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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清明上河图密码2：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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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6：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

冶文彪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4.12

ISBN 978-7-5502-3281-5

Ⅰ. ①清… Ⅱ. ①冶…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5856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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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作者：冶文彪

责任编辑：宋延涛 徐秀琴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马伯贤 王菁菁

封面设计：唐梦婷 王雪

版式设计：吴星火 刘倩

责任校对：张新元 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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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新华书店经销

2014年12月第1版 2014年12月第1次印刷

字数586千字 710毫米×1000毫米 1/16 34.25印张

ISBN 978-7-5502-3281-5

定价：49.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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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引 子 客船消失……

木篇 八子案

第一章 羽客、天书

第二章 二十五具死尸

第三章 醉东风

第四章 东水八子

第五章 草图、认尸

第六章 义在剑

第七章 闺阁、画作、田产

第八章 梅花天衍局

第九章 琴心、书简、快哉风

第十章 片语终生念

第十一章 官媒、求婚启

第十二章 相亲

第十三章 信笺、枯井、货船

第十四章 八子论战

第十五章 空宅、毒杀

火篇 香袋案

第一章 香袋、耳朵、卖饼郎

第二章 偷 换

第三章 古董铺

第四章 情 事

第五章 穿墙术

第六章 猜破、撞破

第七章 埋伏

第八章 醉 死

第九章 沙场恨

第十章 太平御览

第十一章 再失踪

第十二章 空 船

第十三章 吃饭

第十四章 一个甜饼

第十五章 逃

第十六章 杀

金篇 范楼案

第一章 无头尸

第二章 尸检验状

第三章 独笑书生争底事？

第四章 万紫千红相思鱼

第五章 四淑图

第六章 厌

第七章 古琴玉饰

第八章 云断青梅路

第九章 月令童子

第十章 隔壁房间

第十一章 总角之宴

水篇 变身案

第一章 惊 牛

第二章 殿试、狂赌

第三章 接脚夫

第四章 策文

第五章 独乐冈

第六章 豉酱情

第七章 穿空移物术

第八章 造案、翻案

第九章 暴毙、复活

第十章 自鸩

第十一章 变 身

土篇 梅船案

第一章 十千脚店、烂柯寺

第二章 近月楼

第三章 断指

第四章 龙柳卦摊

第五章 两个死人

第六章 亲 子

第七章 耳洞、紫衣、锦袋

第八章 男儿不外露

第九章 九封信

第十章 赴 死

第十一章 恨 钱

第十二章 梅 船

第十三章 滋 味

尾声：醉木犀

北宋宣和三年，清明。

一只船，如一枚重重的棋子，落向大宋的棋盘。

天下局势随之而变……

引 子 客船消失……

欲问大宋兴衰，先数汴河船帆。

大宋货运主要靠水路，若说汴京是天下的头脑，汴河便是喉管。它斜贯京城，西接黄河，东连淮泗，向南直通长江，天下财货十之五六都由汴河输送至汴京。大宋定都于汴梁，正是为此。汴河上客货船常年不绝，白帆如翼，船桨翔舞，每天输送财货数以亿计。尤其是开春以后，河水初涨，东风借力，往来船只时常挤满河面，腾让不开。但自从去年底方腊在东南造反，来汴京的船只大减，今天水面上空出不少。

不过，片云难掩晴空，东南再乱，也止不住汴京人的赏春兴头，何况今天是清明，城里大半人家都出城扫墓踏青，汴河两岸仍旧人头如蚁，声喧如蜂。加之一河春水漾漾东流，两岸新柳淡淡笼烟，景致仍旧鲜明活暖。

汴河北岸有家章七郎酒栈，临河栏边坐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名叫古德信，他是枢密院南面房令史，在这里等人。由于心里有事，他无心观赏这河景，手指不住叩着木栏。

这时太阳升至正头顶，已到正午，古德信扭头向外望去，见自己的亲随甘亮正在和店主攀谈，便问道：“如何？”甘亮二十来岁，身穿青缎长袍，细眉细眼，简练干净。他虽在说话，却不时望着西边虹桥方向，听到问话，忙答道：“仍不见人。要不要卑职过去看看？”古德信答道：“不必。”

甘亮仍继续望着，却见斜对岸人群中隐约一个矮胖身影，提着件东西正要上虹桥，再一看，是古德信老友顾震的亲随万福，他忙道：“万福倒是来了。”

古德信正要答言，虹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叫嚷，声气似乎很紧急，他不由得站起身，探出半截身子向虹桥那边望去，见桥上许多人都趴在桥栏上，全都望着桥下一只客船，纷纷挥臂叫嚷。再看那只客船，正要穿过虹桥，桅杆却高过桥梁大半截，眼看就要撞到桥梁。古德信心里一惊，忍不住说了声：“不好！”

对岸一只小篷船上，有一对船家夫妻。男的叫鲁膀子，女的叫阿葱。阿葱正在淘米，听到叫嚷，怕漏了米，并不理睬，自顾自继续小心倾倒米盆里的水。鲁膀子却天生好事，一抬头，看到那船的桅杆还不放下，甩开腿就往虹桥那边奔去，前面岸边泊着只长篷客船，鲁膀子纵身跳上了船篷，挥着臂膀，大声朝那只客船喊道：“桅杆！放倒桅杆！”

听到四周叫喊，那只客船上的人才发觉，几个船工先后跳上顶篷。那船的桅杆根部有轴，嵌套于桅座上，用插销固定，可以拉起放倒，称为“眠桅”。一个船夫慌忙拔开插销，其他几个抓住牵绳，一起拉倒桅杆。但春天水涨，水流很急，其他船工又慌了神，稍一耽搁，船头便被水流冲偏，船身也跟着横了过来。

鲁膀子又在这边继续叫喊：“稳住舵！快划桨！”

其实四处人都在叫喊，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自己在喊什么。鲁膀子却顾不得这些，常日小心伺候船客，难得大声说话，这种时候，热心出出力，喊喊很痛快。

他见那船上有个身穿褐色锦衣的人也爬上了顶篷，应该是船主，那船主挥臂大声呼喝起来，下面船工这才随着他一齐喊起号子，拼力划桨，“呼嗨呼嗨！呼嗨呼嗨！”船身渐渐稳住，但船头却难以回转。鲁膀子又叫道：“纤夫！纤夫！”

那船上的人似乎听到他的喊声，有两个汉子急忙跳下船，飞快奔上桥头，从桥面抛下绳子，下面船夫接住拽紧，桥上几个路人也出手相助，上下一起用力，死命拉拽，船头才终于调正。

虹桥上，万福提着一壶酒，刚走到桥顶就听见叫嚷，他忙趴到右边桥栏去看，见下面一只客船遇险，也不由得替它忧急起来。船上二三十个人全都在拼力喊号子划桨。万福见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竟也爬到顶篷上。妇人慌得失了张致，不停望着四周叫喊，又不时摇着身边孩童的手，后来竟将孩子抱起来，不住向桥上的人指着自己孩子，似乎是在求救，但船篷顶距桥梁至少有两人高，根本无法将那孩子接上来。万福有些着恼：这个做娘的，这种时候带孩子到顶篷上做什么，万一跌倒摔进水里可怎么是好？就算那船被冲得倒转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好好留在舱里，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幸而那船终于掉回船头，缓缓驶进桥洞，万福才松了口气，继续向对岸走去。才走了几步，却听见岸边又有人嚷起来：“盐！盐！”再看岸边的人，都指着桥底下惊喊。

他正在纳闷，鼻子里嗅到一股香气，像是木樨之香。听人们又在喊“着火啦！”随后便看到桥东边升起一阵烟雾，他这才明白人们喊的是“烟”。桥上的人又都奔到另一边桥栏，他也挤进去向下望，那只客船半截已经驶出桥洞，船上竟然烟雾腾腾，渐渐将船身罩住，只能依稀看到顶篷有人影晃动。烟雾中并不见有火苗，再细看，那烟雾也似乎并不是船板着火的烟气，更像是水蒸的雾气，而且并不是一处冒烟，船头、船侧、船顶、船尾，处处气雾蒸腾，整艘船像是一只沸水上的大蒸笼。

气雾漫上桥梁，香气也越来越浓，直冲鼻窦，馥郁透脑。万福觉着有些心神迷眩。他身边两个人更是如同被酒熏醉，竟然闭起眼，咧嘴傻笑，一个甚至挥起臂膀，像是要舞蹈一般。

气雾迎面飘过，万福眼睛有些酸刺，泪水随即涌出，迷蒙中，只见那船已驶过虹桥，气雾越蒸越多，船上人与物全都隐迹不见。水面上，唯见一大团白雾，滚滚向前。

虹桥上游不远处，北岸泊着两只船。前面一只是新船，漆着鲜亮红漆，船檐一圈挂着彩帘，下了锚停在水中，离岸有一段距离。后面一只则是客货两用的旧船，紧靠岸泊着。三个船工正躺坐在船顶凉棚下闲聊午休，听到叫嚷，都向虹桥那边望去，见一只船烟雾腾腾穿过桥洞，向自己这边驶过来，三人惊得都坐直了身子。

那船通体都被烟雾罩住，看不到船上人影，只闻到一股浓郁香气。那船一路疾驰，不多久就驶到近前，却仍不减速，竟直直冲向前边那只新船！

三人全都爬起身，朝前面那只新客船大声叫嚷：“喂！要撞船啦！”

然而那新船的窗户全都关着，方才还听到里面男男女女在说笑唱歌，现在却听不到任何声响，也不见有人出来。三人继续大叫，新船上却仍然毫无回应。这时，那只烟雾船已驶过三人面前，相距只有几尺之遥，一阵烟雾扑面而来，浓香贯脑，眼泪顿时被激出，想咳嗽又咳不出，只觉得胸闷神眩。泪水混着烟雾，再看不清东西，只听到木板挤撞的吱吱咯咯声。

岸上有家老乐清茶坊，临河的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店主乐致和，另一个中年儒士叫简庄，两人听到吵嚷，一齐向外望去，见河面上横着一大团烟柱向这边冲过来，滚滚烟雾中，只隐约露出一些船影。两人眼睁睁看着它撞向新船，都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然而——当两船相撞，前面那只新船剧烈晃动，后面那只客船虽然停住，却仍旧雾气蒸腾，那雾气将新船尾也一起罩住。而且，雾气竟像是被新船吸食了一般，不断收缩，雾中那客船却始终未露出身影。

雾气渐渐越缩越短，不多时，只剩新船尾部一团。

而雾中那只客船，竟凭空消失！

河面上只剩那只新船，仍在不住晃动，船尾仍罩着一团烟雾……

两人睁大了眼睛，哑了一样。正在吃惊，那团雾中忽然飘出一个身影！

很快，那身影飘离白雾，在水面顺流滑行，漂向虹桥。两人这才看清，那身影似乎是位道士，白色道袍，白色道冠，一领白色大氅，迎风翻飞。他身后，竟有两个小童并肩而立，也是小白冠，小白袍。

万福一直挤在虹桥上惊望着，看到那只客船竟凭空消失，做梦一般，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等看到雾气中飘出人影，更是惊得张大了嘴。

桥上、两岸的人纷纷叫起来：“神仙！神仙降世啦！”

半晌，万福才发觉，那“神仙”并不是漂在水上，他脚底下有一大张白毡布，毡布似是铺在一张木筏上。“神仙”很快漂到虹桥下，万福睁大眼睛细看，只见那人身形丰腴，银发银髯，面色红润，头戴银莲华冠，身穿素锦道袍，腰围镶银玉带，肩披雪白道氅，足蹬一双绣银云履。他挺身而立，大袖迎风鼓荡，白氅飘舞翻飞，仙风绝俗，飒然出尘。

他身后那两个小童，都穿银白小道服，玉琢一样，玲珑可爱。每人提着一只银丝花篮，篮里盛满了花，红如胭脂，异常醒目。两个小童不停伸手抓起篮中花朵，随行随撒，水面上，红瓣不断飘飞。

万福如同跌入梦境，恍恍惚惚，嘴角竟流下口涎。

很快，白毡漂过虹桥桥洞，顺流向东而下。身边众人闹嚷着又纷纷追到东边桥栏，万福这也才回过神，忙擦掉嘴角口水，转身也赶了过去。但人太多，他身形矮胖，行动又慢，还得护着手里的酒坛，费力扒拉踮脚，才勉强看到一点影子，过了片刻，靠里面的人喊起来：“天书！天书！”他却什么都看不到，更是急得不得了。

甘亮刚才就急急赶到虹桥边，但桥上已经挤满了人，他只能在桥根踮着脚张望，烟雾中飘出人影后，人们嚷成一团，有的竟跪倒在地上，叩拜祈祷起来。甘亮虽然不信神仙，也惊得眉毛直跳。

那白衣道士顺流漂过虹桥，甘亮腿快，忙沿岸追了下去。见那白衣道人在水面上张开双臂，上下挥动，如一只白鹤凌风而舞。白毡后忽然展开一匹银帛，银帛在水上越展越长，足有一丈多长，两尺多宽，帛上似乎有几个泥金大篆字。但甘亮离得远，银帛又在水面漂翻不定，只看到第一个字似乎是“天”字。

白衣道士越飘越远，只留下那幅银帛在水面上漂浮……

木篇 八子案

第一章 羽客、天书

子不语怪、力、乱、神。

——《论语》

汴河从汴京城南斜穿而过，沿河一条长街叫汴河大街，横贯全城。进东水门不远，一条南北纵向小街，是香染街。两街交会的东北街角有一家小食店，是查老儿杂燠店，店头坐着一个浓髯、鼓眼的说书人，正在讲史，店外围了十几个人。

其中有个年轻男子，叫赵墨儿，刚刚年满二十，目光清润，性情温善，略有些腼腆。站在人群里，如一卷细韧竹纸，静待笔墨。

他刚刚送嫂嫂去近旁赵太丞医铺，给小侄儿看病。他先回转来，见旁边在说书，认得那说书人是彭嘴儿，便也凑过去听了几句。彭嘴儿向来喜欢信嘴海说，现在又开始编扯东汉末年张角黄巾的故事，又造出些神魔鬼怪的事迹来：“那天公将军张角，生下来时，狂风大作，雷声滚滚，头顶生了一根三寸肉瘤，刚巧有个异人路过，认得那是龙角……”

旁边一人忽然插了句：“现今东南闹事的方腊，和这张角倒有些像呢。”

另一人道：“果然有些像，张角当年闹得天下大乱，覆灭了汉朝。如今方腊才起事几个月，就已经攻下了江浙二十几个州郡。童贯率大军去剿，至今还奈何不了。对了，那张角后来怎么样了？”

彭嘴儿笑道：“被曹操灭了，诸位听我慢慢道来……”

第一个人又插话：“童贯和曹操也像！”

又有个人道：“这两位可不像，曹操能生出曹丕、曹植，那童贯这辈子都是童子身。”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纷纷评点调笑起朝中那些大臣阴私丑事，继而又争执起东南局势、辽金战事，早忘了听彭嘴儿说黄巾军。看彭嘴儿坐在那里哭不是、笑不是，墨儿忍不住笑起来。京城便是这样，似乎人人都是皇城密使，朝野上下，京城内外，无事不知，无理不通。又似人人都是说书人，一张嘴，就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没有个穷尽，把正经说书人挤得没地儿站脚。

墨儿回头望向街对角凉棚下自家的书讼摊，哥哥赵不尤已坐了下来，来了两位客人。他忙摸了几个铜钱，投到彭嘴儿身边的粗瓷碗里，转身回去了。

赵不尤年方而立，身形魁梧，眉如墨刀，似黄庭坚《松风阁》诗帖中的雄健两撇。从左额到右颊，斜斜一道伤疤，让他的脸乍看起来，十分猛厉。

此刻，赵不尤端坐在桌边，正在听对面一个青年男子说话。墨儿认得，那人姓梁，是个刀镊手，专门替人理发修眉，因鼻梁生得有些歪，人都叫他“梁歪七”。另有个男子陪坐在他身边，姓胡，扁胖脸，常日出入宅院，替人跑腿帮闲，说合交易，这一行当的人当时被称为“涉儿”。两人常在一处。

只要赵不尤接待讼客，总有人围过来旁听，甚而比彭嘴儿更讨人气。这时已有好几个人凑了过来。

梁歪七用右手捂着左臂，苦着脸，正在述说原委：“我上那人家里给他修完了面，他不给钱，我争了两句，他抓起我的剃刀，就朝我脖颈割过来，我想躲，没躲赢，被他一刀割在了臂膀上……”

胡涉儿在旁边重重点头：“对！幸而我正好进去，全被我看见了，看得真真的！那厮好不凶恶，不给钱，还连骂带踢，要杀人，现在人证、物证都在，赵判官好好帮阿七写张讼状，得狠狠惩治惩治这恶徒！”

赵不尤像往常一样，注视着两人，只听，不说话。他的目光沉黑，很多人都怕和他对视。这时，墨儿见哥哥眼中隐隐射出一阵寒意，有些纳闷。而梁歪七和胡涉儿两人一碰到赵不尤目光，都很快闪开，一个斜望着桌角，一个眼珠转个不停。

赵不尤听完后，略一沉思，望向梁歪七的左臂：“我看看伤处。”

梁歪七用右手费力解开衣带，胡涉儿忙站起来，帮他脱掉里外两层衣袖，露出臂膀来，左臂上扎了一圈白布，布上浸着血。赵不尤起身凑近，轻轻揭开白布边缘。墨儿也忙过去一起查看，臂膀上果然有一道斜长伤口，虽然敷了药，但仍看得出来伤口情状，从臂膀外侧，一直延到内侧，由深而浅，划破了臂围的小半圈。

看过伤口，墨儿不由得望向哥哥，赵不尤也正望向他，两人目光相遇，会心一笑。

胡涉儿在旁边又大声补充道：“是斜对面梅大夫替他医的伤。我陪阿七去的，梅大夫也是个证人。”

赵不尤问道：“割伤后立即去医治的？”

梁歪七才点了点头，胡涉儿便抢着道：“一条膀子看着就要废了，怎么敢耽搁？”

赵不尤神色忽变，直视梁歪七，目光威严，沉声道：“回去！莫生事。”

“嗯？”梁歪七和胡涉儿都一愣。

胡涉儿大声问道：“赵判官，你这话是怎么说？”

赵不尤并不答言，转头望向墨儿：“你来告诉他们。”

“我？”墨儿知道哥哥想考较自己，对此事他心里已经大致明白，只是生性腼腆，当着这么多人有些难为情。

“不怕，尽管说。”赵不尤鼓励道。

墨儿轻声清了下嗓子，才对梁歪七道：“这伤口是你自己割出来的。”

“你胡说什么？”梁歪七没答言，胡涉儿已经跳起身大声嚷道。

墨儿惊了一跳，忙望向哥哥。赵不尤沉声喝道：“坐下，听他讲！”

胡涉儿眼珠翻了两下，悻悻坐了回去。

墨儿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下，又清了下嗓子，才开口对梁歪七道：“有三条证据可证明你说谎。第一，你要告人，却声音低弱，不敢抬头直视我哥哥，定是由于心虚……”

胡涉儿嚷起来：“他生来就这个胆小样儿，不成吗？”

赵不尤又喝道：“莫嚷！好生听！”

胡涉儿只得闭嘴。

墨儿接着道：“第二，若是对面的人手执剃刀，误割到你的臂膀，一般只是一划而过。但你臂上的刀伤，起刀处深，收刀处浅，定是自己去割，下手时咬牙狠心用力，所以深，刀划下去后，受不了痛，所以收刀时浅……”

“割道口子哪有这么些说法？”胡涉儿嘴里咕哝着，声气明显弱了许多。梁歪七更是面色灰白。赵不尤则笑着点了点头。

墨儿继续道：“第三，还有个最大的漏洞——衣袖。你上门去给人修面，必定是穿着衣裳，这季节不会光着臂膀。那人用剃刀割你，自然会先割破衣袖。你说被割伤后立即去医治了，自然没工夫去换衣服，然而你的衣袖——”

梁歪七刚将袖子套好，左臂衣袖虽渗出血迹，却没有破口。胡涉儿猛地跳起身，一脚将梁歪七踢翻在地，恨恨骂道：“贼歪七！平白让俺受一场霉气，呸！”说罢转身就走了。梁歪七费力爬起来，头也不抬，也拔腿快步逃开了。

旁边围观的，全都笑起来。其中一人笑得格外洪亮：“哈哈，赵大判官又帮我省了一桩麻烦！”

墨儿回头一看，是哥哥的老友顾震。现任开封府左军巡使，主掌京城争斗、纠察之事。顾震四十来岁，鹰眼鹰鼻，斜插一对眉毛，长相有些凶鸷，平日行事也和猛禽一般。今天他身着便服，看来是出城闲逛。

墨儿忙躬身作揖，顾震笑着在墨儿肩上拍了一把，赞道：“京城又多了个后生讼师，好！”

墨儿忙笑着谦道：“顾大哥过奖。”

赵不尤也已站起身，笑着叉手：“老顾。”

顾震笑道：“古德信在章七郎酒栈订了一桌酒菜，走，今天清明，去痛快喝两杯！老古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不巧，简庄先生已先约了我。”

“那竹竿夫子？哈哈，那你就去谈经论道吧，我和古德信大酒大肉去——”

顾震话未说完，一个矮胖的人从东边急急跑过来，是顾震的亲随万福，他一眼看到顾震，几步奔到跟前，气喘吁吁道：“大人，虹桥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有只客船凭空不见了，有个仙人降凡了，还有一大幅天书……”

“什么乌糟糟的？”顾震皱起眉头，向东边望去，隐约能听到叫嚷声，“嗐！看来这假又休不成了，不尤，到时候恐怕又得劳烦你了。”

“若有用处，尽管说。”

“那我先去看看。”顾震一叉手，带着万福一齐向城外走去。

“爹！”

墨儿正和哥哥赵不尤望着城外疑惑，忽然听到一个幼儿叫唤。

是嫂嫂温悦，抱着琥儿，和瓣儿一起缓步走过街来。墨儿忙迎过去，从嫂嫂怀里接过小侄子，琥儿刚过三岁，半耷着眼皮，没了精神。

温悦身穿月白窄袖对襟长褙子，浅青襦裙，人如其名，温婉和悦，如同夏夜清风淡云间的月。墨儿从未见她冷过脸、恼过谁。嫂嫂和哥哥站在一起时，两人看着既悬殊，又异样相衬，似一幅墨石幽兰图。

瓣儿和墨儿是一对孪生兄妹，瓣儿眼波清亮，娇小面庞上娇翘的小鼻头，穿着深绿锦边的浅绿无袖褙子，粉白衫儿，鲜绿罗旋裙，如绿叶衬着一朵白茉莉。

赵不尤伸手摸了摸琥儿的额头：“还有些烫。是我不好，不该忙着赶路。”

寒食清明，宗室子弟都去祭祀祖陵，赵不尤是太宗皇帝六世孙，前天带着琥儿赶到太宗永熙陵，祭祀罢后，他不喜和众人一起慢腾腾坐车舆，自己抱着琥儿，骑马先赶了回来。琥儿第一次骑马，一路欢叫，回来却嚷头痛。

温悦道：“赵太丞说不打紧，只是受了点小风寒，吃几丸药就好了。”

琥儿撅起小嘴：“我不吃药。”

瓣儿逗道：“琥儿又有什么高见了？”

琥儿病怏怏地说：“药是偷的。”

众人都一愣，瓣儿笑道：“刚才我明明付了药钱呀。”

琥儿奶声奶气道：“姑姑不是常念——‘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大家一听，全都笑起来。

说笑了一阵，赵不尤让墨儿去对街梁家鞍马店雇了顶轿子，送温悦、瓣儿和琥儿回去。

轿子走后，两人又坐回到书讼摊，不到一个时辰，又接了三桩案子。

两桩仍是无理兴讼，当即说破劝回，一桩关涉到宅界纷争，须得交官府裁断，要写讼状。墨儿虽不爱说话，写讼状却已是熟手，仍由他执笔。他照规矩，先用朱笔蘸了朱砂汁，在卷首写下所讼事目，而后换墨笔，写明所讼因由，不到一盏茶工夫，便挥笔而就。

赵不尤浏览一遍，简练清晰，有理有据。官府明定，诉状正文不得超过二百字，墨儿只用了一百六十字便将事由说清，自己来写，也不过如此。赵不尤不由得赞了声好，从袋中取出官授木印，在年月日前盖了印，印文是：“文庄坊居住写状钞人赵不尤官押”。

那人拿了讼状，连声道谢，虽然不甚富裕，却也取出一整吊钱来答谢。墨儿忙告诉他，官府还在休假，得过两三天才能去申报立案。等赢了官司，再一起付钱不迟，况且这案子不大，要不了这许多钱。那人这才收好钱，连口称谢，拜别而去。

看时候差不多了，赵不尤让墨儿收拾笔墨，一起出城去赴简庄之约。

今天一气办妥了四桩讼案，墨儿看起来很是畅怀，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很多。迎面走来几个身穿白色襕衫的太学生，赵不尤想起明天是殿试日，便问墨儿：“你还是不打算去应考科举？”

墨儿点点头，微微一笑：“我就跟着哥哥，替人写讼状，这样很好。”

赵不尤略想了想，才开口道：“人固然不能利欲熏心，但也不必刻意清高。前日我读《韩非子》，见他论‘势’，有段话说得很有道理，‘有才而无势，虽贤，不能制不肖’。我大宋，其他不敢夸口，但这科举取士之法，却是远胜前代。真正做到了取士不问家世，哪怕寒门小户、农家之子，只要用心向学，都有望博得一第，施展抱负才干。我想，孔子若生在当今，恐怕也会全力应考——”

不能参加科举，无法为国效力，曾是赵不尤心头一大憾。

宋代开国以来，鉴于历代皇亲国戚篡权夺位之乱，故而不许宗室子弟参科举、任官职，只能在宗室学校就学，学成也只授予虚衔，不任实职。赵不尤自幼好武，曾中过宗学武举魁首，却也只得了个“武功郎”的虚衔。近年来，宗室限令松了一些，有个别宗室子弟文行优异，被任了官职。赵不尤也转而习文，不过，当初武举比试兵器时，他脸上受了伤，留下道疤，形貌不雅，即便能参加科举，也触了“废疾者”禁考之限。

最近几年，他才对此渐渐释怀。墨儿并非他亲弟弟，只是义弟，并没有这科举限制。

墨儿却微笑着说：“我不是要清高。哥哥不是也说，如今世道不正，朝廷被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等人把持，公门变作了私门，忠直之人，在朝廷难以立足。哥哥虽然做不了官，但这些年平息过多少纷争冤仇，还不是一样在行善济世？”

赵不尤微微一笑，心想，墨儿不善争竞，若在仁宗朝，或许能有番作为，当今之世，不去仕途也好。何况朝廷现今官职冗滥，上届进士选出已经三年了，大半却都还在待缺，就算考中，也未必能得一个实职。

两人说着话，才出东水门，就见万福挪着胖身躯，气喘吁吁奔了过来：“赵将军，我家大人请你过去帮忙查看。”

当年，赵不尤参加宗学武试，按例马上射八斗力弓即为一等，赵不尤却能骑射一石硬弓，当时箭靶挂在一株粗柳上，赵不尤一箭射出，不但中的，而且射穿了牛皮箭靶，箭杆贯透树身，箭尖钻出树背。那日天子也来观试，见后大喜，赞道：“昔日汉家有飞将军李广，能射箭入石；今日不尤神射，不亚李广，乃我大宋赵家飞将军。”并当即封他为宁远将军，虽然只是虚衔，但宗族及朝中人从此都尊称赵不尤为“赵将军”。

“老顾现在哪里？”赵不尤问道。

“汴河北岸，虹桥西头，老乐清茶坊那边。”

“我正巧要去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出来您一定不信，一只客船，两岸数百人盯着，凭空就没了！”

“老顾去那里初查过了？”

“查过了。顾大人说那样一只大船岂能凭空消失，若不是被烧掉，便是沉船了。那船消失前，我正巧在桥上，亲眼瞧见那船被雾气罩住，并不是着火的烟气，而是雾气，还散着木樨香气。那船消失后，水上也不见烧焦的木块残片，所以不是烧毁；顾大人又找了几个船工，潜到水里去找，也没有发现沉船……”

赵不尤听后并不言语，墨儿则有些吃惊。

万福继续讲道：“客船消失后，又有个白衣道士在水上飘，人都说是神仙。还有一幅银帛，写着八个大字……”

“什么字？”

“天地清明，道君神圣。”

“哦……”赵不尤听后仍不言语，默默沉思。

“赵将军，您先过去，我家大人命我去城里找人手——”

赵不尤和墨儿一路来到虹桥边，沿途街边人们纷乱无比。有的大呼小叫，有的交头接耳，乱哄哄中，断续听到一些言语：“我眼睁睁瞧着，那船就没了！”“神仙降世，天降祥瑞！”“天地清明，道君神圣。说的不就是当今赵官家？”“如今这世道哪里清明了？分明是反话！”“都三月天了，哪里有鲜梅花？”

两人一路听着，刚要上桥，赵不尤无意间一扭头，看见桥东头茶棚下坐着个人，圆脸、大眼、厚嘴唇，认得是枢密院北面房的令史李俨。李俨正闪着大眼，微弯着腰，赔笑说着什么。再一看，他对面上首坐着个中年浓须男子，身穿便服，不认得。那浓须男子听李俨说完，点头笑着高声说了句“不亦乐乎!”虽然隔了段距离，旁边又人声混杂，赵不尤仍听到那四个字说得语调有些怪，不像汉地声调，似乎是高丽人学说汉话。再一想，高丽使者如今由枢密院北面房接引款待。那短髯男子应是高丽使者，李俨恐怕是陪他来游赏清明河景。

赵不尤没有多想，举步上桥。桥上仍有不少人，三五聚在一起，也在指点谈论，都兴致高涨，眼睛放光。只有一人，身穿灰袍，背着个木箱，独立在右手桥栏边，低着头，扳着指头，像是在算什么。赵不尤认出来，是故友张择端，翰林图画院的画待诏。

此刻，张择端站在桥栏边，一时闭眼，嘴中碎念不已，一时又睁眼，左望右望，忽而又急转过身，朝左边跑过来，距赵不尤只有几步远，却视而不见，跑到左桥栏边，又指指点点，念念叨叨：“货船五只、一大四小、客船三只……不对，还有一只货船，方才在桥这边，已经穿过桥到了下游……”赵不尤顿时明白，他是在打腹稿，恐怕是想把方才一场大乱画下来。

他知道这位画痴一旦入迷，雷也打不醒他，便没有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

上到桥顶，赵不尤向西边望去，北岸不远处泊着两只客船，前面那只新船边有几个士兵执械守着，应该便是那里。简庄所约的老乐清茶坊就在岸边，正对着那只新客船。

两人下了桥向西，快步走近那只船。赵不尤先望了一眼老乐清茶坊，见檐下立着两个人，一个清瘦挺直，正是简庄。另一个年轻温雅，是这茶坊的店主乐致和。简庄是汴京名儒，同乐致和等七人志趣相合、师友相称，常在这城东汴河湾相聚，谈文论道，诗酒唱和，人称“东水八子”。

看来其他六子都还没到，赵不尤走过去向两人叉手致意：“简兄、乐老弟，今日之会我恐怕要缺席了，这边出了件大事，我得去料理一下，还望见谅！”

两人也一起向他叉手，简庄道：“正事要紧，日后再聚不迟。”

“不尤！”顾震从岸边那只新客船的一扇窗户中伸出头，大声叫唤。

赵不尤又叉手告别，忙转身走过去，顾震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赵不尤凑近，透过窗户，见船内地板上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第二章 二十五具死尸

烛天理如向明，万象无所隐。

——张载

那只客船应是新造不久，漆色鲜亮，工艺精细讲究。

船头、船尾的甲板都是从船身悬空虚架出去，在船两头各伸出一截，称作“虚艄”。船头用细苇席搭成凉篷，可以观景瞭望；船尾则搭了两层，底下一间客舱，顶上一座小凉篷；船前身一大间客舱，腰部则是两排小客舱。整个船体虽然很长，但外形轻盈秀逸。

四个兵士守在客船边，手执着火杈，都衣衫松垮，打着呵欠。是城外军巡铺屋的铺兵，主管夜间巡警防火，白天无事，故而这样懒散。

赵不尤和墨儿从船头登上那客船，船里残余着一股香气，似乎是木樨香。

顾震立在凉棚下等着，神情有些焦躁。身边还站着一人，是古德信，也拧着眉，没了常日那乐呵呵的笑容。赵不尤向古德信打了声招呼，古德信还没开口，顾震已抢先打断，指着大客舱闷声闷气道：“那只客船凭空就没影了，它消失前撞到了这只船，附近的人都说这船上先有一群男女在唱曲说笑，撞船后，却没了动静，也不见一个人下船。我上来一看……”

赵不尤朝舱里望去，只见船板上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都身穿短葛布裤，船夫模样，只有一个穿着褐色绸衫，脸上一圈粗黑短须。另有一个是中年妇人，身穿皂布衫裙。

赵不尤转头问道：“可请了尸检官？”

顾震摇摇头，望了一眼岸上几个铺兵，皱着眉道：“正赶上休假，到处找不到人手，只捉了这几个软脚汉来。”

“我先看看。”赵不尤走进舱里，蹲下身，凑近门边躺着的一个船夫，见他仰天空瞪着眼珠，全身僵硬，面色发青，嘴唇发乌破裂，唇缝微张，露出齿龈，渗出乌青色。赵不尤伸指在他鼻端探了探，没有气息，摸摸脉搏，也无脉动，已是死了。再一看，指甲也透出青黑色。

赵不尤又继续查看其他人，这大客舱里总共七具尸首，死状都一样。

顾震也跟了进来：“应该都是中毒身亡，里面还有。”

赵不尤小心避开地上的尸体，走到小客舱入口，顶篷很矮，过道极窄，如果两人对面通过，须得侧身费力避让。各客舱门窗都开着，倒还不暗。他身材魁梧，只能低着头走进去。先看左边一间，里面木板上躺着两人，进去探查，死状和大舱那七人相同。小客舱左右各三，一共六间，他挨个查过去，每间都倒着两人，共十二人，其中一个是妇人，死状都一样。

穿过小客舱，是个小过道，用来上下客。过道通往后面一间大客舱，比船头那间略小。他走进去，里面也躺着几个人，数了一下，一共五人，都是船工模样。他一一细查，状况和前面诸人一样，也都是中毒而亡。

“如何？”顾震在身后问道。

赵不尤回头一看，古德信、墨儿也走了进来，顾震紧皱眉头，古德信一脸纳闷，墨儿满眼迷惘，都望着他，期盼着答案。

赵不尤摇摇头：“以目前所见所闻，还得不出任何结论。对了，说是有个白衣道士顺流漂走了，可曾找人去追？”

顾震答道：“这多亏老古。发生这事时，老古正在桥边——”

古德信在一旁接道：“那道士漂下去时，附近都是大船，不好调用。只有对岸有只小船，我让甘亮赶紧去追了，还没回来。”

赵不尤点了点头：“你亲眼见到那船消失了？”

古德信摇摇头：“当时我在章七郎酒栈等你们二位，那是虹桥东边，又在北岸，只看到那船钻过桥洞时，忽然冒出烟雾来。不过那道士漂下来时，我倒是见着了，那道士估计有六十来岁，后面还立着两个小童，虽然隔得有些远，但还是能断定那是凡人，不是什么仙人。”

赵不尤答道：“这是当然。”

“还有这个——”古德信走到窗边小桌上，端过一个碗来，“道士身后两个小道童撒的。他们飘走后，我让河上的船夫捞给我的。”

赵不尤低头一看，碗里盛了些水，水上漂着两朵花，是梅花，殷红如血。他拈起一朵，见花蕊细细丛立，花瓣鲜嫩舒展，淡淡有些香气，是鲜梅花，仿佛刚从枝上摘下不久。

顾震也凑了过来：“已经清明了，哪里找的这鲜梅花？”

赵不尤沉思片刻，并不答言，反而问道：“还有那写了八个大字的银帛呢？”

顾震忙道：“忘了给你看了，就卷在船头那里，那东西更扎手——”

众人来到船头，船舷边果然有一卷浸湿的银线镶边白帛。

顾震俯身慢慢扯开，帛上先露出一个泥金篆书大字“天”，接着是“地”，顾震停住手，抬头望着赵不尤，目光有些异样：“你看后面这字——”他继续扯开帛卷，“地”字后面露出一个墨笔写的字“不”。这个字比前两个字尺寸小一些，站远就看不清。笔画粗劣，像是刚学字的人所写。

顾震继续展开帛卷，后面是“清”“明”“道”“君”，四个泥金篆体大字，之后又是一个墨笔字“欺”，最后是“神圣”二字。

连起来，八个泥金篆体大字是：天地清明，道君神圣。

不知何人，又用墨笔添了两个字，如此便成了：天地不清明，道君欺神圣。

赵不尤心里一沉，当今官家自称“道君”，这写金字的人，自然是想造出祥瑞，向天子献宠。而添墨字的人，则是公然嘲骂天子，侮辱朝廷。

古德信低声道:“这是十恶不赦、头等大罪。什么人这么大胆？”

顾震迅速卷起银帛，犯愁道：“叫我怎么处置这东西？比火炭还烫人——”

“大人！”客船外忽然传来叫声。

众人向外望去，一只小船停到了客船边，船头站着一个书吏模样的精干男子，是古德信的亲随甘亮。

顾震忙走到窗边问道：“如何？”

甘亮在船上摇了摇头，面带愧色。

古德信道：“上来再细说。”

船尾一对船工夫妇各执着一根船篙，甘亮掏了几十文钱，给了那船夫。赵不尤看那船夫眼熟，却想不起来。墨儿在一旁道：“是鲁膀子，正月间不是租了他的船，请二哥一起看灯喝酒？一坛酒他偷了小半，被咱们发觉……”

鲁膀子似乎也认出赵不尤和墨儿，低着头赶紧划船走了。

甘亮上了船，先拜问过顾震和赵不尤，而后讲起追踪过程：“卑职赶过去时，那船主不在，只有他媳妇，等她找来自己丈夫，那道士已经转过了河湾，卑职催他们夫妻尽力快划，追到河湾那边，一眼望过去，却根本不见踪影。”

赵不尤问道：“前后大概耽搁了多久？”

甘亮略算了算：“最多一盏茶工夫。”

赵不尤想了想：“转过河湾，河道就直了，并没什么遮挡，今天天晴，能望到一二里远。道士乘的应当是木筏，就算你耽搁了些时间，他也不会漂得那么快。当时河上有没有往来的船只？”

“没有，河面上空空荡荡。卑职一直追到了汴河下锁税关，问守关的人，他们也并未见到有人来过。”

“沿途岸边呢？”

“这一路下去，都是田地，只望到远处有几个耕田的。”

顾震气闷道：“又没影了？”

几人都没了言语，各自沉思起来。

这时，日头偏西，天色已近黄昏，漫天云霞如染絮，被夕阳烧灼得渐渐乌黑。两岸人渐稀少，虹桥上归人匆匆，船里也渐渐昏暗起来。赵不尤扭头看岸上老乐清茶坊，门窗幽寂，简庄、乐致和也似已不在。

静默中，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咚咚声，是小客舱那头。

随即，似乎有人在喊叫，闷声闷气，像是从船底发出……

墨儿循声抢先寻了过去，赵不尤、顾震、古德信及甘亮也随着忙钻进过道。

“是这里！”墨儿在左边第一间客舱外大声道。

客舱过道本就狭窄，这时天色已暮，过道中越发昏暗。赵不尤弓着身跟过去，客舱右边一张木床占了小半间，勉强可睡两人；左半边虽空着，但窗口摆了张小木桌，两把方凳。地上还躺着两个昏迷的船夫。墨儿进到门里，舱中已无多少余地容足。

墨儿跨过两个船夫，站到木桌那边，给赵不尤腾出一点地方来。

这时，舱里又响起那闷叫声、敲击木板声，是从墨儿脚下发出。

赵不尤忙走进去，顾震也已赶来，扒在门边，伸进头来粗声道：“下面藏了人？”

墨儿把木凳和木桌都搬到床上，趴下来听了听，下面仍在哼叫敲击，他用手掌沿着木板缝隙摸索，摸了两个来回，都没找到撬开木板的下手处。

赵不尤俯身看了看床下，见墙板底缝隐隐透进些微光，便道：“平推试试。”

墨儿用两掌抵住木板，左右使力，木板果然向床那边滑动了一些，他加倍用力，木板横着移动，从床下墙底缝伸了出去，底下露出一个长方深坑。因在窗根下，昏黑如墨池，是个暗舱。

墨儿正低头查看，一个黑影猛地从暗舱里冒了上来，伴着一声刺耳怪叫。墨儿惊得一倒，坐到了脚后那具尸身上。暗舱里冒出的那个黑影大口粗声喘着气，并不断发出怪声。

一团光从过道里亮起，是甘亮，从大舱那边找到盏油灯，点亮端了过来。赵不尤忙接过灯盏，朝里一照，是个年轻男子，也穿着船工短葛，他见到舱里诸人，猛地睁大眼睛惊叫道：“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顾震在门边粗声道：“开封府左军巡使，你是何人？为何在这底下？”

那船工越发惊恐，边喘气边答道：“小人……小人是这船上的船工，名叫谷二十七，小人也不知道……为何在这底下。”

“大人！”后面忽然传来叫声，是万福，站在岸上，从对面客舱窗口的暮色中露出一张胖脸，“大人，只找到了七个弓手。”

“正好！”顾震走进对面客舱，“叫他们都上来！守住船的各部位，不许任何人上来。”

这时暮色渐浓，河水变得乌青，河上升起一阵春寒凉意。

甘亮将船上挂的十几盏灯笼全都点亮，船顿时变得暖黄透亮，如一弯明月浮于墨云之上。但灯影下，那些船工的尸体却显得越发幽诡，若不是有人走动，简直如同一只鬼船。

赵不尤一直暗暗盯着谷二十七，从暗舱里爬起来后，他一直低着头，又偷偷环窥四周，不停咬着下嘴皮，似乎在探视什么；看到地上两个死去的船工，他眼中惊疑，却没有出声，双手捏弄着，似乎在犹豫什么；带他出去，走进大舱时，见到地上躺的那些人，他脚步一顿，左右乱瞟，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半晌，他才低声喃喃道：“不是……”

古德信在他旁边，忙问：“什么？”

谷二十七抬起头，目光发怯，声音提高了些：“这不是那只船。”

古德信又问：“什么？”

谷二十七望了望船舱四周：“这不是我们那只船。”

古德信有些着恼，第三次问道：“你说什么？”

谷二十七似乎已经清醒确证，目光镇定起来，声音也提得更高：“我家那只船是从应天府来的，船主姓梅，船帆上绣了朵大梅花，叫‘梅船’，那就是我家船主——”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身穿褐色绸衫的男子。

众人听了都迷惑不解，赵不尤问道：“你们那船上午是否停在虹桥那边？”

“是！”谷二十七忙点头。

顾震忙问：“这么说你本该在那只梅船上，现在却到了这只船上？”

谷二十七才点点头，没来得及出声，小舱中传来一声急叫：“顾大哥！哥哥，你们快来看！”

是墨儿的声音，从方才左边那第一间小舱中传出。

赵不尤和顾震又一起躬身钻进小舱过道，到那舱门前，见墨儿趴蹲在地板上，手里端着那盏油灯，灯影下，方才那个暗舱旁边又露出一个方洞。

墨儿回头指着暗舱边缘道：“我见木板缝边似乎有血迹，试着推了一下，果然还有个暗舱，里面也有个人——”他将手中的灯盏朝里照去，里面露出穿着一双黑毡靴的脚，石青色梅纹缎袍，在灯光映照下，泛着幽蓝光泽。由于暗舱的小半截伸到床下，舱底那人的上半身被床板遮盖，看不到面部。

顾震忙唤了两个弓手，将小舱中那两具尸体搬到对面舱室中，腾出空地，又将床板也掀开搬走。墨儿将灯盏照向那人面部，一见之下，猛地惊呼起来。赵不尤等两个弓手出来让开，才走进去，墨儿回头望着他，满脸惊异，杂着悲恐。

赵不尤俯身望去，虽然这几年他经惯了各色奇诡场面，但一看到舱底那张面孔，也不由得一震，发出一声低咤——那人是“东水八子”中的“剑子”郎繁！

郎繁双眼紧闭，面部僵冷，他的眉骨、颧骨、鼻梁本就生得高耸，灯影之下，更显得眼窝黝深。加之灯焰摇动，他嘴角的阴影也随之游移不定，原本面无表情，看起来神情却似乎在变个不停，忽乐忽忧，忽哀忽惧……

赵不尤忙伸手按住郎繁右手腕去探脉息，然而，触手冰硬，脉息全无，已经死去。他刚要松开郎繁的手腕，却见手背上有一圈伤痕，抬起来一看，是一圈牙印，咬得很深，看印痕，应是成年人所咬。再看郎繁左胸口，衣襟上一大摊黑影，如墨迹一般，伸指一蘸，冰凉湿滑。墨儿忙将灯光移过来，暗红湿浸，是血。赵不尤揭开那衣襟，里面是件白绫衫，心口位置一道伤口，应是利器刺伤。

郎繁之所以被称为“剑子”，是因他不但好文，兼爱习武。曾跟一位道士学过一套清风剑法。赵不尤曾与他过招，他这套剑法，艺过于技，足以健身，难于御敌。大宋开国以来，太祖赵匡胤为斩除唐末武人乱政之弊，抑武兴文，重用儒臣。百余年间，文教勃兴，书卷远胜刀剑，使大宋成为读书人之天下。万千文弱士子之中，郎繁武艺纵然不高，却也已经是稀有难得。

他为何在这里？因何死去？

甘亮提了两盏灯笼进来，在小舱室角上各挂起一盏，亮了不少。

那盏油灯则搁在暗舱边的木板上，灯影摇映着郎繁苍白僵冷的脸。

顾震和古德信也走了进来，顾震先俯身望去，随即闷叫了一声：“这不是剑子郎繁？”

古德信听到，忙一把推开顾震，望向尸体，一眼认出来后，身子猛地一颤，喉中发出一声怪异声响，像是心被人猛踩了一脚，惊痛莫名。

赵不尤心中也悲意翻涌，郎繁今年还不满三十，他不但练武习剑，更熟读兵书战策，满怀壮志，盼着能被委以军任，远赴西北边地，守土卫国。这两只船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竟让郎繁也卷入其中，并命殒于此？

悲慨一阵，他定了定神，对舱门外的万福道：“让那谷二十七过来认一认。”

万福忙出去带了进来，谷二十七一眼看到那个暗舱底有人，身子一颤，瞪大了眼。

赵不尤盯着他：“你过来看看这人。”

谷二十七畏畏缩缩走了过来，朝郎繁的脸望了一眼，低声惊呼一下，纳闷道：“他？”

顾震忙问：“你认得他？”

“他是搭我们船来汴京的客商，昨天在应天府上的船，住在对面最尾一间小舱里……哦，不！不是这只船，是我们那只梅船。今天晌午船靠岸的时候，他和其他客人都上岸了呀，咋会在这里？”

“你看到他上岸了？”

“是呀，就是看着客人们都走了，梅船主才让大家收拾客舱，小人进来收拾这间……唉，又错了，不是这间，是我们那只梅船的。正收拾着，不知怎的，后脑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转过头来。”

谷二十七转过身子，用手摸着后脑：“就是这里——”

赵不尤凑近一看，他的后脑果然有一片新瘀伤，还渗出些血，尚未干。

“你们那船穿过虹桥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你们那船上的小舱室和这船的很像？”

谷二十七环视舱室：“大小差不多，摆设也差不多，小人在水上过活，见过的客船无数，小舱大都是这个样子……”

“脚下也有这种暗舱？”

“这个？这个倒没有。一般客船都没有，这汴河水不算深，人和货加起来已经很重，再在这暗舱里放满东西，船会吃不住水。”

“你们那船上一共多少人？”

“我算算看，”谷二十七扳着指头，“梅船主，刘嫂，吴嫂，舵工两个，锚工两个，桅工三个，篙工八个，纤夫六个，杂役两个，总共二十六个人。”

赵不尤心想，除了郎繁，这船上死去的共有二十四人，连谷二十七，则是二十五人，便问道：“你自己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小人是杂役。”

顾震吩咐道：“万福，你带他去认一认那些人，看看是不是都认得？”

过了一阵，万福带着谷二十七回来：“那二十四人中，他说二十二个人都是他们船上的，只有前舱两个，他不认得。”

赵不尤听了，心中惊疑。那只梅船凭空消失，船上的人却到了这只新客船上，而且全都死去？

他忙问谷二十七：“梅船上原先总共有二十六人，死去二十二人，除了你，还有三人，哪里去了？”

谷二十七忙道：“小人也不知道。”

万福道：“那船在虹桥下遇险时，两个纤夫跳下船，到桥头抛下纤绳拉船。当时太乱，不知道那两人去了哪里。卑职今早四处查问，附近的人都没留意这两人。至于剩下一人，就不知道了。”

赵不尤问谷二十七：“那三人姓名你该能想起来吧？”

谷二十七道：“两个纤夫应该是胡万和刘七，另一个……也是杂役，名叫汪三十六。”

万福道：“卑职再去查访一下。”

第三章 醉东风

天下国家无皆非之理，故学至于不尤人，学之至也。

——张载

赵不尤比往日起得早，天才微亮，温悦还在安睡，他小心下床，拿了衫子到外间，琥儿在小床上也嘟着嘴睡得正好。他套上衫子，轻轻打开门，来到院中，一阵清寒扑面，昨夜下了些小雨，落了一地的杏花和梨花。

他舒展舒展身子，照例打了一套龙虎散拳。这些年赵不尤虽然潜心读书，却也没有丢掉习武。他以为，不论一人、一家、一国，不但该强其心，也须健其体。这才合乾健之义。本朝开国以来，强干弱枝，重文轻武，一百六十年间，文艺勃兴，国气却越来越文弱柔靡。面对北辽与西夏，只能以岁币换来和局。而如今，东南方腊造反，更有女真崛起于东北。大宋却如同一位娇弱佳人，强盗环伺，却仍描眉梳鬓，顾影自怜。

时时处处，赵不尤都能觉到国势之虚弱危殆，就如这院中的梨杏，昨天还满树繁花，一点小风雨，便落花飘零，遍地凌乱。身处此世，以区区一人之力，难挽颓局，却不能不时常涌起忧世之叹。他心头郁郁，随口填了首《醉东风》：

东风席卷，一夜凋残遍。万里江山春色黯，可叹无人照看。

年年岁岁追欢，朝朝暮暮谁闲？梦里烟花过客，醒来谁理残篇？

吟罢，他转而自诫道：何必做此悲声？太平何须壮士勇？岁寒才见松柏心。徒忧无益，不如尽力做好手边事。对得起己心，便是无负于天命。于是他又想了想，将最末一句改了过来，沉声吟道：以我心灯一盏，照他长夜寒天。

“改得好！”门里传来一声赞。

赵不尤回头一看，是妻子温悦，她轻步走了出来，笑着道：“人都说我大宋诗虽不如唐，词却异峰突起。前两天我还和瓣儿聊起来，这一百多年来，除了苏东坡，大半的词，都过于柔弱无力。堂堂男儿，却效仿小女儿情态，很多词，连我们女人家读着都嫌脂粉气太重。反倒是李清照，一介女流，她新近填的《渔家傲》，一句‘九万里风鹏正举’，便胜过大半男人。相公方才这首，有大胸襟、大悲怀。但若一悲到底，丧尽气力，便失了君子气格。所以，末句改得尤其好。哀而不伤，归于仁心正道。”

赵不尤听后大为快慰，自己生平一大幸，便是娶到温悦这样一位知己贤妻。

这时厨娘夏嫂、墨儿和瓣儿也都起了，温悦和瓣儿去帮夏嫂一起整办早饭。墨儿也在院中舞了一套剑法，这也是他每日的早课。等他练完，饭菜已端上了桌，不过是清粥、烙饼和几样小菜，俭淡素洁。

四人吃着饭，聊起昨天那只梅船消失的事来。

昨晚，发现郎繁的尸体后，顾震派万福去接了郎繁的妻子江氏来认尸，江氏见到丈夫尸首，顿时昏了过去。

赵不尤道：“今天我先去探望一下郎繁的妻子。”

温悦轻声叹道：“我也去看看江妹妹。郎繁这一走，那个家可就难了。可怜他一对儿女，一个四岁，一个才两岁……”

赵不尤转头对墨儿道：“今天我事情有些多，你替我在书讼摊子上守一天。”

墨儿点了点头，但似乎有些畏难。

赵不尤笑着鼓励道：“怕什么？凭你的才能见识，就是独自开一家书讼摊也拿得下来。”

墨儿忙道：“还差得远呢。”

瓣儿在一旁嚷道：“你总是这个样子，行就是行，有什么好怕的？”

温悦笑道：“你们两个，一个不行也喊行，事事强出头；另一个行也说不行，又过于谦退。互相匀一点就好了。”

赵不尤也笑起来，对墨儿道：“若有来写讼状的，你若能办就办，若拿不定主意，就先留着，等我回来再看。”

“嗯。”墨儿低声应道。

昨天岸边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了梅船，它是如何凭空消失？究竟去了哪里？

赵不尤并不信什么神仙之说，一向认为万事万物皆有其理，所谓“神迹”，不过是不明其理，一旦明白其中道理，异象怪谈便不足为怪，不攻自破。

当年真宗皇帝为树神威，就曾密造过天书降临的事。上有所好，下必风从，那些年，从朝廷到民间，各处都争献祥瑞，以邀宠赏。当今天子，崇信道教，痴迷神仙之说。天下又重现各种“异象”“神迹”，其中大半牵强附会，小半装神弄假。

所以，昨天整件异事中，那白衣道士倒是最好解释，只要躲在船中，适时跳上木筏，再装扮得怪异一些，便能做到。问题在于他这样做，意图何在？

看那银帛上“天地清明，道君神圣”八个篆字，应该是为了造出祥瑞神迹，希求恩赏。但若是只为造祥瑞，断不敢随意杀人，而且是杀死二十五人，不祥之至。

银帛上另添了两个墨字，把吉文变成大逆讽文“天地不清明，道君欺神圣”。看来是有人故意作对，破坏“神迹”。这作乱之人胆大无比，难道船上人都是被他所杀？

除了漂走的白衣道士和两个童子，船上只剩一个活口——谷二十七。

杀人者是他们其中之一？

白衣道士是假造祥瑞者，应该不会杀人。两个小童，更难杀掉二十五人。

那么，凶手是谷二十七？他是装作被打晕躲在暗舱内？但他脑后的确有被钝器重击的伤痕血迹。

梅船撞到新客船之前，船上船工必定还在划船，据旁观者所言，从撞船到消失，并没有多久，以他一人之力，这么短时间内，如何毒杀二十四人？何况其中两个是新客船上的人？还有，梅船上的人为何又会死在新客船上？难道谷二十七在说谎？那些人并不是梅船上的人，而是新客船上的？

——应该不会。

当时梅船在虹桥下遇险，船工们都在拼力划船，桥上很多人在围观，距离梅船很近，船上人的模样大致都能看清楚，尤其是梅船主和那妇人，两人当时都站在顶篷上，万福记得很清楚，在新客船上看到两人的尸体，当即就认了出来。这一点，谷二十七应该不敢说谎。

那么，梅船上的二十二人，究竟是跑到新客船上被毒杀，还是死后被搬到新客船上的？前者显然更易行。

另外，顾震附近的人，都说新客船被撞之前，船里有不少男女歌笑的声音，只是窗户一直关着，不知道究竟有几个人。似乎至少有七八个。撞船之后，并没有见人下船。

然而，据那谷二十七辨认，新客船上死去的二十四人中，二十二人都是梅船上的人，只有两人他未曾见过。那两人应该是新客船上的人，那么，新客船上其他那些歌笑的男女去了哪里？

整场异事中，不但消失了一只船，还消失了一群人。

更关键的是，郎繁为何会在那船上？他是死在新客船上，还是像其他人一样，原先也在梅船上？其他人都是中毒而死，他为何是被刺身亡？

赵不尤租了一匹马、一顶轿子。

温悦乘轿，他骑马，都穿了套素服，一起进城。途中先去纸马铺中，办了一套冥币、明器，因郎繁爱武，特地选了两柄纸剑，又去买了一坛酒，备好一套奠仪，才赶到城南宣泰街的郎繁家。

那是赁的一院小宅，开门的是个仆妇，一脸悲容，她认得赵不尤，低声问安，请他们进院。院子不大，冷冷清清，堂屋门开着，桌椅陈设照旧，江氏昨夜才得知死讯，还没来得及设灵堂。内屋传来小儿啼哭声，那仆妇走了进去。

赵不尤和温悦相顾恻然，郎繁只身来京求学应举，在京中没有什么亲族，他的尸首还需复检，仍留在那客船上。单靠江氏，恐怕连丧事都难办理。

过了一会儿，江氏走了出来，穿着素色衣裙，尚未戴孝，头脸只草草梳洗了一下。她本就体弱，尖瘦的脸儿越发苍白，薄薄的嘴唇看不到一点血色，一双眼哭得微肿。她朝赵不尤夫妇道了个万福，才抬起头，泪水就流了下来。

温悦忙上前挽住她，要开口安慰，自己却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赵不尤忙温声劝慰：“弟妹节哀，一对儿女今后全要靠你，你一定要保重身子。”

“是啊，”江氏拭去眼泪，勉强笑了笑，“我也这么跟自己说，他在的时候，凡事都有依仗，今后只有靠我自己，得尽快学着要强了。赵兄，温姐姐，请坐。章嫂在哄孩子，我去给你们煮茶。”

温悦忙也擦净眼泪：“江妹妹，不必了……”

“这怎么可以？昨晚我尽情哭了一整夜，算是为他送别。日子还得过，从今天起，该怎么样，就得怎么样，不能缺了礼数。”江氏又涩然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

赵不尤和妻子只得在客椅上坐下，见江氏如此哀痛，却仍能自持，心中暗暗生敬。

半晌，江氏端着茶盘出来，给赵不尤、温悦斟了茶，才坐到他们对面。一个小孩儿从内屋走了出来，是郎繁的长子启儿，才四岁大，模样性情都像父亲，小脸儿瘦窄，不爱说话，小心走到江氏身边，偎在江氏腿边。

“启儿。”温悦柔声唤他。启儿却有些怕生，不作声。

“见了伯伯、伯母怎么不请安？”江氏责道，启儿才小声叫了声伯伯、伯母。江氏揽住儿子，问道：“赵兄，昨天你就在那船上，今天来，恐怕不单是来吊唁？”

“我受顾震之托，来询问缘由，追查凶手。”

“启儿，快跪下给赵伯伯磕头，谢谢赵伯伯。”江氏推了推启儿，启儿走到赵不尤面前跪下，认认真真磕起头来，赵不尤忙起身抱起启儿：“弟妹莫要如此多礼，这是我分内之事。”

启儿挣脱跑回到江氏身边，江氏轻抚着儿子，低头寻思了片刻，轻声道：“我想了一整夜，其实他走之前，就已经有些不对了。”

“哦？”

“赵兄也知道他的性子，看着谨谨慎慎，什么都不愿意多说，但心里一直藏着抱负，想着做些大事，读了那么多圣贤文章、兵书战策，至今却只在礼部膳部司任个闲职，看管藏冰，他说连个门吏都不如。性子又硬，不愿和同僚多亲近，更不会巴附上司，别人什么不做，数着年头也能升迁，他却被锁在了冰窖里一般，只能自己闷闷不乐。回到家中，不是读书，就是练剑，连孩子都难得亲近……”

赵不尤望向启儿，和琥儿完全不同，这孩子一直偎在母亲腿边，神色里始终有些畏怯。

江氏叹了口气，继续言道：“可是……大约是半个多月前，他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脸上难得有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还买些玩物糖果回来逗逗孩子。他一向不愿意我多嘴，我也就没敢问。不过，心想着一定是好事，也就跟着高兴。不过，才几天，他的神色又有些不一样了，像是遇到一个难题。以往，遇到难题，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就会握成拳，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若在犹豫盘算，拇指会不停搓动；若决定放弃，手指会张开；若是拳头忽然握紧，重重顿一下，那一定是定了心，决意去做。他不是个啰唆的人，一件事最多隔夜，第二天一般就能决定。可是这一次，他的拳头握了十几天，连梦里似乎都在忧烦，睡着觉，拇指还不住地搓……我当时就发觉那一定是件大事，我嫁给他五年来，他从未这样过。但我怕他烦，仍然没敢问。早知道，就算被骂，也该问个明白……”

江氏一边说，纤细的手一边模仿着丈夫的手态，到后来，已分不清是郎繁那十几天的纠葛，还是她自己的伤悲。说到悔处，她略微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忍住眼里又泛起的泪，才又讲起来：“直到前天，简庄先生约了寒食会，他一早就去赴会，下午才回来。一进门，他就说要出趟远门，大约要三天，我忙问去哪里，要带些什么？他只说去应天府，什么都不需带，只换了套干净便服，包了两本书，又取了几陌铜钱，两锭二两的银饼，对了，还带了家里那柄短剑……”

赵不尤暗想，去应天府水路最便捷，船资要二两银子，郎繁只备了往返路费和少量零用钱，看来要去办的事并不麻烦。书是船上消闲，而短剑呢？防身，还是另有缘由？刺死他的是否正是那柄短剑？

江氏转头望向大门，轻声道：“那天，我抱着萤儿，牵着启儿，送他到大门外，他摸了摸萤儿的脸蛋，拍了拍启儿的肩膀，又朝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我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仍捏着拳头，攥得极紧，他手劲本来就大，拳头攥那么紧，若是握着个石子，恐怕都会捏得粉碎……”

第四章 东水八子

循理则为常，理之外则为异矣。

——邵雍

赵不尤独自告别，骑马去拜会简庄。温悦留下来帮助江氏办理丧事。

郎繁为“东水八子”之一，而简庄又是八子之首，郎繁去应天府那天，曾与其他七子聚会，或许简庄会知道一些内情？

简庄也住在东郊，新宋门外、汴河边的礼顺坊。他曾师从大儒程颐，学问主守一个“理”字。自神宗任用王安石变法，五十年来，天翻地覆，扰攘不宁。新法、旧法轮番更替，朝臣也分出许多党派，洛党、蜀党、朔党……各派之间争斗不休。程颐属洛党，尊旧法。二十年前，蔡京拜相，重新推扬新法，只要有过异议者，不论派系，都归为“元祐奸党”，他列出一个名单，将司马光、程颐、苏东坡等三百零九人名字刻石，在端礼门外树立“奸党碑”，并传布天下。这些党人或羁押，或贬谪，被一举清除。百年间砥砺出的一股士大夫清流正气，经此一劫，斫丧殆尽。

程颐的洛学主张诚心正意，克己复礼；驱除人欲，谨守天理。之前就已被斥为“伪学”，那时更严禁他私自授学，驱逐了所有弟子。当时，简庄还年少，才从学不久，也被遣散。五年后，程颐寂寂而终，朝廷不许门人弟子到灵前祭拜。简庄乘夜到老师墓前偷偷拜祭。想起老师生前所言“做官夺人志”，便愤而断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一心读书修身。

到了礼顺坊，穿进北巷子，巷子最里面，两丛苍青斑竹，掩映一扇旧木门，正是简庄的宅子。

门左的竹竿上拴着两头驴子，看来有客。赵不尤将马拴在门右的粗竹上，抬手叩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形貌憨朴，身材矮胖，将一件白色襕衫撑得圆胀，是“东水八子”之一、太学内舍生郑敦。

坊间曾按八子各自优长，分别给他们起了雅号：夫子简庄、琴子乐致和、魁子宋齐愈、策子章美、墨子江渡年、棋子田况、剑子郎繁，唯有郑敦没有格外擅长，因他生得胖，就叫他“墩子”。

郑敦面色沉痛，低声问了声好，看来已经得知郎繁噩耗。进了院门，和赵不尤家相似，也是一院俭素的小宅，不过没有种花，院子两边各有一丛细竹。院中席地坐着四人，简庄和其他东水三子琴子乐致和、墨子江渡年、棋子田况，每人身下一领竹席，面前一张木几。

简庄一心复兴古礼，所以朋友聚会，不用桌椅，而用古时席案，坐姿也是古式跪坐。赵不尤虽然敬重简庄学问品格，但于这些古礼，却有些不以为然。

四人见到赵不尤，全都站起来，穿好鞋子，一一揖拜。

简庄四十多岁，穿着一领青袍，身材清瘦，腰背挺直，如一竿劲竹。他常日神情端肃，这时更多了些悲郁忧色。其他三子，也都神色凝重。琴子乐致和形貌清雅，瘦鹤一般；墨子江渡年神采狂纵，野马一样；棋子田况则和善微胖，像一个温热馒头。

简庄家境寒素，并没有请仆役，他的妻子刘氏搬着木几，小妾乌眉抱着竹席，一起出来，郑敦帮着安放好席案，两人向赵不尤问过安，斟了茶，便退了下去。简庄因正妻刘氏不能生育，才娶了这一房妾室。刘氏本就为人朴讷，今天更是神情悲愁。乌眉现已有了身孕，形容妩媚，衫裙虽不精贵，却也十分鲜艳。她一向活泛多语，今天却也脸带戚容，悄然不语。

赵不尤发现除了郎繁，八子还缺魁子宋齐愈、策子章美。但随即想起来，今天殿试，两人去赴试了。他们两人原本都是太学上舍上等生，不需殿试便可直接授官，但今年重兴科举，上等生也须殿试。

赵不尤依着简庄的姿势跪坐下来，问道：“你们已知道郎繁的消息？”

众人默默点头，简庄沉声道：“昨天我们几个等他和章美，一直不见来，就先散了，却不知道郎繁竟在那只船上。方才郑敦来说，才知道。”

“我也是今早遇见左军巡使的亲随万福，才听说。”郑敦低声叹气。

赵不尤问道：“方才我先去了郎繁家，听他妻子讲，寒食那天，郎繁先和你们聚了之后，下午乘船去了应天府……”

“应天府？他去应天府做什么？”郑敦猛地问道。

“你们不知道他去了应天府？”

郑敦忙道：“不知道，他一个字都没讲。”

简庄略一沉想：“那日聚会，吃过饭后，又说了会儿话，就各自散了，他的确未说自己要去应天府。”

“那天聚会，他是否有什么异常？”

诸子各自回想，郑敦先答道：“和平常一样，喝酒多，说话少，偶尔才说一两句话，好像没有什么异常，至少我没看出来。”

江渡年道：“后来，他和章美两个争了两句。”

“哦，争的什么？”

“四十不动心。”

“对，是争过这个。”郑敦也记了起来。

赵不尤知道这是孟子所言，“我四十不动心”。东水八子聚会时，多是讲论学问，探析孔孟仁义之说。便问道：“他们各自什么主张？”

田况答道：“章美说不动心是再无烦恼，得失不萦于怀，凭心而行，无所不当。郎繁却说章美是禅家之说，并非儒者之心，见孺子落井，如何能不动心？”

郑敦道：“两个争了一场，最终也没争出个是非对错。然后大家就散了。”

赵不尤心想，两人所说的“心”，并非同一个心。章美所言的心，是得失忧惧心，人到四十，心志已定，内无所疚，外无所惧，进退取舍，不再惑于利害，计较得失，义之所在，自然而至。这应该是孟子本意。而郎繁所言的心，则是恻隐之心，是人之天性良知，岂能让它变成木石，僵死不动？郎繁所言不错，但并非孟子四十不动的那个心。

不过不论对错，从这场争执中，是否能看出郎繁当时心境？他去应天府，是什么让他“动心”？

他正在沉想，郑敦忽然道：“除了郎繁，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章美也不见了。”

“哦？如何不见的？”

“寒食那天聚完后，我因有事，便没和他同路。傍晚我才想起来，我替他在二王庙求的吉符忘了给他，就拿了去上舍找他，到了他斋舍中，却不见他，问他的室友，说他并没有回来——”

“之后你就没再见过他？”

郑敦摇摇头：“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上舍，他的斋友说他一夜都没回去。我不放心，下午又去了，他仍没回来。昨天一天，我跑了三趟，他还是没回来。”

“今天是殿试。”

“是呀，昨晚他的斋友们也很着急，四处找他，学正也知道了，命所有上舍生都去找，但始终不见他人影。今早我又去看，他还是没回来，我又赶到东华门外，想着他可能从其他地方直接去殿试，可是人太多，赴试的人穿得又都一样，没见到他，不知道他到底去了没有。”

“宋齐愈也不知道？”

“嗯……不知道。”

赵不尤听着郑敦声气略有些迟疑，又问：“章美走之前也没跟他讲？”

“昨晚他也在到处找寻章美。”

宋齐愈和章美虽然同在上舍，但太学六人住一室，五室一斋，他们两个不住在同一斋。

宋齐愈号称“魁首”，但殿试只考一道策论，这是章美专长，不但太学，满京城的人都在争猜，两人究竟谁会是今年魁首？如果章美今天真的缺考，人们恐怕会大大失望。至于章美，十多年苦学，只为这一天，一旦缺考，恐怕终生抱憾，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他在殿试之前忽然消失？

赵不尤心里升起一阵不祥，但愿章美失踪和郎繁之死并无关联。

他又问其他四子，四人都黯然摇头。

简庄等人要去郎繁家中吊问。郑敦心里担忧章美，说先去东华门看看章美回来没有，晚些再去郎繁家。赵不尤听见，便和郑敦同路，前往东华门。

两人拜别简庄等人先行，赵不尤见郑敦牵着驴子，他个子本就偏矮，若自己骑马，高矮悬殊更大，不好说话。从这里去东华门并不远，就特意没有上马，郑敦也就没有骑驴，两人牵着步行说话。

“东水八子”中，郑敦和“魁子”宋齐愈、“策子”章美更亲近些。他们三人是越州同乡，一起上的童子学、县学、府学，又一起考入太学。只是到了太学，天下英才聚集，学识高下便分了出来。宋齐愈和章美不但顺利由外舍、内舍升至上舍，更被誉为太学双英。

宋齐愈经书策论俱优，连年独占魁首，所以称为“魁子”，而章美经书稍逊，但长于策论，兼具曾巩之谨严、苏辙之醇厚，所以被称为“策子”。唯有郑敦，进入太学后，顿觉吃力，今年才勉强升到内舍。不过三人自幼及长，都在一处，情谊比寻常手足更深。

两人说着话，不觉来到皇城东华门外。殿试便是在里面集英殿举行。

门前有许多侍卫整齐站列，红木杈外，有不少人在观望。两人因牵着驴马，不好过去，就在站在街对面等候。等了一会儿，有考生开始出来，围看的人起哄喝彩起来。出来的考生有的满脸红涨，有的面带喜色，有的神情呆滞，但多少都有些大梦初醒的样子。

“齐愈——”郑敦忽然道。

果然，宋齐愈从东华门的朱漆大门中走了出来，身形修长，风姿挺秀，白色衣袂在清风里掀动，如一杆雪旗。

“魁子！”围观的人顿时嚷叫起来，更有一些人围挤过去，争着凑近去看太学魁首。宋齐愈微微笑着，朝众人叉手致礼，而后加快了脚步。

等他挤出人群，走过街来，赵不尤才牵马迎上前去：“齐愈！”

“不尤兄？”宋齐愈忙几步走了过来。

“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哦？郑敦？你也来了？”

“你看到章美没有？”郑敦焦急问道。

宋齐愈神色顿时暗下来：“我特地留意，榜上有他的名字，但进去时并没见到他。他的座号是东九十八，我出来正好要经过，可是座上没有人。我还纳闷，他平素就下笔慢，今天竟这么快就交卷了。你们没看到他出来？”

“没有。”

顾震命人准备了巡检官船，他立在船头，让桨夫慢慢划，沿着汴河，一路徐徐向东巡看。

今早，他先押着谷二十七，去开封府里上报案情，府尹手下四个推官分左右厅轮流值日，推问狱讼。今天当值的推官姓闻，一个谨小慎微，却又极爱发作的人。闻推官昨夜已经风闻了一些，以为不过是讹传。听过顾震详细禀报后，才知道是真事。死了二十几人倒也罢了，看过那卷银帛上的字后，他大惊失色，忙带着顾震去见府尹王鼎。

王鼎昨晚喝多了酒，尚在家中昏睡，被叫醒后，喝了碗醒酒汤，才披了件袍子，打着呵欠，敲着脑袋出来见他们。和闻推官一样，听到死了人，他仍迷蒙着一双醉眼，也并不当事，等顾震在院子里展开那卷银帛后，他顿时变了色，冒出汗来，宿醉也顿时醒了。他厉声吩咐顾震赶紧追查那白衣道士的下落，自己也忙去换官服，赶着去上奏此事。顾震也低头重听了一遍，重新一一点头承命。终于听到闻推官喝道：“还不快去！”顾震这才急忙去府里申领了巡检官船，坐船出了城，来到虹桥下游。

果然如古德信的亲随甘亮所言，两岸都是农田，一眼望过去，都是青青平野，虽然岸边种着柳树，但弃筏登岸后，想要不被人察觉，很难。要藏起木筏，更难。他让船上弓手和船夫都睁大眼睛，寻找岸边有无木筏。但直到汴河下锁税关，都没看到任何踪迹。

上下船只到税关，都要点检交税，盖印后才许放行。甘亮昨天到这里后，已预先告知值日税官，让他今天在这里等候查问。顾震的船刚到税关小码头，那个税官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顾震仔细问过，昨天他们的确没见到木筏漂下来，连大些的木棍都没见到。看来那道士是在中途逃逸。顾震便向那税官讨要前天和昨天两日的过往船只目录簿记，那税官很是热心周到，昨晚已经叫人誊抄了一份，立即取出来交给了顾震，并说过去两天，去京城的客货船共有三百四十二只，去下游的船则有二百七十六只。

顾震粗略一看，昨天上午果然有只应天府的客船，船主姓名是梅利强，船工二十四人，船客六人。另载了货物，香料二十箱、铜铁厨具二十套。

顾震又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来，就道过谢，上船返回。回途中，他不死心，仍命桨夫慢划，沿路再细细查看。他倒不是顾及府尹及推官的严令，只是不肯轻易服输。

这些年朝廷风气大坏，官员数十倍于当年，却再难见到当年范仲淹、司马光、王安石、苏轼等那般清直名臣，如今满朝官员，固然并非全都奸邪贪虐，但大多因循畏懦、庸碌自保，只求没有大过，等着按级升迁，再无以天下为己任的襟怀。身在其中，顾震屡屡灰心，常常生出归田之心。不过他生性好强，又最见不得不公，军巡使这个职任最合他意，追奸惩恶，好不快哉！

他想起曾和赵不尤争论孔子那句“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孔子这句话说反了，‘古之学者为人，今之学者为己’才对。若只为自己，不成了自私自利之徒，算得了什么仁人君子？”他说。

赵不尤听了笑着摇头道：“早先我也这么想，不过这些年细细琢磨后，才明白此中深意。一心只为他人，乍一看，是仁者胸怀，但其中有两处疑问，其一，你为他人好，他人却未必真觉着好，就如有人不爱吃鱼，你却非要拿鱼给他吃，居心虽善，却是强人所难，适得其反。”

他忙道：“这么说，难道人都不该行善？”

赵不尤又摇摇头：“这就是第二处疑问，何者为善？世人从小被教导行善，大多人一生也都在行善，但很少去想什么是善？若不明白什么是善，行再多善，也只是愚善。就如一个和尚，根本不懂梵文，只听人说梵经才是真经，便去苦念梵经，念一辈子也不知道其中之义。若只是自家念也好，以为这样才是善，便强要别人也跟着念，那便是不善了。更有自己觉得苦，不愿再念，却强要别人都念，那就是恶了。”

“我们被教导要忠、孝、仁、义，这难道有错？”

“以仁来说，心怀仁慈固然没错，但见一人执刀杀另一人，该对哪个仁慈？”

“当然是被杀之人。”

“若被杀之人是个恶徒，而执刀之人是个善人，他杀人是被迫自卫呢？”

“这个……哈哈，你又来绕我。”

赵不尤笑道：“不是我绕你，善本就是个极难解的题目。孔子所言的为己、为人，也是在说这个。若听了别人之言，并不深思，便蒙头照着去做，这是为人。为人之人，善是听来的，行善也大多是做给人看的，别人若见了、赞了，心中就喜，别人若不见、不赞，甚至责骂、嘲笑，自己便会生出许多气馁、怨恨。这善也就行不下去了。”

“那为己呢？”

“不管别人如何说，自家先仔细思量，体认得确实真切了，再去做，这便是为己。为己之人，不管别人见与不见、赞与不赞，自己知道这是好，便去做，做了便觉得心安、心乐。这便是孔子所言‘不改其乐’。”

“这么说来，是我错会了意思。不过，照你所言，到哪里去寻真的善？”

“本心。”

“本心如何去找？”

“不需寻找，只要抛开善恶成见，摒弃得失之念，自然然，活泼泼，本心自会呈现。”

“你找见了？”

“有时有，有时无。”

“什么样？”

“春风万里，草木竞秀。”

“这是本心？”

“各人气质禀性不同，本心也各不相同，这只是我之本心所现，你的是什么样，我并不知道。不过，我想其中也有相似相通之处——安宁、敞亮、和暖、生机。”

那之后，顾震也自己试着寻找本心，但不得其门而入。不过对自己职任，他倒是有了个见解，将孔子那句话稍稍一改，改成“古之为官者为己，今之为官者为人”，我并非为谁做官，只为自己本心。

他站在船头，正在巡视两岸，忽见天上一只苍鹰，独自在苍穹中振翅盘旋，威武雄劲，让人心生敬畏。他不由得笑了笑，这是我的本心？

第五章 草图、认尸

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

——周敦颐

赵不尤和宋齐愈、郑敦告别，独自骑马出城，回到汴河岸边那只新客船。

郎繁已死，章美又失踪，这件事越来越古怪。二人同时出事，是偶然，还是彼此有所关联？如果有关联，会是什么事，让他们两个一个送命，一个失踪？

寒食那天，东水八子相聚，郎繁和章美曾争论过“不动心”，难道他们两个是因为这场争论而引起怨愤？不会，八子在一起时常争论，赵不尤自己也曾参与过几场，虽然争论时难免因各执己见而动了意气，不过都只是学问之争，八子始终志同道合，情谊深厚。何况，就算两人真的动了怒，私下继续争执，以至于动武，赢的也该是郎繁。郎繁的身手，比起那些武师，也许稍显不济，但平常人，他还是能轻易对付，何况章美又十分文弱？

八子中，除了简庄，章美是最沉稳的一个，凡事他都会深思熟虑，不肯轻易下结论，更不会急躁行事。在学问上，他甚至比简庄更用心刻苦，为了求解《论语》中的一个“安”字，他遍读群经，苦思了十几年，至今仍说并未真的明白，尚不心安，还在继续求索苦思。

这样一个稳重笃实之人，为何会在殿试前夕忽然失踪？

至少可以肯定，让他失踪的原因一定意义重大，重过殿试，重过他自己的前程。

驱马刚上虹桥，赵不尤就看见桥栏边饮食摊上，一个灰袍瘦长的背影，正展着一张纸，和那胖摊主说话——御苑画师张择端。

那胖摊主看着那张纸，笑咧了嘴：“这上画的是我？呵呵，俺的破摊子上了画竟这么好看，连米糕也画上了，还真像，热腾腾的。不过昨天这时候，我卖得只剩三个了，刚催儿子赶紧回去取。”

“哦，三个米糕……当时你这摊子边挤了几个人？”

赵不尤下了马凑近一看，纸上画的是一幅草图，正是这个米糕摊子，不过摊子边的人只是潦草轮廓。

胖摊主挠着胖手想了想：“三个还是四个？记不太清了，船冒烟后，看热闹的人又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凳子也被他们踢翻，连这摊子都险些被挤垮了。”

张择端又问道：“不是冒烟后，是冒烟前，那只船还在桥东边水里打转那会儿，究竟是三个还是四个？”

胖摊主扭头问自己旁边卖甜薯的瘦子：“九哥，昨天正午，闹神仙之前，咱这边站了几个人？三个还是四个？”

瘦子正在想事，随口说：“三个吧。”

“哦。多谢！”张择端忙把那张草图铺到脚边的木箱上，取下耳边插的笔，一边念一边随手涂抹描画，“米糕还剩三个……桥边人三个，不是四个……棚下两个，棚外一个，头戴幞头，有胡须……”

几年前，张择端初到汴京游学，投靠无门，甚是落魄，连食住都没着落，在相国寺街边卖画，被赵不尤无意中看到。见他所画，并非山水花鸟等雅逸之物，而是市井街巷、常人常物，满纸人间烟火、俗世活趣。笔致也迥异于精逸时风，工细谨严之外，更有一股浑朴淳熟之气。他知道写雅而得雅，较易；画俗而脱俗，最难。正如一位女子，精妆靓饰，生得再不好，也能妆出几分美，而布裙素面，仍能显出丽资秀容，才真是美。

那些画，赵不尤越看越爱，如读杜甫茅舍村居时所写诗句，更似饮了村酿老酒，初尝只觉粗质，细品之后，才觉后劲醇深，醉透汗毛。再看张择端，寒天腊月，只穿一件单旧的袍子，虽然晒着太阳，仍瑟缩着不住抽鼻子。他立即说十几幅画全部买下，不过，有个附带之约，要张择端去自己家中痛饮一场……

赵不尤看着张择端如此谨严，记性更是惊人，心里一动，等他画完，笑着招呼道：“择端。”

张择端一抬头，见是他，原本凝神肃然的脸顿时露出笑意，笑出数十道深纹，看着既苍老，又真淳：“不尤兄！”

“你画的是昨天的河景？写真？”

“是啊，昨天正午，日影刚好不见的那一刻。”

“河两岸都要画？”

“是。”

“当时你在哪里？”

“那儿——”张择端指了指虹桥顶东边桥栏处，正是绝佳观看点。

“我有件要事拜托你，择端能否跟我到那船上去一趟？”

“什么事？”

“到那船上再说，于你作画刚巧也有些助益。”

“好。”

张择端收拾好画箱，随着赵不尤下了桥，才拐向左岸，便听到顾震在高声呼唤：“不尤！”

顾震站在一只官巡船上，万福立在他的身后。巡船停在那只新客船的旁边，岸上和新客船上都有弓手把守。

赵不尤牵马和张择端走了过去，顾震和万福已跳上岸。

顾震也认得张择端，问候过后，满脸振奋对赵不尤道：“大半天差不多完成两桩事！”

“哦？船上死者身份已经查明？那道士的下落也找到了？”

“哈哈，的确是这两桩事情，不过眼下都各只完成了一半。先说头一件，你交代万福去找证人，他今天一大早便开始四处找寻，结果还不错，让万福自己跟你讲。”

万福在一边笑眯眯道：“昨天在虹桥上北岸边，靠近那只梅船的人，没找全，只找到十一个，我让他们一个一个到这新客船上辨认，有些能认得，有些认不得，不过汇总起来看，有一小半死者被认出来了。真的都是梅船上的人。”

“下锁税关的簿录也抄来了，梅船船主叫梅利强——”顾震将税官抄录的那几页纸递给赵不尤，“我已经命人又抄了一份，按这簿录去排查出这只新客船的来历。”

“好！这份我先留着。”赵不尤接过簿录，看了一遍，而后收了起来。

顾震又道：“第二件事，果然如你所说，那道士和两个小童还好逃脱，但木筏不小，既然没漂到下游，自然是藏在途中。如果不想留下踪迹，最干净的办法就是烧掉。我坐船沿着汴河来回查看了两趟，河岸边没有可以藏那筏子的地方。就上了岸，带了二十个弓手，沿着汴河岸一路找下去。果然在一个土坑里找到一堆新烧的灰烬，我询问了土坑附近的两个农人，他们当时在那边田里干农活，不过离得有些远，他们都看到了冒烟，但以为是谁家田头烧枯草,或者烧清明纸钱，都没在意。灰烬里还找到一片这个——”

顾震递过一小片东西，赵不尤接过一看，是一小片未烧尽的白布，有些粗厚。

万福道：“昨天我在虹桥看到木筏上铺的应该就是它。”

赵不尤道：“那道士不会徒步逃走，岸上应该有人接应。”

顾震笑道：“是。离土坑不远处，有车轮印，还有些脚印，都是新留下的。那车轮印一直到大路上才辨不出了，看车轮最后印子的方向，是往京城来了。那道士现今就藏在汴梁城里，他做出这么一场鬼戏，本来恐怕是要去向官家讨赏，谁知道有人在那银帛上添了字、坏了事，成了反语，现在他就难办了——”

东华门前。

郑敦正要开口问宋齐愈，几个太学生围了过来：“宋兄，今天策论答得如何？”

郑敦见不便再说，便道：“我去找章美。”

宋齐愈点点头：“好，我们分头去找。”

郑敦忙转身走开，身后宋齐愈和那几个太学生说笑着，语气十分轻松，甚至可以称之为欢畅。郑敦忽然很难过。

他是家中独子，三岁的时候，母亲忽然病逝，父亲很快将一个小妾扶正。这个继母虽然性情还算温和，后来也没有生育，但毕竟并非亲生，始终不冷不热。父亲任的武职，常年在西北边地轮戍，便将他母子留在家乡。

郑敦觉得自己如同孤儿一般。幸而过了三年多，他就去了童子学上学，和宋齐愈、章美成了好友，三人同学，同住，同玩耍，几乎一刻都不分离。之后又一起上县学、府学、太学。他原本资质平庸，但跟着两个聪颖之友，常日听他们谈论经学文章，得益极多，顺利升学。

宋齐愈和章美，在他心中分量甚至超过父母。

而此刻，宋齐愈春风惬怀，章美又不知下落。只剩他一个，凄凄惶惶。

他闷闷不乐，独自赶到朝集院西庑的太学上舍，这是王安石当年变法兴学时所营建，青瓦粉墙，古木森森。门头匾额“惟明惟聪”四字，取自《尚书》，是蔡京所题，遒媚雅逸。几个门值认得郑敦，并不阻拦。进了门，迎面一大株百年古桂，枝干粗壮，春叶鲜嫩。庭中正堂是圣贤祠庙，正中孔子像，左边孟子，右边王安石。崇宁三年，蔡京为相后，驱除旧党，推崇王安石，天子下诏:“荆国公王安石，孟轲以来,一人而己。其以配享孔子，位次孟轲，封舒王。”

郑敦绕过前庭学殿讲堂，穿过一道侧廊，走进一扇院门，来到上舍后院，院中一个四方大庭院，北边正面是几大间讲堂，东、西、南各是一排斋舍，每斋五间房，宋齐愈在东边第一间，章美则在南面第三间。

上舍生今天殿试，虽然已经考罢，但大多都还没有回来，庭院中静悄悄，只听得见庭中花树上的啾啾鸟鸣。郑敦沿着侧廊来到章美斋舍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两下，没有人应，便推开门轻步走了进去。

房内寂静，并没有人。迎面一张大炕，占满了大半间。郑敦先向左手边靠墙望去，那是章美的铺位。章美做事一向爱工整，半旧的青布被子叠得方正，靠墙角端正放着，上面搁着青布套的旧竹枕，套面也平展无褶。这几天，铺位一直这样空着，因没有人睡，青布褥单上薄薄落了层灰。

呆望了一会儿，铺上空空，没有任何迹象可寻。他又回转身，望向章美的柜子，柜门锁着，他没有钥匙，即便有，除了衣物和一些钱，里面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而旁边章美的书架上，密密排满的都是那些已经翻烂的经书文集。

章美，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连一个字都不跟我讲？

赵不尤和顾震、张择端一起登上那只新客船。

连郎繁在内，船上二十五具尸首，都齐摆在前面大舱中，尸身上都盖着竹席。

赵不尤引着张择端走到舱门边：“择端，这些人你帮我辨认一下，是否昨天那只消失客船上的人？”

张择端一看到这么多尸体，顿时有些怕，缩步在舱门外，不敢靠近，听了这话，瞪大了眼，满脸惊惶。

赵不尤温声安慰道：“你要画昨天正午的河景，那只客船恐怕是画眼吧？”

张择端惶然点点头。

赵不尤继续道：“那船最初遇险时，船上的人一个个都还活生生，只过了一会儿，便全都丧了命，而且至今身份未知，缘由不明，凶手更是不知下落。他们之中，一个人枉死，便是一家人伤心，一船人送命，便是数百人悲痛。顾震兄和我目前正在追查这桩凶案，但若连死者是谁都查不清楚的话，其他就更无从下手了。”

张择端听了，又向舱门内怯望了一眼，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又有些犹疑，低头想了片刻，才抬起头说：“好，我去看一下。”

他放下背着的画箱，打开箱盖，在里面几十张纸中翻检，纸上全都是草图，他找出其中一张，图上正是那只梅船遇险时的草图，虽然有些潦草，但船上二三十个人，呼喝的、放桅杆的、撑篙的、拉纤的……各就其位，历历在目，有些连眉眼都清清楚楚。

赵不尤和顾震看了大喜，万福更是探头惊叹：“昨天我见到的就是这样！”

张择端勉强笑了笑：“船上有五六个人的脸，我记得不太清，不知道能不能认得出来？”

赵不尤忙道：“不妨事，能认出多少算多少，哪怕多认出一个都是大功德。”

顾震和万福先走进大舱室中，赵不尤伸手揽着张择端也跟了进去，来到左窗下第一具尸体边。

万福掀开席子的一角，露出下面尸首的面部，眼耳鼻口居然都渗出些乌红的血水，昨天并没有。张择端吓得身子一颤，发出声惊呼。赵不尤忙轻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择端，莫怕。”

顾震在一旁说：“仵作已经查过了，二十四人的确都是中毒身亡。中午复检时，才判断出来，所中之毒是鼠莽草。这种毒江南才有，中毒后，嘴唇破裂，齿龈青黑，死后一宿一日，九窍才会有血渗出——”

张择端听了，更是惊怕，将眼躲到一边，不敢再看。

赵不尤安慰道：“择端，以你的眼力和记性，只需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张择端仍不敢看，微颤着声音，指着手中草图中央道：“我已经看了一眼了，是船顶上拔掉船桅插销的这个船工——”

草图上，船顶篷桅杆脚下，一个短衫细腿的背影，正在扯桅杆上的绳子。

“但图上这人背对着的……”

“昨天他跳上船顶的时候我看见了，拔开插销后，他脸也朝我这边转了一次，高颧骨，塌鼻梁，小扁鼻头，唇上有两撇细胡须——”

赵不尤看那尸体面部，果然如张择端所述：“好，我们再来看第二个。”

万福又去揭开第二具尸首头顶的席子，张择端仍只匆忙看了一眼，便立即躲开脸，指着图上船头撑篙的高个男子：“是这个。”

这个男子脸部画得很清晰，八字眉，钩鼻头，嘴下撇，长下巴，果然极似地上那具尸身面容。

就这样，张择端继续一一辨认，到后来也渐渐不再害怕。除了郎繁之外，二十四具尸体中，他能完全断定的有十五人，略有些犹疑的四人，剩下五人中，有两个当时只看到侧脸，不敢确认，其余三人则全无记忆。

总体而言，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昨天梅船上的人，除四五个外，和张择端草图也大致能一一对应。

“幸亏来了一趟，这样船上人的面目便全都能画得真切了。”张择端走出舱室，擦掉满头汗水，苍老过年龄的面上竟露出淳真喜色。

赵不尤笑了笑，这画痴除了画之外，再不关心其他，刚才见到死尸还怕得发抖，这会已全然忘记，又回到他的画上去了。去年请他到家中吃饭，堂弟赵不弃正巧也在，那家伙生性促狭，偷偷在张择端汤碗里多加了一把盐，张择端一口喝尽，用袖子揩抹着嘴，浑然不觉咸。

“择端，那船消失后，一个道士顺流漂下来，那时你在哪里？”

“还在虹桥上。”

“你可发觉什么异样了吗？”

“我要画的是船遇险那一刻，忙着记桥上众人的脸，只恍了几眼，没仔细看。”

“你一眼，抵别人十眼百眼，那道士身后立着两个小道童。你可看见？”

“嗯。对了，其中略高一点那个道童，是图上船顶这个，不过换了衣服——”

“果然——”赵不尤看着草图中央，一个妇人牵着个孩子，站在船顶，挥手呼叫。他听万福讲述当时情景，道士身后立着两个小道童。道童和道士一样，不可能凭空出来，自然是梅船上原先就有，船顶那孩子应该就是道童之一，另一个孩子当时恐怕藏在船舱内。现在这猜测从张择端口中得到了印证。

只是——船遇险，妇人带着个孩童到船顶去做什么？何况那险情其实并不危急，最多只是桅杆撞上桥栏，或船头被水冲得调转。照理而言，孩童留在舱中反倒安全……

赵不尤停住思绪，又问道：“那个白衣道士你自然也看了一两眼？”

张择端犹豫了片刻，才道：“那是林灵素。”

“林灵素？”旁边顾震和万福一起叫起来，“那个玉真教主林灵素？他不是死了？”

赵不尤听了也很惊诧。

当今天子崇信道教，六七年前，遍天下寻访方士，读了道士林灵素所作《神霄谣》，见满纸神仙妙语，大喜召见。林灵素进言：“天有九霄，神霄最高。神霄玉清王，号称长生大帝君，正是陛下，今下降于世，执掌人间。”天子闻言，更是欢喜。命道箓院上章，自封为教主道君皇帝。

林灵素由此备受尊崇，势压王侯公卿，收纳弟子将近两万人，美衣玉食，煊赫无比。天子称之为“金门羽客”“聪明神仙”，亲笔赐名“玉真教主神霄凝神殿侍宸”。

然而，两年前，京城遭大水，林灵素自称精通五雷法，能兴云呼雨，役使万灵。天子命林灵素到城头驱水，法术失灵，洪水照旧，城下防洪的役夫们恼愤起来，纷纷手执棍棒追打。天子失望，放林灵素归山。

去年，林灵素亡故，葬于永嘉。

张择端慢慢道：“我也知道林灵素已经死了一年。不过昨天我一眼看过去，就认出是他。尤其那双手。他的手指比常人的要长很多，指甲也留得长，有三寸多。手掌张开时，五指分得很开，并往后绷，两根拇指绷得最厉害，倒弯弓一样。”

顾震问道：“这么说他没死？”

赵不尤相信张择端的眼力：“是假死。他失宠之后，想借这场‘仙船天书’翻身。不过，仅凭他，恐怕做不出这般大阵仗。”

顾震又道：“有人偏偏篡改了天书，林骗子这次讨不到肉吃，反倒惹身骚。这案子越来越乱了。”

第六章 义在剑

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

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

——程颐

赵不尤送走张择端，回到船上。

万福说:“郎繁的死因，仵作也检验过了，胸口中了一剑，当即死亡。凶器在郎繁身下——”

他从舱角柜中取出两样东西，都用布包裹着，一个细长，一个长方。赵不尤先拿过细长布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短剑，套着剑鞘。短剑不到一尺长，掣出来一看，剑刃前半截沾满血迹，已经干了。剑口镌着两个字：“义在”。

赵不尤认得，这是郎繁的义在剑，剑名取自孟子：“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郎繁习武，却不屑于任侠者有言必行、有行必果的江湖小义，更向往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儒者大义。

赵不尤又接过第二个布包，里面是两部书，一部《孟子》，一部《六韬》，仁义之道与兵书战策，正是郎繁胸中两大志愿。

他亡于“义在”之剑，不知道是为了何等之义？是否遂了他生平所怀之义？或者，只是偶遇暴徒，却不忍伤人，反倒被夺了这剑，送了自己性命？

赵不尤心中又涌起悲意，默默不语，他知道这两样东西还得作证物，便交还给万福收好：“都是在郎繁身子下面找到的？”

“是，他的后背还沾了剑上的血迹。另外，他的右手背上的确是成人咬伤的齿印。”

那齿印难道是凶手所咬？若真是，那凶手恐怕不会武艺，为了夺下郎繁手中的短剑，才会使出这等蛮夯手段。但他若不会武艺，又怎么杀得了郎繁？难道是误杀？看来凶手杀害郎繁之后，先将剑丢进暗舱，然后才将他的尸身也藏了进去。

凶手会是谁？这二十四具死尸中的一个？那个装神弄鬼而后逃遁的道士林灵素？还是唯一活下来的谷二十七？或者另有他人，趁乱逃走了？

他又问：“那个谷二十七是否又审问过？”

顾震道：“我已将他押到开封府，交给了推官。不过，昨晚我们已经再三问过，估计再问不出其他新东西。我已经派人去城里四处查访那道士下落，可恨昨天偏偏是清明，出城进城的人太多，百万人中找一个道士，难。不过，眼下知道他是林灵素，或者会有些线索。”

赵不尤沉声道：“这日子是特地选的。谋划之人，本就是要趁人多，动静才大；清明，装神弄鬼正应景，又合‘天地清明，道君神圣’中的‘清明’二字；昨天郊外到处烧纸钱，也好烧木筏，毁踪迹。”

“除了道士，那个在银帛上添字捣乱的人，更加可疑。毒杀了这些人的，应该是他。”

“眼下还不能下断言。不过从仙船天书、伪造祥瑞，变作杀人灭迹、留下反语。那只梅船上，看来藏了不少隐秘。”

“这新客船的船主恐怕就是那捣乱之人，可惜目前根本找不到这船的来历，更不知道船主是谁？”

“先从税关的簿录排查。”

“我已经命人在查了。”

“好。我再去探访一下章美的下落。”

赵不尤越来越觉得，郎繁和章美同天离开，恐怕并非偶然。章美至今不见踪影，让他隐隐有种不祥之感，有些不愿面对。

告别顾震，赵不尤过了虹桥，来到汴河南岸。

汴京往应天府的客船都在这一带等客，分早船、午船和晚船。寒食那天，郎繁搭的应该是晚船。晚船常日有三五只，都泊在岸边。他一只一只挨着问过去，那些船主都不记得。一直问到梢二娘茶铺后的最后一只船，船主叫贺百三，赵不尤坐过他的船，认得。

“赵将军，要搭船吗？”贺百三是个干瘦诚恳的中年人。

“不是，贺老哥，我来打问一件事。”

“又在替人查案子啊，什么事？赵将军尽管问。”

“你可认得礼部那位膳部员外郎郎繁？”

“是不是东水八子里的剑子？”

“正是他。”

“东水八子常在对岸的老乐清茶坊聚会，赵将军要问他什么事？”

“寒食那天下午，他有没有搭你的船去应天府？”

“寒食？我想想看……那天一共搭了十来个客人，没有他。”

“哦，多谢。”

晚船常日只有这五只客船，都不记得郎繁，郎繁搭什么船去的？难道是走陆路？他自家并没有马，而且骑马去应天府也太累，坐船顺流，一晚就到。何必舍舟骑马？

赵不尤转身边走边想，忽听身后贺百三唤道：“赵将军，那天剑子虽没见，但见着策子了。”

“哦？”赵不尤忙转身回去，“你是说策子章美？”

“是。那天快开船的时候，他急忙忙赶过来，说要搭船。”

“他要去哪里？”

“应天府。”

“他在应天府下的船？”

“对啊。”

赵不尤压住心底惊诧，慢慢问道：“他带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带。我当时还纳闷，出远门竟空着手，连个包袱都不带。”

“上了船后，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一直沉着脸，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只说要去应天府，付了船资，我让浑家带他去了后面空的一间小客舱，问他吃不吃点什么，他说吃过了。晚间，他出来站在船尾看水、看月亮，问他，他只点了点头，仍不说话。站到深夜，才回客舱去了，第二天船到应天府，他就下船走了……”

拜祭过郎繁，东水五子又聚到汴水北岸的老乐清茶坊。

这时已是黄昏，茶坊里没有其他客人。水岸边那只新客船已被移到官家船坞里，水边只有两只客船，船上人也都在吃晚饭了。

四下一片寂静，五子围坐在临河那张桌边，都默默不语，只有棋子田况手里捏着一白一黑两粒定窑棋子，不停地搓动，发出一阵阵刮心的挤擦声。墨子江渡年听得不耐烦，朝田况横了一眼，田况忙停住手。

郑敦静得浑身不自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滋溜一声，格外响。他忙一口咽下，喉管里却又咕噜一声，他越发窘了，忙擦了擦嘴。

江渡年忍不住气闷，开口道：“郎繁怎么会去应天府？”

简庄端坐在上首，拧着眉头，不说话，乐致和见简庄不发话，也便继续默然。田况则叹了口气，眼珠不停转着，在苦苦寻思。

郑敦低声道：“章美仍不见人影，下午我连跑了两趟，他的舍友仍说没见他回去。”

田况一向说话慢，他徐徐道：“郎繁恐怕是觉得不放心，才去的应天府。”

江渡年立即问道：“他不放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总有什么让他不放心的地方，他才会去那里。”

“不管什么事，至少也该跟我们讲一声。”

“也许是事出突然，来不及跟我们讲。”

“那章美呢？”

“恐怕也有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这么要紧？连殿试都能不顾？”

“自然是比殿试更重的事。”

“什么事能重过殿试？”

“我也想不明白。”

众人又陷入沉默。

良久，简庄才正声道：“郎繁已死，官府正在追查，我们暂时也做不了什么。眼下章美下落更要紧，我们分头都去尽力找一找。凡他认识的人，都去问一问。”

江渡年问道：“那个人呢？”

简庄沉吟了片刻：“该做的我们已做了，天不从人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且随他去吧。”

赵不尤正独自在书房中思忖案情，忽听到院外敲门声。

墨儿跑出去开了门：“顾大哥？这么晚了……”

“你哥哥睡了？”顾震的声音。

“还没有——”

赵不尤忙擎着油灯迎了出去。

“不尤，这案子不能查了——”顾震走到院中，却不进屋。

“怎么？”

“方才府尹大人急命人召了我去，说这案子就这么搁下，不许再查。”

赵不尤听后心里一沉：“果然如此——”

“你早料到了？银帛上添的那两个字？”

“从一开始我便有些担心。不管有没有那两个字，这件案子恐怕都难查下去。若没有那两字，便是天书降临，如今不似往朝，这等事，不会再有正直朝臣来谏诤，大家只图一个祥瑞，好得些恩赏。现今天书被人添了两个字，成了反书，若让官家看见，必定恼怒。能捉出元凶，倒也好，但这案子极难查，若查不出结果，谁主事，谁便自造箭靶，给人口舌，到那时，上书弹劾的人便会一拥而上。”

“嗐！这我倒没细想过。府尹恐怕是上报给刑部，刑部又上报给丞相，那王黼才任丞相不久，首先想的自然是要避祸远嫌。不过，若单是这样，也好办，只要有破案之望，他们恐怕也想要这个功劳。偏生牢狱里又出了件事——”

“那个船工谷二十七？”

“是，那船工自杀了。”

“自杀？”

“是服毒自尽。因他还不算罪犯，狱卒没有给他换囚衣，也没仔细搜，他身上藏了个小瓷瓶，瓶里装着毒，趁人不注意，偷偷喝下去死了。他是这案子唯一一个直接见证，眼下这见证人也死了，案子就更难破了，府尹大人也就不愿再让这事沾上身。说能压则压，拖过一阵子，人们自然就会忘掉。府尹大人既然这么下令，我们这些当差的，也只能听令。这就是做公职的憋火之处。”

赵不尤沉默片刻，道:“他管不到我。”

“嗯？你还要查？”

“是。”

“这恐怕不容易。”

“二十几条人命岂能这么白白死掉？”

每日早晚，简庄都要静坐一个时辰，今早，他却心中烦乱，静不下来。

当年他师从大儒程颐时，老师已经失势，前后总共才聆听了三次教诲，而且只有最后一次，老师才单独跟他讲了一席话。那时他还年轻，见时政纷乱，心中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老师恐怕是留意到他眼中的奋然狂意，对他道：“简庄，君子敬命。你只需守住一个‘敬’字，安心立命，皆在于此。”

他当时并不明白，但默记于心，直到几年后，灰心丧志之时，才领会到老师深意。不论天下，还是个人，都有其运与命。人力固然可抗可争，但都有一定之限，不管心气多高，力量多大，都难以违越此限。君子之为君子，正在于到达此限时，能不慌不惧，更不苟且自弃。敬天命而不自失，顺时运而严守其正。

从那时起，他便专意守住一个“敬”字，敬心、敬人、敬事，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轻忽。

二十年多年来，他以敬自持，端谨处世，早已不必强自约束。然而今天，身子虽然还能强坐于竹榻之上，两桩心事，却如两匹野马，在心里彼此冲撞、奔突不已。

第一桩心事自然是郎繁之死和章美失踪。自他来到汴梁这繁华闹地，人心浮泛，难得遇到心定神清之人。十多年，只结识了这七位志同道合的好友。郎繁和章美，各有一部分性情极像他自己，郎繁讷口少言，却心怀壮志，正如年轻时的他。章美沉静笃实，又像三十以后的他，文行学识，更是拔类超群，待人接物，又比郎繁亲和温良，如果步入仕途，必会有一番作为。两人却同时出事，悲与忧在简庄心中绞作一团，让他寝食难安。

另一桩则是他自家的私事。他一向只知修心，不通世务，更没有什么营生之计，又以孔子“忧道不忧贫”自励，不愿为谋食禄而去入仕途。他当年来汴梁，一为这里贤才荟萃，便于求师问友，二则是受了一位乡友之邀。二十年前，那位乡友任开封府祥符县县令，正赶上天下推行“三舍法”，各路州县都拨了学田，那位乡友素来敬慕简庄的人品学养，请他来汴梁开个书院，讲私学，又从官田中私自拨了二十亩给他做学田。他便卖了家乡的祖田，在京郊置了这院小宅。二十年间，靠着那二十亩地的租费，日常倒也过得。

可是今年停了“三舍法”，朝廷收管学田，他那二十亩地也要被收回。祥符县的一位主簿今天一早就来查收田土文书，又向他打问这些年租佃事宜。他从来不过问这些事情，妻子刘氏性子又有些愚钝，这些年，家里大多事情都是他的小妹简贞在照管。

简贞是他父亲妾室所生，父亲亡时，简贞才两岁，那妾氏又改嫁他人，简庄便将妹子接到汴梁，交给妻子刘氏照料。没想到简贞十分聪慧，长到十二三岁，便已开始分担家事，过了两三年，家里的出入收支，就全都交给了她掌管。虽然只是个小家门户，也没有多少银钱，但在简贞细心操持下，丰俭得体，每年尚能略有盈余。

刚才，那主簿问起租佃事项，简庄在堂屋陪坐，简贞不便出来，便在后间对答，由乌眉来回传话，一条一款都说明白后，那主簿才起身告辞。

人刚走，乌眉便哭起来：“田收回去了，这往后可怎么过？可怜我肚子里的儿啊，才来娘胎三个月，就得跟他爹、他大娘、他亲娘、他姑姑一起饿死了，呜呜呜……”

简庄守了半生的“敬”，到这妾室面前，经常被弄得七零八落。不但是她的媚色常引逗得他方寸大乱，仅她这无拘无忌的性子，就让他爱也不是，怒也不成。

他正在烦恼，想要发作，妻子刘氏也苦着脸走了出来，乌眉一把抓住刘氏的手，两人一起哭起来。简庄本来就既忧且愧，见到这情景，更是烦懑不堪，便离了堂屋，到书房里静坐，但怎么能坐得住？

“爷啊，不用烦了！咱们有救啦！”没一会儿，乌眉便扭着身子，火闪闪地跑了进来，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欢喜无比。

第七章 闺阁、画作、田产

人心莫不有知，惟蔽于人欲，则亡天理也。

——程颢

赵不尤又去拜访简庄。

虽然目前这案子毫无头绪，却已能感到，背后牵连必定极广。官府已压住这案子，不愿再查，赵不尤却停不住。就如农人理田，见一丛禾苗无端枯萎焦黑，怎能视而不顾？

他不知道探下去会遇见什么，只觉得将步入一大片雾沼之中，或许最终也探不到底，甚至会惹出祸端，危及自身。但他生就一副硬脾性，加之身为宗族子弟，少年时住在敦宗院里，事事都做不得，连院门都不许出。每日所见，都是宗族中的人，只有逢年节，才能去参加一些庆典。去了也只是按辈分排成队列，不许出声，更不许乱动乱走。那时望着高而古旧、生满苍苔、遍布雨痕的院墙，他常想，这样过一辈子，连笼子里的鸟都不如，鸟还能时时叫一叫，扑腾扑腾，他却只能安安分分排着队列，在敦宗院出生，又在敦宗院老死。

幸而这些年，宗族禁限渐渐松弛下来。他是第一个从敦宗院中搬出来的宗族子弟。到民间做了讼师，才让他觉着自己是个活人。别人都笑他凤凰自投污泥变老鼠，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荣耀、富贵、享乐，都不及做个有用之人。何况之前那些尊贵不过是个空壳、牢狱而已。

因此，这梅船案固然让他感到一阵阵森然，但同时也越发激起他的斗志。他自己很清楚，这并非什么大义大勇，而是自幼积的一股愤郁之气，是跟身世、规矩赌气。但就算是赌气，又怎样？总比畏畏缩缩、空费衣食好。

从箪瓢巷到礼顺坊并不远，都在城东郊，他便徒步前往，沿着护龙河向北而行。河岸边清风洗面，柳丝摇漾，一群白鹤从空中飞鸣而过，令他胸怀顿开，逗起诗兴，随口吟了首《踏莎行》出来。

万里长风，千层细浪，春堤古柳情飞荡。胸怀常向碧空开，从来意兴因豪放。

云翅高歌，烟波低唱，足音踏踏回空响。天高地阔任君行，何须钟鼓添雄壮？

正走着，前面一个矮壮的人疾步走来，走近一看，是郑敦。

“不尤兄。”郑敦喘着气叉手致礼。

“你这是？”

“我刚去了简庄兄家里，章美还是没回来，我正要去别的地方再找找看。已经几天了，他认识的人我几乎都问遍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去向。”

赵不尤心想，东水六子要挨个去访，既然遇到郑敦，就先跟他再聊一下，于是言道：“这样找不是办法，得再仔细想想，他离开前究竟有些什么异常。”

“这两天我日夜都在想，却丝毫记不起有什么异常。”

“我也正好要找你细谈，咱们找个喝茶的地方，坐下来再慢慢想想。”

前面不远处桥边就有一间茶坊，两人就走过去，拣了个安静的窗边坐下，要了茶。

郑敦顾不得烫，连喝了几口茶，才叹道：“几下里一起出事，实在让人招架不住。还好，简庄兄家的那件大事算是了当了，我们这一阵一直在替他担忧。”

“可是他那二十亩学田的事？”

赵不尤这一向也在暗暗替简庄担忧，各处都在收回学田，简庄也必定难免，一旦学田收回，他一家生计便没了着落。不过，朝廷既然罢了三舍官学，重行科举，私学自然又会重兴，赵不尤已向一些好友打问，京中是否有贵臣富商延请西宾，或者书院需要教授，想引荐简庄谋个教职。

“简庄兄的妹妹实在了不起，这次全凭了她。”郑敦大声赞叹。

“哦？”赵不尤知道简庄有个妹妹叫简贞，但因简庄家礼严格，从不许妹妹抛头露脸，故而赵不尤从未见过。不过妻子温悦见过不少次，温悦对简贞赞口不绝，说不论样貌、才情、见识，都是上上之品。

“这事章美竟从来没跟我们讲过！”郑敦忽然露出不平之色。

“什么事？”

“我也是今天听简庄兄说了才知道。原来这几年，简庄兄全是靠他妹妹操持家里收支营生。简庄兄一年并没有多少钱粮收入，却从来没显出寒窘，难得，难得！去年，简贞姑娘就预感那二十亩学田恐怕靠不久长，就开始预先谋划。她不仅家务操持得好，竟还画得一手好画。刚巧去年简庄兄新娶了侧室，那乌二嫂的父亲乌老伯和章美的父亲又是旧识，简贞姑娘从二嫂嘴里听说章美和京里一些书画经纪有交往，就背着简庄兄，选了几幅画给她二嫂，让她带回家，转交给章美，看看能不能卖些钱。章美拿到画，找了几个书画经纪相看，谁知各个都赞叹不已，全都被抢买走了，一幅最高竟卖到五贯钱，都快赶上米芾、文仝、李公麟这些名家的价了。简贞姑娘便将自己几年来画的近百幅画全都托付给章美。可是大半年了，章美却没有把钱交给简贞姑娘。二嫂催问了几次，章美都说还没卖掉，二嫂还以为章美窝藏了，差点要向简庄兄抱怨。她却忘了，简贞姑娘交画时，还让她转交了一封信给章美——”

“简贞姑娘那封信是托章美用卖画的钱帮忙买些田产？”

“是啊，那些画总共卖了三百多贯，章美替她物色了一片上田，一亩十贯钱，总共三十亩。章美已把三百贯钱交给了二嫂的父亲。乌老伯昨天去官里帮着请买了官契，今早邀了那田主来找简庄兄。这会儿正在立契，下午就去官府割税，简庄兄便有自家的田产了。”

“这简贞姑娘果然难得。”

赵不尤原来听妻子温悦赞叹，多少还有些不信，这样一听，自己在亲友间所见所闻女子中，见识、才能和心地，的确少有能及得上简贞的。温悦极想给墨儿说成这门亲事，但东水八子中，宋齐愈、章美、郑敦都是人中龙凤，又都未娶亲，简庄恐怕早已想定人选，故而一直没敢贸然找媒人提亲。她侧面打探了打探，简庄夫妇果然已经相中了宋齐愈，只得断了这个念头。

赵不尤心想，墨儿若能娶到这位姑娘，真是一生大幸。不过就算宋齐愈不成，还有章美、郑敦，都是太学英才，将来功名不愁。墨儿仍没有什么胜算。单看眼前的郑敦，说话间，对简贞已是满心满眼的悦慕。赵不尤不由得暗暗替墨儿惋惜。

“章美一直瞒着我们，一个字都没讲过！”郑敦脸上又露出不平之色。

“恐怕是简贞姑娘在信里要他暂时保密，简庄兄自家都不愿为禄利而谋出路，若知道自家妹妹竟然将闺阁笔墨拿到市面上去卖，一定会大不乐意。”

“也是。”

“对了，章美何时将卖画的钱交给乌老伯的？”

“说是寒食前两天，他将那田主引荐交托给了乌老伯。”

“这么说他是交割了这事，才离开汴京，去的应天府？”

“应天府？！章美也去了应天府？”郑敦猛地叫起来。

“嗯，我才从一个船主那里打问到。”

“他去应天府做什么？”郑敦睁大了眼睛，极其震惊，“他殿试都不回来参加，难道遇到什么事情了？”

“郑敦兄弟，你再仔细想想，关于郎繁和章美，以及应天府，还有没有什么事，你没有跟我讲过？”

郑敦一怔，随即低头沉思了半晌，才黯然摇头：“没……应该没有了……”

汴河北街最东头是单家茶食店，来京的货船大多在这里卸货。因他家的茶饭酒浆价低量足，力夫们常聚在这里，这店渐渐被叫作力夫店。

魁子宋齐愈无事时，常来这店里坐，一为这里花钱少，他家中穷寒，身为太学生，每月只领得到一千一百文；二来，他愿意结交这些杂役力夫，听他们说话，虽然俗浅，却比士子们爽直热活，也让他更贴近市井民生。

今天他一早就出来打问章美的下落，寻了一上午，毫无结果，人也走得渴乏，就走进力夫店来歇息。店主单十六见到，一边笑着招呼“宋状元又来啦”，一边用帕子将宋齐愈最爱的临河那副桌凳擦拭干净，宋齐愈笑着点头坐下。这店主和其他力夫听说他是太学生，几年来都叫他状元。

今天并没有几只货船来，店里只有两三个力夫聚在另一边闷头喝汤吃饼，只听得到一阵稀里呼哧声。店主照旧例先端了一大碗煎粗茶来，笑着道：“过几日就要发榜了，大伙儿都说宋状元这回保准真的成状元！”

宋齐愈笑起来：“多谢单老哥吉言！我借你的那些钱，恐怕还得过一阵子才能还得上。”

单十六连摆着手说：“那值得了什么？状元郎能用我老单的钱，这荣耀到哪里买去？再说，等你中了状元，还会缺钱？”

宋齐愈笑道：“那我真得中个状元才成。”

“这还有什么真假？不但我们一班兄弟这样说，满京城都传宋一、章二、三不管呢。”

“哈哈，这话怎么说？”

“这话是说——宋状元第一，您的好友章美该第二，至于第三，愿选谁选谁。”

宋齐愈听了大笑起来。这时店里又进来两个力夫，单十六便去招呼，宋齐愈独自喝着茶，笑了一阵。殿试已完，苦读生涯也就此结束，至于能得第几，他并不怎么介意，反倒不愿被选为前三，登高人易妒，名显麻烦多。何况看当今时势，也并非有为之时。

本朝名臣中，宋齐愈最钦慕王安石。王安石在英宗朝时就已名满天下，曾上万言书，针对时弊，初言变法，却未被重视，因此屡次推谢馆阁之召，宁愿在州县中任些实职，为一方兴利除害。直到神宗继位，他知道神宗乃大有为之君，才慨然应召，果然深受器重，升任宰相，全力推行新法。农田水利、青苗、方田、均输、保甲、保马、市易、免役、免行钱……诸项新法次第推行，天下为之一变。

只可惜，五十多年来，神宗、哲宗力主变法，都半途而废，中间隔了两位太后，相继垂帘听政，恢复了旧法。

当今天子继任之后，先是主张建中，希望新旧两法能持中求和，但随即便重用蔡京，继续推行新法。这次殿试，天子亲策题目，似乎对新法已经失望，又要在新旧之间寻求折中。今年重行科举旧法，便是先兆。

对于新法，宋齐愈始终坚信不疑。这些年他眼见国家积弊越来越深重，不变法，只能危亡。在他看来，病不在变法，而在新法推行不力，不当。

在殿试卷文中，宋齐愈以滔滔数千言，力主这一点。但他知道，就算天子读到，哪怕认同此理，恐怕也不会再重视，更不会施行。不过，宋齐愈早已想好，当效法王安石，平心处世，静待其时，因此并不以为忧。

让他忧的，是章美。

回想起来，他和章美几乎事事相反——

出身，章美家是乡里巨富，他却生于小农之家；性情，章美持重沉稳，他却生性飞扬不羁；读书，章美重经文古义，他则重义理独见；为人，章美谦和谨慎，他却洒落随性；至于政法，章美主旧，他主新。

如此冰炭一般，竟能成好友，而且自幼及长，形影不离，相交近二十年。

最怪的是，一直以来，他和章美竟很少分歧争论，一直畅谈无碍，十分投机。以至于很多时候，双方还没开口，彼此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直至到了京城，进了太学，两人的分歧才渐渐显出来。

早先在县学、府学，宋齐愈始终觉得周遭人眼界太窄，除了章美和郑敦，难得找到其他相知。到了京城，宋齐愈顿觉心胸大开，天下英才豪雄汇聚于此，即便在市井之中，也常常能遇到不俗之人，听到惊人之语，让他如同鱼入江海一般畅快。

章美到了这里，交友却越来越慎重，话语也越来越短少。他常说：“是非混杂之地，君子慎言慎行。与其一番闲谈生烦恼，不如细读两行书。”

当初他们三人行住坐卧都在一处，到了京城，各人都有了自己的新去处，尤其他和章美，争执越来越多，共识越来越少。渐渐越离越远，最后只剩一片交界处——东水八子每月的聚会。不同处在于，这聚会于章美，是太学之外最主要聚地，而对于宋齐愈，则只是喜好之一。

上个月，八子又聚到一起，偶然论起新旧法，宋齐愈和章美各执一方，引起八子争论，那次聚会也就不欢而散。之后，两人一直互相避开，在太学中偶然碰到，章美也装作没见，低头走过。

对此，宋齐愈并未太在意，来京城之后，他们之间争执已是常事，君子和而不同，不论分歧多大，两人始终都是知己，过一阵自然就好了。

直到殿试那天，章美缺席，他才开始忧心，甚至慌乱。

这绝非章美平素行为。然而，章美不但错过了殿试，且至今下落不明。

第八章 梅花天衍局

人心不得有所系。

——程颢

赵不尤来到烂柯寺，见门额上寺名三个墨字，雄逸苍朴，润涩兼备，如从颜真卿《祭侄帖》中顺笔写出一般。他知道这是东水八子之墨子江渡年手迹，是年初新题的。

这烂柯寺原名铁箱寺，寺很小，早先庭中连个铜香炉都没有，只用一个大瓦坛插香。后来有个铁匠还愿，攒了些生铁，打了一只大铁箱，捐给庙里，当时的住持就卸去箱盖，摆在殿前，权当香炉用。人们都叫它铁箱寺，原来的寺名倒渐渐忘了。

看到“烂柯”这新寺名，赵不尤叹了口气，这些年天下新法频出，扰攘不宁，就连这小小一寺，一年之内，寺名就改了三次。

当今天子崇信道教，认为佛教来自西域，道教才是华夏本宗，去年下了一道御笔诏书，命天下的佛教归于道教。佛改称大觉金仙，菩萨为大士，僧为德士，尼为女德士，寺为宫，院为观。铁箱寺也就改作了铁箱观。天下寺庙佛徒喧议了一年，今年朝廷只好又撤了此令。

铁箱寺原本香火就不旺，几个寺僧索性做了道士，去投奔其他兴旺的道观。寺名虽然恢复，寺僧却没了，大相国寺正好有个知客僧，甚有修为，和在京寺务司一位寺丞常谈禅论道，那寺丞便让他搬来这寺中，做了住持。

这僧人酷好下棋，古人因棋子分黑白二色，将之雅称为乌鹭，黑乌与白鹭，他便自号乌鹭。又想起晋代“烂柯”的弈棋典故——有个叫王质的樵夫入山砍柴，偶见两仙童下棋，便在旁边观战，看得入迷。等一局观罢，以为不过一个时辰，但看手中的斧柄，早已朽烂，这一局其实不知过了多少年。“烂柯”两字也就成了弈棋的别称，乌鹭便将庙名改为烂柯寺。跟着他的，有个小徒弟，也取名叫弈心。

赵不尤到烂柯寺，是来寻田况。

田况号称“棋子”，除研读儒经外，又痴迷于棋。他读书只为修身，并不愿去投考功名，家里虽有几间祖传房宅，却没有田土，又不会其他营生。每日他就去大相国寺门前，摆个棋摊，立个牌子，上写“一局五十文”，约人下棋。一天只下三局，至今却从未输过。每天都能稳赚一百五十文钱，拿回去给妻子。衣食虽不丰赡，却也聊以度日。他把每日这三局叫“粮局”，粮局之外，便四处寻高手对弈。

刚才，赵不尤和郑敦聊过之后，就近去了田况家，田况妻子说他上午就下完了粮局，回来吃过饭就去烂柯寺了，自然是去找乌鹭下棋，赵不尤便又赶到了这里。

他刚抬脚走进寺门，乌鹭的弟子弈心迎了上来。小和尚认得赵不尤，双手合十，恭然拜问：“赵施主。”

“弈心小师父，你师父可在？”

“师在后院中，苍柏青松下。”这小和尚极爱诗文，经常顺嘴诌些诗句。

“田况先生可曾来这里？”

“眼中得失忙，指尖黑白凉。”

赵不尤听了，不由得笑起来，抬步穿过殿侧窄道，向后院走去。

后院虽不大，因种了十几棵苍松翠柏，春天发出新绿，显得异常清幽醒神。庭中央松柏间有一张石桌，乌鹭和田况正对坐着，桌上一副松木棋枰，枰上已布满黑白棋子。

赵不尤轻步走过去，细看棋局，他于棋上并不很精通，看了许久才看清战局，乌鹭执黑，田况执白，黑棋本已要输，但乌鹭最新一子下得极妙，不但一举救活了右边一片将死之域，还守住左边一块被攻险地，同时又形成反击，攻向对方要害。田况若应不好，就得大输。

再看田况，盯着棋局，眼珠一动不动，手里捏着一粒棋子，不停搓动，看来苦思不得其解。

赵不尤虽然明知观棋莫语，也不由得轻声赞叹：“一招两式，左右兼顾，妙！”

乌鹭听到，微微一笑，抬头问询：“赵施主。”他身穿灰色僧袍，眉高鼻尖，近似胡人长相。

田况也抬头望了一眼，心顾着战局，只问候了句“不尤兄”，便指着那粒黑子道：“若只是一招两式，也好办，你再仔细看看？”

赵不尤望向棋枰，又看了许久，大惊道：“果然！看似守式，其实是攻，看似是攻，其实又是守。每一式都是两式，一招共四式！”

田况指着棋局道：“不止。这一招分三层，你只看到两层。瞧这边，攻里还含着救，他这几目死棋若应不好就活了。还有这边，你看出来是守，它还暗藏着攻势，要拿下我下边这一片——”

“那就是一招含六式。”

“这一招的妙处全在一个‘诱’字，不论进或退，都留下假漏洞，极难察觉。我只看破五处，只能消掉五式，最后这一式，却又滴水不漏，原来前五式都是它的诱饵，一步步将我引进来，跌进它的埋伏，再怎么都应付不来。而且这攻势一旦得手，还将引出下一层危局，兵败如山倒。罢罢罢，这一局我认输！”田况将手里那枚白子投进了藤编的棋笼，发出一声弃城之响。馒头一般的脸涨得通红，这里虽然十分阴凉，他却满额是汗，抬手抹掉。

“善哉。对弈一年多，终于赢一回。”乌鹭双手合十。

“这一招，不是师父自己想出来的吧？”田况眼里含着不服。

“田施主知我。这的确并非贫僧想出，是刚学来的。”

“从哪里学来的？翰林棋院？祝不疑？晋士明？”

祝不疑和晋士明是当今翰林棋院的两大国手。这几十年来，独占国手之名的一直是一位名叫刘仲甫的棋士，被誉为自唐代王积薪之后，几百年来第一人。然而，最近几年，祝不疑和晋士明两人崛起于民间，先后战败了刘仲甫。现在刘仲甫已亡，祝不疑和晋士明两人难分高下，同耀棋坛，都被召进宫中棋院做了棋待诏。

田况也曾被诏入宫，但他托病辞谢，也从未和祝、晋两人交过手。满京城的人都盼着他们三人能较出高下。乌鹭这一招，棋艺极高，所以田况才有此问。

乌鹭答道：“出自何人之手，贫僧也不清楚，只知它名号叫‘梅花天衍局’。”

“梅花天衍局？原来这就是梅花天衍局！果然，果然……但它不该是一招，应是一局。”

“田施主也听说了？贫僧听闻它是一局连环五招。可惜，多方探问，也只学到这一招，而且也似乎还不全。”乌鹭修为不浅，平日神色谦温，这时眼中却闪动惜与憾。不过随即便隐去，恐怕是为自己贪执而愧。

田况的眼睛和嘴一起大张：“一局五招？每一招又至少三层攻守之式，那该是多少虚实变化？天下真有这等神局？”

三人又赞叹了一番，赵不尤见已到饭时，便邀田况就近在东水门外的曾胖川饭店吃酒。

两人拜别乌鹭，走到街口，正要进曾胖川饭店，旁边忽然有人唤道：“田先生，真巧啊！”

是一个年轻男子，尖尖瘦瘦，一双细滑的眼，举着个旗招，旗上写着个“药”字，肩上挎着一只药箱。是街上游走卖药、看杂症的行脚医，叫彭针儿。他赶了几步凑过来，见到赵不尤，也缩着脖子笑着问好：“赵将军好！”

赵不尤和田况都只点了点头，并没有停脚。

彭针儿却紧随着道：“田先生，你那天教我的那一套棋法不是太灵，我去找别人下，还是输了。田先生再教我一套更管用些的招式吧。”

田况有些不耐烦，随口道：“改天吧！”

“您明早仍要去相国寺门边摆棋摊？”

田况随口又胡乱应了一声，走进了店里，赵不尤也随即进去，彭针儿却仍在店外高声道：“那我明早去相国寺门边找您！”

赵不尤和田况拣了墙角一个座，面对面坐下。

赵不尤笑道：“你招了个棋徒？”

田况勉强一笑：“哪里，被他缠不过，才胡乱教了两手。”

这家的旋炙猪皮肉和滴酥水晶鲙最有名，赵不尤各要了一盘，又点了两份煎夹子和抹脏下酒。赵不尤知道田况虽然好酒，但酒量极小，饮不了几盅就醉，因此只要了一角青碧香酒，这酒劲力小，但酒味长。

两人对饮了两盅，田况仍神往于“梅花天衍局”，酒虽入喉，却丝毫不觉，反复念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神情如同庄子所云，河伯乍见汪洋大海，茫然自失。

赵不尤心里念着章美和郎繁，便开解道：“田况兄不必过于当真，虽然乌鹭禅师不会说假话，但他也只是听闻而已。世上恐怕没有这等棋局。”

田况黯然道：“若真有此局，我也就不必再下棋了。”

赵不尤笑了笑，发觉一个人定力再强，只要到棋盘之上，就难断绝得失胜负心，乌鹭如此，田况也如此。两人一个归心于禅，一个尘视名利，却都因沉迷于棋，而难以真正跳脱出离，反倒比在尘世之中更执着。田况虽然并未与祝不疑和晋士明对过局，但据京中几位棋道高手臆测，田况棋力至少不会弱于那两位当今国手。然而今天一局，乌鹭只用了“梅花天衍局”的一招，便赢了田况，那么，创制这棋局的人，棋力必定远远高于田况和祝、晋三人。果然是天下之大，峰巅总在云之外。

“不尤兄，你信不信‘世事如局人如棋’这句话？”田况忽然问道，才喝了两盅，他的脸已经泛红。

“不大信。”

“为何？”

“世事也许如局，人却并非棋子。”

“哦？怎么说？”

“出身、禀赋、天分，甚至生死、寿夭、贫富、贵贱，或许都有命，都是局。而且，除开天命之局，更有人为之局。因此，世事如局说得至少不错。但是，人却不像棋子，棋子被执局者放到哪里，便只能在哪里。人却有取舍、进退，大局虽难改，己命却能择。就像‘梅花天衍局’，就算真有此局，你既可望洋兴叹，丧却斗志，也可视若无睹，依然故我。局虽在，但下与不下，如何下，为何下，都在人心取舍。若是真爱棋，见到这样天造神设之局，只会惊喜万分。若是计较得失胜负，便会被这一局吓倒惊退。因此，局虽前定，却能因人心而后变。”

“好！解得好！是我太陷于得失，多谢不尤兄！”田况似乎有所觉醒，端起酒盅，“来，为不尤兄这番良言饮一杯！”

赵不尤笑着举杯，两人饮下，又说了几句闲话，赵不尤才转入正题：“田兄，依你所见，郎繁之死，是否被某人设了局？”

田况嘴里正嚼着块猪皮，忙一口吞下，泛红的脸也顿时有些发暗：“郎繁性子极拗直，他这性子，最不好欺，但也最好欺。外人一般极难让他生信，不过，一旦让他信了，就如箭矢离弓一般，再扳不回。这恐怕就是孔子所言‘君子可欺不可枉’吧。我这两天细想，或许是有什么人，瞅准了他这性子，让他信了什么理，他若是信了这理，就算赴死也绝不犹豫。”

赵不尤心想，郎繁虽然拗，却绝不愚，要让他信，必得是正理。什么人让他信了这样的正理？又是什么正理能让他甘愿牺牲性命？至少，那人值得信任。郎繁轻易不结交人，他最信的是东水诸子。难道是章美？

他又问道：“你可知道章美也去了应天府？”

“哦？”田况眉头一颤，“他也去了应天府？”

“嗯，我从一个船主那里打问到的，寒食下午，章美搭了他的船去了应天府？田兄是否知道其中原因？”

田况忙摇头：“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章美为何要去应天府。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之前他没有丝毫异样？”

“没有……或许有，但我没能察觉到。简庄兄他们也是。”

宋齐愈坐在力夫店，望着河水出神。

店主单十六端来了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一碟酱瓜，很清寡。宋齐愈却是吃惯了的，又有些饿，拿起筷子，就大口吞嚼起来。

三年前，第一次来汴梁，他和章美、郑敦就是在这里下的船，上了岸，也是在这家力夫店吃的饭。郑敦一路上都说要好好尝尝汴京的菜肴，谁知这店里最好的也只是蒸鱼和烧鸭，且做得粗疏，连越州家乡一般的店馆都不及。三人都没太有胃口，章美和郑敦是因为失望，宋齐愈则是为了莲观。

莲观是一位官宦人家的女儿，在来汴京途中，救了他们三人的性命。

宋齐愈家中贫寒，勉强才凑了些盘缠，章美和郑敦便将就他，一起搭了一只顺路货船，船费还不到常价的一半。谁知过了应天府，来汴梁半途中，天已傍晚，那船主忽然变脸，说要加船费，不但要补足那一半多，还要再加三成。

宋齐愈三人和船主争执起来，船上有十几个船工，全都围逼过来，郑敦仗着体壮，护住宋齐愈和章美，但才争执了两三下，他便被两个船工抓住，扔进了河里。随即，船夫们又抓住章美，也抛进河中。两人都不太会水，在河中挣扎呼叫，眼看要沉。宋齐愈急忙抓起身边的那个小包袱，一纵身，跳进了河里。那包袱里有个油纸卷儿，里面包着三人来京赴太学的解状文书，还有三人救急备用的银两。

宋齐愈将包袱咬在嘴里，急忙游过去，先抓住了郑敦，揪住他的衣领，让他的头浮出水面，而后拽着他游向章美，章美已经被水冲开，幸而还伸着手臂在扑腾，宋齐愈拼力急游了一阵，才追上，伸手一把也攥住章美的后领，让他的头也浮出水面。两人都狂咳不止。

那时是初夏，刚下过几场大雨，水流很猛。他双手拽着两个人，双腿尽力蹬着水，却只能勉强维持不沉，很难游到岸边。这时夜幕已沉，河面上已经昏黑，只听得见水声哗响。他想，只能顺流往下漂，一来省些气力，二来说不定能遇到其他船只。他便牢牢拽着两人，往下游漂去，即便这样，漂了一阵后，手臂渐渐酸软，牙齿也开始疲痛，咬着的包袱几度险被冲走。眼看即将不支，眼前忽然现出一点亮光，是灯笼，船上的灯笼！

他赶忙使力，加速向那船游去，章美和郑敦这时也喘息过来，一起大声呼救。宋齐愈使尽最后的气力，终于游到那船不远处。幸而船上人听到了呼救，忙伸出船篙，将三人救上了船。

那是只客船，被京里一位员外郎整船租下，十来个仆从护送他家小姐进京。船主听宋齐愈讲了原委，便去问过那小姐，那位小姐并未露面，只叫船主安排他们住在后面一间空客舱里，临时在板上铺了三张铺席，并让一个家人送来三套干净衣服。宋齐愈三人隔着舱门向那小姐道谢，那位小姐却不答言，只叫一个中年仆妇出来说“不必挂怀，好生安歇”。宋齐愈打问他家姓氏，那仆妇又说“小姐吩咐了，不必问”。

夜里，章美和郑敦很快都睡去，宋齐愈却不知怎的，毫无困意。他便走到船尾，只见皓月当空，清风拂面，水面波光如银，令他逸兴飞扬，想起自己初次远行，便遇到这番险情，却又化险为夷，实在是有趣。他抬头望月，不由得涌起诗情，随口填了首《西江月》。

明月他乡易见，轻舟此夜难逢。银波千里送行程，一枕清风入梦。

两岸如烟笔墨，一江似雪情怀。生得傲骨爱奇峰，何必凌云为证？

他刚吟罢，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好词”。

声音是从船中央左舷处传来，虽然不高，却清澈柔婉，听得出是个少女。难道是那位小姐？宋齐愈忙走到船左边，攀住船栏，抻着脖子，朝着那声音的来处低声赔罪：“在下狂言乱语，扰了小姐清静，还望恕罪。”

“哪里，公子谦让了。这月色美景，正少不得诗词来提兴。我也正想填一首，一晚上也没能诌出半句。没料到，竟有幸得聆公子神妙佳作，总算没辜负这一江风与月，胜浮三大白。”

宋齐愈这次确认，声音是从中间大客舱的窗中发出，听那小姐言语，不但声音悦耳，语气、见识也都不凡，又听到她称扬自己，没想到行程之中居然会有如此意外知遇，不由得满心欢喜。因隔得有些远，说话吃力，他忙跑进客舱，章美和郑敦躺在地铺上，早已睡着，郑敦更发出粗重鼾声。宋齐愈穿过两人，打开窗户，爬出去坐到船舷上，这样便离那小姐更近一些，中间只隔着一扇窗。

他朝着那小姐的窗口道：“小姐谬赞，何敢克当？”

那小姐似乎笑了笑，随即道：“公子不必过谦。以小女子陋见，这《西江月》原是唐教坊曲，虽转作词调，却还留有唐诗格律，故而不可小了格局，失了气象。小女子也读过百十首各家《西江月》，大多不过是闲愁别绪、闺情艳曲。填得好的，当属苏东坡“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黄庭坚“断送一生唯有，破除万事无过”，陈师道“楼上风生白羽，尊前笑出青春”。不过也都不是三人最好的词作，意绪都有些颓唐萧索。公子这一首，上半阕有唐人气韵，如水流转；下半阕则词风朗健，气格超拔，无愧今夜这长河明月。”

“在下宋齐愈，初次离乡远行，不但幸得小姐救了一命，更能得闻兰心秀口评点，实属万幸。”

“公子这样说就见外了。从词句中能知公子绝非拘谨俗礼之人，江河共渡，明月同望，何必生出涸辙计较，岂不负了这天地清辉？”

宋齐愈听后笑道：“好！既然小姐有青莲皓月之心，在下岂敢不还以庄周江海之意？”

“嗯，这样才好。我家后院有片莲池，古今诗人，我最爱李青莲。本朝文章，又最喜读周濂溪《爱莲说》，我就给自己乱取了个名号叫‘莲观’，你就叫我‘莲观’吧。”

宋齐愈大喜，他也最爱庄子之逍遥、李白之豪逸，不由得赞道：“莲以明志，池以观清。好名字！看来莲观乃是逸仙一派。”

“生为女子，既不能去那热闹场中挥洒，便只好在这清静处自守。”

“冷热静中看，雅俗妙处得。莲观有此清心逸志，即便是男儿，想来也是五柳先生一般的人物。”

“呵呵，公子见笑。不过，我若是男儿身，至少此刻你我就不必隔着窗，这样对空而语。”

宋齐愈越说越投机，越想见一见莲观的真容，听她这样说，更是心痒憾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正在踌躇，他们中间那扇窗中传出一个老妇的声音：“小姐，不早了，该歇息了。”

“唐妈，这就睡了。”莲观语气中满是不情愿，随即又轻声道，“公子，你也早点安歇吧。”

“好……”

宋齐愈怅坐在船舷上，竖着耳朵等了半晌，那边却再无回应，大为扫兴，连月色也顿觉晦暗了。

第九章 琴心、书简、快哉风

循理者共悦之，不循理者共改之。

——张载

赵不尤别过田况，又去访江渡年。

墨子江渡年终日以笔墨为伴，是个书痴，以摹写名家书法著称。前几十年，有书画大家米芾，善于摹写古时名画，即便行家也难辨真伪，因其性情癫狂，号称“米颠”。现在又有江渡年善仿晋唐以来名家书法，纤毫不差，几如拓写。因此，坊间有句俗语“画伪米发颠，书假江渡年”。

其实米芾摹写，只为爱画，他遍习古今名作，用功极深，名望又极高，从未以假混真，将摹作流布于世。江渡年虽然家境寒素，却也绝不将仿作传之于外。坊间印社书商，却常假托两人之名牟利，即便声称仿作，只要挂了两人名字，也能卖出好价。

而且，江渡年仿写绝不止于临摹法帖。二十岁之前，他的摹写已能逼真，之后，他更深入其间，以字观人，揣摩各名家性情、癖好、胸襟、学养，久而久之，不再是摹字，而是摹人，摹神。挥笔之时，他已不再是自己，而是那些书家本人。

两年前秋分那天，赵不尤和东水八子在城南吹台相聚，琴子乐致和于高台秋风之中，弹奏了新度之曲《秋水》。江渡年当时酒高兴起，因手边无纸，便脱下所穿白布袍，铺在石案上，提笔蘸墨，在布上挥毫狂书，是以东坡笔法写东坡《快哉此风赋》。赵不尤童年时曾亲眼见过一次苏轼，东坡风致洒落，神采豪逸，他虽然年幼，却印象极深。那天江渡年书写时，赵不尤看他形貌神色，竟恍然如同见到东坡本人。而白布之上的墨迹，畅腴豪爽，秋风荡云一般。即便东坡当日亲笔书写，恐怕也不过如此。

众人看了，都连声赞叹，赵不尤记得郑敦当时感叹：“这件旧衣现在拿去典卖，至少得值十贯钱。”江渡年听了，哈哈大笑，随手却将那件旧衣扔进旁边烫酒炙肉的泥炉里，火苗随之噬尽那风云笔墨。众人连叹可惜，他却笑道：“以此衣祭奠东坡先生，东坡泉下有知，亦当大笑，快哉此炬！”

和田况一样，江渡年也曾被召入宫中书院，他不愿做御前书奴，不得自在书写，也托病拒谢了。反倒应召去了集贤阁做抄写书匠。

当今天子继位后，在蔡京协倡之下，大兴文艺，广收民间书画古籍。一些稀有典籍藏于馆阁之中，需要抄写副本。江渡年正是希慕这些典籍，去做了个抄书匠。每月得几贯辛苦费，聊以养家。

去年蔡京致仕，王黼升任宰相，停罢了收书藏书之务，江渡年随之也被清退。他生性狂傲，又不愿卖字营生贱了笔墨，就去了一家经书坊，替书坊抄写经书刻本。照他的讲法，卖字是为身卖心，抄书写刻本，却是播文传道。

赵不尤记得江渡年现在的东家是曹家书坊，当年以违禁盗印苏轼文集起家。这书坊在城南国子监南街，也不算远，便步行前往。

进了东水门，向南才行了小半程，就见前面云骑桥上，一个人飞袍荡袖、行步如风，看那野马一般的行姿，赵不尤一眼就认出，是江渡年。

“不尤兄，我正要去找你！”江渡年一向不修边幅，唇上颌下胡须也如野马乱鬃一般。

“巧，我也是。”

两人相视大笑，一起走进街角一家酒楼，随意点了两样小菜，要了两角酒。

赵不尤又将章美去应天府的事告诉了江渡年，和郑敦、田况一样，江渡年也大吃一惊，连声摇头，不愿相信。

赵不尤劝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他二人去应天府的缘由，渡年，你再仔细想想，他们两人这一向是否有什么异常？”

“我琢磨了两天，发觉郎繁和章美那天的确有些异样。”江渡年大口饮了一盅酒，用手抹了抹髭须浓遮的嘴。

“哦？说来听听。”

“你也知道，我这些年摹写书法，渐渐摸出一些门道，透过字迹去揣摩人的心性。后来觉得，不但字迹，人的神色语态也可揣摩。这两天，没事时，我就反复回想他们两人寒食那天相聚时的情形。就拿这酒杯来说，喝了酒，两人的手势和平时都有些不同。先说郎繁——”

江渡年端起手边的空酒盅，比划着继续道：“郎繁平日不太说话，心里却藏着抱负，又一直得不到施展，所以有些郁郁寡欢。他平日喝酒，饮过后，放杯时总要顿到桌上，好像是在使气。寒食那天，他喝过酒，放下杯子时，照旧还是顿下去，不过酒杯放下后，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随即放开，而是捏着杯子，略停半晌才松手。我估计，他恐怕是在留恋什么，或犹豫什么。”

赵不尤照着江渡年说的，拿起酒杯也仿做了一遍，仔细体会其间心绪变化。放下酒杯时，重重顿杯，一般有两种情态，一种是心有郁气，无意间借物宣泄；另一种是性情豪爽，处处使力，显现豪气。郎繁无疑属于前者。

杯子顿下之后，手若随即离开，说明心事不重，手若仍握着杯子，则是心事沉重。据郎繁妻子江氏所言，郎繁先是心事重重，后来似乎已经想明白，作出了决断。但就这握杯手势而言，他所作的决断，必定十分沉重，因此才会握杯不放。

于是他问道：“渡年果然好眼力，你说得不错，握杯不放，应该是留恋和犹豫。那天他顿杯时，和往常有没有不同？”

“我想想……顿的时候，似乎比往常更用力一些。”

“更用力？这么说来，他那天顿杯，不是发泄郁气，而是表诚明志。他是作了一个重大决断。”

“什么决断？”

“赴死。”

“哦？”江渡年睁大了眼睛。

“你们那天说，寒食聚会上，章美和郎繁争论孟子‘不动心’，郎繁说人怎可不动心？一定是有什么让他动了心，即便舍身赴死，也在所不惜。然而，生死事大，再果敢勇决，面对死，也难免踌躇犹疑，他握杯不放，其实是在留恋生。”

“究竟是什么事？”

“目前我也无从得知。这事先放一放，你再说说章美那天的不同。”

“嗯，章美……”江渡年捏着酒杯，低眼回想半晌，才又说道，“章美为人稳重谨慎，平时放杯不轻不重，放得很稳，从来不会碰倒杯子，或洒出酒来。但那天，他似乎随意了一些，放杯子时，时轻时重，还碰翻过一次杯子，杯子翻了之后，他还笑着用中指按住杯沿，让杯子在指下转了几转——”

“据你看，这是什么心情？”

“我觉着似乎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赵不尤又拿起杯子，反复照着做了几遍，发觉不对，摇摇头道：“恐怕不是自暴自弃，章美一向守礼，转杯，有自嘲的意思，也有些越礼放任的意思。此外，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估计，他也有什么心事，心不在焉，因此才会碰翻杯子。此外——还有一些心绪，我一时也说不清……”

“对了，平日我们争论时，他从不轻易动怒，更不嘲骂。但那天，他多喝了两杯，语气似乎有些放纵，对简庄兄都略有不恭。”

“哦？”

赵不尤忽然想出刚才难以揣测的另一种心绪：不满。

章美越礼放纵，一定是对什么事，或什么人不满。那天是东水八子寒食聚会，他难道是对座中的某人不满？是谁？难道是对郎繁不满？

他忙问：“章美和郎繁那天争论时，可否动怒？”

“没有，他们两个很少争执，那天也只是各陈己见，说过就完了。”

“那天他还和谁争执过？”

“再没有。”

“宋齐愈呢？那天没有争论新旧法？”赵不尤忽然想起宋齐愈主张新法，其他七子则愿守旧法。其中章、宋两人情谊最深，但也最爱争执。尤其一旦提到新旧法，两人势同冰炭。

“嗯……”江渡年低头捏着酒杯，摇头道，“没有。那天大家兴致都不高，并没说太多，聚了一会儿就散了。”

“为何？”

“各自都有事吧，尤其简庄兄，他的学田要被收回，生计堪忧。”

“这一向，其他人可有什么异常？”

“似乎没有。”

宋齐愈那夜在船上并未睡好，躺在铺上，一直笑着回味与莲观的一番对话。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走到舱外，想着或许能见莲观一面。然而，他们住的小舱和莲观的大舱中间还隔着个上下船的过道，过道那边又是昨夜那位唐妈的舱室，他站在船尾的艄板上，不时望向过道。那边舱门始终未开，连唐妈都没见到。

他向船工打问，船工却只知道莲观姓张，其他一概不知。

很快，船便到了汴梁，停在力夫店的岸边。章美和郑敦也已经醒来。他们三人从过道处下了船，从岸上绕到船头，前面大舱的窗户都关着，仍没见到莲观。只看到船主站在船头指挥着船工降帆收桅。他们过去向船主道谢，并拿出小包袱里的备用银子，要付船资，船主却说那位小姐吩咐过，不许收。

宋齐愈一听暗喜，正好去向莲观拜谢，谁知道一位锦衣妇人走到船头，冷冷对他们道：“我家小姐说不必言谢。”听声音，正是昨晚那位唐妈。

宋齐愈大为失望，只得向唐妈及船主道别，见到岸边的力夫店，正好腹中饥饿，三人便走了进去。郑敦和章美忙着要尝尝汴京的美味，宋齐愈的眼却始终望着那只客船。

几个男仆先将一些箱笼搬下船，而后几个仆妇提着些包袱什物上了岸，看着东西都搬完后，那位唐妈才下了船。最后，才见一个绿衣婢女扶着一位小姐，踩着踏板，小心下了船，那小姐自然是莲观。

莲观头上戴了顶帷帽，轻纱遮着面庞，看不清。她上身穿着莲叶绿纹的白罗衫儿，下身也是莲白色罗裙，露出秀巧的绿绣鞋。当时是初夏清晨，雾气还未散尽，略有些河风。清风轻轻掀动她的面纱和衫袖，玉颈和皓腕时隐时现，却始终不露真容，只见她身姿纤袅，细步轻盈，如一朵白莲在浅雾间飘移。

岸上已经有一顶轿子候着，绿衣婢女扶着莲观上了岸，坐进轿子，轿帘随即放下，再看不到莲观身影。宋齐愈怅望着轿子走远，心里也起了雾，一阵空惘。

到太学安顿好后，宋齐愈便开始四处打问姓张的员外郎。

但员外郎只是从六品的官阶，京中不知道有几百位，即便姓张的，也有几十位。他一个一个打问过来，都没能找到莲观的父亲。

后来他以为自己听错，又开始打问姓章，甚至姓占、姓展、姓翟的员外郎，却一无所获。渐渐地，他也就断了念，甚至觉得莲观只是梦中一朵白莲，连其有无都开始恍惚。

当他已经淡忘的时候，有天却从太学门吏的手中接过一封信，打开信一看抬头两个字竟是：莲观……

琴子乐致和在老乐清茶坊里，正拿着块帕子擦拭桌凳。

这时天尚早，茶坊里还没有客人，店前的汴河上早雾未散，只听得到三两只早船吱吱呀呀的桨橹声，远处偶尔一两声晚鸡啼鸣。

这老乐清茶坊是他伯父之业，因伯父无子，乐致和自小便被过继给伯父，他虽爱读书，但更爱清静，不愿为利禄而焦心奔忙。长到十五六岁，就帮着伯父料理这间茶坊。这几年，伯父年老，他便独自操持起来。单靠卖茶水，一年只能赚些辛苦衣食钱，故而汴河两岸的茶坊都要兼卖酒饭。他却嫌油污糟乱，只愿卖茶，生意一直清冷。后来因他们东水八子常在这里聚会，这间茶坊渐渐有了雅名，来这里喝茶的大多是文人士子，虽不如其他茶坊火热，却也足以清静度日。

今天虽然四下清静，乐致和却有些烦乱。平日，他最爱擦拭桌凳、清扫店面，一为生性爱洁，二则是由于以前曾听过简庄一席言。有天他们八子聚在这茶坊里论道，简庄见宋齐愈谈得高远，甚至流于庄子玄谈，便转述了其师程颐的一句话：“形而上者，存于洒扫应对之间，理无小大故也。心怀庄敬，无往非道。”

乐致和听到这话，大为受用。少年时，有位潦倒琴师常到他家茶坊来喝茶，那琴师琴技高妙，但性情孤傲，不愿去勾栏瓦肆里卖艺，只在人户里教子弟学琴，他虽寄食于人，却脾性急躁，主人稍有俗态怠慢，抱琴就走；弟子稍有不顺意，便连骂带打，因此没有一家能待得久。乐致和有天到茶坊里玩，琴师见到，一把抓住他的小手，反复揉捏细看，赞叹他天生一双琴手，便向乐致和的伯父说：“我要教他学琴！倒给钱也成！”

果然，乐致和一坐到琴前，便像换了一个人。他原本生得细瘦，背又略有些驼，一向不起眼。然而只要坐到琴前，身子顿时挺拔，眉眼间也散出清秀之气。学琴也极颖悟，三两个月已经上手，一年后已能熟奏十几首古曲。

这时，那琴师却患了不治之症，临终前，琴师将自己那张古琴送给了他，又抓住他的手，喘着气拼力说：“记住！琴比身贵，曲比命重。”

从此，乐致和便一心沉入琴曲之中，对那张古琴也爱之如命。那琴师传给他的琴曲大多清劲孤峭，如绝壁松风、危崖竹声一般，正合他的少年心性，渐渐将他引至孤愤幽怪之境。直到数年后，鼓儿封偶然来到茶坊歇脚。

鼓儿封是个鼓师，常日在酒楼茶肆里给歌妓击鼓伴唱。乐致和虽曾见过，却从未说过话。那天天色已晚，茶客已散，他在后院中弹奏《孤竹》，一曲奏罢，才见到鼓儿封站在门侧茶炉边，目光闪亮，满眼赞叹。那赞叹显然是懂琴之人才会有，再看鼓儿封，衣着虽然俭朴，气宇间却有股清硬不折之气。乐致和还留意到，鼓儿封赞叹之余，眼中似乎另有些疑虑。

他有些纳闷，起身致礼，鼓儿封忙回过礼，赞道：“小兄弟年纪轻轻，琴艺竟已如此精熟，难得！难得！而且这琴音像是水洗过一样干净清明，没有丝毫俗情俗态，我这双老耳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这么清亮过了。”

乐致和忙道：“老伯谬赞。老伯定然也会弹琴？”

“老朽以前也曾胡乱摆弄过，不过在你面前，哪敢说‘会’字？后来手残了，就没再弹过了。”

鼓儿封愧笑着展开双手，两只手的食指都缺了一截。乐致和见到，心里一惊，这残缺虽小，对弹琴之人却是致命之伤。他抬头望向鼓儿封，鼓儿封却笑得爽朗，看来早已不再挂怀。

乐致和便问道：“我看老伯方才眼中似有疑虑，不知为何？”

鼓儿封歉然道：“这话也许不该讲，不过总算是琴道中人，还是说一说吧。方才一曲，在老朽听来，心境似乎过于幽绝险怪了。以老弟年纪，正该三春生气、朝阳焕然才对。论起弹琴的人，当年嵇康是最狂怪的，但他弹琴时，‘手挥五弦，目送飞鸿’，那心境也是超然世外，极广极远，并没有一味往孤僻处走。”

乐致和听了，心里大惊，如一道闪电裂破苍穹。除了那位琴师，他并没有和第二个人论过琴，一直都在一条幽径上独行，自己也隐隐觉得越走越险窄，却难以自拔。鼓儿封正说到了他心底最不安处。

他忙再次叉手致礼：“老伯见多识广，一语中的，还望老伯多多赐教！”

鼓儿封愧笑道：“老朽说浑话，哪里敢教人？何况老弟你这琴艺，我在你这年纪是远远赶不上的。”

乐致和却忙请鼓儿封到前面坐下，点了盏上好的茶，再三求告：“自教我琴的老师亡故后，再没有人指点我，今日有幸能遇到老伯，老伯也说同是琴道中人，就请老伯不要过谦吝惜。”

鼓儿封也就不再推让，诚恳道：“老朽当年也有过一段时间，只好奇险，越怪越爱。后来，我的老师传给我一句话，他说‘琴心即天心’。这句话老朽想了半辈子才渐渐明白——一般人弹琴，心里只有个自己，可自己那颗心再大，也不过方寸，你便是把它角角落落都搜检干净，能收拾出多少东西来？何况其中大半不过是些小愁小恨，弹出来的曲，也只是小腔小调。好琴师却不同，他能把自家那颗小心挣破、丢掉，私心一破，天心就现。这好比一颗水珠在一片江海里，水珠若只会自重自大，就始终只是个小水珠，但它一旦破掉自己，便是江河湖海了……”

乐致和听鼓儿封言语虽质朴，道理却深透，如一只大手拨开了他头顶云雾，现出朗朗晴空。半晌，他才喃喃道：“琴心即天心，伯牙奏《高山》《流水》，其心便是天心。能静能高者为山，能动能远者为水；山之上，水之涯，皆是天……”

从那以后，乐致和便与鼓儿封结成忘年之交，他的琴境也随之大开。

后来他又得遇简庄等人，谈学论道时，更发现鼓儿封所言琴理，和儒学所求乐道，两者竟不谋而合。儒家之乐，用以和心，讲求平和中正，其极处，便是鸢飞鱼跃、万物荣生的天地仁和之境。

尤其听简庄转述师言，洒扫应对皆是道，他不但在弹琴时蓄养和气，即便擦拭桌凳，清扫地面时，也静心诚意，体味其间往复之律、进退之节。

然而这两天，他却心气浮动，再难安宁。他放下手中帕子，望向河面，那只藏有郎繁尸体的新客船已经挪走，只有汤汤河水缓缓而流。偌大京城，人口百万，却只有东水八子能令他情投意合、心静神安，如今却一亡一失……

他长长叹了口气，重又拿起帕子，正要动手擦拭剩下的一小半桌面，却见赵不尤走了进来。

赵不尤这两天心绪也有些烦乱，但他知道心静才能烛理，何况这个案子牵连极广，便随时调息，不让自己乱了心神。

昨晚，顾震派万福送来了两样东西，是从那个服毒自尽的谷二十七身上搜出的，一条纱带，一个瓷瓶。

他先看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却十分精巧，釉质光洁，白底青纹，一枝梅花纹样斜绕瓶身。拔开瓶塞，里面空的，他嗅了嗅，还残余着些气息，略似蒿草气味。

“那个谷二十七就是喝了这瓶子里的毒药自尽的。已经找药剂师查过，是鼠莽草毒，和客船上那二十几人所中的毒一样。”万福道。

赵不尤又看那条白纱，约有二尺长，五寸宽，中间一段光滑平整，有些发硬，他摸了摸，很滑，凑近灯仔细看，似乎是涂了层透明清漆。

万福又道：“府里许多人都看过了，谁也猜不出这是做什么用的。赵将军可想得出？”

赵不尤注视着那条纱带，摇了摇头：“我一时也看不出。船上那些死尸身上可搜出这两样东西？”

“没有，都是些随身常用之物。那案子已经封死，不许再查，这证物也就没用了。顾大人就向管证物的库吏要了来，说赵将军恐怕能从中查出些线索来。另外，顾大人也已经写信给应天府的朋友，让那边帮忙查问那只梅船的来历。”

赵不尤点了点头：“寒食那天下午，郎繁并没有搭乘客船，他也应该不会骑马去应天府，我估计应该是搭乘了官船。有劳你回去转告顾兄，若有空闲，请他再去汴河下锁税关，查问一下那天下午离京的官船。”

“好。”

第十章 片语终生念

大抵人有身，便有自私之理，宜其与道难一。

——程颐

宋齐愈绝没有想到，竟会收到莲观的书信。

他急忙展开，见信上是卫夫人小楷字体，笔致温婉，满纸娟雅，再看内文——

宋君齐愈足下：汴舟一别，倏然两载。君可记轻帆明月、隔窗夜语？一枕清风，犹响耳畔；傲骨奇峰，可曾凌云？奈何夜短语促，憾未畅怀；山长水远，佳会难再。拙词一阕，稍寄鄙衷。千里叨扰，惶怯惶怯。敬申寸悃，勿劳赐复。秋祺。七月十五日，雨夕，莲观顿首谨启。

信后附了一首词，是《临江仙》——

露送秋霜莲送雨，一池缱绻余情。寒蝉辞树细叮咛。数枝枝叶叶，忆嫩嫩青青。

一茎幽香洁自守，晚荷仍旧亭亭。相逢却更叹伶俜。隔窗不见影，帘外语声轻。

当时秋光似金、天青如碧，宋齐愈原本惊喜拆信，等读罢，却不禁怔住，心里凉惘惘，如阴秋落雨。原来不止他念念不忘，莲观竟比他更眷念舟中那一席偶遇言谈。细品词中一腔幽意，笔端清思婉意，那“一池缱绻余情”，令他既欣慰，又伤怀，更涌起无限怜惜。

莲观不同于他，他可交游，可纵谈，可四处漫走，莲观却只能幽居深闺，惜叹光阴。恐怕是情思难耐，才敢这样贸然越礼寄书。信尾说“勿劳赐复”，不让他回信，又让他如鲠在喉，怅闷不已。想一想也是，闺阁之中，岂能随意和男子私通书简？但至少也该让他知道身世姓名，这样无形无迹，隔空想望，比那夜舟中隔窗夜谈更让人恨痒难耐。

他看信中“千里叨扰”四字，难道莲观的父亲被差遣到外路州任职了？他忙回去问太学的门吏，那门吏说是个中年男子来送的信，看衣着是商人，听说话是荆湖口音，不过那人并没多说什么，留下信便走了。

京中都难寻，何况是外路州？天下二十四路、二百四十二州、三十四府、五十二军，到哪里去找？

但他不死心，又辗转托朋友，去吏部找来这两年赴外任的员外郎名录，姓张和章的有几十位，其中有女儿的又占到一半，但莲观姓名样貌他一无所知，再往下就没法继续打问，他只好罢手。

过了两个月，他又收到一封莲观的来信。信中仍是简短几句遥问致思之语，信后又附了一首词，仍然笔致深婉，词句清妙，让他吟咏不已，惆怅不已。

此后，每隔一两个月，他总会收到莲观的信，却始终不知道莲观家世姓名，也偏偏遇不到、问不出送信之人。宋齐愈本是洒落随性之人，再大的事，都能一笑了之，然而对于莲观，他却郁结出一段缠绵不尽之思，无人之时，总是不由得深憾长叹。

怅闷之下，他填了一首《虞美人》，却不知该寄往哪里。

轻舟不渡相思客，沧海愁消渴。一轮明月两心间，寂寞窗边千里共秋寒。

相知何叹缘深浅，片语终生念。江湖到此一峰青，过尽千山万水总嫌平。

自宋兴科举以来，京城盛行“榜下择婿”，每到殿试发榜之时，高官巨富之家，凡有待嫁之女的，都来皇城争抢新科进士做女婿，而进士又多出自贫寒，正是财与才珠联，富与贵璧合。尤其推行“三舍法”以来，从太学生历年学业评等，就可大致预计将来殿试名次，富贵之家为抢先得手，便兴起预定女婿之风。

宋齐愈自从进入太学，一路风评极佳，当他以外舍第一名升入内舍，京中很多贵宦巨商便已纷纷寻媒人来提亲，连太师蔡京、枢密院郑居中都遣人说合。宋齐愈凡事都可大而化之，对于择妻却不肯轻易将就，因此全都婉拒了。

他所见所闻之女子，没有一个及得上莲观。莲观一封又一封书信，因文见情，由词观心，让他越发心意坚定。虽然始终找寻不到莲观下落，但他想，只要书信不断，莲观不嫁，他便愿等。

几天前，他收到了莲观的第九封信，终于知道了莲观的家世。

“不尤兄，我正要找你。”

赵不尤还未走进老乐清茶坊，乐致和已经迎了出来。他请赵不尤进到店中，选了临河的那个茶座，平时这里桌椅都极洁净，今天擦拭得却略有些草草，桌面上还有些灰痕。乐致和忙用布帕又拭净，才请赵不尤坐下：“不尤兄稍待，我去点茶。”说着便走到后门去准备茶水。

赵不尤扭头望向河对岸，墨儿这两天接了桩案子，正在对面十千脚店查看。不过从这里望不到什么。他又回头看乐致和点茶。

乐致和于茶极讲究，到水缸旁，灌了一铜汤瓶水，安顿到茶炉上。又走到茶柜边，从最上面一格取下一只小青瓷罐，从罐子拈出一小团茶饼，用一张净纸包裹好，放入木砧钵里捣碎，倒进一只青石小茶碾里，将茶碾细。又用白绢茶罗筛了一道，细茶末如雪霰一般落到白纸上。而后，用茶匙各舀了一匙茶末在茶瓯中，端着走了过来。

赵不尤想起那只新客船，问道：“清明那天，泊在这岸边的那只新客船你可留意过？”

乐致和将茶盏轻放到桌上：“那天，我清早起来打开门就见它已泊在那里，恐怕是夜里驶过来的，当时并没有多在意。”

“船上的人呢？有没有见到？”

“并没见有人上下船，不过后来听到那船里有男男女女在说笑唱歌，听着至少有七八个人，窗户都关着，只隐约看到人影晃动。恐怕是我去后面烧水时上的船。事发之后，也没见人下船——”

这时，门外炉子上的汤瓶发出气啸之声，水已沸了。乐致和忙过去提了汤瓶，又回到桌前，将汤瓶流嘴对着茶盏边沿，轻轻注入沸水，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形如小刷帚一般的茶筅，一边注水，一边快速搅动。

顷刻间，青黑的茶盏中雪浪翻涌，恍然间如同一幅沧海烟雨图，一股清香随之沁入鼻息。

“不尤兄请！”

赵不尤轻啜了一口，清苦微甘，如春烟，似秋露，不由得赞道：“好茶好艺，这是什么茶？”

“玉除清赏。上月有个茶商朋友分了我一些，总共只有十饼。原本是要在清明琴会上，请各位一起品尝——”乐致和脸上笑意散去，深叹了一声，坐了下来，已无心绪给自己点茶。

“你刚才说正要找我？”

“关于郎繁，我想起一件事。”

“哦？”

“寒食之前，我在这里有两次望见他在对岸，进了十千脚店。”

“他一个人？”

“嗯。其中一次，郎繁进店后，我朝对面张望，对面楼上北窗开着，过了一会儿，那窗户里露出郎繁的脸，还朝我这里望了一眼，我当时在左边那个棚子下面，他应该没见到我。接着他就关上了窗户。当时我还有些纳闷，他只要出东城，若不是去简庄兄那里，便是来我这里，难得见他进那间脚店。”

“他每次在里面坐多久？”

“大概半个多时辰。更让我纳闷的是，我以为他出来后，会来我这里，还准备好了茶，两次他却都直接进城去了。”

“后来见到他，你没有问？”

“没有。我想他要说，自然会说。他并没有提起。”

“那一阵，他心绪有些不宁，你可觉察到了？”

“回想起来似乎是。不过他一向不爱多言，所以当时我也没有在意。”

赵不尤端起茶盏，又啜了口茶，却已无心去品茶味。心里想，郎繁之所以去应天府，自然是有人和他商议了什么事，或许那人选定了在这家脚店来碰面。

随即，他发现一个疑点，郎繁和某人显然是要密谈，不愿别人看见，但僻静之地到处都有，为何非要选在这里？其中难道有什么原因？这原因是什么？

温悦趁着天气好，和夏嫂一起将家中被褥衣物都取了出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才整理清楚，就听到有人敲门，是简庄的妻子刘氏和妹妹简贞。

刘氏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褙子、灰绿的衫裙，一脸慈朴。简贞只比瓣儿大一岁，穿着石青色半臂褙子、天青的衫儿、深青的裙，也都已不新，不过配着纤秀的身形，加上细长的眉眼、秀挺的鼻、纤薄的唇，如素绢上描画的一丛兰叶，天真本不需着色，清逸更胜众花喧。

“刘嫂？简贞妹妹？快快请进！”

温悦忙让进门，她知道简贞要回避男子，虽然赵不尤和墨儿都出去了，还是照旧让她姑嫂二人到瓣儿的房中说话。又唤夏嫂烧了水，取出家里藏的上好建安小凤茶，亲自去洗手点茶。

“温姐姐，不必这样劳烦。”简贞忙起身阻让。

“这可不成，多久没见到你们了？我正想着过两天闲了去看你们呢。”温悦一边说话，一边点了三盏茶，这才坐了下来。

刘氏笑着道：“我们也时常念着你们姑嫂呢，瓣儿妹子去哪里了？”

“她不像简贞妹妹，坐不住，去外面疯去了。”

“唉，我们家贞妹子被她哥哥管束着，想走动还不能呢，今天还是趁着他不在，才偷偷出来的。”刘氏笑着叹了口气。

温悦看了简贞一眼，见她始终坐得端静，即便笑，也清素守礼。他哥哥简庄一向严于守礼，简贞又是他一手养大，管束得像是女儿一般。难得简贞不但无怨，而且视以为常，贞静得如同天生如此一般，让人又爱又敬。

“听说简贞妹妹买了田地呢？真正了不起！”

“可不是吗，要不是她，这些年我们家不知要穷糟到什么地步！这回更是，眼看就要断粮了，她哥哥却一点法子都没有。贞妹子好不辛苦买了些地，救了一家子，他哥哥还有些不乐意，说闺阁里的笔墨轻易泄出去就已经大不是，竟然还拿去卖钱。这两天一直在生闷气呢。”

温悦一听，有些不平：“是吗？我们这两天还一直在赞叹贞妹妹呢。简庄兄为人固然可敬，有时也过于严苛了。”

刘氏叹道：“可不是？平日里我们连话都不敢说，一说就错。”

简贞这时才开口轻声道：“温姐姐，我哥哥未必是生我的气，他恐怕是在生自己的气。哥哥也是实在不容易，一心读书求道，这营生求利的事，原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以他的学问，随便谋个禄职，并不难。但如今谋到官职，想要守其志、行其道，却难。就算做个教授，别的都不许讲，一字一句都得依照王安石的《三经新义》。自古义利难兼得，哥哥箪瓢陋巷，能不改其志，我们被他说两句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他说得都在理。”

温悦叹道：“能有你这样一个好妹妹，简庄兄真是大幸。”

简贞微微笑了一下，随即叹道：“若没有哥哥和嫂嫂，我也活不到今天呢。对了，温姐姐，我和嫂嫂今天来，是有件事相求。”

“什么事？尽管说。”

简贞从怀里取出一个青布卷，打开布卷，里面是一卷纸：“是买田地的事，已经买成了，官税已割了，官印也压了。不过这里面有个小疑虑，田主是个寡妇，照律令，寡妇不能典卖田产，不知道官府怎么会让她卖了？听说这几年为这样的事，很多人买的地后来都被官府收没了。我怕我们买的这块田也不稳便。所以过来求温姐姐，能不能让赵哥哥帮忙查问一下？”

“这是官契？我看看——”温悦接过那张田契，看了上面的原典卖人姓名，随即笑道，“不必问你赵哥哥，这个我就知道，不必担心。律令上定的是无子孙或子孙不到十六岁的寡妇，不能典卖田产。你这张田产上典卖人填了两个，头一个阿何虽然是寡妇，但第二个李齐是她孙子，这里特地注明了年龄是十七岁。所以官府才允许她典卖。你赵哥哥经手过不少这类讼案，没有错，尽管放心。”

简贞收回田契，细看了看，才微微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呢，那就好，可以踏实安心了，多谢温姐姐。”

简贞小心卷好了田契，用布重新包好，才又收回怀中。温悦看着她，越看越爱，又想，若能把她说给我家墨儿，那该多好？现在章美虽然失踪不见，但宋齐愈仍在，许多官户富户都争着给他提亲，他却一直没有应允，难道是相中了简贞？

于是她探问道：“过两天就要发榜了，宋齐愈的太学魁首恐怕是逃不掉。”

却没想到，一提到宋齐愈，简贞立刻低下了头，刘氏也勉强笑了笑，含糊应了一声。

温悦有些纳闷，见她们这样，也不便多问，就转开话题，聊起闺门家常。

寒食前两天，宋齐愈又收到了莲观的来信——

莲观顿首再拜宋君齐愈足下：此书写而复毁者数四，因念及宋君所言皓月心、江海意，始敢终笔。莲观自知粗颜陋质，有孟光之容而无其行，然心期举案，愿效齐眉。舟中一别，心系于君；既经沧海，万难他适。奈春秋淹速，年岁已长；家亲催逼，日迫一日。家父现为应天府宁陵县令。宋君若涓滴留意、不弃茅艾，莲观甘心奉帚于侧、捧茶于前。虽无红拂之眼，愿涤昭君之器。冒俗自荐，愧惭难述；越礼不韪，惶悚至极。惟忧惟盼，何煎何熬。不宣。三月某日，莲观谨启。

她是要我去提亲！

宋齐愈坐在太学院子角落一棵松树下，反复读着那封信，心里既欢喜，又忐忑。身子都有些抖，不由得站起来，来来回回踱着大步。

他虽然知道莲观不同于一般女子，却绝没想到她敢这么直截说出自己心意。这样一个纤秀女子竟有如此勇决之心！

后天寒食，太学休假，那天一早我就去宁陵提亲！

他忽又想起，三天后就是殿试日，不由得踌躇起来。再一想，宁陵离得并不远，回来逆流最多也只要大半天船程，三天时间足够了。否则，这三天留在汴京，恐怕休想有片刻安宁。于是，他定了心去。

不过，提亲得要备些酒礼，他慌忙计算起来：来京时娘将自己那根金簪给了他，说万一有个急难，可以典卖。这支金簪他一直好好藏着，定亲要用金簪，正得其用，想来娘也不会怪他。至于钱，自己积攒的只有一贯多点钱，勉强只够单程船资，得借一些才成。章美倒是有钱，不过前一阵吵翻了，至今气还没散。除此之外，认识的朋友，大半没钱，有钱的，又不方便借。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到力夫店的店主单十六，单十六曾多次跟宋齐愈讲，急需钱就找他。单十六是个热心爽快的人，应该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傍晚，他就去东水门外找到单十六，说要借五贯钱。单十六一听，满口答应，立即进到内屋，取出了一贯钱、二两碎银：“宋公子既是要出门用，这一贯散钱零用，其他四贯我给你折成这二两银子，好携带。宋公子尽管用，多早晚还都成，不够再来拿。”宋齐愈忙连声道谢。

钱有了，还有一事，父母亲远在家乡，没有禀告就私自议亲，这有违孝道，恐怕不成。但一想莲观信中所言，她父母日日催逼，万一有别家提亲，她父母一旦相中，莲观再勇决也难违抗。踌躇了一夜，他才想出个折中的办法：先去议亲，下好定帖，随后写信告知父母，再去定聘。父母一定不会埋怨，于礼数上也不算违越。

于是，他焦急等待着寒食。

第十一章 官媒、求婚启

事无大小，皆有道在其间，能安分则谓之道，不能安分谓之非道。

——邵雍

寒食那天，天刚亮宋齐愈就急急出了城，赶到东水门外搭船去宁陵。

还没到虹桥，一个中年船主见他背着褡裢，就从岸边迎了上来，脚微有些跛：“公子，可是要搭船？”

“是，去应天府。”

“正巧我们这船便是去应天府，不过不是客船，是货船。”

船主指了指岸边停靠着的一只货船，宋齐愈正怕带的钱不够，货船船资会少很多，便道：“货船也成。有个地方坐就成。就劳烦船主顺带搭一程，船资随你定。我只到宁陵县。”

“哦？宁陵……”船主略想了想，道，“公子是太学生吧，给三百文就成了。”

果然少了一大半，宋齐愈随着船主上了船。船上堆满了货，用油布盖着。船尾有一个小篷舱。船上桨工舵手也只有六个人。宋齐愈见舱篷前有一小片空处，准备坐在那里，那船主却道：“公子怎么能坐这里？去篷里坐吧。”说着把宋齐愈让进舱篷子里，随后吩咐船工启程。

舱里铺着张席子，中间一张小矮方桌。宋齐愈和船主面对面盘腿坐下，闲聊起来。他一向留意民生，每到一处，都爱和人攀谈，打问当地当行的境况。那船主姓贺，也是个善言的人，两人很快说到一处。船主说得高兴，从旁边一个竹篮里取出了一瓶酒，一碗糟豆，一碟咸鱼，斟了两杯酒，请宋齐愈一块喝。宋齐愈从未在早晨喝过酒，不过见船主爽快，便没有推辞，一起喝起来。

他一夜都在想着莲观，没有睡好，早起没来得及吃东西，那酒劲又足，空腹喝下去，才几杯就已不支，斜靠在船篷上，不由得睡了过去。

醒来时，见船主坐在对面冲他笑，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一问，还不到一个时辰。掀开篷后帘一看，两岸稀落有些房屋，才出京畿不远。

宁陵县隶属应天府，在汴梁和应天府之间三分之二处，二百多里路，顺流船快，三个多时辰就到了。宋齐愈付了船资，谢过船主，上了岸。

他先到岸边一间茶坊里打问，当时在船上并没有听错，宁陵县令果然姓张，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名叫张五娘，已经二十三岁，仍待字闺中。

宋齐愈本还有些犹疑，这下心才真的落了实。原来莲观闺中芳名叫五娘。

他想，向县令家提亲不能草率了，在京城说官亲须得请官媒。于是又打问了一下，那茶坊主讲官媒倒是有，但只有一家，姓薛，在县衙正街斜对过的街角，去了一打听就知。

宋齐愈随意吃了碗面，填饱肚子后，便立即赶往正街，在一间窄小的茶铺里找到了那家官媒。媒人只有一个中年微胖的妇女，不像京城官媒总是两个成对。那妇人也没有戴盖头，穿紫褙子，只穿了件黄褙子，在京里只算得上三等媒人。茶铺里没有人，那妇人见宋齐愈身穿洁白襕衫，眼中露出喜色，忙笑着起身招呼：“这位公子，是想说亲？”

宋齐愈头次寻媒人，心里微有些害羞，但随即笑着道：“是薛嫂吗？在下宋齐愈，今日赶到宁陵，正是要向人提亲。”

“哦呀？宋公子啊，不知你想说哪一家的姑娘？”

“张县令家。”

“哦呀！这可是咱们宁陵县的金枝儿，不知宋公子是什么来历？”

“在下是太学上舍生。”宋齐愈取出升入太学上舍时礼部发放的文书。

“哦呀！难怪——”薛嫂上下重新打量过后，笑着道，“张县令家我也说过十几回了，都没成，不但张县令眼高，他家五娘小姐更是比针眼还难进，满宁陵县没有一家儿郎能看入眼。宋公子既是京城来的，又是上舍生，兴许能成，你带来求婚启没有？”

“在下已经写好。”宋齐愈忙从怀中取出在京写好的求婚启——

关雎鸣洲，心期嘉耦。敢凭良妁，往俟高闳。太学上舍生宋齐愈门寒位卑，质浅才疏，钦慕高风，夙望谕教。伏闻张公先辈爱女第五娘，禀萃德门，性凝淑质。鸣鹤于阴，志盼和协。仰待垂青，祗候俞音。

那薛嫂接过读后，皱眉道：“这是宋公子自家写的？求婚启该是尊长出面才合礼数呀。”

宋齐愈忙简略解释了一遍，只略过了莲观寄书一节。

薛嫂摇头道：“这就有些难办了，张县令门风严得跟铁条似的，礼数稍差一丝，他都要怒，公子自写的婚启拿去，恐怕得啐我一脸大唾沫。”

宋齐愈忙恳求道：“薛嫂，在下也知道有些越礼，只是事情惶急，等写信给父母，通报了再来求亲，怕来不及了。不管成与不成，还请宋嫂去说一说，在下必定重谢！这是一两银子，宋嫂请先收下——”

“婚姻大事，又不是赶灯会，公子急个什么呢？再说那张五娘嫁了这么多年都没嫁出去，还急这一两个月？”薛嫂嘴里虽然这样说着，却笑着接过了宋齐愈的那块小银饼，“好吧，你先坐坐，我就去跑一趟。先说好，若是去了被啐出来，这银子我可不还。”

“那是当然，有劳薛嫂。”

薛嫂照着官媒的规矩，撑了把青凉伞出门走了，宋齐愈坐在茶铺里，心里竟比当年应考太学还忐忑焦急。

赵不尤正要去寻访宋齐愈，才出门就见甘亮来请，古德信因清明那天的酒没喝成，重新做东，请赵不尤和顾震一聚，地点仍在章七郎酒栈。

赵不尤便先去赴约，刚上虹桥，迎面过来一个矮胖的人，圆脸，大眼，厚嘴唇，穿着件蓝绸便服，是枢密院北面房的令史李俨。李俨一眼看到赵不尤，脸上立刻浮出笑，几步凑了过来，叉起一双胖手致礼道：“赵将军！”

去年李俨无理侵占邻居宅地，赵不尤替那邻居打赢了官司，在那场官司中才认得李俨，之后再无交接。只在清明那天，在这虹桥边的茶棚下见过他一次。这时看到李俨满脸憨笑，似乎全然不记得那场官司，赵不尤微有些诧异，不过随即明白，李俨这类人便是靠这笑脸四处周旋。赵不尤不好冷着脸，也点头示意，抬手回礼。

“巧！正要去拜访赵将军。我一位堂兄遇了桩事，也是有关宅界纷争，要找人打理讼案。不知赵将军肯不肯赏光帮帮他？”

“李兄言重了，在下吃的便是这碗饭。”

“太好了，上回我输了那一溜地，正好从这里讨回来。哈哈！”

“就请令兄来找我吧。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好!好——哦，对了，赵将军，我还有句闲话——”

赵不尤正要抬步，只得又停下来。

李俨仍憨笑着：“赵将军这几天正在追查清明客船消失那案子？”

赵不尤不愿多言，只“嗯”了一声。

李俨又道：“那天我正在虹桥口，至今不敢相信自家眼睛。不知赵将军查得如何了？”

“仍在查。”

“不过——我听说刑部还有王丞相都压死了这案子，不许再查，赵将军私自查案，难道不怕？”

“怕什么？”赵不尤有些不耐烦了。

“嘿嘿。这事太古怪，背后一定不简单。赵将军自己恐怕也知道，恕我多说一句，炉膛里探火，当心烧到自家的手。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李俨仍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警觉。不过，他随即又哈哈笑道，“这两年，我信了佛，想着随处该多行些善，才多嘴了，赵将军莫要见怪。”

“多谢。”赵不尤不愿再多言，一拱手，随即举步上桥。

到了章七郎酒栈，古德信已候在那里，临河的座上。

古德信性情和善，常年乐呵呵的，此时虽然仍笑着，笑容中却透出些郁郁之色。

赵不尤问道：“老顾还未到？”

“他正在后面鱼儿巷查案子，等一下才能来。”

“哦？又有案子了？”

“何止这一处？清明过后，京城内外到处都有事，这些生事的人像是商议好了一般，一起出动。开封府、皇城使、提点刑狱司、刑部、大理寺全都被牵动，乱作一团。就连你们‘汴京五绝’，不但你，其他四绝也全都卷了进来。老顾自然躲不掉，东奔西跑，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我才想着邀他来坐一坐，稍稍歇口气。”

“哦？这几天我只顾查那件案子，竟都没有留意。”赵不尤虽然名列“汴京五绝”，但五人素来各不相干，他和其他四绝也未有过交往。

“还是大船消失那件案子？不是已被压下来不许再查吗？”

“老顾是不能再查，我自己在查。”

“这事恐怕牵连不小，你还是不要过于执着了。”

“正因牵连不小，才该查个明白。”

古德信满眼忧色，叹了口气：“你这性子越来越硬。我知你主意一定，再难折回，劝也是白劝。从本心而言，我也盼着你能查出真相来，但就朋友之谊，我还是要再多劝你一句。郎繁和船上二十四人已经送了性命，这背后之人凶狠之极。不尤，你还是收手吧，不要惹祸上身。”

赵不尤笑了笑:“人有一身，用得其所，才不负此生。我曾听简庄兄讲，其师程颐当年求学于大儒周敦颐，请教该从何入门，周子教他先寻孔、颜乐处。孔子和颜回，身居陋巷，粗茶淡饭，人都不堪其苦，他们却能乐在其中。他们为何而乐？这一问，我已细想了有十来年，却也不敢说想明白了。只是就我自己而言，生性就爱清楚明白。见到事不清、理不明，就如眼前遮了些阴翳污泥，心里便不乐。只有理清楚，查明白，眼前分明了，心才安乐。人未必都能求得到孔、颜乐处，但人生一世，总该知道自家乐处所在。一旦寻到这乐处，便是想停也停不住。”

“照你这么说，贪权、贪名、贪财、贪色，也都是人生乐处？”

“权、名、财、色，都是好东西，都能助兴供乐。不过，这些乐都来自于外，世上多少人都去争这些乐，但有几人能如愿，能长久？为之焦苦终生的倒满眼皆是。我所言之乐，无关外物，只由己心。”

“这倒近于佛、道了。”

“道家求长生，佛家寻解脱，儒家修安乐，名虽不同，其实都是寻一个心之安处，只是各家所循之路不同。但不管哪一家，只要心里存了个向外寻求的念头，终生都将被这个‘求’字困死。只有去掉这向外寻求的心，才能找见自家本心圆满，天性具足，安与乐，皆在心性之中，根本不需外求。”

古德信听了，琢磨了半晌，才道：“都说本朝儒学是从佛、道中来，我原有些惶惑，现在听你这么一解，顿时明白了许多。”

“本朝几位大儒，邵雍、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的确都曾出入佛、老，潜修其理，却不取佛家出世和道家遁迹，返归人伦，重兴儒学。发扬出心性、性命之学。尤其大程明道先生，于仁义之学中，寻出一个‘理’字，将天地万物与古今人事都纳入到这个‘理’中，儒学千头万绪，到此得以提纲挈领。简明真切，功莫大焉。另外，张载《西铭》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胸怀何其壮伟！孟子之后，千年以来，第一人也。”

“张子也是我极仰慕的大儒。”

两人叹赏了一阵，赵不尤想起古德信在枢密院任职事，便转开话题，问道：“东南方腊之乱，眼下情势如何了？”

“童枢密才领军夺回杭州，方腊却又攻陷了婺州、衢州、处州，现又率众回攻杭州，战报还未收到，不知道战事如何？”

“我听闻方腊所到之处，守臣大都弃城而逃，这些年来，御外无力，守内也竟虚弱到这个地步。”

“唉，承平太久，本朝又重文轻武，再加上花石纲扰害民生，这局面只能是必然。不过，相比我们大宋，北边大辽情势更加难堪。”

“哦？女真仍在进攻？”

“去年女真攻陷了大辽东京和上京后，眼下又在进攻中京。大辽天祚帝已避走西京，这中京看来也难保。大辽五京，三去其二，那天祚帝却照旧游猎玩乐，丝毫不忧。”

“只愿我大宋能以辽为戒，尽早平定东南之乱。我想官家经此一祸，多少能有些警醒吧。”

“但愿如此。”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见万福急匆匆走进来，说小横桥那边又有桩命案，顾震已赶往那里，来不了了，随即他便又急匆匆走了。

简贞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口井里。

在章美帮助之下，卖了画，买了田地，帮哥嫂渡过了难关。她心里再没了其他烦恼牵挂，坐在自己那间狭窄俭素的闺房内，她静静望着窗外后院那株梅树，梅花早就谢了，枝上新叶鲜绿，正在用力生长。她默默想，又得是一年苦等……

哥哥简庄曾说，男守一个“敬”，女守一个“静”。自幼被哥嫂收养，没听到这句话之前，她早已惯于这“静”，少言少语，少走少动，每天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静静待在这间小房里，就像一口井。不同的只是，井口朝天，而她的小窗则朝着后院。

身为一个女子，便该在井里，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或不对。唯一让她偷偷烦忧的反倒是她不能一生都留在这口井里，到时候，就得换一口井——嫁人。

她在心里一遍遍写着这个“嫁”字，一个女，一个家，只有嫁出去，女子才算有了家，嫁之前的家，只是暂住的一口井。嫁给谁，只能由哥嫂来定，她只能等。

她从小很少怕什么，但只要想到这个“嫁”字，心就会乱，就像井底忽然塌陷，黑洞洞没有尽头。

这种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想起宋齐愈。

三年前，立秋那天，哥哥照例邀了朋友开琴会，听乐致和演奏立秋新曲。那时哥哥他们还只是“东水五子”。哥哥说有三位新客人要来，都是新晋太学生。

清早，她就在后边厨房帮嫂嫂清洗茶具，碾筛茶团，准备点茶。乐致和、江渡年和田况先到了。院子里的竹席茶案已经摆好，哥哥坐下来和他们闲谈没多久，她就听见又有人来了，是郎繁引着几位新客人进了院门，郎繁引荐过后，随后一个声音：“晚生宋齐愈拜见简庄先生。”

一听到那声音，她心中似乎被划开了一道，敞亮出一派晴空。她心目中，年轻男子的声音便该如此清朗、正派、谦而不卑。

她一向谨守闺礼，从不轻言妄动。那时却不由自主走到堂屋后门边，透过帘缝向外望去，清朗秋光中，青青竹丛边，立着一位清朗男子，一袭雪白襕衫，眉眼俊逸，举止潇洒，如一部雪纸诗卷一般。

她的耳朵、眼睛全都被他引住，宋齐愈身旁的章美和郑敦她全没在意，见嫂嫂要进来端茶时，她才慌忙躲回到厨房，心绪良久都难宁静。嫂嫂出去后，她又站到帘后侧耳听着，众人言谈中不时传来那个声音，不但音色清朗，谈吐也极风雅俊爽，她一句句听在耳中，心里竟像是被秋阳照亮，无比欣悦。

自那以后，她时时留意着宋齐愈，只要哥嫂口中提到这个名字，她都会不由自主心里一紧，像口渴一般，盼着他们能多说几句。只要宋齐愈来访，不管有没有事，她都会借故到厨房去，站在帘后偷望倾听。

她那口井原本宁静无波，自宋齐愈出现后，井里似乎多了条雪白的鱼，时时在心里翻起波澜，扰动心绪。

第十二章 相亲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

——程颢

赵不尤辞别古德信，正要去访宋齐愈，却见宋齐愈从虹桥上走了过来。一袭雪白襕衫，身形挺拔，步履如风，在人群之中格外拔萃醒目。

赵不尤便候在桥底，等他下来。宋齐愈一见赵不尤，立即加快脚步，来到眼前，抬手致礼：“不尤兄！”

“巧！我正要找你，有些事要请教。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好！”

乐致和的茶坊就在左近，但不便在那里谈，他便引着宋齐愈又回到章七郎酒栈。店主章七郎见他去而复返，有些纳闷，但一眼看到宋齐愈，立即笑着弯腰致礼招呼：“二位快快请进！赵将军今天连来两回，还将宋魁首都请到鄙店来，今年鄙店生意恐怕要被携带得无比火旺！”

宋齐愈笑道：“那得多饶两杯酒才好。”

“这是当然！”

临河那个座已经清理干净，赵不尤便仍邀宋齐愈坐到那里：“酒还是茶？”

“不尤兄刚已喝过酒了？我也已经吃过饭。既然有事要说，就茶吧。”

“点两碗新茶。”

章七郎答应着去吩咐了。

宋齐愈忙问;“郎繁和章美的事，不尤兄查得如何了？”

“目前只知两人寒食那天都去了应天府。”

“哦，他们去应天府做什么？”

“眼下还不知道。齐愈，你与章美同在太学，前一阵，可曾见到什么异常？”

宋齐愈脸色微变，笑着叹了口气：“前一阵我们争执了一场，章美着了恼，这一向都有意避着我。我也就不太清楚他的近况。”

“哦，什么时候？争了什么？”

“两个月前，仍是关于新旧法。”

赵不尤知道这是老话题，便继续问道：“章美在京城可有什么亲族?”

“只有一个族兄。章美父亲在越州开了间纸坊，造的竹纸销遍全国，在汴京也有间分店，就是由他这个族兄经营。这几天，我去问过他族兄几回，他也在找寻章美，说这一个多月都再没见着章美了。”

“郎繁呢？”

“郎繁话少，我和他只在聚会上论谈几句，私下并没有过往。”

赵不尤又问了一些，并没问出什么有用的讯息来。正要告别，宋齐愈却忽然露出犹豫之色，踌躇半晌，才开口道：“我遇到件怪事，百般想不明白，不尤兄能够替我理一理？”

“什么事？请讲。”

“是关于相亲——”

寒食那天，宋齐愈赶到应天府宁陵县，找到官媒薛嫂，求她去张县令家投求婚启。狠等了一阵，终于见薛嫂撑着青凉伞，迈着碎步，像是老雀一般赶回茶店，看那神情，透着欢喜，难道说成了？宋齐愈忙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薛嫂笑弯了眼：“哦呀！我这双眼被鸟粪粘昏了，竟没有看出来宋公子竟是太学上舍的魁首！那张县令一看公子的求婚启，像惊猫一样跳起来，连声问果真是太学上舍的宋齐愈？紧忙地就去写了草帖子，明日一早就请宋公子去相看，还说不必去外边，就到他府上！”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宋齐愈，嘴里一边啧啧赞叹：“看看他家的嫁妆，我做媒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阔绰的，礼金加绸缎首饰就有七八十万，更不用说一百五十亩地，哪怕一亩三贯，又是四五十万——”

宋齐愈忙接过来，取出里面一页泥金的淡黄纸笺，上面写着：

应天府宁陵县县令

三代

曾祖 辉易 礼部侍郎

祖 礼德 广南路转运判官

父 章启 涪州通判

本宅长房第五小娘子戊寅年八月丙子生

母姓氏 蔡

奁田 一百五十亩

奁币 六十万

奁帛 锦四十匹 绫六十匹 绢一百匹

奁具 四季衣裳鞋袜卅套

花冠首饰金一套 银三套 玉三套

三月初十日 草帖

宋齐愈见张县令这么痛快应允婚事，心头狂喜，哪有心思去细看妆奁数目。

薛嫂又笑着道：“来的路上，我已经去庙里问了吉，公子和张五娘生辰八字也都阴阳相宜，再登对和合不过。”

宋齐愈笑了笑，心里却在想，那夜舟中一遇，莲观救了自己性命，就算八字不合，自己也决意要娶莲观。

薛嫂又道：“明日相看，原该备两匹绸缎，防着相不中给女家压惊。但公子既然一心要娶张五娘，我看就不必了吧。”

宋齐愈笑着连连点头：“嗯，不必，不必！薛嫂可有纸笔？我这就写草帖子，只是有一项，我家境寒素，并没有什么资财，不知——”

薛嫂笑着摆手打断：“现今新科进士都在卖婚姻，四处比价，向女家讨‘系捉钱’，成了亲，男家父母还要继续索要‘遍手钱’。公子是太学上舍魁首，却连一个钱字都没提，连张县令都不敢信呢。公子赶紧写好草帖，明早相看后，下定帖，这亲事就算铁铁地定了。”

薛嫂赶忙去拿来纸笔，宋齐愈写好了草帖子，又央请薛嫂带她去买了两坛好酒，找了家便宜客栈住了下来，一夜欢喜难眠。

第二天一早，宋齐愈刚换好干净襕衫，薛嫂就已带着个十来岁小厮来到客栈，帮着提那两坛酒，引着宋齐愈去张县令家。

张县令家宅院虽不宏阔，却也十分精雅。他们才到门边，便见一男一女两个仆人迎了出来，另有一个小厮急急奔进堂屋去报信。不久，一位身穿绿锦官服的盛年男子走了出来，身材壮硕，满脸笑意。

“张县令，这位就是宋公子。”薛嫂急忙引见。

宋齐愈忙躬身拜礼：“晚生宋齐愈拜见张大人。”

张县令忙伸手揽住：“不必多礼，快快请进！”

进到中堂，分宾主坐下后，仆人忙上来点茶。张县令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宋齐愈的学业及京中概况后，笑着问道：“不知宋公子从何处得知小女待字？”

宋齐愈稍一迟疑，莲观私通信件的事当然决不能说，便笑着答道：“三年前晚生进京途中，在汴河上遭遇匪人，和两位朋友一起落入水中，幸逢张小姐船只经过，救了晚生一命。”

“哦？”张县令纳闷道，“三年前？”

宋齐愈忙解释道：“晚生虽被救上船，却未曾和张小姐谋面，只向船主转致了谢意。”

张县令却越发纳闷：“三年前不才在西蜀任职，小女也随侍左右，后又转到江陵，去年才回到北边，来到这宁陵。莫不是公子认错了?”

宋齐愈听了却大吃一惊，忙问道：“张小姐三年前果真在西蜀？”

“是，在西蜀住了两年。不过，这也算因缘巧合，看来得多谢那只船，哈哈！”

宋齐愈却心头乱跳，背上发寒，如同做梦遇到鬼一般。那夜舟中的女子是谁？这两年频频寄书的又是谁？但最后一封信中，莲观说自己父亲在宁陵任知县，自己才赶到这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莲观最后一封信就在自己怀中，他正要拿出来给张知县看，但一想这事关女子贞节礼防，不能莽撞。于是他定了定神，勉强笑了笑：“不知张大人能否让晚生一睹张小姐芳颜？”

张县令却脸色微变：“这个……不才虽然品低才微，但一向不喜男女未婚睹面之陋习，还请宋公子见谅。”

薛嫂在一旁听着，一直插不进嘴，这时终于笑着劝道：“宋公子请放千百个心，张五娘的品貌，别说这宁陵县，便是全应天府，也得找些人来比。”

宋齐愈踌躇起来，他知道事情已然不对，一时间却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心中走马一般急乱了一阵，忽然想出个办法，忙问道：“张大人，能否借纸笔一用？”

张县令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即吩咐仆人取来纸笔，宋齐愈赶忙谢过，在纸上随手写下莲观第一封信中寄的那首《临江仙》，不过只写了上半阕。写好后，他双手呈给张县令：“既然不能见面，晚生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张小姐将这首词的下半阕填出来？”

张县令接过那张纸，读过之后，笑了一下：“宋公子果然文采风流，不同凡俗。不过犬女只粗识几个字，恐怕难入宋公子青目。”

宋齐愈忙道：“这只为解晚生心中之惑，还望张大人能海涵恩允。”

张县令不再说什么，吩咐仆人将那张纸送到后面。宋齐愈这才放心，心想只要张小姐能填出下半阕，她就是莲观，至于这其中的差错，也就无关紧要了。

只是堂中经此一变，张县令、宋齐愈及薛嫂都有些尴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县令只说了句“请吃茶”，三人各自端起杯子，低头默默吃茶。

冷了半晌，仆人才拿着那张纸从堂后走出来，宋齐愈忙放下杯子，见那仆人将纸递给张县令，张县令读过之后，脸上并无表情，随手将纸还给仆人：“请宋公子看看。”

宋齐愈忙起身从那仆人手中接过那张纸，一眼看去，心里一沉——笔迹不同！再看张家小姐所填下半阕——

夕楼云暖霞染绯，暮色芳华渐冷。寒眸凄清付流萤。依依杨柳青，淡淡香梦影。

一眼扫完，不是莲观原作，宋齐愈冷透全身——张小姐不是莲观。

再细看，那纸上字迹虽然也算纤秀，但显然没有多少笔力笔意，至于下半阕《临江仙》，不过一般浅愁薄怨，搜拣些纤丽文字，脱不开一般仕女文人们造作习气，甚至连平仄都没有顾到，更不必说什么意韵情致……

张家小姐绝非莲观！

但莲观最后为何要写那样一封信？为何要让他去宁陵提亲？难道莲观和张家小姐是好友？想哄骗宋齐愈娶张家小姐？但她为何要这么做？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荒唐？

从小到大，无论见什么人，遇什么事，他都能从容应对，但那一刻，瞪着纸上那庸常文字，心里如同沸水煮雪一般，骤冷骤热，上下腾乱。

薛嫂在一旁看着不对，忙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催问：“宋公子，张小姐的词填得如何？一定不差吧？好歹你说句话呀！”

宋齐愈这才猛然惊醒，抬头见张知县正望着自己，冷着脸尽力压着不快。宋齐愈忙回神起身，双手将那页纸恭恭敬敬递还给一旁的仆人，而后向张知县躬身作揖，愧谢道：“张大人，请恕晚生唐突失礼。承蒙张大人不弃，垂青于晚生，只是——”宋齐愈抬眼见张知县嘴角微微颤动，脸色越发难看，但这件事不容拖延，必须就此说清，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言道，“并非晚生愚狂，只是此间有些误会，晚生一时也难说清——张五娘小姐并非晚生本欲求娶之人，万望张大人闳德宽恕……”

“你……”张知县脸色变得铁青，说不出话来。

“唉呦呦，这是怎么说呢？”薛嫂在一边嚷起来。

宋齐愈本还要解释，但知道自己已经伤到张知县一家，越解释越添烦，只能满脸愧色，连连作揖。

张知县似乎也知道多说无益，胸脯起伏一阵后，转过头，压着怒气，向仆人大声吩咐：“点汤！”

客来点茶，客去点汤。宋齐愈见张知县下了逐客令，忙又拜了一拜：“晚生拜辞！”

第十三章 信笺、枯井、货船

室中造车，天下可行，轨辙合故也。

——邵雍

宋齐愈苦笑了一下：“无论如何，我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不尤问道：“最后一封信真是那位莲观姑娘所写？”

“这绝不会错。别的我不敢确信，但笔迹绝骗不过我。”

宋齐愈从怀中取出一方白绢素帕，折叠着，里面薄薄包着什么。他用袖子拭净桌面，才将那方素帕放到桌上，掀开素帕，里面原来是一小叠信封，他拿起最上面的信封，小心从里面抽出一页信笺，递给了赵不尤：“这是莲观最后一封信。”

赵不尤接过那页纸，是蜀地浅云色谢公笺，莹润细洁，纸上是卫夫人簪花小楷，娟秀雅逸。信中词句更是柔肠痴绝。

“这是她第一封信——”宋齐愈又递过一页信纸。

赵不尤接过来，两下对照，纸笺、墨色都完全相同。再对比笔迹，两封信笔画起收转折的细部也都完全相同，注视了许久，也没找出不对之处。他将两页信笺递还过去，宋齐愈小心放回信封，又仔细用素帕包好，重新藏进了怀里。

赵不尤问道：“莲观姑娘的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章美和郑敦知道，他们也应该不会随意说给别人。”

“这信呢？他们看过吗？”

“没有。不尤兄是第一个。这些信，我一直仔细锁在木匣里。只有今天和去宁陵那天才取出来揣在身上。”

赵不尤低头沉想，似乎明白了什么。

宋齐愈苦笑道：“活到今天，从没有这么狼狈过。昏乱中，连日期都记错了。当天下午我就赶回了汴京。回到太学斋舍中，却见舍友们都在准备第二天早上的殿试。我当时很纳闷，第二天该是清明，后一天才是殿试日。我先还以为是那五个舍友过于紧张，记错了日子，去隔壁核实，其他斋舍的舍友不是忙着读书，就是在收拾笔墨诗卷和衣服，也都在准备明早的殿试。我回来那天真是清明！我明明只去了两天，怎么会变成三天？到现在我也记不清了……”

“哦？”赵不尤心中一动，“你真是寒食那天出发去的宁陵？”

“这也绝不会错。原本寒食前一天——三月初八，太学就该开始休假，由于清明后就要殿试，初八那天我们上舍并没有休假，学正特地在那天教我们殿试礼仪规矩，初九寒食正日才开始休假。寒食那天下午，我就到了宁陵，第二天上午离开张知县家后，立即搭船回来，傍晚到的汴京。应该是清明前一天。”

“你在宁陵只住了一晚？”

“嗯。当天，那位官媒薛嫂拿来张知县的草帖子，我见上面写的日期是三月初十，当时心里还想，张县令写错日子了，现在看来，他并没有写错，当天的确已经是寒食第二天，三月初十。”

“你搭的什么船？”

“是个货船，船资要少一大半。船主似乎姓贺，脚微有些跛——”宋齐愈又细细讲了一遍当天去宁陵的经过。

赵不尤听后，忽然想起一事，和宋齐愈所言撞到一起，心头豁然一亮，顿时明白了宋齐愈相亲遇假莲观的内幕，更清楚了章美为何要去应天府。

只是整个事件，还有一环需要确证。

于是，他起身道别：“齐愈，我得去查证一件事，改天我再去约你。”

简贞心中怅闷，取出纸笔，想填一首词，但写下词牌名后，却始终落不下一个字。

平日里，她一般都是白天帮着嫂嫂料理家务，晚间做女红，闲下来才描两笔画，填几句词。她爱画，是由于能去的地方极少，整日幽居在家，见不到多少城市热闹、山水清妙，便以笔代足，画一些自己臆想中的山水人物，当作远游。至于词，则是见到宋齐愈后，才开始有了这种意绪，觉着若不写出来，心中便怅闷难抒。

起初，她并不知这是什么心思，后来再读那些古诗新词，才知道这叫春心与相思。这让她十分惊怕，觉着自己犯了见不得人的大过错。又不敢跟兄嫂说，只能在心里闷着。有一天，闷到几乎要涨溢出来一般，不由自主提起笔填了一首词，将心事泻之于文字后，才觉得畅快了。自那以后，词就如同水槽，一次又一次替她倾泻心中难解难言之闷。

自从宋齐愈和哥哥结识后，过了几个月，有一天，简贞无意中听到哥哥和嫂嫂在小声议论，似在说宋齐愈和简贞成就婚姻云云。她听到后，又惊又怕，又喜又羞，忙躲回了自己房中，很久了，心仍在怦怦乱跳。这是她一直不敢说，不敢想，却又渴念至极的心愿。

然而，静下来之后，她又担心起来。宋齐愈人才出众，听说在太学中也是人中翘楚，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名臣巨富之家来争抢？如今世道，嫁女不看奁资就看家世，而她，只是一个穷寒儒者之妹，两头不靠，家里连套像样的衣裳首饰都备不齐，又怎么能攀得上宋齐愈？

不久，她就听见大嫂也在担忧这件事，让哥哥找人去探一探宋齐愈口气，哥哥却说宋齐愈并非尘俗利欲之人，而且女方绝不能先开口，得等宋齐愈自己主动来说才成。她听到后，心里一凉，虽然她幽居闺阁，不知怎的，却比哥哥嫂嫂更明白世道人心，知道这事其实是妄想。

不过，她早惯于井中之境，宋齐愈只是井口上方一只飞鸿，只是偶尔经行，能得一见，已是大幸，不该再有非分之想。于是她重归于静，唯一盼的，是能多听几次宋齐愈的清朗声音。

后来二嫂乌眉嫁了进来，乌眉性子直率，不忌礼仪，她的父亲是个小纸店经纪，和章美家常有生意往来，乌眉回娘家有时也会碰见章美，她从章美口中得知宋齐愈已经有了意中之人，是一位员外郎的千金。简贞听二嫂说了之后，心里越发断了念，不愿再有任何奢望。

只是她没有料到，今年立春那天，宋齐愈和哥哥及其他六子论战，哥哥简庄一怒之下和宋齐愈绝交，简贞也就再无重见宋齐愈之期。

井水可以寒，可以寂，可以静，甚至可以结冰，却不能枯。

简贞的那口井却从立春那天，顿时枯了。

天上飘起细雨，渗出些凉意，赵不尤觉得神清气爽，心头大畅。

他大步走过虹桥，拐向西边，听到岸边有人唤他：“赵将军！”

扭头一看，岸边一只货船艄板上站着一位瘦高的中年男子，赵不尤想了想才记起来，这人叫卫十五，是个货船船主，两年前曾帮他打过一桩官司。刚好，正要找几个船主打问事情。

“赵将军这一向可好？”卫十五跳下船，笑着迎了过来。

“多谢卫老哥，我都好。你也可好？”

“嗐！年景不好，这几个月东南闹事，水路不畅，最多到江宁就断了，咱们这些靠水路吃饭的最受害，往年十分货量减了七分。”

“只有忍忍了，过些时候，等乱子平定了就好了。”

“谁知道呢。听说势头不好呢。人都把咱宋军叫‘软军’，打仗时，军士们还没见着敌军，才听到金鼓声，就先已经软了。”

赵不尤苦笑了一下，自仁宗朝以来，强军强了近百年，却越振越软。幸而百年来未遭大的敌难，否则实在堪忧。

卫十五抬头看了看天：“这雨一时住不了，天色也不早了，赵将军快些家去吧。”

赵不尤道：“卫老哥，有件事要问你，你认不认得一个姓贺的货船主？”

“姓贺？有两三个呢，不知道赵将军说的是哪个?”

“脚微有些跛。”

“噢，是贺老崴，认得。这一向大家生意都不好，只有他贪了件好事，这几天乐得狠呢。”

“哦？什么好事？”

“他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幅王羲之的宝帖，说是叫什么《王略帖》，听说至少值百万钱。”

“哦？”

王羲之《王略帖》被书画名家米芾赞为天下第一法帖，当年曾被蔡京长子蔡攸收藏。米芾痴迷晋人书法，见到后，以死相逼，才用自己珍藏书画换到这幅法帖，珍异无比，每晚要锁在小箱中，放在枕边才能入睡。

赵不尤有些意外，不由得微微一笑，这比他原想打问的所获更多，也越发印证了他的推断。

他回到家，洗了把脸，换上家居的道袍，妻子温悦已经点好了茶，端了过来。

温悦叹了一声道：“我下午去看江妹妹了，才几天，她人已经瘦了大半，脸色也不好。她说准备带着一对孩子回乡去，这大京城，她孤儿寡母没了倚靠，活着不易，还好郎繁父母都健在，回乡去要稳便些——”

“她何时回去？”

“说等查出凶手再走，否则难安心。”

赵不尤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对了，江妹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温悦走到柜边，取过一样东西递给赵不尤，赵不尤接过一看，是一个黑瓷小墨筒，径长只有一寸余，高也只有三寸，顶上有个油木塞子，塞得极紧。将墨汁存在里面，便于随身携带，急用时，写百十个字还是够。赵不尤拔开木塞，见里面是干的，也没有墨迹，是洗干净了的。瓶底有两朵干花瓣，他倒到掌心，是两朵梅花，花瓣已经褐黑。

“这是什么？”

“江妹妹说是在郎繁的书柜里找到的，这个小墨筒郎繁平日都随身带着，不知为何会藏在那里，她还说郎繁从来不留意花花叶叶，很纳闷为何会存两朵干梅花在里面。所以要我拿过来给你，看看是不是能查出些什么来？”

赵不尤沉思了片刻，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虽然章美去应天府的缘由他已经大致想清，但郎繁的死因却仍无头绪。他将干梅花重新装入墨筒中盖好，递给妻子：“你先收起来。郎繁存着这个，应该是有些缘故，我们都再想想。”

“对了，上午简庄兄家的刘嫂和简贞妹妹来坐了一会儿。”

“哦？她们有什么事吗？”

“是为买田的契约，买的是个寡妇的田，她们怕不合律令。我见那田契上田主还有一个孙子已经十七岁了，就解释给他们听了。这个倒没什么，另有一件事，我觉着有些怪，我跟她们说起宋齐愈，姑嫂两个神色都有些异样，似乎都不愿提他，我也就没再说。”

赵不尤听了，心里暗想：又多了一条，这样就全了。

他的推断还没有当面得到证实，因此也就没有告诉温悦。

下了一夜雨，清早才停。

赵不尤起床推门一看，外面一派新鲜明净，顿时神清气爽。

他练过拳，吃过饭，找来纸笔写了五封短札，一一封好，出门到巷口去寻乙哥，见乙哥正蹲在颜家茶坊的门边，端着一大碗粥在吃。乙哥今年十五六岁，腿脚轻快，头脑灵便，常日替人跑腿送信。他见赵不尤手里拿着一沓信，忙将碗搁到门槛上，笑着站起来，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问道：“赵将军又有信要送？”

赵不尤将信交给他，又给了他五十文钱：“这几封信尽快送出去。”

“好嘞！这两口粥扒完就去！”

那五封信分别写给东水五子，简庄、江渡年、田况、乐致和、郑敦，是邀他们今天上午到简庄家相聚议事。

看时候差不多了，赵不尤骑马来到简庄家。

门边竹竿上拴着三头驴，看来江渡年等人已经来了。门虚掩着，他才拴好马，琴子乐致和已经开门迎了出来。

院子里铺放了六副席案，简庄、江渡年、田况一齐起身叉手问候，只有郑敦还没有来。简庄仍请赵不尤坐在左边第一个席位，让乌眉端了茶出来。

简庄问道：“不尤，案子可有进展了？”

“今天邀各位来，正是要请教一些事情。”

“章美的下落可查出来了？”田况问道。

“稍待，等郑敦兄弟来了，再一起细说。”

赵不尤环视诸子，心中却有些发沉。诸人不再言语，各自默默饮茶。

“我来晚了！抱歉，抱歉！”

过了半晌，郑敦才慌慌推门进来，连声道歉，脱了鞋子，坐在右边末座，不住擦着汗。乌眉又端了茶出来，郑敦忙起身接过，才又重新坐下。

赵不尤等他坐定后，才开口道：“郎繁的死因，尚未查明。不过章美失踪之谜，已经大致解开。”

“哦？”诸子一起望向他。

“其实——章美为何会去应天府，诸位应该知道。”

“嗯？”诸人愕然。

“这事起因于另一个人。”

“谁？”江渡年大声问道。

“齐愈。”

听到“齐愈”两个字，在座五子都微微一惊，神情都不自在起来。赵不尤看到，知道自己所料不错。但他却没有丝毫喜悦，反倒有些不忍。

他略停了停，才沉声道：“再说清楚一点，是齐愈相亲一事。”

五子同时一震，眼中全都闪动惊愕、慌张。

赵不尤慢慢道：“若不是渡年前天那句话，我也很难这么快就想明白。”

“什么话？”江渡年强压着心虚。

“我问你寒食那天聚会，章美是否和齐愈争执，你说没有。而寒食那天，齐愈根本没有赴会，他在去相亲的货船上。”

江渡年脸上一阵抽动，满眼懊恼愧悔，随即猛地将脸扭到一旁，望着桌角，不敢再看赵不尤。

赵不尤继续沉声道：“我想事情起因于新旧法，你们七子尊信旧法，齐愈却独自推崇新法。不过前两年，只是志向不同，还能相安无事。今天就不一样了，殿试在即，以齐愈才学，必定高中。你们怕他将来仕途得意，推扬新法，便想尽早制止。若仍是三舍法，齐愈身为太学上舍优等生，其实已经直接授官。偏偏今年复兴科举，他也得参加殿试。最简便的办法便是设法让他阙误殿试，断绝他的出仕之途——”

听到这里，五子都已经脸色发白，各自垂着眼，不敢抬视。唯有田况手里不住搓动着两颗棋子，发出刺耳之音。

赵不尤继续言道：“但殿试是天大的事，怎么可能轻易阙误？据齐愈言，两个月前，他和章美因新旧法起过争执。我猜，不止章美，他恐怕是激怒了你们七子。而章美和郑敦又偏巧知道齐愈最大弱点——莲观姑娘。”

郑敦听到这里，头垂得更低了。

“你们知道，为了莲观姑娘，齐愈恐怕能舍弃一切。于是你们便想利用莲观骗他离开汴京的主意。模仿莲观，写一封假信，骗齐愈去相亲。我猜这个局，是棋子先生出的妙招。”

田况身子一顿，手中棋子搓动挤擦声顿时停住。

“章美和齐愈同在上舍，偷信最方便；模仿莲观笔迹，当然是渡年；至于信的内文，为了更像女子语气情态，我猜是简庄兄的妹妹所写。”

这时，门帘内有个身影一闪，看行姿，应该是简贞。

赵不尤不由得停顿了片刻，才又继续道：“这相亲的假地址不能太近，但也不能太远，往返得在三天之内，能赶回来殿试。否则齐愈必定会等殿试过后再去。因此，应天府最合适不过。只要能赶回来，齐愈一定按捺不住，赶紧先去提亲。不过，这里便有个难题——他若及时赶回来，这计策便白费了。如何让他以为自己能赶回来，结果却绝对赶不回来？这个局最妙的地方就在这里，真正堪称‘偷天换日’。恐怕还是棋子的计谋——”

田况偷望了赵不尤一眼，目光中露出得意之色，但随即收住，又变回愧悔。

“你们知道齐愈没有多少钱，便预先买通货船主贺老崴，寒食清早候着齐愈，将他诓上货船。致和常年在河边经营茶坊，熟知那些船主，贺老崴恐怕是你选中的。”

乐致和盯着面前的茶盏，不敢抬眼，脸颊和脖颈顿时通红。

“至于拿什么来买通贺老崴？钱少了，贺老崴不动心；多了，诸位都不是大富之人，也拿不出。一幅王羲之《王略帖》的赝品，倒是正合适。”

江渡年鼻子里闷闷哼了一声。

“等齐愈上了船，在酒里下药，将他迷倒。齐愈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个时辰，其实是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上午才醒来。至于这迷药和剂量，得有行家才拿得准。这行家就是在街上卖药的彭针儿——那天彭针儿见到田况兄，赖着要学新棋招，那语气不像是求师，更像是讨债。”

田况重新捏挤起手里的棋子。

“齐愈的一天时日就这样被偷走。等他到了应天府，其实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什么都做不得。第三天是清明，等寻到官媒去提亲，左右一耽搁，便是一天。等齐愈发觉，无论如何也赶不回来了。”

赵不尤停住话语，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只听到墙外鸟雀声和远处人语声。

五子各自垂头低眼，泥塑一样。

赵不尤长叹一声，才又开口道：“然而，齐愈却如期赶了回来。他去的不是应天府，而是宁陵县。”

五子一起抬头，惊望向赵不尤。

“宁陵县虽然隶属应天府，但路程少了一半，两天足够来回。”赵不尤环视一圈，最后望向郑敦，“那封莲观的假信是章美找人交给齐愈的？”

郑敦点了点头。

“章美改掉了假信的地址。”

五子越发吃惊。

“章美恐怕是心生愧疚，但对齐愈坚执新法，又始终愤愤难平。因此还是决意戏弄齐愈，所以另写了一封假信，将应天府改成了宁陵。”

五子面面相觑，恍然中仍充满惊疑。

“渡年说，寒食相聚那天，章美似乎心怀不满，出言无礼。我想应该是发觉了什么，所以才亲自去应天府查探。今天我来，要问的也正是这件事。原来那封假信上应天府的地址是哪里？”

简庄低声道：“复礼坊朱漆巷梁侍郎宅。”

“这地址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从别处偶尔听人说应天府梁侍郎家有女待字。”

“什么人说的？”

“上个月一个儒学会上，是何人所言，我已经记不得了。”

“真的记不得了？”

“事已至此，我难道还会隐瞒？”简庄陡然提高声音，眼中射出恼愤。

“若是偶然得来的地址，章美岂会轻易去应天府查探？”

“我哪里知道？”简庄语气虽硬，目光却又重新黯然。

赵不尤正声道：“章美眼下生死未知，还请各位再多想一想。是否还有什么未说的？”

五子尽都默然。

第十四章 八子论战

天下之习，皆缘世变。

——《二程遗书》

简贞在帘内偷望，赵不尤走后，哥哥简庄和其他四子都默不作声，各自低头想着心事。

良久，郑敦才小心问道：“简兄，我们该怎么办？”

简庄答道：“能怎么办？孟子不是曾言‘莫非命也，君子顺受其正’？你我能做的不过是先正己，再及人。宋齐愈一事，已经尽力，就这样吧，多想无益。倒是章美，各位再多尽些力，一定要找到他。”

又是一阵沉默。

郑敦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再去打问打问。”

江渡年、田况、乐致和也都起身道别。简贞看几人都有些涣散丧气，自己也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刚要回转身，却听背后一个压低的声音：“瞧！被我说中了吧?”

简贞惊了一跳，是二嫂乌眉。

乌眉往帘外觑了一眼，仍压低声音道：“我早说不能做，迟早要被人揭破。如今满京城的人恐怕都要传说——东水七子合起来整治宋齐愈，你哥哥这一世名声从今算是糟践了。”

简贞没有答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转身回自己房里去了。她呆坐在桌前，怔怔望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心里空落落，一阵阵泛苦。

——给宋齐愈的那封相亲假信是她写的。

那场论战后，东水六子连续几天聚到这里，一起商议如何挽救宋齐愈。众人一致认为宋齐愈迷途已远，恐怕再难劝回，他一旦踏入仕途，必定会追随蔡京力推新法。救他、救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阻止他进入仕途。

如何阻止？大家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好办法，最后是郑敦忽然提到了莲观。简贞和院里诸子一样，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女子。诸子终于找到了宋齐愈的弱点，都有些振奋，帘内简贞的心却像是猛地被冰水浇透。

之前，兄嫂都相中宋齐愈，一直等着他来提亲，简贞自己却并没有抱什么期盼。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壁的青苔一般，如何能期盼天光？但真的听到宋齐愈早已心属他人，井口忽然被人盖死，猛地漆黑，她才发觉，即便深井青苔，其实也一直依光而活，而且比井外草木更渴念这泻入井中的微弱天光。

那一刻，心底这一线天光断然熄灭。

她呆立在帘内，怔怔间，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听到嫂嫂从后面厨房提水出来的声音，她才惊觉，慌忙拭掉泪水，急步回到自己房里。

从小她就极能自持，那几滴泪后，她便强令自己断念、死心，重新回到井底之静。然而，第二天诸子商议出计策后，哥哥简庄就将她叫到书房，让她写那封假信，说诸子都是男子，由她来仿写，口吻才更像。

她知道哥哥这样做是逼不得已，是出于顾念旧友及苍生，才想出这个计策。

哥哥递给她一页纸，是章美设法偷来的——莲观写给宋齐愈的信。

读过那封信，让她惊骇不已，一个女子竟然敢如此公然向男子吐露私情！

她满面通红，拿着信的手都有些发抖，几乎吓出泪来，低声道：“哥哥，这样的信我写不出来……”

简庄正声道：“我知道这太为难你，但为天理大义，只得委屈你稍作通变。古今多少贤德女子，也曾为义捐节、为国殒命。”

她不好再推拒，只得点头应承。

那封信，她写了三天，无论如何都落不了笔。孔子不饮盗泉之水，只因憎其名不净，她一个洁净女子，又怎么能写这些邀欢偷情之语？

哥哥简庄再三催要，她才狠心提笔，莲观的那封信她已经读了很多遍，语气情绪早就熟络，情急之下居然一挥而就。写完掷笔，竟然脸颊赤红，额头细汗，大病初愈一般。

望着纸上那几行字，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并非是在仿写莲观，而是抒写自己深藏心底、从不敢想甚而并不知晓的渴念。

一回想立春那天，宋齐愈心里都会黯然。

那天，大家坐在简庄家院子里，仍旧一人一领席一张几，听乐致和弹奏立春新曲《春启》。

乐致和弹琴时并不焚香，只应节气选些花叶果蔬供在琴边，以作节礼。那天他摘了几片嫩草芽，向乌眉讨要了一碗清水，将嫩芽漂在水中，摆在琴前正中央。之后，才端坐琴前，凝神屏息，徐徐抬臂，缓缓伸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霎时间，一缕春意从指尖流出，如东风启信，遥遥而至，又如春水融冰，漫漫而涌。之后，便觉千里春草竞相萌芽，万物生机次第而醒，一派春光融融漾漾，天地随之焕然而明……

一曲奏罢，满院生春，心也似被春水洗过，一片和煦明澈。

大家静默良久，谁都不忍发声，只有乌眉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乌眉一向爱说爱笑，简庄也管束不住，八子相聚时，她在一旁奉茶，时常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今天，乐致和弹奏时，她跪坐于一旁，竟也被琴声牵住，一动不动听入了神，这时才忽然轻叹了一声。宋齐愈向她望去，见她眼中竟落下泪来，他大为纳闷，甚而觉得有些好笑。乌眉自己似乎也觉着奇怪，慌忙用袖子拭掉泪珠，悄悄起身躲进屋里去了。

宋齐愈想了想，才明白过来。春属木，主生，主仁，乌眉虽然未必能真正领会曲中之意，但人同此心，心同此情。乐致和琴曲发自天地生意，这支《春启》曲调和暖，韵律温柔，如同春风渗入冻土，苏醒了草根一般，触动乌眉心性深处，唤醒了她原本自有的恻隐之心，加之新近怀了身孕，从而催出爱慈之泪。

他正在默想，简庄感叹道：“天地之大德曰生……”

章美接着念道：“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

宋齐愈知道他们念诵的是《易经》中的句子，也是关于生之仁，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

郑敦在一旁却问道：“简庄兄和章美所引这两句，可是敬顺天命、仁以为己任的意思？”

简庄点了点头：“孟子言，恻隐之心，仁之端。这天地生春，育养万物，也是一个仁字。儒者之命，正在推这一点仁心，以合天理。”

郑敦忙道：“当年王安石竟然说‘天变不足畏’，实在是狂妄无理至极。”

当年王安石为推行新法，曾向神宗皇帝进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话成为当时及后来人指责王安石的罪证之一。宋齐愈知道这话说得惊世骇俗，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要力改时弊，必得有这般气度才成。

于是他摇头道：“王荆公这一句并不是要违天，只是不愿人妄测天意。孔子不也曾说‘天何言哉’？但自汉代董仲舒讲天人感应，汉儒将之漫延成灾异谶纬之学，这流弊直到今天仍大行其道。天地变化，本属自然，人却附会出许多说法。但你想，这天地这么大，这一年之中总有某处有某种天灾，难不成这天下每时每刻都无德？”

郑敦立刻反驳道：“当年因为变法而生旱灾，我祖父上呈了《流民图》，神宗皇帝因此罢免了王安石，旱灾也跟着就消了，这难道不是天灾警示？”

郑敦的祖父名叫郑侠。当年王安石说服神宗变法时，天下骚动，群议沸起。但王安石学问渊博，口才极佳，满朝反对新法的臣僚群起攻之，他以一敌百，舌战群僚，没有一人能论得过他。

当时，郑敦的祖父郑侠只是皇城的一位门监，却心系国家，痛恨新法，他绘制了一幅《流民图》，将新法实行之后，百姓遭受旱灾流离困苦之状，全都画于图上，虽然屡遭上司斥骂，他仍设法将《流民图》上呈给神宗，神宗见到此图，心中悲怆，只得罢免了王安石。

郑侠成为力转乾坤、拯救天下的豪杰，一时间广被赞颂。

宋齐愈虽然敬重郑侠的品格，对这件事却一直有异议，便道：“发生大旱，令祖父上《流民图》是熙宁六年，王安石被罢相是熙宁七年，时隔两年，旱灾缓解，不是很常见吗？神宗薨后，元祐太后垂帘听政，停罢了新法，那两年同样有旱灾、水灾，这天灾又是在警示什么？”

郑敦脸涨得通红：“你是说我祖父借旱灾诬陷王安石？”

宋齐愈忙道：“令祖父一腔爱国忧民之情，出于赤诚——”

“但仍是诬陷？”郑敦恼怒起来。

宋齐愈知道郑敦恼怒事出有因，当年郑侠献图之后不久，便被王安石亲信吕惠卿发配到海南，病死在穷乡。郑敦的父亲是被亲戚收养，才活了下来。

他忙解释道：“我绝没有半点这个意思。”

但郑敦瞪着他，不再说话，眼中怒气始终不消。

这时，章美问道：“这天地之变，的确难讲，但‘祖宗不足法’也没有错么？”

这一条宋齐愈早已想明，随口应道：“何谓祖宗之法？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还是我大宋太祖所设之法？若是前者，尧舜禹汤文武代代不同，各有损益。若只守祖宗之法，周公何必制礼作乐？何不死守尧舜之政？若是后者，我大宋之法并非太祖一天之内凭空设立，也是因袭唐制，有所增损。太祖之后，太宗、真宗、仁宗又皆有更张，这世上可有万古不变的祖宗之法？”

章美答道：“各代之法，虽有增损，却难违天地常理。如节用爱民，即便万世万代，也不可违逆。这常理便是祖宗万古不变之法。”

宋齐愈见他应得好，提起了兴致，立刻回击：“王安石变法，何曾违背这节用爱民的道理？正因冗官、冗兵、冗费拖得国用不足，百姓疲弊，百年祖宗之法已难革其弊，他才创制‘民不加赋而国用饶’之新法。”

简庄听到，冷声道：“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这田地有限，人力有数，生财有度，不加百姓赋税却能增加财富，天下岂有这凭空生财的法术？难道不闻巧妇难为无米炊？要生国家之财，除去剥扣百姓之财，还有第二种办法？”

宋齐愈知道简庄这见解来自于其师程颐及司马光，宋齐愈也早已想过，立即答道：“这财不但要会生，更要会省，会用。同一斗米，笨妇人和巧妇人两个，吃进嘴里的数目大不同。笨妇人不会储藏，被老鼠偷吃掉一些，霉掉一些，淘米撒掉一些，又煮煳一些，吃到嘴里恐怕半斗都没有。王荆公便是那巧妇，还是这一斗米，他尽力将那些偷掉、霉掉、撒掉、煳掉的米都救回来存好，这便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简庄一时语塞，章美接过来问道：“说来固然好听，但王安石新法中哪一条做到了不加民赋？”

宋齐愈答道：“方田均税法、青苗法、均输法、免役法，皆是民不加赋之良法。头一条‘方田均税法’更是立竿见影。天下田地，官吏豪强占了十之五六，却有不少隐匿瞒报，或是逃避税赋，或将赋税转嫁于小农。而下户小农就算想瞒，那区区几亩地又怎么能瞒得住？不多收已是万幸。方田均税法重新丈量天下土地，根除隐匿，增加赋税。这岂不是民不加赋而国用增？但这一条首先触怒了这些大田大地的官吏豪强，所谓怨声载道，其实大多是这些非富即贵者贪酷无理之怒。真正的百姓民声又怎么能轻易传到天子耳中？”

江渡年早已不耐烦，不等章美答言，抢过话头：“果然是说着好听。你难道不知那些胥吏？他们到乡间丈量土地，官吏豪强不敢碰，只对下户小农百般刁难，任意妄为，不是增了税，便是减了田亩，这些年竟开始追究田契，多少农户田地被指为违律，田产被强行收归官府？”

宋齐愈最不喜这样首尾颠倒、本末不分，立即反问道：“这究竟是法之错？还是人之过？法若错了，便来论法；法若没错，便是执行人有过。将人之过归罪于法，岂不是因噎废食？司马光以来，众人非议新法，大多都是这样不问根本，因人罪法。”

章美道：“好，你要论法，我们便来论法。你方才说怨恨新法者，只是富贵之人。我来问你，怨青苗法的，也全都是富贵之人？朝廷既已收了百姓赋税，又生出这谋利之计，与市侩争利，这便是你所言民不加赋之良法？”

宋齐愈答道：“判断法之对错好坏，当看它设立的缘由。青苗法之前，每年开春及秋收之前，农户新陈不接，衣食难继，没有余钱买种，只得向富室商人借贷，利息往往翻倍。借两斗还三斗，已是看顾了乡里情谊。青苗法正是为解民困而设，青黄不接之际，官府借给农户钱，只收二分利息。这救急之法，有何不当？”

章美反驳道：“你可知各地官府以借贷之数来评定优劣，州县官为争个优评，不管农户需不需要，强行借贷，等要还贷时，又百般催逼，多少农户因还不了这钱，卖屋卖田，卖妻卖儿，甚而流亡逃难？”

宋齐愈笑起来：“你这又是本末不分，将法之对错和法之施行，又混为一谈。施行失当，该去查问州县官员，岂能将这些错全都归之于法？”

田况一直捏着两枚棋子不住揉搓，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刺耳，这时，他猛地停住手，也加入论战：“借本乡本地商人的钱，多少还念些人情旧谊。借了官府的钱，则容不得半分通融。下户小农，宁愿借商人倍息的钱，也不敢碰官府这二分利。这样的法，不管好坏，最终都是给州县官吏一个施虐于民的新由头。”

宋齐愈回击道：“一个治病的良方，因为庸医胡乱用药，害到一些病人，便要连这方子也一起毁掉？”

乐致和原本极少说话，这时也忍不住高声道：“是药三分毒，即便是扁鹊、华佗，也不敢在仓促之间，胡乱开出一道方子，随意让人用。何况这天下之大，仅凭王安石一人，妄造出这些新法，是非对错未曾检验明白，便大肆推行于世。这不是贻害天下是什么？”

宋齐愈立即反问：“若是一人病重垂危，请到扁鹊来医治，他开出一道方子，你用还是不用？”

郎繁在一旁厉声道：“区区王安石，岂是治世之扁鹊？他不过是拾法家贪酷之术，捡汉武夺利之技。”

宋齐愈笑道：“岂不闻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只要有利于国，有利于民，何必分儒法道释？”

简庄虽然神色极难看，但毕竟修为甚高，他缓缓道：“君子非不言利，却慎言利。《孟子》开篇即言，‘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王安石最大之过，在于眼中只有一个‘利’字。小民争利，尚要先顾些仁义是非。堂堂一国之宰，却开口闭口只知言利。上行下效，这天下便只剩个‘利’字。利欲之下，谁还顾礼义廉耻？若没了仁义，这人间还成什么人间？遍天下尽是逐利的禽兽而已。却不知，若无仁义，这利也是难逐到，就是逐到，也难长久。只看新法施行已几十年，究竟利了谁？国用仍是不足，百姓仍然困顿，只营造了些宫观，平地起了座艮岳……”

宋齐愈听了，锐气顿减，他低头默想了片刻，才开口道：“王安石一生清素，虽贵为宰相，衣衫脏旧却从不介意，吃饭也只夹面前那道菜。他于自身，何曾有过半点利心？他言利求利，也只是为救时弊，盼着能富国强军。”

章美又冷笑了一声：“若民不得安宁，这利要它作甚？”

宋齐愈反问道：“他何时不要百姓安宁了？”

郎繁抢过来答道：“本朝行募兵法，兵农分离，兵卫国，农耕田，各不相扰，互助互利，本是莫大良法。王安石却兴出一条保甲法，每户男丁两个抽一个，强迫练武习战。农人尽力耕田都未必能养家糊口，再抽掉一个男丁，这不是扰民是什么？你难道没有听说有农夫为逃保甲，不惜断指自残？”

宋齐愈忙道：“保甲法练武习战都是在农闲期间，并不会妨农。何况，本朝承平百年，人不知战事，一旦强虏攻来，如何应付？”

江渡年高声道：“每年耗费亿万国库，养兵用来做什么？”

宋齐愈答道：“养兵自然是备战卫国，但兵未必能处处防护得到，就如眼下东南内乱，若百姓平日习战，到这时便能防卫乡里。”

章美道：“保甲法已行了几十年，这东南依然被方腊肆虐席卷，何曾见到什么防卫？”

宋齐愈道：“那只因平日练习不够。”

七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全都铁青着脸，半晌，简庄才缓缓言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宋君既然无视百姓怨愤，执意推崇新法，便是与天下万民为敌，也是与我们几位为敌。我这陋宅难留宋君，宋君请！”

宋齐愈顿时愣住，没想到简庄竟至如此，再看其他六子，都冷着脸，齐齐瞪着他。他知道没有回还余地，只得站起身，勉强笑了笑：“今天争得过于执着了，还请诸位谅解，那我就先行告退。”

众人都低下眼，并不看他。宋齐愈又笑了笑，转身离开了简家。

第十五章 空宅、毒杀

人多昏其心，圣贤则去其昏。

——《二程遗书》

赵不尤搭船前往应天府。

章美和郎繁都去了应天府，一死亡，一失踪，而消失的梅船也来自应天府。目前疑团重重，必须亲自去查访一下。

下船后，随便吃了些东西，便租了匹马，骑着前往简庄说的那个地址——复礼坊朱漆巷。应天府虽不及汴梁繁华，毕竟是大宋南京，也是天下一等富庶之地。走了半个多时辰，才找到朱漆巷，巷子不宽，不过青石铺路，十分清幽。赵不尤见巷口石墩子上坐着一位老者，正在晒太阳，便下马向他打问。

“梁侍郎家？巷子里面那棵老榆树边就是。不过你不必去了，他家没有人。”

“哦？是搬走了吗？”

“搬走半年多了，全家都回南边家乡去了。那院宅子一直空着，托给南街的蒋经纪替他们典卖，至今还没有合适的买主。”

赵不尤望向那棵老榆树，树边那院宅子大门紧闭，门前积着些落叶，果然是许久没人住了。他谢过老人，刚要走，但转念一想，又回身问道：“老人家是住在这巷子里？”

“是啊，就在梁侍郎家斜对过。”

“老人家，我再请问一下，这一阵都没有人去过梁侍郎家吗？”

“有倒是有，寒食前几天，蒋经纪带了两个人来，那两人住了进去，我还问过蒋经纪，他说那两人赁了那宅子。不过，那两个人看着有些不尴不尬，并没有什么家什，只带了几条铺盖，才住了没几天，就走了。”

“哦？他们是哪天离开的？”

“似乎是清明前一天。”

“他们住在里面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去过那宅子？”

“有。前前后后好几个人。”

“有没有一个身穿白襕衫，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

“几个都是年轻男子，太学生模样的倒没见。”

赵不尤想章美或郎繁就算来了，穿的恐怕也是常服。便又问道：“老人家，那位蒋经纪住在哪里？”

老人指着南边街口：“那里有家汪大郎茶坊，蒋经纪常日在他家混，你过去一问便知。”

赵不尤又谢过老人，牵马走到南街口，果然有间茶坊，旗招上大大一个“汪”字。他将马拴在店口木桩上，刚要走进茶坊，无意间一扭头，见身后不远处一个路人猝然停步，迅即闪到旁边一棵粗榆树后，只露出一小截身子，穿着石青绸衫。赵不尤心里微有些起疑，正在张望，茶店店主笑着迎了上来：“客官喝茶？”

“我是来寻一个人，蒋经纪。”

“那就是——”店主指了指窗边座上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正在和对面一个老者下棋。

赵不尤便走了进去：“请问你是蒋经纪？”

“是。你是……”蒋经纪拈着棋子抬起头。

“抱歉，打扰两位了。我想请问一件事。”

“什么事？”

“前几日，是否有人经你的手租赁了梁侍郎家的宅子？”

“是。”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只说一个姓胡，一个姓……对，姓杨，名字我也不知道。”

“赁屋都要找保人、签契书，他们没有签？”

“那两人说是替自家主人寻宅子，他家主人挑剔得很，得先住几天试试看，还要找道士相看风水，中意了才签约。他们只交了五天的保银，我想着反正宅子空着，就让他们先住住看。清明过后，我去寻他们，竟已经走了，连院门都没锁。奇怪——”

赵不尤仔细留意蒋经纪语气神色，应该没有说谎。

简庄是从朋友处得来的梁侍郎家的住址，他恐怕并不知道梁侍郎一家早已南下归乡。照蒋经纪所言，那两个人来租赁梁侍郎家宅子，却只试住了几天，日期又恰好是寒食、清明，而梅船、郎繁、章美、宋齐愈……几桩事件也正好在这几天内发生，这是巧合？那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真的只是来试住房子？他家主人又是何人？

赵不尤道过谢，出了茶坊，向那棵榆树望了一眼，树后那人已不见了。

赵不尤来应天府前，曾去找过顾震，顾震写了封引介信给赵不尤，让他去应天府寻一位掌管船户户籍的主簿，姓回，是顾震的故友。

赵不尤到府里打问，找见了回主簿，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样子十分和善。他读了顾震的信，忙叉手致礼：“久闻赵将军威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幸会！幸会！”

“回兄言重了，”赵不尤回过礼，问道，“在下此次来，是想打问梅船船主梅利强的讯息。”

“几天前收到顾震的信，我已经去查问过了，梅利强去年就已经死了。”

赵不尤一惊，清明那天死在新客船上的船主并非梅利强？那他是谁？他为何要冒充梅利强？那个叫谷二十七的船工为何要说谎？

他忙问：“去年什么时候？如何死的？”

“是去年腊月。据他妻子说，夜里喝醉跌进水里淹死的。”

“他的船呢？”

“他妻子和两个儿子都不愿再经营那船，已转卖给他人了。”

“卖给了什么人？”

“是一位杭州的船商，有卖契，我抄了一份。”

回主簿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赵不尤，赵不尤接过一看，关于买家，上面只写了“杭州船商朱白河”，身份来历都不清楚。再看卖价，竟是八百贯。

梅船并非新船，时价最多五百贯。造一只新船也不过六百贯，朱白河为何要用如此高价买下梅船？他和冒充梅利强的船主是什么关系？难道是一个人？

应天府已查不出什么，赵不尤告别回主簿，把租来的马还了回去。刚离开鞍马店，眼角无意中扫过一人，石青绸衫，是个壮年男子，正在斜对街一个书摊子边翻书。赵不尤一眼便看出，那人的手势神态，没有丝毫心思在书上，显然是在装样子。此人应该正是方才茶店门外躲到榆树后的那人，他在跟踪自己。

正愁找不到线索，赵不尤装作不见，抬脚走向码头。走了一段路，发觉那个男子果然在后面跟了上来。

应天府去往汴京的船只都泊在西城门外的河岸边，赵不尤找好一只客船，船主还得等客，他便先去岸边一座茶坊里，要了两样菜、一瓶酒。他原本要坐到临河的座上，但那男子跟到码头后，不知躲到了哪里，应该就在附近，赵不尤便选了靠里一个座，能望见河岸，但岸边的人不容易看见自己。酒菜上来之后，他一边吃，一边偷眼望着河岸，那个石青绸衫果然走了过来，装作没事闲逛的样子，赵不尤忙侧转身低头吃菜。那男子走到那只客船边，向船主打问了些什么，随即上了那船，走进客舱里。他竟要跟到船上去，赵不尤放心吃起来。

吃过后，他见店主五十多岁，待人活络，便问道：“店家，你可是常年在这里经营？”

“可不是，这店从我祖父算起，已经三代了。”

“你可知道一个叫梅利强的客船船主？”

“老梅？他是我家的常客，跟我年纪差不多，可惜太贪杯，去年腊月喝醉跌进水里淹死了。”

“他死后这三个多月，你可再见到过那只梅船？”

“听说梅船已卖给外乡的客商了，被买走后，再没见过，直到前一阵，我似乎看到过一次。”

“什么时候？”

“嗯……大约是寒食第二天，开始动火了。那船从我门前驶过去，我见船帆上似乎有一大朵梅花图样。不过那天生意好，店里忙，只看了一眼，没工夫细看。”

这时水边那只客船的船主在船头大声招呼，船要开了，赵不尤便付了饭钱，谢过店家，下岸上了船。

这船也是两排六间小客舱，船主将赵不尤安置在左边中间的小舱里。大舱中没见那个石青绸衫，应该在小舱里，不过小舱门都关着。

赵不尤便不去管他，走进自己舱里，坐在床头，斜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又思索起来。目前既无法得知那个冒充梅船船主之人的真实身份，也不清楚郎繁和章美为何要在寒食节来应天府。梅船又凭空消失，船上二十几个人一起死于另一只客船，唯一的活口谷二十七又服毒自尽……

自从开始做讼师，他经手过数百个案子，从没有哪个案子如此离奇迷乱，更未如此茫然，毫无入手之处。

虽然如此，他却并不气馁，心想再离奇，也是人做出来的事情，正如程颐、程颢二先生所言，天下之事，无非理与欲。做这事的人，必定出于某种欲，也必定依循某种理。当然二程之“理”是天理、仁义，而赵不尤自家体会，理不但有善恶之理，更有事物之理。比如执刀杀人，其中既有善恶是非之理，也有为何杀人及如何杀人之理，即事物之理，这无关善恶对错，只是事物真相。若连一个人是否杀人，因何杀人都不清楚，就难以判断是非对错。

真相在先，善恶在后。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顺着“理欲”二字，总能查明真相，不同只在于迟速。

他理了理头绪，接下来，得摸清楚这几件事——

其一，简庄究竟是从何人口中得知应天府梁侍郎地址？

其二，去十千脚店查问，寒食节前和郎繁密会之人是谁？

其三，郎繁生前将两朵梅花藏在墨筒之中，是否有什么深意？

其四，托人去杭州打问买梅船的朱白河是什么人？

其五，梅船何以在众目观望之下凭空消失？

这五件事，只要查明其中一件，都能找出些头绪。

他正默默寻思着，忽觉得右肘有些酸痛，他的右胳膊一直支在窗沿上，窗框底沿只有一条窄木，因此有些硌。他放下胳膊，一边舒活关节，一边望着那窗沿，想起以前没有留意到，发现郎繁及二十几具尸体的那只新客船的窗底沿不太一样，镶了块木板，要宽一些。他想，还得再加一条——

第六，再去仔细查看一遍那只新客船。

上回着意于郎繁及二十几具尸体，没有亲自探查那船。那只船绝非偶然停在那里，或许那船上会有些线索。

此外，还有跟踪自己的那个石青绸衫男子，他是什么来路？难道也和此案有关？若真是为此而来，那再好不过，正好从他身上探出些踪迹。

斜阳照进卧房，温悦坐在床边收拾衣物，瓣儿在外间教琥儿认字，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夏嫂正在准备晚饭。

温悦细心叠着丈夫的一件半旧衫子，想起母亲的话，不由得笑叹了一声。当年父亲将她许给赵不尤，一是看重他的宗室身份，二则是相中了他的人品。母亲却有些不乐意，说赵不尤家世人才都不必说，但看着志向大了些，身为宗室子弟，又不能出仕任官，做不了事，自然会郁郁不得志。到时候嫁过去，他一肚子气恐怕会撒到温悦身上。

温悦只在相亲时隔着帘子偷偷瞧了瞧赵不尤，第一眼就中意于他的沉雄之气，觉着不似一般文弱士子，这才是男儿汉。听母亲这样说，她反倒更加乐意了。她不愿嫁个被朝廷供养、无所事事的宗室子弟。觉着身为男儿，就该像她父亲，尽己之才，立一番功业。赵不尤有志气，自然会去找些事来做。

如今看来，她猜对了。成婚不久，赵不尤就和她商议，搬离了敦宗院，住到了民间，做起讼师的事。成天忙个不住，却至少有一半的事都是白替人劳累，收不到钱。温悦出身仕宦人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自小衣食优裕。起初她的确有些不适，但好在她生性随和，很快也就惯了。看着那些人敬服感激丈夫，她自己也觉着快慰。何况丈夫对她，始终爱敬不减。

温悦唯一担心的是，丈夫性子太直，打理讼案时，只认理，不认人，遇到权臣豪门也不退让。就像眼下这桩梅船案，连开封府尹都压住不敢碰，赵不尤却丝毫没有退意。不知道这案子背后藏了些什么，只盼不要惹出什么祸端才好。

温悦正在默想，忽听夏嫂在厨房里惊叫起来。她忙起身出去，快步赶到厨房，瓣儿和琥儿已经站在门边，朝里惊望着。夏嫂在里面连声叫嚷：“爷咯！这是怎么了？”

她走进去一看，夏嫂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捏着根切了一半的大葱，望着地上仍在叫嚷。地上躺着一只猫，龇着牙，嘴边吐出一些白沫，一动不动。嘴前不远处，掉了一条被撕咬了大半的鲤鱼。看来是这猫偷吃了这鱼，中毒而亡。

温悦忙道：“瓣儿，带琥儿到堂屋去！”

瓣儿忙应声牵着琥儿躲开了。

夏嫂惊声道：“我剖好洗好了这鱼，挂在柱子上沥水，正忙着切菜，这猫不知啥时间溜了进来，这么高都能把鱼叼下来，它怪叫了两声，我才发觉，等回头看时，它抽搐了几下，就不动弹了。”

“鱼仍是在老柳鱼行买的？”

“对啊。这两三年都是在他家，没换过别家。”

温悦心底忽然涌起一丝不祥：“你回来路上碰到什么人没有？或者把鱼放到哪里了？”

“没有啊，我先买齐了菜，最后才买的鱼，只在鱼摊前跟老柳的媳妇说了两句话，就牵着琥儿回来了。”

“你再好生想想？”

“哦！对了！到巷口时，琥儿跌了一跤，我赶忙把菜篮子放下，把琥儿抱了起来，替他拍了拍灰……其他再就没了。”

“当时附近有没有其他人？”

“有！迎面一个汉子急慌慌走过来，琥儿就是被他撞倒的。我抱起琥儿回头要骂时，那人已经走远了。身旁还有个阿嫂，也跟我一起骂了那人两句，还问琥儿跌坏没有。”

“那阿嫂你见过吗？”

“从没见过，她也提着个菜篮子，不过上面盖了块布。她说完就往另一边走了。”

“今天买的这些菜都丢掉！菜刀、砧板都用热水好好烫一烫。晚饭切点酱菜，将就吃一顿。”

夏嫂听了一愣，忙要问，温悦却没有工夫解释，忙转身走到堂屋，告诉瓣儿：“你带琥儿到里屋去！”

瓣儿似乎也已经猜到，并没有问，哄着琥儿走进自己房里。温悦又赶忙去内屋取了三百文钱，回到厨房，夏嫂正挽起袖子，将砧板放进热水锅要刷洗。

温悦道：“这些先放着，等会儿再收拾，你拿着这钱去巷口找乙哥，让他租头驴子，赶紧去东宋门外瓦子，找见我妹子何赛娘，让她立刻到我家来一趟！”

夏嫂忙擦了手，接过钱，快步出去了。温悦跟着她走到院门，等她一出去，立刻闩好门，回身去堂屋摘下丈夫的那把长剑。

她握着长剑，心里急急思虑：那条鱼一定是有人投毒。

琥儿被人撞倒，是事先设计，跟在夏嫂身后那妇人恐怕一直偷偷跟着夏嫂，买了条一样大小的鲤鱼，喂好毒，趁夏嫂去扶琥儿，掉换了夏嫂篮子里那条鱼。

他们为何要下毒？一男一女，如此安排设计，一定是受人指使。一般仇怨绝不至于下毒杀人，难道是由于梅船案？那案子牵连极广，背后之人恐怕是知道赵不尤不会轻易罢手，因此才趁他去应天府，下毒毒害我们母子，好让他停手？

温悦惊怕起来，丈夫去应天府，恐怕也有危险！墨儿去了小横桥，说不准也要遭人暗算。那些人毒杀不成，恐怕还要来设法加害，眼下，我只能拼力护好瓣儿和琥儿。

她伸手将剑掣出一截，剑锋在夕阳下闪耀刺眼银光。她只跟着丈夫比弄过几回，从没有认真练过。真要有凶手逼近，恐怕斗不上两招。她不由得大为后悔，但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而为。

正在慌惧，大门忽然敲响，温悦惊了一跳，门外传来夏嫂的声音：“夫人，是我。”

温悦忙掣回了剑，过去打开门放夏嫂进来，随即又闩好了大门。

夏嫂看着她手中的剑，很是诧异，却不敢多问，小心道：“乙哥拿了钱，立即去了。”

温悦回身坐到堂屋里，将剑横放在腿上，手一直握着剑柄，不时扫视大门墙头。

夏嫂将厨具都烫洗过后，才另煮了一锅米，盛了两碟咸菜酱豉。饭端上来，温悦却丝毫不想吃，让瓣儿和琥儿出来，跟夏嫂一起先吃，她则一直握剑防备着。

瓣儿吃过后，让夏嫂带着琥儿去内屋，她也去拿了把短剑，坐到温悦旁边，低声问道：“嫂嫂，可是有人下毒？”

温悦点了点头。

“为了梅船案？”

“应该是。你不要在这里，进去，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若真有人来，躲起来也没有用。我跟嫂嫂一起守在这里，两个人总胜过一个。哥哥也教过我一套剑法。”

温悦没再说什么，露出一丝笑，点了点头。

两人默坐着，守候了一个多时辰，天已渐渐黑了。

到了傍晚，赵不尤出去敞风，其他小舱只有两间开着门，但舱中都不是那个石青绸衫男子。他又去船头船尾随意走了走，都没有见到那人，可能一直躲在小舱里。于是他在船头吹着风，赏看河景，直到天黑，都未见那人露头，便回到舱中，默坐了一会儿，才上床安歇。

因防着那人夜袭，他睡得很轻，到半夜，果然被一阵轻微响动唤醒，是门闩滑动的声音，很轻，有人在门外用刀尖拨动。自然是那个石青绸衫男子。没多久，门闩被拨开了，随即响起门轴转动声，极慢。赵不尤一直躺着不动，等他进来。看来此人不只是跟踪，还要暗杀。

舱门打开后，又被轻轻关上，随后，和着船的摇晃声，脚踩木板的轻微声响一点点向他移近。赵不尤偷眼觑探，窗外月轮被一大团云遮住，漆黑中只隐约见一个黑影朝自己逼近。他身子虽然一动不动，但全身都已戒备。

黑影来到床边，静立了片刻，似在运气。赵不尤不等他动手，自己猝然伸掌，向黑影腰部位置横砍过去，他这一掌能轻易将砖块劈裂，然而掌缘刚触到衣衫，那人便立即惊觉，急忙一闪，那一掌只削了他一下。是个练家子！

赵不尤随即腾身起来，一拳捣向那人，那人侧身让开，随即竟俯身绕到赵不尤胁下，双臂箍住他的腰身，一只脚绞住他的左腿，而后陡然发力，赵不尤脚下一虚，险些摔倒。他忙用力一蹬，站稳脚跟，同时一肘击向那人后背。那人却已经料到，身子一旋，绕到了赵不尤身后。

盘龙绞！赵不尤在京中跤社中曾见人使过这种招数，是相扑绝技，与人相斗时，盘旋不定，绞缠不止，矫如游龙。使的尽是巧力，稍有不慎，便会被错骨拧筋。

此人刚才这一绞，功力比京中相扑名家只高不低。赵不尤不敢大意，忙提起精神，不等那人从背后缠定自己，双拳弯到腰后，重重向后夹击过去。那人猛一腾身，躲过双拳，跳到赵不尤背上。“咚”的一声，应是顶篷太矮，撞到了他的头。赵不尤趁机扭身一甩，将那人甩开，随即一拳猛击过去。那人身未站稳，就势一倒，接着一滚，滚到赵不尤脚边，双手抱住赵不尤双腿，竟倒竖起身子，双脚绞向赵不尤脖颈。赵不尤知道这招叫“倒龙柱”，厉害无比，忙搂紧那人腰身，猛一弯腰，那人知道要被倒蹶，忙松开双手，躬蜷起身子，头钻到赵不尤腹部。赵不尤不等他换招，双臂用力一抛，将那人摔到地上。那人倒地之后，轻灵一旋，又站起身子，赵不尤隐约见他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嘴中，正在纳闷，那人又一弓身，向自己袭来。赵不尤知道不能让他近身，抬起左脚，狠力踢去，那人却侧步让过，继续逼过来。

这时，月亮移出云团，光亮透过窗纸照进舱中。赵不尤这才看清，那人瘦长脸，斜挑眼，几缕细髭须。他的嘴前寒光一闪，原来嘴里咬了一把钢锥。

赵不尤心里一寒，这锥刺恐怕是喂了毒，一旦被这人贴身缠住，就很难防备这锥刺。他忙又抬腿一招千军横扫，将那人逼开，随即抓起桌边那张椅子，用力一撇，卸下一条椅腿，借用霸王锏招式，横挥斜砍，暴风一般向那人袭去。舱室狭小，不时击到墙壁顶篷，不断发出震耳之响。那人的盘龙绞在这威势之下顿时丧失功效，他左滚右闪，不停躲避。赵不尤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连连进攻，渐渐将那人逼到门边墙角。

可就在这时，舱门忽然打开，赵不尤一棍击中门扇，发出一声巨震，门外随即一声惊叫。月光中依稀可辨，是船上的杂役，斜靠在对面舱门上，满脸惊恐。赵不尤略一分神，墙角那人猛地蹿出，从他身侧溜过，随即听到窗扇响，等赵不尤转身时，那人已经开窗钻出，纵身一跃，一声水响。

赵不尤忙奔到窗边去看，月光之下，水波如银，望了半天，才见对面近岸处水上冒出一个黑影，那黑影急速划水，游到对岸，之后便消失于黑苍苍的草野中……

火篇 香袋案

第一章 香袋、耳朵、卖饼郎

惟刚立之人，则能不以私爱失其正理。

——程颐

清明正午，那只客船从烟雾中消失时，一位中年男子正站在斜对岸焦急地等人。

男子名叫康潜，和当今天子同岁，今年整四十岁，经营着一间古董铺。他本就肝虚体弱，加上这几天忧烦不已，面色越发灰黄，人也越发瘦削，一双眼里，阴沉沉黯黄的愁郁。

不过，即便心里装着事，亲眼目睹对岸大船消失，康潜仍旧惊诧不已。看着白衣道士从烟雾中现身，顺流而下，漂过虹桥桥洞，都已经望不见了，他仍旧呆呆张望着。

正在失神，身旁忽然传来一声低沉之唤：“请问，您是康先生吗？”

康潜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个老汉，干瘦佝偻，衣帽破旧，手里捏着一个三寸大小的小布包。

康潜忙答道：“是，我姓康。”

“先生大名是？”

“康潜。”

“那就对了，”老汉将小布包递过来，“这东西给您。”

康潜要去接，又迟疑了一下，问道：“谁使你来的？”

老汉摇摇头：“那位客人没说姓名，只说是‘鱼儿’，他要我把这给康先生，说您会赏我五十文钱。”

“鱼儿”是康潜弟弟康游的乳名，他人并不知道。康潜向四周张望，并不见弟弟身影，他恐怕是不愿现身。康潜心里一阵怅郁，前日弟弟临出门前，忽然跪下来给自己连磕了几个头，这是生平头一回，看弟弟当时那神色，竟像是永诀……

“康先生？”老汉怯生生问道，拿着布包的手仍伸着。

“哦！”康潜忙从衣袋里取出一陌铜钱，整七十五文，递给老汉，“都拿去。”

老汉顿时咧开缺齿露龈的嘴，笑眯了眼，连声道着谢接过钱，忙又将布包递过来。康潜接了过来，等老人笑颠颠转身走后，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香袋，蓝底银线梅纹，香气馥郁，袋角上绣着个“花”字，是花百里锦坊的香袋。他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留意他，又小心解开那香袋，里面装着艾叶、辛夷、薄荷等碎香叶，碎香叶中有一大颗深褐色药丸，另还有一个油纸小包，折角上隐隐沁出些血迹，他心底一阵恶怕，心想弟弟做事自然不会错，便没敢打开油纸包查看，系好袋口，将锦袋小心放进衣袋里。

约好的交货地点是身后的梢二娘茶铺，时候是正午，也差不多了。康潜回身走进茶铺，里面只有几个客人，康潜选了个临着汴河大街的座位，坐了下来。一大早他就从小横桥赶过来，这时才觉得疲乏之极，从昨晚到现在也没有吃东西，虚火冒上来，满额满腋是汗，连手都有些抖。

他知道这梢二娘店里煮的杂辣羹有名，就先点了一碗。羹很快端上来，鲜肚嫩肺，香辣滚烫，很是醒胃。才喝了几口，街上传来叫卖声：“汴梁好饼属哪家？得胜桥边老郑家！油饼脆哎——炊饼鲜！糖饼香呦——辣饼欢！”是个年轻后生，肩着几屉竹笼，提个木架，边走边叫卖。康潜正想再添个饼，才抬头，还没招手，那后生已先望见他，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炊饼，一个。”康潜放下筷子，去摸钱。

那后生却不放下饼笼取饼，竟问道：“请问您可是康潜先生？”

康潜一愣，抬头望向那后生，二十出头，脸晒得褐红，眉眼生得倒也端正淳朴，只是脸虽挂着笑，神色却有些紧张。

是他？康潜心里一紧，略点点头，警惕地盯着后生。

后生望望四周，放低了声音：“我……我是来取货的。”

康潜忽然想起以前好像见过这后生，终日在街头游走卖饼，似乎叫什么“饽哥”。他也忙扫视店里，见无人留意这边，便压低声音恨恨问：“是你做的？！我妻儿在哪里?”

饽哥先一愣，随即慌起来：“不，不！我只是受人托付，来取东西，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康潜这才回过神。那等贼人怎么会亲自来取？当然要寻饽哥这样的小厮来替他跑腿。于是，他取出了香袋。

“就只有这个？”饽哥接过香袋，有些纳闷。

他是照娘的吩咐来取货的，不知道娘是从哪里接的这件差事，也不敢问，但娘交代的时候，语气不似平常，看康潜那神色，更是十分严峻。结果要接的货竟然只是一个小小香袋。

康潜道：“信里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哦。”饽哥点点头，将香袋仔细放进怀里。康潜一直用阴沉沉的眼盯着他，他忙扛起饼笼，拎起木架，转身才走出茶铺，胳膊却被康潜抓住。回头一看，康潜那瘦青的脸，像皱缩的干萝卜，嘶哑着声音又逼问道：“我妻儿在哪里！”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饽哥有些怕厌。

“谁让你来的？我要去见他！”

康潜目光似烧红的针，手指抓得饽哥生疼，饽哥更怕起来，正要躲开，康潜目光却忽然黯冷下来，手也缩了回去。饽哥有些诧异，却没工夫细想，赶忙趁机走开。他照娘的吩咐，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沿着榆疙瘩街，先向北边绕，他边走边回头偷看，康潜并没有追上来，不过一直站在茶坊外，抻着脖子，定定望着自己，孤魂一样。

看康潜的言语神情，似乎他的妻儿被事主绑走了，也怪可怜的。饽哥不由得叹了口气，但随即便自嘲起来。你算什么人物？每早五更天就爬起来，跑几里地，到得胜桥郑家油饼店赊饼，天一亮就扛着饼笼，满街叫卖。跑断腿，赔尽笑，一个饼五七文钱，一天下来，常常连百文钱都挣不满，回去还要挨娘骂。现在却可怜起别人？

穿出榆疙瘩街，走到无人处，他放下木架展开支好，把饼笼搁在木架上，从怀里取出那个香袋，解开细绳，打开一看，一些碎香叶里，有颗大药丸，还有一个油纸小包。他心里好奇，取出纸包小心打开，一眼瞧见里面东西，猛地一个激灵，惊叫一声，连油纸带里面的东西一起扔到地上——

是耳朵！血糊糊一对人耳。

他激出一头冷汗，心跳得几乎要蹦出胸口，良久，才平复下来。他壮着胆子，折了两根柳条，硬咬着牙，把那两只耳朵拨进油纸，勉强包好，夹进香袋里，小心扎好绳口。至于耳朵上粘了泥灰，已顾不得了。这下再不敢放进怀里，想了想，管不得许多了，揭开饼笼，把香袋挤在饼中间。等重新扛起饼笼，始终觉得有老鼠在咬肩头一般，一阵阵发悸。

他绕到正东边的新宋门，进城沿着东御街向西走了一段，才转向南。经过街口的丑婆婆药铺时，想起清早他娘说脑仁又痛起来，他娘一向吃这家的药最灵，就进去照旧又买了十颗川芎祛风丸。

买了药出来，他又顺路折到香染街，街上大半店铺是卖香料、染料的，一路飘散着各种香气。走了不多远，见斜对面走过来一个小伙子，担着一副挑子，因走热了，褂子都捋到后腰，露出一件破旧汗衫，是串街卖干果子的刘小肘，有气没力叫卖着：“干果、蜜果、闲嗑果，又脆又甜又香糯！”

饽哥迎着走过去：“肘子哥，我买榛子，十文钱的。”

刘小肘瘦尖脸，小弯缝眼，左臂有点畸形，比右臂短小一些，他笑眯眯放下挑子：“饽哥，今天生意可好？”

“还成。”饽哥随口应着，也支好饼笼，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九串钱，是他每天一文、两文偷偷攒的。因怕弄出声响被娘和弟弟听到，就十文一串，用麻线扎得紧紧的。他取出一串，又把钱袋系回腰间。

刘小肘已揭开前面竹筐的盖布，里面一袋一袋挤满了干果，他找出榛子袋，用个木瓢舀了小半瓢，又添了一小撮，取出张油纸，包了起来，他左臂虽然有疾，手指却灵巧。

饽哥掀开他后筐的盖布看，里面挤满了竹筒，装着各色蜜煎果子：楂条、回马葡萄、西川乳糖、狮子糖、霜蜂儿、柿膏儿、橄榄、温柑、金橘、龙眼、荔枝、党梅、香药……他赞道：“你的货色更齐全了。”

刘小肘已经包好榛子，递给饽哥，仍眯眯笑着：“没法子啊，现今人的嘴一年刁似一年，随你什么新鲜吃食，吃几回就厌了。”

“可不是，去年我只卖一样油饼，倒也还好。今年吃紧，又添了三样，生意还是不如去年。”

饽哥重新扛起饼笼，两人道声别，各自前行。

走了不多远，饽哥就望见“梁家鞍马雇赁”的招牌，隔着街上路人，他一眼瞅见，牌下墙根一个穿着浅绿布衫的姑娘，正蹲在木盆边洗东西，是小韭。

一望见小韭，饽哥不由自主就笑得花儿一样。

小韭是梁家雇的女使，去年才来，因爱吃郑家油饼，常向饽哥买，一来二去，两人渐渐能言笑几句，再后来，越发亲熟。饽哥从未和女孩儿这样过，不觉动了心，空一天不见，都会觉着虚落落的难受。

只是梁家主人看管得严，不许小韭和外人多说话。饽哥和小韭除了借买饼悄悄说两句，大多时候，只能远远望一望，笑一笑。后来，饽哥有了个主意，常用私攒的钱，买些香糖果子，偷偷送给小韭。

饽哥咧嘴笑着，踏着欢步，向小韭走过去，还没走近，小韭就已经发觉了他，扭头朝他抿嘴一笑，小小尖尖的脸儿，瘦瘦巧巧的身子，配着绿衫，像春天河边柳条上的一只翠鸟。

饽哥顿时醉掉，越发笑得没了边沿儿，虽扛着饼笼，却鸟雀一样，几乎是轻跳着到了小韭近旁。

“今天要饼子不？”他跟小韭每天先说的都是这句。

小韭仍蹲在地上，搓洗着衣裳，因怕羞，也怕主人家和邻人看到，头也没敢抬，只笑着说：“今天不要了。”

“哦……”饽哥这才发现小韭戴上了他买给她的假髻，眉心也贴了花钿，越发好看了。他抬眼望向店里，主人家并不在门首，赶忙把右手的木架倚在腿边，腾出手，从怀里掏出那包榛子，扔到小韭脚边，小声说：“给你的。”

小韭睃了一眼店门，忙伸手抓起纸包，迅即塞进怀里，斜仰起脸儿，朝饽哥笑了一下，眼里闪着欢喜感激，清亮亮，灵闪闪，比露珠还动人心。

店里忽传来咳嗽声，两人忙各自躲开目光，饽哥装作无事，转身走开。一边走一边回想小韭那一笑，心里甜过霜蜂儿糖。有几个路人看他独自傻笑，也都望着他笑。

穿出香染街，就回到汴河大街了。

街上正热闹，出城进城的人像水里的蝌蚪一样，黑麻麻，涌来涌去。街角上，一群人围在查老儿杂燠店口，里面传出一个爽朗朗的声音:“那天公将军张角大喝一声，头顶的肉瘤伸出一尺多长……”饽哥朝里望了一眼，是说书人彭嘴儿，身形胖壮，一双圆鼓鼓的大眼，一脸浓乱胡须，头顶扎了个髻，灰袍子外披了一领深褐披风，扮得似道非道，正瞪圆了眼，说得起兴。

饽哥没有停步，扛着饼笼继续向东。身后忽然有人唤他的大名“孙勃”，他听得出来是幼时同学赵墨儿，但他一直不太愿意见赵墨儿，现在更没心思和人说话，便装作没听见，快步出了东水门，向虹桥走去。

虹桥桥头街南口是温家茶食店，紧挨着店，靠街边两顶大伞，伞下挂着个“饮子”小招牌，是饽哥他娘摆的水饮摊子。因天气转暖，出城踏青的人多，他娘让他每晚煮些漉梨浆、卤梅水、甘草水，趁过节摆在桥头，好卖些钱。

“娘。”饽哥走到水摊边，轻声叫道。

他娘尹氏，四十多岁，双眼已盲了十来年，但面容端洁，仍可见当年之标致。她生性要强，极爱整洁，衣衫虽然全都旧了，却每天都要换干净。当然，都是由饽哥来洗。

这时，他娘正侧着脸，跟旁边伞下一个喝水的客人说话。那人在大讲林灵素、神仙、祥瑞什么的。听到饽哥的声音，他娘忙回过脸，脸上顿时露出慈爱：“勃儿啊，跑了这一上午，渴了吧，赶紧歇一歇，喝碗梨浆。”他娘说着，伸手去摸小桌边的木勺和碗，要给他舀水。

饽哥忙道：“娘，我不渴。”

他娘仍满脸慈爱，柔声问道：“噢，那好，等渴了再喝。对了，东西取到了吗？”

“取到了。”

“那你扶娘进屋里去。”

“好，娘，你慢点。”

旁边那客人羡叹道：“母慈子孝，难得！”

他们家就在温家茶食店后边，饽哥将木架挎在臂弯，腾出手扶着娘回到家里，开门进去后，他娘尹氏照常收起慈笑：“把门关起来！”

饽哥放下饼笼，关好了门。

“东西给我！”

饽哥打开饼笼，用两根指头捻起那个香袋，放到尹氏张开的手掌中，尹氏仔细捏摸了一番，而后道：“成了，你去卖饼吧。”

“娘，那个姓康的说有人绑走了他的妻儿。这香袋——”

尹氏神色微变，但随即冷冷道：“不用管那么多，你走吧。”

饽哥只得答应了一声，扛起饼笼开门出去了。

听着饽哥的脚步声出了门，混入街上谈笑、吆喝、驴牛、车轮的嘈杂声海之中，再辨不出，尹氏仔细闩好门，仍侧耳静待了片刻，确信屋里没人后，才慢慢走进自己卧房。

她来到床边的柜子前，从脖颈上取下钥匙串，摸寻着打开柜锁，手伸到下层最角落，从一摞衣服下取出一个小楠木盒，又从钥匙串中摸到一把小钥匙，打开盒盖，用手指一一摸着清点里面的东西：螺钿小首饰盒里一副金耳环、三枚玛瑙戒指、一个银镯子、三根银钗、一卷房屋田产文书、三块小银饼——一块三两，两块一两。一样不缺，都在。

她这才从怀里取出饽哥方才取来的香袋，一股药草香味。她向来不爱好奇，不愿打听人家的隐秘，更怕香袋里的东西撒漏出来自己看不到，便没解开绳扣，只是又细细摸了摸，有个圆球，两块软韧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此外就是干草叶子和碎碴。她没多想，把香袋放进木盒，仔细锁好，放回柜子角落。又关起柜门，再次锁好，把钥匙串套回脖子，几把钥匙仔细塞进前襟里，这才摸索着出门，扶着温家茶食店的外墙，慢慢走回街角的水饮摊，坐下来等那取货人。

原本这温家茶食店整个都是她丈夫孙大郎的产业，她嫁到孙家时，还享过两年的富贵。可惜丈夫好赌，把整片宅店都抵当掉后，一次喝醉回来，摔下虹桥淹死了。只丢下这三间续盖的小房，一块田地，两个幼子。

那样的丈夫，死了自然是好事，她一个人，虽然辛苦些，至少清静安稳。唯一让她气难顺的是饽哥。

饽哥并非她亲生，是孙大郎前妻所生。这孩子虽然自小老实听话，并没有什么大不是，但无论如何，看着都不讨喜。尤其丈夫死后，他哑了一样，极少开口说话，常拿眼睛直愣愣盯着人看，盯得人浑身不自在。尹氏盲了以后，听什么都格外响，只要听到他的动静，甚至只是呼吸的声气，她心底不由自主就会腾起一股火。不过就算四邻不议论，她自己也知道做人之理，并不让这火随意烧出来。

这些年，母子之间，还算相安。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时，他们母子会一起做出彼此亲善的样儿来。这从没教过、练过，自然而然就是这般默契。这一点上，饽哥比圆儿更像她亲生的。

真正让她操心的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孙圆。这孩子只比饽哥小一岁，却比饽哥伶俐得多，但可能是自小过于宠了，做事拈轻怕重，心气又高。去上学，不守规矩，被撵了回来。跟人学做生意，又吃不得苦，东一灯，西一烛，到哪儿都亮不久。已经年满二十岁，却还四处晃荡，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

“娘！”尹氏正坐着烦恼孙圆，就听到孙圆叫。这孩子连声音都滑溜溜、稳不住。

她忙问：“你不是跟着仇大伯去点货吗，怎么这会儿就跑回来了？”

孙圆嘟囔道：“我巴巴赶过去，他还嫌我去晚了，唠里唠叨说我懒，跟了他半个月，腿都跑断筋，至今只给了我三百文钱，够喝风还是喝雨？我一恼，就回来了。”

尹氏骂道：“我好说歹说，仇大伯才肯带携你，你连正经路都没上，不过帮着跑跑腿、点点货，每天饭食还是仇大伯管，前天你点错了香料件数，让仇大伯平白亏了几贯钱，他没罚你钱，反倒给你钱，你还嫌不够？”

孙圆嚷起来：“我在那儿点货，他在一边叨嘈个不停，能不点错？”

尹氏气得说不出话，听见孙圆抓起木勺，舀了碗漉梨汁，咕咚咕咚大口喝尽，她正要骂，孙圆却爽足地大呼了口气，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胳膊，身上散出一股香料味，笑嘻嘻摇着说：“娘，别气了，我已经找到桩极好的买卖，今年朝廷废了三舍法，又要重兴科举，今后来京城的举子，必定又要大增，书生们的钱好挣，我已经挂搭上望春门外印书的胡大个子，正商议着印些书生们用得着的卷册，娘就瞧着吧，等我赚了大钱回来孝敬娘，不过……”

尹氏打断道：“又要钱？”

孙圆在她臂边磨缠：“谈生意，至少得喝喝茶、吃吃东西，我不能总白吃别人的嘛。”

尹氏被缠不过，只得掏出钱袋，数了三十文：“费油灯，拿去！”

孙圆嚷起来：“这连一顿茶钱都不够啊。只够到娘这儿，几个体面人蹲在地上，一人喝一碗这煮梨水儿。”

尹氏骂道：“我坐这一上午，通共就卖了这几十文钱。你不心疼钱，也该心疼一下你这瞎眼的娘！”

孙圆没敢再出声，一把抓过那些钱，转头甩着腿噗哒噗哒走了。

尹氏叹口气，不知道这儿子何时才能上得了正道。

第二章 偷 换

人多思虑，不能自宁，只是作他心主不定。

要作得心主定，惟是止于事。

——程颐

尹氏等了近两个时辰，有个人走过来，坐到了水饮摊前的小凳上。

尹氏先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混着沉香、腊茶和鸡舌香——男子熏衣的香味。她立即知道，是那位叫她取货的人。果然，那个有意压低却仍然清朗的青年男子声音在身前响起：“尹嫂，是我，货取到了吗？”

“取到了，你随我去拿。”尹氏也放低声音，抓住木杖站起身，戳点着，向屋里走去。

这个年轻男子寒食前两天来到水饮摊，要了碗卤梅水，等附近没人后，才压低声音，跟她谈这桩生意，代取一样东西，一贯钱，先付二百文。

在这汴河湾，四方生意人云集，常有代人取货的生意，尹氏此前也接过不少，不过一般最多一百文钱。她有些吃惊起疑，但一想，又不是替人偷盗，只是转手交个货，所以就答应了。这男子也立即取出三陌钱交给了她。

尹氏数了一下，一陌不是街市通用的七十五文，而是七十文。各行各业的钱陌数不同，她记得七十文好像是书画行的数目，要取的货恐怕是名贵书画，就问了句：“你是书画经纪？”

男子只回了句：“这些你就不用问了，只要好好把货取到就成。”

尹氏识机，花这么多钱找人代取货物，自然有隐情不愿人知道。她便不再多问，仔细听那男子交代了取货的事宜。听后越发觉得这事不寻常，有些怕起来。男子似乎看破她的心思，笑着安慰说：“你不必担心，取了货交给我就完事，其他和你无关，不会有任何不妥。”

她却仍旧担心，但随即想到饽哥，让饽哥去取，就算有事……她虽然一直看不惯饽哥，心肠始终热不起来，却从未有过什么歹意。这次却生出这种念头，这让她很是不安，不过已经答应了人家，何况也应该不会有什么。

现在东西已经取到，交给这男子就了结了，她引着青年男子来到自家屋里，让男子在外屋等等，她摸着走进自己卧房，掏出钥匙，依次开锁，取出那个香袋，回身出来，把香袋交给了那男子。

男子接过香袋，一阵窸窣声，香气越发浓郁，应该是打开袋子在验视。

“不对！”男子忽然道。

“怎么？”

“袋子里的东西被换了！”

天色已晚，饽哥的饼却还剩一大半没卖掉，大太阳底下捂了一天，饼已经隐约散出酸馊气，明天是混卖不出去了，光本钱就得二百多文钱。以往卖不完时，他会找个穷汉或贪占便宜的妇人，多减些钱，整卖掉。可今天几条街走下来，都没见着一个愿要的。回去怎么跟娘交代？

他正在犯愁，旁边传来一阵猪哼哼声，是一家的猪圈。只好这样了，先用自己私攒的那些钱当利钱，今晚给娘，先对付了，至于郑家饼店的赊账，明天再说。他走到那猪圈边，把笼里的饼全丢了进去。自己也有些饿了，就留了个辣菜饼。边走边吃，边往家赶。

其实自从父亲死后，那个家就已不是家了。人还没踏进门槛，娘那双盲眼，无影寒针一样，时时隔空刺探着你。他很怕这个娘，从小就怕。她很少骂人，更不打人，甚至极少看你一眼。但她身上有股冷冰冰的气，逼着你，让你不敢乱动，更不敢笑。尤其是盲了之后，她似乎另生了一双眼睛，随意你怎么躲，都能看穿你的心底。所以，他一直小心再小心，哪怕现在已经成人。

他时常在想：若是娘的眼睛没有瞎，会不会不一样些？

娘是为了他，才弄瞎了眼——

十年前，汴河发洪水，大水漫上岸，冲到屋子里。当时还是清早，他和弟弟孙圆才醒，正要穿衣服，娘从院子里大叫着奔进来。弟弟机灵，看到水，立刻从后窗跳出去了，他却仍想着怕娘骂他没穿衣服，慌忙中还抓起衣服套到身上，一耽搁，大水已经冲了进来，连叫一声都没来得及，一阵急流就把他卷了起来。他虽然自幼熟悉水性，但水势太猛，一下子被水拍晕，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转，才知道，他被大水卷到街上，娘为了救他，跳进水里把他扯了回来，自己却被水里冲来的粗树枝戳到双眼，从此瞎了。

那之后，娘什么都没说，更没抱怨他，但邻居们时常在念叨，他也经常提醒自己：你欠了娘的一双眼。

扛着饼笼，饽哥上了虹桥，天已经暗下来，两岸食店灯烛荧荧，像两条明珠链子，河面上的泊船有的也点起灯火，桥西北岸那只客船尤其明亮，十几盏灯笼把那船映得通明，上面有几个人在走动，今天街上人们纷传“仙船”消失前撞到了一只客船，说的就是它吧。

河上的凉风吹过来，饽哥又想起小韭，若是能和她一起站在这里看灯景，那该多好……但想到娘，他忙收了心，大步走下桥。

走到家门前，屋里漆黑，没点灯。

他轻轻推开门，小心走进去，屋里静悄悄没有声息，他轻唤了一声“娘”，却没有回应。他有些纳闷，放下木架，搁好饼笼，在窗沿上摸到火石，打着火芯，点亮了油灯，回头一看，见尹氏端坐在靠正墙的椅子上，对着门，脸色有些异样。

他又小心唤了一声“娘”，尹氏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却又犹豫了片刻，脸色忽然柔和下来，露出些笑意，温声道：“回来啦，累了吧？”

饽哥吓了一跳，只有在外面当着人时，娘才会这样跟自己说话。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愣在那里。

他娘仍旧微笑着：“勃儿，你坐下，有件事我要问你。”

“什么？娘……”饽哥越发诧异，在家里娘极少这样叫自己。他本名叫“勃”，后来因卖饼，被人们混叫成“饽”。他小心走到桌边坐下来。

“这些年来，我这个做后娘的待你如何？”

“娘……”饽哥张着眼睛，不知所措。

“这里又没有外人，所以咱们也不必再说虚话。我不是你亲娘，没法像疼圆儿那样疼你，全天下但凡做娘的，都由不得。这我自己清楚，你心里也明白。不过，神佛面前，我敢说，你死去的爹娘面前，我也敢说，我偏心圆儿，却也没有亏欠你什么。这几年你卖饼，挣的钱，一半拿来家用了，另一半我一直存着，总共三十贯。另外，家里那块田，每年收的租，我也省下一些，这些年也攒了三十几贯。我都兑成了银子——”

这时饽哥才发觉，尹氏手里一直抱着一个小布包，很沉。她将布包放到身边桌子上，摸索着揭开，里面叠着两块猪腰子形状的银铤，在油灯下闪闪发亮，饽哥见铤面上铭着字：“京银铤壹拾伍两”。

“圆儿这些年花出去的，只会比这个多。所以，这些钱都该归你。你好好收着，小心别被他看到。”

“娘这是……”

“你爹没留下什么家业，只有这三间半旧房，还有那块田，不过再少也是家业。下午我已经托隔壁的温朝奉作保，替我写好了分家关书，房和田，你兄弟两个一人一半，等你们签押后，再到官府印押。你已经成年，若想出去自己过活……”

“娘，这究竟是怎么了？”饽哥惊得背都寒起来。

他娘却用那无光的盲眼朝着她，神情肃然：“你最后听我说一句——你我母子一场，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今天就求你一次，把那香袋还给娘。”

“香袋？中午不是已经给娘了？”

“里面的东西被换了。”

“啊？我从那姓康的手里拿到，回来就交给娘了。难道是他交错了?”

