边缘的少女

“您的姓名？”

“增村慎太郎。我在这所高中教物理和化学，也是女子乒乓球队的顾问兼教练。”

“女、女子乒乓球队？”

问话才开始短短四秒，袴田就意识到自己“不要紧”的自信遭到了猛烈的撼动。果然案子和女子乒乓球队有关。

“袴田？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请您接着说。”

“……那么增村先生，您是第一批发现朝岛同学尸体的人之一，对吗？”

“是的……当时我在这栋建筑物里。”

“您能讲讲发现尸体的始末吗？从您刚到达这里的时候讲起。您可能已经给当地警察局的人讲过了，但是还要麻烦您再说一遍。”

“好。嗯，今天我是三点整到的体育馆，和下课同一时间。”

“您总是这个时间来吗？”

“不，平时要晚一些。今天碰巧第六节课我没有课，所以能提前来。”

和仙堂锐利的眼神形成对照的，是他和蔼的态度。或许这种态度让增村感到安心，他一点点放松下来。

“您确定自己是三点整到的？”

“是的。因为我记得我听见了下课铃，而且和我一起走进体育馆的队员佐川还看看表说：‘正好三点。’”

“您是和学生一起来的？”

“是的。我从办公室往这边走，在半路上遇见了她。我当时还想，明明没下课，她怎么来得这么早。她告诉我她们班提前了大概十分钟下课。”

“确实如此。我向办公室确认过，只有高二（4）班提前下课了。”

站在一旁的白户对仙堂耳语道。

“早下课的班级可以立刻离开教室吧？”

“我们学校一般不在放学回家前开班会。”

“原来如此……我们言归正传。您走进体育馆时，馆内有人吗？”

“就我看到的来说，没有一个人。今天没有第六节在这里上课的班级。”

“您是从连接走廊的那道门进来的吗？”

仙堂指着自己进来的那道门。增村回答说：“当然是这道门。”

“因为下雨嘛，我和佐川一起从那道门进来的。”

“原来如此……刚才您说当时体育馆里没有人，那门是锁着的吗？”

“没锁门。走廊的那道门在上课和运动队活动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开着的。其他的门倒是锁着。”

“没锁门。那您三点钟进入体育馆之后做了些什么呢？”

“我和佐川一起靠着墙做拉伸。然后，大概过了三分钟，朝岛从走廊的那道门进入了体育馆。”

增村提到死者名字的时候，面部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也就是三点零三分左右。他接下来做了什么？”

“这个嘛……他经过那一头的仓库，接着立刻进了边上的门。我不知道他来这里具体是要做什么……我当时想，他或许有事要去广播室吧。”

增村指给他们看的，是舞台左侧、通往观众席面对的左侧台的门。

“哦，不过在那之后舞台幕布立刻就被放下来了。我头一回看见广播站的朝岛碰幕布，觉得有点奇怪。”

“幕布被放了下来。那是朝岛同学放的吗？”

“我没有亲眼看见他操作拉幕机，没法说得那么肯定……总之，他刚一进入后台幕布就放下来了。”

“哦。”

仙堂把手放在下颚上，陷入了沉思。袴田拼命地继续做笔记。

“幕布降下来之前，舞台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你的注意？”

“我没有仔细看，不过我觉得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例如，灯光如何？我们到达的时候，灯是亮着的。”

“啊，刚开始的时候没开灯。我们发现朝岛的时候灯是开着的，可能是放下幕布后他自己打开的吧。灯光也可以用舞台左侧的开关控制。”

“那他还是有事需要上舞台啊。”

仙堂自言自语地说道。

“当时，朝岛同学的样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他只在我的视野里出现了那么一瞬而已……不过，我肯定他是两手空空，没有带任何东西。”

“明白了，然后朝岛同学就消失了身影。就是说……直到他的尸体被发现。”

“是的。不过，我三点零五分到三点十分左右回了一趟办公室……”

“回办公室？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把运动队练习的项目表忘在办公室了，所以回去取。”

“这一点也向办公室进行了确认。增村老师三点零八分左右回了一趟办公室，然后立刻又离开了。”

白户再次耳语道。

“那在此期间，体育馆里……”

“我觉得只有佐川一个人在。哦，不，朝岛或许也在后台。”

“你从办公室回到体育馆的时候，情况如何？”

“没什么变化。佐川仍然在做拉伸运动。我和她站在一起开始活动身体，紧跟着又进来两名乒乓球队队员。”

增村平淡地叙述了接下来的过程。

队员们和平常一样开始做练习的准备工作。其间，羽毛球队的学生也进入体育馆开始做准备。然后三点十五分左右，大家听见了敲太鼓似的声音。

“太鼓的声音？”

“是啊。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清楚，就是听到了‘咚咚咚’的声音。接着，剧团的梶原从朝岛走进的那扇门里出来，问大家是谁把幕布放下来了。”

“啊，稍等。这个学生是从哪儿进体育馆的呢？”

“剧团的学生每次都是从左侧台的门进来。”

“左侧台就是有卫生间的那一边对吧？哦，所以门口才放着伞。”

“对。从那边进来离舞台近，便于搬运话剧使用的道具，等等……然后，佐川说是朝岛放下来的，梶原就说，算了算了，拉起来吧。于是其他的团员就把幕布拉了起来……”

“接着就发现朝岛同学死在了舞台上。”

增村低垂视线，默默地点点头。

“发现尸体后，您怎么做的？”

“我靠近舞台……确认他已经死亡后，让羽毛球队的男生去办公室找人，把其他学生集中到一处，让他们安静等待。有两三个学生听见惊叫声朝体育馆里看，我怕他们叫嚷起来惹麻烦，也立刻让他们进来了。情况就是这样，保土之谷警署的警官嘱咐过我们，没有任何人直接触碰尸体。我自己也没有碰。”

“这是聪明的判断。”

“不是，老实说，我只是害怕碰到而已……总之，大概五分钟左右警察就来了。接着体育馆就被封锁，直到现在。”

增村说完了。

仙堂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提了一个问题：

“你在体育馆里的时候，有人从后台出来过吗？除了话剧团的学生之外。”

增村皱着眉头，似乎在记忆里努力搜寻。然后他摇摇头说：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出来过。”

“清楚了。非常感谢！”

“也就是说，朝岛友树大概在三点零三分到三点十五分之间被人杀害。”

增村回等候的教室之后，袴田重新读了自己的笔记，总结了他的供词。

“是这样啊。不过，我在意的是朝岛刚刚进入后台幕布就放下来这件事。还有就是太鼓的声音。”

“……唉，就算暂且不提太鼓，朝岛打算去后台做什么也是个问题啊。广播站站长为什么要去放幕布？”

“尚未搞清啊……尚未。”

大致弄明白事情的脉络，仙堂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他麻利地转过身，命令站在背后的白户说：

“那么下一个，请把和增村一起来体育馆的女生佐川叫来吧。”

白户好像揣摩到了仙堂的意思，已经让人去接她了。这名女生立刻就走进了体育馆。

她是个穿着乒乓球队蓝色练习服、有些引人注目的漂亮少女。虽是个女生，个子却很高，人很精神，和她的短发很般配。但是，面对这种冲击性的案件，她的表情有些阴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刚才还躺着尸体的舞台，直到在椅子上坐下。

“你好！”

仙堂的态度比对待增村的时候还要温和。

“我是神奈川县警察局的仙堂，这是我的下属袴田。”

“啊，哦……你好！”

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或许两者都有吧。她的回应有些含糊。

“请你先说说你叫什么，几年级的。”

“嗯，我叫佐川奈绪。高二（4）班，学号18号，是女子乒乓球队的队长。”

“你才高二就当队长了？真厉害！”

“嗯，不是。大概一个月前高三的同学引退了，所以我才……”

“哦，原来如此。不过，能当上队长还是很不得了啊。”

“哪里哪里……谢谢。”

佐川奈绪在交谈过程中没看仙堂，却一直盯着袴田。这是怎么回事？袴田脸上有东西？

“话说回来，你是和增村老师一起来的，对吗？”

当仙堂的提问进入正题时，奈绪才终于把视线从袴田身上移开。

“是的。因为早下课了一些，所以我在活动室里换好衣服，打算去体育馆……半路上遇到增村老师，于是就和他一起进来了。那时候正好三点。”

“你肯定是三点？接着呢？”

“我和老师两个人在那边做拉伸运动。”

她指着墙边的一角。从连接走廊的这道门看过去，恰好在正对面。旁边放着球拍套、矿泉水瓶和装鞋的袋子等物品，各有三件。应该是她和后来到达体育馆的两名队员的物品。

“两三分钟之后，朝岛同学来了，并且立刻走进了左侧台。我以为他有事要去这里的广播室，所以没太在意，但是舞台的幕布紧跟着就放了下来……”

“你确定走进左侧台的是朝岛同学？”

“是的，我和朝岛同学很熟，所以不会搞错。”

“你记得他当时什么样子吗？比如他拿着什么。”

“嗯……有点远，所以看不清他什么样，不过我觉得他没拿什么东西……对，他也没拿运动鞋。还有，哦，他是穿着拖鞋进来的。不过，我当时想，反正他也不运动，无所谓吧。”

不愧是以体育馆作为根据地的乒乓球队队长，观察如此细致。

袴田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简单地确认了一下。到这里为止，她和增村的供词是完全一致的。问题在那之后。

“然后，增村老师三点零五分的时候回了办公室。”

“是的。”

“那段时间你一个人在这里对吗？三点零五分到三点十分之间。”

——对，我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做拉伸运动。

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可是——

“不是。”

结果完全相反。

佐川奈绪抬起一直微微低着的头，一清二楚地作证说：

“从走廊还进来了一个女孩子。她穿着校服，两手空空，直接走进了左边的侧台。”

“你说什么？”

原本眼神犀利直视少女的仙堂也很意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哎呀哎呀——白户微笑着耸耸肩。这么说起来，他刚才提到过——

倒也有人作证，说看见一个女生走进后台。

对！当时白户第二次用了“倒也”这个词。

看来这个笑眯眯的刑警，是个好人，也还有格外好事的一面。哪怕是与案子相关的事情，他也会装模作样不把麻烦的话题说出口，并以此为乐。

也就是说，这个证词大概可以归类为“麻烦”事。

“……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你认识吗？”

稳定住惊讶的情绪后，仙堂紧紧追问。佐川奈绪略微思考一下说：

“我说不清。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但是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又是从边上小跑过去的，所以我搞不清她是谁……不过她的个子偏矮。”

“嗯。那她是紧跟着朝岛同学进入侧台的，对吗？”

“是的。时间嘛，因为就在老师回来之前，所以我觉得应该是三点零八分左右。”

“……”

县警察局的两位刑警对视了一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后台除了被害人，还存在另一个人。她的话将成为极为重要的证词……

“你们不相信吧？”

奈绪观察两人的表情，一语中的地说。

“我告诉站在你们后面的刑警时，他也不相信。”

“啊，不是不是。我并没有不相信你。”

白户为难地解释道。

“因为没有其他人看见那个女孩子……”

“所以我才告诉你，我们班的针宫同学一直站在女卫生间的窗户前！”

奈绪申诉一般地抬高了音量。

“你可以问问针宫同学，她应该记得那个女孩子经过了走廊。”

“可是她作证说自己不知道……”

“停！我明白了。”

这么争吵下去事情也不会有所进展。仙堂打断他们说：

“佐川同学，我们暂且相信你的证词。”

“真的？”

“对。但是说到底只是暂且相信。所以，请你接着往下说。”

“……好吧。”

奈绪好像对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不满意，但是依然不再纠结于神秘少女，而是接着讲述了接下来发生在老体育馆里的事。

她的话和增村的证词毫厘不差。三点十分老师回来。紧跟着到达的是两名队员，以及羽毛球队队员。她也不清楚三点十五分左右听到的太鼓的声音是什么。话剧团登场，发现尸体。

“我大吃一惊。应该说现在还很吃惊。朝岛同学人特别好，居然会出这种事……”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一定会抓住罪犯！”

面对再一次低下头的她，仙堂一如既往地鼓励道。

“接下来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在体育馆里的时候，除了话剧团团员之外，还看到其他人从后台走出来吗？”

“没有，没看到一个人走出来。”

“你确定？”

“我确定。体育馆里几乎没人。如果有人活动，我应该立刻就能注意到。二楼的走廊也是，如果有人经过，我也能凭声音和迹象发现。”

这是从每天都在体育馆训练的她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应该值得信任。

“我知道了，谢谢！”

听见仙堂道谢，佐川奈绪说了声“不客气”，从钢架椅上站起身来。

就在她转身朝走廊走去的那一瞬间，她又看了袴田一眼。

四目相对。

“……怎么了？”

“嗯，没什么。”

她羞涩地转过脸，走出了体育馆。反倒是袴田难以释怀。

“……仙堂警部，我对她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啊。是不是她迷上你了？”

警部开了个玩笑，接着说：

“可是，后台还有一个人吗？……白户警官，你说没有其他人看到那个神秘女孩，是真的？”

“是啊。就像佐川奈绪说的那样，在能看到走廊的地方，有个叫针宫的学生在等她的朋友。她作证说自己不记得了。”

“哦……”

仙堂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袴田在他身边陷入了思考。差不多到了应该开动脑筋的时候了。

假设佐川奈绪的证词是真的，那么走进后台的少女才是杀害朝岛的凶手。这一可能性将非常大。不管怎么说，她进去了就没再出来。或许是为了避人耳目，从侧台的某道门逃走了，这种推测应该是妥当的。

但是，其他学生却说没有看见她。

如果是这样，就有可能是佐川奈绪在说谎——可是，她为什么要说谎？

“那么，我们接下来把针宫同学叫来吧。”

就在袴田和笔记本对峙的时候，他身边的仙堂从胸前掏出相关人员的名单。他把折成四叠的名单展开，看了一眼：

“嗯，不过，还是先按照进入体育馆的顺序来问话更好吧。要是这样，就该轮到乒乓球队的……咦？”

似乎是留意到了什么，仙堂把鼻子凑到名单前。

“喂，袴田，你看这个！”

“啊？什么东西？”

袴田依言朝一直没看成的名单瞅去——浑身战栗。

“刚才队长一直盯着你看，一定也是因为这个。”

“……”

他无法作答。

“白户警官，下一个把乒乓球队那两名队员叫来吧。”

仙堂作出指示，并不在意部下的状态。

搜查人员向空教室跑去，很快就把两名少女带回来了。

在这期间，袴田一直在发呆，更谈不上开动脑筋了。倒不如说，他快要头晕目眩。在两名穿着训练服的少女出现在体育馆入口的时候，他差点因为太过绝望而猛然倒下。

“请坐……哦，椅子不够呐。喂，把你的椅子让给她们坐！”

毫不知情的上司命令道。他听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哦，对了，我是县警察局的仙堂。这位是我的下属袴田。”

“袴田……？”

两人中那位梳着马尾辫的活泼少女滴溜溜地转着眼睛，对他的姓氏产生了反应。

“嘿，好巧啊，她也姓袴田……嗯？”

马尾辫少女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同伴，脸上露出些许畏惧。

也难怪。另一位少女一反常态，她目瞪口呆，一动不动。

在她视线的另一端，是同样一脸呆傻的袴田。

“你、你怎么了？没事吧？”

“哦，你不用担心，尸体已经抬走了……”

“不，仙堂警部，不是这样。”

袴田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不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你……？你也有点奇怪啊。不要紧吧？”

袴田没有理会仙堂的关心，走近少女。

黑亮的齐肩中发，大大的眼睛。胜雪的肌肤，训练服里伸出的纤细胳膊。怎么看她都是个文艺少女，却偏偏是个只知道打乒乓球的运动派，让人咋舌。

“你……在这干嘛？”

他向终于变成现实的忧郁元凶打了个招呼。

“我还想问你呢，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袴田柚乃回应道。

5　巨大的密室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是我妹妹柚乃。”

“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人是我哥哥。”

“啊！？”——体育馆的天花板传来了三个人的回声，让袴田想把耳朵塞住。

“妹妹？袴田，这是你妹妹？”

“嘿，是你妹妹呀。我看你们一个姓还觉得挺稀罕的。”

“哥哥？这个人？不会吧，这也超凑巧啦。啊呀，柚乃，你哥哥是刑警？你不是说他是公务员吗？”

“警察也是公务员嘛。”

“话是这么说，可是……！”

“……不过我万万没想到哥哥居然会在这里。”

“我也没想到你会和案子扯上关系呀。”

这是在说谎。确切地说，是“我也不想你和案子扯上关系”。

“我、我又没和案子扯上关系！”

相差十岁的妹妹加强了语气，看来很不服气。

“只不过是发现朝岛同学的时候我也恰好在场罢了。”

“这就是扯上了关系！”

接下来居然要把亲妹妹当作重要证人来问话，他打心底里不乐意。

“我虽然听说你有个妹妹在上高中，可是没想到就是这所学校的……那么，你刚才叹气也是因为这个了？”

“这事到此为止吧，请您快点开始问话……”

袴田打断了能干警部多余的推理。关于这件事，他不愿意被人继续追问下去。仙堂转过身面对两位少女，连声道歉，然后说：

“那么我们就不谈私事了，请两位回答几个问题。首先是你们的姓名和班级。”

“我是高一（2）班的野南早苗。”

“……我也是高一（2）班的，袴田柚乃。”

听到家里人这么毕恭毕敬地做自我介绍，他感觉很怪异。

“嗯，你们俩都是女子乒乓球队的，对吧？今天是几点到这里的？”

“三点十分。我还看了表，所以不会有错。”

马尾辫的野南早苗回答。

“在那之前，你们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呢？”

“做什么啊……下了课我们就立刻去了球队活动室换衣服，然后就来这里了。今天轮到我们做准备工作，所以当时急急忙忙的。”

“在此期间，一直是你们两个人？”

“是的。所以我们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我们在来体育馆的路上，还碰上了其他队员。”

这是个在内行面前也一点不犯怵的孩子。袴田不由觉得，这孩子才像刑警的妹妹呢。

“不是，我们只是作为参考问问而已……然后，你们进入体育馆时，有人在吗？”

“队长佐川和顾问增村老师在。他们在那边做拉伸运动。”

早苗指着的地方，和刚才佐川奈绪说的是同一处。

“当时体育馆里有异常情况吗？”

“嗯，没什么异常吧……不过，幕布是放下来的，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

柚乃同样点点头。

随后的证词，与其他人提供的一致。羽毛球队、咚咚声、话剧团登场、发现尸体。

“吓死我啦！死了人本来就让人吃惊，而且死的还是朝岛同学。”

“你们以前就认识朝岛同学？”

“嗯，他是广播站站长，挺有名的。而且有几次我还看见他使用这里的广播室。虽然不是很熟，但也算是认识吧。”

“他人挺好的……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柚乃阴沉着脸嘟囔了一句。袴田感到如坐针毡。

“嗯……后来呢？我听说增村老师把你们集中到一个地方了。”

“对。他让我们和佐川、话剧团的人不要动，让羽毛球队的两个人跑去办公室喊人。接着，听见柚乃的尖叫声，学生会主席正木呀，我不认识的师姐呀，也进了体育馆，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被集中到一起。好像说是要保护现场。”

你竟然还会尖叫啊！袴田看了一眼妹妹。妹妹也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真烦人，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然后袴田说道：

“那个师姐起先是站在卫生间窗户前面的。我进体育馆的时候看见她了。我记得当时我还觉得有点奇怪，不明白下雨天她怎么还会站在那种地方。”

“哦……也就是说，那是针宫同学。”

“啊，队长就是这么叫她的。”

“明白了。非常感谢！……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

仙堂靠近两人，询问最重要的事项。

“你们在体育馆里的时候，除了话剧团的人之外，还有人从后台走出来吗？”

“……我觉得没有。”

“我也觉得没有。”

两个人老老实实地摇摇头。就这样，袴田如同身在炼狱的时间，出人意料地顺利结束了。

“你这人真不够意思。”

柚乃她们离开体育馆后，仙堂笑话起他来：

“既然是你妹妹就读的学校，为什么不先说一声？”

“我觉得不值一提。”

“你认为我会让你回避？”

“不是，嗯……”

也有这个因素，但是最大的原因是自己在逃避现实。但这一点他不想说出口。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回避的。就算我要找人替代你，现在一科也没有人手啊。而且你妹妹又不是嫌疑犯，不是挺好的吗？她不可能参与犯罪嘛。”

“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哈哈，抱歉抱歉。总之，你不要公私不分哦！”

“……我知道。”

虽然知道。

但是，精神负担是无法衡量的。

“下面两位到了。”

唯一保持自己节奏的白户对袴田二人说。

第四组作证的人是羽毛球队的两名男生，分别是高一的浜冈和长濑。

据称，他们是三点十分过一点、十二分左右来到体育馆的。虽然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新信息，但是仙堂问起站在体育馆外的女生针宫时，他们的证言却让人饶有兴味。

“哦，她确实在。她站在卫生间的窗户前，打着伞玩手机。然后，我们就看见话剧团的人从对面走过来。”

“话剧团。来了几个人？”

“这个嘛……四个人吧。”

“他们都打着伞，推着两轮推车，上面罩着蓝色塑料布。”

“可能是在搬运话剧用的道具吧。”

浜冈和长濑交替着聊了聊情况。仙堂道过谢，让他们回去了。

“……那么，终于轮到话剧团的学生了。”

话剧团。

如果不考虑佐川奈绪的证词，清楚后台情况的也就只有他们了。按照白户的说法，后台是一间“密室”，这一点需要向他们求证。

袴田握着圆珠笔的右手已经汗津津的了。

“我是高二（1）班的梶原和也，话剧团团长。”

“我是高二（3）班的三条爱美，副团长。”

“哦，我是高一（5）班的志贺庆介。”

“我是高一（6）班的松江椿。”

话剧团团员们挨个介绍了自己。虽然仙堂也把椅子让了出来，可还是不够，所以团长梶原独自一人站着。这样的四个学生和穿着西装的他们相对而坐，怎么看都像话剧的一幕场景，让袴田感觉有些怪异。

仙堂问起放学后到刚才的情况，梶原代表大家说：

“我们和平常一样，先在剧团活动室集合。刚一下课，大概三点零三分，我和松江一起进了活动室。紧跟着志贺也到了。那会儿应该是三点零五分吧。最后来的是三条，三点十分左右。平时，就算大家到齐也会在活动室里磨蹭一会儿，但是今天下雨，准备工作需要花费时间，所以我们觉得最好动作快点，所以立刻就朝这边来了。”

“你们肯定是来体育馆排练的吧？”

“是的。我们很快就要公演了。是一部名叫‘今天也会从天而降’的喜剧，内容讲的是……”

“啊，这个就不用讲了。你继续说。”

“哦……然后，我们用两轮推车把大型道具什么的往体育馆运，是几点到达的来着？”

“三点十五分。”

叫做松江椿的那位干练女生救了场。

“团长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表，所以很确定。我记得当时我还在想，我们比平时早到了五分钟。”

“对，是的是的，就是三点十五分。不愧是松江啊。”

“你开的门，是左侧台那道门吗？有卫生间的。”

“对。那道门只有我们在用。相当于话剧团的专用出入口。”

“你有那道门的钥匙？刚才松江说，是团长开的门。”

“嗯。因为频繁使用，所以请老师给配了把钥匙。”

“有钥匙的只有你？”

“只有我，没借给过其他团员。除此之外也没再配钥匙，原版钥匙在办公室保管得好好的。顺便说一句，右侧台的钥匙我们没有。保管那把钥匙的只有办公室。”

还没问，他就源源不断地提供了信息。刚才野南早苗也是这样。现在的孩子是不是警匪片看多了呀？

“三点十五分。其他人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敲太鼓的声音。你们呢？”

“啊？太鼓？没有……我不记得了。各位如何？”

梶原询问其他团员，他们也都歪歪脑袋表示不知道。

“这个嘛，雨声太大了，所以我们不清楚。抱歉……哦，不过我记得门边上站着一个人。应该是四班的针宫吧。”

又出现了关于针宫的目击证词。看来她就没有离开过那里。

“进入体育馆之后呢？”

“嗯，那个，我们四个人正要把两轮车推进门里头的时候，三条先跟体育部的人打招呼……”

“稍、稍等！把两轮车推进门里，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下雨天在外面摘塑料布的话，道具会被打湿，所以我们总是把整个两轮车推进去。不过，如果按照一般的方法推的话，会卡在楼梯上，所以……”

“嗯？……什么？”

“啊？”

双方对话不合拍，仙堂和梶原互相抛出了问号。白户听了嘟哝道：

“让他们实际操作一遍理解起来或许更快。”

因为是从这位刑警嘴里说出来的，所以闹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可悲剧的是，至少话剧团员们把这个当真了。三条爱美拍拍手说：“对呀！”梶原也一弹指赞成道：“这没准是个好点子！”

这完全出乎袴田等人的意料。

“实际操作，难道……”

“在侧台重现三点十五分发生的事。这样不是更好理解吗？”

“不、不用不用……”

他们还来不及阻拦，话剧团团员们就一拥而上走进了侧台。仙堂和袴田面面相觑，只好跟上他们的脚步。

真是让人无语的高中生啊……

“我们拉过来的两轮车就是那个。”

梶原隔着玻璃指着外头说。用品仓库前，距离走廊大概三米的地方，放着一个农村常见的两轮大车。风把塑料布刮开了一半，能看见车上堆满了用于话剧的布景板、衣柜、桌子、纸箱、古董风格的椅子，等等。

“我们四个人把这家伙搬运过来的。校舍里台阶太多过不了，所以每次我们都从外面绕，但是今天下雨，必须打伞，可费劲啦。”

“原来如此……然后呢？”

仙堂有些不耐烦。指纹已经采集完了，也是自己为了便于理解，要求在体育馆里问话的。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进入现场。

“首先打开锁，把门彻底打开，以便能把两轮车运进来。”

“两轮车真能通过这道门？”

袴田比较着门和两轮车的大小。虽然是道左右两开的门，但是最多只有一米二宽，感觉幅宽不够。

“勉强能进去。下雨天使用老体育馆时我们总是这么干。您看看。”

一头自来卷的部长昂首挺胸走在前头，其他团员也都穿上鞋子，把双开门打开，向两轮车走去。高二的梶原和三条爱美抓住把手，高一的志贺和松江椿在另一头推，从梶原那边开始向入口进发。

“你们看！”

门框和塑料布摩擦着，两轮车勉强通过了门口。但是，通过的只有前半部分，两轮车在半道上戛然而止。

如同梶原作证时说的一样，那一小块水泥地前面有十厘米的台阶，轮子被卡住了。

“然后，我和志贺、松江想把车推上台阶。三条先一步去舞台了。”

“先一步？为什么？”

“是这样，我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使用体育馆的时候，我们会派个人从侧台跟运动队的人打声招呼，告诉他们我们要使用舞台。我们那些台词在运动队看来稀奇古怪的，会分散他们注意力，所以通知他们是理所当然的礼仪。”

“对、对。”

“所以，今天三条借口要去通知大家，趁机躲过了拉两轮车的任务。”

于是，话剧团团员们开始重现当时的场景。梶原演绎了拼命拉车的动作。三条爱美哒哒哒地从袴田他们身边跑过，打开木头门。

“喂，三条，你别跑啊！”

“啊，三条师姐真狡猾！你帮帮忙啊！”

高一的志贺庆介抑扬顿挫的声音和梶原的台词重叠在一起。爱美则故作姿态地回答：“我先走啦！”

“就在这时，我瞟了一眼舞台，看见幕布是放下来的。”

她回过头来用平常的声音作证说。接着又说了一句：“咿？幕布是放下来的呢。”

“你说什么？为什么幕布是放下来的呢？”

梶原回应着，离开两轮车朝三条爱美走去。堆成山的行李和塑料布挡住了两轮车对面的两个人，只听见他们的埋怨：“不会吧？连团长也走啦！”“那谁来拉车呀？”

这就是一部滑稽短剧。不过，确实简单明了地说明了情况。

“接着，我就出面去问运动队队员，是谁把幕布放下来的。”

“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了。乒乓球队队长说‘是朝岛同学放下来的’。”

“是的是的。然后我就想，为什么广播站站长会把幕布放下来呢？不过我也没真当回事，就让一旁的三条把幕布拉起来了。”

“我打开了幕布升降机的开关。”

电动升降机安装在左侧台，紧挨着通往外面的门。她展示了按开关的演技。梶原乘这工夫走台阶上了舞台。

“幕布呜呜呜地升了起来，我就这样上了舞台……从侧台看过去，讲台是个死角，我并没有发现朝岛被刺死了。”

“嗯……接下来呢？”

仙堂看来也对发现尸体时的情景再现产生了兴趣，催促他讲下去。

“接下来乒乓球队的女生尖叫了起来，我也慌了，大叫一声‘啊呀！朝岛被杀了！’三条站在我身边，也目瞪口呆。”

“你们呢？”

仙堂回过头朝门口问。两个高一学生把两轮车从门口撤回，回到这边说：

“我们因为部长走了，没事可干。只从后面推的话，轮胎上不了台阶。我们其中一个想要到前面去，可是两轮车把门堵死了，也没有回旋空间。”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尖叫声和部长的喊声，吓了一跳。我们决定先进去看看，所以就像刚才那样把两轮车拉到外面，自己进了体育馆。”

“门锁呢？”

警部追问道。“我锁的门。”满脸雀斑的男生志贺回答。

“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深想。我们关门的时候总会上锁，无意识中已经成为了习惯。”

“哎呀……你这门锁得可真好。”

“啊？是吗？喔唷，得到刑警夸奖，我可真高兴！”

“我们剧团的一年级学生就是能干啊。”

志贺不好意思地笑着，梶原也自顾自地点头称赞。话剧团团员们看上去很幸福的样子，刑警们却完全不是这种状态。

“志贺同学，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在门开着的过程中，有人从你们身边经过到外面去吗？”

“嗯，没有这回事。”

“你确定？会不会有人经过你们却没有注意到？”

“我觉得不可能。”

松江椿冷冷地回答。

“门开着的时候，一直都被两轮车堵着。从物理角度来说，是不可能有人通过的。眼下我们不就绕不到前面来吗？”

“……确实如此。”

的确，穿过像刚才那样被两轮车堵死的门口到外面去，是任何人都办不到的。车子底部的轮胎缝隙也就三十厘米，不可能在旁人注意不到的情况下钻过去。

“那么梶原同学，在你开门的时候，门确实是关着的？”

“是的。百分之百是关着的。我开锁的时候手上有感觉。”

“是这样啊……那个，后来你们就被增村老师集中起来，没有动，对吗？”

“是的。完全没有碰过尸体，也没有碰过舞台上面。”

“还有就是，这非常重要哦。除了你们之外，后台……”

“一个人都没有。就我们看见的而言。”

“哦……那就谢谢你们了。”

也谢谢您！——就像演出结束闭幕时一样，他们点头致谢。

“您辛苦了。我是风之丘第二派出所的土屋。”

紧跟在话剧团后被仙堂叫来的巡查嚓嚓地行了个礼。他是个和袴田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目光中饱含的热忱和诚实就要把人烤化。

“土屋巡查，听说你是第一个赶到这里保护现场的。”

“是。我确认了尸体，并对现场进行了简单的搜查。”

“哦……那我问问你，后台的出入口当时什么情况？”

“是。确认尸体之后，我立刻检查了左侧台和右侧台的出入口，两边都锁着门。”

“窗户呢？卫生间你检查了吗？”

“是。所有窗户，包括二楼和卫生间的都检查了，全都关着，还上着锁。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下雨吧。”

“……”

门窗都上着锁。

“明白了。你可以走了。”

“是。我告辞了！”

巡查再次标准地敬了个礼，回到了他刚才的岗位——去面对一个接一个拥过来的看热闹的人。

袴田和仙堂呆呆地目送他的身影，白户尴尬地咳了一声。

“我们梳理一下信息吧。”

片刻沉默之后，袴田翻开了他的笔记本。

“没有人从幕布内侧和侧台走到舞台外面来。话剧团到达的时候，左侧台的门确实锁着。另外，在门开着的过程中，从物理角度看来不可能有人能到外面去。门再次被关上的时候，从里面上了锁。”

每当确认一项事实，仙堂眉间的皱纹就更深。

“左侧台那扇门有两把钥匙，由话剧团团长和办公室管理。但是，从朝岛友树出现在体育馆的三点零三分开始，他一直和团员们在一起，有不在场证明。白户警官，有记录显示钥匙被人从办公室拿走过吗？”

“有的话早就汇报啦。”

当地警方回答道。

“另外，右侧台那扇门的钥匙，最近几个月也没有被取出的记录。因为还有其他很多出入口，所以没必要非得从那里走。”

“说得也是啊……也就是说，右侧台的门是不可能使用的。可是，土屋巡查检查的时候，窗户也好门也好，都是锁着的。而朝岛友树却在舞台上被杀害了……”

“不会是有人藏在某个地方吧？你们看，体育馆一类的地方，在舞台底下都有容纳钢架椅的空间啊。”

“这是栋旧建筑物，没有这一类的设施。舞台上面和后方都没有通道。”

“那么广播室呢？”

仙堂不甘心地问。但是，白户摇摇头，打破了最后的希望：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我们仔细检查了广播站，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那么……”

“就是这么回事。”

袴田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叹气。

“还是白户警官的调查准确啊。这个巨大的后台，案发时完全就是一间密室！”

6　残留的最后一个路标

密室谋杀案。

“这怎么可能啊！”——如果能这样一笑了之，那该多轻松啊。

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发生了。在不可能逃脱的空间中，凶手杀死了少年，然后消失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无计可施的袴田瞅瞅上司的脸色。

仙堂一动不动地沉浸在思考中。

尽管遭遇这种奇怪的状况，他的双目却并没有失去神采。反而更加炯炯有神，像是抓住了某些线索。

“……如果后台是密室……”

他用只有袴田才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

“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种。”

“啊？”

只有一种——

这意味着案子已经有眉目了？

“仙堂警官，您发现什么了？”

“或许吧。”

当他说出“或许”一词的时候，通常都已经有了相当的自信。

“真、真的？可是现场是密室……”

“正因为是密室！这不像你的风格嘛。袴田，你冷静点，重新读读记录。”

他话中有话。然后，仙堂指示白户说：

“白户，我们继续询问情况吧。请你把听到尖叫后进入体育馆的两名学生叫来。”

最后到达的证人，是对比鲜明的二人组。

一个是男生，戴着金属框眼镜，规规矩矩地系着学校指定的领带，一看就是优等生。不过，他并不是那种只知道埋头学习的类型，自来卷的头发显得很洋气，看上去应该很受女生欢迎。他虽然身材并不高大，但是挺拔的姿态显示出他十足的自信。

另一个是女生，金色的波浪发，犀利的眼神完全不亚于仙堂。她的罩衫领口没系扣子，红色的领结也松散地低垂着，感觉难以接近。她一副辣妹打扮，但是因为没有化妆，反倒更像个女阿飞头子——袴田脑子里想着这种老掉牙的东西。

“我是高二（4）班的正木章弘，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会主席。”

“我是高二（4）班的针宫。……啊？名字也要说呀，理惠子。”

连说话方式也完全相反。不过，也有相同的部分。

“你们俩是一个班啊。”

“对。”

“我们可不是好朋友。”

针宫理惠子吐出这么一句话来。正木苦笑了起来，他耸耸肩，笑容显得很老成，就像个面对孩子恶作剧的大人。

“听说你们俩是因为听到了尖叫声而跑进体育馆了解情况的，能跟我们说说当时你们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吗？”

“我在学生会备用品办公室里写文件，开会要用。”

还没等指定先后顺序，正木就干脆利落地开始讲述。

“本来我在学生会办公室写文件也是可以的，但是我需要参考备用品办公室里保管的财务记录。备用品办公室紧挨着走廊，所以能够从窗户清楚地看到体育馆。今天三点十五分……不，十六分左右，我听见雨声里混杂着女生的尖叫。我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就跑去体育馆看。”

“嗯……你什么时候到达备用品办公室的？”

“大概两点五十五分。我花了些时间汇总记录，然后就一直在里面。”

五十五分不是还在上课吗？袴田正想问，突然发现：

高二（4）班，不就是乒乓球队佐川奈绪那个班吗？4班下课早，所以这个班的学生能比其他班更早离开教室。仅此而已。

——等等！

佐川奈绪？

袴田的头部如同遭受电击。他猛然领悟了刚才仙堂所说的话。

佐川奈绪。密室。

——只有一种可能性。

“备用品办公室就你一个人吗？”

没人理睬他的灵光一现，询问还在继续。听到仙堂的问题，正木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不是不是，我们并没有怀疑你。”

“我先跟你们说一下，三点十分左右我给学生会的一名干部、副主席八桥打过一个电话，进行了事务性联系。我告诉她自己正在备用品办公室写文件，弄完后会带到学生会办公室。”

“嗯，原来如此。明白了……那么接下来请针宫同学讲讲情况。”

“那个……我呀，两点五十分下课后就立刻到体育馆外面等朋友。然后，我听到尖叫声就看了一下里面的情况，就这些。”

理惠子郁闷地说。

“你具体是从几点钟开始站在那里的？”

“啊？这个问题，你问我我答不上来呀……我觉得好像是从快到三点的时候开始的。”

“我进备用品办公室的时候朝外面看过一眼，她当时不在。第二次朝外面看的时候是三点左右，她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正木插嘴说。不愧是学生会主席，看来他不怕在人前露脸。

“既然这样，我们就当成是五十七分吧。那么针宫同学，三点钟的时候，你看见你们班的佐川同学和增村老师走进体育馆吗？”

“嗯——是的是的。我记得有这么回事。”

“接下来，大概三分钟之后朝岛同学进入体育馆，你看见了吗？”

“也看见了。在佐川他们进去之后大概三分钟吧。”

“那位同学确实是朝岛？”

“……嗯，确实是他。”

在那一瞬间，针宫理惠子皱了皱眉头，本来就很有威慑力的眼神显得更加严厉。

袴田产生了一种不协调感。一方面，她皱眉头的表情让人放不下心来，另一方面，这名看上去与广播站毫无关系的女生，竟然如此熟悉与她不同年级的朝岛，熟悉到能够断言那位同学“确实是他”，让他感觉有些蹊跷。

“不过，后来我就一直在玩手机，所以记不清了。”

“那么，你并没有看见增村老师离开体育馆，也没有看见女子乒乓球队的高一学生进入体育馆？”

“嗯，这个嘛……记不得了。”

“三点零八分左右有个穿校服的女生进了体育馆，你看见了吗？”

理惠子又一次“嗯——”地纠结了一会儿，然后左右摇摇她金色的头发。

“这个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

仙堂的瞳仁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那么，在这之后的大约三点十五分，话剧团来到了体育馆。没错吧？”

“哦，是的。他们从我旁边的门进来，推着两轮车。接着我立刻就听到了尖叫声。”

“嗯，原来如此。话剧团来的时候，你听到像敲太鼓一样的声音了吗？”

“这个嘛，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你听到尖叫声之后做了什么？”

“不是说过了嘛，我进了体育馆呀。我想从话剧团走的那道门进去，可是那帮家伙把门锁上了，所以我没办法，只好从走廊那道门进去。然后就被老师叫住了。”

“从你听到尖叫声，到话剧团团员锁上门，有没有人从右侧台的门出来呢？”

“没有。”

她似乎对这段记忆有信心。仙堂默默地思考片刻，调转矛头：

“你和正木同学是同一时间从走廊下的窗户往里头看的吗？”

“不，针宫同学离得更近。我进体育馆看情况的时候，她正被集中到舞台前。”

学生会主席当即回答。

“这样的话，最后一个进入体育馆的是正木同学啊……为慎重起见，我再问问你，有没有看见谁从体育馆里出来？”

“没有，没看见一个人。”

又一次当即回答。

“这样啊……好吧，谢谢你们！两位都可以回去了。”

最后的提问结束，正木站起身行个礼说：“告辞了。”针宫理惠子则哎哟哎哟地揉揉肩膀站起来。两个人再次形成鲜明对比。

袴田忽然想起妹妹说过，觉得她站在雨里很奇怪。

“针宫同学，你为什么会在那里等朋友呢？与人碰面通常会选在出入口吧。”

他朝着针宫离去的背影问道。金发少女转过身来简洁地回答：

“……选在哪个地方碰面是我的自由吧？”

这回答太符合青春期的风格了。

几分钟之后。仙堂和袴田在走廊里吸了支烟。包括体育馆在内，学校所有校舍都禁止吸烟，所以他们才跑到这里来。不过，因为一直幽闭在刚发生过谋杀案的封闭空间里，室外的空气和云层间天空的开放感让他们心情舒畅。

但是，他们交谈的话题当然是案子。袴田站在吐着烟圈的仙堂身旁，把归纳在笔记本上的各条证言重新读了一遍。

3：00增村慎太郎、佐川奈绪，到达体育馆。

3：03朝岛友树，进入体育馆，径直去后台，放下幕布。

3：05增村，返回办公室。

3：08（神秘少女进入体育馆，径直去后台？）

3：10增村返回。袴田柚乃、野南早苗，进入体育馆。

3：12羽毛球队的两名同学，进入体育馆。

3：15话剧团的四名同学，从左侧台的大门进入体育馆。

3：16发现尸体。

“如同你也确认过的那样，现场是个密室。”

基于下属的全部笔记，仙堂一个个地开始确认事实情况。

“但是，这里的重点，不在于舞台的外部锁着门，而是从头到尾都有人在盯着。也就是说，如果监视的眼睛减少，就完全可以在那一瞬间出入密室。而且，这一瞬间也的确存在。”

“您是指，增村返回办公室，体育馆里只剩下佐川奈绪一个人的时候……”

是的。三点零五分到十分之间，体育馆里只有朝岛友树和佐川奈绪两个人。也就是说，佐川奈绪是唯一一个有机会和被害人独处的人。

“从物理角度来看，后台是一间上了锁的密室，既然其他时间有不只一双眼睛监视着舞台，那么杀害朝岛的机会就只有这一个。佐川奈绪说，她看见还有一个女生进了后台，但是没有其他人目击到这名女生。”

“关于神秘女生，还有更为清晰的证据。话剧团进入后台的时候，以及土屋巡查调查现场的时候，那里没有一个人，而且门还锁着。无法说清进入后台的少女去哪儿了。”

既然是这样，答案就很简单明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名女生。

“也就是说，凶手是佐川奈绪……”

“只能这么认为。”

仙堂沉重地吐出一口白烟。

“虽然还不清楚她的动机，不过，他们是正处于多愁善感年龄的男女，或许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要这么说来，她是拿着球拍套和鞋袋进入体育馆的。这两样东西的大小太适合藏刀子了……”

“朝岛为了和乒乓球队队长谈话，放学后直接到体育馆来，这种假设并不让人感觉别扭。或许他们有约在先。”

越想越觉得佐川奈绪嫌疑重大。

“但是，她为什么又特意把尸体拖到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呢？”

“这一点只能问她本人才知道了……同样的，朝岛放下幕布也是一个谜团。不过，有可能是佐川指示朝岛这么做的。”

“那么侧台的领结、男卫生间里没有指纹的雨伞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些东西和案子没关系吧？本来领结呀伞一类的东西，在学校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发现。”

“这个……倒也是。”

在那之后的片刻时间里，袴田寻找着各种要素，想试图否定佐川奈绪就是凶手的推论。但是所有努力都是白费工夫。

原本打破密室的就只有她一个人。在明确这一点的时候，结论就已经很清楚了。

“凶手是佐川奈绪。”

袴田又说了一遍。

适合短发、看上去责任心很强的少女。女子乒乓球队的队长。

——如果这件事被柚乃知道，她会多吃惊啊。

“等等！”

对，她一定会这么叫喊……

袴田回过神来，往教学楼方向看去，然后哑口无言。

站在走廊入口的，正是他的亲妹妹。

“喂！你怎么站在这儿……”

“佐川队长不可能是凶手！队长不可能是凶手！”

柚乃无视头脑混乱的哥哥，大步流星地朝他逼近。

她的双眼被激动的情绪燃烧。

“你凭什么说队长是凶手？请收回你说的话！佐川同学绝对不可能杀人！”

“稍、稍等，袴田同学。请你冷静一下！”

仙堂也对这个出人意料半路杀出的反驳者感到束手无策，姑且拦住了她。

“你不是回等候的教室了吗？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说自己要上卫生间，就出来了。”

“搜查人员没陪你走到卫生间？”

“本来是陪着我的，但是有个看热闹的人起哄，搜查人员就去支援那边的工作了。我想了解这里的搜查工作进展如何，就看了一眼，于是听见你们俩在走廊里说话……”

原来是在偷听刑警说话呀。这可真是……袴田彻底无语了。这妹妹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有着奇怪的行动力。

“我说，我的事无关紧要吧。你们说佐川同学是凶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情绪激动的少女连连逼问，搞得两个刑警面面相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可怎么回答是好啊？

“……我说柚乃，既然你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袴田语气柔和地说，就像在哄磨人的小孩子。

“现场是个密室。只有佐川同学才有机会突破。”

“可、可是，既然是密室，也有可能是自杀呀！”

“那不可能。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朝岛同学是被刀刺死的，凶器上还没有指纹。而且尸体是在被杀害之后拖到舞台上的。”

“那佐川同学的证言就是真的，后台有人。佐川同学不是说过吗？她看见有个女孩子进去了。”

“你要是听到了这个，也就应该知道我们后面的话了。神秘少女不在体育馆里。那是佐川在说谎。”

“佐、佐川同学不会说谎的……”

泪水顺着柚乃的脸颊流淌下来。

上次看到妹妹哭，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袴田狼狈不堪，自己的说话方式或许太过残酷。

——但是，这样也好。因为这就是事实。

“佐、佐川同学……是和增村老师一起来体育馆的。老师返回办公室不是偶然的吗？所以，其实佐川同学并没有杀人的机会……”

“尽管你很冲动，但是点却抓得很准啊。”

仙堂把香烟从嘴边挪开后说道。

“不过袴田同学，要这么说起来，佐川同学和增村老师一起来体育馆也是偶然的。如果老师一直在体育馆，她可能就放弃计划了。但是，从结果上来看，老师返回办公室，形成了实施犯罪行为的空隙。所以她杀了人……”

“佐川同学不会杀人！”

柚乃抬高了音量，像是要抹杀仙堂的话语。然后她转过身去，一边擦拭眼泪一边沿着走廊跑了。

她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回到相关人员等候的教室去。

“啊……喂！柚乃！”

“没关系，随她去吧。”

袴田想去追，却被上司平静地按住了肩膀。

“她们这个年龄，虽然嘴巴不饶人，但是已经知道怎么反抗都是无用的了。她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对、对不起……我妹妹这家伙，真是不懂事。”

“我都说了没关系了。你看，她所信赖的师姐成了凶手，她当然会有情绪了。”

的确如此，变得麻痹的，或许是干着这种麻烦工作的自己。

“不过，这也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啊，居然半道上让监视的人跑了，必须把保土之谷警署的这帮家伙臭骂一顿。”

仙堂半开玩笑地在便携式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走回体育馆。他肩膀宽阔的背影传递出案件解决后的轻松感。

袴田迟疑了一瞬。他在犹豫该不该去安慰或许正在失声痛哭的妹妹，但是他立刻想到自己的本职工作，于是追上了上司的背影。

不懂事。

哥哥一定在这么说自己。

不，自己懂。他们的推理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让人无法反驳。但是，柚乃依然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佐川队长是凶手。她绝对不能相信，那个坚强、美丽、直率、热衷于训练的完美超人师姐会杀人。

泪水在流淌，耳鸣，柚乃任凭情绪卷起漩涡。胸口发紧，就像输掉了比赛，不甘心的感受超过了悲伤。

“啊、啊……”

她看见走廊的尽头就在眼前，很快停下了脚步。

时间早就过了六点。太阳光倾斜地洒在没有人影的鞋柜上。不知何时，她已经穿过一栋栋校舍，来到了出入口。

“……我该怎么办？”

她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这样下去，那个叫仙堂的警部就会把佐川队长抓起来了。情况证据一应俱全。无论是队长、自己、队员们如何否认，警察也不会改变想法。

我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

可是。

“想办法……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不是让你待在房间里吗？”

就在她束手无策喃喃自语之时，走廊深处传来了说话声。

“可是，副主席……”

“被叫去的只有我一个人，如果大家都要去的话，也会让对方为难的。正木同学能搞定，你回学生会办公室吧。”

有两个人影一边争执着一边沿着走廊走过来。是眉眼秀丽的大和抚子
[1] 和一位留着可爱波波头的少女。

“袴田同学？”

两个人正要转弯走向第二校舍的时候，波波头少女留意到了她，于是掉头向她走来。柚乃擦干眼泪，终于看清了对方是谁。是高一（2）班的同学，学生会干部日比谷雪子。

“袴田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哦，没有，没什么……”

柚乃转过脸去，不想让她们看见自己哭肿的眼睛。但是，另一位女孩子，大和抚子却绕着圈子走过来看她。

她是位适合穿和服超过其他任何服装的少女。光亮的头发、赛过秋田美女的肌肤、裙边露出的修长双腿。给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她湿润的双眼和嘴角的微笑。

袴田知道她的名字。

“……八桥、同学？”

那是学生会副主席八桥千鹤。在上个月的大选中，高二的她与正木一起成为候选人，最终将仅次于主席的位置纳入囊中。用早苗的话来说，她是高二排名第三的学霸。

“……哦？”

副主席把她湿润的瞳仁从柚乃身上移到同伴身上：

“喂，日比谷同学，我叫你回去嘛。”

“可是，可是，我还是一起去……”

“不行。你和椎名同学一起老老实实待着吧。”

在她语气温和却不留任何反驳余地的指示下，雪子不情愿地返回走廊。

然后千鹤向柚乃转过身来说：

“穿着女子乒乓球队训练服的女孩子，为什么在这里哭泣呢？”

“啊……”

她果然看出来自己在哭鼻子。

“算了，你不说也没关系。对了，你知道体育馆出什么事了吗？”

虽然她们是第一次交谈，可是千鹤却像在和朋友聊天。

“广播里说老体育馆发生了一起案子，也有传言说是谋杀案。这是真的吗？有人被杀了？”

“哦，是的……是广播站的朝岛同学。”

“朝岛同学？”

千鹤的声音高了八度。

“朝岛同学被杀了？……我说，正木同学与这件事也有关系吗？”

“正木同学？对。他算是目击者吧。”

“不是嫌疑犯？”

“我觉得……他应该没有嫌疑。”

柚乃想起了真正的嫌疑犯佐川队长，不由得再次低下头去。

“这样啊。太好了。”

副主席松了口气。

“其实啊，刚才我接到了内线电话，让我证实一下‘正木同学打来电话时的情况’，所以我正忐忑不安呢。”

“哦……那么八桥同学，你现在……”

“对。我正要去警察那儿……你在做什么？普通同学应该都被请出校舍了，相关人员也不可能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待着。”

“……”

她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作出解释。说了也没用，千鹤或许会像哥哥那样批评她。她默默地任凭视线在地板上逡巡。

但是，拽着训练服下摆的右手，被师姐的双手握住了。

柚乃抬头一看，千鹤正凑近她，温柔地朝她微笑。近在眼前的双眸，肌肤上传来的温暖感触。她的嘴唇似乎在无声地说：“不要紧。”

缓过神来，柚乃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讲述走廊里发生的事了。

不知道是被偶然相遇的副主席身上的师姐气场所感染，还是因为自己只是想要把所思所想向人倾诉，又或是两者皆有，柚乃也搞不清楚。总之，柚乃握住安抚她的双手，开始诉说佐川队长遭到怀疑这件事。她开了口便一发不可收拾，从头到尾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

千鹤似乎感情真挚地接受了她的想法。

“我也很熟悉佐川同学……她确实不会做杀人这种事。”

“对吧，对吧！”

“可是证据确凿。”

“是，是的……”

“如果她不是凶手，就必须向警察证明……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

她无法附和。连这位看上去值得信赖的副主席都这么说，那就确实束手无策了。

她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佐川队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行，自己不过只是高中生而已，怎么可能消除警察的怀疑呢？

“我倒是认识一个人，他或许有办法。”

“啊？”

听到千鹤出人意表的话，柚乃抬起头来。

“你是说，你知道有人或许能救佐川同学？”

“只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够帮上忙，但是比我们在这里犯愁管用。因为他不同寻常，脑子特别好用。”

“他……？”

听她这么问，千鹤松开她的手，指着墙壁。两个人正站在出入口。宽大的公告牌上贴着期中考试的成绩。

——她想起来了。

那是她还在享受平常生活的时候。从时间上来看，仅仅在三个小时之前。搬球桌的时候，早苗曾随意地提过：

“高二的第一名……”

“但是，他可能不愿意帮忙吧？据说他性格乖僻。而且，他今天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不，也许不会有问题。”

即使回家了也不会有问题。这是因为，传言里说，他的家就在学校里，他就住在文化部活动室的某个房间里。

柚乃靠近平日里完全视而不见的公告牌前。这个人的名字，和他远离现实的分数一起写在印有“高二”两字的表格最上面。

不是“海龟”（日语里海龟念做“Umigame”）同学。

第一名　里染天马[高二（1）班]……900分

这个姓是念做“Urazome”吧？确实很少见。

她回过头望着千鹤。为她指明道路的副主席，扑闪着她湿润的双眸点点头。然后鼓舞她说：“加油！”

“好的！”

柚乃用乒乓球队训练时的方式回答。

冲出教学楼入口，她目不斜视地朝文化部活动室飞奔而去。和刚才不同的是，现在的她有了瞄准的方向，她向前方奔跑，冲破了大雨刚停之后的潮湿空气。

对于现在的柚乃来说，这是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性。

要营救佐川队长，只能依靠这个人。

这个叫做里染天马的未曾谋面的少年。

第二章　侦探登场

1　见到宅男

作为目的地的文化部活动室在三栋相连的校舍中央，悄悄地矗立在第二教学楼的北侧。

因为主要活动在室内进行，这边的活动室比体育社团要豪华一些。从外表上看，如果把运动队的活动室比作破破烂烂的公寓，文化部的活动室就是建成刚刚五年、名叫“某某高地”的高级出租公寓。走廊上的门一字排开，其间塞满了吉他的扩音器、漫画誊写机等各种社团活动物品。

早苗说的应该是一楼最西边的房间。不用找，大步流星走过去立刻就看见了。

门旁有一个小窗户，但是拉着窗帘，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门上挂着门牌子，上写用毛笔写着“百人一首研究会”，墨迹已经有些浅淡了。

虽然她很容易就猜到了活动内容，但是她从未听说过还存在这样一个社团。

“……好！”

柚乃停顿了一下，立刻抓住了门把手。

据传这个房间常年上锁。她原本打算确认这一点，然后再敲门，没想到——

咔。

门发出了细小的金属碰撞声，然后顺当地打开了。

“咿？”

柚乃有些失望。

正因为常年上锁才叫做“打不开的房间”吧？还是说早苗的话不可信？难道这个房间里百人一首研究会的会员们日日夜夜在努力研究百人一首？

在她思考的过程中，门完全开了。没有允许她迟疑的余地。

柚乃下定决心，一边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一边脱鞋进了屋。

等待她的是大约二十名少女。

“……”

那是动画片的海报。墙上贴满了好几张不亚于柚乃上半身大小的特大号海报。

有怀抱吉他的乐队、女仆装束坐在沙发上的三人组合，还有以身着海军服、比划着胜利手势的黑发女高中生为原型的图画。其他的少女，有的头戴猫耳朵发饰、在空中飞翔，有的穿着白色斗篷裙划船，还有的肩上坐着不知名的吉祥物、手里拉开粉色弓箭……

热闹而且五彩缤纷虽然无可厚非，但是绝对不会有错的是——这些东西和百人一首毫无关系。

就在这间被海报包围的房间里，连百人一首的“百”字都没有一个。

房间中央是一个短腿桌，上面放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杂志、漫画、DVD，等等。这些东西不仅出现在短腿桌上，也层层叠叠堆在地上，书店、动画屋的纸袋子点缀其间。与其说是乱糟糟，不如说是这部分东西塞不进书架，只好无奈地堆在一起。总之，因为数量不少，所以还是只能用“散乱”这个词形容。

书架放在右墙边，就像特别教室里的那种大个头铁质书架一样。摆放在上面的依然是杂志、漫画和DVD，偶尔穿插着蓝光碟，以及CD和游戏软件等。总之都是二维关系，没有地方能塞入三维物体。非要举出例外物品，无非只是配音专业杂志而已。身高二十厘米左右的女孩子们在各个空隙向柚乃微笑，都是动漫人物。

书架对面是一张桌子，一台笔记本和台式机正在情况绝好地运转，但是主人却不在那里。

这个单间的左侧靠里放着一张床，房间的主人正身穿衬衫、背朝柚乃躺在上面，学校指定佩戴的领带散开放在他身边。时不时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但是，他读的肯定是文库本嘛。

这个人，就是里染天马？

“你好……”

柚乃设法找到下脚之处靠近床铺，正要跟他打招呼——

“怎么来这么晚啊？你在搞什么呐？”

对方却先开了口。

“啊？我在搞什么？”

“体育馆情况如何？据说出事了。”

又传来啪啦啪啦翻书的声音。柚乃惊呆了。

这个人已经预料到自己要来找他商量，而且还在等着她？真厉害！他的爱好虽然有点怪异，但是人没准靠得住。

“嗯，嗯，佐川同学遭到了警察的怀疑，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啊？”

这时候他才第一次转过身来。

漆黑的双眸与她的眼睛视线交汇。这是个五官端正的少年。虽然懒洋洋的双眼皮有些拖后腿。他的皮肤像幽灵一样惨白，衬衫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是松开的，透过领口能看到他锁骨的线条。

少年盯着柚乃，就说了一句话：

“你是谁啊？”

问得一点都不客气。

“哦，我叫袴田柚乃，高一的。”

柚乃虽然意识到形势急转直下，但还是介绍了自己。少年的眼神略微一偏，微微皱眉说：

“袴田柚乃。Younai啊。听起来真像个住在公寓里、学美术的人的名字。”

“美术……？不是，我是乒乓球队的。”

“一看就知道了。那么袴田，我来问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平平常常地从门口进来的。”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听这话，他用手撑住额头，就像在抑制头疼似的说：

“这个傻瓜……忘记锁门了呀。”

“啊？”

“不好意思啊，袴田。我不知道你来这儿干吗，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知道。就像你看见的一样，这里是私人场所。你能赶快出去吗？然后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忘了吧。就这样，再见！”

他趴在床上，一副往外赶人的姿势。

看来，刚才他那句“怎么来这么晚啊”，是搞错了对象，以为进来的是其他人。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你是，里染天马同学……对吧？”

“里染？谁啊？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你认错人了。好了，你快出去吧，现在马上出去，迅速出去。然后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忘掉！”

“啊，你不是里染同学吗？”

怎么回事？总之，自己不受欢迎，岂止是不受欢迎，完全就是个累赘。看来还是不应该不敲门就进来。

突然，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进入房间的，是一名戴着红框眼镜、短头发上别着红色发卡的少女。柚乃对她的相貌印象模糊，但是却记得她脖子上挂着的单反相机。这个记忆与刚入学时举行的课外活动统一介绍会有关。

“嗯，你是报社社长……向坂同学？”

“哎哟！有人在房间里！啊？为什么？”

少女一见柚乃，明显反应过度。然后，她转身对躺在床上的少年说：

“这是谁？天马，是你的女朋友吗？”

“为什么她能进来，还不是怪你！”

“啊？”

“我都告诉你多少次了，走的时候要锁门。”

“哦，原来如此。哎呀，对不起，我刚才手忙脚乱的……”“对不起管什么用啊？如果来的是老师呀警察呀，那就翻天啦！”

真是的！——少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坐起身。他的身材瘦削得很不健康。

“哦，说到警察我想起来了。真是不得了啦！体育馆整个都封起来不让人进了。我去找警察问情况，他们也都不开口。到了最后的最后，见我一直纠缠不休，大概五个警察把我团团围住，差点就把我给抓走啦！”

柚乃在一旁听明白了。跟着自己的那位搜查员之所以离开，恐怕就是因为她又吵又闹。

“真可惜啊，你要是被抓走就好了。”

“你太、太、太过分了！我可不愿意！年纪轻轻就有了前科，我可不愿意！”

“我知道我知道。你赶快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哦，嗯。果然是谋杀案呢。好像是有个学生被杀了。”

“是这样吗？”

少年向柚乃确认道。柚乃连忙点头。报社社长一看，问道：

“这同学是乒乓球队的？不过，我听说使用体育馆的人已经统统被赶回家了呀。”

“这家伙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哦……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柚乃大吃一惊，靠近少年。

“啊？啊？啊？”

但是报社社长抢先一步抓住了她的肩膀：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也就是说，你在现场？真的？你快给我讲讲情况吧。谁被杀了？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什么时候？在哪儿？怎么杀的？你看见凶手了吗？是谁？”

“不，不是这样的。嗯……”

摇晃着柚乃双肩，两眼发光的少女。“啊——”地打了声哈欠的、困兮兮的少年。

本来就没搞明白的情况，现在更是稀里糊涂，这次柚乃不得不大吼一声：

“你们等一等！”

2　里染天马

“嗯，我有几件事想要问一下。”

等三个人在短腿桌旁坐好，柚乃开口说道。

首先，她指着虽然从床上爬起来却依然不愿扔下漫画杂志的少年问：

“这个人，就是里染天马吧？刚才你叫他天马。”

“他就是里染天马。”

戴眼镜的少女回答。少年也点点头说：“好像是这样。”

“你刚才说我认错人了。”

“我不记得了。我刚才正痴迷地读着这周的杂志。”

这种搪塞方式真是老掉牙。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你是报社的向坂同学吧？”

“嗯。我是报社社长、高二（1）班的向坂香织。请多多关照。”

香织一边自报家门，一边递上了名片。柚乃姑且收下。极粗的黑体字大得惊人地显示出她的姓名和头衔。

“向坂同学和里染同学是什么关系？”

“同班同学。”

“这是一方面，另外，我们老早就认识了，所以我会时不时到这里来玩。”

如果他俩是男女朋友关系，那柚乃在这里待下去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但貌似他们不是这种关系，这让柚乃松了一口气……不对，自己干吗要在意这种事儿呢？

“你说你来玩……可是，这里不是百人一首研究会的活动室吗？”

“这是对外宣称的。实际上根本没有会员，这里就是我的私产。”

里染相当干脆地回答。

“私产？指的是你住在这里？在这种地方？”

“还挺舒服的呢。活动室大楼里有自来水和卫生间，附近还有公共浴室和投币式洗衣房。”

柚乃心想，一直泡在活动室里，宣称“这里就跟我家”的那种家伙，估计见了这男的也会光着脚就逃。

“对了，我来泡杯茶吧。”

香织说着，推开堆成山的杂志，从书架边上拽出茶壶和电水壶。那里算是个家电角，还放着小冰箱和微波炉，甚至还有电饭煲。他真是把这个房间当作私产了。

“你为什么住在活动室呢？你父母呢？”

“都活着。父亲、母亲，以及一个妹妹。我家离这里一站远。”

“那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有各种原因吧。”

“茶泡好了，请——！”

香织熟练地泡了壶绿茶，摆好三只茶杯。香织连“你不用客气”这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没被学校发现？”

“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了，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我总是锁着门，晚上也会拉好窗帘。不过嘛，就在刚才被你发现了，这都怪香织。”

“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我听见广播里说老体育馆出事了，就大吃一惊冲出去了嘛。”

“……对不起，我并没有随便闯进来的意思。”

“无所谓，只要你保密就行。”

不要把这件事泄漏给旁人已经成了大前提。那么，顺便问问她最在意的事：

“对了，这个房间看上去太滑稽了。这里头有什么缘故吗？”

柚乃注视着周遭无数个亚文化物品问道。

“我喜欢逃避现实。”

里染眼神模糊地回答。哦，原来如此——她只能这样反应。

“向坂同学也喜欢这些东西吗？”

“这个嘛。干报社这活儿，什么类型的东西都需要了解呀。其实我香织本人觉得这还OK啦。”

“什么……”

“那么我也来提个问题吧。”

里染喝了口茶，盯着柚乃说：

“你在运动队训练时，运气不好碰上了案子，成了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于是被警察控制，正在接受讯问。可是你却不顾一切地跑出来，特地来到这里。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柚乃除了吃惊还是吃惊，都顾不上回答问题。

“你、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你怎么知道我是从警察那里跑出来的？”

“也没什么吧。就是大概猜到了而已。”

“可是，你知道得这么详细，是怎么……”

“鞋子。”

里染一副嫌麻烦的表情，用手里的茶杯指向房门。柚乃回过头一看，水泥地上躺着自己的鞋子——是美津浓的乒乓球鞋。

“你是穿着乒乓球鞋来的。但是，乒乓球鞋一般只在体育馆里才穿。女子乒乓球队的训练场所是旧体育馆，所以你本来是在旧体育馆里训练，然后，直到你来到这里为止，一直都没空换鞋。

如果你当时正在旧体育馆训练，那么案发瞬间你一定碰巧就在现场。这样一来，你依然穿着乒乓球鞋，意味着你当场就被警察控制了。这种考虑应该是最妥当的。但是，你现在却离开警察身在此处。是讯问结束了吗？不，如果你是正式获得自由，那就应该有换鞋的时间。依然穿着乒乓球鞋，是因为你在被警察控制的过程中，借口上厕所什么的，硬跑了出来。虽说如此，如果你嫌疑很大，一定会被严密监视，不可能轻易逃脱。也就是说，你不是嫌疑犯。明明不是嫌疑犯，却被警察讯问，而且还在体育馆里遇到了谋杀案。这种人，我认为她只会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

柚乃手捧茶杯一动不动。过了片刻，才因为指尖传来的热度而回过神来。

刚才是什么情况？

鞋子？只是看了一眼胡乱扔在地上的鞋子，他竟然就掌握了这么多事实。他搞清了柚乃被卷进谋杀案，明白了她逃离警察控制的来龙去脉，非但如此，还清楚柚乃并不是凶手。

而且，从柚乃踏入房门到现在，他没有流露出一丁点思考的神情。非要说的话……只有那一刻。听了柚乃的自我介绍，他略微移开视线，轻皱眉头的那一刻。难道，从留意到水泥地上的乒乓球鞋，到轻皱眉头的几秒之间，他就“大概猜到了”这些情况？

不会吧？——柚乃心想。但是，她刚刚听到的解释合情合理，一个想法在柚乃混乱的脑中成形。

——这个人，是真货。

“是这样，我想请里染同学帮忙！”

柚乃凑近里染，恳切地大声说道。

“这倒让我想起来了，你刚才就这么说过。案子和我有毛关系呀？”

“乒乓球队的队长佐川同学，你知道吗？”

“哦，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我知道！——香织举起手来说：

“我知道她。其实我们是朋友。奈绪怎么了？”

“她要被当作案犯啦！”

“啊？什么情况？”

“我想阻止警察这么做。但是，单凭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想，或许里染同学能帮上忙……”

“我是问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听说你是个特别聪明的人。而且所有考试科目都是满分……”

“你看你看，所以我才不愿意呢！”

里染表情不悦地对香织说。这是怎么回事？不，事到如今怎么回事都无所谓了。不论是他回答问题时的胡乱搪塞，还是住在活动室里的怪异行径，以及充斥四壁的那种嗜好，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的头脑。

“我只有里染同学可以依靠！请帮帮佐川同学！”

“我不干！”

柚乃拼命请求的诚意，被这三个字扫荡得灰飞烟灭。她情不自禁埋下头去，差点把脑袋扎进DVD堆成的小山里。

“为什么啊？”

“对呀，你帮帮她吧！”

“为什么我必须帮佐川呀？既然警察都说她是凶手，难道还会有错？”

“可是，佐川不可能是凶手！”

“对呀对呀。奈绪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哦！”

“那么，你可以对着摄像机说：‘她平常是个好人’！”

里染不无讽刺地回应道，然后手拿杂志站起身来。

“行了，你回去吧。别看我这样，也是个大忙人呢。我要赶紧把这周的《绝望老师》读完，欣赏一下小浴的绷带，接着就得去买晚饭啦！”

“你说什么？”

“就是呀，天马。你不是总说小缠更可爱吗？”

“不是不是，香织同学，我不是说这个……”

怎么办怎么办？在这傻乎乎的对答之间，柚乃的头脑在全速运转。

难得如此顺利地与他相见，也难得他如此靠谱，要这样下去，营救队长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要跑没了。

一味请求不起作用。有没有什么交换条件呢？威胁他，把他住在活动室的事曝光？不行不行，自己没有威胁人的胆量，而且，她有预感，如果采取强迫的方式，这小子可能会马马虎虎应付事。需要更为积极的条件。积极的，而且要让他自然而然地答应——

她脑中灵光一现。

“里染同学——”

柚乃叫了他一声。里染已经再次躺回床上，开始翻杂志了。嗯？——他没精打采地回答。

“你刚才说，要去买晚饭。那么里染同学靠什么生活呢？”

“……靠什么？”

“虽说住在学校里，但是你也算是独自生活呀。生活费从哪儿来呢？你在打工？”

“这跟你没关系吧。”

里染把头埋在杂志里答道。看来他果然没工作。

“钱是你父母给的吧？”

“……”

“嗯，就是这么回事。”

香织代替这位沉默的主人回答。

“不过，你父母恐怕不同意你在这里住吧？”

“……”

“这个嘛，通常不会有家长同意吧。”回答问题的又是香织。

“哦——？也就是说，里染同学的父母，每个月都不得不给住在学校活动室的儿子，未经允许却自顾自离开家的儿子一笔钱？”

“你到底想说什么？”

里染从杂志里探出头，冷冷地看着柚乃。看来有戏。

“里染同学，你不觉得窝囊吗？不觉得可耻吗？一方面无视父母的反对，另一方面却依赖于父母。这种状况也太不干脆太不彻底了。你应该自己去挣钱！”

里染把杂志狠狠地摔在枕头上，慢慢下了床。他右手握拳，死死地按住颤抖的左手，像是在压抑着冲动，否则他会狠揍柚乃一顿。

“我说你……！”

“我付钱！”

“啊？”

半独立的少年猛然停了下来。

“如果你愿意帮助佐川同学，我会付钱给你。乒乓球队全体队员捐款，付给你十万日元。怎么样？”

“……”

这是软硬兼施、非常有效率的提议。

两个人对视片刻。在里染的脑中，生活费、自尊心和这周的《绝望老师》正在天平上摇摇晃晃。

很快，对方松开了紧握的右拳，慢慢把手放下，一字一句地呢喃道：“十万日元啊。”这场较量，看来是柚乃赢了。

他再次凑过来，坐在了短腿桌前。

里染天马咳嗽一声，重新展现出房间主人的威严，然后双手交握，缓缓地说：“那么，你给我讲讲情况吧。”

“……哦。”

听柚乃汇报完她所掌握的一切信息之后，里染平平常常地附和了一句。

“话说回来，你的运气也真够好啊。要不是你哥哥当刑警，像你这样偷听，还不闯大祸？”

“是啊……我不是让你说这个。你觉得案子怎么样？”

没准儿眼下队长正要被戴上手铐呢。柚乃着急地催他下结论。

一直在记笔记的香织小声说道：

“凶手就是奈绪吧？”

“怎么会呢？”

“你看，后台是个密室呀。既然如此，唯一有机会作案的就是奈绪了。”

“里、里染同学怎么看？”

“啊？嗯——”

里染一边思考，一边嚼着配茶的煎饼。

“我先问个问题。你说男卫生间有把雨伞对吧？泡在水里的。”

“对。”

比起雨伞，眼下我更希望你聊聊佐川队长。

“那把雨伞肯定是男式伞吧？如果女式伞出现在男卫生间，就更让人疑惑了。”

“是的。那是把黑色长柄雨伞。不知道是谁的。”

柚乃又一次想起哥哥他们到达之前，学生们等候的教室。白户巡查给他们展示了领结和雨伞的照片，问他们谁对此有印象。相关人员都聚集在教室里了，可是没有一个人举手。

“然而，这把雨伞在午休结束时并没有出现在那里，对吗？”

“是的。刑警说，勤杂工是这样作证的。”

“雨伞有损坏的地方吗？”

“没有，几乎是崭新的。”

“哦——”

里染又开始嚼煎饼。吃完一块煎饼后，他对报社社长说：

“香织，作为你没锁门的补偿，你能去趟办公室吗？有件事需要你确认。”

“什么事？”

“查一下今天午休后那节课有没有学生迟到。”

“不是早晨？是午休之后？那时候怎么会有人来学校呢？而且还下着大雨。”

“我也这么想。但是为慎重起见，还是查一下吧。老师们应该还在办公室，你去问问。”

“可以啊……不过，我一进办公室，又会被狠批一顿的。”

“到时候你找个借口搪塞一下呗。”

“你的建议也太随意了！算了，不跟你说了。好吧好吧，我这就去。”

香织把笔记本放在前胸口袋里，离开了房间。这回，她听从了吩咐，“嗒”地一声牢牢锁上了房门。看来她配了一把钥匙。

又只剩她和里染两个人了。

里染不慌不忙，喝干了杯里的茶。柚乃在一旁左思右想。雨伞怎么了？刚才他指示香织做的事意义何在？

“……嗯，那么，你发现什么了？”

柚乃谨慎地问道。他懒洋洋地站起身说：

“好像发现了什么，又好像没发现什么。不过，我能肯定的一点是……”

他下了结论：

“你哥哥是个大傻瓜。”

3　黑伞的逻辑

哥哥他们在哪个教室集合，一下子就估摸到了。就在柚乃他们集中的教室隔壁，神情严肃的警官在房前伫立不动。

当里染毫不客气、冒冒失失走近他时，警官吓了一跳，面部僵硬的表情骤然消失，问道：

“你！你干什么？”

“县警察局的仙堂和袴田两位刑警在里面吗？”

“你怎么知道警部他们姓什么……”

“好了好了，您就让我进去吧。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们。”

“这个，可是……”

这个负责看守的警察当然犹豫不决。他游移的视线捕捉到了柚乃。

“哎呀！喂！你不就是那个叫什么的目击者吗？你去哪儿了？你随便走开怎么能行呀？”

“你不用管我，请赶快放他进去！”

“啊？可是，现在正在讯问重要的相关人员……”

重要的相关人员。不用想也知道说的是佐川队长。

柚乃已经顾不上周遭的形势了。她跑到门口，还没等警官出手阻拦，就已经闯了进去。

这个房间原本是用来做升学就业指导的，里面像会客室一样面对面摆放着看上去很廉价的沙发和桌子。本来归老师使用的座位上端坐着两名刑警，他们对面是一位少女，肩膀缩在一起，低垂着头。

那位少女正是和平常判若两人的佐川队长。

“柚、柚乃！”

亲哥哥首先站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你不能进来！”

但是柚乃完全不理会他。

“佐川队长，你没事吧？”

“袴田……你怎么了？”

队长看她的双眼显得很空洞。一看就知道警察在逼迫她开口。柚乃忍不住又要掉眼泪了。

“哥哥，你太过分了，居然干这种事！你现在就把佐川同学放了！”

“不是不是，是这样……”

“袴田同学，请你适可而止！”

仙堂像是看不下去了，冷冷地怒吼道。

“这位佐川奈绪同学，现在已经是一起大案子的嫌疑犯了。如果你还要继续插嘴干涉，我就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拘留你！”

“可是……”

“你听清楚了，我这是为了你好。行啦，请你现在立刻出去，老老实实……”

“这句话应该由我们来说！”

他们身后传来镇静但是毋庸置疑的声音。

不知里染是怎么甩开门外警察的，他正斜倚在门口。刑警们的反应，当然是一句：“你是谁？”

“初次见面，我叫里染天马。”

“你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你这个无关人员怎么能进来？出去！”

“如果我不出去，你就以妨碍公务罪来警告我？‘为了你好’？真可笑。刑警先生，你把立场搞反了。是我们在为你们好！”

“……什么？”

在天不怕地不怕的里染面前，仙堂气势有些委顿。

“你听好了，刑警先生——嗯，我能称呼你仙堂警官吗？如果你现在不好好听我说，县警察局将会出大丑，有史以来的大丑！居然逮捕清白的未成年少女，让她的大好前途毁于一旦。这可不好，对谁而言都不好。”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佐川奈绪非但不是凶手，而且是距离凶手最遥远的人。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里染同学……”

队长呼唤着他的名字。恐怕里染在她眼中就像个救世主。在柚乃看来也是同样。

当然，前提是里染接下来讲述的情况能够说服警察。

因为他们刚才是立刻离开活动室来到这里的——半路上里染接到了香织打来的电话，果然午休之后没有人迟到——所以柚乃还没有听过里染的推理。虽然他本人看上去胸有成竹，但是柚乃内心却仍有不安。

“……你是目击到与案件相关的某种情况了吗？”

“不是。案发时，我正在教室里和报社社长讨论《装甲骑兵VOTOMS》，所以我什么都没看见。说到底，连到底发生了什么案子，我都是刚刚才听她讲的。”

里染指指柚乃。哥哥瞪着她：“你到底在干什么？”柚乃无法解释，只好慌慌张张地避开哥哥的视线。

“也就是说，你仅仅只是听了一下情况说明，就发现她是清白的？”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你们听了情况说明，看了现场，也和目击者交谈了，却依然没有发现她的清白。”

仙堂本想嘲弄里染，却反倒被里染羞辱了一番。警部皱起了眉头。

“……好吧。既然你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们就听你讲讲吧。袴田，你做一下记录。”

“啊？仙堂警官，您当真吗？”

“听他讲讲又没什么损失。你是叫里染对吧？你快说。告诉我们，为什么你认为佐川同学不是凶手？”

仙堂挑衅地催促他。他的目光锐利，就像正在面对真正的罪犯。也仿佛在说：我不会放过任何模棱两可的诡辩。

但是，里染毫不胆怯。

他毅然地坐在佐川队长身旁，调整好视线的高度，直视刑警，然后干脆地回答：

“我这么认为，是因为后台的男卫生间里有一把雨伞。”

“雨伞？”

仙堂反问道，看了一下房间尽头。

柚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角落里的长几上，摆放着现场的遗留物品。在为数众多的细碎物品中，那把黑色雨伞存在感爆棚。

“那把伞怎么了？”

“伞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为什么它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肯定是谁忘记的呗。”

“会是这样吗？或许你们认为，把伞忘在卫生间里是极为平常的事。但是，那个地方不是车站，也不是家庭餐馆的卫生间，而是学校体育馆的卫生间哦。”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里染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样吧，我们姑且把伞当作‘某个人忘记带走的东西’来想一想。首先，这个人使用卫生间是在第五节课之后。这一点很清楚，因为勤杂工说，午休结束时他还没有看见这把伞。”

“嗯。”

“也就是说，第五节课以后有人用过卫生间。不，说得再严谨些，应该是从第五节课开始，到第六节课下课，也就是到三点钟之间的这段时间。因为，三点钟佐川同学等人就来到体育馆了，如果有人去卫生间，他们应该会看见。”

“嗯……的确如此。”

除了走廊这一处，其他出入口都锁着门，所以，要在三点之后去卫生间，一定要从队长他们眼前经过。

“从第五节课到三点钟放学为止，有人在这个时间带进了卫生间，然后把伞忘在了那里。这是一个大前提。但是，如果情况是这样，就会出现几个奇怪的事实。”

“奇怪的事实？”

“第一，这个人带着伞。”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今天不是下雨吗？”

“不，这非常奇怪。喂，袴田妹妹！”

里染冷不丁把头转了过来。柚乃可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叫自己，于是不由自主抬高了音量，“哎！在呢！”地回应他。

“你，在迄今为止的校园生活中，有没有在还没放学的情况下，带着雨伞进过卫生间？”

“啊？这个嘛。”

这事和佐川同学有什么关系啊？——柚乃一边在心中抱怨他，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小学、初中，还有现在的高中。在九年零两个多月的校园生活中，在上课的时间段带着伞进卫生间，这种情况——

“……没有。因为一到校，我就会把雨伞插在教室的伞架里嘛。”

里染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他再次转身朝两位刑警说：

“她说的没错。进入教学楼的学生，一定会把雨伞插在伞架上，不会各自撑着伞到处走的。放学之后是另一码事，但是在上课的时间段内——也就是说完全没有必要外出的时间段内，拿着伞去卫生间，是一种不可理喻的行为。而且，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老体育馆和教学楼之间有带屋顶的走廊连着。”

“从走廊通行，是没有必要打伞的……”

哥哥自言自语道。仙堂总结说：“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段，有学生打着伞去体育馆，是很不自然的。”

“就是这么一回事。”里染点点头。

“虽说如此，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会听话地上课。因此，我们来考虑一下，是否存在例外的可能性。即：有人在上课期间打着伞在校园里瞎转。

“我首先想到的，是迟到或早退的学生。如果从中午到放学为止，有人出入学校，那么打伞也是合情合理的。”

“……刚进入教学楼，以及正要离开教学楼的时候，一定会带着伞……确实如此。”

哥哥也结结巴巴地表示同意。

“但是，这当中的迟到者可以排除在外。根据我们从办公室了解到的信息，今天午休之后没有学生迟到。”

“真的？”

“如果你怀疑这一点，那就请自己去确认一下。”

里染指着挂在墙上的内线电话。哥哥迟疑片刻，站起身给办公室打了电话。信息立刻确认完毕，他对上司点点头说：

“午休之后确实没有人迟到。”

“这样啊。”

“不过，他们告诉了我一件奇怪的事，说是刚才有个女生也问了这件事……”

“我们回到正题吧！”

派遣女生的当事人故意大声叫道。

“没有学生迟到。也就是说，从中午起到放学为止的时间段内有可能打着伞走动的学生，只有早退的学生。顺便说一句，也可以算作早退的，还有提前下课的高二（4）班的学生。”

听到自己班级名称的这一瞬间，一直在呆呆听他们谈话的佐川队长打了个寒颤。坐在她身旁的里染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

“还有就是学生以外的人。也就是学校的教职员工和家长委员会的来宾等。还存在一种可能性，就是与学校无关的人员擅自使用了卫生间。”

“你是说有可疑的人闯入了体育馆？”

“大概说来就是这个意思。”

“……好了，先不说这个。你接着往下讲。”

“我来总结一下。早退的学生、高二（4）班的学生、教职员工，或是可疑人员。只有这四种人有可能把雨伞忘在那个卫生间。到此为止没有什么问题吧？”

“……确实如此啊。能这么认为。”

仙堂点点头。看来，他对待里染的态度比起刚开始的时候认真严肃多了。

“那么，基于以上条件，我再来说说另一个奇怪的事实。就是卫生间这一地点。”

“地点？”

“老体育馆的卫生间处于一个地形复杂的位置。通过位于教学楼尽头的走廊，穿过整个体育馆，进入后台，然后还要开一道门，跨过走廊才能到达。那不是一个慌乱中可以立刻跑进去的地方。而且又脏又破。眼下地板上就还浸着水。当然，在老体育馆上课的人一般会使用它。不过，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在这种情况下，是不需要拿着雨伞进去的。

那么，这样一来……教学楼里明明还有其他很多卫生间，为什么这个人还要特地跑到老体育馆的卫生间来呢？”

里染停顿了下来。

仙堂把胳膊交叉放在胸前，默默地沉思片刻，很快就开口说：

“或许，这个人想要进的卫生间，每个隔间不巧都有人在使用。所以他就去了这个不方便但是人少的卫生间。”

“真不愧是刑警！”

里染微微一笑，似乎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因为其他的卫生间不能使用。特地使用老体育馆卫生间的原因，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一个。但是，按照刚才的推论，这个人只能是早退的学生、高二（4）班的学生、教职员工，以及可疑人员。关于教职员和来宾，和很多高中一样，这所学校也设置了专用卫生间，那里是不可能满员的。此外，高二（4）班下课的时候，其他班还在上课。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哪里的卫生间，应该都还是空荡荡的。因此，教职员工和高二（4）班的学生不可能使用老体育馆的卫生间。”

“……哦。”

“接下来说说早退的学生。如果是上课期间早退，情况可以说与高二（4）班相同。上课期间卫生间不可能满员。这样一来……”

“课间休息的时候。”

警部打断了里染。

“即使是放学之前，也并不意味着一直在上课。第五和第六节课之间应该有一个短暂的休息时间。如果是在这个时间早退，附近的卫生间满员也就不奇怪了。”

“说的好！”

里染愉快地喝彩。

“但是，如果按照这个假设来看，情况就变成这样了。这个人在第五节课下课后早退。他收拾好东西，把雨伞从伞架上取下来，打算离开学校，可是半路上想去卫生间了。他去附近的卫生间看了一下，因为是课间休息，所以每个隔间都有人。于是他只好跑进老体育馆的卫生间上厕所。松了一口气的这个人，把雨伞忘在卫生间就回家了……怎么样，刑警先生？”

“合情合理。”

“真的？”

听里染这么一问，仙堂不悦地撇撇嘴：

“难道还有什么问题？”

“有个大问题！你看，这个人是怎么冒着雨回家的呢？”

“……啊！”

两名刑警面面相觑。

里染享受地看着这一场景，装模作样地说：“这下你们明白了吧？”

“假设，有个学生因为刚才提到的情况使用了体育馆的卫生间，然后把雨伞忘在了那里。可是，在第五节课下课的时候，大雨依然下得哗啦啦呢。明明要出门，却忘记拿雨伞，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这个学生在走出老体育馆的那一瞬间，就会发现自己忘记带雨伞。于是，他会立刻返回取伞。如果是这样，放学后就不可能有伞遗忘在卫生间。”

里染指着长几上的雨伞说：

“而且，这把雨伞几乎是新的。如果是把破旧的塑料伞也就罢了，这种雨伞可不是能随随便便扔掉的东西。因此，雨伞不是早退的学生遗忘的，这条线完全可以排除。剩下的……”

“就是可疑人员！”

警部为了挽回颜面，再次大叫起来。

“某个无关人员擅自进入学校，擅自使用了卫生间。教学楼里面人多，因此使用老体育馆的卫生间完全不会显得突兀。”

“可是，可是仙堂警官，正门和北门的摄像机没有拍到可疑人员出入校园啊……”

“可能是从后门进来的吧。脚印就是证据。或者是翻围墙进来的……”

“围墙吗？我们学校的围墙为了防止球踢出去，建得非常高。我觉得要翻进来是不可能的。不过，后门的确是一条路线。”

里染插嘴道。宛如他已经成为搜查总部的一员。然后，他又无聊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人从哪里进来，并不会对推理产生影响。”

“你说什么？”

“刑警先生，我听说案发时间是三点十五分左右。然后，没过五分钟警察就来了。在搜查初期，有没有报告说校内发现可疑人员呢？”

“没有……”

“那么，可疑人员最晚三点二十分，或是三点半就已经离开学校了。然而雨下到四点多才停。”

“……”

刑警这次又只能面面相觑。

“这和早退学生的道理一样。不管这个人是谁，只要他在雨停之前走出教学楼，就不可能把雨伞忘在那种地方。因此，最后一种可能性——可疑人员进入卫生间的这条线也消失了。”

里染在这里稍作停顿。他取过笔筒里的铅笔，一边把玩一边接着说道：

“在有可能把雨伞带进卫生间的人当中，一半人不可能使用体育馆的卫生间，另一半即使使用了卫生间，也不会忘记把雨伞带走。因此，那把雨伞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可能是某个人忘在那里的。”

最初的假设被全盘否定。

如果这不是遗忘的东西，那就是——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下结论——那把雨伞是某个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他的目的何在，我并不知道。但是，尽管后来那里发生了命案，而且全校范围内进行了广播，告诉大家老体育馆发生了案件，物主却依然尚未表明身份。这一点说明，放伞的人和案子有很大的关系，而且由于暗藏的阴暗原因让他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也就是说，雨伞的主人才是真凶。

“那么，伞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呢？细节我还不清楚，但是既然他把伞遗留在男卫生间，至少性别是一清二楚的。”

“……”

“那我来提一个问题。你们到现在为止问讯的学生，是男生还是女生？”

“的确如此。”

仙堂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沉重地说。

“你的话很有意思。一把雨伞遗留在那样的地方，确实是值得关注的事实。我们发现伞上没有指纹的时候，也略有怀疑。”

“多谢夸奖。”

“按照你的推理，凶手是名男性。因此作为女性的佐川同学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凶手。”

“就是这样。”

“但是，仅仅只是这样的话，算不上‘证明完成’吧？”

在里染的指间咕噜咕噜转个不停的铅笔落在了桌上。

“为什么？”

他静静地问道。仙堂视线上下逡巡，思考着如何反驳：

“首先，你太过无视其他的因素。例如，现场是间密室。如果存在留下雨伞的第三人，他是如何实施犯罪的呢？”

“所谓的密室，破解的方法数不胜数，多得就像地球上的土壤，连森林都长得出来。”

“你像这样岔开话题可不好。”

仙堂瞪着里染说道。他现在的态度和刚才讯问柚乃和早苗的时候截然不同。在他温和的言辞中，隐藏着锐利的钩爪。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在男卫生间里留下男式伞，相当于凶手是男性——这个解释太武断了。用专家的话来说，就是掉以轻心。”

“您有其他解释？”

“有啊。按照这个解释，密室之谜也一下子就解开了。要听听吗？”

钩爪似乎已经搭在了里染的脖子上。他催促道：“请讲。”警部便开始阐述起自己的观点来：

“凶手是女性，她故意留下了一把男式雨伞。”

“……”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没什么男性。雨伞是佐川同学放在那里的，是一种伪装。”

“啊？”

柚乃没能立刻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不会吧……”

“是的。佐川同学在男卫生间里放雨伞，是为了伪装成其他人实施犯罪行为的样子。她进入体育馆时……没带大件行李。那么，她是在午休之后事先把伞藏在后台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密室状态就不显得矛盾。伞上没有指纹的原因也就找到了。要伪装成其他人的东西，怎么能有自己的指纹呢？”

“我、我没干这种事！”

“哎，里染同学，你觉得我的推理如何？”

队长果断地进行了否定，但是警部对此视若无睹。里染刚才的得意神色也黯淡下来，面无表情。

“如何？我自认为这是很合理的推理。你能发表一下意见吗？”

柚乃急了。

不好了，为了营救队长做出的推理被彻底推翻了。按照仙堂刚才的推理，伞的谜团、密室的谜团，全都解开了。而且位于漩涡中心的，正是佐川队长。

她看了队长一眼。一度抱有希望却再次被推入深渊，她的沮丧愈发明显。不，柚乃自己恐怕也是这种神情。追根究底，眼下的状况都是自己造成的。

事到如今只能哭着求情了。柚乃正想一点点蹭到哥哥身边，忽然听到一直保持沉默的里染又开口了：

“你是在承认我的推理正确的基础上——承认在男卫生间发现雨伞的原因超出常理，很有可能是凶手放在那里的基础上——做出推理，认为雨伞是佐川奈绪搞出来的伪装，对吧？”

“嗯，是这样。”

获得胜利让仙堂有些得意，胜利的微笑鲜明地浮现在他脸上。

但是——

“那么，我刚才已经证明了佐川奈绪不可能是凶手。”

“……什么？”

脸上露出胜利笑容的不止仙堂一个。

“你在说什么啊？得到证明的，是佐川奈绪就是凶手……”

“不对，正好相反。得到证明的，是佐川奈绪不可能是凶手。”

“为什么？”

“这是因为，她作证说‘看见有个女孩子进入了后台’。”

间隔的时间略微有些漫长。

“……啊！”

刑警们再次齐声大叫。

“没错，请仔细想一想。听清楚了，佐川同学为了伪装成别人的犯罪行为，放了一把雨伞在男卫生间。这个嘛，具有相当高的可能性。但是，问题在这之后。在你们问话的时候，她说‘有个女孩子进入了后台’。这难道不奇怪吗？如果她在男卫生间放了一把黑伞，那她就应该说‘有个男孩子进入了后台’，没错吧？否则伪装工作缺乏一贯性，最终会失去伪装的意义。”

“不，不对。可是这……”

这次轮到仙堂着急了。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吗？一边要装成男性的犯罪行为，嘴上作证说看见的是女性，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绝对不可能。也就是说，她不是放伞的人。也就是说，放伞的另有其人，他就是凶手。也就是说，佐川奈绪不是凶手。”

“我说完了。”里染进行了总结陈词。仙堂还不肯放弃：

“她也有可能是故意为之！她是凶手，为了扰乱搜查而故意说些自相矛盾的证词……”

“原来如此。她料到伪装会被识破，所以故意说自己‘看到了女孩子’。是吗？”

“对！”

“然后，直到临近被捕，她自己都没有指出这一矛盾。作为智能型犯罪这也太愚蠢了。”

“这……”

“哎，我看这样吧，刑警先生。”

里染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按照逻辑推导出了那把雨伞遗忘在体育馆卫生间里的异常性。你认可了这一点。然后，你自己说，伞很有可能是罪犯的伪装。我也赞成你的观点。要说清这种异常性，只能这样解释。而且，假设这是伪装，那么佐川奈绪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凶手。这是谁都能看明白的事实。对吧，哥哥？”

“啊？哦，哦。算是吧……”

哥哥回答之后歪着脑袋左思右想。大概是在思考为什么这家伙会叫他哥哥。

“对。按照我的预想，佐川同学看见的女孩子是真实存在的。黑伞是她的伪装吧。这样才合乎情理。至于她是怎么从密室中消失的，我还没搞明白……”

“对，对了，密室！”

仙堂大声叫道。他的额前浮起一层油腻腻的汗珠。

“你的推理解释不了密室。在任何人都无法外出的情况下，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够实施犯罪！”

“不过，这间密室正好印证了我刚才的结论。”

“什、什么？”

“佐川同学如果是凶手，为什么现场还会保持密室状态呢？”

“……”

仙堂目瞪口呆，眼中的锐利完全消失。在一旁听他们对话的柚乃也轻声叫道：“啊！”

对呀。怎么就没想到呢？

如果队长杀害了朝岛友树，且后台保持密室状态的话，明摆着就是只有自己才有作案机会嘛。一般说来，为了伪装成其他人的罪行，会从里侧打开某把锁，或是作证说“看见有人逃走”才在理。

但是，这两件事队长都没有做。为什么呢，是因为她不是凶手。

这是极其平凡而陈旧的矛盾，作为决定性的一击太有力了。警部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迷宫的出口遭到了机枪扫射一般。哥哥也哑口无言，忘记了自己还在做笔记。

“因此，要按照你的风格来说……就是‘证明完成’。”

里染往后一靠，深深地陷入椅背里，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4　一次十万，延长五万

雨云终于彻底散去，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群青色的天空，还残留着傍晚的余韵。虽然处于夏至时节，但毕竟已经过了七点，太阳快要下山了。

毕业出路指导室里，只剩下柚乃、里染和佐川队长三人。刑警们正在另一个房间里集中进行紧急讨论。议题当然是“佐川奈绪的清白”。

队长在那之后，像是紧绷的弦猛然间断了一样，一边向里染道谢，一边就双手掩面哭了起来，现在都还坐在椅子上，蜷成一团小声啜泣。虽然知道她是喜极而泣，但是这和队长平常的形象实在是差异太大，柚乃觉得有些不忍面对。

而拯救了她的里染，已经走到窗边，正在仰头望着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天空。柚乃陪伴在队长身边，呆呆地望着这位少年。

玻璃中映照着他的身影。扶在窗框上的右手，无所事事插在衣兜里的左手。衬衫的第一和第二粒扣子是解开的，而下摆却塞在了裤子里，瘦削的身材一目了然。从他的表情无法判断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双眸比窗外的景色还要黯淡。

这位少年面对警察，真的证明了队长的清白——这明明是自己请求他做的，可是却缺乏真实感。

“那个，里染同学……谢谢你！”

柚乃心想，还是先道个谢吧，于是向里染走去。

“十万日元，你可别忘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对了，还有这么一个约定呢。

她在脑中简单计算了一下。女子乒乓球队目前十六个人，大概一个人不到七千日元。

“你能少收点吗？”

“不行。”

“我、我想也是啊。我会想办法凑齐的。”

“尽快哦。我想买一套魔法少女小圆的原创绘画集。”

“……原创绘画集？”

“对。有好几本，价格高，所以我认为买不起，现在正好是个良机。十万日元的话，轻轻松松就能买下来，顺便还能买到同人志展会（Comic Marcket）制作人员的书呢。”

虽然柚乃搞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是看来他并不打算把这笔钱用到正道上。

“你不把这笔钱用作生活费吗？”

“我这就是用作生活费啊。”

……生活费的定义好像不太一样。

他是厉害呢，还是差劲儿呢？柚乃觉得刚才对他抱有的印象在心里哗啦啦地分崩离析。

“无所谓，怎么都行。总之，非常感谢你！”

“不客气。那不过是个表演罢了。”

“表演？”

设计好两段式推理，中间一度故意让对方掌握主导权，然后以极为自然的形式引出对方的推理，最终利用它直接证明自己的结论，反败为胜。

这种暗算刑警的手段，确实是让人瞠目结舌的表演。

“能够让他们信服也算是运气好吧。其实这个推理当中有一个漏洞。”

“啊？什么漏洞？”

“就是早退的学生在外出的那一瞬间，会返回取伞的部分。这所学校里单单就有一名学生无法套用这种常理。这个学生就住在校内，外出时即使不打伞，也可以不被淋湿能顺顺当当返回自己的房间。”

“这个人难道就是……”

“我。”

里染面无表情地说。

“不过，我当然没有早退啦。”

“……里染同学，你不是凶手，对吧？”

“不巧啊，我有不在场的证据。”

他摆出了客观事实。但是，他没有立即否认说“我可不是凶手！”这一点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真是的，我开始觉得给你十万日元真愚蠢。”

“你可别这么说。如果把我算成例外，推理本身是没错的哦！我本来就认为那把伞是凶手的伪装……”

里染挠挠脑袋，转头望着摆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遗留物品，含糊不清地说：

“咦？”

“……怎么了？”

柚乃问他，可是里染却依然一动不动。他凝视着放置遗留物品的长几，微皱眉头。

“奇怪。”

“奇怪？什么奇怪？”

柚乃也朝那边望去。各个遗留物品分别装在塑料袋里，附带着小纸条，上面马马虎虎地写着发现地点。

餐巾纸，在“受害人左侧裤兜”。学生手册在“受害人左前胸口袋”。钥匙串、手机、钱包在“右侧裤兜”，像是DVD-R的光盘放在“右臀裤兜”。到此为止是受害人朝岛友树的东西，其他的是女生用的红色领结和那把伞。领结在“右侧台楼梯下”发现，雨伞当然是在“左侧台男卫生间”发现的。

这当中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是领结吗？”

柚乃不假思索地问道。既然伞在卫生间里很奇怪，那么领结落在侧台也不自然。虽然她没有根据。

“不对，不是这个。我觉得不均衡。”

“不均衡？”

里染大步流星走向长几，眯着眼睛凝视着遗留物品，就像是在露天市场的商摊前挑选商品似的。

“左侧裤兜里只有餐巾纸，而右侧却既有钥匙，还有手机和钱包。这不是很奇怪吗？不均衡也得有个限度吧。”

“哦，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的确，装在右侧的小东西偏多。兜里塞满了东西，一定不方便活动。

“为什么？”

里染低声地自言自语，伸出食指一个个地确认每一件物品。很快，他的手在餐巾纸上停了下来。

“餐巾纸上有血呢。”

“是啊。学生手册上也沾满了鲜血。”

“一看就知道。”

“……对不起。”

“你道歉干吗？不过，血啊……你说过，朝岛的尸体存在搬动过的痕迹，对吧？”

“对。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认为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的。”

“具体是从哪儿搬到了哪儿？”

“什么？”

柚乃回想着从刑警那儿偷听来的对话，但是没有找到答案。哥哥只提到尸体被拖拽过。

“不、不好意思。我没听到那么细节的东西……”

“是从右侧台的侧幕后面，拉到了舞台中央。”

背后传来冷静的声音。

她回过头去，目光正好碰上佐川队长的视线。队长已经停止呜咽，擦干了眼泪。她像在赛场上一样，脊背挺得直直的，显得精神振奋毫不懈怠。

这才是平时的队长。

“刚才刑警怀疑我，责问我的时候，就是那么说的。”

“从侧幕里面拉出来的呀。”

里染挠挠下巴，完全不理会因为队长复活而兴高采烈的柚乃。

“真有意思。”

他轻声说。

“有意思？又发现什么了？”

“没发现什么。只不过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告诉我吧！”

“为什么要告诉你啊？我们的合同已经终结了。”

“……”

他说得如此不以为然，柚乃不由得闭上了嘴。对呀，怎么又忘了呢？我是花钱把这男孩雇来的呀。

“合同内容如下：我证明佐川的清白，你付十万日元给我。”

“十、十万？袴田你和他订立了这样的合同？”

队长大吃一惊，然而现在的情况不仅仅这样。焦急的柚乃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听清里染在说什么。

“然后我做到了。如果你想让我继续工作，就必须和我延长合同。无论是录像店、卡拉OK店，还是替人解谜，延长时间都是要花钱的。”

他俯视的目光很可怕，但是她却无法违逆。这真是太悲哀了。

“……你是说要我再加钱吗？多少钱啊？”

里染打招呼似的，轻快地把右手伸到柚乃面前，张开五指。

“五千日元？”

“位数错了。”

“五百日元？”

“你别故意瞎说啊。是五万日元。你再给我五万，我可以一直工作到破案。”

“五万……什么？”

吸引柚乃注意力的，不是金额，而是后面那句话。

“破、破案？你能破案？”

“这个嘛。”

里染露出讽刺的笑容，耸耸肩。

“不过，我会尽我所能。我也仔仔细细想过了，如果警察一直不走，也会影响我的生活。”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

也就是说，因为他住在活动室这一情况有可能会曝光，所以他希望警察早点撤走。

“你管我是因为什么呢！总之如果破案，我收十五万日元，你干不干？”

“拜托你了！”

叫起来的是佐川队长。

“你试试，里染同学。钱我们乒乓球队会想办法凑的。你要把凶手抓住！他杀了朝岛同学，还害得我差点被警察抓走，我头都气炸了！”

“我、我也拜托你啦！”

既然队长都这么说，柚乃也就没有反对的理由了。她也弯下腰来。

如果平均每人付九千三百七十五日元就能抓住凶手，那也太便宜了——如果真能抓住的话。

“好的，我明白了。延长！”

他一拍手结束了对话，再次盯着遗留物品去了。

虽然他的背影看上去像个靠得住的能干私家侦探，可是柚乃还是不小心听到了他的真心话：

“这样一来，《千子》和《夏娃的时间》也能买齐了。”

……唉。这个人恐怕还是靠不住啊。

哥哥袴田优作回到房间，是在这番对话刚刚结束之后。

“佐川奈绪同学，你的嫌疑消除了。”

筋疲力尽的他，开口第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个消息。

“估计要重新搜查……我们把你当成了嫌疑犯，抱歉！”

柚乃气不打一处来，给人戴上了嫌疑犯的帽子，这么简单的一句道歉就够了吗？

她正想责怪哥哥不应该这样，里染却抢先一步说：

“哥哥，方便说话吗？”

“……我刚才就想问你，为什么你要叫我哥哥？”

“我觉得需要把您和您妹妹区分开来。如果您觉得我应该叫您的姓氏我照办。”

“啊？……算了算了。你想说什么？”

“这是朝岛同学带着的钥匙。这是广播室的钥匙吗？”

“对。”

“老体育馆的广播室钥匙也在里面吗？”

“是啊。嗯，应该是挂着‘不听’钥匙链的……喂！”

哥哥抬高了声音。因为里染一听到他的回答，就在手上裹着手帕从袋子把钥匙取出来了。

“你干什么？不要擅自接触遗留物品！装回去！”

“不会留下指纹的。”

“不是这个问题……喂，你要去哪儿？”

他的嚣张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直接从哥哥身边穿过，伸手抓住房门。就在他马上就能冲到走廊上的一瞬间，哥哥好不容易抓住了他的肩膀。

“不许随便拿到外面去！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不能随便拿，那就请您批准一下吧。还是说哥哥也跟着我去？”

“你要上哪儿去啊？”

“哪儿？既然我拿的是广播室的钥匙，那当然是去广播室了。老体育馆的。”

“广播室？到那里干什么？”

“你说呢？”

“啊？”

里染极其含糊地回答道，然后肩膀哧溜一滑，从哥哥手里逃走，跑出了房间。哥哥无可奈何地一边喊着“喂，你给我站住！”，一边跟着他跑了出去。

“里染同学真厉害，连刑警都不怯！”

留下的佐川队长眼神憧憬地说道。柚乃也“哦”地附和一声，语气有些微妙：

“我、我说不清……虽然我觉得他确实挺厉害。”

可是，要说他值得尊敬，好像又差点意思。罢了，她也不忍破坏了他营救队长的骑士形象，所以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啊，我也去，我在的话哥哥比较好对付。”

“嗯，说得也是。那就拜托你啦！你们要破案哦！”

“啊……好！”

柚乃用不自然的笑容回应了队长充满信任感的鼓励，也冲出了房门。

实际情况会是什么样呢？

里染——还有哥哥他们，真的能破案吗？

5　侦查广播室

柚乃气势如虹地冲出房门，但实际上连跑都不用跑，就追上了哥哥他们。里染和哥哥就站在隔壁的空教室——柚乃刚才也在的那间等候室——前面。

哥哥发现妹妹跑过来，依然没有给她好脸色看。但是，他似乎已经开始死心，叹了口气往旁边站站，给她让出一个位置来。柚乃泰然自若地在他身边站定。旁边执勤的警察也没说什么。不知道是因为哥哥跟着，还是因为已经厌烦了这些一个接一个出现的不讲道理的高中生。

就是这个不讲道理的高中生里染，正从敞开的房门往里扫视整个房间，眼神和刚才盯住遗留物品不放时一模一样。室内的情况，和刚才柚乃还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首先，是相关人员中唯一的老师增村。穿着训练服的早苗。羽毛球队的两名男生。还有围坐在一起的梶原等话剧团四人组。房间角落里无精打采的是被佐川队长称为针宫同学的金发女孩。剩下的学生会主席正木和他身边的新面孔——在出入口为柚乃提供信息的八桥千鹤，看来她为正木做了不在场证明后被领到了这里。

大家一见突然登场的里染和去了这么久才回来的柚乃，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当然，了解情况的千鹤不在此列。副主席和柚乃一个对视，便明白队长已经被成功营救，嫣然一笑。

“袴田，你上哪儿去了？这不是高二的里染吗？”

“柚乃，你回来得太晚了！担心死我啦！”

“里染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里染吗？你也是目击者？”

增村、早苗、学生会主席和梶原异口同声地问道。可里染却不理不睬，直接问道：

“这里面有人熟悉老体育馆的广播室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教室在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很快，六个人都怯生生地举起了手。话剧团的四个人和正木章弘、八桥千鹤。

“学生会和话剧团啊。确实，你们应该是用得上广播室的。”

“算是吧。在老体育馆开大会的时候经常用。因为要调节话筒音量什么的。”

“因为广播室有戏剧音响，所以我们经常用。”

正木和梶原分别回答。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问这个。

“而且还有录像机和DVD……”

“什么？”

梶原的补充说明引起了里染的注意。

“体育馆的广播室里可以看录像？”

“对啊，有电视和播放器。昨天做完舞台练习后，我们还看了师哥师姐的公演录像呢……哎呀！”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来，好像录像带放在播放器里忘记取出来了。”

“……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他觉得这完全是多余的担心，皱起了眉头。

“那么梶原也行吧。你跟我一起……啊，等等！”

里染自言自语，又自己等了片刻，然后转过头对哥哥小声地说了几句话，哥哥不悦地打开笔记本，两个人又交谈了三两句。连紧挨着他们的柚乃都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转过身来再次面对教室里的各位，这回正式点了梶原的名：

“你跟我一起去一趟，我有很多事要问你。”

“去哪儿？”

“还能是去蔬菜店吗？当然是广播室了。”

“……行吧，你让我去我就去呗。”

“请你们等一下！”

就在梶原站起身的时候，又有人喊停。是学生会主席正木。

“刑警先生……袴田先生对吧？我还没搞清状况，为什么里染同学会在这里，而且和刑警先生您一起行动呢？如果可以，请解释一下好吗？”

诚然如此，这是个理所当然的疑问。本来应该由那位目光炯炯的刑警仙堂占据的位置，不知何时被这个同年级的乖僻少年替代了。而且，虽然还没顾得上问，可是柚乃在等待室外面，也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哦，这个嘛……”

“里染同学是我叫来的。”

八桥千鹤代替含含糊糊的哥哥稳健地答道。

“因为呀，他是个侦探。”

“侦探？”

“对呀。他是来破案的，对吧，里染同学？”

“因为我需要生活费啊。”

侦探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

“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梶原，这边走。”

里染为了避开其他追问，迅速地叫出梶原，关上了门。在拉门合上的过程中，柚乃看见正木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旁边的千鹤则嘻嘻地笑了起来。

“好，这就去体育馆……哦，对了。”

里染又让大家稍等，回到毕业出路指导室里去取东西。他立刻又出来了，右手添了一个DVD盒子。

“喂，这也是受害人的……为什么你连这个都要带着？”

“因为我听说广播室可以看影像呀。”

“这也算是你的答案？”

“里染，原来你是侦探呀？够帅的！”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向体育馆进发。四个人里有三个人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哥哥，你刚才和里染在说什么？”

来到走廊，柚乃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哥哥。

“没什么，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

“是关于广播室的吗？”

“不是。”

袴田刑警看了一眼正在客套着讨论是否是侦探的梶原和里染，压低声音说：

“他问我，那个话剧团团长……梶原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来到室外，发现太阳已经下山了。雨停之后的风略带凉意，露在训练服外面的胳膊也觉得有些发冷。伫立在黑暗背景中的破旧体育馆，仿佛黑压压地向他们袭来，看上去比平时要可怕得多。当然，馆内发生了谋杀案这一事实也为这种气氛的形成做了贡献。

他们打开门后，发现还有几个搜查员留在舞台上工作。他们也对这些突然造访的人投来了疑惑的目光。但是一认出哥哥，他们就想当然地认为这是搜查的某个环节，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里染本来就不在乎这些人，大步流星地进了左侧台的门。柚乃他们紧随其后。等他们进入侧台，里染已经登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

四个人在金属楼梯上奔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响起一片喧闹的回声。到达二楼走廊，左手边立刻就是广播室。虽然柚乃知道有这样一个房间，可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进来。

“好。”

在阴暗狭窄的走廊上，里染回头看着和他同一年级的同学说：

“梶原，你不是经常用广播室吗？有钥匙吧？”

“没有，说是经常，其实只在公演之前才用。我还真没有钥匙，要用的时候我就去办公室借。”

“哦。学生会也是这样？”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既然没有其他钥匙，那我还是用这把吧。”

里染把朝岛的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

一开灯，四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展现在众人面前。

房门正对面的墙边摆放着两张桌子，上面是调音台。周围散乱地堆放着耳机、RCA数据线等，围绕机器还放着扩音器和大型CD机，显得房间更加逼仄。

正面墙壁和右侧墙壁上各有一扇小方窗。从正面的窗户应该可以看到舞台，从右侧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整个体育馆，但是现在都拉着窗帘。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几。这也是导致房间拥挤不堪的原因之一。桌上放着话筒、话筒架、古老的录音机和一堆磁带，以及布满尘埃的照明灯，已经完全变成了堆放小型器具的地方。

然后，靠着左侧墙壁，立着一个锈迹斑驳的高架子，最上面放着一个显像管电视机，下面一层是一台年代久远的DVD机，再下面一层是同样古老的录像机。

“老古董啊。”

看到电视机和播放器，里染嘟哝了一句。“那是，”梶原说，“这些东西原来放在主教学楼的广播室，但是今年换了新的，扔掉了又觉得可惜，所以就搬到这里来了。”

“今年……那么，在此之前这些东西不在这儿？”

“嗯。大概两个月前搬过来的。这可解决大问题啦。舞台上拍的影像立刻就能看见，师哥师姐的公演记录也能在这里……哦，对了。录像带！”

“这事一会儿再说。先办我的事。”

里染把话剧团团长搪塞过去，往前一步靠近铁架子。

他首先打开电视机的主电源，在黑色屏幕的边缘，出现了一行文字：“输入切换1”。接着，他把手伸向DVD播放器。

“喂！你别不戴手套就瞎摸！”

哥哥立刻批评道。

“不是已经采集过指纹了吗？”

“采集倒是采集过了……我倒是想问问，你打算在这里干什么？”

“先举行一个录像欣赏会吧。”

里染一边不得要领地嘟哝着，一边按下了DVD播放器的电源。

但是，播放器没有启动。

“……咦？”

“是不是没插插头？”

梶原指指柚乃脚边。墙边上是电源插头和好几根电线的延长线。

“这些是最近才搬进来的机器，能用的电源都已经被占上了，所以录像机和DVD机共用一个。”

“哦，应该是这个吧。”

柚乃蹲下来，在众多电线中找到了两个插头，一个贴着“DVD”标签，另一个贴着“录像机”的标签。果然，插在插座上的是“录像机”。柚乃把它拔下来，换成了“DVD”的插头。

里染再一次按下开关，“嗡——”静静响起机器工作的声音。DVD播放器的电源接通了。

“行了！”

面对这么有眼力价儿的柚乃，别说道谢了，里染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工作。他从盒子里取出遗留下来的光盘，塞进播放器，开始播放——假的，实际上又出问题了。

“喂，这回好像是播放键不管用。”

“哦，是的是的。这个播放器的播放和暂停键非常不好用。必须使用遥控器。”

“什么破烂货啊。遥控器……在哪儿？喂，袴田妹妹，遥控器！”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啊……”

但是，不需要柚乃做什么，梶原已经把手伸到桌上，从堆成山的小东西里，找出了一个立方体盒子。深绿色的盒子上印着红色的“名点·樱花羊羹”。打开盖子，里面装的不是羊羹，而是大小不一的四个遥控器。

“这里和新体育馆不同，乱七八糟的，所以机器的遥控器都装在这个盒子里。”

接着！——梶原把其中一个扔给了里染。里染这次说了声“Thank you！”，按下了遥控器的一个按钮。

接下来，录像终于开始播放了。

啦啦啦啦啦～《县立风之丘高中介绍》

“大家好！感谢各位今天前来参加风之丘高中的介绍会，我是广播站副站长森永。接下来，我将带大家参观校园。”

以前庭和教学楼为背景，站着一位用发圈将头发拢起来，露出前额的笑眯眯的少女——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是广播站副站长森永悠子——在向大家打招呼。副站长是主演，那么站长朝岛应该就是摄影师了。

“风之丘高中秉承重视传统和自由的校风，有一百一十年的历史……”

她很快开始介绍学校，场景一个接一个变换。过去的黑白照片、现在的教学楼、平时的课堂风景和上学时的场景。在兴趣小组活动的宣传中，介绍了田径队和吹奏乐团，还播出了文化节和二年级修学旅行时的照片。对在校生的采访大概是最近刚拍的，柚乃见过的一名高一学生笑着讲述自己的感想：“这是一所怪人很多的有趣学校！”也不知她说这话的目的到底是不是正面宣传。

“这是学校介绍会的录像。”

“是啊。一放暑假，就会举行针对考生的介绍会。”

听到柚乃的嘀咕，梶原回应道。

“原来广播站是做这些工作的呀。”

和充实的兴趣小组活动无缘的男生里染，把胳膊交叉放在胸前，露出一脸的意外。

“与其说是广播站，不如说是朝岛同学很厉害吧。听说他还在挑战摄像竞赛呢。”

“现在你应该说他是‘挑战了’。”

“……”

“森、森永同学的确能说会道啊。就像播音员！”

柚乃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勉强抛出一个话题。

“嗯，没错没错。我们话剧团也想要她呢，声音也好听。”

“她的声音确实很好听呢。让我想起了松冈由贵。”

“……那是谁？”

“给妹尾爱子配音的人。”

听了他给的答案柚乃依然一头雾水。

很快，随着合唱团的歌声响起，森永悠子向观众挥手道别，录像结束。

“……然后呢？”

哥哥的一句话，简洁地描述了全部情况。来到广播室，也看了录像——然后呢？这算什么？

“这和案子有关系？”

“没有关系。”

里染一边取出DVD，一边干脆地回答。柚乃和哥哥并肩站立——

“那、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们别误会。不是完全没有关系，而是‘没有关系’的关系。这可是相当重要的线索哦！”

“你在说什么？”

“没事没事。我们还要调查好些其他事情呢。”

在这番意义不明的言行结束之后，里染离开电视机，开始对广播室进行正式调查。

他把脑袋伸到机器背后，擦擦灰尘，又拉开小窗户的窗帘，凝视舞台，还仔仔细细地把桌上的东西看了个遍，最后又像寻找隐藏的门一样，咚咚地四处敲打隔音墙。柚乃三人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行为。

“对了，录像带。里染，我可以把录像带取出来了吧？”

过了一会儿，梶原像是刚想起来的样子，对里染说道。里染正在靠墙沉思着什么，一听这话便连连点头。

梶原在柚乃身边蹲下，把插头换成“录像机”的，然后按下录像机的开关，接通主电源。从里染手中接过遥控器，熟练地按了大概两下。这回，从录像机卡座里吐出一盘VHS录像带，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的是“98年夏季公演”。

“哎呀哎呀，差点又被松江骂一顿……”

话剧团团长吐露出对严厉的高一团员的畏惧，取出了录像带。就在这个时候。

“等等！”

里染插嘴说。

他的声音很尖厉。梶原一下子蜷起了身体，说：

“你、你干吗？这个录像带？这可不是什么可疑的东西。要不然我们当场播放一下……”

“不，不是录像带。是遥控器。那个遥控器是录像机和DVD播放器共用的吗？”

“啊？”

梶原看看自己右手里的东西，说道：

“对。虽然播放器不同，但是厂家是一样的。可以用按钮来切换模式。”

“模式……”

“按DVD键可以操作DVD播放器，按下录像机键就可以操作录像机。据广播站的津田沼说，以前这两台机器都有各自配套的遥控器，但是全坏了，而且播放器的按键也都不能用了，所以在二手商店淘来了一个可以通用的。”

“原来如此。”

里染又思考片刻，嘴角微微放松。

这是他跨进广播室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还有一个问题，是关于昨天的。你们在这里看了录像对吧？在排练结束之后。”

“对，对呀。”

“然后你忘记把录像带取出来就回家了。为什么忘记了呢？”

“为什么……因为马上就要到全校彻底放学的时间，我怕校门关闭，因此慌慌张张地离开，所以就忘记了。”

“原来是这样呀。谢谢。”

“……？”

梶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加强了戒备。里染见他这样，显得非常高兴。他眯缝着睡意蒙眬的双眼，离开斜倚的墙壁，转身对哥哥说：

“哥哥，这间广播室，警察肯定已经搜查过了吧？”

“嗯。我说，你对我的这种称呼……”

“什么程度的搜查呢？一处不漏地搜了个遍吗？”

“这个啊，得问问白户警官才知道。”

“哦，我来咯我来咯！这里全都搜了一遍。”

耳边传来沙哑的嗓音。说曹操曹操到，从门外探出头来的，恰好是这位保土之谷的刑警。

“白户警官……”

“袴田警官，你在做什么？警部都发火了，说你擅自带走目击者。”

“不对不对，带走他们的不是我……”

“白户警官。你是白户警官？”

里染依然毫不畏惧地站到刑警面前。

“哎呀？你不会就是里染同学吧？”

“您知道得好清楚！我是里染天马。请多关照。”

“哦，果然如此。听说你证明了嫌疑犯的清白？嗯，有意思的孩子。哈哈哈。”

看来他是个好事的刑警。他一边快活地笑着，一边砰砰地拍拍异己分子里染的肩膀。

“对了，白户警官，我有些问题想问您，可以吗？”

“可以，你说。”

“这怎么能行呀，白户警官！”

里染无视哥哥的满面愁容，问道：

“听说您搜查了广播室，是一种什么程度的搜查呢？”

白户歪歪他的大圆脸，说道：

“因为我们的重点在于确认是否有人藏匿在此，所以查得不是很仔细。指纹是在各处挑选着采集的。”

“你们碰电视机和播放器了吗？”

“电视机？没有。遗留物品中的DVD也是在其他教室观看的。”

“是这个吧？”

“对，是这个是这个。怎么会在你手里啊？真是服了你啦。”

一见里染手中的DVD，白户笑得更欢了。柚乃身边的哥哥叹了口气。

“那我们回去吧。”

里染对哥哥说道。

“啊？这就回去了？”

“如果你不想让我回去，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不是这个意思，回去吧。一定要回去。不过……最后你有什么发现吗？”

“我发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

他意味深长地回答，从白户身边愉快地走出房间。

“嘿？有新发现？”

不了解情况的巡查部长两眼放光地问哥哥。

哥哥只能愁眉苦脸地耸耸肩。

仙堂已经在体育馆入口等着他们。他焦躁不安地晃动着点着火的香烟。女乒乓球队队员正想提醒他体育馆里禁烟，可是，见他正往这边瞪眼，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袴田！你究竟在搞什么？”

警部的吼声传遍了整个体育馆。

“你怎么能擅自把学生带出去？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对、对不起！我本想拦住他们，可是……”

哥哥拼命道歉。看见家里人在自己面前挨批，柚乃心里并不好受。但是仙堂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里染天马！”

柚乃心里正想着：有必要这么大声吗？可是马上就搞清了原因。她身边的里染不见了。转过头一看，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舞台上去了。

“你别得寸进尺！赶紧给我下来！你妨碍公务，我要把你带走！”

“不要生气嘛，刑警先生！”

里染在舞台上大声回答。看来他完全没有下来的意思。

“你说话的句尾怎么那么像‘刃牙’啊？哦，不对。刃牙一句话说到最后，只会有促音停顿，不会加感叹号。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对了，尸体是向左倾斜的对吧！”

“……啊？”

仙堂反问道。于是里染这才从舞台上走下来。

“我看了标识尸体位置的胶带。接触侧板的上半身略微左倾。被拖过来之前、刺中倒下的时候，应该也是左侧在下。所以血才只流到了尸体的左半身。”

“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有什么问题’？您用词好轻松啊。这可是所有推理的起点呐。不，进一步说，应该是朝岛同学的遗留物品发生了什么情况，是所有推理的起点。”

里染说着，一步步走近仙堂。当里染走到柚乃身旁的时候，警部似乎被他奇特的自信所压制，气势委顿不少。

“……你别再玩侦探游戏了。你和这个案子没关系。”

“我并不是什么侦探。只是想多多少少挣点生活费罢了。”

“麻烦的小鬼！赶快给我回家去！喂，你们也一样。今天到此为止！”

仙堂在铁门上戳灭了香烟，催促着柚乃等人。三个高中生巴不得获得解放，略微施礼道别，便离开了体育馆。应该说，被赶出了体育馆。

本来老老实实直接回家就好，可是里染来到走廊之后，又回头叮嘱般地问刑警：

“对了，你们搜查朝岛同学家里了吗？”

“……我没必要告诉你。”

仙堂答道，那目光看上去就像面对的是杀父仇人。可是一旁的好事巡查部长却说：

“还没有呢。怎么了？”

“你、你别说啊！白户刑警！”

“朝岛同学喜欢摄像，他家里应该有很多DVD。请你们注意看一下，有没有DVD丢失。”

就算是仙堂，也不能不对这句话产生反应。

“为什么？”

“因为凶手应该偷走了他的某张DVD。”

“……你怎么知道？”

“这是侦探游戏的成果呀。”

里染微笑着讽刺道。

刑警们沉默不语，里染也就不再开口，跟在柚乃和梶原身后继续往前，走进主教学楼。

但是，就在这时，他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又一次转头朝着体育馆说：

“对了，刑警先生，我忘记告诉你们了。”

“这回又是什么？”

“体育馆禁烟！下次你们要多加注意哦。那么，明天见！”

第三章　用来锁定嫌疑犯

1　我妹妹做事太不公平，让我很为难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不关掉就会永远吵下去的刺耳电子音，让袴田优作从梦乡跌落到现实。

“哎——”

一看钟，六点半。他晕头转向回到家，一头钻进被窝，是半夜三点的时候。

连四个小时都没睡到，疲劳当然还没完全消除，站起身来还觉得两腿发软。

但是，即便头脑尚不清醒，他也是搜查一科的刑警，就在睡眼蒙眬换衬衫的当口，还在脑中反复回味着昨天的搜查。

那个叫里染天马的可恨学生回去之后，袴田等人（被仙堂斥责不许擅自行动）前往朝岛友树家。

设法得到备受打击的家属同意后，他们搜查了朝岛的房间，但是没有收获有价值的线索。遗书当然没有，也没有任何显示他与人有矛盾或惹上麻烦的东西。就像妹妹他们作证时说的一样，朝岛应该是个相当认真的学生。

不过，不愧是广播站站长，他对摄像的爱好也远远超过一般人。房间的书架上摆放的不是书，而是数百张DVD，其中三分之二是市面上销售的电影和电视剧，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他自己拍摄的作品，例如家庭活动等。外出时他也带着摄像机，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挨个拍下来。就说眼下，和雨伞等物品一起放置在教室的朝岛的物品当中，就有一台面向业余人士，却以专业为目标的摄像机。据说装在黑色的套子里，保养得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听从了里染的劝告，警部把搜查重点放在了DVD上。幸亏一丝不苟的朝岛对买来的DVD和刻成光盘的个人作品都逐一做了记录，所以只要花费时间，就能轻而易举地确认清楚。仙堂一边翻看记录本，一边给大家做了一个不祥的预告：“搜查人员需要彻夜不眠地工作。”

因此，在这一时间点，搜查尚未取得进展。凶手当然没有锁定，朝岛在体育馆出现的原因，以及密室的谜团，都没能解开。

找到重要证据，是在返回保土之谷警署之后。

袴田在朝阳的照射下皱起眉头，穿上西装，从前胸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他打开最近记录的那一页，张口念了一遍昨晚写下的记录。

“二十七日，三点十分，老体育馆。放下幕布，把右侧台的门锁打开……”

那是在回到警署之后。

仙堂等人在形式上休息了一下，紧接着就把鉴定科、辖区刑警们集中起来，赶在搜查会议之前，围坐在桌前开了一个朴实的汇报会。

“体育馆采集到了大量的指纹。不过，这里是学生们常来常往的地方，出现这种情况也是理所当然的。要从这里锁定凶手的指纹很困难。”

“既然没有在刀上采集到指纹，凶手戴着手套作案的可能性也就很高。”

白户的部下和他们好事的上司不一样，汇报的语气生硬却干脆利落。

“血液呢？”

“现场和遗留物品上附着的血液都是朝岛本人的。除此之外，现场没有发现擦拭血液后留下的痕迹。”

“凶器从哪儿来？”

“不知道是从哪家商店购买的。在侧台发现的领结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雨伞也是一样。”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仙堂动了一下眉头。或许他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说到雨伞，你们查清出勤记录了吗？”

“风之丘高中今天没有早退学生。有几名学生迟到，但是他们上午都到校了。”

又一个印证里染推理的情况。

“安防摄像头呢？有没有拍到雨伞的主人？”

“早上上学时，有几个学生打着类似的黑伞，全都是男生。但是，单凭摄像头拍的影像来看，图像不清楚，无法判定是不是那把雨伞。而且学生面部被伞遮挡，所以……”

“……算了，本来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不屈不挠的警部此时也显得沮丧不堪。

“没有其他报告吗？有没有什么报告，让你觉得世上有安防摄像机这种东西真好？”

“一整天都没有拍到可疑人物出入校园。汽车和摩托车方面，除了教职员工的车辆和我们的巡逻车之外，也没有其他车辆进入校园。”

“就这些？”

“……对不起。”

“这不怪你们，好吧？下一个。”

仙堂催促道。鉴定科的搜查人员开始汇报朝岛遗留物品的情况。

钱包里有八千日元左右的现金和月票，几张积分卡，没有被人拿走过东西的迹象。手机里没有发现可疑的邮件，钥匙串和纸巾上也只发现了朝岛的指纹。然后，他们补充道：

“前胸口袋里学生手册上的血迹，我们清除掉了……”

摆在眼前的朝岛的笔记本，使用药物处理后，红色变浅了很多，显现出工整的圆珠笔字迹：

“二十七日，三点十分老体育馆放下幕布之后，把右侧台的门锁打开。”

二十七日，就是今天，也就是案发日。三点十分当然是指下午，还有体育馆……

“也就是说，朝岛去那儿，是早就计划好的。”

仙堂呻吟般地说道。手拿笔记本的搜查人员点头说，看来是这样。

“但是，没有其他关于今天的记录。而且，笔迹确实是受害人本人的。”

“这条信息是什么时候……”

“从前后的文字推测，大概是在五天前写下的。”

“……哦。”

“让人在意的，是‘把右侧台的门锁打开’这句话。”

袴田插嘴说。

“右侧台带锁的门，当然就是侧台的外部出入口了，没有卫生间的那个。如果那道门是朝岛本人打开的……”

“那密室之谜就解开一半了。”

仙堂接过他的话，视线依旧落在笔记本上，

“朝岛从里面打开了侧台的门。无论舞台外侧有多少双监视的眼睛，杀人犯都可以从后台进入体育馆……不过怎么能在门上锁的状态下出去，还是个谜。”

正如仙堂所说，密室之谜的一半，以及杀害朝岛的背景开始逐渐明了。

他打算在那里和某人见面。既然放下幕布，估计他们的谈话内容也是不能让人听见的。结果，他被杀了。

问题在于，“某人”的真面目是什么。

新发现的代价，是三点零三分到十五分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几乎全都成了嫌疑犯。因为，任何人都可以从后台进入体育馆。

没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人当中，唯一能够排除嫌疑的，只有里染彻底否认的佐川奈绪。

“……他妈的！”

面对这种如同里染谋划的反论般的情况，仙堂不悦地咂舌。

刮完胡子洗完脸后走进起居室的袴田，看见妹妹坐在餐桌前，穿着睡衣在啃面包。

“哥哥，早上好！”

“早上好！你起得可真早啊。有早间训练……哦，怎么可能呢，体育馆都封了。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烤了面包，你要吃的吧？”

“嗯……”

她平常明明总要睡到快迟到才起床，真奇怪。他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坐下来。

“你不会是因为昨天受了刺激睡不着觉吧？”

“不是不是，就是碰巧醒得早。”

“没事就好……今天上学吗？”

“嗯哪。喔唷呵啊那哦。”

“你别一边吃一边说！”

柚乃咕嘟一声把面包咽下肚，说：

“上学。不过只上上午半天，说是要开紧急大会。估计，不，绝对是要解释案子的情况。”

“也是，学生们都还不了解情况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你们要上学，也帮了警察一个大忙哟。”

“为什么？”

“学生集中在一个地方，不是更容易问话吗？”

柚乃默不作声地继续嚼面包，然后又对袴田说：

“那今天你也要来学校？”

“那当然。要做的事都堆成山啦。不管怎么说，学生手册导致嫌疑犯……啊，没什么。”

在千钧一发之际，袴田管住了自己的嘴巴。昨天就是因为这样一点点透露了信息，才闹出了问题。本来和妹妹在早餐桌上聊谋杀案就是件蠢事。

幸亏柚乃忙着吃早饭，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其实，这也让他很受伤，相当受伤，总之她没听见就好。袴田就着牛奶咽下烤面包片，急急忙忙起身说：

“你不用再惦记案子了，交给我们吧。”

“好的。”

“……？”

她这顺从的态度，和昨天比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呀。

“嗯，好吧……你也跟那个叫里染的家伙说一声，不要再跟案子扯上关系了。对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就出现了。”

“什么叫怎么回事啊？”

“学生会的孩子说他是侦探，那是开玩笑吧？”

“嗯，怎么说呢……”

柚乃歪歪脑袋思忖片刻，回答道：

“那个人嘛，与其说是个侦探，不如说是个动画宅男、没用的家伙。”

这个回答真是出人意料。

“干得不错啊，袴田妹妹。”

动画宅男、没用的家伙满意地点点头说：

“我没想到你真会干这事。”

“不客气。”

“实际上，成功率相当低吧？首先要赌一把，看你哥哥是不是会不住警署而回家，第二个还要赌你是否能够找到笔记本，而且你能否不被发现就潜入房间，本来就是一个可怕的高风险赌博。”

他依然盛气凌人，让人感觉不到自己是在受夸奖。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笔记本呢。我没想到哥哥居然就把笔记本塞在西装口袋里。我还先在抽屉里翻了半天。”

“这只能怪你思虑不周。频繁使用的东西最好是放在固定位置不动。更何况他深夜归家，倒头便睡。把西装挂在衣架上面之后，笔记本肯定放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你要是连这个都想到了，干吗不早说？”

“我哪知道你居然考虑得这么不周全呀？”

……果然，自己并没有受到夸奖。

咚、咚咚咚咚——极富节奏感的敲门声响了起来。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某种专用信号，里染回答道：“进来吧。”门立刻打开，这才早上八点，报社社长的声音听起来就已经气势昂扬。

“早！上！好！”

“……不会是‘这龟
[2] ’吧？谁都不知道哦！”

“‘这龟’里哪有这种说法呀？这是村上龙专用问候语。快说说，那东西呢？”

香织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视线捕捉到了短腿桌上的数码相机。

“哟！成功了！太厉害啦！”

柚乃被她夸张的掌声包围，终于感到自己的努力有了回报。

“案子的记录都在这里面了对吧？哇——太激动啦！如果都写进校报报道里……”

“死也不能写！这是机密！你的激动到此为止！”

“对、对呀，香织，你要写了我就会被哥哥抓起来了。”

“哎呀，我知道。不过这样真的很好哟。就像少年侦探团一样。”

“让刑警的妹妹当间谍，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坏人干的事呢。”

里染再一次否定了她的角色，然后“啊——”地打了个哈欠。

——你哥哥的笔记本里，应该有详细的调查记录。今晚你把里面的内容全都拍下来。

这是昨晚告别时里染交给柚乃的任务。

盗取警方的信息完全就是在对抗国家权力，所以柚乃不太愿意。但是，要破案，的确无论如何都需要他们查到的线索。再说自己在体育馆的走廊里已经干过类似的事情了，现在也就无所谓了。于是，柚乃勉勉强强地接受了任务。

她早晨五点起床，潜入哥哥的房间，用数码相机把笔记本的每一页都拍下来，总算成功完成了任务。筋疲力尽回到家来的哥哥睡得死沉死沉，没有发现她的所作所为——应该没有发现。因为，后来在起居室碰上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虽然她觉得对哥哥不公平，但是即便当面求他，他也不会理睬自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那么，在哪儿打印照片呢？这个房间里好像没有打印机。”

柚乃环视里染的房间。这里虽然有两台电脑、一台电视机，甚至还有小冰箱，却没有打印机的影子。还是说打印机被埋在杂志堆里了？

“我去熟悉的打印室打印。修图我也干得很完美哦，就交给我吧。”

香织举起手来。

“打印室，应该是在办公室旁边吧？没问题？”

“哦，不会被发现的。我会趁全校大会的时候溜出去打印。”

“啊？你不去开会？”

“去开会干吗？”

里染一边从冰箱里取出便利店买来的火腿三明治，一边说道。看来他要吃早饭。

“不是干吗不干吗的问题，一般说来……”

“开会肯定要说案子的事。香织，打印好了就拿来。我睡会儿。”

“明白了！”

“你怎么这么老套啊？”

“里染，你也不去开会？”

她不由得吃了一惊。她也觉察到，这个男生，虽然住在学校，但是既不上课也不参加活动。

“内容我都知道了，而且一谈案子，现场的气氛也会变得很奇怪。我可不想看到这种场景。再说了，我困死了。我不会容许任何人妨碍我睡觉。”

“困？”

“因为我昨天一夜没睡啊。”

这么一说，柚乃发现他的双眼皮更明显了。

“哦，你不会一整晚都在推理吧？”

“不是，我把IS的OVA和DTB的二期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天就亮了。”

“……你不能用日语说话吗？”

“现在是全球化时代啦！”

里染嘴里塞满他的早饭——不，既然没睡，应该是夜宵——似乎在思考案子的事，虽然具体想的是什么她并不清楚。柚乃叹了口气说：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你要是破不了案，我可不会多付你那五万日元哦。”

“呼啊呜啊唔。”

“你别一边吃一边说……啊？你是说没问题？”

里染咕咚地咽下三明治，说：

“我说没问题。总之，开完会你再到这里来一趟。那就晚安了。”

吃完夜宵，里染迅速地钻进被窝，在柚乃她们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在毛毯下打起了呼噜。

“果然是个没用的家伙啊……”

站在锁门的香织身边，柚乃自言自语道。

2　话剧团的二十小时以前

和预想的一样，大会内容就是校方的案情介绍。在消息灵通的学生中间，早就开始传言，说老体育馆发生的是谋杀案，被杀害的是朝岛友树。但是，正式宣布还是引发了学生的情绪波动，新体育馆就像里染说的那样，笼罩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校长宽阔的额头上渗着汗珠，言语中间或“这个、那个”地停顿，令人焦急。在他大约四十分钟的情况介绍结束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上了讲台。

那是位个子高高、眼神锐利、身穿西装的中年男性。

“我是县警察局搜查一科的仙堂。”

警部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做了自我介绍。学生们交头接耳的密度一下子增加了。

“刚才校长先生已经给大家介绍了情况，昨天，我们学校的老体育馆里发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案子。据我们判断，这是一起谋杀案。目前我们正在开展搜查工作。”

一片哗然。

“目前我们所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逮捕凶犯。这是在学校里，而且是在放学后立刻发生的一起案子，因此，理所当然需要向在校的各位了解情况。”

两片哗然。

“请大家不要误会。我们并不是在怀疑大家，只是想要掌握锁定凶犯的信息而已。所以，稍后请大家……”

三片哗然。

“都给我安静！”

——鸦雀无声。

“……所以，稍后请大家在自己的兴趣小组活动室里待命。因为凶犯实施犯罪的时候，正在参加兴趣小组活动的人很多。回家的各位同学请在大会议室待命。搜查人员会按顺序挨个了解情况。到时候，请同学们尽可能把记得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们，无论多不起眼的信息都可以——诚实地告诉我们。”

“我就说这么多——”仙堂结束发言，急匆匆地走下讲台，一副完全没有注意到听众情绪波动的模样。

话筒没有重新插回架子，而是随意地扔在了讲台上。

开完大会就解散，对于柚乃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如果就这样回到教室，自己和早苗这两个相关人员一定会被大家的问题所淹没。

早苗想和柚乃一起去乒乓球队活动室，但是她牵强地撒谎说“想起这案子，我都不舒服了”，假装要去保健室，朝文化部活动楼来了。

因为警方要求大家同时去活动楼，所以大楼周围人潮汹涌。如果进百人一首研究室的时候被人看见会惹麻烦，于是柚乃就躲在隐蔽的地方等着，直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来到最后一个房间门口敲门。她报上自己的姓名袴田，香织就给她开了门。

“你回来了！大会开得怎么样？”

“相当刺激！刑警也上台发言了。”

“哇，这可了不得。看来我还是应该去看看。说了些什么？”

“肯定就是让大家回到自己兴趣小组的活动室待命之类的呗。”

里染盘腿坐在短腿桌前，凝视着几张纸。如果这是动画片的节目单，柚乃一定会把他推倒在地，还好，那是香织扩印好的哥哥的笔记本照片。看来她事先宣扬的补片技术确实高明，文字印刷得清晰鲜明，便于阅读。

“刑警说了些什么你都这么清楚！你推断了搜查流程？”

“外边不是吵吵闹闹的吗？一般情况下，兴趣小组活动全部取消，是不可能有人来活动楼的。”

“嗯，有道理……”

“话说回来，你哥还挺厉害的。”

里染说道。他把那叠照片扔在短腿桌上，看来已经读完了所有笔记。

“他把包括现场情况、讯问的详细回答等调查内容一字不漏全都记下来了。多亏了他，搜查情况我基本上都掌握了。”

“有什么新发现吗？”

“很多呢，尤其有意思的是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

柚乃和香织一起凑过头来看照片。拍照的时候，柚乃没有注意内容，所以没发现，照片拍的是朝岛学生手册上发现的计划。“朝岛在进入后台之后，放下幕布，打开了右侧台的门。这样就证明了我的观点。”

“证明？证明什么？”

“证明了朝岛被杀害的动机等。他计划在那里与某人见面，或许那个人就是凶手。那家伙从没上锁的右侧台进入后台。我昨天说过，佐川看见的女生就是凶手，这一点被否定了。或许这个女生也是从右侧台出去的。然后，凶手锁上了门。”

“啊？啊？”

柚乃还没弄明白他在说什么，里染就已经站起身来，嘴里像个老头似的哎哟一声。

“走啦！”

“……走哪儿去？”

“首先去趟话剧团。哦，不过我得先穿上校服，要不就糟了。”

里染刚起床，还穿着T恤和短裤。他满不在乎地当着两个女生的面就换了衣服。就算阻拦他也拦不住——柚乃这么想着，扭过头去不看。

“去话剧团干什么？”

“调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很麻烦。”

“不在场证明……”

终于有点侦探范儿了。

“调查不在场证明呀。太有趣太有趣！啊——让我热血沸腾！”

看来香织这次打算跟着去。她双手紧握自己掏钱买来的笔记本，满面笑容地抖擞精神。

话剧团活动室位于文化部活动室大楼的一层。也就是说，距离里染的主要根据地近在咫尺。准确地说，就是隔壁第三个房间。

听见敲门声，团长梶原打开了门。他大概以为来的是刑警，眼睛瞪得大大的。

“哦，是你呀里染。你今天又是怎么了？还当侦探？”

“我在打工，可以挣五万日元的零工。”

里染冷淡地回答，走进活动室。柚乃和香织跟着他进屋，点头哈腰地行礼说：“打扰了。”把里染的那一份也替他说了。

这个房间就是个缺乏统一感的奇异空间。

靠墙摆着一排用作戏剧背景的大布景，围在中间的，是种类丰富的道具，这边是西式衣柜、餐桌、安乐椅，紧挨着的却又是榻榻米、屏风、躺在地上的两扇拉门。以废品为基础改造而成的、充满科幻气息的测量仪器。三张办公桌加转椅。窗户外的阳台上，放着把这些东西搬运到舞台去的推车。推车旁边的晾衣竿上，晒着在昨天的大雨中派上大用场的蓝色塑料布。

服装数量也相当多，如果活动经费不足，估计出租衣服都能挣钱。话剧团团员似乎已经融入了这样的环境，装扮也很奇特。

梶原穿着极为普通的衬衫，问题在于其他三个人。像个潜水员一样穿着紧身衣的三条爱美。志贺穿着宽袖和服，头上套着娃娃头假发套，而松江椿则穿着带花边的朱红色裙子。

“哎呀哎呀，小梶，爱美，早啊！还有志贺同学和松江，你们好！”

人脉极广的报社社长没有被这种气氛震住，和团员们挨个打了招呼。从四个人增加到七个人，房间里显得更拥挤了。

“今天向坂同学也来了？”

“嗯，我担任优秀的记录员。”

“‘优秀’这个词是多余的。而且我又没请你做记录。”

里染态度恶劣地看了一眼给大家展示笔记本的香织，说道：

“要说起来，你们的打扮也真是够奇葩的。这是什么Cosplay？”

“我们不是在Cosplay，是在配戏服。我们排的戏是《今天也从天而降》，爆笑喜剧，故事讲的是魔王、未来人和座敷童子空降到一个卖不掉书的推理小说家家里……”

“我有其他几个问题要问你。”

里染打断他的话，开门见山地说：

“首先，两天以前，你们全体成员在老体育馆排戏。然后，你们去了后台的广播室，欣赏了师哥师姐的公演录像。没错吧？”

“嗯，嗯，没错。我昨天也说过了呀。大家说对吧？”

听团长这么说，身着奇装异服的团员们一起点头。

“你们只看了昨天你取出来的那一盘录像带？”

“对。”

“好，干得漂亮！”

真不明白到底是哪个部分答得好，总之里染看上去十分满意。

“好，下一个问题。关于二十小时之前，下课后，首先是梶原和叫松江椿的家伙三点零三分来到这里，松江是谁来着？”

“……是我。”

身着裙装的椿举手回答。她平常冷冰冰的面容，显得略微有些扭曲，像是对里染突如其来的到访感到疑惑。

“你是偶然碰上梶原才一起来的吗？”

“对。我总是大约这个时间来，昨天碰巧团长来得早，在一楼走廊碰上后就一起来了。”

“然后，在其他团员到达之前，你们一直在这里？”

“对。”

“好。你们俩暂且排除在外。”

“排除在外？”

梶原重复道。

“里染，你该不会是在调查我们的不在场证明吧？”

“没准就是呢。”

里染点头承认，就像是想说：“那又怎么样？”

“啊？”响起一片嘘声。

“你饶了我们吧，这个不是我们干的！”

“我也这么期盼。好，下一个是志贺庆介。”

他带着胜过仙堂的冷酷——不，或许他只是觉得一个个地安抚情绪太麻烦——继续问道。被点到名的雀斑男孩志贺庆介：“哦，在！”

“听说你是三点零五分左右来到活动室的。”

“对。”

“不会有错的。”梶原插嘴道。

“但是，从教室直接到这里来应该花不了五分钟。你还做什么其他事了？”

“也没做什么……在教室里和朋友说了会儿话。”

“和朋友说话。”

“大概两三个人吧。”

“知道了，没什么要问你的了。”

里染干脆地下了结论。柚乃此时也开始逐渐明白他提问的意图。

不在场证明调查——朝岛友树被杀害，是在三点零三分到三点十五分之间。里染是在寻找这一时间段内无法证明自己不在现场的人。

梶原和松江椿三点零三分进入活动室，所以他们被排除在外。三点零五分到达的志贺，有两分钟时间可以用来杀害朝岛，但是两分钟不够他杀人并从老体育馆来到这里，而且他还在教室里和几个人交谈过，所以也被排除在外。

“那么，下一个是三条爱美……你。”

里染的矛头对准了留在最后的副团长。

“你到达活动室，是在三点十分。没错吧？”

“……是的。”

胆怯的爱美用手把弄着长发的发梢，谨慎地回答。

“到活动室来之前，你在做什么？”

“我去了卫生间……”

“能证明这一点吗？”

“不行，证明不了……我也没跟人说话。”

“明白了。那么，梶原。”

“什么事？”

“十五分左右，你们拉着推车到了老体育馆。接着，三条先离开，去了舞台，你也跟着过去。没问题吧？”

“嗯。”

“你发现幕布降下来之后，从侧台朝运动队队员方向探出头，然后和佐川说话。”

“对……你知道得还挺清楚的！”

“是啊。那么，我要问大家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里染分别看了一眼爱美和梶原，说道。

“你从侧台探出头，准确地说，是几秒钟？”

“嗯……”

这个问题要求很高的精确性。梶原为此再三纠结后说：

“大概十秒钟吧。”

“这样啊。在此期间，三条在你身边，高一两名同学在左侧台的入口，对吧？”

“……嗯。”

“好，提问结束。谢谢！”

和开始的时候一样，提问结束也来得这么突然。里染转过身，柚乃和自始至终一直在做记录的香织也慌忙跟上他。

就在里染就要离开房间的时候，仿如悬在半空中一样的三条爱美叫住了他：“你等等！”她一直在搅弄发梢的手指上还缠着扯断的细长发丝。

“我说里染同学……难道，我成了嫌疑犯？”

“你岂止是嫌疑犯！”

里染像刚才一样绕弯子：

“说不定，你就是真凶呢！”

他直爽地回答。一副看不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话的表情。

他斜睨一眼僵立在舞台道具中的话剧团团员们，关上了房门。

3　学生会的干部们

“不不不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

香织一边从活动室大楼向教学楼走，一边拼命摇头，一副要把眼镜也甩飞的架势。

“小爱美是真凶？不可能不可能。小爱美是自然纯真的乐天派，杀不了人的！”

“经常有人假装自然纯真其实内心一片阴暗。例如《龙与虎》里的川岛亚美之流。”

“嗯。不过呀……”

“三条同学真的是凶手？”

柚乃问道。

“还没确定，不过暂时可以放在第一位考虑。当然还有出现其他情况的可能性。”

里染的回答出人意料的慎重。

“可是，为什么要怀疑三条同学呢？”

“因为，能够创造密室条件的，目前只有她一个。”

“……Mishi？”

柚乃重复着这个词。她转过头看看香织，发现她也一脸懵懂。

按照他刚才的说法，简直就像是——简直就像是密室之谜已经被解开了。

里染并不打算做进一步说明，兀自走进了教学楼的出入口。柚乃二人也换鞋进了教学楼。看来他是来此调查刚才提到的“其他情况”的。但是，她们还不清楚目的地究竟是哪儿。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去和我最不相干的地方。”

“……？”

“哦，我知道了。”

举手作答的是和他长期来往的香织。

“是去学生会办公室咯？”

“我还以为是刑警呢，原来是你呀。”

学生会主席正木章宏为到访者拉过椅子，请他们坐下。

“里染同学，现在是所有人在活动室等候的时间。你到处乱走，会不会被刑警逮捕呢？”

“真是不凑巧，我既没有参加兴趣小组活动，也没有加入学生会。”

“放学就回家的人集中在大会议室了。你没参加大会？你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

和他的语气相反，正木显得神清气爽，看上去很享受目前的状况。坐在他身边的副主席八桥千鹤，像昨天那样与柚乃相视而笑。

学生会办公室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架上一目了然地排列着汇总文件的夹子。写了一半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收在桌角的三色盒子里。笔插在笔筒里，回形针放在盒子里。地面上一尘不染。因为此前净待在里染房间、话剧团活动室这种多少有些前卫的地方，所以柚乃面对这种差异不觉幸福感油然而生。

尽管他们是不速之客，但是三个热气腾腾的纸杯还是摆在了他们面前。为他们泡茶的，是昨天紧随千鹤，却被她赶回去的学生会秘书日比谷雪子。雪子也是柚乃的同班同学。

“是侦探先生吧？原来我们学校也有侦探呀。啊呀，太让人向往了。”

雪子摇晃着她的波波头，十分高兴。这些好事的人齐聚一堂，真让人怀疑风之丘高中的学生会是否靠谱。

“说吧，你们有什么事？”

唯一看来身心都还健康靠谱的男生、负责财务的椎名亮太郎问道。和尚头、说是高一学生都没人相信的高个子，再加上毫不松懈的姿态，让人以为他是穿越时空而来的少年兵。

里染在集中了全校高手的这个地方，也一点都没露怯。

“我来调查你们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

“我们所有人？”

正木反问道。

“你怀疑当时身在现场附近的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要调查学生会所有的人呢？这就有些奇怪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

一语中的的疑问被不可理喻的里染一拳击飞。学生会主席耸耸肩，对身旁的副主席说：

“要我们的不在场证明……怎么办？”

“这有什么关系呢？挺好玩的。里染同学，很快就会结束对吧？”

“我希望是这样。”

瞌睡的侦探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么首先从正木开始。你是高二（4）班的，所以提前放学了。但是昨天你没有去学生会办公室，而是去了学生会备用品办公室写文件。当时是两点五十五分左右。没错吧？”

“对呀，你了解得真清楚。你是怎么查到的？”

“不知道。在那之后，大约三点十五分听到了尖叫声。然后，你朝体育馆里一看，发现朝岛被杀害了。”

“是这样。你全背下来了？”

“不知道。”

里染永远都会粗鲁地岔开话题。一句“不知道”逐渐成为了使用方便的随声附和。

“总结起来，就是你有足足二十分钟时间不具备不在场证明。”

“可是，三点十分左右我们打过电话。”

千鹤说道。

“在谋杀现场能够打电话吗？”

“想打也可以打呀。有部电视剧里，一个男人还一边打手机一边杀人呢。”

正木依然保持神清气爽的笑容，主动切断了自己的生命线。

“总之，我觉得我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法成立的。我花了二十分钟做好了开会要用的资料，但是这也可以事先做完，当作伪装。从这边看过去，站在体育馆前面的针宫同学做了什么一目了然，但是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你心里清楚得很嘛。”

里染也嘴角微弯，虽然这个表情与神清气爽相距甚远。正木答道：“承蒙夸奖。”

“不过嘛，你大可放心！有几个原因，相当程度上淡化了你是真凶的可能性。虽然达不到纯白的效果，但也算是朦胧樱花粉吧。”

“你没喝醉吧？这么打比方。一般都会用灰色来形容吧？”

“哈哈哈哈”——考试排名全年级第一和第二的两名学生融洽地齐声大笑，像是要驱散这种气氛。

接着，里染的视线移向年级排名第三的学生会副主席：

“然后是你。嗯，你叫……”

“我是千鹤呀。高二（3）班的八桥千鹤。”

“哦，想起来了。八桥，你三点零三分到十五分之间在哪儿？”

“我三点钟下课后走出教室……是几点到这里的呢？”

千鹤把手指头凑近唇边，略作思考后答道：

“哦，对，对。差一点十分。一进门就正好接到主席打来的电话。没错吧？”

她向雪子确认道。她也连忙点头肯定。

“十分啊。下课后，在来这里之前，你做了什么？”

“我在食堂里用自动售货机买了饮料。”

“能证明吗？”

“我没有遇见任何人，所以证明不了。”

“嗯——”

“……我也可疑？”

“是可疑呀，可疑程度是正木的两倍。”

“里、里染，你怎么这么说呀……”

柚乃终于忍不住发声责备她。千鹤可是创造了营救佐川队长机会的人，却被里染看作嫌疑犯，她本人一定也很吃惊。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千鹤呵呵地笑着说：

“双倍。那我的嫌疑程度就是惊人的粉啰。”

她太从容不迫啦！——难道是因为，她对自己不是真凶这件事一清二楚？

“接下来就是那边的两位了……小个子的叫什么来着？”

“是日比谷雪子呀。”

目瞪口呆的香织对他耳语道。

“原来如此。日比谷，你昨天放学后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按照刚才的说法，副主席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这个房间了？”

“是的。我三点零三四分的时候来的。然后就一直在这里。”

小个子日比谷雪子用悠然自得的眼神看着里染的眼睛答道。

“大概到七分为止，我都和顾问樋口老师在一起，可以证明。”

“那就好。你被排除了嫌疑。那么最后一个是你，特攻队的。”

“我可不是什么特攻队的，我是会计椎名亮太郎。”

极为冷静地捧哏的特攻队，即少年兵，即椎名。

“椎名？学生会会计椎名？真是可惜啦。为什么名字会是亮太郎呢？”

“你问我为什么？爸妈给起的呗。”

“算了，言归正传。你昨天下午放学后干什么了？”

“昨天放学后我立刻去了图书室。还完书，想找些新的借，但是最后没有借，就来了学生会办公室，日比谷同学和副主席已经来了。”

椎名的表情也好姿态也好都没有一点变化，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来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全校广播里说，老体育馆出事了。我原本想按照要求回家，但是因为正木师哥没来办公室，我很担心，所以我们三个人就一直在这里等着，直到了解了情况。”

“那你是什么时候进入这个房间的？”

“三点二十分左右吧。不过，我在图书室里没有遇到其他人，无法证明。图书委员也在书库里，所以我把要还的书放进了归还箱里。”

“哦……”

里染沉默不语。

学生会干部，四人。有不在场证明的一人，没有的三人。

而且所有人都对自己所处的状况有着正确且客观的认识。

“原来如此。”

里染拿起纸杯喝了口绿茶，眼睛却还盯着自己面前这四个人，然后说：

“你们真不好对付！”

“谢谢夸奖！”

主席露出没有丝毫动摇的爽快表情。

4　续·侦查广播室

离开学生会办公室之后，里染伸出一只手来不断挠刘海。

“我怎么觉得你很烦躁呀？”

“没有啊。不过学生会这帮家伙让人恼火。他们居然都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来，让人很焦躁。”

“这不就是很烦躁吗？”

“我是说我很焦躁。”

不明白两者有什么不同。

“尤其是正木和八桥很可疑。我原以为这起案子是单独作案，但是他们俩要在一起的话，协同作案也是有可能的。”

“嗯，这两人关系挺不错的呢。自从在大选中争夺主席之位以来，名字总是一起出现。这叫什么来着？对，昨天的敌人是今天的朋友……”

“那不对，不能因为关系好就成共犯了吧？”

柚乃责怪香织道。她依然认为，怀疑副主席是本末倒置。因为她恰恰就是推荐里染查案的人。

“那可不好说，例如正木打来的电话。说不定，正木并没有说话，而是八桥适当地说几句，假装应答而已。”

“又来了又来了……最可疑的难道不是三条同学吗？”

里染立刻点头说：“对呀，没错。”

“实际上，很难认定正木是真凶啊。凶手为了伪装现场，故意把雨伞留在了卫生间。因为雨伞是男士的，所以真凶很有可能是女性。因此我认为八桥可疑。不过我觉得这家伙没有办法在体育馆创造密室。”

“那就不会是他俩啦。为什么你要怀疑他们呢？”

“他们无懈可击的态度让我看不顺眼，想要泄愤呗。”

“你是小学生吗？”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香织合上她又重看了一遍的笔记本，问里染。

对啊，这还没结束呢，还要继续调查不在场证明……要调查到什么时候呀？如果按房间逐个排查，那得干到天黑呢。

“难道你打算像这样逛完所有兴趣小组活动室？”

听柚乃这么问，里染摇摇头说：

“这怎么可能？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了。”

“嗯？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了？全逛完我都没意见。只逛三个是不是有点马虎啊……”

“这样就可以了。”

里染不耐烦地下了结论。行吧，他说可以就可以吧。

“那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已经看见了。就在那儿……哎呀？”

正在指示前进方向的里染忽然愣住了。

那边挂着的是“广播室”的牌子。原来如此，要去的是朝岛友树的老家，广播站的活动地点。确实有必要对这里进行调查。

但是，让里染愣住的原因并不在此。

眼下，有两个男人从走廊相反方向的拐角转出来，比他们早一步到达广播室，正要进去。其中一个男人朝这边看过来，注意到了柚乃等人。

和昨天一样，悲痛的喊声再次响起：

“柚、柚乃！你……这次又在干什么？”

“刑警先生您好！一日不见啦！您一切安好？”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都怪你！”

和里染的悠然自得恰好相反，警部已经极为接近临界点。

“我应该说过，要你们全体同学都在活动室里等着吧？为什么在外面乱逛？”

“等着？哦，原来是这样呀，我忘了。不过，我们在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很清楚了，如果有什么信息需要向刑警先生汇报，昨天也已经全说了。也就是说，你们已经没必要找我们问话了。所以，我们在外面逛也不会有问题嘛。”

“不是这回事。我说了全体那就是全体。”

“您真是官僚作风！”

“你给我闭嘴！”

仙堂瞪着里染。柚乃注意到，他手里拿着她见过的那把黑色雨伞。

“那把雨伞……”

“啊？哦，我们想找找雨伞的主人。”

“我认为雨伞的主人是不会现身的，因为这是凶手放的东西。昨天我说过吧？”

“所以我们要进行确认。”

仙堂咬牙切齿地说完，然后转身问柚乃：

“可是，袴田的妹妹又是在这里搞什么呢……而且，我听说你昨天还给负责看守的警察惹了一身麻烦……”

“我是高二（1）班的向坂香织，报社社长。”

香织和见到柚乃时一样，笑容可掬地递过一张名片。里染也好，香织也好，难道都不怵警察？

“哦，顺便说一声，她是可以证明我昨晚不在案发现场的人。”

“是的是的，我能证明。昨天从下课到三点十五分左右，我们在教室里讨论波特姆斯
[3] 的装甲骑兵进行万向轮履带滑行时使用的turnpick。天马说那是一种革新，而我的意见呢，可能又是因为我们价值观不一样吧……”

“不用说了。”

仙堂打断了她，也没有接过她的名片。

“总之，请你们三个人都回到该回的地方老老实实待着。如果你们现在立刻就走，我就放过你们。”

“这可不行啊。我们接下来需要调查广播站成员的不在场证明呢。”

“嗬，真是巧得很呐。我们也是。”

警部嘴上装糊涂，额上却早已青筋暴突。

“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去吧。如何？”

“刑警先生的建议真有建设性。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你开什么玩笑！”

怒火终于超越了临界点。站在警部身后的哥哥也不由吓得一抖。

“叫你们回去你们就给我回去！这是命令！”

可惜，他们不会老老实实听话，否则就不用这么费劲了。里染瞟一眼广播站的门说：

“从这里离开之后，我会很乐意回去，但是在这之前我不能走。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向广播站的各位了解情况，这里的调查与破案密切相关哦！”

“这是当然。这是被害人参加的兴趣小组活动嘛。但是，调查是我们的工作。”

“也是我可以挣五万日元的工作。”

“这与我无关！”

“这样啊，真遗憾呀。如果在广播站了解了情况，嫌疑人的范围至少可以缩小到五人左右。”

“……什么？”

仙堂对此很感兴趣，但同时他好像也对不得不表示出对此感兴趣的自己很生气，嘴唇拧巴得不能再拧巴了。

“胡说八道。”

“这是事实。”

“……但是，这不对。有嫌疑的不仅仅是昨天的相关人员。你或许还不知道昨天夜里晚些时候的新发现。”

“如果你指的是朝岛同学笔记本里的有趣记载，那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仙堂惊声尖叫，哥哥也大吃一惊。柚乃似乎已经感觉到哥哥正在用眼神责备她说：“你都干了些什么？”于是，她赶紧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向别处，生怕哥哥来追究责任。

“哎，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刑警先生，你听好了，以这一记载作为依据，才可以把有嫌疑的人缩小到个位数呢。而且不必像你们这样一个不漏地问，只要听取部分证词就行。”

“可，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要在这儿一一说明，那可真是得等到天黑了。所以，要让我和刑警们的搜查方式都充分发挥作用，最好是我们同时进入广播站。”

面对里染的花言巧语，警部似乎有些动摇。

但是，他坚定了自己的意志，微弯的嘴角又扯成了一字形：

“不行，本来就没有证据能说明你永远都对。对了，你昨天不是让我们调查朝岛的DVD吗？你说应该有一张DVD被偷走了。但是搜查人员对照记录本全部确认了一遍，并未发现不足，真遗憾呐。”

“原来如此，这可是个好消息。”

“好……啊？你说什么？”

“好消息呀！被盗的DVD没有记录，也就是说，这是一件不想留有记录的东西。然后，他计划暗中和某个人秘密地见面。秘密的光盘和秘密的会面。您瞧，这不就联系起来了吗？”

“……”

看来仙堂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点，片刻间瞠目结舌。

“不，不对……还不能确定DVD被盗……”

“是被偷走啦。几乎是百分之百。证据嘛，搜查完广播室后我告诉你。行了，我们可以赶紧进去了吧？”

“等、等等！”

仙堂死死拦住想要敲门的里染，束手无策地低声向部下求助道：

“怎么办？”

突然掌握选择权的哥哥好像有些犹豫。但是，当他和再次抬起头来的柚乃四目相对后，他放弃了抵抗，叹了口气说：

“行吧，他们也不会像昨天那样把现场搞得乱七八糟，只是跟着我们一起去搜查而已，来就来吧。而且，即使我们把这帮孩子赶走，他们也还会回来，再乱来一气，绝对！”

“……确实如此。要是这样，还不如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呢。”

经过一番争执，仙堂终于妥协了，虽然这并不是积极的妥协方式。

他用下巴催促柚乃等人道：“跟着来吧。”

“不过，别干多余的事！”

“我不干多余的事，我从来都只做有意义的事情。”

里染又给了一个不像回答的回答，对刑警露出了微笑。

教学楼的广播室，就是老体育馆的翻版，只不过大了一倍。

墙边满是机器、机器，还有机器。地板上盘踞着各种颜色的连接线，桌上是堆成山的耳机。不过，因为这间广播室每天都在用，所以比老体育馆那边收拾得整齐。房间靠里的地方有一个屏风，里面大概是间工作室，能够看到专用大型摄像机和长柄麦克风。架子上摆着一溜儿录像带、DVD，以及白天做广播时播放的CD。还有几台笔记本电脑，这一部分和里染房间里的景象相同。四个学生坐在钢架椅上，围在桌子旁。两名女生，两名男生。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阴郁。

“你们是广播站的各位吧？”

进入房间后，仙堂出示了自己的警徽。

“我是县警察局搜查一科的仙堂，这是我的下属袴田。另外，还有几个跟班……不过，你们不要介意。”

“向坂？你来干吗？”

一个戴眼镜、头发翘翘的女孩一见香织就叫了起来。

“哟呵，千夏！”

“你们认识？”

“对。她是高二（4）班的莳田千夏。是我的眼镜好朋友。”

“哦，你好……我是莳田。”

她向仙堂等人做了自我介绍，方式和香织没什么两样。

“你在这干什么？难道是报社采访？”

“不是不是，我是天马的随从。”

“天马……哦，里染同学。”

千夏这才注意到躲在刑警身后，紧靠墙边的里染。

“这么说来，那条传闻是真的……”

“传闻？”

“哦，没什么。”

她慌慌张张地搪塞眉头紧皱的仙堂。柚乃多少明白了她的意思。

千夏是高二（4）班的，和佐川队长同一个年级，队长或许把请里染破案的事告诉了几个关系好的同学。

“……行吧，没关系。请其他人也说说姓名吧。”

仙堂生怕里染继续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赶紧展开话题。

听了这话，另一名女孩从椅子上起身。柚乃很熟悉她，她也参加了昨天观看的学校宣传片VTR的演出，是一名用深蓝色发圈将头发拢起，露出额头的少女。

“我是副站长森永悠子，高三（1）班的。”

她用播音员一样的清晰嗓音说道，和宣传片里看到的一样。

“你读高三啊，朝岛同学也是高三呢。你们还不打算退出这个兴趣小组？”

“是的，按站长的意思，我们要努力到放暑假……”

现在，这位站长已经不在了。

气氛沉重了起来。这回轮到仙堂发慌了。

“原来是这样呀，谢谢。那么下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我是高二（2）班的津田沼宽二。”

坐在森永悠子旁边高个子的男孩说。津田沼这个名字有印象，好像是话剧团的梶原提过。

“……高一（6）班巢鸭康平。”

就这样，最后一个广播站成员做完了自我介绍。他头发长，眉眼细长，看上去略显阴郁。虽然是高一的，可是柚乃并不认识。

了解完姓名之后，仙堂从西装兜里取出一叠用订书钉订在一起的纸。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片刻，然后问森永悠子说：

“按照成员名单来看，除了朝岛同学之外，还有一个人没来。高二（3）班的秋月美保，她在哪儿？”

“哦，听说她感冒了，今天请了假。昨天的兴趣小组活动她也没有来。”

“她从昨天开始就不舒服吗？”

“不是，她昨天没请假就没参加兴趣小组活动，发邮件询问她也没有答复。不过，今天通过3班班主任了解到，她感冒了。所以我想，她可能昨天就已经感觉不舒服了。”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也就没办法了。”

警部虽然这样说，眼里却放射出严厉的光芒。没准他打算结束学校调查后，去这位成员家突击呢。

然后，他把名单放回衣兜，正式开始问话。

“大家都知道昨天的案子吧？你们的站长被人杀害了。”

“知道。”

“朝岛同学在班级和家里都不是问题少年，他在兴趣小组活动中表现怎样呢？”

“在我们广播站也没什么问题。朝岛是个好站长，负责任、性格温和，摄影技术也达到了专业水平……大家都很喜欢他。”

森永悠子答道。其他成员也表示赞同。

仙堂说了声“原来如此啊”，看上去接受了大家的观点，其实，即使有问题，当事人也不会爽快地承认。或许他在其他兴趣小组询问过广播站情况后，已经知道没有什么问题，现在只是进行再次确认而已。

“被杀害之前，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行为？什么都行。”

“不知道……他很正常地组织兴趣小组活动。”

“昨天，朝岛同学去了老体育馆，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原本以为他会和平常一样的时间来，但是他总也没出现，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很担心。就在这时，老师们来了，让我们进行全校广播，通知大家老体育馆出了事……我们不知道朝岛被牵扯了进去，所以就直接回家了……”

“原来如此。那么，请告诉我，昨天放学之后，你们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

“是调查我们是否在场吗？”

当然，悠子的表情并不好看。

“我在大会上也说过，说到底只是谨慎起见地问一下。森永同学，你在哪儿？”

“昨天……下课后我立刻就到这里来了。我打算最后检查一遍朝岛拿来的学校宣传片。”

“立刻是指？”

“三点零三分左右。我在走廊里遇到了津田沼，和他一起进来的，所以他应该也记得。”

警部问津田沼情况是否属实，他回答说没错，两人后来就一直在广播室。和话剧团的梶原、椿组合形式相同。

“那么，其他成员来的时间你也知道吗？”

“嗯。巢鸭是三点十五分之后，十七分左右来的。莳田更晚，大概是二十分。然后，老师们立刻就进来了。”

对答流利的悠子。柚乃这才发现，她们或许并不知道朝岛被杀害的确切时间。这或许也是警部的战略。

“巢鸭同学，你三点十五分之前在做什么？”

“下课后，我去了学校附近的商店，买了甜馅儿面包，因为我有点饿了。然后我回到学校，去了广播室。”

“你去了商店啊。叫什么名字？”

“叫‘春日屋’，出了北门立刻就能找到。”

“学校食堂也能买到面包呀，为什么你要去外面买？”

“我喜欢的面包只有那家店才有卖。”

“那么大的雨，你还特地去买？”

“……是。”

巢鸭很肯定。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是事实，有什么办法呢？提问继续。巢鸭来到广播站活动室的时候，的确拿着面包，但是小票已经扔了。

仙堂结束了提问，说：“回头我向店里确认。”但是，柚乃心想，“春日屋”是家个体户经营的商店，结账的奶奶似乎已经有几分糊涂了，恐怕难以证明。

“那么最后是莳田同学，你是三点二十分到达的。你是高二（4）班的，所以应该提前下了课，那你在接近三十分钟的时间里在哪里？做了什么？”

“……我去了一趟保健室。”

“保健室，为什么？”

“我在生理期，肚子特别疼……想躺在床上休息会儿。”

千夏满脸通红地补充道。比起体贴的态度更看重工作的警部低头道了个歉。

“据昨天调查掌握的信息来看，那个时间段，保健老师在职员办公室。”

“是的，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但是门没锁，所以我就吃了自己带的止疼片，然后休息了会儿。大概躺了二十分钟后，觉得舒服了些，就直接来活动室了。”

“那你很难证明自己不在案发现场了。”

“除我之外没有一个人来保健室，恐怕……”

“是吧。没关系，只是做个参考。”

言不由衷的仙堂身后，哥哥正在一字不落地做记录。看他运笔的方式，应该是记下了证词，然后把这一部分圈上了。

四个人当中，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两人。而且，他们俩都覆盖了三点零三分到三点十五分之间的十二分钟。

“原来如此啊……”

接下来，仙堂一只手举起伞，一只手从衣兜里掏出领结，问道：

“这两件东西都是在老体育馆的后台发现的。你们有人对此有印象吗？”

他轮流给每一个人看并进行了确认，但是广播站成员都摇头否认。

“嗯。”

仙堂把领结放回衣兜，视线离开广播站成员们，瞥了一眼老老实实背靠墙壁的里染，来到了摆放DVD和录像带的架子前。

“朝岛同学好像很喜欢摄像呀。”

“是的，他毕竟是广播站站长嘛。”

“他总是随身带着照相机，看到什么拍什么。”

“是的。大家在外集训的时候，比起用眼睛直接看，他通过镜头观察的时间更长。他就是这种人。”

“你们听说过他因此而惹上麻烦吗？”

“……您是指什么？”

悠子脸上的阴云更加明显。

“是这样，有一条未经证实的信息显示，朝岛同学带的DVD有可能被人从案发现场拿走了……”

“DVD？是学校的介绍片吗？”

“不是，那个还在。我们认为应该是其他内容的……”

仙堂表达得越来越不清楚，他再次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提供这模棱两可信息的里染。里染却装作跟自己毫无关系，摆弄着架子上的透明胶。

但是就在这时，津田沼忽然嘟哝道：

“没准是那个。”

“啊？津田沼，你知道些什么吗？”

“哦，去年不是也发生过吗？秋月同学的。”

“啊……”

副站长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仙堂忙问：

“去年发生了什么事？”

“嗯，唉，是有点儿事……”

这事好像让人难以启齿，悠子含含糊糊地低下头。

但是，看来她还是敌不过眼前刑警施加的压力，很快就一点点地开口说道：

“去年九月份的时候……我们广播站的秋月被人欺负了。”

“被人欺负？”

“这算是欺负呢，还是恐吓呢……好像同年级的女生定期把她叫出去，拿走她的钱。”

仙堂“唉”地叹了口气。柚乃也是同样的心情。尽管这是一所相对较和平的高中，但是毕竟集中了近千名性格、思维方式各式各样的学生，发生这种情况是必然的。

“然后，有一天她实在是扛不下去了，就来找我们商量。一开始我们打算告诉老师或警察，但是朝岛说，这样的话，这种情况还会出现。成年人的应对措施只是暂时的，解决不了问题。他说话的口气，就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事一样。”

“他说上初中的时候遇到过类似情况，所以很清楚。”

千夏补充道。

“很遗憾你没有依靠我们，不过没关系。然后，他采取了什么方法？和恐吓的人打了一架？”

“不是。朝岛在运动方面完全没有天赋，对付女生都不一定能赢。所以，他用了自己的武器。”

“摄像机？”

里染进入房间之后第一次低声地开口说话。

“对，摄像机。秋月被叫去的地方每次都一样，所以朝岛躲在隐蔽的地方，把恐吓的现场拍了下来。然后，他在第二天见了凶手，告诉她现场情况已经记录在DVD上，如果继续干这种事，就把影像交给警察……”

“是这样啊。如果收到这样的影像，我们确实也不能只采取暂时性的措施。搞不好他就会成为有前科的人，即使不这样，也躲不过停学的处分。”

“是的。对方好像也明白这一点，后来再也没有进行过恐吓。”

说完之后，森永悠子又低下头来，她好像因为泄密而感到难为情。这种难为情漂浮起来，被墙上的隔音材料吸收。

话说回来，朝岛的执行力的确很强。朝岛友树这个男孩，不仅认真，而且极富正义感，是个该出手时就出手的人，充分利用自己能够使用的武器。

但是——柚乃心想。

虽然朝岛拍下恐吓的现场，刻成DVD，但是按照警部所说，房间里并没有找到可疑的影像。事情发生已经快一年了，是不是已经处理了呢？还是——

“恐吓的凶手，你们认识吧？”

仙堂告诫般地问。

虽说是恐吓的凶手，但是随随便便就把人的姓名说出来，还是有些于心不安，广播站成员们互相牵制似的沉默不语。但是，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是我的同学，4班的针宫。”

莳田千夏开了口。

针宫。在老体育馆旁、一直在大雨中等待朋友的学生。衣着不整，头发染成金色的不良少女。

“哦，所以……”

哥哥说道，好像掌握了什么支撑的证据。

“哥哥，怎么了？”

“是这样，昨天问话的时候，针宫说起朝岛同学，就像是早就认识一样。我因此一直觉得有点奇怪。”

“实际上就是早就认识呢。在她看来，朝岛同学是个有来由的对手。”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的仙堂，说这话时，和怀疑佐川队长的时候一样，眼中充满了一种强大的力量，就像野兽捕获了猎物。

“谢谢。你们刚才提供的，是一条非常宝贵的信息，一定有助于我们逮捕凶手。”

“哦，谢谢……”

“那我们就告辞了，你们也可以回家了。我想，不说你们也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能稍等片刻吗？”

有人在背后叫住了警部。

是里染。他终于离开了墙壁，往前走了几步。指尖上还粘着扯下来的胶带。

“我们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喂，叫你别干多余的事……”

“这是必须做的事。”

“……”

仙堂在他势在必得的气势下妥协了，或许是看在他一直乖乖待着的份上，许可的标准也降低了。

里染从左到右环视整个广播室，然后面带微笑地说：

“好房间啊。”

“……谢谢。”

悠子沮丧地回答。

“我房间里能有这些设备就好啦。不仅是硬件，软件也很齐全呀，不愧是广播站呀。下回我找你们借点东西吧。话说回来，电视机好像也是崭新的。听说是你们两个月前刚换的？”

“是的，因为以前那个已经破旧不堪了。”

“听说你们以前用的电视机和播放器都搬到老体育馆去了，对吧？”

“你了解得真清楚。”

“话剧团团长告诉我的。”

“哦，梶原同学说的呀。对了，还是话剧团的同学帮我们搬的呢。”

“这是因为话剧团经常使用广播室吗？”

“对呀。”

“想来也是啊。”

里染看上去很高兴，而广播站成员和刑警们却对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感到困惑。

“还有其他团体经常使用老体育馆广播室吗？”

“嗯……我们和话剧团，还有学生会吧。”

“就这些？”

“嗯。合唱团和吹奏乐队等团体的演出总是用新体育馆。”

“老师呢？有老师经常使用那个广播室吗？”

“……我觉得，还是只有我们和学生会的顾问老师吧。”

“那么，其他人有可能用到老体育馆的广播室吗？”

“我觉得没这种可能性，因为门总是锁着。保管在教师办公室的钥匙，应该也只会借给话剧团、学生会和我们。”

问什么答什么的副站长。里染每得到一个答案，都高兴地点头。

“说到钥匙，朝岛同学有三把广播室的钥匙吧？这里的、老体育馆的，还有新体育馆的。”

“对，我们只配了这里的钥匙，但是站长三把钥匙都有。”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体育馆广播室的钥匙。真遗憾啊。”

“啊？为什么？”

“没什么。顺便问一下，你们知道朝岛同学是怎样随身携带钥匙的吗？”

“怎么带……我觉得他是把钥匙放在裤兜里的。”

“是放在右侧还是左侧？”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

“哦，这也很遗憾呀。不过没关系。那么，DVD呢？他平常当然是放在包里了，但是野外摄影等情况下，把光盘带出去的时候，他会放在哪儿？”

“哦，这个我记得。他会放在屁股后面的裤兜里，右边的。对吧？”

悠子向同伴们确认，大家都有力地点点头，看来，屁股上的裤兜里露出光盘一角、勤于制作影像的站长形象，给他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总是把光盘塞在那儿。我问过他会不会不舒服，他说已经习惯了，不愿意改。做了一半的DVD，不会放在包里，反倒会固定放在裤兜里。”

“原来如此。顺便问一下，你们知道学校介绍片的DVD是什么样的光盘吗？比如表面的颜色。”

“不知道。那是站长一个人编辑，拷在光盘上的。本来昨天要给我们看……”

“结果没实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些事和案子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比起刚才提到的恐吓，关系要密切多了，”里染微笑着点头致谢道，“非常感谢。”

因为对方是比自己年龄大的高三学生，所以态度比之前要殷勤。

“那么刑警先生，我们走吧。”

他催促着警部等人，仿佛一开始就是他在掌握主导权似的。虽然仙堂和袴田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原本自己也打算离开，所以就按照他说的做了。柚乃她们也跟着来到走廊上。

广播站的成员们，被仙堂有的放矢的问题和里染意图不明的问题搅乱了心绪，有些恍惚。

“哦，对了对了。学校的介绍片VTR，我昨天看了，做得非常棒，令人佩服。”

里染留下这句话，关上了门。

这个男人不会奉承人，这或许是他的真心话。

5　不停鸣叫的密室

“针宫理惠子和朝岛发生过冲突。”

离开房间后，仙堂概括了搜查结果。

“恐吓的现行犯，被录像抓了个正着。那盘DVD对她来说，是个决定生死的问题。”

“你是说，因此她把朝岛叫了出来？把他叫到体育馆，杀害了他，然后夺走DVD跑掉……”

“对，动机明确。这样就能敲定了。”

他左手握拳敲击在右手掌上，长长的走廊上响起啪的一声。

“可是，出入体育馆的行人好几次都看见了针宫理惠子，正木也从备品室看见了她。要说到她是否具备杀人的时间……”

“又不是一直有人在观察她。有个三分钟，就能从右侧出入口进入体育馆杀害朝岛并返回。”

“密室之谜又怎么解呢？”

“这一点我就不清楚了……”

袴田提到了最棘手的瓶颈，警部的兴奋劲儿有所减退。

“但是，她一定有重大嫌疑嘛。本来她站在那儿就是件怪事。”

“的确如此。既然朝岛的随身物品里没有找到恐吓现行犯的影像，那就只能认为是被人抢走了。”

结果又是里染说得对。不知道他是怎么进行的调查，但是他早就知道DVD被拿走了，是来进行确认的——

想到这里，袴田这才注意到了周遭的情况。

“里染同学他们呢……？”

“啊？”

仙堂也从思考的世界中回过味来，朝四周一看，发现里染等人已经消失无踪。

“搞什么呢？这帮人。明明说好离开广播室之后要谈一谈的……”

“喂，袴田，你身上粘着东西。”

“啊？”

他感觉仙堂的手触碰到了脊背。伴随着轻微的“噼啪”声，用透明胶粘在衣服上的东西被撕了下来。

是名叫向坂的报社记者的笔记本其中一页。

“什么时候粘上去的呀？”

“不知道……没注意。”

“嗯……这帮家伙可真是的！”

留个信息都像孩童搞恶作剧似的。读完之后，就连警部也不由得忍住怒火，苦笑起来。

纸上简短地写道：

“针宫同学不是凶手。请注意！陷得太深会生病的！”

“为什么说针宫不是凶手？有好几个原因。”

就在同一时间，早一步向文化部活动室大楼走去的里染，已经开始解释这条信息。不是面对两位刑警，而是面对柚乃和香织。

“第一，有好几个人看见她站在体育馆外面，联系起来的话，她的不在场证明近乎完美。”

正木看见过她，佐川队长看见过她，去教师办公室后返回的增村看见过她，柚乃和早苗看见过她，羽毛球队的男生看见过她，话剧团团员看见过她……确实，无法想象她还能去别的地方。

“但是，体育馆近在眼前，有个两三分钟是不是就有作案机会呢？”

香织反驳道。

“三分钟无法作案。至少需要五六分钟。”

“为什么？”

“太麻烦了，懒得告诉你。”

里染无比自我中心地回避了这个问题，接着说：

“原因二，她无法创造密室空间。另外还有一个决定性证据，不过就不说了吧。”

“不行，你得说说。”

“太麻烦了，懒得告诉你。”

他把这话又重复了一遍。

柚乃很沮丧。作为解谜之人，居然表示“太麻烦了，懒得解释”，这也太不着调了。至少应该说点更加知性的话吧，比如“数据还不充分”“提示是……你自己想想”一类的。

他们到达了百人一首研究会门口。打开门锁，里染还没进屋，就当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累死我了，真不能一天跟这么多人说话。三个人就是最高限度啦。”

“又说这种奇怪的话……”

但是，里染说得对，确实感觉疲惫。尽管只去了三个兴趣小组，而且柚乃只是站在旁边看看，但是调查不在场证明还是让人在精神上产生了很强的疲劳感。

回到房间后，三个人各自找了个舒服地方坐下。香织从冰箱里取出瓶装大麦茶，倒在杯子里，大家感激地喝了。虽然味道极其普通，但是冰凉的感觉让嗓子复活了。

“最后，嫌疑犯是几个人呢？”

“嗯——”

里染专心致志咕嘟咕嘟地牛饮大麦茶，没有回应。香织替他翻开笔记本说：

“按今天调查的情况来看，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是话剧团的爱美，学生会的正木同学和八桥同学、椎名同学、广播站的千夏、巢鸭同学……嗯，六个人吧。加上话剧团的志贺同学，一共七名。”

“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里染终于把杯子从嘴边挪开，开口说道：

“那个叫秋月的广播站同学呀。昨天、今天，她都没有参加兴趣小组活动。”

“哦，是啊。这样一来就是八个人了。”

里染向警部夸下海口说能把嫌疑犯缩小到五个人，虽然没办到，但是范围也有了相当大的缩小。

——不过，前提是凶手真的就在今天调查的人当中。

“嗯。不过，美保跟这事应该没关系，她人超好。”

“香织，你认识秋月同学？”

“那当然了，同年级所有人我都能对上号。”

不愧是注定要搞情报工作的报社社长。

“美保呀，个子小小、老老实实的，是个人偶一样可爱的姑娘。”

“都成恐吓对象了，恐怕也只能是这种类型。”

“所以我说她杀不了人嘛。而且，朝岛同学可是美保的恩人呢。帮他还差不多，怎么可能杀害他呢？”

“我又没说秋月是凶手，我只是说她没有不在场证明。”

里染瞅一眼香织，低声补充道。

“凶手是三条爱美，几乎可以确定。”

“真的？”

“当真的吗？”

“真的当真的！”

在两个人的叫声中，他把杯子往短腿桌上一搁，倒头躺在床上的固定位置上。

“可是，可是你刚才说，这是暂定的哦，说不定还会有其他情况出现。”

“因为没有其他情况出现，所以就确定啦。”

“啊……”

“在广播站了解情况后，我就搞清楚了。符合所有条件的只有她一个人。虽然我不知道她和朝岛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

“关键因素是什么？还是密室？”

“是这样。”

这回可不是用一句“我嫌麻烦”就能躲得过去的，里染只好开始说明情况。

“按照学生手册上的备忘录，朝岛会事先打开右侧台的门，凶手可以从那里进入。虽然左侧台和舞台正面一直分别站着针宫和佐川等人，但是没有人看守右侧台。总之，只要在离开的时候把右侧台的门锁上，怎么都可以创造出后台的密室。”

“确实如此。”

“但是，钥匙被管着，用不成。既然这样，就只能从里面把门锁上了。如果门上有足够针、线穿过的空间，那另当别论。但是情况好像并非如此。你哥哥再蠢，调查一下也是能搞明白的。”

“……你能不说我哥哥坏话吗？”

“好，好。所以，只能从里面把门锁上，再进来一次。在朝岛被杀害后进入体育馆后台的……”

“只有话剧团。可是，即便这样，又凭什么能断定爱美是凶手呢？”

香织面露愠色。

“因为能够采取行动却不被人看见的只有三条一个人。听好了，首先，三条进入体育馆后，立刻离开了被阻挡在左侧台入口的其他三个人，去了侧台。这时有了第一个机会。接下来，虽然梶原来到了三条身边，但是他从侧台探出头和运动队的佐川说了两三句话。在此期间三条无人盯防，这是第二个机会。”

“啊……”

“当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横穿舞台，锁上右侧台门再返回，这种技术恐怕她没有。但是，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这世上还有线这种可怕的原始的古老的方便的很万能的工具。提前把右侧台门把手绑上，拉到左侧台这边来，就可以在谁都看不见的情况下进行操作，把门锁上。然后扯动双线的其中一根，就能把线都收回来，再团成线球放在衣兜里，消灭证据。一间密室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

“……”

柚乃和香织都听得张口结舌。

无法破解的密室之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开了。

柚乃喝杯大麦茶，让头脑冷静下来，又独自思考了一遍。凶手可以从右侧台出入，右侧台的门只能从里面锁上。从里面锁门的机会，只有曾在后台单独行动的三条爱美……经他一说，这确实是极为易懂的逻辑。

“原、原来如此！不愧是里染同学！让我恍然大悟！”

香织作为记者的热情熊熊燃烧，把刚才对爱美庇护有加的温柔抛到了九霄云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凶手是三条爱美。

柚乃自己只和她说过两三次话。但是，按照香织的描述，她是个大大咧咧表里如一的人。柚乃喜欢这个师姐，就像喜欢佐川队长、朝岛友树一样。

她就是杀害朝岛友树的人！

“难以置信。”

“随便你怎么想，但是这是事实。”

里染和今天早晨一样，打着哈欠说道。

“总之，今天就此解散吧，明天七点半左右再集合，到体育馆实地验证一下，看看是不是真能搞出什么把戏来。香织负责准备线。如果实验成功，案子也就破了。”

“老体育馆不是还关着门吗？”

“喔唷，这样呀。那么袴田妹妹，你把哥哥带来吧。你就说凶手找到了，他一定会飞奔而来。”

“啊？好吧，我尽量试试。”

“拜托啦！好，就这样就这样。我也累了，再睡……一觉……”

最后几个字没听清，因为他立刻就开始打呼噜了。看来他真的筋疲力尽了。

房间的主人都躺下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于是柚乃和香织也决定离开。

好像大部分学生还在等刑警问话，前庭里一个人也没有。今天没像昨天那样下雨，风吹拂着绿化带里的植物，让人心情舒畅。

她们穿过第一教学楼时，看了一眼出入口。鞋柜后面的告示栏里，依然张贴着期中考试成绩。

“里染成绩总是那么好吗？”

“不是一直那么厉害的。”

柚乃随口一问，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答案。

“他通常是前十名的尾巴。不过，他总是有所保留。所以，如果他上心，考个满分也很容易吧。这次考试我也没见他学习。”

“那这次他算上心啰？”

“这里面有些缘故吧。你知道教数学的冈引老师吗？”

“只知道名字。我听说他很严厉。”

“是的是的，他教我们数学Ⅱ。因为天马在课上打瞌睡打得太过分了，所以有一天老师忍无可忍，在课堂上大发雷霆，气势汹汹地说，如果天马考试拿不到满分，就不给他学分。”

“……所以他就拿了个满分？”

“不只是数学，所有科目都拿了满分，就像在故意惹老师生气一样。成绩出来后，他居然说：‘这下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睡觉了。’”

……没问这个问题就好了——柚乃很后悔。

“不过，他本人好像并不想考这么好。”

“你说得就像他不愿意似的……”

“他不喜欢惹人注意。”

“是因为谦虚吗？”

“他性格阴郁。而且，你看，如果引人注目，住在活动室的事不就露馅了吗？”

……还是不该问。

“为什么他要住在这种地方呀？”

“各种原因吧。”

和询问他本人时得到的回答一模一样。各种原因，到底是什么原因啊？

沿着正门坡道，一边往下走，柚乃一边回过头眺望活动室大楼。虽然建筑物本身已经看不见，但是最边上的房间里，那个打呼噜的没用家伙现在是什么模样，却轻而易举就能想象出来。

琢磨不透的男人。只知道睡觉，不做解释说明，爱好也很古怪搞笑，而且还住在活动室里。这件事交给他办真的靠谱吗？

“靠谱。”

就在她开始感到不安时，香织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这么说道。

“天马虽然是个没用的家伙，但是他脑子聪明，大智若愚。”

“大智若愚，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不要在意细节，不要在意。总之，天马虽然这副模样，但是他说的话绝对没错，这一点很靠谱。我跟他来往十年了，我敢保证。”

被打小就认识、来往十年的人评价为没用的家伙，这事本身就有问题嘛。但是柚乃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对啊，靠谱靠谱。”

看了一眼鞋子就把握所有情况的里染。从一把雨伞开始推理，巧妙证明队长清白的里染。

今天也是。那么轻巧就破解了密室的把戏。虽然三条爱美是凶手这一消息令人震惊，可这毕竟是值得充分信任的。

不管他有用没用，他的逻辑具有绝对价值。

“我杞人忧天了。”

柚乃说着，露出微笑。

在车站检票口和香织告别的时候，她担心的事情，已经切换到了如何去筹集十五万日元奖金这个问题上。

第二天。

上午八点三十分。

后台，左侧台。

柚乃、香织，还有被她们不由分说硬拉来开门的袴田优作注视着里染天马。在他们的目光中，里染绝望地嘟囔道：

“——不会吧？”

第四章　末尾明确所有线索

1　变来变去

“哎呀，哥哥，你脸色不好看嘛。”

一个小时之前的早晨七点三十分，风之丘高中的出入口。

里染一见被柚乃拽来的哥哥，便开口说道。

“我忧心忡忡啊。”

哥哥的脸色确实不好看。他好像在搜查总部工作到很晚，回到家已经是早晨了。他正打算洗个澡上床睡觉，就被柚乃好说歹说地拉到这里来了。

“搜查好像没什么进展吧？”

“是该说没有进展呢，还是该说进一步退两步呢……对了，你们真的解开密室之谜了？也真的知道凶手是谁了？”

“当然。”

里染深深地点点头。在那一时刻，他尚且胸有成竹。

“接下来我要做一个小实验，如果能够证明密室的诡计可行，那么问题就解决了。”

“我祝你证明成功。如果你搞错了，又会被仙堂警官臭骂一顿的。”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恐怕实验定会马到成功！我们走吧。”

里染说完便第一个迈向走廊。

柚乃顺便看了看香织准备的线。风筝线、塑料线、麻绳加毛线，还有鱼线和铁丝，应有尽有。

“因为我不知道凶手用的是什么嘛，所以我在家居中心一样样地都买来了。”

“你想得真周到啊。”

“凑齐东西是我的特长。”

报社社长得意地抬抬眼镜。

半路上，他们去教师办公室借来了钥匙，到校的老师还很少。柚乃环视一番，看见增村老师恰好从通往打印室的门走出来。她想，既然增村老师也是相关人员，应该比较好说话，于是不失时机地向他借钥匙。

“你们要借体育馆的钥匙？这个嘛，还封锁着不让进呐……”

“您看，警察也同意我们进去了，求求您了。”

“嗯，既然是这样……”

借助哥哥力量闯过难关，这样就万事俱备了。

“我们抓紧点！我必须赶紧办完事回去睡觉。”

今天也依然睡眠不足的里染催促刑警道。

“你也没睡觉？”

“对。”

“嘿——看来高中生侦探也很辛苦呀。一个晚上都忙着推理了？”

“不是，昨天我在网上一心一意地看《禁书目录的SS》，结果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

“啊？”

“哥哥，你别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抱有疑问，否则身体会受不了的。”

柚乃恰到好处地替他解围。

“哥哥，话说回来，你们昨天在找雨伞的主人吧？找到了吗？”

“……没有，我们向教职员工和包括请假同学在内的所有人进行了确认，但是没有找到。”

哥哥嘟哝道，好像困劲儿又上来了。

“既没有找到主人，也没有收集到有人使用这把雨伞的目击证词。”

“是啊，乍一看不过是把黑色雨伞而已。即使看见别人撑着，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印象。给勤杂工看过了吗？他对忘在学校里的东西和遗失物品很清楚。”

“给她看了，她说没有印象。”

“如此看来，这把伞应该还是凶手放在那里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如此啊。”

在这种低血压的交谈中，他们急匆匆地穿过乒乓球队员熟悉的走廊。

“啊！”

经过学生会备品室的时候，门在柚乃等人眼前打开。

惹人怜爱的大和抚子与脸色红润的少年兵走了出来。那是八桥千鹤与椎名亮太郎。他们各自怀抱一个装满文件的瓦楞纸箱。

“早上好！你们来得真早啊。”

千鹤优雅地问候道。里染态度生硬地“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们去体育馆有事吗？”

“密室把戏的实地演习。”

“哟，真厉害呀。这么说距离破案不远了？”

“近在眼前。”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知道。”

“那真是太好了。”

听说凶手——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到，凶手就在学生当中——已经查到，椎名脸上的表情僵硬了起来，而千鹤则没有动摇的神情。那语气听上去，就像是她认定了里染肯定能够追查到凶手一样。

“八桥同学，你们是在做学生会的工作吗？”

柚乃问道。

“对。我们想整理一下东西，省得制作文件时费工夫。因为会扬起灰尘，所以想趁早晨的时间收拾。你看，要不然一下雨就不能开窗户了。”

“啊？今天要下雨？”

“是啊。天不是阴着吗？”

千鹤这么说着，朝备品室里面看了一眼。房间里摆放着和学生会办公室一样的漂亮桌子和文件架，但是其他东西基本上都是大小不一的桌椅、扫把、粗线手套，还有教材、备用的运动鞋、塑料伞，以及乱七八糟的大量瓦楞纸箱。透过里侧的窗户，可以看见体育馆和天空。

天空确实阴沉沉的。她今天一心只想着把哥哥拽来，没看天气预报。

“好像中午就有雨了，所以我们才提早进行大扫除。”

“特意赶这么个大早呀，真是辛苦了辛苦了！”

里染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道。千鹤扑哧一笑，说：

“你的工作不辛苦吗？特地这么早奔赴体育馆来破解密室的诡计。”

话说到这儿，她停顿一下，湿润的瞳仁隔着备品室向老体育馆望去。

“……不过也真是挺有意思的呢，在那种地方搞密室杀人。”

“啊？”

柚乃被这脱俗的表达搞糊涂了，不由得反问道。

“如果要起个名字的话，‘体育馆杀人’是不是很好呢？呵呵，就像开玩笑似的。”

副主席微笑着留下这句古怪的台词，催促椎名，将瓦楞纸箱朝第一教学楼的方向搬去。

里染的目光追随着她，替柚乃说出了心里话：

“这有什么可笑的。”

体育馆杀人。

多荒唐。

神奈川县立风之丘高中的老体育馆。给谋杀增光添彩的异常、疯狂、怪奇、猎奇，在这里，在这个叫做体育馆的地方找不到一丝踪影。也不存在布局、装饰等特殊的东西，不如说是简单到了极点。

在这样的地方即使发生了案件，也不可能构成神秘的“谋杀”。眼下，这起案子的秘密正在被彻底解开。

——原本应该是这样。

“——不会吧？”

里染再一次自语道。

进入体育馆后的五十分钟里，里染为了从左侧台把右侧台的门锁上，用尽了香织准备的所有线，尝试了能够想到的所有方法。

他把线绕圈套在锁把上拉拽；把线绕到讲桌后面，调整方向以便用上力量；还把线从幕布绽开的地方穿过，在操作幕布升降机时候带动门把手向上。

但是，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从结论上来看，体育馆过于巨大。从右侧台的门到左侧台为止，隔着中间的舞台，共有十米以上。将线延伸这么长的距离，巧妙地拉拽转动门把手，这是件无论花费多长时间都无法办到的事。拉拽的力量不能很好地传递，再加上年头已久的锁把已经相当滞涩，如果不直接用手操作，连转动都很困难。

凶手是谁依然没有眉目。

谋杀案的舞台——体育馆，就这样冲着侦探露出了獠牙。

“该怎么形容才好呢……你可真行！”

哥哥环视百人一首研究会的房间，惊呆了。

“你真的住在这里？你的家人呢？学校允许你这么做？你先说说，这些海报是怎么回事啊？”

果然是亲兄妹，他和柚乃一样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是，房间的主人并不打算回答。他趴在床上不动，搞不清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

里染竟然漫不经心地让刑警进入了这个原本应该是最高机密的房间。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遭到的打击有多大。

主教学楼那边传来了铃声。这表示学校今天和往常一样，要开始上第一节课了。但是柚乃等人没去教室，依然待在里染房间。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香织一边为大家冲速溶咖啡，一边不解地说。

“我认为我们猜对了。你看，天马说得一点都没错呀。右侧台的门只能从里面锁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爱美。”

“可是实际上却做不到啊……”

“因此，爱美也是不可能创造密室的。可是，一旦这样，能做到的人就一个也没有了……嗯。”

“不行了。”

里染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好像已经醒了。

“不行，完全不行，我已经不行了，要死啦。”

“你……你说什么？你要坚持住啊！如果连脑瓜子都不行了，里染同学就真的变成没用的人啦！”

“啊，我真想死呀。真想让幼女集团轮番上阵扇嘴巴把我给扇死呀……”

柚乃和香织面面相觑。

令人悲叹的死法真是太多了，可是这一种真的是太“没用”了，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不过这种事也是常有的，不必那么沮丧嘛。”

“你能看出一个诡计，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和仙堂警官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任何东西来呢。”

“可惜我想出的不是正确答案，搜查陷入困境，已经不行啦。”

“不是，所以我说……”

哥哥叹了口气道：

“我们的搜查也同样陷入了僵局。”

“对了，你说过，现在是进一步退两步的状态。”

“是啊……跟你们发两句牢骚吧。”

他筋疲力尽地摇晃着马克杯，慢慢说道：

“昨天，离开广播室之后，仙堂警官和我立刻去找了针宫同学，打算找她问清楚恐吓的事。”

“啊？天马不是忠告过你们吗？结果你们还是怀疑她呀。”

“那当然了，她有充分的动机嘛。而且，就算不怀疑她，也有必要确认证词呀。她是下课后直接回家的学生，所以我们就去大会议室以个人名义把她叫出来问了一下。然后，她承认自己曾经干过恐吓这事，也承认自己遭到了朝岛的阻拦。但是，她说自己绝对没有杀人。”

“你看，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嘛。”

“可是，香织同学，凶手一般都会否认自己的罪行……”

“当然，仙堂警官一开始怀疑她是说谎。但是，接下来又提到了那张有问题的DVD。仙堂警官目光锐利地问她，‘在朝岛身边没有找到拍摄到恐吓场面的DVD，是不是你抢走藏起来了？’于是针宫同学说……”

“她当然没有承认，是吧？”

“她承认了。她痛快地点头说：‘在我手里，放在我房间里了。’”

柚乃和香织都差点把嘴里的饮料喷出来：

“承、承认了？也就是说，那张DVD在针宫同学手里？”

“对。不过，她说，不是她抢来的，而是对方交给她的。我们了解了具体情况，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针宫理惠子在自己的恐吓行为受到朝岛同学阻拦之后，突然觉得自己干的事情很愚蠢。利用自己的才能保护师妹的朝岛同学，和威胁同班同学勒索钱财的自己，这么一想，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就不愿意再干恐吓别人这种勾当了。总之，她改过自新了。

“然后，有一天，她把朝岛同学和秋月同学约出来，还了钱，把自己的想法也告诉了他们，说自己不对，再也不干这种事了。于是，第二天朝岛同学就把那张DVD带来交给了针宫同学，说——‘既然你有诚意，我也让你看看我的诚意。这张DVD也没有再做其他备份，随便你怎么处理都行，扔了也可以。’”

“啊，就这样把好不容易拍到的东西交出去了？哇，他真是个正直的人啊……”

“太像假话，反过来就太不像假话了……”

“确实如此呢。仙堂警官也有些疑惑，不过派了搜查人员到她家一搜，还真找到那张DVD了。要单是这样，依然可以认为她抢来了DVD，却故意撒了谎。可是，找到DVD的地方是书架，上面已经布满了厚厚一层灰，一定至少有好几个月没有人动过了。”

“那么她说的果然是真话咯。”

“嗯。她改过自新看来是事实，没有把DVD扔掉就是证据。那孩子比她看起来要正直得多……虽说这样并不一定就保证她不是凶手，但是至少消除了动机。”

哥哥就像喝闷酒似的一口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咖啡。

“那她在体育馆前面等朋友也是真话？”

柚乃忽然想到这一点，问道。

“准确地说并不是。她和一年级一个姓早乙女的男生开始了秘密交往，为了不被其他学生知道，所以在人少的体育馆碰头。”

“人少？其实来往的人很多呀，比如我们。”

“你看，她不参加社团活动，因此以为没什么人到老体育馆来。总之，我们向她的男朋友求证过了，他们确实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和男朋友的秘密约定。一旦搞清楚来龙去脉，就会发现，这的确是符合高中生风格的单纯理由。

“因此，针宫同学排除了嫌疑。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学生还有很多，但是没有特别可疑的人。教师、办事员，除了灰色地带的增村老师，其他都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继续出现新的目击者证词……搜查依然空如白纸一张。”

哥哥和上司昨天一整天的奋斗，看来都是白费工夫。难怪他唉声叹气。

哥哥说完，向仍然趴在床上的里染转过脸说：

“这个凶手不好对付呀，在学校体育馆这种地方杀了人，可是一旦逼近核心，却查不出任何线索。因此里染同学，你也不要垂头丧气，再动动脑子吧。至少关于密室，我和仙堂警官都束手无策了……”

“巢鸭的不在场证明呢？”

“啊？”

“巢鸭呀，就是说自己在学校后面的商店买了面包，结果晚来社团活动室的那个人。你们查了吗？”

“这个啊……”

哥哥虽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困惑，但依然把结果告诉了他。和柚乃预想的一样。

“‘春日屋’的老板有点糊涂了，说自己记不清了。”

“是这样啊，谢谢。”

“巢鸭同学有问题吗？”

“不是，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哦，对了……说到广播站，还有一个可疑的秋月同学嘛。”

“秋月同学？”

柚乃皱起了眉头。秋月美保确实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朝岛同学对她有大恩。如果针宫理惠子是动机第一名，那么作为受害者的她则应该站在另一个极端。

“在学校了解完情况后，我们去了她家。她感冒请假是真事，她母亲作证说，秋月昨天回家后就生病了。不过，她并不是不能说话，因此我们要求和她见面……但是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拒绝了。结果我们没见到她本人。我们通过门禁系统向她询问领结和雨伞的事，她也坚持说自己‘不知道’。”

“哦？”

如果换做是自己，在社团的师哥被杀害的情况下，即使是感冒，即使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一定想要跟警察谈谈了解案情的。是因为香织嘴里“个子小小、老老实实”的性格导致她持这种态度，还是——

“啊，下雨了。”

香织忽然自言自语道。

一看窗户，上面确实挂着几粒水珠。很快，细密的雨丝开始流淌过眼前的风景，静静地传来沙沙的雨声。虽然不是昨天那种瓢泼大雨，但是这蒙蒙细雨看来还会下一阵才能放晴。

“怎么搞的嘛，比预报下得要早多了。”

“真让人为难呀，我又没带伞……哥哥，回家的时候我也搭你的车吧。”

“说什么傻话呢，我这就要回警署了，没带伞的话找谁借一把不就行了吗？”

“啊？这怎么好意思呢……”

“伞。”

兄妹俩的对话被里染冷不丁冒出来的这个词语打断了。

“伞……雨……”

“里染同学？你怎么了？”

“伞……雨……伞……”

“……里染同学？”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尖叫声响起的同时，里染迅速把脑袋撤离枕头，蹦了起来。他两眼瞪得圆溜溜的，双眼皮撑到了极限。

“里、里染同学，你不要紧吧？”

“我是个傻瓜。”

“啊？”

“伞呀！雨伞！”

“雨伞？你说的雨伞，莫非是留在男卫生间里的那把……”

哥哥话音未落，他兜里就传来手机的震动声。他把手机取出来看了一眼，好像是来电话了。

“哇，是仙堂警官打来的，我接一下。”

他慌慌张张打开门出去了。在此期间，里染继续毫无条理地呻吟着：

“伞！伞！伞伞伞！傻瓜呀我！大傻瓜！和南家二小姐一样傻！和东大通的豆腐渣脑子有一拼。我搞错了！镜花水月！啊——天哪！啊——天哪！”

“天、天马，你冷静一点！你怎么了呀？”

他一边挠着脑袋瓜一边在屋子里疯狂地乱转，他的青梅竹马好容易才抓住肩膀把他拉住。里染依然气喘吁吁，但是总算停止了叫喊。

“你发现什么了？”

“不是发现什么了，而是注意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什、什么事？”

“等等！我整理一下思路。”

里染摊开手掌朝香织面前一挡，然后低下头，又开始嘟嘟囔囔。

接着，过了片刻，他恍然大悟似的抬起头来，眼睛里再次流露出狂乱的神色。

他一步蹦到窗户边，不顾雨水潲进房间，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然后用高八度的声音喊道：

“原、来、如、此！”

“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密室！”

“密室？”

“对啊。我怎么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呀？这么简单的事！不行，等等还没有确定有几件事还需要去确认例如有两把雨伞不这太惹人注目应该不可能其他可能性也不能排除总之必须查一下……”

“香、香织同学——”

柚乃觉得自己无法控制局面，赶紧向香织求助。香织安抚着他，试图让他再次冷静下来。然而就在这时，哥哥兴奋地回到房间，让场面更加混乱。

“不、不得了啦，里染同学！”

“对啊，不得了啦哥哥！我们都有眼无珠，都需要戴眼镜啦！要戴上和姬宫安西一样的特大号眼镜！”

“啊？不，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总之你先听我说！”

袴田大声喊道，一点也没因为里染的喋喋不休而害怕。

“找到目击者了！他说，那天放学后，他看见秋月美保从老体育馆右侧的大门出来。”

2　早乙女的秘密报告

没有标志的警车刚一到达风之丘高中的前院，仙堂就从车里飞奔而出，冲向员工的专用出入口。驾驶座上的白户紧随其后赶来。

目击者的名字叫早乙女泰人，高一（1）班的。

仙堂对他印象很深。针宫理惠子所说的、最近刚开始交往的男生就叫这个名字。

昨天问话的时候，他回答说自己虽然在那里等人，但是不了解案子的情况……今天早晨大概是又想起什么了。据说早晨的班会刚刚结束，他就立刻跑到教员办公室，请老师把警察叫来。

——他看见秋月美保从老体育馆出来。

这是他在电话里提供的简明扼要的目击证词。

从了解的情况来看，秋月美保和朝岛之间并无矛盾。她感冒在家休息也是真的。但是，她从杀人现场离开，却没有说明情况和原因，这一点值得关注。这是案件开始侦查以来最高级别的关注点。

在警部脑中的搜查线上，秋月美保是继佐川奈绪和针宫理惠子之后，逐渐浮现出的一匹黑马。

职员领他们来到了两天前审讯佐川奈绪的升学就业指导室。这不是一个有着美好回忆的地方，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他们心头。

打开门一看，里面已经有四个人了。面朝警部而坐的是他要见的早乙女泰人，不知为何还有针宫理惠子。背朝他坐的——

“袴田？”

“啊，仙堂警官，您辛苦了！”

“你怎么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从自己家里过来会迟到呢。”

“不是，我一大早就到学校来了，所以……”

“一大早？这又是为什么？”

他转眼一看坐在部下身边的人，立刻就明白了缘由。

“……怎么又是你？”

“早上好！刑警先生。”

深陷在沙发里，甚至还跷着二郎腿的里染，悠闲地举起一只手。

“让我猜猜您想说什么，是不是滚出去？”

“你既然知道还不赶快执行！”

“这可不行呀，还有最后一步就解决问题了。”

“……解决问题？案子的问题？”

“当然了。”

“听完他的话，真相就近在眼前了。”

“开玩笑！”

“真是出人意料。我又不是在大学食堂里一边往嘴里塞辣白菜一边嘟嘟囔囔的胆小好事之人！”

“啊？”

“那个，仙堂刑警，恕我直言。”

袴田态度谨慎地插嘴说：

“我觉得让他坐在这里，我们是不会吃亏的。他好像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你看，昨天他也没错，对吧？他说针宫同学不是凶手，实际上的确如此。”

“但是……”

“我觉得没什么关系。”

白户在仙堂身后表示同意。

既然两个伙伴都当面这么说，仙堂只好妥协。因为这样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因此他勉强点头说：“好吧。”

“你随意，只不过和昨天一样，你不许说多余的话。”

“明白了。您请坐！”

里染故意恭敬地让了座。仙堂坐下后，一边和想要抽烟的强烈愿望做斗争，一边切换了脑中的频道。

“……早乙女同学，时隔一日又见面了。”

他看看眼前的少年，听见他小声地回答道：“是啊。”

孩子般的眼睛、矮矮的个头、苹果般红润的脸颊。他眉清目秀，像个女孩似的，老老实实，给人纯情少年，所谓食草男的印象。难以相信他是针宫理惠子的男朋友。这个念头昨天也曾出现在他脑中。但是，两个人似乎相亲相爱，眼下也是肩并肩，手拉手，像是在互相鼓励。看来女阿飞的不良印象，只是外表而已？

“听说你有事要告诉我们？”

“是的。”

“你昨天说什么都不知道……是今天突然想起来的吗？”

“不是，其实昨天我也记得，只是有点难以启齿……然后，我今天早晨和针宫同学一商量，她说还是告诉你们为好。”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一起来了。不过，通常都是男朋友鼓励女朋友吧？或许他们是性格上正好互补的一对。

“没关系，昨天的事不用再提了。那么你看见什么了？能从头讲起吗？”

“好……”

目击者一字一句地开始讲述：

“前天我打算和针宫同学一起回家，所以就在老体育馆等她。可是，同班的朋友让我跟他一起走。这位同学家离学校很近，所以我想，先和他一起走，分开后再回来一趟就可以了。”

他昨天说，因为接受了朋友邀请，所以没有遵守与针宫的约定，直接回家了。看来那是在说谎。

“你和针宫同学的关系，需要这么保密吗？”

“如果被爸妈发现，他们会啰嗦的……”

早乙女的脸越来越红了。仙堂太想笑了，可是现在没工夫闲聊。

“然后呢？”

“然后，我和那位朋友告别后，打算返回学校。但是，从正门或是北门走的话，如果碰上熟人，他们会感到奇怪。于是我就决定走后门，而且后门离老体育馆特别近。”

这个约会可真是相当费事啊。但是，早乙女讲到这时突然露出一丝胆怯：

“可是，当我从正门沿着栅栏朝后门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生从老体育馆出来。”

“她是从哪道门出来的？”

“嗯，是侧台那扇门，和教学楼相反方向的……怎么说好呢？”

“右侧台的出入口吧？没有卫生间的那边。”

“嗯，是的。就是那扇门。”

“那个人是谁？你知道吗？”

“嗯……知道。”

早乙女紧紧握住身旁恋人的手，挤出一句话来：

“是高二广播站的秋月同学。”

“不会有错吧？”

“不会有错。我是吹奏乐团的，上次开演奏会的时候，请秋月同学帮忙做了些后台的工作，所以跟她很熟。”

“这样啊，那么……”

“你记得当时的准确时间吗？”

警部此刻正想细问秋月美保的样子，却被里染抢了先。

“喂，你别随便提问……”

“迟早都要问的嘛。怎么样，早乙女泰人，大概是几点？”

“嗯……抱歉，我记得不是那么精确……可能是三点十五分左右吧。”

“你还看见什么了？比如，有没有看见话剧团朝老体育馆走来？”

“嗯，看见了。”

看来一语中的，早乙女深深地点着头。

“秋月同学出来之后，我走近后门，隔着栅栏看见了话剧团。他们拉着两轮推车。我记得，我当时还在想，下雨天他们可真不容易。”

“这么说的话，他们到达体育馆是十五分，稍微早一点点，就是十四分左右了。谢谢你！”

“嗯，不客气……”

“咳咳。嗯，然后呢？”

仙堂夸张地咳了两声。早乙女明显被非警方人士问得发了蒙，需要把他的注意力拽回来。

“当时秋月同学什么样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全身上下都很可疑。最奇怪的，是她没有打伞。不，不是没有打伞，是她根本就没有带伞，两手空空。还有，她的举动也很奇怪。”

“怎么说？”

“她冷不丁从体育馆跑出来……接着，又回过头去拍门。咚、咚地拍了大概两三下。然后，她靠在门上，好像在调整呼吸。”

仙堂看看部下，轻轻地互相点头。咚咚的声音，一定是佐川奈绪等人所说的敲太鼓似的声音。原来不是太鼓，而是沉重的金属门的声音。增村说，他是“十五分左右听到”的，实际上应该是差一点到十五分的时候响起的。

“嗯，她这种姿势保持了大概五秒钟，接着就突然跑了起来，打开后门，向和我相反的方向跑去。再往后我就没看见了。”

“她跑的时候没打伞？”

“是的，淋成落汤鸡了。”

“嗯。确实很奇怪啊……还有其他留意到的情况吗？”

“嗯，好像，她还穿着室内鞋呢……然后，她也没戴领结，就是校服上这个。”

早乙女说着，指了指自己胸口。

“领结，原来如此。”

这样就又解开了一个谜。掉落在右侧台的领结十有八九是秋月美保身上的。

“这些是你看见的所有情况？”

“是的。”

“你后来做什么了？”

“我从后门进来，要去老体育馆……”

“你看见脚印了吗？”

里染立刻问道。

“从你对室内鞋和领结的记忆来看，你的观察力特别强。进入后门的时候，你注意到地面上的脚印了吗？只有那一带有裸土，按理说很容易留下脚印。”

“脚印吗？”

早乙女稚嫩的脸庞显现出冥思苦想的表情，他沉思片刻，很快“啊”的一声放松了面部表情。

“我记得，因为地面被水泡得发软，所以我怕滑倒，很注意脚下。”

“干得漂亮。后门有脚印吗？”

“在我进去之前，只有一串脚印。”

“只有一串。有踩得乱糟糟的脚印吗？例如被雨水冲淡的痕迹。”

“完全没有，其他地方都很干净。”

“你女朋友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否则我恐怕已经抱住你啦！”

里染十分高兴地说。早乙女拘谨地回答说：“多、多谢。”一旁的理惠子则表情诡异。

仙堂又一次——这次的故作姿态相当明显——咳嗽一声，转回正题。

“你从后门进了学校，来到体育馆之后呢？”

“嗯、嗯。到了体育馆，针宫同学不在。羽毛球队的男生表情恐怖地朝教学楼跑，再加上秋月美保的状态，我就猜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就直接回家了？”

“是的……对不起，我当时突然害怕起来。”

“没有没有，没关系的。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情况。”

概括起来，早乙女来到老体育馆，恰好是在增村让针宫、正木进了体育馆，并非羽毛球队的两个同学去教学楼找人的时候。

增村以为自己已经把觉察到案件的所有学生都集中了起来，却还是漏了他一个。不过，早乙女并没有往体育馆里看，增村没有注意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非常感谢你。这些情况很有参考价值。”

听见仙堂道谢，早乙女低头说：

“嗯……秋月同学果然可疑吗？”

“嗯？是啊。”

她离开杀人现场，拍门，调整呼吸后逃跑。在大雨中淋成落汤鸡，而且昨天还拒绝见警察。

这都不可疑，什么才算可疑？

“不过，并不是说她一定就是凶手，但是确实可疑。”

相当谨慎的评价。

“这、这样啊……不过，我觉得秋月同学和案子没有关系。”

“为什么？”

“秋月同学是个非常温和的好人，和广播站站长关系也很好……杀人这种事……”

早乙女说到这儿，开始含糊其辞。

这样一来，为什么他没能在昨天将目击证词说出口，也就找到了答案。

他信任秋月美保。因此，不愿意让她遭到怀疑。

无论他看到的举动有多可疑，也无法推翻师姐在他心中的“好人”形象。真是的，袴田的妹妹也是一样，所以才说这些单纯的高中生……

“好人的样子谁都能装出来。”

但是，仙堂都难以启齿的冷酷台词，却从同样是高中生的里染嘴里说了出来。

他回头一看，里染正若无其事地靠在墙边玩手机。

“如果你真的信任秋月美保，就该早一点说明情况。这样的话，说不定昨天就已经破案了。”

“……对不起。”

“没关系的，那你就回去吧，因为还在上课呢。既然是高中生，就回去好好上课！”

里染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升学就业指导室的门，不知道他把自己的身份抛到哪里去了。不许随便让目击证人离开！——仙堂忍不住想要大吼一声，但是转念一想，该问的也都问过了，于是就不再开口。

这对情侣神情紧张地离开房间，早乙女恭敬地低头说了声“告辞了”。针宫理惠子则只是生硬地动了动脑袋。

门刚一关上，里染就猛地把自己的折叠式手机啪地合起来。

“刑警先生，现在应该立刻把佐川奈绪叫来，让她看看秋月同学的照片。恐怕，她看到的女孩就是美保。”

“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听说秋月美保两手空空，仙堂脑子的一根弦也绷紧了。佐川奈绪看见的、走入后台的女孩，应该也是什么东西都没拿。

“还有，秋月美保两手空空地跑掉，说明她的东西还在学校里，请搜查一下她们班。”

“我不是说我知道吗？白户警官，能麻烦您跑一趟吗？”

好的好的——年长的巡查部长回答着，离开了房间。

“袴田，你赶紧找人支援，去了解一下情况。既然她从后门没打伞就离开，一定有人看见，正在上课也没关系。”

仙堂可不愿意继续被里染赶在前面，迅速地作出了指示。袴田也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慌慌忙忙地要开始行动。但是，里染叫了声“哥哥”，对他说：

“在了解情况之前，还有一件事要求你，是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事？”

“请重新看一遍案发当天正门和北门的安防录像，确认一下有没有学生经过的时候拿了两把以上的雨伞，然后打电话把结果告诉您妹妹。”

“……？”

仙堂和袴田面面相觑。手拿两把以上雨伞的学生？为什么要确认这个？

“对了，你不是说你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吗？究竟是发现……”

什么线索了？——当目光从正想提问的部下身上移开时，仙堂无语了。

和昨天一样，里染说完自己想说的，已经从房间里消失了。到中午为止，调查进行得都很顺利。佐川奈绪看了一眼秋月美保的照片，就表示自己看到的就是她。

“这样呀，原来是秋月同学啊……难怪我觉得好像见过。”

白户搜查了美保所在的高二（3）班，立刻找到了她的东西。在她的储物柜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尼龙书包，就像是在等待它的主人。教室前面的伞架上，插着有她名字缩写的圆点印花雨伞。

另外，还有目击证词。警察按顺序走进每个教室，中断课程，询问有没有人看见没打伞奔跑的少女，结果出现了好几个目击者。其中一个甚至断言说那就是秋月美保。

这样一来，早乙女泰人的秘密报告得到了充分的证实。

广播站的秋月美保，当天三点零八分左右，从走廊进入老体育馆，在佐川奈绪眼皮底下经过，消失在后台。大概六分钟以后，她从右侧台的大门出来，在一番可疑的举动之后，没打伞就冒雨离开了，像逃跑一般。

然后，同一时刻，在那个后台，朝岛被杀害了。

破案了，这次肯定破案了。

仙堂坚信。

尽管密室之谜尚未解开，但是她的举动一定和某种犯罪手法有关。现在回忆起来，里染也在两天前说过，佐川奈绪看见的女孩子可疑。那家伙的推理又是对的……

虽然这一点让人懊恼，不过，能抓到凶手比什么都强。

一辆没有标志的警车在蒙蒙细雨中穿行。

在路上，仙堂没有说任何话，驾驶席的袴田也没有开口。每当遇到红灯停车的时候，部下都会疲惫不堪地揉揉眼睛。他按照里染的请求，真的重新看了一遍录像，然后发短信把结果告诉了妹妹。明明没必要一一满足他的愿望，但是这家伙就这么死板，这也是他美中不足的一点。

目的地——秋月美保的家，位于邻镇的一座公寓一层。他们来到访客停车场，这里的地面有着童话世界般的瓷砖画，非常醒目。停好车，仙堂他们向房间走去。

按下对讲机报上家门后，她的母亲立刻打开了门。她应该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女儿是嫌疑犯吧？

“我们能见见美保同学吗？有些事情想要问她。”

“啊，哦，不过……”

“我知道她身体不太舒服，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也想见见她，失礼了。”

“啊，请稍等！那个……”

仙堂已经进了房门。依靠母亲略带疑惑的视线，他大概知道了姑娘的房间在哪里。进屋后右侧第一扇门，门没有锁，一下子就开了。

他的预测是正确的，这里一定是秋月美保自己的房间。充满了少女情趣的布娃娃围绕着床铺，床边放着盛放药、水、体温计的托盘。

但是……

“咦？”

美保本人并不在。

“那个，您女儿呢……去卫生间了？”

“不是，这个，她出门了。”

“啊？”

“大概三十分钟以前吧。她好像是接到了朋友的电话，就慌慌忙忙地出了门。天在下雨，她感冒又没好，所以我拦着不让她走，但是没拦住……”

“……”

理解力没跟上。

出门了？感冒不是还没好吗？装病？不，时间上怎么能这么巧的呢？

“……您女儿出门了？去哪儿了？”

“这个我也不知道呢。几乎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平常她也不会这样。”

母亲看起来也很困惑，但是刑警们已经开始混乱了。两个人沉默不语，只是眼神直愣愣的，像是在盯着掀开被窝却没有人的床。

搜查进展顺利。

到中午为止。

同一时间。风之丘高中的校园内，响起了宣告午休开始的铃声。

同学们把桌子摇摇晃晃拼在一起，开始摆放便当。大家的话题一致，都是关于几个小时以前到来的刑警以及他们的提问。

“没打伞狂奔的女孩子呀？”

早苗一边往嘴里放圆白菜猪肉卷，一边说道。

“她果然和案子有关吗？”

“嗯——嗯，不知道呀。”

柚乃含糊其辞。虽然警察在寻找的人有可能是秋月美保，但是她不能说漏嘴。再说她又没亲耳听见目击者早乙女泰人的证词。

“你说呀，柚乃，实际上你觉得谁可疑？”

“哎呀，这个我可不知道……”

虽然换成昨天，她会胸有成竹地回答说是三条爱美。

“我觉得还是针宫同学吧。据说呀，她好像干过坏事哦。”

“是吗？我倒觉得她人挺好的。”

“为啥？”

“嗯，这个嘛……”

因为她改过自新，不再恐吓别人，还交了一个高一的男朋友——这个也不能说出来呀。

单是被这种话题包围已经让她待不下去，可偏偏因为她案发时在场，周围人更是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让她感觉压力倍增。柚乃逃避似的从桌子底下掏出手机查看。

第四节课上课时收到了一条短信，是哥哥发来的。她心想，这会是什么呢，打开一看，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请转告里染没有拍到那样的学生。”

……那样的学生，什么样的学生？

“我去一趟保健室哦。”

“什么？你不舒服？早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迟到的吧？我陪你去吧？”

“哦，不用。我一个人就行。谢谢！”

虽然对早苗感到抱歉，但是柚乃还是设法脱身了。她急匆匆地离开教室，朝文化社团活动室大楼跑去。

一方面需要把短信内容告诉里染，另一方面她也想问问关于秋月美保的证词到底是什么内容。而且，里染今天早晨的癫狂状态也让她不放心。好像他已经解开了密室之谜，不知是否属实。他连着喊了好几声“伞！”难道是和雨伞有关？

她穿过雨雾，奔向早就成为空壳的百人一首研究会。

咚咚一敲，香织就像平时那样为她打开了门。

“哎呀，小柚乃。”

“你好，香织同学，你一直在这里吗？”

“不是，出去了一趟。”

“出去？不是去上课？”

“我肩负着重大任务。”

“是袴田妹妹呀。你哥哥联系你了吗？”

里染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他发了条短信说：‘没有那样的学生’，是什么学生？”

“拿着两把伞经过校门的学生。”

“……？”

听了他的回答依然不明白。就在她困惑地走进房间时——

柚乃僵住了。

她注意到，和今天早晨景象一模一样、喧闹欢腾的房间当中，混杂着一个没有看习惯的东西。不，应该说是多了一个人。

在短腿桌对面，坐着一个肩膀上披着毛毯的少女。发梢层次分明的蓬松短发，和她娇小的体型非常相称。

少女蜷缩着身体，正在喝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看上去对忽然进屋的柚乃有些畏惧。圆溜溜的眼睛，漂亮而顺从的、洋娃娃一般的面容。她的额头泛红，似乎有些热。毛毯底下露出的衣服，并不是制服，而是自己的服装。

说她是动漫角色的人偶，大了些，说是海报，又太过立体。这是个现实中的美少女。

“我说，这个人……？”

“我来介绍一下。”

总是在固定位置——在床上躺着的里染漫不经心地说。

“这是广播站的高二学生，秋月美保同学。”

“你好。”她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3　你不知道的故事

“秋月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叫她来的。”

听柚乃这么问，里染干脆地回答。

“不，准确地说，是我请香织把秋月同学叫出来，并接到了这里。”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为什么……”

“警察在找美保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

柚乃差一点就被香织简单的解释说服了。但是再怎么说，柚乃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上当的。

“你说警察在找美保，是把她当成嫌疑犯了？”

“既然警察在找她，一般都是这种情况咯！”

“那，那可就麻烦了！我们就成窝藏嫌疑犯了……”

“啊，我说。”

出问题的当事人举起了她纤细的胳膊。

“我，不是凶手。我什么都，没做。”

“……情况是这样啊？”

“是这样呀！”

“这事儿我知道！”

里染下了床，隔着短腿桌和美保面对面坐下来。

“你不是凶手这一点，即使警察不知道，我也清楚。一听完早乙女泰人的证词我就一清二楚了。”

“所以你才把我从警察手里救出来？”

“与其说是救出来，还不如说是先下手为强。”

“什么？”

“因为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嘛。你要是被警察抓走就不好办了。”

“想要问我什么……？”

柚乃总算明白了个大概。

按照里染的说法，美保——原因就不知道了——不是凶手。但是同时，她确实是从谋杀现场离开的。不是凶手的人，为什么会在谋杀现场？在这奇怪的行为后面，一定有相应的情况和原因。

里染想要的是信息。是美保在案件内部经历的、只有她才知道的故事。

“因此，虽然你感冒还没好，我觉得很抱歉，但还是需要请你讲讲当时的情况。为什么你会进入谋杀现场，为什么又会从那里逃离？”

“这件事……”

美保把毛毯拢到胸口，低下了头。他们等了一会儿，美保却没有开口的迹象。

她好像在害怕什么。

“不用担心。”

里染很快说道。

“你在这里把一切和盘托出，也绝对不会发生你害怕的事。凶手还来不及盯上你，就会被警察教训的。这一点我向你保证。”

“可是，我……”

“你希望杀害朝岛的家伙被抓起来，对吧？”

“……”

“我也一样。”

他又低声地补充了一句。

里染的视线和美保的眼睛保持一致的高度，纹丝不动。他平常显得昏昏欲睡的双眼，现在却炯炯有神，黑色的瞳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美保。

柚乃心想，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啊。虽然被盯着的不是自己，可是她也像是要被那漆黑的眼眸吸进去了一般。这双冷冰冰的眼睛，震慑的不是美保，而是美保证词前方的杀人凶手。

美保此后依然紧紧拽着毛毯犹豫了片刻。但是，她看看等待回音的里染，再看看身边柚乃与香织充满鼓励的目光，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叹了一口气，终于轻轻地——真的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整个故事。

*

接到朝岛友树的电话，正好是在一周之前，六月二十二日的晚上。

“其实，我月初的时候拍到一个学生在干坏事。”

他匆匆忙忙打完招呼，就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语气很严肃。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对方，他找我商量说，自己再也不干坏事了，让我把录像还给他。因此我决定下周三放学后，在老体育馆把DVD交给他。”

“老体育馆？为什么？”

“为了公平。对方不是盏省油的灯，如果在没人的地方见面，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不过你看，如果是老体育馆的舞台，放下幕布可以避人耳目，而一旦发生什么情况，大声喊叫或是从幕布里出来，立刻就会有人注意到。对吧？尤其是乒乓球队的佐川同学，她每天都第一个去体育馆，所以可以放心。”

“哦，确实如此……嗯，然后呢？”

“我虽然采取了刚才说的应对措施，但是还是有些担心。所以想请秋月同学也到交还录像的现场来。”

“让我也去？”

“说是到现场，其实你在附近躲着就行。你不能来吗？”

“不是，既然站长要我帮忙……”

“我计划周三下午三点十分，和对方一对一见面。我会事先放下幕布，把右侧台大门的锁打开。他为了不让人看见，会从那里进来。所以请你也到后台，悄悄躲着，一旦发生情况，就赶紧叫人帮忙。”

“帮忙？”

“对方是比针宫同学要危险得多的人。为了保全自己，他有可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虽然我还不确信，但是有这种直觉。所以，我想慎之又慎。”

朝岛的声音很沉重，我能感到他是发自内心地戒备对方。

“好，好的。不过，我的力量很小，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我知道。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能够帮我忙的只有秋月同学了。在针宫同学那件事情上，广播站其他成员并不知道我已经把录像交给了她。”

“啊，对呀……我知道了，我去，周三的三点十分对吧？”

“嗯。不要紧，不会对你造成伤害的。一旦出事，你就赶紧逃掉找人来。不用勉强，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吗？”

“好……”

谢谢！再见——朝岛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美保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感到吃惊，呆呆地盯着电话。

站长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又戳穿了别人的坏事。然后，和自己那件事发生时一样，要求对方道歉，并把作为证据的录像交给他……

不，和自己当时有些不同。这次站长戒备得有些太过充分。

是不是他还没有找到对方已经反省的确切证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拍摄下来的坏事是什么行为？

美保虽然放不下心，但是朝岛最终也没有将真相告诉她。

六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零五分。

在教室里等待的美保，向老体育馆走去。

她把东西和伞都放在教室里。虽然朝岛说得那么严重，但是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自己还会回来吧？又不是什么需要特意带上书包去的事。

她穿过走廊，朝着老体育馆前进。

她看见针宫理惠子打着伞在雨中站着。虽然她为恐吓的事情道了歉，也还了钱，但是美保依然害怕她。所以，她急匆匆地跑过走廊。还好，针宫似乎没注意到她。

进入体育馆，乒乓球队的佐川奈绪正在勤勉地独自做着拉伸运动。不愧是老体育馆的主人，就像师哥说的那样，她总会待在那里。如果发生什么情况，叫她就可以了。美保小跑着从她面前经过，从右边的门进了侧台。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了一眼手表，三点零八分，时间正好合适。幕布已经放下来，站长应该已经到了。

她从侧台的幕布间观察舞台上的情况，但是一个人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呢？她心中疑惑，于是朝舞台中心靠近，看见了讲桌对面伸出的脚，然后——

“什么？”

她整个人都僵了。

朝岛友树，已经死了。

为什么会死了？朝岛同学，站长，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刀，鲜血，流了这么多血。是有人拿刀捅了他吗？谋杀？究竟是谁……

她猛然醒悟。

眼前是站长的尸体。他背靠讲桌，表情平静，双眼紧闭，纹丝不动。略微倾斜的左半身被鲜血染得通红。

她很难受，但是没有想吐的感觉。她默不作声，只是茫然呆立，一动也动不了。

或许是乒乓球队队员吧。幕布的那一侧传来少女们欢快的交谈声。明明距离只有几米远，可是她却觉得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平线那端传来的一样。

就在这时。

她听到“哐”的一声。

声音很小，但是确实能听见。不是在幕布外面，而是在这边——确切地说，是从左侧台方向传来的。

哐、哐、哐……

有人正从二楼下来。从广播室那边的、左侧台的铁楼梯下来，故意把脚步放得很轻。

是谁？

肯定是凶手。

就在明白这一点的同时，美保的脚开始朝相反方向的右侧台挪去。不知为何，她没想到自己可以到幕布外面去。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朝与凶手相反的方向直线逃离。

她进入右侧台的幕布里，看见地上有一摊血。她快要晕过去，本能地避开了。

她一步两级台阶地蹦到楼梯上，躲在阴暗处，喘了口气，开始观察舞台。但是，由于侧台拉着幕布，她看不见舞台上的情况。不过，她能通过脚步声等迹象了解凶手的动向。他好像从左侧台走到了舞台中央的讲桌旁，然后稍微停了一会儿。她听见校服摩擦的声音。看来他还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怎么办？

美保问自己，汗津津的手攥得紧紧的。

总之，必须先逃掉。

如果和凶手狭路相逢，自己也会被杀掉。朝岛不是也说了吗？一旦出事，立刻跑出去叫人。目前的情况不是“出事”还是什么？赶紧从出入口跑到佐川她们身边去，然后寻求帮助。这很简单，自己也能因此而获救。

但是，她还是一动不动。

她不是因为吓破了胆动不了，而是因为一个疑问在脑海中掀起了波澜。

如果，自己此时此刻跑掉——凶手岂不是也就逃之夭夭了？

离开后台，求救。佐川等人恐怕会因为无法立刻把握局势而乱哄哄的。这样一来凶手就会发现异常。等她们检查幕布内侧的时候，凶手早就从右侧台的大门离开了。然后，或许一辈子都抓不住他了。

唯独我不能逃跑。

那么怎么办？探出头叫佐川等人？接着，如果凶手试图从自己身边逃跑，就挺身而出拦住他……不行，这太可怕，自己没这种胆量。

既然这样，我能做的事——

舞台上好像有人在动，脚步声在向这边靠近。凶手做完了一切，想要从进来的大门出去，从自己身后这扇通往外部的出入口出去。

美保在近乎狂乱的焦躁中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台阶底下平铺着一张文化节的海报，或许是文化节组织委员在某次集会上用完之后就一直放在这里的。

海报上躺着一把黑色长伞。旁边是一个鼓鼓的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一双运动鞋。

在这种地方放雨伞和鞋子的人不会有其他，这一定是凶手的东西。

接下来，美保的一切行动几乎都是出于直觉。她把领结从胸前解下，尽可能醒目地扔在伞腹上。接着，她打开锁出了门。

凶手进入侧台，和她轻轻把门关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来到开放的外部空间，美保深吸一口气，任凭雨点打在自己身上，默默祈祷。

打算拿东西的凶手，当然会注意到领结。也会留意到，自己进来的时候明明锁好的门，现在却没上锁。接着，他会觉察到除了自己这里还有别人，他会产生戒备之心而无法从这道门出来。左侧台有针宫理惠子，外面还有佐川她们，他完全无法脱身。老天爷保佑，一定要这样啊——

然而，老天爷没有听见她的祈祷。

在下一个瞬间，门把手转动了起来。

凶手选择不是戒备，而是确认。究竟是谁把领结放在了伞上？这个人是否就在大门的另一侧？对方似乎想要搞清状况。

美保的混乱终于达到了最高峰。凶手这就有可能要出来了，和自己狭路相逢。他会把我杀了吗？还是说他只是想要逃跑而已？

不，他是杀害了朝岛同学的人。恐怕也会杀了我——

杀害了朝岛同学——

咚！咚！

意识到这一点，美保使劲儿地拍打铁制的大门，来替代对凶手的喊叫：不许过来！

不许过来！不许从这里出来！

我不会让你跑掉！

于是她立刻听见啪嗒一声。

在门的那一侧，有人把门锁上了。

“……呼……呼……”

美保背靠大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等了几秒，她没感觉到有什么变化。凶手恐怕已经放弃了从这里出来的念头。他已经无路可逃了，成了后台上钻进笼子里的老鼠……理论上应该是。

“太好了……”

她轻声自语道。但就在这一瞬间，恐惧感对她发起了逆袭。

凶手真的没看见我吗？他真的不会再从这里逃走？

会不会他现在仍然在门的那一侧对我虎视眈眈……？

朝岛被杀害的样子在她脑中回闪，美保再也撑不下去了。

她慌慌张张地离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向近在眼前的后门跑去。没有打伞，衣服湿透了，还穿着室内鞋，也没拿东西，但是她完全顾不上了。

跑啊跑啊，直到跑到车站前，她终于开始注意旁人的目光了。罩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透出了内衣的轮廓。因为钱包装在衣兜里，她就在超市买了伞和鞋，把室内鞋扔进了垃圾桶。

濡湿的身体开始发冷，一回到家她就发起了高烧。本来她就不是身强力壮的人。

感冒了。

*

“原来如此。”

听完这番话，里染解开交叉在胸前的胳膊。

“你果然碰到凶手了。不，不是直接碰到，而是相互觉察到了对方的存在。所以你才不能告诉警察。”

“是的。我一想到自己作证有可能遭到凶手报复，就害怕……”

美保低头望着空了不少的马克杯，热可可也不再冒热气了。

“对不起，如果我更有勇气，事情也不会……”

“哪里哪里，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听了你刚才的话，很多事情都得到了印证。”

“可，可是。”

她皱着眉头说：

“如果我当场拦住凶手，看清他长什么样，或是到了外面之后没有逃跑，而是留在原地……应该立刻就能抓住凶手了。”

“不是，没有这回事……”

“就是的！”

还没等柚乃否定，美保就斩钉截铁地说。

“凶手还没被逮捕吧？他一定是在我走后，从右侧台的大门逃跑的。就是因为我胆小，才让凶手逃掉了……”

“不过右侧台大门是锁着的，对吧？”

香织一边机灵地重新冲热可可，一边说。

“嗯？”

“是呀，现场是密室状态呢。所有的出口都锁着，所以，还不知道凶手是怎么消失的呢。又不是美保的错……”

“密、密室？怎么回事啊，这是？”

美保狂叫一声。或许是因为警察不允许，媒体还没有报道这起案件。她因为请假没上学，和警察也还没有谈过，所以当然不了解情况。

“嗯，是这样……”

“没关系，反正已经到现在这一步了。”

柚乃正想详细解释，却又被打断了，这次是里染。

他用手指头敲着短腿桌的桌沿，好像在思考什么。

“不能逃跑。嗯，这确实是句著名台词。不能逃跑。嗯，这是教训。”

他一个人自顾自地表示理解，站起身来。

“秋月，我有三个问题要向你确认。首先，你在右侧台观察凶手情况的时候。你说你听见了衣服摩擦的声音，那你有没有听见塑料摩擦的声音？”

“……没有，没听见。”

美保答道，脸上流露出的表情似乎在说：为什么问这个？

“第二个，和伞放在一起的鞋子。是什么样的鞋子？请你尽可能按照记忆回答。”

“是一双普普通通的、感觉略旧的、偏白的运动鞋……抱歉，其他就记不太清了。因为没从袋子里露出来。”

“那么雨伞呢？你把领结放在了雨伞上，多少还是仔细看了的吧？”

“嗯，是一把偏大的雨伞，显得挺贵的……啊，对了。在伞布上淡淡地印着商标。”

“雨伞上没有伤吗？”

“没有，和新伞差不多……哦，不过，在伞把上可能有一点伤。好像是大概两厘米长的擦痕。”

里染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嗯嗯地点了好几次头，然后向桌子旁边挪去。他不顾房间里越来越乱，在漫画堆里翻找。

“秋月，你干得不错，和朝岛一样。你们都没有硬碰硬，而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用你们独有的方式和敌人做斗争。”

“可、可是，最后我还是没有做任何能够迫使凶手……”

“没有做？哪有这回事！正好相反！”

一边喊叫，他一边从漫画中找到什么，取了出来。

是柚乃昨天拍的那叠照片——哥哥笔记本的拷贝。

“如果你从那里一溜烟地逃掉，恐怕就抓不住凶手了。但是你没有逃跑。你做了一点点抵抗。而这就成了关键。你的行为把杀害朝岛的傻瓜逼上了绝路。”

“这、这个，我不太明白您说的意思……”

但是，里染没有回答美保的问题，他默不作声翻看照片，很快他的手就停在其中一张上。

“嗯，果然是这样。没错。”

“怎么了？天马？”

“发现什么了？”

香织和柚乃满怀期待地问道。

回过头来的里染，没有像今天早晨那样发出杂乱无章的呻吟。

“袴田妹妹，你有你哥的电话号码吗？”

“有。”

“现在，估计他们正因为找不到秋月而手忙脚乱呢。你给他打电话，赶紧把他带回来。然后，告诉他让所有相关人员集合。”

“好……这是指？”

关在屋里不出门的动漫宅男加无用之人的侦探，平静地说：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幕间休息——给读者的挑战

在现代社会，即使推理小说中间添加“给读者的挑战”这一栏目，实际上在哪儿都找不到那种奇特的读者，会去接受这一挑战，重新阅读问题汇总，猜想凶手是谁，犯罪手法等。因此，添加这种东西就是在浪费纸张浪费时间，愚蠢透顶。但是这是作者的个人想法。说不定，在这世上就是存在远远超出我们想象的、极其好事的闲人，而且，我认为轻视这种智慧型绅士风的出色发明实在是种愚蠢行为，因此按照传统添加了“给读者的挑战”。

各位看到第四章的题目就会明白，在目前这一时间点，解开谜团的一切材料全都具备。大家不必振奋精神地猜想，“启示或许就藏在这段若无其事的对话中”“这个一眼看上去毫无关系的场景也许是伏笔”，等等。所有的线索都明显地记录在从第一章的开头到第四章的结尾的文字中，不需要跨越式的点子。各位读者兄台如果极为理所当然地一个个分析线索，有逻辑地进行思考，自然就能推导出答案来。

作者向各位读者兄台发起挑战，非常希望大家能够沿着和那位住在学校里的无用之人构筑的推理相同的路线，先于他找到真相——也就是杀害朝岛友树的凶手的姓名，以及密室之谜的真相，因为各位很有可能做到。

最后，为了让解谜过程更为公平，我在此注明三条注意事项。

①袴田刑警的搜查笔记极为详细，从问话的对答到现场的情况等无一遗漏地记录在案。也就是说，你们可以认为，里染天马在案发第二天，就已经知道了袴田到此为止所了解到的一切信息。

②里染在第四章开篇就已经注意到了雨伞和密室的相关性，但是如同他本人所说，当时仅仅只是抓住了契机，建构了假设而已。他坚信这是事实，是在听了秋月美保的证词之后。

③里染天马的推理都基于客观事实。因此，我不太推荐大家从动机的角度来查找凶手。

那么，祝愿大家旗开得胜。

青崎有吾

第五章　是破案的篇章

1　准备！

下午的大会议室里，大概二十个人在警察的安排下坐在钢架椅上。

女乒乓球队的王牌、一度被当作凶手的队长佐川。柚乃的朋友野南早苗。她们的顾问、青年教师增村。也有恰好在案发现场的两名羽毛球队的男生。此外，还有话剧团的四人组以及学生会的四名干部。在昨天的基础上加入了秋月美保（依然穿着自己的衣服）的广播站五人组。针宫理惠子和早乙女泰人也并排坐着，但是他们好像说定了在大家面前要装成毫无关系的样子。

会议室里的长条桌原本摆放成出席者可以面对面的样子，但是现在全都推到了房间的后部，只有椅子放在讲桌前面。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等待“某件事”开始的他们，仿佛也是等待舞台幕布拉开的观众。

柚乃和香织远离这些相关人员，在窗户边坐下来。因为睡眠不足而老打哈欠的哥哥和仙堂警部板着脸站在一旁。

屋子外面，蒙蒙细雨渐渐地变成了瓢泼大雨。

“喂，真的找到凶手了？”

哥哥凑过脸来压低声音问道。柚乃只能耸耸肩。

“不知道，他也让我们等着。”

“他什么都没说？”

“嗯……不过他本人好像胸有成竹。”

“不要紧吧？”

估计今天早晨犯罪手法实际演习的失败或许正在哥哥脑海中闪回。说实话，柚乃说自己不担心，也是在撒谎。虽然里染说他已经找到了凶手，可是究竟是怎么找到的呢……

“不要紧，相信天马吧。”

香织在一旁插嘴道。

“有相信他的证据吗？”

“没有。”

“没有啊……”

她说得很乐观，可从红色边框眼镜里投射出的眼神却非常认真严肃，她从昨天就抱有的信赖并没有动摇。或许这是十年来的交情带来的礼物，从中可以看出他们友情的深厚，让柚乃产生了些许羡慕之情。

“不过，也只能这样了……”

实际上，自己能做到的只有这些，只有相信和等待。

就在柚乃下定决心的时候。

——叮咚叮咚。

铃声在扩音器里响起。

虽然相关人员被专门集中在这里，可其他的学生还在上课。刚才就是第六堂课开始的信号。

与此同时，会议室的门开了，里染天马出现在门口。

他的装扮不像平时那样随意，而是穿着冬装的深蓝色外套，领口端正地系着绿色领带，这是风之丘高中的“正装”。他一只手拿着瓶装饮料。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黑板前，然后驻足转向观众。

他们都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呼吸和调整姿势的声音。整个房间都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从面部表情就能看出，所有人员都已经理解，大家集中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谢谢大家到场。”

里染开口说道，如同开始演讲的讲师一般。

“麻烦大家特意跑一趟，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谈谈案子。两天前在体育馆发生的案子。

“内容本身很简单，有人用刀刺死了一名学生，时间是在大白天、放学后，地点是在周围有人的老体育馆，让人觉得这是一起粗放的犯罪案件。但是，揭开盖子一看，案发现场是密室，谜一般的目击证词很多，可是却几乎没有找到线索，难以破案。凶手是个相当谨慎且聪明的人。”

他扫视了一遍相关人员——仿佛是在对藏身于其中的真凶宣战。

“但是，一切都已经结束。刚才我终于得出了结论，我知道凶手的真面目。凶手就在你们当中。”

话音刚落，相关人员便一片喧哗。仙堂也大声问：

“你真知道了？”

“当然，否则我也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地让大家来。”

“瞎说。”

警部瞪着里染，坚决不相信他。对方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这个好对手的态度。

“照你的口气看，你似乎觉得我的正确率是百分之一。可惜很遗憾，正确率是百分之百。接下来我要阐述的推理，绝不是一拍脑门想出来的，也不是直觉，是基于确凿证据的、符合逻辑的事实。这是公平竞争哦，刑警先生。”

“你说的都是诡辩。”

“是不是诡辩，请您听完再做判断。”

“……”

听他这么说，仙堂这次也只能妥协。好像他已经知道是里染把美保藏起来的，所以显得比平时还要焦躁。今天早晨就开始偏向于柚乃这一边的哥哥，安慰着这样的上司。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保土之谷警察局的巡查部长白户。不知为何，他的西装是湿的。

他走近里染，跟他耳语了几句。里染玩笑着向他道谢。白户就那样用手帕擦拭着头发稀疏的脑袋，走到哥哥身边。

柚乃用眼神询问道：“会是什么事呢？”香织像刚才柚乃对哥哥那样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行，准备都做好了，铺垫到此为止，我们进入正题。”

“……正题？”

广播站的莳田千夏用沙哑的嗓音反问道。意思她应该是明白的，或许就是忍不住要这么问一句。

“是的，正题。接下来我要问大家的问题只有一个。也就是——‘谁杀害了朝岛友树’？”

里染挑战一般地宣布了题目，然后——

开始解谜。

2　体育馆谋杀案

“在这起案件当中，要锁定凶手，大概需要四个条件。”

里染竖起右手除大拇指外的其他几个指头。

“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可能行凶的人数多得数都数不清。学生们在刚放学的时候乱哄哄的，再说了，本来就没有任何证据说明凶手就在学校的相关人员当中。这样一来，嫌疑犯就太多了。所以，我们首先要缩小范围。”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竖着写了一行字——

“第一个条件。”

文字的位置靠黑板右侧，可以预见到，随着推理的展开，剩下的左侧空间会被逐渐填满。柚乃第一次见识里染的字，发现和他邋里邋遢的生活态度相比，他的字倒是出奇的工整，或许是因为场合原因。

放下粉笔，他抓紧时间开始解释“第一个条件”。

“事情的根源，在于朝岛手里的一样东西。案发当天，我在升学就业指导室里看过保管在那里的现场遗留物品。由于现场是只有少量物品的后台，所以遗留物品几乎都是被害人的东西。可能还有人不清楚，哥哥，麻烦您介绍一下。”

被点名的袴田愣了一下，但他还是顺从地翻开笔记本，念了一遍物品清单。柚乃脑子里却又冒出无聊的念头，她不想听见里染的这种叫法，大家或许会误认为他们是兄弟俩。

“嗯，朝岛同学随身携带的东西，首先是餐巾纸，放在左侧口袋里。广播室的钥匙、钱包和手机放在右侧口袋里。学生手册放在前胸衬衫口袋里，DVD放在屁股兜里了。剩下的都是遗留在现场的东西，一把黑色雨伞，放在男卫生间的隔间里。领结在右侧台海报上……就是这些。”

“谢谢！那么各位，朝岛同学携带的东西，有一点特别奇怪。就是左侧裤兜和右侧裤兜的比例很不协调。左侧只有一包餐巾纸，而右侧既有钱包、手机，还塞着钥匙串。右侧裤兜拿东西再怎么顺手，通常也不会放这么多东西吧？”

“哦，确实是这样……”

对于柚乃来说，这是她已经在升学就业指导室听过一遍的内容，但是不了解情况的哥哥和白户等人则感到出其不意。

“可是，这个至于那么奇怪吗？”

学生中有人质疑道，是和尚头的学生会干部椎名。

“有时候，也会有人养成习惯，只把东西放在单侧的口袋里，不管什么都往里塞。”

“你说得对。不能断言这件事一定就很奇怪。在口袋里放什么，每个人都不一样，说不定朝岛同学就是很特别呢。但是，假设，说到底只是假设，如果朝岛同学平时不会往口袋里塞太多东西，只在被杀害的那一天与往常不同，情况特殊的话，会怎么样？

“按照朝岛同学一丝不苟的性格来看，这个假设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于是，我发挥了一下想象力。”

里染离开讲桌，就像真的在追寻思考路径一样，在黑板前走来走去。

“左边一个小东西，右边三个。如果把右边任何一件东西转移到左边，比例都会均衡得多。可是，仅仅只有右侧口袋塞满了东西，为什么？首先能够想到的可能性，是凶手移动了物品。

“也就是说，情况是这样。一开始，口袋里各放了两件小物品。但是凶手杀害朝岛之后，因为某种原因将左侧口袋里的一样东西抽了出来，然后又放回了相反的右侧口袋里。结果，产生了这种比例不均衡的情况。”

“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剧团的松江椿不解地问。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凶手需要使用这件东西咯。杀人之后，他被迫需要立刻用到钱包、手机和钥匙串当中的某一样。因为凶手没有拿走钱，所以恐怕不会是钱包。他是想删除手机上的某些记录吗？可是，电话公司留有记录，警察一查就暴露了。我觉得可能性最高的应该是钥匙串。

“那是广播室的钥匙。而且，谋杀现场的老体育馆的后台就有广播室。凶手是不是利用从朝岛那里夺取的钥匙进入了广播室呢？”

听到这里，柚乃终于明白了。两天之前，里染突然说“去广播室”，是因为有这样的缘故——

“胡说八道。”

但是，和柚乃的接受正好相反，仙堂的评价很低。

“全都是臆测，只是把随意想到的东西罗列起来而已。”

里染又一次回答说：

“说得对。”

“我的推理依然仅限于假设，很难说是绝对准确的……在这个时间点。”

“什么？”

“请大家再陪我臆测一小会儿。嗯，说到哪儿了？对、对，说到凶手用钥匙打开门进了广播室。他去广播室干什么呢？我不知道，所以我决定姑且去一趟广播室。”

“啊，所以当时你让我……”

话剧团团长梶原小声说道。

“对，我向有着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而且熟悉广播室的梶原寻求帮助。接着，他偶然告诉了我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说什么了？”

“那是无意间的一句话。他说，老体育馆里也可以看录像。”

梶原确实这么说过。

在等待警察问话的教室里，他被点到名后很快就说了这句话。他随口说，话剧团在看师哥师姐的公演录像，然后，里染还向他确认，是不是可以看录像。

“录像，让我恍然大悟，朝岛同学携带的东西里有DVD。是不是那张DVD里有什么秘密？我有了这个想法，所以在哥哥的允许下借来了钥匙和DVD，去了广播室。”

“等等，我怎么不记得我同意了？”

“我记得。”

“不对，我真没同意……”

“好了，我们接续往下说。”

哥哥的反驳被无视了。尽管里染穿着正装，尽管他用词礼貌，但是里染这方面的态度并没有改变。

“再重申一次，到此为止都是我的臆测，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表明凶手一定就抢夺了朝岛同学携带的钥匙，进入了广播室。但是概括一下的话，可以说这个假设——至少在凶手搜寻过被害人物品这一部分，可能性是相当高的。

“这是因为，朝岛同学的遗体被移动过。从侧台幕布的后面移动到了舞台中央。可以解释为，试图搜寻物品的凶手把尸体从光线昏暗的侧台转移到了灯光明亮的地方。另外，关于从左侧口袋取出的钥匙放入了右侧口袋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是因为尸体的左半身被流出的鲜血弄脏了。

“凶手从左侧口袋里取出钥匙串的时候，血还没有流到下半身。但是，尸体放置在讲台旁边的时候，没过一会儿血就流到了下半身，弄脏了裤兜，餐巾纸就已经被血染红了。如果自己的手沾上了血，或许会留下证据，因此凶手为了避免这一情况出现，只好把钥匙放进了没被污染的右侧口袋。”

嗬——白户佩服地感叹道。

“同时，这件事也意味着，从凶手抢到东西到他归还为止，花费了一定时间。只是操作手机的话，用不了几分钟。所以，被抢走的物品应该还是钥匙串，凶手很有可能在广播室做了些什么。”

经过长时间的解说，里染的臆测逐渐产生了真实感。但是，即便是这样仙堂也没有让步。

“这只是可能性而已，不过就是拼凑得听上去有道理罢了。”

“完全就是这样！”

“……你自己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说？”

“为什么？因为我发现，广播室的调查结果全都是事实。”

不断升级大家的焦躁感，让演出获得了极佳的效果。学生们再次哗然，仙堂紧闭的嘴巴都咧歪了。

“事实？”

“是的。我的观点是正确的。凶手从朝岛同学身上拿走了钥匙，侵入广播室，在那里观看了DVD。”

“怎、怎么可能？你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接下来我来说说。”

他不再来来回回，而是返回讲桌，面对观众露出了微笑。

“广播室里确实各有一台电视机、DVD播放器和录像机。”

里染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这是紧跟着他去过广播室的柚乃也难以置信的事。居然说，当时的搜查结果全是事实？那次搜查，不就仅仅只是看了一下学校的宣传录像吗？不会吧？

“据说，都是主教学楼的广播室更换新电视的时候搬到体育馆的旧东西。我为了观看DVD，姑且打开了播放器的总开关。但是……”

“结果机器没开机，对吧？”

梶原像是想起来了。

“对，因为没接电源。插座上插着录像机的插头，对吧，袴田妹妹？”

“对，是这样。”

柚乃回答。

“因为DVD播放器的插头是拔下来的，所以我就把录像机的拔下来，把它插上去了。”

然后，她在心里添加了一句埋怨：“就这样你也没谢谢我。”

“我又一次按下开关，这回顺利地接通了电源。可是，这次播放键又不管用了。用梶原的话来说，是因为用得太多，按钮不管用了。没办法，我只好决定使用遥控器。我没能立刻找到遥控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遥控器放在一个日式点心盒子里。听他们说，和新体育馆不一样，老体育馆的广播室乱七八糟的，所以器材的遥控器全都收在里面。如果梶原不在，估计我得找上好几分钟吧。我从他手里接过遥控器，按下播放键。于是，录像马上开始播放了。各位听清了，录像立刻就开始播放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就连当时身在现场的梶原也不解地问。

“这是个重大情况。但是，我当时也没有注意到。等我发现，已经是在看完录像之后了。

“DVD是学校宣传片，拍得很好，但是和案子没有什么关系，不清楚凶手有没有观看它。我想，可能还有其他痕迹，于是四处查找……但是最终没有任何收获。

“但是，就在我正犯愁的时候，梶原叫了我一声。他说，昨天看的录像带还在播放器里，想要取出来。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所以就同意了。他把插座上的插头换成了录像机的插头，靠近播放器，伸手拿过我放在那里的遥控器就开始操作了。然后录像机就启动啦！”

里染摊开两手，试图表达他所感受到的冲击，可是并没有产生共鸣。

“你在说什么？”仙堂问。

“你没明白吗，刑警先生？遥控器是录像机和DVD机通用的！梶原作证说，遥控器可以通过开关在录像机模式和DVD机模式之间进行切换。切换成录像机的时候，只能操作录像带播放器，切换成DVD的时候只能操作DVD播放器。”

“这有什么问题？这又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

“刑警先生，不，各位也都请思考一下，梶原等话剧团团员们在案发的前一天很晚还在老体育馆的广播室观看公演录像。而且，由于马上就要放学，所以他们急急忙忙地回家去了，连录像带都忘记取出来，应该是相当着急的。”

话剧团的各位成员互相看看，嗯嗯地直点头，但依然是一副不解的表情。

“接下来到了案发当日。上课期间没有人使用老体育馆的广播室，插座上插着录像机的插头，录像带也好端端地放在播放器里，一切都保持着前一天的状态。但是——我按下遥控器的按钮，DVD立刻就开始播放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遥控器就设定在了DVD模式。”

“我就是在问你，这有什么……”

抱怨到一半，仙堂留意到了这一事实。因为怒火而泛红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柚乃也醒悟了，哥哥和梶原好像也反应过来了。

“梶原把遥控器给我的时候，一个按钮也没碰。对这一点，当时在场的我，以及袴田兄妹等人都有绝对的自信。

“重新整理一遍。话剧团前一天观看了录像，然后急急忙忙回了家。梶原自己说过，录像机的播放键不管用，而且，他在取录像带的时候，尽管离播放器那么近，却依然使用遥控器。他的行为也让这种情况一目了然。对吧，梶原？”

“对、对。”

“也就是说，前一天你们观看录像带的时候，也是用遥控器操作的，没错吧？”

“那当然了。”

“话剧团用遥控器观看了录像带。也就是说，当时遥控器设定在了录像带播放器的模式。后来，他们慌慌忙忙离开了。录像带还放在录像带播放器里，插头也还在插座上。各位请听清了，在那个时候，收拾遥控器的话剧团团员们应该不会特意去切换遥控器的设定模式。”

啊——学生会主席正木叫了一声。不了解广播室情况的其他观众也总算开始注意到了这件事的重大。

“但是，我拿到遥控器的时候，设定的模式是DVD！真是很奇怪啊。我只能认为，有人在我之前使用过DVD播放器。DVD的取出按钮等按键都能正常运转。因此，只要使用遥控器，就一定能播放影像。案发当日，有人在广播室观看了DVD！”

里染把身体向讲桌上探出，控诉般地说：

“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一直有体育馆广播室钥匙的只有朝岛同学。也就是说，只有他能出入那个房间，而不受到任何怀疑。三点零三分进入后台的朝岛同学，在被杀害之前进入广播室，观看了DVD。这是有可能的。

“……但是问题来了。那就是，事实上插座上连接的插头是录像机的。观看DVD的这个人，一度把插头改插为DVD播放器，然后又再一次把录像带播放器的插头插了回去。这显而易见是在遮掩。观看了DVD的那个人，想要消除自己曾经来过广播室的痕迹。既然是这样，与其说他的真面目是正大光明进入后台，并被人看见的朝岛同学，不如说是杀害他的凶手更为现实。

“根据以上情况可以证明，凶手从被杀害的朝岛同学身上抢走了钥匙，在广播室里观看了DVD。”

里染这时停顿了一下，打开瓶子喝了口水。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梶原张口结舌，仙堂僵直地呆立着，没有能力来反驳。

“……没有还原遥控器的模式设定。这件太过琐碎的小事，是凶手犯下的唯一错误。”

里染把瓶装水从嘴边挪开，接续说道。

“如果没有这个错误，我的推理恐怕就遇到障碍了。但是，反过来说，这一事实恰恰成为了锁定凶手的重要线索。我继续展开推理。

“凶手在杀害朝岛之后依然留在现场，观看了DVD。他观看的是什么影像呢？为什么不在其他地方，而必须特意留在谋杀现场观看呢？我建立了一个假说。

“首先，那是朝岛同学的DVD。因此，在杀害他并抢到DVD之前，凶手是没有办法观看的。

“而且，凶手不得不立刻确认DVD的内容。抢到DVD后先逃跑，然后再找安全的地方播放，对于凶手来说是不可行的，他必须当场确认……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在被杀害的那一刻，朝岛同学手里有两张DVD。一张是社团活动用的学校宣传片，还有一张是对凶手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而且，恐怕这两张DVD都没有写标题。”

柚乃想起来了。学校宣传片的那张DVD，无论是碟片上还是盒子上都没有写标题。

“凶手分不清哪一张才是自己想要的光盘。他可以把这两张都拿走，但是另一张很有可能是与广播站相关的影像，如果丢了，会立刻被人发现。这样一来，搜查重点就会放在和影像相关的事情上，最终会把他自己套住。

“凶手这么一想，便决定冒险：当场确认光盘的内容，选出正确的一个。他牺牲了几分钟时间，到二楼广播室，播放DVD，只拿走自己需要的那一张，把学校宣传片放回了朝岛的裤兜里。”

“原来如此……”

哥哥低声叹道。但是，里染就像故意跟他唱反调似的，一听这话便摆摆头说：

“但是，这个假设依然没有超出推测的范围，结果会通过今后的调查来证明。不过，现在我们先把它放在一边。比这个更重要的是，根据在广播室里观看影像这一事实，是否能够查明真凶？第一个条件最有意思的内容就在这里了。”

啊，是这样呀——柚乃更新了自己的想法。里染推理的中心，在于如何查明凶手。仅仅是猜中凶手的行为，并不意味一切结束。

“这里的重点，是原本老体育馆的广播室里并没有电视机和播放器。刚才也说过，大概两个月前，主教学楼使用的旧机器被搬到了老体育馆。在此之前，那个广播室是看不了影像的。

“但是凶手很自然地就去了广播室，在那里播放了DVD。他——或是她，知道广播室里可以观看影像。通过这一点我们可以得知，凶手是个对广播室的情况很熟悉的人。再说得明确一点，他是使用老体育馆广播室的人。”

观众当中，的确在使用广播室的大部分学生都因为紧张而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身体。

“使用老体育馆广播室的人相当有限，只有几个社团和他们各自的顾问老师。既然电视机搬到这里来是在仅仅两个月之前，所以毕业生应该不知道。此外，教职员工里，除增村老师外，其他所有人都已证明不在场。这意味着，这件事一定是在校生干的。也就是说，目前在场的话剧团团员、学生会干部，以及广播站成员……”

“等等！”

有人举起了手，那是广播站给人阴郁印象的高一学生巢鸭。

“我觉得，不能因为我们知道广播室能看影像，就认为我们可疑。电视机的情况我们并没有刻意隐瞒，所以，也许有人听我们偶然提起，就知道了这件事。我就曾经跟几个朋友说过，搬电视机把我给累坏了。”

“哦，哦。”

尽管巢鸭的话说得挺有道理，但是里染似乎并不紧张。

“那么，你有没有把遥控器的保管地点也告诉朋友呢？”

“什么？”

“遥控器呀，就是装在樱花羊羹盒子里的。”

“没有，这事我可没说……”

“各位，请听好了。”

里染的视线从巢鸭身上转移到全体人员，说道：

“这是第二个要点。那个羊羹空盒子，遥控器一直放在里面。话剧团即使慌慌忙忙回家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把遥控器放回去——如果放的地方不对，梶原就会发现，因此这一点显而易见——对于老体育馆广播室的使用者来说，羊羹盒子是理所当然的保管场所，这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习惯。

“但是，且慢！对于第一次使用广播室的人来说，没有比这盒子更难找的地方了，使用新体育馆广播室的人估计也不知道。因为我听说呀，把遥控器收在日式点心盒子里，是乱七八糟老体育馆独有的规矩。一般说来总是放在显眼位置的遥控器，居然收在那样一个盒子里，无论是多么出色的侦探也推测不出来呢。要在那个杂乱无章的房间里把它找出来，会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这一点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哥哥一边回忆广播室的情况，一边表示赞成。这次里染也大幅度地点点头。

“对吧？而且，我已经说过好几遍，想要播放DVD，没有遥控器是绝对办不到的。

“假设凶手不是广播室的使用者，而是普通学生。他或是她机缘巧合得知那里有电视机和播放器——又或者，虽然他或她对广播室完全不了解，却断定既然是广播室，就一定有电视机——于是就去了广播室。那里的确有电视机，也有DVD播放器。但是——按键不管用。想要使用遥控器却找不到。因为他或她处于作案现场，所以应该会惜时如金。但凡是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都会放弃尝试，而是拿着两张DVD逃跑。

“然而，凶手却从空羊羹盒子里取出了遥控器，而且使用了它，把模式切换成了DVD，没有在室内留下任何翻找过的痕迹。我不认为有普通学生会知道遥控器的保存地点，即使他知道有电视机。因此，我们要找的人，范围可以缩小到熟悉老体育馆广播室规矩的学生。”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巢鸭彻底沉默了，不再反驳。

里染面向黑板，在“第一个条件”的旁边，写下了冗长的推理结论：

——“第一个条件·在校生，老体育馆广播室的使用者。”

柚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梁上穿过。

他刚才的那番话解答了好几个疑问，里染把不在场证明调查的范围缩小到话剧团、学生会及广播站的原因，以及建议仙堂关注朝岛的DVD的原因，都得到了解释。此外，在老体育馆广播室里对梶原提的问题、在主教学楼对森永悠子提的问题，全都基于这一推理。

当时，在她认为光是看看影像对于搜查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已经把推理进行到这种程度了。在哥哥惊讶地问他是否有所发现时，他已经在脑中把嫌疑犯缩小到了十几个人的范围内。凶手行凶之后的动向已经清晰，甚至连与影像有关的动机、移动尸体的原因，他都明明白白。就从遥控器的模式设定这件不起眼的小事开始——

里染坦然面对观众们战栗的眼神，继续平静地说道：

“第二个条件，以及第三个条件，都是关于不在场证明的。朝岛同学是在三点零三分到十五分之间被杀害的。但是这样的话，无法明确凶手是何时进入体育馆行凶，又是何时逃离体育馆的。因此我想确定这一时间带。”

“怎么确定？”

话剧团的志贺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基本和第一个条件一样，关注某一个证据。”

“证据？”

“雨伞。”

“又是雨伞呀……”

警部的脸色很不好看。佐川队长的时候，他就是在雨伞上栽了跟头。

“仅仅是把雨伞而已，但就是这把雨伞啊，警部先生。在这一线索中，恐怕隐藏着大量重要的信息。我就告诉大家吧，接下来所有的推理，都用这把雨伞当钥匙。简单地说，就是——关注雨伞，就能轻松地解决密室之谜。”

“啊？”

他若无其事的补充，引起了很大反响，尤其是在现场实际体验过密室的乒乓球队、话剧团的成员们，更是反应强烈。

“解开密室之谜？就凭这把雨伞？”

“里染同学，你解开密室之谜了？真的吗？”

“解开了，今天终于解开了。”

里染回答了瞠目结舌的梶原和佐川队长的问题，说道：

“那么，那把有问题的黑色雨伞，是在男卫生间的隔间里找到的。我首先考虑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我跟刑警先生也解释过一次……”

他把两天前在升学就业指导室里做出的推理，简要地告诉了所有同学。

在那个时间带，把雨伞带进卫生间的人极少。即使有，也不太可能放了学还把伞留在那里。因此，这把雨伞不是简简单单被人忘在那里的，而是有人故意放下的。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凶手，这是我得出的结论。事实上，在那之后进行的详细搜查中，雨伞的主人也没有出现，因此我认为，这个结论是正确的。

“雨伞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东西。一般说来，凶手通常不会把自己的东西留在作案现场，所以这一定是伪装。也就是说，那把黑色雨伞不是凶手平时使用的东西，而是为了避开嫌疑而特意准备的假东西……我一直把一观点当作准则。

“但是，今天早晨，还没到天气预报估计的时间，雨就开始下了。看着这场雨，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准则或许存在好几个矛盾的地方。

“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案发当日，天气预报失算了。”

除了里染，所有人都转头望着窗外。

滴落的雨珠，六月的代名词。今天预报说降雨会从中午开始，可实际上雨从早晨九点左右就开始下了。

那一天——

“那一天，前一晚的天气预报还说是阴天。但是，黎明时分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大家听好了，没有一个人预料到那天会下雨。当然，凶手也没想到。”

确实如此。案发当日的天气，就像是和前一天的预报在对着干似的，下起了瓢泼大雨。因此，柚乃和早苗才抱怨说不喜欢下雨的日子。

“明明不下雨，现场却有一把伞，这是极不自然的，无法称其为伪装。因此，我不认为凶手是在案发当日之前就准备好这把伞的。也就是说，如果雨伞是伪装，那么情况就变成：凶手在案发当日才想出伪装的点子，并准备好了雨伞，而这是非常奇怪的。”

“这有什么奇怪呢？”

广播站副站长森永悠子问道，声音和平时一样清脆。

“你看，不就是把伞拿来放在卫生间就行吗？又不需要做什么特殊的准备。这点小事，当天想到也不足为奇……”

“或许是这样。那么，案发当日，凶手是如何准备这把雨伞的呢？我们来分分类，看看用哪些方法可以把伞带进学校。既然不能事先准备，那么雨伞的来源，一定是这当中的一种。”

里染拿起一支粉笔，在“第一个条件”的左侧，画上了①、②、③的编号，写下三种可能性，分类极为简单。

①上学时带来。

②到校后，在学校获取。

③到校后，离校一次，在校外获取。

里染用粉笔在“②”下面砰砰地敲击，说道：

“首先从②开始讨论。在学校获取——比如，找学生或老师借伞、要伞，或是偷伞。但是，这样的话，警察在寻找雨伞主人的时候，应该会有人自报家门说‘那是我借给某某人的伞’，或是‘那是我昨天丢的伞’。然而很奇怪，没有人提供这种证词。唯一无法主动说明情况的人只有被杀害的朝岛，但是他的伞还好端端地放在教室里呢。在雨伞这件事上，‘死无对证’的法则行不通。如果是这样，还有……”

“我有问题！”

就像记者见面会的提问环节一样，香织高高举起手里的钢笔，说道：

“这把伞，会不会是凶手捡来的呢？或者，是他从遗失物品认领处擅自拿走的？”

是的——里染面对自己的青梅竹马，仍然一本正经。

“捡一把没有主人的雨伞——存在这种可能性吗？在这么宽敞的校园里，没人要的伞数不胜数。把它据为己有，不会有人注意，也不会有人提意见……但是，那把黑伞很高档，而且几乎是全新的。伞布上印着商标，没有污渍，伞架也很干净。我觉得不会是被人扔掉不要的。即便是扔掉的，那也应该是最近的事。那么，原来的主人不出面认领，仍然很奇怪。而且，熟悉遗失物品情况的勤杂工也说没见过这把伞。

“雨伞的主人不现身，雨伞几乎是崭新的。从这两点出发就能断定，凶手在学校里获取这把雨伞是不可能的。”

里染总结完，拿起黑板擦，把刚才讨论的第二种可能性擦掉了。还剩下两个。

“接下来我们讨论③。到校后，离校一次，在校外获取——这种方法是指，在课间休息时偷偷离开学校，在某个地方买伞或偷伞，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回来。”

“有点不现实吧。”

八桥千鹤说道，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麻烦不说，还容易被人看见。我觉得凶手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这一点我完全赞同，所以我非常仔细地进行了调查取证。虽然看上去有点偏离正题，但是作为前提条件，我还是需要先谈谈三道校门的情况。”

“我们高中四周围着栅栏，不能翻越。因此，如果想要出入校园，就必须经由三道校门：正门、北门以及后门。”

他配合口头说明，伸出手来分别指向三道门的方向。

“在这当中，正门和北门装有安防摄像头。后门没有安装，但是幸运的是，当天有位少年替我们看着……早乙女同学，请你在这里把证词重复一遍。你在两天前的下午三点十四分左右，看见秋月美保从老体育馆出来，然后，她穿过后门离开。对吧？”

“是，是这样。”

听到早乙女的回答，其他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观众席中一个身材娇小、客客气气的少女身上。森永悠子大声叫道：“秋月？”

“你在体育馆？你在那儿干什么……”

“等等，森永同学。这一点一会儿会提到，现在请听我说说别的事，她从后门出去才是重点。早乙女同学，后来，当你靠近后门后，地面的情况如何？”

“嗯，这个，因为下雨，地面被水泡得又松又软，只有一行脚印。”

“不会有错？”

“不会有错。”

“再次谢谢你！”

那么，各位——里染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说道：

“既然秋月刚刚经过后门，那么这唯一的一行脚印只可能是她留下来的。如果这样，从逻辑上看来，在此之前没有一个脚印，这意味着什么呢？很简单。当天，从开始下雨的早晨，到下午三点十五分为止，出入后门的只有一个人。这是个确凿的证据。

“顺便再做一个简单的推理。在三道门当中，没有人使用后门，而另外两道门装有安防摄像机。这样的话，当天出入学校的所有学生——包括凶手——毫无例外都会被摄像机拍下来。”

“……是啊。”

千鹤优雅地表示赞同。其他的学生也各自点头。

“以此作为前提，我们继续讨论③。假设凶手一度离开学校，又再返回。但是，我已经重复了很多次，当天下大雨。要外出的话，必须拿着自己的伞。打着伞离开学校，再多带一把伞回来……也就是说，返回的时候，凶手理所当然必须持有两把雨伞。一把是撑开给自己挡雨的伞，另一把是作为伪装，计划扔在卫生间里的黑伞。黑伞相当长，所以无法藏在书包里，应该是拿在手里的，从外面可以看得出来。那么，哥哥。”

里染再次转头看着站在窗边的哥哥。

“麻烦你像早乙女同学一样，再重复一遍证词。那天，安防摄像机有没有拍到手拿两把以上雨伞出入校门的学生？”

“……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哥哥回答道，连笔记本都不用翻看。还能听见他低声对坐在旁边的柚乃说：“原来他就是为了这个才确认的呀。”

“各位都明白了吧？学生的出入都被摄像机拍了下来。要把用于伪装的雨伞带进学校，需要拿回来两把雨伞。但是，摄像机没拍到拿着两把雨伞的学生——这个逻辑非常简单，凶手到校后，再次外出获得雨伞的可能性为零。”

里染一口气说完，转过身背朝大家，没有一个人反驳他。

黑板擦擦去粉笔字的低沉声音传到耳边。当他再次转身面对大家的时候，剩下的选项只有一个了。

“这样一来，雨伞的获取途径就一清二楚了。到校的时候，凶手已经拿着雨伞了。可以说，相比擦掉的另外两种可能性，这个要自然得多，可能性也更高。”

就像确认似的，他用指尖敲击着“①”这种可能性。柚乃也认可这一结论。

的确，如果凶手是当天准备的雨伞，那么到校时顺便带来，应该是最稳妥的假设。可以把家里多余的伞带去，或是上学途中从某个地方买来。哦对了，还有可能在车站或电车里偷别人的，然后再把雨伞带到学校里来……咦？

等等，因为一大早就开始下雨——

“要是这样，岂不是和刚才的情况一样了？凶手必须带来两把伞，可是摄像机却没拍到……”

听了她低声的发言，里染略显意外地向柚乃转过脸来。冷冰冰的嘴角，一瞬间似乎浮现出了高兴的微笑。

“聪明呀袴田妹妹，你哥哥在这里真好。”

“啊？”

这话什么意思？——柚乃看看哥哥，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的确如她所说。说到底，凶手为了把伪装的雨伞带进学校，就一定要被摄像机拍到。无论是上学时带来，还是到校之后拿来，都一样。我再说一遍，当天，摄像机没有拍到拿着两把伞的学生。警方已经确认过了，从早晨到放学，一直都没有。森永同学，你这下该明白了吧？我最初说的‘奇怪’是什么意思。”

听里染这么说，森永悠子为难地缩了缩脖子。柚乃拼命开动脑筋。

凶手是从哪里搞到这把黑伞的呢？既然没有办法在校园里获得，就只可能从校外带进来。但是，没有学生携带多余的伞。他们带进来的，都是各自为了避雨而使用的伞，唯一的伞。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留在现场的伞是凶手自己的东西。只有这一种可能性。凶手把自己的伞放在了谋杀现场的卫生间里。”

里染取过黑板擦，把残留的最后的一个条件“①”也擦了。细碎的粉笔末飞舞着。三种可能性都擦掉了，但是，每个人都看见了明明白白的事实，仿佛用大号文字写在了黑板上一样。

“原来这不是伪装呀……”

哥哥说道，像是在问自己。

里染对他点点头表示肯定，接着又喝了一口瓶装水润嗓子，然后慢慢地拧上瓶盖，继续说道：

“关于那把黑色雨伞的推理，终于得出了一个绝对无法推翻的结论。但是我想，大家也应该都意识到，这个结论有多离奇。疑问可以大致归纳为以下两点：

“第一——为什么凶手要把自己的伞放在卫生间里？第二——把自己的伞扔在现场的凶手，是如何来到室外，却一点都没被雨淋湿的？

“他行凶时候外面依然下着瓢泼大雨。如果不打伞逃跑的话，一定会被淋成落汤鸡。凶手不会采取这么引人注意的行动，第一个条件里限定的嫌疑犯们集中在社团活动室，或是体育馆里，没有一个人的衣服或头发是湿的。而且，体育馆里也没有说用就立刻能用上的雨伞。因此，唯一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凶手把预备好的伞带到了案发现场……”

“等等！”

一直胳膊交叉听他叙述推理过程的仙堂插嘴道。

“没有打伞离开体育馆的嫌疑犯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秋月美保。可疑人物只剩她一个了。”

“是啊，刑警先生。但是秋月是空着手进入后台的。她和朝岛一样，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把伞带进来。”

“……！”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证据可以说明她不是凶手……在此之前，我们先听她说说吧。”

观众们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在秋月美保身上，这一次里染也没有阻拦大家。美保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握在一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早乙女同学看见秋月同学从体育馆右侧台大门出来，没有打伞，看上去非常慌乱，拍了好几次大门，然后逃走了。我认为，直接询问秋月同学本人，能够更加接近真相，所以就把她叫到学校来，听取了她的证词。”

他省略了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察的细节。

“她在后台的经历十分可怕。就结论而言，多亏了她的证词，我才得以确定凶手。”

里染一边说，一边闪身让到一旁。看来事先就已做好安排，秋月美保站起身来。

她神情紧张，肩膀颤抖，但是大家感受到了她内心把恐惧一扫而光的凛然正气。她替代里染站到讲桌前，用坚定的目光扫视观众，仿佛是在逼视身在其中的凶手一样。

深呼吸之后，她用比午休时略显坚强的语气开始讲述：

“一个星期之前……我接到了朝岛同学的电话……”

“谢谢你！”

美保讲完来龙去脉，里染立刻让她回到座位，自己也返回原来的位置。得知少女在凶杀现场体验到的冲击，观众席又一次人声鼎沸。

“请大家冷静！尤其是刑警先生，你们可能还有很多事情想要询问秋月同学。但实际上，没有必要再给她增加多余的负担了，因为我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说完这话，他便一言不发了。窗外的雨声打破了寂静。

里染吐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说道：

“当我听说‘秋月同学从右侧台的大门出来’的时候，我就确信，她不是凶手。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当她出来之后，右侧台大门的锁需要有人从里面才能锁上。

“我和哥哥已经验证过，那扇门的锁，是没有办法从外面或是其他地方锁上的。既然如此，就只可能是某个人从里面锁上了门。那个人后来故意制造密室，从现场消失，因此他的可疑程度要比秋月同学高得多。与其把她作为凶手看待，不如把锁门的第三人当作凶手更为妥当。”

“原来如此……秋月同学从体育馆出来，反而证明了凶手还在体育馆内。”

哥哥低语道。通过今天早晨的调查，他们已经搞清楚，彻底锁上右侧台大门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用手直接拧锁把。

在体育馆对犯罪手法的实际演练绝对没有白费工夫。

“而且，她完全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行为。她进入后台的时候被佐川同学看见了，出体育馆的时候又被早乙女同学看在眼里，并且她没有打伞，非常引人注目。我认为这不可能是凶手会采取的行动。而且还有一个证据……这与第四个条件相关，所以我现在暂且不提。

“总之，基于以上情况，可以说，她的证词具有充分的可信任度。再说了，对照目击证词和时间来看，也完全不存在自相矛盾的地方。我把她的所见所闻全都作为线索采纳……那么，最后我发现什么了呢？”

这一次，里染把手背到身后，绕着观众席迈开了步子。

“首先，她的话证实了我推理过程中的几个点。例如，第一个条件中很微妙的部分——凶手的目标真的是DVD？使用广播室的人真的是凶手？因为凶手是为了获取影像而来，所以他偷走DVD就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了。另外，在朝岛同学死后，有人从左侧台的二层下楼，也证明凶手就在广播室。

“而且，最根本的一点，在于凶手是单独作案。朝岛同学在电话中告诉秋月同学，他要和那家伙一对一地进行谈判。从广播室下楼来的脚步声是一个人的，右侧台放着的鞋子和雨伞也是一个人的。这样一来，存在共犯的可能性被排除了。”

果然如此，推理一点点地变得更加牢不可破。里染所说的——“她的话证实了我推理过程中的几个点”包含着什么样的意义也终于不言自明。

“还有新的发现，就是侧台的那把黑色雨伞，连品牌的标志和把手上的轻微擦伤都完全一致，所以毫无疑问，它就是卫生间里的那把伞。出现在卫生间以前，它与一双运动鞋一起摆放在侧台。这样的话——刑警先生，那把雨伞是什么东西呢？”

里染绕场一周，经过柚乃等人身前，最后停在仙堂面前。

对方似乎已经死心，第一次借助侦探的推理说道：

“按照你的推理，确实能认为这是凶手的个人物品。那家伙从外面绕到朝岛同学打开锁的右侧台大门进入体育馆。然后，为了不在体育馆里留下多余的脚印，他把鞋子脱下来装在袋子里，把伞也收了放在侧台。接着，在舞台上杀害了朝岛同学。”

“也就是说，秋月同学看见的是凶手放在那里的东西？”

“是的。”

“为什么凶手会把东西放在那里呢？”

“为什么？这还用想吗？没有人会抱着伞和鞋子去杀人。”

“完美的观点，谢谢！”

“……？”

警部没听懂，皱起了眉头。里染转身回到黑板前。

“请回忆一下我刚才提出的两个问题。‘凶手在扔掉雨伞的情况下，是怎么样来到外面却不被淋湿的？’

“凶手带了两把伞，是能想到的合乎情理的答案。他或许是带了一把折叠伞，或是校内捡来的雨伞到现场，把自己的雨伞扔了之后，再打着它离开。我有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地这么做，姑且保留这一可能性吧。

“但是，凶手带进体育馆的东西都统一放在侧台，就像刑警先生说的那样，因为这些东西会妨碍他杀人。那里只有一件雨具，在这种情况下，凶手还带了一把雨伞到现场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吗？”

柚乃听见身边传来微弱的“咕咚”声。那是仙堂往后倚靠的时候，背部撞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在体育馆里行凶杀人的时候，有必要带雨伞吗？当然没有必要。去广播室的时候有机会用到雨伞吗？也没有。既然统一摆放东西的地方只有一把伞，凶手携带两把雨伞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里染又得出一个结论，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那么，雨具不是伞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也就是说……”

“雨衣！”

头发乱蓬蓬的话剧团团长恍然大悟地叫道。

“难道凶手在现场时一直穿着雨衣？用雨衣帽子遮住面孔的话，即使有人来到后台，也看不出他是谁，杀人的时候也可以防止血溅到自己身上。而且，雨衣还能防水！”

“……梶原，你还真有犯罪才能呢，比这起案子的凶手能干。”

里染嘴角往上一扬，带点黑色幽默地称赞道。

“是这样。剩下的唯一例外，是凶手身着雨衣的可能性。但是，穿着雨衣的话，动起来难免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秋月同学说，她完全没有听到塑料摩擦的声音，她只听到了制服面料摩擦的声音，却没有听到塑料的声音。如果穿着雨衣，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

他干脆地否定了这唯一的例外。

柚乃看了一眼秋月美保。尽管她本人就是证人，但是她的脸上依然浮现出了惊讶的神色。原来那个她没搞明白意图的问题，是用来确认这一点的。

推理还在展开。但是随着推理的展开，谜团一般的情况却越来越不明朗。眼下，全体观众的头脑和窗外的风景一样灰茫茫一片。有的人与邻座面面相觑，有的人则独自默默沉思。

凶手只带了一件雨具进入现场，一把黑伞。雨伞是凶手自己的东西，凶手把雨伞留在了左侧台的男卫生间。也就是说，他没有拿伞就逃走了。没有任何人看见，没有被雨淋湿，在门上锁的情况下，离开了……

“那凶手是采取什么方式，从哪儿逃走的呢？”

哥哥疑惑地说。

“最终，疑问就集中到了这里。但是，关于这一点，秋月同学等人的证词也给我提供了答案。我在今天早晨，注意到雨伞有可能是凶手个人物品的时候，就已经建立了一个假设。要解释三件事——凶手不被淋湿就离开体育馆的方法、把雨伞放在现场离开的原因以及密室之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而且，这个假设也得到了证实。”

在期待与不安的情绪交织中，里染继续说道。

“秋月他们的证词提供给我的重要线索，还有一个。那就是‘时间’。早乙女同学看见秋月同学从体育馆出来，我向他确认时间，他说，‘隔着栅栏看见话剧团的同学们正在向体育馆走来’。话剧团团员们经过那个地方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三点十五分了。也就是说，秋月同学从体育馆出来是在三点十四分左右。佐川同学等听见咚咚声的时间也与此一致——也就是，我想说的是，当时凶手仍然在体育馆里。

“发现尸体是在三点十五分多一点，所以凶手几乎没有逃跑的时间。在这仅有的短暂时间里，存在不打伞逃出体育馆的方法吗？不只是不淋雨，还不能被人看见，也不能从右侧台离开。舞台外面已经有运动队的队员，剩下的左侧台外又站着针宫同学，而且话剧团团员们正在靠近。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怎么逃脱的呢？不被淋湿，不引人注目的逃跑方法……”

他停了下来，又一次拧开饮用水瓶盖，喝了一口水。观众们纹丝不动地等待他的下一个答案。

“……方法，是有的。”

里染缓缓说道。

“答案就在我们眼前，从一开始就一目了然。为什么没注意到呢？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请各位到走廊来。也该到了。”

他这么说着，伸手指向门口。从坐在边上的佐川队长开始，大家按顺序起身离开。仙堂、哥哥也站起身，柚乃一边想着究竟是什么“也该到了”，一边跟着起身。

宽度仅有两米多一点的走廊，被二十五个人挤得水泄不通。里染最后一个从大会议室里出来，回身关上了拉门。

然后，他探出头向走廊深处望去，确认了一下。

“哦，来了。大家看，就在那边。”

全体人员应声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怎么会是这样！”

仙堂第一个叫起来。

几名制服被雨淋湿的警察和某个东西一起朝这边靠近。

他们从走廊的那一端走来，离会议室越近，形象就越加清晰。惊叫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其中只有里染在冷静地解说。

“没错，就是大家看见的这样。凶手和它一起离开了体育馆。”

白户的下属们不怕路远特地搬来的东西，就是——

罩着蓝色塑料布的两轮推车。

“仔细一想，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一度进入体育馆，又从那里离开的东西只有一个，就是那辆两轮推车的前部。”

里染让所有人回到房间里，指着穿过拉门缝隙能够看见的蓝色塑料布说道。搬运两轮推车的警察们也进入会议室，屋里的人更多了。

简直就像是推理已经进入最后一步，要把凶手逼得走投无路似的。

“那辆两轮推车堆满了话剧使用的各种道具。不仅是瓦楞纸箱、舞台布景，还有椅子、衣柜等大家具。而且，为了不让这些东西被雨淋湿，外面还罩着塑料布，所以车上的东西堆得相当高。就在刚才，刑警们模仿梶原等人的行为，再现了左侧台大门口当时的情景，已经证实，从两轮推车的另一端看不见推车前部。让我们以此为基础，来复习一下当天两轮推车的动态吧。

“首先，只有前半部分进入体育馆。因为被台阶挡着，前方的梶原和三条又离开了，所以推车动不了了。梶原二人走向侧台，拉起幕布，接着就响起了袴田妹子的惨叫声。

“留在入口的志贺庆介和松江椿大吃一惊，想要进入体育馆。可是两轮推车太大，挡着路进不去。他们没有办法，只好把推车先拉出来，放在备用品仓库的窗户前，自己再单独进去。然后志贺习惯性地锁上了门。”

这么一想，情况也就极其清楚了——只有两轮推车能够进入密室。

“这里的重点是，从梶原等人进入左侧台，到两轮推车被拉出去为止，卫生间这一侧的走廊完全处于死角。也就是说，凶手躲在卫生间里。由于秋月同学的灵机一动，他没有办法从右侧台逃走，想要从左侧台逃出去，偏偏话剧团又来了，而且外面还站着针宫同学。正在他苦于无路可逃之际，机会突然来了。罩着塑料布的巨大两轮推车，还有惨叫声，后面的家伙们看不见前头，他们正想把推车拉出去好让自己进来。如果藏在推车里，就能瞒过话剧团团员和针宫同学的眼睛，逃到外面去……凶手抓着这一瞬间的时机，靠近两轮推车，躲进了塑料布。当然，两轮推车的重量会有相应的增加，但是，推车的人从四个减少为两个，这会掩盖重量增加的事实，因而不必担心暴露自己。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雨伞。凶手的雨伞太大，而塞满东西的两轮推车空间又太小。而且，塑料布的边缘很容易被风刮起来。一只手拿鞋子，一只手抱雨伞的话，就没有办法抓住塑料布以免它被风刮开了。凶手为了保证自己隐藏得万无一失，不得不把雨伞扔掉。是的，雨伞成了他逃跑时的负担。这就是雨伞被丢弃在卫生间的原因。

“塑料布可以挡雨，没有雨伞也不要紧。这里和右侧台不同，一出去，三米开外就是风雨走廊。等到体育馆外面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悠然自得地走进教学楼就可以了——实际上，体育馆周围的人听到惨叫声后，都跑进去看热闹了，所以这个机会立刻就来了。就像这样，只有在利用两轮推车脱身的时候，凶手才用不上雨伞。”

里染的推理，在从冲击中清醒过来的观众脑海里掀起一阵涟漪，层层渗透。

当时身处现场的人，还有把现场调查得底朝天的刑警，都哑口无言。尤其是让凶手从自己手中逃脱的话剧团团员们，再加上广播室的一出戏，都像丢了魂一样。

因为惨叫而给凶手创造了逃跑机会的柚乃，此刻的心情和他们如出一辙。就像刚才一样，一股凉意袭击了她的后背，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是两轮推车啊，我真没注意到……”

香织自言自语地说道，就像在代表所有人发言。

“这也难怪。我也是在建立了雨伞的假设，后来又听了秋月同学的讲述，才弄明白的。真可笑啊，我居然还试图用手操作绳子来锁门……但是，无论如何，密室之谜已经解开。除此之外，我认为凶手没有其他任何方法，可以在不被雨淋湿的情况下逃离体育馆。那么——”

里染转身面朝黑板，说道：“我们在这里返回原点。”

他在“第一个条件”的左侧写下一行新的文字，当然就是“第二个条件”。刚才，他就在这个位置写下了关于雨伞的三个条件，然后又逐一擦掉。

“我刚才提过，在解释第二个条件和第三个条件的时候将会提到不在场证明，也会讲到凶手何时进入体育馆，又是何时离开。我刚才花费了很长时间来证明的，就是后者，即凶手是何时离开体育馆的。

“凶手躲在两轮推车的塑料布下逃到外面。话剧团团员把两轮推车拉出大门和发现尸体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也就是三点十五分多一点。反过来说，凶手到三点十五分多一点为止，还藏在后台。”

里染一边说一边拿起粉笔列出了条件。

——“第二个条件·三点十五分多一点之前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

搜查的范围进一步缩小。

“上述内容就是我关于雨伞和密室的最终结论。怎么样，刑警先生？”

里染向仙堂等人征求意见。警部有些精神恍惚地说：

“唉，该说什么好呢……”

“我们认输了！”

白户笑容满面地回答。

“我不得不赞同你的推理。”

“谢谢，我从被窝里爬出来干活也还是有价值的……那么，我们基于刚才的叙述，想象一下凶手采取的行动。”

这一回，里染把双手撑在讲桌上，开始编故事。

“凶手杀害朝岛同学之后，为了寻找他的随身物品而把遗体拖到了光线明亮的舞台上。凶手在那里找到了DVD，但是因为有两张，所以搞不清哪一张是自己想要的。幸亏他在左边裤兜里找到了钥匙，而且距离话剧团来体育馆还早，因此凶手决定到广播室确认一下内容。毕竟是自己熟悉情况的广播室，有个五分钟也就解决问题了。凶手搞清楚哪一张是自己想要的DVD之后，把电线恢复原状，离开了房间。然而这时候，他偏偏忘记了一件事，他没有还原遥控器的操作模式。

“他放轻脚步回到舞台，想要把学校的介绍片和钥匙串放回原处。但是，这时出现了一个问题。鲜血已经流到了裤子上，没有办法碰了。即使戴上手套，如果染上血迹也还是有可能遭到怀疑。凶手没有办法，只好把钥匙放到右侧裤兜里，然后，就在他慢悠悠想从右侧台大门逃走的时候……发现了异样之处。

“在雨伞上放着一个领结。大家都知道了，那是秋月同学灵机一动放在上面的。凶手觉得不对劲儿，是谁放的？有人在这里？他抬眼一看大门，本来应该上了锁，而现在锁却被拧开了。凶手为了明确这一点，想要把门拉开一条缝看看……就在这时，咚！”

里染突然抬高音量，坐在前排的几个人吓得浑身一抖。

“那是秋月同学在门外以丧黑福造
[4] 一般的势头在拍击大门。当然，凶手也害怕了。有人与他一门之隔，还怎么逃跑呢？凶手为了避免对方闯进来，从里面锁上了门。这么一想，凶手是为了保全自己才把房间封闭起来的。这间密室的类型还真是少见呢。

“那么，无法从右侧台脱身的凶手，横穿舞台向左侧台跑去。但是，问题又来了。卫生间窗户外面站着针宫同学，而且话剧团团员们正推着两轮推车朝这边走来。据说他们当天比平常早来了大约五分钟，对于凶手来说这一偶然太过不幸。现在出去的话会被看见，于是凶手暂时躲藏在卫生间里。

“接下来的事，在解释密室的时候也说过了。发现尸体，传来惨叫声。躲在两轮推车里有可能成功脱逃，虽然不能带着伞，但是躲在塑料布下不会被淋湿。正好地面也有水，即使擦掉指纹人们也会以为是水泡掉的，不会生疑。在这些事情上作出的判断，是凶手十分可怕的地方。结果，凶手成功脱逃。然后志贺同学一锁门，密室就形成了。”

“我真是多此一举啊……”

志贺抱歉地挠挠脑袋。里染否定说：

“不是，一点都不多余。如果你没有锁门，我就无法弄清凶手是怎么逃跑的了。要是那样，不在场证明的范围也就模糊了。志贺同学细小的动作，和秋月同学一样，对于锁定凶手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正想问这个。”

八桥千鹤举起了她白皙的手。

“秋月同学最终并没有看见凶手的样子呀。这样的话，离确定凶手还远着呢。不是吗？”

“你这么认为？”

里染平静地反问道，看来这是个预料中的问题。真是的，这家伙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呀？

“其实离得一点都不远哦，就在眼前呢。拿小说打比方的话，还有五页吧。圈定凶手的线索，在秋月同学的讲述中全都出现了。”

“……真的？不像这么回事呢？”

“雨伞呀，我不是说过吗？从第二个条件开始的推理，全都以雨伞作为出发点。”

里染缓缓地，一字一句对所有人说：

“那么，接下来推理渐入佳境——我来给大家解释一下第三个条件和第四个条件。”

“剩下的两个条件一下子就能说清楚，就是这么简单明了。

“秋月同学说，凶手的雨伞和鞋子放在了侧台。准确地说，是藏在了台阶下的阴影处，放在文化节海报的上面。我听到这里的时候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就像在读《大魔法岭》的第一章。”

“你打的比方我听不懂，你受冲击的原因我也不明白。”哥哥说道。

“不明白？那么，我换种说法。雨伞放在海报上，可是海报上却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情况。”

“……？”

“我是说，海报上本来应该放着一把湿淋淋的雨伞。”

“啊！”

听到第三个提示，所有人都明白了里染的意思。袴田手里的笔记本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地上。千鹤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朝岛同学的学生手册上写着要‘事先打开右侧台大门的锁’。也就是说，凶手应该是从朝岛同学打开的右侧台大门进来的。在大雨中，从外面绕一圈进入体育馆——既然这样，雨伞理所当然会被淋湿。这样一把雨伞，放在了模造纸的手绘海报上，恐怕放了五分钟以上。纸会泡软，墨水也会渗透开，至少绝对无法保持原样。但是，警察发现领结时拍的照片上，只有一张极其普通的海报。没有褶皱，也没有墨水浸染的痕迹，是一张干燥的海报。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

柚乃想起来了。午休时间，听了美保的叙述，里染查阅了哥哥笔记本的复印件。他确认了其中某一页的内容之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果然是这样。”

他是在调查领结的发现地点、放着雨伞的海报是什么状态。

“为什么海报没有异常？雨伞确实是放在上面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雨伞并不是湿的，而是干燥的。正因为如此，凶手才敢放心大胆地把雨伞放在海报上。

“也就是说，凶手进入体育馆的时候并没有打伞。这样一来，他就只可能是从室内进入体育馆的。我们一直以为凶手是从右侧台的大门进来的，可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凶手是从教学楼里直接进入体育馆的，在屋檐底下——穿过那条风雨走廊。”

“精彩！”

白户佩服地摆摆头。

“实在是精彩！”

“凶手穿过风雨走廊。雨伞和运动鞋，不是进入体育馆时用的，而是为脱身准备的。但是，下午三点以后，佐川同学一直在体育馆，所以那个时间段进来的话会被看见。因此，凶手进入体育馆的时间比下午三点——下课时间早一点，这也一定不会有误。然后，当天没有学生早退，所以，能够在上课时间自由活动的，只有提早下课班级的学生……当天，提早下课的只有一个班级。”

里染滔滔不绝地讲完这番话，又拿起粉笔面朝黑板。

写下的是第三个条件。

——“第三个条件·从快到三点时开始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

然后在旁边加了一条备注：高二（4）班的学生。

“凶手因为提早下课，所以能比朝岛同学早一步到达后台，伺机而动。朝岛同学不是在舞台中央，而是在右侧台被刺死的，而且死亡时间早于约好的三点十分。这些情况都是出于这个原因。恐怕，就在朝岛走向右侧台，想去打开门锁的时候，遭到了躲藏在侧幕里的凶手出其不意的袭击。”

“原来如此，所以才在右侧台……”

仙堂小声地说道，语气中的恶意已经完全消失。

最后，里染又喝了一口水，继续开展推理：

“那么，我们已经有三个条件了。还有一个，这最后一个条件，每个人都已经清楚了。

“凶手带着黑色雨伞。那是男士品牌的高档雨伞，是凶手的个人物品。他是一个使用属于自己的男士黑伞的人。想都不用想，这个人明明白白就是个男性。最不可撼动的证据就是，安防摄像机里拍下的打着黑伞的学生都是男生。”

这个事实如同里染的描述，简洁明了且准确无误。黑板上立刻响起了粉笔写字的声音。

——“第四个条件·男性。”

写完最后一个条件，里染转过身面朝观众说：

“……现在，就像我一开始跟大家说的一样，四个条件已经全部具备。”

柚乃一边深呼吸，一边凝视着黑板。

这是经过长时间思索后推导出来的，是推理的结晶。

第二个条件·凶手是三点十五分多一点之前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

第三个条件·凶手是从快到三点时开始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

第四个条件·凶手是男性。

“或许已经有人发现了吧？符合所有条件的只有一个人。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凶手。”

“啊……”

温习了一遍笔记的香织小声地叫道。柚乃凑过头一看，那一页上总结了昨天调查的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使用老体育馆的人当中，到三点十五多一点为止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四个人。学生会的主席正木和椎名，广播站的巢鸭和莳田千夏。

他们当中属于高二（4）班，且为男生的——

“他从快到三点起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到十五分为止的不在场证明。而且熟悉广播站情况，还可以在确认DVD内容时打电话，伪造形式上的不在场证明。他躲在两轮推车里逃离体育馆后，还可以立刻跑进教学楼，从备品室拿走一把雨伞，掩盖自己扔掉雨伞的事实。带进体育馆的运动鞋和行凶时戴的手套，或许本来也是备品室的东西。他处理完这些证据之后，为了监视搜查的进展情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到体育馆看热闹，一直隐藏着自己的真面目……”

所有人都配合里染的叙述，把目光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他并不打算辩驳，因为他无法辩驳。里染基于好几个证据而展开的推理正确无误，是所有人——包括凶手自己——都很清楚的事实。

而且，他也逃不掉。因为门口、窗边都有身强力壮的警察们负责看守。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混蛋！”

几秒的沉默之后，学生会主席正木章宏发出了小得几乎听不清的嘶哑声音。

3　门关了就闭幕

“这房间真够糟糕的。”

头一回进入里染根据地的仙堂，发表的感想和柚乃及下属类似。

“不要你管，我待着可舒服了。”

穿着T恤衫、躺在床上的里染无精打采地回答。

“不只是电视机，连电脑都有……你是怎么布线的呢？”

“房间里本来就是布好线的。”

“你真的住在这里？你征得学校许可了？”

“当然没有了。”

“那不就违法了吗？”

“你要逮捕我吗？”

“……唉，放你一马吧。”

仙堂叹了口气，在短腿桌前找到一块仅有的空地坐下身来。哥哥也在他旁边坐下。香织鼻子里哼着歌，倒好了大麦茶。在此期间，柚乃打开了用来配茶的点心琼脂冻。

六月三十日，星期六。

梅雨前锋的活动告一段落，一大早开始天空就瓦蓝瓦蓝的。天气晴朗，气温可能会达到七月下旬的水平——天气预报员早晨这么说过。这回好像挺准的。

“来，请用茶。”

香织笑容可掬地摆好了杯子。仙堂默默地取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擦擦汗低声说：

“昨天，谢谢你了。”

“不——用——谢。”

里染软绵绵地说。

破案之后第二天，警部和哥哥早晨提出来要和里染见一面。柚乃联系里染，却听他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傻瓜你以为现在几点呢这才上午呢别把我叫起来什么刑警想见我那你随便把他们叫来好了我可不出门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傻子才出门呢就这样晚安。于是柚乃只得无奈地把警部等人带到了里染的房间。

柚乃原本担心，让仙堂看见里染私自居住的这个房间会有问题，但是刑警们对里染协助搜查的感激之情似乎占了上风，态度显得相当宽容。

“但是，我们真的可以把破案作为警察的功劳吗？”

“当然啦。我可不愿意在法庭上作证。接下来的事情全都交给你们吧，里染天马想过平静的生活。”

“不过，你会受表彰……”

“光想想我都会起鸡皮疙瘩，如果能给奖金的话——”

“奖金啊？你要多少？”

“嗯，能有五万日元我就会高兴得蹦蹦跳跳。”

“……好，这么些的话，可以从搜查费的余钱里出。”

“哟呵！”

里染就像他自己形容的那样蹦了起来，开始在床上踏步。“这么做行吗？仙堂警官？”哥哥责备上司道，“你怎么随便答应人呀！”

“没关系，欠着人情不还，心里不舒服。”

仙堂发挥着东京人的气质，帅气地拍着胸脯说道。不过，实际上里染的报酬早就有了充足的保障。柚乃她们乒乓球队会支付他十五万日元。再加上警察的酬金，就有二十万日元了。

恐怕，这些钱他不会花一分钱在正道上。她仔细一听，原来蹦蹦跳跳的里染嘴里念经似的说着：“《fate》的蓝光碟、《fate》的蓝光碟！”

归根结底，他还是为了增加动画片的收藏数量才调查案件的……

“果然还是和侦探有些不一样呀。”

“柚乃，你在说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呵呵。”

柚乃冲着哥哥甜甜地笑起来。

“那么，凶手最终确定为正木了，对吗？”

就在里染终于停下舞步的时候，香织一边喝大麦茶一边问道。

“嗯，就是他。……这东西是从正木房间里的垃圾桶里找到的。”

仙堂就像广播站站长还活着的时候那样，从裤兜里掏出一张DVD来。

DVD盒子和碟片上都没有写题目。一眼看上去和学校的宣传片DVD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碟片表面的颜色。那张是绿色的，而这张是蓝色的。

“我们运气真好，正木居住的区域，DVD属于可燃垃圾，回收日是每周两次，周二和周六。要是再晚一天，就再也找不到这个证据了。”

“这么说，果然就是那张DVD……”

就算是里染也表现出了兴趣。

“哦。要不要在这里看看？我这里可好了，有全套家电哦。”

仙堂看看二十六英寸的液晶电视，点点头。

黑暗中，窗户玻璃和白色墙壁的轮廓，朦朦胧胧地呈现在月光下。那是学校的教学楼。

近处不知是窗户框还是锁扣聚焦不准的影子。好像是在第三教学楼的某个房间里拍摄对面的第二教学楼。画面中央是一扇窗户。虽然焦距一点点在校准，但是因为里面很黑，所以看不清是什么房间。

就这样，大概一分钟之后，窗户对面发生了变化。

黑色阴影的深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是里侧的门打开了。紧接着，似乎有一个人影进入了房间。

他融入黑暗当中，立刻就看不清动作了。大家急不可耐地又等了大约二十秒。

就在柚乃正想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窗户对面忽然被笼罩在光亮中。

就这样，详细情况终于一目了然。那个房间是职员办公室。它突然变得亮堂，是因为灯的开关打开了。紧靠房门，站在开关前，环视房间的人——

“正木同学……”

“你看看摄影的日期！”

哥哥用手指着画面的右下角说道。2012年6月4日·晚上8点25分。

“大约四个星期之前。”

“原来如此，难怪是在职员办公室。”

里染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自顾自地说道。但是柚乃还糊涂着。当她把注意力转回影像上的时候，看见正木正把散落在地上的一些碎纸屑放回垃圾桶。看来他在黑暗中摸索时不小心踢翻了垃圾桶。

“难怪是在职员办公室？这话什么意思？”

“四个星期以前，就是临近期中考试的时候。”

期中考试。职员办公室。

柚乃的脑海里，回响起早苗的声音——

主席八百七十分位居第二名。不过，这也是超级厉害了……

“难道是？”

就是这个“难道是”。

正木迅速地翻找各个老师的办公室抽屉，抽出了几张印刷品，然后用房间一端员工专用的复印机进行了复印。

他把印刷品分别放回各个抽屉，把复印件装进书包，然后朝门口走去。在灯光下终于看清，他使用的不是面朝走廊的门，而是和职员办公室隔壁的印刷室连通的门。他向门旁的灯开关伸出手去，窗户对面又陷入了黑暗。他好像离开了房间，与此同时，影像也终止了。

录像从头到尾不到五分钟。然而，这当中准确无误地记录下了成绩优秀的学生会主席大胆的作弊行为，记录下了决定性的一刻。

“哇，他居然干了这种事！”

鉴赏会结束后，香织感叹道。

“正木偷偷地复印了期中考试的题目。”

仙堂一边取出DVD一边解释道。

“当天，学生会的正木和八桥千鹤为了复印文件，在印刷室里待到很晚。老师们全都回家了，剩下的只有楼下的办公室职员。通常正木等人会保管印刷室的钥匙，回家时再还回办公室。但是职员办公室的门已经锁了。”

“八桥和他在一起吗？”

里染敏锐地提出问题。

“嗯，工作的时候在一起。他们俩一起印刷文件，工作全部结束后，一起离开房间回家。”

“那为什么正木……”

“在走廊里，八桥千鹤发现有东西忘在了印刷室。据说是学生会的文件，还放在印刷机旁。虽然第二天去取也没问题，但是他们认为好事不宜迟，于是决定当场返回。不过，为了这点小事，没有必要两个人都回去，所以正木就一个人回到印刷室……问题就发生在那之后。”

“嗯。印刷室和职员办公室之间的那道门的确没有锁……”

经常使用印刷室的报社成员香织说道。

“对，所以发生了这样的事。”

老师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钥匙交给其他学生，正因为他是学生会的优等生，才有机会犯下这样的恶行。

“据说正木从高一开始也时常干点这样的事，他是个作弊惯犯。朝岛就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悄悄拍下这一幕的。”

“然后，等到考试结果出来，证实主席的成绩好过了头，才去追究他的责任。”

香织皱起了眉头。

“对。然后，他以道歉为借口，与朝岛进行交易，然后杀害了他。”

“太过分了！对吧，天马？”

“嗯？哦。”

里染继续注视着模糊而昏暗的画面答道，好像刚刚才注意到大家的对话。看上去他对动机并不怎么感兴趣。

“唉，总之，既然这种东西是从他自己房间里找出来的，正木的罪行也就确凿无疑了。他本人说，自己是因为害怕被赶出学生会，别无他法才作弊的，而且这是第一次。但是，关于杀害朝岛一事则供认不讳。不过，任何人听了你的推理也无法反驳啊。”

“谢谢夸奖。”

“那我们就告辞了。”

出于礼貌，哥哥喝完大麦茶，站起身来。

“还有好多善后工作要做呢，写报告什么的。”

“真是辛苦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内心很烦躁呀。”

望着躺在床上享受慵懒的里染，刑警们苦笑起来。

“那就先这样，总之很感谢你。”

“好的好的。五万元，别忘了哦！”

本以为两个人会就此并肩离去，没想到仙堂到了门口却转过身来。他的身影，和案发当日在体育馆走廊里回头看警部的里染重叠了起来。

“里染同学，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这只是假设啊……如果我们又来找你，付钱请你帮忙破案——当然不是官方的合作——你会接受吗？”

出人意料的话语。但是，这体现出了硬撑着也要付报酬的警部内心的诚意。不愧是县境的搜查一科，吃一堑长一智。

一瞬间里染也愣了。但是他立刻笑喷了，回答道：

“正好！我正需要夏季Comiket的军费呢，接受！”

刑警们关门时露出的表情很微妙，说不清到底是高兴，还是愕然无语。

晴朗天空中，缓缓飘过小片云朵。杯子里剩下的冰块融化了，发出的声音让人感觉凉爽。

已经是七月了，夏天近在眼前。

“那我也走了。”

刑警们走后，三个人悠闲地待了个够。看到时针已经指向正午，香织起身要走。

“我得去写报道了。题目不变，《体育馆的谋杀案》！小标题是《高中生破案》！总之就是这一类的。”

“啊？写报道？可以这么做吗？”

“这可不行。”

“当然不行了！”

“在这一点上想方设法解决问题的就是杂志记者！那么再会啦！”

报社社长被莫名其妙的热情所包围，离开房间前往自己社团的活动室。里染叫喊着：“不要把我的名字写出来！”但是这喊声究竟有没有传到香织耳朵里就不得而知了。

“无可救药的家伙！”

“里染同学可没资格说别人。”

“……什么意思？”

“不知道。”

柚乃模仿里染搪塞问题的样子回答，把盘子里剩下的琼脂果冻都塞进了嘴里。果冻无色透明，不知道是什么口味，放嘴里一尝，一股柠檬味冲进鼻腔。然后她起身说：

“我也走了，下午社团有活动。”

“社团活动？老体育馆不是还不能用吗？”

“所以是在社团活动室开会。制定今后的训练计划，还要商量怎么筹集给你的十五万元。”

“哦，原来如此，是要筹钱啊。那你赶紧去吧，拜托你啦。”

他一下子变得兴致勃勃。这个男人，果然没资格批评别人无可救药。柚乃真想叹气。

——不过。

“不过，你昨天的推理真的很厉害！”

“干什么呀你，突然这么说。”

“哦，不是……我就是这么觉得。”

柚乃说出这话，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

对方似乎没在意，抬眼向窗外望去。

“我也并不想那么夸张地解开谜团。”

“啊？”

“一个确凿的证据都没有，为了让正木认罪，我必须创造一个绝对不会放过他的氛围。为了创造这样的氛围，我才召集全体人员，规规矩矩穿上校服，在黑板上写字，还让警察们中途登场，以免他突然产生戒备之心……总之——”

“就是在表演？”

“你不是挺明白的吗？”

“……唉。”

柚乃这回真的叹了口气。

“里染同学，你说话能当真点吗？”

“我最近当真喜欢若本
[5] 的演技哦。”

“若本？”

“穴子和沙鲁呀！这么基础的知识你也该记住了。”

既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谁，也不懂他的意思，总之一点都没体会到他的“当真”。

“算了算了……再见。”

伴随着里染“嗯”的回答声，柚乃打开了门。直射的阳光猛然向她袭来，气温出人意料的高。

她犹豫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要冲进暑热中。她回头看看里染，他背朝这边躺着，一动不动。已经睡着了？很有可能。

既然睡着了——

虽然是个把天气这么好的休息日浪费在睡觉上的、没用的人。虽然是个为了增加动漫藏品而当侦探的、无可救药的高中生。虽然是个把难得的解密工作蔑称为表演的、乖僻的家伙——

柚乃转身对着他的后背小声说：

“但是，解谜时的里染同学，有一点点帅哦。”

没有反应。

看来他果然是睡着了。入睡速度和伸太有一拼。

“……再见。”

柚乃再次向他告别，这次是真的离开了房间。

就在这一瞬间，柚乃在吹奏乐团的练习声和运动队的吆喝声中，听见有人低语：

“抓到凶手真是太好了。”

“啊？”

她忍不住反问道。

但是，他不再开口说一句话，连身体都一动不动。是在说梦话？不可能吧？

“……呵呵。”

她不知为何觉得很滑稽，不由得笑了起来。

“对，谢谢你！”

她精神饱满地道了谢，关上了活动室的房门。

在门的那一边，里染一定在笑——她感觉到。

幕后

打开门，一股墨水的气味就钻进了鼻腔。

光线从东侧的小窗投射进来，照射着这间布满灰尘的小房间。入口旁边高高地堆着褪色的废纸，占据房间中央的是宽阔的编辑台。墙上用大头针别着好几张照片。桌上放着已经用习惯的电脑，角落里有两台电扇，静静地等待着夏天的到来。

这是第二教学楼三层、报社活动室。

编辑台上铺着宽大的绘图专用纸，上面写满了字。香织干劲十足，想要写一篇有关体育馆谋杀案的报道。但是，文稿和标题上布满红笔的修改痕迹，看来报纸的编辑工作陷入了僵局。

一位少年倚靠在编辑台的一角。

他……不是报社成员。

“里染同学！”

里染天马应声转过身来。

“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大呵欠：

“早起果然对身体不好啊，困死我了。”

“那是因为你睡得晚！”

“你不困吗？”

“有点困呀，比平常起得早嘛……都怪你把我叫出来。”

她盯着他说道，对方也凝视着她。

双眼皮深处的瞳仁漆黑却没有光泽，黑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说吧，周一一大早找我有什么事？不可能是要向我表白吧？”

“没错，我不是要表白。”

里染离开倚靠的编辑台，朝这边紧逼过来。

“我是要让你表白。”

“……表白什么？”

“你诱导正木作弊，并且让朝岛拍下整个过程。”

“……”

“没错吧？学生会副主席？”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八桥千鹤温柔地微笑着，没有流露出丝毫动摇。

“我诱导正木同学作弊？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呀？”

“我不知道你的动机何在，但是我知道你这么做了。”

“为什么？”

“因为朝岛拍摄的影像证明了这一点。”

里染开始讲述。七月的朝阳照射在他的后背上，说话方式也好，声调也好，都和周五夸张的解谜迥然不同，就像是在轻声自语。

“影像从正木闯入职员办公室之前开始。也就是说，朝岛在那之前就知道正木会去偷看试卷。警察的理解是，朝岛一开始就怀疑正木的动向，所以发现相关迹象的时候，就尝试了暗中拍摄。但是这有点说不通。”

“什么说不通？”

“那天是正木第一次在职员办公室偷看试卷。”

里染轻轻抬手指向千鹤身后的某件东西。

她回过头看看，但是没弄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是门，还是墙上的白板？

不，那是——

“电灯的开关。不仅是学校，任何一种建筑物，都会把这种开关安装在紧挨出入口的地方。原因很简单，这样安装，一进屋立刻就能把灯点亮，对吧？”

“……对呀。”

“但是，正木进入职员办公室之后，花了超过二十秒的时间才把灯打开。通常一两秒都用不了的行为，他却花了二十秒。而且，他还踢翻了垃圾桶。也就是说，他在黑暗中，围着门口摸索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不知道。”

“正木不知道，他不知道开关的准确位置是在什么地方。所以，他才摸索着寻找，像没头苍蝇一样绕来绕去，踢翻了垃圾桶。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他不是初犯，而是屡次从印刷室那道门闯进职员办公室的话，他理所当然会知道开关在哪里。即使他需要花费时间，也绝对不会出现来回走动、踢翻垃圾桶的情况，不可能。”

“对啊，是有些奇怪。”

千鹤老老实实地表示赞同，而心里却不由咂舌。

“也就是说，正木同学是初犯。但是，朝岛却知道他要作弊。为什么？当天正木得以闯入职员办公室，完全是个偶然。是因为副主席有东西忘在印刷室了。也就是说，能够诱导正木作弊的，只有副主席一个人。换句话说，事先知道正木要作弊，并且可以把这一消息通知朝岛的人，也只有副主席一个。”

“了不起的洞察力，我快要晕了。”

“要晕了？顺便再补充一句。朝岛是在确认正木考试排名第一才去追究他责任的。考试结果张榜是在案发当天。但是，朝岛和正木约好在体育馆见面是在案发的五天前，时间点上存在矛盾。肯定有人在排名结果出来之前，就向朝岛透露了正木的考试结果。这个人和正木关系最为亲近，亲近到可以告诉对方自己所有科目的分数。这个人，我觉得只可能是你。”

“……”

“正木挡了你的道。”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原因何在，但是你就是想要灭掉正木，想要陷害他。所以，你做了一个计划。首先，你告诉一天到晚都在摄影的朝岛，正木在考试中好像有作弊行为，自己很担心。不，你还会说，因为学生会的活动回家晚的日子或许很危险，说不定还指明了日期和地点。否则，他是无法在那么凑巧的时间和地点偷拍的。然后，你诱导正木去作弊。你暗示正木，从印刷室的门可以进入职员办公室，接着把东西忘在印刷室，再让他一个人去取。朝岛会把这个过程拍摄下来……”

计划完美地获得了成功。朝岛就这样把影像交给老师，正木会被赶下主席之位——本来应该是这样。

“然而，出现了两个问题。首先，朝岛确实像你判断的那样，是个充满正义的男子，但是他太看重公平了。朝岛在公开这一消息之前，和正木本人谈了谈，因为正木道了歉，所以他决定把作为证据的DVD交给正木。还有一个问题就不用说了，正木认为，不能放过能够证明他犯下恶行的人，于是用谈判之机杀害了朝岛。无聊的抹杀计划最后演变成了谋杀案。”

“……即便是这样，又能说我犯了什么罪呢？我又没有杀害朝岛同学。”

“当然，但是制造契机的人是你。”

“契机？这怎么能算呢……”

“你根本不打算出面啊。”

里染继续说道，不容许千鹤开口。

“你给正木设套的时候不出面，朝岛被杀害后也不出面。你明明一开始就知道正木是凶手，却不说出口，而是利用袴田柚乃让我扮演侦探的角色。自己不直接出手，一直藏在后台。唯一一次出面的，就是在解谜当天的早晨吧。”

“……我做什么了？”

“雨伞呀。你假装观察天色，告诉我学生会备品室里有准备好的塑料伞和运动鞋。仔细一想就会觉得奇怪，明明走廊上有窗户，你却偏要去看房间里的窗户，这是为什么？你是想让我看看备品室内部，这样来传达给我一个信息：正木可以从那里搞到鞋子和雨伞。的确，没有这些东西的话，有些细节就吻合不上了。”

“你又没证据！”

“的确如此，所以我不会告诉别人，这只是你和我之间的事。”

里染围着编辑台转了一圈，然后靠在堆满旧报纸、稿纸堆的书架角落，然后问道：

“为什么你觉得正木挡了你的路？”

“……他不是当主席的料。”

唉——千鹤叹了口气，耸耸肩。

“他只知道关注周围，抓不住实质性问题。上个月的选举虽然我输了，但那只是因为女生的票流到他那里去了。这和只靠颜值取胜的政治家一样。然而，他却能在校长推荐信上填写主席的头衔。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总之，你就是想自己当学生会主席啰？为了大学的入学推荐。”

“你没证据。”

“你才是‘抓得住实质性问题’呀。”

千鹤湿润的双眸升起寒意，变得冷冰冰的，瞪着里染。这真是个乖僻的男人。

“就为了这个，牺牲了朝岛的性命？”

“犯错的是干蠢事的正木，责任又不在我！”

“或许是这样……但是，我讨厌你这种手段。”

里染俯身，把手伸向书架上重叠的报纸。

千鹤不明白他的意图，却看见他从纸张的缝隙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千鹤大吃一惊。

“那是……”

“这是真正的记者也在用的高档品哦，保证音质。”

里染说着关掉了那支超薄录音笔的开关。

“难道你把我们刚才的对话全都录下来了？”

“全部录下来了，全部。当然，没有证据显示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但是，如果这段录音在校园里流传，学生和老师们会怎么想呢？”

愤怒、后悔、恐怖与打击一起在脑海中攒动。这个男人，刚才还说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谈话……上他的当了。

混蛋，混蛋，混蛋。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要让你表白，你不是表白得挺清楚吗？”

里染说道，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不过，也可以这么办。如果你改过自新，我也可以考虑一下，像朝岛那样把记录还给你。不过，单是道个歉的话可不够。你最好是显示一下你的诚意，比如说，因为没有发现搭档作弊而辞掉学生会的工作。”

“……”

“而且，遗憾的是，我可没有师哥那么好说话。所以，即使你显示出了诚意，我也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会把东西老老实实地给你，说不定半道上又会改变想法。不过，你只能按照我说的做，对吧？”

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这个乖僻的男人！

“……卑鄙！”

千鹤终于从嘴边挤出这么一句话来，然后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把拉门狠狠地在身后合上。砰的一声，回音笼罩整个房间。

只剩下里染一个人。

“卑鄙的是我们两个人吧？而且……”

他一只手把玩着录音笔，笑了起来：

“我讨厌公平竞争。”

[1]
传统日本优秀女性的代称。

[2]
集英社连载漫画《这里是葛饰区有龟公园前派出所》的简称。

[3]
东京电视台于1983年制作的动画片《装甲骑兵波特姆斯》（
Aemored Trooper Votoms
）。

[4]
丧黑福造是藤子不二雄作品中的人物。

[5]
若本规夫，日本著名男性配音演员。

版权信息

水族馆之谜

作者：（日）青崎有吾

译者：李讴琳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主要出场人物

热闹的序曲

第一章 夏天和丸美和我和尸体

第二章 哥哥的搜查和妹妹的比赛

第三章 侦探驾到，厘清不在场证明

第四章 周日的约会和水边的实验

第五章 过多的嫌疑人和过少的线索

第六章 黄色拖布和蓝色水桶

寂静的尾声

主要出场人物

（风之丘高中的各位）

袴田柚乃……高一，女子乒乓球队队员。文艺少女范儿的体育少女。

野南早苗……高一，女子乒乓球队队员。柚乃的朋友，这一次的出场机会较少。

佐川奈绪……高二，女子乒乓球队队长。在各种意义层面上都是柚乃的偶像。

向坂香织……高二，校报社社长。里染的发小，她的健康秘诀是早睡早起。

仓町剑人……高二，校报社副社长。凭借冷静沉着的头脑协助社长。

池宗也……高一，校报社成员。追求可爱风格的男生。

八桥千鹤……高二，前学生会副主席。上一次被里染揪住了小辫子。

里染天马……高二，不知为何安居于学校里的无用之人。

（绯天学院的各位）

忍切蝶子……高二，关东最强的女子乒乓球队队员。将佐川视为竞争对手。

里染镜华……初三，有其兄必有其妹。

（水族馆的各位）

西之洲雅彦……横滨丸美水族馆馆长。好事又孩子气的大男人。

绫濑唯子……副馆长，或者说是馆长助理，抑或是秘书。随便你怎么称呼她。

和泉崇子……饲养员主任。大嗓门。

代田桥干夫……饲养员，负责热带鱼。讨厌孩子的急性子男人。

芝浦德郎……饲养员，负责淡水鱼。连续工作四十年的经验丰富者。

雨宫茂……饲养员，负责海豚。喜欢开玩笑的文雅男子。

泷野智香……饲养员，负责海豚。雨宫的师妹，健康美女。

大矶快……饲养员，研修生。沉默寡言的短发青年。

船见隆弘……负责财务的办事员。做什么事都马马虎虎的男人。

津藤次郎……负责物品搬运的办事员。偷懒是他的美中不足之处，确切地说，这是大大的不足之处。

水原历……负责展览版面布局的办事员。于她，艺术就是烫发。

绿川光彦……兽医。一副对平凡的人类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仁科穗波……打零工的学生。老实巴交的矮个子女生。

深元……饲养员，负责鲨鱼。

（警察们）

仙堂……县警搜查一科警部。眼光敏锐。

袴田优作……县警搜查一科警员，仙堂的年轻下属。柚乃的哥哥。

吾妻……矶子警署的刑警。对仙堂很敬重。

羽取……驾驶员。

热闹的序曲

袴田柚乃心里很清楚，这是日常生活中不值一提的事情，也知道这是可以不屑一顾、置之不理的无聊事。但是，即使心里明白，她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不做点什么她就难受，这是性格使然。

女子乒乓球队活动室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异常变化。

她也按照自己的方式尝试推理，分析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她万般烦忧，绞尽脑汁。但是，她总是在探索过程中钻进死胡同，束手无策。将方法逐个排除，最终，她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唯一一个应该采取的方法——

去找那个男人帮忙。

位于神奈川县风之丘高级中学最北端的文化社团活动楼，这一房间又位于楼里最靠边的一层尽头。

蝉鸣大合唱一刻也不消停，与其说是热闹，不如用吵闹来形容更为贴切。气温超过了三十度。万里晴空之下，柚乃站在那扇门前。

到处是虫眼的木牌子上用毛笔写着“百人一首研究会”，字迹颜色已经浅淡。门旁的小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房门当然上着锁。私底下有传言说这是间“打不开门的房间”。这个有来头的房间暑假中也和平时没有两样。

柚乃进屋之前敲了一下门，也算是尽了礼数。在等待回应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图片文件。图片里拍摄的景象，正是这回想要请他解决的问题。

等了一会儿，但是门的那一边并没有人应声。他肯定又在睡觉。柚乃对此并不理会，用配好的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这间“打不开门的房间”。

她首先感到的是：“……凉快！”

空调温度开得太低，凉气并没有带来舒适感，反倒让人直起鸡皮疙瘩。身后火辣辣的太阳就像假的一样。汗水一瞬间干掉，贴在手腕上的罩衫袖子也一下子恢复了蓬松。

尽管是白天，房间里却光线昏暗。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照进来几缕阳光。房间深处一堆毯子底下，传来呜呜的低声呻吟。看来他果真在睡觉。

柚乃故意大声地关上房门，从里面拧上门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这才从毯子里探出头来。

“……谁？是袴田妹子？”

“是我。早上好。天已经亮啦！”

“……早上好。”

他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不管他脑瓜子多好用，刚睡醒的时候连讽刺的意味都听不出来。

“你找我有事？”

“是这样，我有件事想要麻烦你。”

“麻烦？多费事呀。你找别人吧。”

在夹杂着梦话似的嘟嘟囔囔之后，黑影又钻进了毯子里。还没说是什么事情，就被拒绝了，这一点就算是柚乃也没能料到。

“这是只有里染你才能解决的问题。至少听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

“……什么事啊？”

“是这样。”

她张口想说，可昏暗的房间让人安不下心来。她没有办法在这种状态下好好说话。她在墙上摸索着打开了灯。

十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书架、桌子、床。房间在灯光的笼罩下呈现出了它的全貌。与此同时，柚乃讲述了自己的请求：

“我希望你现在立刻把这个房间收拾干净。”

一如既往的惨不忍睹。

满地都是凌乱堆积的漫画、杂志、DVD包装。大小不一的可爱人物模型、书店的纸袋、网店的瓦楞纸盒在各个缝隙中悄悄探头。右手边的铁架子上、铁架子两侧的小冰箱和微波炉，还有窗户边的桌子上、房间中央的白色短腿桌上……总之，凡是能够摆放东西的地方，都毫不客气、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众多二次元亚文化物品。揉成一团的脏衣服随处可见，给节庆般的状态添加了负面色彩。

墙上也毫不例外，在一连串的海报和日历上，今天也有大约二十名美少女冲柚乃绽放着笑容。她们的排列和以往有着细微的差异，原来是柚乃的正对面又添了个新人。那是一名少女的上半身，她身着比基尼，绯红的头发上别着骷髅发卡，正冲着这边架好了来复枪。真是不太平。

唯一一个灾情较轻的地方，就是摆在左侧墙边的床铺。自然而然的，只有这个地方保留了下来，作为房间主人的生活空间，现在他正裹在毯子里，懒洋洋地躺在上面。

“收拾？为什么？”

房间的主人——里染天马一动不动地用他漆黑的眼睛向柚乃望去。

“这还用问？当然是因为这里乱糟糟了。”

“这有什么关系呢？又没给别人添麻烦。”

“添麻烦了。”

“给谁添麻烦了？”

“我！”

柚乃好不容易找到落脚之处，凑到床边，把手机上的照片猛地展示在他眼前。里染见状，终于掀开毯子撑起上半身。

略长的刘海，瘦削的身材。他的双眼皮总是充满倦意，不仅是在刚起床的时候。自从放了暑假，不用再穿校服，他就一直套着皱巴巴的T恤，显得更加邋遢、不健康。

里染虽然坐起身来，却没有一点要起床的意思。他只是把脑袋从床边探出来，看看有问题的照片，说了一句话：

“这个储物柜可真脏呐。”

“这是我在球队活动室的储物柜。”

满满当当塞在架子上的训练日程表，挂在衣架上不管的运动衣、训练服，柜子底部堆积成山的毛巾和球拍套，还有冷却喷雾的空罐子。本来空间就很狭小的活动室储物柜，被放置在里面的东西搞得拥挤不堪。手机拍下的照片呈现的就是这样一派光景。

“你的柜子？呵，没想到你这么邋遢！哈哈哈。”

“这都怪你呀，里染同学！”

柚乃冲着嘿嘿大笑的元凶大吼一声。

“啊？为什么？”

“自从我出入你这间屋子，我的大脑就过于适应房间的脏乱差，就连我自己周围也开始脏起来了。这是里染同学的责任！”

她留意到异常，是前些天，也就是放假大概十天之后的事。

可怕的是，她本人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有一天，在她身旁换衣服的朋友早苗不经意地说：“柚乃，你的储物柜变脏了哦！”她才终于发现。

虽然早苗等队友纷纷安慰她说“不用在意”“谁都这样”“还好啦”，但是骨子里喜爱干净的柚乃对此无法忍耐。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悲剧呢？大概一个月之前还井井有条呢。一个月之前发生什么事了呢？一个月之前。

答案立刻就有了。

正好在一个月之前，柚乃遇到了那个男生。

她遇到了那个不知道因何缘故住在学校里的神秘男生。这个古怪的家伙——里染天马占领了没有社团成员的百人一首研究会，随心所欲地将家具、家电和自己的东西搬进房间，在这里饮食起居。

六月末，她因为老体育馆发生的案子求助于他。据说，当时他已经在学校里住了一年左右。里染现在上高二，也就是说他几乎是在入校的同时就住进了这个房间，居然到现在为止校方都没有发现。虽然生活看上去不是很方便，但是至少他本人表示，自己过得悠然自得、非常舒适。他使用社团活动楼的自来水和卫生间，还出入附近的公共浴室和投币洗衣房。

学生当中清楚“打不开的房间”秘密的人仅有几个，所以他暑假里也不回距离风之丘只有一站之遥的家，而是在学校里安稳地——有些过分安稳地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他被漫画和动画片所包围，几乎从不外出，把空调开得马力十足地躺在床上固定的位置。

要说原因，除此之外柚乃想不出别的来。

为了美化储物柜，她费尽了苦心，最终还是得出了要根本解决问题必不可少的结论。这样一来，单凭柚乃的力量就无可奈何了。只能请求症结所在的无用之人本人，把他的房间整理干净。

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她才造访里染天马。

“这样的原因是什么样的原因啊？”

即使她说明情况，无用之人还是眉头紧皱。

“你这是找茬。做得不对的是你呀！”

“不是，原因在于里染同学。既然你私自住在学校，至少应该把房间弄得干净点！”

“真烦人。这间屋子本来就收拾得不错，只是东西多了点而已。”

“那你就扔掉些东西！”

在柚乃猛跺双脚的攻势下，她脚边堆成一座塔的DVD垮塌了。

“哎呀！啊！你傻呢！你……你，傻瓜！居然碰我的《超兽机神断空我》
[1] ！这可是我刚买来的！”

里染虽然大声疾呼，却依然不想下床。他的意志也真够坚定的。

“既然是刚买来的，就不要放在这种地方！”

“不是，你看，我六月不是有一笔临时收入吗？于是就各种各样买了一堆，还没来得及整理观看呢！哎呀，真是受不了！哈哈哈哈。”

“你高兴个头！”

借着大喝一声的势头，柚乃伸腿对准堆成山的书来了一记低扫。薄薄的大开本画册扬着灰从书堆顶上落下来。

“啊！我的画集！我花了三万日元大钞才收来的小圆画集！”

“总之，请你把这个房间收拾好！还有，冷气开得太大了。”

伴随着低低的驱动声，古老的空调不断地喷出强有力的冷气，吹得对面墙上张贴的海报边缘啪啦啪啦来回翻飞。

“你设置成几度了？”

“十六度。”

“你傻呢！二十六度就足够了！”

“你真烦人！不凉快还能算夏天吗？”

“你这是本末倒置！夏天热才是正理！这样才能依靠运动爽快地流汗！”

“你说的才是本末倒置呢。”

两个人无法相互理解。

“首先，这部空调是活动室安装的物品，不能把它当成自己的东西。”

“这有什么不行的？你听好了，学校的东西就是学生的东西。我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因此学校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证明完毕。”

“你没有证明任何东西嘛！”

“你真啰嗦！”

正襟危坐的里染瞪着如哼哈二将般叉着双腿站在眼前的柚乃，说：

“说到底，你既然这么讨厌这间屋子，为什么还来呢？我又没邀请你。你不喜欢就别来！”

“这是因为……”

他一下子戳中了柚乃的弱点。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所以里染这么问，她也答不出来。

“嗯，是因为这里有饮料，还有点心什么的。还可以消磨时间吧。”

“你要是闲得没事干，就到别处消磨时间去！”

“不是，那个……”

就在她穷于应对之时，身后忽然响起门铃声。还没等她问是谁，门锁就被打开，一名身穿校服的少女蹦了进来。

“哎呀哎呀，你俩都在呐。”

就像单口相声一般的轻松问候。红框眼镜和与它搭配的红色发卡。脖子上挂着的单反相机也安然无恙。

“啊，对，还因为香织同学！”

柚乃就差没高喊“天助我也”了。她拉过这名少女——向坂香织作为理由。

“香织同学总是请我来这里玩，所以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对吧，香织同学？你还给我配了钥匙呢。”

“什么？哦，是配了钥匙。”

“你自作主张配什么钥匙啊！”

“对啦，对啦。”

房间主人的愤怒也好，散乱的东西也好，都没有让香织动摇。她动作流畅地挤进房间。

不愧是先于柚乃了解这个秘密的唯一学生，无论做什么都很顺手。

她在短腿桌前坐下后，朝这边说：

“柚乃，你想不想去水族馆？”

“SHUI、ZU、GUAN？”

——水族馆。

尽管话题突如其来，但这个词语听起来却格外迷人。直到刚才为止还在折磨柚乃的炎热也对此起到了作用。

被水槽环绕的通道；微光中一个接一个出现的生物；愉快戏水的海豚和海狮和鱼儿们。说不定还有企鹅，一定很可爱。不仅可爱，还能避暑，一箭双雕。在排满球队训练的这个夏天，偶尔去玩玩也是——

“想去！”

本能先于思考地作出了回答。

“真的？其实是这么一回事。我决定去水族馆采访，用来做增刊号的特辑。”

“增刊号？报社的？”

“嗯。暑假里要出。”

香织是报社社长。这份名为《风之丘时报》的报纸以每月两期的频率发行，因为报道各种话题而深受学生好评。

“暑假里做学校的报纸干什么呢？”

“你别小看我们。做好了要发给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都放暑假了，还有谁回学校参加社团活动呀？难以置信。”

都放暑假了还住在学校社团活动室的家伙，还好意思说这话。

“于是呢，我预约了丸美水族馆，要去参观。但是有个记者去不了了。我觉得太可惜，所以想看看有没有其他人能去。”

横滨丸美水族馆。一个位于横滨近郊、位置隐蔽的休闲场所。柚乃记得自己小时候和年龄比自己大很多的哥哥去过。

“我会请你在采访时帮帮忙，柚乃，这样你愿意吧？”

“当然了！”

再一次立即回答。

“什么时候？”

“后天，八月四号。”

“啊？”

对于丸美水族馆的愉快期待，就像开始充盈的时候一样极速破灭。

后天乒乓球队有比赛。虽然是热身赛，但因是四校联赛，规模很大，不可能溜号。

“对不起，那天有场特别重要的比赛……”

“啊？这样呀……真让人为难呀。”

柚乃哭丧着脸回绝了香织。香织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朝着躺在床上的另一个人说：“天马，那就你来！”

“不去。”

“别这么说嘛。很好玩的。还可以和馆长聊天呢。”

“我可不想和馆长聊天。这是什么宣传呀？”

看来香织来这里是为了邀人同行。不知是不是该说依然如故，里染面对发小的邀请也毫不动心。

“你去一趟不好吗？反正你也闲着。”

“别看我这样，我忙得很呐。录完后还没看的东西都排成队了，还要整理刚买的东西。”

“我看你不打算整理呀。哦，对了，把房间收拾收拾！”

“我不是说了吗？不喜欢你就别来。”

话题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这么说话可不好哦。”

香织一边从冰箱里拿出杯装水羊羹，一边责备道。她来这个房间的时候，十有八九都会吃点什么。

里染黑着脸说：“……算了，算我让你，袴田妹子，你可以来。不过，问题在于……”

咚咚砰砰哐哐。

“有人吗？柚乃在吗？”

在气壮山河的噪声中，敲门开锁和房门开合的声音同时发出。又一名少女进入房间。她和室内派的柚乃形成鲜明对比，拥有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前后摇晃的马尾辫。身上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乒乓球队的蓝色训练服。

“哦，你果然在这里。球队活动马上要开始了，我们赶紧去活动室吧。咦？这里可真凉快！”

“你，我说你！”

里染狠狠地用手指着第三位来访者——野南早苗。不了解情况的她不慌不忙地说：“啊？怎么了？”

“为什么你也出入我的房间？你和我又没什么关系！”

“哟，你别说得这么生分！我们不是朋友吗？哎呀，是《元气囝仔》
[2] 的新刊呀，能借给我看看吗？”

“不借！而且我跟你不是朋友！我什么时候跟你成朋友了？”

“你真是的，里染同学。柚乃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是柚乃的朋友。因此，你就是我的朋友。证明完毕。”

“你什么都没有证明！”

里染在歇斯底里地尖叫之后，把矛头指向柚乃。

“袴田妹子！你为什么要把这地方告诉她？”

“每次到这里来都要搪塞早苗，我嫌麻烦。”

“你怎么能因为嫌麻烦就泄密呢？”

“而且我还请香织给早苗也配了钥匙。”

“我配了钥匙。”

“所以我叫你不要随便配钥匙嘛！还有，不许吃我的水羊羹！你是滑头鬼吗？”

看来香织吃的水羊羹是里染的。

“对了，早苗，你想去水族馆吗？”

“啊？想去！什么时候？后天？我去我去！”

“喂，明天有热身赛！”

“啊，对呀。抱歉了香织同学，我去不了。”

“你们也该听听别人说话！”

人们常说三个女人什么什么的，所以这样一来里染也就没有胜算了。他呼哧呼哧地喘完气，抱着脑袋再次钻进被窝。

“太糟糕了……我宝贵的夏天……”

“你不就是拿来睡个觉吗？”

反正事已至此，柚乃顺便干了一件最坏的事。她凑近枕边，把放在那里的遥控器拿起来，褪了色的显示屏上显示十六摄氏度。

“……你干吗？”

“我要关空调。”

“停下来！住手！哇！”

里染为了夺回遥控器跳起来。柚乃只是顶了一下他的额头，就让他翻了个筋斗。她最近发现，这个男生尽管脑瓜子聪明，运动能力却特别差。

一按开关，哔的一声，电波伴着这好听的声音传输出去，出风口关闭。

“里染同学，你不能这样。夏天电力不足，请节约用电！”

“你让我怎么办！”

“……总、总之，不能把冷气开得太大，对身体也不好。”

柚乃正想把遥控器放回原处，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就这么还回去，自己一走，空调立刻就会恢复原状。里染现在保持着被她推倒时的姿势，趴在床上。空调室内机也有手动开关，但是好像只能开空调和关空调。既然这样——

柚乃瞅准一瞬间的空隙迅速把温度调到最高，接着又调成制热模式后，把手里的遥控器扔了出去。

遥控器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半圆，消失在架子前面堆积如山的漫画当中。啊！——当里染抬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干了什么？”

“在你收拾房间找到遥控器之前，是开不了冷气的！”

她微微一笑。

“你就是魔鬼！”

柚乃个人认为她的微笑很可爱，可是里染眼里的她似乎并非如此。

“好了，早苗，我们去参加球队活动吧。”

“嗯。对了，里染同学，我把这个借走了哦。”

“那么天马，你要是想去水族馆就联系我吧。”

柚乃等人把里染的恶言恶语抛在身后，快速离开了房间。早苗拿着漫画新刊，香织带着吃了一半的水羊羹，柚乃解决了她的储物柜问题。

关闭的房门内传来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都给我记住！”就像古装剧里出现的台词。最后，他虽然嘴里嘟嘟囔囔，却依然一次也没有下床。他也是懒惰到了极点。

“那就再见了！”

柚乃二人在教学楼前告别了香织，朝着运动队活动楼的方向走去。适应了房间里凉爽感受的身体，很乐于接受室外灼热的空气，但是这仅限于刚开始的几十步。当女子乒乓球队活动室映入眼帘的时候，罩衫又再次贴在了身上。

“真热……”

尽管情况再明白不过，柚乃依然不由得叹息道。早苗“嗯”地应了一声，说道：“香织同学要去水族馆了。”

“真羡慕她呀。”

“她要去水族馆了。”

“你干吗说两遍？”

“因为我想去呀。”

“有企鹅什么的。”

“还有海豚什么的……可是……”

不能不去参加比赛呀。为此，前半个夏天都已经奉献给了球队活动。

两个人打开了活动室的房门。进入室内依然很热，由于人多，甚至比室外温度还高。挤在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换衣服的十四名队员，还有坏了一半、勉强能够运转的电风扇。

“袴田，你来得真晚。赶快做准备！”

佐川队长的命令从房间深处传来，声音和平时一样精神。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看见耿直的她，柚乃就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向暑热低头。她还感到，能够在这样的队长带领下训练，夏天也自有它的乐趣。

“好的！抱歉啦！”

柚乃一边回答一边打开自己的储物柜——然后，沮丧地想，必须尽快收拾柜子——开始换训练服。去水族馆的渺茫愿望，已经被藏进了内心深处。

当时，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几天之后，她竟然不得不去这个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去得让她腻烦。

第一章　夏天和丸美和我和尸体

1《风之丘时报》

“让你们久等啦！”

“哟，仓小町，你早！挺好的？”

“虽然没向坂同学你那么精神，也还好。你总是到得很早呀。”

“哎呀，我太兴奋了，四点钟就起床了，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来早了。”

“四点钟起来还能这么精神，我真是服你了。”

“仓小町依然踩着点呀。”

“算是吧……你能不叫我仓小町吗？我觉得自己就像自行车零部件。”

“啊？这样叫不是挺好的吗？仓町和仓小町也没多大差别。”

“差别太大了！就像是把向坂同学叫作墨鱼干一样。”

“哎哟哟，仓小町难得说点有意思的事情！墨鱼干！墨鱼！有关水族馆的玩笑？”

“不是这个意思。对了，小池呢？”

“他还没有来呢……看，是不是那个人？”

“啊？哪个？”

“就是那个，你看，刚出检票口的。背着笑脸背包的。”

“……不是。小池再孩子气，也不会背那种包包吧？”

“就是他！你看，还拿着数码相机呢！是小池。喂——！”

“让你们久等啦！早上好！”

“早上好！”

“早上好——小池，你今天的扮相也不错嘛。”

“真的？这个包包，是我在百货公司的儿童柜台买的。可爱吧？”

“为什么你是个男生却还追求可爱呢……”

“不适合我吗？”

“没有没有，适合倒是很适合。”

“那么我们差不多就出发吧。”

“就我们三个人吗？”

“对。最后谁也没抓来。”

“没关系，拍照的、做记录的、提问的，有三个人怎么都能办好。”

“没问题没问题，因为仓小町很优秀。”

“啊？你只夸仓町师哥一个人吗？”

“因为小池很可爱。”

“哦，是吗？”

“小池，你要信了可就糟糕了。向坂，你也不要信口胡诌。”

八月四号，早晨九点十五分。在熙来攘往的JR根岸车站出口，拱形的别致天井下，几名身穿校服的少男少女正在交谈。

一大早就兴致勃勃的她，是报社社长向坂香织。发卡、眼镜、校服上的纽扣，三件东西都是红色的。挂在胸口前乌黑发亮、硬邦邦的东西是一部单反相机，镜头盖格外耀眼，熠熠生辉。

香织嘴里叫唤的“仓小町、仓小町”，是本名为仓町剑人的一名少年。他面无表情，容貌酷酷的，看上去有点像西方人，也很引人注目。他和香织同样是高二学生，报社副社长，是社长能干的左膀右臂。

还有一名少年匆匆忙忙地跟在两人身后。天真无邪的娃娃脸和矮小的个子，再加上他本人孩子气的品位，一点也不像高一学生。他手里拿着数码相机，背着动漫形象的黄色背包，里面塞满采访用品，多得快要掉出来。这副走路的模样真的就像个相机小子。他名叫池宗也，姓池名宗也。

上述三位，就是风之丘高中校报的报社成员。

“是朝这个方向走吧？”

“嗯，总之要走到下一条马路。”

“哎呀哎呀，好期待哟。”

他们今天聚在一起，是有缘故的。

不用说，他们是为了编写《风之丘时报》增刊号的特辑，要前往横滨丸美水族馆采访。

横滨丸美水族馆，是位于横滨港一端的小规模水族馆。

它创建于1965年，在全国范围内也算历史悠久。它原本是市政府营运的设施，当时的名字是“横滨港水族馆”。在昭和年代结束之前，它一直保有一定客源。但是，后来水族馆建设掀起热潮，神奈川县内出现了和游乐场一体化经营的金泽区八景岛海洋天堂、翻修一新开张的新江之岛水族馆等。面对这些竞争对手，它立刻失去人气，陷入经营困境。就在它不得不关闭拆除的前一秒，无比喜爱鱼类的丸美饮料公司老板出于个人爱好买下了它的所有权，在那之后便作为半官方半民间的“横滨丸美水族馆”重新开张。

虽然改名之后水族馆规模依然很小，但是由于加建了新馆，引入了吸引游客的海豚表演等活动，它逐渐再次繁荣起来，最近几年还有了恢复全盛时期状态的趋势。尤为得天独厚的是它的地理位置。从横滨车站前往非常方便，坐电车十分钟就到了。尽管观光指南上连“丸美”的“丸”字都见不到一个，却激发起了本地人的兴趣，成为了普通人不知道的观光地点，作为深藏不露的名胜深受市民欢迎——

“据说是这样。”

在半道上，香织得意洋洋地向报社成员介绍了采访对象的概要，还不忘时不时地推推眼镜。

“我知道呀。”

仓町一句话就打断了难得的课程。

“不是写在丸美的官网上了吗？昨天我看了。”

“嗯，我也看了。”

“呵，全体人员都知道了？这就是网络社会的弊端呀。”

“你才是弊端哟，向坂。你不要马马虎虎拷贝粘贴嘛。”

“可是资料真的很少呀。”

向坂事先做的这番宣传是真的，观光指南上没有任何相关介绍。所以，这样恰好有直接采访的价值。

“那么，你看过‘丸美的偶像’那个页面了吗？据说白色海豚、小丑鱼和鲨鱼很受游客欢迎。”

“哦，看了看了。是柠檬鲨吧？长度超过两米的。”

“一口就能把小池吞下去。”

“你别说这么恐怖的事嘛……”

他们在横须贺街道上一边闲聊一边往前走，不一会儿，向左转了一个弯。尽管还是上午，柏油路面的热气已经让马路对面的景色不断摇曳。沿着行道树的树荫在人行道上前行的，基本都是带着孩子的父母、年轻的情侣和一群群中学生。他们看上去好像都要去某个地方享受闲暇时光，大家的目的地相同，香织他们也加入了队伍。

很快，一栋淡蓝色建筑物出现在眼前。天空在热气升腾中摇摇晃晃。建筑物的色调仿佛是从中溶解出来的一样。

这是一栋从整体上看来普普通通的建筑物，二楼的玻璃幕墙引人注目，尽显凉意。从入口延伸出来的房顶制造了一片阴凉。侧面的阳台划出一道圆弧，在它后面露出面孔的好像是新馆，也是圆形的，入口前的广场喷泉依然是圆形的，从这里看去，就像是按照个子高矮排队站立的三兄弟。正面竖着的招牌上，描绘着可爱的水母，还跳跃着和它的形象同样圆润的文字。或许是为了照顾幼儿，汉字上也周到仔细地标注了假名。

建筑物的对面紧挨着沿大海修建的首都高速高架桥，再往前就是填海造地建成的工业区了。让人玩性大发的水族馆就建立在城市与港口的交界处。

——“欢迎光临横滨丸美水族馆！”

“到了到了，仓小町！就是这里，这里就是丸美水族馆！”

“一看就知道了。”

她到达目的地的激动之情，完全感染不了冷静的副社长。

“好久没来了，也没什么变化嘛。”

池同学似乎受到了些感染，说：

“我自打小学毕业就再没来过。真是太怀念了！”

“我好像也是远足时来过。果然，所有人都来过呢。”

不愧是与本地人生活密切相关的水族馆，深深地扎根于市民的回忆之中。

来到广场的喷泉旁，香织心爱的照相机、尼康数码单反终于有了出场机会。盛夏的天空今天也是万里晴空，属于绝佳的摄影好天气。

先拍两张有喷泉的外观图，再靠近建筑物，近距离拍摄入口。父母和孩子手牵手进门的样子幸福万分，拍下的画面格外美好。在香织身后，池同学一边发牢骚抱怨“社长真滑头，就顾着自己拍”，一边也拿出数码相机拍下几张照片。