“你中午也说了，这香袋关系到他妻儿性命，他绝不敢弄错。除了他，这香袋经过手的，只有我和你。”

“娘，我没有！我连看都没敢看！”

“勃儿，娘求求你。我虽不是你亲娘，圆儿却是你亲弟弟。那收货人今天发了狠话，说找不回香袋里的东西，就拿你弟弟的一条腿来换！”尹氏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脸也扭斜起来。

饽哥正要辩解，忽听到有人敲门。母子两人顿时收声。

饽哥过去打开门，漆黑中站着个人，看不清脸。

饽哥还未询问，那人已先开口：“我妻儿在哪里？”

是中午交货那个康潜。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饽哥吓了一跳，不由得倒退了两步，康潜却抬腿冲了进来，扯住饽哥的衣领，连声问：“我妻儿在哪里？在哪里?”

灯影下，他面色灰白，青筋毕露，眼珠鼓胀充血。

第二天清早，赵墨儿才进城门，就望见一个人候在自家书铺凉棚下，是饽哥。

当年在童子学里，他和饽哥十分亲近，上下学都一起做伴，后来饽哥的父亲亡故，饽哥就休了学。此后，两人偶尔在路上碰见，饽哥似乎总是有意躲着墨儿。

“孙勃。”墨儿走过去，笑着招呼。

饽哥今天并没有扛着饼笼，看到墨儿，嘴角勉强扯出些笑，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我娘有件事想求你。”

“哦？什么事？”

“她丢了样东西，想求你帮忙找回来。不知道你……”

“现在就去？”

“嗯。”

墨儿忙一口答应，饽哥从来没有求过他任何事。

两人又一起出城门，往虹桥走去，一路上，饽哥都不言语，看着心事重重。墨儿也没多问。

到了饽哥家，尹氏听到声音，已摸索着迎了出来：“是墨儿兄弟吗？”

“尹婶，是我。您一向可好？”墨儿当初还吃过尹氏亲手蒸的糕儿。

“墨儿兄弟，我有件急事，就不跟你客套了，你得帮帮我。”

“您尽管说。”

“我丢了样东西，很紧要，若找不回来，你圆儿兄弟恐怕有大麻烦。”尹氏素来气性刚傲，这时却露出忧色。

“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跟我来……”

尹氏转身摸索着向内边的卧房走去，墨儿跟了进去，屋子很窄，一张雕花旧木床就占去大半，床边一个漆色发暗剥落的旧木柜，墙角堆着一个旧木箱子，两个坛子，窗边一个小木桌，上面摆着些瓶罐木盒。窗子很小，窗纸已经黄旧，房里十分昏暗。

尹氏从脖颈上取下一串钥匙，摸寻着打开柜锁，将手伸进最下层，从里面摸出一个乌漆小木盒，盒前挂着一个小铜锁。她用从钥匙串上选出的一枚小钥匙，打开了木盒，从里面摸寻出一个小香袋，递给墨儿：“就是这个香袋。里面的东西昨天被人偷偷换掉了。”

墨儿接过那香袋，蓝底银线梅纹，角上绣着个“花”字，认得是汴梁有名的花百里锦坊的香袋。他解开绳扣，里面一些碎叶香草，一颗裂成两半的药丸，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撕成两片的柿饼，油纸内面浸着血迹，粘了些尘土沙粒。

“原来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摸了摸，闻了闻，就锁起来了。”

“那您如何知道里面东西被换了？”

“这个……唉！怪我贪心，几天前，有个人找我，说出一贯钱，让我帮他取样东西，我没多想就答应了，昨天让勃儿去取了来，我拿到后就锁在这盒子里。下午，那人来取，我就拿给了他，他说里面东西不对，被人换了。我现在回想，放进去时，摸着和现在的确有些不一样。那人让我三天之内必须找回来，否则就用圆儿的一条腿赔偿。圆儿一夜都没回来了！到现在都不见人……”尹氏声音发颤，一双盲眼空望着屋角，脸上现出忧急。

“这柜子和盒子的钥匙有几把？”

“都只有一把，我一直挂在胸前，揣在怀里。这二十年从来没离过身。”

墨儿望着尹氏胸前那串钥匙，想起上童子学时，饽哥邀他到家中玩耍，他记得那时尹氏胸前就挂着这串钥匙，那个小木盒中藏着的，恐怕是首饰银钱等贵重之物。她双眼已盲，自然会格外小心警觉，除非硬抢，否则很难偷走那钥匙。

“一般一只锁都配有两把钥匙，另一把钥匙呢？”

尹氏一怔，想了想，才说：“十几年前就没了，随着他爹去了。”

墨儿随即想起，尹氏的丈夫十几年前失足落水，尸体被大水冲走，没有找到，另一套钥匙在她丈夫身上，自然也找不见。

“会不会锁的时候没锁好？”

“不会，每次锁完，我都要摸拽一下。昨天比平日更仔细些。”

“开柜子的时候，锁头是好的吗？”

“都锁得好好的。”

“屋门呢？”

“我放好香袋出去后，也锁好了。回来取东西时，门锁也锁得好好的。那人走后，我赶紧去摸窗户，也都是关死的，外人应该没进来过。不过，屋门钥匙勃儿和圆儿都有。”

墨儿点头想了想，又问：“香袋是从哪里取到的？会不会对方给的时候就已经不对了？”

“是个姓康的人，他应该不会这么做，昨晚他还冲到我家里，疯了一般跟我们要他妻儿。”

“他妻儿？”

“他说那取货的人劫走了他的妻儿，用那香袋里的东西来换。”

“这么说，他也不会换掉里面的东西。目前看，经过手的共有五人……”

墨儿不由得回身向外屋望去，饽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卧房门边，他沉着脸瞪着尹氏，目光又冷又硬，更隐隐透出些乐祸之意。墨儿暗暗一惊，尹氏是饽哥的后母，饽哥自小就很怕尹氏，和尹氏说话都低着头不敢大声，现在却这样直直瞪着尹氏。

饽哥随即转过眼，望着墨儿，冷声道：“我没动过里面的东西。”

“除了你，还有谁？你就是要害死我们母子……”尹氏厉声反问。

“尹婶，先不要着急，姓康的和取货的都没说香袋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尹氏略略平息了下怒气，低声道：“取货的那人不愿意说，姓康的昨晚才讲，说药丸里应该藏着一颗珠子，油纸包里是对耳朵。”

“耳朵？”墨儿一愣。

“他说是人耳朵。”

“什么人的耳朵？”墨儿起初以为只是小事一桩，这时才发觉这事情不简单。

“姓康的不肯说，不过他说，他也是经了别人的手给他的，他拿到后只看了一眼，油纸包也没敢打开，就交给了勃儿。”

“这么说，姓康的拿到时，或许就已经被换掉了。”

“姓康的说，交货给他的人绝对信得过。”

墨儿又抬头望了一眼饽哥，饽哥也正盯着他，目光满是被冤枉的气闷。他转头又问：“尹婶，木盒里其他东西有没有少？”

“其他东西都在，只有块一两的小银饼没有了。那块银饼我已经藏了十几年。”

“您昨天最后见到孙圆是什么时候？”

尹氏面色微变：“昨天下午，我放好香袋出去，他回来过一次。不过，他就在水饮摊子那里待了一会儿，我听着他是直接走了，并没有回家。而且，圆儿虽然有些懒散，却从不偷拿家里的东西，需要钱他都是直接跟我要，这么多年，我家里从没丢过一文钱。还有，我接这香袋的事，因怕他多事，并没有告诉他，只告诉了勃儿一个人……”

第三章 古董铺

君子于天下，达善达不善，无物我之私。

——张载

墨儿告别了尹氏和饽哥，心里有些忐忑。

这件事初看只是一个小小的香袋窃案，但现在看来，那个香袋不但关系到康潜妻儿的安危，更关涉到一双耳朵，甚至是一条性命。

哥哥今天让自己独自照看讼摊，一大早居然就遇到这样一桩案子。他有些后悔，若知道这么严重，开始就应该找借口推掉。不过随即想起哥哥早上说的话，自己已经成年，不该总依附着哥哥，的确该振作起来，独自办些事情。跟着哥哥这么多年，其实经见过的事情已经不少，只要用心尽力，应该能做得到。

于是，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就别再犹豫，好好查一查这件事情。

他已经仔细查看了尹氏家中的门窗、柜子和那个小木盒，门锁没被撬过，门框门板也都牢固无损；几扇窗户都是方格木窗，里面插销都紧紧插好，窗纸虽然旧了，但只有几道小裂缝。据尹氏和饽哥讲，这几天都没开过窗户，窗框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确没有什么擦抹印迹。只有尹氏卧房窗户插销处有几个指印，尹氏说她得知香袋东西被换后，去查看过那扇窗。而且门窗对着街，昨天清明，这一带人来人往，外人想要撬门窗进入，也难有时机。

尹氏卧房那个木柜，虽然也已陈旧，但用料是上好核桃木，连蛀洞都没有。柜锁没有被撬的印迹，柜子内外的木板、边缝，墨儿都一一细查过，并没有松动之处，更不见被割砍撬开的痕迹。而那个藏香袋的小木盒是楠木盒，八个角都镶着铜皮，边角都没有任何缝隙或残破处，锁子、锁扣也都看不到划痕。

若要偷换香袋里的东西，只有两个办法：其一，交给尹氏前就换掉；其二，偷走尹氏胸前的钥匙串。

若是夜里，或许能趁尹氏睡熟，偷走钥匙，但从锁好香袋到取出来，都是白天，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尹氏锁好后便去了水饮摊。其间，尹氏的小儿子孙圆曾回来，并凑近尹氏。不过，就算他手法高明，能偷到钥匙，但偷完之后，如何将钥匙重新挂回尹氏脖颈上？尹氏虽盲，但其他感官都极敏锐，偷走又放回她脖颈间的钥匙而不被察觉，这几无可能。何况水饮摊在虹桥口，最是热闹，无数人来往看着，即便能偷走，也难以下手。

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香袋交给尹氏时，里面东西就已经被换。

那么，是谁换的？

目前所知，经手的有五人:交货给康潜的人、康潜、饽哥、尹氏、取货人。

虽然据尹氏转述，康潜认定交货给他的人完全信得过，但依然值得怀疑。不过，尚未见过那人，暂且存疑。

康潜，他的妻儿被人绑架，要用香袋里的东西来换，按理而言，他应该不会换掉里面东西。不过，事情因由目前还不清楚，也要存疑。

饽哥，据他讲，拿了香袋，并未打开看过，回来直接交给了尹氏，看他当时神情，似乎说的是实情。饽哥为人也一向质朴诚恳，但照目前所知，他嫌疑倒是最大。若真是他，他为何要偷换？那个香袋里原本有一颗珠子，恐怕是个值钱的东西，他是因为贪财？不对，如果仅仅是为贪财，他偷走珠子就成了，为何要连那双人耳也要一起换掉？从耳朵被换来看，他的嫌疑似乎可以抹掉？

尹氏，应该不会贪心到拿自己亲儿子来赌。

取货人，那香袋对他显然很重要，且很怕暴露行迹，不至于取到货后，又来讹诈尹氏。

眼下还得不出任何定论，得先见一见事主康潜。

汴梁有四条河水穿城，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其中五丈河由城东新曹门北边流出，水上有座石桥叫小横桥，沿岸两条长街。这里原本僻静少人，十几年前，天子赵佶因嫌汴梁周围太平阔，缺了高山景观，便搜寻江南奇花异石，经淮河、汴河，源源运载到京城，号称“花石纲”。耗费数年之功，在城东北郊以人力垒起一座青峰，名曰“艮岳”，周回几里，林木繁茂，景致幽绝。

官宦富商都来凑景借光，在东北郊置业造园，小横桥一带也跟着热闹起来。河北岸街西头，有家古董书画店，店前挂着一面褐色锦绣招子，写着“康家古物收售”，锦色已经灰旧，边角也已残破。店里堆满了金石古物、书画瓶盏，杂乱无章，蒙满灰尘。

康潜呆坐在店铺里头的一张乌木旧桌前，店里常日生意本就冷清，即便有人进来，他也毫无心思起身招呼。客人若不仔细看，甚至辨不出他是个活人。

活到四十岁，康潜发觉自己竟活到一无所有。年少时，被父亲逼着读书，十几年苦寒，却连考不中。仕进无望，又没有任何其他本事，幸而父亲因在前朝名臣欧阳修府中做过文吏，欧阳修酷好金石古玩，首开古董之学，康潜的父亲也跟着喜好起来。康潜又自幼受到熏染，还算知道一些深浅好坏。父亲病故后，就借着父亲留下的一些古物和这间临街宅子，开了这家店。后来又娶了妻子春惜，生了儿子栋儿。他生性不爱说话，没有几个朋友。一店，一妻，一儿，便是他的全部所有。此外，就只剩个弟弟康游。

可现在，妻儿被人劫走，弟弟已生嫌隙，只剩这间店宅，古墓一般，毫无生趣。自己孤零零守着这店，也似孤魂一样。

昨天，饽哥取走香袋后，他始终放心不下，四处打听，终于问到饽哥住处。夜晚冲到饽哥家，但那家只有一个盲妇、一个卖饼的后生，看他们惊惶的样子，看来的确不知道自己妻儿的下落。让他更加气败的是，他们竟然说袋子里的东西被人换了。他听了之后，胸中怒火翻滚，但自小家教严苛，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虽然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道该如何发作，只狠狠跺了两脚，闷着头，离开饽哥家，一个人在外面乱走，走到筋疲力尽才颓然回家。

奔走了一整天，虽然累极，却睡不着觉，自己除了古玩，世事一无所通，收到那封信后，也只能交给弟弟去做，结果却落到这个地步。春惜死活，他已不挂怀，甚至暗暗盼着她死。但儿子栋儿却万万不能有任何不测。然而现在，栋儿安危一无所知，劫匪更不知道是什么人，香袋里的东西又被人换掉……他越想越怕，越怕越焦，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听到后门轻轻叩响。

他吓了一跳，顿时定住不敢动，又响了两下，他小心走到后面厨房，门外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哥哥。”

是弟弟康游！他忙打开了后门，一个身影飞快闪入，就着月光辨认，果然是弟弟康游，但头发凌乱，衣衫似乎也破破烂烂。康游转身很快将门关住闩好，随后低声道：“到里面去说。”

康潜跟着弟弟来到里面过厅，月光照不到里间，一片漆黑。康潜摸到桌上火石，准备打火点灯，康游却低声阻止：“莫点灯。”

康潜忙住了手，心里越发惊疑，他隐约见弟弟坐到桌子靠外的木条长凳上，便也摸到对面坐了下来，漆黑里望着弟弟的黑影道：“取货的人说香袋里的东西被换了……”

“我知道，我抹脏了脸，装成个乞丐，一直偷偷跟着。”

“是不是你找的那个老汉换掉的？”

“没有，我就是怕他偷看香袋，才用了块布包起来。把东西交给他后，我一路都盯着他，他没动过那个小包。”

“你当时在哪里？我怎么没见到你？”

“躲在树后。”

“你真的是照着信里说的，取到了那两样东西？”

康游略略停顿，才道：“这个哥哥放心。”

“那就是卖饼的饽哥换的？”

“哥哥把东西交给他后，我一直在后面跟着，想看他究竟会交给谁。穿出榆疙瘩街后，他偷偷打开香袋看了——”

“那就是他换的！”

“没有，他看完之后，又把东西装了回去。不过，他途中又去了两个地方，先是丑婆婆药铺，然后是梁家鞍马雇赁店，最后才到水饮摊，把香袋交给他的瞎眼娘。”

“那就是在那两个地方换的？”

“他进药店，我以为会在那里交货，忙凑到门边盯着，他只是买了些药就走了。后来到香染街，他又在路上买了包榛子，送给了鞍马店的一个小姑娘。”

“香袋藏在那包榛子里？”

“应该不会，他打开香袋看了之后，把香袋放进了饼笼里，一路上再没打开过饼笼。”

“把香袋交给他瞎眼娘的时候？”

“他没在外面把香袋交给他娘，搀着他娘进屋之后才给的。他家门窗朝着后街，街上来往人多，我不好凑过去，只有这一节没有看到。”

“那应该就是那时候换的。劫走栋儿的那人你见到没有？”

“饽哥把香袋交给他娘后，他娘又回到水饮摊，我一直躲在斜对面看着，谁知道后来有个真乞丐过来纠缠了一番，等我打发走后，饽哥的娘已经不在水饮摊子上，我忙跑到后街她家门外，却见她从屋里出来，脸色很不好，我想事情恐怕不对。就一直守在那附近。后来饽哥回家，天已经黑了，我在窗外偷听，才知道东西被换了。饽哥他娘也怀疑是饽哥，但听那声气，似乎不是他。”

“既然你断言那老汉没有换，那就只有饽哥。”

“目前还不能断定。不过我猜劫走嫂嫂和栋儿的人一定会来这里，所以这一阵我得继续躲在暗处。”

“船上那人怎么样了？你真的……”

“这个哥哥就不要多问了。这事恐怕还得要几天，哥哥明日到县衙帮我告个病假。我先走了，哥哥也不要过于忧急，有消息我会马上来告诉哥哥——”

康游说着起身穿过厨房，轻轻开门，悄悄走了。

墨儿来到康潜的古董店门前。

他朝里望去，只见店里古物凌乱堆满，到处蒙着灰尘，一片死寂，不像个店铺，更像一座墓室。张望了半晌，才发现店里最角落有张桌子，一个人坐在暗处，呆呆地，一动不动，像个木塑泥胎一样。

他轻声问道：“请问，您是店主康潜先生吗？”

连问了两遍，那人都不答言，连眼都不动一动。

墨儿正在纳闷，听见旁边一扇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胖壮魁梧，竟是说书的那个彭嘴儿。墨儿和他平日在香染街街对角，虽然经常见面，却未说过话。

彭嘴儿见到墨儿，立刻认了出来，笑呵呵问道：“是赵小哥，来买古玩？”

墨儿没有答言，只笑着点点头。

彭嘴儿走到古董店门前，朝里面喊道：“大郎，有主顾来了，怎么不来招呼？”

康潜这才闷声闷气道：“今天不做生意。”

“怎么？身子不舒服？”

康潜并不答言，抓起一本书，胡乱翻开，装作在读。

“赵小哥，我看你还是去别处看看，街东头还有一家古物店，”彭嘴儿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家娘子生气，带着孩儿回娘家去了，康大郎这几天正在生闷气。”说着，就大步走了。

墨儿看彭嘴儿走远，才穿过铺子中间一条小道，走到康潜跟前，小心道：“康先生，我是受虹桥水饮摊的尹婶之托，来问先生一些事情。”

“什么事？”康潜一愣，抬起了头。

“关于那香袋。”

康潜一惊，赶忙站起身：“那个盲眼妇人？你是什么人？”

“我叫赵墨儿。”

“你是她什么人？她为何要叫你来？”

墨儿顿时心虚起来，嗫嚅道：“我……我哥哥是东水门外开书讼摊的。”

“难道是讼绝赵不尤？”

“是。”

康潜眼中的犹疑似乎消了不少。

墨儿却有些沮丧，若不搬出哥哥的名号，自己到哪里都只是个无名之辈，根本办不成事。不过，他随即给自己打气，你本也什么都没有，所以更该尽力把这件事查清楚。

于是，他微赔着笑，问道：“康先生，那香袋关系到你家妻儿安危，能否将事情的因由告诉我？这样我才好找出香袋里的东西，还有你妻儿的下落。”

康潜眼中疑云又升起来，他盯着墨儿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盘算犹豫。

墨儿见他这样，便小心问道：“是不是那绑匪告诫了，不许告诉他人，更不许惊动官府？”

康潜点点头。

墨儿跟着哥哥办讼案，遇到过不少这种境况，便道：“康先生请放心，此事我一定会格外小心，不会泄露给外人，除非能保证你妻儿安全，否则也绝不会让官府知道。”

康潜抬起眼，似乎定下主意：“其他的你不必知道。偷换香袋的一定是那个卖饼的饽哥，我交给他时，里面的东西还在。他拿到香袋后，穿过榆疙瘩后，在僻静处偷看过香袋里的东西，而且，途中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丑婆婆药店，另一个是梁家鞍马雇赁店，尤其是后一家，他给了那家一个小姑娘一包东西。”

墨儿听了一惊，饽哥只讲了途中去丑婆婆药店买药的事，鞍马店的事情则只字未提。

他忙问：“香袋里原先也是一颗药丸？”

“不，那其实是一颗珠子，外面裹了层药膏。”

“什么珠子？”

“这……我也没见到。”

“哦？如果不知道是什么珠子，那怎么去找？”

“饽哥自然知道。”

“那双耳朵是什么人的？”

康潜猛地一颤，但随即强硬起来：“这个你不必管，既然你说要帮忙找回东西，那就去找。”

墨儿知道不能再问，这事恐怕关系到一桩伤人，甚至是杀人案，康潜决不会轻易说出来。至少从康潜这里已经得到一些线索，当务之急，是尹氏之子孙圆和康潜妻儿的安危。

于是他小心问道：“康先生能断定香袋交给饽哥时，里面东西都在？”

“是。”

墨儿别了康潜，出来后长舒了一口气，这头开得还算顺利。

虽说是借了哥哥的光，才让康潜愿意开口，但总算是自己独自向他问出了一些事情。康潜认定香袋里的东西是被饽哥换掉，他恐怕是偷偷跟踪了饽哥，饽哥拿到香袋，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了一大圈，先后去过丑婆婆药铺和梁家鞍马店。

难道东西真的被饽哥偷换了？

墨儿仔细回想饽哥的言语神色，饽哥一直冷沉着脸，还有些负气，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不过还是先去那两处地方查问一下。

那香袋里有一颗涂了药膏的珠子，看起来像药丸，后来却被换成了真的药丸。而昨天，饽哥先去丑婆婆店里买了十颗药丸，这事尹氏也说是自己早上交代的。墨儿当时取出香袋里的药丸，又向尹氏要了她的药丸，对比了一下，颜色、气味都很相似，难道真是巧合？

他先进城去了丑婆婆药铺。丑婆婆药铺是京中名店，街面三层宏阔高楼，底层左边是一大间零卖药铺，右边一大间是生药大货收卖。楼上两层及后面大院都是仓房。

墨儿走进零卖药铺，里面几个伙计正忙着各自招呼买主，找药称药。账柜这边，坐着个老者，正在查看账簿。墨儿认得，是这药铺管账的林祥安。去年哥哥赵不尤曾替他打赢一场官司。

他走过去笑着问候：“林大伯，一向可好？”

“赵小哥啊，”林祥安忙站起身笑呵呵道，“有一阵子没见啦，赵将军可好？”

“哥哥一切都好。林大伯，我今天来是打问一件事。”

“尽管说。”

“昨天中午是否有个年轻人来买过药？年纪和我一般大，扛着个饼笼，他买的是川芎祛风丸。”

“哦？你也来问他？昨天下午就有个人来问过。那卖饼的是来买过药。”

墨儿想，昨天先来问的那人应该是康潜，便问：“那年轻人一共买了几颗？”

“十颗。是阿奇接待的他，他以前也来过，每次都买十颗。”

墨儿环视店里，一圈都是柜台，客人伸手够不到药柜，不可能偷拿到药，于是又问：“会不会多给他数了一颗？”

“阿奇数好药丸，拿到我这里，我还要再数一道，应该不会出这个错。”

墨儿从袋中取出半颗药丸，是香袋里换掉珠子的那药丸：“再劳烦林大伯帮我看看，这半颗是不是川芎祛风丸？”

林祥安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闻了闻，又掐了一点在指间碾抹，笑着道：“这可以叫川芎小风丸。我们店里的川芎祛风丸有二十八味君臣药，这半颗只有川穹、防风、当归、生地黄四味，其他全是荞麦面，街上那些江湖郎中常卖的多半是这种药丸，随处都有。”

墨儿拜谢过后，离了药铺，又赶往香染街。

香袋里的药丸至少不是在丑婆婆药铺里买的，而取到香袋之前，饽哥不可能预先知道香袋中会有药丸，也就无法预先备好。

听康潜所言，饽哥拿到香袋后，他必定一路跟踪，饽哥在途中应该没有到别处买过药丸。至于梁家鞍马店的那个小姑娘，康潜也只看到饽哥给了那小姑娘一包东西，并没看到小姑娘拿东西给饽哥。

因此，大致可以断定，药丸并非途中换的。

不过饽哥和那小姑娘的事情还是得去查问一下。梁家鞍马店离书讼摊很近，墨儿和哥哥常去他家租驴马轿子。他家去年新雇了个女使，墨儿也见过，名字好像叫小韭。康潜说的应该就是她。

来到香染街，还没走近梁家鞍马店，墨儿就先望见了饽哥。

饽哥将饼笼搁在街边，站在那里向街对面的鞍马店张望，墨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鞍马店门口有个绿衫小姑娘，正是小韭，牵着一头驴子出来交给一个客人，那客人似乎嫌驴鞍脏，那姑娘正拿着刷子和帕子，忙着刷拭。

墨儿又望向饽哥，饽哥定定盯着小韭，像是欣赏什么稀世珍宝，眼里嘴角还泛着笑。

墨儿顿时明白了。

第四章 情 事

道义者，身有之，则贵且尊。

——周敦颐

梁家鞍马店外，墨儿见饽哥在痴望着那个小韭姑娘。

饽哥自从父亲死后，就变了一个人一般，独来独往，闷闷少言，后来沿街卖饼，言语神情也直来直去，始终没学会说甜话油话来巴结买主，遇见墨儿也始终避着。但此刻，他眼中闪着欢悦，如同常年阴沉的天忽然透出一缕霞光。

墨儿知道饽哥是对那小韭姑娘动了情，不敢打扰，正想避开，但还没转身，就已被饽哥瞧见，只有笑着走过去。

饽哥脸涨得通红，慌忙弯腰去搬饼笼。墨儿虽还未经历过这等情事，却也知道自己无意中撞破了饽哥隐秘心事，得小心说话。不过，一旦存了小心，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倒是饽哥很快恢复平静，没事一般问道：“你去见过那个姓康的了？”

墨儿点点头。

“他怎么说？”

“香袋交给你的时候，里面东西都在。”

“他也怀疑我换了？”

墨儿顿时语塞，良久才小心道：“这也难怪他。你是经手人，人们通常会这么想。”

“你呢？也怀疑我？”

“我……我暂时得不出结论。”

两人都沉默起来。

半晌，墨儿才小心开口：“有件事得问你，不过你听了不要生气。我得先把事情弄清楚，才能找回香袋里的东西。”

“你问吧。”

“取了香袋之后，回来路上，你是不是在这里停过？”

“谁告诉你的？”饽哥眼里一惊。

“这个……暂时不便说。”

“我是在这里停过，但和那个香袋无关，我只是买了包榛子，送给了一个人。”

“是不是对面那个小姑娘？”

饽哥又一慌，盯了墨儿片刻，又不由自主望向对面。这时，鞍马店门口那客人已骑着驴走了，小韭站在店门口望着这边。饽哥似乎怕她知道，忙转过头，略想了想，才点了点头。

“那姑娘……很好。”墨儿想了一会儿，才憋出这句。

饽哥眼中又露出方才的爱悦，但一闪而过，随即又沉下脸：“我只买了榛子送给她，并没有碰过那个香袋。”

墨儿看他眼神镇定，甚至有一些怒意，知道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说谎，那怒意除因自己清白外，更有惜护那姑娘，不愿她也牵连进来的情意。

于是墨儿点了点头：“我信你。”

饽哥忽然郑重道：“求你一件事。”

“你说。”

“不要把这事告诉我娘。”

“好。放心，我不会说——对了，还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那包榛子是从哪里买的？”

“卖干果的刘小肘。我走过来刚好碰到他。买榛子的钱也是我自己攒的，有时候碰到有钱的主顾，每个饼我会多卖一两文，慢慢攒起来的。”

墨儿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相比而言，饽哥出生时家境原本很好，理当一生快活自在。而自己，才出生，父亲便因袒护过苏轼，名字被刻上“奸党碑”，贬到了岭南，母亲随行，双亲相继受瘴厉病亡。自己和瓣儿幸好被义父偷偷收养在京，才免于夭折。然而现在，自己跟着义兄赵不尤，亲胜手足，衣食无忧，饽哥却为了点滴小钱，整天东奔西走，好不容易私攒些钱，自己却舍不得用，又花给心仪的姑娘……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答，一时间沉默不语。半晌，想起正事，才又问道：“今天你见到你弟弟孙圆没有？”

“没有。”

“他一般会去哪里？”

“这一向都跟着一个姓仇的香料商人。就在这街北口，向东拐过去第三家。不过我刚才经过时，仇大伯向我埋怨说这两天都没见到他了。”

“哦？除了香料店，他还会去哪里？”

“常和一班朋友混在一起，我都不太熟。不过，那天碰到他一个朋友，说他迷上了第二甜水巷春棠院里的一个妓女，叫什么吴虫虫。但去那些院里要花大银钱，弟弟并没有那些钱去那种地方。那朋友可能是在乱说。”

“我去查查看。”

墨儿去梁家鞍马店租了头驴子，骑着赶回家中。

进了院门，却见瓣儿和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杏树下，似曾见过，却想不起来。猛然撞见女儿家私会，墨儿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上前拜问，还是该装作没看见回身出去。

瓣儿看见，笑道：“墨儿，做什么呢，鬼鬼祟祟、扭扭捏捏的？快来拜见我的朋友，她姓池，叫了了。”

墨儿忙走过去，低头不敢抬眼，叉手致礼：“池姑娘好。幸会。”

池了了也忙起身，万福回礼。

“我回来取点东西，马上就走。”墨儿说罢，忙走进自己卧房，从箱子里取出两块各一两的小银饼，这是嫂嫂按月给他的零用钱，他一直没有什么花销，都攒在这里。揣好银子，出去后，他又低头向池了了叉手道：“池姑娘好坐。”

池了了也忙又起身万福。

瓣儿在一边笑着摆手：“快走快走！”

墨儿忙又出了院门，骑上驴，进城向第二甜水巷赶去。

到了第二甜水巷，墨儿踌躇起来。

他从未到过妓馆，一想便怕。但饽哥说孙圆或许会去春棠院，而尹氏的木匣中又少了一两旧银饼，难道是孙圆为了会那个叫吴虫虫的妓女，迫于无钱，偷了尹氏的银饼？看到香袋里的珠子，又顺手换走了？孙圆一夜未归，无论如何得去查证一下。

他鼓起勇气，向路口一个锦服男子问春棠院，那男子却浑不在意，想都未想，就抬手往巷子里指去：“吴虫虫？就是那家，墙里种了几棵海棠的那个小院。”

墨儿骑着驴行了过去，来到那个庭院外，墙头露出的海棠，虽已半残，但枝头仍有许多花瓣粉白似雪。他向里望了望，院内寂静无声，庭中立着一块大青石，形状峻秀，掩住视线，石边栽种了些兰蕙，甚是清幽，并非他想象中那般糜艳。

他正在犹豫，却见一个小女孩走出门来，约十二三岁，一身藕色衫裙，面容娇嫩，见到墨儿，笑着问：“公子来会我们家姑娘？这时候太早了些吧，姑娘还在午歇呢。”

墨儿低声道：“我……我是来向吴姑娘打问一件事。”

“哦？什么事？”

“一个叫孙圆的人是否来过这里？”

“孙圆？是不是那只小耗子啊。”

墨儿一愣。

小女孩儿笑着道：“是不是二十岁左右，瘦瘦的，和你差不多高，走路抬不起脚，噗哒噗哒的。还说自己是东水门外虹桥口茶食店的富少爷。”

“对，就是他！”

“昨天他还来过。”

“哦？现在他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昨天他拿了一块小银饼来，连一两都不足数，还要见我家姑娘。这点钱，只够一杯茶钱。那会儿刚好没客人，姥姥就让他进来了，茶还是我给倒的。姑娘坐在床边，让他坐在门边小杌子上，他话也不敢说，说了姑娘也不理。就这样，他还坐了半个时辰赖着不走，看着天要黑了，姥姥就把他撵走了。”

“那一两银子是什么样？”

“我看着脏兮兮、黑秋秋，像是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

“小姑娘，能否求你家姥姥让我看一看那块银子？”

“我不叫小姑娘，我叫小蟋！”

“哦，是东西的西？”

“你才是东西，是蟋蟀的蟋！”

墨儿一愣，看来这家坊主喜欢虫子，当家艺妓名叫吴虫虫，小使女又是蟋蟀。不由得想笑，但怕惹到这小姑娘，忙忍住笑，又问道：“小蟋姑娘，能否让我看看那块银子？”

“那可不成，姥姥出去了。再说银子哪里有白看的，看丢了怎么办？不过……我看着你生得挺俊的，这样吧，你身上有没有一两的银子？”

“有！”

“你给我一陌钱，再把一两银子给我，我去把小耗子的那一两给你换出来。”

“谢谢小蟋姑娘。”墨儿赶忙掏出一两银子、一陌钱，一起递过去。

小蟋皱着小鼻头笑了笑，拿着钱转身跑了进去。

墨儿等在外面，浑身不自在，怕里面出来其他人，便将驴子牵到一边，在墙边等着。等了许久都不见小蟋出来，正在想是不是被骗了，却见小蟋轻灵灵跑了出来，到了跟前，将右手白嫩的小拳头一张，掌心一块小银饼，果然有些脏旧。但小蟋随即又握住了小拳头。抬起头，用黑亮的眸子盯着墨儿：“你知不知道，帮你换这银子，要是被姥姥发觉，我就得狠狠吃一顿竹板？”

墨儿忙点头道谢：“多谢小蟋姑娘。”

“我不要你谢，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你去会我家虫虫姐姐。”

墨儿忙又点头：“我不会。”

“还有，再过两年，我就梳头了，那时候你再来。”

墨儿一听，惊了一跳，顿时涨红了脸。

“一定要来！答应我！”小蟋紧紧盯着墨儿的眼睛。

墨儿慌忙胡乱点了点头。

小蟋绷紧的小脸儿忽然笑起来，宛然仍是个天真小女童。她抓住墨儿的手，把那块银饼放进墨儿掌心。

墨儿连声道着谢，飞快骑上驴，慌慌逃走了。

出了东水门，墨儿这才停下来，将驴牵到护龙桥边。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银饼，果然很脏旧了，积了一层黑垢，银饼两面依稀有残余铭文，正面是“中靖”两字，各缺了一半，背面是半个“匠”字。

墨儿猜测，这块银饼应是从一锭银铤上截下的一小块，铭文大概是：建中靖国元年，某监匠所制。距今已经二十年了。

这块银子竟和自己同岁，墨儿骑上驴背，不禁微微一笑。

那一年，不只对他重要，对天下而言，也极关键。

那是当今天子继承皇位的第二年，皇太后驾崩，天子初御紫宸殿，正式亲政。当时，这位新官家踌躇满志，引用《尚书》“懋昭大德，建中于民”，立了这个新年号，意图调和神宗、哲宗四十多年新法旧法之争，中道而行，让国家得以靖安。但次年就换了崇宁年号，任蔡京为相，大兴新法，清除元祐旧党。第二年，墨儿的父母也被贬到岭南，从此骨肉永诀。

北边的大辽，这一年也发生了大事。道宗皇帝耶律洪基病薨，耶律延禧继位，这位新皇帝荒于游猎，政令无常，挥霍无度，二十年来耗尽大辽国库，散尽北地人心……

墨儿边想边行，不觉已到虹桥口，拐到尹氏家，见尹氏倚在门边，睁着空茫双眼，侧耳听着路口动静。

没等墨儿开口，尹氏便问道:“墨儿兄弟，是你吗？”

“尹婶，是我，”墨儿忙下了驴，走过去，取出那块银饼递到尹氏手中，“尹婶，你看看，是不是这块银子？”

尹氏接过银饼，拇指才一摸，便脸色大变：“是！是这块！你从哪里得来的？”

“第二甜水巷的一家……一家妓馆里。”

“这银子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的？”

“是孙圆。”

“不会！圆儿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他从没去过！”

“尹婶，是他。他是昨天傍晚去的。”

“就算他去了那地方，又是怎么拿到这块银子的？他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柜子和匣子。”

“这还得再查。”

“圆儿人在哪里？”

“昨晚他就离开了那家妓馆——”

“那他去了哪里？”尹氏空盲的眼珠急急颤动。

“尹婶不要过于担忧，那取货的人既然给了三天期限，三天之内应该不会加害孙圆。”

“他虽然顽皮，却从来没有夜不归家，到现在还不见人……”

“尹婶，有件事我还得再问一遍。”

“什么事？”

“昨天你将香袋锁起来之前，摸里面的东西和取出来之后再摸，真的不一样？”

“今天我一直在回想，之前摸香袋里的东西，除了碎香料，那颗药丸要硬一些。还有样东西，有点滑韧劲儿，估摸应该是耳朵。后来取出来，因那人在等，就没仔细摸，不过味道闻着略有些不一样。”

“哦？”

“之前，香味重，药味轻，后来闻着药味似乎浓了一些。”

墨儿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晚，夏嫂早已备好了晚饭。

今天大家似乎都有心事，饭桌上不似往日说说笑笑，哥哥默默喝着酒，很少动菜；嫂嫂夹了块哥哥素日爱吃的煎鱼，放到哥哥碗中，见哥哥不吃，也没有劝，她自己也神情倦倦，似带悲容；瓣儿则一直低着头，吃得很慢，不言不语，似乎在思忖什么；琥儿病虽然好了，却仍没精神，坐在一边小凳上，夏嫂轻声喂他吃饭，他也不愿多吃；至于自己，一直在想那香袋的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哥哥。

正吃得没情没绪，忽听院外有人敲门，墨儿忙放下筷子出去，开门一看，是二哥赵不弃。

“吃过饭没有？还有剩的没有？我可饿坏啦！”赵不弃还是那般喜气洋洋，无拘无束。

夏嫂去拿了副碗筷，墨儿和瓣儿挪开座椅，让赵不弃坐在中间。赵不弃坐下便大吃大嚼，一边吃一边得意道：“哥哥，我也要开始查一桩案子啦，这案子极有趣。弄不好会惊动天下！”

只要赵不弃在，便是想闷也闷不起来，座中其他人全都抬眼望向他，赵不尤问了句：“什么案子？”

赵不弃猛刨了两口饭，才放下筷子道：“前任宰相何执中的孙子何涣。这话只能在这屋子里说，万万不能传出去。你们知不知道，他是个杀人凶犯？而且他瞒住罪案，不但参加省试，今早还去殿试了。”

赵不弃讲起他遇的这桩案子，的确十分离奇，大家听完后，谈论了一番。

墨儿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道：“我今天也接了桩案子——”

他将香袋疑案也讲了一遍。

赵不弃听后笑道：“你这案子也有趣。”

赵不尤却道：“这案子关涉到几个人的性命安危，不能轻忽。”

墨儿本就有些心虚，一听此言，忙道：“这件案子还是哥哥来查吧。”

赵不尤道：“我手头有这梅船的案子，这一阵恐怕腾不出手来。我听你刚才讲，想的、做的都不错，而且当天就查出了那块旧银子。你就继续放手去查，若有什么难题，咱们一起商量。”

墨儿本已心生退意，听哥哥这样讲，重又有了些底气，忙道：“眼下始终想不明白的是，照尹婶所言，那香袋锁起来前，闻着药味淡，再拿出来，药味变浓了些。香袋里原先是一颗珠子外抹了些药，所以药味淡；后来换成了真药丸，药味自然重了。这么说来，饽哥交给尹婶的时候，的确没有换里面的东西。没有钥匙，没撬锁，也没弄坏柜子和木匣，却把里面东西换了，这像是隔空取物变法术一样，怎么做到的？”

赵不弃笑道：“除非是鬼。”

墨儿道：“今天临走前，尹婶也问我，会不会是有鬼作祟？”

赵不尤道：“莫信这些。始终记住，万事万物皆有其理，越鬼怪，越要往平常处想，莫要被面上这些障眼术迷住眼睛。”

“理……”墨儿低头默想起来。

第五章 穿墙术

公于己者公于人，未有不公于己而能公于人也。

——周敦颐

夜里睡不着，康潜又起晚了。

他翻身起来，头有些晕沉，坐在床边，呆望屋中。桌椅箱柜什物，到处铺满灰尘。一扭头，见床头挂的那面昏蒙蒙铜镜里，自己面色灰白，头发凌乱，脸越发瘦削，眉头拧出深褶，一双眼里，阴沉沉的愁郁，简直像孤魂瘦鬼，一阵酸辛漫上心头。

他深叹口气，捶了捶脑袋，蹬好鞋子，拎过那件已经污旧的布袍，胡乱一套，边系衣带，边向外走，去开店门。以他现在这心境，其实早已无心开店，只是多年来已成了早间定式，又还想着不要让邻居起疑。

懒洋洋穿过外间瓶鼎古董间那条窄道，他的衣袖不小心掀落了木架间一只茶盏，哐啷一声，碎了。那是唐贞元年间御制的雪瓷茶器，今年开春才从城外一个员外那里买进，原本一套，几天前，儿子栋儿顽皮，碰碎了一只茶托，被他打了一巴掌，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动手打儿子，为此和妻子春惜又生了场气。他原还想设法再配出一套来，如今好了，盏和托，全碎了。

他蹲下来捡拾碎片，那天是春惜蹲在这里捡，栋儿则挂着泪珠站在一边。弟弟康游进来，见情势不对，也不敢说话，忙抱着栋儿出去了。

其实那时，他和春惜及弟弟之间，已经不对了。

他一生庸庸，若说算得上大事的，只有三件：一是开了这家古董铺，一是娶了春惜，再一件，就是生了栋儿。

春惜姿色现在倒不觉得如何，但相亲初见那时，却也让他着实心动。收到媒人从女家讨来的草帖后，他去庙里问卜，生辰属相都吉，就回了细帖，上面填了三代名讳、金银、田土、宅舍、财产等事项，女家也回了细贴，虽然陪嫁没有多少，但于康潜算登对，于女方也合意，于是便要相看。

他订了一只汴河画舫，备好二匹锦缎和一只金钗，媒人带着他上了船。大舱里只见到春惜的父母，春惜则躲在隔间里不出来。春惜的父母生得都有些古怪，父亲嘴有些歪，母亲则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康潜于相貌还是有些看重，父母生得如此，女儿自然也不会多好。便想放下压惊用的二匹锦缎，起身走人，媒人看出了他的意思，便使眼色让他稍等，随后进到隔间，将春惜强拉了出来。

帘子掀开那一瞬，康潜如同见到妩媚春光一般。春惜穿着粉衫粉裙，梳着一朵云髻，翠眉秀眼，满腮羞晕，鲜丽如春水岸边的一枝碧桃。他惊了半晌，随即从怀中摸出那支金钗，媒人一把接过，插到了春惜乌黑的鬓边——插钗定亲。

不过娶过来后，康潜发觉，春惜性情有些冷淡。很少见她笑，床笫之间也难得起兴。起初，他以为是新婚害羞，渐渐觉得，或许她生性便是如此。再后来，相处日久，他原本喜静不喜闹，春惜常日里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将家里又操持得井井有序，他反倒觉得是好事了。

直到弟弟康游从边关回来……

第二天，墨儿一早就赶到饽哥家，饽哥已出门卖饼，只有尹氏在家，孙圆昨晚仍未回来。

尹氏越发焦虑，脸色惨白，嘴角起泡，盲眼里冒着黑火一般。一见尹氏这么焦急，他又慌乱起来。忙告诫自己莫慌，莫慌，沉住气好好想想。

偷换香袋的恐怕真是孙圆，那颗珠子应该很值钱，他这两天没回家，也许是去找人变卖珠子，好去会那个吴虫虫。既然孙圆不见人，这事本又起于康潜妻儿被劫，还是先去康潜那边问问详情。

于是他安慰道：“尹婶，你莫焦急，我一定尽力。”说着忙拜别尹氏，赶往了小横桥。

“尽力”他能做到，但“一定”两个字说出来时却十分心虚。

一路上他都急急思虑，如果偷换香袋的真是孙圆，他又是如何不用钥匙就换掉柜子里的香袋？哥哥说要依理往寻常处想，但这件事寻常决计做不到。若往不寻常处想，除了邪魔法术，再没有其他办法，邪魔法术却肯定信不得。寻常与不寻常之间，是否还有其他可行之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不知不觉间，到了康潜的古董店。

康潜还是那般阴郁模样，见到墨儿进来，他倏地站起身，急急问道：“香袋里的东西找到了？”

墨儿歉然摇了摇头，康潜目光顿时暗下来，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墨儿的心也随之黯然，他忙小心解释道：“康先生，香袋的事只找到了些线头，目前还没有确切结果。我今天来，是想再求康先生能讲讲你妻儿被劫的事，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母子。若能查出那劫匪的踪迹，就能设法救回你妻儿，那样，香袋的事就算不得什么了。”

康潜听了，似乎略有心动，但眼中随即升起犹豫。

墨儿忙鼓起气劝道：“我想那劫匪这两天一定会在暗中打探，尹婶找我帮忙查找，他恐怕也已经知道，所以，你告诉我实情，他应该不会太在意。”

康潜静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过去把店门关起来，才回身说：“我们到后面去讲。”

墨儿随着他来到后面，这房子是前后三进，外面一大间店面，中间一间小厅，左右两边各一间卧房，门都开着，右边房里一架大床，应该是康潜夫妻居住。左边一间很小，摆着张小竹床，是间小卧房。后面那间房则是厨房，有道后门，关着。

康潜请墨儿到厅中的方桌边，面对面坐下，他搓着自己的手指，清了清嗓子，低声讲起来：“他们母子是忽然间就不见了……”

“忽然间？怎么回事？”

“那是三月初八，寒食前一天，我早上起了床，贱内说跟隔壁二嫂约好，要一起去庙里烧香。我没说什么，自己去开了店门，贱内在厨房里煮了粥，我们一起在这里吃过后，我煎了壶茶，到外间店里坐着吃茶看书，她在厨房里收拾。每回她去烧香前都要洗浴，又烧了一锅水，自己洗好后，叫醒了栋儿，也给他洗澡。栋儿调皮，母子两个一直在厨房里嬉闹。过了一阵，隔壁武家的二嫂柳氏过来唤贱内，我就去厨房叫贱内，进了厨房，地上摆着大木盆，水溅得到处都是，却不见人影，我又回来到两间卧房看，都不见人。重又回到厨房，仍不见人，厨房的后门又闩得死死的。一低头，见门槛边地上有个信封，打开一看，才知道母子两个被人劫走了。”

墨儿听后大惊，门窗紧闭，一对母子却无影无踪。

他忙问：“后门真的关死的？”

“是，门闩插得好好的。”

“窗户呢？”

“后边窗户是死的，打不开。”

“没有外人进来？”

“没有。我一直在外间坐着。”

“隔壁那个二嫂进来没有？”

“没有，她一直候在店外，见我找了半天，才进来。”

“那封信呢？”

康潜眼中又现戒备：“那个你就不必看了。”

墨儿想，那信里写的，定是要挟康潜去割下某人耳朵，拿到珠子，事关凶案，康潜自然不愿拿出。眼下也暂时顾不到那里。只是香袋的古怪还没解开，这里又冒出更大的古怪。

他原想劫匪可能是趁那母子不留意，强行劫走。这么一听，活生生两个人，竟是凭空消失，那劫匪怎么做到的？

“我去看看厨房。”

墨儿起身穿过小厅，小厅和后面厨房之间有扇门，这扇门正对着前面店铺的门。那天康潜妻子洗浴时，应该是关着这扇门的，否则店里来人可以直接望见厨房，不过他还是回头问康潜：“康先生，那天大嫂洗浴时，这扇门关着吧？”

“关着的。这扇门平时难得关，她洗浴时才会关。”

“大嫂洗浴时，你儿子在哪里？”

“在这小厅里，他娘给他穿好衣服后，给他舀了碗粥，让他好生吃，我记得他似乎闹着要吃甜糕，他娘还唬他，若不吃就不带他上庙里，他才没敢再闹。他应该是趴在这桌上吃粥。他们不见后，小粥碗还在这桌上，是吃完了的，只剩了几粒米没吃净。”

“大嫂洗完后，给你儿子洗时，也关上了这门？”

“我想想……是关着的，我当时坐在店里，她母子在里面嬉闹的声音，只能听得到，却听不太清。隔壁武家二嫂来唤她，我先敲门唤了两声，听不见回话，才推开了门，里面虽然没上闩，但这门关起时很紧，用力才推得开。”

墨儿点点头，走进了厨房，厨房挺宽敞，外墙正中间是后门，左角是灶台，灶口上一大一小两只铁锅，都用木盖盖着，上面蒙了薄薄一层灰，灶洞里积着些冷灰，看来几天没动过火了。旁边一个大木筐里有半筐黑炭。

厨房右角靠着外墙则是个木柜，木柜已经陈旧，柜上堆着些厨房杂物。旁边是个水缸，一只大木盆。

左右两边墙上各有一扇小窗户，都勉强可以钻进一个人，但正如康潜所言，窗户是死的，而且贴着窗纸，窗纸可能是去年末才换，还是新的，没有任何破裂。绑匪不可能从这里进入。

右边靠里墙，还有一扇门，门关着。

墨儿问：“这里还有一间屋子？”

“那原是杂物间，因我弟弟从边关回来，就拾掇了一下，改成了间小客房，有时他回家来，就住这间。”

“你还有个弟弟？”

“他叫康游，原在陇西戍守，前年才回来，现在开封县里做县尉。”

“大嫂失踪那天，他在吗？”

“不在，他来得不多，一个月只来住两三天。”

“我能看看房间里吗？”

“请便。”

墨儿轻轻推开门，很小一间屋子，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外墙上也有扇窗户。墨儿走过去查看，窗户是菱形格板钉死在窗框，也打不开，窗纸也是新换没几个月，还雪白如新，没有任何破裂。劫匪不可能从这里出入。

他掩上门回到厨房，去查看那扇后门，门已经陈旧发黑，但门板很厚实，板缝间拼合得极紧，又加上多年油垢弥合，除了两三个极小的蛀洞，没有丝毫缝隙。门闩的横木硬实，没有裂痕，两个插口木桩也钉得牢实。康潜妻子洗浴时，应该不会大意，必定会关死这扇门。

墨儿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正对着五丈河，离河只有十几步，河上有几只漕船在缓缓行驶，济郓一带的京东路粮斛是由这条水路入京。墨儿向两边望望，这一排房舍都向河开着后门，方便洗衣泼水。

绑匪劫了康潜妻儿，可以从这里乘船逃走。不过，两边都有邻舍，白天河上都是往来船只，只要康潜妻儿稍作挣扎喊叫，就会被人发觉。绑匪是如何无声无息劫走那母子的？

他回身查看门框、门枢，也都结实完好。他让康潜从里面闩住门，自己从外面推，只微微翕动，绝对推不开。他又弯下腰细看门闩处的门缝，一般窃贼可以用薄刃从这缝里插进去，一点点拨开门闩。不过刀尖若是拨过门闩，必定会在两边木头上留下印痕。他让康潜打开门，凑近细看门板侧面，门闩那个位置并没有印痕。看来绑匪并没有用刀拨开门闩，那么他是如何进去的？

更奇的是，那天康潜进来时，门是从里面闩上的。看来，绑匪挟持着那对母子，并没有从后门出去，那么他是如何离开的？

比起那香袋的隔空取物，这更加难上几倍，是带人穿墙的神迹。

“大郎……”

墨儿正想得出神，旁边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扭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慈和，衣着整洁，双手里端着一个青瓷大碗，上面扣着个白碟，透出些油香气来。

康潜走出后门，硬挤出些笑，问了声：“武家阿嫂。”

“春惜妹子还没回来呢？落下你一个人，这几天恐怕连顿热汤热饭都没吃着吧，有人给你武大哥送了两只兔子，我刚烧好，给你端了碗来，你好下酒。”那妇人将手里的大碗递给康潜。

“这如何使得？”康潜忙连声推辞。

“这有什么呢？咱们两家还分你啊我的？我们也没少吃你家的。”

康潜只得接过来：“多谢阿嫂。”

“这位小哥没见过，他是？”妇人望着墨儿。

“哦，他姓赵——有个古董柜子要卖给我，看看这门够不够宽，能不能搬进来。”

墨儿最不善说谎，正不知该怎么遮掩，听康潜替他掩过，暗暗松了口气。

“哦，那你们忙。”妇人转身走进右边隔壁那扇门。

墨儿随着康潜也走进屋里，关好门，才问道：“我正要问左右邻舍，刚才那位是？”

康潜将碗放到灶台上：“是隔壁武家大嫂朱氏。我们已做了十几年邻居，他家有三兄弟，长兄叫武翔，在礼部任个散职，因喜好古物，常来我这里坐坐；二弟叫武翱，几年前和我家弟弟康游同在西边戍守，前年和西夏作战时阵亡了，他妻子柳氏和我家那位甚是亲密，那天约着烧香的，就是她；三弟叫武翘，是个太学生。”

“左边邻居呢？”

“左边房主姓李，不过房子租给了别人，现住的姓彭，也是三兄弟，老大是影戏社的彭影儿，老二是茶坊里说书的彭嘴儿，老三原是个太医生，不过太医学罢了后，只在街上卖些散药针剂，人都叫他彭针儿。”

“这三人我都见过，竟和你是邻居。你们和他家熟吗？”

“他们搬来才一年多，并非一路人，只是点头之交。”

墨儿听后，又在厨房里四处查看了一圈，并没看出什么来，便向康潜告辞。康潜见他似乎一无所获，虽然未说什么，眼中却露出些不快。

墨儿心中过意不去，勉强笑着安慰康潜：“那绑匪没得到想要的东西，暂时应该不会对大嫂母子怎么样。我一定尽力查寻。”

又说出了“一定”这两个字。

康潜满脸郁郁，勉强点了点头。

墨儿不敢多看他的神情，忙叉手拜别，才转身，险些和一个人撞上，抬头一看，胖大身躯，络腮胡须，是彭嘴儿。

彭嘴儿其实远远就看见赵墨儿了。

他说书的茶坊和赵不尤的讼书摊正好斜对，经常能看到墨儿，却未怎么说过话。他生性爱逗人，越是本分的人，越想逗一逗。

他见墨儿和康潜在说什么，想凑过去听，等走近时，两人却已道别。彭嘴儿凑得太近，墨儿险些撞到自己，他忙伸臂护住，手里提着一尾鲤鱼，一荡，又差点蹭到墨儿身上，彭嘴儿咧嘴笑道：“赵小哥啊，对不住。又来选古董了？难怪这两天都不见你们去书讼摊子。还以为你相亲去了。”

墨儿没有答言，只笑着点了点头，问了声“彭二哥”，而后转身走了。

彭嘴儿转头望向店里，康潜已经坐回到角落那张椅上，昏暗中垂着头，并不看他。彭嘴儿又笑了笑，抬步到自己门前，按照和大嫂约好的，连叩了三声门，停了一下，又扣了两声。

门开了，却只开了一半，大嫂曹氏从里露出头，神色依然紧张，低声道：“二叔啊，快进来！”

彭嘴儿刚侧身挤进门，大嫂立即把门关上了。

“大哥呢？”

“还在下面呢。等饭煮好再叫他上来。”大嫂仍然压低了声音。

彭嘴儿将手里提的半袋米和一尾鱼递给大嫂，大嫂露出些笑脸伸手接住：“又让二叔破费了。”

“该当的。”

彭嘴儿笑了笑，以前除了每月按时交月钱外，他也时常买鱼买菜回来，大嫂从来都是一副欠债收息的模样，哪曾说过这样的话？这几天，大哥彭影儿惹了事，大嫂才忽然变了态度，脸上有了笑，话语少了刺。

大嫂拎着鱼米到后面厨房去了，彭嘴儿朝身后墙上的神龛望去，半扇窗户大小的木框里，一坨干土块，上面插着根枯枝。这枯枝是大嫂从大相国寺抢来的，大相国寺后院有一株古槐，据说已经有几百年，上面坐了几十上百个鸟巢，清晨傍晚百鸟争鸣，比乐坊笙箫琴笛齐奏更震耳。行院会社里的人都说那是株仙树，掌管舌头言语，说书唱曲的拜了它，能保佑唇舌灵妙，生业长旺。那坨土块都是大嫂偷偷从那古槐下挖来的。

大哥彭影儿这时正藏在那神龛底下。

彭嘴儿来相看这房子时，房主偷偷告诉他，这神龛正对着墙后面卧房的一个大木柜，那个木柜底板掀开，是个窄梯，可以通到下面一个暗室。他当时听了不以为然，住进来一年多，也只下去看过一回。

谁知道，大哥现在竟真的用到了这暗室。

第六章 猜破、撞破

急迫求之，只是私己，终不足以达道。

——程颐

柜子锁着，匣子也锁着，如何换掉里面的东西？

门窗紧闭，却能进去，又能出来，如何做到的？

墨儿一路上都在苦思这两桩异事，到了家门前，呆呆站住，望着上了锁、紧闭着的大门，不断问自己：不开门，怎么进去？怎么进去？

康潜妻儿被人劫持，明天便是最后期限，那对母子生死存亡，全系于我。

他心里越来越慌：“怎么进去？怎么进去？”

“二叔，你脚疼？”是琥儿的声音。

夏嫂牵着琥儿的手，从巷外走了过来。

墨儿忙笑了笑：“二叔在想事呢。”

“二相公没带钥匙？”夏嫂也纳闷地望着他，从腰间取出钥匙开了门，牵着琥儿要进去。

琥儿挣脱了小手：“我要跟二叔一起想。”

墨儿想起哥哥说的“越鬼怪，越要往平常处想”，就蹲在来笑着问：“琥儿，若是这大门关上了，你怎么进去？”

琥儿想都不想道：“推开门呀。”

“门要是锁上了呢？”

“夏婶婶有钥匙。”

不成，墨儿顿时泄气，这就是最“平常”。

若是照着这平常之理，换掉香袋里东西的，只能是尹婶，只有她有钥匙。但就算她再贪图那颗珠子，也应该不会拿自己儿子性命来换。若换成饽哥，她是后娘，倒也许会这么做，但绑匪显然知情，要挟的是她亲生儿子孙圆。做母亲的绝不会为财而舍子，这也是最平常之理。除非她能保证儿子性命无碍。难道孙圆是被她使开，藏到某个地方去了？

应该不会，绑匪显然不会轻易放手，已经盯紧了尹婶一家，孙圆年轻，也许会利欲熏心，但尹婶性子极要强，以她平素为人，绝不会为贪一颗珠子，让儿子永远躲起来不敢见人。

所以，平常之理在这里行不通。

至于康潜的妻儿，后门一直闩着，前面有康潜，绑匪既进不来，也出不去。除非他会遁形之术。常理在这里，更行不通。

不对！墨儿忽然想起厨房里还有个套间，康潜弟弟康游的卧房。

康游那两天并未回家，康潜夫妇平常可能不大进那房间，而厨房的门白天极有可能忘了关，绑匪处心积虑谋划此事，在前一晚可以趁机溜进厨房，事先躲进那房间，第二天早上再悄悄摸出来，绑走康潜妻儿！这样，厨房门就算闩上也没用。

不过——康潜妻儿猛然看到陌生人从那个房间里出来，一定会惊叫，康潜自然会听到。但康潜并未听到任何异常，说只隐约听到妻儿在后面嬉笑，小孩子洗澡常会顽皮，也许是她母子惊叫了，但康潜却以为是在嬉闹，并未在意？这在常理上说得通。

绑匪可以先捉住栋儿，而后低声要挟康潜妻子，康潜妻子自然不敢再出声，只能听命于绑匪，打开厨房门，跟着绑匪出去。不过，他们出去后，如何从外面闩上门？从外面用刀拨开门闩，倒还做得到，想从外面插上门闩却几无可能。如何做到的？

另外，绑匪绑架了康潜妻儿，应该立即逃离，为何要费这心思和工夫去闩上后门？这岂不是多此一举，自找麻烦？其中有什么道理？常理何在？

墨儿站在门槛外，闭起眼睛苦思，琥儿在一边连声问他，摇他的手，他都毫无知觉。

对了，拖延！

在那种情形之下，多此一举必定有其效用。隔壁二嫂来叫康潜妻子，康潜到后面去找，若是见后门没闩，第一步自然是出门去看，绑匪若未走远，便会被发觉。但若门是关着的，康潜便会回身去其他房间去找，这样便会拖延一阵，绑匪胁持着康潜妻儿，就能从容逃走。另外，妻儿凭空消失，康潜自然极其吃惊、慌乱，故布疑阵，让他更难查找绑匪行踪。

这些，常理都说得通。

只是，绑匪如何从外面闩上房门？

妻子春惜失踪前，康潜其实已经动了恨意，想要休掉她。

生于这世上，康潜常觉得力不从心。他自幼体质羸弱，跟里巷的孩童们玩，常被丢在后面，拼力赶，也赶不上。读书，多读两句，就会觉得吃力难懂。至于世务，更是迟缓滞重，毫无应变之力。因此，他不爱和人多语，怕露怯，久而久之，没有了一个朋友。若不是随着父亲见识了些古玩器物，连这点存身之技都没有。

能高者狂，才低者吝。能捉在手里的，他都极其珍惜。这汴京城人过百万，每日钱财流涌，更是亿万，他能有的，只有这家店和三个人——妻子，儿子，弟弟。

然而，妻子和弟弟却让他后心中刀。

他自小被其他孩童冷落嘲弄，只有弟弟康游从来不嫌他慢或笨，相反，还一直有些怕他，又始终跟在他后边。弟弟体格壮实，若外边的孩童欺辱他，弟弟总会冲上去跟人家打。

成人后，弟弟去了边关，他一直忧心不已。好不容易，弟弟从边关回来，由武职转为文职。他们兄弟总算团聚，他心里似乎也有了底气和依仗。妻子春惜煮好饭，一家四口围着桌子，说说笑笑，是他平日最大乐事。那种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个稳稳当当、踏踏实实的男人。

直到有一天，他去后边厨房洗手，猛地看见弟弟和春惜在后门外，弟弟似乎要替春惜提水桶，春惜却不肯，康潜看到的那一瞬，春惜的手正抓着桶柄，弟弟的手则按在春惜的手上。

两人一起发觉了康潜，一起慌忙松了手，木桶顿时翻倒，水泼了一地。弟弟和春惜都涨红了脸，弟弟忙抓起木桶，低着头又去井边提水去了，春惜则匆匆看了康潜一眼，随即走进来，到灶台边，侧过脸，拿起火钩，弯下腰去捅火。

弟弟只要回来，总会抢着做些活儿，康潜起初也并没有在意，舀水洗了手就回前面店里了。但坐下后，回想起来，心里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他们为何要惊慌？为何会脸红？难道……他心里一寒，怕起来，忙断掉了思虑。

晚饭时，三人照旧说着些家常，康潜却明显觉得春惜和弟弟都有些不自在，一旦觉察后，他也开始不自在。只有儿子栋儿照旧不肯好好吃饭，米撒了一桌，被他大声喝了句，才老实了。但饭桌上顿时沉默下来，冷闷得让人难受。

吃过饭，弟弟并没有照往常住下来，说县里有公事，匆匆走了。春惜倒还照旧，淡着脸，没有什么声响，只偶尔和栋儿说笑两句。康潜心里却生了个刺。

过了几天，弟弟才回来，第一眼见到，康潜就觉得弟弟目光有些畏怯，像是在查探他的神色。他心一沉，那根刺似乎活了，开始生根。弟弟是相当聪敏的人，当即就觉察到，目光也越发畏怯，甚至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春惜。

原本和乐一家，就此有了裂隙。

墨儿牵着琥儿进了院门，仍在苦想从外面闩门的法子。

琥儿闹着要他陪着玩耍，他却充耳未闻，走到堂屋门口，从外面关起门，又打开，再关起，再打开，反反复复，却想不出任何方法，能从外面将里面的门闩插上。

琥儿手里拿着个玩物，一只竹编的螳螂，拴在一根细绳上。他牵着绳子不断地甩，嘴里喊着：“飞，飞，飞！”墨儿再次将门打开的时候，琥儿将竹螳螂甩进了门里，墨儿却没留意，又一次关上了门。

“二叔，我的螳螂！”琥儿拽着绳子嚷起来，竹螳螂卡在门缝里扯不出来。

墨儿却忽然一惊，顿时明白过来：细绳子！细绳可以拴住门闩，从外面拉扯着插上！他忙俯身在右半边门扇上细看，中间两块木板间有道细缝，这就足矣！

“琥儿，你这细绳借给二叔用用。”

“你要做什么？”

“一件极有趣的事。”

“好。”

墨儿将竹螳螂的细绳解了下来，打开门，将细绳一头紧紧扎住门闩横木的前端，另一头穿过左边木插口，从门板细缝穿了出去，让琥儿在外面牵住。而后自己蹲下身子，从细绳下钻出门去，起身从外面关好两扇门，扯住绳子往外拉，门闩果然随绳子移动，插进了插口！

就是如此！康潜家的后门虽然没有这种板缝，但门板上有几个蛀洞，其中一个似乎正在门闩的旁边，正好用。

心头重压的阴云终于裂开一道亮光。

“琥儿看，门从里面插上了！”

“我也要玩！”

“好！”

墨儿刚说完，却发现另一个难题：门虽然从里面插上了，但绳子怎么解下来？

琥儿在一旁嚷道：“门插上了，咱们怎么进去？”

又一个难题。

墨儿苦笑着跑到厨房，找了把尖刀，回来插进门缝里，一点一点拨开了门闩。他看了看门缝两边的门板，自己在康潜家所设想没错，刀刃果然在门板上磨出了一些印迹。那个劫匪不是用刀拨开后门的。

“该我玩了。”琥儿抓住了绳头。

“先别忙，等我进去。”

答应了琥儿，只好让他也玩一次。他钻进门里，关上门，琥儿在外面拉拽绳子，虽然琥儿年幼，没什么手劲，但在外面拽了一阵，门闩还是随着绳子慢慢移动，插进了木插口。

“我也把门插上啦！二叔，再来一次！”琥儿在外面欢叫。

墨儿便拔开门闩，一边陪琥儿玩，一遍遍开关着门，一边继续想：插上门后，怎么从外面解下绳子？

琥儿在门外拽着细绳，拉动门闩，玩了几回便厌了，又说要玩他的竹螳螂，墨儿便打开门，将细绳从门闩上解下来，拉动绳扣时，他心中一亮，恍然大悟，这样不就得了？

他喜出望外，将细绳重新拴在竹螳螂上还给琥儿，又让夏嫂照看琥儿，自己到瓣儿房中找了一根细韧的线绳，又寻了一根大针，将线绳穿在针上，别在袋中。然后急匆匆出门，去租了头驴子，一路快赶，到了小横桥来找康潜。

康潜也正呆望着厨房后门，想自己的妻儿。

自从他无意中撞到弟弟康游与妻子春惜那一幕后，弟弟来家的次数便越来越少，来了也不去后面，只买些吃食和给栋儿的玩物，在前面店铺说一阵话，放下东西就走。春惜若在店里，他连话也难得说，只问候两句。

康潜心里很难过，不断想，难道是自己多心了？但他们两人若真没有什么，为何当时都要慌张？弟弟为何越来越怕和自己对视？更怕和春惜说话？他从小就性直，跟我更是从来直话直说，毫不弯转，既然他没这个心，为何不跟我说开，反倒要躲开？

活到现在，从未有一件事让他如此难过，那一向，他对春惜也越来越暴躁，两人常常争执斗气。正在烦闷不堪，春惜母子却被人劫走了。

他们母子被劫得古怪，后门关着，人却不见了。那个赵墨儿说这绝不是什么神迹巫术，而是有人使了计谋。但什么计谋能不用开门，来去无踪？

他望了望右边弟弟那间小卧房，猛地一惊。若有人事先躲在这间卧房里，便不用开后门，就能绑走春惜母子！

那人是谁？他心里忽然一寒：弟弟康游？

不会！不会！他惊出一身冷汗，忙压死这个念头。绝不会是弟弟康游，他更不会写那种勒索信，然后又自己去那船上，做那种事情。

排掉了疑虑，他像是治愈了一场大病，浑身轻了许多，却也虚脱了一般。

“大郎！”

店门前传来叫声，是隔壁武家的老大武翔。

武翔和康潜做了十几年邻居，他因也爱好古玩书画，常来店里攀谈，康潜很少朋友，武翔算是一个。

康潜走到前面，见武翔和一个中年胖子站在店门口，是京郊祥符县的汪员外。前一阵武家老三武翘引荐他和康潜谈一桩古董生意，因为价格谈不拢，便搁下了。

汪员外笑着问候道：“康经纪一向可好？我又来了。”

武翔五十来岁，清瘦温和，也笑着说：“汪员外说主意定了，来找我家三弟作保人，三郎在学里，他便强拉着我来作保。”

康潜这几天都无心做生意，但汪员外家里那两件古物他十分中意，一只莲花白玉羽觞，一枚流云镂文玉扣。货好，要价也高，两样至少要二十贯。康潜没有那么多余钱，想起春惜嫁过来时，陪了一头母牛，一直租给乡里农人，现今值十贯钱，每年租息也至少一贯，去年又刚产了子。康潜知道汪员外在乡里有田地，用得到牛，便和他商谈，用这母子两头牛换他那两件古物。汪员外则只愿单用那只羽觞换两头牛。

康潜勉强打起精神，叉手问讯过后，问道：“汪员外果真愿意我出的那个价吗？”

汪员外咂着嘴：“能否再补三贯钱？”

“只能那个价。”

武翔也劝道：“物是死的，牛是活的，不但有租息，还能产子。你刚才不是说主意已定？”

汪员外却还想再磨一磨，不停搓手咂巴嘴，直念叨自己的东西有多好。康潜却没精神再争执，连听都不耐烦听。一扭头，却见赵墨儿骑着驴子快步赶了过来，眼里似乎闪着喜色。难道他查出什么来了？

康潜越发不耐烦，回头断然道：“就那个价，母换羽觞，子换扣。”

汪员外见说不通，便叹着气道：“也罢，也罢。跑这几趟，盘缠都饶进去不少，再跑下去，越亏越多了。货我已带来，咱们就请武侍郎作保，现在就写约？”

“好。”

墨儿赶到时，康潜正在交易。

他虽然急着要将喜讯告诉康潜，却只能耐着性子，在一旁看着康潜写好契约，用自家母子两头牛只换来一只玉杯、一枚玉扣，康潜、汪员外和保人武翔分别签字画押，交割完毕后，武翔才陪着汪员外走了。

康潜将那玉杯、玉扣收好后，才问道：“让赵兄弟久等了。这么急匆匆赶来，是否查出了什么？”

墨儿忙道：“我已想出绑匪是如何劫走你的妻儿了。”

“哦？”这几天来，康潜第一次略微露出了点喜色。

墨儿请康潜来到厨房，他走到后门边，先看了看左边门板，门闩斜上方不远处果然有个蛀洞，很小，但能穿过细线绳。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细线绳，尾端紧紧拴在门闩横木中央，系成了活扣，活头一端留出一尺多长。而后，他把针线穿过门板上那个蛀洞。

康潜一直看着他，满眼疑惑。墨儿笑了笑，低头绕过细绳钻出门，牵住线绳活头，拉住门环，从外面将两扇门关了起来。随后抽出蛀洞中穿出的针，扯出线头，用力拉拽，里面门闩横木随之插进插口，门从内闩起来了。而后，他又扯住门缝里牵出来的线绳活头，用力一拽，里面绳扣应手解开，再用力一抽，线绳便整根抽了出来。

这样，轻轻松松、毫无痕迹，便从外面将门闩上，线绳也收了回来。

康潜从里打开了门，望着墨儿，有些惊异：“亏得赵兄弟能想得出来。”

墨儿笑着道：“不过是个小伎俩，只是这绑匪看来真的是花了心思。”

“那绑匪是怎么进来的？”

“这我也有了个想法，不过先得问个问题，这后门白天是不是常开着？”

“贱内在家时，她要进出后门，白天是常开着的。”

“那绑匪就应该是前一天趁你们不留意，溜了进来，躲进你兄弟的卧房里。”

“这我刚才也想到了。不过，我还想起一件事，那天上午，吃过粥后，我进过这卧房一次，去取了本书，是欧阳修的《金石编》，此前我兄弟说睡前看，拿了进去。我进去取书时，房里并没有躲着人。”

“会不会躲在床下？”

“不会，床下塞满了木箱子。我这房子窄，东西没地方堆，只好全都塞在床下，家里三张床下全都塞满了。”

墨儿走进康游那间卧房，见床下果然挤满了木箱，连只猫都难藏，此外，屋中只有一床一柜，那柜子是五斗橱，也藏不了人。看来绑匪并非事先藏在这里，仍得从外面进来。

“穿墙”出去的迷虽解开，但绑匪又是如何“穿墙”进来的？

才见到光亮，顿时又变作阴霾。

他只得又告别康潜，闷闷回到家。

等哥哥赵不尤回来后，忙道：“哥哥，绑匪给尹婶的三天期限明天就到了。绑匪那天说，若尹婶找回了香袋里的东西，就在水饮摊的伞杆上拴一条红绸。”

赵不尤想了想，道：“绑匪并不知道东西没能找回，可以诱他出来，只要捉住他，就好找回康潜妻儿。”

两人商议了一阵，觉着这事得请顾震派些人手帮忙。墨儿正要出门去求顾震，万福恰好来了，送来那个船工谷二十七身上搜出的药瓶和纱带。

赵不尤对万福道：“我们正在帮人查一件绑架案，事主受了威胁，担心自己家人性命，因此没敢报官。明天，那劫匪恐怕会现身，就在虹桥口，你能否找两个弓手，明日帮忙监看一下？只是这件案子暂时不能外泄。”

万福笑着道：“没问题，这个在下便做得了主。赵将军放心，明早我让两个亲信的弓手穿便服过去。”

墨儿忙赶去细细嘱咐了尹氏。

第七章 埋伏

盖得正则得所止，得所止则可以弘而至于大。

——张载

第二天一早，墨儿和哥哥赵不尤一起来到虹桥口。

街上并没有几个人，饽哥却已经摆好了水饮摊，正在支伞，看到他们过来，按照昨晚商议的，装作没见。撑好了伞，取出一条红绸系到伞杆上，而后扛起身旁的饼笼，朝坐在摊子里边小凳上的尹氏说了声：“娘，都好了，我走了。”说完转身走了。

墨儿见他冷沉着脸，仍在负气。尹氏则呆坐在小凳上，连头都没点，一双盲眼望着天空，脸色发青，一双清瘦的手紧紧拧着衣角。

墨儿向两边寻看，西面河边柳树下有两个人，以前见过，是顾震手下弓手，都是常服打扮，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墨儿从未做过这类事，有些紧张，赵不尤低声道：“有两位弓手在这里，你只去这十千脚店楼上看着就成了。绑匪可能知道你，尽量不要露面。”

墨儿点点头，忙转身走进十千脚店，赵不尤也随即上了虹桥，去老乐清茶坊寻访乐致和。

十千脚店虽是歇脚之店，却是这汴河两岸最大一家店。茶酒、饭食、住宿、囤货一应俱全。墨儿走进店里，店中大伯认得他，笑着迎了上来：“赵公子，快快请进！您一个人？”

墨儿装作没事，笑了笑：“姜哥，楼上可有空座？我想一个人安静坐一坐。”

“有有有！这时候还早呢，全空着。”

“先只要煎茶就成了，到午间再要饭。”

“好嘞！”

墨儿上了楼，楼上两间房，虽算不上多精雅，却也十分齐整。他走进向东那间，里面果然空着，东面窗户正对着尹氏的水饮摊，街不宽，看得清清楚楚。

墨儿搬了张椅子坐到窗角墙边，只露出一点头影儿，确信下面看不到时，才坐定。这时姜哥也端了茶上来，见他坐在那里，有些纳闷，但他是个识趣的人，并没有多问，将茶瓶、茶盏放到桌上，斟好一盏茶，笑着说：“赵公子请随意。”说着就下楼去了。

墨儿望着对面，尹氏平常是极坐得住的人，随时见她，都腰身挺直，十分端严。今天尹氏的头却不时转动，侧着耳朵在四处探听，看得出她十分紧张。刚才经过时不好问，但一看尹氏这样，便能知道，她的小儿子孙圆仍未回来。

墨儿不由得又愧疚起来，查了几天，几乎没找到任何线索。虽然哥哥赵不尤昨晚开导说，这绑匪太狡狯，又经过精心布置，这么两三天查不出来，也是自然。但对墨儿而言，这是他头次独自查案，也是第一次受尹婶和饽哥托付，更关系到康潜妻儿的安危，自己却毫无进展，实在是没用，他们托错了人。

他心里沮丧至极。

只盼着今天那绑匪能现身，否则康潜妻儿和孙圆的性命越来越危险。

那个绑匪是个什么样的人？

据尹氏讲，那人声音很年轻，比饽哥和墨儿大不了几岁，说话很斯文，身上有男子熏衣的香味，还有墨味，恐怕是个读书人。而看他所设之计，也极精巧缜密，毫无痕迹，相当有见识和心机。

墨儿一边盯着水饮摊，一边在心里想象那人的形貌，这样一个人，按理说应该读书应举，将才智用于仕途才对，为何要绑架别人妻儿，迫使他人去做割耳甚至杀人之事？那被割耳之人又是什么人？

绑匪之所以选尹氏替他取货，是因尹氏双眼失明，看不到他真容。而他绑架要挟康潜，是什么原因？以康潜那副瘦弱样，杀鸡也难，更何况去割人耳朵？但康潜的弟弟康游却是个武夫，曾在边地戍敌，因军功才得以转文职，任的职务仍是县尉，近于武职。看来绑匪选择康潜，是因他弟弟康游，知道康游为了嫂侄会去做那种割耳伤人的凶事……

墨儿正在思索，忽见一个人走向水饮摊，是个年轻男子！

墨儿忙抓住窗棂，抻长了脖子，朝尹氏水饮摊望去。

那男子身穿青绸褙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走路轻飘，透出些油滑气。他望着尹氏，似乎有些犹疑，顿了两步，才走近水饮摊子。尹氏也听到了脚步声，身子一紧，手立即伸到了面前小桌上。她的手边有一只水碗，是商议好用来摔碎报信的。

墨儿忙望向岸边，那两个弓手在楼左侧，这边看不到，不知道他们两个在不在？眼看那年轻男子走到了伞下，墨儿的心剧跳起来，他忙跑到北窗，急急打开窗扇望向河边，只有一个弓手在柳树下，不过正盯着水饮摊。墨儿这才放心，忙又跑回东窗，向对街望去。

那年轻男子已走到水饮摊边，微弯着腰，向尹氏说了什么，尹氏的手一颤，墨儿仿佛已经预听到碗碎之声，眼睛不觉一闭。

然而，尹氏并没有摔碗，反倒将手缩回，竟厉声骂起来：“上回就告诉你了，不许你们这起油皮混头来找我儿子！你再敢来，小心我拿汤水泼你！”

那年轻男子讪笑着挠了挠头，望了望两边，随即转身离开水饮摊，摇摇摆摆向东去了。

墨儿愣在窗边，半晌才明白，那个年轻男子应该是孙圆的朋友，恐怕也是不务正业，又来勾引孙圆，所以尹氏才会骂他。他一阵失望，坐回到椅子上。尹氏身子似乎在微微颤动，方才自然受惊更甚。墨儿苦笑一下，向河岸望去，这时才发现，另一个弓手坐在桥东侧的茶摊上，正望着尹氏，他塌着双肩，似乎也很失望。

一直等到中午，又有几个人先后走近水饮摊，但尹氏都没有摔碗。

虚惊了几次后，墨儿疲惫之极，看尹氏也神情委顿，而那两个弓手，已来回移换过几次，木着脸，看来也有些吃不住了。

但绑匪未来，只能继续等。

中午，十千脚店二楼来了客人，墨儿不好耽搁人家生意，就挪到了楼下。

他坐在门边一个座位偷望着对面的水饮摊。坐久了，不但店里大伯和掌柜，连进来的客人都开始留意他。他只得起身出去，装作闲逛，到四处走了一圈，在桥顶食摊上买了两个油糕，坐着慢慢吃了一阵，又去桥头东边的茶摊上要了碗茶，坐下来继续守望。他见那两个弓手也一样，不时换着地点。

可是，一直苦等到傍晚，尹氏始终都没摔那只报警的碗——绑匪没来。

桥头茶摊也要收了，墨儿不好再坐，走到虹桥上，装作望风景。这时，饽哥卖完了饼回来了，他先把饼笼放回家里，又到水饮摊收了伞，将桌凳碗坛都收回了家，尹氏却不愿回去，仍在街角站着，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十分凄寒。墨儿看着，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正在沮丧，见哥哥赵不尤从桥北边走了过来。

墨儿忙道：“绑匪恐怕不会来了。”

赵不尤点了点头：“也好，他今天不露面，至少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这里说话不便，你先劝尹氏回去，我们到家中再说。”

墨儿便下了桥，走到尹氏那里：“尹婶，绑匪应该不会来了，您先回去吧。”

昏暗中，尹氏木然点了点头，颤着声音道：“他是不是已经把圆儿也绑走了？”

墨儿只能勉强安慰：“应该不会。他若是绑走了孙圆兄弟，肯定会让尹婶知道，好要挟。不然，绑人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可圆儿已经三天不见人了。”

“我估计他应该没事——”

“你估计？都几天了，你一丁点儿事情都没查出来，是不是嫌我没给你钱？前天我给你两贯钱，你又不要，是不是嫌少？你跟我家去，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你，求求你，墨儿兄弟，帮我把圆儿找回来！”

尹氏哭了起来，张着双臂找寻着墨儿的手，墨儿忙扶住她的胳膊：“尹婶，您放心，这不是钱的事。我虽然不成，但我哥哥也一直在帮着查这件事，他刚刚说已经找到些苗头了——”

“真的吗?”

“我怎么会骗尹婶？您先回去，好好吃饭歇息，不要把身子弄坏了。”

墨儿把尹氏扶回了她家，饽哥已经点了灯，在旁边厨房里弄晚饭。

墨儿走过去问他：“这两天可有人向你打问香袋的事情？或者其他可疑的事情？”

“没有。”饽哥正在淘米，头都没有抬。

墨儿只好告别出来，见哥哥等在路边，那两个弓手也已经回去了。

回到家中，嫂嫂已经备好了晚饭。

饭桌上，墨儿忙问：“哥哥，你刚才说绑匪至少告诉了我们一件事，是什么事？”

赵不尤道：“这两天，绑匪必定在暗中随时留意尹氏和康潜，你来回跑，他恐怕全都看在眼里。”

“早知道我该当心些。”墨儿一阵悔疚。

“未必是坏事。绑匪很谨慎，不会轻易露出行迹。不过，并非动才能见行迹，不动之中同样可推测出一些东西。尹氏前两天都没有出摊，一直在家里，从尹氏这边，绑匪很难探出什么，我想他也不敢贸然去探问饽哥——”

“是，我刚问过饽哥，并没有人探问他什么。这么说，绑匪是从康潜那边探到的？”

“应当是。据你所言，康潜这两天也一直在店里坐着，没有出门。绑匪想要查探他，只有两种法子：其一，装作买古董的客人，到店里探查，不过这种办法不能过于频繁，也难查出什么；其二，不必扮客人，但能不时进到康潜店里去——”

“康潜认识的人？左邻右舍？”墨儿大惊，立即回想道，“这两天我去康潜那里，康潜的左邻武家和右邻彭家的人，都来过他店里！对！康潜的妻儿是大白天被人绑走，我原来想，康潜家后门离岸边只有十来步，最近便的办法是用船，但要将母子两人强行带到船上，难保不被人看见。可如果是邻居的话，便能直接绑到自己家里，趁天黑再转走，风险便小了很多！”

“你再仔细探查一下这两家人。不过，得小心不要让他们察觉。”

“嗯。”墨儿用力点头，心里顿时明朗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墨儿先赶到饽哥家，向尹氏询问。

从昨晚到今早，绑匪始终没有来，孙圆也仍没回来。墨儿只得又劝慰了一番，让尹氏仍去出摊，绑匪说不准今天会出现，万福派的两个弓手仍会在附近继续监看。安排好后，他才急急赶往小横桥去见康潜。

到了康潜的古董店，店门关着，墨儿敲了好一阵，都没有人应。倒是隔壁武家的门开了，那日见的武家大嫂朱氏探出半截身子来：“小哥，你找大郎啊，他还在睡吧。”

墨儿点了点头，又加力敲了几下，又将耳朵贴到门缝上，仍听不见动静。朱氏又道：“咦？大郎一向起得早，今儿这是怎么了？你等等，我去后门敲敲看。”

墨儿有些纳闷，等了一小阵子，一个少妇从武家前门急急走了出来，朝墨儿唤道：“这位公子，我大嫂请你快些到后门去！从我家穿过去！”

墨儿大惊，忙跟着那少妇走进她家，慌忙穿过堂屋、过厅和厨房，还没出后门，就已听见朱氏在隔壁一边拍门一边大叫：“大郎！大郎！”墨儿几步赶过少妇，先奔出门，跑到康潜家后门，朱氏见到他，指着门缝嚷道：“大郎躺在地上呢！”

墨儿忙趴到门缝边，使劲向里觑看，门缝极窄，只隐隐约约看得到里面果然有个人躺在地上。他心里一沉，忙又用力捶门，再觑看，那人纹丝不动。难道是……他强压住慌乱，忙问朱氏：“大嫂，可否寻把尖刀来？”

刚才那个少妇也已赶了过来，听到问，说了句“我去取”，随即跑回自己家中，朱氏在一旁连声道：“大郎这是怎么了？他娘子又不在，一个人儿孤零零，难道是病了？”

墨儿蹲在门边，心里急想：康潜恐怕已经死了，难道是被人谋害？但前后门都从内关着，难道是那个绑匪重施故伎？若康潜真是被人谋害，得小心，不能慌乱，不要搞乱凶犯所留的踪迹。沉住气，沉住气！

他忙望向门闩位置的门缝，没有刀撬过的痕迹，凶犯不是用这法子进去的。他又望向门扇上那个蛀眼，那天他向康潜演示了如何从外面闩门后，康潜有些惊怕，从炉壁上抠了点油泥，把门扇上的蛀洞全都粘封住了。现在那几个蛀眼仍被黑油泥封死，没被穿空。除了利用这蛀眼，应该没有别的方法可以从门外将门闩闩上……

他正在急急猜想，那个少妇已拿了把小小的匕首出来：“这个成不成？”

墨儿接过来一看，刀刃很薄，便点了点头，随即将刀刃挤进门缝，慢慢拨动门闩，正拨着，听见右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这是怎么了？”那声音尖亮，很耳熟，墨儿忍不住回头一看，二十来岁，瘦瘦尖尖一个人，是彭嘴儿的弟弟，街市上行走卖药的彭针儿。

墨儿没有作声，回头继续慌慌拨门，朱氏在身后给彭针儿解释缘由，彭针儿听了，用那尖亮的嗓子连声叫着：“这几天满京城都不安宁，怎么连咱们这里都出事了？康家嫂子去哪里了？怎么连着几天都没见着人影儿了？”

一会儿，门闩拨开了。朱氏和彭针儿就要推门进去，墨儿忙伸手拦住：“慢些！现在情势不明，不能贸然进去。”

止住两人后，他才小心推开了门，屋里一阵酒气扑来，康潜躺在厨房中间，一动不动，身边倒着一个瓷酒瓶子，瓶口处的地上，有一小片潮湿印迹。除此而外，看不到其他什么。墨儿小心走过去，见康潜微张着嘴，脸色枯憔青灰，面目已经僵住。他弯下身，伸手去探康潜脖颈的脉搏，皮肤冰凉，脉息全无，已经死了。

他心里一阵悲疚，慢慢站起身，若不是外面三人都睁大眼睛望着他，他几乎要哭出来。彭针儿尖声问道：“死了？”墨儿黯然点点头，朱氏悲嚷起来：“爷喽！这是咋了！”

墨儿朝里屋望了望，心想得去查看一下，便尽力压住心中内疚悲闷，小心走进中间小过厅，桌上一副碗筷，一个碟子里盛着些酱瓜，旁边两个酒瓶。四根条凳面上都薄薄蒙了层灰，只有碗筷这边的条凳上有人坐过的印迹，看来仍是康潜一人独自吃饭。左右两间卧房门都开着，他轻步进去都查了一圈，又到前面店里查看，都没有躲着人，前门也闩死的。他这才回到厨房，朱氏三人都在后门外张望，墨儿顾不得他们诧异，见右边那间小卧房门关着，又走过去，伸手轻轻推门，门没有闩，随手而开，他探身进去，和那天一样，里面空着，窗户也完好。

全部查完后，他才轻步走了出去，对彭针儿道：“彭三哥，这里我不熟，能否劳烦你去请这里的坊长和保正来？让他们赶紧找人去官府报案。”

彭针儿一脸不情愿，但若真是命案，邻里都要牵涉进来，他自然明白这一点，因此稍踌躇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墨儿又对两个妇人道：“请两位大嫂不要离开，好做个见证。这位是武家二嫂吗？”

少妇点了点头，她就是康潜所说的柳氏，康潜妻子失踪那天，就是和她约好去庙里烧香。墨儿打量了两眼，见柳氏中等身材，容貌虽然一般，但神色沉静，看到康潜死，虽然也脸带悲怜，却不像身边的大嫂朱氏又悲又叹，始终能够自持。

墨儿打量她，她也打量着墨儿，随后轻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

墨儿这才想起来这里的缘由，正要从她们口中探问些讯息，忙答道：“在下是康大哥的朋友，康大哥前几天找我来帮他查找他妻儿的下落。”

墨儿盯着妯娌两个，朱氏本来望着房内康潜的尸首，正在悲念，听他们说话，才停住嘴转头来听，听到墨儿这句，她愣在那里，似乎没听明白。柳氏眉头一颤，露出些诧异：“哦？春惜姐姐和栋儿？他们娘俩不是回娘家去了吗？”

朱氏也才回过神，大声道：“是喽，她娘俩回娘家了呀，查什么下落？”

墨儿摇了摇头，继续盯着她们：“不是，他们母子被人绑架了。”

“绑架？！”朱氏嘴张得更大，“爷喽！这是闹的哪一出哦？”

柳氏也一惊，望着墨儿，并没有说话，等着继续听。

墨儿便继续道：“绑匪要挟康大哥不许说出去，他才谎称妻儿回了娘家。这件事关系到两条性命，两位大嫂一定要保密，万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们的丈夫。”

朱氏忙道：“好！好！好！”

柳氏则望着屋内康潜的尸首，喃喃道：“难怪那天康大哥神色不对。我本来已经和春惜姐姐约好去烧香，早上去叫时，康大哥到后面转了几圈，出来却说她回娘家去了，他当时面色极差，言语也不清不楚，我还想着他们夫妻又斗气了，没敢多问……”

“哦？他们夫妻经常斗气？”

“起先还好，两人和和气气，相敬如宾，可是这一向，不知怎的，开始斗起气来。”

“他们争吵吗？”

“这倒没有，两个人都是闷性子，最多争一两句，便不作声，各自生闷气。”

“是喽，有两回，我看着他们夫妻神色不对，还替他们说合了呢。几天前，为孩子打碎了一只茶盏，两人又还争吵过，孩子又在哭。那回争得声音有些大。”朱氏附和道。

康潜未曾讲过这些，墨儿听了，都记在心里。

柳氏忽然问道：“康大哥为什么不去报官府，反倒要找你？公子难道有什么来历？”

“我姓赵，没有什么来历，只是跟我哥哥开了家书铺，替人写讼状，查案子。”

“公子的哥哥难道是那个赵将军？”

墨儿点了点头，柳氏又要问，刚开口，就见彭针儿引着一个胖胖的盛年男子急急赶了过来：“坊长来了！”

第八章 醉 死

蹇便是处蹇之道，困便是处困之道，道无时不可行。

——《二程遗书》

那坊主遇事老练，在门外见到康潜的尸首，没有进去，守在门边，让墨儿他们退后一些，但都不许离开，挨个盘问前后情形。

墨儿回答过后，心里一直在寻思，是谁杀了康潜？为何要杀康潜？难道是为了催逼他交出香袋里的东西？但康潜身上看不出伤口，房内也没有扭打争执的迹象。何况康潜一死，就算他弟弟康游能找回香袋里的东西，恐怕也不会交出来了。杀死康潜对于绑匪来说，不但无益，反倒有害，更会暴露自己。难道绑匪和杀人凶手是两个人？彼此不相干？

劫走康潜妻儿的人可能是左右邻舍，刚才探问武家妯娌，她们似乎并没有嫌疑，大嫂朱氏一直在悲叹，她和康潜比邻多年，那种伤怜应该不是装出来的。二嫂柳氏虽不像朱氏那么伤悲，但三月初八春惜母子失踪那个早上，柳氏还在前门唤春惜去烧香，更没有嫌疑。至于武家三兄弟，二弟阵亡，老大武翔那天见过，一个极和善的人，老三武翘还是太学生，他们应该很难瞒住朱氏和柳氏去做绑匪。

比较看来，左边彭家嫌疑更大。不过墨儿记得，寒食前后那几天，彭家老二彭嘴儿一直在香染街口说书，每天都能见到，应该没有嫌疑。

墨儿向彭针儿望去，坊长正在问彭针儿发现尸首的经过，彭针儿连声说“我并不知道，听到他们嚷才出来看到。”他常日在街头到处游走卖药看病，行踪不定，不过看他的神情，对康潜的死似乎也很意外，若他是绑匪凶手，刚才请他去找坊长时，为了伪装，便不会有推拒之意。

目前只有老大彭影儿不曾见过，彭影儿在京城勾栏瓦舍里演影戏，难道绑匪和凶手是他？

他正在沉想，却见顾震带着万福和一个年轻男子骑马赶了过来。

顾震一眼看到墨儿，十分纳闷：“墨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墨儿见旁边有人，便略过绑架一事，将前后情形简要说了一遍。顾震听了，转身吩咐那个年轻男子：“姚禾，进去查一查。”

墨儿才知道那年轻男子姚禾是仵作，他和众人一起站在后门外，看着姚禾检查康潜尸首，万福也进去帮忙填写验状。

姚禾查验完尸首，又进到屋子里看了一圈，出来向顾震禀告道：“顾大人，并非凶杀，事主是醉死的。”

墨儿和其他人听了，全都大为诧异，朱氏更是大声叫道：“哦喽！爷啊！”

姚禾继续禀告：“事主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伤痕，也没有扭打迹象，屋内桌上两瓶酒都已喝光，尸首身旁酒瓶里还有些残酒，卑职尝了尝，酒性极烈。看事主面色、眼白都泛青黄，是肝病之兆。头发燥枯，皮肤干薄，嘴唇发青，应是连日缺少饮食，空腹喝猛酒，又倒在地上，受了一夜寒气，肝脏衰竭而死。”

墨儿听了，浑身一阵发冷，心里顿时又涌起悲疚。越拘谨的人，心事便越重。康潜性格极拘谨，妻儿在他心中所占分量，恐怕远过于他人。我答应他，会找回他妻儿，可直到现在仍无头绪。康潜愁闷难消，只有借酒抒怀，他之死，有我之责……

他正在沮丧自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粗粝的悲声：“哥哥！哥哥！”

一个衣衫破烂、满身污垢的年轻汉子，一把推开门前围着的人，几步奔进门里，扑到康潜尸身上哭起来——

墨儿忙问身边的朱氏，朱氏抹着泪道：“这是康家二郎。”

康潜、康游两兄弟五官虽然相似，但康游生得十分壮实，一看便是个武人出身。他是开封县尉，不知为何这样衣衫脏破、满脸泥垢。看着康游这样一个粗猛汉子哭得如此伤恸，墨儿心中越发愧疚难当，呆立在一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墨儿走到顾震身旁，放低声音道：“顾大哥，请到一边说话。”

两人走到五丈河边，墨儿才低声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讲了一遍，顾震听了之后，皱了皱眉：“我还道这个康潜既然是自己醉死，这里也就没事了，谁承想里面还有这么多原委，你既然已经查到这个地步，就拜托你继续查下去，若有需要哥哥处，尽管说！”

墨儿却已毫无信心，沮丧道：“我已经害死了康潜先生，再不能查了。”

顾震忙劝道：“莫乱说，是他自家心气窄，想不开，与你何干？眼下这桩案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只有你最熟悉，何况你跟着你哥哥查办过许多疑案，另找一个人来查探，又得从头摸索，而且也未必及得上你。你莫胡思乱想，更不要怪罪自己。若你真的不成，我也不会把这事托付给你。”

墨儿虽然沮丧，但心底里其实始终难弃，听顾震这么讲，便点了点头。

顾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么才对嘛。这案子眼下你怎么看？”

墨儿略想了想，才慢慢道：“康潜妻儿仍在绑匪手里，安危难料，这背后藏了些什么，还不知道。我和哥哥商讨过，绑匪应该就是康潜的左邻右舍。事情到这个地步，恐怕再不能暗查了。得请顾大哥给他们明示一下，我才好名正言顺地去查。”

“这个好办，我们这就去说明——”

墨儿随着顾震回到康潜家后门边，顾震对门外诸人大声道：“康潜之死还有一些缘故未明，我已委托这位赵公子继续查证，你们不得推诿避逃！”

诸人都望向墨儿，这时康游已停止哭声，也转过身睁着哭红的眼望过来。

墨儿之前只是受尹氏私托查这案子，这时当着众人被正式授权，才真正感到责任在身，不容他再犹豫推脱。

于是他鼓起勇气，叉手正声道：“还望各位能多多关照，赵墨儿先行谢过。”

顾震又诫斥了众人几句，这才带着万福和姚禾先走了。

墨儿回身先望向彭针儿：“彭三哥，能否问你一些事情？”

“我？”彭针儿尖瘦的脸上露出诧异，一双细眼游闪不停，“有什么事赵公子就问吧。”

“这里不太方便，能否去你家里？”

“家里？”彭针儿目光忽地一霎，不过随即笑起来，“好啊，请随我来。”

彭针儿还未走到自家后门，就朝里喊道：“嫂嫂，家里来客了！”

墨儿微有些诧异，觉得彭针儿像是在特地报信一样，不过他装作不知，跟着彭针儿走了过去。

彭针儿走到门边，却没有进去，俯下身摸着门板自言自语道：“这门板裂口已经这么大了，门轴也快朽了，得换了。”说了一阵才直起身推开了门，墨儿越发觉得彭针儿是在有意拖延什么，彭针儿却露出在街头哄人买药的笑容，“赵公子请进——”

彭家屋里格局和康潜家一样，后边是厨房，也套了间小卧房，应该是彭针儿在住；中间一个小过厅，左右各一间卧房；前面却没有开店面，是间前堂。屋里只有些粗笨家什，东西胡乱堆放着。

彭针儿引着墨儿到了前堂，请墨儿在中间方桌旁坐下后，又朝里面喊道：“嫂嫂，来客人了！”

后边卧房的门开了，随后一个矮瘦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高颧骨，宽嘴巴，一双眼里闪着警觉，她朝墨儿微微侧了侧身子，小心问道：“这位是？”

墨儿知道她是老大彭影儿的妻子曹氏，忙站起身，未及回答，彭针儿在一旁道：“这位是赵公子，是官府差来的，隔壁的康老大昨晚死了，他是来问事儿的。”

“康大郎死了？”曹氏张大了眼，十分惊异。

“隔壁才闹嚷了一阵子，嫂嫂没听见？”彭针儿问道。

“我身子有些不好，才躺着，听到有人哭嚷，没在意。原来是康大郎死了——”

墨儿见曹氏言语神色间似乎始终在遮掩什么，听到邻人死，也并不如何伤悲。

他开口问道：“大嫂，你知不知道隔壁康家的妻子和儿子去了哪里？”

“他家妻小？不是回娘家去了？”

墨儿盯着曹氏的眼睛，见她神色虽有些纳闷，却并没有躲闪，似乎真的不知情，于是转头问彭针儿：“彭三哥知不知道？”

彭针儿笑起来：“我哪里会知道？那康老大心胸极窄，最爱吃醋，多看他家娘子一眼，都要嗔怪你。平常我就是见到他家娘子，也装作没见。那孩子倒还嘴甜，有时我也会卖点糖果子给他。怎么？他家娘子和儿子也出事了？”

墨儿见彭针儿说话虽然油滑，却也只是惯常形色，并没有什么遮掩躲闪。他心里暗暗纳闷，这叔嫂两个心里一定都藏着什么，但对于康潜及其妻儿，却似乎真的并没有嫌疑。

于是他避而不答，又问道：“彭大哥和彭二哥今日都不在？”

曹氏的目光又忽地一霎，彭针儿倒仍是笑着道：“大哥回家乡去了，二哥还在街上说书赚口粮呢。”

墨儿发觉这叔嫂的隐情似乎在彭家两兄弟身上，便继续问道：“哦？彭大哥走了多久了？”

彭针儿眨了眨眼，转头问曹氏：“嫂嫂，大哥是寒食那天走的吧。”

“嗯——”曹氏语气稍有些犹疑。

墨儿确认隐情在彭影儿身上，又问道：“你们家乡是哪里?”

彭针儿答道:“登州。”

“来京城几年了？”

“十来年了。”

“你们是去年才搬到小横桥这里？”

“嗯。是二哥找的房子。比我们原先赁的那院房子要宽展些，钱却差不多。”

墨儿想再问不出什么，便起身道：“打扰两位了，在下告辞。日后若有事，恐怕还要叨扰。”

彭针儿随口道：“要到饭时了，赵公子吃了饭再走吧！”

墨儿看曹氏白了彭针儿一眼，便笑道：“不了，多谢！”

他仍从后门出去，临出门前，彭针儿悄声问道：“隔壁娘子真的出事了？”

墨儿见他眼中全是猎奇偷鲜的神色，越发确证他的确并不知情，便只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康潜家，武家妯娌和其他围观的邻人都已散去，康潜的尸首仍横在厨房地上，蒙了一条布单。康游跪在尸首边，已不再哭，垂着头木然不动。

墨儿又悲疚起来，但随即告诫自己，悔之无益，尽快查清案子才是正理。

于是他小心过去，低声问道：“康二哥，有些事得问你，不知——”

康游仍然不动，不过沉声应了句：“你问吧。”

他的左额刺了几个墨字：“云翼第六指挥”，是当初从军时所刻军旅番号，虽然如今已经由武职转了文职，这黥文却仍旧留于额头，有些刺眼。

“康二哥，是你去取的那个锦袋吗？”

“是。”

“康二哥是从哪里取来的？香袋里那双耳朵又是怎么一回事？”

康游目光微微一顿：“这事关另一件大事，我不便多说。过几天，我自然会实情相告。目前得先找回我家嫂嫂和侄儿。”

墨儿看他神情，就算强逼也不会说出来。于是退一步问道：“清明正午你下船后，找了一个老汉将香袋转交给康大哥的？”

“是。”

“康大哥将香袋交给饽哥时，珠子和耳朵果真在香袋里？”

“是。那位老汉信得过。我也一直偷偷在后面跟着。”

“你扮成这样，这几天也是在偷偷查找绑匪？”

“是。可惜一无所获——”康游看了一眼地上康潜的尸首，眼睛又开始泛潮。

“据我和家兄探讨，绑匪应该是你家左邻右舍，尤其是隔壁武家和彭家嫌疑最大。”

“哦？”康游一惊，随即痛悔道，“果然，要劫走嫂嫂和栋儿，只有他们两家最方便。唉！我怎么早没想到！”

“康二哥看这两家哪家嫌疑更大？”

“武家大哥与我哥哥多年邻居，两人志趣相投，我和武家二哥又是沙场上的生死之交，他们必定不会。彭家兄弟去年才搬来，因不是一路人，并没有深交，不知底细。”

“我刚去过彭家探问，只有他家大嫂和老三彭针儿在，不过看神情话语，他们两人似乎并不知情。”

“他们三兄弟都在市井里混走，必定极会遮掩。”

“没有查明白之前，两家都有嫌疑。另外，有一事还要请问康二哥，康大哥和大嫂两人平日可和睦？”

康游神色一变，声调也有些不自在：“起先哥嫂两个十分和睦，这半年来，有些事——”

墨儿忙问：“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似往常那么和睦。”

墨儿发觉康游似乎在遮掩什么，不愿意说出来，不好追问，便道：“还请康二哥再仔细想想，这两家还有什么可疑之处？”

康游还未张嘴，武翔和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二郎……”

武翔面色凝重，应是已从妻子那里听到了康潜噩耗，进门望见地上尸首，他神情越发沉痛。他身后那个年轻男子一身白色襕衫，眉眼和武翔有些像，墨儿猜他是武家老三、太学外舍生武翘，看到尸首，武翘眉头颤了一下，先有些惊怕，随即也涌起悲意。

“怎么竟会这样？大郎平日并不贪杯呀。”武翔深叹了一口气，“尸首这样搁着不成，二郎快去找件干净衣裳给大郎换上，上方寺离得最近，就请那寺里的师父来做法事，二郎你看如何？”

康游沉声道：“我哥哥并不信这些。”

“那也得立个灵位，左右邻舍也好祭拜。三弟，你去纸马店请个灵牌，买些香烛纸钱，另外叫你两个嫂嫂也过来帮着料理一下。”

武翘点头应了一声，随即转身走了。

墨儿仔细留意武家兄弟，两人悲悼出于真挚，丝毫没有作假的意思。他们要帮助康游料理后事，也不便问什么，就先告辞出来了。

回去途中，他在驴背上又回想彭家曹氏和彭针儿的话，说他家老大彭影儿回家乡去了，而且是寒食那天。两人说起来时，神色之中始终有些遮掩。

彭影儿善做影戏，又精于口技，在汴梁百戏行当中也算有些名头。墨儿曾看过一回，那次演的是三国戏，彭影儿藏身在一块白绢屏风后面，操弄着羊皮刻镂描画的各色人物，如刘备、诸葛亮、关羽、张飞等，灯光映照上去，鲜明如活，不但手足能动，而且彭影儿又给这些人物配上相应话语声音，各个音色语调不同，更有金鼓之声、马嘶声、风声、人马杂沓声、刀剑搏击声……恍然间，如同亲临战场，看万军厮杀。

寒食连着清明，官府要休五天假，正是勾栏瓦舍生意最好的时节，彭影儿为何要选这个时候归乡？康潜妻儿是寒食前一天失踪，彭影儿次日就离开，难道其中有关联？

彭影儿常在城东望春门外的朱家桥瓦子作场，离得不远，墨儿便驱驴先去了那里。

比起中瓦、里瓦等大瓦子，朱家桥瓦子只能算二等，但也有十来座勾栏，远远望过去，彩绘木栏围出一块二十多亩地的宽阔场地，四面都架着高大欢门，彩幡花锦簇绕。墨儿从东边欢门进去，虽然还未张灯，已有许多人进进出出。进到里面，仍是用彩绘木栏分隔出一座座勾栏，勾栏内是高阔的瓦棚，棚里摆满桌椅，有的将台子立在中央，有的则搭在最靠里。

虽然没到最热闹的时候，但这些勾栏中大半也已经坐满了人，台子上有说的、唱的、弹的、相扑角力的、舞刀弄棒的、弄傀儡的……各种声响动静，江海暴雨一般喧震沸闹。

墨儿记得彭影儿是在西南角上那座勾栏作场，便快步穿过去，见这里人还不多，只坐了半场子，台子上一个赤膊的人正在踢弄彩球。墨儿扫了一圈，见勾栏角上有个老者正蹲在一个小炉子边看着烧水，知道是常日在这里点茶卖汤水的，便走过去问道：“老人家。”

老者回头望了一眼，问道：“这位公子要茶么？”

墨儿笑着说：“不是，我是想打问一件事。”

“什么事？”

“演影戏的那个彭影儿去哪里了？”

“说是有人办大宴请他去作场了。”

“什么时候？”

“清明那天。怪的是，这几天了，至今不见他回来。”

“嗯？不是寒食吗？”

“清明前一天他还在这里作场。”

“老人家没记错？”

“这个我可记得准哩，老彭演影戏要润嗓子，每回都要我替他熬梨汤，寒食不能动火，头一天我就给他熬了三天的量，那三天人多，他早中晚各演了一场，清明前一天半夜演完了口渴，还问我要梨汤喝哩……”

第九章 沙场恨

夫所以谓之观物者，非以目观之也。

非观之以目，而观之以心也，非观之以心，而观之以理也。

——邵雍

回到家后，墨儿又忙和哥哥赵不尤商讨起来：“哥哥，我始终猜不透绑走康潜妻儿的究竟是谁。彭家兄弟似乎嫌疑更大，尤其是彭家老大彭影儿，清明那天他忽然回乡，他妻子曹氏和三弟彭针儿却说他寒食就走了，他们为何要在这上面说谎？”

“他家人在日期上说谎，反倒证明他并不是绑匪。”

“嗯？为何？”

“康潜妻儿是寒食前一天被劫，彭影儿若是绑匪，他家妻弟要替他遮掩，就该把日子往前说，而不是往后。”

“哦……对。我总觉得他们在这日期上说谎，一定有什么隐情，陷到里面，倒忘了寒食前一天，彭影儿在朱家桥瓦子作场。这么说，彭家三兄弟都没有嫌疑。老二彭嘴儿我记得很清，那天他在咱们书摊对面说书，老三彭针儿看口气，应该不知情。那绑匪应该是武家兄弟，不过武家两兄弟看着又不像……”

赵不尤想了想：“门关着，那对母子却不见了。绑匪未必非得是男子。”

“嗯？哦！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件劫案并不是强行绑架，应该是熟人骗走，女人更容易得手！不过……康潜的妻子春惜当时正在洗澡，一定会把门闩好，就算绑匪是邻居熟人，不论武家妯娌，还是彭家曹氏，敲门开门，自然会说话，康潜在前面就能听到，但康潜只听见他妻子和儿子的嬉笑声，并没有听到敲门声和外人说话声。”

“这是关键，再仔细想想，什么情形之下，并没有人敲门，却去开门？”

“倒水？”

“除了开门，还有绑架。”

“春惜开门去倒洗澡水，邻家的某个妇人等在后门外，招呼她……把她骗进自己家？还有康潜的儿子栋儿——栋儿也跟了出去，随着他娘一起被骗进邻居家？不对，康潜后来去厨房看，洗澡盆在地上，洗澡水也并没有倒掉。”

“未必非要倒洗澡水，康潜的妻子主动开门才是关键。无论为何，她是自己开的门。否则，那门不可能被打开。另外，她并不知道自己会被绑架，否则稍一叫喊，都会被发觉。”

“那天她和武家二嫂柳氏约好去烧香，柳氏在前面唤她，康潜这才发觉妻儿不见了。康潜左右邻居有三个妇人，至少柳氏没有嫌疑。”

“未必。”

“哥哥是说柳氏是为了避开嫌疑，才故意到前门去唤？”

“有这可能。她到前门来唤时，康潜妻儿已经被绑走了。另外，还有一个疑点——绑匪绑架康潜妻儿，是想胁迫他去取那对耳朵和珠子。其实只需在母子中绑架一个，就能迫使康潜听命。而且，绑架一个人要轻易得多，尤其是幼儿，熟人随便就能骗走。为何要绑架母子两个？似乎不合情理。”

“嗯……这的确有些怪。绑匪像是在自找麻烦……”

“不合情理处往往藏着深一层的情理。就如一个人说谎，破绽处才是真相。不能顺着看，要逆着想。”

“逆着想……顺着看是绑匪绑架了春惜母子，逆着想，那就是……绑匪并没有绑架春惜母子？”

赵不尤笑了笑：“春惜母子不见踪影，又有那封要挟密信，这劫案是一定有的。要逆着想的不是劫案，而是绑匪为何要绑架母子两个人？”

“绑匪本来只想绑架栋儿，但春惜主动让绑匪把自己也绑走？这更不合情理。”

“要绑架母子两个，稍有不慎，母子中的一个喊叫起来，就会被人察觉。但这桩劫案无声无息，这更像是悄悄逃走，而非被劫走。或许是阴差阳错，逃到了劫匪手中。”

“春惜逃走？这……据康游和武家妯娌说，这几个月康潜和妻子春惜争吵多了起来，但就算争吵得再凶，也不至于逃走啊。春惜若不高兴，回娘家住一阵子就是了，我看康潜为人，也不至于拦着不让走。逃，一定是因为怕，春惜怕的是什么呢？”

“你再仔细想想，看看还有什么疏忽了没有？”

第二天，墨儿租了驴，又赶往小横桥。

康潜之死和顾震委托，让他再无犹豫退缩之心，他暗暗定下心意，无论多难，都要查清此案，一定。

他自幼父母双亡，虽然义父和义兄待他胜过骨肉，但他心底始终有些欠缺，因此，事事都有些畏懦，不敢自强。就像“一定”这个词，就极少说出口，甚至都难得出现于心念中，但今天，他却觉得敢确定无疑地说出这个词。

哥哥赵不尤的一番话提醒了他。康潜妻儿是大白天被人劫走，竟能无声无息，实在是离奇难解。因此这一项他才始终想不明白，劫匪是如何穿门进去？若是康潜妻子春惜自己要逃走，这事就立即清楚了。

但春惜为何要逃走？而且还带着儿子栋儿？

昨夜一场春雨将四野洗得分外鲜亮，他望向远处的田野，见几个农人已经在田里干活，其中一个驱着一头牛在犁地，那牛远远传来一声哞叫，听到这声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他去寻康潜，康潜正在和人做交易，是用自家的两头牛换那人的古玩，一只羽觞、一枚玉扣。墨儿到古董店门边时，两人正在谈价，康潜说：“母换羽觞，子换扣”，当时墨儿偶然听到，还有些纳闷，后来看他们签契约，才明白母是母牛，子是子牛。两人为方便，才省了牛字。

想到这事，墨儿心里一动：我当时听着就有些纳闷，春惜是不是也误会了？

看康潜的脾性，谈生意时自然不会让春惜插手插嘴，他们夫妻那几天又正在生气，春惜更不会到前面去看丈夫谈生意。她在后面听到“母换羽觞，子换扣”，会不会疑心丈夫要卖了自己母子？若真是这样，她自然要设法逃走！

不过康潜家虽不是大富，但也是中产之家，衣食自足。春惜一般绝不会乱想丈夫会卖她们母子，何况一只羽觞、一枚玉扣，这卖价也未免太低。

除非——他们夫妻间有了深仇恶恨。

据武家妯娌和康游讲，康潜夫妻近来虽然有些不合，但应该未到要卖掉她的地步。

不！墨儿想起了康游讲起这事时的神情，极不自在，似乎有些愧疚。他为何要愧疚？难道他和自己的嫂子发生了什么不该的事情？

对了，康潜提起春惜时，担忧之外也有些回避，一直不愿多提妻子。说起弟弟康游，神色语气也是如此。康游和春惜叔嫂两个若真有什么不妥，必然会激怒康潜，就算他并没有卖妻的意思，但春惜心虚，恐怕不由自主便会往这里想！

想到这里，墨儿忙催动驴子，加快前行。

他边赶路边继续想，春惜若是要逃走，应该是悄悄离开，结果却被人绑架，如哥哥所言，绑架者和逃离者撞了个正巧。也许春惜求助于人，所求之人正是要绑架她的人。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应该是信得过的人。

据诸人讲，康潜夫妻和武家很亲熟，和彭家却没有什么交情。那么绑架之人应该是武家的人。

墨儿忽又想起康潜那桩古董生意是武家老三武翘牵线，难道这桩生意也是预谋？

对！武翘一定是设法探听出康潜没有余钱，家里有头母牛刚产了子，又知道康潜夫妻不合，因此才特地促成那桩生意。双方谈价时，他在中间圆场，有意诱使双方省略“牛”字，只说母子，以此来惊吓春惜，促使春惜求助，从而配合他轻轻松松完成绑架！

墨儿被自己的推断惊到，越发急切地赶往小横桥。

来到康潜家，前门却关着。墨儿绕到后面，后门也关着，上了锁。

墨儿下了驴，在门边等着，猜想康游应该是入殓去了。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左边宅子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个人，是彭嘴儿。

彭嘴儿一见墨儿，马上笑着问道：“哦？赵兄弟？”

墨儿笑着点了点头：“彭二哥。”

“听说你是受了官府之托来查案子的，莫非康大郎的妻儿真的出了事？”

“抱歉，暂时不方便说。”

“哈哈，明白。康二郎一早雇了车送他哥哥的尸身去焚化院了，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彭影儿大哥还没回来？”

“他？还得些日子。”

墨儿发觉彭嘴儿虽然笑着，但眼神一闪，似乎藏了什么。看来他的长兄彭影儿的确有些古怪。不过眼下顾不到这些，他便没有继续探问。

彭嘴儿忽然道：“前面门开了，康二郎回来了！我去买些纸钱，邻居一场，得尽点心。”

彭嘴儿转身走了，墨儿侧耳一听，前面果然有响动，他便伸手叩门，良久，才有人到后边来开门，是康游。头上扎了条白麻巾，身上罩着白麻孝服，双眼通红，神色悲戚。

“康二哥，实在抱歉，有件事还得再问问。”

“请进来说话。”

墨儿随着康游进到中间小厅，见桌上供着康潜灵牌，摆着香烛供果，他便先站到灵牌前，躬身致礼，心里默语：康大哥，我一定查出绑匪，救回你的妻儿。

康游等他拜罢，问道：“什么事？”

墨儿略一踌躇，才慢慢道：“这件事很难启齿，不过又是查出绑匪的关键，只好斗胆相问，还请康二哥不要动怒。”

“你尽管问。”

墨儿小心问道：“康大嫂被劫走之前，他们夫妻在生气，是否与康二哥有关？”

康游脸色顿变，鼻翼急剧抽动，瞪着墨儿，满眼羞愤，但随即，目光暗了下去，变作羞惭痛悔，低下头黯然点了点。

康游一直拼命想忘掉那件事，但越想忘掉，就越忘不掉。

尤其哥哥康潜这一死，那件事如刺字一般刻在心底，永难抹掉。

哥哥大他五岁，虽然常冷着脸，不爱言语，但从小就事事都想着他，让着他，哪怕吃一个果子，娘要给他们一人一半平均分开，哥哥却知道他食量大，都要自己动手，故意分得不均，把大的一半留给他。这些事，哥哥只是做，从来不说。他却都记在心里。尤其是爹娘辞世后，哥哥对他更是加倍爱护。平日哥哥自己吃穿都节俭，他回来时，必定要买些鱼肉，加两三个菜。娶了嫂嫂之后，仍是这样。

可是，他却和嫂嫂春惜发生了那样的事——

嫂嫂和他同岁，性情和哥哥有些像，也安静少语，不过待他十分亲善。起初他只是觉着长嫂如母，对嫂嫂亲里带着敬。而且嫂嫂进门没多久，他就应募从军，去了西北边地。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几年戍守苦战，每天所见，不是孤垒黄沙，便是军士武夫，身心都焦渴之极。后来终于回到京城，猛地见到嫂嫂，纤秀清婉，微微含笑，就如沙漠之中忽而见到一株青草一般，心里竟萌生一种说不出的欢悦。

嫂嫂不再是嫂嫂，而是一个女子，一个面容姣好、性情柔静的女子。

这心思让他害怕，却又压不住，更忘不掉，只要见到嫂嫂，不由自主就会心跳气促。不过，他始终知道：这女子是你的嫂嫂。因此，他并不敢有任何妄念，最多只是偷偷多望两眼。

可是事情终于还是没能遮掩住——

那天他又回到哥哥家，先在前店和哥哥聊了几句，又陪着侄子栋儿玩耍了一会儿，心里却一直念着嫂嫂，便借故去后面厨房，见嫂嫂正提着一桶水回来，他忙迎出门，伸手要去接，嫂嫂却说不打紧，他也并没有多想，仍旧执意去抓桶杆儿，却不小心按到了嫂嫂的手。偏巧这时哥哥恰好也走到后面来，一眼看到。他慌忙收回了手，嫂嫂竟也松开了手，水桶顿时翻到在地上——

那天他原本是要住在哥哥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既羞又愧，不敢再见哥哥和嫂嫂，抓起木桶去井边重新打了一桶水回来后，便匆匆向哥哥告别，哥哥连一眼都没看他，也没有应声，冷青着脸坐在店铺角落那张椅子上，装作翻看账簿。

他再不敢回哥哥家，但拖了一阵，又觉得不对，便硬着头皮去了，见到哥哥，他装作没事问候，哥哥却仍冷青着脸不看他，只勉强点了点头。他不敢去后面，便坐在店里没话找话，哥哥始终不看他，只是偶尔含糊应一声。嫂嫂听见声音，走了出来，他忙站起身，叫了声嫂嫂，偷偷望了一眼，嫂嫂却像原先一样，淡淡笑了笑，轻声问了句“叔叔来了”，随后就转身去后面了。

四个人吃饭时，只有栋儿不时说些话，嫂嫂低声应着，他和哥哥则都低头默默吃着。吃过饭，他又匆匆告别，逃跑一般离了哥哥家。

那以后，隔很久他才回去一次，嫂嫂一直还是那样清清淡淡，他却早已不敢再有任何念头。哥哥则始终冷青着脸，他们兄弟之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扭着，始终尴尴尬尬，再也回不到原先那般亲近和乐。这让他无比痛悔，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赎回这罪过，他甚至想，如果能以一死换回往日兄弟之情，他也情愿。但是就算他死了，哥哥这心病恐怕也终难根除。

寒食前一天，嫂嫂和栋儿被人绑架后，哥哥才主动去县衙找到他，他自然义不容辞，替哥哥去做那密信上要挟的事情。虽然他也为嫂嫂和侄儿焦虑担忧，但能为哥哥做些事情，让他心里多少有了一些慰藉。

临行前，他郑重跪在哥哥面前，将心中郁积的话说了出来：“哥哥，我起先的确对嫂嫂生出一些违背人伦、万万不该之心。但我对天发誓，除了那天抢水桶无意中碰到了嫂嫂的手，再没有对嫂嫂有过丝毫非分之举，那之后也不敢再有任何苟且之心。这次若顺利救回嫂嫂和栋儿，我从此再不看嫂嫂一眼，若要看一眼，我就挖出这双眼珠子来谢罪！”

哥哥康潜听了，深叹了一口气，沉声说：“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现在哥哥突然亡故，嫂嫂和侄儿却仍旧下落不明，生死未知。哥哥是带着那心病辞世，此生此世，他康游再也无望赎回自己的罪过。一想到此，眼泪又从眼眶里涌出……

墨儿听后，心中一阵恻然，想劝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康游，用手背擦掉泪水，长舒了口气，勉强笑了笑，问道：“这事就是这样，赵兄弟还有什么要问的？”

墨儿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这么说来，劫匪是隔壁武家的人。”

“武家？怎么会？”

墨儿把自己的推断细细讲了一遍。

康游听了，半晌才道：“我嫂嫂误会哥哥倒是有可能，但武家人为何要做这种事？”

“你们是否和他家有过什么过节，但你们却没有在意？”

康游想了许久，才喃喃道：“他家二弟武翱……”

“武翱不是战死在边地吗？”

康游摇了摇头：“武翱是我杀死的。”

墨儿睁大了眼睛。

康游沉声道：“我和武翱性情最相投，一起应募从军，又在同一个军营里。沙场之上，常有兵士身受重伤，断手断足，身躯残缺，我和武翱曾说，这样活着，自己难受不算，回去还要拖累家人，不如死掉痛快。因此我们两个商议好，若是一个受了重伤，就算治好，也难自理的话，另一个就一刀让他死掉。”

墨儿听了，心里一寒。

康游继续道：“我们驻守于泾原路板井口，那回西夏兵又来进犯抢粮，大约有三百多人，我和武翱是正副都头，手下只有兵士百人。一番死战，杀伤对方大半，我们也只剩六十多人，敌军退逃，我和武翱想痛惩这帮恶匪，只留下十人守寨，率领其余五十人追击敌人，却没想到中了西夏兵埋伏，又是一场血战，终于再次杀退了夏兵，我们也只剩十来个人还活着，全都受了重伤。那时，我才看到武翱，躺在沙地里，浑身是血，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刀，到处伤口冒血，左臂被砍断，肚皮也被豁开，肠肚都流了出来，只剩一口气，疼得一抽一抽……”

墨儿心中黯然，伤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经救不活了。

康潜停了停，长出了一口气，才又道：“我爬到他身边，他睁开眼，看到是我，拼力说了句‘杀了我’，我见他实在难过，咬咬牙，一刀刺死了他……”

“回来后，你把这事告诉了武家人？”

“没有。我们两个当初约定，不论谁做了这事，都不许让对方家人知晓，因此，我并没有告诉武家的人。”

第十章 太平御览

中刚则足以立事业、处患难，若用于他，反为邪恶。

——邵雍

这就对了，绑架康潜妻儿的是武家的人！

康游并没有告诉武家实情，当时武翱已经濒死，无望救活，康游杀他，只是让他少受些苦痛。武家人恐怕是从别处得知了这件事。当时沙场上，除了康游，还有八个军士活了下来，透露口风的应该是这八人中的一个，而那人也并不完全清楚实情，只看到康游杀死了武翱。

武家人并不知道康游不说，是因为和武翱已有约定，他们只会认为康游是心虚隐瞒。因此才会绑架春惜母子，报复康家，威逼康家兄弟去梅船上杀人。而且也知道康潜做不来这种事，自然是由康游去做。

只是，武家为何要逼迫康游去杀人？看起来不仅仅是为了陷害康游，更不会是为了贪图紫衣客身上那颗珠子。

墨儿暂时想不明白，便先把自己已知的推测告诉了康游，康游听后，先是愣住，继而痛悔起来：“原来罪责全在我，不但亲手杀了挚友，更害了哥哥性命……”

墨儿忙劝慰道：“康二哥不要过于自责，其中恩怨恐怕是出于误会。我这就去请武家兄弟过来，大家将事情说清楚。”

正说着，武翔和武翘走了进来，手里都提着一摞钱纸。

墨儿忙迎上去：“武大哥、武三哥，我正要去请你们二位。”

武翔道：“哦，赵兄弟有什么事吗？”

“嗯，是大事，关于康大哥妻儿。”

武翔纳闷道：“他们母子怎么了？大郎死了，还没找人去叫他们回来？”

墨儿看他神色自然，绝非装腔作势，心里一愣，难道他真不知情？是我推断错了？但随即，他留意到武翔身后的武翘目光一颤，躲向别处。是他。

于是他盯着武翘道：“武三哥应该知道这事。”

武翔听了更纳闷，回头望向弟弟，武翘面色越发不自在，但强装镇定笑了一下：“我怎么会知道？”

墨儿加重了语气：“耳朵和珠子。”

武翘又强笑了一下：“我不懂你说什么？”

武翔却大惊：“老三，你？！”

武翘脸上一颤，躲开兄长的逼视，恨恨低下头，并不答言。

武翔有些恼怒：“我不是早说了？这事撂倒一边，不许去管，那事情原本就是我违了国法，早就该受处罚——”

“大哥，这事你不要怨老三，是我逼他做的——”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是武翱的妻子柳氏。

柳氏缓缓走了进来，神色镇定，面色透着些冷青。大嫂朱氏跟在后面，神情畏怯，看来也已知情。

柳氏望着武翔道：“大哥，当年你是为了两个弟弟，才会做那些事情。若没有你，他们两个早就饿死、病死了。你说不管，我们却不能不管，何况这事一旦泄露出去，老三也要受牵连。老天有眼，让仇人就在隔壁——”柳氏转头逼视着康游，“他为了独揽军功，好转文职，居然狠心杀死我丈夫，若不是黄四哥告诉我们，我们还一直把他当作旧邻居、好兄弟。自从知道这事以后，我日夜都想要替丈夫报仇，偏巧哥哥你又遇到这种事，正好一并了结。我原想这个凶手若能顺利办成这事，也算将功补罪，就宽恕了他。谁知道眼下东西不知下落，那我只有亲手杀了这个禽兽！”

柳氏忽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剪刀，几步冲过来，向康游胸口狠命刺去，康游却悲望着柳氏，不但不躲，反倒将胸膛迎了上去！

墨儿在一边忙伸手抓住柳氏的手臂，柳氏挣扎着还要去刺，武翘也忙赶过来，从柳氏手中夺下了剪刀。柳氏强挣了一阵，忽然顿住，身子一软，坐倒在地上，低声哭起来。

“这是怎么了？”门边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是彭嘴儿，手里拎着一串钱纸，朝里探着头，一对大眼不住转动，打量着屋里的人。

墨儿忙道：“没什么，为件小事争了几句。”

“哦，那就好，听着动静，以为又闹出什么事来了。我来祭拜祭拜大郎——”

彭嘴儿说着走了进来，朱氏忙扶起柳氏，搀进了旁边卧房里，武翔和武翘也让到一旁，彭嘴儿望着康游道：“二郎节哀。往后你家嫂嫂和侄子全都指靠你了。”

康游低声道：“多谢彭二哥。”

彭嘴儿又转向桌上的灵牌，叉手躬身拜了三拜，嘴里大声道：“康大郎，你我邻居一场，叨扰你不少，今天来拜送你，唯愿你在九泉之下安安心心，多寻些古玩字画。”

言罢，他将钱纸在蜡烛上点燃，放到桌边地上的铁盆里，等纸燃尽后，才转身道别。

等彭嘴儿离开，墨儿才问武翘：“康大哥妻儿在哪里？”

武翘有些愤愤不情愿，低着眼并不答言。康游望着他，眼中混杂着悔忧急切。

武翔在一旁大声喝问道：“你把他们母子怎么样了？”

武翘这才低声道：“他们现在五丈河船坞，我托了老吴照看他们。”

墨儿知道武翘只是要逼迫康游去船上杀人取物，并不会伤害春惜母子，应该平安无事，便问道：“那香袋里的耳朵和珠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武翔叹了口气道：“这事要怨我。老三，那封信在你那里？”

武翘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墨儿，墨儿接过细看，见上面字迹笨拙歪斜——

三月初十未时，应天府码头，梅家客船，杀左中小客舱内紫衣客人，割其双耳，另有宝珠一颗，以为凭证。清明午时，东水门护龙桥，藏于花百里蓝锦香袋交货。否则，揭汝明州高丽使者图书阴事。

墨儿一看到“应天府”“梅家客船”，心里大惊，忙抬头问道：“这梅家客船是不是船帆上绣着一大朵梅花？”

康游在一旁点了点头。

墨儿越发震惊，心头狂跳：这案子竟和哥哥所查的清明梅船消失案有关联！

他忙又问康游：“剑子郎繁是你杀的？！”

康游摇了摇头：“那事我也听说了，和我无关。”

墨儿再看纸上，写的是“紫衣客人”，而郎繁死时所穿的是石青色梅纹缎袍，何况他的尸首并不在梅船上，而在新客船上发现。不过尽管如此，墨儿仍有些疑心。

康游似乎看出，沉声说道：“我上那船时，生死已在度外，若人是我杀的，自会承当。”

墨儿见他神情坚定，应该并非虚言，又问道：“你杀了那紫衣客人？”

“我答应了人，替他守住秘密。过一阵，那人自己会去找你们。”

“什么人？”

“抱歉。我不能说。”

墨儿只得作罢，又低头仔细读那信，读后抬头问武翔：“你们也是被人胁迫？明州高丽使者是怎么一回事？”

武翔神情顿时暗郁下来：“我一生本分守法，只有这件事，终生愧憾……”

武翘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赵墨儿识破了。

他暗暗后悔，赵墨儿其实并没有证据，若早些告诉哥哥武翔，哥哥就不会当着赵墨儿的面质问，至少还能拖延一阵子。如今白忙一场，那东西却仍不知下落……

他们三兄弟父母很早辞世，大哥武翔年长几岁，当时刚刚中了进士，由于要奔丧守服三年，不能出仕，也没有俸禄。为办丧事，只得典卖了家里那点田产，三年孝守下来，家中储蓄消耗一空，还向亲族借了不少债。等出了服，大哥武翔才娶了大嫂朱氏，娶亲又欠了笔债，幸而很快被任命为明州主簿，他便携带妻子和两个弟弟全家一起赴任。

武翘那时才十一二岁，他自幼禀赋不足，体质极虚弱，大哥武翔每月不足十贯的月俸，至少要拿一半给他治病。二哥武翱读不进书，去跟武师学弓马，又得不少花费。此外还得还债，因此家境十分窘迫。

那时，朝廷在明州设立高丽使馆，高丽使者往返都经由明州。高丽渴慕大宋书籍，每次派遣使者都极力请求图书，但朝廷为防国家机密泄露，颁布禁令，除佛经、医药等书籍外，严禁其他图书流入外国。

十一年前，武翔随着明州知府去了乐宾馆，陪同朝廷接送馆伴，设宴款待高丽使者。酒宴中，武翔去后园解手，一位高丽使者也跟了出来，进了茅厕，那使者从怀中取出两条金块，偷偷递给武翔，低声央求武翔私赠一些书籍。武翔先惊了一跳，忙连声拒绝，但经不住那使者苦苦哀求，再看到那两条金块，恐怕有二十两，少说也得值三百贯。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壮着胆子答应了。

那使者想求《太平御览》，这部书是当年太宗皇帝命文臣学士编纂的类书，全书有一千卷，萃集了五代以前近两千部典籍，可谓中华典籍集大成。高丽曾屡次向朝廷求购，都被拒绝。

武翔忙道：“这部书我断不敢给你，再说它有一千卷之多，怎么能瞒得过人眼？”

那使者道：“我也不敢如此贪心，我听闻《太平御览》共分五十五门，前三门是天部、时序部和地部，都无关时政，也并非贵国机密。我只要这三部。”

武翔犹豫良久，才问道：“我怎么交给你？”

“我们后日启程回国，届时知府照例会去航济亭送行，武主簿你也会陪同前往吧。你将书藏在两个酒坛中，就说是饯行之酒，当众送给我。”

“任何货物都要严查，我怎么能躲得过？”

“用油布将书密密包裹起来，塞进坛子里。再烧融蜡水，浇在书上，等蜡封好之后，舀些酒将坛子注满，只是酒要选浑浊的。”

“我平白无故送酒，也会让人生疑。”

“这个你放心，等一下回到筵席，我会送给各位一些礼品，后天你就说是回赠。”

武翔听他已经谋划周密，应该不会被察觉，便接过那两条金块，藏在衣袋里，先匆匆出去了。那使者随后也返回筵席，谈笑一阵后，他果然让随从拿来一些礼物，高丽人参、折扇、笔、墨、白纸等，分赠给席上诸人，武翔也得了一副笔墨。

宴罢后，武翔忙去书肆买到《太平御览》前三部，共五十多卷，照着高丽使者所言，买了两只大酒坛，把书封藏在酒坛中。

第三天早上，他让二弟武翱挑着两只酒坛，一起到了航济亭。航济亭立在海岸边，是为迎送高丽使者而设。到那里时，接送馆伴、明州知府正在亭中和高丽使者攀谈,石桌上堆放着一些锦帛瓷器，应该是知府回赠给高丽使者的礼物。

武翔强压住慌惧，进到亭中，向那高丽使者道：“前日承蒙国信使惠赐嘉礼，武翔无以为报，特去选了两坛明州老酒，聊供途中消渴解闷。”

那高丽使者笑着道：“已蒙馆伴和知府大人馈赠，武主簿又如此多礼，实在愧不敢当。”他谦让了两句，随即吩咐随从将礼物搬上船去，武翔忙叫二弟武翱将酒挑到船边。

一只大海船泊在码头边，一些船工正在往船上搬货。朝廷严控高丽使者所运货物，巡检使率人一直在岸边监看货物，一件件都要打开细查。那巡检使见到酒坛和礼物，伸手拦住，命手下解开两只坛子封口的油纸，都看了一眼，这才摆手让船工搬上船去。

武翔从未经过这等事，惊得腿都险些抽筋，见坛子顺利上了船，才偷偷擦掉额头渗出的汗。

那二十两金子，一半还了外债，一半用来找名医给武翘调养身体。几年下来，武翘的身子渐渐好转，武翔也被调到汴梁做了京官，虽然职位不高，但武翱从了军，武翘又考入太学，一家人虽不富庶，却也清闲安乐。

至于帮高丽使者私购图书的事，并没有人知晓，武翔兄弟起先还有些后怕，渐渐地也就忘了。

谁知道，寒食前，武翘清早去后面厨房时，发现地上有一封信，打开一看，顿时惊呆。这匿名送信之人竟然知道哥哥武翔十一年前的那桩秘事，并以此为要挟，让他去杀人越货。

他忙拿进去给哥哥看，武翔看后也吓了一跳。兄弟两个猜了很久，也猜不出此人究竟是谁。难道那高丽使者除了武翔，也买通了其他人，那人因此才知道这隐情？他既然知道那桩事，为何当年不揭破？时隔十一年，他竟然还能记得，并且用来要挟，此人用心之阴深，实在令人可怖。

两兄弟烦恼了一整天，晚上武翔才定了心，说私送图书给高丽使者，固然是叛国重罪，但毕竟那些书并没有国家军政机密，并未造成什么祸害。而杀人越货的事则万万不能去做，再不能错上加错。那人要揭发，就让他去揭发，这事原本就违了国法，这些年偶尔想起，心底始终难安。该受的责罚若逃不过，就坦然受之，至少能得个心安。

武翘听了，不好再说什么，但兄长这么多年的抚育之恩都没有回报，怎么能坐视不顾？他正在烦懑，二嫂偷偷将他唤到外面，跟他商议计策，说这事可以设法让康游去做。

二哥武翱死后半年，一个名叫黄四的人偷偷来到武家，他是康游和武翱手下的军士，当年在那场恶战中，他虽丢了半条腿，却侥幸活了下来。他说自己当时亲眼看见康游举起刀刺向了武翱。

康武两家多年邻居，康游和武翱更是彼此投合，武家人听了黄四这话，都不大相信，大哥武翔更是恼怒起来，大声怒喝着将黄四逐走了。只有二嫂柳氏记在心里。

不久，康游因立了军功，被转了文职，回到了京城。柳氏试探了几次，发觉只要提到武翱，康游始终有些不安，因此，她越发信了黄四的话。

武翘先还半信半疑，听二嫂这么说，也就全然相信了。将胁迫杀人这件事转嫁给康游，既能避祸，又能报仇，正是天赐良机。而且柳氏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设法绑架春惜母子，胁迫康潜。康游自然会替他哥哥去做这事。

难处在于，如何绑架而能不被察觉？

柳氏和春惜一向亲密，无话不说，知道康潜和春惜近来不合，康潜似乎疑心春惜和康游之间有苟且之事。武翘想起太学一位同学说起自家叔父有两件古玩要卖，而康潜又热衷收购古董，又没有什么余钱，便想到了那个用母子牛换古玩的主意。

他撮合同学叔父汪员外与康潜交易，并先暗中告诫汪员外不要轻易降价。起先商谈时，约在自己家中，他有意将母牛、子牛的牛字省掉，减称为母和子，汪员外和康潜也随着他这样说起来。谈了三次之后，他才让两人到康潜店中商谈，有意让春惜听见。而后柳氏偷偷向春惜透露，那人并不是来谈古董生意，似乎是商谈买妾的事。

春惜听了，害怕起来。柳氏又趁势极力渲染，春惜不由得信了。柳氏便说让她暂躲几天，让武翔去劝劝康潜，等劝好后，春惜再回来。春惜想躲回娘家，但她父母年初已回家乡去了，只剩个族兄，平日就龃龉不合。柳氏便说躲到康潜寻不到的地方，康潜才会着急悔恨。武家有个老友姓吴，在五丈河船坞监管官府船只，那里有许多闲船，躲到那里最稳便。

于是武翘写好匿名信，又预先租好一只小船。柳氏和春惜约好寒食前一天清晨，春惜假意要去烧香，早上洗澡时，偷偷带着栋儿从后门出去，上了小船。武翘则把密信丢在门内，用细线绳从外面闩上康潜家后门，造迷阵拖延康潜。完事后，柳氏再到前门去假意唤春惜。

为避开嫌疑，武翘选中了在虹桥口水饮摊的盲妇人尹氏，花钱托她接货。

原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道二哥武翱的仇没能报成，反倒害得康潜抑郁醉死，取来的东西又中途丢失，至今不知去向……

第十一章 再失踪

中刚则足以立事业、处患难，若用于他，反为邪恶。

——邵雍

武翘引着墨儿、武翔、康游去接春惜母子。

墨儿听武翔讲述了原委，原来武家兄弟也并不清楚梅船的来历，不知道什么人在幕后胁迫，为何要去杀船上的紫衣客，更不知道郎繁为何而死。不过，至少找到了春惜母子的下落。自从接手这案子以来，他这才稍有了些收获与欣慰。

五丈河船坞离小横桥不远，在五丈河边人工开出一大片湖湾，用来停泊官府用船。湾口架着一座高大水门，两扇木栏门紧关着。船监住在水门边的几间房舍中。

武翘走在前面，来到那排房舍头一间，门开着，武翘唤道：“吴大哥！”

一位五十来岁身穿公服的矮瘦男子迎了出来，神色有些异常：“武兄弟？我正要找人去唤你！”

“哦？吴大哥，出什么事了？”

“那对母子不见了！”

“什么？”

武翔听到，忙几步走到近前，急急问道：“老吴，怎么回事？”

老吴苦着脸道：“这几天每到饭时，她母子都是下船到这里来吃，可今天上午我那浑家煮好了饭，等了半天不见他们来，就去唤，却不见他们母子了，我在船坞里找遍了，也没找到。”

武翘道：“我昨晚来，他们还在的啊！”

老吴道：“你走后，我们吃过晚饭，他们娘俩还在这里坐了一阵，说了会儿话，才回到船上去了，晚上我睡之前，见船上灯还亮着。”

墨儿在一边听了，心顿时又沉黯下来，再看身边的康游，更是满脸忧急。

武翘又问：“他们母子能到哪里去呢？”

老吴道：“恐怕是逃了。”

武翘道：“他们没有逃的道理啊。”

“你们随我来——”

老吴引着四人进了屋，那屋子有道后门，通往船坞里边。一大片水湾中泊着几十只船，大大小小，纵横排列着。他们走到一只中型游船前，船身横着，一条木板斜搭在船前艄板上。

老吴指着那只船道：“他们母子就住在这条船上。”

墨儿透过一扇半掩的窗户朝里望去，里面有张宽大的床榻，上面被褥铺叠得整齐，旁边小桌上一只水瓶，一只茶盏，盏里还有一些残茶。

“我估计他们母子是从那里逃走的——”老吴边走边指着前面那堵围墙，“船坞里除了船，并没有什么贵重物件，不需要防盗，除了我，也没有其他看守的人，只起了这圈矮墙。不过，上午我来查时，发现了这些印子，原先并没有。”

来到那堵墙下，墨儿顺着老吴所指望去，见那墙最多只有八九尺高，从墙头到墙根有些印迹，似乎是脚蹬踏出来的，再看墙头，有粗绳勒的深痕，这些痕迹显然是新留的。

墨儿仔细看过后，才道：“应该是墙外有人接应，抛进绳子，康大嫂攀着那绳子爬出去的。”

武翘道：“康大嫂来这里，并没有外人知道，怎么可能有人接应？”

“这个暂时还不知道。不过，要想偷偷出去，必定是如此。”

“栋儿只有四五岁大，怎么能爬上去？”武翘又问。

“你看这里——”墨儿指着墙上绳印两边的两小处印迹，“这墙不高，栋儿应该是被她母亲举着，离墙顶只有两三尺，而后抓着绳子就能爬上去，这两边的两个小印子应该是栋儿蹬出来的。墙外有人，栋儿跳下去就能接住。”

康游在一旁低声道：“栋儿爱跑跳，这个做得到。但我家嫂嫂为何要逃走？”

墨儿强压住沮丧，转身问老吴：“吴大哥，这几天有没有其他人来见到过他们母子？”

“没有。这里只有我和浑家两个人。寒食、清明用过一些船，不过我都预先让他们母子藏好，来取船的人划了船就走了，并没有人见到他们母子。”

墨儿又问：“昨晚吃饭时，他们母子有没有什么异常？”

“也没发觉。吃过饭，康家大嫂和我那浑家一起收拾洗刷，两人又说了一阵子，天黑下来才回船上去了。栋儿就在后门边玩耍，也和前几天一样。”

墨儿原以为终于找到了春惜母子下落，谁知道这对母子竟然趁夜逃走。

看守船坞的老吴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再看墙上印迹，春惜母子似乎是主动逃走。春惜母子为何要逃走？墙外接应他们的又是谁？难道春惜听到了丈夫的死讯，赶回家去了？即便如此，也没有不告而别、偷偷逃走的道理。

墨儿和康游及武家兄弟都心存一线期望，匆忙赶回了小横桥，然而到了一看，古董店的门从外面锁着，诸人还不死心，开门进去后，才确信春惜母子并没有回来。

四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失措。尤其是武翘，他虽然承认自己造出绑架春惜母子假象，逼迫康氏兄弟上梅船杀人，但这既是为长兄武翔免祸，又是给次兄武翱报仇，因此起初他并没有多少愧疚，这时才开始悔惧起来，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其他三人。

那天用船将春惜母子偷偷送到船坞后，他怕泄露行踪，一直没有去船坞看视。昨天康潜死后，二嫂柳氏托人到太学外舍给他送信，他才告假回来，去了趟船坞，本想将康潜死讯告知春惜，但话临要出口，想起自己和二嫂费了这许多气力，却至今未拿到密信上要挟的东西，春惜母子一旦回去，就前功尽弃。因此，他忍住没说，没想到当晚春惜母子就逃走了。

武翔瞪着弟弟武翘，恨恨骂道：“你……”痛急之下，竟找不到词语。

康游却顾不得去怨责谁，满脸忧急，闷头蹲在地上。

墨儿本也沮丧之极，见他们如此躁乱，知道自己有责在身，不能也和他们一样，忙沉了沉气，细细想了想，才问道：“康二哥，康大嫂会不会去了娘家？”

康游摇头道：“我嫂嫂的娘家家境不好，她双亲在京城营生艰难，但在登州家乡还有些地，年初就回登州去了。”

“她在汴梁有没有其他亲近的人家？”

“只有个族兄，似乎并不亲近。除此之外，再没有了。”

几个人全都沉默起来。

这时，武翔的妻子朱氏急慌慌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张纸，几步赶到武翔身边，将纸递给了他：“又是封密信，不知什么时候从咱家后门缝里塞进来的——”

武翔慌忙看过，脸色大变，随手递给了墨儿，墨儿接过一看，信上写着：

明日将银一百两放于来船木桌上，换竺春惜母子及香袋之物。

墨儿抬头问康游：“康大嫂姓竺？”

康游点了点头，走过来要过那张纸，读完后也是一脸惊愕。

墨儿慢慢道：“看来此人不但劫走了康大嫂母子，也是之前偷换了香袋里东西的那人。”

康游问道：“既然他偷走了香袋里的东西，那里面有颗药丸，我当时用刀割开了一道缝，里面是颗大珠子，围长快有一寸，恐怕至少得值百万。有了那珠子，他为何还贪一百两银子？”

墨儿想了想，道：“看来这个人并不富裕。”

众人都有些纳闷。

墨儿继续道：“既然那颗大珠子至少值百万，自然是名贵之物，一来难于脱手出卖，二来容易暴露自己身份。他自然不敢随便拿出去卖。银子则不一样，可以随意拿来支用。我估计他是想逃往他乡，却没有什么钱，急需要盘缠。”

武翘也要过那密信，看后道：“他既然偷了香袋，就可以要挟我们，何必再去冒险劫走康大嫂母子？另外，康大嫂藏在船坞中，除了我和二嫂，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人怎么会找到那里？”

“这的确有些不合常理……”墨儿低头默想起来。

香袋是在尹婶那里丢的，这人不但知道康大嫂母子藏身之所，又从尹婶那里偷走香袋，两下里他竟然全都知情。另外，从迹象看来，康大嫂母子似乎不是被强行劫走，而是主动跟着他逃走。若不是信得过的熟人，怎么肯在深夜跟他逃走？这是什么人？

这时，武翔又问道：“这信上说把银子放到‘来船’上，这是什么意思？”

墨儿答道：“此人恐怕已经安排好了一只船来。”

康游道：“他来取银子，难道不怕被捉住？”

墨儿道：“他自然是已经想好了脱身之计。”

武翔道：“无论如何，咱们先把银子准备好。”

朱氏小声道：“咱们家积蓄，全都搜罗出来，恐怕也只有五十两银子。”

武翔大声道：“我去借！莫说一百两，便是一万两，我们也得设法弄来！这倒不是为那个香袋，而是我们欠康家的。康大郎因我们而丧命，便是抵上我们性命，也得救回他妻儿！”

朱氏和武翘顿时红了脸，一起低下头。

武翔转身刚要走，康游拦道：“武大哥，我还有些积蓄，大概有六七十两银子。”

武翔忙道：“这事是我家招惹出来的，怎么能让你出？”

康游满眼悲悔，沉声道：“不能怪武二嫂和武三弟，事情起因于我，该当由我来赎罪。何况要救的是我嫂嫂和侄儿。武大哥就不必再争执。”

武翔叹了口气道：“好。救人要紧。我们先凑齐一百两银子，救回他母子，其他事以后再说。”

香袋案竟然和梅船案有关。

墨儿忙赶回家中，去给哥哥报信，嫂嫂却说哥哥已经搭船去应天府了。

他大为遗憾，又骑驴进城，找见顾震，向他求助。顾震听了，立即吩咐万福明天带四个弓手前去小横桥协助缉捕绑匪。

第二天清早，墨儿早早起来，租了驴，急急赶往小横桥。

到了小横桥，武家和康家的门都关着，墨儿来到康潜古董店门口，下了驴，抬手敲门，隔壁彭家的门却先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是彭嘴儿。

彭嘴儿扭头看到墨儿，立即笑着问候：“赵兄弟早啊。他家的事还没查完？”

墨儿只应付了着笑了笑：“彭二哥又去说书？”

彭嘴儿笑道：“可不是，生来就是辛劳命。”

这时，古董店的门也开了，是康游，仍穿着孝服，满脸疲容。墨儿向彭嘴儿点了点头，便走了进去。

康游在身后刚关好门，墨儿看见万福从中间小厅走了出来。

万福压低声音道：“四个弓手我已布置好了，一个在康家厨房里，一个在武家厨房，另两个在对岸草丛里埋伏。”

康游走过来指着桌上一个布包说：“银子也准备好了。”

墨儿问道：“密信上说的船来了没有？”

万福和康游一齐摇了摇头，三人走到后面厨房，一个弓手坐在灶台上，趴在窗边，将窗纸划了道小口子，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听到三人进来，他回头道：“万主管，船仍没来。”

万福道：“只能等了。”

厨房里摆了三张椅子，万福坐了下来，康游却走到左窗边，也用指甲划开一道口子向外张看。

墨儿道：“那人既然说派船来取银子，自然不怕我们，我们恐怕也不必这么偷看。”

万福道：“除非他会遁形隐身法，否则绝不可能安然取走银子，这人是不是在戏耍我们？”

墨儿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那劫匪在打什么主意？哥哥又去了应天府，他只能靠自己。然而他唯一想到的是，劫匪这恐怕是拖延之计，把大家拴在这里，他好趁机逃走。但他是什么人，根本无从知晓。他将春惜母子藏到了哪里，更没有一丝踪迹。他投密信反倒有可能暴露行踪。难道这人仍是近旁之人？

墨儿忽然想到，知道春惜母子藏身之所的，除了武翘，便只有武翱的妻子柳氏。春惜也相信她，她若编造个借口，春惜多半会跟她逃走。同时，武翘找尹氏替他取货，柳氏也是唯一知情之人。难道柳氏仍想为丈夫报仇？

不过，柳氏又如何能从尹氏柜子里偷换掉香袋里的东西？她既没有钥匙，那柜子和盒子也都没有被撬损。

墨儿望着厨房后门，想起春惜在这里伪装被劫走的计谋，心里忽然一惊：仍是合谋？柳氏想要偷走香袋里的东西，唯一的办法是——花重金买通尹氏，尹氏自己将香袋里的东西偷换给她！

想到此，他忙对万福道：“万大哥，我到隔壁武家去看看！”

说着便开门出去，来到武家后门，抬手敲门，来开门的是武翘，武翘低声道：“船还没来。”

墨儿点点头，问道：“你家二嫂可在？”

武翘有些纳闷：“在。”

墨儿走了进去，这宅子他上次从前门到后门穿过一次，不过当时担忧康潜，事情紧急，没有细看。房子格局和康家相似，不过要宽展一些，陈设也稍好一些。

武翔和朱氏都坐在中间过厅里，两人看到墨儿，一起站起身，脸上都有些忧急。武翔走出来道：“那人会不会在骗我们？”

墨儿道：“目前还不清楚，等那船来了再看。”

朱氏叹道：“那船至今还不见来。”

墨儿扫视一圈，不见柳氏，便问道：“柳二嫂可在？我有些话要问她。”

“我在——”柳氏从过厅旁边的一间卧房里走了出来。

墨儿见她两眼红肿，应该是昨天听到丈夫武翱的死状后，伤心痛哭所致。虽然如此，她却神色清冷，仍能自持，并不在人前流露悲意。

她望着墨儿问道：“赵公子要问什么？”

墨儿话刚要出口，忽然想到，柳氏若真的仍在怨恨康游，想要报仇，只该针对康游一人，何必要劫走春惜母子，更偷走香袋，害自家人？这样一想，便犹豫起来。

柳氏却似乎立刻明白了，她缓缓道：“赵公子是在怀疑我?”

墨儿哑然，不知该如何对答。

“也好，这件事我也该说清楚——”柳氏轻叹了一口气，道，“昨天听你说明白后，我已经不怨恨康游了。我丈夫的性子我知道，他是个果断人，活得干脆，死也愿意利利落落。康游让他那样死，正合他的意，也让他少受了苦楚折磨……我倒是该向康游道谢。因此，赵公子不必疑心我，这两天我都在家里，哪儿也没有去。哥哥嫂嫂都是见证。”

墨儿见她话语平静坚定，自己真的想错了，忙致歉道：“事关重大，我方寸有些乱，错疑了二嫂，还请二嫂见谅。”

柳氏涩然一笑：“赵公子为这事奔走劳累这么多天，却没有分文报酬，我们谢还来不及，哪敢说什么见谅？”

柳氏话音刚落，武翘忽然在后门边低声道：“来了一只小船！”

第十二章 空 船

无思，本也；思通，用也。几动于彼，诚动于此。

——周敦颐

墨儿等人忙聚到门边，门开了一道缝，墨儿抻头看见一只小篷船停在了康家门外的水岸边，一个中年艄公放下船橹，跳下船，朝岸上走去，他忙开门出去，见康游也开了门，站在门边望着那艄公。

那艄公走到康游面前，微弯着腰，带着谦卑问道：“请问官人是不是姓康？”

康游点了点头。

那艄公仍谦卑笑着：“这船我给您停在岸边了，傍晚我再来取。哦——对了，那租船的客官让我代句话，说银子要五十两一锭的，还得是开封府今年的新官银。”

康游忙问：“那个租船的是什么人？”

艄公道：“他是昨晚去我家租的船，只在门边交了五百文定钱，又吩咐了这些话就走了，那时天已经黑了，看不清他的脸，似乎脸上受了伤，大半边脸贴着药膏。”

墨儿在一旁听了，知道那药膏一定是假的，那人乘黑去租船，都是为了遮掩自己面目行藏。

康游又问道：“银子就放到你船上？”

“其他我就不知道了，那位客官让我把船交给您，就远远走开，说余下的事您自然晓得。那我就先走了。”艄公说着就转身走了。

见他沿着河岸走远后，墨儿才问道：“康二哥，你们准备的银子对不对？”

康游道：“银子倒是两锭五十两的，但是旧银。他为何非要新银子？”

万福、武翔、武翘兄弟也聚了过来，万福皱眉道：“这人又耍弄什么诡计？”

墨儿忙道：“眼下也只能听他的安排，只是急切间到哪里去换新银？”

武翔在一旁道：“我有个朋友在市易务，那里应该有开封府今年的新库银。老三，你赶紧拿银子去老瞿那里问问看。”

康潜忙进去将银子取来交给武翘，墨儿道：“武三哥骑我的驴子去。”

武翘装好银子，骑着墨儿租来的驴，急急进城去了。墨儿和万福诸人则走到岸边，向那船里望去。那是只极普通的小篷船，船尾放了一只竹篓、一捆麻绳，船篷内两条木凳、一张小木桌，除此外并无他物，没有什么可看的。几人猜测了半天，也猜不透那人的诡计。

武翔倒是认得那个艄公，姓黄，家就在小横桥那边，人很老实本分，常日驾着这只小船在五丈河上舶客。

等了半个多时辰，武翘骑着驴急急赶了回来，跳下驴子道：“银子换到了！”

他喘着气从袋子里取出那个褐色布包，打开布，里面是两锭锃亮的新银铤。

万福道：“那就照密信里说的，放到船篷里的小桌上。”

武翘望望众人，包好银子，走到岸边跳上船，钻进了篷子，随即又钻了出来，走回来道：“放好了。”

万福道：“咱们还是照原先的安排，各自回去，关起门看他怎么玩？”

武家兄弟回自己家，墨儿和万福、康游则走进厨房，关紧了门，分别趴到两扇窗户边去监视。

那只小篷船一直静静泊在水中，河里并没有多少往来船只，偶尔才会有一只货船经过。对岸是田野，河岸边柳枝静垂，后面青草蓬蓬，只有鸟儿不时鸣叫飞掠。

一直从上午监视到下午，河岸边那只船始终静静泊在那里，一丝一毫异常都不见。只有货船经过荡起水波时，才会摇漾一阵。不见有任何人接近那只船。

万福皱眉道：“这贼人莫是要变妖法，想隔空取物？”

墨儿闷闷道：“不可能有什么隔空取物的法子，只是一直猜不透这人的用意，他真是想要银子？或者只是拖延之计？”

太阳落到半山时，那个艄公老黄回来了。

万福忙开门叫住老黄，让他先不要靠近那只船。

墨儿、康游也急忙出门，和万福一起走到岸边，跳上那船，见船篷内毫无异常，那个包着银子的褐色布包仍摆在小木桌上。康游钻进篷子，打开布包，里面两锭银铤也仍在。

万福皱着眉对墨儿道：“恐怕真的像你所说，那贼人并没有想要这银子，只是脱身之计，把我们拴在这里，他好逃走。”

墨儿并没有应声，望着康游手里两锭银铤，心里急急思想：若真是脱身之计，那人一定怕我们怀疑到他，所以才会使这计谋。他既有这担心，那一定是近旁之人，这几天就在眼前，我们却都没能察觉。这人究竟是谁？

这时，武家兄弟也走了过来，站在岸边，诸人彼此对视，都十分沮丧。

那老黄走过来小心问道：“众位客官，这船我能划走了吗？”

万福道：“你划走吧。”

他伸出胖腿，费力下了船，墨儿和康游也只得跳下船，老黄朝众人躬身卑笑着点点头，上船摇橹，船迎着夕阳，徐徐向小横桥那边驶去，船橹吱呀声也渐渐远去。

万福带着四名弓手走了，临走前他对众人道：“你们再好好想想，若想出那贼人是谁，尽管来唤我。被这贼人白耍了这一天，不管他逃多远，我也得捉到他。”

墨儿见这里无事可做，便也告辞。

夕阳如金，路上只稀疏几个路人。他骑着驴，疲然归家。忽然很想念哥哥赵不尤。从小到大，他事事都靠着哥哥，有任何繁难，首先想到的便是去找哥哥。这件案子虽说是他独自在查，但每晚回去，都要和哥哥商议。然而此刻，哥哥去了应天府，他头一次觉着完全没了倚靠，心里空落落，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起那天哥哥所言：“凭你的才能见识，就是独自开一家书讼摊也拿得下来。”

真的吗？他自己不太敢信。

不过他随即想到，不管信不信，眼下是没办法靠哥哥，只能靠自己。

于是他不再乱想，凝神思忖起案子。夕阳耀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仔细思虑。除了柳氏，还有谁既能从尹氏那里偷到香袋里的东西，又能打探到春惜母子的藏身之处，还能哄骗走他们？

武家兄弟妯娌应该不会；康游更不可能；尹氏双眼已盲，即便想做也做不到；饽哥？他倒是有可能偷换香袋里的东西，但应该很难骗得春惜母子半夜跟他逃走；饽哥的弟弟孙圆？他至今不知下落，也有可能贪财偷走了香袋里的珠子，但也很难骗走春惜母子……除了这几人，还有谁？彭家兄弟？他们紧挨着康家，倒是有可能偷偷跟踪武翘，找到春惜母子的下落，哄骗他们逃走，但他们绝难偷到尹氏柜子里的香袋。

这些关联到的人似乎都不是，那还有谁？

一对燕子在夕阳下轻翔，掠过墨儿眼前，又轻盈飞远。

墨儿忽然想到，为何非得是一个人？若是两个人呢？一个偷换香袋，另一个劫走春惜母子，这样两头便能扣起手！

他心里一亮，那会是谁和谁？

偷换香袋的，应该是尹氏家的人。柜子和木盒都锁着，只有尹氏有钥匙，她自己偷换最方便，但从她的话语神情来看，她是真心忧急，应该没有偷换；饽哥从康潜手里取到了香袋，是经手人，不过尹氏锁起香袋时还摸过，至少那时饽哥没有偷换香袋里的东西。香袋锁起来后，他没有钥匙，怎么偷换里面的东西？至于孙圆，一直都不见人，但出事那天下午，他曾拿着尹氏盒子里的银子，去会过春棠院的吴虫虫，他的嫌疑最大。

而骗走春惜母子的，恐怕是彭家的人，不过彭家三兄弟和曹氏，究竟是单独作案，还是合谋？彭家老大彭影儿清明那天据说去人家作场，又说是回乡了，难道是他？但从两家的情形来看，他们并不亲熟，能用什么法子骗得春惜半夜翻墙逃走？

目前都只是猜想，没有任何实据，看来还得再到尹氏和彭家分别去查探一下。

到了东水门，他先去梁家鞍马店还驴子，到了那店门前，一个胖丫头迎出来挽住驴子，并不是原先那个丫头小韭。墨儿心里一动，问那丫头：“你是新来的？原来那个姑娘呢？”

那胖丫头道：“是啊。你问小韭啊，她说家里有事要她回去，昨天已经走了。”

墨儿想起那天饽哥在对街痴望小韭的样子，据尹氏说，她已把多年的积蓄全都给了饽哥，不知道饽哥能不能如愿娶到小韭？

他回转身，出了东水门，走到虹桥，这几天尹氏心里焦虑儿子孙圆，没再出来摆水饮摊。他走到后街，见尹氏家的房门虚掩着，便轻轻敲了两下，推开门，尹氏呆坐在椅子上，他轻声问候道：“尹婶？”

尹氏听到声音，急忙站起来，大声道：“赵兄弟？我一早托人去找你，到处找不见，你总算来了！我说是他偷的，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墨儿忙道：“尹婶你莫急，慢慢说，你说的是谁？”

尹氏咬牙切齿道：“那只耗子！那只癞头哑耗子！”

“饽哥?”

“就是他！昨晚他就没回来，至今不见人，一定是逃走了！”

墨儿立时想到鞍马店的小韭，难道两人约好一起逃走？这么说，真的是饽哥偷换了香袋里的东西？但尹氏盒子里那一两碎银是被孙圆拿走，这又如何解释？难道是他兄弟两人合谋？

墨儿猛地想起，孙圆迷恋春棠院吴虫虫的事情，是从饽哥口中得知。难道饽哥是有意说出来的？他偷走了珠子，顺手拿了那块银子，知道孙圆正缺钱，就给了孙圆，造出误导线索。那么孙圆去了哪里？被饽哥藏起来了？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藏得住？难道……

墨儿心底一阵发寒，但急忙又回到最初的疑问：柜子、盒子都锁着，饽哥用什么办法偷换掉香袋的？

尹氏仍在厉声叫着：“就是他！就是他！”

墨儿则在心里急想，如何不撬坏锁头，却能换掉里面的东西？常理！记住常理！

依照常理，唯一的办法是用钥匙打开。但钥匙一直在尹氏脖颈上挂着，不可能偷走。除非有另一套钥匙！

他忙问：“尹婶，柜子和盒子的另一套钥匙真的丢了？”

尹氏听到，猛地收声，脸色微变，片刻后才道：“那套钥匙他爹一直带在身上，死后尸首一直没找到，钥匙自然跟着没了。”

墨儿看她脸色微变，心里一惊，难道尹氏丈夫之死另有隐情？她丈夫是黑夜在虹桥顶上失足落水，并没有人看见，是第二天从桥栏边遗落的一只鞋子断定。失足落水之人怎么会留下一只鞋子作证？难道……她丈夫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推下河中？

墨儿忙道：“尹婶，那套钥匙是关键，您是否隐瞒了什么？”

尹氏微张着嘴，神色越发慌张，空茫的眼珠急急转动。良久，才忽然狠狠道：“好！只要你答应找回圆儿，我就全都说出来！”

墨儿一听，知道自己猜对了。丈夫嗜赌成癖，眼看将家业败尽，尹氏将丈夫推下了河。

望着尹氏急剧颤动的一双盲眼，他既有些怕，又有些哀，不知该如何对答。

尹氏又厉声问道：“你不肯答应？”

墨儿忙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尽最大力气去找回孙圆。”

尹氏陡然松弛下来，略垂下头，盲眼朝着墙角，放低了声音：“我亲眼见到那串钥匙落进了河里——

“刚嫁到孙家的时候，大房大田，人人都说我命好。才过了五年，房宅店铺没了，田也眼看要卖光了。那时圆儿还不满六岁，他爹的赌瘾却丝毫不见收敛，再赌几场，这几间矮房、最后几亩地也必定输尽。我娘家又没有倚靠，就算我受得了穷，也不能让圆儿沦为乞儿。

“那套钥匙他一直带在身上，家里只剩盒子里那点我陪嫁的首饰。我怕他连那点东西也赌掉，晚上趁他睡着，偷偷把他的那套钥匙藏了起来。第二天他发觉后，强逼着要走了我的那套钥匙，又取了两根簪子去赌。

“那天晚上，都深夜了，他还不见回来。圆儿和勃儿已经睡了，我本也想熄灯去睡，但看外面下起大雨，心里又腾起一阵火，再按不下去，便挑了一只油纸灯笼，打着伞出去。虹桥对岸的章七郎酒栈每晚都开赌局，我知道他一向在那里赌，却从没去过。但那晚，我再也忍不住，决意去那里当众狠狠痛骂他一场。

“那天雨很大，夜又黑，才上虹桥，就听见他醉哼哼的声气，唱着啥‘铜钱去，金宝来，财是一粒种，运到百花开……’他赌赢的时候，就会哼这歪词。我听见，越发气恼。赌局中那帮泼皮闲汉一向就是这样钓人，你输得多了，想要歇手，他们便让你小赢一把，勾住你的魂，让你继续去输。

“他摇摇晃晃走过来，认出是我，从怀里摸出两陌铜钱，伸在我眼前荡悠，搅着舌头说，‘你不是嚷着没米钱了？这是什么？嗯？看清楚，这是什么——’嘟囔了几句，他忽然停住，趴到桥栏上，大声呕吐起来。看着他那副软烂模样，我再也受不得，只有一个念头：一了百了！

“我心一横，扔掉手里的灯笼和伞，灯笼遇了雨，随即就灭了，正好。我蹲下身子，攥紧他的裤脚，用力一抬，他慌叫一声，想抓紧木栏。我又一咬牙，拽牢他两条腿，狠命一推，他的大半截身子滑出木栏，一只手却死命抓着栏杆，我记得很清，他腰间那串钥匙碰得丁当乱响……”

尹氏略停了停，长舒了口气，才缓缓道：“最后，我咬牙死命一推，栏杆水滑，抓不牢，他手一溜，头朝下，倒栽进河里。雨声、水声很大，把他的叫声没掉了，我只听见他落水的声响，从那晚起，这个家才算安宁了……”

墨儿睁大了眼，像是自己跌进了黑河里。半晌，才低声道：“这么说，那串钥匙真的没有了……”

尹氏忽然哀求道：“墨儿兄弟，我藏了十五年的话都掏出来了，你一定要帮我找回圆儿啊！”

墨儿不知道是该怕、该厌，还是该怜，怔了片刻才说：“我会尽全力。”

尹氏忙连声道谢，他不愿再久留，默默离开了尹氏的家。

第十三章 吃饭

徒善未必尽义，徒是未必尽仁；好仁而恶不仁，然后尽仁义之道。

——张载

回去路上，暮色渐昏，墨儿心里发闷，许久才收回心神，继续思索案子。

饽哥和小韭昨天一起离开，应该不是偶然。香袋里的东西恐怕也是饽哥偷换掉的。但尹氏亲眼看到另一套钥匙和她丈夫掉进了河里，没有钥匙，饽哥是如何做到的？

墨儿又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尹氏这里问案情，饽哥冷冷瞪着尹氏，那目光满是恨意，现在想来，那恨意已超出对后母的不满，另外，还隐隐有些快意。

对，是快意，复仇的快意。

难道饽哥知晓自己父亲的死因？

父亲死后，饽哥几乎变了个人。若他父亲的死真是尹氏所致，而饽哥又知道内情，他自然深恨尹氏。那么他偷换香袋，藏匿甚至谋害孙圆就有了更深的缘由。

但若没有钥匙，饽哥绝换不掉香袋里的耳朵和珠子。

或许他父亲死前身上那套钥匙是另一套，并非从尹氏那里抢走的那套。不知何种原因，落到了饽哥手里。那是父亲的遗物，饽哥自然很珍惜，难道一直藏着？只有这样，他才能打开锁，换掉香袋。

饽哥昨晚没回来，他去了哪里？难道已经和小韭一起私奔了？

不过——饽哥得了香袋里的珠子，为何不早早逃走，非要等到昨天？他和康潜妻儿被劫一事应该没有关联，但昨天武翔收到的那封密信，既提及春惜母子，又说到香袋，看来饽哥偷换到香袋里的东西后，交给了别人。他为何不独贪了珠子，却要交给别人？

墨儿想起康游下午曾说，他在梅船上拿到香袋之后，打开去寻那颗珠子，里面却只有颗药丸，用刀在药丸上划了道缝，才见里面藏着珠子。饽哥取到香袋后，康游扮作乞丐一直跟在后面，途中饽哥只打开香袋看了一眼，恐怕没有发觉那药丸里会藏着颗珠子。等到后来武翘去取香袋，才说出药丸里藏着珠子，那时饽哥恐怕已经将香袋里的东西交给了另外那人，充其量只能得些赏钱。

尹氏为求饽哥，将平生积攒的钱全都给了饽哥，但也只有十五两银，若要独自去他地谋生恐怕不够。饽哥之所以一直未逃走，应该是在等钱。

这么说，昨天那密信里勒索一百两银子并非虚晃拖延，而是真想要。但若真是想拿银子，为何要雇一只船在岸边空等了一整天？

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计谋，我却没有看出来。

墨儿不由得停住脚，望着地面急急思索起来：空船、银子……

他反复回想今天所有的事情，寻找遗漏之处。良久，他忽然记起那勒索之人让艄公老黄代了句话——银子要今年开封府新造的银铤，五十两一锭。

勒索之人为何非要新银？这里面一定有玄机！

他又急急想了一阵，心里忽然一震：糟糕，调包计！

那并非一只空船！船篷内的船板可以揭开，里面可以藏人，银子放在桌子上，虽然两岸都有人监看，但船舱内有船篷挡着，里面藏的人可以悄悄爬出来，换掉桌上的银子！后来那桌上放的是假银！

汴京城有些金银铺在铸造镀金镀银的假货，勒索之人之所以非要新银不可，是由于旧银铭文样式差别太大，开封府今年新银则好造假、好掉包。

这也是饽哥为何昨晚才逃走的原因，他身材瘦，昨晚等艄公老黄睡着后，偷偷溜进船舱下面躲起来，只是得吃一天一夜的苦头。

墨儿连连叹悔，见夜幕已临，天色渐渐昏暗。

老黄早已将船划了回去。不过，饽哥此时一定还躲在船舱里，至少得等天黑才敢从船舱里爬出来！

墨儿忙转身急急赶到梁家鞍马店，这次他租了匹马，跨上马背就往小横桥飞奔。心急之下激醒神思，他在马背上忽然又想到一点——登州！

彭影儿三兄弟家乡在登州，康潜妻子春惜也是登州人！

难道他们曾是同乡，早就相识？彭家兄弟来汴京已经多年，为何去年要赁住到康家隔壁？这恐怕并非偶然。春惜若和彭家兄弟是旧识，她和柳氏商议逃躲一事便有可能告诉彭家兄弟，彭家兄弟也便能跟踪武翘，找到春惜藏身之处，并乘夜哄骗她逃离船坞！

此人应该是彭嘴儿！

这几日只要碰见他，他都要凑过来找话说，一定是在打探讯息。今早他还在询问康家事情查得如何，难怪那笑容含着些嘲意。

想到此，墨儿越发心急，不住拍马急赶。赶到康潜家时，天已经昏黑，勉强可辨十几步远。康家古董店的门关着，他忙跳下马，抬手用力敲门，没人应门。

右边武家的门却开了，武翔走了出来：“赵兄弟！太好了，你竟来了！”

墨儿忙走过去，武翔急忙忙道：“康游去追彭嘴儿了，我家三弟武翘去报官了！”

“康二哥察觉彭嘴儿了？”

“是啊。”

“武大哥，今天那个艄公老黄家住在哪里？你快带我去！”

“就在小横桥那边。”

墨儿让武翔骑了马，自己跟着跑，急急往桥那边赶去，他边跑边问：“康二哥是如何察觉彭嘴儿的？”

武翔在马上说：“他没有细说。只让我们赶紧去报官，两句说完就往东边追去了。”

过了小横桥桥口没多远，拐进一条伸到河岸边的小巷，老黄家就住在岸边。

墨儿几步奔到河边，黑暗中借着点水光，隐约见那只小篷船系在水边一个木桩上。他忙跳上船，船篷里一片漆黑，他弯下身子伸出双手，往船板上摸去，摸到小木桌那边，一块船板被掀开在一边，露出下面黑洞，饽哥已经逃走了……

康游沿着河岸急急追赶。

这两天，他心里只剩愧罪：我若早一些将武翱死去的实情告诉武家，武翘和柳氏便不会想到要嫁祸于我；而我若没有对嫂嫂生出那种不堪之情，我们兄弟之间便不会生出嫌隙，嫂嫂也不会疑心错会哥哥要卖她母子。几下里的误会全都是由于我。

下午墨儿走后，他垂着头，正准备进屋，见彭家老二彭嘴儿从后门走了出来，扭头看到他，招呼道：“二郎，你嫂嫂还没回来？”

康游不想答，只摇了摇头，抬腿要进门，彭嘴儿凑过来两步，又问道：“我看今天官府公人还有疤面判官赵不尤的兄弟都聚在你家里，她母子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康游越发不耐烦，又摇了摇头，随即进了门，正要回身关门，却听见彭家大嫂曹氏在隔壁后门边喊道：“彭二，家里盐要没了，你去买一斤回来！”

彭嘴儿在门外答道：“今天的还够吧？我去会个朋友，晚些才回来，大嫂就不要等我吃饭了。”

“莫忘了盐，不然明个儿吃白水捞菜！”

“记着了。”彭嘴儿答话时，已经向东边走去了。

听他们叔嫂对答，康游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他关好门，回头看屋中昏暗幽冷，实在难以久留，就又打开了厨房门，对着门坐在椅子上，望着夕阳河水发闷。

以往这时候回哥哥家，是最心暖的时候，哥哥在喝茶读书，侄儿在闹，嫂嫂忙着煮饭烧菜，而后嫂嫂轻唤一声：“吃饭啦！”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时不时笑一阵……

对，吃饭的“吃”！

康游猛地想起来，嫂嫂春惜来汴京几年，说话已经大致是汴梁口音，但说到吃饭的“吃”，口音稍有些怪，隐约带着些“嗑”音。刚才彭嘴儿说这个字时，也带着“嗑”音，比嫂嫂的更明显！康游手下有个军士是登州人，说“吃”时，也是这种发声。

嫂嫂是登州人，彭嘴儿难道也是登州人？

康游想了一阵，隐约记起去年彭家兄弟搬到隔壁后，哥哥似乎说起过，他们原籍是登州。

随即，他又想起一件事。有两三次，他去外面井边提水时，碰到彭嘴儿也在打水，彭嘴儿看到他，随口笑着问：“今天是你来替你家嫂嫂打水？”

康游一直不喜彭嘴儿一副油荤样，不太愿意跟他多话，都只是随意应付一下。但现在回想起来，彭嘴儿那句问话似乎另有含义，那笑容里也似乎藏着些失望，难道彭嘴儿每天专门去井边候嫂嫂？

康游心里一震，彭嘴儿刚才凑过来难道是在打探？

嫂嫂藏在船坞内，并没有外人知道。武翘除了第一天送过去后，一直没敢再去，直到前天晚上才去了一趟，只有偷偷跟踪他的人才能得知那个藏身之处。一般人，嫂嫂绝不会带着侄儿跟他半夜逃走，除非是熟人。彭嘴儿自然是熟人，而且一张嘴十分油甜，最能套近蛊惑。

彭嘴儿刚才说去会朋友，不回来吃饭，难道是去见嫂嫂？但嫂嫂一向谨守妇礼，难得和外面男人说话，就连武家兄弟，已经十分熟络，也都尽量回避，她怎么会跟着彭嘴儿逃走？

无论如何，彭嘴儿十分可疑。

康游忙跑出去敲开隔壁武家的门，开门的是武翘，康游急急道：“我估计那贼人是彭嘴儿，我去追他，你赶紧去报知万福主管，带人朝东边追！”

说完，顾不得武翘愣懵在那里，就急忙向东边追去。

追了一阵，见彭嘴儿正大步前行，便放慢脚步，悄悄跟在后面。

彭嘴儿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不时回过头张看，康游险些被发觉，因此不敢跟得太近，幸而河岸边隔几步就栽着榆柳，多少还能遮掩。

走了一阵，彭嘴儿似乎想起什么，穿过一条小巷，走到正街上，康游忙跟了过去，远远看见彭嘴儿来到一家馒头熟肉店，买了一大包吃食，又去旁边酒店买了一坛子酒。之后提着酒食又折回到河边，沿着河岸继续向东行去。

这时天渐渐昏黑下来，十几步外景物已经变得昏茫，这下更好跟了。只是四周也越发安静，康游不敢轻心，尽量放轻脚步不发出足音。

走过五丈河船坞，彭嘴儿仍继续向东，沿着河岸大步走着，脚底发出唰唰的声音，暗寂之中格外响。康游便不再往树后躲藏，拉开一段距离，跟着彭嘴儿的足音，轻步追随。

又走了一阵，前面河中隐约亮出一盏灯，是船上的灯笼。

难道彭嘴儿是要去那只船上？嫂嫂和侄儿也在那里？

康游继续小心跟着，渐渐走近了那盏灯笼，船身也渐渐能辨认得出了，那是只小篷船，停在一片小河湾处。船头灯光下似乎站着个人，是个男子。

天已全黑了。彭嘴儿果然走向了那只船，他走到船头边，和船上男子对答了两句，声音压得低，听不清楚，只隐约见船上男人点了点头，随后伸手将彭嘴儿拉上了船，两人一起掀开帘子，钻进了船篷。

康游忙加快脚步，赶到那船的附近，躲在岸边一棵柳树后面，探头去看，船帘里透出一些灯光，但看不见里面的人，只听见彭嘴儿和那男子的说笑声，随后有一个女人声音也跟着笑起来，不是嫂嫂春惜的声音。

三人在说什么，隔得有些远，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彭嘴儿说“饽哥”，康游心里一动，难道是那天取货的卖饼郎？他正在思忖，忽然又听见船里传出一个孩童的声音：“我爹呢？”

是栋儿的声音！

康游再顾不得藏身，急步梭到船边，躲在黑暗里侧耳又听。

又是栋儿的声音：“娘，爹不跟咱们一起去？”

“嗯。”

虽然极小声，但康游心头猛地一颤，是嫂嫂春惜的声音。

康游再忍不住，直起身子，朝船篷里喊道：“嫂嫂！栋儿！”

船篷里忽然静下来，连栋儿的声音都没有了，他的嘴一定是被捂住了。

康游又喊道：“嫂嫂！是我，我来接你和栋儿！”

船篷里仍毫无声息。

康游不耐烦，一步跳上了船头，伸手就去掀船帘，才掀了一角，他猛地想起自己向哥哥盟过的誓：“这辈子绝不再看嫂嫂一眼。”

他忙收回了手，犹豫了片刻，直起身子，转过背，面朝着船尖，放缓了声音，向船篷里道：“嫂嫂，请带栋儿出来吧。”

半晌，身后船篷里才传来嫂嫂春惜的声音，极低极弱，有些颤：“叔叔……请……请稍等……”

“好——”

一个字才吐出一半，他猛觉得后背一阵刺痛，随即感到一把尖刀刺进了自己的后背，疼得全身一阵痉挛。

他曾在边地征战戍守数年，早已无畏于刀兵战阵，回来之后，做了县尉，虽然偶尔也去缉捕盗贼，却哪里及得上边关分毫，觉得这京城如同一大张软床，至于彭嘴儿之流，只如虮虱一般，哪里需要防备。

然而，后背又一阵剧痛，那把尖刀从后背抽了出去。康游费力转过身，见昏昏灯光之下，彭嘴儿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还在滴血，他狠龇着牙，脸斜扭抽搐着，嘴唇不住发颤，双眼则闪着惊怕……

康游又望了一眼船篷，船帘遮着，仍不见嫂嫂和栋儿，他知道自己又错了一回，而且错得永无可赎之机。他心里一阵痛楚，随即仰头栽倒，最后低声说了句：“哥哥，对不住……”

第十四章 一个甜饼

命于人无不正，系其顺与不顺而已，行险以侥幸，不顺命者也。

——张载

彭嘴儿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康游。

若不杀了康游，他这一世便再没有任何可求可盼之机了。

他的父亲是登州坊巷里的教书先生，一生只进过县学，考了许多年都没能考入州学，又不会别的营生，便在家里招了附近的学童来教。

他父亲一生都盼着他们三兄弟能考个功名，替他出一口怨气。可是他们三兄弟承继了父亲的禀赋，于读书一途丝毫没有天分，嘴上倒是都能说，但只要抓起笔，便顿时没了主张。写不出来，怎么去考？

他们的父亲先还尽力鼓舞，后来变成打骂，再后来，就只剩瞪眼空叹。最后大叫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咯血而亡。

好在他们还从父亲那里听来不少历史典故，大哥跟着一位影戏匠学艺，那师傅口技一绝，但肚里没有多少好故事，他大哥彭影儿学了口技之后，又加上父传的古史逸事，说做俱佳，一手影戏全然超过师傅，得了“彭影儿”的名号。

彭嘴儿原也想跟着大哥学，但他只会说，始终学不来口技，手脚又有些笨，所以只能做个说书人，又不想下死功，因此只学了三分艺，哄些过路客的钱。

他家那条街的街口有个竺家饼店，那饼做得不算多好，但店主有个女儿叫春惜，生得像碧桃花一样。

那时彭嘴儿才二十出头，春火正旺的年纪。有次他偶然去买饼，竺家只是个小商户，雇不起佣人，妻子、女儿全都上阵。那回正巧是春惜独自守店，她穿着件翠衫，笑吟吟站在那里，比碧桃花还明眼。

彭嘴儿常日虽然最惯说油话，那天舌头却忽然肿了一样，本想说“一个甜饼，一个咸饼”，张嘴却说成了“一个甜饼，一个甜饼”。

春惜听了，顿时笑起来，笑声又甜又亮，那鲜媚的样儿，让他恨不得咬一口。

春惜说：“听到啦，一个甜饼，何必说两遍？”

他顿时红了脸，却不肯服输，忙道：“我还没说完，我说的是买一个甜饼，再买一个甜饼，再买一个甜饼，还买一个甜饼……”

春惜笑得更加厉害：“你到底是要几个？”

“你家有多少？我全要！”

“五、十、十五……总共三十七个，你真的全要？”

“等等——我数数钱——糟——只够买十二个的钱。”

“那就买十二个吧，刚好，六六成双。我给你包起来？”

自此以后，每天他只吃饼，而且只吃竺家饼。

吃到后来，一见到饼，肠肚就抽筋。但这算得了什么，春惜一笑，抵得上千万个甜饼。

不过，那时他才开始跟人学说书，一个月只赚得到两三贯钱，春惜的爹娘又常在店里，他们两个莫说闲聊两句，就是笑，也只敢偷偷笑一下。

他好不容易攒了三贯钱，买了些酒礼，请了个媒人去竺家说亲，却被春惜的爹娘笑话了一场，把礼退了回来。

这样一来，他连饼都不敢去买了，经过饼店时，只要春惜爹娘在，他连望都不敢望一眼。偶尔瞅见只有春惜一人在店里时，才敢走进去，两人眼对眼，都难过得说不出话。半天，他才狠下心，说了句：“你等着，我赚了钱一定回来娶你。”春惜含着泪点了点头，但那神情其实不太信他说的话。

他开始发狠学说书，要是学到登州第一说书人的地步，每个月至少能赚十贯钱，那就能娶春惜了。

可是，才狠了十来天，他又去看春惜时，饼店的门关着，旗幌子也不在了。他忙向邻居打问，春惜一家竟迁往了京城，投靠亲戚去了。

一瞬间，他的心空得像荒地一样。

他再也没了气力认真学说书，每天只是胡乱说两场混混肚子，有酒就喝两盅，没酒就蒙头睡觉。父母都已亡故，哥哥和弟弟各自忙自己的，也没人管他。

弟弟彭针儿跟着一位京城来的老太丞学了几年医，京城依照三舍法开设了御医学，那老太丞写了封荐书，让彭针儿去京城考太医生。彭影儿知道后，说也想去京城，那里场面大，挣的钱比登州多十倍不止。彭嘴儿见兄弟都要去汴梁，也动了心。

于是三兄弟一起去了京城。

彭嘴儿原以为到了京城就能找见春惜。可真到了那里，十万百万的人涌来涌去，哪里去找？

他哥哥彭影儿功夫扎实，很快便在京城稳稳立住了脚。弟弟彭针儿进了医学院，看着也前程大好。只有他，那点说书技艺，在登州还能进勾栏瓦舍混几场，到了京城，连最破落的瓦舍都看不上他。他只有在街头茶坊里交点租钱，借张桌凳，哄哄路人。每天除了租钱，只能挣个百十文，甚至连在登州都不如。

京城什么都贵，他们三兄弟合起来赁了屋子，不敢分开住。三弟彭针儿进了太医学外舍后，搬到学斋去住。唯有他，只能勉强混饱肚子，独自出去，只能睡街边。

不过，三弟彭针儿和他一样，做事懒得用心用力，学了几年，仍滞留在外舍。去年蔡京致仕，太医学随着三舍法一起罢了，彭针儿也就失了学。他原就没有学到多少真实医技，又没本钱开药店医铺，只能挑根杆子，挂幅医招，背个药箱，满街走卖。

起初，彭影儿还能容让两个弟弟，后来他挣的钱比两个弟弟多出几倍，脸色便渐渐难看起来。之后又娶了亲，嫂嫂曹氏性子冷吝，若不是看在房屋租钱和饭食钱三兄弟均摊，早就撵走了他们。即便这样，她每天也横眉冷眼，骂三喝四。

他们两兄弟只能忍着。忍来忍去，也就惯了，不觉得如何了。

这个处境，就算能找到春惜，仍是旧样，还是娶不到。因此，他也就渐渐死了心，忘了那事。每天说些钱回来，比什么都要紧。

两三年后，他渐渐摸熟了京城，发觉凡事只要做到两个字，到哪里都不怕：一是笑，二是赖。

有手不打笑脸汉，无论什么人、什么态度，你只要一直笑，就能软和掉六分阻难；剩下三分，那就得赖，耐心磨缠，就是铁也能磨掉几寸；至于最后一分，那就看命了，得了是福，不得也不算失。

于是，他慢慢变成个乐呵呵的人，就是见条狗，也以乐相待，恶狗见了他都难得咬。

这么乐呵呵过了几年，直到去年春天，他去城东的观音院闲逛，无意中撞见了一个人：春惜。

春惜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已是一个少妇，手里牵着个孩童，身边还跟着个中年男子。不过他仍旧一眼认出了春惜，脸还是那么中看，仍是一朵碧桃花，且多了些风韵。春惜并没有看到他，他躲在人背后，如饥似渴地望着，怎么看也看不够。

春惜烧完香后，牵着那孩子，跟着那个男子离开了观音院，他便悄悄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小横桥，看见春惜进了那家古董店。

之后他便不停往那里闲逛，偶尔看到春惜一眼，便会醉半天。没几天，他在那附近的茶坊里歇脚吃饭，听到两个人闲谈，其中一个说自己古董店隔壁那院宅子准备另找人赁出去。他一问，租价比自己三兄弟现住的每月要贵五百文，不过房间也要宽展一些。他立即回去说服兄嫂搬到小横桥，多出的五百文他出三百，彭影儿和彭针儿各出一百。兄嫂被他赖缠不过，就过来看了房，都还中意，就赁了下来。

彭影儿和彭针儿当年虽然也见过春惜，却早已记不清，认不出，都不知道彭嘴儿搬到这里是为了春惜。

搬来之后，他发觉春惜像变了个人，冷冷淡淡的，只有跟自己儿子才会笑一笑，见到外面男子，立即会低下头躲开，因此她也一直没有发觉彭嘴儿。

彭嘴儿留意了两个月，才找到了时机——只有在井边打水时，两人才有可能单独说话。他便赶在春惜打水之前，先躲在井口附近，等春惜刚投下井桶，才走了过去，低声道：“一个甜饼，一个甜饼。”

春惜先惊了一跳，但随即认出了他，脸顿时羞得通红，却没有躲开，直直盯着他。他忙笑了笑，虽然这几年他一直乐呵呵的，其实很少真的笑过。这一笑，才是真的笑，但又最不像笑，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几乎涌出泪来。

春惜也潮红了眼，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慢慢提起井里的水桶，转身要走时，才轻轻叹了句：“你这又是何苦？”

自那以后，他们两个便时常在井边相会，到处都是眼睛，并不敢说话，连笑也极少，最多只是点点头。但这一瞬，珍贵如当年的甜饼。不同者，甜饼能填饱肚子，这一瞬，却让他越来越饿。

直到今年寒食前两天，他又到井边打水，春惜刚将水桶提起，见到他，眼望着别的地方，低声说：“我丈夫要卖我们母子，隔壁武家二嫂明天要帮我们躲走。”

他忙问：“躲到哪里？”

春惜却没有回答，提着水桶走了。

他顿时慌乱起来，他丢过春惜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不能再丢第二次。

那天他仍得去说书挣饭钱房钱，但坐到香染街口的查老儿杂燠店，嘴和心根本合不到一处，说得三不着调，围听的人纷纷嘲骂着散开了。他正在失魂落魄，却见武家三弟武翘走了过来，并没有留意他，拐向东水门，朝城外走去。

他想起春惜的话，不知道和武翘有没有关联，便偷偷跟了过去，见武翘坐到虹桥口的水饮摊边，和那水饮摊的盲妇说了一阵话，又似乎掏了三陌钱给了那盲妇，水也没喝就走了。

他知道那盲妇是卖饼郎饽哥的娘，看武翘举止有些古怪，怎么会给盲妇这么多钱？不过一时也猜不出，却记在心里。

第二天，他一早起来就出了门，却没走远，站在小横桥头，远远盯着康潜家的店门。盯了很一阵，才见武家的二嫂柳氏走到古董店门口唤春惜，但春惜并没有出来，又过了一阵，康潜才出来跟柳氏说了两句话，柳氏便回家去了。

他心里纳闷，却又不能过去问，心想康潜恐怕不许春惜出门，春惜也就没法逃走了。他稍稍安了些心，仍旧去香染街说书去了。下午回家后，他在康潜家前门、后门张看了几遍，都不见春惜的人影，连那孩子的声音都听不见。春惜真的躲走了？

一夜辗转难安，第二天寒食，上午他又去窥看，仍不见春惜和那孩子，看来春惜真的躲走了。但躲到哪里去了？

他慌乱不宁，却又没有办法，只得照旧去说书。到了香染街，看见卖饼的饽哥扛着饼笼走了过来，忽然想起武翘的事，也许和春惜有关？他便装作买饼，向饽哥套话：“听说你家摊了件好事？”

“我家能有啥好事？”饽哥这后生极少笑，木然望着他。

“什么能瞒得住我？我都见那人给你娘钱了。”

“哦，那事啊。只不过是替人取样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精贵，取一下就要三陌钱？”

“我也不知道。”

他听了有些失望，这和春惜可能无关。但看着饽哥要走，他又一动念，不管有关没关，武翘拿这么多钱给饽哥他娘，必定有些古怪。于是他又叫住饽哥，拉到没人处——

“饽哥，跟你商议一件事，你取了那东西，先拿给我看一眼，我给你五十文，如何？”

“别人的东西，你看它做什么？”

“是那人托了你娘，你娘又吩咐你去取？”

“是。”

“我知道你娘是后娘，一向刻薄你。重的累的全是你，甜的好的，全都给她亲儿子，我早就想替你抱不平，只是一直没合适机会。好不容易碰到这种事，咱们来整治整治你那瞎眼娘。若那东西值钱，咱们就把它偷换掉，卖了钱平分。若东西不值钱，也给她换掉，让她尝尝苦头，我另给你五十文。如何？”

饽哥犹豫起来，他又极力说了半天，饽哥终于被说动，答应了。

清明过后第二天一早，饽哥拿了个香袋偷偷塞给彭嘴儿。

彭嘴儿打开一看，吓了一跳，里面除了一些香料和一颗药丸，还有血糊糊一双耳朵，已经隐隐有些发臭。

“这东西值不了什么钱。那就照昨天说的，让你娘吃苦头。”

他取出备好的一百文钱给了饽哥，等饽哥走后，才又仔细查看，发现那颗药丸裂了道缝，剥开一看，里面竟是一粒明珠，萤亮光润，珠围几乎有一寸。他虽然不识货，却也知道这珠子一定极值价，自己说几辈子书恐怕都难挣到。

他喜得手都有些抖，一直以来正因为穷，才一而再地错失春惜，有了这颗珠子，还愁什么？

于是他开始极力寻找春惜的下落，但又不能明问，没有一点头绪，反倒见赵不尤的弟弟赵墨儿接连去找康潜，康潜又一直谎称春惜回娘家去了。一般有讼案，赵不尤才会介入，难道春惜出了什么事？

他忧烦了这许多天，见康潜比他更忧闷憔悴，脸色发青，眼珠发黄。他向弟弟彭针儿询问，彭针儿说康潜是肝气虚弱，沾不得酒，千万不要借酒消愁才好。

他听了之后，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春惜逃走是为了躲避康潜，倘若康潜一死，春惜也就可以安心回来，更可以另行嫁人。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心底陷出一个漆黑深渊，一旦失足，恐怕再难见天日。但又一想，自己活了这么些年，虽然每天笑呵呵，其实何曾见过什么天日？

——春惜才是天日。

他横下心压住害怕，开始谋划。他曾听人说全京城的酒，唯有前任枢密院邓洵武家酿的私酒酒性最烈。邓洵武去年年底已经病逝，其子邓雍进正在服孝，不能饮酒。他家去年酿的酒恐怕都还藏着。彭嘴儿认得邓家一个姓刘的厨子，他便去邓府后门唤出刘厨子，狠狠心，拿了三贯钱向那厨子偷买了三瓶酒。

等到天黑，前后街都没人时，他另灌了一瓶水，拿了两个大酒盏，连同那三瓶酒用布包兜着，又去找了一根细绳穿在大针上，藏在衣袋里。准备好后，才出去轻轻敲开康潜家的后门。康潜一向不愿理他，冷冷问他做什么，他却不管，笑呵呵强行进去：“我得了几瓶好酒，见大郎这几日闷闷不开心，过来替大郎散散愁闷。”

康潜说不喝酒，他仍不管，提着酒径直走到中间小厅，点亮了油灯，见四条长凳面上都蒙着灰，便说“腰不好，得坐高些”，将一条长凳竖着放稳，坐在凳腿上。取出四个酒瓶、两只酒盏，给康潜斟满了酒，自己斟的则是水。康潜跟着走了进来，一直站在旁边望着，满脸厌烦。他照旧不管，笑呵呵道：“大郎坐啊。”

康潜只得坐下，他把那盏酒强行塞到康潜手中，笑着劝道：“你一向不大吃酒，不知道这酒的好处。尤其是愁闷时，痛快喝他一场，蒙头睡倒，什么烦恼全都去他娘了。”

康潜只饮了一小口，立刻呛得咳嗽起来。他忙继续笑着劝道：“再喝，再喝！多喝几口才能觉出这酒的好。世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不知道这酒关更难过。好比大郎你的媳妇，算是极标致的美人了，还不是照样被你娶到了手？每日给你端茶煮饭，可见这美人关有什么难过的？但酒就不一样了，大郎你就极少沾它。不知道的人都说大郎你性格懦弱没胆量，但我最清楚，大郎你只是不愿喝，真要喝起来，几条壮汉也喝不过你。你那媳妇那般服服帖帖，一定也是怕你这从不外露的气概。”

康潜听了，果然不再推拒，几杯下肚后，惹起酒兴，再加上彭嘴儿极力劝诱，康潜一盏又一盏，全都一口饮尽，一瓶很快喝完，人也来了兴致，嘴里念念叨叨不知在说什么。彭嘴儿继续哄劝，把第二瓶也哄进了康潜肚中。康潜已趴在桌上，不住晃着脑袋，呜呜咕哝着，像是在哭。

彭嘴儿想差不多了，即便酒量高的人，也受不住这两瓶，便打开第三瓶酒，让康潜自己继续喝，他则起身收起自己那只酒盏和灌水的酒瓶，扶正了自己坐的木凳，摸黑出去。

那天他偷看到墨儿用细绳从外面扣住门闩，康潜后来用黑油泥填抹了门板上的蛀洞，他便也从炉壁上抠了些油泥，而后取出自己带的细绳，照着那个法子，从外面将康潜家的后门闩起，用黑油泥重新填抹了那个蛀洞，这才溜回到自己家中。

第二天，康潜果然醉死了。

彭嘴儿原本以为康潜死后，柳氏就该让春惜母子回来奔丧了。

但直到天黑，都不见春惜母子回来，却见武翘从后门走了过去，神色似乎不对。他忙偷偷跟着武翘，一直来到官府船坞。武翘进到船监屋里，只逗留了一小会而就出来走了。彭嘴儿仍躲在附近，等四周没有人时，才偷偷趴到窗边向里窥视，竟一眼看到了春惜母子。

他喜得几乎落泪，一直定定看到春惜母子告别了船监夫妇，向船坞里头走去，他忙绕到船坞后墙，幸好墙不高，找了两块石头垫脚，翻了进去。船坞里有只船亮着灯，他悄悄走过去，见船窗半开，春惜正在里面坐着和栋儿玩耍。

他轻轻叩了叩窗，春惜探出头，认出是他，险些惊呼出来。他忙嘘声止住，而后轻步上船，进到船舱之中。

两人四目相对，都说不出话，倒是栋儿，由于彭嘴儿时常买吃食玩物给他，见到彭嘴儿，笑着叫道：“彭二伯！”

春惜忙嘘住栋儿，抬头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偷偷跟着武翘来的。”

两人四目相对，又说不出话。

半晌，彭嘴儿才问道：“我若有钱了，你愿不愿嫁我？”

春惜先是一愣，怔了片刻，眼睛开始泛潮，轻声道：“你没钱，我也只愿嫁你。”

“真的？”一阵暖热从心底直冲上头顶，彭嘴儿油了十几年的嘴忽然涩住，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向前走了半步，忽又顿住，双手想要伸出，却只动了动，便僵在那里。半晌，他才小心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时，春惜已平静下来，她轻声问道：“去哪里？”

“离开京城，走远一些，到外路州去。”

“我得带着栋儿。”

“那当然，我也爱这孩子。”

“什么时候走？”

“最好现在就走。”

彭嘴儿带着春惜母子偷偷翻墙逃离了船坞，走到岸边，他才发觉自己太冒失。

这时天已黑了，带着春惜母子去哪里是好？他袋里只有一百多文钱，住店都不够，何况也不敢去住店。客船一定是没有了，雇车马又怕人看到。

饽哥交给他的香袋没有带在身上，那对耳朵已经烂臭，但他不知来历，不敢丢掉，包了几层油纸，藏在自己床下一个小坛子里。那颗珠子怕丢了，也藏在卧房墙角的一个洞里。

要离开京城，至少得有些钱才好，那珠子不是凡常之物，至少半年之内不能拿出去卖。他这几年每天说书挣的钱，除开食费和房费，剩不下几个，只攒了五六贯。有个百十贯钱，才好在他乡安家立业。

他心里烦躁，却不敢露给春惜，心想，至少今晚得找个安稳地方安置春惜母子。

他忽然想到鲁膀子，来京城几年，他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只有鲁膀子性子有些爽直，又爱听彭嘴儿说些古话，两个人时常喝点酒，交情还算厚，人也大致靠得住。鲁膀子家不敢去，在他船上躲一两天应该不妨碍。

于是他低声对春惜说：“今晚你们母子得委屈一下，我去找个朋友，你们在他船上将就一晚，明天再商量去处。”

“好。”夜色中看不清春惜的脸，但声音里似乎微微带着些欢悦。

彭嘴儿心里又一阵暖，没想到自己竟能和春惜肩并肩站得这么近，更没想到她的心和自己的心能合到一处。

天上飘起细雨，彭嘴儿后悔没带把伞出来，他忙脱下自己的外衣递给春惜：“你们娘俩先在这树下等一等，我去寻那朋友，让他划船来这里接你们。”

“你也要淋湿。”春惜不肯要那外衣。

彭嘴儿执意塞给她，临走时本想告诉她康潜的死讯，但又怕另生枝节，便忍住没说，转身大步望东水门跑去。

许久没有跑过了，他却丝毫不觉得累，反倒觉得畅快无比，地上渐渐湿滑，他连摔了几跤，却都立即爬起来，笑着继续跑。奔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来到虹桥，他先去看鲁膀子的船，那船泊在岸边，一根缆绳拴在柳树根。船里并没有人。他转身又向鲁膀子家快步走去，没走多远，却见前面两个黑影急忙忙走了过来。走近之后，才发现竟是鲁膀子夫妇，他们身上各背着一个大包袱。

“鲁兄弟？”

“彭二哥？”鲁膀子声音有些慌张。

“你们这是？”

“我们……”鲁膀子支吾起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

“跟哥哥我还支吾什么？实话跟你说，我也有桩麻烦，所以才来找你们。”

“哦？那去船上说。”

三人上了船，钻进船篷，鲁膀子却不肯点灯。

“我先说我的——”彭嘴儿见他们迟迟不肯开口，便道，“以前哥哥跟你说过，我相中了一个女子，她父母却嫌我穷，把她嫁给了别人。那女子刚跟我逃了出来，我想求鲁兄弟一件事，用船把我们送离开封府界，我们再搭其他的船走。”

“哥哥啊，我们也惹了桩麻烦，正要逃走呢。”

“哦？什么麻烦？”

“麻烦太大，这一时半时也说不清楚，总归被个闲人捅破了，得尽快逃走。”

“你们就划着这船走？不怕下游锁头关口盘查？”

“走旱路也不稳便，更容易被人看见。”

“这样冒冒失失乱撞不是办法，既然我们都要逃，那就做个难兄难弟，力气使到一处。我有个主意——这汴河盘查严，五丈河却要松得多，既然你们已经被人发觉，这两天一定缉捕得紧，不如来个虚实之计。先躲起来，却不离开京城，让官府的人觉着你们已经逃离了京城，过个两三天，自然会松懈下来，那时我们再一起从五丈河逃走。”

“躲到哪里？”

“五丈河下游有一片河湾，十分僻静，除了过往船只，难得有人去那里。那河湾里有个水道，原是灌田开的沟渠，现今那一片田地被官家占来修艮岳园林，那沟渠被填了，只剩入河的一小段，刚好能停得下你这只船，两边草木又深，藏在那里，决计不会有人发觉。”

鲁膀子夫妇听从了彭嘴儿，将船划到五丈河，接了春惜母子，一起躲到了东边河湾的那个水道里。

他们不敢点灯，黑暗中彭嘴儿看不清春惜，便再三交代了鲁膀子夫妇，让他们好生照看春惜母子，这才告别离开，摸黑赶忙往小横桥家中。

一路上，他都念着春惜，简直做梦一般。

第十五章 逃

志可克气。气胜志，则愦乱矣。

——程颢

饽哥在老黄小篷船的舱板下整整躲了一天。

等四周安静下来，透过板缝见天色也已经昏黑，他这才小心爬了出来，手脚早已僵麻，趴在船板上舒动了好一阵，才勉强能站起来，他不敢耽搁，强挣着下了船，四下没人，他忙沿着河岸往东边赶去，去见小韭。

起初彭嘴儿找他商议偷换香袋时，他顿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三把钥匙，一把门、一把柜子、一把木匣。三把钥匙他一直藏着，藏在自己床脚的一个墙洞里，藏了整整十五年，谁都不知道。

当年，父亲的尸身被水冲走，始终没有找到，这三把钥匙于他而言，就如父亲的骨骼一般，是一个留念，从没想过要用到它们。

彭嘴儿说借机整治他后母，他心里想到的，却是终于可以报父仇了。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他亲眼目睹后母将父亲推进了河里。

当年父亲续娶了这个后母进来后，他便被后母随时随地冷冷盯着，每日每夜、满身满心不自在，每天最盼的是晚间父亲回来，摸摸他的头，朝他笑笑。不管父亲多晚回来，他都等着。

那天晚上下起大雨，他知道父亲就在河对岸的章七郎酒栈夜赌，想去给父亲送把伞，但伞在正屋里，后母见了一定不许。他只能在自己屋里趴在窗边，把窗户撑开一条缝，在黑暗中朝外望着等父亲。

当时弟弟孙圆已经睡着了，他听到开门声，以为父亲回来了，一边纳闷自己竟然没看到，一边赶忙蹬上鞋出去看——父亲并没回来，后母也不在正屋，桌上的油灯仍亮着，门关着，却没闩上。他推开门，见漆黑大雨中一盏灯笼光，似乎是后母。

她去送伞？父亲是出去赌，后母气恨得要死，绝不会去送伞，恐怕是去责骂父亲。于是他冒着雨偷偷跟了出去，跟到虹桥桥根，他望见后母刚走到桥中央，迎面来了个人，是父亲。父亲似乎说了两句话，雨声太大，听不清楚。随后父亲趴到桥栏上呕吐。可就在这时，后母手中的灯笼掉到了地上，灯光被雨浇灭那一瞬，他看到后母拽住父亲的腿，把父亲往河里推搡！

他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拼力睁着眼望着，对岸酒店里还有几盏灯亮着，大雨微光中，隐约看见一个黑影从桥栏上坠落，跌进了河水中。他忘了一切，纵身跳进了水中。生长在汴河岸边，他自小就在水里玩，水性很熟，他估计着父亲落水冲走的位置，拼力游向河中央，不住伸手摸寻父亲。

竟被他估计准了，右手碰到了一个东西，是身体、衣襟！

他忙伸手去抓，但水势太急，只抓住了一串硬物，是钥匙。他右手死命攥紧那串钥匙，左手随即去抓父亲身子，却只摸到了父亲的腿，太滑，没能抓住。右手被钥匙绳勒得生疼，他咬着牙死命拽住，想往回拉。可一用力，手中忽然一松，钥匙绳扯断了，他惊喊了一声，猛地呛到了水，等要再去摸寻时，父亲早已不知被冲到了哪里。他自己也被急流冲向下游，这时才发觉自己恐怕也要死掉，求生之念猛地涌起，他忙把那串钥匙咬在嘴里，拼力向岸边游去，幸而上游冲下一根大树，他攀住树枝借着力，才费力游到了岸边。

上了岸，他攥着那串钥匙，望着大雨漆黑的河面，号啕大哭。

哭得再哭不出来，他才湿淋淋往回走，幸好他卧房的窗还开着，他就从那里悄悄爬进去，把湿衣裳脱下来晾在椅背上，摸黑钻进了被窝，后娘并没有发觉。

那年，他七岁。

彭嘴儿回去想了一夜，总算想好了一套主意。

康潜已经死了，他其实可以正正当当把春惜娶过来，不过春惜的双亲仍在，他们当年嘲笑过彭嘴儿，这次未必就能答应。妥当起见，还是带着春惜去他乡为好，只是得有些钱做底。

可急切之中到哪里去找钱？为了春惜，这次就算杀人越货也得去做。

武家兄弟香袋里的东西还在他手里，除了珠子，那对已经烂臭的耳朵也非同小可，向他们勒要一点钱，应该不难。他想到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典故，鲁膀子就经常趁船上客人不留意，偷拿客人带来的酒肉塞到船板下面，可以用这个法子把武家兄弟的钱骗到手。

只是这个法子得有个帮手才成，他先想到弟弟彭针儿，但弟弟一向贪滑，得的钱至少得分去一半。随即他又想到饽哥，那后生老实好哄，而且身子瘦小些，好藏在船舱下面。他若是肯一起逃走，做什么还能打个帮手，好使唤。

只是——若是他不肯呢？

彭嘴儿想起来有两次经过梁家鞍马店时，曾见饽哥偷偷给那店里的使女送东西、暗传情，和自己当年去春惜店里买饼无异。为了中意的女孩儿，后生无论什么都肯干。

于是第二天，他先在自己房里写好一封密信，假意去提水，经过武家后门时，见两边无人，便将信塞进了门缝。

而后，他便去了东水门外寻饽哥，找了一圈，在汴河北街找见了饽哥。

“饽哥，我又有件好事找你商议。”

“什么好事？”

“娶亲。”

“娶亲？”

“你想不想娶梁家鞍马店的那个小姑娘？”

饽哥顿时红了脸。

“但我告诉你——你娶不到她。”

饽哥立时愕然。

彭嘴儿便把自己当年求娶春惜不成，后来重遇，昨晚逃走的事情讲给了饽哥听，说得自己都流出泪来，他用袖子擦掉眼泪，才深叹道：“你老哥哥我花了十来年才终于如愿，这苦头你不必去尝。现今有个法子让你立即就能娶到小韭姑娘——”

饽哥听了勒索武家兄弟的计谋后，果然有些犹豫。

彭嘴儿忙道：“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小韭姑娘着想，你知道昨晚春惜跟我说了什么？她说她当年就想嫁我，可只能听父母安排嫁给那个闷头，白白受了这几年苦楚。你那小韭姑娘也一样，她父母怎么肯把她嫁给个卖饼郎？”

饽哥犯愁道：“小韭若不肯跟我走呢？”

“这个包在老哥哥身上，我去替你说。”

饽哥再无话说，害着羞点了点头。

彭嘴儿便叫着饽哥一起去梁家鞍马店，正巧见小韭提着篮子去买东西，他便走上前，笑呵呵叫住：“小韭姑娘。”

小韭回头看着他，有些纳闷，随即望见后面的饽哥，越发诧异。

“我们有件事跟你说，这里不太方便，我们去那边——”

小韭茫茫然跟着他们来到街边墙下。

彭嘴儿笑着问道：“小韭姑娘，你愿不愿意嫁给饽哥？”

小韭先是一愣，随即羞红了小脸，低下头，双手抓着篮子晃来晃去，不答言。

彭嘴儿见饽哥也又红了脸，笑道：“看来是愿意。是不是，小韭姑娘？”

小韭仍低着头，小声说：“他又没请人去我家说媒。”

彭嘴儿忙道：“就算请了媒人，也不中用——我给你说件事——”

小韭忙抬起头，彭嘴儿又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说到动情处，不由得又流下泪来。

小韭听了后，也红了眼圈，说：“我爹也说过，若是乡里，至少要给我找个四等户，若是城里，也得八等户以上的人家。”

彭嘴儿忙道：“全天下都是这样。你们从今天起就死了心吧。除非听我的主意——”

“什么主意？”小韭忙问。

“咱们一起逃走。两家人到外乡找个地方，一起安安生生地过。你若不愿意，那就让你爹娘给你找个人家，让那汉子成天打骂。”

“我爹就成天打骂我娘。”小韭眼圈又红了。

“你看是不是？这天底下你若再想找一个饽哥这样实诚的人，难！”

“那我跟你们走……”

于是小韭回到鞍马店，向店主告了假。彭嘴儿带着她买了些吃食，一起来到五丈河下游的河湾，找见鲁膀子的船。

春惜母子和鲁膀子夫妇都坐在船舱里，彭嘴儿一眼看到春惜，容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秀美，他甚至不敢直视，小心笑了笑。春惜则望着他，微微笑着，全然没有井边偷会时的局促紧张。

彭嘴儿还有事情得办，不敢久留，把小韭交给他们，没敢透露勒索武家的事，只简要说了几句，便匆匆赶回小横桥。

他知道一家银铺暗地里在做假银，就去买了两锭仿制今年新银的假银铤。天黑下来后，他从弟弟彭针儿的药箱里偷了片药膏贴在脸上，才去找到艄公老黄家，交了订金，租下他的小篷船。

而后，他找到等在附近的饽哥，把假银铤交给他。等夜深后，看着饽哥钻进了老黄的船舱底下。

第二天，彭嘴儿一直留在家里，窥探隔壁的情形。果然如他所料，武家兄弟、康游和官府公人全都在岸上监视着那只船，中间并没有去船舱里查看过。直到傍晚，艄公老黄来划走了船，他才放了心，装好那颗珠子，又去探了探康游的口风，饽哥应该是得手了，他便赶往五丈河下游河湾。

等他赶到那片河湾，天已经黑了。他昨天已经告诉鲁膀子，今晚可以把船灯点亮，饽哥万一早到，好寻到这只船。这时，远远就望见了一盏灯光，鲁膀子已经将船划到了河湾。

他高高兴兴上了船，春惜揽着栋儿，和小韭坐在一边，鲁膀子的媳妇阿葱则坐在另一边，小小的舱中挤得满满当当。

他笑着对春惜说：“饽哥随后就到，他来了咱们就走。”

春惜望着他笑着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温柔依顺。从没有哪个女子这样望过他，让他心里一阵醉，一阵痒，一阵慰足。

栋儿却问道：“娘，爹不跟咱们一起去？”

春惜刚低低应答了一声，船外岸上忽然有人叫起来，是康游。

饽哥揣着两锭银铤，沿着漆黑河岸，尽力往东边跑去。

想着马上便可以和小韭一起远走他乡，他心里极欢喜又有些怕，这一天盼了许久，根本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又想到自己的父亲，父亲的脸已经记不得了，但父亲那双手记得很真，摸着他的头，又厚实又暖和。他心里默默说：爹，我给你报仇了。

那天，他把从康潜那里接到的香袋交给后母后，扛着饼笼继续去卖饼。他跑到花百里锦坊，用私攒的钱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香袋。回来时，又见到买干果的刘小肘，想起香袋里的那双耳朵，便买了一饼柿膏儿，撕成两半，用油纸包住塞进香袋里。走到虹桥北街，见卖药的彭针儿，向他买了一大颗润肺的药丸，也装进香袋。他把饼笼寄放到一个认得的食店里，绕道从背街回到家里，见四周无人，才进了门，从床下墙洞里取出父亲的那串钥匙，到后母房中打开柜子和小盒子，换掉了香袋，他见盒子里还有一块旧银，随即生出一个念头，便拿走了那块银子，又去找了一根长麻绳。

他绕路跑到第二甜水巷，果然见弟弟孙圆在吴虫虫的春棠院门前踅来踅去，自然是没有钱，进不去。他走过去取出那块旧银递给孙圆，说自己找到了一个藏银子的秘洞，孙圆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马上要跟他再去多取些，他已经盘算好，得让孙圆先进春棠院见过吴虫虫，好留个凭证，替自己开脱嫌疑。便让孙圆先进去坐坐，一个时辰后在烂柯寺碰头。

饽哥先去取了饼笼，才慢慢走到烂柯寺，等了一阵，孙圆果然赶来了。

饽哥引着孙圆绕到烂柯寺后面，走半里地，有一大片荒宅，曾是一个大族的宅院，多年前那族人得了怪疾，死了大半，请了道士来看，说是有凶煞，剩下的全都搬走，那宅院卖也卖不出去，就荒在那里。饽哥少年时曾和墨儿、孙圆等伙伴来这里玩耍过。

他们走到那院子后面，庭中荒草丛生，庭中央有口井，已经枯了。

走到井边，饽哥说：“那块银子就是从这井里找到的，还有不少，我当时害怕，没敢多拿。”

孙圆有些害怕：“你怎么下去的？”

“那天我是把绳子拴在旁边这棵树上，今天我们两个人，就不必拴了，你下去，我在上面拽着——”饽哥取出了绳子。

“我不敢，哥，还是你下去——”

“我已经下过一回了，这次该你。你若不下去，咱们就回去。”

“那好——”

孙圆看着机灵，其实有些傻，又一直有些怕饽哥，只得将绳子系在腰上，爬上了井沿：“哥，你一定要抓牢……”

“放心。”

饽哥慢慢把孙圆坠下去，等孙圆到了井底，在下面摇了摇绳子，饽哥心一横，手一松，将那根绳子抛进了井里。井底顿时传来孙圆的怪叫，饽哥心里忽然不忍，孙圆从小其实一直都爱跟着他，说什么都听，他们其实是一对好兄弟……想到此，他眼中顿时涌出泪来，但想想父亲被害的那个雨夜，他又咬咬牙，擦掉眼泪，扛起饼笼，离开了那片荒宅。

后母杀了他的父亲，他也要杀了后母的儿子，让她尝一尝亲人被害的滋味。

听到康游的声音，彭嘴儿心里猛地一颤，这些天所有心血顷刻间全都白费。

他慌忙望向春惜，春惜的脸也煞白，栋儿听到他二叔的声音，张口要叫，春惜忙伸出手捂住栋儿的嘴。鲁膀子夫妇和小韭也都瞪大了眼睛，一动不敢动。

康游叫了两声后，跳上了船板，彭嘴儿知道康游是个武人，自己万万斗不过，只能等着康游掀开帘子，将春惜从自己身边抢走。

不成！没有春惜，我也不必再活！

他从腰间抽出准备好的一把短刀，拔出刀鞘，攥紧了刀柄，等着康游掀帘进来。然而，康游并没有进来，站在船头说：“嫂嫂，请带栋儿出来吧。”听那声音，竟像是背对着船舱。

春惜望了彭嘴儿一眼，小声道：“叔叔……稍等……”边说边望着彭嘴儿使了个眼色，似乎在暗示彭嘴儿动手。

彭嘴儿不知道康游为何要背对船舱，但春惜既然这么暗示，自己还疑虑什么？他攥紧短刀，悄悄起身，轻轻掀开帘子，康游果然背身而立。他不再犹豫，抓紧了刀向康游背上狠狠刺去。

刀刺进去了，刺得很深，应该是肺的位置。康游猛地一颤，随后像顿住了一般。这时彭嘴儿已忘记了慌怕，他猛地想起弟弟彭针儿曾说，刀刺在人身上，若不拔出刀，人未必会死。于是他又猛一用力，拔出了刀，血顿时飞射而出，溅了他一身。康游转过身，瞪着眼看着他，他惊得几乎昏过去，但康游随即摔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彭嘴儿喘着粗气，觉得自己的头脸血脉胀得像是要爆开一般，他望着船板上的康游，不住念着：怨不得我，是你自找；怨不得我，是你自找……

这时，船舱里猛地传出一声尖叫，是小韭。

随即一阵窸窣声、咚咚声，小韭从船舱那头跑了出去，跳到岸上，一边哭一边向西边跑去。

彭嘴儿被她的动静惊醒，见小韭的身影迅速隐入漆黑，只听见哭声不断远去。

“你不能走！”彭嘴儿忙也跳下船，追了过去。

第十六章 杀

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柔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

——周敦颐

饽哥一边跑一边寻找着灯光，不知道彭嘴儿说的那只船停在哪里。

无论如何，今晚就能离开这里，丢下后母一个人，看她怎么过！

自从后母盲了之后，家里几乎所有事情都是饽哥做，即便这样，后母也从来没有好好朝他笑过一次。这几天，看着后母为孙圆焦虑啼哭，饽哥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当年父亲被推下水后，他在家里连哭都不敢哭，想父亲时，只能远远躲到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一场。

想到后母那双盲眼，饽哥心里忽然冒出一丝内疚，后母是为了救自己才弄瞎了双眼。但他迅即挥掉这个念头，狠狠问道：父亲一条命和她一双眼睛比，哪个重？

他不再乱想，继续往前跑，天太黑，岸边路又不平，跑得跌跌绊绊，又跑了一阵，眼前亮出一点灯光，是了，就是那只船！他忙加快了速度。

但没跑多久，前面黑暗中忽然传出一阵叫声，女孩子的声音，是小韭！

那叫声十分惊慌，小韭怎么了？

他慌起来，拼命往前奔去，一不留神猛地摔倒在地上，疼得涌出泪来，但前面又传来小韭的惊叫，他忙爬起来，忍着痛，瘸拐着尽力往前赶去，前面小韭哭叫起来，似乎是在和人争扯。

那灯光终于越来越近，渐渐能辨清那只船了。但小韭的声音却在前面漆黑之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跑了一阵，他终于看到了一团身影，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小韭，另一个似乎是彭嘴儿，两个人扭挣着往船边靠近。

两人身影接近船头的灯光时，饽哥才辨认出来：小韭似乎不肯上船，彭嘴儿硬拽着她，想往船上拉。小韭一直在哭喊。两人争扯了一会儿，小韭忽然挣脱，转身往饽哥这个方向跑来，彭嘴儿忙又追了上去。

饽哥仍不明白究竟是为何，但已没有余力去想，唯有拼命前奔。

终于，他渐渐接近了，依稀能辨出小韭正快步朝自己奔来，但这时彭嘴儿也已经追上小韭，小韭又被拽住，仍在哭叫着挣扎，挣扎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也不再喊叫。

饽哥心里涌起一阵惊恐，疯了一样奔过去，走近时，见彭嘴儿喘着粗气呆呆站着，小韭却倒在地上。饽哥扑跪到小韭身旁，小韭一动不动，他伸出手去摇，仍没有回应。

小韭死了？！

他忙抬头望向彭嘴儿，彭嘴儿张着双手，看不清脸，但隐微船灯映照下，神色十分惶恐。

饽哥又低头望向黑影中的小韭，仍一动不动。一年多来，他一直偷偷盼着能牵一牵小韭的手，摸一摸这娇小的身子。然而此刻，他却空张着两只手，不敢再碰小韭的身子。

一股悲怒火一般从心底蹿出，化成一声嘶喊，简直要将心劈裂。他猛地抽出自己带的短刀，又嘶喊了一声，站起身就朝彭嘴儿戳去。彭嘴儿还在发愣，刀尖刺进他的腹部。饽哥却已经疯了一般，拔出刀又继续猛扎，一刀又一刀……

夜太黑，墨儿骑着马不敢跑得太快，也不知道饽哥、彭嘴儿究竟逃往了哪里，只能依着武翔所言，一路往东追。

彭嘴儿拐带了春惜，饽哥又有小韭，几人要想离开，走水路最稳便。于是他便沿着河岸搜寻。五丈河上船只平日就远少于汴河，又多是京东路的粮船，眼下还没到运粮时节，再加上是夜晚，河面上只看到几只夜泊的货船。只亮着微弱灯光，彭嘴儿应该不会藏身在这些船里等人来捉。

墨儿又往下游行了一段，过了官家船坞后，四周越发漆黑寂静，河面上更看不到船影。他想，饽哥从艄公老黄的船舱里爬出来后，带着两锭银铤去和彭嘴儿会合，彭嘴儿自然会选僻静的地方等着。墨儿便继续驱马往下游寻去。

又行了一段，前面亮出了一点灯光，他忙驱马加速，往灯光处奔去。奔了一阵，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在嘶喊，又像哭又像骂，似乎是饽哥的声音。

等他奔近时，见一个汉子提着盏灯笼站在小径旁，竟是汴河艄公鲁膀子，他身旁站着两个妇人和一个孩童，其中一个妇人是鲁膀子的媳妇阿葱，另一个面容姣好，用双臂将那孩童揽在怀里，应该正是康潜的妻儿。灯光映照之下，三个人都脸色苍白，一起惊望着地上，墨儿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见暗影中一个年轻后生弓着背跪在地上，垂头呜咽哭泣，是饽哥。而饽哥身边，似乎躺着两个人，都不动弹。

墨儿忙跳下马，奔了过去，才看清地上躺的是彭嘴儿和小韭。小韭一动不动，彭嘴儿则满胸满腹都是伤口，血水将整个前襟几乎浸遍。饽哥右手边地上掉了把短刀，似乎沾满了血。

见到这惨状，墨儿一阵悲惊，他忙俯身去查看小韭，没有鼻息和脉搏，已经死去。看这情势，他大致明白，恐怕是彭嘴儿先杀了小韭，饽哥急怒之下，又杀了彭嘴儿。彭嘴儿行凶，则恐怕是为小韭不愿跟他走，想要逃回去，他怕小韭走漏风声，惊动官府，或是真的动了杀念，或是惊慌之下捂住小韭口鼻，勒住小韭脖颈，误杀了小韭。

但康游在哪里？他先追了过来，自己一路都没见到人影，难道康游追错方向了？墨儿忙抬起头，却见鲁膀子悄悄捅了捅身旁的妻子，使了个眼色，夫妇两个慢慢往后退，随即一起转身往那只船跑去。

墨儿忙叫道：“你们不要走！得做个证见！”

鲁膀子夫妇听了，反倒加快脚步，慌忙跑到岸边跳上了船。墨儿急忙追了过去，鲁膀子将灯笼交给阿葱，随即掣起船篙插入水中，就要撑船。墨儿觉得纳闷，他们为何这么害怕？等他追到岸边时，船已经撑开，墨儿一眼望见船头趴着个人，灯笼照耀下，那人背上一片血红，似乎是康游。

“不许走！”墨儿大叫着往水里奔去。但鲁膀子却拼命撑着船篙，船很快划到河中央，向下游漂去。墨儿只得回到岸上，急跑回去寻自己的马。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几点火把亮光，从西边飞奔而来，很快到了近前，是万福和四个弓手。

墨儿忙道：“万大哥，快追那只船，不能让他们逃走！”

万福听到，立即扬手号令，率四个弓手一起往前追去。

墨儿便留下来看着饽哥和春惜母子。饽哥已经停止呜咽，但仍跪伏在小韭身旁，不停晃着身子，竟像是得了癔症。春惜则揽着儿子，静静站在那里，漆黑中看不到神情。

墨儿轻声问道：“你可是康大嫂？”

春惜没有答言。

墨儿又问：“康潜大哥已经身亡，你可知道?”

黑暗中，春惜的身子似乎轻轻一颤，但仍不说话。

墨儿忽然明白，并非是彭嘴儿诱骗她逃走，而是两人合谋。看来两人早有旧情，彭嘴儿去年搬到康家隔壁，恐怕正是为此。众人这些天想尽办法要营救的人，其实早就想逃走……

这时，栋儿忽然问道：“娘，身亡是啥？爹怎么了？”

春惜却没有回答，半晌，才轻声道：“你知道他死了，为何不等一等，正正当当向我提亲？”

墨儿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即才明白，春惜是在对地上的彭嘴儿说话。

春惜继续道：“你又何必要逃？更何苦做出这些事？我本已是死了心的人，你却把我叫醒，我醒了，你却走了……”

她啜泣起来，再说不下去，黑暗中只听到她极力克制却终难抑止的低低呜咽声。

墨儿心中一阵悲乱，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这件事竟会让四个人丧命，更勾出这些不为人知的凄情悲绪。

正在伤怀，东边传来万福和弓手们的呼喝声：“再不停下就射箭了！”随即嗖嗖两声破空之响，紧接着便是阿葱的惊叫声。墨儿忙望向河中，见两支箭矢射到了船篷上，鲁膀子慌忙停住手，不敢再继续撑船。

万福又喝道：“把船划回来！”

鲁膀子犹疑了半晌，忽然大叫一声，纵身跳进水中。

“快下去追！”万福命令道。

扑通、扑通……连着四声投水声，四个弓手跳进河中，两个去追鲁膀子，两个游到船边，爬了上去，将船撑了回来，押着阿葱下了船。

阿葱不住地哭着：“不关我的事，船上男的和岸上小姑娘都是彭嘴儿杀的，彭嘴儿是饽哥杀的！”

万福驱马过来，举着火把照向阿葱，叫道：“昨天到处找你们夫妇两个找不见，竟然躲在这里！”

阿葱又哭起来：“那个术士也不关我的事，那天术士把我赶下船去了！”

“关不关，等回去再说——”万福指着春惜和饽哥，吩咐那两个弓手，“这对母子和饽哥也一起押回去。”

饽哥听见，慢慢站起身来，悲沉着脸，望着墨儿道：“有件事要拜托你。”

墨儿忙道：“你说。”

“我弟弟孙圆，他在烂柯寺后面那个荒宅子的井里。还有，替我回去告诉我娘，她给我的那些银子我没有拿，放在弟弟枕头下面。”

墨儿独自挑着盏灯笼，骑马来到烂柯寺后的那座荒宅，这时已是后半夜。

月光下，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一些虫鸣。那宅子的门扇早已被人卸掉，只露出一个黑洞。墨儿下了马，向里望去，门洞内庭院中生满荒草，一片荒败幽深。一阵夜风吹过，那些荒草簌簌颤动，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虽然幼年时曾来过这里，但那是几个人结伴，又是白天，并不觉得如何。这时独自一人，又是黑夜，心底升起一阵惧意。但想着饽哥应该不会说谎，孙圆在这后院的井里，便将马拴在门外一棵柳树上，提着灯笼、壮着胆子小心走了进去。

庭院荒草中间有一道被人踩过的痕迹，应该是饽哥踩的，墨儿便沿着这条路径穿过前庭，又小心走过空荡荡厅堂，来到后院。后院荒草藤蔓越发茂密，那口井就在院子右边墙根下，只能勉强看到井沿。墨儿顺着后廊慢慢走过去，拨开廊外一丛藤草，刚迈出腿，忽然听到扑棱棱一阵刺耳乱响，吓得他猛地一哆嗦，几只鸟飞腾四散，原来是惊到了宿鸟。

墨儿擦掉额头冷汗，定了定神，才小心走到井边。井沿周围也生满野草，不过被人拨开踩踏过。墨儿将灯笼伸到井口，小心探头向下望去，井里黑洞洞，什么都看不到。孙圆是清明那天下午失踪，至今已经这么多天，就算他在井底，恐怕也早已死了。墨儿这才后悔起来，刚才不该谢绝万福，该让个弓手一起来。

他又将灯笼往井下伸去，抻着脖子向下探看，仍是黑洞洞看不到什么。正在尽力探寻，井底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哥！”

墨儿惊了一跳，猛地又打了个冷战，手一颤，灯笼险些掉下去。

井底那声音再次响起：“哥！哥！是你吗？哥？”

似乎是孙圆的声音！

墨儿忙大声问道：“孙圆！孙圆是你吗？”

“是！是！你是谁？快救我出去！”

墨儿忙将灯笼挂在旁边树杈上，取下肩头斜挎的那捆绳子，是方才向武翔家借的。他将绳头用力抛下井中，另一头在手臂上绕了几圈死死攥住。不一会儿，绳子被拉紧，颤动起来，孙圆在井底叫道：“好人！我爬不动，你拉我！”

墨儿忙抓紧绳子拼力往后拉拽，费了不少工夫，终于见一个身影从井口爬了上来，果然是孙圆，头发蓬乱，面色惨白，但看动作，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他爬下井沿，跌坐在地上，忽然呜呜哭起来，边哭边抬头望向墨儿：“墨儿哥？谢谢你！谢谢！”

“你在井底这么多天，竟然还能活着？”

“是我哥，他隔一天就往井里扔几个饼、一袋水，可就是不让我上来！呜呜……”

墨儿把孙圆送回了家，尹氏猛地听到儿子声音，一把抓住，顿时哭起来。

墨儿悄悄离开，骑上马向家里行去。康潜、康游、彭嘴儿和小韭相继送命，饽哥又犯下杀人之罪，让他悲郁莫名。这时见到尹氏母子抱头喜泣，才稍稍有些宽慰。

这时天色已经微亮，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街上还看不到一个人影。穿出汴河南街，沿着野外那条土路行了一阵，墨儿忽然看见前面隐约有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柳树下，那两人也似乎发觉了他，原本倚在树上，这时一齐站直了身子。墨儿顿时觉得不对。

虽然这里是城郊，但人户密集，监察又严，从来没有过剪径的盗贼，最多只有些泼皮无赖，但也不会在凌晨劫道。墨儿略想了想，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香袋。

那香袋里是珠子和耳朵。珠子是从彭嘴儿身上搜出来的，回到小横桥后，万福又带着弓手去搜了彭嘴儿家，从他床下一个坛子里搜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对已经腐烂的耳朵。这两样东西是追查幕后真凶的仅有线索，墨儿便向万福借了来。

前面这两人难道是为这个？

墨儿有些怕，想掉转马头，但这两人若真是为了这两样东西而来，就算今天躲开，明天恐怕仍要来纠缠。他自幼跟着哥哥习武，虽然没有和人真的对斗过，但心想对付两个人应该不成问题。于是，他继续不快不慢向前行去，心下却已做好了防备。快要走近时，前面那两人忽然一起从怀里取出一张帕子，各自蒙在了脸上，其中一人走到了路的另一边。墨儿这时才依稀看到，两人腰间都挂着刀。

他们难道不怕我逃走？墨儿不由得扭头往后一望，身后不远处竟也有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也都腰间挂刀，用帕子蒙着脸，一起从后面向他逼近。而路两边则是灌田的沟渠，马未必能越得过。就算能越过，两边都是新翻垦的田地，马也跑不快。

墨儿原还想设法制伏前面两人，从他们嘴里掏出些线索，但现在以一敌四，便很危险，不过也越发确信，这四人是为香袋而来。他不由得有些紧张，攥紧了手里的马鞭，这是他唯一的兵器。只能设法脱困，保住香袋不被夺去。

前面两人迎向他，慢慢逼近。微曦之中，墨儿隐约发现，路中间有根绳子一荡一荡，两人竟然扯着根绳索，显然是用来绊马。听脚步，后面两人似乎也加快了脚步。沉住气，莫慌，墨儿不住提醒自己，仍旧不疾不徐向前行去，心里却急急盘算对策，眼下情势，只能攻其不备。

距离前面两人只有一丈多远时，他猛地扬手，向马臀抽了一鞭，那马咆哮一声，顿时加速，向前冲去。前面两人惊了一跳，忙停住脚，扯紧了绳子。

墨儿继续驱马急冲，眼看要到绳索前，他双腿一夹，猛地一勒缰绳，那马扬起前蹄，又咆哮一声，马头应手一偏，马身也随即横转。这时，墨儿已经腾身一旋，双手抓牢马鞍，身子凌空，使出“鞍上横渡”，一脚踢向右边那人，那人根本没有防备，一脚正中颈项，那人惨叫一声，顿时倒地。墨儿双脚落地，随着马疾奔了几步，已经来到左边那人近前。那人正在惊惶，墨儿腾身一脚，脚尖踢中那人前胸，这一脚极重，那人也痛叫一人，倒坐到地上。

这时后面两人已经追了过来，一人举刀劈向马头，一人则向墨儿砍来。墨儿忙用左脚跨蹬，左手抓鞍，驱马在原地嘶鸣着急转了半圈，躲过马头那一刀。随即他前身横斜，头离地只有一尺，避过砍向自己那刀，右手执马鞭反手一抽，正抽中那人大腿，那人怪叫一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另一人再次挥刀向墨儿砍来，墨儿陡然翻身，让过那刀，在马上狠狠一抽，抽中那人手臂，钢刀顿时落地。

墨儿才在马上坐稳，前面两人已经爬起，一齐拔刀向他攻来……

金篇 范楼案

第一章 无头尸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李清照

“五花丛里英雄辈，倚玉偎香不暂离，做得个风流第一……”

清明正午，汴河大街、香染街口孙羊店三楼西厢房里，两个客人坐着喝酒说话，旁边一个女子在唱曲。那女子名叫池了了，二十出头，外面穿着件半旧的碎叶纹靛锦镶边的无袖紫色缎褙子，里面是半旧的百合色罗衫和水红抹胸，下身是半旧紫色罗裙。虽然是南方人，她却生得不够灵秀，脸盘子略方了些，又常日在街巷串走，皮肤不够白细，幸而一双水杏眼，极有神采。

她的歌喉被风尘磨久了，也少了甜润，再欢喜的曲子，唱出来总有一丝涩意。不过，她天生记性好，熟记了十几套大曲、几百首辞令，又自小苦练过琵琶。加之能沉得住气，从不怯场，走到哪里都不会失手。今天所唱这套《圆里圆》她更是熟得不得了，唱过何止数百遍，今天却几次忘词，几次走腔，几次按错弦位，甚而想摔了琵琶。

好不容易才算唱完《圆里圆》最后一支尾曲。

她不是正路上的歌妓，入不了妓籍，汴京各家妓团乐社也都不收纳她。她惯于单走，索性就一个人到处赶趁酒宴茶会，京城把她这种乐人唤作“歧路人”，又叫“打酒坐”。这孙羊店是京城酒楼七十二家正店之一，自家就雇有数十个正籍妓女，说起来根本没有池了了进去唱的余地。只因她平日和店里主管、大伯们往来言谈得好，白天若有空缺，偶尔会叫她来陪客。

今天，店里祝大伯知道她遇了事，一个月都没出来唱，才托信让她来。她不好推辞，只好强打起精神出来。谁知道，才进城门，就见到曹喜——那个凶手，他竟被放了出来，和他父亲曹大元并肩骑着驴，边走边笑，好不畅快。他高昂着头，那得意模样，看来是完全没事了，以至于都没看见池了了。

池了了才稍稍平复的心，顿时又翻腾起来。

一个月前，那血淋淋的一幕又涌现眼前。董谦躺在墙边，脖颈处被齐齐斩断，不见了头颅，血流了一地，甚至都还没冷。而当时，曹喜站在一旁，装作一脸吃惊，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到孙羊店，见了客人，坐下来开唱时，她一直念着千万不要辜负祝大伯好意，才勉强撑下来。幸而客人们谈兴欢浓，并不在意她唱得如何。唱完了，客人也并不知道。池了了不好插嘴告退，只好坐着等，脸上连笑都挂不住。

客人面前，哭丧着脸是最大忌讳。这些年，她也早就练成了两张脸，不管心里如何，外面那张脸总能笑得合适，不让客人厌烦。今天，外面那张脸却像脂粉被汗渍，再遮不住里面的烦乱了。

过了一阵，两位客人终于起身，做东的是个瘦子，他人瘦，出手更瘦，说没有散碎银子，也没带铜钱，方才他一直用一根银耳挖的尖头剔牙，就顺手将那耳挖赏给池了了。这耳挖不到一钱重，满算也就值一百五十文。这两年物价腾贵，尤其方腊在东南闹事，漕运大减，一斗米都涨到三百文。若是往常，池了了绝不会轻易放过，总要尽力奉承，多讨要一些，但今天哪有心思？她勉强笑着道谢接过，送客人出去。

客人走后，她失魂落魄呆坐了一会儿，见桌上有碗粉羹客人并没有动，就从放在墙角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一个朱地剔黑半旧的小圆食盒，将那碗粉羹倒进食盒，盖紧放进包袱包好。

临出门前，她走到窗口望了一眼，看见街对角一家人正在说笑，其中一个年轻姑娘看着眼熟，她心里一动：那不是赵瓣儿吗？瓣儿姑娘的哥哥赵不尤是京城有名的“疤面判官”，他或许能拆穿曹喜那凶手的杀人真相？不过，赵不尤平日只是替人写讼状，似乎并不去查探案子。而且……我算什么呢？就算董家没人了，告状也轮不到我呀。

站在窗边，她犹豫起来，打算撒手不管，但又想到董谦之死全因自己而起，怎么能忍心不管？

这时，街对面，瓣儿的嫂嫂抱着孩子，上了一顶雇来的轿子，瓣儿则跟在轿子旁。她们要走了，无论如何也要试试，不能让曹喜那凶手就这么逍遥逃罪。瓣儿姑娘很热心，先找她说说看。池了了心一横，忙跑下楼来，刚出了酒楼大门，就和一个落魄道士撞到一起，道士忙连声道歉，池了了却全没听见。

赵瓣儿刚好走到孙羊店门前，池了了迎过去唤道：“瓣儿姑娘！”

赵瓣儿看到她，顿时笑着抓住她的手：“了了？”

去年，池了了被唤去箪瓢巷一户人家酒宴上唱曲，在巷子里，不小心被一块石子崴了脚，跌倒在地上，正跌在瓣儿家门前。瓣儿刚巧出来见到，跑过来扶起她，强邀她挪进屋里。赶紧去烧了水，用热水帕子替她敷脚，又找了跌打药给她敷上。

尽管这些年她也遇到过不少热心、善心人，不过大半都是男子或妇人，极少接近闺阁中的女儿，更难得如此善遇。她发觉瓣儿不是那等藏养起来不通世事的一般女儿家，相反，瓣儿极有见识，没问就已经知道池了了的营生，而且既不惊怕，也不好奇，既没嫌弃，也没怜悯，聊起来就像是说农人务农、工匠做工一般。

闲聊中，她才知道，瓣儿的哥哥竟是汴京五绝的讼绝赵不尤。那天赵不尤夫妇去朋友家中赴宴，并不在家。池了了环视屋里房外，一座极平常的小宅院，家具陈设，也都素朴简省，皇家贵胄竟住在这种地方。再看瓣儿衣饰，甚至不及汴京中等人家的女儿。她心里纳闷，却没多问。

傍晚，瓣儿又让家里的那个厨妇夏嫂出去雇来顶轿子，扶着池了了上了轿，又给她包了些药，仔细嘱咐一番，才让轿夫起轿。

那次别后，池了了多次想去拜谢瓣儿，却顾虑自家身份，怕沾染了瓣儿名声，所以最终没有去。

“瓣儿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一直念着要去谢你——”

“那有什么？我早忘了，你就更不必放在心上。”瓣儿仍笑吟吟的。

她的笑颜让池了了安心不少，便直话直说：“有件事，又要劳烦你。”

“你等等！”瓣儿跑到轿子边，隔着帘子道，“嫂嫂，你和琥儿先走，我说两句话就来。”

“好的，不要乱走，要去哪里，让墨儿陪着你。”轿子里声音十分温婉。

“放心，说完话，我就马上回去。”

瓣儿回身拉住池了了的手，两人一起走到东水门城墙脚边。

“什么事？说吧。”

“一个月前，陈州门外，范楼的无头尸案，你听说了吗？”

“嗯。”

“我求你的就是这件事。”

“这件事我能做什么呢？”

“凶手曹喜被放出来了。你能帮我求求你哥哥，为董谦申冤，讨回公道吗？”

“这个案子和你有关？”

“那天我也在范楼，和他们在一起。”

“那个唱曲的原来是你？”

“你愿意帮我吗？”

瓣儿低眼略想了想：“我现在还不能答复你，明早你来我家，我再告诉你。”

“谢谢你，瓣儿姑娘。”

“‘瓣儿’就成，‘姑娘’免掉。”

瓣儿微微一笑，转身轻快走远，却不是出城追轿子，而是朝城里去，花朵逐春水一般，隐没于熙攘人群中。

池了了望着瓣儿拐到香染街，再看不见，便出了东水门，慢慢走着，心里一直念着董谦的事。

刚走过护龙桥，正要往北转回家去，忽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我儿子有七尺高，身材有些魁梧，皮肤微有些黑，穿着件白布襕衫，这是他的像……”

一听声音，池了了就知道是董谦的父亲董修章。董修章已经年过七十，在太子中宫府任小学教授。他半弓着背，须发眉毛花白，目光发昏，脸上布满深纹。才一个月，原本微胖的身材已变得瘦弱。虽然认了尸，也许是伤痛过极，后来他却不信自己儿子死了，这一阵，常见他在街头，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他儿子。

这时，他正在曾胖川饭店边询问一个老妇，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颤着手递给那老妇看。池了了瞧着难过，便走过去，小心问候：“董伯伯。”

董修章扭头看到她，脸色忽变，浑浊的老眼顿时射出精光，凹瘪的嘴抖了一阵，猛然举起手中的黄杨木拐杖，朝池了了挥打过来。池了了毫无防备，被他重重打中肩膀，手里拎的布兜顿时撒手，掉落在地。董修章使力过猛，自己也险些摔倒，他却不停手，刚站稳了脚，旋即大声骂着，继续挥杖打过来：“死娼妇、贼娼妇！就是你害死我儿！”

周围人顿时望了过来，池了了羞红了脸，却又不忍辩解，只得小心避了几步。

那老妇带着个小孙子，那小孩儿正在董修章腿边玩，被董修章撞了一下，跌在地上，哭了起来。老妇忙去抱起孙儿，朝董修章嚷起来：“老柴棍，昏了头了？你打人，踢我孙儿做什么？”

董修章被骂得愣住，横握着杖子，喘着粗气顿在原地。旁边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赶了过来，池了了也见过，是董修章的老仆人吴泗，吴泗搀住董修章：“老相公，莫跟这起人计较，回家去吧。”他小心劝着董修章，扶着走开。董修章边走边回头瞪池了了，仍骂声不绝。

池了了望着董修章，满心难过，倒想让他多打几杖，多消一些他心头的悲愤。老人家恐怕还不知道凶手曹喜已被放了出来。等董修章走远，她才俯身抓起布兜，兜里的食盒摔开了，汤水洒了一半，她扣好食盒，并不理会周围人的眼光，朝北向烂柯寺那边走去。

她住在烂柯寺后边，和义父、义兄三人合赁的一小院屋宅。

她的义父鼓儿封手虽有些残疾，但敲得一手好鼓；义兄萧逸水懂音律，又会填词，专给京城妓女们谱新曲、填新词。两人都是池了了来京城后相识的，这几年，他们三个住在一处，已经情同父子兄妹。

经过烂柯寺，寺里的小和尚弈心站在门边张望，见到池了了，弈心双手合十，向她行礼道：“女施主一片慈悲，善哉！”

池了了一愣，随即明白，这里离曾胖川饭店只有百十步，弈心刚才可能远远望到了她挨董修章打。弈心小和尚只有十七八岁，性情极好，任你怎么说他，都从不生恼。池了了平日常常逗他，叫他“小瓠瓜”。可今天哪里有心思？只涩笑了下，便朝家走去。

弈心在身后依然念叨着：“有负于人，被责，而能不怨，难；无负于人，被责，而能不怨，更难；不但不怨，反生慈悲，难上难。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池了了到门前一看，大门锁着，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见院中屋里干干净净，不由得惭愧起来，深叹口气：这个封伯呀……

这几天，萧逸水被妓馆请去帮忙料理寒食清明会。鼓儿封受了风寒，一直卧病在床。池了了又失魂落魄，根本没有心思清扫房屋，所以房中一直凌乱不堪。今天她特意早点回来，本想也该清扫洗刷一番了，谁知道鼓儿封已将里里外外都打整干净。

她取出布兜里的食盒，粉羹只剩一小半，因鼓儿封爱吃，她才带了回来，现在连一小碗都不够了。她越发沮丧，呆呆坐着，正在气闷，门忽然推开，一个粗沙般的笑声传了进来，是鼓儿封。

鼓儿封年近五十，身材瘦长，穿着件干净的旧青衫，骨骼锋棱，一身的清硬之气。池了了见他面带笑意，早上还有些委顿，这时神气却很是清爽。

池了了站起身埋怨道：“不好好养病，你跑哪里去了？让你不要乱动，等我回来再收拾清扫屋子，就是不听。”

鼓儿封笑着道：“我已经好了，躺了这许多天，动一动才好。”

“你刚才在哪里，我怎么没见你？”

“随处走了走。”

池了了见鼓儿封脸上虽然笑着，眼神却露出关切之意，刚才自己挨董修章打骂，封伯恐怕也看到了。

果然，鼓儿封坐下来后，收起了笑，温声道：“阿了，那件事并不能怨你，你也并没有亏欠他们什么，以后不要再去接近那董朝奉了。”

池了了勉强笑了笑，随即又叹了口气：“他老年丧子，看着太凄凉了。何况，我的确欠他儿子一份情。那天要不是他护着我，也就不会和曹喜结怨……对了，封伯，被你说中了，曹喜被放出来了，上午我出门就看到他。”

“我也看到了。”

那件无头尸案发生后，池了了曾和鼓儿封、萧逸水多次争论过，鼓儿封始终不信曹喜是真凶，因此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虽然随即掩饰过去。池了了却一眼看到，立刻嘟起嘴：“封伯，你先别忙着得意，我已经求了疤面判官帮忙查这个案子。”

“‘讼绝’赵不尤？那太好了！若是有他出手，这案子也许有望能破。”

“就算赵判官破不了，我自己也要把它查清楚。我不信它能瞒一辈子，瞒住所有人！”

和池了了分手后，赵瓣儿转身往城里走去，回到香染街路口时，躲到一个胖子身后。

其实，不少人仍围在书讼摊的凉棚边，人缝里能望见哥哥赵不尤和墨儿正在跟一个主顾说话，根本看不到她，她忍不住伸舌偷笑了一下，放心拐进香染街。

等会儿要走好几里路，她又一向不爱坐轿子，拘在个木箱子里不自在，让人抬着，更不安心。这街上有家梁家鞍马雇赁店，今天刚巧穿着前后开衩的旋裙，正好骑驴，就找了过去。店里一个小姑娘笑着迎上来，穿着翠绿的衫儿，戴了个双螺假髻，没戴稳，一动就晃颤，眉毛画得浓黑，眉心贴着鹅黄花钿，一看便是学京城最时兴的妆样儿，却没学像。

瓣儿没在这家租过驴子，担心没有抵押钱，正要问价，一个壮妇人笑着迎了出来：“赵姑娘啊，你要租马还是驴子？”

“大嫂认得我？我租驴子。不过，没带抵押钱……”

“怎么认不得呢？你是赵大判官的妹子啊。一头驴值什么钱？赵姑娘骑去就是了，赵大判官去年帮我家解了那桩大麻烦，还没好好答谢过呢。小韭，快去把那头白花驴牵出来！换套干净鞍垫。”

“那太好了，谢谢大嫂。我先把一天的钱付了。”

瓣儿按时价，取出一陌铜钱，那妇人连声辞让，瓣儿执意再三，妇人才笑着收了。小韭已牵出一头青毛白花的驴子，瓣儿道声谢，骑着驴子走了。

她向北穿出香染街，折向西进了内城，到了相国寺北门外的寺北街，这街上有很多南食店。她找到祝顺鸭鹅店，要了一爿白炸春鹅，又添了五对糟鹅掌，正好凑成一陌钱，让伙计用油纸包好，提着鹅，骑了驴，一路向南，笔直朝陈州门走去。

汴京城南有三座城门，陈州门在最东。出了陈州门，继续往南，一条横街，是清仁巷，范楼就在左边巷口，斜对着太学外舍、辟雍东门。

瓣儿没有停留，骑着驴慢慢在街沿上边行边看。范楼是两层楼，气派虽不及京里那些正店，却也足够敞阔。楼下大厅看起来能摆几十张桌，楼上临街十间单间。但店里似乎有些冷清，没有多少客人，恐怕是那桩无头尸案晦气未散，余慑还在，人都不敢来。

那案子发生在二楼中间的那间，不知是第五间，还是第六间？

那两扇窗都紧闭着，看不出什么来，若真要查这案子，还得到里面仔细踏勘。她轻轻一踢，催驴走快，离开了范楼，向东面行去。

上个月，范楼无头尸案很闹了一阵子。

两个前科进士去范楼喝酒，一个叫董谦，一个叫曹喜，还请了唱曲的池了了。池了了中途离开了，董谦和曹喜继续喝，门关着。店里伙计去上菜，却发现，曹喜喝醉，趴在桌上，董谦则躺在地上，流了一大摊血，已经死去。而且，头不见了。

官府的人去查勘，房间内不见刀斧等凶器，董谦的头更不知去向。旁边隔间里喝酒的人都不曾听到打斗喊叫声。曹喜身上并没有血迹，他声称自己喝醉了，并不知情。官府羁押了曹喜，但他当时虽然人在凶案房间内，却找不到其他杀人证据，因此难以结案。

京城太大，事太多，才十来天，人们就去赶趁其他新鲜事，这两天已经很少有人说了。当时赵不尤也曾动过心，不过案子已收归开封府，府里并没有来邀他相助，他也就作罢了。

瓣儿记得，那天聊起无头尸案来，哥哥说验尸的仵作是吴盘石。赵不尤一向只依理行事，并不去阿附贵要，倒是嫂嫂温悦替他着想，说常年帮人诉讼，免不了和官府各级人物打交道，虽不必巴结，但也不该过于疏冷自傲。因此，凡哥哥办的讼案，所遇的官府人等，嫂嫂都细心留意，各人性情如何，喜好如何，每逢年节，都要一一送些薄礼过去。礼虽轻，不值什么钱，却都用了巧心思，清雅不俗，倒比那些重礼更令人欣喜。

瓣儿一直帮嫂嫂打理礼物，也很熟悉这些人。知道吴盘石是江南人，爱吃鹅肉。所以特地去了京城最好的南食鹅店，花了些钱，备了份礼。她只知道吴盘石住在城东南外木柴巷，就往那边赶去。

每天看墨儿跟着哥哥办事，她心里好不羡慕，只恨自己是女儿身，诸事不便。池了了托她这件事，勾起了她的心事，自己年纪也不小了，活这么大，从来没正经做过什么事，甚至连门都难得出几回。历朝历代，都有奇女子，都做过些惊天动地、青史留名的事来，自己虽不敢比她们，却也不该将青春白白虚耗在闺阁之中。她虽然爱笑，每每于深夜想到这些，都忍不住在锦被里偷偷落泪。

所以，她决计去办这件事。

哥哥嫂嫂恐怕不会答应，那我就偷偷去查，趁着还没嫁人，好歹该做一桩不寻常的事，往后老了、闲了，才好回想。

想到“嫁人”，她顿时羞红了脸，忍不住自个儿笑出声来，惊得路边柳梢上两只鸟儿飞鸣而去。幸而路上没有什么人，春风微漾，满眼新绿，驴儿跑得轻快，驴铃叮当悦耳，一派春日好光景。想起自己最爱的当世女词家李清照那些小令，她也兴起，在驴背上自填了一首《如梦令》。

独自骑驴漫喜，闲惹流莺非议。碧草重芳情，纵使东风无意。不弃，不弃，那怕此路迢递。

第二章 尸检验状

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李清照

来到木柴巷，瓣儿打问到吴盘石的家。

她来到门前，下了驴，轻轻叩门，半晌门才打开，是一个矮胖和气的妇人，望着她有些纳闷：“你是？”

“婶子，我是赵不尤的妹妹，叫赵瓣儿。有事来请教吴大伯。”

“赵姑娘啊，快请进！”

瓣儿牵驴进到院里，将驴子拴在门边木桩上，才回转身，见一个高瘦的老年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见过，是吴盘石。恐怕是由于常年查验尸体，吴盘石神情始终冷郁郁的：“你是赵将军的妹妹？”

她忙恭恭敬敬答道：“对。吴大伯，我叫赵瓣儿，这是我哥哥让我送来的祝顺鹅，他说这几年常劳烦您，正好过节，略表一点谢意。”

吴盘石露出一丝笑：“这怎么敢？前日刚收到赵将军送来的江南扇子，还没去当面道谢，这又……”

“哥哥说，若不是吴大伯眼力老到、行事谨细，好几桩疑案就都沉埋地下了。”

瓣儿把鹅递给了吴妻，两下推拒了一阵，吴盘石才让妻子收下拿进去。

瓣儿忙道：“我今天来，还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说。”

“想请教一下吴大伯，一个月前，范楼那桩无头尸案。”

“莫非府里请赵将军来查这案子？”

“没有，哥哥只是觉得好奇，让我顺便请教吴大伯。”

“赵将军想知道什么？”

“那尸体有没有什么疑点？”

“最大疑点便是头颅不知所在。”

“其他呢？”

“尸体全身其他地方都没有伤痕，死因可能有二，一是被捂住口鼻闷死，二是重击头部致死。”

“会不会是毒死呢？”

“不会，指甲、皮肤都没有青黑迹象。”

“还有呢？”

“尸体颈部切口断面平滑，没有伤到骨头，是从骨缝间割开，刀法相当老练。”

“吴大伯相信凶手是和死者一起喝酒的曹喜吗？”

“我只勘验尸体死因，其他不敢乱说。不过，那看伤口和血迹，是才行凶不久，但曹喜手上、身上均没有血迹。我还抄录了一份尸检验状，你可以拿回去给赵将军看看。初检、复检都有，初检仵作是白石街的姚禾。”

吴盘石回身进屋，取出一卷纸递给瓣儿，瓣儿接过来忙连声谢过，告别了吴盘石夫妇。

走到途中，她将驴停在路边，取出那卷纸，在夕阳下细看。

那是范楼无头尸案的尸检验状副本，正本一式三份，官厅、尸检官和死者血亲各留一份。想来是吴盘石行事谨慎细心，抄录了一份，自己留存。

尸检分初检和复检两次，分派两拨人检验，吴盘石是复检仵作，瓣儿先看初检验状。

开封府验状宣和三年第八十七号

二月初十日未时，据董修章讼状乞检尸首。开封府左厢推官于当日申时差人吏廖旺赉牒左厢公事干当官初检。本官廨舍至泊尸地头计三里。

初检官：左厢公事干当官岳启德

申时一刻承受，将带仵作人姚禾，人吏刘一、章起，于三十日申时三刻到太学辟雍东坊清仁巷范楼，集坊正张武盐、坊副万威千、已死人亲父董修章，初检到已死人头颅被割，系要害致命，身死分明，各于验状亲签。

死人尸首在范楼二楼左六间内，东西向仰躺于地，身距南墙六寸，距北墙七尺三寸，距东墙三尺六寸，足距西墙二尺五寸。尸身无头，正、背、左侧、右侧皆无伤痕，无中毒征兆，颈项切口伤面平滑。外衣白布襕衫，内衣白布衫，白布裤，白布袜，足黑布履。腰系一青锦袋，内有钱一百三十七文，墨丸两颗，纸笺三张，药单一张，发丝一缕。死人亲父董修章检视，除发丝外，确为其子董谦衣物。

仵作人 姚禾 人吏 刘一 章起

坊正 张武盐 坊副万威千

已死人亲父 董修章

左厢公事干当官 岳启德 押

瓣儿又读复检状，吴盘石是当天两个时辰后去范楼复检，和初检并没有什么出入改动。她收好两份验状，站在路边细想：董谦为何被杀？他只是一个太学生，家境一般，并没有多少钱财，杀他一定不是谋财。当时屋中只有他和曹喜两人，曹喜真是凶手？但为何身上没有血迹？他被捕后始终拒不承认自己杀人，若凶手另有其人，曹喜为何一无所见？董谦的头去了哪里？凶手为何要将他的头藏起来？这当然不是街坊所传的什么食头鬼作祟，凶手将头藏起来定是有他不得不藏的缘由。

这个案子还真有些考人，以目前所知，无法得出任何结论。初检官是公事干当官岳启德，他和哥哥赵不尤有过交往，不过眼下尽量先不要去找他，万一被哥哥知道就不好了。初检的仵作叫姚禾，这个名字不曾听过，刚才吴盘石说他住在白石街，离这里不远，正好在回家沿路，不如先去姚禾那里再打探些讯息。

瓣儿骑上驴，沐着晚霞，向北面行去，想着这案子竟比哥哥历年办过的都要难，她心里欣喜难耐，又吟唱起来时填的那首《如梦令》，唱到“不弃，不弃”时，忽然笑起来。刚才没发觉，自己竟将二哥赵不弃的名字填进了词里。

赵不弃是赵不尤的堂弟，为人风雅倜傥，诙谐不羁，瓣儿最喜欢听二哥说笑话。她笑着想，等哪天见到二哥，一定要把这首词念给他听。

到了白石街，瓣儿打问到姚家，背街的一个小宅院。

这时暮色已浓，瓣儿心里暗暗焦急，但因是顺路，还是问一问吧。她下驴敲门，开门的是个年轻后生，和自己年纪相仿，方脸大眼，长相端朴。

“请问姚仵作是住在这里吗？”

“是。”后生望着瓣儿，有些诧异，又略有些腼腆。

“我姓赵，想问他点事情。”

“什么事情？”

“这事得当面问才好。”

“我就在你当面啊。”后生笑起来，笑得有些憨朴。

瓣儿也忍不住笑起来：“你看我，一说仵作，想着不是叔叔，就是伯伯。”

“我爹是仵作，今年我才替了他的职。”

“那我有点事情，能问你吗？”

“请讲。”

“话有些长，我们就这样隔着门槛说话吗？”

姚禾的脸顿时红起来：“本该请你进来，不过我爹娘都出去了，家里现只有我一个……”

瓣儿脸也顿时绯红，窘了片刻，才想起来：“我看巷子口有间——”

“茶肆。我也正要说……”

两人目光一碰，又都微红了脸。

“我先去那里等你。”瓣儿忙笑着转身走开，心想，我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也是这样？

她进到茶肆才坐下，姚禾就已经赶过来。

“伍嫂，露芽姜茶！”他先要了茶，而后笑着坐到瓣儿对面，“这家没什么好茶，不过露芽姜茶煎得特别，别处没有。”

那伍嫂端了茶过来，房里已经昏黑，她又点了盏油灯。虽然看着普通一间茶肆，却也是一套定窑莲纹泪釉的精巧瓶盏，在灯光下，莹莹如玉。茶汤斟到盏中，褐红润亮，瓣儿呷了一口，馨香醇郁，果然特别，笑着赞了声。

姚禾仍腼腆微笑着：“我见过你，你是赵将军的妹妹。”

“哦？刚才你为何不讲？”

“嘿嘿……怕太唐突了。此外，我也知道你要问什么事情。”

“哦？对了……你的确知道。”

“嗯？”

“你既然知道我是我哥哥的妹妹，那你当然就知道我是为问案子而来；既然你今年才开始做仵作，就还没接过多少差事，而那件案子又最古怪……”

两人对视，眼中都闪着亮，一起笑起来，脸又一起泛红，忙各自低头喝茶。

半晌，瓣儿才抬起头：“那案子你怎么看？”

姚禾想了想，慢慢道：“这一阵，我也时常在想那案子。那天我到范楼时，见董谦尸首横在窗根地上，周身都没有伤，也没中毒，手指自然张开，没有扭打或挣扎迹象。看来是死后或者昏迷后，被人割下头颅。”

“那曹喜呢？”

“我们到时，他被酒楼的人关押在隔壁，填写验状要凶犯在场，他被带了过来。”

“他进来时神色如何？”

“惊慌，害怕，不敢看地上尸体。而且手上、身上皆没有血迹。房内也并没有清洗用的水，就算有，水也没地方倒。”

“他不是凶手？”

“这案子太怪异，我爹做了一辈子仵作，都没遇见过。我只见了曹喜那一面，不敢断定。不过，他若是凶手，杀了人却不逃走，为何要留在那里？”

“若能清理掉证据，不逃走反倒能推掉嫌疑。”

“你说他是凶手？”

“我现在也不能断言。这案子不简单，我得再多查探查探。”

“你？”

“嗯，我想自己查这案子。”

“哦？”

“你不信？”

“没有，没有！只是……”

“你仍然不信。”

“现在信了。”

瓣儿笑着望去，姚禾也将目光迎上去，两下一撞，荡出一阵羞怯和欣悦。

瓣儿笑着低下眼：“我查这案子，后面恐怕还要劳烦你。”

“好！好！我随时候命。”

“谢谢你！天晚了，我得走了。”

瓣儿告别姚禾，急忙忙去还了驴，匆匆赶回家时，天早已黑了。

到了家门前，她担心被哥哥骂，正在犯愁怎么敲门，却见门虚掩着，哥哥和墨儿也还没回来？她小心走进去，果然，只有嫂嫂温悦一个人坐在正屋，点着灯，拿着件墨儿的衣裳在缝补。见到她，嫂嫂却装作没见，冷着脸不睬她。她正要道歉解释，嫂嫂却先开口问她：“你也学你哥哥查案去了?”