“时间来得及吧？”

“我看看，现在九点半……嗯，正好合适。我们现在就进去吧。Let’s go！”

香织嘴里叫喊着老套的台词，终于满意地奔入水族馆。池同学拼命活动他小巧的身体，追赶着香织，仓町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和学校的日常迥然不同的出差版社团活动。

看来这将是愉快的一天。

*

看来这将是严峻的一天。

同一时间，在县立风之丘高级中学的老体育馆里，袴田柚乃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为了避免阳光和风的干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四方的大门也关得严严实实。在密闭的空间中，空气在安静地燃烧。这并不意味着热气聚集蒸腾闷热——不，实际上气温也相当高——但是，令人产生这种感觉的，是聚集在这一场所的少女们身上忽隐忽现的紧张感。

很容易就能分辨出聚集在墙边的三组少女。从队服的不同颜色就能看出来。对手分别身着黑与白，柚乃她们则是蓝色。虽然队服和她们平时穿的训练服在设计上几乎没有差异，只是在胸前添加了缩写字母，但是久未穿着，这一细微的差异都让她们觉得活动不便。

“还不开始吗？”

当时钟指针指向比赛开始时间的九点半时，早苗问佐川。

“说是还有一小会儿，要等绯天的人到场。”

“她们真的会来吗？不会放我们鸽子吧？”

“据说新体育馆男生那边已经准时来了，女生也不会有问题吧。”

“迟到……这就是王者的从容？”

“或许吧。要是这样，我们就得给她们来个完美逆袭！”

正在拉伸阿基里斯腱的佐川语气轻松。面对劲敌，唯有她和平时别无两样。

柚乃想插嘴问她，是不是有望获胜，但是犹豫了一下没开口。要是给她增加压力就过意不去了。于是，她对早苗低声说：

“佐川同学看来胸有成竹啊。”

“那是当然，我们可是王牌！”

好朋友得意地挺起胸脯说道。就像是在说自己。

四校联合的热身赛，是乒乓球队的例行活动，到今年已经是第七届了。也不知道是谁最早提出来的。据说，其理念在于，让私铁沿线附近位置接近的几所学校通过热身赛加深交流。眼下汇聚一堂的，就是距离风之丘最近的三所学校。

旁边是唐岸町的公立学校，市立唐岸高中。

位于车站对面的私立学校，横滨创明高中。

还有位于国大附近、拥有广阔的土地和上千名学生、关东地区首屈一指的知名私立学校绯天学院高中部。

再加上这里的风之丘，四所学校轮流担任东道主，每年夏天都举行一次联赛。

这一热身赛的特征在于，因四所参赛学校仅仅是以距离近作为标准，所以实力差距很大。要排序的话，首先是名声在全国范围内都如雷贯耳的绯天，实力出类拔萃。第二位是老练的唐岸，接着是中坚力量的风之丘，实力稍逊的则是创明。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总之，四所学校当中，绯天学院格外强大，这样一来，相互切磋的初衷基本是无法贯彻了。剩下的唐岸、创明和风之丘，精力都集中在“如何出其不意地击垮绯天”这一点上。本来可以和全国水平的队伍一决胜负就是极其难得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尤其今年又是个有望丰收的年头。即将在京都举行的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赛迫在眉睫，已经确定上场的绯天主力队员，包括候补队员全都远征关西。也就是说，今天不会来多少高手。虽然只是在形式上有望实现夙愿，三所学校也比往年显得活跃——不过，对于高一的柚乃来说，这是第一次参加联合热身赛，这些情况全都是从师姐们那里偷听来的。

至少，现场的紧张感是货真价实的。队员们有的在做热身操，有的在练习接球，都在静静地等待王者登场。柚乃她们当然也不例外，不如说击败绯天的热情比其他学校更胜一筹。

不管怎么说，今年的风之丘有佐川队长坐镇。

柚乃和早苗悄悄地看了一眼被称为“完美超人”的佐川队长。鲜明而魅力十足的双眼，健康匀称的身体。乌黑的短发和着伸展运动的呼吸摇摆。

为自己和外界所公认的中坚力量风之丘当中，有一名实力格外强劲的出色队员，她就是佐川奈绪。说她的实力不亚于绯天，绝对不是偏袒。在迄今为止的单打比赛中，每一次都咬住绯天的喉咙，连绯天的王牌选手也把她当作竞争对手。

这样的队长，这样的佐川同学，即使是王者也一定能够打败。而且对方是第二、第三梯队，应该能够轻而易举地拿下。

“状态如何？能够赢吗？”

顾问兼教练的增村老师走过来问佐川。柚乃想问却忍住没问的话，被他满不在乎地说出了口。

“状态还行，不过没见到对手无法判断啊。”

“没关系，来的是以高一队员为中心的第二和第三梯队，我们轻松上阵！”

“是啊，如果忍切同学不来的话，总有办法……”

“没错没错，能和忍切不相上下的人，怎么会输给小将呢？轻而易举就能赢，轻而易举！”

增村老师快活地笑着，拍拍佐川的肩膀。他满不在乎的鼓励方式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教练，不过这也算是他典型的表里如一吧。

“总之，这是今年最大的机会，拜托你们了！不过，对手还没来。”

“您知道她们迟到的原因吗？”

“不知道哟。她们只是联系说会晚到，其他的……”

“啊，来了！”

最早注意到的，还是目光敏锐的早苗。

紧闭的金属大门打开了，王者军团到达，恰好迟到五分钟。

在教练的率领下，少女们一个个点头致意“请多关照”，走进了体育馆。她们还没换队服，依然身穿校服，蓝得发黑的海军服和厚裙子，尽管现在是夏季。她们的举止和装束都显得有些笨重。

“我们来晚了，非常抱歉！”

戴着太阳镜、略上年纪的教练率先朝着今年的东道主、柚乃她们这边走过来打了声招呼。增村摇摇他的板寸头，连声说：

“没关系、没关系，又没迟到多久，不要紧。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有个队员，想要空降参加比赛，我们在等她，所以就来晚了。”

“空降？”

增村附近的柚乃等人被他吸引，朝体育馆入口望去。绯天的最后一名队员恰好在行礼。

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不知哪个学校的队伍里传来了惨叫声。不安一下子扩散开来。“是她本人？”“真厉害！”“她不是去京都了吗？”“为什么在这里？”

柚乃她们也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高个子、美丽的盈盈笑脸。她们都认识。常常在大赛的表彰仪式和杂志上看见这张脸。她就是佐川队长刚刚提到的、作为绯天的主力队员活跃在比赛中的少女。今天原本不可能到来的人。

“忍切、蝶子……”

早苗目瞪口呆地低声呢喃。

确实，严峻的一天正要开始。

2　丸美的愉快伙伴们

丸美水族馆虽然规模小，但是仅就地图而言，其面积并非令人失望。

进入A馆，立刻就是入口大厅和餐饮区。它再现了横滨近海的水域。与它相连的四方形建筑物是B馆，里面有水母水槽和吸引人眼球的鲨鱼水槽。以海豚表演水池为中心建造的新馆，除了水池之外，还有热带鱼展示区。这样的面积，正好可以在两小时以内轻轻松松尽情享受。嗯，刚才这个表述就很不错。香织取出笔记本，写下宣传语：“两小时的轻松享受！”

“对了，向坂，你能说服他们接受采访，真有你的！”

“我顽强呗。”

“顽强……你给人添了不少麻烦吧？”

不过只是校报的暑假策划而已，《风之丘时报》却能如此认真对待。尽管丸美并未开放内部参观，但是香织提前给办公室打电话，竭尽全力进行了交涉，这才获得允许，可以直接采访内部工作人员和馆长。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对水族馆现场进行报道，还可以对馆内的看点、展示的生物进行深入介绍。

在售票处报上姓名之后，工作人员立刻联系了办公室。现在，三个人正在水族馆地图前等待领路的人。人们在柜台前排队购票，通风良好的入口大厅人声鼎沸。大厅中央，放置着一块展示板，上面画着和招牌上一模一样的水母，看上去喜气洋洋的。顺便说一句，这个形象是丸美水族馆的官方吉祥物，名字叫做“小丸”。这词儿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呢？

因为刚刚开门，所以游客络绎不绝地进入馆内，队伍眼看着就长了。尽管是暑假，这样的盛况依然出人意料。丸美水族馆，不容小视。哦，刚才这句也不错！

“不容小视，丸美远超预期。”

“……你在写诗？”

“标题，是标题！你觉得怎么样？”

“无可奉告……”

“哟，海豚表演！师哥师姐，有海豚表演！”

在表情痛苦的仓町身旁，池同学兴致勃勃地大声喊叫。

大厅里张贴着很多馆内展览和活动的海报，其中最为吸引人的一张，就是海豚表演的介绍。照片上是一头海豚，正从观众席环绕的水池中跃起。这一画面捕捉到了决定性的一刻，连飞溅的水花都一朵朵如此鲜明。在水池两端，两名貌似训练员的男女正在挥手。

“真可爱呀！虽然比不上我……啊，还有一头！”

在海报的角落里，还有一张小照片，上面是一头白色海豚。让人心痒痒地写着：“大受欢迎的路菲即将登场！”

“‘丸美的偶像’那里也有它的照片呢，好可爱呀！”

“小池，物种的障碍是无法逾越的，你就认输吧！”

“哼……海豚也是不容小视啊。”

“对呀小池！这正是‘不容小视，丸美远超预期’！”

“……什么？你在写诗？”

“标题！是标题！你觉得如何？”

“嗯，这个……啊。”

就在池同学目光游移之时，一名女性从柜台里出来，向他们走过来。

她身着凉爽的短袖开襟衬衫和黑色裤子。装束本身很随意，但是无框眼镜和整齐分开的头发，还有精神抖擞的走路方式，给人的感觉十分正式。

“你们好！是风之丘高中报社的同学吧？”

打电话联系的时候，香织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对，是的。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香织也毕恭毕敬地问候道。她回忆在电话里听到的名字说：

“您是绫濑小姐对吧？”

“对，我是办事员绫濑。请多关照。”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三张名片，递给报社的同学们。上面印着：“横滨丸美水族馆副馆长绫濑唯子”。

“您是副馆长？”

池同学惊讶地问道。这也难怪，眼前这位叫做绫濑的女性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多岁，一点也不像职位那么高的人。而且她也自称“办事员”。

“就是个名头而已。实际上我只是馆长助理。嗯，算是个秘书吧。”

绫濑似乎已经习惯被人提问，她痛快地回答。香织连忙从小包里找出自己的名片，递给这位自称秘书的人。对方也坦然收下。

“你就是社长向坂香织同学，请多关照！”

“是。还请您多多关照！”

“那我这就带你们去馆长那儿。请跟我来。”

在绫濑的指引下，丸美水族馆的采访拉开了帷幕。他们经过售票处，直接穿过入口。免费进馆，而且还有副馆长当导游，池同学自不必说，连仓町也兴奋了起来。香织在他们身后，独自一人因为另一种感动而浑身颤抖。

“向坂，你怎么了？”

“名片……”

“什么？”

“我第一次成功交换名片……”

用黑体字印刷着“报社社长·向坂香织”的名片，到现在为止，总是她强行塞给别人，要不就是被人轻视。然而今天，在和已经踏入社会的成年人的交流中，她却实现了夙愿，成功交换了名片。

“高兴，高兴哟。”

“是很棒哦。虽然我难以理解这件事是否值得如此高兴。”

“今天是名片纪念日呀。”

“名片纪念日！”

池同学的一句话让向坂的文字触角产生了反应。确实如此，今天是纪念日。

“副馆长说，请多关照。因此，八月四日，成为名片纪念日……”

“……池同学，请说说你的感受。”

“你问我？嗯，嗯，无可奉告……”

报社的三个人没有注意到回过头的绫濑正在用不安的眼神凝视着他们，依然只顾自说自话。

馆内充盈着蓝色。

太阳光无法到达的，只有昏暗灯光照射的通道。或许是因为空调有效发挥作用，气温也不太高，脚步声被地毯吸收。谜一般的氛围和温柔安稳的色调无一例外地让进入水族馆的人都有同一种印象——

深海。

每前进一步，就感觉向深海又潜入了一步。亚克力对面的世界在蓝白光芒中浮现出来。这个世界，以及水中的居民，将香织深深吸引。

首先迎接他们的，是再现横滨近海的大水槽。在无法尽收于镜头里的画面中，泛着银光的笠子鱼、斑鲅鱼成群结队，赤如同在空中飞翔般掠过。绕到它的背后，就是圆柱形水槽。鲜艳的红色樱花鲷在里面游来游去。还有模仿海底岩礁的岩礁水槽，以及特设展览，可以从小窗观察生活于热水喷出孔的深海生物，在互动水池，还可以亲手触摸海星，等等。孩子们快活的喧闹声从池边传来。每一件东西都魅力十足，尽管他们知道一会儿还可以过来看，但还是忍不住对一步不停、麻利前行的绫濑产生了恨意。

时不时有貌似饲养员的人在通道的角落里来往，擦肩而过时与绫濑互相问候。他们也同样身着印有丸美水族馆标志的黄色Polo衫，手腕上的表带也是与此相搭配的黄色，腰间的皮带上别着白色毛巾。不少人手拿淡蓝色水桶，估计是打扫卫生和喂食的时候用的。

他们面对绫濑，一定会很有礼貌地说上一句“您辛苦了”。看来“副馆长”的头衔并不是摆设。

“对了，您能允许我们今天进行采访，真是非常感谢！”

香织这时候才想到自己光顾着为交换名牌的事高兴，还没有道谢，于是向前一步对绫濑说道。

“我才该道谢呢。能够在学校的报纸上进行报道，很难得呢。也是针对高中生的有力宣传呢……不过，一开始我也是反对的。”

“我就说嘛……”

副部长又是一脸苦涩。

“不过，馆长说，这有什么不好呢？于是我就答应了。所以要感谢，你们就谢谢好事的馆长吧……啊，医生，您辛苦了。”

在通道的岔口，一个男子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和迄今为止遇到的工作人员相比，他有三个不同之处。首先，他的Polo衫不是黄色，而是深蓝色，没有丸美的标志。他手中既没有水桶也没有毛巾，而是拿着一本活页夹。第二，他对副馆长只是“哦”地简单回应了一声。还有第三点，绫濑叫他“医生”。

“C3的小丑鱼，最好还是都转移到预备水槽里。”

“这样啊。这可真是不好办呀……最早的两条怎么办？”

“很危险，恐怕不行了。不过我会和代田桥先生再商量一下。对了，这些孩子是……”

结束了严肃的交谈，他看了一眼香织等人。男子年龄大概在四十五岁上下，大背头，戴着四方形的黑边眼镜。面颊到下颚的轮廓瘦削，相当帅气。

“这些孩子是高中报社的，晨会的时候我提过呀。”

“是吗？抱歉，我忘了。”

就说了这么多，男子转过视线去看文件夹里的资料。他加快步伐，走在香织等人前头。看来他相当忙碌，要不就是挂着照相机的高中生与他的好奇心不符。

“这位是绿川医生，我们的兽医。”

绫濑这么介绍道，然后耳语般地说：“……他对人类不太感兴趣。”

沿着路标走出通道，很快，蓬松的水母就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一行人面前。也就是说，他们进入B馆了。再往前去，聚集着很多人，传来小学生直截了当的喊声：“鲨鱼！鲨鱼！”

鲨鱼水槽？就在那里！

虽然他们心中充满期待，但是绿川和绫濑却在水槽前直接右转，转进通道的暗处。报社的记者们哭丧着脸跟在后面。在通道深处有一扇门。

“从这里开始，就是所谓的‘后院’了。馆长室和饲养员室等等都在里面。”

趁绿川打开密码锁的工夫，副馆长介绍道。

房门的另一面，是荧光灯照耀下、极为普通的走廊，神秘而浪漫的蓝色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铺着亚麻地板的地面笔直向前延伸，眼前一片无聊景象。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强烈地感受到与展示区相差甚远的“后院”的氛围。

例如，香织注意到天花板上安装着圆形的机器，不知道是烟雾报警器还是摄像头。不管怎样，到底是后院，这件东西可以不加修饰地安装在这里。

右手排列着房间的标识：“设备间”“备品仓库”……最里面有一扇双开门，左侧是延伸出去的走廊，右侧是楼梯，通往地下和二楼。

就在那里，两位工作人员道了别。绿川转向左侧走廊，绫濑走向楼梯。医生在临别之际对副馆长说：“请转告代田桥先生到医务室来。”

她答应了，然后转过身对香织等人介绍道：

“地下是过滤池，馆长办公室在二楼。”

香织等人正打算跟着绫濑上楼时，就在他们身后的、写着“备品仓库”的门打开了。一名女孩子从里面走出来。

至少在香织看来，她是名副其实的“女孩子”。她的个子和香织几乎一样高，甚至还稍微矮一点，面容天真烂漫。如果她没有穿饲养员的黄色Polo衫，恐怕会被当作另一名前来采访的高中生。

丸子头加可爱的惺忪睡眼。虽然别在腰带上的毛巾和其他饲养员的一样，但是她的手上没有水桶，拿着的是黄色长柄的拖布和装着水的拖布桶。

“啊，绫濑姐……你们好！”

“穗波，你辛苦啦。打扫卫生？”

“对。”

被称作穗波的她也开始上楼。她与香织视线交汇，彼此点头致意。

“你们就是高中报社的……？”

“对，我们是风之丘报社的。对了，你是……工作人员？”

“这是打零工的仁科同学。海洋大学的学生，我们只在夏天请她来。”绫濑说道。

“原来是女大学生呀……嘿，看不出来。”

“小池，你不该这么说吧。”

香织训斥这名看上去只是个小学生的高中生。爬完一层楼，穗波有些尴尬地点头道别说：“我，我告辞了。”在这一瞬间，香织发现她纤细的手腕上戴着款式很孩子气的米老鼠手表。

短暂的会面之后，香织等人沿着面前的走廊继续向前走。经过房门上镶嵌有小窗的“第一会议室”、安装着密码锁的“男子更衣室”等，后院的寂静很快被喧闹打破。

“船见，麻烦你做一下财务记录。船见！”

“没错吧？所以呀，一有危险就应该立刻转移！”

“这一点我知道，不过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要先和医生商量。”

“我放在这里的U盘，有人看见了吗？”

“芝浦，日志我写完了，上周的报告也弄好了。”

“真想喝杯咖啡呀。水原，能帮我冲一杯吗？”

“别说傻话了，要先找到U盘……”

“船见！”

人们的交谈声从四扇大开的门里传来。据绫濑说，“面前是饲养员室，里面是办公室”。四个人在饲养员室的第一个入口停下了脚步。

在宽敞的空间里有二十张左右的桌子。靠墙摆放的是文件柜，柜子之间有一台复印机。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台电脑和小文件架、笔筒，以及乱糟糟堆积如山的文件。结合香织的经验来看，这和学校的“职员办公室”很相似。不对，这是水族馆职员的房间，当然得有职员办公室的样子了。

和学校不同的是，办公室里工作的人们都统一穿着黄色T恤衫，文件当中夹杂着毛巾、橡胶手套和水桶等东西。还有就是窗外静谧的横滨湾，差异就是这些。

室内有四名饲养员。有丰满的阿姨和威风凛凛的大叔。有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和短发的青年。人数虽少，却都手口并用忙个不停，让人看花了眼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位丰满的阿姨。

“船见！财务记录！”

阿姨从另一个出口把脑袋伸到走廊上，用更大的声音对隔壁办公室吼道。一个没精打采的声音从隔壁回应道：“哦——”

“真是的……啊，绫濑小姐。”

注意到走廊上的一行人，她穿过饲养员室朝这边走过来。她的声音吵吵闹闹，可是表情却很柔和，看上去平易近人。香织在心里悄悄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做“大胆妈”。

“这些孩子是报社的？”

“对，他们是风之丘高中的。这是饲养员主任和泉姐。”

听了绫濑的介绍，阿姨——和泉向香织等人笑着说：

“请多关照。高中的报社到这种地方采访，真是少见呐。”

“对，这是因为我们别具一格……”

香织正想趁此机会好好宣传一下《风之丘时报》，可是她的话语却被和泉身后传来的厚重的声音所遮盖。那声音说：“我可不赞成把外部人员放进来。”一名大概五十岁的男性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正皱着眉头朝这边看。他身材魁梧结实，显得Polo衫紧巴巴的。

“而且来的还是帮高中生小鬼。真不知道馆长在想些什么……”

他说这话时完全不顾及对方就在现场，香织不由得皱起眉头。池同学的外表也就罢了，连自己和仓町也被当成小鬼，真是出人意料。这个混蛋，居然这么说话！

和泉责备道：“你别这么说呀。”但是那个男人似乎不打算改变观点，依然面带不悦地对绫濑说：

“对了，绫濑小姐，你看见绿川医生了吗？”

“哦，刚才看见了。他应该在楼下医务室。”

“这样啊。正好，我必须跟他商量一下小丑鱼的事……”

“医生也让我请您去呢。”

看来，这个男人恐怕就是绿川医生口中的代田桥了。

这个猜测立刻得到了证实。房间深处一名短发青年对他说：“代田桥先生，麻烦您检查一下日志。”代田桥结束了与绫濑的对话，往青年的方向走去。在他回过头朝这边一瞥的瞬间，视线里依然流露出“一帮小鬼”的敌意。

同时，一名高个子男人从办公室走过来。

“啊，船见你终于来了。这是财务记录，给你。”

和泉把手里的一摞文件交给他。这名被叫做“船见”的男子没精打采地收下，说了声：“每次都麻烦你啦。”

“你不要再把咖啡打翻了哦。”

“没问题，我已经吸取教训啦……哦，这是来采访的孩子们？我是负责财务的船见，请多关照——”

他热情地介绍了自己，看来是支持小鬼的一方。他大约四十来岁，皱巴巴的衬衫，下巴上的胡须显得邋里邋遢，看上去不怎么靠得住。这个人是负责财务的。财务不是挺重要的吗？他能行吗？

对此香织当然不露声色，她也同样笑着拉长语尾打招呼说：“请多多关照——！”绫濑与和泉在他们身旁继续交谈。

“馆长还在房间里吧？”

“嗯，应该还在。哦，对了，深元先生说，鲨鱼水槽的水管需要修理，麻烦你告诉馆长。”

“好的，我会转达……那么向坂同学，你们能在这里等一等吗？我去趟馆长室。”

绫濑指了指比办公室还靠里的地方，可能那就是馆长室吧。香织正要顺从地答应，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那个……”

“抱歉！”

香织正要叫住绫濑，却被猛然扬起手来的仓町抢了先。他看上去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于是香织住了口。只听无视女士优先原则的副社长说道：“能用一下卫生间吗……”

“啊？小仓，你在这种时候闹肚子？”

“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有点紧张嘛……”

“该放出来的东西可不能憋着哦，少年！”

靠在饲养员室墙上确认文件的船见说道。和泉戳他一下说：“别说这么不文雅的话！”

绫濑微笑道：“走到尽头左转往里就是卫生间。”

“对不起，我借用一下。”

仓町问好地方，立刻一路小跑过去了，苍白的额头上渗满汗珠。香织这才想起来，自从绫濑开始领路，仓町就几乎一言未发。可能他早就因为肚子疼而痛苦不堪了。

“他状态不好，恐怕肚子疼是罪魁祸首。”

香织对身旁的池低语道。

“仓町师哥的状态和平时一样呀。不，是社长兴致太高了。”

“哼，小池不也为了‘海豚表演’而兴高采烈吗？”

“那向坂同学刚才想说的是什么呢？”

绫濑转过身来问香织，她注意到香织刚才叫过她。不愧是自称秘书的人呐。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征得许可拍一下照片。”

“照片？拍这里？”

“对。我想用在报道当中。”

她这话亦真亦假。照片当然要用在报道里，不过更为紧要的是她的个人愿望。她想把宝贵的水族馆后院留在照片上。

绫濑纠结片刻，自言自语道“嗯，行吧”，然后说：

“这里倒也没什么不能拍的东西，拍个两三张是可以的。”

“真的？谢谢！”

“不用谢，没关系。”

或许是这过于精神饱满的感谢让她觉得有些滑稽，她呵呵笑着朝走廊深处走去。确认完文件的船见也从饲养员室出来，鼻子里哼着歌，返回办公室。和泉不知何时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好啦！

香织和池互相点点头。池同学也架好数码相机做好了一切准备。两人穿过饲养员室的入口，拍到什么算什么地按下了快门。绫濑交待的两三张的上限一眨眼工夫就超过了，不过，只要他们不说，绫濑也不可能知道。

以墙壁为中心拍摄一张整体照，以便清楚地看到房间里五花八门的东西。变一下角度，这次以窗外的大海为背景来一张。给坐在电脑前工作、主任风范十足的和泉拍一张。窗户对面的墙上有个贴着值勤表等文件的告示板，对准它调好焦距——

“喂，不许随便拍照！”

突如其来的怒吼，让她不由得手抖按下快门，尽管焦距还没有调好。她把脸蛋从取景框移开，正好与额头上青筋暴起的代田桥四目相对。

“啊？可是副馆长同意了……”

她故意强调了“副馆长”这个称谓，代田桥一时语塞：

“……不管有没有得到允许都不行！我们可没工夫陪你们玩……”

“行了行了，这有什么关系呢？又没什么损失。”

他们听到有人平静地说。

这次拦住他的不是和泉，而是一直伏案工作的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

“可是芝浦先生……”

“他们特地来看我们如何工作，这不是我们的光荣吗？……大矶，准备饲料的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被称为芝浦的老人看了一眼手表，招呼着短发青年，费劲儿地站起身来。青年连忙将手中的文件放在架子上，拿起脚边的水桶。看来他姓大矶。

“小姑娘，请你们让一下。”

芝浦笑着对站在房门口的香织和池说道。见他们立刻后退一步让出道，他又很绅士地点头道谢。他胳膊干瘦，能清晰地看见血管，额头上深深地刻着年轮，和身后筋骨强健的青年形成鲜明的对比。但是，他依然身板硬朗，显现出一辈子工作下去的斗志。

香织忽然想跟他说句话。是不是该对他的帮助道个谢呢？但是当着代田桥的面，这么说太讨人嫌。如果说上一句“您这么大年纪倒还很精神”，又对芝浦不礼貌。前思后想，最后说出口的是：“大家都很忙啊。”

“对对，我们职员少。我在这里工作了将近四十年，天天如此哟。”

芝浦一边快活地回答，一边和他表情严肃的搭档一起向楼梯走去，别在腰间的毛巾随着他的步伐摇摇晃晃。连续工作四十年。也就是说，从“海港水族馆”创建时他就在这里工作了。难怪代田桥不敢反驳他。

正当他们怀着对老将的崇敬之心目送芝浦二人离开的时候，另一个二人组合与芝浦他们相向而行上楼来。这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而且似乎在哪儿见过。他们俩好像都是饲养员，穿着统一的黄色Polo衫，腰间别着毛巾。身材很好，皮肤晒得黝黑，就像一对般配的情侣。

“哟，可爱的孩子们。迷路了？”

男的盯着香织等人这么问道。或许他把香织和池当成了姐弟俩。不过，他看见照相机，立刻笑着说：

“我是在开玩笑。你们是报社的孩子吧？回头你们来海豚表演处采访吧。我和这位美女姐姐都上场。”

“雨宫，你又瞎说……”

见女的那位一脸无奈，男的又反复解释说“我是在开玩笑”，说着走进饲养员室。香织这才想起来，他们是海豚表演的海报上，站在水池两端挥手的两位。

“哦，雨宫、泷野，你们辛苦啦。”

和泉把头从电脑上抬起来，声音洪亮地说道。两个人也回应说：“您辛苦了。”看来男的叫雨宫，女的叫泷野。

“路菲状态如何？”

“状态良好。怎么说也是从三代之前就在水族馆里成长，一点儿也不怕人。”

雨宫向和泉的办公桌走去，斜靠在架子上。

得知他是海豚表演的负责人之后，再次端详，发现他确实不是文弱的男子。他的胳膊集合了芝浦的纤细和大矶的肌肉力量，结实漂亮。在他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右手不时地碰碰轻微染色的短发、长出一截的表带。无论是交叉在一起的大长腿，还是嘴边的微笑，都有一种演员似的作态。香织悄悄地把他收进了镜头。

“它学跳水也很顺利，估计再有一个星期就什么都会了。就算不能满场表演，也可以让它半玩半游四五次，或者只让它参加互动环节。”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它的身体状况，身体状况。没问题吧？”

“目前看来没问题。不过，对待路菲可不能掉以轻心呐。”

泷野在自己的办公桌旁答道。她没有雨宫的做作，是位带点南国风情的活泼美人。她的头发束在脑后，光滑饱满的额头显得很健康。后颈窝往下的部位没被晒黑，估计是因为她平时穿着海军衫。

“社长，路菲就是那只海豚吧。就是海报、网站上的那只白色海豚？”

池在一旁小声说道。

“嗯。果然要参加表演呀，虽然不是现在……”

按他们说的来看，现在正在进行协调，遗憾至极呀。不过，正因为如此，说不定可以配合它首演的时间来发行报纸，完成一篇时机恰到好处的报道呢——

“我不赞成。”

就在香织畅想她的报纸时，代田桥对其他饲养员又提出了忠告：

“不应该勉强活生生的动物配合我们的节奏吧？新馆的小丑鱼现在就得了传染病。”

“可是，需要把表演做得更精彩来吸引客流啊。”

“因为我们没什么特色嘛。”

泷野说完后，雨宫又强调了一遍。

“小丑鱼进行治疗的话，展览的生物中目前能吸引人的就只有小柠檬了。如果路菲能在表演中表现活跃，也会更加引人注目。”

“但是……哎呀，糟糕，都这个时间了。”

代田桥一看时钟指针已经过了九点四十，又露出恶狠狠的样子来。他拿起水桶，把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塞进腰带，慌慌张张地离开饲养员室。从香织等人身旁经过的那一瞬间，他扔下一句：“不许拍照！”

香织心中又燃起怒火，她想要小小地报复一下，于是从房门口探出头去，试图把走向楼梯的代田桥背影拍下来，却以失败告终。还没等她架好相机，代田桥四四方方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楼梯这一侧的门里了，是右墙的那道对开门。

香织这才留意到门的存在。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看，牌子上写着：“B5·柠檬鲨”。

这就是刚才雨宫嘴里的“小柠檬”了。官网上“丸美的偶像”主推的就是它，目前丸美水族馆里最吸引人眼球的鲨鱼水槽。

水槽就在这扇门后面吗？

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正要往里看，又一个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无关人员禁止入内哟。”

香织慌忙回头，只见身旁站着一个略微有点驼背的瘦削男子，脸上挂着别有意味的微笑。

“嗯，不过，平常整个后院都是不让人进来的，既然你们已经站在这里，让你们进去应该也是可以的吧。不行，水槽又是另一码事。嗯，你们要是进去，他们会生气的。”

“哦，好的，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就是高中报社的吧？两位好！要吃糖吗？”

男人从兜里掏出糖果，给了香织、池每人一粒。虽然这种行为就像大阪的阿姨，可他漆黑的头发长及肩膀，衬衫也是灰色长袖，给人一种阴森森的奇怪感觉。他的年龄在三十来岁，既没有穿带标志的T恤，也没有拿水桶和毛巾。也就是说，他是和绿川、船见一样负责事务性工作的人。

“我姓津。”

“JIN？”

“和三重县县政府所在地名字一样。津，好记吧？”

单个音节的姓氏，确实好记。

“你们是哪所高中的？”

“风之丘。”

“风之丘？FENGZHIQIU啊。嗯，最近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

津摸摸下巴沉思着。香织一见这模样，手心里渗出汗来。

香织他们高中，六月末的时候在体育馆里发生了一起命案，有个学生被刺死在了舞台上。全国的媒体争相报道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情报解禁后，“风之丘”这三个字好几天都没从综艺节目的反射式字幕上消失过。幸亏警察与某人竭尽全力，不到两天就破了案，才平息风波。尽管如此，恐怕人们依然记忆犹新。

“……嗯，想不起来了。总之，请多关照。”

幸亏津没想到那里去。不，或许想到了，只是没说出口而已。

她在心底里松了口气。他从香织身边经过，挥挥手向办公室走去。

还有其他办事员吗？香织没有充分燃烧就被扑灭的好奇心转移了目标。她跟在津的身后凑近办公室入口。在她的身后，还跟着迈着小碎步的池。

他们依旧从开着门的入口观察里面的情况。办公室比饲养员室略小一些，办公桌的数量也只有一半。或许是因为办事员不需要来往于办公室和水槽之间，所以每张桌子都收拾得当。这是个让人相当安心的房间，不见毛巾、水桶和橡胶手套的踪影。取代这些东西的，是书架和复印机之间的咖啡机，看上去就像某个写字楼办公室。

除了津，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继续懒洋洋检查文件的船见，和一位满头鬈发、戴着眼镜的三十岁女性。她穿着设计有艺术字体的T恤，正在专心致志地整理桌上的小东西。无论是服装还是行为都很积极。

“津，你不是在新馆商量搬东西的事吗？已经结束了？”

注意到津回来的船见问道。

“深元更清楚，所以我就交给他了。”

“啊？你溜号了？你总是偷懒，真让人为难。”

船见苦笑着说道，看上去却不怎么为难。正在桌子抽屉里翻找东西的女子抬起头，语速很快地问：“我说津啊，你知道我的U盘在哪儿吗？”

“U盘？”

“USB，红色的。我明明放在这里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是这个吗？”

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U盘，抛给那位女子。

“哦，就是这个。怎么会在你哪儿呢？你别随便拿别人东西嘛！”

“不是，是雨宫说的，想要让喜欢的人注意到自己，就去偷点什么。”

“你这是什么道理呀，小学生似的……那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水原，这怎么可能呀。U盘是偶然夹在文件里了。”

“搞什么呀你！”

“水原，能帮我倒杯咖啡吗？”

“船见，你先别说话！”

这边也有这边的乱哄哄。香织悄悄进入房间，拍了几张办公室的照片。

“随便拍照，这样行吗？”

她身后传来冷静沉着的批评。这次可不会吓一跳，因为声音再熟悉不过。她缓缓转过身去，看见了从卫生间回来的仓町。

“行呀，已经得到允许了。小仓，你肚子没事了吧？”

“已经好了。”

她本想嘲笑一番，他却回答得很平常。真是个无趣的副社长。

“就算拍了这里的照片，报道里也用不上吧？”

“我个人想拍，就算用不上也没关系。”

“滥用职权……算了，不跟你计较。副馆长还没回来？”

“嗯。不过很快……啊，来了。”

办公室旁边的房门打开，绫濑走了出来。

“让你们久等了，抱歉啊。馆长的工作拖延了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等得挺开心的。”

香织的回答是事实。工作人员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这样的采访现场，光是在旁边看着也不会腻。

绫濑侧身靠向走廊墙壁，一位男性从她身后的门口走出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丸美水族馆的负责人，西之洲馆长。”

男子看了一眼报社的各位同学，立刻微笑道：“大家好大家好！感谢你们今天到访！”

*

“感谢大家今天的到来。接下来，四校联赛正式开始！”

我们的顾问——增村的声音，响彻了整个体育馆。推迟十五分钟之后，小型开幕式终于开始。

“今年的比赛程序与往年一样。上午是个人淘汰赛，下午是正式队员参加的、学校之间的对抗联赛，拜托各位了！天气炎热，请大家注意补充水分。出门右转，食堂外面就有自动贩卖机。舞台后面、教学楼里都有卫生间……”

柚乃心不在焉地听着有关风之丘各种注意事项的介绍。自己学校哪里有自动贩卖机她再清楚不过，而且还有其他更让她担心的事呢。柚乃的意识，不，恐怕是其他所有人的意识，都集中在突然在赛场上现身的那个人身上。

“那么，淘汰赛会在十分钟之后开始。在此之前，请各校自行开会和热身。”

话音一落，列队的少女们就按学校解散了，让体育馆五彩缤纷的颜色又增加了第四种。蓝、白、黑，还有红。那是烈火般渐变的绯红色。

“不妙，不妙，这可不妙。”

不许聊天的禁令刚一撤销，早苗就开始像念咒语似的嘟囔：

“为什么绯天的王牌忍切同学会来呢……不妙，啊，不妙，这可不妙。”

“不用你说，早就知道不妙啦！”

柚乃虽然这么说，可是目光也同样离不开第四种颜色——绯红色的团体，尤其是她们的中心人物。她正被师妹们吵吵嚷嚷围在中间。

“忍切师姐，请喝饮料。”

“呀，谢谢！”

哇！

“师姐，我帮你拿手表。”

“不用，没关系的。又不是正式比赛。”

呀！

不管她说什么，周围的师妹们都积极回应，仿佛为她奉献就是极大的幸福。无论是她的待遇还是反应，都体现出她堪比偶像的人气。

大家如此对待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实力，还是她的美貌和天才？总之，柚乃和香织脸色苍白地呢喃着：

“这、这可真是不一样的世界啊……”

忍切蝶子。

绯天学院本来就是常胜将军。而她才二年级，就成为了其中被冠以王牌之名的选手。

她善用左手削球，打法柔韧如鞭，在全县范围内无疑也是最强的。在关东地区同样所向披靡，还能在全国排行榜上占据一席之地，她是无可挑剔的一流球手。

遥不可及的存在——尽管如此，她和风之丘还是有一点关系。确切地说，是她与风之丘的佐川队长之间有些渊源。

将佐川队长视为竞争对手的绯天王牌，正是这位忍切同学。两人在单打的半决赛、四分之一决赛中两次相遇，在去年的新人比赛、今年的关东预赛中，佐川距离获胜仅差一步之遥，几乎都是因为中途败给了忍切。

因此，按理说把对方看作必须打败之劲敌的，应该是佐川。可是，不知为何，实际上两人的关系完全相反。忍切在确定进入关东大赛后，接受了乒乓球杂志的采访。聊及干劲之时，她回答道：“没什么问题。我在关东也一定会获胜。因为，在关东地区能够打败我的，恐怕只有风之丘高中的佐川奈绪同学了。”

她的语气极为傲慢。这也就罢了，让记者不解的是，尽管佐川奈绪在县内也称得上实力强劲，但是还远远没有达到和国家级水平的忍切蝶子较量的程度。记者追问原因，她回答：

“这属于感觉上的问题，不与她实际对峙是感受不到的。总之，我很佩服她。”

因此，在忍切蝶子个人心中，佐川队长因为“感觉上的问题”成为了她在关东地区最强大的敌人。尽管柚乃等人也完全搞不清原因，但是这篇报道还是让她们倍感自豪。

要这么说起来，佐川成为柚乃内心崇拜的偶像，或许就是从得知忍切这番发言时开始的——

“佐、川、奈、绪！”

刚刚还在摆布师妹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呼唤着柚乃偶像队长的名字。忍切蝶子离开绯天的集体，直冲风之丘的方向而来。

早苗仿佛被她的气势压倒，躲在了柚乃的身后。她的行为举止确实有一种超越常人的气场。

漂亮的走路姿势，信心十足的微笑。制服下露出的两条腿没有一点赘肉，就像模特一样。富有光泽的黑发束在脑后，五官有一种中性美。柚乃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理解她受师妹们崇拜的原因了。

队员们往后一退，让出一条道来。忍切沿着这条通道泰然自若地来到佐川面前。两人的个头、身材都很相似。加入了模仿风儿流动线条的蓝色，和模仿绯红天空的赤色。只有她们的制服不相称。

“我们有一阵没见了呀。”

“是啊，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佐川轻松地回答道，就像在和朋友交谈。

“当然好啦，好得不能再好啦！你怎么样呀？对了，我在新闻里看到这座体育馆发生了一起案子，不要紧吧？”

“不用担心，有个优秀的侦探迅速破了案。”

“……侦探？不是警察吗？”忍切疑惑地歪歪脑袋。

佐川耸耸肩换个话题说：“不过，你倒让我小惊讶了一下呢，我还以为你不来呢。你不是在京都吗？”

“哦，我是在京都，刚刚才坐新干线回来。所以才让师妹们等了半天。”

“……为什么回来呀？”

“这还用问吗？”

忍切又上前一步，靠近佐川说：

“为了和你比赛呀。”

嗬——

围在两人身边的风之丘各位队员不禁低呼。看来忍切把佐川当作竞争对手不是假话。

“你为了这个，从全国联赛的集训营跑出来？”

“没关系。今天上午本来就休息。也就是说，这是我的私事。是我个人想和你比赛，满意了我就赶回去。”

“上午是淘汰赛哦。”

“没关系，我不会输的。这种水平，你也一定能胜出吧？只要我们俩不输，总会有较量的机会。”

“……我觉得很荣幸，可是你为什么想和我比呀？”

“你也一定能胜出吧？”——佐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又提了一个问题。

“打球也有合不合适的问题嘛。我认为咱俩是最最最不合适的，和难以应付的对手打球，可以看清自己的弱点，是一种很好的训练。”

不合适。的确，以切球为主的忍切和快攻型的佐川在战术上恰好完全相反。可是同样类型的选手数不胜数，应该还是感觉的问题吧。

“……而且，你和我的差距并不像你自己说的那么大。哎，你们也这么认为吧？”

忍切冷不丁向正在一旁惴惴不安听她们说话的柚乃抛出了问题。“这个嘛，嗯，嗯，”柚乃吞吞吐吐地答道，“是，是啊。我，觉得，佐川同学，挺强的。特别强。”

“你看，我就说嘛。”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比不上忍切同学呀。”

“那么，如果你跟我比，你会输吗？”

“……这个嘛。如果要跟你比试，我会抱着必胜的信念来比。”

哦——哦——哦——！

喧哗声更大了。佐川队长在气势上并不逊色。忍切也高兴地笑道：“那是必须的。那我就等你来咯。”

她优雅地挥挥手，回到了绯天的座位。师妹们再一次吵吵嚷嚷、声援呐喊着迎接她。

佐川目送她离去，然后对柚乃低声道：“忍切同学很了不起，但也是个奇怪的人。”

“了不起的是佐川同学。面对忍切同学这样的对手也毫不动摇……”

啊？是吗？——佐川似乎这才意识到。

“嗯，或许是因为那起案子锻炼了我？”

六月份体育馆发生命案的时候，佐川被误认为凶手，被县警察局的刑警讯问过。的确，与此相比，什么样的压力都不算个事了……

“啊，对了。袴田，谢谢你！”

“嗯？”

“因为刚才你夸我实力很强呀。”

“哦，这点事谢什么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她的回答再一次吞吞吐吐。佐川只是向自己道谢而已，为什么心情会如此不平静，脸颊也开始发热呢？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拿着一沓纸走来的增村拯救了她。

“快来看看，这是上午的淘汰赛赛程表。”

队员们把A4的打印纸纷纷传到各人手中。上面是打乱年级和学校的单打比赛。大概50名参赛者的姓名，分为左右两半印在上面。人数不太多，所以种子选手被协调安插在各处。

柚乃镇定下来，在很靠后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袴田柚乃（风一）”，是第十六场比赛。虽然要等一会儿才轮到她上场，不过比赛的组合看上去还不错。第一轮比赛的对手是唐岸的高一学生，第二轮的对手虽然要遭遇种子选手，但是这位选手的名字“迫春子（创二）”却用铅笔画上了线。可能是没有来。也就是说，第二轮不战而胜，只要打赢和自己同为高一的第一轮对手，就可以进入第三轮了。

“柚乃，怎么样？”

“不错，太棒了，有望进入第三轮。”

柚乃把种子选手缺席的这一栏指给早苗看。早苗的羡慕显而易见，看来她的组合不太理想。

“真好啊！赢了第三轮就能进前八啦，不会被淘汰的！”

“嗯，我努把力试试看……”

或许有希望和绯天、佐川同学平起平坐呢。就在她沉浸在妄想中时，增村像平常开会时那样扬起手来，招呼队员说：

“大家注意一下，我想你们也都知道了，绯天的忍切同学空降参赛。淘汰赛没有留备用的空位，但是正好有一个人缺席，所以我们会把忍切同学安排进去。请大家用笔标注一下。”

对呀，今天她突然来到，而淘汰赛的组合已经安排好，所以没有空位。这样的话，即使她特意从京都赶回来，也是无法和佐川队长一比高下的。正好少一个人，算她走运。

“嗯，缺席……一个人……？”

“哦，右下角，第十六场比赛的第二轮，迫同学。用铅笔画着线呢，看清了吗？请大家把忍切同学加入这一栏。那么，请大家加油！”

增村把事情交代完，便向设置在舞台前的组委会座位走去。柚乃捏着淘汰赛赛程表，僵住了。只有她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什、什、什么……”

迫同学，是柚乃原本应该在第二轮比赛中遭遇的选手。也就是说——

“柚、柚乃，没关系……”

早苗的声音忽然间变得如此遥远。

就这样，袴田柚乃第二轮比赛将对战忍切蝶子。

3　横滨的鲨鱼·尸体引发的骚动

丸美水族馆馆长西之洲雅彦声音洪亮，笑容开朗，个子矮，宽度却很充足，是位体态文雅、兼具亲和力的人。

“是向坂香织同学吧？请多多关照！”

他接过香织的名片（这是她第二次成功交换名片），连连鞠躬。态度比绫濑和芝浦老人还要恭敬。

他的年龄大概在五十五岁到六十岁之间，被细纹包围的圆眼睛炯炯有神，胡须也打理得很漂亮。比起水族馆馆长，他看上去更像马戏团团长。他随意地穿着一件短袖T恤，没有系领带。不过，燕尾服和高筒帽子估计也很适合他。

如果事情就此顺利地发展下去，他无懈可击的馆长形象应该可以保持到最后，但是——

“馆长！操作室的打印机能换台新的吗？”

水原向走廊里探出她的鬈发脑袋，死乞白赖地问道。

“啊？这种事你去找船见呀。”

“船见活儿干得慢呀！”

“我动作就是慢，不好意思了。”

船见手拿纸杯，坐在办公室的桌边说道。看来最后他还是自己去冲的咖啡。

“拜托您啦！打印的字已经模模糊糊了。现在向商家订货还来得及哦。”

“好，知道了，知道了。我来安排。”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和泉、泷野、雨宫等人也从饲养员室的入口探出头来说：“啊，馆长！深元说鲨鱼水槽的水管……”

“知道知道，绫濑跟我说了。”

“馆长，路菲呀，如果只留一个星期训练，有点……”

“哦，知道知道，这个回头再说吧。”

他连连点头，晃动着发际线后移的脑袋，回应职员们提出的意见。看来他也被工作逼得喘不过气呀。

“他呀，就是个‘老顽童’。”

有人在香织身后说道。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雨宫。她端庄的脸上浮现出调皮孩童般的微笑。

“呵呵，你们适度地陪他玩玩吧。”

“原来是个老顽童呀……”

西之洲馆长咳嗽两声，恢复了威严，微笑地招呼说：“那么，我们去馆长室吧”。

香织看在眼里，心想：“说得真妙！”

——向坂，准备好了吗？

——嗯，好啦——小池，你呢？行吗？

——没问题，没问题，刚才已经打开开关，正录着呢。

——好，再来一次……今天得到您的允许，到此采访，非常感谢！

——哪里哪里，应该说谢谢的是我。我们馆很朴素，难得有报社来采访呢。

——虽然我们是报社，但只是高中的课外活动……总之，今天就麻烦您了！我们会就水族馆的看点进行一个小型采访，现在开始吧。我是副社长仓町。

——我是西之洲，请多关照。哈哈，怎么还有点紧张啊。

——没关系，没关系，不会问特别严肃的内容……嗯，这位是社长向坂，负责摄影。然后，在那边准备记录和录音的是师弟……

——啊呀，日志怎么不见啦？真奇怪呀。

——这是师弟池同学。刚才说话的是和泉女士？

——好像是……哦，抱歉，声音录进去了？

——有可能……录上了。不过没关系。仓町师哥，请继续！

——嗯，那我就开始提问了。首先是个常见的问题：丸美水族馆的魅力何在？

——这个嘛。我刚才也说过，我们是一家朴素的水族馆，但正因如此，大家才能轻松地前来游玩，这里离横滨车站也近。尤其是暑假里……

——喂，津，你去哪儿？赶紧干活呀，你真是的！

——这就是它的魅力所在……刚才是水原吧。

——那个，西之洲先生，师哥，抱歉！刚才这一部分恐怕有问题，重新来一遍行吗？

——哦，好的，好的。抱歉啊，乱糟糟的。绫濑，你能提醒他们一下吗？

——啊，没事没事，不用在意，没关系的。那就请您再谈谈丸美的魅力……

——喂，泷野，你知道日志在哪儿吗？啊？犬笛在哪儿？我哪知道呀！

——池同学对吧？麻烦你停一下。

“哔——”的一声，录音笔停止了工作。这支录音笔性能优良，可以连续工作六个小时，而现在显示的录音时长只有两分钟。

“对不起啊，我们的工作人员都喜欢大叫大嚷。”

就在西之洲苦笑着道歉的过程中，和泉和其他工作人员洪亮的声音依然一字不漏地从门的另一侧传来。

馆长室不大，靠门这一边摆放着一套接待客人用的沙发、茶几，里侧有两张办公桌，靠墙是一个文件柜。要说特别一点的东西，是角落里一台用来进行馆内广播的小型麦克风。香织和馆长面对面坐在黑色皮革沙发上，绫濑则坐在一张办公桌前，注视着他们。看来这里是副馆长的办公地点。

馆长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薄薄的墙壁，说道：

“嗯，地方不好呀。要不我们换到其他房间？”

“哦，对呀。如果可以，我们就不客气了。”

这次连仓町也没再客气。录音环境自然是越理想越好。

“去哪儿好呢？隔壁的会议室……不行，估计在那儿还是能听见和泉的声音。”

“展示区或许反倒更安静。”

说话的是绫濑。虽然她有可能是在开玩笑，可是老顽童却被这主意深深吸引：“对啊。本来我们的目的就是介绍精彩看点，可以一边实地讲解一边回答问题。各位，就这么定了！”

“啊？啊……好吧。”

报社的各位也不由得顺势而为。

“嗯，现在是……九点五十分。我还有三十分钟空闲时间，你们想去哪儿我就带你们去哪儿。好，这就出发！”

一旦决定便迅速行动。西之洲立刻率领香织等人离开了馆长室。绫濑倚着办公桌说了句“你们走好”，便一动不动目送他们离开，看上去已经习惯如此。看来馆长向来“好事”。

“一边走一边采访？这样行吗？”

连池同学似乎也变得性急起来，再次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就在他们即将经过饲养员室的时候，和泉和泷野又冲了出来。

“啊，馆长。上个月的饲养日志找不到了，您知道在哪儿吗？我明明打印出来放在文件夹里了，现在文件夹里却是空的。明明刚才还在呢！”

“您知道我的犬笛在哪儿吗？系着根红绳的。我刚才确确实实还带在身上呢……”

从更为靠里的男子更衣室又探出一个脑袋来，秃顶加上布满深深皱纹的额头。那是刚才本应去了一楼的芝浦。

“那个，有人看见我的笔记本了吗？我把储物柜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再加上刚才水原的USB，这真是个遗失物品众多的水族馆。西之洲自言自语道：“今天可真奇怪啊。”看来他们平常不是这样的。

“我一个也不知道。还有，和泉，你说话不要太大声哦。”

“啊？您说什么？我大声说话了吗？”

“你正在大声说话呀，现在进行时！”

说这话的是走出办公室的水原。

“真是个闹哄哄的工作单位！”

她眯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既像在自言自语，也像在和香织说话。其实她本人也非常吵闹。

水原从香织等人面前经过，然后穿过走廊，在楼梯前面右转。泷野摇晃着束在脑后的长发，也从同样的路线走过。和泉与芝浦回了房间。

西之洲说道：“我们走吧。”香织等人也迈开了步子。在楼梯前面朝右侧一看，打工的女大学生穗波正在走廊中央拖地。对方好像也注意到了他们，再一次点头致意。她抿得紧紧的嘴唇透露着“我正在执行任务”的意味，显得很可爱。

接着，就在香织以为要下楼了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响起“咔”的一声。

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恢复寂静的走廊里只有雨宫一个人的身影。他正拉开鲨鱼水槽入口的门，打算进去。就在刚才，津提醒过香织等人，那里“禁止入内”。雨宫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海豚表演的负责人拿着文件在安放鲨鱼水槽的房间里做什么呢？虽然香织脑中闪过一个疑问，但是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追赶不断前进的馆长这件事上，没有把这话问出口来。

穿过便门，蓝色的世界再一次迎接大家。西之洲馆长并没有按照参观顺序，而是朝着香织等人来的方向——A馆走去。

从结果来看，一边参观展示区一边采访的设计获得了巨大成功。他们以水槽作为背景，拍摄了好几张可以用在报道里的照片，西之洲在生物和参观者的包围中似乎更能意识到自己的馆长身份，被职员们呼来唤去的样子消失无踪，显得很是快活。

他冲着池同学伸出的录音笔，一个接一个地聊起后台管理的故事。

“我们用的海水是从横滨湾引入的。地下有一个很大的过滤槽。我们旁边就是横滨市的水循环中心，我们和他们之间也有合作。有时候还会用拖车运送海水。

“我们的烦恼，是工作人员数量少。因为人手不足，所以日程安排争分夺秒，每天都像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闹哄哄的。代替别人工作就是家常便饭，我也常常被使唤，在工作区帮忙擦地什么的。不过我也算是被雇来管理事务的馆长，也只能帮着擦擦地……啊？哦，工作区就是水槽后面，进行准备工作和喂食的区域。在饲养员室前面不是有一扇鲨鱼水槽的门吗？门后面就是工作区。

“没有人手也导致我们要在防盗工作上花费心思。你们注意到一楼走廊上的摄像机了吗？我们用它监控所有出入口。以前，曾经有特别迷恋水生动物的观众未经允许就跑进来，偷走饲养员穿的Polo衫，还给展览之前的鱼儿拍照。让人为难得很。

“水族馆里也有只在后台饲养的动物。目前正在调整中的蓝色七彩神仙鱼，就有很多在新馆里。一会儿带你们看看。哦，对了对了，我不是要介绍精彩看点吗？我们搞了很多规模小但是种类多的活动。现在A馆正在举行深海生物特展，有很多受欢迎的生物哦。你们知道海豚路菲吧？对，它正在练习表演，不在水槽里。在B馆这儿，首先要看的是这些小朋友……”

这时，老顽童连珠炮似的解说告一段落。一行人来到安放水母水槽的小展厅。这回能好好享受一番啦。

在比其他地方昏暗的光线中，水母们如同排列在画卷中一样。天草水母悠长的触手虚幻飘渺，成群结队的海月水母如同空中浮云。在它们身边的红水母，伞状体上名副其实地镶嵌着红色线条。形态娇小的可爱的蓝色水母，让香织一见钟情。它们悠然自得的姿态，令观赏者心旷神怡。

“美吧？我们从大约二十年前就开始饲养水母了。现在总共有十个品种。最靠边的是天草水母，它的触手有毒……”

西之洲细致地挨个介绍了水母。尽管他称自己只是个受雇于人的馆长，但确实知识丰富。

讲完排在最后的倒立水母，馆长将他们领向正常顺序的参观路线，说道：“这个展馆还有一个看点。”香织有些不解，这不是刚才的便门吗？为什么要走回头路呢？——但是，她转眼就明白了西之洲的目的。

穿过便门，来到隔壁的大厅，这里有一个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巨大水槽。水槽前眼下就聚集着人群，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接连不断。

亚克力的另一面，游弋着一条巨大的鲨鱼。参观过治愈人心的水母后立刻展示鲨鱼，让冲击效果倍增——估计这就是馆长的意图。这种配置起到了效果，尽管知道接下来出现的会是鲨鱼，可是一旦亲眼看到，还是非常震撼。

圆睁的冷冰冰的眼珠，光滑的灰色纺锤形身体。每当它改变方向，呈锐角的尾部和鱼鳍就将水体切割开来。水槽中没有礁石一类的装饰，唯有这巨大的鲨鱼，以君临天下的气势，游动在这片深蓝中。

“这是从去年开始饲养在此的柠檬鲨。向坂同学，你感觉如何？”

“……太壮观了。”

在这压倒性的气势之下，她能说出口的只剩这一句话。仓町也“哇——”地轻声欢呼，池同学则入迷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它现在体长二米七，最长会到三米以上，所以它可能还会长大。”

比现在还要大——那就更可怕啦。

“水槽也是按照它的大小特制的。水质是二十四小时管理，如果出现异常情况，感应器就会通知我们。对了，你们知道柠檬鲨名字的由来吗？它是铅灰真鲨的一种，在大自然中的个体，身体呈柠檬色。人工饲养的话，就像你们看见的一样，多数会变成黑色……”

香织留下仓町等人做观众继续听馆长解说，自己则奔向水槽。她夹杂在举着手机、数码相机拍照的游客当中，架好了单反相机。通透性很高的亚克力即使离得很近也不会反光，里面的景象十分清晰。

香织着迷地接连拍摄这气势雄伟的巨大身躯。她真希望柠檬鲨能够就在眼前游弋，可是这位任性的模特总是在水槽上部盘旋。不过，从下方朝上拍摄，也有其独特的精妙构图。她偶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数码手表，十点零六分。没想到采访和水母解说花了这么长时间。

“哇——”在她身后，传来了池同学慢半拍的感叹声。

“好大啊……”

“小池，你真的一口就能被它吞掉哦！”

“仓、仓町师哥，你别说那么可怕的事哦！”

“哈哈，不用担心。”

“柠檬鲨确实很凶猛，但是几乎没有袭击过人。尤其是人工饲养的鲨鱼，每次都按时喂食。即使潜水员跳进去，它也像没看见似的，除非出了大事。”

“哦，原来如此。小池你看，太好啦。”

“这下总算放心了。”

一个转身，柠檬鲨又盘旋回水槽上部。香织用广角镜追寻着它的身影。

“不过，我经常听说有鲨鱼袭击冲浪的人。”

“事故当然是有的，不过全世界也就是一年几起而已，造成死亡的事故屈指可数。所以说，在任何水族馆都不用过度害怕鲨鱼。”

鲨鱼又一个转身。一位看上去是水族馆常客的老人嘟囔了一句：“样子有点怪啊。”数码手表的显示跳到了十点零七分。

“鲨鱼吃人是电影制造的想象而已，只要不浑身是血地跳进它的控制范围之内，是不会发生……”

几乎就在馆长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一名男子，跳进了水槽。

落水，卷起细腻的水花，和浮力达成平衡的那一瞬间，停下。因为亚克力很厚，所以听不见声音。

一切都发生在亚克力另一面的静寂中，缺乏现实感。香织在无意识中按下快门，她手中的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男子身穿弄脏了的黄色Polo衫。略微染色的短发。纤细的手腕虽然肌肉发达，但是手脚都没有力量，完全漂浮在水中。

然后，一片红雾从他的脖颈渗出，化于水中。

男子是饲养员雨宫。

“……啊！”

有人尖叫起来。

鲨鱼再一次深潜，在香织等人的眼前快速掠过。接着突然爬升，张开大嘴，尖锐的牙齿散发着光芒，直逼雨宫。

“……呀！”

刺耳的惨叫声响起，紧跟着的是一片混乱。

小孩子哭叫着。恋人们依然手拉手，只是年轻的女性已经倒下。有人想要沿着参观道路逆向逃走，有的则一动不动地呆立着。香织就是后者。她甚至忘记闭上眼睛，隔着亚克力，用如同被麻痹一般的视觉凝视着惨剧的发生。

“向坂！”

听见仓町在呼唤自己，她这才得以活动。回头一看，副社长脸色苍白，池同学眼看着就要掉眼泪了。

“这……这究竟……这……”

“西之洲先生，快到后面去！必须救他！”

茫然呆立的西之洲也被仓町的喊叫声惊醒，朝便门冲去。香织等人互相看了看，也跟着他跑过去。

在一楼的设备间前，站着手拿拖布的穗波，看来她是打扫到这个位置了。她似乎听见了尖叫声，不安地询问道：“馆、馆长，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了！鲨鱼水槽……不好了！”

西之洲连连喊叫着这句话，从走廊前面的楼梯往上跑。穗波手里还拿着拖布，和香织等人一起跟在后面。馆长没有立刻跑进有鲨鱼水槽的房间，而是奔向饲养员室和办公室。

“不好了！雨宫，雨宫被鲨鱼……赶快报警！叫救护车！还有，馆内广播！赶紧叫深元！”

紧迫的声音响彻了走廊。听到他的声音，水原和泷野出现在拐角：“怎么了？”

香织犹豫了一瞬，先于馆长冲到鲨鱼水槽的房间门口。

一进门，她立刻注意到了地板上的异样之处。亚麻地板上残留着数个红色的脚印。她避开脚印往里走，鲨鱼水槽的上部映入眼帘。鲨鱼吞噬着它的食物，在水面激起巨大的波澜。

“呜哇……”穗波在她身后发出不知是呻吟还是惨叫的声音。

但是更令人恐惧的，是横跨在水槽中央的那座桥。

香织一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啊，她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在她身边，一个人被夺走了生命。令人痛心的案件。主动跳进旋涡中心，她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她觉得自己站不稳了，就快摔倒了……但是，仓町扶住了她。

“向坂，拍照！”

“啊？”

“拍照啊！快点！大家不要直接过来，从右边绕过来！”

他对僵立在入口处的水原、泷野和穗波发出了指示。船见、津、绫濑、和泉，还有芝浦、大矶，绿川医生与代田桥，一个接一个地飞奔而来。仓町对他们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水槽上面如此情形，不可能仅仅是一起事故。

必须保护现场。

终于搞清楚事态的香织重新拿起照相机，开始拍摄地面上的脚印和桥上的情况。池同学也按照仓町的要求，一边拭泪一边取出了数码相机。

体感时间似乎已经变成了永恒，而数码手表上的数字才刚刚跳到十点零八分。

西之洲提到过的水槽感应器似乎觉察到了水质的异常变化，开始哔哔哔地报警。展示区更为混乱，惨叫声在这里都能听到。西之洲正在用比和泉还要高亢的声音给警察打电话。仓町为了维持现场秩序而拼命地喊叫，工作人员们惊愕、焦躁与疑惑的声音重叠交织，全都在头部反复回响，脑子变得像一锅粥，连自己的呼吸都令人害怕。

只有手里的相机还像平常一样冰冷，一旦把它放下，真的会晕过去。

为了尽可能摆脱恐惧，香织一心一意地、不断地按下快门。

第二章　哥哥的搜查和妹妹的比赛

1　仙堂警部和袴田刑警归来

停车场空荡荡的。

这也难怪。开门才一个小时出头，就全馆封闭了。一定会有很多不明情况的游客在封闭后依然前来游玩，却只能哭着回家。这真是一起灾难，不管是对于游客，还是对于工作人员。

只有停车场的一边，集中停放着几辆汽车。熟悉的黑白设计，车身上粗笔文字写着“神奈川县警察”。袴田优作在夏日的阳光下眯缝着眼睛，打方向盘朝那边开去。迎风玻璃前方的薄云和淡蓝色建筑物，沿着左侧车窗缓缓掠过。

“八年没来了。”

副驾驶座上的仙堂喃喃道。

“女儿们上小学的时候我带她们来过。那时候她们还没到青春期，可爱着呢。”

“我最后一次来，也是在大约八年前呢。是和妹妹一起来的。”

“可是万万没想到啊……”

就在警车开进巡逻车旁边的车位时，仙堂闭上了嘴。虽然袴田和上司之间还没达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程度，但是也能猜测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万万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再次来访。

一打开门，热气就笼罩了身体。腋下的夹克看来没有用武之地了。

“B馆是哪边？”

“可能是里侧那个吧……还是这边？”

两个人依靠八年前的记忆往前走去。正面入口处现在依然人群聚集。警察和身穿黄色T恤衫的水族馆工作人员正在向不满的家长和孩子、情侣们说明情况。在他们上方，是紫色的水母形象。

“欢迎来到横滨丸美水族馆”的招牌，正在徒劳地欢迎刑警们的到来。

绕过淡蓝色建筑物，接下来出现的是一座窗户众多、管道盘桓的墙面。就在他们确认这里是B馆的时候，从一道看似便门的对开门中走出了两个人。一个是颧骨突出、身穿衬衫的青年，另一个是披着白衣、五十来岁的男子。他们径直朝这边走来。

“打扰了，请问是县警的警部先生吧？”

听年轻的那一位如此问道，仙堂点点头，给他看了警官证。

“我是搜查一科的仙堂，这位是我的部下袴田。”

“辛苦你们了。我是矶子警署刑事科的吾妻。”

他一边敬礼一边自报家门。他头发前端拳曲，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或许是因为他任职于沿海警署，总让人联想到渔夫。

“你们出来得真是时候啊。”

“我们在窗口看见你们过来，所以就下来了。哎呀，要说起来，能见到仙堂警部，也是我的光荣啊。”

“啊？你知道我？”

“我常常听县警的各位同仁说起你。前一阵高中的那起案子，你仅凭一把伞就锁定了凶手。”

“啊，哦，呵呵。”

仙堂一听这话，脸都僵了。六月份发生的高中体育馆案件。要说县警破案立下功劳，确实是他们的功劳，但是在这背后还有各种各样复杂的情况。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不愿意提起的回忆。袴田咳嗽一声，硬是扯开话题说：

“嗯，那么，现场是在这栋建筑物当中吗？”

“对，是在鲨鱼水槽二楼的部分。现在，鉴定科的人正在勘查现场。相关人员都安排到会议室等候了。”

“等候？等着讯问？”

“现在只是相当简单地问了几句。毕竟所有人都忙于那项工作……”

吾妻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在卷帘门打开的宽敞搬运口，一辆卡车正按照搜查员哨声的节奏缓缓开出。

“那是什么？”

“鲨鱼呀。”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衣男子语气生硬地说。方正的脸型，冷冰冰的表情。那是法医弓永。

“弓永先生，好久不见。”

“体育馆案子之后就没见过啊。”

啊，又是体育馆。这次连袴田的表情都僵硬起来。

“那个，嗯，鲨鱼，不会就是……”

“你们大概也听说案子的概要了吧？我们先让吃人鲨睡着，然后装进那辆卡车。”

“保护现场、让鲨鱼安定下来就花了三十分钟。把它从水槽里捞出来三十分钟，装进集装箱放入卡车又是三十分钟……搜查员、工作人员，哦，当然是相关人员之外的工作人员。总之是全体出动，可费劲儿了。”

问题焦点所在的卡车从正在说话的两个人身旁开过。袴田确认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案子发生是在十点多，所以，和巨大鲨鱼的搏斗已经整整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他发自内心地慰劳说：“这可真是辛苦你们了。”

弓永把胳膊交叉在一起，说道：“接下来要进行解剖。本来可以用这里的兽医，但是现在他被当作了嫌疑犯。所以现在正在请海洋大学和八景岛安排专家支援。”

“这么说，果然受害者是……”

“腹部以上都被吃了。”

法医不动声色地说。

“溺亡的尸体我验过不知道多少具了，可是这回却不一样。要说起来，连鲨鱼肚子里有没有保留原样都不知道。”

先解剖鲨鱼，再解剖从它胃里取出来的受害者——

“呃……”

光是想想都让袴田不觉掩住了嘴巴。幸亏还没吃午饭。老手仙堂则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向弓永点头致意：“这事不容易啊，拜托你了。”

“我会尽力的。不过你别对结果抱有期待哦。毕竟人在陆地上被鲨鱼吃掉这种案子……我还是头一回遇到呢。”

法医留下这句话，便转过身向搬运口的方向大踏步走去。

“……我也是头一回啊。”

仙堂冲着他的后背低声自语道。

一行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这可不光是因为夏天的炎热。

*

距现在大约一小时之前。

柚乃自己也明白脸颊上传来的感觉是什么。或许不仅由于炎热，还因为紧张。她擦擦脸颊，甩掉汗水，身体前倾架好球拍，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手的上抛球。

哐——

第一次发球触网，重新发球。她清楚对方也很紧张。第二次发球虽然成功，但是或许因为担心失误，所以势头不再那么迅猛。她毫不费力地把球打了回去，对方也接住了球。在球击中球拍反面的时候，她发现了回击的机会。球落到她这边的桌面后，轻巧地弹起来，划出了一个大圆弧。旋转缓慢。

现在就得出手了。

这种情绪驱动着她。柚乃蹦向乒乓球，不留余力地挥动球拍。尽管打法笨拙，但是扣杀却还算漂亮。

“好球！”

她没有振臂高呼胜利，而是用左手紧紧拽住制服的胸口，低呼一声。这是柚乃特有的胜利呼声。她上初中后刚刚开始打乒乓球的时候，每当上场都忐忑不安，于是她就如同向神灵祈祷一般，把手按在胸前，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这种习惯一直保持下来，最终形成了这种方式。这本来就是负面遗产，而且衣服的前胸位置也变得皱皱巴巴，所以她想尽量改掉这个毛病，可惜一直没改掉。

总之，我得分了。第一场比赛是自己当裁判，所以柚乃趁对手捡球的当口，翻了分数牌。这样分数就是7比10了。

柚乃的赛点。

淘汰赛是三局两胜的赛制，柚乃和对手已经各赢了一局，所以现在是决定胜负的最后回合。再得一分柚乃就能敲定胜局。

对手是唐岸高中的一年级学生，姓“的场”，是位眉间英气勃发、有些男孩气的少女。她的实力与自己半斤八两，虽然一直领先，但是只有三分的差距，不能疏忽大意。

被逼入绝境的的场第二次发球。她从第一球开始就采取了攻势，抽了一个旋转球。乒乓球在回弹瞬间加快了速度，柚乃竭尽全力才接住。在旋球技术上对方更胜一筹。柚乃紧紧咬住，心想：我怎么能把主动权让给你呀！

“啊！”

她逞强的心理坏了事。就在挥拍的那一瞬间，后悔的念头已经在她脑中掠过。势头太猛的乒乓球轻而易举地跃出狭小的球台，在地板上蹦蹦跳跳。

“出界。8比10。”

的场说道，看来她也松了口气。

还差两分。

啊——对方在缩小差距，怎么办？被赶上怎么办？即使打成平局也能赢吗？这可不好说。哎呀，又出汗了。热。喘不过气来。糟了糟了，这可糟糕了。怎么这么像早苗的口吻呀。

已经开锅的脑子里，思考卷起了一个个旋涡。尽管内心焦急，但柚乃还是接住了乒乓球。交换发球，接下来轮到自己发球。这是个机会。

——总之，要闯过这一关！

她重新集中注意力，握紧了直径四厘米的小球。她配合着调整好的呼吸，将球抛起，击出一个旋球。和对手比仍然速度慢且缺乏变化。对方轻轻回球，柚乃便用力切球。的场再次抽球，试图实现大角度抽射。柚乃好不容易跟上节奏，但是又在反手区域给对方留下了大空当。自己怎么会以为对方跟自己半斤八两呢？明摆着就是对方更强啊。

啊，要输了——

“哎呀！”

喊叫声再次响起。

大叫的人却是的场。

和刚才的发球一样，球网在她回球的轨道上形成了障碍。被拦住的乒乓球直接落在她自己的阵地上，旋转着弹跳着，留下余音在耳边环绕。比赛尚未尽兴就已结束。

的场仰望天花板，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触网。比赛结束。”

7比11。整场比赛分数为1比2。

柚乃获胜。

“谢谢你！”两个人握了握手，她们的手都湿漉漉的。结果，的场也同样焦头烂额。柚乃与她实力不相上下，只不过在控制紧张情绪方面略胜一筹。

“……太好了！”

柚乃又一次拽住胸口的衣服，握紧拳头。

第一场比赛，赢啦。

“柚乃，赢了？”

她一回到队友身边，早苗就立刻发问。

“嗯，险胜啊。”

“哦，不错嘛。鼓掌鼓掌！”

早苗自己也赢了创明的高一选手，因此连祝贺的方式都倍显轻松。她啪啪地拍着巴掌，却又沉下脸来：“可是，问题在于……”

“我知道，你不要说……”

柚乃向绯天学院的红色军团望去。忍切蝶子正忙着热身，尽情地伸展着她修长的四肢。师妹们和比赛开始前一样，仍然在神魂颠倒地热切注视着她。

对，问题在于下一场比赛。

无论柚乃有多么不情愿，她都必须参战。挑战绯天的王牌、关东地区最强的女子乒乓球队队员忍切蝶子。

仿佛是回到了初中时代，柚乃无意识地再次拽紧制服的前胸。不是为了欢庆胜利，而是为了向神灵祈祷。

请保佑我赢得这场比赛——不，保佑我不要输得太惨。

祈祷完她才发现，胸口有一片清晰的汗渍，那是从她手心渗出的汗水。

2　血海

从便门进入室内，暑气也削减了几分。袴田和仙堂收回了刚才说过的话，穿上了西装外套。日光灯照明下的走廊分别向正面和侧面延伸出去。左侧是楼梯。或许是刚刚打扫过卫生，角落里放着旋转拖布桶，台阶上还留有潮气和光泽。

“被害者叫雨宫茂，二十八岁。负责这家水族馆的海豚饲养和表演。身高一米八，体重六十八千克。住址是……”

吾妻一边上楼，一边迅速地开始介绍案发经过。

“上午九点开馆之后，他和同样负责海豚的泷野智香去了新馆，确认海豚的情况。九点四十分左右回到了饲养员室。”

袴田在他常用的笔记本上逐一记下了吾妻汇报的事项，以便接下来为仙堂的思考提供帮助。

“然后，通常情况下，到十点二十分左右为止，他俩会处理事务性工作并休息一会儿，然后着手准备十一点开始的海豚表演。但是……”

来到楼梯最高处，吾妻沿着正面走廊略往前走几步，停下来说道：“有人看见雨宫九点五十分进了这道门。”

他拍了拍左手边的一道两开门。牌子上写着“B5·柠檬鲨”。

“这里面是鲨鱼水槽？”

“是的。工作人员在这个空间里喂食、打扫卫生。这里也就是所谓的饲养员工作区。而且，据说他还拿着一沓饲养日志。负责海豚的受害人来鲨鱼水槽，本来就挺奇怪，还把这种东西也带进来，按常理来说是不可能的。总之，他今天的行为和平时不同。”

吾妻将双开门对面、也就是走廊右侧的门大大地推开。门上写着“第一会议室”，屋里陈设简单，只摆放着长桌子和椅子，似乎现在已经变成了搜查员的临时值班室。桌上堆满了搜查资料，穿着蓝色连体工作服的鉴定科和矶子警署的刑警们，正在忙乱地工作着。

吾妻一边迈进会议室一边接着汇报。

“当时，工作区有数名工作人员，但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人因为雨宫的消失而生疑。就这样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十点零七分——”

刑警拿起桌上的一沓照片，把最上面的那张递给袴田等人。

这或许是某位参观者在展示区仰望水槽时拍的照片。上面是游弋在炫目光线中的巨大鲨鱼露出的白色腹部。构图很美，宛如鲨鱼在空中飞翔一般。然而，更加充满幻想色彩的，是偶然拍摄下的闯入者。

身着黄色Polo衫的青年男子，紧贴鲨鱼漂浮着。不，不是漂浮，是下沉。他的身体被细小的泡沫所包裹，显示出他是刚刚落水。总之，不是人鱼公主而是人鱼王子。由于水面在灯光投射下反光，视野不太清楚，但是可以真切地看见红色鲜血从王子的脖颈渗出，如雾一般化于水中。

照片一角记录下的时间，确实是十点零七分。

“决定性的瞬间啊。”

仙堂说道。

“其实真正的决定性时刻在这之后。不过，还真没有当时的照片……”

“没关系，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即使不知道，只要看看这张照片，也完全能够预料得到。浑身是血的男人，和长度近三米的鲨鱼。这是能够想到的最为糟糕的组合。

“真是一起残酷无情的案子啊……”

“但是相应的，搜查工作也易于开展。”

袴田还在担忧着案子的后果，而上司已经提出了相反意见。

“如果是有人把这个叫做雨宫的男人推进了水槽，那他动作这么大，是不可能逃得掉的。相关人员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对吧？”

最后一句话是向吾妻进行的确认。他点点头说：“案发的时候，有占全体约三分之一的工作人员处于B栋的后院。那里也出现了小范围的混乱，但是多亏安装了安保摄像头，所以人员出入情况很清楚。”

“安保摄像头？”

“啊，原来你没发现啊？不就在天花板上吗？”

仙堂在他身旁吃惊地抬高了音量。

“抱、抱歉……我没注意。”

“这里有图。”

吾妻立刻把他俩领进屋。这位刑警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腻。

白板上画着这栋建筑物的示意图，上面各处都贴着彩色磁铁。他从旁边取了几个备用的蓝色磁铁捏在手中。

“这栋建筑物，即B栋的出入口共有三个。首先，是我们经过的通往外部的便门。第二是卡车出入的搬运口。还有这扇通往展区的便门。如果不知道密码锁的密码，一般人无法入内，而且这些出入口全都安装有摄像头。”

他一边介绍一边在各个出入口旁贴上磁铁，看来这是用来标示摄像头的。

外部便门前有一个。隔着走廊，在展示区这一侧的便门也有一个。还有搬运口入口和它外面各有一个。总共四个。

“摄像头拍下来的影像会传输到新馆的警卫室。搜查员大致看了一眼，没发现篡改的痕迹。而且，搬运口外侧的照相机还拍到了B栋的墙壁，已经确认没有人从窗户出入。所以……”

吾妻再次重复一开始就说过的结论。人的出入完全在掌握之中。

“从最后一次有人看见雨宫的九点五十分，到案发的十点零七分，在后院内部的人都已全部确认，他们集中在走廊那头的第二会议室里。”

“也就是说，凶手应该就在其中？”

“对，不会有错。”

仙堂盯着他再次问道。

“人数呢？”

“目前看来，把已经明确不可能行凶的人排除在外后……有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

这个人数绝对不算少，但是对于原以为要和好几百个水族馆参观者斗争的刑警们来说，这个数字已经给了他们很大的安慰。袴田松了口气，在页尾写下了“十一”这个数字。如果调查案发瞬间这些人到底在何地、做些什么，应该能进一步缩小嫌疑人的范围。

“你们干得不错啊。就像仙堂警官说的，这起案子看上去还算简单。”

“要是这样就好了。我还想赶紧破案，去吃鱼子酱呢。”

“就因为是鲨鱼吗？我倒想去吃鱼翅。”

“居然还说就因为是鲨鱼……你可不能放松呐！”

仙堂低声说着，捅了袴田一下。明明是你先开玩笑的。不，就在仙堂自嘲的那一刻，已经能看出他已经相当放松了。

袴田揉揉侧腹，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桌上的照片上——然后，他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对了，这个受害人没有自杀的可能性吗？”

“自杀？”

“虽然他在落入水槽之时脖子就已经出血，但这不一定意味着他杀。或许他是自己割伤脖子，然后落水的。”

吾妻和其他搜查员对视片刻，缓缓摇摇头说：“袴田，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但这绝对是他杀。你看一眼现场就知道了。”

他用指腹敲敲白板。在写着“鲨鱼水槽上部”这一地方的中央，用红笔反复画着记号。

“杀人现场在横跨水槽上部的这座桥中间。地板上全是血，地上的菜刀显然不是受害人能够放置的，还有从那里开始的带血脚印……总之，请你自己看看吧。”

他冲着廊边的墙壁——背后就是水槽——抬抬下颚一指，矶子警署的刑警露出筋疲力尽的笑容。

“有点厉害哦。”

两个小时之前雨宫茂穿过，却没有再度返回的这道门，现在仙堂、袴田、吾妻三人也经由它踏入了饲养员工作区。

这是个宽敞的空间，除了墙边的架子、水管和几根柱子，没有任何台阶和遮挡物。但是这和开放感却相距甚远。这里没有一扇窗户，墙壁和天花板是裸露的混凝土，管道、通风管、起重机的轨道等等纵横交错。垂于天花板的日光灯用它昏暗的灯光，让这些如蛇一般纠缠不清的影子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

袴田把眼前的光景和刚才抄在笔记本上的示意图一一对照。饲养员工作区是个横向的长方形，位于后院的中心。办公室等其他房间在三方环绕着它。

出入口有两个，他们穿过的是位于一角的“A”门。房间自右向里延伸，侧面是水面低浅、漆黑的水池。据说这是“准备水槽”。在它的前方，即对角位置，是栏杆。看来是一楼的通风井。

他朝正面看去，离他最近的是一个铝质的大架子。大小不同的水桶按类别重叠在一起，还摆放着橡胶手套、橡胶长靴、毛巾、刷子、网、水管等打扫卫生和饲养动物时使用的工具。左侧靠墙是一个旧储物柜，里面放着清扫用具。

除了准备水槽，在他们的正面还有一个水槽。在光线昏暗的饲养员工作区，只有它是唯一一个被灿烂光芒笼罩的地方。平时水族馆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的地方，现在却被警方的鉴定人员占据了。

“那里就是鲨鱼水槽。”吾妻指着巨大的水池说道。

鲨鱼水槽——案发现场。

袴田正要朝鲨鱼水槽走过去，就立刻发现了脚边的异样，停下了脚步。

象牙色的亚麻地板，变成了泛着蓝光的冷清颜色。地板上面散布着红黑色的东西。

“这是……”

脚印。

一串带血的脚印从鲨鱼水槽朝这边延伸过来，到了中间位置略微沿着墙壁弯曲，然后回归原有路线，最后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随着脚步往前，鲜血的颜色逐渐变淡，到入口附近就完全看不见了。

“这带血的脚印……会是凶手留下的吗？”

“或许吧。也就是说，凶手的鞋底沾着血？”

“要是这样的话就好办了。不过，对方还是更胜一筹啊。”

吾妻戴上白手套，靠近正面的铝架子，然后从架子右侧摆放橡胶长靴的地方拿出来一只号码偏大的。

“这是工作人员在这里工作时用的橡胶长靴。”

吾妻一边说一边把靴底展示给大家看。橡胶靴底浸染着浑浊的红色。波浪形的纹路和地板上的脚印一模一样。不知为何，纹路的凹陷处还夹杂着白色纤维状的东西。

“你是说，凶手穿着这个？”

“是的。如您所见，脚印从案发现场开始出现，附着的无疑是血液。详细情况还要等鉴定结果出来才知道，但我估计这是受害人的血液。溶化的纸纤维目前也正在鉴定，应该和现场的纤维一致。”

“纸纤维？”

“哦，抱歉，我还没介绍。现场除了血迹，还散落着日志的纸张……算了，还是你们直接看更好。”

吾妻把长靴放回架子，慌慌忙忙地朝鲨鱼水槽望去。

但是仙堂却用与他身份不符的、不悦的语气拦住了他：“不，主菜还是最后再上吧。”

大家好奇仙堂要做什么，却发现他弯下腰，把脸贴近地板，逆着脚印的前进方向往前走。要是再举着放大镜，他简直就是福尔摩斯再世。袴田一只手拿着笔记本跟在他身后。

“脚印的步幅散乱，就像喝醉酒的人留下的。”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还真留意到，脚印的步幅大小不一，有的宽有的窄。

“有可能凶手是故意打乱步幅的，为了不让我们掌握他的身高。”

“嗯，也许是这样。凶手穿上偏大的长靴，可能也是为了不暴露脚的大小。也就是说……咦？”

仙堂在脚印沿着墙根蜿蜒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这里有一个铺着不锈钢台面的狭小洗手台，安装着简单的水管，左侧是一面高约八十厘米的细长镜子，袴田瞥了一眼墙壁，正好看到了自己的半个身体。

带血的脚印明显在水管前面停留过，在洗手台右侧的地面上，还另有一处血迹。

那是个长约二十厘米、宽约三十厘米的长方形。看上去就像是用巨大的印章蘸足了红墨水，使劲印上去的。和刚才的鞋底相同，里面依然夹杂着细小的纸纤维。

“这……这是什么痕迹呢？”

“这就不知道了。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鞋底留下的印子。”

仙堂转而开始观察水管。他轻轻拧动水龙头，但是没水流出来。

“……停水了？”

“据说，这是栋老房子，所以水管不太好用。”

洗手台的不锈钢台面上有一道红色的痕迹，延伸向排水口。看上去像是带血的水流过的痕迹。

“这是案发后立刻拍摄的照片。”

周到的吾妻刑警从胸前取出几张照片。这是两个小时以前水管周围的图像。洗手台上残留的水还没有干透，红色的痕迹更为明显。排水口周围也有白色纤维，侧面都溅上了红色的水沫。

“凶手是在这里清洗了什么带血的东西吗？”

“水管不是坏了吗？哪里来水呢？”

“洗手台上残留的些许水分，和鲨鱼水槽里水的成分一致。这水应该是从水槽里打来的。”

“水槽的水……”

吾妻这话让仙堂感到困惑，他翻到了另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是洗手台附近的地面。右侧是刚才看见的方形血迹，它的另一侧——洗手台的左侧则有——

“……水滴？”

照片上是直径约为一厘米的、极小的水滴。若是只有一滴，不至于令人生疑，但是仙堂继续翻看下去，不禁皱起了眉头。沿着从现场出发的脚印，每隔几十厘米，便有水滴落在地上，而到达洗手台之后，再往前却没有了。

袴田把视线从照片移向现实中的地面。亚麻地面虽然不容易坏，但是透水性却很差。水滴因为干燥，已经彻底缩小，但是勉强保存了原有的形状。

“看来，凶手把水槽的水从案发现场搬运过来，然后倒在了这里。”

“如果水滴和案子有关，当然会是这样……吾妻警官，你觉得如何？”

“水滴的成分和鲨鱼水槽的水相同。从那个地方开始，也混杂着极少量的血液。”

他指着脚印开始蜿蜒的地方说道。

“在平常的工作中，水槽里的水是不可能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而且，水滴不仅混杂着血液，还是沿着脚印滴落的，所以我认为，这充分说明水滴和案件有关。”

“洗手台旁边那块四方形的血迹是怎么留下的呢？”

“这一点还在调查。因为采集了样本，所以应该立刻就能出结果。”

“嗯……”

仙堂低吟一声，回头看看部下。袴田记录下水滴和血迹的信息要点，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没问题，数据正在顺利收集，和平时一样。

“那我们继续往前。”

仙堂离开水管，继续追寻脚印。除了沿途的水滴，还有几个脚印在血迹中夹杂着白色纤维。可能是粘在鞋子上的东西脱落了。

就这样前进了大约五六米，主菜——鲨鱼水槽终于暴露在搜查队伍的眼前。

尽管已然靠近，但袴田仍然只能用巨大的“游泳池”这个词语来形容水槽。

因为水槽有一个微妙的弧度，所以不知道它的准确大小。宽度和纵深估计都在八米以上。从饲养的生物近三米长这一点来看，水槽巨大也是合情合理的。可是即便如此，仍然令人感觉它巨大无比。水槽周围一字排开的探照灯，仍然照耀着失去了主人的水槽。这些灯也都是特大号的，让人觉得自己变小了一圈。

中央是一座狭窄的桥，一直延伸到里侧的墙壁。好像鉴定工作已经结束，搜查员正排着队要从里面出来。他们每次到外面来，都把橡胶长靴换成皮鞋。

“那里是谋杀现场。水槽实在太大，所以搭建了一座可以在中央工作的桥，就是俗称的马道。”

“马道……哦，就是剧场天井一类的地方设置的通道吧。”

袴田等人和搜查员打了招呼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那条通道——马道前。

犹如地狱。

通道的位置比亚麻地板稍低，在这狭窄的通道上，全是鲜血，一直流淌到中间位置。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但不知为何，血迹的颜色并没有发黑，依然是鲜红色，只是变得很薄。看来混入了大量水分，所以延迟了血液凝固的时间。

而且，地面上还散落着好几张纸，浸满鲜血和水，不留缝隙地铺满了入口附近的整个地面。或许因为在上面行走时纸已变软，留下好几道脚印，宛如雪地上的印迹一般。再往里走也散落着纸张，被踩踏得更加乱糟糟。

而且，在马道外，鲨鱼水槽的水面映照出浑浊的茶色。这或许是因为，水槽里的“餐饮”导致大量鲜血流出，再加上因为搜查工作的需要而关闭了过滤装置。

在明亮的灯光下，是没有一丝波纹、寂静无声的漆黑水面，和横跨于中央、淌满鲜血的马道，还有白色残骸、令人不寒而栗的脚印。尽管尸体已经清除，猎奇电影的色彩有所淡化，可是呈现在县警察局刑警们眼前的景象，却具有一种甚至能被称为艺术魄力的东西，象征着死后的世界。

“这可真是不得了啊。”

连身经百战的仙堂也不由得摩挲着后颈窝叹了口气。接着又立刻双目炯炯有神地恢复了工作状态。

“脚印是从这座桥……叫什么来着？是从这桥开始的。”

“叫‘马道’，仙堂警官。‘马道’。”

“哦，懂了懂了。马道。”

仙堂嘴上说着“马道”，脚下也配合着，想要快步走进现场。

“啊，您稍等！您能先穿上这个吗？”

吾妻说道。他手里拿着擦肩而过的搜查员交给他的三双橡胶长靴，上面写着“矶子警署”。估计这是为了避免在通道外留下多余的脚印和血迹。

换好鞋，下一小段台阶，就来到了真正的案发现场。马道的地面是金属的，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回声。狭窄的通道上积水接近一厘米深，脚底传来踩踏潮湿纸张时的不适感。

“一片血海啊。”仙堂嘟囔道。

“的确如此。”吾妻附和说。

“洒在这里的水和鲨鱼水槽的成分一致。是名副其实的血与海水的混合。”

“散落的日志，指的就是这些纸张？”

“对。据说是上个月馆内生物的饲养记录。案件刚刚发生后就是这样的状态。”

照片又出现在眼前，上面是大家目前所在的入口附近，景象越来越接近雪地。染红的、正在融化的雪原。因踩踏而变形的纸张形成一道足迹，漂亮地延伸到马道深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地方。不过，靠里的纸张当时已经被踩得乱糟糟了。

“……搜查员进入房间之前，只有一道足迹啊。”

仙堂对照照片，回头看看刚才经过的入口。留在纸上的脚印和马道外面的红色脚印是连在一起的。

“怎么看这都像是凶手逃跑时留下的脚印。”

“日志是受害人带进来的，应该是他在被杀害时散落的吧？”

脖子被割断，手一软，文件也就落下来了。袴田想象着这一场景，却听吾妻说：“不知道，这可不好判断。”

“如果是偶然散落的，范围也太大了点。你们看，水面上还漂着几张纸呢，恐怕是为了堵住排水口而故意撒的。”

吾妻这么解释道。马道的地面朝着入口方向略微倾斜，原本是为了把水流引向那边的排水口。现在地面上有积水，也是因为大量纸张堵塞了排水口。

“所以，我认为是凶手杀死受害人之后，把他带来的日志撒在了入口附近，堵塞排水口，然后在马道上泼洒水槽里的水，制造了目前这一状况。”

“可是，为什么要泼水呢？”

“或许是为了隐瞒谋杀现场的准确位置。”

“哦，原来如此……”

鲜血在水中扩散开来，就无法判断谋杀是在哪里发生的了。

“一定是在这条通道上杀的人吧？”

“是的。在别的地方没有检测到如此大量的鲜血。”

刑警们疑惑不解地继续深入水槽上方这种尚未适应的现场。马道的宽度只有一米多一点，大家只能排成一列前进。两边的栏杆高约八十厘米，纵向的杆子就像牢房一样非常标准地竖立着。或许是因为水槽里的海水，把手部分的锈迹很明显。

吾妻在马道的中间位置停下了脚步，那里的纸张原本就踩踏得乱糟糟的。

“准确地点尚不明确，但我们推测谋杀现场应该是在这个中间位置……因为这里距离落水点很近。”

他边说边指向通道右侧。栏杆的一部分可以向外打开，就像一道门，宽度约六十厘米。就像餐馆收款台边上的小门，也很像西部电影中酒馆大门的其中一扇。

“凶手割断受害人脖子以后，从这个开口处把他推了下去。照片上拍到的，也恰好就是这里的正下方。”

鲜血附着在栏杆的上部，因为没有掺杂水分，所以血液已经凝固，变成了红褐色，和四周的锈迹混杂，呈现出斑驳的图案。进一步观察就能发现，开口处的门和与它衔接的栏杆之间有一个简单的插销，类似于卫生间的隔间。

“这个插销在案子刚刚发生之后……”

“是打开的。应该说，这道门本身就大大地敞开着。”

吾妻又拿出一张没有见过的照片。敞开的开口处、附着于其上的鲜血、背后的浑浊水面。让人产生一种丧失感，如同位于只剩孤零零一双鞋的悬崖边缘。

袴田伸手一推，“嘎——”的一声轻响，门向外顺畅地打开了。他用左手抓住带有插销孔的栏杆，向外探出身体。

浑浊的水面上，还漂浮着几张残破的纸，仿佛刚才一番混乱所残留的余韵。尽管明知里面没有鲨鱼，却仍然足以让人颤栗。“真是一桩无情的案子啊……”

就在他自语的那一瞬间——

啪嗒！

一股寒气穿透薄手套，掠过他拽住栏杆的左手。

“哎呀！”

他不由得呆呆地大叫一声，差点落入水槽。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再次抓稳栏杆。他喘着气抽回身来，正好与仙堂冰冷的视线相遇。

“你在干吗？”

“不、不是，不是。冷不丁有水落在手上……”

他立刻抬头仰望天花板。马道正上方有几根水管，看来是其中某个位置在漏水。他一动不动地等待了一会儿，又一滴水啪嗒一声滴落在同一位置。

吾妻笑道：“我刚才说过，这是栋老房子。虽然水槽的设施看上去很先进。”

“希望他们也完善一下其他部分呀。差点就重蹈受害人的覆辙了……”

“袴田，等等！”

仙堂突然大声地阻止了部下的行动。

“……怎么了？”

“脚，脚。不，你别动！就那么待着！”

他在袴田脚边蹲下，在被水泡成一团糨糊的纸张中寻找——捡起一个小东西。

“图钉。”

顶部圆滑的、极其普通的图钉。

“看来搜查员把它漏掉了……这里怎么会有图钉呢？”

“这我哪知道！吾妻警官，麻烦你把它交给鉴定科。”

“哦，好的。”

吾妻连忙从口袋里抽出保存证物的塑料袋，恭敬地接过图钉。

仙堂接下来又在开口处附近四处检查了片刻，但是没有其他收获。不久，他得出了一个并不干脆的结论：“看来，受害人应该是在这座桥上遭到袭击，并在这里被推下去的。”

他开合着开口处的小门，对吾妻说道：“嗯，还有一点……关于凶器，确实是在这个什么道上发现的吗？”

“是的，就在那里。”

吾妻领着两个人继续往里走。袴田还没忘记对仙堂耳语道：“这叫‘马’道！”当然又被仙堂戳了一下。

在距离入口大概七八米、紧靠墙壁的通道一端，这里没有纸，因为地面朝向入口倾斜，所以也没有血和水。但是在这前方，有一把被毛巾包裹的厚刃尖菜刀。

仙堂把它拿在手中，掀开毛巾。一眼就能看出，毛巾和刀上都是血。

“的确，如果是自己割断脖子再从开口处落水的话，是不可能把刀放在距离如此远的地方的。”

袴田对比着菜刀和开口处。

“割断脖子之后，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把菜刀用毛巾包起来呀……吾妻警官，你赢了。这怎么看都是谋杀。”

虽然没人记得和他打过赌，但袴田还是认了输。

“你没被鲨鱼吃掉就是万幸。”吾妻又开起了玩笑，然后接着说，“这把菜刀是从哪儿来的，现在正在调查。好像不是馆里的物品。估计毛巾是受害人别在腰间的。因为，虽然他腹部以下的部分还留在水槽里，可就是没找到毛巾。”

这个判断方法真是够可怕的。袴田又一次感到有东西朝喉咙涌上来。他拼命咽了下去，在笔记本上继续书写。

“指纹呢？”

仙堂问道，但是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菜刀也好，其他地方也好，都没有采集到指纹。这么说是因为，在准备水槽里——就是对面的那个水槽里，还扔着一双橡胶手套。而且，手套还仔仔细细地翻了个面。估计是凶手戴过的手套。”

“这双橡胶手套本来是放在哪儿的？”

“和长靴一起放在入口的架子上。”

“……嗯。”

手套是架子上的备用品，而且被翻了个面扔在水里，这样一来，就不可能从上面采集到可供寻找凶手的指纹了。

毋庸置疑，这是一起谋杀案。何时、何地、如何杀害也都一清二楚。

但是，是“谁”干的呢？最为重要的凶手的真面目却仍然是未解之谜。

“能在这里搞明白的，也就是这些东西了……好，我们回去吧。”

仙堂似乎已经不抱希望，朝马道的开口处走去。袴田紧跟在他身后，谨慎地对他说：“凶手真是出人意料的小心啊。”

“倒也不是吧。”

“可是凶手没有留下痕迹呀。不仅戴着手套，还套上了长靴，非常谨慎……”

“那双橡胶长靴，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他在出口处换上靴子，又沿着红色脚印、按照凶手的行走方向再次返回。从马道斜向出发，经过洗手池，再回到来时的门口。

“长靴是放在架子角落里的。但是脚印本身……你们看……经过架子，一直延伸到门口。而一般说来，架子就应该是终点了。”

“嗯，这个嘛……是不是凶手急于逃离现场，跑到门口才发现还穿着长靴，于是又返回了呢？”

“可是，凶手还故意打乱了脚印的步幅呢！”

仙堂用他细长清秀的眼睛盯着地面。

“也就是说，凶手十分留意自己的脚印。这样的人会忘记自己还穿着长靴吗？”

“哦……”

一方面留意自己的脚下，另一方面却忘记了脚上穿着的靴子。这有点不可思议。

袴田想起了一开始调查脚印时仙堂的样子。原来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件事情啊。

“也就是说，凶手曾故意走到门口，然后为了处理长靴而返回。”

“一度走到门口……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有急事需要到门口处理了……例如那里。”

仙堂慢慢地伸直手指。

在他指尖前方，是存放清扫工具的旧储物柜。

“吾妻警官，柜子里检查过了吗？”

“储物柜吗？马道之外的地方还没有彻底检查。当然立刻就会……啊！”

还没等他说完，仙堂已经打开了柜门。铁锈的粉末飘落下来。

柜子里有一个随意放置的水桶，把它挪开之后，是一根拖布。这是一种随处可见的拖布，长柄的一端是一簇捻线。但是唯有一个地方不同寻常。

捻线部分有一道痕迹，虽然颜色已经浅淡，但显然是鲜血。

“看来凶手是需要把这东西藏起来。”

拖布的长柄是黄色的，大约一米左右。嗯——仙堂低吟一声把它拿起来。拖布的螺丝似乎已经松了，长柄的连接处摇摇晃晃。捻线根部残留着相当明显的血迹，还夹杂着和靴底相同的白色纤维。但是，离捻线头越近，颜色越淡。

简直就像用水洗过一样。

“凶手应该是在洗手池那里清洗过拖布。”

“估计是这样。洗手台旁边的痕迹也是拖布留下的。”

仙堂心里已经清楚了。确实，如果清洗之前把拖布立在地面上，就会在洗手台旁边留下四方形的痕迹。

接着他又取出水桶。这是只蓝色塑料水桶，颜色比架子上摆放的浅蓝色水桶略深一些。直径、高度大约都是二十五厘米。侧面用油性笔写着“用于清扫地面”。这只桶的看点在于内侧——圆形的桶底边缘，附着着鲜血和纸纤维。

“咦？”

正在从各个角度观察水桶的仙堂，突然叫起来。袴田也从同一角度看过去，发现桶底透过来些许光亮。

“……桶是漏的。”

“是有孔吗？好像是裂缝呐。”

袴田立刻明白了。如果在这个桶里装上水，再拎着一走，水就会从这道小缝里一点点地滴落下来。对，就像脚印旁边的水滴一样。

“看来凶手是用这只桶从水槽里打水的。”

已经没有必要再让鉴定科检验了。任谁看来，这都是显而易见的重要证据。仙堂把拖布和水桶递给吾妻。这位分局的刑警大概过于着急接过这些物品，拿在一只手里的照片落在了地上。

“干得不错啊！水滴和血迹的谜团解开了！”

袴田蹲在地上，代替两手没空的吾妻把散落一地的照片捡起来。这时听见仙堂兴奋地喊道：“这下不就清楚了吗？凶手不是什么谨慎的家伙。”

仙堂嘴角翘起来，接着说：“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如果调查案发瞬间的不在场证明，就能把嫌疑犯缩小到相当小的范围内。”

对，嫌疑犯已经确定了。虽然现场没有采集到指纹，但是发现了好几个证据。

我们在不断接近真相——袴田细细品味着这熟悉的感觉。鱼子酱和鱼翅已经近在眼前。

热切的期待令他不由得捏紧了捡起来的照片——接着，他皱起眉头说：“哎呀？”

“怎么了？”

“这些案发现场的照片里，有几张的角落里拍到了一些人。既不是鉴定科的，也不是刑警，他们穿着黄色T恤……”

这几名身穿T恤的人当中，有体型良好的短发青年男子、丰满的中年女性、胳膊交错在一起发呆的老人。看来他们是水族馆的工作人员。

“吾妻警官，这是怎么回事？”

被人一问，吾妻低下头道歉说：“对不起！我刚才就该汇报的。其实，这些照片中有一部分不是我们拍的。地面的脚印、排水口的情况，还有从外部拍摄的马道，都是一位目击者拍摄的。”

“就像从外面拍摄鲨鱼水槽的第一张照片那样？”

“对，是这样。那也是同一个孩子拍摄的。”

孩子？这种称呼方法令人警觉。难道不是成年人？

“今天恰好从一所高中来了几个校报记者做采访。案发瞬间，他们和馆长正巧就在鲨鱼水槽前，紧跟着也来到这里，尽心尽力帮了很多忙。例如不让人进入马道，叫人避免留下脚印，还像这样拍了很多照片。多亏他们，现场才保护得这么好。”

“原、原来如此……”

袴田和仙堂不惊动吾妻地对视了一眼，高中校报社，六月的部分不快记忆苏醒了。

吾妻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他们说是风之丘高中的，说不定和您二位还见过面呢。”

“风、风之丘？风之丘的报社？体育馆那个？”

“对，就是风之丘。就是您二位负责的那起案子。”

吾妻自豪地说道，可这对县警署的搭档却顾不上得意了。

“我觉得不太可能，不过，是不是有个戴红框眼镜的女孩？”

“是一个叫向坂的女生。不是她吧？千万别跟我说是她哦！”

两人穷追不舍。吾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说道：“对啊，就是她。社长就是姓这个，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呵呵，果然您认识她呀。”

“怎么会这样啊？”

仙堂一手掩面，抬头望向布满管道的天花板。

“啪”的一声脆响，照片从袴田手中滑落。

*

“袴田，加油！”

柚乃身后传来洪亮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是佐川队长。看来佐川也在附近的球台备战。好，好的，柚乃露出不安的微笑。她心想，面对接下来会出现在眼前的对手，就算加油也无济于事啊……她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僵。

淘汰赛进行得很顺利，不到三十分钟就到了一决胜负之时。柚乃当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肩膀僵硬地站在球桌前，与忍切蝶子对峙。

她比自己高一头，嘴角依然挂着从容的微笑。

“请，请多关照！”

“嗯，请多关照！”

握手之后，两人交换了彼此的球拍。不过，忍切的球风全国有名，没必要仔细检查胶皮。她的球拍是横板球拍，反面覆盖着大颗粒胶皮。打理得很干净，干净得让柚乃为自己的直板球拍上的污垢感到害臊。

柚乃抬起头来，视线正好和忍切相撞。她微微偏着头，眯着眼睛，似乎在给球拍估值，同时顺带把柚乃本人也一起评价了。为了比赛而束在脑后的中发、孩子气的面容、雪白的肌肤、瘦弱的四肢——柚乃觉得自己常常被嘲笑为文艺少女的身姿，从头到脚都被她打量了一番。她觉得脸发烫，而这却与比赛的紧张并无关系。

她们相互归还球拍，通过猜拳来确定发球及防守方。忍切赢了，但她选择了防守，于是由柚乃发球。两人分开，来到球桌两端后再次面对面。

“三局两胜，袴田发球。零比零。”

从第二轮开始是上一场的输者做裁判，所以比分牌旁边是刚刚与柚乃较量过的的场。裁判发指令的间隙，忍切操作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好像做了一个设置。或许她是打算给比赛计时。

“可，可以了吗？”

“哦，抱歉。可以开始了。”

“那，那就请你手下留情了。”

“手下留情？好，没问题。”

她爽快地答应了。柚乃有些讶异，接着便把注意力集中到比赛上来。

对手是关东最强的女子乒乓球队队员。不论是柚乃自身竭尽全力，还是队友为她鼓舞加油，都绝无获胜的希望。

但是，绝对不能因此而临阵脱逃。佐川队长也说过：“抱着必胜的决心……”

她咽下唾沫，将球高高抛起。

然后，球桌上响起了本场第一个球的声音。

这一球，柚乃已经使尽浑身解数，而忍切的回球却轻而易举。柚乃立即调整好姿势，又击出一球。两三个回合的对打在快速进行。

很快，柚乃感到了些许不协调。

——自己居然有本事和她交手？

忍切的基本战术是削球。她坚持不懈地削球，等待对方失误。面对近台快攻型选手柚乃，单一防守倒是可以理解。但是球速慢，而且旋转角度也并不刁钻，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关东最强球员打出的球。

或许是对方按照最初的承诺，对她手下留情了？如果是这样，按照目前的攻势来说，自己尚可自由地进攻。虽然这种想法太过小看对方。

机会来了！

柚乃决定把球击到对方的右半区——忍切是左撇子，右半区是她的反手，或许不好处理。

面对不知是第几次的缓慢回球，柚乃狠狠地来了个下旋球。她对自己的控球能力还是有信心的。球漂亮地落在了她瞄准的地方。

几乎在此同时，一阵风掠过脸庞。

她既没有听见击球声，也没有感受到回弹声。球以接近水平的角度紧贴台面快速地旋转来袭。在对手看来，这或许根本算不上扣杀，只是个普通的回球，而柚乃却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

“一比零。”

忍切代替目瞪口呆的的场报出比分，美丽的脸庞依然带着从容的微笑。

她的确手下留情了，刚才这个球她也远远没有当真。但是柚乃并没有任何不快，她只是为两人巨大的差距感到茫然。

柚乃捡起球来，再次摆好发球姿势。在她脑子里头和身子一样大小的早苗一遍又一遍高声叫唤着：“完啦完啦！”尽管抱着必胜的决心，尽管在加油声中努力面对，脸色苍白的柚乃还是再一次领悟——

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啊！

淘汰赛还在进行，所有人都忙着自己的比赛和裁判，很少有人留意忍切蝶子和袴田柚乃的比赛。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有人关注，就会发现，这场比赛实在太残酷，而且实在太单调。

在柚乃观察情况的时候，两人之间的对拉会一直持续，可一旦柚乃试图进攻，忍切就会立即发威，瞬间得分。无论重复多少遍都是这样的模式。第一局忍切只出了一次界，而第二局就没有失分，很快的场就宣布比赛结束。

“十一比零。忍切选手获胜。比赛结束。”

一转眼两局皆负，结果当然是忍切获胜。

“零、零分的比赛啊。”

一分未得就结束比赛，还是上初中之后的头一遭。柚乃双手撑在膝盖上，支撑着眼看就要倒下的上半身。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疲惫不堪。她散开头发，发梢贴在了潮乎乎的脸颊上。

而忍切则与汗流浃背的柚乃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正在若无其事地确认运动手表上的时间：“六分三十秒……这么短啊。”

她听见忍切不满意地嘟囔道。两局打了六分三十秒，一般说来会花上将近十分钟呢……

忍切调整好呼吸，向这边走来。“谢谢你！”她一边道谢一边伸出手来。柚乃也握手并道谢。

“打得不错嘛。”

“……啊？”

冷不丁听忍切这么一说，柚乃不由得反问道。

“我顺势打的球，都被你好好接回来了。击打位置也很准确。基本功很强呀！”

“谢、谢谢。可是，结果连像样的一分都没有拿到。”

“哈哈，那是。毕竟你的对手是我嘛。”

忍切视线一低，盯着柚乃的校服，话锋一转，依然爽朗地说道：“不过，球路太正可不好，立刻就能看出你的目标。虽然你似乎用速度在掩饰，但是我不喜欢这种从头到脚都显得光明正大的打法。”

“不、不喜欢……？”

“对呀，特别不喜欢，”她夸张地摊开两手，说道，“因为这和佐川的打法一模一样。”

她依然面带微笑，留下一句和比赛中同样闹不清是真是假的话，就转身离开了。

柚乃觉得自己能够隐隐约约体会到忍切把佐川当作竞争对手的原因了，虽然只是隐隐约约。

“我看了你的比赛。”

刚一回到风之丘的队伍，早苗就笑着迎上来说。（你看什么呀看！）

“太、太强了……”

“这一点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呀。”

“不是，虽然知道……哎，真是的。”

比赛时的兴奋感一旦消退，实力差异带来的打击便立刻涌上心头。才相差一岁，为什么她就那么强大，为什么她就那么风格独特呢？外表看上去也很成熟漂亮。不，这一点倒完全不重要。

“总之，你辛苦了！喝吗？”

早苗递上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柚乃感激地接了过来，她自己的早就喝光了。

柚乃喝着饮料，早苗在她身旁仰望着天空：“这么一来我俩都止步于第二轮了。”

她也遭遇唐岸的副队长，在第二轮中精彩玉碎。

“有其他人赢吗？”

“嗯，赢的都是绯天和唐岸的二年级学生吧……佐川同学很顺利。还有理本、窗边……哦，一年级的话还剩下小铃，不过她正在和佐川打着呢。”

总而言之，几乎全军覆没。不过，历年都是这样，淘汰赛进入后半段后，场上选手大都是绯天的选手。尽管每所学校都认为下午的团体赛才是主要的。

“对了，老师说，因为现在比赛减少了，我们可以用边上的球桌。轮到我们当裁判之前，我们去打会儿如何？”

“嗯，打也可以，不过再让我休息一下下……”

“啊？你真是残酷无情呀。”

“现在别说‘残酷无情’这种词。要不真会变得残酷无情的……”

“不用那么消沉嘛。比赛打得不是挺好吗？”

“那是因为忍切同学手下……咦？”

一个身着白色队服的女孩子向她们走近，那是刚才做裁判的的场。柚乃不知她有什么事，正觉疑惑，只见她指着边上的球桌说：“听说我们可以用那边的球桌。袴田同学，我们打一会儿球吧，双打也行哦。”

哇，居然如此大方地要求外校的自己一起打球，看来的场果然如同她男孩气的外表一样积极主动。

柚乃忘记了疲惫，立刻答应道：“好呀！”

“喂，你不是要休息吗？那么不愿意跟我打呀？”

“当然不是。早苗也来打吧。双打也可以，对吧？”

“嗯，我也去找个搭档。”

她转身返回唐岸，突然又回过头来，像刚想起来似的说：“对了，或许我不该多嘴……但是我也觉得你比赛打得不错。”

“嗯？”

“嗯，怎么说好呢，我觉得你没有半途而废地松懈下来……”

她脸一红，低下头快步回去了。

看来她听见了柚乃和早苗的对话。

“……”

“你瞧，我说明眼人都知道吧？”

柚乃无言以对，突然好朋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柚乃，你刚刚很帅哦！”

3　嫌疑犯有十一个人！

“好久不见啦！您状态不错吧？”

“闭嘴！”

听到一个月不见的向坂香织问候自己，仙堂冷冰冰地顶了回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会在这儿？采访，我来采访。对吧？”

香织晃晃挂在胸前的照相机，向站在她身边的高个男子求证。男子则沉默着点点头，他的模样怎么看都像个混血儿。在他旁边的少年，体形如儿童般瘦小，看上去就像个小学生。这三名高中生，是从安排相关人员等候的第二会议室被叫到第一会议室来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容貌奇特，越发消耗刑警们的精力。

在他们身后是两名男子，一个胡子令人印象深刻，矮矮胖胖。另一个剃着平头，一副侠义范儿，正在关注他们的谈话。那是馆长和负责鲨鱼的工作人员。

“……那家伙，没来吧？”

“您说天马？没有来。天马这时候在房间里睡觉呢。”

“那就好……真的很好！”

“哦，顺便问一下，我妹妹在吗？”

“我邀请了柚乃，但是她来不了，说是有比赛。”

两位刑警放下心来，擦擦额头上的汗。吾妻在他们身后问道：“果然和您二位有关系？”

“不是，没有，完全没有关系，这是头一回见面。”

“啊？可是刚才她说‘好久不见’……”

“吾妻警官，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情况如何？”

迅速恢复工作状态的仙堂抬高音量打断了刑警的疑问。吾妻连忙取出笔记本说：“哦，您稍等。是这样，刚才我也提到过，馆长和报社的孩子们从九点五十分到十点零七分一直在一起，而且案发瞬间的影像证明他们当时在展示区。还有采访的录音记录，所以不在场证明这一方面他们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他们不可能是凶手？”

“当然。否则他们拍的照片和证词就不足采信了。”

本来就难以想象高中的报社和水族馆的饲养员之间存在牵涉到谋杀的关系。

仙堂把胳膊交叉在一起，再次转向香织说：“那么，姑且先感谢你对搜查工作的配合。谢谢！”

“哪里哪里，我只是做了该做的而已。”

“而且干活的主要是仓町师哥。”

在害羞的香织身边，小学生模样的少年开口说道。仓町估计就是那个混血脸吧。

“哦，是的是的。厉害的小仓，不，仓町同学。我什么都没做。”

“哦，原来如此。我想也是嘛。仓町同学，谢谢你！”

“啊？您等等，‘我想也是’是什么意思？刑警先生，‘我想也是’是个什么意思？”

“那么那个男人呢？”

仙堂不理睬香织，只顾朝那个剃平头、深藏不露的男人望去。

“那是深元先生。案发时他一直在新馆，不在场证明没有问题。”

“是吗……那我们先跟两位聊聊吧。”

“好的好的。我先是看见雨宫进入鲨鱼水槽……”

“我说的是那两位，不是你！”

尽管时不时会听见仙堂洪亮的斥责声，但是讯问还是得以顺利进行，案件经过详细地记录在了袴田的笔记本上。

按照摄像头的记录，香织等人离开后院是在九点五十分。雨宫应该在此之前刚刚进入鲨鱼水槽的房间里。照片显示雨宫落水是在十点零七分。也就一分钟左右，香织等人就绕到了后部，B栋后院的所有工作人员也集中到了这里。

“那么，当时你们没发现有人从饲养员通道逃出来吧？”

馆长和报社社员们一起点点头。做笔记的袴田在心里嘟囔：“凶手逃得可真快！”

工作人员集中到达工作区的顺序，混血脸的仓町记得很清楚。他说，全体人员都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结伴而来的。因为他们凭直觉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所以不让人靠近现场和脚印，而且把集中起来的工作人员直接领到第二会议室等候。他们所做的工作确实值得表彰。据说，是馆长亲自出面和警察以及水族馆全体人员联系的。

他们向负责鲨鱼的饲养员深元了解了水槽的情况。他最后一次检查水槽是在九点左右，当时没有任何异常。案发的十点左右这一时间段，正好没有任何人进入工作区所在的二楼。水管好几天之前就坏了（这时西之洲馆长不好意思地笑了）。其他地方都离得远，所以要从水槽取水的话，只能通过建在低处的马道开口处……也就是说，洗手池里的水，应该就是用水桶打过来的。

“雨宫以前曾经来过鲨鱼水槽附近吗？”

听他这么一问，深元用符合他外表的低沉声音回答道：“没有，几乎没有来过。虽然饲养员之间常常代替别人工作，但是雨宫负责海豚表演和饲养，本职工作已经很繁重，所以腾不出手来。”

“明白了，谢谢！现在还不能放你们走，请先返回会议室。”

仙堂恭敬地弯下腰，让一名搜查员把他们送走。然后对报社社员说：“你们也老老实实回去待着……听好了，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要擅自行动！”

听他再三嘱咐，香织一边走向门口一边随口答应道：“好的好的，你不说我们也不乱动！”

“你们上次不就是擅自行动吗？”

然而仙堂的大喝并没有传到报社成员耳朵里，他们已经立刻关上门走了。仙堂的拳头微微颤抖，就像是在寻找愤怒的发泄口。

“混蛋！怎么会是风之丘呢？偏偏还是与那家伙有关的人……真是糟糕透顶。”

“那个，仙堂警部，您刚才说他们上次擅自行动，是怎么……”

“没怎么！你不用在意！”

“哦，是！抱歉！”

“仙堂警部，请您冷静一点。”

袴田小声地责备仙堂。或许是因为听说妹妹没来，这位当部下的倒是有几分沉着。

“这回又不像体育馆，有密室之类的麻烦。而且他今天也不在，不会出问题的。”

“嗯……是的，是的。抱歉，我着急了。”

仙堂当即像个大叔似的反复做起了深呼吸。

当他再次面对吾妻的时候，细长的眼睛里又出现了往常的光芒。那是刑警冷静沉着、将凶手逼到穷途末路的目光。

“好，吾妻警官，我们把这间第一会议室作为临时审讯室。请把资料收拾收拾。然后，案发时身处后院的工作人员……有几个人来着？”

“十一个人。”袴田看了一眼笔记本，立刻答道。

“十一个人。那就一个一个地叫来吧。挨个调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好，我这就去办。”

吾妻认真地敬了个礼，迅速开始行动。很快就要逼近案件核心了——袴田越发心潮澎湃。

尽管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但是搜查确实临近收尾了，他再次翻开笔记本。雨宫茂从马道上被推下的那一瞬间——十点零七分，凶手无疑就在现场。只要逐一排查不在场证明，可疑的人绝对会落入网中。

嫌疑犯有十一个。简单的谜团。

赢得轻而易举。

很快，搜查人员就转移到了这里的会议室。画着示意图的白板被翻了个面，会议室里只剩下原来就有的冷冰冰的桌椅，以及两名刑警。

“我们先从饲养员主任开始吧。”

“嗯，麻烦你叫一下。”

仙堂冲着从门口伸出脑袋的吾妻深深地点头致意。仿佛刚才和香织的对话已经从他记忆中抹去——不，实际上就是抹去了——他的态度令人信赖。

“袴田，准备做记录。”

“好，明白。”

县警察局的这对搭档摆出无敌的阵势，迎来了第一位嫌疑犯。

一个小时之后。仙堂、袴田、吾妻三人坐在会议室的长条桌旁，默默无语。

仙堂用手指“哒哒”地敲着桌子，袴田“咔嗒咔嗒”地按着笔头。吾妻则咕噜噜转着眼珠子，尴尬地注视着两人。他们沉默着，谁都不愿意开口。

终于，三个人都开口了。但是这话不是说给其他人听的，而是自言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

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我来整理一下思路。”

给这没有收获的时间画上休止符的是袴田。他站起身，把白板上画着示意图的那一面翻过来，拿起一支蓝色油性笔，对照另一只手中的笔记本，动手总结讯问结果。

“首要的前提是，凶手不可能存在于这十一个人之外。这一点没问题吧？”

“没问题。摄像头拍下的影像可以证明。”吾妻说道。

“我也说嘛。那么，首先是饲养员主任和泉崇子。在案发的十点零七分，她在办公室——”

***

“九点五十分之后在哪儿？我一直在饲养员室哦。”

和泉如此断言。她跷着二郎腿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与其说案件的发生让她感到害怕，不如说她已经过了这个阶段，目前正在气头上，呼吸声也很不平静。

“我在整理业务记录。”

“十点零七分左右还在那儿？”

“哦，案发的时候吧？当时我在隔壁的办公室。上个月的饲养日志怎么都找不到，所以我想，说不定混在办公室的文件里了。”

“上个月的饲养日志，就是在什么道上找到的……”

“对，对，就是那个。雨宫偷偷拿走了。不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那叫‘马道’。”

“啊？”

“‘马道’，不是‘什么’道。”

“哦，知道了、知道了……”

“日志已经烂糟糟了吧？这可怎么办才好啊。那可是特别重要的记录呢。”

“非常重要吗？”

“那当然了。不过，还好有电子数据保存着，问题不大。”

“你到达办公室的准确时间是？”

“我到那儿时刚过十点……记不清是几分了，应该还没到十点零五分吧……哦，对了，我离开饲养员室的时候，碰上了芝浦，问问他就知道了。”

“好的，我们会向他确认。当时有人在办公室里吗？”

“房间里有船见、津……还有绫濑。我正在问他们有没有看见日志，馆长就突然跑进来了。”

“你肯定？”

“那还用说！”

和泉挺起充斥着脂肪的胸膛自信地说道。她每次回答问题的音量都很大，吵得人发慌。

***

“十点零五分的时候和泉在办公室里，另外还有船见、津、绫濑。船见一直在办公室干活，津在资料室休息了十五分钟，绫濑在馆长室待了一段时间……”

***

“嗯，您刚才说的是九点五十分？在那之前，和泉给了我一些文件，是财务记录总结。我一直在办公室检查这些文件。”

负责财务的船见，抚着因为懒得刮而长长的胡须回答。看来他胆子小，案子给他造成的压力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眉头皱成了漂亮的八字。T恤的第一粒扣子没扣，显得很随便。不过馆长也是这样。大概这里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不需要系领带吧，真让人无比羡慕。

被问到办公室人员出入情况时，他答道：“咦？我记不太清了。津和水原出去了……十点过一点，津又回来了。啊，确切时间？我觉得可能是十点零二……三分吧。”

这与和泉的证词大致一致。

“接着，几乎是同时，绫濑也进来了，她冲了杯咖啡。对，只有办公室才有咖啡机。然后和泉立刻进来，问大家有没有看到日志。日志，就是那个吧？雨宫拿走的那个？”

“对的，是这样。在……现场发现了。”

仙堂看来也腻烦了，尽量换成不丢人的说法。

“那么，在十点零七分这个时间点，办公室里有四个人？”

“对。馆长突然跑进来，吓了我们一跳。”

船见耸耸肩，苦笑道。

“这个姓氏真是好记啊。”——听袴田这么说，津眉开眼笑。见他这副表情，袴田顿生悔意。对于津来说，估计这是个珍藏的好话题。这名留着黑色长发的男子喋喋不休地说：“对吧，大家都这么说。上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好不容易才让他坐下，开始讯问。

“从九点四十七分到十点零二分，我在资料室待了十五分钟。就我一个人，门也关着。”

他回答得如此准确，倒像是故意为之。

“我去资料室，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想休息休息。过了十五分钟，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就回了办公室。船见在，紧跟着绫濑也进来了，接下来是和泉。当时大概十点零三分。她一会儿说找不到日志，一会儿又说溜号可不行。就这样，十点零七分一过，馆长就大叫着‘糟了糟了’跑进来。”

“您记得可真准确啊，竟然能记到分钟这个单位。”仙堂警惕地说。

津笑了起来：“我的记忆力特别强，还有注意力也很集中。”

他点点自己的脑袋，让人分不清这个男人到底是阴郁还是开朗。总之证词和其他人还算一致。

“我领着高中生去见馆长，然后一直在馆长室待到十点多。”

年轻的副馆长绫濑毫不犹豫地回答。尽管她本人说副馆长只是个名头，但是她和刚才的三个人都不同，挺胸抬头，下颚微收，流露出负责人的威严。

“我刚才也确认过，馆长室和这里一样，门上有一个小窗户。”

“对。”

“你看见有人从走廊上经过吗？”

她避开刑警们的视线，略加考虑后回答：“这个嘛……因为并没有持续关注这一点，所以我只留意到津从资料室回来。”

“没关系，没关系。然后，你自己是十点零二分左右去办公室冲咖啡的？”

“是的。我看见津回来，觉得自己也渴了，就去了办公室。”

“你确定是十点零二分？”

“我不能完全肯定，但是我当时看了表，才刚过十点，所以我认为应该是这个时间点。”

接下来的证词和和泉等人一致。仙堂冲袴田点点头，他合上笔记本说：“非常感谢。您现在可以回去了。”

***

“也就是说，在十点零七分这个时间点，这四个人的证词一致证明他们四人都在办公室。”

他在“和泉”下方写下“船见”“津”“绫濑”的名字。

“因此，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不可能把雨宫推下水。”

“是啊。”

“嗯，是这样。”

吾妻和仙堂也都确认了这一点。袴田用蓝色油性笔在办公室四个人的名字上大大地打了个叉。

——和泉、船见、津、绫濑，排除。

“那么接着是二楼西侧。”

他用笔指着楼梯旁边的两个房间，一间是展示工作室，另一间是女子更衣室。

他翻翻笔记本说：“负责展示工作的水原历在工作室里，负责海豚的泷野智香在更衣室。但是，快到十点的时候泷野打算回饲养员室——”

***

泷野智香和受害人是工作上的搭档，关系密切。刑警认为，在嫌疑人中，她存在动机强烈的可能性。仙堂很注意遣词造句地缓缓问道：“和泉与报社社员的证词显示，你到九点五十分为止在饲养员室。那后来你去哪了呢？”

“我去女子更衣室了……犬笛不见了，我去找替代品。”

泷野慎重地回答。

“哦，原来是这样啊。你说的犬笛是……”

“训练海豚时用的，用来告诉它喂食和跳跃的时间点。”

“经常在表演里看见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袴田站在闲聊一般的仙堂身后，在笔记本上做好需要复核的记号。丢失犬笛，或许是独自行动的借口。

“我在储物柜里找了十分钟，只找到旧的。我想这也能用，拿着它正要回去，结果在工作室前面被水原叫住了。”

“水原？”

“她是位办事员，负责展示的策划和陈列。她问我海报设计哪一个好。然后，我们就在走廊里闲聊了一会儿，接着就听见了馆长的叫声……”

“请稍等。你被水原叫住是在几点？”

“大概快到十点。”

“然后你就一直和水原在一起吗？到十点零七分为止。”

“对，一直两个人在一起。”

“……你刚才说你们在走廊上。那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呢？”

“没有，一个人都……哦，芝浦在楼梯上跟我打招呼，我回答说‘您辛苦了’。具体是几点，我可记不清了。”

她回答的语气渐渐活泼起来，或许在平常表演中，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举止。仙堂说了声“我明白了”，就结束了提问。

最后，因为她还随身带着替代的犬笛，于是刑警就请她展示了一下。细小的犬笛已经褪色，尽管是金属制作的，看上去却像一掰就会断似的。

“大概九点五十分，我因为工作需要想使用打印机，就去了趟工作室。啊？哦，是的，和泷野差不多时间……不，我稍早一点。进入房间后，我看见她正好从门口经过。嗯，工作室的门和这里一样，也有窗户。”

水原历的语速很快。她看上去应该年过三十，但是整个装束——蓬松的头发、花哨的圆眼镜、带有商标的T恤，却让人觉得她是个不够沉稳的女性。

“当时我打印了几张样本，正在犯愁，不知道最后用哪张才好。这时恰好看见小智出来，我就叫住她商量……当时好像快到十点，应该是九点五十七分左右。”

“你确定？”

“确定，我记得很清楚。我那会儿刚看了手表，心里正想着，这都快十点了，就看见了路过的小智。”

水原把手表伸过来给他们看。表带是黄色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戴着同样的手表。看来这是水族馆统一配发的。

听完两个人的回答，袴田按照仙堂的指示，去B栋西侧进行了确认。展示工作室是个简朴的房间，里面只有打印机和文件架。而更衣室，无论是女子更衣室，还是他顺便看了一眼的男子更衣室，都杂乱地堆放着服装、行李、毛巾等东西。在这种环境下，花上十分钟寻找丢失的东西也是情有可原的。

***

“——十点零七分，两个人正位于展示工作室门口的走廊。也就是说，她俩都有不在场证明，不可能行凶。”

“看来是这样。”

“没有问题。”

听见两人的回答，袴田在西侧走廊位置写下“泷野”“水原”，并做上了记号。

——泷野、水原，排除。

换到下一位置，继续。

“二楼就这六个人。剩下的一楼，首先是饲养员芝浦德郎和大矶快。这两个人——”

***

“我在饲料准备室。”

短发青年大矶快平静地回答。他严肃的目光和仙堂相似，从某个角度看来甚至有些可怕。

“饲料准备室？就是制作鱼饲料的房间吗？”

“对。今天是在切割竹荚鱼，准备撒在A馆的水槽里。我和芝浦先生九点四十分到了饲料准备室之后，就一直在那里。芝浦先生说他忘了带笔记本，中间回了一趟二楼，不过十点多一点就回来了。”

“原来饲料是饲养员负责制作的呀。十点多一点，准确地说是什么时候呢？”

“嗯……我看了表……但是忘记准确时间了。不过，我觉得一定没到十点零五分。”

他的证词和和泉相同。

“那么十点零七分——案发的时候……”

“我们俩在饲料准备室。我们听见馆长的叫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赶往二楼了。”

“嗯……”

仙堂思考的时候，大矶依然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看来雨宫的死并没有给他太大冲击。

“对，我确实去二楼男子更衣室取笔记本了。”

芝浦德郎尽管试图掩饰他不稳定的情绪，但是没有成功。虽然语气平缓，刻满皱纹的脸庞上却露出了狼狈的神色，瘦骨嶙峋的右手似乎想要克制住紧张，用力拽着另一只手的手腕。

“我负责淡水鱼，总是把饲养过程中留意到的事情记在笔记本上。准备饲料的时候要在值班表上填写姓名和时间，我正要掏出笔来填写，却发现笔和笔记本一股脑儿都忘带了。虽然大矶也带着笔，不取也没关系，但是我发现后还是想顺便把笔记本也取来。”

“你没去饲养员室，而是去了更衣室，对吧？”

“我不记得自己在饲养员室见过笔记本，所以猜想自己是不是忘在更衣室没拿……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老人探过身子，看上去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仙堂连忙说道：“没有没有，没关系。只是据大矶说，你在更衣室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虽然更衣室里确实乱糟糟的，但是取个笔记本需要花那么长时间吗？”

“笔记本塞在包里最靠内的口袋里了，我花了大约十分钟才找到它。在这过程中我曾经到走廊上问了一声，或许有人还记得吧。”

“哦，五十分的时候吧？报社社员和馆长作证时说过。不过还剩下十分钟呢，你是溜号了？”

“呵呵，像津先生那样？”

芝浦的脸色终于好转。看来津是个溜号的惯犯，不仅是今天。

“唉，到了这个年纪，确实容易感到疲倦啊。虽然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我更担心的是，大矶一个人能不能胜任。”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今年刚来，还是个研修生呢。他在工作时通常会和其他饲养员共同行动。但是我想差不多也到火候了，所以……”

“你故意在更衣室里待了很久。就你一个人？”

“是的，就我一个人……这样会有问题？”

他又一次把脸凑近。这回轮到仙堂哭笑不得。

“不是，不是说这样会有问题……我们只是在意原因而已。比这个更重要的，是你什么时候回的饲养员室？”

“哦，十点零三分。我看了钟之后记在了值班表上，不会有错。对了，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上跟和泉、水原还打过招呼。”

“是，这个我们听说了。原来是十点零三分呀……”

“我对大矶也放心啦，他工作干得很好。”

这位亲切关怀下属的老饲养员结束了他的发言。

***

“因此，从十点零三分开始，这边的两位一直在一起。”

他在一楼便门旁边的饲料准备室写下了“芝浦”“大矶”，说道：“所以，这两个人也有不在场证明，不可能作案。”

“是……这样。”

“无法否认啊。”

袴田在这里又画上一个叉。刑警变得有些不痛快。

——芝浦、大矶，排除。

十一个人中排除了八个。

“嗯……下一个是饲料准备室旁边的医务室。饲养员代田桥干夫和兽医绿川光彦在这里。不过代田桥快到四十五分的时候还在饲养员室——”

***

“我可没杀人！”

代田桥一进房间就宣称道。在仙堂尚未开始提问之前。

“反正你们都认为是我干的咯！我可没杀人，冤枉！”

“没有人这么想啊，你先坐下。”

习惯于这种歇斯底里的仙堂应对从容。代田桥一边嘟囔着“这是诬陷”，一边把巨大的身体沉入钢架椅上。据说他是负责热带鱼的饲养员，这从他的大汉外表看来难以想象。

“代田桥先生，你在九点四十分多一点离开了饲养员室，对吧？”

“对，我去一楼水槽喂食。鲨鱼旁边的水槽养的是蓝线雀。”

“好像你当时是从雨宫消失的那道门进入饲养员工作区的吧？”

“你看，这不就是在怀疑我吗？”

代田桥喊叫起来。

“不是在怀疑你，我们只是想知道原因。”

“没什么原因……我总是这样从饲养员室去B6而已。这样走比从走廊楼梯下去更快。”

“B6是你负责的水槽吧？饲养员工作区里的确设有通往一楼的楼梯。”

“没错吧？所以这案子跟我没关系，冤枉冤枉！”

“你要总这么说，反倒遭人怀疑呢。”

这句话效果绝佳。代田桥立刻闭上嘴，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喘不上气来似的。然而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愈发可怕。

“喂食到几点结束？”

“不到十点就结束了……大概九点五十五分吧。我记不清了。”

“那时候雨宫应该还在水槽上方。你留意到什么了吗？”

“在一楼看不到水槽上方呀，搞不清。也没听见声音。”

袴田一面记录证词，一面回忆刚才的现场取证。的确，因为类似于冰箱的机械声产生回声，所以很难听见远处的声音。

“那么，在你喂食的过程中，也没有人下到一楼来吗？”

“那当然了。”

“哦……你刚从门口进来的时候，肯定经过了鲨鱼水槽前面吧？那时候留意到什么了吗？比如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我说过了，我根本没注意。鲨鱼水槽的情况你们问深元先生吧。他是负责鲨鱼的。”

“我们想要了解案发前一秒的情况……没有留意到什么，是不是意味着和平常情况一样呢？”

仙堂自言自语地说完这话，十指交叉放在膝上。

“接下来的事情我希望你能仔细回忆一下。十点以后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我喂完食之后，到医务室找兽医说话去了。新馆的小丑鱼得了传染病，我找他商量对策。”

“直到发生了案件为止，你一直在那里？”

“对啊。真是吓一跳啊，突然听见馆长大喊大叫……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要是觉得我说谎，就去问绿川医生。”

好了伤疤忘了疼，他又开始喋喋不休。“那就这样。”——仙堂强行结束了对话。

绿川光彦的眼睛与他瘦削的下巴很般配，是位留给人知性印象的男士。既然是兽医，他一袭白衣应该很好，但是他也穿着深蓝色T恤，装扮极为随意。

“快到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我去了下面的医务室，然后就一直在那里。我在重新翻看以前的病例。”

他语气平淡地作证，看来对此不太感兴趣。

“没有和任何人见面，一直一个人吗？”

“基本是这样。进这栋楼的时候碰上了绫濑，还有就是快到十点时，代田桥到房间来了。”

“快到十点。准确时间你还记得吗？”

绿川用手指抬抬眼镜：“大概九点……五十七分吧。我们开始说话没多久，我看了一眼手表确认过，正好十点。”

他和水原一样，指着黄色表带的手表说道。

“然后直到十点零七分……？”

“对。”

简短的回答讲述了整个故事。

这两个人也——

***

“这两个人也有不在场证明。他们从快到十点开始一直在医务室说话，直到十点零七分。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把雨宫推下去。”

袴田在医务室里写的“代田桥”“绿川”上面打上叉。因为他太过用力，叉画得有点歪。

“……到此为止，没有问题吧？”

“嗯，对，既然已经有了证词……”

“没办法啊。”

吾妻和仙堂的脸色终于开始变得苍白。

——代田桥、绿川，排除。

袴田手指颤抖着翻到下一页。

“嗯，她从九点四十分左右开始打扫后院的走廊。从二楼西侧女子更衣室前面开始——”

***

“我、我从更衣室的前面开始，打扫到楼梯，接着从楼梯往下……”

仁科穗波个子矮矮的，脸上还残留着稚嫩。她在刑警面前表现得十分害怕，仙堂不由得态度柔和起来。

“你一直在打扫走廊和楼梯？”

“是，是的。”

“有人和你擦肩而过吗？”

“在、在擦二楼走廊的时候，水原、泷野和我擦肩而过。我还看见馆长和报社的人下楼……还，还有，开始打扫楼梯，到达一楼的时候，看见芝浦从二楼……”

袴田把她拘谨生硬的证词逐一记录下来。估计她打扫完西侧走廊，进入楼梯间是在九点五十五分左右，到达一楼是在十点多一点吧。

向她一确认，她果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觉得是这样的。”

“那么接下来和芝浦擦肩而过后呢？”

“……我沿着一楼走廊，一直打扫到展示区一侧的便门……但是，我才刚打扫了一小段，就听见展示区那边吵吵嚷嚷的，而且馆长也喊叫着回来了。”

“这是因为发生了案件。在此期间你遇到过谁吗？”

“……没有，在此期间没有遇到任何人……”

穗波低下头去。仙堂趁机得意地与袴田相视一笑。

案发瞬间，她独自一人。如果只是从二楼下到楼梯前且动作迅速的话，在尸体落下到馆长冲进便门之前的短暂时间内完全来得及。Bingo。

仙堂打算加强攻势，向穗波探出身去。

“打扰一下！”

门开了，吾妻挤了进来。他在县警局这对搭档耳边悄声做了个汇报。这个汇报时间点踩得特别准，同时也特别糟糕。

“警卫室的搜查员刚才联系我说……摄像头拍下了她。”

“什么？”

“整个走廊都在摄像头的视野范围内，影像里一直能看见她的身影。从十点零三分到十点零七分……”

仙堂的行动非常迅速。他让穗波暂时回房间，然后立刻去了新馆的警卫室，亲眼确认了录像内容。

如同汇报的那样，走廊位于通往外侧的便门和通往展示区的便门中间，把这两个摄像头的影像结合起来，就可以看到从楼梯到仓库、设备间，以及一楼西侧走廊的全部区域。五十分时馆长与报社成员离开展示区、芝浦十点零三分下楼前往饲料准备室的影像都记录完好。而且——

***

“摄像头拍下了仁科穗波的身影。”

袴田在一楼西侧走廊的位置写下“仁科”。

“十点零三分，她和下楼来的芝浦几乎同时到达一楼。当她打扫走廊来到通往展示区的便门时，馆长返回。她的行动全部记录在影像当中。”

然后，他朝水性笔的笔尖呼了口气——就像叹气一样，说道：“也就是说，她具备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她不可能行凶。”

他打下了最后一个叉。

仁科穗波，排除。

“……”

无论是仙堂还是吾妻，都没有开口。无法开口。他们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标注在示意图上的嫌疑人姓名。

办公室的船见、津、绫濑、和泉。

二楼西侧走廊的水原和泷野。

饲料准备室的芝浦和大矶。

医务室的代田桥和绿川。

还有走廊摄像头里拍到的仁科穗波。

袴田合上笔记本，总结了不在场证明的调查结果。

“基于以上情况，嫌疑人中有条件行凶的……一个人也没有。”

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

仙堂和袴田目不转睛地盯着巨大的亚克力水槽。

指示牌上写着“柠檬鲨”，但如今水槽内侧已经见不到它的身影了。只有黑漆漆的水向远处无限延伸。刑警内心也如同水槽一样浑浊而又空虚。

所有嫌疑人在案发瞬间都和其他人在一起，或是被摄像头拍下，具备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

“果然还是自杀？”

“这是不可能的。凶器的位置、离开现场的脚印，还有带血的拖布，谋杀的证据太多了。”

回应袴田的不是仙堂，而是他身后的吾妻。

“是啊……假如这样，那就是有人串通一气作了伪证。也就是说，存在共犯。”

“要说共犯，最可疑的就是兽医和代田桥这一对。这两个人从九点五十分到十点零七分之间就没有被其他人看到过。”

“是的。不可能办公室的四个人全都是共犯，打零工的仁科又有摄像头的证据，剩下的三组中他们最……”

“你们看了现场，还打心底里认为这起案子是多人犯罪吗？”

仙堂头也不回地甩过来这句话。

“这个，这个嘛……”

如果依赖于所谓“刑警的直觉”，袴田也认为这是单独作案，尽管他调到这里还不到三年，直觉尚不成熟。要说证据，首先是离开现场的脚印只属于一个人。另外，把受害者推入鲨鱼水槽，也是个人感情忽隐忽现的表现，体现出凶手对犯罪乐在其中。

“但是，如果是独立作案，不在场证明的问题又如何解释？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谋杀！”

“……馆长等人目击的，只是雨宫落入水槽的身影，并没有直接看到有人将他推落。或许凶手当时早就从现场离开了。”

“尸体怎么能自己落入水槽呢？”

“如果他还活着呢？”

仙堂向前迈出几步，靠近水槽，摩挲着亚克力的表面。

“凶手割断脖子逃跑之后，雨宫还活着。他在狭窄的通道上挣扎，偶然落入了水槽。”

“有道理……不对，”袴田觉得在理，但想象一番后，又不得不摇摇头说，“不一定。虽然通道狭窄，但是开口处的宽度更小。而且受害者有可能匍匐在地上，怎么挣扎都难以偶然地从那里掉下去……”

“还有，如果他有力气挣扎，落入水中后，也应该活动手脚才对……哦，抱歉。”

吾妻似乎开口反驳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向仙堂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不过警部，凶手早就逃跑这一观点或许是正确的。这样的话，十点零七分时的不在场证明就失去意义了。这种情况下，在十点零三分回到饲料准备室之前，位于男更衣室的芝浦就变得可疑了，那个房间距离饲养员工作区的门很近。”

“这倒不一定。走廊里的门全都关着。因此，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进入那道门。即使从一楼出发，如果使用东侧楼梯也能上到二楼来。”

“……这样一来就没有线索了，”吾妻挠挠满头鬈发，接着说，“唉，别提有没有线索的问题了，从根本上讲，如果凶手已经离开现场，如何从远处把尸体推下去就是个谜。”

“远处……对了，用机械装置之类的进行远程操作……啊！”

袴田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因此想到了什么。他回身对矶子警署的刑警说：“吾妻警官，饲养员工作区的天花板上有一个类似于起重机的机械装置吧？”

“哦，那是轻便起重机。用来搬鱼的……哦，我先说一下，那东西是无法用来推落尸体的。”

袴田还没来得及宣布自己的看法，就被否定了。

“因为它完全是用电脑控制的。把鲨鱼搬运到卡车上的时候我顺便查了历史记录，案发前后它完全没有运转过。”

“不、不对呀……”

袴田很沮丧。就算是这样，吾妻刑警对自己的反驳也太不留情面，完全是差别化对待。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推落尸体的办法。从水族馆的后院把尸体推落到水槽的办法——

“……有了，是冰！”

“水”这个字让他灵光一现。短暂的沮丧之后，袴田又大声叫道：“马道上遍地是水，对吧？那会不会是为了掩盖融化的冰块呢？也就是说，用冰块来固定尸体……不行不行。对了，事先把门冻上，再把尸体靠在上面，随着时间过去，它会自己……掉下去……”

说着说着，他的音量逐渐减弱，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傻乎乎的。

“在这样的炎夏，如何才能制作出足以支撑尸体的冰块？即使可以做到，雨宫在饲养员工作区待了足足十七分钟。这么多冰十分钟能完全融化吗？”

“您说得对，对不起。”

袴田冲着仙堂的后背低下了头。

“这么看来，还是存在共犯啊。”

“要不然就是还有其他方法……”

他和吾妻友好合作，却依然没有找到答案。

就在他们苦苦思索之际，搜查员从旁边的工作区出来，向他们三人微微敬礼后说道：“不行啊。我们把整个饲养员工作区，包括一楼、二楼的所有角落都查了个遍，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除了事先扣留的东西之外，连血液反应都没查到一个。”

这是接踵而至的失望，虽然大半已在意料之中。袴田尽管灰心丧气，但仍然事务性地把这一结果记在了笔记本上。整张纸全是鉴定人员的汇报内容。

【水桶】桶内侧的下半部分出现了较弱的鲁米诺反应，估计是水里混杂的鲜血留在了桶内。但是，除了这里和实际上还残留着鲜血的桶底，其他部分没有检测出任何血液。关于桶底的缝隙，实际装上水步行后，确实有水一点点渗出，留下了和脚印旁边完全相同的水滴。

在桶把手上检出了负责鲨鱼的饲养员深元的指纹。但是他案发时在新馆，所以不可能行凶。除此之外，把手上还发现了戴着橡胶手套抓握的痕迹。

【拖布】除了附着有鲜血的捻线部分之外，没有检验出血液。和水桶一样，指纹也只有深元一个人的，握柄上留有戴着橡胶手套抓握的痕迹。

【橡胶手套】两只手套的指尖都出现鲁米诺反应，左手指尖尤其明显。因为手套被扔在水中，所以未能在内侧检测出指纹。

【橡胶长靴】除了带血的鞋底之外，什么都没有检测出来。因为这是共用物品，所以极难判断出最后一个穿鞋的人是谁。

【嫌疑人携带的东西】全体人员服装轻薄，因此从衣兜里只找到手机、钱包、笔记本。代田桥拿着水桶，打工的仁科带着拖布。此外，西侧楼梯角落里放着仁科使用过的拖布甩干器，这些物品上没有检测出任何东西。每个房间也都检查了一遍，但是没有发现和案件相关的东西。

【照相机】九点五十分到十点零七分之间，没有发现馆长、报社之外的其他人员出入后院。搬运口及外部没有异常情况。没发现有人出入一楼西侧走廊的设备间，也没有人下楼去地下的过滤水槽。

【B栋之外】出于慎重起见进行了搜查，但是没有任何发现。

还有一份新报告。

【饲养员工作区内的物品】除了拖布等没收的东西之外，一楼和二楼的工作区里都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总之，“彻底钻进死胡同了……”

说到新的发现，也就只是水桶和手套上都存在鲁米诺反应——这意味着，有鲜血附着的痕迹。除此之外，净是“没有”“不明”“没有发现”，完全没有可供锁定凶手的信息。

袴田啪的一声用力合上笔记本，像是要赶走自己的焦躁。明明应该是起简单的案子，可现在鱼子酱也好，鱼翅也好，都远得没影了。

“仙堂警官，怎么办？要问问其他工作人员吗，还是先回一趟矶子警署的搜查总部……”

“袴田，”仙堂背对着他平静地说，“你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个心得吗？”

“……嗯，我记得，‘要把破案放在第一位’。”

这是成为仙堂的下属之后，袴田学到的第一句话。五分钟吃完饭。忍着别泡澡。不要回家。在椅子上睡觉。这些内容一点都不像二十一世纪的教诲，但袴田还是作为一种思想准备，全都记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既然把破案放在第一位，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说话了。要是有共犯也就罢了，如果是单独作案，就必须搞清凶手耍了些什么小伎俩。”

“是，是啊。”

即使找到了这个单独作案的人，一旦他拿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法逮捕他。

“必须尽快找到答案，即便采取强势的手段……对了，既然相关人员已经牵扯进来，这种情况下再多叫一个人来问问恐怕也一样。如果是那家伙，没准儿……”

仙堂面朝黑漆漆而压抑的水槽，自言自语道。

“牵扯进来的相关人员”“那家伙”——这种称呼方法让袴田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我说，仙堂警官，您不会……”

“哦，对了，”这时，仙堂第一次转过头来说道，“我知道一个人，那家伙应该擅长解决这种问题。”

听上去仙堂已经把宝押在了他身上，然而脸上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不乐意。

*

啾！吭！哇！

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与激烈扣杀的声音，和风之丘的欢呼声同时带来了回声。

佐川队长完胜绯天的二年级学生。

“佐川同学真厉害！进决赛啦，决赛！”

依然沉浸在兴奋中的柚乃第一个跑到擦着汗归来的队长身边。淘汰赛掐着时间顺利进行，刚刚结束的是半决赛的第一场。这样一来，队长进入决赛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谢谢！姑且算是报了绯天的一箭之仇。”

“四分之一决赛时的对手不也是绯天的吗？何止是一箭之仇啊！这样下去决赛也……啊，可是决赛的话……”

“哎呀哎呀，恭喜！”

身着绯天队服的忍切蝶子双手叉在腰间走了过来。接下来她要打半决赛，但是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样子。

“你顺利进决赛了对吧？我很期待和你较量哦！”

“……还不知道呢。忍切同学，说不定你会在下一场比赛中输给小峰同学呢。”

“唐岸的队长？怎么可能呀，我闭着眼睛也能赢她！”

可怕的是，她的语气听上去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接着，忍切弯下腰，仰着头瞅着佐川说：“……咦？你在生气？”

“你过来一下。”

佐川忽然抱住柚乃的肩膀，把她拉近自己，她不由得“哇”地大叫了一声，感到自己的脸颊撞在佐川胸口上，佐川凛然的侧脸近在眼前。

“忍切同学，你和袴田比赛的时候放水了吧？我在其他球台看着你们呢。”

全、全被她看在眼里了……

“讨厌。这是因为她让我‘手下留情’呀。”

“那又如何？哪有人会当真呀。忍切同学，你的实力要赢她确实绰绰有余，但是，净回些慢吞吞的球，还得意扬扬地掐时间。我认为你这是在侮辱对手。”

忍切没有反驳，只是耸耸肩。佐川接着说：

“我虽然尊敬你，但是不喜欢你这一点。”

她说话直截了当。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忍切说完这话华丽地转过身，向球台走去。唐岸的队长已经在那里等待。她没有受到打击，甚至在她转身之前，嘴角还露出了十分欣喜的笑容。

柚乃还在茫茫然发呆，感觉扶住她肩膀的佐川队长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袴田，我决定替你报仇雪恨，包在我身上了！”

“啊，不用不用。我也没觉得……”

就算她否定，佐川也没有听。佐川已经一脸严肃地离开了。与佐川擦肩而过来到柚乃身边的早苗，说出了柚乃的心声：“真是火上浇油啊。”

“唉，报不报仇倒无所谓……不，我当然希望队长赢。”

就在她叹气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掠过脑海——

如果忍切真是彻底小看自己，会在赛后表扬自己打得好吗？会给自己提建议吗？

那时候。临战前，佐川来给柚乃助威，忍切应该也听见了。难道忍切注意到队长在看比赛，所以为了激怒她而故意放水？

忍切说过，和难对付的对手比赛，是很好的训练。

那么，激怒对手，让对方憎恨自己，和最合不来的对手在最糟糕的状态下交手，就会更加——

“……不，这是不可能的。”

“你说什么？”

“哦，没有，没什么。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吃饭，吃午饭。”

柚乃把这个想法赶到九霄云外，向自己放在墙边的背包走去。实际上她已经饥肠辘辘了。时间已经过了一点。

因为体育馆里禁止饮食，所以她拿着包直接向室外走去。在这期间，她屡次听到欢呼声在身后响起。大概是忍切在与唐岸队长的比赛中占据了绝对优势吧。如果有可能，她也想好好观看这场比赛。但是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决赛。她必须养精蓄锐，否则没有足够的力气来声援。

走出体育馆，密闭空间里的炎热缓解了几分，但是太阳光又太过强烈。她和早苗在荫凉的走廊里坐下，取出在便利店买的午饭。

“哦，柚乃，7-11的三明治呀，什么馅儿的？”

“炸鸡排。”

“炸鸡排？哦，因为打比赛，所以你想求个好彩头？你真是个浪漫主义者呀
[3] 。”

“不是，没这回事儿。”

“炸鸡排，好彩头！”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其他的都卖光了，没办法，只好……”

就在她俩不着边际瞎扯的时候，包里响起了手机的震动声。手机显示来了一条邮件。

柚乃一边嚼着炸鸡排三明治，一边随意地打开手机查看邮箱。是“袴田优作”发来的。

“……大中午的，什么事呀？”

没有标题。她打开一看，哥哥用电报一般简练的文字如此写道——

“丸美水族馆发生谋杀案，请速联系里染天马。”

第三章　侦探驾到，厘清不在场证明

1　我乞求妹妹帮忙

六月末发生在老体育馆的案子。

广播站站长被杀害于处在密室状态的舞台。警察怀疑当时身处馆内的佐川队长。柚乃为了洗清她的嫌疑四处奔走，最终找到一名学生。

他就是里染天马。

现在想想，当时的行为真是既冒失又莽撞。尽管他是全年级第一，但是再怎么说也只是个高中生，怎么可能智胜警察呢？而且实际见到的里染又是那样一副狼狈相，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极端不靠谱。不，不光是第一眼，说实话直到现在也觉得难以置信——

他不仅轻而易举洗清了队长的嫌疑，还一鼓作气花了大约两天时间就找到凶手破了案。

“就算是这样，你又为什么来找我呢？”

柚乃嘴里抱怨着哥哥，身体却已冲向文化部活动楼。决赛即将开始，柚乃真不想离开赛场，但是她对“丸美水族馆”这个地方放不下心来。今天，香织他们报社的人应该正在那里采访。难道她们也被卷进去了？

上次来到百人一首研究会是在两天前，当时还上演了一幕有关收拾房间的闹剧。柚乃敲了敲门，但是一如既往没人应声。她掏出配的钥匙打开了门。

“里染同学，我找你有点事……哇！”

突然向她袭来的，是设定为十六度的空调冷气——不，是湿气和热气，比刚刚离开的体育馆还要闷热，甚至房间里的风景都在摇曳。

“这，这是怎么回事？喂，里染？”

她走进房间。屋里岂止是没有收拾，甚至比两天前还要乱糟糟。原本堆积成山的漫画和DVD都垮了，完全看不见地面。

里染躺在放在老地方的床上。不，是倒在床上。

“里、里染同学，你没事吧……？”

柚乃战战兢兢地靠近他。里染只穿着一件T恤，露着肚脐眼，至于下半身，则只穿着一条内裤，毛毯滑落在床边。他汗流满面，嘴巴像死人一样半张着，时不时地发出“呜，呜呜”的呻吟声。从整体上看，他令人不忍直视。总之，他处于一种危险状态。

枕边放着手机。不知他什么时候换了个新的，是最新款式的智能手机。因为上面有未接电话的显示，所以柚乃顾不上失礼，打开一看，有五个来自“袴田优作”的未接电话。哥哥联系自己，原来是因为打他本人的电话完全没有反应。

“水，水……水，水……”

里染嘴里出现了“呜呜”以外的单词。估计他是在要水喝。

柚乃打开冰箱一看，里面只有豆酱和果酱。没办法，她只好拿出自己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里染用他颤抖的手夺过饮料，躺在床上熟练地喝了下去。这对柚乃来说是十分宝贵的水分，却被他一饮而尽。

“我，我以为我要死啦……”

当他把塑料瓶从嘴边挪开，才终于缓过劲来，脸上又有了生气。

“里染同学，你怎么了？房间里怎么这么热啊？”

“这不都怪你吗？袴田妹子……”里染怒目而视，“因为你把遥控器扔了……”

“啊？还没找到？”

“不，找到了找到了。我把漫画扒开找到的。”

如果可以，请你不要扒开漫画，而是把它们收拾好。

“不过，遥控器坏了，按键不管用了……”

“啊？”

“才扔一次怎么就坏了呢？你是人造人哈凯达呀？是什么颜色？黑色的？银色的？托你的福，这个房间成了灼热地狱……烈焰中的两天哦。混账……”

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大概能明白，柚乃把空调遥控器扔坏了。

“可是，你为什么紧闭门窗呢？打开窗户的话……”

“傻瓜，长期开窗不就暴露了吗？”

“哦……”

原来开空调是有原因的啊。现在柚乃终于理解了这一点。

“我，我没注意。真抱歉。可，可是，里染同学住在这里本来就很奇怪……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啊？”

“别再说了。你别管我了。我不想浪费不必要的体力……”

里染换了个姿势，冲着其他地方。

“那个，外面比这里凉快哦。你可以去车站对面的图书馆呀，那里的空调很管用哦。”

“不去。”

“为什么？”

“麻烦。”

“……”

柚乃的歉意顿时消失。看来他并非处于生死存亡之间。

“你和平时根本没什么两样嘛。哦，对了。”

柚乃想起了她来这里的本来目的。她把情况告诉里染，他果然没有注意到哥哥打来的电话。

“情况就是这样，现在立刻就去水族馆吧。”

“……不去。”

“为什么……不会也是因为嫌麻烦吧？”

“就我现在的状态，难道还愿意动弹？”

“呜呜”——他又开始呻吟。柚乃还记得两天前他曾发火说，不要因为嫌麻烦就泄密，她真想还他一句：你别因为嫌麻烦就拒绝警察的请求。

“香织可能也和案子有关哦。”

“估计是有关系。这么快就联系我，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那你就更应该去了！”

“但是，警察不可能请求受到怀疑的相关人员帮忙。因为我有可能故意朝着对香织有利的方向进行推理。如果她被杀害，或是受了伤，在联系你的时候也一定会写在邮件里。但是没有这种内容。也就是说，她只是和上次的你一样，目击到了受害人而已。我就是这么感觉的。”

尽管他仍然躺着，仍然冲着墙壁，声音里仍然没有生气，但是他的推测很有说服力。

“所以不用担心。”

“可，可是……”

柚乃的反驳被再次响起的震动声掩盖。手机上显示着“袴田优作”。但是这次不是邮件，而是电话。

“喂？”

“喂？柚乃，你看到邮件了吗？”

“看到了。里染同学现在就在我面前。”

“啊，太好了！你让他接电话。”

看来哥哥认定只要联系上里染，他就一定会去，虽然这个人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柚乃在心底发着牢骚，把手机不由分说地塞进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手中。他勉勉强强地接过电话说道：“喂，哥哥？你好，我是里染。对……嗯，我是不是生病了？是啊，我刚刚经历了两天烈焰的考验，可能受到了孢子的影响。”

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濒临死亡，大概哥哥在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嗯。对……我听说了。香织呢？哦，果然在呢。她是目击者吧？没有，这点事情我还是清楚的。啊？嗯。对……哎呀，我是非常想去呀，但是人类已经进入漫长的衰老期……啊？我是说，人类就是我呀。我就等于人类。总之，这次我就不去了……对，是的，我去不了。人类衰弱了。啊？或许是这样，但是我也要看心情呀。对，对……”

里染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拿着别人的手机说了那么久，结果还是来了一句“真抱歉啊”，把手机还给了柚乃。

“喂，喂，你等等，里染同学！里染！你回答！”

哥哥的声音无比狼狈。

“是我。”

“柚乃啊，怎么回事啊？他为什么不愿意？我都说了会给他报酬的。”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又热又麻烦吧。”

“因为麻烦？开什么玩笑！”

“嗯，你这种心情我太懂啦！”

柚乃充满同情地屡次表示理解。

“你听好了，我们也很为难。你就担起责任把他带来吧，拜托你了！”

“啊？为什么非要我去呀？我现在正在参加球队活动……”

“那边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啊。拜托你了！不，拜托你！求你了！”

“啊——”

柚乃呻吟道，就像刚才的里染。她原以为自己只是个联络人，没想到卷进了意想不到的麻烦之中。她姑且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劝说起里染来：“里染同学，就答应他们吧。你看，前两天你不是还在发愁远走高飞的军费吗？”

“什么远走高飞啊，是夏季同人展销会。你当我是凶手啊……我还有钱呢。就算有更多进项也买不起Staff Book。”

“什么……”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不管她多想满足哥哥的要求，但是要让这个无用之人行动起来，依靠通常的做法还真是行不通。六月的案子也是在这一点上煞费苦心。不过从结果上来看，答应替他承担生活费（应该说是花在爱好上的开销）就行，条件极其简单。而这次他却说自己不缺钱……

柚乃环视整个房间，心里盘算着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交易可做——仅仅五秒钟她就有了发现。

“这个房间的空调，你打算怎么换？”

“遥控器不是坏了吗？空调本身也旧了。不过，如果你随便叫个修空调的来换就会被学校发现呀。所以，对，必须有人暗中设法解决……”

里染一直处于慵懒状态的身体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他像坏了的发条人偶一样，缓慢地再次恢复仰躺的姿势，把胳膊朝这边伸过来，柚乃把仍然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递给他。

“喂，哥哥？……好，我去。”

他仰视着外表已经发黄的空调作出了承诺。

“太容易了……”

柚乃在他身边吃惊地低叹道。不，在这种情况下倒是帮了她大忙。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首先，请给我十万日元作为报酬。啊？对，涨价了。广告里不是常说，创刊号有特别优惠……对，当然可以等到有成果之后再付款。还有，我房间的空调被哈凯达弄坏了，正好想换个最新款的。请你找人安装一下，不要被学校知道了。费用当然由你们承担……哦，是的是的，我会拿出成果的。是吧？谢谢。”

里染躺在床上蛮横地和对方谈判，然后继续说道：

“还有，去你们那边太麻烦，请派辆车来接我吧。不要挂警车标志的车哦……对，对。麻烦你派辆冷气管用的车来。”

2　时速九十千米的推理

三十分钟之后，两个人坐在一辆没有警车标志的警车后座上，行驶在首都高速公路上。里染盘着腿，姿态放松，而柚乃则抱着脑袋。

“怎么，怎么会搞成这样啊……”

让他答应下来是件好事，但是接下来把里染拉到室外可真是大费周折。

一开始他就不愿意下床，而且还躺着不动。柚乃劝他无论怎样先穿好衣服时，他回答：“你从那边给我随便找两件。”随便找来衬衫和裤子之后，他又说：“你帮我穿上！”柚乃不由分说把他推下床，时而踢踹他的背部，时而抓住他衣服的前襟，好不容易把他搬运到阳光下。这时，县警的车已经在北门等候了。

就像把大型垃圾交给回收人员一样，与他就此告别恐怕再好不过。然而，里染嘴里还在发出“呜呜”声，柚乃一旦松手，似乎他就会瘫倒在地上，而且，即使就此让警车将他带去水族馆，恐怕他也不会好好干活。

佐川队长的决赛，即便自己不在也有很多啦啦队。而里染现在却孤身一人。而且，归根究底，他之所以衰弱，扔掉遥控器的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这样的想法掠过脑海，不知是奇怪的责任感，还是母性本能，又或是关照之心使然，柚乃缓过神来，发现自己也一起上了车。

然后，汽车发动才一分钟，柚乃就感到无比后悔。

“……”

她充满怨气地看了一眼里染。他穿着冷色系的格子衬衫和七分工装裤，脚蹬拖鞋，装扮凉爽（柚乃酌情搭配了一下）。一手拿着可乐，一手玩着手机，刚才的模样早被他抛在脑后了。

原来，里染受不了的只是炎热，被车内的冷气一吹，他立刻活力四射。他伸着大懒腰，把脖子转得噼啪直响，不断地说：“哎呀，这就对了，复活复活！”中途还让司机停车去了趟便利店。

“你吃炸猪排一类的东西了？”他忽然问。

“对，中午吃了炸鸡排三明治。有味儿吗？”

“不是，你嘴角好像粘着面包糠……哦，是那个吧，因为有比赛，所以要讨个好彩头，赢得比赛。”

“不，不是的。”

“正因为发音相同，所以讨个吉利吧？”

“哼，你们都这样……”

柚乃往前凑凑，借着后视镜把嘴边的面包糠擦掉。她与司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交汇。那是个年轻男子，就像西装店广告里的人物，他说自己是县警搜查一科的羽取。哥哥之前说“终于来了个比我小的师弟”，估计就是他了。

羽取始终显得很焦躁，眼下注视柚乃的眼里也充满了不信任的神色。这也难怪。被派去接两个来历不明的高中生，一个穿着乒乓球服，另一个还提出要求说：“我要买饮料，请顺道去趟便利店。”他在开车之前还很不情愿地嘟哝说：“为什么要我干这种活儿啊？”

（羽取警官，我猜得到你的心思。不过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说到比赛，你中途走掉没问题吧？”

“为什么”的元凶悠闲地问道。

“走掉当然不好啦！不过，我下午没比赛，也跟早苗联系过了。”

“嘿，你明明没有必要来的，真是个好事的家伙。”

“这，这不都怪你吗……”

就在柚乃想要一拳砸扁这张相貌周整的侧脸时，手机又开始震动。

说曹操曹操到，是早苗。

“喂，早苗？抱歉啊，看来我回不去了。嗯，你帮我跟佐川队长说一声……啊，对了，比赛战况如何？决赛是和忍切同学打的？嗯……嗯，怎么样？啊？……唉，这样啊，果然还是输了呀。”

柚乃有些沮丧，队长还是敌不过关东第一啊。

但是，接下来的汇报又挽回了她的灰心。

“啊？赢了一局？最后一局只差三分？太厉害啦！不愧是佐川队长！”

激烈胶着的比赛，差一点就赢了。柚乃忘记自己和早苗还隔着电话，她欢欣雀跃。

“是吗？嗯……嗯。好，庆功会我能去一定去。下午你要努力当好啦啦队哦！嗯……啊？我这边？这边还不知道。”

“这边没问题。”里染好像在听她们说话，插嘴说道。

“……你听见了？就是呀。嗯，那就先这样……啊？……什么？不是，没这回事。你在说什么呀？”

因为早苗开始笑话她，所以柚乃红着脸挂了电话。她看看里染，发现他并不在意，便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片刻，时速九十千米的疾驰声控制了整个车厢。

还是应该回体育馆啊——就在柚乃茫茫然想到这里的时候，里染开口说：“你刚才说到了‘忍切’。”

“……对。”

“打乒乓球的忍切，难道是忍切蝶子？”

“就是她。”

“那家伙跑到风之丘来了呀。”

“……咦？里染同学，你认识忍切同学？”

她以为这是个与体育无缘的男人。里染的目光依然落在触摸屏上，说道：“认识是认识，不过关系不好，应该说是仇人。她是我全世界第三不想见的人。”

“仇人？”

佐川队长也好，里染也好，对待忍切都净用些让人不安的词汇。

“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上初中的时候，发生过……不，这事儿可不该你知道。就当我没说吧，袴田妹子。”

生硬的语气让人很不爽。

“喂，我早就想跟你说了，能不能别叫我袴田妹子啊？”

袴田也就罢了，居然叫什么袴田妹子。被外人用亲属关系来称呼让她很不适应。

“为什么啊？只叫袴田的话，就分不清是你还是你哥哥了。所以我才叫你袴田妹子。还有其他叫法吗？”

“不是，我是说……”

“妹子袴田？袴田妹妹？”

“算了。”

柚乃死心了。主动让他叫自己名字是说不出口的。要是他猛然改口叫自己柚乃也是可以的，虽然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她为了自己这种无可奈何的心境感叹时，一串不合时宜的音符声响了起来。是来电铃声。幼稚的旋律让人怀念，似乎曾经听到过。柚乃的手机设置了静音，不是她的。

里染单手操作触摸板，接通电话说：“喂？哦，哥哥呀。三十分钟没联系了。谢谢你们来接我。对，现在在路上。”

看来是哥哥打来的电话。

“对。是的……嗯，是啊，要是能现在告诉我就太好了。我的时间也很宝贵。啊？不，别看我这样，也有很多事的……对，对。总之请赶快告诉我。光是说个谋杀案太简略了，又不是书的标题。请尽量详细地告诉我发生的情况……”

估计是哥哥想要在到达之前说明一下案子的情况。柚乃也想顺势有所了解。

里染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按下了免提。她听到了哥哥的声音：“案子发生在今天十点零七分。向坂他们和馆长正在观赏柠檬鲨的时候……”

“……呃。”

柚乃立刻后悔了。浑身是血的工作人员落入水槽，被鲨鱼吞了？这件事单是听在耳里都让人觉得恶心。可恶的鸡排三明治似乎快要涌上来。

哥哥不可能知道妹妹的难受恶心，还在继续说。

现场是水槽上方的马道，鲜血上是散乱的纸张。他还说，纸张上和马道外面留有脚印。又说，没收了拖布等几个证据。等等，等等。

当汽车下了高速驶入横须贺街道时，恶心已经被一个巨大的问号所代替。这明显是起谋杀案，也彻底锁定了嫌疑犯的范围，然而案发那一瞬间，全体人员都不可能行凶。看似简单却弄不明白的案子，难怪哥哥他们感到困惑。

“情况就是这样。我把我的想法跟你说说，供你参考……”

“不用了。对了，有现场照片吗？”

“照片？包括向坂同学拍的在内，有很多。”

“香织拍的……原来如此。那你把照片发到我的邮箱吧。”

面对这种不合规矩的要求，哥哥当然不会有良好的反应。

“不行，这可是搜查机密……不能发到个人邮箱。”

“事已至此还说什么规矩啊……明白了。那口头说明就行。请把照片上拍下的东西逐一详细说明。”

“啊？让我说？”

“让别人说也行。哦，既然是香织拍的，那让她来说恐怕最合适。能换香织听电话吗？”

“……好，我给你发。你等会儿。”

“你干吗和人唱反调呢？我等着。”

刚听到香织的名字，哥哥就轻而易举地投降了。看得出来，报社给他闹出的麻烦已经让他厌烦了。

挂上电话大概过了一分钟，又响起了来电铃声。

一串音符。

“……我好像听过，是什么曲子？”

“山林小猎人。”

简短地回答后，里染再次按下通话键。哥哥说：“发给你了。”

“已经收到，谢谢！”

通话设定为免提，所以不挂电话也能确认图片。里染每打开一个文件都把脸凑得离屏幕更近，柚乃也提心吊胆地探过头去看。

数据已经全部送达，最开始的几十张是极为平常的后院快照。紧跟在工作人员的样子和水槽里的鱼儿之后，突然出现一具尸体，落在鲨鱼眼前。自此，现场照片开始出现。接二连三切换而至的画面，拍的是狭窄的通道，每一张都呈现出红色。

里染的手指在马道开口处小门的照片上停了下来。一把没有合上的、锈迹斑斑的小锁，到处附着鲜血的栏杆。他重新翻看了几张图像，然后说：“嗯……我说哥哥，开口处的小门上方，是不是有老旧水管呀？”

“水管？对，有好几根呢。你为什么问这个？”

“好。那受害者的身高和体重呢？”

“身高？你等一下。”

隐约听见翻动笔记本的声音。

“一米八，六十八千克。偏瘦啊。”

“六十八千克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里染沉思片刻。马路对面出现了一块旧指路牌，上面写着“横滨丸美水族馆·前方五百米”。在阳光的照射下彻底褪色的章鱼，正在朝着行车道挥手——不，挥触手。

“我大概明白了。”

通过那块指路牌的时候，他说道。看上去不费吹灰之力。

“啊？”“啊？”“啊？”

车里响起了惊叫声，来自三个人。柚乃、电话那头的哥哥，还有驾驶座上的羽取。

“明白了？难道……”

“当然是明白了不在场证明的问题。哥哥，你们好像对是否存在共犯、是否为自杀等问题感到怀疑，不过请放心，这是单独作案，而且是显而易见的谋杀。是思虑周全的、有计划的谋杀。”

明明还没有到达现场，明明连水族馆都还没看到。在还有五百米才到达的时候，里染就已经作出了判断。

柚乃一瞧后视镜，发现羽取早把安全驾驶的意识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目瞪口呆，就像在说：“这怎么可能？”

3　大家好，我是里染天马

从上小学那次算起，已经八年没来了。令人怀念的丸美水族馆。

章鱼在招牌上微笑，令人浮想联翩，还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不过，这一带完全没有参观者的身影，而且还有两个男人已经等候在正门口，这可是记忆里不存在的新体验。

两个男人中，一个是刘海整齐、没什么特点、看上去像刚进入社会不久的青年，另一个则眼眉修长，头发花白，高高的个子给人一种威慑力。

那是哥哥袴田优作和他的上司仙堂警部。

“柚、柚、柚乃，怎么连你也跟来了？”

一看见她，哥哥就慌了神。

“怎么，不是哥哥说的吗？让我负起责任把他带来。”

“啊？哦……我是说过，不过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还不想来呢——柚乃把已经到喉咙口的话咽了下去。这样只会把事情越搞越复杂。

在他们身边，命中注定的两人再次相遇。

“哎呀，一个月不见了啊，刑警先生。你就这么想念我吗？还特地给我打电话。”

“我希望尽可能不要见到你，也不想把你叫来。到死我都绝对不想再见到你。”

“可是你这不已经把我叫来了吗？真是的，还挺傲娇的。你太可爱了，刑警先生。”

“废话少说，”仙堂愁眉苦脸地说，“听说你已经解开不在场证明的谜团了，是真的吗？”

“当然。”

“……你在车里就全搞明白了？”

“有说明和照片就足够了。不过还有几点我想确认一下，能带我去现场吧？”

尽管已经时隔一个月，里染对待警察的态度依然强势。他是为了不让人小看而事先算计，还是仅仅出于好玩而戏弄警察？难以辨别。仙堂招招手，把两人领进了水族馆。

“我先跟你说清楚，里染，你的工作是厘清不在场证明，不要干多余的事！”

“我也巴不得呢。不由分说就被你们拉到这里来了，早点让我回去吧。”

在进入正门之后的入口大厅，还有一位身穿西装的人等候于此。是一位头发乱糟糟、肤色偏黑的男性。大概是附近警署的刑警。

“哦，这就是县警非正式的顾问啊……哦……”

不知道别人到底是怎么跟他解释的，给他描绘了一个什么样的形象，他像少年一般明亮的双眼一直向这边凝视。我不过是个跟班而已——这句话柚乃到底没能说出口来。

一个接一个出现的水槽里，依然有鱼儿在精神十足地游弋。尽管来到几天前梦寐以求的水族馆，但是哥哥表情严肃可怕，步伐又太快，柚乃完全顾不上欣赏。

发生问题的后院是从章鱼水槽前面进入的。仙堂打开锁，从走廊深处的楼梯上去，推开双扇大门，进入了一个广阔的空间。

眼前的景象和刚才在照片里看到的一样。正面的架子和旁边的储物柜上都放置着标志证据的牌子，地板上是用粉笔画出的带子，就像火车游戏里的轨道一样延伸出去。似乎是脚印。不过里染没有关注这些，而是直接朝房间深处巨大的水槽走去。

这个水槽从一楼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这里应该是它的上半部分。水面比地板要低一点，正中央是工作时使用的马道。从入口到中间位置，铺着令人恶心的红色地毯，那是浸满鲜血的纸。

再度袭来的恐惧让柚乃慢下了脚步。就在这时，哥哥抓住她的肩膀说：“你在这里等着。”

“……不，我要去，我也想了解情况。”

“别去了，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情。再说了，你本来就是无关人员。”

“我不是无关人员，我就是个监护人。给里染同学穿衣服可真是老费劲了。”

“啊？”

她把僵立一旁的哥哥推开，跟着仙堂等人踏入马道。他们在碎纸片中排成一列往前走，而里染已经开始做说明了。

“我先说结论吧。凶手恐怕是设计了一个定时装置，目的在于杀害受害人之后，让他隔一段时间再落入水槽，因而得以从容地制造了十点零七分的不在场证明。”

“定时装置？袴田也说过这事……难道是用冰？”

“冰？哈哈，冰是不行的。不过，这个想法倒是很接近很接近了。凶手的设计确实也有点愚蠢。”

里染来到开口处后，首先抬头仰望天花板，了然于心地说：“哦，果然如此。”然后弯下腰反复开合小门，“嗯、嗯”地点点头，最后蹲下来仔细观察栏杆的连接处，说道：“找到了。”他的确认工作就此告终。

“看，刑警先生，就是这个。”

他指着锁的正下方、栏杆的外侧。仙堂凑近，从略微隆起的地方捏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湿漉漉的白色东西。

“不就是纸吗？是被水浸湿的文件的一部分。”

“确实是浸湿的纸。但是，如果检验其成分，一定会发现有趣的东西。”

“……不是文件吗？”

“如果是文件，那就很奇怪了。粘在栏杆外侧这一点很可疑。而且，外侧没有被水泡过，可它却水分饱满。”

“那这究竟是什么呀？”

里染把手搭在刚才他观察的栏杆上，公布了答案：“估计是——卫生纸。”

“卫、生、纸？”

仙堂、卷毛刑警，还有柚乃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对，卫生纸。马道内所有的事实都指明了这一点。散乱的文件、泡在水里的地板、地上的图钉、栏杆的形状。还有，水管漏水。”

就在里染仰望天花板的时候，恰好一颗水滴落下来，啪的一声滴在锁的插销孔上。老旧的水管在漏水。严重生锈或许也是因为这一点。

“是在锁上面做了手脚吗？”

听仙堂这么问，里染摇摇头说：“锁上没有做任何手脚。做了手脚的，是栏杆周围。”

他用手指抓住开口处小门的最外侧一根竖杆，把它和栏杆接口处的竖杆握在一起，门就完全关上了。

“这扇小门，是把栏杆改成了开合样式。因此，即使不上锁，不穿钉子，只要用某样东西把两根栏杆连在一起，就可以把小门固定住。”

“原来这某样东西就是卫生纸啊。”

“没错。凶手杀害受害人之后，用卫生纸把两根竖杆反复缠绕很多圈，再用图钉固定住。也就是说，即使不上锁，也可以使小门处于固定状态。然后，把受害人倚靠在固定好的门上。这样一来，定时装置就设置完成。接下来他只需要逃之夭夭便万事大吉。”

“这样就行？但是又如何设置时限呢？”

“啊，原来如此！”

柚乃身后传来尖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哥哥赶了过来。

“是水管漏的水！水滴把纸溶化啦！”

“是的，卫生纸很容易溶化在水里。而且漏水的地方正好在锁的正上方——也就是门和栏杆连接处的正上方。水管滴落的水滴确凿无疑地一点点溶化了卫生纸。不久，卫生纸变软，无法再支撑受害人的体重了。于是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里染把手从栏杆上抽回，将门向外侧推出。

“这道门是向外开的，受害人的身体当然会直接落入外面的鲨鱼水槽。在展示区看来，就像被推下去的一样。”

“如、如果是这样，确实可以隔一段时间再让受害人落水！”

卷毛刑警兴奋得唾沫飞溅。

“那么卫生纸会怎样呢？已经溶化到一半的卫生纸会从这部分断开，借门打开的力道飞出去。然后和受害人一样，落入水槽。这时候，鲨鱼正在附近水面活动，为了吃掉……”

落入水中的卫生纸残骸会立刻溶化，在鲨鱼搅起的波澜中消失无踪——

“当然，有部分卫生纸可能残留下来并未溶化，或是未能顺利飞到外部而落在马道里。文件就是为了它们而准备的。”

里染像踩灭香烟火苗一样，用他凉鞋的鞋底使劲踩踏地板上的纸。被水浸湿泡软的纸一下子就变了形。

“有了这些东西，只要不检验具体成分，就会把卫生纸处理为‘散落文件的一部分’。你们看，水面上还漂着好几张撕破的纸呢。凶手故意这么布置，才让落在水中尚未溶化的卫生纸得以避人耳目。”

情况就是这样——里染结束了简短的解释。接着他又画蛇添足似的说：“这一情况证明，现场即使没有人，也能够让受害人落入水槽。因此，嫌疑人在十点零七分这一时间点的不在场证明是没有意义的……不过，凭借卫生纸是无法赢得很长时间的，因此，凶手实际处于现场，最多也就距此十分钟，也就是九点五十七分左右。”

柚乃在脑中回味着这番推理，环视马道，说道：“原来如此……”

地面上的纸和水、向外开启的开口处、水管漏下的水滴、水面上散落的纸张，还有水槽的水和鲨鱼本身。一切东西都是销毁证据的工具。为了销毁定时装置，凶手反复设置了好几道机关。

看来在场的刑警们受到的冲击远远大于自己。哥哥从柚乃身边窜出，和处于困惑中的仙堂警部等人面面相觑。

“嗯，我觉得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不过，要说用卫生纸的话……”

“不，仙堂警官，绝对如此。就是水管漏水，就是水管漏水。我刚才不是差点因为水滴而掉下去吗？唉，当时怎么就什么都没发觉呢？”

“哎呀，不愧是仙堂警部的助手啊。这么容易就……太让人感动了！”

柚乃不小心听到了令人羞耻的事情。哥哥这家伙，居然差点从马道上掉下去啊。还有，居然被叫做“助手”！

短暂交谈后敲定的事情是：姑且先检查一下附着在栏杆外侧的纸。卷毛刑警（仙堂叫他吾妻）把一小块纸团放进塑料袋，飞速离开了饲养员工作区。

仙堂目送他离开后，对靠在栏杆上的里染说：“如果查出这些纸和旁边的文件不一样……那我就承认你的功劳。”

“谢谢。到时候麻烦您一定送十万日元来，并解决空调的问题。”

“嗯，答应你的事我会办到。不过，没想到骗人装置这么简单。灵机一动就能解决，没必要叫你来。”

“灵机一动？”里染眉头一翘，说，“真没想到啊，刑警先生。这可不是灵机一动哦。这是我按阶段规规矩矩推理得出的结果。”

“哪有这么难啊？纸和水管漏水，哦，还有图钉。接下来只需要联想……”

“错啦！说到底，起点在于这扇门的情况。”

他把刚才敞开的门又一次拉近自己。柚乃发现，这么说起来，里染在浏览现场照片的时候，首先关注的就是开口处的图像。里面完全没有拍到纸张散乱的地面，而这就是仙堂嘴里的“联想”依据。

“这扇门，这里沾着鲜血。你们看，在栏杆上，还流到了竖杆上。如果凶手直接把受害人从这里推下去的话，这一点就很奇怪咯。”

“……哪儿奇怪啊？”

“袴田妹子，你家最近扔过家具吗？”

里染突然向柚乃抛来一个问题。柚乃莫名其妙，回答道：“二月份换了个沙发，把旧的扔了。”她向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哥哥确认，哥哥说：“啊？二月？已经换那么久了？”

“是啊，那时候我还是初中生呢。”

“是吗？我还说怎么新沙发坏得这么快……”

“什么时候买的无所谓。”

里染打断了两位家人之间的谈话。出现这种情况都怪毫无紧张感的哥哥。

“总之，你们扔了一个沙发。扔的时候是怎么搬出屋子的？”

“怎么搬的……哥哥和爸爸从玄关搬出去的。”

“大门是朝外开的吧？是推开的？”

“推开的？嗯，就是跟平常一样把门打开，然后搬出去。”

“你看，刑警先生，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啦，”他对站在自己身边的仙堂说，“搬东西通过狭窄通道的时候，一般会事先把门打开。如果凶手在推落受害人时事先把门打开的话，门上是不可能留下血迹的。”

“啊……”

警部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而，门上却附着了大量鲜血。这是为什么？可以有很多原因，但是最为自然的，是尸体和门长时间接触。这样的话，这个栏杆的高度大约只有八十厘米，因此尸体是以坐着的姿势倚靠在栏杆上的。但是，就我在照片上确认的情况而言，门是向外开的，而且没上锁。这样一来，尸体会在靠上栏杆的那一瞬间落入外部空间，所以必须用某件东西把门固定住。将这一情况和全体嫌疑人都具备不在场证明的事实结合起来看，便出现了一种可能性。即：开口处设置有某种定时装置。”

里染的视线再次落到浑浊的水面。

“也就是说，凶手利用随着时间流逝会消失的某件东西将门固定住，自己则溜了。为什么‘某件东西’会消失，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呢？现场是否存在可以掩盖痕迹的东西？如果什么都没有，这一推理是错的。然而凑巧的是，有一件东西可以隐藏痕迹。这时候，水、纸和图钉都出现了。”

柚乃也回想了一遍。里染的手指停留在开口处的图像之后，重新翻看了马道内的照片。照片里，地面上浸满鲜红色的水，而纸张则散乱于其中。

“现场全是水和文件，非常不自然。而且图钉就落在开口处面前。说到图钉的用途，通常是拿来固定纸张的。还有一个用法很有名，就是把它塞在讨厌的人的鞋子里，然而这里不是芭蕾教室，是水族馆……”

仙堂打断他说：“别开玩笑了，你就是这样发现凶手用了卫生纸的？”

“对，是这样。把卫生纸缠在栏杆上，固定住，再用水一点点把它溶化，就能出色地实现定时装置的功能，而且还能隐藏痕迹。我问过哥哥，他说开口处上方有老旧水管，此外受害者体形偏瘦。体重轻的话，哪怕是纸，只要重叠缠绕起来加大强度，也完全足以支撑。当然，普通的纸张很难充分溶化，也不适合重叠缠绕。但是，这世上有一个满足以上所有条件的伟大发明。那就是魔法之纸、创造奇迹的工具——卫生纸。”

卫生纸的发明者一定没有料想到，它居然被捧到了这样的高度。

“当然，说到底这些都是假设。不过，当我实际来到现场，证实老旧水管在漏水，开口处外侧粘着纸，才认定这一结论的。”

里染解释完之后，打开塑料瓶盖喝了一口可乐。两位刑警并排站在狭窄的通道上，吃了败仗似的陷入沉默。

“……你刚才说的，是只在车里看了看照片就想到的？”

“对。顺便我还往前多想了一步，作为赠品。”

“往前多想了一步？”

“这起案子是有计划的单独作案。”

在挂断电话的时候，他确实对哥哥提过这一点。

“如果存在共犯，凶手不必刻意利用那种骗人装置，只要互相串供、说个假话就能达到目的。因此这是单独作案。而且，从彻底查清漏水位置，准备图钉、卫生纸等行为来看，这极其可能是有计划的谋杀。”

“明白了，你不用说了。”

尽管仙堂的不情不愿显而易见，但他到底还是认输了。里染故意逗他说：“我的话有参考价值吧？”

“你别得意。你的说法正确与否，还要等到查验完纸团才知道。再说了，这是起有计划的谋杀案，我们也早就清楚了。毕竟存在凶器嘛。”

“凶器？哦，对，对。不是馆里本来就有的，而是从外部带进来的对吧？我只能认为这是凶手事先预备的。”

“是，是这么一回事。”

仙堂本想挑他的刺儿，没想到却得到了一个完美的说明，只好搪塞过去。

“如果确实如此，在那一时间点实施谋杀……”

里染看了一眼马道开口处深处发现凶器的地方，那里现在只放着一个板子——然后停顿了下来。

“……怎么了？”

仙堂询问道。但是他没有回答。他彻底陷入了沉默，也不知道刚才的饶舌都上哪儿去了。四周机器的低吟声、水管漏水滴落在锁上的声音变得更加明显，将整条通道包裹。

片刻之后，里染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简单地操作了一下，低声说：“只有一行。”

“啊？”

“我是说浸湿的纸上留下的脚印。只有一行。”

看来他又一次确认了现场照片。

“啊，哦……那不就是凶手的脚印吗？”

“或许吧……但是，这个……”

里染用手掩口，再度陷入沉默。

隔了一会儿，忙碌的仙堂警部终于等腻了。

“哦，没关系。总之，虽然不是什么辛苦的工作，但是还是要跟你说声‘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袴田，你把他们两个人送到外面去。我要回吾妻那边了。”

仙堂发出指示，一个人离开了马道。从旁经过的身影，看上去比刚开始时老了大概十岁。难道和里染谈话让他压力倍增？

尽管仙堂离开了饲养员工作区，里染却依然留在现场，似乎还在沉思。哥哥看不下去了，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和柚乃一起赶出了马道。他摇摇晃晃迈开腿，说道：“哥哥，你能把笔记本借给我吗？”

“笔记本？我的？”

“拜托你！就当是报酬的预付金。”

“……倒也行。不过，你要马上还给我！”

反正信息基本上都告诉你了——哥哥已经没有了拒绝的心思，把笔记本递了过来。里染接过后立刻如饥似渴地读起来。

“你搞明白什么了？”

听柚乃这么问，里染说：“不是搞明白……只是灵光一闪。对，就是灵光一闪。我没有根据，但是，说不定……不，可能搞错了。”

他不再往下翻页，停下来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4　卫生间博士有意义的证词

把柚乃二人送到馆外的任务，哥哥没有立刻完成。

一出马道，里染就开始详细调查饲养员工作区的情况。他在水槽周围来来回回，到楼梯井观察一楼的情况。接着又忽然仔仔细细沿着刚才进来时并未关注的脚印前行，一边确认笔记内容，一边把脸贴近墙边的水管观察，然后又开始摆弄手机。完全想不到一小时前还躺在床上呻吟、丑态毕露的他会变得如此机敏麻利。

“我明明告诉过你，我想早点回去的……”

柚乃搞不明白他是怎么了，在一旁端详。却听哥哥隐晦地问：“我说，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指什么话？”

“你看，你刚才不是说，你给他穿衣服吗？……那是怎么一回事？那家伙光着身子？”

“啊？”

她本来是想表表功，描述自己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里染带出来，不料哥哥却想歪了。

“你们俩是在那什么吗？是那种状况吗？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没人接原来是因为这个？我叫你到这里来，你不情不愿，也是因为这个？”

“你蠢不蠢啊？”

柚乃冷冷地盯着哥哥，觉得他真是把洞察力浪费在了不需要的地方。早苗也好，哥哥也好，怎么都这样……

“就没这回事！里染同学，你也说点什么呀。我什么都没干，对吧？”

“啊？对，你什么都没干，除了弄坏空调。”

“这跟空调有什么关系……”

里染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专心致志继续调查。他拧开水龙头，确认没水后，反复地说：“水滴。水。血。血迹。排水口有血液……”然后，他离开那里，对着镜子注视一番，又在方形血迹处驻足停留，接着加快脚步径直来到储物柜前。他凑过脸仔细观察架子上摆放的东西，再把储物柜打开，然后停下一动不动。

“喂，你是在梦游吗？不要紧吧？”

听见哥哥叫他，他回过头来说：“哥哥，你们发现了拖布和水桶对吧？拖布上有血迹，而水桶有裂痕。”

“……嗯，笔记本上不是写着吗？”

“拖布和水桶。原来如此。真有意思。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兄妹俩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什么是“原来如此”。

结束梦游，里染从进入房间的那道门来到走廊。一个人影也没有。紧闭的房门一扇接着一扇。他看看走廊深处，问道：“相关人员都集中在那边的会议室了吧？”

“……你该不会是想去趟会议室再走吧？”

尽管里染没有表达过这样的愿望，但是他一言不发向走廊深处迈进的行动却表明了这一点。

“喂，站住！我叫你站住！你打算去干吗？”

“我有几件事要向馆长和香织他们确认。”

“那你告诉我，我去问。”

“不行不行，怎么能麻烦哥哥呢？”

“眼下的状况才是最麻烦我的呢……够了，是馆长和报社的人吧？你在这等着。”

好不容易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了里染，哥哥一个人钻进了走廊尽头的“第二会议室”，然后立刻把证人领了过来。

“啊，天马！还有柚乃！哇，你们来啦！”

两天没听见报社社长活力四射的声音了。香织一见柚乃便向她奔来，一副想要拥抱她的架势。如同里染预想的那样，她安然无恙。

“呀，你来了真好！这样就一定能破案啦。”

“你兴奋过头了，冷静一点！”

“啊，抱歉抱歉，不过真的是太可怕啦。我能见到你们俩真是精神百倍！”

“拜托你可别比现在更有活力了。”

紧跟着出来的是一位嘴上留着胡子、穿着衬衫的男人和两名报社成员。那是副社长仓町和柚乃的同班同学池宗也。仓町一见里染，池一见柚乃，都“哇——”地喊出声来。

“还真是里染同学啊。向坂说你会来，原来不是在开玩笑呀。”

“我也不想来啊。对了，你是谁？”

“我是仓町啊，你隔壁班的，报社副社长。你不认识我？”

“我忘了。”

“太过分了……唉，倒也没什么关系。”

“这不是袴田吗？你在这干什么？袴田，你也是侦探？哦，难不成是助手？”

“不是，不知怎么搞的顺势就来了……”

“她是无关人员。里染也不是侦探。”

哥哥在一旁仔细地纠正道。接着又对尚未搞清状况、留着胡子、一脸茫然的男士说道。

“是这样，他算是搜查顾问。不是可疑人员，请您放心。”

“哦……”

尽管这么说，可他看上去还是很可疑。男士皱起眉头，流露出了戒备之心。

“风之丘高中的谋杀案，破案的就是他。”

“啊？原来如此……还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

看来他在电视上也了解了风之丘的案子。他凝视着里染，由衷地感叹道。在他身旁的哥哥脸都扭曲了，估计后悔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而里染本人却毫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直截了当地对男士说：“初次见面，我是里染天马。”

“哦，你好你好！我是馆长西之洲。”

男士也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

“请恕我贸然，我想问一下，这里的饲养员是不是都穿着黄色Polo衫？”

确实是贸然行事。西之洲馆长不知所措地回答：“是的，这是我们的制服。除了从事事务性工作的人，大家都穿这个。”

“这是水族馆提供的吗？”

“是的。”

“那么，在这个后院里，有几个房间存放着Polo衫呢？”

“……”

他的问题越发让人搞不清意图。

“你是说全新的Polo衫？”

“旧的也可以。”

“要是这样的话……男女更衣室里各有几件备用的。此外，一楼的仓库里还有准备发放的新品。”

“仓库。原来如此……”里染转身对哥哥说，“哥哥，仓库也在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内，没有拍到有人进去吧？”

“是的。”

那又怎么样？——他没能继续问下去。里染已经立刻朝香织转过了身去。

“你们案发后立刻在鲨鱼水槽前和工作人员见了面对吧？是否有人存在可疑之处？”

“可疑之处？例如？”

“例如，头发乱蓬蓬的，或是衣服湿漉漉的。”

报社成员相互确认后，表示没有发现这些情况。

“不过，工作人员的情况都拍在照片里了，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哦，照片我已经看过，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说到底我就是再找你们确认一下。”

里染点点头，再次向馆长提出了奇怪的问题。

“对了，后院里有卫生间吗？”

“卫生间？有，从那个拐角转弯就是。”

“我看过示意图，知道它的位置。我想了解的是卫生纸的种类。”

“种类？”

“最近的卫生纸，大部分都有分割线，便于整齐漂亮地撕下来。这里的卫生纸也是这样吗？”

“分、分割线？嗯，这就不清楚了……”

他面露难色地把胳膊交叉起来。即使是馆长，也不会连这种细枝末节都了解吧。

“是有分割线的哦。”

答案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出现。回答问题的是报社的仓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案发前我用了卫生间。”

“哦，是吗？太好了，真是侥幸！”

里染欢呼起来，差点没直呼万岁。已经彻底习惯他怪异行径的哥哥冷静地说：“你能跟我们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凶手在现场使用了卫生纸。如果把卫生纸从卷筒上摘下来，会起皱，影响强度，所以他恐怕带进来的是一整卷。但是，案发后如果还拿着这种东西会遭人怀疑，所以必须把它藏起来。而且，这栋建筑物中，存在卫生纸而不会遭到怀疑的地方一目了然。”

听了这话，柚乃也总算明白了。用于设置骗人装置的卫生纸藏在哪里最为自然呢？当然是卫生间。

“这一点我明白。但是，分割线有什么意义呢？”

“凶手用来设置骗人装置的卫生纸应该是不带分割线的。带有分割线的卫生纸，很有可能在分割线的部分断裂。这里的卫生纸带有分割线，所以无法用来设置骗人装置。也就是说，和菜刀一样，凶手很有可能事先预备了不带分割线的纸。假如凶手接下来把它藏到这里的卫生间中……”

“……和其他的卫生纸明显不同，所以很容易找到。原来如此。”

“好厉害！太像侦探了！”

听到两人之间的谈话，池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神。香织也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说：“对呀，对呀！”

“可是，用卫生纸来设置骗人装置……会是什么骗人装置呢？”

柚乃简明扼要地给他们解释了凶手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情况。池再次兴高采烈地叫道：“厉害厉害！简直就是侦探呀！”他是个内心和外表同样天真无邪的男生。

但是，问题在于这位“侦探”也同样兴高采烈。

“我们赶紧去，哥哥，我们快点去吧。证据就在卫生间！”

里染拽着哥哥的衣袖，顺便挥挥手叫上馆长。顺便的顺便，还带上了柚乃和报社成员。七个人的队伍在狭窄的走廊上前进。

里染如同吹笛子的男人，而柚乃等人则变成了老鼠。

在香织等人出现的第二会议室拐角转弯后，是一道写着“资料室”的门，还有一个楼梯，但不是柚乃等人刚才走过的。在它对面，是一道标记着“B5·柠檬鲨”的对开门，好像从这里就可以进入饲养员工作区了。穿过这里走到尽头，是并排的男卫生间和女卫生间。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首先进入了里面的男卫生间。柚乃踌躇了一瞬，但是转念一想，反正里面也没有人，便推开了涂成蓝色的磨砂玻璃门。

就在穿过入口的那一刻，薰衣草的香味扑面而来。卫生间里有一个带有镜子的洗手池，旁边放着一个垃圾桶。墙壁上装有两个小便池，里面有一个隔间。这是只面对工作人员的小卫生间。不过，卫生做得很到位，蓝色的瓷砖缝隙都还保持白色，没有明显污垢。

里染的目标当然是隔间。他打开木门，地面上装有一个蹲坑。右手边墙壁的支架上套着一卷用了一半的卫生纸。左侧墙角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安装有一个三角形的架子，上面放着备用的新卷纸和紫色的芳香剂。

里染把卫生纸从支架上取下来，旋转观察之后，把架子上的备用品也拿下来进行了比较，然后下结论说：“就是这个。哥哥，我找到了。凶手用的就是这个。”

“啊？已经找到了？”

他举在手里的是从支架上取下来的那卷纸。不到十秒钟就找到了证物，这似乎让哥哥有些扫兴。

“不会有错。没有一点分割线，而且比这个架子上的卫生纸略微窄一些。而且决定性的一点是，看看，这东西有可能是血迹。”

六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都把视线倾注到这卷用了一半的卫生纸上。

筒芯周围的一圈纸，厚度大概还有四厘米。确实没有分割线，而且和里染另一只手上的新卷纸相比，宽度确实窄一些，尽管只是窄一点点。

此外，卷纸侧面有一部分留下了隐约的黑色印记。

“真，真的！可是，凶手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它套在支架上……”

“如果放备用卷纸的地方出现用了一半、量已经减少的卫生纸，不是很奇怪吗？堂堂正正套在支架上是最好的。”

大家来之前，已经事先了解了骗人装置的情况，所以一下子就恍然大悟，而如果使用这个卫生间的是毫不知情的人——恐怕是发现不了卫生纸的细微差别的。侧面的黑色印迹也会被支架遮住而看不见。

“案发后，有人使用卫生间，把纸冲走……这样一来，证据也就自然而然销毁了。”

“对。这本来就是凶手所期盼的。”

虽然刚刚才了解情况，但是仓町立刻开动他灵活的脑筋。里染点点头说。

“就因为设置了骗人装置，所以卫生纸只剩这些了。”

柚乃随口一说，却被一卷新纸敲了脑袋。

“傻瓜，怎么也用不了这么多呀。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凶手事先预备的，本来量就不多。”

“啊？不是越多越好吗？”

“纸卷太大的话，在缠绕的时候穿不过栏杆。因为栏杆的间距大概只有十厘米。”

哦，懂了。原来他刚才已经量过栏杆的间距了。

“不，等等！厚度这事，恐怕还真说到点子上了。”

里染试图把那卷有问题的卫生纸塞进衣兜。但是，尽管用了一半，纸还是太厚了，没办法装好。

“塞不进去啊。”

“……你在试什么？”

“我是说，这卷纸塞不进衣兜。这一点很重要，哥哥。非常重要！”

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里染突然态度大变，称赞柚乃说：“干得不错啊，袴田妹子！”不过，她又被卫生纸敲打了一下，只不过敲打的地方从脑袋变成了肩膀而已。

然后他对沉默不语的馆长说：“西之洲先生，在这家水族馆里，饲养员工作区的清扫工作是由饲养员做的吗？”

又一个唐突且意图不明的问题。

“是的。基本上是由负责水槽的人员来做的。”

“基本上？也就是说，还有例外？”

“我们水族馆工作人员少，手头有空的人代替别人清扫也是常有的事。”

“有时候办事员会替他们清扫吗？”

“对。如果只是打扫卫生，有时是会交给办事员做。连我都常常被当成助手用。”

西之洲苦笑道。

“饲养员除了清扫还有其他很多工作。会有请办事员帮忙的时候吗？”

“……没有，不会的。喂食和水槽的整理准备工作，虽然有时候饲养员之间会互相帮忙，但是不会交给办事员做。因为需要专业知识。”

“说得对啊。还有一点，在饲养员工作区工作的人，通常都会戴手套吧。”

“嗯，基本都会戴。”

“明白了。谢谢！回答得很精彩。”

里染深深地鞠了个躬。毕竟这是馆长，里染没有用卫生纸去敲打他的肩膀。

“总之，哥哥，这就交给你了。请让鉴定科详细查验一下。那么这样一来，问题就是……”他把卷纸递给哥哥，再一次看了看隔间，然后把提问的矛头对准了仓町，“你在案发前使用的隔间，是这个？”

“对，我是在九点四十分左右进入，四十五分左右出来的。”

“四十五分啊。真是差一点就到案发时间了。除了支架上的卫生纸，还有其他地方有变化吗？”

里染退后一步，仓町走进隔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环视了一番。然后他摇摇头说：“我觉得没有。”

“备用的卫生纸也没有变化？”

“嗯。我进来的时候，支架上的纸快要用完了，所以我就确认了一下架子上的备用品。我记得当时芳香剂冲着我的是背面，所以不知道品牌。我觉得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嗯。你刚才说支架上的卫生纸快用完了。最后怎么样？够用吗？”

“够用。还剩下大概五六节。”

“那卷纸上有分割线？”

“有。而且我还想，我是借用卫生间的人，所以必须把纸撕得整齐漂亮些。”

超出常人的记忆力。这让提问者也咂嘴。

“真厉害。到底是报社副社长啊，不愧是能辅佐那种社长的人。”

“就是我很辛苦啊。”

“喂、喂！‘那种’到底是哪种啊？再说了，我也没让你吃苦呀！”香织间不容发地打断他们的对话。

“不过，小仓真的很厉害嘛。特别活跃！”

“是啊，他的证词非常有意义！我授予你厕所之神，不，卫生间博士的称号吧。”

“不要，这个就算了……”

“能用‘七年必杀技’哦！”

“……那是什么啊？”

香织开始对这谜一般的技巧进行解释，里染则转头去观察放在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低头看看后，只说了一句：“空的呀。”

一番确认之后，他立刻离开了卫生间。柚乃和哥哥追上他时，他正要进入隔壁那扇粉色的门。

“里、里染，你等等！”

“怎么了？”

“那里是女卫生间。”

“我当然知道了，反正又没人。你不也进了男卫生间吗？别抱怨了。”

“唔……”

被他这么一反驳，柚乃就无话可说了。姑且跟着他吧，也算是盯着他防止他干坏事。池和西之洲馆长也跟了过来，但是他们在门前停住了脚步。这是懂礼数的两个人。

女卫生间和男卫生间一样，虽然规模小但是打扫得很干净。洗面池、垃圾桶、里侧有三个隔间。里染先检查了垃圾桶，也是空的。从旁边看起来，他和变态的人没两样。

“你，你在找什么？”

哥哥有些迟疑地问道。

“仓町进入卫生间的时候，支架上还放着有分割线、尚未用完的卷纸。但是，案发后的现在，却换成了凶手准备的东西。我正在找原来那一卷。男卫生间的备用卷纸都是有筒芯的，也就是说这里的卫生纸也是有筒芯的。单是卫生纸应该能被水冲走，可是卷纸的筒芯就没那么容易了。”

就在他回答的过程中，里染依然在女卫生间里来回走动继续调查。三个隔间的结构和男卫生间相同。支架上的卫生纸都和新纸一样带有分割线，备用卷纸也没有异常。

“如果凶手替换了卫生纸，那他必然会把筒芯扔掉。可是……可是，不在这里。”

他关上第三个隔间的门，站在卫生间中央不再动弹——这，这番景象还是太危险。

“行了、行了，先离开这里吧。原来的那卷纸警察会找的。”

哥哥推推他的背，试图把他带出去。

“你已经找到了用于行凶的卫生纸。这不就够了吗？”

“这可不够，没有筒芯是不符合逻辑的。如果不在这里，会在哪儿呢……”

“喂，你能听我说说吗？”

柚乃冷不丁举起手打断了里染的话。里染问道：“……怎么了？”

“说不定凶手是男人。”

她了解卫生纸被替换的情况后，隔着门上的磨砂玻璃看见红色的女性标志，就想到了这一点。

凶手替换的是男卫生间的卫生纸。也就是说，凶手是能够正大光明走进男卫生间的人，也就是男人？

虽然柚乃这么推测，但是里染却说：“男人？不能一口断定吧？你难道因为凶手替换了男卫生间的卷纸，就认为他是男人？”

“唔……！”

一瞬间就被他刺中要害。

“从入口往里一看，就知道卫生间里有没有人。换个卷纸几秒钟就够了，瞅准没人的时机替换的话，女人也可以进入男卫生间。”

“可是，明明有女卫生间，却非要……”

这我就清楚了——哥哥插嘴说：“男卫生间的入口正好位于走廊下的死角，女卫生间则面对走廊。为了以防万一，凶手很小心，以免在出入时被人看见。对吧，里染同学？”

“确实如此。”

“唔，唔……”

柚乃退缩着靠向墙边。

“居、居然被哥哥驳倒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应该把你驳倒吗？怎么说我也算个刑警啊！”

“‘算’可不行哦。”

里染低声说完，推开门出去了。走廊下，两位绅士还保持原状等待着。在他们身后，香织还在对仓町讲解“七年必杀技”。

“发现什么了？”仓町无视香织的讲解，询问道。

里染耸耸肩膀说：“完全没有收获……西之洲先生，这里的卫生间也是工作人员清扫吗？”

“嗯。最近是打零工的仁科在做。”

“我看收纳清扫用具的储物柜和备用品的保管场所不在卫生间里，是在哪儿呢？”

“那些东西也统一放在一楼的仓库里。发放用品、备用品等全都在那里。”和刚才的Polo衫相同的回答。

里染独自仰天说道：“那就不行了。这样一来，和卫生间就全无关系了。如果这样，情况会如何？如果是这样……对了。”

他的姿态保持了短暂的僵硬，很快，如同启示降临一般，他突然间脖子回归原处，把柚乃等人抛在一旁，在走廊里奔跑起来，直冲会议室。

哥哥立刻连声高呼“停下！停下！”，追上他说：“你不许随意行动！拜托你啦！你打算去哪儿啊？”

“我要再去一趟嫌疑犯那里。我有事情要问。”

“我跟你说过不行！我去问，你把问题告诉我。”

“不，问题涉及微小细节，所以我要尽可能直接……嗯？”

他们尽管已经接近会议室，却停下了脚步。门开了一道缝，能听见里面人的对话。

“——那么，大家的证词都是正确无误的？”

“不是说了正确无误嘛。真是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了，为什么还要再确认呢？”

沙哑嗓音是仙堂的声音。看来他比柚乃等人快一步来到会议室。抬杠的是一个男人的粗嗓音。香织嘟囔说：“那是代田桥。”

“是这么一回事，刚才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失去意义了。”

“不会是凶手不在场证明的骗局被戳穿了吧？”

另一个故作滑稽的声音响起来。池说：“这是津先生。”

“要说起来你们也是不值得相信的。刚才还有几个奇怪的小家伙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呢。”

“……奇怪的小家伙？”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的。有两个以前没见过的小家伙带着刑警、馆长，还有报社的家伙在走廊里走动呢。他们是谁啊？这里不是封锁了吗？”

走廊里的家伙面面相觑。哥哥的努力付诸东流。里染的存在早就暴露了，顺带还暴露了柚乃。

“嗯……请稍等，是个叫天马的人在走廊里？带着馆长等人？”

“啊，对啊。总之，你先告诉我们那是谁？”

“哦……那个人嘛……”

“那个人是我。”

里染猛然间推开了门，在屋里屋外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混乱。粗嗓音的主人伸出手指叫道：“啊，你……就是你就是你！”哥哥只能抱头不语。

没办法，柚乃等人也只好跟着进了屋。长条桌被推到了房间后部，大约十个人坐在并排摆放的椅子上。偏胖的中年女性、满面皱纹的秃头老人、穿着衬衫留着几根胡须的男人，等等，都是在香织拍摄的现场照片上见过的面孔。

在他们前面，站着仙堂、吾妻和负责看守的几名搜查员。仙堂尽管看见了里染，却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对他发脾气了，只是摇摇头说：“你饶了我吧。”

“大家好！我叫里染天马。”

“好什么好！你们是干什么的？”

面对悠然自得打招呼的里染，肌肉男代田桥极其认真地张口就问。

“听说他好像是搜查顾问。”

西之洲也悠然自得地进行了介绍。看来还是馆长的话令人信服，工作人员当中响起了“啊？”的声音。长发男子探出身问道：“那你是个侦探啰？哈哈，有意思。那个女孩是你的助手？”

“我们不是侦探也不是什么助手，不过你爱怎么称呼都行。你就是姓氏很容易记的津先生吧？溜号去资料室的？”

“……”

被里染点名的男人完全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顿时僵住了。

“其余各位我也都认识。鬈发的是负责展示设计的水原女士。上了年纪的是寻找笔记本的芝浦先生。你是代田桥先生吧？还有，胖乎乎的你是和泉主任。”

“你、你真没礼貌！”

“对不起，我失言了。然后，藏青色衣服的你，是绿川医生。短发青年是大矶先生。哟，负责鲨鱼的深元先生也在啊……”

他流利地说出了每一位工作人员的姓名。在车上通话的时候，哥哥并没有细致地介绍每个人的外貌。估计他刚才读了哥哥的笔记本，在短时间内都记下了。

然而，突然到来的少年表示认识自己，而且能够说对姓名、职务，甚至还有不在场证明的内容，对于不了解情况的工作人员来说，除了惊愕与恐惧之外一定不会有其他的感受。当里染叫出所有人的姓名之后，包括他的好奇视线，都变成了畏惧的眼神。连站在一旁的仙堂和吾妻也说不出话来。

“……那么，要说到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是因为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大家，就一个问题，”他环视房间，结束了赢得信任的表演后，立刻切入正题，“请问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在今天九点四十五分之后用过男卫生间？”

他的问题仅此一个。但是，没有人举手。

隔了一会儿，叫绫濑、戴眼镜的女性说：“……卫生间，很重要吗？”

“实在是太重要了。不过……好像没人去过呢。不过没关系，我都了解了。谢谢！”

他简单地点了个头，离开了会议室。简单得让人觉得有些没意思。柚乃和香织等人，还有袴田也都走出了会议室。跟上的还有仙堂和吾妻。

“仙、仙堂警官，对不起。情况不是这样，这是有原因的。里染说要找凶手用过的卫生纸，所以就……”

哥哥连忙解释为什么没让柚乃等人回去，但仙堂似乎并不在意。看来发生了比里染的存在更为严重的事情。岂止是他，连吾妻看上去也老了十岁。

关上门之后，仙堂叹了口气，疲惫至极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这下可就麻烦了。”

他们参考里染天马的推理，暂且不考虑十点零七分的不在场证明。这样一来，问题就回到了这个时间点之前。雨宫九点五十分之前尚在人世，这是确凿无疑的。因此，凶手能够行凶的时间段，是在九点五十分到十点零七分之间的十七分钟。参考——仅仅只是参考——里染“凶手在九点五十七分离开”的假说，尤为可疑的时间段则假设为九点五十分到十点之间的十分钟。

把它和各位嫌疑人的证词对照后发现——

和泉崇子：从五十分雨宫和泷野离开饲养员室，到十点多为止，独自整理文件。

船见隆弘：从水原五十分离开办公室，到十点多津回来为止，一个人确认财务记录。

津藤次郎：快到五十分时前往资料室，休息十五分钟左右。比和泉与绫濑早回办公室，但在休息过程中始终独自一人。

绫濑唯子：把报社社员引见给馆长之后，在馆长室里从五十分独自工作到十点多。十点零二分左右到办公室冲咖啡。

泷野智香：五十分到女子更衣室寻找犬笛。快到十点时在展示工作室前面被水原叫住。其间始终独自一人。

水原历：五十分到展示工作室，独自作业。快到十点时叫住了泷野。

代田桥干夫：九点四十分独自前往饲养员工作区的一楼，给水槽投放饲料。五十五分左右结束，前往医务室。

绿川光彦：快到九点四十分时前往一楼的医务室。直到代田桥接近十点时来到之前，始终独自一人。

大矶快：九点四十分左右，前往一楼的饲料准备室。由于搭档芝浦立刻返回二楼，所以独自作业到十点零三分。

芝浦德郎：和大矶去了饲料准备室，但是因为忘带笔记本，前往了二楼男子更衣室。独自待在更衣室，直到十点零三分返回。

仁科穗波：九点四十分左右开始独自打扫走廊。目击证词很多，但是从九点五十分到她被摄像机拍到的十点零三分为止的行动尚不明确。

因此——

“至少九点五十分到十点前后，没有一个嫌疑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仙堂结束了报告。看上去他连站着都很疲惫，话说到一半就靠在了墙上。

“那嫌疑人依然有十一个？”

“对，从零变回了十一。”

“嗯……”

哥哥眉间的皱纹也更深了。看来情况比打电话的时候还要令人困惑。

任何人都不可能是凶手的案子，反过来变成了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里染梳理不在场证明得出的答案，非但没有缩小搜查范围，反倒把它扩大到了极限。

十一名工作人员在有限的空间里各自分头行动。有的人是因为太过忙碌，有的人是被偷懒的习惯所驱使，还有的人是因为想要给予晚辈温暖的关怀。

“结果，我们依然是原地踏步啊。”

哥哥的牢骚代表了全体搜查人员的心声。然而，他身旁唯有一个立场不明的无关人员兴奋不已。只听他说：“可是，我们也有了发现。”

“……里染。”

“什么事，刑警先生？”

“你怎么还……行了，没关系，算了。你发现什么了？”

“就算我说了，你也仅仅只会当作参考而已。”

“赶快说！”

仙堂警部的怒气似乎死灰复燃，他恢复了与生俱来的气势。

“单独作案这一点得到了印证。根据和刚才相同。如果是多人作案，相互间应该会事先制造不在场证明。尽管也有十分谨慎的凶手，即使有同伙给自己作伪证，却仍然会为了以防万一而设置定时的骗人装置来制造不在场证明。但是，没有准备好伪证——让同伙证明在关键的行凶时间、设置骗人装置的时间自己不在现场——从常理上是讲不通的。这样的同伙是没有意义的。因此，既然在推测的行凶时段中没有一个人拥有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断定这是单独作案。”

“哦，原来是这个啊。”

“原来是这个啊——这句话说得太过分啦。单独作案，意味着概率是单纯的十一分之一。确定了这一点，各种各样的探寻方式……”

“不用说了，”仙堂警部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我懂了，够了，你辛苦了，你们回去吧，向坂同学，你们也可以回去了。别再给我们添乱了。”

“可是……”

“既然我说回去，你们就给我回去！”

仙堂说这句话时的声音达到了今天的最高分贝。说完后他才想起来这里是走廊的正中央。他看了一眼第二会议室，双眉紧锁，放低音量说：“你的工作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合同内容仅限于不在场证明的梳理。

他了然于心地点点头说：“是啊，我懂了。正好也到《娜汀亚》的重播时间了，我还是回去吧。”

“……嗯，已经没别的事情了。只要你回去就好。”

“不过，我这个顾问最后还有一个建议要给你。”

“我不是叫你回去了吗……”

“如果是我，会去调查更衣室。那么，再见了。”

他摆摆手，向西侧的楼梯走去。柚乃和报社的各位跟着他，殿后的是哥哥。他接到了严厉的命令：“这回可一定要把他送走！”

目送他们离开的仙堂，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送瘟神。

来到展示区，香织对哥哥表示了不满：“明明是他叫我们来的，怎么态度这么恶劣？”

“是啊，是不好。”

“……你这是道歉还是赞同？”

“两方面都有。”

穿过水母水槽的大厅，向A栋走去。哥哥的步伐依然很快。

“哥哥，你不用道歉。《娜汀亚》我是录了像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仙堂警官是因为你的情况暴露给了工作人员，所以心里不舒服。因为他本想尽可能秘密进行。”

“那还不是怪里染随意行动嘛。”

“那种情况下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都暴露了。”

里染没有丝毫反省的意思。

“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冷不丁地闯进去嘛……”

“因为我想问问卫生间的事呀。”

关于谁用了卫生间的问题，没有一个人回答，他自己也立刻说了声“懂了”，就已然放弃——然而，“比起这个，更需要哥哥做的，是调查更衣室。各个角落都要调查。我尤其想知道的是，有没有出现血液反应。”

“……好的好的，我查我查。不过，你到底搞清楚什么了？”

“现在还处于不知道是否搞清楚的微妙阶段。不过，有了很多发现。”

仓町在他身后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是什么？”

“至少我明白了应该以什么作为线索。”

“线索？卫生纸吗？”

哥哥逼问道。里染侧目望着爬满望潮鱼的岩礁水槽，简短地回答：“——拖布，是那把黄柄拖布。”

第四章　周日的约会和水边的实验

1　拖布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开始，就接连发生了三件平常难以想象的事。

第一件，明明是个难得的周日，一个没有训练，能够自由支配的休息日，柚乃却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里染的房间，或许就是因为太闲了才会如此。

第二件，她认定必然还在睡觉的房间主人已经起了床，穿戴得整整齐齐，而且，他何止是离开了床铺，甚至还离开了房间，在走廊上神清气爽地拖地。

“哟，这不是袴田妹子嘛。早上好。”

此外，他居然主动问好。

“我说，你，你是里染同学吧？……真的是你吗？”

“你真是个一大早就产生幻觉的糊涂蛋。”

“你为什么起这么早……啊，你是熬夜了吧？你这就要去睡觉吧？”

“我才刚起来，怎么睡得着呢？现在是九点半哟！”

“哇，符合常识的回答……”

接着就是第三件。

“我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不过我正要出门。”

“……啊，抱歉，我的耳朵好像出问题了。你是说，你要出门？”

“是啊。你不要紧吧？”

“去，去，去哪儿？秋叶原？”

“水族馆。去查案子。”

“案、案……”

柚乃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不由得浑身发软地靠在了百人一首研究会的大门上。里染主动出击，要去破案。看来昨天的怪诞行径并非心血来潮。

在那之后，在被赶出水族馆之后，他的行动依然没有停止。他把报社成员带到附近的咖啡馆，详细了解案发前的情况，在忠实等候的羽取送他回去的车上，也没有摆弄手机，而是始终沉浸在思考中。

顺便说一句，柚乃尽管自始至终陪着他，但是总算赶上了比赛的最后一刻。风之丘的战绩非常令人满意，个人赛中队长获得亚军，团体赛中尽管负于绯天，却战胜唐岸夺得第二名。她们在车站前的煎饼店里举行了庆功会，尽兴而归。佐川队长在最后的致辞中表示：“夏季的前半段，大家一直非常努力，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休息两天。”疲劳困顿的队员们也都拍手喝彩表示赞成……唉，没想到自己从一大早开始，就在这种地方浪费宝贵连休的第一天。

“你怎么了？昨天你不是嫌麻烦，总说想要早点回来吗？报酬不是也已经敲定了吗？”

“我产生了点兴趣。我对感兴趣的事情会全力以赴。”

“啊，这个我是知道的。”

房间的惨状已经一目了然地体现了这一点。

虽说如此，可到底是案子的哪一点激起了他的兴趣呢？难道是因为鲨鱼吃掉受害人这一异常之处吗？

虽然没搞明白，但是：“总之，这比睡觉好。你也早早起了床，真了不起！”

“周日早起是理所当然的。”

“喂，这句话从里染同学的嘴巴里说出来……”

“因为我要看朝日电视台的《光之美少女》。”

“啊？”

感动立即冷却。不，这种时候不需要拘泥于原因。

“嗯，果然不使劲儿按压就不行啊。”

里染举起拖布，嘟哝了一句。柚乃一直以为他是在用水拖地，仔细一看才发现奇怪之处。在拖布底下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被水泡烂的纸。

“你不是在打扫卫生呀？”

“谁会干这种寡妇才做的事啊。现场的拖布不是附着纸张纤维吗？我在做实验，看看它是不是真能附着。”

他把拖布靠在墙上，注视着地上的纸。

“稍微使点劲按按就能粘上，反过来说，不按的话就粘不上。使劲一按，下面的纸就变得破破烂烂了。目前只发现了这些。”

他严肃地总结了实验结果。这么说来，他昨天离开的时候，就说过拖布是线索……

“总之，拖布是被人带进马道的，这一点弄清楚了。但是，问题在于凶手使劲按压了拖布。按压……和我预想的简直一样一样的啊，不过……”他一面不知所云地念叨，一面看看手表，嘟哝说，“应该快到了吧。再见，袴田妹子。”

他挥挥手朝北门方向走去。靠在墙上的拖布也好，黏糊糊贴在地上的纸也好，他都置之不理。里染在这方面的旁若无人一如既往。

“啊，你等等，我也去。”

柚乃向里染跑去。无论是昨天的发言、今天的积极性，还是刚才的实验，她一个都没搞明白，确实让人情绪不佳。本来她一大早造访，也是希望了解昨天他那些行为的本意。柚乃跟他并肩而行，也没遭白眼。

“你跟着来是可以的，但是不许打扰我。”

“我什么时候打扰过你了？”

“弄坏空调的不就是你吗？”

“又翻旧账……！明明是你自己不对。”

“我本来在房间里住得很安稳。”

“你的生活方式有问题。而且生活场所也……”

“哎呀，你好，辛苦啦！”

唐突的话语不是对柚乃说的，而是对等候在北门的一位男子说的。

合身的西装和焦躁不悦的表情。这是昨天迎来送往的搜查一科新人羽取。在他旁边停着那辆眼熟的车。

“不好意思啊，周日一大早就把你叫出来。今天也拜托你了。”

“为什么非要我做这种事……”

“麻烦你注意行驶安全哦。对了，空调能正常使用吧？”

“为什么，非要我做，这种事……”

柚乃觉得这男人从昨天开始就只说过这句话。

羽取赌气地用大拇指示意他们去后座，自己坐到了驾驶员的位置。柚乃和昨天一样，钻进车里，坐在副驾驶座的后面，小声问里染：“你特地把他叫来的？”

“我跟你哥哥一联系，就出乎意料轻而易举地把他叫来了。”

“今天又不赶时间，坐电车也……”

“舒适并快速地去不好吗？”

车厢里一股凉意，让她露在制服短裙外的双腿冷飕飕的。车里今天的冷气也让里染心满意足。他果然一如既往啊。

舒适放松的里染。自暴自弃的羽取。纠结着应该无言以对还是应该松一口气的柚乃。三个人心境各异地开始了第二天的车程。

他居然又在便利店门口让人停下了车，买来乌龙茶和红小豆糯米饭团，在车厢里大肆咀嚼，毫不顾忌掉下的米粒。

“这是早饭？”

“对。”

“红小豆糯米……是遇到什么好事情了？”

“我喜欢吃这个。”

“你这嗜好真是够大叔的。”

“你自己不也为了赢得比赛买了炸鸡排三明治吗？还说我。”

里染嘴硬地把垃圾塞进袋子，从衣兜里取出智能手机。

“我都说了，那只是碰巧而已。”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要讨个巨大的彩头呢——胆小的我三次突破！”

“……什么意思？”

“鸡是胆小鬼的意思呀，所以炸鸡排三明治就是胆小鬼赢三次的意思
[4] 。”

“胆小鬼、赢、三次……啊，原来如此。”

“……还挺有意思的嘛。”

“你闭上嘴好好开车！”

羽取刚一插嘴，就遭到了里染的批评，再次满脸不悦。他明明好不容易才说出了“为什么非要我”以外的话，真是个可怜的男人。

“不过，确实很有意思呢，让人感动。我下次要昂首挺胸地吃炸鸡排三明治。”

“太好了。”

里染嘴里应付着，手上操作着触摸屏，发出一阵电子音。

“你在干什么？”

“视频通话。”

“网络通话？和谁？”

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把画面展示给柚乃看。上面是手机图标和“正在通话”的闪烁标志。

隔了一会儿，画面上出现一个近距离的头像，那是昨晚最终没能回家的袴田家族的长子、柚乃的哥哥。

“喂！里染同学？喂……能听见吗？……啊，柚乃？”

“哥哥，你在做什么？”

“这是我该问你的！里染在哪儿？”

“在这里，哥哥！”

里染把屏幕的角度朝自己略微回调，朝着摄像头招招手。

“你用的是电脑？不错，画质清晰。”

“哦，是吗？但是，你真是挑了一个费事的联系方法啊。”

“我想看见你的脸嘛。能听见我说话吧？”

“有些杂音，不过好歹能听清。”

“因为我们在行驶过程中，请你多少将就一下。对了，谢谢你派人来接我。”

两个人极为平常地交谈着，扔下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柚乃没人搭理。

“喂，为什么你要和哥哥通话？”

“因为我们是朋友呀。”

“请你严肃地回答我！”

“我请他派车来接我，作为交换条件需要跟他通话。正好我也想了解信息。”

尽管得到了严肃的回答，柚乃依然没搞明白状况。

“为什么连柚乃也在呢……算了，不问了。那么里染同学，你把发现的情况告诉我吧。”

“你还是先给我讲讲你那边的情况吧。更衣室查得怎么样？还有，现场的纸和血结果如何？”

“哦，刚才结果出来了。现场发现的血液全是雨宫的。拖布和鞋底的纤维无疑和马道上的文件相同。不过，粘在栏杆外面的纸却和男卫生间支架上的卫生纸成分一致。这是你的功劳啊……更衣室里面虽然发现了好几处血液反应……”

“哦，找到了？”

“但是，仔细一查，是鱼的血。”

“鱼？哦，难怪，水族馆嘛。”

“把各处都翻了个底朝天，全都没有问题。在更衣室里没找到雨宫的血液。”

“男卫生间和女卫生间都没有找到吗？这样啊……”

里染闭上嘴，注视着流动的景色。柚乃也逐渐把握了来龙去脉。

早晨，里染联系哥哥说：“我要去水族馆，请派辆车来。”哥哥当然不太情愿，于是他坚持劝说，暗示自己“有所发现”，能协助破案。于是哥哥答应了，同时提出了一个条件：“我派车接你，你把你的发现告诉我。”里染也想从哥哥这里获得信息，所以答应说：“车来了我再跟你联系。”然后就成了目前这种局面。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情况吧。但还是没明白为什么不简简单单地打电话。

“该你说说你那边的情况了。”

哥哥戴着耳机的脸距离屏幕更近，变得更大。

“不用那么着急吧，哥哥？今天是星期天，我们慢慢来。”

“怎么能慢啊？我这可是正在……正在工作呢。”

他刚把音量放大，又立刻恢复了轻言细语。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不断观察周遭，看上去像在躲着谁。

“我现在正在矶子警署的搜查总部。要是仙堂警官发现我跟你在干这事，一定会杀了我。你快点。”

“那可是需要无比防范的。”

“哥哥真不容易啊。”柚乃说道。

“反正你们觉得与己无关啰？”

柚乃干巴巴的同情，当然骗不过刑警的耳朵。

“那你的发现是什么？昨天你提过拖布之类的。”

“哦，是的是的，拖布，还有水桶。既然拖布和水桶附着有血液和纸纤维，那就一定被带入过谋杀现场，没错吧？”

“当然。”

“因此，我就考虑了一下，为什么凶手必须把这两件东西带进去。”

里染把整个身体倚靠在门上，用手撑住脸颊，时不时把手机里哥哥的面孔转向柚乃，开始了他的推理。

“受害人雨宫茂案发当日的行为和平常明显不同。我昨天也说过，这是一起有计划的谋杀案。基于这一点，可以认为凶手是把他骗到鲨鱼水槽来的。这样的话，凶手是在马道等着他，或是反过来，雨宫在马道上等待凶手到来。不管是哪种方式，总之两个人一定是在马道上见面的。而且，那里成了凶杀现场。听明白了吗？”

“……嗯。”

“那么，为了行凶，有两件必不可少的工具。这是凶手自己准备的工具，你认为是什么？”

“不就是菜刀和卫生纸吗？”

“对。菜刀就不用说了，目的就是杀人。卫生纸对于伪造不在场证明来说必不可少。凶手把这两件东西带上马道，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得以实施犯罪。”

“嗯，当然了。”

“那么，凶手是怎么把东西带进来的呢？”

“……嗯？”

“如果只是把东西带入饲养员工作区的话，前一天把它们藏在那个乱糟糟的架子上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但是，再把它们带上马道，又该怎么办呢？刚才我说了，凶手和受害人应该是在马道上见的面。而且鲨鱼水槽旁什么都没有，视野清晰，不是藏东西的地方。如果带着菜刀和卫生纸这种奇怪的东西接近雨宫，必然会使得他心有戒备。那该怎么办呢？”

里染的一语中的和挑衅语气，终于在哥哥眼中点燃了刑警的敏锐之光。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菜刀，可以藏在裤子的后面。卫生纸能勉强塞进衣兜。”

“哦，或许菜刀怎么都能想得到隐藏的办法，但是卫生纸如何呢？请你回忆一下，昨天在男卫生间找到的卷纸，厚度已经超过了能够放入衣兜的程度。”

“……哦。”

“这个卷纸，虽然比全新的量要少一些，可是也没有少到能够放进衣兜的程度。即使想尽办法勉强塞进去，也会鼓鼓囊囊很显眼。很难想象凶手会做这样的选择。”

“那么，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因此，才有了水桶的登场。”

——水桶。

“啊，原来如此……”

柚乃不由得说出了口。太过理所当然，太过细枝末节，却让人恍然大悟。

装在水桶里的不是水。

“菜刀和卫生纸都能轻而易举地放在水桶里。把这两件东西藏在里面的话，即使靠近受害人——或者，即使受害人靠近凶手——也不用担心暴露。光明正大地行动，光明正大地瞄准对方。”

“……原来如此。这恐怕的确是带入凶器的最有效方法。”

哥哥似乎已经理解，深深地点点头。屏幕仍然时不时地冲着柚乃，让人觉得很奇怪。她心想，又不是我在说话。

“那么，这就是凶手把水桶带进现场的原因？……不对，等等。水桶的话，应该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是的。把水桶带进去的最大原因，就是为了在现场洒水——也就是说，把马道浸湿，使得溶化的卫生纸不再显眼。”

也就是说，为了消灭定时装置的证据，水桶也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隐藏凶器只是顺便的。”

“……那么，你为什么会关注那么微小的事情？”

“你是说为什么我要去解开这么微小的谜团？这是因为，即便是微小的事情，也完全可以成为线索。例如，利用刚才提到的事情就可以推测出拖布被带进现场的原因。”

“拖布？”

车速减慢了。周日的国道很拥堵，难以顺畅地通行。高速路的标记还没有出现。里染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小商店，继续说道：“……如果我刚才提到的水桶是用来隐藏菜刀的工具这一假说正确的话，那凶手为了不让受害人产生怀疑，真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啊。”

“既然是有计划的谋杀，任何人都会这样做吧。”

“那么请你想象一下，接下来要去杀人的凶手，一只手拎着用于打扫卫生的水桶，里面放着凶器和设置骗人装置的工具。为了不留下指纹，他戴着橡胶手套，穿着橡胶长靴，以这样一种状态与受害人见面。你觉得，在完全不知情的受害人眼中，他的装扮看上去像什么？”

“……”

哥哥这次完全陷入了沉默。柚乃也开始思考。靠近自己的凶手。橡胶手套、橡胶长靴，还有写着“用于打扫地面”的水桶。用于打扫卫生的——

“……看上去像个打扫卫生的人。”

这是个坦率至极的回答，可里染却对着柚乃露出了微笑。是久违的、冷酷的笑容。

“对，通常看上去是这样——哥哥，你听见了吧？凶手看上去像个打扫卫生的。”

“这个我知道。有什么问题吗……啊！”

“你明白了？如果凶手试图装扮成打扫卫生的人，那他偏偏缺了一件东西。只带着水桶是无法打扫卫生的——如果没有拖布的话。”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把拖布一起带进来了！”

哥哥双手一拍桌子，图像因为振动而略微颤抖。

“手套长靴、水桶加拖布。凑齐这些东西，看上去就彻底是个打扫卫生的人了。雨宫忙于海豚饲养和表演，完全没有参与过鲨鱼水槽工作。只要找个借口，谁都可以立刻欺骗他。在人手不足的丸美，代替打扫卫生的人清理饲养员工作区是司空见惯的事。”

昨天，他向馆长确认了代替别人打扫卫生的情况。对，恰好就在搞清卫生纸无法放进衣兜之后。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凭借线索推理到了这样的程度。

——不，等等。当时他好像紧跟着还问了一个问题……

“好，接下来才是正题。”

“啊？还没到正题呀？”

“到现在为止仅仅只是铺垫，就像《黑衣剑士》一样。你别说话，只管听着。”

里染不理睬吃惊的柚乃，开始切入他所谓的“正题”。

“为什么凶手要把拖布拿出来？是为了伪装成打扫卫生的人。这没问题了吧？但是，请你想想，说到底，他为什么需要装扮成打扫卫生的人？”

“……这个，你不是说过吗？他把凶器藏在了用来打扫卫生的水桶里。”

“为什么用来打扫卫生的水桶是件必需品呢？”

“……？”

“在饲养员工作区的架子上，有很多和它大小一样、备用的水桶。与之相比，储物柜里用来打扫卫生的桶已经旧了，而且桶底还有裂缝。为什么他没有选择其他的水桶，偏偏拿走了这个快要坏的呢？”

“这个……确实……”

“你再想象一遍。假如凶手使用了其他水桶，而不是打扫卫生用的水桶。橡胶手套、橡胶长靴，还有平平常常的水桶。以这样的状态和受害人见面，看上去像什么？袴田妹子，你怎么想？”

“啊？怎么想……”

明明刚才让人闭上嘴好好听，现在又来提问。柚乃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开动脑筋。

这次是没有标明“用于打扫卫生”的水桶。在普通场所看上去还是像个打扫卫生的，但是，如果在那个地方——水族馆的饲养员工作区，这副打扮——

“……像是饲养员吧，”她不自信地回答，“我觉得昨天馆长好像也说起过。”

“答得妙啊！”

里染没有拍手，却把手机靠近了柚乃。

“饲养员日常使用的是和架子上一样颜色的，也就是蓝色的水桶。昨天代田桥等人也都拎过水桶。在喂食、整理水槽的时候佩戴手套穿着长靴也是极其平常的。而且，替别人喂食、整理水槽，在丸美也是家常便饭。不过当然，这只限于具有专业知识的饲养员。”

里染寻找到的结论逐渐清晰。柚乃和哥哥都默默不语地等待他继续讲下去。

“基于这一点，我们假设凶手就在饲养员当中。这个人周全地策划好了一切，他还充分考虑到了水桶的必要性。因为需要使用水桶来隐藏凶器，还需要水桶浇水，以便消灭设置骗人装置时留下的证据。凶手进入饲养员工作区后，在位于马道视野死角的架子前面戴上手套穿上长靴，接着拿起水桶。”

水桶有两种。一种是与自己携带的同一色系、放置在架子上的，还有一种是放在储物柜里、颜色深的、用于打扫卫生的旧水桶——

“如果选择用于打扫卫生的水桶，不带上拖布就会让人觉得不协调。但是架子上的水桶则无此必要。因为它和自己这些饲养员日常携带的水桶是一样的。他们要我来整理鲨鱼水槽，他们要我去喂楼下的蓝线雀。借口太好找了……但是事实却是，凶手选择了用于打扫卫生的水桶，故意带上了拖布。这是为什么？”

“……因为凶手不是平时携带水桶的人。”哥哥茫然自失地回答。

“是的。除了打扫地面，凶手找不到其他借口来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拿着水桶。因此可以推测，凶手是个除了打扫卫生以外，不可能进入饲养员工作区的人。也就是说，凶手是饲养员以外的，从事事务性工作或是打零工的职员。”

他简洁地下了结论，然后停下了他的叙述。

“真厉害……！”

“你好好看着前面开车！”

“哦，好。”

羽取在驾驶座上发出了惊叹，却被里染冷冰冰地顶了回去。

“哎呀，你真的是很厉害啊，一下子就把嫌疑犯范围缩小啦！”

这位年轻刑警的心情柚乃和哥哥十分理解。拖布、水桶。他凭借这仅有的线索，就确定了原本雾里看花的凶手形象。

戏剧性的推理。

“唉，不过是这种概率高罢了。异常情况我也考虑了好几种。例如，真凶有可能是饲养员中的一位，他为了嫁祸于办事员，故意使用了拖布和用于打扫卫生的水桶。”

“哦，是吗？原来这推理不是确凿无疑呀？……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啊？”

哥哥趴在了电脑前。看来和里染说话，谁都会感到异常疲倦。

“的确不是确凿无疑，但是可以作为一个指针。我之前出于其他原因怀疑过饲养员。但是凭借这一点，才得以把焦点转移到饲养员以外的人身上。因此我才拜托哥哥调查了更衣室。如果出现问题，则拖布和水桶的推理错误。如果没问题，那推理就是对的，就能进一步锁定嫌疑犯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再说得详细点……不，里染同学，你先把摄像头推回你那边行吗？”

“啊？为什么？”

你就这么不想和妹妹见面吗？柚乃心想。哥哥听她这么问，尴尬地避开她的视线说：“哦，不是。那个，在我这个角度，从刚才开始一直就是你的腿，那个……”

柚乃没让他说完。柚乃用乒乓球队练就的扣球技术（不带球拍）杀向里染的右手，手机滑落到了座椅底下。

“咦？怎么突然变黑啦？没事吧？喂，喂！”

“哥哥，你去死。求你了你去死……”

柚乃按住了太阳穴。从昨天开始她就觉得哥哥特别恶心，而现在已经是愤怒了。

里染脸色苍白地摩挲着右手，说道：“这、这是我才买来的智能手机……你究竟打算弄坏我多少东西才甘心啊？”

“啰唆！里染，你也同罪。你别随便拍些奇怪的东西！”

“不过是偶然拍到的嘛。哎呀，真是的，手机手机……”

“啊！别碰我的腿！”

因为里染蹲在她的脚边，所以这次柚乃扣杀了他的脑袋。不，撑死了就是个削球。

“我没碰呀！再说了，本来就是你弄掉的！”

“那我来捡，你老老实实别动！”

“干吗啊？真是的。”

“……呵呵。”

“不许笑！”

“对不起。”

驾驶座上的羽取在大喝之下又闭上了嘴，反正都要离开学校，为什么要穿校服呢——柚乃一边后悔，一边捡起了脚边的手机。幸亏没摔坏，还在通话当中，画面上清晰地出现了傻瓜哥哥的面容——

“……啊。”

“怎么样？坏了吗？你赔我修理费！”

柚乃没有说话，笨拙地把屏幕倾斜到里染也可以看见的角度。他也“啊”一声僵住了。反倒是终端的另一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应该批评袴田呢，还是应该冲你发火呢……我看两个都可行！你们在搞什么？”

出现在哥哥旁边的，是他的上司板起的面孔。而哥哥刚才就在担心被他“杀掉”。或许是因为彻夜未眠，仙堂头发乱糟糟的，显得疲惫至极，但是他细长的眼睛仍然目光炯炯，越过画面盯住对方。

“你好，刑警先生。”

“好什么好？我问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视频通话呀。”

“为什么，你和袴田！在这种地方，悠闲地！友好地视频通话？！”

仙堂摘下了哥哥的耳机，夹着杂音的怒吼断断续续。

“仙、仙堂警官，不是这么回事。我正在听里染的推理……”

“推理？这家伙的工作是昨天的卫生纸，已经结束了。推什么理啊！”

“说到卫生纸，刑警先生，被替换的卫生纸找到了吗？”里染毫不胆怯地问道。

仙堂嗤之以鼻地笑着说：“这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是吗？反正也跟它没关系了，无所谓。大概会在办公室的垃圾箱里找到吧。”

“你怎么知道？！”

歇斯底里的喊叫声震耳欲聋。

“依靠推理啊，推理。对了，我刚才讲到哪儿了？突然出现这么多状况，我给忘了。”

“喂，你不许随便往下讲。这种通话，赶快掐断……”

“哦，对了对了，我说到，嫌疑人的范围可以缩小到一个人。”

仙堂的手几乎就要碰到电脑键盘了，但是一听这话，他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旁边的哥哥也瞪大了双眼。

“……嫌疑人的范围，可以缩小到一个人？”

“对。也可以换句话说，就是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里染你等等，我可是头一回听你这么说哟。”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如果更衣室没问题，就可以彻底锁定了。”

“我，我才不吃惊呢！”仙堂嘴角的颤抖把他内心的动摇暴露无遗，但他却用嘲讽的语气说，“凶手是谁，我们也大致有数了。”

“如果以找到的卫生纸作为证据，恐怕会判断失误。重要的是拖布和水桶。只需要这两件东西就能找到凶手。”

里染淡漠的语气，让仙堂更加恼怒。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最后气馁地叹了一口气，逼近屏幕说：“……行，我姑且听你讲讲。为什么可以锁定嫌疑犯？说说你的根据。”

“你愿意听了？嗯，那这样……”

里染突然采取了一个古怪的行为。他瞥了一眼窗外，用电话那头的人听不见的声音嘟哝道：“时间正好合适。”他从柚乃手中拿过手机，接着对仙堂说：“好，我现在就讲。”

他的顺从让柚乃感到出乎意料。她一心认为占据上风的里染会来一句“求人办事也要有求人的样子嘛”，然后又会出现一番争执。

她立刻就搞清了原因。

“凶手很有可能就在办事员当中——这是我刚才所做推理的结论。详细情况你回头问问哥哥就能明白，简言之……”

刚开始，他的叙述就像讲课一样流畅。但是，就在即将触及核心之时，出现了异常。异常的不是讲课的内容，而是通信手段。

“也就说，这个推理是一个指针，而重要的是另一个原因。”

“喂，里染……里……喂，喂……噗……噗。”

画面不再清晰，声音眼看着——不，耳听着噪声也越来越大。两位刑警的面容变成了马赛克，声音总是中断，好不容易才能听见。

这一问题恰好出现在汽车上了高速公路提速的时候。

“哎呀，抱歉，信号不好呢。反正我们正在赶过去，到地方再见吧。就这样。”

他不慌不忙自顾自地道了别，切断了通话。然后随手操作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了座位上。屏幕上显示出“退出”的标记。

——原来是故意的啊。柚乃的直觉告诉她。

“你一开始就知道上了首都高速通话就会切断吧？”

“这个服务一上高速就容易出问题，可是出了名的。”

里染像只猫似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柚乃听了他这一解释，就全都明白了。

如果打电话，上了高速也有信号，这一点昨天就证明了。所以他选择了高速上信号弱的网络通话，巧妙地调整了时间——刚开始，他的台词是“慢慢来”，刚才又说“时间正好合适”——他事先已经盘算好，在触及核心内容之前通话会自然切断。当然，他自己想要了解的警方信息，则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从对方嘴里套出来了。

从他决定把和警方联系作为交换条件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打算这么做。

“……你真是个大谋略家。”

“你指什么？”

他像个孩子似的装傻充愣。真可恨。

“可是，你为什么只把话说一半呢？讲完不好吗？”

“如果把凶手的名字说出来，你哥哥他们很有可能会抢先一步逮捕他。而如果我不在现场，就失去了和凶手交谈的机会。”

“交谈的机会很重要吗？”

“那是最重要的。我感兴趣的就在于此。”

逮捕凶手不重要，和凶手交谈才重要。听起来相似，实际上大不相同。他打算说什么呢？

“而且，我虽然说过可以锁定嫌疑犯，但是证据尚不确凿，还需要过去确认几件事。”

“……可是听你刚才的语气，简直就是确凿无疑嘛。”

“只是采用了这种语气而已。”

他爽快地承认自己在说谎。柚乃真想把脸埋入前排椅背里。

“……真是的，都不知道你到底有几分是真话……等等！”

她忽然留意到，一上高速通话就切断了。要是这样的话，通话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也是他计算好的了？仙堂的出现或许是种偶然，但是在此之前——

“里染，我的腿被拍到，也是你故意的？为了调整时间？”

“这个嘛。”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在脸上堆砌笑容。这次是一个大力击球，击中侧腹。

“你，你怎么使用暴力……”

“这是对性骚扰的正当防卫。你要是有工夫在这些事情上动脑筋，不如再认真点好好推理！”

“不对，我的推理也是很认真的……把嫌疑犯锁定为一个人也是真的。”

“……那到底是谁呢？”

里染咳嗽几声，调整好呼吸，在座位上重新坐端正，说道：“就像我刚才所说，是不是饲养员的推理只是一个指针。其实还有一个有关拖布的推理，这是问题的核心，所以我瞒着你哥哥他们呢。这两点和更衣室没有查出问题的结果一结合，目前嫌疑犯就只剩一个人了。”

“这个人是……？”

柚乃穷追不舍。羽取也在驾驶座上竖起了耳朵。里染黑色的双眸注视着柚乃，说出了他的名字：“——兽医绿川光彦。”

2《炫声音》
[5]

水族馆仍然处于封锁状态。广场上空落落的，只有喷泉在徒劳地喷水。几辆媒体的面包车停在入口附近，报道人员和摄像师正在准备实况转播。

里染从他们身后绕过去，以免被人发现。然后打开便门的锁钻了进去，这条路线好像也是哥哥教他的。

他直接来到展示区，因为跳过了入口，所以大水槽猛地跃入了视野。光线比开馆时要略暗一些。柚乃满面生辉，简直就是想把昨天的愤懑一扫而光。

“哇，太棒了……”

数以百计的鱼儿组成一幅全景图，展现在柚乃眼前。或许是心理作用，柚乃觉得，没有了参观者的注视，这些悠然自得的水中生物显得比平时更为放松。接下来柚乃意识到：难道这里成了我们的包场？

“我把你扔在这里了哦。”

“喂，里染，你等等！难得来一次，好好看看嘛。”

“我们可不是来看鱼的！”

“可是这多难得呀……哇，鳐鱼！好大！就像鲨鱼！”

“本来就是相似的种族，当然像了。鳃在肚子上就是鳐鱼，在身体侧面就是鲨鱼。”

“咦，原来是这样啊……真的？”

“不知道。”

里染快步向前走。柚乃尽管对鳐鱼恋恋不舍，但还是嘴里反复叫着“你等等”，追上了里染的脚步。她似乎明白了昨天哥哥的心情。

“这可是水族馆哦，包场哦。你就不兴奋吗？”

“兴奋了还了得？你昨天不也来了吗？”

“不，昨天不算……啊，说起兴奋，香织在干吗？”

“你这是什么联想啊？香织今天在家睡觉吧？她昨天说自己累坏了。”

目睹杀人现场，卧床不起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不要紧吧？是不是应该去看望她呀？”

“没事，这家伙很坚强，不用担心……我真要把你扔在这里不管了哦。”

无情的人朝着驻足于樱花鲷圆柱形水槽前的柚乃说道。

“就看一下下不好吗？里染，你没有喜欢的鱼吗？”

“没有。非要说的话，章鱼和鱿鱼还行。还有海葵。”

“为、为什么都是有触手的？”

他们俩闲聊着在A栋中前进。柚乃很享受一个游客都没有的水族馆。她在岩礁水槽前面对红松球鱼独自感叹。在特别展示区，名字中含有她名字发音的花蟹
[6] 又让她驻足观察。而每一次里染都会催促她快点走。柚乃觉得过去和哥哥一起来的时候，自己也遭到过这样的催促。

就在她靠近镰鱼水槽，想要观察这种有着黄黑相间的条纹、以突出的头部作为特征的鱼类时，一个粗嗓音在令人意外的方向响起：“哎呀？你们不就是昨天来过的……你们在做什么？”

水槽的玻璃是开放式的，没有连接在天花板上，工作人员可以从顶部的后方探出头来。穿着黄色Polo衫、有着发达肌肉的两个人正站在那里。

那是昨天晚上被集中到会议室的饲养员代田桥和大矶。

“今天又来了？真是的，我不管你们是顾问还是什么，现在水族馆封锁，你们来干什么？”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代田桥先生。封锁状态下你们还工作，真是令人佩服。”

“那还用说，全体人员都在工作。发生了谋杀案也好，现场封锁也好，人类的事情和鱼毫无关系。”

代田桥把水桶拎起来靠在水槽边，板着脸开始撒饲料。那是类似于肉糜的混合饲料，数十条镰鱼从珊瑚的阴影中游出，吧嗒吧嗒精神十足地张开嘴把它吞下肚。大矶也同样开始撒饲料。

“不过，正合适。我恰好有事情要问代田桥先生。顺便还有话要问大矶先生。”里染仰着头对两人说道。

他们停下手里的工作问道：“有话要问？小孩还真把自己当侦探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侦探。我要问的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听说你昨天给鲨鱼水槽旁边的水槽添加了饲料。时间段是从九点四十分到接近十点。这是每天都要做的吗？”

“对，在那个时间段一定要做。”

“如果和平常一样，添加完饲料后你会去什么地方？回饲养员室吗？”

“不，我会直接去给新馆的水槽添加饲料。”

“原来如此。就是要离开B栋啊……不过，昨天你添加完饲料之后，去了绿川医生的办公室。为什么？”

“为什么？……昨天医生叫我去他办公室，商量一下小丑鱼得传染病的事。”

“绿川医生叫你去的？”

里染又确认了一遍。代田桥点点他那岩石一样的下巴，说道：“他倒是没有直接叫我去，而是让绫濑转告我的。就算他不说，我也正想去找他……”

“这一点倒无关紧要。总之，绿川医生叫你去一趟医务室。然后，你就采取了和平时不同的行动。结果，你在医务室里形成了不在场证明。没错吧？”

“你怎么说话的？是怀疑我吗？”

代田桥嚷嚷了起来，狠狠瞪着低处的里染。

“不是，我没有怀疑你。不是怀疑你……那么，大矶先生。”

里染冷静地微笑着，转向大矶。一直默默不语添加饲料的青年简短地应了一声。

“我想了解一下被杀害的雨宫先生。你和他年龄接近，你觉得他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

这个问题不太符合里染的风格。在上一次破案的时候，他也没有主动询问过受害人的性格。

大矶吞吞吐吐：“怎么样的男人，怎么说好呢……”代田桥在一旁插嘴说：“不靠谱的家伙，浅薄浮华。对吧，大矶？”

“没有，这个嘛……他工作也是很认真的。”

“他作为驯兽师确实水平高，不过有没有工作热情就不知道了……脸上总是挂着目中无人的笑容，有时候真想揍他一顿。”

代田桥看上去很是不悦。按照香织的话来说，雨宫是个美男子，听上去就是这一点让他不痛快。

“原来如此。目中无人的笑容被鲨鱼给吃了呀。”里染开了一个极其放肆的玩笑，然后再次问大矶，“你觉得如何？雨宫先生是个不靠谱的家伙吗？”

“……嗯，有时候有这种感觉，我不太清楚。因为我半年前刚来。”

“哦，这么说你是实习生了？”

“你、你了解得真清楚……而且，我认真得有些死板，和雨宫先生脾气格格不入，所以无法作出判断。”

“行了，问清楚就赶紧走！到其他地方约会去！”

代田桥一面说，一面把最后一把饲料撒进了水槽。

这可不是约会——就在柚乃试图否认的时候，代田桥他们俩已经回到了后院深处。

里染和柚乃继续往水族馆深处走去。姿态凶恶的长腿蟹，让人心情愉悦的水母，他们（主要是柚乃）每到一处便停下脚步，最终到达B栋的便门。在进入通道前，柚乃看了一眼鲨鱼水槽的玻璃。灯光全都熄灭了，在这一片漆黑的背景下，挂着一块“正在调整”的大牌子。

进入后院，正好碰见芝浦从备用品仓库里走出来。他看到不知来由的两个人，吃了一惊，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里染没有打招呼，径直走过去，在拐角转向左侧。接下来是一扇写着“饲料准备室”的房门，他对此也完全无视。

里染急匆匆前往的目标，是前方“医务室”的房门。

——兽医·绿川光彦。

从十一人中锁定的唯一一个、最为重要的嫌疑人。

他或许就是凶手。接下来，在这扇门的对面，里染即将揭开案件的谜底。

柚乃紧跟在他身后，越来越紧张，就像昨天面临比赛时一样。

幸亏房门没有锁，敲敲门推开后，发现房间里就只有绿川一人。他看见柚乃二人，只是“哎呀”一声，似乎并不是很惊讶。

“这不是昨天的……找我有事吗？”

“是的，我有话要说。是关于案件的，十分重要，的……”里染迈入房间，环视大约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然后说，“这，这可就没办法了……”

——里染话音未落便无精打采地靠在了墙上，感到扫兴的是柚乃。

“啊？啊？里染，你怎么了？”

“这可就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了？是你的生活和爱好？”

“这可就没办法了……我说的不是那个。这可就没办法了。”

“你怎么就像在念诗呀？你怎么了，里染？里染！”

“难道你是受伤了？”柚乃摇晃着里染的肩膀，医生在她背后站起身来说，“如果是这样，很抱歉，我基本上只给动物看病……”

绿川望着一览无余的房间补充道：“本来这个房间里也没有医疗用品。”

一进医务室，是一张小书桌，再往里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是整齐排列的文件。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桌子上也只有其中一份文件、纸夹和笔筒。这是一间没有必要整理的简朴房间。向架子上望去，每一个文件夹的侧脊上都标明了时期和生物名称，例如“98年伪虎鲸”等。

这样的话，与其称为医务室，不如说：“这个房间作为病例保管室使用。刚才我正在阅读热带鱼的记录。要不我带你去新馆那边的医务室？”

“新馆……新馆也有医务室？”

“对啊，那边有医疗工具。虽然不是用于人类的设备，但处理伤口这种小事没问题。”

“哦，原来如此。是啊，既然要以水生物作为对象，也需要有相应的设备。既然有新馆，怎么可能还在这么旧的建筑物里设置医务室呢？病例保管室……对了，案发的时候，你说你‘正在重新翻看旧病例’，还让代田桥‘到楼下的医务室来’。这样就合乎道理了。我理解了，我明白了。”

里染相当痛苦地点点头。

“我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是这个房间让你的期待落空了吗？”

“是的，我的期待落空了……我以为这里是你平常使用的医务室，里面除了医疗器具，还放置着各种私人物品，比如深蓝色的Polo衫。”

“私人物品？Polo衫？这条件限定得真严格啊。T恤呀，除了我身上穿的这件，就没有别的了。”

绿川拉拉自己的衣服。今天的T恤是和他名字一样的淡绿色。

“从逻辑上来考虑，情况应该就是这样了……这个房间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保管室吗？不是昨天突然改变模样的？”

“当然。自从新馆建好就一直是保管室。你问谁都一样。”

“是吗？这样的话，到底……到底……”

里染在绿川和柚乃的注视下默默不语，接着“啊”地大叫一声。然后对绿川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微微低头，严肃地转过身去。柚乃搞不明白状况，竭尽全力想要跟上他的脚步。

面对这样的里染，绿川仍然毫不在意，他答道：“没关系。”大概是对里染失去了兴趣，声音非常冷淡。

来到走廊，里染向位于深处的搬运口方向走去。

“我说，绿川医生不是凶手吗……”

“不是，我搞错了。我太糊涂了。”

转弯后也有一处楼梯。这里不能通往地下，只能到二楼。

“我没有考虑过手套的问题。真是的，这种事昨天我就应该确认好。这是最糟糕的情况，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再次回到原点……”

里染一面上楼，一面说梦话似的懊悔不已。似乎他看了一眼医务室后，发现了重大的错误。

“你说的回到原点，是指嫌疑人仍然还有十一个？”

“是的。”

“仍然没有线索？”

“没有，我举双手投降。”

里染在爬上二楼的地方，真的举起了双手。他的行为虽然像是在开玩笑，但是脸色却阴沉沉的。昨天在同一条走廊里的时候，却是那样的信心十足。

“我一直只是运气好而已，方针也错了。啊，完了，完了完了。最近全是些烦心事。推理错了，空调坏了……”

“在、在这种情况下你还翻旧账啊……总之，你要稳住啊。”

柚乃拼命地撑住里染的胳膊，不让他和墙壁连成一体。

“也不是全都错了嘛。卫生纸的把戏你是说对了的。”

“是对了，但并没有因此就找到凶手啊……不，既然这样，恐怕我还是需要依靠它……”

“是啊，要努力哦！里染同学，加油！”

她把昨天队长给她的鼓励原封不动送给了里染。里染和柚乃当时的反应也完全一样：“就算加油也无济于事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哎哟，还挽着胳膊啊，真亲热呀。”

长发的驼背男子——津正打算进入资料室。

3　体弱多病的海豚姑娘

资料室是一间萧瑟的屋子，只有放文件的书架和几个瓦楞纸箱，和楼下的医务室很像——不，反过来说，或许只是楼下的医务室与资料室相似。没有窗户，强烈的阳光只能从设置在房间深处的排气扇缝隙里射进来。津站在排气扇的墙边，兴致盎然地盯着里染和柚乃。

“要是约会，就不应该在这里，而是去看水槽更好。”

“所以这不是约会嘛。”

柚乃一否定，津就“好的、好的”笑起来，对里染说：“你找我什么事？”

“有事向你确认。”

“关于案子吗？可以倒是可以，就是请你快一点。现在我正在休息。”

只是名义上的休息吧。按照香织的说法，他喜欢上班溜号。

“你是要抽烟吗？”

里染冷不丁地说道。津一听这话，一下子睁大了他眯缝的眼睛：“……哟，果然是侦探啊。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报社成员说，你给了他们糖吃。我想你可能是烟瘾犯了。而且，你有时不时溜号的习惯，作为休息场所的这个房间还有排气扇。所以我就猜想，你可能是躲在这里吸烟。”

“得与时俱进，整个水族馆都禁烟，搞得我可费劲了。”

他从衣兜里取出烟盒与几粒糖果，把糖果分给两人。那是背面印着猜谜游戏的小包装硬糖，葡萄味的，很孩子气。

“你要确认什么？”

“已经确认好了，这就告辞。”

“你、你等等。”

明明是津自己让里染快点的，现在却又慌忙地拦住他。

“你这也太快了，连个问题都没有。再聊会儿吧，其实我对案子也感兴趣，想破破案。”

“可你也是嫌疑人呐。”

“所以我才想破案嘛。昨天我还悄悄向馆长打听，你是如何破解不在场证明骗局的呢。哎呀，居然是卫生纸，太有趣了。不过，如果再仔细观察现场，我也有信心解开谜团。”

“……你认为凶手是什么样的人？”

津叼住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

“嗯……很明显，他相当不合常理。如果是我，绝对不会在那样的地方杀人。”

他一边呼出白烟，一边展开双臂比画出整个B栋。

“出入口有摄像头，外面还有工作人员来回走动。虽然通过值班表可以确定哪个时段没有人进入水槽，但这并不代表百分之百安全。然而凶手却杀害了雨宫，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他对雨宫抱有的杀意达到了相当强烈的程度。割断他的脖子，让鲨鱼吃掉他，不侮辱他就不满意。凶手思维缜密且大胆，兼有强烈的杀意与疯狂。我之所以说卫生纸的把戏有趣，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尽管设置巧妙的骗局，但是方法却很孩子气。”

“雨宫先生是一个能激发别人产生如此强烈杀意的人吗？工作人员之间存在什么纠纷吗？比如感情纠葛。”

“这个就不清楚了。虽然他常常跟女性套近乎，但是与其说他是把女性骗到手，不如说他是在戏弄女性而已。这方面应该不会那么招人恨吧。我觉得恐怕还是工作上的问题。”

“可我听说他工作很认真呢。”

“两三个月之前，饲养员们提出要增加一头海豚。负责事务性工作的船见和馆长表示没有余力并拒绝了他们。当时雨宫和他们发生了口角。不过，我躲进了自己的城堡，具体情况不是很清楚。”

“资料室是你的城堡？真是个没价值的城主啊。”

柚乃心想，你自己不也是个活动室的城主，还好意思说别人。

“你的话很有参考价值，非常感谢。”

里染向吞云吐雾享受香烟的溜号大王行了个礼。

就在他们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津突然想起来似的说：“……说到船见，他昨天有些奇怪的举动。是你离开之后的事。”

“对，我猜也是。”

里染点点头，一副对情况了如指掌的样子，离开了烟鬼的城堡。

办公室里有四个人。

水原今天仍然随意地套着一件T恤，坐在桌旁面对电脑。船见正在书架前翻阅文件。看上去和柚乃年纪相仿的打零工的大学生仁科穗波正在操作复印机。她身旁是正在休息的副馆长绫濑，一只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纸杯。

“哎呀，这不是昨天的侦探同学和小助手吗？是在约会？”

一而再再而三。刚一推开门，水原就抛出了和代田桥、津同样的话语。柚乃加重语气说：“我说了不是。”但是他们有没有听进去就不知道了。

而里染则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房间内部，黑色的眼珠从左到右滴溜溜地转。他挠挠下巴，缓缓地说道：“我有件事想问问大家。”

“什么事？”

“关于雨宫。我想听大家说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嗯，一个怪人吧。”

不知道是她性子急，还是平常就一直这么认为，水原没有像大矶那样吞吞吐吐，而是当即就作出了回答。

“不过，这倒不是说他特立独行，只是他在饲养员中算是比较独特的类型吧。他不对生物谈感情。”

“不谈感情？”

“我的意思是说，他只是事务性地完成工作，不愿意介入太深。小智常常感叹，说他身上有些让人弄不明白的地方。”

“别再说了。就像是在说死去的人坏话一样……雨宫先生在饲养和训练方面不是都做得很好吗？”

绫濑略带责备地说道。这些人对雨宫的评价，和代田桥基本一致。这个男人很能干，但态度却目中无人。

“我听说他很好色，你们女性职员怎么看？”

“嗯，是的是的。绫濑小姐和他年龄接近，他常常套近乎。”

“没有套近乎，就是半开玩笑地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哦，前一阵他也问过我……但我拒绝了。”穗波怯怯地举起手说道。

水原夸张地身子后仰，说道：“连穗波也没放过？这人真是不加区分。”

“水原姐，我不是说了请你不要再这么讲话吗？”

“哦，抱歉抱歉……不过，我觉得雨宫先生的真命女神还是小智。”

“小智……是泷野智香吗？”

“是的是的。他们都负责海豚，我看见他们在这方面很聊得来。对吧，船见先生也这么觉得吧？”

“什么？”

水原转头望向书架边的船见，他的背部一颤，说道：“什、什么？是在说雨宫先生？是啊，他好像和泷野小姐关系不错，很不错。嗯。”

语速快、喋喋不休。确实如同津所说，举止可疑。里染用只有柚乃才能听到的音量悄声说：“这人真是简单易懂啊。”

但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不过，雨宫先生做事，到底是不是真心的也搞不清楚啊。他邀请绫濑小姐，好像也是在开玩笑。”

船见这么说着，把话题扯到了绫濑身上，就像试图尽快把大家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开来似的。而绫濑也和船见一样，抬高音量说：“啊？……哦，对，是啊。”

而在此之前，她的对答都很自然。而且她的回答完全就是在重复刚才的内容。

柚乃歪歪脑袋，弄不清她是怎么了。里染看上去也对此产生了疑惑。他眯缝着双眼皮，凝视着绫濑。而绫濑对此也有所察觉，尴尬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

就在这时，柚乃他们身后的门被拉开了。

“我回来了……不错不错，警方终于答应了。”

筋疲力尽地说着这话走进屋的，是鲨鱼饲养员深元。他的平头令人印象深刻。绫濑抬起头，立刻把话题引向他：“真的吗？太好了。这样就可以清理水槽了。”

“对啊，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开始干活。把水放了，再把地下的过滤器也打扫打扫。还有马道的地面……哦，清扫用具储物柜里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是吧？真麻烦啊。水桶也就罢了，拖布可是上个月刚买来的新家伙呀。”深元一边开咖啡机，一边自言自语地抱怨着，接着他总算留意到两个不相关人员的存在，“哎呀？昨天来过的……你们在这干吗？水族馆约会？”

“不是的、不是的。”

“请不要担心，我们这就走。”

里染看来已经习惯了柚乃的否认，他也加了一句。接着他对站在墙边的两个人说：“船见先生，以及绫濑小姐，能单独说几句话吗？”

会计和副馆长对视一眼，疑惑地跟着柚乃他们来到了走廊上。

里染一关上门，就叉起胳膊，与被他叫出来的两个人面对面。船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绫濑则把头偏向一旁，完全不看里染。

即便在柚乃眼中，这两个人也是明显不正常的。

“我说……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绫濑小姐，你昨天在馆长室的时候，从窗户里看到什么了吧？例如走廊上有人经过。”

“嗯，是。昨天我也跟刑警说了，我看见津从资料室返回……”

“在那之前也看到什么了吧？”

里染单刀直入的提问，让她哑口无言：“你、你怎么知道……”

“你看见了吧？嗯，果然如此……船见先生，请你不要逃避。”

一点点向后退缩的船见一听这话便僵住了。同时，柚乃感到里染在戳自己的背心，应该是让自己抓住他。于是柚乃从旁边钻过去，紧紧拽住船见的T恤袖子。

“那么，绫濑小姐，你好像没有把这事告诉警察吧？”

“不、不是。我只是瞥了一眼，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所以就……”

“不，关于这一点怎么都无所谓。我不是侦探，也不是警察。所以，请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绫濑的神色中再也没有年轻副馆长的威严。她推了推因为狼狈而歪了的眼镜，窃窃细语般说道：“……在看到津之前一点，我、我看见船见猛然从眼前跑过，然后又立刻返回了办公室……”

柚乃感到拽在手中的袖子被一股隐隐的力道往回拉。她心想：我可不能让你跑了！立刻又把它扯了回来。不用说，这个问题人物朝前趔趄两步，不得不站在里染的面前。

“船见先生，绫濑小姐可这样说了哦。真奇怪啊，你不是一直在办公室里吗？”

“不、不、不是。和你想的不一样，这是有原因的。”

“那你讲讲。”

“……我、我把咖啡打翻了。洒在了和泉给我的文件上。”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交代道。

“所以我想赶紧把它擦干净，但是房间里既没有毛巾也没有抹布，纸巾不巧也用光了。因此我赶忙跑进卫生间取来了卫生纸。就这样，只是这样而已。所以，我，我和案子完全没有关系……真的！”

船见尽管加强了语气，可里染却依然态度冷淡：“那么，船见先生，你去了卫生间？男卫生间？”

“嗯，对。”

“为什么你没跟警察说？我昨天问的时候，你也没有主动讲。”

“我觉得不值得说，所以没告诉警察……到你发问的时候，我刚刚得知不在场证明失去了意义，而且卫生间还很重要。所以我想，事到如今再说出来，肯定会遭到怀疑。”

“因此你没能说出口。嗯？”

“请、请你相信我！我还有留着咖啡印的文件，卫生纸的筒芯应该也还在垃圾桶里！”

船见抓住里染的双肩，眉毛因为恳求而变了形。听到他说出垃圾桶和筒芯这几个词语，柚乃想起了行驶的汽车中进行的视频通话，还有里染和仙堂的对话。

关于找到卫生纸芯的地点，他猜测说：“估计是在办公室的垃圾桶里。”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搞清楚了地点。

案发期间，只有船见一个人一直在办公室。而现在，他本人承认，自己拿走了卫生纸。

“什么地方？……我就是和平常一样从隔间的支架上取了一个。”

“你记得去卫生间的时间吗？”

“大、大概是恰好十点钟的时候吧。我打翻咖啡时，还洒了一些在手表上，我很担心，因此仔细看了一下。当时是差一分十点。所以我估计是这个时间。”

“手表准吗？”

“当然了。这是全体工作人员统一配发的电波表，所以很准。你瞧，绫濑小姐不是也戴着吗？”

确实，船见和绫濑的手腕上都戴着黄色表带的手表。昨天香织也说过，其他职员也戴着同样的手表。

“结果并没有坏。既然经过防水处理，自然不怕咖啡。馆长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小里小气的，真是烦人呐。哈哈哈哈……哈……”

尽管他开玩笑似的大笑，走廊里对于夏天来说太过寒冷的气氛依然没有恢复正常。

“船见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卫生间的时候，周围有什么异样吗？”

“啊……没有，没注意到什么。我飞快地进去，然后又飞快地出来了。”

“这样啊。谢谢你！”

里染单方面地结束了提问，把船见和绫濑晾在一旁，向饲养员室走去。船见或许以为自己依旧被怀疑，又一次高声喊道：“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干，我会立刻把实情告诉警察的。你能相信我吗？”

“……我非常想相信你。”

船见最后收到的，是里染抛出的这样一句台词。

“我没有掌握任何表明你不是凶手的证据。”

“你一开始就知道卫生纸的筒芯扔在办公室垃圾桶里，对吧？”

“本来应该装在挂钩上的卫生纸不在卫生间里。如果不在，就一定是被人拿走了。”

回到一楼，里染就立刻靠在了饲料准备室的墙上。正如他的座右铭“一天之内最多只能和三个人说话”，看上去他已经非常疲惫，他一边晃脑袋揉肩膀一边解释道：“拿走卫生纸的无论是凶手还是其他人，都需要相应的理由。最为自然的理由，就是打翻了饮料什么的，需要擦拭某件东西。确实，这纸本来就是用来擦东西才生产出来的嘛……我指的是也可以擦饮料。”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害臊起来。

“这样一来，这个建筑物中有可能打翻饮料，而且为了把它擦干净，不得不去卫生间取卫生纸的人是谁呢？首先要排除饲养员和打零工的仁科。因为他们的毛巾应该近在眼前。所以剩下的就是《炫声音》的绿川、办事员津和船见。”

“绿川不是《炫声音》，他是兽医……对了，绫濑和水原呢？她们不也是办事员吗？”

“女的怎么会进男卫生间呢？”

“哦，原来如此……”

但是，昨天他说过：并不是进男卫生间的就一定是男人——

不，这也不对。这次他认为，拿走卫生纸需要“相应的理由”。假如绫濑是凶手，把替换掉的卫生纸拿回自己房间的话，一旦被发现，她该作何解释？

“我想把打翻的饮料擦干净”显然不构成女性进入男卫生间的理由。

“嗯，首先说说津，他偷懒的资料室里不可能有水。说到绿川，毛巾或者纸巾，医务室里总该是有的吧，所以他也可以排除。剩下的只有船见。我认为卫生纸的筒芯应该就在这家伙的办公室里。”

“医务室里也没有毛巾和餐巾纸。”

“所以我跟刑警交谈的时候猜对完全是凭运气。”

刚才他自言自语地念叨“运气真好”，原来指的是这个啊。

“尽管医务室事变推翻了推理，但是仙堂简单的反应让我确定了筒芯就在办公室的垃圾桶里。所以，我先去了资料室，确定里面没有水之后，才钻进办公室的。”

在整理得很干净的办公室里，的确没有发现毛巾之类的东西。而且，在场的船见明显有所隐瞒。

“所以你才逼问了他？”

“对，不过我没想到绫濑也会上钩。”

绫濑只是在船见跟她说话的时候明显有所动摇。或许是因为她目击到了船见去卫生间的那一瞬，而船见又隐瞒了这一事实，导致她产生了警惕。

“嗯，原来如此……”

到底是里染啊。尽管他只说对了一半，但是这一推理实在精彩。柚乃细细回味着他的话，点点头，接着说：“……那么，如果船见拿走了卫生纸，会怎样？”

“不会怎样。”

里染又摆出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来。

“支架上原来的卫生纸到哪去了这一谜题解开了。和案子无关，是船见拿去擦咖啡了……但是，既然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是凶手，他的证词也就完全无法采信。”十一名嫌疑人中，船见也赫然在列。

“十点钟的时候，船见应该的确去了卫生间，绫濑也看到了他。但是，也可以认为船见是凶手，他为了处理换掉的卷纸而故意采取了这样的行动。”

“可、可是里染，昨天你不是说了吗？如果是处理卫生纸，卫生间是最不可疑的。”

“所以才故意这样做嘛。一般的凶手是不会把能够放在那里的东西特意带回自己房间的。正因为一般不会这么做，所以反而不会遭到怀疑。或许他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

“要是这样考虑问题，那就没完没了啦！”

“完全是这样。”

里染深切地表示同意，然后无力地把后脑勺紧紧地贴在墙壁上。

“总之那家伙的证词在目前这一时间点派不上任何用场。医务室的推理落空太打击人了……”

“是有人吗？”

他们身旁的门忽然间打开了。一只手拿着脱下的围裙，另一只手拿着淡蓝色的水桶，饲养员主任和泉丰满的身体出现在眼前。

“哎呀，这不是昨天的两位吗？在这种地方约会？”

“不是……这句话接下来还需要说多少遍啊？”

柚乃厌烦地叹了半口气——立刻把另一半咽了下去。

“里、里染……你看，里染……”

“啊？什么事啊……哎呀，血！和泉女士，你的围裙上有血！是雨宫先生的吗？”

“你说话也太直接啦！”

“啊？这个？怎么会呢，当然不是了。你闻闻味儿。”

和泉满不在乎地提起围裙。柚乃把脸凑近围裙，闻到了一股腥味。

“……鱼的血？”

“对呀，昨天警察也犯了同样的错误。这里是饲养生物的地方，当然是这些生物的血了。”

和泉哈哈地大笑起来。也难怪香织叫她“大胆妈”，她的声音确实很大，仿佛世上所有东西她都无所畏惧。从房门的缝隙里往里一瞧，屋子里像厨房一样排列着水管，到处都是叠好的围裙、菜板、装着鱼的泡沫苯乙烯保温容器、水桶及毛巾等。

和泉回到房内，放好围裙和水桶，然后出来说道：“难得今天是星期天，也没有其他人，你们到展示区去享受一下多好……我接下来要去一个特别合适的地方。”

“我都说了这不是约会……你说什么地方特别合适？”

“新馆里的海豚水池……”

“我们就是在约会，我仔细一想，发现这就是约会！”

一听到几天前就开始憧憬的单词，柚乃毫不羞涩地冲了上去。里染在一旁把脸拧成了麻花：“什么时候变成约会的呀？”

新馆是个巨型大厅，它的通道是一个平缓的弧形。这是一栋没有规定参观顺序、可以在各个水槽间自由往来的开放式建筑物。中央是热带鱼的宽阔水槽，色彩缤纷的鱼儿和珊瑚再现了南部海域的模样。在大厅的一端，镶嵌着一个直逼鲨鱼水槽的巨大树脂水槽，那里的显示牌也写着“正在调整”，看不见生物的影子。

来到大厅的内侧，是阶梯状的观众席，中间围着一个表演池。水池的后部通往外部，可以将横滨的海面尽收眼底。附近或许有游艇码头，几艘游艇正在缓缓地破浪前行。

和泉前往的是表演池的后部，有墙壁间隔，所以从观众席看不见。那是等候水池。伴随着犬笛尖锐的声音，两只海豚正在池中游来游去。

靠里高高跃起的是一头黑色海豚。每当它游到尽头再返回时，泷野就从桶里拿出鱼来投给它。它鱼鳍打水的力量很强，眼角有些泛白，远远望去就像一头逆戟鲸。

离他们近一些的地方还有一头海豚，但是游起来显得比黑色的老实一些，个头也要小一圈。它的身体呈白色，光滑的皮肤沐浴着阳光，散发出美丽的光芒。它的搭档是资深饲养员芝浦。海豚时不时从水面探出头来，撒娇似的让芝浦抚摸它的身体。

黑色和白色。力量强大的和老实温顺的。无论哪一头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愉快戏水。突起的嘴巴极其讨人喜欢，比什么都——

“可爱可爱可爱……”

夏季前半期因为社团活动和比赛导致的疲乏，霎时间烟消云散。面对丸美的偶像们，柚乃无比欢欣雀跃。里染用手遮住额头，忧郁地嘟哝着“真热啊……”，然而柚乃才顾不上他呢。

“它看上去精神不错啊。”

和泉走近芝浦说。

“看来比平时状态好。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能回水槽，放心了吧……那两个人在干什么？我刚才在B栋也看见他们。”

“据说是在约会。”

“啊？我听说他们是侦探，还以为他们一定是在搜查呢。”

完全答对。被海豚迷住的柚乃眼下哪顾得上搜查啊。

“它就是路菲吧？”

“对呀。路菲快来，跟小姐姐打个招呼。”

哔哔——犬笛节奏短促地吹响了。但是白色海豚没有作出反应，而是继续悠然畅游。

“哎呀……它还是只听泷野的话啊。”

芝浦挠挠秃头，和泉也苦笑起来。

“不管怎么样，它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表演。”

“啊……它不参加表演吗？它不是正在训练吗？”

“是在训练。展示区的偶像被警察带走了一头，所以必须让它来补缺。”

展示区的偶像。指的是柠檬鲨吧？

“很遗憾啊。不过，对路菲来说不参加表演更好。它性格温顺，表演对它来说负担太重。”

芝浦关切地注视着正在游泳的路菲，用和它的动作同样缓慢的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它是六岁的雌海豚，天生体力就不好。皮肤也很脆弱，小时候血管是透明的，皮肤的颜色看上去粉粉嫩嫩的。”

“哦，所以才起名为路菲
[7] 啊。”

不知何时来到水边的里染插嘴道。老人满面生辉地说：“哦，你知道呀。”

“当然了，那可是受全国人民欢迎的作品啊。”

“你记得真清楚。那你知道那头海豚的名字吗？”

“卢卡？”

“没那么老。眼角与逆戟鲸相似是它的特征。”

“哦，那就是堤可
[8] 。”

“不愧是侦探！”

真希望你别在这种无所谓的地方发挥洞察力。

“堤可和路菲都是芝浦先生起的名字。”

和泉说道。堤可是出生于北海的野生海豚，路菲则出生于这家水族馆。

“这孩子的妈妈已经死了，它妈妈是从千叶的水族馆来的。从它祖父那一代开始就在饲养环境中成长，所以这孩子是饲养环境中的第四代了。前一阵江之岛诞生了第五代，引发热议，其实第四代也是相当罕见的。”

“它出生在这里，名字是您起的，也就是说您见证了它的诞生？您以前训练海豚？”

“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专门负责它的饲养员吧。在三年前泷野来之前，只有雨宫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我来帮忙……唉，现在又是泷野一个人了，所以我又被调过来了……”

“你们在聊过去的事情？”

就在场面变得尴尬起来的时候，泷野带着堤可过来了。芝浦搪塞道：“哦，我们在聊路菲……”

但是里染却刨根问底：“关于雨宫先生，我有事想问。”

尽管工作状态和平常无异，尽管生物和人类的事情毫无关联，但是饲养员们的脸色都变得阴沉沉的。

“泷野小姐，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听说他工作时不讲情面。”

“有时候确实是这样。”

点头的不是泷野，是和泉。

“他说，以商业风格来相处，海豚也会感到轻松。怎么说好呢，他总是抽身出来，用后退一步的视线来饲养海豚。”

“这是雨宫的优点，这样的视线是必需的，”芝浦这么说着，冲着另一位饲养员笑起来，“尤其是泷野，投入太多热情了。”

“……抱歉。”泷野嗓音嘶哑地道了声歉。

里染继续问：“泷野小姐，听说雨宫先生跟你套过近乎，是真的吗？”

“也不算套近乎吧……他这个人只是在逗我这个师妹玩。他经常跟我恶作剧开玩笑。”

“是性骚扰吗？”

“不是，不是什么性骚扰。就是那种突然吓人一大跳之类的无聊恶作剧……昨天我的犬笛丢了就没找到，估计也是雨宫先生拿走了。如果被找到，那我恐怕就会被严重怀疑了……”

不悦地说完这话，泷野松了口气似的闭上了嘴。堤可在她身后呼吸着，白色水花从它头上的喷气孔冒出来。

“那你们不是恋爱关系？”

“当然不是了。”

强有力的回答。看起来，他们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是喜欢开玩笑的哥哥和妹妹的关系。但是，泷野脸上的红晕没有逃过柚乃的眼睛——或许她实际上是喜欢雨宫的。

泷野似乎没有注意到柚乃的怀疑，她向柚乃抛出微笑说：“刚才你说想跟路菲打招呼对吧？你能蹲在这儿吗？”

“……啊？”

指定的地点紧挨着水边。柚乃一边留意不要落水，一边按照她说的蹲下身来。

“路菲！”泷野叫起来，吹响了犬笛。

白色的海豚潜入水中，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环游水池一圈，来到眼前，从紧贴柚乃的水面探出头来。柚乃与它四目相对。那是双滚圆的、温柔的眼睛。

伴随着“叽——”的高亢鸣叫声，路菲在柚乃的脸颊上印上一个吻。

“哇……”

然后它吞下训练员送上的饵食，宣告任务完成，又开始了游弋，留下柚乃一个人呆呆地回味留在皮肤上的凉意。

可爱，可爱，“太可爱啦……”

柚乃蹲在地上感动得浑身战栗。

“这有什么啊？”

里染在她身边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侦探同学，你讨厌海豚吗？”

“是那个，男朋友被夺走了初吻，能不生气吗？”

“我既不是侦探同学也不是男朋友，我不喜欢海豚。过去，我在东京的某条街上差点就能卖画了。”

“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我喜欢海豚。”

芝浦凝视着水池中的两头海豚说道。

“脑子聪明，还不说谎……这么棒的搭档，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呢。”

“对啊！”

泷野强烈地表示赞同，确实是个充满热情的饲养员。“这可不好说，”里染冷冰冰地开口了，“我不太信任它……”

“不能信任的是你。”

一只健壮的手突如其来地抓住了他的脑袋，而且看上去是越来越使劲。他傲慢的腔调猛然间变成了哀鸣：“疼死我了！”

时隔一日——不，如果算上网络通话，应该是时隔两个小时吧，仙堂和哥哥出现在水池边。水原站在他俩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画板。

“你干什么啊？刑警先生！变傻了怎么办？”

“你已经够傻的了。话说到一半就挂断！”

“那可是事故，事故！……不过，结果不错呀，我的推理完全不对。”

“什么？你又来这套……来，你过来。”

仙堂或许是在意周遭工作人员的目光，他把里染带向水池一端。柚乃好不容易从海豚的刺激中清醒过来，赶紧跟上他俩。哥哥优哉游哉地说：“刚才那个吻，我可是看见了。”柚乃一听这话，连同打电话时的怨气，一起发泄出来，给了哥哥侧腹狠狠一拳。

“怎么回事？你没搞清谁是凶手？”

“我到达这里进行最终确认时发现，我的推理偏离得太远了。对不起，请你们忘记我今天早晨说过的话。”

“见鬼！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你们也遇到情况了？”

“一去B栋，就哭哭啼啼地跑来两个工作人员……”

“哦，船见先生和绫濑小姐吧。他们说实话了？这是因为我刚才刨根问底了。”

“……我虽然不那么喜欢生物，但是一跟你说话，就想去找头海豚安慰自己一下。”

海豚和里染，处于两极的事物。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虽然证词尚不可信，但至少解开了卫生纸之谜……说到卫生纸，哥哥，在凶手使用过的卷纸上有什么发现吗？”

“嗯……哦。据说商品名称是乔伊斯造纸的‘尤利西斯’，关东地区的量贩店基本上都在销售。”

“菜刀呢？”

“你是说作为凶器的菜刀？这也搞不清是哪儿来的，无法成为重要线索。”

“喂，袴田，你别广播情报了……你为什么按着肚子啊？”

“啊？哦，没有什么特殊原因。”

三个人在夏日的阳光和清爽的水声中进行着不清不楚的对话。柚乃再一次把目光投向水池。堤可和路菲时不时地掀起水花，在他们前面，和泉等人围着水原带来的画板。

——那是正在表演的雨宫的照片。

他跨在堤可宽阔的背脊上，正在水面滑行。黑色的潜水服和海豚的皮肤色调协调地融合在一起，纤细却健壮的身体十分漂亮。昨天香织说过，他有“芝浦的瘦削和大矶的肌肉”，确实如此。他高高地抬起戴着黄色手表的左手臂，向观众席绽放笑容。这一笑容不是代田桥嘴里目中无人的笑，而是天真无邪、孩子般的笑容。

“这是紧赶慢赶做出来的，你们看这样可以吗？”

“嗯，太棒了！摆在哪儿好呢？”

“尽可能放在表演池醒目的位置吧……啊，可要是观众太关注这张照片也不太好吧？”

“这种时候就是要醒目才好呢。雨宫先生高兴就好……而且，堤可和路菲也必需能看清才行。”

四个人感慨万千地交谈着。

不靠谱的小子。性格不合。不讲情面。好色、爱开玩笑、喜欢恶作剧。技术好、具有独特的视角，还有那张照片上的笑容。柚乃觉得自己终于了解了大家对雨宫的看法，在心中描绘出了他的形象。

——无法让人憎恨的男人。

但是，他却遭到了水族馆中某一个人的憎恨并被杀害了。被这个人带着津口中“疯狂”的、绝对的杀意，推进了鲨鱼水槽。这个人就在他们当中，在今天依然以生物作为工作对象的这些人当中。

他到底是谁？嫌疑人的范围仍然那么广。

“……那么，开口处的漏水频率，确实是每五秒一滴，没错吧？”

“嗯，平均值是这样。”

“你看，我没有食言吧，已经又告诉你一条信息了。你赶快回去吧。”

一不留神，仙堂又开始驱赶里染。里染耸耸肩膀，向和泉等人摆摆手，离开了水池。柚乃虽然对海豚依依不舍，但还是跟上他。他却只说了一句话：“到午饭时间了。”

“对呀，肚子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哦，吃鸡肉三明治吧！”

“我不吃了，我要回活动室，你自己坐电车回去吧。然后，不管是鸡肉三明治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吃完之后到学校来一趟！”

“还要去一趟？去倒是可以，可这是为什么呢？”

“有事要办……哦，对了，你把泳衣带着。就是学校指定的那种。”

“泳、泳衣……？”

柚乃还没来得及问，里染就已经快步走进了蓝色的通道。

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4　滑稽的大搜查

午饭之后，柚乃按要求再次前往活动室。到达时，屋子里已经有三个人了。里染、香织，不知为何还有早苗。全体人员正围着短腿桌在啃冰棍。

“嗨！柚乃，你好！”

香织率先举起手来。

“啊，还好……香织，你没事吧？昨天你显得非常疲惫。”

“哦，那是因为我昨天早晨四点起的床。我好好睡了一觉，已经没问题了。”

“四点起……？”

“所以我才说不用担心她。”

里染吃完冰棍，费劲地站起身来，把冰棍棒朝垃圾桶扔去，但是没扔进去。

“你把泳衣带来了？”

“嗯。”

柚乃举起装着泳衣的包。

“好，那我们到外面去，你在这里把泳衣换上。”

“好……喂，等等，我实在是搞不清楚你的用意。”

“到那边我再解释用意。总之你赶紧换上衣服。”

明明是在要求他解释，却又多了一个问号。到那边？那边是哪边啊？而且，“为什么连早苗也在这里？”

“哦，里染跟我联系，我也闲着没事，结果就……”

“联系……？”

结果就联系了早苗？可他前不久还暴跳如雷不许她到这里来呢。完了，越发不明就里。

三个人把烦恼中的柚乃扔在一旁，打算自顾自地离开房间。柚乃向正在关门的里染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心里期盼至少这个问题能得到答案：“这房间里没安装摄像头之类的东西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当成进女厕所，偷拍女孩子腿的宅男了。”

“你不要光看人的缺点！”

原来他也知道这是缺点啊。

“行了行了，你赶紧换吧，没时间了。换好以后到活动室大楼的背后来。”

门被无情地关上了。独自一人的柚乃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开始换泳衣。

房间里还是跟蒸笼一样，但是比昨天好多了。这是因为增加了两台风扇，从两个方向在送风。一看，每一台风扇上都用马克笔写着“报社”，看来是香织把报社的东西搬来了。

柚乃迅速地换上学校指定的泳衣，又把制服套在外面。她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但是也姑且决定带上浴巾和游泳眼镜以防万一。她走出房间，按照吩咐绕到了建筑物的后面。

活动室大楼的北面，有一小块没有树木的空地，里染等人正在那里等着她。还有一位新成员，在三个人的包围下蹲在地上，看上去像是在干木工活。钉锤枯燥的声音断断续续。

柚乃对他缠在一起的鬈发有印象。那是话剧团团长梶原。

“我说，我换好泳衣了……”

“来了呀。喂，你这边还没弄好？”

“等一下。还差一点……哦，袴田，好久不见。”

梶原抬头看见柚乃，爽朗地打了声招呼。话剧团和乒乓球队都在老体育馆活动，所以经常碰面。

“你好。你这是在干吗？”

“哎呀，我不太清楚，里染让我做的。”

“喂，你停下来了，停下来了！”

“哦，抱歉抱歉。”

在里染的催促下，他再次恢复作业。对合页的光滑程度、整体的强度进行完细致的最终查验后，他把东西交给了里染：“做好了。”

说是做好了，可这东西完全不具备装饰性，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简易产品。

在长约七十厘米的细长木条两端，立着金属棍。棍子长约八十厘米。其中一根棍子还安装了合页，合页上连着一道门。这道门上下各装有一条六十厘米左右的、小一号的木条，用再短一点的几根木条支撑。其中一侧最靠边的木条在门关闭的状态下，和更长的棍子正好贴在一起。

——这种犹如栅栏的门，似乎在哪儿见过。

“你果然强大！从我请你来到现在才两个小时，就已经做好了！”

“这种水平的东西，每次公演都要反反复复做很多，小菜一碟！”

奉行道具为上主义的话剧团团长得意洋洋。听到香织也表示“非常感谢”，他害臊地挠挠头发乱蓬蓬的脑袋。

“不客气，不客气，里染帮过我忙嘛。”

帮忙大概是指老体育馆那起案子吧。梶原和案子有很大关系，甚至碰巧还在搜查和指认凶手的现场。

“……不过，我虽然按照你的要求做好了，可还不知道你要拿它来做什么呢。”

“不是什么大事，我想做个实验。”

“实验……”

柚乃鹦鹉学舌一般重复了里染的话。实验。这个栅栏。还有，泳衣——

“不行，你不能做实验！绝对不能做……”

柚乃从三个关键词里推导出了她并不愿意得出的结论。终于搞清状况的柚乃苦苦哀求。

里染丝毫不理会她的态度，发出号令说：“好，走吧！”一行人便出动了。香织拿着家居商店的大纸袋，早苗负责刚刚到手的DIY作品。里染则两手空空。

柚乃对轻轻松松挥手致意的好人梶原无力地抛去一个微笑，作过了他，战战兢兢地问里染：“……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游泳池。”

“学校的游泳池？”

“对。”

“你说的实验，难道是……”

“实地检验卫生纸不在场证明的骗人把戏究竟如何。不过，估计这也就是暂时的慰藉。”

“啊，果然……”

不祥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你来扮演尸体，拜托！”

“特意换上泳衣来扮演尸体……真是糟糕透顶！”

“没那么糟糕吧。现在是夏天，穿穿泳衣也没什么要紧的。如果是严寒的冬天，那才是糟糕透顶呢。”

“你糟糕透顶的标准太糟糕透顶……”

柚乃垂头丧气地向前走。

倒霉的一天。

穿过校舍，经过前庭，他们向正门旁边的游泳池走去。

在格状大门紧闭的入口，站着一位身着校服的少女。光艳的长发，还有在黑发映衬下显得更加白皙的美肌，以及让人入迷的湿润双眸。

这位少女——八桥千鹤留意到里染等人，默默地递过来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只装着一张纸。

“游泳池的使用许可证，可以用到三点钟。过点之后把地方腾给游泳队。”

“哦，你可帮我大忙了，前学生会副主席。”

里染在“副”字上面加了重音。千鹤大和抚子风格的美貌立刻扭曲。

“……既然这样，请你以后别再冷不丁跑来找我要游泳池使用许可证了，我已经不在学生会了。”

六月的体育馆案件，给风之丘的学生们留下了很多冲击。其中一件便是：品行端正、年级成绩排名第三、实力强大的她，主动辞去了学生会副主席的职务，理由是她未能将谋杀防患于未然，需要承担责任。

“我要编个像样的理由，和主席一起去工作人员办公室申请许可，再跟游泳队协调……你也该想想这多麻烦我呀。”

“找、找你帮忙，真是强人所难。对不起啊。”

“我哪有强人所难啊。你很乐意帮我的，对吧？”

柚乃向明显不悦的前副主席表达了歉意，可里染本人却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一听他这么说，千鹤不快地把目光移向别处，说道：“……唉，我是会鼎力相助。不过你这时间也太紧了，以后请你注意一下。本来学校的设施就绝对不能图个人方便随意使用，这也是我的信条……”

“录音笔！”

“赶快进去吧！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反正已经拿到许可证了！”

谜一般的词语。不知为何她的态度为之一变，用力地打开游泳池大门，迅速蹦到一边，招呼柚乃等人进去。然后她咳嗽一声说：“那、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要是弄脏了地方，请打扫干净，三点撤退哦！”

“别啊，你也留下来帮忙！我需要人手。”

“什么？为什么要我来？我可不愿意，我凭什么连这个都要……”

“录音……”

“知道了！知道了！我干还不行吗？”

“……八桥同学感觉好奇怪哦。”

早苗瞟了一眼快要掉眼泪的八桥，嘟囔道。

柚乃十分赞同：“……里染，你对八桥同学做什么了？”

“啊？没有啊，没做什么呀。”

见里染明显故意搪塞，柚乃脑中的问号又多了一个。

踏上短短的台阶，一行人来到泳池边。在游泳课之外，像这样使用学校的游泳池还是头一回。水线统一收在池壁边，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二十五米的水面看上去比实际的要宽。阳光洒在平缓的水波上，反射出炫目的光，让人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水和阳光，还有氯味，以及从附近的操场传来的运动队叫喊声、蝉鸣声。

全身上下都切实地体会到了夏天的存在。作为度过八月休息日的方式，这是最妙的——如果不把只有自己身穿泳衣，接下来要扮演尸体，配合谋杀案不在场证明装置的实地检验纳入考虑范围的话。

“你要小心，防范心脏麻痹。”

柚乃接受了里染不吉利的忠告，脱了外衣，只留泳装，慎重地进行了热身，还从头到脚淋了凉水。在此期间，泳池边正在进行“实验”的准备工作。

香织从家居商店的纸袋里取出小型水桶、虹吸管、卷尺、图钉盒、十二卷装的卫生纸等等。品种当然是哥哥告知的乔伊斯造纸的“尤利西斯”。看来是里染通知她买的。梶原制作的简易开口部分被摆放在紧挨着水池的地方。它不够稳定，独立放置会倒，于是早苗和千鹤便在两侧扶着它。

里染独自在屋檐底下的荫凉处避暑，摆弄着秒表。柚乃用毛巾挡在身前，走近他说：“我冲过淋浴了。”

“好，那我们开始吧。”

“……无论从对话还是外观来看，情况都显得极其可疑，你是要干吗？”千鹤白他一眼问道。

“不是做什么可疑的事，就是要让袴田妹子靠在门上，缠上卫生纸再往上面浇水，仅此而已。”

“真是一种狂热的扮演活动啊。”

“不是扮演活动，是实验。接下来要让这家伙充当尸体。”

“尸体爱好者可真是没救！”

里染一点也不在意千鹤越来越怀疑的态度，打个响指说：“好，来吧。凶手在马道上杀害了雨宫，然后散落纸张，从开口处汲水浇在地上。接着，他用卫生纸设置了定时装置。我要搞清楚，缠在上面的纸的长度和溶化时间之间的关系。扮演尸体的是袴田柚乃同学。好，那就麻烦你了。”

“好，好的……”

面对里染这种老师似的语气，柚乃不由得低下头来。香织和早苗也给出了零落的掌声。

“那么首先，我们从三十厘米的长度试起。香织，麻烦你。”

“明白。”

香织用卷尺测量好卷纸的长度后，撕下来缠在了门和栏杆的连接处，最后用图钉固定，然后挥手招呼柚乃过去。

“嗯，我该怎么做？”

“你老老实实靠在门上就行。”

柚乃把毛巾搭在塑料椅上，走入阳光中。哇——香织和早苗叫了起来。

“柚乃，你好漂亮哦！好苗条哦！”

“是啊！真是养眼哦！”

“你们别管我！还有，里染你不许老往这边看！”

“我看你又不是因为想看！”

而这种说法也让人觉得失礼。

“不过，柚乃和学校指定的泳衣，就像阿部洋一的漫画一样！”

“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柚乃再次叹气，然后猜测着尸体的样子，靠着门坐在地上。门没有因为她的重量而晃动。

香织用桶打来游泳池的水，再用虹吸管汲取少量，一点点地滴落下来，模仿漏水的情形。“准备好了！”里染竖起大拇指，拿好秒表，像电影导演一样宣告了实验的开始，“第一次。三十厘米。好，开拍！”

同时，香织一边盯着手表，一边开始滴水。间隔和马道上漏水的情况一致，每五秒一滴。

“……虽然事已至此，但我还是想问问，有必要非让我来扮演尸体吗？里染你自己演不就行了？”

柚乃除了倚靠在门上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所以发起了牢骚。

“那可不行。不是我自夸，我可不会游泳。”

“这可真不是自夸。”千鹤说道。

“不过，我和受害人——雨宫先生的体重差异很大呢。这样一来结果就不准确了呀。”

“只要知道支撑一千克体重需要多长的纸，这些纸几秒钟会溶化，就可以据此进行计算了，不成问题的。”

“这样啊。”

——不对，等等！

“……可以算出平均每千克的数值，意味着里染你知道我的体重？”

柚乃道出了自己的猜测，只听里染极为自然地说：“知道呀。”柚乃顿时脸色煞白。

“你、你、你，怎、怎么、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

“我问了你的好朋友。”

“早苗！是你说的！”

这样一来事情就都串起来了。里染联系早苗原来是为了这个。柚乃瞪着一旁支撑栏杆的好朋友，只见她为难地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有什么关系呢？你的体重又不丢人啰，倒不如说是值得骄傲的呢。你就骄傲吧！”

“吵死了！闭嘴！我要杀了你！打死你！”

“啊，别，柚乃你可别动。你得保持这个姿势哦。”

扑哧。

支撑身体的纸忽然间断开了。门猛然向外打开，柚乃也一起倒下了。

“啊！”

她惨叫一声，就像不知何时亲哥哥曾经喊过的那样，同时以后背入水式掉进了泳池。

冷冰冰的感觉将她整个身体包裹，耳朵嗡嗡作响。久违的上下不分的漂浮感，还有手脚并用的剧烈反抗。仿佛加入了丸美的海豚队伍。太阳刹那间映入眼帘，它的滚圆轮廓在水中挣扎的时候依然映照在眼底。

“柚乃，你不要紧吧？”

她踩到池底，把脸露出水面，就立刻听见了香织的呼唤声。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不要紧。”躲在荫凉处的里染一只手拿着秒表，正在自言自语地进行冷静的分析。

“嗯，纸和尸体都顺利落入池中。不过四十秒的时间太短。重量先弄破了纸，是不是量太少呢？下一次增加十厘米。”

“……还要来？”

“当然了。要反复做很多次，才能算出平均值。”

柚乃多想就此沉入水中。真不知道应该为了什么而叹气。

从头至尾一直在观看的千鹤说了一句话，讲述了此时的全部情况：“……什么啊？这是？”

实验在那之后又反复进行。逐渐增多的纸，终于达到了符合实际情况的长度。接下来为了计算纸需要几分钟能溶化，又反复进行了好几次。

柚乃向后落水大概十五次。泳池边定期响起五花八门的惨叫声。

啊！呀！喔！哇！哦！嗷！噢！啊呀！哎呀！喔唷！嗷呜！哇啊！啊哈哈！哇呵呵！

“好了，大概就是这样了。”

等到导演终于满意，时间也马上就要到三点了。

“辛苦你了，袴田妹子。回头我请你吃棒冰和草莓牛奶。”

“太、太、便、便宜了……”

柚乃漂浮在水中无力抱怨这不公平的待遇。整个夏天通过乒乓球队活动锻炼出来的耐力，也终于成了强弩之末。

“那，你，搞，明白，什么了吗？”

“你等等，雨宫的体重是六十八千克……至少需要一米长的纸，它完全溶化需要八分钟。”

里染重新翻看香织用来做记录的笔记本，在心里计算出了结果。

“一米八分钟？嗯，就是说，要牢固地支撑身体，至少需要一米长的卫生纸，到它溶化，门打开，需要八分钟？”

“对。嗯，基本和设想一致。”

“那么，设置定时装置的时间，比尸体落下早八分钟？不是……十点吗？落水是在十点零七分，所以大概是在九点五十九分？”

“按照一般情况来说就是这样。”

里染含蓄地对香织说。不知情的千鹤和早苗在一旁问道：“什么意思？”他们俩同时耸耸肩说道：“没什么。”

柚乃漂到泳池边，从水里把身体拽出来，随口问道：“还有非一般情况？”

“当然了，要多少有多少。最有可能的是：凶手谨慎地缠绕了多于最低限度的纸。这样的话，从启动装置到尸体落下，会需要更长时间。这种情况下，有可能是十分钟，也有可能是十五分钟。”

搞清楚的只是一个最低限度的数值。无法判定在这之前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不是凶手。

“不过，要是纸的用量增加太多，又容易留下证据。”

“……可是，反过来说，时间不可能少于八分钟吧？”

“那么九点五十九分之后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不就是凶手了？太好了，范围缩小了！嗯……啊，不对。”

香织两眼发光地翻阅着记录有一切信息的笔记本，但是立刻就遗憾地发出了叹息。

里染点点头说：“对，五十九分之后有不在场证明的家伙有几个，但是到五十九分为止不在场证明成立的嫌疑人却一个都没有。而且，即使时间缩短到八分钟以内，想要行凶的话也是可能的。”

“啊？怎么办到？”

“例如，事先打湿缠绕的纸。只需这一个动作，就可以让尸体落下的时间缩短几分钟。凶手是有预谋的，既然万事都做了准备，那么调整时间应该也是得心应手的。”

——八分钟这一最低限度也靠不住。

柚乃和香织对视一眼，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道：“……这样的话，实验岂不是毫无意义？”

含氯的水从她头发上滴落。她忽然觉得水滴的冰冷如此没有意义。落入水池多达十五次的辛苦，到底算什么呢？

“有意义呀，”天马说，“我们证明了这一把戏是成立的，而且纸溶化的时间也和预想一致。最低限度的八分钟虽然并非绝对，但是可能性最大，可以作为指针。”

“又是指针？今天早晨也是这样犯的错。”

“所谓指针就是这样嘛……这也算是有进展啊。”

与其说是让柚乃安心，不如说他是在说服自己。柚乃用毛巾擦干身体的时候，他还在荫凉处靠着墙小声地自语。

“不管怎么说，尸体落下之前的时间，延长还好，缩短只会对凶手不利。不太可能。嗯，没问题，可以相信八分钟这一限度。不过嫌疑人依然是十一个……”

对。结果还是没能缩小嫌疑人的范围。

就当是个安慰吧——里染说道。看来他在实验开始之前，就已经明白成果将仅限于确认。

“有希望破案吗？”

“不知道，要是还能找到些线索就好了。”

就在香织表明担忧，里染交叉着胳膊时，千鹤给他们泼了盆冷水：“抱歉打断你们严肃的对话。”

她从放工具的地方把装满水的桶搬过来，放在柚乃等人面前。旁边站着依照命令手拿地板刷的早苗。

“泳池边也好，水里也好，都有没溶化完的卫生纸。拜托你们快点打扫干净好吗？”

“……这是我们的工作？”

“这还用说？是你们弄脏的。”

“可是这张许可证上写着你的名字呀。也就是说，借用者是你，负责人也是你。”

“难道不是你让我借的吗？总之，时间紧迫，请你们赶紧打扫！”

“录……”

“真是没办法，我替你们做吧！”

仅仅一个字，就让千鹤在一瞬间变得顺从无比，手拿水桶冲上前去。只听她凄惨地叹息道：“可恶的里染——！”——果然有蹊跷。

“里、里染，我不了解这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我们来打扫吧。不应该强迫八桥同学的。”

“没事，让她干点活没关系。”

“这怎么能行……”

里染为什么对她如此严苛呢？柚乃用眼神向香织询问，可她也只是疑惑地歪着脑袋。

“……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这样吧，我去帮忙。”

早苗机灵地说道。她抱着地板刷去追赶千鹤。对里染的没正经厌倦透顶的柚乃，也粗鲁地扔下毛巾跟上了早苗。

“不跟你说了，我们也去帮忙。”

“……等等！”

“不等。你要是想回去请便！”

“等等！”

“还让人等！你心眼太坏了，到此为止吧，要不我生气……”

回过头的柚乃惊呆了。让她惊呆的，是她的视线捕捉到的里染的眼睛。

他眼中那片漆黑，没有一些光芒，似乎会将人吸入，把人摧毁。

里染一动不动。但是，唯有充斥于眼眸中的黑暗，在他双眼深处，静静地卷起一圈圈旋涡。

遍布身体的水滴传来的冰冷感触，不知消失在何处。直射后颈窝的灼热阳光、蝉鸣声、运动队的呼喊声，甚至连周围的风景，都全部急速远离。柚乃如同再次跃入水中，在浑浊的底部，被这深沉的、夜的颜色所迷惑。

这种奇妙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里染迈出一步，经过自己的身边。猛然间，夏天的暑热和泳衣的潮湿感触又回来了。

“……里，染？”

尽管柚乃张口呼唤，他却没有回应。他快步绕到泳池边，走近正打算开始清扫的前副主席。千鹤抬起头，注意到里染脸上紧迫的神情，疑惑地大声说：“怎、怎么了……”

“八桥，你刚才是拎着水桶吧？”

“是拎着的呀。不是你让我打扫卫生吗？”

“你怎么拎的？”

“啊？……还能怎么拎？就这样平平常常地拎着。”

千鹤抓住水桶的把手，抬起手臂给他看。里染凝视着水桶，然后把右手伸进水中。

“干、干什么？”

他依然没有作答，从水桶里缩回手来，举到腰间，立住不动了。柚乃和香织也走了过去，只见他静静地观察着指尖滴下的水珠。他死死地盯着溅到地面上、直径大约三厘米的水滴印记，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八桥……”过了一会儿，里染冲着千鹤极其简短地说，“干得好！”

“……你在说什么？我搞不明白。”

“搞不明白？不，这下明白了，不会有错。唉，我真是够傻的，居然没注意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对了……对了……一定是这样。”

里染对着桶里摇摇晃晃的水面，多次点头肯定。四位少女神色各异地注视着他。千鹤紧皱眉头，早苗一片茫然，香织一副已经习惯的样子，而柚乃则表情紧绷提心吊胆。

“嗯……里染，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袴田妹子，你可以先回去换衣服了。我们帮忙打扫卫生。”

他的不正经和坏心眼一转身不见了。他拿过千鹤手中的水桶，弄得她愈发警惕。

“干吗？干吗？最后你还是要帮忙？”

“是啊。为了感谢你让我注意到这件事。香织、野南，你们也来帮忙！”

“一片和谐呀！”

“这还用你说？”

他自顾自地推动进程。“既然这样……”——柚乃尽管尚存疑惑，也还是回到了放置毛巾的荫凉处。

她听见近在咫尺的里染一字一句地说：“四个人——这样一来，还剩四个人。”

5　第二个妹妹

因为没有办法在湿漉漉的泳衣上直接穿衣服，于是柚乃披着毛巾悄悄地穿过了校舍。一回到“不开门的活动室”，她立刻坐在床边叹了口气：“累死了……”

暑假、星期天、没有训练。这真是个万事俱备、名副其实的休息日呀。可是一大早开始就被里染呼来唤去。说到好处，就是可以包场一样地逛水族馆，还有就是见到了可爱的海豚。也就是这些了。反过来，坏处倒是接二连三。首先是摄像头拍到了自己的腿，遭到工作人员取笑，说自己在约会，下午充当尸体，落入泳池多达十五次。还被里染看到了自己穿泳装的模样，被早苗泄露了体重……而且，重要的推理也白费工夫，搜查变成了慰藉，充满不确定，无计可施。

光是逐一数来都觉得愚蠢透顶，柚乃晃晃悠悠倒在了床上。弹簧的轻微反弹传到她的上半身。头发没干，可能会打湿床单，可谁还管这事呀！

“……还说有意义呢，真有意义吗？”

没有说对的拖布与水桶的推理，水族馆里加深谜团的问询，还有刚才进行的、从头至尾都荒谬可笑的实验。

所有的一切都让柚乃觉得徒劳无功，越是这么想，她越没有力气从床上爬起来。虽然她不是里染，但是真想就此罩上毯子睡过去。

——或者，情况也有可能像他说的那样，有所进展？

他最后说：四个人。这样一来，还剩四个人。

如果这个数字指的是嫌疑人的人数，那么搜查将会取得很大进展。仅仅一分钟之前还多达十一名的嫌疑人，一下子减少了七个人。

里染在泳池边的举动明显怪异。上一次破案也是这样，猛然间幡然醒悟，紧跟着就破了案。恐怕他这次也是有所觉察。他自己也夸奖千鹤“干得好”，还谢谢她“让我注意到这件事”。

但是——他注意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询问了拎水桶的方式。难道这极为平常的事情是某种线索吗？

柚乃盯着天花板再次回忆起里染当时的眼睛。圆睁的双眼，让人联想到水底深处。

在这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看不出任何东西。

里染总是隐藏核心。欺骗警察，哄骗嫌疑人，对柚乃撒起谎来也是满不在乎。她曾问过里染，到底有几分是当真的，可是也只得到了一个敷衍的回答。他内心在想些什么，有过怎样的心路历程，至少柚乃是完全不知道的。

例如这个房间。他为什么会住在活动室里呢？

“……哎呀，不好！”

柚乃环视房间，回过神来。现在可不是躺在别人床上发呆的时候！

她坐起身，迎着一直没关的电风扇，伸手去摸泳衣的带子。因为坐在泳池边等待的时间远远超过入水时间，本来就脆弱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手一碰就火辣辣的。

柚乃想要谨慎地脱下泳装，以免伤到皮肤。可是动作要是太慢，又会出问题。打扫泳池需要多长时间呢？要是不赶紧换好衣服，说不定房间的主人就要开门进来了。

咔嚓咔嚓。

对，就是这种声音。

“……啊？”

不会吧？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听到的不是敲门声，而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接下来的瞬间，门被大大地推开了。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遮掩，柚乃和来访者大眼瞪小眼。

“……啊？”

再一次听到疑惑的声音，这次是二重奏。一个是柚乃发出的，还有一个是对方的。打开门的人，不是里染，也不是香织，不是早苗，更不是梶原和千鹤。

这是柚乃从未见过的人——一位身穿海军服的小个子少女。

她的校服颜色浓过深蓝接近黑色，袖口和衣襟上镶着红色线条。这是昨天刚刚才见过的、绯天学院的校服。她纤细的胳膊上挂着沉重的纸袋和塑料袋。

少女的黑发紧挨左耳束在一起，从肩膀上垂到身前。橡皮筋上挂着音符样式的大装饰物，金丝部分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在她留有稚气的容貌中，只有略显成熟的顾盼生辉的双眼皮眼睛，给人留下格外深刻的印象。

和校服一样，她的眼睛也让柚乃觉得眼熟。

“……嗯，请问你是谁？”

在短暂的尴尬之后，柚乃向少女询问道。对方说：“我更想知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房间里，摆出这么刺激的……”

然后她猛然意识到什么，进入房间关上了门。她这么做，应该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看见柚乃泳衣脱到一半的上身。要是可以，柚乃希望她本人也出去。

总之，柚乃趁眼下的工夫赶紧换衣服。少女面红耳赤，站在门口注视着她。

“唉呀，抱歉。太丢人了。”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你很漂亮，很好看。嗯，如果需要，我来帮你？”

“啊，不用，没问题。抱歉……”

这是什么对话啊？算什么情况啊？柚乃一边穿衣服一边接着问：“你是，里染的……熟人？”

“里染，里染天马？住在这个房间的，没用的家伙？”

“是的，就是那个里染。”

不仅知道他住在这里，而且还掌握他的生活状态，果然是熟人。

“这么说，你也认识他咯？……会不会是那小子让你这么做的？”

少女指着柚乃刚脱下的泳衣说道。

“哦……是的，算是这种情况吧。啊，不过情况很复杂。”

少女没有理会柚乃的解释。她把袋子往地上一扔，低下头去，浑身颤抖。充满怨恨的诅咒从她嘴里传出：“这个、这个小子，有了香织还不够，还招惹这么漂亮的女生，而且居然让人家穿学校泳衣……啊，太卑劣了，难以原谅！所作所为如同畜生一般的人种，怎么才能收拾你啊……”

“我说，你没事吧？”

“啊？哦，当然没事。”

少女抬起她的笑脸。

“原来你们是熟人啊，家兄承蒙你照顾了。对了，这件泳衣，我叠起来如何？”

“啊，不用，我自己来……啊？你刚才说‘家兄’？”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接着是里染的声音：“袴田妹子，你好了吗？”柚乃连忙把泳衣塞进包，回答说：“请进。”门开了，屋主归来，和少女碰了个面对面。

“哎哟，你来了呀。”

里染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嗯，里染，这位是……”

“自己人，别在意。”

“我是他妹妹。”

少女终于进行了自我介绍。她对柚乃和气地低下头，束在一起的头发招人喜爱地摇晃着：“我是里染镜华，请多关照！”

“这姑娘，是你妹妹？里染的妹妹？不像啊。”

早苗问道，一点也不客气。

“啊？是吗？”香织说，“我觉得还挺像的。镜华和天马眼睛一模一样。”

“嗯，外貌是这样，可是镜华彬彬有礼，一看就是正经人。”

“不许那么委婉地说我坏话。”

躺在床上的里染皱起眉头。四名少女围住短腿桌，座无虚席，所以他被赶到了固定位置——床铺上。人口密度上升，作为紧急措施打开了久闭的窗户，屋子里的空气舒爽起来。

“再说了，这家伙可没有看上去那么一本正经。心眼最坏最恶毒。”

“才没有呢，镜华很可爱，所以才会原谅你呢。”

香织的补充微妙地晚了半拍。同时，她倒了一杯可尔必思递给镜华。镜华依然礼貌地接过，说道：“非常感谢！”然后对里染说：“请你不要对跟我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些无凭无据的话。我会踢你的。”

她狠狠地瞪着里染。柚乃嘴里噙着可尔必思，在心里念叨——

确实有别于正经人。

里染镜华。里染天马的妹妹。

她认识里染不久，就听说他有个妹妹。他有“父亲母亲、一个妹妹”，在距离风之丘一站远的地方生活。但是，她并不知道这位亲妹妹出入哥哥的住处。

不，一般说来，妹妹来找哥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哥哥才是最坏最恶毒的。虽说是在学校里，可是你居然带了三个女生到房间里来。两个还不够，还让这么活泼的女生也来侍奉你，而且让其中一位做出那么令人羞耻的……我虽然很高兴，可是这是不对的，是不道德的，该死的禽兽！”

“你在说什么啊？”

镜华的视线迅速扫过柚乃和早苗。如果告诉别人，刚才她还是个日本传统风格十足的美少女，一定会让人大跌眼镜。

“又不是我带来的。是她们自己随便跑来的！”

“你给她们钱了？”

“为什么你的想法总是这么肮脏呢？不是这样的……啊？床单怎么湿漉漉的？”

“镜、镜华，这是绯天学院的校服吧？”

柚乃为了避免暴露弄湿床单的事，慌慌忙忙把话题扯到镜华身上。

“嗯，我上初三。我课外活动刚结束，正好要回家。”

“你在绯天上学呀。真厉害，聪明人啊！”

柚乃说完立刻意识到，里染的妹妹，脑瓜子当然聪明了。

“我可没那么聪明……那种学校，纪律严明，只剩无趣了。”

她用手摆弄着红色围巾，凑近身边的柚乃说：“说起衣服，袴田柚乃同学……对吧？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脱泳衣啊？我听说这是家兄要求的。”

“啊，这个，这是因为……”

“是乒乓球训练吧？”

分完食物的香织立刻救场道。

“训练？穿着泳衣训练？前面不会还有‘晚间’这个修饰语吧？”

“现在可是大白天哦。这是一种必杀技的练习方法。逆着水流划动毛巾，可以让击出的球急速旋转。这是天马想出来的，对吧？”

“嗯，过去，《网球王子》中海堂师哥就做过这种练习。”

里染躺着深深地表示赞同。镜华怀疑地盯着柚乃。柚乃觉得自己纤细的手臂成了她推理的线索，不由得把手臂藏到身后。

“……总觉得很诡异。不过，就这样吧。要说起来，柚乃穿着学校泳衣，让我想起了阿部洋一的漫画哦。”

表示理解后，镜华说出了和她哥哥一样的话。果然是兄妹。

“总之，袴田同学和野南同学也要十分小心。家兄真的是人性恶心眼坏。我是一直看过来的。”

“你真是多管闲事。还有，不要叫用‘家兄’这种词语，这种角色编排太恶心了。”

“这、这可不是角色编排！”

“知道了知道了。行，就这样。”

里染坐起身，给自己倒上可尔必思，再从冰箱里取出制冰盘，熟练地放入两三块冰。冰块和杯壁碰撞，音色如同风铃。

“不管是你说我坏话，还是叫我‘家兄’，我都原谅。我现在心情特别好，感觉堵在脑子里的东西没了。”

“要说习惯性用法，是‘堵在嗓子眼的东西没了’。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妹妹已经无语，柚乃则听懂了他的意思。说成“堵在脑子里的东西”是对的。里染果然在泳池边发现了什么决定性的东西。

“……对了，你今天来干什么？”

听哥哥这么问，镜华喝了一口可尔必思——就像在喝热茶似的，把茶杯放在掌心里——拿起放在身边的纸袋。

“这个，又寄到家里来了。全都是寄给兄长的。”

从张开的袋口里，露出电商的包装盒。眼下房间四处也散落着同样的盒子。

“哦，原来如此。抱歉抱歉。唉呀，黑猫快递的办公室我倒是打电话通知过了，但是其他公司我还没说。”

里染嘴里说些怪话，接过了口袋。他的心情看上去比堵在脑子里的东西没了的时候还要高兴得多。

“这是母亲大人让我带来的，据说是筑前煮。”

“哦，太好啦。”

半透明的盒子里装着竹笋和胡萝卜。无论是对哥哥的称呼，还是慰问品的菜单，都体现出里染家是家风非常传统的家庭。这么说起来，他今天早晨在车里吃的早饭是红小豆糯米饭团子。

“这也是母亲大人给的。这个月的生活费。”

她最后拿出的是一个信封。里染的脸放射出最灿烂的光芒。他飞也似的扑过去取，镜华却立刻缩回手去。

“我再提醒你一次，这是生活费哦。不要花在无聊的事情上。”

“知道！没问题。我现在手头很宽裕。”

“真的……？”

稚嫩的面孔又因为疑虑而扭曲了。从对话来看，她似乎并不知道里染从事的副业。“净说些好听的。”镜华嘴里抱怨着，但还是把信封递给了他。

“因为你住在这种地方，所以请你一定好好生活。母亲大人也很担心。她怕你没有收拾东西，又怕空调坏了像桑拿房，冰箱里是不是只有豆酱和果酱，等等……”

“啊……嗯，没问题。目前。”

母亲的洞察力强得让人背脊发凉，连里染都不由得畏缩起来。香织也带着几分敬畏地说：“果然强大……”

镜华环视乱七八糟的房间，说：“就这种惨状来看，很难认为你没问题……你依然有这种没节操的爱好啊。”

“你这种人凭什么说我的爱好没节操啊？”

“啊？不过只是像兄长这样低俗的人理解不了我爱好的崇高而已。”

“我也能理解哦。最近我开始认为向日葵小姐不错。”

“要说起来那的确很精彩。不过，主题进入缓慢，和我追求的东西有差距。还是需要有姬子和千歌音那样别有意趣的地方才好。”

“你那才叫低俗呢！”

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持续了一会儿，在旁边当听众的柚乃和早苗一边表示累了，肚子饿了，一边咀嚼着配茶的点心寒天果冻。

过了一会儿，镜华下结论说：“还是和兄长无法相互理解啊。”说完站起身来。

“那么，我已经办完事了，这就告辞……哦，对了对了，新曲子很快就要写好了，完成了还要麻烦你哦。”

“什么——？”

“香织，下次再一起玩哦。”

“嗯，我很期待哟。”

“袴田同学和野南同学，回头见！袴田同学，为了替哥哥道歉，泳衣我来洗吧。”

“不用，没关系。我会在家里洗……”

和大家分别道别后，里染天马的妹妹离开了房间。到最后柚乃都没搞明白她到底是彬彬有礼还是没正经，又或两者皆有？彬彬有礼，却不正经。

“镜华还是这么有趣。”

香织手拿可尔必思，心满意足地说。

“香织，你以前就认识她？”

“已经认识好多年了。那时候我们经常三个人一起玩。对吧？”

不知何时返回床铺的里染说了声“忘了”，翻过身冲着墙。

“哎呀，感觉信息量好大哟……”

这是早苗的感想。确实，这一短暂的拜访使得里染家的背景清楚了很多。

在绯天上学的妹妹、传统的家风、洞察力强大的母亲。生活费看来也还是由父母提供。最后的“新曲子”又是什么呢？还有很多谜团啊——

等等！

“抱歉，我去趟卫生间。”

柚乃假装去活动室大楼的卫生间，离开了房间。

这是个机会，她心想。

她在四周寻找，好不容易才看见那个穿行于校舍与校舍之间的黑衣身影。她忘记了泳池边的疲劳，拼命追赶。穿过前庭，进入通往正门的坡道，来到声音能够传达到的距离。

“镜华！请你等等！”

小小的人影回过头来，站住了。树木的叶片织成网状的树荫，洒在柏油路面上。两位少女终于面对面。

“袴田同学？怎么了？……啊，是不是要把泳衣给我？”

“不，不是的。”

“那么，是为了交换邮箱地址？对呀，比起泳衣，我们更需要的是深入了解对方。”

“不是，这个回头再说……我是有事想问你。”

柚乃调整好呼吸继续说。

“——你哥哥住在那个房间，是为了什么呀？”

最大的谜团就是这个。

住在学校的社团活动室。明明家就在距离学校一站远的地方，还有家人，可是不管是空调坏了还是冰箱里只装着豆酱和果酱，他也硬撑着不回家。而关键是家里人却容许他这样做，甚至还给他生活费。

这样的状况明显不合情理。

以前向里染和香织询问的时候，他们总是一句“情况很复杂”就把柚乃打发了。复杂，到底是什么复杂？里染的家庭是个什么情况呀？

真想知道。

真的很想了解一直隐瞒真心的他，即使只是一点点。

“……哦，当然，如果是不能说出口的事情，就算了。”

“你不知道吗？”

镜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种反应对于柚乃来说也非常意外。

“你可以自由出入，而且还玩起了学校泳装表演，我还以为家兄早就告诉你了呢。”

“呃，嗯，其实我还不知道。另外，那也不是表演。”

总之，柚乃凑近一步。

“你能告诉我吗？”

“其实没什么可特别告诉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住。”

“……啊？”

风从夏季的炎热中挤出一条缝，吹动起来。雨水的气味从两人之间穿过。冰冷在游过泳的身体上复苏。

树叶在头顶喧闹起来。

“可、可是，怎么会没有住的地方呢？里染不是正正经经有个家吗……”

“哦，这事你也还不知道呢。家兄不能回家。不，准确说，应该是他不回家。”

“为什么？”

镜华的音符发饰闪闪发光，依然面带纯真的微笑，说道：“因为家父断绝了和家兄的父子关系。”

第五章　过多的嫌疑人和过少的线索

1　疯狂家族实录

因为敲了两三次门也没有人回应，所以柚乃用配好的钥匙开了锁。拉开房门的手臂，被夏季防晒服的长袖子包裹着。

气温已经和入秋时节相似。天空覆盖着一层薄云，削弱了太阳的威慑力。八月六日上午，舒适得仿佛前些日子都只是虚幻。

活动室里又恢复了适宜的温度。屋主的生活节奏也顺势恢复了常态，毛毯下依然传来睡眠中的呼吸声。柚乃用电水壶烧好水，冲好两人份的速溶咖啡，当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切片面包包装袋时，吵醒了他。

“……现在几点？”

“十一点。”

“十一点……你这么早在干吗？”

“准备早饭。还有，十一点已经不早了，是上午了。你这里只有豆酱和果酱，给你做个果酱三明治如何？”

“我可不想一大早起来就吃甜东西。”

“那我涂上豆酱？”

“没有可选项啊……”

里染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坐到短腿桌前面。尽管嘬着咖啡，他依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后脑勺上还翘着几根头发。

柚乃把刚做好的早饭——面包夹草莓酱放在盘子里递给他。“你应该把边儿掰掉呀，”里染一边抱怨，一边开始吃，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嗯，要说啊，你是来干什么的？来给我做早饭的？”

“当然不是了。”

“我想也不是……那你是来干吗的？”

“这个嘛……”

柚乃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昨天，话说到一半大家就散了，还有说漏的，嗯，算是吧。”

“说漏的？”

“断、断……”

“断？”

“呃，嗯，就是……”

还是别问了。柚乃低下头，对着自己的马克杯吹了一口气。热气荡开，黑色的液体表面泛起波纹。

——里染，你父亲真的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了？——

这种话，面对本人实在难以开口。

断绝（duan jue）①根据罪行依法处罚。②斥责。③断绝主仆、父子、师徒关系，并驱逐。（《广辞苑》）

这是现在这个年代几乎已经提不到的词语。断绝关系并驱逐。里染的父亲断绝了和他的关系。而且，根据“准确说，应该是他不回家”这句话，恐怕他自己也希望和父亲断绝关系。可以认为，他和其他家人看来关系正常，但是与父亲却彻底诀别。

为什么会这样？昨天，柚乃从镜华口中了解情况后，想要进一步追问。但是没成功。因为风刮得越来越大，还飘来了积雨云。

她说，要是下雷阵雨可就麻烦了，于是快步下坡离去（尽管如此，她也没忘记和柚乃兴高采烈地交换邮箱地址）。回到活动室之后，香织和早苗已经开始准备回家。雨是在柚乃快要到家之前下起来的。虽然雨势立刻就减小了，但是一直淅淅沥沥下到半夜。

多亏这样，今天才如此凉快。但是，傍晚突如其来的暴雨，不仅让柚乃第二次成为落汤鸡，还留下了疑问带来的芥蒂，以及思考的时间。

——没有住的地方，所以栖身于活动室。

要说惊愕，确实惊愕。要说理所当然，这原因也确实理所当然。最初听闻他有家而不归时，柚乃或许已经在内心某个地方觉察到了这个答案。因此，虽然他明显违反校规，柚乃也从未想过要去揭发他，跟他交涉侦探事宜的时候，也在潜意识中避免拿他住在活动室这一最大的弱点进行谈判。

反过来，她直戳他的生活态度——坚决反对父母却又依赖父母这种啃老族似的态度，答应为他提供用于独立生活的费用才达成了一致。

但是，现在回忆起来，在当时的交涉——六月末体育馆案件的侦破过程中，柚乃第一次请求他协助时，还是存在分歧的。

柚乃当时问道：“你父母并不同意你住在这里吧？”可回答这一问题的不是里染，而是香织。而且香织的台词是：“通常都不会同意吧。”这只是对通常情况的论断。当柚乃自顾自地判断他父母一定没有同意，而继续责备他的时候，里染似乎已经难以忍耐而站起了身。接着，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听见柚乃“付钱”的提议，才闭上了嘴。

当时，里染并不是要否定柚乃的提议。柚乃以他随心所欲、恣意妄为离家出走作为前提在推进话题，恐怕是这一点让他怒火中烧。

此外，还有“依赖父母”这一部分。柚乃责备他说这种事情处理得不够彻底。确实不够彻底，但是，当父亲与儿子断绝关系，而母亲和妹妹却悄悄违背父亲意志时，情况又该另当别论了。对于里染来说，柚乃的行为触及了他的家庭最为核心、最不愿意让人触及的地方，所以他从心底感到厌烦吧？

当天插科打诨漫画版的谈判，突然显现出完全相反的侧面。柚乃在被窝里抱着脑袋度过了这个万事俱备的休息日最后的时间。她真厌恶自己。

幸亏，他本人似乎因为得到了十万日元生活费而谅解了一切，完全不介意。但是柚乃仍然想要道歉。她抱着这样的想法，连续两天一大早就去拜访里染。然而——

“‘断’什么？断裂？断断续续？断桥相会？”

“……是断案。我要说的是水族馆断案。搜查进展如何？”

“哦，这事啊。”

尽管连面包都买好了跑来，可还是没能迈出最后一步。柚乃觉得她不能够迈出这一步。于是她就询问了另一件她在意的事。

“你昨天在泳池边的时候，好像发现了什么。”

“嗯。唉，要说发现，确实有所发现。但是接下去又钻进了死胡同……”

他把视线移开，又喝了一口咖啡。他的口吻和昨天判若两人，含含糊糊。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这独特的节奏，是香织到来的暗号。

进来吧！——一听里染的声音，门外响起了吃惊的尖叫：“啊，又不是星期天，天马你居然上午就起床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你这家伙连自言自语都这么吵！”

里染听见开锁的声音，这么说道。柚乃苦笑道，这真符合香织的风格。

但是，来的不止她一个。

门一开，她发现香织身后还站着一个高个子男性。里染的喉咙都被面包噎住了，可是这人却视而不见地说了声“打扰了”，便脱掉皮鞋进屋了。

这是仙堂警部。

2　对经验丰富的人来说也相当重口味的尸体

“我要去报社，顺路到你这来看一眼。结果偶然在校舍前面遇上仙堂警部了。”

“校舍前面……发生什么案子了？”

“因为有人报警说，有个傻瓜未经允许住在学校里。”

仙堂挖苦道。他是第二次到这里来。第一次是体育馆的案子破案后的第二天。头一次是和柚乃哥哥一起来的，作为里染破案的代价，他们谈妥，会对里染住在学校里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上次还乱呢。你也收拾收拾啊。”

“是啊！里染，你看，叫你收拾呢！”

“收拾得挺好的。只是东西多而已。”

里染把自己的意见坚持到底。然后他问仙堂：“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唉，也不是什么大事。”

仙堂看上去比昨天还要疲惫。眼袋也出来了，和头发的颜色十分相称的灰色西装也皱巴巴的。他接过柚乃新泡的咖啡，说了声“谢谢”。而道谢的声音也无精打采。

“我和保土之谷警署的白户警官联系了空调的事，他可热心了。据说三点左右他会和工作人员一起来。”

“哦，是吗？明白！终于可以告别灼热地狱了！”

“现在也没那么热吧？”

“据说午后会超过三十度呢！”

听柚乃这么说，仙堂补充道。天气预报确实说，下午的气温堪比盛夏。刚得知这消息的里染，腻烦地低下头：“太糟糕了……”

“再找个地方避暑不就行了？”

“对啊，天马，去水族馆吧！这回把我也带去！”

“你不是正要去报社吗？”

“我说需要追加采访就可以了。”

“这下我能体会仓町的辛苦了……那么刑警先生，你找我就这事？”里染抬起头来，警部咽了一口应该还很烫的咖啡，缓缓地把手挪到胸口，拿出一沓照片和几个塑料袋。

“这是今天早晨送来的验尸报告。”

“……嘿，还劳烦你特地跑一趟送来呀，真是出人意料。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我非常讨厌你。你的洞察力果然敏锐！”

里染又遭到了挖苦。

“但是，比起这个，破案才是第一位的。再说你好像也有了新想法，我听一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表情痛苦的话说明，哥哥他们的调查处于停滞状态。

“对了，我也有话想问呢。B栋后院各个房间里放置的东西，都检查了吗？”

“当然，案件发生后都查了一遍。”

“哦，是这样啊。真是的，如果我先问过你，也就不会发生医务室事变了……算了吧。办公室里真的没有任何用于擦拭的毛巾、抹布之类的东西？”

“办公室？嗯，确实没有。办公室一类的房间结构都很简单，没有任何饲养员可以用上的东西。”

“原来如此。太好了。谢谢！”

船见曾说“办公室里没有用于擦拭的东西”，看来这一证词得到了证实。仙堂尚不理解里染的用意，把那沓照片扔在了短腿桌上。

“你看，这是尸体的照片和发现的遗留物品。你要是想看，我就让你看看。”

“我不想看。”

“我命令你看！按流程你也该看了！”

“我可不愿意看从鲨鱼肚子里……哇、哇、哇……”

仙堂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照片在他面前铺开。里染呻吟着，把视线落在上面。香织从他身后瞅了一眼，就立刻脸色苍白地趴下了。仙堂安慰说：“这尸体可是相当重口味的哦，女孩子最好别看。”

“这种东西，男的也最好别看！”

“你是电子游戏一代，应该很适应咯。你不玩打僵尸一类的游戏吗？”

“我可不玩。我不会玩需要操作技术的游戏，我没有反射神经。”

香织没理会他们的对话，唤了声“柚乃”，把脑袋埋在她胸口。柚乃抚摸着她的脑袋，抑制不住想看可怕东西的欲望，朝最边上的照片望去。

肤色惨白，和昨天在照片上看到的健康肌肤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粗细和手腕完全一致的手表，指针停在了十点零七分——就是他落入水槽的时间。

“这一半是从鲨鱼胃里找到的上半身。原形得以保存，真是出人意料。这是留在水槽里的下半身。”

仙堂开始解说。

她把目光移向塑料袋里的遗留物品。被水彻底泡涨的笔记本和附带的小钢笔。刚刚见过的、表带剪得整整齐齐的、水族馆统一配发的电波手表。还有系着细绳的两支犬笛。

其中一支的细绳是红色的。

“明确了两点，一是被害人在落水之前就已经死亡，另一点是，死因在于他脖子上的伤口。但是其他情况不明，有严重的裂伤。”

“照这个样子看，确实如此啊。这边是遗留物品？我看犬笛有两支。”

“训练用的犬笛——其中一个是泷野智香的吧？”

柚乃想起了昨天泷野说过的话：“估计是雨宫先生拿走了。”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可能是像项链似的挂在脖子上，收在了衣服内侧。听说与身体缠在了一起。”

“……啊？这也是在鲨鱼肚子里发现的？”

“哦，当然了。不过笔记本是在裤兜里找到的。”

说了“不过”，也一点没让人觉得好受。柚乃越来越恶心，为了寻求安慰，与香织拥抱在一起。

“笔记本上有所发现吗？就像上一起案子那样。”

“没有，墨水全化了，哪还看得出文字啊。”

里染皱着眉头，把照片和遗留物品都确认了一遍。仙堂凑近他说：“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啊，只是觉得恶心而已。”

这个诚实的回答实在是过于诚实。

“你怎么看待泷野的犬笛？说说你的意见。”

“不清楚啊。到底是像泷野所说，雨宫本人恶作剧偷走的，还是凶手为了嫁祸于泷野，而偷拿了故意放在尸体上？这不好判断啊。”

“……我真是白跑一趟啊。”

仙堂和刚才的柚乃一样，对着咖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也没抱什么期待。”

“你说这话我可真没想到。我们倒是有所进展呢。”

“你说得就跟我们没有进展似的。”

“有进展？”

“……现在，袴田正在搜查总部做实验。卫生纸……”

“那个呀，底限是八分钟。”

噗嗤——仙堂把咖啡喷了出来。

“你调查过了？”

“在泳池调查过了……不过，不管前进多少步，依然看不见终点。”

搜查有所进展，可以缩小嫌疑人的范围，但是接下来却是死胡同，搞不清凶手的真实身份。

里染把胳膊放在短腿桌上，撑着脑袋，说：“我都快腻了。嫌疑人太多……或者说，线索太少。”

他一边说，一边喝干了马克杯里剩下的咖啡。

咖啡已经不冒热气。

3　演出时间之前的演出时间

“结果，我为什么又来了呢？”

一个小时之后，他隔着亚克力与水蛇面面相觑。

“这不是挺好吗？又这么凉快。”

“再说了，不到这里来，也不能查案呀。”

“就算在这里，也没法查啊……”

里染把视线从水槽移向四周。通道上人满为患。小学生的欢叫声、幼儿的哭泣声、阿姨们高亢的谈话声，再加上中学生的笑声。各种喧闹声交织在一起，把令人联想到深海的气氛搞成了平浅的海水浴场。

——B栋依然封闭，但是从今天开始，营业已经恢复正常。

从仙堂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柚乃等人（主要是香织）如坐针毡，以协助调查为由，软硬兼施地拽着里染的手钻进了警署的车，眼下已经再一次来到了丸美水族馆。

谋杀和事故同时发生之后恢复营业，恐怕很难吸引参观者——与他们这种想法相反，众多游客在入口排着队，费了半天劲才找到车位。进不了B栋，导致A栋比平常还要拥挤。

“真是吵死人了，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

“柚乃快看，海鳝！海鳝！”

“啊？在哪儿？管道里？啊，真有呢！太可爱了！”

“我可以回去了吧……哟！”

“哎呀，侦探先生，今天你也来了。”

从人群中挤过来两个人，向他打招呼。那是今天依然身着黄色Polo衫的和泉和西之洲馆长。

“我不是侦探。恭喜你们恢复营业！”

“啊，谢谢、谢谢。大家真的很捧场啊……”

“捧得过了火，人太多。有什么地方可以休息一下吗？”

“我们接下来去表演池，你们今天也来吗？”

“去、去、去呀！”

大声回答和泉这一提议的，是海豚刺激尚未完全消退的柚乃。听说能够补上前两天未能如愿的海豚采访，香织也喜形于色。

“按照原计划，恢复营业还早着呢，”走在展示着贝壳标本、连接新馆的通道中，西之洲开始说明情况，“或许是误以为水族馆就此不再开放，本地有很多人打来电话，表示这样会令人倍感冷清的，要求恢复营业。于是，我们就逼迫警方，让他们同意我们今天开始营业。”

他眺望着新馆大厅的盛况。或许是忙于应对案件，他的面容显得比两天前憔悴，胡须也长短不一，而表情却充满自豪。

汇聚一堂、跨越各个年龄段的本地居民，到底是因为看了新闻觉得好奇而来，还是为了其他原因呢？

昨天还空着的水槽前，现在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毫不亚于柠檬鲨还在的时候。水槽沐浴在从天井注入的自然光下，可爱的白色海豚——路菲正在游弋。看来是昨天就从水池搬到了这里。它时而如同挥手一般摆鳍，掀起一阵喝彩声，时而视而不见正对着它的相机，游到远处，带来欢笑。

横滨丸美水族馆。

建于横滨港一端的小规模水族馆。亮点少，经营困难，横滨导览地图上连个“丸”字都见不到。但是所有人都曾经去过，它已经深深地扎根于市民的记忆中。就是这样一家水族馆。

“不容小视，丸美远超预期。”

香织突然小声地吟出一句宣传文字来。

表演似乎这就要开始，人们接连不断地拥向表演池的观众席。他们绕到背后的准备水池，与正在游泳的堤可再次相见。和昨天一样，在水池边上看到了芝浦的身影。不过不知为何，连津也在那里靠墙而立。

“可爱、可爱、好可爱……”

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堤可，香织的反应和柚乃一模一样。她忙不迭地咔嚓咔嚓拍照片。恰好云朵散开，气温开始升高，里染和昨天同样地说了一声：“真热啊。”

“哟，是侦探呀。今天有两个女孩陪呀？”

“我都说了，不是这么回事。”柚乃对此进行了惯性的否定，然后说，“接下来就是表演了吧？”

“对，你们可以看看。不过，我当然不上场咯。上场的是……”

芝浦冲写着“候场室”的门伸伸下巴。身穿红色潜水服的泷野恰好从里面出来。

“抱歉啊，芝浦先生，今天又麻烦你帮忙。”

“没关系、没关系，就这么点小事……话说回来，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必须让雨宫哥看到我已经可以胜任。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是和堤可两个人一起。”

泷野看看正在悠然自得破浪而行的搭档。虽然这黑色的海豚应该是听不见声音的，但是它还是“叽——”地叫了一声。

“对，万一有事，我们还在旁边呢。”

和泉拍拍胸脯。研修生大矶和打零工的仁科也从旁边的台阶上走下来，简洁地汇报说：“音响没问题。”水原出现在柚乃等人身后，对泷野竖起了大拇指，说：“我按说好的，把它装饰在舞台上了。”

“抱歉，又麻烦您……”

“没事没事。那你就加油哦……咦？津，你在这里呀，还不赶快去工作！”

“我看完表演马上回去。”

“又来劲了……”

原本由雨宫和泷野搭档的表演，现在只有师妹一人来负责了。工作人员为了它的成功而全体出动。香织十分兴奋，握着泷野的手，与她约定说：“我绝对要把它登在报纸上！你要加油哦！”

最后，馆长看了一眼手表喃喃道：“快要到时间了。”

“你看到观众席了吗？全都坐满啦！大家都很支持你哟，加油！”

“……好。”

泷野点点头，用犬笛招呼堤可说“走吧”，朝正面表演池的方向走去。观众席非常热闹，声浪一层盖过一层。

柚乃看见，就在她穿过通往正面大门的那一瞬，还有一个人单独向她道了声“加油”。

那是紧靠大门边站立的沉默寡言、短发的研修生大矶。泷野回应他道“嗯”，脸上和昨天一样，泛起微红。

大矶在鼓励泷野的那一瞬间，握住了她的手，然后立刻又抽回手来。大门向内凹陷，从旁边看过去是一个死角。这是只有站在边上的柚乃等人才能看见的交流。

“……里染，你刚刚看见没有？”

“啊？什么？”

“大矶和泷野握着手……泷野真正的男朋友是大矶！”

“哦，是吗？倒也是，他们俩年龄也很接近。”

“‘是吗’……你就不能表现得更吃惊一些吗？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呀。大矶本人说自己认真得刻板呢。”

“我觉得他没有自己说得那么刻板。”

里染望着大矶说。他注视着堤可游向表演池，然后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屋里。

“真正认真刻板的人才不会这么说自己呢。”

“……是这样吗？”

“你们俩，快点走，要开始了！”

早就摆好相机做好战斗准备的香织招呼他们道。和泉和西之洲、津等人也正要绕到正面去。里染沿着墙边的背阴处慢吞吞地迈开腿。

“水族馆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啊。”

他注视着工作人员的背影，突然从嘴里吐出这样一句不可思议的话来。

表演池是围在观众席当中的半圆水池。水面比地面高出大概一米，可以透过亚克力看到水中的情况。在这个半圆的中心，是驯兽师站立的舞台。四周的墙壁设计成海浪般凹凸不平，和它背后真正的大海、天空一起，营造出一个具有统一感的蓝色世界。

只有观众席上方才有屋顶，阳光洒在水池上。天气预报很准，气温确实如同盛夏。

大约三百名参观者，把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

说是座位，其实只是细长的塑料板。大家各自找地方，随意入座。有与柚乃年龄相仿的高中生、肩并肩的情侣，还有手拿导览手册、温馨交谈的老年夫妇。最为显眼的是亲子游的观众。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发现了座位后方的商店，缠着父母要买爆米花，而比他小的婴儿在母亲的怀里突然哭了起来。再看靠边的座位上，还有一名爱好者模样的男子默默地架起了照相机。柚乃看见和泉和芝浦也站在池边，他们应该是准备着应对突发情况的。

轻快的音乐从扩音器中流淌而出。泷野一出现在舞台上，便受到了观众的鼓掌欢迎。柚乃他们好不容易在最后面找到了空位坐下来。

“大家好！感谢大家今天来到横滨丸美水族馆！”

泷野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戴着耳麦，腰间挂着装有饲料的小袋子。舞台一端放着水桶和黄色的球，另一端是一个画架，上面摆放着一块平板。

那是昨天见过的雨宫的照片。最后，它被放在了最为显眼的地方。

“接下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搭档、想和大家一起玩耍的——堤可！”

开场白之后，尖锐的犬笛声响起。堤可立刻从水中出现，反复跳跃着跟大家打招呼。孩子们的欢呼声一下子变得更高。

“堤可在四年前来到丸美，是一头雌性海豚。它有着旺盛的好奇心，体格很大，是个非常健康的孩子！”

配合泷野的解说，堤可这次紧靠着观众席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它不逊色于鲨鱼的巨大身体画了一个圆，在入水的同时溅起大片水花。最前面的初中生模样的少女被淋成了落汤鸡，她们望着彼此哈哈大笑。

“哇，太厉害啦！太厉害啦！不要发报道了，两个版面全用照片！”

香织大叫着不该从报社记者嘴里说出的话，举着相机疯狂拍照。里染则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费脑筋：“是雌海豚呀。哦，原作里面也是生了小宝宝的。不对，那是虎鲸吧。”然而坐在这两个人中间的柚乃完全顾不上思考该对他们俩说什么，她已经入迷地沉醉于驯兽师和海豚的表演中了。

和着节奏恰到好处的伴奏音乐，堤可一个接一个地表演它的才艺。它如同在水面奔跑似的连续跳跃，再扎个猛子入水，接着又蹦到大约四米的高度。它把抛进水池的球顶在嘴尖，然后用尾鳍将它踢回舞台。其间的仰泳和可爱的叫声也迷住了观众。泷野还用夸张的姿态手势，给孩子们简明易懂地讲解了海豚的生活习性。

“——那么，接下来我们将挑战难度稍高的技巧。这也是我第一次给大家表演。我和堤可期待大家的支持！”

表演进入中段之后，她宣布道。在一旁等候的和泉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或许她的行为和计划不同。

泷野对搭档吹响了犬笛，自己也入水了。观众们注视着这一瞬间。堤可在水池里绕着大圈来到她身边，深深潜入水中，似乎要把她托举起来——

哇！

猛然间，表演池被今天最高亢的欢呼声所包围。

堤可将泷野驼在背上，快速地游动起来。

和泉摆动她粗壮的手臂尽情拍手，号召全体观众鼓掌。身着红色潜水服的泷野笑容满面地高高举起手臂。

这是和照片上的雨宫相同的技巧。

“气氛真是热烈！”

柚乃听见身后响起每天都在家听到的嗓音。哥哥和仙堂正站着观看表演。

“刑警先生也来看表演呀，真闲啊。”

“你才是呢。说是搜查，却光顾着玩……据说这场表演会当作雨宫的悼念仪式，所以我们才来看看。”

“还挂着照片呢。”

仙堂看了一眼舞台上里染指给他的那张照片，皱起了眉头：“真是难以理解。”

“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这里的一切都是以生物为中心运转的。”

两个人的交谈让人摸不着头脑。柚乃和哥哥面面相觑，歪了歪脑袋。只有香织一人完全无视周围的一切，继续按动快门。不知道她的存储卡容量还够不够。

堤可把它的搭档送到舞台上，咽下饲料，再次潜入水中。泷野精彩地完成高难度动作，精神上一放松，便显得有点喘不过气来。面对这样的师妹，照片上雨宫的笑容似乎在嘲笑她：“你还差得远哟。”

柚乃猛地想到——这个笑容和某人很像。

紧凑的漂亮身体。从容的笑脸。目中无人的性格。就在不久前，她还和这样一位少女战斗过。

“……我怎么觉得雨宫和忍切有点像呢。”

“别在这种时候提她的名字呀！”

她喃喃自语，里染却立刻有了反应。“这种时候”——难道他也很开心？

“不过，我觉得确实有点相像。这种从容的地方。”

“从容……那家伙还是没有变吗？”

“还是没有变？”

“我是说她的女王姿态。”

“哦……嗯，是有点这种感觉噢……”

大概是到休息时间了，泷野让堤可自由地游弋，自己开始介绍起海豚的语言来。柚乃一边听，一边给里染讲起热身赛时的插曲。

忍切特意从京都赶来给佐川队长发挑战书。得到师妹们的崇拜，还有魔鬼一般的实力。尽管如此，她却时而偷工减料，时而得意洋洋地掐时间，一副极其看不起人的态度。但柚乃却认为她是为了激怒佐川队长而故意为之。

“她就是个混蛋。”

“不、不至于吧……里染同学，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不对——

“你很了解忍切？你和她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

柚乃把两天前的问题又翻了出来。但是他没有回答，不理睬柚乃，开始摆弄起手机来。这种摆脱问题的方式也太低级了。

难道他们曾经是一对……？

在舞台那边，堤可再次展示它的跳跃，赢得一阵喝彩。身后的哥哥也漫不经心地叫了一声：“呵！”柚乃也为堤可送上掌声，但是心里却留下了疙瘩。

就在这时。

“……等等！”

里染站起身来。

因为他在最后一排，所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泷野也没有留意到他，和堤可继续表演。只有紧挨在他身边的柚乃看见了——

圆睁的双目深处那黑色的瞳仁。

“……里染、同学？”

“等等！等等！等等……”

在雷鸣般的欢声之中，他安静地思考着。视线直愣愣地朝向雨宫的照片。哥哥讶异地注视着他，香织也终于把目光从取景窗移开，说了句：“你怎么了？”

“对呀……对呀。所以，也就是说……不，没有任何证据……不，等等……等等……”

“里染，你怎么了？”

“天马？喂，天马？”

“我说，里染？总之你先坐下，这样太显眼了。”

“是拖布。”

“啊？”

“是拖布！”

柚乃的努力完全是白费工夫，这声喊叫使得所有观众都向他看过来。泷野也吃了一惊，和泉和馆长等人僵住了。正返场挑战踢球项目的堤可也错过了抛给它的皮球。

突如其来的大喊之后，是尴尬的沉默。

但是，里染对此完全不介意，他说道：“三个人……不，还有两个人。”

然后离席飞奔而去。

“喂，喂！里染！”

柚乃和香织慌慌忙忙去追他。刑警们也跟在后面，还伴着仙堂警部的怒吼：“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里染出了表演池后横穿新馆大厅，直奔A栋而去。珊瑚礁和热带鱼、小海马，还有路菲白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掠过他们奔跑中的视野。几乎所有的游客都集中在表演池，所以馆里静悄悄的，又恢复了蓝色深海的气氛。柚乃等人在幽暗中穿行，里染则从头到尾动作敏捷地寻找着什么。

“大矶先生！”

就在他回到入口附近时，终于发现了一直寻找的人，停下了脚步。这位青年刚才在水池边露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一面。他现在正和代田桥一起，经过大水槽前。今天，他们仍然右手拿着水桶。

“……什么事啊？”

“啊？你今天又来了？真是的，本来就忙，还来添麻烦……”

“我有，一个，请求。”

里染没有理睬代田桥的埋怨，只对大矶说道。他缺乏体力，还跑了这么一段，所以捂着胸口，似乎这就要倒下。柚乃追上他说：“没问题吧？”他只伸出一只手掌来，看来是说自己没事。

“请求？”

“对——和我握握手。”

里染这么说着，把冲柚乃伸出的手，直接转向大矶面前。大矶一副丝毫也没有理解的模样，但还是把没有拿水桶的那只手伸了出来。

里染的纤细胳膊，和是他两倍以上的、肌肉粗壮的胳膊连在了一起。

“谢谢你。请你继续努力工作。代我向她问好。”

握完手，他立刻把这两人赶走了。大矶的脸红到了耳根子，代田桥也撇着嘴说了句“真是闹不明白”，向走廊深处走去。

柚乃她们也没闹明白。

“……刚才的握手，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以大水槽里的鱼儿为背景，仙堂问道。

“当然了。你看他，不是脸都红了吗？这样他就成胡萝卜了。”

“啊？”

“我是在开玩笑。没问题，有意义。具有重大意义。”

里染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来。

“那么，我先回一趟房间，因为要安装空调嘛。哥哥，你能再把那个叫羽取的人喊来吗？”

“什么？”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几件事需要你帮忙。哎，这事吾妻先生也可以做，回头再说吧……嗯，这里几点闭馆？香织，你知道不？”

“五点。”

“好，那就五点半集合。刑警先生，请你务必召集全体人员哦。哦，顺便也联系一下报社的家伙们……”

“我说，你等等！”

这次轮到柚乃伸出手掌了。

“看这气氛，似乎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你不会是真的……”

“知道了！”

“你说什么？”仙堂警部大叫一声，一步跨到里染身边，“真、真、真的？你不会又说自己是在撒谎吧？”

“不会，是真的。在此之前都是假设，但是这次完全以事实为基础，不会有错。”

“你别废话了。快说，是谁干的？”

“我都说了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着急！总之，我现在要回房间去，而且我还必须换上校服。”

“校服……？”

“对，你看过刚才的表演，应该能明白吧？这种事情，必须要美观。”

里染甩开仙堂抓住他肩膀的手，散步似的晃晃悠悠走向入口。

“你、你等等呀。你怎么知道凶手是谁的？”

他听哥哥这么问，回过头来。

在水槽微明的灯光照耀下，他的笑容颇具神秘感。

“是拖布，哥哥。是拖布、水桶和其他几个线索……还有老套的逻辑问题。”

第六章　黄色拖布和蓝色水桶

1　接下来是破案篇

闭馆之后的水族馆，一片寂静。

就在大约三十分钟前还充盈着热闹无比的欢声笑语，就像没有存在过似的，全都消失了。只听得后院里的机器在低声轰鸣。聚集在这里——B栋小展示厅里的工作人员们彼此也没有交谈，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眼前如同幽灵般来回的水母。

他们按照刑警的指示分别坐在从会议室搬来的两排椅子上。来回摇晃身体、坐立不安的和泉，以及生气似的叉着胳膊的代田桥。老老实实的大矶沉默不语，顺利完成表演的泷野大概是有些疲惫，面露倦色。年长的芝浦坐在最边上，单薄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小。