瓣儿大吃一惊，虽然嫂嫂聪慧过人，但绝不可能知道她下午的行踪。嫂嫂一定是在说讽话，误打误撞而已。她没敢答言，笑着吐了吐舌头。

嫂嫂却继续问道：“那个池了了是不是怕你哥哥？她有事不去找你哥哥，为什么要找你？偏生你又一直憋着股气，总想做些事情。”

瓣儿听着，越发吃惊：“嫂嫂？”

嫂嫂忍不住笑了一下：“我是怎么知道的？中午我在轿子里听到她唤你，掀帘看了一眼，见她一脸忧色，一定有什么难事。听到你叫她名字，才想起来你说过，上次有个唱曲的在我们门前崴了脚，自然就是她。我见她身上虽然有风尘气，不过神色间并不轻贱浮滑，还是个本分要强的人。否则，当时我就不许你再与她言谈。而且，她若心地不端，依你的性子，也绝不会和她多说一个字。”

瓣儿听了，既感念又惊叹，忙问：“还有呢？”

“上次你帮了她，半年多她都一直没来找过你，我猜想，她并非不知感恩，一定是有些自惭身份，怕坏了你的名声。隔了这么久，她忽然又来找你，又一脸心事，当然是有什么难事要你帮忙，一路上我都在想，会是什么事呢？回家后，看到桌上的邸报，我才忽然记起来，上个月的邸报上似曾见过她的名字。我忙去找了邸报一张张找，果然有，上个月城南的范楼案，她也牵连进去。案子至今没有结，她找你应该就是为这事。那件案子，她只是个旁证，并非死者亲族，按理说和她无关，更无权上诉。我想，她一定是和案子里两个男子中的一个有旧情，想替他申冤，但这心事自然不好跟你哥哥讲，所以她才婉转去找你。”

瓣儿惊得说不出话：“嫂嫂……”

嫂嫂望着她，笑了笑，满脸疼惜：“而我们这位姑娘，偏生又热心，而且一直满腔踌躇，想做些大事，和男儿们比一比，正巴不得有这样一个由头。两下里凑巧，这姑娘就开始去查那案子了……天黑也不管了，嫂子担心也不顾了……”

瓣儿心里又甜又酸，一把抓住嫂嫂的手，不知怎么，眼里竟滚落泪珠：“嫂嫂……”

温悦笑道：“还没开始骂你呢，你就装哭来逃责。”

瓣儿“噗”地笑出来，忙抹掉眼泪：“嫂嫂，这件事我一定要去做。你得帮我，先不要告诉哥哥。”

嫂嫂柔声道：“可是，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去查呢？”

“总会有办法。像池了了，她跟我同岁，还不是一个人东奔西走？”

“那不一样。”

“当年我和墨儿如果没有被哥哥一家收养，还不是得像池了了一样？”

“唉……好吧，就让你了一回愿。你先试着查一查看。不过，任何事不许瞒着我，抛头露脸的事，尽量找墨儿去做。还有，再不许这么晚还不回家。至于你哥哥那里，我先替你瞒着，咱们边走边看。这案子不小，到时候恐怕还是得告诉你哥哥。”

“太好了！有嫂嫂帮我，咱们二女对二男，一定不输给哥哥和墨儿！”

第二天清早。

因要去瓣儿家，池了了选了套素色衣裙，也没有施脂粉，简单挽了个髻，只插了根铜钗。

箪瓢巷在城东南郊外，很僻静的一条巷子。京城里房宅贵，京官大多都赁房居住，有力置业的，除非显贵巨富，也大都在城郊买房。箪瓢巷的宅院大半便是京官的居第。

池了了曾经来过，直接寻到赵不尤家，她才轻叩了两下门环，院门便已经打开，瓣儿笑吟吟地站在门里，朝阳映照下，像清晨新绽的小莲一样，清洁而鲜嫩，池了了顿觉自己满身满心都是灰尘。

“了了，快进来！家里人都出去了，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就坐在院子里说话吧，你先坐一坐。”

池了了看瓣儿轻盈地走进旁边的厨房，她环视院内，杏树下已经摆好了一张小木桌，两把木椅，铺着浅青色布坐垫。她坐了下来，院中仍像上次那么整洁清静，一棵梨树、一棵杏树，不时飘下粉白的花瓣，越发显得清雅，比池了了去过的许多富贵庭院更让人心神宁静。

不一会儿，瓣儿端着一个茶盘出来，茶具虽不是什么名瓷，但很洁净。瓣儿给池了了斟了一杯茶，自己也斟了一杯，才坐下来，笑着说：“你昨天说的事，我答应。”

“谢谢你。你跟你哥哥说了？”

“这个……有些变动。我没有跟我哥哥讲，那个案子，我想自己去查。”

池了了一怔，但看瓣儿眼神坚定，知道她是认真的。但……瓣儿虽然十分聪慧，但只是个女儿家，并未经历过什么，论起人情世态，自己都远胜过她……

“你信不过我？”瓣儿笑着问。

池了了笑了笑，面对酒客，她能从容应对，面对瓣儿，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瓣儿从怀中取出两张纸：“这是董谦的尸检验状，昨天我已去拜访了初检和复检的仵作，已经大致了解了案情。这个案子疑点极多，有许多原委还不清楚，目前我也得不出任何结论。不过，我已经想好了从哪里入手，该去打问哪些人。我虽然经历不多，但我哥哥历年经手的那些案件，我都仔细研习过。不论凶手有多缜密狡猾，只要犯案，必定都会留下破绽。这就和刺绣一样，无论你手艺有多精熟，哪怕只用一根线绣成，也得起针和收针，这一头一尾的线头，神仙也藏不住。只要细心，总会找出来。”

虽然两人同岁，池了了却始终把瓣儿当作小妹妹，听了这一番话，心里生出些敬服，更不忍拂了瓣儿好意，便问道：“你真觉得能查出真相？”

“世上没有查不出的真相，只有没擦亮的眼。”

池了了听了略有些不以为然——这话说得太轻巧，以她所经所见，猜不透、想不清、查不明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过，或许是自己身份低下，从来都是供别人欢悦一时片刻，极难走近那些人一步半步，故而很难看清。瓣儿姑娘读过书，有见识，又身为宗室女，站得自然高些，看事想事恐怕要比自己高明透彻得多，何况她还有这份热心。

于是，池了了定下心，认真道：“我信你。”

瓣儿眼睛闪亮：“太好了！其实不止有咱们两个，我已经找到两个帮手，一个是这案子初检的仵作，他叫姚禾，昨天已经答应要帮我；另一个是我嫂嫂，她比我要聪明不知多少。还有，我孪生的哥哥墨儿，你应该见过，如果有什么事，他随唤随到。另外，如果咱们实在查不出来，再向我大哥求助也不迟。所以呢，你放心，这个案子一定能查破。好，现在你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一下，越细越好——”

第三章 独笑书生争底事？

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李清照

池了了啜了一口茶，酿了酿勇气，才慢慢讲起上个月范楼那桩惨事——

“说起来，要怨我。之前，我若是稍稍忍一忍，董谦和曹喜就不会结怨，也就不会有范楼那场聚会……”

范楼凶案那天，其实是池了了和董谦、曹喜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要早几天，刚好是春分那天，仍是在范楼。

池了了一向喜欢去太学附近赶趁酒会，一来太学生有学问，顾身份，待人文雅，一般不会乱来；二来，池了了对自己琴技歌艺还是有些自负和自惜，太学生就算不懂音律，见识也高于一般俗人，能听得出歌艺高低；最重要的是，太学生虽然大都没多少钱，但出手慷慨，给钱利落，很少耍横使刁。

范楼近邻太学辟雍东门，太学生常在那里聚会，池了了和范楼的人也混得熟络。那天她背着琵琶，鼓儿封拎着鼓，两人一起去范楼寻生意。京城把大酒楼的伙计们都称作大伯，池了了在一楼跟两个大伯说笑了两句后，上了二楼。二楼的一个大伯叫穆柱，一见到池了了，立刻笑着道：“巧呀，有几位客人要听东坡词，我正想找你。”

当时歌妓唱的绝大多数都是柔词艳曲，池了了却独爱苏东坡，喜欢他的豪放洒落。女子一般很难唱出苏词中的豪气，池了了嗓音不够甜润，略有些沙，唱苏词却格外相衬。鼓儿封也最中意苏词，他的鼓配上苏词也最提兴。

苏东坡因卷入党争，名字又被刻上奸党碑，虽已经过世二十年，诗文却至今被禁，不许刻印售卖。池了了却不管这些，官府也难得管到她，若遇见识货的客人，便会唱几首苏词。只是，很多人畏祸，很少有人主动点苏词，更难得有人专要听苏词。

她和鼓儿封随着穆柱进了最左边客间，里面坐着三人，都是幞头襕衫，太学生衣着。

穆柱赔着笑引荐道：“三位客官，她叫池了了，整个汴梁城，论起唱苏词，她恐怕是女魁首。”

“哦？”坐在左边座上的那个书生望向池了了，方脸浓眉，皮肤微黑，目光端厚温和，他笑着问，“熟的就不听了，《满江红・江汉西来》会唱吗？”

池了了笑着反问:“独笑书生争底事？”

那书生笑了起来：“看来是个行家。”

池了了后来才知道，这书生叫董谦。主座上清俊白皙的是曹喜，右边瘦弱微黑的是侯伦。三人其实也并非太学生，而是上届的进士，因为积压进士太多，官缺不足，三人都在候补待缺。

曹喜看到他们，却似乎不喜欢，皱着眉头说：“街边唱野曲的，懂什么苏词？”

董谦忙道：“好不好，听一听再说。这唱曲的钱，我来出。”

曹喜越发不快：“东坡词前谈小钱，你这算什么？”

池了了隐隐有些不乐，但还是笑着道：“三位公子，不必为这计较，我若唱得还算入耳，就打两个赏；若唱不好，我也不敢收公子们的钱。”

董谦笑着对她说：“好，你唱，别理他。”

侯伦在一旁第一次开口：“不值什么，先听听再说。”

曹喜沉着脸，不再说什么，头侧向一边，也不看池了了和鼓儿封。

穆柱忙搬过两把椅子，放到门边，让池了了和鼓儿封坐下，赔着笑圆场道：“太学博士听了她唱，都赞说唱得好。”

池了了见鼓儿封脸色不好，想是在恼曹喜。客人面前又不好劝，便笑着道：“封伯，鼓子敲起来！”

鼓儿封将鼓放在膝盖上。他的双手食指各缺了一截，只能用其他八根手指和手掌来击鼓。但他精通音律，又多年苦练，小小一面鼓，能敲得人热血激荡，惊魂动魄。

不过那天，鼓儿封低着头，沉着脸，起手就有些乱，鼓点涣散无力，全无平日神采。池了了忙抱好琵琶，不等他前奏结束，就重重拨响琴弦，掩住鼓声，鼓儿封见机，随即停手。池了了心里也不服气，勾挑捻抹，尽兴施展，发力弹奏了一段曲引，提起豪健之兴，随即开口唱道：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一曲唱完，她特意将“独笑书生争底事”一句反复了两遍，才歇声停手。虽然少了鼓儿封的激越鼓声，但她自信这曲仍然弹唱得豪情深长，无愧东坡。果然，唱完后，席间三人先低眼静默了片刻，随即，董谦高声赞道：“好！”

池了了浅浅一笑，心里这才舒畅，扭头看鼓儿封，仍旧沉着脸，不时望向曹喜。而曹喜也同样沉着脸，并不看他们。

董谦问他：“如何？”

曹喜却不理他，瞪着池了了冷声问道：“你最后反复唱那句，是在讥笑我们？”

池了了一惊，她当时确有这个意思，但立即笑着答道：“小女子哪里敢，只是觉着这首词的意思全在那一句，所以才重复了两遍。”

曹喜猛地笑起来，笑声冷怪：“你算哪路才女？居然敢在我面前评点苏词？”

池了了顿时红了脸，没有细想就回口道：“就算苏东坡本人，也给我们歌妓填过词——”

话音未落，曹喜忽然抓起手边的一副筷子，一把朝她掷了过来，池了了忙侧身躲开了一根，另一根却砸到鼓儿封脸上。池了了腾地站起身，大声质问：“公子这算什么呢！喜欢，就听一听，不喜欢，说一声，我们赶紧走人。我们虽下贱，却也是靠自家本事吃饭，并没有讨口要饭。公子的钱比铜锣还大，就算赏我们，我们也扛不动。”

曹喜嘴唇气得发抖：“跟你多话，辱了我体面，滚！”

池了了还要争辩，鼓儿封却伸手抓住她，低声道：“走吧。”

“曹喜！你做什么？”董谦怒声喝问。

“怎么？又要做惜花郎君？正经花朵，惜一惜，也就罢了，这等烂菜叶子，也值得你动火？”曹喜又发出那种冷怪笑声。

“你——”董谦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起身一拳击向曹喜，砸中曹喜肩头，衣袖带翻了桌边的碟子，跌碎在地上。

“好啊，菜叶子郎君又要扮泼皮情种了——”曹喜说着站起身，也挥拳向董谦打去。

两人动了真怒，扭打起来，这让池了了大大意外，一时间愣在那里。不过两人都是文弱书生，看来都没有打过架，厮缠在一处，你抓我的衣领，我扯你的袖子，帽儿被抓歪，衣服被拽乱，却没有几拳能实在打到对方，桌上碗盏倒是被撞落了几个。因此也分不出谁占上风、谁落败。若换成池了了，几招就能制胜。

旁边的侯伦见打起来，忙站起身去劝，但也是个没劝过架的人，拽拽这个，扯扯那个，最后变成了三人互扯衣服。幸而穆柱听到响动，赶了进来，连求带哄，才将三人各自分开。

又低声劝着，让池了了和鼓儿封赶紧离了客间，悄悄走了。

从范楼出来后，池了了随即也就把这事儿忘了。

从十三岁出来唱曲，这样的事经得多了，算不得什么，心上裹的那层茧，比她指尖的弦茧还厚。只是偶尔会想起董谦，到京城后，她见得最多的是文士，大多也都本分守礼，但很少有谁能这样热诚待她，不但真心赞赏她的歌艺，更为护她不惜和好友动手。

不过，她也只是心中感念，并没有其他非分之想，连去打听董谦姓名的念头都没有。谁知道，后来竟会再次见到董谦，并成死别……

过了几天，有天早上，她梳洗打扮后，正准备出门，却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个书生，身材瘦弱，面皮微黑，神情有些拘谨，似乎在哪里见过。

“池姑娘，在下姓侯。”

“哦？侯公子有什么事吗？”

“池姑娘不认得在下了？那天在范楼——”

“哦？侯公子怎么找到这里的？快请进！”池了了这才想起来他是那天和董谦、曹喜一起喝酒听曲，不爱说话的那位。

“我是从范楼的大伯那里打问到池姑娘住址的，今天特意来请池姑娘去助兴。”

“怎么敢劳动公子大驾？随便找个人捎个口信就是了。去哪里呢？什么时候？”池了了心里一动，又想起了董谦的样子。

“还是范楼吧，就今天中午。”

“好，我一定去。”

“另外——”侯伦犹豫了一下。

“什么？”

“那天在范楼，他们两个结了气，至今互不说话，我们三个是多年好友，往日从没这样过。我是想替他们说和，事情因池姑娘而起，所以才来请池姑娘，望池姑娘……”

“那天怨我张狂了，耍性子，没顾忌，惹得那位公子生气，正想着找个时机好好道歉赔罪呢。这样正好，侯公子放心，今天我一定多赔几杯酒，酒钱也算我的。”

“你能去，就已经很好，酒钱怎么能让你出。”

池了了早早就去了范楼，和店里大伯穆柱闲聊，才知道护着自己的叫董谦，讨人嫌的那个叫曹喜，和事佬是侯伦。

一直等到中午，侯伦和董谦先到。一看到董谦走进来，池了了心微微一动，看董谦身材魁梧、方脸浓眉，不似一般书生那么纤白，皮肤微有些黑，正是自己最喜欢的一类长相，尤其那目光，端正而温和，让人看着安心踏实。

她忙迎上前去，深深道了个万福：“董公子，那天实在是对不住。”

董谦叉手回礼，笑着道：“是我们失礼才对。”

“董公子这么说，让人实在承受不住。”

“哪里，的确是曹喜——”

池了了一抬眼，见曹喜走进店来，忙向董谦使了个眼色，董谦会意，微微使了个鬼脸，回转身，咳嗽了一下，笑着道：“正说你，你就到了。”

曹喜脸色仍有些不快，但还是笑着问：“又说我什么？”

侯伦忙道：“没说什么，咱们上楼吧。”

池了了走到曹喜面前，也道了个万福：“曹公子，那天是我莽撞失礼，还望公子能多担待。”

曹喜只摆了摆手，勉强露出些笑：“那天我多喝了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最好。”侯伦笑着道。

三人笑着上了楼，池了了也取过琵琶跟了上去。

席间，三人说说笑笑，看来已尽释前嫌。

池了了也觉得快慰，在一旁斟酒看菜，十分殷勤，又唱了两首柳永的词，连曹喜也似乎真的释怀，笑着点头，以示赞赏。

大家正在开心，一个人忽然跑了进来，短衫布裤，是个小厮，朝着侯伦急急道：“侯公子，你家父亲又犯病了！直嚷胸口疼。你妹子让我赶紧来找你回去！”

侯伦一听，忙扔下筷子，站起身道别：“对不住，我先走一步。”

董谦忙道：“我们也去！”

“不用，你们也知道，家父这是旧症复发，应该没有大碍。”

侯伦匆匆走后，席上顿时有些冷，董谦和曹喜互相对望，又各自避开，都没了情绪。

池了了忙圆场：“我昨日学了一首《定风波》，是新填的词，不知道两位公子可愿一听？”

“好啊，有劳池姑娘。”董谦笑着道。

于是池了了轻拂琵琶，慢启歌喉，细细唱道：

燕子来时偶遇君，一衫细雨满城春。帘外柳思烟绪淡，轻叹，心中波浪眼中寻。

只道情生如碧草，怎料，空留荒芜送黄昏。一片痴心何处去？无绪，青山仍待旧时云。

唱完后，董谦、曹喜都默不作声，池了了见董谦低着头，以袖拭眼，竟似落了泪。她暗暗心惊，但不敢言语，假意没看见，慢慢放好琵琶，这才转身笑问：“两位公子觉着如何？”

曹喜点头道：“不错，苏东坡、黄山谷等名家都填过这首，苏词豪爽，黄词雄深，这首清新深挚，有晏几道、秦观之风。”

董谦也抬起头，虽然笑着，但泪容仍依稀可见：“这是谁填的词？”

池了了笑着答道：“是我义兄，名叫萧逸水。”

“是我孤陋寡闻了，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才子。”

池了了听他们夸赞萧哥哥，心里甚是欢慰。

曹喜和董谦也有了兴致，边饮酒，边谈论起各派词家。池了了坐在一边，笑着旁听。董谦看重词中的意境胸怀，曹喜则讲究格律炼字。两人说着说着，争论起来，互不相让。

他们本就喝了不少酒，争得起劲，声音越来越大，脸都涨得通红，曹喜更是连太阳穴、脖颈的青筋都根根暴露。

池了了看到，忙拿话岔开：“两位公子，菜都凉了，先歇一歇。来，先把酒满上，然后听我唱一首周邦彦的《苏幕遮・燎沉香》，这首词不论格律，还是词境，都是一流，两位公子想必都爱。”

池了了给他们斟满酒，先端了一杯双手递给董谦，董谦这才停口，但斗意未消，脸仍然红涨。他勉强笑了下，接过了酒：“周邦彦这首的确是上品。尤其一句‘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清新如画，又了无痕迹。”

池了了又端起另一盏递给曹喜，曹喜接过酒，只微微点了点头，转头又对董谦说：“你没听说‘曲有误，周郎顾’？周邦彦是词律大家，这首好就在律工韵协，宛如天成——”

池了了见他们又要争起来，忙抓起琵琶，笑着道：“小女子唱得若有误，还请两位公子多多看顾。”

池了了说着拨动琴弦，弹奏起来，董谦和曹喜也就不好再争，坐着静听。池了了才弹了前引，还未开口唱，房门敲了三下，随即被推开，穆柱单手托着个漆木方盘进来，盘中两大碟子鹅菜，他将托盘搁到门边的小桌上，端过其中一碟：“两位公子，实在抱歉，这最后一道菜是五味杏酪鹅，讲究软嫩，比较费火候，所以上晚了。”

桌上主座是侯伦，已走了，董谦和曹喜在左右两边，面对面坐着，中间菜又已摆满，穆柱正犹豫该放哪边，曹喜道：“放那边。”穆柱便把那盘五味杏酪鹅摆向董谦这边，董谦却说：“放他那边。”穆柱已经放下，听了一愣，手一慌，碰翻了董谦面前酒盏，盏里的酒刚斟满，还没饮，酒水泼到了董谦前襟上。穆柱吓得连声道歉。池了了忙放下琵琶，掏出帕子替董谦擦拭，董谦笑着连声说：“不妨事，不妨事，正好泼得酒香带醉归，哈哈。”

穆柱又再三道歉后才端起门边木盘，小心出去，池了了也收了帕子，回身要取琵琶，却听董谦说：“听说池姑娘是岳阳人？这道五味杏酪鹅应该是岳阳名菜吧。”

“是啊，不过我离开家乡已经好些年了。”

“少年时，读范文正公《岳阳楼记》，便十分向往那里，‘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可惜至今没去过。想必那里的饮食也是‘气象万千’。池姑娘，你来尝尝这鹅，看看比你家乡的如何？”

“公子们都还没尝，我怎么敢先动？”

“酒边相逢皆是友，何必这么多礼数计较？你是行家，先来考较考较。”

董谦捉起筷子夹了一块鹅肉，放到池了了碗里，池了了只好举筷尝了尝：“大致是这个意思，只是杏酪略少了些，糖又略多了点，压过了其他四味，吃着稍嫌甜腻了些。不过这已经是上好的了。我在别家吃过几回，更不像。”

“池姑娘自家会不会做？”

“我自小就学琴，很少下厨，只粗学过几样。偶尔想念家乡了，才自己做一两样来吃。像这道五味杏酪鹅就做不来。不过，岳阳菜里，它还不算什么，有道‘万紫千红相思鱼’，才最有名。”

“哦？这菜名听着就勾人。”

“这紫是紫苏，红是楂丝，再配上些姜黄芹绿，做出来菜色，春光一样，菜味酸甜里略带些辛香，开胃，发汗，醒酒是最好不过的了。”

“酸甜辛香，果然是相思之味，听着越发馋人了，可惜京城酒楼似乎没有卖的，无缘一尝。”

“我最爱它的菜色菜味，名字又好，所以特意学过。公子想吃，要不我去厨房，替公子做一道？”

“怎么好劳烦池姑娘，再说这酒楼厨房也不许外人随意进去做菜。”

“这里的厨房我常进去，有时候他们忙不过来，会叫我去帮帮手，里面做菜的几位茶饭博士都很熟络。我也很久没有吃过，说起来，自己也馋了。我这就去做，两位公子先慢慢喝着，不过，说些高兴事，莫要再争执了——”

第四章 万紫千红相思鱼

炙手可热心可寒，何况人间父子情。

——李清照

瓣儿听池了了讲那天在范楼的经过，发觉只要提到董谦，池了了的目光和语气就会变得柔暖。自己和嫂嫂猜中了：池了了对董谦动了芳心。

但董谦对池了了呢？从池了了的叙述中，董谦似乎只是天性和善，始终以礼待人，并没有格外的意思，而池了了自己也似乎明白这一点，因此，讲述时，始终在掩饰自己心事。但无论她如何掩饰，总会不经意流露。

听到池了了说中途下楼到厨房去做“万紫千红相思鱼”，瓣儿不禁暗暗惋惜：池了了若一直留在那里，董谦恐怕就不会死。但随即她心中暗惊，难道池了了是被特意支开？

她忙问：“你说下去做鱼，曹喜怎么说？”

池了了想了想，才说：“那会儿，一直是我和董谦在说话，曹喜坐在一旁，一个字都没讲。”

“他当时在做什么？脸上什么表情？”

“我忙着说话，没太留意，不过……他酒量不太行，已经有些醉了，当时好像在不停敲头抹脸。”

“哦……”瓣儿暗想：自己多疑了。做鱼是池了了自己主动提起，两人都没有强求，曹喜更是只字未言。

“你做鱼花了多久？”

“做鱼倒是没要多久，蒸好之后，再挂汤浇汁，工夫主要在用料、调汤味上，前后最多一炷香，不过范楼厨房里没有紫苏和山楂，我出去现买的，来回耽搁了些时候，但也不算远，只走了半条街就找到家干果生鲜店，那店里偏巧也都有。买回来后，马上就动手做。两条鱼做好后——”

“两条鱼?”

“我才剖完洗好了一尾鲤鱼，店里大伯穆柱来厨房端菜，问我做什么，听我讲后，他就央我多做一条。说楼上有桌客人头次来范楼，点菜的时候，不信他推荐的那些，穆柱就说隔壁董谦他们是常客，把他们点的菜单报给了那桌客人，那桌客人就说照他们点的上菜。那桌客人的菜其实已经上完了，不过穆柱想多赚些钱。我平日又常得他们照顾，一锅不费二锅柴，就顺手多做了一道。穆柱把鱼端走后，我边洗刷锅灶，边和厨房里的茶饭博士们闲聊，忽然听见楼上碟子摔碎的声音，紧接着，穆柱在楼上惊叫——”

池了了停住声音，抬头望着杏树枝叶，长长吁了口气，眼中满是悲意。

瓣儿忙给她斟了茶，端起来递给她，轻声道：“稍歇一歇。”

池了了轻啜了两口茶，低头静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慢慢讲道：“我听到叫声，赶忙要上去看，偏偏滑了一跤，摔倒在厨房门口，那时也顾不上痛，瘸着上了楼，楼道上很多客人，都出来在那门口围看，我挤了进去，见穆柱站在桌子旁边，瞪大了眼睛，望着窗边的地上，像见到了鬼一样。曹喜却坐在我的椅子上，抬头看着穆柱，像是刚睡醒。我又走近两步，顺着穆柱的眼光望过去，就看到董谦……那一眼，我这辈子也忘不掉……”

池了了再说不出话，望着地上，双手紧握着茶盏，拇指不停挤搓。

瓣儿忙轻声说：“后面的我已经知道了，不用再讲了。”

瓣儿送走了池了了，独自坐在杏树下。

午后无风，粉白花瓣不时落下，在空中飘旋，她的思绪也随之飞扬。

听了池了了叙述，范楼一案，已大致知道事情原委，她在心里细细梳理——

这案子起因看起来是由于池了了，当时也的确引起肢体冲突，但只是寻常争执。第二次相聚时，董谦和曹喜两人已经和解，虽然席间因谈论填词，又起争执，也只是艺文之争，绝不至于性命相拼，何况两人多年好友，人命关天，董谦被杀，必定有其他原因，这原因究竟是什么，竟能激起杀念？杀死还不解恨，连头颅都要割去？

池了了下楼做鱼，屋中只剩董、曹二人，两人虽然关着门，但若是争执扭打，必定会有些声响，但据官府查问及池了了所言，众人之前并未听到任何异常。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董谦丧命？

据仵作姚禾判断，董谦死前恐怕是被打晕或迷昏。这一点，曹喜的确能做到。但从池了了叙述中看，董、曹二人都是文弱书生，两人扭打时，极笨拙，连架都不会打的人，何以能割下好友头颅？就像许多人，连鸡都不敢杀，就更不敢割下鸡头，何况人头？

另外，最重要疑点，凶手究竟是不是曹喜？若是他，为何身上没有血迹，头颅也不知所踪？若不是他，那会是谁？就算曹喜真的喝醉，凶手闯入屋中，杀人割头，他应该不至于一无所见，难道他在说谎？但他是第一嫌犯，包庇凶手只会害他自己。凶手和他是什么关系，竟能让他甘冒被当作凶手？难道他早已料到，自己终会脱罪？

瓣儿心里一惊，恐怕真是如此——

真凶由于某种原因，对董谦怀有极大之恨，一直在寻找可乘之机要杀死董谦。那天他也在范楼，或是偶然，或是尾随而至，等房间中只有董谦、曹喜两人时，便偷偷进去。当时曹喜已醉，董谦恐怕认识凶手，故而没有在意，凶手趁董谦大意，或是在他酒中放了迷药，或者用重物将他打晕，而后割下头颅，用东西包裹起来，偷偷溜走。

至于曹喜，或者和凶手情谊很深，所以不愿揭发；或者受到凶手威胁，不敢指证，总之，就算他看到凶手，也装作没见。

瓣儿心头大畅，没想到这么快就理出头绪，现在只需要找到真凶就成了。

她忍不住站起身，展开衣袖，在落花间，轻舞回旋。

那不是我儿子，不是我的谦儿，不是……

董修章坐在后院一张竹椅上，呆望着眼前黑瓷方盆中那株梅树，自言自语，喃喃反复。

那株梅树只有三尺多高，主干贴着土面横生，如一条苍龙，龙背上生满了青黑色小灵芝，如龙鳞一般。主干向上斜生出四根枝，每根枝迂曲盘转，上又错落伸出些细枝。虽然花期已过，但枝苍叶绿，别有幽致。而且，略站远一些，就可以辨出，四根梅枝拼成了四个字：“长生大帝”。

这株梅树是董修章几年前回乡奔丧时，于途中偶然见到，他猛然想起道士林灵素曾向天子进言，说天子乃是神霄玉清王，号称长生大帝君。这梅枝又恰好生成“长生大帝”四个字。他大喜过望，花重金买下，运到了京城。又向常山一位道士求来灵芝种养秘方，在主干上培植了些灵芝，培育了几年，养成龙鳞之状。他见梅枝所拼的那四字，略有唐人张旭狂草笔致，便着意修剪，如今这四字已浑然似从张旭《古诗帖》上斜生出来的一般，圆劲奔逸。虽然只是小小一株梅树，却有清透天地的傲姿。

这株瑞树本是要留给儿子董谦，然而，儿子却……

他已年过古稀，老眼遇风就爱流泪，这时并没有风，泪水却仍自流下，沾满灰白稀落的唇髭。他用袖子拭去，颤着嘶哑之声，又喃喃道：那不是谦儿……

那天开封府衙吏赶来告知：“董谦出事了。”他一听到，眼前就一阵黑，好在一生波折磨砺，磨出老茧性格，还能强行挺住，问那衙吏究竟如何了，衙吏却不愿说，只催着他赶紧去范楼。他忙租了头驴子赶到城南，等上了楼，见到尸身，心像被人狠狠一拧，顿时栽倒。

等醒来，人已经僵木，检视官让他辨认衣物，他便一件件细细看，仿佛谦儿去应考，清早起来替他整理文房衣袜。仵作脱掉尸身的衣服，让他辨认身体，他便一寸寸看视，像是谦儿生了病，为他查看病症。

都对——衣服、物件、身体，是谦儿。衣角上有道破口，家里没有妇人，是谦儿自己拿针线缝的；药单是他春天痰症复发，归太丞给开的，儿子说会完朋友就去药铺抓药；三张纸笺上，各写着几行小字，是谦儿笔迹；至于尸身，虽然没有了头，但肩宽、腰围、长短、腿形，也都对。是谦儿。

检视官问他谦儿平日性情、交游等事，他也一一回答。答完后，他木木然离开范楼，骑驴回家，如何到的家，浑然不知。

过了几天，开封府让他领回谦儿尸身，领尸、入殓都是老仆人吴泗去做，他则整日呆坐，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上个月二十九那天早上，吴泗煮了碗面，端到他跟前，笑着说：“老相公，今天是您七十大寿，吃碗寿面吧。”

他茫然看着寿面上冒起的热气，忽然间想起谦儿遗物中那几张纸笺，胸口一疼，肺腑翻腾，猛然失声痛哭起来。谦儿死后，他这是第一次哭，活了七十年，也是第一次哭到喉咙出血、痛彻肝肠。

那几张纸笺上写的是寿宴、寿礼单子。谦儿竟瞒着自己，已偷偷开始预备。

二月初十 下请书

二月十五 寺东门大街曹家冠戴 青纱幞头 古玉腰带 白罗袜 黑缎鞋

马行街罗幺子衣店 青罗凉衫 赭锦褙子

二月廿八 冯元喜筵官假赁 椅桌陈设 器皿合盘 酒檐动使

二月廿九 茶酒司 厨司 白席人

花庆社 杂剧

彭影儿 影戏

曹喜出狱之后，刚走进家门，就觉得家里有些不一样了。

父亲曹大元对他倒还是那般爽朗慈爱，不过言谈间似乎多少有了些顾忌。母亲扈氏一向性情古怪，忽喜忽怒，爱恶莫测，昨天他进院门后，母亲急步迎出来，一把抱住他，又哭又笑，一边又连声嚷着：“让那起野狐养的看看，我儿子回来了没有？看看！看看！”

曹喜知道母亲是在说给二娘听，二娘自然毫不示弱，扯着三岁的儿子也赶上前来，接着母亲的话，撇着嘴道：“是咯！这一个月，不知哪家的乌鸡，成天号丧叫死的，咒咱家大郎。丘儿，快叫哥哥啊，你不是一直哭着说想哥哥吗？”丘儿缩在他娘腿后，死命不肯出来。

三娘则巴不得看到这战事，抱着才满周岁的儿子，笑嘻嘻道：“谁说不是呐？前院乌鸡叫，后院野狐鸣，这个月根本就没安生过，吵得俺们囡囡夜夜睡不着。哎哟哟，你们快瞧，囡囡见着他哥哥回来，在笑呢。”

四娘娶进来一年多，尽力贴合着正室，腆着怀了几个月的肚子，挪到大娘身边，挽住大娘的胳膊，提高了音量笑着嚷：“姐姐，我说什么来着？咱家大郎绝不是那等下贱种子，怎么会做那等强匪的行径？这不是？一根毛也没少，整模整样，好端端给您送回来了。”

五娘则才进门几个月，还不熟悉军情，不敢站错了军营，不管谁说完，只是连声赔着笑：“是呢，是呢，可不是嘛。”

曹喜知道，自己这一去一回，战局全乱了。所以从昨晚到今天，除了吃饭，他一直躲在自己房里，不愿出去。

父亲曹大元原本在开封府做个小衙吏，家小人少，除母亲偶尔闹闹脾气，家里一直还算清静。曹大元一向喜爱诗文，最近几年，见朝廷对苏轼诗文禁令渐松，就托病辞去吏职，开了家书坊，明里印些经书发卖，暗中刻印了苏轼及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等人的诗文集，在京城找了些靠得住的书铺，私下偷卖，谁知道销得极好，印都来不及。几年下来，仅靠着苏轼，便赚了数万贯。书坊生意也越来越兴旺。

成亲二十多年，父亲始终有些惧内，事事让着母亲。有了钱，气陡然壮起来，不顾母亲哭闹，聚了一房妾，竟生下一子。他便来了兴致，连着又娶了三房。这家便热闹起来。曹喜原是独子，现在却有了两个弟弟，一个还不知是弟还是妹，更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

他遭了刑狱，二娘、三娘，甚至四娘、五娘恐怕都暗自欢喜，然而现在他又被无罪释放，不知这些娘心里又开始谋划什么战策。

他摸着腰间那个古琴玉饰，心里极是烦乱。

第五章 四淑图

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李清照

瓣儿满以为已将范楼案梳理清楚，开心得不得了。昨天下午，嫂嫂温悦回来后，她忙说给嫂嫂听，温悦却问道——

“其中有三个疑点，其一，杀董谦的若另有其人，那个人为何不选个僻静的地方动手，而要选在范楼？那里当街，人来人往，虽然小间的门可以关上，但酒楼大伯随时会敲门进来；其二，他选曹喜在场的时候动手，照常理来说，应该是想嫁祸给曹喜，否则趁董谦单独一人时，更好下手。但若想嫁祸给曹喜，就该在曹喜身上做些手脚，比如将血抹在曹喜的手上，可是他却没有这样做，曹喜也因为身上没有血迹，才得以脱罪；其三，他杀了董谦，为何要将头颅割下带走？”

瓣儿一听，顿时萎了，自己太轻敌了，开封府推官查了一个月都未能找到线索，自己才两天怎么能理得清楚？

温悦笑着安慰道：“不必气馁，这案子不简单，就算你哥哥来查，我看也得耗些心神。”

瓣儿点点头，回到自己屋中，坐到绣座前，拈起针线低头绣起来。无论有什么烦心事，她只要绣起活计，就能静下神来。手头正绣的是四淑图的最后一幅，这是一套绣屏，她选了自己最心仪的四位汉晋佳人，卓文君、蔡文姬、谢道蕴、卫夫人，合成文、琴、诗、书四屏。不用当世盛行的精丽纤巧院体画风，而是研习本朝线描第一的李公麟，将龙眠白描线法用于绣作，力求简淡洗练，清雅高逸。又题了四首诗，以簪花小楷绣于画间，前后已耗费了大半年，昨晚一直绣到深夜，才终于完工。

今早，她将这套绣作细细卷起来，用一块素绢包好。范楼案她是铁了心要查个清楚，出去四处查访，必定要花钱，这是她自己承担的事情，不愿向哥哥嫂嫂要钱，平时攒的虽还有一些，但不多，怕不够，于是她打算把这套绣作卖掉。

几年前，宗室住地之禁松弛，哥哥见亲族人多房少，住得窄挤，便将受赐的房子让给人丁最多的一位族兄，自己在城郊买了这座小宅，当时还借了不少钱。瓣儿为帮助哥哥，就将自己绣作拿出去卖，她的绣风全然不同于坊间绣工之作，深得文臣雅士喜爱，卖了不少钱，还得了个雅号——“瓣绣”。

临出闺房，她重又打开绢包，展开四幅绣作，细细赏看抚摩了半晌，一丝一线，都极尽心血，真是舍不得。

“哇！四个姑姑！这个在念书，这个在写字，这个在抓雪，这个抱了根糖棒子在咬……”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指着绣作一个个认着。

瓣儿见他把蔡文姬吹的胡笳认作糖棒子，顿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良久，她才收住笑，细细卷起绣作，叹道：“这四位姑姑要走啦。”

“她们去哪儿呀。”

“一个好人家。”瓣儿心里暗想，但愿她们能遇着个有眼力识货的人。

她包好了绣作，牵着琥儿出去，向嫂嫂拜别。

“戴着这个吧，出门方便些。”嫂嫂手里拿着顶帷帽，是新买的，帽子用细竹篾编成，极精细，里外蒙了层浅绿的细绢，绣着一圈柳叶纹样。帽檐垂下一圈浅青的纱，柳池青烟一般，好不爱人。

瓣儿忙连声道谢，嫂嫂笑着帮她戴好了帷帽，将纱罩住她的脸，才放她出门。

她先去租了驴子，进了城，赶到大相国寺南的绣巷，巷口有家周绣坊，是京城头等绣庄，瓣儿先前的绣品就是卖给他家。坊主周皇亲见到瓣儿，笑弯了眼，忙迎了上来，连声问好，及见到四副绣作，更是放声惊赞：“这何止逸品，简直仙品！前日郑皇后的弟弟、枢密院郑居中大人给女儿置办嫁妆，看遍了我店里的绣作，都瞧不上，若见了这套，恐怕再说不出话来！”

“郑居中？”瓣儿本来始终有些不舍，听他这样赞，而且居然已经有了下家，心头大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曾听哥哥说起过郑居中，此人虽然是当今皇后胞弟，倒也不曾仗势做过什么恶事，要嫁的应该是他家幼女，传闻也是位才貌俱佳的仕女，这套绣品落到她手里，也算物得其所。

于是她问：“周伯伯，这套你出多少钱？”

周皇亲想都没想：“这套绣品我不敢出低了。这样吧，一幅十贯，因是一套，再加十贯，总共五十贯！”

“成交！”瓣儿大喜过望，她原想最多不过一二十贯，也已是一般朝官一个月的俸禄，没想到卖出两三倍价来。不但自己花的足够了，还能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还是换成银子？现今时价，一两银是两贯钱，总共二十五两。”

周皇亲随即将银子取了出来，五两一锭，五锭小银铤，亮锃锃排在桌上。瓣儿又请周皇亲将其中一锭换成一两一块的小银饼，她来时带了个漆盒，将那些银子大小分开，用锦袋仔细装好，放进盒子里，又用包袱包好，告别了周皇亲，骑着驴，高高兴兴赶往城南外。

出了城门，来到范楼，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楼外路边，一男一女，是姚禾和池了了，两人已如约等在那里了。

“我来晚了！这位是仵作姚禾。这是我的姐妹，池了了。”

瓣儿笑着将姚禾和池了了引荐给对方，两人互相致礼。池了了仍然素色打扮，端洁中透出些英气。姚禾则似乎特意换了件浅青色褙子，配着白布衫、黑布鞋，素朴而清朗。他望着瓣儿，微微一笑，牙齿洁白，满眼春风。瓣儿也还他粲然一笑。

三人一起进了范楼。进到门厅，比在外面看宽敞许多。迎面是一道楼梯，通到二楼。左右两个大堂，各摆了一二十张桌子。地铺青砖，桌椅皆是黑漆乌木，四墙粉白，齐整挂着几十幅笔墨丹青，格调不俗。不过这时上午客少，只有两三桌上零落几个客人。瓣儿抬头望向二楼，楼上房间原来不止临街一排，而是“回”字形四合环围，一圈红漆雕花栏杆护着，前后两排各十间房，左右两侧稍短一些，各六间房。

一个身穿青布短衫、头戴青帽的酒楼大伯迎了上来，他先看见池了了，笑着点点头，而后招呼瓣儿和姚禾：“两位客官，坐楼下还是楼上？”

池了了接过话：“我们是有事来找穆柱大哥。”

另一个酒楼大伯从楼后走了出来，二十来岁，瘦瘦高高：“了了姑娘。”

“穆大哥，这是赵姑娘、姚仵作，他们想看看上个月发生案子那间房。”

穆柱脸色微变：“上个月就查了很多遍了，怎么还要看？”

瓣儿正要开口，姚禾已先笑着道：“那案子至今未破，推官大人说有些疑点，命我带了人证，再来踏勘一下。”

穆柱面露难色：“这个我做不得主，得请店主来。你们稍等——”

他刚要转身，那店主已经走了过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褐色锦褙子、青绸衫，两缕稀疏髭须，他用一对大眼扫视三人，脸上有些厌色。酒楼生意最怕这些凶事，这店主显然不胜其烦。他望着姚禾问道：“姚仵作？尸检上月就做过了，尸首也随后搬走了，怎么又来查？来查也该是司理参军的事吧？”司理参军主管狱讼勘查。

姚禾忙道：“尸首当时摆放的四至方位没量仔细，推官大人让我再来确证一下。”

店主又望向瓣儿：“了了姑娘是证人，这位姑娘呢？”

姚禾道：“她是死者的亲属，算是苦主，推官大人让她一起来监看。”

店主似乎有些疑心，不过还是吩咐穆柱：“你陪姚仵作上去。”

穆柱点点头，在前面引路，上了楼。楼上过道不宽，勉强容两人并行。穆柱引着瓣儿三人走向左边过道，绕过左廊，来到前排房间。楼上房间门都开着，并没有一个客人。来到前排左数第六间房门前，穆柱停住了脚，侧身请瓣儿三人进去。

瓣儿临进那门时，忽然有些生畏。

这无头尸案虽有些血腥，但哥哥这几年查过不少这样的血案，她听多了，也就不再怕惧。这两天反复思索这案子，心里时常会想象无头尸体的情景，也只是略微有些不适。此刻，真的站到凶间门前，要走进去时，才发觉自己这是生平第一次走进凶案实境，一阵寒意扑面而来。

她屏了屏气，迈步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中间摆着张乌木大方桌，至少可以坐八人，配了四把乌木椅子，桌边椅角都雕着梅花镂空花样，很是雅致。门边一张乌木小柜，里面沿墙还摆着四把乌木椅子备用。此外，便不剩多少余地。面街两扇大窗户，窗格上也是梅花镂空图样，漆得乌亮，窗纸也干净。三面墙上，只要够得到的地方，都写满了墨字诗词，行楷草书都有，应该是来店里的文人墨客们所留。

瓣儿回头看池了了，见她盯着桌椅，眼中悲惧闪动。瓣儿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池了了涩然一笑，回握了一下。

姚禾走到桌子和窗子中间，指着地上说：“尸首当时就在这里。”

瓣儿走了过去，见那条窄道只比一肩略宽，她左右看看，抬手推开了窗户，下面是街道，对面也是一座两层楼房，底层是一间衣履店，上面可能是住家，一个中年妇人正从左边一扇窗户里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扯着件衫子，正要晾到外面的横杆上。她回头问站在门边发呆的穆柱：“穆大哥，那天你最后进来时，窗户是开着还是关着？”

穆柱皱着眉想了想：“似乎是开着的。”

池了了道：“那天已经开春，中午太阳又大，很暖和，曹喜把窗户打开了，说把闷气晒掉。”

瓣儿点点头，但随即想：那天他若是有心杀人，恐怕不会去开窗户，开了又得关，何必多此一举？

她存下这个疑问，又问穆柱：“你进来时，桌椅是什么样子？”

穆柱又想了想，才慢慢开口道：“桌子……没动，还是原样，左右两张椅子……因那两位公子坐过，又出去过一次，所以搬开了些……靠门这张……原是了了姑娘坐的，但……我进来时，曹公子坐在那里……”

“他们出去过一次？”

“嗯……是下楼去解手……我正给那边客人端了菜出来，他们在我前面下的楼。”

瓣儿发觉穆柱说话极小心，像是生怕说错一个字。给这种凶案作旁证，谁都会怕，但穆柱除了这一般的怕以外，似乎另外还在怕些什么。但她一时看不透，便随着穆柱，也放慢了语速：“他们两个……是一起去解手？”

“嗯……茅厕在楼下后院，我看曹公子可能……可能是醉了，脚步有些不稳。董公子扶着他……”

若真的醉得这样，还能杀人吗？难道是装醉，故意让董谦扶着，做给别人看？

瓣儿又存下疑问，继续问道：“曹喜最初是坐哪个座椅？”

池了了说：“右边这张。”

“他先坐右边，然后下去解手，回来后坐到了靠外这把椅子……”瓣儿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坐到靠外边那张椅子，桌子略有些高，坐下后就只能看见桌面，看不到窗边那条窄道的地面。尸首倒在那里，又没了头，若非侧身低头绕开桌面，根本看不到。

曹喜回来后，为什么要换到这里坐？是因为醉了，顺势坐下？或者，坐在这里就可以推托自己没看见尸体？

她又扭头问：“穆大哥，你最后进来时，曹喜是什么姿势？”

“他……他一只胳膊搁在桌子上……头趴在臂弯上……”

瓣儿照着做出那个姿势：“是这样吗？”

“是……”

“你进来后，他是很快抬起了头，还是慢慢抬起来的？”

“这个……我进来后，先没发觉什么，见董公子不在，就近前几步，想问一下曹公子，结果……见到桌脚那里露出一双脚，就走过去看，结果发现董公子……我就叫起来，连叫了几声，曹公子才抬起头，醉得不轻，眼睛都睁不太开，望着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真的醉了？”

“嗯……应该是吧……我当时吓坏了，也记不太清……”

若是醉成这样，自然杀不了董谦，但真的醉到了这种地步？有人进来杀董谦也毫不知情？瓣儿又想起这个疑问。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对面一排房间门都开着，房内桌椅看得清清楚楚，她又问穆柱：“那天对面客人坐满没有？”

“嗯……朝阳这面十间、东边六间都坐满了，南面十间和西面六间背阴，都没坐满，只坐了五六间。”

“对面坐了客人的有几间？”

“我记不太清了……两三间吧。”

这样说，那天客人不算少，若凶手另有其人，正像嫂嫂所言，他进出这房间，难保不被人看见，他又何必非要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杀人呢？除非……瓣儿不由得望向穆柱，穆柱也正在偷瞧她，目光相遇，他立即躲闪开去。

除非是这店里的人！尤其是端菜的大伯，进出任何房间都绝不会有人留意！

瓣儿被自己的推断吓到，她忙又望向穆柱，穆柱则望着外面，心事重重，目光犹疑。难道是他？！

瓣儿吓得挪开两步，忙转过头，装作看墙上的题诗，眼角却偷看着穆柱，心怦怦乱跳。

“那应该是董公子题的——”穆柱忽然道，“出事那天才题的，董公子以前替我写过一封家信，他的笔迹我认得。”

“哦？董谦？”

瓣儿慌忙回眼，墙上那些字她根本没在看，这时才留意到，上面题了首词《卜算子》：

红豆枕边藏，梦作相思树。竹马桥边忆旧游，云断青梅路。

明月远天涯，总照离别苦。你若情深似海心，我亦金不负。

第六章 厌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李清照

姚禾和瓣儿、池了了离了范楼，在附近找了家茶坊。

他们坐到最角落一张桌上，瓣儿和姚禾面对面，池了了坐在侧手。

“先说好，茶钱我来付。”瓣儿说。

姚禾听了，想争，但看瓣儿说得认真，知道争也白争，反倒会拂了她的好意，便只笑了笑，心想就先让她一次，后面再争不迟。

池了了却说道：“这事是我请你来帮忙，怎么能让你破费？”

瓣儿笑着道：“既然我接了这件案子，它就是我的事了。你赚钱本来就不容易，为这事又要耽搁不少。你我姐妹之间，不必争这点小事。古人肥马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何况这点小钱？你若连这个都要和我计较，那咱们就各走各的，也不必再查这个案子了。”

池了了忙道：“你和我不一样，哪里来的钱呢？”

“我虽在家里，可也没闲着，平日又没什么花销。你放心吧，我都已安排好了——”瓣儿说着将手边一直提着的小包袱放到桌上，打开包布，里面一个红梅纹样的漆木盒，她揭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个锦袋，沉甸甸的，她又解开袋口，露出四锭银子，“今早，我刚卖了四幅绣作，得的这些银子，专用来查这个案子，应该足够了。咱们三个在这里说好了，以后再不许为钱争执，齐心协力找出真凶，才是正事。”

池了了笑了笑，却说不出话，眼中有些暖湿。姚禾心想，她奔走风尘，恐怕很少遇到像瓣儿这般热诚相待的人。再看瓣儿，她重新包好银子，而后握住池了了的手，暖暖笑着。这样一副小小娇躯内，竟藏着侠士襟怀，姚禾心中大为赞叹激赏。

他自幼看父亲摆弄尸体、研视伤口、勘查凶状，习以为常；稍年长一些后，父亲出去验尸，都要带着他；过了几年，他已轻车熟路，自然而然继承父业，做了仵作。

原本他和其他孩童一样，也爱跑跳，坐不住，但因时常研习那些常人惧怕之物，同龄之人都有些避他，渐渐地，连朋友都没了。长到现在，也早已惯于独处，除了应差验尸，回到家中，也经常找些猫狗鼠兔尸体，在家里观察记录。此外，除了读读书，再无他好。人们笑他是一堆死尸中的一具活尸。他听了，只是笑一笑，并不以为意。

那天，听到敲门声，他放下手中的一具兔子尸体，出去开门，见到了瓣儿。

当时天近黄昏，瓣儿一身洁白浅绿，笑吟吟的，如同一朵鲜茉莉，让他眼前一新，心里一动。

等攀谈过后，他更是心仪无比，这样一个女孩家，竟要自己去查凶案，而且话语如铃，心思如杼，他想，世上恐怕再没有比这更赏心悦目的女子了。

他生来就注定是仵作，就像自己的名字，是父母所给，从来没觉得好或不好。但那天茶坊别后，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这身份有了自卑之心。他只是一个仵作，而瓣儿则是堂堂皇室宗族贵胄，虽然瓣儿言谈中毫无自高之意，但门第就是门第。

不过，他随即便笑着摇摇头，瓣儿姑娘只是找你帮忙查案子而已，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兴头过去，便再无相见之理。就算她是真心要查，这案子也迟早会查完。完后，她自她，你自你，你又何必生出非分之想，徒增烦恼？

想明白后，他也就释然了。能和瓣儿多见两次，已是意外福分，那就好好惜这福，珍这时吧。

店家冲点好三盏茶，转身才走，瓣儿就说：“咱们来说正事，我以为，穆柱可能是凶手。”

“穆柱？”姚禾正偷偷瞧着瓣儿小巧的鼻翼，心里正在遐想，她的俏皮天真全在这小鼻头上。听到瓣儿说话，才忙回过神，“哦？说来听听？”

瓣儿望着他们两个，脸上不再玩笑：“这凶案有三处不怕，其一，选在酒楼行凶，却不怕那里人多眼杂；其二，进出那个房间，不怕人起疑；其三，进去行凶，不怕人突然进来。能同时有这三不怕的，只有酒楼端菜的大伯。他们常日都在那酒楼里，熟知形势，而且近便，自然不怕；大伯进出房间，没有人会在意；每个房间的客人他们最知情，若客人全都在房间内，自然知道除了自己，一般不会再有他人来打扰。而那天招待董谦和曹喜的，只有穆柱。”

姚禾听了，不由得赞道：“你这三不怕，很有见地！穆柱做这事也的确最方便。”

池了了却问道：“穆柱为什么要杀董谦？我认识他一年多了，他是个极和善老实的人，从来没有过坏心，没道理这么做。”

瓣儿沉吟道：“至于为什么，的确是首要疑点，人心难测，我只是依理推断，并没有定论，有不妥的地方，你们尽管再说。”

姚禾本来不忍拂了瓣儿的兴头，听她这样讲，才小心说道：“若凶手是穆柱，这里面有个疑点似乎不好解释……”

“什么？”

“他行凶倒有可能，但为何要割下董谦的头颅，而且还要带出去？另外，他们端菜，手中只有托盘，血淋淋头颅怎么带出去？”

“这倒是……”瓣儿握着茶盏，低头沉思起来，“其实还有一点，和曹喜一样，他若是凶手，手上、衣服难免都会沾到血迹，但当天两人身上半点血迹都没有，虽说他的住房就在后院，不过跑去换衣服的途中还是很难不被发觉。另外，照他自己所言，那天临街这面的十间房都客满，是由他一个人照管，必定相当忙碌，并没有多少空闲工夫，若是一刀刺死还好说，再去割下头颅，恐怕耗时太久，难保不令人起疑。最重要的，今天他的神色虽然有些胆怯犹疑，但说起董谦，他似乎并不心虚，更不厌惧，相反，他倒是很敬重董谦，眼里有惋惜之情。这么一看，他应该不是凶手。”

姚禾见瓣儿毫不固执己见，真是难得。又见她如此执着，心想，一定得尽力帮她解开这个谜案。于是他帮着梳理道：“那天进出过那个房间的，所知者，一共有五人，董谦、曹喜、池姑娘、穆柱，还有一位是当天的东道主侯伦。他中途走了，会不会又偷偷潜回？”

“是，目前还不能确定真凶，因此，每个在场者都有嫌疑。也包括了了。”瓣儿向池了了笑着吐了吐小舌头，立即解释道，“我说的嫌疑，不是说凶犯，而是说关联。我听我哥哥说过，这世上没有孤立之事，每件事都由众多小事因果关联而成，所以，这整件事得通体来看，有些疑点和证据说不准就藏在你身上，只是目前我们还未留意和察觉。”

池了了涩然笑了笑：“的确，那天之前，我就已经牵连进去了，而且若不是我多嘴说要去做鱼，董公子恐怕就不会死了。”

“了了，你千万不要自责。目前整件事看来，其实与你无关，若真要说有关，也是凶手利用了你。”

姚禾忙也帮着瓣儿解释道：“我之所以怀疑侯伦，正是为此。那天是侯伦做东道，替董谦、曹喜二人说和，才请了池姑娘你。他真的只是为了劝和才邀请你们三位的？”

池了了道：“开始我也怀疑过侯伦，不过，侯伦应该不是凶手。那件事发生了几天后，我偷偷去打问过他的邻居，那天他中途离开，的确是因为他父亲旧病复发，他邻居看到他跑着进了门，又跑出来找了大夫，而后又去抓药，不久就提着药包回家了，再没出来过。他邻居还去探访过他父亲，说侯伦一直守在父亲病床前服侍。”

瓣儿道：“这么说，侯伦没有太多嫌疑。就算他能借着抓药偷偷溜回范楼，酒楼人不少，大伯们又忙上忙下，难保不被人看到。这件事看来是经过缜密谋划的，他若是凶手，一定不会冒这个风险。”

姚禾道：“看来凶手只能是曹喜。”

池了了也附和道：“对。只有他。”

瓣儿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始终觉得不是他。”

池了了立即问：“为什么？”

“至少有两点，一、他身上没有半点血迹；二、他没地方藏头颅。不过，眼下不能匆忙下任何结论，我还并未亲眼见过这个人，更不能轻易断定。目前所知还太少，我得去见一见这个人。另外，我还得去拜望一下董谦的父亲，侯伦那里也得去问一问……”

姚禾望着瓣儿，心里偷偷想：真是个执着的女孩儿，她若是中意了什么人，恐怕更是一心到底、百折不回。

池了了执意要陪瓣儿一起去见曹喜。

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始终坚信，曹喜才是真凶。

虽然她和曹喜只见过两面，但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她心里不由自主就会腾起一股火。与董谦的敦厚温善正相反，曹喜是她最厌的一类人：傲慢、偏激、冷漠。见到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是——脱下鞋子，狠狠抽他一顿。

因此，她要再当面去看看曹喜，看他如何强作镇定，冷着脸说谎。

两人打问到，曹喜家在南薰门内，离国子监不远，一座中等宅子。

大门开着，池了了和瓣儿走了过去，正好一个年轻妇人出门。

“这位嫂嫂，请问曹公子在家吗？”瓣儿笑着问。

“寻我家大郎啊，你们稍等，我唤他出来。”少妇十分亲切。

不一会儿，曹喜出来了，依然清俊白皙，也依然微皱着眉头，眼露厌意。一看到他，池了了顿时觉得气闷，她狠狠瞪着曹喜。

曹喜先看到她，微有些诧异，连一丝笑意都没有。随即，他又望向瓣儿：“两位找我何事？”

瓣儿笑着说：“是关于董谦的案子，我们有些事想向曹公子请教。”

池了了一直盯着曹喜，见他听到董谦，眼中果然一震，既有厌，又有惧。

但他的脸却始终冷着：“池姑娘我见过，不过你是谁？要请教什么？这案子跟你有什么干联？”

池了了忙道：“她姓赵。董公子于我有恩，他死得不明不白，官府如今也查不出，我就请了赵姑娘帮忙，我们自己来查。”

“你们两个？”曹喜笑起来，令人厌的蔑笑。

“怎么？不成吗？”

“当然可以，不过不要来烦我。”

池了了被冷冷打回，一时顿住。

瓣儿却仍笑着说：“曹公子和董公子是好友，应该也想找出真凶，替董公子雪冤吧。”

曹喜目光又一震，但仍冷着脸并不答言。池了了气得想立即脱下鞋子。

瓣儿继续道：“我们虽是女流，但也看不得这种冤情。哪怕智识短浅，不自量力，也情愿多花些工夫，慢慢解开其中的谜局，就算最终也找不到真凶，也是为公道尽一分心力。何况，这世间并没有藏得住的隐秘，只有没尽心、没尽力的眼睛。”

曹喜的神情缓和下来：“你不怀疑我？”

瓣儿摇摇头，笑着说：“怀疑。真相未揭开之前，所有当事之人都得存疑。”

池了了正在想瓣儿答得太直接，却见曹喜不但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这笑中没有了厌和蔑。

“好。家里不方便，去那边茶坊吧。”

曹喜知道自己常常令人生厌，而且，他是有意为之。

自小，他就觉得父母有些不对劲，只是年纪太小，还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

母亲从来没有一个准性情，忽冷忽热，忽笑忽怒，从来捉摸不定。对他，也同样如此，有时似冰霜，有时又似火炭，不论冷和热，都让他觉得不对劲。起先他还怕，后来渐渐发觉母亲虽然性情善变，但任何喜怒都是一阵风，既不必理她的怒，也不必感念她的善。总之，根本不必怕。于是他在母亲面前便越来越肆意，即便母亲恼怒大骂，甚至抄起竹条打他，他也毫不在意，不过挨几下疼而已。

至于父亲，对他极是疼爱，甚至可说是溺爱。尽管那时家境还不好，只要他想要的，父亲都会尽力买给他。巷里孩童都羡慕他，他心里却似乎有些怕父亲，只要父亲在，事事都尽力做到最好，从不敢在父亲面前露出丝毫的懈怠。他做得好，父亲便更疼爱他；更疼爱他，他便越怕、越累。

于是，他便渐渐养成两副样子：在父亲面前，恭谨孝顺，在母亲及他人那里，则我行我素，毫不遮掩。

这两个他，他自己其实都不喜欢，但只能如此。

因此他也难得交到朋友，至今也只有董谦和侯伦两个。

在太学时，董谦和侯伦与他在同一斋舍，最先走近他的是侯伦。除了父亲，曹喜从来不会迁就任何人，侯伦又偏巧性情温懦，事事都顺着他，故而他们两个十分投契，一起走路都是他略前半步，侯伦偏后半步，难得有并肩而行的时候。

侯伦和董谦，两家又是世交，孩提时便是玩伴。董谦为人又忠直，事事都爱争个道理。若见到曹喜欺负侯伦，便会过来抱不平。曹喜自幼经过母亲无常性情的历练，向来不在意旁人言语，见董谦义正词严的样子，只觉有些好笑，不过也并不讨厌。故而有时会有意做出些不妥的举动，逗董谦来论理。一来二去，两人反倒成了朋友。

而范楼案，让他吃了从未吃过的苦，受了从未受过的辱。他丝毫都不愿回忆当时的情形。

谁知这个赵瓣儿和池了了竟为这事找上门来。

“首先，我申明，我不是凶手。”

到了茶坊坐下后，他先郑重其事说出这句。

从见面起，池了了就一直盯着他，眼中始终含着怒意，听到他这句话，眼里更像是要射出刀来。曹喜有些纳闷，虽然自己经常激怒别人，但从没让人怒到这个程度。这怒意绝不仅仅由于自己曾蔑视过她，她只是一个唱曲的，被人轻视嘲骂应该是家常便饭，绝不至于怒到这个地步。难道还因为董谦？但她和董谦只见过两次，并没有什么深情厚谊，怎么会因为董谦的死而怒成这样？除非……这姑娘一定是由于董谦维护过她，而对董谦动了情。想到此，他又觉得好笑了。

赵瓣儿也盯着他的双眼，也在探询，不过目光并不逼人。她听后只是笑着微微点了点头，看来也不信。

曹喜撇嘴笑了笑，并不在乎：“你们要问什么，请问吧。”

赵瓣儿道：“能不能讲一讲那天的经过？”

曹喜不由得皱了皱眉，那天的事，他极不愿回想，但看赵瓣儿和池了了都一副绝不罢休的样子，还是讲了一遍——

那天，池了了下去做什么家乡的鱼，曹喜和董谦顿时有些冷场。

曹喜有些看不上董谦和池了了这种态度，董谦对这样的女子竟也要以礼相待，而池了了，虽然东坡词唱得的确不俗，但终究只是个唱曲的，她恐怕也真把自己当作良家才女了。侯伦也是个多事的人，竟搓弄这样一场无聊酒局。

他越想越没情绪，正想起身走人，董谦却端起了酒杯，露出些笑容，道：“那天是我过激了，这杯赔罪。”

曹喜只得笑笑，也举起杯子：“过去就过去了，还提它作甚？”

那天的酒是侯伦从家里带来的老酿，有些烈，喝下去割喉咙，肚里热烘烘，一阵阵冲头。

“对了，你丢了这个——”

董谦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是枚玉饰。

曹喜看到那玉饰，不由得愣住……

第七章 古琴玉饰

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李清照

曹喜忙站起身，隔着桌子，从董谦手中接过那块玉饰。

那是一枚古玉，却并非上好之玉，加之年月已久，玉色有些昏沉。不过它雕成一张古琴的模样，雕工还算细致，琴柱、琴弦都历历可辨。玲珑之外，更透出些古雅。

这件玉饰曹喜自小就佩在腰间，父亲说这是他的性命符，万不可丢失，可是前一阵，曹喜却不小心遗失了。

曹喜抬头问：“你从哪里捡到的？”

董谦望着他，目光有些古怪，似嘲似逗：“你自己丢的，自己都不知道？”

“春纤院？”几天前他曾和一班学友去了春纤院，寻歌妓汪月月喝酒耍闹，那晚喝得有些多，“但那晚你并没有去呀。”

董谦却笑而不答，笑容也有些古怪。

曹喜向来不喜欢被人逗耍，便将玉饰挂回腰间，拿过酒瓶，自己斟满了一杯，仰脖喝下，并不去看董谦，扭头望着窗外。

十二岁那年，知道真相后，他其实就想扔掉这玉饰。

那年夏天，有个上午，他母亲无缘无故又发作起来，为一点小事和父亲争吵不休，父亲不愿和她纠缠，便躲出门去了。母亲一边扫地，一边仍骂个不停，骂桌子，骂椅子，骂扫帚……碰到什么就骂什么。曹喜坐在门边的小凳上，看着好笑，母亲扭头见他笑，顿时抓着扫帚指着他骂：“戏猢狲，张着你那鲜红屁股笑什么？”

他那时已不再怕母亲，继续笑着。母亲越发恼怒，一扫帚向他打过来，边打边骂：“没人要的戏猢狲，早知道你这游街逛巷、逢人卖笑的贱皮子，老娘就不该收养了你，让你饿死在臭沟里。”

曹喜被母亲打惯了的，并不避让，硬挨了一下，虽然有些痛，但没什么。母亲的话却让他一愣，母亲虽然一直都骂他“戏猢狲”，却从来没有骂出过“收养”之类的话。母亲看到他发愣，乘胜追击，继续骂道：“十二年了，你爹不让我说，我今天偏要说！告诉你，戏猢狲，你不是我养的，你是从街上捡来的，你腰间那块破石头是你那亲爹留给你的！”

那一瞬间曹喜才恍然大悟，终于知道了父母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自己生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父亲对他太好，好过了一般亲生的父亲。母亲则因为自己不能生养，对他既爱又恨，不管爱恨，都不是亲生母亲之情……

当然，他没有把玉饰的这段原委讲给赵瓣儿和池了了听。

他挂好玉饰后，不管董谦，自斟一杯，又一口喝了，继续扭头望窗外。对街楼上，一个妇人抓着件湿衣，从窗子里探出上身，要晾衣服，窗子有些高，而那妇人又有些矮胖，费力伸臂，颤颤抖抖的样子，笨傻之极，曹喜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董谦问。

“你又笑什么？”曹喜反问。

董谦顿时收住笑，似乎有些不快，曹喜知道他爱较真，也最爱看他不快，笑着又自斟一杯，一口喝下。董谦坐在对面，也不说话，也在自斟自饮。

曹喜又喝了两杯，觉得没趣，想起身离开，但一想家中五个娘闹个不停，其他朋友又都没约，去哪儿呢？他扭头望了一眼董谦，董谦冷冷回了一眼。他忽然有些伤感，这世上，人无数，但真正关心自己的，只有父亲——那位并非自己亲生父亲的父亲。除了父亲，便只剩眼前的董谦和回去的侯伦，偶尔还能说两句真话。但此刻看来，董谦也不过是个隔心人。

念及此，他又继续喝起来，渐渐就醉了……

瓣儿听曹喜讲到这里，问道：“曹公子那天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曹喜斜望着屋角，想了半晌，才道：“董谦最后看我那一眼。”

“他扶你下楼去后院，不记得了？”

“哦？他扶我下楼去过后院？谁说的？”

“酒楼的大伯穆柱。”

“我不记得了。”

“这么说，在中途离开酒间之前，你已经大醉了？”

曹喜点了点头。

瓣儿仔细留意他的目光神情，曹喜始终是一副懒厌模样，辨不出真伪。

池了了却在一旁恼怒道：“你说谎！”

曹喜并没有理睬，只用鼻子冷笑了一声：“好了，我该说的说完了，告辞。”

随即他站起身走了出去，池了了瞪着他的背影，气得直拧手帕。

瓣儿却觉得此行还是有些收获，便劝慰了两句，而后两人各自回家。

回到家中，嫂嫂温悦正在杏树下教琥儿认字。

“姑姑，我会认‘琥’字了！”

“哦，哪个是琥字？”

“就是这个，左边王，右边虎，我是虎王！喔——”琥儿指着地上画的一个‘琥’字，做出老虎的样子来。

“真了不起呢，琥儿都认得自己的名字了，姑姑奖你个好东西——”

瓣儿从袋中掏出一只锦虎，她在路上见到货郎的货担上挂着这只锦虎，色彩斑斓，猛气里带着憨态，想起琥儿，就买了回来。琥儿见到锦虎，高兴得不得了，双手抱过去，便在院里跑着玩起来。

“你把那套绣作卖掉了？”温悦抬眼问道。

“嗯，没想到卖了二十五两银子呢。”

“你要用钱，跟我说就是了。那可是半年多的心血呀，何况那绣艺、画境，满京城恐怕也难找到第二套，卖这点银子做什么呢……”温悦大是惋惜。

“一副一万两千五百钱，已经很高了，文仝、米芾、李公麟这些名家，他们的画有时也不过卖这个价。我自己留了五两，这二十两嫂嫂你收起来——”瓣儿取出装银子的漆盒。

“我不能收。就是收下，只要想起你那一针一线，还有那四位绝代佳人，还怎么忍心用这银子？”

“长这么大，一直都是用哥哥嫂嫂的钱，这点银子算什么呢？这一阵哥哥查那梅船的案子，又没有什么进项，嫂嫂若不收下，从今天起我就不在家里吃饭了，连墨儿也不许他吃。”

“唉……我先替你收着。我家这姑娘平常看着是个极柔美的佳人，倔起来怎么跟头小驴子似的？”温悦笑叹着，只得接过漆盒，“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做个女讼师，连自己的绣作也狠心舍得了，你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瓣儿将自己所查所问讲给了嫂嫂。

温悦听后，细想了一会儿才道：“这么看来，曹喜，还有酒楼的大伯穆柱，可能都不是凶手。但那酒楼又是回廊四合的构造，当天二楼对面又有客人，外人极难得手。曹喜虽然醉了，董谦却没有，外人只要推门进去，董谦就会察觉，就算他再文弱，也会喊叫两声。还有，凶手也未必知道曹喜醉到那个地步。对他而言，要对付的是两个人……”

“穆柱进出最方便，曹喜本身就在房间里，两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曹喜，他说后来的事全然不记得，但他若是装醉，又和凶手是合谋呢？”

“若是合谋，曹喜何必留在那里？岂不是自找麻烦？”

“这倒是……他就该像侯伦一样，中途先走掉才更合情理。”

“侯伦你可问过了？”

“还没有，不过池了了上个月就已经去查过，那天，侯伦的父亲的确是犯了旧症，侯伦也真的是回去请大夫、抓药、服侍他父亲。”

“总共五人，侯伦中途走了，曹喜醉在现场，池了了在楼下厨房做鱼，穆柱上下跑着端菜。就只剩一个可能——”

“董谦是自杀？不过自杀又不可能割下自己头颅。”

“嗯。这桩案子的确离奇，你哥哥也不曾遇到过这种谜题。”

“所以我一定要查出来！”

“这案子若能查出来，你就是京城‘女讼绝’了。”

瓣儿听了笑起来，但随即又想到一事：“董谦遗物中有一束头发，又曾在范楼墙壁上题了首词，看那词文，相思誓盟，恐怕与某个女子有了情愫。明天我就去拜访一下他的父亲董修章，看看能不能找出些线头？”

吴泗见董修章仍呆坐在那里，饭桌上那碗米饭一口都未动，不觉有些动气。

他比董修章小五岁，已经六十五，这把年纪，还要伺候人，本已命苦。现在董修章又变得疯疯癫癫、呆呆痴痴，比个婴儿更难照管。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端起那碗饭，舀了几勺肉汤在饭里，拌了拌，递给董修章，劝道：“老相公，还是吃几口吧。”

董修章却木然摇摇头，吴泗用汤匙舀了一勺饭，伸到董修章嘴边，忍着气劝道：“来，张开嘴——”

“我不吃！”董修章一挥手，打落了汤匙，汤匙跌碎，米粒洒了一地。

吴泗心头一阵火起，却只能强忍着，放下碗，拿来扫帚将地上收拾干净，嘴里低声念叨着：“饿死也好，省得受这些熬煎……”

董修章一生艰辛，苦苦考到五十岁，先后六次参加省试，都仍未考中。幸而朝廷为怜惜年老考生，有特奏名的例外恩赏，年五十以上、六次省试者，可赐第三等上州文学的出身。董修章挨到五十岁，终于得授了个小官职。隔年，才娶了妻，竟还生了个儿子董谦。

吴泗夫妇就是那年来董家为仆，那时他身骨还健壮，董修章家里人丁少，又出身贫寒，没有什么规矩讲究。吴泗就是贪这轻省，一直跟着董修章，服侍了二十多年。

他虽有四个儿女，但来董家后，因要随着董修章四处游宦，就把儿女寄养在亲族家中。后来，妻子死了，儿女也各自成家。六十岁后，精力渐衰，耳朵也有些背了，他曾想辞别董家，去投靠儿女，但儿女们都家境寒窘，一个个推托，都躲着他，他只得又回到董家。

好在董家使惯了他，离不得。尤其小相公，是他夫妇护侍长大，性子敦厚，心地又善，虽然名为主仆，却始终待他亲厚，并曾答应他，一定会好好为他送终。谁知道，董谦竟先他们两个老人而亡。

得知董谦死讯后，吴泗也如同丧了亲骨肉，心肠被锯子锯碎了一般。但又得看顾着董修章，不能尽兴伤痛。只有夜里，一个人睡下时，才蒙着被子，连哭了好几夜，这辈子剩余的一些老泪，全哭给了董谦。

老相公看来是活不了多久了，我这把又聋又朽的老骨头，这往后可怎么办？

董修章生性吝啬，除了愿在儿子董谦身上花钱外，对其他人，从来都是一个铜钱一个铜钱地计较。这一阵，吴泗原想着董修章已经昏聩，在钱财上恐怕也会疏忽一些。谁知道，他人虽昏，禀性却丝毫未改。现在家中只有他主仆二人，每日饭食都是吴泗采买烹煮，董修章虽然没减每天七十五文的定额，却也一个铜钱都没有增加。

每日清早，董修章还是照旧规矩，从钱箱中数出一陌钱，交给吴泗买米菜盐醋。钱箱的钥匙则牢牢拴在腰间。只是不再像往常，每天的饭菜端上桌后还要细算一遍。

一旦董修章亡故，董家还有些亲族，钱财房宅自然都归那些亲族。吴泗则一文都摸不到。

不成，老相公不能死。

他放好扫帚，望了一眼仍旧呆傻的董修章，另取了一把汤匙，快步回到饭桌前，又端起那碗饭，舀了一勺，发狠般劝道：“老相公，张嘴！”

董修章木然摇了摇头，他提高了声量：“张嘴！吃！你若不吃，小相公在地下也难安生！”

“那不是谦儿，我谦儿没死！”董修章忽然翻起眼皮，眼里射出火来，一掌把那碗饭打飞到墙上。

瓣儿见姚禾如约站在巷口的柳树下，安静等着，不由得绽开了笑意。

她这样每天抛头露脸到处乱跑，不只嫂嫂温悦担心，她自己其实也有些不安。池了了原本要陪她，但提到今天要去拜访董修章，顿时面露难色，说董修章最不愿见她。瓣儿只好自己前往。姚禾却说他今天没有什么事，可以陪她去。

那天第一眼见到姚禾，瓣儿就觉得姚禾很亲，他有些像墨儿，但又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瓣儿自己也说不清。就像冷天里喝口热水，或热天里喝口凉水，人都会说水好喝，但其实，除了解渴，谁能说得清水的滋味呢？

姚禾也是这样，瓣儿说不出他好在哪里，就是觉着不冷不热，不紧不慢，不远不近，一切都刚刚好。

姚禾看到她，也立即露出笑容，那笑容也是刚刚好。

被别人望着，人走路时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但被姚禾笑望着，瓣儿却不觉得，她笑着轻步走出巷子，来到那株柳树前，见树下拴着两头驴子，她撩开脸前的轻纱，笑着问：“你连驴子都租好了？”

姚禾笑着点点头，并没有答言。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笑起来。

董修章住在城东南郊，两人一起骑上驴子，在春风里不急不慢并肩前往，路上随意聊着。姚禾读书虽然不很多，却也不算少，说什么都不会唐突浅陋。说起验尸，更是难得见到的有神采。

瓣儿后半路一直听着他讲尸体，病死、老死、殴死、毒死、溺死、勒死……种种死状的不同、尸体的变化、疮口的征兆……越听越惊叹，没想到其中竟会有这么多学问，听得入迷，竟不觉得怕。

两人聊得正兴起，却已经到了董修章家门前，一座小宅院。

姚禾敲了半天门，才见一个矮瘦的老人来开了门，看布衣短衫，应该是董家的老仆人吴泗。

姚禾上前问道：“老人家，董朝奉可在家中？”

董修章官阶为从六品朝奉大夫，现在太子府中任小学教授。

姚禾连问了两遍，才发觉吴泗有些耳背，又大声问了一遍。

“在！你是？”吴泗大声应道。

“我是开封府的，来问董朝奉一些事情！”姚禾大声回复。

“哦，请进！”吴泗引着他们进了院子，到了正屋，“你们先请坐，我去唤老相公！”

瓣儿看院里屋中，一片冷清萧索，院子里落叶未扫，凌乱满地，屋中到处是灰尘，桌上还摆着两碟未吃完的菜和半碗米饭，旁边墙上一大片油汤印迹，还粘挂着些菜叶米粒。董修章妻子已亡，晚年得子，却又早夭，家中又只有吴泗一个老仆，这晚景实在太过凄凉，她心中一阵伤惋。

椅子上也蒙着灰，两人便没有坐，站在门边等候。一会儿，吴泗扶着董修章出来了，董修章目光呆滞，头发蓬乱，满脸密布松弛的皱纹。他因年高昏聩，上个月董谦死后不久，已被勒令致仕，却仍穿着绿锦公服，已经很久没洗，胸前尽是油污。

姚禾忙上前叉手拜问：“董朝奉，晚辈是开封府的，来问一些事情。”

董修章茫然望着姚禾，待了片刻，忽然恼怒起来：“开封府？我儿并没死，我儿去学里了，正在用功应考。要找也该是国子监或者太学学正，开封府找我做什么？难道是我儿高中了？他中了第几名？状元？榜眼？探花？前十名也好！不，管他第几名，只要考中就好！对了，我记起来了，谦儿中的是第二甲进士及第！”

吴泗在一旁皱着眉、摇着头，瓣儿知道董修章神智已昏，近于疯癫，问不出什么来。便悄声问吴泗：“老人家，我们能跟您聊聊吗？”

吴泗没听清，先一怔，但随即明白，转头扶着董修章到桌前坐下，拿起碗筷塞到董修章手里：“老相公，饭还没吃完，你慢慢把它吃完。”

董修章攥着筷子，低头叨念着：“谦儿既然中了，照例是该外放到路州做判司簿尉，恐怕就要接我去上任，我得吃饱些。”他大口刨饭吃起来。

“两位请随我来。”

吴泗引着姚禾和瓣儿来到旁边一间小房，陈设只有一张床，一只柜，一张小桌，两把高凳，也布满灰尘，到处塞满了杂物，应该是吴泗的卧房。吴泗拿帕子擦净了凳子，让姚禾和瓣儿坐下，自己弓着背站在一边问道：“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姚禾忙请他坐到床边，才大声道：“这案子太棘手，仍在查。”

吴泗叹了口气。

瓣儿也尽力放大声，问道：“老人家，董谦除了曹喜和侯伦，还有什么朋友？”

吴泗望着瓣儿，有些疑惑她的身份，不过并没有多问，大声道：“我也不清楚，除了曹公子和侯公子，其他朋友没来过家里。”

瓣儿又问：“他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连喊了两遍，吴泗才答道：“有！这几个月他看着时常心烦意乱，做什么都没好气。在老相公面前还能忍着，我只放错了两本书，他就朝我大嚷，小相公自小对我都和和气气，从来没有吼过。”

“是为什么事？”

“不知道，我问了，他不愿说，只说没事。”

“出事前两天也没说什么？”

“那两天他越发烦躁，回来就沉着脸，饭也不吃，自个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还摔碎了一只茶盅。”

出事前两天？是因为池了了和曹喜争执而烦躁吗？瓣儿又要问，却因一直大声喊话，不由得咳嗽起来。

姚禾忙帮她大声问道：“他还是没说为什么烦吗？”

“没有，他什么都不肯说。出事前一天傍晚，他拎着一个包袱出去了，说是去会侯公子，很晚才回来。”

“侯伦吗？”

“是。”

“包袱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不过看着不重，是软东西。”

“晚上那包袱没带回来？”

“没有。”

瓣儿想起董谦遗物中那束头发和范楼墙上的题词，又大声问道：“他有没有订过亲？”

“没有。媒人倒是来过不少，不过老相公大多都看不上，好不容易有看上的，小相公却又不愿意。老相公从来不会勉强小相公，所以至今没选中一家。”

“出事前一晚，他回来也没说什么？”

“那晚回来后，他进门就沉着脸，也没跟我说话，就回房去了。我看他的灯烛一直亮到后半夜，偷偷瞧了瞧，他一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是在为什么事犯愁。第二天，他一早就出去了，再没回来……”

吴泗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嘶哑吼叫：“你们竟敢背地里说我谦儿坏话！”

董修章站在门外，怒睁浊眼，抓起手中的拐杖，颤着身子冲进来就打。瓣儿正坐在门边，惊叫着跳起来，姚禾忙护到她的身前，那拐杖打到了姚禾的肩上。幸好吴泗赶忙过去抓住了董修章，董修章不停挣着仍在叫骂：“我谦儿是进士出身，连皇上都爱惜他，你们这些草头麻鞋下等男女竟敢叫他的名字？”

姚禾一边说着“老伯，多有冒犯，晚辈这就走！”一边护着瓣儿快步出了门，逃离了董家。

瓣儿骑着驴，慌慌行了很久，心仍剧跳不已，几乎要哭出来。

想着姚禾替自己挡了一杖，瓣儿扭头问道：“方才那一下打得痛吗？”

“不痛，老人家能有多少力气？倒是你，吓到了吧。”姚禾微微笑着，目光如暖风一般。

瓣儿轻轻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难怪人都说世间最悲，莫过于老来丧子，董老伯实在不容易——”

“是啊。”

“为了他，咱们也得把这案子查清楚。我想现在就去探访一下侯伦。”

“好，我陪你去。”

第八章 云断青梅路

夫博者无他，争先术耳，故专者能之。

——李清照

瓣儿已向池了了和曹喜打问过侯伦的住址，也在城西南，不远。

石灰巷口一座旧矮房，临街，没有院子。据曹喜说，侯伦的父亲当年犯了事被免了官，因此家境不好，房子也是赁住的。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身材瘦弱，面色发黑，神色很拘谨，他打量着瓣儿和姚禾，有些诧异。

瓣儿笑着问：“请问是侯公子吗？”

侯伦点了点头：“你们是？”

“这位是开封府仵作姚禾，我是池了了的朋友，我们是来向侯公子打问一些事情，关于董谦。”

侯伦越发惊异，不过随即道：“那请进来说吧。”

“是谁啊？”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爹，是两个朋友。”

瓣儿和姚禾随着侯伦进了门，屋里有些昏暗，桌椅陈设也都寒陋。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侧房走了出来，年过六十，也很瘦弱，胸口发出咝咝的喘气声，一看长相便认得出是侯伦的父亲侯天禧。

瓣儿忙道万福，姚禾鞠躬致礼，一起拜问：“侯伯伯。”

侯天禧点了点头：“两位以前没见过。”

姚禾恭声道：“晚辈冒昧登门，是来向侯公子请教一些事情。”

“哦，你们说话，我出去走走。”侯天禧慢慢走了出去。

“两位请坐。”侯伦从柜子中取过两只旧瓷杯，提起桌上的旧瓷壶，倒了两杯茶，茶色很淡，水只稍有些温意。他随后也坐下来，神色有些局促，“你们要问什么呢？”

瓣儿问道：“董谦之死，侯公子估计凶手会是什么人？”

侯伦用右手中指抹着桌边一大滴茶水，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不在场。”

“你有没有怀疑过曹喜？”

侯伦看了瓣儿一眼，随即低下头，仍来回抹着那滴水：“我也不清楚，不过官府不是已经放了他？他应该不是凶手。”

“他们两个平常争执多吗？”

“多。经常争执。”

“动过手吗？”

“只有一次，为那个唱曲的池了了动过手，扭打了一阵。”

“听说你和董谦很早就相识？”

“嗯，家父和董伯父都曾在江宁任职，我们是邻居，自小就在一起。”

“董谦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侯伦已经将那滴水抹干，这时开始搓那指肚上的污渍：“应该没有。董谦为人很忠厚。”

“但有时也过于耿直是吗？”

“嗯，他爱争论是非。”

“除了曹喜，他还和什么人争执得厉害些？”

“他一般对事不对人，觉得不对才争，争也不至于让人记恨。”

“你们三人都在候补待缺，会不会因为争夺职任得罪了什么人？”

侯伦已经搓净那根中指，无事可做，又用拇指抠起桌角：“职任由吏部差注，又有‘榜阙法’，差任新职，都要张榜公布。我们只有等的份，哪里能争什么？何况，至今也还没有空阙出来。”

“对了，董谦在范楼墙上题了首词，你见了吗？”

“哦？没留意。他一向只钻经书，难得写诗词。”

侯伦刚说完，手指猛地一颤，桌角一根木刺扎进了指缝，他忙把手指凑近眼前，去拔木刺。

瓣儿只得等了等，见他拔出了木刺，才又问道：“他可有什么中意的女子？”

侯伦将那根拇指含进嘴里，吸吮了一阵，才摇头道：“应该没有吧，他没提起过。”

“他那首词里写有‘青梅竹马’，你们少年时，亲友邻舍里有没有小姑娘常在一起玩？”

侯伦拇指的痛似乎未消，又伸进嘴里要吸吮，发觉瓣儿和姚禾都盯着自己，忙掣回了手，坐正身子，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放，就在腿上搓起来：“小姑娘倒是有，不过我们一般不和她们玩耍。”

“你有姐妹吗？”

“有个妹妹。已经许配人家了。”

“她和董谦小时候在一起玩耍吗？”

“家父家教严，从来不许妹妹和男孩子玩耍。”

“哦……”瓣儿不知道还该问些什么。

姚禾接过了话头：“那天是你做东道，替他们两个说合。这事跟其他人讲过吗？”

“没有，这种事怎么好跟外人讲？不过，那位池姑娘是不是跟别人讲了，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你见过曹喜吗？”

“他在狱中的时候我去探视过两回，出来后，又见了一次。”

“曹喜酒量如何？”

“我们三个里，他酒量最小，最多只能喝半角酒。”

“哦……”姚禾也似乎没有什么可问了。

侯伦却咳了一下，抬头问道：“你只是仵作，为何会问这些事？”

瓣儿忙答道：“这案子开封府已经搁下了，是池了了让我们帮忙查这个案子。”

“哦？她？你们查？”侯伦微露出些不屑，但随即闪过。

瓣儿笑了笑：“董谦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只是稍稍尽些心力。”

侯伦点了点头，用力搓着腿，低声道：“惭愧，我和他是总角之交，都没有尽到朋友之责，你们却能……”

瓣儿见他满脸愧疚，倒不知该如何开解，侯伦这样一个谨懦的人，不会有多少朋友，心底恐怕极珍视与董谦的友情。

她想再没有什么要问的，刚起身准备告辞，忽然想起吴泗所言，忙又问道：“出事前一天傍晚，董谦来找过你？”

“嗯，是我约的他，和他商量第二天与曹喜和好的事。”

“他出门时，提了个包袱，你见到没有？”

侯伦低头想了想，才慢慢道：“没见到，他是空手来的。”

两人见问不出什么，只好告辞出来。

姚禾送瓣儿回家，一路商讨，觉得侯伦应该和此案无关。

到了箪瓢巷巷口，两人约好第二天到池了了家中再议。瓣儿将驴交给姚禾，笑着道声别，走进巷子。临进院门前，扭头一望，姚禾仍在巷口望着她，她心里一暖，又粲然一笑。姚禾望见，也笑了。

第二天，瓣儿跟嫂嫂说了一声，又出门来到东水门外护龙河桥头。只等了一会儿，就见姚禾提着个木箱走了过来。走近后，瓣儿才发觉姚禾脸上带着歉疚。

“我今天去不成了，汴河北街鱼儿巷发生了命案，我得去验尸。”

“公事要紧，你赶紧去吧！”

“好！”姚禾刚走了两步，忽又回身说，“若完得早，我去池姑娘家寻你们。”

瓣儿笑着点点头，目送姚禾走远，才独自沿着护龙河，经过烂柯寺，去寻池了了家。远远就见池了了已经候在路边，迎上来牵住瓣儿的手：“姚禾没来吗？”

“他有公事要办。”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进了院子。院子很小，却清扫得很干净，一个老者站在正屋檐下，清瘦修挺，布衣整洁。

瓣儿忙道了个万福：“封伯伯吧，我是赵瓣儿。”

“赵姑娘好！万莫多礼，快快请进！这几天尽听了了说你。”鼓儿封笑容温和，一见就觉得可亲。

三人走进堂屋，也很窄，中间一张方桌便占去一半，屋中没有多少陈设，俭朴清寒。鼓儿封请瓣儿坐到方桌左边，自己才坐在了正面，池了了跑到后边很快拎了一个陶茶瓶，托着一个木茶盘出来，上面四只白瓷茶盏，她放好茶盏，给瓣儿斟了一杯：“我不像你那么会点茶，这是我煎的胡桃茶，你尝尝。”

瓣儿啜了一口，茶以清为上，但这茶汤浓香馥郁，从没喝过，连声赞道：“好喝！怎么煎的？”

“是个胡商教我的，茶里配些胡桃粉、姜粉，再略加点盐和香料。”

三人闲聊了一阵，池了了才问道：“你们昨天去找过董伯父和侯伦了？”

“嗯，从董家仆人吴泗那里知道，董谦死前那一向，心绪都有些不宁，出事前一晚，他带了个包袱出去，却没拿回去，包袱里装了什么，吴泗也不清楚。当晚董谦还会过侯伦，侯伦却说没见到他拿包袱。不知道那包袱和案子有没有关联？不过，就是有关联，恐怕也没办法查找它的下落了。”

“那个……董谦在范楼墙上题的那首词你问侯伦了吗？”

瓣儿见池了了语气有些遮掩犹疑，知道这是她最大的心事，便小心答道：“侯伦不知道有这首词，也不清楚董谦是否有……”

“那样的词，一读就知道，董谦心里一定有个意中人，而且是自小相识。”池了了笑了笑，略有些涩。

瓣儿放了心，自始至终池了了恐怕都没有过非分之想，知道董谦心有所属，虽不免失意，却不会如何伤情。

她边想边慢慢说：“读了那首词，我也是这么看。不过昨天问过侯伦，他和董谦自小就是邻居，似乎不记得有过这样的小女孩子。他有个妹妹，也已经出嫁了。而且，就算真有这么一位女子，她和董谦的死会有关联吗？”

池了了猜道：“难道是两人为争抢同一个姑娘而结仇？”

“据吴泗所言，董谦从没有提起过这样的事，他是上届的进士，有不少人争着向他提亲，都被他回绝了。看来他是非常钟情于那个女孩子，不过，他既然有这样一个意中人，为什么不去提亲？”

“难道是行院里的女子？只是要脱妓籍，至少得花几百万，而且还未必脱得了。董谦家未必有这么多钱和门道。”

“你这么一说，倒真有这可能……对了，曹喜那块玉饰！曹喜丢了那玉饰，却被董谦捡到，那天在范楼还给了曹喜。据曹喜说，可能是丢在了一家行院里。难道董谦的意中人就是那家行院的妓女？”

“春纤院的汪月月。”

瓣儿为难起来：“这可不好办了，那种地方我没法去查……”

池了了却道：“这好办。我义兄萧逸水常日在行院里，人路熟，他可以去打问一下。”

“那太好了！”

池了了却有些失落：“我说曹喜是凶手，你们却都说他没有杀人的理由。现在不就有了？两人是为了争同一个女子反目成仇。第一次在范楼，他们两个扭打起来，其实并不是因为我，而是为那个汪月月早就结了怨气。”

瓣儿反驳道：“我看曹喜性情孤高，应该不会为了一个烟花女子而去杀人，何况董谦还是他的朋友。”

鼓儿封一直听着，这时也开口道：“单论体格，董谦要比曹喜壮实，曹喜就算没醉，也未必能杀得了董谦。另外，两人若真是为那个汪月月结怨，动杀念的该是董谦才对。”

瓣儿点头道：“曹喜也说，那天董谦将玉饰还给他的时候，语气神色似乎有些不满，但没有明说。”

池了了立即反问：“曹喜说的话你也信？”

瓣儿答道：“眼下案情还比较迷乱，这些当事人的话都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全然不信。”

鼓儿封也道：“是，两人是否为汪月月结怨也还不能断言，等逸水去打问清楚才知道。”

“要我打问什么？”一个男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瓣儿扭头一看，是个年轻男子，约二十七八岁，眉眼俊逸，身材修长，穿着件青锦褙子、蓝绸衫。虽然笑着，神色间却隐有几许落寞之意，如一支遗落在尘土里的玉笛。

“萧哥哥，这位姑娘就是瓣儿，快来拜见！”池了了笑着大声道。

萧逸水已先留意到瓣儿，笑着叉手躬身深拜道：“赵姑娘好！”

瓣儿也忙站起来道了个万福。虽是初次见面，她已听池了了念过几首萧逸水填的词，一等温雅风流文字，这时又见他风度潇洒，自然便生出一些亲近之意，像是兄长一般。

池了了在一边笑着道：“萧哥哥已经煮好斋饭了？我们有件事要你去办——”

萧逸水见瓣儿在座，不便入座，便没有进来，站在门边问道：“什么事？尽管说。”

池了了将汪月月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个好说。汪月月邀我填过两首词，我正要进城，找她问一问就是了。”

次日，瓣儿在家中，帮嫂嫂料理了一些家务，才歇下来，池了了来了。

瓣儿忙将她引见给嫂嫂，池了了也以“嫂嫂”相称拜见温悦，温悦见了池了了，毫不见外，忙让进屋中。她知道池了了自幼身世艰难，更多了些怜爱，亲自去点了茶上来，三人坐着饮茶、说话。

池了了取出一个布兜，里面是一套“摩猴罗”的彩塑泥人，十二个身穿月令服饰的孩童，异常鲜明生动，是买给琥儿的。温悦连声说“太破费了”，忙唤琥儿进来谢过池了了。琥儿见到泥人，高兴得不得了，温悦叫夏嫂牵他到外边去玩。三人安静坐下来，闲聊了几句。

池了了忍不住道：“萧哥哥去春纤院向汪月月打问回来了，那汪月月说曹喜、董谦和侯伦三人早先的确去过她那里，不过董谦似乎不惯风月，呆坐在一边，话都没说一句，汪月月想逗他喝酒，还险些惹恼了他。后来就只有曹喜和侯伦两人偶尔去她那里，再没见过董谦。侯伦看着没什么钱，每次都是曹喜付账。曹喜自己单独还去过几回，但也只是一般的恩客，他还常去其他坊院，并没有对汪月月如何格外。”

瓣儿原本以为从汪月月那里可以找到些缺口，现在看来又是妄测，她微皱起眉头道：“这么说，他们并不是为了汪月月而结怨，那会是谁？听董谦这样的性情，他中意的恐怕也不会是其他风月女子……”

池了了点了点头：“至于那块玉饰，汪月月说是见过，曹喜一直佩在身上，不过并没有丢在她那里。”

“董谦又是从哪里找到那块玉饰的呢？曹喜当时就问过他，董谦却笑而不答，曹喜说当时董谦神色有些古怪。也或者董谦的死和那块玉饰并没有什么关联，平常朋友之间，一个捡到另一个的东西，常会卖些关子逗对方。”

池了了恨恨道：“就算和那玉饰无关，和曹喜总是有关。”

瓣儿笑了笑，池了了对曹喜竟会有如此大的恨意，这除了因董谦而生的迁怒，恐怕也源于曹喜的态度。那天，看曹喜对池了了始终有些轻视嘲意。有人天生就和另一个人性情敌对，池了了对曹喜恐怕就是如此。因此，她才会始终怀疑曹喜是真凶。

瓣儿轻叹了一声：“这案子现在走到死角了。难怪开封府也只能把它当作悬案搁下了。”

池了了听了，也愁闷起来，低下眼不再吭声。

温悦却笑着说：“这样的案子才值得破呢。你看你哥哥，这一阵手头那桩梅船的大案子，也是毫无头绪，他却不但不泄气，看着反倒更有劲头了，早晨起来打拳，打得呼呼响。别人碰到难事，都要减饭量，他这两天却反倒长了一些。”

瓣儿笑起来：“虽然我的饭量没长，可也没泄气。”

温悦笑着道：“我还不知道你这头小倔驴？哪怕一百岁都没破得了这案子，你恐怕仍会憋着这股气。”

瓣儿吐了吐舌头：“这案子嫂嫂可有什么好见解？”

温悦摇了摇头：“这两天我也在一直琢磨，也没想出什么来。不过我看你哥哥平常查案有两种办法，一是查周边的人，若是实在没有头绪，就用第二种办法，就案解案——”

“就案解案？不管外围，只查案发现场？”

“是。再高明的手法，总要留下些痕迹。若外围没有线索，就在现场继续找痕迹，一旦找到，总能查出些内情。”

池了了纳闷道：“刚开始，我们就是从范楼现场入手，根本找不出什么，实在没办法，才去外围找的呀。现在外围也没有什么出路……”

瓣儿喃喃道：“不过眼下也只能就案解案。我们重新来看看——一间房，两个人，一个人醉了，另一个被杀，痕迹在哪里？”

“所谓痕迹，有时能看得到，有时却被凶手刻意遮掩。眼下看，这案子的痕迹被遮掩住了，很难看出来。不过，痕迹虽然看不到，用来遮掩痕迹的东西却在眼前——”温悦说着，从袖管中取出一方手帕，将桌上的一只茶盏盖住，“杯子是痕迹，帕子是遮掩，看不到杯子，却能看到帕子。凶手就是用帕子遮掩杯子，只要找到帕子，就离杯子不远了。”

瓣儿深受启发：“对！高明的遮掩，是让人觉得这里只该有帕子，看到帕子，丝毫不会起疑，反倒觉得自然而然，合情合理，有时甚至都不会去留意。这就是哥哥常说的‘障眼法’。我们不该找那些疑点，该找那些看起来根本不是疑点的地方！”

池了了仍有些纳闷：“道理是这么讲，但不是疑点、自然而然的东西到处都是，该看哪里？”

瓣儿伸手揭开嫂嫂那张帕子，笑着说：“不怕，只要找到了办法，就已经找到了第一张帕子！”

第九章 月令童子

专即精，精即无所不妙。

——李清照

温悦去探望郎繁的妻子江氏，瓣儿在家陪着琥儿在院里杏树下玩。

琥儿抱出池了了送的十二月令童子，排在小桌上，让瓣儿挨个给他们起名字，瓣儿心里悬着范楼案子，只是随口应付着。

“姑姑，这个举着大叶子的叫什么？”琥儿拿起一个穿着鲜绿肚兜、抱着根碧绿莲叶的童子问道。

“这个啊，是六月童子，六月莲花开，他举的是莲叶——咦？这个不是月令童子……”

瓣儿发现这个泥人小童虽然和其他的月令童子大小差不多，但样式有些不同，那套月令童子精巧灵动，这一个的工艺却要粗朴憨实些。她数了一下，数目并不差，刚好十二个。这个怎么混进来的？难道是池了了买的时候拣错了？再看琥儿，抿着小嘴巴，眼睛一闪一闪，露出得意的小神情。

她正要问，琥儿却忽地把藏在背后的小手亮了出来，“哈哈，在这里！”他手里握着个泥人小童，穿着鲜红肚兜，手里握着一柄荷叶、一枝荷花，这才是月令童子里的那个。琥儿晃着那个六月童子大声笑道：“骗到姑姑喽！骗到姑姑喽！”

瓣儿刮了一下琥儿的小鼻头，呵呵笑起来：“你个小灵怪！”

正笑着，她心中忽然闪过一句话——“那个不是我儿子！”——是董修章说的。

她顿时愣住——之前听董修章说这句话，以为只是伤痛过度说的疯话，但董谦是他唯一爱子，知子莫若父，他说这句话时，或许是觉察出什么来了？

瓣儿心咚咚跳起来，背上一阵阵发寒，琥儿连声叫她，她都没有余力应答。随即又想起嫂嫂说的用帕子遮掩杯子，用他物遮掩痕迹。

范楼案至今如同乱丝，始终解释不清楚——若说曹喜是凶手，他杀了人却装醉留在现场，实在有违常理，绝不是曹喜那等聪明人所为；若说凶手是其他人，但曹喜在场，就算他醉得再厉害，凶手多少都会心存忌惮，极难在这种情形之下杀人；若说凶手和曹喜合谋，曹喜留在现场难逃嫌疑，甚至会背上杀人之罪，以曹喜为人，就算合谋，恐怕也不会做这种傻事；若说凶手威逼曹喜作伪证，一般的案子还好，但这是杀人凶案，最大的威胁不过一死，若不是开封府推官这次依理断案，曹喜极易被判定为凶手，性命随时难保。更不用说当时范楼生意正好，人正多，还有董谦的头颅被割下，找不到下落……

对！凶手为何要割掉董谦的头颅？

在酒楼杀人，已经很难，何必冒险再去割掉头颅，除非——除非是为了蒙混！

死者并非董谦？！

不对，不对！

死者若不是董谦，那会是谁？董谦又去了哪里？

董修章和仆人吴泗都认过董谦的尸首，两人当时并未有疑议，董修章后来惨痛疯癫，才说那不是自家儿子；还有衣裳，董修章和吴泗都认出董谦衣服上的破口缝处，绝不会错。池了了下去做鱼后，范楼大伯穆柱还曾见董谦和曹喜下楼去后院解手，到端鱼进去发现尸首，时间并不长。

先杀死董谦，再脱下他里外的衣裳，又换给另一个人，这个过程也太过艰难费时。何况要换走董谦，还得在人来人往的酒楼中搬一具死尸进去，又要搬走董谦的尸体，这绝不可能。

瓣儿苦笑着摇摇头，断掉了这个狂念，又耐心陪着琥儿玩耍起来。

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垫在心底，始终抹不去，她耳边不时响起董修章的话：“那不是我儿子！”

她便不再抗拒，任自己继续往下想。若这个推断是真的——用另一人的尸体换走董谦的尸体，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掩藏另一人的身份？杀了那个人却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换尸？但这样就得杀两个人，何必？何况酒楼中人来人往，用一具尸体换另一具尸体，岂不是自找麻烦？何必劳神费力冒险做这种无益之事？

不对，凶手绝不会做无益之事。

她猛地想起董修章的疯癫呓语：“我谦儿要赴任去了——”

对！若是董谦没死呢？！

她又被自己吓了一跳，心又怦怦剧跳，但心思却忽然敞开：对！若是董谦没死，便不是以尸换尸，而是以活人换死尸！这样整个过程就简便得多了！

正在这时，嫂嫂温悦回来了，瓣儿忙把琥儿托付给夏嫂，拽着嫂嫂走进自己屋里，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嫂嫂。

温悦听了，竟笑起来：“你这水银心肝，整天滴溜溜乱转，竟转出这么一个奇想。不过这案子的确古怪，正该这样放胆去想。”

瓣儿也笑起来：“反正这已经是个死案，乱想还说不准能想活了它。我想了好一阵，若董谦真的没死，很多死扣就都能解开了——首先，曹喜和酒楼其他人为何没有发觉房间里发生凶杀？因为根本没有凶杀；其次，为何要割下尸体的头颅？是为了混淆死者与董谦的身份；第三，尸体的头颅为何找不到？因为董谦将它带走了。”

温悦收起了笑，低头默想了片刻，才慢慢道：“的确有些道理。不过有三个疑点，第一，董谦为何要这么做？第二，那具尸首是从哪里来的？第三，要搬一具尸首进酒楼而不被察觉，很难。”

“嗯。这还得再想。不过，那天范楼生意好，客人很多，曹喜又喝醉了，董谦若是想要偷偷离开范楼，应该不难。另外，我还想起了一个证据——据董谦家的仆人吴泗讲，事发前一天晚上，董谦带了一个包袱出去，不重，好像很软，带出去后再没带回来，我猜里面装的应该是他的衣服，他去见的是凶手，把他的衣服给死尸穿上。至于那具死尸，应该是另一桩凶案，董谦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为了包庇凶手。”

“你先顺着这想法继续再想想，只要能找到董谦这么做的缘由，其他都好办。”

“我和姚禾、池了了约好，每隔一天，就在咱们巷口外的颜家茶坊碰一次，好商议案情。他们是紧着我方便。时候差不多了，我这就去和他们会合，看看他们有什么见解。”

“你哥哥不见你，是要责骂我的。”

瓣儿做了个鬼脸：“哥哥才舍不得责骂嫂嫂呢，嫂嫂就替我遮掩一下嘛。”

温悦笑道：“油嘴妮子，去吧。不过这个案子办完之后，可再不许碰这些事。早去早回，不许耽搁晚了，等墨儿回来，我让他去接你。”

“不用，就几步路。”

瓣儿进了茶坊才坐下，池了了就来了。

她想等姚禾来了再一起谈，便先点了茶和池了了闲聊了一阵，姚禾才急忙忙赶了进来，他掏出帕子擦着额头的汗，难为情道：“实在抱歉，来晚了，刚才你家堂兄赵不弃去找过我，耽搁了一阵——”

“哦？我二哥？他找你做什么？”

“是一桩旧案，当时是我验的尸，他发现了些疑窦，来找我查证。”

“呵呵，他原是个最懒散的人，如今也这么起劲了。你快坐下，咱们不管他，说咱们的正事，我有了个新念头，说出来你们可不要惊叫——”

瓣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姚禾和池了了虽然没有惊叫，却都大张着眼睛，惊望着她。

她忙问道：“如何？快说说你们怎么看的？”

池了了随即道：“这个不会吧？从那天起，董谦就没了踪影，他若活着，去了哪里？你也听到了，他从小极孝顺，怎么可能装死骗自己父亲？”

瓣儿点头道：“嗯，除了我嫂嫂说的三条，这又是一条不好解释。”

池了了又道：“还有——那天穆柱上菜，不小心碰翻了酒盅，酒水洒到了董谦胸口上，当时我看地上的尸首，记得胸口那个位置酒痕还在，尸首若是换的另一身衣服，那酒痕怎么说?”

“这倒好办，董谦知道自己胸口有酒痕，要作假，就照样在尸首胸口同样的位置洒一些酒，两下若不对照，很容易蒙混。”

“还有，若死尸是另一个人，董伯父和吴泗怎么会辨认不出来？”

“董谦身上应该没有什么胎记癍痣之类的东西，如果恰好他和死者身材相当，没了头脸，又穿了他的衣服，一般的父亲，儿子稍微长大一些，就很少看到儿子身体，再加上猛然看到尸体，伤痛之下，很难辨认。但毕竟是自家儿子，故而董伯父后来开始念叨那个不是他儿子，我也是从这里才开始起疑心的。”

姚禾一直在默想，这时才开口道：“另外有一个疑点——尸首。我验尸时，那具尸首是刚刚被杀的，伤口是新的，身体还有些余温，血也鲜红，仍在滴。若董谦没有死，当时也得现杀一个人。这样，那间房子里，就至少还有一个人。”

瓣儿点了点头：“嗯，第五条。而且董谦不像是能杀人割头的凶犯，除了死者，凶手另有其人。搬尸进去又不可能，这样，至少还得有两个人进到那个房间，在加上当场行凶，曹喜醉得再厉害，恐怕也该察觉了。看来这个想法只能扔掉。”

姚禾却道：“未必。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曹喜丢的那块玉饰，董谦究竟是从哪里捡到？他在范楼墙上题的词究竟是写给谁？虽然他和曹喜并没有因为那个汪月月结怨，但会不会另有一个女子？若真有的话，他就有记恨嫁祸曹喜的嫌疑。”

池了了低声道：“这两天我细细回忆董谦的神情，他虽然笑着，但眼底始终有些牵念伤怀，他心里一定有一个钟情的女子。”

瓣儿道：“我不能经常出门，这件事只有靠你们两位再去设法探查一下，若是能找到那个女子，很多事就会清楚些，而且董谦若真的还活着，说不准现在就藏在那个女子家呢。”

姚禾和池了了一起答应去查。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看天色将晚，就散了。

第二天清早。

瓣儿在自己房中，将五尺白绢仔细绷在绣框上，安稳在绣架间，而后端坐架前，凝视这一片雪白，心里构画新绣作。

这一阵她读《诗经》，读到《郑风》，无意中发觉《野有蔓草》《出其东门》《子衿》和《溱洧》四首，恰好可以合成一联四章——相识、相知、相思、相谐。

《野有蔓草》是相识之喜：“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出其东门》是相知之惜：“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子衿》是相思之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而《溱洧》则是相谐之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默诵着这些诗句，四幅画面渐渐在心里鲜明起来，一位士子、一位佳人，由露草初相逢，到山水两相知，而后江海深相思，最终花月两相谐……不知怎么，她心中所摹想的那位士子的面目，竟隐隐似是姚禾，猛地发觉这一点，瓣儿顿时羞红了脸，不由得想起《论语》里孔子所言：“郑声淫”“恶郑声之乱雅乐”——春秋时，各地歌乐中，郑地之音最纵肆淫乱。想到此，她心里一阵寒怵，惭怕起来。不过她随即又想，孔子既然厌恶郑声，他删订《诗经》时为何不把《郑风》索性删干净，反倒留下二十一首？在《国风》中，《郑风》比居于正统的《周南》《召南》存诗数量还多？

看来郑声也不全都可憎可厌，这么美的诗怎么会是淫声？孔子也不是后世腐儒，事事刻板不通情理。想到这里，她才舒了口气，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偷想，他若知道，不知会怎么想？

她一边想，一边笑着起身，去架上取下一卷画纸，铺展在桌子上，而后从笔筒里拈出一支画笔，蘸了墨要描绘画样底稿。要落笔时才发觉自己拿错了笔——桌上有两只笔筒，一只装字笔，一只装画笔，因为心不在焉，她错拿了字笔。

她又笑起来，正要换笔，心里忽然一闪，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来，她顿时惊住，看看手中的笔，又望望桌上两个笔筒，不觉喃喃道：走错了！

她忙跑出去，见哥哥和墨儿都已经走了，嫂嫂温悦正在院里晾衫子。

她跑到温悦身旁，大声道：“嫂嫂，我知道了，是走错了！”

温悦愕然回头：“什么走错了？”

“董谦！范楼的酒间！”

“嗯？你莫慌，慢慢说。”

“不用搬尸体，尸体在隔壁！”

她过于惊喜，嘴里一时搅不清楚，温悦当然听不明白。

她稍稍理了理思绪——

第一，董谦并没有死，地上那具无头尸体是另一个人；

第二，董谦也并没有杀人，那具尸体是其他人杀的；

第三，董谦也不用搬具尸体进来，那具尸体在隔壁，是其他人杀的。

理清楚后，她才放慢语速，一条条讲给温悦听，最后一字一字道——

“董谦扶着大醉的曹喜回来后，走错了房间，走进了隔壁！”

温悦听了，先是一惊，低头默想了半晌，才慢慢道：“这案子最难解释的，是房间里发生了凶案，曹喜却一点都没看到、听到。说他是凶手，身上又没一点血迹。你这个想法倒是能说得通——若是走错了房间，那尸首在靠墙边地上，隔着张桌子，曹喜已经大醉，被扶进门后，马上坐到靠外的椅子，趴在了桌上，没看到尸体并不奇怪。董谦也只要随手关上门，悄悄走出去就成了，那天范楼人多，不太会有人留意。不过——”

瓣儿等不及，忙道：“范楼横着有十间房，各间的陈设也都一样。董谦他们那间是左数第六间，正好在中间，就算没醉，也很容易走错。而且我估计董谦绝不是无意中走错，而是有意为之。他恐怕是和隔壁的人事先约好，隔壁的凶手杀了人，然后把房间留给董谦——”

“曹喜没有发觉进错房间，倒好解释，但池了了和其他人也没有发觉？”

“了了当时一定是慌了神，根本顾不上去看是第五间还是第六间。对了，还有一个证据能证明董谦和隔壁凶手是合谋——据了了讲，那天隔壁的客人是三个人，他们点菜时，让酒楼大伯穆柱照着董谦他们的菜式来点，两间房里桌上的菜一模一样！了了下去给董谦做鱼之前，最后一道菜已经上来了，隔壁凶犯应该就是这个时候杀的人，两个杀一个，要轻易得多。此外，了了在厨房做鱼时，穆柱还请她做了两份，说是要给隔壁那间的客人！”

“这么说，那个穆柱知情？”

“那天我们去范楼，穆柱吞吞吐吐，很畏怯的样子。不过，我估计他和这件凶案无关，只是看破了真相，却不敢说。也许隔壁的凶手威胁过他。除了穆柱，其他人恐怕都不知道这内情。”

“但董谦为什么这么做？”

“一定是为了嫁祸给曹喜，至于原因，还得再查。”

“如果穆柱能证实房间错了，那这个案子就告破了！咱们家瓣儿姑娘真真的了不起呀！”温悦伸出拇指赞道。

瓣儿喜得涨红了脸：“除了穆柱，了了和曹喜说不定也能证实，我这就找他们一起去范楼！”

“看你一时聪明得冰雪，一时又莽愣愣的，他们隔那么远，你何必费力来回跑？先找乙哥给他们稍个信，等约好了再一起去。”

“我这就去写信！”

第十章 隔壁房间

慧即通，通即无所不达。

——李清照

曹喜坐在自己房中，父亲早已躲了出去，外面几个娘为一只碎碗闹成一片，吼的、骂的、叫的、哭的、劝的……那不是五个妇人，而是五把铁铲，这家也不再是家，而是一口大铁锅，那些铁铲在铁锅里拼命乱敲，乱砸，乱擂，乱刮……

他实在受不住，狠狠撂下手里的《金刚经》，铁青着脸朝外走去。

“大郎，你来说句公道话！”二娘本来正在和三娘撕扯，看见他，披散着头发奔过来要拉他，曹喜忙躲闪开，加快脚步奔向门边，身后几个娘仍在叫唤嘲骂。

刚出了院门，一个瘦小厮快步走了过来：“公子可姓曹？”

“是，什么事？”曹喜没好气道。

“有封急信给您！”小厮将一封信交给他，听到院里争吵，探头望去。

曹喜怒道：“看什么！”

小厮吓得忙转身跑了。

曹喜胡乱拆开信一看，只有短短一句话——

范楼案已有眉目，今日午时范楼期盼一聚，赵瓣儿敬候。

他被几个娘闹得心中灰冷，读过这短信，并不以为然，但一想又没有地方可去，时候还早，便没有骑驴，信步朝城外走去。

出了城门，见前面一个绿衣女子背着一支琵琶，正快步而行，看背影是池了了。赵瓣儿应该也约了她。曹喜便跟在池了了后面，边走边盯着瞧。

这女子脚步爽利，直挺着腰身，透出一股倔硬气。那回在范楼第一次见到池了了，曹喜就觉得她和一般唱曲的有些不一样，走进门时，一丝惧意都没有，也不像混惯了的滥贱，脸上虽然也笑着，但不是做出来讨赏的笑，反倒留出几分持重。

曹喜当时立即有些不屑，长这么大，他并没有见过几个真正硬气的人，所谓硬气，大多不过是摆个姿势，只要你出的价稍稍高过这些人心里的要价，他们立即就会软下来，何况只是个唱曲的。

后来再看到池了了的言谈笑态，她始终做出那般姿势，谈起苏东坡，竟也像是说家常一般，他不由得恼起来，以至于和董谦闹翻。

第二次在范楼，池了了仍是那样，和董谦有说有笑，全然忘了自己身份。看那神色，似乎对董谦生了情。她不是硬气，而是不知高低。一个不通世故的傻愣女子。董谦死了，这个傻愣女子继续傻愣着，居然执意要查明真相。

这又算什么？曹喜不由得笑起来。

正笑着，走在前面的池了了似乎觉察到身后有人跟着，忽然回过头，一眼看到曹喜，先是一惊，随即眼里就升起一股厌恨，并迅速扭过头，加快了脚步。

曹喜被她这一瞅一瞪，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虽然他常被人厌，不被厌时，还有意去激起别人的厌，但池了了的这种厌似乎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也许是她这等低贱身份，竟敢公然去厌人？

不止——那厌里还有恨。

她为何这么恨我？怀疑我杀了董谦，记恨于我？但似乎不止于此。

被人厌，他毫不介意，但被人恨，则让他有些不舒服。

前面池了了行走的背影越发倔硬起来，曹喜看着，不由得又笑起来，我这是怎么了？竟然跟她计较？

他低嘲了自己一声，继续慢悠悠跟着池了了，看她走得如此决断，似乎没有什么能拦住她一般，心里忽而有些羡慕，随即又猝然生出些伤感——自己并非父母亲生，却一直寄附于那个家，原想着中了进士，一般会被放外任，就能远离那个家，去异地他乡独自成家立业，谁知道朝廷人多阙少，眼看今年又一批进士要出来了，自己却迟迟等不到职任。

他一向自视甚高，可眼下看来，还不如这个女子。

想到此，他顿时沮丧无比，想转身回去，但回哪里？那个家？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发觉，天地如此之大，竟没有自己可驻足之处……

瓣儿赶到范楼时，远远见姚禾已经等在门前。

姚禾也一眼看到了她，脸上顿时露出笑，那种不多不少、刚刚好的笑意。瓣儿不由得也笑起来，不过发觉自己的笑里有了些羞意，等走近时，脸也微微有些泛红。姚禾竟也一样，望着她，想扶她下驴，却又不敢，一双手刚要伸出，又缩了回去，缩回去之后，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瓣儿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姚禾也跟着笑了，露出洁白牙齿。

“这案子我已经找到缺口了。”她跳下驴子，笑着道。

“哦？真是太好了！”

“等了了和曹喜来了，我再说。”

“好。”

两人一对视，又一起笑起来，脸也同时又泛红，慌忙一起躲开。

瓣儿没话找话：“他们应该都是从那边来吧。”

“嗯，应该是。”

之后便没话了，一起站在街边，都不敢看对方。

“来了，是了了！”

“曹公子在她后面。”

池了了也看到了他们，加快脚步走了过来：“瓣儿，你真的想出来了？凶手是不是曹喜？”

瓣儿忙道：“不是。”

“那是谁？”

“等一下，到酒间里再说。”

曹喜慢慢走了过来，神色似乎有些怅郁，瓣儿和姚禾一起问候，他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池了了，随即转开了目光。池了了回瞪了一眼，扭头先进去了。

酒楼里人不多，大伯穆柱看到他们，脸色微变，但还是笑着迎了上来：“池姑娘，赵姑娘，曹公子，姚公子，你们今天是？”

瓣儿忙道：“还是那件案子，能否劳烦你再领我们去那房间里看看？”

穆柱稍一迟疑，勉强笑着道：“各位请——”

他引着四人上了楼，由右手边绕过回廊，来到朝阳那排酒间的第五间，伸手推开门，而后略躬下身，请瓣儿们进去。

瓣儿在门边停住脚，盯着穆柱问道：“你确定是这间？”

穆柱微微一慌，马上道：“是。”

其他三人都有些纳闷，望着瓣儿。

瓣儿问池了了：“了了，你们那天是在这间？”

池了了怔了一下：“是啊。”

“曹公子？”

曹喜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只点了点头。只有姚禾虽然也一脸茫然，但似乎明白了什么。

瓣儿不再多言，走进了那间酒间，姚禾等人也跟了进来。

瓣儿道：“曹公子，了了，请你们照原先的位置坐下来，再看一看，想一想，那天真的是在这间房里？”

两人仍旧纳闷，但还是各自坐了下来。曹喜坐在右手位置，池了了则坐在下手座椅上。两人左右环视，但回避着彼此的目光。

池了了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道：“瓣儿，你这是？”

瓣儿笑着答道：“我觉得你们那天并不是在这间房里，而是在隔壁。穆柱大哥，是不是？”

穆柱目光一闪，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嗫嚅着正要回答，池了了却先道：“这应该不会弄错吧？”

“是——”曹喜忽然低声道，随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对面，断言道，“那天不是这间！”

瓣儿忙问：“哦？曹公子，你发现了什么？”

“对面那妇人——”曹喜指着街对面，“那天我和董谦喝酒时，对面二楼有个妇人在晾衣服，晾衣竿正对着我这边窗户！”

瓣儿忙走到窗边，见对街那座房子的二楼只有一扇窗户外横架着一根晾衣竿，正对着隔壁窗户。从这里看过去，则是斜对过。

找到证据了！

瓣儿心头大亮，欢喜无比，忙回头对穆柱道：“穆柱大哥，能否带我们去隔壁那间看看？”

穆柱忙点点头，不敢和瓣儿对视，低着头出门向隔壁走去，瓣儿等人急步跟了出去。进到隔壁右数第六间，瓣儿忙推开右边窗户，果然正对着对街二楼窗外架着的晾衣竿！

池了了却仍没回过神：“房间怎么会错了呢？”

曹喜也有些惊诧，看看对面，又扫视房间内，而后望着瓣儿，并没有说话，眼中却充满迷惑。只有姚禾，先也疑惑不解，随即便连连咂舌，低声道：“原来如此，竟会如此……”一边叹，一边望着瓣儿，眼中满是激赏。

瓣儿朝他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穆柱，穆柱目光急剧闪动，惊惧犹疑，交错混杂，微张着嘴，似要说什么，却似又不敢说。

瓣儿笑着问道：“穆大哥，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但不敢说？”

穆柱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慌忙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瓣儿忙安慰道：“穆大哥莫怕，一定是有人威胁过你吧。放心，这不是你说出来的，而是我推测出来的。和你没有关系。”

穆柱忙又点点头，低声道：“请各位稍等——”说着转身出去了。

范楼无头尸案后，穆柱一直惴惴不安。

这不仅因为那天是他侍候的董谦和曹喜，也不只是因为他头一个发现的尸体，而是当天晚上，和其他大伯一起收拾打整完酒店，回到后院，走进自己的那间小房去睡觉时，刚点着油灯，扭头一看——床头上插了把匕首，刃上还沾着鲜血，在油灯光下，荧荧血亮。

他惊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待在那里，直到在后厨帮工的妻子阿丰进来，听到关门声，他才回过神。他忙拔下匕首，藏到身后，对妻子小声道：“有件事，很吓人，你不要出声。”他慢慢从身后亮出那把匕首。

阿丰瞪大了眼睛，张口就要叫，他忙低声止住：“嘘——莫出声。”

阿丰压低了声音：“这是哪里来的？你拿着它做什么？上面还有血？！”

“我也不知道，进来就见到插在床头上。”

“谁插的？”

“不知道。不过我猜和今天楼上的凶案有关。”

阿丰仍旧瞪大了眼睛，面色在灯影下显得越发惊惶。

穆柱心里一阵慌：“可能是那杀人犯留在这里的。”

“他留这个做什么？”

“让我别多嘴。”

“啊？今天官差来，你说了什么？”

“我只是照实说了。”

阿丰捂住嘴低声哭起来：“你一定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

穆柱慌道：“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

那一晚，他们夫妻都没睡着，忧慌了一夜。

穆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想整个过程，始终猜不出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不对的话，惹怒了那凶手。但凶手是那个曹喜呀，他已经被官府押走了，根本不可能到后边房里来插这刀子。难道还有其他帮凶？那帮凶也一定在酒楼里，会是谁？他会拿我怎么样？他越想越怕。

“小心保得一生安。”

来京城前，他问父亲有什么要教的，父亲只跟他讲了这句话。

他们是京东一户平常小农，自己没有地，佃了别人的田，是客户。穆柱从小就爱听人说话，越新鲜就越觉得有趣。那时乡里来了个教授，典了三间草屋，开了个私学，教授乡里的童子们。

穆柱只要得空，就去那私学后窗下偷听。那教授嘴里冒出来的话，在乡里从没听到过。穆柱大多都听不懂，但就是愿意听，听着满心畅快。听了好几年，那教授死了，再没处听这些不一样的话语，他惋惜了很久。

那教授生时，不时有些书生来寻访，穆柱偶尔会听到他们谈论京城的事。等他长大后，回想起那些话题，他想，就算书没读成，至少也该到京城去看看。天下哪里都是田，何必非要在这里佃田种？

十九岁那年，他告别父母，独自来到京城。进了城门，别的不说，单是街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就让他惊得合不住嘴，当时想，这么些人，就是当个讨饭的，一人只给一把米，回去也是个大财主了啊。

虽然眼睛花，心里怕，他却告诉自己，这么个好地方，能听到多少趣话？多难都要留下来！

老天给路，当天下午他就在一家小茶食坊找到了活儿做，食住都有了着落。别的他没有，力气多的是，也肯往死干。才过了几个月，他已完全站稳了脚跟。最让他高兴的是，茶坊里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口音、话题都是从来没听过的，每天听得他快活得不得了。

过了几个月，他开始瞅着大的酒楼了。那里人更高等些，谈的话自然更上一层楼——这句话是当年从那位教授那里学到的。

就像小时候偷听教授讲书，每天只要有空，他就溜到大酒楼，去偷听偷看，攒点余钱，也都花在酒楼，壮着胆子进去点一两样菜，虽然受那些大伯冷眼，也丝毫不以为意。

第二年，他就进了一家小酒楼，还娶了同样只身来京城的阿丰。第三年，他来到这范楼。他爱这范楼，是因它正对着太学辟雍，来酒楼的大多是学生士子。他们的言行举止要文雅得多，谈的话题也高深，就像当年那位教授。虽然只能在端菜的间隙听些片言只语，却也已经让他如同活在诗海书山中一般。

谁知这样一个风雅之地，竟也会发生这等血光之灾。

来京城几年，一路虽还算顺当，穆柱却始终记着父亲说的那两个字：小心。

这京城不像其他地方，更不似他的家乡，随便一个小户人家，资财在他乡里都算中等以上的富户。随便一个人，都不知道背后是什么来路。因此，一定要小心，小心，小心。

可是哪怕如此小心，还是撞上这样的事，招来这样一把带血的匕首。

池了了环视酒间，茫然问道：“瓣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瓣儿笑着道：“我们最先其实都在怀疑，但都没有想到那其实根本不可能——”

“什么事？”

“曹公子当时虽然醉了，但毕竟还有知觉，凶手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他行凶，更不可能无声无息离开。因此，当时根本没有发生凶杀案。”

“那尸体呢？”

“尸体不在这间房里。”

“难道是从外面搬进来的？”

曹喜在一旁沉声说道：“董谦扶着我回来后，并没有进原先这间房，而是进了隔壁那间，尸体在隔壁。”

“走错了！”池了了更加惊诧，望着曹喜，全然忘了记恨。

“是——”曹喜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瓣儿，“赵姑娘，依你所见，董谦并不是无意中走错？”

瓣儿点了点头。

曹喜忽然低叹了一声：“所有人里，我只把他当作朋友……”

瓣儿见他神情忽然变得无比落寞，心下一片恻然。

池了了忙道：“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当时出事后，我也赶忙回来了，我的琵琶搁在墙角，若是走错了房间，我的琵琶就不应该在那里！”

瓣儿轻声道：“整个凶案其实根本不是凶案，只发生了一件事——就是把你的琵琶放到了隔壁。”

姚禾在一旁补充道：“凶案其实发生在隔壁。死者也不是董谦。”

池了了越听越糊涂：“董谦没死？那他人在哪里？那具尸首又是谁的？”

瓣儿道：“了了，你记不记得一件事？当时穆柱大哥曾提到，隔壁那三个客人点的菜和你们这边完全一样。他们应该是早有预谋，三个客人中的两个杀了另一个。事先又和董谦约好，让他走错房间，留下大醉的曹公子和地上那具尸首。”

池了了大声反问：“董谦为什么要这么做？”

瓣儿轻声道：“至于原因，还得再查。”

她又望向曹喜，曹喜立在窗边，片刻之间，他似乎疲瘦了几分，但脸上却挂着一丝笑，似嘲，又似愤。嘴里喃喃道：“我竟以为自己认得他……”

瓣儿本想问他些话，但见他如此，不忍再开口。

这时，穆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卷。他揭开布卷，里面裹着一把尖刀，刀身细薄，只有半尺多长，刀刃闪着森森寒光，一看便极锋利。他小心道：“那天出事后，晚上我回后院自己住的房间，这把刀插在我床头。”

瓣儿望着那刀，心里升起寒气：“这临街一面共有十间房，这间是右数第六间，和隔壁那间都在中间，极容易混淆，一般人稍不留神都会进错，何况发生了凶案，慌乱之下，就更难分辨。只有穆柱大哥也许会发觉房间错了，所以凶手才把这刀插到他床头，威胁他，不让他出声。”

姚禾走过去，接过那把刀，仔细看了看道：“刀根和刃槽上还残留着些血迹，那尸首的头颅也许就是用这刀割下来的。”

瓣儿问道：“穆大哥，你记不记得那天隔壁的三个客人？”

穆柱脸上仍有惧色，吞吞吐吐道：“我也是前天才忽然想起来，恐怕是房间错了。这两天我一直在想那天隔壁的客人，不过，隔得有些久了，想不起他们的模样，只记得似乎是南方口音，其中两个穿着讲究，另一个穿着太学生襕衫。他们是第一次来范楼，说不知道点什么菜好，我说隔壁三位都是常客，推荐了董公子他们常点的几样菜，那三人就让我照着隔壁上菜。其他的，就再记不起来了……”

瓣儿略想了想：“那是另一桩凶案，咱们暂时顾不到。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查清楚董谦现在人在哪里？他为何要这么做？”

屋中几人都默不作声，姚禾继续查看着那把刀，曹喜转身望着窗外，穆柱目光在几人间扫视，池了了则坐了下来，呆望着桌面，仍在惊疑中……

瓣儿也坐了下来，轻声道：“董谦有意走错房间，把大醉的曹公子留在那里，恐怕只有一个意图——陷害曹公子。董谦为何要这么做？”

曹喜回过头，却没有答言，只苦笑了一下。

瓣儿又慢慢道：“从董谦留在隔壁墙上那首词来看，他一定有个意中人，这个女子是谁？董谦之所以会陷害曹公子，必定是出于极深怨恨。他和曹公子平日虽有争执，却不至于怨恨到做这种事。唯一可能在于他中意的那个女子，也许他认定曹公子与那女子有什么不妥，才会激起如此深的怨恨。”

这回，曹喜愕然道：“我不知道，也想不出有这样一个女子。”

姚禾在一旁道：“按理说，董谦要陷害曹公子，就必须和隔壁的凶犯预先合谋，一起预订好相邻的房间，而且必须是中间两间，这样才能造成混淆。但那天的范楼之聚，发起人是侯伦。穆大哥，你记不记得侯公子那天来订房的情形？”

穆柱皱眉想了许久，才慢慢道：“那天侯公子来得很早，酒楼才开张，并没有客人。他进来就说要订楼上房间，我就陪他上来，他直接走到这一间，看了一眼，说就要这间。”

瓣儿忙问：“隔壁那三个客人呢？”

“侯公子刚下楼，那三个客人中的一个就上来了，选了隔壁那间。留了一贯定钱，说给他留着那间。快到中午时，他们三个才来。”

姚禾道：“看来侯伦也参与其中！”

瓣儿、曹喜和池了了听了，都有些意外。

瓣儿点头道：“这么看来，还有一件事也得重新查——董谦那首词里提到青梅竹马，他钟情的女子应该自幼就相识。董谦和侯伦幼年是邻居，侯伦又有个妹妹。曹公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曹喜道：“侯伦不太讲他家里的事。我只听说他有个妹妹，从没见过。”

瓣儿琢磨道：“侯伦说他妹妹已经许配人家，那天我们去董谦家，他家老仆人吴泗又说董谦并没有定亲。看来侯伦的妹妹并没有许给董谦。董谦若是钟情于侯伦的妹妹，他们两家又是世交，为何没有结亲？”

池了了道：“昨天我去侯伦家附近悄悄打问过，侯伦的确有个妹妹，叫侯琴。侯琴常日难得出门，邻居们很少见到她。这一向，似乎更没见侯琴露过面。”

姚禾道：“侯伦若真的参与其中，他所说的那些话便得重新思量了。我去其他路子再查问一下。”

大家散后，姚禾独自回家，刚到巷口，见几个人蹲在大柳树下说笑，其中一个叫庄小七，二十三四岁，精瘦机敏，常日里专门替人跑腿帮闲，人都叫他“油脚七”。

姚禾想起父亲说庄小七口风紧，还算信得过，以前常找他办事，便走过去道：“七哥，我有件事要托付你，去我家说话？”

庄小七立即答应一声，乐呵呵跟了过来，进了门刚坐下，立即问道：“姚兄弟，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打探一个人的底细，不知道你愿不愿做？”

“当然愿意！这种事我最在行，你就放心交给老哥。你要打探谁？”

“这人叫侯伦，是上一届的进士。我是想知道他妹妹的事情。”

“姚兄弟莫非是要寻亲事？”庄小七黠笑起来。

“不是，不是！我是受朋友之托。”

“那好，给我三百文，我连那女孩儿身上长了几颗痣都给你打探出来。”

“这倒不必，我只需要知道她所许配的人家，最近一两个月的去向，还有他家有什么来往之人。”

庄小七果然有招数，第二天就兴冲冲来回报了——

“那个侯伦的妹子叫侯琴，今年二十三岁，模样生得标致，读过些书，性情温顺娴静。不过他家本没什么根基，他爹侯天禧做官也只做到八品，后来又因为贪渎赈灾钱粮，被夺了官职，罚了铜，家里就更破落了，没钱出不起嫁妆，一直没人去提亲。三年前她哥哥中了进士后，才有些人家上门提亲，他爹侯天禧却又牛冲起来，一般人家全看不上眼，把个嫩瓜儿生生就要藏成老瓜了——”

姚禾忙问:“她一直没有许配人家？”

“没有，刚才这些只是零嘴，不值一百文，接下来才是正菜——”庄小七喝了口茶，把一只脚缩抬到长凳上，歪着身子得意道，“我打问出来，侯伦他妹子侯琴这两三个月都没见人影，我觉着里头一定有些暗水，既拿了姚老弟你的三百文钱，做活儿就得做透。我就猫在他家巷口等着，还真让我等着了——天擦黑时，侯伦从家里出来了，往城西头走去，我悄悄跟在后头。他走到新郑门外的车鱼坊青鳞巷，进了一院宅子。那时天已经全黑了，左右都没人，那宅子外有棵榆树，我就爬到树上往里望，见那院子不大，堂屋门开着，桌上点了盏油灯，侯伦和一个年轻女子在里面正坐着说话。厨房里也亮着灯，有个妇人在里面忙活，看样子是仆妇。侯伦和那女子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那年轻女子在抹眼泪，侯伦似乎在劝她。看那宅子，还有他们说话的神情，那女子应该不是私娼。一男一女这么斯文坐着，又像是很亲熟，应该正是侯伦的妹子侯琴。”

姚禾忙问：“你敢断定？”

庄小七翻了翻眼皮，笑道：“我‘油脚七’的名头是一脚一脚跑出来的，哪一句踩空过？我猜你就要问这个，今早我又去了一趟，在那巷口晃了一阵子，见昨晚那个仆妇提着只篮子，从那宅子里出来，我就迎上去问道——大嫂，侯小姐这两天身子可好些了？那仆妇瞅了我两眼，说‘你是大官人使来的吧，多久都不见他来了。侯小姐成天愁眉苦脸抹眼泪，身子能好到哪里去？’这不就诈出来了?我支吾过那妇人，就赶着回来告诉你了。”

第十一章 总角之宴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

——李清照

池了了租了头驴子，骑着进了南薰门，来到曹喜家的宅子。

刚才她和瓣儿、姚禾如约又聚到箪瓢巷口的茶坊，姚禾将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她们两个。

瓣儿听了纳闷道：“侯琴并没有许配人家？侯伦为何要在这件事上说谎？他把侯琴安置到那个宅子做什么呢？”

池了了却一听就懂了：“那个大官人……”

“哪个大官人？”

姚禾忙道：“油脚七去诈那个仆妇，那个仆妇所说的大官人。”

瓣儿仍没明白：“难道是准备把侯琴许给那个大官人？”

姚禾低声道：“不是许配。”

“那是？”瓣儿刚问完，脸忽然涨得通红，“你们是说侯伦让自己的妹妹去给那个大官人——”她再说不出口。

姚禾低声道：“侯伦虽然中了进士，但朝廷里冗官太多，三年了还等不到一个缺，眼看新榜进士又要出来一批，情势越发严峻，我猜那个大官人是吏部的人，主管进士职任派遣……”

瓣儿一听，双眉紧蹙，惊怒道：“他为了谋个职任，就让自己妹妹去做这种事情？！”

姚禾道：“或许是他父亲的主意。他父亲侯天禧因为贪渎被免官罚铜，所以恐怕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儿子侯伦——”

“为了儿子，就可以这么作践自己的女儿！”瓣儿越发恼怒。

池了了从未见瓣儿这么动过怒，她心里暗叹：瓣儿毕竟涉世不深，哪里知道世间人为了利欲，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她轻声安慰道：“瓣儿，咱们先把这案子查清楚，看起来侯伦果然不是个善良人，和这案子恐怕脱不开干系，咱们把他揪出来，就等于搭救了侯琴姑娘。”

姚禾见瓣儿气恼，不知该如何是好，听了这话，忙道：“池姑娘说的是。”

瓣儿这才稍稍平息，愤愤道：“他们三个是同届进士，侯伦一定是怕曹喜和董谦跟自己争抢职缺，才设下这个圈套，在范楼选定房间，利用董谦陷害曹喜。”

姚禾道：“大致应该是这样。只是——董谦为何会被利用？”

池了了道：“曹喜身上那块玉饰！”

瓣儿道：“嗯！那块玉饰很关键，曹喜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董谦捡到恐怕也并非偶然。还有——董谦那首词里写的青梅竹马，应该就是侯琴。”

姚禾思忖道：“但曹喜从没见过侯琴，董谦该怨恨的是侯伦，怎么会迁怒于曹喜？”

池了了想了想道：“我有个办法——”

她把想法说了出来，三人商议了一阵，觉着可行，池了了便起身回家，取了琵琶，进城先来找曹喜。

曹喜走出门来，见是池了了，略有些诧异，但神色之间已经没有了傲慢，有些回暖。

池了了也不再怨憎他，知道他是被朋友陷害后，反倒有些同情。

“池姑娘，有什么事吗？”曹喜的语气也温和了。

“我是来向曹公子借一件东西。”

“请说。”

“你身上那块玉饰，借用一天，明天就还你。”

曹喜有些纳闷，但并没有问，从腰间解下那块玉饰，递给了池了了。

“多谢——”池了了接过玉饰，抬眼见曹喜眼中满是萧索落寞，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轻声道，“之前……错怪了曹公子，还请曹公子见谅。”

曹喜笑了笑：“哪里，最先是我对池姑娘无礼。”

“那好，两不相欠，一笔勾销。”池了了也笑了，“我要去找侯伦的妹妹侯琴，去查清楚一件事。明天傍晚我和瓣儿、姚禾在箪瓢巷口的颜家茶坊碰头，曹公子若想知道内情，可以去那里会合。或者我来还玉饰的时候，再说给你听。”

“我去。”曹喜眼中仍含着笑。

“那好，明天见。”

池了了笑着告别，骑上驴向城西行去，走了好一阵，仍能觉到背后曹喜的目光，她没有回头。

车鱼坊是鱼商聚集之地，鱼商们在黄河捕鱼，清早由西边的城门运进汴京，所以取了这样一个坊名。

池了了来到青鳞巷，找见那座门边有棵榆树的宅子，下了驴，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仆妇，她上下打量着池了了：“你是？”

池了了照预先想好的答道：“昨天大官人听说侯小姐身子不大好，让我来给侯小姐唱几支曲，开开心，解解闷。”

“哦，这样啊，你进来吧。”

池了了走进院中，见院子里异常清冷，没有多少人家气。那仆妇引着池了了走进堂屋，来到后面的一间卧房，轻轻叩了叩门，轻声道：“侯小姐，大官人找了个唱曲的来给你解闷。”

半晌，里面才传来一个女子倦倦的声音：“你让她回去吧，我不想听。”

池了了不等那仆妇答言，先笑着朝门里道：“侯小姐若嫌吵，我就不弹琵琶，清唱几段慢曲。侯小姐随意听听，若不然，平白回去，不但今天饭钱没了，还得挨骂。我们营生不易，还请侯小姐多体谅体谅。”

片刻，门开了，昏暗中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面容其实十分娟秀，只是眉眼之间尽是悲倦，又穿着件素色衣衫，竟像是春谷幽魂一般。她淡淡瞅了池了了一眼，轻声道：“进来吧。”

池了了道了个万福，抱着琵琶走了进去。

“侯小姐先慢慢听着，我准备晚饭去了。”那个仆妇说着转身走了。

池了了环视这间绣房，陈设布置比瓣儿房中要精致，但处处透着一股冷意，尤其是天已黄昏，只有一些微光透进窗纸，越发显得幽寂。

侯琴坐到床边，低着头，神思倦怠，像是一枝新花被折下来，丢弃在这角落一般。池了了看着，涌起一阵悲怜。心想自己虽然从小只身游走风尘，尝尽冷热，但比起侯琴，又不知道好多少倍。

她坐到窗边的一只绣墩上，将琵琶搁在墙边，笑着道：“我新学了一支《卜算子》，词填得非常动人心，唱给侯小姐听听？”

侯琴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应付一样。池了了略清了清嗓，轻声唱起董谦题在范楼墙上的那首《卜算子》：

红豆枕边藏，梦作相思树。竹马桥边忆旧游，云断青梅路。

明月远天涯，总照离别苦。你若情深似海心，我亦金不负。

起先侯琴还倦倦的，并没有着意去听，但听到竹马青梅那一句，心似有所动。等听到后来，竟默默流下泪来。

她忙用手帕拭掉泪水，轻声问道：“这是谁填的词？”

“董谦。”

“董谦？”侯琴身子一颤，惊望向池了了。

瓣儿果然没有猜错，池了了笑着问道：“侯小姐认得董谦吧。”

侯琴点了点头，眼中又流下泪来。

池了了又问道：“这首词是董谦为侯小姐填的？”

侯琴猛地抬起头，流着泪问道：“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

“我没见过他，这首词是从酒楼的墙上看到的。不过，我不是大官人请来的，今天来是为了董谦。董谦失踪了。”

“失踪了？！”侯琴顿时紧张起来。

“他是由于这件玉饰失踪的，侯小姐见过吗？”

池了了取出曹喜的那块玉饰，侯琴忙起身走过来，一看到玉饰，顿时惊问：“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侯小姐真的见过？”

侯琴眼中忽然闪出恨意：“这是曹喜的。”

侯琴不知道上天为何要将人分为男女，既分了男女，又为何偏让女子如此无助。从生到死，自家一丝一毫都做不得主，只能安安分分听命、听命、再听命。甚而不如野地里的草，虽然也被人踩，被畜踏，但自生自长，自安自命，有风来，还能摇一摇，有蝶过，还能望一望。

从开始知事起，她听得最多的一个词是：贞静。

他父亲侯天禧从来不跟她多说话，只要看到她说笑跑动，便会重重说出这两个字：“贞静！”

后来哥哥侯伦也学会了用这两个字唬她，压她。开始，她不懂这两个字，曾偷偷问母亲，母亲说：女孩儿家，不能乱说、乱动、乱笑，要安静。她又问为什么呀？母亲说：你是女孩儿啊。

母亲的这个解释像一滴墨，滴进她心底，留下一小团黑影，再也冲洗不掉。

好在那时母亲还在世，她也还年幼，虽不能随意往外面跑，却能在后院里玩耍。父亲和哥哥很少来后院，也就不太管束责骂她。后院虽然不大，但母亲种了许多花草，还有一片小池子。自小没有玩伴，她也惯了，一个人在那里自己跟自己玩。有花有叶，偶尔还会有蝴蝶、蜜蜂、鸟儿飞过来，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已是十分自足自乐。

她家隔壁是董家，董家在后院墙根栽了一架蔷薇。那年春末，那蔷薇花藤攀上墙头，开出许多红花，胭脂一般。那时她家的花大多都已开败，她望着那些蔷薇，羡慕得不得了，但墙太高，只能望着。

有天下午，她正望着那些花眼馋，墙头忽然露出一张脸，是个少年。那少年爬到了墙上，看到她，笑着朝她做了个鬼脸，是董谦。

董谦有时和她哥哥侯伦玩耍，她见过几回，不过她父亲不许她和男孩子接近，因此虽然彼此认得，却没说过几句话。

“你想要这些花吗？”董谦骑到墙头笑着问她。

她没敢说话，但忍不住点了点头。

董谦便连枝摘了一朵抛给她，并说：“小心有刺！”

她赶忙捡起那朵花，比远看更加好，花瓣胭红，还隐隐有些香气。

“还有！”董谦又摘了几朵，接连抛给她。

她一一捡起来，扎成了一小束，开心极了，朝着墙头的董谦笑着说：“谢谢你！”

董谦笑着摇头：“这有什么？那边墙上还有黄颜色的，我再去给你摘！”

这时墙那边院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谦儿，你爬那么高做什么？快下来！”

听声音是董谦的母亲，董谦朝侯琴做了个鬼脸，随即扶着墙头倏地溜了下去。

那之后，她去后院，董谦不时会攀上墙头，有花就给她摘花，没有花，就给她抛过来一些小吃食、小玩意，两个人一个在墙头，一个在地上，说着话，讲些趣事。她和她哥哥侯伦从没这么亲过。

只可惜，一年多后，董谦的父亲转任了其他官职，全家搬去了外地。隔壁搬来了另一户人家，也有个少年，却异常顽劣，偶尔爬上墙头，看到侯琴，就会丢土块，骂脏话。侯琴又厌又怕，只要听到他的声音，便会躲进屋里。

和董谦那一年多光景，竟成了她活到今天最欢悦的时日。

好在她的母亲自幼曾读过一些书，教了她认字识文，虽然不能去外面走动玩耍，读书时却也能神游四方。父亲不喜她读书，她便趁父亲不在时偷偷到书房取书来读。后来，她读《诗经》，无意中读到“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觉得竟像是写自己和董谦一般。

过了几年，她母亲过世了，父亲也迁了京官，她随着父兄搬到了汴京。汴京宅地贵，他父亲只赁了一套窄房，没有前后院，她只有一间朝南的小房间，常日阴潮昏暗。父亲俸禄低，还要尽力让哥哥侯伦读书交游，她便日夜做些针黹补贴家用，整日没有空闲，心也随之越发阴仄。

后来哥哥考入了太学，有天带回来一个人，她在后面听见哥哥跟父亲说：“爹，你认不认得他？”她父亲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她哥哥笑着道：“他是董谦！咱们家在江宁时的邻居。”

一听到“董谦”二字，她的心猛然一动，像是无意中捡到丢失了许多年的一粒珍珠一般。家里没有请仆妇，父亲便让她出来奉茶，她烧了水，煎好茶，端出去时，偷偷望了一眼董谦，他已是一位白衫青年，眉眼端方，气质敦厚。

董谦一见到她，忙笑着站起身施礼：“这是侯琴妹妹吧。”

她没敢答言，斟好茶，慌忙躲了进去，心里却忘不掉董谦的笑容，那笑容并没有变，仍像少年时那般淳善。

那以后，董谦时常来她家拜访，每次也总是她去斟茶，他们从未对答过一句话，但眉目之间却越来越亲熟。她渐渐发觉，董谦这样频繁来访，似乎是为了见她。

恍然间，她如同又回到了江宁旧宅的后院，等着董谦从墙头出现。心里越来越希冀，也越来越难宁，心底像是冒出了一棵蔷薇花的芽，禁不住地生长起来。

有天晚上，她听到父亲和哥哥在外面商谈事情，虽然声音很低，她却听哥哥说董谦想来提亲。一听到这句，她立时站起了身，心咚咚剧跳，忙贴近门缝边偷听。

可是父亲却说：“董家家境比咱们家好不到哪里去，比他家好的我都回绝了。结一门亲，若不能添些贵，至少也得来些钱。你妹妹这人才容貌，得找个好买家才成。那董谦，你以后别往咱们家领了……”

听到这里，她浑身冻住了一样，连脚都挪不动。她从来不敢怨自己的父亲，那一刻，心底却涌起无限悲怒，但随即，母亲当年那句话浮现心头：“你是女孩儿啊。”无奈无助随着泪水一起流泻出来。

那之后，董谦一年多都没有来，直到他和哥哥侯伦都中了进士，发了榜，他才又来了一次。

侯琴本已死了心，但一听到董谦的声音，一瞬间便春风化冻。她匆忙准备茶水端了出去。董谦见到，仍那样笑着注视着她，她也想回他一笑，却不敢，只偷偷望了他一眼。虽然只一眼，心中却又暖又颤，像是走在寒冰之上，冰忽然裂开，身子却掉进温热的水中。

幸而父亲那天不在家，董谦和哥哥侯伦正在争执元稹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出处，董谦说出自孟子，哥哥侯伦不信，起身去自己房里取《孟子》来对证。侯琴煎好茶，端出去刚斟满杯子，董谦忽然递给她一个小纸卷，她吓了一跳，但飞快接过，攥在手心里，慌忙抱起茶瓶躲进了厨房。进去之后，她颤抖着打开那个小纸卷，见上面写着四个字：非你不娶。

一看到这四个字，她顿时惊呆。她从来没敢奢望过什么，甚至连“我想”两个字都极少说。然而，这四个字正是她心底唯一期盼，埋得极深，深到她自己连梦里都不敢梦。董谦却将它送到她的眼前，这并非梦……

惊异之后，她忽然想哭，号啕哭出声，却不敢，只能任凭泪水涌泻。

良久，她才想到：董谦既有此心，我也该让他明白我之志。

她想到了四个字——非你不嫁。

但随即心生悲凉，这件事自己丝毫做不得主，这样的诺，她无力许出。

她在厨房里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件事，忙跑进自己卧房，找出母亲当年给自己的几颗红豆，挑了最大最圆的一颗。而后又取过剪刀，解开自己头发，剪了一缕，卷成小小一圈，将红豆藏在中央，找了半张纸包紧，捏在手心里。

她在门里踌躇慌乱了好一阵，始终不敢出去。这时哥哥在外面喊道：“妹妹，茶瓶哪里去了？出来添茶！”

幸而刚才她慌乱之下将茶瓶拿回了厨房，她忙走进厨房拿过茶瓶出去添茶，哥哥侯伦在翻看那本《孟子》，侯琴给董谦添满了茶，见哥哥目光凝在书页上，急忙将手心里的小纸包放到董谦茶盏的后面。董谦见到，忙伸手盖住。她也放下茶瓶，慌忙逃进去了，许久，心仍剧跳不止。

过了一阵子，侯琴听到哥哥侯伦又向父亲提起董谦想要说亲的事情，她父亲却仍嫌董谦至今没有职任，就算有了职任，也只是从八品的官阶，许给他，这生意就亏了。

侯琴听到，虽然伤心，却已没了多少怨愤。她知道董谦的心，董谦也知道她的心，这已经足够了。身为一个女子，一生中能得到这样一张纸条，纸上这样四个字，“非你不娶”这样一个重比千钧的许诺，还能求什么？

她没有预料到的是，父亲和哥哥竟会逼自己去做那样的事情。

哥哥侯伦中了进士已经三年，却迟迟轮不到职任，父子两个都焦急难耐。侯伦花了两年多的心血，终于结交到一位能帮到他的人。那人不爱钱，只爱色，却因在守服，不能娶妾。父亲和哥哥商议了几天，决意将她送到那人在青鳞巷的别宅。

她从没有违逆过父亲，但这一次，她一直哭着执意不从。

父亲却骂道：“我养你这么多年，从没要你做过什么，这回只是要你帮帮你哥哥，让我侯家早日脱了这几世穷贱命。你若不答应，我就去投水自尽！”

她听了，还能说什么？

到了青鳞巷那间宅子，有一个仆妇看守宅院。第二天，那人就来了，侯琴又羞又怕又惊慌，但想着父亲的话，不敢逃躲违抗，只能任凭那人凌辱。

那人走后，她哭着想起母亲的解释，母亲只解释了贞静的“静”，却没有解释“贞”。贞是忠贞，她该贞于谁？父亲、哥哥，还是董谦？她其实没有选的余地，连死都不能选。

她只能死心，但她知道这绝不是贞。

隔几天，那个人就要来一回，每来一回，她都像是死了一回。

她不知道那人姓什么、叫什么，只听父亲、哥哥和宅里那个仆妇称他“大官人”，她也从不愿打问，不知道更好，算是给自己留一丝情面。

自从来了这里，父亲只来过一次，是怨她不会讨那人欢心，将她痛责了一顿。哥哥侯伦则不时来看她。每次来，都要说些安慰的话，让她再忍一忍，等授了职任，就接她回去。而且，哥哥竟然知道她中意董谦，说回去后一定说服父亲，把她许给董谦。

听到董谦的名字，她心如刀割。她顺了父亲和哥哥的意，便已对董谦不贞，这一世她再没有任何颜面去见董谦，更何谈婚嫁？

忍受了三个多月，有天哥哥侯伦忽然说，想办法让她和董谦见一面。她本想立即拒绝，但话却舍不得说出口，董谦是这世上她唯一盼见又怕见的人。

过了两天，那仆妇出去买菜，从外面反锁了门。她坐在卧房里发呆，没多久，忽然听到外面门锁响，随即，哥哥侯伦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董谦。

一眼看到董谦，她觉得像是隔了几辈子，又隔了几重梦，怔在那里，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

“我先出去，你们聊一会儿。”哥哥侯伦回身出去，掩上了门。

董谦站在门边，望着她，也一动不动。

成年重逢之后，他们其实没对答过一句话。

良久，董谦才低声问道：“那人是谁？”

她低下头，半晌，才摇了摇头，想说不知道，却出不了声。

两人又静默了片刻，她忽然想起那块玉饰——那人上次来了之后，第二天，她在床脚发现了那块玉饰，她捡起来，丢进了抽屉里。

她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块玉饰，走过去递给董谦，却不敢抬眼看他，只低声说：“这是他的……”

董谦接过玉饰，猛地惊道：“曹喜？！”

水篇 变身案

第一章 惊 牛

语天道性命者，不罔于恍惚梦幻。

——张载

落魄莫归乡，归乡情更伤。

当张太羽再次踏上这汴河大街，顿时有些局促不安。

他本是京城人氏，离京已有两年，今天刚刚回来。这两年，他一直在终南山修道，十几天前，有个旧邻行商路过终南山，上山游玩，恰好经过张太羽静修的小茅屋，见到他，很是意外，忙告诉他，他家里发生一件异事——

两个月前，张太羽的妻子阿慈去烂柯寺烧香，正跪在佛前许愿，忽然晕倒，旁边人扶起来时，发觉她竟变成了另一个女子，面容完全不同。而那个女子醒来后，自称姓费，叫香娥，家住在酸枣门外，父亲是个竹木匠人。人们找到费家，那家果然有个女儿叫香娥，在后院忽然不见了，家里人正在四处找寻。人们让费老儿夫妇见了那女子，果然是他家女儿香娥……

张太羽听了，全然不信，但看那邻人又绝不是在说谎。他本已断了尘念，但邻人走后，再也静不下心来。又听邻人说自己儿子万儿已近四岁，生得十分乖巧，现在只跟着祖母蓝氏，祖孙两个艰难过活。张太羽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决定下山，回家看看。

汴河大街景致依旧，赵太丞医铺、四格井、刘家沉香、孙羊店……沿路不少人，就算不相识，也都面熟。他却觉得如同异乡陌路，脚踩在硬实平整的地面上，都有些虚浮不实之感。

一阵油盐烹肉的香气从孙羊店传出，这气味他也很熟悉，当年田产家业还在，又未婚娶，他常和朋友在这里相聚，旋煎羊、乳炊羊、虚汁垂丝羊头、糟羊蹄、羊脂韭饼……他已经茹素两年多，想起这些菜，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刚走到十字街心，右边传来一阵笑声，扭头一看，是一对中年夫妻、一对年轻男女，围着一个幼儿说笑。张太羽隐约看到那中年男子脸上斜长一道伤疤，他记起来，那人叫赵不尤，京城“五绝”之一的“讼绝”，常日在街角那凉棚下，替人写讼状。因脸上有道刀疤，人都唤他“疤面判官”。

见赵不尤一家如此和乐，张太羽心潮一荡，不由得念起妻子阿慈。想起新婚时，站在门边偷看阿慈梳妆，镜子里映出阿慈那秀逸面庞，如一朵素兰……正在出神，肩膀猛然被人拍了一把，惊得他一颤，扭头一看，是师兄顾太清。

“师兄？”

“太羽，你什么时候回京的？”

顾太清仍然白胖丰润，道服鲜洁，发髻上横插一根乌亮的犀角簪。相形之下，张太羽道袍弊旧，面容焦枯。但让他惭愧的并非衣冠形貌，而是心——我一心求道，却焦心苦形；他满心俗欲，何以能如此自在？

顾太清并没有觉察他的心思：“太好了，我正要找你！上回没能让你如愿，师兄一直过意不去，这回真正到了好时候，你再信我一回，富和贵，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对了，你这是要回家？”

“哦？嗯。”张太羽忙回过神，点点头。

“今天我不能跟你多讲，过两天去你家中寻你。眼下我得赶紧去接教主——”

“教主？！”

“正是。”

“教主不是早已仙逝？”

顾太清笑着摇摇头，眼中满是得意：“我先走了，回头再仔细告诉你！”说罢他大步向东水门外赶去，背影都满是急切与欢喜。

顾太清所言的“教主”是道士林灵素，御封“玉真教主”。张太羽出家就是拜在他的门下。不过，林灵素失宠后被放逐，去年，张太羽听到消息：林灵素病故，葬于永嘉。

教主又复活了？张太羽怔了半晌，才举步也向城外走去，经过孙羊店的欢门时，心神恍惚，不小心撞到一个女子，险些撞落那女子怀里的琵琶，张太羽忙连声道歉，那女子却看都不看他，急步走开了。

出了城门，街上无比纷乱，到处人们都在议论着什么。张太羽不断听到“仙船”“神仙”“天书”……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也无心去理会。

这时太阳照得烘热，到处喧闹嘈乱，张太羽用袖子揩了揩额头的汗，觉着这汴河就如蒸肉的大锅，四下挨挤的人群，散出浓热的汗味、肉味、油味。这热汤一般的世界，恐怕只有活成一颗滑圆子，才能与世浮沉，如鱼游水。

他上了虹桥，挤过桥上人群，快步下了桥，对岸人少很多，才觉得清爽了些。

沿着汴河北街，绕过河湾，走到头，那七株大柳树下，就是他家。沿街的店家他大都认识，原还怕见到熟人，得一一招呼，幸而这会儿街上人全都跑到岸边去张望谈论，整条街没几个人影，他低头快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街口，就望见那几棵初染新绿的老柳树，树下苍黑的瓦檐，一股暖流忽地涌起，说不清是悲是欣。瓦檐下跑出一个孩童，接着一位老妇也颠颠跟出来，是他娘，蓝氏。

远望过去，他娘的身形似乎萎缩了一些，腰背也弯驼一些。才两年多，娘竟已显出老态。那么，前面这个孩童是万儿？一定是万儿，再过两个月就满四岁。

张太羽脚下似乎被胶住，竟迈不出一步，连肚肠都隐隐抽动起来。

他正在心怀纠结，前面忽然“哞”的一声牛叫，跟着几个人同时惊叫：牛！

一头牛从他家右边屋后猝然冲出来，横奔过街，后面有个人慌慌追赶，一队轿马又正好从东面过来，前面开道的仆夫忙去驱赶那牛。那牛受到惊吓，扭身转头，向街这边奔过来，而万儿，就在牛前方十几步远，正往街心一蹦一跳玩耍。

一声惨叫，是他娘那辣而厉的声音……

眼睁睁看着那头牛撞向万儿，万儿的小身躯凌空飞起几尺高，随即又重重摔到地上，张太羽也失声叫起来。

他娘蓝氏哭喊着扑向万儿，他也忙加快脚步赶了过去。等他走近时，已有十几个人围住了他娘和万儿，只听得见娘的哭喊。他扒开前面的人，挤了进去，他娘跪在地上，万儿仰躺着，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脑后流出一溜血。娘伸开双手，想抱住万儿，却又不敢碰，惊惶无措，双手不住地抖，嘴里不停地哭：“我的肉儿啊！亲亲，你醒醒……”

张太羽忙凑近蹲下，伸出手指去探万儿的鼻息，虽然微弱，却仍有一丝温气，他又抓住万儿小手腕，有脉搏，忙抬头喊道：“快找大夫，还活着！”

他娘一听这话，喉咙里先是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随即扭头望向张太羽，呆怔了片刻，才认出自己儿子。她怪叫一声，猛地伸出双手，朝张太羽一阵抓打，又哭又骂又怪叫，疯了一般。

张太羽顾不得这些，见围观的人仍在呆看，又喊道：“哪位帮忙快去找位大夫来！”

人群外有个声音道：“马步，骑我的马，快去找大夫！”

张太羽听那声音熟悉，但见娘在摇万儿，忙制止道：“娘，千万莫乱动他！”

他娘听见忙止住手，声音也立时放小，望着万儿，一声声小声泣唤。

张太羽看着娘和儿子，忽然间恍惚起来。娘很陌生，万儿更陌生，连自己，也觉着陌生。但方才为何那样忧急？自己何止没能斩断尘缘，血脉尘根竟一直藏埋心底，如此深固。一时间，他不知是悲是喜，怔在那里。

“伯母……志归？你回来了？”是刚才那声音。

张太羽抬头，是朱阁，当年县学的同学好友。白脸，修眉，细长眼，衣着鲜明，比当初多了些华雅之气。听他叫自己俗家旧名，张太羽越发觉得陌生，茫然点了点头。

朱阁挤进来，查看了下万儿，安慰道：“是昏过去了，应该没有大碍。”

“大夫来了！”有人叫道。

一阵马蹄声，停在人群外，人们赶紧让开一条道，张太羽见一位老大夫慌手慌脚下了马，踉跄着赶了过来，是鱼儿巷的葛大夫，在这一带行医已经几十年。葛大夫看到张太羽，一愣，但随即过去俯身在万儿身边，探鼻息，听心跳、摸脉息，又伸手在万儿手臂、身体上轻摸了一圈，才用那老哑嗓言道：“性命无碍，除了脑后，其他伤还看不出来，只能等醒转来再看。先找块板子来，把孩子搬到床上去。”

他娘听了，又哭起来，挣起身要去找木板。

“我家有。”一个小伙子转身跑进对面食店的厨房，很快挟了一块晒豆菜用的长方形竹匾来，“这个中用不？”

孩子小，足够用，葛大夫点头说：“小心轻挪。”

张太羽和那小伙子一起托住万儿头脚，诸人也来帮手，轻轻放到竹匾上，抬进屋里，轻手搬到正房的大床上。

葛大夫又仔细查看了一番，从药箱里取出纱带和药，先替万儿包扎了脑后的伤口。其他人识趣，都悄悄离开。葛大夫又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张太羽：“这药安神舒血，隔两个时辰喂一颗。我到晚间再来看看。若他醒转过来，不管什么时候，马上去叫我。”

张太羽道过谢，接了药，从行囊里取出仅有的两陌铜钱，双手递给葛大夫：“不知道够不够？”

“都是老邻居，又没做什么，何况万儿就像我自家的孙子一样。”葛大夫推让着。他鳏居多年，张太羽的娘守寡后，他曾托媒人来说合，被蓝氏回绝了。

“葛大夫，不要收他的钱。”

张太羽见他娘忽然站起身，冷着脸说完这句话，并不看自己一眼，转身走进内间。张太羽、葛大夫以及站在门边的朱阁，都有些愕然。只听见钥匙开铜锁声，拉抽屉声，铜钱碰击声……片刻，他娘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陌钱，过来交给葛大夫：“您全收下，这孩子病情还不知道，过后还得麻烦你。”说着，他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葛大夫不好再推让，只得收了钱，安慰了两句，转身出门，却险些撞上一个正进门的人。葛大夫连声道歉，侧让着身子，从一边出去了。

进来的是个女子，明丽照人，屋中随之一亮：梳着京城时下最风尚的云尖巧额发式，全身一色的春红：桃瓣花钿贴额，水红银丝锦镶边的半臂粉锦褙子，桃红缠枝纹绮衫，浅红软罗抹胸，樱红百褶罗裙。她款款走进来，如一枝桃花，随春风摇曳而至。鬓边玉钗上镶着一颗胭脂红的玛瑙，如一滴血，荧荧耀目。

“婶婶！”女子抬脚迈槛，露出翘尖桃叶纹红绣鞋，刚进门，就见到张太羽，顿时叫起来：“志归哥哥？！”

这时，张太羽才认出，是朱阁的妻子——冷缃。

冷缃与阿慈幼年同住一条里巷，曾是姊妹玩伴，张太羽和阿慈的婚事还是她说合的。冷缃性情爽利，事事好争强，每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比别人要多使一二分气力。这时，冷缃望着张太羽，既意外，又欣喜，但脸上那神情，比意外还多些意外，比欣喜更多些欣喜，看来，她的那性子有增无减。

也正是这会儿，张太羽望了一眼门外，才发觉，刚才那队轿马和仆役们都停在门外，只有一个女使模样、红衫紫裙的少女随着冷缃走了进来。那竟是朱阁和冷缃的轿马随从，张太羽有些吃惊。

三年前，朱阁境况只比张太羽稍强一点，他考上了府学，张太羽却仍滞留在县学。算起来，目前朱阁最多是府学上舍生，他夫妇哪里来的这套富贵阵仗？

张太羽向冷缃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冷缃上下打量他，目光仍像往昔，有些硬和利，见张太羽一身道服，再看蓝婆坐在床边扭过脸，根本不望这边，她似乎立即明白张太羽母子间情势，便不再出声，小心走到床边看视万儿，轻轻将万儿的手臂放到被子下，理顺了被子。万儿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唯有鼻翼微微有些翕动，额头鼻侧渗出一些细汗。冷缃又取出绫帕，轻轻替他拭净，而后回头朝那个使女道：“阿翠，这两天你就留在这里，好生照料万儿。”

阿翠轻轻点头答应，蓝氏却抬起头道：“用不着的。”

冷缃笑着道：“婶婶跟我还见外？阿慈不在了，我当姨的不管万儿，谁来管？”

阿慈不在了？张太羽一怔，随即回过神，终南山上那邻居所言看来是真的。这时他才环视屋中，阿慈极爱整洁，当时每日都要将家里清扫得干干净净，可现在，屋子里东西凌乱堆放，处处都能看到灰尘油迹……

朱阁和冷缃坐了一阵，告辞走了。

蓝婆一直守在万儿身边，过了一个多时辰，万儿的身子动弹了一下，眼仍闭着，问他也不答声，只低声呻唤着。

总算是活转过来了。蓝婆喜得险些哭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儿子，心想他会去找葛大夫，他却仍旧木桩子一样杵在床边，眼里连点活气都没有。蓝婆恼起来，也不理他，自己跑到对面汪家茶食店，托他家伙计去找了葛大夫来。

葛大夫来后又细细查了一遍，抬头笑着说：“蓝嫂，不打紧，万儿身上除去后脑，没有其他伤，后脑也只是被牛蹄蹭到，不是踢到，没伤到骨头，就是头皮裂了道浅口子。好好将养几天，万儿就能蹦跳了。”

“河神娘娘保佑！”蓝婆听后，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一双老手攥住万儿的小嫩手，呜咽着，“我的肉儿啊，你把奶奶的魂儿都扯跑了啊。”

半晌，她才用衣袖擦掉眼泪，又一眼看到儿子，这个穿着道袍、越看越认不得的儿子，不由得想起儿子像万儿这么大时候的样子，一样的机灵乖巧招人怜。丈夫因他也动了柔肠，给他取名叫“志归”，说从此再不为禄利挣扎，好好寻一片田产宅院，卸职归田，一家人清静安乐度日。当时，她还真信了。

后来她才明白，那时，丈夫又一次被贬官，正是心灰意懒的时候，说这些话，不过是宽慰他自己。没过半年，丈夫又被调回京里，那满头满脸的欢喜得意气，简直能把帽子吹起来。

有些人馋肉，有些人馋色，她丈夫这辈子改不掉的脾性是馋官。

偏偏这几十年朝廷开流水席一般，颠来倒去，闹个不停，主客换了一拨又一拨，菜式翻了一桌又一桌。而她那个丈夫，又偏偏是个慢脚货，一辈子学不会挑席占座，每次抢到的都是残席。

眼看司马光要败，他偏生贴着司马光；眼看赶跑司马光的王安石要败，他又热巴巴去追附王安石；眼看踩死王安石的吕惠卿要败，他又慌忙忙去投靠吕惠卿；眼看撵走吕惠卿的苏轼要败，他又痴愣愣守在苏家门口……从头到尾，他没有一次看准、踩对。

最后一次，蔡京被任了宰相，正被重用，他跟着一个愣骨头同僚，一起上书告蔡京意图动摇东宫太子，以为这次一定能成，结果被蔡京反咬，脸上被刺字，发配到海岛。第二年，蔡京虽然真的被罢免，她丈夫却病死在海岛。

就这样，蓝婆跟着丈夫，一辈子被贬来贬去，贬成了焦煳饼。丈夫虽死了，却把这焦煳命传给了他的儿子。不知为何，儿子志归性子竟像极了他父亲，自小不服输，事事都要强挣，却很少胜过一回两回。挣来挣去，竟挣到绝情绝义，舍母，抛妻，弃子，出家做了道士，说走就走，把她最后一点求倚靠的心也一脚踩烂……

蓝婆正在乱想，忽听有人敲门。儿子去开了门，她就坐着没动。

“请问丁旦可回来了？”一个男子声音。

“丁旦？”儿子志归有些纳闷。

蓝婆一听到这个名字，惊得一颤，忙起身走到门边，门外暮色中一个男子，不到三十，白净的脸，眉目俊朗，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蓝婆从没见过，警觉起来：“你是谁？”

“在下名叫赵不弃，是丁旦的好友。”那男子微微笑着。

“你找他做什么？”

“我怕他有危险，特来告知。”

“什么危险？”

“这个——”

“他没回来，也不会回来了！”蓝婆猛地关上了门。

“娘……”志归满眼疑惑。

儿子回来大半天，第一次叫自己，蓝婆已经几年没有听到，心里猛地一热，但随即一冷，这一冷一热，几乎催出泪来。她忙转身回到床边，把脸别过一边，狠狠说了声：“我不是你娘！”

屋里已经昏暗，蓝婆却没有点灯，静静守着昏睡的万儿。

后面厨房里透出些火光，传来舀水、动锅、捅火、添炭、洗菜、淘米的声音，儿子出了家，竟会自己煮饭了，蓝婆心里涌起一阵奇怪莫名的滋味，又想笑，又想哭，又想骂。

她坐着听着，正在发呆叹气，外面又响起敲门声，她没有理，但外面仍在敲，轻而低，她这才听出来，是何涣。

她忙起身过去，打开门，昏黑中一个身影，果然是何涣。青绸幞头，青绸衫，中等身量，肩宽背厚，眉目端正，一身温纯儒雅气。

“老娘。”何涣低声问候。

“快进来！”

何涣忙闪了进来，蓝婆正要关门，忽然听到后面厨房里儿子大叫：“什么人？”接着地上铜盆被一脚踢翻的声音，随即听到一个人重而急的脚步声，从厨房的后门冲了进来，蓝婆感到不对，忙朝何涣叫道：“快走！”

何涣却愣在那里，慌了神，没有动。顷刻间，一个黑影从厨房里奔了出来，刺啦一声，黑影忽然顿住，似乎是衣襟被门边那颗挂竹帚的钉子挂住，黑影挣了两下，刚扯开衣襟，志归也从厨房赶出来，一把扯住那黑影，大叫：“你做什么？”

两个人在门边撕扯扭打起来，蓝婆忙又朝何涣叫道：“快走呀！”

何涣这才回过神，忙转身向外跑去，却不小心被门槛绊倒，重重摔倒在门外。而那黑影也一把推开志归，奔到了门边，抢出门去，蓝婆险些被他撞倒。黑影从地上揪起何涣，粗声说“走！”随即扭着何涣的胳膊就往外走。蓝婆这才隐约看清，那黑影是个壮汉，穿着件皂缎衫子，皂缎裤，一双黑靴。因背对着，看不到脸。

这时志归忽然抓起根板凳，追上黑影，朝他后背猛力一击，黑影痛叫一声，险些被砸倒，志归继续挥着板凳追打，黑影被连连击中，招架不住，逃走了。志归望着他走远，才回转身。蓝婆忙走出去，何涣仍在门边，正揉着膝盖。

志归凑近一看，不由得唤道：“丁旦？”

何涣低着脸，不敢回言，支吾了两句，瘸着腿一颠一颠走到房子右边，解开木桩上拴的马，一阵蹄声向西边疾奔。

第二章 殿试、狂赌

清则无碍，无碍故神；反清为浊，浊则碍，碍则形。

——张载

何涣骑在马上，奔了很远，心犹在惊惶，他不住回头，确信后面没有人跟来，这才放心打马进城。

他住在城右厢的曲院街，小小一院房舍。到了家，他下马叩门，仆人齐全挑着只灯笼来开了门。齐全今年六十来岁，眉毛蓬张，眼窝深陷，嘴紧闭成一道下弧线。他在何家为仆已经三十多年，何涣只身来京，他母亲不放心，让齐全夫妇两个陪了来。何涣一向视齐全如叔伯一般。齐全生性谨默寡言，难得听到他的声音，但今天何涣出门前，他却开口劝道：“小相公，今天就不要出去了，天已经晚了。”何涣却没有听。刚才受了那场惊吓，现在看齐全眼中满是责备之意，不免有些悔疚，朝齐全赔了赔笑，齐全却似没看见，沉着脸接过马缰绳，牵马去后院了。

齐全的老妻顾婶笑着迎了出来：“小相公可算回来啦，那老木橛一直在叨噪呢。小相公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不必了，温习温习书就睡了。”

何涣转身进了自己房，关起门，才长舒了口气。他不想点灯，走到窗边桌前，坐在漆黑里发呆。外面有些月光，窗前种了一丛细竹，还没换新叶，白天看着有些枯乱，这时映在窗纸上，竟像文仝画的墨竹一般，清俊秀拔，满窗逸气。看着这夜色窗景，他的心神才渐渐平复。

就像这竹子，他自小就有股拗劲。他祖父何执中曾是朝廷重臣，官至宰相，他完全不必苦学应考，按朝廷恩荫之例，便可轻松得一个官职。他却不愿走这捷径，几次将恩荫之额让给亲族，情愿以布衣之身赢得功名。

这两年，他一直在开封府学勤修苦读，别无他想，一心应考。可谁料到，这几个月竟遭逢这么多变故，简直如杂剧中编造的戏文，几生几死，看今天蓝婆家情形，恐怕还没完结。

窗纸上的竹影微微摇动起来，可能是有些小风。

何涣独坐在窗边，并没有点灯。他虽然钦慕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襟怀，但并非那种凡事都能处之泰然的人，看到竹影摇动，他的心也随之摇荡。

再想到明天就是殿试，十几年苦读，等的便是这一日。他的心更是怦怦跳起来，连手脚都不由自主有些紧促。

他忽然极渴念阿慈，若她在这里，该多好……

黑暗中，想着阿慈，越想越痴，一时间怅痛莫名，惶惶无措。满心郁郁之情无可宣泄，便点亮了蜡烛，铺开纸，提起笔，填了一首《诉衷情》。

思卿如醉醉思卿，竹影乱离情。墨锋不懂别恨，剪碎一窗明。

约未定，信难凭，忆空萦。此心何似，梦里只蝶，海上孤星。

写罢，他反复吟咏，越咏越痴，不由得落下几点泪来，这才痛快了些。心想，或许阿慈真如蓝婆所言，本是狐仙，化作人形，偶然来这世间一游。自己与她能有数月之缘，已属万幸，又何必贪念太多？

房门轻轻叩响，何涣忙拭干眼睛，抓了本书，装作在读。

齐全夫妻走了进来，各捧着一个包袱，放到床边柜子上。

顾婶轻声道：“小相公，这是明早的衣帽鞋袜和笔墨砚台，时候不早了，早点安歇吧，明天得赶早进宫殿试呢。”

“就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对了，傍晚有人来找过小相公。”

“什么人？”

“他说他叫赵不弃。”

“哦？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有件要事，不过必须和小相公面谈，说是关于姓丁的。”

“我知道了。”

何涣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背上却惊出了一身冷汗。齐全夫妇两个一起出去带上了门后，他才忧心起来，他与赵不弃曾在朋友聚会上见过，但只是点头之交，他为何会说这话？难道被他知道了？

何涣早早赶到皇城东边的东华门，门前已经一片拥挤喧闹，看来还是来晚了。

这条御街是禁中买卖之地，凡饮食、花果、金玉、珍玩等宫中所需，都在这里交易，聚集天下之珍奇，平日就十分繁盛。今天又是殿试日，举子就有近千人，人们争相前来围看，黑压压拥满了人，何涣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

若仍依照“三舍法”，何涣其实还要熬几年才能殿试。

最先，大宋沿袭唐五代科举制，举子们经过州郡解试、礼部省试、天子殿试这三级科举考试，考中者分等授官。五十年前，王安石变法，以“三舍法”变更旧的科举法。王安石以为，三场考试绝不足以检验考生德行才干，而所考的经书记诵、诗词歌赋，更难经世致用。因而，他创设太学“三舍法”，将太学分为外舍、内舍、上舍三级，太学生每月、季、年均有行艺检试，每年又有一次朝廷公试，总计校试和公试，逐级上升，上舍上等生可免试，直接授官。考试内容也罢去记诵和诗赋，考校义理辨析和时务策论。

十八年前，蔡京升任宰相，将“三舍法”推广至州县，科举制被全面废止。

何涣自幼便是依照“三舍法”，从童子学开始，按级上升。他天分未见得多高，但用心专，用功勤，又有家学渊源，一路升得顺利，一直升到开封府学上舍。按理说，他还得考进入太学，经过几年苦学，才能升到太学上舍。

可是去年年底，蔡京被免相，王黼继任宰相。上任以来，王黼几乎事事都与蔡京相反。于取士上，撤除“三舍法”，恢复了科举法。

这样，何涣便能提前应试。他因是府学上舍上等生，免除了开封府解试。上个月，他赴礼部参加省试，不但顺利过关，更名列第二。

东华门前用朱红木杈围出一片空地，数十个御林卫士执械守护，只留一个入口，有监门官检阅考状。举子们一色白布幞头，白布襕衫，黑布鞋。何涣排在其他举子后面，从袋中取出考状，考状上记录有籍贯、姓氏、亲族、保人及州府解试、礼部省试履历。监门官仔细查看后，才放何涣进入。

何涣虽然自小就听祖父讲皇城旧事，但这是第一次亲身进入，见两扇金钉朱漆的门敞开，墙壁砖甃上镌镂龙凤祥云纹样，沿路都有执械守卫，他不禁有些气促，看前后几个举子，比他更紧张，面色都有些发白。

进了东华门，迎面一座宏丽宫殿，朱栏彩槛，画栋飞檐，琉璃瓦在朝阳下耀着金光，何涣知道这是紫宸殿，是正朔朝会之所，殿试并不在这里，而是北面的集英殿。果然，侍卫在前面列成一排拦着，有个侍卫官抬手示意，指挥举子往右走，果然如祖父所言，监考极严，举子们被视作盗贼一般。侍卫官和侍卫们全都面色难看，态度凶恶，有个举子过于紧张，没听清指示，直直向前走去，一个侍卫立即将手中长戟逼向他，侍卫官大声呵斥：“瞎了眼了？往右！”那举子一慌，险些摔倒。

右边沿墙有条长廊，廊头是间宿值的大屋，举子要先进那屋里检身。何涣跟着队列走了进去，里面十数个侍卫，分成几列，逐个搜检包袱衣物，文房四宝外，任何东西不得带入。不但物件要细搜，侍卫更命令举子脱光衣服，检查身体皮肤是否纹写有文字。已有几个举子脱得精光，转着身子让侍卫看检。何涣前面有个举子才脱得赤条条，两手捂着下身，两条腿紧夹着，“张开腿！”检查的侍卫呵斥着，用刀鞘在他腿上重重一拍，那举子不得不张开腿，何涣见他大腿内侧密密写了一片小字。“撵出去！”搜检侍卫将那举子的衣服扔到他身上，立刻有两个侍卫过来，挟起那举子就往外走，那举子顿时哭叫起来，宫城禁地，又不敢放声，强压着，越发让人心颤。听得何涣心里一阵阵难受，何苦呢，一次私挟文字舞弊，六年两届不得再考。再想到自己隐瞒了重罪，依律绝不许应考，他越发心虚胆寒，再顾不得害羞，走上前，将包袱交给侍卫，自己随即脱光了衣服，任他检验。检完后才从另一侧门出去。

沿着长廊向北，何涣随着其他举子快步前行，一路都有侍卫，何涣只敢偷眼向左手边张望，心里默默数着，文徳殿、垂拱殿、皇仪殿，四下宁静，只听见足音沓沓。前面举子开始左转，离了长廊，向左边一个院门走去，集英殿到了。

进了院门，一个极开敞的庭院，铺着青石地砖，面南一座宏伟大殿，伫立于清晨朝阳之中，朱红青碧，彩绘焕然。一阵翅响，何涣抬头一看，几只仙鹤从殿顶檐间飞起，翔舞于朝辉之中。何涣从未目睹过这等神异肃穆场景，不由得深呼了一口气。

“看榜寻自己座号！”一个侍卫官喊道。

何涣转头一看，旁边墙上贴着一大张榜单，他走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是西廊二十三号。庭院两边两条长廊，廊上用青缦隔成一个个小间，每个小间摆着一副桌椅，桌上都立着个木牌，上写着座号及姓名。已有不少举子入座。何涣沿着南墙步道，穿过庭院，走到西廊，挨个数着，找到二十三号木牌，上写着自己名字，便走了进去，坐下来，取出笔墨纸砚。

他仔细铺展开试纸，这张纸顶头写着姓名、年甲、三代亲人、乡贯，是由本人填写好，投给贡院，加盖印信之后，再发还给举子。今天答完交卷后，卷子要糊名封弥，用纸粘住姓名籍贯，编以号码。为防笔迹泄露，试卷还要由专人誊写，副本才交给考官阅卷评等，层层严管，以防舞弊。

看着试纸上祖父、父亲及自己的名字，又抬头环视四周，何涣心中涌起一阵感慨：我并没有倚仗祖父之荫，全凭自己之力，几经波折，今日总算坐到了这里。

等了一阵，举子们全都入座。大殿之前，列着三副桌椅，礼部三位主副考官也已经落座。何涣向殿内望去，隐约见殿里龙椅上似乎有个身影，天子今年也亲临殿试了？往年殿试完后，到唱名发榜日，天子才会临轩策问。也许今天重兴科举法，天子兴致高？正在猜想，大殿前传来一阵鼓声，随即只见一个文吏立于台阶之上，大声宣布：“大宋宣和三年殿试开始！”声音清亮，在殿宇庭院间回响，何涣的心咚咚跳起来。接着，那文吏又朗声宣读禁条：“考生不得冒名代笔，不得挟带书册；按榜就座，不得妄自移易；静默答卷，不得遥口传义……本场考题，御笔亲制——”最后，他才宣读考题——

朕稽法前王，遹求先志，顾德弗类。永惟神器之大，不可为，不可执，故以道莅之，夙兴夜寐，惟道之从，祖无为之益，以驰聘乎天下万世无弊者也。然为道在于日损，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损之又损，至于无为，则是无弊之道，损益随之。子大夫以为如之何而无损无益乎？朕粤自初载，念承百王之绪，作于百世之下，继志述事，罔敢怠忽，立政造法，细大不遗，庶几克笃前人之烈。推而行之，间非其人，挟奸罔上，营私背公。故庠序之教虽广，而士风凋丧；理财之术益多，而国用匮乏；务农重谷，而饥馑荐臻；禁奸戢暴，而盗贼多有。比诏有司，稍抑浮伪，事有弗利于时，弗便于民者，一切更张之，悉遵熙、丰之旧矣。盖可则因，否则革，权时之宜也，揆之于道，固无损益。然当务之为急，则因革损益，其在今日乎。子大夫详延于廷，为朕言之毋隐。

赵不弃走进汪家茶食店，要了碗茶，坐下来，慢慢看着对面的蓝婆家。

他是赵不尤的堂弟，也是太宗一脉六世嫡孙。不过，不像堂兄赵不尤受不得贵，耐不得闲，不愿袖手坐食，总得做些事才安心，他喜欢闲。这京城又是最能消闲的地方，各色的会社层出不穷，吟诗、斗茶、酒会、花社、丹青、笔墨、蹴鞠、围棋、樗蒲、弓弩……甚至于鱼鸟虫蚁，只要有所好，都能聚到友，结成社，更不用说走不尽的花街柳巷，玩不罢的勾栏瓦肆，你有多少闲和钱，这京城便有多少乐与趣。

这些年宗室支脉越来越众，仅男孙已过数万，朝廷越来越难负荷，供济的钱米也逐年减少。三十年前哲宗朝时，已经降到每人每月二贯钱、一石米，十二口以下，每家只给分两间房。人丁多的宗族人户，食住都艰难，有的旁支远宗甚至沦为乞丐。赵不弃倒还好，一妻一妾两儿，一家才五口，妻子家世又好，仅陪嫁的田产就有几百亩。每年除了公派钱米，还有不少进项，因而过得很是优裕。

早先宗室约束严格，住在敦宗院中，门禁森严，不得随意出入，更不许与朝臣交往。但这些年来，宗族人口巨涨，房宅不足，朝廷开始默许宗族子弟在京城内自择住地，门禁之限也就随之涣散。赵不弃生性最爱结交人，生逢其时，自家买了处好房宅，整日四处游走，交人无数，贵胄、官宦、富商、儒生、词人、武夫、僧道、工匠、妓女……只要有趣，他都愿交，成日闲得极快活，因此朋友们都叫他“赵百趣”。

他常去看望堂兄赵不尤，见堂兄替人写讼状，时常碰到疑难案件，极考心智见识，比下棋猜谜更有趣，也难免心痒，想寻一件来做，只是始终未有机会一试，直到他发现了何涣的隐秘——

赵不弃第一次见到何涣，是两年前，一个秋菊诗会上，那时何涣还是府学学生。听友人引见，他才知道何涣是前任宰相何执中之孙，却不愿受恩荫，要凭自己才学考入仕途。大宋开国以来，独重科举，即便官位相同，由科举而进的，被视为正途，远尊于恩荫荐举等升进旁途。何涣这种举动，前朝倒是不少。但近年来，朝政混乱，世风日下，何涣便显得格外难得。

赵不弃虽然赞赏何涣志气，但看何涣为人端谨，与自己性情不投，便没有深交。此后见过几次，也都点头而已。

去年冬天，赵不弃又见到何涣，让他大吃一惊。那天因下了场大雪，几个官宦子弟约赵不弃踏雪赏梅，晚间又一起到常去的勾栏院里开了个赌局。中途，何涣居然也来了，一进门，赵不弃就发觉何涣像是变了一个人，举动张狂，满嘴京城浮浪话语，身边还跟了个帮闲。坐下来后，大呼小嚷，和陪酒的女妓肆意调笑。赵不弃看得出来，那几个子弟面上虽然亲热说笑，实则是在合伙嘲弄戏耍何涣，何涣却浑然不觉。

果然，等开赌之后，何涣已是半醉，那几个子弟联手做戏，不一会儿，何涣就输光了带来的一百两银子。他又让身边那个帮闲取过一个盒子，里面是十几件精贵首饰。又不多久，这些首饰也全都输尽。何涣嚷着又让那帮闲回去取钱，赵不弃看不过去，出言相劝，何涣却破口骂起来。那几个子弟倒也不是贪财穷汉，也说笑几句，随后就各自散了。

没过多久，赵不弃就听说，何涣连自家金顺坊的那所大宅院都输掉了。那宅院是当年天子御赐给他祖父何执中的，宅中建有嘉会成功阁，当今天子曾亲笔题额示宠，是京城名宅之一，如今价值千万。

输掉那御赐大宅后，又欠了一大笔赌债，何涣便不知下落。他曾向友人打问，众人都不知道。他想起何涣在府学读书，又去府学打听，学正说何涣有族亲病逝，告了假，回乡奔丧去了。

那时，对于何涣，赵不弃也只是有一点点好奇，随后就忘了。

第三章 接脚夫

一物两体，气也；一故神，两在故不测。

——张载

“百趣”赵不弃观望了一个多时辰，街对面的房子里一直静悄悄，始终只有蓝婆和一个道士，蓝婆只走动了两三回，道士则拿着扫帚出来，将门前清扫了一番。

他向店里的伙计打问，伙计说，那个道士是蓝婆的儿子，叫张志归，三年前林灵素正得宠的时候，出家做了道士，拜林灵素的徒孙为师，取了个道名叫太羽。林灵素失势后，他却没有回家，这两年都不知去向，昨天才忽然回来。

正听着，却见那张太羽端了个木盆出来，早间还穿着道袍，这时换成了一件青布便服。他把盆里的水泼到门边，往两边望了望，随后便转身进门去了，看着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

赵不弃心里不由得叹笑：又一个红尘里打滚，滚不进去，也滚不出来，最终滚进沟里的人。

他扭头向东边望去，路边柳树下那人仍在那里。大鼻头，络腮胡，穿着皂缎衫裤，神情凶悍，隐隐透出些威武之气，赵不弃猜他应该是个军汉。昨天下午，赵不弃来这里时，就见他在这附近闲转，眼睛却始终盯着蓝婆家的门。今早来时，又见到他，仍在盯看蓝婆家。他恐怕是来追捕丁旦。

关于何涣和丁旦，赵不弃至今摸不清楚两人究竟有什么玄机，或者如自己所猜，两人其实根本只是一人？

腊月间，赵不弃和一干朋友来东郊汴河游赏，骑马经过蓝婆家，无意中看到何涣牵着个孩童，从门里走出，穿着件旧布袄，一身穷寒气。赵不弃愣了一下，堂堂宰相之孙，竟落魄到这个地步。但看何涣正在逗那孩子说笑，似乎十分欢畅，并没有半点落魄之意。

何涣一抬头，看到赵不弃，脸色忽然一变，立即低下头，抱着那孩子进门去了。赵不弃见状，越发好奇，趣心就是从那时被逗起。

第二天，他忍不住又来到这里，走进对面这间茶食店，偷看蓝婆家。不一会儿，就见何涣搬了一袋东西出来，门外木桌上放着个竹匾，何涣将袋里的东西倒进竹匾，远远看过去，似乎是豆子。而后，何涣抓住竹匾簸了起来，动作很是笨拙，才簸了几下，里面豆子就撒了一地，何涣忙放下竹匾去捡拾豆子。

赵不弃向店里伙计打问，那伙计望着何涣，说他叫丁旦。

丁旦？赵不弃一愣。那伙计却没留意，继续讲，说对面卖豆豉豆酱的蓝婆，儿子出家去了，丢下妻子阿慈和一个幼儿。蓝婆看家里没了倚靠，去年年初，见儿子不知去向，就自作主张，给媳妇阿慈招赘了这个名叫丁旦的人，做了接脚夫。

丁旦？难道是何涣输光了家产，为躲赌债，就改名换姓，来这家做接脚夫？不对啊，丁旦去年年初就赘入蓝婆家，那时何涣仍住在御赐大宅里做贵公子，怎么可能入赘到这穷寒之家？但店里小儿说得十分肯定，他常年在这里，自然不会错。难道是我认错人了？

赵不弃又向何涣望去，不但长相，连动作神情，都是何涣，应该不是自己认错了人。光看簸豆子时那笨拙的样子，也不像招赘进来帮着干活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贵公子模样。

赵不弃大觉有趣，这其中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此后，他时不时就过来偷看一下，何涣还是那样，穿着旧布袄，过得似乎很是安乐，脸上总是笑着，簸豆子、干粗活也熟练了一些。有次，赵不弃看到了蓝婆的媳妇阿慈，才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天，何涣在门边抬酱罐，一个女子轻步走出门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虽然只穿着件淡青的袄子，蓝布的裙，也看不太清眉眼，但身形纤秀，仪态娴静，青袅袅，如一枝素淡的兰花，让人一见，尘心顿消。

女子端着水，走到何涣身边，似乎轻唤了一声，何涣回过头，见到她，顿时露出笑来，女子将水递了过去，何涣忙接过去，大口喝起来。女子静静望着何涣，似在微笑。赵不弃远远看着，竟能感到那微笑漾起一阵柔风。

赵不弃并不是多情之人，自己一妻一妾，相貌都算出众，但久了之后，便视若无睹，京中绝色艺妓，他也会过一些，都不过是逢场戏笑，从不留念。但见到阿慈那一刻，他也不禁心旌摇荡。

原来如此……赵不弃不由得自言自语，何涣变作丁旦，原来是为她。

但那不久之后，有天他和堂兄赵不尤、左军巡使顾震相聚喝酒，席间顾震说起前一天办的一件案子，案子本身并无奇处，一个人在一只小船上，用一方砚台砸死了一个术士。让赵不弃心惊的是凶手名字：丁旦。

这一年多，张太羽一直在终南山苦修，乍返红尘，触眼都觉得累赘繁乱。

家中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娘做酱豉，屋里浓浓一股酱味，阿慈又不在了，不但东西凌乱，几乎所有什物都蒙着油黑的灰腻。晚上躺在自己原先的床上，被褥虽然不算脏，却也散出霉味。

三年前，他出家为道，正是由于受不得这酱豉气味。父亲死后留了些田产，虽然衣食不愁，却也算不得多富裕，因此她娘才操办起这酱豉营生。家里到处是酱坛豉罐，满屋酱豉气味，连衣服上都是。他去学里，同学们都叫他“酱豉郎”。他憋着股气，勤力读书，想挣出个功名。然而，他于读书上似乎始终缺才分，无论怎么卖力，总是不及别人。在县学连考了几年，都没能考上府学。

正当灰心失意时，他偶然碰到了顾太清。顾太清是他县学的同学，也是学不进，见天子崇奉道教，就出家做了道士，后来又设法投靠到天师林灵素门下，得了不少富贵。张太羽见了很是动心，又经顾太清劝诱，便也决意出家。只是他行动已经晚了，那时抢着出家的人太多，仅一道度牒，就已卖到一百八十贯。

顾太清说，这一两百贯小本钱算什么？只要跟了天师林灵素，每年一两千贯的进项不在话下。于是，他背着娘偷偷卖掉了家里那片田产，买了一道度牒，出家去求富贵，想等赚够了再还俗。

谁知道，连面都没见到，林灵素就已经败了。张太羽灰心至极，没有颜面再回家，便上了终南山，真的做起了道士。两年修行，尘心才尽，现在却又回到这酱豉窝里。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娘已老了，万儿又年幼，恐怕再不能像上次那般，说走就走。但若真的回到这里，过不了多久，自己也将如屋里这些器具，蒙上一层油腻，散出酱味霉味，陷身于此，再难超拔……

早上，他被外间娘的声音吵醒：“肉儿乖，再喝一小口。”

“我不想吃了。”是万儿的声音，已经醒转了，声气弱而嫩。

离家前，万儿还不满岁，张太羽只听过他的咿呀声和啼哭声。

张太羽忙起身穿好道服，走出去见娘端着一只碗，正在给万儿喂粥，听到他的脚步声，娘仍连看都不看，一脸慈笑，哄着万儿又吃了两口。万儿脸色仍然发白，没有精神，但看来已经没有大碍。

张太羽走到床边，万儿抬起眼，盯着他，眼睛黑亮亮，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张太羽朝万儿笑了笑，万儿忙躲开眼，伸手拉过祖母的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张太羽略有些尴尬，又笑了笑，转身去后面厨房舀水洗脸，身后传来万儿的声音：“奶奶，他是谁？”

娘犹疑了一下，张太羽停住脚，侧耳倾听，娘低声说：“他是你爹。”

“爹，又一个爹？怎么这么多爹？”

“不许乱说。来，再吃两口，吃得多，伤才好得快。”

张太羽听到，顿时怔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不弃在汪家茶食店坐了一上午，什么动静都没见到，反倒坐饿了。

这店里没什么好吃食，他随意点了一盘煎燠肉、一碟辣脚子、一碗煎鱼饭，又要了一角酒，独自坐着慢慢吃。

凡事他都没有长性，喜欢什么,都是一阵子，过后就淡了。对何涣，他的好奇却格外持久。那天听顾震说丁旦杀了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真是东水门外卖豉酱家的接脚夫丁旦。

那个丁旦被关在狱中，赵不弃向顾震打问了提审的日期，到了那天，他特地去开封府外候着，顾震押了几个犯人过来，其中一个果真是丁旦，或者该叫何涣？虽然同样穿着囚服，其他囚犯或满脸惊恐，或混不在意，再或者黯然垂头，他却不一样，双眼茫然，满脸悲悔，竟像是个纯良少年，丢了珍贵东西，又闯了大祸，没等别人盘问，已先在心里将自己处决。看来他是真的杀了人。

审结之后，赵不弃又去打问，丁旦供认说，他和一个叫阎奇的术士约在船上谈事情，阎奇满嘴污言秽语，他被激怒，用砚台砸死了阎奇。开封府判官见他杀人之后主动投案，又属失手，并深有悔意，阎奇家中也并无亲族追讼，就从轻发落，只判了他流放沙门岛。

听到阎奇这个名字，赵不弃又惊了一下。因当今官家崇奉道教，道士、术士们如蜂寻蜜一般，全都聚到京城。阎奇便是其中之一，他懂一些方术，又兼能言善道，来京几年，结交了许多公卿重臣，十分得志。丁旦连拎半袋豆子都吃力，阎奇却体格健壮，他居然会被丁旦砸死？实在是古怪又离奇。

然而，何涣的离奇哪止于此？

之后没几天，赵不弃就听说了阿慈变身的事。其实丁旦杀人之前，赵不弃就听到这个传闻，只是这些年京城生造讹传的逸闻太多，他当时没有在意。

据说丁旦陪着阿慈去烂柯寺烧香还愿，阿慈跪下去才拜了一拜，忽然昏倒，等扶起来时，竟变成了另一个女子。赵不弃亲自去了烂柯寺打问，寺里一个小和尚说，此事的确是真。难怪丁旦会去找阎奇，恐怕是想求阎奇以法术找回阿慈。阿慈没找回，却失手杀了阎奇。

事情还没完——案子审结后，丁旦被押解去沙门岛，谁知道才出京不久，就得了急症，暴死于船上。赵不弃听说后，深感惋惜，一个如此古怪有趣之人竟这样死了。“百趣”赵不弃顿觉无趣。

谁知道，没过多久，他又见到了丁旦。

不，人还是那个人，但再见时，他又叫回原来的名字：何涣。

再次发觉何涣，是在礼部省试的榜单上。今年重行科举，天下士子英才齐聚汴梁，是上个月京城一大盛事，省试结束后，礼部发布榜单，赵不弃好奇，也赶到观桥西的贡院去看榜，结果一眼就看到名列第二的名字：何涣！

他先以为是重名，但想到何涣身上诸多离奇，心下未免存疑。两天后，途中偶遇礼部的一位好友，便顺口向他打问第二名何涣的籍贯身世，那好友说，是前任宰相何执中之孙。

赵不弃虽然已有预料，听了之后，仍惊了一跳。看来，那个杀人凶犯丁旦是诈死！或者吃了什么药，或者买通了押解的官差，更或者用了什么高明障眼法，总之，让丁旦死掉。丁旦死后，他金蝉脱壳，又做回何涣，参加省试，并名列第二。

朝廷科举禁令中，头条便是曾受杖刑以上者不得应举，何况是杀人凶犯？

不过，赵不弃倒不在意何涣是否违禁应考，他只是觉得好奇，有趣。

何涣若是在科场舞弊，请人代笔，他或许会去检举，顺手赚取三百贯的告发赏银。但何涣是凭自己真实才学，专就考试而言，并没有可非议之处。至于他杀的那个术士阎奇，平日趋炎附势、招摇撞骗，死了也就死了，赵不弃更不介意。他反倒有点担心，有人若也看破其中真相，去告发何涣。三百贯赏银，可在京郊买一间不错的小宅院。

正因为怕惊扰到何涣，他没有去接近何涣。

谁知道，何涣又跳出来，让赵不弃惊了一下。

寒食节，赵不弃去应天府探望亲族。由于宗族子弟太多，东京汴梁的三处宗族院已远远不能容纳，朝廷便在西京洛阳和南京应天府两地，各营建了两大区敦宗院，将京中多余宗族迁徙到两地。太宗一脉子孙被迁到应天府。

到了应天府，会过亲族后，清明前一天上午，赵不弃准备搭船回来，他找到一只客船，中午才启程，他便在岸边闲逛，想着船上吃得简陋，就走到闹市口，寻了家酒楼，上了楼，选了个临街望景的座坐下来，点了几盘精致菜肴，独自喝酒吃饭。

正吃得惬怀，忽然见下面街边往来人群中，一个身穿紫锦衫的身影急匆匆走过，赵不弃手猛地一抖，刚夹起来的一块鱼肉掉到了腿上——那人是何涣。

何涣神色慌张，不时撞开前面的人，像是在逃躲什么，奔了不多远，一转身，拐进了右边一条窄巷，再看不见人影。

后天就是殿试了，何涣在这里做什么？！

正在纳闷，又见两个皂衣壮汉也急步奔了过来，边跑边四处张看，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两人随手拨开前面挡住的路人，引来一阵骂声，却毫不理会。追到何涣拐走的那条小巷口，两人放慢脚步，左右看看，似乎商议了片刻，随即分开，一个继续往前疾奔，另一个则快步拐进了小巷。

他们在追何涣？何涣又惹出什么事来了？

清明一早，赵不弃搭的船到了汴京，他上了岸，本要回家，却在虹桥边和一个汉子擦肩而过，虽然只一晃眼，赵不弃却立刻记起来，这个汉子正是昨天在应天府追何涣的两人中的一个，大鼻头、络腮胡，很好认。

他转身回看，见那汉子大步疾行，沿着汴河北街向东行去，那个方向不是蓝婆家么？他追何涣追到汴京来了？赵不弃大为好奇，便也快步跟了过去。果然，那汉子到了蓝婆家附近，停下脚步，向蓝婆家里张望了一会儿，随即走进斜对面的茶食店。

赵不弃放慢脚步，装作郊游闲步，也走进那家茶食店，那汉子坐在檐外的一条长凳上，一直望着蓝婆家。赵不弃拣了个靠里的座儿，要了碗茶，坐下来偷瞧着那汉子。

看了许久，对面蓝婆一直在进进出出忙活，她的小孙儿跟在左右，除此，再无他人。那汉子恐怕不知道，丁旦已“死”，又做回了何涣。他追的是杀人凶犯丁旦，还是宰相公子何涣？

赵不弃猜来猜去也猜不出眉目，不过他毫不着急，只觉得越来越有趣。

正坐着，远远传来一阵闹嚷声，似乎是虹桥那边出了什么事，闹声越来越大。赵不弃只顾盯着那汉子，并没有在意。过了一阵，见汴河北街的店主、行人纷纷跑到河岸边，这边店里的几个人望见，也跑到岸边去看，赵不弃忍不住也走了过去。两岸惊呼声中，只见河中央，一个白衣道士漂在水上，顺流而下，玉身挺立，衣袂飘扬，神仙一般。近一些才发现，道士脚下似是一只木筏，上盖着白布，身后还立着两个白衣小道童。这又是闹什么神仙戏？赵不弃睁大了眼睛，不由得笑起来。

顺流水急，道士很快漂过河湾，再看不见。赵不弃笑着回到茶食店，听着店里那几个人飞唾喷沫地谈论，越发觉得好笑。这些年，怪事越来越多，怪事本身并没有多少趣，最有趣的是，这些怪事里面全是一往无前、追名逐利的心，外面却都配着一本正经、惨淡经营的脸，难有例外。就像方才那装神仙的道士。

赵不弃笑着望向檐外那大鼻头的汉子，方才只有他没有去凑热闹，一直坐在长凳上，盯着对面蓝婆家，对身边之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这人也可算一怪一趣。

那么，我自己呢？我看别人有趣，他人是否也正看着我，也觉得我有趣？不过他随即想起《金刚经》所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非有趣，非无趣，亦非无无趣，乃无所住而生其趣，是为真趣。哈哈。

他正自笑着，就听见一阵喊叫，街那边一头牛受惊，直冲过来，踢伤了蓝婆的小孙儿。而惊到那头牛的，是一队轿马。众人全都围了上去，骑马那个男子也下马去看，赵不弃见过这男子，名叫朱阁。原是个落魄书生，后来不知怎么，巴结到蔡京的长孙蔡行，在小蔡府中做了门客，沾带着受了恩荫，白得了个七品官阶。

一阵哭叫忙乱，有人请了大夫来，将那小儿搬进了屋里，这才消停。赵不弃扭头一看，那大鼻头汉子不知何时，竟不见了。恐怕是等不到丁旦，不耐烦走了。

何涣已回到本身，丁旦又顶着杀人诈死的罪名，应该不敢再回这里了。难道那汉子也知道这内情，去找何涣了？何涣明天就要殿试，若被他找到，就不太有趣了。得去告诉这呆子一声。

他便离开了茶食店，先回家梳洗歇息了一阵，终放不下心，便骑了马，向城里走去。

何涣输掉家中的大宅后，不知道现居何处。不过何涣参加省试，解状上要填写住址。于是他赶到贡院，到了门口，才想起清明休假，贡院果然只有两个值日的门吏。他正要回去，不死心，又随口向两个门吏打问，没想到其中一个竟然知道何涣住址。省试发榜后要发喜帖，这差事交给他兄弟去跑腿，他兄弟又拉着他一起去，故而知道。

赵不弃得了住址，马上赶往曲院街，找到何涣的新家，小小一座旧院落。应门的是个老仆妇，说何涣出门去了，问她去了哪里，她说是东水门外。

东水门外？那呆子难道真的要去蓝婆家？赵不弃忙给那老妇留了话，让何涣小心少出门。然后又往城外赶去，骑在马上，他不禁笑自己真是太闲，正经事都没这么操劳奔波过。

到了蓝婆家，他想到这里应该是说丁旦了，便敲门问丁旦，却吃了蓝婆一道冷冷闭门撞头羹。他倒也不在意，听蓝婆那声气，何涣应该没来。

这时天色已晚，为了个何涣，奔波了一整天，他也累了，两边又都留了话，再没什么可做的了，就骑马回去了。

今天起来，无事可做，他骑着马出来闲逛，本要找些朋友，谁知道不由自主又来到蓝婆家这里，远远就看见那个大鼻头汉子在斜对面柳树下蹲守，他便进了茶坊坐下来一起守，望了这半天，什么都没见着。

看来那大鼻头汉子虽然知道丁旦是诈死，但并不知道何涣就是丁旦。这一上午何涣都在集英殿参加殿试。

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何涣该考完出场了，赵不弃便骑马进城，想再去何涣家里会一会他。临走，他回头向那边柳树下的大鼻头汉子笑了笑，心里道：伙计，你继续值班，我先走一步。

那汉子似乎看到了，身子一震，又急忙低下头，装作玩石子、捉虫子。赵不弃哈哈笑着走了。

大鼻头汉子名叫薛海，他看到那边马上那个锦衣男子朝自己这边笑，吓了一跳，难道自己被发觉了？那人又是什么人？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什么来，那锦衣男子又骑着马已经走远。或许是自己多疑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大鼻头，继续盯着丁旦家的门。昨天那个老大夫又到了他家，开门的是那个瘦高个道士，今天换了件便服，薛海心里恨骂起来：他娘了个骻子！昨晚若不是你，我已经捉到了那个丁旦，这会儿大爷已经安安生生吃饭喝酒了。

昨天他守了一天，直到天黑，终于看到丁旦骑着马，偷偷跑回家来。薛海本想立即冲过去，但怕被街对面的人看到，就绕到他家后门，从后门冲进去，结果被臭道士一顿乱打，人没捉到，反倒挨了两凳子，又被逼到前街，只得赶紧跑掉。

柳絮飘得恼人，鼻子一阵阵发痒，他又狠狠揉了揉大鼻头。

小时候，有个算命道士见到他的大鼻头，说他一生富贵无比，又说鼻子主胆气，镇江山，他若习武，功名更高。听得他爹娘无限欢喜，就请教头教他习武，练了半年，那教头说他手脚不应心，没一招能使到位，不是个练武的材料。他自己也发觉，手脚总是不太听使唤，教头扎的草人，他指着左耳打过去，拳头常常落到左脸上，打左脸，又落到鼻子上，总是要偏一些。

他爹娘却不信，撵走了那个教头，又请了一个，还是不成，又换。换来换去，换了十年，穷文富武，家里本来还算殷实，十年下来，田产卖尽，从主户变成了客户，得租佃人的田种。他却也只勉强学会了几套拳法。去应武举，首先要考弓箭，他是练死也射不准。至于兵书战策，更是通不了几句。考了几次都不中，人已年近三十，田也不会种，妻也未娶成，爹娘又先后劳碌而死，剩自己光杆汉一个，没办法，只好从军。

随着童贯去打西夏，西夏人勇悍无比，看得人心惊，对阵的时候，他只能尽力护住自己别被伤到，哪怕这样，大腿也差点被砍断。医好后，实在受不了这个苦，他就做了逃军，四处流落，干些苦力。

后来，流落到京城，汴河岸开酒栈的一位员外见他生得勇悍，会些拳脚，又着实有些气力，酒栈里时常要替船商放货看管，就收留了他，让他做了护院。这个差事正合他意，并没多少事，只要勤谨一些就成，他踏实做了几年，很得那员外重用。

寒食那天，那员外忽然把他和另一个护院胡三叫到内间，交代他们一件事，说做得好，每人赏五十两银子，还给娶一个媳妇。但若做不好，就卸一条腿来喂狗。他想媳妇想了许多年，当即拍了胸脯。

他们两人照着员外吩咐，到了应天府，顺利抓到了要抓的人。那人薛海竟然见过，是买豉酱的蓝婆家的接脚夫丁旦。平常看着呆里呆气，谁知道其实狡猾无比，他们一不留神，丁旦便跑了。他们在应天府追了一天，后来打问到丁旦搭了条回汴京的船，便也坐船追过来。

开船之后，满船找不见胡三，有个船工见到，开船时，胡三跳下船走了。胡三定是怕自己的一条腿，薛海却念着那员外这几年的恩情，又舍不得那个安稳好差事，更盼着真能娶到媳妇，想前想后，终于还是没跑。

来到汴京，他也不敢去见那员外，一直在这里守着，昨晚明明已经到手，却又被丁旦溜掉，至今不见人影。丁旦吃了昨晚一吓，恐怕是再不敢回来，这么大的京城，让我到哪里去找？

第四章 策文

若无所污坏，即当直而行之；若小有污坏，即敬以治之，使复如旧。

——程颢

殿试过后，何涣无心旁顾，埋着头匆匆赶回家中。

一路上他都在反复回想所答题卷。街市人闲谈时，都言当今官家只知风月享乐，日夜纵情声色笔墨。此次策题，是天子钦制，从题文中来看，天子心中其实还是在挂念天下，思虑治国之道。而且，对于登基二十年来所推行的新法，已觉不妥，决意要损益更张，寻求治世良方。今年重开科举也正是为此。

何涣的父亲生性淡泊，并不愿出仕，但何涣自幼受祖父熏染，对于国家时政，始终在关注思索。祖父仙逝后，守孝三年期间，他身边并没有师友探讨，来京之后，学里的博士及同学也大都死守学问，不问世事。他便独自旁观默想，多年下来，也慢慢有了一套自家见解。今天的题目似乎特意为他而设，因此，提起笔一气呵成，将心中见解悉数道来。

他正在回忆所对策论，忽听后面有人唤他，回头一看，瘦瘦矮矮，眼细鼻窄，是府学的同学葛鲜。

在礼部省试中，葛鲜中了头名。葛鲜是汴京人氏，家境寒微，读书勤力，府学几年，他一直暗中与何涣较劲。何涣却从未在乎过这些。于读书上，两人也志趣不同。当年王安石及其子著写了《三经新义》，后来学校传授经书便以《三经新义》为准，古今各家都废止不用。葛鲜读书时，除《三经新义》及王安石文集，其他一概不读。何涣却自小立志要遍览古今群书。因此，两人几年同学，只偶尔有些言谈交往。

“何兄今日必定文思酣畅、下笔激扬？”葛鲜笑容微酸。

“哪里，只是将心中所想，书之笔端而已。”

“此次策题，官家的意思委实难测，让我好不踌躇，都不知该如何下笔。”

葛鲜苦起了脸，何涣知道这苦是真苦。策题中对新法已有了疑虑，葛鲜自小读书都只认新法，这一回自然感到为难。他看着葛鲜瘦皱的脸，微有些同情，但随即想，葛鲜虽然读书窄，但钻得极深，再差也不会不中，只在名次高低而已。

这时也正好走到汴河大街两人分路处，他宽慰了两句，便叉手道别了。

回到家中，齐全夫妇早已候在门边，见到他，忙一起问考得如何，他只笑着答了句“不坏”，随即回到书房，提笔展纸，将今日所答默写下来。

臣对。《彖》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儒曰求实，道言致虚，何者为是？何者为非？儒为有为，道为无为，何者可宗？何者可依？今天下众议如沸，难衷一是，绍变纷争，莫知其可。岂不知《系辞》又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老子亦云：“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是故，道无古今，因势而行；法无新旧，惟适为用。有益于世，虽旧亦尊；有利于民，虽新亦行。观今之世，其弊不在法之新旧，而在法之利害难明；不在道之损益，而在道之是非难测。臣愚以为，当务之急，莫过于明四要、去四冗。

何谓明四要？其一，去新旧之争，惟道是依。法不论新旧，人不择贤愚，举一法，试一地，问于臣庶，咨于朝野，众曰可，则行；众曰不可，则去。其二，息百家之争，惟益是视。无论道之自然，儒之仁礼，法之励惩，有益于治世则尊之，无益于安民则抑之。百泉成川，千流成海。乃公乃王，乃天之容。其三，止党伐之争，惟才为用。孔子云“君子群而不党”，人之贤否，不在其党，而在其德其才。任其使，责其事，上忠于君，下仁于民，则臣责尽矣，何问与孰为朋，身归何党？其四，凡行一法，必责一任。观当今诸法，行之多阻，非议腾喧，其病不在法，而在法之施行难畅难遂。臣僚泥阻于上，众吏舞弊于下，如置佳种于焦壤旱天，而欲其苗秀，不可得也。今行一法，当专其人、授其任、责其效、赏罚其功过。如是，则事有专任，任有专责，无推诿荒怠之隙，有按查详究之纲。

何为去四冗？其一，去冗务、慎更张。夫一躯之体，若非疾痛，不轻用药石。何也，良药之佳，在其对症。若非其症，反受其毒。何况天下之大、民生之繁？《书》云：“高宗谅谙，三年不言”，非不欲言，是不轻言也。庙堂之上发一声，普天之下应其响；朝廷行一法，动牵亿兆民。自行新法以来，更张翻覆，诏令如雪。旧法未详，新法已至；旧令未施，新例已颁。官吏惶惶，莫知所从；民间扰扰，朝夕惊惕。《礼》云“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如更一法，当行于其不得不行，事出有因，则群议不惊。改停一令，止于其不得不止，疾得其灶，则民療得舒。慎始慎终，去繁存要，则政简而民安、令行而人悦。其二，去冗官、严升选。朝廷之患，冗官为最。今民未加多于囊时，而官则十倍于前朝。一人之职，数人与共，功未见增，费则数倍。民之膏血已尽，而官之增额不减。庸碌饕食于朝，残狠虐厉于野。不去其冗赘之弊，国将受蠹蛀之患。其三，省冗费、罢宫观。今税赋比年而增，而国用日叹不足，何也？费漏于无尽之施，财耗于无用之地。太湖一石，运至汴京，人吏数十，钱粮千贯。抵中产之家十年财用，竭客户小农百年勤力。节用爱民，罢此不急之需，释民之怨、息民之力。其四，裁冗兵、励军志。朝廷养兵数百万，国家却无御敌之威。禁军骄惰，厢军疲弱，将怠于上，兵懦于下。十战难一胜，临敌多溃奔。国之安危，系之于军。当罢庸懦、奖忠勇、裁冗兵、去老弱。严督勤练、砥砺士气，威慑邻敌、远迩来服。臣昧死谨上，愚对。

他反复读了两遍，自觉切中时弊，言之有物，词句也算简练通畅，不差。至于能否得中，只能听天由命。他在京中并无什么知交好友，想拿这策文给人看，却不知道该找谁。一时有些寂寞之感，不由得又想起阿慈。

阿慈虽然并未读过多少书，也不喜多言，但心思细密，爱沉思默想。这会儿阿慈若在身边，念给她听，即便不懂，她也会耐心听着，听完之后，也必会有一些自家见解。

可惜……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开门声。

“老人家，你家公子回来了吗？”

听不出来是谁的声音，静默了片刻后，听齐全说了声：“我去问问。”

“小相公，又是那个宗室子弟赵不弃。”齐全来到何涣书房门前。

何涣正要让齐全推谢掉，却听见院中传来赵不弃的声音：“何兄，赵不弃冒昧登门，有要事相商。”他竟自行走进来了。

看来躲不过，何涣只得沉了沉气，起身迎了出去。

赵不弃还是那个模样，衣冠鲜亮，面含轻笑，举止间透出风流态、闲云姿。对此人，何涣总觉得难以捉摸，更难交心。所以虽见过几次，却不太愿接近。

赵不弃笑着叉手道：“今日殿试，何兄一定文思畅涌，下笔如神。”

何涣勉强笑着回礼：“多谢赵兄。赵兄请进！”

到了正堂，宾主落座，齐全端了茶出来，搁好后，默默退出，何涣见齐全沉着脸，似乎也不喜赵不弃。

何涣不愿寒暄客套，直接问：“不知赵兄有何要事？”

赵不弃笑了笑，放低了声音：“我是为丁旦而来。”

何涣虽然心里已经戒备，听到后仍然一惊，他强压住惊慌：“哦？在下不明白。”

“何兄无需多虑，我并非那等多嘴多舌、贪功冒赏之人，这件事并未告诉任何人。”

赵不弃仍笑盯着他，目光像一双无形之手，想极力拨开何涣的胸怀。何涣又怕又厌，却又不敢露出半分，更不知道赵不弃究竟知道多少。不过看来，他至少知道丁旦，而知道丁旦，就知道丁旦是杀人凶犯。何涣一向不善遮掩，心里慌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惶惶盯着赵不弃。

赵不弃又笑着道：“之前，正是怕惊扰到何兄，在下一直有意避开，只是看到有人在追踪何兄，怕对何兄不利，所以才来相告。”

何涣浑身一颤，仍不敢轻易出言。

“何兄，那些人为何要追踪你？”

何涣顿时想起昨晚在蓝婆家，被那个黑影抓住……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看来何兄也不知道？这倒是怪了。”赵不弃笑着低头沉思起来。

何涣心里惶惶急想：他究竟想要什么？

这几个月变故太多，他心里乱成一团，再加上惊怕，更是毫无主意。

赵不弃却似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其他倒也没什么，只是冒罪应试这一条……”

他连这都知道了？！何涣像被雷击了一般，顿时张大眼睛呆住。

赵不弃抬起头，收起了笑，郑重道：“或者何兄又惹出什么事端来了？何兄，还望你能相信我，我并非要害你，而是来助你。若是要害你，不但今天的殿试，上个月的省试，你就早该被逐出门了。我在京郊看中一处宅院，只要五百贯，至今还未凑够钱，若是检举了你，我现在就该在那池子边喝酒赏花了。”

何涣望着他，将信将疑，但看他说得诚恳，心安了不少，小心道：“我一直闭门读书，并未惹什么事端。”

“你是说做回何涣以后？”

看来他真的知道，何涣只得小心点点头。

“前两日你去应天府做什么？”

“应天府？我从未去过应天府！”

赵不弃从何涣家出来，肚子已经饿了，想起许久没有去看望过兄嫂，便驱马向东城外走去。

到了堂兄家里，才进院门，他就大声嚷道：“讨饭的来啦！”

墨儿笑着迎了出来，接过缰绳，将马拴到墙根。他大步走进去，见兄嫂一家已经开饭，桌上仍是那几样简单菜蔬。夏嫂忙去拿了副碗筷，瓣儿替他添了把椅子，赵不弃坐下来，拿起筷子便大吃大嚼，一边吃一边得意道：“哥哥，我也要开始查一桩案子啦，这案子极有趣。弄不好会惊动天下！”

堂兄赵不尤却没太在意，只随口问了句：“什么案子？”

赵不弃猛刨了两口饭，才放下筷子道：“前任宰相何执中的孙子何涣，你知不知道？”

“只见过一回，没说过话。”

“哥哥觉得此人如何？”

“看着比较本分诚恳。上个月省试，他似乎是第二名？”

“哈哈，看来他连哥哥的眼睛都能瞒过。”

“哦？他怎么了？”

“这话只能在这屋子里说，万万不能传出去。你们知不知道，他是个杀人凶犯？并且瞒住罪案，不但参加了省试，今早还去殿试了。”

墨儿忍不住道：“隐瞒重罪，参加省试、殿试，又是宰相之孙，这事情一旦揭穿，真的会惊动天下。”

赵不尤却问道：“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赵不弃笑着答道：“我也是无意中才发觉的，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何涣那人虽然是杀人凶犯，人却不坏，只是有些呆傻。”

赵不尤又问：“是有人托你查这件事？”

赵不弃道：“并没有谁让我查，我只是觉得有趣，想弄明白。”

他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瓣儿平日最爱说笑，今晚却第一次出声，笑着道：“这可真比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还离奇，听起来何涣这人的确不坏，二哥你就别检举他了。”

赵不弃笑道：“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情？我现在倒是怕追踪他的那些人会检举他，想帮帮他，好意上门去告诉，那呆子却不敢信我。”

赵不尤又问：“你说在应天府见到了他，他怎么说？”

赵不弃叹道：“原本都说动他了，但一提到应天府，他又缩了回去，再不跟我讲实话了。我也只有出来了。”

“很巧，我正在查的案子也和应天府有关。”

赵不尤将郎繁、章美的事情简略说了说。

赵不弃笑道：“这么巧？不过，我在应天府只见到何涣一个人，并没有见郎繁和章美。我以为我这案子胜过你原先查过的所有案子，谁知道你又接了一桩这等奇案。大哥，你平日最爱说万事皆有其理，你说说看，何涣变丁旦，这其中有什么理？”

赵不尤道：“此人我还不甚了解，不过他做这些事，自有他不得不做的道理。”

“那么，那蓝婆的儿媳妇忽然变身成另一个女子呢？”

“这一定是个障眼术，你再去细查，应该会找出其中破绽。包括何涣杀阎奇，那日我听顾震讲凶犯是丁旦，因不认识，便没在意。但凶手若是何涣，倒有些疑心了。”

“你认为不是他杀死那术士阎奇的？可他自己也招认了。”

“若单是这桩命案，倒也罢了，但之前还有那女子变身异事，两者难说没有关联。另外，何涣一介书生，如何能殴死阎奇？这也多少有些疑点。”

“你这么一说，其中倒真有些可疑，我再去查问一下。若他不是凶手，那便没有冒罪应考的罪责了。”

“何涣一事，你最终打算怎么做？”

“并没有什么最终打算，只是觉得有趣，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他真是冒罪应考，恐怕还是要去检举，毕竟国法不容凌越。我大宋最公平严正之处便是这科举之法，布衣抗衡公卿，草民成就功业，全仰赖于它。何况那何涣还是贵胄之子、宰相之孙。”

“这些我管不到，其中还有很多疑点，我先去把事情来由弄清楚，其他的就交给大哥去决断。不过，这一阵，我旁观何涣，的确不是个坏人。”

赵不弃走后，齐全留意到何涣神色不安，低着头回到书房，关起了门。

他不放心，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书房里传出来回踱步的声音，还有叹息声，听着很焦躁。老妻顾氏在堂屋见到他偷听，忙摆着手低声喝他，他却不理。主母将小相公托付给他，这半年小相公怪事不断，让他窝了一肚子疑虑担忧——

去年初冬，何涣说有几个朋友约他到城东郊的独乐冈看雪赏梅，一大早就骑着马去了。谁知到了下午，葛鲜等几个同学抬着何涣回来，只见何涣昏死不醒，满脸是血，满身污臭。

那几个书生说，大家在一家食店喝酒，中途何涣出去解手，半天没回来，他们就去找，发现何涣倒在茅厕中，不知道因何，头脸都受了伤。

齐全慌得失了神，颤手颤脚忙去找了大夫来，大夫看了之后，说是重伤昏迷，性命倒无碍。他这才稍稍放了些心。大夫清洗了何涣脸上血污，查看伤口，两眼、鼻腮，好几处重伤，眼睛和嘴都肿得张不开。大夫说是被人用硬物击伤。

一直养了一个多月，何涣的伤势才渐渐好转。这小公子是他夫妇两个护侍长大，和他们一向亲熟，平日有说有笑。可是自病后，虽然嘴已能说话了，话却少了很多，笑也只是勉强应付，问他因何受的伤，也不愿意讲。

等身体大愈之后，何涣的性情更是逐日而变。何家一向门风谨厚，何涣自幼就谦和守礼，病好之后，举止却渐渐透出粗鄙，说话颠三倒四、失了张致。对他夫妇，也不似常日那样亲近，说话时，眼睛似乎在躲闪，语气也变得很小心，像是在讨好一样。他们夫妇俩都很纳闷，却又不敢多问。

最让他吃惊的是，何涣开始不停要钱。何家规矩，银钱都是由家中主母掌管，何涣尚未娶妻，来京时，也只派了齐全夫妇随行陪侍，主母担心何涣不通世务，于银钱上没有识见，就让齐全料理何涣的财物，钱箱的钥匙也由齐全掌管。

来京时，主母交给齐全三百贯钱，之后每年又会托人送来一百贯。何涣平日只知读书，衣食用度上浑不经心，除了买些文房用品和书以外，很少用钱，偶尔朋友聚会，才会向齐全要一些钱。齐全夫妇和其他几个护院，月钱又是另支的。何涣一个人，每月用不了五贯钱。几年下来，通共也只用了不到二百贯。

但病好可以出门后，何涣每次出去都要带些钱，而且越要越多。没多久，钱箱就被要空了。京中大宅里，还有不少金银器皿和古玩名画，钱用完后，何涣又瞄上这些贵重之物，一件件携出去，从不见带回来。

齐全眼睁睁瞧着，家渐渐被何涣搬空……

万儿的病情又好了些，在床上扭来扭去，已经有些躺不住了。蓝婆看着，才终于放了心。

这一天她一直守着万儿，什么都没做，见儿子将屋里屋外都清扫得干干净净，又煮好饭，给他们祖孙端过来，味道虽不怎么好，却也让她心头大暖，儿子出家，竟像换了个人一样。

她仍旧不愿跟他说话，等他忙完了，站在床边，看着那身道袍刺眼，便说了句：“你要进这家门，就把那袍子给我脱掉。”

儿子只犹疑了片刻，便回身进到里屋，出来时，已经换上便服，是他当年的旧衣，一直留着。蓝婆只望了一眼，便扭过脸，心里却一阵翻涌，说不清是快慰还是伤心。

这儿子从怀孕起，就是她一桩心病——儿子并非丈夫的骨肉。

她嫁进张家五年后才怀上了这儿子，当时丈夫又一次遭贬，被放了柳州外任，她已受不得这些磨折，更怕那地方的瘴厉，便没有跟去，自己留在京中。独守空闺，不好过，她便常去各处庙里烧香，没料到遇见了那个和尚。那和尚待人和善，常常开导她，一来二去，亲熟起来。那天庙里没人，和尚请她去后边看镇寺的宝物，她知道和尚安了别的心，略一犹疑，便起身跟了去。一进禅房内间，和尚便抱住了她，她并没挣扎，依从了他。

出来之后她才怕了，再不敢去那寺里。过了一阵，发觉自己竟有了身孕，这可怎么向丈夫交代？她惊慌无比，也不敢去娘家告诉母亲，正在忧惶是不是该去找个野郎中，偷偷打掉腹中的胎儿，丈夫却居然在途中被赦还，回到了京中。时日只差一个多月。于是她便瞒住了丈夫，顺利产下了这个儿子。

丈夫有没有起过疑？她不知道，而且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至少丈夫从来没有说过这事，待儿子也十分疼爱。她也就渐渐忘掉了这事。儿子出家后，她才猛然忆起，当初那和尚就常跟她讲因果，难道这是报应？

儿子走后，媳妇阿慈说要守节，和她一起操持起豉酱营生，只愿一心一意把万儿养大。她却知道这一守不知道有多艰难，见儿子的旧友丁旦为人活泛，常来家里帮忙，又没娶妻，便做主招赘进来。

谁知道进门之后，丁旦便渐渐变了，或者说原本就不是个老实人。他不知在哪里结识了个泼皮，姓胡，常日替人帮闲牵线，人都叫他“胡涉儿”。两人整日混在一起，吃酒赌钱，不但不帮着做活，反倒向阿慈强要钱，不给就偷，根本管束不住。等蓝婆悔起来，已经晚了。好在阿慈难得好性，始终没有说什么。

儿子回来后，蓝婆最怕儿子问起阿慈，儿子却竟没有问。

第五章 独乐冈

盖中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自然无事。

——张载

关于丁旦，何涣已不知该怨，还是该谢。

若没有丁旦，这半年，他便不会遭遇这么多磨难，更不会去杀人。

但也是丁旦，让他遇见了阿慈，又痛失阿慈，被猛然抛闪。

去年初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葛鲜等几个府学同学邀何涣一起去城东宋门外的独乐冈，看雪赏梅。游赏过后，大家在冈下一家食店里喝酒吟诗，也算雅趣快活。酒中，何涣出去解手，刚走进茅厕，就听见身后有踩雪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在意。谁知那脚步很快走到背后，跟着脑后一阵剧痛，随即便晕死过去。

等他醒来，头上、脸上、腿上，到处剧痛，眼睛也肿得睁不开。只模模糊糊觉得有人给自己洗伤口、敷药。又听见一些声音，从没有听见过，似是一个老妇人，还有一个孩童，偶尔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也不知道是谁，用汤匙给自己喂汤水。

过了几天，等眼睛微微能睁开时，他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不时来到床边，应该是那年轻女子，她步履很轻，换药洗伤时，手指更轻柔，触到脸庞时，微有些凉。还有个孩童不时来到身边，声音乖嫩：“爹怎么了？爹的脸长胖了。爹的眼睛像兔子屁股……”而那个年轻女子则柔声说：“万儿不要吵，爹生病了。”声音听着清凉如水。

后来有天清晨，醒来后，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勉强能看清东西。他才知道自己躺在一间窄旧的屋子里，布被布褥也都半旧，有些粗硬。除了旧木床，屋里只有一个旧木柜，上面摆着些坛罐。不过虽然简陋陈旧，屋子却十分整洁，每样东西都擦洗得十分洁净。

这是哪里？他正在疑惑，一个浅青布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正是每日照料自己的那个女子。晨光之中，一眼看过去，那女子素净纤秀，如同一株水仙。

女子走到床边，斜着身子轻轻坐下，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用汤匙舀起一勺清粥，送到他的嘴边。他早已呆住，怔怔望着那女子，女子正对着窗，窗纸透进晨曦映亮了她的脸，皮肤似雪，但略有些苍白，面容清秀，双眉细长，目光如秋水般明净，却又透着些浅寒清愁。

女子见他发怔，抬眼望向他，碰到他的目光，慌忙躲开，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红晕，隐隐透出些羞意。这一慌一羞，如同霞映白莲一般，清素中顿添了几分明艳。

他顿时心眼晕醉，神魂迷荡。茫然张开嘴，正要问“你是谁”，那女子却已将一匙粥送进他的嘴中。其实那一阵，每天早上吃的都是这粥，今天含在嘴中，却如同玉露一样。他细品半晌，舍不得咽下，双眼则一直望着女子的脸，简直觉得如同面对世外仙姝。

女子又舀了一匙粥，汤匙碰到碗边，发出一声清响，也如同仙铃奏乐。他又张开嘴，接住女子送到嘴边的粥，又慢慢咽下，生怕稍一用力，清梦便会惊破。只盼着这一小碗粥，永远吃不完。

然而，一匙，一匙，一匙，终于还是吃完。女子掏出袖中手帕，轻轻替他擦净嘴角，又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随即便站起身，端着碗出去了。

望着那纤秀身影消失于旧门之外，他忽然记起：自己曾见过这女子！

齐全一辈子最足以自傲的，是他的忠心，临老却被丁旦毁掉。

他也曾断续读过两三年书，但不久家业败落，再没力量，只有断了这个念头。随着一个行商到处走贩，久了之后，便有些受不得锱铢必较的市侩气。当时正好来到汴京，在食店里听一个中年男子跟牙人说，想找个贴身的仆人。他见那男子幅巾儒袍，气度淳雅，是个读书人，心里一动，便凑过去自荐。言谈了几句，那人看中他性情诚朴，又认得些字，当即便找了家书铺，和他定了雇契。

那人便是何执中，齐全随他到家中后，才知道何执中竟是朝中六品官，大出意外。因感于何执中倾心相待之恩，他事事都小心在意，从来不敢稍有懈怠。几年下来，何执中已全然离不得他，虽然升至宰相，待他也毫无骄凌之态。并将曲院街的这院旧宅赏给了他，还给他娶了一房妻室。

在何家过了这些年，他心里已将自己认作是何家的人。起初，雇契到期，还要续签，后来，连雇契都索性免掉了。妻子顾氏给他生了个儿子，儿子成人后，何执中还将一个恩荫的额让给了他，儿子因此得了个官职，在个小县任了主簿。这是他自年少时便渴慕的事情，后来连想都不敢想，谁知竟在儿子身上成就。

只有那两年，他动了私心，想和妻子离开何家，去儿子那里一家团聚，做个官人的爹，也让人侍候侍候。谁知儿子因水土不服，得恶疾死了。伤痛过后，他也就连根断了念头，一心一意留在何家。

何执中致仕归乡，他夫妻也随着去了江西。何执中父子相继亡故，何涣来京，主母唯一信赖的便是他，让他陪护到京城。

谁知何涣一场病后，竟像变了个人，连偷带要，看着就要将家业败尽。

他不知道那些钱物究竟用在了哪里，问过两回，都被何涣恶声恶气一句顶回来，这在从前从未有过。

有天傍晚，他见何涣又偷偷裹了家里的一套银茶器出去，他悄悄跟在后面，见何涣进了一家妓馆，他趁没人，也摸了进去，隔着窗，见何涣和一帮富家子弟围坐着，大呼小叫，在掷骰子，才知道原来何涣是在赌。

回去后，他伤心不已，何家几十年来诗礼持家，哪怕做到宰相，也一向俭素，从不奢侈。何执中回乡后，将大半家产变卖，置了义田，用来救济族人。谁知竟生下这样一个浪荡破家子。

他也不敢写信告知主母，何家一脉单传，如今只剩主母婆媳两人在家乡，主母已经年过七旬，如何受得了？再想想，自己夫妻两个也已经年过六十，儿子早夭，这往后的生计该如何是好？以前，他从未想过养老送终之事，以为只要在何家，必定不会被亏待，但现在，何涣已经成了这副败家模样，还怎么靠得住？

他苦想了几天，终于横下心，自己偷偷出去买了个灵牌，写上老相公何执中的名讳，等没人时，将灵牌端放于案上，而后跪在灵牌前哭告：“老相公，齐全愧对您啊，没有督管好小相公，让他成了这般模样。齐全有心无力，劝也劝不回，还盼老相公在天之灵能宽宥齐全。齐全大半辈子伺候老相公，如今年纪已老，没了倚靠，所以才生了这个私心，与其眼睁睁瞧着小相公将家业输给那些孽障，还不如留些给齐全。老相公若地下有知，万莫怪罪齐全，等齐全也归了土，再去黄泉侍候老相公……”

于是，他们夫妇两个便也开始偷拿何家的东西。曲院街的那院小宅原先一直租赁给人，他们收了回来。何涣似乎不太识货，只瞅着金银器皿拿，齐全却知道那些古物看着陈旧，其实更值钱。他就拣那些好私藏携带的，一件件往曲院街搬。

何涣明拿，他们暗取，没多久，大宅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淘腾干净。后来，何涣竟连大宅也一起输掉，之后便不见踪影。

他们夫妇则偷偷搬到曲院街去住。

何涣看清阿慈时，猛然想起来：之前曾见过阿慈。

那是在烂柯寺，那天学里休假，同学葛鲜邀他去汴河闲逛，出了东水门，走到护龙河北路那头，见藏着间小寺，两人就信步走了进去。寺里并没有什么，前后各一个小庭院，院中间只有一间小殿，供着尊金漆已经剥落的旧佛。倒是大门内两廊的壁上，有些佛画，虽然已遭风蚀，但仿的是吴道子画风，仿得极高明，所谓“吴带当风”，笔线如风中丝线一般，细韧饱满，劲力鼓荡。

他正跟葛鲜叹惜这样的好画竟然无人顾惜，任其残蚀。忽见一个女子从佛殿中出来，浅蓝的布衣布裙，除了一支银钗，并无其他装饰，然而面容清丽，神貌素净，如岸边水仙一般，令人眼前如洗、心尘顿静。他忘了身边一切，呆呆望着。

那女子觉察到他的目光，似乎有些羞怯，立即转过身，躲到院中那株大梅树后边，枝叶翠茂，遮掩住了。他这才回过神，暗暗惭愧太过失礼，忙慌慌离了那寺，险些被门槛绊倒，葛鲜追上来嘲笑了一番。

谁知道才过了一个多月，竟身受重伤，躺到那女子家的床上。

他心头狂跳，以为是梦，但头脸的伤痛俱在，又拧了把大腿，也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头上、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难道上天知道我对那女子一见倾心，特意如此安排？

他正在床上苦思不解，一个孩童颠颠地跑了进来，跑到他床边，睁着亮亮的眼睛问他：“爹，你的病好了呀，眼睛已经不像兔子屁股了。”

爹？他忍痛扭过头，望着那孩童，大约三四岁，从未见过。而他自己从未婚娶，竟会被人叫爹。他越发迷乱，怕屋外听到，小声问：“你叫什么？”

“万儿啊。”

“这里是哪里？”

“家里啊。”

“刚才端粥进来的是谁？”

“娘啊。”

“娘叫什么？”

“嗯……叫媳妇，不对，叫阿慈。”

“那我叫什么？”

“爹啊。”

“我的名字呢？”

“不知道……”

“万儿——”那女子的声音，她又走了进来，抱起万儿，“不要吵爹，咱们出去玩。”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何涣，问道：“你好些没有？等下葛大夫来换药。”

他忙点点头，扯得头上到处疼。女子却抱着万儿出去了。

那孩童叫我爹，她也说我是那孩童的爹，还服侍我吃药吃饭，我是她丈夫？

——她把我当作了她丈夫。

何涣心又狂跳起来，怎么会这样？

他想大声唤那女子进来，刚要张口，忽然想到：她浑然不觉，我一旦说破，就再也不能与她相近……就这么将错就错？他不禁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恐怕连屋外的人都能听见。

“这种赌汉，死了倒好。你管他做什么？”屋外忽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

随后是那女子的声音，极低，他尽力听也听不清。

老妇又道：“你也算仁义都尽了。唉，是我害了你。等他好了，我就去书铺找个讼师，写张离异讼状，告到官里，撵走他。”

女子又低低说了些什么，仍听不清。

老妇说：“就这么定了。你还年轻，耗不起，也不值。”

“奶奶，你要撵谁？”那孩童。

“撵那头混驴！走，跟奶奶去汪婆婆家。”

屋外再无人声，只听见盆罐挪动、菜刀剁响的声音。

他们方才在说我？不对，是说她的丈夫。

难怪她问我“好些没有”时，神情有些冷淡，还有些厌弃。看来她丈夫不是个贤良之人。

何涣心中升起一阵恻隐惋惜之情，但随即又自嘲道：她丈夫好坏与你何干？赶快想明白，你为何会在这里？他们为何把你错认作那个丈夫？那个丈夫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何涣性子虽然有些慢，但做事却很少拖延。

从小祖父就时常教导他，凡事莫慌更莫急，功夫到处自然成。祖父一生为官，清廉宽和，富贵不忘贫贱时。唯一悔处，是顾虑太多，虽然升任宰相，一生却未能有大建树。因此，他又教导何涣：贵在决断，切莫优柔。

这一慢、一断，何涣一直记在心里，以此自励。成年后，他渐渐明白，其实慢才能断。唯有先慢思，才能想得周详深切；想得周详深切了，才能有通透确然之见；有了通透确然之见，自然会生出坚定不移之断。

不过，面对阿慈，他却只有慢，再无断。

躺在阿慈家的床上，他反复思虑，既然他们祖孙三个都将我误认为是他家的人，一定是因为自己和那人生得极像。虽然这实在太过巧合，但世间万万人，总会有两个长相相似者，只是大多未能得遇。

至于他为何躺到他家床上，恐怕就不是巧合了。他记得自己是在独乐冈和朋友赏雪饮酒，自己去上茅厕，后面似乎来了个人，随即脑后一痛，便不省人事。自己头脸会受伤，必定是身后那人所为，那个人恐怕正是阿慈的丈夫——和自己长相极似之人。他之所以打破我的头脸，是为了蒙混。两人就算生得再像，亲近之人还是能辨认得出，但头脸受伤之后，再亲之人，也难分辨。嘴唇肿痛，也无法自辩。腿也被砸伤，即便想去寻他，也动不得。

但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身份，我的身份。

看这屋子和他们母子衣着，他家虽不至于贫寒，但也只是平常小户，而我，则是丞相之孙，身居广宅，虽然祖父将多半家产都置成义田，用来救济亲族，但比起他家，仍然富足百十倍。

听外面那老妇人的话语，阿慈的丈夫平日定是好吃懒做之人。他恐怕正是看中我的家世，又偏巧长相极似，所以用了这个调换之计。他要瞒过齐全夫妇和其他护院家人，恐怕也要将头脸弄伤……想到这里，何涣心中一寒，脊背发冷。

但他随即想到，这人还算没有恶极，否则，他无须打破我的头脸，只要杀了我，将尸体掩埋到无人去处，就能安然去做何涣。或许他还有些人心，再或者有些胆怯，至少没有夺去我的性命，还算万幸。

不过，他难道不怕我去找他？

他或许已经想好了对策吧。

那么我该怎么办？立即回家去！趁他还没有做稳我。

他忙爬起身，但头一阵晕痛，腿也刺痛钻心，险些摔下床去。他强咬着牙，挣扎着坐起来，缓了一阵，才慢慢伸腿下去找鞋子，刚费力触到鞋子，阿慈进来了。

“你做什么？”阿慈话语虽关切，神情仍淡而冷。

“我……”何涣张开仍肿的嘴唇，却吐字含糊。

“葛大夫说这两天别乱动，你要解手吗？”

何涣慌忙摇头，想说“不”，肿嘴发出来却是“勿”。这两天自己都躺在床上，难道解手都是……他心头狂跳，脸顿时涨红。偷瞧了阿慈一眼，阿慈脸上却仍淡静，轻步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那还是躺下吧。”

微凉细柔的手指一触到何涣，何涣顿时没了丝毫气力，老老实实重又躺了下来，眼却始终望着阿慈。阿慈也望了他一眼，随即侧坐在床边，目光似怜似怨，看她侧脸和身子都如此纤瘦，何涣心里顿时涌起惜护之情，忽然不愿说破自己身份，只愿做她丈夫，好好怜她护她。

这种心情从未有过。

他自幼读书习礼，又喜欢独自想事，很少和其他孩童玩闹。年纪稍长，连亲族中的堂表姊妹们也难得亲近。进了学之后，更未接近过其他女子。来到京城，偶尔也会被同学邀去坊院里吃酒寻欢，那些歌女艺妓，虽然也有色艺俱佳、清丽出众的，但他一来拘谨腼腆，不像同学那般能尽意嬉闹调笑，二来心里总是有些拒意，那等女子毕竟是为钱赔笑，难得见到真情谊。

说起来，除祖母、母亲和仆妇外，阿慈是他至今走得最近的一个女子，近到长大后连母亲都不曾这样过。何况眼前的阿慈，如此素净清柔，如一波波春水，不断将他的心融化。

就让她丈夫去做何涣吧，我来做他。

那个身份，并没有多少可留恋处，相反，自己苦苦求学，不就是一直不愿活在祖父荫翳之下，想凭自身之力，建一番功业？这个家贫寒一些，但这有什么？何况我照旧可以读书应举，功名利禄并非什么难事。至于家人，眼下亲人只剩了祖母和母亲，想必阿慈的丈夫不敢连这也去夺，等我入了仕途，接她们来同住，好好孝敬就是了。

想通之后，他顿时释然，不由得露出笑来。阿慈似乎觉察，回头望了他一眼，碰到他的目光，一阵轻羞，面颊又泛起红晕，慌忙扭过头。正好这时，门外传来蓝婆的声音：“葛大夫来啦！”阿慈忙站起身。

何涣心里一颤，他很怕见这葛大夫。之前，葛大夫来过几次。上一次来时，何涣的眼睛才能看清东西，他见葛大夫望着自己，眼中似乎有些探查的意思，难道葛大夫发觉他是假身？

葛大夫走进门来，脸上带着些笑，先朝阿慈点了点头，阿慈忙让出了床边空地。葛大夫走到何涣身边：“这两天如何？”

何涣不敢答言，只含糊应了一声，盯着葛大夫的眼睛，葛大夫目光中似乎没有上一次的探查，只是寻常大夫看病的眼神，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他这才放了心。

第六章 豉酱情

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

——周敦颐

何涣等着天黑，心里又盼又怕。

他知道天黑阿慈就会来这屋里，睡到这张床上。前几天他眼肿不能视物，头又昏沉，只感到有人晚间睡在身旁，并没余力去在意。今天，他已完全清醒。

他躺在床上，不时强睁着眼，去望后窗的天光。好不容易挨到黄昏，霞光将屋内映得一派金红，原本俭素的小屋，这时竟显出异样的幻丽，比他家中大厅大房更多了几分暖亮。

阿慈迎着霞光走了进来，仍端着一碗热粥，竟像是画中的观音大士一般，浑身罩着层光晕。她又侧身坐在床边，只看了何涣一眼，便低眉垂目，轻手舀了一匙粥，送到何涣嘴边。何涣不敢多望多想，赶忙张嘴，粥是咸的，里面有肉，还有菜。这两天他一直吃的素粥，猛沾到荤，胃像是欢然醒来一般，一口便吞了那匙粥，肠管里发出一阵咕噜怪响。屋中极静，声音极响，他羞窘无比，阿慈却笑了，如莲花湛然开启，他顿时醉了。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婶婶——”

蓝婆笑着道：“阿缃？朱阁？快进来！快进来！”

随后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伯母，听说丁旦病了？”

丁旦？何涣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蓝婆声音却随即冷下来：“病得太轻！”

那男子笑着说：“我去看看他。”

一对年轻夫妇走了进来，衣着皆鲜明，容貌都出众。

阿慈已放下粥碗，迎了上去，那个阿缃牵住阿慈的手一起走到床边，一见何涣，立即惊叫起来：“天喽，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朱阁也凑近来看，叹道：“唉，这是怎么弄的？”

冷缃皱眉撇嘴道：“自然是被人打的。又出去赌输了是不是？唉，我说丁哥哥，你不能再这么了呀，原说你靠得住，才招你进来，现在反倒是你在勒啃他们祖孙。”

朱阁也劝道：“阿旦，以后就歇手吧，再这么下去可不成。”

两人轮番劝着，何涣只得勉强笑着，听一句含糊应一声。好不容易，两人才停了嘴，一起告别出去了。

何涣躺在那里想：原来她丈夫叫丁旦，是个赌棍。

他又是不平，又是叹息，其间还杂着些庆幸。胡乱想着，不觉间，房中已暗，夜色已浓，阿慈擎着盏油灯走了进来。

终于等到这时刻，何涣不由得大声咽了口口水，又急忙用咳嗽掩住。阿慈却似乎并未在意，她来到床边，将油灯轻轻搁在床头的桌上。背对着何涣，脱掉了外衣，露出底下贴身的白汗衫。何涣忙闭住眼，不敢再看，将身子向床里挪了挪。他听到阿慈又在褪去裙子，搭到桌边椅背上，而后走过来，轻手将他身上的被子理了理。何涣一直闭着眼，一动不敢动。

阿慈吹灭了油灯，掀开被子，躺到了他身侧，清咳了一声，之后便只有细微呼吸声，也许累了，很快便已入睡。

何涣全身紧绷，丝毫不敢动弹，漆黑寂静中，听着阿慈细微的鼻息，隐隐嗅到一缕体香。他的双手都放在胸前，手肘微微触到阿慈的肌肤，格外细柔温软。阿慈却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静静睡去。

过了不知多久，阿慈的鼻息越来越绵细均匀，应是睡深了。何涣身体内猛地涌起一股热流，他将右肘向阿慈身体微微凑近了半毫，真切感到阿慈的肌肤，绵柔温热，他的心狂跳起来。

不！他忙在心里喝止自己——万万不能存苟且之心！

但……她以为我是她丈夫……

不！你并非她丈夫。她若知道真相，一定会吓到，甚至将你告到官府……

不成！成！不成！成……

两种心思如两个仇人一般，在他心里扭打交战，让他心如火烧，身子却又不敢稍微动弹。只有不住默念《论语》中四非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觉得不够，又添了两条“非礼勿思，非礼勿欲”，翻来覆去警告自己，煎熬了一夜，直到筋疲力尽，才昏然睡去……

开始，何涣还盼着夜晚，现在夜晚成了煎熬。

每当阿慈脱衣上床，他便如同犯了重罪，被罚酷刑，身子一点都不敢动，心里却火烧油煎，万般难挨。

我不可如此欺瞒于她，我得将实情告诉她！夜里他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到了天明，一看到阿慈的冰玉一般的脸，便丧了全部勇气，既不舍不愿，更怕惊吓到阿慈。然而，阿慈终于还是发觉了。

躺养了十来天后，他头脸的伤渐渐痊愈，虽然阿慈不太看他的脸，但目光偶尔扫过时，开始停顿，并未露出些纳闷。有天天气晴暖，阿慈端了盆热水进来，拧了一把帕子，伸手要解开他的上衣，看来是要给他擦身子。他猛然想起自己锁骨上有颗痣，阿慈的丈夫丁旦定然不会有。他吓得身子忙往后缩，阿慈有些诧异，抬眼望向他，他更加惶愧，脸顿时红了。

阿慈越发纳闷，盯着他看了一阵，但并没察觉什么，便又低下头，伸手轻轻撩开他的前襟，他再不敢动，只能听之任之。果然——阿慈低低惊呼了一声，身子一颤，手里的帕子掉落在他胸口，随即，急往后退了两步，盯着他，满脸惊怕。

何涣心里顿时冰冷，但也随即释然，他鼓了一阵勇气，又清了清嗓子，才低声道：“我不是你丈夫……”

阿慈眼中一惊，在他身上慌乱扫视，良久才轻声问道：“你是谁？”声音有些发颤。

“我叫何涣，那天在独乐冈被你丈夫打伤，换了身份……”

阿慈眼中闪过一阵悲怒。

“我并非有意要欺瞒你，那天你丈夫是从后面偷袭，我并没有看到他。醒来后就已经在这里了，我想明白后，本要说，但嘴肿着，说不出话来，这两天能说话了，却又怕惊到你，因此始终不敢说……”

阿慈身子一直颤着，听到后来，眼中滚下泪来，她忙伸手擦掉眼泪，低头转身，疾步出去了。

何涣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幽暗空门，心中不知是悔，是怅，还是释然。

呆卧在床上，他正在忐忑思虑，那个老妇人急匆匆赶了进来，是阿慈的婆婆蓝氏，这一阵她曾进来取过几次东西，却根本未看过何涣一眼。

这时蓝婆却圆瞪着一双老眼，满是惊怒：“你是谁？！”

“在下……在下名叫何涣，是府学学生。”

“你好大的胆子！读的那些书全读到猪肠子里去了？竟敢装头扮脑，混到我家里来？”

“老伯母恕罪，在下绝非有意欺瞒！”何涣忙坐起身子。

“呸！”一口唾沫喷到何涣脸上，何涣却不敢去擦，蓝婆伸出皴皱的老指指着他的鼻子，大声痛骂，“到这时候了，你还装出个竹筒样儿来混赖？说！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这就走……”何涣忙翻身要下床，腿伤未愈，疼得一抽。

“你在我家白吃白喝，臭气都没散，就想走？”

“依伯母之见，该当如何？”何涣正挣着要下床，只得顿住。

“你这等泼赖货，欺负我孤儿寡妇，抓你到官府，打断你腿，揭了你皮，发配三千里外，都抵不了你这罪过！”

何涣吓得全身发软，忙连声求告：“伯母，我真的并非有意欺瞒，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受了伤，醒来就躺在你家床上。据我猜测，恐怕是你家女婿将我弄成这个样子……”

“什么？”蓝婆顿时惊住，瞪着他，半晌才问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恐怕是贪图我家门第家业。”

“门第家业？你究竟什么来路？”

何涣犹豫起来，他不愿说出家世，但若不说，恐怕难让蓝婆消气，便只得实言：“我家住在金顺坊嘉会苑。”

“嘉会苑？何丞相是你的……”

“祖父。”

蓝婆眼睛睁得更大。

“伯母若不信在下，可以去嘉会苑瞧一瞧，你女婿应该正住在那里扮我。”

“好，我这就去！反正你也逃不掉。”

下午，蓝婆回来了，何涣忙又坐起身子。

蓝婆满眼惊疑愁闷：“那烂赌货果然在嘉会苑，我见他走出门来，虽然装出个富贵样儿，但那贱赖气几世也脱不掉。他那狗友胡涉儿也跟在身边。我向看门的打问，说他家公子前一阵头脸也受了伤，才刚刚好些……”

何涣虽然早已料到，但真的听到，仍然浑身一寒，像是被人猛地丢进了阴沟枯井里，用烂叶掩埋了一般。

蓝婆望着他，竟有些同情：“不能让这烂赌货这么便宜就得计，我去找人来抬着你，咱们一起去告官！”

何涣正要点头，心里却随即升起一丝不舍，不舍这贫寒但轻松无重负之身份，更不舍……阿慈……

蓝婆催道：“喂！你还犹豫什么？你堂堂宰相之孙，还怕他？其他的你不必担心，我已经问过媳妇了，你并没有玷污她的清白。”

“但……毕竟我与她同……同床了这许多天……一旦告官，她的名节恐怕……”

蓝婆一听，也踌躇起来，气叹道：“唉，这倒也是……我这媳妇命太苦，怎么偏偏尽遇上这些繁难……这可怎么才好？”

何涣鼓足了勇气，才低声道：“她若是……若是不厌烦我……”

蓝婆一惊：“你是说？”

何涣抬起眼，快快说出心中所想：“我愿娶她为妻！”

“这怎么成？”

“只看她，若她愿意……”

蓝婆张大了嘴，愣在那里。

话说出口后，何涣也觉着有些冒失，自己和阿慈毕竟只相处了十来天，又没有说过话，是否自己一时情迷，过于仓促？

自那天说出真相，阿慈再没进来过。何涣正好摒除杂念，躺在床上，反复思量，想起祖父所教的观人之术。祖父由一介布衣书生，最终升至宰相，一生阅人无数。致仕归乡后，他曾向何涣讲起如何观人，他说：“静时难查人，观人观两动，一是眼动，二是身动。”

眼动是目光闪动之时，有急有缓，有冷有热，有硬有柔，以适中为上。但人总有偏移，极难适中，因此，以不过度为宜。目光动得过急，则是心浮气躁；过缓，是阴滞迟钝；过冷，是心狠意窄；过热，是狂暴猛厉；过硬，是冷心酷肠；过柔，是懦弱庸怯。

至于身动，是举止。急缓，软硬，与眼动同。另外还有轻重之别。举止动作过重的人，性蛮横，多任性，难持久，易突变；而过轻的人，性狡黠，善隐匿，多伪态，难深交。

何涣以祖父的观人法仔细度量阿慈，阿慈当是轻、缓、柔、冷之人。

她的轻，绝非轻浮，也非隐伪，只是多了些小心，不愿惊动他人。

她的缓，并非迟钝，除小心外，更因天性淡静，不愿急躁。

她的柔，不是柔懦，而是出自女子温柔性情。

她的冷，乍看似如冰霜，但绝不是冷心硬肠之人，看她这些天照料自己，丈夫虽然令她寒心，她却不忍置之不顾，换药喂饭时，再不情愿，也仍旧细心周至。

这样一衡量，何涣心中顿时豁然：我绝非只贪图她的样貌容色，更是爱她的性情品格。

至于门第身世，世间择婿择妻，无非看重富贵二字，对我家而言，这两个字值得了什么？我只需看重她的人，只求个一心一意、相伴终生。

只是以他现在身份，没办法明媒正娶，但他想起祖父当年成亲也极寒碜，那时祖父尚未及第，两边家境都寒窘，只能因陋就简。父亲成亲，更加仓促，当时祖父远在蜀地为官，祖母在家乡病重，以为不治，想在辞世前看到儿子成家。母亲则是同乡故友之女，孀居在家，祖母一向看重她温柔端敬，并不嫌她是再嫁，自作主张，找了媒人，将纳采、问命、纳吉、纳成、告期、亲迎六礼并作一处，才两三天，就将母亲娶进门来，只给祖父写了封急信告知，祖父一向开通随和，并未说什么。何涣来京时，祖母和母亲都曾说过，信他的眼力，若碰到好的亲事，只要人家女儿人品心地好，他自己做主也成。

于是，何涣便想了个权宜的法子，只用一对红烛，一桌简便酒菜，完了婚礼，只在心诚，无须豪奢。

等蓝婆进来送饭时，他郑重其事说了一遍。

“你这是说真的？”蓝婆仍不信。

“婚姻岂敢儿戏？这两天，我反复思量过，才敢说出这些话。”

“你这样的家世，婚姻能由得了你？”

“我家中如今只有祖母和母亲，来京前她们说若有好的亲事，我可以自己做主。”

“我仍是不信，你真的愿意娶阿慈为妻，不是妾，更不是侍女？”

“正室妻子。”

“这样啊……”蓝婆皱起眉想了想才道，“我得去问问阿慈，她看着柔气，其实性子拗得很。上回招丁旦进来，她百般不肯，是我逼了再逼，最后说留下万儿，要撵她一个人出去，她才答应了。谁承想招进来这么一个祸患。这回我再不敢乱主张了。你等等，我去问问她——”

蓝婆说着走了出去，何涣听着她将阿慈叫到自己房中，低声说了些话，始终听不到阿慈的声音。

过了半晌蓝婆才又走了进来，摇着头道：“不中——阿慈说不得已嫁了两次，命已经够苦了，不愿再有第三次。”

何涣一听，顿时冷了，他只想着自己如何如何，竟没有顾及到阿慈的心意，不但一厢情愿，而且无礼之极。

“不过，她让我来向你道谢，多谢你能这么看重她。”

“她就没有一丝一毫看中于我？”

“她说你是极好的人，是真君子，自己万万配不上你。”

何涣一听，心又活转：“她是极好的女子，说什么配不配得上？求老娘再去劝说劝说，何涣并非轻薄之人，这心意也绝非一时之兴。”

“我也这么说了，她说自己虽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但毕竟还是丁旦之妻，就算夫妻情分已尽，但名分还在，怎么能随便应许别人？若答应了你，不但自己轻贱了自己，连公子的一番深情厚谊也糟蹋了。”

“那我去找丁旦，用我家京城全部家产，换他一纸离婚书契。”

“你真愿意？”

“嗯！”

“小相公，那个赵不弃又来了。”齐全在书房门边低声道。

何涣一听，心里又一紧，看来是躲不过这人了。他只得起身迎了出去，赵不弃已走到院中，脸上仍是无拘无束略带些顽笑：“何兄，我又来了！哈哈！”

何涣只得叉手致礼，请他进屋坐下。看赵不弃一副洋洋之意，实在难以令人心安，但说话间，又的确并无恶意，反倒似是满腔热忱。自己瞒罪应考，的确违了朝廷禁令，既然赵不弃已经知道内情，他若有心害我，何必屡屡登门？直接去检举，或者索性开口要挟就成。难道是想再挖些内情出来？但除了瞒罪应考，我再无其他不可告人之处。看来不坦言相告，赵不弃恐怕不会罢休。

于是他直接开口道：“你那天在应天府见到的不是我，应该是丁旦。”

赵不弃略有些诧异，但想了想，随即笑道：“你和丁旦……原来是两个人？对……只能是两个人……你们可有血缘之亲？”

何涣摇了摇头。

“那真是太奇巧了。”赵不弃眼里闪着惊异之笑。

何涣苦笑一下：“是啊，我自己都没料到。”

他慢慢讲起前因后果——

关于和阿慈的亲事，经不住何涣苦苦恳求，蓝婆又去反复劝说阿慈。阿慈终于答应，不过始终坚持和丁旦离婚后，才能和何涣议亲。

对何涣而言，这其实也是好事。不告而娶，于情于礼都有愧于祖母和母亲。一旦泄露出去，阿慈也将背负重婚偷奸的罪名。等阿慈和丁旦离婚后，禀告过祖母和母亲，再明媒正娶，才不负于阿慈。

于是，他继续留在蓝婆家里，央求蓝婆不时去打探丁旦的消息，但丁旦现在是堂堂相府之孙，根本难以接近。何涣曾想过去告官，但又怕传扬出去，坏了祖父清誉，更怕丁旦反咬，会牵连到阿慈的名节。

一来二去，转眼又拖过了一个月。这短短一个多月，却是他有生以来最欢喜的日子。

他占了阿慈的卧房，阿慈便去蓝婆屋里挤一张床。但老小几个人，每天在一起，竟像一家人一般。不但阿慈，连阿慈家中的事事物物，何涣都觉得无比新鲜，每天帮着弄豉酱，筛拣豆子、泡水、蒸煮、调味、搅拌、腌存……都是他从未经见过的事，做起来竟比读经书、看诗词更加有滋味。

而阿慈，虽然言语不多，也时时避着他，但脸上似乎有了笑意，蓝婆和万儿也都格外开心。虽然何涣自己家中也和睦安宁，但毕竟有些规矩讲究，在这里，凡事都简单松活，让他无比舒心自在。

赵不弃一路听着，并不说话，但一直在笑。听到这里，才开口问道：

“你一直没有去看看那个丁旦？”

“只去过一次，腊月底的时候，我趁天黑进城，到了我家宅子门外，远远见大门关着，看不到人，等了一会儿，我怕被人认出，就回去了。”

“丁旦赌光你家房宅钱物，你知不知道？”

“知道。是蓝伯母去打听来的。”

“你不心疼？”

“家祖、家父从来不愿我贪慕钱物。我只是有些惋惜，那些钱物本该用来救助穷困。”

“好！”赵不弃笑着赞了句，又问道，“你这一路奇遇，才过了一半，接下来，那位阿慈就变身了？”

“这你也知道？”

“当然，正月里到处都在传。”

何涣叹了口气。

第七章 穿空移物术

五常百行，非诚，非也；邪暗，塞也。

——周敦颐

腊月转眼过去，到正月十五，阿慈说要去庙里进香还愿。

她和朱阁、冷缃夫妻约好了，何涣也想出去走走，他们四人便抱着万儿一起去。只要有外人来，何涣怕被看破，便尽量沉默，能少说话就尽量少说。朱阁夫妇只是笑他病了一场，竟连舌头都病硬，人也病木了，不过幸好没有多留意，也就没有察觉他的身份。

本来打算去大相国寺，但冷缃说那里人太多，四人商议了一下，说拜佛何必择庙宇，便就近去了烂柯寺。烂柯寺里果然没有人，连那个小和尚弈心都出去化缘了，只有住持乌鹭一个人迎了出来。

何涣不信佛，心里念着庙廊两侧的壁画，上次未及细看，阿慈和冷缃去烧香，他抱着万儿和朱阁去细赏那壁画。乌鹭禅师为人慈和，也陪着他们，边看边讲解画中佛祖、菩萨、罗汉、天女来历。

院子中央那一大树老梅开得正盛，这些年，天气越来越冷，黄淮以北，已经很难见到梅花，这株梅树却不知有几千几万朵，簇满枝头，一大团胭脂红霞一般。阿慈和冷缃见到，并没有立即进殿，一起走到梅树边赏玩。过了一会儿两人竟嬉闹起来，何涣听到笑声，忙回头去看，原来冷缃摘了一小枝梅花非要插到阿慈头上，阿慈不肯，两人绕着梅树追逐笑闹。

何涣和朱阁看着，都笑了起来，万儿在何涣怀里拍着小巴掌直乐，连乌鹭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冷缃正追着，裙脚被树后的铁香炉挂住，险些摔倒，阿慈笑着回去扶住了她，两人这才停止嬉闹。冷缃整理好裙子，去左边的茅厕净手，阿慈则独自先进了佛殿。

何涣见阿慈进去跪在蒲团上，才拜了一拜，忽然倒在了地上。他忙赶过去，冲进佛殿扶起阿慈，但一看到阿慈的脸，吓得手一抖，惊呼一声，险些坐倒——

阿慈竟变了另一张脸！

粗眉、扁鼻、龅牙的嘴。

“阿慈变成了个丑女？”

赵不弃想着当时情景，觉得很滑稽，忍不住笑着问道：“怎么个丑法？”

“比起阿慈，远远不及……”何涣眼中露出当时之惊怕。

“她是在你怀里变的身？”

何涣黯然点头：“阿慈晕倒后，我忙去扶，才扶起来一看，她的脸已经变了。”

“后来你们找到这丑女的父母了？”

何涣点了点头：“那女子醒来后，看到我们，立即哭叫起来，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她说自己姓费，叫香娥，家住在酸枣门外，父亲是个竹木匠人。她正在后院编竹笼，忽然头一痛，眼前一黑，不知道怎么就到这里了。我和朱阁带着她去了酸枣门外，找到她家，她父母因她忽然不见了，正在哭着寻她。”

“这么说，那个费香娥没说谎？”

“嗯，我们送她回家后，她家的邻居都来围看，应该不会假。”

赵不弃和堂兄赵不尤一样，也从来不信这些鬼怪巫术，最早听到这件事时，便已觉得是有人施了障眼法，只是这法子使得极高明，能在众人眼皮底下大换活人。这手法纵使不及堂兄所查的客船消失案，也已是非常难见的奇事。

探明何涣和丁旦的身份真相后，他本已没了多少兴致，这时又趣味陡涨。

他笑着问道：“你真相信阿慈变作了那个丑女？”

何涣苦着脸道：“若是听人说，我绝不会信，但这件事，从头到尾我一直看着，我也觉着其中恐怕有人作怪，但当时只有乌鹭住持一个外人，他又和我们在一起看壁画。而且，阿慈自此消失，再找不见。我也不得不信是鬼神作祟了。”

赵不弃笑着摇头道：“自古人都有死，但从没见过有谁凭空消失。所以，其中必定是有人在搞鬼，只要细心查，一定能解开这套障眼法术。”

“赵兄能找回阿慈？”

“我只是说，阿慈是如何消失，一定能解开，但阿慈现在是生是死，我却不敢断言。”

何涣一听，顿时又黯然神伤。

赵不弃笑着转开话题：“我倒是知道谁设计让你和丁旦换身了。”

“哦？这难道不是丁旦自己的主意？”

“丁旦只是个无赖赌棍，未必想得出这主意，就是想得出，凭他自己也难做到。”

“那还有谁？”

“你那同学葛鲜。”

“葛鲜？！这怎么可能？”

赵不弃笑了笑：“不是可能，而是必须。”

“必须？”

“他省试第一，你第二，殿试你们两个谁更有可能得状元？”

“这个……殿试不同省试，状元由皇上钦点。”

“但至少在府学中，你们两个应该是不相上下？”

“这个倒是。不过，这和丁旦有什么关联？”

“你第一次在烂柯寺见到阿慈，神魂颠倒，葛鲜是不是正好在旁边见到了。”

“嗯，他当时还奚落了我一顿。”

“你去独乐冈，是不是他邀请的？”

“是，不过……当时还有其他同学。”

“那天，送受伤的丁旦回你家旧宅的，是不是葛鲜？”

齐全在门边忽然答道：“是他。之前他曾来过府里几次，我认得。”

赵不弃笑着点点头：“还有。我打问到，葛鲜的父亲是个大夫。”

“葛大夫？！”何涣瞪大了眼睛。

“葛鲜怕你和他争状元，那葛大夫又和蓝婆家亲熟，自然知道你和丁旦长得极像。父子两个为除掉你这个敌手，才谋划了这场变身把戏。”

何涣惊得说不出话。

“殿试还没有发榜，你要不要去告发他？你若想告发，我就替你找出证据来。”

何涣低头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好在这事没有造成大伤害。他也不容易，出身低微，又好强好胜，每日都极辛苦。”

赵不弃笑着道：“你说算了就算了。我只管把真相揭出来，让你知道。若不然，糊里糊涂被人毒打戏弄一场，也未免太窝屈。”

何涣苦笑了一下：“知道后，反倒添了心病，不知日后该如何相见？”

赵不弃大声笑道：“见了面，不必说话，先朝他下阴狠踢一脚，把账讨回来。之后，是敌是友，随你们两个。”

何涣听了，苦笑着连连摇头。

赵不弃忽然收起笑：“这件事且丢到一边，目前最要紧的是你的杀人案。我见有人在追踪你，若他知道真相，检举了你，这冒罪应考的罪名可不小。”

何涣一慌，随即垂下了头。

“你真的杀了那个阎奇？”

何涣郁郁点了点头。

“但我堂兄却怀疑你可能并未杀死他。”

“‘讼绝’赵神判？不过……人真是我杀的，这无可抵赖。”

“当时究竟如何，你仔细说一说？”

阿慈消失后，何涣四处找寻，朱阁和冷缃也一起帮着寻，但找了好几天，却一无所获，真如雪花遇火一般，无影无踪。

阿慈消失后第六天的清晨，何涣早早起来，正要继续出门去寻，才打开门，却见一个圆头圆眼、体格肥壮的人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玄锦道袍。何涣曾见过这人，名叫阎奇，是个术士，终日奔走在官宦富商门庭，据说能炼长生散，还会些奇门遁甲的法术。

阎奇迎头就问：“你家娘子不见了？”

何涣纳闷点点头。

阎奇笑着说：“她是着了妖人的穿空移物术，这法术早已失传，不知为何会重现于世，不过我师父曾教过破解之法。”

何涣向来不信这些，但忧急之下，已难把持，忙问：“法师愿意帮我找回娘子？”

“我正是为此而来。”

“法师若能找回我娘子，晚生愿做牛马以报！”

“哥儿不必说这些，我们既学了这些法术，自当斩妖除魔，驱除恶祟。不过法不空行，哥儿你得供奉一件贵重之物。”

“法师要什么尽管说，多少钱都成！”

“我行法从来不要钱，只要古旧器物，也非是贪物，为的是汲取些岁月精气，才好施法。”

“什么古器？”

“这穿空移物术是道家极阴极野的法术，得用极阳极文的精气才能克制。器物得过百年，曾沾过书墨气。阳克阴，文胜野。”

“古砚可成？”何涣想起自己家中有一方古砚。

“嗯，砚出于石，石出于土，本是极阴，不过土软石硬，又是极阴所生极阳，砚台又常年吸墨，正是极文。”

“那好——”何涣忽然想起，自己的家早已被丁旦输光，连宅子都没有了，那方古砚自然也早被赌掉了，他顿时沮丧。

阎奇问道：“怎么，没有？”

何涣忙道：“有，有！不过今日不成，法师能否宽限两天？”

“这穿空术最怕拖延，每拖延一天，踪迹就淡掉一层，你娘子已被移走六天，超过七天便再也找不回来了，明天是最后一天。”

“好，明天我一定将砚台交给法师。”

“穿空术是水遁法，行法也得在水上，如此才能找到水印踪迹。我已选好了一只船，虹桥岸边有个叫鲁膀子的，他有条小篷船，你可知道？”

“知道，我也曾租过他的船。”

“好，明日午时，你带了古砚到那船上来见我。过了午时，阳气就衰，再不能行法，千万不要晚了。”

阎奇走后，何涣急得在屋中乱转。古砚倒是可以去买一方，但他现在一文不名，写信回家向母亲讨要，又来不及。

蓝婆刚才也听到了对话，她到自己屋中拿出个小盒子和一个布钱袋，盒子里面是一根银钗，几支珠翠，一对坠珠耳环，两个镶银的戒指，“把这些都典了，这里我还存得有三贯钱，去买只古砚，不知够不够？”

“我也有一文钱，娘给我的。”万儿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上面拴了枚古铜钱。

“呦喽喽，乖肉儿！”蓝婆一把将万儿搂到怀里，“想你娘了，是不？你娘的命怎么就这么糟贱哦！三断五扯地没个完……”

何涣看着，也险些落泪，他用个包袱包起首饰盒和钱袋：“老娘，我先去打问打问，你这些首饰和钱日后我一定加倍还给你。”

“说什么还不还的？阿慈是我媳妇，我孙儿的娘啊。”

何涣拎着包袱先去了相国寺，那里周边街上有许多古玩店，他找到一方古砚，看起来和自己家中那方差不多，向店主打问，果然是过百年的古砚，不过最低要二十贯钱。他又去典当的质库，拿出蓝婆那点首饰估价，只能典到三贯多钱，这样，总共也只有六贯钱。他只得再去寻便宜些的古砚，正转着，忽然见前面人群里一个老人，是他家的老仆齐全。

何涣忙几步赶上去，叫住齐全。齐全回身一看是他，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慌惧。何涣知道齐全误把他认作丁旦了，忙把齐全拉到僻静处，将两个月来的经历简要说给了齐全。

“那贼囚不是小相公？”齐全越听越惊，最后竟落下泪来，伸手打了自己两嘴巴子，“我这老眼比羊粪球子还不如，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何涣忙抓住齐全的胳膊：“齐伯，你莫责怪自己，是我不好，一直躲着没来找你。”

齐全将何涣带到曲院街的那院小宅，何涣这才想起祖父来京之初买的这院房舍。齐全的老妻顾婶见到何涣，听了原委，抓住何涣的手，哭了一场。何涣一直也在记挂齐全夫妇，只是不敢来找，现在见他们老夫妇能有这安身之所，也大感欣慰。

他记挂着家中那方古砚，忙问齐全，齐全竟从柜中取了出来：“那贼囚赌尽了老相公留下的东西，我看不过去，趁他不在时，偷偷收了一些过来，最先拿过来的就是它。”

那是一方陶砚，端方古朴，坚润幽亮，用金铁利器刻划，砚面上也丝毫不留划痕。砚头上镂着一个“吕”字，是一百多年前河东泽州人吕老所制，所以称吕老砚，当年也并不如何值钱，一百文便可买到。只是吕老死后，这陶砚工艺随之失传，如今一百贯也难买到。

“齐伯，我得拿这古砚去救个人。”

“什么人？小相公，这可是你祖上唯一传下来的百年旧物啊。”

何涣只得将阿慈的事讲了一遍，齐全听后张大了嘴：“小相公没有禀告老夫人，就要和这样一个女子定亲？！”

“来京前，祖母和母亲都说亲事可以由我自己做主。我心意已定，阿慈现在不知下落，必须得用这古砚施法才能救回来。”

齐全沉默了半晌才道：“这是小相公祖上之物，小相公如今是一家之主，怎么处置这古砚，齐全也不敢乱说，一切就由小相公自己定吧。只是，不要辜负老相公就好。”

“物贱人贵，祖父若知道，也必定会用它来救人。”

齐全听了，不再言语。何涣拿了那方古砚，告别了齐全夫妇。

第二天中午，他赶到汴河岸边寻找阎奇，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杀了阎奇。

“你杀阎奇这段，细细讲一下。”

赵不弃将身子凑近了一些，何涣见他眼中满是在勾栏瓦肆中听人说书的兴致，虽不至于不快，却也有些不舒服，但念着他是为帮自己而来，便慢慢讲起来。这些事，齐全夫妇只听他简略讲过，这时也一起站在门边仔细听着——

何涣抱着家中那方古砚，不等中午，就已赶到虹桥东头的汴河岸边。那只小篷船停在水边，不见船主鲁膀子，只有他的媳妇阿葱在船上，正在清洗船板。夫妇两个经营这只小船已经多年，专租给在河上吃酒赏景的客人。何涣去年也曾和葛鲜等几个同学租过他们的船。

何涣过去询问，那妇人说，阎法师的确已经租定这只船。何涣便在岸边等着。快正午时，阎奇才来了。

他头一句便问道：“古砚可有了？”

何涣忙解开包袱，将古砚递给阎奇，阎奇仔细看视了半晌，笑着道：“不错，是陶砚，以火炼成，阳气极旺。看这年月，文气吸聚得也够。好，咱们上船。”

两人上了船，钻进篷里，隔着张小藤桌，面对面坐了下来。阎奇让阿葱唤鲁膀子来开船，阿葱说她丈夫生了病，今天出不来，只有两个客人，她一个人就成。阎奇听了，便吩咐她将船划到汴河下游河湾处。

阿葱体格壮实，摇起橹来不输于男人，顺流很快就到了那片河湾。河面开阔，四下寂静。不见人迹，也没有船影。阎奇又让船停到北岸，船头朝东。泊好后，他叫阿葱下船去，上岸后至少走到百步之外，否则会沾到祟气。阿葱听了，晒成褐色的脸膛上露出惧意，连连点着头，放下船橹，跳上岸，快步朝岸上走去。阎奇似乎不放心，站到船头望着，何涣也将头探出船篷。见河岸边种着柳树，里面是一大片荒草丘，阿葱小跑着走到草丘后面，再不见人影。

“好，马上就正午了，咱们先来铺陈铺陈。”

阎奇看了看日影，钻回船篷，又坐到何涣对面，何涣望着他圆鼓鼓、泛黄的大眼，心里不禁有些惴惴。

阎奇从包袱中取出一个葫芦形黑瓷瓶：“要破隔空移物妖法，得用千里传音术，这千里传音术靠的是心诚、意到。哥儿你得把全副心意都聚集到你家娘子身上，心里想着她的样貌，细细地讲出来，越细越真，法术就越灵。我这法器里有三年前集的终南山雪水，能收纳你的语音，而后用咒语施进河里，天下万水同源，便能沿着遁逃水印，追出你家妻子的下落。好，你现在就慢慢讲一讲你家妻子的样貌——”

何涣正了正身子，又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描述到：“阿慈身高五尺半，身材清瘦，瘦瓜子脸……”

阎奇背靠着船篷，将那个瓷瓶抱在膝上，只是听着，并没有施法，脸上始终带着笑，像是在街上听人说趣事一般。何涣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描述完后，阎奇笑着说：“不错，外面都已讲明白了，里面呢？”

“什么里面？”

“衣服里面呐，难道哥儿只要妻子的头脸回来？身子就不管了？”

“我不是已讲过身材？”

“只讲了身材而已，女子最要紧的是什么？”阎奇眼中露出涎馋之色。

何涣立刻有些不快：“这些也要讲出来？”

“千里传音术要里里外外整个人，少一样都找不回来，何况这最要紧的地方。”阎奇晃着膝盖上的瓷瓶，眼中神色越发放肆淫邪。

“这个……我讲不出来。”

“看都看了，做都做了，想也想了，难道还说不出来？你就当我不在这里，讲给自己听，新婚夜你是如何脱掉她的衫儿，先看到的是什么？先摸的哪里？摸起来觉着如何？软不软？滑不滑？她那最要紧、最要命的地方……”

何涣听他越说越不堪，眼神也越来越淫滥猥亵，腾地站起身要斥止，却不想船篷很矮，一头撞到竹梁，险些疼出眼泪来。

阎奇却仰着头，仍涎笑着，一双泛黄的大眼珠如同粪池里两个水泡一般，咧着嘴猥笑着道：“我还忘了一件事，若找回你妻子，得让一夜给我。”

何涣听到这里，气得发抖，再忍不住怒火，一把抓起藤桌上的那方古砚，用力朝阎奇砸去，正砸中阎奇脑顶门，阎奇咧嘴惨叫了一声，倒在长条木凳上，一溜血水从头顶流出来。

何涣又气又怕，大口喘着粗气，呆望着阎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半晌，阎奇身子似乎略动了动，肥壮的身躯如一条毒蟒一样，何涣心里猛地涌起一阵恶寒，不由得慌忙钻出船篷，跳到岸上，拔腿逃奔。

奔过那个荒草丘，眼前是一片田地，远远看见阿葱在田埂边摘着什么。何涣猛地停住脚，忽然想起自己家祖传的砚台，那件东西不能丢在那里。但是阎奇在那里，他的头被打破，不知道严不严重？他迟疑了一阵，终于还是转身回去了。

上了船钻进船篷一看，阎奇仍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头顶的血已经流了一大片，从木凳流到船板上，仍在滴答。何涣这时才慌了，阎奇死了？！他忙伸手小心碰了碰阎奇的肩膀，毫无动静，他又用力摇了摇，仍然没有反应。他壮着胆子将手指伸到阎奇鼻下，没有丝毫气息。

阎奇死了。

第八章 造案、翻案

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有多少不尽分处。

——程颢

姚禾刚要出门，就接到府里的急令，让他去汴河北岸鱼儿巷验尸。

他忙赶到鱼儿巷，见两个弓手守在一家宅院门前，知道案发在那家。

他提着木箱过去报了自己姓名，弓手放他进去。左军巡使顾震和亲随万福站在院中，两个弓手守在屋门前。另有几个人立在旁边，神色都有些紧张，应该是坊长和邻人。

验尸其实只需厅子、虞候或亲随到场监看即可，但姚禾听父亲说过，顾震一向性急，不耐烦属吏做事拖沓敷衍，能亲力亲为，他总是不厌劳碌。

姚禾上前躬身拜见，顾震已见过他几次，摆手催道：“快进去查验。”

姚禾答应一声，走进了堂屋，见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条凳，右边的条凳倒在地上，靠里的地上，躺着一具尸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微张着嘴，唇边及下巴胡须上都黏着血迹，血滴飞溅到胸口。右胸口衣襟被一大片血水浸透，血从胁下流到了地上。看那老者面貌，似曾见过，好像姓葛，是个大夫。

他小心走进去，将验尸木箱放在门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的是石灰。他走到尸体边，避开地上血迹，抓出石灰，在尸体周边撒出四至边界线。而后从箱子里取出官印的验状和笔墨，正要填写，万福走进来：“你来念，我填写。”

姚禾将笔交给万福，又取出软尺，到尸体边测量四至距离，一边量一边念：“尸身仰躺，头朝西北，距北墙四尺二寸，脚向东南，距门槛五尺三寸，左髋距西墙八尺七寸，右髋距东墙四尺三寸。”

量过后，他才去查验尸体：“伤在右胸口，第三四根肋骨间，长约一寸，皮肉微翻，应是刀刃刺伤，深透膈膜，刺破肺部。凶器已被拔出。死者当属一刀致命。口中血迹，当为内血呛溢。血迹微潮，未干透，尸身微软，死期当在四五个时辰之内。周身再无其他伤处。”

“这么说是昨晚亥时到子时之间？”顾震站在门边朝里望着。

“看桌上，昨晚应当有三个人。”万福在一边道。

“而且是亲熟之人。”顾震道。

姚禾朝桌上望去，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一个茶瓶，三只茶盏，茶盏里都斟满了茶水。四根条凳，只有靠外这根摆放得整齐，右边那根翻倒了，里边和左边的都斜着。

姚禾暗想，看来是葛大夫和另两个人在一起喝茶，葛大夫坐靠里的主座。凶手恐怕是左右两个人之间的一人，或者两人？右边的条凳倒在地上，难道凶手是右边这个？他不知为何动了杀机，跳起来去杀葛大夫，才撞翻了条凳？

万福走到左边，拿起茶瓶往里觑看：“瓶里还有大半瓶茶水，看来只斟了这三盏茶，而且，三个人看来都没有喝。”

顾震道：“姚仵作，你查一查那茶水。”

姚禾忙走过去，端起右边一杯茶，见茶水呈浅褐色，微有些浊，是煎茶，盏底沉着一层细末。他端起来闻了闻，冷茶闻不出多少茶味来，只微有些辛辣气息，煎茶时放了些姜和椒，除这些茶佐料外，似乎还有些什么，他又仔细嗅了嗅，嗅不出来。他便伸指蘸了些茶水，用舌尖微微沾了一点，在口中细细品验，除了茶和佐料的辛香之外，果然另还有些辛麻，是曼陀罗！

他长到十一二岁时，他爹就开始教他仵作的行当，其中最难的一项便是验毒。一般验毒有两种办法，一是查看尸身症状，二是用活的猫狗来试。若急切之间找不到活猫狗，便得用第三种办法——尝。

他家祖上就一直任仵作行当，家传的秘法之一便是尝毒。每次尝毒只蘸一小滴，并不会有大碍，而且时日久了，体内自然生出抗毒之力。只是初学时却极险恶，对毒性、毒味没有任何经历，尝少了，根本尝不出来，尝多了，又会中毒。那几年，他经常尝得头晕目眩、口舌肿烂。花了五年多才渐渐掌握了各种毒性。像这曼陀罗，舌尖只需沾一点，便绝不会错。

他忙向顾震回报：“顾大人，茶里有曼陀罗毒！可致人麻痹窒息而死。”

顾震目光顿时变得阴重：“真的？难怪都没有喝这茶。”

万福道：“这死者是大夫，又是主人，茶里的毒恐怕是他下的。不过，另两个人似乎察觉了，并没有喝。看来，这主客之间都存了杀意，主人谋害不成，反倒被杀。”

“顾大人，还有这血滴——”姚禾指着尸首左侧的地上。

刚才验尸时，他已发现地上血滴有些异样。死者由于肺部被刺穿，倒地后口中呛出血来，血滴飞溅到他左侧的地上，但上下两边能看到血滴溅射的印迹，中间一片地上却看不到。

顾震和万福也小心走过来，弯腰细看，万福道：“看来死者被刺后，有人在他左边，挡住了喷出来的血滴。”

姚禾补充道：“看这宽度，这个人不是站着，而是蹲着或跪着，才能挡住这么宽的血迹。”

顾震道：“尸首头朝西北倒着，凶手应该是从右边位置刺死的他，该在尸首右边才对，为何要跨到左边？”

万福指着桌子左边的条凳说：“看那根条凳，它是朝外斜开，左边这个人是从门这头起身，绕到尸首脚这边。”

顾震道：“只有右边这根条凳翻到了，而且是朝外翻到，坐这边的人看来起身很急——”

万福道：“最先被攻击的是他？”

顾震道：“看来是左边这人站起来攻击右边这人，右边的人忙跳起身躲开——”

万福道：“左边这人又去攻击刺死葛大夫？”

“恐怕不是……”姚禾忍不住道。

“哦？为何？”顾震扭头问他。

姚禾指了指桌上的茶瓶，他留意到茶瓶放在桌上的位置，并不是放在中央，而是靠近左侧：“这茶瓶靠近左侧，斟茶的应该是他，而不是葛大夫本人。”

万福纳闷道：“主人不斟茶，反倒是客人斟茶？”

“未必是客人——”顾震望着姚禾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万福恍然道：“对！葛大夫有个儿子，叫葛鲜，是府学生，礼部省试考了头名，刚应完殿试，前两天被同知枢密院郑居中大人招了女婿，说等殿试发榜后就成亲呢。这么说，昨晚是葛家父子一起招待一个客人，这客人坐在右边这根凳子上，葛鲜起身去攻击那客人，不对呀！死的是他父亲——”

顾震道：“也许是误伤。”

万福连声叹道：“他去杀那客人，却被客人躲开，葛大夫当时恐怕也站起来了，正好在客人身后，那一刀刺到了葛大夫身上。葛鲜误伤了父亲，自然要跑过去查看父亲伤势，便跪到葛大夫的左边，所以才挡住了溅出来的血迹——”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父亲！父亲！”

一个矮瘦的年轻男子奔了进来——

赵不弃告别了何涣，骑着马赶往开封府。

关于何涣杀阎奇，这件事恐怕毫无疑议，不过他想着堂兄赵不尤的疑问，又见何涣失魂的样儿，心想，还是去查问一下吧。虽然据何涣言，赵不弃在应天府所见的是那个丁旦，但有人在跟踪丁旦，若是何涣这杀人之罪脱不掉，难保不牵连出来，这样何涣的前程便难保了。

他找到了开封府司法参军邓楷，司法参军是从八品官职，执掌议法断刑。邓楷是个矮胖子，生性喜笑诙谐，和赵不弃十分投契。他走出府门，一见赵不弃，笑呵呵走过来，伸出肥拳，在赵不弃肩膀上一捶，笑道：“百趣这一向跑哪里偷乐去了？也不分咱一点？”

赵不弃也笑起来：“这一阵子我在偷抢你的饭吃。”

“哦？难道学你家哥哥当讼师去了？”

“差不多。无意间碰到一桩怪事，一头钻进去出不来了。今天来，是要向你讨教一件正事。”

“哈哈，赵百趣也开始谈正事了，这可是汴京一大趣话。说，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前一阵有个叫丁旦的杀人案？”

“杀的是术士阎奇？记得，早就定案了。”

“那个丁旦真的杀人了？”

“他是自家投案，供认不讳，验尸也完全相符。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任何疑点？”

“没有。你要查案找乐子，也该找个悬案来查。那个丁旦暴死在发配途中，这死案子有什么乐子？”

“我能不能看看当时的案簿？”

“案簿岂能随便查看？不过，念在你还欠我两顿酒的面上，我就偷取出来给你瞧瞧，你到街角那个茶坊里等我——”

邓楷回身又进了府门，赵不弃走到街角那个茶坊，进去要了盏茶，坐在角落，等了半晌，邓楷笑着进来了，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快看，看完我得立即放回去。”

赵不弃忙打开纸卷，一页页翻看。果然，推问、判决记录都如何涣所言，过失误杀，毫无遗漏。他不甘心，又翻开阎奇的尸检记录，初检和复检都记得详细——阎奇因脑顶被砚角砸伤致死，身上别无他伤。

赵不弃只得死了心，将初检和复检的两张验状并排放到桌子上，心里暗叹：这个呆子，竟然用砚台尖角砸人脑顶，你若是用砚台平着砸下去，最多砸个肿包，根本伤不到性命。

“如何？找到什么没有？”邓楷笑着问。

赵不弃摇摇头，正要卷起两张验状，却一眼看到一处异样：关于阎奇脑顶伤口，初检上写的是“头顶伤一处，颅骨碎裂，裂痕深整”，而复检上却只有“头顶伤一处，颅骨碎裂”，少了“裂痕深整”四字。

他忙指着问道：“这初检伤口为何会多出这四个字?”