依然眉头不展、一副为难样的船见，和神经质般时不时推推镜架的副馆长绫濑。拨弄卷发发梢的水原，以及双眸湿润、似乎这就要哭出来的、打零工的仁科穗波。还有盯着水槽一动不动的绿川。坐在他旁边的津，正面无表情地把葡萄味硬糖扔进嘴里。在一旁多出来的椅子上，坐着馆长西之洲和负责鲨鱼的深元，如同附送的赠品。

还有几名闭馆之后依然留在馆内的特殊人员，站在一旁盯着这些工作人员的侧脸。他们是连续三天来到水族馆的柚乃、手里紧握笔记本的香织，还有后来与她汇合的报社成员仓町和池。后面是哥哥和仙堂，以及矶子警署的搜查人员们。为了便于随时移动，刑警们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保持站立不动的姿势。

尽管各自想法不同，但是工作人员们都神色紧张。仙堂只提供了一条极为暧昧的信息：“顾问说要总结一下搜查情况。”即将上演的会是什么呢——这样的疑惑将小小的展示厅包围。柚乃一边关注他们的情况，一边回忆起表演中里染和仙堂的对话。

仙堂望着雨宫的悼念照片，这么说道：“真是难以理解。”而如今身处这样一个空间，柚乃似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集中了多人力量得以重生的海豚表演。泷野干劲十足地表示：“必须让雨宫看到我已经可以胜任。”但是，这里存在一个不和谐音。

因为，在场的他们，是为数不多的嫌疑人。工作人员中必然有一个人是杀害雨宫的凶手——因为，正当海豚表演在雨宫笑容的守护下达到高潮时，凶手或许也正暗自窃笑。

里染说过，一切都是以生物为中心，所以无可奈何。在此之前，他还指出，水族馆是个奇怪的地方。

即使展馆被封锁，饲养员也会来喂食，如果海豚运动不足，会让它们在水池里玩耍。如果来此观看生物的游客多起来，还会举行表演。充满杀意的“人类的情况”，在这个水族馆中总是被隐藏，被驱逐。

为了不说谎的生物们，人们在说谎。

直到前一刻还令她喜爱的水族馆，突然改变了风景。这种感觉，和昨天从镜华那里了解情况时一样。水的流动让心情无法平静，夜晚一般的蓝色灯光也让人感到恐怖。

大海不仅美丽，还深不可测，令人害怕。

尽管是炎夏，柚乃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搓搓胳膊，不知道这寒意因何而起。或许是源于水族馆的杀意，又或许来自于灿烂阳光下猜准这一点的里染。

依然如此。柚乃看不见他眼中的景色，不懂他的内心。

他，找到了吗？

他找寻到那个隐藏着杀意的地点了吗？

“五点半了。”

坐在眼前的芝浦看看手表说。

与此同时，里染天马出现在鲨鱼水槽旁的通道中。

和上次一样，他身穿正装。深蓝色的西装夹克，系在脖子上的深绿色领带，衣襟上的校徽和淡墨色的长裤，还有皮鞋。他规规矩矩地穿着风之丘的校服。不过，这一次他带的东西比上回多。胳膊上挂着一个蓝色水桶，上面写着“用于打扫地面”，手持一把黄色手柄的拖布，另外一只手则推着带轮子的白板。

“请让路。”

他向坐在最边上的柚乃身后发出指示。就在柚乃打算把椅子拉回香织这边的时候，另一位顶着满头鬈发的人从通道里跑了过来。那是矶子警署的吾妻。

他来到里染身边，呼哧呼哧喘着气汇报道：“我调查过了，有问题。”

“是吗？谢谢。”

里染淡淡地回应，然后径直走向水母水槽的正面。吾妻站在哥哥身边，气息已经恢复了平静。

里染把白板摆在容易看见的地方，再把水桶和拖布搁在地上，拍手说道：“好了，各位工作辛苦了。我想大家应该都很疲惫了，所以我会赶紧说完——我已经知道杀害雨宫先生的凶手是谁了。”

他的话才开始五秒钟，就引发了工作人员异口同声的惊叫。

“你、你知道是谁干的了？真的？”

“怎么可能呢？”

馆长喊叫道，而津的鼻子里则发出一声冷笑。

“真的，津先生，我真的知道了。不仅是凶手的真面目，凶手是怎么杀害他的，在现场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又是如何逃跑的，我全都已经了如指掌。”

“……看来你还真是胸有成竹。就我所调查到的情况而言，没有任何能找到凶手的线索，眼下连警察也束手无策……”

“您说得对。线索不仅数量有限，而且非常细小，但是，我找到了凶手。我接下来就要对此进行解释。一个个、扎扎实实地解释下去。如果有不同意见，请随意发表。”

里染的话听起来确实信心十足，就像他知道不可能存在反对意见似的。津不情愿地跷起二郎腿，摆出一副“那我就听你说说看”的姿态来。

“其他各位没问题了吧？那我就开始了。”

里染一使劲，猛地把白板翻了个面。

写在背面的，是B栋后院的示意图和十一位嫌疑人的姓名。在其上方，是用粗黑字体写下的讲座题目。

他从衣兜里取出马克笔，用笔尖上的套子敲击着题目，念道：“——‘是谁杀害了雨宫茂？’”

解谜就此开始。

“首先，我从最根本的地方开始。8月4日九点五十分，雨宫先生手拿文件从这道‘A’门进入鲨鱼水槽。然后，在十点零七分，他突然落入鲨鱼水槽中，当时脖子上负伤。报社成员不到一分钟就进入了现场，但是那里一个人也没有，马道上是一片血海和纸张，而且有脚印从那里延伸出去。没错吧？”

香织等报社成员一起点头。

“之后，警方也介入调查。他们发现裹在毛巾里的凶器放在马道最靠里的地方，沾有血迹的拖布藏在储物柜里。雨宫在落水时已经死亡，现场的惨状很不自然。菜刀在距离很远的地方，还有沾血的拖布。而且最关键的，是离开现场的、仅有的一行脚印。这一切事实表明，雨宫先生一定是被人杀害的。你觉得怎么样？”

被问到的是仙堂。他也默默地点点头。

“那么，很清楚，这起案件是谋杀案。接下来我们来思考一下，是谁杀的？B栋的所有出入口都处于摄像头的监控之下。在九点五十分到十点零七分之间，出入B栋的只有馆长和报社成员。但是，他们在B栋停留的时间太短，不足以实施犯罪行为，而且还有录音笔的记录。因此，这四个人从一开始就可以排除在外。

“……如此一来，只有这一时间段位于B栋的人才有实施犯罪的可能性。吾妻警官，你怎么看？”

“是的。摄像机里除了馆长他们以外，没有拍到其他人出入，所以无疑……”

“总之，我们很可疑，对吧？”

代田桥打断了吾妻刑警的话。

“说这种让人心里不舒服的话！”

“我不是想让人心里不舒服，我只是按照顺序展开推理而已。不过，确实如你所说，嫌疑犯就是当时位于B栋的这十一个人——也就是说，凶手是你们其中的一个。”

里染用笔尖敲敲这十一个人的名字，不带感情地说道。

嫌疑犯的心情依然紧张。

“那么我们把问题进一步缩小。是你们其中哪一个人干的呢？十点零七分，没有嫌疑犯缺少不在场证明。这样一来，这起案件就成了不可能的犯罪。但幸运的事，我揭穿了凶手不在场证明的把戏。”

里染简洁地向不了解情况的人介绍了凶手的把戏。工作人员刚听到“卫生纸”这个词的时候，都面露疑惑，但随着他的进一步解释，也就表示了赞同。

“……所以，凶手是有可能在十点零七分之前离开现场的。要说到这一点表明了什么，首先，当然是十点零七分的不在场证明失去了意义，另一点便是没有人协助凶手。如果有能够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共犯，也就不需要特意安排这种把戏了。”

里染再一次用力敲击嫌疑人的姓名。

“不是共同作案。这样的话，就是单独作案。在这一时间点，我把可能性限定为十一分之一。是你们其中的某一个人，单独杀害了雨宫先生。”

是的，这部分也是柚乃所了解的。概率是十一分之一。但是，问题在这之后。

“在问题已经明确的前提下，我们来思考一下凶手的行动。雨宫先生一个人走进了大门。也就是说，凶手在那之前就位于饲养员工作区，或者，他是在那之后进入的。总之，他们在水槽碰面，然后凶手伺机将他杀害。在那之后，他设置好骗人装置，离开饲养员工作区，把卫生纸藏起来……在饲养员工作区发现了带血的拖布和水桶。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这些东西是什么？你昨天不是说了吗？在进入马道的时候……”

“不是的，哥哥。那只有一半说对了，还有一半说错了。现在请你忘记我说的话。”

里染立刻拒绝了哥哥的帮助。

“这回，我们把进入时的情况暂且放到一边，先来考虑一下离开时的情况。从这里开始会变得有些难度，请大家认真听。”

他叮嘱一句，摆弄着马克笔继续往下说。

“凶手把纸扔在马道上，并洒上水。首先用纸将入口附近的排水口堵上，然后淋上水，制造出发洪水的状态。水来自于鲨鱼水槽。要汲取鲨鱼水槽里的水，只能使用马道的开口。这一点深元先生应该非常清楚，对吧？”

“对，因为其他地方距离水面太远。”

剃板寸头的鲨鱼负责人回答。

“也就是说，为了淹没马道的地面，首先要进入内部，撒上纸，再把从开口处汲取的水大量地淋在上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凶手无疑也是采用的这种方法……接着，在浸湿的纸上留下脚印。”

里染为了让大家对“脚印”这个词语印象深刻，实际地在白板周围转悠起来。

“在犯罪搜查中，脚印往往会成为重要线索。让我们模仿先例，来思考思考这行奇怪的脚印。”

脚印，留在浸湿泡涨的纸上。一行，如同在雪原上行走后一样。

“脚印只有一行，朝向马道入口处，和亚麻地面的鲜血脚印连在一起。脚印、橡胶长靴的鞋底也都粘着纸纤维。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什么……不就是表明凶手从这里逃出去吗？”

“不对，刑警先生。这种想法太肤浅了，再深入一些！”

仙堂也被里染否定了。倒霉的县警搭档。

“大家听清楚了吗？我想说的是，在淋完水之后，凶手只需要离开现场一次，所有的一切在那个时间点应该就全部结束了。

“凶手只离开一次这一点，大家立刻就能明白。因为，如果他还回来过，纸上将会留下其他脚印。‘所有的一切应该就全部结束’。我们是根据带血的脚印判断出来的。脚印上有鲜血和浸湿的纸。也就是说，脚印的主人应该刚刚才从纸上经过。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留在纸上的脚印只有一行。要连起来的话，只会是这行脚印。而且，我再重复一遍，本应踩踏在浸湿纸上的足迹，沾满了鲜血。”

里染加快了他绕场的脚步。

“也就是说，凶手撒上纸，淋上水，并从上面踩过逃跑那一刻，现场应该流淌着大量鲜血。因此，凶手在纸上留下脚印逃跑的那一刻，谋杀已经完成，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到过现场。这一点是很明确的。”

“哦……对啊。但是……”

“而且，还有一个证据。凶手是固定开口处的小门来设置骗人把戏的。这样一来，就必然不能从开口处汲水了。也就是说，在地上淋水，比设置骗人把戏的时间早。这证明，在马道被水浸泡的时候，尸体还在桥上。”

“喂，等等，你慢点。”

仙堂第二声呼喊，终于成功地让里染停了下来。

“抱歉，不容易懂是吧？”

“不是，你说反了，是太容易懂了。在有一行脚印离开案发现场的那一刻，凶手就逃跑了——这一点谁都能看明白。”

“我只是在明确推理的依据而已。而且，刚才我的那番话，想要说的还有一点，这一点更重要。”

“……是什么？”

“就是说，如果某样东西沾有鲜血和浸湿的纸，就能断定，它一定被带进过谋杀现场。”

里染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定。

“请大家回忆一下最初的议题。我当时问过，拖布和水桶是什么？拖布和水桶上都附着有鲜血和纸纤维。也就是说，这两件东西被带进过谋杀现场，而且被踩着浸湿的纸离开的凶手一并带走了。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

“我全部赞同。但是，再多思考一下……”

“我有不同意见。”

一位工作人员举起了手。津提出了第一个不同意见：“水桶姑且不说，拖布不一定是这样吧。鲜血、纸，都一直堆到了马道的入口处，对吧？那么，例如，把拖布从储物柜取出后先放在马道入口处，再浸泡入口附近的鲜血，又放回去。这样的话，不用把拖布带进现场，也可以沾上鲜血和纸。”

里染则反驳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做了实验。如果只是在拖布和水桶底部沾上鲜血的话，这种方法确实可行。但是，想要连纸纤维都附着上，那就需要相当使劲地按压它。这样一来，纸上就会留下破损的痕迹。向坂同学拍摄的入口处地上的照片上，除了脚印之外，并没有使劲按压某种东西留下的痕迹。至于实验的精准度，袴田妹子应该可以保证。”

里染用手指向柚乃等人。柚乃答道：“没错。”她终于明白了昨天早晨用拖布打扫卫生的实验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但是，里染叫香织为“向坂同学”，而在这种时候柚乃却依然是“袴田妹子”。

“……这样的话，我认可。”

津痛快地撤回了异议。

仙堂立刻接着往下说：“喂……嗯，想说什么来着……哦，拖布和水桶是被带进现场的，这一点再多思考一下也是能明白的吧。”

“但是，刚才不就出现了不同意见吗？”

“这倒也是。但是……”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一边明确依据一边讲述而已……那么，这样一来问题就更加清楚了。”

里染略微回敬仙堂，回到白板前微微一笑，说道：“拖布和水桶。重要的是这两件东西。”

2　血和水和另一样东西

里染一开始就指出，拖布和水桶，尤其是拖布，是掌握关键的线索。实际上他昨天在车里就根据这两样东西锁定了嫌疑犯，而且还指出，他有一个核心部分尚未提及。

不过，他的推理最终因为医务室事变而白费工夫……还是说，这推理还有生还希望？

柚乃咽了口唾沫，等着里染往下说。作为背景，水母漂浮在没有重力的世界里。

“为什么要把拖布和水桶带进现场呢？带水桶是为了汲水和藏匿卫生纸。拖布是用来伪装成清洁工、掩饰水桶……这是我在刑警先生面前进行的推理。但是，现在我把行凶之前的话题暂且搁置一旁，先从行凶之后开始说起。”

他弯下腰，把拖布和水桶拿在两手之中。

“凶手拿着拖布和水桶离开马道之后，好像是用墙边的水管略微清洗了带血的拖布，让水流到排水口，然后把拖布和水桶放回了清扫工具储物柜。接着，他再次返回，把橡胶长靴放回架子，把手套扔进准备水槽，并从这个‘B’出口逃离，去藏匿卫生纸。你觉得如何，刑警先生？”

他指着饲养员工作区挨着卫生间的那道门，又一次询问仙堂。仙堂也干脆地认可了这一点。

“但是，那根水管坏了，不出水。他是怎么洗拖布的呢？”

“用水桶里的水呗。”

“是的，哥哥，他用了水桶。凶手似乎打了满满一桶水，设置好骗人装置，然后就直接把水桶带走了。这一点，残留在脚印左侧的水滴可以证明。”

里染蹲下来，从水桶里取出一个五百毫升装的水瓶子。和上次一样，他还是带着瓶子。

他拧开盖子，但是没有喝，而是直接倒了大约一半的水在空桶里。他把水桶拎起来，几秒钟之后，水滴开始啪嗒啪嗒地从桶底滴落在通道的地毯上。

“如同你们所看见的这样，清扫工具储物柜里的水桶有裂缝。尽管没大到一装上水就立刻漏光的地步，但是会一滴一滴地渗出来。这应该是以深元先生为代表的、曾在饲养员工作区里工作过的各位都很清楚的情况。”

饲养员们相互看看，点点头。吾妻在一旁补充道：“本来滴落的水和鲨鱼水槽的水也是相同的，因为也检出了血液。”

“正是这样。所以，能够断定这些水滴是从水桶里漏出来的，也因此才知道水桶里本来是有水的。

“那么，我们把话说回来。凶手用水桶里的水清洗了拖布上的血液。证明这一点的有以下情况：排水口残留有血迹和纸纤维，而且检出了鲨鱼水槽中水的成分；水池里散落着清洗拖布后甩干时留下的水滴；水桶内壁也产生了血液反应。

“但是——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事实。”

“奇怪的事实？”

绫濑问道。里染没有回答她，而是放下了手里的水桶，又拿起拖布放进桶里，确认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用水桶清洗拖布的时候，是这样洗吧？

“一般说来，任何人都会这么做。还可以倾斜水桶，把水淋在拖布上。但是，这样的话水桶内壁就不会沾上血，所以这种方法这次不成立。我认为凶手一定是这样清洗拖布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水桶里摇晃拖布。仙堂警部一脸不满地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是啊，这是明摆着的。那么我们再进一步思考这一明摆着的事实。凶手把拖布浸泡在水桶中清洗上面附着的血液——他是在什么地方实施这一行为的呢？”

“在什么地方？”

哥哥在柚乃身后翻看他的笔记本。

“什么地方，不是在水管边吗……哎呀，等等，水滴里混杂着血液，所以……”

“不愧是哥哥呀。是的，在这里，我们回顾一下水滴的事实。从水桶里漏出的水滴，顺着脚印延续到水管边，在水倾倒之后就不再出现。每一处水滴都检出了鲨鱼水槽的成分，而且从半途中开始，还混杂着微量血液。听清了吗？从半途中开始，这是我的得意之处。

“从水滴中检出血液，意味着作为水源的水桶中，存在无法彻底稀释的大量血液。而且，这一情况不是刚离开马道时出现的，而是从半途中——从这个脚印突然转弯的中间地带开始的。”

里染取下马克笔的笔帽，在示意图中饲养员工作区里标记的脚印中段，也就是水管和马道的中间位置标上了红印。

“也就是说，拖布浸泡在水桶中，是在这一地点。”

仙堂挽着胳膊说。

里染迅速摇摇头说：“然而——在这里多加一个记号，就会产生奇妙的事实。”

“你说什么？”

里染配合着水母的节奏，缓缓地把笔向下移动——

他在示意图中的水管旁，又画下一个红色的小长方形。

“……啊！”

仙堂脸上的皱纹瞬间消失，已然是目瞪口呆。

“请大家看清了。在水管旁边，留着这样一块正方形的血迹，同样附着有纸纤维。这无疑是拖布在地板上留下的印迹。在附着有血液的其他物证当中，不存在能够留下这种痕迹的东西。”

里染从水桶里抽出拖布使劲按压在毯子上。就像他说的那样，留下了一块四方形的印迹，虽然不是血迹，而是水印。

“但是，如同我刚才证明过的那样，拖布浸泡在水桶里时，应该是在这一中间位置。当然，如果拖布浸泡在水中，达到了致使水中混杂大量血液，甚至连水滴中也混杂血液的程度，则附着于拖布上的血液应该已基本清洗干净。是的，正像拖布在储物柜中被发现时的那种状态。所以，请大家注意，如果拖布上的血液在中间点已经清洗干净的话，水管旁边是不可能留下血迹的！”

随着他语气的加强，工作人员当中响起一片惊叹声。和泉向前探出身子，穗波的脸色则变得苍白。

“这明显是矛盾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水管旁边的血迹，无疑是拖布留下的。也就是说，当凶手到达水管时，拖布上还留着血液……那么，水滴中的血又是怎么来的呢？凶手在这一中间位置，究竟清洗了什么东西上附着的血液呢？”

说到这里，里染停顿了片刻。他拿过水瓶子，喝了一口水。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入神地倾听侦探的解说。

他的喉咙蠕动了两三下，把水瓶子放在地上，接着说道：“……我第一次仔细观察饲养员工作区的时候，看见拖布的血迹，感到有些疑惑。用水桶清洗拖布，再把水倒掉。在这种符合常理的行为中，把尚未清洗的拖布放在水管旁，有什么意义呢？把水桶放在清洗台或是地上，再把拖布插进去，这样就可以了。为什么在此之前要把拖布放在地上一次呢？

“我设想，凶手恐怕除了拖布之外还带着某样东西，而且他需要用两只手来清洗它。尽管这只是一个假设，但是当我阅读从哥哥那里借来的笔记时，发现水滴检出血液是从半途中开始的，这让我恍然大悟。”

柚乃想起来了。两天前，里染在揭穿骗局后，在现场来回走动。他观察水管，然后重新阅读笔记，嘴里清楚地说着：“水滴。水。血。血迹。”

“除了拖布，凶手还携带某样东西，并且用水桶里的水清洗了它。后来清洗拖布，或许是为了掩饰这一血液。不过理由我们先搁置一旁。先来想想，这‘拖布之外的某样东西’是什么？

“在饲养员工作区中，无论是一楼还是二楼，都没有发现其他存在血液反应的东西。也就是说，没有存在清洗血迹的东西。既然没有留在现场，那就一定是被凶手带走了。

“为什么要带走呢？因为，这东西对凶手来说一定十分重要，如果留下就会遭到怀疑。或者是，如果把它弄丢，会遭到怀疑。对于凶手来说必不可缺，重要到带入杀人现场，而且有可能留下大量血液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里染扫视工作人员，拉拉夹克的衣襟，说道：

“我考虑到了衣服。”

原来如此，衣服满足刚才列举的所有条件。附着大量血液不足为奇，而如果因此就把它留在现场逃走的话，又会被立刻锁定。而最令人怀疑的，就是逃跑时光着身子。

这么一想，柚乃也终于明白了两天前里染紧紧抓住不放的东西所具有的意义。黄色Polo衫。更衣室。工作人员的样子。

“我们假设凶手的衣袖或是裤子上沾上了血液。他离开马道后发现了这一点，于是慌慌忙忙地把水桶放在地上，把水淋在弄脏的部分进行清洗。也可以认为他是把衣服整件脱下来放进水桶里清洗的。这时候，没有把拖布放在地上确实有些不自然，但是，如果凶手决定伪装成在水管处清洗拖布的样子，小心地不把血迹留在奇怪的地方，这种假设也是有可能成立的。

“但是，如果浸泡在水里，衣服必然会湿。在雨宫先生落入水槽之后，聚集在马道上的各位，没有一个人衣服上留下了浸湿的痕迹或是水印。连头发湿乎乎的人都没有。对吧，报社？”

面对又一次的确认，红色镜框的少女、混血儿般面孔的副社长、孩子气的少年点点头。

“各位当中，存在能够遮掩湿衣服的人吗？所有人都打扮随意，没穿外套，没系领带，恐怕是无法掩盖打湿的地方的。这样一来，凶手从现场逃离后，就需要在某个地方换衣服。而办事员们身穿的衬衫种类各异，而且B栋中本来就没有替换的衬衫……但是，如果是饲养员，如果是把带有标志的黄色Polo衫当作制服穿着的饲养员，情况就不同了。”

对，如果是饲养员，就有可能更换服装。回答过这一问题的西之洲本人也不由得“啊……”地轻呼一声。

“饲养员的话，如果换上更衣室里备用的Polo衫，当时姑且可以混过去。”

“你的意思是说，当时在更衣室的家伙很可疑？”

芝浦脸色铁青地问。

“不是。确有可能性，但不是绝对的。有水原小姐和泷野小姐在走廊里盯着，女更衣室恐怕不行，但是男更衣室，在你离开之后确实存在潜入的机会。因为，芝浦先生，你不是十点刚过就离开了嘛。”

“这、这倒是……哎呀，这下就没事了。”

老人松了口气，放松了肩膀。尽管他的嫌疑并没有得到洗刷。

“总之，我认为应该调查更衣室，因此就拜托刑警调查了男女两个更衣室。”

“要说的话，我们是被迫进行调查的呢。”

“结果，两边都没发现问题。没有任何地方存在清洗雨宫先生血液的痕迹。”

“你别不搭理我呀……”

仙堂叹了口气，在另一个意义层面上放松了肩膀。

“也就是说，凶手没在更衣室换衣服。存放衣服的地方还有一楼的仓库，但是摄像头证明没有人进入那里，饲养员因此被排除了嫌疑。”

“嗯……那么，所有人员都被排除在外了吗？”

仓町困惑地歪着脑袋问。

“是的，除了一个人。”

“……一个人？”

工作人员中一阵低声吵嚷。

“能够更换湿衣服的人。也就是说，拥有替换衣服的人。那么办事员呢？刚才我说了，办事员应该没有可以更换的衣服。但是，如果这个人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而且带入了大量私人物品，又会如何呢？这些物品中，或许也有替换的衣服。”

“单独的办公室……你是说馆长和绫濑小姐？可是房间里没有衣服呀……”

水原说道。

但里染否认道：“馆长室里没有衣服，我通过报社了解过了。这样一来，能够放置私人物品的房间就只剩一个了——绿川医生的医务室。”

就在他的名字出现的那一瞬间，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从刚才开始就纹丝不动的帅气医生身上——但是，这一波澜立刻又变成了困惑。

里染又一次拍手，大声说：“大家都知道吧，在那间医务室里，别说是衬衫了，根本就没有私人物品。我这番以凶手衣服上附着有血液作为依据进行的逻辑推理，看一眼医务室，就彻底被推翻了。”

“什、什么？居然是错误的推理啊？”

“真是的，刑警先生，请说：‘一种可能性被推翻了。’”

仙堂空欢喜一场，更加沮丧了。柚乃则体会到了解开疑问的兴奋。因为医务室事变而“跑偏的推理”，原来是以这样的思考作为依据啊。凶手应该更换过衣服这一假设，从拖布中得到的“凶手存在于办事员中”的指针，还有更衣室的调查结果。他依据这些找到了绿川。

但是——

“但是，结局错了就是错了。因此，更换服装的可能性也完全消除，凶手衣服上附着有血液这一原点也就分崩离析了……那么，沾上血液的这样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

他再一次重复了题目。

“我在医务室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拖布之外‘需要清洗痕迹的东西’。尽管水桶出现了血液反应，但是不能用水桶来清洗水桶啊。会是橡胶长靴吗？不对，橡胶长靴除了靴底，没有出现血液反应，而靴底又依然附着有血迹，并没有清洗过。再说本来在水管之后依然还存在带血的脚印。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我终于发现了，是手套。”

里染一边说，一边从胸口掏出了橡胶手套。

“手套漂浮在准备水槽中，所有部位都出现了血液反应。我一心以为，手套以沾满血的状态扔掉，然后水槽里的水洗掉了血迹……然而并不一定是这样。因为，即使手套是在血迹被清洗后扔进水槽，也一样会有血液反应。

“凶手清洗了手套。离开马道后，在中间地点暂时放下水桶，把手套浸入水中洗掉血迹。接着，在逃跑途中把它扔进水槽。这么一想，细节就都吻合了。还有一件东西，并没有被带走，而是当场扔掉了。而且，这样的话，就无法依靠这条线索找到凶手了，搜查就彻底回到了原点。”

他又停了下来。把手套戴在两只手上，开始踱步，时而握拳时而松开。

手套的话，确实合情合理说得过去，观众的心也回到了原点。和泉往前探出的身子又陷入椅背，仙堂按着太阳穴说道：“又是白费工夫呀……”

但是，他们倦怠下来的紧张神经，随着里染的一声“然而”，立刻又绷紧了。

“昨天下午我遇到一件事。我们在学校游泳池进行了有关骗人把戏的实验。实验本身没有太大意义，不过，我当时看见了某人拎着满满一桶水的样子。”

就是那一刻，八桥千鹤拎着水桶，里染神色骤变。

“我进而留意到——人们拎水桶的时候，通常用手握着把手这部分！”

他实际地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拎起了放在地上的水桶。水滴再次从底部漏出。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大矶客气地说。

“是的，这是理所当然，我连这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太愚蠢了。”

“哎，你快说，握住把手怎么了？”

仙堂催促道。里染把水桶伸到工作人员面前，说：“我们假设凶手像这样拎着水桶。戴着手套的手——对，应该是左手。因为水滴是落在脚印左侧的——左手握着把手，从马道走过来。接着，在中间位置，清洗了手套上的血。怎么样，刑警先生，不觉得奇怪吗？”

“……？”

“当然奇怪了，水桶的把手上，完全没有附着血液！”

——啊！

叫声从各处响起。

“显然很奇怪嘛。如果用带血的手套拎水桶，把手上不可能没有血。然而，除了内壁和底部，水桶其他部分都没有血液反应。是凶手没有戴手套吗？不是，把手上没有检出嫌疑人的指纹，却明确地发现了橡胶手套握过的痕迹。凶手无疑是戴着手套拎水桶的。

“也就是说，把水桶带出马道的时候，手套上是没有血的。因此，在中间地点清洗手套也就成为了不可能的事。”

里染缩回左胳膊，又把右胳膊伸了出来，说道：

“……那么，沾上血的会不会是右手呢？不会的，这也是不可能的。既然左手已经被水桶占用，凶手的右手应该就是拿着拖布的，就像这样。”

他用空着的右手抓住了拖布的黄色手柄。

“这一点，从水管右侧留有拖布放置的印迹就可以明确。而且，拖布的手柄上也没有检出任何血液。手套在离开马道的时候，确实没有沾上血液。”

“……我有异议。”

津再次举起手来。他最初的游刃有余已经消失，现在表情严肃，把眼前的少年当作对等的存在来看待。

“携带水桶，不一定是用手拎，也可以挎在胳膊上。”

他连说话方式都有了变化。

“凶手除了拖布和水桶，不是还带着卫生卷纸吗？他可以拿着拖布，再用空着的手指勾着卫生纸。还可以一只手拿拖布，一只手拿卷纸，然后把水桶挂在左胳膊上，就像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里染面前，接过拖布和水桶，实际展示了携带方法。右手拿着拖布，左手拿着替代卫生纸的水瓶子，再把胳膊穿过水桶把手。刑警们摆好了架势，时刻准备对付这名嫌疑人，但是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行动，只是静静地观察里染的反应。

“这样的话，血不会沾到水桶上。把手上橡胶手套的痕迹，或许是凶手清洗血迹后改变携带方式导致的……怎么样？”

“津先生，你也相当厉害呀。不过，我也立刻考虑到了这一可能性。而且，已经否定了它。”

“……为、为什么？”

“是因为水滴。如果这样拿水桶，它的位置会抬高很多。”

的确，因为不是用手拎水桶，而是把它挂在弯曲的手臂上，所以津挎着的水桶位置要高得多，距离地面大约有一米。

“如果水从这样的高度滴落，落在地面后形成的水印，直径会接近三厘米，我实际确认过。”

“啊！”

这次喊叫的只有柚乃和香织。两个人面面相觑。

那是在泳池边的实验结束后。里染把手伸进千鹤拎着的水桶，蘸上水，从大约及腰的位置滴落，并凝视着它。水滴落在地上溅开，留下直径接近三厘米的水印。

“可是，现场照片中水滴的直径都是大约一厘米。一定是从距离地面更近的地方滴落的。这意味着，水桶底部应该也在这个位置。凶手并没有把胳膊穿过水桶把手，而是用手牢牢拎着的。”

水桶吧嗒一下从津的手臂上滑落。桶里的少量水在地毯上洇开。估计他没想到连水滴的大小也会被当作线索吧。他把拖布和水瓶子还给里染，茫然自失地回到座位上。

里染把水桶摆正，取下手套，重新开始他的讲述：“那么，水桶的把手和拖布的手柄上没有附着血液，证明清洗手套上血液的可能性彻底消除了。带血的某样东西，既不是拖布、水桶，也不是鞋子、手套。那它究竟是什么呢？

“是马道深处的菜刀？不可能啊。即便把它拿到外部清洗过，也无法投回那一狭长通道深处。而且，它外面还裹着毛巾，就算是大联盟的投手也办不到。

“那卫生纸又如何呢？也不可能。即使纸上附着大量血液，这世上也不会有人用水去清洗它。因为它会整个都湿透的。如果卷纸表面附着上血液，等到去卫生间的时候把那部分揪下来冲走就可以了……这样一来，它究竟是什么呢？”

他再次提出这个不知已经重复了多少遍的疑问。

“现场发现的物证全都不是。既然这样，沾上血的一定是凶手随身携带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且被他带离了现场。这件东西是什么呢？说到底，已经手持水桶、拖布还有卫生纸的他，还拿得了其他东西吗？装在水桶里了？这不可能，因为离开的时候水桶里有水。

“如果带血的这件东西一开始就放在水中，水滴应该也会从一开始就混杂血液。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它会是放在衣兜里吗？附着的血液多到混杂在水滴里的东西，会是能放进衣兜的大小吗？笔记本？手机？钱包？香烟？无论这其中哪一个都不可能沾上太多血。就算是沾上了，清洗后也仍然有可能留下痕迹。

“说起来，为什么凶手会在中间地点清洗东西呢？如果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血的存在，他可以立刻用桶里的水把它洗干净。既然是他走到半途中才发现的，为什么在那之前没有注意到呢？明明附着着大量血液。很奇怪。

“说到奇怪，还有一个更加本质性的问题。为什么凶手会把这件东西特意带进谋杀现场呢？不能把它放在外面吗？”

“……”

他一个接一个地提出了疑问，越问越不明白。观众们只能默不作声地听着。

里染又咽下一口矿泉水，然后说：“我们来总结一下到现在为止的所有条件。

“凶手拿着的某件东西是：1.具有足以附着大量血液的面积；2.凶手连进入谋杀现场都会携带的日常随身物品；3.即使被水打湿，也不会留下引人注目的痕迹；4.不需要特地拿在手中的东西，或者是柔软到可以放进衣兜的物品；5.离开现场稍有时间间隔才留意到上面沾血的东西……就是这些。”

“……哪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呀？”

水原苦笑着询问掰着手指头计数的里染。

“有。后院之中，唯有一件这样的东西。我给大家看看。”

他表情平静地回答道，接着再次把手伸进夹克的前胸。

不仅是和泉，现在全体人员都往前探出身子，专注地盯着他的手。将要出现的是什么？等待大家的答案又是什么？柚乃也咽下一口唾沫。

——他拿出的答案，是一件不起眼的、日常生活中的工具。是任何人都会随意放置、琐碎到无聊的一件东西。但是，正因为如此，才令他们惊愕无比。

“啊……”

迄今为止一句话都没说的绿川，也低声喊道。

他那双除了生物之外，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里染手中展开的、那件凶手携带的物品——饲养员别在腰间的毛巾。

3　十一分之四

“如果是毛巾，就都合乎逻辑了。”

在喧闹声消失之后，里染平静地说。

“凶手在腰间习惯性地别着毛巾，并在这种情况下实施了犯罪行为。然后，在谋杀瞬间，或是在设置骗局的时候，他靠近尸体，使得毛巾附着上了血液。然而，毛巾的位置或许不是在身体正侧面，而是略靠背部，所以凶手在并未发现血迹的情况下，带着装着水的水桶、拖布和卫生纸离开了现场……他发现血迹，是在这一中间地点。”

笔尖指向了刚才的红圆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现呢？请大家回忆一下。这个地点正好在水管旁边，而水管旁边有一面大镜子。凶手在逃跑途中，忽然看见了这面镜子，发现了自己毛巾的异样。”

“啊——”哥哥轻声低吟。对啊，水管左侧的确有一面镜子。

“凶手意识到‘糟了’，于是立刻把水桶放在地上，拽住毛巾一头，把它从皮带上抽出来，放进水里。接着，他把水桶拎到水管台子上，再将拖布和卫生纸放在旁边，便开始两只手咯吱咯吱使劲搓洗。或许他是右手拿着毛巾一端，左手搓洗的吧，手套就是这时候沾上血的。尽管这些血迹在清洗完毛巾后，立刻用水冲掉了。

“洗净血迹，使劲拧干，接着就进入了伪装程序。正好拖布上还带血，凶手把拖布略微蘸水，假装只清洗过拖布，然后把桶里的水倒掉了……打来这桶水，估计原本是为了清洗手套内侧的指纹。因为，只是扔在准备水槽里的话，指纹能否彻底消失，凶手心里没底，而且水龙头坏了，也出不来水。可是意外情况却导致水里混杂了血液，如果当时清洗翻了面的手套，又有可能把血沾到自己手上。所以，他就把水倒掉了。

“那么，洗净血迹，倒掉水，就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东西了。凶手带着水桶、拖布和卫生纸——这时候水桶里已经空了，所以他可能换成了津先生所说的携带方式——然后，他先把水桶等东西放回储物柜，接着换好鞋，把橡胶长靴放回架子。因为原本用来清洗橡胶手套的水被污染而且倒掉，所以他没有办法，只好把手套翻了个面，在前往出口的半路上扔进了准备水槽。然后，从‘B’门离开，去藏匿卫生纸……”

最后，笔尖在饲养员通道旁边、卫生间附近的那扇门上敲了两次。大厅里除了这嗒嗒声，一片寂静。

毛巾。

观众的脑海都被这张白布条所覆盖。毛巾确实满足了所有条件。尤其是工作人员日常携带、即使被水打湿也不显眼这两点，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刚才里染谈到的凶手的行动，也从头至尾都合情合理。

但是，这意味着：“……那么，凶手是腰间别着毛巾的人？”

难以启齿的预想，从并非工作人员的仓町口中吐出。

“就是这么回事。”

“……腰间别着毛巾工作的，只有饲养员吧？那么，也就是说……”

“哎，等等、等等。关于这一点，我们再考虑考虑。”

里染自己表示事实如此，但是推理却展开得很慎重。

“就像仓町刚才所说的那样，既然携带毛巾，那就不是办事员，而是饲养员。但是，真的是这样吗？就不存在工作人员携带毛巾的情况吗？”

他把画有示意图、写着嫌疑人姓名的白板往前拉近。

“我们假设案发时，某位办事员携带毛巾，并在杀人后清洗了带血的毛巾。然而，警察在调查携带物品时，并没有拿着毛巾的办事员。也就是说，他把毛巾藏了起来。

“他有藏匿的机会吗？十点零七分案件发生，全体人员集中在后院的时候，每个人都处于两人一组或三人一组的状态。而且，由于报社的尽心尽力，办事员们此后一直被控制在会议室里。”

“不是报社，是小仓同学的尽心尽力。”

香织小声订正说。

“这意味着，办事员藏匿毛巾的机会，仅存于可以单独行动的十点零七分之前。会藏在哪里呢？我们来一个个地验证吧。

“首先是饲养员工作区。办事员本来不需要携带毛巾，所以，即使把毛巾扔在现场逃跑也不会令人生疑。架子上有好几条毛巾，混在里面，处理起来很简单——但是，饲养员工作区的毛巾，有没有出现血液反应呢？哥哥，如何？”

“……除了水桶和拖布，没有找到发生血液反应的物品。包括一楼和二楼在内。”

哥哥一边翻看笔记，一边严肃地回答。

“只有一件，毛巾的话，包裹菜刀的、雨宫先生自己的那一条附着有血液……”

“原来如此。确实是有这么一条毛巾。凶手是借用了雨宫先生自己的毛巾吗？”

“不，那不可能。”说话的是仙堂。

“你刚才也说了，雨宫的毛巾包裹着菜刀，扔在马道的最深处。无法从外面送达到那儿去，起重机也没有使用记录。”

“那么，饲养员工作区里就没有藏匿地点了。”

占据B栋中央的一楼和二楼空间，都各自画上了小叉。

“那卫生间怎么样？凶手行凶之后，去了卫生间。他有可能把毛巾藏在卫生间里了。但是……”

“卫生间里没有毛巾吧？”

“袴田妹子，确实如此，连垃圾桶都进行了翻找，但是无论男卫生间还是女卫生间，都没有毛巾的影子。就算是冲进了马桶，也会造成堵塞吧？所以否定这一推理。”

尽管里染若无其事地宣告自己翻找了女卫生间的垃圾桶。不过很幸运，没有任何人产生反应。总之，藏匿地点不是卫生间。

“这样的话，会是在哪里呢？……这里的重点，是刑警们的细致搜查。刑警先生，你今天早晨是不是这样说过‘办事员的房间结构都很简单，没有任何饲养员用的东西’？”

“……啊！”

仙堂没有回答，而是大叫一声。柚乃不由得抬头仰望大厅蓝色的天空。

——就是这个。不仅通过船见的证词进行了确认，他在前两天的实验中注意到了毛巾，为了确认它不在办事员的办公室里，才去找仙堂要报告的。

“的确，B栋里饲养员以外的人员使用的房间，结构都很简单。资料室、会议室、馆长室、办公室、展示工作室……还有医务室。

“资料室和医务室里只有文件。会议室、展示工作室里就是些桌椅、打印机一类的。馆长室里只有一套待客家具和办公桌、架子。唯一东西多的是办公室，但是据说，那天办公室里‘没有可以用来擦拭的东西’。对吧，船见先生？”

“啊，哦……”

船见惊讶地点点头。

“办公室里没有毛巾，从报社的照片也能看出来。就像警察所调查的那样，办事员的房间里一条毛巾也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把刚才连续列举出的房间全都打上了叉。

“那一楼的设备间、仓库、搬运口，地下的过滤水槽等地点又如何呢？办事员有可能在谋杀之后把毛巾藏匿在这些地方吗？”

“不可能。”不愧是吾妻。

“这四个地方都安装有监控摄像头。没拍到有人去地下或是进入房间。”

“我想也是。那么我们来一点点地缩小范围。”

他把一楼西侧的走廊和搬运口打上叉。

剩下的是二楼的男子更衣室、女子更衣室、饲养员室，以及一楼的饲料准备室。

“最后剩下的只有饲养员日常使用的房间。办事员要藏匿毛巾，只能潜入这四个房间里的某一个……但是，当天，在案发的时间段，这四个房间情况如何呢？

“女更衣室里，泷野小姐九点五十分就在了。在雨宫先生进入饲养员工作区之前，你在楼梯前转弯进入了房间，对吧，泷野小姐？”

“嗯……是的。”

回答的泷野还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你为了寻找犬笛，快到十点的时候离开房间，但在展示工作室前被水原小姐叫住，在走廊里说话。在这期间，没有人进入更衣室。对吧？”

“是，是的。”

“也就是说，除了泷野小姐，其他人在物理层面上看来，都无法进入女子更衣室。”

二楼最左侧的女子更衣室也画上了叉。

“我们接下来到一楼的饲料准备室去看看吧。大矶先生一直在那里。十点零三分之后，芝浦先生也在。也就是说，这里也是无法潜入的。”

饲料准备室也排除了。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二楼的两个房间了。一个是男子更衣室，一个是饲养员室。更衣室里有芝浦先生，而饲养员室里有和泉女士。但是，他们俩都在十点零三分左右就离开了房间。”

“既然十点零三分以后没有人在房间里，那就有可能潜入了。”

仙堂自言自语地说道，然而里染的回答是：“果真如此吗？”

“刑警先生，我刚才是以办事员潜入作为前提来讲述的。办事员可以进入这两个房间吗？”

“……你是说更衣室的门可以上锁吗？不过，饲养员室是任何人都……”

“我指的不是这个。我们再更简单地确认一下事实……芝浦先生、和泉女士，你们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面了吧？”

胖乎乎的中年主任和瘦精精的老饲养员相互看看，点点头。

“在那之后，和泉女士立刻走进了隔壁的办公室。当时，船见先生、津先生和绫濑小姐三个人已经在办公室里了。据津先生说，时间是十点零三分，对吧？”

“嗯，是的。”

“我只要看过一次时间，就不会搞错。”

和泉再次点头，而津的态度则很傲慢。

“确实厉害啊……那么，芝浦先生在下楼下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仁科小姐，接着去了饲料准备室，在值班表上填写了时间。值班表的时间也是十点零三分，仁科小姐和芝浦先生一同被摄像头拍下来的时间，也是十点零三分。没错吧？”

这次芝浦、穗波，以及大矶，甚至还要负责安保摄像头的吾妻也都点了点头。

“这些情况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和泉女士和芝浦先生从房间里出来，碰上的时候大概是十点零三分。即便多少有些误差，也不可能早过十点零二分。第二，在这个时间点，船见先生、津先生和绫濑小姐在办公室里。”

“……应该没错。但是有何意义呢？”

哥哥和上司同时疑惑地歪歪脑袋。

“这样的话——办事员就不可能进入男子更衣室和饲养员室了。”

“为、为什么……哦，原来如此！”

哥哥用手指描摹着笔记本的某一页，发现了什么，挺直了身板。

“是的，哥哥。请大家思考一下办事员们的不在场证明。首先是绿川医生。他十点以前就在医务室和代田桥先生谈话了，无法在十点零三分以后去藏匿毛巾。下一位是水原小姐。刚才也说过，她从快到十点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和泷野小姐在一起，也无法去藏匿毛巾。还有最后三位，船见先生、津先生和绫濑小姐。和泉女士离开房间时，也就是芝浦先生离开房间时，他们三个人一起在办公室里。他们同样不可能独自去藏匿毛巾。

“因此，无论是男子更衣室还是饲养员室，都不可能藏匿毛巾。”

他又画下两个叉，所有的房间最终全都被排除了。

“那实际情况会是怎样呢？凶手趁着案件引发的混乱，藏在B栋外面了？不对，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而且，也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在混乱的情况下离开后院。也就是说，办事员藏匿毛巾，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即：没有一位办事员拿着毛巾！如果不是办事员，那就只剩下饲养员了。”

他说完这话，再次拿着红笔靠近白板。这次靠近的不是示意图，而是嫌疑人的姓名。接着，他用竖线，画掉了十一个人中的五位。

——绫濑唯子。船见隆弘。津藤次郎。水原历。绿川光彦。

嫌疑人的数量，变成了六名。

假如用水桶清洗了拖布上的血液，水滴和水管旁的血迹就产生了矛盾。除了拖布之外，凶手应该还携带着某件沾有血液的东西。

不是衣服，也不是发现的物证。那么，它是什么呢？凶手极为平常地把它带进现场，而且即使打湿也不显眼的东西是什么呢？——毛巾。

办事员带着毛巾的假设，也是无论如何都不成立的。这样的话，能够携带毛巾的人，即能够清洗带血毛巾的人，也就是凶手，无疑就在饲养员当中。

拿出证据，驳斥不同论点，获得观众的认可，一步步稳扎稳打地进行推理。而且目前，他的思索终于结出了果实。

如同杂技一般的逻辑，带来了某种冲击。被排除嫌疑的人放下了胸口的一块大石头，剩下的人则依然不安。观众们被一种诡异的气氛所包围。只有里染一人，再次喝了口瓶子里的水。把水瓶子从嘴边移开后，他悠然说道：“哎呀，说了很长时间了。

“不过，这样一来，总算是设法减少了将近一半的嫌疑人呐。问题在于下面的……”

“那个，那个，打断一下。”

一只细胳膊小手举起来。那是仁科穗波。她或许是有些紧张，声调略高。

“我，我与其说是饲养员，不如说是个打零工的……也要被算作嫌疑人吗？”

“对，当然了。你不是也在腰间别着毛巾吗？不过，你那个算是抹布之类的吧。不管怎么样，既然腰间别着相当于毛巾的东西，你就很可疑哦。”

“怎么能这样啊……”

“那么，接下来才是问题。”

里染对真的快要哭出来的穗波不理不睬，继续往下说——虽然这么说很对不住她，但是问题确实还在后面呢。毕竟还有六个嫌疑人。

里染在泳池边的时候说还有“四个人”。按目前的状态，能够轻而易举再去掉两个人吗？

“是的，嫌疑人现在还有六个。但是，非常容易就能再去掉两个人。”

“……”

柚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难道他会读心术？还是说只是偶然？

“就像我刚才证明的那样，办事员中没有凶手。因此，船见先生的证词就变得有效了。”

“啊……”

这是今天第几次感到吃惊了？

对呀，已经证明船见不是凶手了。昨天还陷在无路可走的困境之中，而今天情况却发生了很大变化。

“在快到十点的时候，船见先生把咖啡洒在了财务记录的文件上。办公室里没有能用于擦拭的东西，所以他在十点整的时候去了卫生间，从男卫生间的隔间里取来了一卷卫生纸擦咖啡。就在他刚把卷筒芯扔掉的时候，津先生回来了。”

“你、你别说出来呀！”

“你又把咖啡打翻了？你也真是太不小心了！”

船见发出一声惨叫，和泉则五分怒气五分玩笑地责备了他。就像是夫妇俩在说对口相声似的。

“他去卫生间时，恰好被绫濑小姐看见了。这是完全可以相信的……这样一来，大家注意了，我们再次确认一遍，船见去了男卫生间，把隔间支架上一个快要用完的卷纸拿走了。在十点整的时候，对吧？”

“嗯，对，我敢肯定。”

“然而，各位，我们调查卫生间的时候，凶手使用过的卷纸还挂在支架上呢。也就是说，这意味着什么？小孩子也明白。来，袴田妹子，你来说说。”

“我是小孩子的代表吗？”

居然被如此轻看！她身旁浑身上下全是儿童用品的池同学顿感愤愤不平：“为什么不是我！”柚乃不理他，思考后回答：“嗯，两卷卫生纸都曾经挂在支架上。船见先生取走的是普通的卫生纸，而后来发现的却和其他的品种不同……也就是说，哦，对呀，凶手藏匿卫生纸，是在船见先生去过卫生间之后。”

“虽然暴露了你的思考过程，但是答案很正确！”

“太好了！”

柚乃就像乒乓球赛中得分时那样，抓住了校服的前胸……说不定，让自己显得孩子气的就是这种行为？

“就像刚才袴田妹子说的那样，凶手进入卫生间藏匿卫生纸，明显是在船见先生离开卫生间之后。因为，如果在那之前纸已经被替换掉，船见拿到的就应该是带有血迹、没有分割线的卫生纸。而且，我再说一遍，船见进入卫生间的时间是整十点。”

“没错，我看过表。”

船见举起手腕，展示了他黄色表带的手表。

“因此，凶手进入卫生间是在十点之后。也就是说，从十点之前开始就有不在场证明的饲养员，可以排除。”

“十点之前开始就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是……泷野小姐和代田桥先生！”

哥哥紧紧抓住笔记本喊道。

“是的。泷野从不到十点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和水原小姐说话。而代田桥先生也一样，从不到十点开始，就和绿川医生一起待在医务室。这两位也不可能是凶手。”

他画下两条新的红色竖线。

——泷野智香。代田桥干夫。

里染在笔尖上套上笔帽，大声宣布：“这样一来，嫌疑人就只剩四个了。”

4　黄色拖布的逻辑

写在白板上的十一个姓名，已经被画掉一半以上，还剩四个。

和泉崇子。芝浦德郎。大矶快。仁科穗波。

“凶手一定是在这四个人当中。”

在游动如幻象的水母背景中，里染道破了现实。

“这四个人都携带毛巾。没有人作证说，在十点零三分之前见到过和泉女士，她存在行凶可能。芝浦先生也一样。大矶先生在一楼，但是从东侧楼梯、饲养员工作区的楼梯都可以到达二楼，且不会被摄像头拍到。打扫走廊的仁科小姐，九点五十分到十点零三分之间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也没被摄像头拍到……这四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就连这四个人本人，也都没有进行任何反驳。

“然而，”里染凝视着四人的姓名接着说道，“仅仅凭借目前掌握的线索，要想在这当中进一步寻找可能性，已经办不到了。没进死胡同，可是确实缺乏线索。要完全破案，嫌疑人还是略多了些。对，大概多了三个人。

“要在这四个人当中找出真凶，必须要有新线索。除了拖布、水桶、不在场证明、卫生纸，还需要一条线索——

“到了今天，我才终于找到了这条线索。就在泷野小姐的海豚表演进入高潮的时候。”

在海豚表演达到高潮时，里染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

他找到了呀？柚乃、刑警、工作人员，全都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听说，在水族馆工作的各位，都是按照细化到分钟的日程安排行动的，是这样吧？”

他像聊天一样说道。

“尤其是这家水族馆规模小，工作人员少。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不过，这当中似乎有一位总在开小差。”

“那不是开小差，是休息。”

津苦笑道。

“总之，馆长为这些工作人员统一配发了一件东西……黄色表带的手表。”

除了穗波，所有工作人员都向自己的手腕看去。每一个人都戴着这样一块手表。

“手表有什么问题吗？”代田桥瞪着眼说。

“我欣赏海豚表演的舞台时，忽然想到，一般说来，在进行剧烈运动的时候，会把手表摘掉。但是，也有很多人不在意，所以会戴着手表运动。甚至还有家伙，在乒乓球比赛中也看着手表炫耀似的计时。照片上的雨宫先生也是戴着手表进行表演的。”

“……这家伙不在意呗。那又怎么样呢……”

“那又怎么样？那是很奇怪的。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船见先生说过，配发的手表应该是没有经过防水加工的。”

“……啊呀！”

新的一轮吵嚷再次席卷工作人员。柚乃那受到冲击的脑海里，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昨天表演时的景象来。

他们聊到忍切，她回忆起比赛时她在计时。然后，里染就立刻站起身来。他凝视雨宫的照片，口中连呼：“等等、等等——”照片中的雨宫，骑在海豚上，高高举起左臂。在他举起的手腕上，就是那只黄色表带的手表。

“在水池里进行海豚表演，会戴着没有经过防水加工的手表吗？就算是不在意，也有点异常。是雨宫的手表单独进行了防水处理吗？他买了和配发的外表相同的手表？又或者把配发的手表拿到表店单独进行了加工？这些行为，性格傲慢的他是有可能做得出来的……然而如果是这样，就会出现更奇怪的事实。

“在鲨鱼胃里发现的他的手表，停留在落入水槽时的十点零七分。”

里染环视观众，讲给他们听。

“如果经过了防水加工，那就不应该在落水瞬间坏掉。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呢？他使用的仍然是没有经过防水加工、极为普通的手表？还是说，因为鲨鱼吞噬他时带来的冲击，超过了防水加工的极限？……我很在意这一点，所以重新看了一遍他临死前拍摄的照片。就是这张。”

这次，他把手伸进前胸的右侧口袋里。他取出来的，是香织拍摄的、雨宫斜倚在饲养员室墙上的那张照片。

拥有紧致的手臂的优雅男子。像模特一样交叉双腿，正在拨弄左手腕上过长的那一截表带。

过长的——

“然后，这就是实际上套在尸体手腕上的手表。”

里染伸出左胳膊，用右手挽起夹克的长袖。

那是一只表带长度毫厘不差的手表，恰到好处地贴合在纤细的手腕上。这和柚乃今天在活动室看到的手表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仙堂用嘶哑的嗓音问道。

“各位请看，最后的线索就是这只手表。在临死前，他的手表表带长出一截。但是，佩戴在尸体手腕上的表，表带却没有多余的部分，跟手腕的粗细完全一致。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两只不同的手表。也就是说，尸体上的手表被人调包了。

“防水加工的矛盾，也印证了这一点。凶手从尸体的手腕上摘下经过了防水加工的手表，换成没有加工过的手表。手表在落入水槽的那一刻停止转动，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柚乃一边听他的解释，一边在模糊的记忆中搜寻。里染听她谈及忍切之后，立刻摆弄他的手机。里面应该储存着香织拍摄的大量照片——也记录着雨宫临死前的模样。

“那么，为什么要调包呢？凶手替换手表的原因是什么？——我认为，是因为手表坏了。对，是的，从一百年前开始故事情节就是这样展开的。在行凶的瞬间，雨宫先生的手表坏了。对于不能暴露不在场证明把戏的凶手来说，落水和手表停止转动之间的时间差是令人恐惧的。他会不会为了掩饰这一点，把手表调了包呢？

“这是有可能的。但是，说到底，这只是我的假设，没有证据。有证据吗？有证据可以证明，手表在凶手和雨宫搏斗的过程中损坏了？”

他当时用手机确认照片的情况，还起身观察了雨宫演出中的照片，然后的确是大吼了一声：“找到证据了——是拖布！”

记忆和现实混淆在一起。他手中又一次紧握黄色手柄的拖布。

“就是这一把拖布，告诉我了一切。

“昨天，深元先生在办公室里抱怨道：‘拖布是上个月刚刚进的新品，就被警察拿走了。’”

“哦，对。我是这么说过……”深元说道。

“上个月刚进的新品。但是，很奇怪呀，刑警检查拖布的时候，发现手柄接口处的螺丝是松的。”

“啊呀！”哥哥兴奋地翻看他的笔记本。

“的、的确是松的。这里写着呐。松的，摇摇晃晃……”

“明明是新的，接口处却开始坏了。也就是说，这把拖布的接口处，就在最近遭到过强烈的撞击。拖布的接口处遭到强烈撞击，会是在什么时候呢？例如……”

“打人的时候。”

仙堂警部双眼圆睁，在哥哥身边说道。

“用拖布打人的时候……”

“对。恐怕凶手在行凶之前，用拖布击打了雨宫先生，手表在那个时候坏了。这样一来，把拖布带进犯罪现场的真正目的也就明了了。它是用来让雨宫先生昏厥的。”

和水桶一样。

水桶除了汲水，还可以用来藏东西。

拖布也不只是用来擦拭脏东西的，有时候还会成为行凶时的钝器。

“好，凶手采取的一切行动，就这样被我全部掌握了。”

里染两手一摊，继续讲解：

“首先，凶手在十点五十分后，偷偷从‘A’门进入工作区。在水槽视野死角的架子旁戴上手套，换好橡胶长靴，从清洁用品储物柜里取出水桶和拖布，并把菜刀和卫生纸藏在水桶中。接着，他不慌不忙靠近站在鲨鱼水槽前的雨宫先生。恐怕他提前告诉雨宫先生，自己发现上个月的饲养记录有问题，想私下沟通。凶手找了个借口，说自己需要打扫卫生，诱导雨宫先生进入马道。只要走上这座桥，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利用这条狭窄的通道袭击别人，再合适不过。他趁雨宫先生翻阅日志，找准时机，双手握住拖布手柄，狠狠地敲击头部。”

他还真的举起拖布挥舞了一下，尽管没什么气势。

“第一下没击中。或许是雨宫立刻用左手挡了一下，或是在向后退却的时候撞了一下，总之，手表在这时被弄坏了。凶手立刻对惊呆在原地的雨宫先生发起了第二次袭击——这一次他成功地打昏了雨宫先生。

“然而，尽管他的昏厥令人满意，但是损坏的手表却让凶手焦头烂额。警察看到这只手表，很有可能会认定这就是行凶的时间。但是这和落水就有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差，有可能因此导致不在场证明的骗局被识破。

“幸亏，手表和自己佩戴的一样，是统一配发的。只是指针不转动了而已，看上去并不显眼。警察检查携带物品时没有注意到它的异常，就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凶手迅速作出决断，把手表调了包。

“凶手或许并未留意到两只手表的细微差异。关注表带的长度、追究拖布的秘密——这些情况通常大家都考虑不到。

“接着，下一项是纸和水。他把带来的文件分散地撒在各处，用水桶从开口处打来水，淋在马道上。是的，既然我们了解到雨宫已经昏厥，那么这个工作应该是在杀害他之前进行的。实际上本来在杀人后采取这样的行为就是很奇怪的。这么说是因为，如果脖子上已经流出了鲜血，鲨鱼就有可能嗅到血腥味，用水桶从水槽里汲水就会变得太过危险。”

“水淋完了。最后，凶手打来满满一桶水，准备回头洗手套，接下来终于要行凶杀人了。因为雨宫先生已经处于昏厥状态，所以轻而易举就能办到。或许他是躺在地上的，所以脖子流出的血很容易和水混合在一起。血海就是这样形成的。因为菜刀已经完成了任务，所以凶手就用雨宫先生的毛巾将它裹起来，放到了靠里的地方。淋水的时候，为了避免打湿卫生纸，凶手应该把卫生纸放到了安全的地方。这时候，他应该顺便把淋水时放置到安全位置的卫生纸取了回来。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项——伪装不在场证明。他在开口处上卷了长约一米的卫生纸，再用图钉固定住，把尸体靠在上面。落水是在大约八分钟之后。凶手左手拎着水桶，右手拿着拖布和卫生纸。还不能忘了，要把拖布使劲在血海里按压一番，让击打雨宫先生时留下的血迹不要那么明显……接着，他拿着东西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现场。这时候，他在入口附近干净的纸上留下了脚印。开口处附近的纸之所以弄脏了，当然是因为昏厥的雨宫先生当时倒在那里。”

里染言语流畅地对凶手的行动进行了解说，依然语气轻松。

“凶手离开马道之后的行动，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他在中间地点发现自己的毛巾上沾染了血迹，于是连忙清洗，并利用拖布上的血液进行了掩饰。为了掩饰血迹而染上的鲜血，又被用在下一个掩饰工作中，真是挺有意思的。他处理完证物，从‘B’门离开。他没有把毛巾留在现场，当然是因为，如果这样做，警方将会得到启示，留意到凶手是饲养员。顺便说一下，步幅大小不一也是凶手故意为之，是为了避免脚印暴露身高。可以说，凶手实在是万分谨慎。

“他进入卫生间之时，几乎和回到走廊的船见擦肩而过。说不定，凶手当时正透过门缝窥视他折返呢。男卫生间从外部来看形成死角，凶手一看，发现隔间的卫生纸支架是空着的。他便正好把自己手中的纸卷挂了上去。当时，他还慎而又慎地把留有自己指纹的外层卫生纸撕下来，扔到马桶里冲掉了。

“……整个犯罪行为到此全部结束。接下来只需要制造不在场证明。

“因为他并不需要擦掉留在案发现场的指纹，所以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也就结束了。他紧跟在雨宫先生身后进入饲养员工作区，九点五十五分将其杀害，五十九分离开现场，十点零一分进入卫生间。情况基本就是这样了。”

如何杀害，采取了怎样的行动，如何逃跑。

他就像最初宣布的那样，把所有的一切都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里染说完话，再次喝了一口水。这回，他把塑料瓶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就在观众们呆若木鸡之时，声音又响起：“那么各位，我前前后后讲了这么多，其实都是画蛇添足。真正的问题这才开始。”

他用指腹点点仍然留在白板上的嫌疑人姓名，说道：

“手表被调了包，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这告诉我们些什么呢？我一鼓作气讲完吧。

“首先讲第一点。调包后的手表，也就是套在尸体手腕上的表，应该是凶手自己的东西。因为，如果他从某个地方拿来一块配发的新手表，而表带却是剪好的，这就很奇怪了。也就是说，凶手是配发手表的对象。

“接着是第二点。表带剪好的手表，恰好套在雨宫先生纤细的手腕上。这说明，这只手表真正的主人——凶手，也应该是和我、雨宫先生一样手腕纤细的人。如果他比我们的手腕粗，就戴不了这只表。”

凶手是配发手表的对象，而且手腕纤细。

“首先，根据第一个条件，打零工的仁科穗波小姐可以被排除。她戴在手腕上的，是米老鼠的手表。作为打零工的身份，她不可能获得统一配发的电波表。既然她没有配发品，也就无法调包。”

“哦，要说起来的话……”香织说道，“对了，报社成员和穗波一起上楼的时候，她手腕上戴着的是孩子气十足的米老鼠手表。”

仁科穗波的名字也被擦掉了。还剩下三人。

“接着再看第二个条件。我这么说对女士很不礼貌，但是，和泉女士的手腕真的很粗哦，恐怕是戴不上这只手表的。排除。”

被人戏称为“大胆妈”的胖乎乎女子。在演出达到高潮时，这位主任挥舞她的粗手腕一个劲地鼓掌。

和泉崇子的名字也被擦去了。还剩下两人。

“而且，最后我又与大矶先生握了手，用的是左手。就在那一瞬间，我已经确认，他的手腕也戴不上这只手表。”

右手拎着水桶，用空着的左手与他握手的大矶。里染纤细的手腕和比他粗上一倍还多的粗壮手腕，连接在一起。

大矶快的名字上也画上了一条竖线。里染把马克笔放回衣兜。

已经不需要再接着讲下去了。将姓名逐个画去的十条竖线，让唯一的事实浮出水面。

“他是饲养员，腰间别着毛巾。行凶之后，可以换成其他毛巾。他的胳膊纤细，而且，他单薄无力，如果不用拖布击打，是无法和雨宫先生对抗的。他的不在场证明要到十点零三分之后才能成立，在此之前，他做了些什么并不清楚。同时，他所在的房间，紧挨着饲养员通道的‘A’门。案发现场照片中的他，一直挽着胳膊遮挡手腕。警察叫他问话时，他使劲握住左手腕。昨天，离开B栋仓库的他，说不定是刚刚领完新手表。他的不在场证明也极不自然，理由是去取忘记的笔记本。此外，最为关键的一点是，他是有着四十年工龄的专家，对于漏水的位置、损坏的管道等水族馆的各种情况比谁都清楚。”

“你不必再说了。”

“……不用说了吗？我还有证据呢。检出雨宫先生血液的毛巾……”

“就在饲料准备室里面？我知道你会说这个。刚开始的时候，我听到刑警对你说‘有问题’了……够了，不用再说了。”

他全然不顾从所有方向投向他的视线，只是专注地、用他温和的双眼，凝视着里染——或者，他是在凝视里染身后那些飘来荡去的海洋生物。

“今天是水族馆重新开放的第一天，泷野小姐和其他人都已经很疲惫了。我们快点结束，让他们休息吧。”

名字留到最后的嫌疑人——芝浦德郎露出无力的笑容，苍老的眼角更是皱纹密布。

“暑假里游客多……明天也会从一大早开始就忙忙碌碌。”

5　那是不可言说的约定

女播音员的声音响起，电车滑进旁边的一号站台。

这是下行列车，因此在这个时间下车的乘客很少。柚乃无意识地注视着电车在眼前迅速关闭车门，又再次迅速启动。或许是因为这里处于工业区附近，下一个站台停靠的是货车和炼油厂的集装箱。在暗夜里浮现而出、没有人的车辆，升腾起不安的情绪。她立刻把视线拉回到二号站台。

天终于黑了，现在是晚上八点。返回横滨，再回到自己家里，已经快九点了。好不容易获得的两天假期即将落下帷幕，过得一点都不像暑假。

“不过，还算是搞定了一件事。”

香织忽然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啊。案子刚发生的时候，真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呢。幸亏天马来了。”

“他一开始也不愿意来呢……”

柚乃苦笑道，脑海里浮现出赖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侦探。

JR根岸站的月台，只剩下柚乃和香织了。仓町和池同学先走一步，留下一句不知哪国总理曾说过的“真是太感动了”。柚乃她们本想等着里染，可他却说“我还有点公事呢，你们先回去”，就把她们赶走了。

“会是什么事呀？里染说的公事。”

“哦。会不会是拿着得到的十万日元到横滨的动漫城大买特买去啦？”

“……不会吧，让两个女孩子自己走夜路回去，他不至于吧……”

恐怕至于。

“我觉得能破案简直是奇迹……”

“为什么？”

“他在破案过程中动不动就说自己没办法了，而且本来他就是个不中用的人。”

“是吗？”

“是呀。做完实验他也不收拾，一直睡到中午。还用警察的车偷懒……哦，对了，还用手机拍我的腿！”

“啊？不会吧？你是说里染？难以置信呀！”

“真的，真的！虽然他是在争取时间，可是这也太……”

“天马居然对三次元世界的女孩子感兴趣！”

“不是说这个！”

柚乃不由得大叫一声，引得坐在一旁的两位工薪阶层转过头来看。柚乃不禁脸红，避开别人的视线。

香织羞涩地说：“不过，我还是相信的。”

“……相信什么？相信里染是个正常人？”

“不，不是这个……是相信他有能力破案。”

——相信天马。

这么说来，体育馆案子的时候，她也这么说过。尽管天马的推理一度走偏，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回答：“里染是没有问题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十年的交情啊。”

“十年……”

青梅竹马，和他的妹妹也关系亲密，还了解房间的秘密——对于隐藏其下更深层次的秘密，应该也是清楚的。虽然不能询问他本人，但是问问她们总是可以的吧。

“我说，香织。”

柚乃紧握双手，开口向红眼镜少女问道。

“我听说，里、里染同学的父亲和他断绝了关系。这件事……”

还没等她说完，香织就猛然用力抓住了她的双肩。衣衫里被晒伤的肌肤窜过一阵钝痛。

她与香织四目相对。

香织总是挂在脸上的轻松笑容消失了，双眼流露出面临紧急关头一般的战栗眼神。和她表示相信里染时眼神同样严肃，甚至比那时还要严肃。

“柚、柚乃，谁告诉你的？谁？”

“嗯，那个，镜华跟我说的……”

二号站台响起了弹奏钢琴的电子音。

“镜华……原来如此。她只了解表面情况……”

男性播音员的声音——电车、即将、进入、二号站台。

“柚乃，这件事你没对天马说吧？没说吧？”

“没有，没有。”

请退到、黄线、以外。

“绝对不能说哦！不能在他面前提这事！也不要对别人说。好吗？”

“好……”

柚乃只能点头。

“……谢谢！”

香织终于把手从柚乃肩膀上挪开。柚乃往后退了一步。

她试图张口说什么，但是没能发出声音，也想不出该说什么。香织注视着胸前的照相机，默不作声。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

她感觉两人之间一步之遥的距离，似乎遥远得无法触及。持续的悸动难以平静，与最后那句突兀的“谢谢”，在心中掀起波澜。

——我触及了禁忌。

他的内心，是不能触碰的。

电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是要撕裂沉默与困惑。

寂静的尾声

在警车的后座上，芝浦德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让整个肺部充满空气，再缓缓地吐出。反复的深呼吸之后，他觉察到了自己的安定感。

双手上套着手铐。听说这会让人十分疼痛，但是他只是感到手腕受到些拘束，并不太疼。最近，手铐戴起来的舒适度——不，被套上手铐的舒适度——看来已经得到了改善。要不然，就是自己的手腕实在太过纤细。

真没想到，这瘦削的手腕竟然成了决定性因素……尽管发生在自己身上，可他仍然觉得这真是件可笑的事。他费尽心机，试图保全自己，却未能如愿。即便计划万无一失，也总会发生出人意料的情况。弄坏的手表、毛巾上沾染的血液，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奇怪少年。

杀人，和水中的生物完全一样。即使凭借他积累四十年的经验和知识，也无法顺利养育。

“……呵呵。”

自嘲般的笑声从他嘴里发出。在一旁看守的刑警不解地扫了他一眼。

要说起来，警察虽然让他坐在车上，却总也不开车。他真希望能早点离开停车场。长时间眺望丸美水族馆在灯光照耀下的模样，他还真有些悲从中来。

谜团解开之后，工作人员一片哑然。他不清楚大家是何种心情。或许他们内心恐惧地认定，他是个残酷的男人。或许因为上当受骗而深感失望。或许对他造成的麻烦愤愤不平……又或者，对他怀有同情与怜悯。

再也不能来这家水族馆了，这令他难过不已。他和家里人关系疏远，并无留恋，唯有工作单位让他放心不下。谁会替代他来照顾淡水鱼呢？本来就人手不足，真是对不住啊。他曾宣称，这社会，养老金根本靠不住，我得工作到七十岁！

“……嗯？”

有人在哒哒地敲刑警座位的窗户。刑警默默地打开车门，似乎打算下车。

再看驾驶座，原本坐在那里的刑警不知何时也不见了踪影。

怎么回事？

可以这样吗？这下就只剩我一个人咯！再说了，他们下车做什么——

“你好。”

刑警一下车，就有人利索地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那是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把自己揪出来的那个人。端正的五官，带着倦意的双眼皮。他到底还是忍受不了这炎热，已经脱下了西装夹克，衬衫袖子也挽了起来。

“哎呀，我费尽周折总算是走到了这一步啊，”里染天马把门一关，唉声叹气地说道，“对这一刻的到来，我一直翘首企盼啊……哦，你可别想逃走哦。刑警们还在车外哟。”

“我才不会逃跑呢。”

“原来如此。”

他一只手捏着一沓票子，另一只手用指尖在上面弹了弹，说道：“这是丸美水族馆的免费入场券，据说够我用一百年。”

“哟，馆长给你的？多好呀。”

“才不好呢。这种东西，我拿着也用不上。我连续来了三天，已经腻了。”

“别这么说啊，再带女朋友来玩嘛。”

“我都说了，那不是我女……啊嚏！”

里染突然打了个喷嚏。

“哎呀，失礼了。真奇怪啊，是不是有人在车站月台上说些破坏我名誉的坏话呀。”

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我说，你找我，有事？”

“谈不上有事。就是想请你听我说说话。你听着就行。我仅仅是想满足一下自己而已。”

“满足自己？”

“我没有掌握丝毫确凿的证据，这些只是我想出来的。嗯，就是随便说说。”

“我没听懂，你要说什么？”

“是关于这一犯罪行为的动机。”

咔嚓——手铐的锁扣发出一声响动。或许是因为用了点力气，手腕感到一阵疼痛。

“在我第一次进入现场，看见凶器位于比开口处更为靠里的地方时，觉得很奇怪。”

里染开始讲述。这轻言细语的口气，使得一个小时之前的口若悬河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明明不需要把凶器故意放在那么靠里的地方嘛。这简直就是在强调，这是一起谋杀案。像这样重新思索一遍，我发现还存在几个诡异的地方。

“首先是脚印。浸湿的纸上只有一行离开的脚印。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凶手逃离时留下的。还有拖布上的鲜血。我很难理解，为什么只对它进行简单的清洗，就像故意把血留下一样。马道上的血海，要归罪于自杀也是说不通的。”

带血的脚印。血海。带血的拖布。

“接着，是刚才提到的凶器。自杀的话，是不可能特意用毛巾把凶器裹起来放在距离很远的地方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谋杀的证据。可是，这难道不奇怪吗？有预谋的杀人，凶手通常会把谋杀伪装成自杀，而不会强调是谋杀。这一次，就算脚印和不在场证明的伪装有关，是不得已而为之，可凶器被扔在靠里的位置，我只能认为是故意的。”

“既然要杀，杀得华丽丽的不是更好吗？反正也能查出来是谋杀。我这些行为只是心血来潮，心血来潮。”

“这么想的话，拖布又很奇怪了。”

里染没有回应芝浦的话，继续说：

“如果拖布是为了袭击雨宫先生而带进去的，那么在他昏厥过去之后，拖布的任务也就已经完成了。在撒纸和泼水的时候，应该已经靠在一旁放着了。如果这样，拖布上附着有大量纸纤维又成了一个奇怪的事实。如果不在纸上按压的话，是不会附着上纤维的。然而，在撒纸之前，已经不需要再使用拖布了。”

“你在解谜的时候不是说过吗？那是用来掩饰击打雨宫时留下的血……”

“对。但是，我觉得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强调它沾满了鲜血和纸纤维，是从现场带出的东西。如果这是在马道之外的地方发现的，也是构成谋杀的证据。在你放进水桶里的时候，只进行简单清洗，按照这个思路也是能想通的。”

芝浦不让对方察觉地咬牙切齿。拖布。从头至尾，都怪那唯一的一把、黄色拖布——

“在水族馆这种地方杀人，充斥着各种不正常。青天白日下，在摄像头把守出入口的环境中，在水槽上方行凶。特意在尸体上设置机械式的定时装置，让他落入水中。而且，凶手似乎还一再强调这是一起谋杀案。

“选择在马道上行凶，恐怕是因为这里易于把尸体推入水槽吧。但是，为什么必须让尸体落入水槽呢？还有，为什么必须强调这是起谋杀案呢？如果尸体被鲨鱼吞掉，警方断定这是谋杀案，对凶手有什么好处呢？”

少年在面无表情地讲述。芝浦充满恐惧地凝视着他的侧脸。

完了。暴露了。

“……案件发生之后，鲨鱼立刻被卡车运走，送去解剖了。于是，柠檬鲨从丸美水族馆消失了。解剖鲨鱼，是为了取出它胃里的尸体进行尸检。进行尸检，是因为警方判断这一事件是起谋杀案。得以作出这一判断，是因为现场发现了好几个谋杀证据。这就是你的目的。”

“别再说了，别再说下去了……”

“你的目的不仅在于杀人，还在于处理鲨鱼。没错吧？”

他说完这话，转过脸凝视芝浦，用他大而黑的眼睛。

“就算是碍事，也不能像杀人一样轻而易举地杀死鲨鱼。毕竟它有着将近三米长的巨大身体。这是最先进的水槽，即便想在水里做手脚，它也会立刻发现异常响起警报。想在晚上暗中潜入，又有摄像头和警卫室所以无法实施。

“单独的个人是无法处理它的。既然这样，就必须依赖某种组织的力量。我觉得你选择警察是正确的，他们会毫无疑问地把它杀死。更何况这是为了调查谋杀案。”

芝浦再次深深叹息，而这次的意味却与上回不同。

“但是，你处理掉鲨鱼的想法为何如此强烈呢？鲨鱼从丸美消失，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已经发生了唯一一个巨大变化。”

“……”

“海豚路菲，从表演池回到了水槽。”

“你连这一点都看穿了？”

路菲。那头白色的雌性海豚。生来就体弱，工作人员中也有人反对它参与表演——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我也忘记了。《南海大冒险》里的路菲，不仅仅是一头海豚，还是能够运用心理感应的时光巡逻队一员。这里的路菲，看来也并非毫无意义的存在。”

“至少对于我来说，它不是。因为我亲身经历了它的出生。羸弱却可爱……让它去表演，只会缩短它的寿命。”

他想，如果没有雨宫，泷野独自一人是无法同时操控两头海豚的。如果受欢迎的柠檬鲨没有了，路菲或许会被送回水槽。

“但是，坏事还是不能做的啊。”

“是啊。破坏了大海的和平，是会惹人鱼公主生气的哦。你知道《人鱼的旋律》吗？哦，对了，这里面也有粉色海豚呢。”

里染开玩笑似的说。这男人，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是当真的。

“我……我无论如何都想救它。我比谁都了解它。”

在不安的驱使下，芝浦的语气变得粗暴起来：

“雨宫、馆长他们只知道吸引客流，根本不听我劝。我只想守护着路菲，让它在清静的地方生活，无论做出多大的牺牲。所以，所以我才……”

“呵，原来如此。和海豚的友情，多美好的故事啊。”

里染的言辞中不带一丝情感。

他转身望着窗外，说：

“对了，路菲是人工饲养的第四代了吧？”

“……嗯？”

“人工饲养的第四代，在日本就相当稀少。这意味着，如果路菲产子，将会诞生人工饲养的第五代。”

“你，你说什么……”

“如果它产子，就可以得到和江之岛水族馆同样稀有的海豚。这将引人注目，也会有很多游客慕名而来……要说起来，前一阵你提出要再养一头海豚，结果被拒绝了，对吧？现在丸美只有雌海豚，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会引进雄海豚。为此，必须尽量让路菲活得久一点。”

“不、不是……”

得到稀有的海豚。别这么说呀。引人注目。请不要陈述这些理由。请不要讲述肮脏的动机。

因为人类的情况与动物并无关系——

“我们假设路菲能够顺利怀孕。在目前雨宫先生已经不在的情况下，会由谁来负责照顾它呢？是独自一人还无法顺利应付表演的泷野，还是与它长期打交道、‘比谁都了解它’的熟练饲养员？当人工饲养的第五代海豚诞生之时，作为饲养员扬名的人会是谁？”

“你住口！”

芝浦终于叫出声来。他甚至忘记自己已是拘禁之身，逼近里染：“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声音。

“并不是这样。我真的是想守护它，别无他求……”

“原来如此啊。”

里染附和道。只是语气冷淡的寥寥几字，听不出他是同意还是反对。这令芝浦极为恐惧。

嘶哑的嗓音再次喊道：“请相信我！”

“我办不到。”

他把手伸向车门。

“我无法相信你，即使相信也没有意义。我一开始不就说过吗？我只是想要你听我说说而已，至于你的答案如何，与我无关。”

“……”

“昨天你说过，海豚不会说谎，是个特别棒的搭档。果真如此吗？既然这话出自你口，我同样无法相信。我这么说是因为，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样……”

他直接下了车。就在他用力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回过头来。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人是会说谎的。”

[1]
《超兽机神断空我》是一部机器人电视动画作品，1985年在日本TBS电视台播出。

[2]
《元气囝仔》是由日本漫画家吉野五月创作的漫画。

[3]
炸鸡排在日语里的发音和“赢”的发音相似。

[4]
在日语里，炸鸡排三明治的发音为“胆小鬼赢三次”的谐音。

[5]
日本的配音演员杂志。

[6]
这种螃蟹在日语里的发音是Yunohanagani，前面两个音节正好与“柚乃”的发音相同。

[7]
《七海的堤可》中的海豚。

[8]
《哆啦A梦：大雄的南海大冒险》中有一头粉色海豚也叫路菲。

版权信息

图书馆之谜

作者：（日）青崎有吾

译者：李讴琳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逻辑至上

主要出场人物

前一天 期末考试来临

第一天 地理、古文、案件、搜查

第二天 化学、现代社会、数学A、秘密、奇怪的人

第三天 现代文、英语阅读、数学Ⅰ、追求、过去

第四天 英语写作、日本历史、保健体育、家庭、供述

解答和解说

事后公布结果

逻辑至上

当我收到编辑邀约来为青崎有吾的《图书馆之谜》作序的时候，我诚惶诚恐。一我不是写过什么佳作的推理作家，二不是饱览万卷的书评人，所以接下来看到下面这些文字的您，一定得做好准备，因为这里既不会有多优美的文笔，也没有引经据典的高谈阔论，这可能是您看过的最“口水”的序。

知道青崎有吾这个名字，是因为陈思诚导演的《唐人街探案》。这部电影中曾提到了青崎有吾和他的《体育馆之谜》，同时一并被提到的作家还有埃勒里·奎因、歌野晶午、杰克·福翠尔，这三位皆为推理小说领域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所以尽管当时对青崎有吾这位作家还很陌生，但隐隐中觉得这必定也是一位大神级的推理作家。果不其然，当我在网上搜索“青崎有吾”这个名字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推理迷们对其极高的评价。只可惜，有心一睹大神风采，却止步于语言的门槛，因为那时候国内并没有引进青崎有吾的作品。直到2017年“99读书人”出版了青崎有吾的《体育馆之谜》，我终于拜读到了这位作家的作品，在整个阅读过程中，我经历了久违的阅读推理小说时的颅内高潮，而严谨缜密、滴水不漏的推理过程唤醒了我当初为什么会为“推理小说”着迷的记忆。

我高中时期在旧书店偶然买到了一本书，书的开篇便讲述了一起巴士上发生的谋杀案，死者被一个插满毒针的橡木塞扎到而丧命，正当警察还一头雾水的时候，小说中的侦探单凭这个奇特的凶器便锁定了凶手，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并不是侦探的臆想，而是依靠严丝合缝的逻辑推理。这本书名字叫《X的悲剧》，而它的作者正是被后人誉为“逻辑之王”的埃勒里·奎因兄弟。正是从这本书开始，我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逻辑的魅力。这种类型的推理小说，没有多么华丽的犯罪诡计，也没有让人发寒的恐怖氛围，有的只是扎实严密的逻辑推演，作者将所有的线索与证据摆在读者面前，而后抽丝剥茧得出结论的过程，让人大呼过瘾。美国作家埃勒里·奎因兄弟，正是将这种小说的公平性和解答唯一性发挥到一定高度的大神级作家，由他们所奠定的这种风格被后人称为“逻辑流推理”。在奎因之后，出现了很多他们的追随者，而读者也很乐于将这些追随者中的翘楚冠以“奎因”的称号，比如日本推理小说家有栖川有栖便有“日本奎因”的美誉，而在日本平成时期（1989年1月8日起）出生，21岁凭借处女作《体育馆之谜》获奖并出道的90后作家青崎有吾就被人称为“平成的奎因”，足见其在“逻辑流推理”创作中的功力。

迄今为止，青崎有吾的“里染天马系列”出版了三本，它们分别是《体育馆之谜》《水族馆之谜》还有您现在即将阅读的《图书馆之谜》。其中《体育馆之谜》作为青崎有吾的处女作，一经出版便技惊四座，人们难以想象这本逻辑扎实严密的推理小说，竟出自一个年仅21岁的新人之手。年纪轻轻便写出如此老道的逻辑流推理作品的确让人对青崎有吾刮目相看，但年龄也将青崎有吾的弱点暴露无遗，这是每一位年轻作者都会犯的毛病，因为写作经验与生活阅历的关系，往往会让他们的小说难掩青涩，这也就是很多人会因推理大赞青崎有吾，却因文笔而颇有微词的原因。但经验与阅历都会随着练习与时间得到改善，青崎有吾也的确没让读者失望，随后出版的《水族馆之谜》和《图书馆之谜》，除了依旧保持着高质量的逻辑推理之外，其对叙事的节奏把控还有故事人物的描写，都在逐渐完善。而您现在手里的这本《图书馆之谜》，便是目前青崎有吾最好的“里染天马系列”作品。

《图书馆之谜》讲述了一座图书馆在准备开门迎客的时候，发现有人死在图书馆二楼。死者头部遭受重击，凶器是一本书，这是一起一目了然的谋杀案，但警方却犯了难。让他们困惑的是死亡现场，图书馆。死者在图书馆二楼遭到了凶手的袭击，可在图书馆一楼警方又发现除死者之外的某人的血迹，这个人是谁？死者在断气前用自己的血分别在地毯上和手边的一本书上留下了死亡留言，留言直指了凶手的身份，但他为什么要写两条留言呢？凶手作案时全程没有留下指纹，但却有意擦拭某段地毯上的血迹，这是为什么？这些遗留在现场的证据不多，而且几乎没有关联，警方对此毫无头绪，他们又又又只能求助本书的主角宅男侦探里染天马了。里染天马来到图书馆，他在死者的屁股口袋里找到一把断了刀尖的美工刀，随即又在图书馆的卫生间贴镜子的胶带上找到了断掉的刀尖碎片，正当众人以为这又是一个新的疑问时，殊不知，里染天马仅凭这个刀尖碎片已经将凶手的画像描绘得八九不离十了！而他之后需要做的就是推理、求证、锁定凶手，为此他列出了五条只有凶手才会满足的条件……相信我，在您接下来阅读本书的时候，您看到的与书中人物看到的别无二致，这些现场仅有的蛛丝马迹如何整理串联出背后的真相呢？还是由您去书中寻找答案吧，我就点到为止啦。

严谨的逻辑推理是青崎有吾的特色之一，而他的另一个特色是字里行间的动漫感，从以高中校园为大舞台的背景设定，再到中二感爆棚的宅男侦探，小说充斥着浓烈的二次元气息。这让您在阅读过程中可以自行脑补出一部动漫的画面。青春洋溢的校园伴随着谋杀，两者结合所产生的化学反应，或许会让您一面为逻辑推理惊叹，一面为主角们嬉笑拌嘴的生活细节会心一笑。这便是青崎有吾，这个宅男作家的魅力。

对了，既然是关于图书馆的谋杀，书中的主角又是一个十足的二次元宅男，那么，在本书中还有一个绝对会让您无比熟悉，甚至是亲切的小彩蛋，您会发现吗？

最后容我引用一句埃勒里·奎因的名言：祝君狩猎愉快。

Good bye！

怪异君

于深圳

主要出场人物

主要出场人物

（风之丘高中的各位）

袴田柚乃……高一，女子乒乓球队队员。文艺少女范儿的体育少女。不擅长考试。

野南早苗……高一，女子乒乓球队队员。柚乃的朋友。她在接下来要出的短篇小说集中会很辛苦。

佐川奈绪……高二，女子乒乓球队队长。文武双全，训练热心。

向坂香织……高二，校报社社长。里染的发小，幕后军师。

仓町剑人……高二，校报社副社长。面对社长的操纵束手无策。

梶原和也……高二，话剧团团长。我认为作品中最为讴歌青春的人就是他。

针宫理惠子……高二，因为种种遭遇，在夏季的尾声摘掉了假面具。恭喜！

八桥千鹤……高二，前学生会副主席。腹黑，被里染揪住了小辫子。

城峰有纱……高二，图书委员会主席。喜欢读小说，是图书馆的常客。

里染天马……高二，住在学校社团活动室的无用之人。

（图书馆及其相关人士）

那须正人……风之丘图书馆图书管理员。二十来岁，纯情派。

上桥光……同为图书管理员。和那须年龄相仿、眉清目秀的女性。

久我山卓……同为图书管理员。绰号是“列侬先生”。

寺村辉树……同为图书管理员。好脾气的叔叔。

梨木利穗……图书管理员兼馆长。神经质地对待一切。

桑岛法男……男性，前图书管理员。

城峰恭助……有纱的堂兄。横滨国立大学二年级学生，图书馆的常客。

城峰美世子……恭助的妈妈，有纱的婶婶。单身母亲。

明石康平……横滨国立大学二年级学生。恭助的朋友，清唱团团员。

（绯天学院的学生）

里染镜华……初三，里染的妹妹。对柚乃虎视眈眈。

忍切蝶子……高二，关东地区实力最强的女子乒乓球队队员。正大光明地瞄准佐川。

（警察们）

仙堂……县警搜查一科。经受基层锻炼成长起来的警部，最近开始学着妥协。

袴田优作……县警搜查一科。在仙堂手下工作的年轻刑警，柚乃的哥哥。

白户……保土之丘警署的老年刑警。在《体育馆之谜》里也曾登场。好事之人。

梅头咲子……白户的下属。因为眼光甚高（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很低），至今尚无男友。

前一天　期末考试来临

“主席，你这就回去了？”

就在城峰有纱离开自习桌，向门口走去的时候，柜台里的弥生跟她打了声招呼。她停下脚步，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

“嗯……因为我在别的地方更能集中注意力。”

她环视放学后的图书室。就连平常读者稀稀落落的阅览室，今天也都座无虚席，挤满试图最后挣扎的学生。“会考这个公式吗？”“范围就到第二章吧？”“放弃吧，和我一起下地狱！”这样的对话四处响起，让贴在墙上“请保持安静”的提示语失去了意义。考试的前一天，总是如此。

“啊？主席这就要走了？”

“我还想一会儿请教你《车争》
[1] 呢。”

两个在弥生旁边摊开教材的女生埋怨着。

“古文的话我可以教你们哦。”

“不行的，三田师姐。要是你教，我们反而会更不明白……”

“你们居然这么说！”

半开玩笑挥起拳头的弥生。师妹们用教科书当作挡箭牌，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既然主席要回去，那我也走吧。”

“弥生，今天轮到你在柜台值日，可不能走哦。”

“你真够认真呢。”

弥生取笑她道。有纱在第二次涌起的羞涩感中离开了阅览室。

四月确定职务时，有纱抽到了下下签。一转眼五个月出头的时间已经过去。高中的图书委员会主席虽然并不需要承担太多责任和义务，但至少对于有纱来说是个重担。她当上图书委员只是因为喜欢读小说。她一直以来都不太擅长组织人员，也不善于融入各种圈子。

“号外！号外！号外！”

她一走出入口，就听见了朝气蓬勃的声音。那是早就埋伏在此的报社成员向放学回家的学生发放最新一期的校报。女社长积极主动的身影似乎给了有纱一种压力，她慌慌忙忙地靠边溜走了。

她把女式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骑向正门。伴着生锈刹车发出的声音，她沿着林荫道向坡下驶去。九月中旬的空气依然闷热。

有纱的两条发辫在风中飞扬，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哪儿。回家倒是可以，但是她想找个更能集中注意力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坐下来。一个安静、凉快，适合复习备考的地方——要是这样，还是去老地方稳妥。

比学校图书馆更大的书籍城堡。那是对于怕生的有纱来说，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地方之一。

车站对面的图书馆。

她跨过道口，穿过商业街，进入风之丘的住宅区。在临近公园、球场，却更为恬静的一角，有一片树丛，横滨市立风之丘图书馆就伫立在这里。

两层楼的混凝土建筑，就像拼在一起的两块正方体积木。外墙是灰色的砖墙风格，窗户上装饰着淡淡的红褐色线条。建筑物棱角分明，唯有安装着自动门的中央区域，拥有可爱的弧形天井。这种微妙的设计十分符合公共设施的风格。

作为每个区都拥有的地方图书馆之一，它的规模并不是特别大，但是和市内其他图书馆可以馆际互借，所以一般的书籍在这里都能看得到。出生并成长于这个街区的有纱，自幼就出入于此，来的次数多得都数不清。多亏如此，她现在已经成为了一名图书管理员都认识的常客。

她每次来，都会震撼于书架上书籍的庞大数量，纠结着到底该借什么，最后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回家。新书的话，她依靠零花钱拼拼凑凑在书店里买，而其他书基本都依赖于图书馆。无论是与芝田胜茂相逢，得知儒勒·凡尔纳的名字，还是沉迷于京极夏彦，都是在这里。对于有纱来说，图书馆既是熟悉而亲密的友人，也是为她开拓未知世界的老师。

她把车放在自行车停车场，走进了自动门。

就在她迈入的瞬间，顿觉空气的密度升高了。纸张的气味，人工调节的室温，还有不可思议的宁静。整个地面都覆盖着浅灰色的方块地毯，将脚步声吸收。隔壁的施工噪声也被隔绝在外。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气氛让人憋闷，但是有纱很喜欢。

进馆后第一个大厅是乡土资料阅读角。左侧是宽敞的童书阅览室，从图鉴到连环画都能找到。经过这里，右侧靠墙是大型柜台。在里面工作的职员们身穿围裙，胸前别着姓名牌。这两点把他们和其他人区分别来。柜台正前方是楼梯，整个二楼都是普通图书的开架区域。

有纱正要上楼，只见电梯前，两名男子正在叽叽咕咕轻声交谈。一个是套着深蓝色围裙的长发男子，另一名则是身穿凉爽衬衣的青年。

“可是，非得我们馆不可吗？”

“对。能麻烦你想想法子吗？”

“我倒是没问题……”

“那就拜托了。无论如何今天之内……”

“恭助哥。”

听见她呼唤，青年吃惊地转过身来。然后抬手示意：“哟，有纱！”他另一只手抱着几本书。

他的名字叫做城峰恭助，和有纱姓氏相同，是因为他俩是父亲这边的堂兄妹。两家人住得也近，所以有纱从小就常常让恭助陪她玩。尤其是，他俩难得有在图书馆碰不上的时候。有纱爱书，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他的影响。

“久我山先生，那就回头见。”

恭助向与他交谈的人说道。对方沉吟点点头，对有纱也颔首致意，然后回柜台去了。这位姓久我山的图书管理员，因为外表和有名的音乐家列侬相似，所以有纱私底下叫他“列侬先生”。

“你们在说什么？”

“我请他从书库里取本书出来，所以找他商量。”

恭助和有纱一起走上台阶，用不影响周围人的音量低声交谈。

“你是来借书的？”

“不是，我来复习，准备考试。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恭助哥呢？”

“我和明石一起在做暑假作业。”

“你们有作业呀。”

“是教育学的读书报告。不过，资料比想象的要少。”

“你用大学里的图书馆多好。”

“太大了，待着不舒服。还是这里能静下心来。”

恭助爽朗地笑道。他柔和的笑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让人如沐春风。

接着，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喃喃道：

“那本书，今天好像还没人读过。”

“嗯。”

在她拘谨地回答时，二楼已经到了。

两个人向右侧的阅览室走去。在桌子的一端，恭助的朋友明石康平开着电脑，冲他们小声地打招呼。

“有纱，好久不见，”康平接着又开恭助的玩笑说，“我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原来是和可爱的堂妹在约会呀。”

“我们偶然碰上的。她说明天要期末考试了。”

“哇，真的？不过有纱，你成绩应该不错吧？”

“没有，哪有那么好……”

她想要否认，但恭助他们已经自顾自聊下去了。打工的时间没问题吧？哎呀，还真快到了。那接下来的部分就下次再做吧。他们俩是再往前一站路就到的国立大学二年级学生。大学生轻松又自由，看上去很成熟。

“我们要回去了。你坐这儿吗？”明石问。

“哦，不用，我坐凳子那边就行。只是重新看看课本而已。”

“城峰，我们走吧。我骑车把你带回家。”

明石把电脑装进包里，朝楼梯走去。但是，恭助却没动，他忧虑地凝视着有纱。

“怎么了？”

恭助微微一笑：“……抱歉，没什么。你好好学习哦。”他转过身追上明石。有纱听见明石在挖苦他：“那么舍不得？”

有纱茫然若失地呆立着，直到阅览室其他人的视线把她拉回现实世界。她把书包重新背好，向书架之间走去。

“英美小说”“东洋小说”“非虚构类读物”，还有“日本小说”。

在国内小说的书架前，有一个较为宽敞的空间，读者稀稀拉拉地坐在四方形的凳子上。一边调节老花眼一边读报的老人。查阅东西还不太熟练的初中生。还有戴着漂亮圆顶硬礼帽，身穿皱巴巴的Polo衫，打扮很不协调的大叔，他埋着头似乎在打瞌睡。有纱来到“Ra打头的作家”这一排前面，在一张空凳子上坐下来。

“橙子，看这边！”

她突然听见逗小孩的声音。朝书架一看，发现眼前站着一位辣妈。她正向年幼的女儿摆好手机，好像要拍照。有纱皱皱眉头在心里说：这可真有点不守规矩。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两个人想到了一起去，有纱的视线越过这对母女，与站在书架一端的一位少年目光交汇。四目相对只在一瞬间，对方的视线立刻撤回到书架上。

少年端正的侧脸靠近书脊，正用手指摸着选书。他身上穿的衬衫和深绿色的领带，是和有纱一样的风之丘高中校服。

他和自己以及恭助同为这家图书馆的常客。有时候有纱会看见他坐在凳子或阅览室的桌前看书。不知道他是性格容易厌倦还是阅读速度异常快，前一刻还在阅读早川文库《特色作家短篇集》，下一分钟便摊开了穗村弘的诗集。真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他还频繁出入学校图书室，在那里他经常阅读的是轻小说和漫画。

他应该是姓里染。因为他是隔壁班的，因此有纱几乎没跟他说过话，但是据闻他的学习成绩超级好。他临近考试还在选小说，也是因为游刃有余吧。

啪嚓——快门的声音响了起来。辣妈和她的女儿吵吵嚷嚷朝其他区域去了。有纱松了口气，抚慰般地看了一眼被当成摄影背景墙的书架。她没有坐在阅览室而选择了这里是有原因的，她想把自己喜爱的一本书纳入视线之内。

在“Ma打头的作家”这个书架，从下往上数，第三行中有一本硬壳精装书，浅灰色的书脊上用红色文字写着作者的姓名——

《钥匙之国的星球》——森朝深零。

在这座图书馆的十二万册藏书中，有纱最为珍视的就是这本书。大约二百五十页。封皮是没有装饰图案的布面，横向印刷的标题围绕在常春藤的边框之中。角落上贴着一个条形码，上面写着“风之丘图书馆”。翻开书，跃入眼帘的是全书四个章节的目录，还有洋溢着异国气息的人名。那是登场人物介绍。因为有纱已经彻底把它背了下来，所以即使不从书架上取下来，也了如指掌。

贴在背面封皮最下角的，不是写着出借编码的标签，而是一个写有“馆内专用”四个字的红色标签，它意味着这本书是不外借的。尽管它放在并不显眼的地方，但是有纱常常看见有人在读它，可能是因为标签引人注目吧。恭助说的“那本书”指的也是《钥匙之国的星球》。有纱总是很在意这本书，每当看到有人读它，内心都会一阵悸动。

她从手拿书本的里染身前穿过，向阅览室走去。他好像已经选好要读的书了。她扫了一眼封面，是皆川博子的《吃东西怕烫的男爵》。她不由得也心神不宁起来。

有纱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从书包里取出了教科书和单词本。

*

“我要借几本书，你在外面等等我吧。”

下到一楼，城峰恭助对朋友说道。

明石康平出了自动门，恭助则走向借阅柜台。刚才和他说话的图书管理员久我山正坐在里面。没有其他人排队借书。

恭助和平时一样，把六本书和借阅卡放在柜台上。久我山一边机械性地说“借阅时间两周”，一边扫描了书的条形码。

《旁听》《梦的远近法》《瓶中手记》《教育咨询入门》《特别活动与人的塑造》《道德教育论》。机器吐出一段再生纸，上面用黑墨水打印着每本书的书名和归还日期。久我山把它撕下来，又从笔筒里取出了一支红色圆珠笔。然后，他把借阅回单翻了个面，迅速地写了几个字，夹在了《旁听》里。

“请拿好。”

久我山把书递给恭助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管理员目光中流露出些许不安。恭助若无其事地冲他笑了笑，离开了柜台。

恭助向在自动门边等他的明石走去。途中，他抽出夹在书里的借阅回单。他看了一眼纸上排列的书名，假装无意似的翻了个面，弄清圆珠笔写下的文字，再次夹回书里。

回单上这样写着：

按“输入”，251026。

*

陈旧的荧光台灯虫鸣般的持续低吟。

有纱用自动铅笔的笔尖哒哒哒地敲着笔记本的空白处，翻阅着参考书对答案。同样的事她已经反复做过多次，所以空白处已经刻下了无数个小黑点。连起来似乎可以画出星座来。

夜晚。有纱继续在自己房间里和考试范围搏斗。

有纱一直坚持到图书馆闭馆，完成了英语阅读的考试对策。数学B
[2] 的最终确认也利用晚饭和周一九点电视剧的间歇在起居室完成了。现在复习的是物理习题。只错了一道，检查一遍后发现，只是纯粹的计算错误。总之，照这样看，明天要考的科目应该没问题了。虽然还不能掉以轻心——

她觉得自己有点拼过头了，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一看钟，现在是十点五十分。她拢拢头发，在背心上套上一件T恤，下了楼。

妈妈和弟弟正在起居室里看综艺节目。

“我去买点喝的。”

“啊？这么晚还出去？”

“我就到自动售货机那里。”

“你小心点哦！”

妈妈的视线立刻又回到了电视机里SMAP的身上，她是稻垣吾郎的粉丝。

她穿上运动鞋来到门外，打开自行车锁。虽然在步行距离里就有自动售货机，但是有纱想散散心，打算去图书馆。图书馆前面的自动售货机卖一些非主流的饮料，有纱挺喜欢的。

就在她踩上脚踏板的时候，衣兜里的手机响起了邮件的提示音。她打开一看，发件人是“城峰美世子”。这位是恭助的母亲——也就是有纱的婶婶。她打开邮件，而内容更是让她感到意外：

“恭助在你家吗？他九点半左右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美世子婶婶真是过度保护！

有纱苦笑着回信道：“他没来我家，不过我觉得不会有事。”发完她便骑车出发了。

恭助的父亲——有纱的叔父十年前去世了。美世子一直和恭助两个人生活。或许是因为这一点，她总是爱操心，时不时会发这种邮件来。恭助都二十岁了，晚上在外溜达的情况也是有的。或许他正一个人在横滨闲逛，也有可能在和明石喝酒，或是和女朋友约会什么的。

和白天迥然不同，夜晚的室外还是凉飕飕的。有纱在灯光下骑行，经过一盏盏路灯。在踩了大约五分钟脚踏板、呼吸急促起来的时候，她到达了目的地。

紧挨着自动售货机，就是进入图书馆的道路。建筑物在树丛之间露出了它棱角分明的剪影。一盏灯都没开，这么看上去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或许是因为这种情绪作祟，有纱觉得二楼的窗户似乎闪过一道光，鬼火似的转瞬即逝。

她条件反射地推推自己的眼镜，但是转念一想，一定是自己看错了，这么晚不可能有人在图书馆。

她转眼去看自动售货机，亮得炫目，与图书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纱的目标是名叫丸美饮料的厂家生产的苹果汽水。她下了车，毫不犹豫地投入零钱。

咕咚一声，饮料罐掉了下来。她取出后立刻打开。拉拉环的时候，她感到手指一阵刺痛。金属边缘割伤了她的大拇指指根。哇，真糟糕！自己总是很小心的，看来现在果然注意力下降了……她心里这么想着，喝了一口饮料。强烈的碳酸立刻冲走了学习带来的压力。有纱把瓶罐从唇边移开，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

停在一旁的自行车被狠狠地撞倒了。

*

与此同时。

袴田柚乃把教科书扔在一边，趴在桌上，自暴自弃地呻吟道：

“已经，不行了……”

第一天　地理、古文、案件、搜查

1　人之临终图书馆

在拐进通往图书馆的那条马路前，那须正人看了看自动售货机。他恰好想喝杯早晨的咖啡。买一罐吧。不，还是用办公室的咖啡机冲一杯合算。时间上应该还来得及。他赶走诱惑，和困意斗争着，走进图书馆院内。

那须是风之丘图书馆的管理员，今天他轮到五天一次的早班，比其他管理员要早一个小时上班。他需要打开自动门的锁，拉开搬运口的卷帘门，巡查开架区域，进行简单清扫，检查书库，设置空调，还要确认闭馆时使用的归还台。昨天他熬夜了，所以七点半上班完全就是件苦差事。尽管这个早晨晴朗清爽，可对于他来说似乎会是糟糕的一天。

“嗯？”

正当他慢悠悠迈动步伐的时候，看见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长及肩胛的直发，以及干练的裤装。

“上桥小姐！”

“哦，那须先生。早上好！”

回过头来的女子果然是上桥光。她也是管理员，和那须同岁。今天，在赛璐珞边框眼镜的衬托下，她清秀的容颜如往常一样美丽。只需看上她一眼，那须的困意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想，应该撤回刚才说过的话，一大早就能碰上她，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不对，等等。

“今天应该是我上早班呀？为什么你来这么早？”

“没什么大事……我昨天回家时，没有收拾从书库里拿出来的书。我有点不放心，想早点放回去。”

“啊？就为了这点事呀？”

“这本书我刚刚才修复完，要是又弄坏了岂不可惜……”

上桥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须不由得毫不掩饰地称赞道：“上桥小姐可真是了不起啊！”为了一本书提早来上班，换作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她这股认真劲儿也极为出色。他俩明明年龄相同，却用这种显得很生分的方式说话，也是因为她过于认真。或许。

“对了，你修复的是什么书呀？”

“《人之临终画卷》的上卷。初版，带盒子的。”

“哦。梨木小姐说那本书装订的地方松动了对吧？是老化造成的吧？”

“也许是因为借书的人不爱惜。”

“最近的读者有些不守规矩啊。二楼卫生间的镜子也弄裂了。”

“那只是被寺村先生的拖布撞坏的而已。”

两人（至少那须这么认为）愉快地交谈着，穿过自行车停车场，到达了大楼。正面的自动门还上着锁，所以他们绕到了工作人员出入的便门。

便门是位于建筑物西侧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安装着电子密码锁。呼叫器下面是用来输密码的小键盘，外面套着一个开合式塑料保护罩……本来应该是。

“咦？罩子怎么是开着的？”

上桥说道。

的确，平常总是合上的罩子开着，小键盘裸露在外面。

那须应声道：“还真是！”但他并不怎么在意。他凑到键盘跟前，熟练地按下六个数字键：

2、5、1、0、2、6.

锁定解除，门开了。没有人影的办公室迎接了他俩。工作人员的桌子、摆放在各处的书籍手推车、文件架和复印机，还有烧水用的小水槽。熟悉的杂乱房间。

“上桥小姐，你修复的书在哪儿？”

“我应该是放在走廊里的手推车上了……咦？”

上桥正要去走廊那一侧房门的时候，又叫了一声。

门是开着的，能够看见走廊对面书库的入口。

“这道门，昨天回去的时候是关着的吧？”

“是吗？”

和便门旁的罩子一样，那须都记不清了。但是，他觉得平时这扇门的确是关着的。管理员兼馆长的梨木小姐在这方面有些神经质，每次回家时都会检查一番。

“真奇怪……啊，书也不在！”

进入走廊的上桥再次喊叫起来。那须跟过去一看，发现她正指着放在书库大门旁的橙色手推车——那是个带轮子的小型活动书架。手推车上放着几本书，但确实没有看见《人之临终画卷》这个书名。走廊下东西少，所以也不会混在其他东西当中。

“真奇怪。我绝对是放在这里的。”

“你虽然放在这里了，但不是在马上就要下班的时候放的吧？说不定是有人注意到，替你放回书库了。”

“会是这样吗？”

“肯定是这样。好端端放着的书，怎么会自己跑掉嘛……”

那须没把话说完，因为他又发现了一个奇怪之处。

走廊是以办公室的门为中心，向左右延伸的直线。办公室对面是书库大门和搬运口的门，右侧尽头是扇小窗户，左侧尽头是通向柜台的门。

而尽头那扇门，和办公室的一样，不知为何敞开着。

“那须先生……昨天回家的时候，那扇门也是关着的吧？”

“嗯，应该是梨木小姐关的。”

“关好的门也不可能自己打开吧。”

尽管没有上锁，可这是分割开架区域和办公区域的重要大门，闭馆时通常不会让它敞着。

“是晚上有人来过吧？”

那须穿过短短的走廊进入开架区域。他扫了一眼柜台内侧。墙边是存放馆际互借的图书和预约图书的大型书架。没有异样。正面的借阅柜台——

就在那须目光所及的那一刻，他大吃一惊。

办公椅五个圆滚滚的轮子冲着他倒在地上。柜台下的地面，有着与浅灰色地毯明显色调不一致的污渍。直径大约二十厘米的污渍，看上去像是某种液体渗入形成的。

那种颜色，是一种发黑的红。

“那……那须先生。”上桥拽着他的衬衫袖子。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多么高兴啊。

“这东西，是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呀……”

他怎么可能答得上来呢？

“看上去就像……就像血。”

那须往前更近一步。地板上的污渍无疑是血。柜台上、电脑的键盘上，飞沫四溅，到处都是红点。昨天闭馆的时候，当然没有这种东西。

啊，今天果然是个糟糕的日子啊——那须觉得浑身直冒汗。他开始检查开架区域的其他地方，上桥也跟着他。文库本区域、童书区域、卫生间和多功能室，所有地方都和昨天一样。

“除了柜台，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对。不过还有……”

还有二楼。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达成一致。下定决心后，两个人慢慢地上了台阶。馆内鸦雀无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作为图书管理员，对这条路熟悉无比的那须，也因为这寂静而感到毛骨悚然。

虽然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但是二楼宽敞的开架区域却依然光线昏暗。那须按下楼梯旁的开关，打开了灯。杂志柜台的低矮架子，用于检索藏书的电脑……看来没什么问题。两个人四处张望，进入了距离最近的通道。

“啊！”

经过大约一半的书架，上桥发现了什么。在通道前方靠右的位置，躺着一本书。是本带盒子的书籍。眼尖的那须一眼就看清了书脊上的标题：《人之临终画卷》。正是那本上桥应该放在了办公区走廊里的书。

“它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啊……”

上桥加快脚步向书走去。那须茫然地望着她长发左右飘动的背影。她蹲下身打算把书捡起来——却就那样僵住了。

她似乎在就要捡起书的时候，有了新的发现。上桥凝视着地面，战战兢兢地把脸转向右侧。原本充满知性美的脸庞变得木然。她蠕动着双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她重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后退，然后无力地倒在了地上。看上去她受到了程度远超过往的极度惊吓。

“上桥小姐？”

那须呼唤她，可她没有应声。

“上桥小姐？你怎么了？！”

那须加快脚步，来到她身边，终于明白她看到了什么。他的反应也和同岁的女子大同小异。

有个人死在了书架前。

2　第一次期末战争开始

计划失败了。

为什么会失败呢？原因可以想出好几个。或许是因为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或许是弄错了优先顺序。但是，反省这件事可以往后放放。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如何度过危机。还剩仅有的一点点时间。每个人都说，如果放弃，考试也就结束了。我只能竭尽全力拼到最后！

“Ko、Ki、Ku、Kuru、Kure、Ko、Koyo。Se、Si、Su、Suru、Sure、Seyo……”

“你在念什么咒语？”

听见柚乃一边吃早饭一边叽叽咕咕吟诵，坐在她对面的哥哥问道。柚乃给他看看手里那本封面上写着《古文》二字的教科书，简短地回答：

“这不是咒语，是古文文法。动词的Ka行变格活用和Sa行变格活用。嗯，下一个是……”

“柚乃，吃饭的时候把教科书合上。”

妈妈隔着餐台对她说。

“就今天，就今天一天！”

“不行。我难得烤了三文鱼。歌里不也唱吗？吃鱼会变聪明。”

“要是吃点鱼就能变聪明，我也用不着这么辛苦了……”

“有小测验？”

“她说今天开始期末考试。”

哥哥和妈妈悠闲地交谈着。柚乃极不情愿地合上教科书，把烤三文鱼送到嘴边。咸淡口味绝妙，但她并没觉得因此就能变聪明。

柚乃上学的风之丘高中从今天——九月十一日开始要进行上学期期末考试了。考试为期四天。一年级学生这次总共要考十二门科目。现代文、古文、数学Ⅰ、数学A、化学、地理、日本史、现代社会、英语阅读、英语写作、保健体育、家庭综合……比期中考试门数还多，单是罗列出来都让人气馁。

第一天的科目是地理和古文。因为只有两门，所以比起第二天的战斗来说还算轻松。但是，这种疏忽大意是要命的。她分配了过多时间在不擅长的地理上，导致古文几乎还没着手复习。她试图在昨天一天之内完成任务，然而结果就是开头第一句话所概括的那样。

“要说起来，你们怎么这时候就到期末了？不是刚刚才放完暑假吗？”

“两个学期的学制就是这样，”柚乃说，“上学期到九月份就结束了。”

“哦，原来如此。天气还是挺热的，辛苦你了。呵呵呵。”

哥哥笑着翻开了报纸，旁边放着马克杯，身上穿着睡衣，看上去别提有多悠闲了。

“哥哥，你今天不上班？”

“今天休息。”

“哦，原来如此。”

“你好像并不是真对我感兴趣嘛！不过说实话，我好久没休息了。今天要在家里悠闲地……哎呀？”

他炫耀的口吻被手机铃声打断，来电话了。

“喂，我是袴田……哦，仙堂警官。您好！啊？案子？啊呀，可是……好……好。保土之谷？要是这样确实离我家很近……是。可是我今天休息呀……啊，好……”

随着通话的展开，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柚乃在一旁嚼着三文鱼，偶然一看表，自己也变了脸色。已经这么晚了！糟了，吃得太慢了！虽然还不会迟到，可这样的话，去学校之后就没有复习时间了！

她慌慌张张喝完豆酱汤，奔向卫生间。在梳妆打扮之时，也不忘继续在脑中吟唱形容词的Ku活用。Ku、Kara、Ku、Kari、Si、Ki、Karu、Kere、Kare……镜子里的她，外表看上去文艺范十足，皮肤也保持着白净。她检查了自己中等长度的头发，右侧还有发丝翘着。要把它弄好看上去会花费很长时间。是要成绩还是要发型呢？她内心哭泣着选择了前者。

“Nara、Nari、Ni、Nari、Naru、Nare、Nare……”

她一边过渡到形容动词的活用，一边向玄关进发。哥哥这时也摇摇晃晃从二楼下来了。他换上了西装，拿着包。

“还是要上班？”

“明……明明是放假……明明是放假……”

“真是不容易呀。”

“彼此彼此。”

哥哥用死人般的表情说道。

兄妹俩打开玄关的大门，异口同声地说了声“我走了”，声音比平常的早晨更为无精打采。

“下一个。古生代的六个阶段中，生物爆发式出现的第一个时代叫什么？”

“寒武纪。”

“那好，下一个。被称为泥盆纪出现的最古老陆上两栖类生物是什么？”

“提示。你提示我一下。”

“它的脸蠢笨而可爱。”

“这可不是什么提示！”

“正确答案是鱼石螈。”

早苗把地理资料集倾斜过来给柚乃看。上面确实印着一幅插图，图上的生物就像把娃娃鱼和蜥蜴加在一起除以二似的。可是这个，可爱吗？

“我连已经复习过的地理都没信心了……”

“别想了，事到如今叹气也没用呀。”

早苗嘭地敲了一下柚乃。柚乃肩上挎着塞满教科书的包包，被敲这么一下似乎就要垮掉。

连接风之丘高中正门和校舍的是一道长长的坡道。柚乃和朋友早苗一边互相出题，一边沿着这条让人低血压的缓坡往上走。平时在这个时间段，看到的都是悠闲的上学风景，而今天的状态却有些不同。学生们造型各异，显示出期末考试时期独有的奇特行径。

有的人像诵经一样极其诡异地咏唱数学公式。有的人沉浸在教科书中，在树上撞个眼冒金星。还有人向朋友展示谐音谜语：“我说，你记住‘爪子挠一挠克洛维’就可以了。”还有两个貌似高二学生的男孩子，目中无人地笑谈着从柚乃身边经过。

“你看见昨天报社那东西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学习。”

“呵呵呵，遗憾啊，我也一样。”

常常见人自豪地说自己不学习，倒是很少见到学习了还这么自豪的。

“好像很多人都很有干劲哦。报社的东西是什么呀？”

“柚乃，你不知道吗？呃，对了，你昨天一放学就回家了……”

早苗把资料集放回书包，窸窸窣窣在包里翻找，很快就取出一张纸来：

“这是昨天放学之后发的。你也没看手机吧？师姐们聊得热火朝天的。”

那是报社发行的《风之丘时报》号外。上面是社长冲读者挑战般伸出手指的照片，还跃动着超粗黑体字的大胆标题——

针对二年级学生的紧急通知！让我们回答完考卷，前往水族馆！

各位！明天，期末考试终于要开始了。范围广、科目多，没有干劲、效率低。每个人都一如既往地痛苦着吧？但是，我们报社为了提升各位的动力，特别面向二年级学生策划了一个活动。

众所周知，我校每次考试后都会公布学习优异者的姓名和分数排名。期末考试的主要科目有十门，也就是最高分为满分1000分。对于此次点亮排行榜的第一、第二、第三名同学，也就是在二百八十八人中名列前茅的三人，报社决定授予表彰其优秀学业的附加奖品。

第一名……横滨丸美水族馆通票五十张。

第二名……同上，通票三十张。

第三名……同上，通票十八张。

这是增刊号特辑曾经报道过的丸美水族馆的门票，而且是罕见的一整年通票哦！可以和朋友一起去玩，也可以送人。奖品的使用方法由个人自主决定。那么，各位，让我们一起闯过明天开始的地狱之旅吧！

“原来如此……”

柚乃基本弄清了状况。原来高二学生是因为看了这条消息才激情四射的啊。虽然给考试发附加奖品是否妥当还值得探讨，但这是报社自己搞的活动，估计也没人抱怨吧。

“真是可惜！如果高一考试也有奖品就好了。”

“就算有奖品，我们俩也进不了前三啊。”

“这倒是，”早苗晃晃她的马尾辫，“不过，香织是怎么搞来奖品的呀？加起来得有将近一百张呢。”

“哦。估计……是从他那儿搞来的。”

来到出入口时，柚乃指指校舍对面，恰好一位瘦削的少年从那里走过来。

他额前的头发流露出忧郁，半睁的眼睛显得毫无干劲。深绿色的领带松散地系在胸前，一双黑眼睛盯着智能手机的屏幕，每走几步就会打个哈欠。

他泰然自若地混在从北门进校的学生当中，尽管他实际上并不需要“进校”。他一开始就在学校里。他占领了文化部社团活动楼没人使用的一个房间，把床、家电和常用的私人物品都搬了进去，是个在此偷偷过着懒惰生活的无用之人。他的生活状态本身就存在问题，而性格和头脑就更加古怪了。

“里染，早上好！”

听到有人招呼自己，正在看手机的他——里染天马抬起头来，来了一句：

“你睡懒觉了？”

“啊？”

“你右边脑袋的头发支着呢。”

“很遗憾，我今天早晨可是按时起床的！”

“那就是早饭吃得太慢。”

他轻描淡写地得出结论，进了出入口。柚乃咬牙切齿地跟在他身后。她和里染两个班的鞋柜离得近，于是她在里染身边换了鞋。

“里染，你看上去像刚起床的呢。”

“我昨天没怎么睡觉。”

“啊？你熬夜复习了？……啊，等等！”

“我订的《扑杀天使朵库萝》送来了，我一直在看。”

柚乃本想说“我还是不问了”，但是她还是听到了有气无力却和她预想一致的答案。这就要考试了，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不愧是上次考试的第一名啊，游刃有余嘛，”早苗说，“这回也要拿满分吧？”

“上次考满分，是因为我出现了学分危机。这次我才不要那么夸张的分数呢。”

“可是第一名到第三名有奖哦！”

“我知道，不就是门票嘛。那本来就是我的。”

“是吗？”

早苗转头看看柚乃，柚乃答道：“好像是。”

大约一个月前，还在放暑假的时候，里染受到警方邀请，助其一臂之力，破解了丸美水族馆的谋杀案。馆长应该是送了他一百张通票表示感谢。

恐怕是与里染素来交好的香织请他贡献出了九十八张。剩下的两张去向如何就不知道了。

“不过报社的想法也够蠢的。”

里染啪地关上鞋柜门，苦笑道。

“香织找我要票，我还以为是要拿来做什么呢，原来是为了那张号外。这种东西，就算得到几十张，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其他家伙也很有意思。如果是奖金还另当别论，不过是门票而已，居然那么狂热……”

“可是，门票不是可以换钱吗？”

听柚乃这么一嘀咕，正打算去教室的里染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我是说呀，如果卖给收门票的，或是兑换券商店，不就可以换成钱了吗？”

“一年时间的通票，原价可能是四千日元左右。丸美的票又很少见，就算别人趁火打劫，也能卖到大概一千日元吧？”

“也就是说，第一名如果把五十张全部卖掉，可以拿到五万元……”

“第二名也有三万元？哇，太棒了！什么都买得起啦！”

“等等！等等！等等！”

里染打断了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两个人。

“门票可以卖掉？”

“通常都可以卖呀。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没在兑换券商店买过迪斯尼乐园的一日券？”

“Disinileyuan……？”

他像说外语一样地反问道。

“难……难道你不知道迪斯尼乐园？”

“当然知道！你别小看人！”

“这就好。”

“不就是温泉很有名嘛。”

“你把迪斯尼和哪个地方搞混了呀？！”

对于“家里蹲”的没用家伙来说，这是个太缺乏存在感的地方。哦，没留意到兑换券商店也是这个原因吧。

如同里染所说，无论风之丘的学生们有多癫狂，也不可能为了区区几张本地水族馆的通票就如此当真。然而重点在于写在报道末尾的那句话：“奖品的使用方法由个人自主决定。”既然可以自主决定，那么卖掉当然也是允许的。也就是说，朴素的“奖品”可以直接转换成奢侈的“奖金”。

第一名五万日元。第二名三万日元。第三名一万八千日元。

在获得好成绩的同时，还能得到零花钱，难怪高二学生下定决心奋发图强呢。

“每个人都这么起劲，原来是这个原因……一帮见钱眼开的家伙！”

里染一拳打在鞋柜侧面，也不知道他把自己忘到哪里去了。

“真遗憾啊，你把票送给香织了。”

“现在还来得及。本来就是我的票，跟香织商量商量全部要回来的话……”

说曹操曹操到，抬眼一看，向坂香织来了。她像个英雄一样拦住了里染的去路。红色的发卡加红色边框的眼镜，挂在脖子上的黑色相机。她的双眸炯炯有神，一点也没有早晨刚起床的疲惫。她身边那个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五官轮廓分明的少年，是副社长仓町剑人。

“你现在才发现，已经晚了，明智君！我说‘给我’，天马你说‘好啊’，就在那一刻，门票就属于我了，不能归还。”

“你别这么说嘛，还给我多好，二十面相君。”

“我说了不行！你要想拿回门票，必须走正规程序。”

“……你是说，让我参加活动？”

“对。你考试拿到第一名，就可以拿回来一半哦。不过，我可不知道能不能如此顺利。”

二十面相露出无敌的笑容。

“天马，就算你聪明，二年级也是强敌众多哦。比如这位小仓。你别看他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可是上次考了第五名的优等生哟！”

“抱歉啊，里染，我们社长又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没关系，我习惯了。”

“不许习惯！”

香织对着青梅竹马的里染抬高了音量：

“总之，成绩好的同学们都以‘打倒里染’为目标，怀着满腔热忱在学习。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哦！”

“说不定他会吃大亏。”

一个女生在旁边的鞋柜旁接过话头。

里染皱起眉头，一副“这又是谁”的表情。现身的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少女，一头自然黑的短发与她无比相称——这是我们女子乒乓球队队长佐川奈绪。柚乃欢呼道：

“佐川师姐！”

“早上好！”

面对两位点头致意的师妹，队长开朗而简短地应声“早”，然后说：

“里染，我上次是第六名，不过这次我学得很认真哦，说不定能进前三呢。”

“你也想要门票呀。”

“免费门票干吗不要？袴田，考完试我们就去水族馆。”

“哦？！就……就咱俩去？”

“不是，和队友们一起去。”

“哦，好的……我要去！佐川师姐绝对是第一名！”

“很遗憾呢，第一名会是我。”

里染不以为然地说。他突然转变了态度，看来也打算大干一场。

“你刚才不是说为这种事狂热很愚蠢吗？”

“既然能赚五万日元，事情就不一样了。”

“虽然你有点动机不纯，但这不影响我们一决胜负哦，里染。”

“哟，不错不错，这么火热！这计划我没白做呀，尽管小仓正在对我翻白眼。”

斗志昂扬的佐川队长和感慨万千的香织，还有横眉冷对的仓町。就在这时——

“哎呀，你们好像把我忘了嘛。”

柚乃等人身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有着光艳长发的高雅女生。而她湿润的双眸严肃地盯着里染。

“你是谁？”

“八桥千鹤呀。你还真把我忘了呀？”

她懊丧地在地板上跺跺脚。前学生会副主席八桥千鹤——用香织的话来说，她上次排名第三，比佐川队长和仓町还要靠前。

千鹤咳嗽一声，重新打起精神说：

“里染，你相当从容嘛。你不会认为自己永远能占据第一名吧？你真是大意啊。你要是漏洞百出，会被绊倒摔上一跤的。比如说被你一直轻视的前学生会副主席。”

“是啊。”

“不许讽刺我！我又不是傻瓜！”

地板又一次颤抖起来。八月里见到她的那回，柚乃就觉得这位师姐的形象和以往大不相同，似乎和里染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等着瞧，这两个月来受到的侮辱，我会加倍还给你！我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体无完肤。让你变回原形，痛哭流涕，看你还怎么装腔作势……”

“不好意思，借过……”

“啊，抱歉抱歉！”

千鹤的诅咒念到一半就被人打断，狼狈地退到一边。她双手叉腰站在踏板上，当然挡了道，妨碍了一名学生换鞋。

这位同学越过千鹤，走到贴着“高二（2）班”的标签的鞋柜前，轻手轻脚地开始脱鞋。是位戴着眼镜的大眼睛少女。

她低垂的侧脸给人纤细的印象，如同绘图笔描绘出来的一样。柔软的黑发束成两股垂下来。红色的领结规规矩矩地系在衣襟上，长筒袜和裙子的长度也很标准。鞋子是双白色的运动鞋。风之丘高中对鞋子虽然没有特殊指定，但是几乎所有的学生都穿平底皮鞋，很少见到穿运动鞋来上学的。她的鞋尖上粘着红褐色的泥土，拿鞋的大拇指指根处缠着创可贴。

柚乃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位师姐，于是在记忆中搜寻。哦，对，这是图书委员会主席。柚乃常常看见她在图书馆前台和食堂读书。名字应该叫做城峰——

“有纱，早上好！”

香织抬起手来。“你认识她？”里染没礼貌地问。

“是二班的城峰有纱，上次考试的第四名。比奈绪和小仓还要强悍哦！对吧？”

“哦，你好。”

图书委员会主席向他点头致意，然后低着头从柚乃等人身前走过，看不见她的脸庞。

接着，千鹤抛下一句“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哦”，便迈向走廊。香织等人也说了声“教室见”，返身离开了。佐川队长也走了，离开前留下了愉快的叮嘱：“袴田，你们也加油！”

“我想回去了。”

在暴风雨过去的出入口，里染的脸上早已露出了倦意。

“你好像连教室都还没进吧？”

“而且对于里染同学来说，学校就是家嘛。”

柚乃和早苗二人穷追不舍，里染耸耸肩走向楼梯。柚乃和他并肩问道：

“里染，你真是记不住人的名字呢。图书委员会主席叫什么，连我都知道。”

“我就是一时想不起来了而已。”

“那你能说出我的名字吗？”

“不就是袴田妹子嘛。”

这不是名字，是姓氏和关系。

“不过，你居然连图书委员会主席是上次考试的第四名也不知道呀，”早苗说，“她人称‘图书馆的主人’，气质也很文艺哦。”

“不一定，没准是个出人意料的野丫头呢。她穿的不是平底皮鞋，而是运动鞋，而且运动鞋上粘着土，手指头上还贴着创可贴……”

柚乃得意扬扬地一边上楼一边炫耀自己的观察力。

“为什么这就代表她是个野丫头啊？”

里染在楼梯转弯处的平台又停下脚步。

“啊……我是说，她手指头上有创可贴。”

“受伤嘛，我不也受过伤吗？前一阵睡觉时从床上掉下来了。”

“可……可是她穿着运动鞋。”

“为什么穿运动鞋上学就是野丫头呢？”

“因为经常动，所以才穿呀。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柚乃生气地反问道。里染把视线移向窗外，说道：

“比如，她骑自行车上学。”

“自行车？”

“我常常在车站前的图书馆碰上那家伙。她家就在附近。这样一来，坐公交车或是电车太近，步行又略远。所以自行车是最有可能的选择。几乎没有学生注意到，骑自行车上学的话，更适合穿运动鞋。平底皮鞋容易脱落，不适合蹬脚踏。而且皮革容易磨损，如果用脚当刹车，很快就坏了。如果是出于这样的原因特意穿着运动鞋，那么这家伙就是个珍惜东西、能够合理思考、比起时尚更看重安全性的好姑娘，和野丫头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一口气说完，他把视线拉回来。柚乃等人听得目瞪口呆。早苗先有了反应，比他慢半拍地说：

“里染，你可真了不起。女孩子的一双鞋，你就能想到这么多，简直就像个变态！”

“里染，原来你去图书馆的呀，真让人刮目相看，我以为你光是宅在房间里看动画片了。”

“你们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过，谢谢夸奖。”

里染面无表情地讽刺道，然后先一步上了楼。教学楼里立刻响起了铃声。难道这是晨礼前那道铃？糟了，最终还是把学习时间浪费了！

柚乃拉着早苗的手，急急忙忙向二楼高一（2）班的教室奔去。在走廊里奔跑的时候，她回忆着图书委员会主席的模样。认为她是个野丫头或许的确是个错误。她说话声音小，而且表情腼腆。

不，和腼腆有些微的差异。怎么形容好呢？那是一种更加深刻、似乎有所烦恼的表情。

3　比自己年轻的男子

向外面的警官们微微行礼后，梅头咲子穿过自动门踏入了风之丘图书馆。

虽然她在同一片区的保土之谷上班，但是来图书馆还是头一回。冷气不怎么管用，地板上铺着和自己西装颜色相称的地毯。四周是乡土资料，左手是儿童书，里面是文库——不管朝哪个方向望去，都是纸张和文字。她一直不擅长应付这种地方，因为一来就感觉喘不上气。

右手靠墙是一排柜台，贴着平假名写的“咨询”“借阅处”“归还处”牌子。搜查人员在“借阅处”来来回回。正当她想往那边走的时候，听见有人说：

“哦，来了来了。梅头警官，你来得可真晚啊。”

一名男子向她走来。那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刑警，皱巴巴的西装敞着前襟，弥勒佛般笑容可掬，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这是她的顶头上司白户。虽然他嘴里埋怨梅头来晚了，可语气里却听不到责备。梅头又一次微微致意：“早上好！白户警官。”

“是凶杀案吗？”

“看起来是。”

“现场就在柜台？”

“不是，柜台的地面上残留有血迹，但是尸体在二楼。我刚才看了一下，估计这是个相当有趣的案子哟。”

白户天真地宣布。他觉得有趣的案子，通常都很棘手。

梅头靠在身后的复印机上，一只手举起便利店袋子，说：

“我还没吃早饭呢。可以吃吧？”

“图书馆里禁止喝水吃东西。”

“总比在图书馆里杀人强吧？”

她不以为然地说完，拆开金枪鱼沙拉酱饭团的包装，自顾自地吃起来。

她嚼着海苔，看了一眼墙上的告示牌。上面贴着当地的各种通知：市民大厅的音乐会、儿童馆的义卖通知、“志愿者清扫每周一17：30”，等等。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公共设施。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发生谋杀案。

“什么？已经设立搜查总部了？”

“对，和县警察局联合搜查。搜查一科的仙堂警部，你认识吧？六月风之丘高中案件的负责人。”

“不认识。我那个时候在户塚警署研修呢。”

“哦，是吗……总之，他是总指挥，是个作风老派、令人愉快的人哟。”

白户露出了微笑。能让他愉快描述的人，通常不是什么好家伙。

“他已经来了？”

“没有。据说有会，要晚到。他手下的刑警替他先来了，参加初期搜查。你和我要共同支援他，拜托你了。他在寝入神社祭祀的时候也来过，你应该认识吧。”

不记得这个人。因为上个月夏季祭祀时，她被派去协助外勤警卫工作了。她倒是记得，白户当时开小差，和当地的女高中生亲密聊天，被她狠狠地瞪了几眼。

“他的手下叫什么名字？”

“叫袴田，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嗯。如果是个瘦削、黑发、略带忧郁的帅哥就好了。”

“黑发？”

“我理想中的男性形象。”

“要黑头发啊。”

上司摸摸自己白发稀疏的脑袋。

“白户警官本来就不在考虑范围内。我喜欢年龄比自己小的，比如大学生。”

其实她喜欢的是中学生，但是她不愿意因此被人当作有犯罪倾向，所以不与人言。

“嗯，如果要年龄比你小的，袴田或许能入你眼。他应该是二十五岁。”

“二十五？比我小一岁就在县警搜查一课？讨厌，讨厌的家伙。”

“梅头，你对自己的想法一点都不掩饰嘛……可是你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哟。”

“知道知道。”

她敷衍地回答，把饭团剩下的垃圾塞进衣兜。就在这时……

自动门开了，又关上。一名没见过的年轻男子走进图书馆。他环顾四周，然后朝这边走来。

“白户警官，好久不见！”

“哎呀，你好。谢谢你上个月祭祀时送来慰劳品。”

“哪里哪里，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呢……嗯，这位是……”

男子向梅头转过身来。梅头也回头看看他，并在瞬间完成调查。

体格，没问题。黑发，没问题。颜值，凑合。年龄，可容忍范围内。忧郁……完全没有。给人整洁利落的印象，简直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个刑警。

“六十五分吧。”

“啊？”

“哦，没有没有。我是保土之谷署的梅头咲子。汉字写作‘梅头’，念‘Umezu’。请多关照！”

“哦，好……我是袴田优作，请多多关照。”

两人微笑着握握手。白户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了“前景堪忧”的表情。

*

尽管假日打了水漂，袴田还是干劲十足。

我会迟到一会儿。在我到达现场之前，你先一个人组织搜查工作——这是警部交给他的任务。一个人！组织搜查工作！这是多么有吸引力的词语啊！跟在警部身后三年，机会终于来了！这是我的案子。不，是我的命。我必须展示华丽丽的搜查和推理，让迟到的上司大吃一惊。

“那么——”

和两位片区刑警打完招呼，袴田拍拍手，眺望宽阔的图书馆，说：

“……怎么办呢？”

无路可走。

“袴田警官？”

那个叫梅头的女刑警在叫他。袴田回答：“在，没问题！”实际上，问题很大。

细想来，在没有警部的帮助下参与初期搜查，他还是头一遭，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事先得到的信息也仅仅只是“图书馆发现有人被杀”。首先应该做什么呢？仙堂平时都是怎么做的？案子的概要？被害人的身份？不对，确认尸体？对了，尸体。尸体在哪儿？借阅柜台内侧能看到搜查人员的身影，一定是在那儿。

“案发现场是在柜台里？赶快看看尸体……”

袴田抬头挺胸走近柜台入口，像个舞者一样转身，向内侧望去。

地板上只有一点血痕。

“已经搬走了？”

“不是，尸体在二楼。”

“啊，哦，这样啊。OK。嗯，那我们就去二楼……不，等等，先看看这些血迹……”

“看来这家伙真是不靠谱。”

“喔？”

梅头的嘟哝猛地戳痛了他的心。白户救场似的说：

“我先带你去二楼吧！路上我给你介绍一下案情。梅头，我安排两名第一发现人在童书区的阅览桌边等待。你能让他们随便来一个人，领我们去现场吗？”

梅头回答“明白”，走向童书区。她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向袴田投来可疑而锐利的目光。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好人品的姐姐，其实很严厉。

“抱歉，我的下属失礼了，不过她人很好哦。”

“哪里哪里，她并无虚饰，非常棒，又那么漂亮……”

“袴田不加虚饰这一点也很棒。我们照常进行，照常进行。”

他砰地拍一下自己的左胸。袴田缓过神来，从前胸的口袋里掏出常用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出笔，就像和仙堂在一起时常常做的那样。

年长的刑警微笑着点点头，向楼梯走去。

“被害人是住在附近的大学生，头上有两处伤口，太阳穴上的第二击应该是致命伤。凶器是图书馆藏书，落在附近的地上。发现人是这里的图书管理员。他们俩今天早晨七点半上班的时候，在柜台内侧发现了血迹。他们到二楼查看有无其他异样情况的时候，发现了尸体。”

“管理员上班的时候尸体已经在这里了？”

袴田在楼梯转弯的平台处停下了脚步。

“请稍等。推断的死亡时间是？”

“还不太确切。应该是昨晚十点左右。”

“十点……那个时候图书馆还开放吗？”

“没开。图书馆五点关门，十点钟工作人员也已经回家了。”

“那么受害人是在闭馆后悄悄进入图书馆的？”

“接着被人杀害了。嗯，这是第一个谜团。”

白户像过去联合搜查时一样，话里有话。

“听上去似乎还有其他谜团嘛。”

“还有一个有趣的。”

白户露出上了年纪的牙齿，继续往上走。袴田心中升腾起不安的情绪。白户觉得有趣的案子，通常都是不好应付的。

整个二层都是开架区，空间很宽敞。地上铺着和一楼一样的浅灰色格子地毯。眼前就是用来检索的电脑和摆放杂志的矮书架，对面是三个木质的大书架。大量书籍的书脊都冲着这边。三列书架方向一致地挨个摆放，延伸到里侧。虽然只是地方图书馆，却依然不乏庄严之感。书架与书架之间是纵向通道，连同左右窗户边的通道，总共有四条。

白户穿过电脑和杂志架，把袴田领到正对楼梯的通道。

走过三排书架，是一个略微宽敞的空间，平行于书架安放着长方形的凳子。凳子对面靠右的地面上，放着一个标明物证位置、写着“A”的牌子。

“被当作凶器的书就落在那里。现在鉴定科正在进行搜查，回头我安排他们拿过来。尸体在……”

那边。不需要回答，他已经看见了。

“A”牌四周，红色的飞沫向右侧飞溅。或许是人试图用某种东西擦拭它，这些飞沫印迹断断续续，渗入地毯。

往前大约一米，是一具人体。

那是一名二十岁上下的男性。他的身体贴近书架，脚朝向这边。他的身高属于平均水平，偏瘦，便装，身穿蓝色条纹衬衫和薄裤子，脚蹬凉鞋。脚边是一个黑色带肩带的挎包。

尸体是趴着的，不过脸部左侧贴在地上，朝着侧方。如同白户所言，他的头部有两处伤。一个在右眼上方，眼睑肿得高高的，鲜血沿着颧骨和脸部左侧两个方向流下来。致命伤看来位于左侧太阳穴。因为那一侧紧贴地面，所以无法直接看见。不过以头部为中心蔓延开的直径五十厘米左右的血泊，描绘着这一裂伤究竟有多深。

并且，头部四周不知为何散落着大约十本书。有的封面朝上，有的翻开，乱七八糟地散落在血泊中。或许是书架上的书籍由于某种原因掉下来了。

尸体伸出的右手摆出了一个奇怪的造型。他的食指竖着。指尖上粘着血。袴田思考着这到底是什么，又靠近了一步。

“咦？”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的满腔自信因此而彻底萎顿。

“白户警官，这是……”

听他这么问，这位五十岁上下的刑警依然笑容满面地回答。

“世上通常把这种东西称为死前留言。”

4　看见的所有信息

这看起来像个“く”。

这个文字——记号？——是一条倾斜的线条，呈直角，就写在距离血泊很近的地上。字的宽度大约一厘米，颜色是发黑的红。很明显，这是用沾血的手指写的。字的线条微微颤抖，似乎传达着死者临终前的痛苦。

仅仅是这样，意义尚且不明，但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信息不止这一个。

尸体周围散落着数本书籍。其中有一本紧挨着谜一般的“く”，落在距离被害人鼻尖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书的封面朝上，左上角挨着血泊的边缘，封面上是用流行的插画风格描绘的两名男性。其中一个的脸庞被一个红色的圈围绕着。不知道是字母“O”，还是数字“零”。

还是——

“你怎么想？”

白户的声音让袴田抽回了他的思绪。他不知该如何作答，挤出一句“不知道”。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仙堂警官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皱起眉头。”

“既然这样，我们抓紧点吧……”

白户递给他勘验现场时用的手套。袴田一边往手上套，一边在尸体边蹲下。

死者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除了这一点，他看上去是个诚实的青年。在光线的照耀下，他的头发现在仍然散发着光泽。

“白户警官，他叫什么？”

“挎包里的钱包中有他的身份证。”

袴田像警部平时做的那样，双手轻轻合十，捡起落在脚边的书包。包口的拉链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东西。钱包、手机、校园笔记本和皮革笔袋。

打开钱包，里面有学生证和驾照。

“城峰恭助，二十岁。横滨国立大学，教育人类学系……”

横滨国立大学，距离风之丘坐地铁就一站。他自己家也就位于距离这里五分钟路程的住宅区。他证件上的照片表情柔和，给人温和的印象，看上去和犯罪扯不上任何关系。然而，这名学生为何会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呢？

他的钱似乎并没有被拿走。除此之外，钱包没有带来更多收获。他继续检查其他东西。

手机是折叠式的多功能手机，待机画面是锁定的。画面上部是表示邮件接收、节电模式的图标，要看其他东西，就需要破解密码了。接近十秒钟不按键，画面的光线就变弱了。

校园笔记本看来是死者在大学里使用的，上面写着“教育心理学”的课程名，大致翻阅一下，并未发现异样的记录。打开笔袋，里面除了钢笔和橡皮擦，还塞着其他各种文具。订书机、尺子、修正液、自动铅笔笔芯，以及美工刀的替换刀片。

“奇怪。有替换刀片，却没有美工刀。”

“你看看他右侧臀部的口袋。”

他的注意力转向趴在地上的尸体的臀部，能看见口袋里的黄色刀柄。

抽出来一看，果然是美工刀。这种类型通常被称为伸缩式美工刀，用安装在根部的扁平螺丝进行伸缩调节。个头小，刀柄也很细。

“替换刀片的厂家、尺寸和它一致。这把美工刀最开始应该也是放在笔袋里的吧。”

“为什么会在屁股口袋里呢？”

“不知道。是不是用来防身的？”

白户开玩笑似的说道。袴田松开螺丝，推出刀片，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刀刃上明显有锈迹，刀尖略微有些损伤，但是完全没有血迹，应该没有用来防过身。

“受害人携带的东西就是这些了？”

“是的。别的也就是手表了。”

戴在他左手腕上、看上去很廉价的数字电子表，指着和现在同样的时间。他顺便看看左手，中指和食指上是读报纸、漫画杂志等留下的黑色污迹。

他装模作样地一边低吟，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信息，接着又凑近尸体的头部。

“散落在地上的书是什么？”

白户用下巴指指旁边的书架。

那是摆放国内小说“Mo打头的作家”的书架。在受害人头部正侧方，恰好高度达到袴田腰间的那一格很不自然地空着。放在旁边的最后一本书的作者名叫“森博嗣”。尸体周围散落的书籍，作者的名字是森真沙子、森冈浩之、森泽明夫、森田鸣尾……原来全都是本来摆放在这里的书。

“或许是因为某个原因，比如说手碰到了，所以偶然掉落下来的吧。我不认为这是有意扔的。”

“受害人和凶手在书架前打斗过？”

“不知道。比起这个，或许被殴打的受害人倒下的时候撞到书架的可能性更高吧？”

“那么，他是倒下后写的这个字咯……”

袴田再一次低头看看那谜一般的信息。地板上的“く”和画在书封面上的“〇”。

他慎重地捡起了这本疑团重重的书。

这是一本软封皮的单行本，厚度大概三百页。翻到书的背面，挨着血泊的书角部分，边沿染成了红色。他转头看看地毯上的那摊血，和书近邻的部分也形成了一个凹陷的直角。这是因为书先落在地上，血是后来才蔓延过来的。

他又观察各个细节，发现书页翻动的那个部分——横断面的部分，有数根红色线条，看上去像是有什么纤细的东西拂过一般。但是这似乎并非某种信息，或许是受害人试图画“〇”的时候指甲蹭上去的。

封面上方是字体动感十足的书名——《遥控刑警》。书名下面是作者的姓名“铦口夜央”，出版社是“文福出版”。不知道的书名，没听说过的笔名，没见过的出版社。在封面角落贴着借阅时使用的条形码。书的底部还盖着印章，写着“2010，风之丘图书馆”。看来是前年买入的书籍。

“原来是《遥控刑警》啊。”

白户在他身后瞅瞅书说道。

“您知道？”

“这本书前一阵子挺火的。这是连载，主角是擅长无线电遥控的刑警，每一集里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机器，就像《雷鸟特攻队》一样。在去年的书店大奖中，它应该还被提名为候选作品了，不过最终输给了《推理要在晚餐后》。”

“哦。”

“我觉得书店里现在还有的卖呢。你没读过？”

“我不常读这种书……”

“这可是推理小说哦。你不读吗？你不是刑警吗？”

“正因为是刑警，所以不读。”

他敷衍地答道，再一次注视封面。上面用复古的色彩画着飞机、潜艇等运输工具（或许是无线电遥控的）。两名戴鸭舌帽的男子站在这一背景前面。右边的是位长着娃娃脸的青年，左边这位是名装扮时髦的男子，手里拿的似乎是个遥控器。用“〇”圈起来的就是他。

“这个被圈起来的人就是遥控刑警？”

“是的，他就是主人公。以前是航空自卫队的王牌飞行员。”

“为什么这种人会当刑警呢？”

“这一点读者也弄不明白。他的名字应该叫久我山……”

“莱特……久我山莱特。”

他身后传来低声的回应。

“据说名字来自莱特兄弟。我在杂志的采访专栏上读到过。”

他回头一看，发现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窘迫地站在那里。在他身边的是梅头。

“你不会就是第一发现人吧？”

“正是。这位是图书管理员那须正人。”

梅头介绍道。他本人也低声地自报家门：“我是那须。”短发，泛红的圆圆娃娃脸，他姓“茄子”，但是看上去倒像个西红柿
[3] 。

“初次见面，我是县警察局的袴田。”

袴田把《遥控刑警》放回原来的位置，再次拿起笔记本。嗯，仙堂警官平常是如何开始提问的呢？

“我想你已经把情况告诉了当地警署的人，嗯——请讲一讲吧。把发现他的情况，详细地再说一遍。”

“好，好的。”

那须生硬地点点头，不时用胆怯的眼神瞟瞟尸体，讲述了他的发现过程。

今天他是早班，在来的路上偶然遇到了上桥，于是两人一起来到图书馆。他们发现好几个奇怪的地方，首先是密码锁的保护罩处于打开状态。接着，他们又在柜台发现了血迹。为了查看有无异常情况，两人又去了二楼，然后就发现了尸体。发现后立即联系警察，没有触碰尸体和凶器。

“另一位图书管理员是……”

询问完毕，袴田问梅头。

“她叫上桥光，是和那须年龄相同的女性。她好像受到了很大刺激，我觉得暂且不要叫她来为妙……我说，地面上是什么字？”

“死亡信息。”白户说。

“死亡信息
[4] ？不可理喻。”

“犯罪通常都不可理喻。”

袴田教导的语气让梅头漂亮的脸庞扭曲起来。袴田再次转向那须，问道：

“你认识城峰吗？”

“当然认识。他在我来这家图书馆上班之前，就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据说他从小就每周都来。他上大学之后，没课的时候也常常露面，说是这里比学校的图书馆待着舒服。他是个聪明孩子，和我也经常说话。昨天他应该也是来过的，和朋友在这里做课题，好像是四点钟前后离开的……”

“四点前后。我听说这里是五点闭馆。昨天各位工作人员都是几点回家的呢？”

“事务人员和平常一样，五点不到就下班了，但是我们这些管理员留下来开会了。会议结束之后，所有人一起离开图书馆，当时恰好八点多。我在马上就要离开的时候看了表，所以很确定。”

“城峰遭到杀害，是据此两小时之后，晚上十点左右。他有没有可能是闭馆后藏在图书馆里了呢？”

“这，这不可能吧。我们闭馆之后会仔细检查馆内情况，馆长在这方面要求也很严格。”

“昨天也确认过？”

“是的，回去的时候我和馆长确认的。当然没有人躲藏在馆内。”

“那么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呢？”

那须苦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袴田翻阅着笔记本，用笔头敲敲脑袋，说道：

“嗯，那我换一种问法。请介绍一下这座图书馆的安保系统。有没有晚上能从外部进来的出入口呢？”

“安保系统……正门的自动门、后院的搬运入口，都无法从外面打开。所以，夜间有可能进入的，就只有位于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专用便门了。”

“那个便门用的是什么锁？”

“是电子锁。门是自动上锁的，从外面进来必须输入密码。白天因为工作人员频繁出入，所以密码很简单，是‘333’，但是晚上安保强度升级，密码增加到了六位。”

“也就是说，白天和晚上的密码是不同的？”

“这是电脑控制的，一到闭馆时间的下午五点，锁就自动转换为夜间模式。到了第二天早晨的开馆时间，又自动恢复。开架区域卫生间的照明，以及自动门的感应器等都是和它联动的。”

“作为地方上的图书馆来说，这可是动了真格哟。”梅头说道。

“这是市里要求的，上个月才刚刚引进。不过说实话，我也觉得有点多余……”

白天的密码设定为“333”这么简单的数字，可见这套系统确实有些多余。这或许就是管理方和一线的沟通不足吧。

“既然是电脑控制，是不是可以查看门的开关记录呢？”

“不行，这套体系的规格还真没那么高。”

袴田本想了解凶手的出入时间，但是愿望落空了。

“那么晚上的密码是什么呢？”

“是‘251026’。”

251026……袴田嘴里重复着，把数字记录在笔记本上。尽管不是很难记，但是有六位数，还零零散散的。这可不是一个随意按几下就能猜中的密码。

“夜间密码是全体工作人员都知道的吗？”

“只有我们管理员才知道。我们馆的事务员都不是正式员工，他们的上班时间不包括夜间和清晨。”

“原来如此。那么管理员的人数呢？”

“目前是五名。”

“五名，出人意料的少呀。”

“不，这已经算多的了。在图书馆里工作的管理员，全国的平均人数是一馆接近四人。要说到这种正式管理员的比例……”

“明白了，明白了。”

那须变得话多起来，袴田连忙阻止了他。虽说同样是公务员，可眼下哪个行业都不容易啊。

他重新翻阅笔记，开始思考。夜间进入图书馆必须要有密码。知道密码的只有那须等五名图书管理员——

“这么说的话，凶手很有可能就在管理员当中啊。”

白户说道。那须喊道：“怎……怎么能这么说呀。”但是他不知该如何否定。

“不得不这么考虑啊。某位管理员在闭馆后回到图书馆，打开便门门锁，把城峰领进馆内。城峰在柜台内侧遭到袭击，在地板上留下血迹，直接逃到二楼。追赶而来的凶手在这里拦住并刺中他，他倒在地上，在断气的前一刻，用自己身上流出的鲜血写下了死亡信息……”

袴田等人的目光又落在鲜血写出的文字上。

临死前留下的讯息——被圈起来的久我山莱特，和“く”这一简单的文字。“く”和久我山，久我山……

袴田问道：

“管理员中是不是有人姓久我山？”

他没有抱任何期待，完全就是撞运气。这个问题如果被仙堂听到，一定会大发雷霆。

但是，那须却回答说有。

“有一位管理员叫久我山卓，他在这家图书馆工作已经快十年了……他和恭助应该非常熟悉。”

这个回答或许让他自身也觉得有些困惑，于是他再次挪开了视线。袴田等人则目瞪口呆。墨水从写到一半便僵住的笔尖上洇开，在印有横线的页面上留下了一小点黑色污迹。

“哎呀，那案子不就破了吗？”

不久，梅头痛快地道破了结果。

5　晨间电话

图书馆的其他工作人员已经纷纷前来上班，也各自被警察拦住了去路。不过，据说管理员久我山卓今天本来就该休息，所以过了开馆时间他依然没有露面。

搜查人员给他家打了电话，可是没有接通，打手机后，是他本人接的。他似乎是刚听说这起案子，隔着话筒都能听出他的震惊。他说自己会很快赶来图书馆，但是因为要到静冈办些私事，已经出门，所以还需要差不多两小时才能到。袴田认为，还是等久我山和警部来了之后向工作人员问话比较好，所以让那须先返回一楼了。这次是白户陪着他。

在自己家里喝咖啡的时候，袴田还以为今天会是个优雅的假日呢，而现在——他眺望着窗外的住宅区，诅咒着自己倒霉的运气。对了，柚乃说她今天开始要期末考试了，现在她估计正在为了难解的题目绞尽脑汁，和自己一样。

“有什么可烦恼的呀？”

梅头咲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个叫久我山的管理员就是凶手嘛，这可是受害人本人写的呢。”

“嗯，我虽然也这么认为，但总觉得有点不踏实……例如，这条信息是不是真的指向久我山先生？”

“地上写着‘く’字，久我山被圈了起来，管理员中又有一个姓久我山的。夜间能够出入图书馆的只有管理员，还能有什么错？”

“你理由陈述得如此清楚……”

难以反驳。

“不过，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写‘久我山’呢？”

“因为笔画多呀。濒临死亡的受害人试图传达凶手的信息，写下‘く’字便筋疲力尽。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同姓的人物，于是他就把这个人圈了起来。这样更简单呀！”

流畅的意见陈述让袴田退缩了。这位女性说话直言不讳，却又理性十足，仙堂警部应该会中意她。

“我还是觉得有些过于简单。”

袴田略微思考后回答。

“凶手为什么没注意到信息的含义呢？如果我杀了某个人，而他留下‘は
[5] ’这个字，我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梅头对此依然回答得很痛快：

“这又不是很显眼的写法……就算他注意到了，也有可能并不知道久我山莱特这个人物的姓名，因而不懂信息的含义。嗯，一定是这样。这也是受害人没在地上写下‘久我山’的一个原因。比起直接写下姓名，用符号表示人物姓名更加难懂。”

“《遥控刑警》很火，也就是前一阵子的事吧？而且久我山莱特是主人公，图书馆的管理员不至于不懂吧？”

“又不是说管理员、书店店员就会把所有的书读个遍咯。”

“嗯，可是……”

“你真不干脆，”梅头在胸前交叉手臂，“头部受到重击，即将死亡的人，哪还有工夫钻凶手的空子字斟句酌地留信息？我知道如果让你囫囵吞枣，你不踏实，但是简单想来……”

“如果信息本来就是凶手伪装的，又当如何？”

袴田紧跟着又问道。梅头答道：

“你是说凶手举着尸体的手指，用鲜血代替墨水，写下了死亡信息？”

“是的。借此伪装成其他人行凶的样子。”

还没等他说完，梅头就笑了起来：

“如果我是凶手，我才不会做这么多余的事情呢，我会立刻逃离现场的。袴田警官，你是不是推理小说读多了？”

“我基本不读推理小说。”

“是吗？”

“是。因为我是刑警。”

“白户警官倒是经常看哦。”

“哦，他嘛……”

“我怎么了？”

一个嘶哑的嗓音接过了话头。袴田回头一看，是去一楼的白户回来了。

“我正在说，你有独特的思想。”

“我就当成你在夸我吧。请看看这个。”

他就像送礼物似的，递过来一本像词典一样装在盒子里的书。

“这是那须他们发现的，落在走道里的凶器。”

长二十厘米多一点，宽十五厘米多，厚度接近四厘米。算不上大部头，但是看上去很结实。换言之，这东西足以充当打人的工具。书籍本身是黑色的，从盒子里取出来翻看，发现有些书页曾经脱落，有修补过的痕迹。盒子上面有淡绿色的花纹，上面的一角有血。盒子背面有稀稀落落的几个红点，正面则大大地写着《人之临终画卷》。

袴田不知道《遥控刑警》，但是这个书名倒是听说过。这是大约三十年前写成的一本奇书，书里调研总结了九百多人的死法。袴田不由得撇撇嘴。新版恐怕需要加上新的项目了。城峰恭助，二十岁，被《人之临终画卷》砸中头部而亡——

“这本书上有指纹吗？”

“凶手应该接触过下半部分左右两个角，但是已经被擦得一干二净。血液还在鉴定。此外，还发现了两处指纹被擦拭过的地方，在这边。”

白户在前面领路，穿过现场的时候，袴田把凶器放回了摆着“A”牌子的地方。盒子背面的红点看来是凶手放书的时候，沾上了溅到地面上的血。

下到一楼，穿过自动门来到外面，附近的居民听到警车的声音，聚集在黄色隔离带外。绕到建筑物西侧，立刻就是那道不起眼的门。

门上安装有一盏小灯，右侧是对讲机。下面是个一看就知道是全新的银色小键盘，看上去和电话按钮相似，只不过#号的位置是一个写着“输入”的大按钮。小键盘是安装在一个盒子里的，盒子还有一个奶油色的塑料盖子。现在盖子是敞开的。

“小键盘的表面和门把手上的指纹都被擦掉了。”

“也就是说，什么都没检验出来？”

“准确说并不是这样。验出了那须早晨开门时附着在上面的指纹。但是，尽管这是工作人员每天出入都要使用的门，却完全没有找到其他指纹。也就是说，昨天晚间有人擦拭过。”

“擦掉指纹的是凶手？”梅头问道。

“通常会是这样吧。因为凶手应该也是从这道门出入的。”

袴田弯下腰，凝视着电子锁的键盘。见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白户提示道：“先按输入按钮。”袴田按照他所说，首先按下“输入”，接着按了三遍“3”。这是那须说的白天使用的密码“333”。他一拧门把的手柄，门朝他的方向无声地打开了。

办公室里，穿着蓝色制服的鉴定科工作人员正在四处忙碌。右侧的墙上有一扇门，从那里可以看见里侧的走廊。

“其他门把手上的指纹都擦掉了吗？比如连接那边走廊的门，以及通往柜台的门，还有这扇门内侧的把手。”

“被擦拭过的只有键盘表面和这道门的外侧。”

白户重复道。

“其他地方发现了大量的指纹。谁碰了哪一个目前还在搜查当中，但是指纹的确没有被擦拭过。”

“也就是说，凶手没有碰过那些地方？”

“或者是凶手忘记擦拭了。”

“要是这样可就省事了。”

袴田松开了便门把手。或许是有弹簧装置吧，门慢慢地自动运转，和打开时同样无声地关上了。他再次握住门把手，试着开门，但是打不开。看来门确实是自动上锁的。

“唉，越来越弄不明白了。”

“真是不靠谱啊。”

梅头辛辣的言语再度刺伤了他。刚才她说的还是“看来这家伙真是不靠谱”。

他试图反驳，但是一阵“嘎嘎嘎嘎”的掘土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阵风刮来，鼻子里钻进一股红土味儿。

“工程好像开始了。”

“哦，对，旁边好像正在施工。”

“据说是地区中心正在改建。”

白户指指图书馆外。隔着绿植，能看见白色围挡拦起来的建筑工地。建筑物的骨架之间有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来回穿行。角落里的二层小楼，应该是住宿用的活动房屋……等等。

“白户警官，从那个活动房屋能看清图书馆吧？说不定工人们看到过什么。”

袴田兴奋地对白户说。

“是的，我也这么想，刚才派下属过去调查了。”

又被人抢先一步。“果然不行呀。”梅头自言自语道。他渐渐有了想哭的感觉。

“他去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应该快回来了……哦，来了来了。”

一名男子钻过黄色带子，朝这边走来。那是体育馆命案时见过的保土之谷警署的刑警。如果他再早一点回来，自己就可以躲过一劫了。

没人注意袴田的心思，刑警说了一句“非常顺利！”，便开始了他的汇报。

“昨天，有四名工人住在活动房屋的二楼。从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图书馆西侧——办公室、二楼的窗户。半夜里窗帘是打开的，所以工人们记得很清楚当时图书馆的情况。

首先，晚上八点钟时建筑物的灯都灭了。在那之后，灯一次都没有再亮过，也就是说没有再开过灯。但是，他们三次看见二楼的窗户有摇曳的光亮。”

“三次……”

“第一次是灯灭之后一个半小时，九点半左右。第二次是在那之后三十分钟，十点左右。第三次是再过了一小时之后，大约十一点。每次看见光亮的时候，工人都聊到看来图书馆最近雇用了夜间警卫，所以他们记得很清楚。”

夜间摇曳的光亮，应该是手电筒吧。不过——

“受害人身边并没有手电筒呀。是凶手拿走了？”

“也许不是手电筒，是手机的灯光？”梅头说，“可以用来代替手电筒。”

“哦，对啊。”

“现在已经是个方便的年代了，”白户深有感触地点点头，“但是，还无法解释为何光亮出现的时间点会有差异。死亡时间的十点还好理解，但是在那之前的三十分钟和一个小时之后……”

九点半、十点和十一点。既然目击到了光亮，那么馆内就一定有人。究竟是何人，又在做些什么？这就是白户口中的“第一个谜团”。

“总之，我们必须验证受害人昨晚的行动……白户警官，你是不是也派人去了那边？”

“对。现在他们正在城峰恭助家里进行调查，应该马上就出结果了……哎呀？”

白户回头向便门望去，有位搜查人员打开门出来了。他是身着蓝色制服的鉴定科人员，看来并不是来汇报受害人家里情况的。

他并未兴奋地表示“非常顺利”，而是语气沉重地说道：“不好了。”

“我们刚才检验了留在柜台的血迹，血型是B型。”

“啊？”

袴田点点头，疑惑地问：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因为受害人的血型是A型。”

袴田机械性地记录着这一信息，目光离开笔记本后一思量，终于发现了这一问题有多重大。梅头和送来报告的刑警也惊讶地四目相对，只有工地的噪声在远处虚无地响起。

“又多了一个谜团啊。”

白户摸摸皱纹密布的额头，总结道。

“昨天，在图书馆遇袭的人，不止城峰恭助一个。”

三十分钟之后，回到二楼的刑警们坐在楼梯前的长凳上沉思。白户闭着眼睛，像打盹儿似的歪着脑袋。旁边的长凳上，是交叉双腿、不耐烦地用鞋尖叩打地面的梅头。袴田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翻看着笔记本。

从作为凶器的书籍上，又得出了新的鉴定结果。《人之临终画卷》书角上附着的血液，实际上有两种。一种是B型，一种是A型。首先附着的是B型血，经过四五分钟，在它一定程度干燥后，A型血又附着其上。

也就是说，这本书用来殴打了两个人。从顺序上来看，在柜台留下血迹的人是先被砸中的，城峰恭助则是在几分钟之后被砸中的。可是，即便明白了这一点，也只是进一步加深了核心谜团而已。

在柜台遭到袭击的究竟是谁？

“B型人的真实身份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凶手，另一种是第三人。”

袴田总结他的想法。

“如果是凶手，那么首先是城峰恭助袭击了凶手，紧跟着流淌着鲜血的凶手进行反击，导致恭助死亡——也就是说，两个人相互杀戮。如果是第三个人的，凶手则袭击了两个人。”

“但是，”白户睁开眼说，“如果是后者，柜台没有尸体又是什么原因？”

“柜台的血迹没有达到致死量，或许被砸中的人没有毙命，而是逃走了，或者是凶手把尸体搬走了。”

无论是哪个，都不是令人愉快的真相。

“比起第三个谜团，我更在意的是第一个——受害人到底在深夜的图书馆做什么？”

白户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脑袋又恢复到刚才的角度。

“或许杀人是突发性的，凶器和指纹就是证据。如果凶手一开始就想杀人，通常会准备更像样的凶器，而不会是放在那边的书。而且，擦拭指纹也意味着他并没有戴手套。所以这不是有预谋的犯罪……但是，如果是这样，我就更搞不清深夜的图书馆发生什么了。”

“会和其他犯罪有关吗？”

“有可能是毒品交易。我以前看过的动画片里，出现过一名买卖毒品的馆长。”

“毒……毒品交易？真是个厉害的馆长啊。”

“不管是哪种，问问凶手就知道了，”梅头插嘴道，“问一下那个叫做久我山的图书管理员的话。”

“呵呵，梅头警官关注的是第二个谜团？”

“第几个都无所谓，既然受害人写下了信息，就没有质疑的余地嘛。”

“不过梅头警官，我觉得这还是有些草率……”

“这是因为你优柔寡断。”

“啊！”

袴田终于跪下了。白户在一旁继续自顾自地说：

“说不定那个‘〇’，是字母O呢。改变一下‘く’的角度就是L。这样一来，凶手就是OL先生。”

“白户警官，你能不说话吗？”

“我在开玩笑，开玩笑。不过，我们应该考虑‘〇’指的就是久我山莱特这种可能性。他的脸凑巧被圈了起来，而这个角色的姓氏又恰好和嫌疑犯相同，这种情况太具偶然性了。”

“如果这指的不是角色姓名，就没有理由特意在书的封面写下信息了……但是，这样看来，可疑的还是这位叫做久我山的管理员啊。”

袴田为了再读一遍尸体发现时的情况记录，翻开了笔记，就在这时——

“等等！”

梅头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盯着笔记本，吃惊地说：

“你把现场情况、证言记录得这么详细……你是一边跟我们说话，一边总结的？”

“嗯，对。以便警部到达后作参考。”

“你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

“为什么？因为仙堂警部要求我把所有信息记录下来呀，而且我本来就擅长这个。”

梅头是否听到了这个解释并不确定，她瞠目结舌，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盯着袴田。

“你……莫非是个厉害人物？”

就在她嘟哝的同时——

“警部来了！”

一名搜查员在一楼叫了起来。袴田连忙摆出一副“要小心”的姿态，白户等人也从凳子上站起身来。

很快，仙堂警部迈着坚实而利落的步伐上了楼。

这是名高个宽肩的男子，灰色的西装敞着前襟，年龄大概五十五岁。他是哪怕在一科中也很少见的、从底层干起的警部。夹杂银丝的短发和细长的双眼，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皱纹，如实地体现了他多彩的犯罪调查经历。

警部和袴田等人汇合之后，简单地打了声招呼，就来到尸体所在地点。估计他已经接到了大致的情报。他的目光落在地面的书包、躺在地上的受害人，以及散乱的书籍上。确认这些情况后，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红色的死亡信息上。接着就是一声：

“混蛋！”

就像袴田预言的那样，警部原本就很严肃的脸庞已经严肃到了极点。

*

从二年（1）班的教室向往望去，能清楚地看见放学的一年级学生。

考试期间原则上禁止社团活动，所以每个人都径直走向校门。女生们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或许是在对考试的答案，要不就是在商量午饭吃什么。增村慎太郎站在窗边，眺望着前院的这番景象，寻思着自己肚子也饿了。第三节的考试才过了十五分钟。结束监考吃午饭，看来还早着。

他把视线移回教室当中。四十个脑瓜子跃入眼帘。学生们把脸贴在答题纸上，默不作声地挥笔疾书。由于第一天的科目安排不同，和只考两科就能回家的一年级学生不一样，二、三年级的学生要考三科。为了让学生对考试更为重视，这次题目难度有相当的提升。他对阅卷很是期待。

离开窗边，增村开始了第二次考场巡视。

因为在以往的考试中出现过作弊风波，所以风之丘高中这次要求监考老师巡视，以应对不正当行为。他挨个观察学生的座位，眼神似乎在宣告自己不会漏过任何可疑行为。话剧团的梶原、吹奏乐队的山吹、报社的向坂。总是无忧无虑的学生们今天对待考试显得严肃认真……应该说，有些过于严肃认真。这些家伙为什么如此热情地对待这次考试呢？增村内心很困惑。他尚不知道，幕后的策划者就是近在咫尺的报社社长向坂。

不过，无论如何，认真对待考试终归是件好事。这位粗心大意的教师自顾自地说服了自己，继续往前走。

但是，来到教室后部的时候，他发现了例外——一个不认真的学生。

“里染，起来！”

增村呼唤着窗边一名伏在试卷上的学生。他一动不动，呼呼——他正在发出熟睡时才有的呼吸声。

“喂！不许睡觉！”

他用花名册敲了一下里染的后脑勺。伴随着呻吟声，里染动了动。但接下来听到的依然是熟睡的呼吸声。

“喂！里染……”

就在增村试图再次喊他的时候，特拉特拉特特、特特特嗯。特拉特拉特特、特特特嗯。

耳边传来熟悉的《原始人》主题曲。幸亏只响了两声就停了。学生们在他身后吵嚷起来。增村的饥饿感演变成了胃疼。

里染天马慢吞吞抬起头，睡眼蒙眬地望着增村。

“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别的了？”

里染歪歪脑袋，说：“早上好！”

增村不由得踉跄了两三步——啊，幸亏我不是这家伙的班主任。

“关闭手机电源！立刻！”

“啊？”他取出智能手机一瞧：“哎呀，真有条信息呢。”

“谁让你看的？现在可是在考试！赶紧把电源……”

但是，还没等增村说完话，里染已经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手机上。

“喂！喂！怎么了？”

“我要早退。”

“早退？”

里染似乎是当真的。他迅速地收拾完东西离开了座位，向教室出口走去。教室里的吵嚷声更大了。

“发生什么事了？”向坂香织问道。里染只回答了一句：“有人找我。”

“等等！里染，你真打算回去？”

“我突然有点急事，您把答题纸收了就行。”

“急事？”

连考试都能弃之不顾的急事，会是什么情况？是因为手机接到的信息？有人找他，是谁？家里人？

“难……难道是你家里有人出事了……”

听到增村的嘟囔，里染在快迈出教室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略作思考答道：

“应该不是家里人，不过好像确实有人出事了。”

他冷冰冰地抛下这句话就关上了门。

增村姑且让学生们都安静下来。不到十秒，教室就回归了平静。他松了口气，揉揉胃部，回到里染的座位，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答题纸。

接着，他目瞪口呆地望向墙上的时钟。考试时间还有将近三分之二。里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睡觉的？啊，不是他的班主任，果然运气好。

增村使出浑身解数设计的题目全军覆没。答题纸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只有最后一道小题空着，就像是用来调整分数似的。

6　手电筒能量，苏醒

第一天的考试还算过得去。

第一科是地理。数天前就开始的学习没有白费，无论是地震、矿石还是地球历史，都顺利地解答了（顺便说一句，最古老的两栖类动物鱼石螈没有考到）。让她提心吊胆的第二科古文，也亏了她上课没打盹，躲过了最糟糕的劫难。至少应该能到平均分。

但是，现在就松懈还太早。各科当中最大的敌人是化学。无论读多少遍教材，都理解不了摩尔浓度，至于阿伏伽德罗常数，简直无法和森牌黄油区分开来。

基于这种情况，柚乃打算认认真真自习。她在车站前告别了早苗，前往风之丘图书馆。柚乃居住的街区和风之丘图书馆就隔两条街，放学路上曾经顺道去过几次图书馆。那里又凉快又安静，而且是个少有人知的好地方，不怎么拥挤——

“哎呀？”

但是，她刚走进图书馆院子，就遭到了打击。

图书馆前面人山人海，一片喧哗。她透过人群缝隙，看见了黄色带子和彩色圆锥筒。建筑物似乎被封锁了。

“请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向身边的一位大叔询问道。他看了一眼拱形屋顶，说道：

“好像是有人被杀了。”

“啊？”

“真让人为难啊。我是来续借椎名诚的书的。这样的话就没法子办续借手续了，今天就该还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过了归还日期，也能够延长吧？我还没看完呢。小姑娘，你觉得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谢谢了。”

看来得不到什么信息。于是柚乃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了大叔，打算绕到建筑物后面去。她朝边上走去，可又被黄色隔离带挡住了去路。她伸长脖子，看见自动门前面站着两名警察。看来大叔说的是真的。有人被杀了。是谁呢？

不安之情涌上她的心头。风之丘六月末的时候，刚发生了一起命案，广播站站长在体育馆里被杀害了。这次的受害人不会又是自己的熟人吧……

在喧闹声中，她听到了嘎吱一下刹车声。

回过头，她发现一辆汽车紧挨着自己停了下来。那是一辆银色的轿车。后座的车门打开，一名少年下了车。他肩上挂着书包，深绿色的领带无精打采地系在脖子上，手上拿着助六寿司的包装袋。

“里……里染同学？”

听见她打招呼，里染一边往嘴里塞葫芦干卷，一边转过头来。

“你翘着的头发已经服服帖帖了嘛。”

“你好。”

柚乃伸手摸摸头发。休息的时候她请早苗帮忙梳理好了，翘着的头发确实服帖了，但是这个男人，难道想当翘头发研究家？

“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为什么坐车来？”

“我在打工呀。我想要《那朵花》的蓝光碟。”

“那朵花？”

哪朵花呀？

“辛苦你了！回去的时候还要麻烦你！”

里染对车里的人说。驾驶座的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位身着西装的男子。

“凭什么我得干这种活儿啊……”

充满倦意的话语让柚乃想起了他的名字。羽取警官。上个月水族馆命案的时候，里染懒得出门，这位一科的新刑警被迫承担了接送他的任务。尽管柚乃很同情他被呼来喝去的命运，却也搭了好几趟顺风车。

这位羽取先生就这样载着里染来到了风之丘图书馆。图书馆被警方封锁，馆内似乎发生了案件……也就是说——

“难道是警察叫你来的？为了谋杀案？”

“你知道得真清楚！你是凶手吗？”

“或许我有不在场证明。”

“排除一个人，”里染说这话时，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你帮我拿着这个。”

助六寿司和书包被塞进了柚乃手中。柚乃只好顺势接下。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啊呀，你好！”

“又见面了。坐车来的，真是奢侈啊。”

走向图书馆，又看见一位认识的刑警，那是保土之谷警署的白户。

“警部在里面等着你。从正门走太显眼了，我领你从便门进去。”

“白户警官，你好！”里染轻松地打完招呼，“顺便把这家伙也带进去行吗？”

“哎哟，袴田警官的妹妹。你起用她为助手了？”

“她是给我拎包的。”

“她哥哥也在里面，应该没什么问题。请进。”

好事的刑警抬起黄色隔离带，冲他们微笑。里染弯下腰从带子底下钻过去，大步流星地朝建筑物走去。

柚乃看看手中贴着打折标签的助六寿司，又看看他的背影：

“居然叫我拎包的！”

完成这慢半拍的吐槽后，她无奈地向里染追去。

在白户的带领下，他们穿过宽敞的办公室和短短的走廊，来到柜台内侧。开架区域现在依然没什么人，只有三名男女正在楼梯前面等候。

一位是面容和身材都很粗犷的男人仙堂，一位是头发别在耳后、身穿西装的女性，还有一位是表情郁闷的哥哥。今天早晨电话里偶然听到的“保土之谷案件”看来就是这起案子了。

“柚……柚……柚……柚……柚乃？你怎么在这里？！”

一看见妹妹，这当哥哥的就扭动身子，抱住了脑袋。那位女子更是气势汹汹地吼道：

“白户警官！”

“怎么了？梅头警官。”

“什么怎么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我不管警部下的是什么命令，把无关人员带入现场是违规的！违规！而且，成年人也就罢了，居然是这种高中生……高……中……生！”

被称为梅头的女性，试图紧逼白户，但是不知为何，却在半途中偃旗息鼓，转而瞪大了杏仁般的眼睛，凝视着从一旁走过的里染，低声说：

“满分。”

仙堂并不理会这些下属，而是交叉着双臂一动不动，修长的双眼一直盯着他的宿敌。直到面对里染，他才终于张口说：

“抱歉啊，突然把你叫来。”

出人意料的台词。仙堂迄今为止都很讨厌里染，虽然不情不愿地找他帮过忙，但是态度绝对没有那么谦恭。或许是过去两次的实际成果获得了好评，也抹掉了他的棱角吧。

“没问题！”里染说，“我只是在学校里考物理而已。”

“这还没问题？”

“题目我都答完了。”

仙堂微微抽动嘴角。看来他改变了想法，还是认为这家伙讨人厌，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到他讨厌。

“总之，感谢你考试途中特地赶来。”

他充满讽刺地回答里染之后，转身看着柚乃说：

“我说袴田同学，你爱吃助六寿司啊，口味很古朴嘛。现在确实是午饭时间，但是你要吃的话，还是到图书馆外面吃吧。”

“这……这不是我的，是里染让我帮他拿着的。”

“哦，原来如此，”仙堂再次盯着里染说，“要吃你就出去吃！”

语气已经变得相当露骨。

“那位姐姐貌似就在馆内吃了饭团呢。上衣衣襟上还粘着海苔碎片，便利店的塑料袋从衣兜里露出来。如果是在外面吃的，应该会扔进门口前面的垃圾桶吧。”

里染脚步轻快。梅头脸颊一红：“讨厌，居然叫我姐姐。”又一个谜一般的反应。仙堂仍然凭借他惊人的意志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

“好了……我们进入正题。袴田，把笔记本给他。”

“为什么柚乃也来了？其实听说里染同学要来的那一刻，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是没想到你真的会跟来。难道你们总是在一起？这算什么情况？你们两个人已经完全……”

“袴田！”

“在！”

哥哥条件反射地遵循了上司的命令。里染接过了笔记本。仙堂态度恶劣地抱怨着“一个个都这样”，然后清清嗓子说：

“受害人是二十岁的大学生城峰恭助。他在横滨国立大学上二年级。”

他立刻开始讲述案件概要。

现场是如何被发现的。尸体的情况。图书馆夜间的安保系统和柜台发现的血迹。凶器、指纹，还有尸体留下的信息。

“目前让我们头疼的是这条信息该如何解释。几乎指向姓久我山的男管理员，但是并不确信。我干了三十年刑警了，还是头一回遇到自带死亡信息的尸体。我认为这种问题你更擅长。给你五分钟看现场，然后说说你的意见。”

“……”

“如果对逮捕凶手有用，我就支付给你报酬。”

“包在我身上，我会光速解决。”

一直默默不语的里染立刻迸发活力，第一次向警部露出笑容。这个名副其实的拜金男。

“那就请这边走。”

白户说道，大家一起上楼。柚乃也想跟着去，但是被重新站直身体的哥哥拦住了去路。

“你不用来了吧？你就待在这里。不，你回去吧。”

“哥哥，受害人姓城峰？”

“怎么了？”

“不会是城峰有纱的亲戚吧？”

“啊？哦，关于家人情况目前还没有得到汇报……好了，快走！”

“我还是要去！”

柚乃不是里染的跟班，她也不是为了在日常生活中寻求刺激，不惜插手谋杀案的人。比起这个，她更想赶快回家复习化学、现代社会和数学A。

但是，内心有一种不安在阻拦着她。

受害人姓“城峰”，和那个图书委员会主席城峰有纱同姓。当然他们有可能毫无关系，可如果是她的家人或者亲戚呢？这样一来风之丘的学生就被卷进了案件。而且里染提过，她经常来图书馆，这条信息也让她放心不下。

城峰恭助和城峰有纱有关系还是没有关系？至少她想确认这一点。

柚乃用乒乓球队练就的步伐从哥哥身边溜过，跟在里染身后。仙堂侧目瞪着她说：

“你也要来？”

“因为我是拎包的！”

她展示了手中的助六寿司和书包。警部不满地哼了一声：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不过我认为你一定会后悔！”

一分钟之后，柚乃的确后悔了。

一干人等并排站在书架前，俯视着躺在地上的男子——皮肤苍白、纹丝不动、头上淌血的男子，城峰恭助。

直接面对尸体已经不是头一遭。体育馆命案的时候自己和早苗是第一发现人，然而并非第二次便司空见惯。柚乃咽下一口唾沫，躲在紧跟而来的哥哥身后，就连里染也显得不适。

“我可没听说尸体还在这里哟。”

“我想也是。因为我没告诉你嘛。”

仙堂充满恶意地说道，递给宿敌一副用来勘验现场的手套。

“你看，一切都还保持着发现时的状态。你开始吧！”

里染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手套，上前一步开始工作。柚乃从哥哥身后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望着他。

里染首先翻看了哥哥的笔记本，对手指各个关键点进行了确认。尸体。散落的数册书籍。这些书原本收纳的场所。书包。还有凶器。

“从凶器周围到尸体脚边，溅有少量血沫。”

“哦，可能是被砸中时溅上的。”

“但是，无论哪一滴血沫都很奇怪，断断续续的，就像用什么东西擦过一样。”

“或许凶手擦拭过地面。”

“擦拭……？”

里染嘴里重复着仙堂的话，拿起《人之临终画卷》。

“凶器下面的地板也都溅上了鲜血。不过它和其他地方不同，并不是断断续续的。”

他低声自语，仔细端详这本书，还把书从盒子里取了出来，但是很快他就失去了兴趣，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接着，他靠近尸体，把落在地上的几本书拿起来。大部分书都接触到了尸体头部流淌过来的鲜血，但是书底下的地面没有一处染有血迹。

“看来在血液流淌开来之前，书就已经散落在地上了。”

“是啊，”白户说，“可能是他倒地时碰下来的。”

“原来如此。”

里染大步走回凶器所在地点，他用前卫芭蕾一般的姿态再现了受害人的动作。

“他站在这里，首先被击中右眼。在他脚步踉跄半蹲之时，左侧又被砸中。地板上鲜血四溅，击打的力量让他朝右方转身，脚下发软地迈出两三步，想要双手撑地，结果手臂撞上了书架。书本被推落，掉在地上。瞬息之后受害人也倒下了，头部流出的鲜血在地毯上流淌开来。”

“然后他就写下了信息？”

警部接着说道。里染没有理会他的话，在书包前面蹲下身，浏览书包里的笔记本，把手机的待机画面打开后便扔在一旁，还在皮革笔袋里哗啦啦地翻来找去。

“我说，这孩子是什么人？”

梅头小声问哥哥。

“他算是搜查顾问吧。我们付给他报酬，让他来协助调查。”

“有成效吗？”

“已经破了两起案子了。六月的体育馆案和上个月的丸美水族馆案。”

“哦，这么厉害啊。”

梅头的双眸泛出了少女一般的光芒，然后她又看看柚乃，问：

“这个女孩子呢？”

“那是我妹妹。”

柚乃和梅头时不时目光相撞，无言地相互致意。梅头立刻又问哥哥：

“为什么你妹妹会来？”

“我也想问呢。”

“哥哥。”

就在哥哥悲鸣之时，里染叫了他一声。他刚从尸体屁股上的口袋里掏出美工刀。

“这把美工刀的刀刃缺一丁点。找到碎片了吗？”

“没找到……会不会本来就有缺口呢？”

“刀刃包括折叠部分在内都生锈了，但是断面却完全没有锈迹。这说明它与空气接触不多，我认为是最近才有的缺口。”

他一边语气冷淡地解释，一边把刀放回了口袋。他表情复杂地环顾现场，像在月台上等电车的乘客一样，用鞋尖在地面上敲了三下。

“哦，原来如此。是卫生间。”

他紧跟着说出的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卫生间？”

“没听懂吗？刑警先生，就是厕所呀。也叫化妆室、洗手间、Water Closet、Restroom、Lavatory、茅房、不洁之处、雪隐、便所。随便你叫它什么都行。二楼应该也有。”

“啊？哦，词典区往里去就有一个卫生间，只有一个隔间，男女兼用。”

“已经查看过了？”

“搜查人员应该看过了。具体信息还不知道……哦，等等。”

里染一听这个回答便急匆匆地迈开了步伐。哥哥跟在他身后，躲在哥哥身后的柚乃也必然地与他同行。

“里染，你要去卫生间？是因为看了尸体觉得恶心吗？”

“恶心是恶心，但是我不是去呕吐的。”

“那你去做什么？”哥哥问，“像在水族馆的时候一样，去找卫生卷纸？”

“不对，这回要找的是刀尖。”

“刀尖？美工刀的？”

原路返回来到走廊，在楼梯前面右转，就是报纸和词典区。左侧墙壁靠里的位置有一个拉门，上面有男女兼用的标志。

里染打开门走了进去。感应器有了反应，灯自动开了。这是个没有窗户的较大隔间。右侧是盖子合上的马桶和卫生卷纸支架。正面是一个小型洗手池，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小心裂缝”。看来纸下面是镜子。

柚乃和哥哥环视卫生间内部。地面上平坦的地砖，一尘不染。

“你说刀尖在哪儿？”

哥哥问道。但是里染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行动着。他把脸凑近地面四处走动，打开马桶盖子，扯出卫生纸。绕场一周后，他检查完洗手池，终于开口了：“原来是猜错了呀。”

“你认为美工刀的刀尖在这里？”

“我以为是，不过似乎错了。”

“搞不明白你在干什么，不过这就是浪费时间。回去吧。”

“浪费？这个词用得过分了，哥哥。我的效率也是很高的……等等！”

里染突然把鼻子凑近写有“小心裂缝”的纸上。

“有重新粘贴的痕迹。”

这个提示纸张的四个角用透明胶固定，贴近些看，会发现沿着胶带的墙壁色调和周围有着微妙的差异。看上去的确像是重新粘贴过。

里染用手指头捏着透明胶带，小心地揭下了这张纸。它覆盖的果然是面镜子。左侧有好几个裂缝，看来是因为它危险，工作人员才贴上提示的。但是，他不关心这一点，而是注视着揭下来的胶带背面。

左下角的胶带背面，有三毫米左右的银色碎片。

“猜对了。”

里染满意地捏起碎片，交给哥哥，说：“请转交鉴定科。”

“这个……难道是美工刀的刀尖？”

“怎么想都是它咯。不过哥哥，这个卫生间只有照明是感应式的。感应器夜间也管用吗？”

“不是，感应器全都和电子锁联动，所以闭馆时不运转。”

“全都？一楼的卫生间也是这样？”

“嗯。不过，办公区里工作人员的卫生间应该可以使用。因为那儿的照明不是感应式的。”

哥哥顺势作答之后，才像刚醒悟似的，问道：“这有什么问题？”里染一副沉思的表情，重新把提示贴回去，又在卫生间里来回走动起来。

“还有东西要找？”

“还有一件现场没有的东西……算了，就这样，先回去吧。”

他就像是工作告一段落似的，吹着口哨走出了卫生间。那是井上阳水《去梦中》的旋律。柚乃等人再次从楼梯前面经过，回到现场。

梅头正在发呆，白户看上去满心欢喜，而仙堂则青筋毕现：

“想去卫生间的时候要先举手获得允许，你在小学没学过？”

“不记得咯。我是宽松教育的受害者。”

警部似乎马上就要大发雷霆，然而当哥哥把碎片交给他，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之后，他露出了仿佛遭到豆粒机枪扫射似的表情。他想对里染说点什么，但是立刻又闭上了嘴。愤恨之余，呻吟般地说道：“谢谢你的帮助。”

里染微微抬手致意。接着，总算拿起了那本写有死亡信息的书。

“这是铦口夜央的《遥控刑警》嘛。”

“哦，你知道呀！”

白户两眼生辉。

“当然了，”里染点点头说；“第二回写得尤为精彩。那个远距离诡计在悬疑小说中史无前例。”

“我倒是觉得这么说不公平呀。关于最重要的衣架，描写不够充分。”

“网上也有这种批评。但是我认为这是因为他们解读不够深入。从开头的描写和久我山的台词出发进行推理，就能明白浴室里的衣架是塑料的……”

“你！能！看！死亡信息吗？”

仙堂终于等得不耐烦了。

里染表示“我能听见你说话”，就像观察凶器时那样，从各个角度端详起《遥控刑警》来。他看到侧面时，停住了手。

“刑警先生，和书脊相对的、翻阅书页的这一侧——是叫切口吧？这里沾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就像细细的线条。”

“哦，这个呀。应该是画圈的时候指甲蹭上去的吧？”

“指甲？不对，不是指甲。受害人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就算是手指蹭上去的，也不可能留下这么纤细的印子。”

“那你认为是什么？”

里染没有回答，继续和切口玩盯人游戏。然后，他的视线又转移到封面上的死亡信息——不，他把书放回了原处。他接下来的行为更是让人难以置信。

他跪在尸体前方，抓住尸体的头部，猛一抬手，把它拎高几厘米。

“里……里染，你做什么？”

刑警不由得大喊起来。里染严肃地注视着头部与地面之间的空间，说道：

“脸部侧面没有血。”

他再次自言自语道，接着便把城峰恭助的脑袋放回了原处。接触尸体的恐惧看来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他把脸庞贴近尸体，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观察一番，然后烦恼地歪歪脑袋。

然后，他又来到摆放“Mo打头的作家”的书架旁，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就像在卫生间里的时候一样，他好像在寻找什么，睁大眼睛四处观察，但是没有再进行详细调查。

里染来回走了两圈，停下脚步，开始宣布他的搜查结果：

“没有手电筒。”

“你说什么？”

“手电筒。按照工地的证词，八点之后这座图书馆再也没有开过灯，对吧？只是，二楼的窗户出现了几次光亮，像是手电筒。也就是说，无论受害人试图在夜间的图书馆做什么，他都必然携带某种光源。否则，受害人不可能在夜间的图书馆里四处走动。但是，现场并没有手电筒。”

里染确认似的环视书架……确实，这里没有这类工具。

“四周、书包里、衣兜里都没有，卫生间里也没有。这就很奇怪了。那么，手电筒在哪里呢？”

里染又开始四处逡巡。仙堂和哥哥交换着不安的目光，就像在说：“叫这家伙来，是不是个错误呀？”

“喂……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世上还有手机这种方便的东西哟。”

“你是说，他是用手机的灯光照亮脚下的？”

“对，简单明了。”

“但是他的手机装在书包里。如果它是手电筒的替代品，这一点就很奇怪了。周围漆黑一片，而且他的手机还设定为节电模式。这种模式基本上都是依靠降低灯光亮度和音量来控制电能消耗的。我认为，在亮度下降好几个层级的情况下，手机是无法代替手电筒的。”

简单的反驳被更为简单地驳倒了。仙堂退缩似的挠挠脑袋。

“那么，凶手把受害人的手电筒拿走了？”梅头问，“要不然，就是只有凶手携带了手电筒。如果是他们俩一起潜入图书馆，受害人就没必要非带手电筒不可了。”

“就是这样，姐姐。我认为恐怕是前者。”

“为什么？”

“凶器下半部分的两个书角都被擦拭过，对吧？擦了两个地方，意味着凶手用了两只手拿书。因为，想要用书把人打死，无论如何都需要两只手的力量。然而，这时候凶手两手不空，无法持有光源。受害人携带手电筒，凶手行凶后拿走的可能性更高。”

梅头和仙堂同样茫然若失，只说出一句：“原来如此。”

“可是这样一来，情况就很奇怪了。”

“啊？”

“手电筒上哪儿去了？请大家想一想。手电筒，手电筒！”

他的举动越来越怪异。柚乃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里染交给她的助六寿司。这里面不会放着什么可疑物吧？

仙堂投降似的叹了口气：“喂，里染！”这不知是他第几次试图说服里染了。

“我已经知道手电筒的问题了，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吧？死亡信息！你赶紧谈谈对死亡信息的看法吧！”

“死亡信息！”

里染气势汹汹地叫喊起来，似乎要把它抹得一干二净。

“死亡信息？重要？刑警先生，你还在打瞌睡吗？快醒醒吧。你说说看，关注死亡信息能弄清楚什么？什么意义都没有，纯粹浪费时间。”

“你居然说这是浪费时间？这当然很重要！这可是受害人留下的……”

“是的，这是受害人留下的。但是别人在想些什么，我们绝对无法了解。即使我们认为自己了解，也只是在猜测。况且对方已经死了。”

他毫无敬畏之心地用手指头戳戳鲜血淋漓的脑袋，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く’和‘〇’，表示的是图书管理员的姓氏。或许如此。然而，也有可能并非这样。可以解释为‘痛苦’
[6] 的‘く’。也不能否认，这有可能是他临死之前，回顾自己的读书生涯，把喜爱的书中角色圈了起来。我们可以建立无数个假设，可又都缺乏根据。因此把时间用来思考死亡信息完全就是浪费。手电筒也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

“手电筒表明了什么？”

“表明了很多信息。我从头说起吧，例如……”

“警部，打扰一下。”

就在里染想要继续炫耀的时候，一名搜查人员跑了过来，汇报道：

“久我山卓到了。”

“好的，我这就去。”

仙堂稍稍安心了一些，转身对里染说：“这件事姑且放一放，我们必须先找管理员了解情况。”

“好啊，或许能从不在场证明中了解到什么。”

就在里染不以为然说出这话的时候，警部的安心也被吹到了地平线的那一端。

“你也要跟着来？”

“当然。”

侦探露出事务性的笑容：

“因为我还没陈述完自己的‘意见’呢。”

7　从今天开始寻找带“く”的凶手

童书区的书架比二楼普通书籍区域的要矮，四处张贴着手绘海报和朗诵会的通知。笔直地穿过这些书架，走到头就是阅览室。

正面靠墙摆放着学研出版社的图鉴和小学馆出版的伟人传记等用以查阅的书籍，中央放着一张宽幅的椭圆形桌子。和二楼的桌子相比，高度也同样低一些。四处都有明显的伤痕和铅笔污迹。大约两周之前，孩子们一定在这里为了完成暑假作业历尽千辛万苦。

但是，现在出现在桌旁的却不是小学生，而是五名成年人。他们面朝这个方向坐成一排。

从柚乃等人这里看过去，坐在最右边的是一名圆脸男子，他似乎很在意坐在他身边、缩着肩膀的女性，目光多次快速地扫向她。这位戴眼镜的女性低着头，用手绢掩着嘴巴。从她凌乱的直发便能看出她有多狼狈。柚乃心想，这应该就是仙堂口中的第一发现人了——好像叫做那须先生和上桥小姐。

上桥身边，也就是桌子中央，坐着一名好身材的男人，年龄大约在五十岁到五十五岁之间。他用一根带子把梳到脑后的长头发束起来，浅黑色的鼻子上架着一副棱角分明的黑框眼镜。眼镜的两端挂着金属链，一直垂到脖子上。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豪爽知性爱冒险的学者。他的嘴唇不断变化形状，表明了他的不安，皮肤也汗津津的。

在他旁边女性，身材娇小，与他形成对照。她皱纹满面，看上去年事已高。大眼镜后面是神情严肃的双眼，夹杂银丝的娃娃头短发，骨骼分明的手指交叉着放在桌上。她身穿驼色开衫，不过黑色斗篷和三角帽或许更适合她。

接下来是最后一位。左端的座位上，是一名戴着时髦眼镜的中年男子。他脊背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和其他四个人相比，至少眼神没有那么慌乱。长脸形，目光不知正投向何处，有些拳曲的头发及肩。无论是他的样貌，还是他的脱俗感，都让人想起过去那位讴歌世界和平的摇滚歌手。

“让你们久等了，抱歉。”

仙堂站在桌前第一个开了口。

“我是县警察局的仙堂，这是我的下属袴田，请多关照。那么，当地警署的同事已经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作为搜查的一个环节，我也需要向你们了解一下情况……”

“我打断一下可以吗？”

娃娃头的女性插嘴说。

“我知道你们是刑警……可是那边两位呢？”

五个人的视线都落在警部身边不合时宜地大嚼黄瓜卷的少年，以及他身后的柚乃。柚乃连忙躲在哥哥身后，但是晚了。不过这种境况是必然的。当地警署的两个人留在了二楼，只剩下县警搭档和他们两人，自然愈发显眼。

“哦，”仙堂手抚脑门说道，“他是搜查顾问。他只是坐在这里而已，请不要在意。”

“可他看上去还是个孩子。”

“他是名高中生。不过，并非什么可疑人物。”

“可他看上去正在吃寿司啊。”

“失礼了，我纠正一下，他是个可疑人物，但是请大家不要在意。”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忍住了。里染本人似乎并不介意，还在咕噜咕噜动嘴巴。顺便说一句，柚乃被迫拿着的寿司盒已经回到了他手上。在这种情况下东西不难吃吗？从各种意义层面上来看。

仙堂再次清清嗓子说：

“那么，首先请那须正人先生和上桥光小姐之外的三位……介绍一下自己。”

“我是寺村辉树。”

坐在中间的好身材男子开口说。

“我是梨木利穗。”

接着娃娃头女性报上名来。她加了一句：“我兼任馆长。”

“我是久我山……卓。”

最后是左端戴圆眼镜的男子，一字一顿清楚地说道。

久我山——这是和尸体写下的打头文字相同的名字，和尸体圈起来的人物相同的姓氏。看来他就是传说中的管理员久我山。仙堂的眼睛微微一亮。

“各位，你们认识被杀害的城峰恭助吧？听说他常常来图书馆。”

“从他这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

寺村伸出手来，在和桌子差不多的高度比画着。

“他每周都会来几天，选书、学习……过去他还在这张桌子上帮助我们做自由研究呢。他常常和母亲、学校的朋友一起来，还有他的堂妹。”

“是啊。借阅也很守规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梨木也加了一句。仙堂像是在琢磨单词的意味，重复道：“聪明……”

“寺村先生等人比那须先生他们还熟悉城峰吧？”

“因为我们和那须、上桥不同，在这里工作的时间长嘛。”

“不过，关系最好的或许是久我山先生吧？昨天两个人好像也交谈过。”

“哦。久我山先生和城峰很熟悉啊？”

仙堂接过梨木的话头，向久我山转过身去。对方平静地回答：

“嗯，我们在书籍上趣味相投。有时候我们会互相推荐自己读过的书。”

“顺便问一下，昨天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重要事，就是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原来如此。城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没有。”

回答得过于痛快。或许是因为随时都能追问，仙堂没有再说什么。他恢复了身体的角度，换了个问题：

“据判断，城峰被杀害是在昨晚十点左右。各位昨晚八点左右就下班回家了吧？离开图书馆的时候，那须先生和梨木女士检查了馆内情况，对吗？”

“是的，”梨木说，“我们巡视了包括书库和卫生间在内的所有地方。”

“当时有异样的地方吗？”

“完全没有。”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你们把柜台的门、办公室的门都关上了吗？”

“关上了。”

“大家是一起回家的吗？”

“所有人都住在海老铁道沿线，坐电车上下班，所以大家一起走到风之丘车站，在那里告别，各自乘坐上行或下行电车。”

海老铁道，指的是连接横滨和海老名之间的私营铁道，共有大约十五个车站，从横滨数起，风之丘是第五站。

“各位当中有人回家后再次返回图书馆吗？”

警部扫视整张桌子，但是没有人回答。他挠挠下巴，回到正题：

“那么，回家之后——尤其是十点左右，大家都在做什么？而且，有没有办法证明？请大家准确地告诉我。我们从那须先生开始吧。”

右端的圆脸青年肩膀一颤，坐正后说：

“好的。我一个人住在雪之原的公寓……昨天我不到九点就到家了，然后一直在家。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哦，不过我十点左右登陆了网上游戏账户，这个或许能证明。”

“原来如此。”

仙堂不悦地点点头，似乎想说：“这种东西哪能当作证明呀！”

“那么下一位，上桥光小姐……上桥光小姐，你没事吧？”

上桥看上去还没从发现尸体的打击中恢复正常，对警部的问话并没有作出清楚回应。那须叫了一声“上桥小姐”，她才终于抬起头，低声回答“我没事”，脸色却很苍白。

“你是问我昨天晚上在做什么？昨天……我回到双子川的公寓后，吃完饭……就没干别的了。十点左右应该正在洗澡。因为我一个人住，所以没办法证明……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仙堂柔声说，“寺村先生呢？”

“我和妻子、儿子三个人一起住，就在隔壁镇上。不过昨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这是为什么？”

“妻子去参加同学会了。儿子在读大学，昨天社团聚会，回来很晚。所以我回家时一个人都不在。从九点到十一点，我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寺村说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

“等等，我看了周一九点的节目，可以讲清昨天那一集的内容。就是小栗旬找工作的那部电视剧。”

“上网一搜到处都是剧透，算不上严谨的证明。”

里染忽然说道。寺村瞪大眼睛看看他。与其说是吃惊于他说的话，不如说是吃惊于他开口说话这件事本身。

“啊，哦。或许的确如此……警部先生，我撤回这句话，我还是没有不在场证明。”

“顺便说一句，不是小栗旬找工作，”柚乃说，“找工作的是石原里美。”

“谢谢纠正。”

“哇。”

她无论如何都想指出这一点，却被里染用豆皮寿司塞住了嘴巴。他自己随随便便张口就说，却这么对待别人，这算什么啊？

“寺村先生，谢谢你！”仙堂控制住了节奏，“梨木女士呢？”

“实际上十点左右我是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我在连王町下了车，看了晚场电影。”

“电影？片名是？”

“是一部重新上映的、名叫《东京教父》的动画片。”

“《东京教父》？”

里染鹦鹉学舌般地说道：

“我也很喜欢哦。梅垣义明这个角色最棒了！不过这是相当老的作品了，为什么现在会上映呢？哦，对了，是导演的去世三周年纪念吧？真是家好电影院啊。我一直在期待《做梦机器》能早日完成呢哦唔。”

见他说个没完，柚乃把盒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粗卷寿司捏起来塞进里染嘴里。尽管遭到他怒目而视，柚乃满不在乎。

“听你们一讲，我也想起来梨木女士昨天回家时说过要去看电影。”

寺村嘟囔道。那须和久我山也点点头。

“您一个人看的？”仙堂问道。

“是的。所以很难证明呀……剧场也很小，票根也扔掉了。当然，我可以讲清内容。”

如同刚才里染指出的那样，用鼠标点击一下就可以搜集信息的现代社会，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证明。重新上映的影片就更不用说了。

“我回到白沼桥的家，是在十一点半左右。这一点我丈夫可以证明。”

“明白了，您不用说了。那么最后是久我山先生。”

仙堂再次转向坐在左端的男子：

“你在离开图书馆之后在哪里？做了什么？”

仙堂尽管神色平静，但是言语之间流露出比刚才更强的威慑力。哥哥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等待嫌疑人的回答。

柚乃忽然想，久我山本人以及其他管理员，是否知道受害人在现场留下了信息呢？从他们的样子看来，可能只有那须和上桥才知情。一定是仙堂故意没有告诉他们，为了让嫌疑人放松警惕。

“我坐电车，在超市买东西，晚上九点半左右回到位于大和的家。吃完买来的熟食后，洗澡，喝了一罐啤酒就睡了。就这些。”

“熟食——抱歉问一下，你家里人呢？”

“我有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女儿，但是昨天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和寺村先生的家人一样，他们也有事出门了？”

“不是，大约四天前，我妻子回娘家了，带着女儿们。”

这句话他说得干干脆脆，却让刑警们和管理员们都瞪大了眼睛。这意味着什么，连高中生柚乃都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来。

“久我山，你和太太分居了？我这可是头一回听说呢。”

听寺村这么说，久我山平静地回答：

“我们只是吵架了而已。之前也发生过一回，没什么大不了的。”

“难道，”哥哥刚想起来似的说，“你说自己今天早晨因为私事正在赶往静冈，是指……”

“去我妻子娘家，我想和她和好。因为中途折返，所以还没见上面。”

整理完思绪后，仙堂总结了证词：

“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能证明你十点在家？”

“是的。”

他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谢谢你。”仙堂的眼中闪耀着捕获了猎物般的光芒。

久我山没有不在场证明。不对，其他四个人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从理论上看，所有管理员都存在行凶的可能性。究竟是谁——刚想到这，柚乃就忽然注意到：

凶手存在于这些人当中——这一前提说到底，一定就是正确的吗？

“关于办公室的便门，各位把夜间密码告诉过别人吗？”

仙堂向管理员们询问道，似乎也有和她相同的思路。他们各自摇摇脑袋，梨木代表大家说：“没有。”

“夜间密码只告诉过管理员，搬运工和办事员应该都不知道。”

“也就是说，夜间能够出入图书馆的，只有在场的各位了？”

馆长正要点头，寺村的粗嗓音响了起来：

“等等！那家伙可能知道吧？”

“就是那家伙呀，上个月辞职的。当时馆内已经启用密码锁了嘛。”

“哦……这么说起来，他确实知道密码。”

梨木回忆起来了，她严肃的表情松弛了下来。仙堂立刻追问：

“他是谁？”

“三周之前，我们这里还有一名管理员，不过他这人有点问题……”

“问题？”

“我们发现，他把作废的图书卖给了旧书店，钱落入了自己的腰包。虽然是不要的书，但是暗中倒卖是重大的违规行为。”

“喔唷。”

“因此，我立刻解雇了他。但是，在那之前就已经启用了密码锁，他也知道密码。”

“就是说，这名以前的管理员可以进入闭馆后的图书馆？”

“是的……现在想想，没有修改密码真是太不小心了。”

梨木或许是感到了身为馆长的责任，窘迫地撇了撇嘴。

“解雇的男子叫什么？”

“他姓桑岛。桑岛法男。”

桑岛。

柚乃一惊，和哥哥对视一眼。这个姓氏也是“く”开头，发音和久我山也很接近。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是他平时就给人自私的印象。他关于书籍的知识很丰富，工作也并不马虎，可是缺乏协调性，行为蛮横无理……”

“外貌如何？”

“他个子偏高，年龄应该是四十三岁。光头、眼睛大而有神。还有就是左脸有块烧伤的疤痕。”

“据说是小时候遇到了事故，”寺村说，“虽然不是很明显的疤痕，但是他自己好像挺介意的。所以我尊重他个人的意愿，不怎么让他在柜台、开架区工作。”

“也就是说，解雇之后，桑岛先生没有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

“不是。他家住得近，所以作为读者来过几次，那家伙在这些方面有些厚脸皮。不过到底他没敢借书，也没跟我们说过话……哦，对了，我昨天好像也看见他了。像这样，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就跟易装了似的。他一直在二楼的凳子上坐到闭馆……”

“啊！”

突然，上桥光高声喊道：

“我想起来了，昨天桑岛先生……”

“上桥小姐，怎么了？你想起什么来了？”

“我昨天也在图书馆见到桑岛先生了。他和恭助在自动门外面说话来着。”

阅览区再次掀起波澜。

“下午三点左右。我休息期间顺便到外面的自动售货机买饮料。回来的时候，看见恭助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紧挨自动门站着，似乎正在交谈……”

“你是说，跟恭助说话的人就是桑岛法男？”

“他帽子压得很低，我看不见他的眉眼和脑袋，但是能看到脸颊上红色的疤痕。我当时还想，哎呀，桑岛先生又来了。”

被图书馆解雇的前管理员，易装似的来到原来的工作单位。

还和案件的受害人说话。

“上桥小姐，你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看见了而已……哦，不过我觉得恭助看起来不怎么友好，说话时表情很严肃。”

“也就是说，他和那个男人并非只是在打招呼。”

仙堂说道，就像在挖苦刚才的久我山。久我山本人倒是面不改色，依然平静地坐着。

“关于这个男人，稍后我们会在附近确认他的行踪。感谢你们提供的重要信息。”

仙堂说完这话，纠结地嗫嚅片刻，然后转身问里染：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顾问没有回答，而是把吃完的助六寿司盒子交给仙堂，上前几步，扫视五名管理员后说：

“各位当中，有没有谁的外表和昨天差异很大？比如，妆化得更浓，眼镜的种类变了，或是更换了发型？”

管理员们不得要领地互相看看，很快，寺村回答：

“所有人都和昨天一样呀。”

“原来如此。谢谢。”

里染就提了这么一个问题。他行了个礼，打算回原位。可就在他转过一半身子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问道：

“哦，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想问问久我山先生，您刚才说，和城峰恭助先生‘在书籍上趣味相投’，您二位喜欢什么样的书呢？”

又是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连久我山也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推理小说。尤其是国外的短篇。”

“城峰先生最喜欢的短篇是哪一部呢？”

里染追问道。久我山困惑地思考片刻，回答道：

“他应该喜欢爱伦·坡的《失窃的信》……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只是我个人兴趣。谢谢！”

里染转过身去，对呆若木鸡的管理员们留下了一个笑容。

“警部先生，我们有一个请求。”

就在警部结束讯问离开阅览室、柚乃等人也打算随他离开的时候，一个客气的声音叫住了他们。回头一看，那须和上桥已站起身来。

“二楼，散落在恭助身边的那些书，可以收拾了吗？”

“如果泡在血泊里不管，会坏的……”

“哦，反正现场勘验已经结束了……可以在搜查人员的见证下收拾收拾。不过《遥控刑警》要交由我们保管。”

“明白。谢谢！”

两个人争分夺秒，刚道完谢就越过柚乃等人，向楼梯奔去。她想起警部说过，上桥为了一本书不惜早早来到图书馆上班。遭遇尸体，脸色铁青，却不忘保护书籍。这样的态度让她感受到了图书馆管理员的精神。

警部目送着他们，再次迈开步伐，等来到童书区入口，他才松了口气。这里与其说是儿童区，不如说是幼儿使用的空间。在绘本和连环画书架的包围中，摆放着色彩缤纷的凳子和小沙发。警部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只上面，一直站着的柚乃等人也疲惫地随他坐了下来。

哥哥迅速掏出笔记本重新翻开，说道：“我们来总结一下吧。”

“全体管理员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住处距离也不太远，所以即使先回到家中，也有充裕的时间再次返回图书馆。理论上每一个人都存在作案的可能性。而且还有一个人浮出水面，就是上个月被解雇的男人桑岛法男。他有在图书馆造成问题的前科，而且昨天还在图书馆前面与受害人交谈过。”

“嫌疑很大啊，”仙堂抽抽鼻子说，“有必要详细调查桑岛。但是，真正的问题还是久我山。死亡信息指向他，而且他还没有不在场证明，基本上已经确定了。接下来要重点布控，直到他露馅。”

“你们还在说这种话？”

里染开口了。他手拿一本绘本，打发时间似的翻看着。有位飞天少年、颇有超现实主义风格的封面上，印着书名《橡皮脑袋砰太郎》。

“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们了吗？考虑死亡信息是没有意义的。”

“我可不记得你说过。还有，自己把这个寿司盒子拿去扔了！”

“喔，我还没说完对吧？那我接着往下讲！”

“不要把别人的话当成耳旁风！垃圾自己拿走规规矩矩扔掉……”

“这个死亡信息，和凶手的姓名完全无关，又或者，是凶手事后故意进行的伪装。有关手电筒的事实已经证明了百分之九十。”

仙堂试图把空盒子塞进他的手，却猛然停在空中。

“伪装？你是说死亡信息是假的？”

“我不认为它完全是假的，但是用尸体的手指当作笔来写信息，不仅花费时间而且会留下痕迹带来危险。正常的凶手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他一定会抓紧时间赶紧逃跑。但是信息有两条。看到了其中一条的凶手，为了掩盖它的意义，被迫伪装另一条，这种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为什么会这样？”

里染合上他正在读的绘本，转身对两名刑警说：

“我从头说起。尽管有证词显示图书馆一直处于黑暗当中，受害人身边却没有手电筒。这一点意味着两种可能性。受害人本来就没有带手电筒，或者是受害人拿着的手电筒被人拿走了。

“在被人拿走的这种情况下，又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拿走手电筒的是打死受害人的凶手K，另一种则是，拿走它的是在柜台留下血迹的第三个人X。”

“第三个人是X倒也没问题，可是凶手为什么会是K呢？”哥哥问，“是久我山的K
[7] ？”

“是Killer的K。”

在文学名著众多的图书馆里，给凶手起名为K，多少有些失礼……柚乃想起了上初中时读过的夏目漱石的小说
[8] 。

“那么刑警先生，假如手电筒被人拿走，你觉得是K还是X拿走的？”

“那肯定是凶手拿走的咯。本来又没有证据说明第三个人不是凶手。”

“正确。不过我认为X是实际存在的。”

“什么？”

“这可以从目击到光亮的证人证词中推测出来。工地的工人们看到图书馆二楼有手电筒的光，一共是三次。九点半、十点和十一点。杀人是在十点。那么十一点在二楼打开手电筒的人是谁？凶手在杀人现场逗留将近一个小时，或者是一度逃跑，一个小时后又返回——比起这种可能性，凶手以外的其他人来过现场要更为自然。因此，十一点打开手电筒的人很有可能是第三个人X。如果假设为，凶手K殴打X和城峰恭助并逃跑之后，隔了一会儿，晕过去的X恢复了意识。从时序上来看这也是协调的。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X需要一个人上二楼。刚才我也提到过，在没有光源的情况下从柜台去现场，无论对图书馆内部多么熟悉，都是很困难的。也就是说，从一楼向二楼移动的时候，X应该带着自己用的手电筒。这样一来，X几乎就没有偷走受害人手电筒的必要。当然，不合常理的可能性也有几个。但是至少比起其他假设来说，凶手拿走手电筒这种简单的可能性要容易成立得多。”

仙堂在里染喋喋不休开始之后，慢半拍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手里的寿司盒子。

“吃了加醋的米饭，头脑的运转速度都加快了啊。”

“这可不好说，看起来没什么效果。”

“为什么看着我呀？”

柚乃刚才确实吃了一个豆皮寿司。

“我们继续往下说。既然X拿走的可能性薄弱，现场没有手电筒的原因就集中在以下两点。受害人本来就没有带手电筒，或者是凶手把手电筒拿走了。”

“我听明白了。可这与死亡信息有什么关系？”

“关系太大了，刑警先生。这是因为，人在漆黑的地方是不能写字的。”

一听这话，仙堂和哥哥大吃一惊，脸都僵了。

柚乃也留意到了。手电筒和血书，突然间拥有了重要的意义。

“请想象一下。城峰恭助被凶手击倒在地。临死之际，他思考着想要留下信息。他用手指沾上血，写下文字与符号——但是，晚上的图书馆一片漆黑。单是写个‘く’或许还能设法办到，单是要正确地圈出书封面上人物的脸，在黑暗当中却是不可能的。因此，相当理所当然的结论便是：受害人手边有照明工具提供光亮。

“在这里，我们可以套用刚才推导出的两种可能性。受害人没有携带手电筒的情况，和带了手电筒的情况。就像我在二楼时解释过的那样，前者可能性很小，不过谨慎起见我们再思考一下。受害人没有携带手电筒——这样一来，当然就是凶手携带手电筒了。也就是说——”

里染站起身来，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似的伸出右手，说：

“凶手击打受害人之后，像这样继续用手电筒照射受害人手边。头部遭到击打，意识模糊的人，用鲜血替代墨水留下两种信息，需要耗费多长时间呢？十秒？二十秒？不对，应该更长。如果是这样，刑警先生，凶手为什么没注意到死亡信息呢？明明是凶手自己照着受害人手边的呀。击打他人之后心中再怎么慌乱，也不可能注意不到吧？”

是的。凶手一定注意到了死亡信息。既然他注意到信息指向自己的名字，就一定会抹掉它，或是用其他词语替代它，来进行伪装。

这么一想，也就理解了里染一开始得出的结论。为什么关注死亡信息没有意义？因为这个信息和凶手的姓名毫无关系，或者是经过凶手加工的虚假信息……

“那么，”仙堂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么，另一种可能性……手电筒是受害人携带的，被击打的时候落到了地上，偶然照亮了他的手边。”

“对，是这样。但是，在那之后，凶手把手电筒拿走了。拿走，指的是他靠近、蹲下，再捡起来。手电筒在一片漆黑当中，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一直照耀着受害人手边的死亡信息。靠近那里，蹲下，再捡起来……刑警先生，你想想。”

里染用教诲的语气，冲着坐在儿童凳上的两名刑警，重复着和刚才同样的台词。

“这样的话，凶手为什么会注意不到死亡信息呢？”

8　第四个谜团

“哎呀？”

骑着自行车进入图书馆院内，城峰有纱心中立刻充满困惑。

第一天的考试顺利结束，她打算准备明天的内容，于是和昨天一样来到了图书馆——然而，入口前却人山人海，不知为何不能入内。她出入这里已经超过十年，这样的盛况还是第一次遇到。她太过惊讶，忘记保持平衡，差点摔倒。

她骑着自行车继续上前，发现不仅仅是入口人很多，而且图书馆的建筑本身似乎也被封锁了。难道今天闭馆？

“请问，是出事了吗？”她向一位站在人群最后、伸长脖子张望的大叔询问道。

“好像是有人被杀了。”

“啊？”

“真让人为难啊。我借了椎名诚的书，是来延期的。这样的话就没法子办续借手续了。今天就该还了。这种情况下，就算过了归还日期，也可以延期吧？我还没看完呢。姑娘，你觉得呢？”

“这个嘛，不知道……延期的话，在网上也能办理，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啊，是吗？我不知道呢。”

有纱把心宽的大叔扔在一旁，连忙离开了。

连自行车停车场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因此她骑到图书馆的角落，姑且把自行车停在绿植前面。还是这边人少，连横贯建筑物前面的黄色带子和里面站立的警察都能看见。看来大叔说的是真的。杀人案。在这种地方？究竟是谁被杀了？有纱徒劳地在带子周围徘徊，摸摸贴在大拇指指根的创可贴。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一掠而过。

*

“总之，辛苦你了。我会在搜查中参考你的‘意见’。今天就到这吧，你可以回去了。不，你赶紧给我回去！”

“你不说我也正有此意呢。”

里染一边回答警部，一边慢吞吞地在楼梯前走来走去。手里是被硬塞回来的助六寿司空盒子，看来他是找不到地方扔。

“我也不想总在杀人现场待着呀。回去，还能叫出租车送我吗？”

“谁送你啊，傻子！对了，不许把县警察局的车叫作出租车！”

“对不起。说成出租车，是我失礼了。”

“知道就好。”

“应该叫作Hire
[9] 。”

“也不是Hire！”

仙堂愈发烦躁，唾沫横飞。

“Hire是什么？是空手道的喊叫声？”

柚乃忽然感兴趣起来，小声一问，里染却对她投来极其遗憾的目光。柚乃把塞到她手里的书包朝里染扔过去，挡住了这种视线。

“好了，不开玩笑了，”里染按着被砸红的鼻子说，“刑警先生，顾问给你几个建议，建议你搜查图书馆内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里头、储物柜当中，还有书库里移动书架的缝隙，总之要搜查所有地方。虽然管理员们说回家前都检查过了，可是能够藏人的地方有很多呢。例如，我以前看过的动画片里，就有一个馆长，把尸体藏在电梯上面。”

“……世上的图书馆长真是各式各样啊。”

不知为何，哥哥认输般地嘟囔了一句。仙堂倚在借阅柜台旁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如果有人在闭馆后还躲在馆里，夜间安保系统也就失去意义了。我打算翻个底朝天，看看到底有没有人的痕迹。”

“要的就是这种气势。还有一点，麻烦你尤其仔细地搜查二楼的卫生间。”

“既然已经发现碎片，这么做……对了，你为什么知道那里有碎片？”

“我用的是初步的排除法。总之拜托你了，那就再见了。”

向仙堂挥挥手，里染走入柜台里。“喂，你也快走。”哥哥在背后推推她。柚乃没好气地回了句“我知道！”。这么说来，到最后也没搞明白城峰恭助和图书委员会主席之间有什么关系——

叮！

就在两个人正打算离开大厅的时候，楼梯旁边的电梯传来了到达的声音。

门开了，刚才上二楼去的那须和上桥，推着一部橙色的书籍推车走了出来。他们身后是白户的身影。那须注意到大厅里的仙堂等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谢谢你们。”

“书没什么问题吧？”

“连书页都染上血的书很少，基本上都只需要更换封面就可以搞定了。也没有丢失的书……”

那须低头看看小推车。刚才散落在尸体周围的书，除了《遥控刑警》之外，都按照五十音图
[10] 的顺序排列好了。

森真沙子的《放学后的回忆》《化妆坡》，森瑶子的《香水故事》，森内俊雄的《十一月的少女》，森冈浩之的《温柔的炼狱》，森川智喜的《猫粮》，森泽明夫的《津轻百年食堂》，森田成夫的《穿过山岭》《仙人同心》，盛田隆二的《港湾叙事诗》……

“请等等！”

里染上前，靠近小推车。

“收拾好的书都在这里了？”

“对。哦，我们没动《遥控刑警》。”

“除了它之外，散落的书全都在这里了？没错？”

“是的。”

“确确实实没有丢失书籍？”

两名管理员互相看看，回答道：

“确确实实没有丢。我们用二楼检索目录的电脑查了那个位置的藏书，和出借的书籍进行了对照，没发现有书籍丢失。”

“依靠电脑也不算什么问题吧？即便是我们，也不可能掌握馆内所有藏书的情况啊。”

上桥说完后，那须苦笑着补充道。可是说到里染，他非但没有苦笑，连讨人喜欢的笑容都没有露出一丝，凝视着摆在推车上的书籍。

他缓缓地、缓缓地把头偏向左侧，很快就像得出结论似的，恢复正常角度——接下来的一瞬间，他向楼梯冲去。

“啊！喂！”

仙堂喊叫着，柚乃也条件反射地追了上去。上楼、穿过书架。里染的目的地是刚才到访过的杀人现场。

“哎呀！顾问同学！”

梅头正百无聊赖地在那里站岗。当然，尸体也在。没想到居然会看到两次。刚才吃掉的豆皮寿司好像就要回到嘴里来。

但是里染看都不看一眼尸体，而是站在可以将整个“Mo打头的作家”纳入视野的位置，盯着为数众多的书脊。

“怎么了？”梅头问柚乃。柚乃耸耸肩说：“不知道。”

“姐姐，”里染的视线依然停留在书架上，“那须先生他们收拾书籍、核对藏书期间，有没有什么异样的行为？”

“异样的行为？当然没有了。”

“是吗？这非常重要。”

里染离开现场，又跑回楼梯旁。柚乃完全不明白他到底认为什么“非常重要”，却也姑且跟着他来回奔跑。这多少让人感觉有些怪异。

大厅里的仙堂怒火冲天，就像要冲过来捉住他似的。

“我每次都告诉你不要乱跑，对不对？为什么你非要这么做……”

“刑警先生！抱歉，我还有一个请求！”

“啊？”

“请详细调查城峰恭助及其周边。他的房间、电脑，还有……哎呀，算了，就这样吧。详细情况我稍后和你联系。”

里染摆摆头，像是要甩掉焦躁。他自己似乎也没有整理好思绪。

“真是的，这案子里存在好几个谜团，要比死亡信息难解得多。受害人和凶手在夜间的图书馆做什么？城峰恭助为什么会被杀害？第三个人X是否存在？如果存在，又会是什么人——还有那本书！”

“书？”

“刑警先生，说不定我们被卷入独创性的犯罪了。”

里染快速说完这话，把目瞪口呆的哥哥及管理员等人扔在原地，向办公室走去。右手中的助六寿司盒子已经被他捏扁了。

“我说……那我们就此别过。”

柚乃告辞，慌忙中也替他行了个礼，再次跟上里染，恰好在他走出便门的时候追上了他。里染心不在焉，嘴里吧啦吧啦念叨着什么。

“真是奇怪啊。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我记错了？不，我的确见过……证据！有证据！好像昨天……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说，里染同学。”

“柚乃。”

忽然听见他不带姓氏地直呼自己的名字，柚乃惊呆了。

“啊？”

“我当时好像想到你了。”

里染一瞬间回过头来，接着又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在这过程中，他依然喃喃自语。

“为什么？Younai。由乃……不对，不对啊。是柚子吗？Youzi、Youzi……”

“我说，我说里染同学！”

“不对，不是歌手。是水果的柚子吗？水果、水果……挺接近的，让我联想起什么。水果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里染同学！”

“是作品名！九十年代的……名字……水果……啊，想起来啦！”

“里染同学！前面！前面！”

“是机械女神！”

里染一弹手指高喊道。同时，他猛地撞上了停在眼前的一辆自行车上。

哐当！华丽的声音响彻四周。里染发出了与“哇”听起来发音相似却不甚明了的声音，栽了个跟头摔倒在地一动不动。柚乃一面想，所以我才叫你嘛！一面跑向他。

“你没事吧？”

“……怎么会有自行车停在这里啊？”

“我倒是想问你，为什么没注意到这里有自行车呢？”

总之看来他不要紧。柚乃看了一眼自行车，想确认它有没有损坏。大概是撞上它的对手实在太过虚弱，自行车看上去也没出问题。因为有脚架，所以它连倒都没倒，是一辆银色车身、随处可见的女式自行车，后轮侧面贴着熟悉的贴纸。

“咦？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贴纸上印着“风高”二字，用来证明这是风之丘高中学生上下学使用的自行车。为了便于和其他学校进行区分，入学的时候每个学生都会领到一张。有很多学生嫌麻烦没有贴，不过这辆自行车的主人看来很守规矩。

里染爬起来，似乎也对自行车产生了兴趣，皱皱眉头说：“哎呀？”

不过，他的视线目标不在贴纸，而在车座。

浅灰色的车座。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不过顶端粘着茶色沙粒般的东西。里染靠近自行车，用食指蘸了一点，确认触感似的在拇指间摩擦一番。

“红土。”

接着他又把脸凑近车座，极为认真严肃地用鼻子使劲闻……总觉得，总觉得这是一个怪异的画面。

“里……里染同学，你怎么了？这回又在这方面觉醒了？”

“你也闻闻！”

“啊？啊？”

看来他没在开玩笑。柚乃无奈地把鼻子贴近车座，合成革气味和泥土气息，夹在其中的是淡淡的——

“苹果的香味？”

“我说，不好意思，那是我的自行车。”

柚乃刚嘟哝完这句话，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城峰有纱站在那里。

“我，嗯——”

在冻结的空气中，柚乃寻找着辩解的语言。

城峰有纱自我保护般地捂着自己的裙子，退后半步，脸上充满了困惑而非愤怒的表情。这也难怪。就算是自己，如果发现并不熟悉的同年级男生和师妹对着自己每天安放臀部的自行车车座又闻又嗅，也会有同样的反应，一定会把这两个对象都当作变态来处理。

如果解释清楚，如果把误会解释清楚的话。

“不是，我们不是那种……”

“图书委员会主席，今天早晨我们见过面，我记得你叫城峰有纱。”

里染把语无伦次的柚乃推到一边，泰然自若地说道。

“嗯，嗯……你是，里染同学？”

“对，这是袴田妹子。”

“准确说我叫柚乃。”

里染这家伙不是已经记住我叫什么了吗？

“你们俩，在这里做什么？”

“倒也没做什么。我来图书馆学习，谁知道这里却发生了案子，今天好像临时闭馆了。真遗憾……啊呀，等等。城峰？”

里染撒谎撒得和呼吸一样自然。然后他声音高了八度，似乎这才注意到她和受害人一个姓。

“你会不会是城峰恭助的家人？”

“恭助是我堂哥。”

柚乃吸了口凉气。堂哥，果然有关系啊。这么一说想起来了，有一位管理员提过，他经常和堂妹一起来。

但是，这样一来事情就更复杂了。还没有人通知她恭助已经死了。在这种情况下，是否应该告诉她呢？柚乃正在犹豫，却听见有纱问：

“恭助哥怎么了？”

里染没有回答，两只眼睛却死死盯着有纱，不是她的脸，而是她的身子和脚。少女越来越困惑，向后退去。柚乃心想，如果她叫警察，自己丢下里染一个人也得逃。

“主席，昨天我应该在图书馆见过你吧？在二楼的小说区。”里染突然话锋一转。

“嗯，对。你记得真清楚。”

“大约是四点钟吧。我四点半左右回去的，你一直在图书馆？”

“我一直待到五点钟闭馆。”

“闭馆后你直接回家了？”

“嗯……”

“回家之后，你回过图书馆附近吗？”

对答如流的有纱听到这话，停顿了瞬间。越过镜片，能看到她的双眸闪烁出胆怯的眼神。

提问的人面不改色，静静地等待回答。

“没有。”

“是吗？谢谢。图书馆今天好像一整天都进不去了，建议你回家。”

里染转身向图书馆院外走去。柚乃犹豫了半天，最后和刚才一样，向有纱行了个礼，向里染追去。她感到图书委员会主席投来的视线刺痛了她的背。

走到一半，她发现绿植附近扔着助六寿司的盒子，便捡了起来。看来是里染摔倒的时候掉地上了。结果还是自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啊，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

“你刚才跟她的对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是的，今天怪事一连串啊。”

柚乃追上他问道。可是里染依然自言自语，并不打算认真回答。

“在我看来，里染同学你才是最怪的……总之，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再去闻女孩子自行车的车座啦！作为一个人！”

“你别说话，我正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城峰有纱。”

回答依然很怪异。

来到人行道，里染在道旁的自动售货机前面停下来。机器里摆放着丸美饮料的两个品种。

“原来如此。吃了寿司，口渴了。”

“或许吧。”

里染敷衍地答道，望着自动售货机的货品。柚乃以为他要掏零钱，他却忽然不明缘由地蹲下身来，观察着地面。

“你在找别人掉的零钱？”

“我可没那么缺钱！”

水泥路面被红色的沙土弄脏了。或许是图书馆旁边的工地飘来的沙尘。移动视线，还发现单单就自动售货机附近的地面颜色较深，像是洒落了某种液体。里染摩挲着这些地方，把指尖凑近鼻子。似乎有所理解，点点头，跟着污迹来到自动售货机侧面。

“找到了。”

他捡起了某件东西。

那是一个开了口的、三百五十毫升装的饮料罐。他的另一只手上是同一商品的铝拉环。

“哦，是丸美的苹果汽水……这个不常见哦。”

“好像是。”

里染轻轻摇晃罐子。能听见饮料晃荡时的哗哗声，还有碳酸冒泡的声音。

“还没喝完。碳酸也还没跑光。”

“好像是。你打算喝？”

“我看上去像是喝捡来东西的人吗？”

“从你迄今为止的怪异行径来看，非常像这种人。”

里染把瓶子放回原处，这次又开始观察拉环。柚乃也凑过去看。盖子没有什么特点，但是边缘附着有红色的东西。

“这不会是血吧？”

柚乃看看里染，他望着机动车道，似乎在总结思考。两三辆汽车开过去后，他想到了什么，念叨一句“机械女神”，拿出手机来。

柚乃没打算看，但是因为脸凑得近，所以看到了屏幕。里染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两个词语：Raimu风之丘图书馆。

然后，他略微犹豫后，把“Raimu”换成了汉字“来梦”，检索。出现了风之丘周边将近三万个餐饮店、公寓的名字。里染打开搜索筛选，把范围变更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再一次检索。

这次的检索结果数量极少。他用纤细的手指点击了出现在最上面的检索结果。那是SNS的个人页面。头像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年轻女性照片，还有一条与检索关联的推特信息。

发表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附件里的照片中，有一名两岁左右的女童，站在并不适合她的图书馆书架前。文字部分装饰着各种表情符号，内容如下：

“来梦，图书馆初秀！徘徊在风之丘图书馆～”

柚乃听到了呼气声。

在她身边，里染松了一口气似的眉开眼笑。看上去并非因为女童的照片得到了心灵慰藉。他把照片放大，指着女童身后陈列书籍中的一本。

看不出那是什么书。过度放大导致像素颗粒粗大，无法分别书名和作者名。

不过，书脊上贴着红色标签。

*

这是在搞什么？

里染二人离开之后，有纱仍然呆立在自行车前。

她在图书馆四周徘徊一圈，回到自行车停放的绿植前，发现两名风之秋高中的学生把脸凑近车座，不知在做什么。那是图书馆的常客——里染天马和早晨在鞋柜旁见过面的高一女生。暑假里，她好几次看见这个女生穿着乒乓球队训练服来到图书室。不过，袴田妹子这个名字倒是第一次听说。不对，是袴田柚乃。

即便关于车座的行为是个误会，后来发生的事也依然让她放不下心来。里染莫名其妙的提问。昨天在图书馆待到什么时候？闭馆后立刻回家了吗？有没有返回图书馆？她的心脏紧张得发痛。

这简直，简直——

衣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话了，妈妈打来的。有事的时候，她基本都是发邮件，这回真是难得。

“喂。”

“啊，喂，有纱？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妈妈的声音和平时不同，有种走投无路的紧迫感。

“我在图书馆前面。怎么了？”

“图书馆……我说，有纱，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妈妈停顿了一下，也像是在让她自己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恭助被杀害了。”

第二天　化学、现代社会、数学A、秘密、奇怪的人

1　关于创作的、错综复杂的搜查

凉爽的风轻抚过观光人行道呈放射状延伸的中央广场。

草坪沙沙作响，梅头压住头发。暑假里，而且还是上午，周围看不到太多学生，建造在树林中的宽阔校园显得冷冷清清。广场树丛的对面，耸立着大学的中央图书馆。眺望这座玻璃幕墙、设计风格现代的建筑，不由得感受到一种压力，仿佛它在催促自己快去学习。她也开始理解，为什么城峰恭助不愿意待在这里，而是出入于邻镇图书馆了。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明石同学。”

袴田把目光拉回到坐在长凳上的男生身上。

“你前天受恭助的邀请，午饭后去了风之丘图书馆。你一直在阅览室的桌前写课题报告，恭助则中途离开大约一小时，说是要‘选借阅的书’。他回来的时候马上就要四点。你和恭助一起离开图书馆，骑车把他送回了家。然后你直接去了家庭餐馆打零工，工作到八点钟，晚上九点左右回到了学生宿舍的单人房间。”

明石康平点点头，没有改变脸的朝向，只是把脑袋往前伸了伸。这名青年看上去打扮并不算太花哨，但是总让人觉得他说的话并不完全靠谱。他每隔几秒钟就看一眼左手腕上的卡西欧，据说他午饭后还有无伴奏合唱的练习。

“你经常和城峰同学去风之丘图书馆吗？”

“嗯，有空的时候时不时去一趟。因为学生宿舍离风之丘近。”

“前天城峰有什么异样的地方吗？”

“我倒没发现。”

“在明石同学眼中，平时的城峰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普通的好人咯。我从进大学起就跟他关系好，虽然不是十分了解他……但我觉得他很认真，性格又没有阴暗之处，跟我很合得来。哦，不过他基本上好静，所以朋友少，应该没有女朋友。”

“认真？那么，他以往惹过麻烦吗？”

“我都说我不了解嘛。如果想了解城峰，请你们去找和他更熟悉的人，比如他的堂妹有纱。”

“有纱。哦，城峰有纱对吧？”

昨天在关于受害人家庭情况的报告中见过这个名字。她好像也是风之丘图书馆的常客，这个时候应该还在上学，到了傍晚有必要去找她了解一下情况。

“那么明石同学，我们就……”

“我们想知道你眼里的城峰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旁插嘴的梅头抢过了他的话头。袴田没有办法，只好附和道：“是，是这样。”明石挠挠染成焦茶色的短发说：

“对了，去年他和大学办公室发生过纠纷。”

“纠纷？”

“不过，真的只是件小事。我参加的无伴奏合唱研究会是前年刚刚成立的，我们虽然排练，却找不到地方表演。所以我常常跟他说，干脆我们来个快闪吧。然后，城峰虽然不是我们社团的成员，但是一商量，他也来了兴趣，帮我们订计划做宣传板。结果，我们还真的演出了，就在这个广场。”

“快闪合唱？”

“是的是的。气氛很热烈，但是因为没有申请许可，学校很生气，把城峰也卷进来了……总之，我就是想说，这家伙也有这种接地气的地方，有时候特别有行动力。”

明石怀念地微笑着，然后寂寥地垂下眼帘。

“这家伙，怎么会被杀害了呀？”

“我理解你的心情，”梅头把手搭在他肩上，说道，“我们一定会抓住凶手！”

“好……拜托你们了！我觉得城峰不是坏人。”

“感谢你抽出宝贵时间。无伴奏合唱，你要加油哦！好，袴田警官，我们走吧。”

“嗯，好的。”

梅头先迈出一步，袴田紧随其后……哎呀？我是县警察局的，她是当地警署的，对吧？怎么倒过来了？唉，算了吧。

“刚才的证词你都记下来了？”

“嗯。基本上。”

他把文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页面给她看。梅头半是佩服半是无语地瞥了一眼，说：

“不过，我们按警部要求特意来调查，却徒劳无功嘛。”

“是啊，没得到什么重要信息。”

“也没有什么感觉好的学生。”

“感觉好的学生？”

“没有没有，这是我自己的事。比起这个，袴田警官，你多给我讲讲顾问的事呗。”

梅头的声音忽然有了劲头。无论是白户还是她，为什么都对里染感兴趣呢？

“里染同学不是什么好家伙。倒不如说，他是最糟糕的。他在案发现场随意走动，态度蛮横，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住在学校，房间脏兮兮的，爱好也很扭曲，还粗鲁地对待我妹妹。暑假的时候不知道两个人都干了些什么。真是的！单是想到这个都让我……”

“太棒了。”

“难道你是戴了滤光镜？！”

听袴田这么一叫，附近的一组女学生似乎是误会了，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像警部那样慌慌忙忙咳嗽一声，把话题扯回工作：

“总……总之，我们赶紧回风之丘吧。这次该询问受害人的母亲了。”

昨天，搜查人员把城峰恭助的母亲城峰美世子请到了警署。但是，得知儿子身亡，她情绪非常不稳定，所以没能了解具体情况。于是，他们提出请求，等她平静一个晚上之后，再前往受害人家里进行搜查。袴田他们打算向城峰恭助的母亲了解情况，然后搜查他的房间，顺便按照里染邮件里的要求，寻找“某件东西”。

不过，为什么有必要寻找这件东西呢？袴田也好，警部也好，都完全搞不明白。

“哦，你们来了啊。”

仙堂已经在住宅区的停车场里等候。身后是白户等五六名待命的搜查人员。

“明石康平情况如何？”

“只找到了他和受害人在一起的证据，并无其他收获……”

“搜查总部有什么进展吗？”

梅头问白户。

“查到了桑岛法男的住址。”

“啊，真的？”

关于被解雇的前管理员桑岛法男的搜查，当然也正在进行。保存在图书馆里的简历上记录着他在风之丘的公寓名，但是搜查人员去后发现，桑岛不知为何上个月底交房退租了。此后就一直在调查他搬往了何处。

“不难找。就是邻镇的公寓，”仙堂说，“羽田町三栖丸高台，103号房。”

“因为就在附近，已经派搜查人员去了。门牌上确实写着‘桑岛’。”

“那见到本人了吗？”

听到袴田的追问，白户缓缓摇头说：

“很遗憾，他不在家。邮箱里塞着晚报，看来他从昨天白天开始就一直没有回家。如果他下午还不回来，我就要找管理人借钥匙开门调查了。”

“这样啊……”

桑岛法男。这个男人在案发当日与受害人交谈过。面部有烧伤疤痕。现在尚未露面，是个看不清真面目的幻影。比起死亡信息指向的久我山，他已经成为更让人放心不下的存在。

“总之，我们先把凶手的事放一放，先来了解受害人。”

仙堂把搜查人员的心思拉回正轨，迈开步子说：“差不多该去了。”

离开停车场所在的主干道，他们拐到一旁的小路上。城峰恭助的家，位于房屋拥挤的一个角落。这里的房子彼此间近得仿佛可以从这家屋顶跨到那家屋顶似的。

这是一个独门独户的房子，看上去像是在富余出来的土地上勉勉强强建起来的。不过，受害人是母子二人的单亲家庭，所以空间应该足够两人居住。房子坐北朝南，每个窗户都拉着窗帘。院子里敷衍地摆放着花架。跨过玄关前面的通道，是延伸出来的磨损台阶，通往下面的街道，让袴田产生了一种身处迷宫的感觉。

仙堂按了门铃，一位四十五岁上下的女性打开了门。

“您是恭助同学的母亲城峰美世子女士吧？”

“是。”

“我是警察。之前跟您联系过……”

“我知道，请进。”

没等仙堂把话说完，她就为刑警们让了路。与其说是通情达理，不如说她已经疲惫不堪，不愿意再多说一句无用的话。搜查人员各自低头行礼，进了城峰的家。白户和梅头上二楼去搜查恭助的房间，只有仙堂和袴田被领进了客厅兼餐厅的空间。

“我去泡茶。”

“哦，不用客气。”

“不，我去泡。”

她去了和客厅餐厅连在一起的厨房，点燃火烧了壶水。两名刑警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环视室内，等着她。

家具少，陈设简单——说难听点就是贫寒——的房间。沙发靠背上搭着手工编织的蕾丝花边，餐边柜上放着几个相框。全家一起拍的很少。恭助在十年前的一起事故中失去了父亲。

“请用茶。”

城峰美世子端来红茶后，面对两人坐下。

袴田心想，她和受害人长得不太相像啊。她是一位头发干巴巴地披在肩头，筋疲力尽的女性。虽然皮肤还保持着弹性，显得年轻，但是脸颊瘦削，胳膊纤细，身材消瘦。面对儿子的亡故，她表情相当阴郁。或许是因为眼镜镜片厚，唯有眼圈发黑的双眼显得格外大。

为了不让她更为疲惫，仙堂语气平稳地开了口：

“我是县警察局的仙堂，这是我的部下袴田。我们负责这起案子……您儿子的事，我们感到非常遗憾。但是，这是一起杀人案，虽然您很痛苦，但我们还是希望您回答几个问题。”

“好。”

“感谢您的配合。那么，首先是关于前天的情况。我听说您在车站前的裁缝店工作。前天也去上班了？”

“没有，前天是店里的固定休息日，所以我一直在家。”

“您儿子午饭后去了图书馆？”

“是的，一点左右，他说要去图书馆写报告。回来的时候是四点多，好像是他的朋友骑车把他送回来的。”

“回家后您儿子情况如何？您和他说过话吗？”

“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例如‘报告进展不理想’之类的。恭助后来就坐在沙发上读他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借来的书？”

“都还放在茶几上呢。”

他们回头看看沙发，茶几上叠放着六本书。其中三本是出于喜好而借来的小说，另外三本是用来写报告的专业书。《旁听》《梦的远近法》《坛中手记》《教育咨询入门》《特别活动与人的塑造》《道德教育论》。

仙堂说了声“失礼”，离开座位，从二楼叫来一名搜查人员。下楼来的搜查人员用偏振照相机拍了书籍的照片，把书都收走了。

“您也常去图书馆吗？”

“休息日的时候常常去……也和恭助两个人一起去过。”

看来是进入了雷区，美世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警部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嗯，我们继续说。您儿子坐在沙发上看书？”

“是的。他借来书后通常这样。他一直坐在沙发上，直到我开始准备晚饭。不过在那之后他出去了两次……”

“两次？”

“第一次是七点左右。他突然说要去车站前面买杂志，拎着包出门了。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就回来了，说是没买到。我没太在意。”

杂志。这么一说，他想起受害人手指上留有阅读漫画杂志时沾上的污渍。

“也就是说，他晚上七点出过门，十五分钟后返回。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在两个小时之后，吃完晚饭洗完澡之后。恭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心血来潮似的说：‘我还是去其他店找找看。’我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就又拎着包出门了。”

城峰美世子补充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恭助，然后就低下头去。她的长发毫无生气地低垂着，发尖都快挨着茶杯了。

“您知道他第二次出门的准确时间吗？”

“大约是在九点……二十分。”

“您儿子说，要去其他店找找想买的杂志？”

“是的。”

仙堂使了个眼色，袴田把这句证词圈了起来。

从这里走到图书馆需要五六分钟。九点二十分离开家的话，到达图书馆就是九点半——也就是第一次有人看见光亮的时候。

恭助向母亲撒谎，去了图书馆？然而，从接下来到十点为止的三十分钟时间内，他在馆内做了什么？而且，在那之前七点的外出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洗完澡了还出门，仔细想来也是很奇怪的。不过，我当时认为他马上就会回来，所以没太在意。然而，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也过去了，他都还没回家，发邮件也没有反应。我想，他或许是去了附近我丈夫的哥哥家，就给他的堂妹有纱发了个邮件。”

美世子给袴田他们看了手机的通信记录。发给恭助的邮件记录有两条，分别是十点半和十一点多。两条文字都很简单，大意是问他在哪里。两者中间有一条收件人为有纱的邮件记录，内容是：“恭助在你家吗？”

“过了半夜他还没回来，我担心归担心，但是也想，他或许是偶然遇上了朋友，所以才晚了，于是就先睡了……真蠢啊。我要是再留点神就好了。”

“哪里哪里，您对儿子已经给予了充分的关注。”

仙堂试图安慰，母亲却越发垂头丧气。美世子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拭了好几次镜片，看上去是在用这个动作分散自己的悲伤。特意泡茶也是这个原因吧。

“对了，现场留有恭助手写的信息。这意味着什么，您有线索吗？”

仙堂把尸体搬运走之后拍摄的死亡信息照片递给了美世子。她凑近照片眯缝着双眼，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用手指扶着镜架，凝视着照片。

“看上去像是指书里的登场人物久我山莱特。”

母亲的意见也是如此。

“恭助特别喜爱这本《遥控刑警》吗？”

“不知道……他倒是经常读推理小说，不过最近好像不太喜欢读了。不过，《遥控刑警》是本很火的书，我和恭助都读过。据说恭助在图书馆和管理员久我山聊过这本书……啊，久我山先生……”

久我山是凶手这种想法似乎也从她脑子里蹦了出来。仙堂连忙补充说：“也不能太相信信息。”他换了张照片，提出另一个问题：

“这是装在恭助书包里的东西，您有什么留意到的吗？”

“手巾不见了。”

“手巾？”

“是。恭助常常把手巾放在书包侧面的口袋里，黑色条纹的。”

图书馆里并没有看到这种东西。是凶手拿走了吗？

“那么，关于携带的物品，还有一个问题。您儿子九点二十出门的时候，有没有携带某种照明工具？例如手电筒、笔形手电筒之类的。”

“照明工具吗？我们家有一个小手电筒，不过恭助带没带我就不知道了……”

“能请您现在确认一下吗？”

美世子和袴田他们一起来到走廊里。她打开玄关旁边的衣柜门，在里面看了一圈，惊讶地说：

“不……不见了。这里应该有一把银色的、细细的手电筒。”

袴田把这句话也记在笔记本上，圈了起来。里染的推理是正确的。城峰恭助携带手电筒进入图书馆，后来被人从现场拿走了。

仙堂原地沉思片刻，然后对美世子说：“还有一个问题。您儿子为什么会去夜间的图书馆，为什么被杀害，您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

美世子微微加强了语气。

“恭助在他父亲死后，一直支持着我。他自己年纪都那么小，一定深受打击，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长大后温和坦诚。即使生活艰辛，他也从不抱怨，高中也好，大学也好，都拿奖学金、打工……别说跟犯罪扯上关系了，他连叛逆期都没有，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可他竟然遭人怨恨，竟然被杀害了。这简直……”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是白户下楼来了，他用眼神告诉仙堂，房间里的搜查已经结束了。

在那之后，袴田等人征得同意大致搜查了客厅、餐厅以及其他房间。因为从案发当日就没有倒过垃圾，所以他们还检查了垃圾桶。在刑警们侵入生活空间的过程中，美世子一直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地盯着最终一口也没喝的红茶。

一切结束后，她把搜查人员送到玄关。仙堂最后说：

“那我们就告辞了。谢谢您提供的宝贵信息。”

“不用谢……对了，刑警先生。”

“什么事？”

“守夜，我想安排在后天……”

“好的，我明白了。我们会竭尽全力在此之前破案。”

仙堂有力地对她点点头。

但是，当美世子关上门后，仙堂的眼神立刻恢复了刑警的冷酷。袴田听见他喃喃道：“好孩子啊。母亲们全都这么说。”

*

“喂。”

“里染同学？现在方便说话吗？”

“哦，哥哥呀，你好！方便。我正好刚考完第二天的科目。”

“哦，是吗……顺利吗？”

“目前看来没问题。”

“你这么无忧无虑，真好啊。”

“也没那么无忧无虑。快说说你那边战果如何？搜查城峰恭助的房间了吗？”

“刚搜查完。遗憾的是，受害人没有你推理出来的那种兴趣。”

“真的？连点痕迹都没有？”

“嗯，什么都没找到。不过，查他电脑邮件的时候，发现了一段奇怪的对话。”

“嗬！什么样的？……好……嗯。原来如此，这些都是我想到了的。手机的邮件呢？”

“实际上也有些让人在意的内容。对方……”

“哦，果然。我基本上清楚了。你能把往来邮件发给我吗？我要确认一下。剩下的事我会处理好。”

“处理好？”

“请傍晚到我房间来交流详细情况。我要挂了，我跟人有约。”

“有约？和谁？不会是柚乃吧？”

“是一个哥哥你也认识的可爱女孩子哦。”

“那不就是柚乃吗？”

“哟，来了来了。喂，我正等着你呢。那就回头联系咯。”

“喂！里染同学？里染？里染——！这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2　学习会观摩

袴田柚乃正倚着朋友早苗的肩膀走在一楼回廊里。期末考试第二天的出击，基本上全军覆没。

第一科化学没考好，到底还是栽了跟头。现代社会论述题多得不得了，时间不够用，理科科目中还算不错的数学A也考砸了。对答案时她才发现，有一道题本来应该用重复序列来解答的，可自己却套用了其他的公式。完了，要毁灭了，已经不行了。真想什么都抛在脑后，回到家钻进被窝好好睡一觉啊。而这个梦想也破灭了。明天、后天也还要考试。

“我明天就去幼儿园上学，从初等教育开始从头来过……”

“初等教育是从小学开始的哦！”

早苗纠正道。连玩笑都能开错，真是没救了。

“虽然你这么说，可你每次都能考个像模像样的分数嘛。”

“不，这回真的不行了。啊，我觉得明天也完了。”

“为了不发生这种情况，我们不是正在向图书室前进吗……不过，我倒是挺想去发生命案的图书馆看一眼。”

风之丘图书馆发生命案的消息，在今天早晨的电视和报纸上都进行了报道。虽然只是简单的三言两语，请大家等待后续报道，但是因为案子就发生在附近，所以考试前大家在教室里也议论纷纷。

“去那儿有什么意思啊，今天可能还关着门呢。”

“哦，这样啊。嗯，那就去里染同学的活动室吧。”

“在那么不靠谱的房间学习，肯定是最集中不了注意力的……”

就在快要走出第二教学楼的时候，柚乃停下了脚步。

在北侧走廊下没有人影的空教室前，不靠谱房间的主人正站在那里。背靠墙壁的暗处，好像在和人说话。

“肯定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不是绝对会出现。我只是说，如果我是他，就会这么做。这是概率问题。”

“既然是概率，就有猜错的可能性咯？”

“到时候再说。反正我们又没什么损失。”

对方是个黑色直发的女生。她背对这边站着，看不出是谁。而且，他们像是在谈论什么机密话题。柚乃和早苗对视一眼，藏在走廊的角落里，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可是，为什么我非得答应你的请求呢……”

“你不愿意？”

“倒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应该不欠你什么了吧？”

“对了，你上次发给我的合影真是拍得太棒了。我把它拿到照片冲印社去放大，装在相框里挂到出入口的通知栏里怎么样？”

“懂了，我做。不，请让我来做。”

“那就麻烦你啰。”

“好……我还是讨厌你。”

“彼此彼此。哦，还有。”

“又是什么事？”

“那个更适合你哟。”

“你说了我也不高兴！”

女生害臊地留下这句话，转身向这边走来。似乎认识，又好像不认识。柚乃绞尽脑汁，被考试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脑瓜子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针宫理惠子。

这位少女是二年级的，一直给人人品不佳的印象。柚乃没能一眼认出她，是因为她的外貌发生了巨大变化。暑假结束的时候就听说她改变了形象，今天才第一次亲眼看见。她确实变了，而且变成了美女。金色长发痛快地剪成了波普风格，还恢复成了黑色。微拳的发梢，映衬着化了淡妆的修长眼眉，看上去就像国外杂志上的模特一样酷。

看得入了神，导致躲藏的脚步慢了一步。她正要在走廊里转弯时发现了柚乃二人，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向第一教学楼跑去……性格似乎并不是那么酷嘛。

早苗在身边“唔”地呻吟起来。柚乃把注意力撤回到走廊，发现里染的目光已经近在眼前。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的？”

“嗯……现在。”

充满科幻意味的回答。里染似乎懒得追究，不再看她们。早苗却立刻问道：“你和针宫同学在说什么？”

“就是商量商量怎么应付考试。”

柚乃二人再次对视。她们听到的内容可不像这种高中生该有的对话。

“站住！”

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忽然传来。一瞧，原来这回是香织从第三教学楼向这里跑来。脸色苍白的里染试图向相反方向逃去，却被隐约觉察到什么的柚乃间不容发地拽住手腕。她轻而易举就把运动白痴的无用之人摔倒在地。

“逮捕！”

追上来的香织抓住了他另一个手腕。柚乃和早苗拍手称快，不过，在追赶别人时真的大叫“站住”的人，她们还是头一回见到。

“哈哈，终于抓住你了，二十面相！你该交年供了！”

“原来是你啊，明智！……啊，不对，昨天你不还是二十面相吗？你的世界观发生了什么问题？”

“这是魔法！”

“你别以为魔法可以解释一切！”

香织不理会里染的抱怨，向柚乃道了谢：

“谢谢你，小林，这是你的功劳啊！”

“我可不是小林。里染同学干坏事了？”

“他拒绝我的邀请，跑掉了，所以我一直在四处追赶他。快点跟我来，大家都到了。”

“很不巧，考试令我筋疲力尽，我要回一趟活动室睡午觉。”

“你考试的一半时间都在睡觉！我们需要天马的头脑！”

“头脑？”早苗对这个单词产生了反应，“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案子？”

“不是案子……哦，要是方便，你们俩也一起来吧。”

拽着还不死心的囚犯的胳膊，香织伸出右手，指着柚乃二人正打算去的第三教学楼：“到图书室参加学习会。”

“哎呀，这么多二年级的学霸都为我而来，真是太感动了！看来我这次考试有望及格！”

“为你而来？我根本就是被这个红眼镜不由分说拽来的！”

“坐在左边的我和你一样遭遇。”

“是男人就不要这么啰哩啰嗦！快点！天马，拿出教材。小仓，你也是。都学着点奈绪！”

“可以倒是可以……可是，向坂你自己成绩也很好呀，教梶原的话，你一个人就够了嘛。”

“人多不是热闹吗？”

“图书室里热闹可不行！”

“又不是吃火锅。”

“嗯，不过，人多的话可以取长补短，或许效率更高。”

“不愧是乒乓球队队长奈绪呀，一下子就明白了！”

“但是我也觉得吵吵闹闹不好。”

“哦，抱歉……那我们小点声。开始。哇！”香织拍起手来。

“向坂，不用非拍手不可吧？嗯，那么梶原同学，你想让我们教你什么？”

“首先，是明天考什么科目？”

“从这个开始？！”

“小仓，安静点！”

“向坂，你凭什么说我！？”

仓町连喊两声。幸亏其他座位的同学也都同样吵闹，才没招来白眼。

图书室在第三教学楼的四层，是校内最宽敞的长方形教室。门边上就是柜台，从柜台往里去，是摆放着新购图书和推荐图书的策划区，安放着书桌的阅览室，还有图书种类丰富的书架。或许是报社的号外发挥了作用，阅览室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盛况，每个座位上都有学生在与教材、参考书苦战。时而也有呻吟声传入耳中。

柚乃他们占据了靠窗的一张桌子。五个二年级学生坐在桌旁。香织和里染，报社副社长仓町、自来卷令人印象深刻的话剧团团长梶原，还有佐川队长。

从对话内容，以及梶原坐在主座这一情况看来，这次学习会是他组织的，名义是优生带差生。柚乃想起来，在八月末发生消失事件时，梶原和香织好像谈过这件事。和师哥师姐一起学习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毕竟要给知交一些面子，而且佐川队长也在。

“袴田，你们要是有不懂的，也可以问哦！”

坐在柚乃左边的队长，看着她说道：

“因为我觉得一年级的范围容易教。”

“好，好的。谢谢。”

队长嘴角还带着微笑，目光则已经落在用颜色仔细区分的世界史笔记本上。不仅在社团活动中，在图书室里她也是个值得信赖的存在。一年级的范围容易教——自己明年能不能对师妹们说同样的话呢？恐怕没希望。

“你说，我们从什么开始？”

右边的早苗碰碰她，她才回过神来。柚乃拿出数学题集，说：“先从这个开始吧。”明天的考试是现代文和英语阅读，以及数学Ⅰ。今天的数学A考得不好，明天可不能重蹈覆辙了。

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朝正对面的座位望去，发现坐在那里的里染正投过来混混沌沌的目光。他又要睡着了？不对，仔细一看，他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后。她转过身去确认。

在视线的正前方，是城峰有纱。

她独自坐在因为考试没什么人去的柜台，低着头在读一本文库本。昨天和柚乃他们告别后，她可能已经得知堂哥死亡。她的表情更加苦恼，明显情绪低落。

早间新闻或许是考虑到受害人是名学生，所以还没有报道城峰恭助的姓名。因此学生中没有一个人关注她的感受……是不是应该跟她打声招呼呢？

“明天考世界史啊。真麻烦……里染，你有记住国家的方法吗？”

“额上头发乱蓬蓬的是意大利，大背头是德国。”

“为什么拟人化？”

就在她犹豫之间，里染和梶原已经恢复了悠然自得地交谈。看来自己也还是先复习为好。

她打开以教材作为基准的题集，开始复习二次函数。幸亏还没碰过的问题多得堆成了山，想做多少就有多少。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想掉眼泪，不，自己绝对不是不认真，而是社团活动用力过猛。

她一边给自己找理由，一边攻山。六月学的单元在夏季的酷暑中完全融化，必须逐一和早苗确认。可是，这狐朋狗友也是马马虎虎，就算确认过也不能大意。才做了两三道题，花的时间就已经长得惊人。这种状态明天行吗？

香织看到柚乃二人的奋斗姿态，嘟囔着说：“在看数学啊？”

“我们最后一天也考数学Ⅱ。冈引老师真讨厌啊。”

“冈引老师……哦，传说中非常严格的那位？”

“严格，我倒觉得是变态。”

梶原在主座上回答。冈引老师似乎不受同学喜爱。

“考试题那么难吗？”

“嗯。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点，考试时他太死板了。上一回有个同学因为自动铅笔芯折断，就落得补考的下场。”

“哦，是有一个。而且冈引的考试，是四个班一起在大教室里考。在那么多人面前离场，多可怜啊。”

“这个……确实严厉啊。”

“我觉得他可能是想让同学们体验实际大考的氛围。”

佐川队长从笔记本上抬起头，加入了对话。柚乃心悦诚服地点点头，可内心却在向神灵祈祷，明年别让冈引带她们班……自己和队长的差距就在这种地方吧。

香织探出身来问：

“柚乃，你们的数学是谁教？矢部老师？我没上过他的课呢。英语呢？”

“英语阅读是佐藤老师教。写作是浜口老师。”

“浜口？哦，我和天马一年级的时候也是。”

“我也是浜口，”梶原说，“他和冈引相反，马虎得让人不放心。试题好像每年都一样。”

“啊？！”

发出激动喊声的是早苗。

“每年都一样？真的？”

“据说是。”队长回答。

“佐……佐川同学，难不成去年英语……”

“写作也是浜口老师教的。”

“给我，快把去年期末试题给我！”

早苗越过柚乃伸出胳膊，缠着队长讨要，但是认真的队长没有妥协。狐朋狗友无力地耷拉着马尾辫，又去找里染。

“里……里染同学，你至少要告诉我如何才能学好英语嘛。”

“背教材！”

“不行，不一样呀！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早苗越来越垂头丧气。柚乃拍拍她的背表示安慰，接着看题集。好像做完第六题了，下一道该做第七题。这道题需要求出二次函数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她刚开始在笔记本上画图，就停下了手。

看上去是个常见的简单形式，可是简单得连头绪都找不到。该怎么解答呢？

她扫了一眼桌子。梶原正在向仓町提出“日耳曼人是什么人”的哲学问题。香织和早苗在热烈地讨论浜口的话题。里染——连教材都没打开，正在摆弄手机。总之，只有佐川队长似乎有空。

“佐川同学，你看这道题。”

“嗯？”

队长接过柚乃的题集。

“哦，这个呀，可能需要依据定义域和轴的位置关系来进行区分吧……”

她把自动铅笔的按压头轻轻靠在唇边，开始解答第七题。看来这个动作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柚乃看呆了，连自己问的是什么都忘记了。

专心致志轻垂双眸的她，显得十分优雅。真是不可思议。平日她动感、自然的短发，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轮廓分明，显得知性沉静，魅力十足。柚乃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第七题非常非常难就好了。

“佐川，你的笔……”

这至极的幸福被里染的话破坏了。

“又细又好。看上去也便于携带。”

队长愣了一下，铅笔离开了嘴唇：

“哦，这个呀。确实好用……怎么说这个？”

“考试期间能借给我吗？下周还给你。”

“什么？”

抬高音量的不仅是队长，还有柚乃。这个男人，怎么冷不丁说起这个来。借？借佐川队长的笔？这支刚刚还贴着她嘴唇的笔？

“行啊，借你倒也无妨。”

“不好意思咯。真是帮我……”

“不行。”

柚乃连忙拦住了里染伸向队长铅笔的手。里染不服气地看着她：

“你凭什么决定呀？”

“凭什么……总之就是不行。如果你要用细笔，给你。”

柚乃在自己的笔袋里翻来找去，拿出一支小型圆珠笔来。那是买笔记本的时候随赠的。

“拿我的吧，不还也没关系。”

她把笔硬塞到里染面前。里染接过笔在笔记本边缘试着写了两下，妥协地说“是圆珠笔啊”，然后揣进了衬衫胸口的兜里……等等，为什么放在前胸口袋，而不是笔袋里呢？而且，里染马上站起身来，说了句“休息一下”，就走向了书架。真是搞不清他到底什么打算。

“莫名其妙……”

“我来教你，你就明白了。”

队长误解了她的自言自语，把椅子拉过来靠近柚乃。

3　文学少女和什么都想知道的侦探

追溯文字翻动书页。继续追溯文字翻动书页。城峰有纱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讽刺与幽默的世界在文库本中展开。扮演穷人的大富翁和失业中的青年，在大饭店里被颠倒了角色。但是她的思绪却远在九霄云外，内容并没有进入头脑。尽管如此，有纱还是急匆匆地翻动书页，仿佛有人在追赶她似的往前阅读。她用右手大拇指确认着重叠的书页厚度，想要说服自己，这和平时一样，没关系。

恭助哥在图书馆里被杀害了。

被杀害的时间是周一晚上十点左右。凶手用书砸中了他的头部。凶手还没有被逮捕。据说现场留有“く”的信息……父母手忙脚乱，也不能直接和警察交谈，所以得到的信息都是片段。她真的不想来学校，但是父母说“你是高中生，总得参加考试吧”，硬把她送出了家门。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题的。似乎考得不错，又似乎很糟糕。

她又翻过一页，努力让自己沉浸在故事当中。书籍让她感到温暖，舒适得就像裹着毯子。重叠的书页覆盖了一切。无论是厌恶、悲伤还是不安。

“我要借这本书，麻烦你。”

一册文库本被放在柜台上。

她抬起头，是里染天马。

“哦，好的。”

有纱连忙在自己的书中夹上书签，接过了里染的文库本。她从背面的封皮里抽出借阅卡。风之丘高中的藏书没有用条码进行管理，所以手续依然采用过去的方法，只需要在借阅卡上写下姓名和日期即可，因此，实际上没有图书委员也能完成手续。只不过名义上还是要有人检查一下。

窗户边的桌子传来了笑声。自来卷的话剧团团长和正指着他说话的报社社长。里染一边在借阅卡上写名字，一边说：

“抱歉啊，他们这么吵。”

“没事……考试期间总是这样。”

有纱接过卡片，写下了今天和还书的日期，放进了用于管理的盒子。里染借的是电击文库的轻小说，书名听上去就像尼采的著作。插图是背靠背坐着的少男少女。少年正在喝听装果汁。

“里染同学，你不需要学习吗？”

里染看了看有纱放在柜台上的文库本，说道：

“我也正想问你呢。”

的确，这样一来也就没有资格说别人了。

“考试期间还看书，真是图书委员的楷模。”

“才不是呢。”

“那你为什么看书？”

“看书可以逃避其他事。”

黄绿色边框的封面上，在头戴水桶的雪人面前，青年和老人单手举着红酒杯相视而笑，看上去十分幸福。

里染沉默片刻，慢慢地绕到柜台内侧，在有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原来如此。”

这话听上去既像敷衍的附和，又像是他已经知晓一切。

有纱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真是个奇怪的人。她一直就有这种想法，但是从昨天开始它变得更加强烈。他在自行车前的怪异举动，谜一般的目光，还有，昨天犹如刑警讯问般的提问。对了，六月份学校体育馆发生命案的时候，她也听到过奇怪的传言，说他帮助警察破了案——

“现在高中女生里已经很少见到凯斯特纳
[11] 的粉丝了。”

里染轻声说，视线再次落在有纱的文库本上。

“我只是偶然选到了这本，也算不上是粉丝吧。《埃米尔》等面向儿童的书我以前倒是经常看……要说起来，我恐怕更喜欢詹姆斯·克吕斯。”

“《出卖笑的孩子》？”

后半句本来只是自言自语，可是没想到他竟然说出了书名，有纱感到了惊讶。

“你知道？”

“就怪那本书，搞得我有一段时间特别纠结于植物黄油的制造商。”

“我头一回在跟我同龄的人里面遇到读这本书的人。里染同学也喜欢克吕斯？”

“不，我是恩德的支持者。”

“是吗……不过我也喜欢恩德。例如《毛毛》《魔法鸡尾酒》。”

“地狱、恶人、邪念、利口酒。真让人怀念啊，我到现在还记得呢。”

“对呀，对呀，多精彩的故事啊。”

“不是，故事情节我几乎都忘了，但是书里不是出现过一个对书吹毛求疵的讨厌鬼吗？真是个绝妙的讽刺啊。”

里染说完这句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开始啪啦啪啦翻起借来的文库本了。两人似乎说不到一起去。而对方似乎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里染同学，你经常在这里借轻小说对吧？主流的也好，非主流的也好。”

“因为十几岁读者的书，这里比图书馆更丰富。而且动画片原著也很齐全。”

“你喜欢动漫？”

“我喜欢逃避，和你一样。”

里染把文库本扣在柜台上，然后瞥一眼有纱的手，说道：

“茧子。”

“什么？”

“我是说你右手手指上有茧子。看来你也没有忽略学习呀，不愧是年级第四。”

“哦，不是。这不是因为学习。”

“你在练习插画？”

“也不是……”

有纱顺势否定，却忽然闭上了嘴。但是已经晚了。

里染了然于心地摸了摸下巴，点点头说：“哦，原来如此。”

“你不仅喜欢阅读，还喜欢写作，看来你适合文艺部嘛。”

有纱两手紧紧拽住裙裾。

被他看穿了。

到现在为止，无论是朋友还是同班同学、前辈后辈，甚至是老师，学校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眼下却被看穿了。被这个从来没有正经交谈过的隔壁班男生看穿了。

她觉得耳根子发热，用走了样的声音寻找借口：

“嗯，我不愿意拿给别人看。所以，嗯，只是当成兴趣随便写写。”

“随便写写是磨不出茧子来的，”轻而易举就点破了真相，“是哪种风格呢？”

“幻……幻想风格的。”

“我真想读一读。”

有纱像金鱼一样，嘴巴时张时合。他是真这么想，还是仅仅在开玩笑？里染的声音缺乏抑扬顿挫，让人读不出其中的真实含义。

“你在笔记本之类的东西上手写？不用电脑？”

“我不是不会用电脑，就是不擅长……不用手写就进行不下去。嗯，不是，那个……”

“你越来越像稀有动物了。”

里染十分惊愕地喃喃道。有纱的裙子已经快被拽破了。进行不下去？自己在混乱中都说了些什么啊？

“里染同学……里染同学自己不写东西吗？”

有纱脑子里就像炸开了锅，又冒出一个更奇怪的问题来。

她以为里染会一笑置之，可没想到他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也像是冷不防受到突然袭击似的移开了视线。他蠕动着嘴唇，“嗯”了一声，然后接着说：

“其实我现在有一个写了一半的。”

“嗯？”

拽着裙裾的手松了劲。

“不，我写的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我是头一回写，而且还没有确定结尾。”

里染又拿起轻小说，漫无目的地啪啦啪啦翻起来。他和有纱一样面红耳赤，眼神慌乱游移。

难道他主动找我说话是这个原因？他想要和别人聊聊创作，想接触和自己有着同样爱好的同年级学生？他昨天的怪异举动，还有刚才的尴尬对话，都是在寻找合适时机吗？

如果是这样——

“我还挺意外的。”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一时冲动写写而已，而且结尾也还没有确定呢。”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两遍了。”

有纱笑了。她似乎很久都笑不出来了。里染两手揉捏拉扯着文库本，和自己的反应相同。虽然有纱希望他能爱惜图书室的书。

“快说说你写了什么？”

“啊，为什么呀？”

“因为我感兴趣。而且，说不定我还能给你提供点建议呢。”

里染继续把弄着文库本，但是很快就害羞地转过身对她微微一笑。他环视柜台周围，确定没有其他人在听他们说话，然后伴着笨拙的手势开始讲述。

“这是一位少女的故事，少女和一本小说之间的故事。”

“哇，感觉不错嘛。”

“是吗……某个地方有一位少女，一位内向的少女，不太引人注目的少女，既不善于和人交谈，也不善于组织人员，但实际上她理性而聪慧。她喜欢读书，常常读小说。”

“嗯，嗯。”

“但是，少女有一个隐秘的爱好，就是创作。她不仅喜欢读书，还喜欢写作。虽然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写的小说给别人看，但是有一个人例外，那是她住在附近的堂哥。他们一直关系很好，堂哥也喜欢读书。对于少女来说，他就像亲哥哥一样值得依赖。”

“……”

“有一天，读了她新作的堂哥对此大为赞赏，说道：‘我期待有更多的人读到这个故事。’少女内心也有这样的愿望，但是走出这一步是很难的。她没有勇气把书稿送去参加公开比赛，也没有勇气把它拿到同人活动中销售。给学校的朋友看都会觉得害臊。想要上传到网上，她又不擅长使用电脑，而且小说本来就是写在笔记本上的。少女想要放弃的时候，堂哥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奇特的办法，可以在某个近距离的限定空间内，让非特定的很多人读到这部作品。”

“等等，里染同学。”

有纱开了口。但是里染没给她时间，继续快速地讲了下去。

“堂哥首先把少女的小说制作成了一本书。不是手写的，而是正规文字印刷的，有着和其他书籍一样的硬壳封皮的书。现在这个年代，随便找找就有很多提供这种服务的印刷公司。把笔记和稿子送去，就可以转换为数据装订成册。这种方法原本经常用于长期保存故人的日记或是学校的文集，但是小说当然也能制作成书。如果只是印刷一本的话，适当的金钱和两三封邮件就可以搞定。就这样，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她写的书就诞生了。那么堂哥怎么处理这本书呢？”

“你等等！”

“堂哥把它放在了经常去的图书馆。套上封皮，贴上条形码，伪装成藏书，放进了国内作家‘Mo打头’的书架上。条形码是假的，因而如果有人借阅就会露馅。不过他事先伪造了‘馆内专用’的标签贴在书上，消除了这种顾虑。来图书馆的人自然不知道，连管理员也没发现这本书是假的。当然了，这是个太过正大光明的藏匿地点，谁都不会感到不协调。人们就算发现这是一本没见过的书，最多也就在心里念叨而已：‘原来还有这样一本书啊。’因为再能干的管理员，也不可能掌握多达十万册以上的全部藏书信息。因此，两个人的计划成功了。”

“你别说了！”

“一开始他们只是闹着玩。然而，图书馆里读她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也有人对这本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的书起了疑心，但是谁都没有猜到真相。刚开始惴惴不安的少女，每当在图书馆里看到有人阅读这本书的时候，内心都欢欣雀跃。她和堂哥享受着这个秘密游戏，可是——”

“不要说了！”

有纱没有喊叫，而是紧紧地抓住了里染校服的衣袖。她就像快速奔跑过一样气喘吁吁。

里染终于闭上了嘴。他在有纱松开他的衣袖后，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他脸上害羞的红晕和不好意思的微笑都消失了。

有纱混乱的脑海中出现了詹姆斯·克吕斯。出卖笑的少年，因为和恶魔做交易而失去笑脸，只剩下冰冷表情的少年。她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正被这位少年盯着。

不，或者说，他就是恶魔。

等她的悸动平息下来，里染再次开口，用他依然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你有什么感想？”

“你怎么知道？”

有纱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已经嘶哑。

里染背靠椅子，又开始讲述，这次一开始语气就很平淡。

“昨天，我和警察一起看了城峰恭助被杀害的现场后，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现场在国内作家‘Mo打头’书架的前面，地上散落的书是从‘森真沙子’开始，到‘盛田隆二’为止的作家的书。但是，按照五十音的顺序，原本应在其中的一本书却不见了。然而，整理这些书籍的管理员却说一本书都不缺。他们用电脑对照了藏书清单后断言，除了出借中的书之外，一本不少。可是那本书是无法出借的。这是因为，那本书上应该贴有禁止借阅的标签。”

“那本书，是……”

“森朝深零写的《钥匙之国的星球》。”

一听书名，有纱的肩膀猛然一颤。

我的书。

“里染同学，你读过吗？”

“没有。我留意到这本书是八月前后出现的，但是没碰过它。所以，书不见了有可能是我记错了。或许只是我误会了，这本书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是，我就确认了一下。”

里染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把屏幕展示给有纱看。那是SNS的个人页面。像是育儿日记的推特，附有年幼女童的照片。有纱立刻想起来，这是前天在图书馆看见的那位辣妈带的孩子。那位母亲称孩子“Raimu”。

“把小女孩的名字、照片、地点都晒在网上，我打心眼里觉得这种做法太欠考虑。不过在这种时候却很方便。我一检索，立刻就找到了。”

里染点击照片放大，指着她身后书架里的一本书。灰色的书脊上看得到一个小红点。

“像素颗粒太粗，无法确认书名，但是这个小红点，明显就是‘馆内专用’的标签。在那个书架上没有其他禁止借阅的书。这确凿地证明，《钥匙之国的星球》在九月十日下午四点这个时间点，还在图书馆里。”

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又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明明没有记错，可是藏书清单上却没有《钥匙之国的星球》的名字。在网上查询，也完全找不到关于《钥匙之国的星球》这本书的任何信息。这个时候，我便得出了结论。这本书不是图书馆的书，也不是某本正规出版的书籍。是有人私自制作并混入图书馆藏书中的。而且，这本书在案发之后不知为何从凶杀案现场消失了——这样一来，我就发现，这本书和命案有关联。”

有纱不知何时又拽紧了裙裾。一种和以往性质迥异的不安涌上心头。

“在夜间偷偷进入图书馆的人，至少有一个人的身份显而易见。那就是受害人城峰恭助。如果《钥匙之国的星球》是恭助自己写的小说呢？这是个武断的假设，但是从他经常出入图书馆这一点来考虑，也具有充分的调查价值。于是，我请求警察搜寻恭助写小说的痕迹。这个线索是不能轻易舍弃的。如果真的是他写的，那么房间里一定会找到某种形态的创作痕迹，例如笔记本、素材笔记、Word文档、U盘之类。”

里染休息似的停顿片刻，接着说：“但是警察什么都没找到。不过，在电脑的邮箱里，却发现了奇怪的往来邮件。就是这个。”他再次把手机拿给有纱看。这次的照片，好像是邮箱发件箱的截屏图片。收件人是“共同出版”和“安田印刷”。

“制作硬皮书的印刷公司，和能够把图片制作成标签的公司。标签公司应该是用来仿造条形码和禁止借阅的图标的。恭助明显是在制作图书馆的藏书。然而，这并不是恭助自己写的小说。那么这是谁写的呢？

“能够推测出的条件有三个。首先，这是与恭助关系亲密的人。因为他不可能替关系一般的人制作书籍。其次，是行动力和经济条件不如恭助的人。如果有钱，应该会自己找专业公司制作书籍。这么一想，恐怕这人是还不熟悉社会的、比恭助小的初高中生。然后还有一点，这人和恭助一样，经常出入图书馆。这一点从这本书藏匿于图书馆来看，也是准确无误的。符合所有条件的人……”

里染说到这里停下来，漆黑的双眼把视线投向有纱。有纱不敢和他对视。她双唇紧闭，盯着皱巴巴的百褶裙。

他第三次操作手机：

“作为旁证，很抱歉我采取了蠢得要死的方法，让警察调查了恭助的手机邮件。他最近反反复复地给你发邮件。‘今天又有一个人在看’‘今天有两个人！’‘今天又有一个人’……作为堂兄妹之间的对话，内容颇有些奇怪。”

有纱已经没有必要确认屏幕了，因为这些邮件也完好地保存在自己手机的收件箱里。

“关键证据是作者的姓名。森朝深零。写成罗马字，打个字谜就成了另一个名字。”

最后，他从柜台里取出笔和纸，写下了两个名字，放在有纱的文库本上。

MORIASA SHINREI

SHIROMINE ARISA
[12]

有纱凝视着这两个名字，回忆起了字谜编成时昂扬的心情。森朝深零。用本名会惹麻烦，因此她在自己风铃鸣唱的房间里绞尽脑汁想出了这样一个笔名，和恭助一起。

那是七月初的时候。有纱把三册学校笔记本交给了来家里玩的恭助。她花费半年时间，终于完成了第三部作品。这是用铅笔写的，本子上画着竖线，到处都有橡皮擦修改过的痕迹。看上去很孩子气，不过只给恭助看，所以并不要紧。到现在为止，她一直都这么做。

三天之后，恭祝向有纱兴奋地讲述了自己的感想。得到夸奖让有纱很高兴。但是，当恭助提议说，找个地方秘密发表，就从图书馆开始的时候，她还是大吃一惊。她犹疑不决，恭助却说，只放一个暑假，于是她点点头，下了决心。她自己也打心底里雀跃不已。

在恭助的安排下，《钥匙之国的星球》成书了。和全是橡皮擦修改痕迹的笔记本不同，也和廉价的打印纸印刷的打字机稿子不一样。这是无论放在哪里都毫不逊色的上等成书。她很想一直保存在手边，可这样就失去了意义。于是，他们悄悄地带进图书馆，放在了书架上。刚开始的时候有纱很害怕。几天之后，她再去图书馆，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读自己的书，又感到了难为情。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恐惧和难为情逐渐变成了兴奋。

当然，她没有办法询问读完的人有何感想，不过她在一旁也能看到他们合上书时流露出的满意表情，恭助也很高兴。很快就开学了，应该把《钥匙之国的星球》收回来了。但是恭助半开玩笑地说“大学的暑假要放到九月末呢”，延长了期限。有纱也并未反对。如同里染所说，她很享受这个过程。

仅存于夏季的秘密小说家游戏。以熟悉的图书馆作为舞台的小小恶作剧。

然而，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我也想知道啊。”

见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里染也重复道。

“里染同学，你在调查这起案子？”

“这不是自发的，我是在打工。县警察局雇用了我。”

“你一直怀疑我？”

“我并没有怀疑你，只是有件事想问你。”

“有事想问我……？”

“我不是说了吗？故事的结尾还没有确定，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里染用自嘲的语气说道。就像幕间休息结束似的，重新摆正了椅子的位置。有纱的喉头再度缩紧了。

他所说的“故事梗概”，还没有结束。

“少女把自己的书放进图书馆后，过了一段时间，某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事。她离开家骑着自行车去图书馆。不，准确说她是去图书馆门口的自动售货机。正在全力以赴准备考试的她，或许是为了调整心情顺便去买饮料的吧。她买了苹果汽水，当场打开喝了一口。但是，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事。”

他讲述的第二章非常短，却足以让有纱大为惊愕。他对此不理不睬，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

“你觉得是发生什么事了呢？”

支撑身体的手碰到了文库本。书从柜台上落下，啪地掉到了地上。没有一样东西能保护有纱不受到现实的伤害。

她知道《钥匙之国的星球》的事情露馅了。原本她就不打算隐瞒，一经调查当然会找到很多证据。但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却不同，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无论是警察还是父母。他不可能知道。

难道他是虚张声势？不对，昨天他提过一个问题。你在图书馆待到什么时候？闭馆后立刻就回家了吗？回家之后，有没有返回图书馆？

不是虚张声势。

“为什么？”

她用颤抖的声音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自行车车座。”

“看到你的自行车时，我发现车座上有红土。轮胎和脚踏板上有红土也就罢了，可是车座上有土却是很奇怪的。我摸了一下车座，发现有一点黏，再一闻……”

“你闻气味了？”

“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苹果香。”

里染泰然自若继续讲述，而他身边的有纱却开始摩挲自己的两条大腿。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两腿发痒。

“你的运动鞋上也有同样颜色的土。现在几乎找不到有裸土的道路了。在这个镇子里，也就只有图书馆门口的路才是。因为风把建筑工地的土刮到了那条路上，于是我就判断出，在那条路上的某个地方，有人打翻了果汁一类的东西，自行车就倒在了那里。鞋子、车座浸上了果汁，变得黏糊糊的，所以很容易粘上了土。

“不过，这种突发事件是常有的，让我在意的是时间。你是什么时候在那条路上弄倒自行车的？周二早晨你的运动鞋上粘着红土，这一点袴田妹子在出入口已经确认。也就是说，弄倒自行车是在周二早晨之前。可是，车座上还残留着汽水味，并且依然有些黏糊糊，这就说明，时间间隔不是很长。”

一股凉意掠过她的脊背。她结结巴巴地反驳道：

“可……可是光凭这一点，也不能判断出究竟是不是那天晚上呀？”

“是不能一口断定啊。所以，我先向你确认，你回家之后有没有返回图书馆。”

“啊……”

“你说没有返回过，可是样子却有些奇怪。我调查了图书馆门口那条路。于是我发现，自动售货机附近残留有打翻苹果汽水的痕迹，罐子还在路边放着。顺便告诉你，拉环的边缘还有少量血迹。就在这个时间点，我就确定，你就是弄洒汽水的那个人。”

里染一边说，一边指指缠在有纱大拇指指根上的创可贴。在那下面隐藏着被拉环边缘割破的伤口。有纱用左手捂住创可贴，就像在躲避对方的指摘。

“就算你知道我弄洒了汽水，也不能说明我是晚上去的自动售货机呀。或许我是傍晚从图书馆回家时顺便买了饮料而已呢。”

“不会的。周一的傍晚打翻饮料，罐子是不可能保留到第二天的。你是图书馆的常客，应该记得入口处的告示栏吧？贴着当地的通知。”

“告示栏……”

她猛然醒悟。虽然没有给予特别的注意，但她确实有印象。

志愿者清扫每周一17：30～

“周一下午五点半开始，附近的居民会清扫这一带。如果进行清扫，路边的垃圾基本都会被弄走。烟蒂也就罢了，饮料罐这种显眼的东西是不会被漏掉的。图书馆的闭馆时间是五点，就算你在回家时买了饮料，把罐子打翻在地，它也会在一个小时之内被打扫干净的。然而罐子却留在了路上。也就是说，你在那里打翻饮料，是在志愿者打扫卫生之后。”

已经无法反驳。

“我来总结一下。你在图书馆闭馆后回了家。几个小时之后，你骑自行车来到自动售货机旁。你买了苹果汽水，正打算喝的时候，却遇到了某种麻烦，不仅打翻了罐子，还把自行车也弄倒在地。你惊慌失措，甚至连车座上的土都忘记擦拭，就直接回了家。而且，你还打算对我隐瞒这件事。

“为什么要隐瞒？能够想到的原因有二。一种是，在外出地点干了不能告诉别人的坏事。另一种，则是目击了极其不可思议的情况，即使告诉别人也没人相信。不管是哪一个，既然同一天晚上在相距很近的地方发生了命案，你都极有可能与它扯上了关系。”

说完结论，里染后倾靠在椅子上，短短地吐出一口气来。

阅览室又传来某个团体兴高采烈的声音。有纱想起来，自己是在熟悉的图书室柜台里。就在同学们眼皮子底下，就一起凶杀案遭到同年级男生的质问，真是荒谬得可笑。

“里染同学，你是个名侦探呢。”

“我可没那么优秀，我连迪斯尼乐园都不知道。”

他低声道出这么一个意义不明的回答。有纱忘记了严肃的气氛，不由得问道：“什么？”

里染岔开话题，说道：

“你怎么看？你认为少女是凶手，还是目击者？”

“她不是凶手。”

“有什么证据？”

“案发是在十点左右，对吧？我想看电视剧，从九点到十点多一直在家里起居室学习。妈妈和弟弟也在，所以我不可能偷偷摸摸溜出去。”

她如实回答。里染相当痛快地表示接受：“明白了。”

“你相信我？”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我本来就没有怀疑你。我认为你不可能知道图书馆的夜间密码。如果不是凶手，那就是目击者咯？”

“嗯……”

“你看到什么了？”

里染的眼神略微凌厉了些。

有纱忽然发现，从这里开始才是他的正题呢。他说自己爱好写作是个特大谎言，《钥匙之国的星球》也好，周一晚上的事情也好，他从一开始就一清二楚。刚才的交谈，他只是在做确认工作。他与有纱接触，目的在于了解接下来的事。

这么一想，有纱觉得自己更为紧张了。她干燥的嘴唇加大力度，一点点地讲述了前天晚上的亲身经历。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她骑自行车前往图书馆，也算顺便休息。十一点左右到达自动售货机时，看见图书馆二楼不知为何闪过手电筒的光。买到喜欢的苹果汽水，她当时就喝了一口，喘了口气。紧接着——

“有人从图书馆院子里跑了出来，撞上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我吃了一惊，罐子掉了，自行车也倒在了路上。他看上去脚步有些踉跄。他的帽子戴得很低，遮住了脸。不过，撞上自行车时产生的冲击力让帽子落在了人行道上。在自动售货机的灯光下，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他也看见了我。”

“你认识他吗？”

“不，是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他长什么样？”

“他穿着灰色的Polo衫……年龄大约四十岁。高个子，眼睛圆鼓鼓的，左脸颊上好像有烧伤留下的疤痕……是个光头，脑袋还流着血。他脸上也淌着血，非常可怕。他惊愕地看着撞倒的自行车和我，我也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

“男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吗？”

“嗯……一瞬间的事，我不敢肯定，不过我看见他衣兜里好像有个手电筒。因为能看得到类似于红色手柄的东西。应该没带其他东西。”

“男人就那么逃跑了？”

“嗯。他捡起帽子，朝车站方向跑去。我一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原地傻站着。然后突然觉得恐惧不已，汽水什么的都顾不上了，直接就回了家……虽然把罐子放在路边上就走挺不好的……”

有纱敷衍地笑了笑。当时，她做梦都没想到，堂哥就在近在眼前的图书馆里被杀害了。

“里染同学，你能相信我吗？”

她胆怯地问，里染则再次痛快地点点头：

“你刚才说的和各种情况都一致。那个男人恐怕就是警察正在寻找的桑岛。他到上个月为止还在图书馆当管理员。”

“管理员？那我应该认识才对呀。”

“据说他很在意烧伤留下的疤痕，所以只做办公区里的工作。你不认识他也很正常。”

“这个叫桑岛的就是凶手？”

“我认为不是。但是现在还说不准。”

里染总结思考似的，用指尖嗒嗒地敲击柜台，说道：

“刚才的话，你也能告诉警察吗？”

“嗯……本来我就想，警察一问我就告诉他们。”

昨天对里染撒谎，是因为问题来得太突然，让她非常吃惊，而且她并不知道他参与调查。

不，不仅如此——或许她害怕自己会真的卷入这起案子。或许是她害怕面对现实。她隐约觉察到，《钥匙之国的星球》和恭助的死有关。她虽然留意到这一点，却因为想要逃避而试图遮掩隐瞒。

有纱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于是抬头向柜台外望去。她与昨天和里染在一起的女生袴田视线相撞。有纱想要躲起来，低下了头。刚才从柜台上落下的文库本就在她的脚边。书签已经从书里飞了出来，不知道书页翻到了哪里。

“……里染同学。”

“怎么了？”

“建议你不要写喜欢书的女孩子的故事。”

“为什么？”

“因为主人公是个胆小鬼。”

“这有什么关系呢？”

弯下腰的里染的脑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周围太过喧闹的时候，想要捂上耳朵、裹上毛毯是很正常的。或许是胆小，可是有时候如果不屏蔽这些声音，就无法思考。”

里染把文库本捡起来，掸掉灰尘递给她：

“而且还有。你把秘密告诉了我，抓捕凶手就是其他人的事情了。你已经不需要忧虑了。”

有纱抬头看看里染的脸，他用手撑着下颚向柜台外眺望，并没有看她。

他是在用这种表情掩饰自己的羞涩。有纱像文库本封面上一起欢笑的男人们一样，露出了笑容：

“你是在鼓励我？”

“我是在挽留你。少一个喜欢逃避的伙伴，我会觉得孤单的。”

听上去他果然是在掩饰羞涩。有纱道声“谢谢”，接过了文库本。手指触碰到书本时的感觉和平时一样。文库本和手掌一样的大小让她安下心来。

柜台里奇妙的对话看来就此结束了。里染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打算离开柜台。

但是，就在他迈步的前一刻，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又补充了一句：

“那本书有意思得不得了，你要用更高兴的表情去逃避！”

*

“呀，里染同学居然在那里。”

学习会刚开始时浮躁的空气告一段落，所有人终于开始集中精力学习。早苗用只有柚乃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在哪儿？”

“你看，在那儿！”

她指指身后图书馆的入口。有那么一瞬，柚乃以为自己看错了。

在柜台内侧，图书委员会主席和里染并排而坐。他说了句“休息”离开座位后，一直没有回来，还以为他跑哪里去了呢。

“什么时候……更重要的是，怎么会在柜台里？”

普通学生是不能进去的。城峰有纱并没有提醒他，而只是害羞地垂着头。里染在她身旁面无表情。有纱忽然看向阅览室，和柚乃四目相对。主席慌忙低下头躲避她的目光。

气氛相当凝重啊。柚乃心想，他们一定是在聊案子。

“感觉可真好。”

早苗的印象却迥然不同。

“刚才密会针宫同学，和八桥同学之间也有情况。里染同学啊，不可小觑。”

“不会的，这种事，唯独在他身上不可能发生！”

“这可不好说！说不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和八桥同学吃圣代，和针宫同学在海边追来赶去呢。”

“我倒觉得，他只能给八桥同学当椅子，还会被针宫同学捉住绞死。”

“不过，他和图书委员会主席倒挺般配的。”

“是吗……”

不出门的无用之人和喜爱读书的内向少女。如果把他俩勉强归为“室内派”，或许确实般配。他们两个人学习成绩也都很好，而且常常在图书馆里碰面。还有——

“对了，昨天他有一个怪异的行为。”

“啊？什么行为？拉手了？”

“里染同学闻了城峰同学自行车车座的气味。”

“啊，太怪异了！就是一般所说的怪异！这证明他爱得已深，赶快阻止为妙！”

“果然如此啊。”

“是啊。你要是漫不经心的，就真会被抢走了。柚乃可是正妻哦。”

“制裁
[13] ？可以加以制裁？”

“啊？一夫多妻？”

“嗯？”

“啊？”

牛头不对马嘴。早苗扫兴地耸耸肩说：“不行啊，柚乃一点干劲都没有。”然后转向桌子对面。

“香织同学怎么想？柜台里那两个人。”

正拿着铅笔在题集上疾书的香织抬起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说：

“只有一个人呀。”

回头一看柜台，柚乃二人也愣了。那里只有有纱一人端坐，无用之人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了。“居然让你这家伙跑掉了！”早苗恶狠狠地说。

“不对，刚才里染同学坐在图书委员会主席旁边的座位上，两个人感觉可好了。”

“天马？怎么会呢？”

“真的哟。还有，听说他昨天闻了主席自行车车座的气味。”

“哦，这个他倒是干得出来。”

“干得出来……总之，你怎么看？”

“嗯，这个嘛，也不是不能理解。我超喜欢闻刚印出来的报纸和麦当劳的纸袋子。”

“我不是在说好闻的气味。”

早苗和香织的对话也是牛头不对马嘴。柚乃一边听着一边凝视着柜台。图书委员会主席就像里染根本没有来过一样，依然安静地读着文库本。她的指间夹着一个系带的书签，依然是学习会开始时柚乃看到的那个姿态，依然是那本书。不过也有些细微变化。

她的表情中已经看不见烦忧的影子了。

4　第三人X的现身

微缩楼群一般高高耸起的DVD塔，重叠过多而坍塌的漫画废墟，人偶、杂志和电商的空箱子，还有其他杂七杂八搞不清名称的相关物品，都沐浴着夕阳的光芒。

文化部社团活动室一楼最里侧、被里染据为己有的百人一首研究会活动室，场面依然惨不忍睹。按他本人的话来说，“只是东西多而已”。可是柚乃每次都想，既然擅自住在学校的房间里，至少应该收拾整齐吧。

学习会解散后，柚乃和香织来到这个房间，给疲惫的大脑补充糖分。短腿桌上放着几个人的杯子，里面已经倒好大麦茶，还有一个木头深盘，放着拆了封的寒天果冻。房间的主人和以往一样坐在床上，啪啦啪啦翻阅着这周的《Jump》。

“也就是说，我搞清楚了，城峰有纱不仅与丢失的假藏书有关，还在案发当晚十一点左右在图书馆附近的自动售货机旁与桑岛法男不期而遇。”

他正在向和柚乃他们一起围坐在短腿桌旁的另外两位客人——哥哥和仙堂警部流畅地汇报情况。

“她本人也表示会如实告诉警察，所以你们一会儿可以去她家确认。”

说完这番话，里染观察县警察局这对搭档作何反应。柚乃等人因为这出人意料的新情况大吃一惊，而警部他们却仿佛已经直接穿越惊讶进入了消沉状态。

“警方花了一整天时间全体出动进行调查后得出的结论，和你在期末考试的间歇中调查得出的结论为什么是一样的？”

“你们不要自卑嘛，刑警先生。我知道假藏书的事，多亏了你们的搜查呢。”

“我说的是桑岛的事。”

仙堂疲惫不堪地催促部下“快点汇报！”，哥哥打开笔记本，详细地说明了警方的成果。城峰恭助的朋友明石康平的证词。针对前图书管理员桑岛法男的搜查。母亲美世子的证词，还有在恭助身边发现的物品。

“总之，就像在电话里说的那样，除了电脑和手机邮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问题是后来出现的，关于桑岛法男。他下午还没回家，所以几名搜查人员就进了他公寓的房间。结果——”

“难……难道发现了尸体？”

“你电视剧看多了。”

哥哥不以为然地否定了香织的设想，把几张照片放在短腿桌上。

六个榻榻米大小的和式房间。从来没有叠过的被子、挂在屋子里晾晒的衣服、方便面的空碗。不过最为醒目的，是占据整个墙壁和地面的大量书籍。

“这房间可真脏。”

里染瞅瞅照片后说道，也不知道照照镜子。

“这些书全都是桑岛的个人藏书吗？不愧是前图书馆管理员啊。”

香织说。昨天她明明不在现场，说起话来却像是什么都知道。既然学习会上大家并没有聊到这件事，那就一定是里染告诉她的。

“管理员的爱好也要适可而止嘛。几周前他搬到这个房间来，或许就是因为书快要把地板压塌了。不过，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

“就是说你们还没有……”

“没有见到桑岛本人。这男人简直就像个幽灵。”

听柚乃这么说，仙堂不悦地哼了一声。哥哥翻到下一页，说：

“不过，我们在房间里发现了各种证物。”

“首先，从垃圾桶里找到了浸血的纱布和手巾。血液是B型，和柜台里残留的血迹一致。还有，在鞋柜一侧发现了手电筒。手柄是红色的。”

和刚才城峰有纱口述证词中出现的手电筒颜色相同，也就是说——

“总之，这样就搞明白了一点。在柜台中留下血迹的人物X就是桑岛法男。”

“嗯，我刚才已经说过。”

毫不留情的表述让县警察局的搭档二人非常沮丧。

“拜托你们用其他报告挽回名誉。例如，有没有发现谁在闭馆后藏在图书馆里？”

“没有。我们按照你说的，从电梯到书库都搜查了，什么都没有找到。”

“指纹呢？”

“出现城峰恭助指纹的地方有三个。便门的键盘盖子。连接办公室和走廊的门，靠办公室这一方的把手。还有走廊通往柜台的门，靠走廊这一侧的把手。印迹非常清晰，因此可以认为，城峰恭助是最后一个触碰这些地方的人。”

柚乃在脑海中描绘出昨天穿行过的办公室周边示意图。键盘的盖子、办公室和柜台的门。这些地方都是本应关闭却打开的地方。如果最后一个触碰盖子、门把手的人是城峰恭助，他应该就是把这些门打开的人吧？

“在借阅柜台周围和便门内侧的门把手上，找到了和桑岛房间里采集到的相同的指纹。也就是说，桑岛碰了这些地方。这一点也从旁证明，案发当晚他就在图书馆。”

“尸体书包里的东西、屁股口袋里的美工刀呢？”

“只有恭助的指纹，除此之外没有可疑之处。”

“那二楼的卫生间呢？”

“碎片的确是刀尖的一部分，顺便还从碎片上检出了少量和卫生间地面材料相同的东西。不过，我们已经仔细查看了门及墙壁，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城峰恭助和桑岛法男的指纹也没有找到。”

“你认为卫生间和行凶有关系？”

仙堂问里染。

“卫生间里发现了受害人携带物品的一部分，当然有关系了！”

“虽说有发现，可它是粘在透明胶带背面的，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呢？”

“这简单呀，因为它本来就粘在透明胶带背后。”

里染一边翻看杂志一边说，警部扫兴地皱起了眉头。

“哥哥，血液检查结果如何？”

“除了凶器，结果都很简单。一楼发现的血迹全是桑岛法男的。二楼发现的血迹全是城峰恭助的。哦，二楼地面溅上的血痕迹模糊不是很奇怪吗？看来是有人擦拭过。因为地毯上检出的细微物质，只有那个地方比其他地方要少。”

“能告诉我你们认为擦拭过的准确范围吗？”

“从尸体的脚尖到通道，一米见方。”

香织往上抬抬她的红色眼镜：

“擦拭地板，是因为有东西洒出来或是滴落在那里了，对吧？会是什么呢？”

“是凶手的血滴在那里了？”

柚乃也发表了意见，却被哥哥否定了。

“我刚才也说过，二楼的血液全都是受害人的。而且我们调查了包括现场的地面在内的图书馆内部，完全没有出现血液反应证明，曾有过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

“嗯，那就是凶手的汗水，或是眼泪？”

“真是个像甲子园球场一样的杀人现场呀……”

“但是这是个好线索，”仙堂说，“我们也认为是凶手的体液溅到了地面上。”

“我觉得说不通啊。”

顾问用奇妙的声音说道：

“如果是个人的房间倒还有可能，那个现场可是图书馆开架区域的正中间呀。每天有好几十个人来来去去。即使凶手在地面上流淌汗水、喷出口水，也会混在其他物质中，成不了物证。特意擦掉是没有道理的。”

“你没听说过有个词叫做无情节电视剧啊？”

“我还是喜欢有情节的电视剧。”

里染用手指把杂志的书页边缘一会儿折叠一会儿展开，似乎在思考什么。不过，他又立刻说：“把这个当作明天交的作业吧。”留下了这个谜团。接着，他换了个问题：

“不在场证明呢？”

“我们调查了车站和商店街的摄像头，图像不鲜明……五名管理员的不在场证明不清楚，桑岛法男的不在场证明也没能确认。不过，所有管理员以外的工作人员，都确认了不在场证明。如果存在凶手，应该还是某位知道密码的管理员。

“另外，关于城峰恭助也查到了一条证词，是图书馆南侧的荞麦面馆店主提供的。他说他看见了恭助。下午七点多，他到外面来收拾招牌，发现恭助站在店门口的路上。他望着图书馆，徘徊往返一两趟，接着又很快回到路上。”

七点钟，就是城峰恭助第一次外出的时间。他当时出门，果然不是去“买杂志”，而是去图书馆了。然而在那个时间段，管理员们应该还在馆内。他无法潜入图书馆，所以又回了家。

里染没搭理思绪万千的柚乃，咽下唾沫说：

“验尸结果如何？”

“和最早的估计相同。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致命伤在左侧太阳穴。右眼是先受伤的，太阳穴是第二次击中的。从伤口的深度来看，飞溅的血迹是第二次击中时造成的。血沫只溅到了地面上，所以第一次被击中后，他应该脚下踉跄，处于半蹲状态，头部位置下降时遭到了第二次击打。两次击打中间没有时间间隔，他在此之后立刻倒下，一分钟不到就死了。”

里染翻了一页，继续说：

“那么，还有一点很重要，尸体倒在地上之后，有没有挣扎和活动的迹象？”

“从验尸结果来看，除了右手以外，没有大幅度动作的痕迹。”

“也没有移动头部的痕迹？”

“没有哦。你昨天也确认过嘛。尸体明明是左侧太阳穴出血，脸部左侧却几乎没有血迹。这是因为尸体的头部一直贴着地面。”

哥哥用手掌当作地面，侧着脸贴在上面进行了解释。确实，如果脸部一直和地面贴合，就不会浸上血。

“还有一个新发现。”

就在里染的提问攻势暂停的时候，仙堂开口了：

“借阅柜台有一部电脑，从键盘和鼠标上检出大量桑岛的指纹。于是，我们调查了案发当晚电脑的记录，发现九点三十五分到九点五十分之间，有一名图书馆读者的个人信息被检索过。你们猜猜是谁？”

见里染默默地耸耸肩，警部公布了答案：

“是城峰恭助。”

香织一下子挺直了背，柚乃差点把嚼到一半的果冻吐出来。里染则从杂志上抬起了头。

“准确地说，”哥哥补充道，“是有人从头到尾检索了区内所有姓‘城峰’的读者。然后，最后的九点五十分显示的就是城峰恭助的个人信息。”

“虽说是个人信息，可这是图书馆读者的数据，能够搞明白的无非就是姓名、地址和年龄吧。总之，九点五十分，距离死亡推定时间仅仅只有十分钟。”

“恐怕就在那之后，桑岛被人击中头部，几分钟之后，恭助就被杀害了。”

刑警交谈着。柚乃和香织面面相觑。这是比起伪造藏书更加出人意料的事，需要花费时间整理思路。

“嗯……那么，桑岛试图调查被杀害的城峰恭助？他潜入图书馆是为了浏览数据？”

“是的，”仙堂说道，“调出数据必须在工作人员使用的电脑上输入密码。但是，和便门相同，前管理员是知道密码的。如果能偷偷进去，想查什么都可以。”

“恭助和桑岛是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但是，从案发当天他们进行过交谈的证词来看，或许情况是这样。”

仙堂晃晃大麦茶的杯子，想让冰块赶快融化，语气生硬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被解雇后依然出入图书馆的桑岛法男，注意到了城峰恭助在馆内私藏伪造的藏书。于是，他利用这件事威胁恭助，要求他配合自己的犯罪行为。例如在夜间潜入图书馆偷盗图书，卖给二手书店。

“桑岛和恭助约好时间，九点半左右潜入图书馆。趁着恭助在二楼搬运书籍，桑岛打开了柜台的电脑。进行恐吓的时候，对方的弱点掌握得越多越有利。于是，他浏览了读者信息，试图获得恭助的个人信息。但是，恭助发现了这一点。他为了保护自己，用书击打了桑岛。桑岛一度倒在柜台，但是他起身后夺过凶器，在二楼追赶上逃跑的恭助并报复他……怎么样，里染？”

“就像《暗杀教室》被拍成了动画片！”

“脑子里别再想什么《Jump》！”

在警部的大段叙述中，无用之人的目光又回到了杂志上。他嫌麻烦似的合上了杂志。

“刑警先生，你简直像是在说，桑岛法男就是凶手哦。”

“他从现场逃跑后一直隐藏行踪哟！我当然怀疑他了。搜查总部现在把桑岛法男当作嫌疑犯在采取行动。”

“‘久我山’的死亡信息如何呢？”

“就像你昨天说的一样，这是伪装嘛。城峰实际上只写了‘く’，对吧？在那之后，桑岛把偶然看见的那本书的主角圈起来，把桑岛的‘く’伪造成久我山的‘く’。”

“我应该也说过这样的话吧：‘第三人X和凶手K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很低。’城峰恭助被杀害是在夜里十点。桑岛法男跑出图书馆是在一个小时之后。如果桑岛是凶手，他为什么要在现场逗留一个小时之久？”

“你的弱点，最近我慢慢地掌握了。”

仙堂用细长的双眼凝视着少年。

“你太不了解人这种生物了。”

里染没有反驳，轻轻地把杂志放在身边，等着警部往下说。

“人呢，在怒火冲天的时候会忘记各种事。比如理性、疼痛等等。被击中头部的桑岛法男，忘我地从恭助手中抢过凶器，追上逃跑的他，在那个书架前面反将他打倒杀害。然后，在兴奋消退的同时，伤口的疼痛袭来，桑岛倒在尸体旁边，晕了过去。他恢复意识是在一个小时之后。意识到自己闯祸的桑岛慌慌忙忙逃离图书馆——这一幕却被城峰有纱看见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如此。”

“存在时间差也就说得通了。”

柚乃和哥哥，兄妹两人一起点头。香织却举手说：

“可是……”

“在这种情况下，二楼没有发现桑岛的血，难道不奇怪吗？二楼只有恭助的血呀！”

“本来他的出血量就不多，而且在追赶恭助的时候，血液应该在一定程度上凝固了。某些倒下的方式也不会在地上留下血迹。擦拭地面，或许是他失去知觉时流下了口水。”

“嗯，原来如此。”

“怎么样？”

让全体人员心悦诚服的仙堂，最后转过身来问顾问。

然而，里染在床上安静地摇了摇脑袋。

“这个嘛……我还是认为图书馆里除了桑岛法男和城峰恭助，应该还有一个人。”

“为什么？”

“原因有几个。例如指纹。凶手彻底擦掉了键盘和门把手上的指纹。如果桑岛法男是凶手，他在柜台等地方留下指纹却不处理难道不奇怪？”

“他或许是慌张中忘记了。这是常有的事。”

“那么还有一点。城峰有纱作证说，目击桑岛法男的时候，除了红色手电筒以外他什么都没拿。如果是这样，《钥匙之国的星球》也好，城峰恭助携带的银色手电筒也好，又是被谁拿走的呢？”

正打算喝大麦茶的仙堂一下子停住了手。他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他把玻璃杯放回短腿桌，“啊”地支吾着说道：

“或许是在离开院子之前，在图书馆的楼旁边处理掉了。比如挖个洞埋了。”

“会把特意带出图书馆的东西紧挨着图书馆的楼处理掉吗？”

“你认为桑岛法男不是凶手？”

“我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是目前这是我的方针。”

里染讽刺地说完，一翻身躺在了床上。仙堂赌气，沉默不语地把果冻塞进了嘴里。两个人完全不对路。

尴尬的空气充斥着房间。隔了一会儿，哥哥自言自语地说：“如果凶手另有他人，他为什么要把书拿走呢？”

“终于出现了建设性意见。”

顾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微微一笑：

“恐怕那才是案件的关键。”

“我们好像没能真正休息嘛。”

锁上百人一首研究会的门，香织说道。柚乃也没精打采地说：“说的是啊。”她俩明明是为了补充糖分才来的，谁知道被卷入汇报会，反而大费脑筋。

夕阳西沉，将没有人影的校舍染得通红。两个人在凉风的吹拂下向正门走去。

“原来香织你知道这起案子呀？了解得好清楚！”

“因为昨天考试的时候天马早退了。傍晚我埋伏在活动室里打探出来的。他这次好像不太想过多参与，毕竟还要复习。”

“嗯，我也这么想。”

柚乃越来越没力气。真想早点回家解决汉字和英语单词的问题啊。

“不过，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城峰和里染的关系？”

“我隐约知道他们是在聊案子。嗯，就算不知道，我也明白里染没有桃色新闻。”

“早苗这家伙，还在瞎猜里染有其他对象哦。八桥同学呀，针宫同学等等。”

“嗯，高难度的想象啊。”

“就是嘛。”

两个人交换了苦笑。

离开房间的时候，无用之人已经开始在床上打盹了。“你是不是又熬夜看片了？”听她们这样问，里染嘴里冒出个“给我冷面”之类的动画片名字来。看来浮躁的生活果然不适合他这种生活状态和性格都如同藏在地下的人。就连与他交往很久的香织都这么说——

对了，柚乃突然有了个多余的想法。

就在身边喜笑颜开的她——向坂香织呢？

十年来的同窗兼好友。也是唯一从一开始就掌握活动室秘密的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柚乃询问二人的关系，香织轻描淡写地说是“发小”，从那以后自己也没再关注过这个问题。但是，就算是发小，也不会天天到访活动室吧？

难道两人关系更为密切？柚乃对他们俩在一起的状态已经习以为常，从她的感受来看，想象的难度并不高。至少和其他人相比是这样。

“早苗还说，香织你也很……可疑。”

柚乃不好意思直接问，于是撒了个小谎。

香织指着自己说：“我？不是不是。虽然时不时有人这么问，但我真的不是。”

她语气轻松地否定了。柚乃也只是回应道：“就是嘛。”

两人的对话就此忽然中断，默默无语地走在校舍之间的道路上。尽管平常在这个时候，总能听到跑步的口号声、吹奏乐队的演奏声，还有篮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然而考试期间的风之丘高中却寂静无声。

来到前院的时候，香织停下了脚步，说道：

“恐怕这个人已经不会再喜欢上谁了吧。”

她回头看看身后的文化部社团活动室的楼房。

柚乃在她身后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望着香织的侧脸。虽然她语调轻松，可脸上的笑容却失去了光彩。又一阵风吹来，前院里树木的叶子开始窃窃私语。

香织似乎想让自己的声音也隐藏其中，低声道：

“因为……”

“什么？”

柚乃的反问让她回过神来。她转过头说“没什么”，目光移向了出入口。

“哦，对了。我把照相机忘在活动室了。我去取一下，回头见！”

香织轻轻挥手，跑开了。就在她那转身的一刹那，红色的眼镜镜框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过橙色的光芒。

柚乃留恋地短暂矗立在原地。

刚才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对，应该说自己会不会根本就是听错了？她声音相当小，又有风声和树叶声的干扰。柚乃完全没有听清的自信，只是从口型推测出来的，总之相当模糊。

不过——她再次迈开步子，开始思考：

喃喃低语的香织，脸上笼罩着寂寞的阴影。柚乃记得这个表情。在根岸车站的月台上，在夏季活动的神社中。谈到里染的时候，她活泼开朗的笑容会时常笼上阴云。而且，她称里染为“这个人”，简直就像在谈论一个不熟悉、关系生疏、距离相当遥远的他人……

“嗡——”

就在走上坡道的时候，书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是来了一封邮件。对香织还念念不忘的柚乃拿出了手机。然后，她接连看了两遍发件人的姓名——

里染镜华。

*

吹干头发后，有纱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前来了解情况的两位刑警大约三十分钟之前回去了。看来他们事先找过里染（他本来就和警察联手），问话比想象中顺利。不过，有纱本来就不擅长跟人说话，更何况是头一次跟刑警说话，她直到现在还心脏怦怦直跳。尽管如此，她认为自己已经尽可能地积极面对，把能说的全说了。

仙堂和袴田两位刑警真诚地倾听了有纱的讲述。对于伪造藏书一事，他们没有过多追究，但作为交换，他们拿走了《钥匙之国的星球》的原稿。自己的书竟然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形式被人阅读！这些天来发生的事，全都是她做梦也想象不到的。

有纱后仰着坐在椅子上，凝视着天花板。

即使把秘密告诉刑警，即使冲淋浴洗干净身体，也无法去除不安。一楼断断续续传来妈妈打电话的声音。看来是美世子婶婶没有办法独自安排葬礼，所以有纱的父母也伸出了援手。妈妈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的语速快，掺杂着震惊和丧失感。有纱也是同样的心情。放在桌上那本夹着书签的文库本，给予了她些许安心感。

她想起了里染的话。没问题，有他在，警察也在采取行动。所以，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吧。现在先准备考试，明天考世界史，尽管她觉得已经基本没问题，但是以防万一，还需要做最后的确认。

她翻开教材和笔记本，开始复习。

她的目光偶然落到了窗外。

下一个瞬间，有纱已经大吃一惊地冲着桌子低下头。接着，她再一次战战兢兢地向窗外望去。房子前的道路上只有街灯在散发光芒，没有一个人。刚洗干净的皮肤又流出汗水来，心跳比起面对刑警时还快。

难道是心理作用？

不对，刚才确实——确实看见了。而且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刚才，在街灯下站着一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房间。

戴着帽子，眼睛鼓鼓的，脸颊上有一块烫伤。是那个男人！

第三天　现代文、英语阅读、数学Ⅰ、追求、过去

1　擦肩而过主义

“世界史考得怎么样？”

刚开始的时候，她都没注意到有人在问自己。“主席！”听到第二声呼唤，她才抬起了头。

下课后的高二（2）班。黑板上写着明天的考试时间。同学们忙着收拾准备回家。站在桌前的是同为图书委员会委员的三田弥生。

“啊，嗯，”有纱回答，“好像挺难的。”

“真的？连主席都觉得搞不定？”

“嗯。罗马那道题真是疯狂。”

“哦，那道题呀。那一定是老师的兴趣所在。”

“对。”

对话中止了。弥生避开了她的视线，担忧地问：

“主席，你没问题吧？”

“啊？为什么这么问？”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忧心忡忡的。”

弥生含糊其词。不知她是留意到在图书馆被杀的学生和有纱之间的关系，还是因为有纱的表情相当阴郁。

不管怎样，有纱都只能回答：“没问题。”

“真的？”

弥生担心地瞅瞅有纱的脸庞，她觉得自己要被看透了，一阵心痛。

“我说，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有事可以找我商量哦。”

“没……没问题，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就好。”

有纱用发僵的嘴唇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站起身来，道了声再见，向门口走去。目送有纱的弥生，虽然嘴上说是放心了，看上去却依然担忧。

朋友的担心应该说是一语中的。非但不是没问题，还出了天大的事。而且自己或许也被卷了进去。不仅是这样，昨晚站在家门口的那个男人——和在自动售货机前看到的是同一个，他的脸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脑海。

可是，即使告诉弥生这些情况，也无济于事。

今天的阳光也很强烈，可是没有人的走廊却寒气逼人。她抚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胳膊，打算去出入口。

就在这时，楼梯那边跑来一个女孩子，是报社社长向坂香织。红色的眼镜、红色的发卡，而且一只手还拿着一个盛满红色液体的、没有贴标签的五百毫升装的瓶子。

“让你们久等了！”

香织和有纱擦肩而过，进了隔壁的高二（1）班。教室里响起两名男生的声音：“哟！”“辛苦啦！”其中一个声音昨天已经听得耳朵长茧，在图书室的柜台内侧。

门是开着的，她走过去往里一看，原来是里染和话剧团团长梶原。他们在窗户边坐着，一边吃零食一边聊天。看上去像是办完事回来的香织，把瓶子递给里染。

“你真快啊！从哪儿搞来的？”

“超自然现象研究会的办公室。”

“没想到我们学校的超研，动真格啦……前一阵还在校园里画了魔法阵呢。”

“还有盆栽曼陀罗草和干蒜呢！”

“他们活动室就像魔界！”

“你的活动室和那个也有的一拼哦！”

“别把话剧道具和魔术混为一谈……对了，你拿我们的血浆不是也挺好吗？”

“唉，我不是要追求真实感嘛。哎呀，不需要这么多哟。”

“啊？你不早说！……哎呀，有纱。”

虽然她本来就不打算躲躲藏藏，可还是被香织发现了。她轻轻点点头，胆怯地踏进教室。瓶子里的红色液体，走近一看才发现颜色相当深，深得扎眼。

“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猪血。”

香织轻描淡写地说。猪血？

“要拿它来做什么？”

“泼在地上。”

“安息日？”

“实验。做科学实验！”

里染嘴里嚷着她听不明白的话，把瓶子塞进了书包侧面的口袋里。

“香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需要唾液、体液这类的东西。”

“哦——这些东西，就算你找我要，我也实在是……”

“准备不了？”

“可以准备……啊？你让我准备？”

“里染，你冷静点！你冷静点！我们在那边商量商量，如何？”

“算了，用水来代替吧。”

里染没有理睬试图说服他的梶原。他把最后一颗零食扔到嘴里，站起身，对香织等人道了声再见，向门口走去。他肩上挎着能看得见猪血的书包……有纱还是没搞清状况。

“里染同学，你去哪儿？”

“图书馆。”

又一个简短的回答。有纱幡然醒悟。血，实验，还有图书馆。难道他要去查案？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点子在大脑的角落里出现了。对啊，是图书馆。去图书馆或许能得到新信息，或许能距离凶手更近一些。恭助哥的行动、站在家门口的男人——说不定能了解到什么。

“我……我说！”

意识到这一点后，想说的话已经越过她的思考从嘴里冒出来。面对回过头来的里染，有纱用平时绝对不会表现出来的积极态度恳求道：

“把我也带去！”

*

“哎呀，不管怎么样，只剩最后一天啦！”

“还有一天呀……”

反应两个极端的早苗和柚乃沿着通向正门的缓坡往下走。

期末考试第三天，结果是两胜一败。原本擅长的现代文，还有抱过佛脚的数学Ⅰ考得还凑合。英语阅读则完全没有考好的自信，甚至连对答案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果我是出生在美国，就不会遇到这种事啦！”

“如果是这样，柚乃你就会为法语之类的考试担忧了……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说说明天的事。”

“明天……”

最后一天考英语写作和日本史，还有各三十分钟的保健体育和家庭科。时间安排和第二天、第三天一样，但是科目数最多。

“日本史如何？复习了？”

“我觉得日本史应该没问题。”

“哦。”

“但是其他的都不懂，怎么办啊？”

“柚乃总是这种模式……”

“总是说我，你的情况又如何呢？”

“哎呀，是针宫同学！”

早苗岔开话题转向正门。是她没复习吗？

她顺着朋友的视线看过去，确实是针宫理惠子。她躲在围墙后头，和昨天一样，和另一名学生在说话。不过今天的对象不是里染，而是美丽的大和抚子——八桥千鹤。

有了昨天的教训，柚乃二人不再竖着耳朵听，但她们的表情却尽在眼中。千鹤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而理惠子则皱着眉头。

“那就麻烦你按照这个步骤来。”

靠近正门的时候，她们听到了千鹤的声音。她迈着轻巧的步伐从柚乃她们身边走过，出了校门。这个步骤是指什么步骤？昨天里染说他们是在商量考试对策，那她也是这种情况吗？两个排名靠前的学生都找针宫商量，难道针宫的学习很优秀？如果找香织打听，她或许会像少年漫画里描绘的那样，得意扬扬地亮出头衔：“排名零位——隐藏的女王！”

“我们赶紧互相考考明天的语法问题吧！”

脚踏实地的话语把柚乃从妄想中拉回现实。早苗从书包里抽出厚厚的英语语法参考书。绿色的封面上印着不知所云的标题：《让我们飞入英语的森林》。这才刚开始呢，还是走入树林比较好。冷不丁飞进森林，万一遇险怎么办？

柚乃把手伸进书包，想把自己的参考书也掏出来。可这时她突然发现：

书包，好轻。

“糟了……参考书还在活动室呢。”

这本书平时上课不用，放在教室的储物柜里又占地方，所以柚乃把它收在活动室的储物柜里，一直都没动过。今天本想着必须带回去，可是考试的疲劳却让她忘在了九霄云外。

没书哪还能复习呀！柚乃跟早苗说了一声，赶紧转身往回走。只听得早苗在背后挖苦自己：“你慢走哦。”她在正门口差点和针宫撞个满怀。这坡道虽然名叫“缓坡”，实际上倾斜角度很大，才走到一半，就觉得抬不动腿了。伴随着这沉重感，快要忘记的消极想法似乎又膨胀起来。

期末考试让人郁闷，可是烦恼的原因还有一个——

“哟！”

就在她爬到坡顶的时候，碰到了里染。柚乃赶紧停下脚步。

“你今天也睡懒觉了？”

“我怎么可能迟到呢！我是忘记东西了……呀，城峰同学，你好！”

跟他针锋相对地说到一半，发现城峰有纱在他身旁，于是柚乃有礼貌地低头问好。里染一只手拿着一小瓶矿泉水，书包里还露出一个装着红颜色液体的塑料瓶。

“那是西红柿汁吗？”

“是猪血。”

“哦，猪血……猪血？！”

她不由得反问道。

“我早就觉得你一到白天就没精打采，像个吸血鬼，今天终于觉醒了？”

“不是，我怎么可能喝它呢！”

“那你要用它干什么？”

“泼在地上。”

“是吗？”

为了保持精神上的卫生，柚乃觉得还是不要追问为妙。

“你手里的水是什么？圣水？”

“Volvic
[14] 。”

“正正常常的，真好。”

“本来我是想要香织的体液来着。”

“一点都不正常！”

他是想要捧着活祭品呼唤恶魔吗？站在里染身边的有纱似乎也搞不太明白，缩着肩膀，目光尴尬地四处游移。尽管知道他们俩不是那种关系，但是在透过树荫泻下的阳光中，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看上去还是如同一幅画。

“嗯，那么，你们俩是要去哪儿？”

“图书馆。查案。你也去吧？”

“好……不行。”

柚乃条件反射地点点头，却又立刻收回自己的话。

“今天我要复习，不去了。”

里染短暂地流露出意外的表情，说道：“好吧。”然后，又面无表情地开始下坡。有纱再次对柚乃点点头，追上他。

等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柚乃才向运动社团活动室的楼房走去。尽管已经走完坡道，步伐却依然沉重。

她心想，或许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必须学习是真话，而且抱着这种心态和他一起行动难免觉得尴尬。

除了考试，她还有另一件烦心事。

那就是里染。

柚乃进入没人的活动室，打开储物柜，立刻就找到了英语参考书。刚放暑假的时候，她无意识中受到了里染房间的影响，把储物柜搞得乱七八糟，但她没有气馁，坚持整理，有所收效，这就是一个体现。

柚乃关上储物柜的门之后，突然觉得自己如此慌乱实在很傻。她叹了口气，坐在房间中央细长的凳子上，把参考书放进书包。

接着又取出手机，打开了昨天镜华发来的邮件。

敬启袴田柚乃小姐

残暑尚未消退，不知袴田小姐身体可好？愚兄有无给你添加麻烦？我帮助学生会的友人处理杂务，每天忙碌不堪。风之丘夏季活动一别，久疏问候，非常抱歉。这次与你联系……

这封冗长的邮件接下来文风也是如此生硬，却又混搭着可爱的表情文字，奇特无比。概括起来内容就是：“我们一起喝杯茶如何？”

镜华是小里染两岁的妹妹，和无用之人哥哥不同，她是个讲究礼节一本正经的好孩子（就是有些地方怪怪的）。她现在上初三，就读于邻镇的名校绯天学院初中部。

受到她这种女孩子邀请，柚乃自然高兴，但是她从昨天开始就犹犹豫豫不知该如何答复。不仅仅是因为期末考试期间非常忙碌。还因为和镜华两个人说话，让她略有不安。

因为她有可能打破和香织的约定。

柚乃和镜华第一次见面，恰好是在一个月之前。她向镜华讯问了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里染的家庭情况。为什么他不住在自己家，而是住在学校里呢？她得到的答案是：“父亲和他断绝关系了。”镜华说父亲不认他，他也是出于自愿离开家的。因此他无家可归，只好住在活动室里。柚乃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第二天就向和里染交往很久的香织打听。

然而，香织拒绝了她。

香织不但再三嘱咐“不要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还恳求柚乃不要告诉别人。柚乃从香织竭尽全力恳求她的表情深切体会到两点：第一，这是不能触碰的话题；第二，里染不喜欢别人打探此事。自那时起，柚乃就把这件事埋在了心底。

但是，如果见到镜华，她觉得自己一定会问些什么，觉得自己会背着香织和里染做出违背他们意愿的事情来。这让她感到内疚。

她按下回信键，打算写点什么。输入一两行字，又立刻改变了主意，最后删除了。昨天她就已经这样反反复复好几遍，到现在还没有回信。柚乃合上手机抬头望着天花板。生了锈的自动灭火装置和积灰的荧光灯。独自仰望时看到的景象如此空虚，仿佛这里并不是平常大家打打闹闹的活动室。

她想起了不知何时出现过的疑问。在水族馆案件的调查过程中，在风之丘的夏季活动中都曾有过的感受。

里染漆黑的眼中，究竟映照着什么样的风景？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自己能够了解？

嘎吱——

开合不畅的门伴着这一声响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佐川队长。

“哎呀？袴田？”

“辛……辛苦啦！”

柚乃站起身低头行礼。队长不知为何穿着球队活动时的训练服，而不是校服，而且皮肤上还有亮闪闪的汗珠。

“袴田，你也是来跑步的？”

“不是，我是来取参考书的……呀，佐川同学，你是跑步去了？”

“我只围着学校跑了两圈。因为感觉身体有点倦态。”

队长打开自己的储物柜若无其事地说道。看来她是考完试之后在活动室换上衣服自己去训练了。虽说只是围着学校，可风之丘的占地面积大得简直是一种浪费，跑一圈就接近一千米。

“你已经复习完了？”

“基本上已经弄完了，而且一直学习也觉得憋得慌。”

柚乃虚脱了似的又一次重重地坐在长凳上，凝视着正用毛巾擦拭后颈窝的队长。纤细紧致的双腿，穿着训练短裤非常好看。尽管窗帘关着，她的汗水却像吸足了阳光，让她的肌肤光亮炫目。

“我真想变成佐川同学。”

一不留神说出了口。队长“啊”的一声回过头来：

“怎么突然说这话？”

“你看你什么都会，又这么一往直前。”

“你在说什么呀？”队长苦笑道，“袴田才一往直前呢。”

哪还能一往直前呀，连前进的方向都搞不清。

柚乃没法接着往下说，低下了头。队长把运动饮料放在嘴边，咕嘟咕嘟地喝起来。隔着储物柜上的镜子，柚乃感觉她正看着自己。

“你有什么烦恼吗？”

“没什么大事。”

不过的确有烦恼。

“怎么说好呢……我特别想了解一个人，想要搞清楚他的事情，可是，他或许不愿意让任何人了解自己。如果我知道他的事，他应该会很不高兴。可是我太想知道了……在这种时候，你觉得怎么做才好呢？”

说着说着柚乃自己也不知所云，硬生生地结了尾。队长一边换校服，一边听着，在胳膊穿过罩衫袖子的时候停了下来，整个人转向柚乃，说：

“也就是说，是考虑自己的感受，还是考虑对方的？”

“嗯，对。”

佐川队长轻叹一口气，在柚乃左边坐下来，比昨天在图书馆的距离还近。她微微倾斜身体靠向柚乃。

胳膊、肩膀、头发都静静地触碰在一起。

“袴田，你正在青春期呢。”

柚乃侧头看看队长。她像在睡梦中一般微笑着，闭着眼睛。罩衫还没扣扣子，露出她匀称的身材，有弹性的白，不加修饰的模样。柚乃赶紧转过脸。

“我上初中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烦恼着到底是考虑自己的感受，还是考虑对方的。”

“那你最后选了哪一个？”

“对方的感受，”队长微微睁开眼，说道，“不过，我现在非常后悔。”

“哎呀，抱歉，我一身臭汗。”

队长慌张地离开柚乃。她并没有闻到汗味。她感受到的是阳光在肌肤上留下的温暖香味。但是，这种香味立刻被市面上那种止汗喷雾的气味所代替。

“我觉得袴田可以勇往直前。”

队长系着前襟的花边说道。

“万一路走错了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啊？”

“我可承担不了那么大责任哦，我又不是无所不能。”

她讥诮地说完，又回过头来。平常极富领导气质的脸庞，现在却一副难为情的样子。

“不过，我不希望袴田像我这样回避。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

换好衣服的队长道声再见，离开了活动室。柚乃想要跟她道别，但是门已经关上。

柚乃茫然地盯着贴着训练计划的门，然后忽然想起来似的，目光移向左侧刚才队长坐过的地方，再次低下头来。她摩挲着大臂，在没有一个人的活动室里静静思考。

不久，她站起身，打开了手机。

2　在晴朗的日子里前往图书馆

“你真打算跟着来？”

走到正门的时候，里染惊讶地问道。有纱紧紧抿着嘴唇“嗯”地点点头。

“我想了解一下案情。如果会给你添麻烦就算了。”

“不是，图书馆读者代表愿意一起去，那是帮我大忙了。哦，对了，今天没骑自行车？”

“嗯，我今天是走路来的……没有心情骑自行车。”

真正的原因，是她每当跨坐在自行车上，就会觉得臀部莫名其妙地发痒。而她不打算把实情告诉造成这个结果的人。

“这真是健康的生活方式啊。”

里染发表了他的感想，来到校园外。走路上学就是健康生活方式——这家伙说话就像个老年人。

尽管放学之后已经过了一会儿了，四周还有不少学生，交换着今天考试的感想，抱怨着明天的科目。今天刚听说，因为报社表示要给成绩最好的人发奖，所以二年级学生热血沸腾。在考试中争夺奖品虽然有些过激，但是由于上次考试时发生了作弊风波，二年级学生显得干劲不足。如果是为了改变这种局面而点燃起爆器，报社也是相当上路了。

“昨天警察去你家了？”

“是的。一位叫仙堂的警部和他的部下。我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具体都说了些什么？如果有我还不知道的内容，请详细告诉我。”

“基本上是确认了里染同学推测到的内容……哦，不过，他们还问了我周一和恭助哥见面的事。”

有纱讲述了案发当天下午，她在图书馆见到恭助时的情况：和平时一样聊到了《钥匙之国的星球》，告别时他欲言又止。里染紧追不放的，是恭助和有纱打招呼之前和久我山的交谈。

“你听见恭助说：‘能麻烦你想想法子吗？无论如何今天之内？’”

“嗯。恭助说，是找他商量从书库里取书的事。”

“也就是说，并非‘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里染冷冷地翘翘嘴角说道。

“你在怀疑久我山先生？不过，警部也说了，死亡信息靠不住。”

“我并不认为他是凶手。不过，不是凶手，也不代表他与犯罪无关。”

侦探似乎得到了某种答案。

“没有其他情况了？”

“其他的……实际上，警部离开之后发生了一件怪事。”

她认为，即使把桑岛法男出现在家门口的事告诉里染，他也不会相信。可是里染既没有一笑置之，也没有武断地认为她是“看错了”，而是静静地听她讲完后，从衣兜里掏出手机，问道：

“这件事你告诉警察了吗？”

“还没有。我怕是看错了……应该说吗？”

“我现在就说。”

里染迅速地操作手机，又立刻收起来。看来他已经给警察发了邮件。

“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他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根据警方的搜查情况来看，桑岛利用图书馆的数据库一个不漏地检索了姓氏为‘城峰’的读者信息，他知道你家的地址也就不奇怪了。”

“地址……”

有纱环视周围。

说着说着两个人已经来到了车站前。尽管是工作日，环岛旁却依然熙熙攘攘。等待同伴的年轻人。从面包店出来的父母和孩子。买彩票的阿姨。公交车站等车的队列。进入车站的风之丘学生们。如果那个脸上有烫伤的男人在某个地方监视自己——这种假想折磨着她，昨天体验过的恐惧复苏了，让她感到两腿发软。

“不用担心，”里染说道，“今天晚上刑警应该会在你家周围布控。如果就此一举抓捕桑岛，警方也会高呼万岁。你别在意，跟平时一样读书、学习，或是写东西。”

“写……写东西？”

有纱几乎没有张开嘴，木然地嘟哝这个单词。

“或许，我不会再写了。”

关系亲密的堂哥遭到杀害，自己写的小说被人拿走，或许还与案子扯上了关系。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样的心境中，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着去写新的东西了。不仅是现在，恐怕今后也是。

没关系，反正也没真想过要当小说家。

有纱拽紧书包的肩带，盯着环岛发黑的沥青地面往前走。里染似乎觉察到了她的心思，背过脸去。

他们在道口停下了脚步。令人不安的警报，电车经过时的鸣笛。束在一起的头发在风中摇曳。

来到车站对面，是略显寂寥的商业街。唯一有活力的是汉堡店。阳台上的桌旁，坐着网球队队长和二年级的一名女生。她想起来，暑假刚结束的时候听说他们俩在谈恋爱。两人正在分享一个大份薯条，亲密地说笑着。

有纱看看身边里染的面孔，不知为何忽然特别想整理自己的发型，于是伸出手来摸摸刘海。他的步速比有纱略微快点。她又突然想起了那个叫袴田的一年级学生，她和里染交谈时显得很亲密，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

黑色的眼睛转向了有纱：

“《钥匙之国的星球》讲的是什么故事？”

有纱吓了一跳，说道：

“这个嘛……”

“我记得是奇幻小说吧？是从猫耳少女的视角出发，细致地描写了人间世态？”

“不，不是这样的。”

其实，她只是拙劣地模仿了大岛弓子的漫画题目而已。而且——

“不是奇幻小说，是悬疑小说。”

听她这么纠正，里染立刻扬起眉头：

“昨天你不是说，写的是奇幻风格吗？”

“我想说的是‘奇幻风格的悬疑小说’……结果没等我说完，你就自顾自地往下讲了。”

他不好意思了：“哦，是吗？”

有纱在脑中整理了一下内容，开始讲述自己作品的导入部分。反正原稿已经交给警察了，现在害臊也没用了。

“有一个虚构的星球叫做‘钥匙之国的星球’，那里的人严格遵守一条法律‘所有出入口都必须上锁’。不仅是家里的大门，连房间门、储物间门、窗户等都必须上锁，每次开合都需要使用钥匙。于是，大家一直以来都带着一大串钥匙生活。”

“真是个不便于生活的星球啊。”

“嗯。所以，必然存在反对派……有一天，一位奇怪的王子在宫殿中建造了一间不带锁的房间。王子开始在这个房间里生活，还主张无需在不必要的地方上锁。然而几天之后，他在这个房间里……”

“被杀害了？”

“对。算是密室杀人。”

“密室？房间不是没有锁吗？”

“本应如此。可是不知为何门窗都打不开。撞破之后查看房中，也没搞明白究竟是谁、利用什么样的方法挡住了门。于是，有人认为这是钥匙精灵干的，在全城进行搜索，试图抓捕凶手。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

凶手是如何在没有锁的房间里不留痕迹关闭房门的？有纱自认为故事的看点有二，一是充斥着钥匙的奇异世界，二是虽然常见，却能勾起人兴趣的不可能发生的状况。

她也想听听里染对此有何看法，但是他唯一发表的感想是：“有点北山猛邦的风格嘛。”

“既然是密室，主要是讲犯罪是如何实现的啰？”

“嗯，嗯。不过我不想连诡计也告诉你。”

“我可没要求你剧透哦。原来你写的是悬疑小说呀。”

里染点点头，默默地往前走。然后又用沉思般的语气重复道：“悬疑呀……”

到底是公共设施，风之丘图书馆已经像往常一样开馆了。禁止入内的带子全都撤了，看热闹的人也没了踪影。停车场里虽然还有电视台的车，但是也只剩孤零零的一辆了。他们大概认为这是一起很平常的案子，新闻里还没有提到过死亡信息和伪造藏书的内容。

有纱在自动门前停下脚步，握紧双拳，抬头仰望拱形屋顶。时隔三天再次来到的“书之馆”。和堂哥多次一起玩耍的地方。和他最后一次说话的地方。也是他惨遭杀害的地方——如果说进入这里她没有踌躇，是在说谎。

可是，决定来这里的人是她自己。

她跟在里染身后迈出了这一步。仿佛是在回应她的决心，门开了。空气的密度陡然提升，比平时还要强烈地刺激着她的肌肤。

馆内几乎没有读者。年轻的女性图书管理员上桥光坐在借阅柜台里。不过她正注视着电脑屏幕，没发现他们。里染散步似的走向童书区。

“你要做什么？”

“我先听听图书馆读者代表的意见吧。请告诉我这里的管理员是什么样的人，谈谈你的印象就行。”

突如其来的难题让她内心动摇起来。不过，既然来了，终归希望自己能派上用场。“嗯——”有纱一边思考一边开始描述。

“那就从梨木馆长说起吧……梨木馆长要求读者严格遵守按时还书之类的规则，同时也认真地为读者考虑，就像学校里的老师。她在这里工作了大约二十年，知识、经验都很丰富。寺村先生是工作年限第二长的，应该有十五年了吧。他平易近人，朗读会之类的活动基本上都是寺村先生在组织。嗯，还有就是，他的力气和外表看上去一样大，这一点也让人觉得他很可靠。我经常看见他捧着很多书来来回回。”

有纱在靠墙的青鸟文库书架前缓缓前行。

“久我山先生很安静，有时候爱发呆。但他不是性格阴郁的人，有话问他的时候，他总是很和蔼地倾听。他和恭助哥关系特别好。嗯，有一次他还给我看过家里人的照片。他笑容满面，围着两个小女孩。他在家里应该是个好父亲吧。”

“他好像和妻子分居了。”

“啊！？”

有纱中断了人物介绍。不仅是因为她听到了出乎意料的信息。还因为，她隔着书架看见进入阅览室的里染采取了一个奇怪的行动。

他在房间角落停下后，立刻蹲在浅灰色的地毯上，从书包里取出猪血，滴在地上。他像撒胡椒粉一样甩着手腕，在地面上略有间隔地滴了三次。最终血滴在地毯上形成横向排列的三块血迹。每一处的血滴立刻渗入纤维，形成了红色的直径一至二厘米的圆形。

“你……你在做什么？”

里染没有回答，操作着手机，看上去是在启动计时器。然后，他把手指伸向左端的那滴血，轻轻地擦拭。指尖染红了。

他用湿纸巾把手指擦干净，接着又掏出手帕，这次则是擦拭了两三下中间那处血迹。血迹变得模糊，多多少少转移到了手帕上。可是因为浸得很深，地毯上的颜色并没有变浅。

里染又用湿纸巾同样地擦拭了右端的血迹。血迹基本上被擦干净了，但是湿纸巾的水分却渗入地毯，形成一团发黑的污渍。

“你……你把地面弄脏，他们会生气的！”

里染依然没有回答，确认了手机上的计时器，正好过去六十秒钟。他再次伸手像刚开始时那样轻轻触摸左端的血迹。这次手指上没有沾上血。他重新把手指放在血迹上，这次略微停留后使劲擦拭，结果手指沾上了血。

他用湿纸巾把手指擦干净，又打开了矿泉水的瓶盖。用和刚才同样的甩手腕方式，把水滴落在比三块血迹更靠近自己的地方。就像刚开始下起的雨，在地上留下大小不一的水滴。他立刻用手帕擦拭。和血一样，水滴开始模糊，多多少少擦掉了一些，但是大部分还浸染在地毯上。

“嗯。”

里染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自己制造的四种污迹，然后站起身来。看来他要回大厅了。

“你刚才是在做实验？”

“算是吧。”

算是吧——算是什么？

“那么，剩下的两个人呢？”

“哦，嗯……那须先生是个开朗的人，不过也有些迟钝。偶尔会把事搞砸，把其他人惹火。上桥小姐估计是和我说话最多的人。她擅长画画、制作贴纸，像个可靠的姐姐。麻烦她找书的时候，她会花费好几个小时来寻找。我觉得她真心喜欢这份工作。”

“她喜欢工作？那我就这么办。”

里染走在有纱的前面，像是决定了方针。

他穿过一个人都没有的绘本区，径直走向借阅柜台。可靠的姐姐——上桥光从电脑上抬起头，“哎呀”地叫了一声：

“有纱……你还好吧？”

这和学校里弥生的提问不同。“你还好吧？”——这句话隐藏着好几种多余的情感。对失去亲人的同情，成年人的礼节，对案子的兴趣，还有些许敌意——说不定她已经被问及《钥匙之国的星球》的情况。有纱无法回答，只能默默地点头。

但是，里染并不在意这种气氛：

“我觉得应该问问你是否还好，那天看上去身体状况很差。”

“嗯。我还好……也不能一直都情绪低落呀。”

“真了不起。你现在忙吗？不太忙？那我们聊聊。”

他一只胳膊撑在柜台上，开始了和普通意义相差甚远的“闲聊”。

“前天，你是和那须先生一起进的图书馆吧？早晨七点半左右。”

“是的。我在上班途中偶然遇到了那须先生。”

“早班通常是这个时间？”

“是啊。一般的管理员是八点半上班，而早班要提前一个小时。”

“不过，前天并不该你上早班。你为什么来这么早呢？”

“因为我忘记把头一天晚上修复的《人之临终画卷》放回书库了……我怎么都放不下心。谁料到那本书被当成了凶器，哪还能放回去呀。”

“只是想把一本书尽早归还书库。仅仅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就提早一个小时来上班？你太伟大了，真是管理员的楷模。我要向你学习。对吧？”

他征求有纱的意见。有纱“嗯、嗯”地点点头。上桥欲言又止，里染则间不容发地说：

“对了，你戴眼镜吧？”

“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她噗嗤一笑，说道：

“到底是年纪大了，又一年到头盯着书看，视力下降了。只有那须先生不戴眼镜，其他人摘了眼镜，就连三十厘米开外的字都看不清……”

“嗯，其他人是这样。不过你的眼镜是没有度数的。”

上桥愣住了，她用手指摸摸眼镜镜框。有纱傻了，看看这副表情的女管理员，又看看微笑的里染。“前天在童书区见面的时候，我观察了你们每一个人。戴着有度数眼镜的人，略微倾斜脑袋时，由于镜片的凹凸使得光线折射，所以透过镜片看到的面部轮廓会有微妙的变形。梨木女士、寺村先生和久我山先生三位，确实能够明显看出轮廓变形。就像你说的，他们应该都戴着度数相当高的眼镜。可是你的轮廓却完全没有变形。即便像这样近距离观察，也依然没有变形。也就是说，你的眼镜是没有度数的，所谓的平光装饰眼镜。”

有纱紧盯着上桥的脸，确实不像有度数的样子。虽然她迄今为止从来没有留意过。

“如果是为了时尚，这个镜架也太朴素了些，而且工作中也一直戴着，很奇怪啊。你知道自己戴眼镜会‘更像那么回事’。你给读者和同事们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知性、眉清目秀、热爱图书的美女管理员。”

他闭上嘴不再说下去，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反应。上桥摘下眼镜，冷冰冰地瞪着里染。不戴眼镜的她依然美丽。

“你一个高中生，说话还挺别扭的。”

“就因为我是高中生，所以才别扭呢。”

“我的眼镜的确是平光镜。不过这又怎么了？戴装饰眼镜的人在这世上得有几万人呢，恐怕你没有指责我的道理。”

“说得极是。然而，发生的案子使我得以如此别扭地思考。你这种知性、热爱图书的印象是经过算计的演技。既然是这样，你就有可能不像周围的人想象得那么热爱工作。这样一来，在发现尸体的那天早晨，你比平时早来上班，就有可能不是为了把书放回书库。”

上桥脸色变得苍白，紧跟着又因为羞耻而满脸通红。她想张口，但这时候寺村先生从她身后的门口走出来，使她无法反驳。女管理员猛地站起来，把眼镜捏在手里径直离开，消失在门后，就像在躲避追问。

寺村目送着擦肩而过的上桥，转过身说：

“哟，这不是前天和刑警们一起来的……有纱，你也来了。”

这个大个子的男人没有像上桥那样开口问：“你还好吧？”只是用同情的温柔目光安慰着有纱。

里染依然不在意地说：

“寺村先生，你来得正好。我有两三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可以啊。今天还真是很清闲呢。”

寺村一边开打印机的盖子，一边答应道。他好像是在更换墨盒。

“对了，我前天没注意，你好像也常来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

“你住在附近？”

“我在附近租房住。”

里染配合地答道，然后进入正题：

“案发的周一那天，闭馆后，各位管理员开会开到八点，对吧？这个会议是早就定好的吗？”

“嗯。每逢周一我们都开会。”

“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们从两三年前开始就有这习惯。”

“会议通常开到几点？”

“通常开到将近八点。因为这个，我周一总是晚回家。”

“管理员的工作也很辛苦啊。对了，从书库取书时，最短要花多长时间？”

“书库？……再怎么快，也需要十分钟吧。书库很大，把书拿出来还需要填写出借单、签字，手续很麻烦的。你想读书库里的书？”

“不是的。”

“你的提问没有逻辑嘛。”

“我的内心比这个更没有逻辑。还有一个问题，久我山先生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二楼吧。”

“谢谢！”

里染鞠个躬离开了柜台。寺村往上推推带链子的眼镜，摸不着头脑地目送他离去。

有纱以为他这就会前往二楼，没想到他却回到了童书区。跟在他身后的有纱也看不见他内心的逻辑了。

“里染同学，你在调查什么？”

“各种事情。”

“各种事情……刚才你说上桥小姐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怀疑她。”

“不是‘听起来’。”

里染简短地回答。原来是真怀疑啊？

“可是，仅仅只是比平时早来上班，能作为证据吗？”

“我知道。我只是用这件事在探她口风而已。我是有更为明确的证据才怀疑上桥的。”

两人快步穿过童书区，回到阅览室。里染在刚才滴落的血迹前停下，确认了手机计时器。从启动开始已经过去大约十分钟。他蹲在地板上，和十分钟之前一样，用手指使劲摩擦左端的血液。

血已经完全渗入地毯，手指上几乎没有沾上。他又用手帕使劲擦，血迹也并没有变模糊。

3　图书馆内乱

国内小说“Mo打头的作家”的书架基本上已经没有了案件的影子。散落的书已经回到书架上，染上鲜血的地毯已经更换一新，当然尸体也不复存在。然而，书架前孤零零的花束，静静地诉说着一位青年惨遭杀害的故事。那是白色的八日草，花语是“悼念逝去的友人”。

可是目光浑浊的侦探没有在书架前停下脚步，甚至连花束都没有看一眼。他笔直走向书架。

列侬先生即久我山卓，在二楼最里侧的书架旁。他和馆长梨木推着橘红色的小推车，正在整理历史书。有纱他们走近后，两个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先开口的是梨木：

“城峰有纱同学。”

“嗯，嗯。”

“据说恭助同学把你的小说混进了图书馆藏书，而且时间将近有一个月。上午刑警们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斥责感。

“把藏书带出图书馆也就罢了，竟然把不存在的书带进来，真是前所未闻。夏天来了好几次原来是这个原因。你们俩是不是一直在嘲笑我们没有发现假书？”

“没有，没有这回事……”

“而且这居然还牵涉命案……你知道这给我们添了多大麻烦吗？”

梨木歇斯底里地说完这番话，快步离开了。灰色的波波头和皱纹密布的脸，就像个货真价实的女巫。

有纱无言以对。

她明白，梨木生气是理所当然的，本来做错事的就是他们自己。如果书和案子有关，原因也在于恭助自身。可是，当自己一向倾慕的管理员说出“添麻烦”这个字眼时，她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就像被剜出来了似的。

“不好意思啊！”不知为何，久我山向她道了声歉。

“梨木馆长是负责人，因为这起案子也吃了不少苦头……我们都不介意书的事。梨木馆长也并非对恭助的死无动于衷，献花的人就是她。”

“嗯，她走了正好。”

似乎事不关己的旁观者里染向久我山靠近一步，说：

“其实我有话想单独对久我山先生说。”

“单独说……什么事？”

“把便门的夜间密码告诉恭助的人是你吧？”

听他突然这么说，有纱忘记了刚才的困惑，看着他。他的语气就像和朋友说话一样轻松，可是嘴角却不带笑容。

久我山抱着从书架上取下的书，与里染四目相对。他和上桥光不同，完全不动声色。可是圆眼镜的深处，却流露出有力的眼神。

“我？为什么？是因为现场留下的信息指向我？”

“你知道留有信息的事啊。”

“今天听刑警说的。不过我不是凶手。”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密码是你告诉他的。”

艺术家范儿的管理员不再说话。

“我按顺序来解释一下。恭助在闭馆后的图书馆遭到杀害。不可能知道夜间密码的他，是如何进馆的呢？我最初认为，是有人在馆内给他开了门，或者是有一个知道密码的人和他一起进的馆。但是这都不对。指纹证明了这一点。”

“指纹？”

“我是指密码键盘的保护罩上的指纹。保护罩上有恭助的指纹。但是，无论是有人从里面开门，还是和他一起来的某个人输入了密码，恭助都完全没有必要接触键盘保护罩。因此，既然保护罩上有他的指纹，就说明他是独自一人来到图书馆，自己输入的密码。从办公室到开架区的两扇门上也有恭助的指纹，而且没有凶手接触过的痕迹，这也印证了上述观点。恭助是最先到达图书馆的，而且他打开保护罩和馆内的门后没有关，所以后到的凶手就不需要触碰这些地方了。

那么，如果恭助是一个人来的，他怎么会知道密码呢？”

里染比手画脚地说完，挑衅地问道。列侬先生缓缓地向上推推眼镜，说道：

“凶手嘛。是凶手把密码告诉恭助，让他潜入馆内的。”

“目的是什么？”

“目的……或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吧。他不是已经被杀害了吗？”

久我山冷静地说完这话，尴尬地看看有纱，或许这才想起来在受害人家属面前应该说话注意些。

“但这和目击证词又有矛盾。”

“目击证词？”

“恭助周一晚上七点外出过一次，说是要去车站附近。在紧接着的七点多，有人看见他在图书馆南侧的马路上徘徊。他明显是在寻找进入图书馆的机会。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管理员的下班时间。

掌握夜间密码的人，包括被解雇的桑岛法男在内，应该都知道每周一由于要开会，管理员八点之后才下班。如果他们当中的某个人命令或者诱导恭助潜入无人的图书馆，一定会把时间指定在八点之后，为了以防万一，他应该也会明确地告诉恭助，不到这个时间点，管理员不会下班。如果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他就更会如此了。因为，如果恭助在管理员下班之前就潜入图书馆，秘密计划就告吹了。这么想来，恭助试图早于管理员下班时间一个小时进入图书馆是极不自然的。”

在一旁听讲的有纱也赞同这种说法。尽管她是头一回听说指纹和目击证词，但既然这些都是事实，那恭助被人叫去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恭助不知道管理员的下班时间，而且是一个人进入图书馆的。这就说明，他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查出密码，主动进入图书馆的。但是，这个夜间密码只有管理员才知道，而且输入的机会本来就很少。我认为他不可能有机会偷看到，他需要找人打听。那么他是找谁打听的呢？如果我是他，这种强人所难的请求，我会拜托最亲近的人。也就是——”

里染没有说完，而是将手指向面前的男人。

久我山依然很冷静：

“最后的最后，推理的精确度有所下降啊。恭助确实有可能是向人打听了密码，可是要说这个人就是我……”

“我听说，他对你说过‘无论如何今天之内’这句话。”

“啊？”

“就是周一下午嘛。你和恭助两个人交谈过。他似乎拜托你做什么，而你答应说‘我倒是没问题’，恭助继而说‘那就拜托了。无论如何今天之内……’我问有纱你们聊了什么，她说恭助解释说，想请你从书库里取书。

“然而问题在此之后。据有纱讲，恭助和她一起上了二楼，和朋友明石交谈了几句，然后立刻离开了图书馆。上二楼，略微交谈，离开——动作再慢也不会超过五分钟。也就是说，恭助离开图书馆是和你告别五分钟之后。可是我了解到，从书库取书至少需要十分钟。既然恭助想‘无论如何今天之内’拿到书，那他没等取到书就离开，太不合情理了。也就是说，他对堂妹撒了谎。他找你要的并非书库的书，而是其他某件东西。”

在里染的穷追猛打之下，久我山终于流露出了狼狈的神情。有纱也因为得知恭助在撒谎而心中慌乱——是啊，如果他想借书，那么快就回去是很奇怪的。而且，她同时也恍然大悟。

通常说来，恭助没有理由对自己说假话。

一定是有什么亏心事。

久我山手中的历史书滑落在地上，书的背部发出沉重的声音。这本有分量的书，滚到里染的脚边，封皮朝上停了下来。

管理员背靠在身后的书架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终有一天这件事会被人察觉。但没想到会是你。”

“你承认了？”

“嗯。把密码告诉恭助的的确是我……不，有纱，不是的。就像他说的那样，是恭助求我告诉他的。”

久我山诉说道，就像在挽回向后退却的有纱。

“那是周一下午。我在开架区工作，恭助来找我，神情严肃地说……

“为了写报告，我想使用词典区的工具书，但是接下来有事，闭馆前赶不回来了。词典区的书全都是不外借的，而且想用的书也太多。想请你想办法让我在闭馆后也进入图书馆，不知是否可以？”

“于是你就告诉他了？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我一开始当然拒绝了他。可是他一再恳求，我想这个课题或许对他来说非常重要，起了恻隐之心……我答应的时候，正好有纱在那里。”

有纱想起来了。窃窃私语的两个人，听到她打招呼而转过身来的恭助似乎吃了一惊，而且回应也慢了半拍。而久我山则像在思考着什么。

他当时说的“必须在我们馆吗？”，指的是必须在闭馆后的图书馆才能做课题。“我倒是没问题”，是同意把密码告诉他时的回答。

“如果是其他读者，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可是——”

“你认为可以信任城峰恭助。”

听里染这么说，久我山痛苦地点点头：

“我想，书库和电脑他都不能随意使用，只是进一下开架区是不会有问题的。”

“你们结束对话后发生了什么？”