邓楷伸过头看后笑道：“初检验得细，写得也细一些。”

“‘裂痕深整’四字，恐怕不只是写得细吧？”

“哦，我想起来了，这个初检的仵作姚禾是个年轻后生，才任职不久，事事都很小心。”

“‘深’字好解释，可这‘整’字怎么解？”

“恐怕是别字，不过这也无关大碍。”

赵不弃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问道：“这个仵作姚禾今天可在府里？”

“东门外鱼儿巷发生了件凶案，他去那里验尸去了。”

“他家住在哪里？”

“似乎是城外东南的白石街。怎么？你仍不死心？”

“我想去问问。”

“好。我先把这案簿放回去。你慢慢去查问，我等着瞧你如何把一桩死案翻活，哈哈——”

葛鲜正哭着要扑向父亲的尸体，却被顾震下令，将他拘押起来。

看着父亲躺在地上，胸口一摊血迹，他哭着用力挣扎，要冲开弓手阻拦，却被两个弓手死死扭住他的双臂，分毫前进不得。随后被拖出院门，押往城里。

沿途住户及行人纷纷望着他，有些人认得他，低声议论着：“那是鱼儿巷葛大夫的儿子，礼部省试第一名，才考完殿试，说不准今年的状元就是他。前两天枢密院郑居中才把女儿许给了他。人都说前程似锦，他这前程比锦绣还惹眼，他犯了什么事？这个关口犯事，真真太可惜啦……”

他听在耳中，又悲又羞，却只能低着头、被押着踉跄前行，脚底似乎全是烂泥。以前，他始终觉着，生而为人，一生便是在这烂泥里跋涉。这一阵，他以为自己终于跳出了泥坑，飞上了青云，再也不会有人敢随意耻笑他，谁知道，此刻又跌到烂泥中，任人耻笑。

他父亲是个低等医家，只在街坊里看些杂症，勉强糊口。母亲又早亡，父亲独自带着他艰难度日。他才两三岁，父亲便反反复复告诉他：只有考取功名，你才能脱了这穷贱胚子。七八岁时，父亲带着他去金明池看新科进士，那些进士骑着高马，身穿绿锦，头插鲜花，好不威风气派！从那一天，他便暗暗发誓，自己也要这般。

于是，不用父亲督促，他自己便用心用力读书。童子学的教授说，读通《三经新义》，功名富贵无敌。他听了之后，其他书一眼都不看，只抱着王安石的《三经新义》，一遍又一遍熟读默诵，读到每一个字在哪一页哪一行都能立刻记起。除此之外，他便只央告父亲买了王安石文集，没事时反反复复地读，读到自己几乎如王安石附体一般。

苦功没有白费，从童子学开始，他便始终出类拔萃，张口成诵，提笔成章。尽管同学都嘲笑他生得瘦小，在背后都叫他“猴子”，他却毫不在意。他知道迟早有一天，这只瘦猴子能踏上集贤殿。

直到进了府学，他遇见了劲敌——何涣。

何涣生于宰相之家，家学渊深，儒雅天成。最要紧的是，何涣从不把这些当作一回事，待人平易诚恳，吃穿用度和平民小户之子并没有分别。学业上，也和他一样勤力。从求学以来，葛鲜无论站在哪位同学身旁，都绝不会心虚气馁，但一见到何涣，立时觉得自己穷陋不堪。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无论如何尽力，为人为文都做不到何涣这般。

他恨何涣。

去年冬天，蔡京致仕，王黼升任宰相。

葛鲜听人议论，说王黼要大改蔡京之政，废除三舍法，重行科举。葛鲜原本正在一心用功，预备考入太学，这样一来便免去了这一关，直接能参加省试、殿试。论起考试，他谁都不怕，只怕何涣。

那天何涣邀他出城闲逛，一直以来，他既厌恶何涣，又极想接近何涣。每次何涣邀约，他虽然犹豫，却都不曾拒绝。两人一路漫行，偶然走进烂柯寺，无意中发生了一件小事——在寺里，何涣看到阿慈，竟然神魂颠倒。

起初，葛鲜看何涣露出这般丑态，只是心生鄙夷，嘲笑了一番。但回家跟父亲讲起时，父亲问了句：“你说的何涣，是不是那个和蓝婆家的接脚女婿丁旦长得很像那个？”他听了十分好奇，阿慈他是认得的，家就在汴河边，父亲和她夫家是多年旧交。阿慈的丈夫弃家修道，又招赘了个接脚夫，但葛鲜因常年在府学里，从没见过。

为此，他特意去蓝婆家附近偷看，第一眼看到丁旦，让他吓了一跳，简直以为是换了件衣服的何涣。

他回去又向父亲打问丁旦，听到丁旦是个赌棍，丝毫不管家务，不惜妻子，葛鲜顿时心生一个念头：何涣家有钱，丁旦有美妻阿慈，设法让他们换过来？

他把这个主意说给父亲，父亲起初还连连摇头，但知道将来省试、殿试时，何涣会和葛鲜争夺名位，便不再犹豫。父子两个商议了几天，最了当的法子无疑是取了何涣性命，让丁旦去顶这个缺。不过毕竟人命关天，始终不敢下这狠手。最后终于定下计策，只要让何涣和丁旦互换两个月，让他无法去应考就成。

父亲又找来丁旦试探，丁旦正在为没有赌资而着慌，一说便上钩。

于是，葛鲜邀了何涣去赏雪吃酒，为避嫌，另还招呼了几位同学。丁旦和他的朋友胡涉儿则躲在茅厕旁边，葛鲜的父亲已经教好他们，如何打伤面容和腿骨又不至于伤到性命……

赵不弃去见了几个朋友，喝酒玩笑了一场，下午才骑着马出了城，到白石街去寻那个仵作姚禾。

到了姚家，开门的是个素朴温和的年轻后生，彼此通问了姓名，才知道这后生正是仵作姚禾。姚禾听了来由，便请他进去，姚禾的父母都在家中，见他们要谈正事，便一起出去了。

赵不弃直接问道：“姚仵作，我读了你给术士阎奇填写的初检验状，见上面记述他的伤口，写的是‘头顶伤一处，颅骨碎裂，裂痕深整’，复检时，去掉了‘裂痕深整’四字，这是为何？”

姚禾回想了一阵，才道：“这事当时在下也曾有些疑虑，向司法参军邓大人禀报过，回来还讲给了家父听，家父也觉着似乎有些疑问，不过丁旦是投案自首，前后过程供认不讳，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便没有再深究。”

“哦？你说的疑虑究竟是什么？”

“据那丁旦自陈，他用砚台砸了阎奇头顶，不过只砸了一下，但从伤口边沿来看，颅骨碎裂处似乎要深一些。”

“请你再说详细一些？”

“请稍等——”

姚禾起身走进里间，不一会儿就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方砚台和一个葫芦。他来到桌边，右手握紧葫芦，圆底朝上，左手握住砚台，尖角朝下，用力向葫芦砸去，葫芦应手被砸出个破洞。

“请看这破口处——”姚禾放下砚台，指着葫芦上那个破口，“砚台尖角有三条棱，破口边沿裂得最深的是这三道，其他都是连带碎裂，破口很细碎。”

赵不弃见那三道裂痕旁边细碎处甚至落下一些碎屑，便问道：“你在验状上写的‘整’字，可是说裂痕边沿没有这些细碎，很齐整？”

姚禾点了点头，但随即道：“不过颅骨不像葫芦这么脆，碎也不会碎到这个地步。”

“但仍该有些细碎骨屑？”

“是。除非——”

“除非下手极重，用力越重，碎处越少？”

“嗯。阎奇头顶伤口不但裂痕深，而且边沿齐整。我见过那个丁旦，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按理说不会有这么大的气力。”

赵不弃心头一亮：“或许有另一种办法能让这伤口既深又整？”

姚禾点点头，重新拿起那方砚台，将棱角按原先方位，对准葫芦的裂痕，上下连击了几次，而后将葫芦递给赵不弃。赵不弃再看那个破口处，果然齐整了一些，原先边沿的细碎处都被挤压平整。

他越发惊喜：“这么说，丁旦只是砸伤了阎奇，并没有砸死？他曾慌忙离开那只船，有人乘机用这个法子，又在伤口处连击了几次？”

姚禾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当时的确这么想过。不过，丁旦亲口证明，当时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另外，若要证实这一点，得重新检验，伤口裂痕虽然齐整，但若是反复击打过，骨头碎屑应该会被挤压黏着在裂口边沿的血污中。但阎奇尸首早已火化——这怪我，当时若再仔细些，便能查得出来——”

赵不弃笑道：“不怕，有疑点就好，我去找到其他法子验证。”

第九章 暴毙、复活

到底须是是者为真，不是者为假，便是道，大小大分明。

——程颢

赵不弃骑马来到汴河边，黄昏细雨如丝，河上并没有几只船，柳雾蒙蒙、炊烟淡淡，四下一片寂静，似米芾的水墨烟雨图。他向来爱笑话文人骚客的酸情，这时竟也有些诗情意绪，自己不觉笑起来。

他记得鲁膀子夫妇的小篷船一向在虹桥东头等客，便驱马来到那里。果然，那只乌篷船泊在岸边那株老柳下。汴河两岸的柳树枝杈每年都要砍下来，填进岸泥中，用以紧固堤岸，因此被称为“断头柳”，这株老柳却因紧靠虹桥，并没有被砍，枝干粗壮，新绿蓬然。

一个妇人正蹲在船头的一只小泥炉边，用扇子扇着火口，忙着烧火煮饭。赵不弃见过这妇人，是鲁膀子的浑家阿葱。他来到岸边，下了马，一眼看到阿葱鬓边插着一支银钗，钗头上缀着几颗珍珠，少说也要值三四贯钱。随即又看到阿葱脖颈下粗布外衣内，露出鲜绿簇新的绣衫，衫领镶着银线锦边，看质料绣工，也至少值两贯钱。这一钗一衫被她的粗容粗服衬得十分刺眼。

赵不弃心想，证据就在这里了，他夫妇俩靠这小篷船营生，每月最多恐怕也只能赚五六贯钱。那鲁膀子又是个酒糟的浑人，怎么肯拿出这么多钱给浑家添买钗衫？

“阿嫂。”赵不弃笑着唤道。

阿葱抬起头，看了一眼赵不弃，红紫的面膛扯出一些笑：“这位大官人可是要搭船？”

“我是来打问一件事。”

“哦？什么事？”

“上个月死在你家船上的那个术士阎奇。”

阿葱立刻收起笑：“那事已经结案了，大官人要问什么？”

赵不弃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慌惧，心里暗喜，又问道：“那天你丈夫在哪里？”

阿葱正要开口，船篷里忽然传出一个男子粗声：“你管这些做什么？”

随即，一个粗实的壮年汉子从船篷里钻了出来，似乎喝了些酒，满脸通红，正是鲁膀子，他上下打量了赵不弃一眼，看赵不弃衣着华贵，顿时矮下气，小心道：“那案子官府早就结案了，凶犯也死了，不知这位大官人还问这个做什么？”

赵不弃笑着道：“我只是好奇那天你在哪里？”

“我生了病，在家里躺着。”

“哦？可找了大夫？”

“没有，不是啥大病。蒙头睡了一天就好了。”

赵不弃听姚禾讲述了阎奇头顶的伤口后，断定何涣当时只是砸伤了阎奇，他惊慌上岸后，一定是有人偷偷拿起砚台，照着原先的伤口，又重击了几次，阎奇才因此丧命。

而阎奇在前一日就租定了鲁膀子的船，当天却只有阿葱一人划船，船驶到汴河下湾僻静没人处，阎奇让阿葱下了船。据何涣回忆，当时附近并没有其他人，那么凶手藏在哪里？

赵不弃记起以前和哥哥赵不尤租了鲁膀子的船，在汴河上消夏游玩，鲁膀子将厨具都收在船尾的甲板下面，还偷舀了他们带的一坛酒。凶手一定是藏在那里。那么谁是凶手？赵不弃先还只是怀疑鲁膀子，但见到阿葱的银钗和绣衫后，已经有了九分确认。

他想鲁膀子一定是受人重金指使，他杀了阎奇之后恐怕不敢再躲在船甲板下，何涣说那片河湾边岸上有个草丘，他该是急忙躲到草丘后，等何涣找回阿葱划船回去后，才绕道赶回家中继续装病。

于是，赵不弃讹道：“那个术士被杀后，怎么有人看到你从汴河下湾鬼鬼祟祟往回跑呢？”

鲁膀子夫妻脸色一齐大变，赵不弃看到他们这惊惧神情，心里有了十成把握。

他笑着道：“好。我的话问完了。你们赶紧煮饭吃吧，这往后恐怕难得吃到清静饭了。”

葛鲜被关进了开封府牢狱。

虽然家境寒微，但他从未到过这种阴暗潮湿之地。他呆坐在草席上，望着墙上小窗洞外昏暗天色，心里憋闷，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他和父亲让丁旦和何涣换了身份之后，父亲被蓝婆找去给何涣看病，正像他所预料的，何涣被阿慈迷住了，能下床行动后，却仍留在蓝婆家，并没有回自己家。这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时，朝廷正式下了诏令——恢复科举法。

二月份就是礼部省试。葛鲜一面让父亲监看着何涣，自己也时常去探听丁旦。丁旦骤然有了偌大家产，当然绝不会轻易让开，就算何涣去告官，也得纠缠一阵子，只要拖过二月，就能让何涣缺试。

让葛鲜喜出望外的是，正月底，何涣竟然杀了一个术士，虽然没有被判死刑，却也发配到了沙门岛，而且发配途中，竟然暴病身亡。除了考进开封府学外，葛鲜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为此，他特意去了柳风院，和那院里的柳艾艾痛饮欢歌了一晚上。

可是，才过了几天，何涣竟然回到府学。

第一眼看到何涣，葛鲜以为是丁旦，但随即发现那不是丁旦，两人虽然面貌极似，但气质神情迥异。丁旦短短一个多月就赌尽了何家财产，随后不知去向，眼前这人虽然神色有些落寞，但举止从容，一身书卷雅贵之气自然流露于外，是何涣，绝不会错。

葛鲜以为自己见到了鬼，但看何涣与学正、学谕及舍友们攀谈，纯然是个活人。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回去和父亲商讨了一晚上，也没弄明白。至于丁旦，再没见人影。

白白忙碌了一场，他越发厌恨何涣，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潜心读书，准备省试。好在结果很好，他考中礼部头名，何涣屈居自己之下。他顿时名扬天下，喜事纷至沓来。京中许多名臣巨富都争着来说亲，其中竟有郑皇后之弟、同知枢密院郑居中。枢密院掌管天下军政要事，权位与宰相比肩，葛鲜当然立即应允。

虽然至今尚未见到郑家小姐，殿试也还未发榜，但生而为人，已登极境。这时他才哑然失笑，自己竟会和区区何涣计较。

正春风满怀，花情似锦，谁知道丁旦忽然找上门来……

何涣听了赵不弃的告诫，一直不敢出门，整天在家中读书习字。

今天上午，他正在临皇象《急就章》，听到外面敲门，不是叩门环，而是直接用掌拍，先是啪啪啪三声，接着又是三声，有些性急，又有些戏谑，他已经听熟，是赵不弃，忙掷笔迎了出去。

赵不弃进门头一句就说：“阎奇不是你杀的。”

他不敢相信，顿时愣住，倒是赵不弃挽着他进了正屋，各自坐下，齐全忙去点了茶端上来。

“杀阎奇的，是那个船夫鲁膀子——”赵不弃把追查出来的结果告诉了他，最后说，“我刚已把这事告诉了开封府司法参军邓楷，他已经命人去缉拿鲁膀子了。”

何涣听完之后，怔了半天，这几个月来变故虽然多，但最令他悔恨不及的是杀了人。赵不弃竟能替他翻了这死案，让他顿得解脱。

他心中感念之极，不知该如何答谢，站起身走到赵不弃面前，拱手深深鞠躬，诚恳言道：“不弃兄再造之恩，何涣终身难报。此后无论有何事驱遣，何涣必定犬马奔走！”

赵不弃站起身托起他，笑着道：“我只是觉着有趣，才去做这些，你若这样，便没趣了。”

何涣不便再多说，只得回身坐下，心里却始终恩谢感慨不止。齐全夫妇躲在门边听到，也一齐望向赵不弃，眼中都闪着感恩喜色。

赵不弃继续言道：“这么一来，这事就不简单了。阎奇之死，是有人想陷害你。”

“哦？会是什么人？”

“夺走你未婚妻阿慈的人。”

“阿慈是被人夺走？”

“自然是。否则一个活人怎么会凭空就没了？”

“但她是变身作另一个女子……”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这不过是障眼戏法。那个丑女只是个替身，否则阿慈变作了她，她变成谁了？”

何涣也曾这么想过，但那天事情经过自己全都看在眼里，不由得不信。

“你未婚妻的事暂且先放一放。有件事你还没有说——”

“我被发配后暴毙身亡的事？”

由于何涣是主动自首，开封府判官结案时，见他痛悔自陈，毫无隐瞒，又是被阎奇污语激怒，才过失杀人，便轻减一级，判他脊杖六十，刺配沙门岛。

生平第一次被人摁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被杖打，痛还在其次，羞辱最难忍受，他恨不得立时死去。之后，他又被文笔吏按着刺了字，一针针刺下，锥心一般，又是一场羞辱。

不幸之万幸，他是以丁旦之名受刑，没有辱及家门族姓，又因为是初犯，黥字并没有刺在面部，而是刺在了耳后，左右耳后的颈部各几个字，他不知道刺了什么字，但猜测应该是“杀人”和“刺配登州沙门岛”，从此，这罪耻将印记终生。

过了两天，两个公人押着他上了船，前往沙门岛。三人住一间客舱。当天傍晚吃过饭，他头有些昏沉，就睡了。等醒来时，竟躺在一间陌生屋子里，那两个公人不在旁边，床前坐着个陌生男子，五十来岁，瘦长脸，胡须稀疏，穿着青锦长衫，看样貌有几分儒气。

何涣忙爬起身，看屋内陈设布置，似乎是一户中等人家，窗外是个小庭院，院中站着两条壮汉，像是家丁。

他忙问那人：“请问你是？”

“我姓归。”

“我为何会在这里？”

那人笑了笑，笑容有些古怪，像是在看一个孩童一样：“你已经死了。”

何涣十分诧异，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起身递了过来，何涣茫然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尸检状，死者姓名是丁旦，死因是心悸暴毙。开具尸检的是陈留县。

半晌，他才回过神，自己现在身份不是何涣，而是丁旦。看这尸检状盖着官印，是官府公文，并不假。

我死了？一瞬间他如同跌进一场梦里。

“你原本死了，尸首险些被火化，我家员外救了你，他有个起死秘方，熬制好给你服下，你又活了过来。他还让一个方士用药将你耳后的刺字消去了，不过这事不能让官府知道，否则你便是诈死逃罪，连我家员外都要受牵连。”

何涣这时才觉到耳后微有些刺痛，伸手一摸，两边都敷着药膏。一时间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他忙问：“请问你家员外是？”

“我家员外怕惹上麻烦，不愿现身，你就不要问了。不过，眼下他有件事要你去做，只要做成这件事，救命之恩就算结了。”

“什么事？”何涣警惕起来，看来那个员外不是无缘无故平白救人。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不过，你放心，这件事一不违法，二不害人。另外，还有一些酬劳，这一百两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够你换个名字，到别处去存身。”

那人打开小桌上一个包袱，里面是两锭五十两的银铤。

何涣心里暗想，自己流放沙门岛，听闻那里远隔陆地，恶劣之极，自己终身不能回来，其实和死已经没有分别，居然又在途中暴毙。他家员外救了自己一命，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依理而言，也该尽力报答。只是不知道他要自己做什么事。但又一想，你本是死囚，还怕什么事？何况这人说不违法，不害人。

于是他点了点头：“若真的不伤天害理，我就答应。”

“这个你放心，我家员外是有德有望之人，岂会要你为非作歹？你先留在这里，那事要等到寒食节后。”

何涣忽觉有些凄凉，自己先变成丁旦，现在连丁旦也做不成了，此后就得隐姓埋名，逃犯一般偷偷求生。不知道该如何向祖母、母亲交代？

他又想到阿慈，不知道阿慈回去没有？阿慈若没有回去，蓝婆已老，万儿又小，这往后生计不知该如何安排？

他望向桌上的两锭银铤，眼前这人不肯透露详情，他要我做的事情恐怕很凶险，说不准会送命。他见那人起身要走，忙道：“我能否先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回家看一眼。”

“你是已死的罪囚，不能让人看到。”

“这里是陈留吧，离京城并不远，天黑之后我偷偷回去，应该不会有人看见。只要让我回去一趟，之后你们要我做什么都成。”

“这事我得去问问我家员外。”

那人起身出门，何涣心里恍惚难宁，见那两个家丁时刻守在外面，自然是在看守自己。

那天晚上，葛鲜正准备上床睡觉，却听到低低的敲门声，是父亲开的门，他出去看时，却见丁旦不顾父亲阻止，已经走了进来。

丁旦看起来比往常更加惫懒，抖着肩膀，目光四处游闪，饥馋无比，一看到葛鲜，便油笑着道：“恭喜葛大公子，如今已是天子的甥婿，过两天又要做状元，这荣耀富贵，全天下谁敢比？”

葛鲜一眼便看出他是来讹诈，心里暗暗害怕，却也只能强装镇静，赔着笑问候道：“丁兄这一向都没见，不知到哪里去了？”

丁旦抽了抽鼻子：“遭罪去了。若不是你们父子，我仍在张家做我的接脚夫，如今家也没了，钱也没了，你说怎么办是好？”

葛鲜忙请丁旦坐下：“丁兄若有难处，在下只要能办到的，一定尽力相助。”

丁旦颠着腿道：“那是当然，眼下呢，第一难处是没钱。”

“这个好说，这个好说。”

葛鲜望了一眼父亲，父亲也赔着笑，说着“我去取”，随即走进里屋，很快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铤，放到丁旦面前的桌上，“这是我这十几年积攒的一点钱，原是要给鲜儿置办婚礼用的，丁兄弟既然有难处，就拿去救急吧。”

丁旦瞟了一眼银铤，哼了一声：“十几年就攒了这点？”

“丁兄弟是知道我的，只替人看点杂病，能挣几个钱？”

“你儿子可不一样喽，已经是皇城里的金凤凰喽！”

“他也才刚刚起个头，一文钱的进项都还没有。丁兄弟先坐，我去倒茶。”

“如今你们已经不是布衣人家，是皇家贵戚了，怎么还要亲自倒茶？”丁旦斜着眼，抖着腿，眼睛不停转动，到处觑探。

葛鲜不好答言，只能勉强赔着笑，心里暗暗叫苦。如今自己身份已经不同，丁旦正是因此才登门，看他言语神情，绝不会餍足于这点小钱。赌瘾深似海，他和何涣换身之后，胃口更被养大。自己短处被他揪住，他恐怕是想咬住不放，要长久讹诈……

葛鲜越想越怕，杀心也随之升了起来。但他自幼读书，连虫子都没杀死过几只，何况是人？

心里正在翻腾，父亲端着茶盘出来了，葛鲜忙起身接过，见父亲偷偷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他立即会意——茶里下了毒。

他的手顿时抖起来，他忙尽力调顺呼吸，装作没事，抱起茶瓶先给丁旦斟了一盏，为防丁旦起疑，随即给父亲和自己也各斟了一盏。而后才回身坐下，尽力扯出些笑，望着丁旦。

然而，等了良久，丁旦却始终不碰那茶盏。他又不敢催，见父亲也神色紧张，便端起自己的茶盏，假意抿了一口。丁旦终于将手伸到茶盏边，却并不端起，只是用手指敲着盏沿，似笑非笑地说：“怎么还拿这粗茶来招待人？这旧瓷茶碗该丢了。”

这不成——葛鲜心里暗想。他望了父亲一眼，父亲比他更失了方寸，脸发僵，眼神发虚，万一被丁旦识破就更糟了。急切之下，他胆量顿长，笑着问父亲：“爹，前日郑大人不是送了我们一些好茶？”

父亲勉强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说：“我去找来给丁兄重新点一盏。”

他走进厨房，找到家里一把尖刀，藏在袖子里，稍鼓了鼓气，才装出笑容，走了出去，丁旦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走到桌边问道：“爹，你把那好茶放哪里了？”

嘴里说着，右手迅速抽出那把刀，猛地向丁旦刺过去，丁旦惊得身子忙往后一仰，连人带凳一起翻倒在地上，没刺中。葛鲜已经横下心，两步赶过去，举起刀又要刺，却听见父亲叫道：“不要！”

他顿了一下，猛然想起，若是杀了丁旦，自己就成了凶犯，那就前程尽毁。他扭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已经站起身，满脸惊怕望着他。而丁旦则仍倒在地上，也惊慌之极，身子不住往后缩。

他握着刀，手不住抖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何涣一直在那个房间里焦急等着。

到了傍晚，那个姓归的人才回来，他进门道：“我家员外允许你回家去看一眼，不过得有人跟着。”

“有劳归先生了。还有一事——我能否带走这两锭银铤？”

“这是员外预支的酬劳，已是你的了，自然随你使用。我已吩咐他们煮饭，吃过饭，等天黑就送你回家。”

不一会儿，一个妇人端进来一盘饭菜，姓归的说了声“丁兄弟请用饭”，和那妇人一起出去了。何涣有些饿了，便不再多想，端起碗筷，填饱了肚子。

天黑下来后，姓归的便命那两个家丁带着何涣从后门出去，外面一小片林子，穿过去竟是一条大河，自然是汴河，岸边泊着一只小客船，艄板上坐着几个船工。

两个家丁引着何涣上了船，一起坐在舱内，吩咐船工开船。船行了不久，何涣发现这里竟是汴梁近郊，没多久就望见了虹桥两岸的灯火。那两个家丁竟知道蓝婆家位置，没用何涣提醒，就已吩咐船工将船停到那七棵大柳树的岸边。

两个家丁和何涣一起下了船，来到蓝婆家厨房后门，门关着，何涣上去敲门，家丁中的一个低声道：“说完话就出来，请莫耽搁久了。”

随即，两个家丁分开了，一个站到岸边柳树下，另一个走向前边，何涣猜他是防备自己逃走，守前门去了。

后门开了，蓝婆举着一盏油灯探出头来，看到何涣，猛地一颤，睁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你已经……”

“老娘，我没死。阿慈回来了吗？”

“没呢！她恐怕是回不来了。你这是？”

“外面说话不方便，进去再说。”

蓝婆却仍站在门边，嘴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虽然天已经黑了，何涣却怕被人看见，便推开门先走了进去，随后闩上了门，这才笑着道：“我确实险些死了，幸而被一位员外救活了。”

蓝婆端着油灯，站在门边，神色似乎不对。

“老娘，有什么事吗？”

蓝婆话还没说出口，万儿忽然从里间跑了过来，望着何涣道：“你才是爹，对不对？”

何涣听他说得奇怪，但没在意，伸手摸了摸万儿的头，笑着道：“当然是我啊。”

万儿已经跟他很亲，拽住他的衣襟，靠在他的腿上。何涣心里一阵暖，虽然相处日短，他们已如亲人一般。他怕外面家丁等得不耐烦，将手里那个小包袱递给蓝婆：“老娘，这一百两银子你收起来，和万儿两个慢慢用。”

“你哪里来的这些银两？”

“那位救了我的员外要我帮他做件事，这一百两银子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酬劳。”

他刚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什么好事，定金都能付一百两？”

扭头一看，一个年轻男子从里间暗影中走了出来，走到灯影之内，何涣才看清男子的面容，刹那间，何涣顿时惊呆——

那男子和他长得极像，简直像照镜子一般。

第十章 自鸩

凡圜转之物，动必有机；既谓之机，则动非自外也。

——张载

“丁旦为了贪财，和你换回了身份？”赵不弃笑着问道。

何涣点了点头。虽然并不是自己有意为之，但回想起来，心里始终有些愧疚。

猛地看到丁旦，他惊了一跳。虽然他知道自己和丁旦生得很像，又互换身份两个多月，但真的面对面看到，仍觉得难以置信，更有些惧怕。

丁旦却浑不在乎，望着蓝婆手中那个包裹银铤的布块，露出饥馋之色，随即又反复扫视着何涣，像是癞猫盯着鲜鱼一般。

“你居然没死？还能得这些银子？果然是宰相之孙哪，和咱们这些草头小民是不一样——”

何涣见他这副皮赖相，顿时厌恶起来，不愿理他，扭头对蓝婆道：“老娘，我答应了别人，得去办件事，办完之后再回来看你和万儿。”

蓝婆点了点头，脸上又忧又怕，万儿则紧拽着何涣衣襟，小声道：“爹，你又要走了？”

何涣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万儿要听祖母的话，好好吃饭，青菜也要吃。你若乖乖吃青菜，爹回来给你买好玩好吃的物事。”

“呦？已经亲到这地步了？不赖嘛。”丁旦忽然赖声赖气冷嘲道。

何涣装作没有听见：“老娘，我这就走了，你和万儿多多保重。”

他转身刚要走，丁旦忽然道：“且慢，我有桩好事跟你商量。”

何涣没有理，继续向门边走去。

“咱们两个再换回来，如何？”

听到这句，何涣不由得停住脚。

“你仍做你的宰相府大公子，我仍做我的破落小民。”

何涣心里一动，之前他还在想如何要回自己身份，但自从杀了术士阎奇，成了囚犯，便死了心，绝了念，再不敢想这事，没想到丁旦竟说出这话。他不由得回头望向丁旦。

丁旦也盯着他，脸上要笑不笑：“如何？”

何涣问道：“你真的想？”

“还是做自家好，不必藏头藏尾。不过你先得告诉我实情。你杀了人，被发配沙门岛，明明在途中暴毙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何涣把实情说了一遍。

丁旦将信将疑：“真是这样？”

“我何必骗你？”

丁旦低头琢磨了一阵，又望向蓝婆抱着的银铤布包：“打开那包袱，我看看是不是真银子?”

何涣走过去揭开了布，灯光之下，两块银铤银亮闪耀。

丁旦不放心，也凑过来，抓起其中一锭，仔细掂量辨认后，又咬了咬。

“那好，把你衣服脱下来给我。还有，这银子得分我一锭。”

赵不弃骑在马上边想边笑，自己竟撞到如此趣事。何涣变丁旦，丁旦变何涣，一个败尽偌大家业，一个捡到美貌娇妻。娇妻忽又变作别家的丑女，接着又杀人流配，暴死途中，却碰到个不肯露面的员外，死而复生。接着，丁旦为贪财，何涣想避祸，两人又换回身份。

如今，何涣至少能中个进士，重振家门，丁旦则被人追踪。四处逃奔。

看来那员外交代的差事不是什么好差事，何涣暴死恐怕也是他设计安排。那个员外是何许人？只有找到丁旦，才可能找出那个员外。不过这又是另一摊子事，先把何涣这头的事情了结了再说。

何涣既然没有杀术士阎奇，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看他心心念念记挂着那位娇妻阿慈，就试着帮他找找看。这件事恐怕更有趣。

他正低头想着，忽听到前面有人叫自己，抬头一看，是司法参军邓楷，也骑着马，刚从东水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赵不弃驱马上前，叉手一拜，笑着问道：“老邓，那个鲁膀子逮到没有？”

邓楷也笑道：“正要找人去给你说这事，那鲁膀子果然有鬼。”

“哈哈，他招了？”

“逃了。”

“嗯？没逮到？”

“都是你提前透了风，他心里有鬼，还有不逃的？”

“哈哈，我不吃你开封府的饭，替你找出真凶，雪了冤案，已经是大功德了。至于捉不捉得到凶手，那是你们自家的差事。”

“我看你是有意透风，让他逃走，又逗我们跑腿。不过还是要多谢你。我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办，改日再喝酒。”

赵不弃笑着道别，驱马出了城。

来到烂柯寺，他下了马，将马拴在寺门边的木柱上。一回头，见寺里那个爱吟诗弄句的小和尚弈心走了出来。

赵不弃很喜爱这个小和尚，一向不叫他的僧名，只戏称他为唐朝诗僧拾得：“小拾得，最近有什么好诗没有，吟两首来听听？”

弈心双手合十，低眉道：“诗心爱秋霜，春风随花无。”

赵不弃笑着随口对了句：“和尚敲木鱼，秃头对月明。”

弈心听了，也笑起来。白净的脸配着雪白的牙，笑容异常淳朴悦目。

赵不弃这才道：“小拾得，我今天来是要问一件事。就是正月十五，美人变丑女那件怪事。那天你在寺里吗？”

弈心收住笑：“清早奉师命，进城捎书忙。”

“进城送信去了？那天寺里只有你师父一人？”

弈心点了点头。

“今天你师父可在？我进去瞧瞧。”

“松绿禅房静，窗明师心空。”

“你师父在坐禅？”赵不弃抬腿进了寺门，弈心跟在后面。

寺里面十分清寂，四下里也清扫得极为整洁，不见片叶棵草。庭中央佛堂前那株老梅树新叶鲜绿，迎空舒展，相比于花开时，另有一番蓬蓬生机。

赵不弃照何涣所言，先走到右廊，墙上那些壁画他以前也曾看过。他站在那里面朝壁画，左眼余光正好扫到梅树和佛堂。当时阿慈和冷缃站在梅树下，自然也能看到。他又走到左廊，和右边一样，看壁画时，眼睛余光也能看到梅树和佛堂。

何涣和朱阁在这边欣赏壁画时，阿慈和冷缃绕着梅树追逐嬉闹，虽然当时梅树开满了花，但花枝间仍有间隙，就算人在梅树那边，也照样看得见。阿慈独自走进佛堂，据何涣讲，她并没有往左右两边走，而是直接在佛像前跪拜。这边廊基高出地面一尺，因此从这里望去，就算阿慈跪在蒲团上，也照样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遮挡了视线的是梅树后面那个香炉。

当时冷缃的裙子被香炉角勾住，阿慈过去蹲下身子帮她理开，只有这一小会儿，何涣他们在这边看不到阿慈。

难道那香炉有古怪？

赵不弃走下左廊，来到梅树后面的香炉跟前。那香炉原是一只大铁箱，大约有五尺长，三尺宽，四尺高，底下是四只五寸高的铁脚。顶上的箱盖被卸掉了，常年日晒雨淋，箱子外壁厚厚一层铁锈。箱子里积满了香灰，离顶沿只有五寸左右。香灰里满是细竹香杆残烬，中央插着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因没有风，香烟袅袅直上。

赵不弃从梅树上折了一根细长枝，插进香灰之中。香灰积压得太久，有些紧实，他双手用力，才将梅枝插了下去，一直插到底，近四尺深，看来是装满的。

这铁香炉应该没有什么疑问，再说阿慈是进了佛堂之后才变的身。

赵不弃又走进佛堂，佛堂很小，只有门两边各一扇花格窗，光线有些昏暗。迈过门槛进去后，走两步地上便是三个蒲团，阿慈当时跪在中间这个蒲团上。蒲团前方是一张香案，底下空着，藏了人一眼就能看到。香案后则是一尊佛像。

赵不弃望向两边，左右贴墙各有一张长木台子，上面各供着一排一尺多高的罗汉，木台下面都空着。

赵不弃又绕到佛像左侧，不像其他大些的寺庙，这间佛堂并没有后门，佛像紧贴着后墙。

要换身，那个丑女必定要预先藏在这里，不过，她只要走到中间蒲团位置，何涣在外面就能看见。就算何涣没有发现，阿慈若猛地见一个人从暗处走过来，也会吃惊，甚至惊叫。但据何涣说，阿慈进门后并没有任何异常，只是跪在蒲团上，而且刚跪下才拜了一拜就昏倒了。何涣看到后，立即奔了过来，双眼一直望着阿慈，并没有见到其他人影。

最要紧的是：阿慈去了哪里？

何涣和朱阁夫妻，还有乌鹭住持发现阿慈变身后，立即搜了佛堂，并没有找到阿慈，何况这小小佛堂也没有地方能藏人。

赵不弃低头盯着那只蒲团，难道在底下？他忙弯腰挪开蒲团，下面是大青石方砖，接缝严密，看不到撬开移动的迹象，不可能有地窖。他又查看了其他两个蒲团和香案下面，都一样，不会有秘道。就算有秘道，也难在何涣眼底换人。

这桩怪事果然有趣，非常之有趣。

赵不弃不由得又笑起来。

最近京城凶案频发，案牍堆积，葛鲜的案子轮号待审，至少要等几天。

但他的岳丈郑居中听到消息，当天就使人催问，开封府推官第二天一早便提前审问。审问时，对葛鲜也十分客气。葛鲜只讲了一条：事发那天中午他去了柳风院，当晚并没有回家。柳风院的柳妈妈三人是见证。

推官便遣了个小吏去柳风院查问，小吏回来禀告属实，推官便释放了葛鲜。

葛鲜回到鱼儿巷，邻居见到，都来问讯，葛鲜勉强应付着，走到自家门前，门虚掩着，他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父亲的尸体，摆放在堂屋地上，下面铺了张席子，上面蒙着块布单。

他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去，呆立了半晌，似乎听到父亲慈声唤自己的名字，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哽咽了一阵，才忽然哭出声，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他一边哭，一边跪爬到父亲尸体旁，手触到父亲尸身，已经僵冷，心里越发痛楚，放声号啕起来，哭得连肝脏都快扯出。

母亲死得早，父亲一人辛苦将他抚养成人，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重话，事事都以他为先。唯一不足是家境穷寒，让他时常有些自惭。但想着只要勤力读书，总会赢得富贵，改换门庭。而今终于一步登天，父亲却……

和枢密院郑居中的小女定亲后，父亲却让他重重尝到穷贱之耻。

那夜，他本想杀掉丁旦，却被丁旦躲开。他从没动过武，就算继续追杀，也未必杀得掉丁旦。而且，就算杀了丁旦，他自己也难逃罪责。

他慌望向父亲，父亲也惊慌无比，他心中忽然闪出前日在岳父郑居中家的遭遇——

那天郑居中邀他父子去府上赴宴。父亲特地选了件最好的衣裳穿戴齐整，可到了郑府，一看门吏都衣着鲜明，顿时衬得他们父子如同乞丐一般。父亲从没进过这等贵邸，抬腿要进门，险些被高门槛绊倒。进了门，晕头晕脑，连脚都不会使唤了。等见了郑居中，舌头打结，说出些不着三四的浑话。他在一边，羞得恨不得死掉。等茶端上来，那茶盏乌黑幽亮，盏壁上一丝丝细白毫纹，他知道那是兔毫盏，他家全部家产也抵不上这只茶盏。然而父亲才喝了一口，猛地呛了一下，手一颤，那只茶盏跌到地上，顿时摔碎了。郑居中虽然并没介意，立即命人又上了一盏，他却羞恨无比，恨不得杀了父亲……

他看了一眼惊慌缩到墙边的丁旦，丁旦眼珠不住乱转，正在急想对策，再不能耽搁！他又望了父亲一眼，父亲伸出那双枯瘦老手，似是要来阻拦，那张面孔苍老而卑懦，一刹那，他的心底忽然闪出一个急念。

杀掉父亲，嫁祸给丁旦！

他悲唤一声：“爹，恕孩儿不孝——”

说着，他心一横，一刀刺向父亲……

父亲本已年老，又全无防备，那刀深刺进了胸口。他握着刀柄，见父亲瞪着自己，满眼惊异，他顿时呆住。见父亲仰面倒下，他才惊慌起来，扑通跪倒在父亲身侧，又慌又怕，却哭不出来，只有连声叫着：“爹！爹！”

父亲大口喘息着，目光虽然仍有些惊异，但很快似乎就明白过来，望着他，竟没有怨责，反倒涌出慈爱赞许之意。

他越发内疚，哽咽起来：“爹，我……”

半晌，父亲拼力说道：“鲜儿……好……好好珍惜前……”

父亲也许要说“前程”，“程”字还没出口，就咳了起来，咳出几大口血来，血喷了葛鲜一身。父亲又喘息了一阵，随后双眼一翻，面部僵住，再不动了，只有嘴还一直张着。

他轻轻摇了摇父亲，低声唤道：“爹……爹！”

父亲纹丝不动，他这才意识到父亲死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慌乱、悔疚、惧怕、悲痛一起涌来，全身却像化了石一般，顿时僵住。

这时，跌倒在墙边的丁旦发出些窸窣声，葛鲜听到，茫然扭头，见丁旦满眼惊惧，身子往后缩着，缩到墙根想爬起来，但看到葛鲜的目光，他顿时停住，不敢再动。

葛鲜也才想起自己的初衷，他又低头看了看父亲，伸手将插在父亲胸口的那把刀拔了出来，而后站起身，扭头又看了一眼丁旦，丁旦立时打了个哆嗦，慌忙把身子拼命往后挤。葛鲜并不理他，抓起桌上那锭银铤，转身回到自己房中，脱下溅了血的衣服，换了件干净的，将那把刀卷进血衣中。

随后，他急步走到后院，轻轻开了后门，先听了听，外面毫无动静，这才悄悄出去，带好门，穿过后巷来到汴河北街。夜已经很深，家家户户都闭着门，只有一些酒坊还开着，并没有谁看到他。

快到虹桥时，他捡了块石头包在血衣里，上桥后，将血衣和刀丢进河里，而后快步进了城，来到柳风院。柳风院是个小妓馆，只有三间房一个小院。老娘柳妈妈和一个小丫头护侍着柳艾艾。葛鲜只因她家价低，所以才偶尔来坐坐。自从中了礼部省试头名后，开始顾惜身份，便不再来了，尤其是被枢密院郑居中相中女婿后，就更不肯沾足这种地方。

那柳妈妈开门见是葛鲜，惊喜之余，又有些为难，低声道：“葛公子？许久不见啦，今晚怎么得工夫想起我家艾艾了？不过啊，真真不巧，今晚已经有位恩客，唉，早知道葛公子——”

葛鲜忙打断她：“我只是来借住一宿，不见艾艾也成。另外，有件事要拜托妈妈。”

“那快请进！”柳妈妈把葛鲜让到侧房，忙着要去张罗酒菜。

葛鲜忙止住她，从怀里取出那锭银铤：“我遭无赖陷害，平白惹上些冤枉，恐怕会上公堂。求妈妈替我做个见证，就说我从今天中午就来了这里。”

那天葛鲜一直在家，岳丈郑居中说要看看他的诗文，他便在书房里点检整理，整天没有出门，邻居也没有见到过他。

柳妈妈眼睛转了几圈，问道：“只要这句话？”

“嗯。不过艾艾和丫头也得说好，不要错乱了。”

“那好。只要葛公子往后不要把我们娘俩随意丢在脑后就成。”

“妈妈放心，我葛鲜不是负义忘恩之人。”

当晚他就想好，先脱罪，暂不提丁旦，过几天等机会合适，再设法将罪责引到丁旦身上，彻底断绝后患。从此安然踏上青云路……

然而，此刻望着地上父亲的尸体，他心底生出无限痛悔，如同一只铁爪要将他的心揪扯出来。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已经哭干，嗓子也已哭哑，膝盖一阵阵酸痛。他扶着门框站起身，慢慢挪到椅子边费力坐下。喉咙干渴，他茫然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盏里还有冷茶，他便一口喝尽。

放下杯子，垂头呆坐了片刻，忽觉喉咙干涩，身子发麻，气促心燥，他抬头望了一眼桌上的空杯，猛然想起：茶水有毒！

父亲那晚想要毒死丁旦，丁旦却没有喝这茶。他刺死父亲，从后门出去，丁旦恐怕随后也逃走了。第二天官府来查案，并没有将桌上的毒茶倒掉，这三杯毒茶一直摆在这里……

毒性发作，一阵痉挛，葛鲜一头栽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扭作一团，呼吸渐渐窒塞，他扭头望向父亲的尸体，使尽最后气力，嘶叫了一声：爹……

赵不弃在烂柯寺追查阿慈变身的踪迹，但时隔已经快两个月，院子、佛堂都没有找出什么可疑之处。

他又绕到侧边去看，右边是一间厨房、一间杂物间和一间茅厕，并没有什么。左边一排有四间房子，乌鹭师徒各住一间，另有两间是客房。赵不弃透过窗缝一间间望过去，其中一间客房里，有个老僧正在床上闭目坐禅，没见过，可能是游方寄住的和尚。乌鹭则在自己房中坐禅，另两间则空着。至于后院，是一小片松柏林，三张石桌，清扫得干干净净，清幽无人。

赵不弃见找不出什么，就转身回到前院，小和尚弈心一直跟着他，见他要走，便合十问道：“袖风飒然至，问君何所得？”

“逐云飘兮去，片尘不沾身。”赵不弃随口答了句，笑着离开了。

他先骑了马沿汴河北街走到蓝婆家附近，见那个换了便服的道士张太羽正在门前蹲下身子给儿子穿鞋，小儿乖乖站着，蓝婆则端着个木盆出来倒水。看那情形，一家三代似乎十分和乐。赵不弃又望向斜对面，前几天那个武夫模样的大鼻头竟然仍蹲在大树根，不时往蓝婆家偷觑。

他竟还没有追到丁旦？

看那模样，十分疲顿，也怪可怜的，赵不弃笑着摇摇头，心想：阿慈变身那天，还有朱阁、冷缃夫妇同行，他们也许会记得些什么。但这对夫妇他并不认识，何涣也不知道他们家住哪里。蓝婆应该知道，不过又不好再去惊扰她。

他一扭头看到旁边汪家茶食店，便驱马过去，见店里小伙计正好走出来，便下马问道：“小哥，向你打问件事。常去对面蓝婆家的朱阁夫妇，你可知道？”

“怎么不知道？朱阁家也在这东郊，他爹是打渔的。”

“他家在哪里？”

“他家原先在大河湾那边，不过是个穷寒小户。朱阁才考上府学，又撞上好运，投奔到小小蔡家做了门客，得赏了城里一院宅子，听说是在第二甜水巷。”

“小小蔡？可是蔡太师的长孙蔡行？”

“可不是？”

“多谢！”

赵不弃上马向城里行去，到了第二甜水巷，一打问，朱阁果然住在这里，街北头那个朱漆门楼的宅子就是。

赵不弃行到那门前，下了马抬手叩门，一个男仆开了门。赵不弃想，蔡行如今是殿中监，查视执政，天子面前宠信直逼其祖蔡京、其父蔡攸，朱阁能沾靠到他，自然是眼别高低之人，不会随便见人。便取出随身携带的名牒，递给那男仆：“太宗第六世孙、武略郎赵不弃有要事和朱阁先生面谈。”

男仆接过名牒进去不久，一个华服男子迎了出来，五官俊美，但目光有些虚滑，先上下扫视了赵不弃一番，走到近前才含笑叉手道：“赵兄光临鄙庐，不胜荣幸。”

赵不弃笑着还礼：“冒昧叨扰，还请朱兄见谅。”

朱阁将赵不弃请至正堂，命人奉茶，赵不弃坐下后四下打量，见这宅院虽不宽阔，却陈设精贵，处处露富。

朱阁笑着问道：“不知赵兄所言要事是何事？”

赵不弃答道：“丁旦之妻，阿慈。”

“哦？”朱阁面色微变，有些诧异。

“朱兄相信那变身妖妄之事？”

“在下原也不信，但那天亲眼目睹，不得不信。”

“我却无论如何都不信——”赵不弃笑道，“这事本来与我无关，但我曾听一位高僧说，除一妄，便是积一善。所以想查清楚这件事，积一点小善。”

朱阁微微一笑：“赵兄胸怀可敬，不过那天阿慈走进佛堂时，连住持乌鹭禅师在内，我们几个人亲眼看见她跪下后没多久，就倒在地上，等过去时，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前前后后你们一直看着？”

“本来我和乌鹭禅师、丁旦在观赏廊边壁画，贱内和阿慈在梅树边嬉闹，直到阿慈进了佛堂倒下，才一齐回头去看他们。”

“这么说，这是真事？”

朱阁叹了口气：“虽说亲眼目睹，其实眼下回想起来，仍觉得像是一场怪梦。”

“你和丁旦相识有多久了？”

“有七八年了，他，还有阿慈的前夫志归，我们三人是县学同学，情谊最深。可如今志归出了家，丁旦又暴死于流配途中，唉……”

赵不弃看朱阁神情，虽然感慨之情不假，却也不深。不由得笑了笑，问道：“依朱兄的意思，阿慈变身一事无须再查？”

“那件事发生后，我也放不下，怀疑是妖人作法，但查了十来天，却毫无结果。”

“阿慈变身的那个丑女你也查问过了？”

“嗯。她也并非什么妖怪，只是平常人家的女儿，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忽然倒在烂柯寺里。”

“这么说来，我也该放手了。”赵不弃假意道。

朱阁望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第十一章 变 身

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

——周敦颐

赵不弃骑马来到酸枣门外，向街口卖水饮的老妇打问到姓费的竹木匠人家。

两间矮房，门口堆着些竹匾木凳之类的家常器具，一个老汉正在锯一截木头，一个老妇坐在矮凳上编竹筐。

赵不弃下马问道：“老汉，你姓费？”

费老汉打量了一眼赵不弃，忙放下锯子，弯着腰点头应了声：“是。”

那老妇人也停住手望过来。

赵不弃笑着道：“我是来打问一件事，关于你女儿香娥，她可在家？”

费老汉一愣，张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道：“她在婆家。”

“哦？她已经嫁人了？”

“是啊，嫁出去一个多月了。”

“那我就跟你打问一下，正月十五你女儿变身那件事。”

老两口神色微变，一起望着赵不弃。

赵不弃问道：“那天她果真在家里？”

费老汉忙点着头道：“是啊，是啊，那天她在后院编竹篓。”

“而后就忽然不见了？”

“是啊，是啊。”

“真的？”赵不弃盯着费老汉的双眼。

“是啊！”

费老汉眼里闪过一丝慌张，虽然极隐微，却没能逃过赵不弃的眼。

他又问：“你女儿嫁到哪里了？”

“洛阳一个船工。”

“嫁得这么远？”

“是啊，是啊。”

赵不弃原打算直接问他女儿，人却已经在洛阳，便跟费老汉道声谢，骑马回转。走到街口，看到方才问路的那个老妇，那老妇人十分活络，又爱说话，他便来到水摊边，下了马，坐到小凳上：“阿婆，来碗梅汤。”

老妇忙舀了碗梅汤，笑着递过来：“我这摊子虽寒酸，煎的汤水这北城外没有谁家敢来比，大官人尝尝。对了，大官人可找见那老费了？”

“果然好梅汤——哦，找见了。”

“大官人找他是要买木器？”

“嗯——对了，他家女儿嫁到洛阳去了？”

“嫁了个跛子。”

“跛子？”

“也不算什么，只是左脚有些跛，能走能跳。他家女儿脸生得那样，能嫁这样的人已算不错了。不过呢，说起来那跛子也算有福，香娥脸面虽生得不怎么好，但那副腰身还是顶好的。夫妻两个吹了灯，谁还看得见眉眼？腰身好才是头一件。何况，费家的陪嫁在那条巷子里也算上等了。出嫁那天光衣裳就装了两大箱笼，那副珠翠顶戴少说也得值几百贯。要不是这陪嫁，他家女儿只有老在家里了……”

赵不弃又骑着马去找何涣。

一进门，他就问道：“阿慈那天变身的事情，你得再给我细细讲一遍，越细越好。先从出门前说起——”

何涣请赵不弃进屋坐下，齐全端了茶上来。坐定后，何涣才又重新讲起那天的经过。

阿慈每年正月十五都要去庙里烧香还愿，她虽未明言，何涣却觉察出，阿慈这回去许的愿应该和他有关，便说自己也要去。阿慈只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又给万儿穿好正月新买的衣服。

才穿好，朱阁和冷缃夫妇就来了。他们两人正月初五就曾来过，那天商议好了十五一起去大相国寺。冷缃见阿慈穿的是平日衣服，说大年节的，穿这么素做什么，硬拉着阿慈去内屋，帮她换了身鲜亮的衣裳。

赵不弃听到这里，打断问道：“阿慈衣裳多么？”

何涣摇了摇头：“我听老娘说，张志归出家后，阿慈将自己稍有些颜色的衣裳全都典卖了，只剩了几件素色的，几年都没再添买过新的。后来招赘了丁旦，老娘才强给她添了件新褙子，那天换的就是这件，我记得是藕荷色素缎面，镶了浅桃色的锦边。”

“好，你继续讲。”

何涣又讲起来——他抱着万儿，五个人告别了蓝婆，一起出门，并没有租车马，慢慢逛着进城。自从和丁旦换了身份后，何涣这是第一次白天出门。那天街上人很多，城外的人全都赶着进城去看灯、烧香，东水门进出的人、车、驴、马挤作一堆，半天动弹不了，天虽然冷，人却挤出汗来，万儿也被挤哭了。冷缃有些不耐烦，说城外都这个挤法，大相国寺就更别想进去。

于是他们退了回来，护龙桥边摆了许多吃食小摊，朱阁说早起没吃东西，都走饿了，大家便在一个馉饳儿摊上坐下来，各吃了一碗。那汤里韭末放得有些重，吃过后，冷缃从荷包里取出金丝党梅，一个人分了一颗含着，然后才折向北边，打算改去东北郊的观音院。

经过烂柯寺时，朱阁见寺门半掩着，便说烧香何必跑那么远，就近烧了就是了，他过去推开寺门，正巧住持乌鹭从里面走了出来，他问乌鹭能不能烧香？乌鹭说自己要去大相国寺开法会，但佛门不能拒信客，便请他们进去了。

乌鹭陪着何涣和朱阁观赏两廊壁画，冷缃和阿慈去烧香，两人就在梅树边追着嬉闹了几圈，而后分开，阿慈独自进了佛殿，之后便变身了。

变身之后，何涣和朱阁夫妇起先都不信，前院后院都找遍了，禅房、厨房甚至茅厕都没有漏过，但的确不见阿慈踪影。

赵不弃听完后，问道：“冷缃和阿慈嬉闹的时候，你真的一直都看着？”

“嗯。我第一次见阿慈这么欢悦，所以一直扭头望着。阿慈生性柔静，忍着不敢大声笑，脸上看着有些羞窘，那神情比梅花更明艳动人。冷缃又在后面追，她不得不尽力躲避，只是她平日难得跑动，脚步都有些虚浮。一直到阿慈进了佛殿跪下，我才要回头，就见她忽然倒下，忙赶了过去。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离开过。”

“哼……我再好好想想。”赵不弃仍没发觉有什么入手之处。

阿慈当天在一起的几人中，还有朱阁的妻子冷缃并没有见过，赵不弃便别过何涣，又往第二甜水巷朱阁家行去。

到了朱阁家门前，他想朱阁恐怕不会让自己面见冷缃，勒马犹疑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人——谢婆，便骑马继续前行，刚到街口，就见一个胖老妇人坐在茶坊门口，正在择拣青菜，正是谢婆。

谢婆是个牙人，平日帮人说媒传信、雇寻仆婢，专爱穿门越户，远近人家里里外外的事情知道得极多。赵不弃曾找她帮忙雇过一个使女。

赵不弃骑马刚走近，谢婆已经瞅到了他，忙撂下手里的青菜，扶着门框费力站起来，笑得像个甜馒头：“赵大官人，多久没见到您了，又要寻使女？”

赵不弃下了马，笑着走过去：“上回找的那个使女仍在我家，还算好，不用寻新的了。我来是向你打问一些事情。这几文钱给你孙儿买点零嘴吃。”

他抓了十几文钱递给谢婆，谢婆双手抓过，笑眯了眼：“我孙儿不知道在哪家等死，还没投胎呢。大官人要问什么事？”

“这街上新搬来的姓朱的那家你可知道？”

“怎么不知道？他家一个男仆、一个使女、一个厨娘，全是我帮着雇的。”

“这么说，他家娘子你也见过了?”

“何止见过？她的手我都摸过好几回了，生得跟白孔雀似的。论风流标致，我瞧这条街上所有行院里的姐姐们都不及她，就是待人冷淡些。我们这些人去了，她难得赏个笑脸儿。其实何必呢，她那点弯弯拐拐的事，别人不知道，却难瞒得过我——”

“哦？说来听听？”

“这不好，我可不是那等背后随意说人隐私的豁嘴婆娘。”

赵不弃忙又抓了十几文钱递过去：“我最爱听这些事，刚吊起了兴头，谢妈妈好歹说一说。这几文钱给你那没投胎的孙儿买个拨浪鼓预备着。”

谢婆扭捏着抓过钱塞进怀里，压低声音道：“你可不许出去乱说——凭姓朱的那点三不着四的本事，就能白得了官阶，又搬进这院精贵宅子？”

“哦？难道靠的是他家娘子？”

“可不是？每个月至少有半个月，他娘子都不在家里住。前天我还见一顶小轿把她接走了。”

“她去哪里住？”

“这我可不敢说。”谢婆撇了撇嘴，坐回到小凳上，继续择起菜来。

赵不弃只得又抓了两把钱强塞进她手里：“谢妈妈别让我这么噎着回去啊。”

“那好，我可不敢直说出名姓来，你能猜出来就猜。”

谢婆从那把青菜叶里捉出一条青虫，拈到赵不弃的眼前：“就是这个。”

赵不弃看着那青虫在谢婆指间扭动，略想了想，忽然明白，笑着问：“菜花虫？”

“菜花虫”正是蔡京的长孙，名叫蔡行，嗜色成病，京城人便给他起了这样一个绰号。

谢婆点点头：“是了。朱阁这买卖比行院里那些龟公还划算，他只是把自己娘子舍了一半给菜花虫，菜花虫不但赏了他官阶和房宅，前几天还把自己一个婢妾给了他。好了，我得去煮饭了，其他我再不知道了。”

“多谢！”

赵不弃上了马，慢悠悠又来到烂柯寺。

下来拴好马，他走进寺门，院子里极其清静，住持乌鹭和小诗僧弈心都不见人。赵不弃走到左廊壁画边，站在何涣所说的位置，又向佛殿那边望去。虽然庭中央有梅枝掩映，但并没有遮住视线，何况冬天梅树没有叶子，更稀疏些。阿慈从梅树边走进佛殿，全都能看见。

他伫立良久，反复回想何涣讲过的每个环节，却仍无一丝头绪。

一阵小风拂过，庭中央那颗梅树上落下一片叶子，那叶子盘旋着落到香炉后面。赵不弃忽然想起，当时冷缃裙子被铁香炉挂住，阿慈回身蹲下帮她理裙角，只有那一小会儿，何涣的视线被铁香炉遮挡。

变身只能在这一小会儿发生！

他又走到那香炉边，上下左右仔细查看了一遍。由于这香炉原是个铁箱，风吹雨淋，周身全都生了锈。而且上回他就已经查过，香炉里盛满了香灰，根本没有地方藏人。

赵不弃见那铁箱边沿上都钉着一排铆钉，他伸出手，用指甲抠住其中一颗，试着拔了拔，没想到那铆钉有些松动，再一用力，竟拔了起来！

他心里顿时一亮：我怎么这么傻？

香炉现在虽然盛满了香灰，但变身是在正月里，那时未必是满的。

只要腾空这个铁箱里的香灰，定做一个长宽相同的铁托盒，嵌套在香炉顶上，只要几寸深，装满香灰，能插香就成，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箱子里面便足以藏个人进去。再把朝里一面的箱壁铆钉全都从里面卸开，虚扣住，这样藏在里面的人便可以自如进出！

随即，之前一连串疑窦如同珠链一般穿到了一起——

首先，那个丑女香娥。他的父亲只是个穷竹木匠人，并没什么家底，却能拿出许多奁资将自家的丑女嫁出去，而且是在变身之后不久。自然是有人出了钱，买通香娥玩这场变身把戏。

据卖水饮的那个老妇说，香娥虽然脸面生得丑，身材却不差，恐怕和阿慈身材接近，看来那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用香娥的背影来蒙混。

其次，朱阁夫妇。朱阁为攀附蔡行，连自己妻子冷缃都献了出去。但那“菜花虫”出了名的心滥贪多，纵便眼下没有厌倦冷缃，恐怕也是迟早的事。朱阁为了固宠，才设下这“变身计”，劫走阿慈。

其三，变身真相。冷缃一定是有意让铁箱角钩住裙角，唤阿慈来帮忙。阿慈在铁箱这边蹲下来，何涣看不到。而那丑女香娥早已藏在箱子里，她趁机推开箱壁，钻出来，和冷缃一起把阿慈塞进去，再扣上箱壁。冷缃装作净手走开，香娥则背对着何涣走进佛殿，她背影和阿慈相似，走路姿势冷缃恐怕也事先调教过。

另外，那天临出门时，冷缃非要让阿慈换一身衣裳，她熟知阿慈境况，知道阿慈只有那套好衣裳，应该是预先照着给丑女香娥也缝制了一套，而后那天早上强迫阿慈换上那套衣裳。衣裳、背影、行姿都相似，何涣毫无防备，很难看得出来。

只是——

香娥猛地从铁箱里钻出来，阿慈一定很吃惊，冷缃和香娥把她塞进铁箱里，也自然要反抗。但当时毫无声息，为何？

赵不弃又低头凝神想了想，猛地记起何涣所言，那天他们进寺前先吃了碗馉饳儿，冷缃又取出金丝党梅分给诸人。回回国有一种叫“押不芦”的药，人吃下去不到一刻，就会昏迷，比中原的蒙汗药效力更强。冷缃恐怕是在阿慈那碗馉饳儿里偷偷投了药，或是事先将一颗金丝党梅用那药熬过。

她一定是事先掌握了迷药的时效，知道阿慈大致多久会晕倒。进到寺里，冷缃追着阿慈嬉闹，应该是想让药力尽快发作，看准药力要发作时，又装作裙子被挂，唤阿慈去帮她。对！何涣说阿慈跑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他以为那是由于阿慈平日不常跑动，其实恐怕是由于药效已经渐渐发作。

阿慈帮冷缃整理裙子，蹲下去再起身，药力更易猛地发作，她恐怕很快就昏迷了。这时冷缃只要装作继续和阿慈说笑，丑女香娥便能趁机钻出来换掉阿慈，然后背对着何涣走进佛殿，跪下来装作昏倒。

等何涣发现“变身”，送丑女香娥回家后，朱阁再找人将阿慈从铁箱里拖出来悄悄拐走！

不过，做这事瞒不过寺里的僧人，难道乌鹭和弈心师徒是合谋者？不对，弈心说那天师父派他送信去了。这么说，是住持乌鹭自己和朱阁夫妇合谋，因此才支走了弈心。

赵不弃正在急速思索，忽听到身后一个低沉声音：“阿弥陀佛！”

回头一看，是乌鹭。

土篇 梅船案

第一章 十千脚店、烂柯寺

中正然后贯天下之道，此君子之所以大居正也。

——张载

清早，船到汴梁。

赵不尤下了船回到家中，见院门从内闩着，便抬手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而且声气中带着戒备。

赵不尤听出来是温悦的义妹何赛娘，微有些诧异：“赛娘，是我。”

“你是谁？”

“赵不尤。”

“姐夫？”门开了，里面一个身壮膀圆、粗眉大眼的年轻女子，正是京中有名的女相扑手何赛娘。她大声嚷道，“姐夫你总算回来啦！姐姐一晚上都在担心你呢！“

几年前，温悦随着父母进京，有天傍晚在途中遭遇三个剪径的毛贼，正没办法，猛听见后面一声大喝，一个胖壮姑娘骑着头驴子赶了上来。她跳下驴，一绊，一拧，一拐，转眼间就将三个毛贼弄翻在地上，疼得乱叫，爬不起来。随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瘦男子也赶了过来，从袋里取出根麻绳扔给胖壮姑娘，那姑娘将三个毛贼串成一串捆了起来。一拜问，原来是何赛娘和她父亲，要去京城讨生活。两家人押着毛贼结伴前行，到了附近县里，将贼交给了县衙。途中温悦和何赛娘结为姐妹，到了京中，两家一直往来亲密，何赛娘也凭一身猛力，在汴京相扑界赚出了“女孟贲”的名头。

赵不尤有些纳闷，何赛娘怎么会一大早就来了？这时温悦迎了出来，面上神色看着不对。

赵不尤忙问：“出了什么事？”

温悦摇了摇头：“还好。只是担心你……”

“究竟怎么了？”

瓣儿走了出来：“哥哥，有人给咱们家投毒！”

“嗯？！”赵不尤一惊。

温悦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道：“我怕他们再来暗算，赶紧把赛娘叫来了。墨儿天亮才回来，刚洗了脸，在屋里换衣裳，他在半路也遇到四个蒙面汉子，幸好被他甩开了。”

赵不尤听后心里一沉：“我在船上也碰到个刺客，只可惜被他跳水逃走了。他们恐怕是为那案子而来，不愿我再查下去。你和瓣儿赶紧收拾东西，我送你们去洛阳岳父那里。”

温悦却问道：“这案子你还要查下去？”

赵不尤略一犹豫，歉然点了点头。

温悦望着他，稍想了想，才道：“你不走，我们也不走。有了难场，一家人更要在一起。他们这么着急下毒手，恐怕是那案子已经逼近真相了。”

何赛娘在一旁粗声粗气道：“姐夫，你尽管去查你的案子，姐姐他们就包给我！”

这时，墨儿也从内屋走了出来：“哥哥，你回来了？那个香袋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居然和梅船有关！”

大家一起到堂屋中坐下，墨儿将前后经过细细讲了一遍。

众人听了，先是惊叹，而后伤叹。墨儿这案子起初只源于小小一个香袋，竟让这么多人卷进来，让四个人送了命，更牵涉到梅船案。

赵不尤则越发心乱。他和温悦判断一致，那些人几处同时下手暗算，恐怕是梅船案已经逼近真相。然而，自己一家人却卷进这漆黑漩涡，险遭毒手。他望了望妻子，温悦眼中藏着忧色，他心中又一阵歉然。

他其实已经心生退意，并没有谁托付他查这案子，官府也已经下令不许再查。自己执意要查，一是顾念故友郎繁和章美，二是不忍坐视二十几条性命无因而亡，三则是出于自己脾性，见不得谜团，忍不住就要去解破。

但如今自己家人性命有危险，还要执意查下去吗？

可是听了墨儿讲述，这件梅船案才揭开一角，就已牵连了这么多人，他不由得想起和田况论过的“人世如局”，这梅船果然像一枚重棋，顿时倾动了局面，微末如卖饼的饽哥，竟也牵涉进来，命运为之转折。这局面背后究竟藏了些什么？他虽然无法推断，但已森然感到这深处一股强大寒意，不止关涉到几人、几十人，恐怕还会四处蔓延，若不及时止住，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被卷进来？还要造成多少祸患？

这些年，他接讼案，虽也始终本着勘明真相、谋求公道的心念，但大多都是孤立案件，最多关涉十数人，即便办得不好，也不会波及其他人。然而这件案子却如同地下暗河，不但隐秘，而且四处流涌，所到之处，流血杀戮。怎能坐视不顾？

念及此，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无法避让、不能推卸的担当之感。

于是他望向妻子，再次歉然道：“这案子我没办法停手，恐怕得继续查下去。”

温悦轻叹了口气，嘴角微露了些苦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赵不尤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望着妻子说不出话。

墨儿却在一旁叹道：“饽哥的父亲当年是被尹婶推进河中，饽哥似乎知情。他对尹婶怀恨在心，想要害死孙圆，来报复尹婶。可始终还是不忍心，一直给孙圆送饼送水，最后还是说出了孙圆的下落。哥哥，你能不能去开封府替饽哥讲讲情？他也实在可怜，见到小韭姑娘被杀，急怒之下，失了神智，才会杀了彭嘴儿。”

“嗯，我替他拟一份讼状，说明情由。不过饽哥毕竟杀了人，法理难越，罪责仍是要承当。照《斗讼律》来看，他是失了神智，比故杀、斗杀要轻一等，但比误杀又略重，性命能保住，但至少要判两千里徒刑。开封府现任推官、判官还算公允，应当会依律酌情决断，若判得不公，我再去理论。”

墨儿又自责起来：“我头一次独自查案，就害死了四个人。”

赵不尤劝解道：“世事无常，人力有限。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心尽力。这件案子，你已尽了心力。莫要思虑过多。”

温悦也安慰道：“是啊。你也跟了你哥哥这么多年，这种事并不是头一遭。若碰到一次就自责一次，怕再不敢接其他案子，也就帮不到其他人了。”

墨儿仍低头叹惋了一阵，才抬头道：“康游去应天府上了梅船，却不肯说出自己在梅船上做了什么，船上的紫衣客是什么人，那双耳朵是如何得来，也不肯透露一个字。他这一死，就再难知晓了。对了，我去拿那颗珠子和那对耳朵！今早拦我的那四个蒙面人一定是为了夺这两样东西——”

墨儿忙回到自己房中，取出珠子和香袋交给了赵不尤。那珠子仍裹着一层药膏，剥开一看，珠色莹润，光洁耀目，赵不尤有一位经营珠宝的朋友，那人曾向他夸耀过一颗东海宝珠，光色和这一颗相似，但比这颗似乎略小一些，但也值二百万。这颗珠子价值恐怕还要高。单为了这颗珠子杀人，都不足为奇。

赵不尤又打开那个香袋，一股腐臭气扑鼻而来，墨儿忙道：“哥哥当心，那耳朵已经烂臭了。”

赵不尤曾和仵作一起验过许多腐尸，并不在意，他取出香袋里那个油纸包，轻轻打开，浊黑的黏液沿着纸角滴下来，里面是两片已经青黑腐烂的耳朵，发出一阵恶臭。

温悦和瓣儿全都别过头，不敢看。连何赛娘都皱着眉，用胖手捂住鼻子。

赵不尤忍住恶臭，仔细看了看，耳郭厚大，皮肤粗糙，肤色酱紫。仅凭耳朵，辨不出性别。不过，他随即发觉那耳垂上似乎各穿了个洞。梅船上的紫衣客难道是个女人？

他重新包起那双耳朵，放进香袋里，让墨儿放好，随后问道：“武翔那里可有动静？”

“我正在想这事，胁迫武翔去梅船上杀人夺珠的那人，原是要武翔清明那天交货，但事情耽搁了这么多天，那人至今未见动静。也并没有如密信上所言，去告发武翔当年偷卖图书给高丽人的事。”

“那人应该一直在暗中旁观，大概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

“珠子和耳朵已经找回来了，他就该索要了？”

“应该是。”

“那我现在就去武翔家。”

温悦忙道：“急什么？早饭都没吃。”

温悦亲自去厨房煮了一锅粥，配了些咸菜豉酱。大家随意吃了些。赵不尤心里记挂着郎繁和章美的事，便和墨儿一起出门了。

温悦嘱咐道：“路上小心一些。”

赵不尤点头温声道：“知道。大白天料他们不敢乱来。倒是你们在家里要多加当心。”

到了虹桥口，墨儿骑马向北赶往小横桥，赵不尤则来到十千脚店门前。

“赵将军，进来歇歇？”十千脚店的伙计姜哥笑着出来招呼。

“姜哥，有件事要向你打问。”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郎繁？”

“东水八子里的剑子？”

“是。寒食节前他曾到你店里来过，你记不记得？”

“怎么不记得？听人说清明节那天，在对岸那只新客船上发现的尸首是他，我还跟人说起过这事呢，寒食节前，他确曾来过我们店。”

“他是来和什么人会面吗？”

“嗯，我记得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

“你不认得？”

“不认得。那公子长得端端正正，衣着也齐整。对了，我倒茶时留意到他耳垂边沿有颗小痣，是左耳。”

赵不尤一听，觉着自己认识的人中，某人耳垂上就有一个小痣，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又问道：“他们来，是坐在楼下还是楼上？”

“那个公子先来的，进门就要了楼上朝东那间。”

“你有没有听到他们当时说了些什么？”

“我一进去他们便住了口，不说话，我自然识趣，斟完茶就赶忙出来了。”

“我上去看看——”

“那间房现在正巧没人，赵将军请随意看。”

赵不尤上了楼，进到东边那间房，墨儿上次监看对面水饮摊的正是这间。这间房视野极佳，推开东窗，虹桥及汴河尽在眼底。他又走过去推开北窗，这里正对着河对面乐致和的茶坊。乐致和拿着根扫帚，正在店外扫地，面目依稀可辨。乐致和在对面，自然也可以望见当时站到窗边的郎繁。郎繁当时关窗，难道是不愿让乐致和看到自己？既然不愿被乐致和见到，为何又要在这里碰面？

赵不尤又回到东窗边，望向外面，虹桥上人来人往，汴河中船只或泊或航。他盯着虹桥忽然想起，清明那天，那只梅船先是停在对岸虹桥根，那位置从这里正好望见。选在这十千脚店楼上东间，既可以望见梅船停靠位置，又比较清静，容易避人眼目。难道郎繁和那个公子在这里商议与梅船有关之事？

郎繁的尸体发现于那只新客船，而梅船上的二十二人全都死在新客船上，难道郎繁原本也在梅船上？

赵不弃在烂柯寺，站在铁箱香炉前，终于猜破阿慈变身消失的戏法。

他无比开心，不由得自己大笑起来，正笑着，一回头，却见住持乌鹭站在身后。

他吓了一跳，随即笑着问候：“黑白大师？”

“阿弥陀佛。惭愧，惭愧。不知赵施主在此是……”乌鹭望着他手指间捏着的那颗铆钉。

赵不弃转动那颗生锈的铆钉：“有件事要向大师请教。”

“哦？不知赵施主要问何事？”

“正月十五那桩变身奇事。”

乌鹭面色微变，没有出声。

赵不弃盯着他：“是不是朱阁？”

乌鹭面色越发难堪，仍不答言。

赵不弃知道自己猜中，又道：“我好奇的是，以大师的修为，不知道朱阁用什么说动了大师，难道是一副好棋？”

乌鹭垂着头，脸涨得通红，半晌才道：“罪过，罪过。”

赵不弃纳闷道：“什么样的好棋，难道是黑白玉制成的？”

乌鹭低声道：“不是棋，是一招棋式。”

“哦？什么棋式？”

“梅花天衍局。”

“果真？我也听闻了这套棋式，朱阁真传给你了？”

“只有一招。罪过，罪过。”

“一招棋换一个女子？”

“贫僧也不明白那位女施主为何竟会变身。”乌鹭额头渗出汗珠。

“哦，我想想看……嗯……朱阁带人来捣弄那铁香炉，让你躲开？”

乌鹭点了点头。

“他们弄完走后，这香炉周围地上多少都会洒漏些香灰，你没有察觉?”

“正月十四，贫僧照朱施主所言，让弈心去化缘。朱施主带了两位施主来，贫僧就回到禅房打坐。只听到一些响动，等外面安静后才出来，的确见到地上洒落了一些香灰，却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你没去柴房看看？”

“哦？为何要去柴房？”

“掏出来的香灰应该就藏在柴房内。”

乌鹭满脸茫然。

赵不弃笑道：“算了，你果然不知道。好，接着说，我猜当晚朱阁让你不要闩寺门？”

乌鹭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惊异。

赵不弃心想，天未亮时，那丑女香娥就偷偷溜进来，藏到了香炉铁箱中。

他继续问道：“第二天，你又一早支走了弈心？”

乌鹭点点头，不敢抬眼，低声道：“朱施主让贫僧那天不要开寺门，莫放外人进来。从巳时起，留意外面的声响，他到寺门外会高声说一句‘拜佛何必择庙宇’，贫僧若听到，就打开寺门，让他们进来，给同行的另一个男施主讲解两廊的壁画。贫僧并不知其中有何隐秘，且不是什么难事，就照着做了。贫僧正陪着两位男施主观赏壁画，那位女施主独自去殿里拜佛，刚拜了一拜，就变作了另一个女子……”

赵不弃看他满脸愧色，又纳闷不已，不由得笑了起来。

乌鹭见他笑，越发惭愧，不住念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他们送那丑女去酸枣门外寻她家，你也去了？”

“那是朱施主要贫僧做的最后一件事。”

赵不弃想，乌鹭跟着一起离开，烂柯寺里便没有人了。朱阁事先安排好的人便可以用轿子或马车，偷偷带走晕死在铁箱里的阿慈。而后又把香灰填满，铁箱还原。

而这棋痴和尚，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青鳞巷的那座宅院中。

侯琴看到池了了取出的那块古琴玉饰，先是一惊，继而眼中露出羞愤。

她低声道：“董谦说……那人叫曹喜。”

侯天禧和侯伦父子强行将侯琴送到这院别宅，供那个大官人玩乐。一个多月前，侯伦带着董谦来这里和侯琴见了一面，董谦问侯琴那人姓名，侯琴却不知道。只在床脚捡到那人遗失的玉饰。董谦一看到那玉饰，自然认得是曹喜的。侯琴也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池了了也一惊，忙问：“董谦还说了什么？”

侯琴似乎又要流泪，她深吸了口气，才望着窗外暮色道：“他说——马上去找我父亲求情，把我救回去。才说完，哥哥就进来了，催着他走。他临走前，又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望着我说——‘无论如何，仍是那四个字’。”

“非你不娶？”

侯琴微微点了点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泪水，忙用帕子拭掉。

池了了也一阵伤惋，稍等了等，才又问道：“那个大官人多大年纪？”

“大概三四十岁。”

“那就不是曹喜。”

侯琴愕然抬头。

池了了望着她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证实这件事。董谦错认为是曹喜，为此发生了些事情，他自己也至今下落不明。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总算弄清楚了，我这就回去和朋友商议，找到董谦，再把你搭救出来。”

告别了侯琴，池了了出来后，当即就想去告诉瓣儿，但见天色太晚，只得忍住，骑着驴回到家中。

她把事情经过讲给了义父鼓儿封和义兄萧逸水。萧逸水倒不觉得如何，只说：“如今骨肉人伦算什么？世人眼中只剩两个字，利与色。”

鼓儿封却有些吃惊：“这么说是有人陷害曹喜？”

池了了点头道：“自然是侯伦。除了那个无耻大官人，就只有那个仆妇和侯伦进过侯琴房里。那个仆妇拿不到曹喜的玉饰，只有侯伦可以设法偷到。他带董谦去见侯琴，也一定是预先设计好的，让董谦误认为曹喜是那个大官人。”

鼓儿封叹道：“幸而你们查明了真相，否则曹喜自己都不知道竟背了这么多罪名。”

“曹喜那性子也过于傲冷，他这种人最容易招人记恨。”

“是啊，连你起初也记恨过他。”

池了了笑了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知道董谦那首词是写给侯琴的后，她心里就有些不自在。原以为自己见到侯琴，也会不喜欢，但真的见到，心里竟没有丝毫醋意，反倒十分怜惜侯琴。从心底觉得他们两人才真的合衬，真心盼着能找到董谦，救出侯琴。

我真的这么大方？又或者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抱过丝毫期望？

她望着油灯闪动的火苗，轻叹了口气。

第二章 近月楼

欺有三：有为利而欺，则固可罪；

有畏罪而欺者，在所恕；事有类欺者，在所察。

——程颢

墨儿赶到小横桥，见康家古董店门紧闭，兄弟两个相继送命，这个家就只剩春惜母子，此后不知道该如何度日。

他心里又一阵恻然，深叹了口气，来到武家门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武翔，他一见是墨儿，忙低声道：“赵兄弟，今早又收到密信了！”

这么快？看来那人真如哥哥所言，一直在偷偷监视武家，昨晚万福拘捕了饽哥、春惜和阿葱，只有鲁膀子水性好，趁夜游水逃走了。接着万福又连夜带弓手搜查了彭嘴儿家，动静不小，如果那人在监视，自然是看到了。

墨儿忙走了进去，见武翔的妻子朱氏正在给栋儿喂饭，昨晚春惜被押走前，把栋儿托付给了武家。她背弃丈夫，与彭嘴儿私奔，依律恐怕得判两年劳役。武翔夫妇已满口许诺会好好看顾栋儿。

栋儿一口一口老老实实吃着，十分乖顺，黑亮的眼睛里隐隐有些忧怕，看着让人生怜。

墨儿正在暗叹，武翔从桌上取过一页纸递给墨儿，墨儿一看，上面写着——

明日午时，东水门外，龙柳卜摊，将香袋放于卜桌，莫令乌金眼知。

墨儿看后，知道东水门外有棵老柳，已经有近百年，树干屈曲虬结，如同苍龙盘旋，京城人都称它为龙柳。那树旁有个卜卦摊，摊主姓乌，双眼已盲，却给自己取了个号叫“金眼先生”，人都叫他乌金眼。

写密信之人为何要让武翔把香袋偷偷放到乌金眼的卜桌上？

他略想了想，随即明白：这恐怕和武翎找尹氏取货一个道理，香袋放到其他地方，会被不相干的人拿走，而偷偷放到乌金眼卜桌上，乌金眼虽看不到，却是个最好的看守，不相干的人一般不敢轻易去取，只有取货之人才知道。

但其中有个疑问，取货之人只要去拿香袋，就会被看到，他怎么脱身？

看来写密信之人似乎已经谋划布置好，并不怕取货之人被发觉。

墨儿问道：“仍是从厨房门缝塞进来的？”

武翔点点头：“今早清晨，我最先起来，到后面厨房，一眼就见到了。”

“那我们就照着信上说的，明天午时把香袋放到那里。”

武翔却迟疑道：“这事已经害死了康家兄弟，若再生出什么事端，我这罪过就越发大了。”

墨儿忙劝道：“事到如今，这已不仅仅是武大哥你一个人的事了，还有其他命案牵连其中，眼下只有香袋这个线头，跟着它或许还能查出幕后之人。还望武大哥出力相助，明天午时把香袋放到乌金眼的卜桌上，我这就回去和我哥哥商议部署。”

“那好……”武翔无奈点了点头。

郑敦从没这么孤单过。

虽然幼年丧母，父亲又常年在外，受过些孤单，但从七岁进了乡里童子学，他就和宋齐愈、章美整日在一处，行住坐卧都不分开，一直到今年。

眼下，宋齐愈已不交往，章美又不知下落，虽然太学里有交得好的学友，另外还有其他东水四子，但毕竟都难亲近到这个地步。这一阵为了找寻章美，他向学正告了假，整天在城内外四处乱走。

今天，他又进了城，沿着汴河一路向西，虽然能打问的人都已经问遍了，他还是一个个又去问了一遍，仍无所获。一直出了城西的梁门，走到太师桥，北岸街口有座近月楼，他和宋齐愈、章美曾来过几次。他走得又饿又乏，便进去上了二楼，见他们常坐的窗边那个位子空着，便仍坐到那里，要了杯茶，又点了两样菜、一角酒。

茶先上来了，他边喝边望着窗外，河这边行人很多，旁边又有座建隆观，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河对岸却见不到几个行人，一座宅邸正对着桥头，占了半条街，那是太师蔡京的宅院。门楼轩昂，几个锦衣门侍守在门外，粉墙高立，墙顶露出里面荫蓊树影，树影后隐约可见飞檐碧瓦。

正由于近月楼斜对着蔡京宅，章美很不喜欢这里，每次来都坐在对面，背对着桥，不愿往那边看。宋齐愈便让郑敦坐在窗边，自己打横。现在回想起来，郑敦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每次来这里，都是宋齐愈提议，他说建隆观的花木长得好，三人去观赏过后，就近在这里吃饭。但这里酒菜不便宜，平日宋齐愈很节省，一般都在街边小店胡乱吃些东西，填饱肚子即可。唯有来这里，必定要进这近月楼喝茶吃饭。

另外，棋子田况有次经过这里，无意中看见宋齐愈从对面蔡府里走出来，而且走的不是正门，是边上的角门。

宋齐愈不是为了建隆观的花木而来，而是为了蔡府。虽然他嘴上不在意富贵利禄，但毕竟出身贫寒，心里恐怕十分馋渴。

郑敦不禁叹了口气，交往十多年，现在发觉自己竟然并不认识宋齐愈。

他正乱想着，望见一个中年妇人从对面蔡府的角门出来，短衫襦裙，看衣着应该是蔡府的仆妇，她上了桥，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向自己这边张望。前几次来这里时，郑敦就曾留意到这个妇人，她爱站在桥头张望。

那个妇人走到桥头，又停住了脚，定定站着，虽然隔得不近，但郑敦仍能感到那妇人的目光正端端望向自己，她停住脚正是由于发现了自己。

郑敦有些纳闷，被望得不自在，正巧这时饭菜上来了，他便拿筷低头吃起来，吃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那个妇人已经不见了。

赵不尤离了十千脚店，又去拜访简庄。

简庄平日神貌就很清肃，今天看起来脸上隐隐泛青，显得越发肃然。合谋写假信骗宋齐愈一事被说穿，他恐怕还是有些愧和恼。

坐下后，赵不尤直截了当道：“简兄，我今日来，是请问一件事。”

“请说。”简庄的目光原本十分锐劲，这时却有些发暗。

“诸位写给齐愈的信上，那应天府的地址，简庄兄究竟是从何人口中得知？”

“我记不得了。”

“还请简兄再好好想想。”

简庄低头想了片刻：“当时是几个朋友闲谈，我无意中听来，忘了究竟是谁说的。”

赵不尤听简庄语气中略有些发虚，但不知是又在遮掩，还是真的记不得。

于是他又问：“哪些朋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简庄兄还记得吗？”

“嗯……是这个月初，古德信邀我去吹台赴一个儒学会，座中的其他人都是初次见面，因此不记得是哪个人说的。”

“古德信？好，我再去问问他。”

“那只是一个假地址，不尤为何一定要问清楚？”

“我刚从应天府回来，那地址不假，的确是一位姓梁的侍郎的宅子。”

“这又如何？”

“这地址也许和郎繁之死或章美失踪有关。”

“这怎么可能？”

“我也只是猜疑，因此才想问清楚。”

“哦……”简庄眼中浮起忧色。

“另外，还有一事——简庄兄等诸君不满齐愈，恐怕不单单由于那场新旧法论战吧？”

“人心有别，主张难同。君子既不因人废言，更不因言废人，这道理我岂会不知？但不论何等主张，品性却不能卑下。所谓君子为义，小人为利。为义则有所不为，为利则无所不为。”

“齐愈岂是见利忘义之人？”

“他馋涎权势，阿附蔡京。”

“简庄兄何出此言？”

“简庄不敢自称君子，却也绝非诬妄之人。我原也以为宋齐愈是个正直之士，才会引以为友。谁知道他言语虽硬，骨头却软。他屡次邀郑敦到蔡京府宅对面喝茶，一直向对面张望。田况更见到他从蔡府侧门出来。以他之才，即便阿附权门，也该从正门进出，没想到竟偷偷摸摸，卑下如斯。这等人一旦有了权势，不知会做出些什么勾当！”

“这恐怕是误会？”

“不尤若不信，当面去问他，看他怎么说？不过他能言善辩，恐怕又会说出一些堂皇道理来。”

池了了等不及傍晚的聚会，早早就赶往瓣儿家。

敲门时，里面一个洪亮女声不断盘问自己，后来瓣儿来，才给她开了门。进门见一个胖壮的姑娘，认得是女相扑手何赛娘。温悦和瓣儿忙请她进去，池了了见两人神色间似乎有些紧张，却不好问。

坐下后，她忙把昨晚去见侯琴的经过讲了一遍。

温悦听了，一阵感慨：“你哥哥这几年也遇到过好几桩这样的案子。‘利’字头上一把刀，想来实在是可怕，连骨肉亲情都能割断，抛到脚下狠心践踏。我始终疑惑，这样得来的富贵，真的能安心消受得了？人之为人，只在一个心，没了心，木石一样，就算锦衣玉食，又能尝得出什么滋味？”

瓣儿更是气得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我猜一定是侯伦设的计，只是没想到他父亲竟然也忍心做出这种事。得把这对父子告到官府，狠狠惩治！”

温悦叹了口气：“计谋虽然是侯伦设的，但他只是把玉饰丢到侯琴床下。是侯琴捡起来交给董谦，董谦又误会曹喜是那个大官人，才去陷害曹喜。范楼那具尸体又是其他人杀的。说起来侯伦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瓣儿忙道：“他们父子把侯琴送到那个宅子里任人凌虐，这条罪至少逃不掉！”

温悦又叹了口气：“律法并不禁止父兄将自己女妹嫁给别人为妾。真的告到官府，侯伦父子一定会以此自辩，以侯琴这样的心地，恐怕也不忍心指证自己父兄。”

瓣儿脸涨得通红：“那就任这对父子肆意为恶？”

温悦摇了摇头：“律法有些时候管不到道义，不过道义始终都在，他们父子这么做，传出去必定遭人唾弃。他们一心求富贵，但以这种行径，这富贵之路恐怕很难走得远，更难得个善终。”

池了了一直默默听着，这时才开口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董谦的下落。”

温悦点头道：“是啊。你们查范楼案，原是要为给董谦雪冤，现在董谦却成了实施者，找到他，这案子才能了结。”

“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侯伦是幕后主谋，就算定不了他的罪，我们也该当面去质问他！我们找曹公子一起去——”瓣儿说着就要起身出门。

温悦忙制止道：“现在不同以往，我再不许你出去乱走了。”

瓣儿哀求道：“嫂嫂，哥哥刚刚不是说了，大白天他们不敢胡来么？再说还有了了陪着，找见曹公子就是三个人了。这范楼案已经查到最关键一步，我当心一些就是了，一旦有什么不对，我就大声喊。”

温悦禁不住她这么磨缠，只得道：“出去可以，你得答应我三件事。一、让赛娘跟你们一起去；二、不许到人少僻静的地方去；三、办完事立刻回来，一点都不许耽搁。”

何赛娘一直坐在门边，听到后立即道：“成！”

瓣儿却道：“嫂嫂和琥儿在家里也不安全，何姐姐还是留在家里看护比较好，这样吧，我去找乙哥，让他跟在我们后面，他头眼机敏，腿脚快，万一有事，也好报信。”

池了了隐约听出来似乎发生了什么，温悦在担心危险，忙道：“瓣儿，我去找曹喜一起去问侯伦，你留在家里等消息就成了。”

“这怎么成？这案子眼看要告破了，这时候不让我去，我会恨死、哭死！”瓣儿眼里真的要涌出泪来。

温悦见她这样，只得勉强答应：“我说的三件事，头一件换成乙哥，你仍得认真答应我。”

瓣儿忙擦掉眼泪，笑着挽住温悦：“好嫂嫂，我全答应！”

瓣儿和池了了告别温悦，找见乙哥，一起租了驴，先到城南去找曹喜。

路上，瓣儿才将家里连连遭到威胁的事告诉了池了了，池了了听了大惊：“那你真的不能太任性，得小心留意了。”

瓣儿笑叹道：“我知道，但这案子又丢不下手。”

到了曹家，门首一个仆妇进去唤曹喜。曹喜从门里出来，这回先望向池了了，目光越发温和，随即才转向瓣儿。瓣儿在门前把事情简要告诉了曹喜，池了了也取出那块玉饰还给了他。

曹喜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摸着那块玉饰，竟低着头笑了笑。

池了了看他这一笑，有自伤，有自嘲，更有说不出的寂寥。他这样一个冷傲之人，被最亲近的两个朋友谋陷，伤害恐怕远大于一般人。

瓣儿问道：“我们要去侯伦家，当面问他，曹公子去吗？”

曹喜抬起头，又笑了笑：“也好，去见见真正的侯伦。”

他进去牵出自家的驴，三人一起出了城，乙哥一直跟在后面。

来到侯伦家，开门的是侯伦，仍是那副拘谨小心、目光游离的模样。

他看到三人，有些惊异：“又是你们？曹喜？你也来了？请进——”

乙哥守在门外，瓣儿三人走了进去，屋里也仍旧那般昏暗窄陋，三人坐到桌前，一起盯着侯伦，侯伦越发不自在，搓着手道：“你们稍坐，我去煎茶。”

瓣儿忙道：“不必了。你父亲不在家中？”

“他出去访友去了。”侯伦也坐了下来，双腿紧闭，双手插在腿缝里。

瓣儿正声道：“范楼案我们已经查明白了。”

“哦？”侯伦目光一闪，随即躲开。

“了了昨晚去见过你妹妹侯琴。”

侯伦身子一颤，抬起头，目光惊异闪动。

瓣儿盯着他问道：“曹公子的那块玉饰，是你偷去丢到侯琴床下的？”

侯伦压住惊异，想笑一笑，却没能笑出来，发出怪异腔调：“你说什么？”

池了了坐在侯伦的右手边，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阴懦样，不由得想脱下鞋子猛抽他几下。她扭头看曹喜，曹喜也正望着侯伦，目光中微有些笑意，似怒似厌，又像是在看猢狲把戏。

瓣儿一字一句道：“为巴结那个大官人，你和你父亲强逼你妹妹到青鳞巷那个宅子里，你又偷到曹公子的玉饰，偷偷丢在你妹妹床下，然后带着董谦去见你妹妹。董谦误以为曹公子是那个大官人，所以在范楼有意走错房间，把曹公子留在尸体旁，让他成为杀人嫌犯。那天你提早离开范楼，是为了避开嫌疑。”

侯伦忽然笑起来，声音有些颤，像一只猢狲被捏住了脖颈。

瓣儿生气道：“你笑什么？”

侯伦并不回答，笑得越发刺耳，脸拧成一团，身子随着笑声不住地抖。

池了了再受不了，想起温悦所言，律法也奈何不了侯伦，一股怒火腾起，自幼在街头养就的江湖气发作，她一把脱下脚上的一只鞋子，用鞋底狠狠抽向侯伦，正抽中侯伦的右脑。

侯伦的帽儿被抽斜，他怪叫一声，腾地站起身，尖声道：“你做什么？”

池了了仍握着鞋子，直瞪着他：“你笑什么？”

侯伦脸涨得乌红，鼻翼不住抽搐：“我想笑就笑，你个唱曲卖笑的娼妇，竟然敢——”

他还没说完，曹喜忽然大声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似乎都在颤。

侯伦提高了嗓音：“你笑什么？”

曹喜收住笑声，斜视着侯伦：“我想笑就笑。”

侯伦浑身颤着，说不出话，半晌才尖声道：“你们走！”

瓣儿站起身道：“我们只问一件事，问完就走——董谦人在哪里？”

侯伦忽又笑起来：“你们既然如此智谋，何必要问我？范楼的事，我不在场，与我无关。至于我妹妹，我愿意如何待她，是我们家事——”

池了了大声打断他：“说！董谦在哪里？”

侯伦望着她手里的鞋子，声音陡然降低：“我不知道。”

瓣儿脸也气得发白：“就算你不肯说，我们迟早也能找到他。还有，既然你们不把侯琴当作自己的骨肉手足，那我就当她是我姐妹，我要接她去我家，你尽管去官府告我，我哥哥等着你去打官司！我们走！”

第三章 断指

今之人以恐惧而胜气者多矣，而以义理胜气者鲜也。

——程颢

赵不尤别了简庄，进城去枢密院寻古德信。

莲观假信上，应天府梁侍郎的地址是简庄从儒学会上得来，但寒食、清明那几天，有人却临时租用了梁侍郎家的空宅院，租房的那两个人不愿透露姓名，清明前一天又不告而别，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偶然巧合。

章美和郎繁两人都知道这地址，寒食他们都去了应天府，是否到过梁侍郎家？若是到过，那只是为了让宋齐愈延误殿试的假相亲地址，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赵不尤一路想着，不觉到了枢密院。枢密院是军机要府，门前军士执戟守卫。赵不尤骑马来到侧门，这里只有四个军士、两个门吏守门。他下马来到门前，取出名牒，请门吏进去传话给南面房主簿古德信，说有要事相见。其中一个门吏接过名牒，说声稍候，便进去通报。良久，那门吏走出来说，古德信正在商议机要，不能打扰。

赵不尤收回名牒，道了声谢，心想还得去见见宋齐愈，他还不知道莲观最后那封信是假信，于是赵不尤便上马向城南太学上舍行去。

幸而宋齐愈在，两人找了间茶坊坐下。赵不尤将莲观假信一事告诉了宋齐愈，宋齐愈听后，愣了半晌，才苦笑起来：“原来如此……”

赵不尤见他虽然吃惊，神色中却没有怨责，不由得感慨道：“齐愈果然胸怀宽阔，可惜简庄兄等人只认死理，太过愚直。”

宋齐愈又笑了笑：“也怪我说话不知检束，激恼了他们。”

“错不在你。当仁不让于师，开诚才能布公。朋友之间，正当如此。遮遮掩掩，你好我好，又有什么趣？”

宋齐愈笑了笑，没有答言。

赵不尤却一阵慨叹。天下最悲者，并非小人战胜君子，而是君子与君子相争，两败俱伤，让小人得利。就像当年王安石与司马光，两人本是知己之交，同为天下士人领袖。但自从神宗重用王安石推行新法，司马光极力反对，两人从此势同水火，反目成敌。并引发之后几十年党争，各派之间互不相容，彼此争斗，只有蔡京等人从容周旋其间，最终将所有旧党全都列为奸党，一举除尽……

他叹了口气，回到正题：“我今天来，要问你两件事。第一件，简庄兄等人恼怒于你，不仅是为那场论战，还由于一个人……”

“什么人?”

“蔡京。”

“蔡京？”宋齐愈愣了一下，半晌，似乎明白过来，低声道，“恐怕是那件事……”

“什么事？他们猜疑你阿附蔡京，但我相信齐愈绝不是这样的人。”

宋齐愈又苦笑了一下：“这件事其实是由于郑敦，其间还有些不便，不尤兄暂时不要告诉他。”

赵不尤点了点头。

宋齐愈才开口言道：“我去蔡府，是为了见郑敦的母亲……”

几个月前，一个妇人偷偷找到宋齐愈，说自己姓何，是郑敦的亲生母亲。宋齐愈很是纳闷，据郑敦言，他三岁多时亲生母亲就已病逝。那妇人流着泪慢慢讲道——

郑敦的祖父郑侠当年私献《流民图》，神宗皇帝因此罢停了新法，之后，新党重新得势，立即开始反击报复，郑侠首当其冲，被贬谪到岭南。当时郑敦的父亲郑言年纪还小，被同族一位伯父收养成人，后来娶了妻子何氏，生下郑敦，郑言不久考中武学，被派去了边地。何氏母子仍留在那位伯父家中。

那位伯父虽然年事已高，却被何氏容色所迷，背着人时时做出些不堪举动，何氏不敢声张，只能尽力躲着。郑敦三岁时，他父亲轮戍回来休假，那位伯父竟反说何氏不守妇道勾引他。郑言自幼感戴伯父收养之恩，立即休了何氏，撵走了她。何氏父兄都嫌她败坏名节，不许她进门，何氏只得四处流离。后来流落到京师，在蔡京府中谋了个厨役。

她始终念着郑敦，四处打问，得知郑敦在京城太学，她不敢贸然相见，只愿能不时见儿子一面，只是蔡府门规严厉，不能随意出入走动。她打问到宋齐愈是郑敦挚友，才偷空出来央告他，求他带郑敦到蔡府附近，让自己远远看两眼。

宋齐愈见她说得情真意切，应该不假，于是想好了主意，去蔡府侧门，传话给何氏——每个月十五，带郑敦去蔡府对面近月楼茶坊二楼，何氏偷空出来，在桥上望望郑敦。

宋齐愈最后道：“我一直想将实情说出来，但何伯母始终怕郑敦厌恨她，不让我说。接着又发生这些事情，因而一直未能告诉郑敦。”

赵不尤叹道：“原来背后是这么一回事，简庄兄他们错得太远了。不过，这事还是该告诉郑敦。”

“我也打算找到章美后，没事时就告诉郑敦。”

“对了，我今天来，第二件事正是关于章美。那位莲观姑娘前几封信，章美、郑敦他们两个真的没有看过？”

“没有。我只跟他们讲过这事——”宋齐愈神色微有些怅然，“这其中有一点私心，莲观的笔墨，我不愿第三个人看到。”

“章美是从你那里得到莲观的手迹，才仿照着写出那封假信，你没有发觉？”

“没有——我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斋舍里的柜子起初经常忘记锁。后来收到莲观的信，我才特地去买了个木匣，将那些信都锁在木匣里，藏在柜子中，柜锁也时时记着，再没大意过。那些信至今还锁在木匣里，昨晚我还读了一遍，一封都没有少。”

“两套钥匙也都在？”

“嗯，柜锁和匣锁都各有两把，其中一套我带在身上，另一套用不到，一直锁在木匣里，至今也都在。”

又是隔着两道锁，却能取走匣中之物？

赵不尤别了宋齐愈，回到家，见院门关着，便抬手敲门。

“谁？”何赛娘的声音，仍很警觉。

“赛娘，是我。”

何赛娘这才开了门，放赵不尤进去后，立即又关死了门。赵不尤见她一脸郑重，知道她凡事认死理，便笑着道：“多谢赛娘。”

“谢啥，我姐姐的事，我不管谁管。”何赛娘转身走到杏树下，坐到竹椅上，那竹椅被她压得吱吱响。她抬眼盯着墙头，神色始终警惕。

墨儿迎了出来：“哥哥，武翔又收到密信了，要他明天交那香袋。这是那封密信——”

赵不尤接过那封密信，仔细看过，冷哼了一声：“看来这人自认有十足把握。”

“我们该怎么办？”

“就照信上说的交货。无论他如何神机妙算，总得找人来取。”

“要不要去请顾震大哥派些人手？”

“不必。此人已有成算，人多反倒碍事。只要盯紧来取香袋的人，不要跟丢就成。”

“武家兄弟和我们恐怕都不能去跟。”

“有个极好的人选——乙哥，他腿脚快，人也机敏，又不易被人注意。”

“那我去叫他来。”

不一会儿，墨儿就带着乙哥进来了。开门、关门都是由何赛娘严控。

“赵将军，又有信要送？”乙哥笑嘻嘻地问。

“不是送信，是跟人。”

“这个我最在行，只要被我盯上，他就是钻到耗子洞里，我也能揪出他尾巴。”

“好，这一百文你先收着，明天完事后再给你一百文。”

乙哥乐呵呵收了钱，赵不尤仔细交代了一番，又将顾震给他的一面官府巡查令牌给了乙哥备用。乙哥接了那令牌，满嘴答应着乐滋滋走了。

“哥哥，我还发现，康潜应该是彭嘴儿设计害死的。”墨儿道。

“哦？顾震不是让仵作查验过，他是醉死的？”

“我始终有些疑问，康潜平日极少饮酒，就算想借酒消愁，恐怕也不会一次喝那么多。所以我怀疑当晚可能有人在一旁哄劝，甚至强灌。之前，我给康潜演示了如何从外面闩上门闩，他有些害怕，马上从炉壁里抠了些黑油泥，把门板上的蛀洞填抹上了。刚才我从武家出来，又看了看那个蛀洞，觉着蛀洞上油泥印似乎有些不一样，但不能确证。康家房子锁了起来，万福让武翔代为照管。我便从武翔那里讨来钥匙，进到康家厨房里，查看了一下炉壁。填抹蛀洞并不需要多少油泥，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康潜只在炉壁上抠了一下。然而，刚才我看时，炉壁上有两道指印，而且都是新印迹——”

“想谋害康潜的只会是一个人——彭嘴儿。”

“嗯。只是彭嘴儿现在已死，这桩命案也就只能沉埋地下了。”

赵不尤和墨儿不约而同都叹了口气，一起进到屋中，还没坐下，温悦和瓣儿从后面走了出来，两人神色有些古怪。

温悦道：“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什么事？”

“是瓣儿。这一阵，她自个儿去查了一桩案子，就是上个月的范楼无头尸案，最后竟被她查清楚了。”

“哦？”赵不尤望向瓣儿，很是意外。

瓣儿笑着吐了下舌头，小声说：“哥哥不要骂我。”

赵不尤笑起来：“这是好事，骂你做什么？不过，那案子真的被你查清楚了？”

墨儿在一旁也惊问道：“瓣儿？你一个人？”

瓣儿眨了眨眼：“还有两个朋友帮我。”

墨儿催道：“快说说！”

瓣儿难为情道：“还是嫂嫂替我说吧。”

温悦便将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赵不尤听后不由得笑起来：“好！不简单！实在不简单！”

墨儿也满眼惊异：“真是了不起！这案子我是破不了。”

瓣儿又笑着吐了吐舌头，随即小声道：“你们别忙着夸我，最关键的，嫂嫂还没讲呢。哥哥，你得先答应我，不许骂我，也不许撵她走。”

“哦？还有什么?”

温悦道：“她瞧着侯伦父子那么对待侯琴，气得不得了，就和曹喜、池了了一起去青鳞巷把侯琴接了出来，带到咱们家来了。我没和你商量，自作主张把她留下了。瓣儿，你去把侯琴妹子请出来。”

瓣儿忙望向赵不尤：“哥哥？”

赵不尤略想了想，道：“瓣儿做得对，侯伦父子所为，虽然并没有触犯律法，但于人伦情理上都决然说不过去，若真要告到官府，我自会力争。侯琴留在咱们家，不过多一副碗筷。”

瓣儿笑着道：“谢谢哥哥！我去叫侯琴姐姐出来。”

不一会儿，瓣儿牵着侯琴出来了。侯琴仪容清婉，但面色苍白，她轻步走到赵不尤面前，深深道了个万福，轻声道：“多谢赵哥哥和嫂嫂收容侯琴，侯琴无以为报，愿做牛马，终生服侍你们。”说着流下泪来。

赵不尤忙站起身：“侯琴姑娘万莫这么说，你来了我家，便是瓣儿的姊妹。”

鼓儿封听池了了回来说她用鞋子抽了侯伦，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再听到她和瓣儿、曹喜一起救出了侯琴，更是觉得快慰。

这一向他身体抱恙，并没有出门，想起许久没见老友刘合一，便跟池了了说了一声，出门沿着护龙河往北走去。

手指残断以前，他最善吹笛，被人称为“玉笛封”。刘合一与他是师兄弟，善奏筝，人称“铁筝刘”。他们两个当年随着师父学琴时，师父曾反复告诫：“琴凭一口气，笛借一根骨。琴技都在其次，任何人只要肯苦练，都不会太差。但若少了骨气，这琴音笛声就失了力，丧了魂。”

他们师兄弟两个始终记着师父教诲，从不敢稍忘。二十多年前，蔡京初次升任宰相，在府中设宴，招聚汴京各个行院会社中的妓艺魁首前去助兴。玉笛封和师弟一向鄙弃蔡京为人，都没有去。过后没几天，两个人出去赶场，深夜回家时，街角蹿出一帮泼皮，摁倒他们两个，用刀将他们的食指各砍掉一截。

两个人都是靠手指吃饭，食指缺了一截，都不能再奏笛弹琴。刘合一只好去做苦力，玉笛封却身子瘦弱，做不了力气活，加之妻子刚刚病逝，丢下一个才半岁的儿子，生活困顿无比，只能勉强熬着。指伤稍好一些后，他便咬牙苦练鼓艺，幸而乐理本相通，练了半年多，渐渐能靠鼓艺混口饭吃，艺名也从“玉笛封”变作了“鼓儿封”。

如今年事已长，师哥刘合一积年劳累，最近又患了风症，瘫了半边身子，病卧在床上，全靠儿子刘小肘挑着担子，卖些干果度日。

两家离得不算远，鼓儿封在途中买了些烧肉提着，没一会儿，就到了刘合一家，门虚掩着，父子两个只赁了一小间屋子，房内十分昏暗，刘合一躺在一张脏旧的床上，只听得到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见到他进来，刘合一费力撑起身子，他忙过去在师哥背后垫了个破枕头，老兄弟两个握着手，说了好一阵话，鼓儿封又笑着闲聊起池了了和朋友破了范楼案的事。

刘合一听后一惊，吃力扭着身子，从褥子下面取出三陌钱，喘息了半天才道：“你说的董谦就是救我的那个恩人！两个月前，我走在路上，忽然中风摔倒，有个年轻人雇了辆车把我送了回来，还留下三陌钱，又不肯说出姓名。我让儿子到处打问，上个月才终于知道他叫董谦，可听说他偏偏被人害了性命。我这境况，报恩只能等下辈子了，可这三陌钱无论如何也不敢用。他既然还有老父亲在，你帮我个忙，把这钱给他父亲还回去。”

鼓儿封听了十分纳罕，本来范楼案始于池了了，嫌犯又是曹喜，就已经让他吃惊无比，没想到师哥和董谦竟也有旧缘。

他连连感叹着，揣好了师哥的那三陌钱，又嘱咐了一番，才告别出门。出来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了，但想还是尽早把师哥的心愿了掉，池了了说过董谦家在南边，离得也不算远。于是他回到家，跟池了了说了一声，便往南边走去。一路打问，找到了董谦家。

大门关着，他正要抬手去敲门，门却忽然打开，一个人猛地冲了出来，撞上了鼓儿封。两个人一起摔倒在门前。鼓儿封坐倒在地上，那人扑跪在他怀前，昏暗中，那人抬起了头，鼓儿封仔细一看，惊了一跳，是曹喜！

曹喜看到鼓儿封，也脸色大变，慌忙爬起来，飞快奔走。等鼓儿封费力爬起来时，曹喜早已隐没在夜色之中。

鼓儿封呆望半晌，曹喜来这里做什么？他为何那么慌张？

他隐隐感到一阵不祥，忙转身朝院子里望去，院子里十分寂静，只有正屋中透出一点灯光。他唤了几声，没有人应。便小心走了进去，到了院中，又唤了两声，仍然没有人应。他便走到正屋门前，向里望去，桌上点着盏油灯，桌边并没有人。他又探头望向两边，猛地看到左边地上躺着个人，他试着叫了两声，那人却纹丝不动。他顿时有些慌惧，但想到曹喜刚才慌张情状，便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灯影昏昏，走近才看清那是个白发老者，头朝门趴伏在地，后脑一汪血一直流到地上。

鼓儿封越发怕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惊立了半晌，才想到转身离开，旁边忽然传来开门声，随后一阵脚步声来到正屋门外，鼓儿封扭头一看，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看衣着是仆人。

他见到鼓儿封，瞪大了眼睛，大声喝问：“你是谁？”

第四章 龙柳卦摊

人患事系累，思虑蔽固，只是不得其要。

——程颐

乙哥早早来到东水门外。

龙柳树旁，那个卜卦的乌金眼已经坐在卦摊上，还没有人来卜卦。他斜着脑袋空张着一双大眼，在想事。乙哥走过卦摊，来到旁边的军巡铺屋前，那里有几棵柳树，乙哥便蹲在树下，偷偷瞄着卦摊。

能得这个差事，他极快活，挣得多，还轻省。

他父亲原是县学里的教授，可他才长到五六岁时，父亲就病死了，丢下他母子两个艰难过活。他因跑得快，十一二岁便开始替人传话送信，每天挣几文钱帮衬母亲。幼年时，父亲曾教他认过一些字，父亲过世后，家境艰难，便没再念书。看到其他孩子去童子学，他眼馋得不得了。后来替人送信，信封上都有写信、收信人的名字，每送一封信，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对着认，几年下来，倒也学了不少字。有时候，信封没有封粘，他就偷偷取出里头的信来读，信里什么事情都有，好的坏的、善的恶的，比听人说书还有趣。别人却都以为他不识字。

他读得最多的是赵不尤的信，几年来，赵不尤在信里始终正直忠厚，乙哥越读越敬重，偷看别人的信是猎奇，读赵不尤的信，却像是在听父亲教诲一般。

他在树下等了一阵，没见武翔来，卜卦摊子也没有人接近过，等得有些无聊。这时身后传来叫卖声，“干果、蜜果、闲嗑果，又脆又甜又香糯！”一个年轻后生挑着担子走了过来，乙哥认得，是卖干果的刘小肘。他想着今天至少已挣了一百文钱，就叫住刘小肘，买了十文钱的党梅，一颗颗含着继续等。

太阳渐渐升到正头顶，快到午时了，终于看到一个儒服老者走近了卜卦摊，神色看着有些紧张，应该是那个武翔。乙哥不由得站了起来。

武翔坐在卦摊右边的木凳上，正对着乙哥。乙哥听见他让乌金眼帮他合个八字，随即说了两个生辰八字，乌金眼摸着手边的阴阳卦盘，嘴里低声念叨着。这时，武翔从怀里取出一个蓝锦袋子，轻轻放到了桌边。乌金眼捣弄了一阵，摇头说：“不成，相犯。”武翔便摸出十文钱交到乌金眼手中，起身走了。

乌金眼并没有发觉那个香袋，仍呆坐着等客。乙哥一直盯着卜桌，丝毫不敢疏忽。

这时紧挨着龙柳的那间李家茶坊里走出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件破旧儒服。乙哥见过这人，似乎叫栾回，是江南来的一个落第书生，常年在这里替人写信。栾回刚才一直坐在茶坊里，他径直走到卦摊边，伸手抓起那个香袋，塞进怀里，随即转身，快步向东边行去。

乙哥忙跟了上去，栾回走得极快，刚才那个卖干果的刘小肘正挑着担子在前面，边叫卖边慢悠悠走着，栾回为避让迎面一个路人，一不小心撞上了刘小肘的担子，趔趄了一下。乙哥在后面看到有样东西掉在了地上，是刚才那个蓝锦香袋！栾回却没有发觉，继续匆匆往前走去。乙哥要喊住他，但想到自己是在跟踪，不能暴露，忙把声音咽了回去。刘小肘一扭头，也发现了地上的香袋，他俯身捡了起来，乙哥正怕他要私藏起来，刘小肘却朝栾回大声叫道：“喂！你丢东西啦！”连叫了几声，栾回才听到，他回转头看了看，又摸了摸怀里，才发觉丢了香袋，忙走回来接过香袋，道了声谢，随即又匆匆往前去了。

乙哥这才放了心，继续跟在后面。一直跟到虹桥边，栾回下到岸边，上了一只客船。他要搭船走？乙哥犯起愁来，赵不尤说无论到哪里都要死死跟着，若栾回去江南，我也要跟到江南？他想起怀中那块官府令牌，有这令牌就不必付船资，正好我没去过江南。于是他走到那客船边，船主正在岸上吆喝客人，他走过去取出令牌，偷偷跟船主说：“我是官府派遣的，要偷偷跟着刚上船的那个人。”船主面露难色，却不敢违抗，只得让他上了船。

乙哥从没经过这等待遇，心里好不得意，上了船钻进大客舱，舱里已经有七八个客人，分别坐在靠窗两条长木凳上，栾回在左手最边上，背转身子望着窗外。乙哥便在右边长木凳的空处坐了下来，盯看着栾回。

这船是去江宁，船主又招呼了几个客人，满员后，随即吆喝船工开船起航。

赵不尤让墨儿远远看着乙哥和武翔，不要太靠近，以免对方察觉。

他自己则骑了马，向东来到汴河官船坞，清明发现郎繁及二十四具尸首的新客船就停在这船坞里。清明那天没有找见这船的船主，船上也不见官府登记船籍时刻写的名号。赵不尤和顾震原以为船主找不见自己的船，会主动前来认领，但至今不见有人来问过这船。

赵不尤向船坞的坞监说明来意，那坞监认得赵不尤，引着赵不尤走进船坞，找见那只客船，自己便回门前去了。赵不尤先站在岸上看那船身，清明那天没太细看，今天看来，那船船型修长轻逸，通身漆得明黄，顶篷竹瓴青篾也都簇新，窗檐上挂着红绣帘，应是才造成不久。一看便是能工巧艺，花费不少。这样一只新船为何找不见船主？

他从右舷后边的过廊处上了船，扑鼻是新漆的味道，那天到处是木樨香气，如今那香气散去，才嗅到了这漆气。他先走到船尾的后舱，那些尸首早已搬走，舱里空空荡荡，他细细环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出什么。临转身，见顶篷中间木梁上有个滑轮，再一低头，窗脚木板上丢了一团绳索，一头拴了个吊钩。他略有些纳闷，这滑轮和绳钩自然是用来吊重物的，但一般都是置于通道口，以便上下搬运货物，这个滑轮却在舱室顶篷中央，没有多大用场。

他默想了片刻，想不出什么来，便转身回到过廊处，低头看见脚下船板刷着一色浅黄明漆，十分清亮。但边缝处露出木纹，可以看出木板比别处的要旧一些。

走进前面小舱室，过道地板、墙板若仔细看，也都有些旧。赵不尤继续往前慢行慢看，走到大舱中，脚底的船板边缝处也能看出有些旧，但墙板则是新的。他一直走到前梢，这里的木板又是全新的。看来这船的船主更重表面光鲜，或是被造船匠用旧木板刷新漆蒙混了。

赵不尤又回到中间小舱，走进右边第一间，地板上的暗舱板没有合上，黑洞洞像是棺材一般，郎繁的尸体就是藏在这底下。赵不尤又想起郎繁尸身下面发现的那把短剑。凶手正是用郎繁的短剑刺死了郎繁。郎繁去应天府为何会带着那把短剑？为了防身？难道他去之前就已经预感到危险？

赵不尤默想了一阵，仍想不出什么头绪，便走到隔壁那间舱室，进去推开了窗户，上下看看窗框，发现墙板用了两层木板，外面一层是新板，里面一层是旧板。这船船身比一般船要长出许多，中间部位久了容易走样，用双层木板，应是为了加固。

整个船坞都没有人，船里又一片空寂，赵不尤想起这船上那二十四具尸首，背上渗出一阵寒意。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和一条纱带，这是从这船上唯一活口谷二十七身上搜出来的，瓷瓶里装的曾是毒药，谷二十七就是喝了这毒药才死的。他为何要自尽？除了郎繁，梅船上那些船工也都是中毒而亡，难道他们也都是自尽身亡？二十几个人为何会一起服毒自尽？他们的尸体又是如何到这船上来的？这根纱带一半涂了明漆，又是做什么用的？

赵不弃兴冲冲骑马去找何涣。

开门的是老仆人齐全，看着神色不对，接着何涣迎了出来，脸上也不自在。

赵不弃笑着问：“你们主仆都苦着脸，又是为哪般？”

何涣道：“刚才来了个人——”

“什么人？”

“不认得。只说自己姓胡，还说他知道丁旦的事，要想不让他乱说话，就给他一百贯钱，我说没有那么多现钱，他却不理，只说三天后来取。”

“这等歪缠货，勒索都这么小气，想必是丁旦那晦气汉的霉朋烂友，不必理他。你唯一短处在杀了术士阎奇，这事我已经替你开解明白了，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下次他来，你不必见他，只让齐全告诉他，他要说尽管让他去说。”

“我倒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

“什么？”

“阿慈。我在她家养病，住了三个多月，万一说出去，会坏了阿慈名节。”

“你果然是一往情深哪。那阿慈又不是什么未嫁处子，何况眼下人还不知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不清楚，你却仍在这里顾及她的名节？”赵不弃笑起来。

何涣红了脸，但随即正声道：“女子名节不在于她是否出嫁、嫁了几次，而在于嫁了一人,是否一心一意。阿慈没有答应我的提亲，是由于还未和丁旦离异。我与她虽曾同处一室，更曾同床共枕，却如月如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不管她是生是死，她之清白我都得护惜，不能玷污。”

赵不弃笑道：“好好好，你就备好一百贯钱，买回阿慈名节。我来替你查出阿慈的下落。”

何涣又躬身深拜道：“赵兄此恩，如何得报？”

赵不弃摆了摆手：“又来了。你若再这么絮烦，我就撂下不管，蹴球去了。好了，好了！来说正事，我已经查明白阿慈变身的真相。”

“哦？”何涣顿时睁圆了眼睛。

赵不弃笑着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何涣先是张着嘴，呆了半晌，而后才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阿慈是被朱阁夫妇掳走，我这就去报官！”

他转身就要走，赵不弃忙止住他：“这件事，乌鹭参与其中，至今都还不明白其中原委，你去报官，证据不足，连朱阁夫妇都未必能法办，何况‘菜花虫’？我猜阿慈现在被藏在蔡府里，以蔡家权势和手段，只要听到风声，轻易就能将阿慈转藏到别处，一旦藏起来，你这辈子都休想找到阿慈。”

何涣刚提振起来的气，顿时又萎了下去。

赵不弃笑道：“你莫忧，我既然揽了这桩事，自然会设法替你救回你那美娇娘。”

池了了慌慌忙忙去找瓣儿。

昨晚她煮好了饭，等着鼓儿封，但天大黑了，还没见鼓儿封回来。义兄萧逸水又去了行院，她一个人在家中越等越担心，后来实在等不及，挑了盏灯笼，往董谦家一路找去。

到了董谦家门口，却看见门外围了许多人，她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挤进人群，两个弓手执刀举着火把守在门外，不许闲人进去。她朝院子里探头望去，堂屋里灯烛通明，几个公人在忙碌走动。鼓儿封则站在门边，垂着头。

身边的人都在说“死”啊“杀”的，她忙向守门的弓手打问，那两人却都不睬她。身边一个妇人道：“出了命案啦！董朝奉被人杀了，凶手就是堂屋门边站着的那个老家伙。”

池了了听了，惊得血都冷凝。她忙又望向鼓儿封，鼓儿封始终垂头静立，看着虽有些郁郁，却并不慌怕。望了一会儿，两个公人押着鼓儿封走了出来，门口的弓手呼喝着让围观的人让开一条道。池了了挤在最前面，见鼓儿封走出门来，忙大声叫道：“封伯！封伯！”

鼓儿封听到，抬头望向她，涩然一笑，经过她身边时，说了声：“莫担心我，快回去吧！”

池了了惊望着鼓儿封被公人带走，回头又向院里望去，一个老者背着个箱子走了出来，似乎是仵作，池了了忙问道：“伯伯，里面究竟怎么了？”

“这家的主人被那个姓封的殴杀了。”那仵作随口答了句，随后就走了。

池了了却仍不愿信，一直候在那里，等公人们全走了，老仆人吴泗出来关门时，她忙上前大声问道：“吴老伯，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吴泗正哭着用袖子抹掉泪水，抬头见到池了了，认出是她，恐怕又想起董谦的事情，猛地朝她吼了声“滚”，随即重重关上了门。

池了了只得回去，一夜忧烦未眠，今早胡乱擦了把脸，就急匆匆赶到开封府牢狱。千求万求，又偷偷塞了一根银钗，那狱卒才带她进去见鼓儿封。

十几个待审的犯人挤在一间大囚室中，里面闹闹嚷嚷，哭哭笑笑，鼓儿封独个儿静静坐在墙边。

“封伯！”池了了凑到木栏边。

鼓儿封听到，先是一惊，随后笑着站起身走了过来，隔着木栏说：“你来做什么？不是让你莫要担心吗？”

“我怎么能不担心？封伯，究竟怎么一回事？”

“我杀了董修章。”

“不可能！”

“是真的。”

“为什么？”

“他言语有些无礼，我听得生气，一时昏了头，推了他一把，没想到他撞破了头……”

池了了见鼓儿封神色平静，绝不像是真杀了人，但他字字句句又说得分明，这究竟是怎么了？

狱卒在一旁催着她离开，不能多问，只能满腹狐疑离开了牢狱。

忧闷之下，她想到了瓣儿，只有托瓣儿求他哥哥赵不尤，查清这件事。于是她匆匆赶到箪瓢巷去找瓣儿。

赵不尤又去枢密院寻古德信。

门吏说古德信今天并没有来府衙。赵不尤骑了马，又赶到古德信家，一个仆人来开了门，随后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古德信的妻子梁氏迎了出来。

“赵将军，我丈夫今早启程去江南了。”

“哦？是公干？”

“嗯，方腊越闹越凶。江南军需不足，命他押运一批铠甲器械去。他临走前留了封信给你。”梁氏将手中的信封递了过来。

赵不尤接过信，取出内页，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义之所在 不得不为

赵不尤不解其意，问道：“他知道我要来？”

“他只说若是你来了，就把这信给你。”

赵不尤见梁氏并不知情，便告辞出来，一路默想：古德信为何知道我要来？为何要留这八个字给我？他知道我这一向都在查梅船案，难道预料到我会查问到他这里？难道他和梅船案有关？

赵不尤忽然想起，清明那天古德信就在虹桥附近，难道他知道梅船要出事，才特意去了那里？还有，几天前，我与他在章七郎酒栈说话等顾震时，他曾劝我不要太执着于梅船案，难道是怕我查下去，最终会查到他？他所言的“义之所在”又指什么？二十多个人因梅船案而送命，这是出于什么大义？

他回想那天和顾震、古德信一起在新客船上查案的情景，猛然想起一个人——甘亮！

据十千脚店的姜哥说，寒食前和郎繁密会的年轻男子左耳垂上有颗小痣。赵不尤这才想起来，古德信的亲随甘亮左耳垂有颗小痣！

这么说，和郎繁密会的人是甘亮，他们之所以选在十千脚店，是为了方便望着虹桥说事，所说的事情自然是梅船，清明那天梅船先是停泊在虹桥北岸东桥根。而甘亮应该不会自作主张，一定是奉了古德信的命，才去和郎繁密谋。

古德信和郎繁都不是行凶作恶之人，他们所密谋的事，应该正如古德信所言——“义之所在，不得不为”。而郎繁去应天府之所以要带着短剑，也恐怕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刺杀某人。

赵不尤又想起武翔和康潜，武翔接到的密信，是让他上梅船杀一个紫衣客。写密信之人会不会正是古德信？

第五章 两个死人

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

——周敦颐

赵不尤回到家中，仍是何赛娘盘问过后，才给他开门。

他刚走进门，何赛娘小声道：“姐夫小心点，我姐姐不高兴了。”

“哦？”赵不尤向堂屋望去，见温悦独自坐在桌边，果然似在生气。成亲几年来，极少见她这样。

他刚要问，却见墨儿从厨房里走出来，正拿着半个馒头大口在嚼，看来是饿坏了。见到赵不尤，他忙两口咽尽，迎过来道：“哥哥，中午到龙柳卦摊取香袋的人，是那个常日在龙柳树边李家茶坊替人写信的栾回。他拿了香袋后，搭了一只客船，乙哥也跟上船去了，我怕暴露身份，就没有再跟着。那船是去江宁，已经开了，栾回这是要把香袋送到哪里？难道是应天府？”

“乙哥应该信得过，等他回来就知道了。我查出来，古德信似乎和这案子也有关，寒食前和郎繁在十千脚店会面的是甘亮。”

“甘亮？对啊，我怎么也没想起来？甘亮左耳垂是有颗小痣。连古大哥都卷了进来，这梅船案究竟藏了些什么？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赵不尤向屋里走去，墨儿也压低声音说：“嫂嫂不高兴了。”

赵不尤进了堂屋，温悦沉着脸，望着墙角，并不看他，赵不尤笑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温悦仍不看他，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这个家越来越不像个家了。”

“哦？这话怎么说？”

“一个一个，成天往外跑。男的不着家，倒也罢了，现在连女孩儿也学上了。”

“哦？是瓣儿？她怎么了？又跑出去了？”

温悦仍沉着脸，并不回答。

何赛娘走了进来，气哼哼道：“那个唱曲的池鸟鸟上午来了，说啥姓东还是姓西的那人的爹昨晚被人杀了，凶手是池鸟鸟的什么干的湿的爹，叫什么鼓疯子，鼓疯子自己都招认了，那个池鸟鸟偏不信，想求姐夫帮她查这案子。姐姐答应她等你回来给你说说，可是瓣儿妹子偏要立刻出去查，姐姐没答应。池鸟鸟走了之后，姐姐去给琥儿穿衣裳，夏嫂在里屋扫地，瓣儿在厨房里叫我帮忙，说把那个水缸搬到另一边，水缸里水满的，她说我肯定搬不动，先舀出来两桶再搬，我说哪里要那么麻烦，肯定搬得动，于是我就去搬那水缸，等搬好后，却不见了瓣儿，出来一看，大门开着，她早溜走了。姐姐又说那水缸根本不用搬，我只好又搬回原来的地方了……”

虽然她说得不太清楚，但赵不尤还是大致明白了，忙笑着道：“让你受累了。”

“这算啥？比这大的缸，我也搬得动。”何赛娘昂起头，满不在乎。

赵不尤又笑着对温悦道：“现在是白天，瓣儿应该不会有事情，而且还有池姑娘陪着。回来我们再好好责罚她。”

“你舍得罚她？”温悦仍冷着脸。

“怎么舍不得？是我纵容了她，连我也一起罚。你说怎么罚，就怎么罚。请先喝口茶，消消气。”赵不尤忙取过桌上茶瓶，斟了盏茶，双手递给温悦。

温悦忍不住笑了一下，忙收住，正色道：“这是正经事。你做什么，我女人家管不到，但瓣儿一个女孩儿，再这么纵容下去，成什么样子？”

“长嫂如母，从前是你管教她，往后仍是你管教，我听命。来，先喝口茶，润润喉，再教训。”

温悦接过茶盏，又叹了口气，面色倒是缓和了下来。赵不尤这才放心。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敲门声：“赵将军！赵将军！”

是乙哥的声音，墨儿不等何赛娘去盘问，忙先抢出去开了门。门一开，乙哥喘着粗气，急慌慌跑了进来。

“赵将军，那个——那个栾——栾回跳船自尽了！”

温悦忙另斟了盏茶递给乙哥：“先喝口茶，莫慌，慢慢讲。”

乙哥咕咚咕咚两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汗，才又讲道：“我跟着那个栾回上了船，他一直坐在船舱角上望着外面。坐了一阵，船才过了大河湾，他忽然站起来，从窗户一头跳进河里去了。这一向汴河涨水，我又不会水，忙去叫船工，等两个船工跳下去救时，他已经没进水里，不见了人影，后来总算找见，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赵不尤三人全都惊住。

乙哥继续道：“我惦记着那个香袋，赶忙去他身上搜，幸好没被水冲走。刚好有一只来京的船，我就拿出赵将军给我的那个官府令牌，让那船靠过来，我跳上去赶回来了，这是香袋和令牌——”

墨儿接了过来，忙打开了香袋，却见里面只有一块银子，大约有五两：“不是那个香袋！”

乙哥慌了：“我搜遍了，他身上只有这一个香袋！”

赵不尤望着墨儿手中那块银子，想了想道：“香袋中途被换了，这五两银子应该是给栾回的酬劳。栾回投水自尽大概和此事无关。我曾和他聊过几次，他流落京师，屡试不第，连家乡都不敢回，但这汴梁又难于立足，恐怕是觉得了无生趣才寻了短见。”

乙哥忙道：“不会啊，从他拿到香袋，我一直盯着，连眼都不敢眨，他没和别人挨近过啊！”

墨儿道：“我也在一旁看着，他的确——不对，刘小肘！栾回途中撞到了卖干果的刘小肘，香袋丢到了地上，刘小肘捡起来还给了他。”

赵不弃骑着马一路闲逛，不觉来到东水门外，他想起何涣所言，有个姓胡的，据称知道丁旦的事情，上门去勒索一百贯钱。何涣那呆子为了阿慈，竟答应给他筹钱。却不知道这些穷极了的闲汉，只要讨到一次便宜，今后必定会无休无止。

反正闲着没事，再帮何涣那呆子一把。那姓胡的自然是丁旦的朋友，丁旦至今不见人，又有人一路追他，他说不准就躲在姓胡的家里。勒索何涣，或许是两个人一起商议的。丁旦既是蓝婆家的接脚夫，住在这汴河北街，那姓胡的恐怕也经常在这一带走动，应该有人知道他家。

赵不弃便去蓝婆家附近的茶坊食店打问，问到第三个人，果然问出了那姓胡的底细：那人姓胡，是个帮人说合生意、打点跑腿的涉儿，就住在北边鱼儿巷里。

赵不弃来到鱼儿巷，找到胡涉儿家，一个窄破的小宅院。他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个年轻妇人，露出尖瘦一张脸，穿着件旧衣裳。

“胡涉儿在家吗？”

“他出去了。”

赵不弃见女子满眼惶惑，胆子很小，便诈道：“我是替何公子来说件事，胡涉儿不在，丁旦也成。”

妇人脸上一颤，目光慌乱了一阵，才道：“丁旦？我……我不知道……”

赵不弃知道自己猜对了，便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那妇人想拦，却又不敢拦，慌忙跟在后面。赵不弃进到院子里扫了一眼，一共只有三间矮房。他走进中间正房，只有桌椅和一些杂物，都很脏旧。左右各一道门，他先去左边那间开着门的，探头一看，一张床，一些箱柜，看着是胡涉儿夫妇的卧房，里面并没有人。他转身出来，那妇人跟在身后，满眼惊慌无措。两人险些撞上，赵不弃笑了笑，让过身子，又走进右边那间房，推门进去，里面是一张床板，堆着些杂物，也不见人。转身回头时，却见门扇下面露出一双脚。

赵不尤笑着伸手，轻轻拉开门扇——门后露出一个男子，后背紧贴着墙，一晃眼以为是何涣。再一看，身材样貌虽像，但神情气质大为不同。原本两人都中等身量，肩宽背厚，加之眉目端正，自然有种持重之气。但此人却透出一股卑琐滑赖。把何涣丢到市井中摔打挫磨许多年，才能勉强塑成这副模样。而且他的两耳耳垂上竟穿了洞，不知道在妆什么花鬼戏。

赵不弃笑着问道：“丁旦？”

丁旦仍贴墙站着，满眼惊惶，并不答言。

赵不弃照路上想好的，笑着道：“何公子委托我来跟你们商量一下，胡涉儿向他要一千贯钱，你也知道何公子现在的境况，一时间凑不到那么多，东挪西借只凑到那三百贯给了胡涉儿，剩下的七百贯能不能多延缓几天？何公子已经写信向家里讨要了，一个月后一定如数给你们。”

丁旦听到“一千贯”时神色果然微变，再听“那三百贯给了胡涉儿”，眼神更是急剧一颤。

赵不弃见自己计策生效，便又问了句：“你看如何？”

丁旦仍不说话，但目光闪烁，显然在急急盘算，随后怯怯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了。”

赵不弃说完便抬脚出门，离开了胡涉儿家，骑在马上边想边笑，对付这些油腿无赖，便得用这离间之计，让他们互斗才好。看丁旦刚才神色，已经在谋划如何夺回那三百贯，而后独吞剩下的七百贯。只可惜没见到胡涉儿，不知他们两个谁更厉害些。不过无论如何，两鼠相斗，必有一伤。

不过，剩下那个该怎么办？

赵不弃又想到了一个人……

瓣儿使了个小激将法，支开何赛娘，偷偷溜出去，在巷口追上了池了了。

池了了吃了一惊：“你嫂嫂又许你出来了？”

瓣儿笑着含糊应了一声，随即道：“我也不信封伯伯会是凶手，不过勘查董伯伯死因，得请姚禾来才好。我已经写了封短信，乙哥被哥哥派去办事，得另找个人去给姚禾送信。”

她们拐到正街，瓣儿见旁边茶坊门口有个矮瘦的男孩，知道他也替人送信，就拿了十文钱，把信交给那男孩，交代了几句，那男孩撒腿往南边跑去了。

瓣儿和池了了租了驴，一起赶到了董谦家。门外仍有两个弓手把守，不许她们进去，说尸首还要复检。瓣儿和池了了只得在大门外等着。一扭头，见墙根蹲着个老汉，埋着头，缩成一团。仔细一看，是董家的老仆人吴泗。

瓣儿忙走过去，蹲在吴泗身边，轻唤了两声，吴泗却没听见，瓣儿这才想起他耳朵背，便轻轻拍了拍，大声唤道：“吴老伯！”吴泗这才抬起头，眼窝深陷，两眼通红，乌黯着脸十分憔悴。

瓣儿大声问道：“吴老伯，昨晚出事时你在不在一旁？”

吴泗先摇了摇头，随即又忙点着头，哑着嗓子嚷道：“我瞧见了，就是那个鼓儿封！”

瓣儿忙又问：“你看到他动手了？”

吴泗怔了一下，才道：“昨晚家里没有外人，只有他。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你没看到他动手？”

吴泗不情愿地点了下头，又道：“昨晚服侍老相公吃过饭，我就回自己屋里去了，后来去堂屋看他，就见那个鼓儿封站在堂屋里，老相公躺在他脚边。”

瓣儿回头对池了了说：“吴老伯并没看到封伯动手。这中间一定有误会，不过封伯为何会招认自己是凶手？”

“我去狱里看他，他说话的样子很怪——”池了了忽然望向路那头,“姚禾来了。”

姚禾背着木箱和一个公人打扮的中年人一起走了过来，见到她们，笑着招呼：“赵姑娘，池姑娘。”

瓣儿站起身问道：“你收到我的信了？”

“信？没有。我去府里候差，听说了董伯父的案子，就去申领了复检的差事。你们等一等，复检完就可以进去了。”

姚禾和那个公人进了院子，瓣儿低头见吴泗伤心委顿的模样，便又蹲下去，在他耳边大声道：“吴老伯，范楼的案子我们已经查出来了，你家老相公并没有说胡话，范楼那具死尸并不是董谦。”

吴泗猛地抬起头，惊问道：“真的？小相公还活着？”

瓣儿还没来得及解释，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吵嚷起来：“让我进去，父亲！父亲！”

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子哭喊着要往院里冲，被两个弓手死死拦住。吴泗在一旁颤着声音叫了句：“小相公？！”随即慌忙从墙根爬起来，伸着双臂向那年轻男子快步赶过去。那年轻男子扭头看到，流着泪迎过来，抓住吴泗双臂，哭道：“吴叔，我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瓣儿惊望向池了了，池了了点点头，轻声道：“他就是董谦。”

吴泗也哭起来：“是我的不是，没看好家，没防备那老贼，他杀了老相公……”

吴泗说着就要跪下来，董谦忙伸手拉住，两人一起哭起来。

过了一阵，姚禾和那个公人走了出来，那公人说了声“家人可以进去了”，随即带着两个弓手走了。董谦立即哭着奔了进去，吴泗也赶忙跟了进去。

姚禾走到瓣儿和池了了近旁：“封伯的口供和董老伯的死因有些对不上。你们随我进来看——”

三人一起走了进去，堂屋中传来董谦号啕痛哭声：“父亲，孩儿不孝！孩儿不孝！”董谦跪伏在董修章的尸首旁，不住痛哭自责，吴泗也跪在一边呜咽，看着让人心酸。

姚禾将瓣儿和池了了唤到院子另一边，低声道：“董老伯是因后脑磕伤，流血而亡。封伯口供上说，他和董伯伯在堂屋中发生口角，一把推倒了董老伯。但堂屋中并没有找到磕伤处，有血滴从堂屋一直延伸到后院一只大缸边，缸沿上有一处血迹，董老伯应该是在那里磕伤的，而后才走到堂屋中摔倒在地。”

池了了忙道：“封伯在说谎？他为什么要说谎？他并不认识董老伯，昨晚受老友托付来还钱，才第一次来董家。”

姚禾道：“我看初检验状上，后院还有扇门，昨晚并没有闩上。恐怕凶手另有其人，那人在后院推倒了董老伯，从后门逃走。”

池了了更加吃惊：“那会是什么人？封伯为何要替他顶罪？”

这时，大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是曹喜。

赵不尤和墨儿、乙哥忙出门去寻刘小肘。

刘小肘一向在东水门内外、汴河两岸走卖，他们先赶到汴河岸边，向人打问，有个说刘小肘刚刚经过这里，往北岸去了。三人忙上了虹桥，向两头张望，乙哥眼尖，远远看见刘小肘在汴河北街东头。他腿脚快，飞一般下了桥向那边跑去。赵不尤和墨儿忙跟了过去，等走近时，见乙哥和刘小肘已经扭打着滚倒在地上，刘小肘筐子里的干果撒得满地都是。

赵不尤忙大声喝住，墨儿过去将两人分开拉起。乙哥仍不罢休，不住嚷着：“敢坏你小乙爷的事？我把你个小肘子打成鹌鹑腿！”

刘小肘性子敦懦些，想还嘴却半天憋不出话，气哼哼地弯腰抓捡地上的干果。墨儿过去帮他捡拾。

赵不尤等他们捡完后，才问道：“刘兄弟，你把那香袋交给谁了？”

刘小肘瞅了赵不尤一眼，目光随即躲开，低着头不肯答言。

赵不尤又道：“我知道你一向本分勤恳，又孝顺父亲。不过那香袋关系到二十几条性命，你现在不说，等官府的人来了，将你关进牢狱，你父亲就没人照看了。”

刘小肘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我拿去交给了孙羊正店的金方大伯。”

“谁让你做这事的？”

刘小肘低下头，又不肯出声。

赵不尤又问了一遍。

刘小肘忽然扑通跪倒，拖着哭腔说：“赵将军，那个人对我和我爹都有大恩，您不要再逼我，我爹若是知道我供出了他，必定不肯再认我这个儿子。我就是死，也不能说出来！”

赵不尤想了想，随即道：“好，没事了，你走吧！”

刘小肘慌忙挑起担子急匆匆走了。

乙哥嚷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赵不尤道：“我知道那人是谁了。”

墨儿道：“龙柳李家茶坊的李泰和？那个栾回就一直寄住在他茶坊里。李泰和是个出了名的善人，经常周济穷困。恐怕也救济过刘小肘。交接香袋的地方之所以选在龙柳卦摊，也是出于近便，只是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赵不尤道：“去问问他。”

三人原路返回，折向龙柳茶坊。到了那里一问，店里伙计说李泰和不在，进城去了。三人又进了东水门，来到孙羊正店。

店里一个大伯迎上来，笑着招呼：“赵将军，快快请进！”

赵不尤问道：“你店里有个叫金方的可在？”

“金方？刚刚有人来找他，他带着那人去后院自己房里了。那边是后门，穿过去就是——”

赵不尤三人穿过大堂的后门，来到后院，碰到个厨妇一问，金方的屋子在最东角。他们走到那屋门前，门关着。赵不尤抬手敲门，里面没人应答，推了推，门闩着。

乙哥跑到窗边，戳破窗纸，往里觑了觑，忽然怪叫起来：“赵将军，死人！里面两个死人！”

赵不尤一听，忙抬腿一脚蹬开房门，第一眼就见一个酒店大伯打扮的人躺在地上，胸口一片血湿。一旁僵坐着个五十来岁男子，正是李泰和，他背靠床沿，圆瞪着双眼，已经死去。他左胸也有一处伤口，仍在渗血，右手攥着一把短刀，搭在腿上……

第六章 亲 子

良能良知，皆无所由，乃出于天，不系于人。

——程颢

赵不弃想起了追踪丁旦的那个大鼻头军汉。

虽然他相信丁旦和胡涉儿一定会为了那句“一千贯”的谎互斗起来，不过这祸根终究斩不断，那个大鼻头追丁旦，从应天府追到汴梁，又一直在蓝婆家附近蹲守，看来是非捉到丁旦不可。可以借他的手把丁旦这阴魂驱走。

赵不弃骑马来到汴河北街，还没到蓝婆家，就远远望见斜对面大树下蹲着个人，果然是那个大鼻头。赵不弃不由得笑起来，这傻汉子，我不用两个时辰，就找到了丁旦，他这么多天却只知道死蹲在这里。

他笑着驱马过去，经过蓝婆家门口，门开着，却不见人影，只听见里面传出笑声，是蓝婆和那孩子的声音，看来他们一家三口很快活。

那大鼻头看到赵不弃，似乎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屁股。

赵不弃走到近前，在马上笑着问道：“大鼻头，蹲累了吧，咱们做个买卖如何？”

大鼻头睁着双大斜眼，有些发愣，不由得站起身。

赵不弃又问：“你在等着抓丁旦？”

大鼻头脸上一颤，有些慌，却仍不说话。

“我知道丁旦在哪里，也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拿样东西来跟我换。”

“你要什么？”大鼻头这才开口。

“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何要捉丁旦？”

“不成！我不能说。”大鼻头忙摇了摇头。

“那好，你继续等，我走了——”赵不弃假意驱马要走。

“唉！你——你真的知道丁旦在哪里？”

“那当然。我还知道你是从应天府一直追到这里的。”

“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这你不必管。只要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我家员外于我有恩，你得先答应我，不能伤害他。”

“这个你尽管放心。我只是想知道，并不想做什么，更不想要什么。”

“那好。我告诉了你，你一定也得告诉我。”

“这你也尽管放心。”赵不弃心里暗笑，“你尽管放心”这五个字其实说说而已，但只要说出来，似乎总能生效。

大鼻头慢慢讲起来——

他叫薛海，是虹桥北岸一家酒栈的护院。寒食节前一天，员外交代他和另一个护院去做一件事，到应天府那员外的朋友家接一个人，将那人装在麻袋里，半夜用车拉到码头边的胡家客栈，那客栈有个厨子接应他们，给他们打开后院的门，引着他们，扛着麻袋偷偷到一间客房后窗，窗户开着。厨子已给里面客人的饭菜里下了药，两个客人正在昏睡。

于是薛海悄悄爬进那客房，把麻袋接了进去。那房间里另有一个麻袋，他把那个麻袋搬起来，从窗户换了出去，用车运回了员外的朋友家。回去后打开一看，里面也是一个人，也似乎被下了药，正在昏睡。薛海仔细看了看那人，以前曾见过，是豉酱蓝婆家的接脚夫丁旦。

员外吩咐，把这人偷偷带回汴梁，不许让任何人看到。可那晚薛海和同伴都有些累，打开麻袋后，见丁旦在昏睡，就忘了重新扎好。结果第二天醒来，丁旦已经不见了。薛海和同伴在应天府好不容易追到了丁旦，却又被他逃了。到处打问，有人看到丁旦搭了只去汴梁的货船，于是薛海和同伴也搭了条船，那同伴怕回去受责罚，开船前偷偷溜了，薛海只得一个人追到汴梁。回来后，一直没有找见丁旦，也就一直不敢去见员外。

赵不弃好奇道：“你家员外是谁？”

薛海用力摇头：“这个我绝不能说。”

“好。丁旦的下落，我也绝不能说。”

“你？”薛海又急又怒，大鼻孔不住翕张。

赵不弃笑道：“我不告诉你丁旦的下落，你便逮不到丁旦，逮不到丁旦，你便不敢回去见你家员外，你家员外必定一直在等丁旦，必定很焦心。你护着他，反倒是让他日夜担忧，不得安生；反之，你若告诉我你家员外是谁，我就告诉你丁旦的下落，你就可以逮到丁旦，逮到丁旦就可以回去见你家员外，你家员外得了丁旦，自然开心，他一开心，就赏你个媳妇，这样你也就开心了。大家开心你不要，非要大家都焦心。”

薛海听他绕了一大堆，有些发懵，揉了揉大鼻头，怔怔道：“这么说，我该说出来？”

“我不知道你家员外是谁，不少一根毛；但你若不知道丁旦在哪里，那事情就大了。你说是不是？”

薛海犹疑了半晌，才低声道：“我家员外是章家酒盏的章七郎。”

“原来是他？”赵不弃很是意外，不由得笑起来。

他常去章七郎酒栈吃酒赌钱，却没想到自己查案子，竟能查到章七郎头上。章七郎让薛海到应天府，把一个人装进麻袋，半夜到一家客栈换出丁旦，这是在玩什么戏法？幸而何涣和丁旦换了回来，否则应天府装进麻袋的就是何涣了。

他又问道：“你们先装进麻袋里的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也没见过。”

“你让他进麻袋，他就乖乖进了？”

“嗯。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该你告诉我丁旦在哪里？”

“他就在鱼儿巷胡涉儿家。”

“我去胡涉儿家看过，丁旦并没在他家。”

“我骗你做什么？你去的时候他可能还没去，我才在胡涉儿家和丁旦说过话。”

“好！我再去看看！”薛海扭头要走。

赵不弃想起胡涉儿这会儿恐怕还没回家，两鼠还没斗起来，忙止住薛海：“你这大白天去，不怕被人看到？”

“哦，对啊，那我天黑再去。”

瓣儿正在董谦家院子里和姚禾、池了了商讨董修章命案，曹喜忽然走了进来，他面容憔悴，神色委顿。

瓣儿忙问：“曹公子，你也知道了？”

曹喜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昨晚我也来过。”

瓣儿三人一愣，曹喜又道：“我先来的，出去时，那个鼓儿……封……他才来。”

池了了惊道：“你说你是在封伯之前来的？！”

曹喜点了点头。

池了了又问：“你来的时候，董伯伯还活着？”

曹喜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才道：“我来的时候，董伯父刚死……”

池了了不由得伸手一把抓住曹喜的手臂，大声问道：“这么说，封伯没有杀董伯父？”

“嗯。”曹喜垂着头。

池了了欢叫了一声“太好了”，随即发觉自己抓着曹喜的手臂，忙松手放开，羞得满脸绯红。

曹喜却仍似心事重重。

瓣儿心中起疑，轻声问道：“曹公子，你说你来的时候，董伯父刚死，这是指？”

曹喜神色十分奇怪，似怕似愧，他望向一旁，踌躇了一会儿，才低声讲起来——

原来，曹喜知道董谦也是上了侯伦的当，才会在范楼设计陷害他，对董谦的怨气也就随即消散。昨天傍晚吃过饭，他想起董修章还不知道实情，被儿子董谦的死弄得疯癫，便独自前来看望董修章。

到了董家，天色已经昏黑，他敲门没人应，见门没闩，便推门进去，堂屋里亮着灯，却不见人。他走了进去，听见后院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在骂，又像在呻吟，含混不清，似乎是董修章的声音。他正在纳闷，见董修章扶着墙从后边走了出来，瞪着眼，神情看着十分奇怪。他忙上前拜见，董修章朝他走了两步，脚步虚浮，走得很吃力，到他面前时忽然摔倒，等他伸手去扶，董修章已经趴倒在地，他忙蹲下去搀扶，才看见董修章脑后一片血污。

他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缩了一步，董修章却伸手扯住他的衣襟。他猛地想起范楼案，难道自己又被陷害？

董修章手臂晃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似乎已经断气，手却仍死死攥着曹喜的衣襟。曹喜越发慌乱，他用力挣脱了董修章的手，爬起来就往门外跑，刚出大门，迎面撞到了一个人，两人一起摔倒，昏黑中仔细一看，竟是鼓儿封。他顾不得多想，又慌忙爬起来，急惶惶逃回了家。

晚上脱衣服时，他才发现，自己腰间那块玉饰不见了。他急忙回想，恐怕是董修章拉扯自己衣襟时拽掉了。他就是怕再被陷害才逃离，却没想到反把证据留在了现场。

一夜辗转烦忧，直到今早，他才平静下来，玉饰留在了凶案现场，躲是躲不过，不如主动过去把事情说明白。

姚禾听完后，纳闷道：“昨晚初检时，并没有发现你的玉饰。”

曹喜顿时愣住：“难道丢在其他地方了？”

池了了道：“既然你走的时候，封伯才来，那时董伯伯已经断气，封伯为什么要顶这个罪？”

曹喜越发吃惊：“你说什么？”

池了了道：“封伯招认说是自己杀了董伯伯。”

“他现在在哪里？”

“开封府大狱。”

曹喜像是忽然被冻住，呆在那里。

瓣儿看他目光中既有惊异，又有恍然，还有一种莫名震动，仿佛丢了一样重要东西，都已经忘记，却忽然发觉这东西就在手边。

她轻声问道：“曹公子，封伯并没有杀人，他是在替人顶罪，你是不是知道其中缘由？”

良久，曹喜才低声道：“他是在替我顶罪。”

“为什么？”池了了惊问。

“他是我的……生父。”

瓣儿、姚禾都大吃一惊，池了了更是睁大了眼睛惊望着曹喜。

曹喜仍望着一旁，低声讲道：“我十一二岁时，有次惹恼了母亲，母亲急怒之下，才说出了实情。说我的生父是那个打鼓卖艺的鼓儿封。当年他的手指被人斩断，生计无着，那时我才半岁大，眼看着就要饿死。我父亲爱听曲，和他有些交情，我母亲又一直未生养，就和他商议，收养了我。他把家传的一块古琴玉饰给了我父亲，我父亲虽然一直隐瞒我的身世，却一直要我佩戴着那块玉饰……”

池了了问道：“你早就知道？”

曹喜苦笑了一下，又道：“等我知道时，我父亲的书坊生意已经十分兴旺，他又极爱我，我也以富家公子自居，生父却是个沿街卖艺的穷汉，因此一直厌恨自己的身世，不愿意人提起，更不愿意见到。那天在范楼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对你无礼，其实是因为他，我一见到他，心里就腾起一股怒火，连带对你也……”

池了了恼怒起来：“不要提我，封伯现在怎么办？”

曹喜忙道：“那块玉饰应该是被他藏了起来。他挺身救我，我自当回报。你放心，就算这次洗不脱自己的罪名，我也会去官府自首，有我的证词，他自然没事。”

瓣儿道：“不怕。刚才我们已经在猜疑凶手另有其人，有你证见，就更确定无疑了。我们合力找出凶手，你和封伯都会没事。”

赵不尤让乙哥去报官，墨儿去唤孙羊正店的店主。

他站在门边望着地上两具死尸沉思。门窗都关着，凶手并非外人，李泰和手中握着把短刀，他应该是先杀了金方，而后自杀。

写密信给武翔的应该正是李泰和，他威逼武翔去梅船上杀掉紫衣客，取回耳朵和珠子；而后又安排栾回和刘小肘帮他取回香袋，栾回从乌金眼卜卦摊上取到香袋，途中装作不慎撞到刘小肘，掉落香袋，刘小肘捡起香袋，用早已备好的假香袋还给栾回；刘小肘拿着真香袋到孙羊正店来，交给了金方；之后，李泰和来到这里，杀掉金方，随即自杀。

李泰和为何要这么做？

金方应该不是幕后之人，也只是个中转手，他拿到香袋后，恐怕已经交给了他人。李泰和杀金方，自然是为了斩断线头，让人无法追踪幕后之人。他自杀，也是为了防止泄密。如今，这条线索便彻底断了。

那幕后之人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他甘心为之送命？

赵不尤正在默想，墨儿带着店主孙老羊来了。孙老羊隔着门望见里面的尸首，吓得脸变了色。

赵不尤问道：“孙店主，今天正午之后，金方有没有离开过酒店？”

“没有，今天客人多，他要照管楼下大堂，离不得。下午客人才散了些，李泰和来找他，我才许他走开一会儿。谁知道这么一会儿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和李泰和平日往来多吗？”

“从没见他们两个来往，今天李泰和来找他，我还有些纳闷。”

这么说是有人来孙羊正店取走了香袋。李泰和安排得十分周密，金方照管楼下大堂，来取香袋的人只要装作客人，便不会有人察觉。今天店里人多，来来往往，也难以追查。

过了一阵，乙哥引着顾震、仵作和四个弓手赶了来。仵作验过尸首后，也推断是李泰和先杀了金方，而后自杀。赵不尤请那四个弓手搜查两人身上和房内物件，果然没有搜到香袋。

顾震和赵不尤站在院里，顾震问道：“这两人也牵扯到梅船那案子里来了？”

“嗯。”

“上头不许我再查梅船案，这七拐八拐，还是绕回到这案子了。看来躲都躲不开。这两人死了，你还有其他线索吗？”

“还有古德信。”

“老古？他也牵涉进来了？！”

“郎繁之死和他有关。不过他已押着军械启程去了江南，我回去就写封信给他，希望从他那里能得出些实情。”

“老古为人，你我都是知道的，我想至少他不会作恶。”

“我也这么想。不过有时善因未必种善果。”

“这一阵京城乱得不成样了，还有几个老朋友也做出了些想都想不到的事来。既然这里没有什么疑问，我先走一步，另有几桩事火烧火燎等着我呢。”

“好。这一两天我恐怕还得劳烦你，那船得重新查一次。”

“用得到，尽管说！”

董谦跪在父亲的尸首前，已哭不出声音，却仍不时呜咽着。

吴泗也跪在一边，垂着头，不时擦着老泪。瓣儿在一边看着难过，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池了了和曹喜也一样，没经历过这些事，只能默默看着。好在姚禾经见得多，他走到吴泗身边，用手比划着示意：董修章的尸首不能一直这么摆着，得收殓起来。

吴泗明白后，擦掉泪水，从地上爬起来说：“老相公的寿材几年前就已经备好了，在后院。”

这时，左右几个邻居也进来看视，姚禾便招呼了两个力壮的，跟着吴泗到后院，见棺木摆放在后檐墙根下，用油布盖着。姚禾和那两人将棺木搬到堂屋，腾开桌椅，安放在屋子中央。吴泗又去取出备好的寿衣，邻居中有老成熟事的，帮着他给董修章换上寿衣，安放到棺木中。又点了香烛，找来匹麻布，剪成孝衣，董谦和吴泗都披戴好，跪在棺木前，又一起哭起来。

瓣儿四人也在棺木前拜过后，这才走到后院，见墙边果然有个大水缸，缸沿上有一小片乌红血迹，缸脚到堂屋后门一路也断续有几滴血迹。再看后门，仍没有闩上，打开一看，外面是一条小道，还有一片水塘。

瓣儿道：“难道是贼？从后墙翻进来偷东西，却被董老伯发觉，那贼推倒董老伯，从后门逃走？”

姚禾道：“大致应该是这样。我去请吴老伯，让他看看是否丢了什么？”

姚禾进去不一会儿，唤出了吴泗，吴泗来到后院，第一眼就往水缸边望去，随即嚷道：“那树！那树没了！”

瓣儿忙问：“吴伯伯，什么树？”

“老相公花了几年心血养的梅树！”

瓣儿四人都向水缸边望去，那里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留下一个方形泥印，显然是摆放花盆留下的。桌边地上斜倒着一个竹竿扎成的架子，架子上绷着黑色细纱。

瓣儿又问：“那梅树很值钱吗？”

“多少钱都买不来。老相公的心愿、小相公的前程，全都在那棵树上。”

“那究竟是什么树？”

“神树。”

“神树？”

“长生大帝神树。老相公啊，你走了，神树也不见了！”吴泗又痛哭起来，嘴里不住念叨着些什么，根本听不清楚，也劝不住。

曹喜道：“我去叫董谦过来。”

过了一阵，曹喜和董谦走了出来，董谦虽然仍旧悲痛，但已平静下来。瓣儿这才仔细打量他，中等身形，有些魁梧，粗眉方脸，透出忠厚之气。只是两耳耳垂上竟穿了洞，瓣儿暗暗纳闷。再看董谦神情，对曹喜仍旧怀有敌意。

瓣儿知道自己贸然说话，董谦未必会信，便向姚禾望去。姚禾会意，走上前言道：“董公子，我受开封府差遣，来追查杀害董老伯的凶手。吴老伯说这桌子上原先有棵树不见了，那是什么树？”

董谦望向那张桌子，目光顿时又悲伤起来，良久才哑着嗓子说：“那是家父从南边家乡搬运来的一棵梅树，树形很特异，像条龙，家父又在根干上种植了些灵芝，花了几年心血才培育成型。他做这些，是打算进献给皇上，给我谋个好前程……”

瓣儿指着桌边那个黑纱竹架：“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父亲怕外人看见，平日就用这个纱架罩住梅树。”

“这么说，外人没见到过？”

“嗯。”

“邻居或朋友呢？”

董谦想了一阵，忽然道：“有个朋友见过。”

“谁？”

“侯伦。”

第七章 耳洞、紫衣、锦袋

盖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以昔日习心未除，

却须存习此心，久则可夺旧习。

——程颢

董谦走进自己房中，一个月没有回来，屋子里到处已蒙了层灰，他掀开枕头，那个青绸小包仍在，他拿起来打开青绸，里面一颗红豆，是侯琴偷偷给他的那颗。他用这块青绸包起来一直压在枕头下。

那天在范楼，他把自己身上的青锦袋系到了那尸身的腰上，由于太慌张，竟忘了取出里面那缕侯琴的青丝。逃亡的这一个月，他已不知今生还能否再见侯琴，一想起那缕青丝，便悔恨欲死。

他痴痴注视着那颗红豆，侯琴已经被赵姑娘救出，他也就放了心，至于婚嫁，他已不敢奢望。他重新包好红豆，揣在怀中，回到堂屋，又跪到父亲棺木前。

曹喜他们去报官缉捕侯伦，临走前，他们将范楼的真相告诉了他。一切原来全都是侯伦设计，害死父亲的竟也是侯伦！

惊怒之余，有个词从他心底浮起：报应。

难道真是报应？他不敢想，慌忙将这个念头压死。刚才他将这一个月的经历全都讲给了赵瓣儿诸人，唯独这件旧事，只字不敢提——

八年前春天，黄河又决堤，淹没数十万田地庐舍。那时，董谦的父亲董修章和侯伦的父亲侯天禧都在水司任主簿，跟随都水监前去救灾，招募了十万役夫修堤治水。两人主管钱粮调拨，侯天禧管账簿，董修章管钱物。

快要竣工时，董修章收到家乡寄来的噩耗，他父亲病故。董修章只能罢职回乡奔丧。守服三年，没有俸禄，等出服之后，复职又得候缺。那时董谦也还没有考入太学，也得守孝，前程未知。他家中只有十来亩薄田，生计都难保。董修章思前想后，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出发前一晚，他备了些酒菜，请了侯天禧来单独一聚。侯天禧酒量不高，他尽力劝让，灌醉了侯天禧。侯天禧做事极其谨慎，账簿从来不敢放到任何地方，随时都揣在怀里。董修章等他醉倒，偷偷取出那本账簿。账簿是用麻线装订而成，他拆开了装订线，将其中一页取出，换上仿照侯天禧笔迹写好的一页假账，重新用旧线装订好，塞回侯天禧怀中，将他扶了回去。而后，他从库中偷出二百五十两赈银，价值五千贯，藏在行李中。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乡，并没有人察觉。

有了这些银两，三年守服安然度过，剩余的钱，又用来复职打点，供养董谦上学，还寻买培育了那棵祥瑞梅树。侯天禧却因造假账、贪渎赈灾银钱，被罚铜免官。

对此，董谦始终心怀愧疚，却只能以《论语》中“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来开脱。

几年后，他和侯伦竟在太学重逢，他并不喜欢侯伦畏怯阴懦的性子，但想着父亲的罪过，便尽力善待侯伦。他跟着侯伦去了他家，见到了侯琴。他没想到侯琴出落得如此清秀贞静，一眼之下，便被打动，再难忘怀。他心想若娶到侯琴，既能遂了自己琴瑟之愿，更能加倍善待侯家，补偿父亲过错。

谁知道，侯天禧并不应允这桩婚事，更将侯琴当作玩物送给了他人。

那天他将“非你不娶”的纸条偷偷塞给侯琴，侯琴又将一颗红豆和一缕青丝私传给他，这让他越发坚定了心志，若是娶不到侯琴，绝不另寻，等父亲百年之后，就剃发出家。

他当时丝毫没有想到，侯伦带他去青鳞巷见侯琴，是为了用那块古琴玉饰嫁祸给曹喜。从青鳞巷那个宅子出来后，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曹喜。

侯伦却反复劝阻，说他有老父在堂，怎能如此鲁莽？父重如天，他一听，顿时灰了心。侯伦却又说，他无意中得知有人要在范楼杀人，可以趁机嫁祸给曹喜，这样便不必亲自动手。他已心乱智昏，没有细想侯伦是从哪里得知这杀人秘事，便匆忙答应。回家将自己的一件襕衫及一套内衣带出来交给了侯伦。

第二天在范楼，面对面看着曹喜，他忽然有些不忍，心生退意，但当他拿出那块玉饰还给曹喜时，曹喜那似笑非笑、浑不在意的样子再次激怒了他。曹喜喝多后，他扶着曹喜下楼去解手，回来就照着侯伦所言，走进隔壁那间房，见池了了的琵琶已经放在了墙边。他将曹喜扶到靠外的椅子上，曹喜已经大醉，趴在了桌上。他匆忙向窗根地上望去，一具无头尸躺在那里，穿着他的襕衫，血流了一地。他惊得几乎瘫软。但想到侯伦的安排，忙将腰间的青锦袋解下来，系到那尸身的腰间。又想起自己前襟方才洒到些酒，见桌上有杯残酒，就端过来洒到那尸身衣襟相同的位置。

而后，他尽力克制住惊慌，走向门边，刚要开门，一扭头看到柜子上摆着笔墨，再看曹喜仍趴在桌上，他心念一动，走过去提笔蘸墨，在墙上疾题下那首《卜算子》，这是前晚悲怒之余，写给侯琴，以明自己心志。他希望有人能看到，能明白他这么做的缘由。

写完之后，他不敢久留，忙搁下笔，走出去随手带好门，旁边有几个客人正要下楼，他就混在他们中间，溜出了范楼。

才到街上，侯伦果然已安排了一辆马车等在街边，那车夫朝他招了招手，他忙钻进了车厢。马车拉着他来到汴河下游的河湾，一辆货船泊在岸边，船主在艄板上等着他，他上了那货船，一路到了应天府。

船行途中，他才觉得有些不对，侯伦家境穷寒，平日连驴子都舍不得租，却能安排马车、货船，部署得又如此周密，他哪里来的这些财力？

侯伦让他暂住在应天府一位朋友家中，先躲一阵，等曹喜杀人案判定后再回来。他没有料到，自己竟一步踏进漆黑陷阱……

到了应天府，那货船船主带着他到了侯伦的朋友家中。

那宅院只有一个中年男子、两个壮汉、一个仆妇，并不像人家。他们见到董谦，神情有些古怪，并不多说话，把他安置到一间小卧房里，便不再理他，两个壮汉轮换着守在院子里，像是在戒备什么。

侯伦让他躲在这里，等曹喜被判罪之后再回去。但侯伦怎么会认识这些人？这宅子的主人是什么人？他试着去和那中年男子攀谈，但那人只笑笑，并不答言。董谦越发纳闷，却也无法，只好回到房中。幸而房里有个书柜，他便一册册取来读。除了饭时那仆妇送两次饭进来，那几人并不来接近他。

在那里住了几天后，那中年男子忽然走进他房中，将一页纸递给他，他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笔迹无比熟悉——是他父亲董修章的手书！再看内文，竟是去年写给王黼的信，当时王黼尚未升任宰相，还是枢密院都承旨，信里罗列了太子赵桓的几条私事，如某日起床太晚，某日听书打呵欠，某日与婢女狎戏，某日将御赐的鱼羹喂猫……

董谦读完后，惊得脊背一阵发寒。他父亲董修章在太子府中任小学教授，职责只在辅导皇孙读书，怎么会去偷记太子不是？而且还密报给王黼？这封密信又怎么会落到这个中年男子手中？他忙抬头，见那中年男子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像是在看路边的野猫野狗一般，那人伸手将那封信抽了回去，冷冷道：“有件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这个你不必管，你只要照着去做，事情办好，我就烧了这封信。”

董谦茫然点点头。谋陷太子，这事一旦泄露，便是重罪，无论做什么，董谦都只有听从。

那人朝外唤道：“庞嫂——”

那个仆妇应声走了进来，走到董谦身边，她手里拈着两颗豆子，一前一后摁在董谦左耳垂上，不住滚压，董谦极诧异又害怕，但见那个中年男子冷冰冰盯着自己，不敢动，只能听任。那仆妇用豆子滚压了一阵，耳垂被滚麻，她从前襟拔下一根穿了红线的粗银针，董谦越发害怕，那仆妇揪住他的耳垂，一阵刺痛，那针刺穿了耳垂，董谦不由得喊出了声，感到那针从耳垂后面抽了出去。那仆妇又从怀里取出一把剪刀，剪断了针尾的红线。

董谦这才明白，她是在给自己穿耳孔。只有女子才穿耳孔，戴耳环，他们为何要给我穿？当他慌乱猜测时，那仆妇又依样给他的右耳垂也穿了个孔。随后那中年男子和仆妇一起出去了，丢下董谦捂着耳朵，愕然莫名。

第二天，那仆妇来送饭时，查看了一下董谦的耳垂，抽掉了两根红线，在耳洞里各插了一根茶杆。过了两天，连那茶杆也抽掉了。董谦没有镜子，早上洗脸时映着盆里的水照了照，两耳耳垂都留了个小孔，他羞得手都发抖，这以后还怎么见人？

他却不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幽禁在那个宅子里，他屡屡想逃走，但院子里始终有一个壮汉看着，再一想范楼的事，还有父亲那封告密信，他只能在这里等着。整天无所事事，心中烦懑，书也读不进去，日夜想念父亲和侯琴，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天那仆妇和院里的壮汉说“明天就寒食了”，他才知道已经快一个月了。

寒食那天晚上，那个中年男子拿来一件紫绸衫，让他换上，又给了他一个青缎小袋子：“揣在怀里。接下来两天，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

他忙接过来揣好。这时，走进来两个人，之前都没见过。其中一个壮汉鼻头很大，他手里拿着条大麻袋，让董谦钻进去。董谦又怕又愕然，却不敢违抗，只得钻了进去。麻袋口被扎紧，随后被提起来，悬空晃荡了一阵，又被放了下来，之后身子底下摇晃起来，随即响起车轮声，他知道自己在一辆车上。行了一段距离，他又被拎了起来，感到自己被搬到了一个地方，又放了下来，之后再不动了，外边也异常寂静。

他窝在麻袋里，像是被扔到某个漆黑荒野，出生以来从没这么恐惧过，却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才疲极睡去。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他，他想伸伸腰腿，手足触到麻袋，才想起来自己在麻袋里，忙停住不敢再动。那两人的声音从未听过，说的话也听不懂原委，他只记住了一句：“先去吃饭，中午把麻袋送到船上，就没我们的事了。”

两人关门出去了一阵，回来后，拎起了麻袋，又放上了一辆车，一路车声人声十分喧闹，麻袋只透进些微光，看不到外面。行了一段距离，他感到又被拎了起来搬到了另一个地方，听木头吱呀声和水声，似乎是船上。他被放下后，头顶一松，麻袋口被解开了，他伸出头一看，身边一个身穿短葛的年轻男子，端着一只碗，笑着说：“渴了吧？喝碗水。”

董谦早已又饿又渴，忙从麻袋里伸出手，手已经僵麻，勉强端住碗，大口饮尽。年轻男子接回碗，笑望着董谦。董谦觉着他笑得有些怪异，但在麻袋里蜷得浑身酸痛，趴伏在地上动不了，环视四周，是在一小间船舱里。趴了一会儿，渐渐觉得头脑昏沉，眼皮沉重，不由得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觉自己仍躺在小船舱地板上，麻袋不见了，那个年轻男子也不在。他爬起来走到窗边向外一看，船在河上行驶，看对岸房屋景致，十分熟稔，竟是汴梁东郊。再看日头，大约是上午巳时左右。居然已经过了一天。

外面传来一些人声，他心里纳闷，回身过去拔下门闩，打开了舱门，外面是条狭窄过道，对面也是小舱室，门关着。他探出头向左右望望，见船头船尾都有船工在走动。他想起应天府那个中年男子所言“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便不敢出去，掩上门，回身望着舱室，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正在茫然，忽然听到门被打开，他回身一看，一个身穿青锦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看着有些眼熟。那男子随手关上门，插好门闩，盯着董谦看了两眼，忽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剑，拔开剑鞘，朝董谦逼过来。董谦惊得忙往后倒退，那男子神色严峻，目光却似乎有些犹豫。董谦忙问：“你做什么？”

那男子似乎没有听见，两步逼近，举剑就向董谦胸口刺来，董谦忙往旁边躲闪。那男子一剑刺空，似乎有些恼怒，反手又刺了过来，董谦又慌忙躲开，但略迟了一些，一阵疼痛，左臂被剑刺中，脚底又一滑，摔倒在地板上。

那男子眼中射出寒气，已再无犹豫，举剑又朝他狠狠刺下。董谦虽然读书多年，但体格仍健，而且小时候也曾顽劣过，惊惧之下，唤起本性，一把抱住男子的左腿用力一拽，男子没有防备，猛地跌倒。董谦这时为求保命，已忘记一切，疯了一般扑到男子身上，双手抓住他的右臂，照着幼年时对付大男孩的办法，张嘴就向男子握剑的手狠狠咬去，一口几乎将一块肉咬下。那男子痛叫一声，手中的剑随之跌落。

董谦忙一把抓起那剑，身下的男子却忽然挥拳朝他脸上击来，一拳正击中鼻梁，一阵酸痛，眼泪顿时涌出，董谦也随之侧倒在地上。那男子趁势翻起身，伸手来夺短剑，董谦双眼被泪水蒙住，看不清楚，急痛之下，一肘将男子捣开，随即攥紧了短剑，向男子刺去，“噗”地刺进男子身体。男子挣了两下，随即躺倒。

董谦忙擦掉眼泪，这才看清，短剑正好刺中心口，男子已经不动。

看着那人面容，他才忽然想起来：这男子叫郎繁，“东水八子”的“剑子”。

第八章 男儿不外露

医书言手足痿痺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

——程颢

侯伦独自走到汴河河湾僻静处，坐在草坡上，看着夕阳下河水泛涌金波，心里却荒冷如冬。

幼年时，他性情并不像这样，爱说，爱笑，爱跑跳。他父亲却说“男儿不外露”，不管有多少忧喜悲怒，都不能露给人看。一旦露出去，便会被人逮到软处，那时就只能任人摆布。于是，他慢慢不敢说，不敢笑，不敢轻易表露。性情也就越来越拘谨畏怯。别人来亲近，他不能露出喜或不喜；别人来欺辱，也不能露出恨、怕或怒。

起初，他和妹妹侯琴还能做个伴，但父亲又说“男儿要成事，先得远女子”，不许他和妹妹亲近玩耍。这样，从孩提时他便没有一个伙伴，哪怕去了童子学，也始终一个人来去。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读书。然而，只要一捧起书，他就会犯困走神，一旦被父亲发觉，肩背上就会狠狠挨一竹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没有人可以去商量，便在心里想出一双瘦骨嶙峋的黑手，只要走神，就让那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狠狠扇自己耳光、掐自己脖子。这双手陪了他十几年，监看着他一路艰难考进太学，又费劲气力才终于得中第五甲进士出身。

侯伦以为自己总算熬出了头，却没想到这才进到真正的难场。朝廷冗官太多、阙员太少，他又是最低一甲进士，迟迟轮不到职任。大宋俸禄分成官阶本俸和职任钱两部分，他没有职任，又只是从八品的官阶，每月只能领四贯钱的本俸，而且时常被克扣，领不到足数。

八年前，他一生谨慎的父亲不知怎么竟记错了赈灾官账，被免官罚铜，他家顿时陷入困窘，幸而祖上还留了点田产，才能勉强过活。他这四贯俸钱，虽不多，但至少能让家里宽活一些。他父亲却一文都不让乱花，让他省出这些钱，去结交一些当权的官员。

四贯钱能结交什么人物？在像样一些的酒楼正店，一顿至少也得花十贯。何况他自幼就被教训不能外露，稍微生一些的人，连话都说不出。他只能学人家，写了些拜帖，每逢节日，就往各个京官的府里挨个去投。他只是一个微末进士，这样的投法只如雪片落江湖，点滴影响都没有。

后来，他开始跟着同学到处去聚会，这个法子倒还生了些效，渐渐能和一些人说几句话。其中有两个人对他另眼相看，还能笑一笑，多说几句。其中一个姓蓝，是吏部一位员外郎家的幕客，另一个姓黄，是工部的一位主簿。两个都是在部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侯伦便将自己的四贯钱分成两半，每月都去买些看得过去的礼物，分别送给蓝、黄两人。半年后，两人都透了些口风，说愿替他进言。侯伦欢喜得不得了，只是财力实在有限，人前又不大会说话，想更殷勤些，却不知该怎么做，只有加意赔着小心。

后来，姓黄的说他和朝中一位要员私交极好，那要员别的都有，只好女色，但眼下正在守孝，不能娶妾。问侯伦可有什么办法？侯伦回去和父亲商议，父亲立即想到了侯琴。父亲一直想用侯琴换些富贵，既然这位朝中要员急需女子，将侯琴献给他，讨他欢心，替侯伦谋个好职任，不就是富贵？而且还能抓住那要员服孝贪色的把柄，日后可以要挟要挟。

侯伦便把这主意告诉了姓黄的，姓黄的随即在青鳞巷安排了一间空宅，让侯伦将妹妹侯琴偷偷送了过去。侯伦则按父亲的吩咐，等那要员去青鳞巷宅子时，躲在院角竹筐里，偷偷窥探，认出了那要员的样貌，竟是前枢密院邓洵武之子邓雍进，果然是在朝中威权赫赫者。他回去告诉了父亲，父子两个都喜得眼睛放亮。

然而，邓雍进来过几次后，似乎便已经厌了。他父亲又气又急，赶到青鳞巷，将侯琴狠狠责骂了一通。侯琴却只会哭，在父亲面前，又不敢大声哭，低着头不住抽泣。侯伦在一旁看着，忽然涌起同病相怜之悲，却也不敢劝。只能盼着邓雍进再来，邓雍进却很久都不再登门。

正当他焦虑不已，蓝、黄两人几乎同时来找他，都说有件急事要他办，他当然立即满口应承。然而，当两人说出要办的事，他才惊怕不已——

姓蓝的说，他有个族亲为报大仇，要在范楼杀一个人，让侯伦设法帮他遮掩过去；姓黄的则说，需要一个中等身材、略魁梧的人替他做件隐秘的事。两人都答应，只要做成这件事，就给他谋个好职缺。

侯伦又回去和父亲商议，父亲这回也没了主意。倒是侯伦自己忽然想到了两个人：曹喜和董谦。

曹喜和董谦是侯伦仅有的能称得上朋友的人，然而，他最恨的也是这两个。曹喜从来都是俯视他，对他任意呼喝嘲讽。而对董谦的恨，则从少年时就已积起。那时他们两家是邻居，董谦似乎事事都比他强，又会说话，人人都喜欢他。而他，几乎没听到过一句赞语，人人都视他如无物。

有一天，他去后院，听见一阵嬉笑声，在门边偷偷一看，见董谦骑在墙上，妹妹侯琴站在墙根，董谦从怀里掏出两块西川乳糖，将一块丢给侯琴，侯琴用衣襟兜着接住，两人一起将糖块含进嘴里，董谦在墙头说了句话，由于含着糖，说不清楚，两个人忽然一起笑起来。

侯伦从来没有这么笑过，也没见妹妹这样笑过，他先是一阵羡慕，但随即就变成忌恨，不由得大声嚷道：“爹！”侯琴一听到，吓得忙将口里的糖吐到水塘里，慌忙躲进屋里去了。董谦也倏地溜下了墙头……

长大后，在太学中再次见到董谦，他原本忘了当年的事，可是当他带董谦去自己家里，董谦见到侯琴时，两人那种神情让他立即想起当年，怒火又隐隐腾起。那天董谦和侯琴偷偷私递物件，他全看在眼里，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惩治他们两个。

现在黄、蓝二人都要他做事，董谦的身材正好相符，恰好那天邓雍进又去了趟青鳞巷，侯伦便想出了一个主意，分别和黄、蓝二人商议好后，就去一步步实施。他先邀曹喜去汪月月那里，多劝了两杯，趁醉偷到曹喜的玉饰；第二天去青鳞巷妹子房中，将玉饰偷偷丢在床脚；接着又邀董谦去和侯琴见了一面；最后说服董谦一起谋陷曹喜……

曹喜虽然没陷害成，却也吃了一场苦，又替姓蓝的遮掩了一桩谋杀案。至于董谦，他不知道被姓黄的带去了哪里。

两件事做成后，他去找蓝、黄二人，谁知两人都躲着不肯见他，他才知到自己只是被他们利用。随即，范楼案又被赵瓣儿揭穿，父亲连声痛骂他蠢笨。连那个唱曲的池了了，都敢用鞋子打他。

心灰之极，他忽然想到邓雍进，或许可以直接去求求那人。但侯伦手头并没有什么钱，连份像样的礼都备不起。他又忽然想到董谦父亲培育的那株祥瑞树，那次他去董谦家，在后院无意中见到。董谦慌忙遮掩，他却一直记在心里。现在董谦家只剩两个老迈之人，应该容易得手。

于是昨晚等到天黑没人时，他来到董谦家，本想从后院翻墙进去，但从没爬过墙，试了几回都没成，只得绕到前面敲门，来开门的是董修章。他装作来探望，进去说了几句话，那个聋仆吴泗一直没出来。机会正好，他便起身告辞，说从后门出去更近便，就来到后院。董修章跟了出来，他打开了后门，心想只有硬抢了，便回身走过去抱那盆祥瑞树，董修章大声喝骂起来，他怕邻人听到，一把将董修章推倒，董修章后脑撞到了水缸，坐倒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喘着气，眼睛翻白，似乎撞得很重。他惊慌至极，再顾不得其他，抱起那盆祥瑞树赶忙逃了出去。那盆树有些重，抱着很吃力，幸而天已经黑了，并没有人看到他。

今天一早，他雇了辆车，载着那棵祥瑞树来到邓雍进府宅前，他将写好的拜帖递给门吏，门吏看了看，似乎不愿替他通报，他忙说：“你只要说‘青鳞巷’三个字，邓大人一定会见我。”那门吏这才进去通报，过了一阵，出来说：“随我进去吧。”他不清楚豪门规矩，不敢让那车夫帮着搬祥瑞树，只得自己费力抱起，跟着那门吏进去。走过宽阔前庭，穿过一道过厅，又是宽阔中庭，这才来到正厅。走到门边时，他已经手臂酸软，腰背疼痛，却不知该将怀里的祥瑞树放到哪里，只有继续吃力抱着走了进去，隔着祥瑞树的枝叶，见厅中乌木大椅子上坐着个身穿孝服的中年人，正是邓雍进。

他慌忙将祥瑞树放到地上，深深躬身施礼，累得气喘，连拜问的话都说不出。

邓雍进却冷着脸沉声道：“我见你，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我并不知什么青鳞巷，连听也没听见过。知道了吗？”

他忙再次躬身，喘着气道：“卑职知道！”

“好了。你走吧。”

“大人！卑职备了份薄礼，就是这棵灵芝龙梅树……”

“我家花花草草多的是，用不到，你拿回去吧。点汤！”邓雍进说着站起来，转身走进内间去了。

一个仆人走过来道：“请！”

侯伦只得又抱起那盆祥瑞树，费力往外走，腿脚已经酸软，跨门槛时，脚一绊，顿时扑倒在地，花盆摔成几半，泥土洒了一地，梅枝断了两根，根干上的灵芝也掉落了十几棵。

侯伦顾不得痛，慌忙爬起来要去收拾，那仆人抱怨道：“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好了，好了！你快走吧！”

侯伦只得一瘸一拐离开了邓府，心比那盆祥瑞树跌得更碎。他茫茫然一路乱走，出了城沿着汴河来到这片僻静水湾，才觉得累到再没有一丝气力，便一屁股坐倒在青草中，呆呆望着河水，只觉得满腔沮丧、灰心和委屈，比河水更深长。

少年时，有了伤心事，他不敢在人前流露，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一场。长大后，心渐渐麻木，再难得哭了。可今天，他却仿佛回到孤零零的少年，看着夜色越来越沉，觉着自己已被这世间遗弃。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有天父亲不在，他和母亲、妹妹在灯烛下猜谜说笑，三个人都乐得不得了……埋了二十多年的酸辛委屈忽然涌上来，他再忍不住，低声哭起来，一哭再也止不住，不管不顾地号啕起来，伤伤心心哭了一大场。

哭完后，整个身心都被哭空了一般。他慢慢爬起身，在河岸上找了些石块，一块块揣进怀里，扎紧了腰带，走到河岸高处，呆立了片刻，而后一头跳进了漆黑的河水中……

第九章 九封信

有意在善，且为未尽，况有意于未善耶！

——张载

赵不弃上了马，朝大鼻头薛海一笑，随即驱马回去。

路过章七郎酒栈时，他扭头朝里望去，酒栈里坐着几个客人，并不见章七郎。他和章七郎还算熟络，一个聪明爽快人，却没想到在背地里做这些事情。不过赵不弃想，这又不关我的事，就算胡涉儿和薛海对付不了丁旦，章七郎恐怕也不会放过他。他能帮着除掉丁旦这个祸患，倒也省了我的气力。

他不再想这闲事，继续琢磨阿慈的下落。

照那谢婆所言，冷缃现在“菜花虫”府中，恐怕和阿慈在一处？不过就算阿慈真在蔡行府里，贸贸然也很难打问出来。

他想起一个人，在蔡行府里专管轿马，名叫马步。

去年赵不弃和一班朋友去行院里喝酒玩耍，蔡行也在。那晚蔡行喝醉了，和枢密院邓洵武的儿子邓雍进为个妓女争风吃醋，一生气嚷着要回家，叫马步备马，马步稍应慢了一点，蔡行便踢了马步一脚，挥起马鞭就要打。赵不弃见马步吓得缩在地上不敢动弹，便过去连说带笑，逗乐了蔡行，让马步免了一顿鞭子。

马步专管轿马，冷缃和阿慈的去向，他恐怕知情。

于是赵不弃骑马行到南薰门外，来到蔡行宅院。这宅子名号礼贤宅，是当年南唐后主李煜被俘至京师后，太祖皇帝赐给他的幽禁住所。辗转几代，数经修缮扩建，极是峻丽崇深。如今官家又赐给了蔡行。赵不弃绕到侧门，让看门的一个门吏进去唤马步。

不一会儿，马步走出门来，见到赵不弃，慌忙要跪拜：“赵大人——”

赵不弃忙笑着伸手拉住：“不必，不必！我有些事要问你，到那边说话。”

马步忙跟着赵不弃来到旁边僻静处。

“汴河北街有个卖豉酱的蓝婆，她有个儿媳妇叫阿慈，你知不知道？”

“小人知道。清明那天小人还去过她家。”

“哦？你去她家做什么？”

“我家小相公有个门客叫朱阁，清明那天他们夫妇要去上坟，因没有轿马，小相公就让我备了轿马和仆役接送他们。回来路过蓝婆家时，惊到了一头牛，踢伤了蓝婆的孙子，朱阁夫妇似乎和蓝婆很亲熟——”

“原来如此。当时我也在那里，太乱，竟没有留意到你。我再问你，朱阁的妻子冷缃现在是不是在你家小相公府里？”

“嗯。前几天才接过来。”

“蓝婆的儿媳妇阿慈呢？是不是也在？”

“正月间她不是在烂柯寺变身变没了？”

“那以后，你再没见过她？”

“没有。她都没了，小人到哪里去见她？”

“嗯……最后一件事，你能不能设法让我见冷缃一面？”

“这个……哦，对了，她明早要去城东的观音院烧香，已经吩咐我预备轿子了。大人您可以在那里见着她。”

“好，多谢。”

“折杀小人了。大人救过小人，无论什么，请尽管吩咐。”

赵不尤回到家中，取出纸笔，给古德信写了封信，叫乙哥送到官府邮驿的一位朋友那里，托他加紧寄往南方。

乙哥走后，赵不尤坐在屋中，细细回想梅船、郎繁及章美的种种事由，眼下大致能断定，章美和郎繁虽然都去了应天府，但彼此互不知情。

郎繁是和古德信为了某个缘由，商议好去做某件事，这件事应该和梅船有关，郎繁也为之送命。虽然他的尸体发现于那只新客船，但汴河上下锁头两处税关都没有那只新客船的经行记录，那只新客船应该是汴梁本地新造的船只，并没有去过外地。郎繁应该和梅船上其他人一样，原本都在梅船上，梅船消失后，才被移到了新客船上。

至于章美，他去应天府应该是为了宋齐愈。那个梁侍郎的宅院，简庄是从别处听来，这个地址一定有某种隐秘因由，章美恐怕是发觉其中不对，才又写了封假信，换掉地址，骗宋齐愈去宁陵，而他自己则前往应天府梁侍郎家查看。这个地址恐怕是个陷阱，章美因此销声匿迹，甚至也像郎繁，已经送命？

赵不尤思忖了半晌，忽然想到一件事：笔迹。

江渡年模仿莲观笔迹写了假信，章美发觉事情不对，又写了一封假信替换掉江渡年的那封。莲观的那些信，每一封宋齐愈恐怕都已读过百十遍，想要模仿莲观笔迹，骗过宋齐愈的眼睛，极难。江渡年也许能做到，但章美，虽然也勤习过书法，但绝没有如此仿写功力，远远达不到以假乱真的境地。但宋齐愈竟被他骗过。那天赵不尤自己也仔细对照了真假两封信的笔迹，虽极力辨认，却根本没有找出丝毫差异。难道那封真是莲观亲笔所写？

不会，莲观没有理由去写这样一封骗婚的信。

还有，章美先偷了一封莲观的信，拿给江渡年去仿写。但莲观的信，宋齐愈从没给章美、郑敦看过，他一直锁在木盒中，木盒又锁在柜子里。两套钥匙，一套宋齐愈随身携带，另一套锁在木盒里。

章美根本偷不到！

这就太过矛盾——章美从未见过莲观的信，却能模仿莲观的笔迹。

赵不尤凝神思索了半晌，心里忽然一震：除非——

宋齐愈收到的莲观的那九封信，本身就是假信，全都出自章美之手！

章美模仿卫夫人小楷笔迹，冒充莲观给宋齐愈写信！

这样章美根本不必偷莲观的信，只需再写一封，交给简庄他们。江渡年写好假信，章美要替换，也不是仿写，而是真写。

从头到尾，宋齐愈都没收到过莲观的信！

但是——章美为何要冒充莲观？

赵不尤反复思索，始终想不出章美这么做的缘由。

这时，温悦端了一碗甜汤过来递给他。赵不尤接过碗，没有喝，先将这件事告诉了温悦。

温悦听了，也十分惊诧，她想了许久，忽然道：“简贞。”

“简贞？”赵不尤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猜章美是暗暗钟情于简贞，可是简庄夫妇却选中了宋齐愈——”温悦轻声叹道，“章美若真有这个心，自然能明白这局面。他若贸然然去提亲，都是至交好友，简庄应允不是，不应允更不是。之后，大家都不好相处。章美知道宋齐愈对那位莲观姑娘念念不忘，就冒充莲观写这些假信给宋齐愈，恐怕是想用莲观系住宋齐愈的心，这样宋齐愈便不会去留意简贞。只要拖个一年半载，简庄夫妇也就会死心，不再寄望于宋齐愈。那时，章美便可以顺顺当当去提亲了。”

“有道理。否则这事情实在太不合情理。”

“唉……章美为人笃重执着，一旦生情，一定比常人来得深重。他恐怕是第一次动这儿女之情，情之所至，难以自持，才做出这反常之事。说起来，你当年还不是一样？”温悦望向赵不尤，“你去我家提亲之前，为衬出你的好，不知去哪里招致了一班奇奇怪怪的人，轮番去我家提亲，我爹娘被那些人惊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最后你才上门，我爹娘一看，当然觉得瓦砾堆里见到了珍宝……”

“哈哈！那时我是怕脸上这道伤疤会惊到岳父岳母——”

两人目光对视，荡起一阵醉意。温悦原本还略存着些恼意，这时脸颊泛起红晕，眼里闪着羞涩，之前那点气也随之散尽。

赵不尤心魂一荡，伸手去握温悦的手，外面却忽然传来瓣儿的声音：“哥哥！”

温悦一听，忙转身出去，赵不尤也跟了出去，走到堂屋里，见瓣儿脸颊泛红，额头汗细，大声道：“郎繁是董谦杀的！董伯父是侯伦杀的！”

温悦冷起脸道：“你居然还敢这么大模大样地回来？”

瓣儿吐了吐舌头：“嫂嫂，我错了。不过这次我必须得去，而且收获极大！”

温悦无奈摇了摇头，墨儿给瓣儿倒了杯凉茶，瓣儿一气喝下后，正要开口，侯琴也从里间走了出来。瓣儿忙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着道：“琴姐姐，董公子已经回来了。”

侯琴担忧道：“你刚才说他……”

“琴姐姐不要怕，我觉着董公子并没有犯罪——”

瓣儿将董谦的事讲了一遍，最后道：“他说杀了郎繁之后，慌得不得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一阵，船到了汴梁，停在了虹桥北桥根。他偷偷打开门，见两头船工们都在收拾忙乱，他怕身上那件紫锦衫太扎眼，就了脱下来，低着头走了出去，船上人都在忙，并没有人留意他，他赶忙下了船，不敢回家，跑到郊外一户农家，他以前曾帮过那家人，他们让他藏在那里。他心里挂念着自己父亲，隔几天就托那家的儿子进城看视一下他父亲，今早那儿子回去把噩耗告诉了他，他才慌忙赶回了家……哥哥，董公子这不算杀人罪吧？”

赵不尤道：“若事情属实，他这是正当自卫，并没有罪。”

侯琴在一旁听着，一直忧急无比，像是自己跟着董谦去经历了一遍，这时听赵不尤这么讲，才算放了心。但想到自己哥哥侯伦杀了董谦的父亲，又犯起愁来。

瓣儿开解道：“他那样待你，已经不是你哥哥了。如今又做出这种事，于情于理于法，都已经说不过去，也躲不过去。他自己的罪责只能自己承当，曹公子和了了已经去官府报案，我和姚禾刚才去了你家里，你哥哥没在家，他可能已经逃了。既然董公子已经回来，这往后，你就忘掉你那个哥哥，好好珍惜自己。”

侯琴点了点头，却忍不住落下泪来，温悦忙替她擦掉泪水，挽着她走进里间去安抚。

赵不尤心里却一阵悲惊。郎繁之死，始终查不出缘由，没想到竟从这里得到答案。郎繁去刺杀董谦，已是怪事，他竟然反被董谦杀死，更让人错愕。想那董谦，不过一介书生，而郎繁号称“剑子”，常年练剑，就算不能与武夫争斗，但在万千士子中，已是极难得。

也许这便是大宋武功之实力，自太祖开国以来，为防武人乱政，重文轻武，即便行军作战，也以文臣统率武臣。百年以来，文气倒是兴盛，武力却始终虚弱。百年承平，一旦遭遇危急，恐怕也会如郎繁一般，仓促应战，不堪一击。

赵不尤不禁有些悔疚，当初他和郎繁过招，知道郎繁这剑术多是虚式，难以御敌。不过想着郎繁也无需与人对敌，便没有多言。早知如此，当时便该直言，教他一些攻防招式。不过，若当时教了郎繁制敌招数，死的便是董谦了。两人都是良善之人，死任何一个都是莫大遗憾。

想到还有疑窦未解，他吐了一口闷气，才问道：“瓣儿，你有没有问董谦，他坐的是什么船？”

“我特意问了。他说上了岸，回头看了一眼，见那船帆布上绣着朵梅花。”

“梅船？！”墨儿惊道。

“不止呢——”瓣儿又道，“我问他是哪间客舱，他说是间小客舱，还说记得一边共三间，他是左边中间那一间。”

墨儿更加吃惊：“康游就是到梅船左边中间小客舱，去杀一个紫衣客！难道他和郎繁都是去杀董谦？这么说康游并没有杀成，但那颗珠子和那对耳朵，他是怎么得来的？”

瓣儿又道：“更奇怪的是，董谦耳垂上还被穿了孔。寒食那天晚上，那个中年男子给了他一个袋子，让他揣好。今天他把那个袋子给我了，你们看看——”瓣儿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缎袋子，递给了赵不尤。

赵不尤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莹润的珠子，比康游的那颗似乎还略大一点，珠色完全一样。

墨儿问道：“他们为何都要去杀董谦？又为何要给男子穿耳洞？康游拿回来的那双耳朵也被穿了耳洞，那又是谁的耳朵？”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何赛娘立即跑过去问道：

“谁？”

“我。”

“名字！”

“赵不弃！”

“哪个赵不弃？”

“最爱坐在头排看‘女孟贲’相扑，看完后还要送一只肥燠鸭的那个赵不弃！”

何赛娘笑着开了门，赵不弃走进来，朝何赛娘粗臂膀上一捶，笑着问道：“什么时候改行做门神啦？”

何赛娘捂着嘴大笑起来。

赵不弃走进来，坐下来就问道：“又有男人穿了耳洞？”

瓣儿笑着问道：“二哥，你说‘又有’是什么意思？”

“我刚在门外隐约听见墨儿说什么男子穿耳洞，我查的那件案子里，也有个男人穿了耳洞。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讲的何涣那个没有骨血的孪生兄弟丁旦——”

赵不弃将这一段查出来的事情滔滔讲了一遍，最后得意道：“阿慈变身，就是这么一场把戏。”

墨儿大声赞道：“二哥了不起！这样都能被你查明白。”

瓣儿笑道：“二哥这诙谐性子，碰到的案子也这么曲曲拐拐，换来换去，演杂剧一般。”

赵不尤则大为震动：“照你所言，本该是丁旦上梅船，却被那个薛海去应天府用董谦掉包了丁旦，我们四人查的四桩案子，竟然是同一桩！”

赵不弃纳闷道：“哦？同一桩？”

瓣儿抢着把赵不尤的梅船案、墨儿的香袋案、自己的范楼案飞快地说了一遍，然后笑道：“二哥你说是不是同一桩？”

赵不弃听了大笑起来：“这可真叫作不是一家人，不办一桩案哪，哈哈！”

墨儿纳闷道：“刚才我们以为康游和郎繁是去梅船上杀董谦，这么看来，他们要杀的是丁旦，却被董谦换掉了。可丁旦只是个无赖赌棍，这些人为何要费这么大气力去杀他？”

赵不弃道：“难道他们要杀的不是丁旦，而是何涣？何涣因为术士阎奇之死，被判流放沙门岛，后来暴死途中，被个员外救了，让他去做一件事——不对，不对！若真要杀何涣，何必要救活他？何况当时何涣的身份还是丁旦。另外，那些人恐怕也不知道当晚何涣回到蓝婆家，和丁旦又换回了身份。”

瓣儿问道：“那个阿慈怎么办？”

赵不尤道：“既然已经知道她是被掳到了蔡行府里，那就好说。”

“不好说，”赵不弃摇头道，“哥哥是要报到官府？可眼下咱们没有真凭实据，那蔡行虽说是只菜花虫，头脑却继承了蔡家门风，相当缜密狡猾。马步主管蔡行宅里的车马，却不知道阿慈的事情，看来那蔡行早有预见，当时并没有用自家的轿马去接阿慈。一定是吩咐朱阁另租了辆车偷偷把阿慈带到他府里，而且我估计中间还至少转了一道车轿。若真的告到官府，蔡行将罪责全推给朱阁，再设法把阿慈藏起来，那样再想找到阿慈就难了。”

瓣儿犯难道：“那怎么办呢？”

赵不弃笑道：“明天我去见那个冷缃，仔细盘问盘问，之后再想办法，得好好惩治一下那只菜花虫。”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始终不明白那些人为何要杀丁旦，更不清楚为何要给董谦、丁旦穿耳孔。而且两人的耳朵都没有被割，康游取回的那对耳朵又是谁的？

赵不弃忽然想一件事：“我得去瞧瞧那个丁旦。我使计谋让他和狗友胡涉儿两个人火并，又把他的住处透露给那个大鼻头薛海，不知道丁旦的小命还在不在？他若还活着，应该还能问出些东西——”

他忙起身出去，之后一阵马蹄声，飞快消失于巷外。

赵不尤吃过饭，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清凉，满院银辉。

他仰头望着月亮，默默沉想。现在四桩案子汇到一处，比原先明朗了许多，但也更增了许多疑窦，这案子越发庞杂莫测了。尤其是那梅船如何凭空消失，更是始终难解。

夏嫂在厨房里收拾，不时传出些声响，赵不尤听到她拉开抽屉放东西，心里忽然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声音很轻。何赛娘和温悦在后房说话，赵不尤便走到门边，问道：“是谁？”

门外那人低声道：“不尤兄，是我，章美。”

第十章 赴 死

人之生，不幸，不闻过；大不幸，无耻。

必有耻，则可教；闻过，则可贤。

——周敦颐

章美已无颜再见故人，犹豫再三，才趁夜偷偷来拜访赵不尤。

他父亲虽是个商人，却始终钦羡功名，娶的妻子也是仕宦人家的女儿。章美出生后，才会说话，他父亲就延请宿儒为他启蒙。商人之子不能应考，他父亲又给朝廷进献军粮，纳了一个空头官阶。章美的母亲却见惯了宦海升沉，性情十分和淡，从小只教章美养心求善。

章美的父亲一向敬畏妻子，因此章美受母亲熏染要多些，家境又富裕，并不缺什么，自幼养成了沉静守礼的性子。前后教他的儒师，见他这性情，都十分爱惜，加意培养他仁义礼智、修齐治平的胸怀。

少年时，章美初读张载《西铭》，读到“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猛然觉得心胸大开，天、地、人、物，四者浑然一体、不分彼此。这世间是我之世间，这寒暖同我之寒暖。我善，它自然善；我恶，它自然恶。我不去惜护这世间，谁去？

从那天起，他便立下志向，要以孔孟为师，以天下为己任。

入了童子学后，他结识了宋齐愈和郑敦，宋齐愈洒落超群，郑敦朴厚纯善，三个人志趣相投，很快便亲如手足，十几年同食同宿、同习同读。有书有友，章美不知道世间还能再有何求。然而，到了汴梁，入了太学，一切便渐渐变得不一样。

章美好静，京城却太乱太杂，即便在太学中，师生心思都各个不同，时时都能觉到利禄权势左右人心，激起争扰。这让他越来越觉不适，渐渐在心里筑起一圈围篱，不让外界侵扰自己。幸而不久就结识了简庄等人，在浮华汴京，有了一个清静去处。

这些变化中，最让章美介意的是宋齐愈。宋齐愈原本就无所拘忌，到了汴京，似乎越发肆意，不论清浊，他都一概接纳，毫无拒斥。起初，章美以为这只是性情所致，还能容忍，到后来，宋齐愈竟然开始力主新法，宣称不变法则亡国。对此，章美则再难容忍。

与此同时，他与宋齐愈之间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简贞。

与简庄初识时，章美就已经听闻他的妹妹简贞难得的贤淑聪慧，以兄视妹，恐怕也不会错。不过那时章美一心读书，并没有婚娶之心。有一天，他和宋齐愈、郑敦去简庄那里，大家正在院子里讲论孟子“赤子之心”，忽然听到墙头扑拉拉一声响，抬头一看，一架燕子风筝挂到了墙边竹梢上。接着，有两个孩童来敲门，乌眉去开的门，两个孩童求乌眉帮他们取下风筝。乌眉搬过梯子要爬上去，章美看到，忙过去帮着取。他爬上梯子，攀到墙头，伸手取下了风筝。正准备要下去时，一回头，见后院一丛翠竹下，一个年轻女子静静坐在竹椅上，正捧着一卷书在读，她身穿青布衫裙，衬着幽幽翠竹，显得格外雅静。

章美不敢多看，慌忙爬下梯子，那一眼却映在心底，青碧图画一般。

自那以后，他时时会念起那个女子，知道她一定是简庄的妹妹简贞。他没见过自己母亲青春时的模样，但看到那个女子，便认定母亲年轻时便是这样。他心中第一次涌起求偶之情。但父母都远在越州，必须得先回禀。他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向他们征询求亲的事。

他听族兄说乌眉的父亲乌宣义这两天要南下越州去进货，就去乌家，想托乌宣义捎信回去。到了乌家，却见乌眉也回了娘家。乌眉爱说话，他便先陪着说了几句，装作无意，把话题引到简贞。乌眉极力夸赞了一番简贞，章美正听得快慰，乌眉却话锋一转，说简庄和刘氏都已选中了宋齐愈。章美一听，心里被冰锤猛地砸中一般，顿时呆住，说不出话来。他勉强敷衍了两句，赶紧起身告别，在路上撕掉了那封信。

一路沮丧回到太学，迎面却看见宋齐愈走了过来。那时他和宋齐愈已经争论过几次新旧法，他心里已经有了嫌隙。宋齐愈却似乎毫不在意，笑呵呵拍了他一下，问他去了哪里。他想起乌眉的话，心里顿时腾起一股怨气。正要发作，郑敦也走了过来，他只得忍住。宋齐愈说建隆观的菊花开得正好，一起去赏赏。他原想拒绝，但又想探探宋齐愈的心思，便跟着一起去了。

三人到了建隆观，其实菊花已经开败，没有什么可看。宋齐愈又拉着他们上了近月楼，坐下来喝茶。这已是他们第二次来近月楼，他很纳闷宋齐愈一向节俭，为何忽然奢侈起来。而且宋齐愈坐下来后，不时望向对面蔡京的府邸，似乎在期盼什么。望着蔡京府，除了富贵，还能期盼什么？宋齐愈力主新法，蔡京又强推新法，自然同气相求。章美心里越发恼怒，但仍旧忍着。

临走时，宋齐愈忽然感叹起来，说至今也没有查找出莲观的家世。章美听了，心里才稍稍宽慰了一些，至少宋齐愈并没有留意简贞。

后来，为了打听简贞的消息，章美时常往乌家跑，若遇到乌眉回娘家，就设法探些口风，引乌眉多讲些简贞的事情。乌眉说简贞不但聪慧贞静，还会画画填词。章美忙请乌眉念一首来听，乌眉记性好，随口就念了一首，那词句凄清幽婉，韵致不输于当今女词人李清照。章美听后，如同饮了一盏春寒冷酒，神魂尽醉。

乌眉又说简庄一直等着宋齐愈去提亲，可至今也不见宋齐愈表态。而宋齐愈那边，也似乎渐渐开始淡忘莲观。章美越加忧虑起来。后来他才想到，就算宋齐愈真的忘掉莲观，也未必会留意简贞。但当时，他心里只有简贞，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只会钟情于简贞，尤其是宋齐愈。

他心里暗想，不能让宋齐愈忘记莲观。

但如何才能不忘记？

有天他听宋齐愈随口吟了句“尺素无由寄，鸿雁难为凭”，看来宋齐愈在盼着能和莲观有书信往来。他忽然生出个念头——给宋齐愈写封假信。

但这是极丧格败德的事情，他慌忙驱掉了这个念头。谁知没过几天，他又去乌家见到了乌眉，乌眉说宋齐愈若再不表态，她自己就要去催催宋齐愈。章美一听，忙阻止说宋齐愈似乎已经中意于另一个女子。乌眉忙问是谁，章美只得说自己也不清楚，得去问问宋齐愈。

乌眉一旦得知宋齐愈和莲观其实只见过一面，再无音信，恐怕会极力劝说宋齐愈。章美情急之下，再顾不得其他，开始着手写莲观的假信。

他一向不愿将精力耗费于诗词歌赋，信中更要模仿女子心思笔致，短短数百个字，竟比写数千言的策论更难。好在他以前曾临摹过卫夫人小楷，便照那笔法，反复斟酌揣摩，总算写成。他封好信，去街口找了个外乡客人，给了些钱，托那人把信交给了太学门吏。

当天下午，宋齐愈兴冲冲找到他和郑敦，说收到了莲观的信。章美看着他一脸狂喜，知道自己计谋应验，但他从小没做过这种违心欺人之事，心里极其愧疚。

果然是徙善如登山，从恶如顺水，写了第一封假信，愧疚了一阵后，他又忍不住写了第二封、第三封……宋齐愈却丝毫没有察觉,对莲观越来越执迷。

到了去年年底，乌眉忽然拿了两幅画来找他，说是简贞画的。简庄这几年赖以为生的学田恐怕要被收回，这往后生计就没了着落。简贞拜托他去问问书画经纪的朋友，看看能否卖掉这些画。

章美展开一看，是两幅山水，笔致秀逸，神韵清远，堪称妙品。没想到简贞竟还有这等绝技，他喜欢得不得了，立即拿着两幅画去找到一位经营书画的行家，那人看了也赞口不绝，说就算拿去和宫中画院的一流画师比，也不逊色。可惜画者并没有名气，恐怕卖不到多少钱。

章美听了，反倒很是开心。他本就没打算卖掉这画，想要自己珍藏起来，只是想让那行家品评一番。他父亲从来不吝惜他花钱，于是他给父亲写了封信，只说要收藏名家书画，父亲很快托人给他捎来三百贯，他就照着坊间名家的价格，假借书画商的名义，把简贞的画全都买了过来，密藏在族兄家中，时时过去独自品赏，越看越爱。

简贞也用这些钱置了些田产，让家里有了生计倚靠。

而宋齐愈，却因为莲观那些假信，整天魂不守舍，简庄也对他渐渐失望。

就在这时，发生了那场论战，宋齐愈从未如此狂傲过，以一敌七，为新法极尽狡辩。简庄当即驱逐了宋齐愈，他们七子既悲又愤，想起当年司马光主政，错信了蔡京，最终让新法卷土重来。与蔡京相比，宋齐愈才干见识只有更强，若不设法阻止，将来恐怕会祸患天下。

于是他们开始商议如何阻止宋齐愈。郑敦先提到了莲观，田况精于棋道，随即想出一条计策——寒食节将宋齐愈骗往外地，让他错过殿试。章美心想这是为天下苍生免祸，便主动提出去偷莲观的信。

他重写了一封莲观的假信，交给简庄，简庄怕男子口吻不像，就让妹妹简贞模仿莲观的语气写了一封假信，江渡年又模仿“莲观”笔迹抄写了一遍。章美读到那封假信，见寥寥数语，却情致深长，心想：若这是简贞写给他的，该多好。

信上应天府梁侍郎家的地址是简庄提供的，章美随口问了句是从哪里得来的，简庄神色微变，随即说是偶然听来的。章美微有些纳闷，简庄一向坦荡磊落，任何人面前都直心直语，从来不会支吾遮掩。他不放心，等其他五子离开后，单独留下来，又问了一遍。简庄忽然恼怒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才已说了，是偶然听来的！”

简庄虽然性情严厉，但从来没有这么失礼过，何况是挚友之间？

章美不好再问，道了声歉起身告辞。回去路上却始终忘不掉简庄方才的神情，那神色间不止是恼怒，更透出些恨意和愧意，此外还藏着些什么。他仔细琢磨那眼神，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寒意——简庄眼神深处藏着冷厉之气，那是杀气……

大太阳底下，章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简庄在说谎，他不只要让宋齐愈错过殿试，更要除掉宋齐愈，以绝后患。因为宋齐愈就算错过这一场殿试，三年后，还可以再试，以宋齐愈的才学，终究阻挡不住。

虽然章美与宋齐愈已经势同冰炭，但毕竟十几年旧谊，早已胜过骨肉，爱护之情自然涌起。何况儒者以仁义为本、恻隐为心，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不过，他还是想惩戒一下宋齐愈，想起太学有位同学讲过宁陵知县有女待嫁，便重新写了一封假信，把地址换成宁陵，照老办法寄给了宋齐愈。

信送出去后，想到简庄，章美始终有些心寒，不知道简庄将宋齐愈骗到应天府，究竟意欲何为？

寒食上午，东水七子聚会，大家心里装着事，坐了一会儿便散了。章美一直留意简庄，见他目光中仍有冷厉杀气。告别出来，他一个人漫漫而行，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乌家。乌眉也在，寒食回来看视父母。说起简贞，乌眉叹道：“宋齐愈和你们如今闹掰了，只可怜了贞妹子，她其实早就相中了宋齐愈，但女孩儿家，有苦也说不出来，何况你简大哥又是个极古板的人……”

章美听了，顿时冷透了心肠。之前他一直没有想到过简贞的心，以为只要支开宋齐愈，再依照礼数，请媒人去跟简庄议亲，事情就成了。现在听到乌眉这样说，忽然间觉得自己像是在水上乘舟，只顾着防备船外的风浪，却没发现，脚底的船板早就空陷……

他黯然告辞，失魂落魄走在街上，觉着自己这二十多年竟活成了一具废壳，一无是处。不只如此，更为了情欲，背弃信义，欺瞒朋友。

仁义之道，对别人来说，也许不过是口中道理，甚至只是利禄之阶，但对他而言，自少年时起，便认真当作立身根本、一生志向，比性命都要紧。

颓然中，他不禁问自己，当年那个胸怀天下的章美去了哪里？

茫茫然，他竟又走回到汴河岸边，看到水边泊着一只客船，船主吆喝着“应天府！应天府！”他忽然想起简庄提供的那个假地址，心想自己与其自暴自弃，不如去查清楚这件事。于是，他上了那船。

客船驶离汴梁后，夜里他睡不着，独自走到船尾，望着夜空一钩弯月出神。宋齐愈今天一早就启程去了宁陵，他若真的错过殿试，自己的罪过就更大了。幸而地址改到了宁陵，路程减短了一半，只愿宋齐愈能及早发觉、及时赶回去。

他又想自己，这时赶去应天府，稍有耽搁，就没办法及时赶回汴京，恐怕要错过殿试。但随即，他就苦笑了起来，你读书应举，本是想推行仁义，为国为民做些有益之事。如今沦落到这般模样，还有什么颜面去殿试？

再想到应天府那个假地址，不知道有什么等在那里，也许真的是个陷阱？

他有些怕起来，但随即振了振气，怕什么？生有何忧？死有何惧？何况你用下作手段欺瞒朋友，就算替他一死，也是应该。

顺流船快，第二天清早就到了应天府。

他找到梁侍郎家，来到门前时，仍有些紧张。他鼓了鼓勇气，才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壮年汉子，脸黑体壮，章美看了，又一阵心悸。

那壮汉问：“你是宋齐愈？”

章美点了点头。壮汉便请他进门，章美走了进去，见院子里还站着一条壮汉。大门刚关上，两条壮汉一前一后，朝他逼过来，伸手扭住他，将他拖进侧房中。章美想反抗，但他自小读书，体格柔弱，哪有抵抗的气力？

两条汉子把他摁到一张椅子上，取过一条麻绳，将他捆死。章美正要开口质问，一个汉子又将一块帕子强行塞住他的嘴里。而后，另一个汉子点了一盏油灯，拿来一根银针，在灯焰上烧红了针尖，第一个汉子伸臂勒住章美的脖子不让他动弹，第二个汉子拿着那针，揪住章美的耳垂，左右各狠狠刺了一下，一阵烧灼钻痛，两只耳垂都被刺穿，他忍不住哼叫挣扎起来。那个汉子又掏出一个小瓶，在章美的两只耳垂上各涂了些清凉的药膏。章美又惊又惧，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一个汉子又去拿了件紫锦衫过来，另一个解开了章美身上的绳索，让他换上那件锦衫，又将一个小紫锦袋塞进他怀里。而后，其中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把尖刀，抵在他脖颈上说：“等下带你出去，你若敢发出一点声音，我这刀子绝不含糊容情。”

章美只得点点头。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挟着他，出了门，门外巷子里停了辆马车。章美被推进了车厢，两个汉子也随即上了车。前头车夫驱马，车子穿出小巷，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又停了下来。两个汉子又挟着章美下了车，章美向四周一望，眼前河面宽阔，岸上茶坊纵列，岸边泊着些船，竟又回到码头。头顶太阳微偏，已经过午，接近未时。

两个汉子仍一左一右，紧挨着章美，其中一个装作亲密，用胳膊紧紧揽住章美肩膀，胁迫他走到岸边，上了一只客船。章美抬头一看，船帆上绣着一大朵梅花图样。船主站在艄板上，朝两个汉子点了点头，并未说话，似乎是相识约好。

两个汉子拽着章美穿过大客舱，舱里并没有客人，只有几个船工在搬东西。他们低头走进小客舱过道，小客舱左右各有三间，两人把章美推进左边中间那间客舱，随手闩上了门。两个汉子并肩坐在小床，让章美坐在桌边木凳上。章美见两人一直盯着自己，极不自在，便扭头望向窗外，心里胡乱猜想，忐忑不已。

简庄为何要提供应天府这个地址，目的何在？这两个汉子究竟要拿自己怎么处置？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头绪。唯一安慰是，幸而自己替换了宋齐愈，他便不需平白无故遭受这些惊吓。

过了一会儿，似乎上来了几个客人，随后船开了，看方向是驶往汴梁。章美越发奇怪，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到了傍晚，两个汉子要了些饭菜，让章美一起吃了。船上小厮进来收走碗筷后，一个汉子低声对章美道：“老实待着，不许出声，不许闩门。我们就在隔壁，你若敢叫敢逃，就割了你的喉咙！”

说完，两人就带上门出去了，章美听到隔壁门响，两人应该是进了隔壁。他独自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不敢动，只能呆呆望着窗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遭遇什么。一直坐到深夜，他才摸到小床上躺了下来，沉沉睡去。

黎明时分，他被一阵轻响惊醒，是门枢转动的声音，章美忙半撑起身子，见舱门慢慢打开，一个黑影蹑步走了进来，随手轻轻闩上了门。窗外天色只微露些晨曦，舱室中还很昏暗，章美睁大了眼睛，见那黑影慢慢朝自己走近，黑影前似乎有寒光在一闪一闪。章美不敢乱动，只能将身子使劲往后缩，抵紧了舱板。那黑影走到近前，章美这才勉强看清，是一个魁梧壮汉，但并不是那两人中的一个，壮汉手中握着把尖刀。

那壮汉走到床边，凑近才发觉章美醒着，惊了一下，急忙用刀抵住章美咽喉，低声道：“不许出声！”

章美只能定定斜抵在墙板上，不敢动。那壮汉盯着章美仔细看了看，身子忽然微微一震，似乎很吃惊。他低声问道：“你是策子章美？”

章美忙点点头，但随即猛地想起自己是来顶替宋齐愈，忙又摇了摇头。

那汉子目光闪动，有些疑惑，他手中的尖刀也略松了一些，似乎在犹疑。

章美却从他目光中感到杀意，一阵恐惧顿时涌起。平日里说起生死，不过是两个字，这时才真正觉到死，如一片漆黑深渊，在身下塌陷。他不由得挣了一下身子，逼在他喉部的刀锋一紧，皮肤似乎被割破，他忙又停住，不敢再动，想说些什么，但嗓子干涩，竟发不出声来。

惊惧之中，他又猛地想起，死在这里的本该是宋齐愈。

一阵悔意刀一般割过，既为自己和简庄等人设计陷害宋齐愈而悔，也为自己贸然前来而悔。两悔交集，汇成一阵绝望之悲。他心一横，闭上了眼，死就死吧，至少是代齐愈而死，多少还算值一点价。

然而，等了片刻，刀锋似乎离开了喉部，他忙睁开眼，见那壮汉注视着他，犹疑了半晌，低声问道：“会游水吗？”

章美不明所以，茫然点了点头。上次来京时，章美因被船匪抛进河里，险些溺死，到了京城后，暑夏特意和郑敦去僻静河湾练会了游水。

壮汉低声道：“爬出窗，下水，轻一些。”

章美看那壮汉神色，似乎没有了加害的意思，倒像是想帮自己，便愕然点了点头，忙轻轻起身，慢慢爬出窗户。然而低头看到浑茫茫的河水，又有些怕，但一想，就算死，死在水中总比被人杀死好。

他打定主意，要往下跳，身后壮汉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示意他轻一些。于是他慢慢溜下船舷，那壮汉见他下到了水中，才松开手。章美大致已通水性，怕被发觉，不敢用力划水，只在水中蹬着脚，顺流往下漂去。经过船尾时，见船后立着个篙工，正在撑船，幸而侧着身，并未朝他这边看。

章美忙长吸了口气，将身子没进水中，向前潜游，一口气尽，才冒出水面，这时离那船已有一段距离，篙工丝毫没有察觉。没过多久，那壮汉也从他附近水面冒出头。两人游到河边，一起上了岸。四周一望，见农舍错落，已经进入汴京东界了。

那壮汉脱下上衣，一边拧水一边道：“我是来杀你的——”

原来他叫康游，有人绑架了他的嫂嫂和侄儿，威逼他来这船上杀一个紫衣客。

章美听了大惊，低头看看身上湿淋淋的紫色锦衣，简庄真的设计要杀死宋齐愈！

康游又说：“那绑匪要我拿你的一双耳朵和一颗珠子作凭证。”

“珠子？什么珠子？”

“我也不知道。”

章美忽然想起来，在应天府那两个汉子把一个紫锦袋塞进他怀里，他忙一摸，幸好还在。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碎银和一大丸药，并没有什么珠子。康游却把那丸药拿了过去，掏出尖刀划了一道，捏着药丸，仔细一看，道：“珠子在里面。”

章美接过来，在晨曦下透过刀缝去看，里面果然透出些莹润光泽。

康游又问：“他们为何要你的耳朵？”

“我的耳朵上午被穿了孔，这恐怕是个记号。”

康游凑近一看，想了想：“他们只是要看这耳孔，这还好办，我去找一双。”

“去哪里？”

“漏泽园。”

章美一惊，漏泽园是汴京墓地。由于汴京人口太多，许多尸体抛掷沟野，无处安葬，当今天子继位后，在东郊拨划了一块地，修建墓园，专用来埋葬无亲无故的孤苦死者。康游是打算到漏泽园里挖尸割耳。章美先有些憎恶，但随即明白，康游是不忍伤害他，却又得去救自己嫂侄，才想出这主意。

康游又道：“我得尽快找到耳朵，中午就得交货。这珠子我就拿走了。你我就此别过，你保重。”

章美想起此中疑窦，忙道：“康兄，此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

“我也是这个意思。”康游点点头，随后匆匆走了。

第十一章 恨 钱

性于人无不善，系其善反、不善反而已。

过天地之化，不善反者也。

——张载

赵不尤听章美讲述了自己经历，虽然印证了自己和温悦的推测——莲观写给宋齐愈的那些信果然都是章美伪造。

但是，由此也平添了另一层疑云——又出现一个紫衣客。

何涣原本可能成为紫衣客，却侥幸被丁旦替换，之后董谦又掉包了丁旦。眼下章美又成了紫衣客。他们身上都有颗价值昂贵的珠子……赵不尤望向章美的耳朵，两只耳垂上果然各穿了一个孔。章美留意到赵不尤的目光，顿时露出难堪之色。

赵不尤移开目光，心里思忖。他们几个为何都穿上紫衣，被穿了耳孔？更奇的是，董谦被送上梅船，进的是左边中间的小客舱，章美进的居然也是这间。一间小小的舱室，两人都在其中，却都没有看到对方，这怎么可能？

墨儿坐在一边，也是满脸诧异。

赵不尤先放下这些疑问，望着章美问道：“你是何时回来的？”

“原本我已经无颜再回京城、再见故人，当时就想搭船回乡，但又想到这件事不明不白，齐愈险些被害。仅凭简庄兄，就算想除掉齐愈，也决计想不出，更办不到，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设计部署。我想查出这背后之人，便嘱咐康游回去后不要向人透露我的事情。等到天黑，我偷偷进了城，躲到了我族兄家里。托我族兄找了些人手四处暗查。”

“可查出些什么？”

“那背后之人应该是礼部一个叫耿唯的员外郎。寒食前几天，耿唯深夜曾去过两次简庄兄家。而此前，他和简庄兄并没有过往。我原想当面去问他，可惜查出来已经太晚，他被调了外任，已经启程去荆州赴任了。”

“耿唯我知道，风评不差。而且齐愈只是一介太学生，和耿唯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不至于要害齐愈的性命。他背后，一定另有其人。”

“哦？那会是什么人？非要置齐愈于死地？”

“这个还需再查。”

“这件事我已无力继续深查，我听族兄说，不尤兄正在查这案子，因此才不顾羞惭，前来拜访。我所知的，已尽数告诉不尤兄。章美就此告辞。”

赵不尤见他满面自惭，低着头匆匆逃离，全然没有了当初端直淳雅之气，不由得深叹了一声。

丁旦才用一块旧帕子擦掉手上的血，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他吓得一哆嗦，看了看地上胡涉儿的尸体，慌忙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这小破宅子并没有后门后窗，也没地方可躲，这可怎么是好？

门仍在响，他轻轻打开正屋的门，向外偷望，月亮很大，照得院里一片清亮，只有墙根下很暗。这时，敲门声停了下来，丁旦侧耳细听，外面脚步声走到门边的墙根停住，接着重重两声，外面那人似乎是想跳着攀上墙头，但连着两次都没成功。什么人？非要进来不可？

丁旦忙轻步出去，小心溜到大门另一侧的墙根，蹲下来缩到黑影里。这时墙头传来一阵喘哼窸窣声，那人已经爬到了墙顶。丁旦忙又尽力缩了缩身子。咚的一声，一个黑影从墙上跳下，那黑影略停了停，悄悄向堂屋走去，到了门前，见门开着，便慢慢摸了进去。丁旦见黑影进去后，忙轻轻起身挪到大门边，小心拔开门闩，慢慢拉开门扇，可是那门太老旧，门轴仍发出一声怪响，异常刺耳。丁旦忙回头去看，见那黑影猛地从屋中冲了出来，他再顾不得什么，拉开门就往外跑。那个黑影也随即追了出来，丁旦越发惊慌，只能拼命狂奔。

他已说不清自己何以会变成这副狼狈模样，落到这般仓皇境地。

他出生于下户小农之家，从小吃尽了没钱的苦头。一年极少能吃到几次肉；一件衣裳一穿几年，缝了又补，补了又缝；街市上数不清的好东西，几乎没有一样他爹娘能买得起……

穷也就罢了，穷招致的种种羞辱才真正伤人心——衣裳破了，露出屁股，被其他孩童追着笑；不小心打翻了盐罐，只能全都刨起来混着地上的泥土吃那盐，被娘整整数落了几个月；他有个远房伯父读过些书，就教他识字，让他考进了童子学，可到了学里，教授和同学不看他的字，全都盯着他那双破鞋露出来的泥黑脚趾头；他爹病重，买不起药，他娘只能去庙里抓些香灰来用水冲成糊喂他爹，喝了几碗喝死了，官府险些判他娘谋害亲夫；爹死后，没有墓地，埋不起，烧不起，母子两个只能扛着尸首半夜偷偷扔到河里；娘死后，就只剩他一个人扛着尸首去扔……

旁人都说穷人爱钱，他却不是，他是恨钱。

他一直盼着有朝一日有了钱，要狠狠去糟蹋。

可是他没能考上府学，又不会其他营生，只能一直穷下去，直到被蓝婆招赘，做了接脚夫。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娶到阿慈，就像一身破烂，却忽然得了一顶极精致的新帽儿，戴在头上，只能越发衬出衣裳的破烂。因此，他一直有些怕阿慈，连看都不敢正眼看。

不过，蓝婆家虽不富裕，却也衣食自给，还有些积蓄。这是他从未享过的。这期间，他结识了闲汉胡涉儿，胡涉儿引着他去赌，他才发现，还有什么比赌更能糟蹋钱的？于是他一头陷进去，再不愿出来。

他想方设法从蓝婆、阿慈那里勒骗些钱，骗不到就偷，蓝婆那点薄蓄很快就被他刮尽，再没有钱供他去赌。正在心焦，葛鲜父子找到了他，跟他商议和何涣偷换身份的事，他当然求之不得，立即找来胡涉儿，四个人合力，让他进了何府，变成了何涣。

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一个家竟能富到这个地步！

随便一样小器具，就抵他家全部的家当。他终于能尽情糟蹋钱财了。

于是他赌、赌、赌……不到两个月就把何家赌得一文不剩。他自己也回到从前那个赤条条的穷汉。他并不后悔，相反，极其快意解恨。

他又开始和胡涉儿四处游荡，那天晚上，经过蓝婆家时，心里一动，毕竟在她家过了些安稳日子，便忍不住走过去敲门，蓝婆把他当成何涣，让他进去，说了几句话后，蓝婆才认出是他，正要撵，后边有人敲门。来的竟是何涣，他犯了杀人罪，已经被流放，听说暴死于途中，居然能安然回来，而且还带着两锭银铤。

于是他强要和何涣换回身份。他出了门，树影下有两个汉子走了过来，带着他上了一只船，船掉过头向东行去，行不多远就停下上了岸，来到一座院落，见到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何涣说这人姓归。

姓归的十分和善，安排他洗漱，吃饭，安歇。

舒舒服服过了两天，姓归的带着家丁和仆妇进来，说那件事该做了。随即，强行用银针给他穿了耳孔，他虽然不知要做什么，不过听说事成之后会有一笔大报酬，便听之任之。

寒食那天，姓归的让他换了件紫锦衫，把个小锦袋揣在怀里，而后带他坐上一只船。在船上他们喝了些酒，丁旦不久就昏睡过去。等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竟被装在一个麻袋里，不过麻袋口开着，有两个人在说话，说什么掉包、章七郎，他偷偷看了一眼，都没见过。这时，他才怕起来，一动不敢动。

半夜，他趁那两人睡熟后，偷偷溜了出去。

走到街市上，他才知道自己在应天府，他掏出怀里那个锦袋，袋里有些散碎银子，还有一丸药。他随手扔掉了那药丸，揣好银子去找了家酒肆，吃了些饭，听见酒肆二楼在赌钱，便上去加入了赌局，灾后运霉，一夜将那些碎银几乎输尽。

天亮后，他才下了楼，却见昨晚那两个人向他奔过来，看着情势不对，他忙拔腿逃跑，奔绕了半天，才终于甩掉那两人，用剩下的一点银子，搭了只货船，回到了汴梁。

他不敢露面，就躲在胡涉儿家。胡涉儿起初还好，后来看他没钱，脸色自然越来越难看。胡涉儿和葛鲜都住在鱼儿巷，丁旦便趁夜到葛鲜家，想要讹些钱。葛大夫倒是拿出了五十两银子，但葛鲜忽然拔刀要杀他，他才躲开，葛鲜竟转而一刀刺死自己父亲。他惊得头皮都要裂开，见葛鲜逃走，自己也赶忙逃回了胡涉儿家。

胡涉儿在街上无意中看到何涣的老家人齐全，便偷偷跟着齐全，找见了何涣的新住处。胡涉儿回来便和丁旦商议去向何涣讹些钱来。他们知道何涣已经没有什么家产，就商议好要一百贯，三天后去取。可是今天上午那个华服男子忽然闯进来，说胡涉儿竟向何涣索要一千贯，而且已经先付了三百贯。

华服男子走后，丁旦越想越气，出去把胡涉儿的妻子绑了起来，而后在屋子里到处搜，却只搜出了几百钱。于是他去厨房里找了把尖刀藏在腰间，坐着等胡涉儿。天快黑时，胡涉儿才回来。他见到自己妻子被绑在一边，立刻骂起丁旦。丁旦向他质问一千贯的事情，胡涉儿却抵死不承认，而且越说越怒，挥拳就向丁旦打来。丁旦鼻子被打出血来，他见胡涉儿起了杀意，再想到何涣那里下个月就有七百贯，便抽出尖刀，一刀刺死了胡涉儿。

刚杀了胡涉儿，却忽然冒出这个黑影，一路追赶自己。

丁旦不知道那是什么人，自己又杀了胡涉儿，心里惊慌，沿着汴河北街一路没命狂奔，奔过蓝婆家，回头见那人仍紧追不舍，他只能继续逃。跑到东面那座小河桥上，脚下一滑，栽进小河沟中，他慌忙爬上了岸。这时，那个黑影已经追了过来，猛地一扑，把丁旦压在身下。丁旦拼力挣扎，刚翻过身，在月光下隐约看清了那人面容，生着一只大鼻头，似乎正是应天府追逐自己那两人中的一个。这人一直追到这里，看来是决不罢休。

丁旦忙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尖刀，一刀刺进那人腹部，那人猛地一颤，接着吼起来：“他奶奶的孤拐！你竟敢刺我！”随即，那人也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朝丁旦用力刺下，丁旦被他压住，根本躲不开，一刀刺进他的胸腔。那人却不停手，拔出刀，吼叫着又用力刺下，一刀，一刀，又一刀……

丁旦只能挨着，很快连痛都不觉得了，神智临灭之际，他忽然笑了一下：这辈子至少还糟蹋过许多钱，算是解了恨了……

赵不弃一早就来到城东的观音院，在寺门外等着冷缃。

昨晚他匆匆赶到胡涉儿家，见院门大开，里面却没有灯光，就已觉得事情不妙。他走进屋里，听见屋角有女子呻吟之声，忙摸到桌上火石，点着了油灯。这时才见地上横着一具尸体，胸口一个刀口渗着血，但并非丁旦。再看屋角，胡涉儿的妻子坐在地上，身子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布团。他忙解开绳索，取出帕子，胡涉儿的妻子立即扑向那具尸体，哭叫起来。看来那尸首是胡涉儿，丁旦杀了胡涉儿逃走了。不知道那大鼻头薛海是否来过。

赵不弃见那妇人哭得悲切，才觉得自己的离间计过于轻率了。不过他生性跳脱，从不黏滞，摇头叹了口气，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摸出来给了那妇人，让她去报官。随后便转身离开，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后也就不再多想，把心思移到了阿慈身上。

他在观音院外等了一阵，见马步引着一顶轿子走了过来。赵不弃朝马步使了个眼色，先走进寺里，在庭院里踱着步观赏花木。不一会儿，一个婢女搀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头戴镶碧银花冠，外穿绿锦银丝半臂褙子，下面是绿石榴裙，身形曼妙，丽容挺秀，如一只绿孔雀，果然出众。赵不弃注视着她走进佛殿，烧过香，拜过佛，扶着小婢转身袅袅走了出来。

赵不弃迎上前去，笑着躬身施礼：“武略郎赵不弃给冷夫人问安。”

冷缃停住脚，望着赵不弃，一脸纳闷。

赵不弃又道：“在下冒昧惊扰，是想向冷夫人打问一件要紧事。”

“什么事?”