“我到达借阅柜台时，恭助从二楼下来，在办理借阅手续的忙乱中，我把密码用红笔写在借阅单背面，夹在书里递给了他。写的是：按‘输入’，251026……当时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你给他密码这件事，还告诉过谁？”

“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现在跟你们是头一次提起。”

“为什么你保持沉默？”

有纱不禁问道。久我山无精打采地望向别处，低下头说：

“泄露密码，让无关人员进来，而且与命案扯上了关系，足以构成解雇理由了。我还有家人……”

低声辩解的男人，已经失去了神秘的印象。现在的他不再是一个超脱于人世的管理员，而是一个感叹失败、顾虑家人的胆怯小市民而已。

“没关系，久我山先生。我不会告诉警察之外的人。实际上，相比于谁是凶手而言，谁告诉了他密码完全是个小问题。”

里染宽慰般地说道。久我山越发脸色难看：

“我不是凶手。”

“我也这么认为。你如果是凶手，不可能让信息就那么留在现场。就我看来，凶手……”

里染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想伸手捡起久我山落下的那本书。

他突然停了下来。

就像演哑剧似的奇妙时刻。里染保持着膝盖弯曲、手刚刚触碰到书的姿势，如同石化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五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在有纱和久我山开始不安地面面相觑时，他终于站起身来。这一次，他黑色的眼眸将视线往复于有纱和久我山的脸庞。

“你怎么了？”

“没什么……这个，还给你。请你努力工作！”

里染把书交给管理员，猛然转身走向通道。

他的步伐像梦游一样踉跄。而且嘴里还奇怪地嘟囔着：

“对呀，一定是这样……我看漏了……血迹的旁证……但是嫌疑犯……现在还不能确定……必须等到明天……”

“里染同学，你不要紧吧？”

“啊？哦，不要紧。没问题，相当顺利。”

听见她说话，里染就像从梦里苏醒似的轻巧回答道。可看上去他并不像没事的样子。弥生在教室里为自己担忧时，或许看到的也是这副模样。

两个人向楼梯走去，速度比来的时候慢。

“我说，刚才久我山先生说的事……恭助说他为了晚上到图书馆来写报告，想知道密码这事……”

“恭助书包里确实装着文具书本，但是大学不是还在放假吗？不可能有报告需要在那天之内写完。而且恭助对久我山说，他因为有事，不能待到图书馆闭馆，可实际上他回家后一直在看书。”

“那么……”

“他在说谎。”

里染冷冰冰地断言。

“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目前还不知道。但是……或许和你的书有关。”

他在楼梯前停下脚步，注视着有纱的脸。

他黑色的眼眸里什么都没有，但是有纱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像是被他看透了，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

来到一楼，正好有两名男子从自动门进来。一个人腋下夹着灰色夹克，另一个人捧着常用的笔记本。这两个人有纱都有印象，是昨天到自己家来过的仙堂和袴田两名刑警。

“你好！”

袴田跟里染打完招呼，瞥一眼他身边的有纱，问道：

“你换女朋友了？”

“嗯。因为你妹妹提要求的次数太多了。”

“提要求？什么意思？提什么要求？”

“打扫房间。”

对话才开始五秒钟就阵脚大乱的刑警，以及面无表情对付过去的里染。有纱隐约觉察出了他们的上下关系……对了，这个人和那个高一女生一个姓。“你妹妹”——难道他俩是兄妹？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提到了“女朋友”。

“嗯，我正好有一个问题想问刑警先生呢。”

“如果你不是要报告我，你先于我们有了新发现，我就愿意听一听。”

“那就算了。”

“你有新发现了？”

“有了。你一会儿找久我山先生聊聊，会发现一件趣事哦。”仙堂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恢复了刑警的神态转向有纱说：

“我看了里染发来的邮件。你看见了貌似桑岛法男的人，对吧？我已经在你家周围安排了搜查人员，一旦出现可疑人物会第一时间逮捕他。你放心吧。”

“谢，谢谢。对不起，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清楚了。”

“没关系，无论准确与否，提供了桑岛法男的目击信息都是很有用的。”

“还没搜集到他的信息吗？”

里染问道。从混乱中恢复平静的袴田翻开笔记本说：

“他昨天和前天好像住在附近的网络咖啡店了。但是现在在哪里还不清楚……他也没有回公寓。”

“没事，桑岛法男这家伙，可以先放在一边，”仙堂说，“我现在赞成你昨天的意见。杀害城峰恭助的凶手恐怕不是桑岛，而是其他人。”

“你好像有所发现？”

“托你的福啊。”

仙堂挖苦似的回答后，用他修长的双眼观察四周。借阅柜台的寺村正把身子往前探，像是竖着耳朵在听。警部抬抬下巴，把一行人领到没人的文库本区。

然后，他转向里染开口说：

“你读过鲇川哲也的《镰仓悬疑指南》吗？”

“刑警先生变换角度来看那个死亡信息中的‘く’，发现它也可以念作字母‘L’，而且又注意到，‘L’是被圈起来的久我山莱特名字中light的首字母，而light翻译成日语是‘光’，因此它有可能是在指向管理员上桥光。还想起来，她在发现尸体的那天明明不是早班，却一大早就来上班，可疑之处很多。如果你抱有这种想法，那恐怕就错了。”

警部的口型还停留在“你读过鲇川哲也的《镰仓悬疑指南》吗”中“吗”的状态，发出一种空气穿透的声音，然后嘴角开始痉挛。

袴田尴尬地看看上司，问道：

“你也这么考虑过？”

“我在看到死亡信息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但是这也太过愚蠢，所以就排除在外了。本来莱特兄弟的wright和light拼法就不一样。”

里染毫不留情地给了警部一记闷棍，让他无言以对，然后说道：

“不过刑警先生，说实话，我刚才还在追上桥这条线呢，虽然依据并不是死亡信息。”

“那么，你是以什么作为依据的？”

“美工刀。”

“美工刀？裤兜里那把？”

“对。不过五分钟之前，又出现了其他问题。然后，我现在已经彻底糊涂了。”

两位刑警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歪歪脑袋。

“你是说上桥光不是凶手？”

“她看上去有所隐瞒，但是从逻辑上来考虑，不知为何总会想到另一个人。”

“谁？”

“久我山先生。”

“久我山？为什么是他？你前天不是说死亡信息没有意义吗……”

“是。但是，现在我能想到的只有他……刑警先生，你不要这么当真嘛。还不确定呢。老实说我现在也稀里糊涂呢。”

里染耸耸肩，倚靠在文库本的书架上，随意拿起一本星新一的小说集来，啪啦啪啦地翻看着。袴田拿笔在本子上哒哒哒地敲着，仙堂则擦汗似的抚着后脖颈。三个人都在云里雾里。

几秒钟之后，沉默被“刑警先生！”的高呼声打破。那须正人从童书区飞奔而来。

“我……我刚才在阅览室……地毯的角落有血迹！是不是和案子有关呀？”

“那须先生请放心！那不是人血，是猪血。”

“哦……啊？”

“实验还在进行当中，请注意明天之前不要用手碰它。再见！”

里染把刚才读的文库本塞在那须手里，对刑警们摆摆手，向自动门走去。有纱连忙追上他，每次行动都比他慢一步。

走出自动门，下午的太阳袭击了他们俩。图书馆里空调效果很好，温度差使得炎热的感觉更加强烈。里染喝了一口瓶子里剩下的水，呻吟道：“温的！”

“后头有一家荞麦面馆对吧？”

“嗯。我去过几次，味道很好。”

“便宜吗？”

“一般吧。”

“那就去那儿吃午饭，顺便休息一下。说话说累了，我也想确认一下恭助的目击信息。”

“嗯……啊？我们俩一起去？”

“一个人也行，三个人也行啊。”

里染敷衍地一边说一边向树荫下走去。有纱把手当作团扇，在脸颊边扇扇风。

午饭。和里染同学一起。可以。没什么不行的。可是怎么办？聊什么？不会冷场吧？对了，可以聊聊书。聊聊昨天那本书。幸亏昨天读完了。两位主人公——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们走出图书馆的院子，向荞麦面馆走去，经过了自动售货机。

案发当晚，有纱泼洒在这里的苹果汽水，似乎已经完全输给了阳光，彻底晒干了。

4　纯茶馆红Chic回忆录

从正门拥出的学生们，虽然身着短袖制服，却显得非常沉重。

男生穿的是衣领紧巴巴的灰色T恤，女生穿的是深蓝色的水手服。头发、鞋子、学校书包都是统一的黑色。这帮看上去非常聪明的孩子排着队走向公交车站。门的内侧是可以直接放在宣传册上的现代风格校舍。门柱上刻着正楷的“绯天学院初中部”，就像每天都有人擦拭一样闪闪发光。不愧是县内首屈一指的名校，和风格轻松的风之丘差异巨大。尽管他们只是初中生。

独自一人身着白色罩衫的柚乃多少有些紧张拘束，她缩在行道树的树荫下。她用英语参考书挡住自己的脸，以免被人看见，等待着对方的到来。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对方还没有出现。或许应该找一个更不显眼的地方碰头。

正在跑步的运动队时不时喊着口号从眼前跑过。只有这一点和柚乃熟悉的学园风景相同，让她有一种获救的感觉。戴着帽子的女生队伍应该是软式棒球队。跟在后面的女孩子们个子稍高一些，好像是在对面校舍上课的高中生。渐变的红色制服加黑色短裤。

“啊！”

她见过。主要是在关东区预赛的赛场、乒乓球杂志和暑假里的老体育馆。

那是女子乒乓球队的制服。

“哎呀？”

队伍中有一个人看见柚乃，停了下来。那是一位长发束在脑后，匀称的四肢从制服中伸展出来、漂亮而帅气、颇具中性美的少女。

“忍切同学……”

柚乃连忙把参考书塞进书包，一下子变得恭恭敬敬。

“你是佐川队里的吧？你叫……嗯……”

“袴……袴田。”

“哦，对呀对呀。袴田同学。上次比赛我和你打过。”

她回忆起来，点了点头。说实话，单是这个动作就已经让柚乃感到高兴。

忍切蝶子。

绯天学院的女子乒乓球队作为强队广为人知。而这位高二学生正是王牌选手。实至名归的关东最强国家级选手。对于柚乃来说，她恍若天人。暑假里在风之丘打热身赛的时候，柚乃偶然获得了与她同台竞技的机会。尽管比赛一败涂地，但她似乎也因此记住了柚乃。

“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人……”

“等人？呵呵，我以为你是来侦察的呢。”

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一句恐怖的话来。侦查对手的学校？又不是漫画。还是说常常有人把她当作侦察对象？

“佐川还好吧？不过，不问也知道她很好。”

“嗯，挺好的。她为了向忍切同学复仇，正干劲十足呢。”

“那是极好。这样的话我打败她就更有意义了。”

“我……我会转达给她。”

毫不谦逊的自信来势汹汹。忍切就像在比赛中对峙时那样，估价似的看着柚乃。柚乃条件反射般掩住了左胳膊。她觉得忍切似乎穿过自己的身体，看透了另一端的佐川队长。

忍切把风之丘的佐川奈绪当作竞争对手——这件事在全县都比较有名。客观说来，忍切的实力确实占上风，不过性格上的不投缘和打法上的不对付，似乎使得她在内心把佐川奈绪当作了最难应付的对手。在前面提到的热身赛中，她空降参赛，目的也在于和队长交手。最终忍切以微弱的优势获胜。然而这一结果却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小蝶！不许偷懒哦！”

有人在一旁悠然自得地提醒她。忍切回头一看，叫了声“哎呀，都都！”。走过来的是一位同样身着红色制服、温文尔雅的少女。可不能被她看似迟钝的外表给骗了。她是与忍切齐名的二年级王牌都鸟鸥。不愧是强校，实力强大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出现。

“教练会杀了你的～”

“我碰上了一个认识的孩子。你先去，我一会儿追上来。”

“你又敷衍我～”

都鸟拉长尾音说道，再次迈开步伐向远处跑去。忍切自带的光环，让高年级的学生都感到有压力。估计也就只有她能毫无怯懦地和忍切交谈了——如果不算佐川队长的话。

忍切向朋友挥手的时候，柚乃注意到她左胳膊肘上缠着绷带。

“忍切同学，你的胳膊肘……”

“嗯？哦，只是缠着绷带而已，不是受伤了。我在开发一个新技巧。”

“技巧？”

“算是魔球吧。”

忍切说这话时依然面带笑容。果然是远离现实啊。

“哦，哦。”柚乃无助地回答。

“对了，你说在这等人，是等谁啊？男孩子？”

“不是，是……”

“袴田同学！”

说曹操曹操到，她等的人从正门冲了出来。

“抱歉让你久等啦！我去了一趟活动室，耽误了时间。”

身穿深蓝色水手服的娇小少女。及肩的长发从耳后垂下来，橡皮筋上有个音符的装饰物，在不加修饰的学生当中格外引人注目。纤细的手臂和通透的肌肤，独具魅力的双眼是她稚嫩的外表中唯一显得成熟的部位。

可是这名少女——里染镜华标致的脸庞，不知为何在留意到忍切蝶子的那一瞬间极度扭曲：

“呀！哟，忍切蝶子！”

忍切也呼出了她的全名：“里染镜华！”表情相当不悦。

“为什么你在这里？”

“这是我要问你的。你在初中部门口干什么？是为迄今为止的愚蠢行径感到后悔，想要从义务教育开始重新来过？”

“本来有这个打算，但是放弃了。因为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和你在同一个教学楼重新来过！你今天没跟学生会打杂的在一起？”

“姬毬是杂务组长。看你学习成绩还不错，可是为什么无论我讲多少遍你都记不住呢？”

两人之间似乎水火不容。接着，忍切问柚乃：

“袴田同学，难道你等的是这个女孩？”

“对，是的。”

“我不知道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不过你最好提防着她些，”忍切凑到柚乃耳根边说道，“关于她的黄色传言可多了！”

“你至少应该说成黑色传言吧！”

“你也知道自己暗黑啊？”

“就是比不上师姐你呀。”

这回已经听到枪支快要走火的啪嚓声了。还没等柚乃搞清楚状况，两个人已经同时不再搭理对方。看来她们关系不是一般的差。

忍切扫兴地向柚乃告别：“那我先走了。”

“袴田同学，还有件事请你转告佐川，下次见面我再见到她，有她好看的！”

她一拍自己缠着绷带的胳膊肘，留下了挑衅的笑容。关东地区最强的女子乒乓球队队员跑远了，用真的能追上同伴的快节奏。

“这个女人，真是的！”镜华说道，“袴田同学，你不会相信她说的话吧？不知为何，从去年开始她就把我当作眼中钉。是不是因为女王的宝座被人夺走而心理扭曲了？”

“镜华，你是女王吗？”

“怎么会呢？倒不如说我是奴隶，袴田同学的。”

她笑着说道。可柚乃并不记得什么时候和她签过这样的协议。

“不说这个了。我们还真是很久没见了呢。”

“哦，我们是很久不见……好像也不是很久吧？一个月？”

“对于我来说已经很久了。我们赶快走吧。”

话音刚落镜华就靠在柚乃身上，一下子挽住了她的胳膊。不知为什么，柚乃脑中响起了手铐的声音。这模样比刚才还引人注目了，总之先往前走再说。

“我们去哪儿呢？袴田同学，你饿了吗？”

“没有。不太饿。”

柚乃和在车站忠实等候她的早苗已经吃过了莫斯汉堡。

“我也不太饿，那我们去喝点什么吧。国立大学附近有一个不错的纯茶馆。”

“纯茶馆……”

又一个相当古雅的词语。

“不过，让你特意到我学校来，真是不好意思。这么热，你一定累了吧？”

“没有没有，我坐公交车来的。”

“是吗？你怎么付车票钱的？PASMO卡还是西瓜卡？”

“价格不高，所以我用零钱买的票。”

“那么，你是不是正在考试期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情况，就自顾自地给你发了邮件。”

镜华慌乱地叫起来。

柚乃呆呆地张开了嘴，明明没有在邮件里告诉她自己在考试呀？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你书包里的东西，不小心……”

她红着脸，目光落在自己挽着的柚乃胳膊——肩膀上挂着的书包上。刚才收参考书的时候慌慌忙忙的，拉链没完全合上，能看得见里面的东西。

“你的钱包放在英语参考书下面。你取放参考书是在钱包之后，对吧？这一带的市营公交车是到站付钱，如果你在公交车上用了零钱，那么你下车的时候应该是用过钱包的。既然如此，你取放参考书就是在下车之后了。我想你是在正门等我的时候读过。如果是单词本也就罢了，站着读这么厚一本参考书，袴田同学再勤奋，通常也不会这么做吧？因此我想，你应该是有考试。你们是两学期制的学校，这时候进行期末考试也是说得通的。”

“……”

“我考虑不周，真是抱歉了。”

镜华于心不安地低下头。可是照柚乃看来，她的思考非但不是考虑不周，而是考虑过多。

“镜华，你果然很像你哥哥。”

听见柚乃这么嘟囔，镜华小孩子似的鼓起腮帮子说：

“这话我听了一点都不高兴！”

商店招牌上写着“纯茶馆红Chic
[15] ”。

这是一家由民居的一楼改建而成、一看就知道是个人经营的咖啡馆。店主似乎想要展现红瓦的西式风格，但是因为规模小，怎么看都让人联想到洋娃娃的家。镶嵌着菱形玻璃的门上挂着“正在营业”的牌子。

进入店内，迎接柚乃的是门铃声、小提琴曲和咖啡的香味。曲子好像来自柜台上的电唱机。内部装修颜色统一为让人安心的棕色和胭脂色。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位老人正在四人台休息。柚乃二人在靠窗的双人台坐下身来。

大概是听到了门铃声，从店里走出一位店员模样的青年来。他似乎认得镜华，亲昵地说了声：“欢迎！”柚乃翻开和凉水一起送上来的菜单，发现主要食物果然是咖啡。一杯的价钱就和莫斯汉堡价格一样了，挺贵。

“我要一杯冰咖啡。袴田同学，你呢？”

“嗯，那我也来这个吧。”

“那我要冰摩卡。”

“啊？为什么换了？”

“突然改主意了。一杯冰咖啡，一杯冰摩卡，Please。”

“好的。”

青年并不介意她们的变更，行了个礼进入店铺深处。他穿过柜台的身姿和微微调整电唱机指针的动作都很熟练。

“这家店感觉真不错。”

“你喜欢？”

“嗯。让人安心，唱片也很有韵味，”柚乃心想，店员还很帅，“哦，这家店的名字，是不是从红唱片来的呀？”

“不是。据说是从‘红色和漂亮’来的。”

“……”

这是在开玩笑？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奇怪的店名。

“镜华，你经常到这里来吗？”

“嗯，放学后时不时来一趟。大多数时候是来休息。”

“我听说绯天管理挺严格的，穿着校服进咖啡馆不会有问题吧？”

“不被发现就没问题。”

镜华无忧无虑地笑道。果然和里染态度相近。不对，有些微妙的差异，就算都是茶馆，哥哥也更适合漫画咖啡馆之类的。

“该担心袴田同学呢，考试都置之不理啦。”

“嗯，嗯。基本上都考完了，而且一直憋得慌。”

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借用了队长说过的台词。镜华似乎非常理解，双眼熠熠生辉，连连点头。柚乃则接连小口喝水，想要掩饰自己的心虚。

“让你们久等了。”

刚才那位青年把玻璃杯端来了。凉幽幽的冰块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和店名相同的红色围裙，还有和店名相同的漂亮微笑。透光的冰咖啡。柚乃觉得自己就像在花园里让管家准备茶点似的。

“嗯，好喝！”

“对吧？”

“嗯。值得起莫斯的奶酪汉堡。”

“奶酪汉堡？”

“没有没有，我是自说自话。”

“是吗？对了，我突然又想尝尝冰咖啡了。就喝一口，行吗？”

“啊？那你刚才怎么改主意了？”

“女人的心思六月的天嘛。”

“那是异常天气……那你就尝一口吧。”

“谢谢。作为感谢，你尝尝我的摩卡。”

“谢谢……啊，这个也好喝！怎么办？交换吗？”

“不用，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摩卡最好。”

“镜华的女人心思出问题了。”

“因为是六月的天嘛。”

“是天崩地裂……”

在不知道名字的古典音乐背景中，两个人进行着奇妙的对话，品尝了一会儿咖啡。只是进趟咖啡馆而已，镜华却显得非常高兴。她把吸管含在嘴里，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时而又看着柚乃莞尔一笑。阳光在音符的头饰和她的双眸里映出美丽的光芒。柚乃不由得想，她在学校里一定很受欢迎。

“刚才你说去社团活动室了，镜华是哪个社团呢？”

“合唱团。不过我不唱歌，是伴奏。”

“你会弹钢琴？”

“我学过。”

镜华纤细的手指在桌子边缘优美地跳动，向柚乃展示着。

“不过比起演奏，我更喜欢作词……哦，对了，为了让袴田同学更了解我，我带来了这个。”

镜华打开自己的包，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个CD盒放在桌上。

封皮上的插画，是一名梳着两条绿色马尾辫的少女，拿着枪站在废墟前。在右侧随意地写着一行字：发炮聚苯乙烯，大概是这支队伍的名字。

“镜华，这是你喜欢的乐队吗？”

“不是，是我加入的乐队。”

“啊！？”

柚乃差点打翻了咖啡。

“我们只是在网上低调地开展活动……我和网络聊天认识的人联名作曲，用VOCALOID
[16] 生成歌曲，再配上动画。这是网上销售用的迷你唱片。”

难怪觉得眼熟，原来如此。封皮上的少女就是那个音声合成软件里的姑娘呀。

“我们分别承担作曲、动画工作，我负责作词。”

“作词？你真厉害！”

“哪里哪里，这不算什么。”

镜华红着脸说，可实际上她似乎一直就在等待柚乃的夸赞。

“这个‘发炮聚苯乙烯’是我们组合的名字，你知道吗？”

“抱歉，我只知道VOCALOID……你们很受欢迎？”

“在一部分人当中，”微妙的说法，“袴田同学，你平常听什么歌呢？”

“嗯，我想想。最喜欢的是SUPERCAR。”

“没……没想到你这么古朴！那说不定你会喜欢我们的歌呢。这个，送给你了，请收下！”

镜华没等柚乃表态，就把CD塞给了她。盒子背面是镜华作词的歌名。

用完就扔的电路

种族灭绝和可口可乐

唯有你，请不要来参加葬礼

当大海被称作混蛋时，它在想什么？

神的歌手，恶魔的听众

撞上吧，哈利路亚

“怎么样？”

“真是文艺……我是说，这是摇滚吧？”

“应该算是摇滚吧。”

柚乃生生地把“真是文艺范儿”这话咽了回去。

“对了，我现在正在写一首歌，叫做《放学时分，人间地狱》。”

“人……人间地狱？”

“是一首描写恋爱中少女的歌。”

镜华脸上不明缘由地泛起了红晕。哪一点让她害羞了？

“在学校里我基本上是保密的。要是露馅，会比来咖啡馆还惹他们生气呢。”

“里染和香织知道吗？”

“当然了。封皮上的画就是哥哥画的。”

“哦，原来如此。你哥哥……啊？”

她比刚才更为癫狂地叫道：

“你哥哥？里染同学？”

“是的。有时他还会画动画。应该说，是我让他画的。白描或是草图之类的。你也知道他有多懒，每次找他都得费半天劲。”

没想到里染竟然还有这种特长。这么一说想起来了，上次镜华去里染房间的时候曾经提过：“新歌马上要写好了，还要麻烦你哦。”

“里染一直就擅长这个？”

“是啊。在绯天的时候他和香织组织过非正式的社团活动。”

“绯天？里染和香织以前在绯天？”

“是呀，他们是初中部的学生。后来没有进高中部，而是考了风之丘。”

镜华干脆地回答，完全没在意柚乃的吃惊。柚乃知道里染和香织是初中同学，但是没想到他们居然同在绯天。不对，考虑到他妹妹在绯天读书，这种情况或许反倒正常。

“你没听我哥哥说过？”

“没，没有。”

柚乃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封皮上。站在废墟前的少女。没有多余线条的简洁画风，把变形控制在最小程度的细致笔触，与其说是漫画，倒不如说更像是绘画。水彩画风格的淡雅色彩和枪、摧毁的楼房之间产生的巨大落差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氛围。看上去像是电脑绘图，就是用房间里那台电脑制作的吗？

等她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吃惊地张着嘴巴。

自己果然一点都不了解里染。

柚乃把CD收进书包里，在椅子上坐正，再一次面对优雅地小啜摩卡的镜华：

“镜华。”

“嗯。”

“你父亲，真的不认你哥哥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镜华并没有流露出警惕的神情，只是轻轻点头，仿佛在说：哦，原来是这件事呀。然后答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个回答让柚乃很意外。

“在我读初一的时候——也就是哥哥读初三的时候，好像是二月份。哥哥很晚都没回来。当然，父亲有时候也会晚回来。好像是半夜的时候，只有父亲回来了，然后突然宣布要和哥哥断绝关系。好像是哦。因为当时我已经睡了，是第二天早晨推测的。”

里染不见了，父亲回家后提出和他断绝关系？难道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外面发生了什么？“母亲和父亲激烈地争吵了一番。应该说，狠狠大吵了一架，父亲尽管筋疲力尽，可仍然固执己见。过了几天，忽然回家的哥哥也表示要走，不愿让步。最终父亲妥协了，同意他升入高中后独立生活。但是哥哥或许已经不愿意继续接受父亲的照顾，还没有找好住处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一问香织，才知道——”

“他在学校的活动室？”

“这个点子倒也符合他这个无用之人的风格。总之我把情况告诉了母亲。可母亲性格也有古怪之处，最终的结果就是母亲瞒着父亲每个月给他生活费……唉，一直到现在。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些了。”

镜华耸耸肩，喝了一口摩卡。看上去……不像在隐瞒真相。她又想起来，香织这么评价过镜华——

我只了解那孩子的表面。

“镜华，你没想过询问原因吗？”

柚乃追问。镜华把吸管从嘴边挪开，不服气地眯着眼睛说：

“你看你，只关心哥哥。”

“……”

柚乃搅动着冰块，应付过去。

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地沉默下来，身后流淌的音乐声中夹杂着噗嗤噗嗤的声音，大概是唱片太旧，或者是针放歪了吧。

很快，镜华认输似的沮丧地说：

“我当然问过原因，但是父亲和哥哥都守口如瓶。我推测或许他们在升学的问题上意见对立。当时正好是备考期，父亲似乎也想让哥哥一直在绯天读书。哥哥本来就固执，可能只是由于青春期的叛逆吧。或者，是因为他特别好的朋友……哦，不对，这事也不知真假。”

镜华欲言又止。她的手指在桌上逡巡，最后捏住了吸管一头。

“里染的朋友怎么了？”

“不是，是当时还有很奇怪的传言。我也搞不清哥哥的交友情况……”

“传言？”

镜华轻轻地低下头，仿佛后悔自己说漏了嘴。柚乃一直注视着她，等着下文。放在玻璃杯边上的手指传来一阵凉意，唱片的噪声也越来越多了。

“他的朋友，自杀未遂。”

小提琴的声音突然停了，就像断了气。

5　白色螺丝钉没有的黑色全有

过了六点没一会儿，就听见门的那一侧传来转动钥匙的声音。

拎着超市塑料袋回到城堡的里染，看到屋子里开着灯，吃了一惊。他迅速扫视自己住惯了的“打不开门的活动室”，看见短腿桌上的笔、摊开的笔记本和参考书以及柚乃之后，做出了和她预想基本一致的反应，也就是——皱起了眉头。

“你在干什么？”

“复习呀。英语。”

“还顺利吧？”

“一般。房间里全是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里染似乎极其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忍住了。他把超市的袋子放在短腿桌上，在柚乃对面坐下来。接着叹了一口气，看上去十分疲倦。

“你一直在图书馆？”

“在图书馆里没待多久，我把图书委员会主席送回家，又顺便买了东西，累死了。”

“城峰同学？你送她回家了？”

“谨慎起见。因为桑岛法男有可能在跟踪她。”

“我真没想到你这么绅士。”

“‘真没想到’这句话多余了，”里染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那你呢，一直在这儿？”

“嗯。算是吧。”

柚乃避开他的视线，开始做英语题。她不愿意告诉他，不久之前自己还和他妹妹在一起。

在那之后。

镜华说完那句话，再也不提以往的事情，柚乃也无法追问。店员换了一张爵士乐的唱片，两人也就顺势改变了话题。在那之后两人一直闲聊，直到杯子里的冰全化了。离开咖啡馆告别的时候，镜华说：“下次让我穿穿风之丘的制服吧。”柚乃担心大小不合适，但是镜华说她没关系。果然是个有点奇怪的孩子。

返程途中，柚乃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反复回味着镜华刚才讲的那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在她脑中反复回旋，每当想起来，她都觉得胸口针刺一般疼。

自杀未遂。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和断绝父子关系一事又有何联系？柚乃原以为这只是父子之间的纠纷，可实际上隐藏其后的情况或许更为复杂。

最终得到的只是浮于表面的信息。香织想要逃避的初中时代也不得而知。

但是——

柚乃放下手中的自动铅笔，看看里染。他正无聊地嚼着木盘子里拆了封的仙贝。

“图书馆的搜查情况如何？有什么新发现吗？”

他用黑黝黝的眼睛盯着柚乃说：

“考试不重要了？”

“我很想知道猪血拿去做什么了。你要是能告诉我就太好了。”

“猪血还在实验状态，明天才能知道最后结果。其他的，就是搞清了城峰恭助是怎么进入图书馆的。”

里染一边嚼仙贝，一边慢悠悠地开始讲述调查结果。有纱昨天看到的人影，和管理员之间的交谈，还有久我山的秘密，以及和警部的相遇。然后，他最终马马虎虎地总结道：“一团雾水。”柚乃也摸不着头脑，不过她觉得警部把死亡信息和上桥光联系起来的推理很有意思。

“上桥小姐不是凶手吗？”

“要我说，她是清白的。即使这样，她也的确有可疑之处。为了把书送回书库就特意提早上班——再认真的人一般也不会这么做。她应该还有其他目的。如果上桥是凶手，她的目的或许是要抹掉忘记擦拭的指纹，或是隐藏对她不利的证据。然而，这种情况下也有讲不通的地方。上桥来图书馆是早晨七点半，和早班时间一样。这样的话太过危险。实际上她就偶然碰到了那须，无法自由活动。为什么她不再早一些来呢？或许她是睡过头了，可凶手恐怕不会这么愚蠢……”

“她的目标会不会是那须先生？”

“啊？”

柚乃随意的一句话让沉浸在思考中的侦探变了声音。

“你看，上桥小姐和那须先生是同一年进的图书馆，年龄也一样，两个人还都是单身。上桥小姐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是为了配合那须先生的上班时间。如果是这样，答案不就很简单了吗？有可能是上桥小姐为了创造和那须先生独处的机会，特意提早来上班的。”

“……”

“她戴平光眼镜或许也是为了那须先生。她是在投其所好，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才戴的。”

里染筋疲力尽地缓缓侧身，倒在散落的漫画上。

“难道我猜得太离谱，离谱得让你立刻倒下了？”

“反了，”短腿桌对面传来他的声音，“昨天警部提到我的弱点，恐怕还真是说准了。”

“弱点？”

“没事，算了，我累了。从明天开始由你来解谜，给你的刑警哥哥提供建议。然后再去养一只黑白棕的三色猫。”

为什么连宠物的种类他也要管？

柚乃静静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绕到短腿桌另一侧，双手叉腰，俯视着躺在地上的里染的后脑勺：

“比起我来说，里染同学眼光更准哦。”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不要妄自菲薄，拿出干劲来！凶手是谁？”

“久我山卓。”

“久我山先生？那就是说，死亡信息是正确的？”

“问题就在这里。我一直以来没有注意到，绕了一圈之后才发现了它的重要性。我找不到案件和死亡信息之间的关联之处。找不到它，也就抓不到真凶。我果然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里染就像在睡梦中似的翻了个身朝向这边，忽然不再说话。他的脑袋停在了一个别扭的角度，目不转睛地仰视着柚乃。柚乃纳闷地追随他的视线——

“好哇！”

柚乃一脚踹向他毫无防备的腹部。里染发出“咕”的一声怪叫，后背撞在短腿桌的桌腿上，盛放仙贝的木盘子落下来砸中他的脑袋，他整个人就像上了钩的鱼似的痛苦挣扎。柚乃趁此机会按住自己的裙子：

“你干吗看这里？干吗要看？”

“没有，这得怪你站的位置不对……”

柚乃想要收回刚才的话，他果然一点都不绅士。

“我都说了，不许盯着看！”

里染呻吟着坐起来，摩挲着肚子和脑袋，用防备天敌似的目光瞥瞥柚乃的脚——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钟，他的身体已经再次倒地。他表情僵硬地趴在地上爬过来，似乎要钻到柚乃双腿之间。

“哇！”

柚乃这回忘记了踢他，径直向后退去。她被叠放在一起的DVD绊倒，再次按住裙子。里染并不在意，站起身来，眉头拧在一起，眨巴着眼睛，瞳孔里腾起一股阴森之气。

“两次，两次，你居然想看第二次，真是的，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两次……对啊，两次。次数很重要。”

“哦，哦，承认了？你是思想犯吧？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吧？”

“我就是个傻瓜。为什么会犯这种错误？”

“现在反省也来不及了！你向后转！这次我要踢你的屁股！”

“可如果是清白的……”

“你不许考察颜色！”

“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案子！”

里染对着又叫又嚷的柚乃大吼一声，再不言语。柚乃跟不上他的节奏，脱节地喊道：“什么？”

案子？说到案子，是指图书馆命案吧？难道他是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可是照刚才的形势来看，他是怎么发现的？难道看女孩子的内裤能提高推理能力？这是什么设定呀？但是假设果真如此，以后每当发生案子，自己和香织……哎呀，糟了，自己的想象实在是太恶心了！

她晃晃脑袋想要赶走邪念。里染并不搭理她，慢慢抬起头。理性似乎已经回到了他的眼中。他就像刚刚清醒过来一样，环视房间，还捡起了四处散落的点心。

“你……你明白什么了？”

“反了，”他的回答和刚才一样，“什么都不明白。”

“这是因为你脑袋被砸坏了。”

“是因为我发现了极其理所当然的事实。不过，或许我距离答案已经不远了。”

里染微微一笑，把木盘子放回了短腿桌，然后没有回到刚才坐过的位置，而是在柚乃摊开的学习资料前坐下来，拿起参考书啪啦啪啦地翻起来。柚乃疑惑地说：

“我说，这是我的座位。”

“你明天要考写作吧？我来教你几招，算是感谢。”

“感谢？不是道歉？”

“算哪个都行。”

里染打开荧光笔的盖子，开始在参考书的各个地方画黄线。就像老师一样熟练，不断地把考试范围圈出来。

柚乃呆呆地注视着他，然后又看看装着仙贝的木盘子和刚才自己撞翻的DVD，不知为何露出了苦笑，和看到镜华的迷你唱片时一样。

果然不了解他在想什么。他眼睛里映出的风景，距离自己还很遥远。

不过，她已经不再焦躁。

她在乒乓球队活动室回信的时候，已经下定了决心。直接询问里染和香织，只会徒增他们的烦恼。这件事自己还是独自调查一段时间为好。再等等，直到自己站在可以看到同样风景的地方。

因为，即使这是一条曲折的道路，勇往直前也会离终点越来越近。

“那就麻烦你了。”

柚乃微微点头，在里染身边坐下。

*

“没有出现啊。”

“嗯。”

“目击情报，可靠吗？”

“可靠。她说，她觉得昨天就是大概这个时间，桑岛法男站在她家门口。”

“觉得？就是说不确定？”

“嗯，这倒也是。”

“看来我们要白忙一场了……”

梅头咲子靠在副驾驶座上，吸溜吸溜地喝着盒装豆奶。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慢得就像是出了故障。换岗的时间遥遥无期。

前挡风玻璃外就是住宅区的马路。城峰有纱的家就在街道中段。再往前，还停着一辆警车，伪装成路边泊车。白户和刑事科的同事正在车里盯着。梅头的搭档是县警察局的袴田。四名搜查人员前后夹击，一直在等待嫌疑人登场。

但是，任务开始已经五个多小时了，桑岛法男依然没有出现。监视他公寓的搜查人员也没有通知说房主返回。

袴田放在仪表盘上方的手机振动起来，好像是来了邮件。袴田看了一眼发件人，说了声：“是里染发的。”梅头反应很强烈：

“啊？顾问同学？他说什么？说什么了？”

“我……我念给你听，你眼睛别离开马路哟……‘请再次调查久我山卓，重新梳理不在场证明，如果有可能，讯问他的太太和女儿，拜托你了。还有，你妹妹今天晚上会晚回家。’……什么？晚回家？……晚回家……”

袴田像个出故障的机器人似的重复着，脑袋撞上了方向盘。果然是个不靠谱的男人。梅头用豆奶的空盒子戳戳他的背，让他重新坐直。

“顾问同学认为凶手是久我山？”

“好像是这样。而且把密码告诉受害人的就是久我山。”

“这么说，死亡信息是正确的？”

“确实如此……但是里染自己也说过，死亡信息没有意义。”

梅头也听过他当时的推理。既然受害人留下了信息，他手边的区域就应当是被手电筒照亮的。而且，既然手电筒不在案发现场，那应该就是被凶手带走了。如果是这样，凶手不可能留意不到信息。她认为这番推理很简洁明了，但是也存在漏洞。

“是不是久我山并不知道久我山莱特这个角色名？于是，他没有发现信息指向自己。又或者，他急于离开，所以不得不保留这种状态。”

“可这也并不确定呀。”

袴田报复似的回答道。

“我搞不清里染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但是我能清楚断言的有一点，我们关于死亡信息的想法全都是假设而已，而且单凭假设是无法确定……”

“谁是凶手。对吧？”

梅头把胳膊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撑着自己的脸颊。

死亡信息这种东西，是处理起来多么棘手的线索啊。刑警的经验、科学的搜查、有逻辑的思考，面对它统统无计可施。被这讨厌的案子玩得团团转。

“如果能控制住桑岛，似乎情况会明了些……”

就在他们双双叹息、把注意力转回车外时。

马路对面出现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个子很高，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眼睛。他步伐谨慎，时不时抬头看看有纱家的房子。上身是件皱巴巴的POLO衫，下身是条驼色的休闲裤，脚蹬一双茶色皮鞋。

男人穿过街灯正下方时，清清楚楚地露出了左脸颊上残留的烧伤疤痕。

不需要再通过对讲机联系了。白户和同事已经下了马路对面那辆车，跟在男人身后，切断了他的退路。梅头和袴田也对视一眼，点点头后下了车。

男人似乎留意到他的路被堵了，试图返身退回去，但是白户等人从他身后逼近，使他进退两难。在夜晚的住宅区马路中间，四名刑警步步逼近，缩短着和他之间的距离。一切都像哑剧一样静默。

“你是桑岛法男先生吧？”

白户上前一步，打破了平衡。

“我们是警察。关于图书馆的案子，有些话想要问你。你能跟我们走一趟吗？”

尽管看不见桑岛的眼神，但至少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的脑袋来来回回，看看梅头等人，又转向白户他们，再从白户他们转向梅头等人。配合着这个动作，他穿着皮鞋的双脚也迈着碎步，试图寻找退路。

白户继续上前一步。男人身体僵硬地往后退，突然鼻子里“嘶”的一声，向梅头冲去。梅头冷静地抓住男人的胳膊，想要制服他。但是——

“让开！”

本以为是书虫一只的前管理员身体却比想象的更为强壮。梅头被他猛地一撞，脚下不稳，朝水泥地面倒下。她心中暗叫：“不好！”而这时，这男人和袴田出现在她视野的边缘。男人更是来劲，殴打袴田。完了，要被他跑掉了——

袴田敏捷地拧住了他的胳膊。

击打胸口，压住头部，再把胳膊绕到脖子后面，抱住他后一转身，把男人甩在了地上。

梅头站起身时，男人已经被压在了地上。

“梅头警官，你没事吧？”

“嗯，没事……谢谢！”

梅头用低于平常的声音轻轻道谢。袴田连颗汗珠都没有，正在对白户说：“这是妨碍公务执行吧？”她心想，此人看来还是有点靠谱，可以加十五分。

她挠挠腮帮子，掩饰着自己的羞愧，转头去看水泥地上呻吟的男人。他帽子掉了，脑袋露了出来。

被控制的男人——桑岛法男的光头上，笨拙地缠着纱布和绷带。

第四天　英语写作、日本历史、保健体育、家庭、供述

1　倾向和对策

八桥千鹤调整着自动铅笔笔芯的长度，准备战斗。

学生们开始向第二教学楼的大教室集中，准备参加数学Ⅱ的考试。虽然现在还只是零零散散，但是十分钟之后，一班到四班将近一百六十名学生就会整整齐齐地就座，在数学老师冈引的严密监视下，把姓名写在答题纸上。

大教室里进行考试的科目只有数学Ⅱ，出题人是冈引。尽管学生们理解他的初衷是要再现升学考试的紧张感，但是换教室很麻烦，考试中的规则也很严格，所以他们似乎并不买账。四处都能听到感叹自己运气不好，夹杂着苦笑的交谈。

但是，对于今天的千鹤来说，这种严厉正是最为重要的。

她默默地环视教室，用眼睛捕捉着成绩靠前的竞争对手们。安安静静复习教材的二班仓町，和乒乓球队伙伴们聊天的四班佐川奈绪。图书委员会主席城峰有纱似乎不太舒服，忧郁地独自站在窗前。还有——

“啊？我喜欢小Baby的故事哟，还有前一阵子艺术气息浓厚的那个。”

“艺术气息浓得过头了。总之门铃最好。”

“Byond怎么样？”

“那个我还没看呢。”

里染天马聊着和考试毫无关系的话题，和报社社长一起走进了教室。

他找到贴着自己考号的座位，按照规则只在桌上留下自动铅笔和橡皮，把其他的东西放在教室后面，然后瞥了一眼手表，没有就座，而是走出了教室。千鹤知道他是去卫生间。最近几天，她一直在悄悄观察他，并做了统计，所以不会有错。里染有第一堂课之后去卫生间的习惯。

千鹤给斜后方座位上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位黑色短发的少女——针宫理惠子对她轻轻点头，就像在说：“我明白。”她收回视线，再次观察里染座位周围的情况。如果有其他学生在场，会稍有些麻烦，但是幸亏没有人。他的座位处于大教室相当靠边的位置，并不显眼。这个小动作一定能顺利成功。

开始执行计划。

千鹤在心里默念道，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向里染追去。

自六月体育馆命案之后，千鹤一直遭里染捉弄。八月时，里染不仅逼她帮忙申请游泳池，还让她配合古怪的实验，做收尾工作。如果不改变这种状况，千鹤的自尊心可受不了。真想踢飞他的迎面骨，设法夺回失去的位置。于是，千鹤决定实施小小的报复，舞台就是暑假结束后的期末考试，她要夺走里染第一名的位置。

然而令人生气的是，这家伙的成绩就是个怪物。即使自己考了满分和他并列第一，也算不上是胜利。既然这样，要把对手的排名拉下来，就必须下点功夫了。她想出了几个周全的方案，比如制造他作弊的谣言，给他服一剂泻药，但是无论哪一个都很费事而且成功率低，所以她就放弃了。最终，千鹤选择了最为简单且最为切实可行的方法。

最后一天第二堂课进行的数学Ⅱ考试。

数学Ⅱ从各个方面来看都很合适。首先，这是千鹤与里染在同一个教室里参加考试的唯一科目；其次，缺乏灵活性的监考制定了严格的规则。唯一能留在桌上的是自动铅笔和橡皮，或者是黑色圆珠笔。教材和笔袋等其他东西都必须放在教室后面，且考试中不许触碰。冈引一片热忱，绝不掺假。上回考试时，有名学生的自动铅笔笔芯不幸断裂，他就不由分说地判定了补考。

既然这样，如果里染也遭遇同样的境况，会有什么后果？

程序很简单。在考前休息时，千鹤把里染叫到教室外面来（调查结果显示，并不需要把他叫出来，他自己就会去卫生间）。趁此机会，千鹤的合作者会靠近里染的座位，把他所有的笔芯都拔出来。回到座位的里染，怎么都想不到笔芯会消失吧？等他发现，考试已经开始。任他头脑如何清楚，写不出字来也就毫无意义了。束手无策哀求冈引的里染，果断拒绝的冈引（本来平时上课就态度不好的里染早已引起了冈引的注意，这也是成功的要点）。自己在远离他的座位上一边品味这喜剧般的悲剧，一边泰然自若地答题，后日公布的考试结果，全科都接近满分的千鹤稳居第一。数学Ⅱ考零分的里染则相当靠后——

风险最小，收效最大。这是一个符合千鹤美学的合理计划。

她躲在存放清扫用具的柜子背后观察目标。

从男卫生间出来的里染和广播站的秋月美保擦肩而过，于是在走廊上站着和她说话。没想到这个性格阴郁的男人交友还挺广泛。离开教室已经过去大约三分钟，不知针宫是否顺利。

她选择了四班的针宫理惠子作为合作者。因为集中在大教室的学生当中，最容易威胁的人就是平常行为不端的她了。半夜外出活动。恐吓他人的传言。还有参与四月份“灭火器事件”的嫌疑——曾经担任学生会副主席的千鹤掌握了好几个她的弱点，这些都是其他学生不知道的。昨天在正门旁叫住她稍作暗示，她就近乎愉快地轻而易举答应了。她的外表看上去漂亮，可是内心还是小恶魔。操纵这种人是千鹤的拿手好戏。

美保和里染还在说话。

“数学B难，所以我也挺担心数学A的……我如果也能进前三就好了。可这确实有难度啊。”

“你也是冲着门票去的？”

“因为我喜欢水族馆嘛。里染同学，如果你是第一名，能送我一张票吗？”

“我可不能白白送给你哦。”

“作为感谢，我把午间播音的导演权利送给你。”

“还是白送你吧。”

秋月美保笑着挥挥手——以前只觉得她很老实，可现在似乎性格也多少有些变化——走进了女卫生间。里染向这边走来。小花招估计已经完成了，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再争取些时间为好。

“里染同学，能和你说两句话吗？”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招呼他。里染说了声“哦”，停下了脚步。

“你考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目前看来极其符合计划。”

“你很自信嘛，”可恶的家伙，“不愧是年级第一啊。介绍介绍你的必胜法吧。”

“我没做什么特别的。预测倾向性，制定对策。好几天之前就开始花时间做准备，避免临时抱佛脚。”

“原来如此。说到底，无论什么考试，最重要的都是找倾向、讲对策呀。”

“是的。不管是考试，还是考试之外的其他事，都是如此。”

他对最后一部分的强调，让千鹤放不下心来。

“你什么意思？”

“八月在游泳池边，我知道你仍然斗志昂扬，开学后你一定会找我麻烦。所以暑假里我就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

“很明显，你不管找我什么麻烦，都会使用棋子。因为不脏自己的手是你的套路。但是，失去权力的你可以操纵的棋子是有限的。考虑到此人要便于你开口，而且便于对我下手，最合适的是和你同性别同年级。这些人当中你掌握弱点最多的家伙——不过本来就很奇怪嘛，水族馆的门票怎么会那么凑巧就从钱包里掉出来了呢？那家伙是忙着谈恋爱才没注意到吧。”

“等……等等！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哦。那我们都好好考试吧。”

里染摆出优等生的范儿说完这话，回到了大教室。千鹤呆立在原地，只能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他刚才到底在说什么？说得就像是已经发觉千鹤在威胁针宫理惠子似的。先下手为强，难道是——

不，不可能。就算他有所觉察，也不可能连千鹤的计谋都看穿了。因为，如果里染看穿计谋，就绝对不会离开教室。

千鹤找回遭到撼动的自信，推开了大教室的门。她再次看看针宫理惠子，对方也再一次对她点点头。里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似乎并没有发现她做的手脚。看来刚才他果真只是在逞强。

我稳操胜券。

没过一会儿，数学老师冈引出现了。他发际线向后退去的额头上布满层层古板的皱纹。学生就座，发放试卷和答题纸，淡然地交待各条注意事项。接下来，宣告考试开始的铃声响起。

比起试卷，千鹤更关注的是里染。他比周围人慢一步打开试卷，简单地浏览了一遍。然后，他拿起自动铅笔，用大拇指按了几下……然而无论按多少下铅笔芯都出不来。

千鹤在桌子底下握紧拳头轻轻挥动，成功了！太好了！

但是，就在下一个瞬间，她差点喊叫起来。

里染把自动铅笔放在一边，从衬衫前胸的口袋里取出一支小小的圆珠笔，泰然自若地开始答题。

千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一回事？工薪阶层还说得过去，一名普通的高中生，而且是个不认真的高中生，居然在前胸衣兜里常备着一支笔，这也太出人意料了。难道他早就知道笔芯会被拔掉？但是，这种可能性——

“喂，八桥！”她听见了老师的声音，“不要东张西望，做题！”

“哦，好的……”

失败了——千鹤气得牙痒痒，直皱眉头，不过她决定先搞定自己的试卷。然而，就在她伸手拿起自动铅笔的时候，愣住了。

刚才明明调整好长度的笔芯消失了，笔尖处空空如也。

她不安地连续按压笔头，可是无论它咔嚓咔嚓响多少遍，HB的黑色笔芯也不出现。

她茫然地转头看看斜后方的座位。针宫理惠子从试卷上抬起头，板着脸耸耸肩，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就在这一瞬间，她恍然大悟。

里染果然猜透了她的心思。他琢磨千鹤的想法，事先看穿了计划。不知道他采取了什么办法，让针宫理惠子倒戈，对自己耍了同样的花招。他特意离开座位，不是去卫生间，而是为了将千鹤引出教室。

但是，事到如今，即使发现也为时已晚。这么说是因为，和里染没有办法揭发自己的道理完全相同，她自己没有证据揭发里染。

“八桥，我说了你别东张西望！”

“老师……我的笔，笔，笔……”

“嗯？”

“没事，没事。”

不行，如果哀求他，一定会被迫补考。千鹤在混乱中思考对策。有什么东西呢？什么都行，只要能写字。她像寻找救命稻草似的在桌子里摸索，这时，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根细长的东西，摸上去像是笔帽。

是一支笔！以前坐在这里的人忘记拿走的！

千鹤感谢着神灵，一点都没有考虑到，这或许是里染和针宫故意留下的，抽出手来。

喜悦的脸庞开始痉挛。

她手中握着的，是一支和自动铅笔或圆珠笔长得完全不一样的黄色旧荧光笔。

2　折断的死亡旗标

顾问一点钟准时出现在保土之谷警察局的大厅。尽管这里和学校不同，是袴田等人的地盘，但是身穿校服懒洋洋的少年依然我行我素。

“你好啊，哥哥。听说你们抓住桑岛法男了？”

“嗯，在城峰有纱家门口。现在仙堂警部正在审讯室里跟他苦苦缠斗。”

“他招供了什么内容？”

“我不在现场，只知道他好像不承认自己作案。”

“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哦，这样啊……对了，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的？被女朋友甩了？”

“我正在招募抚养我的人。哥哥，你愿意吗？”

“我拒绝。如果我和你成家，柚乃就成你的妹妹了。”

“拒绝的原因原来是这个啊？”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上了二楼，打开审讯室的门。

在合上百叶窗的狭窄房间里，有三个男人。把口供笔录摊放在桌上的仙堂，坐在他旁边的白户，还有他们对面一脸不高兴、脸上留有疤痕的男人。见他俩进屋，仙堂二人站起身来，给顾问腾出一张折叠椅。

“你快点，”仙堂说，“时代已经变了，你别不把笔录当回事！”

“看来是啊。连猪排盖饭都没有。”

“那东西，在我警校毕业来这儿之前就取消了。”

“你想逼供？”

桑岛法男低声说。

仙堂冲着嫌疑人答道：“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是这样。桑岛先生，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和这家伙说话是很疲惫的。”

里染天马上前一步，坐在仙堂刚才的椅子上。桑岛法男似乎重新认清了让他迷茫的东西，眨巴眨巴眼睛问：

“你是谁？”

“我是搜查顾问，负责图书馆命案。”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不过期末考试刚结束，所以我还有点High。”

桑岛已经显出疲惫，求助似的看看仙堂。和袴田等人并肩靠墙等待的警部依然表情严肃。

“桑岛先生，”里染开口道，“有人看见你周一晚上十一点左右，从风之丘图书馆离开。你头上流着血，极为慌乱。”

“哦，这我承认。不过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害城峰恭助。”

“这事我知道。”

桑岛又眨巴眨巴眼睛，但是意义和刚才不同。仙堂也低吟一声。

“我想知道的是，并不是凶手的你，为什么要去图书馆，做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你能尽可能清楚地从头告诉我吗？或许刑警先生表示并不相信你，但是我相信。这是因为，我非常清楚，你并不是凶手。”

里染盯着桑岛的眼睛重复道。袴田心想，这种说法真是相当夸张！“清楚”——不是“觉得”。就像里染已经在脑子里完美地证明了桑岛不是凶手似的。

前图书馆管理员瞪大眼睛看看里染，咯吱咯吱地挠挠缠着绷带的脑袋，说：

“我读了小说。”

“我被解雇之后，也常常作为读者前往图书馆。因为不管是原来住的地方还是搬的新家都离图书馆很近。一开始我是为了去看过期杂志，但是九月初，我注意到国内小说的书架上出现了一本不知道的书。书名是……”

“《钥匙之国的星球》。”

里染先一步开口。

“是的。书名和作者名我都没有听说过，也不记得图书馆有这种藏书。我饶有兴趣地拿过来一看，发现上面贴着馆内专用的标签，于是就坐在二楼的凳子上读起来。

一开始我以为是个外行写的悬疑小说。情节展开生硬，奇特的世界观描写得也不尽兴，看得出行文也有勉强之意。但是……读完之后我就迷上了。”

桑岛移开了他的视线，描述着他的兴奋之感。

“圈套设计得太棒了。推理小说我也读过好几千本了，但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从根本上颠覆了密室的概念，让我想起了《犹大之窗》……”

“我听你说这是本悬疑小说，就猜到会是这种情况。”

里染附和道，似乎很享受这番对话。

“总之，我打算对这本书的作者进行调查。但是，我用书名、作者名、出版社名在网上搜索却没有发现任何信息。非但如此，连图书馆的藏书信息里也没有记录。版权页、图书馆的条形码也都是瞎编的。因此我就明白了，是有人擅自做了这本书，擅自摆放在了图书馆。从某个意义上说，我认为这本书像‘外行写的’是猜对了。我越来越想知道作者的真实身份，于是我就设了一个小小的圈套，我故意把书放在其他作家姓名的位置。如果摆放这本书的人留意到，他一定很在意，会把书放回原处。幸亏我失业了，时间一大把。我计划每天都来图书馆继续观察，但是才两天就有了成效。上个星期六，一个男人把书放回了原处——一个我经常在馆内看见的年轻人。”

“那是城峰恭助吧？”

桑岛法男点点头。

“最终看来我搞错了，但是当时我认为他就是作者。我对他的身份也有模糊的印象，知道他是管理员们经常谈到的老读者，好像是个立志当老师的学生，姓‘城峰’。名字我好像也听说过，但是想不起来了。总之他是个学生，是个想要考取教师资格证的学生……然后，我就想，干脆把那本书设计的圈套夺走！”

“也就是说，你试图以伪造藏书为由威胁他，以便把书的创意据为己有？”

“说得露骨点就是这个意思。”

脑袋上缠着绷带的男人非常不悦地咂咂嘴。

“我现在很后悔。不过我因为失业被逼急了。我想，如果这本书出版了，拿去参赛，多多少少会拿到奖金……唉，这也是说得冠冕堂皇罢了。我就是想要他的创意，想要把这个圈套据为己有。

“这周一，我又在图书馆看见了城峰，于是我就把他叫到自动门外面，跟他谈条件，让他把《钥匙之国的星球》卖给我。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把这本书的事告诉管理员。如果在校外惹出这种问题，当老师的梦恐怕也就难以实现了……我想到什么说什么，威胁了他。他很不情愿，说书不是自己写的，是堂妹写的，所以需要和她商量。我对此半信半疑。我知道他有个堂妹，记得那女孩也常常来图书馆，不过我同样记不得她的名字。”

“你真应该和同事们多交流啊。”

“在下一个单位我会注意……总之，我把第二天早晨定为期限，跟他约好在图书馆见面听他的答复，然后就和他分开了。”

“在那之后你做什么了？”

“我坐在国内小说书架的附近，假装睡觉，监视着是否有人把《钥匙之国的星球》带走。如果城峰把这本书带回家，用来威胁他的证据也就不存在了。但是我一直等到图书馆闭馆，都没有人碰过那本书。”

“闭馆时《钥匙之国的星球》还在书架上？”

“嗯。”

“原来如此。”

里染别有意味地微笑着，默默地催他继续讲下去。桑岛难以启齿似的缩着脖子说：

“闭馆后我回了公寓，静下心来一想，发现自己的做法太不细致。我既不知道城峰的全名，也不知道他的地址。如果他拒绝和我交易，至少事先掌握他家的地址会有所帮助。而且，我还想调查一下他堂妹的身份。实际上，这些我是可以办到的。因为我可以查看图书馆的读者数据。”

“因此你晚上又潜入了图书馆？”

“我认为偷偷进去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仙堂在袴田身边“哼”了一声。桑岛试图潜入图书馆，调查城峰恭助的个人信息——警部关于这部分的推理看来是正确的。

“我算好管理员们回家的时间，又去了图书馆。夜间密码没有更换，我从办公室的便门进了馆。”

“密码键盘的盖子是打开的吗？”

“打开的。”

“你知道你入馆的准确时间吗？”

“正好九点半。因为我看了办公室的电子钟。”

“好。那么请你讲讲夜间图书馆的探险故事。”

“我就像印第安·乔
[17] 一样蠢笨，”金鱼眼的男人摆摆脑袋，“我还真没有开灯的勇气，依靠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来到柜台。办公区也好，开架也好，都没有人影。”

“屡次打断你很抱歉。办公室和柜台都开着门？”

“开着呢。我既没开门也没关门。”

“你确定办公区里没人？”

“嗯，因为我进入办公室后拿手电筒照了一圈……就我所见而言，没有一个人。”

里染安静地向前探出身子，问：

“还有一点，这也非常重要。走廊上有《人之临终画卷》的上卷吗？”

桑岛挠挠下巴，在记忆中搜寻一番后说：“有。”

“应该是放在书库门口小推车上的……没错，因为当时有手电筒照着，我记得很清楚。”

“我明白了。那么印第安·乔接下来又做了什么？”

“我用出借柜台的电脑登录了数据库，首先调出了区内姓氏为‘城峰’的读者。我最初以为人不太多，没想到出来了四十多个。因为并没有照片，所以我搞不清哪一个是我要找的城峰。线索也就只有年龄了。关于他的堂妹，也就只有姓氏同为城峰，且为女性。还有唯一一个判断依据就是和他年龄相近。因此就放弃也令人恼火，没办法，我只好决定，把所有看上去有可能的人的地址全都抄下来。”

“你没想过可以打印或是拷贝文件吗？”

“打印机没纸了，我又没带可以用来拷贝文件的U盘。因为我想尽量不留可疑的痕迹……因此，我坐在椅子上，把帽子和手电筒放在一旁，开始挨个把备选人的姓名和地址录入到手机的备忘录里。这项工作虽然麻烦，但一方面我并不担心有人会在夜里来图书馆，而且我的时间也相当充裕，因为失业嘛。”

桑岛自嘲地说完这话，立刻又露出不悦的神情。

“就在我干了大约十五分钟的时候，我打开读者‘城峰恭助’的页面时，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名字发音，让我回忆起管理员们叫他‘恭助同学’。我觉得自己的努力有了回报，我注视着他的名字念道‘就是他’！然后——”

他突然指着自己的脑袋说：

“冷不丁有人从背后袭击了我。我记得自己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手机也飞出去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就都不记得了——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应该是九点五十分。”

“他是从背后袭击你的？不是从前面？”

“是啊。周围很黑，可电脑画面很明亮，我一直都冲着开架区。如果有人从楼梯或是开架区靠近，我立刻就能看见。”

“而且你在柜台期间，没有人从前方走来。既然如此，的确只能判断为有人从背后袭击了你。”

里染再次点头：

“下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

“我恢复意识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为四周一片漆黑。不过，我的左手摸到了落在柜台下面的手机。我看了一下时间，十一点差十分，也就是说我正好晕过去一个小时。感觉太糟糕了。头痛欲裂，地面上还有血迹……不过我还是想先搞清状况。我发现自己的帽子和手电筒还放在柜台上，没有人动过。电脑还开着，我连忙关了机。

“我想知道是谁打的我，迅速环视一楼开架区，可是没有人。接着我就从楼梯上了二楼。我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往前走，发现《人之临终画卷》放在走廊深处的地上……城峰恭助在书架前，已经死了。”

桑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凝视着审讯室的地面，仿佛尸体就躺在那里。

“你有没有看到疑似凶手的人？”

“没有，至少我环视一圈后并没有看见。”

“你能给我讲讲尸体的情况吗？”

“哦。”

要回忆这事，桑岛打心眼儿里不乐意。他讲的情况和第二天早晨发现时的模样丝毫不差。尸体趴在地上，身旁是书包。凶器和模糊的血迹。血泊、书，还有死亡信息。

“我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赶紧逃跑，但是又放心不下《钥匙之国的星球》，因为它就在那个书架上。不过，我怎么都找不到。书架上没有，散落在地上的书里也没有。”

“你在恭助书包里找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不想碰，所以没翻他的书包……是在包里吗？”

“不是，书包里只有一些小物件。然后呢？”

“我跑了呀，我从便门跑了。可是，我跑到马路上的时候，撞上了一辆停在那里的自行车。一个女孩子站在自动售货机前面，我摔倒在地，帽子掉了，还发现女孩子正在看着我的眼睛。她见我满头是血，吓得目瞪口呆，连手里喝了一半的饮料罐都掉了。我更加慌张，没有道歉就离开了。”

男人的供述终于和城峰有纱的证词重叠在一起。袴田继续做笔记，白户点点头表示信服，而仙堂则在掂量这话的真假，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桑岛。

里染接着又问：“你好像回了一趟公寓吧？”

“嗯，我走回去的。我包扎了伤口，睡了一晚上。可是第二天起床后就开始担心，图书馆里残留着我的指纹和血液，警察不会怀疑是我杀了城峰吗？说不定他们现在就会来敲我的门……于是，我只拿着钱包、卡和手机就冲出了家门。”

“被抓捕之前的三天，你在哪儿？做了什么？”

仙堂问道。桑岛果然表示自己停留于不同的咖啡馆。即使不在有纱家周围布控，迟早也会抓住他。

“我逃跑过程中依然对《钥匙之国的星球》念念不忘。我重新翻看手机备忘录里记录的名字和地址，思考谁会是城峰恭助的堂妹。不过，周二下午，我看到其中有一个人叫‘城峰有纱’，一下子就发现了。城峰有纱，如果写成罗马字，就是《钥匙之国的星球》作者名的字谜。”

桑岛用手指头在空中描摹着。

“我想这家伙恐怕就是作者，于是去了她家。结果我大吃一惊，从窗户里看见的女孩，和那天晚上在自动售货机前碰上的女孩长得一模一样。我在惊慌中离开了，但还是放心不下，所以昨天想再去确认一下……”

桑岛说到这里向后靠在了折叠椅的椅背上，仿佛在说：“结果我就被抓了。”奇特的长篇供述拉下了帷幕。

里染缓缓站起身。

“你的推理是正确的，城峰有纱就是《钥匙之国的星球》的作者。”

“果然如此！她和案子有关系？”

“没有，她有不在场证明。”

“哦，是吗？”

“结果，你不知道是谁打了你，也搞不清楚是谁杀了恭助。”

“没能帮上你们的忙，真抱歉！”

听了里染的总结，桑岛赌气似的阴阳怪气地说道。

“总之不是我干的，真的。真凶一定是久我山卓，那条死亡信息明显就是指向他的。”

“可惜单凭这个算不上证据，”仙堂离开窗户边，问道，“我说，《钥匙之国的星球》真是这样一部杰作吗？我只是简单浏览了一下，并不清楚。”

“圈套的设置是杰作中的杰作！我推荐你读一读……对了，刑警先生，如果你见到城峰有纱，我想请你转告她一句话。”

“说什么？‘我要剽窃你的作品’？”

“不是。”

桑岛似乎已经放弃了一切念头，微微笑道：

“请告诉她，我是她的粉丝。”

“你相信那个男人的供述吗？”

几分钟之后，刑警们转移到了四周都是自动售货机的休息区。仙堂点燃一支骆驼牌香烟，问里染。坐在长凳上的顾问手里拿着罐装咖啡，回答道：

“我相信的不是他的供述，而是自己的推理。”

“你是说，对照你的推理来看，桑岛说的是实话？”

“是的。本来就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话也和其他证据吻合。”

“他逃窜了三天呢。有的是时间来考虑如何说能与证据吻合。”

“刑警先生，您也真有些固执呢……算了，我来解释一下。例如，从他刚才那番话，我们可以倒推出城峰恭助采取的行动。”

里染抿了一口只添加了少量砂糖的咖啡，开始讲述：

“城峰恭助周一下午和明石康平一起来到图书馆，三点左右为了选书离开了座位。这时候桑岛法男叫住了他，要和他交易——上桥光看到了这一幕——那么，陷入困境的恭助会做何打算呢？他首先想到的，应该是把导致自己受到威胁的《钥匙之国的星球》藏起来。然而，桑岛预料到了这一点，使他无法靠近书架。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在当天把伪造的藏书收回来呢？只有一个。”

“在闭馆后潜入图书馆……”

袴田说出了这唯一的办法。

“是的。于是，他对久我山卓撒了谎，请他把夜间密码告诉了自己。事后他立刻碰到了城峰有纱，可他似乎没能把交易的事情说出口来。

“夜幕降临。七点左右，恭助认为工作人员已经回家了，就向母亲说了个谎，再次前往图书馆。他把手电筒装进了书包。可是，图书馆的灯还亮着。恭助虽不情愿，却只好回了家。他再次挑战是在大约两小时之后，九点半左右。这次灯全熄了，于是他进入了刚刚关门的图书馆。估计桑岛四五分钟之后也进入了图书馆。”

“四五分钟之后？”白户说道，“非常接近啊。”

“只能这么认为。门把手和键盘盖子上的指纹，表明恭助是第一个进入图书馆的。既然桑岛进入的时间是九点半，那么恭助闯入就必须在此之前。但是，他离开自己家是在九点二十分左右。也就是说，恭助只比桑岛早一点点进入图书馆。”

嗬，嗬——略上些年纪的刑警点点头，和平时一样兴致盎然。

“考虑到这一点，也就能够想象出恭助被困在馆内的原因了。进入图书馆的恭助，没有合上键盘盖和办公室的门就上了二楼，虽然馆内漆黑一片，耽误了些时间，但还是顺利地取回了书。他其实是打算立刻离开图书馆回家的吧。然而，返回一楼的他大吃一惊，桑岛法男在柜台里。恭助在二楼的四五分钟时间里，毫不知情的桑岛法男居然已经进入图书馆，端坐在柜台里，开始浏览读者数据了。”

为什么桑岛会在这里？恭助或许觉得很疑惑。但是不管怎么样，楼梯也好，电梯也好，都在柜台正面，一旦下楼就会被发现。他只好在楼梯平台上观察柜台的情况，等待着。

然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有人殴打了桑岛。

“也就是说，殴打桑岛的不是恭助？”

仙堂问道。顾问点点头说：

“这种情况，即使不依赖于想象，也可以从逻辑上证明。就像刚才我说的那样，先进入图书馆的是恭助，紧接着就是桑岛。恭助无法在这非常短暂的间隔中离开图书馆，我这么判断是因为，便门内侧的把手上没有留下恭助的指纹。恭助进入图书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也就是说，桑岛进入图书馆的时间点，恭助也在楼里。

“那么，他在哪个位置呢？桑岛作证说，他进来的时候办公区里没有人。当然，他没有经过周密的检查，所以有人藏在书库、搬运口和办公室的壁橱里也并非不可能，但至少这不会是恭助。因为这些地方的门上没有留下他的指纹。因此，当桑岛坐在柜台里的时候，恭助应该位于开架区。而且，如果他在开架区，便无法绕到桑岛身后。也就是说，从背后袭击桑岛的人不是恭助，那里还有一个人——凶手。”

“哦……”

警部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回味着这番证明，不服输地说：“前提是你的推理是对的……”里染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倒推案件过程。

“进一步分析这一事实，还可以搞清楚一件事——杀人的动机。”

“动机？”

“是为了杀人灭口，刑警先生。恭助应该目睹了凶手袭击桑岛的场景。桑岛倒地，失去知觉。凶手和恭助或许都误认为他已经死了。然后，凶手为了隐瞒自己的罪行，封住了恭助的嘴。”

“……”

刑警把一小段骆驼牌的烟蒂使劲按在方形吸烟台上。喝完咖啡的里染想要把空罐子抛进垃圾桶，却在动作完成一半时停了下来，伸出手来平平常常地扔进了垃圾桶。看来他没有命中的信心。

“也就是说，案发当晚的过程大概是这样。”

袴田做了一个简单的时间表，冲仙堂等人展开了笔记本。三个人把脑袋挤在一起仔细琢磨。

19：00城峰恭助离家。

19：10恭助在图书馆背后的路上徘徊。暂时回家。

20：00图书管理员们离开图书馆。

21：20恭助再次离家。

21：25恭助闯入图书馆，上二楼（施工人员看到了灯光）。

21：30桑岛，间隔短暂时间后也闯入图书馆，开始浏览数据。

21：50桑岛遭到某个新来者的袭击。

22：00恭助在二楼遇害（施工人员看到了灯光）。凶手逃跑。

22：50桑岛恢复意识。在二楼发现了恭助的尸体（施工人员看到了灯光）。

23：00城峰有纱看到了逃离图书馆的桑岛。

“完美！不愧是哥哥呀。”

“的确和其他证据证词没有矛盾之处。”

仙堂极不情愿地承认道，白户也跟着他悠然地点点头。

“雾基本散了。桑岛法男威胁城峰恭助，两个人因此抱着不同的目的闯入图书馆。后来进入的某个人袭击了桑岛，还杀害了目睹这一幕的城峰恭助……案件的大致脉络就是这样。但是，还有一点没弄明白。”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凶手是谁？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在现场？”

“拿走《钥匙之国的星球》的人就是凶手吧？凶手也和这本书有关吗？”

刑警们各自提出了疑问，又是一片沉寂。针对这“最重要的一点”，里染似乎也没有得出结论，默默地交换着双腿的位置。自动售货机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声音，仿佛在描述着他们死气沉沉的思维。

就在仙堂吸完第二支烟的时候，顾问也从锈迹斑斑的长凳上站起身来：

“哥哥。关于现场地面上提取到的微小物质，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没有发现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东西。”

“原来如此。那我们去趟图书馆吧——不管怎么说，还是那里最适合调查。”

3　蓝色的书签

时隔大约一周，卸下重担的柚乃，再次体会到了肩上的轻松感。不仅仅是因为离校时没背书包，还因为期末考试结束了。

最后一天的考试，无论哪一科她都考得出人意料的好。两个星期之前就开始复习的日本史有了成效，保健体育和家庭科也算不上劲敌。最担忧的英语写作，刚开始考试她便大吃一惊。大部分题目都出自头一天里染告诉她的内容。她差点如同某本漫画里描绘的那样，大叫一声：“这是里染上课教过的！”多亏了他，考得相当带劲儿。

啊，要说起来现在真是太轻松啦！不需要每天把教材背回家，也不需要放学以后还吭哧吭哧上自习。不行，如果这么粗心大意，下次考试就惨了。不管怎样，今天可以恢复球队活动了，还能上网，可以和早苗一起玩，也能听听镜华送的CD。

而且，可以腾出点时间查东西了。

穿过自动门，冷气直灌到柚乃罩衫的内侧。三天没来的风之丘图书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应该说是平静得过了头。几乎看不见读者，馆内鸦雀无声，冷冷清清。看来案子的影响依然挺大。

“哎呀……你是上回和顾问一起来的同学吧？”

波波头的馆长梨木坐在柜台里。她还记得柚乃，从厚厚的镜片另一侧投过来警惕的目光。

“你今天也是来查案的？”

“不是，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事……我想查查资料。”

“资料？”她的目光变得柔和，“什么资料？”

“嗯，是学校的校刊，这里有吗？”

“我们有几本附近学校的。”

“有绯天的吗？绯天学院初中部的校刊。”

“哦，绯天每年都给我们寄呢。最近几年的应该在这个架子上……”

梨木离开柜台，把柚乃领到紧挨着的乡土资料区。

A5大小的三本册子和区内地图、瓦版海老铁道线路图摆放在一起。橙色封面上刊登着校舍的照片，杂志名是《黎明》。下方有一行小字：绯天学院初中部·2009年度。另外两册分别是2010年度和2011年度的。

“这个行吧？”

“太棒了。谢谢您！”

“这个不能借阅，麻烦你在那边的书桌上阅读吧。复印是一页十日元……”

梨木补充了简单的介绍，返回了柜台。

柚乃抽出2009年度和2010年度的《黎明》，在最近的桌旁坐下。2011年的她没有从架上取出来，因为那时候他应该已经毕业了。

柚乃想要调查的，是里染初中时的情况。

眼下明确的具体信息只有一条，就是他曾为绯天的学生。为了找到新的突破口，关键词只有绯天学院。可是，在网上输入“绯天学院”会出现过多的信息，无从下手。

于是柚乃把目光转向了校刊。通常中学每隔几年都会发行一本小册子，记录校内外发生的事情。以前，她在风之丘高中的图书报上读到一篇报道，说是校刊会赠送给图书馆，因而了解到图书馆不仅收藏普通的书籍，也会收藏当地的出版物。既然如此，名校绯天的校刊或许也会有……

想到这一点，柚乃匆匆忙忙吃完午饭就赶到了图书馆。尽管从一开始她就没抱什么希望，但目前看来，拿果酱面包凑合的这顿午餐还是卓有成效。不过，时间有限，三点钟球队就要开始活动，必须在那之前返回学校。

柚乃就像备考复习一样，鼓起干劲说了声“加油”，赶紧翻开了2009年度里染初二时的校刊。

开篇是校长和PTA主席的致辞，冗长无用，跳过。接下来是这一年的活动报道，记载着学生们全年的活动，各个社团的成绩。某某同学在大赛中的获奖作文，还有某某同学的演讲稿。偶尔穿插彩色照片。

不愧是绯天啊，内容相当华丽，可是里染天马和向坂香织的名字没在这里出现。照片的角落里也没有发现看上去像他们的人。

难道真是白费工夫？柚乃翻阅书页的手指渐渐失去了力量。

“啊……”

在翻到非常靠后的一页时，柚乃的手指停了下来。页面上的标题是《今年的黄昏奖》。看上去这应该是绯天版的学生表彰，奖给一年来在学习和体育上获得优秀成绩的学生。在讲堂的舞台上，并排站立着六名学生。

其中有一位少女，柚乃认识。

香织——不是，这名女生把长发束在脑后，背挺得笔直，有着成熟的美貌。

柚乃确认了照片下方的姓名，果然是忍切蝶子。她和里染他们同一年级，2009年时应该是初二。虽然她的个子比现在矮一些，但是认为获奖乃理所当然的自信微笑，和现在别无二致。旁边站着另一名同时获奖的女生，她看上去是典型的初中生，似乎被女王的气势压倒，蜷缩着肩膀。

获奖原因并没有明确的记录，或许是乒乓球斩获佳绩吧。看来她自初中开始乒乓球就打得好是真事。而自己上初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记得那时的自己削球发得不好，还被师姐训斥了一顿。

“我说——”

“啊！”

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柚乃心脏急速跳动。她回头一看，发现对方也因为柚乃的反应而惊呆了。那是位穿着风之丘校服，梳着两条辫子的戴眼镜少女。

“城……城峰同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你是上次和里染在一起的人吧？你叫，袴田——袴田妹子？”

“柚乃。袴田柚乃。”

这位主席，或许有着出人意料的纯真。

“你在查什么？”

“哦，没有，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啊哈哈哈。”

柚乃慌张地合上了《黎明》，放回架上。这番行为让她自己也觉得很诡异。忽然想起来，上次和有纱说话的时候，自己刚刚闻过她的车座，看来给她留下的印象会越来越差。

“嗯，城峰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看案子有没有什么进展。”

有纱无力地笑道，移开了视线。

对呀。对她来说，这里是堂兄被杀害的地方，她来这里不可能只是为了借书。自己因为紧张不安而不小心问错了话。

柚乃既尴尬又内疚，转头去看文库区。一名背着双肩书包的女孩正在书架前徘徊，像是在找什么。看上去大概三年级，发型和眼前的主席非常相似。

“城峰同学，你是多大年纪开始来图书馆的？”

柚乃随意问道。

有纱说：“从幼儿园起就一直都来。一开始只去绘本区，后来开始读靠里的图书，接着又去二楼。”

“果然你是从小就喜欢读书呀。”

“这个嘛，比起书来说，喜欢的是这里的空气。”

“空气……”

效果好过头的冷气。纸张的气味。无声的寂静。

“图书馆的空气有些特殊，对吧？给人一种这里很特别的感觉。按照六本上限选择图书的时间，扫码借阅时的声音，翻开一本旧书，好奇什么样的人曾经阅读过……这些我过去很喜欢。”

有纱怀念地说。柚乃注意到她最后一句话使用了过去时。

“其实并不好。”

“嗯？”

“只在图书馆读书并不好。喜欢的书还是想留在手里呀。”

“哦……唉，我们没钱呀。”

“嗯。所以，我们到图书馆来，或许只会是目前阶段。等我们长大了，可以自由支配的钱会比现在多，就能在书店购买漂亮的书了，还可以去远处的旧书店街，学会在网上下单购书……那样的话，空气也好、优点也好，都会被我们忘记，到这里的次数或许也会减少。”

她凝视馆内的双眸寂寥地闪烁。就连不是当事人的柚乃，也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城峰恭助这样永远依恋同一个地方的。外面的世界一旦变得广阔，自然就会走向它。在频繁出入的据点获得的东西，应该会成为我们的财富，然而可以在这里度过的时间却是有限的。

“你说得就像明天就要毕业似的。”

柚乃低声道。有纱略感意外地看看她，噗嗤一笑：“有点这意思。”她的笑容不再像刚才那么敷衍，而是自然得让人联想到阳光。

“袴田同学有点奇怪哦。”

“是吗？”

头一回有人这么说自己。

“袴田同学喜欢书和图书馆吗？”

“不是，算不上很喜欢……”

“原来如此。不过，你看上去很适合图书馆。”

这句话总有人说。被戳中痛点的柚乃干笑两声。

“哦，对了，上次我遇到一位和你同姓的刑警。”

“哦，那应该是我哥哥。”

“真的？那么，那件事也……”

有纱不知为何红了脸。

“那件事？”

“你哥哥说，你是里染同学的女朋友……”

“那是搞错了。不过，谢谢你告诉我。”

还没等有纱说完，柚乃就立即纠正道。大概是感受到了她浑身的杀气，有纱畏惧地应了声：“是这样啊，还好是搞错了。”

“还好？”

“不是，也不是还好。”

有纱目光游移，重新拉好肩上的书包带。

“那我就走了。抱歉啊，打扰你查资料了。”

“没有没有……对了，城峰同学，我听说嫌疑人桑岛盯着你，你一个人出来没问题吗？”

“你了解得真清楚啊。其实刑警跟我联系了。”

“他昨晚被抓了。”

耳边传来她们熟悉的少年的声音。一看自动门那边，里染正和县警察局的那对搭档朝这边走来。

“哥哥！”

“柚乃！”

柚乃挥挥手向哥哥跑去，趁他不备，微笑着反手击中了他的侧腹，用的是经过夏季特训提高了水平的加强型旋转扣球式。哥哥“扑哧”一声，喘不过气来似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是妮妮的妈妈吗？”里染说道。

“抓住了桑岛，也就是说了解到了情况？”

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说道。仙堂也平静地回答：“是的。”

“他晚上在图书馆做了什么，全都告诉我们了。能碰上城峰太好了，我们还有几件事要向你确认。袴田，你来说。”

“……”

“我借用一下你的笔记本。”

警部从殉职的部下前胸取出笔记本作为参考，开始讲述桑岛法男的经历。柚乃期待案件之谜就此揭开，但是听完后脑子却越来越混乱。

“嗯，也就是说，桑岛想要《钥匙之国的星球》的创意，所以威胁了恭助？他潜入图书馆是为了获取对方的信息，而在此过程中却不知被谁袭击，等他清醒过来便发现二楼有一具尸体？”

“谢谢你的总结。”

仙堂对柚乃说完这句话，细长的眼睛移向有纱。《钥匙之国的星球》的作者表情复杂地皱着眉头。

“城峰同学，桑岛说他威胁恭助，你认为他讲的是真话吗？”

“我不知道。不过，周一告别的时候，恭助哥好像有话要跟我说。或许他是想告诉我桑岛提出的交易……而且……”

“而且？”

“恭助第一次读《钥匙之国的星球》的时候，也夸奖我圈套设置得好。这也是提出要把它放在图书馆的契机。尽管对此我并没有信心。”

有纱低下头去，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即使案件是由这本小说引发，她也不需要把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

“结果凶手并不是桑岛？”

为了整理思路，柚乃再一次询问警部。

“这就是问题啊。我认为他不过是编了个有模有样的故事罢了。”

“我不这么想，”里染说，“桑岛法男不是凶手。”

“你有证据吗？”

“美工刀呀，刑警先生。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这和供词的可信性有什么关系呀？真是的，无论是桑岛的事，还是死亡信息，你说的话都……”

“死亡信息。”

有纱喃喃自语。

抬起头来的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流露出柚乃曾几何时见过的表情。尽管她不露声色掩饰自己的情绪，那双大眼睛和修长的眉毛却骗不了人。

和考试第一天在鞋柜前见到的表情一样，万分苦恼。

“你怎么了？”

“没事……嗯，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有纱低下头，背对柚乃等人从自动门离开了。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受了某种刺激。

“不该让她听到案发当晚的情况啊。对她打击太大。”

仙堂挠挠脑袋说道。里染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凝视着自动门。

“刑警先生，能打扰你们一下吗？”

又来了一位打招呼的人。是位身着深蓝色围裙的长发男子，久我山卓。

“久我山先生，怎么了？哦，不用理会我这个死在这儿的部下，他过一会儿就会爬起来。”

“不是，不是这事。我是想提出抗议。”

很明显，他的脸比三天前还要憔悴。

“警察总是这么不讲道理吗？昨天，半夜还跑到我家问话，纠缠不休。说话态度就像是认定了我就是凶手似的……而且搜查人员还去了我妻子的娘家。”

“哦，这个嘛……很抱歉，但这是为了彻底搜查……”

“请你们适可而止，我不是凶手。”

久我山说道，语气平静且坚决。仙堂转移责任似的看看顾问。里染冷冰冰地说：

“不过，我们现在怀疑你。现场的死亡信息也指向你。”

“我才不管什么信息呢，我不是凶手。”

“你有证据吗？”

“我，不是凶手！”

久我山情绪激动地大喊道。柚乃不由得往后退却，柜台里的梨木也转头看向这边。久我山原本平静的脸扭曲了，丑态毕露，瞪着少年。里染毫不畏惧，用他没有光泽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几秒钟之后，管理员坚持不住了。久我山筋疲力尽，沮丧地再不作声，走向通往办公室的走廊。关门的声音在馆内回荡。

“我搞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方针。”

“就是刑警先生自己说的那样嘛。我们有必要彻底搜查。”

里染敷衍地答道，双臂交叉，沉思着走向童书区。

*

有纱来到室外，发现天空中阴云密布。

她想起来，天气预报说从晚上开始会下雨，或许会意外地早早下起来。今天也是骑自行车来的，没有带伞，必须加快速度。

有纱从停车场推出自行车，回头看看图书馆。灰色的外墙和拱形屋顶。在阴霾的天空下，图书馆看起来破旧不堪，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显得微不足道。

她想起了袴田柚乃的话。

或许，自己的确打算从这家图书馆毕业了。既然是“毕业”，这里就一定留存着青春。尽管这种说法很幼稚，可至少对于有纱来说，这是事实。熟悉的好友。为自己开拓未知世界的老师。这座图书馆总会在记忆中登场。这座图书馆，还有恭助哥。

自己也许对袴田说了谎。

自己喜欢的既不是书，也不是图书馆的空气——

“再见！”

告别的话语从嘴里冲出。她也不知道，自己告别的到底是什么。

少女跨上自行车，运动鞋踩稳脚踏板，用力地蹬起来。

4　RED FRACTION（红色分数）

“英语写作考试，你教我的内容几乎都考到了。”

“那就好。”

里染答道，没什么感情起伏。他正在童书区的书桌上翻看恐龙图鉴。

“你是怎么猜中题目的？你不会连试题也推理吗？”

“对试题进行推理，专业术语称为‘押题’。”

“押题？不过，你居然完全押对……”

“教你们英语写作的不是浜口吗？那家伙每年出的题都一样。你觉得原因何在？”

学习会的时候大家也聊到了这件事。“小浜”的试题出得太敷衍，反倒让人担心。早苗也曾预谋搞来去年的试题，这样可以得高分。但是原因是什么呢？

“他嫌麻烦呗？”

“是因为这份试题很完美。我猜想，这套题一定囊括了教材的全部要点。这样一来，也就可以预想到出题的内容了。”

“……”

在柚乃心中，那位被嘲笑为马马虎虎的老师，一下子改变了形象。

不变的试题。反过来说，就是不需要改变的试题。里染看透了小浜的本质，从教材的要点反推出了考试内容。原来如此。不愧是依靠无用之身也能考年级第一的人啊，柚乃觉得自己偷看到了他成绩好的秘密——等等！

就在她刚刚产生敬佩之心时，留意到了细微的疑点。

学习会上柚乃说出浜口先生姓名时，香织说：“我和天马一年级的时候也是这样。”也就是说，里染一年级的英语写作也是浜口先生教的。

难不成，他还记得一年前的英语试题？就算一般人不行，这个男人也是办得到的。他依据自己的记忆教了柚乃英语语法，但是如果他老实交代，柚乃或许会生气，认为这和作弊没什么两样，于是他就编了个说得过去的假话。难道是这样？

柚乃死死地盯着身边的里染。他似乎对剑龙产生了兴趣，把脸凑近了图鉴。就像是故意的。

“里染同学。”

“什么？”

“撒谎是狼的开始
[18] ——你知道这句话吗？”

“我觉得你把谚语和童话搞混了。我可不是狼。”

“男人就是狼！”

“你别像爱丽丝SOS那样说话！”

爱丽丝？我是想当粉红女郎来着。这是聊到哪儿去了？

“啊……行了行了。总之，谢谢你在学习上帮助我。”

“不客气。”

里染一边说，一边递给柚乃一支圆珠笔。这是两天前柚乃借给他的，用来替代队长圣洁的自动铅笔。

“这个还给你。多亏有它帮我应付了考试。”

“不知道它到底是派上了什么用场……你不用还，送你了。”

“是吗？那我就留作纪念了。”

里染把它放回原处——衬衫前胸的口袋里。越来越奇怪。

“你在做自主研究？”

仙堂从大厅走来，后面跟着脸色苍白捂着侧腹的哥哥。看来加强型旋转扣球式发挥的效果很是持久。

“我只是从解剖学的角度考察了恐龙形陆海空万能移动要塞大空魔龙而已。”

里染给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后，合上了恐龙图鉴。

“管理员们提供了什么证词？”

“上桥光认为，从周一恭助和桑岛交谈的样子来看，他的确像受到了威胁。此外没有其他收获。”

“你们陷入僵局了。”

“顾问同学，这并非与你无关哟。你说有东西给我看，是什么？”

里染离开座位，将三个人领到角落边。

地上有四种污渍，像是泼洒了什么东西。横向并排三个，面前还有一个。左端是血迹，中间也是血迹，和案发现场的一样，略显模糊。右端的污渍发黑，像是用抹布按压开来似的。剩下的那一块不是血，倒像是泼洒的水，和中间的血迹一样，水滴也略显模糊。

“这是什么？”

“是我的自主研究。”

里染把这句台词还给了仙堂。

“案发现场的地面，有很不自然的擦拭痕迹，对吧？我一直在考虑这一事实。血迹模糊，表明有人在血上擦拭过。也就是说，擦拭这一行为发生在杀人之后。但这就出现了三个疑问。是谁？为什么？怎么擦的？”

“谁？肯定是凶手啰。”

“为什么？应该是想把某种东西擦掉呗。”

“怎么擦的？就是平平常常地擦吧？”

仙堂、哥哥和柚乃挨个回答了问题，里染也挨个点头同意。

“对。是谁？肯定是凶手。这一点通过实验已经证明。我用滴落在左侧的血液测试过，血液十分钟就完全渗入了地毯，用手指和手帕擦拭也没有变模糊。但是，现场地面上的血迹却是模糊的。既然是这样，现场的地面就是在案发后十分钟以内擦拭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凶手一人。

“为什么？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就像哥哥说的那样，因为地面上留下了对凶手不利的东西。凶手在行凶后立刻擦拭地面的原因唯有这一个。

“怎么擦的？这我不知道。就算是‘平平常常地擦’，也有两种擦拭方法。干擦，用水擦。我比较了这两种方式。”

里染分别指指中央的模糊血迹和右侧变浅的血迹，说道：

“这个是用手帕擦的，那个是用湿纸巾擦的。那么请问哥哥，哪一个血迹和现场的接近？”

“应该是手帕擦的。怎么看都更为接近。”

“凶手是干擦的？”

“完全正确。”

尽管得到了夸奖，哥哥依然眉头紧皱。干擦还是用水擦，有那么重要？

里染的手指移向清水的痕迹，说道：

“接下来请看这里。这是我滴落清水之后立刻用手帕擦拭的地方。水滴和血液一样，都变得模糊了，然而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并不能彻底擦干净。现在地毯上还有清晰的痕迹。哥哥，现场留下了这样的痕迹吗？”

“没有……不过，或许是因为间隔了一段时间，所以干了。”

“哥哥，我是昨天中午把水滴在这里的。”

哥哥耸耸肩，不再反驳。警察第一次搜查现场，距离案发仅仅只有十二小时。如果二十四小时之前滴落的水都尚未干透，那么现场的地面上也应该有同样的痕迹。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做这项研究的目的何在。你能直接概括结论吗？”

仙堂说道，就像个已经对研究小组宣读论文失去了耐心的教授。里染竖起三根手指头——

研究主要证明了三点。

①图书馆的地毯一旦附着上液体，就难以擦拭干净。

②浸入地毯的水分二十四小时后仍然没有干燥。

③凶手擦拭了地面。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的推理得到了印证。这样一来，确定凶手的条件就都找齐了。”

警部顺势点头说：“原来如此。”然而一秒之后，他瞪大了双眼。柚乃和哥哥也抬起了俯视地面的脑袋。

“你……你知道谁是凶手了？”

“不是，恰好相反。”

“啊？”

“我还是不知道谁是凶手。老实说，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顾问收回了他之前说过的话，轻轻地举起双手。可是，他的嘴角并没有浮现出嘲笑刑警时的冷笑。

“相反……不过，你不是说条件都找齐了吗？”

“是找齐了，全都是基于事实推导出来的、绝对确凿无误的公理。但是，对照条件，却越来越搞不清楚到底谁是凶手了。这真是起奇怪的案子。”

“有没有圈定到某几个人的范围里呢？就像水族馆的时候那样。”

听柚乃这么问，里染答道：

“目前无人。”

他重新坐在书桌旁，啪啦啪啦地继续翻看恐龙图鉴。

其他三个人表情各异地面面相觑。一个表示难以理解，一个呆头呆脑，还有一个十分讶异。虽然他们还没有完全搞清状况，但似乎凶手依然如同雾中看花。

恰好相反——里染昨天也说过这句话：明明有所发现，却反倒什么都搞不明白了。

无论是体育馆的案子还是水族馆的案子，里染都是一个个排除嫌疑人，最终找到了凶手。然而这次的情况看来完全不同。离得越近，距离真相越远。思考得越多，陷入泥沼越深。假造的藏书、桑岛的恐吓行为，各个事实都已明确，而唯有凶手的真面目，仍然包裹在面纱中。或许的确是起奇怪的案子。

柚乃在里染身边坐下，胳膊支在桌上撑着脸颊。眼前是没有人的童书区，在这片寂静中，真相仿佛化成了青烟，消失在一排排书页的空隙中。

伴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名背着双肩包的女孩出现在书架的另一侧。是柚乃刚才在文库区见过的女孩。

女孩讶异地瞥了瞥坐在儿童书桌旁的柚乃等人，转身去看资料架。看来她已经用电脑检索过书籍，对照着手中做了记录的纸条寻找书籍，然后抽出一本《不可思议的宇宙》，再次啪嗒啪嗒地返回柜台。她是不是在做科学课作业呢？消失在书架间的小小身影和双肩书包，就像在森林里迷路的小红帽一样可爱。

“城峰同学过去是不是也像这样来图书馆呀？”

柚乃随口说道。

里染无声地站起来。

他吸了口气，身子前屈，就像要扑在桌上似的，凝视着少女的背影。双眼圆睁，仿佛得到了上帝的启示。漆黑的眼眸。黑得如同可以吸入一切的夜色。

柚乃觉得，她在这黑暗的底部，看到了如同电路和火花一般闪烁的细小光芒。她知道，这些光芒在黑色的基座上交错、汇集、重叠、收缩，在里染脑中组合成了某种东西。

“刑警先生。”

等女孩的身影消失无踪，他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啊？”

警部再次目瞪口呆。

“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束手无策了吗？”

“我漏了一个根本性的东西，非常根本性的东西……哦，是啊，为什么一直没注意到呢？有第五个条件呀。这样一来，完全符合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你真的搞清楚了？”哥哥问，“有证据吗……”

“证据？没有，我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但是，逻辑……谁都一目了然的逻辑，给出了最好的解答。一个一个的线索是很脆弱的，但是把所有线索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就会成为不可撼动的答案。美工刀、现场的血迹……还有那个红色信息！”

里染就像被附体了似的，十分兴奋。但是他立刻恢复了冷静，视线移向窗外的图书馆自行车停车场。

“刑警先生，你能马上集中搜查人员吗？尽可能多。”

“可以倒是可以……”

“你要解谜吗？”

柚乃抱着些许期待问道。

“不，现在需要先做别的事。”

“别的事？”

“嗯。”

他似乎看清了什么，说道：

“必须拦住城峰有纱。”

解答和解说

1　解答

冰冷的雨滴击打着家家户户的屋顶，也打湿了西装的肩部。

淅淅沥沥下起的雨，把远处的风景笼罩在白雾当中，看上去似乎很快会停，又像会下个没完没了。下车的刑警们没有撑伞，默默无语地向目的地走去。裂了缝的水泥地面已经开始积水。

袴田忽然想起妹妹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远足的早晨恰好是这种天气，令准备好了双肩包和水壶、全副武装的柚乃焦躁不安。后来雨是停了，还是没停呢？

“城峰有纱的自行车！”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顾问在袴田等人身后开口说道。独自一人满不在乎地撑着折叠伞的他，指着路边上的女式自行车。

“她果然早一步看出了谁是凶手呀。”

“她眼下就在那栋房子里？和凶手在一起？”

“是的，刑警先生。恐怕她正在试图说服凶手去自首呢。情况应该相当危险，我们最好动作快点。”

警部并没有对他言听计从，犹豫地摸摸后脖颈：

“可是，在既无证据又无搜查令的情况下闯进去……既然城峰有纱正在进行说服，凶手说不定会答应呢……”

“刑警先生，你搞错了应该关注的东西。凶手从背后袭击了桑岛法男，在那之后又立即杀害了城峰恭助。受害人被击打了两次，不是一次，是两次。这可是有着明确杀意的击打。”

“……”

“我们最好是加快行动！”

里染的声音很严肃。

仙堂用他细长的双目望着把脸藏在雨伞下的顾问。袴田也看出了上司心中的纠结。

六月的体育馆和八月初的水族馆。迄今为止，他已经连续两次把警察耍得团团转，结果如何呢？

“白户警官，请你们各位守住后门和窗户，以防万一。我和袴田从正门走。”

仙堂甩去头发上的雨滴，对辖区警署的刑警们下达了命令。白户等人点头，绕到房子背后。留在原地的袴田和仙堂相互使了个眼色。最后，两人再次踌躇地抬头看看屋顶，迈开了步子。

他们缓缓穿过院门，走近房门。

就在他们伸手要按门铃的时候，从屋子里传出一声尖叫。

一名少女猛地拉开房门，拼命地冲出来。那是城峰有纱。还有一个人在她身后追赶。

此人脸上流露出的神情，显得比有纱还要走投无路，她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

有人在喊叫。袴田把有纱掩在身后，仙堂则与追赶而出的人对峙。菜刀被敲落在地的声音夹杂着雨声响起。对方逃向马路，仙堂抓住衣服阻拦。两人扭打在一起，滑倒在水泥地上。

“啊！”警部喊叫着从房子对面的台阶滚落下去。

“仙……仙堂警官！”

袴田一溜烟地跑下台阶，只见仙堂躺在地面低吟。他见袴田来到身边，伸出手来，示意自己没问题，然而他似乎摔伤了腿，站不起来了。

对方紧挨着他躺在水坑里。或许是因为摔倒瞬间仙堂挺身而出伸出援手，此人只受了点轻伤。不过对方杀意已经消磨殆尽，不再动弹，虚弱地喘着气，任凭雨水击打着憔悴万分的侧脸。

搜查人员从台阶上下来，将此人团团围住。雨势越来越大，但是没有一个人在意。所有人皆已目瞪口呆。

少年走进这个圆环。

他既没有夸耀自己的胜利，也没有因为结局而安心。他用浑浊的双眸俯视凶手，带着几分寂寥地说：

“初次见面，城峰美世子女士——来吧，哪位能给她戴上手铐？”

2　解说

“你来晚了。”

“抱歉，停车场太挤了……”

“柚乃，早上好！”

“你好。”

在约好碰头的商店前，梅头瞪着哥哥，柚乃则与香织击掌问好，又和手捧花篮的有纱相互鞠躬。站在一旁的无用之人别说是打招呼，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正打着哈欠玩手机。

“香织，你是把他从睡梦中硬生生叫起来的吧？”

“推理正确！”

这事，不用推理也知道。

“领带，你最好是规规矩矩系上。这也算是探望病人嘛。”

“没关系。葬礼的时候我会好好系上。”

“你要是当着他的面说，会被杀死的哦……”

算了，穿着校服来已经不错了。不对，恐怕这也是香织给他套上的。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走吧。”

在白户的带领下，三名刑警和四名风之丘的学生向五楼的整形外科病房走去。

柚乃是头一回来大医院。来之前她满脑子都是阴风惨惨的想象，而现在，她在扶梯上透过玻璃看见的中心花园，漂亮得像公园似的。散步的小径上，一名护士正推着轮椅上的少年向前走。头顶上就是周六的艳阳天。

或许是因为昨天下起的雨在夜里就停了，也仿佛是因为各种情况都已告一段落，这碧蓝的天空比平时显得悠闲恬静。

他们要去的是506号病房。门上贴着名牌：仙堂裕次郎。哥哥敲敲门，一名戴着眼镜的少女开了门。

“我是……”

“哟，你们来啦。”

疑惑的少女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没穿西装，而是身穿蓝色病号服的警部从床上坐起身来。在他身边的是一位他们未曾谋面的中年女性。

“我工作上的伙伴来了，你能让我们单独待会儿吗？”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你可能还有需要的东西……”

“没关系，你回去吧。”

“短裤，真的三条就够了？”

“你回去！”

看上去他们就像是爱操心的妈妈和青春期的儿子似的。在仙堂的再三命令下，她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对这帮人点头示意，领着女孩离开了病房。在擦肩而过之际，少女看了一眼柚乃，面带疑惑地歪歪脑袋，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向电梯方向走去。她或许是在奇怪，为什么“工作伙伴”里会有高中生吧。她没穿校服，但看上去应该是初中生的年龄，气质中虽略带仙堂的强硬，却眉目清秀很是好看。

“这是您太太和女儿？”哥哥问道，“其实不用让她们回去的。”

“我奉行的原则是不把工作带回家。行了，你们随便坐吧。”

这是单人病房，窗户开着，吹进来柔和的风。房间虽小，但窗户边上有个架子，放置着电视机、冰箱。靠走廊的墙边放着客人用的小桌子和四把椅子，有几分商务酒店的模样。现在的病房都这样吗？还是因为患者的社会地位高？仔细想来，“警部”也是个不得了的头衔呢。

右腿上缠着石膏的仙堂裕次郎（柚乃是头一回知道他的全名）看上去有些难为情，其中几分大概就是为了这优厚的待遇。

“你们不用特地来看我的，伤得又不重。哦，连白户警官也来啦，真抱歉，还有你们……”

“没关系，警部平常很关照我们嘛。”

“我不记得关照过你啊。”

他冲着香织皱皱眉头，又笑着对有纱说：

“城峰同学不要紧吧？后来没再受打击吧？”

“嗯，没有。我还好……警部，您的腿情况怎么样？”

“只是骨折而已，两三个星期就好了。”

“只是踩滑从台阶上摔下来而已嘛。”

画蛇添足的一句话让拯救少女的警部凝固了笑容。说话人却还在摆弄手机。

“你也来了呀。”

“你说得就像是不愿意我来似的。”

“看你的态度，好像是不愿意来嘛。”

“昨天，我为了做好看《冰果》最后一集的准备工作，把前面的二十一集都看了，现在很困，我可以在刑警先生旁边躺一会儿吗？”

“袴田，你快按键把护士叫来，我想要镇静剂。”

“我是在开玩笑。你看上去比我预想的要精神多了，这比什么都好。”

里染伸出手来，把一个纸袋递给仙堂。

“这是什么？”

“我把文库本《Black Jack》的全集给你带来了，给你住院时解闷。”

“你是故意气我吗？”

“哪有啊！我是为你考虑。还有，这书我已经读了很多遍，你出院后也不用还给我，送给你了。”

“我的病房不是你处理旧书的地方！”

柚乃心想，这样下去会影响病人身体，连忙说：“好了，好了。”大家各自拿出慰问品来拯救警部的坏心情。

柚乃和哥哥一起准备了混合装西式点心，保土之谷警署准备了水果。有纱带来了黄色玫瑰插花，香织则准备了住院用的洗漱用品。仙堂蛮不好意思地“嗯”“哦”着接下了礼物。最后，极不情愿地接过了里染的纸袋。

“嗯，你就当成度假，好好休息休息。”

“我可不愿意在这种不能抽烟的地方度假。袴田，搜查总部没出什么问题吧？”

“照常营业。大家都很担心仙堂警官。对吧，梅头警官？”

“大家都说呀，幸亏摔下去的不是自己。”

“梅头警官，你注意一下气氛嘛。气氛。”

趁着刑警与仙堂说话，有纱把花装饰在架子上，柚乃和香织则从冰箱里拿出绿茶，倒好分给大家。接下来大家觉得有些无聊，便围着小桌子坐下了。

这么一来，柚乃觉得这似乎和在里染房间里休息没有太大差别（不过房间的干净程度有天壤之别）。眼下，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的里染就完全不在乎受伤的人，喝着茶，就像在自己的城堡里一样——果然不该带他来。

“我说——”

就在冷场的时候，有纱对刑警们说：

“美世子婶婶……”

房间里热闹和睦的气氛冻僵了，瞬间恢复了医院原有的安静。不过，哥哥对这个问题似乎有所预料，回答道：

“她袭击你的时候似乎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但是逮捕后接受讯问时神志很清醒。尽管她基本上还保持沉默，但已经承认人是自己杀的。”

“是吗？”

有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手紧紧拽住裙裾。虽然美世子拿着菜刀袭击了她，可她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受害人的母亲是凶手——这个真相让与此毫不相关的柚乃等人都很震惊。

城峰美世子杀害了城峰恭助。为什么她要这么做？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疑问多得数不清。但是，其中最为让人放心不下的——

“里染！”

仙堂喝干绿茶，叫了顾问的名字：

“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她是凶手的？”

少年把没喝完的茶放在桌上，终于把头从手机上抬起来，然后对白户点点头。

这位五十上下的刑警伸手从包里拿出了一把小美工刀和《遥控刑警》，放在侧台上。全都是案发现场如假包换的真东西。看来这是里染事先安排好的。仙堂责备地看了一眼把证物带出来的白户，但接下来也只是耸耸肩膀，一副“事到如今说了也没用”的表情。

柚乃和香织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有纱也紧紧地抿着嘴，像是做好了思想准备。仙堂在床上撑起上身，刑警们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等待顾问开口。不知何时，哥哥已经准备好了笔记本和钢笔。

里染重新系好深绿色的领带，从椅子上站起来。

3　从美工刀入手

“在这次的案子中，我犯了个大迷糊，一直没有注意到近在眼前的机会。为了讲得更明白，我从头把这个大迷糊给大家讲一讲。锁定凶手的条件主要有五个。我会挨个确认，如果有不同意见和疑问，请不要客气，尽管提出来。”

开场白的同时，里染靠近窗边，从架子上取过一件证物。

那是插在受害人屁股口袋里的黄色美工刀。

“在第一天勘验现场的时候，我首先留意到了这把美工刀。这种类型被称为伸缩式美工刀，通过调节螺丝来控制刀刃出入。它和装在笔袋里的替换刀刃品牌、厂家和大小都一致，因此可以断定这是恭助的个人物品。特征大致就是这些，不过仔细一看，有一点值得关注，那就是刀尖略有缺损。”

里染把刀刃推出几厘米，指着刀尖。

“刀尖严重生锈，但是缺损的断面却很干净，看来是最近刚刚才弄坏的。而且，如果是几天前缺损的，就应该是恭助把刀刃折断的。由这一点看来，我认为刀尖是案发当晚在图书馆里弄坏的。

“假设是在馆内弄坏的，其原因会是什么呢？很难想象这是由于撞上了墙壁和桌子。正常人不会挥舞处于伸展状态的美工刀，恭助的衣服上也没有留下搏斗的痕迹。既然是这样，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掉在地上了。但是，案发现场的书架周围并没有发现刀尖的碎片。美工刀如果掉在开架区，本来就难以导致刀尖缺损，这是因为开架区地面全都铺上了柔软的地毯。那会是落在馆内哪个地方了呢？办公区？不对，搜查人员已经检查过那里了。如果有碎片，立刻就会被发现。要说到馆内其他地面，且警察没有搜查过的地方，会是哪儿呢？”

“卫生间！”

哥哥喊叫起来。他受到的冲击战胜了医院的礼节。

“是的。这只是推测。但是只要搜查卫生间就可以确认，这很容易办到。我作为尝试，去了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二楼卫生间。在卫生间一找，果真发现了碎片。”

柚乃回忆起第一天的现场勘验。

在检查完美工刀之后，里染突然提出想去卫生间。他一边走向卫生间，一边嘟哝着：“要找的是刀尖。”

柚乃终于明白了勘验现场时他的奇特行为。

“碎片是这把美工刀的一部分，第二天哥哥的报告也印证了这一点。另外，据说碎片里含有少量卫生间地面的材料，因此可以明显看出，有人把美工刀带进了卫生间，而且把它掉落在地上摔坏了。”

里染像拿指挥棒似的挥舞着美工刀，继续说：

“这个人是谁呢？这可以从指纹上判定。要把美工刀带入卫生间，这个人必须触碰两个地方，一是美工刀本身，还有一个是卫生间的门把手。我们首先考虑前者。哥哥，美工刀上有谁的指纹？”

哥哥翻看着他常用的笔记本，说道：

“只有城峰恭助的指纹，另外也没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那么，有可能触碰美工刀的人，只可能是恭助自己，或是戴着手套，小心翼翼以免留下指纹的人。采取这种行为的人，在案发当晚的图书馆里，只有一个人。”

“凶手……”

香织轻声说道。里染点点头：

“可是，凶手会不会没戴手套呢？因为凶器上的指纹是被擦掉的……”

听到柚乃的观点，里染点点头，说：

“是啊。键盘盖子和凶器上的指纹的确被擦掉了。可这是因为，这些地方是凶手行凶之前触碰过的地方。作案后的凶手，为了不在现场留下更多的指纹，应该是非常谨慎的，她会把手帕卷在手上，或是用衣襟把手隔开。其证据，就是便门内侧门把手上的指纹并没有被擦掉。这是因为凶手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并没有直接接触门把手。”

“哦，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凶手也有可能触碰过指纹未被擦掉的地方。

“我们再说回来，”他又开始面对所有人讲述，“美工刀上的指纹可以将候选人缩小到恭助和凶手两个人身上。那么另一个地方，卫生间的门情况如何呢？哥哥，卫生间的门上有恭助的指纹吗？”

“没有，没有他的指纹。”

“也就是说，恭助并没有进入卫生间，剩下的候选人就只有凶手一个了。因此，把美工刀带入卫生间的就是凶手。而且这应该是发生在杀人之后。原因嘛，就是刚才对袴田妹子解释过的那样。”

里染在此稍作停顿，拧拧黑色螺丝，把伸展的刀刃缩回美工刀外壳里。

床上的仙堂不悦地交叉着胳膊，说：

“也就是说，情况是这样——城峰美世子……”

“刑警先生，我的解释还处于初期阶段，请暂时用‘凶手’这一词语。”

“哦，好的好的……‘凶手’杀害城峰恭助之后，取出他的美工刀，上了二楼，又再次返回，把刀插进了屁股上的口袋里。”

“从逻辑上来看是这样的。另外，我认为美工刀一开始就是插在他屁股口袋里的。如果凶手是从笔袋里取出来的，那为了不引起怀疑，就应该放回笔袋呀。”

“可是，为什么凶手要把美工刀带进卫生间呢？”

“很容易就能知道凶手拿它做了什么。刀刃在卫生间里发生了缺损，意味着当时刀尖是暴露在外面的。刑警先生，我们把刀刃伸展出来，会是在什么时候？”

“切割某样东西的时候。”

“是的。还有可能是为了擦掉刀刃上附着的某样东西，或是把刀刃掰掉一部分。不过这些可能性都可以否定。因为，美工刀上没有被擦拭的痕迹，刀尖生锈，也不会是刚刚掰掉旧刀刃后露出的新的部分。那么凶手一定是在卫生间里切割过什么。

“另外，如果美工刀在卫生间里伸缩过，也可以用来解释凶手把美工刀掉在地上的原因。稍作想象就能发现，在用手帕包裹手指的状态下操作美工刀，是相当困难的。在旋转螺丝伸缩刀刃的时候，手一滑，把刀掉到地上并不牵强。”

警部想象着凶手使用美工刀的场景，动动右手，“嗯”地点点头。里染接着说：

“因此，对刑警的总结可以补充如下：凶手在杀害城峰恭助之后，从他的裤兜里拔出美工刀，去了二楼的卫生间，在卫生间里切断了某样东西。接着返回现场，把美工刀重新放回裤兜。”

缺损的美工刀刀尖，三毫米左右的细小碎片，为我们指引了通往不可捉摸的凶手的道路。

前来探望的人彻底忘记了来此的目的，而患者本人仙堂也完全忘记了右腿的疼痛，听解释听得入了神。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窗边里染和他右手摆弄的美工刀上。

但是，还有很多不明了的地方。

“切割某件东西这一点我能理解。可是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去卫生间呢？”

“还有，凶手到底切割了什么？”

梅头和白户代表大家问道。

“女士优先，我先来回答姐姐的疑问。凶手在卫生间里使用美工刀，绝对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顺便为之。照明的问题证实了这一点。开架区卫生间的照明是感应式的，夜间会切断电源。二楼的卫生间没有窗户，所以，比起卫生间里面，有月光的室外会更加明亮。依靠手电筒的微弱灯光，用美工刀切割某样东西，比起卫生间里，外面会更容易操作。然而凶手却仍然选择在卫生间里使用美工刀，一定是因为迫不得已。”

“是因为什么呢？”

“我的线索是发现刀尖的位置。刀尖的碎片确实是在卫生间里发现的。洗手池的镜子上有裂缝，上面贴着写有注意事项的纸，仔细一看，能发现这张纸四个角上的胶带有重新粘贴过的痕迹。我把纸揭下来一看，发现左下角的胶带背面附着有银色碎片。”

实际参与卫生间搜查的柚乃和哥哥对视一眼。

是的，那是最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胶带背面附着有碎片，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美工刀掉到地上，刀尖出现了破损，这是不可置疑的事实。但是，碎片自己蹦起来钻进胶带空隙，是不可能发生的奇迹。既然这样，那么在美工刀发生破损的那一瞬间，原本粘好的纸是从墙上揭开的，胶带被重新粘贴的痕迹也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粘贴的纸曾经一度从墙上揭下来，反面朝上摆放在地上。凶手试图使用美工刀的时候，不小心把它掉落在地上。这时候刀尖的缺损部分弹到纸上，附着在了胶带背面。凶手在没有发现这一点的情况下，又把纸重新贴回了原处。”

里染变换着手势姿态进行着讲解：

“总结起来就是，凶手在使用美工刀之前揭下了贴纸，使用美工刀之后又把它贴了回去。为什么凶手会采取这种莫名其妙的行动呢？可以合理解释的答案只有一个。”

“为了照镜子……”

有纱小声说道。

“是的。既然摘下了粘贴的纸，接下来能做的只可能是照镜子。也就是说，凶手用美工刀切割某样东西的时候，无论如何都需要照镜子。这就是凶手必须在卫生间里使用美工刀的原因。”

镜子——的确，在图书馆这样的设施中，唯有卫生间里才有镜子。

柚乃忽然想起考试第一天的早晨。

她慌慌忙忙地跑进卫生间收拾自己时，在镜子里看见的东西。自己的脸，还有——

“那么最后，我们来思考一下白户警官的疑问。凶手用美工刀切割的是什么？它可以用美工刀切断，而且切割时必须要照镜子。也就是……”

听了他的话，屋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缓缓抬手，伸向自己的脑袋，条件反射地摸摸它。仙堂的夹杂着灰色，香织的别着红色卡子，柚乃的中长及肩。

里染则用手指捏着半遮眼睛的它，痛快地说：

“头发。”

里染把美工刀这件证物放回架子，发出将棋落子时的清脆声音，在鸦雀无声的病房里回响。窗户外面隐约传来院内广播的声音，却又转瞬即逝。墙上的挂钟的指针恰好指向十二点。

哥哥胆怯地开口说：

“凶手行凶之后割断了头发？”

“把美工刀当成剃刀用了。不过，凶手当然没有大量割断头发，我认为只是割断了发梢的一部分。”

“可是为什么凶手要割断一部分头发呢？”

“既然凶手行凶后在现场割断头发，原因就很明显了。凶手的头发上沾上了血。”

哥哥“哦”地应了一声，似乎立刻理解了，但是瞬间之后他又歪着脑袋疑惑不解。仙堂在床上指出：

“受害者是半蹲状态遭到了致命一击，鲜血四溅，地上到处都是。鞋子、裤子上沾上血还好理解，可是要溅到凶手的面部或是头上就难以想象了。”

“不是在击打的时候溅上的。恭助断气后，凶手头发的一部分浸在了蔓延在尸体头部周围的鲜血中。”

“你的论断太片面了吧？头发的事也就是个推测吧？”

“可是我有证据。”

里染立刻回答，伸手取过《遥控刑警》。他展示给柚乃等人看的不是写着死亡信息的封面，而是书的侧面。

上面有好几根像是某种纤细东西蹭上的血迹。

身着病号服的警部，就像遭人乘虚而入似的瞪大了双眼。

“这个血迹，是我在现场勘验时关注到的另一条线索。不管怎么看，它都像是某种沾上血的东西在书页上蹭上的痕迹。而且，这不是一根，是好几根。我觉得能蹭上这种血迹的只可能是头发。然而恭助的头部，在他倒地之后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

柚乃差点啊地叫出声来。现场勘验的时候，里染把尸体的头部抬起来，原来是为了确认是不是头发蹭上了书啊。

“如果不是受害人的头发，那就是凶手的头发了。割断头发的只可能是美工刀，而且现场的确存在头发蹭上的血迹。或许只凭借其中一个依据还不够确凿，但是两个条件都存在，情况就不同了。根据以上两点，我确信，凶手割断的是头发，原因是头发浸在了血里。”

在此得出了结论。梅头似乎终于跟上了顾问的节奏，连连点头。仙堂还咬着不放：

“可是，鲜血只是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对吧？书也没有在地上移动过的痕迹嘛。”

“对。所以，要把头发浸泡在血液里，而且要蹭上书，就需要凶手把脸贴近地面，别无他法。”

“把脸贴近地面？这种动作……”

“从现场情况来看，这种动作是很有可能的。这么讲是因为，‘它’存在于地面上和这本书的封面上。”

里染把书的角度略微一变，把《遥控刑警》的封面——用红色鲜血写下的死亡信息展示给柚乃等人。

“我第一天也说过，凶手不可能没留意到死亡信息。那么假设注意到了，且试图看清地面上的东西时，人通常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应该会在一定程度上把脸靠近地面。或者是想要添加伪造的信息时，为了谨慎起见，也应该会蹲在地上。有很多人写字的时候会过度地把脸凑近，对吧？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凶手的头发接触到血都是正常的。我依据某个原因，断定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某个原因？”哥哥问。

“现在解释的话顺序会乱，我一会儿再讲——总之，像那样把脸贴近地面的时候，垂在前额的头发部分浸泡在了鲜血里。凶手慌忙移开脑袋的时候，头发蹭到了书，留下了线状的血迹。凶手当时应该是狼狈不堪。鞋子、衣服也就罢了，头发沾上血，即使少量也相当令人担心，而且有可能被人看见。于是，凶手从尸体的屁股口袋里拔出美工刀，跑进二楼的卫生间，照着镜子把带血的发梢割断了。”

里染把《遥控刑警》放回架子。仙堂叹了口气，总算是松开了交叉在一起的胳膊，然而表情依然严肃。

“我接受你的解释。不过，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想要问你。刚才你讲的这番话，和圈定凶手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这么说是因为，从这一事实，我判断出了凶手的头发长度。”

一听到这条具体信息，刑警们的目光猛然间都变得更加敏锐。

刀尖的碎片和卫生间的镜子推导出了割断头发的事实，根据这一推理和书的血迹又推导出了头发上染血的事实，从死亡信息推断出凶手脸部贴近地面的事实——思索正在结出果实。

“凶手的脸再贴近地面，其距离也通常存在限度。凶手的视力再弱，或是说再怎么谨慎地试图伪装，最低到三十厘米也就足够了。总之，凶手的头发不可能是我或者香织这种长度。如果我和香织非要把头发浸泡在血里，就几乎需要把整个脑袋都贴在地上了。要是这样，会有相当大范围的头发沾上血，那可就不得了了，远不是割断发梢就可以蒙混过关的。”

短发的香织把手比画成地面，时近时远地移动着脑袋，点点头。

“嗯，没有柚乃那么长的头发，恐怕很困难。”

柚乃也同样试了试，果然，自己这种长度的头发，下蹲到一定的程度，会仅有发梢触碰到地面。

然后，她又忽然意识到。里染在勘验现场之后，问过图书馆管理员，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和昨天相比，外貌发生了很大变化。如果短发的人勉强剪掉头发，发型应该会发生肉眼能够分辨的变化。他或许是想排除这种可能性。

“另外还有一点。假设凶手是头发长及胸部或腰间的人，且发梢沾上了血。然而，这种人此时会考虑‘糟了，赶快去有镜子的地方剪掉发梢’吗？如果头发都那么长了，无论是哪一个部分的发梢沾上了血，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头发拉到眼前剪掉吧？也就是说，没必要特意去卫生间，也不需要费事地揭下粘好的纸来照镜子。在剪发梢的时候需要看镜子的长度，最多不超过四十厘米。因此，凶手头发的长度，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厘米。虽然很难判断准确的数值，但至少要和袴田妹子的一样长，而且要高于胸部、腰部，可以定义为及肩的长度。”

“你等等！”

香织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有无可能，这不是头发，而是胡须？”

“真是个好问题。可是很遗憾，这不可能。首先，胡须比头发量少，如果剪断发梢会很显眼。第二，胡须和头发的道理一样，尖端部分要接触地面需要一定的长度。但是，胡须和头发不同，它生长在容易进入视野的地方，因此有二十厘米长就足以用手拿到眼前看清了。第三，本来现代社会的日本就很少看到留那么长胡须的人。案件相关人员当中也没有留胡子的人。”

“照这么说确实如此呢……”

香织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就像是在惋惜剃掉的假想胡须。

“所以，这是第一个条件。”

里染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签字笔，面向病床正对面的墙壁。仙堂立刻喊叫起来：

“你要干什么？”

“正好墙壁很白，可以当作白板用。”

“那怎么行！住手住手！我可不想挨骂。”

“又不是我挨……没事，这是水性笔，不怕。”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反正又不是我挨骂，不怕？”

警部想要阻拦他，无奈右腿骨折动不了。警部的奋力一搏毫无功效，最后的结论已经写在了即席白板上。

第一个条件：长发及肩的人。

“你断言桑岛不是凶手，原因就在于此？”

哥哥一面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一边玩味着说。

“是的。第二天傍晚，在确认碎片和指纹信息之后，我推导出了这一条件，同时就知道了桑岛法男不是凶手。他是个光头，根本就没有头发用来浸泡在血里。就算他被图书馆解雇之后蓄了发，两三个星期也最多只能到运动员的板寸长度。距离长发还差得远。”

坚持桑岛是凶手这一主张的仙堂赌气似的扭扭身子。床垫不甘心地嘎吱作响。

“那么，大家有什么想问的吗？”

里染询问病房里的各位。白户第一个举起手来：

“有两点想问。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卫生间里也有洗手池对吧？凶手没有用水清洗鲜血，也没有用打湿的东西来擦拭，这是为什么？我觉得这比用美工刀割断要简单呀。”

“确实如此啊。另一个问题呢？”

“一楼卫生间也有镜子吧？如果想照镜子，去一楼卫生间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到二楼去呢？就算是为了节约时间，上下楼梯和谨慎地揭下贴好的纸，两者花费的时间也差不了多少嘛。”

“你提出的问题很尖锐啊。不过，无论哪一个都可以用一个答案来解释。凶手害怕脱落的头发会有血液反应。”

白户摸摸自己头发稀少的脑袋，反问道：“脱落的头发？”

“头发这种东西，在我们没注意的情况下，会大量脱落。凶手在来回活动的过程中，或许也掉了几根头发在现场的地面上。图书馆是人来来往往的公共设施，如果发现了一般的头发怎么都好解释。然而，如果脱落的头发发生了血液反应会怎样？”

头发和血液反应。可以拿来当范本的证物。凶手会被一击而中。

“即使清洗头发，也洗不净血液的痕迹。对于凶手来说，尽量不要移动，在距离现场近的地方割断沾血的发梢，收在衣兜里，或是扔进马桶冲走，绝不留在现场，这样更为安全，即使多少有些费事。”

“呵呵……这是只有头发才能形成的原因啊。”

“的确如此。不过这是我想象的，或许还存在其他原因，比如凶手只是不够冷静，或是自己杀害的人流淌的血沾在头发上令凶手非常害怕，想尽快从身体上割离。”

等里染结束了他和白户的对话，柚乃等人把目光移向桌子，问道：

“主席怎么看？看上去你有话要说。”

“嗯……里染同学刚才基于各种线索进行了推理，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些都是假的线索？当然，通常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而且凶手已经被逮捕了，说明里染同学并没有上当。”

“不愧是侦探小说家提出的看法啊。”

“我……我不是什么小说家。”

有纱轻声辩驳。里染并不在意，说道：

“假线索的设想可以很容易地否定。关键证据是胶带背面附着的碎片。如果这是假的，为了伪装成这样，就必须去卫生间，揭下贴好的纸，把碎片沾在胶带背面，再把纸重新贴回去。然而如果要在不留指纹的状况下完成这些行动，比使用美工刀还要费事。总之，留下痕迹的危险性非常之高。可以说，要在书上留下假的血迹也是同样的状况。凶手只是为了误导警方，就冒如此大的风险并不合理。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是这样。”

“因此，那些线索不是伪造的。所以，第一个条件是真的。还有其他问题吗？”

他轻描淡写地问完这话，环视病房。没有一个人举手。

里染轻轻叹口气，回到柚乃等人的桌边坐下，一口气喝光了玻璃杯里剩下的绿茶。

香织倾斜饮料瓶，把空了的杯子加满。

4　接触的东西就是全部

“在确定第一个条件之后，我按图索骥分析了图书馆的管理员们，但是凶手不在其中……你们权当推理过程的一部分听听吧。”

里染坐在椅子上继续讲解。

“五名管理员中有三名是长头发。寺村辉树、久我山卓，还有上桥光。其中，根据我第一天对死亡信息进行的推理，久我山可以排除在外。另外，寺村把长头发束在脑后，如果他行凶时也是这种状态，他的头发就不太可能沾上血了。因此，凶手是上桥光。这是第二天我得到的答案。”

尽管从结果上来看这是错误的，可仅仅根据一个条件就得以圈定凶手，不禁让柚乃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你当时质问了上桥小姐……”

和他一起进行第三天调查的有纱喃喃道。里染用杯子向她致意：

“对。虽然还有几个地方不清楚，但是我乐观地认为，真凶就是她。因此，我第三天去图书馆做进一步调查。我探了上桥光的口风，为了确认密码的事，也对久我山穷追猛打……然而这时却出现了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地面，刑警先生。案发现场地面的血迹。”

里染用鞋尖叩击着地面：

“我怎么都搞不清楚的一件事，是凶手在杀人后擦拭了现场的地面。我认为凶手试图擦掉留在地面上的某种痕迹。但是，现场是公共设施，留有再多的痕迹，把它擦掉也是神经过敏。凶手擦掉了什么，又是如何擦的？为了查明这一点，我用血和水做了一个简单的实验。”

里染对白户等人和香织概括地介绍了实验内容。分几次将血和水滴落在地上。用略有差异的方法擦拭。

“结果，我弄明白了三件事。袴田妹子，我昨天也跟你说过吧？还记得吗？”

“啊？嗯……”

①图书馆的地毯一旦附着液体，就无法轻易擦掉。

②浸入地毯的水分即使经过二十四小时也不会干燥。

③凶手擦拭了地面。

正在翻看笔记本的哥哥给她解了围。“你真是什么都记录呀。”梅头无语地嘟哝道。

“谢谢哥哥。那么，你们不觉得这三点在逻辑上有问题吗？附着在地面上的液体无法轻易擦拭干净，也不会完全干燥挥发，可凶手却采取了干擦这种极其简单的擦拭方法。尽管如此，凶手却完美地消除了留在地面上的痕迹。”

“听你这么说……”

确实很奇怪。

香织说道：“既然凶手擦拭了地面，那一定是洒了或是滴落了某种东西。”哥哥他们也猜测说是唾液或者汗水。但是，通过干擦的方式就得以完美消除痕迹，是不是意味着，凶手擦拭的并不是液体？可是，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东西需要通过擦拭地面来消除呢？——等等。

“我们再来归纳一遍。”

就在柚乃灵光闪现的同时，里染说道：

“凶手擦掉的东西，是图书馆的地毯上通常不会附着的。如果在谋杀现场发现的话，会成为致命证据，而且通过干擦就可以完全除掉的、液体之外的某种东西。符合这些条件的东西，这世上只有一种。刑警先生，你们不知道吗？”

病床上的警部似乎恍然大悟。他皱起眉头，用仿佛凝结了他三十年刑警生涯的粗大嗓音吼道：

“指纹啊！”

里染默默地点点头，然而警部却并未面露欣喜。

“我早就该发现了……凶手擦拭的不是地面。我如果考虑到，擦拭的是杀人现场的一部分就好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注意到这一点也是在第三天下午了。我真是太愚蠢了！”

“啊？等等！”香织说，“你是说凶手用手触摸了地面？”

“对。而且是一个一米见方的大范围。我们就这一有趣的事实来做进一步思考。”

里染从椅子上站起身，继续深入推理：

“首先，凶手是什么时候触摸到地面的？地面上的血迹大部分都已经模糊，只有凶器下面还清楚地残留着血液，没有擦拭的迹象。这意味着，凶手触摸地面，应该是在凶器放在地上之后，也就是杀人之后。”

“可是，杀人之后，凶手为了不在周围留下指纹，应该很小心吧？比如用手帕之类的把手遮住。”梅头指出。

“是的。所以，与此不产生矛盾的话，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刚刚行凶之后。凶手打死恭助，但还没想好如何避免留下指纹时，蹲在地上，用手在脚边摸来摸去。尸体、凶器的位置关系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杀人之后触摸自己的脚边，为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

面对越来越摸不着头脑的梅头，顾问冷静地说：

“为什么凶手会采取这种行动？我们用手摸地面的场景其实并不是很多。例如凶手倒立，或是做俯卧撑？这不用讨论吧？刚杀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那么，凶手有没有可能是没站稳，手撑在地上稳定身体？这个似乎有可能，可这种情况下，只需要支撑一两个地方就行了。即使凶手行事谨慎，擦拭了地面，也不需要把一平方米的范围整个都擦了吧？那原因是什么呢？

“我先岔开一下话题，请大家回忆一下恭助的手电筒。他的手电筒被凶手带离了现场，凶器上有两只手握过的痕迹，而且用书把人打死，本来就需要使出两只胳膊的力气，这几点证明，凶手行凶时一定没有携带手电筒。基于这一点，我们来想象一下行凶时的画面吧。被袭击的恭助脚步踉跄，倒在了离凶手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他拿在手里的手电筒应该也滚落在了同一个地方。这么一来，凶手的脚边会发生什么情况？必然会漆黑一片。那么，袴田妹子——”

“在，我在。”

被突然点名，柚乃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

“请你起立，闭上眼睛！”

“闭眼睛？”

“快点！”

“好……”

柚乃姑且按照他说的做了。她从椅子上起身，闭上了眼睛。眼前的景色消失了，只能透过眼皮感受到外界的光。

咔嗒——她听见脚步有响动，接着又听见了里染的声音：

“我刚才把签字笔扔在地上了。就在你身边，你捡起来好吗？”

“啊？闭着眼睛？”

“闭着眼睛。”

“算了，让我捡我就捡呗。”

看不见让人怎么捡？

柚乃在心里埋怨着，蹲下身来。她缓慢地用手摸索着寻找签字笔。她的右手摸到了椅子脚、桌子脚和香织的鞋子，但是没发现笔一类的东西。再往前，她的脸颊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啊”——她听见了有纱的声音。看来是撞在了她的大腿上。柚乃连忙换方向。

为什么非得干这种事不可？刑警们都还看着呢。她心里想着，越发害臊起来。她几近匍匐，手也在地上——

“啊！”

柚乃恍然大悟地睁开了眼睛，里染的脚就在距离她几厘米的地方。

“你辛苦了，可以起来了。看上去你眼睛也不好用。”

“这明明是你让我干的嘛！”

然而这样一来，柚乃发觉自己就像个气势汹汹的母老虎似的冲着里染，极其屈辱，赶紧站起来。她感到有人正用一种无地自容的视线在盯着她，原来是哥哥，他看上去已经快晕过去了。签字笔就落在柚乃身边，里染把它捡起来，对所有人说：

“就像大家刚才看到的那样，在地面大范围留下指纹，和现场一片漆黑这两点结合起来考虑，这是唯一的答案。凶手在黑暗中为了寻找某件东西而用手在地面上摸索。在行凶时的慌乱当中，凶手把它落在了地上，因此试图找到它。”

嗬——白户颇具古风地感叹一声，接着又向侦探询问道：

“但是，凶手落在地上的是什么呢？”

“所谓疑问无穷无尽就是指这种情况啊。接下来我们来做一种思考。

“首先，在地面四处摸索，表明这件东西很难找——也就是，①可以断定它是个比较小的物品。但因为没有在书的下方寻找的痕迹，所以不是纸张或者笔记的碎片。②可以断定，它是有一定厚度的物品。其次，凶手用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是在刚刚杀完人之后，因此这件物品是一旦掉落就会立刻发现的东西。所以，这是凶手自己的东西。而凶手因为拿着凶器而两手不空，这一点结合①、②，可以得出结论③，这是直接穿戴在身上的物品。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凶手没顾得上去捡起手电筒，也要先把这件物品找到。也就是说，明明捡起落在地上的手电筒照着地面，就能容易地找到掉落的东西，可凶手却完全失去理智，采取了在黑暗中用手摸索的方法。留下指纹这件事本身也体现了凶手的极度慌张。因此，凶手掉落的东西，④一定是必须首先捡起来的，对于凶手来说极其重要的物品。”

罗列完所知的一切信息，里染像个老师似的说：

“那么，大家觉得如何？我在这一时间点基本上已经得出了答案，你们呢？”

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像在商量由谁来举手回答。

“好像还是很难解答嘛。那我再给大家提供一个线索。”

里染再次拿起《遥控刑警》，和刚才一样，把沾有头发血迹的书展示给柚乃等人看。仙堂不耐烦地叹口气：

“又是这个呀？”

“昨天我也说过嘛，所有的线索都是有机结合在一起的。

“我们颠倒一下说话顺序。请大家想想推导第一个条件的过程。我刚才证明了凶手把脸贴近过淌在地上的鲜血。应该是凶手试图看清死亡信息，或是企图伪造信息。

“我滴落血和水做实验时，也顺便做了一个相关测试。我把手指当作发梢，轻轻地触碰血液。血当时刚刚滴落，一摸就沾在了手上。但是一分钟之后再做同样的动作，我发现，只是轻轻触碰已经沾不上血了。这是因为血已经渗入了地毯。”

有纱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况，连连点头。

“这一结果显示，凶手的发梢接触血液，是在恭助倒地后一分钟以内。从杀人到把脸贴近地面，仅仅过去一分钟。即使把血液蔓延开来的时间考虑进去，也是难以称之为充裕的短暂时间。如果算上凶手寻找掉落物品的时间，那就更是这样了……此时，请大家想一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凶手果真能够想出伪造死亡信息的主意来吗？”

这次的问题很简单。梅头轻声说：“办不到。”

“对，办不到。因此，我断定凶手把脸贴近地面，是为了看清死亡信息。这件事是可以办到的。在凶手忙于寻找掉落物品的时候，倒地的恭助用鲜血写下死亡信息，断了气。凶手没有找到掉落的物品，认为自己需要把脚边照亮，试图捡起滚落在恭助手边的手电筒。但是，就在凶手靠近尸体的时候，留意到了手电筒照耀下的死亡信息，为了看清楚而把脸贴近了地面……就是这样一个流程。”

“那就是说，信息不是伪装的，是真的？”

“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听了哥哥的问题，里染换了一种更为严谨的说法：

“信息有两种，我无法断言哪一种，或是两种都是真的。有可能是凶手发现了一半信息之后，为了对人欺瞒它的意思，而添加了另一半。”

哥哥点头表示理解，又往前翻看笔记本。

“可是，你刚才说，试图看清信息和企图伪造信息这两点，后者的可能性更高啊。”

“对。这确实是个问题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吗？”

“为什么？……哎哟，你等等！”

哥哥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两道眉头间挤出了皱纹。然后他缺乏自信地说：

“如果凶手是及肩长发，略微弯腰的话发梢是不会碰到地面的吧？”

“应该不会。为了让头发接触地面，必须蹲下来，膝盖着地，甚至弓着背。”

“而蹲下来的目的是为了看清信息……可是，那条信息，我觉得不用把脸凑那么近也完全能够看清楚嘛。字不仅大，还简单。”

写在地面上的“く”和“〇”。柚乃他们去现场的时候，站在尸体前面就看得很清楚了。

“我也这么认为。现场的光照度再靠不住，也应该能看得很清楚。即使看不清，把手电筒捡起来照照就行了。尽管如此，凶手却把脸贴得如此之近。这说明凶手的视力极其低下。”

“对啊……可是，眼睛那么差的人，在杀人之后完美地消除证据，而且逃离了现场，这恐怕才是难以办到的吧？”

里染就像和助手讨论的侦探，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道：

“就是这样哟，哥哥。假设凶手是为了看清信息而把脸贴近地面的话，确实贴得太近了。如果眼睛那么差，是不可能像这样杀人的。因此，我认为头发沾上血是在伪装信息的时候。如果慎之又慎地进行伪装，贴得太近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实验结果却完全相反，出现了矛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哥哥苦苦思索片刻，最终摇摇头放弃了。里染微微一笑，说：

“实际上情况很简单。我只能认为，凶手把脸贴近地面的时候视力的确很差，而其他时候视力却很好。如若这样，情况便是：凶手仅仅是在把脸贴近死亡信息的时候视力一度低下。”

“一度……？”

“我们的视力通常不会像这样急剧变好或变差。这种现象只有一个，就是在短时间内佩戴或摘下矫正工具。我们已经获得了这一证据。凶手在杀人之后，把某件物品掉落在地上。要把消失在黑暗中的它捡起来，需要照亮脚边。因此，凶手靠近尸体试图拿到手电筒，却发现了死亡信息——这样的话，凶手把脸贴近信息的时候，应该还没有捡到掉落的物品。”

哥哥的表情僵住了，像是遭到电击一般。

“那我再来问问大家，凶手掉在地上的物品究竟是什么呢？”

柚乃不由得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香织和有纱。不仅是柚乃，刑警们的视线也都集中到她俩日常佩戴的工具上。塑料框架和镜片制作的矫正工具。

凶手想要捡起来的物品。

那是个比较小的物品，有一定的厚度，直接穿戴在身上的物品，对于凶手来说极其重要，而且，一旦掉落就会削弱视力的物品。

“新条件出炉！”

里染没有大声宣告，而是把答案直接写在了墙上。仙堂已经不再对他吼叫。

第二个条件：戴眼镜，且有可能把它弄掉的人。

第三个条件：视力极其低下的人。

“你是说凶手把眼镜弄掉了？”

香织摸摸红色的镜框，问道。

“对。恐怕就是在给被害人致命一击的时候。”

“真是运气不好啊……”

“运气是不好，但这并不是偶然。这是因为凶手为了打死被害人，连续两次用尽力气挥动大部头的书籍。如果凶手使出全身力气挥舞，必然整个身体都会活动。身体活动，眼镜也就容易掉下来。如果佩戴的眼镜镜框较松，在第二次挥舞的同时眼镜掉到地上也不是什么奇迹。”

里染补充完这句话，就像结束一幕表演后的演员退入侧台似的，又回到大家身边，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绿茶。

不久，警部茫然地嘟哝道：

“你刚才说的这番话，全都是根据现场仅有的一点血迹想到的？”

“不是。”

顾问把杯子从嘴边移开，订正细节道：

“不是想到的，是经过有逻辑的思考得出的。”

5　红色信息的逻辑

接下来，解谜进程停顿了片刻。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传递着柚乃和哥哥买来的西式点心盒子，风之丘的学生们就像围坐在桌旁开茶话会，刑警们也在床边嚼起了饼干。柚乃选择的松糕，比起绿茶，味道更适合红茶。

“到此处为止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休息中讨论似乎也在继续，里染大嚼着白兰地蛋糕问。

“凶手佩戴的有无可能不是镜框眼镜，而是隐形眼镜呢？”

“不可能，如果弄掉一边，遮上这只眼睛就能像视力正常的人一样行动。”

“那如果两边都掉了呢……不可能？”

“隐形眼镜怎么可能轻而易举两边同时掉落呢？又不是鲁鲁修里的超能力者。”

香织服气地闭上了嘴。柚乃却搞不清他打的是什么比方。

“虽然显得刨根问底，但我还是想要问问……到此为止的推理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杀人后擦拭地面、把头发浸泡在鲜血中的是同一个人。但是，案发当晚图书馆里应该还有一个人——桑岛法男。他在供词中确实说自己‘什么都没碰’，可他当真就没有制造现场的可能性？”

“哦，这一点我忘记讲了。关于第三个人介入的问题，可以从十分钟这一限制时间进行否定。”

“限制时间？”

“我做实验时发现，沾在地毯上的血十分钟左右就完全渗入，用手指使劲蹭也沾不上血，而且即使用手帕擦拭也不再变得模糊。如果是这样，无论是擦拭地上的血迹，还是伪装死亡信息，都是在恭助被殴打后十分钟以内发生的。按照光亮的目击证词，桑岛来到现场是行凶后一个小时。因此，桑岛不可能制造现场。”

“嗬……那么，如果凶手是二人组呢？”

“凶手没有带照明工具，把恭助的手电筒拿走了。这意味着凶手没有携带手电筒。就像刑警先生第一天所说，如果有手机，背景灯就可以当作手电筒使用。凶手如果只是一个人，有可能是偶然碰上了无法使用手机的情况。可能是把手机忘在家里了，又或是电耗光了。但是，两个人的话情况如何？在现代日本，两个人的手机都不能使用是一种偶然性太强的状况。因此凶手是单独作案。”

“分析得很棒。如果有座垫
[19] 我都想送给你了。”

“如果枕头可以替代，那边就有。”

“那是我的！”

仙堂咬牙切齿。里染冲着嘴里咀嚼水果馅饼的有纱问：

“主席呢？你对伪造线索的问题，没有刚才那种疑问了？”

“嗯……你看，刚才的推理，是以头发沾上了血为前提的。如果这是假的，关于头发的推理也必须是假的，然而头发的推理不可能是假的，所以……”

“不愧是悬疑作家啊。”

“我……我可不是作家……”

好像不管说什么都落得被他嘲笑的下场。

“不过，或许我搞懂了里染同学当时行为古怪的原因。”

“啊？他行为古怪？他对你做什么了？你没事吧？”

“天马一直就很古怪嘛。”

“你别说话！”

见里染瞪眼，柚乃和香织转过头来继续与松糕作伴。有纱慌忙说：

“我说他行为古怪，并没有什么古怪的意思，不对，说他古怪也确实是古怪，不过……在图书馆和久我山说话的时候，里染同学想要捡掉在地上的书，却僵住不动，是不是当时就留意到了指纹、捡东西之类的情况了？”

“答得好！我在刚刚做完实验的时候，就猜到凶手想要擦拭的并不是液体。我花了一些时间来思考凶手擦的是什么，不过当我实际用手触摸地面时发现了端倪。推导出眼镜就很简单了，因为有你和久我山近在眼前嘛。”

有纱红了脸，碰碰自己的眼镜架。

“不过，灵光一闪之后，我反而觉得问题很严重。所以我对刑警先生说自己还‘稀里糊涂’。”

“这当然很严重，如果刚才列出的条件是正确的，那么嫌疑人就翻了个个儿。”

里染话音未落，就吃光了整个蛋糕。

刑警们看着他，紧张感再次充斥病房。柚乃一口吃掉剩下的松糕，喝口茶咽下肚。

“我们回到排除法。”

里染看看写有文字的白板——原本的病房墙壁，说：

“图书馆五位管理员中，满足三项条件的人——长头发，有可能弄掉眼镜，视力低下的人是谁？那须先生一个条件都不符合，排除。梨木女士，如同刚才所说，是短发波波头，排除。寺村先生是长头发且戴眼镜，但是当他把头发扎起来的时候，和第一项条件有微妙的差异，而且他不可能弄掉眼镜，因为他的眼镜带有金属链，因此彻底排除。上桥小姐也戴眼镜，但是她的眼镜是用来装饰的平光镜，不符合‘视力极其低下’的第三个条件，可以排除。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

“久我山卓。”

警部挤出了这个名字。

“是的，久我山先生符合所有条件。及肩长发，戴眼镜，从他的镜片厚度和上桥小姐的证词来看，他明显视力低下。但是，如果他是凶手，不可能在现场留下那样的死亡信息。”

既然脸贴近了地面，凶手就一定会注意到死亡信息。如果久我山是凶手，面对指向自己姓名的信息——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柚乃体会到了里染第三天说自己“又绕回来了”，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搜查第一天认为没有意义而否定的线索，回旋镖似的朝自己袭来。地面上的“く”，封面上把人物圈起来的“〇”。两个鲜血写成的留言。

里染第三次从椅子上站起身，搓着两手说：

“好，思考案件核心——死亡信息的时刻再次到来。”

“假设久我山先生是凶手，那他为什么会对死亡信息置之不理呢？会不会，他不知道久我山莱特这个角色名？或者是记错了？但是，我听说他和恭助谈论过《遥控刑警》。他应该读过这本书，也不可能把和自己同姓的角色名搞错。那么是不是他忙乱之中来不及把字擦掉？前一刻刚刚行凶的人，慌慌张张，还把血沾在了头发上，基于这种情况，在一定程度上是有可能的。”

“和我说的一样吧？”

梅头得意地看看哥哥，似乎之前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不过这还是算不上确凿……”

“对，算不上确凿，”里染说，“死亡信息是出于什么样的意图写的，又具有什么样的意义？现场留下的是恭助写的信息，还是凶手加工过的？线索并不确凿，因此，尽管可以建立无数推论，却没有任何证据来加以印证。不管久我山先生是不是凶手，我们都必须找到一个绝对牢靠的事实来证实唯一的一种可能性。”

里染在写着“条件”的墙壁前缓缓走过，背靠在窗边的架子上。右腿上绑着石膏的仙堂，探出上半身问道：

“你找到什么事实了吗？”

“我烦恼了五六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不，这也应该称为‘留意到了’。因为我只是一直没注意到谁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事实而已。”

里染再一次拿起《遥控刑警》，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为严肃，就像要开始某种仪式。他向警部转过身，说道：

“刑警先生，我向你确认两件事。恭助被击打了两次。第一次是右眼皮受伤，尽管没有鲜血四溅，伤口也是很深的，尸体右眼皮肿得完全遮住了眼睛。这一点没错吧？”

“嗯。”

“还有一件事。恭助伏在地上，头部左侧着地——更为准确地说，是受到致命一击的左侧太阳穴贴着地面，以这样一种状态倒地。从倒地到断气，他活动过的只有右手，其他部位没有移动的痕迹。这也没错吧？”

“嗯。尸检报告里是这么写的。”

确认完毕，里染把软壳书《遥控刑警》轻轻放在病房的地面上。就像落在现场地面时那样，封面朝上。

“袴田妹子，你再来当回小白鼠行吗？”

“啊？这次又要干什么？”

“你用和尸体相同的姿势，在书旁边趴倒。”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一个人呼来唤去……”

虽然这么说，可她又不好意思让香织和有纱来做。

柚乃勉勉强强地站起身，担心自己最终不只是胳膊，连脸和身体也不得不贴在地上。不过地面打扫得很干净，倒也并不嫌弃。

她走到书旁边，回忆着城峰恭助尸体的姿态，趴在了地上。左侧脸颊贴在地上冷冰冰的。《遥控刑警》就在距离自己鼻尖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被“〇”圈起来的久我山莱特和他的搭档，看上去就像是对着病房无聊的天花板在摆动作。

“这样可以吗？”

“远远没有达到再现当时场景的水平嘛。尸体的右眼受了伤，你也把右眼闭上。”

“好，好。”

这家伙，生活态度那么粗糙，要求倒还很多。柚乃趴在那儿闭上了眼睛。

“咦？”

下一秒，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柚乃不由得抬起右手，食指在书上来回摸索。然而，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一个动作了。她的手指无法触碰到久我山莱特，再用红色的鲜血画出一个“〇”来。

“袴田妹子，”里染声音很冷静，“你在这样的状态下，能够在书的封面上写下信息吗？”

“写不了。”

“为什么？”

“因为封面……书的封面，我根本看不见。”

只剩下左眼的视野里，只有病房白色的床和书的侧面。二维空间的平面改变了角度，变成了一条线，封面融化在了书的轮廓中，完全看不见。都怪这本书厚达三百多页。

“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起来了。”

柚乃睁开眼睛坐起来，又一次看见了《遥控刑警》的封面。她怀着敬畏的心情盯着画在上面的“〇”符号。刑警和香织他们也是同样的表情。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里染轻松地说。

“如果不相信，你们可以随便拿一本厚三百页的书亲自试试。头部左侧贴地倒下的人，单凭左眼是无法看清地上的书的封面的。如果面部相当宽，或许能够勉强看见，但是恭助面部轮廓平平常常。进一步说，恭助应该并不知道自己眼前的书是《遥控刑警》。因为，他不仅看不见封面，而且印有书名的书脊也冲着相反方向。这么一来，准确地画个圆，把封面上登场人物的脸圈起来，他是不可能做到的。”

“那么封面上的信息……”

“当然不是恭助写的了。是其他人把已经死去的恭助的手指当成画笔，利用他的血伪造的。这个人是谁呢？根据刚才我解释过的血液干燥的时限问题，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凶手。因此，封面上的死亡信息是凶手伪造的。这一点得到了绝对确凿的证明。”

他摘掉签字笔的笔帽，对着病房的墙壁。笔尖摩擦墙壁，响起了好听的声音。

第四个条件：可以通过伪装信息得到好处的人。

尽管第四个条件已经列出，柚乃等人的视线却依然没有离开躺在地上的那本书。

重叠在一起的书页的厚度。发梢蹭到书的血迹。

仿佛正是这本书惩罚了凶手。因为凶手用鲜血玷污了图书馆这个静谧的地方，所以这本书集合了它所蓄积的文字与纸张，严惩了凶手。一种奇妙的神圣感，充满了柚乃他们的内心。

“你注意到这一点，真是太重要了。”

白户心悦诚服，连连摆头。

“嗯。不过……我是因为一件小事，才注意到趴在地上之后，看到的东西会有变化。”

里染扫了一眼柚乃的脚边，搪塞道。

原来是那个时候啊……原来是我连续两次走光的时候啊……柚乃无力地伏在桌上。香织见状担心地问：“你怎么了？”还是不解释的好。

“咦？”柚乃抬起头来：“可是，死亡信息里绝对有一条是真的吧？也就是说‘く’是真的，‘〇’是伪造的？”

“没错。因为，如果是在地面上，受害人还是可以写字的。刑警先生，最后看来，你第二天的观点是对的。”

发现地上留下的“く”而备感不妙的凶手，为了把嫌疑转移到其他人身上，用“〇”把久我山莱特圈了起来——要说起来，仙堂第二天似乎提出过这种观点。仙堂本人好像也感到意外，喉头低吟两声。

“那么，我们根据第四个条件继续排除。久我山先生在书上添加让人怀疑自己的信息，有好处吗？当然是完全没有。虽然存在一种可能性，就是他事先猜到我们会这么想，所以故意添加了，但是，在警方步步紧逼的情况下，他也仍然没有主动指出伪造信息的问题。因此，他百分之百不是凶手。”

里染得出的新结论，在病房里静静地荡起涟漪，层层扩散。

管理员当中，桑岛法男和那须正人不是凶手。梨木利穗和寺村辉树、上桥光也不是凶手。然后久我山卓也不可能是凶手。

剩下的嫌疑人为零。

思考终于追上了昨天的里染。

“我钻进了死胡同。既然没有凶手候选人，‘凶手是掌握夜间密码的管理员’这一前提就错了。因此，我针对该前提再次进行了根本性的思考。”

他背靠蓝色天空，在窗户边走来走去。

“掌握夜间密码的人。这一点没错。因为是单独闯入图书馆，所以凶手一定是知道密码的。除管理员之外有机会知道密码的人，是图书馆的其他职员吗？但是，管理员之外的其他人全都具备不在场证明。”

管理员们不是凶手，其他职员也不可能行凶。这么一来——

“凶手不是图书馆内部的人……”

梅头说。解说正在一步步接近答案。

“对。但是，如果凶手不是内部的人，那就出现了两个可疑之处。第一，启用夜间密码仅仅才不到一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密码就外泄，可能吗？第二，假如是外面的人知道密码，这个人为什么会在当晚出现于图书馆呢？平常不出入图书馆的人，竟然出现在夜间的图书馆，还与桑岛法男不期而遇，这也太巧了。可是，如果要说凶手事先知道恭助和桑岛法男在馆里，也无法解释。因为他们二人都是单独行动。”

举出一连串的疑问，里染停下了片刻，给柚乃等人一点思考的时间。

的确，如果不是内部人员行凶，情况就越来越让人搞不明白了。既不知道为什么凶手会在场，也不知道凶手一开始是怎么得到密码的。图书馆的密码泄露给工作人员之外的人，在现实中本来就不太可能。

如果要说有——

“实际上，不是图书馆内部人员，且掌握夜间密码的人，我们只知道一个——城峰恭助。”

里染站在窗边，继续往下说。哥哥扫兴地噘噘嘴：

“我觉得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是吗？”

“对呀，他不就是从久我山嘴里问来的吗？”

“那我问哥哥一个问题。久我山卓是怎么把密码告诉恭助的？”

“啊？嗯……”哥哥又开始翻笔记，“他在恭助借书的时候，用红笔写在借阅条的背面给他的。写的是：按‘输入’，251026。”

“对，那是个六位数的密码。他不是口头说的，而是采用了更为稳妥的便条形式。但是，哥哥，这张借阅条究竟上哪儿去了？”

——啊。

柚乃等人围坐的桌子，病床上及其左右发出了不成为声音的声音。

美工刀呀、书呀、死亡信息等其他各种各样的线索眨眼间忽然从柚乃脑中消失了。代替它们支配大脑的，是一直以来看漏的一张纸片。

图书馆的借阅单。

在它的背面，用红笔写着信息。

“它没有夹在从恭助家里没收的图书馆书籍里，也不在他自己的房间和垃圾箱里。那么他当然是把借阅条带到图书馆去了。他一边看笔记，一边输入密码，进入了图书馆。

“关于这一点还算有证据。就是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墨迹。恭助在洗完澡之后第二次外出，说明污渍是在这之后蹭上的。风之丘图书馆的借阅条用的不是热敏纸，而是再生纸，字是用黑色墨水打印的。走到图书馆的恭助，如果用汗涔涔的手捏着借阅条看背面，应该正好就使食指和中指接触到了字，沾上了这样的墨迹……但是，现场却没有借阅条的踪迹！”

的确没有。在现场勘验中，第二天哥哥们的报告中，都根本没有提起借阅条。如果发现了背面写有密码的借阅条，一定会成为重要证据。

“这么一来，借阅条应该和手电筒一样，都被凶手带走了。为什么带走呢？借阅条一旦被发现，陷入窘境的人只有久我山一个。除他以外，并非图书馆内部人员的人带走借阅条的原因会是？”

里染慢慢离开窗边，来到写有“条件”的墙壁前。

“关于这一原因，我提出了一个假设。这个假设单独看来是难以印证的。但是，刚才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子证明了‘凶手不是图书馆相关人员’，基于这一事实，以及由此派生出来的非内部人员行凶的疑问，它便具有了很强的说服力。能纳入所有逻辑本应纳入之处的答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摘下签字笔的笔帽。

“也就是说——从恭助得到借阅条，直至其潜入图书馆期间，凶手有可能偷看了记录。因此，凶手掌握了夜间密码的数字，同时也得知恭助试图潜入图书馆。然后，杀人之后，为了不让警方发现附着有自己指纹的借阅条，凶手把它拿走了。”

第五个条件：有机会接触借阅条的人。

就像里染最初宣布的那样，五个条件集齐了。

他紧跟着大声说：“看，我们已进入佳境。”

“从久我山手里得到借阅条之后，恭助只接触过两个人。一个是同学明石康平，还有一个是母亲城峰美世子。明石康平是短发，且不戴眼镜，不符合凶手的条件。那么剩下的那个人如何呢？令人吃惊的是，她满足作为凶手的一切条件。”

笔尖在五个条件上敲击。所有人早已忘记这是病房的墙壁。

第一个条件：长发及肩的人。

第二个条件：戴眼镜，且有可能把它弄掉的人。

第三个条件：视力极其低下的人。

第四个条件：可以通过伪装信息得到好处的人。

第五个条件：有机会接触借阅条的人。

“她留着及肩长发，戴着镜片厚厚的眼镜。从刑警手里接过照片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推推眼镜，说明她是个视力很差的人。她常常出入图书馆，知道久我山的姓名，也读过《遥控刑警》。她一个人在家，所以案发当晚没有不在场证明。她有极强的动机，会跟着形迹可疑的儿子前往图书馆，也会从背后击打调查儿子信息的可疑男子。而且，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既满足这些条件，同时又有机会接触借阅条的人。”

里染把签字笔放回衣兜，说道：

“根据上述事实，我发现，城峰美世子就是杀害城峰恭助的凶手。”

漫长的解说拉下了帷幕。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椅子边，喝光了玻璃杯里剩下的第二杯绿茶。香织忘记该给他倒上第三杯，还和柚乃一起目瞪口呆。有纱凝视着写在墙上的条件，刑警们就像被石膏包裹了全身似的一动不动，只有哥哥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字。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哥哥停下手，抬起头来：

“按照你的推理，地上的‘く’是受害人自己写的……可城峰美世子和‘く’没有任何关系嘛。这个信息是什么意思呢？”

“哥哥，对于城峰恭助来说，城峰美世子是什么人？”

“哦……是母亲。”

“是的。也就是说，这个‘く’并不是平假名‘く’。”

里染在空中挥笔似的动动手指：

“恭助想要写‘母’字，然而他在写第一笔的时候就耗尽了所有力气。”

6　无与伦比的神圣瞬间

“恭助周一下午四点多从图书馆回家，除了七点钟外出那次，一直在家里。美世子看到记录，就是在这期间。”

里染一边吃盒子里剩下的松糕，一边闲聊似的说。

“或许她是对恭助借了什么书感到好奇，所以看了一眼借阅条，却偶然注意到了背面的记录。说不定她询问了恭助，这个记录是什么。至于她儿子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我就不知道了，但她也就是在这时候记住了记录的内容。”

“这可是六位数哦，能轻而易举就记住吗？”

“就这串数字来说是很容易的。就是九九表二这一行嘛。”

“二这一行？”

“二五一十，二六一十二。251026。管理员们应该也是这么记住的。”

这回答似乎正中白户下怀，让他笑容满面，他催促里染道：“你接着说。”

“恭助晚上九点二十分左右，谎称‘买杂志’，离开了家。因为此前他已经形迹可疑地出了一次门，所以美世子大概是开始担心了。她思考着恭助会是去了哪儿，不到十分钟，就留意到了一件事，夹在书里的借阅条不见了。”

恭助把它带到外面去了？可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和背面的记录有什么关系？

“按‘输入’，251026——哪怕直觉并不敏锐的人，看到‘按’这个字也能明白这是开锁密码。既然写在图书馆借阅条的背面，就很有可能是图书馆的密码，这一点不言自明。而且，他身着便装，穿着凉鞋就出了门，这不是去远地方的打扮，人应该就在附近，图书馆也在附近……基于这些情况，她认为儿子去了闭馆之后的图书馆。当然，我这番推理并不是很严谨，不过这些证据已经足以让她这位过度保护孩子的母亲行动起来了。于是，她前往夜里的图书馆确认情况。或许因为她冲出门时很慌张，所以把手机忘在了家。”

从家到图书馆走路大概五分钟。就算她比恭助晚出发二十分钟，九点四十五分左右应该也能到达图书馆了。

“便门的密码键盘盖子开着，她半信半疑地输入了借阅条上记录的密码，门居然真的开了！她拧动把手进了门，装有弹簧的门自动关闭了，因此她并不需要触碰内侧的门把手。她看到，办公室里漆黑一片，微弱的光线从右侧打开的门内照射而来。她借着这缕光线来到走廊，发现光源是电脑显示屏。一名可疑的男人坐在柜台里，在黑暗中操作电脑。”

“是桑岛法男吧？”

仙堂说。

“他的另一个名字是‘悲剧的主人公’。这个男人是谁？恭助在哪儿？她拿起推车上的《人之临终画卷》，战战兢兢地靠近男人身后。就在这一瞬间，不幸的偶然发生了。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了儿子的读者信息，男人叫道：‘就是这家伙’。很明显，他查阅信息是别有所图。她为了保护儿子，不顾一切地从背后给了这男人意外的一击。”

桑岛法男被击倒在地，不再动弹。这确实是不幸的偶然。

然而，最不幸的事发生在这之后。

“她刚刚松一口气，紧跟着又受到了更大的冲击——自己的儿子出现在正面的楼梯上。恭助应该也很惊讶。顺便说一句，我认为他就是在这一刻把美工刀塞进裤兜的。有人袭击了桑岛法男，究竟是谁？他拿出防身用的美工刀下楼来，却发现这人是自己的母亲，他很沮丧，把美工刀藏进了屁股后面的裤兜里。这么想的话，应该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我不知道还发生了其他什么事，不过美世子应该询问了他在这里的原因。恭助出于无奈，把一切都告诉了母亲。来到二楼或许就是为了指给她看《钥匙之国的星球》摆在哪里。美世子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母子之间当然还残留着一个重大问题，那就是一楼的桑岛。”

里染停顿片刻，关照地看看有纱。她面色苍白，但是双眸坚定地望着少年，就像在请求他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见桑岛头上鲜血直流，一动不动，或许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我想，恭助一定劝说了母亲去自首。美世子不愿意，甚至有可能要求恭助帮她隐瞒。两个人的争执立刻白热化，很快，她就被恶魔控制了。”

柚乃想象着这样一番景象，咽下一口唾沫。

为了让没带照明工具的母亲看清楚，恭助拿着的手电筒，或许自下而上地照射着自己和母亲的脸。当母亲对他产生杀意的时候，在他眼中会是怎样的形象啊？从下方投射而来的昏暗光线中，母亲的脸究竟又是什么样的呢？

“她举起还在手中的《人之临终画卷》向恭助打去。第一次击中了右眼皮。尽管不是致命伤，可也足以让他站立不稳。紧跟着又是第二下。恭助摔倒在地，也带落了旁边的书。美世子则因为击打而掉落了眼镜。她在脚边摸索着寻找片刻，但因一片漆黑没有找到。需要光源的她靠近滚落在恭助手边的手电筒，却受到了另一个打击。”

手电筒灯光照射的地面上，是鲜血写就的死亡信息。

“她把眼镜的事忘在脑后，为了看清楚而把脸贴近地面，发现恭助似乎要写‘母’字，但已耗尽了所有力气。这时候，她垂在前额的头发沾上了血。她先捡起手电筒，找到了掉在地上的眼镜。接下来必须处理头发上的血。运气很好，她看见了裤兜里露出的美工刀。她为了不留下指纹，把美工刀卷在手巾里，拿着刀去了有镜子的二楼卫生间。虽然卫生间的镜子有裂缝，但是评估诸种风险之后，她选择了不去别处，而是留在原地把头发割断。”

里染接二连三地描述了凶手的行动。

她把手电筒衔在嘴里，或是立在洗手池台面上，揭下了贴纸。拧出美工刀的刀刃，割断了沾上血的那部分头发。这时候美工刀落在了地上，碎片飞溅，但她没有发现，把纸重新贴了回去。她用手在地上摸索的时候，割断浸染上鲜血的头发时，手指和手掌上应该多多少少沾上了血，可能她也顺便用自来水清洗干净了。然后，她回到现场，把美工刀重新插回裤兜里——

“接下来，她应该为了如何处理死亡信息而十分烦恼吧。看上去，似乎名字里带有‘く’的人遭到怀疑的话，自己就有可能躲得过去。可是，如果有人意识到这是‘写了一半的文字’，而发现了真相呢？正在踌躇之时，她看见了《遥控刑警》的封面。久我山莱特。管理员中有一位应该就姓久我山。于是她抓住恭助的手指，伪造了信息，试图把罪行推到久我山身上。这幅画面实在不愿想起。”

里染冲着脸色由白变青的有纱同情地说。柚乃试图回忆起内科在哪一层，以防她突然晕倒。

“接着，她拿走了恭助书包里的《钥匙之国的星球》和手巾。然后又寻找附着有自己指纹的借阅条。说是找，实际上把手伸进衣兜里就取到了。其他地方的指纹也必须擦掉啊。作为凶器的书、用手摸过的地面、便门外侧的门把手和键盘表面——她一面用手巾擦拭自己用手指触摸过的地方，一面拿着手电筒和借阅条、《钥匙之国的星球》离开了图书馆。借阅条和沾血的头发怎么都好办，但是手电筒和书如何处理，她就不知道了。哥哥，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在地板下面的储物空间深处找到了。看来她是打算找机会再做处理。”

“没想到她会采取这种常见的方式啊……那么她到家的时间应该是十点半左右吧。之后，她死马当成活马医，又进行了一项伪装。”

“哦……”

有纱打开自己的手机。

“是。她打了恭助的手机，还给城峰有纱同学发了邮件，询问恭助是不是在她家，表示自己在家等儿子回来，算是制造了一个小小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图书馆命案中凶手的所有行动。”

听到了他的结尾词，所有人都眨巴眨巴眼睛，像是从案发现场回到了病房里似的。

里染吃完松糕，伸手去取绿茶瓶子。但是，就在他打算往玻璃杯里倒上第三杯的时候，改变了主意，把它放在桌上，说：

“红茶更合适嘛。袴田妹子，那边有自动售货机吗？”

“电梯旁边有一台。”

“哪儿？”

“电梯旁边，就是我们上来的那一部。”

“不知道，主席，你带我去吧。”

“啊？哦，好。”

里染不知为何领着有纱走出了病房……那地方刚刚才路过，这就忘了？回来之后是不是应该让他做个精密检查呀？不，或许他是打算把心里难受的主席带到外面去。

一合上门，演员离去的舞台就恢复了寂静。还沉浸在余韵之中的观众，仍然坐在原处。

“他是忘记说了，还是打算蒙混过关？”

仙堂望着门口说。

“什么事？”香织问道。

“刚才的讲解嘛。城峰美世子是凶手也好，行凶的过程也好，我都认可，但是还有一个谜团没有解开——为什么她要把《钥匙之国的星球》带走？”

“对呀……”

他几乎没有谈及这一点。里染明明把拿走这本书的理由称为“案子的关键”呀。

“有可能，她想隐瞒儿子做的错事。”

合上笔记本的哥哥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你们看，了解情况的时候，她也反反复复地说恭助是个‘好儿子’。尽管伪造图书馆藏书只是接近恶作剧的轻微违法行为，可对于她来说，儿子染指‘坏事’是难以原谅的。或许她是为了守护‘好儿子’这一幻想才把‘坏事’的证据拿走的。”

“的确……既然母亲是凶手，这样的动机也是有可能的。”

这一假设就像黏液一般侵入大脑，让茶和点心的余味都猛然间变得糟糕起来。

支撑着自己的好儿子。表里如一的好儿子。恭助不会跟犯罪扯上关系。不能扯上关系。

必须让他和犯罪扯不上关系。

“扭曲的爱啊。”

梅头吐出这几个字。哥哥也赞同地点点头：

“进一步说，还有这种可能性。她杀死儿子的动机，不仅仅是灭口。还因为无法原谅背着自己伪造藏书，而且非法闯入图书馆的儿子……”

梅头睁开杏眼，和身旁的白户对视一眼。

“哥哥，这个嘛……”

柚乃想说他考虑得太多了，但是又无法明明白白地否定。仙堂问：

“美世子本人的供词如何？”

“昨天讯问的时候，我偶然听见了刚才这些内容。她本人沉痛地说自己‘记不清了’。不过，我弄不清她是真的忘记了，还是打算说谎说到底……”

柚乃眺望着窗边摇曳的窗帘，还有窗外一望无际的天空。

她想起了里染第一天说的话。死者究竟想要传达什么信息？凶手又在想些什么？最终无论建立多少推论，都无法搞清别人心里的想法。唯一确凿的，只有她杀害了亲生儿子这一事实。

吹进病房的风，就像图书馆里过于有效的空调一样，让人感到寒冷彻骨。

*

在鸦雀无声的医院走廊里喝下的苹果汽水，似乎混杂着飘荡在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并不太美味。尽管如此，甘甜依然沁人心脾，有纱咕嘟咕嘟地吞下好几口。

“你觉得舒服些了吗？”

“嗯……谢谢你给我买饮料。我已经没问题了。”

“你真是不会说谎。”

里染苦笑着说。听上去他这话里除了嘲讽似乎还包含着其他意思，有纱抬起头。眼前的少年又改变主意品起了哈密瓜汽水，明明是说要买红茶的。

在自动售货机旁边，隔着走廊摆放着两张长椅，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上面。

这和在图书馆柜台里并排时不同，也和图书馆里在他身后追赶时不同，现在能够一清二楚地看见里染的模样。瘦削的身材。松松垮垮的领带。长长的刘海。还有，暗夜般的双眼。

“美世子为什么要把我的书带走呢？”

听她问起自己在病房里没有谈及的情况，里染耸耸肩说：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想隐瞒儿子做的坏事吧。这可真是扭曲的爱呀。”

尽管他说自己不知道，可是回答却明明是事先准备的。

“看来里染同学也不会说谎。”

“是你太敏锐了吧？那么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谁是凶手的？”

沁入心脾的甘甜消失了。

“你不是像我刚才讲的那么想的吧？你并没有掌握搜查人员的全部信息。你拥有的材料应该还不足以断定美世子就是凶手。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为什么知道凶手就是她？”

“为什么？……就是隐约觉得吧，直觉。”

“直觉？”

“我猜想或许是这样，就去确认了。结果还真被我猜中了。”

“这一点都不像悬疑作家的回答。”

“早说了嘛，我又不是作家……”

一旁的电梯传来了到达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名护士走出电梯，向走廊方向走去，并没有留意他们。只有自动售货机和观叶植物的盆景围绕着有纱二人，让她感觉仿佛她们俩是单独置身于密室之中交谈一样。

两人轮番喝着饮料，似乎都在躲避，不愿意自己先开口。最后罐子先见底的是有纱。

“《钥匙之国的星球》还会回到我手里吗？”

“又不会被扔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应该会交还给你吧。到时候你要让我读一读哦。我听说桑岛赞不绝口，所以越来越感兴趣了。”

“你抱这么高的期待，我可没信心。”

“一定是惊天动地的诡计吧？”

“可是里染同学肯定立刻就能猜出谁是凶手。”

“这可不一定。”

“是吗……”

有纱并不这么认为。

“说不定里染同学不读都能猜得出来。”

听她这么轻声说道，里染停下了倾斜饮料罐的手，笑出声来：

“你让我猜出连封面都没见过的推理小说凶手是谁？”

“我觉得里染同学做得到。”

“连点头绪都没有！”

“这也是撒谎。”

一定有头绪。他只是在刑警面前没有开口而已。

里染凝视着有纱，有纱也凝视着里染。笑容立刻从里染脸上消失，又恢复了平常的面无表情。

有纱知道对方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毫无根据的答案说出口，不知道该不该遵循非理性的直觉。他用大拇指摩挲着罐子边缘，就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棋手决意认输似的说：

“凶手是被害人的母亲。”

全身的肌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战栗从指尖向上蔓延，有纱双肩用力，想要抑制住它。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可嘴边却不知为何泛起微笑：

“里染同学果然是名侦探。”

他看穿了一切。在得知案子的时候，有纱就隐隐感到不安。她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不可能，然而最终仍然无法掩饰。

凶手把《钥匙之国的星球》带走的真正原因。

“你能猜中她的名字吗？”

有纱用沙哑的嗓音继续挑战：

“全名我可猜不到。不过，如果只是第一个字的话……”

这句话已经给出了答案。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是昨天自己离开图书馆的时候，还是告诉他小说情节的时候？或是更早之前。

有纱祈祷般地闭上双眼。在笼罩整个视野的黑暗中，朦朦胧胧地浮现出躺在血泊中的堂哥。

他的生命即将终结，任凭自己意识逐渐模糊。就在这一瞬间，无与伦比的直觉穿透了他的身体。他用尽浑身力气，伸出手指，蘸上血，接着……

里染用干燥沙哑的声音回答：

“凶手是名字里有‘く’的人。”

事后公布结果

柚乃走在秋日的晴空下，读着香织给她的最新一期《风之丘时报》——

最终赢得门票争夺战的是里染。但是因为学校不允许转售，所以他的努力都打了水漂。昨天柚乃去社团活动室看了一眼，里染躺在散落着五十张门票的床上，活像个死人。柚乃用一根百奇饼干给他上了香，就离开了。

其他七个师哥师姐，柚乃认识四个。仓町的排名这次也很稳定。八桥千鹤叫嚣着打倒里染，结果却并不亮眼。据说，她考数学Ⅱ的时候竟然用荧光笔答题，使得总分大幅下降。城峰有纱排名也有下降，这恐怕是因为受到了案子的影响。尽管如此，她也考到了第八名，真是了不起。最令人高兴的，是佐川队长荣登第三名，柚乃现在已经开始盼望着队员们全体出动前往水族馆。

顺便说说柚乃自己的考试情况，不好不坏，不有趣不无聊，不喜不悲，总之结果和平时一样。看来早苗说得对：“虽然每次这不好那不行地嘀嘀咕咕，可是分数还算说得过去嘛。”

柚乃从报纸上抬起头来，发现图书馆的屋顶近在眼前。

自动门的那一侧，冷气仍然开得过足，短袖罩衫下的胳膊感到一阵凉意。九月就快过去，秋天即将正式来临。读书之季在于秋——虽然并不是应了这句话，但是图书馆里读者很多，或许是因为案子的影响已经大幅消退。

童书角正在搞活动的书架上摆放着白杨社的《少年侦探》系列。调皮的小学生们正盯着设计诡异的封皮。文库书架前，站着看书的大叔。几名读者正在柜台前排队，上桥光正在办理借书手续。她好像已经摘下了装饰眼镜。

绯天学院初中部的校刊《黎明》，和上次一样，与乡土资料摆放在同一个书架上。她抽出2010年那一本，离开座无虚席的一楼，向二楼阅览室走去。

她一边爬楼梯，一边轻声哼唱。这首歌来自镜华给她的CD。考完试之后，她战战兢兢地听了一下，却意外发现，每首歌都很有节奏感，于是就记住了。最近她反复在听的只有这张CD和《二十亿光年的孤独》这首合唱曲目。进入十月立刻就是合唱节，接着女子乒乓球队会利用秋假外出集训。高中生活也是意想不到的忙碌。

里染在此期间估计也会一直躺在活动室里。

阅览室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抬眼便是窗外天空中漂浮的卷积云。柚乃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了《黎明》。时隔十天左右再次来到图书馆，是为了查阅上次没能读成的2010年校刊——当时里染上初三。

结构和内容与2009年的几乎相同，包括致辞、活动报告、社团活动记录等。柚乃往下翻阅，时不时跳过一些内容。在刊登有大量照片和学生姓名的页面，她会停下来。发现一无所获，又继续往下。

十分钟之后，柚乃泄气了：

“没有啊……”

果然没有刊登和里染、香织相关的线索，也没有非公开开展的社团活动信息。他们真的在绯天读过书？

在这本校刊末尾，也有一个页面用来介绍“今年的黄昏奖”。随意一读，柚乃便吃了一惊。照片上又是忍切蝶子。和去年相同的，她身边依然是那位显得很老实的女孩子。看来她俩是连续两年获奖。

忍切比前一年个子高，让人觉得是在看她的成长记录。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女王式笑容却没有之前明显。另一名少女仍然蜷缩着肩膀，仿佛恨不得尽快从台上下来。制服袖子里露出来的左手腕上缠着黑色腕带，这令她显得更为朴素。

在柚乃模糊的记忆中，上一年照片中的她，并没有戴这种东西。看上去不是可摘取的腕带，她为什么要戴这个呢？颜色是和制服相似的黑色，就像故意把手腕遮起来似的——

哥哥的朋友自杀未遂。

就在这一瞬间，她至今未曾留意的疑问从心中钻了出来。

如果镜华说的这番话是真的，如果里染的朋友自杀未遂，这个人采取的是何种方式呢？

上吊？跳楼？服用安眠药加烧炭？对于初中生来说，无论哪一种方法都很费事，可一旦实施就不太可能以失败告终。如果是这样，这位朋友采取的方式应该更为简单吧——例如，割腕。

里染的朋友。听到朋友这两个字，柚乃就想当然地认为一定是男孩。可是说不定……

柚乃凑近校刊，再次仔细端详这位少女。

她并不是蜷缩着肩膀，而是原本就个子娇小。剑眉和冷淡的表情。难以捉摸的恍惚神情。黑色短发，略长的刘海偏分，遮住了一半左眼。

照片下方按照站位顺序写着学生的姓名和年级。三年级学生只有忍切和那位少女。柚乃找到了她的名字：

淡木雪海——

她忽然想起香织说过的一句话，她快要忘记的一句话。

就在期末考试的第二天，在夕阳余晖染红的前庭，停下脚步的香织轻声说出的那句话，柚乃听到的那句话，里染已经不会再喜欢上谁了。

因为——

“他一直就有喜欢的人。”