“阿慈，烂柯寺。”

冷缃一惊，随即对身边小婢说：“阿翠，你先到那边等着。”

阿翠应声走到寺门边，冷缃才又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用药迷昏阿慈，那丑女香娥藏在铁香炉里，才有了烂柯寺变身的事，对不对？”

冷缃更加吃惊，忙问：“你想怎么样？”

赵不弃笑道：“我倒不想怎么样。只是有人思念阿慈，想要她回去。”

“谁？”

“这还要问？”

冷缃眼中闪过愧色，但强行克制住慌乱。

赵不弃又问道：“阿慈是不是在蔡行府中？”

冷缃迟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她现在如何？”

冷缃躲开目光，并不答言。

赵不弃笑起来：“你为了自家丈夫，不但牺牲自己，去服侍菜花虫，又费尽心思，将自己的好友也弄进蔡府，实在是古今难得的贤妻，只是你那丈夫似乎并不是什么贤良丈夫，他现在正搂着菜花虫赏给他的美妾逍遥享乐——”

“你究竟想要怎样！”冷缃忽然竖起柳眉，怒声喝问。

赵不弃仍笑着道：“我不是已经说了，我并不想怎样，只是有人想要阿慈回去。”

冷缃顿时软了下来，轻声道：“她在蔡府，蔡行不放她，我也没有办法。”

赵不弃再次问道：“她现在如何？”

冷缃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她被送进蔡府后，抵死不从，又摔碎了一只碗，抓了一块碎瓷片，划破了脖颈，说蔡行只要靠近，她就割喉自尽。蔡行虽然好色，却不愿强迫，见阿慈这样，反倒更加着迷，让人好好伺候她，等着她回心转意。”

“哦，她居然这么烈性？”

“蔡行让我去劝阿慈，阿慈说自己从来没做过主，也早就不是什么贞洁烈妇。却没想到能遇见这样的人，能这么看重她，她没有别的报答，只能替他守住这一点廉耻。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她说，就算死，也不会从。”

“那我更得救她出来。”

“怎么救？”

“这需要你相助。你愿不愿意？”

冷缃又迟疑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是我对不住她。你要我怎么做？”

第十二章 梅 船

要在明善，明善在乎格物穷理。

穷至于物理，则渐久后天下之物皆能穷，只是一理。

——程颐

赵不尤想了一夜，终于大致明白了梅船消失的真相。

清早起来，他先给顾震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乙哥送了出去。而后吃过饭，带着墨儿、瓣儿一起来到汴河边，过了虹桥，走向梅船消失的地方。经过乐致和的茶坊时，赵不尤朝里望了一眼，乐致和正在后面烧水，抬头也看到了赵不尤，但随即躲开了目光。看来那桩假信事件，让他们几个都不好过。

赵不尤心里想，孰能无过？尤其是善恶是非，哪里有那么直截明白？唯愿东水诸子经由此事，能深省人心事理，于德业上更进一步。

他们三人来到岸边，梅船和新客船当时相撞的地方并没有泊船，水面空着。

瓣儿问道：“哥哥，你真的猜出来梅船是怎么消失的？”

赵不尤笑了笑：“我只是想出了其中之理，是否对，还得实物来验证。”

这时顾震带着万福和十二名弓手赶了过来，顾震大声道：“不尤，你真的查明白了？”

“还需要验证——”赵不尤望着那些弓手，“各位有谁会水？”

两个弓手抢着道：“我会！”

赵不尤指着那天新客船停泊的水域：“那就烦请两位到水底去捞一捞，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顾震忙道：“我当时就怀疑那梅船沉到了水里，已找人到水底探过了。”

赵不尤摇了摇头：“那天你探的是梅船的位置，当时这里停着那只新客船，它下面并没有查。”

“新客船下面会有什么？”

“去探探就知。我估计下面有东西。”

“好吧，你们两个潜下去看看。”

两个弓手脱了外衣，一起走进水里，潜了下去。一口气时间，两个弓手先后从水里冒出了头，其中一个叫道：“大人，底下真的有东西！”

顾震忙道：“那还不赶紧捞上来？”

两人吸了口气，又一起潜了下去。半晌，水面哗响，两个弓手又浮出来，一起拖着件东西游到岸边。阳光照耀下，那东西闪着黄亮光芒，是件铜器。两个弓手将它拖上岸后，众人才看清，似乎是一架铜炉。

那铜炉大概三尺长，一尺宽，两尺高，分成两层。底下是炉膛，里面还有些烧剩的石炭；中间隔着层铜丝网，周边则是一圈水槽，顶上则是镂空的炉笼。

顾震纳闷道：“这是什么？”

赵不尤揭开炉盖，从丝网角落里拈出一颗残渣，抠破外面的黑焦，里面露出些未烧尽的黄褐粉粒：“那天梅船被烟雾罩住，那些烟雾就是用这个烧出来的。”

“这个？”

“应该是混制的香料。”

万福也从炉角拈出一粒残渣，用手指捻碎后，嗅了嗅：“还有些残余气味，对！那天我在桥上闻到的就是这个香味，有些像木樨香。”

顾震越发纳闷：“这铜炉怎么会跑到新客船底下？还有，那天梅船被烟雾全部罩住，这个铜炉能烧出那么多烟？”

“丝网周边是水槽，连蒸带烧，烟雾混着水汽——”赵不尤说着望向那两个潜水弓手。

其中一个道：“大人，水底下还有不少铜炉，大约有十几个。”

顾震瞪大了眼：“这么多？你们全都捞上来。不尤，你怎么知道有这些铜炉？”

“下锁头税关簿录上记载，梅船当时载了些厨具和香料。要造烟雾，自然少不了炉具。但这些炉具始终没有查到。”

“梅船消失了，船上的东西自然也就跟着没有了。”

“这世上除了水与气，岂有凭空消失的东西？”

“这么说，你真的知道梅船去了哪里？”

“铜炉既然找到了，我的推断应该不差。我们现在去汴河船坞，到了那里，你自然会明白。”

顾震留下那两个弓手继续打捞铜炉，其他人一起赶往汴河船坞。

到了船坞，赵不尤先向坞监要了把钉锤，而后引着众人来到那只新客船边。

新客船仍停在水边，船头一根粗缆绳，拴在前面一根粗木桩上。赵不尤先在岸上仔细看了看，船的尾部悬空虚伸出去一截“虚艄”，比实际船身长三尺左右。赵不尤记好虚艄和船身相接的位置，而后上了船，走进尾舱。

尾舱一半在船身，一半在虚艄，却是一整间，本该用整长的木板纵列才坚固。这只船却不是，船身和虚艄的船板分成两截，分界处是一条横木板。而且，正如赵不尤所料，那块横木板两边各有一个大钉头。

赵不尤用钉锤去撬那两颗钉头，很松，轻易就拔了出来。随后，他又去撬那块横板，果然是活板，应手而起。他搬开那块横板，下面是空的，能看得见水和船尾板。

顾震、万福、墨儿、瓣儿等人站在他身后，全都弯腰看着，都很纳闷。赵不尤俯身向下面探看，见船尾板中间顶端果然有个洞。他微微一笑，回头让墨儿将窗脚的那条绳钩挂到顶篷木梁的滑轮上。墨儿搬来一个木凳，踩上去，将绳头穿过滑轮，赵不尤接过绳钩，钩住船尾板的那个洞，让墨儿用力拉。

墨儿拽紧绳头，万福也过去帮忙，两人一起用力，一阵吱嘎声，船尾板居然被吊了起来，像闸门一般。众人看到，都惊呼起来。

赵不尤让两人继续拉拽，很快，船尾板完全被拉了上来，像一堵木墙一样，将尾舱隔为两间。赵不尤过去将绳头拴牢在窗棂上，而后笑着道：“我们再去外面。”

众人又一起下了船，来到船尾一看，里面竟还有一层尾板，不过要旧得多。

赵不尤见后面不远处泊着一只游船，就唤了几个弓手，一起上了那只游船，划近新客船船尾，他站在船头，查看新客船船尾“门扇”里面那一层船板，选好中间稍右的位置，举起钉锤，用力敲砸，砸穿了船板，砸出一个洞。顾震等人在岸上看着，全都惊诧不已。赵不尤透过那洞，看清船尾纵梁的位置，在纵梁另一侧又砸出一个洞。

随后，他从游船上找来一根粗麻绳，将绳头穿过两个洞，牢牢拴住那根纵梁。绳子另一头则拴在后面游船船头的木桩上。

众人越发纳闷，赵不尤却只笑了笑，请十位弓手全都上到后面那只游船上，每人拿一根船桨或船篙，倒着划那游船。弓手们准备好后，赵不尤站在游船船头，大喝了一声：“划！”

弓手们执篙握桨，一起用力，那只游船迅即向后滑动。新客船船头、船尾的两根麻绳很快绷紧，前后拉扯之下，发出一阵吱嘎声。赵不尤大声吆喝着指挥弓手们继续用力划，新客船发出的吱嘎声越来越响，船尾和船身似乎被扯裂，竟慢慢伸了出来。

弓手们继续用力，新客船被拉出的船尾越伸越长，竟像是这船有个内身。

顾震等人在岸上看着，全都睁大了眼睛。赵不尤继续吆喝，那些弓手也一起喊着号子，拼力划船。忽然，每个人都感到手底的拉力猛地一松，游船也像是挣脱了束缚，猛地向前一冲。

赵不尤大喝了一声：“好！”

弓手们停住手，大家一起望向水中，只见新客船和游船之间竟凭空多出一只船来。

从外壳看，那是只旧船，船身、船舱俱在，只是没有顶篷和桅杆。

赵不尤跳上岸，指着那只船沉声道：“这就是那只梅船！”

顾震和墨儿他们惊了半晌，才忙向新客船里面望去，除了前后舱，新客船中间只剩下一个空壳，连船底都没有，露出一方水波。只有两舷底部有两条长木箱，它之所以不沉，靠的便是这两侧的空箱。

顾震大惊：“梅船是钻进这里面了？”

赵不尤道：“正是。他们之所以用那些铜炉烧出烟雾，一是为了造出神仙假象，二则是为了遮掩耳目。我那天又来查看过这只客船，见它外面的船板全是新的，而里面的船板则是旧的，昨晚才终于猜破这船套船的抽屉戏法。”

“这么说梅船上那些尸体根本不用搬运，他们其实一直就在梅船上，只不过套上了这个新船套？”

“我去应天府查问，说有人重金买下了梅船，我估计买船之人量好了梅船尺寸，在汴京照着造了这个新船壳，清明那天赶早等在了虹桥上游。”

“他们既然能造这个新船壳，连里面的船一起造只新的，不是更好？何必花钱买梅船？”

“恐怕是觉着新船容易令人生疑，旧船消失则更像真事，也更神异。”

“他们为何要花这么多心血做这种事？”

“为讨官家欢心。平地都能垒起一座艮岳，这点又算得了什么？我估计梅船在虹桥东边起航时，是有意没有放下船桅杆，好引桥上两岸的人全都来看，这样，这出烟幕大戏才不枉铺排这么大阵仗。”

“这倒是。林灵素被贬之后，恐怕不计代价想重新邀宠，看的人越多，传得越广，于他便越有利。只是梅船上那些人用铜炉燃出烟雾，烟熏火燎，他们难道不被熏死？”

赵不尤从怀里取出谷二十七身上搜出的那条纱带：“他们用这纱带在水里泡湿，蒙在脸上，上半截涂了清漆，既不怕眼睛被熏，又能看清东西。下半截则可以堵住口鼻。”

顾震笑起来：“原来这纱带是做这个用的。但除了郎繁，他们都是中毒而亡。这么多人是被下了毒，还是一起服毒自尽？”

赵不尤又取出那个小瓷瓶：“当时十分忙乱，很难下毒杀掉所有人。我估计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这样一个小瓷瓶，里面原本装的恐怕该是蒙汗药，让他们一起昏睡过去，醒来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那幕后之人怕泄露机密，给他们时，换成了毒药。这些人却不知情，完事之后各自按照计划喝下了瓷瓶里的药水。梅船船主应该是最后一个喝，为防止留下证据，他将所有瓷瓶和纱带收起来，扔掉后，才喝下自己那瓶。因此，谷二十七从暗舱里出来后，看到那些同伙倒在地上，并不如何吃惊害怕，他恐怕以为他们只是昏睡过去。后来，听到同伙们全都死了，他才明白过来，或是过于伤悲，或是怕被幕后之人加害，所以也服毒自尽。”

“那些瓷瓶扔到水里了？”

“我估计是在河底，或者在某个铜炉里。”

顾震呆了半晌，才又问道：“还有，那天上午，有人看到新客船里有不少人在说笑唱歌。后来那二十四具尸体，据谷二十七、张择端这些人指认，除了两个，其他都是梅船上的人。新客船里原来那些人去哪里了？”

赵不尤笑着望向墨儿：“这个倒要多亏墨儿，他无意中解了这个谜题。”

墨儿茫然不明所以：“我？”

“你查香袋案的时候，去打问过彭影儿。清明那天，他没有去勾栏瓦肆，说是接了个大买卖。”

墨儿纳闷道：“可他和这事有什么关联？”

赵不尤答道：“新客船那天窗户全都关着，附近那些人说看到里面有人说笑唱歌，其实不是看到，而是听到。彭影儿既会影戏，又擅长口技。他藏在新客船里，能学出十几个人的声音，再加上影戏。外面的人隔着窗，只看见人影，听到人声，很难辨别真假。我猜他可能察觉事情不妙，害怕惹祸上身，或者真的要被灭口，就潜到水底，溜到上游，趁没人，上岸躲了起来。当时虹桥一带一片混乱，很难有人留意他。”

顾震问道：“只有他一个人藏在新客船里？这船中间是空的，他站在哪里？”

“那另两具死尸。他们得拉起船尾板，接应梅船，否则梅船很难顺利套进来。他们应该是在两舷木箱间搭了根木板。用完正好给道士林灵素用。梅船的桅杆、船篷、窗扇都拆掉了，连那木板一起快速扎成木筏，再用帆布盖在上面，两只船套起来后，抛进河中。林灵素跳到木筏上，演他的神仙戏。”

“两个小童撒的鲜梅花呢？”

赵不尤又从袋里取出郎繁的那个小瓷筒：“这是郎繁死后，他妻子在书柜里发现的。里面有两朵干梅花。答案就在这里。”

“干梅花和鲜梅花有什么关联？”

“郎繁是在礼部膳部，掌管宫中冰窖。”

“那些鲜梅花是冰冻冷藏的？”

“嗯，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办法能存住鲜梅花。虽然本朝以来，豪富之家也开始藏冰，不过从郎繁收藏这两朵梅花来看，这些冰冻的梅花恐怕是来自宫中冰窖。”

“看来，至少从冬天起，他们已经在谋划这件事了。”

墨儿在一旁忽然问道：“哥哥，还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章美上了梅船左边中间那间小客舱，董谦进的也是那间，他们怎么会互相没有见到？”

众人都望向梅船小舱左中那间，梅船已经没有了顶篷，那间小舱一目了然，很狭窄，两人同处一舱，不可能看不到对方。更何况郎繁和康游先后进去行刺，这间小舱里便有四个人。

赵不尤道：“我起初也纳闷，先以为两个人一前一后，刚好错过。但听两人所言，黎明前，他们都在这船舱里。而且，郎繁和康游先后进去刺杀他们，彼此也没有撞到。想了一夜，今早回到常理，我才明白过来。”

墨儿忙问：“什么常理？”

赵不尤道：“同时同地，两个人却没有看到对方，其中至少有一项是错的。既然同时没有错，那么错的便是同地。”

“他们不在同一个舱室？”

赵不尤摇了摇头：“小舱左右各只有三间，这位置应该不会记错。”

墨儿和其他人都皱眉思索起来。

瓣儿忽然道：“他们不同船！”

赵不尤笑着点头：“对。有两只梅船。”

墨儿忙道：“这怎么可能？”

赵不尤道：“我们疏忽了一点。董谦是午时上的船，而章美则接近未时，相隔近一个时辰。”

墨儿忽然想起来：“对了，武翔接到的密信上，写的的确是三月初十未时。武翘转写给康潜的密信也是照抄了这时辰。不过，据董谦说梅船午时就起航了，章美和康游怎么能上得了梅船？”

“章美上的是假梅船。”

“假梅船？”

“牵涉到梅船的一共有五个人：章美、郎繁、康游、董谦和丁旦。每个人背后藏着一路人马，后四路人马都是为了紫衣客，只有章美这一路，目的是除掉宋齐愈。因此造出一只假梅船。这很简单，武翔、康游都没见过梅船，只需要在假船帆上照着绣一朵梅花，密信上挪后一个时辰，等真梅船开走之后，再停到岸边，将康游误导到假梅船上。这样，就能借刀杀了宋齐愈。只不过幕后之人并没有料到，章美又顶替了宋齐愈。”

众人听了，都睁大了眼睛，望着水中那只无篷无桅的梅船，说不出话来。

第十三章 滋 味

事有善有恶，皆天理也。

天理中物，须有美恶，盖物之不齐，物之情也。

——程颢

几天后——

宫中，集英殿。

六百多位举子都身穿白色襕衫，整齐排列于御庭之中，如晨曦中一片雪林。宋齐愈和何涣都在队列里，两人相隔不远，都挺身直立，凝神静候。

大殿御座之上，端坐着当今天子赵佶。他面容如玉，风神雅逸，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组缨翠缕，玉犀簪导，身穿云龙红金绛纱袍，白袜黑舄，佩绶如衮，如同天庭凌霄殿上一位神君。

殿试策卷已经由几轮考官评定完毕，知贡举官员将拟定的前三名试卷进呈给天子。由于这次恢复了科举，和太学上舍同时应举，前三就共有六名。试卷一直都糊着名号，这时才拆开。天子在御案之上，细细看过六篇策论，比照思量了一番，才拈起御笔，在卷首标出名次。而后拿给黄门，传于唱名官。

唱名官来到大殿之外，对着御庭朗声宣唤：“宣和三年科举殿试，状元——何涣！”

何涣听到自己名字，身子不由得一颤，唱名的回音在殿宇间回荡，惊起了庭边一群宿鸟，纷纷飞鸣而去。何涣忙抬起头，惊远远大过了喜，呼吸都几乎停住。他刚要抬脚，忽然想起祖父说过，临轩唱名，要等宣唤数次，才可以应名出列。他忙收住脚。那唱名官果然又重复宣唤了四次，到第五遍时，何涣才高声道：“臣何涣谢恩！”说完走出了队列，疾步登上御阶，垂首等候于殿门外。

唱名官又朗声宣唤：“宣和三年太学上舍，魁首——宋齐愈！”

宋齐愈虽然生性洒落豪迈，之前也有所预料，但真的听到自己名字，仍是一惊，随即忍不住露出笑来。他也等宣唤到第五遍，才朗声应道：“臣宋齐愈谢恩！”随即也登上御阶，站到何涣身边。

唱名官继续宣唤二三名。六名全都宣唤完毕后，黄门官才引着何涣、宋齐愈等六人进了殿，一起舞蹈叩礼，跪谢皇恩。起身后，天子一一询问三代乡贯年甲同方，何涣、宋齐愈等六人各自恭敬报上。天子得知何涣是何执中之孙，不由得笑赞道：“何丞相果然门风醇厚，诗礼传家。”再看到宋齐愈，天子格外多打量了几眼，连声道：“好！好！好！”

之后，黄门官才引着何涣、宋齐愈六人出了大殿，到侧殿的状元侍班处，每人各赐了一套绿襕袍、白简、黄衬衫。六人换上新衣，释葛着锦，帽边簪花。

等其他六百多人都宣唤完毕后，天子又在边殿赐宴，何涣、宋齐愈等六人是酒食五盏，其他进士则是泡饭。宴罢后，前六名又各进了一首谢恩诗。这才一起起身，列队出了东华门，每人各赐丝鞭一根、骏马一匹、黄幡一面。何涣和宋齐愈当先，六百多举子跟随于后，在仪仗导引之下，黄云碧涛一般，前往礼部贡院期集所。

街上人山人海，都来争看状元、魁首，沿途豪家贵邸纷纷张列彩幕庆贺，有女儿待嫁的官宦富室，也挤在人群中争看择婿。

宋齐愈策马前行，望着这如潮欢浪，做梦一样，忽然觉得十分孤单——如今我已名满天下，但这举世名望，却换不来莲观一个真名。

何涣则悲喜交集，这一天他梦寐多年，只可惜祖父未能亲眼看到，阿慈也不能在身边同欢同喜。

南薰门外，礼贤宅。

几个婢女仆妇拥着冷缃和阿慈，从后院来到中庭，马步已经叫人备好了两顶轿子，停放在庭院中间。冷缃和阿慈各自上了轿，正要起轿，冷缃忽然掀开轿帘：“等一下！阿翠，我忘带了手帕，你快去给我取来。”

阿翠赶忙跑去后院，众人都在庭中等着。昨天，冷缃跟蔡行说，阿慈已经回心转意，只是得先去庙里还过愿才成。蔡行当然一口答应。

过了一阵，阿翠取了帕子回来递给冷缃，冷缃这才道：“好了，走！”

马步挥手让轿夫起轿，冷缃的轿子在前，阿慈的在后，两顶轿缓缓向门外行去，几个婢女仆妇跟随在轿子左右，马步则在前导路。

轿子刚出了宅院大门，走在最后的一个仆妇忽然嚷起来：“血！血！快停下！”

其他人听见，全都回过头，那个仆妇指着阿慈的轿子仍在叫。众人一看，见阿慈的轿子下面不停地滴下血水，断断续续洒了一路。旁边一个婢女忙掀开轿帘，才看了一眼，猛地惊叫起来，声音尖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轿夫忙停下轿子，马步也赶了过来，众人争着围过去看，轿子里不见了阿慈，座上躺着一只黑狗，龇着牙，喉咙被割开，血仍在渗，已经死去。狗身上竟穿着阿慈的衣裳！有个仆妇认出来，那只黑狗是蔡行最钟爱的猎犬。狗身边还有一张纸，蘸着血写了一行字：

菜花虫，莫着慌，半夜等我来敲窗。

烂柯寺后，鼓儿封家。

池了了听到敲门，忙出去开门，来的是曹喜。

那天她和曹喜赶往开封府，向推官申诉了董修章死亡的事实。之后曹喜又四处花钱托人打问，终于找到一个车夫，那车夫替侯伦运载了祥瑞梅树，有了这个人证，推官终于释放了鼓儿封。

曹喜见到鼓儿封，虽然心里感怀，却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而鼓儿封因感念曹大元将儿子养育成人，也不愿意戳破。两人相见，都只点了点头，都有些不自在。鼓儿封掏出那块古琴玉饰，递给曹喜。曹喜接过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谢，嗫嚅半晌，终还是没能发出声。

不过，这几天曹喜每天都要买些东西来看望他们，他仍没打定主意认生父，不过神色态度间已经是亲子之情了。

池了了想，这样也很好。

倒是她自己心底有件事，让她很愕然——

她原以为自己钟情于董谦，可那天见到侯琴，她丝毫没有嫉妒之心，后来见到董谦本人，也似乎并没有格外动情。反倒是见到曹喜时，觉得越来越不对，有些慌，有些怕，却又隐隐很想见。

这是怎么了？我不是一开始就厌恨他？

这两天，她似乎渐渐明白过来，自己之所以一开始就对曹喜厌恨无比，是因为曹喜从一开始就对她极其轻蔑。其实，她只是一个唱曲的，遭人轻蔑再平常不过，却为何单单这么介意曹喜的轻蔑？她厌恨他，其实是盼着他能在意她，能看到她的好。可是曹喜看到了吗？

今天，估摸着曹喜快来了，她就竖起耳朵听着，一听见敲门，忙出去开了门。

曹喜站在院门外，朝她笑了笑，池了了望着他的眼睛，觉着他看她的目光很暖，很柔，却无法断定这暖和柔，是由于她是他的义妹，还是由于她是她？

箪瓢巷巷口，颜家茶坊。

瓣儿、姚禾面对面坐在窗边。范楼案结束后，他们几人每天在这里的聚会也就散了。可今天，两人不由自主都在这时候来到茶坊，结果遇见了。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偶尔碰到一起，随即慌忙躲开，一起红了脸，各自看着茶盏，都低头笑着，若有所思。

半晌，瓣儿轻叹了一声：“往后再不能单独和你见面了。”

姚禾忙道：“是。”

瓣儿抬眼望向姚禾，轻声问道：“你就没有想过？”

“什么？”姚禾忙也抬起头，看到瓣儿眼中娇羞，随即明白，忙道，“当然想过，每天每夜都想，只是——”

瓣儿又红了脸，忙低下头，半晌，才轻声道：“你可以的。”

“什么……哦？真的？”姚禾顿时满眼惊喜。

“我哥嫂相人不相家世。”瓣儿仍低着头，满颊红晕。

“真的？那太好了！我马上回家去跟我爹娘说！”

石灰巷，侯家。

侯琴端着一碗粥，一小勺，一小勺，小心给父亲喂着饭。

她哥哥侯伦的尸体被船夫发现，她的父亲得知儿子噩耗后，顿时变得痴痴呆呆。侯琴见父亲变成这样，心里不忍，就拜谢过赵不尤一家，回到家中照料父亲。

一碗粥喂完后，她揩净父亲的嘴，洗过碗，这才回到自己房中，从枕头下取出一封信，又读了起来，边读边微微笑着。这封信是几天前董谦写给她的，她不知道已经读了多少遍，但仍读不够。

董谦在信里说，要替父亲守服三年，之后才能迎娶侯琴。

侯琴笑着想：三年怕什么？只要有得等，就是三十年，我也等得住。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父亲的叫嚷声：“伦儿！伦儿！伦儿回来了！”

侯琴忙放下信，跑到堂屋，见父亲打开了门，呆呆站在门边，随后又“砰”地关上了门，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闭起眼，又低头眯起觉来。

汴梁西郊，三生巷。

赵不弃和何涣骑着马走进三生巷，来到巷里一座宅院前。赵不弃下马敲门，开门的是蓝婆。

何涣大惊：“老娘？你为何在这里？”

蓝婆还没来得及答言，万儿从她身后跳了出来，大声叫道：“爹！”

何涣忙俯身抱起万儿，赵不弃笑道：“先进去，再慢慢说。”

进到院里，一个女子站在院子中央，是阿慈。

何涣顿时惊呆，阿慈也定定望着何涣，微微笑了笑，却落下泪来。

赵不弃费了一番心力，正是要看他们这一幕，心里十分快慰。

救出阿慈，是他和堂兄赵不尤夫妇、墨儿、瓣儿一起商议的计策。

赵不尤以前曾帮过一个泥瓦匠，那个泥瓦匠家里世代都做这个活计，大宋开国之前，他祖上曾是南唐的御匠，后来南唐后主李煜被灭国，俘往汴京，软禁在礼贤宅里。那个御匠很忠心，想要救出自己的国主，便和一班朋友一起从礼贤宅外的一片林子里挖地道，想要挖进宅中，偷偷救出国主。地道刚刚挖到礼贤宅的中庭下面，李煜却被太宗赐了毒酒，饮鸩而亡。那个地道也就半途而废，这事却成为御匠家的私话，一直传到那个泥瓦匠。

赵不尤找来那个泥瓦匠，向他打问，泥瓦匠说那地道仍在，只是入口当年被填了，不过很容易挖开。他听赵不尤说要去蔡行宅里救人，满口答应。才用了三晚上，他就挖开入口，钻到礼贤宅的中庭下面，又朝上挖。那中庭地上铺的是三尺见方的青石砖，他半夜里挖到中间一块青石砖，洞口尺寸刚好能将整块青砖取下去，而后用木架支住青砖。上面的人，若不细看，很难察觉。

接下来，赵不弃找到马步，和他商议，将蔡府一顶轿子的底板偷偷改成活板，并告诉了他那块活动青砖的位置。又设法传话给冷缃，让她告诉阿慈，依计而行。

赵不弃又想再惩治得狠一些，他知道蔡行有只爱犬，极其凶猛，咬伤过不少人，那些被咬的人哪敢惹蔡行？只能自认触霉。赵不弃找了个毛贼朋友，让他前一天半夜钻进蔡府后院犬舍，用药迷倒那只黑犬，偷了出来，让那泥瓦匠搬进地道。

那天，马步将阿慈的轿子停到那块青砖上，冷缃装作没带帕子，等候的那一会儿，赵不弃亲自动刀杀了那只狗。泥瓦匠移开了支架，托下青砖，打开轿子底板，让阿慈跳下来，脱掉外衣，裹在黑狗身上，将狗放进轿子，而后重新插好轿子底板，安放好青砖，用泥土填实了砖下面的通道。

救出阿慈后，赵不弃先把她藏到了朋友这间空宅里。

何涣“扑通”跪倒在赵不弃面前：“不弃兄大恩，何涣永世不忘！”

阿慈也含泪过来，深深道了万福。

赵不弃大笑着转身避开：“你明知我最怕这个，偏来这个，不管你们了，我走啦！”

汴河北街，蓝婆家。

张太羽将家中里里外外清扫干净，洗了把脸，又换上那件旧道袍，带了些干粮，朝屋里环视了一圈，随后抬腿出门。

回来后，他听母亲讲了丁旦和何涣的事，由于阿慈失踪，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他不忍离去。现在阿慈已被救回，何涣又中了状元，何涣待人诚恳和善，母亲、妻子、儿子交给他，比跟着自己更好。因此，他决定重回终南山修道。

他心里唯一觉得愧憾的，是钱。当初，他为了买度牒出家，偷偷卖掉了家里的田产，母亲已经年老，虽说何涣看起来值得倚靠，但毕竟是外人，若自家有些田产钱财，说话行事都能有些底气。万儿长大，也有个生计倚靠。可是，他囊中只剩几十文钱，如今也没有其他赚钱之路。

这也是无可奈何，他叹了口气，正要锁门，忽然听见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顾太清。他重回汴梁那天，在孙羊正店前面遇见的那个师兄。

“太羽，你这是要出门？”

“回终南山。”

“回那里做什么？师兄有桩好事——”

“嗯？”张太羽心里微微一动，“什么事？”

“那老杂毛。”

“嗯？”

“就是林灵素！”

张太羽越发吃惊，顾太清一向视林灵素如神，清明那天也尊称为“教主”，此刻却直呼其名，更蔑称为“老杂毛”。再一看，那天顾太清面色红润，神采飞扬，今天却显得有些张皇失意。

顾太清又压低声音：“那老杂毛这次出了大纰漏，害得我险些送命。我知道他藏在哪里，已经想好主意，不过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咱们两个一起联手，好生赚他一笔。如何？”

张太羽想到自家那桩憾事，迟疑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开封府，牢狱。

两个差人押着饽哥走了出来，饽哥颈项上戴着枷板。

他因杀了彭嘴儿，被判流配登州牢城营。他原本就什么都没有，小韭死了，就更加没有什么记挂。被判到哪里都一样，他不怕，也不在乎。

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叫声：“哥！”是孙圆的声音。

饽哥本不愿停，孙圆又叫了两声，他才停下脚，费力转过身，见孙圆扶着尹氏急急赶了过来。望着这两人，饽哥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虽然他一直并未把这两人当过亲人，但这十几年，他们的确是这世间与他最亲近的两个。

那个差人见尹氏是个盲人，便没有管。

“勃儿——”尹氏走近后，伸出双手，想要摸寻饽哥。

饽哥却一动不动，木然看着。

尹氏仍伸着手，脸上露出悲戚，饽哥能看得出，这悲戚似乎是真的，但真的又如何？

尹氏空望着天空，大声道：“勃儿，你要好好的，我们等你回来。记着，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饽哥听得出来，尹氏这话也是真的。他的心虽然并不会因此而软，却也不好再硬。他犹疑了片刻，低声道：“娘，你也要好好的。弟弟，好好照顾娘。另外，我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礼顺坊北巷子，简庄家。

乌眉来到简贞房里，低声把章美做的那些事都告诉了简贞。

讲完后，她连声自责道：“人人都夸我，说我长了双水杏眼，我看是乌煤球才对，难怪我爹给我取个名字也叫‘乌煤’。我跟章美说了那么多回话，竟一丝儿都没想到他早就中意你了。我们全都盯着那个宋齐愈，却不知道旁边还有个这么痴心的章美。若是早些知道，哪里会有这些事？唉，真真可惜了……”

乌眉叹着气走了，简贞独自呆坐在那里，细细回味着乌眉的话。

的确，她自己也始终只看得见宋齐愈，极少留意章美。他们两人相比，章美是一川深水，宋齐愈则是水上波浪。人大多只能见到波翻浪跃，很少去在意浪涛下水的深沉。

若是多一些慧眼，早一些留意章美，会不会好一些？

她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替自己惋惜，还是替章美惋惜，或是为人心惋惜。

汴河岸，虹桥畔。

赵不尤和墨儿一起来到虹桥边，去送别章美归乡。

到岸边时，见章美已经搬完了行李，正在和郑敦说话。

“我们错怪齐愈了，他引我们去近月楼，不是要巴结蔡京，而是为了让我娘能多看我几眼——”

“我已听说了……”章美神色郁郁，抬头看到赵不尤，才勉强提振精神，叉手施礼，“不尤兄，墨儿兄弟。章美愧对故人，哪堪二位如此相待？”

赵不尤道：“哪里话？何况你去应天府，是抱着必死之心，再大过错也算赎回了。这一节，就此掀过，莫要再提。来，我先敬你一杯！”

墨儿提了一壶酒，斟了三杯，递给章美、郑敦和赵不尤。

赵不尤举杯道：“君子处世，每日皆新。这一杯，别昨日，惜今日，待来日。”

三人一饮而尽，墨儿又给他们添上，连饮了三盏。

船主在船头笑着道：“对不住了，各位，这船客人已经坐满，得启程了。”

“多谢诸君，就此别过！”章美拱手致礼，转身上了船。

这时，一个人匆匆赶到岸边，是宋齐愈。

章美在船头见到他，先是一惊，随即眼中混杂出惭愧、感激与伤怀。

宋齐愈虽笑着，神情也极复杂。

两人对视了片刻，章美沉声道：“齐愈，对不住。”

宋齐愈摇了摇头，高声道：“你其实不必回去，难道忘了我们来京时的壮志？”

章美涩然一笑：“修己方能安人，等我能无愧于自己时，再来会你。”

船缓缓启动，章美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齐愈，那些信是我写的，但那些词是乌二嫂传给我的，都是简贞姑娘填的。”

宋齐愈顿时愣住，望着章美在船上渐行渐远，喃喃念道：“隔窗不见影，帘外语声轻……”

尾声：醉木犀

不可将穷理作知之事。若实穷得理，即性命亦可了。

——程颢

温悦这一向都不敢出去买吃食，只能将就家里存的米麦酱菜。见案子终于结束，再不用怕人暗算，便和夏嫂出去买了许多菜蔬鱼肉，置办了一大桌菜肴。让赵不尤请了顾震来，大家好好庆贺一番。

天气好，桌子摆在院子中间，顾震并非外人，大家不分男女，围坐在一起。顾震带来一坛好酒，大家都斟了酒，正要动筷，大门忽然敲响。

何赛娘“腾”地站起来，粗声大嗓问道：“谁？”

“门神娘娘开门，你家二爷来讨饭了！”赵不弃的声音。

墨儿忙去开了门：“二哥，到处找你找不见。”

“哈哈，才去了结了何涣那呆子状元的事，怎么？这么一大桌子菜？”

夏嫂添了副碗筷，墨儿搬来张竹椅，大家重新落座。

顾震举起酒盏：“这酒本是清明那天要喝的，一直留到了今天。本该是我来宴请大家，反倒让弟妹费心费力。只好先欠着，改日再请大家。各位奔忙了这些天，这梅船案总算是告破了，来！我敬各位一杯！”

大家举杯饮尽。

赵不尤道：“这案子只揭开了面上一层，元凶还藏在背后，并没有逮到。”

顾震道：“你是说林灵素？昨天我查出他躲在马行街一个宅子里，率人去捉时，老道已经逃了。不怕，只要知道是他，总能逮到。”

赵不尤道：“林灵素只是这案子的旗幌，梅船上那些人也应该不是他毒杀的。幕后元凶另有其人。我在应天府查到，买梅船的人是杭州船商朱白河，只有找到这姓朱的，才能查出设局之人。另外，梅船在虹桥东头起航时，船上有两个纤夫跑到桥头去拉纤，另还有个船工不知去向，这三人并没有死。”

“这一阵，我派了两个人一直在追查那三人，始终没找到。另外，章七郎也已经逃了。”

“梅船其实同时在做两件事，一件是造出天书祥瑞的神迹，另一件则是紫衣客。紫衣客究竟什么来历，我们并不知晓，但有几路人马都要杀他。看来干系重大，不是个寻常人物。”

墨儿道：“章美、董谦、丁旦都穿着紫衣，怀揣珠子，他们谁是真的紫衣客？”

赵不尤道：“章美顶替了宋齐愈，董谦是误中了侯伦的计策，丁旦只是一个无赖汉，他顶替的是何涣，这五个人虽然身份不同，但都没有什么大来由，就算想杀，也不需要费这么大阵仗，他们应该都是替身，并非真正紫衣客。”

顾震忙道：“那真正紫衣客在哪里？”

赵不尤摇摇头：“目前一无所知。”

瓣儿摸着耳垂上兰花银耳坠，轻声道：“几个大男人都被穿了耳洞，紫衣客难道是个女子？但让大男人装女子，又说不通。”

赵不尤道：“这也是费解之处。”

顾震猛喝了一口酒，叹道：“我才说案子已经告破，这么看来，这案子才开头？”

温悦听了，才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赵不尤扭头歉然望去，温悦回了他一眼无奈。

顾震却没留意，问道：“还能从哪里查？”

赵不尤道：“我这边，古德信还未回信，章美查出来礼部员外郎耿唯和简庄密谋，不过我想，古、耿两人虽然知情，但应该不是主谋。”

赵不弃道：“我这里，何涣杀死阎奇，发配暴毙，又被救活，这一连串怪事恐怕都是设计好的，背后主事的是个员外，这员外看来来路不小。”

墨儿道：“胁迫武翔的人是谁，香袋交给了谁，目前也不清楚。”

瓣儿道：“董谦被迫去做紫衣客替身，肯定不是侯伦一个人能办得了的，背后也一定另有主谋。”

顾震道：“这几路人马，又都是为紫衣客而来。”

众人默默沉思起来。

赵不尤忽然想起一事，心里一惊，沉声道：“我们疏忽了一条线索。”

“什么？”诸人一起问道。

“高丽。”

“嗯？”诸人越发纳闷。

“武翔十一年前偷传图书给高丽使者，这事极隐秘，只有他一家人和高丽使者知情。他家中兄弟妯娌情谊深厚，绝不会外传——”

墨儿惊道：“写密信胁迫武翔的，是高丽使者？”

赵不尤点点头：“有可能。还有一条佐证。清明那天，我经过虹桥时，见到枢密院北面房令史李俨陪着一人在桥东茶棚下，那人汉话口音有些古怪，我当时疑心他是高丽使者。后来无意中遇到李俨，他上来搭话，随口又打问起梅船案，并劝我不要再查。现在看来，他似乎并非随口而言……”

赵不弃笑道：“这戏越来越好看了，连外国人也挤进来扮暗鬼？”

赵不尤道：“不过目前尚不能断定。”

瓣儿忽然道：“咱们这几桩案子里的这些人合起来，倒像是一幅《士子图》呢。”

墨儿道：“还真是。哥哥那边东水八子，有隐逸，有太学生，有魁首，还有已经出仕的古德信、郎繁。”

赵不弃笑道：“我这边有状元，有府学生，还有县学破落户丁旦。”

瓣儿笑着接道：“我这边是待缺的进士。”

墨儿叹道：“我这里——武翔是出仕，武翘是太学外舍生，康游是武转文，还有饽哥，是从童子学辍学。”

赵不弃笑道：“这《士子图》花色果然齐全。”

赵不尤道：“士农工商兵，士居首。世教风化，朝政得失，都系之于士。士正则天下正，士邪则天下邪。仅从咱们这幅《士子图》来看，正气仍在，但邪气亦不弱，或出于陋见，或由于私欲，互争互斗，损伤了多少元气？外敌未至，内伤已深。”

赵不弃笑道：“不止互斗，这《士子图》整个看起来，又是一场傀儡戏。所有这些人，连我们几个在内，都不过是木傀儡，被人操弄着跑腿奔命、颠来倒去，二十几个人还丢了性命。背后操弄的那些人却至今连影都不见。”

赵不尤叹道：“那天田况跟我说起一个话题，‘世事如局人如棋’，也和你一个意思。不过，人既非棋子，也非傀儡。人能动，能思，能选。同一个局，只看每个人作何选择。就像简庄和章美，两人起先不但主动入局，更造出局，来害宋齐愈，但到后来，简庄仍执迷不悟，章美却幡然悔悟，并以自己性命去破局。”

墨儿道：“香袋案也是，武家两兄弟，武翔便不听命，不入局，武翘却为了兄长，成为造局者，害了康潜、康游两兄弟的性命。而康游，原本完全可以置身局外，为了嫂嫂和侄儿，却不惜性命，毅然入局。”

赵不弃笑道：“何涣那呆子也是，葛鲜和丁旦设局，用阿慈一勾，他就老实上钩入局。而丁旦，为钱设局，却不知道，别人又把他设进局中。大局套小局，他好赌，结果把性命赌进去了。”

瓣儿笑道：“何涣幸亏遇见二哥这个专爱破局的人，才把他搭救出来。倒是侯伦，别人设局害他，他又设局害董谦，董谦是十分侥幸，才从局里逃出来。”

顾震皱眉道：“这一局套一局，到底有多少层局？”

赵不弃笑道：“人生无往而非局。”

赵不尤道：“是。有人必有争，有争必有局。所不同者，恐怕只在一点不忍之心。像章美、饽哥、冷缃，都先设了局，因为不忍，又主动解了局，让宋齐愈、孙圆、阿慈得以脱局。一点不忍之心，便能给人一条活路，自己也多一分安心。简庄修习仁义之学，却不知道‘二人为仁’，仁不在言语文字间，而在人与人之间。一个‘忍’字，上面一把刀，下面一颗心。忍心，是先自割本心。伤人者先伤己，纵便如愿，己心已残，又何能得安？”

赵不弃笑道：“你们寻安，我只求趣。咱们已经搅了他们的局，这些背后提线设局之人，一定正在不安。咱们就再用棍子加力捅一捅，越捅他们越不安，越不安，便越难看；越难看，这事便越有趣。”

诸人正在沉思，都被他逗笑。

顾震举起杯：“这事先扔一边，今天咱们先痛快喝他一场！”

天色阴沉，看着又要落雨。张择端却背着画箱，独自又来到虹桥桥顶。

今天他是来确认桥东头、河北岸店肆房顶的瓦片数目。多年来，他早已养就一丝不苟的脾性，被召进御画院后，见当今官家观画极苛细，鸟羽上细纹都丝毫不许紊乱，他便更不敢有些微的疏忽。

他站在桥顶，先数左近店肆房顶的瓦片，数完一间就赶忙取出纸笔记下来。等他数到章七郎酒栈，忽然想起前两天遇见赵不尤，赵不尤跟他大略讲了讲清明梅船案，章七郎似乎也牵连其中。而且据赵不尤言，眼下这案子也才揭开一小片，背后藏了些什么，深广莫测，还难以预料。

当时，张择端几乎脱口要将那件事告诉赵不尤，但随即还是强忍住了。

其实，早在清明那天正午，亲眼看到梅船消失，张择端先是被那“神迹”惊到，但随即就察觉了另一桩隐秘，让他顿时惊住，遍体生寒。当时桥上的人都忙着望那白衣道士，根本没有谁留意他，他却慌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来。自那天起，那桩隐秘他一直强压在心底，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反复告诫自己:你只是一个画师，除了作画，其他事都莫去想，更莫去说，莫去管。

然而此刻，他又忍不住想起那桩隐秘，心底也再次涌起一阵寒意，冷透全身。这时，天上落起雨来，他却丝毫不觉，怔怔望着汴河流水、河中的舟船、两岸的柳树、店肆，心中茫茫然升起一阵悲凉，不由得低声吟诵昨夜听雨难眠时，填的那首《醉木犀》：

笔下春风墨未干，城头已似近秋寒。灯窗夜雨几人眠？

一纸江山故人远，半生烟火世情阑。落花影里认归帆。

（第一部 完）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2 / 冶文彪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5.9

ISBN  978-7-5502-5823-5

Ⅰ. ①清… Ⅱ. ①冶…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6899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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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2

作者：冶文彪

责任编辑：宋延涛  徐秀琴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农凯杰  马伯贤  朱若愚

封面设计：陈艳丽

版式设计：吴星火   刘倩   

责任校对：张新元   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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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三河市龙大印刷厂  新华书店经销

2015年9月第1版  2015年9月第1次印刷

字数468千字   710毫米×1000毫米 1/16  30.25印张

ISBN 978-7-5502-5823-5

定价：49.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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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引子 飞钱……

金篇 三商案

第一章 猪奔、鱼竭、炭危

第二章 劫持、绑架

第三章 杏花冈

第四章 豪商、场院、破产

第五章 刁难、告密、毒打

第六章 一句话

第七章 春茶、炭迹、别宅

第八章 初见、空宅、炭院

第九章 三千四百贯

第十章 亵裤

第十一章 鱼行、猪行、杂买务

第十二章 开封府、暗室、瓦子

第十三章 芳酩院、馒头店

第十四章 银铺、解库

第十五章 黄河鱼商

第十六章 尸首、杀人

第十七章 两千万

第十八章 荔枝、飞鸟

第十九章 夜路

第二十章 劫杀、罪业

第二十一章 税关、厢车、碎瓷片

第二十二章 江西人

银篇 百万案

第一章 飞钱、大理寺、芳酩院

第二章 抄家

第三章 寄居、羊角风

第四章 儒商、狱医

第五章 汴京粮荒

第六章 雪会、银作

第七章 盐钞、茶引、外财

第八章 “五弟”

第九章 母钱

第十章 赌

第十一章 逐夫、合局、点茶

第十二章 毒杀

第十三章 乌夜啼

第十四章 做戏、替身

第十五章 路人

第十六章 午夜、手指

铜篇 飞钱案

第一章 便钱公据

第二章 河中府、搅肠痧

第三章 广宁监

第四章 急信

第五章 杏花、假钱

第六章 银谷园、金明池

第七章 江州、应天府

第八章 矾、竹杖、丢钱

第九章 义弟、南郊、推官府

第十章 提辖、仆役、老铜工

第十一章 都水丞、门吏、钱监

第十二章 凿冰船、夜市、紫藤架

第十三章 跛脚、穿耳、河豚毒

第十四章 考城、麦稍巷

第十五章 丢马、白襕衫

第十六章 范楼、梅船

第十七章 真钱、假钱

第十八章 飞钱、书生

尾声：真相

引子 飞钱……

自有城市以来，两三千年间，人们都依着日出日落，晨起暮歇，极少变更。买卖之市也始终独立一区，用高墙围隔，定时开闭。直到大宋，市墙才被拆除，临街允许开设店铺，古来的夜禁也被破除。城和市，这才融而为一。

尤其是大宋京城汴梁，开国一百五十多年，承平日久，富盛已极。邸店酒楼林立，富商大贾云集。州桥夜市人马喧阗，灯烛荧煌。三更不歇，五更又醒。于寺院行者打铁牌、敲木鱼的报晓声中，潘楼街等几处早市已开，各个城门商旅纷纷进城，沿街卖早食、洗面水、茶药汤的商贩吆喝不绝……

宣和三年二月最后一天清晨，晓雾还未散去。汴京城正中间，自皇城宣德楼笔直向南，一条宽阔御道，路中央立着两行朱漆杈子，护住中心御道，严禁人马经行，两里多路，没有一个人影。路两侧又各有一行黑漆杈子，以阻挡行人。杈子下是御沟水道。近年来，水中尽植莲荷，岸边又新种了桃李梨杏，虽然花期未到，却已是嫩芽新苞满枝。

朱漆杈子外，一队车马靠着路左侧缓缓向南。队前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位官员，身穿绿锦官服，四十来岁，身形瘦小，是户部度支员外郎，名叫刘回。他身后紧跟着一头驴子，驴上一名年轻文吏，身背着一个青绸文书袋。车队全是牛车，总共一百辆。每辆三头牛，四个粗壮杂役牵挽跟行，又有两个佩刀士卒护卫左右。这六百多人全都默默前行，只有车轮咿呀声连绵不绝，间或一两声牛叫。

过了州桥，是左藏街。车队折向左藏街，这是禁街，不许行人经行，街上空无一人，两边种着松柏，已发出新绿，浅雾笼罩中，透出一股森穆之气。车队行了不多远，来到一座高大黑漆木门前，门两边青砖高墙各有数百步长。墙外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兵卒执枪守卫。这里是京城左藏库，由太府寺掌管，封藏天下税赋银钱，是大宋命脉重地。

已到月底，京官月俸是由户部度支司发放，刘回是奉命来领取下个月的俸钱。他才下马，几个人已从大门左侧的一扇小门中迎了出来，为首的也穿着绿锦官服，矮矮胖胖，五十来岁，是左藏库总库监孙执信。

“刘兄，今天来得早！”

“月底事忙，不早不成哪。”

两人是熟友，彼此拜问过，刘回扭头示意，书吏忙从文书袋中取出领钱关文，双手恭呈给孙执信。孙执信接过，虽然只是惯例，仍仔细看了一遍，才笑着道：“刘兄请！”

门边几个侍卫一起推开高大门扇，现出里面一条笔直甬道，一丈多宽，数十丈深，铺着青石砖，一直通到东墙。甬道两侧均是青灰院墙，每隔几十步一扇黑漆院门，每扇门前都守着两个执枪卫士，另有几队卫士往来巡逻。一眼望过去，浅雾中，一片空寂寂、冷森森，让人气促。

刘回和孙执信并肩走进大门，后面的牛车队伍也随即启动，跟了进去。空寂中，脚步声、车轮声异常震耳。

左藏库照用途不同，分作二十个分库。京官俸禄钱一年总计四百多万贯，独藏一座分库，在甬道左侧最里那个院中。

还没走到俸钱分库，一个青袍黑帽的小官引着几个侍卫已经开了院门，走出来迎候，是俸钱库的分监蓝猛，三十多岁，短眉豆眼，躬着身急赶了几步，腰间挂着一个铜环，环上几十把钥匙，碰得叮当响。他微低着头，拱手恭声拜问：“刘大人，孙大人。”

刘回和孙执信只略点了点头，刘回吩咐牛车队停在院外等候，随后和孙执信一起走进俸钱库院门。院子十分宽阔，里面整齐修建了五行八列共四十间大库房。门边两侧各有两间矮屋，是库监宿卫之所。钱库是清一色悬山式青瓦房，顶上一条横脊，前后两面斜坡。房子都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双开大铁门，用三道铜锁锁闭。每间库房藏钱十万贯。

蓝猛小步急趋，引着刘、孙二人来到第三列最后一间钱库前，随即从腰间取下那串钥匙，抖着手慌忙忙寻了半晌，才找出一把，红涨着脸走到铁门边，手仍抖着，费力才将最下面一把铜锁打开，而后恭声道：“请两位大人开锁——”

照惯例是孙执信开第二道锁，刘回第三道。孙执信瞪了蓝猛一眼，从袖中取出已经备好的那把铜钥匙，向门边走去，才走了两步，半空中猛的一声巨响，像是一声炸雷，连屋顶的瓦都被震得哗啦啦乱响。惊得众人全都一哆嗦，孙执信更是手一颤，钥匙跌落到地上。

诸人惊魂未定，又听到钱库中一阵叮当乱响，是铜钱碰击之声。而且，这声音似乎在逐渐升高，很快便升到屋顶。诸人忙退后几步，向屋顶上望去，但库房太高，只看得到前檐。再加上晨雾浮在檐顶，更未看到什么，那铜钱叮当声却随即停歇。

四下一片寂静，诸人互相对视，都惊诧莫名。正在纳闷，又是一声巨响，诸人又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侍卫指着屋顶忽然叫道：“那是什么？”

众人忙向上望去，只见浅雾之中，黑麻麻不知什么物事，蝶群一般，向天上飞去。

“是铜钱！”另一个侍卫叫道。

众人忙瞠目细辨，果然皆是圆形方孔、径寸大小、闪着铜色的钱。那些铜钱像是被天空中一股奇力吸附，竟向上源源飞去。诸人全都张着嘴、睁大眼睛定在原地。惊异中，一些铜钱从半空落下，刘回的左眼被一枚铜钱正好砸中，疼得痛叫一声，诸人忙都举起袖子遮住头，一边闪躲，一边张望。

库顶之上，铜钱仍源源不断飞向天空，蝗阵一样，千千万万，数不清有多少。铜钱撞击之声不绝于耳，不时有铜钱落下来，滚了一地。

半晌，那些铜钱才全都飞远不见，也再没有铜钱掉落，四周忽然安静。

怔怔半晌，刘回捂着左眼，忽然叫道：“快开库门！”

孙执信也才回过神，忙过去弯腰拣起刚才跌落的钥匙，颤着手过去打开了第二道锁，刘回已取出钥匙交给文吏，文吏忙过去打开了第三道锁。库监蓝猛一把推开了门，一阵潮霉之气扑鼻而来。刘回、孙执信和蓝猛却顾不上这些，捂着鼻子急忙走了进去。

库房内潮霉气更加浓重，前几天连下了两场雨，这库顶又陈年失修，漏了不少雨下来，地面生满了乌绿霉苔，踩上去十分湿滑。孙执信年纪大一些，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却顾不得疼，不等人扶，赶紧爬了起来。

库中比往常亮一些，三人抬头一看，屋顶上有几个破瓦洞，这时晨雾已渐散去，从破洞透了些天光下来，照在屋子正中整齐堆放的黑铁箱，四层总共一千箱。三人忙凑近铁箱细看，每个铁箱箱口都封着官印封条，完好无损。还好，三人略松了口气。

孙执信有责在身，不敢大意，回头吩咐门外的两个侍卫：“你们进来搬一箱下来！”

两个侍卫忙跑进来，急步走到钱箱堆垛最右角，一起扳住上面一只铁箱。两人知道铁箱极重，因此憋足了劲，谁知道才一使力，铁箱猛地滑了出来，险些掉落在地。两个侍卫被闪了一下，脚下一滑，几乎跌倒。

刘回等三人在旁边看见，都大出意外，孙执信忙问：“怎么？”

两个侍卫几乎同声道：“大人，箱子是空的！”

“空的？！怎么可能？”

“真是空的！”其中一个侍卫独自抱住铁箱，轻松搬了起来，又晃了两晃，里面响起铜钱滚动碰击声，听那声音，箱子里只剩三四枚铜钱。

钱箱钥匙由度支司掌管，刘回等人也不敢私拆封条。孙执信瞪大了眼睛，待了片刻，忙嚷道：“快看看其他箱子！外面的人都进来！”

两个侍卫分别去查看旁边的铁箱，都轻松抱起，外面几个侍卫也急忙进来，去搬看其他铁箱，连蓝猛也奔过去亲自搬动验看。

“大人，这箱空的！” “这箱也是空的！” “这箱也是……”

叮叮当当声不断响起，每只箱子里原本该有一百贯，一贯千钱，共十万枚铜钱，此时却都各只剩几个铜钱。上面一层铁箱查看完，全都是空的。接着又查第二层，也都是空的；第三、第四层仍都是空的。

孙执信呆立一旁，脸色煞白：“这……这……钱难道真的飞走了？”

诸人不由得抬头望向房顶那几个破瓦洞，洞口投下的光线越发亮了些，如同几只神怪之眼，窈然注视着众人。

金篇  三商案

第一章 猪奔、鱼竭、炭危

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

——王安石

三月十一，清明。

汴京南郊，离城十多里地，有三四个村落。天才微亮，村人都还沉睡未醒，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响。村人都被吵醒，纷纷披着衣服跑出去一看，都惊得张大了嘴——田地里到处是猪，成千上万，全都散乱在田里，埋头到处乱踩乱啃，才发新苗的麦地全都被踏烂。

农夫们又惊又怒，纷纷抄起棒子去驱打那些猪。但猪太多，一赶更加混乱，反倒踩踏得更厉害。瞧着今年的麦子全都变成烂泥，不少农夫失声大哭。其中几个脾性大的吼起来：“这田不能白糟蹋了！拿这些猪抵麦子！”

众人一听，全都愤愤鼓舞起来，有的冲回家找绳子，有的则直接把猪往自家赶，遍野的猪叫声、怒喝声、哭嚷声……有猪圈的把猪赶进圈里，没有猪圈的，就驱在院子里，甚至挤在屋子里。一两个时辰后，田里再不见人，也不见猪，只剩泥烂的田地。

各家关起门，开始算账：一亩地最多收二百斤麦子，交官府夏税，一斤最多只算一百二十文，剩下的卖给粮商，最多也一百五十文，按最高算，一亩地三万钱。

一头猪，按三百斤算，卖给猪商，一斤四十文，一头一万二千钱。算起来，三头猪比一亩地强。

这一带几个村落总共有二百多户，多的得了七八十头猪，少的也有二三十头。主户里，田多的上户捉的猪若少了，要略亏一些，田少的下户则能赚一些。没田的客户则意外捞了一大笔。因而，有的人骂，有的人笑，有的连声咂嘴。几个村的里正、耆长中午聚到一起商议，这些猪的主人至今不见来寻猪，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猪踩坏了田地，依理也得赔，不过打起官司来，不知道要拖延多久，而且未见得能赔多少。有了这些猪，赚的不说，就算损，也损得不多。如今趁着没人来找，各家先把这些猪全都杀了，能卖的赶紧卖掉，卖不及的也赶紧藏起来，实在不成用盐腌了慢慢卖。至于田，各家赶紧补种，还来得及。

于是，各家各户都开始杀猪，猪叫声险些把村里的房子震塌。

清明上午，汴京西郊车鱼坊。

数百个鱼商聚在汴河上游岸边，看着太阳渐渐升高，一片焦躁叫骂声。

每天清早天不亮，鱼商们就在这里等候渔船。上游的鱼贩把鱼运到这里，卖给鱼行，鱼行再分卖给各个鱼商，鱼商趁早运进城去赶早市。然而今天，天已大亮，仍不见一只渔船来。

鱼商们把一个人紧紧围住，不停地催问，那个人不停地解释，但到处是叫嚷声，谁说了什么，谁都听不清。

这个人名叫蒋卫，是汴京鱼行主管，今年四十七岁，长得小眼扁嘴，头小身长，人都叫他“蒋鱼头”。他十来岁就在京城贩鱼，已经有三十来年，深得行首倚重，渔行的大小事，大半都是由他出头料理。

近一个月来，蒋鱼头已经被挫磨得肝肺都要燃着，但从没像今天这么糟乱。他嗓子几乎喊哑，却没人听。实在没法，只得用力扒开那群鱼商，骑上驴，逃脱鱼商们的叫嚷拉扯，加紧催驴，进城去找那个惹祸的事主——冯宝。

清明正午，东水门外。

梅船在虹桥下遇险时，祝德实刚走到香染街口。

他是京城炭行的行首，年近六十，中等身材，原先是瘦方脸，由于发福，早已变成了圆脸，颔下稀软一些胡须，样貌亲切，满脸和气。加之极善保养，面色丰润，看过去不到五十岁。

今天清明，几个商界老友约了个郊外酒会，要斗各家厨艺。祝德实让家人精意备办了四样秘制菜肴，排蒸荔枝腰子、莲花鸭、笋焙鹌子、糟脆筋，用一色官窑冰裂纹粉青瓷碟盛放。又挑了几样咸酸劝酒的精细果子，椒梅、香药藤花、砌香樱桃、姜丝梅，一起用彭家温州漆盒装好，让人先送了过去。又带了一套龙泉梅家茶具、几饼龙团胜雪御茶，及席间添换的衣衫巾帕，让两个随从阿铜、阿锡分别提着。

京城各行衣饰都有区别，今天不做生意，祝德实没有穿行服，只戴了顶东门汪家的黑宫纱襆头，穿了件刘皇亲彩帛铺的青绸春衫，系了条钮家的犀角腰带，脚上是季家云梯丝鞋铺的青缎绣履。

他看天气晴好，时候又尚早，想舒展筋骨，便不骑马，信步慢慢向城外走去。才走到香染街口，便见两个人急急走了过来，都穿着炭行的行服，黑绸襆头、黑绸袍，腰系黑绸绦。

一个瘦高，目光暗沉沉的，五十来岁，叫臧齐；另一个粗壮，嘴边一圈硬黑胡茬，三十来岁，叫吴蒙。两人都是大炭商，和祝德实一同主掌京城炭行。

吴蒙还没走近就嚷道：“祝伯，炭仍没送来！”

“哦？宫里的炭呢？没送去？”

“我的存货昨天已经淘腾尽了。拿什么来送宫里？”

“这可怎么好？我那里也没有剩的了，臧兄弟，你那里如何？”

臧齐不爱说话，沉着脸，只摇了摇头。

吴蒙气恨道：“我早说那姓谭的不能信！”

三人正在犯愁，忽听到有人唤道：“三位都在这里？让我好找。”

抬头一看，是内柴炭库的主簿吴黎，四十来岁，面色有些暗郁，穿着件青绸袍子，骑着匹青骢马，刚从东水门外进来。

三人忙一起叉手拜问：“吴主簿！”

吴黎并不下马，沉着脸：“你们倒是清闲，昨天让我候了一整天，没见着一块炭。今天一上午，仍不见人影儿。宫里头滚轱辘一样派人来催，说都要砍桌椅来烧水了。你们的炭看来不打算送了？”

“让吴主簿受累。宫里的炭我们哪里敢欠？只是各家炭场里真的没有存货了。您看臧、吴二位这一头的汗，他们两个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为这事奔忙。您放心，等炭船一到，我们立刻给您运过去。”祝德实脸上赔着笑，心里却想：催起炭来似火，付起炭钱又如冰。宫里欠了两年多的炭钱至今还没见一文钱。

“又是这话？没有个准时准信，我怎么去回复？”

“我们也没法子，这两天又是寒食清明，水路堵得厉害，难免耽搁一两天。您看，最晚明天，就算炭船没来，我们也想办法把宫里的炭找齐。”

“明天？！你们真要逼宫里烧龙椅？”

“不敢，不敢。说两天，只是不敢把话说死。炭船今天应该就能来了。”

“天黑之前，若还见不到炭，就不是我来叨扰各位了。”

吴黎也不道别，沉着脸，喝马摇缰，径自向城里行去。

三人呆立片刻，祝德实问道：“那姓谭的没找见？”

吴蒙恨道：“若找见就好了！便没这些啰嗦了。姓谭的不见人影，我们不能让那姓冯的也跑了。”

“冯赛倒不至于。”

“不管至不至于，现今只有看紧他！”

祝德实身后拎着茶具的仆人阿锡小心插话：“冯相公刚才似乎骑马出城去了。”

冯赛刚才离炭行三人只有几十步远，街上人多，车轿挡着，彼此都没瞧见。他是汴京城的牙人，专门替人说合生意，买卖双方都离不得他这一行中间引介人。冯赛今年三十二岁，面皮白皙，样貌温雅，自幼读了些书，加之生性随和，目光中自然透着和悦，身上看不到一般牙侩的黠滑气，又极爱整洁，从头到脚，从来都干干净净。连座下那匹白马，每天出门前，也都要让家里仆役阿山仔细梳洗一道。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做这一行，言为心声，衣为心貌，你多净一分，便是多敬人一分，别人自然也就会多信你一分。

不过，冯赛也深知本分，自己只是一个中人，不能抢了买主或卖家的光，因此虽然买得起，却也从来不穿太过亮眼的锦缎，更不买过于精贵的服饰，只做到让人舒心悦目即可。今天他穿了件素白的越罗春衫，头戴青纱襆头，脚穿着一双黑缎软靴，看着一身春风、满面春意。

他骑着马，引着一位胡商，正要出城去汴河边接货，顺道去看炭船。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身陷泥渊，将历无穷之劫。

他身边这胡商名叫易卜拉，大个子，黄绿的眼仁，高而尖的鼻子，一把浓胡须。朝廷明令，胡商不许私自与人交易，手续办起来十分繁杂，冯赛手头这一向事情又多，本不想接这桩小买卖，但这个胡商打问到冯赛名头，托了鸿胪寺往来国信所的一位主簿出面来请冯赛。国信所主管迎送各国国使藩商，海外生意常年都要借助他们，冯赛自然不好回拒。幸而这个胡商带了一些象牙来。

这胡商做事老到，要买些好瓷、好锦做回货，说买定瓷锦之后，才出手象牙。冯赛不愿多计较，笑着答应了。锦帛他已经牵头买定，瓷器那胡商看了几家，却都不中意。正巧冯赛的一个熟客来信说运了一船龙泉哥窑上品黑瓷，人已在泗州，清明到京。眼下东南水路不畅，名瓷更加难得，胡商听了十分欢喜，带着三个随行仆役，牵了五头骆驼高高兴兴出来。

冯赛骑在马上，一边随口和胡商说着话，一边却想着心事。今天是他的侧室柳碧拂的生日，柳碧拂去年才娶进门，这是第一个生日，又刚怀了身孕，冯赛本想好好办一办，但正室妻子邱菡那里却不好说。为了这事，这几天他一直没敢去柳碧拂房里。昨晚随意提了一句，邱菡只淡淡应了一声，既不热，也不冷。他也就不好再多说。今早起来，冯赛又偷偷跟柳碧拂说，柳碧拂才听了半句，就忙摇头低声说了句“还是别办为好”，随即就躲开了。

今天冯赛本打算带着家眷，去郊外踏青赏花，也算一举两得。可是那闽西瓷商偏偏今天到，还有那桩炭生意也必须今天办妥。看来只能晚上想办法替柳碧拂庆一庆。但如何既不惹邱菡生气、又让柳碧拂欢喜，着实让他犯难。

冯赛一直做的是撮合人的事，十几年磨下来，不论什么人，他相信都能圆活。可轮到家中这一妻一妾，他却有些计拙了。

他笑着摇摇头，正要出东水门，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冯二哥”，回头一看，是旁边曹家酒栈的店主曹三郎，不知为何，苦着个脸。

冯赛便让胡商先行，回马过去，曹三郎张嘴便是一大篇苦水，冯赛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原来是为酒价。

大宋酒政实行“买扑法”，酒曲只许官卖，不许私造。酿酒卖酒则按酒税额，包给富商大贾。商人买断某一市区酒务，便能独家酿造买卖，区内其他酒家只能在他这里买酒。私造酒曲五十斤、私贩酒三石以上，皆处死。

对面的孙羊店是城东南厢最大的酒户，年年都是由他家买扑这一片的酒务。可是今年，东南厢内外的酒务被一个富商高价买扑去了，那富商叫汪石，他并没做过酿酒营生，买扑到这一片酒务后，回头又想转卖给孙老羊。孙老羊自然先是赌气，不肯接手，但毕竟独占惯了的，不愿受别家勒扣，终于还是用高两成的价买了回来。这样，他不得不提高发卖价，东南厢城内外几百家酒肆的酒价就比其他城区高了两成。一角下等小酒，别处卖七十文钱，他们却不得不卖八十五文。

曹三郎苦着脸说：“那个汪石过过手就是几十上百万，我们这些一杯一盏伺候人的，辛苦一场却白辛苦。冯二哥，您说话有分量，‘牙绝一句话，汴京十万银’，又和汪石、孙老羊都亲熟，您看能不能约了酒行行首，跟他们两位说一说？我们生意做不下去，老孙自家也不好过。”

冯赛在汴京商界行走十来年，圈广人熟，渐渐做到头等地位，得了个“牙绝”的名号，又素来看重信义，富商巨贾都买他的账，市井间因此传出“牙绝一句话，汴京十万银”的话头。

冯赛听了笑道：“多谢曹三哥看重。成，我去说说看。不过未必说得通。我有一个月没见汪石了。这两天他该去太府寺交纳利钱，应该要来找我。我若见到他，就约他到孙羊店说一说。对了，曹三哥，我早前引荐那个炭商谭力住在你店里，这两天你可见过他？”

“几天前，谭力还住在这里，寒食前一天打点行李走了。我也正要问这事，他这两天似乎都没给炭行送炭？我店里存的炭眼看就烧光了，今早去炭铺买，炭铺也没存炭了。明天若再不送来，我这里就得断火了。”

“我正要去城外寻谭力，先走一步。”

邱菡透过车厢后壁板的缝隙向外望去，车已拐过了城东南角，沿着护龙河向北缓缓而行。前面就是东水门，难道是去汴河？

邱菡今年二十七岁，嫁给冯赛已经八年。她的容貌虽然只是中等之姿，但皮肤洁白，目光明净，加之仪态端静，望过去自然让人心生敬慕。然而此刻，她的发髻已经凌乱，双手被绑在背后，嘴被布条勒住，一缕鬓发散在脸前，不时随着车厢晃动，遮扰着视线。脸色则由于惊怕，苍白中隐隐发青。

她的两个小女儿也被绑着。珑儿紧紧贴着她，将头倚在她的腰侧，刚才受到惊吓，哭了一阵，但毕竟才三岁，并不懂什么，这会儿已经安宁些了。玲儿坐在对面，今年七岁，已经能明白这处境，一双又黑又亮的眼里满是惊恐。

柳碧拂则隔着珑儿坐在她这一侧，已平静下来，垂眉低眼，呆呆坐着。从侧脸望过去，她虽然也被绑着，却似乎并没有损及她的秀容，眉眼仍旧如同柳叶清露一般，反添了些忧怯，越发惹人爱怜。

只是，她那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让邱菡有些鄙夷。也难怪，她这样的女子，恐怕早就听任惯了的。邱菡看了一眼柳碧拂尚未隆起的腹部，随即转过头，这时哪有余力花心思在她身上？

邱菡望向对面那两个男子。两人分别坐在玲儿两侧，一个高颧骨、薄嘴唇，一双手搭在腿上，暴着青筋，手指不住轮番叩动；另一个扁头扁脸、皮肤黝黑，有些蛮憨，昏蒙蒙一对大眼珠不停地左右转动。两个人衣着样貌看着很普通，像街头寻活的一般力夫杂役，眼神却时刻透着警觉。

两人看邱菡在打量自己，一起回盯向邱菡，邱菡忙低下头，暗暗寻思。丈夫冯赛说今天要带胡商去东水门外汴河接货，这车又正前往东水门，难道是丈夫想替柳碧拂庆生，我没有搭理，他在故意捉弄？但戏耍也有个限度，绝不至于此。这事若和丈夫无关，那又是为何？

恐惧寒水一样涌起，她不敢再深想。

才出城，冯赛就觉着景象不对，汴河虹桥那头传来一阵阵呼喝叫嚷声，沿街的人全都伸脖踮脚，朝那边张看，有的急忙忙赶过去瞧热闹。这几个月汴京不太安宁，不时闹出些稀奇古怪的事件，恐怕又生出什么异常了。

冯赛不爱凑这些闲趣，见胡商的骆驼队已过了护龙桥，忙追了上去：“易卜拉，那边人挤，这会儿不方便过桥，咱们在这里稍等一下，等乱完再过去。”

对街军巡铺前龙柳树下有片空地，胡商就吩咐三个仆役把骆驼赶到那里。冯赛和易卜拉也走了过去，站着说话。这时，虹桥那边人声越发震耳，冯赛朝那边望了望，视线被树和房挡住，望不见什么，只看见人们纷纷往河岸边奔过去，恐怕这次事件不小。他这时也不由得有些好奇了。

正在张望，见一个粗壮后生挑着一副挑子走了过来，外衣褪到后腰上，露出里面一件破汗衫，甩着两条腿，走得飞快。冯赛认得是沿街卖乳酪、乳饼的牛小五，他的货是从东城外乳酪何家赊取，何家因学到了胡人制法，乳酪比城里各家都鲜浓些。冯赛想着妻子邱菡爱吃他家的乳酪，便叫住了牛小五：“小牛哥！”

“冯大官人！”牛小五忙笑着止步。

“虹桥那边出什么事了？”

“似乎是一只客船桅杆没放下，撞到了桥梁上。我赶着进城，没细看。”

“哦，就这点事……你进城送些乳酪去我家。还是那个价吗？”冯赛从腰间取下钱袋。

“现今什么都涨价，乳酪也……”牛小五憨笑了一下。

“现价多少？”冯赛也笑了。

“一块只敢涨了两文钱。”

“好，送十块去……”

冯赛正要掏钱，一低头，见牛小五挑子前面竹筐里套了个木盆，里面盛着清水，水里有七八尾鲜鱼，鱼样各个不同，有青鱼、鲤鱼、草鱼、鲢鱼……个头都不小，均在一斤以上，水底竟还有一只鳖。

“你如今还搭卖鱼？”

“不是，这是我爹昨晚从汴河里捞的，留了两尾自己吃，剩的拿出来卖点钱。”

“你爹会捞，捞的鱼竟不重样。”

“只是昨天运气格外好。”

冯赛想起柳碧拂怀了孕，该多滋补滋补，见那只鳖至少有二斤重，就问道：“这只鳖多钱？”

“这个没卖过，我也说不准，大官人想要，随便赏几个钱就成。”

冯赛估摸时价三百文钱左右，又想到单买鳖，怕邱菡会介意，便从系在马鞍上的钱袋中取出七陌钱：“那鳖就算三百文，另一百五十文再买两尾鱼。再加上乳酪一陌钱，总共七陌，都是街市通用陌数。”

一陌钱原本是一百一串，但中唐以后，铜钱紧缺，官府就用八十文抵一陌，叫“垫钱法”。到五代后汉，为刮钱，又创出“省陌法”，民间向官府缴纳赋税，仍按八十文算一陌，官府出的钱则减去三文，七十七文算一陌。大宋沿袭了“省陌法”，官中一陌为七十七文，民间各行各业陌数则又各不相同，鱼肉菜行七十二，金银行七十四，珠珍行、雇仆婢六十八，文字五十六……为求方便，街市通用的则是七十五文。

“成！”牛小五忙笑着点头。

“那就一起送到我家里。她们爱吃什么鱼，让她们自己选。”

牛小五憨笑着点头，双手接过钱串，见都是崇宁年间的旧铜钱，更加欢喜。这几个月，市面上的宣和新铜钱突然冒出许多假钱，冯赛为免麻烦，托解库的朋友，将家用的钱全都换成了三年前的崇宁旧钱。

牛小五打开背着的钱袋，将七陌钱揣了进去，钱袋口一斜，里面零散的一枚铜钱跌落到地上。牛小五忙俯身捡起那枚钱，吹了吹灰，用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托着那枚钱，神色忽然变得十分恭敬，朝着天空拜了两拜，嘴里默默念叨了两句，又从腰间取出张旧帕子，小心将那枚钱包裹起来，仔细揣进怀里，这才向冯赛道声谢，挑起挑子走了。

“他刚才在做什么？”胡商易卜拉纳闷道。

“他是在拜‘母钱’……”冯赛笑着解释，“今年不知从哪里起的话头，在街市间纷传，说你若是不小心掉落了一枚铜钱，那枚钱便是‘母钱’。这母钱是一个人所有钱财之母，不管多少钱财，都是这枚母钱所生。母钱哪怕用出去，只要财运在，过不多久又会回来，还会带来许多子钱、孙钱。但财运一旦衰减，母钱便会逃离而去，并会带走所有子孙。不过，母钱离开时，会暗中提醒人，看似无意中掉落，其实正是母钱在提醒。这时若好好供奉这枚母钱，钱财便不会流散。”

“那以后我也得看好我的母钱。”易卜拉笑起来。

冯赛也笑着系好钱袋，一抬头，却见一个年轻男子骑着匹栗色马，一路小快步，从城门奔了出来，样貌清秀，略有些纤弱，是柳碧拂的弟弟柳二郎。今早冯赛一直等着他一起去接货，却不见他来。

柳二郎看起来神色十分慌急，若不是街上行人多，他恐怕骑得更快。他在马背上不停往两下里张望，快要奔近时，一眼看到了冯赛，忙催马快步奔了过来，险些撞上一辆三头牛拉的厢车。他忙扯住缰绳，偏转马头，绕到近旁，大声道：“姐夫，两位姐姐被人拐走了！”

第二章 劫持、绑架

彼小人者，以矫矫为武，瞲瞲为智，

喣喣为仁，众人亦有悦而从之者。

——司马光

邱菡猛然听到柳二郎的声音，忙扭过头从车厢壁板缝向外窥望，人群中，一眼看到自己丈夫冯赛的脸庞，她忙强挣起身子，一边尖声大叫，一边用肩膀狠命撞着车厢壁板。

“莫乱动！”对面那个高颧骨男子忙压住声音制止，随即扑过来摁住她的肩膀，她却仍旧拼力挣扎叫嚷。然而，她的嘴被布巾勒住，只发出一点呜呀鼻音。车厢很窄，双手被反绑着，使不上力，壁板在她撞击之下，发出的那点声响也被车轮声、嘈杂声掩住。她却不能停下，仍拼力挣扎叫嚷。

然而这时，她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尖而细的惊叫声。外面人听不到，身为母亲，她却立刻停住身子，扭头回望，是玲儿。

那个扁脸男子攥着一把尖刀，抵在玲儿细嫩的脖颈上，玲儿满眼惊恐望着邱菡，小身子急颤着，嘴被塞住，声音也发不出。泪珠从她圆圆的眼眶里大滴涌出……

“姐夫，你上午派了两顶轿子去接两位姐姐？”

“没有啊！”

“啊？小茗说你早上出门后不久，来了两顶轿子，说是你雇的，接两位姐姐、两个小姐儿去西门外的杏花冈，那里已经安排好酒菜，大家一起赏春……”柳二郎不住用手背抹着额头的汗珠。

冯赛则惊在那里，全身一阵寒麻。

“大姐姐让阿山两口子留着守家，只和我姐姐带了两个小姐儿，一起上了轿子，阿娴、小茗跟着，往城外去了。后来小茗慌慌忙忙赶回来，说快到杏花冈的时候，她和阿娴被人打晕，等醒来，轿子不见了。两个人都吓哭了，赶忙去找两个姐姐的下落……”

“没找见？”

“没。”

“报官了吗？”

“我去报的。今早姐姐让我去芳酩院给顾盼儿送过节蒸糕去，耽搁了些时候，回去给姐姐回话，刚好碰见小茗慌慌忙忙跑回来。听她说后，我赶忙让阿山两口子也一起去西门外找，小茗在家守着。我自己跑到开封府去报官，偏偏今天过节休假，找不见主事的人。西城捕盗归右军巡使，我又骑马到处打听，找了一圈都没找见，怕耽搁了事，就赶紧出城去找右北厢厢长，幸而找见了，他忙派了几个值日的厢兵，赶到杏花冈去查找。我才急忙赶到东城来找姐夫……”

冯赛做梦一般，仍有些不信，惊了半晌才回过神，慌忙道：“我去寻她们，你陪着易卜拉去接货……”

柳二郎点了点头，冯赛忙转身要上马，脚没踩准马镫，险些摔倒，才扶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冯二！”

扭头一看，是汴京炭行的行首祝德实和两大炭商臧齐、吴蒙，三人急步走了过来，神色都不好。

冯赛心里忧急，却也只得停住，忙尽力赔着笑：“祝大伯、臧叔、吴大哥！”

“那个姓谭的今天仍不见影儿！”吴蒙粗声嚷道，刚才暴喝的就是他。

“今天船多，怕是堵在税关了。我家中……”

“昨天税关，今天又税关？我们存的炭已经发卖完了，内柴炭库又催着要炭，你说怎么办？”

“今天必定会到，各位再稍等等。我家中……”

“等？我们等得，宫里的灶台可等不得！”

“今天才是交炭正日，宫里未必真的就没炭了……”

冯赛一向的戒律是，和客商说话，无论如何都不能逆着客商的话头。这会儿心里忧急妻儿，话又被吴蒙接连打断，烦急之下，便不小心违了戒。他刚发觉，正要挽回，肩上就猛地被吴蒙重重一掌，没防备，一个趔趄，连退了几步，若不是胡商易卜拉在一旁扶住，险些坐倒在地上。

他做牙人十多年，虽然也遇见过无数大小纠纷，却从没被人这样推搡过。更不必说这几年在汴京挣出了名头，再大的富商，见了他都客客气气。他望着吴蒙，顿时有些发蒙。

吴蒙却仍气恨恨瞪着他：“宫里有没有炭我不知道，我们屁股已经烧焦了！”

行首祝德实忙劝道：“吴老三莫动手……冯二哥啊，也怨不得吴老三焦躁，这一个多月来，我们也被那姓谭的挫磨得够了，一让再让，一忍再忍，眼下可好，他干脆不送货了，这不是生生要把我们几个当炭烧？”

冯赛极力压住焦躁：“祝大伯，臧叔，吴大哥，这几天往京里赶趁生意的船多，谭力的炭船一定是被耽搁了。诸位再稍等等，我估摸无论如何，今天必定会来。若今天都不来，在下甘愿受责罚……”

“罚？怎么罚？”吴蒙粗声喝断，“你那点小家底，能值几秤炭？我们若缺了一天的炭，这满京城的锅灶还想揭吗？”

冯赛心头一阵阵火烧，手都有些抖，但他知道吴蒙的脾性，看这情势，越急越脱不了身，他忙拼力压住怒火，尽力放缓语调：“吴大哥说的是，你们几位是汴京城的灶神，莫说汴京二十万人户，就是宫里煮口水，也得靠着你们。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厉害？只是我家中出了件火急的事情，得赶紧去办。我让内弟今天就守在汴河边，炭船一到，立刻去给诸位报信。二郎？”

柳二郎忙点点头。

祝德实三人却仍盯着冯赛，不想放他走。

冯赛心里焦急，声音都有些发颤，却只能继续尽力赔笑：“今天天好，诸位若是想去城外哪个园子，随意选，我让内弟好生服侍诸位，酒钱也算我赔罪。在下家里事情真的火急，能否先行一步？”

臧齐不爱说话，这时用喑哑的声音道：“几杯酒钱我们还付得起，不劳冯二哥破费。我估计那姓谭的这回恐怕又要扭咱们的肠子，他若真心做歹，我们只好官里见了。到时候你莫要跑了。”

臧齐虽不像吴蒙那么暴躁，但语气冷沉沉逼人。冯赛忙道：“这回谭力若真的使怪，我头一个要拉他去见官，怎么会跑？诸位想必也知道我，别的冯赛不敢说，但一个‘信’字，从前没有丢过，今后也万万不敢丢。只是我家中真的……”

吴蒙又暴声打断：“臧二哥说得对！咱们得提防着点，他若再一走，咱们就更连根毛都抓住不了——你不是说让你这小舅子服侍我们，那好，就让他陪着！我知道你花了三千四百贯才帮那个‘茶奴’脱了妓籍、讨到家里，她的亲弟弟你自然要看顾好。就这么办！用炭来换你小舅子！”

冯赛听了一惊，柳二郎更是不由得倒退了半步。

冯赛再赔不出一丝笑：“吴大哥果真信不过我吗？”

“我万事不信，只信进到库里的炭！”

吴蒙说着就伸出粗臂，一把攥住柳二郎的左臂，柳二郎拼力要挣，但吴蒙力气极大，根本挣不开，柳二郎慌忙望向冯赛。

冯赛忙对祝德实道：“祝老伯，您也不肯信我？”

祝德实有些为难，还没开口，吴蒙已瞪着眼道：“你不是说炭今天一定送到，怕什么？我们又不吃你这小舅子的肉。你放心，我会好吃好喝好生看待他，等炭来了，自然会放他回家。”

冯赛正要开口，一眼瞥见一个矮胖的人急匆匆走过，认得是左军巡使顾震的亲随万福，冯赛和顾震曾喝过几次酒，万福都在场。他刚要招呼万福，请他来解围。吴蒙却已留意到了，瞪着眼压低声音：“我看这事最好还是私了。”

冯赛看他目光狠猛，只得把声音咽了回去。

“万……”柳二郎却高声叫起来，才喊出半个字，脸上已挨了吴蒙重重一巴掌。

“吴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冯赛再忍不住恼怒。

“让他乱叫唤？那姓谭的专打我的脸，你们也该尝一尝！”

“我只是中人，谭力违了约，自该由官府来查断，吴大哥这么做，恐怕说不过去，何况内弟与这事并无关联。祝大伯、臧叔？”冯赛望向两人。

臧齐冷沉着脸，像是没听见；祝德实脸现愧色，却也不开口。

吴蒙又高声道：“这时你便想逃罪了？得钱时有你，出了事便逃，我花钱喂你这些牙人做什么？”

吴蒙说着伸手用力一扯，将柳二郎强拽过去。

“吴大哥！”冯赛忙要去拦。

“见炭还人！你们若再啰唆，便不是一巴掌的事了！”吴蒙一把打开冯赛的手臂，挟着柳二郎转身大步，向城里走去。

冯赛知道此人出身无赖，什么事都做得出，只得停住。

祝德实有些过意不去，却也只说了句：“冯二哥，我们等你的信儿。”说着，和臧齐一起也转身离去。

冯赛望着柳二郎文弱身子被吴蒙粗臂强推着，踉跄前行，只隐约听见他对吴蒙说：“谭力不送炭，吴大哥应该……”

然而吴蒙随即挥起左手，作势又要打，柳二郎自然不敢再多言。两人身影随即淹没于街头人群中，时隐时现。

冯赛望着他们走远，心里一片麻乱，不但手在抖，连牙关都嗑响起来。

虹桥两边乱成一团，人们挤挤挨挨、争争嚷嚷。

牛车根本走不动，卢馒头又急又慌又怕，却又没办法，只得牵着头牛，走到十千脚店的西墙根，停下脚，勒住牛。

“爹！不能停！”他身后的二儿子卢布低声惊唤。

“是啊，怎么敢停？”跟在车后的大儿卢帛也忙跑过来问。

“这怎么走？这么些人，虹桥更上不去！”卢馒头绝没料到竟然会撞见冯赛，双腿几乎瘫软。

卢馒头今年刚满五十，看上去却像是六十多岁的人。其实三个月前，他的脑门还像饱满的鲜馒头，一丝皱纹都看不到，浓黑的胡须找不见一根白的，身子也健实，哪里会这么憔悴干瘦？就算冯赛刚才瞧见他，也未必认得出来。

尽管如此，他却绝不敢露头，躲在牛边，偷偷向龙柳那边觑探。幸好有炭行几个人缠住了冯赛，根本没有工夫往这边望。这时，车里两个伙计也早已制住了那两个女人和女孩儿，听不见什么动静，他才稍稍放了些心。

但回想起车子方才经过冯赛时那一阵子紧急，虚汗顿时又蒸满了秃脑门。

冯赛从未这么惶然无措过，低头捏拳，思虑半晌，才勉强定下神。吴蒙虽然凶暴，柳二郎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妻女却必须立即去寻找。

他扭头朝胡商歉然道：“易卜拉，实在抱歉，我得先去寻妻儿的下落，你能否在旁边这茶坊里等一等？”

胡商点了点头，脸上却似乎有些不情愿。冯赛顾不得这些，道了声谢，便急忙跨上马背，才要驱马，却听见身后有人唤：“冯大官人！”

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件旧短衫、旧布裤，一双绽了口的旧鞋，手里拿着根柳枝，身后跟了五头驴子，驴背上都驮着两捆木炭，最后还跟着个后生，也旧衣旧鞋，执着根柳枝。都不认得。

那汉子却躬背卑笑：“冯大官人，您不认得我了？我叫朱十五，他是我弟弟朱十六。去年夏天，我们兄弟求您给找个活计，您把我们荐给谷家银铺……”

“哦——”冯赛隐约记了起来，当时朱十五等三人来求荐个活路，他想起谷家银铺正在找帮工，就让柳二郎带他们去了。此时看着朱十五，他似乎想起件什么事，但心里正忧急，没工夫多想，只随口应了句，便要驱马前行。

朱十五却凑了过来，半拦着马，仍堆着笑：“一直还没向大官人道谢呢。大官人，有件事还得求求您。”

“什么事？”冯赛有些不耐烦了。

“您看，我们兄弟两个实在没有其他活路，瞧着京城石炭涨了价，要木炭的该会多些，就合计了一下，挖窑烧了些木炭，又租了这五头驴子，运进城来卖，赚几升米来填肚子保命，可这一进城门，税务就得抽税，进了城，还得过行首那一道……”

冯赛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当时规矩，不论什么货物，也不论多少，只要进城，就要向城门税吏交税。各行各业又有行规，外来货物不能私自发卖，只能卖给行首，再由行首发卖给行商。朱十五念叨这些，无非是希望自己替他向税务和炭行行首说情，减免些税钱和行钱。若是平时，他随口说说情，也是一点福德。但眼下自己事情火急，怎么顾得上这些？

“今天不成，我有急事，改天吧？”

“好！好！耽搁大官人了……”朱十五有些失望，但迅即用那卑笑掩住。

冯赛看他笑容里积着多年的艰辛，又有些不忍，再想起自己刚刚遭受的那些，不由得腾起一股愤气，正巧看到对面川饭店的店主曾胖走了出来，他家各种炙烤肉脯卖得好，需要木炭，便招呼道：“曾大哥，你家要不要木炭？”

“要啊。不过，一直都是烂柯寺那边的陆炭家送炭。”

“这位朱兄弟有些木炭，小家小业不容易，你看顾着收一些吧。”

“这不好吧。我跟陆炭家常年生意……”

“这五头驴总共也不过十秤木炭，一秤时价一百六十文，这十秤他一千五百文整卖给你，如何？”

冯赛迅即粗算了一下，过商进城抽税二分，行首过手又得至少压二分，朱十五这十秤木炭，若照行规发卖，最多一千四百文钱。省下一百文，够他家几口一天的饭钱了。

朱十五听后眼中闪着喜色，曾胖则犹豫起来。

“陆炭家恐怕也缺炭了？”冯赛又问。

“这倒是……今早去他家，已经没有存炭了。”

“所以你收了这木炭不算违约。另外，刚才曹三哥已经跟我说了孙羊店转买酒务、涨酒价的事，改天得空，我就去替你们说说情，算是还曾大哥的情。”

“那成！这些木炭我收了！”

“多谢曾大哥，我有急事先走一步。哦——”他一眼看到柳二郎的马还丢在路边，“曾大哥，这匹马能不能暂且寄放到你家？”

“这个好说。”曾胖牵过马。

“多谢！”冯赛再等不得，转身驱马向城里赶去。

第三章 杏花冈

处困之道，君子之所难也，非夫智足以穷理，仁足以尽性，

内有以固其德，而外有以应其变者，其孰能无患哉？

——王安石

街上人多，行不快。冯赛平日骑马，极少吆喝路人，这时却不住高声吆喝着。行到护龙桥街口时，一个老者和街头唱曲的池了了，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四边的人都围过来看，挡住了路口。

冯赛越发焦躁，连声吆喝，却没人听，他只得拨马绕过去，扭头一眼看到烂柯寺，弈心小和尚正站在寺门外向这边张望。

冯赛与寺中住持乌鹭禅师多年前有过一段旧缘。当时，冯赛还在家乡洪州，才进牙行不久，处处艰难。于是常常到烂柯寺走走，一来二去，与乌鹭禅师成了朋友。

一天，冯赛向乌鹭禅师请教：“禅师，如何才能做好一件事？”

乌鹭当时正在柳树下、泥炉边煮茶吃，并没有答言，只从囊中另取出一只红瓷旧茶碗，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冯赛：“当心，我这茶盏全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只。”

冯赛忙躬身接过，他原本手脚轻捷，举止稳便，这时却有些紧张，险些没端住。

乌鹭笑起来：“方才是戏言，这茶碗不值一文钱。”

冯赛低头看那茶碗，果然是土窑粗瓷，且已残旧，不由得也笑起来。

乌鹭却继续道：“虽不值一文钱，却是贫僧母亲遗物。”

冯赛听了一惊，手里的茶碗又险些掉落。抬头看乌鹭，乌鹭却似笑非笑，看不出是否又是戏言。

冯赛心中一动，似有所悟：“禅师是否是说，世间万事都如这只茶碗，好坏轻重，只在一心？”

乌鹭却道：“吃茶便吃茶，说那许多。”随后低头喝茶，不再搭理冯赛。

冯赛却心下豁然：吃茶，原本再寻常不过，人却因茶之优劣、碗之好坏、天之晴雨、事之顺逆，生出无限无谓之烦恼，连端杯吃茶这最寻常之事，都做不来、做不好了。

乌鹭那句“吃茶便吃茶”他铭记在心，再临事时，若有繁难，他就在心里拍一下掌，警醒自己，不必多想，该如何便如何。只要心思不乱，神志清醒，做事果然就顺当很多。时日久了之后，遇事时，他已经不必在心里拍掌，只要略沉一沉气，一般就能恢复平静清明。

然而，眼下妻儿被人绑架，如何能做到不思不想。

他长舒一口懑气，绕过人群，驱马越过护龙桥，进了东水门。城中人少了很多，他这才挥鞭加速，沿着汴河大街，急急向西门赶去。穿外城，进内城，只有十几里路，这时却觉得总也走不到头，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出了西水门。冯赛知道右城北厢办事厅在沿河大街建隆观旁边，临街一间小铺屋。他奔过去一看，门开着，当门摆着张旧条桌。一个瘦小的老年男子坐在旧木桌后，正在读一卷旧书。

冯赛认得正是西厢长刘恩，忙下马过去拜问：“刘厢长。”

“嗯？你是‘牙绝’？”

“不敢当，不才正是冯赛。”

“久闻大名啊，我有个侄儿跟你做过生意，常赞叹你的为人。你来是为妻儿的事吧？先进来坐坐……”

“多谢厢长，不知我妻儿……”

“哦，你家小舅哥晌午来报案，我赶紧派了几个厢兵去追查，他们找了一圈，都没见人影儿。这事紧急，仅靠这几个厢兵不济事，我又让两个赶紧去寻右军巡使，向他禀报。剩下的三个继续去找你妻儿，这会儿还没回来。你也莫要过于忧急，先在这里等等信儿。”

冯赛却哪里坐得住？他忙别过厢长，骑了马，又向杏花冈赶去。

杏花冈是一片大土丘，连片都是京城官宦富商的园子，花卉林木繁茂，亭榭池台掩映。京城习俗，每到春天，这些园子都对外开放，任都人游赏踏春。

看着人头攒动、车轿往来，冯赛心里一凉。绑架自己妻女的人，只要封住她们的嘴，两顶轿子根本不必躲藏，大明大白抬过去，绝不会有人留意。想到妻儿的嘴被强人塞住，恐怕还要捆绑起来，尤其两个女儿，一定是惊吓坏了。他心里一阵抽痛，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拧着缰绳，慌乱望着，心里急想：妻儿被劫，自然是得罪了什么人，但除了生意上的事，自己并没有和什么人结过怨。至于生意，这几个月虽然麻烦波折比往年多，但都算理清了。只有炭行这几位，事情还没办妥。看祝德实、吴蒙和臧齐三人刚才的言语行为，自然不是他们做的，否则何必又当面胁持走柳二郎？但若不是他们，那会是谁？就算招致过什么怨恨，也应该不至于绑架我妻女……

小茗说轿子拐进了一条田间小路，但这里大道两边随处都是小径，不知是哪一条？

正在犹疑，身后有人叫道：“官人！”

一男二女三个人急慌慌奔过来，是阿娴和阿山夫妻。阿娴是邱菡的贴身使女，今年十九岁，宽眉宽眼，性子快直，阿山夫妻则是雇来看院掌厨，都瘦瘦小小、精精干干。

一看三人神情都很焦急，冯赛便知没有下落，忙吩咐阿娴：“你带我去那条田间小路。”

“就在那边……”阿娴回身指着右手边一条小道，引着冯赛快步走过去，“轿夫有四个，都是二十来岁，另外还有一个带路的，六十岁左右的样子，光脑额，以前都没见过。那带路的说得有头有尾，还说是官人您吩咐三官人去雇的轿子……”

“冯宝？”冯赛一惊，“你见到他了？”

冯宝是他弟弟。他家中一共兄弟三人，冯赛排行老二。三弟冯宝做事一向不着边际，这几天都没见人影，不知道又到哪里游荡去了。

“没有。大娘子还问那人，三官人怎么没跟来？那人说三官人本来跟着一起来的，路上碰见个耍弄虫蚁的，三官人就让那些人先来，自己凑到人堆里去瞧。大娘子听了便没疑心，就和小娘子带着两个姐儿上了轿子，小姐儿跟着大娘子，大姐儿跟着小娘子，我和小茗一人跟一顶轿子。走到这儿，他们就拐进这条道，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可这该捣烂的死嘴又没出声问一问，着了祟一般就跟着轿子过来了。绕过这个弯儿，就是这儿……我听见后面小茗好像声唤了一句，才要回头，就见一个人影闪过来，接着后脑一阵疼，就啥也不知道了，脑后这会儿还生疼……”

冯赛看了看四周，这条小道两边都是大块林苗，附近都看不到人，转弯处路边有两棵老榆树，都很粗茂，榆树后面是一片新育的杏林，没有开花，但发出新叶，一片新绿葱茏，刚好遮住大道上的视线。

恐怕榆树后预先藏了人，等轿子过来，从后面偷袭，打晕小茗和阿娴，而后制住轿子里的邱菡、碧拂和两个女孩儿……

冯赛又向小道前方望去，往前再走几百步，地势渐高，林木也渐渐繁密，杏花开得云霞一般，已经是杏花冈了。树丛花影中，隐约可见游人衣衫，不时传来笑闹声。强人抬着轿子，只要穿进杏花林，里面小路纵横，就可以放心随意逃走了。望着那漫坡杏花，冯赛心里火焚一般。

孙羊店的左廊下，摆着八只大桶，散出浓郁酒香。

桶后有三条汉子，是搬酒工。中间一个光着膀子，浓眉，虎目，黝黑的方脸，正在拉一张一石力的硬弓，臂膀上的肌肉石头一样隆起。这人姓崔，他娘吃了一颗石榴生下了他，就给他取名叫石榴。长大后，他嫌这名字叫着不豪气，就自己改了个名叫崔豪。

崔豪左边那个叫刘八，细眼、尖鼻，薄嘴唇，说起话来尖声快语，有点像八哥，人都叫他刘八哥；右边那个叫耿五，小鼻、小眼，不爱说话，常日笑眯眯的。他们两人都是崔豪的同乡好友。

崔豪今年二十七岁，来自青州，家里无田无业，只有一身力气，帮人佣耕，挣些钱粮，每天只能吃个半饱。他听说京城繁华，好讨生活，便邀了刘八和耿五一起来到京城。来了一看，京城的确活路多，他们三个又有的是力气，虽说吃住用物都比家乡贵几倍，但三人在城外烂柯寺后面合赁了一间破屋，每天找些活儿做，总算能吃个十成饱，还结识了一班外乡来的力夫。

崔豪自小喜欢拳脚棍棒，没有师傅教，就自个儿琢磨瞎练。来京城后，他结识的这班朋友中，有个逃军，会武艺，能射箭。崔豪就跟着他学，其他朋友看着眼馋，也一起学起来，几十个人学那些富贵人，结了个社，叫“穿杨社”。没活儿时，就聚到城外练箭射树叶、射鸟。

有次，崔豪一箭射落了几十步外树上一颗梨子，旁边有个人正巧经过，大赞了声好，一看，竟是京城“牙绝”冯赛。

冯赛过来问了他姓名来历，说孙羊店正在寻几个力工搬酒，一天两顿饭管饱，一个人每月三贯钱，问他愿不愿意去。

他当然一口答应，孙羊店财力雄厚，在这店里干，比在街头等人寻雇安稳牢靠得多，除开吃饭，挣的钱多了一两贯。于是他便和刘八、耿五一起受雇到孙羊店。这里果然吃得好，活儿还轻省。唯一不好的地方在于，平时不许走开，难得再有空闲去郊外练箭。他们便买了三张硬弓，没事时，三个就在酒桶后拉空弓，练臂力。

这会儿，刘八和耿五都累了，坐在一边休息，崔豪自个儿又拉了十来次，浑身大汗，正在畅快，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牙绝”冯赛，看着神色不对，不似平日那么安闲和悦。

他忙笑着问候：“冯大倌儿！”

冯赛下马走过来，略压着声音道：“崔兄弟，我有件事得托你帮忙。”

“您尽管说！”

“我妻儿被人绑走了。”

“啊？什么人这么该杀？”刘八和耿五都凑了过来。

“对方做得隐秘，眼下还不清楚来路。我要拜托你们兄弟的就是这事。”

“您的两位娘子、连小姐儿得有四个人吧，那起贼人是如何绑走的？”

“今天上午，他们抬了两顶轿子，谎称是我安排接家眷去杏花冈赏春。到了杏花冈，拐进一条苗田岔路，就不见了。”

“两顶轿子从您家里出来，路上一定有人看见。我们满城都是兄弟，眼目多，任谁也别想躲过。刘八、耿五，这里我先看着，你们赶紧到西城各个街口，把话传给兄弟们。”

“好！”刘八、耿五一起答应着，就要走。

“且慢——这事最好机密一些，我怕动静大了，吓到贼人，一旦逼急了……”

“对！得悄悄查，不能惊动贼人。你们俩把这话也一定告诉兄弟们！”

邱菡透过车板缝窥看，牛车慢慢爬上了虹桥，过桥后，沿着汴河北街向东行了好一阵，忽然停了下来。车厢板外敲了两声，坐在对面那两个男子一起起身，低声吓了句：“好生坐着，不许乱动！”随即一起下了车。

车门打开时，邱菡一眼望见汴河、岸边那几棵老柳、水边泊着的客船、船中岸上说笑走动的人……是汴河北街东头的郊野。然而车门随即又关了起来，并从外面拴死。车外那几个人不声不响，只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们走了？！

邱菡忙挣起身子，透过后门缝隙向外张看，那五个人果然一起沿着汴河北街向西走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工夫细想，忙用肩膀猛力撞车门，连撞了十几回，都没撞开，忙回头朝柳碧拂急急示意，让她来一起撞。柳碧拂却并不起身，只抬头望着邱菡，目光慌怯闪动。

邱菡怒瞪了她一眼，心里恨恨唾了一声，这一唾积聚了她这大半年来的怨恨。她不愿再理，自己转身又拼力撞起来。倒是玲儿，也挣着跳下木凳，过来和她一起撞。母女两个才撞了几下，外面忽然有人用力拍了一下车门，一个男子低声喝道：“莫乱动！再动，先宰了你女儿！”

随即，车子又动了起来。

邱菡眼前一黑，就如身处井底，井盖砰地重又盖死了一般。她身子一软，忍不住坐倒在车厢里，望望玲儿，再看看珑儿，一直尽力压住的怕惧一起涌起，不由得呜呜哭起来。

冯赛在杏花冈想了许久，理不出什么头绪，便吩咐阿娴和阿山夫妇继续寻找。他自己又去见过了厢长，那里仍没有什么结果，派去报案的两个厢兵也已经回来，都没有找见右军巡使。

冯赛本想再多托些人去寻右军巡使，但随即想到弟弟冯宝。眼下并不知道冯宝是否真的牵涉其中，在见到弟弟之前，还是暂时不要惊动官府为好。于是，他谢过厢长，赶回家中。

他住在城西万胜门内，甕市子街横巷里，这一带原先多是官户，官员迁官还乡徙居的多，这里便渐渐全都被商户们买占。冯赛的家是一小院宅子，前后三进，一厅一堂八间房。是来京七八年后，攒了六百贯钱典买的。才进巷子，就见小茗在院门边焦急张望着。

小茗也怕担罪责，一张秀巧的小脸吓得蜡白。进到院里，冯赛先温声安慰了几句，才又详细问了一遍。小茗还是那些话，并没想起什么新东西。冯宝也一直没回来。倒是那个牛小五送来了乳酪和两条鱼，她已经收下。另外，鱼行的人来找过冯宝，看着有些急。

鱼行的人来找冯宝做什么？冯赛又一愣，但眼下顾不到这些，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株开得粉霞一般的海棠树，心里乱麻麻，找不到丝毫头绪。

尤其冯宝，让他心头更升起一团阴云。他凝神细想，冯宝做事虽然极不牢靠，但始终敬慕嫂嫂，甚至比跟冯赛还亲些。在冯赛面前，他还时常使性耍赖，但对邱菡从来没有过丝毫不恭。若轿子真是他雇的，他为何要说谎？那几个人又为何要绑架邱菡母女和碧拂？难道是临时起意？若是临时起意，又怎么会预先埋伏着人？

照目前情形来看，就算官府出动人马来查，恐怕也难找到绑匪踪迹。眼下大致能断言的是，绑匪绝不会无缘无故绑架人，不是报仇，就是求财。他始终想不起自己有什么仇人，那便该是为钱财。若真是这样便好了。绑匪要求钱财，必定会设法跟他联络。无论要多少钱，答应他们就是了。

想到此，他心头才略略宽松了些。想起胡商易卜拉还在等着自己，炭商的事更加紧急。在这里也是空等，不若先去尽快了结了那两桩事，也好专心寻找妻儿。

于是他吩咐小茗，若冯宝回来，让他一定在家里等着。说完便骑马向东水门赶去，经过孙羊店时，一眼看到崔豪在拉弓，他忽然想起崔豪在城里结交的力夫多，便过去拜托崔豪。崔豪果然豪爽，立即让刘八和耿五去传信。

冯赛连声谢过后，出城门来到龙柳茶坊。胡商果然等得不耐烦了。冯赛忙引着易卜拉和仆从、骆驼，过了虹桥，拐到桥东的房家客栈，他那瓷商朋友一般都歇泊在这家。

冯赛先到房家客栈临河的茶肆中一瞧，那闽西来的瓷商朋友贾庆果然已经到了，肥胖的身子斜靠在椅子上，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冯赛认得，也是牙人，名叫鲁添儿，三十左右，细细瘦瘦，常日替人典赁房宅店铺。两人见到冯赛，都笑着起身拜问。

鲁添儿笑着道：“冯二哥，我只是和贾相公闲谈，可没有钻撬你的买卖啊。”

冯赛只笑了笑，随即将胡商引介给贾庆，并从腰间取下一面木牌子，那是官府发给入籍牙人的身牌。他将身牌递给易卜拉和贾庆看验，两人都笑说不必，冯赛忙道：“你们两个是初次交易，还是照行规来。”两人便随意看了一眼，随即还给了冯赛。冯赛照官府明令的规矩向两人宣读牙牌上所刻文字——

牙人冯赛，籍贯江西洪州，主揽茶盐、丝帛、瓷器、香药、柴炭等物货钞引。凡说合交易，一、不得将未经印税物货交易；二、买卖主当面自成交易者，牙人不得障碍；三、不得高抬价例、赊卖物货、拖延留滞客旅，如是自来体例，赊作限钱者，须分明立约，多召保壮，不管引惹词讼；四、遇有客旅欲做交易，先将此牌读示。

第四章 豪商、场院、破产

利之所在，民所竟趋，倘无官以司之，

则智诈愚，勇陵弱，攘夺诞慢，决性命之情以争，无所不至矣。

——王安石

瓷商贾庆的船就泊在岸边，三人一起上船看货。

那些瓷器都成套装在黄杨木箱中，每一格底下都铺着软絮，垫着白绢。幽亮黑瓷衬着雪白细绢，异常醒目。

易卜拉轻手拿起一只瓷盏，里里外外仔细看视摩挲。冯赛也帮着看验，的确是一等货色。双方又议价，冯赛几句话帮他们谈定了价。易卜拉只有五头骆驼，要了二十箱。总共五十六贯，折银二十八两。

三人重新回到岸上，走进茶肆。冯赛向店里讨来笔墨，取出买好的契书，填好交易物件钱数，让易卜拉和贾庆分别签字画押，又让伙计去请客栈的主人房敬来作保。

房敬四十来岁，生得矮矮壮壮，逢人见面始终乐呵呵的。为拉拢客商，他常替住店客商作保。今天，他过来却苦着脸道：“冯二哥，我不敢再替你作保了，上午那个炭行的吴黑子来，说不见姓谭的送炭来，高声大气嚷着让我赔他的炭，还险些要动拳头……”

“实在对不住房老兄。是我没办好，连累到您了。不过，贾大哥您也熟，眼下这桩买卖也简利得很，货就在船上，定了契，就付钱，没有什么好牵扯的。这会儿去另寻保人，又得耽搁时间，还请房老兄再帮衬一回。”

房敬笑着摇摇头，看过契书，没再多话，捉笔也签了自己名字。

易卜拉从背囊中取出一锭三十两的银铤，房敬唤伙计取来锤、凿和秤，替易卜拉将银铤凿下来二两，仔细秤好后，易卜拉将银子当面交给贾庆。贾庆也随即回到船上取来五陌铜钱，付给冯赛做牙费。这时瓷器木箱全都搬上岸，捆好在驼背上。

冯赛对贾庆道：“贾大哥，我家中有急事，剩下的瓷器恐怕没办法替你张罗，你再另寻一个牙人如何？”

“其他牙人我信不过。你去办你的事，我等两天不打紧。”

冯赛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和瓷商作别。那个房宅牙人鲁添儿一直在一旁觑看，听见后，眼珠滴溜溜地闪。冯赛哪有心思在意他，带着易卜拉和驼队进城，先赶去东水门内城墙右侧的税务那里交税。

税监陈智和冯赛熟络，但他手下那两个税吏董三和宋尤有些牙尖，时常刁难商旅。冯赛为免麻烦，不时要笼络一下他们。今天事情急，他先去对面曹三郎那里买了一瓶上等酒、两瓶中等酒，又切了两盘白肉、熟肚，一起包了送到税务，慰劳了几句。税监陈智仍是谦让，董三和宋尤则笑眯了眼，胡商的货只大略看了看，没有细查，照着契书上的交易总价，按过商收取了百分之二的税钱，就签发了税证。

冯赛这才和胡商告别：“易卜拉，你要的货算是买齐了。象牙能否稍宽延一两天？”

“好。不过我最多只能等三天。”

“最晚第三天，我就带朋友去交割。”

邱菡窥见车子进了一座庄院，心不由得又怦怦跳起来。

车门打开了，场院宽阔，夕阳里站着一个瘦瘦的男子，逆光看不清容貌，但身影瘦小，像只瘦猢狲，手里攥着把钢刀，刀刃闪动着霞光，耀得邱菡睁不开眼。

“你先下来！”那瘦男子冷声朝邱菡喝令，声音尖亮。

邱菡迟疑了一下，才站起身来到车门边，她双手反绑着不知道该怎么下车，这时前面驾车的人绕了过来，高大壮实，黑凹的眼睛，扁鼻子，像头猩猩。他伸手攥住邱菡的胳膊一拽，将邱菡拎下了车，随即扯着她往院子北边的房舍走去。邱菡顿时怕起来，拼力挣着不愿离开两个女儿，但那男子手劲极大，拖着她大步疾行。

场院很大，四面都是土墙，院子空着，地面上满是黑煤渣。那汉子拽着邱菡走了百十步，来到左边一间房门前。房子盖得有些简陋，只比一般农宅好一些，门窗都已经陈旧发黑。邱菡一扭头，见最右边一扇门里探出一张脸，头发花白，是个瘦小的老妇人，老妇人碰到邱菡的目光，忙把头缩了回去。邱菡正在惊疑，那汉子已推开门，一把将她搡了进去，随即从外面反扣了门。

邱菡慌忙回转身，将脸贴着门缝，向外急急窥望。那个大汉大步走回到车边，抬腿钻进车厢，邱菡惊恐无比，用力撞着门。片刻间，那汉子跳下了车，左臂挟着玲儿，右手拎着珑儿，大步向这边走来，两个女孩儿都吓得踢腿哭叫。邱菡看到，心被撕扯了一般，继续拼力撞门。那汉子很快走到门边，放下女孩儿，打开门，将两个女孩儿拎进门，丢到地上，随即又反扣上门。

邱菡忙蹲过去，玲儿和珑儿一起挨到邱菡身边，哭得更厉害了，但嘴被塞住，都只能发出呜嘤声。

邱菡也忍不住又哭起来。她虽然只是个小染坊家的女儿，但自幼父母疼惜、衣食不缺，哪里遭过这等境遇？惊怕中，想不出丝毫办法。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柳碧拂也被推了进来。

太阳已经西斜，照得汴河水一片红亮。河两岸人已少了很多，大多都是玩罢回城的人。

冯赛又驱马出城，上了虹桥，在桥头向两边张望，河上没有几只船，更不见炭船。只有河北岸老乐清茶坊前还有十来个人，站在岸边望着河中的一只游船，游船上有几个人来回走动，其中一个似乎是左军巡使顾震，不知道在忙乱什么。

冯赛下桥去向河边的几个人打问，都说没见到炭船。正问着，见一个清瘦的人提着个箱子从西岸边走过来，是画师张择端。张择端进宫中画院之前，冯赛曾帮他卖过画，两人交情不浅。

冯赛见他提着画箱，知道他又来写生，忙走上前，草草拜过，急问道：“张先生，今天可是一直在这里？”

“是。”

“你有没有看到炭船过来？”

“炭船？没有。”

张择端看物过目不忘，他若说没有，那一定是没有。冯赛只得拜别，匆忙忙驱马向东边赶去。

大宋石炭开采已经十分普遍，汴京城从皇宫到民间，生火已极少用木柴和木炭，家家户户都是烧石炭。平常看着这黑亮亮的炭块，并不觉得什么，但就如炭商吴蒙所言，一旦缺了，恐怕满城人都得吃生食、喝冷水。

冯赛原来并没有做过石炭生意，可是十几天前，炭行行首祝德实忽然来找他，说有桩交易非得请他来做中人。冯赛有些纳闷，细问过后才知道，京城炭行遇见了一桩麻烦——

京城石炭主要产于河东、河北、京东，分别由金水河、五丈河和汴河运来。不像其他货物，由汴河运来的石炭只占到汴京总炭量的两成，炭行也就没有如何看重。可是从上个月月中开始，汴河炭商来得越来越少。起初，祝德实等人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水路不畅所致。谁知道到月底，干脆一只船都不来了。京城的炭量一下子少了两成，就等于全城二十万户人里，有四万户人没有炭烧。炭顿时紧缺起来，价格也立即暴涨。

冯赛当时其实也听说了，但这几个月京城物价腾乱，也就没有太在意炭价。

祝德实和吴蒙、臧齐等几个大炭商赶忙商议，派了两个人坐船去汴河下游查探，却连一只炭船也没找见。又骑快马去炭矿，炭矿的人却说仍是照旧发货，一天都没缺。查探的人回来报知后，祝德实几人更加没了主意。其他地方的开采量又都有定数，急切间难以补足缺的两成。正在焦躁，一个人来找他们，说自己有炭。

那人姓谭名力，开口气极粗，说汴河一路的石炭以后就都由他来发货。

祝德实等人没见过这个姓谭的，都不太信。谭力便邀他们出城亲眼去看，他们看谭力衣着豪奢，便揣着疑心随他去了城外。到了虹桥上，谭力指着北岸一溜十几只船让他们看，果然都是炭船，每只船都堆着黑黝黝的小炭山。

祝德实忙问其中原委，谭力却只笑着说：“只要是真炭就成，你们不必知道其他。”

吴蒙恼起来：“你把炭船全截了？”

谭力笑着说：“只要没进城，就不归你们炭行管。”

吴蒙恼得挥拳就要打，祝德实和臧齐赶忙劝住，忍着气跟谭力谈交易，谭力却说：“你们炭行的牙人不济事，我只认‘牙绝’冯赛。”

祝德实没办法，只得来请冯赛。

冯赛当时手头正在忙茶盐矾交引买卖，抽不出手，便笑着推辞，但经不住祝德实再三恳请，只得把矾引生意交给柳二郎，让他先打理。自己随着祝德实来到汴河岸边的房家客栈，见吴蒙、臧齐和一个高个子男子面对面坐着。吴蒙气哼哼的，臧齐阴沉着脸，那男子一张长脸上却露着洋洋笑意。

冯赛仔细打量，见谭力三十出头，头戴金线镶边的犀扣黑纱襆头，穿着件金线描花如意纹的墨绿蜀锦褙子，一双边沿绣金的麂皮靴子，腰间一个金线绣的如意大钱篋。浑身上下金闪闪、明耀耀，一看便是钱多得恨不得把眉毛都烫金。

冯赛见过许多这等人，心里暗笑一下，上前叉手拜问：“在下冯赛，承蒙谭兄抬爱看重。”

“牙绝一句话，汴京十万银。光看冯大官人这气象，就值得上十万银。”谭力也咧着嘴，露出满嘴黄牙，笑着起身回拜，举止十分狂劣，说话带着浓重江西口音，竟是冯赛同乡。

“谭兄取笑了。”

“我这贩炭的粗人不会说话，冯大官人多担待。既然牙绝来了，咱们就不多话，开始谈交易吧！”

诸人坐下，店主忙命伙计点茶。

谭力高声道：“我做生意只图痛快，如今汴京炭价是每秤一百一十文，我知道你们炭行几个大佬收价是八十五文，转发给炭铺是九十五文，坐着就白赚十文。四海皆兄弟，有钱大家分。我发卖给你们算个整数，九十文。”

吴蒙一听，恼道：“你这是打上门来横抢！张嘴就涨五文，你也太轻看我们了！遍天下都是石炭，少了你难道都吃生肉？”

“买卖买卖，只卖痛快。你汴京不要，我就运去应天府。”谭力仍笑着。

“去啊！你愿去哪里就去哪里，爷的钱丢着耍，还能听个响动。”

冯赛忙在一边笑劝道：“生意生意，只凭和气。两位莫斗气，好说好议。”

谭力笑道：“我就是这个价，哪怕明天炭价涨到一千文，也照旧是这个价，一文不改。”

冯赛望向祝德实，祝德实皱着眉头，半晌才缓声道：“我们三个合议合议再定。你们稍坐。”

他叫了吴蒙和臧齐，一起出去，到河边商议。从茶肆里只见吴蒙又摇头、又瞪眼、又摆手，祝德实不住在劝，臧齐则始终沉着脸不说话。谭力坐在椅上，望着他们笑，像是在看三只鸡斗架。

冯赛见谭力这笑容，心里有些不快，谭力不像是来做生意，似乎是在故意捉弄三个炭商。不过，冯赛也并没有流露，只要契书明白、钱货两清，买卖双方是何种人、作何想，他做中人的，无需多虑，也无权多问。

祝德实三人商议了半晌，才一起回到茶肆，冯赛见吴蒙气鼓鼓的样子，便知道祝德实和臧齐说服了他，同意了谭力的出价。

果然，祝德实坐下后，郑声道：“我们就以你说的价收炭，不过，你得按时足量交货，一天都不能缺。”

“我也得挣钱，缺一天就少一天的进项，这个你们不用多言。”

“空言难凭，还是写到契书里。”

“成。你们想添什么，尽管都写进去。”

卢馒头让两个伙计先回去，自己带着两个儿子回到家中。

他如今住在东南郊牛蹄巷里，一家五口赁了三间窄破房。还没走到门前，就闻到一股肉香从那扇破窗户里飘出。两个儿子一起欢叫：“娘煮肉了！”

推门进去，见浑家和两个女儿围在屋子中间那张脏旧的方桌边，桌上摆着个大瓷钵，钵里满满堆着肉块，鲜肥润亮，还腾着热气，娘仨也不用筷子，张着油手指，正在拈肉块吃，烫得直嘘嘘。

看到他们进来，他浑家忙两口囫囵咽下，难为情道：“忍不住，尝了一块。”

“哪里来的肉？”

“一个小子送来的。”

两个儿子已扑到桌边，抢着抓起肉就往嘴里攮。

卢馒头也大大咽了口唾沫：“什么小子？”

“西边街口上茶铺的小子，说是一个人买了让他送来的。就是这个篮子……”吴氏指着墙角一个竹篮子，里面有一条肥羊后腿肉，“现今猪肉一斤都得七十文，羊肉早涨过一百五十文了。这只羊腿至少得一贯钱……哦，对了！肉下面还藏着这个……”她快步走到里屋，捧出一个蓝布包，上面浸满生肉血水。

卢馒头接过来，很沉，没防备险些掉到地上，揭开布一看，一锭亮锃锃的银铤，上面铭刻着两数：宣和三年京锭银五十两。

吴氏在一旁低声道：“那人果真守信了呢。”

卢馒头却说不出话，低头望着银铤，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本是城南卢家馒头店的当家，二十多年前举家来到京城求生活，辛苦经营这些年，慢慢从馒头挑子做到馒头店，光伙计就招了七八个。就算远不及京城第一等的万家馒头及孙好手馒头，却也在城南略有些名头，家业兴旺、吃穿丰足。谁知道一个不慎，转眼跌回了来京城时的原形。

元月时，京城闹粮荒，他错不该听两个儿子鼓吹，以为逮到一个天大的时机，倾尽所有不算，还借了三百万钱的贷，凑齐一千万，用一石五贯的最高价，抢屯了二千石粮食。才过几天，粮价就开始回降，四贯五、四贯、三贯五、三贯……瞪着眼就损了三四百万。

起先他还盼着粮食能涨回去，但粮价跌到三贯后，就稳住不动了。他借的贷是每月五分利，一个月利钱就得还二百万，过了两个月，连本带利已经是六百万。赁的粮库每月租金还得二十贯。

他不敢再拖下去，只得到处求人，用两贯五百文的价，把那些粮发卖出去，全部拿去还债，还缺一百来万。再拖一个月，利钱又得几十万。没办法，他只好把自己那院宅店典当掉，一百多万的店宅，解库却只愿出八十万。这样，他还欠着二十万的债。

卢馒头典卖了妻女最后一点首饰，在城外赁了这三间破房，留了点吊命钱。如今只能蒸点馒头，父子各自挑着担子沿街去卖，一天下来也只勉强糊口，这债是再难还清。

陡然落魄到这个境地，他几次趁夜跑到汴河虹桥上，想一跳了事，但想想妻儿，终于还是狠不下这个心，只能哭着回去。活了一辈子，他没这么哭过。

三天前，他正挑着一挑馒头到处去卖，被债主手底下两个泼皮追到，当街挨了顿踢打，馒头也滚了一地。他一声不敢出，只能等那两个泼皮走后，忍着痛拣回那些馒头。馒头上沾满了灰土，怎么都擦抹不净，这怎么卖得出去？

望着手里的脏馒头，他忍不住又要哭。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他身边，车夫对他说：“老汉，车里这位官人要和你说话，你上车厢里去。”

第五章 刁难、告密、毒打

夫人之于险也，始皆有恐惧之心焉。

及幸而济也，则狃以为常，至于失身而不自知也。

——司马光

杨老榆今天摊上了好事。

晌午吃过饭，他让浑家一个人看院，自己出来到汴河边闲逛，却碰上一个年轻男子，给了他三十文钱，让送样小物件去艄二娘茶坊，交给一个叫康潜的人，说送到还能得五十文钱。他高高兴兴接过那个小布袋，慢悠悠逛过去。路上想偷看一下里面是什么稀罕物，但一扭头，见一个乞丐盯着自己，模样竟像刚才那年轻男子，惊了他一跳，便没敢看。到了榆疙瘩街的河岸边，找见了那个叫康潜的人，交了货，竟得了一陌钱。

他那浑家越老越吝，一文钱都不许他乱动。幸而浑家腰腿疼，没一起跟来。他牙齿虽已缺了几颗，但似乎越来越馋，迎头看见卖干果的刘小肘，便拿出十文钱，买了两块狮子糖、十来颗党梅。这前后，汴河正在闹怪事，又是烟船消失，又是神仙下凡。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但怕挤，就在岸边找了个僻静地儿，含着狮子糖，甜滋滋咂抿着，眯起眼看稀奇，听人们议论。

早些年，他也曾舒坦过一阵，开了个小炭铺，一天至少能赚几百文，闲了就去勾栏瓦舍看诸般耍闹戏目，那些戏目加起来也不如今天这场面神异。看得他呆了半天，等人散了，才慢慢上桥，走了半天，肚子有些空了，他又在桥头摊子上买了一块糍糕、两个团子，半嚼半吞地喂足了肠肚，这才慢慢继续闲逛。快到东水门时，却见吴蒙和两个大炭商气冲冲走过来，他忙背转身躲到一边。他当初在城南厢经营炭铺，本来操持得好好的，却被这个吴蒙无赖侵扰，终至破产。

那吴蒙原先只是个挑炭夫，常来他铺子里赊炭去卖。那时杨老榆并没想到后来，做买卖自然要尽力设法，多赚一文算一文，他就在秤上做了点小手脚，却被吴蒙发觉，告到官里。市吏来查验属实后，依律令，将杨老榆捉去杖了八十，又捆在市口示众三天。吴蒙却得了二十贯的告赏钱。

有了那二十贯钱，吴蒙顿时气壮了，聚集了一班游手浮浪之徒，扮作挑炭夫到处赊炭。若秤少了，就去告官；若秤数足，就拖欠不还；若和他理论，他便邀来人手在铺子前闹骂。城南厢十几家炭铺，没一家能经营下去，连逼带抢，全都被吴蒙低价买下。杨老榆被整得最凄惨，铺子典卖给吴蒙后，揣了钱正要去寻赁住处，半路上却又被两个泼皮打劫一空。那两个自然是吴蒙派去的。

这时猛然看到吴蒙，杨老榆再没了游逛的心，便转身回去，回到东郊那座大场院。这场院是一个富商的库院，用来堆炭。杨老榆和浑家没有子女，生意又破落了，老来无倚，幸而当今官家发善举，在京城开设了居养院，收养鳏寡孤独贫病之人。他们两口子就去了居养院，那里虽然噪乱窄挤，但毕竟每人每天一升粟米、十文钱，冬天还加五文的炭钱，比乞讨要强许多。

可是从去年年底开始，京城闹粮荒，居养院的米也就断了顿。杨老榆正在焦肠刮肚，牙绝冯赛引他去见了个富商，让他两口子去看守炭场。一个月五斗粳米、五贯钱。他们当然乐意，于是搬来了这里。

到了院子外，杨老榆先绕到墙背后，把剩下的一陌钱和那包党梅用旧帕子包好，藏到一棵老柳树根的洞里，用草填起来，才过去敲门。

半晌，浑家才来开了门，当头就是一句：“贼骨佬，又去哪儿野晃去了？”

他正要笑着应答，却见两个人站在浑家背后，一瘦一壮，一个像猢狲，一个像猩猩。

虹桥北岸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冯赛催马向东急赶，那个炭商谭力的炭场在东郊，离河岸不远，一片大庄院。

冯赛之前并没有介入过石炭生意，不过有炭行三大炭商作保，他又和官府熟络，随即便增批了石炭许可。

京城每天要烧近五万秤石炭，汴河这一路的炭量有一万秤左右，这笔生意每天近百万。契约签订后，谭力痛痛快快支给了冯赛三百贯的牙费，抵得上宰相一个月的薪俸，出手之豪阔，从未见过。冯赛没费多少气力，就得了这一大笔牙费，也是意外之喜。

然而，才签了没到三天，谭力找人捎信，让冯赛约祝德实、吴蒙和臧齐，在房家客栈会面。冯赛才出门，就见吴蒙气冲冲来找自己，吼说今天的炭又没送来。冯赛忙陪着他，约了祝德实、臧齐，一起赶到房家客栈，谭力已经候在那里，点了盏好茶，正在闲悠悠细啜。

“契书得改改。”落座后，没等吴蒙出声，谭力先咧嘴笑着道。

“怎么改？你这是真要耍爷爷我？”吴蒙吼起来。

“咱们先不忙论辈分，若真论起来，你未必讨得到便宜。先只谈买卖，我想了这几天，越想越想不过，我每天辛苦送炭，本钱不说，一路上雇人、交税，花多少钱进去？但若送来了，你们不收，我岂不是连祖坟钱都要赔进去？”

“我们指着炭吃饭，怎么会不收？”

“未见得。我也指着炭吃饭，前一阵不想送，不就没送……”

“我们若跟你一样，不也成了憨货？这京城哪一顿饭离得了炭？你若直了肠子戏耍爷爷，爷爷就跟你耍耍！”

冯赛见话头不对，忙岔开：“谭兄的意思是？”

“他们得预付一天的炭钱。”

“什么？”吴蒙腾地站起身，眼珠几乎瞪出眶子，“你这夯货，真不想在这汴京城厮混了？爷爷卖炭几十年，从没听见预付现钱的！”

“我在炭矿收炭，从来都是预付现钱，各行各业也都不少，只是你们几个财主霸着京城炭行，横惯了的，眼皮子自然比别人窄。譬如在福建收荔枝，从来都是前一年预付现钱给果园，包买定了，第二年才去收荔枝。”

冯赛不等吴蒙叫嚷，忙先问道：“谭兄说的包买的确各处都有。不过买卖从来都得讲凭信，这包买都是动的预买不动的。商人是动的，炭矿、荔枝园却都是不动的，商人预付了钱，不怕跑空找不见人。谭兄是往来送炭的，你若不来，我们如何去找？就算找得到，费时费力，也耽搁了生意。谭兄若要预付钱，就该找个不动的凭证。”

“我这生意本就是东来西往，不动的只有脚底下的船板。不管动不动，拿不到预付钱，我心里就不安实。”

“我倒有个折中的法子，各位听听如何？谭兄若打定主意要预付钱，那就得把送炭的顺序稍稍调一调。”

“怎么个调法？”

“你在这东郊汴河湾赁一个场院，存一天的炭在那里，三位炭商每天都见得到炭，心里也就安稳了，就不怕预付炭钱了。而你谭兄，得了预付钱，送炭也就更稳便了。几位觉得如何？”

四个人都想了想，祝德实、吴蒙和臧齐都先后点了点头。

谭力却道：“成是成，不过这样我就得多付库钱了。”

“做生意，有得就得有失，谭兄你既然拿了预付钱，自然该稍让一些利。大家都退一退，这买卖才长久。”

“那成！”

“谭兄，今天的炭能否先送过来。等你赁了场院，存好炭，再立新约？”

“也成。”

当天的炭船其实就停在汴河下游，谭力搭了只顺水船过去，才一个多时辰，就引着炭船船队来了。

冯赛看着双方交接过钱货后，就带谭力去东郊河湾物色到一片场院，每月十八贯赁了下来。此后每天他多运三分之一的炭，全都堆在场院里，三天就存够了一天的量。

冯赛带着三位炭商去场院那里看过后，双方才又坐下来重签契约。争嚷了一阵，将预付炭钱定为九十万。契约签好后，吴蒙取出九十万的便钱钞，气哼哼付给谭力，谭力则笑呵呵接过。

冯赛见预付钱是吴蒙独自拿出来，有些纳闷，完事后找了一个知道内情的朋友打问，才知道炭行三大炭商各占一条河，西北边金水河运来的炭占到五成，归行首祝德实；东北五丈河占三成，归臧齐；东南汴河占二成，归吴蒙。

难怪那两位能沉得住气，只有吴蒙如此焦躁。

好在从那天起，谭力那个场院里一直堆着炭，每天定量送炭，吴蒙也就安心了不少。直到昨天。

由于前天是寒食，连着两天不动火，吴蒙不收炭，谭力也就没送。昨天下午，吴蒙派人急忙忙来找冯赛，说谭力又没送炭。冯赛赶到汴河，吴蒙正在房家客栈骂人踢椅子，一见到冯赛，就吼道：“那姓谭的杂种卷钱跑了！”

游小黑兴冲冲去寻吴蒙。

他是个挑炭夫，扁圆的脸，身材矮壮。每日到烂柯寺前的陆炭家赊炭，挑几里路在东南郊一带卖炭，赚些汗水钱。

刚才，他无意中瞅见冯赛帮两个卖木炭的乡里人，把木炭直接卖给了曾胖川饭店。京城各行各业都有行规，凡贩卖物货，都得先经行首定价收购，再发卖给各个商铺。那两个乡里人样子看着穷巴巴的，竟赶着五头驴子驮炭，自然比他游小黑甩两条腿的强许多。他心里顿时腾起一阵恨。

他家住在东郊，却没有田，既算不得乡村户，也不是坊郭户。父亲一辈子卖力气，活活累死。他本还有个哥哥，跟着人跑船，一去不回。家里只有他和娘两个人，娘又腿有残疾，做不得什么活儿，只在家里捻点麻线，织几双麻鞋，换点盐醋钱。娘俩儿生计全靠他一个人，如今年纪已经二十八岁，却连媳妇也讨不起。

他常听其他挑炭夫讲大炭商吴蒙的事迹，吴蒙在他们心目中如同神一般，一样是挑炭夫，却能用一双粗手拿下汴京东南厢的炭生意。游小黑每听一次，就要流一回口水。莫说东南厢，什么时间自己能有一间陆炭家这样的小炭铺，他就已经千满万足了。

他自己一路嘀咕着，来到陆炭家，却见铺子里没有炭，断货了。游小黑知道汴河的炭是冯赛说合的，更加怨怒起来，你们有钱自然不怕，我断了一天的生意，便没了一天的饭钱。

他见陆大围在跟一个主顾解释断货原由，果然是冯赛招致的，说吴蒙一恼之下，把冯赛的小舅子捉走了。游小黑原想把冯赛替那俩乡里人卖木炭的事告给陆大围，一听，忙把话压在肚里——看来吴蒙和冯赛结了怨，冯赛绕过炭行帮人卖炭，吴蒙一定想知道。就算讨不到赏，能当面跟吴蒙说两句话，也算一场荣光。日后也好跟其他挑炭夫们说嘴。

于是，他挑着空篮子向城里赶去。他早就知道吴蒙住在东南陈州门里、观桥的东边。他一路快步，不久便找见了吴蒙那座宅院，虽然不算一等大宅，却也高门大庭，一眼看过去，连铺地的砖都比一般的贵几倍。

他来到门前，大门敞着，里面一道粉白影壁，看不到什么，正在探头探脑，却见一个汉子从门内走了出来。他见过，是吴蒙的家仆，似乎叫章根。

“做什么？”章根看见他，斜着眼喝问。

“我……我找吴大官人。”

“你？”章根鼻孔里怪哼了一声。

“不是，不是！小的求见吴大官人，有件事要告诉吴大官人。”

“什么事？”

“关于牙绝冯赛。”

“哦，他怎么了？”

“嗯……这个……最好跟吴大官人当面说。”

章根虽然仍斜着眼、鼻孔喷气，但转了转眼珠，还是道：“跟我来！”

游小黑忙将挑子撂在门边，小跑着跟了进去，绕过影壁，见里面是一片大庭院，种着些花树，开得正好。周边的房廊都漆着朱红漆，雕镂着各式花样，满院富贵气猛沉沉地直压人。

正廊前一个人正在逗弄一只金毛猴子，正是吴蒙。

冯赛快马赶到了东郊河湾，一圈老柳围着那个场院，院门关着，夕阳火红，照在旧门板上，像是要将门板燃着。

冯赛下马用力敲门，连敲了十几下，里面杨老榆苍老的声音才应道：“来啦！”过了许久，杨老榆才开了道门缝，一张老脸从门里探出来，豁开缺齿的嘴笑着问候：“冯大倌儿啊！”

昨天，吴蒙没有收到炭，去催逼冯赛，冯赛已经来过这里，到了一看，场院里原本山堆的石炭一块都不见了。当时冯赛吃惊无比，忙问杨老榆，杨老榆说是寒食晚上，谭力带了十几个力夫，连夜搬上船运走了。问搬去了哪里，杨老榆则笑着说哪里敢问。

“老杨，谭力今天仍没来？”冯赛望向门里，场院中仍然空荡荡、满地煤渣。

“没有。倒是吴蒙今天连着来了两回。”杨老榆豁着嘴笑着，脸上有些乐祸。

冯赛听说过杨老榆和吴蒙的旧怨，看着他夫妇两个晚境可怜，谭力赁了这场院后，要找看院的，冯赛就把杨老榆引荐给了谭力。他知道杨老榆除了看院，其他一无所知。炭运来，炭运走，都有谭力在场看着，只要不是被人偷走，便没有杨老榆丝毫的事。

冯赛心里焦烦，不知道谭力这回又在使什么混招。偏偏又在这种时候。他没再多问，回身要上马，杨老榆却凑了出来，仍笑着道：“炭行行首和其他大炭商一定也受不得那吴强盗。这回断了他的炭，他怕是再难混下去了吧？呵呵。”

邱菡隐约听到冯赛的声音，浑身一颤，忙从墙角挣起身子，透过窗纸破缝向院门处张望，刚才从外面进来的那个老汉将院门开了道缝，头伸出去，似乎在跟人说话。而门两旁的墙边，分别站着刚才那一瘦一壮两个汉子，两人贴墙而立，手里都攥着钢刀。

邱菡再侧耳细听，果真是丈夫冯赛的声音。再看门边那两个汉子正戒备着，只要冯赛走进来，他们便会一起动手。邱菡的心狂跳起来，惊喜顿时变作惊怕。正在忧急，那老汉忽然关上了门扇，随手闩死了门。

院外隐隐一阵马蹄，冯赛走了。

吴蒙气冲冲走到后院，大声命仆人章根开锁，章根慌忙掏出钥匙，打开了那间杂物房的锁头。吴蒙一脚踢开门，大步跨了进去，柳二郎正坐在那个空缸的缸沿上，猛然抬起头，惊望向吴蒙。

刚才，吴蒙听那个挑炭夫游小黑报信说，冯赛帮两个乡里人直接卖木炭给曾胖川饭店，他的怒火顿时冲上头顶，丢了两陌钱给游小黑，让他好好盯着冯赛。游小黑乐颠颠走了，吴蒙却越想越恼。

他见柳二郎小心站起身，那柔怯怯的样儿，有几分像柳碧拂，心头更像是被人狠拧了一把。

柳碧拂是汴京行院“念奴十二娇”之一的“茶奴”，姿容自然一等，更善鉴茗色，精通茶艺。三年前，吴蒙还是挑炭夫，有天送炭去清赏院，刚将炭倒在后院厨房边的炭篓里，一抬头，见楼上那间小阁的秀帘卷了起来，一位妙龄玉人向外望了望，随即隐了回去。虽然只一眼，吴蒙却顿时惊呆。那姿容，像冰雪里一枝白梅一般，他竟似乎还嗅到了淡淡寒香。

吴蒙从小粗生蛮长，眼见身经的全都是粗脏糟劣之物，哪里见过这等冰容玉颜，顿时觉得自己又脏又黑的心底裂开一道口子，雪亮亮透出一片白净。他呆在那里，一动不能动，直到被院里一个婆子吼醒。

他打问到，那个冰雪女子是“茶奴”柳碧拂。自那以后，他再也忘不掉，卖炭挣钱，使刁强夺，固然是为钱，但心底里却固存着一个念头：等有钱了，去亲近柳碧拂。

终于，他挣到了百万身家，成了汴京城的大炭商。有钱之后，他暗地里打问，知道了柳碧拂眼界极高，不论多少钱，从不接粗俗之客。于是他请了几位教授给自己念书，教自己文士做派，又尽力去学茶道。那些书只是耳边乱风，记不住一两句，做派倒是依样学了一套，茶则真实学了不少见识。

他觉得身上已经有了不少雅气后，才照儒生衣冠打扮一番，戴了顶雪白的襆头，一身雪白的衫袍，拿了把蔡京题诗的高丽扇子，壮着胆子去了清赏院。然而进门之后，那老虔婆迎了出来，说柳碧拂被一位高官请去赴茶会了。他只得失望而归。

过了几天，他又去，柳碧拂又不在。他再去，柳碧拂受了风寒，不能见客。连去了十几回后，他才觉着不对，使钱从清赏院的厨妇嘴里探到，柳碧拂一直都在，凡来客，她都先在楼上偷望。她不愿见吴蒙，自然是心里瞧不上。吴蒙听后，怒得顿时忘了文雅做派，正巧仆人章根跟在身后，一转身险些撞到，他飞起一脚，把章根踹倒在路边。

但于柳碧拂，他心中却终是不舍。气消后，他决意多修炼些雅气再去。没修两天，却听见，柳碧拂嫁给了那个牙人冯赛……

想到此，再看眼前柳二郎那女子一般的怯样儿，他心里顿时火起。

柳二郎却站起身，换作笑脸：“吴大哥，我知道……”

吴蒙见他这时目光中全无惧意，反倒似乎是看穿了自己，更有些轻视之意，心头越发恼怒，不容他开口，暴喝了句：“你知道个丧门腿！”随即抬起脚，一脚将柳二郎踹倒在缸边，使尽多年挑炭挑出的腿力，狠命踢打起来。

第六章 一句话

恶者，小人之刚也；弱者，小人之柔也。

——王安石

冯赛驱马返回，心中烦乱，竟由着马错走向北面，走了一里多路才察觉。他忙勒住马，一股忧懑随即涌起。

早间出门时，还家全人全，转眼之间，妻女不知所踪，自己也被人当街肆意骂辱。这平日看似稳实的声名与安乐，竟只是一层薄冰，外人随意一脚，自己便崩陷落水。他抓着缰绳，怔在路中间，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去。几个挑担人经过时都望向他。冯赛这才醒转，忙拨转马头，往回行去。

眼下不是愁闷的时候，得收束起精神、赶紧想出对策才成。他忙在心里猛击了两掌，驱散心头烦乱，又长舒一口气，平复了心神，凝神细想起来。

眼下邱菡、碧拂、两个女儿被绑架，柳二郎被胁持，弟弟冯宝不见人影儿。炭商的事又丝毫没有着落，民间倒也罢了，宫里的炭是万万不能缺的。这炭行的麻烦得先尽快解决，否则会把人捆死，根本抽不出身去寻找妻女。

刚才杨老榆说的那话，的确有些道理。祝德实和臧齐都是辛苦多年，才挣到今天的家业，吴蒙却靠着猛悍，短短几年就成了汴京第三大炭商。那两位顾及行规情面，只能相安，心里恐怕始终有些不乐意。那个炭商谭力正好替不少人出了气。

只是，谭力真的是为贪那九十万预付钱逃走的？应该不会，他运炭，一个月至少能赚三百万以上。区区九十万，应该不至于。那么场院里存的炭又去了哪里？难道运回去了？运回去做什么？仅一路上的税就得五六万，更不用说船费人力钱。难道是找见了更好的买主？但这遍天下，什么买主能比京城大炭商还厉害？谭力这样不断刁难吴蒙，难道是有什么旧怨？应该不会，两人之前素不相识。不过，谭力若真的不再送炭，吴蒙的财路就断了，恐怕再难在炭行立足。吴蒙不遵行规，不守商德，栽了倒也是好事。但谭力为何要这么做？

冯赛转而想到，场院存炭、预付现钱的主意是我出的，吴蒙急怒之下，找不见谭力，第一个要寻事泄愤的便是我。就算那九十万我这里赔给他，他恐怕也不会甘休。柳二郎被他胁持走了，唯愿吴蒙不要将火撒在柳二郎身上。

想到这里，冯赛不由得勒住马，望向岸边稀落的归人，心如河水一般翻涌。

茫然间，他忽然想起吴蒙中午说的一句话，心猛然剧跳，人顿时呆住。似乎发觉了什么，却又捉不到头绪。他忙又在心里猛击了两掌，止住烦乱，尽力思寻。

良久，吴蒙那句话竟如织机上的梭子一般，今天所遇的各项事端，竟都被它渐渐穿拢到一处。只是其间还缺了几处，尚联不成一张网。

他忙驱动身下的白马，急急去证实几件事。

祝德实坐在轿子里，酒后半醺，脑袋跟着轿子起伏一晃一晃，晕悠悠，十分惬意。

中午吴蒙将柳二郎强押回去，他依着行首的身份，假意劝了几句，随后便出城去赴朋友的酒会。会上评菜，他那几样菜里，莲花鸭、笋焙鹌子分别得了状元和探花。斗茶，他的龙团胜雪又得了榜眼。菜肴还罢了，斗茶他从未赢过，故而十分开怀。而此刻，吴蒙必定正在焦躁。想到此，他越发舒心。

祝德实原先只是个小炭商，赁了一只货船，雇了几个人力，从晋州走金水河，运些炭到汴京发卖，赚些行脚钱。当时，他的炭专一卖给江家炭行，江家在京城卖炭已有五世，虽算不上巨商，却也是一等炭商。祝德实羡慕京商坐地收利，钱来得轻快。他打问到江家有两个儿子，却都不愿经商，江老儿使钱替他们改了籍，在学里读书，一心要进仕路。此外还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儿。

祝德实便存了心，事事殷勤，着意奉承江老儿。足足用了三年多工夫，终于让江老儿中意了他，每次来京贩炭，都要邀他去家里吃酒。他又使尽心力，百般讨好江老儿浑家及两个儿子。又是两年多，终于让江家上上下下都欢喜他。这时，那女儿已经到了嫁龄。

祝德实早已探到，江家嫁女，男方至少得有百万聘资。而他自己满算也最多只有五十万资财，他估计自己若有八十万，江家大致便会答应。便一咬牙，去钱商那里借了三十万的债。好好请了两个京媒，替自己去提亲。这时，江家两个儿子都已经考中，去外路州做了小官。江老儿见祝德实去提亲，聘资倒没有多理会，只说得招赘。这正中了他的怀，他父母双亡，只有些叔伯舅姑，管不到自己，便忙让媒人立即去回了话。两下欢喜，利利落落成就了婚姻。

进了江家，江老儿年事渐高，便将炭铺交给祝德实来经营，祝德实左搬右挪，轻松还了债。他多年潜心留意炭生意，终于能施展抱负。而这时，江家的两个舅兄官位也逐年升起来，大舅兄在河东路转运司管勾文字，转运司主掌一路财赋，河东路出炭又最多，他便借势逐步团笼这一路的炭商。二舅兄去户部石炭场做了两年的丞，更加便利，他渐渐包揽了在京的官中煤炭生意。用了五六年，成为京城五大炭商之一，又用了三年，成为炭行行首，其间不断收买并吞，终于独占金水河一路炭买卖，变成京城第一大炭商。

这几十年间，祝德实一直信奉一句：无事存心要善，有事下手须狠。

从去年起，祝德实就已经在琢磨如何灭掉吴蒙。这十来年京城炭行格局早定，他一家独大，臧齐居次，两家始终相安无事，臧齐就算有什么图谋，也力有不逮。其他炭商就更不足为虑。然而，一派安稳和平中，吴蒙猛然蹿起。祝德实错在起初并没有在意，以为只不过一个莽撞汉，成不了什么事，谁知道，短短三两年，吴蒙便占尽了汴河下游一路炭买卖。

开始，吴蒙对祝德实毕竟有所忌惮，不敢太过放肆。但从去年起，吴蒙竟开始打汴河上游的主意，这条水路连通西京洛阳，以运木材粮帛为主，虽然也有石炭，但量很小，原本算不得什么。但城西厢的炭全归祝德实，吴蒙若伸手进来，无疑是要在祝德实的指缝里戳木刺，祝德实自然不能再忍。

难处在于，身为行首，众人都看着，他不能公然为难吴蒙。大半年来也始终未想好对策，因此迟迟未能动手。上天眷顾，竟派了个谭力来。谭力似乎专要和吴蒙作对一般，并没有去金水河和五丈河，只从汴河下手。他截断了汴河炭船，等于卡住了吴蒙的脖颈。上个月谭力接连断货，祝德实面上虽然少不得忧色，但心里着实喜出望外。没了炭，吴蒙自然要歇火。

京城各行规矩森严，行外人不得插手插足。炭行也是这样，所有进京的炭，全都由炭行把持。宫里的炭，也是从炭行买，这又是一道绝不可破的规矩。

原先宫里要炭，是由行首出头，中等以上的各家炭商均摊。每个月为这事都要引起不少繁难抱怨。从前年底开始，祝德实和臧齐、吴蒙定了个新行规，宫里的炭，不再去烦扰其他炭商，由他们三家大炭商一人供一旬，祝德实上旬，吴蒙中旬，臧齐下旬。

上个月十一日，该吴蒙向宫里供炭，偏巧谭力截断了货，祝德实原本不想管，但自己毕竟是行首，便挪出自己的存炭，又让臧齐帮一些，救了吴蒙一回。在情面道义上，先站住了脚。

这个月，祝德实已经思谋好，借着寒食两天不动火，托故只向宫里供了七成炭。果然从昨天开始，宫里已经在催了，而谭力又开始作怪，人炭都不见影儿。这回祝德实便再没有救急的道理。只要再拖两天，让宫中断了炭，吴蒙若不想被官府惩治，便得卷逃了。

至于那个谭力，也是个祸害。不过祝德实并不太担忧，谭力毕竟是商人，终归要求财，那些炭总要出手。除了京城，其他地方哪里能吞得下那么多炭？等除掉吴蒙，再慢慢对付谭力。

而且，昨天祝德实已经派人带着钱钞，分别往西京洛阳和京西南路去寻炭，能收多少算多少，只要挺过这阵子乱，炭行就会重归平稳……

这时轿子停了下来，已经到家。仆人阿锡掀开轿帘，才扶着祝德实下了轿，管家阿金已经迎了上来，低声道：“吴蒙来了，在厅里候着。”

祝德实有些纳闷，进了院门，一眼看到吴蒙立在前廊下，身边还站着个人，脸上一片淤青，眼睛青肿，一手扶着墙，站得很吃力，是柳二郎。

崔豪见虹桥口温家茶食店的人来批酒，忙去唤孙福。

孙福二十来岁，是孙老羊的远房侄子，专管外卖酒账。这时他正在街口查老儿杂燠店前听彭嘴儿说书。孙福听到唤，有些不乐意，沉着脸过来，高声大气地算过价，收了钱，命崔豪搬酒。他见耿五和刘八都不在，便骂道：“那两个贼狗儿又去哪里找屎去了？”

崔豪忙遮掩：“刚才南边那家买了酒，一个人推独轮车，支应不过，我就让耿五和刘八帮着送回去了。”

“自家的屎都吃不完，忙着舔别人的腚！”

崔豪没再应声，自个儿过去，蹲下身子，憋足气，猛吭一声，双臂发力，将那只四百斤重的酒桶抱了起来，几步搬到了运酒的牛车上。趁着气没散，接着把第二桶也搬上了车。

温家买酒的那人见了连声赞叹，孙福却瘪着嘴道：“牛马骡子还能拉得动一千斤，跟这些牲畜比，他还差一大截呢。”

崔豪心里冒火，却只能当作没听见。孙福收了钱，记好账，晃着又去听书。崔豪坐到廊边的木栏上生闷气。

来京城后，他眼界大开，在一班力夫兄弟中，也得了不少威望，渐渐成了众人的头儿。可京城压人的人也太多，贵的、富的、仗势的、耍横的……他看在眼里，恼在心里，却又没有法子，只能忍。

去年先是宋江三十六兄弟在山东起事，接着又是方腊在南方闹起来。他听说宋江只是个衙前小吏，方腊更不济，一个穷漆工。两人比他都强不到哪里去。崔豪听了这些事，心里便痒动起来，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如他们一般，聚一班合心合力的兄弟，生他一场大事，该杀的杀，该灭的灭，该救助的就豪豪迈迈去救助。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京城，光禁军就好几十万，要作为，也得去别的路州。但去哪儿呢？他不知道。只能告诉自己，等这京城待厌了，背起行李，叫上兄弟们，随意去个地方，占个山，夺个寨，快活自在过它几年……

他越想越开心，忍不住笑出声来。

“哥，你这是咋了？”刘八回来了，细眯缝眼儿贼贼瞅着他。

崔豪有些难为情，忙板起脸问道：“冯大倌儿妻儿的事查出来了？”

“没呢。冯大倌儿家在甕市子街横巷，那边往常有十几个兄弟在街口寻活儿，今天偏偏是清明，人户出城的多，搬抬东西、驾车抬轿的活儿多，那些兄弟一早全都接到活儿，都出城去了，谁都没见冯大倌儿家的轿子。”

“那两顶轿子必定是从万胜门出城，万胜门那里你没去打问？”

“万胜门我让耿五去了。不过也难，今天出城游春的人太多，轿子数不过来，谁能在意他家这两顶？”

“难也得打问出来。这京城满街满巷都是狗眼人，只有冯大倌儿，堂堂京城牙绝，名头大似天，可在咱们面前从不拿腔作势，还帮我们三个找到这省心活路，这恩咱们一定得报！”

“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想，跑了这一大圈儿，气都快跑断了，能说的人全都说到了。这事没法子急，只能等信儿，明天若还没信儿，咱们再想其他主意。”

“我们不急，但人命要紧，怕只怕那班匪人起了歹意……”正说着，耿五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崔豪忙问：“如何？”

耿五摇了摇头，喘息了好一阵才说得出话：“没人看见那两顶轿子。”

“嗨！我们若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往后怎么做大事？”

冯赛急急赶到汴河北岸的力夫店。

他得尽快证实几件事，头一件是找见齐老三。齐老三也是个牙人，专门在汴河北岸帮人雇募力夫，平日就在力夫店吃茶闲坐。冯赛到了力夫店一看，店里没有齐老三，他忙问店主，单十六说：“齐三哥刚还在这儿，才走，冯二哥你往西街上去看看。”冯赛忙向西边追去，没追多远，果然见齐老三晃着肩膀往鱼儿巷那边走去。

“齐三哥！”

“哦？冯二哥？”

“齐三哥，有件事跟你打问。”

“哦？什么事？”

“寒食那天晚上，有没有人跟你寻雇力夫？”

“有啊，这几天过节，从早到晚都是雇人的。寒食晚上也有十几家雇人力。”

“我只问搬货的，不是在这岸边给船下货，是去别处，雇了十来个。”

“十来个？这倒没有，一般人家户雇七八个就算多了。”

“多谢齐三哥，改天一起喝酒。”

冯赛匆忙告别，驱马过了虹桥，来到桥根东头的严老儿茶棚，见一个三十来岁的胖子正起身摸出几文钱付茶钱，是万二拐子。此人也是雇募力夫的牙人，和齐老三各占汴河一岸。

冯赛忙过去，问候了一声，将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万二拐子想了想说：“有，是那个姓谭的炭商。寒食那晚找到我家里，要二十个力夫，天太晚，我只给他找见十八个。”

“他们去了哪里？”

“这个我不清楚。”

“万二哥，你周围瞅瞅，看附近有没有当晚那些力夫。我有件事要问问。”

万二拐子走到岸边四处望了一阵，指着斜对岸道：“力夫店前面坐在岸边那个，叫刘石头。那晚我这边凑不够人，找齐老三要了四个，刘石头也去了。”

冯赛忙拜谢过，又上马赶回力夫店，到那里时，那个刘石头刚站起身来拍着屁股，一个粗壮后生，满身灰土。

“刘小哥，我有件事请问你。”

“哦？冯大倌儿？什么事？”

“寒食那晚你被雇去搬运石炭了？”

“是啊。”

“搬到哪里去了？”

“我们光是从东边那个大场院里搬到河边船上，船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

“船是往哪边去了，知道么？”

“那边——”刘石头指了指虹桥方向。

果然……

和冯赛一样，鱼行主管蒋鱼头今天也连着三次进出东水门，他一边疲于赶路，一边咒骂着冯宝这个贼娘骨，越骂越恨。

鱼行这一个月都没消停，今天的事更加要命，而事情出于一个叫冯宝的牙人。他知道这冯宝是汴京“牙绝”冯赛的胞弟。于是他先赶到冯赛家去寻冯宝，冯家只有一个婢女在，并不知道冯宝去了哪里，说他家也正在寻。

他想，既然冯宝是冯赛的弟弟，冯赛必定知情。他听那婢女说冯赛去了东水门外，便骑着驴赶往东水门，却比冯赛早了几刻出城。刚上虹桥，便遇到那场大乱，眼睁睁瞧着那么大一只船凭空消失，又有仙人降世，看得他晕呆呆傻了半晌，人们散后，才想起正事，又忙去寻冯赛。

到处乱嚷嚷，找了一圈都没找见，只得又进城去冯赛家，那婢女却说冯赛刚回来，又去东水门外了。蒋鱼头又累又渴又饿，向那婢女讨了一瓢冷水，一气灌下后，只得又重新出城去东水门，碰见卖饼的饽哥，买了两个饼，边吃边沿街沿岸找。有人说，冯赛刚又进城去了，他气得几乎被一口饼噎死。

他只得再次进城，却不知道冯赛当时正在东水门内曹三郎酒店里买酒菜，骑着驴颠颠地就赶到冯赛家，仍只有那个婢女，冯赛并没回家，冯宝更不见影儿。他再也走不动了，竟不管那婢女阻拦，冲进院里，一屁股坐倒在堂屋前一把椅子上，喘着气，恼恨恨等冯家兄弟。

第七章 春茶、炭迹、别宅

君子法地之直方，则敬以直内，义以方外，

敬义立而徳不孤，则大也。

——司马光

冯赛顺路又赶到房家客栈，去证实第二件事。

他绕到后面茶肆，那个房宅牙人鲁添儿幸而还坐在里面跟人说话，冯赛下了马，从外面唤他，鲁添儿听到，笑着走了出来。

“鲁兄弟，有件事要向你打问，咱们这边说话。”

“什么事？”鲁添儿跟着走到拐角僻静处。

“我记得你帮炭行的吴蒙寻买过房宅，是不是？”

“嗯。”

“除了观桥那院，他有没有典买或租赁过其他宅院？”

“嗯……”鲁添儿眼中现出警觉。

冯赛知道鲁添儿为人贪诈，轻易不会透露什么。妻儿的事情紧急，没有工夫去别处慢慢打问，便道：“你放心，我绝不是要撬你的买卖，我只是想知道他那处宅院的地址。另外，贾大哥那里还有一大半瓷器等着寻主顾，我手头事多，可以引荐你做成。”

“真的？”鲁添儿眼珠闪个不停。

冯赛为免他疑心，随口又掩过：“当然，这笔买卖不能白转给你，我准备给弟弟冯宝寻个小宅院，让他单另住出去，你手头房宅交易多，帮我物色一院。中人费你得饶一半。”

鲁添儿笑道：“我说冯二哥怎么忽然想着周济兄弟我，原来算着后面的账呢。成，也算公道。吴蒙去年的确找我赁了一院宅子，在望春门外，朱家桥南斜街穿出去，巷口三棵大柿子树后面那院宅子。”

冯赛心里一动，不但打问到了吴蒙别宅的地址，竟连第三条猜测都间接证实了一些。整件事的头绪大致能串连起来了。

他忙谢过鲁添儿，将瓷器生意该注意的事项交代了几条，鲁添儿点头一一记下。冯赛这才去船上唤出贾庆，把鲁添儿转荐给贾庆。贾庆起先有些犹疑，冯赛又劝道：“贾大哥放心，鲁兄弟也是老手了。再有，你只须记住两条，一是不能低于那个价，二是不见现钱不交货。”

“好。我回程还是要买些茶引。”

“茶引好办，等你瓷器发卖完，就来寻我。”

邱迁连着找了冯宝几天，都没找见。

他是邱菡的胞弟，今年二十四岁，身材壮实，长相淳朴，两道粗眉，目光实诚，平日不大言语。他住在城北染院街后面，家里开着间染坊，虽没有多富，却也是小康之家。父亲想让他读书，他却读不进，就在家里帮着打理生意。这两天，染色用的矾没有了，他去矾铺寻了一圈，家家都缺货，都在等矾商。他知道姐夫冯赛一向在做矾引生意，想过来问问。正巧今早他娘蒸了些清明的麦糕，让他给舅舅和姐姐各送一盒。他先到香染街王家锦帛铺，把一盒糕送给了舅舅王百祥，说了几句话。而后才去姐姐那里。

他家只有他姐弟两个，姐姐邱菡长他六岁，自小就疼惜他，他也格外贴这个姐姐。寒食前两天，他去看姐姐，邱菡趁没人时，偷偷交代，让他去找找冯宝，并说千万要找见。他姐姐邱菡平日端端静静，从从容容，那天的神色却有些不对。他忙问缘由，邱菡说前一天冯宝来跟他讲一件要紧事，平日冯宝说话大声大气，那天却压着嗓子，似乎怕人听见。才刚开口，阿娴端着茶进来，冯宝立即停住了嘴。随后，柳碧拂也走了进来，说了一阵话。冯宝见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便先走了。

邱迁当时有些不以为然，冯宝能有什么要不得的事情？但邱菡却说冯宝从没有这么过，而且之后再没见人，她要邱迁一定找见冯宝。邱迁没办法，只得答应。

邱迁很敬服姐夫冯赛，却很厌烦冯宝。他一直纳闷这样两个人竟然会是亲兄弟。邱迁自己家染的有好绸缎绢帛，舅舅又开着锦帛铺，他却从来只穿青白两色的二等绢，一件衫褙穿好几年。冯宝却是什么鲜亮穿什么，每日招招摇摇，和一班不长进的富家子弟厮混，来京几年没做成过一件正经事。

冯宝常日去的那些地方，邱迁全都没去过，但姐姐又那样交代，他只得趁着找矾，顺带寻找冯宝。没头没尾找了几天，矾没买到，冯宝也没摸到影儿。

他提着糕盒，来到姐姐家，却见小茗在门前拧着帕子，一脸焦急。一问才知道姐姐和甥女竟然被人拐走了，而轿子是冯宝雇的。

难道姐姐邱菡早就料到冯宝居心不轨？他顿时慌起来，大悔自己这几天没好好寻冯宝。他忙向小茗打问冯宝平日去向，小茗也不清楚，只说巷口楚家药铺的三儿子常来唤冯宝。

邱迁慌忙去那药铺打问，那家老娘说儿子楚三官早上去东水门，给赵太丞医铺送药去了，还没回来。邱迁又急急赶往东水门。

事情紧急，冯赛独自应付不过来，便先进了东水门找见崔豪三人。

“崔豪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冯大倌儿，有什么话尽管讲！你的事我们兄弟铁定了心要办成它。”

“我这事紧急，你们三位能不能暂辞了这里的活儿，全力帮帮我？一切花费从我这里拿，等找回我妻儿，我再替你们另寻个好差事？”

“我们三个刚才也正在合计这事，成天捆在这里，根本办不成事。至于钱，冯大倌儿千万莫提一个字，这事是我们报您的恩，若要了您的钱，我们做起来没兴头，也没脸在这京城厮混了。”

刘八和耿五也一起点头。

“你们有这片心，冯赛已经感激不尽。至于钱，并不是为其他，你们四处跑动，定然需要花钱，招呼其他兄弟，也该酬谢。再者，身上多些钱，办事也便利些。你们既然豪爽，就不要在这点事上争执，若不然冯赛也不敢劳驾三位。”

“冯大倌儿既然这么说，我们也就不啰嗦了。我们天天在这里看酒桶，闻着这店里的酒香菜香，却吃不着，冯大倌儿若过意不去，就破费破费，请咱们三兄弟好生尝一尝他家的好酒好菜？”

“这个好说。另外，以后你们唤我‘二哥’就成。”

“好！二哥！”三人一起笑着唤道。

“三位兄弟请稍等……”

冯赛出门并没有多带钱，他快步走到香染街口，赵不尤书讼摊后面街边有间店铺，门外挂着面“解”字小旗招，是秦家解库，专门经营典当放贷，在汴京有几十处店铺。冯赛和店主秦广河是好友，投了五十万在他家放贷生钱。他进去支取了三十六贯，其中六贯铜钱，三十贯换成三锭五两的银子，一起包好，提着回去。

“这些钱你们三个先拿着支用，用完我再添。眼下我心有些乱，不能陪你们吃酒，等完事之后，再请三位吃遍京城七十二家正店。”

“二哥，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

“钱多好办事，算是为我妻儿，也请三位不要吝惜。另外，有三件急事要你们三位立即帮忙……”

“二哥尽管吩咐！”

“头一件最要紧，也最辛苦，得烦崔豪兄弟去办……”

冯赛将三件事情仔细交代了一遍，崔豪、刘八和耿五分别记住后，立即回去收拾了一下，随后便分头各自去办。

冯赛刚才已经从万二拐子那里寻了三个老实肯干的力夫，三人跟着他过来，一直在旁边等着。冯赛进到孙羊店，找见孙老羊，只说崔豪三人得去应个官府急差，另替他寻了三个人顶替。孙老羊信得过冯赛，并没有多问，就让侄子孙福接下那三人。

刘八一路小跑，往城里赶去，他肩上斜挎着个布袋，里面装的两贯铜钱叮叮锵锵响个不停，他伸手捏着袋角那块银子，心里沉甸甸的欢喜，边跑边忍不住笑，从小到大，他身上从没背过这么多钱。

他一气儿赶到观桥吴蒙家门外，见斜对过有间茶肆，便挺着胸，晃着身子走进去。这间茶肆陈设精雅，门窗桌椅都乌亮亮的，墙上挂着些字画，刘八也看不来。这时已经快到饭时，茶肆里只剩两个客人在角落弈棋，里面安安静静。掌茶的是个妇人，衣着容貌也都鲜雅，她眼瞅到刘八那身旧衣裳，脸顿时扭到了一边。

刘八走到门边一把座椅，一把拉开，大大样样坐了下来，从袋中摸出那锭银子，重重拍到桌上：“今年最好的春茶上一盏。”

那妇人仍有些鄙夷，但还是答应了一声，吩咐后面点茶，并道：“上品鹰爪，一盏三十文。”

“才这点钱？”刘八哼了一声，将原本和崔豪、耿五商议好，留着今晚买猪头肉开荤的三十文钱取出来，叮当当丢到桌上。

那妇人撇着嘴，拿了个细竹编的精巧小钱筐过来，把钱揽成一堆，拨了进去。

刘八又打开袋子，从一整贯钱缗上撸下三十来文，又一把撒到桌上：“这位嫂嫂，这些钱买你一句话。”

那妇人望着他，并不答言，脸上又嫌厌，又纳闷。

“对面那吴大官人下午可出去了？”

“刚才从门里出来，骑马走了。”

“哦？他有没有带什么人？”

“一句话已经说完。”那妇人一把将桌上的铜钱拨到钱筐里。

刘八一愣，才发觉自己太大意，看着那钱筐里的钱，不由得有些心疼。那妇人看到他神情，噗地笑了出来。

刘八也讪讪跟着笑了笑，略想了想，才又从袋里撸下三十文钱，这回好好放到桌上，才一字一句问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一个人？”

那妇人刚要张嘴回答，刘八忙阻止：“慢！还没问完！那个人不是他家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长得文文秀秀的，像是被押着出来？”

“有。被他家仆人搡进了一辆车里。”妇人又将桌上的钱拨进钱筐里。

耿五出了东水门，沿着护龙河慢慢往北走，边走边瞅着地面。

护龙河是城壕，环绕汴京城一圈，有十丈宽，岸边遍植榆柳。这时夕阳将榆芽柳叶映得一片金绿，直晃人眼。城墙上，不时有逻卒往来巡看，不许人靠近河边。

耿五照冯赛说的，没敢去河边，只下了正路，在榆柳丛边走。他身上也背着包袱，里面除了两件旧衣裳、这一年多自己攒的三贯钱外，还有冯赛刚给的两贯铜钱和一锭银子，加起来有二十多斤重。从小卖力气，他最恨的是沉，但这时肩膀上的沉却让他十分欢喜，边走边想着一个姑娘，一个爱穿绿衣裳的姑娘。

他是无意中经过梁家鞍马店时看到的那姑娘，穿着瘦瘦窄窄的绿衣裳，秀秀巧巧的模样，像是春天刚钻出来的嫩笋，挠得他心里痒痒的。不过，他知道自己穷，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敢有什么企望，每天只是绕路过去偷偷瞅两眼。后来无意中听到那家主人唤那姑娘叫“小韭”，他便牢牢记住了这名字。

这会儿，他心里又动起来。他曾打问过，汴京平常人户娶亲，至贱也得要三十万聘钱，也就是三百贯。他身上背着十五贯钱，已经有二十分之一。若能遇上二十件冯赛这样的事，就能凑足三百贯。但一转念，哪里能天天有这样的好事？不过，他随即又想到，现在有这些钱，至少可以借口去那鞍马店租驴子，近近地好好看看小韭姑娘。

想到那情景，他眯起眼，心怦怦跳起来，忍不住又咧嘴笑了。半晌，他才忽然警醒，他忙告诫自己：其他先莫瞎想，帮冯大倌儿把这桩事办好才是正经，办好了，往后他才会多帮衬你。

于是他忙收回杂心，埋头慢慢边走便仔细查看脚下的嫩草丛，可一直走到新宋门，都没找见什么。他是慢性子，并不着急，继续沿着河岸往北去找。这时天色渐渐有些昏了，必须得在天黑之前找见才成，于是他稍稍加快了脚步。

又寻了一里多地，他猛地停住脚，眼前几步远的树根间，一片细草被踩得东倒西斜，嫩绿的草芽间散落着些黑黑的煤渣，幽亮的炭粒被夕阳照得乌金一般。

崔豪抓了根木棒，大步赶到汴河边的力夫店。

到了一看，刘石头和两个力夫朱番儿、李二坨正围坐在临街桌前，伙计刚端上三大碗麦饭、一碟芥辣瓜儿、一碟姜豉碎菜、一碗清水煮菜，三个人才要捉筷子。

“兄弟们，先莫忙着吃。我有件事要急着办，你们得帮帮我。”

“崔哥，什么事这么急？先吃饱不迟。”刘石头道。

“不成，晚了就耽搁了，得赶紧去。这麦饭酱菜就丢下，今天不能吃酒，咱们先饱饱吃顿肉——店家！斩两只熟鸭，要最肥最大的，分四包包好。”

店主单十六答应一声，忙吩咐后厨。刘石头三人听见叫了鸭肉，全都丢下筷子，都张大眼儿望着崔豪。崔豪从包袱里撸下二百多文钱，捧给单十六：“单大倌儿，上回还欠你几文钱，一起付了。”

单十六笑着接过：“几文钱崔哥还记着呢。”

不多时，伙计端着盘子出来，上面四个大油纸包，都浸着鸭油，透着鸭肉香气。崔豪让刘石头三人各自拿了一包鸭肉，自己也揣了一包，随即催着三人走。三人便撂下桌上的饭菜，扁担都搁在门边，各自抄起一根，离了力夫店。

“崔哥，到底什么事？”刘石头三人连声问。

“到了那里再告诉你们。”

崔豪怕耽误事，大步就往西边走去，三人只得紧紧跟着。迎头看见卖饼的饽哥，崔豪又要了十二个肉饼。途中四人都饿了，就边走边抓肉吃饼，香肥满嘴，大嚼大吞，吃得畅快，那三人也就不再多问了。

崔豪看着，心里爽快之极。难得这些兄弟平时都跟自己亲热，但大家都是穷汉，他一直想让兄弟们尽情喝酒吃肉饱醉一顿，却有心无力。现在自己身上背着十来贯钱，莫说吃点肥鸭肥肉，便是宰几只肥羊也办得到，果然是有钱好啊。

进了城，他引着三人向北面赶去，快到内城望春门时，他停下来，走到墙边一个僻静地，解下包袱将里面两贯钱取出来，分别给了刘石头三人各半贯钱。三人看着这些钱，眼睛都大亮。

“这些钱你们各自收好。我找你三个来帮忙，你们一定得尽力才成。”

“那还用说？什么事？豪哥你尽管说！”

崔豪仔细交代了一遍，三人把头凑到一处，都牢牢记住。而后，崔豪才带着他们来到朱家桥南斜街，穿出这条街，一眼就望见前面一条小横街，对面巷口三颗高大的柿子树，树后一座小宅院，门关着，黑门青瓦，冷清清，却透着些富气。

崔豪让三人先等着，自己先走进那条巷子，巷子不长，几十步就走到了底，最里是一扇门，再走不通，这是条死巷。他折转回去，让刘石头守着南斜街，朱番儿、李二坨分别守住小横街的两头。

他见旁边有个老妇人守着个小水饮摊，就过去坐下，要了一碗梨水儿，随意穿插些话头，向那老妇人打问斜对过那院宅子。老妇说那院里除了一个看门的老汉，一向并没见其他人进出。刚才那老汉才出去闲逛去了。他喝完梨水儿，天色渐暗，老妇人也收了摊子。

崔豪慢慢转到那宅子后面，也是一条僻静小巷，宅子的后墙不高。他侧耳听着墙里，半天没有任何动静。便把棒子放到墙根，瞅着左右无人，一纵身翻上墙头，轻脚跳了下去。是一个小后院，落满了去年的枯叶。后面是三间房，中间有扇门。他小心走到窗根，屏息细听，里面毫无声息。他又走到门边，轻手拉门，里面闩着。他取出备好的小刀，插进门缝，一点点拨开门闩，又听了听，才轻轻拉开门，小心走了进去，是间厨房。房内已经昏暗，锅台灶具上到处蒙着油灰，锅盖橱柜上清晰露出手指抓握的印迹。

他又去查看厨房两边的两间房，一间堆满杂物、石炭，另一间是卧房，被褥衣裳胡乱堆在木床上，应该是那看门老汉的住处。两间房里都没发现什么。他又小心走到前面，这房宅是三进格局，中间一个小过厅，左右各一间卧房，卧房的门都虚掩着，里面陈设精雅，却昏暗空寂，桌面上都薄薄蒙了层灰。

崔豪查看了一遍，仍没发现什么，便走到最前面，一间堂屋，一片小院子，种着些竹树，清扫过，看着十分幽静。堂屋左右也各一间卧房，仍是一样，满屋器具一看都是精贵值钱货，但已经很久没人动用过。他看了心里暗暗骂道：我们一天累死，也挣不到这里一只茶盏、一个枕头，更不必说这些桌椅床柜、这座宅院。这些有钱的阔佬，却把这么多值钱东西白白闲放在这里吃灰。

正在生闷气，前院门外忽然传出老汉咳嗽声、钥匙碰响声，崔豪忙快步返回，奔出了厨房，关了上后门。这时前院传来开门吱呀声。他顾不得后面厨房的门闩，几步跳上墙头，翻身跳下，幸而后面小巷仍没有人。

第八章 初见、空宅、炭院

履卑体顺以阴居阴处，不得中而潜伏乎其深，

是以幽晦否塞而不通，虽无咎，亦无誉也。

——司马光

冯赛也赶到了望春门外朱家桥，不过他去的是北斜街。这条街上有不少妓馆，柳碧拂当年所居的清赏院就在这里。

冯赛父亲家教极严，尤其不许他们兄弟踏足烟花柳巷，而冯赛本人顾忌妻子邱菡，于此道也并不很着意，因此平日难得到这些地方来。那还是前年夏天，他结识的一位大茶商硬将他拉到清赏院。冯赛此前早就听说过柳碧拂的名头，一位坊间词人萧逸水曾填过一首《念奴娇》：

逐花逐月，到汴州，春雨春风何处？小唱师师思绿水，字字天然清素。碧拂茶烟，琼波顾盼，醉醒芳洲路。惜花惜叶，吴盐春韭香漱。

一曲燕燕轻旋，惊起花舞，剑影凝红玉。弦底流云飞月影，枰上江山轻渡。细笔簪花，淡毫扫雪，笔墨澄江雾。撷芳十二，为惜春色留驻。

词中品题了汴京最妙绝的十二位名妓。这首词迅即传开，好事者便将这十二位名妓称为“念奴十二娇”，每位名妓有一样绝艺，配一个奴字。柳碧拂精于茶道，词中“碧拂茶烟”就是写她，因此号为“茶奴”。

冯赛随着那茶商勉强来到清赏院，坐下后，看屋中陈设清雅素洁，毫无浮靡艳气，和他此前去过的几家行院全然不同，竟像是世家女子的闺阁。正在暗自惊异，里面隔间的翠绣竹帘一掀，一位绿衫女子轻步走了出来，如同凉风中，一朵碧云冉冉而至。当时正是酷暑天气，外面烈阳如火，冯赛眼前心中却一阵清凉，再看那女子，眼剪春水，身袅细柳，浅浅一笑，更如春冰乍融……

想到初见那一刻，冯赛心潮又一阵翻涌，碧拂此刻不知道被人绑架到了哪里？她那娇弱体质如何经得起挫磨，何况还怀了身孕？

爱悦立刻翻作焦忧，他忙在心里猛击一掌，醒了醒神，驱马向里街行去，才走了几步，见一个妇人挎着只篮子走了过来，是清赏院的厨妇桂嫂。来的路上，冯赛就已经想好，要打探消息，桂嫂应该是最便利的人。于是他迎上去，停住了马：“桂嫂。”

“冯二官人，多久没见您了？今天怎么有闲来这里？我们家姐姐现今如何？那天听二郎说她已经怀上了？”桂嫂嘴只要一张开，话便没个休止。

冯赛跳下马，忙止住她：“桂嫂，我是来跟你打问一件事。”

“什么事？我们家姐姐如今要好好保养，您是不是问饮食？这个我最在行，已经两个月了吧，这头三个月最要当心……”

“不是。是一个炭商，叫吴蒙，桂嫂知不知道？”

桂嫂顿时停住嘴，脸色微变，现出些慌。

冯赛知道自己猜对了，便放缓语气，尽力露出些轻松笑容：“今天吴蒙跟我打赌，猜我娶碧拂花了多少钱。他竟然说得准准的，害我赔了一顿酒钱，我心里不服气，就来问问你，他是不是偷偷从你这里打探来的？若是真的，他便是舞弊，我得讨回他一顿酒钱。呵呵。”

桂嫂顿时放了心，也笑道：“那个吴黑子迷上了我们家姐姐，到处跟人打探消息，不止我，其他几个丫头婆子他都问过。”

“呵呵。这吴黑子果然耍诈。多谢桂嫂，这点钱你拿去买几块帕子用吧。”冯赛脸上笑着，心里却一阵发寒。

刘八按冯赛所言，又赶往北边的云骑桥。

他边走边嘲骂，刚才那间茶肆里那盏上品春茶，一咕隆喝下，连点草叶子味道都没尝见，远不如力夫店煎的粗茶汤，三十文钱都够买条鱼了。想到鱼，他立即咽了口唾沫。他最爱的便是鱼了，今天办完事后得放开肚皮整两尾来解馋。

云骑桥离得不远，一会儿便跑到了。冯赛说祝德实住在桥东头北街，街口上有个煎食摊，他过去向那摊主打问，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指了指斜对面：“那不是祝行首家？第二个门。”

刘八扭头一看，一扇黑漆大门，只开了半边。他回头看那摊子上卖的煎食，有糍糕、燠肉、白肠、腰子、鸡皮……他又咽了口口水：“没有煎鱼？”

“往常都有，今天不知怎么的，一早去买，走了好几处市口，都没见鱼卖。”

“哦，那就煎两截白肠、两块燠肉……”那摊主忙活时，他坐在木凳上随口打问，“今天你一直在这里？”

“没有，才来一会儿，是来赶趁夜市，这两天过节，才来得早了些。”

“你有没有看见一辆厢车停到祝行首的门前？”

“有两三辆呢。”

“有没有一辆车，旁边还跟着个骑马的，也是个大炭商？”

“那个姓吴的炭商吧，嗯，他刚刚走了，那厢车里还有个年轻人，似乎着了病，仆人把他扶进祝行首家里去了。”

“着了病？”

“嗯，走路一瘸一瘸，头脸瞧着似乎也是肿的。”

事情已经打问到了，刘八怕泄露了机密，没敢再多问。

刚才冯赛交代时说，柳二郎若真的被送到祝德实这里，刘八就备办一个人三顿的饭食，只要管饱就成。这些煎食应该不差，他便又各样要了一份，糍糕要了六个。他见摊主脚边有个小竹篮，便连那竹篮和盖布一起买下。

冯赛一路快马，急急赶到朱家桥南斜街。

刚才从清赏院厨妇嘴里，证实了第三条猜测，也是他最怕的一条。骑在马上，他心里一阵阵发冷。自幼及长，从没有这么怕过。

刚走了一半，他见前面一棵大槐树下蹲着个人，身边横着条扁担，是他在力夫店后面问过话的那个刘石头。

刘石头也一眼看到了冯赛，朝他偷偷一笑，神色略有些发紧。冯赛顿时明白，刘石头是崔豪找来的帮手。既然刘石头还在这里守着，那就还没来。冯赛先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开始担忧，怕自己推测错了。

他朝刘石头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径直驱马穿出了南斜街，一眼就看到那三棵高高的柿子树。来到街口，一扭头，见崔豪蹲在街角，身前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个竹筐，筐里装着些萝卜青菜，装成了个挑担卖菜的。

冯赛见他这样，心里一阵感激，果然托付对了人。他过去下了马，装作去看菜蔬，凑近崔豪。

“二哥，那宅子我已经翻墙进去探过，里面空的，人还没送来。只有个看门的老汉，才进去。”崔豪压低声音。

“有劳崔兄弟。今晚得辛苦你们了。”

“二哥，你去办你的事，这里就放心交给我。我寻的那三个兄弟都会些棍棒。他们若来，绝跑不掉。若不来，明早我再去寻几个兄弟来替班，一刻都不会漏过。”

“好。我就不说‘谢’字了！”

耿五发现草丛中的煤渣后，便顺着那些煤渣往路上找去。

护龙河岸上大道对面有条纵道，是田间土路，很窄，只容一辆牛车。路两边都是麦田，才垦种不久，刚刚露些青苗。土路一直向东延伸，尽头一片柳树，树后隐隐有一片庄宅。

耿五便沿着土路继续找，果然，尘土间不断能看见一些煤渣。他一路找着，走了有几百步，来到那片柳树丛，后面果然是一大座庄院，煤渣一直洒到庄院的大门。还没走进，大门内传来一阵狗叫。

耿五怕被人发觉，忙躲到柳树丛中，顺着庄院的围墙，穿过田地，来到庄院的后面，院里狗叫声仍然不断，不过听声音，狗是拴在院门边。他见后墙外也有几棵高柳，便爬上其中最高的一棵，扒在树杈上向院里张望。

果然，院子中间堆了一座小山一般的乌黑石炭。

冯赛又赶到西外城新曹门，到城门外的桥上一看，耿五还没来。

他便下了马，站在桥边等，这时晚霞渐散、天色将昏，桥上往来的人赶着回家，都埋着头走得匆忙。他心里升起一阵忧闷，又有些惴惴不安，自己的五个疑问已经证实了三条，现在就看刘八和耿五了。

正在焦忧，忽然见余晖中，一个身影沿着护龙河小跑着赶了过来，是耿五。

“冯二哥，找见那些炭了！就在南边二里地远，一个大庄院里。”

“多谢耿兄弟，受累了！”

“嘿嘿，这算不得什么。我这就赶到观桥那边去。”

两人随即分手，冯赛驱马赶往云骑桥。

查出了炭的下落，冯赛心底安稳了不少。刚到云骑桥街口，就见刘八坐在一个煎食摊上埋头嚼吃。

“冯二哥，”刘八忙丢下手里的半根煎白肠，用手背抹掉满嘴的油，“我已经问明白了，全都被二哥说中了。这是买好的饭食。我吃完这点就过去。”

“好！多谢刘八兄弟，你吃饱些。”

五条都已证实，冯赛顿时有了些底气，不过也越发觉得这事险恶。

他从刘八手中接过食篮，驱马走到祝德实宅门前。门厅深阔，两层琉璃瓦的门檐，是官宅的模样。祝德实只是个商人，依礼制不能有这等门户，恐怕是沾了两个大舅的光。冯赛将马拴在门边马柱子上，提着篮子走了进去，家仆阿锡见到他，有些惊异，拜问了一声，忙去里面传报。

祝德实这座宅院在京城只算三等，不过庭院中花木料理得好，一进去，就见落日余晖中，几树新花如霞，一片古绿葱茏，十分幽静怡心。冯赛刚走到中庭，祝德实披着家居的白绢道袍从前堂迎了出来：“冯二哥？”

冯赛看他神色温和如常，便也微露出些笑：“祝伯，我来跟您说炭船的事。”

“好，先进去坐。”

冯赛在客椅上坐下，将食篮放在脚边。祝德实看了那篮子一眼，微有些纳闷。

“祝伯，宫里的炭今晚就能运过去。”

“哦？”祝德实目光一闪，果然有些意外，“你找见谭力了？”

“没有，此人眼下恐怕很难找见。”

“那些炭是……”

“这事有些绕，一时也难说清楚。”

“那就慢慢说。”祝德实笑了一下，声气中透出一丝失望。

“我得赶紧催着把宫里的炭运过去，今天恐怕没时间细说。我来，除了报信，还有一件事要求祝伯。”

“什么事？”

“我那妻弟柳二郎现在祝伯宅里？”

“嗯？哦……是，刚才吴蒙把他送过来的。”

“宫里的炭我能保证送去，能否恳请祝伯让我把二郎带回去？”

“这个……你也知道吴蒙的脾气，就算宫里的炭能交付，谭力却至今不见人，我若放走柳二郎，吴蒙要混闹起来……”

冯赛见他不肯，只得退而言道：“谭力的事，三天之内，我一定办妥。这三天，能否求祝伯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二郎的饭食由我这边来送。”

“冯二哥还怕他在我家里挨饿？”

“哪里。只是我那妻弟体质弱，脾胃不好，吃东西有些挑。不好劳烦祝伯。”

“哦。这不算什么事，何须说‘求’，另一件事呢？”

“他该是被锁起来的吧？”

“嗯……吴蒙非说锁起来才安心，我拗不过他，只好……”

“锁起来也好。不过那门的钥匙，能否求祝伯亲自保管？”

“哦？为何？”祝德实眼中顿时露出惕意，“冯二哥，你是说……”

“祝伯，我只是区区一个牙人，不敢多言，只是——祝伯安，我才能安。因此，恳求祝伯多看顾二郎。”

祝德实低头略一沉吟：“好，我答应你。”

“多谢祝伯！现在能否让我去看看二郎？”

“这个……有件事……你也知道吴蒙那脾气，他……”

“他又动拳脚了？”

“嗯。不过我已找大夫来看过，只是些皮肉伤，已经敷了药。我现在就带你去……”

冯赛提着食篮，随着祝德实来到后面一间厢房，门环上挂着锁头。祝德实吩咐仆人阿铜拿钥匙开了门，随即将钥匙要过来捏在手中。

冯赛走进那厢房，昏暗中，见柳二郎躺在墙边一张花梨木床上，低低发出些呻吟，他忙凑近去看，见柳二郎左眼肿胀，只剩一道缝儿，右颧骨一大块淤青，嘴也红肿，不知道身上还有多少伤。

冯赛忙轻唤了一声，柳二郎吃力睁开一只眼：“姐夫……”

冯赛心里一阵痛疚。去年初夏，他娶了柳碧拂，柳碧拂让他带携一下柳二郎。柳二郎原先只在行院里走动，并不懂生意，冯赛顾及碧拂情面才带着他。没想到柳二郎心思机敏，做事稳帖，跟了一个月后，就已上路。不到三个月，便成了冯赛的好帮手，比冯宝胜过百十倍。这一向，冯赛已经离不得他了。

见柳二郎被打成这样，冯赛心里又腾起一股怒火，想立即去质问吴蒙，然而眼下妻女下落还未知，万万不能急躁，只得温声安慰：“二郎，你先在祝伯这里休养两天，祝伯是仁厚长者，不会亏待人。我尽快把事情办妥，就来接你。我给你带了些吃食，你饿不饿？”

“姐夫……我不能待在这里……你带我走！”柳二郎拖着哭腔，由于嘴被打肿，话语含混不清，听起来极费力。

“我知道，只是……”

“我不管……我得走！”柳二郎挣扎起身，但随即痛叫一声，又躺倒在床上。

冯赛望向祝德实，祝德实却转过脸避开了目光，自然不会答应。冯赛只得又温声安慰：“二郎，你受了伤，动不得，过两天我就来接你。”

柳二郎却拼命摇着头，目光惊惧，如同濒死的小兽。

冯赛心头一颤，难道他也识破其中危局，知道自己性命有忧？他抓住柳二郎的手，低声道：“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会有事。”

柳二郎盯着冯赛，目光全不似平日温顺，怨恨中杂着些轻蔑，像变了一个人。

冯赛一怔，随即愧道：“二郎，莫怕。祝伯会好生照顾你。我不能久留，得赶紧去办事……”说完他又转身恳请，“祝伯，二郎就拜托您了。”

“你放心。”

楚三官中午把药送到赵太丞医铺，收了十六贯药钱，兑成半锭银铤，背在袋子里，出来见街上人熙攘攘热闹得很，便不想回家。

可是去哪里呢？这十六贯药钱是一文都不敢动，否则回去会被父亲打断胫骨。除了药钱，身上就只有几十文钱，除了喝碗茶、买点吃食，什么都不够。原先他常和冯宝在一处，冯宝花钱散漫，他跟着蹭了不少光。可月头上，他们两个一起做成那件事之后，他还等着冯宝分他一半的钱，谁知冯宝再不见影儿。癞泥鳅，我看你能逃哪里去？他恨恨骂道。冯宝经常穿得丝光水滑，说话舌头又没边没沿，他们一班朋友都叫他“冯泥鳅”。

楚三官背着那十六贯钱，独个儿慢慢往城外闲走，刚走到虹桥时，两个人笑着迎了过来，一把将他抱住：“楚三哥儿，怎么连着几天不见影儿？今天总算逮着了！”

这两人都三十来岁，一个颧骨尖耸，叫白花子，一个圆脸塌鼻，叫郭盖儿。两人都住在这东城外，常在一处替人帮闲跑腿，最会扮笑脸、说奉承话，这两年从冯宝那憨儿身上至少刮去了几万。

楚三官却很清楚两人的为人，只淡笑了一下：“这一向忙生意，没空出来闲耍。”

“难怪！楚三官人如今是越发老成了，将来你家那药铺若由你来经营，必定比现在强十倍。”白花子高声赞道。

“瞧瞧，昨晚我还在被窝里跟浑家念叨，京城这些药商都不大会教养子弟，小一辈个个难成器，唯独楚家，三个小官人一个比一个有胆魄，尤其三官人，说话行事，一看便是巨商的胚格……”郭盖儿也抢着道。

楚三官平日最恨的一件事是常被父亲骂不成器，见两人正说中自己志向，心花顿开，忙笑着谦让了一句，但两人哪容他谦让，赞誉的话沸水一般溢个不停，说得他晕醉晕醉，不知不觉被两人拽上了虹桥，要去对岸的章七郎酒栈喝两盏，赌几局。刚走到桥顶，四周就闹起来，接下来便是那梅船消失、仙人降世的奇景。三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仙人漂远后，白花子感叹道：“这天兆异象莫非是应在楚三官人身上？咱们刚夸完，就来这么一场。”

“一定是！看来咱们两个还是眼底子浅，何止药行，这汴京城未来的首富恐怕都是楚三官人！”

楚三官被两人说得心里暗暗惊喜，脚下如有浮云一般，飘飘悠悠被引到章七郎酒栈，等再出来时，那十六贯药钱和几十文钱全输净了。

他背着个空口袋，失魂落魄往城里走，心想这样回去，两条腿恐怕都要被父亲打断。这可怎么办？

刚走到赵太丞医铺时，听见赵太丞从里面言道：“那个不就是楚三官人？”

他扭头一看，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从医铺望着他走过来，他认得，是冯赛的正房小舅子，似乎名叫邱迁。

第九章 三千四百贯

大凡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此人之情也。

——王安石

臧齐躺在一张温州何家的竹榻上，旁边古家木器的檀木小几上，只有一小碟菜、一瓶酒、一只酒杯。

菜是虾腊，是去年腌制好的。他独爱这道腊菜，最好下酒。酒则是当今副宰相李邦彦家酿的花月清酿。民间虽不许私自酿酒，但近年来，显贵之家兴起自酿之风，外人再多钱也难尝到。臧齐常年给李邦彦家送炭，和他家厨房总管往来得亲密，用五十秤炭才讨了两瓶。这酒果然好，比他去年费力弄来的那瓶御酒更清洌，和他这虾腊正相宜。

他的第五个小妾已经将那碟虾剥好，刚洗了手，这时搬了个绣墩坐在竹榻那头，替他捏着脚。他呷了一口酒，拈起一只虾咬了一段，用绢帕擦净手指，仰头躺倒，慢慢品嚼。

那小妾在脚跟娇嗔着：“寒食节你给我们几个都只添了一件褙子，大娘子却独多了件珠子抹胸，我们做小的就是泥，从来就在脚底下……”

妇人家，臧齐哼了一声，没理会，他心里正盘算着大事——过了这两天，他便能和祝德实平齐了。

他从小就比别人迟钝些，做什么事都慢，为此吃了不少嘲骂。因此，渐渐地越来越不爱说话。成人后却发现，这反倒是件好事。少说话，不但能自保，更能慑人。你话越少，别人便越猜不透，也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他父亲在京城经营着个小炭铺，他还有个弟弟，比他机敏得多，很得父亲钟爱，便着意调教，想着将来让这小儿子来掌管炭铺。他一声不吭，却细心留意买卖，这炭生意并不多难，到十来岁，他已经清清楚楚，但他一丝都不露。

长到二十来岁，母亲先病故了，父亲也跟着病重不起，他觉得时候到了。他知道父亲在后院水缸下面偷偷埋了个坛子，他弟弟却不知道。他猜里面一定是钱，而且应该是银子。他便有意让缸里的水用完，趁半夜溜到后院，轻轻搬开水缸，怕闹出动静，不敢用铲子，就用双手一点点刨，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刨开。他揭开坛子盖伸手一摸，里面冰凉凉、沉甸甸，果然是银铤，一共四锭，每锭掂量有五十两。他溜出来时预先背着五贯铜钱，其中两贯是他多年偷偷私攒的，三贯是背地里向解库借的。他取出那四锭银铤，把那五贯铜钱放进去，重新埋好了坛子。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拿着扫帚到后院打扫，这些粗重活向来都是他做。他到埋坛子的那里，用脚踩实了泥土，压平整，遮掩过新挖的痕迹，才又把缸重新压在上面，挑了几桶水，把缸注满。

他父亲在病床上熬了半个多月，咽气了。临死前把他们兄弟叫到床边，又请了隔壁的老伯作证见，嘱咐说，两兄弟若合得来，就一起振兴家业，若合不来，就分开各自过，后院水缸下有个坛子，里面是他积年存的钱。

父亲亡故后，他们兄弟两个请了隔壁那个老伯来，一起挖出了那个坛子，他弟弟见里面只有五贯钱，十分失望。之后便自作主张掌管起炭铺，把他这个哥哥只当仆人看待。而且，他留意到弟弟开始偷挪炭铺的钱，他始终一声不吭。

过了半年，他弟弟腾挪得差不多了，便提出分家，他点头答应。于是，他弟弟请了中人来分家产。连铺带宅，官府收店宅税时估的家产是二百贯，他弟弟却伙同中人，左减右除，算成了一百四十贯，说店宅自己要，给他七十贯钱。他点头答应。

拿着弟弟分的七十贯，和那四锭值四百贯的银铤，他只身出户，随即在城北赁了个铺面，开起自己的炭铺。

炭生意的路数他早已摸熟，只需要多加用心用力。过了两三年，他的生意已经从每天四五百秤增到千秤，他弟弟的炭铺却连原先的三百秤都做不到。他在北城又另典了一间铺宅，雇了几个伙计，每天两个铺子来回跑，从来不觉得辛苦。经营十年后，他已经在北城有了十二家炭铺，渐渐将其他炭商逼走。剩下不走的，他也不急，慢慢寻漏子，一旦寻到，就下猛力。

又用了十多年，北边五丈河的炭全由他来把持了，在汴京炭行，仅次于行首祝德实。而他弟弟，至今仍守着那家小炭铺，只勉强有个人样儿。

他开始瞄着祝德实，离山顶，就只有这块大石头了。不过这块石头实在太大，所以他不急，慢慢瞅着。他没想到的是，吴蒙在城南猛然蹿跳起来，让他暗暗有些心惊。不过，他仍然不急，反倒觉得这是好事，吴蒙像只疯狗，越凶漏子就越多，他便耐着性子等，一直等到这个月……

他侧起身，抓起酒瓶，又斟了一杯酒，正要喝，仆人忽然在门外道：“相公，那个牙行的冯赛来了。”

蒋鱼头坐在冯赛家的院子里，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却仍不见冯赛回来。

他恨恨骂了句“贼娘骨”，再等不下去，愤然站起身来。那婢女小茗搬了个小凳，一直坐在院门边，听到他骂，忙也站了起来：“这位阿叔，你不必等了，我家相公找不见两位娘子和小姐儿，是不会回来的。再说你要寻的是三相公，他闯了这祸，更加不敢回来了。”

蒋鱼头听了，越发气闷，白白在这里耽搁了一下午，早知道该去青鳞坊，至少能找见些人，把鱼行的事情理一理。这会儿天已经晚了，更办不成事了，回去怎么跟行首交代？明天可怎么办？

他也不理那婢女，出门骑了驴子，往回赶去。

冯赛赶到城北马行街臧齐的宅子。

这座宅子比祝德实的要宽阔一些，不过庭院中只铺着青砖，中间只种了一棵核桃树，树叶也稀落落，长得不好。臧齐穿着青绸衫裤，外面罩了件青锦褙子，缓步迎了出来，脸像平素一样沉着，只微扯了一丝笑意：“冯二哥，请坐。”

“臧叔，我来是跟您商议宫中送炭的事。”

“这是行首和吴蒙的事，为何要找我商议？”

“面上虽然是他们两位的事，但得靠您助一把力，这事才能办好。”

“哦？这话我不明白。”

“不如这样——我来讲一件谭力的事给臧叔听。”

臧齐望着冯赛，并不答言，但听到谭力的名字，沉黑的目光隐隐颤了一下。

冯赛放缓了语气：“那天我去宋门外的瓦子耍，见谭力在看斗鸡。场里有两只鸡，一只黑羽，一只红羽，黑羽那只看着要强健一些，旁边赌钱的，大半都把宝押给那只黑鸡。临斗之前，我发觉谭力蹲到黑鸡的鸡笼边，抓了一大把粟米偷偷喂那只黑鸡。开斗后，那只黑鸡先还占了上风，但那只红鸡十分凶狠，不久就开始反扑，最终击败了黑鸡。等场主分红利时，赚得最多的竟是谭力。一问才知道，谭力两边都下了注，不过给红鸡下了两倍的钱。他偷喂那只黑鸡，是让它吃饱，便没了斗志。”

臧齐越听脸色越暗，却始终不答言。

冯赛笑道：“说了些废话，还请臧叔见谅。中听不中听，全由臧叔定夺。”

臧齐仍沉着脸，但目光不断颤动，半晌，他才沉声道：“我这就给宫里送炭去。多谢冯二哥！”

冯赛大大松了一口气，告别出来，骑上马，又往朱家桥南斜街吴蒙的外宅急急赶去。

在马上，他不由得深叹一声，这桩事实在险恶，自己在商界游走多年，虽早已知道人欲似海、人心莫测，但这样的局面从未经见过。

下午，正是吴蒙的一句话惊醒了他——“我知道你花了三千四百贯才帮那个‘茶奴’脱了妓籍、娶回家中”。

冯赛替柳碧拂脱妓籍其实用了两千贯，另一千四百贯是聘资，给了清赏院的妈妈。这个数目除了家人，冯赛并没向外人说过。别人问时，只含糊应付过去。吴蒙却能知道得如此清楚，自然是向清赏院的人打探过。他为什么要打探这个？自然是看中了柳碧拂，而且极其迷恋。

另一个疑点则来自于谭力。谭力三番两次折腾几个炭商，看来绝不是为了多赚一点钱，而是有更大野心——他恐怕想吃下整个京城炭生意。他既然有这个心，自然是先摸清了炭行底细，知道三大炭商表面和气，内里各怀私心、各藏敌意。他恐怕是下足工夫，找准三人各自的虚弱处，各个击破。又借每个人都想除掉对手的心思，顺势而为，设出一个连环杀局，让三大炭商一个害另一个，而谭力自己则袖手躲在背后，等着白捡汴京炭行偌大的生意。

先是行首祝德实。他暗中不喜吴蒙，谭力恐怕是私下里向祝德实许诺，借宫中之力，一举整垮吴蒙。正因为如此，三月上旬除去寒食两天，还有八天，祝德实却只向宫中运送了七天的炭。寒食虽不动火，但灶冷了两天，清明一早，用炭量要比平日大许多。吴蒙的存炭自然也销得比平日快。等宫中来催时，谭力又没送货，这时要想找炭，已经来不及了。

其次是臧齐。冯赛从力夫刘石头那里打问到，寒食那天半夜，谭力的炭船是往虹桥方向去了。那些炭船要躲开吴蒙眼目，自然不会运进城。那个方向，除了进城，就只有偷偷沿着护龙河走，向南仍是吴蒙的地界，自然不会去。向北则是臧齐的地界。臧齐不但不喜吴蒙，更有心吞掉吴蒙，以便和祝德实平起平坐。谭力存在场院里的炭，自然不会费神费力运回去。他恐怕又和臧齐密谋，将存炭卖给臧齐，藏在别库中，坐等着吴蒙吃官司、自行败亡。

至于吴蒙，他的贪心最大，不但想击败祝德实和臧齐，更要得到柳碧拂。要想击败祝德实，就得用狠招。所以他才胁持走柳二郎。此举看起来纯属意气用事，没有丝毫作用。然而，他恐怕已经买通了祝德实家中仆人，借故将柳二郎交给祝德实看押，再用毒药或其他办法杀害柳二郎，嫁祸给祝德实；至于臧齐，谭力自然会将臧齐私藏存炭的事泄露给吴蒙，宫中炭交不上，官府来追究，吴蒙正好用那库炭为证，反咬一口，有罪的便是臧齐。

三个人各藏祸心，又各设诡计。

冯赛只是个中人，不好一一当面点破，但祝德实和臧齐都不愚，刚才听了自己的暗示，两人都已经明白各自危局。

只是，哪怕没有点破，也已经犯了忌讳，触及了两人不良心机。但事情紧急，也难顾全。眼下最要紧的是吴蒙。

谭力为诱惑吴蒙，恐怕是加了一笔——将柳碧拂绑架来送给吴蒙。

但是，为何不单单绑架柳碧拂，还要将邱菡母女也一起绑架走？这不是自找麻烦？

冯赛最怕的便是这最后一招。祝德实和臧齐一旦都被整垮，便只剩吴蒙，不但安然无恙，反倒再无敌手。谭力自然不会这么便宜了吴蒙。吴蒙想用柳二郎的死来陷害祝德实，谭力恐怕也是要用邱菡母女的死来陷害吴蒙，地点则应该是吴蒙的别宅，柳碧拂则只是个钓饵……

这局虽然已经看破，但谭力藏匿不见，邱菡、碧拂和两个女儿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想到此，冯赛心里有一阵寒惧，忙催马快行。

正奔着，他忽然想起：邱菡母女和碧拂上午被劫走，下午还没有送到吴蒙那院别宅，那一定是先藏在别处了，那会是哪里？

谭力来京城，不是住在曹三郎客栈，就是宿于妓馆，并没有典赁房宅，他应该不会单为藏邱菡母女现去赁一个宅子。

不对！东郊那座庄院！

炭虽然全都运走了，但那庄院仍在，那庄园中有七八间房，地方又僻静，正好藏人！怎么早没想到！

冯赛痛骂了自己一句，忙拨转马头，重重挥鞭，疯了一般，向东城外急急奔去。

邱菡透过窗纸破缝朝外张望，天色已经昏暗，场院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也没有声响，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地上飞起飞落。

她试着推那窗，窗扇是从下面向外横推的样式，常年未开，很紧，她使尽了气力才终于推开了。她略听了听，外面仍没有动静，这才小心探出头，向两边张望，没有人。于是她吃力爬上窗户，用肩膀顶着窗扇，翻了出去。自从十岁以后，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举动，手一扭，重重摔倒在地上。她顾不得痛，忙先向两边惊望，还好，仍没有人。

刚才在屋里，她四处环视，房中空荡荡的满是灰尘，地上乱丢着两件烂衣裳、一把木篦子、一支眉笔、几朵干枯的花，但墙角有一只瓷碗。看到那只碗，她心里一动。这起贼人不知道要做什么，自然不会安什么好心，自己是两个女儿的娘，不能坐等厄运。看到院里满地煤渣，她忽然想起丈夫最近似乎接了桩炭生意，她虽然从不过问丈夫做事，但间断听丈夫和柳二郎说那炭商似乎很麻烦，难道是丈夫得罪了那个炭商？

一时间她也难以想明白，但心里腾起一股怒气和斗志。她自小就被教养要端敬。已经端敬了近三十年，端敬够了。

于是她快步走到那个墙角，蹲下身子，绑着的双手从背后摸到那只碗，也已顾不得声响，用力摔了下去，地上尘土太厚，那碗又粗实，竟没有摔碎。连摔了三次，才终于碎了，还好灰尘垫着，响声不大。

她忙蹲下抓起一块碎片，掉转刃口割那绳索，但腕力不够，割不开。她便过去让柳碧拂帮她，柳碧拂一直惊望着她，似乎不敢。邱菡狠狠瞪了她两眼，柳碧拂才和她背对背，费力帮她割断了绳索。她又赶紧把柳碧拂和两个女儿的绳索也割开。

双手解开，才终于爬出了窗户，而且院中没有人。邱菡忍痛站起身，掀开窗扇，让柳碧拂把玲儿和珑儿抱给她。两个女儿都接出来后，邱菡见柳碧拂正要爬出来，心里猛然生出一个念头：推她下去，关死窗户，把她留在这里！

她刚要抬手，却又怕又不忍，念头正在急闪，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是刚才见到的那老妇，老妇挥着臂膀，一边颠颠跑过来，一边朝房里大叫：“贼骨佬，人跑啦！”

邱菡再顾不得柳碧拂，忙俯身抱起珑儿，牵着玲儿，疾步往院门奔去。奔到门边时，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赶忙放下珑儿，颤着手用力拽开了门闩，拉开了半边门扇。一抬眼，却见外面停着一辆厢车，一个人刚跳下车——下午那个猩猩似的高壮汉子。

邱迁见楚三官年纪和自己相近，穿着件银线绣菊宽锦边的水蓝色锦褙子，头戴一顶簇新的蓝绢帽儿，眉眼还算俊气，但浑身上下到处浮浮荡荡，似乎没有一处能稳得住，一看心里便有些厌，但还是忙走过去招呼道：“楚兄弟，我跟你打问一件事，你可知道冯宝在哪里？”

“冯宝？”楚三官茫然摇摇头，眼神有些失魂，并不停脚。

“我有件火急的事情，必须找见冯宝，你可知道他一般会去哪里？”

“知道是知道，不过……”楚三官看了他一眼，眼神忽然一闪，停住了脚，“我不能白替你跑腿。”

“你要钱？成！只要能找见他。”

“我这腿钱不便宜。”

“多少？”

“二十贯，要现钱。”

“二十贯？！这么多？”

“你事情紧，自然要贵些。”

“你真的知道他在哪里？”

“反正带你找见他就是了。他还欠着我的钱呢。你先付我十六贯，找见之后，再付四贯。”

楚三官停住了脚，邱迁看他眼神游移、心怀不诚，不知道他是不是说的实话。但眼下姐姐和甥女被人绑架，小茗又说他常和冯宝在一起，应该知道冯宝的行踪。不过二十贯……他家的染坊一个月也才勉强赚这些钱，父亲又一向俭吝，而且父母年事已高，都害着病，姐姐被绑的事暂时不敢惊动他们。

他犹豫了半晌，忽然想起买矾的十贯钱还放在自己房里，眼下别无他法，救人要紧：“成！不过先付十贯，找见冯宝再付十贯。”

“先付十六贯，不回价。”楚三官说着又要走。

“好好好！不过你一定得帮我找见冯宝，而且咱们得立个约。”邱迁暗恨自己学做生意这么些年，始终不太会讲价。他心里急急想另外六贯，恐怕只能跟舅舅去借。

第十章 亵裤

君子设纲布纪，以缉其乱、解其结，

然后物得其分、事得其序。

——司马光

汴京城每天消耗猪肉百十万斤。生猪买卖聚集于城南郊的猪市，由猪行的行首派人在那里收齐，等到天黑行人稀少时，十数个人分批押猪进城。浩浩荡荡、哼哼哄哄，从正南的南薰门进城，沿着御街到内城朱雀门外，向西一条大道，通往新门外的杀猪巷。这些押猪人都是经年熟手，上万头猪并没有乱行乱跑的。

到了杀猪巷，各杀猪作坊分领自家订的猪，屠夫们早已点好火炬，磨好刀，捆杀剖割，烫洗分派，猪声震天，一连两三个时辰，没有片刻安宁。因此除了妓馆、食店，这一带的住家皆是屠夫、肉商。

天快亮时，这百十万斤猪肉，肩挑车载，分送到城内各坊桥早市。肉商们的肉案早已排好，列三五人操刀，阔切、片批、细剁，随意索唤。猪肉内脏便散入千家万户、酒楼食店。

可是清明这天下午却不一样。

魏大辛骑着头灰毛驴子，后面跟几个伙计，另牵着头驴子驮钱，照旧出城赶往南郊猪市。魏大辛今年四十来岁，瘦瘦的脸，下巴上一撮细胡须。他在猪行行首手底下做经纪，专管来猪市收生猪，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人都叫他“魏猪倌儿”。

猪市是一大片空场地，用两尺多高木桩矮栏分成几百个圈栏，每个圈栏都由猪商包定，有大有小。平常来这里，所有圈栏里都挤满了猪，哼叫声一里外都能听到，走近时，初来者能被猪屎臭熏倒。然而，今天快到了，都听不到多少猪哼声，走近时，只见到了十几个散商，猪也稀稀落落只有几百头。

魏猪倌很纳闷，忙问人，人也都在纳闷，都说没见那些猪商送猪来。找了一圈，累得他虚火直冒，满头是汗，他便让几个伙计分头再去问，自己走到场院边的一间铺屋，这是平日他和那些猪商结账的地方。他取钥匙打开了门，把带的银钱从驴子上卸下来，放进柜子，坐下来歇息等待。

等了近一个时辰，那几个伙计陆续回来，都说没找见。魏猪倌只得让他们唤来那十几个散商，一一点猪数，过秤，各自结了账。

快天黑时，始终等不来其他猪商，他只得让伙计赶着买好的那几百头猪，先慢慢进城，自己不甘心，又坐在铺屋里等了半晌。天黑麻后，还是没见人送猪来，他只得锁了门，骑驴去追那些伙计。

冯赛赶到东水门外时，夜幕已垂，只勉强看得清路。

他一路疾奔到谭力那座庄院，大门仍关着，他跳下马奔近那门前，里面静悄悄毫无动静。冯赛不由得心跳起来，后悔该带几个帮手来。但想到妻儿，心中急切，再等不得，便抬手用力拍门，拍了许久，院里才传来杨老榆的声音：“谁啊？”

“老杨，是我！”

半晌，门缝里隐隐有些光亮，门打开了，杨老榆手里端着盏粗陶油灯盏。

“老杨，我妻儿是不是藏在里面？”

“啥？没有啊。”杨老榆张着黑洞洞的嘴，一脸愕然。

冯赛再顾不得，一把推开门，大步奔了进去。场院里一片黑茫茫，只有北边那排房舍的东头一间亮着些微光。冯赛便先急步走到那间房，杨老榆的浑家站在门首，正在张看。冯赛并不理她，径直走进屋中。

方桌上点着盏油灯，昏昏灯影中，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床、一个五斗柜子、两个木头箱子、一些坛罐。他先抓起桌上油灯，走到床边，弯下腰照看，床底下只有几只旧鞋。他又环视屋中，能藏得下人的，只有那两个箱子。他过去一把揭开旧木箱盖，里面装着些旧衣裳，再掀开另一只箱子，里面堆着些袋子，分别装着粟米、干菜、豆子。

他一转身，杨老榆夫妇站在门口，一起瞪眼望着他。

“她们藏在哪里？！”冯赛大声问道，心中已经火起。

“冯大倌儿，你说啥？这庄院里就只有我们两口子，再没有外人啊。”

冯赛看杨老榆端着油灯，那张老脸半恭半笑，黑黝黝眼窝里一点精光随着灯光不住闪烁，他的老妻神色中则隐隐有些慌怕。他知道两人一定在隐瞒，便不去管他们，用手护着灯焰，转身出门，来到隔间，一把推开门扇，一间空屋，地上只有些杂弃物，他又去看第二间、第三间……一直看到第八间，全都是空屋子。

杨老榆和浑家站在院门边，等冯赛的马蹄声远得听不见，这才关上了门。

“真的不告诉他？”他浑家压低了声音，尽管方圆一里只有他们两个。

“告诉什么？他妻儿先被关在这里，然后又被带走了？他前次来怎么不说？”

“他刚才那么翻找，一定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那就更不必咱们多嘴多语。”

“他若去告官怎么办？”

“那两个人一定是不会再回来了，他就算告官，也没凭据。”

“哦……他还帮咱们找这看院的活儿呢。”

“这算什么？你以为你还是俊娘们？他瞅上你麻树皮脸蛋了？他不过是帮那姓谭的大财主。再说那姓谭的也不是好货，未必会长租这庄院，就算长租，也未必会长用咱们两个。临了，还不是随脚就踢开？”

“那两人给的那两锭银子可是真银？别哄了咱们。”

“是真的，这还能瞒过我的眼？”

“不知道他们把那母女带到哪里去了，看着倒也怪可怜的。”

“看看你这孤零老寒样儿，还可怜别人？姓冯的没了娘子，能再娶，没了女儿，能再生。可咱们俩没儿没女，将来连死的地儿都没一寸——不成——”杨老榆忽然停住脚，“咱们留在这儿终究是个麻烦，有了那两锭银子，到个小州小县，俭省着用，也够了。街市上都在传母钱，这两锭银子就是咱们这辈子最后的钱财奶娘，快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冯赛走后，祝德实心底一阵阵泛寒。

冯赛虽然是出于好意警醒他，但话说得影影绰绰，自然是看破了自己的居心，只是不好直言戳破。这让祝德实极不舒服。这些年他身居行首之位，对外总是一团和善，从没有人能看破他的心思。现在被冯赛一眼看穿，像是一把扯掉了他的亵裤一般，让他极不自在。错不该一时心急，听了谭力的话，少给宫里送了一天的炭。否则自己便和这事完全没有干连，只需坐等吴蒙垮掉。

不过，这事只能先放一放，以后再想办法慢慢对付冯赛。眼下得赶紧处置吴蒙的事。这条野狗，这回竟然把脏嘴伸向了自己。

吴蒙下午将柳二郎送过来，说是怕耐不住脾气，又会对柳二郎动手。现在回想他说话时的语气，的确比常日虚软一两分，自然是心里藏着歹意，说话要畏缩些。

吴蒙走后，柳二郎连声恳求放了他，说他不能留在这里，又说吴蒙有什么害人计谋。他的嘴被打肿，说话含糊不清，祝德实也不耐烦听，命仆人把他锁进了后面厢房。

冯赛刚才又送饭食，又求自己亲自保管房门钥匙，意思似乎是吴蒙会在这里害死柳二郎，借此陷害我。但是吴蒙如何能害死柳二郎？收买了我手底下的人？那会是谁？

他仔细想了想，妻妾儿女自然不会，应该是下人。若是使毒，厨房那几个男女最便宜，不过杀人是天大的事，而且这计谋应该是这几天才想出来的，吴蒙就算用重金，仓促之间也难成事。那就是其他仆役。

祝德实又想起另一件事，去年自己放了些贷出去，年底赚了二百多万。这事是私下里做的，他不愿被人知道，并没有向外人透露。上个月炭行几个大商喝酒，吴蒙醉后竟然问起这事。祝德实当时以为是中人说出去的，现在看来，应该是自己的家人透露给吴蒙的。

平日自己出去，一般带着阿锡和阿铜两个仆人，只有这两人见吴蒙见得最多。席间筵后，有很多时机可以私底下说话。放贷的利钱也是他们两个取回来的。吴蒙应该是买通了其中一个。

祝德实想了一阵，把阿铜、阿锡两人叫了进来：“我洛阳三弟过节送来了些土仪，还没回礼，我这里备好了些礼，你们两个看谁跑一趟，给我送过去。”

两人都不愿跑腿，互相望望，磨推着，谁都不愿先开口。

祝德实又道：“回来赏一贯钱。”

“小的去！”阿铜忙应道。

“阿金！”祝德实立即厉声唤道，把那两个吓了一跳。

阿金忙跑了进来：“相公！”

“你们两个去搜搜阿锡的房子，看看有没有银钱珠宝！”

阿锡一听，脸色顿变，那张瘦脸如同被毒到的老鼠一般。阿金和阿铜则都有些愕然，但还是立即答应着，赶忙跑去后边仆役住的那个小院。祝德实不愿看阿锡那丑怕样，低头品自己的茶。

过了半晌，阿金提着个布包跑进来，放到地上解开，里面是四锭五十两的银铤：“相公，果然有，藏在床下面，用绳子捆在床板角上，若不是用灯照着细看，根本没发觉。”

“把这贼人绑起来，仔细看着，明早带着这些银铤，押送到官里！”

阿锡顿时哭嚷起来：“相公，这些都是吴大倌儿给小的的！”

“这些话你留到明天公堂上好好去说。绑下去！”

阿金和阿铜一边一个，刚把阿锡押了出去，阿银跑进来回道：“相公，臧相公来了。”

冯赛走后，臧齐也觉着自己的亵裤被当面扯落。

他一生行事小心，没想到这次稍一心急，便把破绽漏给了别人，这一旦传出去……他心里黑火腾烧，暗暗发狠，一定得留心找出冯赛的漏子，让他没法在京城立足。不过，眼下则得赶紧把藏的那库炭了结干净。

寒食前一天，谭力深夜忽然来访，说是有事相求。他不动声色，沉着脸听着。

谭力说：“我一心就是要除掉吴蒙那只疯狗。我有个族兄原先在城南开个炭铺，被吴蒙使了一班泼皮，天天上门搅扰，生意做不下去，只好贱卖给吴蒙。我天生见不惯这等欺心使霸的狗，前两年没有财力，奈何不了他。上天有眼，今年让我发了一注大财，总算有力气可以报这仇。马上就是十一日，该吴蒙给宫里送炭，我把他的货给断了，让他吃官司。只是我那库存炭得先藏起来。臧老叔，我知道您也看不惯吴蒙那狗，我那库炭没地方运，就按行价卖给您，求臧老叔帮我一把，为汴京炭行除掉这个祸害。”

臧齐听了，不免心动，却不敢全信，便问道：“你另寻一个场院，把存炭运过去不就成了？”

“我本就这么想的，可您也知道，这一向为了摆布吴蒙，钱全积压成了炭，还得装阔气，好稳住那些送炭的。而且，吴蒙的货还得断几天，才能真正治死他。实在是没有余钱再去租赁场院。”

臧齐听了，信了八分，又仔细想了想，那库炭九十万钱，若是真能除掉吴蒙，自然值。但若是假的呢？他思虑半晌，才答应道：“我可以买下那库炭，不过有三条——第一，不请中人，不过你得给我写个字据；第二，那些炭你得自己找人搬运；第三，场院你得自己租。”

“成！”

臧齐想，若是谭力使诈，自己手里有他卖炭的凭据，找人偷偷看着那场院，不许他私自再运走。若事情败露，他又没有凭据，自己可以撇得干干净净。至多那九十万算是白扔了。

臧齐原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周全，谁知刚才冯赛讲那斗鸡的事，谭力竟是在他和吴蒙之间两头使诈。吴蒙恐怕也知道那炭的藏处。自己虽然可以照原先想的装作不知，但九十万石炭就白白送给了吴蒙，这冤枉财无论如何也不能赔。更后悔的是，刚才猝不及防被冯赛点破，失了方寸，竟答应冯赛把炭运到宫里。

见冯赛走后，那第五个小妾又凑过来喋喋不止，被他一声吼走。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从来没这么焦躁过。

自己一生小心，这回却太轻敌，小瞧了谭力和吴蒙。吴蒙若知道谭力那些炭偷卖给了我，又没有说破，自然是藏着计谋祸心。他是要等着宫里催得万分火急，闹到官府之后，才会诈称找见了那库炭，并当作罪证来告发我。不过，至少今晚他应该不会急着揭发。

他忙吩咐古七：“你赶紧去找些人力，天黑后，把那库炭转到我们的场院里。还有，你留意一下那条路两边和场院周围，吴蒙一定在派人监看，必须找见那监看的人，绑起来，别让他察觉是我们做的。另外，谭力找来看场院的有几个？是什么人？”

“是现找的三个乞丐。”和谭力交易、监看那个炭库，都是由古七出的面。

“你拿十五两银子给他们，把他们也假意绑起来。若有人问起，让他们咬死说，寒食那晚谭力是和吴蒙、冯赛三人一起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运走的炭。”

冯赛赶到朱家桥南斜街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他知道杨老榆夫妇一定是说谎，应该是被绑匪用钱堵住了嘴，再加恐吓，自然不会说实话。邱菡母女下午应该是被关在那个场院里，绑匪恐怕是怕被发觉，傍晚才又将她们转走。一路上他恨得连声痛骂自己。

若猜测得没错的话，她们母女应该是被转到吴蒙这里来了。不过走近街口时，他一眼看见街边酒楼的灯笼暗影下蹲着个人，是那个力夫刘石头。他既然还在这里蹲看，邱菡母女和碧拂自然是还没送过来。冯赛没有停留，骑马穿过南斜街，来到吴蒙别宅的那小街口，这巷子小，没有什么店肆，十分幽黑寂静，马蹄踏过，显得异常响重。

他在街这边停住马，觑眼望向吴蒙的别宅，黑幽幽，连灯烛光都没有。要运邱菡母女四人，得用厢车，若是牛拉，更要慢很多，恐怕还在路上。他正在思忖，忽然感到一人走近，低声唤“二哥”，是崔豪。

“二哥，至今没人进那宅子。这里有我，你放心回去。你这马若一直站在这里，别人看着会怪疑。”

“辛苦你们了。若见不着妻女，我回去也难安心，街口那边有家客店，我把马寄放到那里去。”

他重新上马，到街口将马寄放好，重新回来，和崔豪一起站在墙根暗影里，不敢说话，焦急等着……

吴蒙回到家里，什么心思都没有。

他叫使女取来一坛子酒，也不要下酒菜，把人全撵走，自己将酒倾在碗里，大大灌了两口，独自坐在书房那把檀木秦家的大交椅里，心里翻腾个不停。这书房是为了养雅气才专门布置的，使了好些银钱，两大柜子内坊印制的经籍、十来幅名家画卷墨轴、能寻见的最贵的文房四宝：翘轩宝帚笔、陈赡墨、由拳纸、鸲鹆眼端砚。除了坐的这把交椅，书房里这些东西他几乎都没碰过，倒是请的那几位教授先生乐得享用。

他又猛灌了一大口酒，肠胃烧滚滚，心跳重怦怦，忍不住畅吼了一声，猛拍了一掌扶手。

祝德实的仆人阿锡已经收了银子，今晚就毒死柳二郎。臧齐藏的那库炭也派了四个人昼夜轮流监看。只要熬过这一两天，就能同时弄倒祝德实和臧齐。

更加心痒的是，谭力说今晚就把柳碧拂送到朱家桥那院宅子里。他恨不得现在就赶过去，不过得忍住，至少得把这一两天挨过去。想着柳碧拂，他的心不由得就粗猛猛剧跳起来。柳碧拂见了他，一定会惊怕推拒，不过这几天他早已想好，绝不强来，一定耐住性子，慢慢让柳碧拂接纳。从小他就粗生粗长，没被谁善待过，也没善待过谁，但他一定会像爱惜自己眼珠子一般，实心实意善待柳碧拂……

第十一章 鱼行、猪行、杂买务

心苟倾焉，则物以其类应之。

——司马光

古七走后，臧齐又想到那库炭只能堆在自己炭库，这时再另找隐秘场院已经来不及。吴蒙明天发现炭不见了，自然会咬定我。攀扯起来，运炭的人多嘴多，不可能全都封住。到时候必定会查到我的炭库，一万秤炭不是小数目，很难遮掩住。这事还得借祝德实的力做圆它。

于是他带了个随从朱三，骑马去见祝德实。祝德实迎出门来，和和气气请他进到堂屋，分宾主坐下。臧齐隐约觉得祝德实似乎有些心事，不知道是不是和吴蒙有关。

“祝兄，我找见谭力藏的那些炭了。”

“哦？在哪里？”

“新曹门外一个庄院。另外，我从看院人的嘴里问出来，那些炭是谭力和吴蒙、冯赛三人合起来藏的。”

“嗯？没道理啊，宫里紧着要炭，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来向你请教。”

“这吴蒙真是胡闹。宫里中旬的炭虽说是该他交，但杂买务和内炭库却只认炭行，先找的总是我。等下恐怕又要来了，这不是让我难处？”

“要不要派人唤吴蒙来问明白？”

“他既然有心藏那些炭，自然不肯认账，来了也白来。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臧齐见祝德实盯着自己，眼神中藏着猜疑，不只是疑心吴蒙，更在疑心自己。他深惮祝德实心机深沉，便将话头抛回去：“上个月我们两个替他垫支了宫里的炭，这回他恐怕又想这样。你是行首，该怎么办就看祝兄你了。”

“哪有这个道理？只沾炭行的光，不担炭行的责。他这样就不只是为难我，而是为难我们两个。我能怎么办？等下内柴炭库的人来，让他们去问吴蒙就是了。”

“他既然藏起炭，自然不会交出来。”

“那就等着吃官司。”

“真吃了官司，他有炭，再交就是了，至多罚些钱。行规却被他踩踏坏了。”

“他那炭库有几个人看守？”

“只有三个人。”

“得惩治他一下，把那些炭运走！”

臧齐终于等到这句：“我跟你想到一处了，不能任由他胡为乱来。我已经找了些力夫候在那里，祝兄既然也有这个意思，我就立即让他们制住那三个看守，把炭都运走。”

“好。只是，要真这样做，就莫让吴蒙知晓。”

“我也是这么想。只是——祝兄，那些炭运到你的炭库里稳便些？”

“你的炭库离得近，就运到你那里吧。”

“好。朱三，你立即骑我的马去新曹门外，让古七立即动手！”

朱三照臧齐吩咐的，假意答应一声，飞快跑出去了。

“幸好臧老弟留心，不然这回咱们就被吴蒙耍了。”

“吴蒙本该惩治惩治了。另外，那个冯赛跟他们合起来欺瞒我们，也得让他尝尝味道。”

“嗯！冯赛——”

祝德实话未说完，仆人阿金跑进来禀报：“相公，杂买务和内柴炭库的两个官儿一起来了！”

祝德实忙起身去迎，臧齐也跟了出去。来的是四个人，前面两个是杂买务和内柴炭库的丞，都是正八品，穿着绿锦官服。两人职虽不高，却是压在炭行正头顶的官。两边分别跟着两个主簿，头一个便是中午见的内柴炭库主簿吴黎，已经大步跨进庭中。臧齐跟着祝德实忙上前躬身拜迎。

宫里所需货物都是由杂买务承办。杂买务向各行采买。采买有两种，一种是科配，另一种是和买。和买是商人自愿卖给宫中，科配则不能拒卖。炭不像其他货品，宫里每天都需用，因此是科配物。听起来并非强征，价格也是按每一旬的时价估定。但毕竟是官买科配，丝毫不能推拒。这两年多宫中的炭钱一直欠着未付，却也只能照旧准时交纳。

“老祝，炭呢？”杂买丞娄辉生得圆圆胖胖，声音却很高亮，嘴又快，“宫里的晚饭等着火，至今等不来。除了官家、皇后和几位贵妃，大伙儿全都继续过寒食呢。你们想明早的御膳也上冰水凉糕？”

“罪过，罪过！”祝德实忙连连作揖，“吴主簿知道的，中旬是该吴蒙纳炭，不才已经安排好，吴蒙也说炭已经备齐，恐怕正在往内柴炭库运送。”

“胡扯！”内柴炭库丞卢晨嚷起来，他身材高大，声音厚实，平日祝德实设宴款待时，他倒也随和，这时却铁冷着脸，“我们就是沿河过来的，哪里有炭船？”

“两位大人请先在敝庐稍坐片刻，不才这就命人去唤吴蒙。”

“我不管你们谁送炭，我只要炭！”

“是，是！不才这就去催问！”

“我们就在内柴炭库等着！今晚亥时之前若还见不到炭，就休怪我们没情面！”

两位丞说着一起拂袖而去，两个主簿紧步跟在后面，祝德实和臧齐也忙陪送出去。四人头也不回，各自上马，杂买丞娄辉抱怨道：“今天是怎么了？四处闹鬼，卢晨兄，你就去柴炭库等着，他们今晚若还不送去，就不必啰嗦了。我还得赶紧去兴国巷问鱼行的事！”两丞作别，各自驱驰而去。

“祝兄，怎么办？”臧齐有些惊惧。

“事已至此，挨过去。”

蒋鱼头骑着驴才走进兴国巷，就见暮色中许多人吵吵嚷嚷，围在鱼行行首张赐的宅门前。走近一看，全是鱼商鱼贩。其中一个扭头见到他，立刻嚷道：“蒋鱼头来了！”其他鱼商听见，全都围了过来。

“蒋总管，有鱼了？”“生意已经白撂了一天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只有跳河喂鱼了！”“不能这么耍弄我们啊！”“你说句话呀，究竟怎么一回事？”

蒋鱼头平素都是被这些鱼商鱼贩拥捧着，这时大家都眼中冒火、话语烧人，他哪里应对得过来？只能下了驴拽着，低着头尽力地躲。正在挤嚷闹腾，后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闪开！莫挡路！”

大家回头一看，一马一驴，马上绿锦官服，是杂买丞娄辉，驴子上则是杂买务主簿回智。鱼商们赶紧让开一条道，两人驱驰而过，蒋鱼头忙也趁机跟了过去。他见宅门紧闭，忙丢下驴子，赶到门边，用力拍门：“阿尺！是我！快开门，赶紧去告诉老员外，杂买务娄大人来了！”

门打开一道缝，里面探出一个头，是门仆阿尺，见到是蒋鱼头，他才把门打开。这时娄辉已经下了马，蒋鱼头忙过去接过缰绳，恭声道：“大人请进！”

娄辉并不看他，气哼哼进门去了。另一个仆人跑出来拴马和驴，蒋鱼头忙交给他，快步撵上娄辉、回智，进了院子。庭中有几个人也已急步迎了出来，当头是鱼行行首张赐，身后四个人是京城四大鱼商。

“劳动大人亲自过来，不才之罪。”张赐躬身拜问。

“知道就好！今天你们给宫里一共纳了不到二百尾鱼，连喂那几只御猫都不够，我都快被骂成条泥鳅了……”

“让大人担过，实在不该，万死万死！不过这事来得突然，我们几个正在紧急商议……”

“我不管你们商不商议，我只问你，明天能不能足数？！”

“能，能！”

“好！莫要再耍弄我！”

“不敢！不敢！”

娄辉哼了一声，带着主簿转身就走，张赐和四大鱼商忙一起送出门外，蒋鱼头也紧跟在后面。娄辉二人才走，门外那些鱼商又围过来嚷道：“行首！您得给我们一句踏实话啊！”

“大家莫急，都先回去。我们也一样焦急，正在商议……”张赐高声解释。

“都一整天了，这要商议到什么时候？”

“是啊！你们都是大财主，坐得起，我们这些空一天就得饿一天！”

张赐见说不通，赶紧和四大鱼商躲进门里，蒋鱼头稍一迟，后襟就被人扯住，他忙用力挣脱，钻进门去，门仆慌忙把门关死。

“这一整天，你躲到哪里去了？”张赐转身怒问，目光冷劈向蒋鱼头。

“我……”

魏猪倌急急忙忙去见行首魏铮。

天黑后，他带着仆役将那几百头猪押到杀猪巷。今天猪数量不及平日十分之一，他只能照减下来，分给各家屠户。屠户们都是预交了钱的，量少这么多，自然都大不乐意，吵吵嚷嚷了半个多时辰。魏猪倌解释得喉咙都要着火，也没人听得进去，他只得瞅个空子，骑上驴子飞快逃开。

魏猪倌今年四十七岁，他原是蜀地盐矿上的矿工，因是行首魏铮的远房侄子，沾了些亲，才被带携到这汴京城。当年在盐矿，一年最多挣四五十贯。那时他想着若是一年能挣一百贯，那就是活在天上了。可是到了京城一看，一年百贯，在这里只是饿不死的穷汉。像他的叔父魏铮，为叔祖备了一口棺木就是一百贯，添了匹马也是一百贯，今春给妻妾各置了两套春服，每套也是一百多贯。而他，替叔父收猪，每个月八贯钱，一年也近百贯，但能值什么？一家五口，除去赁房钱，也只是每顿都能见荤而已。这还是沾了身在猪行的光。像羊肉，贵一些，一年便吃不上几顿。

到了这个年纪，他也没有多余念头，只想着安安稳稳把这差事做下去。一对儿女眼看要到婚配的年纪，好在已经分别和果行、鞋行的两个经纪定了亲，大家门户都差不多，于奁妆聘资上，私底下已经说好，互不为难。不过就算这样，一个至少也得五十贯，才勉强算像个人样。来京城二十多年，他一共也才积攒了八十贯钱，还少二十贯，一直在为这犯愁。

这种时候，偏偏遇上这样的事。一想到要见叔父，他就满心地怕。叔父虽然是猪行行首，却生得干干瘦瘦，为人又冷利刻薄，丝毫错都容不得。而且脾性越老越凶，连婶娘在他面前都不敢多言一个字。这事该怎么交代？

他来到叔父宅前，下了驴子，拴在门边，犹豫了半晌，才抬腿进门，看门的仆人见是他，小声问候了一句。在这宅里，谁都不敢高声。他点点头，小心走进去。宅子不宽，但很深，有七进院落。这时天已全黑，前庭黑漆漆没点灯，第二层院子正屋里才透出些灯光。他放轻脚步，穿过前堂，来到第二层庭院，扑鼻先闻到一股香气，肉香、油香、菜香，他不禁大大咽了口口水，今天遇到这事，忙乱得一直没顾上吃饭。

正屋里烧着几对高烛，很亮堂，那张黑漆大桌上摆了十几样菜，魏铮独自一人坐在桌前，两个小妾站在他身边静悄悄服侍着。

魏铮正夹了一筷子鹿脯放进嘴里，他一直爱独自慢慢进餐，虽已六十多岁，牙却坚牢，咬得嘎吱嘎吱响。

魏猪倌知道叔父吃饭时最恨有响动，便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去。

“大辛吗？”叔父忽然高声问道。

“叔父……是我。”他惊了一跳，黑暗中叔父怎么瞧见的？忙快步走到门边。

“这么大的事，不赶紧来报，瘟死在城外了？”

“叔父，”他一愣，“您已经知道了？”

“找两个人，把那个姓冯的瘟崽子给我绑来！”

“冯宝？”

“还不快去！”

“是！”

邱迁又赶到甕市子街横巷，楚三官躲在街边那棵大柳树下等他。邱迁看他那副轻滑样儿，又有些不放心：“你先等等，我去姐夫那里说一声。”

他骑驴先进巷子来到姐姐家，家里仍只有小茗一个人，其他人一个都没回来，什么信儿也没有。他叹了口气，找人要紧，只得信一回楚三官了。他回到巷口，叫楚三官一起进到旁边一间茶肆，茶肆主人和冯赛往来亲熟，邱迁也常和他打招呼，知道店主为人忠厚，便从袋里取出回家时写好的契书：“崔伯伯，我和这位楚三官人有桩交易，能否请你做个中人证见？”

崔店主一看楚三官，顿时露出犹疑，给邱迁递话：“什么交易？现今人心浮乱，买卖不好做，当心为上。”

“嗯，多谢崔伯伯提醒，不过这事已经说好了。”邱迁将契书递过去。

“寻冯三郎？对啊，我也有几天没见到他了。他怎么了？不过，寻个人要二十贯？”崔店主连声问起来。

“老崔，说那么多做什么？”楚三官不耐烦了，“你愿意就做，不愿做，我们找其他人去！”

“崔伯伯，我有件极紧急的事要寻见三哥，等不得。”邱迁忙解释。

“你当真想好了？”

“嗯。”

“那我也不好多说了。”

邱迁和楚三官分别签了字，崔店主最后才皱着眉签了。邱迁收好契书，这才从驴子上取下两大袋铜钱，一共十六贯。其中六贯是去舅舅那里借的，他舅舅王百祥知道他素来沉稳规矩，不乱使钱，两家也时常互相周转银钱，没多问就取给了他。邱迁又回家谎称找见矾了，将那十贯钱也搬了出来。

“没有假钱吧？”楚三官把钱袋放到地上，欢喜打开查数。

“放心。都是自家用的钱。”

“你在这里等等，我把钱先放回去，然后再陪你去找冯宝。”

一袋钱有三四十斤，楚三官费力拎起来，摇摇荡荡走进街对角自家的药铺。半晌，才拿了块麦糕边咬边晃了出来：“咱们先去桑家瓦子，他常日都在那里头混。”

冯赛一直在吴蒙别宅的对面守候着。

他和崔豪时而在一处，时而分开，不过都躲在暗影里。站累了就靠墙坐一会儿。一直到后半夜，都没见人来。崔豪看着还成，他却疲乏之极，几次险些睡过去。这些年，他周旋于富商大贾之间，只靠言语吃饭，哪里受过这种累？但除了守在这里，他也再想不出找见妻女的其他办法。

难道是我们在这里被发觉了？应该不会。难道是送到吴蒙本宅去了？为防这一着，他已经让刘八和耿五去那边守着了。不过吴蒙应该不会这么没成算，敢把碧拂直接送到自己本宅里，更不必说邱菡母女三个。或者说，谭力本就没打算把邱菡母女送到吴蒙这里？但他和我无冤无仇，又比我富得多，若不是要陷害吴蒙，何必要绑架我妻女？难道绑架者不是谭力？除此之外，还会是谁？

他越想越乱，越来越没有头绪。

箱子盖忽然打开，那个猩猩一样的黑壮汉站在外面，俯身一把攥住邱菡的胳膊，把她抓了起来。随后将玲儿和珑儿也从藤箱里拎了出来，替她们母女解开了勒在嘴上的布条、绑住双手的绳索。柳碧拂已在屋里，绳索也已解开，正呆坐在床边。

邱菡赶忙一连声地问和求：“你们想做什么？你们要抓，就抓我，把我两个女儿放回去！”

那黑大汉却像是没听见，只漠然看了一眼，拎起那个大藤箱走出门去，从外面将门锁上了。两个女儿忙扑到邱菡的怀里，邱菡搂紧女儿，四处一看，身在一间小屋，四周墙上糊着白纸，靠里一张大木床。此外，屋中只有一张圆桌、四个绣墩。桌上一套红瓷茶具，点着一盏油灯。器物床褥看着都精贵，只是屋里有些憋闷，让人气窒。

刚才她们母女在那个场院没能逃成，又被绑起来丢进大藤箱里，搬上了车，一路晃荡来到这里。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想做什么，她一阵慌怕，又看了一眼柳碧拂，柳碧拂仍是那副全然听命的清冷样儿。邱菡想起刚才在炭院里丢下她不管，心里一阵不自在。

柳碧拂碰到她的目光，轻轻站了起来，轻声道：“姐姐，坐一坐吧。”

第十二章 开封府、暗室、瓦子

未有危人之亲，而人不危其亲者也；

害人之身，而人不害其身者也。

——司马光

“你是冯赛？”

“是。”

“你得跟我去开封府衙，有官司。这是传票。”

“什么官司？”

“去了就知。”

“能否容在下进去换件衣裳？”

“推官大人严命，即刻就得去。”

冯赛昨晚在吴蒙别宅外面蹲守一整夜，弄得一脸灰、满身土，这些年他从来没这么邋遢不整过。清早赶回家来看，却见这个公差守在门外，听他这么说，只得重新上马。仆人阿山夫妇和阿娴、小茗听到声音，一起跑了出来，都一脸惊惶。

“她们可回来了？”冯赛忙问。

“没有。三相公也没见人。”阿山苦着脸。

“你们看好家。”

“快走！”那个公差也上了马。

冯赛只得随着他快马向内城赶去。这个公差骑了马，看来事情真的紧急。但会是什么官司？难道是炭的事？臧齐昨晚并没把炭运到宫里？话已经说明，他应该不敢啊。冯赛暗暗懊悔，昨天该看着他把炭运过去。

昨晚蹲守在吴蒙别宅那里，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天刚亮，崔豪另去寻了三个会拳脚枪棒的力夫朋友，分别挑个挑子，装作卖菜蔬、果子的，在那里继续监守。他们几个回去睡觉。冯赛又疲又困又焦闷，看来是自己估计错了，邱菡母女和碧拂是否被谭力劫走、是否会送到吴蒙别宅，都成了疑问。这里不知又摊上什么官司，祸事连连，这是怎么了？

他心里焦苦无比，跟着那公差由梁门进到内城，向南沿太平兴国大街奔到开封府衙。府衙分左右厅，他们赶到左厅，门吏见到他们两个，远远就叫道：“快些！推官大人已经催了几道了！”冯赛忙跳下马，将马拴在街边马柱上，跟着那公差急步进门，穿过庭院走向公堂。

这里冯赛来过许多次，早已熟稔。公堂高阔巍然，自五代沿用至今，已近二百年，虽然修缮过许多回，看着却仍十分古旧。顶瓦是新换的，墙砖泥灰却布满雨痕苔迹，椽梁也已有些朽裂，布满蛀洞。太阳才升起，只斜照到门里一小块地，公堂内有些郁暗。二百年是非曲直，似乎化作一股肃然之气，渗满每一砖、每一椽，除了皇城，全天下恐怕就属这座高堂最能摄人心神。

“牙人冯赛传到！”一个门子高声道。

冯赛忙微垂着头急步趋入，偷眼一看，两边各站着一排衙吏，堂中站着两个人，是杂买丞娄辉、内柴炭库丞卢晨，都身穿绿锦官服。冯赛心里一沉，臧齐真的没有交炭。

再一看，地下另跪着三个人，中间是行首祝德实，两边是臧齐和吴蒙。这三人在京城商界已是一等人物，然而见了官，都只是一介草民而已。

冯赛已经来不及多想，忙也跪到三人旁边，膝下那不知被几千几万人跪过的青砖光滑而冰硬。

“开封府右一厢牙人冯赛叩拜推官大人。”

“冯赛，炭到哪里去了？”推官闻广德身穿绿锦官服，坐在黑漆木案后，声音有些焦躁。

冯赛一听这话，忙偷眼看身旁，跪在他身侧的吴蒙果然神色慌怒。冯赛心中急转：臧齐不交炭，自然是不怕吴蒙告发自己，看来他昨晚已经偷偷将那些炭运到了别处，反用其计，回击吴蒙。

“冯赛！”闻推官喝道。

“小人也不知道。”冯赛急急在心里寻找对策。

“你们都不知道，这炭难道化成烟了？先不管那些炭去了哪里，你们赶紧想法子把宫里的炭送去！”

“大人，请容小人细禀——”祝德实正声道，“国有国法，行有行规，炭行百年来早有成规，宫里的炭由京城几家炭商轮流交纳。有了这规矩，宫里的炭才得以按期足量、常年供应。若乱了这规矩，往后……”

“我岂不知这个道理？！但眼下宫里急等着用炭，你们几个就是现去挖，也得把宫里的炭赶紧凑齐！其他该罚该判的，我自然一个都不会漏过！”

“大人，不算万户宗室，仅宫里每天至少得两千秤炭。若是吴蒙昨天晚上早些说话，今早小人和臧齐两家的炭运来，还能设法凑出来。他又没有说，我们的炭照旧全都发卖出去了。这急切间实在是找不到这么些炭来。”

“昨天我们不是催过几回了？这时候又说这话？！”杂买丞娄辉在一旁怒问。

“娄大人说的是，这要怪小人疏忽。昨晚两位大人走后，小人因为足疾犯了，没有亲自去催问，只派了家人去问吴蒙，吴蒙回话说不用忧心，宫里的炭已经备好了。小人信以为真，哪里知道他今早都还没送去。”

“吴蒙！”闻推官怒喝。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吴蒙拖着哭腔连连磕头。

“你死不死值什么？你昨晚为何说宫里的炭已经备好了？”

“小人本来找见了那库炭，可今早那库炭却又不见了！”

“大人！”一个公差急急赶进来，“禀告大人，小人去了吴蒙说的新曹门外那个场院，里面果然堆过炭。小人查问看院的三个人，那三人都说，那些炭是寒食深夜，谭力、吴蒙和冯赛三人运过去的。昨晚，又是他们三人带了几十个力夫把炭运走了。”

“大胆刁商，连官家都敢欺！先将吴蒙和冯赛各杖二十！”

“大人！冤枉啊！小人绝没有运走那些炭！”吴蒙大喊起来。

“你既然发现了那些炭，为何不当夜运往宫里？”

“小人该死，昨晚喝多了酒，一觉睡过去了！”

“那就更该打！来人！杖五十！”

两个粗壮衙吏将吴蒙拖过去按倒在地，另一个衙吏手执荆杖，照准吴蒙的臀部狠击下去，吴蒙顿时惨叫起来，他声音本就粗砺，这时听着更是刮耳割心，连屋瓦都簌簌震动。冯赛一直没敢回头，只听着这声音，就已经心颤不已。打到三十杖时，吴蒙的嗓音已经喊哑，到五十杖满，就只剩牛喘一般的呻吟。冯赛扭头偷眼一看，吴蒙穿的上等好绫已被抽裂几道口子，渗出些血来。他正在暗暗惊心，闻推官忽然大声问道：“冯赛？”

“小人在。大人请容小人细禀——”冯赛一直在急想对策。那个场院的三个看院人之所以谎证，自然已经被买通。昨天我看破各人计谋，虽未点破，却已触到祝德实和臧齐的忌讳，两人记恨在心，才连我也牵扯进去。看来以德报怨不成，只能以直报怨。

于是他正声言道：“大人，此事有几处疑点，第一，吴蒙延误宫中之炭，自然有罪，但新曹门外那个场院中昨晚有炭，证见俱在，此事不虚。那些炭去了哪里？”

“看院人不是说了？被你和吴蒙、谭力三人半夜运走了？”

“此事小人暂时不能自证清白，但小人在京城做牙人已经十四年，始终谨守两条，一是守法，二是守信，十四年来丝毫不敢有所违犯。小人虽也曾多次身陷生意讼案，但有京城大小商人可证，也有官司簿录可查，从未做过一件违法失信之事。延误宫中之炭是大罪，而一万秤炭，牙费就算百分之五，也至多五十贯。就算小人再贪利、再无信，也不至于为几十贯钱做这等冒犯皇威、自陷囹圄之事。”

“你说那三个看院人诬陷？”闻推官语气缓和了一些。他家中亲属有两桩生意都是托冯赛做成，私底下很倚重冯赛，也清楚冯赛为人。

“那三个看院人每月酬劳最多不过三五贯钱，但据小人猜测，三人身上必定有不少银钱，大人派人一搜便知。”冯赛望向祝德实和臧齐，两人都忙垂下头，神色大变。

“你这么确信？”

“小人不能自证清白，但自知清白。因而能断定他们三人是作伪证。他们绝不会平白作伪证，自然有人用钱买通了他们。”

“你们去那场院，可曾搜过那三人？”闻推官问那报信的公差。

“搜了，每个人身上揣着五两银子。卑职问他们，他们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卑职紧着来报信，便先骑马过来了。他们三人随后带到。”

闻推官望着冯赛微微点头：“看来你说得不错。你刚才说有几处疑点，这一条等那三人带到，自然明白。还有呢？”

“第二条是——吴蒙明明知道有那些炭，却仍延误了宫中之炭，他会如此大胆，必然有其大胆的原由，只等大人细问。”

“大人，小人是被人陷害！”吴蒙趴在地上哭喊道。

“嗯，这一条我自然会问。还有呢？”

“第三条，昨夜偷偷运走那些炭的人是谁？吴蒙若有罪，偷运炭的人也同样有罪。只凭大人公断。”

“好。这条仍得等那三个看院人来，才能查明。还有没有？”

“还有一条，便是那个炭商谭力。大人查明前三条之后，自然会明白，谭力才是幕后元凶。而且小人正要报案，昨天小人家中妻妾女儿四人被人绑架，至今不知下落，小人猜疑，绑架者也是谭力。”冯赛想，再不能暗查，必须得借助官府力量了。

“哦？他为何要绑架你妻儿？”

“这场石炭纠纷，小人是中人，他恐怕是为要挟小人。”

闻推官忙吩咐一个衙吏：“你速去将此事告知右军巡使，让他查找冯赛妻儿下落！”

那衙吏答应一声，快步跑出。冯赛忙道：“多谢大人！”

“依你看，这宫里的炭该如何处置？”

“那一万秤存炭急切间恐怕难以立时找见。由于谭力作怪，吴蒙已经断了两天的炭，的确拿不出。以小人愚见，恐怕还得祝、臧二位想办法，各自寻几百秤，把今天的炭先送到内柴炭库救急。明天若能查问出那一万秤炭的下落最好，若仍查不出，还是由他们两位暂时救急。至于谭力那边，小人虽然不知道他人在何处，但汴河一路断货之忧，三天之内，应该就能解决。”

“好，你们二位看这样成不成？”闻推官转头问杂买丞和内柴炭库丞。

“我们不管如何处置，只要宫中不断炭就成。”内柴炭库丞卢晨道。

“你们两个呢？”闻推官又问祝、臧二人。

“小人这就回去寻炭，中午之前一定把炭交到内柴炭库。”祝德实忙道。

“好。这桩案子先就这样。你们各自赶紧先去寻炭，其他的明天再审。”

“闻大人，宫里等着回话，不才先告辞。”内柴炭库丞卢晨先走了。

祝德实和臧齐也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告退，吴蒙则被衙吏架起来，拖出去暂时收监。

冯赛长舒了口气，也起身要走，闻推官却道：“冯赛，你的事还没完，还有两桩要命官司，也得问你。”

邱菡被一阵窸窣声吵醒，屋子里灯吹灭了，一片昏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那些人似乎把暗室上面的盖子揭开了，门缝里透进些微光，应该是天亮了。

声音正是从门那边发出，昏暗中，她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是柳碧拂。柳碧拂手里扯着一张帕子，正往放在门后的马桶沿儿上铺，可就算把帕子对角扯开，也只有那么长，只能盖住小半圈。柳碧拂左试右试，最终还是没办法，只能把帕子铺在前半圈上，这才撩起裙子，小心坐了下去，翘着后臀，颤巍巍，生怕皮肤沾到马桶沿子。

其实邱菡昨晚已经看过那马桶，里外都是新的。到这地步，柳碧拂竟还这么装娇贵样儿。邱菡转过脸，鄙夷冷叹了一下，伸手摸摸身边熟睡的两个女儿，又忍不住愁起来。

昨晚，小屋的门打开，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盘饭菜慢慢走了进来，摆到桌上。邱菡一看，四碗羹、四样菜，饭菜器皿比自己家中都精贵。她微有些诧异，见那老妇转身要走，忙拉住问道：“婆婆，这是哪里？为何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那老妇摇摇头，并不作声。邱菡还要问，那个黑壮汉走进门里，手里托着盏油灯，朝邱菡瞪着眼。邱菡发觉他眼中除了威吓，似乎还隐隐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邱菡已不愿再怕，也回瞪着那人：“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那人却不答言，伸手要拉开邱菡的手，邱菡不愿被他碰，忙放开了手。老妇忙走出门去，竟然向上走去。灯影下，隐约见门外是一道窄阶梯。邱菡这才发觉这屋子没有窗户，是间地下暗室，难怪如此憋闷。

四人吃过饭，两个女儿闹着要回家，邱菡只得柔声安慰，让她们躺到床上。累了一整天，两个女儿很快便睡去。邱菡想跟柳碧拂商量一下，柳碧拂却只垂着头低声说：“我也不知道。”邱菡一恼，也不再开口，躺在女儿身边，也是累极，虽然心里忧惧，却也不久便睡着了。

此刻醒来，觉得这屋子比昨晚更加憋闷，透不过气，她又忧躁起来，不由得恨起冯赛，一定是他得罪了什么人，否则我们母女哪里会遭这个罪？

昨天下午，楚三官带着邱迁先到皇城东边潘楼街的瓦子去寻冯宝，这一带是京城瓦肆最繁闹的地方，从南街到北街一连三个大瓦子，桑家瓦子、中瓦、里瓦，共有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其中，中瓦子的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的夜叉棚、象棚最大，一棚就能容数千人。京城玩乐的人，大半都聚在这里。邱迁的父亲家教极严，邱迁只在幼年时跟着舅舅来过两回，成年后再没来过。

才走到潘楼东街，就听见一阵阵鼓乐笑闹声，等走进桑家瓦子，人顿时被声海吞没，像是跌进了云霞缭绕的彩阵里，比他幼年所见更加喧闹繁盛。大大小小的棚子一个挨一个，悬挂各色彩招花帘，每个棚子里都坐满了人，唱有小唱、嘌唱、教坊乐、诸宫调；戏有诸般杂剧、傀儡戏、乔影戏；说有说史、说鬼神、叫果子、说浑话；杂伎有球杖踢弄、舞旋、弄索、百禽虫蚁……京中百伎杂艺，全都荟萃于此，声名技艺稍差一些的，都没资格这里做场。再加上卖药、卖卦、探搏、饮食、剃剪、纸画等各色小贩往来穿插，笑声、唱声、呼喝声、鼓乐声、叫卖声混做一团。

一进来，邱迁立刻便眼晕耳震，脑仁发胀，连脚下的路都辨不清，只能紧紧跟着楚三官。楚三官对这里却熟络无比，左穿右绕，随处和各色人搭话嬉笑，询问冯宝的踪迹。连问了几十个人都说几天没见冯宝了。好不容易才出了桑家瓦子，楚三官又引着邱迁穿进中瓦和里瓦，两家比桑家瓦子更大，人也更多。楚三官又逢人便问，问了近百来号人，都摇头说没见冯宝。

等出来时，已是深夜。两人疲累之极，邱迁记挂着姐姐和甥女，还想继续找，楚三官却连声不肯，说回去这么晚要被父亲打死。邱迁只得先去姐姐家再看看，敲门一问，仆人阿山夫妇和阿娴都已经回来，却都苦着脸摇头，冯赛、冯宝也不见回来。邱迁只能先回家。

今天天才亮，他就爬起来，随意吃了点东西，跟父亲谎称去看矾到货没有，匆忙出来，骑着驴子又赶到甕市子街，门敲开后，仆人阿山仍摇着头，说连冯赛也一夜未归，冯宝更不见人。

邱迁越发忧急，忙去寻楚三官。到了街口的楚家药铺，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正在店里骂伙计，认得是楚三官的父亲。昨晚楚三官特地交代，他父亲若在，千万不能唤他。邱迁只得在一边等着，瞅见楚三官父亲去后面了，才小声央告一个伙计去唤楚三官。好半晌，才见楚三官打着哈欠出来，说得先借邱迁的驴子送两担药去城南。邱迁只得帮他把药送到城南。完事后，楚三官才说：“咱们去芳酩院，冯泥鳅一定是钻到那里去了。”

“芳酩院？”邱迁一惊，他知道芳酩院是“汴京念奴十二娇”之一“酒奴”顾盼儿的行院。

“往年他不在瓦子，就在赌坊，可自从他哥哥娶了茶奴，那个茶奴和酒奴又是好姊妹，两个比别人更亲香，他只见了一回顾盼儿，就没了魂，趁着这个便利，没事也要找出些由头，滑皮滑脸拼命往芳酩院钻。”

邱迁听了，心咚咚跳了起来，脸也顿时涨红。

第十三章 芳酩院、馒头店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

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

——王安石

“将鱼行张赐和猪行魏铮一起传上来！”闻推官吩咐道。

一个衙吏忙出去传唤两人，片刻，张赐和魏铮一起走了进来，跪在冯赛身旁。冯赛有些讶异，自己从未接过鱼行、猪行的生意，怎么会关涉到他们的官司？再看杂买丞娄辉仍站在一旁，并未离去，就更加纳闷。

“娄大人，只有鱼行和宫里有关吧？那就先问鱼行……”闻推官望向鱼行行首，“张赐，为何一连两天短缺了宫里的鱼？”

“大人，鱼行岂敢违逆宫中？”张赐今年已近六十，须发皆白，不过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目光柔和，说起话来也和声细语，“一连两天，鱼行都只收到常日两三成鱼，货色又不好，斤半以上的都少。宫里的鱼又不能随意将就，只敢拣选最好的，因此不得不短缺了数量。”

“为何会这样？”

“上个月有个叫于富的富商包揽了上游黄河的货源，这一路占到京城鱼量四成以上，于富出的价高，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的鱼贩听到消息，都不再把货直接交给鱼行，争着先去找他，结果八成的鱼全都被那个于富攥在手里，成了汴京城的鱼头儿，他和牙人伙在一处，肆意涨价，左右刁难鱼行。货被他截断，我们也没有办法，只得尽力奉承他。这样也就罢了，谁知道这两天，他竟连一条鱼都不送了。”

“这于富现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派了许多人去寻，都没寻见。就连那牙人也不见了人影儿。”

“那牙人叫冯宝？”

“是。”

冯赛一听，头里嗡的一声。冯宝什么时候去做了鱼经纪？！

闻推官看了他一眼，低头翻看了一阵案卷，又问猪行行首：“魏铮，猪行又是什么缘故？”

“禀大人，猪行和鱼行遭遇差不多，也是被一个外来的富商截断了货源，颠来倒去为难猪行，这两天也是忽然断了货，收到的猪还不到平常两成。替那富商跑腿撮合的牙人也是冯宝。”

冯赛听了更加吃惊，难道重名了？

闻推官又问：“你们说的这牙人冯宝，可是你们身边这冯赛的胞弟？”

“是。”两人同时回答。

闻推官望了过来：“冯赛，冯宝现在何处？”

“禀大人，小人不知冯宝现在何处，也正在四处找寻。”

“他做猪鱼两行的经纪，你可知道？”

“小人不知，今日是第一次听到。”

“真的？”

“小人不敢欺瞒大人。”

“冯宝既是你胞弟，他入牙行，又是你作保，冯宝既然躲藏不见，这两桩事便得由你来担。尤其鱼行，也关涉到宫中，你得火速办妥。”

“是。”

“今天何时能把宫里的鱼交足？”

“这个……”

“至少得申时之前。”杂买丞娄辉在一旁忽然道。

“那就申时。听到了吗？冯赛！”闻推官忽然提高音量。

“是。”

“至于猪行和鱼行的事情，关及汴京百万官民饮食，都是天大的事，耽搁不得，也只能给你三天时间。”

“是。”

邱迁跟着楚三官，来到景灵宫东门的姜行后巷，才到巷口，邱迁的心又怦怦跳起来，他知道芳酩院就在巷子里左边第三个院子。他曾独个儿偷偷来过好几回，装作行路，走过芳酩院，向里觑过几眼。

那还是两年前中秋，汴京各大酒坊的新酒酿成，照例要办开沽会，各个酒坊向官中进呈一色上等酒。每家都雇请社队鼓乐，沿街争胜。队首都是三丈多高的长竹挑起白旗布牌，上写“某库选到有名高手酒匠，酝造一色上等辣无比高酒，呈中第一”。几个锦衣壮汉挑数担呈祥新酒，乐队跟在后面击鼓奏乐，各色社队竞相逗趣，糖糕、面食、车架、渔父、出猎、台阁……而最打眼的则是官私妓女——每家都要争请名妓压阵，银鞍闹妆马匹上，名妓们头戴花冠，身着花衫，或执花鼓，或捧琴瑟，引得满街人争看。

邱迁当时先也只是瞧热闹，然而，第三队过来时，他一眼看到了顾盼儿。

顾盼儿并没有像别人那样戴镶金坠玉的花冠，只用一根红丝绳扎了个斜山式乌油发髻，上面插了六朵粉艳鲜绽的芙蓉花，身穿绯红软绫衫、浅粉色罗裙，肩臂上披绕着一条红叶纹样的轻纱。她也没有骑跨在那匹胭脂马上，而是侧着身子斜斜坐着，软软笑着。

邱迁不知道当时心里为何跳出“软软”两个字，但觉着那笑容身姿，真如诗中所言的“侍儿扶起娇无力”，娇慵中散着些醉意。当顾盼儿走近他这边时，他忙抬头细细盯看，白腻微丰的面颊衬着芙蓉和衫色，晕出些绯色。那双细而长的眼，微微乜斜，如雾中青草间的露水，目光莹莹颤动。嘴角的笑，艳冶中还有些憨态。经过时，她身上散出淡淡豆蔻香气，而那双轻挽红绦缰绳的手，白玉脂一样。邱迁恨不得立时奔过去将那两团白玉脂捧在自己手里，可随即又觉着自己的手太脏，不由自主在衣襟上擦了擦。顾盼儿却随即走了过去，他忙追魂一样昏昏然跟过去，接连踩到几个人的脚，险些被绊倒。

自那以后，他时常偷偷想起顾盼儿，也打问到她是汴京“念奴十二娇”的“酒奴”。不过，偷偷来这里几回，他都没再见过顾盼儿一眼。没想到今天竟要走进芳酩院。

院门开了一半，门扇漆成黑色，角上镂着流云梅花纹，露出里面一道粉壁，上绘着仕女拥瓶、把盏、斟酒的院体画。一眼看到图中那雍容艳冶的仕女，邱迁心又跳起来，呼吸也随之急促。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行院。

楚三官则晃着肩膀大咧咧走进了院门，邱迁忙跟了进去。绕过粉壁，小小巧巧的一座庭院，院中央一大块太湖石，石边高高低低杂植着各类香草藤蔓，碧油油满目青翠。一个妇人从前廊走了过来，五十来岁，胖胖的，衣着华盛。她望着楚三官，脸上有些嫌厌：“楚三，你又来做什么？”

“妈妈，我是来寻冯宝。”楚三官赖笑着。

“他又不是我养的狗儿，寻他到我家来做什么？”

“出了大事，急着寻他，妈妈不要藏起他。”

“我藏他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宝货。”

“可不是说着耍，他家真出了事，连你们家酒奴的姊妹茶奴都不见了。”

“你这泼赖，都说了几天都没见他，管自在这里啰唣！”

妇人连连摆手，作势要赶，屋里忽然传出一个娇糯的声音：“妈妈，碧拂姐姐怎么了？”

邱迁一听那声音，顿时着了闪电一样，忙向里望去，但门户空寂，看不到人影。那老妇正要开口，楚三官仰着脖子朝里喊道：“他家两位嫂子连两个小侄女儿都被人绑走啦！”

“被绑走了？”一个女子出现在堂门边，是顾盼儿。

顾盼儿今天一身春色，缠枝纹绿锦半臂褙子、柳叶纹浅绿罗衫、桃瓣纹嫩绿罗裙，乌油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碧玉钗，簪着两朵粉鲜海棠花。脸儿凝脂白，眼儿醉流波。邱迁心里暗想，满城人都去郊外寻春，却不知，这才是碧枝春光。

“究竟怎么了？”顾盼儿微微蹙眉，面露惊忧，显得越发娇憨可人。

“你问他——他是冯家的小舅子。”

顾盼儿忙望向邱迁。邱迁今天特地穿了一套浅青色新衣裳，却觉得自己满身尘垢，脸顿时红涨，舌头也发僵，眼睛不敢看顾盼儿，望着门框低声道：“昨天……昨天早上冯宝雇了两顶轿子，把我姐姐……还有柳姐姐接走，还有两个外甥女，半路上却被人劫走了，至今找不见人。”

“啊？！”顾盼儿几步走下廊前台阶，来到邱迁近前，“冯宝为什么这么做？”

邱迁偷看了一眼顾盼儿，慌忙躲开目光，又嗅到了豆蔻香气，越发手足无措：“我……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急着找冯宝。”

“冯宝寒食前来过我这里，这几天都再没见过。你们赶紧去别处找。”

“好——”邱迁忙转身往外要逃。

“对了！邱公子，有消息请你也来跟我说一声。”

“好！”邱迁偷望了一眼，顾盼儿目光如酒，他顿时又醉了。

“你说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邱菡起身摸到桌上的火石、火镰，打着点亮了油灯。她见柳碧拂呆坐在桌边，便也在对面坐了下来。灯影下，柳碧拂面色十分苍白，神色也显得冷寂。邱菡想，这个时候，还是得一起想办法。然而柳碧拂却仍不愿多说话。自从娶她进来后，她一直是这样，始终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只把礼数尽到，多一句话都不说。

“你不怕吗？”邱菡又问。

“从十岁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柳碧拂竟淡淡笑了一下，目光却似乎有些孤寂悲哀。

“哦？”邱菡有些诧异，却不好深问。猜想她恐怕小小年纪就被卖给娼家，进了那样的地方，就算怕，也由不得自己了。这一年来，邱菡第一次不那么嫌憎柳碧拂了。

“姐姐很怕吗？”柳碧拂忽然转过眼，目光仍然很冷寂。

“开始很怕，现在好些了。我只怕他们对玲儿和珑儿……”

“做了母亲，为了儿女，是不是什么都愿意舍掉？”

“嗯。”

“连性命？”

“连性命。”

“若是舍了性命也救不了儿女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若对玲儿和珑儿怎么样，我就跟他们拼！”邱菡伸出手隔着衣服摸了摸，她怀里揣着一块瓷片，是在那炭场院摔碎那只碗后拣的一片，用来拼命的。

柳碧拂不再说话，望着她，眼里露出些凄然笑意。

邱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望着灯焰呆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一直想问的话：“你……你为何要嫁给冯赛？”

“这……那姐姐为何嫁给他？”

“我？我是父母之命。”

“成亲前没有见过他？”

“没有。”

其实邱菡见过，而且不止一次。当年冯赛才进京没几年，还是小牙人，常替邱菡的父亲说合生意。邱菡并没有特意看过他，有时冯赛在外面和父亲说生意，她从帘后偶尔看过几次。那时看了也没有怎样，只是觉着这个年轻男子样貌衣着干干净净，说话行事又温和简明，让人愿意亲近。后来父母说冯赛来提亲，她听了有些惊讶羞怕，但不厌，还略有些心动。因此什么都没说，听任父母安排。

“插钗定亲时也没见？”

“当时又羞又怕，哪里敢看他？”这句邱菡没有说谎。

“姐姐嫁给他，后悔过吗？”

“后悔？”邱菡呆了半晌，才叹道，“生为女子，哪有什么后悔不后悔？”

“为什么不能后悔？律法都说，夫妻若不相和谐，可以离婚。”

“又有几个女子愿意离婚的呢？”

“其实，姐姐并没有后悔过。”

邱菡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心里却暗暗自问，后悔过吗？

没有。

哪怕冯赛娶进柳碧拂，让她满心怨忿，自己却从来没后悔嫁给冯赛。

为何呢？

冯赛常日里那种小心赔笑逗趣的体贴样儿，忽然浮现眼前。她心里一暖，又一酸，险些落泪。

卢馒头站在自己馒头店前，眼圈顿时发热。

大儿拿钥匙刚打开门锁，小儿便抢着推开门扇，两人争着挤进门里，四处查看，连声叫唤：“爹！灶台大锅都在呢！”“缸里水都还有半缸！”“他们把屉笼扔在这里呢！”

卢馒头忙也走了进去，店里虽然空了许多，但大致还是原样，缺了的家什都是他们自己搬走的，余下的并没有动什么。门边朝街那张长木桌上落了层灰，但常年放屉笼的几个大圆印子还清清楚楚。里面靠墙一排五洞的灶台和墙壁上，十来年烟和水汽混成厚厚一层黑油，灶洞里还残余着煤灰……看着这些，他心里一阵感慨，觉着自己像做梦回乡一般。

当初贷给他钱、收了这店宅的债主是香染街口的秦家解库，总店主秦广河是京城有名的大财主，哪里瞧得上一点点赁钱？因此一直没有赁给别人，只吩咐整卖出去。卢馒头去汴河边寻到专门说合房宅典赁的牙人鲁添儿，求了他，才说动那解库的分店主，答应将这店宅赁给卢馒头。

谈定的赁价是每月十二贯，卢馒头用得来的那五十两银子，先付了半年的租金。那两个伙计跟了自己十来年，至今也没有营生着落，他找来帮忙绑架了冯赛妻女，又各给了八贯。再除去鲁添儿的两贯牙钱，余下的十贯钱做每天活使钱，买进些面粉、羊肉、葱韭菜蔬、盐酱和石炭，大致也够了。

他当初经营这家馒头店，每个月至少能净落五十贯，如今不敢多请伙计，先只能叫那两个回来，生意会少很多，不过一个月赚三十贯应该还是做得到，除掉赁房钱，能净落个十七八贯。比之以往，虽然差了许多，但事已至此，也已经算很好了。何况这还是用冯赛妻女换来的。

冯赛随着鱼行和猪行两位行首一起离开开封府衙，他边走边急急思寻对策。

妻女还没有下落，存亡还不知；炭行这边又被祝德实和臧齐两人反击一枪，虽然宫中的炭他们两人完全应付得了，但汴河一路的供炭必须得紧急办好；谭力果然是三头使计，吴蒙也中了招，他恐怕也不知道谭力的下落。

昨晚蹲守时，冯赛已经想好如何去化解谭力造的僵局，本打算赶紧去办，谁知道这里又冒出鱼行和猪行的事来，且都是火急万分。

弟弟冯宝怎么会插手这么大的生意？他人在哪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冯赛心里一阵气苦。这世上，什么人他都能和声和气，唯独这个弟弟，一见到，就不由得要生气。

他们的父亲是个儒生，一生连考不中，只能做个幕客，却盼着他们三兄弟能成就一番功名。然而三个儿子没有一个能遂他的愿：长兄冯实性情安分敦笃，只愿守在家乡，耕田养亲，闲了才读一点诗书；冯赛则只爱读闲书，受不得学校科场的拘束，只愿在生意场中行走；三弟冯宝头脑最灵，性子却最浮，事事一见就明白，却从来不愿下力气，没有一样事能做得成。

冯宝在家乡日日被父亲责骂，便偷偷跑到京城来投靠冯赛。冯赛起先还带着他去买卖场中历练，但他本性不改，多一会儿都坐不住，一错眼，就不见了人。冯赛痛责过几回，每次却也只能驯良两三天。久而久之，连骂他的气力都没了。只想着，寻一个轻省的营生，让他能养活自己就成。谁承想，他竟惹出这么大的事端。

单一个炭行的麻烦就已经应付不过来，眼下三个行的大事一起压过来，任何一桩都万分火急。这何止是冰碎落水？更被几块重冰接连砸中，且无可逃躲，只能硬挨。

走出公堂时，他几乎傻住，险些被那高厚门槛绊倒，一个趔趄，才猛地惊醒。逃是逃不开，只能赶紧想办法。好在做中人这么多年，时常会遇见几桩生意搅到一处，让他历练出了些定力。他在心里连击几掌，压住躁乱，集中神智，急急粗理出了个头绪。宫里的事是头一等，不能推延，得立刻办妥。眼下，先得把宫里供鱼的事办好；幸而猪肉低等，宫里极少吃，猪行的事可以稍缓一步；至于炭行，推官已经严令祝德实和臧齐，两人也已应允，今天也不成问题。

这时，三人已经走出了府衙，冯赛忙道：“两位行首，能否借这边说话？”

第十四章 银铺、解库

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患在不知法度故也。

——王安石

“舍弟给贵行惹了这么大麻烦，冯赛难辞其咎，一定拼全力解除祸患，还请两位行首多多海涵。这事来得突然，时间又紧急。晚生大体是这么想的，两位行首看看成不成？”

冯赛请两人走到府衙青砖外墙边，这两人他早就听过见过，只是从未说过话。两人并不答声，都只盯着冯赛，等着听。

“宫中的事丝毫拖延不得，因此——”冯赛望向猪行行首，尽力赔出些笑，“魏老伯能否稍稍宽限一点时辰，让晚生先把宫中纳鱼的事尽快设法办妥，之后，晚生再到尊府跟魏老伯商议猪行的事？”

“要宽限多久？”

“鱼行的事今天必须了断，明早如何？”

“那我就回去等着你。”魏铮冷着瘦硬的脸，叉手一揖，转身就走。

冯赛忙作揖恭送，等魏铮走远后，才回身又赔着笑问鱼行行首：“张老伯，宫中每天用多少鱼？”

“总共得两千斤，其中虾蟹蛤蚌这些海货五百斤，鳗鳝鲳鲚等南鱼五百斤，北方各色河鱼一千斤。”张赐年近六十，花白的须髯，目光柔和。

“今早纳了多少？”

“海货和南鱼是预付了钱包买，每天都有南船送来。方腊闹事，减了大半，宫里也知道，并没有硬行催要，只将北地河鱼增要了三百斤，这三个月都是如此。因此河鱼是万万不能缺，今天却总共只纳了六百多斤，缺了七百斤。鲤鱼尤其缺得多。宫里偏又最爱鲤鱼，每天至少得三四百斤，每尾又得三斤以上。这么大的鲤鱼只有黄河最多，却断了货，今天只选出来二十来尾。”

“再补一百尾鲤鱼，能不能将就应付过去？”冯赛忽然想起一事。

“差不多。不过这时间哪里找一百尾三斤以上的鲤鱼去？”

“晚生倒是有个去处，应该能借到一百尾鲤鱼，先把今天对付过去。”

“哦？”张赐目光闪过一丝惊异。

冯赛却已经想定主意，心里稍安，转而问道：“张老伯，拦截货源的是什么人？”

“那人叫于富，以前并未见过，不知什么来历。”

又是毫无来历，冯赛暗暗纳闷。又问：“张老伯，黄河鱼商一般是在哪里交易？”

“黄河鱼商贪近便，只在黄河、洛水、汴河三河交接处的洛口交易，大半卖给东京，小半给西京。汴京鱼商从洛口买齐了鱼，沿汴河下来送到城西青鳞坊，再发卖给城里各处鱼市。那个于富跑到洛口以北，到黄河提前截断了鱼商，包买了黄河的鱼。我们去洛口，便只能从他手里买。”

“鱼行往常去洛口交易的是什么人？”

“早些年是我亲自去，后来便是手底下总管蒋卫。”

“黄河、汴河这一路最要紧，得去洛口寻见黄河鱼商好生谈谈。张老伯，能否烦请蒋总管带我去洛口看看？”

“我正要打发他去那里，你若愿去，那更好……蒋卫！”张赐回头叫道，旁边拴马处一个小眼扁嘴的四十来岁男子一直守在马边，听到后忙快步走过来。

“你陪冯二哥一起去洛口。”张赐望着蒋卫时，柔和目光中泛出些冷意。

“是。”蒋卫忙点头。

“蒋大哥，去洛口是逆流，船行得慢，事情紧，我们骑马去？”

“嗯，骑马快一些的话，两个时辰能到。”

“那好。我先去把鲤鱼的事办好，可能得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们在梁门外碰面？”

“好。”

“这冯泥鳅去哪儿了？”楚三官转着眼珠纳闷道，“还有一个地方，走！”

邱迁牵着驴子跟着他离开了姜行后巷，也没问去哪里，心念里全是顾盼儿最后唤他的声音、望着他的眼波。他平日难得饮酒，量很小，饮一点就醉。但此时比哪次酒醉都更醉些。

一路向北走到潘楼东大街，他的驴子险些踩到街边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听到摊主的怪叫，他才醒过来，慌忙回神道歉，暗骂自己：姐姐和甥女不知下落，你竟在这里为顾盼儿痴痴迷迷！

楚三官引着他来到界身巷，这条街两边屋宇雄壮，门庭广阔，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每一交易，动即千万，是汴京城最富盛的街巷之一。邱迁家只是小染坊，从未和这里的富商有过交易。

楚三官走到街左边一间店门前，邱迁抬头一看，是座三层宏壮高楼，丹楹碧瓦，红招锦帘。一丈多高、二尺多宽的雕花招牌上几个泥金大字：谷家银铺。

“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问问。”楚三官缩头缩脑走进店中。

邱迁牵着驴子在外面望着，见楚三官走到一个中年锦服男子身边，畏缩缩地问话，那中年男子见到他，似乎有些嫌弃，连着摇头，随即便笑着去招呼一位客商。楚三官呆了一下，转身走了出来，朝邱迁摇了摇头。

“冯宝和这家有过交易往来？”邱迁忙问。

“前一阵有过一回，我们两个一起做成的。该我的钱至今也没给我，这贼泥鳅恐怕不愿分我钱，才躲了起来。”

“什么交易？”

“这你不必管，”楚三官话语有些含糊，“店里主管说，贼泥鳅再没来过这里。我一时也想不起他还能去哪里，跑了这一早上，我得先回去交差。下午你再来找我。”

冯赛走到开封府边门的办事公廨，托门吏传信，求见司法参军邓楷。

不久门吏便出来引他进去，来到司法厅前，邓楷已经走出来，立在廊下等他。邓楷身材矮胖，诙谐随和，和冯赛脾性相投，常和宗室子弟赵不弃等人一起相聚玩耍。

“你惹出大事了？”邓楷脸上笑着，眼里却有些担忧。

“嗯。那三桩案卷邓兄已经看到了？”冯赛苦笑一下。

“才看到，三桩事堆挤到一处，似乎不好办哪。”

“我来求邓兄给我开具三份公文。”

“什么公文？”

“搅扰炭行、猪行、鱼行的那三个商人，已经触犯交易法中的‘较固’‘参市’之律，三桩讼案首先该传问这三人。我得赶紧去寻这三行的供货商，怕他们不信我，所以求邓兄开具公文，证明三人虽未定罪，但已是疑犯。”冯赛刚才已想好了这两条刑律，“较固”是垄断其利、障固其市，“参市”是高下其价、惑乱交易。

“我也想到了这两条。这个好说，你稍等。”邓楷转身进去，过了半晌，拿着三页纸出来。

“多谢！”冯赛接过来一看，是官印的文书纸，三份内文大致相似，只是姓名行业不同。第一页上写着：

今有商人朱广，断拦汴京猪行货源，欲专其利。更高下其价，扰乱交易。已触较固之律、数犯参市之禁。开封府传召问讯，其人畏避隐匿。若有知情不报，视同匿赃庇盗。

冯赛这才知道了搅扰猪行的那个商人叫朱广，再一看后两个名字，他立时道：“这三人姓名都是假冒。”

“哦？”

“邓兄你联起来看——炭行谭力、鱼行于富、猪行朱广。”

“果然——姓都和行名同音，这么巧？”

“这应该不是巧合……”

地下暗室的门打开了，邱菡正在给珑儿穿衣，回头一看，仍是那个猩猩样的汉子。汉子先望了一眼邱菡，随后朝珑儿和坐在床边的玲儿望过来，邱菡觉得那目光古怪，顿时紧张起来，忙用身子挡住了珑儿，一只手不由自主护住玲儿。那汉子却转过眼，侧身站到了门边，让一个人走了进来。

仍是昨晚那个老妇人，手上也仍端着个托盘。

她将饭碗菜碟摆到桌上，把邱菡昨晚收拾到一边的碗碟垒在托盘里，转身端出去了。接着一个十来岁的绿衣姑娘走了进来，模样乖巧，一手提着一只铜水壶，一手端着个铜面盆，她扫了一眼屋内四人，似乎有些好奇。但随即便把壶和盆放到门边，将搭在肩上的两方干净帕子搭在壶把上，接着提起马桶出去了。那汉子随手关起门，又锁上了。

邱菡看桌上饭菜，四碗三脆羹、一笼笋肉夹儿，另有醋鲞、瓜姜、鲊脯、鲜蔬四样下饭菜，仍然十分精细。她又纳闷起来，这些人如此仔细善待，不像是要做什么恶事。她细细回想那猩猩汉子的眼神，乍看起来十分凶暴，但背后似乎隐约有些不忍，甚而还有些不安。难道这些人并没有恶意？但又把我们母女软禁在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姐姐，先洗脸吧。”柳碧拂在一旁轻声道。

邱菡回头看了一眼，柳碧拂脸上已经全无惊慌，又恢复了常日的清冷淡静。自从冯赛娶进她来，她就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始终以礼自持。你说不出她的好，却也找不见她的不好。

邱菡不知道该敬、该羡，还是该妒、该厌，只轻轻答应了一声，走过去提起壶倒水洗脸，心里想：她还知道让先，至少还没失礼数。

冯赛先回了趟家，家中仍没有任何消息。

屋子里缺了四个人，顿时空寂无比，全然不像个家了。阿娴、小茗和阿山夫妇都焦忧不已，围上来问询，冯赛强打精神，安抚了几句，便走进卧房。卧房中东西一样不少，整洁如常，但一眼望过去，满屋幽寂，处处冰冷。冯赛不由得呆住，怔了许久，才深叹了口气，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他脱掉身上的脏衣服，洗了把脸，因为要赶远路，选了套深青色衣帽、黑色厚底软靴。穿戴齐整后，他对着大铜镜照了照，虽然脸色疲惫，神情郁郁，但至少清整了一些。

阿山已经喂好了马，并已洗刷干净。他吩咐阿山四人，好生看家等消息，莫要乱走。若冯宝回来，让他一定留在家里，千万不要出去。随即上马向城里赶去。来到界身巷，刚到巷口，就见小舅子邱迁牵着驴子走了过来。刚才阿山说邱迁已经知道消息，找了巷口的楚三官一起去寻冯宝，看来还没有寻到。

“姐夫，姐姐她们找见了吗？”

“没有，我正在四处想办法……”冯赛见楚三官果然在一起，便问道，“楚老弟，多谢你帮着出力，你和冯宝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

“都是朋友，谢什么？我有好几天没见他了。”

“他没说这一向在做什么？”

“没呢。只听说他发了笔好财，却躲着我们这班朋友，连杯水儿都没请我喝。”

“改天我好好赔罪款谢你。我还有急事，得先走了，阿迁，这事暂莫跟岳父岳母讲。”

“知道。我也继续去寻三哥。”

三人告别，冯赛驱马向南，来到秦家解库的正店。和这街上其他店一样，秦家解库楼店也十分宏壮。冯赛是来寻店主秦广河。

冯赛替秦广河出过不少力，两人一向十分亲熟。秦广河在西门外汴河岸边有一片大园子，叫慈园。他花了几年时间修造园林，还开凿了一条曲沟，将汴河水引进园中，迂曲流绕几弯，又引回汴河。两处水口都用铁网门拦着，沟内养了许多鲤鱼。他近年信佛，开始吃斋，那些鲤鱼一尾都不许打捞，养得十分肥大，至少有几百尾。

冯赛走进店里，主管认得，笑着迎上来：“冯二官人！”

“秦老伯在店里吗？”

“在二楼斋房里。”

冯赛惯熟的，便径直上了二楼，来到左边最靠里一间房门前，他知道秦广河每天上午都要焚香诵经，不许打扰。但事情紧急，只能轻轻叩门：“秦老伯，我是冯赛，有件急事相求。”

半晌，门打开了，秦广河穿着一件素锦长袍，白须白眉，扁胖的脸十分红润。

“二郎？这么急，什么事？”

“我是来跟您借一百尾鲤鱼……”冯赛进去后，站着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可是，我已经在佛前许了愿，再不杀生。这些鲤鱼送进宫里，都是去送死……”

“佛祖也曾割肉饲鹰，舍身饲虎。”

“佛祖是以己之肉，代鸽子性命，疗鹰虎之饥。那些鲤鱼却也是生灵。”

“佛云：无人我、无取舍、无彼此。秦伯又何必分鱼分我？何况，舍这些鲤鱼，比割您自己身上的肉更加难得、更加慈悲。”

“一通歪理。”秦广河笑起来。

“救了这一场急难后，我一定诚心做一场法事，为这些鲤鱼超度。”

“这也倒好，救你之难，解它们轮回之苦，阿弥陀佛。你自己去园子里捞吧，跟阿方说一声就是。”

祝德实从没有这么丧气过。

不过，他面上丝毫不露，臧齐偷运走那库炭的事恐怕终究要查出来，眼下必须尽快和他撇清。从府衙出来后，臧齐问他：“祝兄，怎么办？”

“能怎么办，赶紧先把宫里今天的炭送去。你我各去寻一千秤。”

“从昨晚那库炭里运两千秤不就成了？”

“那库炭暂时不能动。还是各自另寻吧……”他望了臧齐一眼，臧齐暗沉沉的目光也正好逼过来，臧齐自然知道他的心意。但知道又怎样，这时只能各自洗各自的霉灰了。祝德实一直压藏了几千秤炭，就是留着备患。他不愿多言，拜别上马，“午时之前，一定把炭送到内柴炭库，我先赶紧回去寻炭。”

祝德实在马上细想，说起来自己还是胜了。吴蒙已经被打趴，他买通我仆人阿锡投毒的事还没来得及报官，这一脚再踩下去，他便再难翻身；臧齐自作聪明偷运走那库炭，又买通看院人栽赃冯赛，这回就算能侥幸逃过，也得受些挫磨。至于我和他合谋的事，并无证见，无须怕他攀扯；那个谭力仍是个麻烦，但据冯赛在公堂上说，三天之内他便有办法解除，若真如他所言，自然再好不过。就算不成，也是他冯赛自找罪责、自己打嘴，算是替我惩戒他一回。至于汴河一路的炭，迟早还是要运进京城，只要来，就再不能容谭力放肆。

他忽又想到一点：回去得吓唬仆人阿锡几句，再许给他些钱，让他到公堂招供时，把谭力也连带供出去，这样就更不必怕那个谭力了。

想到此，他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来。

臧齐回到家，立即吩咐昨晚偷运那库炭的仆人古七，赶紧收拾些银钱衣物，乘厢车躲到祥符县乡下你那亲戚家中，一两个月内不许露面。

古七忙答应着去后面收拾，臧齐又吩咐另两个得力仆人赶紧去炭场，昨晚偷运来的那一万秤炭，今早已经发卖了一多半，还有四千多秤。一个仆人运一千秤送往内柴炭库。另一个处置剩下的三千秤，赶紧运上船，寻个僻静处，偷偷倾倒到河里。

那两人走后，臧齐关上门，独自坐在书房里，心里仍焦乱不已。刚才古七去收拾包袱时，他暗中吩咐小妾找了两套新的衣裳鞋帽，并拣了十几样贵重珠宝金玉首饰，偷偷塞在鞋子里。臧齐把那包衣物赏给了古七，古七高高兴兴抱着走了。

臧齐已经想好，再等一两个时辰，就叫家人去官府投状，说古七昨夜窃了些主家财宝逃走。等那三个看炭院的人指证出古七，正好扣到一起，把罪责推到古七身上。至于官府能不能捉到古七，就看古七的运气了。而那一万秤炭，全都清理干净，偷运炭的事也就没有了证据，大致也能推脱过去。只是——自己从来没这么狼狈过，生平大辱。

最可恨祝德实，昨晚与我合谋，今天立刻闪避，装作万事与他无关。眼下吴蒙再难翻身，自己和祝德实之战，全在汴河一路的炭。他已占了上风，恐怕正在得意。得意最好，得意便有漏子，这一次一定不能疏忽急躁，一定要瞅准他的要害再下手。否则，汴河一路一旦归他，我便永远会被他踩住。

第十五章 黄河鱼商

闭而乱者，以小人道长；通而治者，以小人道消。

——王安石

冯赛赶到梁门外，鱼行那位总管蒋鱼头已经候在那里。

他先请蒋鱼头找了一条鱼行的船，一起去秦广河的慈园里讨要鲤鱼。秦广河深爱五代南唐画家徐熙山水花鸟的野逸之风，他的慈园不事雕琢，只求萧疏散淡，进到园中，如同步入江南之野。芳树碧草、茅亭木桥间，一道曲水蜿蜒。

看园子的总管阿方熟识冯赛，听说主家已经答应，便带他们去曲沟里捕鱼。那些鱼果然肥大，每尾至少也有三四斤，大的甚至上十斤。这些鱼平日没人惊扰，都不怕人，很容易就捞足了一百尾。蒋鱼头在一旁看着，睁大了眼睛不能相信，忙吩咐船头儿赶紧送进城。

宫里今天的鱼危急算是暂时对付过去了。

冯赛这才和蒋鱼头一起快马向洛口赶去，这一路有一百多里，中间歇息时，冯赛才大致打问清楚鱼行的事。

汴京一共四条河，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其中汴河分作上游、下游两截。京城的鱼商就分别聚集在这五条河道上，鱼行最大的鱼商共有五家，分占了五河，行首张赐占的是汴河上游，这里上通黄河和洛水，鱼量最大。

上个月初，汴河上游的鱼忽然断了货，张赐忙派蒋鱼头去洛口查问，却到处找不见往常交易的那些大鱼商。第三天，冯宝引着一个叫于富的商人去见行首张赐，说现今物价全都涨了，鱼也得涨。本来开春后，鱼渐多起来，市面上鱼每斤降到了八十五文，鱼贩卖给鱼行是六十五文。于富却要涨到七十文。