[1]
《源氏物语》的一个段落。

[2]
数学B为高中二年级的科目，数学I、数学A为一年级的科目。

[3]
“那须”在日语里发音与“茄子”一样。

[4]
原文为英文。

[5]
“は”是袴田的第一个平假名。

[6]
日语中“痛苦”的开头也是“く”。

[7]
久我山的打头字母是“K”。

[8]
夏目漱石代表作《心》中的一位重要人物叫做“K”。

[9]
租赁车。

[10]
即日语五十个假名的排列顺序。

[11]
凯斯特纳（1899—1974）及下文中的詹姆斯·克吕斯（1926—1997）、恩德（1929—1995）都是德国作家。

[12]
这两组罗马字分别对应“森朝深零”和“城峰有纱”。

[13]
在日语中，“正妻”和“制裁”是同音异义词。

[14]
法国天然矿泉水品牌。

[15]
Chic是法语，意为漂亮俏皮、时髦。

[16]
YAMAHA集团发行的歌声合成器技术以及基于此项技术的应用程序。它可以根据用户输入的歌词和音符唱歌，配合加载伴奏数据来完成整首音乐制作。

[17]
《汤姆·索亚历险记》中的人物。

[18]
日语里有句谚语叫做“说谎是盗窃的开始”。

[19]
《笑点》节目中，作为奖励会送座垫。

版权信息

风之丘五十元硬币之谜

作者：（日）青崎有吾

译者：沈熹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主要出场人物

可以任选两种配菜的双拼饭

风之丘五十元硬币之谜

针宫理惠子的三次冲击

天使们的残暑问候

请小心花瓶

世上最难受的桑拿

主要出场人物

袴田柚乃……高一，女子乒乓球队队员。

野南早苗……高一，女子乒乓球队队员，柚乃的朋友。

里染天马……高二，不知为何安居于学校里的无用之人。

向坂香织……高二，校报报社社长，里染的发小。

梶原和也……高二，话剧团团长。

针宫理惠子……高二，问题少女。

早乙女泰人……高一，吹奏乐队队员，针宫的恋人。

里染镜华……绯天学院初三，里染天马的妹妹。

仙堂姬毬……绯天学院初三，学生会打杂的。

袴田优作……柚乃的哥哥，县警察局搜查一科的刑警。

白户……保土之谷警署的刑警。

可以任选两种配菜的双拼饭

1

“我要肉……”

柚乃喃喃说道。

早苗一听，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去买加餐券呀，加一种肉一百元。”

“不是吃的肉，是身上的肉。”

“哇，身体哪部分？胸？”

“不是，手腕啦，腿部啦。”

“是想打架吗？”

“并没有！”

“你一定是欠揍了。”

这事已经可以定性了。

“想减肥倒也算了啊！竟然要增肥！还是在吃饭的时候说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你这丫头到底还是不是人！”

早苗晃着马尾激动地说道。看来是有什么误会了，早苗摆动着惯用手解释道。

“我是说肌肉，不是赘肉。前一阵子佐川队长不是说过我吗？袴田你得再结实点哦！”

“那你就不该点这种餐啊，得吃个量大的。”

早苗用她的塑料筷子指指柚乃的碗。柚乃吃的是小份炸豆皮冷乌冬面。

“可是天太热了，没什么胃口。”

“你这个家伙！睁大眼睛看看！你的朋友正在你的面前努力减肥！”

“什么？你在减肥？减肥的人吃这个？你开什么玩笑！”

早苗吃的是学校的主打菜单“双拼饭”，可以任选两种配菜，也就是说一次可以吃到两种美味。这碗饭上一半是火辣辣的麻婆豆腐，另一半是鸡肉和鸡蛋的亲子餐，满满的量，柚乃看看就觉得饱了。

“我这叫不吃零食减肥法，所以早中晚三顿都得吃饱吃好。”

“这个量绝对和零食持平了好吗？”

“持平总比超量好。”

早苗真是胡来。不过话说回来，她吃得这么多，不也和柚乃体型差不多吗？能维持纤细的身材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挺厉害的，可能她的新陈代谢比较快吧。

“不说了，赶紧吃吧。”

“慢慢吃呗，反正食堂人少。”

两人边喝水边环顾四周，今天食堂里学生真少。

神奈川县立风之丘高中的学校食堂是独立运营的，建在校舍边上，是一栋小平房。比起近千人的学生数量，食堂又小座位又少。

一到午间休息，学生们便拥入食堂，售卖餐券的售票机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简直就像打仗。然而二十分钟之后，食堂就几乎空无一人了。其实只要在响铃后忍耐一会儿再去食堂，便能避开人流好好享用午餐。柚乃平时都自己带饭，不太去食堂吃，所以她发现这个诀窍是开学三个月之后。

食堂里毫无规律地放置着十张桌子，桌布颜色各异，既有圆凳子也有靠背椅，总之凌乱不堪。食堂里侧摆放着面包架子以及印着可口可乐图标的饮料冰柜。这里说起来是横滨的学校食堂，其实和乡下食堂没什么区别。

挺不错的，柚乃心想。

搅和着七月酷暑的电风扇，排队长龙的取餐处，在厨房里干活的大婶，以及贴在墙上的告示——要是忘记归还餐盘就禁止你们带出去吃——这一切的一切，虽然显得狭小局促，但不失温馨，令人感到舒心。

学生们时不时从敞开的拉门进出，其中有像柚乃她们晚来的学生，也有吃完回教室的学生。有几个刚刚还在闲聊的男生突然整理起东西来——开会要迟到了！只见他们奔出食堂，其中有个人的手机上挂着一个黄色的小球，可能是网球部的成员吧。

后面一桌的三个女生脑袋凑在一块，聊得不亦乐乎。

“嗨，那你们就是在交往呀！别那么没自信！”

“是吗……可是，我们几乎不在学校交谈。”

“你约他出去玩呀。”

“可是他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虽然柚乃她们没打算偷听，但青涩的秘密不时入耳。柚乃偶尔和其中一个长发少女四目相对，少女红着脸低下了头。

“不过呀……”

早苗将视线落回双拼饭上。

“胖也好瘦也好，我们又不是为了男朋友，只是为了社团活动，真没劲。”

“我不是为了社团，而是为了佐川队长！”

柚乃的脑中闪现出乒乓球队队长精神焕发的笑容，她低下头微笑着拨动乌冬面。

“对了，那个人怎么样了？”

“那个人？”

“那个侦探……里让什么来着？”

“哦哦！”

柚乃知道早苗想说谁，但是她的记性真差。首先那个人不是侦探，其次他也不叫里让，而且——

“你问他怎么样了？应该没怎么样吧。”

“哦，那以后会怎么样吧？”

“以后？你别瞎判定。”

“吹牛！那次在会议室里，你眼睛都闪着光！我可全都瞧见了！”

“我只是太吃惊了而已！而且我怎么可能那么随随便便就喜欢上一个人？”

柚乃否定得干干净净，开始吃乌冬。

“而且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别瞎说……”

“说曹操曹操到！”

柚乃还没说完，早苗指指食堂门口。

经受不住酷暑考验的少年拖着脚步走进食堂，他歪歪扭扭的领带彰显着自己的颓废。

纤细的身体，凌乱的头发，外加没睡醒的眼睛。他黑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餐券售票机。

他熟练地买了一张餐券，递进取餐处，食堂大婶嘲笑般说道：

“又是小碗乌冬面？你是不是没钱啊，老吃这个。”

“我有钱，但是钱要花在刀刃上。”

他小声说完，接过乌冬面放在托盘上。拿完筷子，他走向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掏出文库本边吃边看。他的动作十分熟练，始终没有看向周围的任何人。

“真酷啊。”

没朋友，孤僻，阴郁，性格扭曲，早苗没有使用这些贬义的词，而是用了相对褒义的词去形容他。

“酷吗？”

柚乃反问道。

“趁现在人少，去找他聊聊？”

“我就不用了吧，你要是想去自己去。”

“喂——里让同学！”

“你还真去呀！他不叫里让！”

柚乃困惑地看着带着托盘离席的好友。

早苗一口一个里让同学，然而他没有回应。柚乃紧随其后喊了声“里染同学”，他这才抬起了头。

“哟，是袴田妹子啊。”

“喂喂喂，你瞎了啊，没看见我？”

里染死死地盯着不请自来的早苗，面无表情地问：

“你是谁？”

2

“这是我的同学兼社团好友野南早苗。”

“哦，初次见面，你好，野南。”

“不是初次见面好吗？！”

早苗用拳头对桌面使出了一击。

“太过分了，我们见了两次了，解谜的时候我也在场呀，还是你喊的我呢！”

“解谜？解什么谜？不记得了。”

“两个星期之前！体育馆！你抓的犯人！”

“能不能先让她冷静下来？”

柚乃抓着早苗的肩膀将她按回座位，幸好，在引起骚乱之前早苗恢复了平静，因为里染在六月底接的活必须得保密才行。

“对了，找我什么事？”

“我没事，是早苗想找你。”

“其实我也没事，只是我看柚乃仿佛想和你交流似的。”

“唔……也就是说，你们都没事找我。”

里染冷静地吃了口面条。他的这碗乌冬面只有一点点葱和海带，真素，还是小碗，这是食堂里最便宜的午饭。

“没事的话请你们离开，我现在正在看书与吃饭，十分忙碌，请让我活在安静且富裕的精神世界中。”

“书……”

他是说自己手上拿的漫画也能算书？封面上是个头发乱糟糟戴着眼镜的大叔在少女漫画的世界里胡闹。好像在哪见过……

作罢。

柚乃喝干面汤，豆皮的味道也在汤汁里，可惜有点凉。

“喂，别干扰我。”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柚乃心想——里染天马这个男生，自己总比早苗了解。两个星期之前发生的案子，引荐他协助警方破案的人正是自己。

他是一个只知道睡觉的废人，兴趣爱好是二次元，不喜欢与人交流。可是，他却具有超强的推理能力。在处理案件的时候没怎么觉得，但是一旦案子了结，他就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连打招呼都很难。

他擅自占为己有的社团活动室，一周前给完他报酬之后，柚乃就再也没有踏入过。

“快回教室呀。”

正好早苗也吃完了她的双拼饭。柚乃端着托盘，从还没坐热的椅子上起身。

“打扰了。”

里染微微点头，当作回应。他已经全神贯注于手上的漫画了，于是早苗只得放弃，不甘心地站了起来。

二人将托盘还到旁边的归还处，正打算向出口走去——

“哎呀！”

只听一声怒吼，是上了年纪的有些喑哑的嗓音。

二人往回看，里染的后方有一扇窗，窗外站着一个穿着厨师服的大婶，她就是刚刚和里染开玩笑的那个大婶。

“怎么了？”

柚乃靠近问道。大婶指指自己的脚边，再次大声喊道：

“看看这个！看看！”

“这个是……”

只见大婶的脚边有一个黑色的饭碗，连同橙色的托盘一起被放在草地上。而且饭碗不是空的，里面剩了一半猪排饭和切丝的卷心菜。

“是不是有人忘了归还啊？”

早苗插了一句嘴。

“好像是。我是出来倒垃圾才发现的，明明食堂就在旁边了，为什么不肯多走几步？更可恨的是竟然剩了这么多！气死我了！”

大婶对着空气抡起拳头。她的脸圆圆的看上去十分亲切，但其实是个有脾气的人。

由于风之丘的学校食堂座位太少，所以允许学生们买了饭去外面吃。有些学生会买套餐去教室或社团活动室和好友一起吃，但是一定要在午休结束前将托盘以及饭碗归还到食堂。

然而其中有少数会忘记归还餐盘的学生。经常可以在教室的角落或楼梯上看到托盘和饭碗，柚乃她们的乒乓球活动室里也时常会出现脏盘子。

“哎呀，要是忘记归还的话……”

“嗯！那就按照公约，禁止你们把饭带出食堂吃！”

“不要嘛！”

随着大婶的宣言，早苗发出悲鸣。

如果一直有学生忘记归还，那么餐盘的数量就会减少。餐盘的数量减少，大婶们就会生气。大婶们生气，就会采取措施。从一个月以前，学校食堂就开始实行“百元押金制度”。如果想将餐盘带出去，就必须交一百日元的押金，归还餐盘的时候拿回押金。

为了这一百日元，忘记归还餐盘的学生骤减。可是仍然有部分勇士不惜押金宁可省事。对此，食堂方面使出了绝招——

从一周前开始，食堂的墙上贴着一纸告示。

“要是忘记归还餐盘就禁止你们带出去吃！”

有了这张告示，终于再无勇士作乱。这一周，风之丘高中的食堂风平浪静——本该这样才对啊！

然而现在，柚乃的眼前是一只未归还的饭碗。

“求求你饶了我们吧！这是初犯啊！”

“不行！公约就是公约！”

“太过分了！”

面对早苗的求饶，大婶无动于衷。

“你要恨的话就恨这个不守规矩的人！真是的，食堂明明就几步路啊！”

“对了！正因为就几步路，所以这个人一定是认为放在这里就等于已经归还了！他一定不是恶意的！”

柚乃补充了一句。

“没有还到归还处就等于没有还！”

果然不行！早苗比柚乃吃食堂的频率高，而且经常会带出去吃，她焦虑无比。

“啊啊！怎么办！”

“算了，以后就在食堂里吃呗。”

“那就不能每天和柚乃一起吃了啊！”

这时候她知道友情的重要性了。

“好了好了，那我就带着便当来食堂陪你吃。”

“咳，便当还是希望你们能在教室解决，毕竟这里座位不多。”

大婶的要求真多。

“对了，究竟是谁扔在这里的，是那个孩子吗……”

“你知道是谁？”

“有一个可疑的！二年级有个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女孩子，像不良少年似的，我经常见她在外面吃午饭。”

“我觉得应该不是她。”

大婶所说的应该是二年级的针宫理惠子，在体育馆事件发生的时候，柚乃发现她的不良仅限于外表。

“不管是谁干的，品行太坏了。反正也贴告示了，干脆悬赏算了。‘抓到乱丢餐具的人奖励二十张餐券’怎么样？”

“哈哈，这么做的话……”

耳边传来嗖嗖的声音，柚乃赶紧躲到早苗身后。

回头一看，里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们身边吃着乌冬面。

“里……里染同学，你怎么了？”

“我仿佛听到要奖励二十张餐券？怎么回事？”

“耳朵真灵！”

不过，等一下！柚乃才发现，有里染啊！

说不定里染能解决好友的难题？

“大婶！”

“嗯？”

“如果我们找到这事是谁干的，你就别禁止我们把饭带出食堂，行吗？”

窗外的大婶有些困惑。

“如果犯人肯道歉的话……就算了吧。”

“还有，如果找到犯人，说好的二十张餐券也请给我们。”

“哦，那当然，不过我觉得这事……”

柚乃打断了大婶的质疑，转向里染。

“里染同学，你想要二十张餐券是吧？”

“给我我就要，这样能省下伙食费。”

“只要找到犯人就能拿到哦。”

“犯人？”

“将饭碗扔在外面的犯人。”

柚乃指了指窗外大婶的脚边。

里染望着外面的饭碗，吃掉了最后一根面条。

3

数天前出梅了，阳光无情地照向大地。气温很高，树林里传来巨大的蝉鸣声。精神的早苗十分适合这个环境，然而无精打采的里染站在艳阳中总觉得很诡异。倒映在玻璃上的柚乃看上去是个典型的室内文学少女，所以她也没资格说别人。

学校食堂的后面是个垃圾站。可燃垃圾、不可燃垃圾、瓶子、罐子、塑料瓶……每一个区域都放着好几个半透明垃圾袋。可能是刚刚回收过，可燃垃圾特别少。

垃圾站的隔壁是一个带着铁门的小屋，里面放着冬天要用的煤油炉。小屋对面是柚乃她们的训练场所——老体育馆。反方向的排球场传来阵阵男生的欢笑声，这附近好像只有排球场有人吧。

由于这里地处偏僻，午休时间段似乎只有柚乃等人。

“竟然有人选择在这里吃午饭？真是怪人。”

早苗蹲下身子，看看饭碗——饭碗被丢弃在垃圾站和食堂之间长约三米的草坪上。

“原来这里有块草地，以前都没注意到。”

柚乃也蹲了下来。虽然知道垃圾站的位置，但从未留意过垃圾站与食堂之间的空地。而且柚乃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来这里吃饭。

“就在垃圾站旁边，为什么会选择这里……”

蝉鸣声不断，柚乃继续观察饭碗。

饭碗在托盘上，所以准确地说，被丢弃的不止饭碗，而是连托盘一起。橙色的托盘上，是一只涂了黑漆的日式饭碗，内里是红色的。碗的边缘沾着几粒米饭，碗里是淋了酱汁的半份炸猪排和卷心菜。饭碗的后面是空的酱汁包，撕开的小封条在饭碗右边，以及一个空杯子。

“对了，你打算怎么找犯人？”

回到食堂的大婶饶有兴致地从窗口问道。

柚乃回以一个苦笑。

——惨了，这次太难了！

“里染同学，你怎么看……人呢？”

回头一看，发现里染抱腿坐在垃圾站的背阴处。

“你在干吗？”

“太热，我不行了。”

“才在室外待了一分钟而已！振作点好不好！”

“我口渴……袴田妹子，请我喝个饮料。”

“大婶，来杯水！免费的那种！”

“小气……”

放弃敲诈的里染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终于来到了“案发现场”。所幸，这里恰好被食堂挡住了阳光，里染得以续命——他可能是吸血鬼属性？

“这里的草被压过，应该是坐在这里吃的吧。”

里染在柚乃对面盘腿坐下，注视着托盘。

“里染同学，有线索吗？”

“……”

“里染同学？”

“算了，反正我也没抱希望。”

大婶一脸无趣地说道。

“怎么可能看得出是谁吃的呀，我可是有七年食堂经验的大婶，我说看不出就……”

“是个左撇子。”

“什么？”

“是个左撇子男生。他的头发很短，染成了棕色，应该偏瘦，或者中等身材。身高应该不到一米八，是二年级或三年级学生吧。”

“……”

晴空之下，柚乃和早苗面面相觑。

里染碰都没碰过那只碗啊！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看就知道啊，头发掉在上面了。”

里染指了指，柚乃这才发现，有一根五厘米左右的棕色头发掉在了托盘上。由于托盘是橙色，所以很难发现。

“托盘每次用完都会清洗，而且这里几乎没人来，所以这根头发一定是吃饭那家伙的，这样长度和颜色就知道了。如果是女生，五厘米偏短，所以应该是男生。然后是被压平的草丛，此人的屁股和我差不多大，所以应该和我身材相仿。他选的位置是食堂窗户看不见的死角，如果身高太高，从窗户里就能看见了，所以他不到一米八。为什么说他是二三年级呢，因为你刚才也说了，一年级应该不会知道这个地方。”

“左撇子呢？”

早苗插嘴问道。里染拿起酱汁包的小封条——

“对于吃饭的人而言，这个封条在左边。酱汁包一般都会用惯用手撕，所以封条会落在惯用手那一侧。”

柚乃想象了一下撕酱汁包，原来如此，的确会用惯用手去撕——柚乃会用右手。

“我们学校食堂的酱汁比较厚，所以最好是用双手去挤。如果拿着撕下的封条去挤，那么酱汁包应该和封条放在同一个地方。但是这两样东西之间有一定距离，也就是说，这个人将撕下的封条放在托盘上后，再挤酱汁。酱汁包是两只手一起挤的，所以位置很随意，但是用惯用手撕下的封条，一定会放在惯用手那一侧。没有人会特地将封条扔到另一侧去，综上所述，这家伙一定是左撇子。”

“哎哟，你小子真行啊。”

大婶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户了。

“是吗？”

里染敷衍了一句之后将手伸向饭碗，拿了起来，只见碗底有一张小纸片。

“是餐券！”

早苗一把抓过，柚乃也凑近了看。

确实是餐券，上面印着时间和套餐，空白地方手写着具体的菜品。

十二点十三分，双拼饭（大份）。猪排和亲子。

“原来是吃了猪排和亲子的双拼饭。”

“猪排和亲子？而且还是大份？这么能吃！”

刚刚吃下麻婆豆腐和亲子双拼饭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不过，这人确实吃得挺多的。大婶，你还记得点这份饭的人吗？”

“几点几分？十三分？那就是半小时之前啦，怎么可能记得。”

大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摇了摇头。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多一点，学校的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十分到一点十分，还剩下不到三十分钟，必须抓到犯人。

柚乃焦虑地看看里染，他把碗放回托盘，开始瞎转悠。到底靠不靠得住？柚乃想靠自己的力量破案。

这张餐券，应该就是犯人的，因为碗里剩了猪排。他买这份饭的时间是午休刚开始，速度很快，难道说有班级第四节课早放了？

“大婶，今天有没有午休前就来买饭的人？”

“这我记得，没有。”

也就是说，一打铃他就冲来买饭了。在食堂这个残酷的战场，他只花了三分钟就买到了餐券，应该是行家。所以里染说的高年级学生这个线索是正确的。

只要不是早苗这种大胃王，女生应该不会点双拼饭，所以这人应该是男生。不过他剩了一半猪排饭……

“慢着……”

柚乃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她一直以来都以为，这人剩了一半猪排，但是双拼饭本来就是两种配菜各一半。也就是说，猪排本来就只有半份。

“这人一口都没吃猪排。”

“是的。”

里染再次神出鬼没般出现在柚乃身后，吓得柚乃一个趔趄。这个属吸血鬼的家伙！住的房间也像棺材！

“他不光是剩下了食物，还有许多奇怪的地方。”

“比如说？”

“虽然剩下了猪排，但是米饭全部吃完了。而且淋上酱汁是在吃完米饭之后，因为碗的边缘没有酱汁。”

确实，碗的边缘有好几粒米饭，但是没有酱汁。如果是淋上酱汁后吃的话，酱汁应该和米饭一起留在碗上才对。

“最为诡异的是……”

里染把手伸向柚乃她们，他的手上有一粒米饭。

早苗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这粒米饭是在托盘附近的草地里发现的。”

“这不是很正常吗？因为他就是在这里吃的饭啊。”

“没错，这粒饭证明了他就是在这里吃的。可是，筷子呢？”

“啊！”

是啊，没有筷子！

托盘上有一个饭碗，还有酱汁包和水杯。就连餐券也保留着，可是却没有筷子。原来刚才他在这附近瞎转悠是为了寻找筷子。

“把餐券给我。”

里染从早苗手里夺过餐券，再次开始转悠。大婶从窗口问“怎么了”，但是柚乃只是看着饭碗，犹如陷入了困境。

筷子去哪里了？为什么点了双拼饭，却一口都不吃猪排？为什么吃完了再淋酱汁？说到底，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里吃饭？

不仅没找到犯人，谜团反而越来越多。

“是不是单单把筷子还到了食堂？”

“不可能，这样的话餐具也会一并归还。”

“是啊，可是……”

早苗和柚乃百思不得其解。里染把玩着餐券，嘴里嘟囔道。

“十二点十三分，三十分钟之前。看上去不像内急去厕所了，完全就是把餐具扔在了这里，但是却带走了筷子……为什么？而且猪排一口都没吃……慢着，也就是说……”

“是不是没辙了？”

大婶站在窗边，在窗框上用手支着脑袋。

“我明白了！”

大婶被里染吓了一跳。

“你说你明白了？明白什么了……”

“喂！你们在那干什么？”

就在大婶追问的同时，极少有人来往的这条路上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这又是一个略带喑哑的嗓音。

回头一看，来者是穿着蓝色工装服的后勤工作人员，看上去五十多岁，微胖，两手各提着一个垃圾袋。

“不，没什么，我们没干坏事……”

柚乃的回答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哟，里染同学！”

后勤发现了里染，说话的音调也上扬了。

“你好，室田先生。”

“上次你告诉我雨棚漏水的事，真是帮了我大忙呀，以后还请多提醒哦。”

“好的，有事我会向你报告的。”

“室田，你和这孩子很熟？”

大婶问道，室田露出了笑容。

“算是吧，里染同学对学校了如指掌，就像对自己的家那么了解。所以我常请他帮忙。”

“原来如此，自己的家……”

“袴田妹子！你想说什么？”

“没有呀。”

里染瞪了柚乃一眼。很少有学生会和后勤人员熟悉，对里染而言，室田应该就是管家。

“对了室田先生，你来得正是时候。”

里染走向管家——不，是后勤人员。

“请问，今天是可燃垃圾回收的日子吗？”

“对，十一点左右已经收走了。”

“十一点，午休前啊。可燃垃圾也包括食堂的厨余吗？”

“当然啦。”

“原来如此，谢谢。”里染低下头道谢。

室田放下垃圾袋，边笑边离开：“问的问题可真奇怪。”

里染再次看向被丢弃的饭碗，自言自语起来。

“讨人厌的家伙。”

“讨人厌？那个后勤？”

“不是。”

“那是谁？”

“丢饭碗的人。”

里染回到背阴处，靠在墙壁上。

“虽然可能是出于好意，但我不喜欢，真讨人厌。”

“慢着，你知道谁是犯人了？”

早苗问道。

里染用手扇着风，点点头。

“我知道是谁，出于什么理由把碗扔在这里了。”

“真的假的……”

柚乃的声音与蝉鸣声都被大婶的洪亮声音给盖过。

“别开玩笑了，你真的已经知道了？光从这个饭碗就能推测出？”

“其实，这个饭碗很有讲究。”

里染半开玩笑地说，顺便看看食堂内部。午休快结束了，食堂里已经几乎没人了。现在还剩下两个正在抄作业的男生，以及像里染一样一边看书一边吃饭的戴眼镜女生——她好像是图书管理员？由于大婶的音量，这些人时不时看向这边。

“大婶，你放心吧，这个犯人在午休结束前一定会回来的，而且会将餐具归还食堂。”

“午休结束前？只剩下二十分钟了，真的吗？”

“真的。不过等犯人来自首就违约了，我得主动出击。”

里染从口袋里掏出电话，按下拨号键。

“喂，香织——”

原来是打给报社的香织，柚乃也认识她。

“你在哪？教室？我希望你能帮我找个人……原因我先不细说，很紧急。你拿笔记一下，听好了，一米八不到，偏瘦或中等身材，棕色短发，左撇子。这家伙在某个社团身居要职，现在正在开社团会议，而且他最近还交了女朋友。”

情报又多了几条。身居要职？会议？女朋友？这些词是怎么被他想到的？

“应该是二三年级吧，怎么样，你认不认识？”

报社的人脉果然了得，香织几乎没怎么思考。

“棕色头发左撇子，网球部部长？最近交了女朋友……三年级的北里？”

一听网球部三个字，柚乃想起来了。

“没错，今天网球部有会议！”

里染从耳边稍稍拿开手机，看着柚乃。

“确定吗？”

“在里染同学来之前，有几个看上去像是网球部的男生说了句‘开会要迟到了’，当时是三十分多一点，所以会议可能是三十分开始吧。”

“没错，我也想起来了。”

早苗补充道。

“喂喂，香织啊，不用调查了，应该就是他。谢谢……什么？谢礼？知道了，我得到餐券的话分你。”

说完里染就挂了，香织应该听得云里雾里。

“去一趟网球部吧，喂，走了！”

里染任性地扔下一句，沿着背阴处走起来。大婶狐疑地探出脑袋，目送里染。

早苗正想跟着一起去，柚乃再次看了看托盘。

不见了的筷子、剩下的猪排、毫无亮点的脏饭碗。

穿过连接走廊，他们去往运动社团楼。与刚才的宁静成对比，这里有一种独特的午间喧嚣。有人边喝饮料边聊天，有人来来回回地走，话剧团团长以夸张的方式传递问候。

柚乃跟着里染穿过这些热闹的群体，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见里染如此融入学校。

真是万幸，里染并非只知道在房间睡觉，他也在过自己的学生生活——柚乃放心了，慢着，为什么自己要担心他？

走过三栋教学楼，终于来到运动社团楼。这栋楼就像公寓似的，大门一字排开。墙上的油漆已经老化掉落，刚才后勤说的雨棚应该就是这栋楼的。

男子网球部在柚乃她们女子乒乓球部的隔壁的隔壁。现在是十二点五十五分，会议好像刚结束，二十来个男生正吵闹着向外走。

里染要找的人走在最后，比顾问老师更晚走出来，他锁上了活动室的门。

短短的棕色头发、晒黑的健美体魄。身高大约一米七，背着网球包，左手拿笔，在社团文件上写下活动概要。这样的男生很多，和发型体魄相比，脸稍微稚嫩了些，显得很可爱。

他什么也没注意到，正打算从柚乃他们身边走过。

“北里前辈，你讨厌吃猪排？”

里染问道。

北里吃惊地回过头来。

“什么？”

他发出的声音很尖锐，像初中生——可能是因为受到惊吓了吧。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丢弃饭碗可不是好作风。浪费食物不好，撒谎就更不好了。”

“你在说什么……”

“要是我就坦白了，我们互相省力。”

虽然还不清楚事情经过，但北里应该知道里染在说什么，他合上文件，退后了几步。

“对不起……”

北里低下头，向素未谋面的后辈道了歉，快步离开。

他笔直朝食堂走去。

4

上课开始前五分钟的铃响了。

食堂里只剩他们几个，抄作业二人组已经走了，看书的图书管理员也说了句“承蒙款待”后离开。被食堂大婶大骂一顿的北里也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柚乃他们吹着电风扇，将大婶送的雪碧倒成三杯分着喝。大婶回到食堂内部，和大家一起洗餐具，随着水声传来的，还有她哼歌的声音。

“对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喝下一口充满气泡的碳酸饮料，柚乃歇了一下才开口问道。

“因为没有筷子，说明犯人带着筷子离开了。这双是什么筷子呢？是学校食堂的筷子吗？他吃完饭只将筷子还了回去？”

“要还肯定把碗一起还回去了吧？”

早苗发表了和柚乃一样的意见。

“是啊，所以肯定不是学校食堂的筷子。难道是一次性筷子？不可能，一次性筷子一定扔在托盘上了。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那是自己的筷子。”

自己的筷子。虽然现在有许多主张环保的人喜欢用自己的筷子，但学校的筷子是可以反复清洗的塑料筷子，自己带筷子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在学校里使用自己的筷子只有一种可能——

“便当的筷子！”

早苗不禁喊出声。

“是的，犯人用自己便当的筷子吃了双拼饭，吃完把筷子带回去了。”

如果是自己的筷子，那是得带走。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食堂的柜台上有许多筷子，他为什么一定要使用自己的筷子呢？”

“是不是有洁癖？”

“你是想说有洁癖的人坐在垃圾站隔壁的草坪上吃饭？”

不可能。早苗接着说。

“因为他是和自己带的便当一起吃的，吃完便当他觉得不够，所以又买了个双拼饭。”

“这么说的话就有矛盾的地方了。”

里染从口袋里掏出餐券。

“他是十二点十三分的时候买双拼饭的，那时午休刚开始三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应该来不及吃便当，而且就算他认为便当不够提前买了餐券，双拼的量也太大了。”

放在桌上的餐券被电风扇吹向柚乃那边。

“他一打铃就跑向食堂，不然不可能这么快买到餐券，所以当时他应该还没吃便当。也就是说，由于某些原因，他无法吃自己的便当了。”

“理由……是忘在家里了吗？”

“不，便当盒和筷子应该是套装，忘带筷子还能够想象，绝不可能只带了筷子而忘了便当。”

大多数便当盒外面都有一根橡皮筋，能将筷子绑在一起。柚乃常常忘带便当，但不会只把筷子带来。

如果不是忘带了，那就是带来学校之后出现了状况？

“说不定是馊了，毕竟现在是夏天。”

“的确有可能，但一般都是午休开始后才打开便当盒吧？谁会在午休前检查便当？”

“把便当当早饭吃的时候！我经常这么做！”

“你真的应该少吃点了！”

“早苗的早就是早饭的早。”

“里染同学，请继续。”

“如果是当早饭吃了，那他为什么要躲起来吃双拼饭？而且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筷子？为什么不吃猪排？为什么吃完之后淋酱汁？”

柚乃和早苗都答不出来，里染喝了口雪碧，像老师似的点点头。

“如果说把便当当早饭吃了，那么说不通的地方就太多了。但如果不是当早饭吃，那么他应该没有机会提前检查便当。事实上他却知道便当没办法吃了。于是我得出一个结论，他是故意让便当没办法吃的。”

故意？越来越不明白了。

“故意让便当没办法吃，换个说法就是，自己把便当给倒了。为什么会倒便当？”

“因为很饱。”

“犯人可是点了双拼饭哦，不可能很饱。”

早苗第N次被否定。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因为不合胃口？”

“没错。”

里染把杯子给柚乃她们看了看，饮料已经喝完。

“便当里全是犯人讨厌的食物，所以他才会在午休之前把便当给倒了。”

不想吃便当，是因为便当不合胃口，说起来似乎没毛病。

“为什么便当里的菜会不合胃口？如果是自己或家人做的，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也就是说，做这个便当的人，是不了解他的某个人。在学校里，有谁会给不怎么了解的人做便当呢？”

不是分一点菜给别人，而是做了一份便当给别人，在风之丘高中里——

这就好像——

柚乃和早苗同时说道。

“是女朋友做的爱心便当？”

里染点了点头。

“虽然有点让人不舒服，但只可能是这样，女朋友给刚刚交往的男朋友做便当。早上，女朋友将便当交给男朋友，男朋友得知了菜品，是自己最讨厌的食物。”

他应该十分纠结，女朋友好不容易做的便当，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而还给人家。可惜，他也吃不了。

“所以他打算骗女朋友说自己吃了。他利用某节课下课的时间倒了便当，一到午休时间就跑到食堂买了双拼饭，躲起来偷偷吃。他用女朋友给的筷子吃，剩下了猪排，最后淋上酱汁。”

“不好意思，后半部分我没懂。”

早苗提问。

确实，前半部分很容易理解，他倒了女朋友做的饭，并用女朋友给的筷子吃双拼饭。但为什么没有吃猪排，最后还淋上酱汁，这点很难理解。

“已经很显而易见了。”

“并没有！如果不想吃猪排，别点就行了呀。”

“为了弄脏筷子。”

柚乃与早苗沉默了。大婶洗餐具的声音以及电风扇的声音代替了寂寞。

柚乃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在垃圾站倒了便当——倒在其他地方太过显眼。他应该是把便当整个倒掉的，只需要拿着便当盒甩几次就能倒干净。然后他去食堂吃午饭，吃完将便当盒还给女朋友，并骗她说自己已经吃了。可是问题来了，筷子还是干干净净的。”

如果吃了便当，筷子一定会变得油腻，会沾上油啊调味料什么的。

“女朋友一定和他说过，不用特地洗了再归还。为了伪装成吃过的样子，他必须弄脏筷子。他慌慌忙忙地回到垃圾站，可惜可燃垃圾在十一点的时候已经被收走了。这么一来，他会作何选择？”

里染为配合自己的讲解，将杯子排列在桌子上。

“一，坚信女朋友不会发现，就这样归还。二，洗干净便当盒，假装自己很贴心。三，再买一份便当盒里的菜品，弄脏筷子。第三个方案是最复杂的，一般不会选这个。可是——他必须在食堂吃饭填饱肚子。”

杯子旁放着餐券。

双拼饭，可以任选两种配菜哦！

“只要选择双拼饭，就能完美地解决问题。他选了自己喜欢的鸡肉亲子，还选了讨厌的猪排。他先把猪排放进便当盒，吃完后再移回来，淋上酱汁，用筷子戳了几下。这样筷子就能沾上一切猪排的要素了。最后把筷子放回便当盒，伪装完成。这种行为真恶劣啊。”

里染皱了皱眉，他之前说讨人厌，应该就是这个理由。

早苗认真了起来。

“也就是说，女朋友做的便当，是酱汁猪排？”

“也有可能就是炸猪排，这也不能怪她。”

“是啊，这世上竟然有不喜欢吃猪排的高中男生。”

“不能这么说。”

里染像当事人一样。

柚乃问里染是不是也讨厌猪排。

“太油了呗。”

“你是老年人吗？”

“不过里染还真厉害，比起当早饭吃了，这么想更合理。”

早苗悠闲地晃起椅子。

“所以，托盘上没有筷子，还特地剩下了猪排，如此思考，就只有这种可能性了——犯人是最近新交了女朋友的人，女朋友还不太了解自己。”

就像里染在电话里说的那样，“最近还交了女朋友”。柚乃点点头，可还是想到了一个问题。

“对了，你为什么说‘这家伙是某个社团的核心人物，现在正在开社团会议’？”

“犯人在草地上吃了双拼饭之后，留下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什么要扔下饭碗不归还？食堂明明就在隔壁，而且大婶还特别凶。”

“是啊……”

根本问题还没解决呢。

“他不想被女朋友发现自己在食堂吃饭，所以才躲在草坪上吃。当他吃完想还餐具的时候——发现女朋友正坐在食堂里吃饭。”

——嗨，那你们就是在交往呀！别那么没自信！

——是吗……可是，我们几乎不在学校交谈。

柚乃想起了半小时前听到的对话。在食堂里，有三个少女聊着恋爱的话题，柚乃还和其中一个长发少女四目相对，少女红着脸低下了头。

说不定就是她——

“他在外面吃着双拼饭的时候，女朋友进入了食堂。所以他无法归还餐具，只好扔在草坪上。”

早苗坐正身子，歪歪脑袋。

“他只要等女朋友离开食堂就行了呀。”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

“哪里？”

“别学马利尼拉国王说话！大婶发现这个碗的时候，离午休结束还有三十分钟，可是犯人却等不及了。他明明知道，一旦被发现，全校都得跟着一起受罚。那他为什么等不及了呢？因为他有必须要做的事，不去不行。是什么事呢？学生必须利用午休时间做的事，无非补习班、学习委员的会、社团会议。”

里染将视线投向食堂对面的教学楼。

“如果是教学楼里，可以藏饭碗的地方可多了。所以他去的一定是又窄又小，无处可藏的社团活动楼。所以他要参加的，是社团会议。”

“如果是我，就翘了……”

“所以说你这个人啊……不过我也会翘……”

“然而犯人却没有翘，因为这个会议他必须得参加——他身居要职。”

在社团身居要职、现在正在开会、最近交了女朋友。原来如此！由此他们找到了网球部的北里同学。

柚乃看看窗外，想起来一件事。里染在打电话之前，特地看了看食堂，应该是为了确认北里的女朋友是否还在食堂里。只要女朋友回去了，北里就能归还餐具。所以里染告诉大婶，在午休结束前，一定有人来归还餐具。

“光凭一个碗就能发现这么多，太厉害了。”

柚乃夸奖道——她好像忘记了这是自己硬塞给里染的工作。

“不过都是猜测而已，没有用餐具去鉴定，只是用餐具去推理。”

就像一切都了结了一般，再次响起了铃声，该回教室了，午休只剩一分钟了。

大婶从柜台里探出头来。

“等一下，给你二十张餐券。你说只要小份的乌冬面，真的这样就满足了？”

“当然，这里的乌冬面最好吃。”

“嘴可真甜啊！”

大婶重重地拍了一下里染，里染差点飞出食堂，他的小身板细得就像竹竿。

“真是谢谢啦，帮了我们大忙，如果还有这种事再找你哦！”

“别再找我了！”

大婶笑着目送三人离开食堂。

走廊里好几个学生奔跑着回教室，蝉鸣声就像在催促他们似的。

柚乃也想加快脚步，可里染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迟到，他慢悠悠地走着。

“结果我们被一对秀恩爱的情侣给耍了。”

早苗发起牢骚。

“哪有秀恩爱？”

“秀了啊！女朋友亲手做的便当遭到男朋友嫌弃，男朋友为了瞒过去才这样那样的啊！真是不可饶恕！”

“你就直说自己羡慕吧。”

“好羡慕。”

不知为何里染说道。

“我没有说里染同学啦……这么说来里染同学也觉得很羡慕？”

柚乃凑近了逼问道，谁知里染漆黑的瞳孔闪躲了一下：“不羡慕。”

到底羡不羡慕？

在学校食堂吃饭；和同学打成一片；常有同学寻求自己帮助；嫉妒有女朋友的人。

里染过着和自己一样的校园生活。

看来他也是个凡人，没必要整天绷着张脸。柚乃想，等有空了再去他房间玩玩吧。

“总之，丢弃女朋友亲手做的珍贵便当，是北里同学不好，他应该反省。”

里染指名道姓地批评道。看来他说北里“讨人厌”，不仅仅是因为他行为不端。

早苗和柚乃表示赞同他的观点。

“再讨厌也不该倒了别人亲手做的便当啊！”

“可他也是为了不伤女朋友的心才这么做的。”

“用谎言换来的感情早晚破灭，撒谎只会使关系恶化。”

继续将充满爱意的猪排放进便当盒的女朋友，以及继续欺骗她的男朋友——

“确实，这份爱好像过于沉重了。”

“是吧？”里染一边数餐券一边说，“恋爱也好吃饭也好，清淡的才刚刚好。”

下午的上课铃在校园里回荡。

风之丘五十元硬币之谜

1

穿过鸟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圆圆的灯笼。

灯笼上依次用勘亭流字体写着“风之丘”三个字与街道的名称，然后是“纳凉”，最后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祭”字。每当高台传来太鼓的击打声，神社里的风雅照明灯都会随之一颤，红与白的光束下，树影轻轻摇曳。

来往的行人手中拿着团扇、棉花糖、烤玉米、溜溜球、汽水，还有刚刚抓到的金鱼。面摊前，一个孩子吵着要吃；射击摊前，眼明手快的店主警告顾客别越过线；抽奖摊前，想要稀有卡片的小学男生围成一个圈；刨冰摊的锦旗下，想要消暑的人们排成长龙。到处都人气十足，路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要在这条路上行走也算不易。

“没想到人这么多啊。”

哥哥在人堆里慢慢向前挤。

“我以为神社举办的活动都会很冷清……事务所在哪？”

“应该在前面。”

柚乃不敢确定地指向炒面摊的后方。

“你去过吗？”

“放学的时候去过几次。”

话虽如此，今晚的神社完全不是柚乃印象中寂静的样子。灯笼投下摇曳的光线，外加几十家摊贩组成的迷宫，更厉害的是这番人气，使得理应比小学操场还小的这块地方，看上去大了好多倍。

这是风之丘车站附近的寝入神社每年都会举办的夏日祭。

如哥哥所言，真没想到这里是如此盛况，和他们家附近的盂兰盆舞会完全不同。柚乃感到有些失落，要是早几年知道就好了，他们家就在离这里两站路的地方，在上高中之前都没机会参加这种活动。

而且，今年其实也没有参加的打算。今天柚乃回家后，刚坐在沙发上放松一下身体，就被大好几岁的哥哥叫起来，闲着还不如来逛逛。

“这是给谁的礼物？”

柚乃敲敲穿着POLO衫的哥哥背在肩上的保温盒，里面装着细长瓶的果汁，好像是别人送他的礼物。

“给保土之谷警署的人，他们好像参与了安保工作。体育馆事件的时候，他们帮了我们很大忙，所以仙堂警部让我作为代表去表达谢意。”

“哦，原来如此……”

见哥哥急匆匆的样子，柚乃还以为哥哥看中了哪个女性，原来是上司派的活。

“果汁不是送孩子的礼物吗？还是送酒吧。”

“怎么能让工作中的警察喝酒？这种谢礼只是表达心意而已，大家都在事务所里等着，快走吧。”

“这路可不好走。”

感慨前进道路颇为拥挤的柚乃突然发现了自己喜爱食物的招牌——头上裹着毛巾的红色章鱼正用一只爪子拿着扇子，扇子上写着“特制”二字。

“等一下。”

“怎么了？”

“我要买章鱼丸子，我饿了。”

“啊？真麻烦，像小孩子似的。”

柚乃不理哥哥，自顾自跑向章鱼丸子的摊位。店主简直就是为了做章鱼丸子而生，他的光头闪闪发光，柚乃趁排队的时候确认了价格，六个三百日元。

“给我一份。”

“好的，三百。”

六个三百日元，算贵还是便宜呢？柚乃犹豫了一秒，却闻到老板递过来的袋子里飘出的香味，立刻不纠结了。夏日祭本来就有附加费用啊！好像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柚乃没有零钱，于是掏出一个五百日元的硬币递给店主。店主一边说着“找你二百”，一边将找零塞进柚乃手中。这是买家和卖家之间极其寻常的行为活动。

“咦？”

柚乃接过找零时，有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她手中的零钱不是两个百元硬币，而是四个五十元的硬币。

2

穿着短褂的男人们在高台演奏着节日音乐，路旁搭建了一个帐篷作为失物保管所，再往里走是临时厕所。穿过这些之后，人终于少了。寝入神社的事务所位于被黑夜包裹的前殿与正殿的旁边——听说这里拜的是狸猫。

这是一栋兼具神社主人一家住所以及事务所的两层楼建筑，少了些神社的装饰，显得很朴素。和灯笼相比更有生活气息的日光灯从打开的大门口照了出来。

“我进去送一下礼物，你要一起吗？”

柚乃果断地摇摇头说：“我在这里等你。”

虽然柚乃也认识保土之谷警署的人，但她不想进入挤满了警察的地方。

柚乃目送走进事务所的哥哥后，背靠着墙壁长出一口气。她慢慢打开章鱼丸子的盖子——刚才在人群里太挤了，她没机会吃。木鱼花已经贴在章鱼丸子上了，温度适中。

“我开动了。”柚乃小声说道，拿起牙签插入丸子扔进嘴里。先是浓郁的酱汁加上蛋黄酱的味道，接着是红姜的味道。这只是很普通的章鱼丸子，并没有特别好吃，但是听着节日乐曲吹着夜风，有一种别具一格的味道。柚乃咀嚼着顽强的章鱼丸子，眺望穿行于摊位之间的行人。

有些穿着浴衣扎着可爱丸子头的女生，也有些直接穿居家服来的人。刚回家就被哥哥拖来的柚乃则不属于以上两种范畴，她穿着校服。虽然柚乃在社团活动之后洗过澡了，没什么汗味，但是格格不入的着装令她感到后悔。要是从壁柜里找出那件积满灰尘的浴衣该多好——算了，和哥哥来也没什么氛围。

“哥哥！”

想着想着，背后的事务所里传来喊声。

柚乃看了一眼大门，走廊里站着一个小学高年级的男孩子，戴着度数不浅的眼镜，用纸巾擦着满是泥土的手指。他的右边走过来一个剃着平头满脸青春痘的高个子少年。虽然长得不像，但二人似乎是兄弟。

“哥哥，拿到了？”

“从时钟上拿下来了，其他的怎么样？”

“没问题，不过有一支是红色的。”

“没关系，比手机要强……走吧。”

他们发现柚乃在注视他们，于是哥哥慌慌张张地推了一把弟弟，二人消失在走廊深处。不一会儿，走廊隔壁的拉门里走出来一个披着短褂的老人。

“小姑娘，有事吗？”

“不，没事。”

虽说大门敞开，但也不该偷看。柚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视线移向别处——这一移可不得了，柚乃吓了一大跳。

柚乃的旁边——庭院中洗手池的后面，浮现出一张人脸，是一张少年的脸，死气沉沉的双眼皮下面，是一对毫无生气的黑色瞳孔。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煞白的皮肤被灯笼照得忽明忽暗。

柚乃以为这是神社里的脏东西，但仔细瞧瞧，发现这个人穿着黑色T恤和裤子，而且脸也好熟悉，好像是在风之丘高中的某个乱七八糟的活动室里见过？

“里……里染同学？你在干吗？”

柚乃小心翼翼地问道，只见里染抬起了左手里拿着的杯子。

“在吃刨冰。”

“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对了，你几时起在这里的？”“你让哥哥等你买章鱼丸子的时候开始。”

“竟然从那时……不对，你怎么知道的？你跟踪我们？”

“我可没有。”

里染学柚乃那样背靠墙壁，搅动着刨冰。

“你是和哥哥一起来的，哥哥拿着保温盒，里面一定装着什么慰问品。拿着那么重的东西东逛西逛会骨折的，所以哥哥一来就直奔这里，而你却在吃章鱼丸子，说明一定是让哥哥特地等你的。”

里染平静地说完，把刨冰勺子送入嘴里，既然他说看到哥哥来，说明他一直在这里。

“里染同学也是来参加夏日祭的？”

“是啊，你有什么意见？”

虽然没有意见，但难以置信。据柚乃所知，这个男人是风之丘最不适合过节日的人，而且他现在就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以百无聊赖的表情吃着刨冰。

被里染不停搅动的刨冰已经几乎全化成水了。糖浆是浅绿色的，蜜瓜味好像不应该这么浅？

“你的刨冰是什么味的？芹菜？”

“我才没那么健康，这是汽水味。”

“汽水……和蓝色夏威夷有什么区别？”

“比起蓝色夏威夷色素更多更好吃。”

这世上有比蓝色夏威夷色素更多的东西吗？

“我不太懂，汽水味好像也挺不错的？”

“我不会给你吃的。”

“我才不要！你是哪里买的？”

“高台旁第一个摊位，但是我不推荐你买，那个摊位不正常。”

里染应该是吃得太快脑袋冻住了，他按了按太阳穴。

“刨冰是两百块一杯，因为没零钱所以我给了他五百，他却找了我六个五十的硬币。”

“什么？”

柚乃差点弄掉最后一粒章鱼丸子。五十元的硬币，好像自己也见过……

“真奇怪，刚才我也……”

“袴！田！同！学！”

突然，从事务所门口冲出一个人，抱住了柚乃。柚乃低下头，与这个生龙活虎的少女四目相对。

少女的黑发紧挨左耳束在一起，从肩膀上垂到身前。橡皮筋上挂着音符样式的大装饰物，在灯笼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这张年幼的脸庞五官协调十分漂亮，她望向柚乃的大大双眼中透露出成熟。

她是——

“镜华？”

“你还记得我呀，太感谢了！”

里染镜华越来越高兴，开始在柚乃的胸前来回蹭着。由于柚乃比较瘦弱，所以她清楚感受到了这种摩擦。

和里染天马的妹妹里染镜华初次见面，是在十天之前，他们被卷入水族馆案件的时候。她们几乎没怎么交谈，而且柚乃对于镜华也知之甚少，只知道镜华是名校绯天学院初中三年级的学生，以及与哥哥不同是个有礼貌的人。

然而她竟然如此积极？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穿着校服来夏日祭可真是别有风情，见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没想到竟然能在此地见到袴田同学，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嗯，是啊，真好……”

“柚乃，好久不见！”

镜华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是个短发少女。今天她没有戴一直用的红色发卡，而是有一朵小花的簪子式样的发卡，不过红色镜框和朝气蓬勃的招呼声没变。

“香织也来了……怎么会来这里？是采访吗？”

“不，今天是来玩的。”

“对你而言，采访不就是玩吗？”

“才不是呢，最近我可认真啦！”

报社老大向坂香织反驳自己的发小里染。

“这里的神社主人是我父亲的朋友，所以我顺便来送点慰问品。”

镜华终于移开了脑袋，说明道。柚乃这才发现，原来镜华穿着深紫色紫阳花花纹的浴衣，香织也穿着浴衣，浴衣上印着红色的金鱼，黄色的腰带上印着刺球。两者都属于刚才的第一范畴，全副武装着夏日气氛，柚乃又感到了毫无缘由的懊悔。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里染同学会在这里了。”

柚乃看看默默吃着刨冰的里染，香织点点头。

“是我带他来的，他一直躲在房里睡觉，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原本是我和香织姐两个人的约会，没想到香织姐硬是要带他来……”

镜华小声抱怨道，然后端正了态度。

“对了，袴田同学是一个人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好啊好啊，我们正打算开启暴走模式，柚乃一起吧。”

“可以吗？不过我是和哥哥一起来的，我去打声招呼吧。”

“哥哥？你和我哥哥？！”

镜华交替看着里染和柚乃，以意想不到的表情质疑道。

“不是，是我哥哥，比我大十岁的那个。”

“啊，是亲哥哥啊……年长许多岁的哥哥，看来又多了一个强敌。”

“你在说什么呀？”

“哎呀，让你久等了！”

门口传来柚乃哥哥的声音，保温盒空了，他手里多了一个塑料盒。

“他们在里面狂欢，所以不让我走……咦，向坂同学？里染同学？真是巧啊！”

哥哥向认识的两名高中生打招呼，镜华像在给他打分，双手叉腰，鼻子里哼了一声。

“是这位先生吗？袴田同学的哥哥？虽然长相不错但是很没腔调，没戏。”

“说什么呢！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没礼貌！”

“她脑子进水了，请别在意。”

“慢着！哥哥你怎么可以如此给我定性？”

差点演变成了兄妹大战。

这时，事务所里传来了一声招呼声：“镜华！”

“太好了，你还在。还有向坂同学，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可以可以，镜华，走吧。”

“好吧……袴田同学，待会儿你得陪我玩，说好了哦。”

镜华抓着柚乃的手说完，随香织回到了事务所里。现在只剩下柚乃、哥哥和里染了。

寂静中，高台那里传来了笛声。

“真没想到，你也会来这种地方啊。”

“你们兄妹都太爱管闲事了。”

里染显得很不耐烦，继续搅动着刨冰。柚乃则是很在意哥哥手里多出来的塑料盒。

“哥哥，这是烤串吗？”

“是啊，他们反而给我慰问品了。”

“我想吃，超想吃！”

“知道了，你不说我也会分你。对了，这个烤串店据说很奇怪。”

哥哥摘下了封口的橡皮筋，偷笑着说。

“烤串就是这里的小摊买的，一串五十元，他们给了张一千元的纸币，没想到找了十个五十元硬币回来……”

“什么？”

“什么？”

柚乃觉得不可思议，里染也从化成水的刨冰上抬起头。

这下轮到哥哥莫名其妙了，他来回看看二人，反问道：“什么？”

3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里染摇摇头，继续背靠着事务所的墙壁。

“有这么巧的事吗？”

“不可能。”

“也是哦。”

不可能是巧合。

章鱼丸子的摊位找给柚乃四个五十元硬币，刨冰摊位找给里染六个五十元硬币，而这个烤串摊位找给警员十个五十元硬币。如果只发生一次，那是偶然，但是分别在三个摊位都拿到了五十元硬币，说明这一定是故意为之。

话虽如此，拿到的找零一分没少，还算好——不过为什么都是五十元硬币呢？这个问题萦绕于脑中久久不散。

“难道说这个夏日祭的规定如此？”

“找零一定要用五十元硬币？搞不懂。”

“本来这种规定就都搞不懂，是因为那个，五十元比较吉利啦，五元
[1] 硬币作为找零实在太麻烦了。”

“不，这里又不是求姻缘的神社。”

柚乃不认可这个说法，咬了一大口烤串。甜甜的酱汁和柔软的鸡肉经过炭烤，多了一丝焦味，不需要配合节日气氛也很好吃！

最终，整盒烤串都到了柚乃手中。她说自己想与香织她们一起玩，哥哥明显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不过他答应保土之谷的同事们自己会帮忙，所以又回到了事务所里。

“烤串，分我一半。”

里染明明不愿意分柚乃刨冰，却想着她的烤串。

“不行，这是我的。”

“你一个人能吃完十串？你胃口小的人设崩塌了？”

“夏日祭的时候我有两个胃，而且刚参加完社团活动，很饿……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胃口小？”

“在食堂遇见的时候你吃的是小份乌冬面。”

“你怎么总是关注这些奇怪的地方？”

怪人并不在意，竖起了一根食指说。

“这样，如果我解开了五十元硬币的谜，你就分我一半，如何？有来有往嘛。”

“你能解得开？”

“当然。”

里染信心十足地点点头，刚才是谁说的“我怎么知道”？

虽然不知道里染到底有多认真，但如果五串烤串能解开这个谜团，还是很划算的。而且原本烤串就没花钱，一个人也吃不下十串。

“如果你行的话。”

柚乃将塑料盒递给里染。

“好，开始吧。”

里染抓起一串金黄色的烤鸡皮，朝奏响乐曲的高台走去，丝毫不顾撞上穿着浴衣的人们，他笔直前行。和一贯轻飘飘的走路方式不同，今天他的目标明确。

说不定就在刚才的对话中，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虽然在生活和兴趣上，他是个废人，但是推理能力十分强。身后的高台上，乐曲声越来越亢奋，柚乃的好奇心也渐渐攀升，追随里染的步伐越来越快。

在这次的夏日祭中，他将如何解开五十元硬币的谜？

穿过人群，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传统的“冰”字招牌。店主好像正在换冰块，没人排队。刚才他说自己是在高台旁第一个摊位买的汽水味刨冰，难道就是这家？

摊位里，二十岁左右的店主正用毛巾擦拭刨冰机里的水，二人走近，店主马上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抱歉抱歉，我正在换冰块，等一下……”

“不，我们不是来买刨冰的，而是有一事想请教。”

里染将手肘支在排列着各种糖浆的不锈钢柜台上，提问道。

“为什么找零都是五十元硬币？”

“你给我等一下！”

差点摔倒的柚乃制止了里染。

里染皱起眉头：“干吗？”

“什么叫干吗？什么叫干吗？！”

柚乃连说两遍。

“这也太狡猾了吧！这才不叫解谜呢，这叫提问，提问！”

“提问有什么错？不知则问。想解谜，这是捷径。”

“不，不是这个问题，只是和我想象的不同……总之，你必须自己思考，不然太不公平了！”

“很公平啊，我只是说我会解开，但没说要自己思考。”

里染辩解道。柚乃想要反驳，但是她张着嘴却蹦不出只字片语，最后只能一声叹息。

他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所以“当然”解得开。虽说不懂就问没什么毛病，但柚乃也会啊！

“我上当了……”

柚乃损失了五串烤串。她被节日气氛冲昏了头脑，竟然忘记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了！他是个废人，但是推理能力十分强。反过来说，他推理能力十分强，但依旧是个废人。

“为什么是五十元？是为了图吉利吗？”

废人丝毫不顾柚乃的哀伤，又问了一次。

然而——

“这事我也不知道啊。”

刨冰摊老板的回答扭转了局势，柚乃重新振作了起来。

“什么？”

“是主办方要求我们这么做的。如你所言可能是为了图吉利吧，但是也太麻烦了，哈哈。”

“慢着，是主办方要求你们这么做的？”

“是啊，而且突然这么要求。”

老板似乎来劲了，他扔下手中的抹布开始抱怨起来：

“今天中午，我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主办的家伙来了：‘为了图吉利，今年的找零都用五十元硬币吧。’虽然很麻烦，但每年我都在这里摆摊，所以不好拒绝。而且这里离银行也很近，就在车站隔壁，所以我赶紧去换了钱。”

“主办的家伙是一个一个摊位告知的？所有摊位都遵守了？”

“可能有些店觉得麻烦就没这么做，但一半店家都去换了钱。”

这么说来，刚才的章鱼丸子摊、烤串摊都属于这一半的店家？

“我们数零钱很顺手，所以也没什么，客人应该十分吃惊吧。我告诉一些客人说是为了图吉利，客人支支吾吾的算是认可了。”

“的确太麻烦了……”

“是吧！”

老板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里染看了看不锈钢柜台，开始思考起来。不慎洒落柜台的各种颜色的糖浆形成了大理石纹路。

“你真的不买刨冰吗？你女朋友呢？”

“不是女朋友。那给我一个汽水味吧。”

好嘞！老板大喝一声，看来他已经换好冰块了。刨冰机还是老式的，磨起来有种很好听的声音。

当杯中盛满刨冰之山，里染再次提问：

“对了，提出要求的人是年轻人吧？”

刚想淋上黄绿色的糖浆，店主瞪大了眼睛看着里染。

“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说词。一般你称大家为‘主办方’，但提出要求的人却是‘主办的家伙’，这么一来很明显，这个人一定是比你年轻的人。比你年轻的话……莫非是穿着短褂的学生？”

“嗯，他个子比较高，但看上去像学生，应该是高中生吧。他头发很短，满脸青春痘，感觉像是刚刚退出棒球队的孩子。”

“这个人我好像……”

柚乃接过刨冰，歪了歪脑袋。她刚才见到的那个哥哥，好像就长这样。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刚才好像在事务所见到他了，和自己的弟弟聊着天。”

“事务所……好了打扰您了，我们走吧。”

“不，等一下！”

柚乃连忙打开钱包付钱，她故意给了一个五百元硬币，老板苦笑着找了六个五十元硬币。

他们躲避着人群绕着高台回到了事务所。柚乃吃了一口汽水味的刨冰，相比蓝色夏威夷确实少了些果味，多了许多不健康的味道。柚乃将手中的烤串盒递给里染，里染毫不客气地拿起第二串吃起来。

“真可惜，提问没有解开谜团哟。”

“看来事情麻烦了。”

“吃了我的就给我好好解谜！”

“对了你怎么没穿浴衣？你穿浴衣一定很美。”

“真的吗？我也后悔没有穿……别岔开话题！你要是解不开的话我就把刨冰倒进你衣服里！”

柚乃将刨冰视作凶器，里染脸色铁青，终于认真了起来。

“事务所里的棒球队风格的高中生应该是主谋，如果真是主办方的意思，那么在布展的时候让他一个人通知是不合理的。”

“棒球风的人想出要用五十元硬币找零？”

“应该是。”

“你该不会说现在去事务所找他问话吧？”

“算了算了，不过为什么高中生一定要用五十元硬币找零……为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里染开始专心致志地咀嚼起烤猪肝，一言不发。柚乃也沉默着吃刨冰。

镜华发现了二人，于是再次投入柚乃的怀中。至此，寂静正式被打破。

4

“那人是不是干义？”

听完，镜华问道。

“镜华，你认识他？”

“嗯，是神社主人的儿子，加村干义，弟弟叫义次。干义应该也是风之丘高中的。”

“二年（2）班，隔壁班的，天马你不认识？”

香织难以置信地问道。里染毅然决然地回答“不认识”，随后问了他参加的社团。竟然是围棋部的，不是棒球部。

“不过，让大家都用五十元硬币找零确实很奇怪，而且也没听主办方的人说过这个规定。”

“风之丘五十元硬币之谜！哎呀，又可以写一篇报道了，要是带照相机来就好了。”

“你果然工作和玩耍不分家。”

里染还给香织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后继续问道。

“对了，那个名字像源平合战似的棒球队员是怎样的家伙？”

“不是棒球部啦！我也不太认识他，但觉得他人应该不错。”

“他和弟弟都是很认真的人，今天他们一直在帮忙。”

熟知事务所情况的镜华补充道。

可是如此认真的哥哥为什么要让大家都用五十元硬币找零呢？事情变得越来越奇怪，四个人都陷入了沉思——当然，其中一位正在吃烤串的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思考。

香织大喊一声“这样吧”，打破了寂静。

“我们逛遍整个会场，看看到底有几家店依照他的指示办事。”

“整个会场？”

“店太多了？那么我们兵分两路吧。”

“好的，我要和袴田同学一组。”

镜华立刻抓住了柚乃的手臂，将自己的紫阳花浴衣贴紧柚乃——但是突然发现红色浴衣的香织很失落。

“但我也不能就这样扔下香织同学……那我们三个人一组吧，哥哥一个人一组。”

“我和柚乃一组，镜华你和你哥哥一组。”

香织说完，镜华发出了悲鸣。

“为什么？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组合了！”

“兄妹俩别这么生分嘛。”

“熟得简直快死掉了！我想要生一点，生！”

丢下不停喊叫的少女，香织安排道：“我们分左右二路，最后在鸟居前集合。”

说完香织就拉起柚乃走了。

里染拉着一张无所谓的脸，开始吃起第六串烤串——烤大葱。

他们在事务所前讨论的时候，夏日祭好像已经过了人声鼎沸的时间，现在逛摊位的人变少了。

走几步停一停，看看左右两个摊位的找零方式，再走几步停一停……柚乃和香织比所有人都走得慢。刨冰摊老板所言不假，两家店里有一家的找零就是五十元硬币。客人拿到找零后会用在下一个摊位，平时不太引人注目的五十元在各个摊位之间流通，犹如一场五十元感恩节。

“柚乃是第一次来这个夏日祭啊？”

“是的，双子川过来稍微有些远。”

柚乃搅动着快要化成水的刨冰。

“要是早知道这么热闹，我去年就来了。你去年来了吗？”

“嗯，就在家附近，所以几年前开始就一直来参加，去年是和同班同学一起来的。”

香织在溜溜球摊买了一个水做的球，拿在手里弹来弹去。她说这种水球只有在夏日祭才有的卖，所以必须买一个。

“镜华也每年都来，她每年都去事务所送慰问品，还帮忙布展，这姑娘真厉害……啊，那家摊位也是五十元硬币。”

“第八家了……对了，里染同学去年来了吗？”

柚乃心想，他一定在房间睡觉。

“去年和同人展的时间重叠了，所以他去同人展了。”

真令人伤脑筋。

“今天把他带来可真不容易，他最近不是换了空调吗？房间特别凉快，所以不愿意出门。”

“妹妹每年都来帮忙，这家伙却……那家也是五十元硬币！”

“第八家？不，是第九家了。不过只要能出门，对天马而言已经算壮举了。”

“刚才你们在事务所里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外面偷懒哦。”

“因为他和父亲关系不好呗。”

香织不再晃水球了。

柚乃突然想起——

镜华不是说过吗？神社主人是她父亲的朋友，镜华的父亲当然就是里染天马的父亲。

在事务所前百无聊赖地搅动着刨冰的里染。

要是去了事务所一定会被问东问西于是干脆在外面等的里染。

想避开一切和父亲相关事物的里染。

真笨，自己怎么没想到！

明明镜华才告诉自己里染和父亲关系不和。

“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才觉得不好意思呢。”

香织尴尬地笑了笑，立刻将视线投向旁边的摊位。

“哎呀，这不是甲子园特产冰块袋吗？我要买，等我一下。”

说完香织飞奔过去。待命期间，柚乃回忆起十天前镜华告诉自己的事，以及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

——家父断绝了和家兄的父子关系。

里染由于某些原因与父亲断绝了来往，并且离家出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好奇一定是撒谎，而且柚乃十分想了解里染。可是水族馆事件之后与香织的对话却给柚乃浇了一盆冷水。

当时在月台的对话——

“久等啦！”

香织提着一个装饮料的塑料袋回来，里面几乎都是冰块——就像用冰块兑糖浆，整个袋子都是深蓝色的。

“我怎么记得甲子园的冰块袋应该是普通的冰块？”

“这种盗版货才好呢，味道和普通刨冰差不多，谜一般的商品。对了，这家店的找零也是五十元硬币，这是第九家？”

“不，是第十家。”

“已经两位数了，厉害了。”

香织猛吸一口饮料，柚乃也将剩下的刨冰水一口喝完，她们继续向前。

抽奖中了一个廉价玩具手枪的小学生们，追打嬉戏着。

“柚乃啊……”

“怎么了？”

“那个你没对他……对天马说吧？”

“嗯，我没告诉任何人。”

双肩被紧紧抓住的感觉复苏了。

关于里染天马的事，柚乃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不能说。

“是吗？那就好。”

香织默默地点点头，然后抬起头。头顶上方的灯笼与其他照明照亮了她的侧脸。

穿着红色浴衣，头上戴着发簪的她露出一个略带忧伤的笑容，这与她大大咧咧的性格很不匹配。有一些惆怅，又有一些捉摸不透，还有一些女人味。柚乃突然感到发热，她怔怔地看着香织。

比起一直被人嘲笑孩子气的自己，面前的女生成熟得多。

“啊！那家店也是五十元硬币！第十二家？”

“这次你多数了！是十一家！”

——果然是错觉。

5

香织继续东逛逛西逛逛，柚乃发现了自己喜欢的麦芽糖于是边走边吃，好不容易才回到鸟居前。只见里染兄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俗话说，越吵关系越好，二人拉着脸吃棉花糖的样子看起来真有趣。

“久等了！我们发现了二十家店，你们呢？”

“有两家店卖完已经关门了，去掉这两家，一共是十五家店。这里一共有六十家店，三十五家算是超过半数了。”

镜华回答道，柚乃歪了歪脑袋。

“真的是一半……为什么呢？”

“也许是和黑社会有关，有人造了许多五十元的假钞需要打掩护！”

“藏木于林？不可能吧。”

“就算要做假钞也该选个大面额的吧……袴田同学，麦芽糖滴下来了。”

“哎呀。”

柚乃一惊，将盛放麦芽糖与樱桃的小碗移开，慌忙擦拭嘴巴，这下手上也黏糊糊的了。

“真是的，吃起来太麻烦了。”

“不，不，麦芽糖真是非常有品位的食物。”

“是吗？你要吃吗？”

柚乃随口一说，没想到镜华高兴得飞起来。

“真……真的吗？”

“嗯，虽然我已经吃了一半了。”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请给我！”

镜华颤抖着接过来一口咬下，然后闭上双眼慢慢享受。原来她这么喜欢麦芽糖。

“袴田妹子。”

里染终于开口。

“你说你在事务所见到那对兄弟了，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我，尽可能详细准确。”

“详细准确……嗯……”

柚乃愣了一下。

柚乃绞尽脑汁回忆着刚才的见闻。不太相像的兄弟，擦着脏手的弟弟，二人的对话。幸好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柚乃还记得。

“唔。”

“发现了什么？”

里染没有回答，而是沉默地吃着已经塌陷的棉花糖。

柚乃和香织面面相觑，五十元硬币之谜，看来不容小觑。

“哥哥你只知道睡觉，所以脑子已经锈掉了。”

镜华的声音十分亮堂。柚乃在汇报的时候，镜华十分享受地吃完了麦芽糖，不知怎么回事，她吃了好久好久，不过她收拾手指上的麦芽糖时显得很优雅，舔手指竟然能这么有品。

“我已经解开谜团了哦。”

镜华站到柚乃他们面前说道。

“真的？已经解开了？”

香织向前一步。

“嗯，很简单，刚才在逛的时候我就解开了。”

“是为什么？快告诉我们。”

镜华自信的样子和哥哥一模一样。

出于好奇，柚乃也靠近了一些。

镜华挺直了背脊，竖起一根手指。浴衣袖子和头发上音符样式的大装饰物晃了几下。

“其实这是为了防止小偷。”

“很容易就能发现，一两百的找零全部用五十元硬币的话，会重很多。”

两百就是四个，五百就是十个，确实很重。

“找零将放在哪里？当然是钱包。在夏日祭这种时候，钱包要经常打开，只要买了东西就会有找零，找零越来越多，然后钱包会？”

“会变重。”

香织从手上的小包中取出零钱包，装满五十元硬币后，确实变得很重。

“说起钱包与节日，第一反应就是小偷吧？高峰电车、新年参拜，人多的地方一定会有小偷。但是请想一想，没什么零钱的钱包和装满硬币的钱包，被偷的时候哪个更容易发现？或者说，哪个更有存在感？”

“……”

不用想也知道。

不容易被偷的，有存在感的，一定是重的钱包。重虽然不方便，但包含着存在感。

“防小偷可不容易，每个人的戒备心都不同。故意使用小额零钱让人们的钱包变重，虽然有些麻烦，但能引起人们的防范意识。”

“的确。”

香织一边掂着自己的零钱包一边说。

“所以说用五十元硬币找零是为了让人们的钱包变重？”

柚乃问道，镜华笑了笑，她瞳孔闪了一下，不输发饰的亮光。

“没错，由于每年的夏日祭都会有人被偷东西，所以干义同学十分担心，于是想出了这么一个计划。五十元硬币之谜可谓非常合理的曲线救国方式。”

说完，镜华双手置于身前，深深鞠了一躬。香织不顾水球与小包相撞，用力拍起手来，柚乃也称赞道：“镜华真厉害！”

不愧是里染的妹妹，虽然年纪尚轻却拥有不输给哥哥的推理能力。不，应该说她比只知道睡觉的哥哥要强百倍……

镜华挑衅地问道：“哥哥，怎么样？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啊？”

里染仿佛才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妹妹。他歪了歪脑袋，不置可否，镜华的表情凝固了。

“真是的，这个无聊的家伙。算了，香织同学，袴田同学，我们丢弃这个废人一起去逛一下吧，我刚才看到卖迷你长崎蛋糕的摊位了。”

“好啊，快点走吧，不然都收摊了。”

香织看了看手表。夏日祭就快结束了，从鸟居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刚才喧闹的鼓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没了声音。

往鸟居方向一看，发现袖口别着“警卫”二字的袖套，穿着短褂的男人站成一排，为人们引路。是居委会的人还是保土之谷警署的警员？

原来是后者。站在最旁边的男人发现了柚乃他们，走了过来。他的脸圆圆的，有些年纪，笑容满面。

“哎呀……”

“好久不见！”

男人举起一只手摆了摆。他是柚乃与里染唯一认识的保土之谷警署的人，白户警官。他在风之丘高中体育馆事件的时候帮过忙。

“你们都是来玩的？真羡慕啊，这么热闹。其实我也是来玩的，结果这里人手不足逼我帮忙，真是的。对了，袴田同学，你哥哥给我们带来了慰问品，太感谢了！另外，你穿校服来这种地方可真是别有风情啊。”

好事的刑警边笑边说，百无禁忌。镜华对于这个初次见面的人投去白眼，其实他们的品位差不多。

“白户警官，你来得正好。”

刚才还像个死人似的里染突然活了过来。

“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又在调查什么？请问吧。”

白户没有一丝犹豫，这真是他的作风。

“夏日祭就快结束了吧，等一下人都走光了，会灭了灯笼吗？”

“当然啦。”

“还有，你们和主办方现在都在做警卫，要做到几点呢？”

“等人都走光呗，不过快了，我们快结束了。”

白户看了一眼没什么人的摊位。

“只要夏日祭一结束，警卫就可以下班了？”

“是的。”

“明白了，谢谢。”

“不用谢……哎呀，我先走了。”

鸟居外，有一名女性一直瞪着白户，好像也是个警察。这个不太像警察的警察只好灰溜溜地回到值班现场。

“你刚才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镜华问哥哥，但里染没有作答。妹妹叹了口气，看向会场，小声嘀咕了一句：“摊位会留到明年吗？”

“夏日祭结束前，我得再去一次事务所，香织同学呢？”

“我也去，柚乃和天马在这里等着，我们马上回来。”

“好的，那我去给你买迷你长崎蛋糕。”

柚乃对她们笑了一笑，镜华万分喜悦，顾不得脚上穿的是木屐，蹦蹦跳跳地和香织往事务所走去。看来镜华真是贪吃啊。

柚乃快步走向会场，和几个穿着夏季短和服的年轻人擦肩而过。她努力寻找迷你长崎蛋糕的招牌，但由于这边自己没来过，所以挺难找。

“迷你长崎蛋糕的摊位在哪里？”

柚乃问身后晃晃悠悠的里染，发现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里染好像在思考什么，他正抬头看着头顶上的圆灯笼。

6

“里……里染同学，这里不行……”

“……”

“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而且我穿着校服，容易弄脏。”

“……”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喂喂，等一下！”

柚乃想阻止在月光下伸向自己的手——可惜晚了，里染从柚乃拿着的纸袋里取出一个迷你长崎蛋糕扔进嘴里。

“这可是买给镜华的……”

“少三个又不会被发现。”

“你还打算再吃两个？”

真是没良心的哥哥。

二人在寝入神社的一角，建立纪念碑的石台上坐了下来。买完迷你长崎蛋糕，他们又逛了几个快收摊的店，里染突然在这里坐了下来。

这是被绿植遮住一半的石碑，估计神社主人也忘了吧。坐在这里，柚乃心神不定，因为怕遭报应。而且夏日祭已经结束了，他们还在神社里本身就很奇怪。

“如果你想等香织她们，不如去鸟居吧。”

“不行，鸟居那里太显眼了。”

“不能显眼吗？”

“是的，尽量不要显眼。”

里染改喝波子汽水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安静的会场。柚乃明白，他的心思是猜不透的，于是咬了一口匆忙买到的苹果糖。一口下去，满嘴的酸味。没有了节日氛围后，美味减半。

歌舞结束了，灯笼也灭了，眼前只剩下自己熟知的宽阔神社。刚才黑压压的人群消失了，六十个摊位也瞬间被老板们收走，唯一剩下的是昏暗灯光照射下，自己斜对面的高台轮廓。

坐下身子看，真是一派凄凉的光景。

过了许久还不见香织与镜华，她们大概还在事务所里吧，可能在帮忙。不，也许她们返回后没找到自己所以已经回去了？这么说来，自己还有必要待在这里吗？

柚乃吃完了苹果糖，可能路走多了，身上出了许多汗，黏糊糊的。校服的领口很紧，而且柚乃好像被蚊子咬了，大腿和脖子很痒。

“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是你拜托我解谜的好吧？”

柚乃忍不住提问，却被里染反问。

“五十元硬币之谜镜华已经解开了呀，难道那不是谜底？”

“防止小偷？”

“是的，神社主人的儿子策划的。”

“真是佳话。”

“没错。”

“我可不太喜欢这种佳话。”

里染有些自虐地说。对了，上次解决乱扔食堂餐具的时候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虽然可能是出于好意，但我不喜欢。

“是喜好的问题吗？”

“当然不是，按逻辑来说她的推理也是错的，我有三点可以反驳。”

“三点？”

柚乃听镜华分析的时候，觉得再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第一，如果是为了防止小偷，加村干义不会一个人去摊位提要求。他完全可以和其他工作人员商量，让大家一起帮忙。”

“哦……”

“第二，如果是为了防止小偷，他为什么要编一个‘图吉利’的谎言？他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大家，自己是为了防止小偷，故意增加钱包的重量，这样一来人们的防范意识也会提高。”

“确实啊……”

的确如此，在刨冰摊打听到的干义的形象与防止小偷的对策总感觉不太匹配。

“第三，即使找零都是五十元硬币，钱包也不会变重。因为拿到零钱的顾客会在下一个店使用五十元硬币付款。”

“使用零钱……”

只要一想就明白，确实如此。

“你想一想，有人拿五百元硬币去买了一个三百元的东西，拿到了四个五十元的找零。然后这个人来到了刨冰摊，一杯刨冰两百元，你觉得他会怎么支付？”

这个人一定不会拿整钱支付，因为他的钱包里有四个五十元硬币——也就是说，他有两百元的零钱。

“镜华的理论是错误的，钱包里根本不会积攒五十元硬币。即使第一次购物的时候将五百元或一千元找开了，拿到了许多五十元硬币，但之后也不会积攒更多。因为接下来买东西的时候只要用五十元硬币就行了。这些摊位卖的东西大多二三百元，所以没必要再次将大额的钱找开，用这些硬币就足够了。”

“可是香织的零钱包里确实有许多……”

“那是因为你们在调查哪家店会给五十元找零呀，所以她每次买东西都故意付整钱。别人可不会像她这样，所以五十元硬币无法防止小偷。”

确实，香织买东西的时候会顺便确认一下是否会拿到五十元硬币的找零，柚乃也一样。买刨冰的时候，明明有零钱但她还是拿出五百元付钱。

可其他人不会这么做。其他人付钱时一定会用五十元的零钱，所以在这个会场里，五十元流通于各个摊位之间。

即使拿到了五十元硬币，也会马上在其他摊位花掉，所以钱包不会变重。镜华的推理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所以刚才里染根本不认可镜华。

柚乃已经适应了黑暗，她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年——手上的透明波子汽水瓶，翘着细细的腿，五官端正的侧脸，黑色的瞳孔。

他的瞳孔中没有一丝生气，死气沉沉的，毫无光彩。周围被黑暗吞噬，只有他漆黑的瞳孔特别醒目，至少柚乃是这么觉得的。

柚乃想起了八月初在水族馆事件中想到的问题。

他那对漆黑的瞳孔，从来也不望向自己。

这个人到底在关注什么？

“里染同学，你已经解开了？”

柚乃小心地问道，里染点点头。

“听你回忆在事务所前听到的对话，我才明白。”

“对话……兄弟之间的？”

“这是最大的线索，镜华当时痴迷于你所以没听进去。”

镜华痴迷的不是自己而是麦芽糖！算了算了。

“对话有什么问题吗？我是没听懂。”

“我听懂了，只要循序渐进地思考就能明白。”

里染喝了一口波子汽水，重复起哥哥和弟弟的对话来。当事者柚乃觉得里染模仿得非常像。

——哥哥，拿到了？

——从时钟上拿下来了，其他的怎么样？

——没问题，不过有一支是红色的。

——没关系，比手机要强……走吧。

“一开始弟弟问‘拿到了？’，也就是说哥哥去取了某样东西。哥哥回答说‘从时钟上拿下来了’，只有电池能从时钟上拿下来吧？哥哥应该是从事务所里的某处，比如自己卧室的时钟上取下了电池。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对兄弟需要电池。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装在某个电器上使用。二人想使用某个电器，结果发现没电了。”

“不一定是没电，也许是某样新买的电器，本来就没电。”

“不，一定是没电了，因为生锈了。”

“生锈？”

“我记得你说过，弟弟用纸巾擦着满是泥土的手指？不过那应该不是泥土，因为不可能在房间里沾上泥。”

“也许是庭院里沾上的呢，进了房间才想起来擦。”

“不可能，事务所的庭院里明明有洗手池，要是弄脏了手直接洗不就得了。”

“啊……”

柚乃想起来了，她发现里染的时候，他正在洗手池的后面死气沉沉地站着。

“所以说，弟弟手指上沾上的不是泥土，而是类似泥土的某样东西。他没有洗手只是用纸巾擦了擦，他们还提到电池，所以应该是铁锈。由于长期放置，电池生了锈，弟弟为了取出电池而弄脏了手。”

“确实，新买的不会生锈。”

“好了，我接着说。哥哥问‘其他的怎么样？’，弟弟回答‘没问题’。弟弟的手指沾满铁锈，所以他所谓的没问题，应该是检查了电池后发现还有电。两人打算使用的电器，是复数存在的，其中一个没电了，哥哥去拿电池的时候弟弟把其他的都检查了一遍。最后，弟弟说‘不过有一支是红色的’，哥哥回答‘比手机要强’。加村兄弟想要使用的电器是什么？”

喝完的波子汽水中传来弹珠晃动的声音，情报已经很明确了。

1.要用到电池。

2.电池生锈，代表这样东西不经常使用。

3.神社的事务所里复数存在。

4.有红色的也有非红色的。

5.与手机的某种功能类似。

6.这种功能比手机用起来方便。

7.单位数量为“支”。

如此一来，只有一种可能。

“难道说……”

柚乃还没说出答案，里染再次向柚乃伸出了手——这次他不是为了拿迷你长崎蛋糕吃，而是做了一个让柚乃安静的手势。接着里染把手指向会场方向，示意某处，柚乃看过去——

高台的后面出现了一个光圈，不一会儿又是一个。

接连出现了四个，时而是光圈时而照出一条线，慢慢地靠近过来。有一个光圈是红色的，其余都是白色的。

不是灯笼，这是最没有氛围的灯——

“手电筒……”

柚乃嘟囔道。

手电筒需要电池，除了紧急情况不太会用到。一般人家里都只有一支，但举办夏日祭的事务所里有许多支也不奇怪。手电筒既有白色灯光也有红色灯光，而且比手机照明亮得多也方便得多。手电筒的量词是支。

“猜对了，”里染说，“加村兄弟想要使用手电筒，然而据白户警察所说，夏日祭结束灭了灯笼之后是不需要巡逻的。既然不需要巡逻，主办方和警察都不会使用手电筒。所以手电筒是加村兄弟自己决定要用的，并非主办方，和五十元硬币一样。而且当你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慌张的样子也能够证明自己的心虚。”

四个光圈离柚乃他们越来越近，能看见光线照出的人影，身材高大的那个是加村干义，拿着红色手电筒的是弟弟义次。另外两人不认识，从身高来判断，应该是干义的同学。

四名少年在寂静的神社里大步向前——

“既然这么想隐瞒，说明使用手电筒和五十元硬币是有关联的。这里离车站很近，所以周围都有路灯，唯一黑暗的地方就是神社内部。他们打算使用手电筒，只能是为了来这里。要求各个摊位都用五十元硬币找零，等活动结束后来到这里——你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少年们没有往纪念碑的方向来，而是在神社中心地区停下了脚步。光线在他们脚边移动着。

“镜华的推理，其实对了一半。找零都是五十元硬币的话，零钱的数量翻了倍。但是五十元硬币不会积攒在钱包里，所以确切地说，翻倍的不是找零，而是流通于各个摊位之间的硬币数量。”

在摊位上拿到五十元找零后，客人会使用在下一次购物中。摊位拿到五十元硬币的钱款后，会找给下一位客人。

“这可不是十个二十个硬币，加在一起应该有一两千个吧？两百元就是四个硬币，三百元就是六个硬币，接下去就是概率问题了，零钱翻了倍，会产生一个什么问题？”

“哇！”少年欢呼起来，是干义的声音。

“真的有，真的有！而且好多个！”

光源离地面越来越近，干义蹲了下去，捡起了什么。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一个又小又圆的物体闪着白铜色的亮光。

“那是……五十元硬币？”

“声音轻点！”

里染提醒柚乃，然后马上点点头。

“夏日祭确实有许多小偷，但这不是最大的问题。在许多人聚集的地方最容易发生的问题是丢东西，钱包、首饰，还有零钱——”

确实容易丢东西，柚乃记得高台旁边还搭建了一个帐篷作为失物保管所。

而且柚乃还听说，在夏日祭结束的第二天早晨，会发现会场中掉落着许多零钱，全部捡起来的话能小赚一笔。

“加村兄弟是神社主人的儿子，所以他们知道神社里一定会掉落许多零钱。虽然他们每年都会捡零钱，但金额并不理想，于是想出了这一招。”

“让摊位用五十元硬币找零，增加流通的硬币数量……”

“是的，零钱越多，掉落的就越多。虽然五十元没一百元价值高，但聊胜于无，积少成多。”

神社里，干义和朋友们继续捡钱，捡到一个赶紧收进口袋，捡到两个忍不住开怀大笑，有时伙伴之间也会你抢我夺。

弟弟时不时抱怨：“哥哥，这个是我的！”

“真小家子气……”

“小家子气也好，绕弯路也罢，这种方法比什么都不干只是捡钱要有效多了。五十元硬币之谜的谜底就是为了合理地捡钱。”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里染的结束语有点像镜华。他没有鞠躬，而是吆喝一声站了起来。

“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走吧。”

“哦，好的。”

柚乃刚想起身，手机震动了，是哥哥来短信了。

“我在事务所这里，你回家了吗？”一贯的言简意赅。

“还在神社里，马上过去。”柚乃省略了主语。又听到干义他们的欢呼声，看来零钱真多。

“五十元硬币真的奏效了。”

“只是硬币而已。”

“不过捡钱不算违法吗？”

“当然算，侵占失物罪。但是没人会隔天来找自己掉落的五十元零钱，你也别太当回事了。”

“确实。”

柚乃根本生不出气。

蹲在地上捡钱的少年在柚乃眼里，就像抽奖中了玩具手枪的小学生一样。他们是找回了童心，还是根本没有长大？柚乃不禁苦笑了起来。

顽皮的傻瓜，喜欢恶作剧的坏孩子。

柚乃想，这也是夏日祭的风情。

柚乃和里染避开了少年们，沿着树林绕过前殿走向事务所。哥哥就在洗手池前，吃着不知从哪得到的烤鱿鱼。

柚乃穿过树林喊了一声哥哥，哥哥一回头，把烤鱿鱼给弄掉了——妹妹从出乎意料的地方现身。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对了，你看到香织她们了吗？她们应该也是在事务所里。”

“不行。”

“什么？不行？”

“不行！”

“鱿鱼
[2] ？啊，太可惜了，掉了呀。”

“不是！”

哥哥突然提高音量，指着柚乃。

“天这么黑你们在小树林里干什么啊？！可恶！当你说要和里染同学一起逛我就知道不妙了！我真是不该相信你这个妹妹的！邮件也回复得很潦草……你才高一啊！你才十五岁啊！而且这里可是露天……不对，是神社啊！是神圣的地方！即使八百万神灵允许哥哥我也不会允许！”

“你在说什么？”

突然从哥哥嘴里蹦出的话，柚乃花了一些时间去理解。柚乃只是从出乎意料的地方现身而已，却招致了出乎意料的误解。

“不，不对，不对，我们只是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里染同学解开了五十元硬币的谜，我只是在听他解说而已。”

“五十元硬币？一个男人从漆黑的小树林里头顶树叶走出来，你觉得这个谎言对我这个警察说得过去？”

“什么警察不警察的！总之我们什么也没干！”

“那你脖子和腿上的红印是什么？难道你想说是被虫咬的？”

“当然是被虫咬的！”

为什么哥哥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拥有良好的观察能力？

“脖子也就算了……竟然还有腿……这可不行！”

“里染同学，你解释一下啊！”

“哥哥，我觉得与其说‘不行’，不如说‘怎么行’。”

“你在说什么二次元的东西啊！”

“袴田同学！久等啦！”

一个响亮的声音。镜华和香织从事务所里走出来。

“抱歉抱歉，我们被拖去帮忙了，溜不出来。”

“很抱歉，让你与我这个无聊的哥哥在一起待那么长时间，他们给了我果汁，我们一起喝吧……”

不知为什么，哥哥带去的慰问品辗转到了镜华手里。镜华拿起一瓶放在脸蛋旁向柚乃展示——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镜华看看柚乃，再看看里染，最后看看他们身后的小树林。镜华再次看向柚乃的腿——她可爱的脸庞上再也没有了笑容，和烤鱿鱼一样，果汁掉落在地上。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镜华，不是的，不是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趣事了吗？”

“一点也不有趣！请别朝有趣这个方向考虑！”

“除了腿其他地方呢？过来，让哥哥看看。”

“我都说了不是这样的！”

柚乃解释不清楚了，只好朝天一声怒吼。她的声音和点不着的烟花一样被吸入了深邃的夜空。

风之丘纳凉夏日祭，今年直到最后一秒也是盛况。

针宫理惠子的三次冲击

第一次（八月二十一日）

这个世间总是莫名其妙。怒骂声、冰冷的视线、空白的毕业相簿，这些就是我全部的中学生活。本以为高中生活也大致如此，所以当那个男生把我叫出去的时候，我还一头雾水。

他的刘海剪得整整齐齐，身材纤细，身上散发出一种文化气息。其实我也很瘦，没什么力量，但如果我想要踢飞他应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尽管他是前辈。他的眼里完全没有恐惧，直瞪瞪地看着我，可是我的人格略有欠缺，所以在气势上输了。他说他是广播站站长，可我依旧一头雾水。

当他把照相机架在肩头说“我已经把你干的事都拍下来了”，我才想起来——广播站，对了，她就是广播站的。她和我一个班，是个不起眼的矮小姑娘。教学楼后面，放学路上打发时间的钱，低下的头与颤抖的手指，被汗水浸湿的千元纸币——组合起来就是常规霸凌。原来如此，这个人偷拍了我的犯罪事实想威胁我。

偷拍虽然是个可耻的词，但我并不觉得卑鄙。既然是我先出击的，那就无法怪别人以这种方式反击。所以我感到吃惊的并不是这个事。

在我面前的这个柔弱男生，本应迎合大众生存的这个男生，竟然把广播站当武器为保护后辈与我对峙。他面不改色，目光如炬，毫不退却。

——世上竟有这样的家伙。

生锈的大脑响起一声巨响。

一阵风吹来，翻过去的书页又回来了，落在大拇指上——我回过神。

黄色的窗帘被吹得几乎与墙壁垂直，柜台里走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嘟囔了一句“果然不能开窗啊”，将窗户一扇扇关上。与寂静一起，暑热包围了整个房间。

这里是没什么人的暑假中的学校图书馆。

几天前，我便混迹于此。然而我并没有像备考学生那样拼命做习题，也不像图书管理员那样必须要值班，更不像对面桌子那对穿着乒乓球运动服的女生们那样快乐地一起做作业。我只是没事干而已。其实去车站对面的图书馆或者漫画咖啡店也行，但这里离家近，而且不花钱。

我现在读的是之前流行的科幻漫画的第四卷。开头是好几个不良高中生围堵主角的情节，于是我想起了自己干的坏事。

挑事的高中生一定没想到主角后来会和寄生于自己右手的不明生物一起披荆斩棘吧。再翻几页可能就已经被揍得没人样，从故事中退场了吧。

我胡思乱想着，突然没了看下去的兴趣。我合上漫画，将它返还至漫画柜上。接下去看什么呢？还没看过的是……《人鱼之森》？或者干脆读小说吧。再往里走，是外国作家的文库本书柜，按作家名字排序的书琳琅满目，出版社与书脊颜色参差不齐，用读音标注的书名好像某种暗号，看得眼睛疼。从窗帘后面照进来的阳光晒着脊背，热得难受。

最近每天都是超过三十三度的酷暑，室外至少还有风，比这里强。决定了，借一本书去操场边树荫下的长椅上看。

我拉着胸前的衣服扇风，选了一本短篇小说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作者是连我也知道的有名作家，而且其中有一个短篇名叫《万物皆终极》，好像挺有意思的。

回到座位，我拿起喝了一半的芬达走向柜台。趁戴着眼镜的图书管理员办理借阅手续的期间，我喝完了芬达。芬达已经不冰了。她递给我的借阅卡很旧，已经发黄了，真是的，这算哪门子终极？

“这里不允许……”

图书管理员轻声说道。我心不在焉，发出了介于“嗯”和“啊”之间的声音。我把身体向前倾，图书管理员尴尬地避开了我的视线说“没事”。她的眼睛很大，两条黑色的长辫子垂于胸前，我有些羡慕，要是自己也这么可爱就好了。

我的眼神天生凶狠，再加上天然拳曲，所以一直很吃亏。“你看上去像个魔女。”这是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男生们嘲笑我的话。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活泼些，我把头发染成了金黄色。这下果真没人嘲笑我了，可是金发外加粗鲁的语气，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的朋友。直到现在我十七岁了，情况也没有任何改善，很可笑吧？

没错，终极，我的日常生活就是终极没出息的象征。

针宫理惠子这个废人的日常。

当我走出图书馆，碰巧和里染擦肩而过。

乱七八糟的刘海加上晃晃悠悠的步伐，耷拉着双眼皮打着哈欠，两条纤细的手臂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他连校服也没穿，穿的是自己的T恤。不过现在毕竟是暑假，我的领结也没系好，彼此彼此。

里染看见我的时候停了一下，张嘴好像想说些什么可马上闭上了，就这么从我身边走过。我们对视了一秒，他的双眼死气沉沉的，和我照镜子时看到的一样。于是我也无视了他，我可不喜欢这家伙，而且六月份的体育馆事件时被他发现了我的许多秘密。

进入风之丘高中后直到今天，我遭受了两次冲击。

第一次是一年级的秋天，和广播站站长对峙的时候。当他拿出证据狠狠瞪着我之后，我那小小的叛逆期就这么结束了。当然我也并没有变成好学生，只是把抢来的钱还给了广播站的姑娘，还深深地致了歉。

这个契机真愚蠢，不过我本来就很蠢，正合适。

要说愚蠢，今年四月份的第二次冲击要愚蠢得多——从另一层意思上讲。

“啊，针宫同学。”

当我下到一楼走廊，有人喊了我。和其他男生不同，他的声音尖锐幼稚。在校园里愿意喊我名字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而且又是变声之前的稚嫩声音，一定是他。

我回过头去，果然是早乙女，他向我走来。他的身材和名字一样，纤细无比，单手提着的褶皱塑料袋看上去挺重的。这个学校里真是没有健壮的男生。

他一走到我旁边，便向我简单打了声招呼。

“你竟然会在暑假来图书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来这里消磨时间而已。”

我也是有文学少女的一面的！于是故意把借的书递过去给他看，可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手上的空罐子上。

“这罐芬达莫非是你在图书馆里喝完的？”

“嗯，边看漫画边喝完的。”

“这可不行，图书馆是禁止饮食的。”

“什么？”

我反问小动物一般慌张的早乙女，这事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可是我看到有人在图书馆里喝茶啊。”

“瓶装水或保温瓶的话没事，但罐装饮料和纸包装饮料很容易洒出来所以不行。你没看到图书馆里贴着的告示吗？”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但是记忆里只有漫画书柜……我发起了呆。

“没有。”

“不注意点的话以后还会被图书管理员骂的哦。”

他竟然为了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担心我，我只好坦诚地点点头说“知道了”。

“但是没有人提醒过我呀……对了，刚才图书管理员确实对我说了些什么。”

“没错，她一定是想提醒你……啊！”

走了几步，他看了看我的正面，突然红着脸转过头去。

“针宫同学……你的纽扣……”

“啊……哇！”

我发出一声尖叫。不知何时，我胸前的纽扣开了，内衣露在外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了，应该是我拉着胸前的衣服扇风的时候。

原来如此。所以打算提醒我禁止饮食的图书管理员在我靠近之后尴尬地避开了我的视线，里染看见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应该也是这个原因。真可恶，下次再碰见要揍他一顿。

我不好意思地扣上纽扣，早乙女却在一边偷笑。

“针宫同学好可爱。”

“别烦。”

我瞪了他一眼，他立马蔫儿了。我发现他拿着的塑料袋里有六瓶瓶装茶。

“这些是什么啊？你一个人喝？”

“怎么可能，是社团活动的间隙让我去买的，于是我跑了趟便利店。”

“让你去买？当你跑腿的？”

“不是，只是玩国王游戏的时候我输了。”

社团活动的时候玩国王游戏？这么开心？不过我这个一放学就回家的人可没资格吐槽他们。

“暑假期间一直没能和你见上面。”

早乙女突然说道。我回了句：“嗯？”

我们慢悠悠地走到隔壁的教学楼，早乙女说了一路自己的事情。

十月头吹奏乐队有演出，由于三年级的学生要退役了，所以他们一年级也有机会出演，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的演出。他们现在练习的曲子叫《sing sing sing》，是十分有名的爵士乐，不过光听歌名我可想象不出是怎样的曲子。吹奏乐队的顾问老师自己编了曲，早乙女负责开头的单簧管独奏。不同的乐器在不同的地方练习，他们的练习场所是第二教学楼的一间狭小的空教室，为了防止噪声扰民所以不能开窗，热得不行。

早乙女一会儿很开心地笑一会儿苦笑着抱怨，不停变化的表情十分有趣。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些汗珠，在光照下闪耀着，这种光芒和我完全搭不上关系。

“独奏部分的练习其实很辛苦，虽然比担任最后部分的前辈演奏时间短，但我好紧张，所以必须不停练习才行。”

说到这里，早乙女闭上了嘴。他似乎是在为我们一个月没有见面找理由。他没有错，错的是明明有时间却什么也不做的我——跨出一步之后，我便停止了脚步。

走进第二教学楼，早乙女说完再见便走了，他一定是回那个狭小的教室去了。

“独奏要加油哦。”

我对着他的背影喊道。早乙女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他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清楚地印刻在我的脑中。嗯，真好……不对，这样算好吗？

我和早乙女确定恋爱关系已经将近三个月了。

一个月未见的我们，在走廊上讲了几句话就分开了，这好像和我想象中的恋爱有所不同……不对，是完全不同。虽然我知道不同，但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我只能带着困惑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好热，看不见的热浪包裹着没人的校园。蝉还在顽强地叫着，校园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不同乐器的练习声，圆号和小号合在一起发出单调的“发发发”的音，我明明知道早乙女就在那里，却绝不敢触碰从远处传来的音符。

我焦虑地握紧掌心，早已不冰的易拉罐被捏扁了，发出悲鸣。毫无手感，令我更加焦躁。

即使被批评也无妨，真想狠狠地把易拉罐扔在地上，就在这时——

“不好意思，请开一下门。喂，开门啊！”

我好像听见才刚刚分别的早乙女的声音。

声音很响，而且颤抖着，同时传来的还有敲门声。我转身往回走，只见第二教学楼的北侧走廊，早乙女正一筹莫展地站在一个教室门前。

“请开开门！前辈，听得见吗？”

我走近的时候，他还在敲门。我问他怎么了，他一看见我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不，没事……没人开门。”

我试着开了一下，门果然锁着。由于是一个小教室，所以只有一扇门，虽然有一扇窗户，但装的是磨砂玻璃，所以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里面有人吗？”

“有的，练单簧管的人都在里面。”

里面发生了什么？我担心了一秒，立刻听见了教室里传来的乐声，是一味柔和的高音单簧管，就像酒吧里那种挑人心弦的音乐。

他们原本在教室里练习吹奏，休息的时候输了游戏的早乙女去便利店买饮料，接着教室里的某个人不小心锁了门，而且所有人都听不见敲门声和喊叫声。会有这种事情？

难道说——

“喂，给我开门！”

我怒吼一声，盖过了单簧管的乐声。我紧握已经捏扁的易拉罐，刚想砸门——

“来啦，不好意思，现在开哦。”

我听到了爽快的回应声，突然没了气势。演奏停止了，里面传来了窃笑声。没多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眼睛又大又圆像橡子的女生。她害羞地看了看早乙女，然后警惕地看向我。算了，我已经习惯这种视线了。我特别在意教室里面的情形，于是从门外窥视起来。

教室很空，桌子都被移到了墙壁边上。和图书馆一样，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把教室照成黄色，温度比走廊上高了许多，讲台上放着节拍器和调音器。在中间区域，椅子和乐谱支架围成一个圈，大家把单簧管放在腿上坐着。加上橡子姑娘，一共有五个人，全是女生。

“不好意思哦，乙女，又不小心把门给锁了。”

这就是刚才应门的声音，只见背对着门口的一个人起身转向我们。

“没事，山吹前辈……是我打扰了大家，很抱歉。”

反而是早乙女不停道歉，才进入教室。乙女大概是他的昵称？我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发现名为山吹的女生对着我微笑。

“原来是针宫同学的叫门声呀，不好意思啊，惊扰到你了。”

她和我一样长发，发梢带一点拳曲，可是给人的印象和我完全不同。因为她是黑发？或者她的领结系得比较好？不，应该是眼神不同，她的眼神里没有压迫感，而是流露出对世间万物的好奇。这才是十几岁姑娘的眼神，哪像我，和她相比我简直就是被黑暗笼罩着。她的裙子不算短，裙子下面的修长双腿使整个人显得很纤细。

既然她认识我，说明她也是二年级学生。如此美貌的山吹，到底是谁？我在记忆中搜寻，立刻就想起来了。一年级的时候我们是同班同学，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不过我记得她很出挑。即使分了班，还是经常听男生谈及她。

二年（1）班的山吹游莉。

“哦，这家伙打不开门，所以很着急。”

我慎重地找了一个借口。因为我们没有公开彼此的关系。

“这样啊，不好意思啦。乙女出门的时候不知道谁上了锁，我们在练习吹奏所以没听见他敲门。”

“哦……是吗？”

“乙女，给我们买饮料了吗？”

“嗯，买好了。”

“是吗？谢谢！我喉咙干死了，让你跑腿真是不好意思啦。”

不好意思。

山吹在短短的几句话里提了五次不好意思，她的笑容依旧，不好意思仿佛是她的口头禅。

她好像是这里的领导，指挥大家喝水：“补充点水分吧。”早乙女将买来的饮料分给大家时，女生们相视露出一个坏笑。我可看见了。

——这算什么？

我不禁进入备战状态。

我仔细看了一下，教室里乱糟糟的，黑板前堆着大家的乐器盒和书包，只会徒增重量的挂件在拉链上晃动着。山吹的椅子旁放着盖子有些磨损的止汗喷雾，乐谱支架上放着揉成一团的擦汗或卸妆的湿纸巾，把乐谱都弄湿了。

昏暗狭小的教室里到处都是小垃圾，一群乍一看美丽的少女怀揣心事坐在那里。这是我体验过很多次的难受氛围，就像是——女生厕所一样。一群无需解手的女生集中在洗手池边，进行着神秘的对话。那不过是一些残酷的玩笑话罢了，既不是坏话也不是脏话。正因为如此，这些人才没救了。她们毫无胆怯，因为她们对世间万物都很好奇。

咦，怎么买的是乌龙茶？我明明说过要绿茶呀。哎呀，也许是我记错了，算了，乌龙茶好像对喉咙不太好。真的假的？是啊，我听话剧团的人说的。哟，乙女同学，你是想摧残我们的喉咙吗？有刺客！没有……不是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别当真，开玩笑啦。

山吹她们把我当成了热心肠的不良少女A，完全无视了我。早乙女也没有再看向我，他一边和她们聊天一边喝着饮料。

这扇门便是分界线，走廊上的我和教室里的人处于气温与空气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我无法融入他们，只能在门外眺望。

不久，橡子姑娘走过来理所当然地关上门，就这样，边界线也被关在了那一头。

第二次（八月二十一日）

即使来到室外，还是能够清楚听见吹奏乐队的练习声。刚才在图书馆的时候完全没有在意，可只要一旦入耳，便挥之不去了。

室外还是很热，而且周围有树木，所以蚊子很多，真讨厌。我马上便放弃了读书，将书扔在了长椅上。而且就算身处安静的环境，我也没心情读书，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直盘踞在我脑中。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关上门后我不依不饶地等在走廊上，逮住了去上厕所的早乙女。我追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早乙女背靠墙壁，无奈地说出实情。

“之前休息的时候也让我去买了次东西，结果回来的时候门锁了，我不停叫门，过了很久门才开。”

“这算什么意思？”

先使唤，然后锁门，最后嘲笑。

“这就是霸凌。”

“不，不是的，我是输了游戏才去跑腿的，而且她们都会给我钱。再说也许是真的不小心锁上了门……”

“可是……”

“真的没事……我只是容易被整而已。”

早乙女低下了头，好像在害羞，又好像在忍耐。

“我身材矮小，容易招致嘲笑。我和报社的池君被称为‘风之丘小不点二人组’，不过池君倒是挺高兴的。”

风之丘小不点二人组？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所以没事的，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不，可是……”

“真的没关系！”

早乙女坚定地打断我的话，接着他小声补充了一句“谢谢你关心我”，便匆匆离开。

他弓着腰看上去越发矮小，这次我面对他的背影，竟说不出一句话。

操场上响起一个清脆的金属声，棒球队的人是打出了本垒打还是把球打飞了？毫无烦恼的白球勇往直前，往跑道方向飞去。从我这个角度来看，白球仿佛融化在了蓝天白云之中。

虽然早乙女说自己没事，但真的没事吗？他用自己的方式和大家混得不错，还是受大家欺负正痛苦着？难道是我多虑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那是当然，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见面。然而现在的我能为他做什么呢？

“可恶！”

在脑袋炸裂之前，我骂了句粗话。我内心的不快并没有像棒球那样飞走，而是一直盘踞在我心中，如此不纯净的东西怎么可能融化于空中？

突然，我想起了广播站站长，好羡慕他毫无杂质的眼神。

为后辈着想的广播站站长，如果是他的话会怎么做？

我很想问问他，但已经不可能了。他在两个月前的案件中丧命——这就是他坚持自己原则的下场。

一阵风吹过，操场上飘起沙尘。我瘫坐在长椅上，一瞬间看到了混入沙尘后浑浊的天空。

看来高中和初中并无二致。

这个愚蠢的世界。

像我这种笨手笨脚，连该干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与她们其实是一丘之貉。

“我不适合恋爱。”

我用微弱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我与早乙女是今年四月份的时候认识的。

我爬着楼梯打算去教导处。学校老师认为我把灭火器给弄坏了，所以叫我过去，其实我是被冤枉的。如果这是电视剧的话，这时候一定会有朋友或热血教师跳出来说：“她不是干这种事的人！”我打算冷静地应对：“哦，坏了啊。”我平时就一副坏坏的样子，所以被冤枉了也不能喊冤，只能听从他们的安排，老老实实地解释。

意外的是，我没有顺利抵达教导处。一个印着又黑又大的“YAMAHA”标志的圆柱形物体正在晃晃悠悠地下楼——

那是吹奏乐队使用的乐器，由于罩着罩子所以不确定里面到底是什么，但应该是打击乐器，定音鼓之类的？我没看见背着它的人，所以这个人应该也没看见我。我刚想从旁边躲开，不料这个人踩空了楼梯趔趄起来。我心想他要是倒在我身上就惨了，于是伸手拉他，帮他扶住乐器，这是我们第一次四面相对。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女生，剪了平头的女生。然而他的衬衫上系的不是领结而是领带，而且脚上穿的也是裤子，于是我马上意识到他是男生。

“啊，不好意思。”

原本就红扑扑的脸蛋涨得通红，他向我道了歉。定音鼓应该不止二十千克，两个人搬也够呛。

“你要搬去哪里？”

“新……新体育馆。”

“新体育馆很远啊……你是吹奏乐队的？”

“嗯，是的。”

“你们社团人数不少啊，找个人帮帮你吧。”

“男生新成员只有我，让女生帮忙也太不厚道了。”

“我说，我也是女生。”

“啊，是的！不好意思，太感谢你了！我一个人能行的。”

我与他合力搬下台阶后，他挣脱开我，一个人铆足力气搬了不过五米便放下乐器喘起大气。到底行不行呀？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帮他扶住了乐器——这天我有点好事。他发现了之后支支吾吾，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再次道谢：“谢谢你……”

我突然发现，他好可爱啊。

不对，反了！替别人拿很重的行李，偶遇了一个很可爱的后辈，这应该都是男生对女生做的事吧？然而让我伸出援手的这个人，可爱得令我动容。

这便是我受到的第二次冲击。

我一路帮他抬到新体育馆，途中我们聊了几句。这种事应该很常见吧？可能他是第一次得到前辈帮助，于是听说我经常一个人在室外的长椅上吃午饭后，他便时常来找我。他常和我吐槽找不到临时教室在哪，或是食堂人太多了这类新学生时常发的牢骚。

他觉得自己看上去很瘦小，又是一张娃娃脸所以很吃亏。我为了让他好过一点，便自我讽刺道：“和我比比算好的了。”然而早乙女却很认真地说：“哪有，针宫前辈很漂亮啊。”一直被别人当成魔女的我，在他眼里竟然是漂亮的。

或许这就是我鼓起勇气的契机吧。

去年我没打算参加五月底的文化节，不过后来听说有夜场便参加了。夜晚的校园里，篝火边围着情绪高昂的学生们。我站在远处眺望着，不知不觉间早乙女已在身旁。

我们学校有个关于文化节的传说，据说只要在文化节的时候表白就一定能成功。我被这美妙的氛围冲昏了头，于是也说了类似表白的话。

一开始早乙女吓了一跳，不过他马上端正姿势点了点头，然后红着脸希望我不要对外公开，因为他的家教很严格。这话也说得和女孩子差不多。

至少在这一瞬间，我是正直而光明的高中生，就连回家路上仰望的满天繁星，都闪耀着最美的光辉。

然而问题马上就来了。

跨出第一步之后，我便停止了脚步。我们一起回过家，也牵过手。可是暑假开始之后，我们就没有此类亲密举动了，唯一见面的一次，只是聊聊天散散步。

该怎么办才好？

我和早乙女能顺利交往下去吗？

我不适合恋爱——我把脸伏在膝盖上，喃喃说道。

准·第三次（八月二十二日）

第二天，老天爷像是在同情我，天阴沉沉的。很久没有这样的阴天了，虽然不必遮阳，但闷热依旧。既然如此干脆降降温啊——我在心中边抱怨，边恶狠狠地看着窗外的云。

“不行，做不完啊，我想吃冰激凌……”

对面传来呻吟声，是昨天的两个乒乓球队队员。扎着马尾的把圆珠笔扔了，中长发的暴跳如雷：“别发牢骚了赶快写！”看来作业很难。

类似的场景在图书馆到处都有，暑假就快结束了，和乒乓球二人组一样，来学校做作业的人越来越多。悠闲地看着书的只有我和柜台里的图书管理员，不，确切地说，我并没有在看书，而且我也没有很悠闲。

我借的小说只读了第一篇《万物皆终极》，虽然挺有趣的，但总是懒得往下读。“不行，读不完啊”——这是我的台词，就连一本小说我都读不完。

好厌恶自己。

我站起身，走向出口。经过柜台的时候，我把书摔在台面上就当归还了。图书管理员害怕地盯着我看。管他呢，我大步走出图书馆。

走廊上依旧能听见各种乐器的演奏声。

校园各处传来的乐声重叠在一起，就像大型乐队在演奏。低音部分的长号，尖锐的小号——混于其中的节奏是单簧管吗？

我曾经向早乙女借过单簧管吹，我咬着吹口，吹得大汗淋漓也只吹出了口琴一般的声音。我当时发现，原来吹奏乐器是一项体力活。我问早乙女诀窍，他教了我基本的嘴型和腹式呼吸法，然后笑着说，还有就是得注入感情。

不注入感情的话，乐器是不会发出好听的声音的。

这么说来，这个音乐中流露着怎样的感情？

我想捂住耳朵，但这样显得自己太懦弱了，于是我打算加快脚步离开这里。我几乎是跑到楼梯口的，以为能靠自己的脚步声掩盖住乐声，可是顽固的敌人却对我穷追不舍。长笛声夹杂着铜管乐器的尖锐乐声伺机靠近我的耳朵不肯离去，打击乐声也来凑热闹了，如同心脏跳动一般——咚咚、咚咚。

“请开开门！拜托了！开门！”

我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打击乐声，而是敲门声。

我穿过走廊，来到第二教学楼的北侧。早乙女今天也用他稚嫩的声音，无力的拳头持续叫着门——被伙伴们上了锁的门。

早乙女一见到我，立刻放弃般垂下双手。他手上提着的塑料袋里装的是瓶装茶，门的另一侧传来似曾相识的乐曲声。这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只是早乙女的眼睛有些不同。

他的眼睛里噙着泪。

我突然蒙了，在下一秒，最近发生的种种情况像拼图一般组合在一起。由国王游戏决定谁去跑腿，一味的单簧管乐声，偶然落下的锁，由于在吹奏所以没听见敲门声。

怎么可能！

只有一个人在吹单簧管，也就是说，另外四个人闲着。即使吹奏的人集中精力没听见，但另外四个人一定听见了。

这么想来，国王游戏也很假。不是猜拳，而是国王游戏。抽中国王的那个人，可以随意发号施令。只要做点记号，便能轻松知晓别人手里拿的是几号签。除了早乙女之外的所有人应该都知道记号的事，所以连续三次使唤早乙女去买饮料并非难事。

话说回来，不好好叫人名字，喊他“乙女”分明就是为了取笑“风之丘小不点二人组”。

我的愤怒犹如暴风雨，突然爆发了出来。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开始撞门了。我没有敲门也没有喊，只是想把门砸开，奋力砸开。第一下之后，单簧管的乐声停止了。第二下，早乙女开始阻拦我。我甩开他撞击第三下。此时山吹的声音传来：“等一下，等等！”当我刚想撞第四下时，听到了门锁打开的声音。

我可能比平时恐怖几百倍，山吹见了我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唯有恐惧。

“针宫同学……你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握着门把手问道。我努力调整呼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其实没什么力量，撞了三次门的右手传来疼痛感，连同脑袋一起疼。

教室里的情况和昨天差不多，窗帘、闷热的空气、堆在一起的行李、节拍器、止汗喷雾、弄湿乐谱的湿纸巾。从漆黑的乐谱支架间，女生们探出头盯着我看。她们就像畏惧魔女的妖精一样缩着肩膀。

“别太过分了！”

我低声说道。山吹疑惑地问：“什么？”

“别再把早乙女关在外面了。”

“关乙女？我们没有啊……只是不小心上了锁。”

“我的意思就是让你们别锁了！”

“针……针宫同学……”

早乙女拉着我的衣服试图阻止我，可是我满脑子都是刚才泪眼汪汪的早乙女。

我向山吹走近一步，她的背后是堆在一起的行李，其中一个包上的挂件正在晃动，单簧管图案的挂件旁边是一个写着“全力以赴”的吊牌，吊牌四周手写的小字是乐队成员的名字？这个吊牌所有包上都挂着。

这种团结感令我觉得恶心。

“你们是一个团体，别再做这种傻事了！即使你们欺负他，也没什么好处啊！”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也听不懂，我们只是……”

够了，我打断了她的话。

“总而言之，以后别再把他关在门外了，也别随便使唤他，不然小心我……”

“等一下！”

山吹急了，她反过来责备起我来。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关在门外，使唤他？再说我们团队的事情与你何干？你凭什么替乙女出头？”

我语塞了。确实，我这么维护早乙女在旁人看来很奇怪，我们不管年纪、社团活动还是朋友圈都不一样。

我应不应该告诉她们自己在和早乙女交往？不过，我们这样也算交往吗？我犹豫地闭上了嘴，结果却带来了反效果。

山吹降低了音量，继续说道。

“而且，针宫同学应该没资格劝别人不要欺负人吧？”

“……”

没错。

我后退了一步。

我完全没资格说这种话。

我无法责怪她们，因为我也曾欺负过人。而且我欺负人的方式很笨拙，这一点更凸显了我的恶劣。如今的我又是如此暴力，一年级的时候，山吹一定很害怕我。

这样的我想要站出来指责她们——还有更荒谬的事吗？

令我心烦的乐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凌乱的呼吸声。我低头看看脚边，再看看早乙女，他稚嫩的面孔扭成一团注视着我。他柔弱？不，真正柔弱的人是我，我无法为他做任何事。自己喜欢的人正面临窘境，我却没有资格帮他。

——可恶！

我凭着自己的小任性，在心中呐喊。任性也好，被嘲笑也罢，只要能帮早乙女，我什么都愿意。

我努力从口中挤出两个字——可是——完全没有气势的两个字。既然没有资格，我只好耍赖了，这很荒谬，可是——

拜托了，别欺负他了！

我刚张嘴，却被早乙女抢先一步。

“前辈，对不起！”

他向山吹鞠躬。

“是我说得太夸张了，针宫同学，真抱歉，这是误会！”

“你在说什么啊，你明明……”

“我没事！”

“才不是没事！”

我把怨气出在了他身上。早乙女害怕得一抖，这次轮到山吹劝架了。

“针……针宫同学，你冷静一点，别那么……”

说到一半，山吹停了下来。同时，我发现背后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轻快声响。

回头一看，是里染。

他的衣服依旧凌乱，正把即将喝完的可乐瓶移到嘴边。他漫不经心地看看我们，好像在看热闹，随即感受到了教室里传来的闷热空气，他皱了皱眉。接着，他一言不发，走了。

这一瞬间，我和山吹和早乙女都沉默了。铜管乐器的乐声再次传来，原来并没有消失啊。

“那就这样……针宫同学，真抱歉。”

最后早乙女再次向我道歉，关上了教室的门。同时我听到了山吹的抱怨声：“搞什么啊。”随便吧，我想到了一个妙计。

我揉了揉疼痛的右手，追上里染。

他正打开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打算穿着拖鞋就这么走出去，这里出去离文化部的活动大楼很近，我经常看到文化部的人走这条路。难道这家伙也参加社团了？

真搞不懂这家伙，算了，我喊了他一声。他刚打开一点点门，回头看向我。

“什么事？”

“我有事想拜托你。”

“不可能。”

“我想让你替我去吹奏乐队…………什么？”

不……可……能？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忙的。来不及看的碟片一大堆，你找别人吧，再见。”

“等……等一下！开什么玩笑！”

我会就这样放过你？我抓着里染的衣服下摆，使劲一拽，他就像被捏住脖子的猫咪一样，摇摇晃晃地撞在墙壁上。好轻，他似乎比早乙女还轻。不过我没拽过早乙女，所以无法比较。

“你干什么啊。”

“帮我个忙吧，因为我办不到。”

里染黑着脸又吸了口可乐。这算是同意了？

“你刚才看见我在教室前吵架了吧？”

“看见你和男朋友吵架了。”

“不，不是和他，其实我是和山吹吵架了。”

我言简意赅地告诉了他国王游戏、一味单簧管乐声等怪事，证明早乙女确实遭到了霸凌。

“所以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你这个恐吓犯。”

这话直接戳中了我的痛处，我差点没站稳。这家伙果然知道我干的坏事。

“是的，没错，所以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做些什么。”

虽然里染很讨人厌，性格扭曲，但成绩出类拔萃，二年级的学生都挺尊重他的，而且他的实力在六月份的体育馆事件中得到了证实。这家伙出面的话，山吹一定会收手。而且我也不认识几个人，只能拜托里染。

里染让喝过碳酸的喉咙休息片刻，深呼吸一口。

“你还真是蛮横。”

“我有自知之明。”

突然之间拜托他做这事确实很奇怪，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脸面这么做。

“我的为人和他遭受霸凌是两回事，请你帮帮他。”

“这无法成为让我办事的理由，虽然他很可怜，不过你的男朋友关我什么事……”

“你昨天看见我的内衣了吧？”

我突然想起来，于是强行使用了这一招。没想到里染的诡辩真的停下了。虽然他依旧面无表情，但是眼珠子明显在左右移动，果然看见了啊。

“把偷看我内衣的变态揍一顿，这不算蛮横吧？”

“只是在我眼前晃过而已。”

“那你当时为什么停了一下？”

他的眉毛抽动了一下，看来无话可说了。

“你是让我为此而谢罪吗？”

“不，我是在拜托你。因为我无法为他……做任何事。”

我终于把心里话说出了口，同时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视野变得模糊，我为了不让里染发现，故意埋下头，用刘海遮挡。

里染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刚才的教室，随后小声说了句“霸凌啊”。

“他们练习的曲子是不是叫《sing sing sing》？”

“唔……对，你听过啊。”

“那是，每天从早听到晚。”

从早听到晚？说得好像他住在学校一样。他为什么要问歌曲的名字？

“这首曲子有很多版本，早乙女他们吹的是哪个版本？”

“不知道，不过听说是顾问老师自己编的。早乙女在开头部分有一段独奏。”

“开头部分？正式演出是什么时候？”

“听说是十月初。”

“哦……你有早乙女的联络方式吗？”

“嗯，有。”

联络方式总是有的，虽然在暑假期间我们没有发过短信也没通过电话。

“让他明天练习之前先去一趟报社。”

“报社？其实不用搞得这么大……”

“没打算广播，总之让他去一趟，去了就能解决问题了。”“什么？”

里染又吸了一口可乐，向紧急出口外走去。我呆立于原地。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里染不忘加上追加条款：“报酬是两千日元。”

第三次（八月二十三日）

今天没有轮到棒球队使用操场，他们利用校园正门到前庭的一条又长又陡的坡道练习跑步。过了一晚，彻底放晴的天空下，队员们随着球队经理人无情的哨声跃动，脸上无一例外地写着疲劳与炎热。大热天真是辛苦了，我在心里说道。从他们身旁走过，我想起自己也很辛苦，没有社团活动却得来学校。

在楼梯口，我换了室内拖鞋，我要去的不是图书馆，而是第二教学楼的北侧——早乙女他们正在练习单簧管的教室。

我按里染说的，昨天发了短信给早乙女，所以他一早应该去过报社了。我不清楚报社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报社有什么可以阻止山吹的办法，越想越觉得自己被里染骗了。

我一定要亲眼看一看。

单簧管队员间的问题解除了吗？里染有没有成功营救早乙女？

在走廊上拐个弯，又听见了熟悉的乐曲声，单簧管吹着如同钢琴般轻快的节奏。前两天的情景又出现在我眼前，然而今天没人被关在门外。

我来到门口，正好有人开门出来，是橡子姑娘。

“那我去啦——”

她向教室里的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后，向第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我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看见她把几个硬币放进钱包里。

目送她离去后，我看了一眼教室。我担心她是故意演给我看的，所以在她走后，我透过门缝观察教室里的情况。

教室里依旧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大家都坐在椅子上，山吹随着节拍器的节奏，一个人吹着单簧管，其他人看着乐谱，用手指打着节拍，早乙女也是其中一员。他闭着眼睛，微微侧着头，一脸幸福地听着独奏。和昨天的情形大不相同，今天的教室就像一个时尚的小咖啡馆。

为什么会这样？我发现止汗喷雾和擦汗湿纸巾都不见了，女生们的嘲笑也不见了。

我换了一下视角，又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差异。

教室的两侧各放着一台写着“报社”字样的电风扇，正对着演奏者吹风。

“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昨天一样，在紧急出口前我用凶恶的眼神盯着里染看。

我想里染今天应该也来学校了吧，于是找了一番，结果发现他在图书馆读着一本名字巨长的轻小说，还喝着可乐。我用刚学到的饮食礼仪责备他，将他拖来此地。其实当时他正愁容满面地被两名乒乓球队的女生围着请教习题，可以说是我救了他。

“为什么电风扇拯救了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停追问，里染逃避视线般看了看我隔壁的早乙女。和两天前一样，我伏击了上厕所的早乙女。他和我一样，也是满脸的疑惑。里染终于不得不开口解释。

“窗帘。”

“窗帘？”

“昨天路过教室的时候，我发现窗帘是拉着的，觉得很奇怪。”

“确实是拉着的……哪里奇怪了？”

“昨天可是阴天。”

——是啊！

没错，昨天是阴天，太阳根本没露脸。我记得昨天图书馆的窗帘全开，我还看了一会儿云。

然而这个教室却拉着窗帘。

“明明没有太阳，却拉着窗帘，为什么？除了防晒，窗帘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为了不让别人从外面偷看。”

这个教室位于第二教学楼的一楼，如果不拉窗帘，从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不想让别人从外面偷看？因为她们的行为不能被看到。结合让早乙女跑腿以及上锁这两件事来看，她们的行为应该也不能被早乙女看见。她们的目的应该不是捉弄早乙女，而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教室内部的情形。”

“不能被看见的行为？是抽烟吗？”

我最先想到抽烟，不过里染摇了摇头。

“教室本来就小，而且还密不透风，一开门就是一股热气。在那里抽烟的话烟味很难消散，应该是别的行为。早乙女，轮到你回答。”

里染将喝光的可乐瓶对着早乙女。

“你和别的组员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只有我是男生。”

早乙女犹豫了一下，简洁地回答道。

“所以正确的考虑方向是，不能被男生看到的行为。”

这事越来越奇怪，我看了看早乙女。他的名字虽然像女孩，但确确实实是男生。不能被早乙女看见的行为？

“到底是什么行为？”

“女生是很敏感的动物，可能性很多，不过——”

里染耸了耸肩。

“不能被男生看见，也不能被窗外的人看见，而且教室里很热……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原来如此，我懂了。

我尽量避开眼前二人的视线说道。

“是把衣服脱了吗？”

“没错，应该不是全脱光，但很有可能是解开蝴蝶结和胸前的纽扣。女生之间这么做没什么，但一定不想被男生看见。”

就连吾等粗人，被人看见内衣还是很羞耻的——比如一粒纽扣开了，内衣忽隐忽现。

“因为太热，所以她们用衣服扇风了？”

早乙女好像还是无法理解。

“但是趁休息的时候开开窗不就行了……”

“吹奏的时候不能开窗吧。”

“啊？”

我和早乙女敲门的时候，都听见了里面传来一味单簧管的乐声。

“是《sing sing sing》结束部分的单簧管独奏。早乙女负责的是开头部分的独奏，也就是说负责结束部分独奏的人，就在其中。你离开之后，某个人开始练习结束部分的独奏，没错吧？”

“是山吹前辈，担任独奏的是我和她，她负责最后部分的……”

我想起来了，早乙女曾告诉过我。

——独奏部分的练习其实很辛苦，虽然比担任最后部分的前辈演奏时间短，但我好紧张。

“所以主谋是山吹，她利用休息时间练习最后的独奏部分，并拜托其余几个女生听她演奏。因为会发出声音，所以不能开窗，然而她希望休息的时候能稍微凉快一些，同时也能让自己更集中注意力一些，所以想出了脱衣服这一招。”

问题是——里染指指早乙女。

“单簧管演奏组中有一个男生。山吹想方设法让你去便利店跑腿，这样她们便可以解开衣服锁上门拉上窗帘练习吹奏。这几天她们一直用这一招。”

我回想起几件事：演奏声停止后，过了许久门才打开。开后门的山吹，领结系得过分完美。她应该是利用开门前的这段时间急匆匆系上的。女生之间的窃笑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

我想起包上挂着的“全力以赴”的吊牌。

这句话并不恶心，即使休息时间也要利用起来。在这种酷热的环境里，她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方法，使自己能够全力以赴——

“止汗喷雾和擦汗湿纸巾也是证据。乐谱支架上放着揉成一团的擦汗湿纸巾，把乐谱都弄湿了。她们哪怕再邋遢，也不至于故意弄湿每天都要用的乐谱吧？她们只是太慌张，没来得及将湿纸巾扔进垃圾桶罢了。”

即使脱了衣服，吹奏乐器的时候也一定会流汗。没想到早乙女还提前回来了。山吹为了保守秘密，急忙喷上止汗喷雾，用湿纸巾擦了脸和脖子，暂且将喷雾放在脚边，将湿纸巾扔在乐谱旁，然后若无其事地开门——我的脑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场景。

“既然暑热是元凶，那么只要有办法消暑早乙女就不会被关在门外了。所以我让报社借电风扇给你们。”

问题终于回到了电风扇上。里染解释完，向我们确认听懂了没。我沉默着点点头，心里却比问题解决之前更烦躁。

昨天一边喝着可乐一边走过的里染应该只看了教室一眼。仅仅一眼，他就发现了线索并推理出真相。这家伙太能干了。

然而最令我吃惊的不是他的观察能力，也不是记忆力和推理能力，而是他关注的点。

当时我们在教室门口吵架，但他注意到的不仅仅是我们在吵架，还有窗帘和擦汗湿纸巾等线索。

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里染毫不在意我们，打发时间一般看着可乐的成分表，他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映现出任何东西——我倒吸一口气，好恐怖的感觉。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是不是根本不把吾等人类放在眼里？

“也就是说，她们并没有在欺负我。”

早乙女结结巴巴地问道。

“当然，如果真想欺负你就不会这么做了。把你关在门外纯粹是为了练习独奏，你看今天就没事吧。”

“原来如此……”

早乙女总算放下心来，小声说了句“太好了”。我也放心地笑了笑。可能是太久没笑过了，将脸颊上的肌肉提起花了我不少力气。

慢着，这不是欺负？也就是说——

“是我和早乙女先入为主了？”

“你还警告人家别欺负早乙女，真是胡闹。”

里染总结道。

我脸红着说：“我好傻啊……”

可恶！我真是愚蠢！

“不，不是的，你没有胡闹，我是真的为此苦恼了很久。”

早乙女立刻为我辩解。虽然挺感谢他的，但也有些许不满。

“那你为什么要说没事？”

“啊……”

“苦恼就直说，你要是爽快地说出来，事情说不定早就解决了。”

“可是……”

早乙女语塞了，他犹豫地摆弄起领带。

“可是什么？”

“我不想让针宫同学担心。”

我的视野再次模糊。

早乙女一直如此，我们初次相遇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自己像女孩子一样没力气，却不忍心给别人添麻烦。嘴上说着自己没关系，其实很有关系。

这三天，忧愁像灰尘一般在眼前挥之不去，然而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晕眩感，脚下的地板在晃动，耳朵里嗡嗡作响，时隔四个月，我生锈的大脑再次受到冲击。

第三次冲击。

我享受着这次冲击，终于觉悟了。果然我们的交往方式是错误的，终极错误。早乙女和我一样笨，不论是想帮助对方，还是想靠近对方，包括不想让对方担心的心情，都是错误的。

跨出一步之后再无任何进展是无可厚非的，因为我们都希望以自己的节奏前行。

没这种道理。

一定不是这样的。

“你过来一下。”

我抓住早乙女的手，比以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牵手自然得多。“哇，哇！”早乙女惊慌失措地叫起来，我拉着他往教室走去。

我没有敲门，一把打开。休息完的女生们拿起乐器打算重新开始练习。两个电风扇正在努力运作中。

“呀，乙女……怎么又是针宫同学，这次要怎样？”

昨天刚吵过，山吹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走进教室，我怕一旦回答了她的问题，就没有勇气说出内心的话了。

我和早乙女并排着走到山吹面前。她诧异地调整了座椅，面向我们。

我深呼吸了一下，说道。

“我们正在交往。”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早乙女吓了一跳，他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我也握紧他。

“所以希望你尽量别为难他。”

这是在回答她昨天的问题。

我没有资格，但起码有理由。

坐在椅子上的女生们都傻了，这时我突然想起早乙女的家教很严，于是加了一句：“还有，希望你们能保密。”果然，愚蠢如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面对五个傻了眼的人，早乙女就像答应与我交往时那样，红着脸点点头。山吹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

山吹欲言又止。她的瞳孔里除了好奇，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前几天她还把“不好意思”挂在嘴边，这个乖僻的家伙。

“独奏要加油哦。”

和两天前一样的鼓励。我放开早乙女的手，将他推向山吹。两名独奏者面面相觑，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没事了，山吹和他，以及我和他。我斜视了他们一眼后，准备离开教室。

我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山吹拍着手说。

“好了，开始练习吧。早乙女君，快拿好乐器！”

“你们两个可真搞笑。”

关上门走出教室，猛然听到一句，原来是里染靠在墙壁上说道。

“你都听见了？”

“什么？”

他笑着蒙混过去，不过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听见了。

“你这个奇怪的家伙。”

“不过我也算帮了你。”

“是啊，帮了我大忙了。”

“光嘴上说可不算感激哦。”

“什么？哦！”

我明白了，他是在让我付两千元谢礼。实际上这家伙只是向报社借了两台电风扇而已，这么想想还真贵啊……算了，就当遇到恐吓犯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小钱包，取出两张叠好的千元纸币。里染拿出一个十分老土的皮革钱包，准备接过纸币。然而当我把钱递过去的时候——

“对了，你们亲过了吗？”

吓了我一跳，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

“你们从六月开始交往的吧？亲过吗？”

“没……没有。”

“没有？那么约会呢？”

“也没有！烦死了！”

这家伙怎么突然变成四大姑八大姨了，问起这种问题。

“为什么不约会呢，一起去出去玩不是挺好？”

“因为……早乙女要练习吹奏，很忙的。”

“再忙也有休息天呀，你约他试试。”

“不，其实……”

“你不知道该怎么约他？”

“不要你管！”

我的脸通红，毫无逻辑的回答应该正中里染的下怀，他强忍笑意。

“我改变想法了，你不用给我钱了。这个给你。”

“什么？”

他从钱包里拿出两张长方形的纸片递给我。

是水族馆的门票，上面印着“横滨丸美水族馆”的字样，以及微笑的水母。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一年有效，免费入场。

“因为某些原因，我拿到了很多门票。反正也用不完，正好给你们。你们趁暑假还没结束赶紧去吧，这就算是给我的谢礼。”

“啊……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里染就把门票塞进了还拿着两千元纸币的我的手里。等一下……等一下好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且暑假只剩一个礼拜了……”

“所以让你赶紧去，对了，作为去过的证据，你得拍照给我看。在水缸前合影发给我，一定要合影。”

“合……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么丢脸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里染捧着肚子，从紧急出口离开。他就像发现了新鲜玩意儿的小孩似的。不过，可能真的是这么回事，我甚至不敢想象以后会发生多么恐怖的事。

“可恶……这家伙搞什么嘛。”

开玩笑也应该适可而止。我握着颤抖的拳头，决定下次遇到他一定要揍他一顿。

我看了一眼门票，该怎么约早乙女？打电话，还是当面约？干脆偷偷把门票塞进他的包里吧。慢着，就算约了他，我应该怎么做才行？应该穿什么衣服？而且我这头金发应该不适合去水族馆吧。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们并不是“没事了”。

练习又重新开始了，教室里传来单簧管合奏的乐声。是一首轻快的爵士乐，我好像知道曲名，是《sing sing sing》。不一会儿变成了独奏，声调抑扬顿挫，是开头部分的独奏，吹的人一定是他。

——把头发染回黑色就行了吧。

我听着早乙女的演奏声，摆弄着发梢。我即将从不良少女变回魔女，但是他一定会夸我漂亮。

“真是的……”

我叹了一口气，虽然自己看不见，但此时的我应该面带笑容。

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高中生活，九月迎来了转机。

今后可能还会遭遇许多次冲击吧——

天使们的残暑问候

0

从教学楼里传来学生们的嬉闹声。

有男有女，吵吵嚷嚷的，甚至比正在训练的运动社团还吵，可能是哪个文化社团没干正事，在操场上玩球吧。既然外面有人，说明这不是梦境。

他拿着一袋家庭装仙贝，盯着无人的走廊看。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走廊尽头的教室，因为十分钟之前发生的某件事在脑中挥之不去。

既然这不是梦境，那这件事也是真实的。

他想再亲眼确认一下。

他慢慢地朝那间教室走去，在亚麻地板上每踩一脚，他都很担心脚步声是不是太大了。残暑依旧，他的腋下出了许多汗。终于，他来到了二年级（1）班的教室前。

和十分钟前一样，带着些许不安与期待，他透过玻璃窗窥视教室内部。

下一秒，他手里的仙贝掉在了地上。

1

里染天马来到一年级（2）班的教室是八月三十一日礼拜五的过午，这一天气温有所回落。柚乃正和前座的同学靠在一起聊天。

“真没动力……”

话题的开头部分就如此没有干劲，真不愧是野南早苗。

“休息过头了吧？”

隶属于学生会的日比谷雪子从旁边插嘴说道。

“不是，是暑假结束得太早了。中学的暑假可以休息到八月底……为什么高中要提前三天上课啊！”

“高中都这样啊，不过马上就有秋天的假期。”

“秋天能和夏天比吗？快乐的点完全不同好吧？”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她都无效。

“柚乃，你懂我吗？”

早苗把脸转向柚乃，柚乃正在吸着饮料。

“嗯，确实没什么动力。”

“你看，就连柚乃也这么说。”

“今天她上课时候还睡着被训了呢。”

“别提了！”

戳中了柚乃的痛处。第三节课是英语课，柚乃取出笔记本的时候已经头脑发昏，顺势就倒在了课桌上，令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能看见袴田同学闹笑话真是不容易，也是因为休息过头了？”

“别这么说，不是休息过头，是我在储存体力。”

“为了社团活动？”

“是啊，今天没轮到我们使用体育馆，所以要去户外训练……没错吧，早苗？”

“没错，为了应战我特地带了防晒霜。”

早苗打开包给她们看，总感觉这算不上应战吧。

“这个季节最慵懒了，其实我也是。”

雪子耷拉下肩膀。

“夏天结束的时候总是令人忧伤。”

“是啊，比如失恋了把头发剪短。”

早苗明明没有类似经验，却说得像真的似的。

“我不是说自己……对了，二年级的针宫同学，就是那个金头发，她好像也把头发剪短了，还染回了黑色。”

“啊，是失恋吗？”

“不，新发型很适合她，应该是恋爱了吧。”

“哦……”

包括柚乃在内的一小部分人知道，她在和一年级的早乙女交往，如果发展顺利的话真是可喜可贺。

“不知道她的对象长什么样。”

“嗯……是啊。”

不属于一小部分的早苗表示很有兴趣，柚乃则尴尬地报以一笑。雪子也开始想象起来。

“既然她的改变这么大，对方一定是个帅哥，就像堺雅人那样的。”

“不，我觉得应该是个挺可爱的男生。”

“里染同学。”

“为什么要说里染同学？他又不可爱，而且是个废人……”

“废人来也。”

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柚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她慢慢转过头去，正好和某人呆滞的漆黑瞳孔对视。

原来刚才早苗是在叫他的名字啊。和邋遢的暑期造型相比，穿着衬衫的他显得精神多了，但领带依旧歪歪扭扭。

“里……里染同学……”

“你一直都是这么评价我的吗？”

“不，不是的！我说的废人是指早苗啦，早苗……”

“柚乃你真过分！”

“算了，你们现在有空吗？”

“不能算了！”

早苗大吼一声，然而里染不理不顾。柚乃说自己有空，其实她是闲得发慌。

暑假刚结束，所以这几天只上上午四节课，这会儿已经放学了。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吃完午饭休息一下开始社团活动，也有些学生会在自己的教室里聊天，比如柚乃她们。

“有空就好，那随我来一趟，野南也一起。”

“所以不能算了……什么？”

“一起来，我有事拜托你们。”

“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来了就知道了。”

柚乃记得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对话，然后自己吃了不少苦。“不、不去。”

“不行，必须来！”

“是强制性的吗？！”

“要不要我去啊……”

乖乖女雪子主动提出，不过里染看了一眼她的波波头，立刻拒绝。

“你不行，头发太短了。”

柚乃不禁摸了摸自己的中长发。头发？这次和头发有关？

“来帮一下忙，反正你也闲着。”

“不，我还是不去了。我正在休息，在为社团活动储存体力……”

“社团活动？今天你们使用不了体育馆，所以要在户外训练？不过你上课时候已经睡过了，应该够了吧？”

“什……么？”

柚乃差点再次摔落椅子。户外训练和打盹的事，这个既不是社团成员又不是同学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早苗探出身体询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包里放着防晒霜，如果是在体育馆内训练就不需要防晒了，所以你们今天应该是在户外训练。”

“别随便看女生的包好吗？”

“是你自己没拉拉链。”

“打盹呢？”雪子问道。

里染指着柚乃的桌子边缘说。

“这里有一条铅笔划痕，昨天刚大扫除过，所以应该是今天的痕迹。这条线存在于桌子边缘，说明这是在记笔记时不小心写出去的。高中生怎么会犯这种错？除非是在打盹。而且，你的刘海上还沾着橡皮屑。”

“啊……”

柚乃连忙抖抖刘海，果然掉落了一粒橡皮屑。应该是她一头撞上课桌时沾上的。

“快走，我很急。”

里染转过身子，自说自话地走出教室。

早苗轻轻地耸了耸肩，站了起来。雪子在一旁挥挥手让她们走好。

好像别无选择。

喝完饮料，柚乃站了起来。

2

一年级的教室在二楼，往上爬了一层之后，他们来到第一教学楼的三楼南侧。这里是里染的班级，二年级（1）班。

教室里只有两名学生，他们面对面坐在教室后方，储物柜附近。一名男生和一名女生，都是柚乃认识的人。

“哟，柚乃，早苗！”

女生向他们挥挥手，她是报社社长向坂香织。红色的镜框与红色的发卡点缀着她成熟的脸庞，看上去分外美丽。平时一直挂于胸前的黑色单反相机被摘了下来，摆在桌上。

“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特地跑一趟，我一个人实在搞不定。”

“哦，哦……”

柚乃点点头，但依旧云里雾里的。里染走向另一名男生梶原和也，问道：“这两个人可以吗？”

“可以，完美。”

梶原看看柚乃她们，立刻点头确认。他是话剧团团长，一头鬈发和开朗的性格是他的标志，和女子乒乓球队也向来交好。不知为何，今天他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阴影。他简洁地和柚乃她们打了个招呼，就狠狠地盯着手中的旧笔记本看。

“不过野南同学，你得把发绳解开。”

“知道了。”

“到底是要干什么……”

“袴田妹子你站在这里。”

还没得到答案，柚乃就被拉到了梶原和香织面前。早苗也被指定了位置，她站在柚乃的正对面。

“野南同学，请解开马尾。”

“哦……”

早苗按照里染说的解开了发绳，她的头发比柚乃长一点，散落在了肩膀上。她没有染发，可能发质属于容易被晒伤的，在光线下看上去像褐色。

柚乃很久没有见早苗披下头发了。一般披下头发都会显得成熟，然而早苗却相反。自初一开始没有变过的大眼睛，少了一份活泼感的披肩长发，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平时这家伙和傻子似的，没想到披下头发这么美，真羡慕……慢着，现在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那个……现在要我们干什么？”

“这样如何？完美？好嘞。”

柚乃再次白问了。看来准备工作已经完成，里染确认完之后，便站在梶原和香织中间说。

“你们两个，拥抱一下。”

什么？！柚乃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早苗就抱住了柚乃的腰，她的长发落在柚乃的脖子上，好痒。

“等……等一下！这是要做什么？”

“嗯？是里染同学让我们拥抱的呀。”

“你还真听话！好了，把手松一下……”

“不准放手。”

“好！”

“哇——！里染同学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不明所以的柚乃发出尖叫，里染当然是选择了无视。他把脸转向一脸认真记着笔记的梶原。

“怎么样？”

“很接近了……不过手的位置不对，不是腰，这里写的是背后。”

“喂，手放在对方的背后。”

“我才不要放在腰上也不要放在背后！香织，快帮帮我！”

“好的！”

香织爽快地答应完，将早苗绕在柚乃腰上的手往背上提了提，顺便将柚乃的手拉到早苗背上。

“我是让你帮我脱离苦境，不是让你帮我抬手！”

柚乃的叫声越来越凄惨。

“唔……那里更靠近窗边，能吹到风。”

“你们两个，往窗边挪一挪。”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哇——”

香织推了她们一把，她们像螃蟹似的横向移动了起来。接着，大家都陷入了沉思。里染和梶原抱着胳膊凝视着她们，香织也退后一步，客观地看向她们，然后问了一句：“亲嘴呢？”

亲嘴？

“这里没写真的亲啊。”

“可是这样的话遮不住脸啊。”

“确实。喂，你们两个演一下吧，假装在亲嘴。”

“我不干！”

忍无可忍！柚乃甩开一脸可惜的早苗，大步朝里染走过去。

“到底想干吗？赶紧给我一个解释！”

“没什么，只是场景还原啊……咦，里染没告诉你们？”

气定神闲的梶原说道。

“我告诉她们了。”

“不准撒谎！你什么也没说！”

“我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这也能算是解释？”

怒吼声在空旷的教室中产生回响的同时，里染的嘴里发出呻吟声。

那是在暑期特训中被队长称赞有长进的右手大力击球——完美地打在了里染的侧腹之上。

3

“我从头说起吧，我们十月份有演出，所以打算写一个剧本。”

某个废人正按着侧腹痛苦地把脸埋在桌子上，梶原则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开始描述事情始末。一个天一个地。

“是演喜剧还是悲剧，是独角戏还是群演，纠结了一个星期也没决定。于是我们打算借助前辈们的智慧，话剧团的活动室里留存着许多历代剧本负责人留下的笔记。经过一番大搜索，我们发现了五年前毕业的宍户前辈的笔记本。”

柚乃曾去过话剧团的活动室，那里堆满了服装和道具，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要从中找到笔记本，看来的确是一番大搜索。

“我见过一次宍户前辈，是个怪人。他现在组建了一个小剧团，在做前卫艺术。比如穿一身紧身衣边跳边吟诵诗歌。很怪吧……里染你说什么？啊，我没资格这么说？你也没资格这么说吧！”

梶原把一本有些年头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就是宍户前辈写剧本的笔记本，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这个人行为怪异，笔记里到处都是怪点子，比如倒立着演哈姆雷特，或是把台词全部改成摩斯密码演战争片……里染你说什么？倒立着演哈姆雷特很有意思？如果有人这么演，你会去看吗？绝对不会吧！说到哪里了，对了，虽然在笔记本上没有找到灵感，但上面写着一篇奇怪的日记。”

话剧团现任团长拿起笔记本开始翻页，纸张很皱，所以翻起来挺费力的，时快时慢。终于翻到了那一页——满页的铅笔字。

“与其说这是日记，不如说这只是他强调了‘真实性’的文章。这篇文章的内容比他的性格更不靠谱，于是我找来里染和向坂商量。”

“我们争论个不休，所以决定场景重现。”

“哦……”

柚乃和早苗面面相觑。事情算是搞清楚了，但为什么她们必须在教室里拥抱呢？

“你们看一下就知道了。”

梶原大概是看出她们内心的疑惑了，他把笔记本转向她们。女子乒乓球二人组不约而同地看起来。

用拘谨的文字写下的奇妙文章，从“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开始。

九月一日

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可以说是我十七年的人生中最奇怪的一件事。该怎么说呢，太令我震惊了。

我要先说清楚，写在这里的日记都是事实，没有半点虚构。每个字、每句话、乃至每个标点都是真实的，我宍户博之对天发誓。虽然这一切都是事实，但如果你问我是不是现实，那就很难说了。现在我回到了房间里，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仍然觉得像是梦境。为了厘清这一切，我决定将我所看到的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今天是开学典礼和开班会的日子，所以上午课就上完了。由于没事可干，我便独自来到话剧团，也就是这个房间。今天话剧团没有活动，所以只有我一个人。不过这个房间原本就小，而且堆满了东西，没人才舒适。

十月份话剧团有演出，我打算写一个剧本，但总是提不起干劲，是季节不对。暑假结束了，又荒废了一个珍贵的十几岁的夏天。这么热的天气，再加上这样的心情，我被虚无感包裹着。我随便在食堂买了个面包当午饭吃，吃完之后躺在黑色幕布上，吃着仙贝思考起人生。

其结果自然是被睡魔袭击，我睡了整整两个小时。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

我想这样下去可不行，便决定起身写剧本。打开笔记本，我发现笔盒不见了，可能是被我忘在了教室里。我决定去拿笔盒，便带着吃到一半的仙贝走出社团活动楼，打开了就在附近的第二教学楼的紧急出口。从这里走的话很方便，连鞋都不用换。

从第二教学楼来到第一教学楼，我走上三楼。校园很清静，一路上谁也没遇到。从连接走廊往外看，前庭也没人。现在是放学后，大家应该集中在社团活动室或操场上。刚才还有近千人的教学楼里回响着我响亮的脚步声，令我感觉有点寂寞。现在想想，这种特别的寂静像是在引导我走向那里。

我的教室是二年级（1）班，在三楼的最南面，来到第一教学楼之后，我从一楼爬到三楼往左转。走过二年级（2）班的门前来到二年级（1）班，这是一条再寻常不过的路。走过二年级（2）班门口的时候我朝教室里看了一眼，果然是空的。

然而，二年级（1）班的教室很不一样。

二年级（1）班的后门，离储物柜比较近的门开了一条缝，我以为是谁忘记关了，刚打算进去，抬头看到窗边的情形，伸出的手僵住了。

教室里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女生，她们在我正对面的储物柜旁拥抱着，手放在对方的背后。

脸贴得很近，就像在亲吻一般……

她们胸前的蝴蝶结合二为一，一名女生的中长发稍短一些，其他看上去就像双胞胎一样左右对称。她们的头发遮挡住了脸庞，我没认出她们是谁。两人的手好像在颤抖，分外惹人怜爱，一阵风吹过，轻抚她们的黑发。

对于刚才还睡眼惺忪地拿着仙贝袋子的人来说，这个场景太震撼了。

这时候，我以为一切都是梦境——在昏暗的教室中，偷偷拥抱着的两名少女。我陶醉于意外的美景之中。

更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我听到了她们急促的呼吸声……我吓了一跳，连忙悄悄关上门倒退几步。整个过程不过十来秒。

我走回楼梯口，停下脚步。我倚靠着墙壁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可是视线却无法离开那扇门。这点很重要，请记住，我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教室门口。

她们是谁，既然是在二年级（1）班的教室里，应该是我的同学吧。发型相似的女生有好几个，关系这么好的……到底是谁？我不禁吃起仙贝，故意发出声响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校园依旧被寂静包围，我越发觉得刚才自己见到的那一幕是梦境。我是不是在做梦？我使用最老套的手法拧了自己一下，由于没敢对自己下狠手，所以也搞不清到底疼不疼。我傻傻地盯着走廊看，被那番光景持续震撼着。

然而，真正的怪事还在这之后。

过了十分钟，仙贝所剩无几。我听到校园里有学生的声音，有男有女，好像在嬉闹。是运动社团吧，或是没有参加活动的文化社团。

既然能听到人声，说明这不是梦境。

——我刚才见到的也是现实吗？

我站直身子，确认二年级（1）班没有人离开过，那么她们一定还在教室里。

我突然想再去确认一次。

我压低脚步声，慢慢地靠近教室。腋下出了许多汗，喉咙干渴……好像是吃了太多仙贝的缘故。

我再次来到二年级（1）班的门口。

就像十分钟前一样，我怀揣着不安与兴奋，透过门口玻璃窗观察内部情况。

下一秒，我手里的仙贝掉在了地上。

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打开门把头伸进去环顾教室——没有人。我转身看向走廊，走廊上也没人。我走进教室，检查了储物柜、讲台后面、课桌底下……这只是间普通的教室，没有机关密道，结论很简单，教室里没人。我不死心，还特地检查了黑板旁的前门，发现前门上着锁。

我还打开窗户看了看，可是窗外只有安静的前庭，以及几名朝运动社团楼和体育馆走去的学生。窗外没有大树，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

我再补充一句。我确实见到了在二年级（1）班教室里拥抱的少女，而且之后我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那条走廊。她们绝对没有从教室离开过，但教室里空无一人。

她们像烟一般消失了。

下一秒，恐惧感将我的好奇心吞没，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逃回了话剧团的活动室。我喘着粗气，手里拿着仙贝以及笔盒，虽然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笔盒的。惊慌失措的自己还能这么靠谱，真佩服自己。

为了整理思绪，我决定打开笔记本记录下来。

以上便是我今天遇到的怪事，我重新看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确实看见了她们，她们不可能凭空消失在教室里。这么说来她们是依附于教室的幽灵？不，她们可没有幽灵那般艳丽，她们美得那么纯真无邪，该怎么形容呢……应该是天使。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件事是无法解释的。如今她们的身影以及谜团深深地刻在我的脑中，真希望自己能快点解开这个谜，希望老天能给我一些提示。

宍户博之

4

“怎么样？”

梶原问道，柚乃和早苗抬起头。

“果然很奇怪。”

早苗答道。

“你也这么觉得？”

“是的，在学校走廊上吃仙贝很奇怪。”

“不，你关注的点不对……我说的是两名女生消失的事。她们从这间教室里消失了，是不是很奇怪？”

梶原觉得早苗不靠谱，于是开始问柚乃。柚乃点点头。

没有人的教学楼、拥抱在一起的少女、从密室里消失，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他写的是真的吗？”

柚乃提问，梶原挠挠头。

“这也是谜啊。内容的确很像虚构的，而且宍户前辈也是一个怪人，但他应该不至于这么编故事，还特地写在笔记上。”

柚乃她们随手翻了几页笔记本，发现本子上涂满了剧本创意、台词、舞台的草图。像日记似的只有这几页。

“而且，里染也说这是真的。”

“我只是说符合逻辑。”

里染似乎从柚乃的重击中复苏过来，在旁边的桌子上撑起脑袋说道。这不像里染的一贯作风，他的台词应该是：这绝对是假的。

“哪里符合逻辑了？”

“仙贝。你看看日记的前几页，那里有几块油渍。”

柚乃再次看看笔记本，日记写了好几页，只有开头的两页有圆圆的油渍。

“这个叫宍户的家伙，在写日记的时候一定还在吃仙贝。他兴许是把仙贝掉下来了，兴许是用油腻腻的手翻页了，之所以后面的几页很干净，是因为他已经吃完了。所以说，他的日记是符合逻辑的。”

日记中写道，仙贝所剩无几，所以他回到活动室以后应该继续吃，并且一边吃一边写。

“的确和日记里写的一样。”

“即使如此，也不能说这篇日记就一定是真的，我觉得是假的，因为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果然，里染还是那个里染。

“我认为是真的，就像宍户前辈说的，是幽灵。”

香织慢慢地站起身，摊了摊双手。

“依附于教室的幽灵，真浪漫啊，下次我要做一个风之丘高中七大灵异事件的特辑。”

“不可能是幽灵！如果真的凭空消失了，一定是有什么机关。”

“正因如此，才需要你帮忙啊。”

梶原再次概括道。也就是说，柚乃她们是被选中扮演幽灵少女组合了。

“情况我知道了，经过我们的场景重现，发现什么了吗？”

“不一定能发现什么，只是想试试而已。”

里染催促似的把手伸向窗边，柚乃疑惑地问。

“什么意思？”

“当然是场景重现啊，快配合一下。”

“不，那个……”

柚乃答不上来，在搞清楚情况之后反而更难做到。香织问柚乃是不是不愿意，早苗来劲了。

“我愿意，我们从中学时候起就一直拥抱啊。”

“并不是‘一直’好吗？”

而且说白了，那根本不是拥抱，只是被早苗调皮地抱住而已。

“柚乃，你不愿意和我抱抱吗？”

“不是，只是这里有这么多人……”

“里染同学，柚乃想和我独处的时候拥抱。”

“别说这种奇怪的话！算了，抱就抱吧，来！”

柚乃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早苗高兴地尖叫起来，就像个孩子一样。

“好了！”

梶原拍了一下手。

“来演一下吧，营造氛围很重要，来，面对面……好样的。就当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下午没人的教室……从窗外的树影间照射进温柔的阳光……”

“这里朝东，下午没有阳光。”

“窗外也没有树，所以不存在树影。”

“别在乎这种细节！总之现在放学了，教室里只有你们两个人，现在是属于你们二人的唯美时刻。你们优雅地欢笑交谈，发现对方的领结歪了，所以将手绕到对方身后……”

撇开喋喋不休的话剧团团长，柚乃脑中全是站在自己面前的早苗。改变了发型的早苗和平时大不相同，全身散发着成熟的魅力，越看越美丽。

柚乃感受到了微风，这里仿佛真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将手环绕于对方身后，注视着彼此。微笑着的嘴角，害羞地抿了起来。紧贴在一起之后，早苗十分高兴。

“哇，拥抱得很自然啊。”

“我真厉害！请叫我风之丘的蜷川幸雄！”

“我倒觉得与你无关。”

“柚乃，你脸好红，没事吧？”

“没……没事。”

“你的呼吸声急促起来了哦。”

“袴田学妹的演技真棒，继续保持！”

“我认为这不是演技。”

“别烦了，快点思考！”

柚乃对欣赏美景的三人怒吼一声，里染不情不愿地起身，从储物柜旁的后门走到走廊上，和日记里一样将门微微开着。他透过四方形的玻璃窗看着教室内部。

“宍户是从这里往里看的，两名女生站在那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

香织问道，然而里染只回答说不知道。

“我在想，是不是从一开始教室里就没人。宍户前辈看到的是投影仪之类的影像？”

“这个想法很有趣，我同意。也有可能是使用了一面大镜子做成的影像，推理小说不是经常这么写吗？对了，日记里也写了：看上去就像双胞胎一样左右对称。”

“都不可能。”

里染重新打开门，摇了摇头。

“教室里没有投影也没有镜子，即使有，当宍户走进教室的时候也消失了，所以问题还是在于怎么消失。而且那两个人应该是实际存在的。”

“为什么？”

“如果是影像，宍户不可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

简洁而明了的回答。虽然里染怀疑日记的真实性，但他还是在思考。

“唔……那么到底是消失去哪里了呢，或者是藏到哪里去了？有没有可能当宍户前辈走进来的同时，她们走了出去……”

“能够藏人的地方他都找过了，所以不可能藏在教室里，也不可能同时走出去，因为前门上着锁，而且宍户前辈也回望过走廊。”

“那就不可能消失了，难道说她们像天使一样从窗口跳出去了？”

“不可能。”

于是一切回到了原点，三个人盯着拥抱着的两名少女，面面相觑。

柚乃以为渐渐就习惯了，然而火辣辣的脸怎么也凉不下来。和刚才不同，现在柚乃和早苗抱得很紧，四目相对，很是尴尬。而且刚才还很冷静的早苗明显也开始脸红了。

柚乃问正在思考的里染，可以结束了吗，里染面无表情地说，还不行。

“是不是应该把脸遮住啊，你们假装亲吻的样子，再靠近点。”

没想到出现了更折磨人的指示。

“不不不，请放过我们。”

“有什么关系，之前在水族馆，让海豚亲你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吗？”

“这是两回事！”

水族馆？梶原反应过来了。

“慢着，里染，你和袴田学妹去过水族馆了？你们两个人？”

“去是去过，不过是不得已。”

“让人好生羡慕啊！你这家伙！”

“小梶你误会了，不是去二人世界。香织，你给我解释下。”

“我也去了，所以是三人世界。”

“别把事情搞复杂！”

柚乃她们被晾在一旁，里染责备着青梅竹马，梶原挠着拳曲的头发。不过今天里染的话还真多，可能是和同班同学在一起的缘故吧。

“喂，我们可以分开了吧……哇！”

柚乃看了一眼早苗，尖叫起来。早苗已经把脸贴到自己面前了。

“你……你要干吗？”

“我在想，和柚乃亲吻也没事啊。”

“你稍微矜持一点行吗？！”

“哼。”

“别过来！别闭眼睛！别噘嘴巴！”

“你不愿意？”

早苗看着柚乃，柚乃又语塞了。

“不，只是不想在这……”

“对了，我带了一样好东西。”

香织突然想起了什么，拉开了背包。她拿出某样东西藏于身后，满脸笑容地走过来。这种感觉比被里染拜托干活更糟糕。

——十秒钟之后，两人各自咬着百奇饼干的一端。早苗依旧微笑着，柚乃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

“要唔真唔亲唔就唔宰唔你。”

要是真的亲上来我就宰了你——柚乃想提醒她，但无奈嘴里有饼干，说不清楚。

“吼吼吼。”

早苗应该是说她知道了。

“开始！”

香织一声令下，她们开始一点点咬饼干。

早苗嘴里的是有巧克力的那一头，柚乃是没有巧克力的那一头，极细的百奇一开始没味道，咬着咬着嘴里全是甜味。这是自己常买的牛奶巧克力口味，只见早苗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柚乃一下子没了好好品味的心情。

两人极度靠近，早苗也没有停下的意思。这家伙的那句“吼吼吼”看来是做好了被宰的准备。柚乃突然害怕了起来，决定不咬百奇了。然而早苗还在接近中——要是早苗手上再用一把力，自己绝对逃脱不了。柚乃闭上了眼睛，任由宰割——奇怪的是，什么也没发生。

“场景还原果然很有价值。”

沉默了一会儿，里染站在门口说道。

“你发现什么了吗？”

“从这个位置看，你们不管多靠近，我都能看到你们的侧脸，不管头发多长，也不可能遮住脸庞。”

柚乃一边强忍害羞之心，一边思考起来。不可能遮住脸庞？那么宍户博之看到的情况并不是两人在亲吻？

“怎么回事？宍户看到的是两人遮住的脸庞，要怎么做才能遮住脸庞？”

“还唔没唔好？”

“还没有，再坚持一下！”

这可恶的命令！柚乃和早苗之间只有两厘米，呼吸交错，肌肤紧贴，要是出汗就更难受了，这么想想夏天就快过去了——

突然，柚乃想起日记中写着的一句话：暑假结束了。

原来这篇日记发生的时间和现在差不多，都是暑假结束刚开学。

宍户博之六年前感受到的虚无感，柚乃她们感同身受，特别是“又荒废了一个夏天”这句。

十五岁，这个高一的夏天，自己是怎么度过的？每天都努力参加社团活动，却在比赛中败北。时不时和早苗出去玩，逛了夏日祭，暑假后半段一直在抓紧做作业。这样的暑假和初中时期没有不同，感觉才刚开始就结束了。唯一不同的经历大概就是八月初的水族馆事件吧，但也不是自己解决的，是里染。

这个夏天，自己一事无成。

柚乃终于将视线转向窗外，从这里能清楚看见前庭。暑假期间校园里几乎没人，现在到处都是人，有准备放学回家的男生，也有拿着乐器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女生。

然后，柚乃和其中的一个人四目相对——

“嗯……唔！”

柚乃发出悲鸣，立马咬断了百奇饼干。她挣脱开早苗，蹲了下来。

“柚乃，你怎么了？”

“被……被被被……看见了……”

“被谁看见了？”

“不……不认识，拿着单簧管在楼下走路的女生……”

“单簧管？哦，是我们班的山吹吧。”

梶原事不关己地说道。

“我不管了！一定是被误会了，啊，好想死！”

柚乃的直觉很准，果然没好事。对方一定觉得，柚乃和早苗在热情地拥抱。要是有奇怪的传言该怎么办？被同班同学误会也就算了，要是被自己崇拜的乒乓球队队长误会……佐川队长悲伤的脸庞浮现在柚乃脑中。原来袴田更喜欢早苗啊？不，这一切都是误会！祝你们幸福。等一下佐川队长！

“啊啊啊啊啊啊啊……”

“柚乃没事的，我会和山吹解释的。”

“是啊柚乃，你冷静一点，而且我根本不在乎……”

“我明白了，是窗外！”

香织和早苗的安慰声被里染的话打断。

“原来是这里，是外面，窗外……所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里染，你发现什么了？”

“很不自然，两个人在空教室里拥抱，既然如此，为什么偏偏要站在窗边？”

听到这句话，柚乃从幻想中走了出来。

“啊……”

“这里位于教学楼的南面，能清楚看到前庭。就像今天这样，很可能会被在前庭走动的人看见。如果是要做见不得人的事，不可能选择窗边，应该选一个从外面见不到的教室，站在角落里。为什么是窗边？为什么遮住脸？……等一下！”

里染皱起眉头，走向柚乃和早苗。

“喂，你们再抱一次，头和头贴紧，转向窗外。”

“什么？”

“快点！”

“哦，好的……”

柚乃被里染的认真态度吓到了，站起身与准备充分的早苗拥抱第三回，这次柚乃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了。她们把脸贴在一起，转向窗外。

“转过头了，稍微回来一点……不，再转过去一点。”

“这样下去我们真的要被动亲吻了。”

所幸的是，这次拥抱很快就结束了。代替里染站在门口的香织叫了一声。

“脸遮住了！”

“没错，就是这个角度。”

柚乃和早苗在超近距离对视了一下。她们的脸对着窗外，所以从门口看起来，自然是看不见脸的。

“她们不是在亲吻，她们的脸一起转向窗外，拥抱着，看着窗外，然后消失了。她们在干什么？怎么消失的？去了哪里？”

里染从梶原手里夺过笔记本，边看边踱步。

接着，他醒悟般地抬起头。

“夏天结束了。”

“什么？”

“恭喜你梶原，谜底解开了。”

里染微笑着回头看看梶原，对于这个过于突然的告知，就连习惯了突发事件的话剧团团长也目瞪口呆。

“解……解开了？真的假的？”

“真的。袴田妹子和野南辛苦了，等会让香织把百奇奖励给你们。”

“我恨死百奇了。”柚乃答道。

“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香织的眼睛闪闪发光。

“很简单，其实这个事每年都会发生，只是被大家忽略了。”

“每年？”

“今年应该是明天吧，不，明天是周六，应该提前到今天了。已经放学了，所以可能马上就会……”

里染抬头看向黑板前的广播，突然——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紧急铃声的巨大的声响响彻校园。

铃声一停，男老师的声音随之响起。

“演练，地震发生，演练，地震发生——”

5

同学们集中在操场上，近千人的脚步卷起沙尘。有些人已经结束了社团活动，换了校服，也有些人穿着社团的活动服，五花八门的运动服与校服集结在一起，显得乱糟糟的。

在角落的树荫下，四名学生像局外人似的看着这出闹剧。梶原、柚乃、重新扎好马尾的早苗，还有——

“哟，哟，做得好，做得好。”

旁观者里染吃着百奇说道。只有香织，一听到铃声便脱离了团队，不知去哪了。

“我们不用参加吗？”

“看这样子列队还需要十分钟，不用急。”

分散于学校各处的学生们集中到操场进行防灾演练，说是以班级为整体列队，但场面乱纷纷的，聊天的声音四起，宣讲台上矮矮胖胖的校长不耐烦地看着手表。

“每年都发生的是指防灾演练？”

早苗问道，里染点点头。

“日记的开头部分写了日期，我看漏了。六年前风之丘应该是三学期制的，暑假放到八月底。宍户目击二人是开学第一天，九月一日，也就是防灾日。”

“防灾日……”

刚开学所以大家不容易记住，但每年夏天结束都会举办这么一次。九十多年前的关东大地震正是九月一日。

“这一天，全国各地都会举行防灾演练，学校也一样。宍户那天独自在教室里睡着了，在他熟睡的时候紧急铃声响了，学校进行了防灾演练。也许就像今天一样，学校要测试一下在非上课时间段是否能做到有效防灾……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

里染苦笑了一下，将视线投向不知所措的学生们。忍无可忍的校长拿起话筒怒吼一声：“你们给我安静点！”尾音拖得很长。

“总之，宍户没有听到紧急铃声，不知道那天有防灾演练，他孤身一人在社团活动室里。那一天已经放学，而且话剧团没有活动，所以宍户并没有多想。他为了拿笔盒走出活动室，发现教学楼里前庭里都没有人，那是当然，因为大家都集中在操场。”

柚乃总算想明白了，即使没有社团活动，学校里也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然而，防灾演练的话——等一下！

“那么，二年级（1）班的两名女生是……”

“防灾演练的时候，两名女生留在了教学楼里，还是三楼南面的教室。她们拥抱着看向窗外，然后像烟一般消失了。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梶原愁容满面，里染没法子了。

“我们先来确认一下事实。宍户在二年级（1）班的教室里见到两名拥抱着的女生，然后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走廊，两名女生没有走出来。当他再次望向教室的时候发现女生不见了，这说明她们确实离开了教室，但不是从宍户把守的走廊出去的。”

“是的，没毛病。”

“也就是说，她们是从窗口出去的。那天窗开着，日记中提到有微风吹过。然而那个教室位于三楼，窗边没有大树，也不可能直接跳下去。既然她们不是天使，就必须依靠长绳或梯子出去。”

在说到天使的时候，里染看了柚乃和早苗一眼。是把她们当成天使了，还是在嘲笑她们？……应该是后者吧。

“要说梯子……”

“当然，高中教室里不可能有梯子，而且宍户也写了，这只是间普通的教室。她们只是想离开教室而已，不用像拍电影一样大费周章。不过，那天是防灾演练，学校做了万全的准备……”

“让你们久等了！”

戴着红色眼镜的少女向他们飞奔而来，看来香织是被里染托付去查事情了。一见面，她就马上汇报起来。

“我问了老师，已经确认了。六年前的防灾演练，特地调来了那个。”

“是吗，辛苦你了，赏你一根百奇。”

“这本来就是我的……”

“那个是什么？”

“防灾演练的时候很可能会来学校的，拥有长长的梯子，只需几分钟就能迅速撤离……”

里染抬高手臂伸长脖子继续说道。

“消防车。”

防灾日这一天，许多地方都会进行防灾演练。

然而防灾演练的内容并不单单只是避难训练。比如传递水桶、学习灭火器的使用方法、使用救生滑梯逃离等，小学的时候都学过。

动真格一点，还会请来消防队、救援队的人，进行更真实的演练。柚乃记得小时候为了拿到参与奖，和哥哥一起参加过防灾演练。消防队开了一辆小型消防车来，他们看到了救火场景。画着火焰的纸板和水花旁的小彩虹，柚乃至今记忆犹新。

要说其他动真格的演练，比如参加应急处理讲座，乘坐地震车感受地震，还有就是——

“六年前在风之丘举行的消防车救助训练。”

里染一手拿着咬了一半的百奇说道。

“香织，你问清楚具体过程了吗？”

报社社长支支吾吾地打开笔记本。

“避难训练结束之后，大家从操场来到前庭……消防车开到前庭，两名女生作为志愿者，在教室里等待救援……当时的设定是由于地震，教室的门歪斜打不开了，于是便通过消防车从三楼进行救援。整个过程好像只花了十分钟。”

“那么宍户前辈看到的两名女生……”

“应该是在教室等待救援的志愿者。她们从教室里消失是因为使用消防车的梯子逃生了。”

里染冷静地说出结论。

“既然是演练，当然越真实越好，给同学们做示范也必须体现真实性。她们被要求表演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梶原，如果让我们两个表演惊慌失措，你打算怎么演？”

“两个人惊慌失措？应该是……”

话剧团团长皱了皱眉，害怕地抱紧里染。接着，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她们并没有亲吻！”

“她们是在表演害怕。拥抱、颤抖的手、急促的呼吸声都是为了表演出害怕。她们为了让前庭的学生们看见，特地站在了窗前，并把脸朝向窗外。宍户看到的就是她们的背影。”

“当时的前庭……”

“学生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她们为此表演着。”

从操场赶来的学生们看到的是红色的消防车、三楼教室里颤抖着的两名女生。当两名女生从窗口爬出得救的时候，在场的学生们一定发出了欢呼声。她们的演技同时也令背后的某位男生惊愕不已。

“原来如此……”

“明白了就快撒手！”

里染皱着眉，按着梶原的头。他可能也不喜欢被抱着。

学生们渐渐地排好队，不再吵闹了。取而代之的是班长和老师的指导声。其间，里染显得一点也不着急，他慢慢地解说起日记背后的故事。柚乃脑中浮现出吃着仙贝仓皇而逃的前辈。

宍户看见二人之后，走回楼梯口。这时，学生们已经转移到前庭，开始了救援行动。救援的时候应该发出了不小的声音，但是宍户没听见。因为他关上了门，还故意发出声音吃着仙贝。

十分钟之后，学生们发出了欢呼声，救援成功。声音穿过墙壁传到宍户耳朵里，他误以为那是男女生之间嬉闹的声音，于是决定再去教室看一眼。他慢慢地走向教室，然而这时前庭的学生们已经解散了。消防车也不可能一直停在学校里，一定立马回消防署了。所以当宍户来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名朝运动社团楼和体育馆走去的学生。

被选为演练场所的是二年级（1）班的教室，位于第一教学楼的南面，离前庭最近，可以停大型车辆。而且三楼是最合适的高度，二楼不需要特地用消防车救援，四楼又太高了，万一有什么闪失。

里染终于解释完了。

柚乃她们长舒一口气。

“哎，原来不是幽灵啊……”

香织把笔记本收进前胸口袋。

“一点也不浪漫，真可惜啊。”

“是啊，不过解决了就行。”

“哟，里染！你在哪干吗？”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一名鬈发少女，手里拿着二年级（1）班的木牌。柚乃马上就想起来了，她就是刚才和自己四目相对的单簧管女生。

“哦！是山吹呀。”

“向坂也在啊……快点来排队，大家都排好啦！”

她好像是班长，抱怨着：如果不快点排队的话整个班级都会挨批评。突然她注意到站在里染身后的柚乃和早苗，瞬间脸红了。

“总……总之，你们快点来排队。”

山吹害羞地朝队列走去，柚乃又想蹲下来了。

果然被她看见了，果然被她误会了！

“好了，我们慢慢走过去吧。”

里染终于走出树荫，柚乃等人紧随其后。

下午的大太阳毫不留情地照下阳光。

“最终我们也没搞明白她们俩的关系啊。”

香织自言自语道。里染无心地应了句，是啊。

“她们其实没有拥抱，所以可能连朋友都不是吧。”

“剧本就用这个吧！”

梶原十分满意地摸摸下巴。这么说来，他的确正烦恼于演出剧本的事。

早苗歪了歪脑袋。

“用哪个啊？”

“当然是宍户前辈的亲身经历啊，用里染的推理结尾一定很有趣。到时候要麻烦野南同学演出幽灵哦！”

“不可能。”

柚乃立马微笑着拒绝，她担心早苗会答应下来。不过话剧团团长似乎并不在乎她们的回复，同时向里染丢下一句“会把你的名字写在剧本助理那一栏”。真是自说自话。

“不愧是我认可的男人啊，里染，真有你的。”

“我不记得被你认可过，也别再找我做这种事了。”

“别这么说……对了，再下个礼拜是期末考试，你指导我学习吧。”

“提议不错，我也参加，搞一个读书会吧。”

“我才不干！”

里染冷漠地拒绝好友们的请求，柚乃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受梶原所托解决了日记之谜的里染没有开口索要报酬。曾经他索要过现金、新式空调、餐券、烤串，不论价值多少照单全收。这次好像是无偿的，为什么？

而且仔细想想，他今天好像特别有干劲。他特地跑到柚乃的教室请她们场景重现，还不停催促她们。虽然嘴上说日记里写的是假的，却认真思考其中奥妙。对了，他今天的话也特别多。

如此看来——

“里染同学，你是不是怕鬼？”

里染全身僵住了。

早苗和梶原继续前行，只剩下里染和柚乃。

“你说什么？”

“日记里说两个人像幽灵一样，而且香织也认定是幽灵所为。所以里染同学觉得自己的教室里有鬼，十分害怕。”

不对，不是自己的教室。对他而言学校闹鬼相当于家里闹鬼。

“所以你必须证明这个世上没有鬼，于是那么拼命……”

柚乃客观地陈述着，里染盯着柚乃看，柚乃也盯着他漆黑的瞳孔。

“你说我怕鬼？”

“是的。”

“所以才解谜？因为害怕？”

“我认为是的。”

“瞎说什么。”

里染付之一笑。

“为什么到了我这个年龄还要害怕鬼怪？我根本就没有害怕的理由好不好啊？而且这是六年前的事了，还是美少女，现在是白天又不是晚上。”

“看来你真的相信有鬼。”

“嗯？不、不是，我不信。”

他绷紧脸，移开视线，向香织他们快步走去。虽然看不见脸，但能听见他还在絮絮叨叨。

“真是的，我又不信，而且就算信也不怕……对了，夏天有一两个鬼才好呢，正好能让我背脊发凉解暑啊，呵呵。”

他似乎在极力说服自己。

“噗。”

柚乃忍不住笑了，这个一贯冷静的男人也有害怕的东西啊。现在的他傻傻的，有些可爱。

“夏天已经结束了！”

柚乃讽刺地说了句。

不知里染是想说“认输了”还是“烦死了”？他没有回头，抬高手臂摆了摆手，快步走向队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