张赐在汴京做行首三十来年，从来都是鱼贩巴结他，哪里被鱼贩要挟过？当即命家人点汤送客。又吩咐蒋鱼头立即赶去洛口，蒋鱼头到了洛口，寻了半天，才终于找见一个旧识的鱼贩，从那鱼贩嘴里才知道，那个于富去黄河截断了货源，每斤六十五文收他们的鱼。从黄河到汴京，沿途有三个税关，每道关要收百分之二的过税。于富不但替这些鱼贩减了百分之六的税钱，更免去了一百多里路的往返辛劳、三个税关的各种刁难，他们当然无比乐意。

这样，黄河的鱼全都被于富买断了。

蒋鱼头忙回汴京禀报给张赐，张赐听后说：“他出六十五文，咱们就出六十八文！”蒋鱼头又奔往洛口，又坐船上溯到黄河，找见了那些鱼商，可是那些鱼商说于富刚又把收买价涨到七十文了。蒋鱼头只得再次回汴京禀报，张赐听了，脸色暗下来，半晌才说：“把那个于富找来。”

冯宝那两天每天都要来问蒋鱼头，这时见蒋鱼头主动来寻，却忽又托起架子，说于富正在和鱼行其他四大鱼商谈交易。蒋鱼头央求了好一阵，他才懒洋洋答应，让张赐第二天到京城第一名店潘楼见于富。蒋鱼头回去后哪敢说这话，只说于富还在洛口，明天才回来。

第二天，张赐去了潘楼，到那里时，见于富和冯宝请了十几个唱曲的，挤满了酒间，正在胡拨乱唱、嬉闹调笑。见到张赐进来，于富仍搂着一个妓女，醉醺醺问：“七十文，定了？”张赐只好点头。冯宝便取出已经写好的契书，又请了潘楼的店主来作保，一起签了约。

自那以后，于富倒是每天都送鱼，但有时早，有时晚，鱼的品种大小也始终没个定数。弄得张赐这边进货的京城鱼商们个个抱怨，不少跑去另四家那里取货。可没过两天，于富又将手伸到另四家，仍是出高价，一家家截断了他们的货源。这样，满京城的鱼全都被于富一人包断，家家都不好过了。

冯赛听了，心里暗暗诧异。这个于富的手法，竟和谭力操弄炭行如出一辙，想来猪行的那个朱广恐怕也一样。

这三人名字假冒法相似，操弄商行的手法也相近，难道他们相识？难道我招致了什么仇家，他们一起来报复？所以谭力才指名要我去做交易中人，于富和朱广又偏偏寻了冯宝做牙人？谭力绑架邱菡母女也是为此？

他一边和蒋鱼头快马赶路，一边回想自己生平所历。他做牙人之初，父亲虽不愿意，但见难以劝止，有一天板着面孔，命冯赛跪在祖宗灵位前，郑重训诫：

“士农工商，行行不能缺。能自食其力，也算成人之道。尤其这商贾，贸财货，通有无，最是关键，也最能陷溺人。你既然一意要做牙人，便须记住，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商因信而生，事因信而成，人因信而立。我冯家虽然几代穷寒，但从来都尊己敬人，不曾做过什么失信违德之事。四邻故旧都看在眼里，都是见证。你入了这一行，这往后生涯，不论穷通贵贱，这个‘信’字至死不能丢。否则，你便不是我冯家子孙！记住了吗？！”

“儿子一定牢记在心，绝不敢污损父祖信誉。”

他当时诚心起誓，但入行之后，才发现商贾最是机诈百变，难得遇见几个守信之人。不过，他生性简率，不爱动心机、使诡诈，觉得累心。即便从利而言，一旦失信，便再难有生意。守信才能有长久买卖。因此，入行十几年，他始终不愿失信，说合交易、签订契约时，也尽力小心，不留遗漏，不让买卖双方失信。

唯有一次，他在家乡说合一桩茶引交易，由于那时年轻，还缺眼力，没有留意那茶引的期限，几乎害得买家赔尽家产，险些要投水自尽。好在发觉得及时，也幸而追到了作假的卖家，讨回了被骗钱财，赔还给了买家。若说有仇，便是当年那作假的卖家。但他就算记恨，也不至于十几年后才来报复，而且动这么大阵仗，同时搅乱汴京三大商行。

想来想去，都解释不通，也寻不到更好的原由。不过，他始终觉着，这事恐怕真和自己有关。

两个多时辰后，他们两人终于赶到了洛口，这时已经过午。

大宋开国之初，苦于黄河泛滥成灾，汴河又时常淤积断流，便开凿运河沟渠，设置了水门，将黄河水引入汴河，冲刷汴河淤泥，保障漕运，又能缓解黄河水患。后来，为解除洛水泛溢之患，又修闸建堤，导洛通汴。洛口虽然只是个小镇，但黄河、洛水和汴河于此汇通，东连汴梁，西接洛阳，比一般镇子要热闹许多。

蒋鱼头性子有些急躁，一路上都有些失神不耐烦，不过，对冯赛还算客气，没有什么失礼之处。到了镇子中央，这镇子被黄河及洛水的河渠分成三大片，交叉处用三座大桥彼此贯通，人船稠密，十分喧闹。蒋鱼头下了马急匆匆四处张望着。

“蒋兄，那些鱼商不是都被截在黄河上游了？”冯赛问道。

“先在这里找找看，这两天都不见鱼，恐怕是那个于富没去黄河收鱼，那些鱼商卖不掉，说不准到洛口来了——哦！在那里！”

冯赛顺着声音望过去，见桥边一座茶肆外站着四个中年男子，各自牵着马，也在朝这边张望。冯赛牵马跟着蒋鱼头走了过去。

“四位都在一起？我正要去寻你们。”蒋鱼头叉手拜问。

“哦？蒋总管。”四人一起还礼。

“这位是京城牙绝，冯赛先生……”蒋鱼头介绍道，“这四位是黄河那边最大的四位鱼商，周兄、李兄、王兄、崔兄。”

冯赛一边致礼拜问，一边打量，四人都穿着寻常旧绸衫，身上散发出一些鱼腥味。

“咱们进去说话……”蒋鱼头叫店里伙计拴好马，将诸人请进茶肆，选了个角落临河的安静桌子，推让一番后，那四人序齿坐上位，蒋鱼头和冯赛在下手陪坐，坐定要了茶，蒋鱼头问道，“这两天都不见你们的鱼运到汴京，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也在纳闷，等了两天，都不见于富来取货，今早实在坐不住了，才一起赶到洛口来看看。到处寻了一遍，都没见到于富。”姓周的皱着眉道，他年纪最长。

“他不但耽搁了你们和我们的生意，连宫里的鱼都缺了。”

“哦？他莫不是生病了？”

“不清楚，这两天满京城找，都不见他人影。”

“这可怎么好？”姓周的叹气道。其他三人也面露忧色，一起摇头。

“这样干等下去，大家都要等死。要不这样……”蒋鱼头提议道，“你们还是把鱼卖给我们？”

“这个……我们已经和于富签了契，不好违约的。”

“他两天不取货，已经违约在先了。”

“话虽这么说，万一他只是生了病，我们若贸然卖给你，他要闹起来……”

“杂买务已把他告到开封府了，开封府正在四处追缉他。”

“真的？”

“这还有假？”

冯赛听到，从怀里取出那张写着于富名字的官府公告，递了过去。姓周的看过，又皱起眉：“这可不好办了。”

其他三人也一一看过，问道：“周大哥，你看怎么办？”

姓周的低头想了一阵：“这公文只是推问情由，并不是结案判词。结果如何，还不知道呢。我们得再等等，否则，万一他被判无罪，错便是我们的。”

“嗯，有道理。”其他三人一起点头。

“那一旦被判有罪呢？”蒋鱼头忙问。

“那时我们就好办了。便可以跟蒋总管你交易了。”

“谁知道这案子要审多久？你们就一直等下去？”

“唉，我们也没法子。以前吃过官司的苦，就算赔些钱，也不敢再犯。”

蒋鱼头再三劝告，四人始终摇头推脱，不敢把鱼卖给他。蒋鱼头扭过头嚷道：“冯二哥，你也说两句啊！”

冯赛原本要劝，但听了几句后，便觉得哪里不对，就没有插言，只静静听着。见蒋鱼头焦躁，才开口道：“四位仁兄的顾虑自然在理，只是若这么拖下去，一来大家都耽搁生意，人等得，鱼等不得；二来，于富所为，的确是触犯了较固、参市之禁，不可能全无罪责；第三，于富以一人之力，想要拦占全京城的鱼行生意，眼下瞧着似乎很有些逼人势头，不过各位都是积年的生意人，自然都知道天龙难压地蛇的道理，何况汴京鱼行几位大商，哪位不是天龙？诸位跟汴京鱼行才是长久买卖。”

“冯相公果然不愧汴京牙绝。不过，经商之道，信为本，契为凭。我们既已和于富定了契，除非他真毁了约，否则，我们实在不敢先毁约。”

冯赛听了，越发觉得不对，但一时想不出哪里不对。

“各位莫要后悔啊。”蒋鱼头道。

那四个人不再言语，一起笑着叹气。

蒋鱼头只得苦着脸告辞，出来后，不住叹气：“四个鱼脑袋！看来只有等官府捉到那个于富，判定罪罚后，这事才能过去。”

“咱们再找找其他鱼商？”冯赛注视着蒋鱼头。

“黄河一路，这四人最强，占了八成以上的买卖。就算找见其他小鱼商，那点货也济不得事。”

“那咱们只能无功而返？”

“他们四位不卖，有啥法子？冯二哥，你先回，我得去西京洛阳那边。行首吩咐，若这里谈不成，就去西京鱼行，哪怕高价，也找些鱼回去救急。”

“成。猪行、炭行的事也急等着我，我就先回了。”

蒋鱼头送冯赛到镇子东头的路口，才止步告别。

冯赛上马行了一阵，心里升起一团疑云。回头看蒋鱼头还站在路口望着，便继续催马前行，绕过一个湾口，估计蒋鱼头看不见时，才停住了马。

不对——

先是蒋鱼头的态度不对。

第一，鱼行大麻烦虽然是由那个于富一手造成，但冯宝是中间牙人，多少也难辞其咎。这一向害得蒋鱼头四处奔波，挨了行首张赐不少骂，他对冯宝自然十分恼怒，连带对我也隐隐不喜。他是汴京鱼行的总管，地位虽不及行首，却也远高过我，往日又没有生意交接，按理而言，完全不必顾及我之情面。然而，一路上他跟我说话，都十分客气，似乎怕我什么。

第二，于富去黄河上游拦断了鱼源，又替黄河鱼商省去了洛口及汴河下游税关的麻烦，那四位黄河鱼商自然不必来洛口。然而，蒋鱼头一到洛口，立即急急寻找黄河四商，似乎断定四人一定会在洛口。而且，迅即便找见了。看似意外，恐怕并非意外。

第三，黄河四商始终拒绝把鱼卖给蒋鱼头。蒋鱼头是个急躁人，这种时候，他按理会恼怒，至少也该质疑，黄河四商为贪利，先失信违了和汴京鱼行多年的旧约，才和于富定新约。蒋鱼头却没有恼怒质问。

第四，刚才分手时，他本要赶往西京，却先将我送到东边，一直看着我走远。这么做当然不是出于尊重我，而是……戒备我。戒备什么？

答案恐怕在黄河四商——

第一，黄河四商是鱼商，常年应当在船上。黄河顺流来洛口并不慢，他们却骑马来的洛口。

第二，商谈时，只有姓周的说话，其他三个只是随声附和。但于富已经连着两天没有取货，还不知会拖延几天。作为生意人，买卖关天，四个人却一致执意要守信守约，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这不合常情。

第三，四人为了几文钱的利，违了和汴京鱼行的旧约，将鱼转卖给于富。然而，这时却丝毫不惜生意中断，铁定了心要守约，哪怕得罪宫中和官府，都毫不动摇。

这四人恐怕不是黄河鱼商！

若真是黄河鱼商，生意中断两天，一定会无比恼急。这时，旧主顾来买鱼，如同救命，迫不及待就要出手。哪怕到时候于富来问，也是于富违约在先，丝毫没有理亏处。

那么，四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假冒黄河鱼商？

冯赛顿时想起炭行祝德实、臧齐和吴蒙三人之间的互争互斗。

汴河上游归鱼行行首张赐，他是京城最大鱼商，其他四条河的鱼商自然都有妒意和觊觎心。就如吴蒙的货若一直断下去，自然会垮。汴河上游的鱼一直断下去，张赐自然也难支撑。那四人恐怕是汴京鱼行其他四商派来，提前一步赶到这里，意图阻止我找见黄河鱼商，解除张赐的断货之危。

而蒋鱼头自然已经背叛其主，和他们暗中约好，因此才会心虚，一路上压着愤懑，对我十分客套；与四人商谈时，也只是假意劝挽，并没有动真怒；和我分手时，才非要送我到路口，看我走远才放心。

想到此，冯赛心里顿时腾起一股厌愤，妻女下落不知，却偏偏一层接一层的麻烦不断。才经历了炭行三商的贪狠互斗，鱼行竟又是如此，无意间又踏进一场险恶危局。

他不愿再沾惹一分一毫，挥鞭催马，向汴京赶去。

然而，才奔了百十步，却不得不颓然勒住了马。鱼行的麻烦若不理清，回去只能被缠住，照样没办法全力去寻找妻女。他心里一阵气苦，望着汤汤河水，闷吐了一口气，压住心中厌愤，急急寻思对策。

第十六章 尸首、杀人

节义之民少，兼并之家多，

富者财产满布州域，贫者困穷不免于沟壑。

——王安石

崔豪心里装着事，刚睡到中午就赶紧起来，把刘八和耿五也催了起来。

刘八和耿五昨晚在吴蒙本宅外守了一晚上，虽然被叫醒，却仍缩在被窝里赖着。崔豪坐在炕沿上，打量着屋内。这是他们三人在烂柯寺后边一个破落院里租的一小间窄房，土墙潮暗裂着缝，冬天透风，单层瓦顶也多年未修，夏天漏雨。就这样，一个月却也得一贯钱。屋里一张大土炕就占了大半间房，上面铺着他们从家乡背来早已破烂的旧被褥，散出浓浓的汗臭霉味。旁边靠里一张折了半条腿、用砖块撑着的方桌，两只油黑的木凳。吃饭时，他们三人中的一个得坐在炕沿上。门后墙边，一只裂了几道深口子的泥炉子，上面架着只黑旧铁锅，烧水煮饭都是它。炉子旁边一个旧木架，上一层放着碗筷锅铲，下面一层塞着些杂物。

想起昨天翻墙偷进的吴蒙别宅，他不由得大大叹了口气，转头看着两个缩在被窝里的同伴：“你们两个，把耳朵伸出来，我有件大事跟你们商量。”

“啥事？”刘八把头钻了出来，眨着困眼。

“你们愿一辈子这么穷下去？”

“那自然不愿。”

“既然不愿，我想出了个生钱的好法子。”

“啥法子？母钱？”刘八半截身子嗖地钻出被子。耿五也把脑袋伸了出来。

“不是，哪里找母钱去？昨天我翻墙跳进吴蒙别宅的院子，你们猜我瞧见啥了。”

“啥？”两人的头一起往他这边凑过来。

“钱！满屋子都是钱！当然，不是现钱，是值钱的东西。除了地上的土，那宅子里每间房都堆满了值钱货。随便一个枕头、一个墩子，比咱们三个所有家当都贵十倍百倍。最可恨的是啥，你们知不知道？”

“啥？”两人睁大了眼。

“那宅里除了个看院子的老汉，居然没有一个人住，几个月几个月空着。”

“这就是财主啊！”刘八感叹道，“对了，哥，你说的生钱的法子是……”

“吴蒙虽然富，但在这汴京城排起名位，数到脚趾头也还轮不到他。他都这样，我猜满京城富人这样空着的房到处都是，里面值钱的东西也只有更多。”

“哥，你说咱们去偷？”

“啥叫偷？是拿来换钱。”

“嘿嘿，还是偷。”

“我们岂是那些呆头贼脑不入流的货色？昨天夜里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专找那种空宅院，去拿那些值钱货，拿出来换了钱，咱们最多只能用一半，剩的一半就去救济那些穷苦人。不但自己痛快，也得让别人沾带些财气，这才是豪侠！”

“好！”刘八跳起来。

“嗯！”耿五用力点头。

“哥，那我们今天还要帮冯大倌儿去看着那宅子？”

“你始终这么不入流。咱们已经答应了冯相公，自然要帮到底。何况冯相公还给了那么些钱。记住，不管有钱没钱，说出去的话都得比金银更值价，这才是豪侠！”

“嗯！”

“赶紧起来，出去好好吃一顿，然后分头去办事。我找刘石头他们仍去吴蒙别宅那里守着。你们两个就到城里各处找弟兄们打问。咱们一静一动，两下里使力，尽快帮冯大倌儿找回妻儿。了了这桩事，就放手去寻大宅院、拿大钱！”

“好！”

魏猪倌快要哭出来，他狠狠抽打胯下的驴子，可那驴子性子极倔，抽得狠了，竟然猛地定住，接着又乱扭乱跳，把魏猪倌蹶到了地上。魏猪倌又急又气又痛，费力爬起来，抓着鞭子又要抽，那驴子一恼，扬起蹄子一踢，正踢中他的胸口，他险些又摔倒在地。

魏猪倌再吃不住，哭骂起来：“倔祖宗，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本想索性走着过去，但才出城门，离猪市还有两里多路，腿又扭到。他哭着求道：“倔祖宗，求求你就安生点，啊？”那驴子虽然听不懂，却也安静了下来，魏猪倌重又慢慢骑上去，再不敢用力，只小心催着，驴子总算又小步跑起来。

魏猪倌这是急着要赶往南郊的猪市，他丢了昨天买猪的钱。

猪肉虽然贱，猪行收买价却也已经涨到每斤三十文，一天要收买近百万斤。昨天他带了八十万斤猪的钱，总共二千四百万。为方便支付携带，其中两千万是便钱钞，四百万是银铤。昨天只收了几百头猪，将近十万斤，用银铤付的账，还剩了五百两银铤。

昨晚他一直没等见猪商来，心神不宁，走的时候只拿了那五百两银铤，却忘了两千万的便钱钞。晚上回去见叔父魏铮，又被叔父呵斥，慌忙去寻冯宝，便没有把钱交还给账房，顺路把驮钱的驴先赶到了家里。找到半夜也没见冯宝，回去就睡倒了。今早起来打开钱箱，才发觉两千万的便钱钞不在。他唯一能想到的是——放在了猪市铺屋的柜子里的。

于是他才奔命一般往城南赶来。

终于赶到了猪市，上午猪市十分冷清，没有几个人。他径直赶到那间铺屋前，急跳下驴子，正忙着掏钥匙，旁边走过来一个中年男子，是猪市的税监，他们平日经常闲谈，那税监笑着招呼：“老魏今天这么早？”

魏猪倌哪里顾得上，只点点头，赶紧打开了锁，一把推开了门，朝里一望，猛地惊叫了一声——

房内地上倒着两具尸体。

冯赛回到了洛口镇，他怕碰见蒋鱼头和那四个“黄河鱼商”，先过桥来到南岸。

这时已经过午，他又饥又渴，便驱马来到岸边一间食店，拴好马进去，选了个临河又有柱子挡着的座，要了壶煎茶，点了一碗熟齑笋肉淘面。

他躲在柱子后面，坐下连喝了两杯茶，这才向对岸望去，这里正好能瞧见对岸那间茶肆，刚才那四个“鱼商”仍坐在原座上，正在举筷吃东西。他叫过店里伙计打问：“小哥，你可认得黄河几位大鱼商？”

“客官说的可是周大头、李帆杆他们？”

“我只知道黄河有四个大鱼商，分别姓周、李、王、崔。”

“那就是了，名字小的也不知道，只知道诨名，另两个是王浪儿和崔跳。”

“你见过么？”

“常见，四个人常年在洛口往来，好不招摇。不过这一向似乎来得少了。”

“对面茶肆临河角上那四个可是他们？”

“那四个？不是！”

“哦，多谢！”

那四人果然是假冒的黄河鱼商。

冯赛默想起来，汴京鱼行行首张赐为人品性如何，他并不清楚，鱼行另外四个大鱼商更没有见过。不过，他们既然能使出这种手段，自然都不是端诚之人。已经吃过炭行一次亏，不能再招惹他们，只需尽快理通这汴河上游的货源就好。眼下得找见真正的黄河鱼商，于富两天没有去买货，他们一定也很焦急。

面端了上来，冯赛却没了胃口，但空着肚子怎么办事？他强迫自己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才吃了几口，一抬眼，见对面茶肆那四个人站了起来，出来后各自牵过马，一起上马，果然朝东望汴京方向行去。不过，到桥口时，他们竟上了桥往南岸行来。难道他们发现我了？冯赛先一惊，但随即明白，这四人是怕回去路上碰到自己，为避开，所以要走南岸。他悄悄探头出去，那四人过了桥果然继续往东行去。

冯赛放了心，拿起筷子又继续吃，刚吃了小半碗面，那个伙计忽然在身后喊道：“客官，那个不就是李帆杆？”

那伙计扒在木栏边指向河中，冯赛忙顺着看过去，见河上一条大船，船头站着个灰衣瘦高个的中年男子。

冯赛忙扔下筷子，快步出店绕到河岸边，追上那只大船，隔着河水大声招呼：“这位仁兄，能否借步说句话？”

瘦高个听到，转过头，望了两眼，随即吩咐篙工将船靠岸。

“仁兄可是黄河鱼商？”冯赛抓住船上递过来的长篙，借力跳上了船。

“是。你是？”

“在下冯赛，汴京牙人。”冯赛从腰间解下牙牌递了过去。

“常听冯先生大名，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李帆杆面露疑色。

“我是为于富而来。”

“于富？你见着他了？”

“没有，不过您先看看这个……”冯赛取出开封府公文递了过去。

“我不识字，这是？”李帆杆接过看了几眼，又递了回来。

“这是开封府公文，于富已经触犯较固、参市之禁，现在不知所踪，开封府正在追查缉问他。”

“哦？那是什么罪？”

“垄断物货、搅扰交易。”

“这也算罪？”

“嗯。买卖交易贵在公平，若只有一家说了算，便是强买强卖了。”

“哦……我也正在找他。”

“他已经两天没有去收鱼了？”

“一天，昨天他还去黄河收了货。今天却没来。”

“哦？”冯赛微一诧异，不过这不是最要紧的，便转而问道，“你们是如何打算的？继续跟他交易？”

“他若来收，自然要交易，他若不来，那就得另想法子了。”

魏铮已经很久没杀人了。

他夹起小妾搛进碟子里的那块清撺鹿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爱吃鹿肉，比羊肉有咬劲，比牛肉又紧细。他也不愿烧炙蒸炖，更不喜放太多佐味酱料，只将后腿肉切成薄片，渍一点盐姜水，在滚水里一汆即可，这样才能留住鹿肉的生野气。嚼到中途，鹿肉里残留的血水被嚼了出来，这是他最爱的一瞬，喉头一甜，舌尖一麻，一股子悸劲直透脑顶囟门。他不由得微闭起眼。

做猪行行首三十来年，魏铮心底已经没了当年的那股子生野气。若不然，也不会被那个朱广捉弄了近一个月。

魏铮杀人还是从当屠夫的爹那里学到的。幼年时，他爹开了间肉铺，街上有条野狗，常在肉铺左右嗅探。魏铮常趁爹不留意，偷些碎肉丢给那狗。若是被他爹发觉，总要挨通骂。

有一天，他爹到后面做活儿，让他守着肉铺，那条狗又来了。魏铮从肉案上拣了些碎肉，一片片抛给那狗，逗着它玩耍。那狗被逗起了野性，竟蹿过来一口叼了一大片猪耳，转身就逃。这怎么成？魏铮忙追了过去，那狗正在墙脚急咬急吞，猪耳已经吃了大半，魏铮奔过去就要抢，那狗却猛地张嘴，朝他手掌咬来，几乎撕掉两根手指。魏铮顿时哭起来，急怒之下，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去砸，那狗却叼着半片猪耳逃走了。他爹听到声音，忙赶了出来，一边急牵着他去找大夫，一边狠骂道：“叫你再喂它！咬断了你的手才知道是疼是痒！”

手伤还没好，那狗又来了。魏铮又恨又怕，只要见到就捡石头打。有回惹怒了那狗，险些又扑过来咬他。他爹看到，用麻绳挽了个绳套，放在肉摊边，中间放了块肉，而后拉着他躲在一边。那狗嗅到肉，凑过来吃，他爹猛地一扯，绳套顿时勒住了那狗的脖颈。他爹将狗扯到后院，让他拿过那把解骨头的尖刀，他忙抓起递了过去，他爹却攥紧绳套说：“你来戳它，朝脖颈下面这里！”

魏铮虽然常看父亲杀猪，但从没动过手，哪里敢，慌忙摇头，他爹骂起来：“你若不杀它，我就放它咬你！它不死，你就被咬！”

他见他爹果然要松手，又慌又怕，忙咬着牙将刀尖对准那狗的脖颈，闭起眼，狠狠戳了过去，“噗”的一声，他感到手里的刀扎了进去，那狗尖声呜咽了一下，声音极其惊心。他吓得慌忙缩手，再睁开眼时，见那刀扎在狗的脖颈下面，淌下些血，狗却没有死，身子不住地扭，一直在呜咽叫唤。

他爹一把攥住刀柄：“瞧着，要这么横割一刀，才能杀透！”说着手一用力，刀刃横着割破了狗的喉咙，血顿时喷了出来，那狗随即倒下，呜咽踢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魏铮心里一阵阵发悸，吓得快哭出来。

隔了这么多年，嚼到这鹿肉的血水时，他不由得又回想起那种心悸，也始终忘不掉他爹说的那句话：“它不死，你就被咬！”

的确，这些年他碰见了无数像那只野狗一样的人：你给他吃，他便欢喜；你不给他，他便抢；你去讨要，他便为难你，反咬你。吃过几次亏后，魏铮才真正明白他爹说的那句话：若想不被咬，那就杀死它。他爹年老后，他开始接管那间肉铺。当时那条街上，挨着有五间肉铺，一个比一个会说会做会赔笑。只有他，不爱说话，也笑不来，因而生意最清冷。肉经常放臭都卖不出去。他也尽力照着邻舍的法子，却始终学不好。生意渐渐就维持不下去了。他看着右手背上那道伤疤，想起了那只野狗，还有他爹说的话。

——它不死，你就被咬。

他琢磨了许久，有天看到一个卖药的郎中路过，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个郎中从没见过，一看就是异乡人，到处游走卖药。他瞅着那郎中一路叫卖着走走停停，一直出了街口，他这才快步追了上去。一问，那郎中果然不在这里停留，要去下一个县镇。他便说自己家里闹鼠，街上野狗又多，经常偷肉，要买些砒霜。那郎中一共只有四两，他全部买下。

他们这几家杀猪洗肉用水多，井却在街那头，很远，打水不方便。几年前，几家商议，一起出钱，请人在后街打了口井，都从后门打水，近便了许多。

回去后，他本想把砒霜投进井里，但怕药量不够，便将砒霜分成四份，各用纸包起来。装作借东西、问事情，去隔壁三家肉铺，借故支开主人，把砒霜投进各家的茶壶、锅或水缸里。一个下午就办成了。而后，他就坐在肉摊前等着。

投进茶壶的那家最先发作，主人才喝了两口茶，忽然就栽倒在地，等他家人喊来大夫，已经吐着白沫死了。到晚饭时，左右两家全都闹起来，一家三个人中毒，一家除了主妇没来得及吃，其他老幼六口全都死了。这时他家也已经开始吃饭，他将剩余的一些砒霜偷偷投进爹娘碗里，他爹娘才吃了小半碗饭，全都发作起来，摔了碗，栽倒在地上。他照着那郎中说的毒杀一条狗的量，减半之后，一狠心，自己也吞了下去。

不一会，肚腹中便烧痛起来，他忙大喊着“救命！”踉跄奔出门。

这时街上许多人都围在左右两家，听到他叫喊，近处几个忙过来扶住他，又叫来正在隔壁看视的大夫，那大夫下午看视隔壁最先那家时，已知道症状是砒霜中毒，随身带着解毒药丸，忙碾碎了冲水给他灌下去。他肠肚一直烧灼不已，到晚间才渐渐好转。

事情惊动了官府，相邻四家全都中毒，只有第五家肉铺没有一个人中毒，知县认定这是为争生意而毒杀同行，便命人将第五家的主人拘押审问，那人自然满口喊冤。知县开始还心存一些疑议，但查找一个多月都找不到其他嫌犯，便将那人签判杖了五十，流配沙门岛。看着那邻人披枷带锁被押走，魏铮这才放了心。

第一次杀人算是杀成了。

那条街上只剩了他一家肉铺，生意想不好都不成。

从那以后，他胆壮起来，生意越做越大。一路上，只要碰到敌手，便设法除掉。三十多年，一共灭掉了七八十条性命。替他担罪的也有四五十人。每一次，他都无比小心，从来没有被发觉。直到十多年前，做到汴京猪行行首，将几个大猪商全都除掉，再也没有对手时，他才不用再杀了。

那个叫朱广的商人却突然冒出，重又激起他的杀意。

第十七章 两千万

知天助之不可常，知人事之不可怠，

然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

——王安石

冯赛驱马赶回了汴京。

他在洛口碰到黄河鱼商李帆杆，正如他所料，于富才一天没有去黄河买鱼，黄河四商就已经坐不住，所以一早便催着李帆杆到洛口来找寻于富。既然于富已经违约，黄河四商以钱为重，自然不会继续守信。李帆杆听了冯赛的话后，意志更决，答应立即回去找另三个鱼商，今天就将鱼运往汴京。

不过李帆杆有一个要求，鱼价得照于富出的价格。冯赛听了有些为难，他只是中人，不能单独答应价格。他略想了想，鱼行断了两天的鱼，这时应该不会太在价格上计较。另外，张赐为和于富斗，也曾主动提过价，问题应该不大。于是他答应李帆杆，今天的鱼价照于富定的，不过往后，得和汴京鱼行再商议。李帆杆听了，便也没再多说，点头告别，让船掉头回黄河。

冯赛回到汴京，先顺路来到城西的青鳞坊。

汴河上游一路的鱼虽然已经理顺，但于富还包断了金水河、五丈河、蔡河、汴河下游的鱼，还得去一一理顺。不过回来途中，冯赛又心生一个疑问，他必须得先去查问清楚。

他来到汴河岸边，见河边泊着许多渔船，岸上船头三三五五聚着些人，都戴着鱼鳞纹的青布头巾，腰带也绣着个鱼头纹样，知道是鱼行的人，便走近岸边那撮人，叉手拜问：“各位，能否打问一件事？”

“哦，是冯二官人？听说你去洛口了，找见鱼了吗？”最年长的一个问道。

“嗯，大致办妥了，最迟今晚黄河那边的鱼就会送来了。”

“太好啦！”几个人一起欢嚷起来，引得附近其他人也凑了过来。

“我想请问一件事，你们见过那个商人于富没有？”

“怎么没见过？瘦得猢狲样儿，偏偏要戴个东坡高冠儿，穿件宽大的锦氅子，走起路来都要把胯子摆错骨，勾栏里耍猴戏都没有这种滑稽张致。”

“他一般和什么人在一起？”

“有时是他自个儿，有时和一个姓冯的，人说是冯二官人的弟弟。我如何看都不像，冯二官人这么文气谦和，那个姓冯的却是个滑油瓶。”

“老齐，莫乱说，那真是冯二官人的弟弟。”另一个忙扯这人的衣袖。

冯赛并不介意，又问道：“那个于富没再跟其他人一起？”

“没有，除了运鱼来时雇的船只。”

“多谢！”

冯赛拱手告别，心里那桩疑惑有了五成的定数。

邱迁回家去料理了一下染坊的事情。

父母都犯了春疾，邱迁到后面煎好药，服侍父母吃了，陪着说了几句话，安顿他们午歇，而后就到前面来。好在请的一位染作匠人已经十来年，染坊大小事，以及那几个年轻染工，常日都是由这匠人照管，邱迁并没有多少事可做，只是把染好的绢帛点算好，雇辆车送到三家绢帛铺里，算账收钱。

他把钱送回家里锁好后，便急忙离开，临出门前，那匠人又催问矾的事，说只够两天的量了。邱迁答应了一声，先去矾店问了一圈，几家都仍然没货，都在焦急。邱迁有些纳闷，但心里装着姐姐甥女的事，便又去寻楚三官。

到了楚家药铺，他见楚三官的父亲不在店里，忙向伙计托话，话没说完，楚三官的父亲从后面走了出来，听到他的话，立即大声喝骂：“我儿子就是被你们这些不上进的带邪了！以后若敢再来磨缠勾引，休怪我无礼！”

邱迁从没被人这样责骂过，顿时红了脸，也不敢回嘴，慌忙逃出来，骑着驴子就走。很远了，才后悔起来，花了十六贯钱，不但没见冯宝的影儿，反倒遭人喝骂。

他想起楚三官说的，冯宝不在瓦子，就在赌场。便骑着驴去城里其他瓦子找寻，十几处大小瓦子找遍，天已经要黑了，却毫无所获，只有一个认得冯宝，说：“你去芳酩院吧，这一向他都不来这些地方了，只往她家院里钻。”

听到芳酩院，邱迁心里又一颤，早上去芳酩院，没来及向顾盼儿仔细询问冯宝的事，或许该再去问问？

魏猪倌被两个公人押往了开封府大狱。

中午，他刚推开那间铺屋的门，就见地上躺着两个人，惊得他腿一软，几乎坐倒。旁边那个猪市税监好奇，忙凑过来看，见到后也怪叫了一声。惊魂稍定，魏猪倌才小声道：“莫非是两个醉汉睡在这里？”

“进去瞧瞧。”那税监嘴里说着，身子却往后移。

“咱们一起进去瞧——”魏猪倌伸手抓住税监的手臂，不管他愿不愿意，拽着一起走了进去。那两个人仰面躺着，都穿着黑衫、黑靴。凑近看时，魏猪倌又不由得惊唤道，“他们？”

“他们！”那税监也立即认了出来。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地上两人是猪行行首魏铮的两个儿子。魏猪倌惊望两人的脸，都青僵着，不像是睡着了。他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近前那个堂弟的手，又冰又硬，死了。

他一个激灵，慌忙撒手，连退了两步。吓得那税监也往后急躲。

“得赶紧去报官！”魏猪倌声音都有些发不出来了。

“我去！”那税监急忙逃了出去。

魏猪倌惊在原地，半晌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忙往旁边柜子望去，那是个五斗橱，五层抽屉都拉得半开。他记得昨天照旧把那两千万便钱钞放在了第二格抽屉里，忙几步奔过去看那抽屉，里面空的。再看其他四层，也都空的。两千万没有了！

“天爷！”

他不肯信，又一层层拉开看了几道，真的没有。双腿一软，他跌坐向身旁的椅子，却没坐稳，椅子滑开，将他摔倒在地，他索性坐在地上，眼珠空茫茫急转，手指不住在地上抠抓，只觉得连天带地整个塌落。

那税监什么时候唤来了坊正、那些人说了些什么、几个厢兵将他拽起来押往开封府……这些他一概不知道，只是昏茫茫跟着他们。

冯赛进城先赶到家中，看到阿山开门时的神情，便知道妻女仍没回来。他还是问了一句，阿山苦着脸摇摇头。

冯赛心里又一阵痛，定了定神，才吩咐阿山：“你让你媳妇备办些饭菜，送到炭行行首祝德实宅上。柳二郎因炭行的事被扣在他家，我还有许多事急着要办，暂顾不上他。你好生求告一下祝行首，炭行的事已经经了官，余下的事我这两天就去办，能否请他放了柳二郎，他若不答应，你就把饭送进去。”

阿山行事踏实，常替冯赛跑腿送信，一一听着答应了。冯赛也不进门，又向东城赶去。他先绕到朱家桥南斜街，来到吴蒙别宅，远远就看见崔豪蹲在巷口，他心里又一沉，邱菡母女和碧拂仍没送到这里来。

这事已经惊动官府，那绑匪恐怕不敢再送到这里来了。这偌大汴京城，几个人随便藏在哪个宅院里，鱼入湖海一般，到哪里去找？妻女此刻安危亦毫不知情……

他胸中又翻腾起一阵忧烦，但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他忙在心里连击了几掌，稍稍平复一些后，才凝神理了理思绪。眼下还不能断定绑匪一定不会把邱菡母女送到这里，这里还得继续守着；那绑匪至今没有传信给我，恐怕也不是为钱绑人，应该另有缘由，恐怕和炭行、鱼行、猪行的事有关；绑匪也应该不止是谭力，谭力和于富、朱广三人恐怕真是合谋；要救妻儿，就得先找见这三人，要找这三人，就得把炭行、鱼行、猪行的事情查明、理顺，在其中也许能找见三人踪迹。

他驱马走近崔豪，崔豪面前仍摆着两个竹筐，里面堆着些蔬菜、萝卜。他装作看菜，下马凑近压低声音：“崔豪兄弟，多谢你这么尽心相助，我这边又出了几件要紧事，得急着去办，这里还得继续守着，就托付给你了。”

“二哥，又说这些见外的话。你尽管去忙你的事，你放心，我已安排好兄弟们，这里一刻都不会缺眼目。刘八和耿五眼下正在城里四处打问。”

冯赛心里一阵感激，没想到在此绝境，竟能得到他们几人热心相助。他不知还能说什么，感激望着崔豪，重重点了点头，而后上马，向南城赶去，他是去寻鱼商班贺。

班贺是鱼行第二大鱼商，五条河中他占了南边的蔡河。虽然汴河上游的货源已经说通，但其他四河都还在断货，得尽快设法一一理顺。对此，冯赛心里有个疑问，刚才在青鳞坊，已经落实了五成，还得再进一步求证。另外，洛口假冒四个黄河鱼商一事，他也想当面确证。

刚才在青鳞坊，冯赛打问到班贺住在上清宫后边的北巷子里。他骑马来到那条巷子，找见班贺的宅子，下马叩门，一个仆人开了门，冯赛报上姓名，那仆人进去通报，片刻一个身穿青锦服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之前并没见过。

“冯二哥？”班贺却认得冯赛，脸上微带笑意，眼神却在探询。

“班大哥，冒昧拜问。”

“哪里？快请进！”

两人一起进去，里面紧紧凑凑一座整洁庭院。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

“冯二哥不是去了洛口，这么快就回来了？”

“黄河鱼商的事已经办妥了。他们今晚就送鱼来京城。”

“哦？”班贺目光一颤，但立即掩住，显然很意外，更有些慌。

假冒黄河鱼商一事果然是他主使。冯赛已经遭过炭行那一遭，不愿再触碰，随即转开话题：“眼下连蔡河在内，四条河的货源却都得赶紧去疏通，冯赛此来，正是要向班大哥问些事情。”

“什么事？”

“那个于富截断了蔡河的货源后，可是亲自来跟班大哥谈交易的？”

“不是，他派了个人来。”

“什么人？以前可曾见过？”

“没见过，四十来岁，说话极臭。”

“舍弟冯宝可曾陪着？”

“嗯。”

“鱼行其他三家呢？”

“都是那人。”

“也都是舍弟冯宝做中人？”

“嗯。”

“交易都是到行首那里一起谈的？”

“这个自然。货商来谈价，都得行首主持。”

“好。班大哥，我先行告辞。你们四家断货的事我一定会尽快处置好。”

邱菡又焦躁起来。

虽然那些人看起来似乎没有要加害的意思，但关在这地底下，除了门缝，没有什么透风的地方，待久了越来越憋闷。屋子里始终点着灯，两个女儿一直吵嚷着要回家，又不停问这里怎么一直天黑，什么时候天亮。起初邱菡还能柔声安慰，久了自己先已焦躁难宁，更不知道还能编些什么理由。

柳碧拂却始终安安静静，丝毫看不到烦乱，她唤过玲儿和珑儿，轻声问她们：“爹爹好不好？”

“好！”珑儿才会说话不久，却很巴冯赛。

“不好！”玲儿却说。

“怎么不好啊？”柳碧拂笑着问。

“爹说给我买风鸢，却回回都忘。”

“那我们捉弄一下他，好不好？”

“怎么捉弄？”

“我们就躲在这里不出去，让他找我们。我们要多躲一阵儿，爹找不见我们，才会着急后悔，就能记起给你们买风鸢了。”

“嗯！”玲儿和珑儿都乐起来。

邱菡在一旁看着两个女儿偎在柳碧拂身边，眼睛闪着亮，不由得有些嫉妒，便从袖子里取出手帕，叠起兔子来。她从小安安分分，没怎么嬉闹玩耍过，也懂不了几样逗人的玩意儿。这用手帕叠兔子的法儿，还是新婚那年冯赛逗她时，才第一次见到。

很快她就叠出了一只绢兔，用手捏摇着唤女儿：“玲儿，珑儿，谁来跟我玩？”

“娘！小声点！别让爹听见了！”玲儿嘘道。

珑儿也跟着嘘起来，两人仍偎在柳碧拂身边，这绢兔儿，她们玩多了，并不稀罕。邱菡见柳碧拂朝自己望了一眼，目光含着笑，似乎是嘲笑。

冯赛又赶往城西南的兴国巷，去见鱼行行首张赐。

经过浚仪桥时，一眼看见桥边一家店头花花绿绿挂满了风鸢，那是京城最有名的风鸢段家。他顿时想起一直说要给玲儿和珑儿买风鸢，昨天正是清明放风鸢的日子，本该一家人去郊外好好玩耍，却遭遇这些磨难。他心里一阵疚痛，暗暗祷告：女儿，你们一定要好好的，等爹找见你们，一定立即给你们买风鸢……

他驱马上了浚仪桥，望见兴国寺前那条大街，不由得停住马，见了张赐该如何说？他还没想好。

从洛口回来途中，他想到了一件事。那个炭商谭力穿着饮食都尽力讲阔绰，按理而言，他这样讲排场，身边至少也得跟三五个侍从。然而，他却始终独来独往，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冯赛从蒋鱼头口中听到，那个于富似乎也是如此。为了求证这事，他才又向青鳞坊的鱼贩们打问，于富果然也是始终单杆儿一个，除了冯宝，再没有其他人随行。

谭力和于富都独来独往，显然是不愿外人知道自己的行止，这样便不用费力去封人的口，也不必担心隐情泄露。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别人很难查找到他们的踪迹。

继而，冯赛又想到另一件事。谭力一个人，只截断了汴河一路的炭。而于富却能在短短几天内，接连截断五条河道的鱼。刚才向班贺询问时，班贺又说每条河道都不是于富亲自去，而是另派了一个人。这显然与之前的行径有些背离，其中似乎有些疑点。

冯赛之前没和鱼行行首张赐交接过，今早在开封府外说话时，发觉张赐表面虽然柔和，但望着手下主管蒋卫时，目光无意中流露出一丝阴冷气，显然是个极深沉有谋的人。再联想到炭行的事，张赐被于富要挟，自然不痛快，但一时又没有办法。他这边的鱼贩因为涨价，纷纷跑去鱼行其他四家买货，这一定让张赐更不痛快。

因此，冯赛猜测，截断其他四条河道货源的，并非于富，而是张赐。

去其他四条河道截货和交易都只有一个牙人——冯宝。

冯宝恐怕不是于富叫去的，而是被张赐买通。

张赐在于富这里吃了亏，一时讨不回来，自然会另寻他路。那四家却没有遭受于富的刁难，鱼价照旧，让张赐这边亏上加亏。为找回所受的亏短，他恐怕是照于富的手法，说动冯宝，借于富之名，在别处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分别去截断其他四河的鱼源，而后将价格涨起来，正好补上自己所亏的。

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断，只有找见冯宝才能确证。

想到冯宝，冯赛心里又一阵气恨。这顽货恐怕是自知惹了大祸，躲了起来。眼下鱼行的事必须得尽快了结，刚遭了炭行的反咬，冯赛有些余悸，不知道见到张赐该如何开口才好。

他正在思忖，前面兴国寺里传来黄昏的敲钟声，在夕阳里沉沉回响。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潘高年。

第十八章 荔枝、飞鸟

族各有其类，物各有其辨，则君子小人见矣。

——王安石

魏铮觉着有把利刃从心底钻出，将心划开，又向上疾刺，一直刺穿脑顶。

猪市的人跑来报信，说他的两个儿子死在那间收账的铺屋里。他的老妻和两个儿媳在后面听到，急忙赶了出来，全顾不上规矩，一起尖声哭叫起来。其他小妾和下人都不敢去劝慰，全都惊望着他。

魏铮坐在椅子上，脸狞成一团，不断抽搐，活了六十二年，从来没这么痛过。颤了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下去！”

小妾、婢女们忙把他的老妻、儿媳扶到后面，那个报信人和其他仆役也赶紧退了下去。堂屋中只剩他一个。他仍坐在椅上，身子仍颤个不住，整个人觉着跌进了三九天的冰河底。没有伤心，只有恨，从来没这么恨过。他的牙齿不断叩响，半晌才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朱广！”

冯赛走进兴国寺，知客僧认得他，合十问讯后，便让他自行去后面禅房。

冯赛是来拜会寺中一位老僧，这位老僧法名了智，俗名叫潘高年，曾是汴京赫赫有名的巨商，他经营的潘楼酒店，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

潘高年已经年过古稀，他是扬州人，五十多年前跟着运米船到汴京，身上只有几十文钱。他先是在小食店里帮工，慢慢积攒了几贯钱。他见汴京人嘴刁爱奇、好吃南食，自己又会煮扬州鱼兜杂合粉，汴京并没见到，便恳求食店店主引介他入了散食行，花了两贯钱买了辆平盘两轮的“浪子车”，又置了泥炉、铁锅、木桶，每日推着车子上街卖粉。他的粉口味新鲜，一桶粉推出去，很快便卖光。他做事从不惜气力，从早到晚不歇脚。人都叫他“潘合粉”。不到两年，就攒了一百来贯钱。他便典了一家脚店，除了卖粉，更添了几样新鲜南食，转入食肆行。生意越做越好，资本也越来越雄厚，连着开了十来家脚店。他一直瞅着城里的店面，觉着能在皇城附近开家店，才算真有脸面。而其中潘楼最让他心迷。潘高年不但看重了它的“潘”字楼名，而且汴京正店中，它离皇城最近，就在皇城东角楼外，没有哪家地势能及得上它。

潘楼原是大宋开国初年名臣潘美的亲族所创，到神宗年间，潘家已经衰败，新党重臣吕惠卿的族亲依仗势力，低价典了过来。潘楼早已是汴京名店，便没有改名。经营了十来年，正赶上王安石变法告败、神宗皇帝驾崩，元祐太后垂帘当政，重新启用司马光等旧派老臣。司马光清除新党，吕惠卿被贬黜，他的族亲也受牵连，被驱逐出京。潘高年早就在留意，一听到消息，立即赶去商谈，那楼照时价至少万贯以上，吕家亲族三日内必须离京，顾不得谈价，结果潘高年以三千贯的极低价典买下潘楼。

潘楼一直以北食为主，潘高年接手之后，精选品类，添加南食、川饭，重新编定菜谱，又花重金到各路州请来几十位技艺精绝的茶饭量酒博士，聚萃南北菁华，一举成为汴京酒楼之首，赢得“不到潘楼醉，不知天下味”的名号。

十几年前，冯赛初到京城，人地不熟，事事艰难，辛苦一年多才勉强上道。有回他接到一桩福建客商的荔枝买卖，这是极珍贵的果品，中等一些的商户轻易舍不得买，巨富显宦他又一个都不认得，便想到潘楼，试着找见潘楼的果蔬采买，他家正巧在寻荔枝。于是双方当面验货，揭开筐盖，里面荔枝颗颗饱满，是上等新鲜的“皱玉”货品，连叶子都鲜嫩嫩的。这荔枝是论颗卖，一颗要价一贯，双方谈了许久，最终以一颗九百文成交。

这是冯赛进京后做成的最大一笔买卖，虽然只是一小筐，总共二百二十一颗，算下来近二百贯。他不但得了六贯的牙钱，又结识了潘楼的果蔬采买，十分欣喜。可是回去才两个时辰，潘楼的采买就使人来找他，他忙赶到潘楼，那采买脸色极难看，指着荔枝筐让他看，他一瞧顿时呆住：筐里的荔枝，最上面十几颗剥开放着，露出里面果肉，全都稀烂生霉。他忙又剥开十几个，全都如此。冯赛慌忙去找那荔枝商，但那是在汴河岸边偶然遇见的，又是行商，到处都找不见。他疲累沮丧之极，虽然一年多也挣了八十来贯钱，但除去赁房衣食，只剩三十贯钱，为便于行走，又刚花了十二贯刚买了头驴子。拿什么来赔？

他想到逃走，但从小就不愿服输，何况这样逃回去，也没有脸见家人故友。呆坐在汴河边反复思忖了许久，他才骑着驴回到潘楼，向那采买赔罪：“实在对不住，这些荔枝钱我来赔。不过眼下我只有二十贯钱，还有这头驴子。剩下的一百七十贯钱能不能先欠着？我一定尽快还清。”

那采买还没答言，旁边一个人忽然笑起来。冯赛转头一看，吓了一跳，是潘楼的主人潘高年。他只远远见过几次，忙躬身揖拜。那时潘高年六十来岁，身穿一件半旧的素锦袍，头戴黑方巾，精瘦矮小，极不起眼，丝毫看不出豪富样儿，只有目光滚烫灼人。

“你这后生不赖，”潘高年笑着打量，“我刚想着，你恐怕是逃了。”

“小子不敢，逃到哪里，这心债都逃不掉。”

“好！你叫什么？”

“冯赛。”

“这荔枝的事，一半要怨我们这边，你只赔一半就成。另外，我这里的果蔬采买生意以后就交给你了。”

冯赛惊喜过望，连声道谢。自那以后，他便专意替潘楼采买果蔬。潘楼要的都是第一等货品，每天量又不少，他欠潘楼的一百贯钱很快就还清了。以前他做的交易都很粗疏，潘楼于货品却极其挑剔。尤其潘高年，行事极苛细，容不得丝毫瑕疵。冯赛做事也就格外谨细起来，不但眼力迅速长进，以往随性轻率的性子也修整了许多。

最让他庆幸的是，潘高年待手底下的人一向严苛，极少温言温语，待冯赛却有些格外，不时邀他去后面院中坐着闲谈。冯赛视潘高年如同父师一般敬重，潘高年也不吝惜自家见解智慧。冯赛由此眼界大开，得益极深。

五年前，潘高年在七十寿宴上，忽而宣布将潘楼生意交给长子，二十几间脚店生意交给次子，其他生意交给三子。并立下规矩，潘家后人所得之利，不论多少，每年都至少得拿出两成来救济穷困。而他自己，则已买好了一道度牒，要剃发为僧。

众人全都愕然，只有冯赛从闲谈中知道，潘高年由于幼年贫困，吃尽没钱的苦，为赌一口气，才立志要求财致富。挣到钱也从不用于衣食享用，几十年都俭朴素淡。等真的成了巨富之后，于钱财却早已心灰意懒，只愿能来去干净，了脱生死。

他向来志行果决，家人根本劝阻不住，只能苦苦哀求他莫要去深山远寺，他才就近在这兴国寺剃度。

冯赛来到寺后潘高年那间窄小的禅房，门半掩着，推开一看，里面并没有人。他便穿过后面一扇小门来到后院，果然见到潘高年，正在一片青油油的菜地中，手里握着个木瓢，从木桶中舀水浇地。身形越发瘦小，动作却十分轻稳。他虽然已经七十五岁，却不愿徒坐徒食。

潘高年抬眼看到冯赛，只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埋头浇水。冯赛小心穿过菜畦，走近潘高年，双手合十拜问：“潘伯。”

潘高年虽然出了家，也有了法号，性子却仍旧强固，不拘僧俗之法，认为称呼只是虚名，何须分别，因此两人之间并没有改旧日称呼。

“冯小子，你有心事。”

“是。特地来向潘伯求教。”

“说。”潘高年仍旧浇水不辍。

冯赛将自己疑心鱼行行首张赐假冒于富、派冯宝去截断其他四大鱼商货源的事讲了一遍，最后道：“这件事我虽然不能决然断定，但应该大致不差。我正要去见鱼行行首，这事若不说破，鱼行的麻烦就解不了。但若当面说破，又怕会招来记恨。我不知该如何去讲。”

“那就不要讲。”

“嗯，潘伯？”

“你看那些鸟。”

潘高年指着眼前的菜地，冯赛左右看寻，并没有见一只鸟，越发纳闷。

“那些鸟常飞下来寻食，没等我走到门边，它们就飞走了。”

“多谢潘伯，我明白了！”

一个仆役从青鳞坊听到消息，赶紧进城来报知了张赐。

张赐听了之后，微有些讶异，冯赛果然不负盛名。积了一个月的郁气顿时散去大半。不过，一片阴影随即从心底升起：冯宝。

张赐半生信奉一句话：“只需人弱，何必己强。”

年轻时，他是个极爱争强的人，事事不甘人后。做生意，从来见不得同行比他强。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尤其是刚来京城的头几年，这里的鱼商牙侩比家乡的奸猾许多倍，那些人很快摸透了张赐的脾性，几个人串起来，只要他选中什么鱼，总有几个鱼商来争价，他初来乍到，摸不清局势，为挣个名头，哪怕赔本也要抢下那批货。结果自然是回回都赔。最后不但赔尽家底，还欠了一身的债。

他沮丧无比，解下身上仅剩的一件值钱物——腰带上的镶金犀扣，到解库抵换成现钱，来到河边，走进一家食店，要了一桌酒菜，准备饱食一顿，而后投水自尽。

但将死之人，哪里有什么胃口？满桌菜只动了几筷子，酒倒是灌下两瓶。他平日酒量不高，但那天却始终喝不醉。正在愁闷独酌，店外来了个游方的道士，说用卜卦换店家一顿饭吃。店家不耐烦，大声驱赶。张赐听到，便让那道士进来一起吃。

那道士坐下来后不住地奉承，张赐正无聊赖，便逗道士替他卜一卦，测测他的寿命。道士掐着指头，闭眼念叨了半晌，说：“相公此生与贵无缘，但财寿两运极难得，寿至八十，财到万贯。”

“哼，我正打算去投水呢。”张赐苦笑。

“相公就是投水，也要被人救起。不到八十，想死也死不得。你若死了，那万贯资财可就投奔无门了。”

张赐一听，不由得笑起来，要死的心消去一大半：“这万贯多早到我门里来？”

“这钱财有脚，四处流走，像水一般。相公只需放低了心，开门等候，别人家的钱自然会流到你这里。”

张赐听到“放低了心”四个字，被雷震到一般。

他生意不断地赔，不就是因为把心放得太高？！一瞬间，他豁然开朗，忙连声道谢，加意劝酒。那道士见他如此开怀，自己都觉得意外。

当晚，张赐回去便放低了心，向同乡苦苦哀求，又借到十贯钱。第二天，重新开始生意。他再不和人争强，尽力放低放柔，心一低，看到了之前从不曾见到的东西。以前只看到货的好，现在却先看到不好，看到了不好，便能压价；以前只想让主顾多买，现在却先想主顾为何掉头不买，知道了不买的缘由，便能设法补过；以前只看到同行的强，现在却能看见对手的弱处，找到了弱处，便好下手。

尤其最后一条，让他后半生受益无穷。与同行争胜，很难争赢，更难长赢。但瞄准对手的弱处，下手便准，也少失手。

于是，他自己得出那句秘诀：“只需人弱，何必己强。”

他就是靠这一句，生意越做越顺，不但真的赚到万贯家产，更一步步赢过满京城鱼商，成了鱼行行首。

邱迁又来到芳酩院，才骑驴走进巷子，就见一辆彩绣厢车停在芳酩院门口。是来客了？还是顾盼儿要出去？不论哪一种，都让他心里有些别扭。他这才想到，顾盼儿毕竟是妓女，总得迎来送往、陪欢卖笑。

他有些沮丧，想转身回去，但想到顾盼儿的面庞眼波，又有些不舍。犹豫半晌，还是骑着驴慢慢行了过去，快到芳酩院的门口时，见一个身穿翠衫的婢女扶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头戴一顶帷帽，绯红轻纱遮面，看不到脸。但看到她搭在婢女臂上那脂玉一般的纤手，邱迁立即认出是顾盼儿，他的心顿时又跳起来，忙拽紧绳子想停住驴，那驴子却不听命，反倒几步颠到了厢车近前，慌得邱迁死命拽绳，那驴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邱公子？”顾盼儿忽然撩起轻纱，露出那张粉芍药般的脸儿。

“哦……顾……姑娘。”邱迁慌忙跳下驴子，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才对。

“找见你姐姐和碧拂姐姐了吗？”

“没……没有。”

“哦？”顾盼儿细弯的秀眉微微蹙起，“你来我这里是为了……”

“我……我想问问冯宝的事情。”

“真是不凑巧呢，我正要出去，今晚回来会很晚。你明天早上过来成不成？”

“成……”

“那好，我先走了。”

顾盼儿放下轻纱前，望着邱迁微微笑了一下，眼波映着斜阳，琥珀盏里的美酒一般，邱迁又醉了。

“张伯，黄河鱼商那里已经说通了。”

“我已经听说了，有劳冯二哥。”张赐请冯赛坐定，命人奉茶。

“这是舍弟牵惹的事端，该当我来补救。”

“他也只是中人。”

张赐一直微微笑着，眼睛却始终探视着冯赛，听他提起冯宝，越发警觉起来，但看冯赛语出自然，似乎并不知情。他略有些释然，不过，心想这事仍是个隐患。

他在汴京鱼行居首多年，久已不逢对手，那个于富伙同冯宝截断黄河鱼源后，让他一时间有些恼怒，想立即反击。但略沉下心后，他便不再急，还是照多年的法子，等找见于富的弱处，再慢慢整治不迟。

让他气不顺的倒是鱼行其他四商，这四位这几年面和心违，对他早已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张赐看得清楚，却并不在意。然而这次，张赐这边鱼价涨起来，其他四家乘机拉拢走许多鱼贩。你们既然如此敬我，我岂能不恭陪？

商人所重不过一个利字，于富能截断黄河鱼源，也只是靠多让利。于是张赐想出一个借招之计：用于富的法子对付鱼行那四商。

他捎信招来西京洛阳的一个人，此人有个把柄握在张赐手中，做事不敢不卖力，也不敢向外泄露。张赐又派蒋鱼头找来冯宝，夜里带到他城郊的园子里。那冯宝是个肚里没成算的人，张赐连唬带诱，几句话便让他进了套。冯宝听见能得三百贯的牙费，立即说自己跟着那个于富，已经知道套路，轻易就能截断其他四河的鱼源。

冯宝果然没有失信，带着那人分别去四条河道，将那些鱼源大半截断。张赐这边鱼价被于富抬高五文，他便让冯宝将其他四家的抬高十文。这样，他的亏缺便轻松补了回来。

张赐和冯宝谈这事时，连蒋鱼头都支开，不让第三人知晓。

至于冯宝，张赐也早已打探到他的弱处——顾盼儿。

冯宝迷上芳酩院的顾盼儿，这一向常去那里厮混。张赐自己很少去行院流连，不过他知道那些名妓，尤其是汴京十二娇，所结交的尽是达官显宦、富商巨贾。因此，张赐早就使钱去那些行院，暗中买通婢女、厨娘、伙夫，打探各种消息。前不久，张赐恰好从芳酩院的一个婢女那里打探到顾盼儿的一条短处，而且并非寻常小过。

鱼行其他四商的事情办好后，张赐便将顾盼儿的事隐隐约约讲给冯宝，冯宝听后果然惊得厉害，忙连声哀求张赐放过顾盼儿，并赌咒发誓不将鱼行的事说给第二个人听。

此刻，面对着冯赛，张赐心里始终有些隐忧。

他望着冯赛试探道：“冯二哥，你可找见你弟弟了？”

“他闯了祸不敢见我，一直都没找见。”

张赐仔细打量，冯赛说的应该是真话，这才放心。

“张伯，鱼行之事已了，冯赛告辞。”

张赐起身将冯赛送出院门，心中顿时轻松，冯宝果然没有透露出去，冯赛看来也并没有猜破。剩下的，便是给西京招来的那人一些酬劳，让他赶紧回去，不必再拦断其他四条河道的货源。

这鱼行又复归安宁。

第十九章 夜路

盖古之所谓困者，

非谓夫其行自困者，谓夫行足以通而困于命者耳。

——王安石

冯赛告别张赐，背着夕阳，往家里赶去。

方才张赐虽然语态温和，一直微微笑着，但眼底始终有一丝疑虑，如同一只穴鼠，在小心探察。不过，他起身告辞时，那只穴鼠终于隐没不见。正如潘高年所言，那些鸟儿随时警惕，根本不必人去驱赶，只要人来，便会自行飞散。张赐心里藏着鬼，也不需去点破，只要黄河上游的鱼源理顺，他自己便会尽快驱除那鬼，不会再去其他四条河道作梗。

冯赛在马上长舒一口气，总算了了一桩大事。然而只轻松片刻，心头随即又被阴云压满。开封府推官总共只给了三天期限，还有猪行和炭行得赶紧去处置好。搅事的谭力、于富和朱广三人全都隐匿不见，像是商议好的一样，三人真是合谋？他们究竟所欲为何？邱菡母女和柳碧拂是被谁劫走？她们现在哪里？绑匪意图何在？这些疑问全都难以知晓，该先从哪里入手？

冯赛从未同时遭遇过这么多无头无绪、却又都紧迫之极的繁难，何况事关妻女性命。从昨天到现在，几乎一刻没有消停，他已经疲累至极，却哪能歇息？

他正在烦乱，暮色中见一队人迎面过来，头前一人骑着匹马，走近时才看清，那人四十出头，小鼻小眼，却生了一张肥圆的大脸，颔下一小撮浅黄的胡须，是开封府右军巡使窦杉，身后跟着七八个弓手。

冯赛像见到救星一般，忙驱马过去，抬手揖拜：“窦巡使！”

“冯老弟？我刚去你家里找你，跑了个空。”

“实在抱歉，让窦巡使劳碌了。”

“哪里。分内之事。我已经派手下人四下去查探你妻女的下落，你可找见什么线索了？难道你和什么人结了怨？”

“感谢窦巡使。眼下我也想不明白，只怀疑是那个炭商谭力做的，不过他现在藏匿不见。”

“哦？那我也派人去查一下此人的行踪。我听着你还摊上了几桩大麻烦。”

“是。”

“果然流年不利，正月以来，到处糟乱不断。今天除了你这事，还有好几桩案子都等着急办，就不多言了，各自去忙。你若找见什么，赶紧告诉我一声。等忙过后，咱们约了顾震一起好好散散心。”

目送窦杉走远，冯赛才回转马头，心里一阵失落。

开封府左右两位军巡使，顾震做事直爽沉猛，窦杉却优柔懒散。只可惜邱菡母女和碧拂是在西城被劫，归窦杉管辖。听窦杉刚才言语，满是抱怨应付，恐怕不太能靠得住，还是得自己尽力才成。冯赛一向不信神佛，这时却在心里连连祷念，祈愿上天保得妻女平安，让自己尽快找见她们。

想到还有猪行和炭行的麻烦，他又一阵气苦，却不得不强行抑住烦躁，沉下心思忖。猪行的事，可以暂后一步，猪行不像炭行和鱼行，全由行首魏铮一人把持，没有大商相争，事情会好办些。先去把炭行的事理清楚，从谭力那里入手，或许能找出些线头。

他正边行边想，却见旁边经过一个老者，手里提着一大块猪肉。他心里一动，昨天起猪行不是就已经断了货？

他忙勒马问道：“老伯，请问你这猪肉是哪里买的？”

“桥边那个市口。”

冯赛谢过后，驱马来到浚仪桥旁边的市口，正值傍晚，这里聚集了许多卖生熟食的商贩，叫卖喧嚷声不绝。桥头旁边一排三个肉摊，一个羊肉，一个猪肉，另一个卖禽兔。那个猪肉摊边上挂着两头整猪，案上排着已经劈斩开的一堆猪肉。

冯赛下马走到猪肉摊前，问那肉贩：“老哥，你这肉是从猪行批买的？”

“嗯……是啊，”那人先支吾着，有些警觉，显然在说谎，但随即忽然问道，“您是牙绝冯大倌儿吧？我听着猪行的事官府让您去调停？魏猪倌真的杀了行首两个儿子？”

“什么？”

“您还不知道？魏行首两个儿子在城南猪市被人杀了。”

竟出了人命？冯赛先是一惊，随即心里一沉。这样一来，猪行比鱼行、炭行更难办了。他忙回到最先的话题：“老哥，你这肉不是猪行发卖的吧？”

“嘿嘿，行首儿子一死，猪行全乱了。行首已经理不成事，魏猪倌又被官府捉了去，我正愁去哪里进货，赶巧有个人用车子载了三头猪来卖，我就破了规矩，收买下来了。”

冯赛还想继续打问，肉摊上来了主顾，他不好打扰，便上马离开。

猪行行首魏铮两个儿子被杀，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和断货一事有关？就算无关，冯宝和那朱广也难免会被当作嫌犯牵连进来。这事就更加棘手了。

他本还打算先回家去，刚才听右军巡使窦杉言语，邱菡母女和碧拂仍没有信儿，暂时也不必回去了。猪行出了这样的事，只能先去问问。

那个老妇人又端了饭菜进来，菜肴仍是十分精细，没有重样。

其中有一盘油炸夹儿，焦黄酥脆，玲儿和珑儿都爱吃，邱菡在家里时也爱做。老妇人刚摆放好碗碟，邱菡来不及出声，两个女儿已经伸手各拿了一个吃起来。那老妇看见，眯着眼笑了。柳碧拂在一旁静静看着，眼里也露出笑意。

邱菡心里叹了口气，她自小哪敢这样没规矩？可这两个女儿，她白天费力教导一番，才稍微知道些礼数，冯赛傍晚一回来，随意纵溺，工夫顷刻便白费。成亲七年，娶进柳碧拂之前，其他事邱菡从没有恼过冯赛，唯独两个女儿教导上，不知气闷过多少回。

老妇人笑眯眯端着托盘出去了，邱菡望向门边那个壮汉，灯光照不到那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到他盯着玲儿，目光有些古怪。邱菡心里一寒，还没等慌张，那壮汉忽然大步走了过来，等邱菡要起身去护时，那壮汉已经将玲儿一把拎了起来，转身就向外走。

邱菡惊叫一声，忙要去追，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把凳子，被绊倒在地。玲儿也才惊觉，猛地尖叫起来。邱菡身上一大块肉被撕开一般，哭喊着从地上爬起来，拼命追了过去。等她赶到门边时，那壮汉已经出去，一把关上门，锁了起来。地上掉落玲儿才吃了两口的油炸夹儿。

邱菡拼命拍打着门板，不停哭喊：“玲儿！玲儿！玲儿！”

然而，门外壮汉重重脚步声和玲儿哭叫声逐渐向上，之后“咚”的一声，暗室上面的盖板重重合上，玲儿的哭叫声随即远去，再听不见。

“邓兄，猪行行首家那桩凶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站在门边怎么说话？你先进来，正好一起吃夜饭。我才得了一只獐子。”

“时间紧迫，就不进去了。”

冯赛站在司法参军邓楷的宅门边，虽然又累又饿，却根本顾不上。

“那案子下午才报上来，只粗粗问了一道……”邓楷将案情简要讲了一下，最后道，“魏大辛专门替猪行收猪，人都叫他‘魏猪倌’。城南猪市那间铺屋，往常只有他在那里结账，房门钥匙也只有他有。”

“他是凶手？”

“眼下看，只有他嫌疑最大。另外，魏铮已经递了状书，说魏大辛吞了收猪的钱，有两千万。咬定他和朱广合谋。”

“两千万？魏大辛怎么说？”

“魏大辛一直喊冤枉，他说那两千万便钱钞昨晚落在那间铺屋柜子里，他今天去那儿就是找那些钱钞，那些钱钞已经不见了。”

“他若真是凶手，有了两千万，昨晚就该逃走了，为何要杀人？今天又何必去那里亲自暴露尸体？”

“他这么做，也许正是断定人都会这么想，所以才反其道行之？”

“我能否去狱里见见他？”

“这你也要管？”

“这恐怕和猪行断货有关联，我怕冯宝也会牵连进去。”

“也是，府里已经下令缉拿朱广了。我去给你写张手信。”

冯赛来到开封府牢狱，那个典狱看了邓楷的手信，便让一个狱卒带他进去。虽然大宋律法明令牢狱必须定期清洁，囚犯若在狱中染病身亡，典狱者要受刑责，但这里毕竟是牢狱，刚走进牢门，一股霉臭潮气顿时扑鼻而来。这时暮色已深，囚室里并没有点灯，只隐约看到一条甬道和两旁的木栅，幽暗中不时传来咳嗽、低语、叹息、呜咽声。

冯赛背上生寒，仔细辨着脚底的路，随着那狱卒走到左边靠中间一个囚室前，狱卒朝里唤道：“魏大辛，有人探访！”

一阵窸窣声，一张脸从木栏后幽暗中露出，面目看不大清楚，身材也不高，只到冯赛的下巴。但面容哀惨，尤其是目光，混杂着惊惧、无助、悲苦。

“魏大哥，我叫冯赛。”

“冯相公，我认得你！是叔父让你来的？我真的没杀人，那些钱钞真的被人偷走了！”

“那些钱钞当时放在哪里？”

“猪市铺屋的柜子里。昨晚没收到猪，我有些跑神，走时忘了拿，今天中午再去时，钱钞已经被人拿走了。”

“中午你开门时，附近可有人？”

“有！猪市的税监过来说话，就在我身边。”

“那铺屋的钥匙只有你一个人有？”

“嗯。那屋子平常都空着，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昨晚有人看见你放那些钱钞了？”

“应该没有。伙计们我先打发赶着猪进城，自己在那里等猪商。我走时，天已经黑了，猪市上已经没有人影了。”

“魏行首的两个儿子平日去那里吗？”

“极难得去，这些年他们总共也只去过几回。而且，寒食前，叔父打发他们两个去蜀中家乡祭扫祖坟，已经走了三四天，不知为何会死在那间铺屋里。”

“哦？这两天你有没有见到那个猪商朱广？”

“没有。这一个月来，他每天下午将猪赶到猪市跟我交易，昨天却没来。”

“冯宝呢？”

“朱广最先去和叔父谈交易时，冯宝都跟着，后来就没见了。”

“朱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材高壮，不爱说话，样子看着很凶猛。”

“他拦截了那些猪后，都收在哪里？”

“猪市往南三里多地，有个方家庄园，被他赁下了。我偷偷去瞧过两回，里面有五六个看院赶猪的伙夫。”

“那几个伙夫你认得吗？”

“没见过，看着似乎是从乡里现雇来的。”

“嗯……魏大哥，我先走了，你莫要过于忧急。”

“多谢冯相公！求你回去给我叔父带句话，让他老人家救救我！”

“好。”

邱迁见天色将晚，忙往家里赶去。

他住在北边安远门外，走大道要经过潘楼，快到街口时，见前面灯火荧煌、人马杂沓，夜市已经开始。他嫌那里挤不过，便驱驴穿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行人，十分安静。他才走了半截，似乎觉着后面有人，回头一看，果然有三个人在身后快步跟行，他觉得有些不对，忙催促驴子。可是行了一阵，后面那三人始终没有甩开。他又回头望去，那三人竟都小跑着在追，自然是在跟踪他。

邱迁越发怕起来，忙用鞭子抽打驴子，但驴子就这么些脚速，再快不起来。邱迁忙向两边望去，正是点灯夜饭的时间，两边人家户的门全都关着。他正在急急思忖要不要敲开一扇门求救，身子忽然向后飞去，随即重重仰摔到地上，脊背一阵剧痛。

那三人中的一个站在他肩头边，黑暗中看不清模样，但身材十分魁梧。邱迁这才明白，自己被这人揪下了驴子。他正要吃力爬起来，那人忽然抬起脚，朝他胸口重重踩下，胸骨似乎被踩断，疼得他张口就痛叫起来，然而声音还没发出，嘴就被一只大手捂住。另两个人也赶了上来。

邱迁又痛又怕，慌忙要挣扎，身子却被第三个人死死抵住，随即，第一个壮汉不断抬脚踢踹，胸、腹、腿，一阵接一阵剧痛。良久，那壮汉才停住脚。

邱迁已经疼得几乎昏死，捂住他嘴的那人在他耳边狠狠道：“莫要再找冯宝，若不听教，你下半辈子就趴着走路！”

冯赛离了开封府牢狱，又饿又乏，再看自己的马，跑了一整天，也早已疲极，将墙角一丛青草啃得只剩根茬。他便就近找了个小食店，让伙计喂喂马，走进去点了一碗笋泼肉面。店主却说猪肉断了货，面里没有肉。

“那就素面。”冯赛疲惫坐下来。

累也有累的好处，已经没有气力去烦躁，心神反倒清明一些，他慢慢思忖着。魏大辛说，魏铮两个儿子寒食前就已经出发去西蜀，昨晚怎么会被人扼死在南郊猪市？

从刚才魏大辛的神色语气来看，他应该不是凶手，那两千万便钱钞也真是被人偷去。而且魏大辛只有六尺多高，而据司法参军邓楷讲，魏铮的两个儿子都在七尺五以上，仵作查验，两人身上都有被殴打的新伤，都是被人用手扼住脖颈闭气而亡，死亡时刻不会超过一天。以魏大辛身量气力，想要扼死一人都难，何况两个？

疑问在于，那间铺屋的门钥匙只有魏大辛一人持有，但邓楷说那间铺屋的门窗锁头都没有被撬的痕迹，屋中也没有凌乱迹象。魏铮两个儿子若是被他人所杀，尸体又是如何放进那间锁好的铺屋里的？

此外，凶手会是谁？冯宝虽然行事浮浪，但绝不至于去杀人，而且和魏大辛一样，他体格文弱，就算想扼杀人也做不到。魏大辛说那个猪商朱广身形高壮，他恐怕能做得到。但他已经控制住了汴京猪行，何必要杀死魏铮的两个儿子？

总体看来，这件凶案应该不会牵连到冯宝，恐怕不必去插手了。

这时店主煮好了面端了过来，冯赛也已经饿极，拿起筷子就吃起来。

吃了两口，见面里果真没有肉，他又转念想到，不论冯宝和这凶案有没有关联、那个朱广是不是凶手，眼下只剩两天期限，猪行的事还是得尽快了结。糟糕的是，猪行行首刚死了两个儿子，魏大辛又被关在牢中，这猪行越发乱得难以收拾。京城若真的断了猪肉，恐怕会全城大乱。

吃完了面，走出食店时，天已昏黑，月亮已经升起，虽还没圆，但天清无云，月光甚是明亮。他本想回家歇息，但想到家中空空，心里有些怕回去，犹豫了片刻，还是决意去城南看看。

出了朱雀门，行了三里多地，便是南郊猪市了。这里一片空寂，没有一个人影、一点人声。月影之下，一座座猪栏像大墨池一般，散着臭气。冯赛驱马来到旁边的那间铺屋，门锁着，上面贴了封条。

昨晚魏大辛离开时，大约也是这个时辰，四周没人，应该不会有谁留意他落了那两千万便钱钞在铺屋里。就算有人看到了，也只需趁夜砸开门锁，取走那些钱钞，偷偷溜走，何必在里面杀人？何况门锁并没有被撬。难道真是魏大辛自盗？但他为何要杀死两个堂弟？杀死后，没有逃走，反倒第二天回来暴露尸首？

冯赛想不明白，便继续驱马向南赶去。

前一段路上还有州人出城赶趁南郊夜市，往来人不少。这一段便没有什么人了。这时月亮渐渐升高，照得路面一片雪亮，四下里，除了冯赛的马蹄声，和一些虫鸣声，再听不到其他声响。走了一里多路，都没见一个人影。前面出现一大片林子，林子中不时传来窸窸窣窣声，应该是鼠或鸟，听着有些瘆人。

独自行在这幽林夜路上，冯赛倍感凄寒，虽然不见妻女才两天，他却觉得已有两三年一般。这两天马不停蹄，无暇伤怀，这时心中却涌起一阵伤情孤绪，不由自主吟出一阕《忆秦娥》：

独行夜，马蹄踏碎荒郊月。荒郊月，孑孑霜径，离离残阙。

灯前笑语团圆乐，忽然骨肉隔山岳。隔山岳，忧心怎写？与谁商略？

第二十章 劫杀、罪业

仁足以尽性，智足以穷理，

而又通乎命，此古之人所以为君子也。

——王安石

过了那片林子，前面尽是田地，又行了一里多路，冯赛看到前面有一座庄院，魏大辛说的应该便是这里。

他驱马来到那庄院门前，一股猪粪臭气已漫空烘了过来。他下马走到门前，想向里探望，手刚扶到门板，门扇却忽然向里滑开，没有闩。他探头一看，里面黑暗空寂，没有一点灯光。场院很大，月光下地面一片狼藉糟乱，泞满了猪粪。

时候不算晚，应该不至于吹灯歇息了，连院门都没闩，难道没人在里面住？冯赛朝院子北边那排房舍喊了两声，寂静中，声音格外响，但没有人回应。他又喊了几声，仍然没有人。那个猪商朱广和谭力、于富一样，都隐匿不见，看来他连看院的几个农夫也都遣散了。

这三个人举动太古怪，各自截断了三大货源，将京城商行搅乱，正该坐享巨财时，却忽然一起消失，究竟是什么来由，意欲何为？

冯赛本想走进去到那房舍里看看，但看着满地猪粪泥泞，洁癖发作，不愿进去。又被那臭气熏得脑涨欲呕，心想看也应该看不出什么来，便转身上了马。这一趟看来白跑了，他有些懊恼。

回去路上，他百般思索，却理不出丝毫头绪，越发沮丧起来。要到那片林子时，看着两边黑郁郁，像是一道幽黑山谷，他心里不禁升起些寒意，附近没有人家户，若有盗匪藏在林子里，求救都没有人应……念及此，他心底忽然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急切间又捉不到那念头，不由得拽住缰绳勒住马，呆立在土路中央。

凝神许久，他忽然明白：对，应该就是这里！

司法参军邓楷说，魏铮的两个儿子身上有几处被殴打的瘀青新伤，但那间铺屋里桌椅杂物摆放都好好的，看不到撕扯扭打的迹象。尸体应该是从别处搬来的。而那猪市三面都有人家住户，若要殴打杀人，只有南边最僻静，这片林子无疑是最便宜下手之处，尤其是夜晚，极少有过路人。凶手恐怕正是躲在这片林子里，等魏铮两个儿子经过时，猛然跳出来，将两人扼死，而后用车运到猪市，搬进那间铺屋。

但是，魏铮两个儿子寒食前已启程去了西蜀，怎么会深夜经过这里？若他两人是去西蜀途中遇害，凶手又何必将尸首运回汴京、送到猪市铺屋里？而且两人身上瘀青是新伤，仵作推断死期最多不过一天。

看来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魏铮的两个儿子并没有去西蜀。

但他们为何要谎称去了西蜀？

冯赛忽然想起之前听说过的一些传闻。汴京猪行曾发生过些怪事，十多年前，猪行原本有五大猪商，但短短两三年间，其中四大猪商都遭了奇祸，一个失足溺死在井里，一个全家得了怪症死了大半，一个喝醉酒睡倒在猪圈里被猪压死，一个家里着了火灾，四大猪商相继败亡，只剩了魏铮一家独大。不少人疑心是魏铮做的手脚，官府也曾查问过，不过没找见丝毫证据。

早上在开封府和魏铮面对面时，冯赛就觉得魏铮的目光十分阴沉，生铁一样，让他不愿对视。那四大猪商相继遇祸，恐怕真的并非偶然。魏铮一家几乎占尽京城猪行生意，其他小猪商远远难以相抗，这么多年霸道惯了的，却被那个朱广截断货源，接连戏弄。以他铁硬的性情，自然十分恼恨，因此——

不是朱广要杀魏铮两个儿子，而是魏铮要杀朱广。

杀人事大，魏铮行事老练，自然不愿假手外人。为求隐秘安全，他恐怕便让自己两个儿子去杀朱广，因此才让两个儿子寒食前谎称去了西蜀，其实悄悄隐匿于城郊某处。他们恐怕也摸清了朱广的习性，知道朱广晚间不会在那个臭气熏人的场院留宿，而是进城去住。前晚两人恐怕是躲在这林子里，他们两人都身材高大，以为以二敌一足以得手，却没想到朱广手段更高，反倒将他们先后扼死。

朱广其实只需将两人尸首丢在林子里，何必费力要搬到猪市的铺屋里？

——他应该是在向魏铮报信和嘲弄。

但那间铺屋门锁着，他没有钥匙，也没有砸锁撬门，又是如何进去的？

冯赛又想了半晌，忽然明白：那门没有锁。

魏大辛由于没收到猪，心神不宁，连两千万钱钞都遗落在了柜子里，恐怕也忘记了锁门。朱广为报复魏铮，才特地运了两具尸首去那间铺屋，原来恐怕是打算撬开锁，但去了一看，门并没有锁好，便直接将尸体搬了进去。至于那两千万钱钞，应该是他无意中看到，便随手拿走。也或者是其他人先发觉门没锁，进去翻寻，发现后偷走了。

魏铮撵走儿媳，独自在长子房中，呆坐了一下午。天黑也没有点灯。身子僵成了一块锈铁。

就像他爹用杀狗来教导他，两个儿子到七八岁时，魏铮也开始教他们杀猪、杀狗。等他们成人后，他又带着他们杀过几个生意对手。不过，全然不像他，两个儿子性情都有些懦，再怎么教都有些不着道。正因为如此，他才一直不敢将生意交给他们两个。如今，年岁渐高，他已经越来越吃力，到了必须得传继的时候。正好冒出来个朱广。

自从坐稳行首的位子后，他便没有再杀过人，两个儿子也就乐于无事，安享了十来年。但如今这世道比他年轻时越发艰险，朝廷几经变法，越变越乱，起先还有些惜民护商之政，如今只一味生出各种法子逼榨民间之财。商人们为求自保，一边寻找律法漏子，极力钻空，一边又拼命巴附权贵，寻求庇护。各行各业的行规行德也渐渐紊乱，时时处处，稍一不慎，便会被欺被夺。两个儿子想要保住家业，就得比他更狠。朱广正好是个传继家业的投名状。

寒食前一晚，他把两个儿子叫到自己房里，关起门，吩咐他们去杀掉朱广。两个儿子都已经四十多岁，这些年只知道安享富足，听到这话，脸全都吓白。但又听说杀了朱广之后，就将家业传给他们，两个儿子才鼓起了胆气。

为了避开嫌疑，两人寒食一早就假称回乡扫墓，躲到了南郊外。魏铮早就派人打探清楚，那个朱广每天在猪市南边一个场院收猪，而后独自骑马进城，途中要经过一片僻静林子。魏铮就让两个儿子藏在那林子里，等朱广过来时，一起动手杀掉朱广，把尸首埋好，而后躲回蜀中家乡。

这两天，朱广不见了人，两个儿子也没有回来，魏铮以为已经得手，谁知……

他心里一片僵麻，不知道自己该痛该哭，还是该悔该恨，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忽然想起幼年时那只狗，听见他爹逼他杀狗时的吼叫：“你若不杀它，我就放它咬你！它不死，你就被咬！”

他身子一颤，忽然想起了什么，但几十年记忆早被油腻血污填满，淤井一般，什么都看不见、想不出。

良久，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狗的呜咽，不知是被谁打了。听到那呜咽声，他心底又一颤，这么多年了，第一回猛然想到一件事——

当年，若不是他去夺肉，那只狗其实从没有咬过他。

卢馒头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左右街坊见他的馒头店重又开张，全都来道贺，争着买他的馒头。一整天，他们夫妇和儿子、女儿及那两个伙计，八个人里外齐忙，一刻都没歇脚。直到酉时夜饭过后，主顾才渐渐少了。

大伙儿全都累得连步子都挪不开，没力气再煮夜饭，将剩下的馒头随意填了些肚皮，便围坐到后院大桌边，两个儿子搬过钱筐，将里面的钱全都倒在桌上，堆得小山一般。一看到这么多钱，大家全都又来了精神，两个女儿拿来一把麻线，八个人一起串数起钱来。

最后一算，竟卖了三贯多钱，刨掉本钱、房钱、伙计钱，至少净赚了一贯，都快赶上以前的生意了。

大家都乐得不得了，说笑了一场，才各自去睡了。

卢馒头虽然疲惫之极，躺到床上却睡不着。下午有个妇人牵着两个小女孩儿来买馒头，他一看那两个小女孩儿，虽然当时生意那么忙，心里却也隐隐一抽，立即想起冯赛的两个小女儿……

三天前，他在街上被债主手下的两个泼皮追到，将他打骂一顿，馒头挑子也被一脚踢翻，他正在满地捡馒头，一辆车停在身边，那车夫让他上车，说车里人要和他说话。

他看那车厢簇新、雕饰精致，车里显然是个富贵人，于是从后面打开车门，朝里一看，车厢中央挂着一张幔子，幔子后隐约坐着个人，面目身形都看不真切，只传出一个压低的声音：“上来，关上车门。”

那声音有些含混古怪，嘴里像是含着什么东西一样，只能辨得出是个男子的声音。他忙爬进车厢，关好车门，挨着侧边的一条木凳坐下来。刚坐稳，车子忽然动起来，他忙叫道：“我的馒头挑子！”

“这是你的馒头挑子钱。”那男子从幔子后扔出一块东西，亮闪闪，落在他脚边，是块银子，他捡起来掂了掂，至少有二两，得值四贯钱。他那些馒头连挑子最多也不过一贯钱。

他捏着那块银子，不再说话。车子晃荡着一直前行，又拐了几道弯，行了很一阵，才停了下来。他透过板缝觑看，外面是田地，已经来到了郊野。他有些怕起来，正在惊疑，幔子后那人道：“我有件差事想托你，若办得好，你欠的二十万债，我替你还。”

“你是谁？”

“你不用管这些。除了二十万的债，事情办好，再给你十万开馒头店的本钱。只说你愿不愿意？”

“什么事？”

“绑架两个妇人、两个女孩儿。”

“绑架？这我不敢做，做不来！”

“你一定舍不得让自己女儿去抵债，为娼为妓，到死都不安生。除了我，没人能替你还债……”幔子后面那人用那含混声音自顾自继续道，“你若答应，我立即替你还清那二十万，事成后，再拿十万，好好把你的馒头店开起来，娶媳嫁女，让儿女们有个安稳营生，也好替你和老妻好好养老送终。”

他犹豫了半晌，想到儿女，终于狠下心，低声道：“好。我答应。”

男子便仔细交代了前后事项，他一一记在心里。

最后，男子又从幔子后抛出一样东西，很重，跌在他脚前：“这是还债的钱，另外那块碎银是租轿子的钱。”

卢馒头盯着脚下那块东西，是褐色绸子，包着块巴掌大的长方块。他猜里面是两块银铤，咕隆一声，不由得大大咽了口口水。只要拿起这个绸包，债便可以还清，再不用怕被人追打辱骂，从此可以安安生生过日子。然而，他随即又想到，绑架人妻女，是丧天良的事。一旦接了这银子，便等于一脚踩进黑窟窿里。他时常听和尚们说佛法因果，说书人也常讲轮回报应的事，就算这一世平安无事，到了阴间，也必定要受尽刑罚苦楚。

然而，他又想到儿女，他们虽没有生在富贵之家，但出生后，家境也渐渐宽裕起来，自小并没有尝过什么艰难。这两个月，家业陡然败落，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舒坦惯了的，整天除了哭啼抱怨，再想不到其他法子。他备了两个挑子，让两个儿子跟自己一起挑着馒头去卖，两人死活不肯去，痛骂了两顿，才别别扭扭听从，可卖一天回来，连十个馒头都卖不掉。看这样子，一旦自己亡故，他们恐怕连乞丐都做不来。

罢了，罢了！他告诉自己：这罪业就由我一个人承担。

“相公，刚才有个人送来一包东西。”

“什么人送来的？”

“街口崔家茶肆的伙计阿五，说是一个客人让他送过来的。”

冯赛回到家里，刚进门，阿山就取出一个包袱。冯赛忙走进堂屋，就着灯光一看，旧灰布包着，方方正正，有些沉。他忙解开包布，里面是一个朱漆镶铜的木盒，没有锁，打开盒盖，里面齐整放满了纸钞，最上面一张白纸，粗粗斜斜写着几个大字：

魏阑、魏阙乃我所杀。莫冤平人。朱广

冯赛一惊，魏阑、魏阙正是猪行行首魏铮的两个儿子。他忙看那些纸钞，是官府今年新印制的便钱钞，一沓一沓用红丝绳拴着。他取出一沓，大致一数，每张都是十贯的额，一沓一百张，一千贯。盒子里共有二十沓，总共两万贯，刚好是两千万。

阿山、阿娴和小茗在一旁看到，都低声惊呼。冯赛忙盖好木盒，起身出门，急步来到街口的崔家茶肆，见茶肆伙计阿五正坐在门边打盹儿，便过去唤了一声。阿五一惊，跳了起来：“冯相公？”

“阿五，方才让你送东西去我家的是什么人？”

“一位过路的客官，他过来时，我刚好出去泼水，他便没有进来，外面黑，看不清模样。”

“有多高？”

“极高壮，比冯相公您还高一个头。”

“他没说什么？”

“只抓了把钱给我，有三十来文。让我把那包袱送到您家里。”

“哦。多谢。”

冯赛刚要转身，茶肆店主走了出来：“冯二哥，昨天下午你家小舅子邱迁找我作保，和对面楚家药铺的三儿签了张契书。”

“哦？什么契书？”

“楚三官帮着找寻你家三郎，你家小舅子给他二十贯钱，先付了十六贯。你家三郎可找见了？”

“嗯……多谢崔伯，有劳您了。”

冯赛不愿多说，含糊答应着道谢离开，心想难怪在界身巷时看到楚三官陪着邱迁，这邱迁做人也太实诚，那楚三官比冯宝更加不成器，那十六贯钱恐怕白扔了。邱家的银钱一向是岳丈亲自掌管，邱迁这一笔大钱不知从哪里挪用的。他回到家，先去内间打开钱箱，取出了三十贯钱，用厚布袋包好，提出来唤过阿山：“你明天一早把这钱送到我岳丈家，悄悄交给邱迁，莫要让我岳丈瞧见。你告诉邱迁，这些钱，除了楚三官那二十贯，剩下的十贯，这几天寻冯宝时好花用——对了，你今天去给柳二郎送饭了吗？”

“送了，我照相公吩咐的，先向祝行首求情，祝行首说汴河的炭至今没见送来，等炭行的事了结了，他会亲自送柳相公回来。不过，他让我把饭送到了柳相公屋子里。柳相公躺在床上，脸肿得不成模样，腿也伤了，下不来床，走不成路。祝行首在一旁，我也不好多话，把饭放下就出来了。炭行的人怎么这么狠，把柳相公弄到这个地步？”

冯赛听了，想起柳二郎怨责的目光，心中一阵愧，但眼下事情杂乱，只能暂且如此，便没有答言，让阿山把钱袋放好，早点安歇。

阿山出去后，他望着桌上那个木盒。魏铮两个儿子真是被朱广所杀？他为何要主动招认，又为何要将盗走的两千万还回来？

冯赛拿起那张字纸，看着“莫冤平人”四字。难道朱广知道魏大辛被无辜牵连，心中不忍，才有此举？这么说，我刚才在路上推测的应该不错，朱广是为自保，才杀了魏铮两个儿子。为惩戒魏铮，才将尸体送到他家那间铺屋里。这两千万是魏铮的资财，他取走也是为了报复。他恐怕并没有远遁，一直藏身在汴京，暗中打探消息，知道魏大辛成了嫌犯，也知道官府命我替冯宝收拾猪行乱局，才趁夜将这个木盒送到我这里。

但他为何会这么信我？不怕我私吞了这两千万？

“姐姐，早些安歇吧。”柳碧拂轻声劝道。

邱菡只摇了摇头，望着灯焰呆坐着，不断想着办法。

玲儿被那壮汉抓走了，这会儿不知在哪里，不知是不是在哭着找娘。想到此，眼泪又从眼角滚落。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忙从怀里掏帕子，帕子却不知丢到哪里了。她正要用手背拭泪，柳碧拂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来。她抬头望了一眼柳碧拂，柳碧拂神色仍淡淡的，目光中虽有些关切，恐怕也只是出于情面客套。她一恼，并没有伸手接那帕子，低眼看到自己的帕子落在脚边，便俯身拣起。这帕子早被泪水浸湿，拭泪时一股咸味。

“姐姐，你得爱惜身子，珑儿还得靠你。”柳碧拂并不介意，将自己帕子掖进袖管。

“我知道。你先睡吧。”

柳碧拂不再言语，起身向床边走去，邱菡一眼看到她隐约隆起的腹部，心里一酸，忍不住又要落泪。她忙长出了一口气，阻住了泪水。望着灯焰，继续想办法。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只是个弱女子，还有珑儿更得小心护着，而对方却是个壮汉，更不知外面还有多少帮手。

她想起冯赛曾说过，越有事，心便越不能乱。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子让心空静下来。柳碧拂躺下后，屋子里越发寂静，她的心却始终纷杂不宁，半晌，似乎隐约听到玲儿在什么地方唤娘，她不由得一颤，忙高声答应。

第二十一章 税关、厢车、碎瓷片

体执乎柔而志存乎刚。

——司马光

一夜难眠，冯赛早早就起来了。

他仍仔细洗漱一番，换了套干净的浅青衣帽，让阿山将马洗刷干净。阿山媳妇煮好了饭端上来，一碗豆子粥、两个细馅包子、两根煎白肠、一碟青菜。冯赛知道今天又得奔忙，虽然毫无胃口，还是一口气将这些饭菜全都硬吃了下去。而后便骑马出门，向南郊猪市赶去。

今天已经是期限的第二天，冯赛想先把猪行的事赶快了结。

昨晚，收到朱广那盒钱钞，冯赛反复思忖，还是忍着疲倦，骑马将那盒子送到了司法参军邓楷那里。邓楷看后，也十分惊异。既然朱广自己招认了，两千万便钱钞也送了回来，便不须再扣押魏大辛。冯赛请邓楷今天尽快上禀推官，释放魏大辛。行首魏铮新丧了二子，已不能理事，猪行的事只有靠魏大辛了。

赶到南郊猪市，太阳已经高升，远远就看见几个人聚在猪市中央的那片空地上。冯赛刚驱马走近，其中一个高声道：“那不是牙绝冯相公？”其他几人一起扭头，随即围了上来。

“冯相公，听说官府差遣您来处理猪行的事？”

“正是，不知各位是……”

“太好了！我们都是猪商，这两天不见那个朱大官人来收猪，他那个场院也空着，一个人都不见。又听说猪行行首两个儿子被杀，魏猪倌又被关进牢狱，猪行没人来管了，我们这些人该找谁去啊？”

“各位莫慌，那个朱广以后恐怕也不会现身了……”冯赛取出邓楷给他的公文递给最前的那人，那人不太识字，交给旁边一个识字的，那人高声念道：“今有商人朱广，断拦汴京猪行货源，欲专其利……”

“姓朱的逃了？这可怎么好？”“我早说那人不能信，你们几个偏要贪那几文钱的利！”“魏行首才死了儿子，一定顾不得生意了！”

“各位！”冯赛忙高声道，“既然朱广已经逃走，各位还是照旧和京城猪行交易，魏行首虽然暂时不能理事，魏大辛主管今天就会无罪释放。各位就在这里安心等一等，魏主管最晚下午应该就会过来。”

“这样当然好，不过价钱呢？”

“价钱高低有它自然之理，多一文、少一文都是了不得的事。上个月朱广虽然给各位多让了些利，但毕竟是违理而行，必难长久。各位已经做了多年生意，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因此，在下有一言相劝，若想生意长久安稳，就莫计较一时小利。”

“你是说把价钱降回去？”

“该多少，便多少——”冯赛见众人互相望望，有一半都不情愿，便继续道，“在下并非一意要压价。只是各位若仍想做汴京的生意，便只能和猪行交易。这价钱，自然是要和猪行谈。行情降，价钱降，行情涨，价钱涨，这是老规矩，想必无需在下多说。在下只想说，照规矩来，大家都好，若非要破规矩，大家都难处。”

那一半不情愿的听了，咕哝了一阵后，也点头道：“是这个理。那就照规矩来。”其中有两三个仍不情愿的，也没话说了。

“那就劳烦各位等魏主管来商谈。”

“好。”

冯赛这才放了心，剩下的就等魏大辛来和他们商谈，多年的交易，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他向众人拜别，上马向城里赶去。

门外传来开锁声，邱菡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

门打开了，仍是那个壮汉，他望了一眼邱菡，目光随即闪开，转身让开了路，似乎不敢和邱菡对视，邱菡心里恨道：你也有人心？也知道愧疚？

这时，那个老妇人端着饭菜走了进来，看了邱菡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些同情，邱菡没有理她，始终盯着门外的大汉。随后，那个绿衣姑娘也走了进来，仍提着铜壶，端着铜盆，她也看了邱菡一眼，眼中竟然含着俏皮的笑。不过她随即放下壶和盆，拎起马桶，轻快走了出去，出去前，又望了邱菡一眼，仍含着笑。

邱菡装作不见，等她走上楼梯，听不见声响时，长吁了一口气，压住慌张，才“哎哟”了一声，随即捂着肚子，弯下腰，蹲到了地上，装作腹痛难忍的样子，不住地呻唤。手里则紧紧攥着那片碎瓷，将锋利那边朝外。

那个老妇人扭过头唤道：“呦！这是怎么了？着病了？”

那个大汉也望了过来。邱菡装作更痛的样子，放高了音量不住呻唤。那个大汉果然走进门，凑了过来。

邱菡等他走到身边、俯下身、离自己只有一尺远的时候，猛地出手，捏紧瓷片，朝那壮汉的喉咙割去，割中了！那大汉闷哼了一声，却没回过神。邱菡毫不迟疑，挥臂再次割去。然而，大汉已经明白过来，一把攥住了邱菡的手腕，重重一甩，邱菡顿时被甩倒在地上，手中的瓷片也随即脱手。

那大汉捂着喉咙，怒瞪着邱菡，灯影下，如同一只巨兽，目光极其凶暴。邱菡忙向他的喉咙望去，似乎有黑红的血从他手指间滴落，然而并不多，伤得不深。邱菡一阵痛悔，一把抽下发髻上的银簪，爬起身，怒叫着“还我女儿！”朝那大汉的胸脯刺去。还没有刺到，手腕又被大汉抓住，又一甩，她再次跌倒在地上。她却早已忘了怕惧疼痛，一眼看到身边的那片瓷片，忙伸手去抓。那大汉越发恼怒，抬起脚就向她踹下来，邱菡却不避不让，一把抓起瓷片。这时，大汉的脚离她的后背只有几寸，然而，大汉却忽然收住了脚。随即弯下腰，一把将那个瓷片抢走。

邱菡再无力进击，趴在地上哭起来。

冯赛原想搭一只客船，要轻省些，不过一想时间紧迫，骑马快，往返也更便利，便仍骑着马，沿着汴河一路向东赶去。

开封府已经释放了魏大辛，邓楷命他赶紧前往南郊猪市，去将猪行生意理顺。这样猪行的事算是了当。出发前，冯赛又去了朱家桥南斜街，崔豪刚在吴蒙别宅外守完夜，换了三个力夫来接替，昨天晚上仍然没见有人进那宅子，刘八和耿五打听了一天，也没打听到那天几个轿夫的下落。冯赛仍有些不甘心，托崔豪再守一夜，崔豪痛快答应了。剩下的，便是尽快将汴河炭源理通。

到了汴河下锁头税关，冯赛过去向税吏打问。为了生意便利，沿途这些税关他时常都要打点，因此都相熟。当值的税吏查了一下簿记，寒食前一天，有二十只炭船过关，押船的炭商正是谭力。之后这几天再没有炭船过去。

冯赛道了声谢，驱马继续向东，东京汴梁和南京应天府这一路，中间共有三个税关，第一道是陈留。

赶到陈留，冯赛又向税吏打问，这里簿录和汴京相同，寒食之后再没见到炭船。

冯赛又赶往下游，第二道是考城，当值的税监及税吏以前并未见过，才换了人。冯赛过去打问，那个税监态度十分骄慢，连问两遍都装作没听见。幸而冯赛来时，托邓楷又写了一道公文，他取出公文交给那税监，那税监看过后才没言语，吩咐一个文吏去查簿记，那文吏说：“不必查，我记得清，寒食后，这几天都没有炭船过去。”

冯赛只得继续向东赶去，到了第三道税关宁陵时，已过正午。他过去一打问，那税吏说寒食、清明三天，每天还有二十几只炭船先后过去。从昨天起，一只都没见了。

冯赛忙谢过告辞，在附近找了家小食肆，边吃边想：谭力要截断汴河一路的炭，自然是在中途某处，而且这不是小买卖，必得要有牙人、保人，那些送炭的炭商才肯相信。这里昨天还有炭船过去，交易处必定在上游。陈留的税吏相熟，应该不会欺瞒。中间只有考城。炭船这几天真的没有到考城？难道考城的税监和税吏在说谎？

这些税监、税吏的为人，冯赛早就经见过。当今天子继位以来，重又推扬王安石生财新法，而且更加变本加厉。各路州的税务数目增加了十几倍。为了节省官禄钱，更将税额一千贯以下的税务包给商人富户，这些人有了官府倚靠，为求税利，自然百般苛待商旅，逼榨税钱。

那个谭力恐怕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查寻，已经买通了考城的税监。不过，谭力截断了汴河炭源后，曾几次让吴蒙断货，看来他截的炭并没有全都运到汴京，那就得在中途寻个库院。这个库院应该就在考城附近。

填饱肚子后，冯赛骑马返回，向考城赶去。

卢馒头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来到前面，先将五个炉灶的炭火都生起，锅里水都添满，慢慢烧着。而后揉了二十来斤面。没有肉，便先切拌了一盆素馅，又用羊脂和糖霜勾兑了一盆甜馅。这时水也烧滚了，他团捏了十屉馒头，一半素馅，一半灌甜浆。分别搬到放到锅上安顿好，这才拿了两个昨天剩的冷馒头，用火钳夹着在炭火上烤焦，权当晌午饭。

吃过后，他打开门要出去时，浑家才起来，他回头吩咐：“我已经蒸了十屉馒头，你看着些火。他们几个也该起来了，莫让他们偷懒，这才第二天。都吃饱些，生意忙起来就顾不上肚皮了。你催着大郎赶紧去批买菜蔬和肉，钱我放在卧房柜子上了。”

“你这是去干啥？”

“办些事情。”

“啥事情？”

“你莫管。”

他转身出来，向城里走去。

一晚上煎熬让他再也受不得，当时之所以答应那人，实在是没有了生路。但眼下馒头店重又开了起来，昨天看儿女那干活劲头，也总算知道了好歹。当时接那银子时，他曾说罪孽由自己一个人担。但怎么个担法？万一冯赛的妻女有个好歹，自己就算下了地狱、受尽火烧油煎也赎不过这罪。自己也为人夫、为人父，这苦楚又怎么会不知道？

因此，他决意去找见冯赛的妻儿。

只是那天那个人交代完后，再没露面。清明早上，他和儿子、伙计去雇了两顶轿子，照着那人教的，把冯赛妻妾女儿诓了出来。两个婢女也跟着，他原还担心自己五个人对付不过来，出了城，快到杏花冈时，他照那人所言，拐进了路口有棵大榆树的那条田间小路。到转弯处，旁边忽然蹿出两个人，都用布巾蒙着脸，将两个婢女打昏，而后立即钻进树丛跑了。他们当时怕得要死，忙加快脚步，走进前面的杏树林，一座大园子后面的空地上果然停着一辆牛拉的厢车。他们便一起动手，将冯赛妻妾女儿捆绑起来，勒塞住了嘴，押上那辆车，从南边绕路到了汴河，过桥到了东头，将车丢在了那里。

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主使之人究竟是什么人。不过卢馒头回想当时情形，那人乘的那辆厢车应该是雇来的，颜色和式样他还记得。车壁漆成朱红色，车檐一圈挂着月牙纹的绿绸带，后帘是水纹的蓝绸，绣着一轮圆月、一枝桃花。他打算先从那辆车下手去查寻。但是全汴京城恐怕有几百家车马雇赁店，从哪里查起？

他想：既然造了这罪孽，便说不得劳苦了。那就一家一家挨个去查。

冯赛赶到考城县衙，找见了主簿，取出公文。那主簿看后，忙命手下一个文吏去查。那文吏进去半晌，抱着两本簿录出来道：“这一个月县里炭商交易仍照旧，还是炭行惯常那些买卖，炭量并没有加多，也没有叫谭力的炭商领契交税。”

冯赛听了一愣，随即明白：谭力不交税，应该不是逃税，而是不愿留下簿录让人知道。除了税关避不过外，行商交税，主要是为保个安全。过了税的交易契书才是正契，一旦有纷争，官府才会当作凭证。谭力财力雄厚，交易时钱货当面两清，那些炭商只要能拿到现钱，便已安全，反倒乐于逃税。

他忙问道：“县里做炭交易的牙人有几位？”

那个文吏翻出第二本簿录，是牙人登记簿：“炭行只有两个牙人，一个做官府和炭行的大交易，一个做散商交易。”

“那个散商牙人叫什么？”

“龚三。”

冯赛想，谭力要做得隐秘，自然不会找那个官路牙人。散商牙人则好摆布。于是他谢过主簿，离开县衙，来到街上，走了不多远，就见路边有个炭铺，便进去打问牙人龚三，店主说：“他常日在河边茶肆里厮混。”

冯赛驱马来到河边，又打问了几个人，很快找见了龚三，三十来岁，瘦高个子，正在一间茶肆里翕张着大嘴和人说话。

“龚三哥，抱歉打扰，能否跟你说两句话？”

“你是……”

“在下叫冯赛，与龚三哥是同行，在汴京做牙人。”

“您是牙绝？”

“不敢。”冯赛取出自己的牙牌递了过去。

“天老爷！果真是牙绝！您这大名儿比雷还响亮，今天什么日子？竟然让我见到牙绝本尊了！”

“龚三哥过誉了，惭愧。在下有件事要打问……”

“您说！您说！”

“不知龚三哥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谭力的炭商？”

“谭力？没有。这个谭力也是个大人物吧？我日常只在这县城勾搭些斤两小生意，哪里见得到正经人物？”

“龚三哥这一向有没有接过汴河下游来的炭生意？”

“没有。下游来的炭船都是官牙接手，我只有在一旁白看的份儿。只能等他吃剩后，捡些碎煤渣。不知道哪一辈子能像冯大倌儿这般，做些茶盐大生意，接些象牙香料大主顾？”

龚三回答时眼珠不停飞转，冯赛一眼就看出他在说谎，再看他衣着，全新的锦衣绣衫，鲜明耀眼，显然是暴得大财后迫不及待装阔。他应该已被谭力收买，这嘴恐怕轻易撬不开。

冯赛便笑了笑，道谢离开，半晌，龚三还在后面不停喧嚷：“难得见到您，喝杯茶再走嘛。”

冯赛边走边四处留意，走了一段路，见路边茶肆门前马槽上坐着个后生，十五六岁，穿着件旧布衫，晃荡着两条腿，看样子应该是替人跑腿送物的小厮，一对眼睛十分精灵，便过去问道：“小哥，我有件事要人帮忙，你愿不愿做？”

“大官人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你认不认得一个叫龚三的牙人？”

“怎么不认得？人都叫他龚大嘴。”

“我给你一百文钱，你帮我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这考城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堆炭的场院，应该就在河岸边一带。估计龚三这一向常去那里。不过这事不能让他知道。”

“这个太好办不过，不要两个时辰，包您找见。”

“你叫什么？”

“屈小六。”

第二十二章 江西人

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

——司马光

“大官人，找见了！果真在河边，里面全是炭！离这里一里多地。”

冯赛在茶肆里等了不到一个时辰，那个屈小六就飞跑回来，带着他沿河岸向西行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那片庄院，一带土墙有二三十丈宽，门朝着河岸。墙不高，冯赛在马上踮起脚，望见里面果然堆满了炭，估计至少有三四万秤。冯赛谢过屈小六，给了两陌钱，屈小六欢欢欢喜走了。冯赛略想了想，正要去寻那个牙人龚三，却听见那院门忽然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人，正是龚三。

龚三一眼看到冯赛，惊了一跳，张着大嘴，要躲不能躲，顿了半晌，才讪笑起来：“冯相公，你将才问汴河下游的炭，我就过来这里问问看。”

“龚三哥，你先看看这个。”冯赛下马将开封府缉寻谭力的公文递了过去。

龚三接过去，急急扫看过，先是一惊，但随即道：“这是开封府的事，与我们考城应该无关。”

“谭力把汴梁炭行的炭截留在这里，原是同一桩事。当然，龚三哥只是替他说合这里的交易，与谭力在汴梁生的事无关。”

“我说嘛。”龚三松了口气。

“不过，谭力已经隐匿不见。我猜他留了几百万钱在你这里，让你每天替他收炭，不过到清明那天，这些钱应该已经用完了。所以从昨天起，你就没让那些炭商送炭？”

龚三又一惊，强笑了一下，却没有答言。

“这两天到处都找不见谭力，我估计龚三哥恐怕也在等他。”

龚三目光闪烁，仍不答言。

“开封府命我办理这件事，这些炭恐怕得由官府封存起来，等找见谭力，再依律定夺。龚三哥这桩生意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龚三脸色顿暗，这才真的担心起来。

“汴河下游那些炭商等不了几天，你这里没钱收炭，他们自然仍得照旧把炭运到汴京。我原本不必再理这事，只是开封府下令，三天之内必须重新疏通炭行货源。所以，我想跟龚三哥商议一件事，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事？”

“你刚才不是说，想做象牙香料生意？我手头正好有一批象牙等着出货，这一向，汴京象牙急缺，你这里恐怕更难找见。这桩买卖可以引介给龚三哥。”

“你要我做什么？”

“谭力预拿了汴京炭行的一万秤炭钱，却没有交炭。他的炭存在这里，先让我支运一万秤到汴京。”

“这个我恐怕做不得主。”

“这是当时谭力和汴京炭行定的官契，还有开封府签的公文。我本可以直接去考城县衙，由官府督办这事，不过眼下事情紧迫，时间耽搁不起。”

龚三仔细看过契书和公文，半晌才道：“倒也在理。”

“还有一件事，你得帮我尽快找见下游那些炭商，三天之内带他们去汴京。汴京的牙费归你。”

龚三想了想，终于点头：“好！”

珑儿也被那壮汉抓走了。

邱菡拼命拍打着门，不停哭喊。等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她瘫软到地上，再动弹不了。心里先是悔恨不该用那个笨法子激怒那个壮汉，小小一块瓷片，怎么可能伤得到那壮汉？然而，怒火随即从心底腾起，莫说瓷片，便是用指甲、用牙，她也得跟这些人拼命。

然而，她已经连指头都动不了，脸贴在门板上，连哭的力气都已经用尽。柳碧拂走过来，费力将她扶起来，搀到床边，她软倒在床上，用游丝一般的声音呜咽着，半晌，渐渐昏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歌声唤醒，听着是《丑奴儿》的词调：

娘亲如月儿如星，天样深情。天样深情，漫起黑云骨肉惊。

众星离散娘心碎，泪眼枯盈。泪眼枯盈，千里一钩瘦伶仃。

歌声柔细哀伤，她扭头一看，是柳碧拂，坐在灯前，呆呆望着灯焰，一遍一遍轻声唱着，泪珠从她眼中滴落，一颗颗如同星斗滑落于暗夜。

龚三陪着冯赛寻了十只大货船，又找了二十来个力夫，从那场院里搬运了一万秤炭到船上。

等全部搬完，天色已晚。冯赛本想自己骑马先回去，但到汴梁也已经半夜，做不了什么事情，便和那些船主一起吃了夜饭，将马也牵到头一只船上，乘船启程回汴京。半夜到了陈留，税关的税吏喝住船，跳上来查货，见是冯赛押船，便没有苛难，按一秤八十文算，一万秤交了一万六千钱的税。冯赛来时带好了便钱钞，交了税钱，税关起栏放行。

一连两天惊扰焦烦，又马不停蹄四处奔波，冯赛已经疲累之极，再没有一丝气力，一头躺倒在舱棚里，顾不得那褥子浓浓的膻臭，不久便昏昏睡去，像死了一般。

船到汴京下锁头税关，他才醒来，见日头已经高挂。税吏又上船查货，再次收取了一万六千钱放行，船队缓缓驶到虹桥下游的岸边。冯赛让几个船主等在这里，牵马下船，向城里赶去。

刚进东水门，就被旁边曹家酒店的曹三郎叫住，冯赛以为他要催问让孙羊店和富商汪石降酒价的事，便没有停步，只点头应了一声。曹三郎却两步赶过来：“冯二哥，你上次不是问那个炭商谭力？”

冯赛一听，忙停住马。

“我听着冯二哥你还被牵扯进猪行、鱼行的事？”

“嗯。”

“昨天我那浑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炭商谭力住在我店里时，另外还有三个人，跟他似乎是一起的，四个人虽然各住一间房，不过吃饭是下来一起吃。”

“那三个是什么人？”

“一个是鱼商于富，另一个是猪商朱广，还有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的。”

三人竟然真的相识！冯赛被烫到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还有个更古怪处呢。那四人在一起时，说的不是汴京官话，我听不懂，我那浑家却听得懂。”

“江西话？”冯赛越发吃惊，他知道曹三郎的妻子和自己是同乡。三个商人中他只见过谭力，谭力说话时带着江西口音，没想到于富和朱广竟也是江西人。他忙又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让浑家来……”曹三郎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他妻子听到，忙走了出来，一个精干妇人。

“你跟冯二哥讲讲那几个江西商人说的话。”

“倒也没说个什么，无非是哪家菜好吃，哪家瓦子哪个伎艺人好，哪个行院里的妓女姿色好，总是这些吃耍话头。他们说话大声大嚷的。不过，他们不时提到什么‘五弟’，却从没见这‘五弟’来过。”

“哦？”冯赛心里暗惊，难道这伙人还有其他同伙？

“对了，还有一件事。寒食前一天，他们四人最后聚在一处，说话声音却压得极低，我觉得有些古怪，留意了一下，却听不清楚，只听见谭力最后说了句‘清明早上’。”

清明早上？冯赛忙急想：猪行和鱼行都是清明那天断货，于富没有送鱼、朱广没有送猪。至于炭行，谭力在寒食当晚已经将场院里的炭偷运到臧齐那里。这三人显然约好要在清明一起断货。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还有件事也有些古怪，”曹三郎又道，“这两天猪行断货，我到处买不到猪肉，昨天有个人用车载了三头猪，到我店里来卖，我看他不清不楚，就问他哪里来的猪。他先不肯说，我就说这猪没经过猪行，轻易不敢买，除非知道来路。那人才告诉我，他是南郊的乡村户，清明一早，天还没亮，他们村里的人就被猪叫声吵醒，出去一看，田里全都是猪，成千上万，把田全都踩坏了。他们一恼，便抢着将那些猪赶到自己家里，偷偷杀了进城来卖。那人还求我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天下竟有这样白得猪的事？”

冯赛听后更加吃惊，平白哪里会有那么多猪？恐怕是那个猪商朱广放出去的。他收了猪却没有送到猪市卖钱，反倒白白扔掉，他为何这么做？

冯赛猛然想起另一件事：清明上午他在东水门外，从卖乳酪的牛小五那里买了两条鱼，牛小五说是他爹捕的，那盆里的鱼，种类各个不同，而且都不小，平常在汴河显然捕捞不到这么多种鱼。

鱼行是从清明那天开始断的货，黄河鱼商却说清明前一天于富还去收过鱼，清明该运到了汴京才是。冯赛当时听了就有些纳闷，现在想来，清明前一天收到鱼后，和朱广扔猪一样，于富也将鱼全都丢到了汴河里，牛小五的爹才碰巧捕到那么多鱼。

其实谭力也一样，考城那三万秤炭也白白丢在那里。他们三人为何要这么做？几百万、几千万白白扔掉，这绝不是通常商人的作为。看来他们似乎是急着赶清明早上这个时日。

清明这天什么事这么要紧？

邱迁昨天躺了一整天，今天浑身仍在痛，还是下不成床。他见生病的娘反倒来照看自己，他爹也拄着拐杖不时进来看两眼，心里又恨又愧又忧烦。

前晚他在那条僻静小巷被三个人殴打，三人走后，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好连声求救。幸而旁边那户人听到，端着灯出来，见他伤成这样，便去街上车马行替他叫来一辆车，送他回到家。他爹娘正在担心，看到他回来这副模样，吓得慌手慌脚，一连声地问。他只能撒谎说路上遇到泼皮拦路抢钱，将买矾的十贯钱抢走了。他爹娘只焦心他的身子，丝毫没介意那些钱。

谁知道昨天阿山提着个布袋进来，等他爹娘出去后，偷偷将那袋子交给他，说是冯赛送来补楚三官的那二十贯钱，还多给了十贯让他使用。他赶忙推拒，阿山却说自己做不得主，匆匆就走了。邱迁只能先收着。

那三个人为何要威胁他莫再继续找寻冯宝？他们怎么知道我在寻冯宝？难道是冯宝找来的人？

邱迁想不明白，不过他平日看着温和好说话，性子里却有一股牛劲道，越不许做的事，只要自己想做，就偏要去做。何况这件事还关系到姐姐和两个甥女的性命。他已经定下心意，等明天能走动时，便继续去寻。

他心里还挂着另一件事——顾盼儿。

顾盼儿让他昨天上午去芳酩院，他却只能躺在这里，才认得便这样……

他正在沮丧，听见外面工匠大声嚷：“一粒矾都没了，开不得工了！”

他爹答道：“我去买。”

他忙喊道：“爹，就先休一天工，我问过了，各家都还没到货，明天等我好些了，就去找。”

卢馒头又早早起来蒸好馒头，而后出门继续寻找。

昨天他找遍了南城大小车马行，都没见着那种式样的厢车。今天他开始去北城找。虽然找得辛苦，但这样累着，心里会好过许多。

他想：就算找到死，我也得找见那辆车。

冯赛去请了炭行行首祝德实一起到汴河边，接收了那一万秤炭。

这些炭本该归吴蒙，不过吴蒙眼下还在狱里，先由祝德实运到自己库院里，连冯赛垫付的税钱、船费，都只能等官府审结之后一并发落。

“祝伯，考城的牙人龚三这一两天会带着汴河的炭商来见您，炭行的事算是大致理清了。这一向冯赛若有什么过犯之处，还请祝伯大德包涵。”冯赛深深一揖。

“冯二哥言重了。倒是炭行该给冯二哥赔罪。”祝德实虽谦让着，神色却仍有些不自在。

“祝伯，我家小舅子能否让我接回去？”

“当然。”

冯赛随着祝德实一起到了他宅子，祝德实让仆役把柳二郎扶了出来。柳二郎脸上瘀青未退，腿脚也还伤着，只能勉强走路。见到冯赛，柳二郎目光一颤，仍有些怨，又似乎有些愧，随即低下眼，冷着脸不说话。

冯赛见他腿脚不便，要去雇辆车，祝德实却吩咐仆人将自家的马车赶了出来，将柳二郎扶上了车。冯赛道谢告别，骑马跟着。

“姐夫，姐姐们找见了吗？”柳二郎隔着车壁问道，声调冷冷的。

“没有，仍在找。”

“谭力呢？”

“也没有。”

柳二郎不再出声，冯赛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路默默回到家中。祝家的仆人把柳二郎扶下了车，驱车回去了。冯赛正要唤阿山出来，却听见身后有人唤道：“你是冯赛？”

转身一看，是个身穿绿锦公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四个衙吏，都没见过，冯赛十分纳闷，惶然应道：“是。”

“押走！”那男子吩咐了一声，两个衙吏立即冲过来，扭住冯赛，用绳索将他的双手反捆起来。

冯赛惊愕莫名：“这位官爷，这是为何？”

“大理寺重案，缉拿你听审。”

冯赛越发震惊，大理寺一向只查办命官重臣及特旨重案，怎么会缉拿我？

“这人是谁？”公服男子望向柳二郎。

“在下内弟。”

“一并押走！”

银篇  百万案

第一章 飞钱、大理寺、芳酩院

以有时之财，有限之力，以给无穷之费，若不为制，所谓积之涓涓而泄之浩浩，如之何使斯民不贫且滥也？

——王安石

清明那天正午，孙献正在香染街口。

孙献今年二十六岁，身材清瘦，下巴和鼻子都有些尖，脸上始终挂着些笑。他自小读不进书，就跟着人学商贩交易。他父亲是左藏库总库监孙执信，左藏库每天运进运出的钱货极多，时常需要雇募人力搬运，他便借着这个便利，把这个活儿揽了下来，和几个牙人一起赚些轻省钱。

可是，上个月月末，户部的人去左藏库领取俸钱，一整库十万贯铜钱忽然飞上天去，不知下落。这事上报后，丞相王黼才升任不久，怕官家着气，便将事情压住，不许外传。孙献的父亲孙执信却被革职，贬逐到雷州。

孙献由于不肯读书，常被父亲责骂，父亲这一走，没了管束，让他顿感轻快。但左藏库那桩营生却也旋即落入别人手里，他的生计顿时没了着落。晃了几天，都没找见什么像样的买卖。再想到父亲一辈子小小心心，却遭这冤屈，他心里越发不痛快。

十万贯钱怎么会飞走？虽然他父亲当时就在那俸钱库，亲眼看见钱飞走，孙献却始终有些纳闷，觉着里面一定有什么隐秘。

他决意好好查一查这事情，便进了东水门，去寻他的三个朋友。刚走到香染街口，在赵不尤书讼摊对面的纸马摊前，正巧碰见那三人正要出城，三人见到他，一起笑着迎了上来。

那三人都比他年长些，一个胖壮，叫黄胖；一个高瘦，叫管杆儿；一个不胖不瘦，走路时怕衣襟沾到灰，常爱撩起来扎在腰间，叫皮二。

“孙哥儿，我们正要去寻你！”皮二一把抓住孙献的手，像见了爹一般。

“几天不见，你们三个去哪里赶趁大买卖了？”

“哪里有什么大买卖？只得了一对大嘴儿。”

“大嘴儿？”

“吃土灰的嘴——”皮二扶着黄胖的肩，抬腿弯脚，露出鞋底，底上磨出一个大洞，“就是这张大嘴。你家老大人这一走，把咱们的饭碗也一起端走了。我跑了这几天，鞋底磨出了这两张嘴，吃饱了尘土，却半文钱都没捞着。”

“我们两个也是。”黄胖叹气道，管杆儿在一旁也苦着脸点头。

“我有桩事，你们愿不愿意做？”

“只要有钱，吃屎也肯！”三人睁大了眼，一起点头。

“这里不好说话，咱们去城外找个茶肆坐着说。”

孙献引着三人出了东水门，来到龙柳茶坊，进去选了个角落安静处坐下，要四碗茶、一碟清明麦糕。伙计却说店里没有石炭了，烧不成水，没有茶，清明糕今早倒是蒸了。孙献只得要了四碗凉水，一碟麦糕。三人早上似乎都没吃饭，麦糕才端上来，立即伸手抓抢，孙献才喝了口水，十来块麦糕就只剩一点面渣。孙献要团笼三人，便又要了一碟。

“你们别光顾着吃，听我说事情。”

“嗯嗯！哥儿你讲！”三人边吞麦糕边点头。

“就是左藏库飞钱那事——”左近虽然没人，孙献还是压低了声音，“我始终放不下这桩事，整整十万贯铜钱，我疑心里面一定有鬼怪……”

“当然有鬼怪啊，若不然，钱怎么会飞走？”皮二咽下最后一块麦糕。

“我说的鬼怪不是鬼怪，是人作怪。”

“人作怪？你家老大人那天不是亲眼瞧着那些钱飞走了？”黄胖打了个闷嗝。

“我爹被平白冤枉，咱们的买卖也被人夺走。这口气我顺不下，想把这事查明白。”

“钱都飞走了，往哪儿去查？况且这事上头压住，不许再碰。”管杆儿舔掉嘴角的糕渣。

“钱没了，人却在。若真是人作的怪，俸钱库的库监和卫卒一定搅和在里头。”

“哥儿你说是那库监和兵卒偷走的？那些钱箱咱们都见过，一箱一百贯，有四五百斤重，哪怕偷一箱，想要从左藏库带出去都千难万难，何况是十万贯、一千箱？”皮二忙道。

“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这些钱飞走了，也该有个落处。但至今没听见城里城外哪里落过钱。”

“哥儿啊，你将才说的买卖就是查这事？”黄胖问道。

“嗯，你们愿不愿做？”

“这……”三个人互相看看，都不吱声。

“怕没钱？”孙献早料到会是这样，“你们跟我一起做事这些年，哪回让你们白累过？这回我是铁打了念头，非要查出个究竟。不管查不查得出，我都给你们一人五贯钱。”

三人一听，虽仍没有答言，但眼里都已闪出些愿意。

孙献继续鼓舞：“这事不是小数目，整整十万贯，京郊上田，都能买一万亩。你们想想一万亩田有多大？大雁恐怕都至少得一顿饭时间才能飞过。这事一旦查出些什么脏头黑尾，足够咱们躺在钱堆上过下半辈子。”

“听着是好，不过……”皮二按捺不住了，“哥儿，你说的那五贯钱……”

“你们若真肯帮我，等会儿就跟我去家里取钱。”

“那成！我愿意！”

“我也愿意！”黄胖和管杆儿一起道。

“哥儿，这事你打算怎么查？”皮二又问。

“这几天我日夜都在想，已经大致有了个路子……”

冯赛这是第一次进大理寺。

大理寺主审天下要案，由大理卿主掌，两名少卿分管左右两厅。天下命官、将校重案归左厅，在京百司、特旨委勘的要案则归右厅。

冯赛一路上都震惊莫名，向那押官询问，但一开口便被那押官喝止。当年才来京城时，冯赛便立即发觉汴京的确不同于天下任何一个地方，时时处处都能感到权势之威森然逼人。因此，他一直着意小心。几年后，结识的富商、官宦渐渐多起来，往来言谈中，这些人也不过是人，都跳不出人之常情常性，甚而比一般市井小民更好说话，他心中的忌惮才渐渐消去。尤其赚到“牙绝”名头后，事事越发顺当，渐次交结过几位朝中显宦重臣，越发觉得不过如此。

然而这两天，才经历了开封府和宫中的威压，竟又牵惹到大理寺重案。一座接一座黑山压向头顶，将他顿时打回到才来京城时的原形，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如一只仓皇失路的蝼蚁一般。

到了大理寺右厅，冯赛见官衙巍然、庭院森肃，廊柱、门扇都漆成黑色，两边衙吏面色僵冷，比开封府更加威严慑人，心里顿感一阵窒息。他还好，柳二郎腿伤未愈，却被身后官差一直催推着，咬牙忍痛一路挨过来，脸色早已蜡黄，额头不住滚汗。

两人被押到厅前丹墀，那里已经跪着三个人，官差将冯赛和柳二郎也按跪到三人旁边。

冯赛抬眼偷看，厅上坐着一位官员，以前并未见过，粗眉长脸，四十来岁，头戴黑纱襆头，身穿曲领大袖的红锦官服。按官服品级，四品以上服紫、六品以上服红、九品以上服绿，这位官员至少是六品，应该是大理少卿。

冯赛暗暗惊讶，大理寺和开封府相同，一般都是由推官先审。不知道自己牵连到什么案件中，少卿竟然直接来审。

他忙又偷眼看旁边跪着的三人，越发吃惊。三人他都认得，一个是秦家解库的店主秦广河；一个穿着孝服，是汴京粮行行首之子鲍川；还有一个是位中年妇人，是绢行行首黄三娘。

一惊之下，冯赛猛然想到：难道是汪石那桩官贷？

他正在惊疑，厅上大理少卿忽然问道：“你可是牙人冯赛？”

“是。”冯赛忙垂首答道。

“那个商人汪石在哪里？”

果然事关汪石。

冯赛忙道：“小人多日未见汪石，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笔官贷你是中人，每月上旬得交纳利钱，今天已是十四，已经逾期四天。官中的钱岂容你等如此拖延逃避？”

冯赛心里猛一颤，这几天忙乱至极，竟忘了这件大事。

上个月，巨商汪石请冯赛做中人，由秦广河、鲍川、黄三娘作保，向太府寺借贷了一百万贯，二分利，借期一年。利钱必须逐月交纳，每月还一万六千贯。官契是月初签订的，初十那天，汪石如数缴纳了头一个月的利钱。这个月利钱，汪石却还没有缴纳。

冯赛心头慌乱，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垂首听命。

“汪石逃逸不见，这笔官贷既然是你们四人做成，这个月的利钱只能归到你们头上。今天之内，你们四人各抵还四千贯。至于那汪石，你们速去找见。否则，剩余的本钱利钱，全都由你们承担。另外，为防你们逃脱，各家出一个亲人，扣在这里，直到找见汪石。”

邱迁躺了两天，伤痛好了一些，能下床走路了。

由于没有矾，家里染坊已经停工。他不顾父母劝阻，忍痛骑着驴，又去买矾。然而找了一圈，各家矾仍没有到货。邱迁反倒有些庆幸，这样家里便不能开工，没有什么事情，正好专意寻找姐姐和甥女。

他骑着驴先赶到姐夫家，阿山开的门，看着神色不对。一问，姐姐和甥女仍没回来，姐夫冯赛刚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邱迁听了一惊，忙问详情，阿山却说不出什么。邱迁想姐夫行事一向周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便骑上驴，往姜行后巷赶去。

来到芳酩院，院门虚掩着，他下了驴，上前握住门环，心却怦怦跳起来。这两天他卧在床上，不时念起顾盼儿，只要一想起，心都会这么怦怦乱跳。他忙又自责，姐姐甥女不知下落，你竟还在乱想这些事情。何况，你只是个小染坊的子弟，顾盼儿却名列汴京念奴十二娇。没有几十贯钱，连芳酩院的门槛都休想迈进去，更何况其他？

他侧耳听了听院里，毫无声息，一边小心叩门，一边忙在心里告诫自己：记着，你是为了姐姐和甥女，来打问冯宝的行踪。

门开了，是一个小丫头。邱迁忙问：“顾姑娘可在？”

“在啊。你？”小丫头上下打量邱迁。

“哦，我姓邱，叫邱迁，前两天来过，顾姑娘让我第二天上午来，可我又……”

“我记起来了，你等着，我去问问。”

小丫头关上了院门，半晌才又出来开了门：“我家姑娘请你进去。”

邱迁忙牵着驴要拴到旁边一棵柳树上，那小丫头拉开门扇：“驴子也牵进来吧，没人看，小心被人牵走。”

邱迁牵着驴子走了进去，小丫头指着院角一个小马厩笑道：“拴到那里，我家马厩还从来没有客人骑驴来过呢。”

邱迁听了，越发窘迫，过去拴好了驴子，慌慌跟着小丫头走进堂屋，一进门，便嗅到一股香气，似龙涎，又似麝香。再看屋中陈设，处处光亮，极其精雅，又透着些迷醉之气。上回见的那个中年妇人迎了上来，楚三官说那妇人姓牛，人都叫她牛妈妈。邱迁忙躬身一揖，牛妈妈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扯出一丝笑：“请坐。”

邱迁见左右各三把紫檀椅子，便坐到了左边最末一把。牛妈妈也在右边坐下，一双眼斜盯着邱迁，并不说话。邱迁尴尬笑了一笑，两人就面对面这样冷坐着。

半晌，后边水晶帘子一掀，顾盼儿走了出来，并没有梳妆，只随意挽了个乌油油的髻，插了根象牙簪子，穿着件枫叶纹纱衫，水红的软罗抹胸，下身一条孔雀绫的裙。香香软软，娇娇媚媚，一双眼更如春酒一般。邱迁心魂一荡，忙站起身，深深一揖：“顾姑娘。”

顾盼儿欠身还了万福，随即问：“妈妈，怎么不上茶？”

牛妈妈沉着脸起身出去，在院里叫了声：“盏儿，上茶！”

顾盼儿坐到邱迁对面的椅上：“邱公子，你姐姐和碧拂姐姐找见了吗？”

“没有。至今不知下落。”

“哦？怎么会这样呢？冯姐夫没去找？”

“姐夫一直在找，可是那绑匪行踪太隐秘，一丝线索都没有。”

“绑匪是要钱？若是冯姐夫钱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些。”

“那绑匪至今没有露一点信息，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不过那天姐姐们坐的轿子是冯宝雇来的，从那天起冯宝就再没露面，我四处找都没找见。”

“冯宝？你是说冯宝劫走了她们？”

“眼下还不知道，所以急着要找见他。”

“冯宝绝不会做这种事情。他对你姐姐极敬重呢，对碧拂姐姐，他也亲口说过，说是当仙子一样看待呢。”

“哦？他常来这里？”邱迁心里升起一丝酸意。

“嗯，自从碧拂姐姐嫁给姐夫，有次他和二郎一起来给我送糕点，自那以后，就时常来。”

“哦……”

“他对我真是好，每次来，都这样老老实实坐着说话。他爱说笑话儿，常逗我笑得腮帮子酸疼。”

邱迁听着越发沮丧，他偷眼看顾盼儿，见她秋波虽泛着醉意，但神色中始终掩不住一分率真烂漫，邱迁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因这率真烂漫而心动。说起冯宝，顾盼儿语气虽然亲近，却应该并不是男女之情。发现这点，邱迁才略释然了些。

“上个月，他说他接了大生意，赚了些钱……”顾盼儿正要继续讲，一个翠衣婢女端着茶进来，便停住嘴，转头问道，“妈妈呢？”

“俞家冠子铺说是来了些新式样的冠子，妈妈去瞧了。”

婢女放下茶，转身出去后，顾盼儿才放轻了声音：“上个月，冯宝悄悄跟我说，我这样下去没有个了局，他想帮我赎脱妓籍，把赚的钱都放到了我这里。我怎么肯用他的钱？推了几道，他却恼了，说钱算什么，还说我把他瞧低了。我不好再推托，只得收下，又不敢让妈妈知道。总共有几百贯呢，全都兑成银子藏在我这里。唉，心善的人似乎都有些呆傻，冯宝并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就算脱了妓籍，能去哪里，能做什么呢？”

邱迁听到冯宝这些行为，嫉妒之余，竟有些同声共气之感。心想，自己若能挣到这些钱，也会和冯宝一样。及至听到顾盼儿叹息，见她神色中露出一些落寞之意，心里更是涌起一阵怜意，想当即就大声说，我愿把你当仙姑一般供奉一生！然而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只是嘴角微微蠕动了几下而已。

顾盼儿叹息过后，随即笑了笑：“不过，有件事倒是有些奇怪……”

“什么？”

“寒食前两天，冯宝又来了我这里，一进来，脸色看着就不好。他说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去做，恐怕得有一阵子不能来看我。我问他什么事，他却不肯说。只坐了一会儿，望着我不说话，一点都不像平常的样子……”

“姐姐！”那个翠衣婢女忽然急匆匆进来，“李官人来了！”

“哦？邱公子，对不住，今天不能多陪你了。”

“噢，叨扰这许久，我也该走了。多谢顾姑娘。”

“若有什么信儿，请你一定来告诉我一声。”

“嗯！”

“盏儿，你带邱公子从后边绕过去。”

邱迁忙跟着那个婢女盏儿从后门穿到后院，又从侧边的小廊绕到了前院。他一扭头，见一个穿着青锦褙子的中年男子走进了堂屋，虽然只看得到侧脸，邱迁却一眼认出，那人是当今副丞相李邦彦，由于生性浮浪，京城人都叫他“浪子丞相”。

邱菡听柳碧拂唱那词，正是在唱母子离散之痛，听着心中更是揪痛，忍不住又哭起来。

柳碧拂听到哭声，停住了嘴，眼睛仍呆呆望着灯焰，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我娘那时常常哼这曲词哄我睡觉，那时她并不懂这词里的意思，就算懂，也不觉得什么。她是笑着唱的，我也是笑着听，只觉着这词又柔又暖，像我娘的手心。后来，到真该唱这词的时候，她却只知道哭，又不敢让我爹听见，捂着嘴，拼命朝我摆手。那天晚上是月底，月亮只有细细一钩。离开两步，就看不清娘的脸。过了几年，我已经记不起娘的脸，只记得黑黑一个瘦影子朝我摆手，这曲词却始终记得清清的……”

柳碧拂眼中泪珠再次涌出，她又轻声唱起来：

娘亲如月儿如星，天样深情。天样深情，漫起黑云骨肉惊。

众星离散娘心碎，泪眼枯盈。泪眼枯盈，千里一钩瘦伶仃。

第二章 抄家

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

——王安石

“你这宅子典契上是六百贯，我就照满算六百贯，如何？”杂买丞娄辉问道。

“多谢娄大人。”冯赛忙道。

大理寺少卿下令，让冯赛和三个富商替汪石交纳这个月的利钱，每人四千贯。四人哪里敢申辩？只能点头应承。那三个富商倒能轻松拿得出，冯赛却本非巨富，去年又为娶柳碧拂，将多年积蓄几乎耗尽，家里只剩一百多贯现钱，加上投在秦广河解库中放贷的五百贯，连一千贯都凑不齐。大理寺少卿便命令抄没他的家产。

家产要估价，汪石是从太府寺借的百万贯官贷，太府寺杂买务常年向各行采购物货，每一旬都要时估物价，大理寺少卿便请太府寺杂买务出人前去估算，太府寺派遣了娄辉。

这几年冯赛做中人，替官中采购物货，娄辉十分倚重他，算是有些情谊。然而估价时，娄辉嘴上虽然不断说顾念旧情，下手却处处克扣。冯赛这宅当年是从一位富商手中购得，当时已经至少值八百贯，那富商与冯赛十分投契，所以照自己原典的价贱让给了冯赛。这几年汴京房价飞涨，这宅子已经能值千贯。

娄辉只估了六百贯，冯赛却只能躬身道谢。他站在院门边，看着那些衙吏将屋中所有箱柜都搬到院子里，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堆在地上，一样样翻检。他心里像是被脏手脏脚乱抓乱踩一般难受。

十四年前，他只背着五贯钱来到京城，从几文钱的牙费开始挣起，一点点积攒，辛苦多年才买了这院宅子，购置了这些家私器具，娶了邱菡，生了玲儿和珑儿。原先他并不觉得如何，现在看着那些人胡乱搬挪翻检，才发觉每样东西都浸着心血汗水，更渗满这些年的夫妻情、父女情。尤其是邱菡和两个女儿的衣物，被那些衙吏胡抓乱丢，有如妻女的身体被他们乱摸一般。他心里一阵阵抽痛、一股股冒火，然而，只能忍着、看着。

衣物家私娄辉并不亲自估价，只让两个书吏登记估算，他坐在一边看都懒得看。冯赛忙让阿娴点了盏茶，端到他面前，他便跷着腿，呷着茶，看一会儿庭中的树，又望望屋檐和天，不时催骂两句衙吏。天快黑时，宅中物件才估算完，总共估了八百贯。

冯赛听了，又一阵气痛，仅邱菡和柳碧拂两人的头面首饰，原价也至少值一千贯，何况这几年早已涨了许多。

“这么说，连宅带物，再算上钱，总共才两千贯，才一半？”娄辉望向冯赛。

冯赛这时已气苦到极点，不知道该如何对答，只能等娄辉的话。

娄辉正要开口，房里有人忽然道：“大人，西厢房床底下还有个箱子！”

两个衙吏搬着一只小木箱走了出来，看起来十分沉重。冯赛一惊，那是从柳碧拂的房中搜出来的。柳碧拂的衣物首饰大半都是她自己带来的，刚才被翻检出来，冯赛已经无比愧疚，这箱子里恐怕是她多年的积蓄。两个衙吏将木箱放到地上，用铁钩子撬开了锁头，揭开箱盖一看，里面银亮亮满是五十两一锭的银铤。

两个衙吏一块块搬出来数完，回报道：“大人，一共二百三十锭，一千一百五十两，折成钱，是两千三百贯。”

“那还好。刚才至少少估了五百贯，那多出来的三百贯就补上吧，少二百贯，回去还好交代些……”娄辉笑着站起身，袖子不小心将茶盏掀落到地上，当啷一声摔碎了。那只茶盏是柳碧拂带来的官窑上品。娄辉却看都不看，高声吩咐道，“好，都搬到车上！宅子封锁起来！”

冯赛听了，心里遭了重锤一般，看衙吏们将衣物首饰和钱箱搬出院门，只能怔怔瞧着。什物都搬完后，娄辉望向冯赛，眼里真真假假露出些同情：“冯二哥。”

冯赛知道他是让自己出去，忙应了一声，向阿山夫妻和阿娴、小茗摆手示意，四人也一直在旁边惊看，慌忙忙随着冯赛一起走出大门。娄辉最后走出来后，两个衙吏关上大门，锁上锁，用带来的糨糊刷在门板上刷了两道，随即用两条官印封条封住了大门。左右邻舍全都出来张看，窃声私语，指点感叹。

娄辉上了自己的马，扭头说了声：“冯二哥，保重！”随即向巷外行去，衙吏们赶着三辆堆满衣物的太平车，跟随而去，最后一人牵冯赛那匹白马。

冯赛呆立在院门外，望着车队走远，心里一片荒寒。这些年挣下的声名与安乐，竟只如同一只纸灯，顷刻就被烧烬踩灭。钱物房宅一洗而空，固然让他痛心，但最悲者，妻女一旦回来，该如何交代？

两个年长的邻人过来慰问，冯赛勉强笑着，谢了他们好意，两人叹着气各自回去，其他人也才纷纷散去。

“相公，我们怎么办？”阿娴大睁着眼，眼看就要哭起来。

“阿娴，你家人都不在京城，就先去我岳父母家里住两天，这事不要告诉他们，只说你大娘子记挂两位老人家身体，派你去照料几天。小茗，你先去芳酩院顾盼儿那里寄住几天，她和碧拂情同姊妹，应该不会推辞。若事情顺利，我再去接你们两个。阿山，我不知道多久能讨回这宅子，你们夫妇断不得活计，我找牙人朋友替你们另寻一个好人家。”

阿山忙道：“相公，正是要人手出力的时候，我们若生出二心，还成什么人呢？我家就在西郊，我们两口子先回去住两天，有什么事相公尽管指使，跑腿的力气我们有的是。”

“本该给你们些钱，可是……”

“您和娘子常日给的还少了吗？我们都有去处，相公您住到哪里呢？”

“这个我自会安排，你们不要担心。天不早了，你们先各自去吧。”

四个仆婢都红着眼圈道别而去，冯赛呆立在原地，心比暮色更黯茫。

清明那天，孙献跟皮二、黄胖、管杆儿三人商议好后，拿出自己积蓄的钱，先一人给了一贯，说每隔五天再给一贯，到这个月底不管查得如何，都给齐五贯钱。三人见不是一次给清，略有些不乐意，但毕竟是钱，还是笑着各自接了，分头去办事。

孙献的妻子姚氏这一阵因丈夫丢了稳靠买卖，没了进项，已经在天天抱怨，见孙献竟然白白将三贯钱给了那三人，听着后面还有十二贯，越发心痛，三人刚走，便哭着数落起来。孙献一向让着妻子几分，父亲出了事后，他心里烦躁，有气没处说，听着妻子抱怨，不耐烦，已经吵嚷了许多次。黄胖三人见了钱才肯出力，孙献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怨气，但又不得不借助三人，见妻子这样哭嚷，越发气闷，斥骂了几句，妻子却丝毫不顾，索性放声大哭起来。孙献一股火冲起，一把摔碎手里的茶盏，过去一脚将妻子踹翻在地，甩袖出门，闷着头走了两条街，火才渐渐消去，沉下心，开始办正事。

孙献自己定的是去查问蓝猛的家人。蓝猛是左藏库俸钱分库的库监，那十万贯钱就是从俸钱库飞走的。蓝猛罪责最重，被判了徒刑，流放两千里远恶军州。

蓝猛是孙献父亲孙执信的下属，每逢年节，都要备办些礼物来拜问。孙献曾见过两次，却不知道他家在哪里。打问了几个人，才知道蓝猛住在东城的杨楼街。孙献便买了一百文钱的蜜煎果子及酥点，各包了一包，当作敲门礼，提着一路寻了过去。到了一看，那宅子已经换了人家，才搬来两天。

孙献又敲门向邻人打问，邻居一位老者出来说：“隔壁这宅子原先也是赁的。蓝相公并没有成亲，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家中只请了一个仆妇。前几天，他兄长过来，找见宅主，说他弟弟遇了事，退掉了这宅子，将他的东西都搬走了。”

“他兄长？叫什么？老人家可知他住在哪里？”

“不清楚。”

孙献只得道谢告别，又去拜问他父亲左藏库的同僚。那些同僚见是他，都有些不愿见，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孙献虽然早知人情似纸、一戳就穿，但接连碰到这些冷脸，仍有些丧气。好在其中一位多少还顾些旧情面，告诉他，蓝猛的哥哥似乎是吏部员外郎曹奋的幕客。

今早，孙献忙又寻到吏部员外郎曹奋的宅子。员外郎是七品官职，孙献的父亲才是从八品，除了父亲的同僚，孙献从来未和高一些的官员有过交结，这位曹奋更是素未谋面，自然不能向他直接打问这点小事。他走到那宅子附近张看了半晌，见一个中年仆人走了出来，忙迎了上去，赔着笑脸打问。

那仆人上下打量，见他衣着还算齐整，便停住脚答道：“那位幕客叫蓝威，跟随我家相公已经三年多了。上个月忽然跟相公辞别，说自己丈人殁了，得去料理丧事。”

“他丈人是哪里人？”

“听说就是汴京人，在东水门外汴河北街经营着间卖小酒的酒肆。”

孙献忙又赶到东水门外，在汴河北街果然找见一家小酒肆，门檐挂着面“小酒”的旗招，店里没有什么人，一个妇人在扫地，一个中年男子坐着发呆，眉毛和眼睛都呈斜八字，看着一副哀相，极似库监蓝猛，只是生了些胡须，比蓝猛年长几岁，应该正是蓝猛的兄长蓝威。

楚三官趁着父亲出去，也赶忙溜出了门。

那天，邱迁去找他，他躲在后门边，偷偷瞧见父亲一顿骂走了邱迁，乐坏了。这两天邱迁都没再来找他，他先还庆幸，回过头心里却始终有些不踏实。自己拿了邱迁十六贯钱，却没替他找见冯宝。他楚三官并不是那等稀滥下作之人，为这十六贯钱败坏了名声，也太划不着。

他想起郭盖儿和白花子那两个帮闲，两人苍蝇逐臭肉一样时常围着冯宝，应该知道冯宝的去处。于是楚三官赶到了东水门外。那两个帮闲没有主顾时，常在虹桥南桥根东头的严老儿茶棚里，茶也舍不得点，只蹭着两条凳子干坐。楚三官快到虹桥时，一眼就见郭盖儿果然坐在茶棚边的一条凳子上，垂头望着脚尖，似乎在生闷气。再一看，白花子并没和他在一处。楚三官笑着走过去，心想白花子一定是吃独食去了。

“郭老哥！”

“楚三官人！”郭盖儿忙起身赶了几步，抓住楚三官的手，“有几天没见小官人了，可想煞我了！”

“白老哥呢？”

“呸！那条白狗，闻着点腥味，就偷偷溜了，生怕我跟他抢食。他也不想想，我是那等歪滥货？从来只有我让人，什么时间见我跟人争抢过一丝一线么？”郭盖儿气恨恨数落不完。

楚三官笑着点了两碗茶，又要了一碟麦糕：“郭老哥消气，喝茶。”

“这等负心朋友，就当我从没交过！”郭盖儿嘴似乎不怕烫，喝了一大口茶，又抓起麦糕，两口吞了三块。

“郭老哥，你这一向见没见过冯宝？”

“没有。有许多天没见着了。”郭盖儿又吞下一块麦糕。

“你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郭盖儿又灌了一大口茶，咽尽麦糕，舔掉嘴角的糕泥，翻着眼皮，眼白望天想了想，“是这个月月头，不是初三，就是初四。那天我和那条白狗一起进城，刚进了东水门，就见冯三官人和一个人一起从孙羊店出来，两人在路口分手，那人拐向香染街，冯三官人独自往前走。我们赶忙追上去，冯三官人似乎有什么心事，连叫了几声才听见，看见我们两个，也不似往常那么亲近，板着脸只点了点头，就转身又走了。我问了好几声，他却都不搭理。那次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哦？跟他一起那人你认得吗？”

“似乎面熟，却想不起来，不过看样儿不是一般平人，应该是个官人。”

卢馒头将儿子和女儿痛骂了一顿。

馒头店重新开起来头两天，四个儿女都还有兴头，卖力做活儿，不嫌苦累。这两天却渐渐疲懒起来，又犯起先前的懒病，早上不肯起，做事你推我、我推他。今早他起来蒸好馒头，儿女们却全都仍在睡，他抄了根面杖子，冲进卧房，一人一杖全打了起来。

“好日子、歹日子，你们都经了，那滋味也该尝够了。这店是如何重新开起来的，你们都明白。罪孽我一个人担，但这往后是好是歹，我再管不得。你们若想有屋住、有床睡、有饱饭、有暖衣，就好好生生、勤勤恳恳；若是想回城外挤那间破屋、过那一年到头盐花汤水的苦生活，也由你们。今天我最后说一道，往后再不会啰嗦。”

他骂完，愤愤出门，心里又气又悲，闷头进了城，站在观桥桥头，恨不得投水一死了之。

劫走冯赛妻女那人的厢车，他已经找遍了全城所有车马雇赁店，却都没有那种式样。难道那车是谁家的私车？若是私车，这汴京百万人户，有私车的人家恐怕上万，就更加难找了。

他灰心至极，但这两天夜里常梦见冯赛妻女在黑暗中哭。一想到这罪孽恐怕要祸及自己那四个不成器的儿女，他就惊出一身冷汗。再难，也不敢不继续寻找那辆厢车。

地下暗室的门外传来脚步声、开门声。

邱菡腾地坐起身，盯着门口，心里已毫无顾虑。

门打开了，那个壮汉朝里望过来，目光投向邱菡。门外阶梯上方投下金红的天光，已经是暮色时分。那壮汉背对着天光，看不清神色，但目光竟然似乎有些关切。感到这目光，邱菡心中越发悲怒，但她尽力克制，一动不动坐着。

那个壮汉侧身站到门后，那个老妇人走了进来，仍端着饭菜，她也望了邱菡一眼，似乎在探询邱菡有多悲怒。邱菡回瞪过去，老妇忙躲开眼睛，小步走到桌边，从托盘中端出碗碟，一一摆放好。邱菡见壮汉在门外背对站着，便迅速起身，急步走到桌边，抓起桌上一只碗，狠狠摔在地上，米粒散落一地，碗也碎成十几片。柳碧拂坐在桌边，惊了一跳，老妇也吓得怪叫了一声，手边的托盘摔到地上，门外的壮汉也忙回头望过来。

邱菡一眼选中最大最锋利的一片，迅速俯身抓起，随即左手一把抓住老妇的胳膊，右手瓷片抵到她的脖颈上。

老妇又怪叫一声，那壮汉也已两步跨了进来。

邱菡朝那壮汉厉声叫道：“还我女儿！若不然，我就杀了她！”

壮汉猛地停住脚，惊望着邱菡。

“大娘子，我只是个老仆妇，这些事与我无关哪。”老妇一边哀求，一边伸手去抓邱菡的右手。

“莫动！”邱菡手下用力，瓷片紧压了几分。

“好，好！我不动！”

“我女儿呢？”邱菡又厉声大叫。

“你不会杀她。”那壮汉忽而平静下来，脸上露出些笑。

“我会！”邱菡尖叫道。

壮汉仍笑望着。

邱菡浑身发颤，手也抖个不停，却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而这心思又被壮汉看破。她一阵羞愤，眼泪不由得涌了出来。惊怒了片刻，她一咬牙，紧捏着那片瓷片，拼力朝壮汉奔去，近身时，挥着瓷片向壮汉乱削。那壮汉却只微微侧身一让，伸手一把攥住邱菡的右手腕，另一只手也随即捏住瓷片，微一用力，便夺了过去。

邱菡再顾不得其他，哭叫着向那壮汉抓扯，那壮汉却一把将她拦腰抓起，提拽着走到床边，将邱菡扔到了床上。

第三章 寄居、羊角风

困则刚见掩者也，在难中者也，不可以不动矣。

——王安石

冯赛听到僧榻那头窸窸窣窣声，是小和尚弈心起床穿衣的声响，再看窗纸，才微微透亮。他一夜都没睡好，十分困倦，却不好再睡，忙也坐起身来。

“春朝尚未晓，正是梦甜时。小僧扰醒冯施主了，罪过。冯施主再睡一会儿吧。”弈心趿上僧鞋小声道。

“哪里，我也该起来了。”

弈心轻步出去后，冯赛坐着发了一会儿怔，才拿过衣服慢慢穿起来。

昨晚家被抄没，他无家可归，本想去寻个客店，但一摸身上，只剩三百来文钱。又想去朋友家中寄住几天，但这次事件太大，不知道要拖多久，哪怕朋友不介意，自己早晚出入也不方便。最后，他才想起烂柯寺的乌鹭禅师，便徒步出城，来这里借住。幸而乌鹭禅师慨然接纳。只是寺中只有一间客房，现住着一位老僧，弈心那间僧房，又有个行脚的年青僧人寄住，好在是占了半间屋的通铺，能睡四五个人，三个人睡很宽绰。冯赛便被安排到弈心那间僧房里。对于此时的冯赛而言，这已是上好安身处。

坐在僧榻边，借着微光，他一眼看到衣襟上有一片油污，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往常他每天都要换身干净衣裳，这件却已经连穿了三天。哪怕是多年前刚刚来京城的头一年，他也带了几套衣衫，每天轮着换，那时舍不得拿去给洗衣妇洗，便每晚自己搓洗。后来娶了邱菡，邱菡比他更爱洁净，天天都让他穿得整洁如新……看着那片油污，冯赛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晃眼，想起今年正月十五，他雇了辆车，带着邱菡、碧拂和两个女儿去看灯，灯会上有卖油糍糕的，他买给两个女儿吃，珑儿小手上满是油，在他衣襟上也抹出过这样一片油污……他呆望半晌，眼一酸，竟滴下泪来。猛然想起这僧房里还有个寄住的僧人，他忙向铺那头望去，还好，那僧人不在，不知什么时候起来，早就出去了。

冯赛抹掉泪水，深叹一口气，抖了抖衣服上的灰，慢慢穿好，走出僧房。弈心正在清扫庭院，佛堂里传来敲击木鱼声，乌鹭和那位老僧趺坐于佛像前，在修早课。他想自己不能白住在这里，去厨房舀水洗了把脸，便出了寺门，来到榆疙瘩街的关家米店，掏了三百文钱买了一斗米。拎着米袋回来时，见路口有卖菜蔬的小贩，摸了摸身上，还剩十几文钱，便全掏出来，买了一捆青菜、几个萝卜。

数钱时，一枚铜钱不小心掉落，他弯腰拣起，看着那铜钱，忽然想起市井间传说的“母钱”。他原不信这些，但这时望着手里这枚旧钱，不由得有些疑心。这钱铜绿已经有些销蚀，上面刻着当今天子瘦金体的“崇宁通宝”四字，由于字体纤细，有些笔画都已磨残。难道这真是母钱？自己昨天一下午便丧尽家业，是母钱在提醒？若真是母钱，就该早些提醒。眼下自己一文不名，再提醒又有什么用？

心虚邪易入，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一抬眼，见那个菜贩望着自己，脸上有些纳闷，这菜贩恐怕还没听到母钱的传说。冯赛苦笑了一下，将那枚铜钱递到菜贩手中。

他提起菜和米，刚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叫，回头一看，是邱迁。

“姐夫，我到处找你，你为何不住到我家里去？”邱迁下了驴子，满眼关切。

“让你费心了，你是听阿娴说的？”冯赛心里一暖。

“嗯。她偷偷告诉我的，父亲和母亲并不知道。昨晚我跑去姐夫的几个好友家里，问遍了都没找见姐夫。今早想起来姐夫和烂柯寺的长老有善缘，常来探望，才赶过来找找看。”

“你莫担心，我暂时寄住在这里，行事方便些。”

“我把姐夫前两天送过来的钱带来了，姐夫先用着，用完了我再从家里取。还有，这头驴子姐夫也先骑着，行路办事快当些。”

“亏你想得这么周全。不过你不用愁我，钱我会想办法，你还是拿回去，你在家里使钱并不自主。至于驴子，你买物送货离不了。我刚才想起来，清明那天，二郎的一匹马还寄放在曾胖川饭店，一直没去取，正好取来骑。”

“驴子我留着，钱姐夫一定要拿去，急切间哪里去找钱？”邱迁急起来。

冯赛见他这样，只得笑着说：“这么吧，我住在寺里，没处放钱，你就先给我三贯钱，我若用完了，再去跟你要。”

邱迁这才点了点头，随即又道：“昨天我从芳酩院顾盼儿那里打问到，三哥寒食前去跟她道别，看着心事很重，说是要去办一件要紧事。”

“哦？他没说什么事？”

“没有。我姐姐和甥女们，仍没找到一点线索？”

“没有。眼下只知道劫匪或许是那个炭商谭力，但谭力现在哪里还不清楚，我正在想办法找。你还是继续寻冯宝。我们两下里一起尽力。不过，可能要耽搁你店里的事情了。”

“店里这两天已经停工了，我正好专心寻冯宝。”

“哦？为何？”

“京城的矾断货了，已经几天了。”

“矾？！”冯赛听了一惊，立即想起一件事。

矾和茶、盐、香料都是榷卖物。“榷卖”指朝廷专卖，民间不得私自生产销售。朝廷每年向民间发售专卖钞引，商人只有买到钞引，才能去买卖这些货物，运到指定路州出售。

钞引是冯赛这几年最主要生意，由于今年年初的茶引、盐引买卖遇到些麻烦，冯赛腾不出手，便将矾引生意交给了柳二郎。柳二郎跟了他大半年，已经熟络，很快便找见一个大买主，那人将冯赛手头所有的矾引都买了去。冯赛只在最后签约时，才和那矾商见面。那人叫樊泰，说话带着江西口音，当时还攀过同乡。

江西口音？姓“樊”？不正和“矾”同音？而且也断货？

曹三郎说，炭商谭力、鱼商于富、猪商朱广和另一个人，一共四个江西商人都住在他店里，难道那第四个人正是那个矾商樊泰？否则怎么会如此巧，行事如此相似？

矾，虽然平日难得见到，但染色时，它能防止褪色、浸乱、渗污，因此漂染布帛万万离不得。布中之矾，如同食中之盐，都是极要害之物，须臾断不得。矾断货，比猪、鱼、炭更加严重。难道这四个江西商人真是串通合谋？这么说，并不是柳二郎找见那个矾商樊泰，而是樊泰有意找见的柳二郎？

孙献站在力夫店边，朝斜对面蓝威的小酒肆偷瞧了一阵，时候还早，店里并没有客人，蓝威一直坐着出神，似乎有什么心事。

孙献常来这一带雇募力夫，很熟，知道这家酒肆原先的店主姓白，是个老翁，前不久病故了。却没想到，他竟是蓝威的岳丈。孙献本要过去，但转念一想，先进到了他隔壁的郑家小食店，坐到了朝东的棚子下，离蓝威的酒肆有些距离，说话应该听不到。

早上出门前，他正要吃饭，才吃了两口，妻子又在一旁怨东怨西，他一恼，将饭碗摔到地上，城里城外奔波了一上午，这时已经饿得浑身发虚，见店头蒸的好馒头，先要了两个，又点了碗羹，填住饥火后，才向店主郑八又要了一碟腌鱼、一碟糟豆。知道他店里不卖酒，特意又要一角酒。

“孙相公，我家没有酒，我去隔壁给您买一角？”

“有劳郑哥。”

郑八去蓝威的酒肆打了酒过来，孙献笑着道：“我一个人喝寡酒没甚劲头，店里没人，郑八哥你多拿副杯筷，一起喝两盅？”

郑八谦让了几句，取了只酒盅过来坐下，孙献给他斟上酒，对饮了两盅，才闲扯起来：“隔壁白老丈甚好一个人，可惜就殁了。现在掌店的可是他儿子？”

“哪里？白老丈只有一个女儿，并没有儿子。他在世时，左右瞧不上这个女婿，现今这一走，家业却全都归这女婿了。”

“他女婿姓蓝？”

“是。叫蓝威，一个读书人，又考不中，只能依傍着那些官儿，讨些剩油水儿，勉强混个半饱，他浑家全靠着老爹周济，才有饭吃。现今有了这个店，生计才算有了着落。倒没想到，平日看他痴痴木木的，操持起这店，倒十分活络，生意比他丈人在时还好些。”

“我父亲有个下属，也姓蓝，似乎是他弟弟？”

“嗯，好像叫什么蓝猛，一个小库监，犯了事，死在狱中了。”

“死了？！”孙献大惊。

“可不是？他出事那前一天晚上，有客人要酒，我过去打，还瞧见蓝猛来他哥哥这店里，他们兄弟两个在一起喝酒，蓝威的娘子也在一旁坐着，三人说说笑笑，和和乐乐的。谁承想，第二天蓝猛就被关进牢里。他似乎有羊角风，在牢狱里犯了病，狱吏们发觉时，已经救不及了。人啊，这小命还不如水泡，说没就没了。”

“蓝猛之前就有这病症？”

“嗯，对面力夫店的单十六说，去年就曾见他犯过一回。”

孙献心里一阵阵发黑，酒还剩一半，却没心思再喝，付过钱，匆匆离了郑家小食店，茫茫然往虹桥走去。

库监蓝猛竟然已经死了，十万贯钱飞走的事即便与他有关，也死无对证，再难查到什么了。

邱迁拿来的三贯钱，冯赛自己留了一贯，另两贯全都给了乌鹭，乌鹭推拒再三，才让弈心收了起来。

冯赛在烂柯寺里吃过素斋，便立即去了曾胖川饭店，柳二郎的马一直好好养在后院马厩。冯赛按一天三十文付了草料钱，道了声谢，牵马正要出去，店主曾胖道：“冯二哥稍等，这马背上还有两个袋子，我取下来放到里间了。”曾胖吩咐伙计把两个袋子取了出来，架到马背上。袋子有些沉，看着是书册。柳二郎最爱读书，随时身上都要带一卷书，一有空闲，不论什么地方，也不管周边有多闹，都要静静读上几页。仅这一点，冯赛便自愧不如。

想起柳二郎，冯赛又一阵歉疚。受自己牵连，柳二郎先遭炭商吴蒙拘禁、毒打，现在又被关到了大理寺狱里，替他受罪。昨天，柳二郎被押走时，像是已经绝望，木然听从，并不惊惧挣扎，但望着冯赛，眼中满是怨责。冯赛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两个衙吏押出旁边一个小门。而那个巨商汪石一个月没有露面，恐怕是已经携款远逃，这事不知该如何收场。

冯赛闷闷离开曾胖川饭店，正要上马进城，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考城炭行的那个牙人龚三，身后跟着几个人。

龚三喜气洋洋奔过来：“冯二哥，我把汴河下游的炭商都带来了！”

“多谢龚三哥，我已经给炭行行首祝老伯说过了，原本该带龚三哥去，只是我手头有些急事，必须得赶紧去办。另外，这买卖以后就是龚三哥的了，我在中间插着，反倒不好。龚三哥能否直接去找祝行首？”冯赛把祝德实的住址告诉了龚三。

龚三点头答应，随即问道：“还有象牙呢？”

冯赛先一愣，随即想起曾答应过龚三，引介他做成胡商易卜拉的那笔象牙买卖。然而，清明那天，易卜拉只给了三天期限，现在已经是第五天，易卜拉恐怕早已经离京。

“怎么？”

“实在对不住，这两天我事情烦乱……”

“不能这样啊，你牙绝一句话，汴京十万银。怎么轮到我这里，便要闪人？这是欺负我们小地方的人？”

冯赛的脸腾地红涨，作牙人十几年，他从未失信于人，这回却真正忘了这事。他忙连声道歉：“龚三哥，是我不对。待我处置完手头的事，一定替龚三哥做成象牙生意。”

“这汴京城是你的地头，话都是你说。领教了这一回，再不敢指望第二回！多谢冯大官人……”龚三沉着脸说完，随即变作笑脸，对身后几个人道，“各位老兄，咱们去见汴京炭行行首去。”

冯赛看着他带着几人向城里走去，心里一阵阵沮丧，兵败如山倒，我冯赛这回真的要跌碎、摔烂，一片都不剩么？

他本也要进城，但龚三在前面步行，自己骑马过去，若见到，越发难堪，便掉头往虹桥方向走去。

失魂落魄，刚走到虹桥口的十千脚店，旁边一人唤道：“云水！”

“云水”是冯赛给自己起的字，寄寓行云流水之意，只有至交好友才知道。他一转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牵着个四五岁的孩童，微笑着迎了过来，身穿石青长衫，头戴青布头巾，面容温和，气度淳雅，是十千脚店的店主周长清，那孩童是他的孙儿。

冯赛初来京城，就投宿在十千脚店，和周长清一见如故，说不完的话，结为了忘年之交。

“周大哥。”冯赛忙下了马。

“我正要去寻你，走，咱们去楼上喝酒说话。”

“周大哥，我还有些事……”

“我已知道了。正是有事，才该喝酒。”

周长清将孙儿交给一个仆妇，又让伙计将冯赛的马牵到马厩，不容冯赛多言，拉着他就往里面走。上了楼，进了西间，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这是专为你备的。伙计刚打问到你住在了烂柯寺，我正要派人去请你。”周长清笑着道。

冯赛看那桌上齐整摆放的菜碟，一色全是江西家乡的菜肴。一时间，心中暖潮涌起，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坐！这第一杯酒得罚你，烂柯寺离这里只有几百步，你却不来找我。”周长清斟好酒，递了过来。

“周大哥，我……”冯赛忙双手接过。

“先喝，有话再说。”

冯赛只得一饮而尽。

周长清又连斟了两杯，饮罢后，才关切道：“你这回真遇到大麻烦了。”

冯赛默默点了点头。

“不过，刚才你过来时，我一直在旁边留意看着。你在马上，人虽然有些失魂落魄，但前面有行人时，仍知道牵紧缰绳，小心避让，方寸并没有全乱。只此一点，便属难得。人于乱中，能不失其心智，才是大丈夫。”

“可是，我……”

“你不信你自己，也该信你哥哥的眼力，我这双眼，这些年见过的人何止千万？别的不敢说，看人却很少有差误。”

“大哥……”

“你这回遇到的事的确极重极难。不过，得失生死，乃世间常态。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君子所为，不过尽心、尽力这两尽。只要真尽了心、尽了力，结果如何，便不必挂怀了。来！再喝几杯，然后咱们谈正事。”

第四章 儒商、狱医

聚天下之人，不可以无财；理天下之财，不可以无义。

——王安石

孙献快到东水门时，猛地停住脚：不成，不能就这么住手！

虽说蓝猛猝死，但若那十万贯钱真的与他有关，他人虽然死了，钱却不可能也跟着没了，毕竟得有个归处。而且，郑家小食店店主说蓝猛死于羊角风，这事未必可信。钱飞走当天，蓝猛就猝然死去，这事未免有些太巧了。眼下你并没有其他营生出路，不如死死咬住这件事查下去，狠狠赌一把。

于是，他又回头向虹桥走去，快步走到力夫店，见店主单十六坐在店角正在喝茶，便过去问道：“单大哥，我有件事跟你打问一下。”

单十六常替孙献寻雇力夫，十分亲熟，笑着起身：“孙相公，什么事？”

“这里不好说，咱们到外面……”孙献见店里有几个人，便将单十六请到店外河边，“单大哥，斜对面白家酒肆的女婿蓝威有个弟弟叫蓝猛，你可认得？”

“见过几回，算不上认得。怎么？”

“你见过他犯羊角风？”

“嗯，是去年，他刚从章七郎酒栈出来，忽然躺倒在地上抽起风来，幸而当时葛大夫正好路过，帮他止住了。”

“哦……”

“你问这事是……”

“哦，有个朋友让我替他打问一下。多谢单大哥。”

孙献很是失望，看来蓝猛真的有这羊角风的旧症，他死在飞钱那天应该是巧合，最多也只是受到惊吓，惹动了旧症。

他别过单十六，又往城里走去，仍不愿轻易死心，边走边想：就算蓝猛真有羊角风，他死得这么巧，始终有些可疑之处。当时左藏库飞钱这事事关重大，直接上报给了刑部，我父亲、蓝猛及俸钱库十个卫卒都被拘押于牢狱，我去探视父亲时，曾打点过那牢狱的狱卒，已经相识，不如再去打探一下。

他又加快脚步，进城来到刑部大狱，假称朋友，托门吏唤出了那个狱吏。

“孙小哥，什么事？”

“齐大哥，上回承你看顾我父亲，心里一直在感念，这点小钱你打两角酒润润喉咙。”孙献取出路上备好的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一百文钱。

那狱吏接过掂了掂，有些不屑：“跑这么一趟，叫我出来，就为这个？”

“顺道跟齐大哥打问一件小事。”

“什么事？”

“我父亲那案子当时还牵涉到一个小库监，名叫蓝猛，齐大哥可知道？”

“知道，入狱当晚，他抽羊角风死了。”

“他死后该有大夫或仵作查验？”

“有啊，狱里专门有个替囚犯看病的大夫，他来查看过。”

“那大夫叫什么？”

“牛三胜。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父亲无辜被贬逐，我想替他申冤。”

“孝子。没什么事了吧？我进去了。”那狱吏笑了一下，揣起钱袋，转身进去了。

孙献又向门吏打问狱医牛三胜，门吏说就在隔壁的病囚院。孙献便又寻到隔壁，假称有口信要捎传，求门吏请出牛三胜。那门吏再三严词推拒，孙献拿出三十文钱塞给他，门吏才不情不愿走了进去，半晌，引着一个五十岁左右、头戴黑方巾、身穿褐色锦服的胖男子走了出来。

孙献忙迎上去躬身致礼：“牛医官，能否借步说话？”

牛三胜有些纳闷，但还是跟着孙献走到一边墙根：“你是……”

“在下姓蓝，是左藏俸钱库蓝库监的侄子。”

“哦？”牛三胜有些吃惊。

孙献一瞧，立即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便装作悲苦样，哀声道：“在下家在南阳，才听闻叔父噩耗，受祖父之命，日夜兼程赶来。刚才打问到，叔父临死前是牛医官看视，故而来向牛医官请问叔父病状，回去好向祖父禀报。”

牛三胜目光游移不定：“你叔父死后，已传报给了他兄长蓝威，让他来收尸。你没有见到他？”

“伯父几日前已搬离京城，邻人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牛三胜听到后，似乎放了心：“哦。你叔父在狱中发了羊角风，当时是深夜，狱吏发觉得晚了，因此救治不及，病故身亡。”

“多谢牛医官，多谢！”孙献想挤出点泪水，却挤不出来，只能拖着哭腔告别。

走了几步，偷眼见牛医官进了门，立即露出惊喜之色：果然被我猜中！这牛医官神色不安，一定藏了鬼。蓝猛绝不是因羊角风而死，一定是被人谋害！

“周大哥，还是我器局小了，遇到这事，昨天一夜未眠，今天更是丧尽了斗志。”冯赛惭愧道。

“陡遭大厄，除非木石，谁能不丧气？所不同者，在丧气之后，中人消沉，下人自弃，唯有上等君子大丈夫，能挫而愈奋。我儒家不同于佛与道者，正在于此。不避不逃，顺受其正。”

“多谢周大哥，我明白了。”

自从商以来，冯赛所见商人无数，最敬重的便是周长清。周长清本是个士子，曾考入太学，升至上舍。当时正逢当今天子重用蔡京，重兴新法。周长清见蔡京不但没有清除王安石新法中所存弊端，反倒变本加厉，更增其害，一味设法搜刮民财。国库倒是充裕不少，民间却备受其苦。周长清因此越言上书，直陈其弊。蔡京看到，被激怒，禁了周长清的殿试资格。周长清见大局已定，难以扭转，索性辞学，回到布衣之身。

周长清其实并不全然否定王安石新法，只是不赞同新法重富国甚于富民，因此才生出夺民之财、聚富于上的重重弊端。他也不全认同孟子所言的恒产恒心，孟子以为，有恒产才有恒心，而恒产则是农业。周长清则认为，士农工商，何者非恒？若天下皆农，器物谁治，物货怎通？更认定天下百业，商为关键。商人通南北，融东西，让天下百业互通有无、共增生路。

何况大宋财赋格局已大不同于前代，尤其自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以来，大宋商税收入已超过农税，农税只占三分之一，工商税收已占到三分之二。商业已是国家最重要利源。

孔子弟子中，周长清最仰慕子贡，子贡不但器识过人，才干卓绝，更有经商大才，他贸货理财，成为巨富。孔子弟子三千，论经时济世，莫过于子贡。

周长清辞学后，便效仿子贡，投身商业。他知道京城是天下财富融汇之地，而汴河则是咽喉要塞，因此，他一眼相中了十千脚店，这店紧邻汴河、直对虹桥，是东南商贾赴京第一落脚处。那时十千脚店不过是个小小客栈，生意只比其他家稍好一些。即便如此，当时这店典价也要两千贯。

周长清出身小农之家，并没有什么资财。不过他知道许多官员家有余财，大都用来买田置业，以求地租。当时一亩上田至少六贯钱，每年最多产二石麦，一石一贯，地租按对半算，一年最多得一贯钱。两千贯只能买三百多亩地，风调雨顺、无虫无灾的话，一年租钱三百贯。

而虹桥这一带往来客商长年不断，十千脚店一天哪怕只住十个人，一人吃住至少二百文，十人二贯，一个月六十贯，一年至少七百贯。而农税和商税相差并不大。

周长清先在这脚店外仔细观察了十来天，摸清、想透之后，便去寻他太学的那些同学，这些人大多已是官员。周长清并不是借钱，而是劝他们投钱合伙。他拨打算盘一一给他们算一年受益，答应每年给他们两倍于田租的分成。几百人中，大半都不信，但也说动了二十几个人，几贯、几十贯、上百贯，终于凑足了三千贯。两千贯用来典下那店，一千贯用来扩建。

两个月后，汴河最大、最显眼的客店便伫立于虹桥南头，商客沿汴河来京，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十千脚店店头那座系船缆的高大桩架，桩架前还有一根木桩，桩顶一只铜凤，只要有风，便随风旋转，熠熠耀目。

周长清为人慷慨重信，客店重新开业后，东南客商都爱住在他家，因此常常客满，比他之前估算的更加喜人。二十多年来，那些投钱在他店里的人，周长清每年年底都会封好红利钱，派人送上门去，从没有短缺过一个。

冯赛当年在家乡，认得一位归乡奔丧的官员，那官员正是周长清的太学同学，当初投了五十贯在十千脚店。他守服那三年，每年年底，周长清都要托江西的客商将二十贯红利钱捎送给那官员。二十年来，那五十贯已经生利四百贯。冯赛正是从这官员口中得知了周长清，来京后，便径直住到了十千脚店。

见到周长清，两三次言谈之后，冯赛发觉周长清比传闻中更加让人倾慕，周长清也对他另眼相看。

最让冯赛钦佩的是周长清的经商器局，他不像一般商人，眼中只见得到现利。他典下十千脚店，并不图这店本身所生的利润，而是看重店里往来的商客，每个商客都要带些货物来京城发卖，返程时又要带些回货，这才是无穷无尽之利源。

店开张之后，周长清便与京城牙行尽力交接，与许多牙人结成好友，客商来店里后，便不需四处寻找牙人和买家，住在店里，便有信得过的牙人来寻。因此，十千脚店虽然名为脚店，每日却有几十上百桩生意往还，周长清从中所得利润远远超过脚店住宿饭菜营收。冯赛加入汴京牙行，便是周长清引介。

周长清常说一句话“信为利之本，人利我自利”。他经商，事事都尽量先为人谋利。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哪怕赔钱，也绝不反悔。冯赛多年亲眼目睹，这句话周长清的确始终奉行不疑，与他交易过的客商，大半都成为经年好友。

楚三官往赵太丞家送完药材，见邱迁骑着驴子，从东水门行了过来。

“邱哥，我正要去寻你。”

“哦？你找见冯宝了？”

“没有，那贼泥鳅一定是躲起来了。不过，我既拿了你的钱，就一定替你做成事。这两天费了我多少脚程，才打问到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月头，有人看见冯宝和一个官员模样的人从前面孙羊店里出来，冯宝像丢了魂魄似的，叫他都不应，那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一定是那个官员跟他说了什么要紧事，他才躲了起来。”

“哦？那个官员叫什么？”

“不认得。你自己去孙羊店，应该能打问得出来。”

“哦，冯宝一般会躲去哪里？”

“脚生在他腿上，谁能管得到？你让我寻冯宝，他若自己躲了起来，就是满京城的捕快一起出动，也找不出来。这怨不得我。我已经替你查问到这个要紧线头，也算是对得住你那些钱了，剩余的四贯我也不要了。”

“可是……”

楚三官见邱迁有些恼，却说不出话来。那呆闷样儿，一看就是没少着骗，着了骗也应付不来。他心里暗暗发笑，又有些不忍，便又道：“虽然你我的债算是结清了，但只要冯宝露半个脑袋出来，我一定第一个替你逮住他。”

“这样……”邱迁又犹豫了片刻，才又开口，“有件事还要问你。”

“什么？”

“你说和冯宝一起做了件买卖，他还欠你的钱没给，那是什么买卖？”

“这不关你的事。”楚三官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事不能让人知道。

“也许冯宝躲起来和这事有关呢？”

“不会！”

“这买卖和谷家银铺有关？”

“我都说了！不关你的事！好了，我该走了！”楚三官不愿再多说，转身就走。

黄胖拿了孙献的一贯钱，却不想理这事。左藏库十万贯钱飞走，虽然神异难信，但毕竟有那么些人亲眼目睹。何况那些人贬谪的贬谪，发配的发配，还能查些什么。

他四处转悠，寻找其他靠得住的生意，但转了一上午都没找见，倒累得一身汗。他想起孙献说每隔五天给一贯钱，到月底一共要给五贯。孙献为人虽然有些轻滑，这钱分开给便是他使滑处，但他急于查明白飞钱一事，应该不至于全然说空话。至少该去打问打问，过了五天，也好回话，设法再讨要一贯钱。

孙献已经打问清楚，当时左藏库俸钱分库一共有十个巡卒，其中四个是外路州的人，只身在京，另有六个家人都在京城。黄胖、皮二、管杆儿三人每个人查问两家。黄胖分到的其中一个巡卒姓梁，兄弟两人，排行第二，他父亲是个木匠，在汴河湾榆疙瘩街开了间车轮铺。

黄胖便慢慢晃到榆疙瘩街，从街口一眼就能看到，左边第二家便是那车轮铺，梁老汉和长子正在店头推刨锯木。黄胖想，直接去问恐怕难问出什么，便走进街口的艄二娘茶铺，店里清静，只有两三个人在喝茶。店主艄二娘扭着胖腰身忙迎了上来：“黄哥，多久没来了？快快坐！”

艄二娘四十来岁，生得肥肥胖胖，原是一个艄公的妻子，那艄公死后，便独自开了这家茶铺。人都忘了她姓什么，就唤她艄二娘。她虽生得小眼厚唇，却爱描描画画，一张大脸擦得粉白，嘴涂得鲜红，希图用这风情样儿多赚些客人进来。熟客们常和她拌嘴逗趣，叫她“骚二娘”。

“骚二娘，来碗杂辣羹。”黄胖笑眯眯坐下。

“呦呦！黄哥你这样一个富贵身量，才吃这些汤水？”

黄胖想着今天已得了一贯钱，又要从她这里探些口风，便笑道：“天黑还早，你急个什么？再上四个灌浆馒头，切半斤羊杂四软，打半角小酒。”

“这才是么。”艄二娘裂开红唇，龇出大牙笑着转身去备办。

酒菜上来后，黄胖先一阵浑嚼烂咽，吃了个肥饱，这才打着响嗝道：“骚二娘，来碗汤。”

“慢慢喝，小心烫哦。”艄二娘端了碗汤过来放下。

“还是二娘最体贴人。你一个人操持这茶铺，太辛苦，我看隔壁那梁木匠勤勤恳恳，又是个鳏夫，不如你们两家合起来做一家，倒是件大好事。”

“呦呦！黄哥又胡嘴胡舌耍弄人，那梁老汉年纪够做我伯父了。”

“那就换他儿子，年纪又轻，又精壮。”

“黄哥越说越歪赖了，”艄二娘伸出肥指戳了黄胖肩膀一下，“你眼里，我只配那些粗粗笨笨的男人？”

“他这大儿是粗笨，不过我听着他家小儿子倒很伶俐，可入得了你眼？”

“你没听说左藏库的事？”艄二娘坐到左边，压低了声音，“他家小儿子这会儿正戴着枷往西边路上受罪去了呢。”

“倒是听人说过，真有这事？”

“怎么没有？听说一库的钱都飞走了，那梁二偏巧是那库里的巡卒，被问了罪，发配两千里远恶军州了。可惜了一个好后生。”

“那钱飞走，没飞些到他袋子里？”

“前几天，有两个官儿在我这里歇脚喝茶，悄悄说起这事，我有头没尾听了几句，听他俩说，那天地上倒是掉下来不少钱，但那是国库，那些掉下来的钱可是咱大宋的‘母钱’，少一个，都要刮走亿亿万万的钱，敢轻易让人拿了去？户部去领钱的那个官儿，当时就严逼着库里的人，把那些掉下来的钱全都搜到一处，都交公了。”

“是喽，那些‘母钱’可了不得！那梁二就没偷偷藏一个？若是我，吞进肚里，回来再拉出来，谁能查得出来？”

“若拉不出来，在你肚里生出无数子钱、孙钱，看撑死你。”

“能被钱撑死，也算福分啊。”黄胖正笑着，忽然想起自己的来意，忙把话头转回去，“那个梁二白看着泼天的财富，却没顺一个‘母钱’出来。”

“他？就算得了那些钱，也还是要输进别人的钱袋里。”

“哦？他好赌？”

“可不是？这梁二别的都好，就这一条伤够了他爹的心。但凡有点钱，全都孝敬给了赌窝。连家里的钱都要偷，他爹几天才能搓弄出一个车轮，到他手里，就是一眨眼。可毕竟是自己的儿，他被发配，梁老汉整整哭了一夜，我在隔壁听着都睡不着。”

“他就没赢些钱回来？”

“十次能赢一两次就算大吉大利了。赢钱的时候，他倒也孝顺，买酒买肉回来给他爹。上个月有回还替他爹、他哥哥从头到脚买了两套新衣裳鞋帽呢。”

“哦？上个月什么时候？”

“月头上，还买了好些鱼羊酒果，他家三个光棍汉子，不会整治菜肴，拿到我这里替他们烧煮，晚间请我过去，一起吃了个醉饱。”

第五章 汴京粮荒

纾民阨，阜邦财，使兼并豪强者不得作。

市之大政，于是乎在。

——王安石

“你可还记得几年前咱们两个论‘信’？”周长清忽然问。

冯赛心头正乱，不知道周长清为何忽然提到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时时候未到，你恐怕未必真的能解透。我儒家的学问，正要在行事中去思、去解、去行，才是活学问。如今你遇了事，正是体认的好时机。”

几年前闲谈时，周长清曾问冯赛：“你如何看这个‘信’字？”

当时，冯赛略想了想，随口答道：“人心难测，人与人交往，先求的便是一个‘信’字。信得过，才愿交往；信多少，便交往到多少地步。”

“道理是对了，却不深透。你如何解孔子所言‘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获信于人，才能自立？”冯赛虽读过儒家经典，却只是顺眼看过，从不曾深思。

“你把个‘信’字看得小了。”周长清笑着摇了摇头。

“小弟读书不精，还请大哥详解。”

“我也不敢说真悟透了这个字。不过，这些年反复思忖，多少有些自家体认。在我看来，这一个‘信’字，由里及外，能分作四层——心、我、人、世。”

“哦？这见解头回听到，大哥快讲讲。”

“先来说心。人心乃人之本，信，先是从心开始。你信什么，便是什么。”

“境由心造我倒知道，但信什么便是什么，怎么解？”

“譬如一人生在屠夫之家，其父自小就教导他，你这一世注定了只能做屠夫。那孩子若信了，一生便只把自己当作屠夫。他若不信，便会试着去做其他人。譬如他相信自己能做个剑客，便会去学剑；若信自己能成君子，便会去学圣人之学。”

“有道理。不但境由心造，这人生一世，也是由自家心中所信而定。”

“这里面还有一层更要紧的意思。”

“什么？”

“心是个虚空的物事，人总得装些东西进去，才能安心。有人装功名富贵，有人装圣贤道理。多少都得依仗些外物，才立得起来。一旦外物没了，心便像皮囊漏了气一般，人也就倒了。就如咱们做生意，有了钱，才觉得气壮，没了钱，便低头丧气。这便是把自己的心当作了钱。佛家这一点解得深透，心只是个空明，不依不傍，不增不减。穷也好，富也罢，心能始终空明，人才屹立不倒。于得失之际，才能始终安然。”

“不忘初心？”

“对，看一个人，不看他有什么，而要看他没有的时节。最简便的法子，是看他闲来无事、独自静处时候。他若能坐着住，享得了清静，这人便是他自己。若是坐立不安，总得抓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安心，这人便是失信于心，自家做不得主，也难立得起来。”

回想起往日这段话，冯赛忽然明白周长清的深意，忙惭愧道：“大哥，一遇事情，我便丢了心。”

“心我只在一念间。你这一愧，心便已回来。不论多大多难的事，只要这心没有被困住压死，便已经赢了三分。可喜可贺，来敬你一杯！”周长清笑着举起杯。

“该我敬大哥才是，若不是大哥警醒，我恐怕再也站立不起了。”冯赛望着周长清，无限感怀。

两人饮尽后，周长清收起笑容：“好！你的心既已回来，咱们就好说正事。你这事我只听了个大概，前后原委你再细细说一下。”

“事情起于那个富商汪石，大哥也见过他一回。”

“嗯，当时我看他人虽然年轻，心性却还算淳朴。不过目光中似乎隐隐藏了些什么。只是那次匆匆一会，来不及细观。没想到竟藏了这么大祸端。他的来路你清楚吗？”

“不很清楚。今年正月底，我才第一次见他……”

冯赛见到汪石之前，其实就已经先听到了他的名头——今年年初，汪石救了京城的粮荒。

每年京城至少要六百万石粮食，主要由东南经汴河运来。其他三条河中，只有五丈河稍多一些，主运河北、京东路的粮食，但也不到十分之一。

原先朝廷向农人征税，主要收粮帛实物。到神宗时，王安石认为食物运送艰难，农人为交粮，常常要奔波几十甚至上百里路。而且各地丰歉不一，粮食又囤积于汴京，储蓄过多时，常常霉败腐烂，有些路州却因为灾荒而饿死人。因此，他推出“均输法”，在江淮等地，将收粮改折为现钱，按照京城及边地所需粮食数量，由发运司在粮丰价低的路州籴买粮食，漕运至京。这样，既能避免粮食积蓄过多，又能调剂各地粮价。

然而，后来发运司官员为谋求政绩，将均输籴本钱当作羡余，进奉给天子私库。籴本亏减，均输法因此数度大坏，漕运屡次中断，已导致过几次粮荒。

近年来，官家崇修宫观、起造艮岳，需要大量花木竹石，大多都从东南水路运来，叫“花石纲”，一块太湖石运到汴京，人力物费就要耗去数千贯，有时石头太高，便沿路拆除桥梁。仅汴河虹桥就拆而复建了数次。劳民伤财不说，更不断侵占水运，粮食运送常常受阻。几年间，京城粮价从早先的一斗几十文，一路涨到百文以上。

去年年底，方腊在东南生事，迅速攻占江浙各州，汴河漕运因之中断，偏巧五丈河的粮食也跟着剧减。两下凑起来，到今年正月，汴京城开始闹粮荒。

开封府及各路州原本有常平仓，常年储备粮食，以备荒歉救急。但自王安石新法实行以来，推行各种生利之法，改行“青苗法”，将常平仓的粮食出售放贷，以求生利。常平仓中已无储备粮食。京中不少粮商为贪利，又囤积不售，坐等涨价。

各种因由挤聚到一起，京城米麦价格在半个月之内，从一斗百文陡然涨到五百文，翻了五倍。

汪石正是在这时出现，他先后运来十万石麦子，朝廷正在急等粮食，他便绕开了粮行，以四百文一斗的低价卖给了太府寺粮料院。京城每月要五十万石粮，有了这两成补给，顿时大大松活。太府寺为平抑粮价，又降了五十文，将这十万石麦子向市面出售。这才逼出京城粮商的囤粮，将京城粮价压了下来。

管杆儿拿了孙献那一贯钱，先去米店还了欠的三百文钱，又买了一斗米。还剩四百文，割了二斤猪肉，买了一捆青菜，想着家中的娇娘子最爱吃泥鳅，又花了九十文买了一斤。路过巷口的翠铺，进去挑了一盒胭脂、一盒香粉。这才乐颠颠回到家里。

才一推门，他娘子的声音便利刃一样刺耳而至：“贼杆子、死杆子，你戳到哪个粪坑里搅屎去了！我后背心痒了这一上午，还不死过来给我挠一挠？！”

“来了，来了！我的娇娘！”管杆儿慌忙将东西放在门边，赶进里屋。

他的娇娘子斜歪在床上，一双大脚和粗白的小腿儿吊在床沿儿边，看见他进来，一双三角小眼顿时斜立起来，裂开宽扁的嘴，又娇又嗔地怪叫一声，将身边的竹枕头一把摔了过来。管杆儿忙伸手接住，笑嘻嘻地爬上床，将手伸进娘子后襟轻挠起来：“娇娘，是不是这里？”

“再上一点，左一点！嗯……对了，对了！”他的娇娘子哼哼起来。

“娇娘，我给你买了泥鳅回来，等下就给你香香地炙出来。”管杆儿从侧身瞅着娘子扁扁白白的脸，心里有说不出的爱。为这美娇娘，便是做狗屎天天让她踩，都乐意。

挠完了之后，他才乐呵呵去厨房整治饭菜，香香地摆上桌，唤娘子起来，瞧着娘子拌着嘴皮子啃光一整碟子炙泥鳅，他才拿起了筷子。两口子美美饱食过后，他洗过碗，伺候着娘子上床午歇。等娘子睡着，这才轻轻带上门，出去办正事。

孙献让他去查问两个左藏库的巡卒家人，其中一个叫齐小七，只有个弟弟齐小八在京城，受雇到香染街刘家上色沉檀店做伙计，管杆儿常在这一带晃，早就见过，只是未说过话。

他身高腿长，不一时就走到了香染街口。到那沉檀店门前一瞅，店里没客人，店主刘员外坐在门边打盹儿，里面一个后生正拿着拂尘清理那些家私器具，正是齐小八。

管杆儿轻步走进去：“齐小哥，在忙呢？”

“哦，管大哥？”

“你家哥哥去哪里了，怎么这几天都不见人影儿？”

“嗯……他出了点事。”

“哦？我听着左藏库有几个巡卒犯事被发配了，难道你家哥哥也在其中？”

“嗯……”齐小八顿时神色黯然。

“唉，我知道你家哥哥为人。我还欠他十文钱的茶钱，到处找着还，谁知他竟被发配走了。你们弟兄一家，这钱就还给你吧。”管杆儿从袋里摸出剩余的钱，数了十文递过去。

“这几文钱管大哥还记在心里做什么？”

“借就是借，哪怕一文钱。我一向都是这样，你若不接，你家哥哥又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我欠了人的钱，觉都睡不安稳。”

“我们两个虽是兄弟，钱财一向分得清，我不能乱接这钱。”

“那只有等你家哥哥回来再还他。”管杆儿叹口气，收起钱，心里暗乐。

“管杆儿，没瞧出来，你竟也有守信的时候？”店主刘员外不知何时醒了，踱过来笑道，他经常打趣管杆儿。

“别的我也不敢自夸，这信用是从来不敢丢的。”管杆儿挺了挺腰背。

“你上回借我三百文钱，也该信用信用？”

“最近手头吃紧，但员外的钱我日夜惦在心里，一凑齐，立即还。对了，刘员外，您可见过齐小哥的哥哥？真正一个好后生哪。”

“嗯。他两兄弟为人都还不差，不过这弟弟更本分些。他哥哥就缺了一条，太好赌。现今倒好了，被发配到那远恶军州，再不能赌了。”

“他哥哥好赌？这我还不知道。”管杆儿见齐小八低下头，脸有些难堪。

“不过齐小七对这弟弟倒也算是有情谊，时常买些东西吃食送过来。上个月都送了好几回吧。”

“嗯。”齐小八低低应了一声。

管杆儿听他声气有些发怯，似乎不愿意刘员外提这事，忙信口胡说道：“上个月？我陪小七哥去买过两回东西，头次买了只大鹰鹞，第二次买了条蛇，我问他买这个做什么，他笑着不说，难道都拿过来给小八哥了？”

齐小八忙摇头，刘员外也笑道：“不是，他哥哥从没送过这些活物，不过是衣服鞋袜，或者就是熟食。不过，上个月那两回提了两个袋子来，看着有些沉，是什么？”

“嗯……不过是些泥人玩物，我哥哥买来让我回家时，带给几个侄儿们耍。”

管杆儿一直偷偷留意看着，发觉齐小八说这话时显然在扯谎，忙问道：“你家乡在哪里？”

“兖州。”

“你要回家？”

“嗯。”

“说到这个，我正要问你……”刘员外望向管杆儿，“他说他哥哥不在了，自己不愿一个人在京城，前两天就要回乡去。我这里不能缺人手，他才答应再留几天。管杆儿，你手头可有什么合适的人，帮我寻一个，要老实本分的。”

“好。”管杆儿一边答应，一边盯着齐小八，越发断定他藏着什么，不愿让人知道。

邱迁来到界身巷，快到谷家银铺时，下了驴牵着，在街对面边走边张望。那高大店门里，不断有客商进出，衣着大多精贵，自然都是富商。

从楚三官的言语举动中，可以看得出来，他和冯宝两人曾与这谷家银铺做过一桩买卖，但究竟是什么买卖，楚三官却始终不肯说。邱迁回想楚三官的神色，似乎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冯宝自然不会无端端躲起来，恐怕正是在躲这桩买卖招致的祸患。也许正是这桩买卖，才迫使他做出绑架自己嫂嫂侄女的事来。

楚三官又说月初冯宝曾和一个官员在孙羊店会过面，之后才躲了起来。难道那官员也和这桩买卖有关？邱迁知道姐夫冯赛和孙羊店熟络，姐夫去打问更好些。他自己则想好好查一下这谷家银铺。

他牵着驴装作路人，慢慢走过去行了一段，快到下街口时，又折回来，仍在街对面边走边偷瞧。然而，谷家银铺只是这巷子里的一家大店而已，来回看了两遍，什么都看不出来。冯宝、楚三官做的那桩买卖若真的见不得人，谷家银铺自然也会十分隐秘，不会轻易让人知道。更不能贸然去打问。这怎么查？

走到上街口，邱迁停住脚，反复思量，许久才想出一个办法：除非设法应雇到谷家银铺，进到里面才好查找。

他自来就跟着父亲打理染坊，一直安安稳稳，从来没到外面做过事。除了儿时曾跟着其他孩童到别家园子里偷过两回果子，他也从来没冒过什么险，猛地想到这个法子，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不由得笑起来。心跳了一阵，想到姐姐和甥女，便定下主意：做！

他忙骑驴赶回家，没有矾，染坊没有开工，几个染工一起出去游耍去了。家里只有父母和阿娴，静悄悄的。父母这两天身体也好了些，坐在后院晒太阳，阿娴在厨房里熬药。邱迁到后院跟父母说了会儿话，又到厨房托付阿娴照看，阿娴爽快答应。邱迁便到染工的房中，找了一套旧布衣换上，又穿上一双已经破口要扔的旧布鞋。这才离了家，徒步走到界身巷。

他记起以前听姐夫说过，潘楼街这一带雇募人力的牙人叫姜五郎，他便去街边的茶坊打问，问了许多家，才在一间茶坊里找见了姜五郎，一个粗嗓门的中年胖子。

“姜大倌儿，我想找份工。”邱迁尽量学着家里染工们说话的声气模样。

“你会做什么？”

“我会染作，也在药行、果行、食肆、交引铺里做过工。哦，还有银铺。”邱迁偶尔曾帮姐夫做过些事，便壮着胆子凑了一些。

“除了染作，在那些行铺里做过什么？”

“做杂役。”

“你想找什么工？”

“银铺。最好是界身巷的谷家银铺。”

“哦？为何？”

“嗯……我有个朋友在他家做过，说他家工钱高，又不苛虐下人。求姜大倌儿替我去问问。头两个月便是没有工钱，我也情愿去他家。”

“他家似乎不要人，倒是另有一家银铺在寻人力。”

“我只愿去他家。”

“呵呵，哪有强让人雇的？你这样的拗人还头回见。”

“这是二百文钱，求姜大倌儿收下。等我进了谷家银铺，再给姜大倌儿一个月的工钱。”邱迁忙取出备好的一串钱，他本来想多给些，但一路上反复掂量，怕给多了反倒让人起疑。

“这？”姜五郎望着那串钱，越发纳闷。

和他一起喝茶的一个瘦子一直听着，这时也笑起来：“我听着谷家银铺那个银匠吴老汉有个女儿十分貌美，你这么执意要进他家，莫非是为那个银美人？”

邱迁从小极少说谎，这一路谎说下来，本就心虚之极，听到这话，脸顿时涨得通红，支吾半晌，却不知怎么回话。

那两人见他这样，一起大声笑起来，连旁边的茶客都望了过来。邱迁越发窘迫，站在那里，觉得周身被火烤一样。

“五郎，你就帮帮这个痴情郎嘛。”

“莫非真是为这个？”姜五郎笑道，“好，好！这事得帮。钱你收回去，我就替你撮合撮合，好歹也要把你送进他家。”

第六章 雪会、银作

国家罢榷茶之法，而使民得自贩，

于方今实为便，于古义实为宜。

——王安石

“汪石能让利救京城粮荒，是仁人君子之举，按理应该不会卷骗官贷。”周长清道。

“我也正是为此，未见他，就先信了六分……”冯赛边回想，边慢慢言道，“见了他，看他说话行事，十分慷慨大度，就又信了三分。等做了盐引和茶引交易，见他做事果断豪爽，就信了十成……”

冯赛初见汪石是元宵节后，那时他正忙着帮周长清四处寻商人卖盐引。

大宋财赋中，茶、盐两项收入占到一半，是朝廷经济支柱，因此始终被禁榷专卖。宋初，沿用唐制，官产官卖，民间不许私产私卖，私炼三斤盐便是死罪。但官营弊端重重，强买强卖，质劣价高。耗费重，收利少。卖不出去时，便当作税项，硬行抵卖给百姓，引起无数民怨。

后来由于边地军队粮草匮乏，为鼓励民间献纳粮草，才推出了“交引法”，商户向边地运送粮草，叫“入中”，朝廷给予茶盐钞引，商户凭钞引，可到茶区、盐矿兑取茶盐，自行销售。

为进一步鼓励商人，仁宗嘉祐年间，又曾推行“通商法”，茶盐生产、贩卖都不再管控，朝廷只收租税。茶盐收入因此增长十倍以上。

此后，茶盐制度几经收放更变，直到当今天子重任蔡京，于政和二年推出“长短引法”。此法折中“交引法”与“通商法”。商人在京城榷货务购买盐钞茶引，而后到茶盐产地，向产户购买茶盐。双方自行交易，但必须到当地市易税务，点检登记货色、重量、价钱，用官制笼篰封装加印，途中严禁私拆。

钞引分长短，长引期限一年，可在全国各地销售；短引期限三个月，只能在指定路州销售。

外来商人到京城购买钞引，门道不熟，又怕与官府直接交易。而官府出售钞引给商人，也需要中人作保。汴京便出现一些交引铺，从榷货务购买钞引，转手再卖给商人。周长清借着十千脚店在汴京商界站稳脚跟后，便不断扩延经营门类，其中茶盐引交易是最大项。他在城中开设了交引铺，是汴京最大的交引商之一。

今年开年之后，周长清照例投了两万多贯从榷货务买进了新年第一道茶盐矾引，托付给冯赛寻商人出卖。冯赛经营茶盐矾引多年，已有百十位常年主顾。这些主顾大多是东南及山东、河北的客商。他们运送粮绢等货物来京发卖，而后买盐钞茶引回去。今年由于东南水路受阻，东南客商大减。

冯赛好不容易等来了十几位，替他们将载来的货物发售出去，接着要商谈盐钞茶引交易时，这十几位客商中，竟然有一大半不告而别。冯赛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形，十分纳闷，却不知道原由。他有些着急，便将矾引生意交托给柳二郎，自己专心寻盐钞茶引买主。

陆续又来了些外地客商，与之前的情形竟完全相同，那些客商船到时，明明白白说要买茶盐引回去，但都不告而别。

半个月只卖出去不到二成，冯赛越发坐不住了，正在这时，汪石来找他了。那天元宵节才过，天还很冷，碎碎飘着些雪。冯赛坐在虹桥北岸的房家茶肆，这茶肆因临河，只有一圈木栏，没有墙壁，冬天没一个客人，只有冯赛一人，抱着邱菡给他燃好的手炉，望着汴河等客船。等了半个多时辰，冷得坐不住，正要去里间取暖，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请问，您可是牙绝冯相公？”

“不敢，正是在下。”

“小弟姓汪名石，想跟冯相公谈些买卖。”

汪石年纪约二十七八岁，官话中带着些闽西口音。粗眉大眼，方脸膛，面色褐红，身材有些魁梧，头戴黑锦襆头，穿着件靛青的厚锦袍。说话声音沉厚，听着比年龄要老成，一身粗豪气。

冯赛一见之下，觉着有些面善，似曾见过，忙问：“汪相公可是刚刚替京城解了粮荒的那位？”

“惭愧，小弟也只是碰巧罢了。久闻牙绝高名，天又冷，能否请冯相公赏光喝几杯酒，驱驱寒？”

“好。咱们去里间。”

“里间人多，还是这里好，既方便说话，又能看河看雪。”

汪石随即叫过伙计，问得他家藏有内造的御酒，便让先烫四瓶。随即问道：“冯相公，天寒，咱们就不点菜，架个铜炉炙肉吃，如何？”

“好！”冯赛笑着点头。

汪石便吩咐伙计切一腿香獐、两只羊蹄、两尾白鱼、一盘鹿肉，又点了些下酒果子。伙计旋即搬炉，燃炭，烫酒，上果菜。汪石见酒盅太小，让换了一对大的。之后便不要伙计伺候，自家动手，执刀切肉，用火夹夹起来，一片片摆在炉面铜丝网上，而后用毛刷蘸着酱料，涂到肉上。冯赛见他指粗掌厚，下手却十分灵巧。炙肉的间隙，又不等冯赛动手，他已抢着斟满两大盅酒，随即举杯道：“冯相公，头回见面，敬你一杯。”

“该我敬汪相公才是。”

汪石爽声笑起来：“哈哈，这么你敬我，我敬你，酒冷了都喝不到肚里去。我是个粗人，最不惯斯文，见面相投，就是兄弟。咱们相公来相公去，太绕口，又生分。我听人都称老兄为二哥，我也就叫你二哥，你叫我老弟，如何？”

“好！汪老弟请！”

两人一饮而尽。这时獐子肉已经熟了，汪石夹了大半到冯赛碗中：“二哥炙肉一定吃过不少，来尝尝老弟我炙的。”

冯赛尝了一片：“好！这火候控得好，血水刚尽，正嫩，酱料也合适。”

汪石又爽声大笑，将羊蹄烤到炉上，又切了些鹿肉，一一摆好，随即又举杯相劝。冯赛原先酒量不济，这些年买卖往来，一半都成交在酒盏边，量也渐渐练了出来。见汪石这么粗豪爽快，也被提起了酒兴。两人你来我往，边聊边饮。汪石言谈间，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谈兴极高，天南地北见识也不少。冯赛也一向不喜拈酸撮醋的文人习气，两人越说越痛快，早已忘记了冷。

到了掌灯时分，两人才大醉而散，竟忘了正事。

第二天，汪石才又来到房家客栈，找见冯赛。两人笑谈一阵后，汪石才开口道：“二哥，我准备买一些茶引，听说你手头有？”

“有！”冯赛听了大喜。

“什么价？”

“长引一〇五贯，短引二十一贯。”

“成，合适。你手头有多少？”

“长短引加起来有九千多贯。”

“我都要了。”

“真的？”

“这事难道敢浑说？”

冯赛大出意外，他说合交易这么多年，那些常客放心他，才一般不太讲价。头回交易近万贯生意，这样随口答应，却是第一回。

“对了，我还要盐钞。二哥也有么？”

“有，还有七千多贯。”

“我也全都要了。”

孙献派给皮二的两个左藏库巡卒，一个姓朱，另一个姓单。

皮二决定先去查问姓朱的。这姓朱的叫朱四，皮二自小认得，也是个三不成四不就的歪货，早先跟着风鸢段家当学徒，使懒偷钱，被撵了出来，晃荡了几年，后来靠着姐夫的门路才谋上左藏库巡卒的差事。皮二他娘和朱四的娘洪婆当年住一条里巷，出嫁后，两家也离得不远，一直往来不绝。两家境况都不好，为帮补家里生计，两人都替别人浆洗衣服。有回为争一个主顾，两人撕扯闹骂了一番，从此再没来往。

洪婆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那女儿嫁给了一个蜀中来京经营食摊的小经纪，一个姓曾的胖子。曾胖子烹得一手川地菜肴，手艺好，人又能干，渐渐做大，在东水门外开了间川饭店，生意着实好。他妻子生了一个小儿，没人照管，便将洪婆接过来带孩子。饭店里自然吃得好，曾胖又给岳母从头到脚换了几套新衣裳，好不精神。皮二的娘知道后，恨得几乎将舌头嚼断。

清明那天，皮二经过川饭店，见一个老官儿撞到了洪婆的外孙，洪婆竟浑不管别人是个官儿，指指画画扯嗓大骂，比原先不知神气了多少。

从孙献那里得知朱四竟牵扯进飞钱的奇事，皮二暗暗称奇。回到家，他怕那个酒糟爹看见孙献给他的一贯钱，幸而爹不在，他忙偷偷将那一贯钱交给了娘，让她藏好，又把这事告诉了娘。他娘听了后，老眼冒光，抓住他的手腕大声道：“儿子，好好去查，一定把这事底底面面都查个明彻，让那个馊婆子好生臊一臊，看她生了个什么反了天的贼儿子！”

皮二笑着答应，仔细谋划了一番，才出门赶到东水门外，先靠在护龙桥栏杆上，望着曾胖川饭店瞄了一阵。

半晌，见洪婆牵着小外孙出来，他忙迎了过去。

“洪婶儿！”

“哦，皮老二？”

“啧啧，洪婶儿这把年纪了，眼珠子还这么精亮，一眼就认出我了！”

“我再老也老不过你家老娘！如今她那对老眼珠该不是变成黄蜡珠子了？”

“洪婶儿还记恨我娘呢，她可天天念你的好呢。”

“呸！她若不咒我，就已经是大善菩萨了。”

“我娘平白咒你做什么？若把你咒死了，我那十贯钱找谁讨去？”

“啥十贯钱？”

“你儿子朱四欠我的！”

“我儿子多早欠你钱了？”

“你眼珠子精亮，自己瞧！”

皮二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纸展开在洪婆眼前。这是一张借契。临出门前，皮二忽然想起洪婆和他娘一样，不识字，便找来一张旧纸，写了一张假借契。

洪婆瞪着老眼瞅了半天，神色有些发虚，却硬撑着道：“他欠钱，你寻他要去，跟我讲什么？”

“这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若还不起，就向你和你女儿讨要。”

“呸！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他欠了钱让他娘还？”

“你是他亲娘，你不替他还谁还？这下面还有两个保人见证，瞧见没有？”契书后面，皮二又假冒黄胖和管杆儿，填了两人名字做保人。事情若闹开，分他们些钱就是了。

洪婆越发当真，张着缺牙的嘴，老眼珠转个不停，却说不出话。

皮二见她至少有了五成信，便加力道：“你儿子为啥被发配了？”

“我儿是被冤枉的，那些雷劈的昏死官儿丢了钱，硬赖给他。”

“说赖就能赖？这天下就没法度了？就算赖，也得逮住个影儿。你儿子若真的清清白白，没一丝儿污黑，能被赖上？”

“我儿子是黑是白、是脏是净，干你卵毛事？”

“他借了我十贯钱，才做成那事，你说干不干我卵毛？”

“他做成啥事了？”

“您老人家就不要装痴了，他那天偷偷把个大包袱交给你，让你藏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皮二诈道。

他认定朱四一定吞了钱，而朱四和三个穷汉哥哥向来不睦，兄弟几个挤在赁来的三间破屋里，有钱也没处藏。皮二若有多的钱，没处藏，极有可能让她娘替他藏着。

“你啥时见了？”洪婆提高了声量，显然是为掩住心虚。

皮二心里大乐，忙道：“那天我和朱四一起过来的，我在桥这边等着。你说我瞧没瞧见？若不然，你儿子怎么会在契书上添这一句，说若还不清，就让我问你和你女儿讨要？”

洪婆张着嘴，目光虚软下来。

“你若欠钱不还，惹恼了我，把他那些事全都扯出来，发配算什么？被砍头都算轻的。”

洪婆果然被吓到，脸顿时暗萎下来，但仍犟嘴道：“信你浑说？”

“不信？”皮二知道只欠最后一推，作势转头便走，“好！咱们驴背上相亲，边走边瞧！”

“慢着！”洪婆忙一把拽住，“把那借契给我！我还你钱就是了。但你若敢跟人乱说半个字，我就叫我女婿寻几个游脚汉，把你这张狗嘴撕成烂鞋帮子！”

邱迁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引动牙人姜五郎，替他说服了谷家银铺的桑管家，让他给银匠吴老汉当学徒帮工，头一个月只给两顿饭和睡处，不给工钱。

邱迁跟着桑管家走到银铺后面，穿过后门一看，惊了一跳，迎面不是后院，而是一条巷道，巷道两边都是小院落，大约有十来院，院门都关着。里面传出些叮叮当当的声响，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在巷道里来回走动，看神色像是在巡看。邱迁见到，顿时有些紧张。

桑管家引着邱迁走到左边第二扇院门，敲了敲门，扭头说：“你往后就在这院里，这里是银器作。”

门开了，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布衫布裤，一脸本分。桑管家抬脚进院，邱迁忙跟了进去。院子很小，房间也只有三间。院里十分干净，只有墙根摆着一个大水缸、两只木桶，旁边是一大筐石炭。

邱迁跟着桑管家走进正中的大房，屋子正中间是一张条桌，足有一丈多长，上面整齐摆放着钳、剪、镊、锤、凿等工具，更有一些奇形怪状、从未见过的木块铜器，像是各种模具。桌子两头各有一只炉子、一架风箱。一个五十来岁、瘦瘦的男子正坐在条桌中间，埋着头，紧握着一把细凿、一只小锤，轻轻敲凿一只菊花纹样的银盏。

“老吴，你不是一直嫌人手不够，我给你添了一个帮工。他叫邱二。”

吴银匠又敲打了一阵，才抬起头，盯着邱迁上下打量：“你以前做过这活计？”

邱迁忙摇摇头。

“桑管家，你给我个生手做什么？”吴银匠有些不乐意。

“现成的熟手哪里那么好寻？阿七跟了你两年，手也练得差不多了，就升成副作，粗重的活儿让这个邱二做，先试一两个月，中用就留下。不中用，再给你寻。阿七，要做些啥，你教他一教。”

吴银匠这才点了一下头，邱迁一直惴惴，这时才算松气。

桑管家转身出去了，阿七招手将邱迁叫到院子里，他有了个可以使唤的人，显得很欣喜，压低了声音讲解道——

“你既然啥都不知道，就好好听着。咱们这银器作是极精贵的行当，第一要干净。每天清早，吴师傅起来之前，屋里院里都得清扫得干干净净，洒上水，记住，水千万不要浇多了，要匀匀细细地洒；第二，也是干净。不过是手脚要干净，一丝儿银屑都不许私摸私藏。除了挑水，这院门不许出去。至于银铺，每十天才能出去一次，出去之前，都先要搜身；第三，要清静。吴师傅做活时，最厌有响动，说话动作都要放轻……”

邱迁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见这里规矩这么多，有些犯难。心里更记挂着冯宝的事，不知冯宝和谷家银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和银器作这里有关还好，若是和巷道里其他院落有关，防卫这么紧严，连这小院门都轻易不让出，又如何去查？一旦被识破……他有些怕，又有些悔了。

“唔？你在没在听？”阿七问道。

“在听，在听！”

第七章 盐钞、茶引、外财

君子时行则上进，时止则下退，非为邪以求利。

——司马光

汪石说要将冯赛手头的盐钞和茶引全部买下，冯赛有些不信。

但第二天，汪石骑了匹马，雇了个挑夫，挑着个担儿，如约而来。他那匹马十分骏健，浑身墨黑油亮，只有额头有一撮白毛。

上了二楼，汪石让那挑夫将两只箱子搬到桌上，揭开了箱盖：“这箱里是一万五千贯的便钱钞，今年朝廷才印发的，我前几天卖粮给太府寺领来的，连封纸都没拆；这箱里是五百两银铤，也是太府寺新铸的。总共一万六千贯，九千贯茶引，七千贯盐钞。”

冯赛和周长清都有些意外，冯赛怕其中有假，将便钱钞和银铤都细细查验了一遍，果然都是新印发、新铸造的。他再没有话说，便请周长清将盐钞和茶引都取了出来，汪石接过去，随手便放进了腾空的箱子中。

“汪老弟，你不查点一下？”冯赛越发意外。

“哈哈，你们两位，一个是‘信义财主’，另一个是‘汴京牙绝’。若连你们都不信，这汴京城还敢信谁？两位，我得紧着雇船，尽快派人去解州和福建搬运茶盐，今天就不请二位吃酒了，改天再聚！”

汪石拱手一拜，随即转身下楼。一阵热风般来去，倒让冯赛和周长清愣了半晌。

又过了十来天，将近元月底，汪石又来寻冯赛，请他做中人，向太府寺市易务借贷。

“这个好说，我每个月都要做几笔。不知汪老弟要贷多少？”

“一百万。”

“一百万？不算多。你来京城不到一年，还入不了户籍。若是别人，恐怕贷不到。不过你刚卖粮给太府寺，救了粮荒，又只贷一千贯，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若没有保人，我替你找……”

“冯二哥，”汪石笑着打断，“不是一百万钱，是一百万贯。”

“一百万贯！”冯赛顿时惊住。

一百万贯，是十亿。他来京这些年，前前后后做过的所有买卖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一百万贯。

“怎么？吓到冯二哥了？哈哈。我之所以要贷这么多，是答应朝廷向西北边地入中三十万石粮食。以目前粮价，一百万贯还不够呢。”

“你……你已经跟太府寺说通了？”

“嗯。太府卿已经首肯。只要我找见配得上这价的保人和牙人。汴京牙人，自然首推二哥你。”

“惭愧。不过，一百万贯的保人恐怕不好找。”

“我已找好了三家。”

“哦？”

“解行的秦广河、粮行的鲍川、绢行的黄三娘。这三位如何？”

“他们三个？汪老弟都请到了？”

“嗯。”

“若他们三位肯作保，这一百万贯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了。”

冯赛又吃了一惊，钱、粮、衣，乃活命之本，这三人是汴京最大的三位巨商，任何一位身家也不止百万贯。能请动一位，就已极难，何况三位一起？

“我已约了他们三位在潘楼会面，咱们现在就去？”

冯赛恍惚点头，随着汪石前往潘楼，上楼进了一等雅间一看，秦广河、黄三娘、鲍川三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更是吃惊无比。

席间汪石和那三位谈笑不拘，竟像是故友一般，而官贷的事也果然是真的，三人都已答应作保。

次日，汪石便请冯赛及三位巨商一起前往太府寺，一百万贯不是小事，太府卿却只派了市易丞督办这事，从市易丞的言谈间看，汪石果然也早已打通关节，并没有多问，便开具官契，填名画押，一百万贯官贷便做成了。

孙献早早来到龙柳茶坊，见黄胖、管杆儿、皮二竟比他还早，早就等在那里。三人已点好了茶，正啜着。桌上几只空碗碟，只剩些残渣油汤，自然是尽情用了饭，等他来付账。

“孙哥儿，怎么才来？被小娘子缠住不舍得起床？”黄胖笑着招呼。

“我们等不得，先吃过了，你想吃什么，自家要。”管杆儿抹了一把嘴。

“不消，我在家里吃过了。”

“那就来碗茶。谁来得晚，谁付账，哥儿你莫想逃过。”皮二笑嘻嘻道。

“这个是自然。今天是第五天了，说好的一贯钱我也带来了。”

“怪道哥儿背了这么沉的袋子来，放下时咣当当响。”三人一起望着那个布袋，都笑眯了眼。

“这点钱算什么？那桩事若能查明白，一千贯都不算钱了。对了，你们打问到什么没有？”

“有！”三人一起道。

“黄大哥先说。”孙献心头一亮。

“我问的两个人里，一个是车轮铺的梁二，上个月头似乎发了笔财，有天往家里买酒买肉，还给他爹和他哥各置了身新鞋帽衣服，至于给了钱物没有，怕惊动他父兄，还没敢去问。另一个是新曹门门吏的儿子蔡大，他被发配后，他爹娘和妻儿一起雇了只船，回乡去了，我问了他家隔壁一个妇人，那妇人模样儿生得俏，好不忌恨隔壁蔡大那丑娘子，说他那丑娘子这些年连件新衫子都添不起，上个月却穿了身新衣裳，插戴了新头面，天天在巷子里来回招摇。”

“太好了！管大哥，你那里呢？”

“我问的两个，一个是香染街刘家沉檀店的伙计齐小八，那店主刘员外说上个月，他哥哥齐小七犯事前，送去了两包东西，沉甸甸不知是什么，齐小八却藏藏遮遮不愿说，一定是见不得人的钱物。另一个是朱百六，他爹原先是个铁匠，在东十字大街开了间小铁铺，从上个月起，却不做了，只在家里养闲。我向他家左右邻居打问，那些邻居说除了这一点，其他倒也没觉察到什么异样。不过以他家境况，儿子被发配了，少了每月进项，还能这样坐着白吃，已是古怪。”

“皮二哥？”孙献越听心越亮。

“我比他们两个挖得深。头一个是朱四，我狠狠唬了他娘洪婆一顿，就是曾胖店店主的岳母。她被我套出了话头，朱四把一笔钱交给了她保管，多少数目不清楚，不过一定不少。另一个是胡九，他父母亲戚全在河北，只丢下一个小娘子。他被发配后，那小娘子带着两个儿女独自过活，刚在门前开了间果子铺。我也去唬了唬，那小娘子被我吓哭了，死咬着牙说这开铺子的本钱是借的，我问她向谁借的，她又说不出，自然是她丈夫胡九留下的。”

“这么说，这六个左藏库的巡卒犯事前都得了笔外财？我自己去查问库监蓝猛，有件事更加古怪——蓝猛被羁押入狱后，当晚就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三人一起把身子凑过来。

“官报说是抽羊角风死的，我辗转打问，却发觉里头有隐情。”

“杀人灭口？”皮二高声惊问，旁边几个客人都望了过来。

孙献和黄胖、管杆儿都瞪向皮二，皮二忙低头装作喝茶。半晌，四人才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又议论起来。

“孙哥儿，看来你猜得果然没错。库监蓝猛和那十个巡卒果然不对，一定藏了些见不得人的事。”黄胖小声道。

“十万贯啊，难道都是被这伙人吞了？”管杆儿叹道。

“这事若能查清楚，咱们只要百分之一，也有一千贯呢。”皮二眼睛闪光。

“先莫馋早了，这其中还有三点得再好生想想——”孙献沉思道，“其一，左藏库是天下最要紧的重地，盘查防卫极严密，里外有几道巡查。每间库都上三道锁，分别由分库监、总库监和太府寺掌管，合在一处，才能打开库门。而且，俸钱库那十万贯钱是去年江州广宁监新铸的铜钱，十二月底运到库里，当时搬运的力夫还是我们雇的。到二月底钱飞走，一共才两个月，每天至少得偷一千五百贯，才能全部偷完。”

“一千五百贯？那得十五箱，六七千斤重呢。牛车都得至少五辆。”黄胖睁大了眼。

“所以说，库里的钱不是他们偷走的。”孙献沉思道。

“自然不是他们偷走的，那些钱是飞走的。”皮二道。

“不管是偷、是飞，那些巡卒都得了一笔意外之财，一定掺和在这里头。”黄胖道。

“嗯。还是听孙哥儿继续说，第二点呢？”管杆儿问。

“第二点是，他们既然得了钱，为何不早点逃走。何必等着被发觉？”

“嫌不够。还想再多得些？”皮二问。

“应该不会……”孙献摇头道。

“嗯，十万贯都不够分，那要多少才够？”黄胖点头道。

“第三点，就像皮二哥刚才所言，那十万贯是飞走的，而不是偷偷搬运走的。俸钱库的钱飞走时，我父亲就在库门前，亲眼瞧见。我去探监时，我父亲也亲口给我讲了，那天真有无数钱飞上了天，半空中还落下来了一些……这些钱是怎么飞走的？飞走后又去了哪里？”

几人都低下头，犯起难来。

“难道是驯养了些鸟儿，牵着绳索将那些钱带走了？”皮二忽然道。

“再大的鸟，也最多牵走百十文钱，十万贯，四五十万斤重，牛车都得拉几百趟。那得多少大鸟才能带完？”管杆儿道。

四人又都低下头，各自苦想。

邱迁照那个阿七吩咐的，挑了两只木桶，出了小院门，向巷道最里头走去。巷道里那几个家丁听到门响，都朝他望过来，每个人眼神都满是惕意。盯得邱迁浑身如被针刺，忙低着头往前走。

沿路经过的那些小院中，都传出些叮叮当当声，有敲击金属声、锻凿声、铜钱响声，恐怕是各种金银铜作。走到巷底，果然见到一口井。邱迁过去摇动辘轳，打满了两桶水，挑起来又埋头向回走。那几个家丁始终盯看着他，他丝毫不敢往左右张望。

挑了几趟，里外两缸水都挑满后，阿七又招手让他进屋，邱迁忙轻手轻脚走进去，见吴银匠又在埋头雕琢另一只银盏。阿七指着炉子边那架风箱比划，邱迁会意，忙轻步过去，坐到小凳上抓着木手柄，推拉起风箱。可才一拉，风箱里便发出刺耳吱嘎声。吴银匠听到，扭头朝邱迁恶瞪了过来，吓得邱迁忙放轻力量，但始终都有那吱嘎声。

“阿七！”吴银匠怒喝一声。

阿七忙蹲到邱迁身边，扒开邱迁的手，抓住风箱木柄，稍稍向上提了一点，示范着推拉起来，声响果然小了很多。邱迁接过手，照着试了试，果然轻了许多。阿七在一旁守着，等邱迁完全掌握后，才转身从柜子中取过来几块碎银，放到天平上称好，拿笔在一张纸上记下数字，而后将那些碎银放进炉子上架着的一只铁黑色小盆中，盖上了锅盖。邱迁以前见过人炼银子，知道那是石墨坩埚。阿七用手示意邱迁继续推拉风箱，邱迁一边小心推拉着，一边暗暗生悔：自己要查冯宝和谷家银铺的那桩生意，来了却在这里给人做杂役，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用说四处走动、查看和打听。这可怎么好？

“你蹲到那边墙角去。”邱菡对柳碧拂说。

“姐姐，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照着我说的去做。”邱菡怕她阻拦，不愿多说。

柳碧拂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多问，站起身走到了墙角。

邱菡见她这么顺从，转头望向桌上的灯，不知为何，忽然想哭。随即想起去年春末那个晚上，他们夫妻两个在卧房里，已经脱了外衣，正要吹灯安歇，冯赛忽然望向她，嗫嚅半晌，才低声道：“有件事……”

做夫妻七年，冯赛从不拿丈夫威严来压邱菡，说话行事一向惯于服低，但从来没这么心虚气怯过，邱菡心里一沉，知道大半年来的担心终于来了。

那大半年来，冯赛的心已经变了。他虽然处处遮掩，但正是这遮掩让邱菡立即察觉，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女子。有回冯赛刚出院门，冯宝正巧走进来，问了句：“哥，你又要去清赏院？”邱菡当时在里屋，听到后心里一颤，忙侧耳倾听，但院外冯赛并没有答言，邱菡立即猜到，冯赛一定是打手势制止了冯宝。果然，冯宝“哦”了两声，之后进来问候邱菡，神色也不似往常，也在遮掩，还有同情。

汴京念奴十二娇，邱菡虽不详知，却也听说过，知道清赏院是茶奴柳碧拂的行院。起先，邱菡还盼着冯赛只是一时着迷，但长达半年，他的心思越来越躲闪。邱菡也越来越绝望，只能安慰自己：至少他不敢跟我明言，心里始终还念惜着我。

然而，那晚冯赛一出声，这最后一线不死心也被剪断。

邱菡心里冷得直颤，却仍笑着问：“什么事？”

冯赛抬头望过来，眼中满是愧怕，一触到邱菡目光，立即躲开，又踌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想娶柳碧拂？”

冯赛身子一颤，急望过来，又惊又怕：“你已经知道？”

邱菡用尽最后的气力，轻声说了句：“你想娶，就娶吧。不必问我。”

随即她便吹灭了灯，轻步走到床边，颤着身子上了床，缩到最里边，面朝着墙，再忍不住眼泪，泪水泉一般涌了出来……

都到这时候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邱菡擦掉再次涌出的泪水，冷冷吩咐柳碧拂：“蹲下。”

柳碧拂望着她，惊异不已。邱菡想，蹲不蹲应该区别不大，便不再多言，伸手端起桌上的油灯，走到床边，将灯焰靠近床幔，点燃了。

“姐姐，你做什么？！”

“别过来！站在那里！”

邱菡一边大声喝着，一边又去点床褥子。等柳碧拂奔过来时，已经点燃了几处。柳碧拂来抢灯，邱菡索性将油灯丢到床上，随即死拽住柳碧拂，将她拉到墙角，看着那张床迅速被火焰围裹……

卢馒头狠命回想着那辆厢车。

那是一辆新车，应该才造成不久。全身漆成青碧色，车檐一圈挂着绿绸幔子，前后车帘也是绿绸。后帘子上绣着一枝粉艳桃花，桃花背后是一轮圆月。虽然车子精贵，但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唯有这桃花明月的图有些不一样，会不会是一种标记，特地绣上去的？

但他问过许多人，都不知道这桃花明月是哪家的标记。找了这几天，也始终没见到。店里生意忙，缺了他，浑家和儿女们就有些支应不过来，晚上等他回去，几个人都不住声地抱怨。卢馒头想再雇两个帮手，但眼下生意刚开始，好也有限，又有房租压着。雇了人，生意未必能好多少。

他有些为难，夜里躺在床上想了许久，京城几百家大小车行都已经找遍，那辆厢车显然不是租来的，该是私车。私车便没办法一家家去找，只有碰机缘。于是他重新安排了一下：每天上午、下午生意最忙时，还是在店里照管，过了忙头，再出去寻那厢车。

他心里暗暗祈祷：诸位神爷，诸位菩萨，我犯了这大错，已经知悔，求你们可怜我并不是贪图钱财，是为了儿女才犯下这错，发发慈悲，让我能撞见那辆车，找见冯相公的妻女。

第八章 “五弟”

君子之道，始于自强不息。

——王安石

“眼下你打算怎么做？”周长清问。

“自然是想尽快找见汪石。不过，他若是真的逃躲起来，短时间恐怕难以找见。”冯赛叹道。

“凡事先得看清，才能办好。咱们先来理一下。对这个汪石，你发觉什么疑点没有？”

“有四处。”

“哦？说说看。”

“首先，我第一眼见他，就觉得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

“记不记得其他情景呢？”

“昨晚我一直在回想，似乎和银钱有关，至于什么银钱，则根本想不起来。”

“这个不能急，先放着，或许一时触动，便能记得起来。第二处呢？”

“他的来历——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却有数万贯资财。一般而言，当是富家子弟，继承了祖业，但是……”

“他不像富家子弟。”

“嗯。他皮肤黝黑，那形貌一看便是自幼辛劳、风吹日晒。”

“应该是暴得了大财。”

“第三，京城闹粮荒，东南水路又受阻，他从哪里得来的十万石粮食？”

“嗯。当时我也在疑心。那么第四处呢。”

“第四处就是百万贯官贷如何能借到？”

“这百万贯官贷倒也说得通。自从王安石变法以来，创制了朝廷生利之法，将官钱贷给民间已是一项政绩，像‘青苗法’，本意的确好，青黄不接之际，农民的确需要借钱买种、补助耕作，官贷只收二分利，比向富户借钱低得多。但这事一旦和官员政绩相挂，便生出许多强迫贷钱、催逼还债之弊。汪石能贷到这百万贯，也是同样道理。太府寺掌管国库，贷出得多，生的利便也多。但民间最怕和官府做生意，能不贷则不贷。汪石刚刚救了京城粮荒，财力又雄厚，太府寺巴不得多贷些给他。而汪石也是瞅准了这一点。”

“但他又是如何说动京城三大巨商联名作保？”

“最让人费解的正是这一处。那三人中，老秦看似面慈心善，但于生意上却十分精到老练，绝难让他上当；绢行的黄三娘，虽是女流，却心思细密机敏，远过男子，更不会轻易让自己落进陷阱；只有粮行行首之子鲍川，稍弱一些，不过也是自幼受其父鲍廷庵调教，又在生意场上历练多年，轻易也不会受骗，何况是百万贯巨资。”

“我只问过秦老伯，他并没有细讲，只说此人信得过。”

“现在看来，汪石的来历，一时难以查清。这三位，倒是该再去仔细打问一番，或许从中能找出些因由线索。”

“嗯。我这就先去拜问秦老伯。”

“好，饮了这杯你就去……”周长清又斟满了酒，举杯前先问道，“最后我再多言一句，刚才我们说了第一层信，第二层信你可还记得？”

“记得。第二层信是‘信己’。大哥曾说，信己，有真信，有假信；有深信，有浅信。更曾说，信几分，便安几分。”

“眼下，你信自己几分？”

“今天见到大哥之前，对自己恐怕信不到一二分了。说过这番话后，能信回五六分了。”

“好。这便是真信与假信的分界了。无事时，人大多都能自信，遇事后，这些信便大半散失。真信己者，并非盲信，而是明白哪些当为、哪些能为，至于不当为、不能为者，则付之天命。如此，心才能安，行事也才能不忧不疑。这杯酒，大哥祝你在此大难中，仍能真信己。”

“多谢大哥，小弟一定谨记在心，绝不许自己再颓丧自失。”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周长清送冯赛下了楼，账房提着一个袋子迎了过来，周长清道：“这里有几贯钱，你先拿去用。”

“大哥，我身上还有些钱，现在又寄住在烂柯寺，这些钱拿去没处放。等需要时，自然会向大哥要。”

“那好。不过我正要说住的事。等下我就让伙计去烂柯寺把你的行李搬过来，你就住在我这里。”

“大哥，我之所以住在烂柯寺，一是因那里清静，正好凝神静心；二来……”冯赛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妻儿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受苦，我自己怎好贪图安逸？寄住在寺里，多少能心安一些，也算一家人两地同心，共渡难关。”

“那好，我就不多说了。不过，你若有需要处，却不跟我说，那便是看低了我，也有负于你我多年之交了。”

“小弟知道，大哥放心。”

孙献默默思忖：那飞钱若真的并非神迹，而是人谋，就一定绕不开蓝猛和那十个巡卒，他们一定牵涉其中。十个巡卒中，六个查得着的，出事前都得了笔外财，想必其他四个也一样。死了的库监蓝猛，应该得的更多。

不过，十万贯库钱，一人哪怕只分到百分之一，也有千贯，在汴京十等坊郭户中，也算五等中富之财。然而那六个巡卒所留钱财数目虽然不知，但似乎没有这么多。他们所得之财，恐怕未必是从左藏库飞钱中得来的。而且，库钱飞走时，至少有十几个人亲眼目睹，很难骗得过所有眼目，何况自己父亲当时也在场。

孙献原本一片欢喜，这么一想，顿时有些丧气。不过他随即又想到库监蓝猛之死，他死于谋害应当确定无疑。若这库钱真是飞走，库监就算有过，也不至于死，什么人要急着杀他灭口？其中一定有重大隐情。

于是他取出袋里的三贯钱，分别放了一缗在黄胖三人面前，三人看到钱，立即一起笑呵呵，眼里冒光。

“三位老哥这几天辛苦了。接下来，有件事还得继续再查问一下——就是那六个巡卒意外之财的来路。这极要紧，若钱是各自从其他地方得来，这事就没有什么可查的了，但若都是来自一路，便值得继续挖下去。”

“我查的两个中，一个不清楚，另一个叫朱四的，我们自小就在一处厮混，根底全都清楚……”皮二一边摸弄着自己面前那缗钱，一边道，“那朱四从小就是个浑货，什么都做不来。他在风鸢段家做学徒，我去瞧过两三回，就已经学会扎风鸢了，他却花了两年多才学会，学会了又不好生做活，耍懒偷钱，被撵了出来。后来靠他姐夫的门路，才去左藏库做了巡卒。除了每天去左藏库轮值，就只爱一个赌。他的钱若不是从库里偷盗来的，便是赌桌上赢来的。”

“我查的车轮铺的梁二也是好赌。”黄胖道。

“我查的齐小七也是！”管杆儿道。

“哦？”孙献猛然想到从力夫店打问到的事，“力夫店单十六说，曾见过库监蓝猛在章七郎酒栈门前犯过羊角风，那章七郎酒栈开着汴河一带最大的赌庄，难道蓝猛也好赌，才去的章七郎酒栈？”

“若他们的钱都是赌桌上赢来的，那这事便瞎了。”黄胖咂着厚嘴唇叹道。

“不对！”皮二却忽然道，“若真是赌来的钱，那朱四的娘洪婆就不会那么鬼藏鬼掖，怕人知道。”

“嗯，刘家沉檀店的齐小八说起他哥哥，似乎也不愿人知道。”

“无论如何，咱们再都分头去探一探，看看他们的钱究竟从哪里来的。至于飞钱这件事值不值得再查，等探明白了，咱们再商议。”孙献道。

“好！”

冯赛骑着柳二郎的马，往烂柯寺走去。

经过周长清一番开解，他心里踏实明朗了许多。汪石百万官贷的事，尽力去查，查到什么地步，算什么地步。至于结果，不必多想。他心里始终坠念着的是邱菡母女和柳碧拂。绑匪是谁至今不知，去向更是没有丝毫踪影。昏乱了这两天，一直没见到崔豪三弟兄，不知道他们是否查出些线索了？自己家已被封，他们找我都不好找了。崔豪说过，他们在烂柯寺后边赁住了一间旧房，先去找一找试试看。他拨转马头向烂柯寺后边行去，刚绕过寺角，却见崔豪三人迎头走了过来。

“二哥！”三人快步奔过来。

“三位兄弟。”冯赛忙下了马。

“二哥，我们到处找你不见，你可还好？”崔豪忙问道，耿五和刘八也都满眼关切，看来他们已经知情。

“有劳三位兄弟记挂，我还好。”

“遭了这么大的事，二哥竟还能这么不慌不怕，果真是好汉！”崔豪赞道。

“哪里……”冯赛苦笑了一下。

“二哥，吴蒙别宅那里，我们又守了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吴蒙现今也仍在开封府狱里没放出来。你的娘子们恐怕是不会送到那宅子里去了。我有个兄弟倒是打问到一件事。”

“哦？什么事？”

“清明那天，有两顶轿子丢在杏花冈，藏在一片杏树林里，那里是什么李丞相园子的后墙外，不通路，极少有人去。看园子的有个老汉姓方，见墙头树上挂了好些没烧的纸钱串，看着不吉利，便让自己儿子爬上去扯下来，他儿子爬上墙头才发觉了那两顶轿子。等了两天都不见人来抬走，他便找了三个朋友悄悄抬进城卖了。其中一个就是我刚说的那个兄弟。我让他带我去瞧了瞧，你娘子们那两顶轿子从那条小路上到杏花冈，刚巧能走到那里。”

冯赛听了，心里又一沉，这两顶轿子应该正是抬走邱菡母女和碧拂的那两顶，看来绑匪的确谋划周密，将轿子丢在那里，换成其他车轿再转移走，便再难追查。这绑匪为何要花这么多心思？意图何在？

“二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继续找寻。不找见你娘子和女儿绝不歇脚。”

“三位兄弟如此热心，冯赛实在无以为报。”冯赛胸中一阵暖热。

“二哥说什么呢。还有，二哥前次给我们的钱，一时收不住手，花掉了一半，还好，这两锭银子没有破开。二哥你眼下正要用钱，还是拿回去。”崔豪取出两锭五两的银铤。

“崔兄弟，这钱我万万不能拿回来。你们放心，我家产虽被抄没了，但人还在，多接几桩生意，钱就又来了。这钱你们一定要留着，否则我也再没脸求你们相助了。”

“二哥既然这么说，我们就先留着。”

“这才是好兄弟。关于我娘子她们，你们现在怎么看？”

“我们三个这几天一直在核计，一般绑匪绑人，只为钱财，这起绑匪却一直没来索要钱财；另一些，是为了报仇，但若是报仇，一般都会让仇家知道，他们也始终没有露面，连个信儿也没给。所以这两样恐怕都不是。剩下的，就是一些不明不白的缘由。二哥，若想找着绑匪，恐怕得先想明白，这绑匪绑人的原由。”

“嗯，我也是这么想。这几天我接二连三遇到大麻烦，恐怕都和绑匪有关。”

“嗯！就是！我们三个听到二哥被抄家时，立即想，二哥你身为汴京牙绝，名头这么响，莫非招惹了什么人？”

“我反复回想，却始终想不出会是什么人，竟然会招致这么大的怨仇。”

“难道是抢了别人的生意？”

“生意场上难免争竞，不过我向来最留意这一点，一般不会去抢别家的生意。”

“这就怪了。这些人看来不把二哥整死不罢休，二哥你要多提防啊。”

“他们若想我死，再容易不过，随便找两个人，就能在路上弄死我。他们若真是针对我而来，目的便不是要我死，而是要我难受。”

“除了绑架，二哥这几天遇到的全是生意行中的麻烦，这人应该是生意行中的人？”

“生意行中？”冯赛猛然想到汪石。

他只觉着炭行、鱼行、猪行甚至矾行惹麻烦那四人是同伙，却没想到汪石与谭力、于富、朱广、樊泰四人可能有关。据曹三郎的妻子说，那四人言谈间曾提及“五弟”，难道汪石是他们所说的“五弟”？

应该是，汪石借了百万贯官贷，而那四人财力雄厚，出手豪奢，一人就能倾覆京城一行。只有骗来的钱，才会这么随意挥洒。上万头猪、上万秤炭、几千万的鱼，随手丢弃……

冯赛倒吸了口冷气，不由得呆住。

邱迁终于等来天黑。

今天他被阿七支使来支使去，又得时刻轻手轻脚，防备吵到吴银匠。一天下来，累得几乎没了气。

晚饭是外面两个仆妇端进来的，虽不是什么上好饭菜，却也鱼肉齐全，足见谷家银铺家财根基。吴银匠吃饭时也板着脸不说话，三人默默吃完，阿七忙支使邱迁将屋里一把椅子搬出来，放到檐下，又抬出一张小方桌，将炉子上煎好的茶斟在一只乌瓷茶盏里，端到小桌上。吴银匠这才坐到椅上，望着晚霞，慢慢呷着茶出神。

阿七搬了个小凳，凑到吴银匠旁边坐下，笑嘻嘻陪着说话。邱迁见他们终于开始摆谈，正好探听探听，便坐到门槛上听着。可是那师徒两人所说的都是银器手艺上的事，他大半都听不懂。听了一阵，竟打起盹儿来，直到被阿七拍醒，睁眼一瞧，天已经黑了。

阿七又使唤邱迁点灯，烧水，伺候着吴银匠洗过脚，去左边房里，给吴银匠铺床展被，照料他躺下睡好。这才一起走到右边的房里，这房里只有一炕一柜一桌，炕是半间通铺，下午外间的仆役已经给邱迁送来了一套被褥。

阿七说他靠里睡，邱迁忙替他先铺好，才展开自己那套被褥，灯下一看，被褥虽旧，却还算干净。邱迁等阿七躺好后，才吹灭灯爬上炕，躺了下来，好好伸展了腰背。自小以来，他常帮家里做事，但似乎从没这么乏过，更没这么伺候过人。

阿七在炕那头有一句没一句闲扯着，问邱迁的身世。邱迁怕说漏嘴，小心应对着，尽力把话头往谷家银铺拉。阿七却忽然放低声音，说起吴银匠的女儿来。说他曾跟着吴银匠回过几次家，吴银匠的女儿出来倒茶，见过两回，那标致模样比桃花还娇艳。邱迁都能听见阿七喉咙里大口咽唾沫声，不由得在黑暗中笑了。若不是吴银匠这桃花一般的女儿，自己还进不到这里。不过，他随即又想到：好不容易进来了，却只是被人当奴役使唤，一丝儿消息都没打探到。念及此，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却被阿七听到。

阿七嘲笑道：“你叹什么气？连我这样，跟了吴师傅几年，到别家已经算得上一等银作匠了，吴师傅还瞧不上眼，你就别生这个瞎念想了。好生睡吧，明天得早起。”

阿七很快呼呼睡着了，邱迁却睁着眼睡不着。他侧耳听外面，四下极静，巷道里不时传出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看来夜里也有巡值的。他本想半夜偷偷出去窥探，听到这脚步声，只能死心。他暗暗叫苦，若这样下去，自己便不是来打探消息，而是来服苦役。

邱菡为逼那些人要回女儿，终于想出放火的主意。

她用油灯将床点着后，又将桌椅全都推倒在床边，大火熊熊燃起来。火还在其次，这屋子四处密闭，浓烟一阵阵冒出来，没处发散，只在屋子里翻滚。熏得两人一起剧咳着，眼泪不断被熏出。

邱菡推着柳碧拂，让她缩到墙角蹲下来。随后奔到门边，上午洗过脸的湿帕子还在，她抓起那帕子又过去塞进柳碧拂手里。而后才用袖子掩着鼻子，用力拍打着门，在咳嗽间隙，不断高声叫喊。

然而，半晌都不见有人下来。屋里的烟越来越浓，她已经咳得喘不过气，头脑也越来越昏闷，手臂酸软，已经拍不动门了。

昏沉中，一个念头从心底升起：难道我就这么死了？

另一个念头随即回答：这么死了也好，你已经活得很乏很乏了。

她瘫倒在地上，如释重负，一丝一毫都不愿再动。正要陷入昏沉中，忽然隐隐听到一声清嫩的叫唤：娘！

是玲儿的声音，玲儿在叫我。没找见玲儿和珑儿，我不能死！

她猛然惊醒，伸出手，又拼力拍门。然而，依然没有人下来。她又拍了十几下，手底再没有一丝气力，软瘫在地上，昏死过去……

第九章 母钱

君子所求于人者薄，而辨是与非也无所苟。

——王安石

冯赛赶到城西郊的慈园，才找见秦广河。

秦广河正坐在曲水茅亭边，看那水中的鲤鱼。见到冯赛，笑着招了招手。冯赛见他面容慈和、神情安闲，丝毫看不出正在遭逢大麻烦，心里暗暗敬佩。

“秦伯，好闲情。”

“鱼行的张赐刚派人还来了一百尾鲤鱼。杀了一百尾，养活一百尾，这一死一生之间，不知功罪该怎么算，阿弥陀佛。”

“您用那一百尾鲤鱼救了鱼行一场急难，这功德自然难量。那一百尾鲤鱼也因此行了善，比老死在这水沟中，更添了些福德，何况又新救了这一百尾。”

“呵呵。这时你还能跟我闲谈这些，不错，我在你这年纪时，远没有这修为。”

“惭愧，我是经周大哥开解，才稍稍恢复了些心智。”

“长清？嗯，他虽宗儒，但心性修为的确令人敬慕。你是来问汪石的事？”

“嗯。上次我曾问过秦伯，汪石是否可信？秦伯说此人信得过，当时未及细问，所以特地来请教个中原委。”

“唉，我现在也已不知此人是否可信。当时信他，也是因利心未了，心里存了感恩得失之念。”

“哦？汪石有何恩于秦伯？”

“他接连救助了我两次。”

“两次？”

“嗯。先说头一次，浪子丞相李邦彦去年派人跟我商议，要投两万贯在我这里生利，我不好拒绝，便接了。今年元月，他却说急着用钱，派人来取那些钱。你也知道，我的钱从不会闲放着，不是借贷出去，就是投到其他生意里。急切间竟拿不出两万贯现钱，李邦彦那里又催得紧。那时，汪石正巧找我商谈，要投些钱在我的解库，原本要投五千贯。他见我有心事，便开口询问，我大略说了说，他立即说那就投两万贯，都是现钱。”

“第二次呢？”

“唉，第二次就越发惭愧了。我虽修佛，这利心却始终除不去。‘母钱’的说法你可还记得？这第二次便是和‘母钱’有关。”

“记得，我正是从秦伯这里第一次听说‘母钱’的。不过，汪石和秦伯的‘母钱’有什么关涉？”

元月底，冯赛去拜访秦广河，到他的经堂，见佛龛上那尊金佛前摆了一只小玉碟，碟子里放着一枚铜钱，铜线上穿着条五彩丝绦。而之前，秦广河的佛龛前从来只供花果。冯赛有些纳闷，秦广河才将“母钱”的传说讲给他听。

今年年初京城由于粮荒，物价飞涨，秦广河也受到波及，放出去的贷不值以前一半，因此折了一大笔，正巧身上又掉落了一枚铜钱。他想起“母钱”的话头，宁愿信其真，便供奉在佛前。

秦广河叹了口气，慢慢言道：“我这财气恐怕真要散去了。那枚‘母钱’好好供在佛像前，有天却忽然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到。那天汪石来访，上楼时，从木板缝里发觉了那‘母钱’。他捡了起来，交还给了我。你知道，那‘母钱’若被谁捡去，我这财气也就随那人去了。汪石当时是独自上楼，前后并没有人，若私藏起来，谁都看不见。”

“他之前见过您那枚‘母钱’吗？”冯赛生疑道。

“没有，他不知道我供奉了那枚‘母钱’，更没进过我的佛堂。”

“那他为何知道那是‘母钱’，而且是您的？”

“他也知道‘母钱’的讲究，得用五彩丝绦穿起来。不过并不知道是我的。他见到我后，先问是不是我的。”

“那真是您的？”

“嗯，我那根五彩丝绦里还穿了一条银丝。”

“这两件事就足以让您信任他，替他作保，借一百万贯的官贷？”

“他答应我，借到官贷后，投三十万贯在我解库里，利钱对半分。”

“他投了么？”

“还没有，他说得先去买入中的粮草，等交付了粮草再来投……”秦广河不等冯赛开口，接着道，“这一点你不必多疑，他就算不投这钱，我恐怕也愿意替他担保。一来是感他两次相助，二来，我一生经商，不是才上道的青头小子，被人几句话便能骗到。我还是仔细查问过。汪石虽然年轻，但财力还是十分厚实，仅卖给太府寺救汴京粮荒的十万石粮食，当时价就得有四十万贯。正月里，他还和绢行黄三娘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也得有十多万贯。仅这两项，就至少有五六十万贯。何况，他已先跟太府寺立约，向边地运送三十万石粮食。入中粮草利润至少两三倍。因而，借百万贯并不算太过当。他这个月没准时向太府寺交纳利钱，或许是去筹买入中粮草，路上耽搁了。”

孙献来到章七郎酒栈外。

他只在这里吃过两回酒，并没有赌过，和店主章七郎也没说过话，不知该向谁打问。站了片刻，却见两个人说笑着走了出来，都头戴黑冠，身穿紫锦衫，认得是内侍省两位常侍，一个叫高莱，一个叫程西，两人是后苑造作所的常侍。

大宋开国之初，鉴于历代宦官乱政，对内侍监管极严，绝不许干政，更不许掌兵权。宫中宦官也只有几十人。百余年来，这法规日渐松懈，到当今天子继位，宦官人数增到上千，更重用童贯、梁师成等内侍，不但干政，更委以军权要柄。宦官势力气焰远胜前朝。

这几年天子大事营造宫观园林，大内诸司中，后苑造作所因此风头最盛，高莱、程西虽然职阶卑下，内侍官阶共有十一阶，他们只是第十阶的祗候内品。但手头掌领的杂务却不少，常在宫外游走。两人都好赌，只要被差遣出来，都要偷空到赌坊里赌几把。这些坊主不敢得罪他们，每回都要特意让他们两个赢一些。这两年，两人都在汴河接引花石纲，因此常在章七郎酒栈中吃酒赌博。花石纲到岸，需要力夫搬运，孙献的父亲花钱托人，将这差事揽给了孙献。

孙献忙上前深躬拱拜：“孙献拜见两位供奉。”

“小孙哥？”高莱拖着尖细的鼻音。

“多日不见两位供奉，今日又来开红局？”

“红什么红？才赢了两贯不到。”程西气哼哼道。

“今天小红，明天便是大红。”孙献小心赔着笑。

“红不起啦，那方贼一闹事，花石纲也停了，咱们也没了差事，等闲出不来了。今天好不容易瞅个空子出来，却只赚了这点眼屎钱。”程西叹道。

“听说童枢密已去剿灭方贼了，西夏都怕童枢密，何况方腊那群鼠贼？”

“但愿呢。”

“方腊坏了花石纲，扰了两位供奉正事，连我也跟着没了差事、断了粮路，这样的贼，便是老天也不容他。”

“呵呵，怪道你这么恨方贼。你就好好烧香拜佛，求老天赶紧收了方贼。我们也好给你粮吃。”

“天天都拜着呢。对了，有件事向两位供奉打问。两位供奉往常在这章七郎酒栈赴局时，可曾见过一个叫蓝猛的人？他是左藏库库监。”

“蓝猛？没听说过，我们只是进去寻耍子，哪有闲心在意那起人？”高莱尖声哼道。

“就是，看见那起人的丑贱脸儿，便要呕，谁还管他们姓马姓驴？”

“两位供奉说的是！”孙献原本要狠心花些钱，请两人吃酒。听到这话，再一想花石纲已断，也不必再巴附他们，忙打消了念头。

恭送走两人，他又往章七郎酒栈后街慢慢行去，边走边张看，才走了几十步，刚到北街街口，就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童从对面小食店跑出来，店里跟着响起喝叫声：“枣儿！莫乱跑！”随即，一个瘦长男子追出来，一把揪住了小童，朝他屁股连拍了几掌，小童顿时哭起来。

孙献认得那男子是这小食店的店主，叫叶大郎，生了一双大眼，一对眼珠子不住左右乱扫，随时在打探人事。他的店正对着章七郎酒栈，恐怕天天在探视。于是，孙献走进他店里坐下：“叶哥，来碗茶。”

叶大郎放了那孩子，端茶过来：“好几日不见孙相公了。”

孙献听那孩子哭个不住，嫌吵，便摸出两文钱给了那孩子：“买果子糖去。”

小童抓过钱，顿时不哭了，叶大郎忙道：“又让孙相公破费。还不快叩谢孙相公。”

“值什么？叶哥，下街卖小酒的白老丈的女婿蓝威你可认得？”

“认是认得，不过他是读书人，古古板板的，以前有几回经过时，我跟他打招呼，他却不应声。不知是没听见，还是瞧不起咱们这些小商人。他家丈人在世时，常在我们跟前骂他草袋里头装烂泥，戳也戳不响，拖也拖不动。自他承继了那小酒店，倒像是换了个人，能应答两句话了，脸面上也有些人气了。”

“他还有个弟弟叫蓝猛，你可见过？”

“怎么没见过！时常往对过章家钻。他看着比他哥哥活跳得多。”

“他去对面章家是吃酒还是……”

“赌！过几天就来赌一回。听说才犯了事，死在狱里了。”

“他赢得多吗？”

“听对面那掺茶水的仆妇说，有输也有赢。输赢倒是其次，有一件，他每回赌本都至少五贯钱，一个月来十数回，得几十贯。你想，他只是一个小库监，月俸不过五七贯钱。他兄弟两个在京里又没有什么大根基，哪里来的这些钱？我就一直纳闷琢磨。有回他从对面出来往城里去，那回似乎是赢了，背了一袋子钱。我也正巧要进城，前脚后脚进了东水门，见他进了香染街秦家解库，出来时那袋子钱只剩了一小半。他竟是到解库借钱来赌。”

“他每回是一个人来，还是有同伴？”

“似乎都是一个人来去。孙相公问这些是……”叶大郎眼珠子又开始乱扫。

“你也应该听说了，我父亲受他牵连，冤冤枉枉被贬谪。我从没见过这个人，想弄清楚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人已死了，弄清楚还有什么用？莫非……”

“没什么‘莫非’！”孙献厌烦起来，但忍住不悦，“你被咬了一口，自然想知道是什么咬的你。”

“也是。”叶大郎眼珠仍晃悠着，显然不信。

孙献暗暗后悔不该招惹此人，正要摸钱付茶钱，叶大郎却露出异样神色：“上个月月头，那个蓝猛输了一大笔。”

“哦？输了多少？”

“孙相公猜猜看？”

孙献最恨猜，随口道：“几百贯？”

“再往上。”

“几万贯？”孙献索性说了个极大。

“这倒没有。是三千贯。”

“这也已经很多了。”

“谁说不是？”

“他还清了？”孙献心头一紧。

“还没还清，我也不知道。自那以后，他再没来过。不过，靠他那点月俸钱，后半辈子恐怕都难还清。还有，孙相公，你再猜猜看，谁赢去了他那三千贯？”

“我从来不赌，怎么知道？”

“那人叫汪石。”

“汪石？汪石是什么人？”

“孙相公竟连汪石都不知道？就是那个大粮商，正月间运了十万石粮到京城、解了粮荒的那人！”

阿七似乎见不得邱迁稍微闲一下，一早起来，便使唤个不住。

他又怕吵到吴银匠，每次都是轻嘘一声，而后朝邱迁伸出食指，轻轻勾两下，又挑着眉毛，转着眼珠，撮动着嘴唇，朝他示意。哪怕伸手就能拿到的凳子，也要让邱迁替他挪过去。

邱迁却只能听命，不时侧耳听着外面巷道。除了那几个家丁来回走动外，只偶尔有人搬着东西行走的脚步声，很难听到什么人声。他出去挑水时，也仔细听着两边各个小院里的声响，但都是些金属敲击碰撞声，他从没接触过这些行当，也分辨不出金银铜铁的声响有何不同。只有巷底井两边小院里，不时传出铜钱碰响的声音，这倒还能听得出来。

除此而外，他再探不出任何讯息。

冯赛告别秦广河，进城去拜访绢行行首黄三娘。

如今这些事件越来越奇诡莫测，汪石若真的是谭力、于富、朱广、樊泰那四个江西商人口中的“五弟”，那么就不仅仅是百万贯官贷的事情了。樊泰还不清楚，但谭力、于富、朱广的手法如出一辙，全都是瞅准了各行的矛盾要害，不惜代价，从最弱处入手，而后挑起争端，让一行之内的行商自行内斗。

这些事看起来似乎与我无关，但四人都是江西人，谭力又极有可能正是绑走邱菡母子和碧拂的绑匪，从这两点看，他们又似乎是专冲我而来。包括汪石，他来请我饮酒闲谈，接着又买了盐钞茶引。恐怕事先已经打探清楚，知道我手头的盐钞茶引积压住了。也是从我的弱处入手。

而对于秦广河，先出两万贯救急，而后又捡到“母钱”交还，都是命中要害，让秦广河自然生出感激信任之情，之后才提出官贷作保的请求。

但是那四商和汪石为何要这么做？为了那一百万贯？

不对，汪石贷到一百万贯在前，四商搅乱四行在后，若单为了钱，得到那一百万贯之后，便该立即逃逸。难道汪石和四商无关？汪石是闽西口音，而那四商则是江西人，似乎不是一路人。

想到口音，冯赛忽然记起汪石和清明接的那位瓷商贾庆口音有些接近，贾庆那天说回程时仍要买些茶引回去，他那些瓷器恐怕也已经发卖完了。想到此，冯赛拨转马头，先向东水门外赶去。

到了房家客栈一问，贾庆进城去了，还没回来。冯赛留下口信，又驱马回城，刚行至第二甜水巷，却见牙人鲁添儿陪着瓷商贾庆从旁边的一个妓馆里说笑着走了出来。

“贾大哥，我正在寻你。”

“冯二哥，我们也才在说起你。听说你出了些事？”

“还好，有劳贾大哥记挂。”

“那就好。我正愁茶引找谁买去。这鲁老弟说帮我找人。”

冯赛见鲁添儿在一旁脸上有些不自在，心想自己眼下没有心力替人说合生意，不如一并交给他，便问道：“贾大哥，你的瓷器都发卖完了？”

“嗯。明后天就打算启程回去了。茶引什么时候交易？”

“茶引现成就有。鲁兄弟，贾大哥这茶引买卖也一并托付给你吧。你带贾大哥去十千脚店，找见周长清店主，只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便知道。”

“好！多谢冯二哥！”鲁添儿顿时笑起来。

“今年什么价？”贾庆问道。

“引价没变，仍是原价。长引一〇五贯，短引二十一贯。”

“我堂弟年初来买的，为何要低一些？长引一〇二贯，短引二十贯五百钱。”

“哦？全汴京城行价大致都是这样，要低也低不到这么多……”冯赛忽然想起，贾庆的堂弟一向也是从他这里买茶引，今年年初来时原说要买，却不告而别。他忙问：“你堂弟是从什么人手里买的？”

“他说是一个姓汪的。”

冯赛心头一颤，难道是汪石？

茶引官价分别是一百贯和二十贯，交引铺买来，得加上税钱、杂费和利润。这个姓汪的将价压到这么低，显然是折本买卖。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先夺走我的主顾，而后来买我的钞引，花一些本钱，好让我承他的情？正如他打动秦广河？

“冯二哥！”

“哦——我不知道你堂弟当时的买卖详情，不过这引价实情如此，再低不得。”

“那成。我就和鲁老弟去买。”

“贾大哥，还有件事。一向没有问过贾大哥的籍贯，贾大哥是福建人？”

“不是。江西人。”

“江西人？贾大哥为何是闽西口音？”

“我们那县和福建相邻，走几里路便是闽西界了。故而口音相近。”

第十章 赌

临行而思，临言而择，

发之于事而无不当于仁也，此智者之事也。

——王安石

孙献原本有些丧气，但听到库监蓝猛上个月初赌博竟输了三千贯，心里豁然又亮堂起来。他小小一个库监，自然还不起这么多钱，一定是被人追债，实在无法，才设法偷盗了左藏库的库钱。

不过，三千贯和十万贯，悬殊也实在太大。而且哪怕只偷三千贯，也得三十箱，一万多斤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左藏库中偷运出来。看来只有从飞走的那些钱里捞出一些。

另外，他输了三千贯这事，从食肆店主叶大郎嘴里，打问不出详情，得找个章七郎酒栈里头的人才好。只是自己从未赌过，贸贸然进去，反倒让人生疑。孙献想起叶大郎说是从酒栈里一个仆妇口中打探到的，他便走到在章七郎酒栈前的河岸边，装作等人，走来走去，不时瞅着。

转悠了半晌，只有客人进出，没见仆役伙计。他正准备要走，却听见身后有人唤，回头一看，瘦长身子，高尖颧骨，是帮闲白花子。

“孙相公，多久没见您了？您这福容尊体细端详起来，是越发贵气啦。”白花子拱背弯腰，笑眯眯问候。

“白大哥，一向可好？”孙献忽然想起，白花子专替章七郎酒栈拉拢赌客，以前也曾诱过他。

“托孙相公的福，好得不得了呢。这几日陪着几位贵公子去这酒栈里会了几场夜局，也不知是他们的财气沾带了我，还是我自家的财气正旺旺地冒，连着几日大赢。”

孙献看他一脸寒、满身穷，唯有一双凹眼儿、几十道皱纹拼力挤出些喜笑，知道他又在设法拢骗入赌，便也笑着道：“哦？我看你印堂亮得耀眼，自然是你的财气来了。”

“怪道这几日心底脚底始终痒痒的。”

“家父手底下一个姓蓝的下属就常常说起白大哥。”

“姓蓝？可是左藏库库监蓝猛？他说我什么？”

“说白大哥专能给人带财。难道蓝猛也是白大哥引介到这章七郎酒栈的？”

“可不是？他原先在南城赌，总是输。我瞧着他五行属木，南城却属火，正相克。东边属木，又近水，正好克火。我就劝他来这东水门外试试，来了果然一路财旺。孙相公，你似乎属土？”

“是。属土在哪个方位好？”

“自然也是这东边好。土生木，木旺财。”

“可是我听着那蓝猛后来输了许多钱进去？”

“那是他自己克了自己。”

“哦，怎么说？”

“原先一直是我陪着他，后来那个郭盖儿竟挤了进来，把我倒撂到一旁。你想那郭盖儿属金，专用来砍木伐根的，他的财路能不断？”

孙献听他胡扯起来，忙拉回来：“他是一夜间输了三千贯？”

“可不是？先头几天，是我陪在旁边，连着赢，赢了有七八千贯，我说财有时、运有节，得稍歇一歇。那郭盖儿却一力怂恿他，他便信了那歪话，你瞧，当晚不但赢的全赔了进去，倒又输了三千贯。”

“是和那富商汪石？”

“嗯。”

“他先前赢的七八千贯也是那汪石的？”

“嗯。汪石属水，水虽说能润木，但有个限度，多了就成了涝。那蓝猛先被水润，贪心不止，润多就涝死了。听说前日连命都送了。”

冯赛别过瓷商，心里一阵阵惊寒。汪石竟也是江西人！而且将我卷进这官贷事件中。难道他和谭力、于富、朱广、樊泰四人真是一伙？他们为何要用这么大的阵仗对付我？

他百般想不明白，但越发觉得，这汪石的来历一定得查明白。他若真和谭力四人一伙，邱菡母女和碧拂的下落恐怕也得从汪石这里才能找见。

他忙催动身下的马，往黄三娘宅子赶去。

黄三娘是汴京绢行的行首。她原本是仕宦人家的闺秀，父亲被卷入新旧党争，丢了官，英年早逝。她家败落，下嫁给了一个小绢商。成亲才三年，那绢商便得了急症亡故，丢下一个幼女和一间小绢铺。黄三娘便独自操持家业，经营绢铺。她面容端秀，心思敏慧，待人又和气。人都愿意帮衬她，她也从不短寸少厘。因而生意越来越兴旺，二十多年间，不但做成汴京第一绢商，更被推为绢行行首。

黄三娘的宅子在城北清晖桥边，冯赛与绢行常有生意往还，黄三娘对他也十分信赖。来到那宅子前，冯赛将马拴在旁边石柱上，看门的家人也都熟络，一个已进去通报，另一个笑着拜问，请冯赛进宅。

黄三娘虽是京城巨富，宅院却不大，陈设也简简淡淡，没有一点豪奢气。她于贫病之人却十分舍得，每年都和秦广河、周长清等富商一起，集一大笔钱救助穷寒。当今天子开设了居养院，收养孤老，又开办惠民药局，向穷人施散药材，但官中出钱有限，又时常被官吏克剥，发心虽好，却难免沦为虚设。黄、秦、周等人，便一起出资，常年补给居养院和惠民药局。

冯赛走进院中，黄三娘已在前堂起身相迎。她四十来岁，穿着件月白的素锦褙子，浅黄绫的衫裙，脸庞丰满，笑容慈和。京城人都叫她“黄菩萨”。虽然刚担上百万官贷的重责，女婿又被扣押在大理寺狱中，她的神情间却看不出忧色。

“黄婶。”冯赛抬手拱拜。

“冯二哥，快请坐。你来是为那汪石的事？”

“是。黄婶怎么看汪石这人？”

“我想汪石不至于卷钱逃走，应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哦？黄婶这么信汪石？”

“从他之前的行事来看，应该是个重信重义之人。若不是他，正月间京城的粮荒还不知怎么收拾呢。另外，你们只知道他救了粮荒，恐怕都不知道他还救了绢荒。”

“绢荒？”

“嗯。正月间不但粮食短缺，绢也比常年短了大半。只是粮食一日都缺不得，绢要一个半月才显得出来。故而你们都没有觉察。京城不少绢商和粮商一样，见价钱飞涨，都捂住不卖。我当时正急得了不得，汪石找见了我，说他有八万匹北绢。那时绢价和粮价一样，涨了三倍还多，已经快涨到四贯钱。我想着他是囤积好了要高价。他却说不愿做趁火打劫的事，减了五十文，全都发卖给了我。我又赶忙发到各个绢铺里，才把价慢慢压下来。仅这件事，此人便十分信得过。”

冯赛听了，先是意外，接着便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还想不明白，便又问道：“那之后，黄婶和汪石还有过其他什么交易往来没有？”

“没有。”

“之后他便直接来请黄婶替他作保？”

“嗯……”

冯赛见黄三娘神色隐微一闪，语气也微有些发虚。他心里一动，但又不好强问。便道：“黄婶打算怎么办？”

“这月的四千贯利钱我已经交给太府寺了，下个月，我想汪石应该会回来。”

“他若不回来呢？”

“那就再等等。”

冯赛见她神色安然，似乎就算赔上三十万贯，她也认了。

“冯二哥，我听说你的家业全都被抄没了。若需要钱，尽管跟我说。万一汪石下个月都回不来，下月的利钱，我和老秦商议一下，替你分担。”

“多谢黄婶看顾。我暂时还用不到钱。”

“嗯，用得到时，千万不要不说。”

冯赛无意间留意到，黄三娘脖颈上挂了根五彩丝绳，她侧身去端茶时，一枚铜钱从抹胸中滑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母钱”？

邱菡坐在黑暗中，手抓着饭菜，大口吞咽。

她放火烧了桌床，想要逼那些人放她出去，却昏死在浓烟中。等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周遭一片漆黑。她伸手摸了摸，被褥床帐都是新的，但四下里散发着残余焦味。等眼睛隐微能看到些时，才认出，自己仍在那间地下暗室里，柳碧拂却不见了。

过了许久，暗室门开了，一个高大黑影将一样东西放到地上，随即又关紧了门，锁了起来。邱菡闻到一阵饭菜香，顿时感到十分饥饿，但她无比虚乏，丝毫不想吃，只愿这样昏躺着饿死。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她又隐约听到两个女儿在极远处叫唤自己。一阵酸辛从心底冲起，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能就这么死掉，找见女儿之前，我不能死！”

她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虚软，根本站立不住，便手脚并用，慢慢匍匐到门边，伸手摸到饭碗，是木碗，上面架着一双筷子。她连抓筷子的气力都没有，趴在碗边，用手抓着碗里的饭菜，一把把往嘴里塞……

黄胖又来到那条小巷子，一眼就看见上次打问的俊俏妇人坐在门前一只小凳上，正剥着豆子。

“阿嫂剥豆子呢？”黄胖凑过去涎笑着问候。

“又是你！”

“上回忘问了一件事。”

“我家丈夫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这么跟男人说话的，你快走吧。”

“又不是关起门说悄悄话，这青天白日、清清白白的，怕什么？对了，上回还没谢阿嫂呢。”黄胖从怀里掏出路上买的两枝珠翠，递给那妇人。

“这算什么？越发不像样子了。你快收起来，我不能要。”

“你帮了我的忙，我自然该谢！”黄胖见那妇人嘴上虽拒，一双俊眼却微露出些羡意，再看她虽然穿着粗布旧衣，发髻上只插了根木钗，却说不出的风流俏态。心想，若能借机挂搭一番，倒也是意外之喜。于是他将那两枝珠翠丢到盛豆子的大粗碗里，“我买都买了，家中又没有娘子，外面也没什么相好，阿嫂就收了吧，若不喜欢，丢了也成。”

妇人犹豫了片刻，扫了两眼左右，将手里的一根豆苗丢到碗上，盖住了那珠翠，抬头睃了一眼黄胖，微露出些笑：“我又不替你做媒，你说那么多做什么？问吧，还有哪件事？”

“那巡卒蔡大平日赌不赌钱？”

“怎么不赌？为这个赌，他那丑娘子白天黑夜地跟他哭闹。”

“他一般去哪里赌？”

“隐约听着是东水门外。”

“请问，您是百六的爹吗？”管杆儿敲开了巡卒朱百六的家门。

“是啊，你是……”一个瘦老汉。

“我是百六的朋友，姓管，上回差了他八文钱，一直没还，今天路过这里，顺道来还钱。”管杆儿掏出八文钱递了过去。

“八文钱你都还记着呢。进来坐坐，喝杯茶。”朱老汉接过了钱。

“正口渴，要讨碗水喝，叨扰老爹了。”管杆儿趁机走进堂屋坐下，见屋中陈设虽不富贵，却也齐整，比他家要强许多。

“这是才煎的茶。”朱老汉倒了盏茶。

“家里就只有老爹一人？”

“他娘母几个去城外亲戚家耍去了，我腿脚不便，没去。”

“百六排行一百六，老爹儿女敢是不少？”

“哪里。这排行是亲族一辈，我这房只有两个儿，大儿又参了军，在边地。”

“老爹生的孝顺儿啊，百六在我跟前时时念着老爹。”

“孝？他这一去两千里，这辈子还不知能不能再见上面。”朱老汉落下老泪。

管杆儿发觉自己这亲近套过了，忙笑着说：“他是被冤枉的。我认得库监的儿子，他父亲也被牵连贬了官，他正在四处奔走鸣冤。一旦告成，百六也能回来了。”

“真的？”

“跟老爹说白话做什么？百六这么一个孝顺儿，老天也要佑护的。”

“管兄弟，再喝茶！”朱老汉忙擦掉泪水，又斟满了茶。

“多谢老爹……”管杆儿又一口喝尽，心里急急想着该怎么套出话来，他放下茶盏，环视屋里，笑赞道，“老爹家业看着很是殷实呐，那时候我和一班朋友约百六出去喝酒耍，百六从来不去，说要把钱省下来孝敬老爹……”

他边说边留意，发觉老汉虽然点着头，神色却微有些异样，忙接着道：“有两个朋友说，他哪里是把钱拿回家，都拿去赌了。我却不信，还跟那两人争执了一场。”

朱老汉神色越发尴尬，半晌才叹道：“嗐！管兄弟是诚恳人，我也就不瞒你了。我这儿，诸般都好，后来却被不良之人勾引，好上了赌，前两年着实害苦了我们。”

“哦？我从来不知道！”

“起初连我们都不知道。”

“他在哪里赌？怎么从没见过？”

“我也不清楚，有个邻居说是见他从汴河章家酒栈的赌窟里出来……”

“你家胡九借了我两贯钱，这是借契！”

皮二站在果子铺里，将一张旧纸递给胡九的娘子，随手在她摊子里抓了一把榛子，懒得用手剥壳，丢进嘴里乱嚼起来。

那妇人只有二十来岁，怯生生接过假借契，看了好一阵，皮二瞅见她目光惶疑，知道也不识字，越发得计，一口吐掉嘴里的碎壳渣，继续发狠：“他借了三年，一年五分利，连本带利，该我六贯多。我瞧你一个妇人家，养家带儿不容易，就发发慈悲，这利钱就不要你的了，只将本钱还我。”

“可是……”

“可是什么？哥哥我难得发回善心，你若不愿意，咱们就公堂上见！”

“我……”

“怕了是不是？那就老实还钱！还有，你家胡九常去外面赌，是不是？”

妇人一脸惊怕，怯怯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你以为他只有我一个债主？我还算小的，还有个大债主一直在寻他。”

妇人更加惶恐。

“他常去哪里赌？”

“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常去东水门外。”

“难怪！昨天我去东水门外碰见一个富商朋友，他到处打问你家住址，说你家胡九欠了他三百多贯赌债。我想着你一个娘们可怜，就骗他说你已经回家乡去了。你若不识高低，不还我的钱，我就带那朋友一起来讨。你这小铺子莫想再开了！”

“我还，我还！”

第十一章 逐夫、合局、点茶

君子之动，必于义无所疑而后发，苟有疑焉，斯无动也。

——王安石

冯赛见再问不出什么，便起身别了黄三娘。

出了宅门，门仆跑过去替他解马，冯赛忽然想起没见到黄三娘的丈夫，便随口问道：“你家相公去哪里了？”

那门仆听了，忙撮口竖指示意冯赛小声些，而后凑近了低声道：“被主母撵走了。”

“撵走了？”冯赛一惊。

黄三娘的这位丈夫叫方聪，是接脚夫。他原是个落第的举子，不愿再考，便转学生意，投到了绢行。他毕竟读过书，写算得来，又有眼力见识，为人也勤恳。黄三娘便雇了他做账房。这些年来，众亲友见黄三娘孤身一人太辛劳，一直劝她该寻个牢靠人嫁了。她既有这家业，也不须嫁出去，招赘进来最好。黄三娘留意了方聪几年，见他不但人物出众，事事也都可靠，便自作主张，请了媒人说合。方聪一听，大喜过望，哪里有不应承的，赶忙就赘了进来，做了个富家翁。

众人见黄三娘竟招赘了自家的账房，都有些意外，背地里说长道短的。

黄三娘为人虽然和善，内里却极刚强，又是生意场上杀伐决断惯了的人，哪介意这些？方聪也事事顺着她，家里家外，仍是黄三娘做主。两夫妻一向和和顺顺。

“什么时候的事？”冯赛忙问。

“正月底。”

冯赛本想再问，但见那门仆不敢再多说，自己也不好这样公然打问他家主母私事，便骑马离开了。在路上，却始终忘不掉这件事。

刚才问黄三娘，除了绢荒一事，汪石和她还有什么往来没有，黄三娘当时神色微变。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有什么事不愿说。难道和她丈夫方聪有关？但汪石只是个才见了几面的陌生人，应该不会介入到她夫妻之事。而且黄三娘撵逐自己的丈夫，和给汪石官贷作保，两件事也太不着边际，只是日期有些接近而已。冯赛不由得摇摇头，自己急于查明白汪石来历，有些邪魔了。

然而，黄三娘说起汪石时的神态始终有些异样，那感激与信任，绝不是区区一桩绢生意便能生出来的。难道黄三娘对汪石动了情？不不不，黄三娘何等自重的人，怎么会对能做她儿子的人动这份心思？哪怕动了，也一定知道如何自持，绝不至于忘情到这个地步，冒险替他担保百万贯官贷。更不用说撵逐成亲十几年的丈夫。而且她那神情只是感激、信任，绝不是男女之情。

冯赛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却隐隐觉着黄三娘撵逐丈夫和汪石有关。正在思忖，忽然听有个妇人叫唤，扭头一看，是两个中年妇人，都头戴着花冠子，身穿黄绸褙子，一人打着一把青凉伞，是两个官媒尤嫂和回嫂。

“冯大官人，你要寻的人我们已物色了七八家。”尤嫂道。

“可都是德貌容功俱全的一等好娘子呦。”回嫂补充。

冯赛这才想起，自己曾托她们两个给自己弟弟冯宝物色一个好女子。他忙下了马：“多谢两位嫂嫂，我那个弟弟脾性有些挑，他有桩买卖去外州了。等他回来，我带他一起去拜会两位。”

“都是好人户的好女儿，晚一步，抢没了可别怨我们。”

“户部员外郎也在给儿子寻亲事，我们也才给了他三四家选。哪有七八家紧着他选的？”

“多谢两位嫂嫂这么看顾，到时候一定重重道谢！”冯赛忽然想起黄三娘，这些媒婆一向最能打探人户消息，便问道，“有件事要问两位嫂嫂。”

“什么事？”

“你们知不知道绢行黄三娘的事？”

“她那接脚夫？”

“嗯。”

“这早是旧闻了，满京城谁不知道？”

“我才听说。到底是什么缘由？”

“他那接脚夫好吃好穿这些年，还不知足，竟在外面养小。”

“男人这性儿，狗不如。天天肉饭喂着，不留神，就要溜出去刨屎吃。噢，冯大官人，您不算，您就是吃，也要叼回家才吃。”

“你瞧回嫂这漏油嘴，冯大官人娶的那是屎？那可是汴京念奴十二娇！再说，若不是他家大娘子始终没生养个儿子，冯大官人是那等三心二意、吃桃望杏的人？”

“我这嘴该打！冯大官人这些年了，也才娶了二房，已经是石头滩里捡珠子，难得难见。”

冯赛见两人你穿我引，嘴停不住，忙打断道：“两位嫂嫂，我还有件急事，改天再去拜问你们。”

两个妇人却意犹未尽，冯赛再顾不得，忙拱了拱手，翻身上马逃开。

孙献赶到龙柳茶坊，黄胖、管杆儿已经到了，点了茶食在享用。孙献招呼着才坐下，皮二也急忙忙赶了进来，他见自己最晚到，又看看桌上的茶和几碟吃食，顿时有些不乐意。

孙献忙道：“皮二哥，谈事的茶点钱都归我来付。”

“嘻嘻，值什么呢？”皮二顿时咧嘴笑着一屁股坐下，抓了块麦糕就往嘴里塞，边嚼边问，“你们查得如何了？”

“不大好，我查的那蔡大钱是赌来的。”黄胖摇摇头。

“我查的朱百六也是。”管杆儿道。

“这事看来没想头，歇手吧。我查的胡九也是个赌汉。”皮二说着又吞下一块麦糕。

孙献心里先是一凉，但随即就发觉有些不对，忙问：“你们有没有问到，那几个巡卒是去哪里赌？”

“章七郎酒栈。”三人竟同声答道。

“这就是了！”孙献一拍大腿。

“怎么？”三人一愣。

“那个库监蓝猛也是个好赌汉，一向也在章七郎酒栈赌。”

“这怎么就对了？”

“蓝猛从来都是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从没搭过伙、结过伴。”

“这有什么？”

“他手底下那些巡卒偏偏也都去章七郎酒栈赌。”

“东水门外，只有章家有赌局，若来这里，自然都要去他家。”管杆儿道。

“蓝猛虽然官阶低微，但毕竟是官长，和那些巡卒同在一张赌桌上，多少有些尴尬不自在。照常情来说，那些巡卒都该避开才对，这京城赌局何止千百家，哪里不能去，为何反倒全都凑到章七郎酒栈？”

“这倒是……孙哥儿瞧出什么来了？”黄胖问。

“我猜……那些巡卒全都去章七郎酒栈，恐怕是蓝猛召集的。”

“他带着手下一起去赌，有什么不妥？”黄胖又问。

“蓝猛召集他们去，自己却又始终独来独往。”

“他是官长，自然不会伙着手下来去。”管杆儿道。

“恐怕不止……”

“对！”皮二咽尽嘴里的糕，头凑过来，“他们是合伙做局？”

“嗯……我猜不止蓝猛独来独往，恐怕他那些巡卒也都独来独往，彼此装作不相识。到了赌桌上，合成个局来诈赌。”

“有道理……”黄胖点头道，“连蓝猛带巡卒，十一个人，若合起来赌，就算诈谋不成，他们每一场有的输，有的赢，回去后大家一均摊，损有余，补不足，输得也就有限了。”

“的确有这种合伙使诈的赌局，我听见过。”管杆儿道。

“不对！”皮二忽然道。

“什么不对？”黄胖问。

“他们伙不伙、诈不诈，干我们什么事？他们这局若做熟了，常年稳赚，又何必偷库钱？他们若没偷库钱，咱们要查的事便没想头了。”

“是啊。”黄胖和管杆儿一起皱眉。

“哼哼……”孙献却笑起来，“这里头还有内文。”

“什么？”

“上个月月头，蓝猛输了一大笔钱。”

“多少？”

“三千贯。”

“这么多？！”

“然而……”

“其他巡卒却都各赚了一笔，而且不少。”黄胖接道。

“我绕糊涂了，这个怎么说？”皮二撮起眉头。

“蓝猛和巡卒做局，一起赚钱，最后蓝猛输了一大笔，那些巡卒却都赚了，而且他们赚的这钱都不敢跟人讲……”孙献提示道。

“那些巡卒私底下串谋起来，反倒诈了蓝猛一局？”管杆儿道。

“他们这串谋自然绝不敢泄露出去。”黄胖补充道。

“还有呢？”孙献笑着问。

“不对……”黄胖咂嘴道，“蓝猛和巡卒若一直是合谋做局，蓝猛是官长，自然要抽大头，若赔了，也是均摊到各人头上。蓝猛输了三千贯，自然不会独自受损，均摊下去，一人也得三百贯。这数目，那些巡卒也受不起。他们何必自找这大苦头？还有，这些巡卒若真是串谋做局害蓝猛，蓝猛输了，他们自己多少也得输一些，这样才能瞒过蓝猛。这一算，他们输的就不止三千贯了。”

“赌桌上，蓝猛和巡卒都输了一大笔。然而私底下，这些巡卒各个却都赚了一笔。”孙献又提示。

“我知道了！”皮二眼睛一亮，“背后还有人做局！”

“嗯……”孙献点头笑道，“有人恐怕识破了蓝猛和巡卒的局，使出策反之计，暗地里买通那些巡卒，一起反坑了蓝猛一把。”

“若真是这样，那一局哪怕只有蓝猛一个人输，摊到巡卒头上，一人得三百贯。要想买通那些巡卒，出的价就至少得比三百贯高，高得少一些都不成，毕竟这是坑骗官长，每个人至少得高出一二百贯……”黄胖算道，“一个人至少得四五百贯，十个人就得四五千贯……”

“你得把蓝猛输的三千贯刨去。”管杆儿提醒。

“嗯。那背后做局之人是赚了三千贯，但……”黄胖反驳道，“这三千贯全都得暗地里还给十个巡卒，此外，至少还得赔上一两千贯买通钱。他何必做这傻买卖？”

“你们都忘了我们的正事。”孙献笑道。

“啥正事？哦……我明白了！”皮二眼睛一闪，“那个背后之人买通巡卒做这个局，就是要蓝猛输钱，而且要输大钱，这样才好逼他还债。他小小一个库监，一时间哪里去找三千贯？”

“库钱？”黄胖和管杆儿一起恍然。

“嗯……”孙献笑着点头，“和十万贯库银比，四五千贯算什么？”

“这么说，蓝猛不是自己要偷库钱，而是被逼急了才去偷的？”管杆儿问。

“所以，库钱飞走之后，事发当晚，蓝猛就猝死狱中。”黄胖道。

“真是杀人灭口！”皮二压低了声音，“这么一说，全通了！这背后之人是什么人物？孙哥儿可查到了？”

孙献摇了摇头。

关于那富商汪石，今早他听到了个讯息，已经有了条门道自己单独去查。现在是甩开这三条癞汉的时候了，先吊着他们备用，最多一人再赔三贯钱。

黄三娘逐夫，原来是由于丈夫在外面偷养小妾。

这应该和汪石没有什么干连，即便有，最多也是汪石为讨好黄三娘，打探到这个消息，偷偷报给了黄三娘。哪怕真如此，黄三娘也不至于对他感恩戴德到这个地步。除此而外，还会有什么？

冯赛边行边想，不知为何，却不时想起两个官媒最后关于男人的那段话。

自从清明那天邱菡母女和柳碧拂被绑走后，他日夜牵念，但先想起的总是邱菡母女，不太敢狠念柳碧拂，似乎是怕被邱菡感知到一般。对两人的愧疚时时交缠在一处，听了那两个官媒的一席话，这两股愧疚越发重了。

虽然外人都说他娶柳碧拂是由于邱菡没能生养子嗣，甚至邱菡也这么想。但冯赛自己心里却清楚，绝不是为这个。邱菡仍年轻，还能生养，冯赛于这桩事从未心急过。他娶柳碧拂，的的确确是迷上了柳碧拂，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心不由己。

他对柳碧拂的迷，说起来并非那等神魂颠倒，相反，心智始终清明。这或许正是柳碧拂最让他动心之处。他生性爱闲散清淡，柳碧拂便是这样一个清淡女子，相识这两年多，从未见过她失过张致，始终淡淡然，茶烟一般。哪怕动情时，也只是眼波流荡，颊泛红晕。

尤其是冯赛第二次单独去见她，她穿了件水绿轻衫、浅碧罗裙，挽着个乌黑的云髻，鬓侧别了两朵带绿叶的鲜茉莉，如同一片嫩叶飘浮于清水之中。

见了冯赛，她浅浅笑着欠身问候，让他稍坐。而后去屋角拿过一只小铜汤瓶，注满了水，放到门外边小铜炉上。侍女小茗见到，忙过来要接，柳碧拂却不要她帮手，只让小茗去厨房准备蒿笋。

冯赛知道柳碧拂要点茶，而且连水都要亲自煮，自然对他格外高看。这让冯赛大为意外，他久闻“茶奴”之名，忙细细瞧着。

柳碧拂洗净了手，从墙边博古架上取下一只白地柳叶纹的粉青瓷罐，拿了支银镊子，从罐中拈出一团茶饼，放到一张净白柔韧的竹纸上，纤手轻巧包裹好，放入一个小银钵里，抓起一根秀巧的小银锤，细细捣起来。当时屋外赤日炎炎，屋中却十分清幽，冯赛凝神看着，见柳碧拂身形秀逸、手法轻盈，听着锤声叮当，恍然觉得自己身处月宫，在看广寒捣药。

捣好茶饼，柳碧拂从银钵中取出纸包，轻轻打开，将碎茶小心抖进一只比手掌略大的白玉小碾里，双手握着玉碾轮，来回将茶碾细。碾好后，又取来一页净竹纸平铺在茶碾边，拿过一只白绢茶罗放在白纸上，一手斜端起茶碾，一手拿着把小竹茶帚，将茶末扫进茶罗。而后，双手轻轻抖筛，茶末如细雪一般飘落，一缕淡淡茶香也随之飘来。

冯赛见过许多人碾筛茶末，其中不少茶道名家，但大多都是男子。下手时，多少都有些硬朗。而这套工序到了柳碧拂手中，却如柳丝轻拂碧水，摇摇漾漾，异常清心悦目。

柳碧拂将细茶末收进一只粉青小茶筒里，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茶瓯，用一枝碧玉茶匙舀了一些茶末在茶瓯里，用一只黑瓷碟托着，轻步走过来，放到冯赛面前。那茶瓯乌黑幽亮，瓯壁上丝丝银白细纹，是上等兔毫盏。

柳碧拂浅浅笑道：“让冯相公久候了。”

冯赛却早已失神，不知该如何应答，只笑着恍然点头。

这时铜炉上的汤瓶发出沸腾之声，柳碧拂转身轻步过去，弯下纤腰，侧耳细听。那清容秀态，铜瓶泥炉，再衬着朱栏后一丛碧绿芭蕉，如同一幅仕女候茶的院本绢画。

片刻后，柳碧拂用张白罗帕垫着把手，端起汤瓶，顺手抓过一枝茶筅，走到桌边。将汤瓶流嘴对着茶盏边沿，缓缓注入沸水，另一只手握着茶筅，轻捷搅动。只见茶盏中浪翻雪涌、清香漫溢，雪沫在瓯壁上溶溶漾漾，如同寒潭浮雪，又如碧空凝云。

“冯相公，请。”柳碧拂浅浅笑着。

冯赛早已看呆，迟了半刻才醒转，忙道：“有劳柳姑娘。”

“冯相公先慢慢品茶，奴家去烹两样小菜。”

柳碧拂轻步出去了，如碧叶隐没于春水。

冯赛又呆了半晌，才端起茶瓯，先嗅了嗅，茶香轻雾一般扑鼻漫来。他又轻啜了一口，而后闭目细品，茶入舌齿间，先是一阵淡香，继而一缕清苦，随后一丝细甜，心神随之也春云一般悠荡。

他虽品过许多茶，但从没有如这次般神魂皆醉。悠悠然不知过了多久，小小一瓯茶才品完。这时，水晶门帘响动，柳碧拂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暗红漆木的托盘，仍浅浅笑着。走近时，冯赛才见盘中四只官窑青碧瓷碟，四样菜蔬：清炒蓼芽、过油蒿笋、白炸春鹅、酒香螺。

柳碧拂将四碟菜摆放到桌上，虽非盛馔，却清鲜素洁，正是冯赛最喜之味。他不由得轻声吟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

柳碧拂浅笑着接道：“人间有味是清欢——东坡词中，这阙《浣溪沙》，最得我心。”

冯赛一听，不由得痴住：这阙东坡词也正是他之最爱。

他更没想到，之后两人这种心意相通之处越来越多。许多时候，甚而无需言语，只要目光一对视，便已彼此明了。

他每日游走盘旋于商人之间，处处都是算计，身为中人，时时都得赔着笑脸，用心应对，心里难免会积聚许多闷气，却不能轻易表露给外人。回到家中，也不愿多讲给邱菡听，一是怕她担心，二是说了她也未必能懂。

然而，在柳碧拂这里，冯赛却不由自主便会讲出来，柳碧拂始终静静听着，听了也并不多言语，像是池塘接纳细雨一般，让人安心。偶尔说一两句，却总是能一语中的，极有见地。

冯赛的心，便渐渐化在了她这里。

第十二章 毒杀

故辩义行权，然后能以穷通。

——王安石

暮色中，冯赛匆匆向鲍宅赶去。

替汪石担保的三大巨商中，就只剩粮行行首之子鲍川了。

粮行行首鲍廷庵于正月间刚刚亡故。关于鲍廷庵的死，当时还闹腾了一阵。鲍廷庵有两个儿子，长子鲍山，幼子鲍川。正月间，由于京城闹粮荒，鲍廷庵派幼子鲍川去河东一路寻粮。鲍廷庵受了春寒，痰症旧疾发作，长子鲍山在病榻前服侍。有天，众粮商聚在一起，紧急商议粮荒的事情，将鲍山也请了去。等鲍山商议完回去时，鲍廷庵已经病故。死状极其狰狞，眼珠凸出，脸色黑紫，七窍渗出黑血，一看便知中毒致死。

鲍山急忙报了官，粮行行首在京城地位显赫，开封府立即紧急查问。问遍了上下内外人等，却找不出凶手。最终无意中发现一个疑窦——

粮行那天紧急商议，赴会的二十几位大粮商前一晚都收到邀约口信，甲是从乙那里听来，乙是从丙，丙是从丁，丁又是从甲……绕了一个圈儿。见面时，大家都只顾着商议粮荒的事，谁都没有提到这事。后来开封府查问时，几个粮商才说起这事，彼此一对，二十几个粮商全都说，自己并没派人传口信。再一问，传口信的都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厮，以前并未见过。

什么人会做这种事？这件怪事启发了开封府，不由得疑心起鲍廷庵的长子鲍山。所有粮商中，那次商议结束后，只有他家中发生大事，而且是毒杀案。服了毒的人，剂量不同，毒发时间长短也不同。鲍山早晨服侍父亲吃过药后，急忙赶去赴会，她母亲和两个小妾守在病榻前。鲍廷庵是接近午时毒发，这期间只喝了两口水，屋中也始终至少同时有两人，那只喝剩的水杯一直放在小桌上，放下后再没有动过，里面并没有毒。

毒药自然是投在早晨的药汤中。剂量只要掌握得好，便可以让毒药在一两个时辰后才发作。

另外，开封府在盘查过程中得知，鲍廷庵两个儿子中，长子鲍山资质平平，性子却有些执拗；幼子鲍川则很有才干，性情也活泛灵通。因此，鲍廷庵一直更疼幼子鲍川，曾数次流露将来家业恐怕得由幼子主持才成。

开封府断定，鲍山怕家业被弟弟夺去，趁弟弟远出，毒杀父亲。并买通一个传信小厮，给自己及粮行各大商人传出召集口信，让自己出门赴会，以避开嫌疑。

开封府羁押鲍山，虽然鲍山抵死不肯招认，开封府仍判其毒杀亲父、罪当弃市。案卷上报大理寺，大理寺核准判决，又交由刑部最终裁决，刑部却认为此案尚有诸多疑窦，将案子驳了回来。

这时鲍川也得到家中急信，从山东火急赶回。为救哥哥，到登闻鼓院击鼓鸣冤。开封府只得重新推查，但此后再找不到其他证据，鲍山也一直被监押在狱中。

孙献把管杆儿、黄胖、皮二支开，让他们分头去查是谁背后做局陷害蓝猛，吊着他们。他自己慢悠悠往虹桥那边走去，是时候去拜访拜访蓝猛的哥哥蓝威了。

暮色渐起，蓝威那小酒肆在汴河北街中段，又不临河，孙献走进去时，见店里空落落的没有客人。蓝威坐在一张桌上，他媳妇打侧坐在旁边，桌上摆着两碟菜、一瓶酒、两只酒盅，夫妻两个正在对饮。不知蓝威说了什么，那妇人咯咯咯地笑着，伸手在蓝威额头戳了一下。

孙献见他们两口子如此亲热，想到自家那碎嘴叨叨妇，不禁有些羡慕。两口子笑得欢畅，他进去都没发觉。孙献咳了一声，两人才被惊动，一起回头望过来，都有些发愣。那妇人忙先站起身笑着迎问：“客官吃酒还是吃饭？”

“先吃些酒。一角小酒，切半斤肝时件，再要一碟波丝姜豉……”各类卤煮凉切出来叫“时件”，下酒最好。

孙献说着坐在另一张桌旁，见蓝威一直望着自己，似乎是认得自己。他想了想，蓝猛倒是见过两回，他哥哥蓝威应该没有。

“相公可是姓孙？”蓝威忽然开口问道。

“是。店家认得我？”

“孙相公常在这一带往来，见过不少回。舍弟也曾多次言及孙相公和孙老相公呢。”

“店家弟弟是……”孙献本要绕弯打探，见他主动提起话头，轻省不少。

“他是孙老相公的下属，叫蓝猛。”

“蓝库监？”

“是。舍弟时常感念孙老相公的厚待。”

这时，那妇人端着酒菜出来了。孙献仔细打量，见她年纪三十上下，比蓝威年轻许多，而且眉弯眼媚，颇有些姿色风情。

“店家既是蓝库监的兄长，得好生敬几杯。这位嫂嫂，将酒菜摆到你们那桌，如何？”

妇人一愕，端着托盘望向丈夫，蓝威局促一笑，起身道：“不好叨扰孙相公的，该我敬孙相公才是——再去切盘羊肉来。”

妇人似乎有些不情愿，摆好酒菜后转身进去了。蓝威过来坐到孙献对面，拿起酒瓶替孙献斟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承蒙孙老相公多年看顾之恩。这一杯，代舍弟敬孙老相公和孙相公。”

“蓝兄说到哪里去了？亡者为大，该先敬蓝库监一杯……”孙献举起杯望天一祝，随即将酒洒到地下。

“舍弟当不起的。”蓝威忙道。

“平日看蓝库监，体格也还康健，没想到竟走得这么仓促。”

“他本就有这风症，又突然遇到那等惊吓……”

“说到那事，我父亲也是无辜受了冤屈。”

“是啊，想想就不由得人不气闷。那老天要收库钱，干库监巡卒什么事？这些年朝廷糟践多少钱？金涂墙，银铺地，一棵东南竹木运到京城，耗的钱，便是上百上千百姓一年的衣食。那些库钱飞走，是上天警示，若再这么下去，恐怕连这天下都难保。那些官儿却不自己反省悔过，只知道拿下面这些人遮掩挡罪……”

孙献见他起先始终拘拘谨谨的，这时却越说越激愤，忙打断：“蓝店主，你真的信那些钱飞走了？”

“那天连孙老相公在内，十几个人亲眼看见，难道还有假？”

“会不会是什么障眼法呢？”

“什么障眼法能让那么多钱全都飞上天去？”

“这我不知道，不过我始终有些不信。”

“今年各样奇事不断，清明那天一只大客船不是凭空也没了？上千人亲眼瞧见的，孙相公没听说？”

“听是听说了，不过……”

“仍是不信？这样的异事，古书上记得不少，天下将兴，必有祥瑞；天下将亡，必有灾孽。”

“呵呵，照你这么说，这天下要完了？”

“现今还只是警示，若还不悔罪，那就连上天也救不得了。”

孙献来打探蓝猛和库钱的事，却被蓝威引到这些话头，忙笑着道：“这天下的事，你我都管不到，还是喝酒。”

“嗯、嗯。”蓝威也自知言过，神色倏然回到拘谨，低下头，很不自在，不时用手摸弄着唇髭胡须。

这时，店里进来两个客人，那妇人正端了一盘羊肉上来，忙笑着招呼。

“孙相公，我不能陪你了，你自家慢用。今天这酒菜算我东道。”

“不必，不必。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孙相公第一次来，该当的。”蓝威唯唯致歉，起身去招呼那两个客人。

孙献什么都没问出来，有些丧气，店里又来了客人，更不好再问。酒菜舍不得浪费，便闷头喝酒吃菜。蓝威进到后面去置办客人要的菜，那妇人在前头招呼，不时望向孙献，眼神隐隐有些不喜。女人家心小，她恐怕是心疼这些酒菜。

孙献心想，白耗了小爷我这些工夫，听你丈夫泄愤，这顿酒菜算是贴补。想到此，他狠狠夹起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大声嚼起来。

冯赛来到城北榆林巷鲍家宅院。

鲍廷庵虽然家财如山如海，钱财上却极苛吝，任何一笔小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一把年纪，为省轿夫钱，出门都是自己骑马。因此京城人背地里都叫他“鲍算子”。唯独在这房宅门庭上，他却极舍得。他曾向边关供奉粮草，捐了个七品朝奉郎的散官官阶，建起高大门屋，宅门漆成朱红。虽然礼制明令，官民屋宅都不许彩绘栋宇，梁柱窗牖也不许漆成朱色或黑色，但近些年来，官员豪强都纷纷越制，竞相奢侈，朝廷也禁不住。鲍宅也不例外，虽然门前挂着孝幔、垂着白灯笼，一缕残阳映照下，仍掩不住楼宇耀彩、台阁宏丽。

冯赛下马拴好，走上台阶，门前四个仆役正在闲谈，见到他，都认得，忙一起拜问。冯赛一问，鲍川不在宅中，去东门外别院了。

冯赛又骑马向东门外赶去，虽然周长清开导他要信心信己，但独行于暮色中，看着沿路归家的人，念起妻女，他心里又升起一片凄茫。不知道自己这样奔波有没有用，能不能找见汪石，寻回妻女？

赶到鲍家别院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一通报，鲍川果然在。京城粮草主要由汴河运来，鲍家为求近便，在汴河北街后面买下一大块地，建了这座别院。仆人引着他穿过庭院，走到前厅。这座宅院不似主宅那么宏壮，杂植花木，多了些乡野趣。

“冯二哥。”鲍川站在厅前台阶上相迎，他四十出头，面容端雅，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越发显得风神俊逸，丝毫不见商人市侩之气。

“鲍兄。”冯赛也忙还礼，灯影下，见鲍川左手包着白纱布。

“我听说你的家宅都被抄没，着实担心，派人到处找你不见。”

“多谢鲍兄记挂。我刚去了榆林巷主宅那边……”

“今天运来一批粮食，几个粮商起了争执，把我强拉过来。刚刚才平息了事端。唉，连孝都守不安宁……”两人进去落座上茶，鲍川问道，“冯二哥找见那汪石了吗？”

“没有。我正是为这事来。有件事要请问鲍兄……”

“我为何替他作保？”

“嗯。”

“冯二哥也知道，正月间京城闹粮荒，我家中又遭了那些横祸，里外乱得收拾不住。朝廷一天催几道，逼着粮行出粮。那些粮商原本就彼此不服，这时谁也不肯出头，他们便强逼着我出来主事。我本在守孝，哪里能顾得上这些？却百般推脱不掉，只得顶着不孝大罪出来理事。若不是汪石，这囤积粮食、妄造粮荒的罪名便得由我一人来担了。”

“但汪石是越过了粮行，直接将粮食卖给了太府寺。”

“外人不知道，汪石私底下先来找过我，我怕他那十万石粮食交给粮行，那些粮商必定要争抢。我又没有家父那等威严，镇不住他们。若收了那十万石粮，不但压不下价，反倒会添出许多乱来。因此，我就让他越过粮行，将粮直接交给了朝廷。”

“原来是这样……”

“还不止。当时市面上粮价已经涨到一斗近五百文，我们收价也至少得四百五十文。我恳请他稍稍让些利，把价降十文钱，好把粮商们囤积的粮食逼出来。没想到他竟降了五十文。十万石让了五千贯的利。这等豪举，恐怕汴京城没有一个商人做得到。”

冯赛只点了点头，并不作声。

“后来他求我替他担保，不论为私恩，还是为公义，我都没法不答应他。”

“除此之外，鲍兄和他还有什么往来没有？”

“没有。我和他一共只见了三回，第二回是咱们在潘楼相会，最后一回是去市易务替他担保申领官贷。”

“他的来历，鲍兄可清楚？”

“他说一向在河北、山东贩运粮食。”

“他那十万石粮食是从河北、山东运来的？”

“嗯。他说从未到汴京做过生意，这次听了朋友提议，才运过来碰碰运气，却不知正好碰到粮荒。”

“鲍兄可曾到河北、山东收过粮食？”

“只去过几回。”

“去那里听说过这人吗？”

“没有。”

“眼下鲍兄打算怎么办？”

“恐怕只能等汪石回来了。”

“他若不回来呢？”

“他若真的不回来，这事就难办了，贴上三十万贯，我鲍家几代元气恐怕也就丧尽了。”鲍川露出忧色。

暗室的门又开了，进来的不是那送饭的老妇，而是一个纤细的女子身影。那女子进来后，门又被锁上了。

“姐姐——”是柳碧拂，她恐怕不适应屋中漆黑，站在门边不动。

“嗯……”邱菡轻轻应了一声。

“姐姐还好吗？”

“嗯。”

“你险些连我也烧死。”

邱菡没有应声，当时她心里的确这么想过。

“相公若知道，不知该有多伤心呢。”

邱菡一听，心里一颤，又一阵酸楚。这么多天了，不知道冯赛在做什么，为何不来救我们母女？他恐怕巴不得远了我们，又去寻什么奴去了。可怜我关在这黑屋里，玲儿和珑儿又不知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她越想越伤心，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幸而柳碧拂看不见，她便任由泪水淌着。

“姐姐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替玲儿和珑儿想想？你若死了，她们怎么办？”

“她们在哪里？你瞧见她们了？”邱菡忙站起身。

柳碧拂却不应声。

“碧拂，怎么？”邱菡等了片刻，仍不听见回应，不由得走到门边，摸着黑触到柳碧拂的手臂，忙一把抓住，“你看见玲儿、珑儿了？”

“没有。这两天，他们把我关在另一间屋里，我偷偷向那个老妇人打问，外面有人看着，老妇人不敢出声，只苦着脸摇了摇头。”

“他们究竟把玲儿、珑儿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们应该还活着吧。”

邱菡一听到最后那个“吧”字，心里一揪，忍不住又哭起来，抓着柳碧拂手臂始终未放开，心里惶惧无依，想抱住她狠狠哭一场。柳碧拂却伸手将她的手拨开，稍稍向后挪了些。

“一切都还不知道，姐姐自己得保重。你做娘的一旦有什么不测，她们两个就算能活下来，没了娘，该倚靠谁？”

邱菡听了，伸手扒住墙，哭得更大声了。

柳碧拂并不劝她，等她哭够后，才轻声道：“姐姐歇一歇吧。”

两人摸到桌边，默坐良久，柳碧拂忽然轻声说：“那天晚上也是这么黑，我娘让我跑，我不跑。她就狠狠拧了我一把，我只得哭着跑开。接着又下起大雨，又黑又滑，我不知道该跑去哪里。跌到泥坑里，爬起来又跑，不知道跌了多少回，最后再也跑不动了，就缩在一个烂草棚下面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却仍在下，我又冷又饿又怕，哭着往家里走去。大门从里面关着，怎么拍、怎么喊，我娘也不来开门。我只得拖了根枯树枝靠在墙边，当梯子，爬上了墙。墙那么高，我却顾不得怕，跳了下去，落地时，脚疼得要断了，我大声哭着喊娘，娘却不应，爹和两个哥哥也都不出来。我咬牙瘸着一步一步挨到门边，一推门，却见爹、娘、两个哥哥全都倒在地上，全都不动。眼睛却都圆睁着，眼角、嘴角都是血，那时我都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全都死了，还在拼命摇、拼命叫……我尝过这滋味……所以，姐姐，记着——别让你的女儿回来时，看到你已经死了。”

第十三章 乌夜啼

无难无易而惟义之是者，君子之行也。

——王安石

冯赛离开鲍家别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秦广河、黄三娘、鲍川被汪石卷进这么大的祸难中，家中各有一人被拘押在大理寺，汪石若找不见，一家得赔三十多万贯。他们三人却都沉着气，并不如何焦忧，是由于财底厚，经得起这损折，还是由于感念汪石的恩义？

他们固然可以这般，我却不能。汪石若真的和谭力、于富、朱广、樊泰四人是同伙，那么我妻女便应该是被汪石主谋劫走。若找不见汪石一伙，恐怕再也见不到她们。

这时沿街家家户户都已经关门闭户，只透出一些灯光，不时传出一些笑语声。几天前，自己一家人也还这么和和乐乐，如今却只剩自己一身一马，在这夜路上盲人一般乱撞乱寻。冯赛心里又一阵凄怆，不知该如何才好。

一路疲乏，回到烂柯寺，到了寺门前，他刚倦然下马，却见门前台阶上一个黑影忽然立了起来，吓得他一身寒栗。

“冯相公？”那黑影陡然出声。

“你是……”冯赛惊魂未定。

“我叫孙献。以前跟冯相公打过不少照面，冯相公可否记得？”

“哦……是你？”

“我在这里等了好一阵了。”

“有什么事吗？”

“有件要事跟冯相公商议。”

“什么事？”

“我们都在找同一个人。”

“嗯？”

“汪石。”

冯赛一惊。

“这里说话不便，冯相公可否移步那边的茶坊？”

“好。”

两人一起走到龙柳茶坊，茶坊里已没有客人，店主李泰和也不在，只有个伙计在收拾清扫。孙献选了个已经收拾干净的临街座位，两人一起坐下，要了两碗茶。

冯赛这才打量孙献，以前在虹桥一带常见此人，尖尖瘦瘦的，脸上常挂着一丝笑，言语做派始终有些不牢靠。因此，冯赛和他只是偶尔点点头。这时，孙献脸上带着些酒意，看着越发信不过。

“你为何找汪石？”

孙献等那伙计进到后边去了，才开口答道：“我父亲原是左藏库库监，上个月月末左藏库飞钱的事，冯相公应该听说了吧？”

“飞钱？没有。”

“竟遮得这么严？”孙献涩然笑了笑，而后将左藏库飞钱、他父亲被贬逐、俸钱库库监蓝猛猝死、巡卒全都刺配的事讲了一遍，他虽有些醉，却心思不乱，讲得头尾清楚。接着又讲到蓝猛和巡卒赌局，最后才说到了汪石。

冯赛越听越吃惊，等听到汪石时，更加震惊。难怪汪石看着出身穷寒、来路不明，却有那么多钱，难道和左藏库飞钱有关？

“冯相公那里是百万贯，我这里是十万贯，全都和这汪石有关。家父无辜被冤，这件事我一定要追查清楚，还家父一个清白。”

冯赛见他话语虽然恳切，神情却始终有些虚浮遮掩，他追查汪石，自然不全是为父洗冤，更看重的恐怕是那十万贯钱。不过，无论他居心如何，的确是一心要找见汪石，多少是个帮手。

“关于汪石，你查到些什么？”

“目前还没有什么线索，不过他设计让蓝猛欠下三千贯赌债，应该无疑。”

“听你刚才说，的确有理。”

“冯相公可查到他的去向了？”

“没有。至今不见他踪影，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既然我们都在找这个人，能否联起手来？”

“好。我们分头去找，若发觉了什么，及时互相告知。”

“好！”

卢馒头又寻了大半天，仍一无所获。

他沿着御街，走到相国寺西南角的州桥上，望着桥边那条大街。这是汴京城最热闹的州桥夜市，往来的人流车马挤挤挨挨，河水一般。沿街摆满了各色食摊，水饭、爊肉、旋煎羊、白肠、鲊脯、冻鱼头、辣脚子、姜辣萝卜、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砂糖……灯烛荧荧，一眼望不到头。

他走得疲乏，见旁边有个面食摊子，便过去坐到条凳上，要了碗丝鸡棋子。不多时，摊主将一碗棋子端了过来，雪白面块配着鸡丝、笋片和芹段，清香滚热。他早已饥饿，顾不得烫，拿起筷子便埋头吃了起来。正吃着，旁边一人挑着个挑子走过，筐子上的竹篾挂到了他的衣襟，那人却毫不知觉，继续大步前行，将他的衣襟扯开了道口子。他忙回头要叫，才张开嘴，却一眼看见街对面一辆厢车——车身青碧，绿绸幔子，透过人潮间隙，后帘似乎闪过桃花、圆月！

他一惊，忙站起身，踮起脚望过去，果然是！绿绸帘子上，绣着一枝桃花，桃花后是一轮圆月！

他忙扒开行人，追了过去，摊主在身后叫嚷“面钱还没给！”他却根本顾不得，狠命往那边挤。街上人太多太密，挨了不少骂，才好不容易冲到对街，然而那辆车却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他赶忙追了过去，那条巷子一片漆黑，只隐约透出些人家户的灯光，连脚下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车轮轧路声。

他像追命一般拼力追赶，一不小心，被脚底一块翘起的青石绊倒，老骨头几乎跌碎，疼得好一阵连气都背了过去，等他忍着痛爬起来时，那车早已驶远。他一瘸一拐继续往前追，穿出巷口一看，前面一条横街，左右都一片死静，不见一个人影，更不知那辆厢车去了哪边。

他气恨之极，连连捶打自己的老腿，几乎哭出来。挨着痛，又左右寻了好半天，根本看不到那车的踪影，只能不住声怨骂着，一路瘸着回去，把面钱付给了那摊主，苦叹着慢慢回家去了。

冯赛回去时，乌鹭禅师已经安歇，小和尚弈心还替他留着门，独自坐在佛殿前的台阶上看月亮。冯赛心下愧疚，忙低声致歉，弈心却和声细语吟了句：“空院留月影，虚门待归人。”

两人一起回房，各自脱衣歇息。弈心不久便睡着了，冯赛虽然疲累，却睡不着，看着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中，一片霜寒。念起妻女，忧闷难禁，默念着吟了一阙《乌夜啼》：

一窗明月如盐，洒心间。离恨无端催取，枕边咸。

更与漏，骨与肉，两熬煎。半夜风吹花去，半床寒。

反复默诵了几道，越诵越悲，不由得滴下泪来。良久，心绪才渐渐平复，却依然难眠。他想起周长清所言的信己，信所当为与能为，这样苦思无益，还是该尽力收神，尽快理清楚汪石的事，这才是当为与能为。

于是，他止住悲绪，将念头移到孙献身上。若孙献所言属实，这汪石就越发诡秘难测了。他难道真和左藏库飞钱有关？连库监在内十几个人亲眼目睹钱飞走，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随即想到汪石在正月间就已经有十万石粮和八万匹绢，按时价，当时已经至少有几十万贯家底。而库钱飞走却是二月底，他的本钱并不是靠左藏库飞钱才有的。何况二月初他又贷到了百万贯，何必再冒天大风险去打那十万贯国库的主意？何况，飞钱这件事太过离奇，就让孙献自己先去查着，百万贯官贷更紧迫。

他又细细回想今天和秦广河、黄三娘、鲍川三人的对话，汪石是借助现钱短缺、粮荒、绢荒三件事，分别打动了那三人，先施恩，后求报，让三人心甘情愿替他担保。看起来都是凑巧遇到，但这“凑巧”无论如何都像是事先有意设计。就如他低价抢断我的盐钞、茶引主顾，让我卖不出去，而后又来向我收买，救了我的急，让我不知不觉便感激信赖他。

不过，盐钞、茶引还好设计拦断，汪石又怎么可能设计出秦广河缺现钱？至于粮荒、绢荒，是由于方腊闹事，水路受阻，更不是区区汪石能够设计得了的。他反复琢磨，但对汪石所知太少，始终无法猜破其中隐秘，便转而想到秦广河、黄三娘、鲍川三人的态度。

按理来说，这三人都是京城顶尖的豪商，不论才智还是手段，都是世间一等，绝不会轻易受骗，受骗之后也绝不会轻易罢休。然而，三人却都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秦广河还好说，汪石先用两万贯现钱替他救了急，又替他找回了“母钱”，他迷信“母钱”之说，这一恩情在他心中，比前一件更重。他又信佛，深信因果，得之于汪石，又失之于汪石，于他而言，也是一桩因果，因而能自我解释，不太执着。但黄三娘和鲍川呢？汪石虽然救了粮荒和绢荒，但其中公义远大于私恩，他们两人却也同样听之任之。这多少有些不合常情。

黄三娘、鲍川与汪石之间，恐怕并非仅止于此，其间应该还藏着些什么……

邱迁被一阵唰唰声惊醒。

声音其实不大，是从小院外的巷道传来，由于他揣着心事，梦寐中仍自警醒，所以才听到了。

他悄悄支起身子，将耳朵靠近窗户细听，是脚步声。比常日来回巡视的家丁脚步要重许多，虽然是多个人，但很齐整，应该是几个人抬着重物在行走。一组人过去后，又一组人经过，前后大约一共有五组。这些人都不出声，只隐约听到使力时发出的气哼声。

五组人全部走过后，外面顿时沉寂。半晌，才又响起松散的脚步声，是那几个值夜家丁在来回巡走。

邱迁透过窗纸破缝向上望，一轮圆月正悬高空，清辉如银，此时大约是子夜时分。这么晚，那些人抬什么东西出去？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天才亮，孙献还在睡，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本不想管，但外面不住地敲，扭头一看，妻子也被吵醒，却在装睡。他只得起身披了件衫子，下床出去，打着哈欠开门一看，是皮二。

皮二眼里冒着光：“孙哥儿，我查出来那人是谁了！你根本想不到！”

“哦？你先进来，堂屋里坐坐，我去穿了衣服来。”

孙献一看皮二他那神情，便知道他的确查出汪石来了。居然这么快？孙献苦笑着进去穿衣。等他穿好再出去时，外面又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是黄胖。

“孙哥儿起来了？我还怕自己来早了。那人我已经查出来了。”

“哦？先进来。”

孙献才要关门，外面又一个声音嚷起来，是管杆儿：“莫关！我来了！咦？黄胖也来了？”

看管杆儿那兴头，也是查问出汪石了。一瞧三人，自然都是来趁早饭的。妻子见了绝不乐意。

孙献只好对三人道：“家里说话不便，咱们还是出去吧。”

三人跟着他来到巷口的茶肆，孙献边走心里边苦笑，他是听说冯赛和京城三大巨商也被汪石套了进去，而且事关一百万贯官贷。那四人各个不简单，贴着他们一定能找见汪石。他原想用这件事做由头，支开身边这三个癞汉，谁知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神通。不过这样也好，冯赛那里也还没有什么线索。既然答应了还要给这三个癞汉一人三贯钱，就先尽着使唤。等查明白这件事，找见汪石，再设法甩脱。

到茶肆坐下后，孙献笑着道：“你们三人居然全都查出来了？那人是……”

“汪石！”三人抢着道。

“哦？那个正月救了粮荒的？”

“正是。”三人又一起点头。

“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可不是？逮到这样一个巨富，随便蹭点皮屑下来，也是几十上百贯。”皮二眼睛又冒出光来。

“这汪石现在哪里，你们可查出来了？”

管杆儿和皮二一起摇头，黄胖却道：“我还听说一件事，牙绝冯赛和粮行、绢行、钱行的三大行首也被汪石骗了，还闹到了大理寺，他们也正到处找汪石。”

“哦？”孙献暗暗叫苦。

“昨晚我跑到半夜，虽没找见汪石，却问出一件古怪来。”皮二道。

“什么古怪？”

“汪石是外路州的人，年初才来京城，还没置买宅院。他那样的人，自然不会住一般客栈，我把城里城外几十家上等客栈跑遍了，可你们猜怎么着？”

“快说！”管杆儿不耐烦。

“他没住任何一家客栈！”

“那他住哪里？”

“不知道。”

“难道是住在朋友家中？”

“妓馆？”

“这个还不知道。”

孙献听了，暗暗纳闷，看来这汪石行事果然诡秘。于是他道：“三位老哥先饱饱把饭吃好，而后再分头去打问这汪石的落脚处。”

冯赛想到了一个疑点，一早爬起来，便匆匆赶到黄三娘的绢店。

这虽然是京城最大的绢店，门脸却并不宏阔，只比街市普通店面大一些，也不零卖，常年只往各大绢铺送货。因此店里不见绢匹陈列，只设了二十几张檀木桌椅，正面靠墙一大幅荆浩山水画屏，两边墙上悬挂名家字画，像是大户人家的堂屋一般，一派淳雅。

冯赛知道黄三娘近年来已经很少亲自到店里来，便径直走了进去。迎客的仆役认得，笑着上前拜问，冯赛问道：“范先生可在？”

“冯二哥！”范籍正已经笑着从后面走了出来。

范籍正四十来岁，样貌温朴，是黄三娘家的账房。他原先是个儒生，屡考不中后便断了这念头，转而替人做账。自从黄三娘招赘了方聪后，方聪便不再做账房。黄三娘托冯赛替他寻个稳靠的人，冯赛和范籍正一向亲熟，便举荐了他。范籍正来这里已经多年，事事稳重谨细，很得黄三娘倚重。

两人互相拜问过后，范籍正引着冯赛走到后面的书房，落座上茶。冯赛等仆人出去后，才道：“范兄，我是来打问一件事。按理来说，这种事不该多嘴动问，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问。”

“可是汪石的事？”

“嗯。不过我要问的是三娘宅中私事。”

“她丈夫？”

“嗯。”

“冯二哥认为她丈夫的事和汪石官贷有关？”

“我只是猜测。”

“其实我也在疑心，不过这事又不好多言。”

“是。我也是犹豫再三，才来向范兄打问。今日所说的话，仅止于你我之间，还望范兄多担待。”

“那是自然。其实……三娘撵逐丈夫一事，的确和汪石有关。”

“哦？”

“方聪在外面养那小妾其实已经有两年多了，宅中上下许多人都已知晓。但你也知道三娘为人，从来以礼自持，自重敬人，最不喜底下人传三传四。方聪又惯会笼络人，一向待下人和气。因此，这事宅里宅外从来没人敢告诉三娘……”

“是汪石透露给三娘的？”

“应该是。汪石第二回拜访三娘后，他才走，三娘就命几个仆妇撵到那小妾宅子里，要了件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一枚铜钱。”

“一枚铜钱？”

“是。那几个仆妇去了那小妾宅子，既没骂，更没打，只从她身上搜出来一枚铜钱，而后就走了。不但我们，连那几个仆妇也不知道其中原委，大家都很纳闷。”

冯赛顿时想起黄三娘颈上挂着一枚铜钱，“母钱”？

范籍正继续道：“当天晚上，三娘就给了方聪一箱银子，撵他走了。方聪没脸再在京城待下去，听说第二天就搭船回乡去了。那小妾原是个妓女，又回妓馆去了。汪石先是救了绢荒，又把方聪养妾的事透露给三娘。三娘心肠最柔善，感念他两番恩德，便替他担保了那笔官贷。若汪石真是仁人君子，倒也好。若他居心不良，三娘这回便要大大伤元气了。”

冯赛一边听，一边暗暗吃惊：又和“母钱”有关？

黄三娘的“母钱”为何会在那小妾手里？恐怕是方聪偷去给了她，他想把黄三娘的财气转给那小妾。黄三娘又为何知道“母钱”在那小妾手中？应该是汪石透露的。不过——那个小妾偷得黄三娘的“母钱”，这是极隐秘的事，汪石又是如何得知的？

汪石的计谋是“施恩术”，为了打动黄三娘，必定四处打探她的弱处。许多人都知道方聪在外面养妾，这个还好打探。但方聪将黄三娘的“母钱”偷给小妾，自然无比小心。黄三娘虽然性情和善，毕竟是汴京绢行行首，方聪和那小妾绝不敢轻易告诉别人，除非……

冯赛忙问：“昨天我去拜见三娘，见她脖颈上挂着一枚铜钱，可是从那小妾手中夺来的那枚？”

“是。听仆妇说，夺回来后，三娘就挂在了颈上。”

“这之前三娘没有挂过？”

“没有。”

“夺回那铜钱是哪一天？”

“元宵节才过完没几天，我记得那天汪石的那些绢运过来后，开始往外发卖，我忙乱了一整天，回家后才听浑家说起这事，我查一查……”范籍正从旁边架子上找出一本簿记，翻检了一阵，确认道，“是正月十九。”

冯赛听后心里一震，隐约看出了其中惊人计谋。

第十四章 做戏、替身

知敝，则所以待人者尽矣。

——王安石

孙献打发走黄胖三人，慢慢踱了回家。

才一进门，他妻子就竖起眉毛问：“那三个混赖货又来骗吃？”

孙献不愿搭理，那妇人却仍叨念个不停。孙献见家也没扫，水也没烧，心里顿时火起，抓起墙边的扫帚就朝妻子扔去。妇人没躲及，小腿被砸到，趁势坐倒在地上，双手拍着地哭起来。

孙献不耐烦，懒得多说什么，转身摔门就出去了，心里气闷无比。想当日每天有银钱进袋，家里虽请了两个仆婢，妻子却仍勤快得不得了，凡孙献吃穿动使，她嫌仆婢不干净，都要亲自打理。每日回去，夫妻两个谈谈说说，何等和气？这银钱才断了十来天，她就变成这副模样。

想起昨天傍晚去蓝威酒肆，那两口子亲亲甜甜的情景，他心里越发不痛快。闷走了半天，才想，若不查出那十万贯飞钱的下落，生计没有着落，这往后恐怕天天都是如此。于是他走进一间茶肆，要了碗茶，一个人坐着收神细想。黄胖三人分头去找汪石的下落，我这里还是该再查问一下库监蓝猛的底细。从昨天蓝威的言谈看，他满心认定弟弟蓝猛是冤死，似乎并不相信蓝猛和飞钱有什么关联。

之前从他家隔壁郑家食店打问的情形看，这两兄弟似乎情谊甚好，出事前一晚蓝猛还去了哥哥店里，和兄嫂一起坐着吃酒说笑。但第二天，户部的人就要去左藏库领取库钱，蓝猛若真的和飞钱有关联，应该会慌怕，怎么会有兴致吃酒说笑？难道他真的和飞钱无关，并不知情？

不对……蓝猛若真的和飞钱无关，出事当晚，为何会猝死在狱中被人灭口？那一库钱飞走，虽然神异，但应该是有人使了法术。不论是什么法术，都得进到俸钱库才好施行，这就决然绕不过蓝猛和那十个巡卒。不管蓝猛自己得了多少，必定得有他默许、协作，甚至亲自操办，那法术才能施行，这一条完完全全不必怀疑。

那么出事前晚，蓝猛为何没事一般，还能吃酒说笑？

对了，他恐怕是早已想好了让库钱飞走的计谋，也已经布置停当，有十足把握，因此才像没事一般。第二天我父亲和其他人也的的确确看到钱飞走。父亲在狱里的时候，我去探视，仔细问了好几遍，父亲都说钱真是飞走的。蓝猛这障眼把戏的确厉害。

十万贯铜钱到底是怎么飞走的，飞去了哪里？

孙献又苦想了好一阵，始终想不出一丝半毫。半晌，才忽然想到一点：蓝猛施飞钱法术，弄走那些库钱，整整十万贯，他自己就算只得极少一部分，也绝不会是个小数目。他独自赁屋住，得来的那些钱放在哪里？应该是在他赁的那院宅子里。他死后，他哥哥蓝威去过那宅子，将他的东西全都搬走了，其中必定有钱，而且不少。

得再去问问蓝威。

“秦伯，有件事得再问您。”

“什么事？”

“母钱。”

冯赛已大致猜出汪石的计谋，但必须印证自己的猜测，于是急忙赶到秦家解库正店，秦广河在楼上斋房里。冯赛进去第一眼便向佛龛望去，那尊金佛前供着一瓶鲜蔷薇，并不见那枚“母钱”。

“哦，我怕又丢了，戴在了身上……”秦广河从腰间取下一个褐锦香袋，解开袋口，从里面拈出一枚旧铜钱，铜钱上系着一条五色丝绳，丝绳上还绕了一根细银线，“你又问这个做什么？”

“秦伯，您是从何时、何处听说了‘母钱’的事？”

“我想想……头一回听见是正月十五，那天我一早去相国寺烧香，在路上听见有人说到‘母钱’。后来又听到几回。怎么？”

“您细细说一下那天的情形。”

“那天我起得早，我那宅子离相国寺又不远，便没有动车马，只带了两个仆从徒步走过去。才出巷口，就见两个汉子在那里争吵，我哪里去管这些闲事，只断续听到两人竟是为一枚铜钱起的争执，当时还觉得好笑。后来，其中一个汉子说，他那枚铜钱是‘母钱’，就是十贯钱也不能让给别人。这便是我头一回听说‘母钱’。当时并不知是什么。”

“第二回呢？”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我有个推测，得从这些细处来找证据。”

“什么推测？”

“我暂时还不敢妄下结论，您先细细告诉我，容我找一找。”

“好。第二回也是同一天。我烧完香出来，过相国寺桥时，一个年轻书生在桥头苦着脸求人，说他掉了件东西在河里，自己却不会水，愿出三贯钱请人替他下水去捞。旁边人问是什么，他说是一枚铜钱。周围人听了都笑，说他若不是得了疯症，便是在说笑诓人。我看那人衣着不俗，言语不乱，应该不是疯子，而且满脸忧急，也不像是在说笑，心里好奇，便停住脚看。这时有个力夫模样的穷汉说他愿意下去，不过得先给钱。那年轻书生犹豫了半晌，从钱袋里取出三陌钱，说是定钱，等捞上来那枚铜钱，再付剩余的。那个穷汉见至少有三陌钱，也算值，便接过钱绑在腰上，跳进河里，潜下去几回，果真捞上来一枚铜钱。那年轻书生忙去要，穷汉却捏在手里不给。那书生立即从袋里取出一块碎银给了那穷汉，我瞧着快有二两，差不多得四贯钱。穷汉这才将那枚铜钱交给年轻书生，书生拿过那铜钱，像是拿到圣物一般，双手拈着，朝天拜了拜，这才用张绢帕仔细包好，小心放进袋里。这时，旁边有个人问：‘这铜钱难道是母钱？’那书生听了有些慌，并不答言，挤出人群就走了。”

“这时您只是听说了‘母钱’，并不知道详情？”

“嗯。之后在路上还见过两回关于‘母钱’的事。一回是一个老汉在路边哭着找他的‘母钱’，另一回是一个壮汉打一个乞丐，说乞丐偷了他的‘母钱’。这两回也都只是听见‘母钱’这个名儿，直到几天后在潘楼吃酒，才听人解释了缘由。”

“哦？什么人？”

“一个唱曲的。那天汪石请我去潘楼……”

“汪石？”

“嗯。那是正月二十，我们头回见面。他先来了这店里，说要投些钱，见店里有人，谈事不清静，就邀我去潘楼。当时我正在到处筹集现钱，听他说有一笔现钱，便随他一起去了。上了楼坐下，吃了会儿酒，他听说我的事后，当即答应投给我两万贯。正说着话，门外来了个唱曲的，你知道我平日不喜这些，但那天心里着实松畅，又想答谢答谢汪石，便让那唱曲的进来，让她好生唱几段。她唱完后，我要打赏钱，汪石却抢着先给了。那唱曲的接了钱，正要起身，袋里忽然掉落一枚铜钱，滚到了桌子下面。那唱曲的忙放下琴，爬到桌子底下，找了半天才找见那枚铜钱。她站起来后，也像那天那个书生一样，两手拈着，恭恭敬敬朝天拜了两拜，才仔细收了起来。我问她那铜钱可是‘母钱’，她笑着点头。汪石在一旁听了，有些纳闷，问我，我自然也不清楚，又问那唱曲的，那唱曲的才把‘母钱’的缘由告诉了我们。”

“这么说汪石之前也不知道？”

“嗯。”

“您的‘母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过了两三天，我从外面回到这斋室里，仆妇帮我换衣裳，袋里掉下来一枚铜钱。我今年折了不少钱，心里有些作怪，便拣起那铜钱，照着那唱曲的说的，让人编了根五色丝绳，又加了根银线，把这钱穿起来，供到了佛龛前。谁知道才过两天，那钱忽然不见了。我问了家里几个仆婢，都说没看见。我当时想，财源恐怕真的要尽了，谁知道汪石碰巧又替我找了回来。”

“碰巧？”

“你怀疑这是他有意设计的？”

“帮您换衣裳那仆妇现在哪里？”

“她老父病重，回乡照料去了……嗯？你怀疑这仆妇和汪石串通来骗我？”

“这一点，大致无疑。”

“不会吧？”

“这还只是一件，另有一件，我得再去黄三娘那里印证。”

天亮后，邱迁将小院内外都清扫干净，烧好水，煎好茶，服侍吴银匠起床，替他和阿七分别斟好茶，这才担着桶出去挑水。

几个值日的家丁已经换了班，在巷道里来来回回慢踱着巡看。邱迁低着头朝巷底走去。他边走边回想昨晚听到的脚步声，那些人抬的重物似乎是从巷底左边那个小院出来的。

走到井边，他一边摇着辘轳汲水，一边偷眼望向左边那个小院。院门照旧关着，里面只偶或传来一声咳嗽，后来又传出两句对话，“水烧好了？”“烧好了。”“好。”之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

不知道这院里是什么作，应该不是金器作或银器作，之前里面没有传出过敲击声，传出来的声音似乎是铜钱碰击声。

邱迁不敢久探，汲满水后，便挑着回去了。

孙献赶到汴河北街，还没走近，就望见几个男女在蓝威酒肆门前擦门、扫地。店檐挂出一面新酒招。他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见那几个男女都没见过，往里一看，也不见蓝威夫妇。

他忙问那几个男女，其中一个男子道：“蓝相公已将这店典卖给了我。”

“什么时候？”

“昨晚上。”

“昨晚上？昨晚上我还在这里跟他喝酒！”

“哦？我也有些纳闷。昨天夜里他叫了牙人，敲开我家门，赶着签了契。把钥匙留给了我。今早我们来时，他们夫妻两个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

“这之前你们就谈了这典买交易？”

“嗯。已经谈了十来天了。他要九百贯，我嫌这店位置有些背，只愿意出六百贯。他又不肯，昨晚却说就照我出的价。”

孙献顿时呆住，半晌才狠狠跺了跺脚，咬着牙骂了一句：“你这对眼珠子被猪屎蒙了！”

“嗯？”那几个男女吃惊望向他。

孙献却浑然忘记周遭，又重重呸了自己一声，咬牙切齿离开了那里，心里如同沸水翻滚一般，愤怒急悔搅作一团，恨不得一头撞向旁边的墙。

——蓝威不是蓝威，而是蓝猛！

第一眼看见蓝威，我就觉得他和弟弟蓝猛相貌很像，只是多了些胡须；隔壁食店店主说蓝威一直木木呆呆，从不理人，最近却活泛了许多，像变了个人；昨天傍晚进去，他夫妻那般亲昵调笑，那妇人还伸指在蓝威额头戳了一下，这绝不似一般老夫老妻的举止，何况蓝威那般木讷的人？

蓝威见了我，先愣了一阵，像是见过我，见过我的只有他弟弟蓝猛；他跟我说话，先还十分拘谨，等说起蓝猛的事，却忽然滔滔不绝，自然是发觉我的来意，反客为主要压住我；我打断他后，他不时用手轻按着髭须，恐怕是说得忘情，粘的胡须有些松脱，只可惜当时屋子里暗，我并没有发觉；他躲到后面，他娘子出来，脸色不好看，不时盯着我，那不是心疼酒钱，而是怕我看穿！

那妇人年纪还轻，又有些风情姿色，应该是不喜丈夫蓝威木讷呆板。她和蓝猛年纪相仿，蓝猛比他哥哥活泛得多，这叔嫂两个恐怕早就暗中有私情。蓝猛牵涉到左藏库飞钱，知道就算能瞒住人眼，也得被治罪，因此出事前一晚来找他哥哥。他一定和那妇人两个偷偷商议好，不知用了什么言语花招，或许是半夜装急病，再声称当天户部要去领取库钱，绝不能缺了班值，求他哥哥顶替他去当值应差。又有那妇人在一旁撺掇，他哥哥蓝威又疼爱兄弟，便答应下来，剃了胡须，穿着蓝猛的官服，去左藏库替班。

他们兄弟相貌极似，又穿着官服，一般人难得察觉。

等出了事，蓝威被关进狱中，蓝猛恐怕已先买通了狱吏和狱医，使毒让他哥哥猝死在狱中。而后自己粘上假胡须，扮作他哥哥，大模大样和自己的嫂子以夫妻相处。若不是舍不得这店的典卖钱，他们恐怕早已逃走了。

昨天傍晚我来寻他，惊吓到了两个贼男女，再顾不得熬三百贯，当晚就典卖了店铺，不知逃去了哪里。他从飞钱得来的钱，自然也一起卷带走了……

嗐！孙献握起拳，朝自己的头重重捶了两捶。

“黄婶，有件要紧事得私下里跟您说。”

“哦？你们都下去。”黄三娘转头吩咐下人。

冯赛等下人们都走后，才放低了声音：“我是来问‘母钱’的事。”

“哦？”黄三娘脸色微变。

“我知道这事关黄婶宅中私事，不过它关涉到汪石官贷的事，因此才贸然开口，还请黄婶见谅。”

黄三娘脸色微变，并不答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黄婶，您是什么时候听说的‘母钱’？”

“嗯……大约是正月十五前后。”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您第一次听见‘母钱’，是不是街头两个汉子争吵？”

“哦？你怎么知道？”

“第二次，是不是有人掉了一枚铜钱，出钱找人帮着捞？”

“是！你？”

“第三回是一个老汉在路上哭着找他的‘母钱’，第四回是一个人打一个乞丐，说那乞丐偷了他的‘母钱’？”

黄三娘睁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这四回，您都只是听到‘母钱’这两个字，并不知道其中原委。最关键是第五回……”冯赛见自己猜中，却毫无欣喜，略顿了顿，才接着道，“第五回是和汪石见面时碰巧听说的？”

“嗯！可是……你怎么知道的？”黄三娘越发惊住。

“他是不是邀您去了外面，席间来了个唱曲的？”

“冯二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五回都是汪石安排布置的。”

“怎么会？不会，不会！哪怕是真的，我的‘母钱’也是从我身上丢落的，他怎么安排？”

“您的那枚铜钱，是不是仆妇替您换衣裳的时候丢下来的？”

“是，不过……”

“那个仆妇是不是最近走了？”

“啊？”黄三娘再说不出话。

“百万官贷不是小数目，寻常的信任必定难以说动您。所以他编出‘母钱’的传说，所谓三人成虎，一件事只要听过三次以上，都难免当真，何况五次？等您相信了，他再设法让您也丢落一枚‘母钱’。”

“但我的那枚‘母钱’后来是被……”

“这自然也是他安排的……”冯赛知道她丈夫和那小妾的事不便提及，便略了过去，“有人若偷了别人的‘母钱’，自然绝不会告诉外人。外人若是知道，便一定事先已牵涉其中。”

冯赛正是从这一点察觉了整件事的破绽。

秦广河和黄三娘都丢了“母钱”，偏偏都是汪石替他们找回来。这恐怕绝不是偶然巧合；黄三娘丈夫方聪私偷“母钱”给那小妾，如此隐秘的事，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汪石却竟能得知；汪石拜访黄三娘，告知那小妾偷走“母钱”，是正月十九那天。第二天，也就是正月二十，汪石邀秦广河去潘楼，那唱曲的说起“母钱”，汪石却说自己是头一回听说。他为何要说谎？

正是由此，冯赛才想到整个“母钱”传说恐怕都是汪石设计，刚刚一问黄三娘，这一推测完全被印证。

这件事听起来难以置信，但要做出来，却并不难。

汪石只要找几个帮手，在秦广河、黄三娘必经之路上，装作偶然演几出“母钱”的戏，把“母钱”这两个字一点点灌进两人的耳中，先听说，再看见，中间又经过两回重复，便再不可能忘掉。最后才请那个唱曲的把“母钱”的缘由讲出来，人就算不十分信，心里也多少会有忌讳。尤其两人各自新遭了赔钱、缺现钱和绢荒的事，心气正弱，这些鬼话又最能乘虚而入，两人不由得就信了。

经过五轮重复，等两人深信不疑后，汪石再买通两人身边伺候换衣的仆妇，在替两人更衣时，假意掉落一枚铜钱，让他们也有了自己的“母钱”。

最后，汪石再分别买通秦广河的仆妇、说动黄三娘的丈夫方聪，偷出两人的“母钱”。再由汪石“捡到”秦广河的“母钱”，说出黄三娘“母钱”的下落，帮两人挽回了财运。这一“恩德”等于救命，两人自然无比感戴。

只是，这事得极隐秘才成，汪石找来演戏的那几人，恐怕是他的同伙——那四个江西商人。两个扮争吵的汉子，一个扮河上掉钱的书生，一个扮下河捞钱的人。至于后面那个老汉，他只需要哭喊两句，并不知原委，使点小钱就能买通。而那个打乞丐的汉子，应该也是汪石的同伙。至于最后上场唱曲的妓女，则至少是汪石信得过的人。

于是他问道：“黄婶，那个唱曲的叫什么？”

“我没有问，不清楚。”

“汪石邀您去的哪里？”

“潘楼。”

第十五章 路人

曲而不直者有矣，以直正曲，乃所谓直也。

——王安石

管杆儿把蓝猛和汪石的事告诉了娇妻。

那妇人一听，噌地将一双大脚从管杆儿怀里抽出，腾地坐起身：“贼杆子！死杆子！这么大的事这会儿才跟我说！自从嫁了你，我吃过什么，穿过什么？苦熬了这些年，这回你一定把你这双细杆子腿儿往死里跑，若找不见那个姓汪的，你就拿张休书回来！”

“我的娇娘啊，我怎么会不知道、不尽力？其他的心，你一丝儿别生，就好好等着当富贵奶奶吧。”

“还有！别说黄胖、皮二那两个，就连孙小官儿，你都信不得。若找见了姓汪的，千万别出声，悄悄勒啃他一笔。”

“我这娇娘事事都见得清、看得明。我牢牢记着了。这事得赶紧才成。”他又捧起妻子那双大脚，在脚心上各狠狠亲了一口，才百般不舍地出了门。

他已经到处打问过一道，那汪石这一个月来都没露过影儿。他既和左藏库飞钱有关，又骗了百万贯官贷，自然是逃走了，人恐怕早已经不在京城了。因此眼下不是找他这个人，而是找他的去向。

他既然是悄悄逃走，恐怕不会骑马或坐船，那样难免被人瞧见。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坐在厢车里，走旱路趁夜逃走。车帘一挡，谁都瞧不见，车上又好载钱。之前人们见他，都是骑着马。他要乘厢车走，就得买或租。陡然间买辆车，也会留下踪迹。租是最好，谁都不留意。等车行发觉车子没还，他早已跑远了。

所以，只要去各个车行打问，有借车不还的，其中必定有他。这样至少就能知道他是哪一天逃走的。按着那一天日子再去各城门打问，就能知道他去了哪个方向。再沿路追踪，只要肯下力气，他那么大一个人，又有钱，应该能找见。只要找见他，我和娇娘子下半辈子就能天天搂着，躺在床上尽着兴儿过美日子。

想到此，他心里一阵痒，眯着眼笑起来，甩着两条细长腿，乐颠颠朝最近的赁车行走去。

黄胖买了六盒胭脂，揣在怀里，来到牙婆齐嫂的家里，齐嫂刚要出门，迎头碰见，四十来岁，却打扮得花花艳艳。

“呦！黄胖，我饭已吃过了，锅碗也刷洗了，你来晚了。”

“呵呵，阿嫂说得我太不堪，像是专骗饭吃的闲汉一般，我哪回白吃过你的？瞧，这是方家胭粉铺的胭脂，才从江南运来的新货。”黄胖笑眯眯取出一盒胭脂递了过去。

“你这骚胖子，惯会使这些小意儿。”齐嫂接过胭脂，咧着鲜红厚唇笑起来。

“这意思可不小，若是其他黄皮歪脸的妇人，我肯送她这么好的胭脂？”

“你这张肥嘴成天到处添油，前几天你给罗嫂送钗子时，说了些什么甜话？”

“她？我不过是逗哄着耍，哪里像对你这么诚心？”

“呸！蔷薇院的妈妈还等着我呢，今天没工夫跟你拌油嘴。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想请阿嫂帮我打问一个人。”

“什么人？”

“他叫汪石，是个富商，正月间救了粮荒那个。”

“听说过，没见过。”

“见没见过不要紧，他来京城后，恐怕是一直住在妓馆里。齐嫂帮我打问打问，他究竟住在哪家？”

“若打问出来，你拿什么谢我？”

“你还不知道我？心上、意上、身上，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油胖子！”齐嫂捶了黄胖一下，笑着走了。

汪石既没住客栈，又没置买宅院，黄胖猜想，汪石一定是住在妓馆里。而黄胖又正好和齐嫂、罗嫂等牙婆相熟，这几个牙婆专替京城各妓馆寻女孩儿，常年在妓馆中穿门过户，最清楚各家底细。

黄胖笑呵呵望着齐嫂走远，转身又去寻另一个牙婆罗嫂。

皮二在东水门内外寻了一圈，终于找见了董蚤儿。

董蚤儿二十来岁，穿着件黑旧布衫，提着个长葫芦形的陶瓶，那陶瓶外面裹着布，用麻绳扎着，里面盛的是热茶水。董蚤儿常日在这一带行走卖茶水，由于他走路轻跳，人都叫他“蚤儿”。

皮二忙高声叫唤，董蚤儿先装做没听见，皮二又叫了几声，他才停脚转身，脸上虽笑着，神色却露出些怕惧。

有天夜里，皮二回家，无意中瞧见一个人影从曾胖川饭店的后门溜出来，背着个袋子，贼慌慌地跑。皮二先被吓了一跳，随即觉着那背影有些熟，便偷偷跟在后面。那人走到孙羊店前，皮二借着灯笼光一看，竟是董蚤儿。忙追上去，一把抓住，夺过他背上的口袋，打开一看，里面一腿羊肉、半只鸭，还有些果子菜蔬，自然是从曾胖家偷的。皮二本想分一半赃，但那天正好已赚了一笔，转念一想，不如放他走，以后好要挟。于是他正声道：“我生来最见不得你这等眼短手长、偷东摸西的下滥货，本该将你捉去，让曾胖子吊起来好生打一顿。但看在你还算孝顺家里老娘，这回就放你一次，若是下回再见到你这样，不把你手爪上的皮剥下来，我就白姓了皮！”

自那以后，董蚤儿见了皮二果然乖顺无比，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敢违抗。

“皮二哥。”董蚤儿怯怯道。

“蚤儿，有件事你得好生帮帮哥哥。”

“什么事？”

“你知不道有个叫汪石的富商？”

“知道。”

“你夜里在街上卖茶水，见过他没有？”

“见过一回，他骑着马往城里去。”

“他去了哪里没瞧见？”

“没有。”

“我估计他是去了哪家妓馆。你找找其他夜里卖茶水的，问问他们，有谁瞧见没有？”

“皮二哥打问这个做什么？”

“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只管好好替我跑腿，若能问出来，哥哥我不会亏待你。若问不出来，今后你也别在京城过活了。”

“这……”

“这什么？曾胖的丈母娘前天见了我，还念着他家丢的那腿羊肉。”

“皮二哥，我这就去！”

皮二估计汪石一定是住在哪家妓馆，董蚤儿这些人经常卖茶水卖到后半夜，又专在妓馆多的街巷走动，必定有人见过汪石。

“鲍兄，我还有件事要请问。”

“冯二哥，什么事？”

“鲍兄知道‘母钱’的事吗？”

“‘母钱’？不知道。那是什么？”

“哦？”

冯赛有些意外，但看鲍川神色，没有隐瞒之意。

他原想，汪石既然用“母钱”骗局骗得了秦广河和黄三娘的感激和信任，粮商鲍川恐怕也是一样，否则鲍川也不会轻易答应替他担保。因此他才又赶到东水门外鲍家别院，来向鲍川询问。

“你说的这‘母钱’和汪石有关？”

“我原以为有关。既然鲍兄并不知晓，那就是我多虑了……”冯赛低眼沉思，一眼看见鲍川左手仍包着白纱布，白天才看清，小指那里缺了一段。鲍川的左小指指背上生了一大片黑痣，人们背地里都叫他“鲍黑指”。

“冯二哥打问出汪石下落了没有？”鲍川又问。

“还没有。”

“冯二哥仍怀疑他是逃走了？”

“大致已能断定。”

“这可不好办了，唉……”

“汪石若真是逃走了，恐怕得大家一起出力找寻才好。”

“嗯。我已经让家人四处去打问了，也托了许多朋友。大理寺和开封府，我也去把这详情禀告一下，让官府也动起来。”

“好。鲍兄，我还有几件事要去问，就先告辞了。”

“那我就不留你了。老段，你送送冯相公。”

鲍川送到厅前，仆人老段陪着冯赛走向前院。老段是鲍廷庵的贴身家人，和冯赛也相熟。冯赛见他戴着孝，一脸哀容还没有散尽，不由得感慨道：“鲍老伯去世还不到两个月吧。”

“正月二十殁的，再三天整两个月了。”老段重重叹了口气。

冯赛心里一动，鲍廷庵亡故和汪石设骗局，时日上如此接近，难道其中有什么关联？鲍廷庵的死，官府虽已断定是其长子鲍山下毒。但这其中似乎仍有一些疑窦。鲍川虽然不知道“母钱”，鲍廷庵和鲍山会不会知道？

他忙问：“老段，你见过汪石没有？”

“没见过。”

“鲍老伯和你家大相公也没见过他？”

“我不清楚。”

“鲍老伯亡故时，你在身边吗？”

“嗯。老相公病重时，就在这别院里。”

“你信不信是你家大相公毒杀了鲍老伯？”

“不信。”

“哦？老段，你能不能详细跟我说说？”

“这里说话不方便。冯相公去后门外那棵老柳树下等我。”

“好。”

两人已走到院门，老段停住脚，冯赛独自出了院门，折向北边，绕着院墙走了半圈，来到后门外，墙边果然有棵高大古柳，便过去等着。不多时，后门开了，老段走了出来。

“老段，你刚才说不信你家大相公毒杀了鲍老伯，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倒没有。不过，大相公是我看着生的，他虽然性子有些拗，但对老相公从来都无比孝敬。老相公最后病重那几天，他日夜服侍在病床边，不让别人替。这么一个孝子，怎么会毒杀老相公？”

“鲍老伯是得了什么病？”

“他那天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时脸色蜡黄，连神志都有些昏乱，喉咙里呼呼地响。我赶紧派人去请了梅大夫来看，梅大夫把过脉说是中了风寒，惹动了痰疾。”

“他出门去了哪里？”

“那几天京城正闹粮荒，他召集粮行的人在城里议事厅商议。那天一早他就起来，吃过饭，穿戴好，就叫人牵马。他一把年纪了，却始终不愿贪舒服乘轿子。自己骑着马，只带了阿封一个随从，赶往城里。才过了半个多时辰，老相公就回来了。回来时就已经病得那样。”

“半个多时辰？这么说他没去粮行议事厅？”

“嗯。粮行的人等他不来，中午还派人来问过。”

“那会儿鲍老伯也是住在这城外别院？”

“嗯，老相公嫌城里吵闹，一向都是住在这别院。”

“他是途中就生了病？”

“嗯。不过，阿封私下里悄悄跟我说，他跟着老相公才进了东水门不远，有个人迎了上来，说有件要紧事跟老相公商议，老相公问他什么事，那人说只能跟老相公单独说。老相公就让阿封走开。阿封远远看着，那人却只跟老相公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转身走了。等阿封过去时，老相公脸色已经不对了，城里也不去了，掉转马头就回来了。”

“那人阿封认得吗？”

“阿封说从没见过。他在远处瞧见那人说话时，似乎从怀里拿出个小盒子，打开给老相公看过一眼，临走又似乎握了握老相公的手。”

“哦？”冯赛顿时觉得其中必有重大隐情，恐怕真的和汪石有关。他忙又问，“老段，你知道‘母钱’吗？”

“嗯，我听阿封说过。”

“哦？阿封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说是街市上人们都在讲。有天他还亲眼见两个大汉为争‘母钱’，在街上扭打。还有个书生出三贯钱让人从河里捞自己的‘母钱’。”

“果然……”冯赛浑身一冷。

“什么，冯相公？”

“哦，我再问你，鲍老伯身上有‘母钱’没有？”

“有。有一天老相公回来，阿英替他换衣裳，有个铜钱掉到地上。我当时正在门边，老相公让我捡起来给他。老相公拿着铜钱，朝天拜了拜，然后吩咐阿英给他打一根五彩丝绳……”

“那个阿英现在在哪里？”

“她家里捎信说父亲病重，她就回乡去了。至今没回来。”

“那铜钱后来在哪里？”

“老相公一直揣在身上。他亡故后，手里还攥着那铜钱。我悄悄收了起来，入殓的时候，仍给他揣到怀里了。”

“别人见到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母钱’是真是假，但想着老相公既然这么当真，到死都不肯松手，这事便不能让别人瞧见。”

“鲍老伯从生病到亡故，一共几天？”

“三天。”

孙献一屁股坐到河岸边，望着河水发呆。

等沮丧散去后，他才重新开始清理思绪。蓝猛和自己哥哥蓝威互换身份，而后害死哥哥，自己粘上假胡须，扮作蓝威，和自己嫂嫂公然勾搭成夫妻，这些苟且之事与我无关。但蓝猛见我去问左藏库飞钱一事，当夜立即逃走，自然是做贼心虚。他与左藏库飞钱绝对有关，这一点确信无疑。

然而，其中还有几个疑点实在难解——

其一，是蓝猛自己密谋了飞钱，还是汪石用赌债逼迫、合谋？

其二，飞钱是如何造出来的，竟能瞒过我父亲和现场众人的眼睛？

其三，那十万贯钱去了哪里？蓝猛独自绝对无法做出这么大阵仗，那十个巡卒必定是帮手，再加上汪石，众人分赃，那些巡卒得的再少，也该有上千贯。但从那几个巡卒留给家人的钱来看，似乎并没有这么多。就像管杆儿查的香染街刘家沉檀店伙计齐小八，他哥哥出事前给了他两箱东西，一箱满算也不会超过一百贯。也许他们将多的钱全都藏了起来，只给了家人一点儿？十万贯，这么多钱会藏在哪里，还在不在京城？

其四，眼下蓝猛逃走，十个巡卒被发配，剩下的就只有汪石。汪石人现在哪里？若找不见此人，十万贯这块肥肉虽然比天还大，也只能望望，连香气都嗅不到半丝。是财是空，全在汪石身上。

邱菡渐渐平静下来。

柳碧拂说得对，我得一直活着。那些人若想杀我们母女，早就该动手了。玲儿和珑儿只是两个小女孩儿，他们应该不会加害。也许这些人是用她们两个去要挟冯赛？

想到冯赛，邱菡心里顿时涌起怨气，平日瞧着你样样都行，能干得不得了，可我们母女被绑，都已经这么些天了，你在哪里？

“姐姐，屋子里太黑，你能不能答应我不再放火？”柳碧拂在暗中忽然问道。

“嗯。”

“真的？”

“嗯。”

“这样就好。等他们来送饭，我求他们点上灯。”

两人都不再作声，漆黑屋子顿时一片死寂。

邱菡静默了半晌，有些受不得，想起柳碧拂所言，小心问道：“你家人全都没有了？”

“嗯。”

“他们是……”

“被人害的。”

“什么人这么狠心？”

柳碧拂却不再答言，又静默了半晌，才轻声道：“我只恨自己当时太胆小，没有跟他们一起死。”

第十六章 午夜、手指

子孙当各念自立，何必田宅？置之，徒使争财为不义耳。

——司马光

冯赛想起柳二郎关在大理寺狱中，替自己受难，不知眼下如何了。

要见柳二郎，得打点狱吏，他身上本只有邱迁给的一贯钱，这两天在外面吃饭、喂马，只剩了几百文钱，恐怕不够。他略想了想，便骑马去找见自己的老主顾，寻了两桩快便的生意，赚了三贯多牙钱。等事情办完，天色已经暗了，他忙赶往大理寺狱。

到了狱门前一问，那两个门吏说，上头下令不许探视，以防串供。冯赛恳求了好一番，给两个门吏各五百文，门吏才答应进去问问，不过还得给狱中节级和狱卒钱。冯赛忙问数目，门吏说节级至少得一贯钱，还有四个狱卒也得各五百文。冯赛将赚到的那些牙钱整袋交给门吏，门吏这才提着进去了。半晌，出来一个狱卒冷着脸让冯赛进去。

牢狱中十分幽暗，只有过道墙边吊着几盏油灯。那狱卒带着冯赛走到一间囚室前，叫了一声，一阵窸窣声后，柳二郎的脸从木栏中露出来，他本就有些清瘦白皙，这时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全没了常日文雅清秀，目光也变得满是愤郁。

冯赛看了，心中一阵疚痛：“二郎……”

“姐夫，你来接我出去？”柳二郎目光一亮。

“这……汪石还没找见……”

“若始终找不见他呢？”柳二郎目光重又暗冷下去。

“不管找不找得见他，我一定尽快设法救你出去。”

“姐姐们呢？”

“也没找见……”冯赛等那狱卒走开后，才低声将这几天查问出的事情简略讲了一遍。

“你还是查出了些东西。”柳二郎语气似乎带着些嘲讽。

“对了，正月里你卖矾引，那个樊泰是自己找来的？”

“嗯。”

“他没说什么？”

“没有。”柳二郎垂着头，双手不住抠着木栏，不愿多说话。

“让你受苦了，我一定尽快找见汪石，设法救你出去。”

柳二郎却像没有听见，连眼都没有抬。

服侍吴银匠睡下后，邱迁才跟着阿七回到他们的卧房。

两人只有这时，才能说些话。邱迁心里装着昨晚的事，赔着笑装作闲聊，想打问出巷道左边最后一间究竟是做什么的。可是他连说了几句，阿七都气哼哼不回声。邱迁有些纳闷，忙爬上炕，铺好阿七的被褥，笑着道：“七哥，早些睡吧。”

“我睡不睡干你什么事？”阿七恶声恶气道。

邱迁越发纳闷，不敢再出声，默默铺好自己的被褥，正要脱衣服，阿七忽然道：“洗脚水呢？”

邱迁忙跳下炕，去外面将吴银匠用剩的半壶热水倒进脚盆里，又兑了些冷水，端了进去，阿七坐在炕沿上，甩着两只光脚。邱迁将脚盆放到他脚边，阿七伸着脚趾试了试水，猛地一脚将盆子踢翻，水泼了一地：“这么凉，要冰死我？害我得伤寒死了，你好占了我的位？”

邱迁这才恍然，吴银匠成日都板着脸，跟阿七说话时也始终冷冰冰的。可刚才邱迁服侍吴银匠躺下，替他掖好被子，吴银匠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对邱迁温声说：“你们也累了，早点歇息。”当时阿七站在一旁，恐怕是瞧见了。

阿七竟是在吃醋，邱迁明白过来后，心里哭笑不得，又不敢多说什么，忙拿着脚盆出去，重新烧水。等水烧热再端进去时，阿七已经睡着了。邱迁叹了口气，自己洗了脚，悄悄钻进了被子，半天都睡不着。自己进来查探谷家银铺的内幕，内幕没查到，竟无意中惹怒了阿七。这里恐怕再不能久留了。

他闷想了好久才昏昏睡去，半夜又被巷道外的脚步声惊醒，仍是在抬东西……

潘楼灯烛荧煌，人声喧腾，生意正热闹。楼前两廊边坐满了浓妆歌妓，约有百十个，等待酒客召唤，个个服饰明艳，繁花争春一般。

冯赛回烂柯寺之前，先顺路来到潘楼，他走进悬灯缀彩的欢门，东西两廊头上各有一人立着迎客，向里呼唤座次。那两人都认得冯赛，一起笑着招呼。冯赛忙说自己来寻酒楼主管问件事，两人让他去西厅。进了西厅，里面已坐满了客人，杯盏交错，肴馔丰盈。厅中几十个行菜人往来穿梭。有的行菜人左手捉数碟，右臂由上至下垒着二十多个碗，却行走如飞。

冯赛望了一阵，才看见酒楼主管正在里面一张桌前和客人说话。他等着说完后，才走了过去。那主管姓杜，胖胖的，见到冯赛，忙迎了过来。

“冯二哥，你还好么？我听说你着了事，可忙得抽不出身。”

“杜大哥，我还好。有件事要向你打问。”

“什么事？”

“是正月间的事，钱行行首秦广河、绢行行首黄三娘分别来过潘楼，你可还记得？”

“记得。倒不是因他两个，而是因那汪石。我听人说你遭的事与汪石有关，昨天还和人讲，那汪石来过我们这里四回。头两回就是和你说的那两位，最后一回冯二哥不是也来了，你和汪石、秦广河、黄三娘、鲍川四人聚的一次？你们那回就是商谈百万贯官贷的事情？”

“嗯。还有一回汪石是跟谁来的？”

“粮行行首鲍廷庵。”

“哦？”

“四回都是汪石事先订好，都在楼上那间云鹤阁。”

“他和那三人相会时，还有个唱曲的，杜大哥可记得？”

“怎么不记得？那唱曲的不是我们这里久驻的，是那汪石自己带来的。”

“那唱曲的叫什么？”

“不知道，之前从没见过。我看那衣裳、做派和容色，应该不是头等行院里的。每回来，汪石都让她守在云鹤阁外。她也不跟人说话，进去唱完，就自家悄悄离开。我也问过我们店里那些歌妓，她们都不认得。”

“多谢杜大哥。”

“跟我说这些？你若有什么要用到的，尽管说。”

“我知道。我先回去了。”

冯赛道别离开潘楼，在路上反复思忖：看来汪石的“母钱”骗局在粮行行首鲍廷庵身上也搬演过一道。

汪石的目的自然仍是打动鲍廷庵，替他担保官贷。但鲍廷庵没几天就死了，他这工夫说起来算是白费了。后来替汪石担保的是鲍川，而鲍川又不知道“母钱”的事。难道鲍川是装作不知？

但看他今天说起时，似乎不像在说谎。而且他当时去了山东寻购粮食，鲍廷庵正月二十死后几天，他才赶回汴京奔丧，又替他哥哥喊冤，其间十分忙乱。而汪石的“母钱”骗局要编造得像，就不能急，前后至少也得三五天。到月底，汪石请我们四人到潘楼时，鲍川已经答应了担保。短短几天，“母钱”骗局恐怕来不及再度施行。

那么，汪石是如何说动鲍川的？难道是我想多了？鲍川真的是由于汪石救了粮荒，便被打动？

但鲍廷庵之死，始终有些古怪。据他家仆人老段所说，鲍廷庵病得就有些古怪，本来是要出门商谈粮荒大事，途中却碰到个陌生人，说了几句话，看了一样小东西，之后鲍廷庵就得了重病。

那人是谁？说了什么？又给鲍廷庵看了什么东西？

冯赛想了许久，都猜不出来。出了东水门，要拐向烂柯寺时，见街口曾胖川饭店灯笼下站着个人，是鲍家仆人老段。

“冯相公。”老段也看见了冯赛，忙迎过来。

“老段，你在这里等我？”冯赛忙翻身下马。

“嗯。我又仔细问过阿封，赶紧来跟冯相公回个话。阿封说那天那个人拦住老相公说话，他当时站得远，那人拿的那个盒子只有巴掌大，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

“哦，辛苦你了。”

“不过，阿封还想起一件事……老相公生病前头几天，因为粮荒的事，一直在城里议事厅，有个人来找过老相公，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看衣着，很豪贵。他邀老相公去潘楼谈事情，阿封送老相公过去，照规矩没有上楼，就在下面等着。大约半个多时辰，那人和老相公一起下楼来了。阿封不认得那个人，冯相公，那人会不会就是汪石？”

“是汪石。我刚刚去潘楼打问到了。”

“其他的，阿封就再想不起来了。”

“好，多谢老段。”

“冯相公说谢字，就折煞老汉了。我只盼着冯相公能把这桩事查明白，给大相公洗掉杀父罪名，让老相公瞑目。”

“我一定尽力——”冯赛忽然想起一事，忙问，“老段，你家小相公正月间去了山东？”

“嗯，去了半个月，收了两千石麦子回来……哦？冯相公是说……”

“不、不，我只是随口问问。”

“这一点冯相公倒不必疑心，小相公并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了五个经纪。”

“哦……他的左手似乎受了伤？”

“那是途中受的伤。夜里船歇泊在考城，小相公和那几个经纪在岸边酒肆吃酒，他出去解手，天黑，不小心蹿出一只野狗，把他小手指咬掉了。”

“是这样……我记得他被咬掉那根小指上有片黑痣？”

“嗯，娘胎里带来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鲍老伯生前有没有公开说过，将来家业由鲍川来主掌？”

“没有，老相公只是有过这个念头，但始终犹豫不决。老相公也曾私下里问过我，我当时劝老相公，两个儿子至少该公平对待，这样，等老相公仙逝，他们兄弟才能和和睦睦。若不然，倒是老相公挑起他们争斗。老相公听了，虽然没言语，但以后再没提起过这事。”

“好。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走就成了，哪里敢劳动冯相公？”

“我也正好要去虹桥那边见个朋友。”

冯赛将老段送过虹桥，才回转来走到十千脚店，进去一问，周长清在后院。冯赛便走进后院，见院角那间书房窗扇开着，周长清正在灯下读书。他过去轻轻叩开门。

“云水？”

“周大哥，我有些事想不明白，来向你请教。”

“看你脸色这么差，恐怕连饭都没吃吧。”

“嗯，忙得没工夫吃。”

“那咱们就在这院里喝几杯，正好赏月。”

周长清吩咐伙计先煮了碗面给冯赛，又让置办了些酒菜。两人就在院中那棵大杏树下小桌边对坐。明月清辉，夜凉宜人。冯赛已经疲乏不堪，吃过面才觉得有了些气力。他将鲍廷庵、鲍川的事细细讲给周长清听。

“这其中的确有古怪。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鲍廷庵之为人。”

“哦？”冯赛先是愕然，随即恍然。

鲍廷庵视财胜命，人称“鲍算子”，对于“母钱”，恐怕比秦广河、黄三娘更容易轻信。然而，他不像秦广河、黄三娘恩德必报，想要用弄丢“母钱”再归还给他的法子，决计打动不了鲍廷庵。汪石想要借此让他担保百万贯官贷，几无可能。

“汪石施行‘母钱’骗局前，自然是深入打探过这三位的底细。他不会不知道鲍廷庵这贪吝性情。”周长清继续道。

“鲍廷庵的‘母钱’也的确没有丢失，至死都攥在手里。”

“但鲍廷庵的死，一定与‘母钱’有关。”

“鲍川？”冯赛似乎发觉了什么，心中急闪念，却始终捉不住。

“你怀疑鲍川？”

“最终答应替汪石担保官贷的是鲍川。”

“但他当时去了山东。”

“原来如此……”冯赛猛然想到鲍川缺了的手指，顿时呆住。

——汪石一开始针对的便是鲍川，而非鲍廷庵！

汪石最擅长找人的弱处下手，他事先必定打探过，知道鲍山、鲍川两兄弟彼此不和，而鲍廷庵则偏爱幼子鲍川。鲍川才干远在兄长之上，独吞家业的野心自然也远过其兄。鲍家父子三人中，鲍川之野心无疑是最大的弱点，最好下手。

汪石恐怕是先去和鲍川密谋过，答应替他除掉兄长，独掌家业。而条件则是完事之后替他担保那百万贯官贷。鲍川虽然聪明过人，绝不会轻易上当，但若听了汪石周密谋划，恐怕很难不动心——关键在于他那根生有黑痣的小手指。

第一步：搬演那套骗局，让鲍廷庵相信“母钱”。

第二步：让鲍川借寻购粮食，远离汴京，同时也远离杀父嫌疑。

第三步：鲍川到了考城，夜里和几个经纪一起吃酒，借故出去解手。汪石的同伙应该已经等在外面，恐怕就是那个炭商谭力。鲍川自己动手，或让那同伙帮忙，砍下他那根生有黑痣的手指，再故意惹狗咬叫，让同行的那几人相信他的手指是被狗咬掉。

第四步：汪石同伙将那根手指连夜带到京城，装在小盒中。第二天等在路上，拦住鲍廷庵，让他看那手指。鲍廷庵自然认得自己儿子的手指。汪石的同伙这时便可以要挟——鲍川在他们手上，鲍廷庵必须在“母钱”、鲍川和鲍廷庵自己性命三者之中，选一样，期限是三天。鲍廷庵随从阿封远远看见，那人临走还握了握鲍廷庵的手，那恐怕不是握，而是给了鲍廷庵一小丸毒药。

第五步：到第二天晚上，汪石找人装作送信的仆役，召集粮行各大粮商次日议事，其中也包括鲍山。

第六步：鲍山早上服侍鲍廷庵吃过药，出门去粮行赴会。而鲍廷庵则知道三天期限已到，他爱财如命，自然舍不得交出“母钱”；至于鲍川，是他最爱之子，更不忍抛弃；剩下的，便是自己一条老命。那三天，鲍廷庵心里恐怕经过了百般熬煎，最终才下了决心——

自己服毒，保住儿子，留住财源。

铜篇  飞钱案

第一章 便钱公据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王安石

冯赛早早起来，挑了一挑水，在烂柯寺厨房里烧热，好好洗了个澡，换上了昨夜新洗净的衣衫。

衣服虽晾了一整晚，仍有些潮。他低头整理衣襟时，一恍然，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初来京城时的样儿。那时独自一人，无亲无友，又没有余钱，要爱清洁，有时便等不及衣服干透就得穿上身。但自从娶了邱菡以后，便再也没有这样过。想起妻女，他心里又一阵揪痛，不知道这一劫还要多久才能历尽，更不知道妻女是否……他不敢深想，忙强断掉念头，回到手头的事情上。

昨晚猜测出粮行行首鲍廷庵死因后，他原本打算当面去问鲍川，以作确证。但和周长清一商议，事情若真是如此，鲍川必定抵死不认。他和汪石密谋时，一定极其隐秘，不会让外人知晓。鲍廷庵得病之前，在途中遇见的那人是谁，也并不知晓。他的随从阿封当时又被支开，只远远见到两人说话，甚至连递物都没看清楚。那人恐怕要挟鲍廷庵不许让任何人知晓，鲍廷庵若真是自己服毒自尽，连在房中服侍他的妻妾都没看见。当时鲍川又远在外地，与此案毫无关联。

目前一切都只基于推测，人证、物证全无。去问鲍川，不但问不出什么，反倒会惊动他。若还遗留着些证据或线索，也会被他清除掉。只有找见汪石，一切真相才能大白。

好在鲍川之兄鲍山的案子被刑部驳回，人还活着。冯赛想起猪行的那桩凶杀案，猪行行首魏铮的两个儿子被杀，他手底下总管魏大辛又丢了两千万便钱钞，魏大辛被指为凶手。那个猪商朱广竟主动将两千万便钱钞送回，并附上短信，承认自己杀了魏铮两个儿子，替魏大辛解了冤情。朱广行事虽然诡异莫测，至少还有一番义气，不愿诬人，敢作敢当。若那天在途中拦住鲍廷庵的也是朱广，或者他的同伙，但愿他们也会不忍鲍山被冤杀父，设法替他开罪。

无论如何，眼下还是该全力找到汪石的下落。

但汪石现在哪里？

冯赛毫无头绪，周长清倒是想到了一条线索——正月间，汪石低价抢走冯赛的交引主顾，又来找见冯赛，买走他手头所有的存货，借此来打动冯赛。问题在于，他的那些交引来自何处？从这里入手，也许会查出些什么。

汴京城大小交引铺有上百家，不过汪石当时买到的交引数量不少，他又得抢冯赛的先，应该是从大交引铺买的。除了周长清外，汴京大交引铺算起来只有七八家，大交引牙人也不过五六个。

冯赛离了烂柯寺，去艄二娘茶铺吃了碗杂辣羹，随后便进城去寻那几个交引牙人。

同行天生三分仇，京城交引生意中，冯赛做得最大，小一些的牙人倒没什么，那几个大牙人则一直都心怀嫉妒，平日见了面，虽然都算和气，言语之间却始终存着些敌意。

冯赛在路上想：眼下自己落了难，再见他们，恐怕会是另一番景象。

果然，找见其中一个牙人时，那人笑着迎上来问候，语气却不似往日相敬。目光中暗藏着欢喜，不住上下打量冯赛，自然是想看冯赛的落魄霉样儿。没找到想见的惨状，似乎有些失望，顿时没了兴致。冯赛自然明白，却没有心思去介意，尽量和和气气向他打问汪石，那人却说从没见过，借口有事便走了。冯赛又去寻其他几个，每个牙人见到他的神情语态几乎都一样，区别只在遮掩多少。至于汪石，则都摇头说没见过，更没跟他做过交引生意。

冯赛尽力观察，却分不清他们究竟是真未见过，还是不愿说。

世态炎凉他早就经多见惯，但此时心气正弱，难免触动，他不由得轻叹一声，想起昨晚和周长清谈及人心，讲到第三层信——信人。

冯赛一向以为自己有观人、识人的眼力，只要自己多加小心，别人可不可信，有什么要紧？然而，经历了这些磨难后，才发觉这是极要紧的事，他却再不敢轻易信人。心里一旦有了这疑惧，每走一步、每见一人、每说一言，都忽然变得十分艰险。就如一直在平地上走着，忽而发觉脚下不是地，而是冰，且随时会裂，人便连脚步都不会迈，不敢迈了。

他不愿意这样，但如何才能信人？

邱迁担着两只木桶又去挑水。

快走到巷底时，他的双眼不由自主盯向左边最后一扇院门。那门仍旧关着，他稍稍放慢脚步，尽力竖耳细听，里面隐约传出些声响，似乎是铜钱碰击声，但不能确认。

刚走到那院门前时，门忽然打开，吓了邱迁一跳。一抬眼，见一个后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和他年纪相仿，穿着半旧的布衣布裤，也挑着两只木桶。邱迁忙侧过身，略停了停，让那后生先走。那个后生看了邱迁一眼，似乎有些戒备，随即伸手拉住门环，将门虚掩上。

门扇关上那一瞬，邱迁一眼瞅见，那院子大小和银作院差不多，中间大屋的门敞开着，几个人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前，桌上高高堆着铜钱，那几个人正在用麻绳串钱。

那个后生关好门后，又瞪了邱迁一眼，邱迁忙低下了头。那后生走到井边，放下桶，摇起辘轳。邱迁在一旁偷偷瞧着，极想开口打打招呼，闲聊几句，以便打探些东西。但他一向不太会和人搭讪，嘴巴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那后生很快便灌满了两只木桶，随即挑起来就走，一眼都没瞧邱迁。

地下暗室的门开了，一道灯光映了进来。

邱菡一直在黑暗中坐着，猛然见到光，眼睛被耀晃得有些难受。进来的是前几回那个绿裙婢女，她左手提着盏灯笼，右手拎着铜水壶。她朝邱菡和柳碧拂各望了一眼，随即将水壶放在门边，转身就要出去。

柳碧拂站起来道：“把灯给我们点上吧，她不会再烧屋子了。”

那婢女停脚回头望向柳碧拂，有些愕然，随即又转头望向门外那壮汉。

柳碧拂走到门边，朝门外道：“放心，她不会再做那种傻事。”

那婢女将灯笼向外伸去，照出那壮汉的侧脸，壮汉望着柳碧拂，略犹豫了片刻，朝那婢女点了点头。那婢女回身走到屋子中间的小桌边，将手伸进灯笼，取出里面的半截蜡烛，用烛焰点着了油灯的灯芯。屋里顿时亮了许多。

邱菡见柳碧拂站在桌边，望着灯焰，脸上冷淡淡的，略透出些倦意。

孙献不死心，又折回汴河北街，挨家打问蓝猛的去向。

然而，整条街上各店铺里的人都没有留意蓝猛是何时离开的，都说他家小酒店还是照旧开到深夜才关的门。早上却不见他们开门，隔壁小食店的郑八有些纳闷，过去一瞧，才见门从外面上了锁。倒是郑八的浑家记起来，她半夜起来溺溲，似乎听见隔壁门响，而后有驴子的蹄声，往东边去了。当时昏昏蒙蒙，也没多想。

看来那对男女只带了银钱细软，半夜骑驴偷偷溜走的。孙献忙跑到东边，找魂一般，来来回回找了一整天。往东边的旱路，既可以往东去应天府，又可以往北去大名府，途中又不断有岔路，半天骑驴至少跑了几十里，若再换乘马车或船，到哪里去找？看日头西落了，也再走不动，他才拖着两条乏腿慢慢回家，连骂人的气力都没了。

才走到院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一个是自己妻子姚氏，另一个声音也是女的，很熟，却想不起来。他推开门一看，妻子坐在梧桐树下的竹椅上，面前小木桌上摆着茶碗和一些干果吃食，一个妇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只小凳上。两人正嗑着榛子，呱呱说得正欢。

见到孙献进来，他妻子只瞟了他一眼，也不起身，照旧嗑着榛子。那妇人却忙站起身，回过头时，孙献才认出来是父亲在时，家里原先雇过的仆婢阿丰，二十出头，模样还算周正。

“小相公！”阿丰忙低首欠身问候。

“哦。你何时来的？”孙献随口应付。

“她来了一下午了，带了半只鹅、几样菜蔬来，还有这些干果，说是孝敬我们两个。”

“来坐坐就是了，还破费什么？”孙献只想进去歇息。

“多久没来拜望小相公、小娘子，今日店里得闲，才赶忙跑过来了。”

“咱们家前前后后雇过七八个人，只有她最长情，还记着我们。如今她也不往人户里去了，嫁了个勤快汉子，两口儿都在城南边大酒楼里帮工，每个月吃住不要钱，能净落十贯钱呢……”

“哦……你多坐会儿，吃了饭再走。”孙献听妻子话语夹酸，更不耐烦，向屋里走去。

“我也得赶紧回去了，晚间酒楼里客人多。”

“那我也就不留你了，如今我这家不像往日，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饭菜招待你。”姚氏半酸半懒的。

孙献进屋坐下，见桌上果然放着半只烧鹅、几碟菜，他倒了碗冷茶，大口灌下。院中两个妇人又絮叨半晌，阿丰才走了。

“我吃了好些果子，已经饱了。你若饿了，就吃桌上的菜，厨房里还有昨天剩的馒头。哎，你瞧阿丰，都开始穿绫衫了，说话声气也壮了。她丈夫争气，两口儿在那个什么饭楼，好吃好住，养得白胖胖的，那脸比我都白细了……”

孙献却呆坐着，一句没听进去，心里又乏又闷，像是堆满灰的冷灶一般。

冯赛不甘心，跑了一整天，问遍了京城交引行的人，但都没打问出汪石的交引是从哪家交引铺买的。

他摊上官司和倾家荡产的事已经传开，今天一路上各般的目光神色，倒是尝了个遍。他只能苦笑而叹：自己一路太顺，炎凉滋味尝得不够，这回算是一齐补上了。眼下除了找见汪石、救回家人，哪里还有值得介意的事。

他骑着马，背着夕阳，出城回到烂柯寺，见十千脚店的伙计姜哥候在寺门外，迎上来道：“冯相公，我家相公请你过去，有件事要商议。”

冯赛随着姜哥一起来到十千脚店，周长清仍在后院，笑着道：“总算找见你了，下午我派了好几个人到处寻你。”

“周大哥，你打问到什么了？”

“汪石不是从交引铺买的交引。”

“榷货务？”

“嗯。”

“唉，我怎么早没想到。”

“他那些交引也不是买的。”

“哦？”

“他是用陕西便钱公据兑换的。”

“和我们路数相同？”冯赛一惊。

由于西北边关粮草常年需要补给，人力物力消耗极大，专靠朝廷，难以为继。大宋便推行“入中”之法，商人运送粮草到边关，朝廷给予高价偿还。不过，偿还时用什么钱支付，便成了问题。

大宋钱币，大多数路州都用铜钱，只有四川用铁钱。陕西和四川交界，常有茶盐绢帛生意往还，陕西便成了铜钱、铁钱混用之地。有宋以来，商业繁盛，自古未有。唐代玄宗最盛时，一年铸造钱币也才三十万贯，而到大宋神宗元丰年间，一年铸钱则超过五百万贯！铸币数量远超唐代数十倍。尽管如此，铜钱却始终不够用。再加上大辽、西夏，甚至东南海外诸国，都用大宋铜钱，虽然朝廷严禁铜钱外流，每年仍有大量铜钱流向外国。因此，大宋常年处于“钱荒”之困。

至于四川铁钱，比铜钱几乎要重一倍，一贯铁钱有七八斤重，超过五贯钱，人背起来就十分沉重，携带更加不便，到外路州也不能使用。为免除铁钱过重之患，蜀地商人自行创制出一种纸钱，名叫“交子”。起初，交子只在几十户巨商之间流通兑换，用来代替铁钱。后来由于出现弄假、拒付等纠纷，便由官府收管印发。但交子始终只在四川流通，后来才扩延到陕西。

陕西官府在偿还粮草入中的商人时，为缓解钱荒和钱重，便印制了“便钱公据”，一张纸据，标明钱数，盖上官府印信和防伪暗图，不但轻便，而且节省了铜钱。入中商人领到便钱公据，到京城汴梁就可以兑换银钱或货物。

为扩大茶盐钞引的出售量，朝廷又推新法，陕西便钱公据只能去榷货务兑换茶、盐、矾、香料等钞引。

许多入中商人，领到便钱公据后，一怕途程劳顿，二怕京城手续繁杂，不愿去京城兑换，便在陕西低价出售。京城交引铺看中其中差价极大，有近倍之利，便去陕西收买便钱公据，回京城到榷货务兑换茶盐钞引，再转卖给茶盐商人。这样便有两道利润。周长清等京城大交引商从事这项交易已经多年，冯赛没想到汪石竟也用这个法子得到盐钞茶引。

“今天我又去榷货务请买钞引，顺嘴问了一句汪石，其中一位书手记得，说去年十一月底，汪石带着些便钱公据，去榷货务兑换过盐钞茶引。量还不少，有近十万贯。”

“十万贯？据孙献所言，左藏库飞走的那库钱，数目也是十万贯。”

“难道其中有关联？汪石看着出身穷寒，却有那么多本钱，他这本钱来路十分可疑。不过，他带去的便钱公据面额虽然是十万贯，但去陕西收买，应该和我们一样，半价就能买到。这么一算，他的本钱应该是五万贯左右。”

“他兑换到十万贯交引，又用盐钞茶引去换了粮和绢？”

“嗯。时机正好。十一月方腊虽然已经起事，但当时朝廷上下只视为一小群流寇，并没有当作大事。粮价、绢价也都还没涨。市面上粮食一石才一贯多钱，去粮商手中批买粮食，最多九百文。汪石若是用盐钞茶引换粮绢，价格更低些。他一定是瞅准了这时机，换到粮绢，囤起来坐等涨价。才一个多月，翻年到正月，粮绢价格都翻了两三倍。他虽然让了五十文利，其实仍赚了两三倍，更得了救助粮荒、绢荒的美誉。这汪石年纪轻轻，竟有此等眼力、胆识、气魄，若是行正路，是天下难得的大才。”

冯赛听了，也不由得不惊叹，半晌才想起来：“不过，去榷货务兑换交引，需要京城牙人。陪他去的牙人是谁？”

“刚才忘记说了，是你家三弟。”

“冯宝？！”

第二章 河中府、搅肠痧

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司马光

去年十一月，周长清筹备了三万贯，委托冯赛前往陕西收买便钱公据。

那些钱全都兑成银铤，装了四箱，用四头牛拉的太平车载着。虽然周长清派了四个仆役随行，冯赛却仍想让弟弟冯宝跟着，一来有个帮手，二来也让他多历练历练。冯宝本也高高兴兴答应了，可临走前，却到处找不见人。他这样闪火，已经不是一回两回。这之前便刚发生过一回。

冯赛家乡有个茶商，每年都要来京向他买茶引。去年刚入秋，那茶商捎信给冯赛说自己得了足疾，不能来京，求冯赛托人将茶引给他捎带过去。冯赛自己每年也要给家中父母捎钱，便到处找顺路的商客，却偏偏没有合适可信的。他便让弟弟冯宝回乡一趟，正好看视父母。冯宝前一天也满口答应，第二天便不见了踪影。幸而柳二郎说他从没去过南边，愿意跑一趟。柳碧拂也说该让他多长些见识，冯赛正求之不得，柳二郎也比冯宝可靠得多。忙替柳二郎置办行囊，送他上路。这一路往返，用了一个多月，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这回去陕西，冯宝竟又是这样。冯赛虽然气恼，却也没有办法。柳二郎刚从江西回来没几天，不好再让他劳顿，便准备独自上路。邱菡却不放心，定要让阿山跟着。阿山虽然实诚，到外面却笨头笨脑，帮不上什么忙，冯赛不愿带。夫妻两个为这个争了起来，柳碧拂在一旁听见，说不如让柳二郎跟着去。三人正在商议，柳二郎正巧进来，他刚办妥了冯赛交代的一桩生意，进来回话，听到他们议论，忙说自己愿去。

于是，冯赛便和柳二郎两个，带着那四个仆役，赶着牛车，一路前往陕西永兴军路的河中府。近八百里路，牛车脚程慢，晓行夜宿，二十多天才到。还好这几年和西夏没有什么战事，沿途又都有军营镇守，一路平安无事。到了河中府，这里紧邻西夏，地势偏远，自然不比内地繁华，街市上往来的大半都是军卒。

冯赛找了间客栈住下，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来，要去寻牙商办事，柳二郎却有些水土不服，气色很不好，冯赛便让他在客栈歇息，自己出去寻找客商。这里他每年都要来一回，早已熟络，刚走进往年常去的那间茶楼，就见到常交接的那个牙人朋友坐在里头。他知道冯赛最近要来，已经约好了几个客商，都在等着。

谈价、定契、约保，去客栈取银付钱，并没有什么波折，只用了一天，冯赛便买好了三万贯的便钱公据。众人照例拉着他一起出去吃酒道贺，深夜才回去。刚进客栈门，柳二郎便迎上来道：“姐夫，我刚才看见三哥了！”

“冯宝？”

“嗯。下午吃过饭，我觉得精神好些了，就自己上街去逛，走到街头，一眼看见斜对面一间酒楼门口，三哥和一个人说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我忙要赶过去，正巧来了几辆运粮草的车子，把路挡住了，等车辆过完，我赶过街时，三哥已经不见了。我到处找了一圈，都没找见。”

“他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你看错眼了？”

“应该不会错……”

“他旁边那人是谁？”

“我只顾着看三哥，没留意那人，不过以前应该没见过。”

当时冯赛有些不信，回到汴京后，过了两三天，冯宝才晃回家来，问他去了哪里，他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冯赛一生气，也懒得再问。

现在回想起来，柳二郎当时并没有认错人，冯宝恐怕真的陪着汪石去了陕西。

冯宝虽然从未去过陕西，但听冯赛说起过那里的生意往来，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牙人和客商。汪石恐怕正是打探到这一点，才邀他一起去。买到便钱公据后，回到京城，冯宝又带汪石去榷货务兑换茶引。榷货务这边，因为是官事，冯赛一直都是自己去，没带冯宝和柳二郎去过，但日常也会说起。冯宝虽然做事不稳重，记性却好。其中关节不多，只要有牙人木牌，官吏一般都不会太刁难，唯一只是兑换时，交引和钱货的比例会有所不同。生面孔去，榷货务有时会用内库的陈绢旧帛来冲抵一部分。不过十万贯里，一般也不会超过一万贯。这对汪石而言，恐怕不算大事。

这么说来，冯宝并不是上个月才被谭力、朱广、于富等人利用，早在去年十一月，汪石已经瞅准了冯宝。汪石连秦广河、黄三娘等老练巨商都能说动入套，要引诱冯宝就更不需要多少气力手段。

想到此，冯赛心里升起一阵寒意，从去年开始，汪石竟已经探清了我和家人的底细。他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专要针对于我？难道邱菡母女和碧拂真的是被冯宝诱走？汪石既然能设套让堂堂粮行行首鲍廷庵服毒自尽，恐怕自然有手段让冯宝昏了志、泯了心，做出绑架嫂嫂侄女的事情……

邱迁提着陶壶走到门外的风炉边，猛地躺倒在地，捂着肚子，痛叫起来。陶壶碎成几片，水泼了一地。吴银匠和阿七都惊了一跳，忙出来看。

昨天，邱迁窥了一眼巷道最底左边那个院子后，思想了一夜。那院里几个人在串铜线，这原本很平常，所有人散钱多了后，都会用绳子串起来。何况谷家银铺是京城最大的银铺之一，每天银钱往来恐怕至少有百十万。那个院子既然在串铜钱，半夜从那院子运走的也该是铜钱。但他们为何要在半夜偷偷搬运铜钱？

邱迁想来想去，觉着只有一个可能：假钱。

谷家银铺恐怕在造假钱。这几个月京城忽然冒出许多假钱，邱迁自己都收到过几十文假钱。那些假钱，形制工艺都相当精良，粗看和真钱完全相同，但稍微磨损后就会发现，那些假钱只有面上有些铜色，里面尽是铅、锡和铁。造假钱是重罪，谷家银铺若真的在做这等事情，自然不敢在白天公然搬运假钱。市面上的假钱，一般是一贯钱里混杂几文、十几文，一千个铜钱串在一起，若不一一查验，一般看不出来。

楚三官说起和冯宝与谷家银铺的那桩买卖时，始终藏藏掖掖，不肯实说。难道冯宝也参与造假钱了？应该不会。不过假钱需要分销到各处，冯宝恐怕是替谷家银铺销过假钱。

但是，邱迁又想起混进谷家银铺的目的——寻找姐姐和甥女的下落。

就算冯宝替谷家银铺销了假钱，这和绑架姐姐、甥女有什么关联？他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来，觉得该赶紧离开这里，把这件事告诉姐夫，姐夫要比自己睿智高明得多，也许会发觉其中关联。

不过，照阿七所言，这谷家银铺对工匠监管极严，十天才许出去一回。而且邱迁才来几天，到十天也未必会让他出去。他再等不得，苦想了半夜，才想到装病出去的法子。

只是，邱迁很少作假，更没有装过病，不知道怎么才像真的病了。今早他思忖犹豫了好一阵，认为摔碎个陶壶才更能惊动人，于是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陶壶灌满水后，摔倒在地上。

看到吴银匠和阿七都赶出来看他，他只能紧皱着眉，捂住肚子，不停发出呻吟之声。吴银匠和阿七凑过来连声问他，他不敢睁眼，继续呻吟着。装了一阵，似乎觉得肚子真的痛了起来，呻吟起来也越真了一些。

吴银匠忙让阿七出去叫人，外面巡逻的两个家丁进来看了看，转身出去，过了一阵，带了个大夫进来。邱迁偷眼看到，顿时慌了。没奈何，只能闭着眼睛继续装。那大夫让两个家丁把邱迁抬到炕上，替他把脉，翻开他的眼皮查看，又在他肚皮上捏弄。邱迁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大夫，始终不敢睁眼，一直尽力呻吟。

“恐怕是搅肠痧，不好治。”那大夫摇头说。

孙献一早赶到龙柳茶坊，他和黄胖、管杆儿、皮二约好，今天在这里碰面，到了一看，一个都没来。

他先占住角上那张安静桌子，自己点了茶点，慢慢吃过早饭。又等了许久，太阳都已升到半空，仍不见三人来，看来那三个什么都没查到。不过，就算没查到，照三人脾性，为了白吃一顿，也该早早赶过来。莫非是寻见什么有钱新主顾了？孙献有些后悔起来，起先不该存了甩掉三人的心，那三个人都是精贼，恐怕觉察了。

若是汪石再找不见，这事就彻彻底底没有想头了。自己虽然还有几百贯积蓄，但这样天天坐着吃，用不了两三年就得吃空。一时又找不见其他赚钱的好门路，这可怎么是好？

孙献心里不由得慌起来，他虽然并非生在富贵之家，但父亲多少也是个小官，事事都能替他想好、备好。就算没有享过大富贵，却从来不缺吃穿用度。长这么大，第一次生出两脚踩空、无处着力之感。

他正在麻乱无措，忽然看见冯赛骑着马经过，他忙起身跑出去叫住，冯赛看着也心绪不宁，他强邀着将冯赛拉进茶坊，要了碗茶。

“冯相公，你那边查得如何了？”

“至今还没有什么线索。你这边呢？”

“那天我跟你说的时候，你似乎不太信。昨天我终于找见了一条确凿证据，只可惜迟了一步……”孙献把蓝猛伪装其兄、半夜逃走的事情低声讲了一遍。

冯赛听了，果然神色微变：“这么看，蓝猛真的和左藏库飞钱有关？”

“目前大致确定无疑。而且我猜那飞钱，哪怕真是飞走了，也只是障眼法，恐怕只飞走了一些，另一些是被蓝猛一伙人盗走了。”

“盗走？十万贯不是个小数目，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左藏库偷出来，会不会入库之前那钱就已经被偷走了？”

“不会。去年十二月，那纲钱运到京城时，我跟着我父亲一起带人去接的船。这纲新钱是江州广宁监铸造，辇运司督运。新钱出库时，辇运司派人监看装箱，广宁监贴封条，辇运指使官率兵卒装船押运。一纲十船，每船百箱，一箱百贯。船到汴河后，我父亲和辇运指使官一同查看钱箱封条，没有拆口破裂，才搬下船。”

“搬运呢？”

“搬箱的力夫和牛车都是我去召雇的，不过从卸货到运送，一路都有巡卒押运看守，路上绝做不得手脚，怕力夫们勾结，连声音都不许出。这些钱是京城官员的俸钱，都运进左藏库的俸钱库。到库后，我父亲又和太府寺少卿、俸钱库的库监三人一同，再次查看封条。而后才入库锁门。门锁有三道，太府少卿、我父亲、分库监三人各持一把钥匙。”

“取钱是户部的人？”

“嗯，这是俸钱。每个月月底，户部度支部差官员到太府寺领批文和钥匙，而后到左藏库领钱。那天去领钱的是度支员外郎刘回，我父亲陪同他一起进的俸钱库，结果门锁还没开，就听见一声巨响，随后就看见铜钱往天上飞，还有不少铜钱落下来，我父亲额头都被一枚铜钱砸青了。”

“这么说，钱真的飞走了？”

“出事后，我使钱买通了狱吏，去牢狱里探视过我父亲。我再三问，我父亲都说确实看到无数钱飞走了。但我始终觉着其中必定有诡诈。”

“之后他们才进去查看钱箱？”

“嗯。看到钱飞走，连我父亲在内，当时在场的人全都惊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赶忙开了锁，一起冲进去查看。这之前下过两场雨，库房又年久失修，地上漏的雨水都没干，我父亲心里忧急，还滑了一跤。但是他们一箱箱查看，那些钱箱的封条全都原封不动，锁也锁得好好的，都生了锈。箱子里面却空了，每只箱子里只剩几个铜钱。”

“全都空了？”

“嗯，一千箱全都空了。”

“也就是说，从没有人打开过这些钱箱，里面钱却没有了？”

“他们当时没上房顶去查看？”

“查了。我父亲命令那些巡卒搬来梯子，爬上去看，那些巡卒上去后，说房顶上只有一些掉落的铜钱。我父亲不放心，顾不得年迈，自己也爬了上去。他说房顶上散落了一些铜钱，另外有几块瓦碎了，漏出几个破洞。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什么。”

“这事的确古怪，令尊及在场的十几人又都亲眼看到那些钱飞走。但你为何认定这些钱是被汪石和蓝猛偷走的？”

“其一，这世间的事，许多就算亲眼瞧见，也未必是真，何况十万贯铜钱飞走？其二，出事那天，蓝猛设法说服他哥哥蓝威，顶替他去左藏库当值，事发当晚，蓝威就死在狱中。蓝猛这么做，自然不是玩耍或碰巧，他一定知道那天会发生大事，而且看来是预先知道库钱会飞走。他是俸钱库库监，那天若在场，必定会被拘押。所以才会设法让他哥去替他顶罪。而他自己则粘上假胡须，不但逍遥无事，还能公然与自己的嫂嫂做夫妻；其三，那个汪石来历可疑，行事诡异，冯相公你自己也被他所害。出事前，汪石设计买通了十个巡卒，合伙让蓝猛欠了他三千贯赌债。这也应该不是偶然。”

“这么看，蓝猛和汪石似乎的确和左藏库飞钱有关。汪石至少有五万贯本钱，来历也可疑。不过，那库钱究竟是如何飞走，飞走后去了哪里，却不好解。”

“再神异，也是人做出来的事，只要肯下气力，一定能解得开。”

“孙兄弟说的是，咱们都再想想，各自都尽力再去查找汪石的下落。”

“好！”

冯赛骑马回烂柯寺，刚拐过路口，却见一辆平板牛车停在寺外，车上一个年轻后生捂着肚子吃力爬下牛车，竟是邱迁。

冯赛忙驱马赶了过去：“阿迁，你这是……”

邱迁一直皱着眉，捂着肚子，等那赶车人走开后，却忽然直起身子笑起来：“姐夫，我没事。对了，姐姐甥女她们找见了吗？”

冯赛摇了摇头，邱迁脸上笑意顿时散去，眉头重又皱起，片刻才又道：“姐夫，这几天我查出来一件大事，咱们到没人处说去……”

冯赛引着邱迁走进烂柯寺后院，坐在石桌边，邱迁才将化名潜入谷家银铺的经历讲了一遍。幸而今早他装病，来的那个大夫是个庸医，说他得了搅肠痧，恐怕难治。那管家听了，怕麻烦，忙叫人赶着牛车，将邱迁送到了这里。

冯赛听后，吃了一惊。他和谷家银铺的主人谷坤来往已经多年，谷坤为人爽利，生意上从来不和人多计较。那银铺后院作坊，谷坤也曾带冯赛进去过一回，替一个官员挑选银器，邱迁说的吴银匠，冯赛也见过。那后院虽大，要架熔炉造铜钱，却远远不够。而且在那里铸造假钱，也容易被人发觉。不过，他们半夜偷运铜钱，恐怕真是在倾销假钱。

“冯宝和谷家银铺真有过生意往来？”他忙问。

“嗯。是那个楚三官说的，他提到那桩生意时，遮遮掩掩，我再三问，都不肯说出究竟是什么生意。应该是见不得人的生意。我再去试着问问。不过这和绑架姐姐甥女有什么关联没有，我却始终想不出来。”

“眼下还看不出什么关联，我们都再想想。你先赶紧回家去，岳父岳母几天不见你，恐怕正在担心。”

“好。我还打问出两件事，一件是，三哥放了些钱在芳酩院的顾盼儿那里，有几百贯，说要帮顾盼儿赎妓籍。寒食前两天，三哥还去和顾盼儿道过别。”

“哦？”

“另一件是，这个月月初，三哥曾和一个官员在孙羊店会过面，不知道那人是谁，姐夫你和孙羊店熟，可以去打问打问，说不准能问出些什么。”

“好，我这就去问……”冯赛刚要起身，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顿时惊住。

第三章 广宁监

睿其思，心无所不通。

——王安石

冯赛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眼看到汪石，他就觉得面善，之前似曾见过。这些天他反复回想，却始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邱迁说起谷家银铺的事，竟无意提醒了他，之前的确见过汪石。

去年，卖木炭的朱十五兄弟两个和另一个人，一起来求冯赛替他们寻一个活路。冯赛手头事情正忙，想起谷家银铺正在寻雇人工，便让柳二郎带了过去。当时一直是朱十五在说话恳求，他兄弟和另一个人只跟在后面，冯赛也只扫了一眼。朱十五兄弟两个只是一般穷苦人，并没有什么，那另外一人却略有些不同，虽然也是布衫草鞋，一身脏旧，但身材有些魁梧，尤其是眼神，不像一般穷苦人那么卑弱，透着些愤愤不得志的傲色。冯赛当时见了，心里略微一动，但也仅此而已，随后便去忙自己的事情，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那人应该正是汪石。

清明那天，见到赶驴驮木炭的朱十五兄弟俩时，冯赛就觉得似乎想起件事，但当时心里忧急妻女，没工夫细想。此刻，才猛然记起来。

那是去年夏末秋初，大概是七八月之间。这么说，那时候汪石还只是个衣食无着、到处寻活路的穷汉？短短三个月之后，他就已经至少揣着五万贯，去陕西买便钱公据？他那五万贯本钱是从哪里来的？跟着谷坤销假钱赚来的？但是，假钱的利再高，就算十倍利，他也至少得销掉五千贯假钱。而整串假钱自然销不出去，得混着真钱才成，哪怕三比一，也得一两万贯。京城的大商铺，三个月也未必能让这么多钱顺利出手，何况他？

或者他真是从左藏库偷来的？不对，左藏库那库钱是去年年底才运到京城，今年二月底才飞走，去年十一月，他已经带着五万贯去陕西买便钱公据。

另外，广宁监常年都在铸造新钱，每一季都要运送一纲新钱到京城。孙献为何能断定飞走的那库钱是年底那一纲？这个得再去问问孙献。

眼下先得找见那个卖木炭的朱十五，问清楚当时和他兄弟俩一起寻工的那人是否真是汪石。

冯赛忙和邱迁一起出了烂柯寺，邱迁进城去了，他则赶到龙柳对面的川饭店，进去找见店主曾胖：“曾大哥，那两个卖木炭的还往你家送木炭吗？”

“送。隔天送一回。刚还送了来，才走不久。”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陈桥镇那边。怎么了，冯二哥？”

“哦，我有些事要问他们。”

“那你只能等后天上午再来。”

冯赛却等不得，别过曾胖，驱马向东北边追去。追了有三里多路，远远看见前面两个人各骑着一头驴子，后面还跟着三头，慢慢走着。冯赛忙加鞭急赶，追上去一看，果然是朱十五兄弟两个：“朱兄弟！”

“冯大官人？”朱十五兄弟两个忙跳下驴子，“冯大官人，你还好么？”

“还好。”

“前天我们送木炭过去，听曾店主说您遇了事，我们兄弟两个心里好不忧急，连我那浑家听了，都忧得不得了，昨晚特地蒸了这些糖饼，还有这几块腌肉，说一定要送给您。刚才我问曾店主，曾店主又说您的家都被抄了，没处寻去……”

冯赛心头一阵暖，忙道：“多谢你们，这么记挂我。”

“怎么能不记挂？您一句话，就让我们至少多了一倍的利，又少了多少麻烦？”

“朱兄弟，我有件事要问你们。”

“什么事？您尽管问。”

“去年你们兄弟两个和另一个人一起来找我寻活路……”

“嗯！那是冯大官人的第一道恩情。”

“那另一个人叫什么？”

“姓汪，叫汪八百。”

“汪八百？你们是何时认得他的？”

“那会儿也才认得没多久，我们是在街口上等人雇工时认得的，我见他性子爽快，就说到了一起。大家一样穷，一天只能吃一顿，那一顿也只敢吃个半饱。后来听说冯大官人最爱帮穷扶困，我们三个就一起厚着脸去求您。”

“当时内弟带你们去了谷家银铺，后来如何了？”

“柳相公带我们去了那银铺，那个管家出来相看，问了些话，那汪八百性子不太好，到人家檐下求饭吃，答话的时候却硬声硬气的。那官家有些不乐意，便没有要他。”

“哦？谷家没有雇他？”

“嗯，只雇了我们两个。把我们两兄弟分到了玉器作。他家管人管得好不严厉，那些匠作师傅一个比一个凶。行动就要骂人。我们两个又都没做过这些精贵活计，天天挨骂，又怕万一打碎件玉器，多少钱都赔不起，就没敢再做下去，只干了十天就出来了。”

“那个汪八百有没有说是从哪里来的？”

“他说他是江西人，原先在铜矿上做铜工、造铜钱。可是铜矿待矿工极苛虐，又一直克扣他们的工钱，半年多都没发放。他气性大，受不得，就逃了出来。”

“哦？是江州广宁监吗？”冯赛大惊。

“嗯，是这个名儿。”

“后来你们再见过面吗？”

“再没见过。不过今年正月间，我们兄弟两个送木炭到京城，看见有个富贵人骑着匹黑马走过去。我弟弟说那是汪八百，我看着头脸虽有些像，但汪八百怎么能富到这个地步？”

“真的是他！”朱十六在一旁头次出声。

冯赛则已经遍体生寒……

孙献在外面白晃了半天，走得一身疲乏，却没半点收获，只能闷闷回家。才走进巷子，就见一个胖子正在和隔壁的那妇人在说笑，是黄胖。

孙献不由得摇头而笑，这黄胖子只要见妇人，不论美丑，都要设法引逗两句。他一定是查出了些什么，来寻我，被我那冷脸娘子挡在门外。不知怎么，又和隔壁那妇人蹭到一起。幸而我那娘子最厌恨他们三个，不然连她也要被挂搭上。他正笑叹着走过去，却猛地听见一声暴喝：“淫虫浪汉！竟敢到我门上来讨骚！”

随后，一个壮汉执着把剁骨刀，从隔壁那门里撞了出来，是那妇人的丈夫，常日在杀猪巷替人宰猪，不知今天为何在家。他暴吼着就朝黄胖冲去，一脚就把黄胖踹翻在地，举起刀就要乱砍。孙献看到，慌忙赶了过去，一把抱住汉子的胳膊：“蒋五哥慢着！这是我朋友！”

蒋五回头见是他，这才收住手：“孙小爷，你如何认得这等淫虫？”

“他不认得我家门，怕是敲错门了。”

“是啊，是啊！”黄胖费力爬起来，一脸红涨，“我只是跟这阿嫂问了两句。”

“实在对不住蒋五哥。”孙献又连声道歉。

蒋五这才一把将自己媳妇搡进门，气哼哼进去了。孙献忙也拉着黄胖离了巷子，到巷口茶肆里坐下。黄胖这才抹掉额头脖子里的汗珠，嘿嘿笑起来。

“你这色胖子，我若晚来一步，你的命根子恐怕已被他剁了去了。”

“嘿嘿，色字头上有把刀，屠夫之门莫乱敲。忘了这忌讳了。孙哥儿，这事你千万莫要跟管杆儿和皮二他们两个说。”

“既做了，还怕人知道？好了，说正事，你可查出些什么了？”

“查是查出了些东西，不过这事恐怕不好办。”

“哦？怎么？”

“我估计那汪石既然不住客栈，自然是去了妓馆。多亏我平日和几个牙婆走动得亲香，京城各妓馆的大小事，她们最清楚。我托她们替我打问，她们果然腿快嘴快，孙哥儿，你猜怎么着？”

“别卖迷药，快说！”

“那汪石不是住的哪一家妓馆！”

“什么？”

“自从他正月来京城后，每天的确都是住在妓馆里，不过不是单独哪一家，而是每晚都换一家！”

“那不得有几十家？”

“可不是？除了汴京十二奴，那门槛都是玉砌的，从不接他这种没根底的人外，全城的妓馆尽着他选。他老兄胃口比我还宏壮，也不分等色，愿意去哪家就去哪家。连城郊的私窠子，他都去了两三家。”

“其中没有一家多去几回的？”

“没有。一天换一家，没重过。他出手极阔绰，那些妓馆都盼着能多留他一天，可没一家能留住。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啊，像我这种穷汉，虽然满怀春意海一般，却只能在人家门槛外蹭一点老光，尝几口老瓜。”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似乎是上个月初。”

“不对呀，左藏库的钱是上个月底才飞走。这中间十来天，他去哪里了？”

“不清楚。所以我说这事情有些缠手。”

“难道是为了弄飞钱那事，才藏匿起来了？”

“现在还不好说，这得再继续查问。”

孙献又犯起愁来，再没话说，望着窗外出神。

呆了半晌，却见一个人匆匆走过，是皮二，埋着头要往巷子里去。他忙高声唤住。皮二听见，停脚回头，左眼窝竟一片青黑，神色有些不自在，他用手摸了下眼睛，才抬脚走了进来。走近时，孙献才看清，他的左眼是瘀青，嘴角也有道破口，还鲜红没结痂。

“皮二，你这眼睛？”黄胖忍着笑问道。

“嗐！晦气！还不是为了寻那个姓汪的！”

“你找见他了？这是被他打的？”黄胖又问。

“找见也好了。我招呼了不少人替我打问，倒是打问出了一些信儿。那姓汪的晚上都是去妓馆住。”

“这我已经打问到了。”

“你不早说，也免得我挨这顿打！”

“我倒想，可到哪儿找你去？哈哈，看来咱们上辈子一定是同胞兄弟，我也才挨了一脚，连命根子也险些不保。”

“哦？你也挨打了？”

“可不是？刚刚被孙哥儿隔壁的屠夫踢了一脚。我自家说出来，免得孙哥儿跟你们在背后笑我。孙哥儿，我们两个可都是为了你的事挨的打，到时候算账分钱，这一笔得记上。”

“你一定又是去找丑妇人惹骚，被人家丈夫打。和查这事有屁干连！我这伤可的的确确是为查事才挨的！”

“你这伤究竟怎么来的？”孙献受不得他们两个拌嘴闲扯。

“有个夜里卖茶水的，有天瞧见汪石进了一家私窠子。就在这东城外，是个姓章的妇人，叫什么章青娘……”

“我也查出姓汪的去过私窠子，这件功劳咱俩都有份。”黄胖忙插嘴。

“你让皮二哥说！”孙献摆手止住。

“我想那些妓馆，姓汪的只住一夜，未必能查出些什么。这些私窠子，只有京城惯熟花柳营生的人才知道门道。他一个外乡人，才来一半个月，怎么会找见私窠子的？我就去了那个章青娘家。你们想，做这个营生的妇人，不使些手段，轻易不会松口风。我便……”

“你又去讹人家了？”黄胖笑着问。

“什么讹？他们这些私窠子，不入籍，不服役，不交税钱，自然该有人去管管。我就去管了管，唬了唬，谁想她家中竟有个龟公，生得比黄哥你还胖壮，我这身子骨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于是才吃了这些亏……”

“你究竟问出些什么没有？”黄胖问。

“哪里还有问的工夫？”

“那你这伤不能记到账上。”

两个人又要攀扯起来，孙献忙止住：“皮二哥，你打问到的，那姓汪的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似乎是上个月上旬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了。”

“他最后露面的日子很关键，我们得把这个查问清楚。”

邱迁回家途中，始终念着冯宝和谷家银铺那桩买卖，于是先折到甕市子街，来到楚家药铺。

他先在店外觑了觑，楚三官的父亲并不在店里，这才走进去，请伙计帮忙唤出楚三官。半晌，楚三官才晃了出来，见是他，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拉着他走到店外僻静处。

“我不是说过了，咱们的账已经结了？该走该问的，我都尽力替你跑完了。”

“咱们两个契书上定得清清楚楚，我给你钱，你得帮我找见冯宝。契书仍在，若去见官，你也绕不过这理。”邱迁已经知道，对付楚三官得硬气一些才成。

“那冯泥鳅不知惹了什么祸，自己躲了起来，就是神爷菩萨也找不见，何况我？”楚三官果然露出些慌意。

“我不管。要么你把十六贯钱退还给我，要么我们去见官。”

“我替你跑那些腿、费那些口舌，怎么算？”

“见了官，官府自然会有裁断。不过，咱们最好不要把这事闹到官厅去。”

“那你说怎么办？”

“第一，你继续替我找冯宝。”

“我又没说不寻，这几天，只要出去，我就在找他。”

“第二，有件事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什么事？”

“你们两个和谷家银铺究竟做过什么买卖？”

“没……没做什么买卖。”

“那好，我先拿着契约去见你父亲，而后再去告官。”

“别别别！我告诉你，不过你绝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这个你放心，我不管你们做了什么，我只想找见冯宝。”

“冯宝不知如何，竟和谷家银铺搭上了线，去汴河边寻外地来的客商，可他从来没正经做过几桩买卖，别人都不肯信他。他就拉着我一起去，让我做保人。好不容易才搭上一个头回来京城的呆头古器商，我们两个说动了他，将货卖给谷家银铺。这个冯泥鳅，让我跟着累了许多天，可付钱那天，他竟瞒着我自己去了。后来我无意中才听说，谷家银铺似乎把假钱混在真钱里，偷偷往市面上销。那冯泥鳅赚了钱就躲了起来，万一这事被人戳破，我是保人，钱一文没摸到，倒要替他坐牢。所以，你一定要积积德，千万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就算官府不拿我，我爹也要把我的脊梁骨打折。”

“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寒食前几天。”

第四章 急信

其未发也，慎而已矣；其既发也，义而已矣。

——王安石

汪石竟然曾是江州广宁监铸钱的工匠，而据孙献说，广宁监去年那一纲十万贯铜钱运到京城，锁在左藏俸钱库后，又全都飞走。蓝猛是那个俸钱库的库监，他又曾欠下汪石三千贯的赌债。

冯赛告别朱十五兄弟，骑马返回，路上一直在默想：这其中的重重勾连，恐怕绝不是偶然。江州广宁监隶属于江西路，难怪谭力、朱广、于富三人和汪石恰巧与我同乡，都是江西人。

他一直担心汪石等人是专门对着他而来，这一阵反复回想自己当年在家乡究竟做了什么不妥的事，与人结下了仇怨，但始终想不出来。以汪石的财力和手段，要对自己父母兄长下手，再轻易不过。他甚至想汪石已经下了手。从瓷商那里问出汪石也是江西人后，他更担忧不已，昨天夜里还写了封信，准备托人捎回去向哥哥冯实问讯。

如今看来，汪石几人与江州广宁监因缘极深，要揭开汪石身世、来由、去向，必须得回趟家乡，去江州查探一番，只是天遥地远，眼下事情又万万拖不得。他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哥哥冯实。

只是，他这位兄长多年来只在乡里侍奉双亲，耕读过活，连镇子上都难得去，让他去查这件事，恐怕有些难。不过，冯赛又一想，哥哥冯实只是不好生事，但并不怕事。他为人稳重沉着，智识上，也胜过自己。除了他，再没有别人可以托付。

于是他赶回烂柯寺，向弈心借了纸笔，给哥哥冯实写了封信，信中略过详情，只说此事干系重大，得尽快查明汪石几人的身世来由。写好后，他想这信得火急送到才成。他在枢密院认得一个邮驿丞，专递军情急文。眼下东南正乱，每天往来的急信一定不少，几天便能寄到。只是那邮驿丞极贪财，哥哥若是能查明事情，回信时又得借助于他。这一往一来，没有十贯钱，那邮驿丞恐怕不会接。

冯赛忙揣着信去十千脚店找见了周长清，将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一往一返，十贯都恐怕未必够……”周长清听后，吩咐伙计去账房取一锭十两的银铤，“这事拖延不得，一旦那邮驿丞不接，就不好办了。拿银子去，好递送。”

“周大哥，这账先记着，等我忙完这件事，就去接些买卖。”

“我还怕你跑了？”

伙计拿了银铤来，周长清又要了块旧布包好，才递给冯赛。冯赛说不出谢字，望着周长清重重点了点头：“周大哥，那我就先去了。”

他急忙进城赶到枢密院，请门吏唤出了那个邮驿丞洪杉，两人走到墙边。冯赛先将银子递了过去，洪杉微微掀开布角，看了一眼，问道：“这是……”

冯赛忙将请托的事情说了一遍。

“私用军情邮驿传递平信，这罪可不轻，一旦泄露，我这小小职位就保不住了……不过呢，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干涉到太府寺，也不全是私事。好吧，正巧有些急函要发往东南，我就替你送出去。你家兄长回信也仍走我这条道，我让驿递给江西那边也说好。不过，你得再写封信给你家兄长说明白……算了，这一来又要耽搁，不如我替你写吧，一起寄给你家兄长。你回去等信就是了。”

孙献正在和妻子两个吃晚饭，桌上只有昨天那个阿丰带来没吃完的三样残菜，几个冷馒头。他妻子越来越懒，还不能说，一说便又是一场哭闹。他正闷着气，将就吃着，外面忽然有人敲门。出去开门一看，是管杆儿。

“孙哥儿，正吃饭呢。这么巧？”

“你还没吃？唉，怎么不早一些来？我才撂下筷子，家里又没有多余的饭菜。咱们就在院里坐吧。”孙献心想，早饭也就罢了，若是出去请他吃夜饭，必少不得酒肉，便进去将茶瓶、茶盏端出来，倒了杯半温的茶水。

管杆儿伸脖朝正屋里偷望了一眼，有些悻悻不乐，灌了一大口茶水，才道：“孙哥儿啊，为你那事，这两天我才买的新鞋已经磨穿了。”

“这可不是我自个儿的事，是咱们的事。不过，辛苦管大哥了，你可问出些什么了？”

“点灯照日头，瞎找！”

“怎么？”

“我想着那汪石若要逃走，坐厢车最隐秘，也最快当。租车又比买新车便宜，他若租赁了一辆，必定没还……”

“没错啊。”

“我就满京城车行挨个去寻。你猜问出什么来了？”

“什么？”

“没有哪家有租了没还的车。”

“那他也许是买了辆新车？”

“今天一整天我就是满城又打问这事去了，你猜问出什么来了？”

“不知道。”

“这两个月，京城几十家车铺卖出去的厢车有上百辆！”

“哦……这就难查了。”

“可不是？只可惜我这两条细腿儿，还有这双新鞋子。累到这个地步，连口热汤水都没沾一口。”管杆儿脱下他的鞋子，亮出鞋底的破洞，伸过来给孙献看。

一阵恶臭扑鼻，孙献忙摆手避开，回身偷眼看屋中，他妻子已经不在桌上，进内屋去了。再看管杆儿没吃着饭，满肚皮不乐意，他只好从怀里掏出今天花剩的小半串钱，大约有三四十文，递了过去，偷偷道：“你等下自己出去买些吃食。”

“这怎么好？”管杆儿笑着接过，忙揣进袋里。

“黄胖和皮二上午也来过了。他们也没查出什么来。”

“这么瞎跑恐怕不是办法。”

“鱼儿进到浑水里，眼下也只能这么一点点摸。”

“我们至少还问了些事情出来，孙哥儿，你查出些什么没有？”

“我？”孙献一愣，蓝猛的事之前瞒着三人，不好说出来，他忙道，“我也一刻没得闲。虽没找见姓汪的下落，不过倒是打听出来，他是上个月上旬不见了的。”

“上个月上旬？左藏库那些钱不是月底才飞走的？”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得问出他究竟是哪一天不见的。知道了准确日子，才好再问其他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才去查问车行的。不过，倒是无意中问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城西北白虎桥那边有间车马铺，清明那天他家租出去两顶轿子，至今没还回去。我隐约听着那个牙绝冯赛的家小被人拐走，就是用两顶轿子抬走的。”

“哦？”孙献心里一动，冯赛对左藏库飞钱的事似乎始终不太着意，用这个倒可以讨些好来。不过他转念又想，若把这件事告诉冯赛，冯赛恐怕就会专意去寻妻小，对左藏库飞钱的事就更不上心了，于是他忙道，“别人的事咱们管不到，还是好生用心查咱们自己的。黄胖和皮二已经各自又去查姓汪的究竟是哪一天不见的，管大哥，你也尽力再去打问一下。目前这是最最紧要的一件事。”

“好。不过有句话只能偷偷说。”

“什么话？”

“我若说了，孙哥儿可千万别乱传，我这全是为你好。”

“管大哥尽管说，我岂是穿嘴的人？”

“不像你管哥我，从来都是诚心诚意待人。黄胖和皮二那两个人，钱少时，只要有些甜头，都还好说话。但若钱多了，要分账时，恐怕都不是省事的人。这回事情大，孙哥儿你年纪轻，经得少，得防备着些。”

“多谢管大哥提醒，我记着了。”孙献心里却想，你们三个哪一个是轻省的？

冯赛又赶到孙羊店后院找见了孙老羊。

孙老羊本名孙缮，今年将近六十，干瘦的脸，稀疏一些胡须。因他开着羊肉店，人便越看他越像只老羊，他才三十多岁时，许多人就已叫他“孙老羊”。孙老羊年轻时独自来京城谋出路，只有一点小本钱，因善烹羊肉，便在州桥夜市摆个羊肉食摊。他头脑灵便，只要瞅准什么挣钱的小空子，便死命地钻。那时掌管京城酒务的一个官儿也姓孙，他便千方百计四处打问勾连，终于与那酒务丞攀上远亲。不过，他又没有多少财力可以供奉，虽沾带上了亲缘，那酒务丞也只是哼一声，哪里肯正眼瞧他？好不容易才撬开这门缝，他自然不愿轻弃，便又继续尽力探问，终于知道那酒务丞的一个爱妾喜食羊肉。别的他没有，这却正巧掉进他井里。他便每日精心烹一道羊肉菜肴，又买了个小铜炉，温着那菜肴，端到酒务丞家。他原先只会十来种烹制法儿，久了怕那小妾吃厌，便又四处去偷学菜式，学了几十上百种花样。每天一样，几个月不重样。

那小妾被他拢住了心，那酒务丞自然也就待他和气起来。他并不着急，继续耐着性子每天送各式羊肉菜肴。

终于，有一天那酒务丞开了口：“你成日这样摆个小摊子，没有出头之日。不如借你一些本钱，买扑一片郊县小地方的酒务，也好营生起家。”他忙打问价钱，郊县小地方的酒务要两三千贯。他却连二百贯都拿不出来。那酒务丞说：“我可以帮你一千贯，再找个人，合起来买。”

这句话提醒了他，心想，要吃就吃羊腿肉，逮一个羊蹄子有什么啃头？他瞅准了东水门一带，那里连着汴河，生意最好。于是他继续沉住气，不惜借债花钱，连番邀那酒务丞一家到东郊吃喝游耍，有意在路上招招摇摇，大声唤着“三叔父、三婶婶”，让四周的酒店食肆都听见。等东城内外的人都知道他是酒务丞的侄子后，他才跟那酒务丞说：“三叔父，我想买扑东城南厢一带的酒务。”

“什么？那一带酒务至少得两万贯！我便是再想帮你，也帮不起。”

“我只要知道买扑的实数就成。”

原先，酒务是按片区定下税额再买扑，到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为增加酒税收入，又推行了“实封投状法”，不再按税额招买，而是由商人自行定价，各自密封起来，投交给官府，出价最高的，赢得酒务。

孙老羊详细问过酒务丞，东水门一带的酒务这些年都是由一家最大的酒店买扑，出价是二万二千贯，别家都争不过他，因此这价钱一直未变。孙老羊记住了这个数字，便去东水门内外酒家食肆，一户一户挨家密谈，告诉他们，今年的酒务我一定能买扑到手，若是愿意提前预付酒钱，酒价就让低一些。

那些店主虽然知道他是酒务丞的侄子，却都不太敢信，只有一家答应预付五十贯试试，他立即答应每角酒让利五文钱，并立即催着那个店主签了契。拿到这契书后，他便有了底气，重新又挨家去说服，那些人见了这契书，果然开始动心，又有几家跟他签契。这一带有三四百家酒店食肆，他不怕劳苦，反复劝说，最终劝动了一大半，凑足了两万贯。

那酒务丞看到后，吃了一惊，随即答应帮他三千贯，拿下这一带酒务。于是，那一年的酒务，被他顺利买到了手。

孙羊店原先的那家店只是一间普通小酒店，店主生意做赔，将那店典当到秦家解库。孙老羊早就眼馋这店的位置，便拿着官府酒务的契书去秦家解库借贷五千贯，其中两千贯典买了那家店。

剩下的三千贯本钱，他开起大羊肉店，一边酿酒，一边卖羊肉菜肴。用了三年时间，还清了所有债务。之后将小店扩建为现在这座三层高楼的大店，顺利升成正店。

冯赛是经由秦广河与孙老羊结识，这些年若有大的东南客商来，冯赛一般都带到孙羊店来吃酒。

“冯二哥，你的事如何了？”孙老羊见到冯赛，忙关切问道。他经多见广，并没有像其他人，因一时浮沉，便看轻了冯赛。

“多谢孙老伯记挂，这回事情有些棘手，不过已经有些眉目了。”

“那就好，有什么要用到的地方，尽管讲。”

“我今天来，正是为打问一件事。”

“哦？你说。”

“这个月月头上，舍弟冯宝曾和一个官员来过孙老伯店里，不知道孙老伯是否知道？”

“店里的事，这两年我难得经管了。你等等……”孙老羊让仆人去唤来店里的主管张会。

张会想了想，道：“冯三相公似乎是来过，不过和他一起来的是谁，我记不得了。我去问问店里的人。”

张会转身走后，冯赛想起答应过对面酒店曹三郎的事，这一阵忙乱至极，一直没有工夫说，便道：“孙老伯，另外还有件事——这一带的酒店店主们都在抱怨今年酒价太高，客人来了，都不愿意买店里的酒，不少客人还从别处带酒过来。”

“嗯，我也听到些言语。只是你也知道，今年东城南厢这一带的酒务，被那个汪石抢买了过去，他又不酿酒，找人又回卖给我。我本不想接，但做了这么多年，又有些舍不得。这样倒了两道手，价钱就涨了不少，酒价也只有跟着涨。”

“汪石竟连孙老伯也坑到了。”

“是啊。所以你的事，其实也是我的事。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千万不要不说。”

“好。不过，孙老伯，您涨酒价虽然的确是不得已，但那些买酒的客人却不管这些，看到这一带酒价比别处都高，自然不愿买。那些酒店酒卖不出去，您这里也得受损。”

“是啊，这几天酒出的明显减了很多。我也正在想，恐怕只能折本把价降回去。”

“这东南厢几百家酒店全都仰仗着您，您一点仁心，便是几百户酒店的活路。”

“呵呵，我这顶帽儿戴得甚好，冯二哥莫要再给我叠一顶。不过，你说的这理，我何尝不知道？只是让生意人折本，比割肉放血还疼，因此仍在犹豫。听你这么一说，我等下就吩咐他们把价降回去。”

冯赛刚要赞叹，主管张会回来回话：“月头上，冯三相公的确来过，是祝九在一旁侍奉的，跟他一起来的另一个人，祝九说是看着像是个官员，不过认不得。”

“你不让祝九自己来说！”孙老羊有些恼。

“他正在侍奉客人，脱不开手，我已让万小三替他，他马上就来。”

正说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酒店大伯急匆匆走了进来，躬了躬身。

张会忙道：“祝九，你把那天见到冯三相公的事，给冯二相公好生说一说。”

“是。那天冯三相公和一个人来了咱们店里，上二楼要了个小间。那个人看着文文雅雅，应该是个官儿，不过小的从没见过，认不得。”

“他什么模样？”冯赛忙问。

“中等身材，微有些发福，胡须又黑又浓。其他的……过了这些天了，小的记不起来了。”

“他们说话你听到了吗？”

“小的在时，他们不太愿说话。酒菜上好后，那个官员就让小的出去，也不要唱的。因此没听见什么，只有中间上菜时，听见那人说到应天府什么的。”

“应天府？”

第五章 杏花、假钱

故知己者，智之端也，可推以知人也。

——王安石

邱迁一早就赶到了姜行后巷，他在巷口偷偷望了望芳酩院，门关得死死的。

这时候恐怕太早了，他便牵着驴到附近的景灵宫慢慢转悠。这是京城道教名刹，尤其是当今天子继位以来，崇奉道教，景灵宫不断营建增饰，院宇雄壮，楼阁恢宏，琉璃彩绘在朝阳中炫人眼目。东墙外街边摆了许多货摊，买卖人吆喝讲谈，十分喧闹。

邱迁心里一动，是不是该给顾盼儿买样东西？他在那些摊上细细寻看，不过是些衣物、图画、花环、领抹、冠朵之类的，都是平民日用之物，没有什么能配得上顾盼儿的精贵稀罕物件。而且就算有，他身上也只带了几百文钱。邱迁不由得有些沮丧，这些年自己若是卖力上进一些，好生经营家里那间小染坊，便不至于这么穷酸。不过，哪怕有百万家业，她又怎么看得进眼？除了名士豪贵之人，钱再多也未必进得了芳酩院的门，见得到顾盼儿的芳颜。

你就莫生这个奢念了，能和她面对面说两回话，已经是万万之幸。何况，你来寻她，是为了姐姐和甥女。莫忘了正事。

想到此，他叹了口气，抬头见日头已经升高了些，便牵着驴又往姜行后巷走去。赶到巷口，见一个老妇人挎着一篮花在叫卖，轻粉嫣然，是杏花。别处杏花大多都凋落了，她这一篮却半含半放，正鲜嫩。邱迁忙叫住老妇，却不知该买几枝才好，索性掏了一百二十文钱，连篮带花全都买了下来。

提着那篮杏花，他来到芳酩院门口，拴好驴子，惴惴敲门。开门的仍是上回那个小丫头，邱迁还未及开口，小丫头已先笑着说：“是你啊，盼儿姐姐这两天一直在寻你。”

“哦？”邱迁心里一颤，脸顿时有些微红。

小丫头仍让他把驴子也牵了进去，邱迁刚拴好驴，提着杏花走出小马厩，却见柳碧拂的使女小茗迎了过来，焦急问道：“邱相公，娘子和姐儿们找见了吗？”

邱迁知道是姐夫让她先寄住到这里，歉然摇了摇头。

“这都多少天了？这可怎么好呢？”小茗愁叹着，引邱迁走进正屋，而后往楼上走去，“盼儿姐姐还在梳洗，你先坐坐。我去告诉姐姐你来了。”

那个牛妈妈走了出来，见是邱迁，仍冷着脸问了句：“你又来了？”随后便出去冷声冷气地吩咐上茶。

邱迁仍坐到靠外那张椅子上，将花篮放在脚边，浑身不自在。一个使女端了茶进来放下，邱迁也不敢喝，只是呆坐着。半晌，才听到楼上传来掀帘走动声，小茗和盏儿搀着顾盼儿走了下来。今天顾盼儿穿着象牙白的罗衫、罗裙，乌油的云髻只斜插了一支银步摇，缀着几粒珍珠,莹润雪娃一般。

邱迁几天没见她，头里嗡的一下，慌忙站了起来，涨红了脸，极吃力才问了声：“顾……姑娘。”

“邱公子。你总算来了。这两天我让人到处找你找不见。”

“哦？不知顾姑娘……”

“咦？这是哪里来的杏花？”

“嗯……刚刚在巷口……”

“仍这么鲜呢！”顾盼儿脸上顿时露出顽童般甜笑，“多谢邱公子，我才说花都要谢完了呢。盏儿，赶紧帮我插一枝。小茗，其他的快插到我屋里那个黑花瓶里，蔫了就可惜了。”

盏儿提过篮子，顾盼儿选了一小枝开得正好的，小茗替她插在了鬓边。顾盼儿笑嘻嘻地问：“邱公子，如何？”

“美……真的美……”邱迁见她如此欢喜，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何况，粉杏衬着玉颜，越发映得莹洁明媚。

“哎，一见花我就忘了正事。我找你是要说冯宝的事。”

“哦？”

“前天，我有个旧识的官人，从应天府来，他在我这里见过冯宝一面，还说过几句话。他说寒食前一天，在应天府看见冯宝了。当时冯宝正下船，岸上有个人迎了过去，身后跟着个随从，牵着两匹马，冯宝和那人说了两句话，就一起骑马走了。”

“那个人他可认得？”

“他说似乎是应天府的节度推官，姓匡。”

冯赛骑马前往谷家银铺。

他越来越不清楚自己究竟陷入了怎样的迷局陷阱，妻女被劫，江西四商搅乱汴京商行，汪石百万贯官贷，左藏库飞钱……如今又牵扯出谷家银铺假钱。这些事情看似各不相干，但又丝丝缕缕相互交缠。那四商和汪石如今全都下落不明，他们是否正是绑架邱菡母女和碧拂的绑匪，也无法断言。自己这样没头没绪四处乱撞，不知是否选对了路，能否找回妻女，他一概不知，却只能这样继续乱撞。

昨晚，他将打问到的事，告诉了周长清，周长清听后也有些惊异。

“汪石曾是江州的铸钱工匠？左藏库又发生十万贯钱飞走这等异事，二者看来恐怕真有关联。”

“还有谷家银铺，我弟弟冯宝似乎替他家销过假钱。”

“假钱？这个倒没有听说过，不过几年前我曾隐约听人说起，谷家银铺似乎做过销熔铜钱的勾当。”

“销熔铜钱？”

大宋铜钱每一代轻重都有些差异，不过一贯钱大致以四斤八两为准，主要由铜、铅、锡熔铸而成，其中铜的比重又最高，占到三斤四两左右。

由于铜关系国计民生，也被列为禁榷之物，因此大宋铜器比历代都要少，少便珍贵，被称作“古器”。有些人便瞅准了其中价差，销熔铜钱，一百文钱，能炼出十两精铜，再铸成铜器，则能卖到一贯钱，有十倍的毛利。

这也是大宋常年“钱荒”缘由之一。朝廷也严厉禁止，治罪极重，熔十斤铜钱者，就要发配五百里。但重利之下，屡禁难止。

冯赛忽然想起来：“我家乡江西盛产铜矿，天下三十五大铜场，其中最大的三处，有两处就在江西，信州铅山铜场尤其大，聚到那里的冶户就有十万家。谷坤有个兄长叫谷乾，便在铅山铜场包买了铜矿，铸造铜器，常年运到京城，由他弟弟谷坤发卖。”

“开凿冶炼铜矿，费时费力，销熔铜钱，则要快很多。他借开采铜矿，正好可以遮掩。”

“销熔铜钱固然是重罪，造假铜钱的罪，则更重得多。以谷家兄弟现在的家业财富，怎么会再去贪这个利？”

“这利字，比食色更加厉害，哪有底止？就像我，即便常常以圣贤之学自律，现有的钱财也几辈子都用不尽，但只要见到可图之利，仍旧不由自主便想去赚。能做到的也只是求利不违义。那谷坤兄弟，人虽豪爽，却有些行不由径的邪气。”

“糟糕……”冯赛猛然想起一事。

“怎么？”

“上个月我才和谷家银铺有桩交易，用交子抵换了他的铜钱。”

“有多少？”

“一万贯。那是交易务的一桩差事，他们将内库封藏的旧蜀锦搬出来发卖，让我替他们寻主顾。有个蜀地来的锦商和我相熟，他看了那些旧锦样品，见虽然有些陈霉，但织绣工艺比如今的蜀锦还要精难，这种手艺四川都已经失传了。那些霉斑他有法子去掉，便全部包买下来。不过他没有现钱，只有蜀地的交子。交易务为回笼铜钱，又从来只收铜钱。我知道谷家银铺和蜀地商人常有交易，便去和谷坤商议，他一口答应，替我将那些交子兑换成了铜钱，我将那一万贯铜钱全都交付给了市易务。”

“你当时没有查看？”

“我和谷坤常做买卖，他为人一向爽快仗义，这回又是出力帮忙，我就不好再细查，只粗数了一遍。那些钱要归到内库去，若里面混有假钱……”

“这已经过了一个月，若有假钱，也该查出来了。想必是没有。”

“只愿没有……”冯赛已经是惊弓之鸟，心里一阵阵发悸，不由得叹道，“原先我始终觉得，世上虽然难免有无信之人，但多数人都还是信得过。但这一阵经了这些事，似乎已经不敢信人了。”

“一个信字，如沙里淘金一般。不管信人，还是被人信，原本都极难得。而且，它似乎专爱与人作对，你越想它，便越得不到。比如蒙冤之人，越辩白，人便越不信。再如眼下之你，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愿信人，却又最怕信人。”

“还是我器局小了，遭了些事，便杯弓蛇影起来。”

“到这地步，你若没有些疑惧，反倒可怪了。信与命，有些相似，都不可求，人却终生希求。哪怕奸恶凶顽之徒，也盼着全天下之人都能守信，他自己说句真话，人却不信时，也会怨愤暴怒。就连孔子，被弟子疑心，无从自证，连声赌咒‘天厌之、天厌之’。”

“真的没有办法求到信？”

“儒者只能求不自欺，亦不欺人。能不能被人信，则只能听命顺命。至于他人，也只能劝人守信，却不能保得人人都守信。这里法家倒是更有成效，以律法约束，若不守信，则罚之惩之。”

“儒家劝之在先，法家惩之在后？”

“嗯。尤其到了我大宋，对于失信之人，惩戒之法比往代更加完备。这恐怕得益于我大宋商业繁兴，自古未有。每天万千交易，难免有许多失信之人，惹出无数纷争。因此，朝廷反复修订律法，不断严密契约之法。交易定约，得去官府请买官印红契，并得有牙保作证，一旦有争讼，才会当庭受理。私下签的白契，则不能作为堂上凭据。看起来，这不但多了几文契书钱，也添了许多麻烦。但若不如此严格，失信之人便能任意抵赖，难以追究惩治。”

“嗯……与其百般揣测，不如一纸为凭。”

“比如汪石这件事，若没有请你和那三位巨商做牙保，也没有签红契，就算追到他，空口无凭，拿什么来惩治他？这便是薄薄一张契纸的用处，也是我大宋功在千秋的一大创制。”

“虽然管不到人的心，却能约束人的行？”

“正是这个道理。”

“多谢周大哥开解。惭愧，这一向我心神虚弱，常生出些无益烦恼。”

“这是难免，即便圣贤，落到你的处境，也会生出万般感慨。你至今仍没被这些繁难压倒，已经极为难得。眼下暂时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明天你不如先去见见谷坤，看看他是否和汪石以及左藏库飞钱有关。不过，暂时不要跟他直接提到假钱，我从太府寺这边去探一探你上回那一万贯钱的事情。”

邱菡见柳碧拂面色蜡黄，额头滚下大颗大颗汗珠。正要问，却见柳碧拂忽然捂住肚子，弯下了腰，蹲到地上，呻吟起来。

她忙起身过去，扶住柳碧拂，连声问她怎么了。柳碧拂却拧紧了眉毛，摇头不答。邱菡慌得手足无措，忙跑到门边，用力拍着门板，大声朝外边叫唤求救。叫了半天，外面都没响应。一回头，却见柳碧拂捂着肚子，艰难挪到马桶边，吃力坐了下来。这里离油灯远，看不清她面色，只见她捂着肚子，全身不住抽搐，紧咬着牙关，发出一阵阵痛吟。

邱菡顿时惊住：难道小产了？

她忙跑到柳碧拂身边，伸手要扶，柳碧拂却一把将她推开。邱菡没防备，摔倒在地，她又惊慌，又错愕，望着柳碧拂，浑身惊住。柳碧拂身子不住剧颤，痛吟之声忽然变作一声撕心痛叫，随后将头埋在膝盖上，低声哭起来。良久，才渐渐变作抽泣。

邱菡忙爬起来，小心走到她身边。柳碧拂抬起头望了邱菡一眼，昏暗灯影下，那目光既倦怠，又凄然，其中更有一丝剧痛之后的释然。

邱菡忙伸手扶起她，柳碧拂双脚似乎已经软掉，根本站不住，邱菡用力搀住她，费尽全身力气，才将她扶到床边。柳碧拂身子一软，瘫倒在床上，再不动弹。邱菡忙用手帕替她擦掉额头汗水，又倒了杯水，喂她喝了两口。

柳碧拂像死了一般，昏昏睡去。

半晌，邱菡才轻手轻脚端着油灯，小心走到马桶边，一照之下，身子猛地一颤，忍不住惊呼一声，险些将油灯摔掉：血污之中，一块尚未成形的胎团。

孙献又到龙柳茶坊去见黄胖三人。

到那里时，三人又未到。孙献不由得笑起来，这三人看来真是为这事上心了，居然又没赶着来贪图早饭。他便喝着茶慢慢等着。快到中午时，管杆儿才荡着两条细腿，从东边快步走了过来。

“快！茶！”他进来一坐下便高声唤伙计，随后大声喘着气，“可累死我啦！昨天一晚，今天一上午，这舌头都快说碎了。”

“哦？可有什么收获？”

“先慢着，等我喝口茶，一上午连一粒饭渣都没舔过。”

孙献忙要了十个麦糕，伙计端茶上来后，管杆儿顾不得烫，连声嘘着啜了几口。麦饼也随即端了上来，他一口气连吞了五个，这才抹了抹嘴，坐直身子，道：“既然那姓汪的没有雇车走，那只有雇船。昨天傍晚从你那里出来后，我忙赶到汴河这边。若是雇船走，晚上自然更隐秘，我就挨个打问那些夜航船，一遍问下来，都说姓汪的并没有雇过夜船。那就该是早船或午船，今早天没亮我就爬起来，赶出城，先问了那些早船，没有。又等着问遍了午船，仍然没有。那姓汪的看来没有雇船。”

“未必，京城四条河，他或许走了其他河路。”

“五丈河、蔡河和金水河，三条河道都小，货船倒是有一些，客船极少，他若是要逃，一定选汴河，下游往东看来没有，上游往西京也是热闹去处，我下午再去那里问问。不过，孙哥儿，我倒是越来越疑心一件事。”

“什么？”

“姓汪的没逃走。”

“他一直躲在京城？”

“我听人说，他何止卷了十万贯？这姓汪的又从太府寺贷了百万贯。百万贯是个什么数目？若是铜钱，得十纲、一百只大货船才运得走。”

“年年闹钱荒，官中哪里肯给他铜钱？我已经问过，那一百万贯里，十万贯是五千两金子，另十万贯是五万两银铤，剩下八十万贯全都是便钱钞。”

“五千两金子？一斤十六两，也得三百多斤！得个壮汉才搬得动。五十两一块，得有麦糕这般大小吧？一百块，连这张桌子都摆不下！更不用说五万两银子！天老爷咯，这些金银堆在一起，得把眼珠子闪瞎！”管杆儿险些没兜住口水。

“哪里有金银？”皮二忽然走了进来。

“我们在算那姓汪的究竟有多少钱。皮二，你听说他卷走了太府寺百万贯这件事没有？”管杆儿忙问。

“怎么没听说？昨晚我还跟我娘算一百万贯钱垒起来有多高，我娘听了，老下巴险些脱臼。”

“我才想了想那些金银，这腮帮子已经要酸脱了。五万两银子，得三千斤，一百两一锭，有五百锭！”

“他娘的孤拐，只给我十锭就够了。”皮二连吞了两个麦糕，边嚼边恨骂道。

“先莫想这些……”孙献忽然想到一条查找汪石踪迹的路子，暗藏在心里，转而问道，“皮二哥，你查问到了么？”

“昨天我把话传出去，今早才收到回话，那些夜里上街卖茶的小厮里头，最晚见到姓汪的，是在朱雀门外的夜市，那是二月初三还是初四这两天。”

“我问到的比你还晚些。”黄胖走了进来，一屁股坐下，也喘着粗气，抹着汗珠。

“哦？黄大哥也来了，你问到的是哪天？”孙献忙问。

“二月初八。”

“是在哪里？”

“南薰门外一家小妓馆，叫做偎香院。昨晚我专门跑过去查问，那家的厨娘是个寡妇，床冷了好些年，昨晚我替她暖了暖，呵呵。”

“我估计那厨娘至少得六十岁，牙都没了。”皮二嘲道。

“哪里有那么老？今年才满四十九。”

“快说正事！”孙献忙又止住。

“她说姓汪的那天天黑了才去，歇了一晚，竟给了那妓女五十两银子。她家从没遇见过这等豪富人，尽着法子要多留两天。姓汪的却说有事，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出门往南走了。”

“也就是二月初九？之后便再没人见过姓汪的？”

“我问到的，这是最晚一天。”

“那好，别的咱们就先不去管它，就从这天入手，查清楚那天他去了哪里、究竟办了什么事。”孙献心里敞亮了不少，笑着道，“咱们中午去痛快喝顿酒，犒劳三位大哥！”

第六章 银谷园、金明池

极天下之困，而其心能不累，其行能不移，患至而不伤其身，

事起而不疑其变者，盖有以处之也。

——王安石

冯赛赶到谷家银铺，店里管家却说谷坤去了西郊园子里，冯赛只得又驱马向西郊赶去。

谷坤的园子离秦广河的慈园不远，占地还要大一些，他因姓谷，就照着西晋巨富石崇的金谷园，将自己的园子起名叫银谷园。与慈园的野逸不同，银谷园大树大石，高阁广台，另具一番豪阔气象。

看门的仆役认得冯赛，忙笑着恭迎：“冯相公，我家相公正在浩风轩宴客，这边请。”

冯赛随着那仆人穿过迎门几丈高、数十步宽的太湖石阵，绕过一片高大枫林，刚走近园子西边的月门，便已听到许多人说笑吹弹之声。抬头见浩风轩矗立于一片清碧的池水边，是一幢三层大房，第三层只盖了半间房，另一半只有木柱和瓦顶，三面都空敞着，用来赏观河景。三楼敞台上有些人影走动，声音便是从那里传来。

楼下有仆人见到冯赛，一个忙笑迎上来，请冯赛上楼，另一个快步上去通报。冯赛心里有些不自在，缓步走了进去。才上到三楼，已经听见谷坤爽朗声音：“冯二哥！”

谷坤身材魁梧，眉眼雄阔，和冯赛年纪相仿。他迎到楼口，一把握住冯赛的手，力道极猛：“今天我要重重罚你！有了事情，为何不来找我？我派了几个人到处找你，都不知你躲到哪里去了。你这心上从来没把兄弟我当作朋友！”

冯赛见他爽朗如旧，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只尽力笑了笑：“多谢谷兄……”

“你那事如何了？我听着连老秦和黄三娘都牵扯进去了？”

“眼下还在寻办法。”

“有什么要我跑腿出力的，你若不告诉我，今后我见你一回就要唾你一回！走，先去喝几盅！”

冯赛听他这么说，越发有些不知所措，难道自己错怪谷坤了？他扭头朝敞台上望去，两张黑漆大方桌并在一处，上面堆满了菜肴盘盏，四周散坐着十几个人，有官员、富商、文士，还有七八个妓女，这些人中，除了两三个，冯赛都认得，他们全都望向这边，眼神不似常日。

“谷兄，我手头事情急，不能久留。今天来，是向你打问一件事。”

“哦？好！我们去那房里说……”谷坤揽着冯赛走进旁边的房间中，“什么事？”

“是关于冯宝。我听说他在你这里做过一桩生意。”

“嗯，月初的时候，他揽到一个浙西来的古器商，那人头次来京城，有些古器要发卖，冯三弟就引介给了我。”

“那生意做成了？”

“嗯。生意不大，总共也就几百贯。”

“他有没有做什么不妥的事情？”冯赛望着谷坤的眼睛。

“不妥？他能有什么不妥？哪怕有，到我这里，便是我自家的弟弟，我还能不管不骂他？”

“真的没有不妥？”

“冯二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嗯……他这几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隐约听人说，他做了些不妥的事。”

“严重吗？”

“不轻。”

“那天做完那桩买卖后，我也再没见过他。我让手底下的人也去找找看。”

“多谢。还有，你认得汪石吗？”

“那个大粮商？听是听说过许多回，但从未见过面。”

“好。那我就先告辞了。”

“那我就不强留你了。记着，有事一定别瞒我！”

“嗯。”

冯赛告辞出来，长吁了口气。和其他人不同，谷坤算是好友，心里存了猜疑，再见时，自己竟也像做贼一般心虚。但回想谷坤方才的言语神情，和往常比，并没有异样。不论是问到冯宝的事，还是汪石，都看不出他有什么隐藏。是我这些天来心神不宁，眼力大大衰退，还是谷坤销假钱只是谣传，他并没有做过这些事？他若没造过假钱，那冯宝与他的那桩买卖便没有什么可疑了。至于汪石和左藏库飞钱的事，那就更不好说了。冯赛宁愿自己错怪了谷坤，即便他和这些事有什么关联，若找不见汪石，又没有丝毫证据，谷坤装作不知，也没有任何办法。

那么，汪石眼下究竟在哪里？邱菡母女和碧拂又在哪里？

冯赛望着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各个都言笑自若，相形之下，觉着自己像只被蒙住眼的丧家之犬一般，到处乱寻乱撞。哪怕初来京城时，他都没有这般无望、无助过。生平第一回觉得，自己恐怕真的走到了绝路。

但只要一天找不见邱菡母女和碧拂，就一刻都不能停。哪怕真已走到绝路，也得硬着心走下去。昨晚乌鹭禅师也对他说，莫去想有路无路，这世间万事万物因果相连，蛛网一般，心若陷溺，就如蚊虫被蛛网粘住，越挣扎越没有出路。只有将心跳开，才能看清这藏于乱象之中的因果。

道理他早已知道，只是满怀焦忧，心神始终难宁，莫说网，连一根丝都捉不住。

他胸中闷堵，却无从释怀。经过金明池时，不由得停住马，下来走到岸边驻足静望。金明池当年是为演习水军而开凿，周回有九里多，每年新科进士发榜，要在这里设琼林宴。遇到节庆，御驾亲临，来这里观水上争标，赏水戏水舞、歌乐杂剧，满城人都来争观。去年中秋，冯赛还雇了只船，带着一家人来这里看水戏争标。莫说玲儿和珑儿，连邱菡和碧拂都有了兴头。平素两人始终冷淡淡，多一句话都不肯说，出来时，两人还是那样。到了这里，正赶上京城有名的李外宁演水傀儡，两人都被逗笑，彼此还多说了两句话。冯赛当时瞧着，心里大感快慰。

然而今天，这里并没有几个人，岸边只泊着三两只船，四下里冷冷清清，只见苍水映天、青柳拂岸，一阵凉风吹来，更增孤寂之情。念及妻女，冯赛心里一阵凄楚，呆望着水面，越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在失神，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女孩儿的哭声。扭头一看，是旁边一只船上一对父女，那女孩儿和珑儿一般大小，不知为何哭闹起来，那船夫父亲将她抱起来哄逗了一阵，女孩儿忽又笑了起来。

冯赛看到，心里一酸，眼中一热，险些落泪，忙转身牵马离开了那里，垂着头闷走了半里多路，心绪才渐渐平复。

这时，他已走到金明池东头，抬眼看到岸边泊着几只船，不由得又想起那个疑问：正月间汪石救了京城的粮荒和绢荒，他的那些粮绢是从哪里来的？

他心中猛击两掌，驱散愁绪，凝神细想起来。十一月，汪石从陕西买到五万贯便钱公据，到京城兑到十万贯盐钞茶引。元月，便有了十万石粮、八万匹绢。其间只有一个多月。若是赶去东南，即便能收买到这么多粮绢，就算方腊没有侵扰水路，要运到京城至少也得一个多月，显然来不及。

对了，他运来的是麦子和北绢，那一定是河北、山东一路，这一路麦子种得最多，河北又盛产绢，有“北绢衣被天下”之称。去那里路程要近得多，水路也没有受到战乱侵袭。之前怎么没有想到？

这么说，他应该是带着那十万贯盐钞茶引，去了山东、河北。他一个人恐怕应付不过来，必是和那几个同伙分头前往。钞引带到那边，替商人们省下了许多路程，自然能卖更高的价，而当地的粮绢价钱则要低许多，麦子当时尚未涨价，一斗恐怕只有七八十文，绢也差不多。这一高一低，十万贯钞引差不多便能换到十万石麦子和八万匹绢。

这么多粮绢运到京城后，屯在了哪里？

河北、山东一路的粮绢，都是由五丈河运来。汪石屯放粮绢的库院应该在五丈河沿岸。找到那库院，也许能查出些线索来。眼下若一家一家去问，耗时费力，得想个办法。那么多粮绢，运到后自然是要雇人搬运。

冯赛想到了崔豪。

崔豪、耿五、刘八三人躺在那间破屋的破炕上，正在呼呼大睡。

他们每个人身子下面，都铺着蜀锦褥子，上面各盖着一床簇新的苏绣缎被。崔豪和耿五各枕着一只销金绣枕，刘八则是一只象牙镶银的凉枕。这个天，厚被子盖不住，三人都在睡梦里将被子蹬到了一边，露出身上雪白的细绢凉衫。锦褥、缎被、绢衫，被破土炕、脏土墙一衬，显得十分刺眼。

这些东西是三人昨晚才得的，从城郊一座园子里。

这几天，崔豪去向力夫们打问冯赛妻女的下落，那些力夫都有些厌烦了，只看在崔豪的面上，勉强敷衍几句。崔豪先还有些着恼，但回头一想，这些弟兄们天天得为填饱肚皮奔命，若是崔豪自己的事，倒还好说。冯赛于他们只是个全然无关的人，哪有闲心气力天天白帮忙的？何况过了这些时日，哪里去找？连崔豪自己和耿五、刘八都有些泄气。

不过崔豪又想，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日后怎么号令一班兄弟做大事？何况再三答应了冯赛，这个信字最要紧，一定得守住。这样，才能在兄弟们中间立些威望。

若要这些力夫卖力，得先让他们把肚子填饱，这就要钱。

崔豪想起了在吴蒙别宅里生出的念头，不如把两件事合成一件来做。不过先从哪里开始？他仔细想了想，城西郊贵臣豪家的园子最多，那些园子一个比一个大，那些人又并不是天天住在那里，下手要便当些。于是他和耿五、刘八便去西郊转了两天，最终选中了金水河边的童太师园。

这是枢密院童贯的园子，童贯这些年位极人臣，连蔡京也得让他两步，家财自然多到海一般。如今方腊在东南生事，童贯率军去清剿。这园子虽有家丁看守，但园子那么大，哪里看得过来。他们白天绕到园子后面，见院墙近一丈高，要爬上去不容易。不过墙外有一片杨树林，树顶都高过墙头，离墙只有十来步。

于是三人去寻了几块木板，用绳子扎了一条长踏板，埋在树林枯叶里。回去又用铁钩和绳索扎了一副软梯。天黑后，三人才又出城，悄悄来到那园子后墙，这时已经快半夜，他们爬上树，将长踏板吊上去，搭在树杈和墙头之间，小心走了过去，伏在墙头向里张望，园子里黑沉沉，果然没有人影动静，不过前面传来一阵狗叫声，似乎有三条，而且没有拴。很快，那三条狗便跑到了后墙边，不住吠叫。崔豪三人当年在乡里常偷人家的狗来吃，早已惯熟。白天已找见在街上卖药的彭针儿，买了些麻药，割了半斤肉，用麻药拌好。刘八掏出那几块肉丢了下去，那几只狗果然不再叫唤，开始争抢肉吃，没过多久，下面便没了声响。

三人又等了一阵，四下全无声息后，才将软梯钩在墙头，顺着爬了下去。白天他们爬上树已经看好，园子后院是一大片池亭，过去是一座三层碧瓦朱栏彩绘的高楼，看着像是内眷卧房。楼两侧各有几间平房，应该是仆婢安歇之处。这些房子似乎都没有人居住，两天来，只见到最边上一间屋子里有个老妇人进出过两回。

三人悄悄来到左侧平房边，见门窗都关着，里面没有动静。崔豪先踩着耿五的肩膀，轻轻爬上屋顶，又将刘八拽了上去。耿五留在下面望风接应。那二楼背后伸出一道望台。崔豪和耿五攀着栏杆爬上望台，先挨个探了探那些门窗，全都锁着，只有最西边一扇门轻轻一推便打开了，一阵幽香随之飘出。

崔豪听了听，里面毫无声息，这才一步一步悄悄走了进去，房中幽香越发浓郁。就着月影，他向屋里环视，小几绣墩，妆台铜镜，绣榻床帐，果然应该是内眷的卧房。他先轻步走到床边，床帐并没有放下，床上也没有睡人，他这才放了心。这时刘八也悄悄跟了进来。两人照事先商议的，刘八去翻箱柜，崔豪收卷被褥。崔豪先将左边床帐扯了下来，交给刘八。随后去扯右边床帐，刚扯下来，却猛地看到里头蹲着个黑影，惊得他头皮一麻，险些叫出声。

没等他定住神，那黑影忽然蹿了过来，崔豪眼前寒光一闪，隐约看到一把刀向自己砍了过来，幸而他一直习武不辍，眼看那刀要砍中肩头，忙一侧身，随即一掌劈向刀柄处，正劈中握刀的手腕，那刀哐地跌落到地上。刘八这才听见，在屋子那头惊唤了一声。崔豪被他叫声一扰，左耳被一拳重重砸中，几乎将他击倒，他趔趄一步，忙挥拳朝黑影反击，那黑影却灵巧一闪，跳到地上，随即飞蹿出门。崔豪辨不出这人是男是女，怕这人出去叫嚷，忙几步追出门去，却见那人一跃而起，翻过栏杆，接着便纵身跳了下去，身法轻灵，燕子一般，落地后一点声响都没有。崔豪忙往下望，见那黑影飞速绕过水池，蹿进旁边的花丛暗影中。不多时，只见后墙墙边，一个黑影凌空而起，跃上墙头，随即轻盈跳下，再不见影。

“什么人？难道和我们一样？”刘八也跟了出来，悄声问。

“管不得了，赶紧收卷东西！”

两人忙又进到屋中，崔豪用床帐收裹好被褥绣枕，又去帮刘八搜检箱柜，来不及细看，将易带的器皿物件全都打作一包，随即出门翻到旁边平房顶上，下面耿五接住东西，三人急忙原路返回，爬出了墙。

冯赛骑马出了东水门，去寻崔豪三弟兄，才到烂柯寺，却见邱迁等在那里。

“姐夫，寒食前一天，三哥去了应天府。”

“哦？我也才从孙羊店问到，他和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谈到应天府。”

“他去应天府做什么呢？”

“目前看，他是被汪石诱卷了进去，陷得极深。”

“寒食前一天他去的应天府，清明就回来了。什么事会赶得这么急？”

“从去年开始，他就一直瞒着我，做了许多事情。”

“去年？”

“嗯，去年十一月，他曾带着汪石去陕西收买便钱公据。”

“那时他就已经认得汪石了？难道姐姐和甥女们真是他帮着拐走的？”

“眼下还不清楚。”

“姐夫，干脆我去应天府打问打问，他去那里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么远，人生地疏，恐怕很难查出什么。”

“我还打问到，他下船后，是应天府一个姓匡的节度推官接的他。”

“你从哪里打问到这些事的？”

“嗯……芳酩院顾盼儿那里。”

冯赛见邱迁脸忽然涨红，知道他是少年郎初生情愫，怕他害羞，便装作没见，低头想了想道：“若知道谁接的他，倒是可以去打探一下。”

“那我去！姐夫要留在京里继续查找汪石，抽不开身。”

“你刚已经离家好几天，怎么好再丢下两位老人家？何况去那里需要诸多应变。”

“家里不打紧，正好有阿娴替我照看。我去谷家银铺时，跟他们说是出来帮姐夫做事，父亲还说正好跟着多历练历练。这回仍这么说就成。对了，姐夫，有件事倒是真有些麻烦了。”

“什么？”

“京城至今还不见矾运来。我家染坊到今天都没法子开工。”

“哦？这么看来，买了矾引的那个矾商樊泰，真是汪石的同伙。他比谭力、于富、朱广三人做得更绝，干脆让矾断了货。这事情拖延不得，我得去交引务说一说，他们恐怕还不知道是那个樊泰作怪。”

“对了，还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姐夫。寒食前，姐姐要我一定找见三哥，说三哥曾去跟姐姐说一件事，姐姐说看他神色，似乎很严重，而且不愿别人知道。可惜话才开口，阿娴和柳姐姐先后进去了。三哥的话便没说成。”

“哦？会是什么事？他不跟我讲，却去跟你姐姐讲？”

“姐姐也纳闷这个，所以才让我去找三哥。三哥从应天府回来，姐姐们就被拐走。这应天府我一定得去一趟。”

冯赛见他意志坚决，略想了想，邱迁虽然阅历不足，但行事还是很稳妥。于是点头答应，仔细嘱咐了一些事情。

“姐夫放心，我都记着了。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赶晚船，明天就能到。”

邱迁快步走了，冯赛正要绕到烂柯寺后边，去寻崔豪，却听见有人在后面唤，回头一看，是孙献。

“冯相公！你这边查得如何了？”孙献急步赶过来。

“仍没有什么头绪。”

“我倒是查问出了一条，汪石最晚露面是二月初九，这之后便没人见到他了。”

“二月初九？那天汪石去太府寺上缴了第一个月的利钱。”

“哦？我正是来问这件事，他交利钱冯相公有没有跟着？”

“我和他一起去的。”

“他交的是铜钱，还是？”

“是银铤。”

“利钱有多少？”

“一万两千贯。”

“那也得六千两银子，近四百斤。他是怎么送过去的？”

“装了两箱，雇了辆车，请了四个力夫。”

“交完钱之后呢？”

“他让力夫和那车回去了，我们在太府寺门口说了两句话，而后就分头各自走了。”

“这样啊……还有一件事，他贷到那一百万贯后，领钱那天，冯相公也在？”

“嗯。”

“虽说八十万贯是便钱钞，但二十万贯金银仍很重，我算了一下，有三千多斤，得要些人来搬，还得车载才成。是冯相公请的人，还是汪石自己带来的？”

“他也是雇了一辆大车，四个力夫。”

“我打问到，那汪石来京之后，居无定所，每晚都换一家妓馆，自然是不愿让人知道他的行踪。但这么多钱不可能寄放在妓馆里，他一定有个存放之处。找见这个地方，应该就能查出汪石的行踪，至少能摸到些头绪。冯相公可记得当时他雇的那几个人？”

“那时没在意，不过，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我这就找人帮忙去查问。对了，我也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

“天下铸钱监至少有一二十处，所铸新钱，都要运到左藏库。左藏库飞走的那一库钱，你为何能断定就是广宁监运来的那一纲？”

“是这样——各监的钱运来后，归到左藏哪个库，都有定数。广宁监的钱专归俸钱库。京朝官一年的俸钱大概是四百万贯，俸钱库共有四十间库房，每库十万贯，正好四百万贯，排成五行八列。入库、出库都是挨次轮着来。广宁监的那纲钱当时是搬进了第三列最后一间库房。”

“二月出库的钱正好轮到这间？”

“不是。每年年底，四十库钱都要设法存满。正月开始，从第一库开始往外支。户部每个月要提取三库整钱，缺的两三万贯，是从最末一库单取。”

“广宁监那库钱不是在第三列最后一间？”

“嗯。二月份原本该取第四、五、六库，不过王黼新任宰相后，正月间从俸钱库里支走了一百万贯，进献给了官家。这样，两列十库就没有了，就轮到了广宁监那库。”

“官家用钱只该从大内的封桩库支取，这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严守了一百五十年，王黼怎么会从左藏库支取公用钱给皇上私用？”

“王黼还不是为了讨官家欢心？再说这几十年间，还有什么规矩？”

“原来如此……”

第七章 江州、应天府

弱非所以为强，然有所谓强者，盖弱则能强也。

——王安石

几天后——

冯实接到了弟弟冯赛的急信，忙连夜启程，赶往江州。

他们三兄弟，五官虽然相近，但因性情不同，样貌也显出差别来——冯赛清雅，冯宝流荡，冯实则十分淳朴。这些年冯实一直在乡里耕读，常日安宁无事，乍收到弟弟的信，惊了他一跳。幸而当时他和雇来的帮工刚犁完地，赶着牛正要回家，在村口碰见了那信差，当即就看完了信，没有惊动到父母和妻子。冯赛信中虽然没有言明事情缘由，但信是官府邮驿急送过来，又事关广宁监，自然十分严峻。

这些年来，冯赛年年都要托人往家里寄钱。冯实自己倒是乐于清贫，但父母年事已高，若不是冯赛，哪能让双亲晚景这般富足安逸？为此，除了兄弟之情，冯实心里着实感念这个弟弟。他从没有开口让我替他做过什么，这件事我务必得替他办好。

他揣好信，回家禀告父母，只说冯赛来信让他去州里帮着办一件事，得要几天。随后便带了一百两银铤和五贯散用铜钱，饭都顾不上吃，只背了些干粮干肉和一囊水，牵马出门，就往江州赶去。他带的这些钱还是去年冯赛让柳二郎送到家中来的，这匹马也是冯赛让柳二郎从州里买来的，说出行方便些。其实冯实最远也只到州里，只有十几里地，一年也难得去几回，没想到现在却真用到了这匹马。

他住在洪州，离江州近三百里路，第三天上午才赶到，途中遇到几小群流寇，险些被捉了去。幸而他躲得及时，才有惊无险。

到江州一看，这里北临长江，坐拥鄱阳湖，四周又多苍峰翠岭，气象雄秀。但城里上个月刚遭过方腊流寇洗劫，有些荒落之气。冯实对广宁监一无所知，到了江州，先进城找了家食肆，让店里给马喂些草料，自己坐下来要了些饭菜，顺便先向店里伙计打问。

“广宁监？在城西十几里外山里，那里防守极严，外人不让靠近。尤其方腊造乱以来，防守更加森严了。监里除了钱监和卫卒，便是囚徒和工匠。客官是去寻人？”

冯实含糊答应着，心里却暗暗犯难，若不许人靠近，怎么去打问？

他一边吃饭一边默想：那里虽然不许外人进入，但里头的官吏和卫卒们未必常年都不出来。恐怕还是会偷空出来买些日用物件，或者吃酒玩耍。那附近应该有酒肆茶坊、杂货店铺。

吃过饭，歇息好后，他便骑马出了城西门，沿着山路，一路打问着寻了过去。翻过小山岭，快到广宁监时，果然见山谷凹处，有一个小草市。一条小土街上，十来家村肆、店铺，虽然冷清，但仍有些人走动，其中果然有几个兵卒模样的。

冯实找了间能住宿的酒肆，先要了间客房，将马匹、行李安顿下来，而后才向店主打问。

“广宁监？客官你瞧西边那个山垭，有两棵大楸树那里，从那垭口过去就是了。客官是要去那里？”

“嗯。我寻个人。”

“是寻那里头的官吏？”

“不是，是寻个矿工。”

“客官可有通行文书？”

“没有。”

“这就不好办了。除了官差公使，那里平日都不许人出入，眼下四处都有流寇，防卫更加严密了。每年只有暑月间，天太热，工匠们受不住炉火，才歇息两个来月。要寻人只有那时间才好。”

冯实望着那个山垭口，又犯起愁来。

崔豪、耿五和刘八三人高高兴兴来到烂柯寺寻冯赛。

那晚从童太师园子里偷来那些东西后，第二天中午，他们三个睡醒起来，一一清点，除了被褥枕头，还有一套黑瓷茶具、两只银烛台、六只银碗、八只银盏，此外，竟还有一盒金玉珠翠首饰。他们虽不怎么识货，却也知道里面随便一样东西都至少值几贯钱，而那盒首饰，恐怕得值几百贯。

刘八乐得眯了眼，将那些首饰全都插戴到自己头上，装出各种女人样儿，又要给耿五插，两人光着腿在炕上闹起来。

崔豪则笑着在心里感叹，昨晚在那屋里虽然看不清东西，但手摸到桌柜，能觉到上面落着灰尘，显然许久没有人住过了。这么些值钱东西，就这么闲撂在那间房里，不取来用，不是太可惜了？

他在心里点算着那些穷弟兄，方老汉都快六十了，腰背都有伤，却仍跟着年轻人一起干重活，四支金簪都镶着宝石，一支应该至少得二十贯，就全都给他，让他回乡去买块田养老；姜老七腿刚被砸伤了，那腿伤至少得歇两个月，连药钱、饭钱，得要二十贯，两只银烛台给他；陈三十二浑家刚又生了个娃，一家六口全靠他一个人，六只银碗正好给他，嘿嘿……

他正算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他忙朝两人摆手，三人迅速将那些东西堆到炕脚，用旧被子盖好。这才打开了门，是冯赛。

冯赛有两件事求他们帮忙，一件是打问正月间汪石将那些粮绢堆放在哪里；另一件是寻正月底汪石去太府寺雇的四个力夫。

崔豪一口答应，送走冯赛后，他先将刚才的想法讲给了耿五和刘八：“这回东西不算多，咱们先救济最穷的几个。”

耿五听了点头赞同，刘八却道：“好是好，不过咱们自己就不剩什么了，不是白忙了？”

“怕什么？咱们又不是只做这一回，往后天天都有。”

“你刚又答应了冯二哥那两件事，找兄弟帮忙，不得给他们钱？”

“不是还剩几样首饰没分完？这都是值钱货，典卖了之后，暂时也差不多够了。”

“那床被褥枕头我得留着，香香软软睡好觉，我才有气力去做事。还有，咱们得留些钱，我得天天吃肉才成。”

“嗯，被褥枕头咱们都留着。酒肉还能少得了你的？”

“哥哥，”耿五忽然吞吞吐吐道，“我也有件事……”

“什么事？”

“我……我想去租头驴子骑骑……冯二哥那天给我们钱，我本来想去租，后来你又说那些钱得省下来还给冯二哥……”

“这值什么？等会儿我们把这些首饰典卖了，就去租。这往后，驴子算什么？我们天天租马骑。”

“租什么？再得了东西，咱们先少分些给人，一人买一匹来骑！”刘八道。

“都成！先去把东西分给那几个人，然后赶紧帮冯二哥把话传出去。”

三个人把那些东西分作三堆，用旧布包好，各自背着，先去香染街口的秦家解库典卖了那几样首饰，竟得了六十贯钱。一人背了二十贯，到梁家鞍马店租了三头驴子。崔豪发觉耿五看到店里那个绿衫使女时，浑身扭捏，眼神发烫，人忽然变得痴愣愣的，他这才明白耿五不是想租驴子，而是想看那姑娘。他本来想笑，又怕刘八知道，会嘲弄耿五，便忍住了。心里却想，再得了东西，得给耿五存些聘资，替他说成这门亲事。

三个人骑着驴分头进城，将那些东西分给了方老汉、姜老七、陈三十二几人，而后又各自将二十贯钱，分给了几十个力夫弟兄，让他们一边继续打问冯赛妻女的下落，一边去找冯赛刚说的库院和力夫。那些弟兄得了钱，都欢喜答应。

崔豪三人则继续去踩探空宅院，这几天又得手两家，拿回来许多值钱东西，自己留了一些，其余的又散给了穷弟兄。瞧着那些穷弟兄感激万分，崔豪心里极是畅快，耿五和刘八也觉出了其中的好，都十分鼓舞。

有了钱，果然不一样，才几天，那些弟兄便已打问出冯赛托的两件事。

崔豪三人来到烂柯寺，这时已近傍晚，冯赛却不在寺中，小和尚弈心说：“寺门闭落日，游子尚未归。”

崔豪知道这小和尚从来不好生说话，大概听明白其中意思，三人便在寺外台阶上坐着等。等了半晌，才见冯赛骑马归来，看着一脸倦容。

“二哥，两件事都打问出来了。”

“哦？三位兄弟还没吃饭吧，咱们去找个食店一起吃。”

“好！不过这回得我们付钱。”

“这怎么成？”

“二哥若不答应，我们就不去吃了。”

“这……”

“我们吃了二哥多少回了？这几天才挣了些钱，也该我们回一顿。”

冯赛只得点点头，涩然一笑，眼中满是感慨。四人就近去了曾胖川饭店，刘八不顾冯赛劝阻，猛猛点了满桌酒菜。

“崔兄弟，你刚才说两件事都打问出来了？”

“嗯。头一件，正月间，汪石真的在五丈河雇了几十个人替他搬运粮绢，前后搬了好几天。那些粮绢都搬到了五丈河船坞斜对岸一个大庄院里，我去打问了一下，那庄院的主人姓霍，是个茶商，不过这一向都没见他去那庄院。现今只有一对夫妇看着那庄院。”

“哦？姓霍的茶商？”

“二哥认得这人？”

“我倒是认得一个姓霍的茶商，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

“第二件，正月底汪石去太府寺领钱，雇的那四个人，我找见了两个。不过这个恐怕没法再往下查。”

“为何？”

“那两人说，他们赶着车子出了新曹门，汪石就让他们回去了。”

“哦？新曹门出去离五丈河不远，难道也是运到那个庄院去了？”

“其中一个说，他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见有四个人骑着马走到那车边，他们和汪石一起赶着车拐向北边了，应该就是去五丈河那里。”

“那四个人什么模样？”

“那个兄弟说当时离得远，没看清。”

“哦……”

邱迁赶到了应天府。

他先打问到那个节度推官的府宅，在那附近寻了家客栈住了下来，而后在那周围转看，又进到沿街的酒肆茶坊打问。但是，那匡推官宅中每天都有不少客人进出，酒肆茶坊这些人又不认得冯宝，谁能记得寒食那天他是否跟着匡推官一起进去过？而且，冯宝跟着匡推官也未必到这宅上，若是去了其他地方，就更无从问起了。

问了两天，他只打问到那推官名叫匡志，四十来岁，有二子一女，到任已经两年多。除善于逢迎外，为官倒也没有其他大不是。

无奈之下，邱迁又想到潜入谷家银铺的法子，便找见附近替人雇觅仆役的牙人，向他打问匡推官家是否想雇人。那牙人却说匡推官家前一向倒是缺一个门吏，不过他已经帮着寻好了。那牙人听说邱迁会写会算，便向他推荐另外的人家。邱迁忙照想好的答道：“有个邻居曾雇在匡推官家，说他家待下人宽和，年节还有额外的赏赐，要我寻雇，一定去匡推官家。”

那牙人听了笑道：“匡推官家倒也罢了，我刚说那两家待下人才真是和善。”

邱迁不知道怎么对答，只能装傻，说只想去匡推官家。

“那你只好等了，等他家缺人了，我再替你引荐。”

邱迁没有办法，只得回去，坐在匡推官家巷口的茶肆观望。这两天他见匡推官进出时都骑着马，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年纪和邱迁都相仿，一个牵马，一个抱着文书袋子。牵马那个老实本分，抱文书袋子的，则有些轻滑。以邱迁的本性，更愿意接近那个牵马的，但他进了宅子之后，便不见出来。那个轻滑的，每天傍晚却都要出来闲逛。邱迁打问到，他叫陈小乙。

昨天傍晚，邱迁在旁边的酒肆吃饭时，陈小乙也进来喝酒，他要了一角酒，却非要让店主再多饶一盅，看来爱贪占小便宜。邱迁想起父亲曾说，你要人帮你做事，就得先让他得些好。他本想邀陈小乙一起吃酒，但素来不善和陌生人搭讪，又见陈小乙滑头滑脑，怕反倒会弄巧成拙。

他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出好主意。今早起床穿衣时，钱袋不小心掉到地上，忽然生出一个主意。他忙去街上另买了个小钱袋，里头装了五十文钱。傍晚时，又到那家酒肆吃饭，坐在窗边，特意点了四样好菜，小口慢慢喝着酒，望着街头。

过了一会儿，匡推官骑马回来了，陈小乙和另一个小厮跟着。进去半晌后，邱迁终于看见陈小乙晃悠着出来，又走进这间酒肆，仍要了一角酒、两样小菜，经过邱迁，坐到了窗边靠里的那张桌边，背对着邱迁。

邱迁摸了摸怀里那个钱袋，心顿时咚咚跳起来，踌躇了半晌，也没敢施为。最后实在受不得，装作解手，走到酒肆后院，在茅厕里鼓了鼓勇气，这才取出那个钱袋，捏在手里，走出了茅厕。这时店主也走到后院，看了邱迁一眼，邱迁像是做贼被人看破一般，脸顿时涨红，忙低着头走了进去。他抬眼一看，那个伙计站在店门首，店里虽有三桌酒客，但都各自喝酒闲聊，陈小乙则仍背对着坐在窗边，谁都没有在意他。

邱迁又鼓了鼓气，走到自己桌前，倏地将钱袋丢到地上，里面铜钱发出一阵响，邱迁吓得心几乎跳出来，幸而旁边那桌酒客不知说了什么，一起哄然笑起来，没人听到这响动。他又犹豫了片刻，才俯身抓起那钱袋，走到陈小乙的身边，低声问道：“请问，这是你丢的吗？”

声音太小，又发颤，陈小乙没有听到。邱迁提高声量，又问了一遍。陈小乙这才愕然回头，望了邱迁一眼，又看看他手中的钱袋，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露出笑：“是我的，是我的！多谢，多谢！”说着伸手抓走了钱袋。

邱迁本想好了如何接过话头，趁机和他聊起来，但一慌全都忘了。陈小乙将钱袋塞进怀里，看了一眼邱迁桌上的菜，眼珠又一转，笑着问：“你也一个人喝酒？”

邱迁忙点了点头。

“要不咱们拼到一桌？”

邱迁正巴不得，忙又笑着用力点头。

陈小乙将自己的两碟菜端到邱迁桌上，又将酒瓶、酒盏、筷子拿过去，两人面对面坐下来。邱迁这才暗暗长舒了口气。

第八章 矾、竹杖、丢钱

苟当于理义，则人言何足恤？

——王安石

冯赛骑马赶往五丈河，他已经疲惫之极。

这几天，他一直在寻找汪石的下落，但汪石像是雪片落进河水中，无影无踪。邱菡母女和碧拂则更是找不到丝毫线索。大理寺、太府寺、开封府也各自出动人马四处找寻，却都一无所获。找不见汪石，大理寺每天都遣人来烂柯寺催问冯赛，像是汪石被他藏匿起来了一般，冯赛只能唯唯应付。

除了汪石，矾的事情也极要紧。前两天冯赛去过一趟榷货务，那边果然也焦急万分。今年年初的矾引明明全都卖了出去，但运来的矾不到往年一半。矾行存货先得供应给官中绫锦院，京城的染坊大半已经停工。榷货务已经给各处矾场发了紧急文书，仍在等回信。

冯赛向榷货务矾丞禀告了自己对那个矾商樊泰的怀疑，那矾丞听后，越发慌张起来：“炭、猪、鱼倒也罢了，这矾若真的被那人劫夺，这漏子可就大了，一时间如何填得起来？既然樊泰是从你那里买走的矾引，这事也还得你来承当！”

“大人，眼下只能先等各矾场的回信。从炭、猪、鱼三行来看，这几个人怕行踪被人察觉，都没有随从。那个樊泰恐怕也是独自一人。北方矾场以河东路晋州、陕西路秦州、坊州这三处最大。樊泰若想截断矾货，为图近便，应该只会在这三处中选一处，其中晋州又最近一些，他最有可能选晋州。至于南方昆山场等处，路程遥远，应该不会去。”

“北方那三处，哪怕只有一处断货，祸害也是了不得。矾场开矿、煎炼都要时日，若此人也像你所言的鱼行那人将鱼全都抛进河中，到哪里现找那么多矾去？他若真这么做了，我的前程便被他葬送了，到那时，你也莫想好过！”

冯赛听了，只能唯唯谢罪。

昨天，晋州矾场的回信送到，果然如冯赛所料，晋州熟矾存货总共有五万多斤，上个月中旬已经被全部提走，其中有个叫樊泰的商人，他一人便提了三万斤。冯赛看了那信，心里一沉：上个月中旬提走，到现在已近一个月。若到的话，早该到了。恐怕那个樊泰真的像于富和朱广，将矾全都丢进了河中。

他忙道：“大人，既然那个樊泰提走了晋州的矾，其他矾场应该没有事，那些矾场路途稍远一些，恐怕这个月陆续就会运到。”

“晋州缺了的三万斤怎么办？”

“恐怕只有从其他矾场设法调集一些。”

“这用你说？！”

那个矾丞将冯赛痛骂一顿，冯赛从没有被人这么骂过，却只能不断答着“是”。等那矾丞骂够后，才小心退出。这些天，他遭受的冷眼冷心、冷言冷语已经太多，已经没有气力去介怀，仅存一念是：找见汪石，找回妻女。

崔豪三人替他问出汪石屯放粮绢的场院，是他这几天唯一的收获。

他按崔豪说的，来到五丈河，沿河行了三四里路，在船坞斜对岸，果然看到一座大庄院，占地恐怕有五六亩。他行过去，下马敲门。半晌，才有人开了门，是个五十来岁矮小的男子。

“你是……”

“大叔，我姓冯，能否向你打问件事？”

“什么事？”

“这座庄院的主人可是姓霍的茶商？敢问他名讳……”

“是姓霍。名字我没敢问过。”

“他可是福建人？”

“是。”

“可是四十来岁，生得高高瘦瘦，留着长须，一直到胸前？两个拇指各戴了一只金环？”

“是。这位相公认得我家主人？”

“嗯。他是什么时候买的这庄院？我怎么不知道？”

“前年年底。不过买了之后，难得来一回。”

“这里只有你们两口子看院？”

“嗯。”

“今年正月，有个姓汪的运了许多粮绢存在这里？”

“姓汪？不是，是刘相公。”

“刘相公？他是你家主人的朋友？”

“是义弟。去年年初，我家主人带了那位刘相公来，吩咐说，刘相公日后若要用这庄院，尽管让他用，还让我们小心伺候。”

“今年你家主人一直没来过这里？”

“从去年开始，就没见主人来了，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你们的工钱呢？他预付给你们了？”

“每过三个月，他都托刘相公捎来一次。”

“那位刘相公是京城人？多大年纪？叫什么？”

“听说话应该是京城人，二十来岁，风风雅雅的，至于叫什么、做什么的，我都不清楚。”

“哦……”

冯赛心里暗惊，谢过那看院人，慢慢骑马回去。

这庄院主人果然是自己认得的茶商霍衡。

他与霍衡已经相识五六年，霍衡是福建大茶商，一年大半时候都在京城盘桓。每年的茶引都是从冯赛这里买。冯赛初见柳碧拂，便是霍衡邀他去的。但自去年春天，霍衡买了茶引后，这一年多都没见人。今年冯赛还等着他来买茶引，至今都未见他来。

据那看院人说，是一个姓刘的年轻人押着那些粮绢，运到了这场院里。或许霍衡并不认得汪石，汪石是通过那个姓刘的才借到这场院。那姓刘的人又是谁？不记得霍衡有这么一个义弟，难道是汪石的另一个同伙？

不对，去年年初霍衡便带那姓刘的年轻人来过这场院，那时汪石恐怕还在江西广宁监做铜工，即便来京城，也只是个街头寻活的苦力。那姓刘的年轻人既然能和霍衡结拜弟兄，应该是个富家子弟，之前应该不会和汪石伙在一起。恐怕他也是被汪石利用。

这姓刘的年轻人，也许是霍衡认得的某个刘姓长者之子。冯赛仔细回想，霍衡朋友中，有三个姓刘的，一个五十来岁，是工部员外郎；一个三十来岁，也是福建茶商；还有一个六十多岁，是一位香料商人。

这三个都该去问一问……

孙献这几天也越来越沮丧。

二月初九那天，汪石去太府寺缴纳了官贷的月利钱后，便不知所踪。他和黄胖等三人各自分头查问，问了这几天，没有丝毫线索。汪石之所以要还第一个月的一万两千贯利钱，恐怕是为了稳住官府，随后便带着那些钱轻轻松松逃走了。尤其是从冯赛那里听说，汪石之前竟然只是个从钱监里逃出来的穷铜工，恨得孙献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这么一个穷汉竟然能卷走百万贯。

那么，左藏库飞走的十万贯又在哪里？

冯赛说得也许没错，左藏库的钱是二月底才飞走，汪石在正月底就已经贷到了那一百万贯。他应该不至于贪到这个地步，有了百万贯，还要费心费力去左藏库谋取十万贯。

难道我猜错了？汪石和蓝猛之间并没有关联？

若真没有关联，这些天就全然白忙了。就算能找见汪石，也没理由从他手里掏扒出些钱来。但蓝猛如今也已经逃走，那样一个狠诈之人，一定极善于隐蔽自己行踪。天下这么大，若要找起来，恐怕也是树林里寻片树叶儿一般。

这事得再好生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十万贯，总共有一亿个铜钱，虽然我父亲说当时看到屋顶上飞出的钱，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楚，由于太过震惊，也记不得究竟飞了多久。有没有可能飞走了一些，又偷走一些？

但左藏库防守严密，周围日夜都有兵卒巡逻。那天钱飞走后，我父亲专门查看了那间库房的每一寸地面，根本没有秘道之类的洞口。蓝猛若真的盗走了一些钱，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左藏库的正门。

他忽然想起来，有个人一直没去问询过：左藏库的门卫。

之前他被那飞钱异事扰了头绪，从没认真想过这事，也没去向门卫询问过。今天他一早就起了床，进城去寻一个人。

左藏库巡守是由殿前司禁军中专门分拨出一营，孙献认得其中一个都虞候，叫于胜，专管左藏库门前守卫，两人还算相熟。孙献知道于胜爱酒，便先去孙羊店买了两瓶上等酒，提着进城找到于胜的家。开门的是他家雇的仆妇，说主人才值了夜回来，正在睡呢。孙献只得先去到处闲逛，想寻黄胖三人，找了一圈，一个都没找见。一直晃到午后，估摸于胜已经起来，才又走到于胜家。幸而于胜真的已经醒来，那仆妇放他进去了。

于胜正坐在堂屋中喝茶，先没有动身，一眼瞅见孙献手里的酒瓶，才露出笑，起身相迎。两人坐下寒暄了一阵，孙献才慢慢转入正题。

“于大哥，俸钱库的十万贯钱飞走这事，你信不信？”

“哪能不信？当时你父亲在内，一二十个人亲眼瞧见的。自然是鬼神作怪，却白冤了你父亲。”

“俸钱库原先那个库监蓝猛，你们可相熟？”

“只是见面点点头。”

“于大哥看着那人如何？”

“没深交过，不知底里。不过看着不是个诚恳人。说起来他最可怜，为这事枉送了性命。”

“那些钱飞走之前，蓝猛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你莫不是怀疑这飞钱怪异是蓝猛弄出来的？”

“这件事实在太古怪，家父又因它被贬，我始终顺不下这口气。”

“遇到这种灾祸，谁也顺不下气来。但你大可不必疑心那个蓝猛，他若有手段让钱飞走，便不是常人了，又岂会丢了性命？”

“我只是想多问问他的事情。于大哥再想想，之前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个……倒是有件事……”

“什么？”

“上个月他有天来左藏库时，拄了根杖子，走路有些瘸。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崴了脚。”

“什么样的杖子？”

“街市上十文钱一根的寻常竹杖。”

“是从哪天开始的？”

“我想想……哦，应该是二月十二，那天淮南利国监的一纲钱才运到，大门打开了，我看他脚不便利，就让他从大门进，不必绕到偏门。他那样跛了有好几天。”

“哦……另外，还有件事请教于大哥。这些钱监、卫卒若是从里面带钱出来，会不会被发觉？”

“你说从库里盗钱？”

“嗯。”

“哈哈，这就更加不可能。”

“为何？”

“若是私带两三贯钱，倒也罢了，背在袋子里，一般也就混出去了。但若超过五贯钱，就有二十多斤重，那一袋子得多累赘？怎么能藏得住？再说，哪怕能混得出去，库里的钱都有定数，钱箱又锁着，还有封条。封条私拆了、里面钱少了，这能瞒得过？盗窃官库是重罪，为偷几贯钱，不但丢官职，还要发配，谁会这么笨？”

“倒也是……”

天黑后，冯实等客店的酒客都走尽，这才邀那店主坐过来一起喝酒。

“这怎么当得起？”那店主搓着手笑着欠身坐下。

“这有什么？酒边相逢皆是友。店家经营这店有多少年了？”

“我家祖辈就在这里，算上我，已经第四代了。这使不得，客官我自家来……”店主忙从冯实手中接过酒瓶，给自己面前酒盅斟上酒，而后扭头唤浑家添一碟咸豉鱼来。

“我看将才店里来的人大半都是军卒？”

“客官也见了，这一带都是山岭，除了十天一回集市，难得有人过往。这些山民村民能有几个钱？若不是靠着广宁监这些军卒，我这店如何混搅得过？”

“广宁监有多少军卒？”

“有五百人左右。”

“矿工呢？”

“连囚徒和工匠都算上，快三千人呢。”

“哦？还分囚徒、工匠两种？”

“嗯。那些逃军和囚犯，被捉了来当苦力。工匠则是从外面雇募。客官要寻的工匠是什么人？”

“哦，是我远房一个表亲，姓汪，店家可认得？”

“我这里来的多是军卒，工匠平日出不来，暑月天歇工，他们出来又成群结队的，多半都是各自回乡，难得在我这里歇脚喝酒。故而认不得几个。若是都作头、大作头，倒还知道几个。”

“都作头？”

“嗯，那里的工匠按技艺分等，最高的是都作头，其次是大作头、小作头，最低才是工匠。都作头、大作头总共也只有五十来个，里头似乎没有个姓汪的。”

“我与这表亲也并不相熟，不清楚他是哪个等级。”

“客官那表亲叫什么？我与那里几个军头倒还相熟，明日帮客官打问打问。”

“多谢店家，他叫汪八百。”

“这值得什么？不过张张口。”

邱迁终于和那个陈小乙坐到了一桌。

彼此问过姓名，邱迁忙又要了两样菜、一角好酒，不住地给陈小乙夹菜、添酒。陈小乙喝欢后，肘着桌子，斜起身，抬起左腿踩到长凳上，像只蚂蚱一样，一边不住往嘴里拈菜，一边乱聊着。

“邱兄弟，是哪里人？”

“我是从汴京来。”

“来应天府做什么？”

“想找个差事。”

“汴京不好吗？你原先做什么的？为何来这里寻差事？”

“我原先在酒楼里替人记账。高官豪富们在汴京当然万般都好，但像我这样的平头小民，不过是挨生活，哪有什么好？反倒时时得陪着小心，稍微不慎，怕就得罪到什么人物了。”

“说的也是，像咱们这应天府，贵的富的虽说也多，但比起汴京，那是远远不如。不过，吃的、喝的、玩耍的，却也样样不缺。”

“陈兄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才来了这里。”

“你既然会写会算，差事好寻得很。”

“我已经寻了两三天，都没有中意的。听说陈兄是在匡推官府上当差？我从没进过官爷府宅，不知里头的差事好不好？”

“好不好？这天下，黄金万两，也抵不上纱帽一顶。在咱这应天府，除了知府和通判，便是我家主公。满城不论我去哪里，只要报上我家主公名号，谁敢不恭敬？你只在酒楼里做事，哪里能见识到这些尊贵？”

“唉，我若能像陈兄一样，得个这等美差就好了。”

“多少人想呢，若那么容易，我这差事也就不值什么了。”

“是啊。”

“不过我看你这人还算大方，不像跟我一起当差的那个王小丁，吝头啬脑，一文钱都碰不得他的。我听着他倒是一直念着想去汴京。你在汴京可认得什么人？若能替他寻个好差事，让他辞了这里的差事，我倒是可以帮你替补他。”

“认得，认得！”邱迁本已断了受雇潜入到匡府的念头，一听陈小乙这么说，忙道，“我认得京城一个牙人，在京城被人称作‘牙绝’，他门路宽，你那朋友想要什么差事，他都能办得到！”

“哦？这样？那我回去跟王小丁说说看。不过，我家主公府上可不是寻常人户，不是什么杂七乱八没来路的人都能进去，你可有保人？”

“我离开汴京时，求我家主人替我写了张保状，可使得？”

“你家主人？他有多少资财？一般小店小铺小经纪来担保，当不得用。”

“他姓周，在汴河岸边经营了一家酒店，叫十千脚店，另外还在城里经营交引铺。”邱迁来时，冯赛请周长清写了一张保状。

“十千脚店？哦，我知道，上回去汴京时，我家主公候船，还曾在他家歇脚吃过酒。他的保状应该差不多。我今晚回去就跟王小丁商量。不过，你想必也知道，每天求我的人数都数不清，我从来不肯轻易替人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邱迁忙将自己的钱袋取下来，整袋放到陈小乙那边，里面有几百文钱，“这些陈兄先收下，若真能谋到这项差事，我再慢慢答谢陈兄。”

第九章 义弟、南郊、推官府

慎则待义而后决，义则待宜而后动，盖不苟而已也。

——王安石

冯赛去向茶商霍衡的三位刘姓朋友打问。

那两个商人都不知道霍衡在五丈河那边买了庄院，更不认得汪石。其中那个六十来岁的香料商，虽然有个二十来岁的儿子，但从未见过霍衡，更不必说结拜兄弟。而且，去年秋天他那儿子就去了泉州，和一些商人一起去海外收买香料，至今还没回来。当然也就绝无可能帮汪石屯藏那些粮绢。

而那个工部员外郎，冯赛去他府中求问，他却拒而不见。之前两人曾多次在酒宴上会过，很能言谈到一处。冯赛还曾和霍衡一起到过他府中，他对冯赛也甚是礼遇，不知道这次为何拒见。是知道冯赛身陷大祸、不愿被牵连，还是与汪石有瓜葛？

正面打问不到，只能侧面去问。冯赛这些年也结识了不少官员，知道其中有几位与这位员外郎相善。不过，官场中人，最怕被祸事牵连，自己现在这个处境，如同着了瘟一般，那些官员恐怕都会回避不见。

冯赛想了一阵，想起了秦广河。秦广河由于开着解库，京城官员常找他典当、借贷，因此在官场之中人缘极广。冯赛看破汪石的“母钱”骗局后，怕秦广河面上挂不住，这几天始终犹豫，没敢将实情告诉他。眼下事情紧迫，恐怕还是该告诉他。

于是，他赶到了秦家解库，一问，秦广河在楼上会客，再一问，客人竟是黄三娘。

冯赛跟着仆人上了楼，还没走进会客的那间厅堂，就已听见秦广河的声音，正提到自己的名字。他推门进去，秦广河笑着站起来：“二郎，才说你，你就到！”

冯赛拜问过两人，坐下后，先慢慢将“母钱”骗局讲了一遍。秦广河听后，惊了半晌，才嘿嘿叹道：“果然是因果相连。我始终没能看破钱财这一关，才吞了这‘母钱’的果报。”说着，他从腰间取下那个褐锦香袋，从里面掏出那枚“母钱”，拈着五色银线丝绳，让那旧铜钱在眼前晃荡，一边笑，一边不住叹气。

黄三娘虽然已经知情，脸色仍微微涨红，低着头，半晌也才轻叹了一声：“汪石是瞅准了咱们各自的死穴……”

“那粮行的鲍川呢？也是中了这‘母钱’的蛊？”秦广河问道。

“他不太一样，”冯赛又将粮行行首的死因推测讲了一遍，“目前还没有确切证据，请秦伯和黄婶暂时不要说出去。”

秦广河一向慈和的脸上露出些厌憎：“谋骗钱财，倒也罢了。这鲍川与人合谋，逼自己父亲服毒自尽，陷自己兄长于杀父之罪，太过狠毒了。”

“他哥哥鲍山现在还在狱中……”黄三娘也蹙起眉头，“我先还想，若找不见那汪石，也只能怨自己不小心，哪怕赔上大半家产，也只能认了。但眼下看来，必须得找见那个汪石。”

“我今天来，一是向秦伯、黄婶说明原委，二来，有件事要向秦伯相助。”

“什么事？”

“与追查汪石有关。秦伯可认得工部员外郎刘振义？”

“认得。”

“正月汪石运来那些粮绢，是一个姓刘的年轻人帮他找的一座场院囤货。我怀疑那年轻人是刘振义的儿子。”

“他的儿子？你恐怕错疑了。”

“哦？”

“刘振义只有一个儿子，是上届进士，前年被放到柳州去做知县了，至今还在任上。”

冯赛听了，心里顿黯，好不容易找见一条线索，又断了……

又到了五天，孙献带着三贯钱到龙柳茶坊。

知道今天要领钱，管杆儿、黄胖、皮二早已等在那里，三人见到孙献走进茶坊，眼睛全都盯向他背着的麻布袋子，见到里面沉甸甸，三人忙笑眯了眼，抢着帮孙献接过钱袋。孙献坐下一看，桌上已经空出来三个麦糕碟子。

三人一边东拉西扯说笑着，一边瞅着孙献长凳旁的钱袋，就是不肯提正事。孙献只得先将钱取出来，一人一贯分掉。三人一边推辞，一边忙接过钱放进自家袋里。

管杆儿这才露出愁脸：“孙哥儿啊，这事恐怕没有想头了。”

“是，连跑了这几天，再问不出那个姓汪的去向。”黄胖也叹道。

“贼鸟人！难道也像那库钱般飞走了？鸟飞了，还能落根毛。他却鬼一般，一点影响儿都没留下。”皮二骂道。

“我倒是问出一件事……”孙献听他们这么说，心里虽然泄气，却不愿露出来，更不能让三人白得钱。

“什么事？”三人齐声问。

“那姓汪的二月初九的确还在京城，那天上午他去太府寺还了一万两千贯的月利钱。”

“一个月利钱就有一万两千贯？这些有钱人拉泡屎，恐怕里头都有金沙。他娘的孤拐！”皮二叹骂道。

“这还算少了，官贷正经利钱至少得二分，一百万贯得有二十万贯。”黄胖道。

“这里头有个疑问……”孙献道，“姓汪的和蓝猛究竟有没有关联？眼下似乎没法确定。”

“管他关不关、联不联，现在姓汪的和姓蓝的都不见了，一个百万贯，一个十万贯，自然要追百万。只要追到，就是啃，我们也得从姓汪的身上啃下些肉来！”皮二愤愤道。

“嗯。那我们就先专心追姓汪的。”孙献点头道。

“孙哥儿，初九那天他还了利钱之后去了哪里？”管杆儿问。

“这个没打问出来。”

“不对……”黄胖忽然道。

“什么不对？”孙献忙问。

“我从南薰门外那家偎香院问到的，初九那天，天才刚刚亮，姓汪的就走了。”

“这有什么不对？”

“既然那天上午他要去太府寺还利钱，就该进城。但偎香院那厨娘却说，是她起来开门让姓汪的出去的，姓汪的骑了马，往南郊去了。”

“哦？你没有记错？”

“我特地问的，怎么会记错？”

“他往南郊去做什么？”

“他要交纳利钱，自然是去取那一万两千贯了。”管杆儿道。

“这么说，他的钱都藏在南郊？”皮二眼睛猛地大睁。

孙献也心里一亮，略想了想：“看来眼下得尽快查清楚三件事——第一件，他到城南郊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第二件，他若真是从城南郊取的钱，一万两千贯不是小数目，我问到的，他当时雇了四个力夫和一辆车，白天进城应该有人看见；第三件，初九晚上，他在不在京城？若在，便应该有个去处。若不在，是从哪个城门出去的？你们看，一个人去打问一件，自己选。”

“城南郊我熟，第一件我去查。”皮二道。

“城门那些门值我认得一些，这两天已去问过了，但没问这件事，我再去问问。”管杆儿道。

“那第三件就是我的了，这件没有一丝头绪，最难。”黄胖笑叹道。

“对了……”孙献提醒道，“那姓汪的长相未必人人都能记得，不过他骑的那匹马极醒目，浑身油黑，只有额头一撮毛是白颜色，见到的人应该都会留意。”

邱迁设法接近陈小乙，原只想套些话出来，没想到，第二天就被雇进匡府。

陈小乙得了邱迁的钱，晚上回去就跟那个牵马的小厮王小丁商议，王小丁听了，忙和陈小乙一起到客店找见邱迁。他反复询问，邱迁是不是真的在十千脚店做过工、并认得汴京牙绝。这事邱迁心里有底，便耐着性子跟他讲，又取出周长清写的保状，上面有冯赛的签押。王小丁反复看后，才信了，就让邱迁替他写一封荐信，邱迁立即借来笔墨给他写了一封。

原来，那位匡推官性子急躁，王小丁却偏生迟钝，常要挨骂。王小丁早就心生去意，加上他有个哥哥在京城，想去投奔。有了邱迁的引介信，就更定了心，第二天一早就去跟匡推官说。匡推官也早已不耐烦，立即让他走了，随即吩咐管家去另寻一个。

陈小乙忙火急告诉了邱迁，邱迁听了，忙又去寻见那个牙人，说匡府已经空出一个缺来。那牙人还不信，陈小乙那边已经催着管家一起来了。两下一问，又看了周长清的保状，便签了雇契，每月工钱四贯。

邱迁跟着管家和陈小乙进了匡府，这府宅虽算不上有多宏壮，但单看前院，就有十来间房舍。陈小乙说匡家男女共有三十来口，仆婢也有十来个。仆人都住在侧边一院房舍里。邱迁和陈小乙合住一间，陈小乙带邱迁进去，指着炕里面一床半旧铺盖说：“你没带铺盖，我让王小丁把他的留下了，又帮你讲了半天价，才说定两贯钱，我给你垫上了。”邱迁知道他至少虚抬了五百文，仍连声谢着，从钱袋里取出一块碎银，有一两五钱多，至少三贯钱。陈小乙抑住欢喜接过去掂了掂：“回头我去称一称，若多了，找还给你。”

“小乙哥帮我这么大忙，多的算我答谢小乙哥。”

“那好，相公马上要出门了，今天你不必跟着，自己先歇一歇，晚间我们再去喝酒。你有什么事，别去找管家，只管问头上那间的欧嫂，她是宅里的厨妇，最热心肠。”

“你这陈猢狲，总算听你说了句我的好！”一个三十左右的胖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靠在门边笑道。

“欧嫂，我哪天不念几百遍你的好？他叫邱二，新来的，替了王小丁，我得赶紧去服侍相公。欧嫂你替我照应照应。”

“赶紧去吧。相公已经用过饭了，找不见你，在骂人呢。”

陈小乙忙飞快跑了，欧嫂啃着根生萝卜，瞅着邱迁笑：“你是哪里人？”

“汴京。”

“呦！皇城来的呢，怪道生得这么周正，不像一般呆头小厮。”

邱迁看她眉毛画得弯弯的，一双吊梢眼往自己身上不住地扫，顿时有些发窘。

“呦！还怕臊哪。”欧嫂笑起来，嘴里的萝卜渣都飞溅出来。

邱迁越发窘迫，脸腾地红涨起来。幸而外面有人高声唤“欧嫂”，欧嫂答应了一声，转身笑着走了。

邱迁这才环视屋子里，虽说是仆人的房舍，床柜桌椅都配得齐整。再到门边望望，这侧院窄窄长长，墙根种着些花木，十分清静。这么一大院府宅，主仆四十余口，仅看陈小乙及欧嫂的穿着，都是绢罗。这一大家，一个月没有三百贯，恐怕养活不了。匡志官职为节度推官，本俸四十贯，加上添支的米面、赐衣、职田等钱物，最多也不过一百贯。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些钱财。

他正想着，那管家拿着一包东西走了进来：“这里不能穿自家的衣裳，你脱下来收着吧。这两套衣裳鞋袜，是王小丁的，今春才置办的，没穿几水，你换上。那床被褥也是。你的差事等小乙回来教你，凡事多勤谨一些……”

管家教导了一番，邱迁恭敬听着，连连点头答应。官宅规矩虽然不少，但比谷家银铺还是好很多。

第二天，冯实去这小草市上闲走闲看，不时借机打问广宁监的消息。

不过通共只有一条小土街，一盏茶工夫便已走完。那些人所知的，并不比客店店主多。一路问下来，没问出个什么来。

冯赛信中让他查清汪八百和四个同伙，还有去年年底十万贯钱纲的事情。汪八百只是个铜工，那四个同伙估计也是，几千人里如何打问得出来？至于十万贯钱纲，听店主说，那是极隐秘的事。长江在江州这一段叫浔阳江，广宁监就在浔阳江边，纲船在岸边直接把钱运走，又有辇运司一路护卫，外人哪里能靠近，更不用说打探内情。

冯赛信里并没有言明为何要查这事，但既然牵涉到十万贯官钱，自然关涉极重。可眼下看来，一丝内情都难查到。冯实这些年安宁惯了的人，突然遇到这么大的事情，又毫无进展，不由得有些心焦。

他自幼爱读书，一代名相王安石又是江西同乡，江西人无不引以为豪。冯实自小也极仰慕王安石，以为生而为人，便当如王荆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建一番伟业，才不负此生。然而，等他成年，才发现这大宋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宋，仁宗、神宗时一代名公贤相、忠直之士，不是亡故，便被贬抑，王安石所创新法，屡经摧折扭曲，大多都已变成祸患。天下士风也远不似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苏轼、苏辙等贤君子为领袖时那般清正坦荡，因循苟且之习遍满朝野。冯实二十岁考入县学后，见周围师友满心满眼，尽是利禄二字，他心灰意懒，不愿再求仕进，便退学回乡，耕读自适。

这些年在乡里，冯实虽说早已惯于安宁，但心底终还是有些不甘，收到弟弟冯赛的信，托他办这事，他固然是出于手足之情，觉得义不容辞。但其实，他心底里更有一番欢悦，觉着自己终于可以走出乡野，办些正事。却没料到，这事如此难办。

他走出小草市，沿着山间土路，慢慢走到店主所说的垭口，站在那两棵大楸树下眺望，广宁监果然就在山脚下。青山环围之中，一大片凹地，晴空下，几十道烟柱不住飘升。矿地一圈都用粗木栅栏围着，每隔一段便有一座木台架，台架上隐约都站着几个兵卒。栅栏内，靠南是一大片低矮茅舍，至少有几百间。中间是一个个深坑，坑里许多人蚂蚁一般，匆忙上下往来。靠北则是一排排矮土台，土台上分别架着大铁锅、大铁炉，也有许多人在各自忙碌。最北边，又是一排房舍，有几十间，虽然是远望，但明显比那些茅舍齐整高固，应该是钱监和卫卒们的居所。房舍中间是一座大厅堂，它的背后有一条宽阔水道，再向外被山峰遮住，这水道应该是通往浔阳江，用来行驶纲船。

冯实本想下去靠近些再看看，又怕被人猜疑喝问，正在犹豫，见几个人走出钱监木架寨门，沿着山路，朝自己这边走来。看衣着，应该是军卒。他便等在路边。半晌，那几人渐渐走近，才看清楚的确是军卒，其中一个是军头衣着，头戴绣巾，身穿蓝绣袍。其他几人都是兵卒模样。等他们走过来时，冯实迎上前拱手问讯，那军头看着有些骄态，但见冯实穿着儒服青衫，仍点了点头。

“这里是禁地，你在望什么？”

“这位军爷，我只是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去，小心把你当作方腊盗贼捉起来。”

“是。我也正要回去。”冯实跟着那军头一起下山。

“我看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从洪州来。”

“到这里做什么？”

“来寻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矿工，名叫汪八百。”

“汪八百？他是你什么人？”

“我们算是远亲。他家中出了些事情，让我帮忙来寻他。”

那军头一听，顿时站住脚，眼露凶光瞪住冯实：“那贼骨头害我不轻，我这口气窝了大半年，你既然是他亲族，这账得你来结！”

冯实吓了一跳，一时间说不出话。那些兵卒顿时将他围住。

“那贼骨头偷了监上新铸的钱，半夜逃走。害得我不但挨骂，还赔上了一个月的俸钱。”

“军爷，我只是他远亲，平日并没有往来。收到他家人的口信才……”

“我管你远亲近亲！赔我钱来！”

“不知军爷赔了多少钱？”

“一个月月俸八贯钱，还有挨的那些骂，不赔十贯钱，你莫想离开这里！”

“好，好！我赔，我赔。只是身上并没带钱，放在山下客店里，军爷随我一起去取。汪八百让军爷和各位兄弟受过，到客店里在下置办酒菜给各位赔罪。”

那军头面色这才缓和下来，几个兵卒也露出喜色，左右簇着冯实一起下山，走进店里。

“何军头，几天没下山来啦。”店主笑着招呼，随后又对冯实道，“客官，这就是我昨天说的何军头。你有事情正好向他打问。”

“是。店家，劳你置办一桌好酒好菜——军爷，诸位弟兄快请坐！我去后面取钱来。”冯实忙回到房中，打开行囊，他带的银铤，最小的一锭是十两。那军头要十贯，这锭值二十贯，还得去请店家凿开。不过他随即想，弟弟这是大事，这银子也是弟弟捎来的，好不容易碰见这知情人，不可吝惜。

于是他拿着那锭银铤走到店前，双手奉给那军头：“这位军爷，舍亲给你们惹了这些麻烦，这些银子就当我代他赔罪。”

那军头一看银铤分量，面色顿时软下来，伸手接过银子，揣进袋里：“我刚才只说了我自己受的罚，这一班兄弟也跟着一起挨了骂，受了不少气。”

“是，是。实在对不住各位……”冯实自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但想着是为弟弟冯赛，便也顾不得了。等店主端酒菜上来，他又忙给军头及兵卒斟上酒，一一敬过。等酒过数巡，见那军头和兵卒们都欢畅起来，才慢慢询问。

“还请军爷不吝详告，舍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去年六月份吧？”那军头转过脸问旁边的军卒。

“嗯。是六月份。”一个军卒答道。

“冯先生啊，你和那汪八百虽是远亲，可看着全不像……”那军头酒上了头面，红涨着脸笑道，“那汪八百简直是根茅厕里刮屎的竹策，行动说话处处臭人。那矿上几千人，就数他头尖嘴刁，事事都要顶撞人，结结实实打一顿，只管得了几天。”

其他军卒也来了兴头，纷纷争讲起来——

“他竟能从那个山洞里找见那条穴道，穴道出口在江底，从穴道潜下水去，游到江中，再浮上水面，恐怕得有几十丈远，这一口气得憋多久？我估计他一口气上不来，恐怕已经淹死在江里了。”一个军卒道。

“那贼骨头每回被咱们打成那样，没几天又好好的了，那命比狗还硬，恐怕没那么容易死。”

“我怀疑后来那四个矿工逃走，也是他接引的。”

“你是说那汪八百逃走后，又回来了？不可能！”

“汪八百在矿上时，和那四个矿工最好。每次汪八百生事，那四个都跟着闹。那四人也是从那个洞穴逃走的。”

“那是他们自己逃走，汪八百不要命了？还敢回来接引他们？”

“哦？还有四个矿工也逃走了？”冯实忙问。

“嗯，是去年十月份逃走的，幸好他们四个没偷钱，若不然，我们又得挨罚。”

第十章 提辖、仆役、老铜工

君子居则不陷于败，动则不爽其宜。

——司马光

冯赛赶到西郊秦广河的慈园，见秦广河已经和客人坐在曲水边的茅亭中饮茶。那位客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色黝黑，是辇运司押送纲船的提辖，名叫杜赫。冯赛实在找不到其他线索，便想起广宁监那纲十万贯官钱。汪石既然是广宁监的铜工，去年年底那纲钱运到左藏库后奇异飞走，而库监蓝猛又曾欠汪石三千贯赌债。冯赛起初不太相信这几件事有因果关联，但越想越觉得其中似乎有一条线若隐若现。

哥哥冯实眼下应该已经收到了自己的信，以哥哥为人，自然已经赶往广宁监去查问，不过等他查罢回信，还要些时日。官府和秦广河、黄三娘也都始终找不到汪石下落，邱菡母女和碧拂也一直查不到踪影。与其焦躁坐等，不如查问一下那纲钱的详情。

昨天，他和秦广河商议这事，秦广河正好认得辇运司的押运提辖，便约好今天请那提辖杜赫到园中吃酒，借机打问打问。

冯赛上前拜问，秦广河笑着替两人引介，三人一起坐下，秦广河吩咐仆人上菜。敬过几杯酒后，冯赛才开始询问。

“杜兄，您一向都在江西？”

“是啊，任这个辇运差事已经三年了。”

“广宁监的钱纲都是杜兄押运？”

“嗯。广宁监一年定额是三十万贯，每年分三次上供新钱。”

“船纲来京城，一路都是逆水，恐怕得两三个月才能运到吧？”

“快的话四五十天，不顺当的话，有时三个月都未必能到。去年年底那纲，十月初五起纲，为抢在冰冻之前，一路紧赶，也是十二月底才到京城。”

“这一路过来，着实辛苦。”

“唉，可不是？今年磨勘叙迁，不知能不能轮个轻省差事？我一直在等信。下个月，广宁监今年第一纲又得发运，若等不到迁转的信儿，过两天，我又得启程去江西。”

“新钱在广宁监装箱贴封也是杜兄管领？”

“不是，那是催纲使的职责。他和广宁监钱监一同验看点算，而后装箱贴封，搬上船后，才是我的职任。不过催纲使为免纰漏，每回都是邀我同去验看。”

“去年底那纲钱验看时，杜兄也在场？”

“嗯。”

“那些钱装箱时，杜兄可察觉到什么异常没有？”

“异常？怎么敢有异常？这是官钱，缺一文都不成。其他事上，或许还敢敷衍一二，这事却丝毫不敢大意。”

“那一路可还平顺？”

“还算运气好，那时方贼才起事，我们过了江浙，他们才开始攻占那里。若迟一些，那纲钱恐怕难保。”

“也亏东南一带冬天水不结冰，否则船冻在河中，方贼来截船，你只有奋力杀敌，说不准便建了大功，磨勘叙迁起来，便不必忧愁了。”秦广河在一旁打趣道。

“秦老伯说笑了。童枢密率十几万大军都奈何不得方贼，我领着那几十个老弱厢军和憨头船夫，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押船的船夫是雇募来的？”冯赛又问。

“嗯，早些年都是征用民夫服劳役，自王荆公变法后，便都是雇募了。”

“船夫是杜兄亲自去雇募？”

“原本这也是催纲使的差事，但他只管雇人，不管雇来的人好不好使。吃过两次苦后，第三次开始，我都是自己去江州雇募。这一路都是逆水，雇些瘦弱疲老之人，怎么行得动船？我在江州寻了个稳靠的牙人，每回都是他替我寻好人。”

“一纲要雇多少人？”

“每只船二十个民夫，五个厢军。一纲十船，民夫二百个，厢军五十个，再加两个军头。”

“船到泗州，进了汴河，那时已经冰冻了吧？”秦广河又问道。

“嗯。每回冬天最繁难便是这一段。春夏只需要半个月，到冬天就得一个月。”

“那些河冰是汴河都水监的人来凿开吧？”

“嗯。都水监派两只船在前面破冰，我们跟在后面。每天只能行四五十里。”

“夜里呢？就泊在岸边？”冯赛问。

“嗯，这一路，人都不敢离船，歇卧都在船上。两个军头各带二十五个厢军，轮流守夜。”

“吃饭呢？”

“每船一个伙夫，就在船上烧煮饭食。连我也只能跟着一起吃，看着岸上酒肆里好酒好肉，也只好白吞口水。一路心都悬吊着，到了京城，交给左藏库后，才能睡个安生觉。这差事实在苦哇。”

“一路也不吃酒？”秦广河给杜赫满上酒。

“事关性命，哪里敢吃酒？”

“那今天就好生痛饮一回！”

皮二出了南薰门，一路向南，经过麦稍巷口，走到太学东门旁边的法云寺。这寺不大，平常并没有多少香客。皮二径直走进寺门，绕到寺后一座小院，一眼看见一个头陀正蹲在井边，拿着根棒槌正在捶洗僧衣，便笑着走了过去。那头陀名叫铁智，三十来岁，高颧骨，尖下巴。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见是皮二，顿时慌张起来。

上个月，皮二来城南探望姑妈，他姑妈家就在这一带，和这寺隔两条巷子，那天天晚了，皮二就睡在姑妈家。第二天清早被报晓的铁牌声敲醒，醒来后那铁牌声却听不见了。皮二本没在意，但起来正吃着早饭，隔壁院子里忽然闹起来。隔壁那家在这一带算是富户，主人今早起来发觉家里丢了许多银器，一个个拷问家里几个仆婢，闹得又哭又喊。

皮二在这边侧耳听着，大致听明白原委后，忽然想起清早那报晓的铁牌声，自己被敲醒时，那声音就在院门外，之后，那铁牌声为何就断了？他忙问姑妈这一带是谁报晓，姑妈说是法云寺一个叫铁智的头陀。

皮二立即赶到法云寺，找见了铁智，将他强拉到僻静处，诈了两诈，铁智便招认自己和那富户家的一个婢女串通，里外照应，一起行窃，约了许久，今早才得手。皮二一顿唬吓，从铁智手中诈走了一大半银器。

“这一向没见你，又得了些什么财货？”皮二笑着问。

“自从那回之后，再不敢了。”铁智忙撂下湿衣服，站了起来。

“真的？”

“真的！”

“不信。不过我今天来是问你一件事，每天清早仍是你在这一带报晓？”

“嗯。”铁智目光惶怯。

“我要问的是上个月初九那天清早，你有没有见一个人到这一带来？那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极豪贵，骑着匹马。”

“上个月初九？已经一个多月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也得记清！快给我好生想想！”

“哦，哦！上个月初九……”

“人你记不得，他骑的马格外醒目，浑身油黑，只有前额一撮白毛。”

“这……这个我倒记起来了……”

“你见到那人了？！”

“嗯，那天清早，我刚走到麦稍巷，看见一个人骑着匹黑马走了过来，对，马上是个年轻富贵公子。那马浑身油黑，额头那撮白毛的确极醒目。”

“他往哪里去了？”

“他到了麦稍巷口，就转到那巷子里，本来骑得很快，进了巷子，便放慢了马速，往两边张望，像是在寻什么。”

“哦？他寻见什么了？”

“似乎也没寻见什么，随后便加快了马，往东边去了。”

“嗯……你以后若得了东西，敢瞒着不告诉我……”

“我真的再不敢了！”

“这样就吓到了？莫怕，每回得了东西，只要记着我，我不会说出去。”

皮二晃着肩膀离开了那寺院，见那头陀如此怕自己，他心里舒畅之极。自小，他就挨打，在家被父亲、哥哥打，在外面被那些顽劣孩童打。挨的打多，积的怨恨也多，他一直暗暗念着，这些打不能白挨，哪怕还不回去，也得在其他人身上讨回来。他身子瘦弱，斗不过几个人，于是便慢慢学会了瞅人弱处、抓人把柄的法儿，这法儿练了许多年，如今是越来越熟了。

邱迁换上了管家拿来的衣裳，他没有事做，又不敢乱走，便坐在房舍里默默想事。

在谷家银铺有过那回经历，他已经不再慌怕，而且看陈小乙、厨娘和那管家，都好说话得多，打问起来应该会容易些。不过，这里不同谷家银铺，是官员府宅，自己又是靠周长清的保状才进了这宅门，还是得万分小心，不能惹出事端连累到周长清。

他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咕咕咕的笑声，芦花母鸡一般，吓了他一跳，抬头一看，那厨娘欧嫂又靠在门边，用胖手捂着嘴，瞅着他直笑。

“欧嫂……”邱迁忙站起来。

“一个人呆坐在这里，想妹子呢？”

“没有……才来，不敢乱走动。”

“怕啥？只要不去后院，这前面尽管走。”

“嗯，先不忙。欧嫂一个人操持厨房？”

“还有两个小丫头。”

“咱们这府里人不少啊。”

“可不是？不过呢，那些男仆，不是粗笨，就是歪滥，你这样周正的还没有过呢。”

邱迁看她眼神飘荡，有些不对，只得窘笑一下，忙转开话头：“每到年节，欧嫂恐怕更忙吧。”

“可不是？平常这府里客来客往就不断，到年节，更像赶集市一样，就我和那两个蠢丫头哪里顾得过来？都是请外面筵官厨司来帮衬打理。”

“今年寒食、清明也是这样？”

“可不是？寒食头一天，外头请了三个厨妇，跟我一起治办后两天的冷食，从早一直忙到半夜，腰都快累折了。幸好清明那天，是在城郊园子里办的席，总算得了一天的闲。”

“那几天府里来的客人多吗？”

“相公把席定到了清明那天，今年来的客人还算少了些，大半都是派人送来糕点食盒。”

“寒食前一天没来客人？”

“谁知道？那天天一亮我就窝在厨房里，连厨房门槛都没迈出去过。”

“哦……”邱迁想，迎来送往恐怕还是得向外面的男仆打问。

“欧嫂！三娘唤你呢！”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这会儿唤我做什么？又害馋痨，想些花样折磨人……”欧嫂怨叨着走了。

“你是新来的？”窗口露出一张圆圆白白的胖脸，是刚才喊话那个姑娘，约十七八岁，穿着绿衫子，一双眼睛倒是水杏一样，上下打量着邱迁。

“嗯。”邱迁又有些发窘，这里的女子看人怎么都这么赤辣辣的。

“你叫什么？”

“邱二。”

“我叫翠香。”

“你也是厨房里的？”

“嗯。怪道欧嫂说你生得周正，果然是呢。”翠香扒在窗框上，把头伸进来，目光仍滚水一般在邱迁身脸上乱撩。

“嘿……”邱迁又窘笑两声，“你平日很忙吧？”

“不过是早晚两顿饭，正经活儿欧嫂又不让我们沾手，只打打帮手。”

“寒食头一天呢？”

“寒食头一天？那天忙着置办第二天的冷食……”翠香话没说完，那头忽然响起刀刮一般的叫唤，“翠香！”是欧嫂的声音，翠香忙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邱迁坐回到桌边，心想，这么问恐怕不是办法，问多了反倒会招人怀疑。但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一直坐到傍晚，陈小乙回来了：“嗯？衣裳已经换上了？谁给你拿来的？”

“是管家。”

“哦——”陈小乙微有些慌，自然是怕管家说破了那床被褥钱的事，不过他随即绷起脸道，“相公已经回来了，你跟我去拜见。”

邱迁忙跟着陈小乙快步来到前堂，匡推官已经换了家居的白绢道袍，正站在厅前一大株茶花前，弯着腰看枝上的花苞。

“相公，他叫邱二，替王小丁的。”

“嗯——”匡推官片刻才回头，四十来岁，长脸浓须，看了邱迁一眼，目光有些逼人，并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了声，“知道了，下去吧。”

邱迁忙躬身致礼，跟着陈小乙回到侧院。陈小乙板起脸给他讲要做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繁难，只是清早刷好马，喂足草料。白天牵马，服侍匡推官去府衙，傍晚再牵回来。中间有什么事，匡推官和陈小乙自会吩咐，小心照办就是了。

陈小乙讲完后，天已快黑，已是饭时，便带着邱迁穿出侧院，走到旁边一座院里，院子中间摆着张大桌子，七八个男仆围坐着，正在说笑。旁边有两间半房子，烟囱里冒着烟，里面传出油盐香气和锅碗响声，是厨房。陈小乙带着邱迁过去在空凳上坐下，将邱迁介绍给其他男仆。邱迁在家里虽然常和染工们一起吃饭说笑，但来了这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唯有不住笑着点头示好。

翠香和另一个丫头端着饭菜出来，摆到桌上，两人不时和那些男仆嬉笑打趣。到这一桌时，翠香瞟了一眼邱迁，偷笑了一笑。邱迁怕其他男仆看见，忙低下头。不一会儿，菜上齐了，虽然没有什么精贵肴馔，却也不比邱迁家中日常的饭菜差什么。他听着陈小乙和其他男仆们一边吃嚼，一边喧呼说笑，都是些粗俗话头，他虽不爱听，却也只能不时跟着笑一笑。眼里却一直仔细留意观察那些男仆，不知哪个容易套出话来。

汪八百的确是广宁监的铜工，也的确有四个相熟的同伙，而且他们先后逃离了广宁监。

从那军头口中打问出这些讯息，冯实多少有些欣慰，至于广宁监去年年底那纲官钱，由于涉及机密，恐怕很难问出什么。就连刚才那个军头，也只是监看那些铜工，并不清楚钱纲的事情。汪八百逃走之前，虽然偷了些新钱走，但那军头说也只是八贯钱，和十万贯相差如天地。至于那四个铜工，逃走时并没有偷钱。

不过——

冯实忽然想起，冯赛在信中说那纲官钱大概是十月份运走的，而那四个铜工也是十月份逃走，这二者有没有什么关联？也许只是碰巧，若他们和那十万贯有关，那个军头自然会说。

那个军头吃饱喝足，带着几个兵卒进城去办公事，冯实则继续留在店里，让店主煎了壶新茶，坐在窗边看着山景，慢慢等着。一直到下午，都没再见其他兵卒进来。倒是进来一个老汉，背着卷破烂被褥行李，躬着背，面色焦褐，看着十分瘦羸。他走进店里后，放下行李，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求店主给他舀一碗面汤。那店主皱起眉：“给你舀就是了，那文大钱你收起来吧。”

冯实见他是从广宁监那个方向来，便问道：“老人家，你是从广宁监出来的？”

“嗯。”老汉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谦卑之笑，随即就咳嗽起来，咳得几乎要将腔子咳破，良久才终于止住，喘着气坐了下来。

店主端着面汤出来，放到他面前，叹了口气：“是害的铅锡症吧。”

“是啊，多谢店主。”老人张口说话时，嘴里黑洞洞的，只剩了几颗牙齿。他从行李中取出一块干饼，费力掰成碎块，泡进面汤里。

冯实看着过意不去，便道：“店主，你中午炖的那蹄膀十分软烂，替我舀一大碗来，我请这老人家吃。”

“这怎么敢？”老汉听见，忙抬头道。

“老人家，我看您与我父亲年岁相当，只是一碗肉，不当事的。”

“那就多谢这位相公了。我今年五十六。”

冯实吓了一跳，老汉面容上看着，已近七十。他端着茶盏走过去，坐到老汉对面：“我听店主刚才说铅锡症，那是什么病症？”

“铸钱要炼铅锡，那铅锡气闻多了，就要得这病。在这钱矿里干活，虽说工钱比外面多些，可寿数却要短得多。他们见我已经累不动，就把我撵了出来。”

“这病症治不好吗？”

这时店主端着一碗酱蹄膀出来，叹道：“哪里治得好？都说蒸河豚来吃，能消这毒症，监上可给你们蒸过？”

“一个月倒是蒸一回，可几千人，只蒸个几百斤，一人抢不到两嘴，管得了什么用？到了我这地步，便只有回乡等死了……”老汉闻到肉香，老眼忽然发亮，咧嘴笑道，“这位相公，那我就吃啦。”

“您快吃！”

老人抓起筷子，大块大块往嘴里送，那肉软烂不须嚼，片刻之间，便将一大碗肉稀里呼噜吃了个净，连汤水都喝尽了。

“店主，再给老人家来一碗。”冯实忙道。

“再来不得了，多谢相公！平日油荤沾得少，再多，这肠肚怕受不得。我把这些饼块吃了就足够了，正好压压油荤。”老汉又将那碗泡饼吃尽，这才用手背擦净嘴，笑着坐直了身子。

“老人家，我跟你打问个人，你可认得？”

“相公尽管问。”

“他叫汪八百，二十七八岁……”

“认得，认得！怎么不认得？当初我和他都在炼铅作。”

“哦？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仗义！老汉活了这些年岁，见过的人里，最仗义的便是他。他见我生了病，便不许我劳累，我的活儿，大半都被他抢去，替我干了。矿上若有谁欺负人，他便跳出来跟那人论理，论不通，便打。他虽有气力，治了许多恶人，却也没少挨打。不过，他行得正，人又豪爽，工匠们大半都愿意站在他这边。别的作里，工匠都得巴结都作头、大作头、小作头，唯有我们这一作，由他说了算。那几个作头先还不乐意，后来也都服了他，处得跟兄弟一般。只是……”

“只是什么？”

“他这人性子倔，一点气都受不得。作头们这里还好说，虽然阶级高些，却都是雇来卖手艺气力的。那些军卒就不一样了，各个执刀拿枪，专是来管制我们这些工匠的。那汪八百却不认这个理，军卒们不对时，他也要顶撞，一顶撞，便是一顿打。军卒们不对的地方从来不断，他也就顶撞不断。每隔一半个月，他就要被那些军卒绑在木桩上示众。他实在受不得这气，钱监又克扣我们的工钱，半年都不付，他便逃走了。临走前，他偷偷劝我一起逃走，说我这病症已经不轻，再累下去，只有死。可我舍不得那半年的工钱，便没有答应。他是半夜后逃走的，走之前，夜里偷偷拍醒了我，塞了一袋东西给我，才悄悄走了。他走后，我一摸，吓了一跳，袋里全是铜钱。幸好其他人都睡着，我赶忙把那袋钱塞到床板下面烂衣服里，藏了起来。今天离了钱监，半路上我才敢打开那袋钱，数了一下，整整五贯，都是新钱。他走后，那些军卒发觉他偷了钱监的八贯新钱，谁晓得他自己只带走了三贯……”老汉说着，眼中滚下泪来，忙用破袖子擦掉。

冯实听了，也着实动容，不知道弟弟冯赛为什么要查问这个汪八百，这样一个仗义慷慨之人，该是冯赛的朋友，在京城怕也受不得气，见到不平，替人出头，遇了难，冯赛要帮他？但帮他为何要查他的身世底细？

“老人家，你们的工钱至今还没发放？”

“亏得那个苏监官，还算有些人心，去年十月，将拖欠的全都给我们结清了。”

“那还好……对了，汪八百在矿上有四个好友？”

“嗯。杜十三、彭七、罗小钱、石九，这四个与汪八百最好，成日都在一处。不论汪八百做什么，他们都跟着护着。为了汪八百，他们也没少挨军卒打骂。汪八百逃走时，他们原是一起商议好的，那四个和我一样，也舍不得半年的工钱，想得了工钱再走，便没有逃。白等了几个月，实在等不住了，还是一起逃了。他们是十月初一逃走的，谁知道他们刚逃走，到初三，拖欠的工钱就发给我们了，才隔了三天，可惜……”

第十一章 都水丞、门吏、钱监

直而不正者有矣，以正正直，乃所谓正也。

——王安石

这几天，冯赛四处奔走，处处都要钱，家又没了。若找回邱菡母女和碧拂，该如何安顿？于是他每天从周长清那里接一些简便的生意，抽些工夫出来赚一些钱。自己能省则省，多的全都寄放在周长清那里，留着给妻女。

今天，他又忙完一桩生意，顺道又去打问了一些人，仍然没有丝毫线索。看天色已晚了，他才出城赶到十千脚店，给周长清回话。刚进到店里，伙计便说他家相公在楼上会个客人，请冯赛也上去。

冯赛上楼进去一看，周长清正在和一个人喝酒，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身穿绿锦公服，不曾见过。

“云水，你来了，正好。这位是汴河都水监的都水丞，姓展名究，是我故友之子。”

冯赛上午才跟周长清说过，想寻汴河都水监的人问问，没想到周长清这么快就替他找来了人。他忙上前拱手拜问，通过姓名，这才入座。

“常闻冯老弟大名，也知道你与周叔相契已久。我又常来周叔这里叨扰，我们两个竟从来没碰过面。”展究笑道。

“因缘际会，时常说不清。展兄在都水监任职多久了？”

“已经两个年头了。”

“我刚已问过……”周长清接过来道，“去年年底江州广宁监那纲船到汴河，正是展究率人开凿的河冰，在纲船前引航。你有什么尽管问。”

“哦？展兄是从哪里接到那纲船的？”

“泗州，淮河与汴河在那里交汇。”

“展兄每年冬天都要凿冰开河道？”

“是啊。其实早些年冬天汴河结冰后，河运就断了，直到开春才通航。不过自从官家兴造艮岳以来，嫌冬天误了花石纲，才开始凿冰通船。”

“广宁监那纲船到泗州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是十一月底，河面才开始结冻。水路近九百里，行了快一个月才到汴京。前半段到应天府还好，天还没有那么冷。过了应天府之后，一晚上冰就能结几寸厚，越行越慢。”

“一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事？”

“没有。只是天寒水冷，太辛苦。”

“晚间就歇息了吧？”

“哪里能歇得到？就怕晚间冰结得快，起先我将士卒分成三拨，一拨四个时辰，日夜不休。后面的纲船倒是轻省，他们夜里睡觉，到早间才开始追，追上来后，还嫌我们偷懒。过了宁陵，我手底下的士卒们实在吃不住了，我也被后面纲船上的人催得冒火，到考城时，才过未时，原本还能再行两个时辰。碰巧有几个朋友在岸上，见到我，便强邀我上去喝酒。我想反正离汴京也不远了，何必那么卖力，便让士卒们歇息，自己上岸跟着那班朋友喝酒去了。”

“那些士卒呢？”

“他们累了那么多天，那晚天又冷，也都上岸喝酒去了。”

“展兄遇见那班朋友是考城哪一段？”

“嗯……过了税关，大约有两里地。”

“都是什么朋友？”

“三个都是税关上的，我常日都在这河道上往来，惯熟了的。他们带我去了一处庄院，在那里喝酒喝到深夜，畅快睡了一觉。”

“那庄院离得有多远？主人是什么人？”

“离岸边大概一里多路，主人是其中一个税吏的叔父。”

“那税吏叫什么？”

“钱六。”

“那十只钱纲船当晚也停在了那里？”

“嗯，他们从后面追上来时，也傍晚了，正好歇息。”

“过了考城，再歇过吗？”

“没有。”

“那晚过后，展兄回到船上时，后面的纲船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他们不像我们，押送官钱，责任大，每晚都有兵卒值夜。我回船上时，连军头带几十个兵卒在岸边生着几堆火，仍扛着兵器在巡守。”

“哦……”

邱菡一直拍着门向外叫喊，直到那老妇人来送饭时，门才开了。

邱菡忙道：“快请大夫来！碧拂生病了！”

那妇人愣了一下，忙将托盘放到桌上，端着油灯去照床上，柳碧拂闭目躺着，面色蜡黄，汗水将发丝全都浸湿。

“呦喽喽，这是怎么了？”

“小产了。快去请大夫来！”

“不必……”柳碧拂忽然轻声道，眼睛仍闭着。

“这可不成！”老妇慌了，“我赶紧让他们把你抬上去，得好生调理。这一旦害下病，是一辈子的事。”

“不……”柳碧拂摇了摇头。

“碧拂，一定得医啊。”邱菡急道。

“就这么死了……也好。”柳碧拂嘴角微扯了一丝笑。

“不成！赶紧请大夫来！”

“哦！”老妇人慌忙放下油灯，转身出去了。

邱菡回头一看，那个壮汉也走进来，站在门边，望着这边，眼神露出担忧之色。邱菡不由得怒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那汉子却低下头，背转身，仍守在门边。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老妇人带了一个大夫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邱菡忙端着油灯照向床边。那大夫过来看视了一番，道：“还好她根子不弱，只是产后体虚，我开个滋阴补血的方子，小心调理，没有大碍。”

大夫走后，过了半个多时辰，那老妇人端来了一碗药，柳碧拂却执意不肯喝。邱菡想，人在病中，邪气易侵，她现在神气虚弱，恐怕是想到幼年惨痛，生出了厌生之情。原本花玉一样的面容，变得恹恹枯瘦。邱菡之前郁积的愤忌，这时全都化作怜惜。她扶起柳碧拂，强逼着她将药喝了下去。

到饭时，老妇人又端来滋补羹汤，邱菡又逼着柳碧拂喝了一些。调养了几天，柳碧拂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神气也渐渐复原。

邱菡这才放了心。这几天日夜照料柳碧拂，将焦忧女儿的心倒移开了些。这时，独坐灯前，想起一对女儿，又不由得开始流泪。

“姐姐，又在想玲儿和珑儿了？”柳碧拂不知什么时候起的身，慢慢走到桌边坐下，“这几天，让姐姐受累了。”

“你还没好透，起来做什么？”邱菡忙擦掉泪水。

“好多了。就是好透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好好养身体，莫乱想。我看他们并不是要我们性命。若老天见怜，救我们出了这里，你还年轻，还能生养。”

柳碧拂涩然一笑，轻叹了一声，低下头不再答言。

邱菡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声，想起女儿，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刚擦掉泪水，就听见外面门响，这会儿并不是饭时，她正在纳闷，门开了，一声脆嫩的叫声猛然响起：“娘！”

昨天傍晚，管杆儿去市口买了二斤上好的活鳅，又转了几圈，终于找见一个卖鱼鳅的，天晚了，还剩小半篓子死鳅没卖完。鲜鳅一斤得一百二十文钱，管杆儿看那小半篓至少得四斤，有些发臭了，便浑说赖说，掏了五十文钱，将那小半篓死鳅全都买下。

二斤活鳅是专买给他那娇娘子的。他这娇娘子虽然馋、虽然懒，但有两样让管杆儿爱到了心尖上。一是当年管杆儿穷得除了身上那件破衣裳，连一把米都买不起，他那娇娘子却一心认定了他，不顾爹娘百般阻挠，半夜里卷了些钱，偷偷跑出来，跟着管杆儿一起私奔到了京城，吃了许多苦，却从没悔过。另一样，则是她那媚劲儿，痒虫一般，不住往心底里钻，只要一想起这娇娘子，管杆儿连脚底都要痒起来。

回去后，他先将那二斤活鳅炙得香香的，烹了两样菜蔬，又烫了一瓶酒，两口子坐到一处，你喂我，我喂你，美美吃过晚饭。

等烧了水服侍娇娘子洗过脚，上床安歇后，他才又去厨房，将那些死鳅用油盐炸好。

今早他悄悄起来，娇娘子每天要睡到晌午，早饭不必管，他便用茶水泡干饼，将就吃了些。而后将那些炸鳅分作十六份，一一用油纸包好，装进袋里，这才出门。他先赶到南薰门，爬上了城楼，找见了相熟的那个门吏。由于百年升平，京城城门哪怕夜里难得关闭，这些门值也都十分闲懒。

“老胡，这包鲜炸的鳅鱼你下酒吃。”他取出一包炸鳅。

“管兄弟这么客气，前两天才收了你的煎肝脏。”

“如今这鲜鳅一斤得一百三四十文，我只敢买了半斤尝尝鲜，又想着你老兄，就留了一半给你。”

“唉，还是管兄弟记挂着我。”

“不记挂你记挂谁？”

“我都没啥东西回谢你的。对了，管兄弟，你要找的那人找见了吗？”

“我就是来问这事。老胡，二月初九那天早上是不是你当值？”

“我算算看……”老胡掰着指头数了一阵，“嗯，是我当值。”

“那天上午你真没瞧见那个姓汪的进城？”

“前两天你问过后，我一直在想，只是不知道这人的相貌，怎么也想不起来。”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人你记不得，他的马却好认，是一匹黑马，极名贵，京城里恐怕找不出几匹这样的，那马浑身油黑，只有额头有一撮白毛。”

“噢！你这一说我倒似乎记起来了，确曾见过这样一匹马，马上是个年轻公子，皮肤有些黑，穿着很鲜贵。我当时在城楼上还望了一阵。”

“对对对！就是他！你几时见到他的？”

“大概是正月间，他进出这南薰门两三回。”

“二月没见过？”

“有，其中一回大概是二月头几天。”

“二月初九没见到他？”

“应该没有……”

“这之后呢？”

“也似乎没有。”

管杆儿只得道声别，下了城楼，又往陈州门赶去。

汴京分内外城，又叫新旧城。里面的旧城方圆二十里，有十二座城门，五代后梁时就已定都建成，大宋开国后只是增饰补建了一番；新城周回四十里，是新建而成，连水门在内，共有十六座城门。

管杆儿常替人做些盯梢、追债的活儿，不时要向这些门吏求助，因而这些年常常花些小钱笼络他们。南边一共三门，陈州门在东面。来到陈州门，他又爬上城楼，找见一个姓吴的门吏，又取出一包炸鳅送给那人，将刚才的话重又问了一遍。

“你不早说这黑马？害我替你苦想了几天，每天进城出城的上千上万，又隔了一个月，哪里记得住个什么姓汪的人？”姓吴的门吏笑着拍了管杆儿一掌。

“那匹马你记起来了？”

“嗯！对，是二月初九，那前一晚我值夜，第二天我舅舅过寿，让我早些过去帮忙。早上卯时换班，都过了几刻了，轮班的人却始终不来。我就趴在城垛子上望，那会儿进城的人还不多，远远见一个人骑了匹黑马，飞一样赶了过来，马上的人我倒没留意，尽去看那匹马了。那马真少见，跑起来极骏，全身油黑，额前一绺白毛飘起来，极醒目。”

“你再想想马上那人！”

“嗯……样貌真记不得了，不过，应该是个年轻人。我当时还想，骑这样的马，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

管杆儿想，应该就是汪石了。总算是问出了些东西。他谢过姓吴的门吏，袋里还有十四包炸鳅，也不必再去跑另十四座城门，便顺路一包包分送给了其他常日用得着的人。

天黑后，陈小乙又拉着邱迁一起去喝酒，邱迁也正想打问冯宝的事，便带了些钱一起出去。两人仍进了那间酒肆，邱迁点了两样好菜、两角好酒，坐下来边喝边聊，等聊得起兴了，邱迁才开始探问——

“我是寒食前一天到的应天府，那天下船时，刚巧看见了咱们府里的相公，我听见旁边有人说那是应天府节度推官，那时还想，若能雇进他府里干件差事，该多好？谁想到当时一念，竟然成真了。”邱迁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个探问的法子来。

“哦？真的？”

“嗯，那天咱们相公身边还跟了个人，我只看见背影，不知道是你，还是小丁哥？相公似乎是去岸边接人？”

“寒食前一天？哦，相公是去河边接了个人，那天我没去，是王小丁去的。这事还真是巧，哈哈！你见了王小丁，结果替了他的职。”

“是啊！相公接的那人我也留意到了，那人是谁？”

陈小乙一听，脸色忽然沉下来：“这事你莫乱问。”

“怎么？”

“让你莫乱问，你就莫乱问！”

“哦……”

“咱们府上不是你原先做过的那些商贩下等之家，许多话不能乱说，更不能乱问。”

邱迁忙点了点头，不敢再问，但心里却有些吃惊。不过一个冯宝，有什么重大隐秘，连问都不许问？不知道冯宝究竟惹到了什么事情？

陈小乙随即转开话题，评了一阵府里那些婢女的容貌，又谈论起那些男仆的各样脾性。邱迁只能随声应付着，心里一直暗暗思忖：冯宝的事，陈小乙不愿提，其他仆婢恐怕也一样。这该如何打问？

冯实无处可去，傍晚仍坐在客店的窗边，要了两碟小菜、一瓶酒，对着青山夕阳，自斟自饮。

汪八百和四个同伴的事情已经打问得差不多了，不知道对弟弟冯赛有没有帮助。至于广宁监的事务，只问到了一些皮毛，更多的，事关机密，恐怕没处打问。这里也差不多了，明天回去，赶紧将打问到的这些写信告诉弟弟……

他正在默想，见两个兵卒骑马经过，在店外停住，下马走了进来，店主一直呆坐着，见有客来，忙迎上去：“两位军爷，今天得闲了？”

“得什么闲？这天都快黑了，钱监大人却忽然作兴，想吃他家厨娘整治的糟羊蹄，让我们两个进城去他府里取。可怜我们两个连饭都没吃……”

“两位军爷若急着赶路，就煮两碗面？”

一个刚要点头，另一个道：“急什么？又不是去讨救命药，咱们先喝两盅再去。”

两人坐到客店另一头，要了一角酒、一碗酱蹄膀、两样下酒菜，边吃酒边闲聊着。其中一个抱怨道：“这新监比那旧监更不知体恤人。”

“那旧监也不仁善，你忘了去年办完他大娘子生辰，我们跟着他从城里出来，也是天黑了，都快到监上了，他忽然想起来，让我们去城里给他那小妾捎话？”

“倒还忘了那事，若是要紧话也罢了，竟是让我们背着他大娘子，告诉那小妾‘莫气恼，过两天给你添件新褙子’。”

“这些官儿啊，竟像是同一个陶模子里造出来的一般，全不把我们这些人当人。”

冯实听到有些纳闷，忙走过去赔着笑问道：“两位军爷，听你们说新监、旧监，这监上的监官新换了？”

“换了已经有半年了。”

“半年？去年十月份？”

“嗯。也不算换，应该叫顶缺，那旧监去年十月亡故了。”

“亡故了？是得了病症吗？”

“嗯，得了狂症。”那个军卒忽然笑起来。

“狂症？”

“你莫逗这位秀才……”另一个道，“去年十月，那位旧监大人不知着了什么邪魔，将家人全都毒死，而后上吊自尽了。”

那晚，在州桥夜市追丢了那辆厢车后，卢馒头便每天去那个追丢的巷口，一天往左、一天往右，不断换着找。可是这些天下来，再没见到那辆车。

今天，督促着儿女把馒头店的生意理顺后，下午他又出来走到那个巷子口，忙了一上午，他有些疲累，他便坐到街角一块青石上，盯看着过往的车辆。

已经在这条巷子寻了这么几天，再没见过那辆厢车的影儿，或许那晚它只是偶尔经过这里。若是这样，这几天就白累了。但满城都已经找遍，也没有其他地方可找，只愿老天可怜我，让那辆车再经过一回，让我找见那人。

然而，一直等到傍晚，经过了几十辆车子，仍不见要找的那辆。卢馒头等得困乏，靠着墙不由得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后生拐过路口时，无意间碰了他一下，他才猛然惊醒。揉了揉眼睛，正要站起来，一眼瞧见前面有一辆厢车，车厢后帘上绣着一枝桃花、一轮圆月。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慌忙站起来，然而腿脚已经坐麻，才支起身子，扑通又坐倒在石头上，而那辆厢车已经驶向左边巷口，眼看就要走远。他急得几乎哭出来，连声咒骂自己“老朽棍！老杀才！”他拼命扶墙重新站了起来，但腿麻还没过去，根本移动不得。他咬着牙，狠命扳着腿，拼力向前挪动，只挪了几步，那辆车已经驶出巷口，拐向了北边……

第十二章 凿冰船、夜市、紫藤架

贞者，事之干也。君子固守其正，以桢干万事使不散乱也。

——司马光

那位汴河都水丞走后，冯赛和周长清走到后院，坐着喝茶商议。

“云水，钱纲路途中的事，你为何问得这么仔细？你是怀疑汪石截了那纲官钱？”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汪石原先是广宁监的铜工，那纲钱运到左藏库后离奇飞走，那个俸钱库的库监偏生又欠了汪石的赌债。而汪石，原本连衣食都没有着落，忽然便成了巨富。我总觉得其中必定有关联，只是还看不出关联何在。”

“听起来的确不应该全是碰巧。不过，上回我们就已经说过，左藏库飞钱是今年二月底，汪石去年十一月就已经至少有了五万贯。”

“是。这其中缺处太多，始终没办法理成一条线。”

“从那都水丞展究的话语中，你发觉什么疑点没有？”

“我唯一觉得在考城，那几个唤他上岸去喝酒的税吏似乎有些可疑。”

“哦？可疑在哪里？”

“都水丞的凿冰船已经过了靠考城税关二里多路，才遇见他们。前几天，我去查炭商的事情，刚去过考城，过税关两里多路，岸上十分冷清，并没有什么店铺，隔很远才有人家。当时又是寒冬，那几个税吏却偏巧在那里。”

“他刚才不是说，去喝酒的那庄院主人是其中一个税吏的叔父？”

“我之所以有疑问，是由于两点——其一，那天我去考城，向税官打问炭船，那些税吏向我说了谎，他们恐怕是被谭力买通了；其二，谭力藏炭的那座场院也在过了税关一二里的地方。”

“这么一说，的确可疑。不过，就算那几个税吏真的是被汪石买通，将都水丞引上了岸，目的何在？后面的纲船上有五十名厢军，还有二百多个船工，没有几百号强人，休想靠近那纲船。何况，那纲船根本安然无恙，没发生任何事情。”

“我也想不明白，不过眼下没有别的线索，考城又不远，还是想去查一查。”

“也好，或许能找见些其他线索……哦，对了，我还打问出一件事……”

“什么事？”

“谷家银铺的事。你上回替交易务发卖那些旧锦，用一万贯交子到谷家银铺兑换成铜钱，那些铜钱交到交易务后，他们的确发现里面混了许多假钱。”

“哦？！混了多少？”冯赛大惊。

“说是有两千多贯。”

“这事为何一直没有透露出来？”冯赛心里一阵寒。

“他们当时就报了上去，却不知为何，被压住了。”

“那些钱呢？”

“上头从其他地方拨了两千贯把那些假钱替换掉了，并严令收你钱的市易丞不许说出去。”

“哦？为何不追究我和谷坤的罪责？”

“上头的话是，说要密查。那个主簿信得过我，才敢透露给我。”

“但至今都没有追查到我。”

“这事的确奇怪。不过，官场之中类似的事并不少，人人都怕担责，你推我，我推你，再大的事，拖延一阵子，便撂下了。”

冯赛听了，却无法释怀，心里一阵阵惊悸。这些天的种种繁难已经将他压到只剩一口残气，若再填上一块石头，他恐怕再难爬起来。

黄胖在内城转了一整天，到处打问，却没一个人知道，二月初九那天，汪石去太府寺缴纳了利钱之后去了哪里。

他身子肥，走路本就吃力，这一天下来，累得浑身汗水湿而又干好几道。天黑下来后，他慢慢挪到州桥，靠在桥栏上，再走不动。这时州桥夜市已经开场，从桥头直到东边相国寺，整条街灯火荧荧，人头簇簇，吆喝声、说笑声、叫骂声喧闹不休，像是一条河被煮沸了一般。各种肉香、菜香、酱香、油香也浓浓飘滚，黄胖腹中早就空空，连咽了几大口唾沫。

他没有家，独个儿在城东赁了半间棚子住，回去也没有吃的。至于媳妇，这辈子恐怕也攒不到那些钱去娶。每天只能在外面蹭，有吃的蹭吃的，有女人蹭女人。蹭到多少算多少，实在蹭不到了，才靠自家。眼下这桩事若能办成，得个几百贯钱，恐怕才能挣脱这蹭光白挨的命。

他从高处望着街两边的各样食摊，找寻着最不费钱又能解馋管饱的吃食，正在犹豫，桥根忽然传来一阵呼喝，扭头一看，一个贵公子骑着匹高马，两个仆役在前头开路，虽然街上挤满了人，那贵公子却不愿慢下来，两个仆役连声催喝着路人。黄胖看到，忽然想：那个汪石会不会也来过这里？

这州桥夜市是汴京、甚而全天下夜间最热闹的耍处。汪石又是年轻人，应该不会错过。听孙献说，汪石还有四个同伙，他平日有意避开，并不和那四人聚到一处。但他们五个人毕竟需要碰头，或是聚饮，或是商议事情。若去妓馆和酒楼，难免被人看见，但若在这夜市上碰面，谁会留意？

他们若是在这里碰面，会选哪里？

黄胖望着那条灯火长街，细细琢磨：路边人来人往，又吵闹，说话不便；拐进街两边几条巷子，里头也有一些食摊、食店，不过又太僻静，容易被人记住；最好不太闹又不太僻，那就该是那几条巷子拐角靠里的地方。

他顿时来了精神，走下桥，挤进人流，慢慢往前，不住查看街两边，每到一个巷口，便拐过去细看。五个男儿汉碰头，自然要喝酒，不会吃羹汤面食，熟食小菜或炙烤才相宜。他走到第三条巷子，见拐进去头一家是间炙肉店，店里不像街面上那么热闹，但客人也不算少，八张桌子只空了两张。而且果然都是男客在喝酒，只有两个女的，也是出来赶趁生意的歧路歌妓。这家店恐怕最合适密会。再一看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好。黄胖笑着走了进去，坐在靠里的那张空桌上，那妇人笑着迎上来招呼。

黄胖点了些鸡皮、鸡碎、腰肾、抹脏，又要了半角酒，他边点边不停睃着那妇人的脸，妇人却似乎不谙此道，虽始终笑着，却始终不见回应。点完后，她转身吩咐了炙肉的小厮，又过来摆放碗碟杯筷。接筷子时，黄胖有意摸了下妇人的手指，妇人手指立即躲开，神色也微有些不乐。黄胖知道此妇不对路，正事要紧，便不敢再造次。想起管杆儿常用的法子，心想可以借来试试。

他慢慢啜着酒，细细嚼着那些炙肉，一直等到店里客人大半散去，那妇人坐在旁边凳子上歇息，才开口问道：“这位阿嫂，我向你打问一件事。”

“客官请讲。”

“我有个朋友，正月间来的京城，说是欠了州桥夜市一家炙肉店的十文酒钱，让我帮着还回去。钱虽然不多，但我那朋友是个极诚心的人，从不肯白占人一文钱。我听他形容店面位置，又说店主是位极有风韵的阿嫂，应该就是你家吧。”

“哦？是哪位客人？”妇人眼中闪出一丝亮，笑了起来。

“他二十七八岁，穿着华贵。来这夜市会朋友，大概是四个朋友。”

“莫非是那位公子？他来过我这里好几回，都是来会朋友，他的朋友也刚巧是四个。”

“哦？那就差不多，他四个朋友是什么口音？”

“似乎都是江西人。”

“那就更对了！我那朋友说，那十文钱是最后一回欠的，阿嫂莫怪我啰嗦，我再问一句，他们最后来你这里是哪一天？”

“哎哟，我这店里每晚人不断，这可就记不得了，恐怕得有一个多月了吧。”

“阿嫂再好好想想，究竟是哪一天？”

“阿六，那五个江西客人最后来是哪天？你记不记得？”妇人转头问身后炙肉的小厮。

“我想想……该是二月……初九？对！就是初九！”

“哦？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黄胖不由得站起身来。

“那天南街的吴大郎请人在这里喝酒庆生辰，还叫了唱曲的孙香儿，吴大郎强逼着孙香儿喝酒，说他生日是二月初九，必须得喝二九一十八杯，孙香儿喝不下，被他们灌哭了。客官说的那位公子，当时在一旁和他那四个朋友喝酒，看不过，跳起来骂了吴大郎几句，两拨人险些打了起来……”

由于是邱迁出的酒钱，陈小乙喝得烂醉。邱迁扶着他回去，陈小乙一路大声吼唱着俚曲，被管家听到，过来痛骂了一顿。

邱迁忙将陈小乙拖到炕上，陈小乙又吐了半炕。邱迁忍着恶臭，好不容易收拾干净，安顿陈小乙睡好后，自己才脱衣躺下。满屋的秽气散不去，他辗转反复，始终睡不着。

冯宝一个区区不上道的小牙人，匡推官为何要亲自去河岸边迎接？接到后带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这些事，匡推官看来是严令吩咐了家里的下人等，不许向外透露。其中究竟藏了什么重大隐情？若大家都闭口不敢谈，该怎么打问？

邱迁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好办法，又念及姐姐和甥女眼下不知道在哪里、是否平安，心里更加焦躁，随即又想到顾盼儿，那雪团一般的面庞、酒一般的眼波，不时朝他笑啊笑，他尽力屏除，那面容身影却越发鲜明，扰得他烦乱不堪，直到后半夜才累极睡去。天才亮，又被陈小乙大声喊醒了。

他忙爬起来，跑到马厩，将匡推官的那匹马洗刷干净，倒了些草料豆子在马槽里，这才又慌忙回去洗了把脸，等他去厨房时，其他仆人早已吃过，两张桌上只剩些残汤。

“你咋才来？”那个圆胖脸的丫头翠香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我给你留了一碗粥、两个饼，赶紧吃吧，相公马上要出门了。”

邱迁忙连声道谢，坐下来急忙忙吞嚼着，翠香拎着托盘并不走开，立在旁边瞅着他直笑。

“呦，这就相上了？”欧嫂忽然走了出来。

翠香羞红了脸，忙转身跑进厨房，邱迁也不敢再吃，丢下半碗粥，赶忙往前院跑去。匡推官已经穿戴好，正往外走。陈小乙抱着文书袋，跟在后面瞅着邱迁直挤眼，邱迁忙跑到马厩将马牵了出去，照陈小乙说的，抱撑着匡推官的腿，扶他上马坐好，小心牵着马向公事厅走去，一路紧张得手心不住出汗。幸而那马乖驯，没出什么差错。

到了公事厅，他又扶匡推官下了马，陈小乙跟着进去，邱迁将马牵到旁边的马桩上拴好，便没有什么事了，坐在石台上发呆。中间陈小乙拿出来几封信函，让邱迁送。邱迁照着地址送了过去。而后，继续坐在石台上，等到傍晚，牵着马护侍匡推官回到宅里。一天下来，只做了这点事。其间匡推官只看了邱迁两三眼，始终沉着脸，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一条狗。

吃晚饭时，邱迁一直留意着，但那些仆人仍只谈笑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俗事，没听见任何有用的讯息。吃过饭，陈小乙又拉着邱迁去喝酒，邱迁忙说自己肚肠有些难受，不敢再喝了。陈小乙顿时沉下了脸，邱迁忙取了三十文钱，递给陈小乙：“这些钱小乙哥拿去买酒，算我赔罪。”陈小乙脸色这才好转，接过钱自己出去了。

邱迁这才松了口气，装作无事，溜达到厨房院前，偷偷朝里窥望，院里没人，厨房中传出锅碗碰撞声、翠香和另一个丫头的嬉笑声、欧嫂的数落声，她们在忙着洗碗收拾。邱迁只得转身回去，途中遇见几个仆人笑着跟他打招呼，邱迁不敢贸然向他们探问，只笑着应答两句，而后回到屋里，坐着等。

他是在等翠香忙完，翠香看着和善娇憨，没有什么心机。从她嘴里或许能探问出些什么。等了半晌，他正要起身出去再看看，却见欧嫂笑眯眯地走到门前，仍倚在门框边，手里抓着把榛子在嗑剥：“俊哥儿，你独个儿黑洞洞坐在屋里干什么？没去跟小乙喝酒耍？”

“嗯，我酒量浅。”

“不喝酒，也该去行院里找姐儿们耍嘛。”

邱迁看着她一双吊梢眼扫着自己，目光在斜阳微光中不住地闪滚，心里有些怕，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得赧笑了一下。

“呵呵，你一个火壮后生，竟比我们这些妇女还安分？”

邱迁听了，越发窘怕。

“欧嫂又在这里逗引新来的后生？”外面传来一个男仆的声音。

“呸！你个油嘴顾小驴，小心老娘剁了你下头那截，腌来下酒。”欧嫂将手里的榛子壳朝那男仆丢去。

“剁了它，你舍得？”

“呸，你看我舍不舍得？”欧嫂唾了一口渣，追了过去。

两人嬉闹嘲骂声渐渐远去，邱迁这才松了口气，小心探头一看，见院里没人，便又朝厨房走去。刚要出院门，却见翠香正走进来。

“你去哪里？”翠香笑嘻嘻地问。

“闲走走。”

“那边院墙上开了好些紫藤花，我摘不到，你能不能帮帮我？”

“好！”

邱迁跟着翠香绕到院子南侧，见墙边果然有一排紫藤花架，顶上垂下一串串紫藤花。邱迁扒着架子边的一棵柳树，攀到半墙，摘下来两串花，递给翠香。

“多谢！我最爱紫藤花了……”翠香从花串中摘了一小簇，插到了发髻边，“好看吗？”

“嗯！”邱迁笑着点点头。

“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翠香的脸衬着紫花，像白面圆馒头上粘了片葱花。

“都好，都好。对了，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寒食前一天，相公去汴河岸边接了一个人，你知不知道？”

“你是说那个俊俏公子？”

“嗯！相公把他接到宅子里来了？”

“嗯……”翠香刚点了点头，马上慌起来，连连摇头道，“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我保管不跟任何人讲。”

“那也不成，不成！”

邱迁还想再催问，院子那边传来欧嫂的叫声：“翠香，你死哪儿去了？”

翠香忙答应了一声，急急转身跑了。

冯实第二天一早赶回了江州。

昨晚从两个士卒嘴中，无意中听到广宁监的旧监官竟然自尽身亡。冯实忙又问时间，那士卒说是十月初六。

汪八百的四个同伙是十月初一逃走；十月初三，广宁监给矿工发放了拖欠大半年的工钱；十月初六，那个旧监管在江州城中的宅子里毒杀了妻儿，而后自尽身亡。

这三件事紧接着发生，其中有没有什么关联？弟弟冯赛要自己打问的，是不是和这有关？冯实原先还不觉得如何，想到此，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寒意。

冯实已经打问到旧钱监名叫苏敬，今年四十来岁，到广宁监赴任还不到两年，他将家眷也带了来，一妻一妾，一儿一女。监上起居饮食诸事不便，便在江州城赁了一院宅子。

冯实进了江州城，一路寻到那个宅院，看门宇，是院中等宅子，在一条宽阔正街上，院门紧闭，门前积了些枯枝烂叶，许久没有人住过了。冯实见斜对面街口上有家客店，心想这事恐怕得费些时日，便牵马过去，在客店里要了间房，将行李安顿下来。那间房临着街，窗户正斜对着苏监官的宅子。店里伙计端了盆洗脸水进来，冯实忙借机打问：“小哥，斜对面那宅子可是苏监官的家？”

“是。客官要寻他？他亡故了半年了。”

“哦？是得病了？”

“不是，是上吊自尽，他妻儿一家人全都死了。这事当时闹得满城议论。都说他中了邪祟，发狂毒杀了自己妻儿，为避刑罚，自己也上吊自尽。街市上传个话头，总要传出些神魔怪道。其实哪里是这样？”

“哦？你知道其中原委？”

“嗯，我伯父是州里的仵作，那苏监官一家尸首就是他检验的。他说苏监官的妻儿并不是被人投了毒，而是吃了河豚中的毒。”

“河豚？”

“嗯。我伯父剖开了苏监官妻妾的肚子，从胃里找出了些河豚皮和肠肚碎渣。他们一家是从北边来的，不知道这河豚的皮和肠肚有毒，万万不能吃。我伯父看胃里那些食物，说至少隔了一晚上，应该是前一天晚饭时吃的。那时苏监官还在广宁监呢，怎么可能是他投毒？”

“哦……那苏监官呢？”

“苏监官是真的上吊自尽。那天上午他从广宁监回到城中家里，猛然看到自己妻儿全都死了，自然悲痛至极，失了神志，所以才会自尽。”

第十三章 跛脚、穿耳、河豚毒

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

——王安石

冯赛正在和周长清商议，伙计进来说，一个后生求见，说是邱二引荐的，刚从应天府来。冯赛忙迎了出去，见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封信。冯赛接过信，打开一看，是邱迁的笔迹，信里让冯赛帮忙给这个叫王小丁的寻个好差事。

“邱二在那里可好？”

“他替了我的位，雇进匡推官府里当差了。”

冯赛听后，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许多天来，这是他第一次笑。看来邱迁是越来越老练了，但愿莫出什么事才好。于是他又问：“你想寻什么差事？”

“我想跟着商人学作经纪。越大的商人越好。”

冯赛想起那天秦广河的管家在寻人，便道：“我手头倒正有个缺，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只是不知你做不做得来。”

“我读过几年书，写算都来得，也不怕吃苦。”

“那好，我就引荐你过去。”

他进去给秦广河的管家写了一封短信，交给王小丁，告诉了他秦家解库的地址，让他自己寻过去。而后，冯赛便别过周长清，准备启程去考城。才走到路口，就见一个人从虹桥上走了下来，竟是那个胡商易卜拉。

“易卜拉，你还没走？”

“冯先生，清明那天回去后，我就生了病，这两天才好。我的那些象牙还留着，找了你两天，总算碰见你了。”

“你那些象牙总共有二百多斤吧？”

“二百八十斤。”

“你要什么价？”

“一斤四贯钱。”

“四贯高了，比官价高出一倍，恐怕卖不出去。”

“那至少三贯五百文。”

“这个价应该差不多。我今天要出远门，你能否现在就去把货取来，我们在虹桥口十千脚店碰面？”

“好，我这就去。”易卜拉答应后快步进城去了。

冯赛心里暗暗庆幸，他去考城，可能还得求助于那个炭行牙人龚三。上回他答应替龚三引介象牙生意，却以为易卜拉已经离京，失信于龚三，如今这样就太好了。

不过，二百八十斤象牙，得近一千贯钱。这几天，冯赛却只赚了几十贯钱，他想起周长清店里住着个河北商人，这几天正在寻买象牙，于是他又回到十千脚店，将事情告诉了周长清。

“周大哥，这些象牙，你店里那个河北商人给他二百斤，考城我只带八十斤过去就够了，这八十斤的钱，你能不能替我先垫一垫？”

“好说。”

周长清让伙计请了那河北商人来。那商人常年在宋辽边境互市上做买卖，辽人也极爱象牙。但自从去年底方腊起事以来，水旱两路都不安宁，运量大减，京城象牙顿时紧缺了不少，市价几乎翻了一倍。河北商人寻了几日都没找见，自然十分欢喜。半个多时辰后，易卜拉带着仆人，用骆驼驮着那些象牙过来了。

象牙绝大多数都是由东南沿海藩商舶运来，易卜拉则是从西北陆路而来。他带的象牙和香料到汴京后，照律令，官府先得抽取十分之一抵税，叫“抽解”。而后官府再低价收购一部分，叫“博买”。香料只许官卖，须全部由官府博买。象牙则看重量，一根在三十斤以下，官府收购十分之四，但若重三十斤以上，则由官府全部博买。

易卜拉带来的象牙每根都超过三十斤，他听说这条律令后，偷偷将象牙锯掉一段，减到三十斤以下，这样除掉抽解、博买，还剩了一半象牙。

冯赛和那河北商人一起验货过秤，填写契书，做成了生意。周长清取出一百四十两银铤，替冯赛结清八十斤的钱。胡商和河北商人又各给了冯赛二十贯的牙钱，去考城的路费也足够了。

冯赛送走易卜拉，将八十斤象牙驮到马背上，告别了周长清，先去孙羊店买了两瓶头等银瓶春酒、几对糟羊蹄，包好后，驱马向考城赶去。

孙献自从拜访过左藏库那个都虞候后，一直念着那件事：二月上旬，蓝猛崴了脚，每天拄着竹杖去左藏库。

他隐隐觉着其中似乎有些不对，但想了两天，也没想出个什么。于是他又赶到了蓝猛原先住的那条巷子，敲开了蓝猛邻居家的门，仍是上回那位老者。

“老伯，又来叨扰您。能否再打问一件事？”

“你是上回那个打问隔壁蓝二郎的？你是他什么人？”

“他原先是家父的下属。”

“这回又问什么？”

“上个月，蓝猛是不是崴了脚，跛了许多天？”

“不记得他跛过，每天来去都走得好好的。”

“他没拄根拐杖？”

“没见过。”

“哦，多谢老伯。”

孙献大为纳闷，蓝猛是在装跛？

他为何要拄根杖子装跛？又刚好在左藏库飞钱之前，难道和飞钱有什么关联？但跛脚和飞钱二者隔得也太远……

他边走边想，想出上百种关联，有的稀奇想法甚至让他自己在路上都苦笑了出来。在这两者之间寻关联，其怪异好比一只苍蝇断了翅翼，却是去问几里外一棵树为何倒了。不过，蓝猛装跛，这事太古怪，其中一定藏了些隐秘。

一路思忖，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前，抬眼一看，院门竟然锁着。

他妻子姚氏双亲都已亡故，京中只有几个姊妹。往年姊妹间还时时往来，她又是姊妹中嫁得最好的一个，一向最得意，言语从不避忌。但自从公公被贬官、丈夫断了营生后，她顿时没了底气。而那几个姊妹积了多年的忌怨，也一齐发作出来，吵了两场后，便断了往来。这一向她都缩在家里，连邻居都没脸见，院门都难得出，这是去哪里了？

幸而孙献带着钥匙，他刚打开门锁，才推开门，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一乘轿子停到了门边，帘子掀开，出来的竟是他妻子姚氏。

“你回来了？正巧，把轿子钱付了吧，来回四百文。”

“四百文？这么多？你去哪里了？”

“你先把钱给人家。”

孙献只得从钱袋里数了钱，打发走了两个轿夫。两人一起进了门。

“我去城南麦稍巷瞧阿丰去了。那天我听她说得花团一般好，想了几天，始终不信，便过去瞧了瞧。”

孙献哭笑不得，妇人家，平日一文钱都吝，为了验证这点事，居然花四百文钱。他没心思搭理，又走得渴累，走进堂屋坐下来，连喝了两杯冷茶。姚氏也进来坐下，继续叨念着。

“虽没有她说的那么好，却也真的不差。那酒楼也算是上等了，他们两口子吃穿住都是酒楼管，工钱根本不用动，全都省下来了。她还把我引到屋里，从床下搬出钱箱子给我瞧，两口子这两年竟存了二百多贯钱呢，唉……”

孙献听妻子叹息，心里倒伤感起来。妻子嫁过来，虽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可如今却丧气到这个地步，连仆婢都眼热羡叹起来。

“阿丰还说酒楼里，除了工钱，时常还能得些外财。客人时常会落下一些物件。他们捡着后，都先偷偷留着，客人若回来找，便还回去，若不来，就是他们的了。阿丰头上带的那根银钗和象牙篦子全都是这么得来的。有时客人喝醉了，连马都丢在酒楼里，上个月就得了一匹马，至今都没人去寻。不过那马归店主了……”

“哦——”孙献往常最不耐烦听妻子闲叨，今天却有些心软，一边想着自家的心事，一边随口应付两声。

姚氏见他回应，越发起劲，继续念叨个不停：“今天最好笑的是，阿丰偷偷说起一件事——她说去年自己还没到这家酒楼时，在城里一间茶肆里，有个力夫常坐在店外歇息，她见那人虽然一身又穷又烂，却生得高高伟伟的，便常背着店主，偷偷给那人茶水喝。后来那人不见了，她才嫁给了现在这个丈夫。谁想到，上个月她竟又见到了那人，穿了件太学的白襕衫，到她家酒楼来吃酒，齐齐整整的，竟然已经是太学生了。阿丰说，早知道那会儿该多给他些好茶水吃，跟紧一些……呵呵，笑死我了，她这样一个微贱仆妇，竟也想做官人的娘子……”

孙献却渐渐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见妻子笑，也陪着笑了一下。

一提到冯宝的事，陈小乙和翠香都立刻变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邱迁越发觉得这件事十分严重。不过翠香既然说冯宝是个“俊俏公子”，她自然见到了冯宝，至少可知寒食前一天，冯宝是被接到了匡推官这宅子里。这府中上下对这事都绝口不敢提及，难道冯宝被杀了？不对，不对，冯宝清明又回到了汴京，还拐走了姐姐和甥女，他在这里应该没有出什么事。那究竟是为何？

陈小乙和翠香都不敢说，邱迁更不敢向别的人打问，心里又焦又闷，又不敢流露出来，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时机。

第二天，他又去刷马、喂马，护送匡推官去官厅。晚上回来后，陈小乙又要拉着他去勾栏里耍，邱迁只得又装作头疼推托掉，取出五十文钱给了陈小乙。他怕欧嫂又来厮缠，也不敢在屋子里坐，便出去在院里闲转，几个男仆坐在树下闲聊，他也凑过去听，巴望着能听到些什么，不过都是些钱财女色的馋痨话头，听得他好不耐烦。见天也渐渐黑了，正准备回去，却见仆役侧院的圆门洞边杏树下有个人影，似乎在偷偷朝他招手。他忙跟那几个男仆说了一声，起身走了过去。走近才看清，是翠香。

翠香小声说：“我们仍到紫藤架子那里去。”

邱迁不明其意，但还是跟着她走到了那个紫藤架子下。翠香将他拉到墙根暗影中，两人面对面，离得极近，却看不清翠香的神情，只闻到她身上浓浓的香粉气味。邱迁心里暗想，她莫不是想做那个？他从没有过这种经历，心顿时咚咚狂跳起来。她若真想，我该怎么办？

然而，翠香却低声问道：“你昨天为啥要问那件事？”

邱迁一愣，听翠香的语气，似乎是想告诉自己，只有冒险说些实话，她恐怕才愿意说出来，于是他鼓足勇气道：“那人是我的亲戚。”

“什么亲戚？”

“我姐姐是他的嫂嫂。”

“你找他做什么？”

“我姐姐被人绑走了，只有他知情。我到处找不见他。”

“啊？他绑架自己的亲嫂嫂？你来这里原来是为这个？”

“嗯。不但我姐姐，还有两个甥女都被绑走了。眼下不知生死。翠香姑娘，求求你，告诉我他去哪里了。”

“他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寒食第二天。”

“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说出来，你千万千万别告诉别人。”

“嗯！你放心，我是为了救我姐姐和甥女才来找他，绝不会说出去。”

“还有，我告诉了你，你拿什么来谢我？”

“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想要一万两银子，你也给我？”

“这个……”

“放心吧，我哪里有那么贪心？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这件事。”

“你说！”

“从今天起，你得躲开欧嫂，不许让她沾你的身子。也不许和其他丫头说话，更不许跟她们笑。你只许跟我说话，跟我笑。”

“好，我答应！”

“真的？”

“真的。”

“那好，我信你。我就告诉你吧——寒食前一天，相公把他接了来，把他关在右边一间厢房里。我是去送饭才见到他的，他相貌生得真的俊，还瞅着我笑呢，瞅得人怪难为情的，差点连碗都打翻了。他其实只住了两晚上。第一天晚上，相公把欧嫂叫了去，半天欧嫂才回来，笑得不成样子。”

“她笑什么？”

“欧嫂会给人穿耳洞，我们几个丫头的耳洞都是她给穿的。她说相公让她去给人穿耳洞，你猜是给谁？”

“我不知道。”

“就是给你姐姐的那个俊小叔子。”

“给他穿耳洞？！为何？”

“谁知道呢？若不然欧嫂会笑得那样？她还说趁机把他的脸摸了个够呢。哎，谁让我那两天害臊……”

“还有呢？”邱迁忙打断她的痴想。

“再就没有了，相公一直把他锁在那间厢房里，第二天我又送了两次饭，他仍又冲我笑，我还是没敢抬眼看他。第三天早上，相公让阿丁把府里的那辆厢车驾好，停在前院，让你姐姐的小叔子上了车，送他走了。哦……对了，还给他换了件紫锦衫。”

“这事相公为何不让你们说？”

“谁知道呢。不过是给个俊男人穿了个耳洞。送走他后，相公就吩咐下来，说谁要说出去，就活活打死。不过，欧嫂后来悄悄说，有些人爱男风，咱们相公恐怕是把他妆扮好了，送给哪个爱男风的高官去了。唉，可惜了……”

冯实听客店伙计讲了广宁监旧监官的死因，才发觉自己想多了。

旧监官苏敬一家人都是北方人，他妻妾不懂河豚的食法，误食了河豚皮和内脏，中毒而亡。莫说北方人，便是这长江边上生长的人，都还不时有人因食河豚中毒，呕吐、昏迷而亡。苏敬也并不是得了疯魔症，而是悲伤过度，自尽身亡。至于汪八百四个伙伴逃走、广宁监发放拖欠工钱，这几件事都发生在去年十月初，应该只是巧合。

冯实后悔不该住这店，关于广宁监和汪八百，能查问到的，都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弟弟冯赛信中说事情紧急，该立即回去写信送出去才是。他今早起来忙着赶过来，连饭都没顾上吃，这会儿十分饿了，他想，那就先吃饱了饭再写信。他下了楼，点了两个菜，要了一大碗白米饭，埋头正吃着，忽然想到：那苏敬身为钱监监官，俸禄不低，家中该雇有厨妇，厨妇该是当地人，应当知道河豚的吃法。从那伙计口中听到的，死的都是苏敬妻儿，并没有外人。他家没有雇仆婢？

一般的事，弟弟冯赛绝不会催得这么急，其中特意说，多查问一些广宁监的事。监官的死，应该是广宁监最大的事情，刚才只是听了伙计一人之言，好不容易来了这里，该多问几个人才好。

于是他匆匆吃过饭，又走到苏敬的宅子前，来回走了两趟，见斜对面有个老妇人摆了个水饮摊子，便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要了碗酸梅汤，边喝边闲谈了几句，见那老妇人甚爱说话，便问道：“阿婆，你常年都在这里摆这摊子？”

“是啊，都几十年了。”

“斜对面苏监官家发生的那件事，阿婆也知道吧。”

“咋不知道？那天苏监官回来、进门，我都瞧着呢，谁知道会发生那些惨事？若不是苏监官的随从来，敲了半天门，始终没人应，才喊了人，翻墙进去，人都不知道他一家竟全都死了。菩萨娘娘，这是前世造了什么冤孽？”

“我听说他妻儿全都是吃了河豚中毒死的？”

“人都说苏监官下毒毒死的，可老婆子我最清楚，苏监官要毒杀也只会毒杀他那大娘子，那大娘子好不凶悍，苏监官稍微和小妾多说笑两句，她就喊打喊杀的。那小妾也是不服软的人，听说原先是个娼妓，她虽不敢跟大娘子还手，但仗着苏监官爱她，装死装活百般伎艺却样样精通。话再说回来，就算苏监官被她们两个闹得狠了，火头冲起来，把两个都毒杀了，那对儿女他可是疼到了心尖上，只要回来，肩一个，抱一个，去街市上，爱哪样就买哪样，他就算中了蛊，也绝不会毒杀自己那对儿女。”

“那他妻儿是为何死的？”

“他两个娘子都不敬神，年年我们这里都要烧香拜江神，端午的时候，他两个娘子带着儿女去瞧，大家都在磕头祷拜，唯有她们两个妇人，指指戳戳，笑得没了形儿。她们自然是渎了神，遭了谴。”

冯实听她胡拉乱扯，忙打断道：“他家没有雇仆婢吗？”

“雇了个厨娘。家就在这城外江边，他爹是个打鱼的。”

“苏监官妻儿死时，那厨娘在哪里？”

“回家奔丧去了。头几天，那厨娘的父亲跌进江里淹死了，这真正是土生土死、水生水死。他爹一辈子在浔阳江上讨生活，最后老命也葬送在这浔阳江里，听着是被渔网缠住了腿，没挣扎上来。那厨娘回家奔丧去了。”

“难怪苏监官的娘子自家煮河豚吃。”

“她们会自己整治饭菜？我听那厨娘说，两个人连葱蒜都分不清，脸面上一天擦抹得鲜鲜洁洁，可那脚，几天才洗一回。那厨娘走了，她们连着几天，门都没出，哪里来的河豚吃？”

“苏监官买回去的？”

“苏监官每回回来，倒是都要买许多东西，那几天买没买河豚，我是没瞧见。”

第二次追丢了那辆厢车，卢馒头恨得连捶自己的头。

回去后，夜里躺在床上，他悔了许久，半夜才想到，既然那辆厢车在那一带接连经过了两回，顺着那方向，应该能找见它去了哪里。

于是，第二天，他又来到那厢车消失的大街上，那条街叫马道街，虽然不比御街，却也十分宽阔，向北直通潘楼，向南直到内城保康门。那厢车是往北拐走的，他沿着马道街，向北慢慢寻找。街道两边都是高楼大店，一家挨着一家，每一家恐怕都有几辆厢车。他就一家一家细看，心想，至少有了个方向，而且说不准还能碰见那辆车。

第十四章 考城、麦稍巷

利安而不利躁，修已以待人者也。

——司马光

冯赛沿着汴河北岸，快马往考城赶去。

有事忙乱还好，这时一路绿柳黄尘、寂寞赶路，他心中越发渴念妻女，自己这般没头没绪四处乱寻，不知能否寻见她们。只愿苍天能看在我生平从不敢欺人作恶，佑我及时找见她们。

他一路不敢休息，快傍晚时，赶到了考城地界。估摸离税关还有两里路时，他向左右张望，自己并没有记错，这里连片都是田地，田间散落着几个扛锄牵牛回家的农人。极远处几簇绿树丛中，才隐约见得到房舍炊烟。都水丞展究的凿冰船就是这一带遇见的那几个税吏。

冯赛望了一阵，继续赶路，又行了一里多路，前面现出一座庄院，正是上回查看的那座，谭力曾将炭藏在这里。他扯缰放慢了马速，上回只在东侧瞧了瞧，并没有绕着细看，这回从西头过来，才发现这场院朝着河岸有两座门，东头那座是一般正门，西边还有座小水门，从河岸凿了条水道，引入院中，货船可以直接进出，不需在岸边装卸货物。

水道上搭了座小拱桥，冯赛骑马上了拱桥，在马背上站起身子向里张望，院里的那些炭已经不见了。这一阵他忙得没有余力去问炭行的事，那些炭不是被考城县充公，便应该是全都运到汴京去了。院子里看着一片荒寂，没有人影，只有许多鸟雀走跳飞动。

院门锁着，看不出什么来，冯赛便驱马前行，赶到县城。他先到岸边酒店茶肆寻了一圈，果然在一家食店里找见了牙人龚三。龚三正在和几个人坐在临河木栏边一起吃酒，他全身焕然一新，戴着顶软青绸襆头，穿了件青锦襕衫，里面是雪白的软绢衫，翕张着大嘴，正在宣讲着什么，神态十分得意。

“龚三哥。”冯赛驱马过去。

“哦？冯兄。”龚三神色间有些怠慢。

“龚三哥，上回答应你的象牙，我给你带来了。”

“真的？”龚三顿时龇着大牙露出笑，忙站起身，“我就说嘛，堂堂牙绝怎么会食言？冯大官人快进来，一起吃酒！哎！你们几个知道吗？这位是汴京牙绝！”

那几人看着都是小经纪、小牙人，忙都站起身，堆起笑，争着招呼。冯赛推却不过，只得下马拴好，走了进去。龚三已经腾出主位，又忙着唤店家赶紧上几道好菜。

“冯大官人，快请坐！还劳您亲自送过来，象牙都是小事，这荣光照到我这头顶，得亮几个月！”

“象牙可不是小事！”旁边一个馋道，“这一阵咱县里王大户要嫁女，到处寻象牙，通共才寻了一根半斤的牙尖角。”

“他那半斤还不是我给寻的？上回我押着炭船去汴京，替他满城找，处处都缺货。对了，冯大官人，您给我带了多少斤来？”

“八十斤。”

“八十斤！”那几个人一起惊呼起来，“龚三哥这几番下来，已经是咱们考城的牙绝了。”

“跟着大牙绝，自然能提携成个小牙绝。”龚三哈哈笑着，连忙敬酒。

冯赛心里有事，强打精神应付了一阵，才问道：“龚三哥，我还得跟你打问一件事。”

“冯大官人尽管问，哪怕不知道，我拼了命也给你弄个知道来。”

“谭力囤炭的那庄院是什么时候赁的？”

“这个……他是二月头上来找的我，那时已经赁好了。”

“这个我知道！”另一个人道，“那庄院是吴朝奉的，去年十月底就已经赁了出去。我堂弟做的中人。”

“哦？是谭力亲自去赁的？”

“不是，那人跟冯大官人同姓，也姓冯，是个年轻公子。”

“叫什么你知道吗？”冯赛一惊。

“我想想……似乎叫冯……冯宝？对，是冯宝！我堂弟还说捡了块大宝贝，那人出手极阔绰，那庄院一个月租钱也才七贯钱，他给了我堂弟整五贯的牙钱呢。”

孙献和管杆儿、黄胖、皮二又聚到龙柳茶坊。

“费了我多少气力，赔出去一贯多钱，才算打问出来，二月初九上午，那姓汪的是从保康门进的城。”管杆儿道。

“我还不是赔了钱？你只是费气力，我是跑落了几斤脂油。不过，我打问到的比你更值价。”黄胖道。

“你打问出什么了？”

“初九晚上，姓汪的还在京城里。”黄胖将自己从那炙肉店打问的情形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哦？那晚他是住在城里还是出城了？”孙献忙问。

“他没出城……”管杆儿道，“我那一贯多钱白花的？十六座城门我都问遍了，晚间出城的人少，他若出去，一定逃不过我花大钱买的那些眼目。”

“那他会住在哪里？”

“应该没住在妓馆，这个我也问遍了……”黄胖道，“他又从来不住客店，恐怕是躲到人家去了。”

“若躲到人家，满京城几十万户人家，这个就不好找了。”管杆儿道。

“不过至少知道了，初九那晚他还在京城。也就是说——初十他才不见的。”孙献道。

“初十他若是出了城，我那些眼目应该不会看漏。”管杆儿道。

“难道他一直躲在城里？”黄胖问。

“恐怕是。不过他若是躲在船篷里，从水门出去，我那些眼目就难瞧见了。”

三人都低头琢磨起来，这时，皮二才慢悠悠道：“你们问到的这些都当不得事，我问到的才古怪。”

“哦？皮二哥，快说说。”

“初九早上，姓汪的一早就离了那家妓馆，没有向北进城，却去了南边。你们猜他去哪里了？”

“哪里？”

“麦稍巷。”

“麦稍巷有什么？”

“我打问了在那一带报晓的头陀，他说姓汪的拐进麦稍巷，放慢了马速，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随后又加快马速，往东边去了。之后，应该就是管大哥打问到的，绕到了保康门进了城。”

“他在那里找什么？”

“我去那麦稍巷来回转了十几趟，街两边不过是些酒楼、绢铺、纸笔店。姓汪的又没停下马，更没进到哪家，难道是约了人在那里碰面，但那人并没有出现？”

“这个的确有些古怪，一大早那些店铺恐怕都还没开门。”管杆儿道。

“他特意绕到那里，一定有什么原由。”黄胖道。

“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这贼皮究竟在寻什么？”皮二道。

孙献没有应声，心里却猛然想到：汪石是在认门。

冯宝从汴京赶到应天府，只在匡推官府中住了两晚，除了双耳耳垂穿了耳洞，似乎什么都没做，第三天只换了件紫锦衫就离开了。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匡推官把冯宝锁在厢房里，似乎并不是把冯宝当客人对待，倒像是关囚犯。但听起来，冯宝又是自己来这里的，并没有人胁迫他。还有，这件事虽然奇怪，却安安静静，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更没有杀了冯宝，匡推官又为何要严令家中下人，不许将这件事说出去？

邱迁躺在炕上，思忖到半夜，只觉着这事诡异，却想不出任何原由。

不过，清明那天冯宝已经在汴京。从应天府到汴京得一天一夜，冯宝是寒食第二天离开匡府，应该是直接搭了船，中间并没有工夫做其他事，否则清明就赶不到汴京。

对了！邱迁忽然想起来：翠香说，冯宝离开，是那个王小丁驾的厢车，王小丁应该知道冯宝离开匡府后去了哪里。不知道王小丁有没有去汴京，找没找见姐夫？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查的了，我得赶紧回汴京去找王小丁。

第二天，邱迁照旧刷马、喂马，送匡推官和陈小乙进了官厅后，他到附近的纸笔店，买了张纸和一个信封，顺道借了店家笔墨，写了一封短信。封好后，他到街头找了一圈，看见一个小厮在街边闲坐着，便过去取出二十文钱，让那小厮将信送到匡推官宅上。小厮得了钱，立即跑着送去了。邱迁又去珠翠铺子，选了几朵绢花、一根珍珠铜钗、一对琉璃坠子，包好揣在怀里。

傍晚，邱迁牵马护侍着匡推官回去，才到宅门前，看门的仆役便道：“邱二，有你一封信。”邱二接过信，先服侍匡推官下马进宅，这才假意打开信。

“谁来的信？”陈小乙凑了过来。

“我父亲。”邱迁知道这时该露出忧急之色，但他不太会装，只能皱着眉做出苦脸。

陈小乙伸着脖子看信，信的内文是：“汝兄暴得急症，速归家中，双亲苦盼。”

“这是让你回去？”

邱迁怕他看出来，不敢答言，忙低下头，继续做出苦脸，拿着信到后面，找见了管家：“管家，我家里出了急事，我得告几天假。”

管家看过那信后，道：“你这个缺儿不能空太久，最多给你十天，十天后，你就不用来了。这身衣服留下，这两天的工钱也不能给你结。”

邱迁不敢多说话，苦着脸点头答应，道过谢，赶紧回去换自己的衣服。陈小乙也走了进来，在一旁不住地抱怨。邱迁不敢答言，匆忙换好衣服，背起行李，跟陈小乙道别，陈小乙坐在炕沿上，沉着脸只哼了一声。

“你要走了？”窗外忽然传来翠香的声音。

邱迁忙走到门外，见陈小乙没跟出来，飞快掏出怀里那一小包珠翠钗坠，偷偷塞给翠香：“翠香姑娘，谢谢你。”

翠香接过去捏在手里：“你还回来不？”

邱迁不知道该如何对答，只能含糊点了点头。

“不许不回来！”

冯实在一间茶肆里找见了牙人鲍五。

他在水饮摊上和那老妇人攀谈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人误食河豚中毒，先会腹痛呕吐，钱监苏敬的妻妾和儿女毒性发作后，应该会哭叫呼救。他不由得往苏敬宅院两旁望去，两边宅子的门都关着，左边那间似乎还挂着锁。

“阿婆，那钱监家人死之前，左右邻舍没听见什么动静吗？”

“没有……”老妇人指向对街，“右边这家是个茶商，常年在外面做生意，家里只有个小娘子，整天病恹恹的，雇了个煮饭的妇人，叫段嫂。我特意问了段嫂，她说隔壁两个小儿女常日哭哭笑笑的，吵得她家小娘子心烦，让段嫂买了些小孩子吃耍的物事，送过去说了两回，隔壁才安生了些，那几天什么响动都没听见。”

“左边呢？”

“左边房主人在州里做幕职官，积了不少钱财，宅院都有好几座。他自己住一院，剩下这些全都赁了出去。这院宅子去年赁给了一个人，那人后来走了，隔壁犯了凶事，这院宅子再赁不出去，已经空了半年了。”

“赁那宅子的是什么人？”

“那人年纪看着不到三十，书生模样，只带了个仆人，并没有家眷。住了没几天，隔壁出了那事，他恐怕也吓到了，再没来住。”

“当时租赁这宅院的牙人是谁？”

“鲍五，常日在街口那间茶肆里闲坐。”

冯实谢过老妇，走到街口那间茶肆，找见了鲍五。

“鲍五哥，能否跟你打问一件事？”

“请说。”

“苏监官左隔壁那院宅子去年赁给了人，当时是鲍五哥做的中人？”

“是啊。”

“那人叫什么？”

“他叫……李二郎，是个书生，来州里应考。”

“他是何时赁的？”

“去年九月底，差三天就是十月份了，他说要赁半年，赶今年州里的春试。房钱就饶了他三天。”

“半年的房钱他都付了？”

“嗯。一个月两贯钱，他付足了十二贯。”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苏监官家里出了那凶事后，他就走了。”

“没来跟你说？”

“没有，半年房钱都付了，住不住，这宅院都是他的，我也管不到。今年三月才到期，我正在找下家呢。”

“他生得什么模样？”

“斯斯文文，清清秀秀的。”

“他那仆人呢？”

“大约二十七八岁，生得高高大大的。”

玲儿从门外欢叫着跑了过来。

邱菡惊得全身僵住，玲儿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时，她才觉得这不是梦，但仍惊了片刻，才颤抖着双臂搂住玲儿，猛地哭出声来。玲儿在她怀里也呜呜哭起来。

半晌，邱菡才抓住玲儿的双肩，慌忙问：“玲儿，你妹妹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几天你在哪里？”

“在上面一间屋里。”

“只有你一个人？”

“和秋桂姐姐。”

“秋桂姐姐？”

“就是每天下来给我们送洗脸水的那个姐姐。”

“他们有没有打你？”

“没有。秋桂姐姐跟我可亲呢。”

“她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我生得好，长大了，一定比月月姐姐还招人爱，能赚来很多钱呢。”

“月月姐姐？”

“月月姐姐我只见过两回，她生得可美了。秋桂姐姐说月月姐姐一晚上就值五贯钱呢。”

邱菡听了，浑身一片寒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第十五章 丢马、白襕衫

夫信者，己之所为也。孚者待人而后成者也。

——司马光

吃过饭，龚三忙去寻象牙主顾，冯赛在河岸边找了家客店，将行李安顿下来，提着来时在孙羊店买的银瓶酒和糟羊蹄，出门骑马向税关行去。

这时天已经黑了，不过沿岸店肆门前都挂着灯笼，还能看得见路，很快便到了税关。岸边木桩上挂着一串四只白灯笼，各有一个墨字：考城税监。木桩下临水一间小厅，里面亮着灯，传出说笑声。冯赛将马拴在那木桩上，走到门边朝里瞧去，厅中一张大方桌，围坐着几个税吏，正在谈笑。

“请问钱六兄可在？”

“我就是。你是……”其中一个中年税吏抬头问道。

“在下姓冯，是都水丞展究的朋友，他托我捎些东西给钱六兄。”

“什么东西？”

“在我马背上……”

冯赛有意没有将那包袱取下来，想引钱六到外面，方便说话。那天和展究说完话后，冯赛问展究能否借他的名义来考城询问钱六，展究随口应允了。

钱六听了，果然站起身走到厅外，来到木桩灯笼下。冯赛从马背上取下包袱，递给钱六：“展兄说时常叨扰钱六兄，托我在京里孙羊店买了这点物事，聊表谢意。”

“展老兄也太过客套了，多谢冯兄，这么晚还特意送过来。”

“展兄常跟我们念起，说钱兄为人爽快重情。还说去年腊月底，在汴河上凿冰开路，天寒地冻，人都快冻僵了，幸得钱兄邀他上岸，款待他吃酒，才暖和了过来。他说这些年喝了无数的酒，唯有那一回最暖心肠。”

“这点小事亏他还记着。”

“一顿酒自然算不得什么，难得的是情谊。听展兄说，那天钱兄知道展兄的凿冰船要到，特地在寒风里等候？”

“哈……”钱六脸上微颤了一下，随即笑道，“也不算特地，只是碰巧。”

“钱兄过谦了……”冯赛也笑道，“展兄交代的差事算是了当，就不耽搁钱兄正事了，在下告辞。”

“好，天黑，冯兄路上当心些。”

冯赛拱手告辞，驱马回去，心里默想：钱六刚才神色微变，若真是出于朋友之谊，又何必变色？看来去年底他在岸边遇见都水丞展究并非偶然，而是有意等候。

难道早在谭力截断汴河炭源之前，汪石就已经买通了考城税吏？钱六在二里外“偶遇”展究的凿冰船，难道是汪石安排的？他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原由？为阻住广宁监那纲新钱？但正如周长清所言，阻住那纲钱船有什么用？钱纲有几十名士卒把守，那纲船也顺利到了汴京，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冯赛想不明白其中究竟藏了什么隐秘，他想起上回来考城使过的小厮屈小六，那小厮心思腿脚都灵便，可以再请他帮忙查一件事。

于是，他驱马赶到上回遇见屈小六的那间茶肆，茶肆里已没了客人，但灯还亮着，一个后生正在收拾擦拭桌凳，正是屈小六。冯赛下马走了过去。

“冯相公？”屈小六听见声音，扭头一看，顿时笑迎出来。

“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那个龚三天天到处在吹嘘冯相公呢。”

“小哥，我又有件事想托付你。”

“好！”

“你帮我打问一件事，就是上回你替我找见的那座藏炭的庄院，从去年腊月开始，那庄院里住了些什么人？有没有运进或运出过什么东西？”

“这个容易。那周围我熟得很，收拾完马上去问。”

“好，多谢你。这一百文你先收着，打问好后再给你一百文。我在河边刘家客栈住。这事越快越好。”

孙献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没有告诉管杆儿三人，只让他们继续再去查问汪石的下落，随后散了小聚，急急往家里赶去。

到了巷口，他在鞍马店先租了辆厢车，而后快步赶回家，推开门见妻子正在院里晾晒衣裳，他过去一把夺下妻子手中那件湿衫子，扔进木盆里，姚氏惊了一跳：“这是怎么啦？”

“快跟我走！路上再跟你细说！”他一把拽着妻子出了门，顾不上锁门，只把门随手一带，便快步走出巷子。那厢车已经在巷口等着，孙献将妻子推上车，自己也忙钻了进去，大声吩咐那车夫：“去城南麦稍巷！”

“去麦稍巷做什么？”姚氏一脸惊惶，仍未回过神。

“去找那个阿丰。她在哪间酒楼？”

“范楼。”

“你昨天说她那酒楼有客人丢下了一匹马，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她似乎说……已经一个月了。”

“那就对了！”孙献心头狂跳。

皮二打问到初九那天清晨，汪石先去了麦稍巷，放慢马速，左右张望，却没有停下来，随后又加鞭进了城。他去麦稍巷自然是在寻找什么。而大清早在那条街上，除了找人，便是找门。那么早街头一般不会有人，那就是在找门。但他却没有停下来，说明要找的那门当天并不需要进去，应该是和某人约好了在那里见面，认好门，之后好去。初九晚上他一直在城中，应该是第二天才出了城。他已经在麦稍巷认好了门，应该便是去了那里赴约。

而阿丰碰巧在麦稍巷的范楼做工，范楼又有个客人丢下一匹马，始终没有去取。若丢下别的小物件，人倒是会记不得丢在了哪里。但一匹马，喝得再多，醉得再厉害，也不可能忘记。那马会不会正是汪石的？他和人是否正是约在范楼见面？

孙献心里急忙忙思忖着，姚氏却在对面不住地问，孙献只好把自己这一向在查问的事情告诉了妻子，虽然车轮声很响，车夫在前面根本听不到，孙献还是压低了声音，两口子都弯下腰，将头凑到一起。

姚氏听后睁圆了眼睛：“一百万贯！”

“嘘……现在就看阿丰说的那匹马是不是那姓汪的丢下的。”

“对了！对了！阿丰说她原先看上的那个穷汉就姓汪！叫什么汪八百，还是汪九百？”

“什么穷汉？”

“就是昨天我说的那件事，阿丰原先在一间茶肆里做工，看上了一个穷汉，姓汪，常偷偷给他茶水喝。后来在范楼，她又瞧见了那个穷汉，那人居然已经成了太学生，穿了件雪白的襕衫。”

“太学生？襕衫？他骑的什么马？”

“不知道，只有等下问过阿丰才知道。”

车到了范楼，姚氏引着孙献绕到旁边的侧门，两口子快步走进范楼的后院，院子北边一排房舍，姚氏先走到其中一间门前一看，房门关着，叫了几声，都没人应。这时，一个妇人端着一大摞碟子从酒楼后面走出来，端到井边去洗，见到孙献夫妇，忙问：“这位相公，你们是找谁吗？”

“我们寻在这里做工的阿丰。”

“阿丰在厨房里，我去替你唤出来。”

妇人进去后，孙献环视院中，东侧有座马厩，里面有十几匹马，其中有三匹黑马，他忙过去细看，都不是汪石那匹。

“小娘子，小相公，你们怎么来了？”阿丰一脸吃惊，从酒楼后门走了出来。

“阿丰，我们来问一件事！”姚氏一把抓住阿丰的手，“你说的那匹马……”

那个洗碗妇也走了过来，阿丰忙道：“咱们进屋去说。”

孙献夫妻跟着阿丰进了她的屋子，阿丰向外探了两眼，随后关紧了门，屋子很窄小，只有一扇窗户，关了门顿时暗下来。

姚氏又急忙问道：“阿丰，你说上个月有客人丢了匹马在这里，是不是一匹黑马？”

“不是，是匹黄马。现在仍在马厩里，店里主管有时会骑着出去。小娘子，这件事你千万别说出去，一旦传到主管耳朵里，我们夫妻两个就没饭吃了。”

“我知道，我知道！”

“阿丰，那匹马是上个月哪一天丢下的？”孙献忙问。

“二月初十。”

“哦？初十？”

“嗯，那天酒楼里还出了件凶案。”

“什么凶案？”

“一个叫董谦的进士被人杀了，这案子至今仍在查。”

“哦……对了，你认得一个姓汪的？”

“这个小娘子都跟您说了……”阿丰的脸顿时红了，扭捏起来。

“那姓汪的长得什么模样？”

“他叫汪八百，二十七八岁。眉毛粗粗黑黑的，大眼睛，方脸膛，面皮有些黑，身量比相公您还高壮些。”

“他是哪一天来这范楼的？”

“就是二月初十那天。”

“他是和什么人一起来的？”

“他一个人来的，到后院放好了马，从后边进的酒楼，我正抱了捆葱出来洗，一眼瞧见了他，人整个变了，穿了件太学生的白襕衫，气气派派的。不过，他没有留意我，直接上楼去了。正巧是我家穆柱招呼的他。穆柱下来端菜时，我装作没事，问了两句，穆柱说他是来会两个朋友，那两人已经在酒间里等他了。”

“那两人是什么样的人？”

“穆柱说那两人三四十岁，像是两兄弟。”

“之后呢？”

“后来那个董进士被人杀了，酒楼里乱得不成样，我都不知道汪八百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骑的什么马？”

“我没瞧见。”

“你那天见的真是那个穷汉汪八百？”

“他虽然穿了件白襕衫，成了太学生，但那样貌神情丝毫没变，我绝不会看错。”

冯实坐在客店窗边那张旧木桌前，望着斜对面苏钱监紧闭的宅门，凝神细思。这几天他查到的事情，都零零碎碎，彼此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关联，不知道是否对弟弟冯赛有帮助。其他的，恐怕也再查不出什么了，只能全都写下来给弟弟，由他自己去分辨和取舍。

于是，他从囊中取出笔墨纸砚，研好了墨，提起笔，将自己所查问到的事情细细写了下来，一点一滴都不敢遗漏。写好后，反复读了两遍，又添了几处，确信没有遗漏后，才折起来放进信封，封上写下“敬请转交冯赛”，而后又套了一层信封，写下“敬呈枢密院邮驿丞洪杉”。

他在洪州乡里接到弟弟冯赛的信时，那位信差让他当即启封读了信，信有两封，其中一封是枢密院邮驿丞洪杉所写，教他如何照原路将回信急邮回去。他当时问过那信差，江州在洪州北边，能否从江州将信寄回。那信差说，来信正是从江州转递过来的，从江州寄出更快些。

冯实揣好了信，出去打问到江州邮驿铺屋的地址，寻了过去，找见邮驿丞，说明了来由，并将洪杉寄给他的那封附信给那邮驿丞看，那邮驿丞知道这事情，便收下了信。冯实怕他不尽心，又取了五贯钱奉上，那邮驿丞收了钱，笑着说，这几个月军情紧急，邮路繁忙，今晚就可以随着军中急信一起发出。

冯实这才放心拜别，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身回家去了。

冯赛一早起来，便坐在客店前面，边喝茶等待屈小六，边理着思绪。

在这里问到的讯息仍然片片断断，连不到一起。最让他吃惊的是，去年十月底来考城租那座庄院的，竟然又是冯宝。看来汪石早就将冯宝套了进去，这整整半年，让冯宝替他跑腿卖力。不知道邱迁在应天府查得如何，也不知道哥哥冯实那里的情形，更不知道邱菡母女和碧拂现在哪里、安危如何。

他越想，心里越麻乱。

周长清说，不论信心，信己，还是信人，最终都归于信世——唯有信世，人才能安生，否则，便终日难宁，处处不安。

冯赛原本生性和淡，一向不愿多计较，对这人世也没有太多不满，觉着只要尽到本分，便能一生安顺，如此便足矣。可经历了这一桩桩危难后，才发觉这人世可怖，如同行于薄冰之上。

他叹了口气，也许自己选的这条路本就如此，身处商人之间，又时时受官府威压，区区一个牙人，一无钱，二无权，周旋于利益争斗场，其实始终危机四伏，只是这些年运气好，还算平顺。一旦踏错一步，便身陷没顶之灾。

正在烦乱，屈小六忽然跑了进来：“冯相公，我已经问好了！”

“哦？多谢小哥！”冯赛忙回过神，替他要了盏茶。

“那庄院是去年十月底，被一个姓冯的人赁了去，跟您居然同一个姓。那附近种田的农人说，那里一直空着没人住，直到去年腊月底，才有几个人撑着几只船进去住了。到正月间，那些人隔几天划船出来一回。”

“是什么船？去了哪里？”

“一般的货船，都是往汴京方向。”

“都是些什么人？”

“那些农人离得远，没看清。只有一个在岸边见到过一回，说不过是一般的船工。船上货物用布罩着，看不见。再到二月间，便开始有炭船驶进去。”

“嗯……好，多谢小哥。”

“谢什么。能替冯相公跑腿，就算没有钱，我也乐意，不知多少人眼馋呢。”

冯赛看着屈小六一脸淳朴，想到刚才自己伤击叹世，忽然生出些愧意。自己遭了些磨难，心便褊狭起来。正如周长清所言，心不同，则世不同。哪怕同处恶世，勇者能斗，智者能解，仁者能化。信不信世，仍在于己。

冯赛深深喟叹了一声。

“怎么？冯相公，我打问来的这些不管用？”

“没有。很有用，很有用。多谢小哥！”

第十六章 范楼、梅船

君子之道也，患志之不笃，不患人之不信。

——司马光

冯赛赶回了汴京，一路骑马，满头满面的尘土。

快到虹桥时，却见孙献迎头走了过来：“冯相公，我到处找你。有些事要赶紧跟你商议。我们去这房家茶肆坐坐，如何？”

“好。”冯赛也正饥渴，拴好马，两人一起走了进去，选了临河角落的座位坐下。孙献只要了碗茶，冯赛另点了一碗煎鱼饭。

“冯相公，查得可有进展？”

“又问出了些事情，不过缺处太多，还理不顺首尾因果。”

“我这里也查到一些线头，却断掉了。不过，大致能断定的是——汪石是二月初十那天失踪的。”

“哦？为何这么肯定？”

孙献将查问到的细细讲了一遍，当他讲到“汪八百”这个名字时，冯赛惊道：“汪石原名正是汪八百！”他忙也将自己查到的告诉了孙献。

“这么看来，那就更无疑了。我的线头就是断在范楼。有两件事始终想不明白——其一，汪石为何要穿太学生的襕衫？其二，范楼那匹黄马是不是汪石的？”

“那匹黄马会不会是范楼那桩凶案里某人的？”

“我问过阿丰，她说死了的董谦和他两个朋友那天都没有骑马。”

“这么说来，那匹黄马极有可能真的是汪石丢下的。他那匹黑马太显眼，若是想避开眼目，自然会换一匹寻常的马。至于襕衫，难道又是在设什么骗局？”

“阿丰说那天汪石去范楼会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相貌相近，三四十岁，会不会是蓝威、蓝猛兄弟两个？”

“有可能。若那匹黄马真是汪石丢下的，这件事就很可疑了。他为何要丢下马不骑走？”

“我想了一晚都没想明白。”

“通常而言，丢下马只有两种原由——其一，他骑黄马，穿襕衫，是遮人眼目，事先已经约好了同伙，牵了他的黑马来，或驾了一辆厢车过来接他，他便能隐秘脱身；其二，他没办法取走那匹黄马了……”

“你是说他被那两个人胁持走了？”

“也或许是死了。”

“死了？”

“范楼那桩凶案很古怪，至今仍未查出凶手。我隐约觉得汪石那天去范楼，范楼却刚好发生凶案，或许不是碰巧。”

“对了！死了的那个进士董谦的头颅被人割去，至今没有找见。难道……”

“进士董谦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这个我没问。”

“我在开封府有个好友，我这就去打问一下！”

这时冯赛要的煎鱼饭刚端了上来，冯赛却顾不得再吃，起身要掏钱，孙献却已抢着付了账：“冯相公，我跟你一起去。”

“好。”冯赛找见店主房敬，借了他的马给孙献骑，两人一起快马进城，来到开封府府衙。冯赛托门吏通报，求见司法参军邓楷。

半晌，邓楷让门吏引了他们两个进去。冯赛将汪石的事情讲了一遍，邓楷听后，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竟会这么巧。”

“邓兄，怎么？”

“范楼那桩凶案刚刚被讼绝赵不尤的妹妹破解了，那个进士董谦并没有死，是被人换了尸。”

“换了尸？”

“嗯。董谦那天穿的也是白襕衫，他中了朋友的计，头一天晚上将自己的另一件襕衫拿出去给了别人。我这里才准备去查那尸身的原主，没想到竟从你这里找见了！那具无头尸身恐怕正是汪石。”

冯赛心里一阵发冷，和孙献对望一眼，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些天苦苦寻找的汪石，竟然已经在一个月前死去。

“汪石若已死了，你那百万贯官贷的下落就更不好查找了。”邓楷叹道。

冯赛怔了半晌，才苦笑了一下，辞别邓楷，和孙献一起走出开封府官厅，两人牵着马，一起默默往回走，谁都没有话说。

良久，孙献才低声恨道：“汪石去见的那两兄弟，一定是蓝威和蓝猛。两个贼人一起杀了汪石。汪石是二月初十被杀，左藏库的钱是二月底才飞走，汪石和那事看来并没有关联。那十万贯飞到哪里去了？汪石的百万贯又到哪里去了？”

“汪石还有四个同伙，这个月初仍在京城。”

“那就继续查那四个同伙？”

“嗯。”

两人闷然告别，冯赛骑着自己的马，牵着房敬的那匹，独自出城，到房家客店，将马还给了房敬。他身心都疲乏到极点，坐下来又要了碗面，只吃了几口，想到汪石已死，仅有的一条路就这么塌陷。心中烦乱，吃不下，便放下了筷子。

空落半晌，他才渐渐回过神，心想，这时候万万消沉不得，越发需要气力。于是重又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将那碗冷面吃了下去。而后要了盏热茶，慢慢重理思绪。

蓝猛兄弟两个为何要杀汪石？为了那百万贯钱？但若是得了那百万贯钱，蓝猛又何必再去费神去造飞钱的把戏？左藏库那十万贯钱又是如何飞走的？难道真是神迹？孙献刚才说，蓝猛在二月中旬装作崴了脚，这又是出于什么原由？汪石死后，他的四个同伙为何仍要留在京城？他们搅乱炭行、鱼行、猪行、矾行，又意欲何为？他们四个造乱的本钱，应该正是从汪石那百万贯官贷里分到的。一个人有五万贯，便足够做出那些乱事。还有八十万贯去了哪里？

最要紧的是，他们为何要绑架我的妻儿？

冯赛想来想去，也理不出丝毫头绪，心又烦乱起来。他扭头望向河岸，见一只客船泊到岸边，船工搬了条踏脚板搭在船舷和岸间，船客依次踩着那踏板下了船。冯赛正茫然瞧着，却见一个人走出船舱，竟是邱迁。

他忙站起身唤了一声，邱迁抬眼见到他，立刻快步下了船，笑着跑了过来：“姐夫，那个应天府来的王小丁，来找过你没有？”

“来了，我荐他去了秦家解库。”

“我们得赶紧去找他，他知道三哥的下落！”

冯赛一听，忙又向店主房敬借了马，和邱迁各骑一匹，往城里赶去。刚进东水门，才过孙羊正店，邱迁忽然道：“那不是王小丁？”

冯赛闻声朝秦家解库的分铺望去，果然见王小丁正走进那店门。两人忙一起过去，下马走进了解库。王小丁正在跟分铺的店主严申说话。

“冯相公！”严申笑着招呼。

“咦？邱二？你怎么在这里？你没在匡推官府里？”王小丁一眼看到邱迁。

邱迁笑了一下，没有答言。

冯赛道：“严兄，这位王小哥分派到你铺子里来了？我们有件事要向他打问。”

“我这里缺个记账的，便要了他过来。小丁，你好生回答冯相公的话。”

“是。”

“小哥，来这里做事可还惯吗？”冯赛问道。

“很好呢，才来两天已经长了许多见识。多谢冯相公引荐。你要问什么事？”

冯赛还不知道内情，示意邱迁来问。

邱迁问道：“小丁哥，寒食前一天，匡推官接了一个客人到宅里，第三天早上又派你送走了他，是不是？”

“这个……”王小丁顿时有些惶惧。

“小哥，你莫怕。”冯赛安慰道，“那人是我的亲弟弟，有件极要紧的事情，我们正在到处找他。”

“匡推官不许我讲给任何人听，我那天辞工的时候，管家又特地警告我，说我若漏出去半个字，全家性命都别想要。”

“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说给外人知道。而且这件事也和这秦家解库有关，若解不开的话，秦家解库恐怕也难保了。”

这时店里走进来一个客人，严申忙道：“我们去里间。阿五，招呼客官。”

四人走到后边账房里，严申关上了门：“小丁，这里都是自己人，你放心说。”

王小丁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推官大人命管家和我把他送到了一只船上。”

“什么船？”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听命。头一夜，管家叫我过去，将一只大藤箱装到车厢里。第二天，那人上了车后，管家让他钻到了藤箱里。我驾着车到了岸边，管家指路，停在一只客船边。管家过去和船主说了两句话，船主吩咐四个船工下来，将那只藤箱搬到了船上。而后，我就和管家回去了。”

冯赛忙问：“管家让他钻进去，他就钻进了藤箱？搬上船的时候，他也没有动弹叫嚷？”

“没有。从接到他，一直到送走他，他都是说什么就做什么。”

“匡推官为何要让人给他穿耳洞？”邱迁问。

“耳洞？这个我不知道。哦……对了，那天他上车前，我是觉得他脸上看着似乎哪里不对，对，是穿了耳洞。不过我真的不知道缘由，也没敢问一个字。”

“阿迁，你还打问到什么？”冯赛问。

“三哥只在匡推官宅里待了两晚上，头一晚，匡推官让府里的厨娘给三哥耳垂上穿了耳洞，然后就一直把他锁在厢房里，三哥也始终安安静静的。第三天一早，匡推官又给三哥换了件紫锦衫，而后把他送走了。我打问到的只有这些。”

“对了……”王小丁忽然道，“那只客船的船帆上绣了一大朵梅花。”

“梅船？”严申惊道。

“严兄，你知道那只船？”冯赛忙问。

“清明那天，汴河上不是有只客船忽然消失不见了？我听说，左军巡使顾震和讼绝赵不尤查问出来，那只客船船帆上绣着朵梅花，叫梅船。冯三相公为何被送到那只怪船上？”

冯赛这一向也听到人们纷传那件异事，但绝没想到，自己弟弟冯宝竟也卷入其中。他忙问：“那船上的人也消失不见了？”

“没有。更古怪的是，那一船的人不知怎么，全都到了另一只游船上，而且全都中毒身亡……”见冯赛越发震惊，严申忙又道，“左军巡使已经反复查认过了，那些死了的全都是梅船上的船主和船工，只有一个外人，是‘东水八子’中的剑子郎繁，里面并没有冯三相公。”

冯赛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心中的惊异却不住急旋，忙谢过严申和王小丁，拱手告辞，准备去找顾震再仔细问问。

严申送他到了店前，刚才那客人正伸着双手从柜台上抓过几贯钱往袋子里装。冯赛忽然想起孙献说过，蓝猛曾到这里借贷和还钱。

于是他停住脚：“严兄，你可记得左藏库的一位叫蓝猛的库监？”

“怎么不记得。这两三年，他常来我这里借钱。”

“他一般借多少？”

“不定，有时二三十贯，有时五六十贯。不过，从没超过过一百贯。因他是常客，我还让了他一分利。”

“他还钱还得及时吗？”

“他一般都只借十天，从没延过期。不过他有个古怪癖好……”

“什么？”

“他只借新钱。说旧钱的财气都被人摸光了，新钱的财气足。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借钱去赌。有时他也拿旧钱来跟我换新钱，看在老主顾的面上，我也一般不推拒。”

“哦……”冯赛心里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念头一闪而过，把捉不住。于是便又拱手告辞出来，对邱迁道：“你跑这一趟辛苦了。赶紧先回家去看看。我去找左军巡使问问。”

“好，我把这马先还回去。”

看着邱迁骑马出城后，冯赛才上马进城去寻顾震。然而到了官厅一问，顾震这一阵极其忙碌，满城四处奔走，根本见不到人。

冯赛只得回去，心里一片繁乱无序，如同千百条蛛丝缠做一团，再也理不清。茫茫然出了城，困乏之极，想先回烂柯寺歇息歇息。刚要转过路口，看到一个人背着个旧木箱子，朝这边走来，是宫中画师张择端。冯赛这时实在没有心力与人闲谈，便没有招呼。

张择端却一眼看到冯赛，大声唤道：“冯二哥！”

冯赛只得下了马，勉强问候：“张先生。”

“冯二哥，你那天问我炭船的事，我倒想起另一件事。”

“哦？什么事？”

“清明那天，我虽然没见到炭船，不过倒是看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那个炭商谭力。”

“哦？！张先生也认得谭力？”

“冯二哥忘了？上个月你请我在房家茶肆喝茶，那个炭商谭力正好进来。”

“哦，对。清明那天你真的瞧见他在汴河岸边？”

“不是岸边，你看这个……”张择端将木箱放到地上，打开箱盖，里面摞了半箱子画稿。他翻检了一阵，抽出其中一页，“你看米家客栈前这只船……”

冯赛接过来一看，是用墨笔画的草图，位置是虹桥北岸，往东第二家米家客栈一带，水岸边泊着两只船，靠里那只虽被遮了一半，但船舱最后的一扇窗向上支开着，窗里一个人探着头，正在向外张望。看容貌果然像是谭力。

“张先生，你这图画的是清明那天的情景？”

“嗯，清明正午。”

“这人真是谭力？”

“绝不会错。”

冯赛知道张择端眼力超绝，有回他们一起喝茶，外面树上落了几只鸟，张择端都能一一说出那些鸟的细微差别。张择端若说是谭力，便一定是谭力。

冯赛盯着画上的谭力，又是一阵纳闷。清明那天，炭行的人正在到处找谭力，谭力为何会躲在这只船上？

第十七章 真钱、假钱

精其理之道，在乎致其一而已。

致其一，则天下之物可以不思而得也。

——王安石

一连几天，冯赛都没有找见顾震。他和邱迁、崔豪及孙献，也都没再查出什么新线索。而那些已知的，仍然只是一堆乱线，始终理不清楚。尤其是汪石，竟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死去，越发断了前路。大理寺遣人来催问，冯赛也不敢说出来，只能暂时瞒着。

闷堵忧烦了几天，冯赛又来到香染街口，想寻讼绝赵不尤打问梅船的事情，但那讼摊仍空着，已经很多天不见赵不尤。他茫然回身，望向对面的纸马摊，摊子上堆满了各色纸钱、冥器。他忽然想起崔豪无意间说过的一件小事，再联想到蓝猛那些举动，似乎隐约明白了左藏库飞钱的玄机，忙驱马赶到烂柯寺后面，去找崔豪。

这时已过正午，敲了半天门，耿五才光着膀子、趿着鞋开了门，眼睛微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一样。

“耿五兄弟，你？”

耿五却低下头，并不答言。冯赛往里一望，崔豪和刘八还躺在炕上，竟都铺盖着崭新的锦褥绣被。这一向他们的穿着也大为不同，都是绢衫缎衣，不知是哪里来的钱，冯赛也不好过问。

“冯二哥，”崔豪从被窝里爬起来，“你莫问他，他正伤心着呢。他相中了梁家鞍马店的那个小韭姑娘，还没来得及寻媒人提亲。今早却听人说，小韭姑娘被人杀了。他回来后，哭了一大场，刚刚才止住。唉！”

这时耿五已经爬上炕，用绣被蒙住了头。刘八也爬了起来，问候了冯赛一声，随即凑到耿五身边，拍了拍：“想哭就痛快哭，哭完就了当了。比她俊的姑娘满天下都是，过一阵等你缓过来，我和大哥给你好好相看一个。”

“冯二哥，你来是有事吧。”崔豪几下穿好了衣裳。

“嗯。我想请你再劳碌一趟，帮我去问清楚一件事……”冯赛将崔豪上回说的那件小事告诉了他。

“这个和咱们的事有关？”

“嗯。我大致猜测应该有关联。”

“好！我这就去。”

崔豪跳下炕，穿好鞋子，走到院子里，院墙墙根一棵梨树上拴着三匹马，崔豪解开其中一匹。冯赛看见又一愣，他们竟然有马匹了。

“冯二哥，你在烂柯寺等我消息。”崔豪牵马出门，上马挥鞭，疾驰而去。

冯赛回到烂柯寺，才进寺门，小和尚弈心拿着封信迎了过来：“花随东风去，雁送南信来。”

冯赛接过一看，竟是哥哥冯实的来信。他忙拆开，站在院子里急急读起来，读过一遍后，心里许多疑窦随之而通。他忙又细细重读了一遍，而后望着庭中那株发出新绿的梅树，凝神细想。

先前那些凌乱线头，像是活了一般，一根接一根，渐渐连了起来，前因后果，如此这般……

事情太过迂曲复杂，只在心里想，已经有些应付不过来，他忙折下一根梅枝，弯下腰在地上写画起来。江州、广宁监、河豚、钱监自尽、纲船、考城、凿冰船、粮绢荒、母钱、官贷、范楼、汪石死、左藏库、飞钱、炭鱼猪矾……画完之后，他才直起身，望着地上那一大串字和线，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怔在那里，心底一阵阵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发觉乌鹭和弈心站在佛殿前，一起望着他。

“理顺了？”乌鹭问。

“嗯。大致已经清楚。”

“善哉。”

“千转岭间水，一朝出山来。”弈心也双手合十，微微笑着。

“多谢禅师和弈心小师傅，其中还有一个要紧关节尚未打通，我得去和朋友商议。崔豪若来，烦请禅师让他到十千脚店去找我。”

冯赛忙出了烂柯寺，快步走向十千脚店，快到时，却见孙献在前面慢慢走着。他几步赶上去：“孙兄弟，我正想找你，事情我已经大致想明白，你我一起到十千脚店细说。”

“太好了！”

两人一起到了十千脚店，找见周长清，引见过孙献后，一起到楼上，点了三盏茶，坐了下来。冯赛先将哥哥冯实的信递给周长清，周长清读完后，又递给孙献。

孙献读罢，纳闷道：“这信除证实了汪石和他那四个同伙是从广宁监逃出来的外，并没有什么新线索啊。”

“不，信里还解释了汪石那五万贯本钱的来由。”冯赛笑着摇摇头。

“哦？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是说和钱监苏敬的死有关？”周长清问道。

“嗯，事情得先从工钱说起。汪石是去年夏天从一条隐秘穴道里逃走，当时想拉那四个同伙一起走，那四人却想等拿到拖欠了半年的工钱再走。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工钱就逃了。古怪的是，他们才逃走几天，工钱就发放了。”

“这和汪石那五万贯本钱有什么关系？”孙献问。

“这里有几个日期，都在十月头几天——初一，汪石那四个同伙逃走；初三，广宁监发放拖欠的工钱；初五，广宁监那十万贯新钱起运；初六，监官苏敬一家亡故。”

“这几件事日子接得很紧，难道都是汪石设计好的？但这几件事之间，看不出什么关联哪。”

“疑点在监官苏敬妻儿的死因里。”

“苏敬妻儿都是中了河豚毒死的，有什么疑点？”

“当地仵作查出苏敬妻儿是中了河豚毒，这一点恐怕不会错。不过他查毒的方法有个遗漏。”

“什么遗漏？”

“那位仵作是剖开了苏敬妻儿的肠胃，发现其中的食渣，才查明了死因。但是，吃河豚中毒的人，都先会呕吐、痉挛，接着才昏迷死去。那仵作只需要查验地上的呕吐物，便可以验证死因，何需剖开肠胃？”

“难道是没呕吐？”

“不，是没在那里呕吐。”

“没在那里呕吐？！你是说苏敬的妻儿不是在家里中的毒？”

“嗯。证据在他家右边那个邻居。”

“那个茶商家？但信里什么都没有说啊。”

“苏敬的那对小儿女。”周长清忽然道。

“对。那茶商的妻子体弱多病，听不得隔壁苏敬的儿女吵闹，让仆妇买了些东西，送过去说过两回。之后那一阵，苏敬家就安静了。”

“两个不懂事的顽童，你让他们安静一两个时辰都难，何况几天？”周长清道。

“苏敬妻儿那几天不在那宅子里？”孙献问。

“嗯。”

“那他们去哪里了？”

“应该是被人绑走了……”冯赛话一出口，立刻想到自己妻女，心里一抽。

“哦？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有三处，第一处是苏敬家雇的那个厨妇，事发前几天，她的父亲忽然病故，她回去奔丧。”

“这件事就更远了，有什么关联？”

“那厨娘的父亲是个渔夫，常年在浔阳江水上捕鱼，却淹死在水里，这略有点不寻常。”

“这倒是，那另两处呢？”

“第二处是，对面水饮摊的老婆婆说，那几天苏敬的妻妾都没有出门；第三处则是左边那宅子。”

“那个书生？”

“嗯，那书生李二郎恰好在九月最后两天赁了那宅子。事发后，又立即不见了。据那牙人描述，那书生还带了一个仆人，二十七八岁，有些魁梧。我猜那仆人正是汪石。”

“汪石？！那书生呢？”

“那书生应该是汪石同伙，至于是谁，尚无法推断。但他们赁了隔壁那宅子，恐怕先害死了那厨娘的父亲，借此支开了那厨娘，再趁苏敬去了广宁监，夜里翻墙过去，那家中只有两个弱女子和两个幼童，很轻易就能制住。而后从墙头搬过去，幽禁在隔壁宅子里。所以，那几天苏敬家十分安静，卖茶饮的老婆婆也就没见到他的妻妾出门。苏敬恐怕到死也想不到，自己的妻儿竟被人绑架在隔壁。”

“这都是你的猜想，似乎证据还不够。”

“更大的证据是工钱。广宁监一直拖欠工钱，自然是上头官府账目亏空。广宁监每年铸造的钱币，除了当地州府余留少量外，其余都要运到京城左藏库。苏敬只是个监官，即便想给工匠们发工钱，其实也无能为力。但偏偏在那几天，工钱竟然全都发放了下去。”

“你是说他挪用了钱监上的钱？”

“广宁监有三千多矿工，其中大半是囚徒，不需要发工钱。雇的工匠大概是一千人，一个人每月算五贯的话，一千人就是五千贯，拖欠了十个月，便是五万贯，不是一个小数目。而当时广宁监新铸的十万贯正要发运出去。”

“汪石这样一个盗匪，绑架苏敬的妻儿，是为了逼他给那些矿工发还工钱？”

“嗯。汪石这个人并不全是个恶徒。相反，据那个老矿工说来，汪石是一条慷慨重情、锄强扶弱的汉子，他逃走时偷了监上八贯钱，竟留了五贯给那生病的老矿工。仅从这一点来看，他的确做得出这种事情。”

“这么说，广宁监的那十万贯新钱，五万贯发放给了矿工，五万贯被汪石拿走了？”

“没有。初三发了工钱，初五十万贯钱纲就起运了。”

“汪石自己没得钱？哪怕这样，广宁监缺了的五万贯，如何在短短三天之内补齐？”

“汪石若直接将五万贯钱拿走，恐怕走不出江州府界，就会被捉到。这里面藏了一个更深的计谋。”

“什么计谋？”孙献皱起眉头。

“假钱。”周长清道。

“对。苏敬私自将钱监上的五万贯钱发给矿工，是死罪。若没有好的遮掩方法，他再爱自己妻儿，恐怕也不敢这么做。汪石应该是替他想好了遮掩的法子，他才为了妻儿的性命，冒险一试。”

“用五万贯真钱换十万贯假钱？”

“嗯。辇运司去广宁监验收那些新钱时，一般只会点检数目，绝不会想到那十万贯竟会是假钱。”

“运到左藏库的那十万贯全是假钱？！”孙献瞪大了眼睛。

“这后面又藏着好几层计谋，我们先将广宁监的事情说完。这里就得讲到谷家银铺的谷氏兄弟。说起来，这整件事，我是牵线人。其实，去年夏天我就已经见过一回汪石……”

“啊？！”

“当时，汪石还只是在街头寻工的穷力夫，和另两个人一起找到我，求我替他们寻一个活路，那时我并没有留意到他，将他们引荐到谷家银铺，去了之后，汪石并没有被选中。不过，我估计他对广宁监一直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想好这套计谋后，又去寻过谷坤。谷坤的哥哥谷乾在江西开铜矿，传说他们两兄弟在做销熔铜钱、偷铸铜器的违法买卖，这买卖有十倍之利。只是东南钱荒一向严重，很难找到太多的铜钱。五万贯新钱无疑是个天大的数目，给了他们，便是五十万贯。另外，谷乾既然能销熔铜钱，恐怕也能造假钱。汪石便说动他们兄弟两个合谋，将广宁监的五万贯新钱换成十万贯假钱。其中汪石便能分到几万贯。”

孙献听后，直瞪着眼，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长清却叹道：“这汪石正正邪邪、善善恶恶，实在难以评判。但他不该毒杀了苏敬的妻儿，害得苏敬自尽。这手段太狠毒。”

“我隐约觉得下手毒杀苏敬妻儿的并非汪石，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书生？”

“嗯，那个叫李二郎的书生，他这么做，既能灭口，又能长久控制汪石。”

“这些仍都只是你的猜测，你说那十万贯都是假钱，证据何在？”孙献打断道。

“证据在今年正月以来，京城市面上忽然流出许多假钱，而这些假钱恐怕都是从谷家银铺流出，仅从我手里，谷坤就混走了两千多贯。”

“不对，不对！就算广宁监那十万贯真的都是假钱，那也是运到了左藏库，怎么又会到谷家银铺去了？”孙献又摇头，又摆手。

“这便要说到左藏库飞钱的事。”

“这你也想明白了？”

“嗯，其实多亏你查到蓝猛装做崴了脚，我才想明白飞钱的玄机。”

“蓝猛装作崴脚真的和飞钱有关？”

“嗯。”

冯赛正要解释，伙计领进来一个人，是崔豪，手里抓着一个细竹篾架子。

冯赛忙起身迎过去：“崔兄弟，找见了？”

“二哥猜得没错，都找见了。”崔豪笑道。

冯赛忙将崔豪引见给周长清和孙献，邀他一起坐下。崔豪本要将那个细竹篾架子放到桌上，但架子有些大，大方桌上都摆不下，便搁到了地上。随后从怀里取出两小片纸，递给冯赛。

冯赛接过，仔细看了看，随后分别递给周长清和孙献：“这是崔豪兄弟刚从西郊杏花冈找来的，左藏库飞钱的玄机全在于此。”

那两片小纸是纸钱，大小形状和真钱差不多，只是很薄，又经了风雨，原先涂上去的铜粉已经褪了色。周长清和孙献看了，都不明白，满眼疑惑。

“孙兄弟那天查到蓝威曾经装作崴了脚，我始终想不明白其中原委，今早想起崔豪兄弟和孙兄弟分别提到的一件小事，才忽然想到，关键不在于蓝猛的脚，而在那根竹杖。”

“竹杖？”孙献更加纳闷。

“对，蓝猛之所以要装作崴了脚，正是为了要将那根竹杖带进左藏库。确切说，应该是竹杖里藏的东西。”

“竹杖里能藏什么？不过一些细碎物。”

“对，非细，则碎。若将竹杖里的竹节打通，还能藏细长的东西。”

“细长的东西？”

“竹篾条。”

“竹篾条？做什么？”

“风鸢。”周长清望向崔豪丢在地上的那个细竹篾架子。

“对。还是周大哥有眼力。孙兄弟，你不是查到蓝猛手下有一个卫卒，曾在风鸢段家做过学徒？”

“是有一个。不过这个和飞钱……”

“前一阵，崔豪兄弟三人帮我找寻妻儿的下落，无意中说起杏花冈一座园子墙外树上挂了一串没烧的纸钱。起初，我全没在意，但今早忽然想到，没烧的纸钱怎么会飞到树上去？这才又想到左藏库飞钱的事。铜钱无论如何也飞不上天，哪怕纸钱，也得用什么东西带着才能飞起来……”

“风鸢！”孙献和崔豪一起惊道。

“嗯。我正是想到蓝猛手下那个士卒会扎风鸢，这才恍然大悟，所谓飞钱，不过是用风鸢将一串串纸钱带向空中。”

孙献和崔豪都眼露惊诧,张大了嘴，周长清则轻叹了一声。

“飞钱不过是蓝猛造出的假象。扎风鸢只需要纸、线和竹篾，纸和线都好带进左藏库，竹篾却容易招人怀疑，因此他才装作崴了脚，将竹篾藏在竹杖里，每天带几根。而后由那个卫卒偷偷扎成纸鸢，我估计至少扎了几十只。与此同时，蓝猛和那十个卫卒每天都私带一些纸钱进去。恐怕至少得有上万串。二月底东风正好，头一天夜里，他们乘黑将纸鸢放上空中，而后将线头拴到那间库房顶上，让那些纸鸢一直在空中飞着。再将纸钱一串串拴在线头上。

“第二天一早，蓝猛派两个卫卒揣了许多新铜钱，带着小火炮，趴伏在库房后顶上，用细绳吊着那些铜钱从房瓦的漏洞垂进库房里。令尊陪着度支部的官员进到库房，刚要开门时，房顶的一个卫卒点燃火炮，用巨响先震吓众人，另一个扯动细绳，让铜钱不断发出碰击声，快速升到房顶。下面库房外的人听着，自然觉着是钱从里面飞了起来。

“之后，一个卫卒依次剪断风鸢的线头，另一个卫卒往天上抛洒那些真铜钱。这样，真假钱混在一起飞上天空，假钱被风鸢带走，真钱则落到地上。当时又恰好晨雾未散，让人误以为飞走的自然也是真钱。躲在上面的两个卫卒再将房顶残迹收拾干净……”

“不对！”孙献连连摇头，高声反驳，“钱飞走后，我父亲命卫卒搬梯子到房顶上去查看，他不放心，自己随后也爬了上去。若上面躲着两个人，怎么会察觉不了？”

“先上去的卫卒有几个？”

“这……我父亲只说是几个……”

“当时一片混乱，恐怕谁也记不清究竟上去了几个卫卒。卫卒衣着相同，那两人混在其他几个里头，很难察觉。”

“这……”孙献一时语塞，低头默想片刻，才又问，“那些纸钱飞走后，总会落下来，怎么没有人发觉？”

“二月底正是东风季节，那些纸鸢剪断后，顺着东风，一直往西飘，飞落到郊外各处田野林木间。那时已近清明，正是放纸鸢、烧纸钱的时节，人们看到，恐怕也不会奇怪多想。其中一只纸鸢恰好落到了杏花冈那座园子的墙外，纸钱挂到了树枝上。我的推测若没有错，那些纸钱串上一定有一根极长的线，顺着那根线，也许能找见飞落的纸鸢。因此，我才托崔豪兄弟替我去查找……”

“是。我问了看园的那对父子，”崔豪点头道，“那儿子说他当时爬上树去捡那串纸钱，纸钱上的确有一根线，不知道有多长，拽了很久都没拽完，最后用力扯断了事。我今天去那园子墙外，先找见了这两片纸钱。又寻了好一阵，见旁边一根树枝上垂下一根细线，就顺着那根线一路找过去，结果在几十步外真的找见了这个架子，上面的纸已经被雨淋没了……”

崔豪俯身抓起那个细竹篾架子，一个宽大的八卦形状，中间有两根篾条十字交叉，直径有六七尺长，篾条上还粘着些残纸头，显然是一只纸鸢架子。

冯赛沉声道：“这便是左藏库飞钱的真相……”

三人听了，都说不出话来，屋中一片寂静。

第十八章 飞钱、书生

天下之志，莫不欲利而恶害、欲安而恶危、欲治而恶乱。

君子能安之、利之、治之，使天下犹一人也，此之谓能通天下之志。

——司马光

“若那些飞走的全是纸钱，库里那些钱去哪里了？”孙献又沮丧，又不甘。

“谷家银铺。”冯赛道。

“谷家银铺？！”

“嗯。汪石其实和谷家兄弟做了两道买卖。第一道，用广宁监五万贯真钱换十万贯假钱；第二道，将那十万贯假钱再卖给谷坤。”

“什么？”孙献有些糊涂。

“我们先从蓝猛为何要造飞钱假象说起。蓝猛从头到尾其实根本没有染指那十万贯库钱。”

“怎么会？”

“你不是查问出来，飞钱之后，蓝威死在狱中，蓝猛伪装成自己的兄长，找人典卖那间酒肆，当时只为了咬三百贯的价，迟迟不肯出手。直到你去查问他，他才慌了，再顾不得咬价，赶紧卖掉了那酒肆，连夜逃走。他若是染指了那十万贯库钱，不管真钱假钱，都绝不至于还会在意这三百贯。”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发觉了库中那些钱箱是空的，里面并没有钱。”

“没有钱？”孙献身子往椅背猛一靠，焦躁起来。

“我是从你说起的另一件事才想到。”

“什么事？”

“蓝猛常去秦家解库借钱。那天我又问过，蓝猛每回都要借当年的新钱。借口是新钱财气旺，但我仔细一想，他恐怕是时常偷拿左藏库的钱去赌。赌输了，就到解库去借新钱；赌赢了，就用旧钱换成新钱，再填还回左藏库。”

“左藏库那些钱不但有三道门锁，还用铁箱封条封着，他怎么偷？”

“你提到的另外两件事可以做证据，一是左藏库的库房年久失修，房顶有破洞，他可以揭开瓦片，从房顶吊着绳子进去，偷到钱后，再将瓦片盖好；二是，他手下一个卫卒的父亲是铁匠，那卫卒恐怕也学了些手艺，知道如何撬开铁钱箱底板的铆钉，不动封条，从下面偷钱，而后再重新铆回去。”

“偷钱库的钱是重罪，他何必要冒这个险？”

“人一旦有了赌瘾，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何况你也打问到，蓝猛和手下十个卫卒联起手来做局，这样赢的时候自然多些，胆气也就更壮。偶尔失了手，先偷些库钱来当本钱，赢了再还回去，没有利息，比借的好。实在没有本钱，才会去解库借。”

“你刚才说，他发现钱库里那些钱箱全是空的？”

“嗯，而且是汪石逼他发现。”

“逼他发现？！”孙献猛地提高音量。

“嗯。所以汪石才会留心打探蓝猛底细。你能查问出蓝猛常去秦家解库借钱赌博，汪石自然也能查问得出来。因此，他设下圈套，花钱买通蓝猛手下那十个卫卒，先让蓝猛赢了七八千贯，逗起他的赌兴，接着又让他输了三千贯。逼得蓝猛又去偷库里的钱，让他发觉里面钱箱都是空的。”

“汪石知道那些钱箱是空的？”

“当然。这都是他做出来的。”

“啊？这……”

孙献越听越糊涂，满脸郁躁。周长清和崔豪也十分纳闷。

冯赛继续道：“谷家兄弟就算能在江西造出十万贯假钱，但一路关卡重重，绝没有办法运到京城。汪石却借辇运司的纲船替他们办成了。运到考城的时候，汪石劫走了那十万贯假钱，又卖了一道给谷坤。”

“纲船有几十个兵卒，上百个船工，他怎么劫走？”

“辇运司的船工都是在江州雇的，为保安全，吃饭也是在船上煮，有专门的伙夫。我估计汪石买通了江州的牙人，扮作伙夫被招募进去。汪石跟我第一次见面时，亲手炙肉给我吃，他惯熟于烹煮之道，很容易混过，跟着纲船一路北上。

“纲船走得慢，和汪石一道去江西的那个书生，恐怕是带着几万贯便钱钞，和那四个同伙先回到了汴京，又设计诱惑我弟弟冯宝，十一月与他一起去陕西收买便钱公据，回京城换到盐钞茶引。他们从江西回来时，方腊刚刚起事，他恐怕是预料到方腊势力会迅速壮大，到时候东南水路必定受阻，粮价绢价都会大涨。因此他又立即赶去河北、山东用盐钞茶引换到粮绢，运到京城囤积起来。

“这时，已经接近年底，十万贯钱纲也快到京城，他又唆使冯宝去考城预先租下那座庄院，买通考城税吏，让那税吏在过了税关二里地的岸边等着凿冰船，装作巧遇，引着都水丞上岸去喝酒。后面纲船跟上来时，天已经晚了，只能泊船歇息。而租好的那庄院正在那附近，我打问到，快年底时，有几只船驶进了那庄院，自然是汪石的同伙，预先等在那里。

“汪石是船上的伙夫，很容易在饭里下药。蒙翻了纲船上的卫卒和船工后，他的同伙半夜划船过来，用假钱箱换掉纲船上的钱箱，偷偷运到那场院里。等到正月，再一箱箱混进其他货物，运进京城，交给谷坤，设法流入市面。”

“不对，不对！”孙献大声摇头道，“那纲钱，是我和我父亲亲自看着搬进左藏库的。”

“汪石在江州要挟库监苏敬时，恐怕也索要到了广宁监钱箱的官印封条。运进左藏库的，是贴了官印封条的假钱箱。”

“你刚才不是说运进库里那些钱箱都是空的？就算是假钱箱，我亲眼盯着力夫搬运的，里面绝不是空的。”

“那里面是冰。”

“冰？！”孙献高声叫道。

周长清和崔豪也惊了一跳。

“你难道忘了，令尊那天进到库房的时候，地上湿滑，摔了一跤？”

“那是之前下过两场雨。”

“二月的春雨能有多大？过几天早就渗干了。汴京也并没有那么潮湿，库房地面之所以那么湿滑，是由于到了春暖时节，钱箱里的冰全都融化了，顺着箱缝漏到了地上。”

“还是不对！”孙献高声反驳道，“一箱铜钱要比一箱冰重得多，搬运的时候怎么没有人发觉？”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你自己曾说过，雇来的那些力夫搬运钱箱时，为防谋乱劫盗，不让他们知道搬运的是什么，沿路也绝不许说话。因此，没人能察觉那些钱箱轻了很多。”

孙献低下头沉默不语，神情极其沮丧。

周长清在一旁问道：“汪石他们为何要装冰进去？”

“一是蒙混，二恐怕是戏弄。从头到尾，这些事都充满戏弄意味。戏弄朝廷，戏弄豪富。”

“你刚才说，汪石设计逼迫蓝猛去发现钱库的钱箱空了，是什么缘由？”

“他们有个重要日期——清明。汪石的四个同伙在曹三郎酒栈里几次提到清明这一天，张择端先生又在清明那天看见谭力躲在汴河一只船里。他们似乎有件极要紧的事，必须要等到清明那一天，而且要在汴河一带办成。然而，左藏库正月间却发生了一件意外……”

“什么意外？”

“依照俸钱库原先的开库顺序，那十万贯空箱还得几个月后才会开仓，然而宰相王黼违反朝廷旧例，将俸钱库的一百万贯献给了皇上。这样，那一库空箱二月就得开仓，事情一旦败露，自然会追查到广宁监，苏敬一家之死、给矿工发还工钱、汪石四个同伙逃走……这些事一旦被揭穿，汪石一伙恐怕也会被查到。他们便无法等到清明那一天。为了拖延时日，他们才设计让蓝猛欠下三千贯赌债，蓝猛被逼无奈，又去左藏库偷钱。汪石恐怕已经买通某个卫卒，有意引着蓝猛去偷那间库房。结果便发现钱箱是空的。这是天大的罪责，查办起来，首先便是蓝猛。飞钱这个戏法，恐怕也不是蓝猛自己想出，而是汪石一伙的计谋——不，不是汪石，应该是那个和他一起去江西的书生，李二郎。”

“哦？”

“那之前，汪石已经在范楼被杀。”

“汪石为何会被杀？”

“我估计以汪石为人，他借‘母钱’戏法从太府寺骗贷到那一百万贯后，恐怕想做一些救济穷困的豪侠善事，但那个书生似乎不是这样的人，两人恐怕起了争执。那书生便威吓唆使蓝猛兄弟在范楼杀了汪石。”

“那书生是什么人？”

“恐怕正是在五丈河借用了霍衡庄院、囤积粮绢的刘公子。”

“刘公子？”

“嗯，刘公子，李二郎，应该是同一个人……”

冯赛低声念叨了一遍，心里忽然一震，猛然间想到一个人——他？

他的头脑像是猛然被刀劈开、脚下忽然塌陷一般，惊了半晌，不敢相信，但许多证据次第涌来，不由得他不相信，他腾地站起身，怔怔念出一个名字：

——柳二郎。

冯赛惊到浑然忘了一切，抬腿便奔出门去，撞斜了桌子、震翻了茶盏都没有觉察，更来不及和周长清等人说一声，便急急下楼去后院马厩牵出马，飞身上马，疾奔向大理寺狱。

那书生是柳二郎。

最早汪石和卖木炭的朱十五兄弟来找我，是柳二郎带他们去的谷家银铺，而谷家并没有雇佣汪石。

去年入秋，本该冯宝回乡送钱，冯宝却忽然不见，是柳二郎主动说愿意去江西。

十一月去陕西买便钱公据，冯宝又找不见人，还是柳二郎主动愿意随行！

在陕西河中府，柳二郎因水土不服留在客店，之后却说出去见到了冯宝。冯宝若真的陪汪石去了陕西，买到五万贯便钱公据，这是生平头一回独自做成一桩大生意，不但不是坏事，反倒是天大的喜事，以冯宝性情，早就大肆吹嘘。然而回来问冯宝，冯宝却支吾不言，恐怕是做了其他不尴不尬的事情，而不是去了陕西。说谎的是柳二郎。

正月间卖矾引，按理来说，那个樊泰若要买矾引，并不知道矾引交给了柳二郎，自然该先来找我。然而他却很快便直接找见柳二郎，买走了矾引。

清明那天，柳二郎赶来报知邱菡母子被人绑架，我让他陪胡商去岸边接货交易，他毫不推拒，当即答应。自然是已经预谋好，将我引去西郊寻邱菡母子，他好去汴河那只船上和谭力等人会合。

至于五丈河囤积粮绢的那庄院，主人是福建茶商霍衡，我认识碧拂还是由他引见，柳二郎自然也认得他。霍衡为讨好柳碧拂，自然也会善待柳二郎，答应那庄院任他使用。看院的那人说是位“刘公子”，恐怕误将“柳”听作了“刘”。

所有这些事件中，屡屡出现冯宝，恐怕也并非冯宝本人，而是柳二郎借了他的名，以隐藏自己。冯宝从来没做成过几件正经事，哪里能忽然就变得如此老练？

至于绑架邱菡母女和碧拂，冯宝身陷梅船，也从未现身，自然也是柳二郎造的谎。

但是，柳二郎为何要绑架邱菡母女和碧拂？

清明那天，柳二郎一定是有极重要的事要去汴河，用这法子引开我，所以才让轿夫去了西郊。

幸而炭行的吴蒙突然出现，打乱了柳二郎的计谋，更将柳二郎扣作人质。接着汪石百万贯官贷的事情发作，柳二郎又被羁押到大理寺狱。这两场意外非他所能预料，因此他的同伙才迟迟不放邱菡母女和碧拂，但应该不至于伤害她们。想到此，冯赛心中才稍稍释然。

他一路疾奔，来到大理寺狱，急忙下马，解下腰间的钱袋，里面连银子和铜钱有十来贯，他将钱袋整个递给那门吏。

“老哥，能否让我去狱里见一个人？”

“见谁？”

“柳二郎，是因汪石官贷案，被羁押在这里。”

“柳二郎？这钱你拿回去吧。”

“怎么？”

“他已经被放走了。”

“什么时候？”

“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邱迁又买了一大篮子早开的鲜牡丹，提着来到芳酩院。

他想好的借口是来答谢顾盼儿告知了冯宝的讯息，那个小丫头见是他，笑着说：“姐姐正在会客呢。”

邱迁心里一沉。

“不过你们也算一家人，进来吧。”

邱迁有些纳闷，跟着那小丫头走进院子，小茗正抱着一只汤瓶走出来，见到邱迁忙问道：“邱相公，你从应天府回来了？可找到三相公了？娘子她们呢？”

邱迁歉然摇摇头。

“哎，这可怎么好呢？顾姐姐这两天一直念着你呢，她在楼上花轩里，你自己上去吧。”

邱迁听了，心里又咚咚跳了起来。他提着那篮牡丹走进前厅，楼梯在前厅的东侧，他走过去向上望去，楼口挂着水晶帘子，映着霞光轻轻晃动，一片迷离璀璨。里面十分幽静，飘出一缕幽香，他不禁有些发怯，略舒了舒气，才抬腿上楼，刚走了几级，上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些沉，不像女子的脚步。接着，水晶帘一阵碎响，一个人走了下来，背着光看不太清面容，但是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看到邱迁，也一愣，随即走了下来。走近时，邱迁才认出，是柳碧拂的弟弟柳二郎。

“邱迁，你也来了？”

邱迁被人撞见来这里，有些慌窘，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你上去吧，盼儿在上头。”柳二郎说着侧身下来，走了出去。

邱迁这才想到，柳二郎被关押在大理寺狱里，怎么放出来了？是姐夫去办的？他没再多想，抬脚上了楼梯，掀开水晶帘子，眼前是一座花轩，只搭了顶棚，三面空敞，栏杆边高高低低摆满了各式瓷盆，盆里栽着各样花草，枝叶苍翠，花朵鲜奇，邱迁大多都没见过。轩中摆着一张藤桌、几把藤椅，桌上摆着两只黑瓷茶盏、几碟子果子。

邱迁又向左边望去，一条窄道，有四间房，不知道顾盼儿在哪一间里。他轻声唤道：“顾姑娘。”

连唤了三声，都没有回应。他小心走过去，第一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散出一阵酒香。他探头一看，里面一套紫檀桌椅，一座博古架，架子上摆满了各式酒樽、酒瓶、酒盏。第二间、第三间门都关着，只有最后一间门虚掩着。

邱迁走到最后那间门前，轻轻叩门，又低声唤了两声，里面没有声音。他壮着胆子小心推开门，一股馥郁香气扑鼻而来，里面是一间绣房，雕花床、妆镜台、檀木柜，十分精雅富丽。雕花床的茜纱帐放了下来，里面隐约躺着个人，看娇小身形，应该是顾盼儿。

邱迁又低唤两声，床内仍无回应。邱迁后背一寒，顿时感到不祥，他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进去，轻手掀开帘子，一看，不由得浑身一颤，惊呼了一声。

顾盼儿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大张，面色青硬，已经死去。

邱菡的心被整个割走，却又还回来一半，她不知道该喜该悲、该谢该惧。

尤其是听了玲儿那番话，惊得她半晌说不出话，那个秋桂姐姐“一晚上赚许多钱”的话，无疑是娼妓的话头，这里难道是妓馆？他们想拿我们母女做什么？珑儿在哪里？

她不由得抱紧怀中的玲儿，向柳碧拂望去，柳碧拂也正望着她们母女，神情似悲似羡。邱菡听说大半妓馆都是去收买幼女，自小教习，柳碧拂幼年就成了孤儿，恐怕正是被妓馆收买去，才变成这后来的身份。

珑儿！他们难道？邱菡心里一阵惶惧，不由得急出泪来。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那个老妇人又端着饭菜进来，邱菡等她放好饭菜，忙一把抓住老妇的衣袖：“我的珑儿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老妇人神色有些怕，又有些同情，却不答言，她用力挣开邱菡的手，急忙往外走去。

“等一等。”柳碧拂忽然站了起来。

老妇听到，站住脚，回头望过来。

柳碧拂却转头望向邱菡：“姐姐，我走了。你好生养大玲儿，莫要让她受我的那些苦楚。若相公能找见你们，你们就一心一意、和和气气过。”

柳碧拂说完，便走向门边，转头之际，邱菡看到她眼中闪着泪光。

邱菡不知道她为何说这些话，怔怔看着柳碧拂走出门去，门随即关死，只听到上去的脚步声……

尾声：真相

敬慎不败。

——司马光

冯赛骑着马急急出了东水门。

柳二郎竟已被释放，他去了哪里？冯赛一阵麻乱，只能想到汴河——清明那天柳二郎要去汴河，与谭力会合，今天他或许也会去那里。

他刚奔到龙柳茶坊那里，迎面一个老汉骑着头驴子，也急急奔了过来，那老汉一眼看到冯赛，高声大叫起来：“冯相公！冯相公！”

冯赛看他神色慌急又惊喜，忙勒住马。

“冯相公，我找见你妻儿的下落了！”

“什么？”冯赛隐约认出这老汉似乎是城南开馒头店的，人都叫他卢馒头。

“你妻儿在榆林巷的春纤院！我已经让两个儿子赶过去了，你赶紧去！”

冯赛顿时蒙住。

“快去啊！记得带几个帮手！”

“噢，你……”冯赛仍然有些错愕。

“唉！清明那天，你的妻儿是我用轿子抬走的！”

冯赛越发震惊，但看卢馒头脸上愧悔忧急交加，才顿时明白，忙道：“多谢！我这就去！”

“二哥！”崔豪忽然骑着马赶了过来，“你去哪里了？”

“崔兄弟，这位老伯找见了我妻儿的下落，我们赶紧去！”

两人一起驱马向城里赶去，赶到榆林巷，见前面一个院门前围了不少人，正在吵闹，冯赛隐约记得那院子似乎就是春纤院，忙奔过去，下了马，挤进人群。一个锦服胖老妇人正在和两个年轻人争吵，身后几个男女护着门。

“我这院子你说进就进？”

“你藏了人在院子里，才拦着我们不让进！”应该是卢馒头的两个儿子。

冯赛疾声问那老妇人：“我妻儿是不是藏在你院里？”

“你又是谁？我这院里藏金藏银藏汉子，偏偏不会藏什么妻儿。”

“你真要惹动官府？”

“二哥跟她搅缠什么，进去找就是了！”

崔豪赶过来，走到门边，那几个男女要拦，被崔豪两把推翻，冯赛忙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堂屋中没有人。左边是个马厩，里面有两匹马，其中一匹全身幽黑，唯有额头一缕白，正是汪石的那匹马。冯赛一眼看到，再无疑心，忙和崔豪分头推开左右两边的几间厢房，里面都空着。那两个年轻男子也跟进来找。前面都没有人，四人又冲进后面四合小院，一一推开门去看，都没有人。再到后院，只有厨房和茅厕，厨房里也只见到一个老厨妇。

那个胖妇人赶了过来：“我说没有人，如何？你说见官，咱们就见官，青天白日闯进人家院里，我告你们匪盗入室抢劫！”

“说！我妻儿在哪里？！”冯赛生平第一次暴怒。

“都说没藏什么人，你自己不是也里里外外都找过了！”

冯赛怒不可遏，喘着粗气环视后院，忽然一眼看到墙边一丛竹子后面，地上露出一块木板，他忙几步走过去，见那块木板至少有三尺宽、五尺长，盖在地上。边上还有个绳扣。他抓住绳扣，往上一提，底下露出一道楼梯。他回头望去，那胖妇已经变了色。

冯赛忙沿着楼梯急步走了下去，里面有一扇门，门从外面闩着，他拔开门闩，一把推开门，里面一盏油灯，灯边坐着一个女子，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儿，是邱菡和玲儿！

“爹！”玲儿猛地叫起来。

冯赛先是一愣，不敢相信，随即奔进屋中，一把抱住扑过来的玲儿，又望向邱菡，邱菡也已经站起身，惊望着他，面色苍白，身子微颤，眼中闪动泪花，犹疑了片刻，才举步向他走来。

冯赛眼睛一热，泪水顿时涌了出来，伸出臂膀将邱菡揽入怀里，紧紧抱住。邱菡将头伏在他肩上，这才呜呜哭了起来。

良久，冯赛才发觉珑儿不在：“珑儿呢？”

“被他们抓走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这里是妓馆！”邱菡哭道。

“碧拂呢？”

“她走了。”

“走了？”

这时，崔豪推着那个胖妇走了进来。

“珑儿去哪里了？”冯赛又厉声问道。

“我不知道，前几天被那几个人带走了。这些都不干我的事，全是月月和他哥哥做下的，我死劝活劝，他们都不听。”

“月月和他哥哥？”

“他哥哥叫汪石，今年正月忽然找到这里，寻见了月月，还带了四个弟兄来，这几个人不知做了些什么勾当，银钱多得数不清。清明那天又把这位娘子和两个女孩儿用藤箱藏着，带来这里，让我藏到这地下室。我又不敢不答应。”

“碧拂呢？”

“她？她是和汪石他们一伙儿的。”

“什么？她人在哪里？”

“她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

“她让我帮着买了一道度牒，到城东的观音院出家去了。”

“出家？”

“她怀的那胎儿，也是她让我买了打胎药打出来的。”

“什么？！”

“我不肯，是她逼着我去买的，说若不买，她就寻死。”

“那个月月是汪石的妹妹？”

“嗯。月月自从见了他哥哥，有了钱，再不接客。她哥哥要替她赎身，她却看上一个叫曹喜的进士，只接他一个人，但那曹喜心冷眼高，怎么瞧得上她？冷言冷语的，月月也灰了心，跟着柳娘子一起出家去了。”

冯赛雇了辆车，将邱菡和玲儿先送到了岳父家中，随即驱马赶往观音院。

这一整天，纷乱颠转接连不断，冯赛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想柳碧拂，只想当面听柳碧拂说。到了观音院，知客女尼迎了上来，听说他要找柳碧拂，先说没有这个人，继而又说女尼不见男香客。冯赛正在求告，一扭头，见一个女尼从侧边院子里走了出来，冯赛定神细看，才认出是柳碧拂。

柳碧拂身穿灰布僧袍，头戴灰布僧帽，鬓边光光的，已经没有青丝。她容色间本就有一股清冷之气，这时越发显得冰人一般，散着寒气。看到冯赛，她的目光微微一颤，但随即便恢复了冷静。

“碧拂。”冯赛忙走过去。

“贫尼法号静寒。”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果自致，何必问我？”

“我有诸多不是，但实在不知何时犯下何种天大罪孽，招致这样的果报。”

“十二年前，洪州茶商管庆，记起来了？”

“十二年前？你……你是管庆的女儿？”

十二年前，冯赛在家乡洪州，才做牙人不久，接到一笔五千贯的茶引生意，正巧茶商管庆在寻茶引，他便轻松做成了这项交易，得了一大笔牙费，高兴得了不得。回家途中遇见洪州税务的一位朋友，那朋友说宰相蔡京新推了一道政令，叫“循环法”。原先每年的茶引只限贩卖区域，不限时日。这道新法开始限定贩卖时日。长引一年，短引三个月。若过了期，便得重新交钱，才能继续卖。由于洪州距离京城遥远，加之官府拖延，这道政令迟了两个月，才传到洪州。冯赛才做的那桩交引生意是短引，已经失效。冯赛听了，忙找了几个朋友，一起去追那茶引商。那商人已经乘船离开，冯赛便租了马沿岸去追，追了几十里地，总算追到了那茶引商。那茶引商先是抵死不认，而后编造出些理由苦苦哀求，冯赛却顾不得那些，和朋友硬逼着他将钱退还回来。

“你是那茶引商的女儿？”

柳碧拂并不答言，目光却又一颤。

“你父亲卖过期茶引，我只是讨还回来……”

“我父亲是在报仇。”

“报仇？”

“对！这个管庆卷骗了我宗族钱财。我两位伯父是小商人，有一年，我家乡遭了灾，族中各家艰难凑了一些本钱，聚到一起，交给两位伯父去做生意，以解救灾困。两位伯父拿了那些钱，出去寻货，偏偏遇到那个管庆，他和人做套，将那些钱全都卷走。我两位伯父不敢回去见族人，便一起投水自尽。尸首是我父亲捞回来的。我父亲气不过，花了几年苦苦找寻时机，终于等到‘循环法’的漏子，他自己没有那么多钱，便向族人求告，族人们也都恨那管庆，纷纷变卖家产，凑了五千贯给我父亲，谁知道却遇见了你……我父亲比两位伯父更痛悔，他一人性命都难恕这个罪，便买了毒药毒杀自己妻儿，而后自尽，只有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被我娘偷偷放走……”

柳碧拂拼力忍住泪水，盯着冯赛。

冯赛心中怨愤之气顿时消散，一阵疚与怜随之升起，望着柳碧拂说不出话。

“我用了几年时间，才打问到你来了京城。又花了几年时间，打探你的脾性喜好。我要让你尝一尝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滋味。柳二郎不是我的亲弟弟，不过他的身世比我还苦。他答应替我报仇，去年他去江西，先找见了管庆，毒杀了他一家。”

冯赛心中翻涌，越发说不出话。

“你是来问珑儿的下落？我原本要她受一遍我受过的苦，但这几天回头一看，世事如梦，万缘皆空，我又何必再造罪孽？她在五丈河霍衡那座庄院里，你去接她吧。恩怨尽散，你我再无相干。”

“从头到尾，你于我，没有一丝一毫情意？”

柳碧拂目光一颤，但迅即低下眼，决然转身，轻步消失于那院门内，宽大灰袍罩着她纤瘦身子，在清风里，如同一缕烟灰。

冯赛又怔了半晌，才长叹一声，黯然转身，离开了观音院。

他驱马来到五丈河霍衡的庄院，用力拍门。

“你又来了？”那看门人愕然问。

“我女儿在哪里？”

“什么？”

冯赛一把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那看门人忙高声阻拦，冯赛却不理他。那院子极大极空阔，静悄悄只有鸟鸣。左手边有一排房舍回廊。冯赛走向那边，大声叫着：“珑儿！珑儿！”

“爹！”一扇门打开，珑儿从里面奔了出来，没防备脚下，一下子扑倒在地，顿时哭了起来。

冯赛忙奔过去抱起女儿，替她揉搓小膝盖，又紧紧抱在怀中，不住轻声抚慰。觉着被活活掏出去的心终于回到自己胸中，又疼又暖，眼泪几乎涌出。

门里追出一个妇人，一脸惊诧望着冯赛。冯赛并不理她，抱起珑儿，转身向院外走去，那看门人也不敢阻拦，只慌张望着。

冯赛抱着珑儿上了马，珑儿已止住了哭，忽然道：“爹，这不是你的马。”

冯赛一愣，看着栗色的马鬃，不由得苦叹了一声，这马还是柳二郎丢下的。然而，他心里随即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驱马向烂柯寺奔去。

到了烂柯寺，寺里静悄悄的，弈心化缘去了，乌鹭在禅堂打坐。冯赛抱着珑儿走进弈心的禅房，炕边有一个旧木柜，弈心分了底下一半给冯赛放衣物。冯赛放下珑儿，打开柜门，俯身拎出柳二郎当时驮在马背上的那两只袋子，他解下袋口上系的绳索，打开袋子一看，里面一沓沓红绿图文的纸，是便钱钞。

一叠一万贯，两只袋子一共八十叠。

“爹，这些是啥？”

“是钱。”

冯赛发现钱钞边有一张纸笺，拿起来一看，上面是一首词，调寄《金错刀》：

东无路，西无路，身世飘零如草木。秋风孤雁送寒天，明月归程知何处？

见时误，别时误，痴心总被尘心负。衔杯莫问是和非，且醉花前朝与暮。

词气萧疏自伤，正是柳二郎的笔迹，但署名却是李弃东。冯赛略怔了怔，收起那张纸笺，正要重新拴起袋口，袋底忽然发出一声木块碰地的响动，他伸手进去将那木块取了出来，是一面木牌，官印的牙人木牌，牌上牙人的姓名是：冯宝。

（第二部 完）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3 / 冶文彪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6.5

ISBN 978-7-5502-7267-5

Ⅰ. ①清… Ⅱ. ①冶…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5285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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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3

作者：冶文彪

责任编辑：牛炜征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朱若愚 计双羽

封面设计：陈艳丽

版式设计：余晶晶 刘倩

责任校对：张新元 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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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三河市龙大印刷厂 新华书店经销

2016年5月第1版 2016年5月第1次印刷

字数550千字 710毫米×1000毫米 1/16 35.5印张

ISBN 978-7-5502-7267-5

定价：5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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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引 子 鬼搬粮……

妖篇 化灰案

第一章 新火、狗怪

第二章 佛灯、摔脚

第三章 义兄、故交

第四章 船杀、嫁祸

第五章 古怪、消逝

第六章 空船、劫匪

第七章 阴毒、迷烟

第八章 他杀、毒杀

第九章 立威、求娶

第十章 烂疮、负恩

第十一章 剃头、下船

第十二章 拐子、浮尸

第十三章 铁丝、毒针

第十四章 超度、化灰

第十五章 神弓、遗产

第十六章 白雪、红颜

第十七章 窃入、虐待

第十八章 春疾、亡魂

第十九章 催嫁、自缢

第二十章 耳环、钱契

第二十一章 鲜果、肉团

第二十二章 圆房、自杀

魔篇 食儿案

第一章 失儿、逃生

第二章 毒酒、肉粥

第三章 藏身、安乐

第四章 赌誓、群议

第五章 分派、打问

第六章 杀威、救儿

第七章 驴脸、紫癍

第八章 散伙、偶遇

第九章 劫路、断首

第十章 吊孝、双亡

第十一章 书童、铁箱

第十二章 醉鬼、黑影

第十三章 留门、抬轿

第十四章 猎犬、尸臭

第十五章 臭床、烂醉

第十六章 墙头、楼上

第十七章 痴望、搬尸

鬼篇 空仓案

第一章 拘捕、亡故

第二章 割脸、割心

第三章 绮梦、夜探

第四章 老鼠、包子

第五章 投水、回店

第六章 壮志、遗愿

第七章 讼状、药汤

第八章 脚趾、病容

第九章 敬重、痴迷

第十章 死囚、断气

第十一章 翻墙、结绳

第十二章 结义、知无

第十三章 大道、归处

第十四章 新光、玉环

第十五章 屠场、空仓

怪篇 骷髅案

第一章 龙船、天子

第二章 银碗、骷髅

第三章 收尸、相思

第四章 孤命、救命

第五章 手足、夫妻

第六章 软媚、斗杀

第七章 自厌、厌人

第八章 热粥、冷客

第九章 春草、秋霜

第十章 碎瓷、合龙

第十一章 做场、帮手

第十二章 杨树、柳树

第十三章 主仆、家财

尾声：喝火令

引 子  鬼搬粮……

开春以来，汴京城便异事不断。

城里城外上千口井，一夜之间全都冒出黑水；街巷中，有妖魔在夜间出没，形如黑犬，专门掳食小儿；金明池争标，御驾亲临，池面上却忽然冒出数百个黑色骷髅，迅即又化作黑烟消散；左藏库十万贯钱飞向空中……整个京城妖氛弥漫，人心惶怖。

二月初，东郊一座粮仓又发生异事。

那座粮仓坐落于汴河东河湾，年初才新建成。由于汴河时常漫溢生灾，两岸都种植了榆树、柳树，用以固堤防洪。出了东水门，向东二里多，河北岸榆柳行列中，却有两棵杨树，不知何时何人所种，已经有些年份，高大醒目。两棵杨树间搭了一座小小码头，通往岸上那座粮仓。因着那两棵杨树，大家便叫它“双杨仓”。

双杨仓是军粮仓。去年年底，方腊在江南生事，由于天下粮食大半都是由东南水路运到京城，漕运被阻断，粮食顿时紧缺，京城闹起粮荒。朝廷任命枢密院童贯为江、浙、淮南宣抚使，调集十五万大军，前去征讨。行军打仗，粮草为先，十五万大军一天至少得三千石粮食。为保证军粮，朝廷便在这东河湾征用了一块田地，紧急营建粮仓，囤积了十万石、一个月军粮。由两个军头率两队军士日夜轮班监守。

二月上旬，东南军情正急。朝廷收到大军催粮急报，忙命督粮监官前去提领粮食。那监官名叫楚忠，接到命令，忙连夜调集船只、军士，第二天卯时，天才微亮，便准时前往双杨仓。一百条船，两千名军士，浩浩荡荡驶往东河湾。这时晨雾未散，夜气尚寒，水边还结着层薄冰。船队渐渐靠近那两棵杨树。监看粮仓的军头崔申带领兵卒，早已在岸边张望迎候。

楚忠行事谨慎，自受命督粮以来，每天都要来双杨仓查看一道。那两个军头见他如此勤谨，也不敢大意，各带一队兵卒，昼夜轮值，严密看守。粮仓因此始终安然无事，连老鼠都难得见到。

昨天上午，楚忠已来查看过，下午接到提粮之命，他不放心，又赶来点检了一遍，一切均安然。

这时，头船靠了岸，楚忠带着船上二十名军卒上了岸，军头崔申引着楚忠走进粮仓。这里原先是一家上等富户的养马场，用木桩和木板搭作栅墙，围成十亩大一座场院。由于东南战事紧急，朝廷征用来后，便没再多作建造，只在场院中搭了一百个木台架，一尺多高，一丈见方，用来隔潮。粮食一石一袋，一千袋一垛，整齐堆放在这些木台上，用油布罩住，布脚用粗绳捆扎。场院左边搭了几间木屋，供守卫将卒歇宿。

楚忠带着军卒来到第一排最左边那个台架，粮垛有一丈多高，油布罩得严严实实。楚忠命令军卒去解开木架脚上的绳子。几个军卒分别跑到几个绳脚处，蹲下身子去解。天气冷，军卒们手指冻得都有些僵，正费力解着，那粮垛上的油布忽然缓缓坍缩下来，像是一只巨大皮袋泄了气，最后竟软软贴伏到了木台架上。

那几个军卒惊得都停住了手，楚忠和其他人更是张嘴瞠目，呆在原地。

众人正在惊疑，场院中其他粮垛的油布竟也纷纷坍缩下去。

不多时，一百个粮垛，全都缩瘪了。

粮食呢？！

妖篇 化灰案

第一章 新火、狗怪

伐谋制变，先声后实。

——《武经总要》

宣和三年，清明凌晨。

天色浓黑，只微有些月光，汴京城一片寂静。一串马蹄声从御街南头传来，马上是一个年轻戎装男子，名叫梁兴，是禁军殿前司的一名教头。他弓马娴熟，拳脚枪棒尽都精通。禁军演武竞技，有“十刀八棍、六箭七枪”的武艺排名，梁兴在刀、棍、箭、枪中各占一席。此外，尤善相扑，不论禁军之中，或是京城相扑社，几年来无人是他敌手。因此得了个“斗绝”的名号。

梁兴沿御街右侧，驱马快行，一路向北，急急赶往皇城。还没赶到宣德楼，远远就见东西两边的宫门里亮着灯火。走近一看，已经有许多人黑麻麻围候在左右两掖门前。梁兴勒慢马速，略一迟疑，想起宰相和枢密并称东西二府，左文右武，便驱马向西来到右掖门前。门洞上挂着两只大宫灯，借着光亮，梁兴见那门前候着的人果然大多都是军官打扮。再扭头扫寻，隐约见旁边不远处墙边有一排马柱，已拴了许多马。他忙过去下马拴好，快步走向宫门。

宫门外候着的人虽多，却毫不喧闹，只偶有私语，声音都压得极低。梁兴刚走近那群人，忽然听到有人低声讶道：“梁豹子？”

梁兴一愣。他因生得圆额圆眼、身形矫健，左肩上又文了头苍青的豹子，人都叫他“梁豹子”。他没想到这里竟有人认得自己，却没听出那人声音，凑近一看，那人比他高半个头，目光阴冷冷的，孤鸷一般，才认出是御前亲军、右班内殿值的押班郭沉。

梁兴还没来得及答言，郭沉又低声说：“才得了银碗，又来沾金气了？啧啧……”昏黑中看不清神情，却能感到郭沉眼带敌意、语气泛酸。旁边几个人听到，都低声笑起来，笑声都带着嘲意。

梁兴自知身份低微，之前刚又犯了众怒。三月初一，金明池争标，梁兴率领殿前司龙标班，力克诸军，拔得头筹，抢到了龙杆顶上的银碗。郭沉带的御前争标队便是败在了他手下。梁兴心里明白，便没有作声，只抬臂垂首，带着笑拱手致了一礼。

郭沉张开嘴刚又要说什么，宫门内忽传来一阵鼓声，是五更报晓的鼓声。随即一个尖亮的声音响起：“时辰到了！各位按次排好着，赐新火了！”

每年寒食，天下断火两天。到清明这天凌晨，宫中命小内侍们用榆木钻火，叫“钻燧改火”。先钻出火的，赐金碗一只、绢三匹。继而又宣赐重臣巨烛，叫“赐新火”。

门前围候的人忙都走过去，互相认看着，按官阶排起队来。宫门前摆着张乌木条桌，一个紫衣内侍坐在桌前，铺开一本名册簿录，提起笔，蘸好墨。另一个紫衣内侍则站在桌边，伸着脖子望看着门外那些人列队。他身后皇庭中，地上整齐排满了上百只御制大灯笼，一大半已经点亮，十几个小内侍正手执细铜杆灯炬，点亮其他灯笼。

宫门外队列已经排成一条长龙，梁兴却仍站在原地。他这是受太尉高俅之命来领新火。高俅总领禁军殿前、马军、步军三衙，官阶仅次于枢密使童贯和同知枢密院郑居中，按理应该排在第三。梁兴看那队列，第三的位置虽然空着，但只有几寸空隙，自己若过去，势必要挤到排第四的人，后面一连串的人都得往后退。

“怎么？找不见杆子？没地儿攀爬了？”队列中一人压低声音揶揄，又是郭沉。

郭沉只是个低阶军官，远没有资格来领新火，应该也是替上司跑腿。梁兴装作不闻，心里却腾起一股傲气，既已来了，怕什么？这些将校，大多不过是论资排辈、逐年升迁起来，能拉开七斗弓的恐怕都没几个。一帮酸脸猴、嘬奶汉，理他们作甚？于是他挺胸昂头，大步走到队列前第三位那个空隙边。不过，他停在了两三步外，没有挤进去，朝着皇门挺身而立。队列中的那些人全都望向他，近百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是兵卒，孤兀兀站在一边，倒也正合适。只是从来都是众兵拥着一将，这样众将列队望着一兵的，恐怕还没有过。梁兴暗地里觉着有些好笑。

这时，宫门前那位内侍开始高声点名：“知枢密院事童贯！”

排第一的人应了一声，报上了自己姓名职位，是童贯的家臣，他接过笔在簿册上写下名字。宫门内一个小内侍已经提了盏灯笼出来，交给了他。那人恭敬接过，小心提着灯笼走了。随后，郑居中的儿子也领取了灯笼。

那个喊号的内侍又高声道：“殿前都太尉高俅！”

梁兴忙应了一声，走上前去。那个内侍刚才就连看了梁兴几眼，这时更用力上下打量。梁兴穿了一身才领的簇新春装，虽然看起来挺拔英健，但毕竟是军卒服饰。

那内侍看后，陡然提高了音量，尖声问：“你是哪个？”

“殿前司龙标班教头梁兴，奉高太尉之命，前来领取圣火。”

“高太尉府上竟寻不着个头脚俱全的人使唤了么？”那内侍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即冷声吩咐，“去那里画押。”

梁兴过去接过笔，在内侍所指位置签了自己名字，又从小内侍手中接过灯笼，心里一阵火起，却不能流露，执着灯笼，缓步走开。

那灯笼是长方形，齐腰高，镂花乌骨架，雪白细宫纱，四面各绣着一枝桃花。里面是一支红蜡巨烛，手臂粗细，三尺多高，周身盘着桃枝浮雕，极精细，花蕊处还洒了金。灯笼挑杆是根幽亮乌木，雕着云纹，两端镶银。蜡烛底座安放得虽然十分稳靠，梁兴却怕那火熄了，不敢大意。他走到马桩边，一只手解开缰绳，提着灯笼，小心上了马。不敢快行，缓步驱马向南，往太尉高俅府中行去。

夜色仍浓，四下寂静，满汴京城的人都在等候新火。御街空旷，只有他一人一灯一马，马蹄声又格外响。他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怅闷，这怅闷已经郁积了几天。

他原本别无所求，只愿活得痛快。后来才觉得，这“痛快”两字其实是世间最难得的。今年金明池争标，他率队拔了头筹，夺到银碗，次日就被太尉高俅亲自召见。高俅夸奖了他两句，赐了他十两银子、两匹锦帛，并命他不需再去军营，只在府中行走，过几天赏他个好差事。骤遇这等殊遇，梁兴心里一阵欣喜。只是眼下东南战事紧急，正是用人之时。做了一场军人，他至今没上过战阵，心里始终不痛快。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就赶去了高俅府上，门吏引他去见了府中总管。那总管见了他，僵着张面孔，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只冷着声气吩咐一个小厮带他去前厅西边一间房里候命。梁兴跟着小厮去了那间房里，房间不大，只摆了一桌一床，几条凳子。小厮到门前就转身走了，梁兴便进去坐着待命。从早到暮，并没有一个人唤他，又不敢随意走动。干等了一天，见天色晚了，他又渴又饿，实在受不得，这才出去寻那总管。连问了几个仆役，各个都神气傲冷，摇头便走。偌大府宅，仆役进进出出，竟找不见一个肯出声答言的。他又气又闷，正在没法，幸好一眼看到那总管从前厅走了出来，他忙迎上去拜问。那总管并不正眼看他，更不停步，边走边冷声说：“急什么？先回去吧，明早来候着。”

梁兴答应一声，闷闷回去，次日又早早来到这府中，继续坐在前厅西边那间房里候着。一整天，又是干等。就这样，从初三到初九，日日都是如此。直到昨天，那总管忽然来找见他，冷着声吩咐：“太尉赏了你一桩荣耀，命你明早去宫里领新火，莫误了时辰。”

梁兴没太听明白，忙要详问，那总管却已转身走了。他只好四处去打问领新火的规矩事项，但他认得的朋友没一个领过这等差事，连亲眼瞧过的都没有。不但没问到详情，反倒饱吃了几顿顽笑奚落。昨晚几个军中好友又找见他，说他撞了吉神，攀到高太尉的门楣，逼他做东道，强拉他去吃贺酒。吃酒吃到半夜，今早险些睡误了时辰。

好在这事其实毫不费力，不过去领取一根火烛而已。他想，这满天下的事，但凡沾到一个“皇”字，便是块石头瓦砾，也像是镶了金、嵌了玉了一般，渲染出许多神奇来。再一想，莫说“皇”字，便是一个“贵”字，也已经了不得。就像自己，无端端被高俅夸赞两句，在他府里干坐了几天，在旁人看来，已经脚底生风，人在青云了。

人前他从来不流露，这时却不由得重重闷叹一声，小心提着灯笼，继续驱马稳步前行。

过了州桥，转向右边，沿着汴河向西，前往浚仪桥太尉府。行了不多远，忽然，旁边树丛暗影里猛地蹿出个黑影，从他手中一把扯走灯笼。梁兴没防备，惊了一跳，还没回过神，那黑影已经从他马前飞掠而过，蹿向对街。映着灯笼光，晃眼间，见那黑影脸上似乎生满黑毛，长嘴尖耳，身后拖着一条长尾，竟像只黑狗直立起来，飞快奔行。

梁兴惊得头皮一麻，一愣间，那黑影已经蹿进对街一条巷子，灯笼光随即熄灭。

撮鸟汉，敢劫你梁小爷？梁兴大骂一声，立即驱马去追，但这马是高俅府里的，昨晚才借给他，还很生，加之巷子里极黑，那马一进巷子，顿生畏怯，猛地刹住了脚。梁兴朝马腚连拍两把，马却仍不听命。他只得纵身跳下马，徒步追进巷子，摸黑追了百十步，穿出了那巷子。前面是个小小十字路口，四下寂静，到处幽黑，不知那黑影逃去了哪里……

汴河南岸、虹桥东头，温家茶食店。

曹厨子睡得正香，猛然被用力捶门声惊醒：“曹厨子，睡死过去了？还不赶紧起来？”是店主温长孝。

曹厨子慌忙坐起身，大声应了一句，随即摸到挂在床头的裤子，一边伸腿乱套，一边压低声音，悄悄提醒睡在里面的珠娘：“你快到门背后躲一躲。”

珠娘刚才也动了一下，自然是醒的，听了却像没听见。曹厨子不敢多话，想屋里黑灯瞎火，店主应该看不到，便低声说了句：“莫乱动。”随即用脚勾寻到鞋子，蹬好，摸黑过去开了门。外面天色一片墨黑，连店主的身影都看不太清，他随手掩好门，笑着说：“这天还早呢。”

“早？这会儿我家侄儿门口求火的人，怕都把那条巷子填满了。这是小炉，路上小心着，弄熄了火，看我不拿杖子把你那肥肠捣穿。”

“洗把脸就去。”

“洗什么脸？你那张尿脬脸，洗上一千遍也仍是个臊。等你走到那里，满城炉子都生火了。你那肥腿耽误事，快骑我那头驴子去。”

曹厨子只得接过那只小铜手炉，一手抱着，忙去旁边马厩里牵出驴子，开了后门出去，温长孝一直跟看到门外。曹厨子身形胖，费力才骑了上去。那驴子吃不住重，一撅，险些把他摔下去，怀里的铜炉跌到地上，“当”的一声，滚了很远。

曹厨子忙要下驴，被温长孝骂了一句，止住了他。温长孝自己循着声音摸黑去找那炉子，边找边唠叨个不住：“亏得是个空炉，若有火种在里头，今年的财全被你这肥痴肿尿脬给摔没了。若不是方腊闹事，王统制去了东南讨贼，官家为奖励士气，降下天大的龙恩，特赐他家新火。那王统制的姨父又刚和步兵都指挥使顾家攀了亲，我侄儿又一向在那都指挥使跟前奉承得好，才能得这第四道新火，往年连第八道都轮不着呢……好生抱牢着，摔折了你颈子不打紧，这炉子可是我这店一年行运旺财的火根子……”

曹厨子不敢答言，小心接过炉子，左手抱紧在怀里，这才双腿夹紧，右手拽摇着缰绳驱那驴子，那驴子却不听，仍站在原地。温长孝高声喝骂着，在它屁股上拍了两巴掌，驴子这才抬腿前行。

曹厨子没骑惯这驴，不敢紧催，由着它慢腾腾前行。身后温长孝又喊道：“店里的炭只够一天用的了，你回来时，去陆炭家说一声，让他送些来！”

曹厨子应了一声，骑着驴，沿着黑漆漆的汴河大街，一颠一颠向城里行去。路上不时有驴马行人超过他，其中恐怕至少有一半也是赶早进城求取新火种的。这汴河两岸其他店若先讨到火种，回来又得被店主温长孝叨骂几天。想到这，曹厨子打了一半的哈欠不由得停住了。

温家茶食店其实并不是温长孝的产业，而是他侄子温固买下的。温固是步兵司一位指挥使，管领一营兵卒。朝廷向来默许军中动用余钱营运，用来贴补军费，叫作“回易”。各级将校便纷纷挪用军费，甚至克扣军饷，来放债、置办产业。“易”是易了，“回”却难回，利钱大都落进将校的私囊里。多年前，温固还只是个都头，见这店宅正对着虹桥，通天的好地段。他见原先的业主孙大郎嗜赌，便挪扣军饷，指使手下军卒，使出许多手段，让孙大郎欠下一身赌债，又每日派兵卒上门闹骂讨债，逼得孙大郎用这店宅抵了债。孙大郎随即投河自尽，温固便得了这天天生金生银的好产业，只留了背街两间矮房给孙大郎的瞎眼遗孀和两个幼儿住。

曹厨子原本也不是厨子，而是温固手底下一名火头军，烧得一手好饭菜。军官们不但忙于“回易”，更把手下军卒售雇出去，给人做工，雇钱回纳到本营，叫作“买工”。温固得了孙家产业，怕招来是非，便请了伯父温长孝来替他经营，又把曹厨子拨派过来，在厨房里烧菜。茶食店每天活儿要繁重些，但吃得又比营中好许多，各样肥鲜，都由他头一个动嘴尝鲜。曹厨子生来贪嘴，因此十分乐意。他每天边烧煮菜肴，边饱吃饱嚼，累到夜里，倒头就睡，过得倒也酣足，唯一让他烦难的是妻子珠娘。

那事虽说是他们夫妻两个商议好的，但真的做出来后，他却越来越担心。别的不说，暗地里仍是夫妻这一条，珠娘便有些不肯了。他连着求告了许多天，昨晚珠娘才偷偷到他房里来歇了一夜。这往后还不知会怎样呢。

曹厨子皱着眉想了一阵，估摸是这些年荤腥吃得太多，心被肥油腻住了一般，凡事他都想不深、想不久，呆想了一会儿，便想不动了。他肥肥吐了一口闷气，朝驴子笑着嘟囔：人都说我鼻头肥圆，带福相，百事圆活，这一回也该差不了。

温固住在城南，进了东水门，沿着香染南街一条道到底，靠着城墙那条巷子。曹厨子骑着慢驴，到那巷子口时，天色已经透出些微亮，温固院门前果然已经围了不少人，人人手中都拎抱着铜手炉、空火盆。温长孝是温固嫡亲伯父，身份自然比这些人高，曹厨子便粗声大气嚷道：“让开些，让开些！”

“急个啥？火种还没迎来呢。”前头一个人说。

“怪了，今年还是第四道火呢，往年第九、第十道，这时候都早该到了。”另一个人说。

浚仪桥，太尉府。

梁兴提着灯笼，驱马小跑着赶到太尉高俅府。这时天色已经微亮，门前候了许多人，还很远，就听见那些人纷纷嚷起来：“来了，来了！”等他走近时，那些人已让开中间一条道。梁兴到府门前勒住马，刚翻身下来，太尉高俅已经迎了出来。

高俅五十来岁，身形高大，一张端方脸，平和中透出些威严。他官居正二品，身穿着紫锦公服，头戴乌纱幞头，腰系玉带，佩着鱼袋。身后跟从了一大群家臣仆役。

梁兴提着灯笼，正要上前，却见高俅忽然对着他手中的御赐灯笼，跪倒在石阶之上，宅里宅外几十上百人也全都忙跟着跪了下来。梁兴顿时愣住，但又不能避开，只好因尊得贵，挑着灯笼挑杆，直直站着，受众人大礼。高俅额头着地，连着叩了三次首，口中高声道：“臣叩谢隆恩，恭迎圣火！”

梁兴等着高俅站起身，举步上前将灯笼递了过去。高俅双手恭敬接过灯笼挑杆，小心执着，转身进府去了。梁兴原本还在忐忑，见高俅自始至终都没瞧自己一眼，更没有开口喝问，这才松了口气。

府门外那些人全都拥到门边，梁兴刚让到一边，却见府中那位总管朝自己走过来，仍冷着脸吩咐道：“你赶紧去殿前司应卯。今年摔脚，你们龙标班打头。”梁兴点头应了一句，刚要转身，那总管又说，“摔完脚，你不必来了，回去候着，府里有事，我会差人去唤你。”

第二章 佛灯、摔脚

困而不谋者穷，穷而不战者亡。

——《武经总要》

每年清明，诸军禁卫都要拣选精锐人马，盛装列队，高举旗旄，跨马奏乐，在汴京城里四处巡走，显耀雄壮军容，叫作“摔脚”。

梁兴今年也被选去摔脚，他从马背上取下铠甲包袱，把马还给了太尉府的马仆，徒步前往殿前司。走了几十步，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喝：“莫挤，莫挤！一个一个来！”回过头一看，太尉府门前亮起一团火光，门前那些人全都围拥上去争领新火。

看来高太尉并没有察觉，梁兴不由得笑着吐了口气。

刚才来的途中，灯笼被那个黑影鬼怪夺走后，他站在小街口，空望了半晌，丝毫不见踪影，只得骂了几句，回到巷口，还好那匹马并没有跑开。他牵着马，反复回想，难道真的遇见鬼怪了？这一向，汴京城到处不安宁，接连发生妖异之事。尤其是头两个月，满京城丢了许多幼儿，都说是被食儿魔掳走，更有见过的说，那食儿魔形如一头黑犬。梁兴原本一概不信，但今天亲身经历、亲眼瞧见，那黑影样貌的确可怖。但就算真是鬼怪，它夺那灯烛做什么？

那是御赐新火，人都说关乎一年时运，难道是太尉高俅权势盛极，今年将衰，鬼怪才来作祟？

胡乱想了一阵，他猛然醒转，眼下想这些没皮没毛的事做什么？最要紧是该如何跟高太尉交代？回皇城再讨要一次？那内侍断然不肯。可那是御制灯笼火烛，其他地方哪里寻去？高俅对下极苛厉，这两年仅我所知，就有好几个将官因为一点小过，被他借故贬逐。我弄丢了他家新火，这罪责恐怕比放火烧了他府邸都重。以他的势位手段，要整治我，只如碾死一只蝼蚁。

权势压人，猛过虎狼。他心里一阵发寒，忙急急思忖应对之策。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办法，便回想这两年读过的兵书战策，寻求解困之法，可半天只想到《六韬》中一句“危之而不恐者，勇也”。他有些丧气，自己枉称好汉男儿，一遇危境，也不过一个庸懦之人。但随即，他又想到《吴子兵法》里那句“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当初读到这一句时，他浑身一股热血涌起。沙场之上，为国赴命，是大荣耀。莫说危境，便是死，我也未必会怕。但眼下只为了一只灯笼，就让我受罚、受辱，这未免也忒冤。我不是怕事，是怕不值。

他来回踱着步、捶着手，正在想主意，一阵钟声从州桥那边传来，是相国寺的晨钟。他忽然想起，前两年陪娘去相国寺烧香，大殿前挂着四盏大灯笼，一个寺僧说那是御赐的。那四盏灯笼瞧着和新火这只有几分像，就算不像，毕竟是御赐的。高俅未必会留意，应该能蒙混过去。

于是他上马回头，刚上州桥，就瞧见两边街头已经亮起一些灯火。这两天断火，州桥夜市也停了两夜，今天那些经纪们纷纷赶早来开市了。再看相国寺门前，也亮着火光，许多人围在那里，传来一阵阵叫嚷声。这汴京城二十多万户人家，绝大多数都沾不到御赐圣火，许多人就来这寺庙道观中乞新火、求福佑。

梁兴驱马行到相国寺侧边，黑暗中见寺墙外有棵大槐树，便过去将马拴在树边，攀着那棵树，翻进了院墙，里面正好是大殿侧边。大殿里已经亮起了灯烛，并传来击磬诵经声。不过殿外仍旧十分黢黑，且看不到寺僧走动。梁兴走近大殿，抬头一瞧，那四只灯笼仍挂在廊檐下，映着殿窗透出的隐微烛光，见那形制果然有些像，都是乌木框、白宫纱，不过每面绣着个卍字。

梁兴想，御赐新火，绣个佛门卍字，禳灾送福，也说得过去。只是那灯笼挂得很高，得攀到廊檐顶上才够得到。天眼看就要亮了，高太尉府上早就在等新火了，没工夫再去寻梯子或长杆，被人瞧见更是麻烦。殿台最左边有根柱子，只有借它攀上去。梁兴见左右没人，轻步过去，纵身跳上殿台，躲在柱子暗影里伸臂试了试。那柱子一个人合抱不过来，又漆得光滑，很难使上力。

他摸着那柱子犯起难来。不经意间，手腕触到柱面，竟有些黏挂。他顿时有了主意，自己穿的是今春新发的军装，新绢本就有些滑，攀柱子就滑上加滑。净肉则要好许多，加之刚才爬树翻墙，身上微有些汗意，更增了黏着力。只是在这佛门净地做贼，已是大不敬，再脱掉衣裳，赤身爬柱，若被人瞧见，还有什么脸面行走？娘最信佛，她若知道，怕是要抡起捣衣杵把我打成五花肉。

不过，他转念随即想到，娘若知道我弄丢了高太尉的新火，惹上了这祸事，依她的性子，倒是要逼着我赶紧脱光，更能说出一番佛门四大皆空、本该舍物救人的堂堂道理。想到此，他不由得笑了，不再犹豫，快速去下衣裤，脱了个精光。光臂再攀住柱子一试，果然使得上力了。

这些年，他勤习相扑，臂腿缠抱功夫极深，一口长气，便已经攀上柱顶。他又四下俯视，殿里仍在诵经，殿外并没有人影，便抓住檐下木椽，几个攀援，到了那灯笼顶上。他伸手解开系绳，叼紧在嘴里，又攀回柱头，轻轻一溜，就到了底。

他迅即穿好衣裳，黑暗中把手伸进灯笼一摸，里面也插着根蜡烛，虽然不如新火那根粗，但烛芯完好，似乎从没燃过。他心里暗喜，看来因是御赐，寺僧一直没敢燃这蜡烛。正好。

清晨，汴河大街。

七个军士挑着挑子，往东门慢慢行着。他们是东水门外军巡铺的兵卒，挑子里挑的是这个月的月粮。

七个军士中，走在前面的五个人都很高壮，挑的担子却要轻些；最后两个要瘦弱些，担子却重得多。他们军服也不太相同，前五个是禁军步军司的新春服，紫罗头巾、黑外衫、白绢汗衫、白绢夹裤、新麻鞋。后两个则还没领到新春服，穿的还是去年的厢军旧服，黑头巾、黑绢衫、白绢裤，绢质要薄劣很多，早已脏旧，麻鞋和布袜也已经磨破，露出积满黑垢的脚趾头。

大宋士兵主要分两种：禁军和厢军。

禁军是正军，守卫京城和边防，招募士兵时，身高、体格、力气、速度都有严格限制，要“琵琶腿、车轴身”，大腿粗壮，身板挺直硬实。

厢军是散军，最早是由宋太祖创制。为避免后唐五代军人政变危局，他将地方军队中强壮的军士全都集中到京城，编成禁军，各路州只留下老弱兵卒，作为厢军。此外，又减免了天下刑徒死罪，发配到各地充厢军、服劳役。后来因为劳力不足，也开始招募。厢军驻扎于各路州，极少参与军事，大多是干杂役，如修桥补路、防洪漕运等。厢军的雇值比禁军至少低一半，苦力差事却不止多一倍。因此，除了刑徒被发配，一般只有走投无路之人才愿意投募厢军。

那两个挑粮的厢军，一个二十七八岁，尖瘦脸，名叫雷炮；另一个二十刚出头，更矮瘦呆笨些，叫付九。两人担子重、身子弱，都走得汗水淋漓，腿发颤、脚发软，却还得尽力跟上前头五个。

当年太祖皇帝为防止军士疲堕，定下许多规矩。其中一条，所有驻京禁军领取月粮，城东的去城西粮仓，城西的去城东粮仓，粮食都必须自担，不许雇人帮挑。百余年间，许多规矩早已废坏，这一条却沿守了下来。

雷炮和付九的月粮在厢军粮仓支领，几天前已经领过，他们挑子里的米是那几个禁军的。军巡铺主管防火巡盗，原本都是禁军士兵，每处由一名十将管领。“十将”名头听着大，其实只是管领十数名士卒的小小将官。东水门外这个军巡铺的十将姓胡，父亲是军头司一个文吏，他嫌东城外这一带店多、船多、人多，事务比其他军巡铺都要繁杂，因此求着父亲屡屡向上头申告，讨要了雷炮和付九两个厢兵来做火头杂役。

月粮不许雇人担运，那个胡十将自然不肯受这苦，每回都让手下替他领。五个禁军当然也不愿多受累，每回都要雷炮和付九跟着来。十将月粮二石五斗，那五个是下等禁军，月粮二石。如今将官克扣军士钱粮已是常例，每人月粮被扣了三分之一。那五个禁军每人只挑了一石，各自匀出一些，再加上胡十将的，得有四石多，近五百斤，凑出重重两挑，让雷炮和付九担。

付九年轻胆小，只能硬挨着。雷炮却一向气性大、受不得屈，加上往年寒食节，厢军都要赐三百文过节钱，今年却减到一百文。刚才那几个禁军也领了节钱，虽说也减了，却仍有三百文。他心里憋愤，挑着胆子一边吃力走着，一边低声咒骂个没完。不但骂胡十将和那五个禁军，连他们祖祖辈辈都咒个遍。咒一轮大概走一里地，第二里路又重新开始咒。他自小在市井里行走，千脏百秽的话记了一肚子，几里地都不重词。他咒骂的时候，照着勾栏里小唱的拍调，那几个禁军就算听到，也以为他在唱曲。只有身边并行的付九大约听得出，这几个月，付九听得多了，偶尔也跟着低声咒唱两句。两人这时正在咒胡十将的娘，从头脸刚咒到胸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声。

“摔脚的军队过来了，咱们往边上，正好歇歇。”前头一个禁军说。

雷炮正巴不得这一句，忙把挑子撂到路边柳树下，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不多时，摔脚的队伍缓缓行了过来，路两边拥来许多人围看。队伍最前头是一支鼓乐队，有上百人，锣鼓铙钹奏得震耳。紧接着是一队绯衣骑士，红霞一样炫人眼目，是殿前司的队列。最头前一个执旗的，身形矫健、神气英发。头戴红缨鍪盔，一身锃亮的铁甲，披膊、身甲、腿裙都坚细如银，寒光灿然。他座下那匹黑马也披挂全甲，面帘、鸡项、荡胸、身甲、搭尾将马身密密罩住。人威武、马雄劲，雷炮瞧着，心里一阵馋羡。若爹娘能给自己生一副这等身板体格，便不用驴骡一样，受这些苦楚。

“那是梁教头！今年金明池争标，银碗就是被他夺到的。”付九在一旁忽然叫起来。

“斗绝梁兴？险些没认出来……”

清明中午。

一个后生肩着一根木棍，挑着个包袱，一路打问，来到汴河北街。

这后生名叫蒋冲，从沧州来，今天刚到汴京。刚才问到这街上的确有间谭家茶肆，就在前头鱼儿巷口，王家纸马店对面。他顿时有了些底气，忙加快脚步，走到那巷子口，一眼就瞅见了那间茶肆。茶肆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个窄脸、深眼窝的中年男子，坐在店门边发愣，看着像是店家。

“请问，您是谭店主么？”蒋冲走过去小心打问。

“是。你是？”

“我姓蒋，从河北沧州来的，来寻我的堂兄。”

“你堂兄？”

“他叫蒋净。”

“蒋净？”谭店主脸色微变，“你怕是找不见他了。”

“哦？怎么？”

“他逃了。”

“逃哪里去了？”

“谁知道，他杀了人，做亡命汉去了。”

“他真的杀了人？”

“这还敢假？官府一直在追缉他。”

蒋冲心里一沉，再说不出话。

他是沧州一家五等农户之子，家里只有几亩薄田，却有兄弟五人，哪里够？只能租佃富户的田来种。蒋净是他堂兄，只比他大一岁，家境却要好得多，在乡里是二等上户。

蒋冲自小跟着堂哥四处跑耍，比亲兄弟更近些。他这堂兄性情跳荡，父亲送他去村塾读书，他却死活坐不住那硬板凳，长到十来岁，再不愿挨，闹着要从军。族里几个有见识的长辈便劝他，说他毕竟识了些字，何苦和那些浮手闲脚汉们混到一堆，去做个下贱兵卒？不如去应武举，挣个官阶，才算堂堂正正出身。蒋净听了，便一边拜师习武，一边读兵书，定下心要去应武举。

蒋冲瞧着，眼馋得不得了，但家境困窘，哪里有这些闲钱？他便缠着堂兄教他。武还好说，蒋冲体格还算壮实，也有些气力，跟着堂兄练了些拳脚器械。文却毫无根底，实在难通，几年下来，才勉强认得了百十个字。

他堂兄蒋净沉心修习了几年后，觉着大致已成，便去应考。到了考场才知道，这世上能人太多，自己除了刀法准外，文武资质都不算特异。天下这么多人，每届却只取三五百人。三年一试，连考了两届，都没能考中。他却不泄气，继续苦习苦练。

今年又逢考年，蒋净去年年底就动身进京，准备应考。然而一去近半年，除了刚到时托人寄了一封平安信，再不见捎信来。他父母正在担忧，上个月底，忽然来了几个官府的公差，带着缉捕文书，说是蒋净在京城杀了人，正在四处捉拿。那些公差将他们家搜遍了，没找见人，才闹闹嚷嚷地走了。

蒋净的父母只有这个独子，十分忧急，就托蒋冲进京来寻。蒋冲心里也挂念堂兄，又常听堂兄吹嘘京城汴梁如何繁华，早就心痒不已，有蒋净的父母出盘缠，哪有不乐意的？第二天一早，他就上了路。

之前堂兄蒋净说过，每回进京应考，他都住在汴河北街的谭家茶肆，单隔的半间小房，比一般客舍要便宜一半，蒋冲便先找到了这里。

此刻听茶肆谭店主这么说，看来堂兄是真的杀了人，这可怎么好？

他低头寻思了半晌，心想，好不容易来一趟，好歹也该住两天，再多打问打问，回去才好交代。二来也趁便好好逛一逛这汴京城。

于是他抬头问：“店主，我堂兄说每回来都住你这里，你那半间房还有吧？”

“你运气好，那半间房的客官今早走了，刚空出来。”

“住一天仍是三十文吧？”

“你说的是哪年的旧闻了？现今物价涨成这样，三十文只好租条长凳来躺。”

“那是多少钱？”

“一天五十文。”

“哦……那成。对了，店主，你最后见我堂兄是哪一天？”

“去年十一月底吧。”

“哦？他不是今年正月才出的事？”

“他先住在我这里，住了半个多月，到十一月底，搬到一个朋友家里住去了。”

“哦？什么朋友？”

“就是他杀的那人。”

第三章 义兄、故交

夫战兵，常持有余以待不足。

——《武经总要》

时近中午，绕城一圈，梁兴才算摔完了脚。

龙标班今天做了头前引队，那些兵士都很荣耀，一起嚷着要去吃酒。梁兴却有些疲乏，从半夜爬起来，领新火、偷佛灯、摔脚，没一样事是他愿意做的。尤其摔脚，身披着六十斤重甲，行在队前，任人赏看，堂堂男儿，沦为伎人一般。他推说有要紧事，辞别那些兵士，交还了马匹，将铠甲脱下来包好背着，徒步回到香染街的住处。

他原先住在东城外的军营里，那营房早已朽败不堪，去年冬天一场大雪，竟把屋顶压塌，再住不得。朝廷原本有明令，禁军营房毁坏必须及时修缮，拖延一天便要治罪，延误三天则是重罪。但近些年来，军政法令废弛，京城营房有数万间，需要修缮的太多。加之方腊在东南生事，朝廷正忙于调遣兵马、支运粮草，根本顾不上这些。因此，虽然营里报了上去，却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这风雪寒天，哪里等得住？梁兴正在犯难，他的一位义兄听说了这事，忙使了个人来，让他搬到香染街暂住。

那义兄名叫楚澜，是东城外一位土豪，在京城广有田地房产。孙羊店右侧边临街的梅大夫医馆原也是他的产业，因梅大夫常年给他宅里诊病，就白让给了梅大夫经营。那后院里有十来间房舍，楚澜让梅大夫腾出一间，叫梁兴去住。

禁军原本只能在军营居住，不过近些年来，巨卿官僚不断侵占营地，私造园林宅邸，军士中也有不少人乐得混住到民间，行事便宜，少拘管。上逼下逃，搬离军营的越来越多，上司们也不太计较。梁兴的营房被雪压塌，就更没有理由拦阻。于是他就搬到了香染街来住。

想起义兄楚澜，梁兴心里一阵愧疚。他不爱欠人情，在义兄楚澜那里，却不知道欠了多少恩情。这两个月，为备战金明池争标，他一直忙于训练龙标班兵士，根本没有余力去办义兄的事情。眼下总算有了空闲，高太尉那里又不必日日去干候着，该全力去寻那凶徒，替义兄报仇。

他默默想着，一路来到东门。今天清明，进出城的人极多，香染街口比往常喧闹。讼绝赵不尤仍在凉棚下替人说讼案，彭嘴儿也仍在街口店头说书，今天听书的人多，他的声调也比常日精神了许多。

梁兴没心思去理这些，刚拐过街口，一眼就看见有个人候在梅大夫医馆门前，四十多岁，枯瘦文弱，是他的忘年故交施有良。

“总算等着你了。”施有良也瞧见了他，笑着迎了上来。

“施大哥，你等了多久了？一直念着要去看望大哥和嫂嫂，却——”

“才来一会儿，我是算着摔脚的时辰来的，还怕你被那些人扯去吃酒了。你如今是禁军里的状元魁首，见一面不易啊，呵呵。”

“施大哥也取笑我。施大哥稍候，我进去放下东西，两个多月没见了，咱们寻个地方好生吃顿酒去。”

梁兴去后院房里放下铠甲包袱，脱掉军服，换上那身他娘临别前缝制的旧便服，黑幞头、白绢衫、白绢裤、黑面麻底鞋，又从箱子里取了三陌钱揣好，快步出来，和施有良说笑着，出了东水门，一路上了虹桥。

蒋冲跟着谭家茶肆的店主来到后院。

院角搭着个简陋的小棚子，竹篾、草秆和泥糊的墙，绳子拴的门板，勉强算半间屋子。谭店主双手扳着，拉开了那门板，里面又暗又窄，只有一个小土炕，剩下的空地仅够转个身子。

“我看你没带铺盖，等下给你抱来，你也算半个老客，就不另算钱了。”

“多谢店主。我先付三天的钱。”蒋冲嘴上谢着，心里却想：这样半间破棚子，只比狗窝略大些，竟要五十文钱。堂兄在家乡大堂大屋，来京城住的竟是这样的狗棚子。而且从没听堂兄说铺盖还要另算钱的。这京城的人果然心奸嘴滑。

他走进去将包袱放到土炕上，解开要取钱，眼角扫到店主在一旁盯着看，忙用身子遮住，取出两陌铜钱，赶紧系好包袱，这才把钱递给店主。

“你用饭么？”店主接过钱。

蒋冲赶了一上午的路，肚子正饿，但想到堂兄说过，住在哪家店，千万别吃他家的饭，一来贵，二来一旦吃了一顿，不吃二顿，店家就不乐意。与其这样，不如去外面寻着吃，花样又多，价钱贵贱也自己选。

他忙道：“我刚吃过了。”

“那好，你先歇歇。”

“对了，店主。我堂兄虽然性子有些急，但轻易绝不会杀人。您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我也不清楚，似乎是为了图财。”

“他杀的是什么人？”

“是个一等富户的子弟。”

“那人家在哪里？”

“不清楚。你堂兄常住我这里，我哪里敢去打问？不是自惹麻烦？”

“哦。我若要去打问，该去哪里打问？”

“我劝你莫找麻烦，官府捉不到你堂兄，小心拿你垫罪。”

“哦……”

店主转身走了，蒋冲坐在土炕沿上，低头闷想：堂兄为了钱财杀人？应该不会啊！他家里大田大地，只有他一个独子，钱都是尽着他使，怎么会去贪图别人的钱财？堂兄从小受娇惯，脾性不大好，恐怕是和人斗气，误杀了人。

堂兄若真的杀了人，自然不会留在这京城，却又没回家乡。这天下这么大，谁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怕是再难找见了。他那样一个人，自小就享尽了福，现在沦落成逃犯，恐怕得遭些罪、受些苦了。

想到此，蒋冲心里竟隐隐有些快意。自小他就看着堂兄要吃有吃、要穿有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自己，为了一口吃的，跟在堂兄屁股后面，赔了多少小心？

接着他又想到，杀人是死罪，堂兄迟早会被捉住，就算捉不住，这辈子恐怕再不会露头了。这样，伯父家便没了子嗣、断了后，照理说，得过继一个养子。要寻养子，自然是从我家兄弟中选，而伯父、伯母最爱的一直是我……

他正寻思着，店主和一个妇人分别抱着被子和褥子过来，他忙起身要接过，但随即想到一天五十文，该由他们来伺候才对，便走出去让开了空地。

店主将被子放到炕上，让那妇人去铺，他走到蒋冲跟前闲聊：“你头次来汴京吧？”

“嗯。从小听人说汴梁城，口水淌了二十来年呢。”

“那你住两天，就赶紧回去吧。”

“哦？怎么？”

“你小地方的人，不知道这京城的凶险。京城人专会欺负外乡人，尤其像你这样的，木头木脑的，一看就知道是头回来。你走路若不小心撞别人一下，不讹你一贯、两贯钱，绝不放你走脱。就算你不撞人，那些人也要来撞你，照样赖你撞了他。”

“啊？我堂兄从没说过……”

“他好好一个人，到了京城，就变成杀人凶徒，自然不跟你讲这些。你住在我这里，算你有福。若换另一家，当即就扯着你去见官领赏了。”

“啊？”

“你堂兄杀人潜逃，你是他堂弟，总能扯上些丝丝茧茧的牵连。这京城里头，最属衙门里那些人凶狠，不管你什么人，只要进了那里，没有百十贯钱，休想好好出来。”

“啊……”蒋冲越听越怕。

“所以说，要想囫囵个儿地回去，就别在这里久留——”

蒋冲望着店主，发觉他目光中似乎藏着些什么。

施有良选了虹桥西边的程家酒肆，这里视野宽，正好看河景。两人进去坐下，梁兴知道施有良爱吃鱼，便先要一尾鲜鱼，店主却说这两天鱼行断了货，只有腌鱼。

“腌鱼吃它做什么？”施有良皱了皱眉，“我看厨房门边挂的那两只兔子还新鲜，配些姜葱、豉酱烧一只来，这季节莴苣和西京笋都好，各炒一碟。只有咱们两个人，这些尽够了。今天过节，就喝头等羊羔酒吧，依你的量，先打一角。”

施有良一向节省，梁兴也没有多少钱，相识几年，梁兴常去施有良家吃饭，出来吃酒点菜，则都是梁兴付钱。两人早已默契，没有什么争让。

店家先斟了两碗煎茶，施有良呷了一口，问道：“我听着高太尉差你去领今年的新火了？”

“不过是跑腿帮闲。”梁兴苦笑一下。

“怎么？看来他是真器重你，接下来该会有好差事了，你总算能施展些抱负了……”

“多少人搬金驮银，候在他府门外，好差事哪里平白就能轮到我？这一阵，我这肚皮里都要闷出虫来了，又不好跟别人说去——”梁兴把这几天在太尉府坐冷凳的事说了一遍。

“至少领新火还是差了你去，这也算是件要紧差事——对了，来的路上我听人议论，说许多大臣从宫里领的新火，在途中被鬼怪抢了，不知是真是假。你没遇着吧？”

“哦？其他人也被抢了？”

梁兴一惊，刚要讲自己的事，店家端了酒菜上来，他便停住了嘴。店家将碗筷、酒瓶、酒盏和一碟麻油莴苣一一摆好，谦笑一声，转身离开了。梁兴先取过酒瓶斟了酒，和施有良连饮了三杯，这才压低声音把新火被抢、偷盗佛灯的事讲了出来。

“抢火的真是鬼怪？”

“行动极快，并没看太清。不过瞧着狗脸狗尾，形貌的确怪异可怖。”

“难道真是年景不好，鬼祟纷纷出来警示？”

“施大哥也信这些？”

“我也惶惑，说不信，却又做不到全然不信。前一阵京城掳走那些幼儿的食儿魔，听说形状就像黑犬。”

“我当时也想到了这个传闻……”梁兴又一阵心悸，不愿多想，便笑着又劝了两杯酒，“施大哥，我用佛灯换御灯，这算不算是三十六计中的‘李代桃僵’？”

“呵呵，兵法中，‘李代桃僵’是舍小救大。不过从本义来说，是桃李并生，受了虫害，李树代替桃树僵死，是舍己救人之义，佛法也有割肉食鹰。你这计策更近于‘偷梁换柱’。而且，这法子太险，万一被高太尉察觉，这一生前程恐怕就毁了。”

“担上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不好过。丢了新火，罪过更大，我也只是两罪相权取其轻。还好，顶着御赐的名头，人都难得多想，算是蒙混过去了。三十六计中的‘树上开花’便是这个道理吧？做些假花在树上，花虽然假，树却是真，人信了树，便难得怀疑树上的花。”

施有良不由得笑起来：“你果真成了兵法痴，要紧关头，竟还想着这些。”

“哈哈，当初不正是大哥引我入魔？来，敬大哥一盏，感谢大哥引领教导之恩！”

梁兴的父亲原是个农家之子，却极想读书，但乡里连一张字纸都难得见到。只有一家上等豪户延请了一位老儒，在家中教养子弟。他父亲便时时去山林里打些野味，去孝敬那豪户，这才得了恩允，农闲时跟着他家子弟一起学习。他读书极勤，两三年下来，断续识了上千的字，熟读了几本经书诗文。后来家乡遭了大旱，为怕饥民生事，赈灾之余，朝廷沿用旧例，招募青壮男子投军。他父亲没有其他出路，便去应募。他身量还算高，又常年务农，有些气力，勉强中了格，入了步军。

娶了妻，生下梁兴后，他父亲等儿子略略知事，便要教他认字。但梁兴生性活跳，一刻都坐不住，只爱爬墙翻梁、舞拳使棒。到七八岁时，执意要跟着军中教头学武。他父亲没奈何，只得定下规矩，每天认一个字，才许他去学武。梁兴心眼灵，记性好，一个字看过两三遍，就能照着画出来。每天为去学武，他清早睁开眼就唤父亲教他认字，片刻之间，就完了当天的课。

大宋军制，为让将卒习山川、熟地理、惯风霜、识战斗，各处禁军在京城、陕西、河北沿边及其他路州不断迁移轮换，叫“更戍法”。梁兴的父亲时常更戍在外，没法日日监督，梁兴却生了个耿硬性子，自己答应了的事，决不反悔。父亲去更戍，他便四处寻认得字的，每天求人家教他一个字。几年下来，竟认了两三千字。只是，这两三千字只记在心里，全是死字，难得用到。只和朋友欢聚时，偶尔填写几句诗词耍乐。

直到结识了施有良，劝导他文武并济，才能有大作为，并送了他一套官定武经七书《孙子》《吴子》《六韬》《三略》《司马法》《尉缭子》《李卫公问对》。梁兴起先还并不在意，但展卷一读，顿觉极有滋味，从此入了迷。

他敬过酒，斟满后才又说：“《孙子兵法》开篇就说，‘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紧要关头，正是兵法该用之处。”

“有道理，倒是我只当作死书来读了。”

“大哥是文士，自然用不到它。我是武人，本该时时琢磨，一旦临敌，才用得上。对了，这一向忙乱，没顾上打问，东南战事如何了？”

“短短三个月，方腊便聚集了十万之众，攻占数十郡县。朝廷十五万大军前去征讨，目前只夺回了杭州，勉强赢了几场小战……”施有良深叹了口气。

梁兴本就满怀郁气，听了更增气闷。施有良酒力浅，已经够了。梁兴便自己连饮了几杯：“平日训练时，那些兵士便软手软脚，全都得了痨病一样。这样的兵，打得了什么仗？”

“一个兵卒，一年却要花费几十、近百贯。天下财赋，军费占了一半以上。”

“一百贯，随便去街上寻个力夫，好生调教，一个至少顶三个禁军。”

“这些禁军，未从军前，不少人原本便是力夫。”施有良笑起来。

“嗨！倒真是——”梁兴叹口气，又满饮一杯，“这些人做力夫时，谁敢使懒？进了军营，怎么都成了软汉？”

“有衣有食，还有钱使，又没有战事。便是铁骨，也要变软。”

“花大钱、养闲汉。朝廷是怎么想的？”

“说起来，这倒是我大宋超越前朝之处。历朝历代，兵农不分，士兵都是从民间征用。只要有战事，不管农民情不情愿、能不能战，都要被强征进军营。骨肉分裂、农事荒废。而且那些农夫平日又没有战阵训教，沙场对敌时，自然慌怕怯阵，军力也就难得强盛。本朝则采用募兵制，只招募自愿从军者，而且严加精选。这样，兵自兵，农自农，两不妨碍，更不强迫。士兵只要严加训练，上了战阵，自然比农夫强许多。按理而言，这乃是千古一大善政。”

“政是善政，但养了兵，若不严加训练，就连闲汉都不如。这些年，军政废弛得厉害，一年难得一两回校阅。不养不成，养了又白养。真遇到战事，便——”

梁兴一边感叹，一边抓起酒瓶又要斟酒，一角酒却都已经喝尽。他刚要招呼店家添酒，却见一个人从虹桥那头走了过来，是他在禁军中的一位朋友，叫甄辉。

甄辉也一眼看到了他，笑着走了过来：“你们两位快活！”

“快进来！”梁兴忙笑着招呼。

“对了，刚才我在桥上似乎看到一个人——”

“谁？”

“你四处找的那人。”

“蒋净？！”梁兴顿时站起身，“在哪里？”

“嗯，就在那边——”甄辉回身指向虹桥。

桥洞下有只客船正慢慢驶过来，刚才它泊在桥东头，启航时忘了放倒桅杆，刚才闹嚷了一阵。梁兴忙着说话，没去在意。

甄辉指着那边说：“就在那只大客船后面，桥根米家客栈前的小河湾，有只小客船。不过，我也只是一晃眼，不知是不是真是他——”

梁兴酒劲冲头，不等他说完，腾身越过木栏，大步向虹桥奔去。

蒋净正是杀害了他义兄楚澜的凶手。

直到中午，雷炮和付九才终于把月粮担回了东城外，腿脚已经软得烂菜叶一样。

在路上，雷炮把自己挑子里的米挪了不少给付九。付九怕他，不敢不依。快到军巡铺时，雷炮才让付九把挑子换了过来。那五个禁军早就先到了。全都靠在墙边、树下歇息，他们那五担米横三歪四，全撂在军巡铺院门外。十将胡赤照旧坐在门首的木墩上瞧街景，他在几人里最年轻，才二十出头，生得也俊气，脾性却极劣。看到雷炮两个，竖起眼就骂：“两个死贼囚，成日里偷油耍滑，赶你娘的丧去了？这早晚才到？”

雷炮和付九都低着头，不敢回话，刚要放下挑子，胡赤又嚷道：“放下做什么？赶紧挑到卜家食店去！曾午，你跟着过去，我已说好了，一斗二百文。你仔细盯着他的斗，那个卜大郎最会使奸。”

“现今市价一斗至少得三百文。”那个叫曾午的禁兵坐在树下，忙站起身。

“我难道是痴儿？成，你去找好买家卖，多的你得一半。”

曾午不敢再多言，朝雷炮横了一眼，转身就往榆疙瘩街走去。雷炮和付九只得吃力跟着，把米挑到了河湾卜家食店。店主卜大郎见到他们，笑着上来招呼，引着他们走进厨房后头的杂物房。雷炮和付九这才放下挑子，一起坐倒在门槛上，狗一样喘着粗气。

卜大郎拿过一只木斗，从挑子里舀满了米，又用一块木板刮平，嘴里念着“一斗”，把米倒进旁边的一口大米缸里。曾午也在一旁睁大眼，记着数。不多时，两挑米全都量完了。

“最后这斗至少欠两升，就当一斗满算，总共四十二斗，八贯四百文。”卜大郎又引着曾午到前面店里，取了四贯整钱和五串散钱。

曾午细细点好了，放在雷炮的挑子里，用旧布遮好，三人一起回到了军巡铺。雷炮照旧例把那些钱挑进五个禁兵的宿房，搬放到桌上。胡赤和五个禁兵一起进来分钱，雷炮则忙出去，和付九把院门外的那五挑米一担担挑进后边厨房，这才一起走到院门外，靠在老柳树下，坐下来歇息。

一个人口粮一天两升，一个月六斗就够。军巡铺里这些人都还没有家小，月粮吃不完，胡赤就把多出来的粮卖给食肆。卖的钱他得一半，剩下的一半其他五人平分。至于雷炮和付九的月粮，则全部被充作这军巡铺的“公粮”，一文钱都分不着。

每到那几人分钱的时候，雷炮心里就如蜈蚣乱窜、群狗怒咆一样，恨不得拿把火钩冲进去，每人心窝里狠扎他几十个血窟窿。然而，他只能低声嘟囔着，在心里一百遍、一千遍地咒骂。由于太累，骂着骂着，就躺展在柳树下，睡过去了。

梦里，不知什么缘由，他竟升成了禁军都头，胡赤和五个禁兵全都跪在他面前，不住磕头哭求。他让人牵来头牛，让那牛屙了一大摊粪，他命胡赤和五个禁兵一起吃那热牛粪，谁吃得多就饶过谁。六人忙抢着去舔吃牛粪。

雷炮瞧他们的蠢贱样儿，正在大笑，却忽然被人摇醒，睁眼一看，精精瘦瘦一个年轻男子，身穿厢军军服，是邻居旧友王哈儿。

“哥，我瞧见那个姓牟的了。”王哈儿俯着身，瞪着那对溜闪的眼。

“在哪里？”雷炮忙爬起来。

“米家客栈前面，钟大眼的船上。”

“你带我去！”

“不成啊，我有急事赶着去办呢。你自己赶紧去吧！记着，那姓牟的穿着件青罗衫，生了一对细长的丹凤眼，眼角往两边斜挑。”

雷炮顾不得向胡赤禀告，忙冲进院里，抄起一把火钩，急步赶往虹桥。

第四章 船杀、嫁祸

两锋相值，有将未知敌，则用寡而观其变。

——《武经总要》

汴河里，那只梅船烟雾蒸腾，两岸人们连声惊嚷。

梁兴却全顾不得理会，他大步往东，奔到虹桥东头，急步走到米家客栈前的水岸边。水边一前一后泊着两只小客船，梁兴走到头前那只船边，见前艄有三个船夫，顶篷上还站着个年轻船夫，都张大了眼，望着虹桥那头冒烟的客船。尾艄则是两个妇人，也一起向西惊望着。年轻些那个脸上有一大片紫癍。

梁兴没见过蒋净，不知道长得什么模样，前后扫了几眼，不知道哪个才是。船顶那个年轻船夫觉到梁兴神色不对，扭头俯望过来，见梁兴满脸酒气、目光凶悍，忙躲开了目光。

梁兴靠近一步，抬头问：“蒋净在这船上？”

那个船夫被梁兴目光逼住，有些怕，略一迟疑，才小心朝脚底下的船舱指了指。

梁兴听了，一步跨上船舷，钻进舱门。对面的窗虽然大开着，但窗外垂挂着两大片蓑草，遮住了一半的光亮，舱里略有些暗，舱角坐着个人。那人猛地见梁兴进来，不由得打了个战。梁兴仔细一看，那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件灰布旧衣，身量和义兄楚澜相当，粗眉窄眼，神色有些不安。

“蒋净？”梁兴瞪着他。

蒋净慌忙起身，满脸惊怯。

“你是蒋净？”

“是，你是？”

梁兴看他如此慌怕，心里顿时腾起一阵悲怒，我义兄那等倜傥之人，竟然送命于这样一个庸懦之人。他怒瞪着蒋净，缓步逼近。

“你做什么？”蒋净越加慌怕，倏地从腰间抽出柄短刀，紧紧攥着，刀尖指向梁兴。

梁兴冷哼一声，又逼近一步。

蒋净慌忙退后，身子贴到壁板上，再无退路，慌道：“你莫逼我！”

“逼你又怎样？”

“我……”蒋净加力攥了攥手里的短刀。

“你杀我哥哥，用的就便是这把刀？”梁兴逼视着他。

蒋净神色忽变，竟龇牙咧嘴怪叫一声，头一仰，身子一挺，猝然出手，挺刀直向梁兴刺来。

梁兴已听说蒋净使刀极快准，随时在戒备。见他猝然出招，急一闪身，避过刀尖，同时一把抓住蒋净手腕，使了招“卷浪手”，先顺势一带，卸尽他的力道，再发力一扭，将他的手臂弯折了过去。刀尖回转，反逼向蒋净自己的胸膛。蒋净被他一带一扭，站不稳脚步，身子猛然前倾，竟扑向刀尖。

梁兴大惊，忙要拉开，却没想到那刀竟然极锋利，刺瓜一样，噗地刺进了蒋净胸口。蒋净闷闷呻吟了一声，向梁兴栽过来。梁兴忙伸手扶住，让他靠到板壁上。

蒋净直瞪着眼，大张着嘴，急喘着粗气。短刀插在他胸前，刀刃尽没，只剩刀柄。握刀的右手慢慢松开，无力垂下。他又喘了几下，头向左边忽然一斜，再无气息，也不动弹。

梁兴酒顿时醒了大半，他慌忙撤开手，向后退了两步。

蒋净仍歪头张嘴，背靠壁板站立着，竟没有倒下。嘴和眼仍大张着，渐渐僵住，看着极诡怖。

这两个多月来，梁兴一心想找见蒋净，替义兄报仇。上这船之前，他心里仍充满杀意。不过，虽然自幼习武，他却从没杀过人。一眼见到蒋净，一个活生生的人，哪里能说杀就杀？因此，杀念随即消失，只想捉蒋净去官府。哪能料到，竟会这样？

他伸出手指，到蒋净鼻端探了探，鼻翼尚温，却已没有鼻息，真的死了。

他头皮一麻，有些慌神，但随即想：这人恩将仇报，早就该死，总算是为义兄报了仇。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去官府自首？就算断为误杀，至少也得判两千里徒刑。男儿好汉，生当得其所，死该得其荣。为这样一个禽兽一般的人，葬送我半世生涯，也太不值。他心底闪过《孙子兵法》中“绝地勿留”四字，便定了定神，转身离开。刚跨出舱门，听见里面“扑通”一声，回眼一看，蒋净的尸体倒在了舱板上。他一步跳上岸，扭头见船顶上那个小厮正盯着自己，他稳住神，装作无事，向桥头行去。

这时，梅船已经消失，那个白衣道士和两个小道童正从虹桥下漂过，河两岸的人惊叫成一片。梁兴却顾不得去看，大步要上虹桥，迎面一个人正急步下桥，两人撞到一处，梁兴的头撞到那人的下巴，疼得那人怪叫一声，险些摔倒。梁兴随口说了句“对不住”，便快步上了桥。

那个被撞的人是雷炮。

若是平日，被人这样撞到，雷炮必定张嘴就骂，但一眼认出是京城有名的“斗绝”梁兴，气顿时沮了大半，加上正急着要去找人，便没纠缠，忍着痛、捂住下巴快步下了桥。

他要找的人，正在梁兴杀人的那只船上。他跑到河边，一眼看见船主钟大眼和两个船工在船头惊望那河里的异象。

雷炮大声唤：“钟船主！”

钟大眼回过头，他不认得雷炮，有些发愣。

“钟船主，有个姓牟的在你船上？”

“姓牟的？没有。”

雷炮见钟大眼神色隐隐有些藏躲，便径直朝舱门走去，跨上船舷，钻进船舱，一眼瞅见板壁边躺着个人。他觉着有些不对，不过仍轻步走了过去。凑近一看，那人侧躺着，舱里暗，面容看不太清，但身脸僵冷，一瞧就是死人。

雷炮被唬得惊叫了一声，连退了几步，险些坐倒。

舱门外忽然“咚”地一震，又唬了他一跳，回头一看，是那个站在船篷上的年轻船工跳了下来。他探头进来，先瞧了瞧雷炮，随后一眼看到地上的死尸，忙几步走了进来，凑过去一看，顿时惊嚷起来：

“死人啦！杀人啦！”

这个年轻船工叫万小葛。

万小葛记性极好，丝缕小事，隔很多年他都记得清清的。

他头一次见雷炮，是十四年前，七夕那天，当时万小葛才七岁。

每逢七夕，满城人家，不论贫富，女子、孩童都要穿新衣。街市上到处售卖一种叫“磨喝乐”的土木玩偶，一个手执荷叶的吉祥孩童。小儿们也都效仿“磨喝乐”，买枝新荷叶执着，驱邪祈福。万小葛家一向穷寒，每逢七夕，没有新衣裳，荷叶都舍不得买一枝，只能躲在家里不敢出去。那年他爹却意外赚了些钱，便给他置买了一套络锦彩绣的新衣裳、鞋袜。他娘将他仔细装扮了一番，又买了两枝鲜荷叶让他执着，精精灵灵，像“磨喝乐”活了一般。他跑出外面和其他孩童玩耍，一群孩童中，数他最耀眼。他从没这么出众过，欢心得不得了，大呼大嚷着，领着那帮孩童到处跑跳嬉闹，不停在附近的巷子里穿绕。

兴头上来，他没有留神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的脚。那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后生，伸着腿坐在自家门槛上，正端着一碗七夕羹汤在吃。万小葛玩得畅快，没有在意，继续跑着，后背忽然被重重一脚，顿时扑倒在地上。是那个后生，端着碗追上来踢倒了他，这样他还不解气，竟将小半碗残汤全都泼到万小葛后背上。新衣裳前面蹭破，后面被污，万小葛顿时哭起来，从来没这么伤心过。

他牢牢记住了那后生的长相，过了两天还打问到，那个后生叫雷炮。但雷炮大他七八岁，他一直都报不了这个仇，没想到今天竟等来机会。

此外，还有一件事，是三年前，就在这汴河岸边。

那天万小葛下了船，和同伴正一路说笑着，也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的脚。扭头一看，竟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斗绝”梁兴。那一脚踩得很重，梁兴痛得叫出了声，他十分着恼，猛然挥起了巴掌，朝万小葛扇过来。万小葛唬得魂都没了，吓得忙闭上了眼。

然而，那一掌却没落下。

万小葛小心睁眼一看，梁兴手停在半空，脸上竟露出笑：“还不跑？等着挨？”

这两件旧事，一恩一怨，居然凑到了一处。

梁兴杀人，他其实偷偷看到了，但他没有作声，一直在顶棚上瞧热闹。谁知道雷炮竟然紧跟着进了船舱。这样的机会哪里找去？

万小葛忙跳下顶棚，钻进船舱，一把拽住雷炮，扯开嗓子连声大叫：“快来人啊！杀人啦！”

梁兴快步挤过桥头人群。

嘈杂之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大叫“杀人”。此时众人都在争望河上漂远的神仙，到处正一片混乱，没有谁留意。梁兴却听得格外真，而且那声音似乎正来自刚才那只小客船。他不由得停住脚，越过桥栏边簇挤的人头，向那只小客船望去。船头那几个人自然也听到了叫声，全都急忙钻进船舱中。透过那船舱的小窗，隐约能看到里面两个人在撕扯。

梁兴猛然想起自己下船后撞到了一个人，那人似乎正急着去岸边，船舱里被抓扯的难道就是那人？他尽力望了一阵，但刚才撞到后并没细看，现在隔得太远，船舱里那两人又晃动不停，辨认不出来。不过，不管那是什么人，他自然是随后进了那船舱，被误认为凶手了。不过只要他辩解明白，船上那些人便会来追我。梁兴忙回转身，加快脚步下了桥。

才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脚，心想：我杀人，全属无意，却很难辩解得清。后来上船那人恐怕更难辩解。无意中，倒害他替我担祸了。

四周喧闹无比，他却石柱一样立在街心，低着头默默寻思起来。

忽然，有人拍了他一掌：“梁豹子，你这是？”

他一惊，抬眼一看，是左军巡使顾震。两人在京城一个拳社里相识，性情相投、彼此敬赏，不时会聚在拳社切磋武艺、讲论武学。

一见到顾震，梁兴心里一动，忽然想起曾和顾震讲谈过《六韬》“论将”篇，其中有一条“智而心怯者，可窘也”。纵便再有智谋，心一怯，人便失了方寸，所选之策，定然是下下策。我本是要替义兄报仇，这样畏罪逃走，只能自陷窘境。何况，还会遗祸给无辜之人。义兄便死得不明不白，公道再难讨回。这人算是白杀了。

于是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顾大哥，我杀了人。”

“什么？”顾震一惊。

他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简要讲给了顾震。

顾震听了，略想了想：“这事确实很难说得清——不过，若真是蒋净自家撞上刀子，应该还是有法子查明白。你跟我讲了，也算是投案自首了。这里出了大事，我得赶紧去查。你先回去，莫乱说话、乱走动。晚一些，我们再商议。”

“另一个人被误认为凶手——”

“不怕，你已经自认，他便无干了。”

顾震大步上了虹桥，梁兴略怔了怔，又回头望向河对岸，那船似乎安静下来，并不见有人闹动。他心里暂时也没有其他主张，便往住处走去。走了一阵，刚过军巡铺，发觉身后似乎有人跟着。他猛一回头，街上行人车马杂沓，说话的说话，赶路的赶路。龙柳树下，有几个正在争执什么，其中一个是“牙绝”冯赛。附近的人都望向那里，并没有谁在留意自己。他便没作理会，继续前行。

刚进东水门，他再次发觉不对，真的有人在后面跟踪。

万小葛见雷炮吓得慌了神，嚷得更加大声：“杀人了！快来人啊！”

船主和其他船工还没进来，岸上却有个人跳上船，大步跨进船舱。那人四十出头，身材瘦高，面色冷郁郁的，像把铁剑一样。以前并没见过。他看了万小葛和雷炮一眼，随即走向舱角的死尸，俯下身，伸出手，竟扳住死者的头，左右查看了一番，似乎有些吃惊。

这时船主钟大眼和两个船工都赶了进来，钟大眼的浑家也从船后跑了过来。几个人看着地上死尸，都有些惊怕。

那个冷脸人直起身，回头扫视众人，随后又环视船舱，像是在找寻什么。

“你是？”船主钟大眼纳闷问道。

那人却不答言，一把推开钟大眼，快步出了船舱，却没有下船，转身走到左手边，一把推开隔壁小舱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边几人面面相觑，都惊诧莫名，万小葛也不由自主松开了雷炮的衣袖。只听见那人在隔壁重重的脚步声，在里面略走了几步，稍停了片刻，随即转到船头，接着又回到舱门这边，并没有停步，快步走到船艄，显然是在搜寻什么。

万小葛很好奇，悄悄走到舱门边，探出头向船后望去——那个人站在船艄那里，微垂着头，拧着眉毛，略有些焦躁。随后，那人抬起手臂，向虹桥桥头招了招手。

万小葛忙顺着望过去，桥头有三个汉子，见到这边招手，忙一起快步奔了过来。那个冷脸人则又走进了船舱，万小葛忙缩到一边。

“你这是？”船主钟大眼越发纳闷，转着牛眼珠子。

那人仍不答言，这时那三个汉子已经赶到，噌噌噌，全都跳上了船。

冷脸人吩咐三人：“把船上这几个人全都捆起来。”

“你们——”

钟大眼忙嚷起来，还没嚷完，其中一个汉子抬起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谭家茶肆后院里。

蒋冲和谭店主站在那间小棚屋外，瞧着那个妇人在里头铺铺盖。谭店主不住地说着汴京城的凶险，蒋冲越听，心里就越起疑。不过，他并没有流露出来，只是不住点着头。

这些年，他堂兄蒋净回乡后，常给他讲外面的事情，尤其是京城汴梁。这个谭店主至少有一点并非全然说谎，堂兄也说，汴梁人极滑极诈，又最会变脸。若你比他们高，他们便待你如爷；若你不如他们，他们便视你如狗。而且，汴梁城贵人富人不知道藏了多少，比江湖里的鱼虾还多，许多人又毫不显露。一旦得罪了这些人，不知道会摊上多大的祸事。因此，在汴京，说话行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蒋冲当时光听着，就觉着怕：“那你还敢去京城？”

“有三道平安符，保你出入平安。”堂兄得意道。

“哪三道？”

“这是一个老和尚教给我的——头一道是赔笑，不论见谁，你只要一赔笑，别人便饶你三分；第二道是点头，不论别人说什么，都点头，这样，顺了别人的意，又饶你三分；第三道是少说话，能不说就不说，一来免祸，二来别人便看不透你心思，这样又保住三分平安。至于最后一分，就看运气了，若运气实在不好，偏巧碰上凶神，再怎么小心也没法子了。”

这回头次出远门，几百里路来到汴京，蒋冲时时记着堂兄的这三道平安符，果然一路上平平顺顺，一些儿口角都没生。

那个谭店主仍在继续说着汴京的凶险，蒋冲便做出很怕的样子，不住点头。

在里头铺床的那个妇人铺好铺盖后，出来撇着嘴打断谭店主：“哪里有你说的这么要命？你就莫唬人家孩子了。”听语气，是店主的浑家。

“你妇人家知道什么？他堂兄不就惹上了大祸？”谭店主有些着恼。

他的浑家不敢再说，闭住嘴去前面了。

谭店主又说：“你住在我这里，我才费这些口水。总之，你自家的性命，自家瞧着办吧。”

“多谢店主，我都记着了。”

谭店主转身走了，蒋冲望着他背影，心里暗暗想：照理来说，开店的人巴不得客人多住些时日，这个谭店主却好像生怕我多住，想把我吓唬走。这是什么缘故？

难道和堂兄的事有关？但堂兄的事这个谭店主却始终不愿多说，不知道是真不知情，还是装作不知情？无论如何，堂兄的事情还是得再打问清楚些，否则回去没法跟伯父伯母交代。但汴京城我一个人都不认得，店主这里打问不到，还能去哪里打问？

他犯起愁来。呆坐了半晌，肚子咕噜叫起来，饿了。

刚才一路过来，街上有不少馋人的吃食。他取出一陌钱揣在怀里，系紧了包袱，又担心起来，这包袱该放在哪里？里面除了两件衣裳，就是钱了。这次出来，伯父总共给了他五贯钱，一路食宿尽力节省，还是花掉了两贯，还剩三贯。放在这破棚子里肯定不成，还是背着吧。只是那店主不愿我出去乱走，该怎么说才好？

略一踌躇，他脾性中的犟劲发作，管他娘那么多！我花了钱住在他家，该他奉承我才对，哪能事事都听他的？

他拎着包袱走到前面店里，仍记着堂兄的话，小心赔着笑：“店主，我没来过京城，想出去走走看看，你放心，我不走远，就在这附近略走一走。”

谭店主听了却笑起来：“头回来京城，自然该逛一逛，我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让你小心些。你背着包袱出去逛？小心着贼，还是给我吧，我替你保管着，稳便些。你放心，我家祖辈开这家店，已经有七八十年了，从来不乱动客人的一文钱。我儿子出去了，你先在近处走走，等他回来，陪你去大相国寺、金明池这些地方逛逛。”

蒋冲忙递过包袱，连声道过谢，这才走了出来。刚才来时，他远远就望见了虹桥，便向那里走去，走到桥上，见一边有几个卖糕饼的小摊子，便过去花了三文钱，买了块糍糕，扒在桥栏边，边嚼吃，边望河景。两岸连片都是店肆，河中大大小小几十条船只，四下里成百上千的人来来往往，看衣着样貌，大半不俗，远非自己家乡能比。长这么大，他哪里见过这般繁盛景象？一时间，看呆了。

半晌，他忽然发觉背上空空，猛地惊呼起来：“我的包袱呢？”把旁边两个行人吓了一跳。随即，他才想起来，包袱寄放在店主那里了。他不由得笑着长出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惊出来的冷汗，心仍跳个不停。

他刚要抬袖擦汗，忽然想到一件事：堂兄每回来京城，都要带不少钱，他也寄放在店主那里？而那个店主……

第五章 古怪、消逝

若后动者不能观敌而制计，则祸愈于先动。

——《武经总要》

梁兴进了东水门，他猛地又回头，一眼瞥见城门洞外一个灰衣男子猝然止步，随即转身走向旁边的护龙桥栏杆。

梁兴站住脚，斜盯向那男子，那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瘦长脸，很精干，应该是习过武，以前并没有见过。他似乎知道梁兴在看自己，便扒在桥栏上，装作看河水，一直没有回头。

梁兴纳闷起来：他跟着我做什么？难道刚才瞧见我杀人了？瞧见我杀人，该报官才对，偷偷跟着我做什么？想找见我的住处？想讹诈？

他本想过去质问一番，但一想，自己已经惹祸在身，莫要再生事。何况也许是自己多疑了。于是，他转身离开，向香染街走去。到了梅家医馆，他停住脚，回头望了望，那人并没有跟来。他这才放心走进门去。

“梁教头去吃酒，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个清瘦中年男子朝他点头笑问，是梅大夫。

梁兴不想多话，只笑了笑，径直走到后院，进了自己的屋子，关起房门，躺倒在床上发闷。蒋净临死前的面孔神情，不断在心头闪现，挥都挥不去。他烦躁起来，猛地坐起了身子。起身的同时，心底像是有根细弦微微一颤，觉着似乎有什么不对，他忙定神去想，却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中踱来踱去，用力想着。半晌，心底那根弦又一颤，他猛地顿住脚，想了起来——蒋净的神情不对。

刚才在那船上，自己将蒋净逼到壁板边，蒋净拔出刀，突然发力动手时，脸色先忽然一变，怪叫一声。蒋净是来应武举的举子，武功自然不会太差，而且听说刀法极快准。他出招进击，该趁敌不备悄然动手，为何要先怪叫一声？

不过，许多人进击时，为提气、慑敌，也会大声喝叫。怪不在他的叫，而在那神色。

梁兴凝神回想当时情形，但事情发生于转瞬之间，很难清楚忆起。只记得蒋净龇牙咧嘴怪叫着出手，头似乎一仰，身子似乎一挺。

梁兴反复模拟蒋净当时的动作神情，觉着的确有些古怪别扭，但怪在哪里，一时却想不出来。难道是自己乱想，这只是蒋净脾性习惯？每个人发力出招时，哪怕招式相同，姿势神态也都各自不同。

梁兴有些泄气，却始终放不下，加之回来途中有人跟踪，这事似乎藏着些古怪。虽然顾震让自己回来静候，但这毕竟是自己的事，何况又误杀了人，这一个“误”字极难究明，一旦罪名坐实，便再难解脱。他再坐不住，出门又往虹桥赶去。

一路上，他仔细留意，并没见跟踪他的那个灰衣汉子。路边人们三五成群，都在议论刚才河上发生的异事，梁兴却没心去理，他快步上了虹桥，朝下面一望，刚才水湾边泊着两只客船，现在却只剩后面那只，蒋净那只船竟不见了。

他忙下桥赶到岸边，想问人，但左近一个人都不见，水边那后面一只客船也静悄悄没有人声。他又回身望向米家客栈，店里也没有人。

怪事，那船上的人已经发现了蒋净的尸首，也把后来上船那人误当作凶手揪住，该等候官府来勘查才对，怎么会把船划走？难道是顾震派人划走的？

他正在纳闷，见一个年轻女子从米家客栈里走出来，身穿旧布裙，左脸上有一大片紫癍。梁兴立即想起，刚才这女子和另一个妇人在那船的船艄。

他忙上前问道：“这位姑娘，你刚才在水边那只客船上？”

那女子一愣，惶然点了点头。她脸上生着紫癍，又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甚是秀美清亮，似曾见过。只是这女子有些怯生，不敢抬头看人。

“请问那只船去哪里了？”

“划走了。”女子低着头，声音很小。

“划去哪里了？”

“该是回家去了吧。”

“你不是那船上的人？”

“不是，我只给钟大嫂打打帮手，接些杂活儿。”

“钟大嫂？刚才和你一起在船尾的那个妇人？”

“嗯，她是钟船主的娘子。”

“船主叫什么？”

“名字我不知道，人都叫他钟大眼。”

“他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听说在下河湾。”

“那船上没出什么事吗？”

“没有啊。”

“哦？你什么时候下的船？”

“刚才钟大嫂把要洗的衣服收拾好，交给我，我就抱下船了。”

“我刚才上下那船，你看见没有？”

“没留意。”

“哦，多谢姑娘……”

那女子低着头走了，梁兴转身望着空空河面，越发纳闷儿，刚刚那场杀人事件，竟像是一场梦一样，无声无息就散了。

雷炮慌忙躲到了温家茶食店的厨房里。

刚才他赶到钟大眼的船上，本来是去寻一个姓牟的人，看见的却是一具死尸。那个年轻船工竟把他当作凶手，拽住他大叫大嚷。接着上来了一个冷青着脸的怪人，叫来三个凶悍帮手，要将他和船上那几人一起捆起来。雷炮见事情不对，趁那几个人和船工争执扭扯，忙一蹿身，翻过船窗，跳进了河里，尽力往对岸游去。

当时那白衣道士刚刚漂过不久，两岸到处是瞧稀奇的人，船上那几个凶汉没敢跳下水追他。雷炮一口气游到对岸，岸上的人都忙着望那“仙人”，没有谁顾得上去睬他。雷炮湿淋淋慌忙爬上岸，回头一看，那船静悄悄的，窗户里竟看不到一个人影，像是只空船一样。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忙挤过岸边的人群，跑到温家茶食店的侧门。他妹妹两口子在这店里厨房帮工，他来惯了的，直接钻进了厨房。曹厨子正在砧板边剁一只羊腿，猛地见到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刀一歪，险些把手指剁掉。

“大哥？你这是咋了？”

“你赶紧到岸边去，盯着对面钟大眼那只船！”

“干啥？”

“别多话，赶紧去！”

曹厨子一向有些怕他，虽然刚休了他的妹子，已经算不得妹夫，却仍答应一声，撂下菜刀，挪着胖壮身躯，快步出去了。雷炮躲到灶台后，坐在小凳上，心仍惊跳不住。

半晌，曹厨子喘着气回来了：“那船划走了。”

“往哪边去了？”

“上游。”

“划船的是什么人？”

“只瞅见背影，似乎是船上两个船工。”

“哦？钟大眼两口子呢，瞧见没？”

“没。”

“船上其他人呢？”

“没瞅见。”

“怪了……”

雷炮越发纳闷，这么静悄悄就走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衫，宽脸盘，细缝眼，身形微有些胖，是他妹妹珠娘。珠娘抱着一摞碗碟，神色仍旧怯生生的，这几天更添了些苦郁。一眼看到雷炮浑身湿淋淋的，她微有些诧异，但只低低唤了声：“哥？”

“有啥吃的没有？一晌午累折了腰，连口水都没喝着。”雷炮愤愤脱下湿衣服，搭到灶边的菜筐上晾烤，光着上身又在小凳上坐下来。

“这儿剩了半碗猪膀肉——”珠娘放下碗碟，把最上面那半碗肉端给他，又抓了两根客人用过的筷子，用抹布擦了擦，递给了他，“你这是咋了？”

“还不是为那个酒痨？”雷炮忙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爹？你找见爹了？”

“找见就好了。刚才王哈儿说瞧见姓牟的在钟大眼船上，我火急赶过去了。谁知道那船上竟有个死人，不知道被谁杀了，倒在船舱里……”

“姓牟的死了？”曹厨子忙问。

“不知是不是那姓牟的。王哈儿说姓牟的生了对细长丹凤眼，那死人瞪着眼，我吓毛了，哪敢细瞧？不过似乎不是丹凤眼，衣裳也不对，倒像个船工——”雷炮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最后忍不住又抱怨起来，“那黄汤灌不死的酒痨，好活不活，好死不死，累得我跟头阉驴似的，瞎跑瞎寻，到处撞霉！”

他爹雷安是京城军器监的工匠，极贪杯。上个月月末，照旧又去河对岸的酒肆，拣了张桌，正喝着酒，不知遇了什么邪，竟忽地化成了灰，不见了人影。酒肆里连店家及客人，有十来个人，当时都亲眼瞧见，全惊傻了。

人们都说他爹遭了妖人妖法，若他爹还活着，只有找见那行法术的妖人，才能找回他爹。但官府查问过，当时那酒肆里十来个人，都是寻常之人，并没有什么妖人。有人又说，妖人未必要在现场，有些道术高强的，隔空就能施法。

雷炮正在惊疑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邻居王哈儿跑来说，他爹出事前几天，王哈儿几次瞧见他爹和一个年轻人在一起喝酒，他爹称那年轻人叫“牟老弟”。那姓牟的一身白衣，瞧着似乎不是常人，浑身一股妖气。他爹应该是被那妖人劫走了。

曹厨子在一旁睁大了胖脸上那两道眼缝，压低了声音：“那姓牟的一定是钟大眼杀的。钟大眼成天阴沉沉的，看人时，那对大眼珠子鼓瞪着，像要弹出来撞人似的。”

“姓牟的会妖法，钟大眼能杀得了他？管他谁杀的，别赖扯到我身上就成。”

“对了，后来上船的又是什么人？”

“那人脸色冷青，眼神能割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雷炮盯着炉膛想了一阵，却想不出来，一抬眼，见曹厨子觍着肥脸，直瞅着珠娘，像头猪，想啃菜帮子，却又怕人打。珠娘则始终别过脸，不瞧他，将那些脏碗碟放进大木盆里，蹲下来洗刷。

雷炮瞧着两人这副样儿，越发来气。父亲才化灰不见，这曹厨子就赶市一般，紧着休了珠娘。这会儿又涎瞪着眼，馋望着珠娘，两人这是起什么腻？

他忙问妹妹：“那天那酒痨先来寻的你，他真的什么都没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爹，从小到大，他跟我好好说过几句话？”珠娘低头洗着碗，声音有些自伤。

“那天他浑身酒气，是在你这里吃的酒？”

“这么近，他一年也难得来看我一回。我见他来了，赶紧给他温了一瓶二等酒，切了一碟脆筋巴子，又捞了一碗盐水豆。前头店里客人坐满了，我就让他到后院我的宿房里坐着吃。我摆好酒菜，说了两句话，爹又不答言，只顾埋头吃酒。店里忙，我就出去了，等得空儿回去看时，他已经走了。酒喝尽了，菜只动了几筷子，桌上还放了些钱，一摞一摞垒得齐整整的，一共五十五文，正好是酒菜钱。旁边还放了一只耳坠，就是娘留给我的这副绿松石耳坠，左边这只丢了许多天，竟被爹找见了。我想把酒菜钱还给爹，但爹那脾性，一定拗不过。那天店里正好有蜜烧的鸭子，我赶紧提了一只撵上了爹。他不要，我硬塞进他手里，转头就回来了。若知道那是……”珠娘声音哽住，再说不下去，头垂得更低，似乎流起泪来。

雷炮心里也一动，竟冒出一阵伤意，他忙用力一咳，狠狠骂了句：“滚娘皮！”

蒋冲下了虹桥，快步往谭家茶肆走去。

他的堂兄蒋净每回来京城，都要带许多盘缠，少说也有五十贯。堂兄是去年秋末进的京，正月间出的事，带来的钱至少应该剩一半。那些钱恐怕也寄放在店主那里。他若是真的杀人潜逃，恐怕不敢回去取钱。剩下的钱，怕都被那店主吞了。所以，那店主见了我，才会不住声地唬我，巴望我赶紧离开。

快要走到谭家茶肆时，蒋冲却犹豫起来，不由得停住了脚：就算堂兄的钱真的被那店主吞了，我这样去问，他自然抵死不认，我又没有凭据。万一惹恼了他，他耍赖使横，连我那三贯都强吞掉，就不好了。

他正在路口思寻，旁边一人忽然招呼道：“这位小哥，进来歇歇脚？”

蒋冲扭头一看，是旁边的小食店店主，闪着一对大眼，冲他笑着，这店和谭家茶肆正相邻。蒋冲忽然想起来，堂兄说谭家茶肆隔壁的叶大郎小食店里煮的笋泼肉面口味极好。

他刚才只吃了一块糍糕，肚子还半空着，堂兄既然常在这家店吃面，这店主也该知道堂兄的事，正好向他打问打问。于是他走进店里：“店主，你家卖笋泼肉面？”

“哦？小哥知道我家卖这面？”

“嗯，我堂兄说常来你家吃。”

“你堂兄？”

“他姓蒋，沧州人，来京城考武举的。”

“原来小哥是蒋公子的堂弟？怪道瞧着眼善。”叶大郎忙请蒋冲坐下，又回头吩咐厨房里一个妇人煮面。

“店主，能否跟你打问一下？我堂兄究竟出了什么事？”

“哦？小哥不知道？”

“嗯，我今天才到京城。”

“小哥住在哪里？”

“隔壁谭家茶肆。”

叶大郎一皱眉，看了看四周，店里只有一个客人，正在那边桌旁吃面。他便坐到蒋冲身旁，凑近了头，压低了声音：“哎，你怎么也住他家？”

“怎么？我堂兄每回来，都住他家。”

“若不是他，你堂兄怕还不会出那样的事。”

“哦？”

“我是看在小哥你远路上来的，不容易，才告诉你，你千万莫要传给隔壁谭老秋那个酸头。”叶大郎把头凑得更近了。

蒋冲忙重重点头。

“去年年底，你堂兄得了怪症，全身长满了烂疮，满京城寻医求药，却始终治不好。谭酸头说你堂兄钱花尽了，交不起宿钱，要把他撵出去，多一天都不成。你想寒冬腊月，又是个病人，这不是要逼着你堂兄往死路上去？再说，你堂兄的钱都寄放在他那里，虽说治病是用了不少，但未必真的就用光了。只是没了对证，我也不好说什么的。你堂兄就缩在外头这墙根，我实在看不过，让媳妇舀了碗热汤给他喝，他才没冻死。”

“后来呢？”蒋冲忙问。

“幸好有个善人路过，看到了你堂兄，向我打问原委。我赶紧说，这不是乞丐，是进京来应武举的举子。那善人听了我的话，就雇了辆车，把你堂兄带回了自己宅里。若不是我那句话，你堂兄当天就冻死了。”

“后来呢？”蒋冲越发心急了。

“后来，那善人不知从哪里找的方子，竟把你堂兄的病给治好了。你堂兄调养了一阵子，又健健壮壮的了。”

“后来呢？”

“后来？唉，不知怎么的，他竟把那善人杀死了，还拐走了善人的娘子。毕竟是小地方来的人，眼浅、心短——哦！小哥，你莫怪，我说的不是你，你一看就是诚厚人……”

蒋冲听了，心里极不自在。他堂兄蒋净虽说从小被父母娇惯，脾性不太好，但绝不是“眼浅、心短”的人。相反，他堂兄很有些豪气，时常背着父母，偷拿家里的钱物帮人。蒋冲自小就得到过堂兄无数帮济。而别人偶尔出力帮蒋净一下，他都记在心里，总要加倍回报。每次他来京城赶考，都托付蒋冲照看自己父母。其实他家有仆有婢，哪里需要蒋冲去照看？蒋冲也不过每天过去问问安。他堂兄回来，却总要送他许多京城带回去的好物事答谢他。那人救了堂兄性命，他怎么会背恩忘义，做出这种杀人夺妻的事情来？难道那人的娘子十分貌美？堂兄被迷住了？

于是他压住恼意，勉强笑着问：“店主，您说的那位善人姓什么？”

“姓楚，叫楚澜。他父亲楚员外是这东郊有名的大财主，过了东河湾，那一两里地的田产都是他家的。楚老员外已经过世了，子嗣不多，只有两个儿子。楚澜是次子，最慷慨，常行善助人。可惜了这么一个善人，还不满三十岁呢。”

这时店里又进来个客人，叶大郎忙起身去招呼。蒋冲叫的面也煮好端了上来，他便抓起筷子，埋头吃面。堂兄没有说白话，这家的笋泼肉面果然十分香滑。他吃着面，又想起堂兄传授给他赔笑、点头、少说话这三样出门法宝。堂兄自小就有些直心直肠，依着他这性子，恐怕很难沉住气。会不会是有人吃准了他这直性子，嫁祸陷害他？但若真是遭人陷害，他该逃回家乡，躲到家里才对，他去了哪里？难道已经被人害死了？

想到此，蒋冲后背一寒，猛地打了个冷战。

第六章 空船、劫匪

射不能中，与无矢同。

——《武经总要》

梁兴站在河岸边，望着河上那些船只，纳闷之极，竟笑了出来。

今天的事情太古怪，先是自己上那船，莫名其妙杀了蒋净，接着发觉有人跟踪自己，而后那只船不见了。刚才他又将事情告诉了顾震，顾震虽说相识，但毕竟是官府的人，告诉他便等于报了案。顾震对职任又一向尽责，若将此事上报，便成了公事，查问起来，该怎么对答？

他正在寻思，忽听到身后有人唤，回头一看，是施有良和甄辉。

“你没做什么莽撞事吧？”施有良一脸担忧，“我和甄辉刚才赶过来看你，偏生那会儿河里出现那些异事，到处挤挤嚷嚷，一错眼就找不见你了。”

“施大哥一直在埋怨我，说我不该把瞧见蒋净的事告诉你。咦？那只客船呢？不在了？”甄辉虽然笑着，神色间却有些后怕。

“不在了最好。这梁豹子性子本就有些躁，刚才又喝了些酒，万一惹出什么祸来……”

梁兴本在犹豫该如何跟他们讲，见他们这么说，便没有讲出来，只含糊笑着：“对不住，让两位兄长担心了。”

“没事就好，你刚才一跑，我连杯酒都没捞到，咱们还是安心吃酒去？”

“好。”

三人重新回到桥西头的程家酒肆，刚才的酒菜店家没收走。梁兴让添了两样新鲜菜，又打了一角酒，三人坐下喝了两盏。梁兴一眼瞧见顾震在河里那只新游船的船尾，正大声朝水里呼喝，两个人从水底浮出，一个高声道：“大人，水里什么都没有！”

甄辉在一旁叹道：“那么大一只船，凭空就不见了。又漂出个白衣仙人和两个小仙童……若不是亲眼瞧见，谁肯信？今年真是古怪——对了，梁豹子，那天金明池争标，听说水底忽然冒出许多黑骷髅，是不是真的？”

“嗯。”梁兴点了点头，那天他的确亲眼目睹，金明池水面上浮出许多黑色骷髅，不多时就化成了黑烟。

“听说官家被惊得不轻？”

“嗯。”梁兴心里装着事，随口附和着。

施有良和甄辉见他没情绪，也都减了兴致。三人喝了半晌，不咸不淡说了些话，看日头向西，便各自散了。

顾震一直在河边那只新游船上，没有下来。后来，讼绝赵不尤也上了那船。梁兴知道，顾震有疑难案子才会请赵不尤相助，看来今天是不得空闲了。他刚要离开，一扭头看到顾震出来站在那船头上，他忙走到河岸边，唤了一声：“顾大哥。”

“梁豹子？你怎么还在这里闲逛？”

“我回去后，发觉有些不对，就回来看看，那只船却不见了。那船上的人可来报过案了？”

“没有。”

“哦？这就更古怪了。”

“我这里正在忙这摊子烂事，你还是先回去，莫要乱想乱动。”

梁兴只得道声别，慢慢回去，心里一直纳闷。刚过了虹桥，扭头看见桥东头茶铺的严老儿正蹲在河边的泥炉边看着烧水，便走了过去。严老儿常年守着这间茶棚，虹桥这一带大小事情知道得最多。

“严老爹，跟您打问一件事。”

“哦？梁教头，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钟大眼的船主？”

“怎么不知道？别说他，就连他爹钟老荡下巴有几根毛，我都清楚。”

“中午他的船停在对岸，您瞧见了吗？”

“怎么没见？不是就停在那只仙船屁股后头？”

“钟大眼的船后来去了哪里？”

“那会儿，又是仙船，又是仙人，乱腾腾的，谁还管他那只小烂船？”

“钟大眼家住在哪里？”

“往东一里多地，东榆庄，巷子进去左边第三家就是。”

蒋冲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尽，这才付了十文面钱，转身出来。

刚才听面馆店主叶大郎讲了堂兄的事后，他心里犯起难来：堂兄杀人的事情，的确有些可疑，不过自己人生地不熟，就是想查，也没处问去。何况这事经了官，官府自然已经查问过，官府都认准堂兄是凶手，应该没有错。就算有错，也是堂兄命数不好。堂兄的事，怕也只能这样了。

来趟汴京不易，还是该去城里好生逛一逛，而后就回家去吧。

于是他过了虹桥，朝城门那头走去。刚走到护城河桥头，正在抬头惊叹城楼的雄壮，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回头一看，是个瘦高的汉子，穿着件旧白布衣裳，长得像匹瘦驴子。左额角刺着几个墨字，蒋冲只认得“第七指挥”四个字，知道这人是军汉。

那人瞅了瞅两边，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堂兄在哪里。”

“嗯？”蒋冲一愣，“你是？”

“别问那么多，想见你堂兄就跟我来。”

那汉子转身沿着护城河往南走去，蒋冲略一迟疑，还是忙跟了上去。他连问了几次，那人都不应声，只快步走着。蒋冲只得一直跟着，走了半里多路，越走越僻静，蒋冲有些怕起来，不由得停住了脚。

“我堂兄究竟在哪里？你不说，我不去了。”

“不能白见，你得先给行脚钱。”那汉子转过身，目光冷狠狠的。

“你要多少？”

“五百文。”

“我没带那么多。”

“有多少，都给我。”

蒋冲越发疑心，没有动。却见那汉子向他身后点了点头，他忙回身一看，一个壮汉快步奔了过来，手里攥着把匕首。额角也刺着墨字，也是军汉。两人一前一后，把他逼在中间。

蒋冲顿时大悔，虽然自己习过武，若在家乡，自然会拼一拼，但这里是汴京，又不知道两人底细，胆量先就减了几分。不过他尽力克制着，不让怕惧露出来。

那两人并不说话，都直直瞪着蒋冲。蒋冲不敢回瞪，垂下眼，略一犹豫，还是从腰间解下了钱袋，递给那瘦高个：“我的钱全在这里头。”

瘦高个接过钱袋，掂都没掂，随手揣到怀里，而后朝壮汉使了个眼色。

蒋冲立即明白，这两人绝不是为了劫钱，这是要性命！

稍一迟疑，后面那个壮汉已经举着匕首刺了过来。看那身手，是练过的。他忙侧身避过，随即出拳回击。那壮汉没料到他会还手，一愣，被他一拳砸中左脸，壮汉怪叫一声，挥刃又刺。那瘦高个也从腰间抽出把匕首，从右边夹击过来。蒋冲忙连退两步，一边闪避，一边急急思忖：看两人身手，他对付一个还成，两个就有些吃力，何况两人都有匕首，自己却赤着手。他想起堂兄说过，两军对敌，智三分、力三分、气三分。这种时候，智使不上，力斗不过，只有靠气，狠拼狠打，才能逼退两人。

他眼角扫到旁边地下有几块石头，忙避开两人夹攻，随即俯身抓了两块比拳头略大的，挥舞着石头，做出不要命的疯狠样儿，使出一套伏虎拳，怪叫着朝两人猛砸猛打。两人果然被他的势头吓住，先还回击两下，蒋冲瞅空一石头砸中那个壮汉的肩膀，壮汉险些被砸倒。两人更加怕起来，出手顿时怯了三分。蒋冲趁势继续怪吼疯打，两人再招架不住，一起转身逃开。

蒋冲没敢去追，握着两块石头，看着两人逃远后，这才扔掉石头，坐倒在河岸边喘息。想起那瘦高个说的第一句话“我知道你堂兄在哪里”，他心里一阵阵寒怕。

梁兴背着斜阳，甩开大步，沿汴河往东边找去。

钟大眼船上死了人，却不声不响把船划走，说起来，倒像是在帮忙。但世上哪里会有这么便宜的事？钟大眼不声张，一定有不声张的原委。何况刚才还有人跟踪自己。本来只是一场意外误杀，若被这些人借来生事，不知道会造出什么祸端来。

他自幼在军营长大，虽没见过真实战阵，却见惯了将校、节级和兵卒们明来暗去、你争我夺。他父亲性情温懦，凡事都尽量让和躲，也一直教导梁兴莫要生事。但这世道不是你躲让便能全安。最终，他父亲还是没能让过、躲开，把命都送了。梁兴由此认定了一条：不害人，但也绝不能让人害。

眼下这事，背后似乎藏着些什么，他想起《六韬》所言：“夫存者非存，在于虑亡。乐者非乐，在于虑殃。”若不赶紧查明白、及早制止，自己恐怕难逃灾殃，远非误杀之罪。

一里多地，不一时便到了东榆庄。庄子里十分安静，斜阳巷陌，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人户院里的狗听到他的脚步声，接连吠起来。梁兴来到左边第三家，见院门虚掩着，便轻轻推开，里面一只小狗猛地蹿出来，才一两个月大，乖声嫩气地朝梁兴吠叫着。随后一个小男童跑了出来，五六岁大，一双眼格外大。

“你是谁？”男童满眼戒备，做出大人的声气。

“你爹姓钟？”

“是啊，你是谁？”

“你爹回来了吗？”

“没有，你是谁？”

“你爹每天什么时候回来？”

“太阳落山。你是谁？”

“他的船夜里停放在哪里？”

“我不告诉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爹的朋友。”

“你骗我，我爹的朋友都知道，我爹的船夜里停在卜家那里！你是食儿魔变的！”

男童“砰”地关起门，随即从里面闩上了。

梁兴一愣，随即笑了笑，只得转身离开。不知道小童说的卜家是哪里？他先走到汴河边，这片庄子离河有几百步远，河边看不到一只船。这一带十分僻静，夜里泊船恐怕不安稳。钟大眼的船会泊在哪里？恐怕是虹桥那一带，那里两岸都是店肆，通夜都有人。

梁兴又赶回了虹桥，来到严老儿茶铺。

“梁教头，找见了没有？”严老儿一眼看到了他。

“他没回家。对了，严老爹，他的船夜间泊在哪里？”

“西头那个河湾边，卜家食店那里，他们这些船户一起出钱，请了卜家的人夜里替他们看船。”

“多谢老爹！”

梁兴又大步赶到桥西头的卜家食店那里，这时天色渐昏，河边泊着几只客船。他先挨个看了一遍，钟大眼那只客船当时他并没有细看，只记得窗外垂着两大片蓑草，应该是两件蓑衣晾晒在船篷上。河边这几只客船模样都差不多，并没有见哪只船顶上挂着蓑衣。至于钟大眼船上的人，他也只隐约记得船篷上那个年轻船工，这几只客船上有几个船工，但都不是。

这时，食店里走出个年轻伙计，端了盆水出来泼，梁兴忙问：“小哥，你有没有瞧见钟大眼？”

“钟大眼？没有。”

“他的船也没见？”

“没有。”

“他的船每天什么时候泊过来？”

“按理说该来了。”

梁兴望着昏茫茫的河水，心里越发纳闷。

雷炮一直窝在温家茶食店厨房的灶台后。

天黑下来后，他让妹妹珠娘收拾了些吃食，填饱夜肚，这才溜着墙边偷偷摸了回去。到了军巡铺一看，里面黑漆漆没有点灯，也听不见人声。这些懒鬼们都睡了？

他轻轻摸黑进到正屋，摸到桌上的火石，打着点亮了油灯，左右一照，一个人都不见。端着灯出去看，胡十将和那五个禁兵的两间宿房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没一点声响。他不敢进去，走到后面，厨房空着，自己和付九的小宿房里也没人。他越发纳闷，忙跑出去到旁边的龙柳茶坊，找他家伙计一问，才知道汴河发生怪事，一只船上似乎死了不少人，连胡十将和所有铺兵，都被左军巡使召去，到虹桥那儿查案去了。

雷炮听了，先是一惊，以为是自己上的那只船。再一听，是什么仙船撞到的一只新游船。他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乐起来，这么说，自己撞见的那件事都算不得什么了。虽说中午吃了一场惊吓，却也躲过了一趟苦差。他独个儿回到宿房，吹了灯，倒在铺上。在小凳上窝了一下午，腰背都酸痛，他伸腿张臂，躺得展展地，放心歇息起来。

躺了一阵，想起父亲，他不由得又恨恨骂道：你化灰化烟、变鬼变妖，有什么屁打紧？但好死不死，把那契书带走做什么？

正气着，外头忽然传来唤声：“哥，你在里头吗？”

“在！进来！”雷炮听出来是王哈儿，便爬起身，重新点亮了油灯。

“哥，就你一个人？”王哈儿耸头耸脑地走了进来，蹭到桌边，歪着身子坐下来。

他们两家为邻，自幼相识，雷炮大两岁，王哈儿尾巴一样常跟着他耍，成年后又都入了厢兵。王哈儿一直叫雷炮“哥”，但去年他竟升了承局，虽然只是虮虱大点的小小官阶，神气却立刻变了，见了雷炮，说话连“你”都懒得叫。自从雷炮父亲化灰后，他嘴里的“哥”又回来了。

“哥，找见那个姓牟的没？”

“还说，差点被你害死。”雷炮把中午上那船的经过讲了一遍。

“姓牟的死了？”

“我没敢仔细瞧，似乎不是他。”

“唉！哥你也不仔细瞅清楚。”

“还敢瞅清楚？险些被人乱混成凶手捉去见官了。对了，你说那姓牟的妖人，他使妖法把我爹化成灰，究竟想做什么？”

“妖人的心肠，我咋能猜得破？那天，雷老伯最后一回来找你，真的再没说啥？”

“没有啊，我不是从头到尾都跟你讲了？”

“雷老伯许久没来找过哥，头天忽然来找你，第二天就化灰不见了。难道是来跟你道别？”

“哪个晓得他那酒糟透的烂肠肚？”

“哥，你再好生想想，雷老伯真的再没说啥？”

“没。”雷炮见王哈儿又来打问这些，心里顿时警觉起来，这几天他又开始叫我“哥”，莫非是想贪我那酒痨爹的钱？

王哈儿似乎也觉察了，脸上迅即撮出些笑，又问：“珠娘这两天好吗？”

“她有什么好不好？被人休了，死丧寡气的，跟我说了两次，想搬回我家宅院里住。我至今没松口。”

“哦……”

雷炮见王哈儿神色微微一变，却看不出是什么心思。他猛然想起，王哈儿和妹妹珠娘自小相熟，两人知事后，暗地里似乎有些男女丝茧儿，当年父母听到王哈儿名字，神色都不对。王哈儿至今没娶媳妇，难道在打珠娘的主意？这样再好不过了，赶紧把珠娘嫁掉，省得回来占房屋、分家财。

他刚要开口试探，王哈儿却站起身：“哥，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汴河两岸店肆都亮起了灯，梁兴仍在卜家食店后边等着。

斜对岸水上那只新游船也点起了许多灯笼，几个人在那船上来来去去忙碌，其中一个高大身影是顾震。梁兴心想，看来那船上的事比我的要重得多，顾震这两天恐怕都顾不上我的事情了。这样也好，等我自己查清楚一些了，再去跟他解释。

他一扭头，忽然看见对岸上河湾那边泊着一只小客船，船头朝北，左侧窗户上垂挂着两片东西，似乎是蓑衣！天色太暗，辨不清楚。他忙甩开大步，急步过了虹桥，沿着河岸快步走到那河湾。

那只客船静静泊在水边，船上黑洞洞的，听不到人声。梁兴走到近前，想起蒋净张嘴瞪眼的死状，心里不由得泛寒。他大声问：“有人吗？”

连问了两声，没有丝毫动静。他回身看看，岸边是崔家客店，店里透出些灯光，一个人听到声音，走出门来张望。梁兴便走了过去，走近一看，是个小厮。他身后的店里只有两个客人对坐着，正在吃酒。

“小哥，岸边那只船上的人在你家店里？”

“没有啊。”

“那他们去哪里了？”

“不知道。”

“不知道？那船为何泊在你家店前？”

“不清楚，河岸并不归哪家，船都是随意停泊。”

“你没见那船上的人下船？”

“下午客人多，一直在忙，没留意。傍晚得空出来，那船已经泊在那里了。”

“能否借盏油灯？蜡烛也成。”

“好，客官稍等。”小厮回身取了段蜡烛，点亮后拿了出来，照了照梁兴的脸，忽然讶异道，“是梁教头？刚才暗，没看清楚。”

“嗯，多谢小哥。”

梁兴接过蜡烛，用一只手挡着风，回身走到岸边，望着黑洞洞的舱门，沉了沉气，这才抬腿跨了进去。他先一眼望向舱角，空的，蒋净的尸体不在了。

他又四处照照，舱里一片幽暗寂静，果然没有人。只有水摇船身，间或发出一两声嘎吱声。对面那扇窗关上了，他举着蜡烛过去，推开窗一看，窗顶上垂着两大片蓑草，正是中午那只小客船。

船主钟大眼搬走了蒋净的尸体，他为何要这么做。尸体又搬去了哪里？

梁兴环视昏暗的船舱，心里既闷又惑，不知道该查些什么？半晌，他才走到靠里的那面舱壁板前，举着蜡烛，照了照蒋净中午站立的位置。地板上有几处乌黑污迹，不知是不是血迹。再看板壁，是竖排的木板，木色暗旧。他伸手推了推，木板都很牢实。

梁兴怔怔望着烛影晃动的板壁，心里越发茫然，半晌才走出那舱，用手挡着风，举着蜡烛，去查看这船的其他舱室。他先沿船舷走到左隔壁，推开门往里照去，里面空荡荡，连家什杂物都没有。他走了进去，左右上下看了看，什么都没有。他不由得闷叹了口气。四下一片死寂，叹气声显得格外深重，只有脚底舱板下的水声，哗哗应和着。

他转身出去，走到船头，中午钟大眼和两个船工就站在这里。船上堆着些船桨、绳索、木桶等船上杂物，其他则看不出什么。他又沿着船舷走到船尾，四处照了照，靠舱壁有个矮木架，上面摆着木盆、碗盏，还有些菜蔬，旁边一个小泥炉，架着一只铁锅。此外，便再没有什么了。

梁兴抬起头环视岸上，昏黑中唯见岸边店肆的灯烛亮着，不知道钟大眼为何要将船停在这里，他们抬着尸体上岸，难道不怕人瞧见？

第七章 阴毒、迷烟

我先据胜地，则敌不能以制我；敌先居胜地，则我不能以制敌。

——《武经总要》

梁兴一路寻思着，缓步回到了住处。

他在那岸边一直等到深夜，也不见人来取那船。奔波了一整天，有些熬不住了，便决意先回住处歇息。梅大夫一家早已睡下，梁兴不好打扰，便照常日的老法子，绕到后院，翻墙跳了进去，摸黑走进自己屋子。

他闩了门，没去点灯，想直接去睡。漆黑中才走到床边，忽然听到床上一阵咝咝声，他心里一惕，忙急退两步。再听时，却没了声息。他一边戒备，一边轻步走到桌边，伸手摸到火石，迅速敲击火镰，点着了桌上的油灯，忙向床上望去。一眼之下，惊得头皮顿时奓起——床中央竟然盘着一条蛇！

那蛇不知有几尺长，至少两指粗，头呈三角，在灯影映照下，浑身绿莹莹散着幽光。显然是一条毒蛇。那蛇昂起头，吐着舌信，又发出咝咝声。

梁兴生平最怕的便是蛇，何况猝然见着，心胆都快惊碎。他忙伸手抓过门后的一根长枪。那蛇仍吐着信子，两颗黑眼珠定定地盯着他。梁兴虽然常听人说打蛇要打七寸，却不知道哪里才是七寸。慌急之下，他一招飞星刺，“唰”地刺向那蛇。这一刺，他花过几年工夫苦练，右手虚握枪杆，左手在杆底用力一拍，长枪便像箭弩一样射出，极快极准。

长枪飞出，端端刺中蛇颈，“嗖”地将蛇钉到了墙上。那蛇却并没有死，身子仍在盘曲扭动。

梁兴惊魂未定，看着心头一阵烦恶，正在犯难该如何收拾这蛇，却觉到床帐顶上有黑影在动，一抬眼，又惊得几乎叫出来——又是蛇，另一条蛇，正从帐顶缓缓滑下。

梁兴又惊又怒，一把抽出挂在身后墙柱上的手刀，冲过去连挥几刀，将那蛇斩成了几截。望着地上几段蛇身，他心里一阵阵发悸，牙齿咬得咯吱直响。他用刀尖挑着床帐，小心查看，帐顶和床里似乎再没有蛇了。

他又过去端来油灯，俯身照着床下查看，也没有。刚直起身，忽听见窗外“咔嗒”一声响动，他忙问了一声，却没有人应。他过去刚要开门，却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从窗边急奔向墙边。梁兴忙开门出去，见一个黑影倏地跃上墙头，随即跳了下去，有样东西“啪嗒”掉落在地。

梁兴快步奔到墙边，见地上那件东西像是个竹管。他一把抓起，来不及细看，伸手一攀，飞身上墙。隐约见那黑影向街北奔去。他飞跳下去，迈步急追。那黑影看着有些瘦小，速度却极快，梁兴尽力追赶，却始终没能追近。一直追了两个街口，一转弯，再看不见那黑影了。

梁兴尽力寻了半晌，都没找见，却闻到一缕异香，是从手里那根竹管散出来的。他忙低头细看，见那竹管里竟有一点火星。街对角有家客店，门前挂着两盏灯笼。他走到那灯笼下，就着灯光才看清楚，那竹管竟是一根迷烟管，管里有一根点燃的迷香，尾端镶了一截吹嘴。

那黑影刚才是要用这个迷倒我？

梁兴心里一沉，看来那两条蛇不是自己钻进我房里去的，是那黑影偷放进去，意欲让蛇咬死我。他怕一条不够，帐顶上又放了一条，自己则躲在窗外偷看。我若被咬死最好，若没有，他便用这迷烟迷倒我，再进屋杀死我。他使这些阴招，自然是怕当面对敌，不是我对手。

什么人这么处心积虑要杀死我？

看这铺排布置，绝不是一般的小仇小怨。梁兴忙急急回想，却想不起和什么人结过深仇大恨。早些年，他不喜父亲那般忍让，加之年纪小、血气盛，喜欢与人争胜。习了武之后，更是到处和人比武过招，也招致了不少忌恨。等年纪稍长，尤其是父亲亡故后，他怕母亲担忧，便渐渐收敛起来，不愿再多生事。十七岁入了禁军，两年后升为教头，又凭一身武艺，得了汴京“斗绝”的名头。他越发自重，再不肯轻易与人过招。除非营中校阅，或逢到节庆、御前竞技，才受命演练。

除此之外，常日里，他不爱与人计较，合得来，便是友；合不来，笑笑就过，不愿惹嫌或得罪人。因此，这几年过得甚是轻松无事，并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怨。

今天若不是先听见咝咝声，摸黑上了床，这会儿恐怕早已经死僵了。他不怕事，但怕阴招。那人今天谋害不成，恐怕不会罢休。接下来不知道又要使什么阴狠招数。

他忽然想起来，中午觉得路上有人跟踪，现在看来，并不是自己多疑。难道那人就是今晚那个黑影？看身量，又不像。

他又想起蒋净。难道蒋净之死也和这有关？也是那人设的计谋？想要陷害我？陷害不成，才想到要用蛇、用迷药？

他猛然想到一个人，心里顿时一寒……

雷炮坐在炕沿上，望着油灯，甩着腿，心里烦躁躁的，像是有许多虫蚁麻麻乱爬。

自小，他不知为何，总是要跟父亲逆着来。父亲想让他读书，备了份厚礼，求一个老儒教他。他不是不愿读书，却不愿照着父亲的话去读。父亲喝了酒，就拿竹帚抽打他，他吃不住痛，只得去了。到了老儒家，老儒教他写字，他抓着笔、蘸了墨，到处乱画。教他念书，他扯着嗓子吼浑话。老儒抓起戒尺要打他，他夺过戒尺，照着老儒的屁股狠抽了几下，倒逼得老儒往外逃。老儒斗不过他，抱着那些钱礼还给了他父亲。

他父亲喝醉了酒，狠打了他一顿，又找了个中年儒师。他照旧胡闹一顿，逼得那儒师也退还了学钱。他父亲仍不肯罢休，继续打他，继续寻儒师，他也就继续胡来乱为。到后来，只要听说是他，所有儒师都赶紧摇头摆手，慌忙躲开他父亲。

他父亲却不甘心，又转了念头，想让他经商做经纪。又备了酒礼，说动一个善记账的书吏，教他学计数。这个他很乐意，然而，他父亲送他去之前，先发下狠话，说他这回若不好生学，就打断他的腿。他一听，又不乐意了，去了那家里，非但不听人教，反倒用油灯燃着床帐，险些把人家屋子烧掉。

连番闹腾了许多年，眨眼他已经十五岁，却一样本事都没学会。他父亲终于死了心，要他跟着自己学手艺。他听了越发气恼，小时候我想跟你学做匠人，你却说匠人太卑贱，不许我学。让我学东学西，耽搁到这时节了，又让我学做匠人，自然是对我灰了心。

他父亲是军器监火药作的作头，从监里偷偷带回来些火药配料，强逼着他一样样认、一条条背。什么硫黄、窝黄、焰硝、罗砒黄、定粉、黄丹……同研，又是干漆、竹茹、麻茹……捣末，还要黄蜡、松脂、清油、桐油、浓油熬膏……他一闻那气味，就要呕。再一想，一旦记住学会，就成了父亲这样的匠人，天天被监官们催逼役使，这个不许泄露，那个不许违越，连告个假离开京城一两天都不成，囚徒一般，一辈子自己都觉着自己卑贱。

他心里恨道：死酒痨，你愿卑贱，就去卑贱，我不愿！

无论父亲如何打他，他死也不肯学。又斗了两三年，他父亲终于不再强扭他，索性不再管他。他终得解脱，出去跟着一班闲汉厮混，东偷西摸，做些不干不净的混事。后来，有一次他们去延庆观偷铜法器，被道士察觉，那几个闲汉全逃了，只有他被逮住，扭送到官府，打了他五十杖，额头刺了“壮城”字，配到壮城营做了厢军。壮城营主管城墙修护，工事极繁重。从小到大，雷炮从没吃过这些苦，实在熬不住，偷空溜回家去求父亲，父亲却冷着那张老姜脸，喝着酒，一眼都不睬他。他娘在一旁哭着哀求，父亲也像没听见一般。

他只得回去继续苦熬，直到去年，被差拨到了这军巡铺。虽说整日仍不清闲，却也已经好上了天。这军巡铺离他家不到一里地，他却再也不肯回家去。他父亲也不来看他，有时去他妹妹珠娘那里，来回都要路过军巡铺，却从没停过脚，连头都不扭。

父亲化灰消失前一天，却忽然来军巡铺找他。

那天他正蹲在院子里，和付九一起给那几个禁军洗汗衫，他父亲走到院门边，却站住脚，没进来，也没出声唤他。他无意中一扭头，才看到父亲，手里提着一只烧鸭，站在那里望着他，仍旧冷臭着一张老姜脸，像是来讨债一般。

他十分诧异，但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应付着低低叫了一声“爹”。这个字许久没叫过，叫出来觉得极生分别扭。

他父亲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他接过来一看，是块灰绿的古玉，上面刻着个“福”字。他吃了一惊，这玉是他娘临死前给他的，说是她祖上传下来的，让他贴身戴着，能祛病招吉。他穿了根丝绳一直挂在胸前，前一阵发觉不见了。他还疑心是同宿的付九偷了，两人还闹过一场。

“你从哪儿找见的？”他忙问。

他父亲却仍沉着脸，并不答言，盯着他，半晌才沉着声音说：“你妹妹给了我这只烧鸭，我一个人吃不了，你晚上过来吧。”

他一愣：“我晚上要值夜。”

他父亲望着他，似乎有些失望，那双老眼中，暗沉沉的目光颤了几颤，灰白乱须间干皱的嘴唇略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咳了一声，又盯着他注视片刻，随即转身走了。

他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回去，他父亲忽又停住脚，回过头，冷着脸说：“你回家时，开门关门都轻一些，我卧房的门框都已经朽了。”

他顿时火起，刚要顶回去，他父亲却已又转身走了。看着父亲已经有些佝偻的干瘦背影，他气哼哼愣了半晌。直到父亲转过街口，再看不见时，他才恨恨骂了句“死酒痨”。

当时没有料到，那竟是跟父亲见的最后一面，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再见着。想到这，雷炮忽然有些不自在，心底里酸酸一颤，像是隐隐裂开了道小口子。

王哈儿心里藏了件事，谁都没敢告诉。

他是实在寻不到其他出路，才投募了厢军，被分到了八作司。八作司总管京城内外修缮之事，共有泥、石、瓦、竹、砖、井、赤白、桐油八个作。王哈儿是井作，每天在这东南城厢四处挖井、淘井，虽然不算多脏累，却也不轻省。好在他嘴头灵便，善于巴结都头和军头，挣了两三年，升了小小一阶，做了个承局。虽然只是最低微的官阶，草芥一般，但毕竟手底下管领两个兵卒、几个役夫，便不需再亲自出力，只要动嘴就成。

今年正月末的时候，东水门内赵太丞医铺旁边的那口四格井淤塞住了，王哈儿带着两个兵卒过来看。跟常日一样，两个兵卒下井去淘挖，他则去街口斜对面的王员外客店店头，要了碗茶坐了下来。对街查老儿杂燠店店口，说书的彭嘴儿正在讲史，他边喝茶边听着。这时，店里进来个客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来岁，穿着件白锦裘，一双细长丹凤眼，眼梢斜挑，看着俊逸不俗。年轻男子坐到王哈儿的邻座，也要了碗茶。

坐了片刻，年轻男子忽然问：“这位军爷可是井作的？”

“是。你是？”王哈儿略有些意外。

“在下姓牟名清，有件事不知道能否劳烦军爷？”

“什么事？”

“在下是江南人，刚迁居来京城。宅子里有口井堵住了。外面那些淘井力夫，又不太敢信。能否借军爷手下——”

“厢军人力，哪能平白给私宅使用？你没见新下的诏令？私占厢军人力要重罚——”

“在下当然知道，私事不该劳动公差。不过——”

年轻男子起身将一小块东西放到了王哈儿茶碗旁，是一小块碎银，看着至少有五钱，得值一贯多钱。外面请力夫淘井，最多二三百文。王哈儿一个月俸钱也不过一贯，当然动了心，但仍拿着腔调说：“就算我不计较，我手底下那两个兵卒给你干私活，嘴上不敢违抗，肚子里也会抱怨。”

“军爷放心，他们两个自有酒肉款待。”

“那成。”王哈儿将那块银子揣进了袋里。

两人闲聊起来，年轻男子说自己是做绢帛生意，言谈中见识不凡、口才极佳，听得王哈儿十分入迷。那两个兵卒淘完了那口井后，王哈儿便带着他们，跟着年轻男子一起去了他的宅院。香染街穿出去，走不远便到了。小小一座宅院，由于是刚搬来，家眷都没到，看着十分冷清，只有两个中年仆人。

井在后院，王哈儿过去瞧了瞧，只是被落叶尘土塞住了，不难淘，便吩咐两个兵卒下去，自己在井边看着。年轻男子却请他到堂屋里坐，进去一看，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王哈儿生来贪嘴，略推让了两句，便一屁股坐下，两人边吃酒边说话，越喝越畅快。两个兵卒淘好了井后，年轻男子吩咐仆人带他们去厨房，也有酒肉招待。

那年轻男子继续劝酒说笑，不知何时，竟将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雷安父子身上。王哈儿喝得忘形，丝毫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妥。先都是年轻男子说，他插不上几句嘴，雷家的事他却再清楚不过，不但有问必答，而且根根底底全都翻出来说。直到大醉，被两个兵卒扶了回去。

拿钱替私人淘井的事，之前他也做过很多次，因此随后就忘了。何况二月初，京城又发生一件怪事，全城上千口井的水全都变黑，像是墨汁一般，还散着臭味。满城人都惊怪不已，传出各种谣言。有的说是水鬼作祟，有的说是上天发怒，有的甚至说这是天下将亡的恶兆。皇城司派出皇城使四处监听，捉了不少传谣的人，但哪里能阻住人们暗地里窃语。更何况水全都吃不成，满城惶恐，天要塌了一般。

这事归井作管，工部急调了几千个厢军来帮忙淘井。王哈儿自然逃不掉，再不敢偷闲，四处跑着督看，把所有井里的水全都汲干，淘了几道新水。不眠不休，整整两天，才算把城里城外所有的井都澄清了。

才消停了半个多月，月尾那天，雷炮的爹竟化成灰不见了。王哈儿听说后，虽然吃惊，却丝毫没想到这事竟和姓牟的那年轻男子有关。第二天是三月初一，王哈儿和几个朋友去金明池看争标，买酒掏钱时，看到袋子里那块碎银，他才猛然想起那个姓牟的年轻男子，隐约记起那天在他宅里喝酒时，他曾跟自己详细打问过雷家父子的事情。

王哈儿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这事万万不能让雷炮和珠娘知道。幸而两个兵卒当时在后面厨房，并没有听到他和姓牟的那些话。

争标会上又发生古怪事，金明池水面忽然浮出些黑骷髅，争标会也早早散了。王哈儿回来后，心里始终放不下那姓牟的年轻男子，不由自主走到那宅子前，却见院门从外面锁着。他忙向邻居打问，邻居说隔壁宅子已经空了快半年了。那院里闹鬼祟，原先的主人家接连死了几口人，赶忙搬走，逃回家乡去了。这种阴宅赁不出去，就一直荒在那里。

王哈儿听得脊背发寒，这才觉得事情真的不对，雷安消失恐怕真的和那年轻男子有关。那姓牟的年轻男子正是先从自己嘴里套出底细，而后才不知使了什么妖巫手段，把雷安化成了灰。

这事他哪里敢告诉雷炮？因此编了个谎，说雷安消失前几天，他瞧见一个姓牟的白衣男子和雷老汉在一起喝酒，雷老汉化灰这件鬼怪事情，恐怕和姓牟的白衣男子有关。

第八章 他杀、毒杀

凡料敌，战地若便利则守，不则去。

——《武经总要》

第二天，梁兴早早就醒来了。

他趿拉着鞋子，先走到窗边，躲在窗角，向外面街头偷眼扫视了一圈。街口空寥寥，只有两家食店茶肆开了门，卖洗面汤药、早茶早饭。另有几个小食摊，摆在路边，卖汤粉面饼。食客和路人都很少，全都默默各行其是，并没有什么异样。梁兴放了心，回到床边，边穿衣服边默想。

昨晚，他没回香染街的住处，那里已经被人盯上，虽然已经打死了两条蛇，但不知还会藏些什么。万一还有人埋伏在那里，夜里睡不安稳不说，连性命都难保全。因此，他走了两条街，确信没有人跟踪后，住到了这家客店，选了二楼临街的这间房，遇事容易窥察和脱身。

昨天接连发生这许多事，桩桩古怪凶险。先是误杀了蒋净，接着有人跟踪自己，又有人用毒蛇、迷烟等法子，要谋害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同一天竟会发生这么多凶事？难道蒋净的死和后面这几件有关，是同一起事？

他不由得又念及蒋净临死前的神情动作，仔细回想一阵，心底忽然一震，后背像是被蜇了一般，猝然坐了起来——

蒋净不是被我误杀，是他杀。

蒋净先是神色忽变，怪叫一声，头一仰，身子一挺，才猝然出手。仰头、挺身、怪叫，并不是发招的姿势，而是后背被什么东西猛然刺中。急痛之下，身子才会猛挺，手臂也不由自主跟着急伸。他手中恰好又攥着刀，看起来就像是发招刺我。当我扭转他的手腕，将刀尖指向他时，他后背的凶器恐怕刚好抽了回去。他身子会不由自主向前倾，正好扑向了刀尖，那匕首又极为锋利，瞬间刺进了他的胸口……

昨晚上那船查看，隔壁那间小舱室空空荡荡，没摆放任何物件器具。恐怕正是为了行这歹事，才腾空了的。梁兴怔了半晌，才忽然想到，情形若真是如此，当时就得有人藏在隔壁小舱中，隔着壁板，用刀剑穿过壁板，刺中蒋净后背。昨晚他细细查看蒋净背靠的船舱壁板，虽有木板接缝，但似乎并没有刀剑插过来的新痕迹。

不，凶手不必非得用刀剑，毒针或毒锥一样可以杀人，而且伤口更加隐秘，才更好嫁祸。

这么说，蒋净出现在那只客船上，是有人特意安排，让我去杀？

梁兴心底一阵惊寒，一个人的名字从心底冒了出来——甄辉。

是甄辉告诉我蒋净在那只船上，看似偶然撞见，恐怕是事先安排好的。甄辉知道我恨极蒋净，一直在追寻蒋净下落。只要找见蒋净，便极有可能在一怒之下杀掉蒋净。只要怒杀了蒋净，我便难逃罪责，这一生便休矣。而且，陷害我的人，恐怕是作了两手准备——我若亲自动手杀死蒋净，这样最好；我若不动手，便藏在板壁后杀掉蒋净，嫁祸给我。

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甄辉？

想到甄辉，梁兴心里顿时纷乱起来。

甄辉和梁兴是同年应募入的禁军，性情虽有不同，但两人曾同在一营、同睡一铺，情谊不浅。

大宋兵制，百人为都，五都为营，五营为军，十军为厢。军中实行严格“阶级法”，由官到兵分为三级，第一级是将校，从厢都指挥使，直到副都头；第二级是节级，包括一都之内的军头、十将、都虞候、承局、押官；第三级是兵卒，被称为“长行”。

梁兴由于武艺出众，迅即被都头选为了教头，但他所在之营的指挥使姓杜，和当年陷害了他父亲的人是堂兄弟。此人处处提防压制梁兴。因此入伍近十年，梁兴始终只是个长行。前年得义兄楚澜托人引荐，他才被调派到殿前司，做了龙标班教头。但也只是名头好听，依然只是个长行。

而甄辉，为人和气，很会顺上司的意。一步一步，按“阶级法”，三年一转补，由兵士逐阶升级，如今升为都头，已经是将校了。

这几年两人虽然各行其道，却仍往来不断，交情日深。虽然偶有言语争执，但绝没有什么积怨。何况，就算甄辉要害梁兴，到处都是时机，哪里需要安排这些计谋阵仗？也许甄辉是被人利用了？

梁兴穿好衣服，讨了水匆匆洗了把脸，去鞍马店租了匹马，骑着便往甄辉的营房赶去。

大宋禁军分作殿前、马军、步军三衙，甄辉隶属于步兵司，军营在南城外，十几里路很快便到了。梁兴在营门口下了马，拴到旁边马桩上，正要进去，迎面却见一个人走了出来。梁兴认得，是甄辉手底下最得力的亲兵，平日精精神神，今天却哭丧着脸。见到梁兴，也只低声问候了一句。

“甄都头可在？”

“甄都头殁了。”

“什么？”

“甄都头昨晚被毒蛇咬了……”

蒋冲早早起来，去前面找见了茶肆店主谭老秋。

“店主，我要回家去了。”

“哦？你不是要住三天？”

“嗯……”

“你昨天出去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你回来时神色有些不对。”

“也没……我还是赶紧回家去好。”

“也好——”谭老秋瞅了他片刻，没再多问，转身去里间取出包袱，又数了一百文钱，“包袱里的东西你点点看。这是你剩余的两天房钱。”

蒋冲打开包袱，里面东西都原封没动，便重新包好，道了声谢，抓起随身带的杆棒，转身离开了。

昨晚躺在那脏铺上，他先是十分惊怕，但越想越气闷：我好好一个堂兄，来汴京考武举，我还等着他考中了，携带我谋个好出路。谁知道竟被你们谋害，现今人在哪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才来京城半天，你们就盯上我，险些害了我性命。我沧州自古也是英雄豪侠的地头，我蒋冲，在家乡，好赖也有些名头，谁见了不让三分？到了汴京，却狗一般任你们欺辱？

他气了半夜，渐渐又馁了下去。自己人生地不熟，一个帮手都没有，走路连方向都摸不着。而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全不清楚。就算找见了，对方只要超过三个人，自己就对付不了，恐怕反倒要搭上性命。

不过——他想起自己在家乡时，家里那只黄狗有天忽然不见了。那狗是他从小养大的，自然舍不得。满乡里找来找去，最后发觉是被一等富户家的儿子打杀后吃了。自王安石推行保甲法以来，乡里五户结成一保，二十五户一大保，二百五十户为一都保，各家出保丁守护乡里，分别由保正、大保长、都保正管领。那家家主不但富，更任着大保长之职，势位压人，时常欺压贫户。蒋冲早就看不惯，积了一肚子火。他要追上门去理论，却被父亲喝住。他家的田是租种那富户的，得罪不起。他却气不过，盘算了半个多月，相中了那富户家的一头耕牛，打算盗了那牛，给自己的黄狗报仇。

但这么大一头牛，藏没处藏；拉出去卖，太显眼；妄杀耕牛，要触犯刑律；自家人偷偷吃，又吃不完；把牛肉拿去卖，也容易被察觉。

有天他去沧州城里，见城门墙上贴着张告示，有家人丢了头黑牛，若是能替他家找回，情愿酬谢五贯钱。蒋冲见了大乐，那富户家的恰好也是头黑牛。当晚回去，他便趁夜偷走了那富户家的牛，牵着走了二十多里地，天亮时找见了那丢牛的人家。那家人看过牛，说似乎不是他家的，他一顿乱缠，终于说动了那家人收了牛，给了他五贯钱。背着那沉甸甸的钱袋，他心头的闷气才算消去，一路笑着回家去了。

回想起这件事，他想，堂兄跟自己最亲，好端端就被人谋害了。我不能就这么回去，好歹得想法子出了这口恶气。

于是他开始仔细谋划，盘算了大半夜，才大致想出个主意。清早从谭家茶肆出来，他偷眼扫了一下左右，并没有人留意他。他没敢多看，头也不回，快步向东行去。

走到汴河北街东头，见旁边有间汪家食肆，今天要赶长路，得吃饱才成，便走进店里。坐下问伙计有什么吃食，伙计说他家煎燠肉、煎鱼饭最好。蒋冲都没听过，又问价钱，肉二十文，饭十五文，虽略有些贵，但来汴京一趟，也该阔绰一回，便各要了一碗。

肉、饭端上一看，各一大碗，油润鲜肥、香气蹿鼻，看着就逗口水。他忙尝了尝，都是沧州从没尝过的口味，吃着满嘴浓香。他埋头大嚼，将两大碗都吃了个尽净。正在抹嘴，见三个人走进了店里，头一个穿着件锦衫，瘦脸高颧骨，晃着肩膀进来坐下，大声要了碗煎鱼饭。后两个则穿着旧短葛，力夫模样，跟着进来，走到锦衫人旁边。其中一个赔着笑说：“齐大倌儿，您能不能给我们兄弟寻个轻省些的活儿？”

锦衫人撇起嘴：“又要轻省，又要钱多，这样的差事我还想哪。”

蒋冲听出来，那个锦衫人是替人寻雇工的牙人。他心想，自己身上只有三贯钱，堂兄的事要查明白，恐怕要耗些时日，得找个活路才成。他又要了几个饼，带着路上吃，付钱起身时，多看了两眼那个牙人，记住了他的长相。

走出食肆，他一眼瞥见斜对面茶肆里坐着个人，戴了顶范阳笠，遮住了半张脸。见蒋冲出来，笠檐下目光一闪，那人随即低下头，忙去喝茶。蒋冲装作没瞧见，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往东行去。

王哈儿早晨起来，忍不住绕了一截路，走到汴河北湾。

到了崔家客店前的河边，却发现那只客船不见了。他忙向客店的伙计打问，伙计说早上起来就不见那船了，不知何时被人划走了。

王哈儿一愣，这船是钟大眼的，应该是他划走的。不过，昨天他船上死了人，当时就该报官，他却悄悄把船划到这里，而后他夫妻两个和船工全都不见了人影，难道姓牟的使妖法，把他们也全变没了？

昨天中午，王哈儿经过虹桥，无意中瞧见一个人站在钟大眼的船头，竟是那个姓牟的青年男子。他忙跑去告诉了雷炮。又怕被姓牟的当面说破，他找借口没敢跟去。

不过他马上进了东水门，去找手下两个兵卒黄三和吴七，那两人没活儿时，常在香染街口听彭嘴儿说书。找见后，他忙吩咐两人赶紧去虹桥那边，到钟大眼船上，给雷炮打帮手，两人赶忙跑着出城去了。王哈儿不放心，也跟了过去。到了虹桥，到处一片糟乱。他正在纳闷，那两个兵卒一起赶了过来，说雷炮从那船上跳进河里，游到对岸，钻到温家茶食店去了。

“哦？他跳河做什么？钟大眼的船呢？你们瞧见那个姓牟的年轻人没有？”

“雷炮极慌张，看着像是逃命的样子。那船往上游去了，我们两个没上船，没见姓牟的。”黄三说。

“你们赶紧往上游追，看那船去哪里了。尤其留意那个姓牟的！不过别让他看见你们两个。”

“那姓牟的怎么了？”黄三常日就话多。

“追就是了，问什么！”

“哦！”两人忙一起跑上桥，往上游追去。

王哈儿原本要去温家茶食店寻雷炮，但一想，雷炮恐怕是被那姓牟的年轻人恐吓了一番，才会慌张跳河。他正狼狈着，还是先不要去找他。而且，王哈儿也不愿当着雷炮的面，见他妹妹珠娘。

他们两家相邻，王哈儿自小和珠娘一处玩耍，年纪大些后，当着人，开始互相避着。不过私下里，只要得空，两人都要偷偷说笑两句，渐渐生出了男女情分。王哈儿瞅准珠娘父母出去的空，偷偷翻墙过去，逗弄珠娘，求亲近。珠娘先是不肯，但经不住他甜缠软磨，终于让他得了手。几回之后，珠娘竟有了身孕。

珠娘哭着求王哈儿赶紧来提亲，王哈儿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想：珠娘的爹是军器监的大作头，家底厚实，珠娘的聘礼绝不会低于五十贯。自己的爹却只是个断了腿的禁军剩员，一个月只有三百文钱，衣粮又减半。就算能挪借到五十贯聘礼，自己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都还是光棍汉，要娶亲也远轮不到自己。再说，虽然自己和珠娘有了这些丝茧儿，但也只是男女间一时情欲冲囟门，并没到割不开、舍不掉的地步。

最要紧的是，既然珠娘有了身孕，那我还慌什么？该慌的是他爹娘，我不去睬他们，只等着他们颠倒来求我，那时节话柄就在我手里了。聘钱自然没有，他家的奁资若少了，我还不答应。

于是他没跟父母说，珠娘也躲着不再去见，专等着雷家来催婚。谁知道等了半个多月，不但没一丝动静，雷家竟把珠娘嫁给了曹厨子，聘礼只要了一只羊、二匹绢、四瓶酒。他一听说，恨得险些把脚跌碎。

转眼几年过去了。汴京好人家的女儿，没有谁肯嫁给一个苦役厢军。他升做承局后，差些的人家，自己又瞧不上。因此，到如今，他仍是秃杆儿一个。这些年，他不时会念起珠娘，没事时，常去温家茶食店吃饭，借故接近珠娘，说逗两句。珠娘虽然不大言语，但神色中对他似乎仍有些情，只是她生来怯弱，当着人不敢显露。

王哈儿听说曹厨子的娘见不得珠娘，整日摔盆撂碗地骂不停，逼着曹厨子休掉珠娘。珠娘的爹雷安化灰不见后第二天，曹厨子竟真的休了珠娘。这让王哈儿不由得动起念来。

昨天中午，两个兵卒去追钟大眼的船后，王哈儿也过了河，在桥北头的霍家酒肆要了碗茶，坐在临河栏边等消息。茶才喝了两口，那两个兵卒竟已跑了回来，他忙高声叫住。

“承局，那船找着了！泊在崔家客店前呢。”黄三跑过来说。

“姓牟的在船上？”

“船上一个人都没有。”

“都去哪里了？”

“我向崔家客店的人打问，他们刚才全都跑到这边来看那仙人，都没瞧见。”

“你们俩再去那一带四处找找，一定要找见那个姓牟的。”

“哦……”

两人虽不情愿，却还是纳着闷走了。一直到傍晚，两人才回来，说什么都没找见，那空船仍泊在那儿。

王哈儿只得让他们回去，自己沿着河岸向西走到崔家客店门前，果然见那只客船泊在水边，船上没有一个人。什么都瞧不出来，他只好先回家去，吃过夜饭，才到军巡铺去寻雷炮。听雷炮讲了之后，他惊了一跳，那船上竟然有人被杀。

犹豫再三，他还是摸黑走到崔家客店那边，远远就瞧见钟大眼的那只客船上似乎亮着灯光。走近些一看，一个人拿着蜡烛在那客船上照来照去，似乎在查寻什么。再一瞧，竟是禁军教头“斗绝”梁兴。

他在查什么？难道那个姓牟的对他也做了什么？

王哈儿十分诧异，怕被发觉，悄悄离开了。

看来这事极不简单，姓牟的那年轻人行事妖异，最好不要去招惹。但一想到雷老汉的那些钱，再念及珠娘，她相貌虽平常，身子却白腴，再加上那柔顺性情……他心里又不住地打起旋儿来。

甄辉在军营中独自有一间宿房。今早，他的亲随照例给他烧好了洗脸的汤水，提着水桶给他送过来，敲门不应，从窗缝里一瞧，见甄辉横躺在床上，头手都垂在床沿上。那兵卒吓慌了，忙叫了其他人一起撞开门，进去却见床脚上盘着一条绿鳞毒蛇。而甄辉手臂肿得青皮大萝卜一般，早已中毒而亡了。

梁兴听那兵卒讲完，惊得说不出一个字。看来甄辉的确是受人指使，昨天有意引我上那客船寻蒋净。幕后之人怕他泄露，故而杀人灭口。

甄辉究竟得了什么好处，竟会背弃多年交情？猛然间被朋友出卖，比被蛇咬更加伤人。梁兴不知该气恨，还是该痛惜。不论甄辉为了什么，最终却赔上了性命。而那幕后之人，铺排这局，连杀两人，自然不是等闲之人。而且下手如此狠辣，自然也不会放过我。

梁兴忙扫视四周，军营之外，只有几个进出的兵士，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但自己的底细对方自然早已摸清，敌暗我明，处处皆险，不知什么时候就着了毒手。不能这样坐等危局。甄辉已死，再见无益，于是他转身上了马，向城里行去，想去寻施有良。

一路上，他时快时慢，一直留意身后左右，但似乎并没有人跟踪。难道他们守在香染街住处那里等我？想到此，他心里猛一颤，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昨天甄辉受人指使，诱我上那客船，而我那时也恰巧在虹桥附近喝酒。这“恰巧”果真是恰巧？我若没去那里喝酒，甄辉找不见我，这计谋不就落空了？难道……

施大哥邀我去虹桥那边喝酒，也是受人指使，预先设好的局！

这样，甄辉才能“恰巧”碰见我，告诉我蒋净在那只客船上，相距又很近，我也才能很快便赶过去。

梁兴顿时惊住，甄辉已经让他一脚踩空，还没回过神，自己又跌进另一个深井里。

他和施有良已经相识多年。原先，他只是嗜好武艺，四处投师，学了不少相扑、拳脚、兵刃的技艺。从了军，被选作教头后，不止要教兵士武艺，还要演习阵法。幸而他自幼在军营长大，见惯了校场演练，常和玩伴跟着在一旁模仿，那些起坐进退、金鼓旗幡的号令，早已熟知。因此训教起兵卒，倒也不是难事。后来升转到殿前司龙标班，要率领一班人，于众军之中，划船、闯关、登杆、夺标，则不是依样演习便能济事，更不是仅靠武艺就能赢。幸而那时遇见了施有良。

当时，梁兴正在校场上教两班兵士演练争标，那些兵卒各个争强、彼此不让，乱作了一团。梁兴看得气恼，大声呼喝，却没有一个人听令。他恨得直捶拳，一扭头却见施有良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带着嘲意，像是在看一群孩童憨闹。

梁兴有些起火，大声问：“你笑什么？”

施有良摸着颔下那撮胡须笑着说：“百人百心，百战百输。”

“哦？”梁兴听他出语不俗，顿时改容，“依你说，该怎么才治得了这乱？”

“立威。”

“什么？”

“《军谶》曰：将之所以为威者，号令也。战之所以全胜者，军政也。”

梁兴越发不敢轻忽，忙叉手拜问：“敢问老兄尊姓大名？”

“不才施有良，军器监主簿，来送兵器的。”

梁兴忙请施有良坐到水边凉亭中，诚心诚意向施有良请教。施有良虽然只是区区一个主簿，却熟读古今兵书战策，胸中演练百万雄兵。他先简略向梁兴传授了一些练兵入门要诀，梁兴牢记在心里，从“立威”开始，重新训练兵士。每遇到难题，都要去向施有良求教，施有良也从不吝惜胸中学问。短短三个月，龙标班便令行禁止，齐整如一。再演练阵法，像以心指挥手足一般，再无紊乱。梁兴自己也渐渐脱胎换骨，再不是一个有拳脚、无智谋的莽武夫。

回想这些年的情谊，梁兴心中一阵惊悲：施大哥真会和甄辉一样陷害我？

第九章 立威、求娶

先则弊，后则慑也。

——《武经总要》

施有良住在外城西南角，进戴楼门，沿城墙笔直向西，过宜男桥，到西兴街……

这条路梁兴不知道走过多少趟，闭着眼都不会走错。母亲改嫁去大名府后，他便孤身一人在京。自从结识施有良，施有良常邀他去家中，每回总要吩咐妻子曾氏好生置办酒菜，让梁兴饱醉一场。曾氏和梁兴又偏巧同乡，都是山东青州人，吃到曾氏烹制的饭菜，真像回了家一般。施有良夫妇，待他也如亲兄弟。

然而……施有良竟会受人指使，昨天设局，邀他去虹桥边喝酒。梁兴心里万分不愿相信，但这桩怪事通体看来，又的确缺不得施有良这一环。梁兴更担心的是，甄辉已经被人用毒蛇害死，不知道施有良……

他快马赶到西兴街，街左边第五家就是施有良家，赁的一院小宅子，一眼就能望见。院门关着，看不出异常。梁兴驱马过去，跳下马去敲门。半晌，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是曾氏，一脸和善淳朴，神色也无异常。

“梁兄弟？”

“嫂嫂，大哥可在家？”

“都这时候了，他早去监里了。”

“哦？那我去监里寻他。”

梁兴略松了口气，忙拜别曾氏，上马向军器监赶去。军器监又在内城东北角，得斜穿大半个城。梁兴一边赶路，一边想：那些人用毒蛇谋害我和甄辉，为何放过了施大哥？或者是我猜测错了，施大哥根本没做这种事？唯愿是我猜错了。那些人要杀便杀、要斗便斗，有什么可怕？这世间唯一可怕的，是至亲至近之人幡然成仇。

他一路忐忑，赶到了军器监。这里是重地，戒备严密，门前几个军卒执枪把守着。梁兴没顾上换军装，穿的是便服，离大门还有几步远，就被一个军卒遥声喝住。他勒住马，跳下来，徒步走了过去。

“梁教头？”其中一个军卒认得他。

“我是来寻施主簿——”

“施主簿？没见他来啊。”

“哦？他一早就过来了。”

“我们卯时轮的值，一直守在这里，并没见施主簿进去。刚刚监丞有事要问他，找不见人，还在里头骂人呢。”

梁兴心又沉下来，不好再问什么，只得转身上马。施大哥难道逃躲开了？或者，那些人在路上拦截了他？

他心头一阵麻乱，却理不出一丝线头。想起钟大眼的那只船，便驱马向东水门外行去。一路上，他都在留意身后左右，仍没有人跟踪。到了香染街口，他先拐到梅家医馆，梅大夫正在门口看着伙计分拣药材。

“梁教头？你昨晚没回来？”

“怕扰了你们，我仍旧翻墙进去的。对了，梅大夫，昨晚我房里不知从哪里钻进去两条蛇，都已被我打死了，前几天我听着你在寻毒蛇入药？劳烦你收拾了，能用就拿去用吧。”

“哦？城里可难得见蛇。”

“也劳你再仔细搜一搜，不过当心些，那蛇似乎都是毒蛇。”

“不怕，我会逮蛇。”

梁兴放心点点头，驱马出城，赶往汴河北岸的崔家客店。隔着河一眼就望见对面水岸边空着，钟大眼的那只船不见了。

他忙上虹桥赶过去向店里伙计打问，伙计说早上起来就不见了那船，不知道是被什么人划走的。梁兴忙沿着河岸，四下里寻找，两岸泊了许多船，小客船也有好几只。昨晚天色暗，那只船的外形他仍没有看得太清，只能认出船篷上挂的两件蓑衣。找了一圈都没找见，问了几个船上的人，都说没瞧见。

梁兴又到虹桥东头的茶棚向严老儿打问，严老儿朝旁边指了指：“他娘也在寻他，钟大眼两口子一夜都没回家。”

梁兴扭头一看，一个老妇人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满脸忧急，怀里揽着个男童，男童正在抹眼泪，正是昨天去钟大眼家见的那个。看这婆孙两人的神情，自然并不知情，他便没有开口询问。

“还有个人也在寻钟大眼。”严老儿忽然说。

“哦？什么人？”

“那个八作司井作的王哈儿。”

王哈儿这时正坐在温家茶食店里。

这一早上他也寻问了一大圈，谁都没见钟大眼两口子和那只船。跑得一身汗，他便走进温家茶食店歇息。时辰还早，店里只有两三个吃饭的人，珠娘正在揩抹一张空桌，一眼就瞧见了他，手和眼都一颤，慌忙垂下眼，假意将桌子抹完，这才迎了过来。王哈儿一屁股坐在门边一根长条凳上，靠着桌子，定定瞅着珠娘，见她虽已是妇人，却神色怯怯、脸泛微红，像熟果子仍带些青，比未嫁时更多了几分诱人，不由得心里一痒。

“吃饭还是喝茶？”珠娘轻声问。

“煮碗插肉面——咦？你刚刚哭过？怎么眼睛红红的？”

珠娘不答言，忙避过脸，转身朝厨房那头走去。她走到厨房门边，朝里面轻声丢了句“一碗插肉面”，声气有些冷，似乎还有些恼。说完便去揩抹另一张桌子。王哈儿一直扭头盯着珠娘，自幼相识，极少见到她这样。她是和曹厨子斗气着恼了？两口儿如今已离了婚，却仍在一家店里做活儿，自然少不了别扭。只是从没见她和谁口角，不知道她恼骂起来是个什么模样？

王哈儿正在胡想，忽然见珠娘偷偷朝自己望了一眼，碰到他的目光，慌忙躲开，继续低头抹着已经揩净的桌面。虽然只一眼，却满目是情，王哈儿见到，越发得计，不由得笑了。这时，厨房那头传来曹厨子那憨痴的声音：“面好了！”

珠娘轻步进去，用个木托盘端了热面出来，轻手摆到王哈儿面前，目光一直避躲着，转身就要走。王哈儿见店主温长孝在店外和一个菜贩讨价，便低声唤住：“你前天说的那事我问过了。”珠娘听见，停住了脚。

王哈儿继续说道：“香染街口的王员外客店里缺个女使，除去吃住，每个月一千二百文，虽比你这里少一百文，活儿却要轻省些，只是清扫客房，隔十天洗一回被褥床帐。如何？”

“嗯……”

“你若不愿去他家，我再替你寻。”

“嗯。”

“实在不成，不如你去我家？”

珠娘一直低着眼，听到这句，脸顿时又泛起红，怯怯瞅了王哈儿一眼：“那我成啥了？”

“成我家人啊。”

珠娘有些羞恼，转身又要走。

“哎！”王哈儿忙唤住，“我若求亲，你嫁不嫁我？”

珠娘一惊，定定望着王哈儿，眼神不住颤着，半晌才低声问：“你真想娶我？”

“这话敢混说？你若愿意，过了这阵，我就去你哥哥那里提亲。”

“过了这阵？”珠娘眼里忽然一冷，“你在打我爹那些钱的主意？”

“你说啥？”王哈儿心思被说破，一慌，但迅即笑着掩住。

“我爹那些钱若找不见，你仍娶我？”

“那是自然，我不是说来耍，是实心话。”王哈儿自己都觉着语气发虚。

果然，珠娘眼里升起一丝悲意，眼圈随即红了。

王哈儿忙补充：“这么些年了，我始终念着当年的情分，想忘都——”

话没说完，店长温长孝已经走了进来，珠娘忙低头转身走了。

太阳光照着军巡铺院子，一片亮静，胡十将和那五个禁兵仍在睡觉。

只有雷炮，独自蹲在院里一只旧木盆边，一边低声骂，一边洗着萝卜，准备晌午的饭。擦汗时，无意中一扭头，瞧见外边街上一个人走了过去，他忙撂下萝卜，追了出去：“阿五兄弟！”

“哦？炮哥？”阿五回头见是他，眼里顿时闪出笑。

阿五是香染街口秦家解库的伙计，雷炮父亲的钱就是放在他家。自从他父亲化灰不见后，雷炮已经往秦家解库跑了许多趟，去问父亲的那些钱。但那个店主严申始终只有一句话：“你爹的钱早就取走了。”

雷炮自然不信，却始终不知道父亲究竟放了多少钱在他家，又找不见契书，气得没法儿，想告官都不成。他见店主严申那里撬不开嘴，便瞄上了伙计阿五。谁知道阿五的嘴也被缝死了一般，雷炮前后花了许多钱、偷送给他许多酒菜物事，阿五都先坦坦然享用，而后鬼灵灵推拒，始终掏不出一个字的实情来。

“阿五兄弟，你这是去哪里？”

“严店主想吃十千脚店的酒蒸鸡，让我买去。”

“我陪你去。”

“好啊。不过，今天不能陪炮哥喝酒，店主有朋友来，等着呢。”

“我也得忙着煮饭。酒蒸鸡的钱我来付，你自己想吃啥，尽管跟哥哥我说。”

“这咋成？总吃炮哥的。”

“这苍蝇头般一点小钱算个啥？你若是帮哥哥我讨回我爹那笔钱，莫说酒蒸鸡，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你天天轮着吃，哥哥也陪得起你！”

“唉！这事我不是早就说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别哄哥哥我，你天天守店，我爹又每个月都去你店里放钱，你会不知道？”

“炮哥你别为难我了。我真的不知道。”

“好！咱们撕开窗纸，明白说吧，你到底要抽多少才肯说？”

“若真是你家的钱，自然该归你，我一文都不敢摸啊。”

“阿五兄弟！”

“炮哥，我真是啥都不知道！”

“许多人都见过我爹背着钱袋，去你家店里，你会没见？会不知道？”

“我得赶紧去买酒蒸鸡！”

阿五转身跑了，雷炮气恨恨望着他，心里那个疑问越发确凿了——我爹不过是个老工匠，平白谁会使妖法暗算他？除非是为了那上千贯的钱。那些钱的底细，只有解库的店主严申和伙计阿五才最知情。我爹若不在了，那些钱也只有他们能得。一定是他们和那姓牟的妖人合伙，谋害了我爹。

我一直找寻那个姓牟的，却没想到解库这两个人，看来该想办法查查这两人，才是正路。

梁兴空腹跑了一早上，跑得虚火都冒了上来。

他走进严老儿的茶棚，在河边那个空座坐了下来，要了一碗茶、一碟麦糕，边填肚子，边从头思寻整个事件。

他们若单是想要我死，只需要瞅个空子，或使毒、或放蛇，总能杀掉我。完全不必费这么大周章。看来，让我死，只是目的之一，蒋净恐怕比我更加要紧。他们诱我上船，杀掉蒋净，是一箭双雕的计谋。

但是——要杀我和蒋净，分别下手，要更简便些。何必非要弄到一处，费力做这么多布置？万一有个小闪失，便两头失算。他们这么做，自然有不得不如此的缘由。他仔细想了一阵，里面有许多疑窦，都难以解开，只能先一条条列在心里。

一、蒋净明明早已逃亡，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汴京？

二、蒋净在钟大眼的船上，是碰巧，还是特意安排的？

三、蒋净死在那只船上，钟大眼为何没有报案？

四、钟大眼夫妻、几个船工以及蒋净的尸体去了哪里？

五、昨夜是谁偷偷划走了那船？

梁兴又想了想，发现还有一条更古怪：他们诱我上船、杀掉蒋净，自然是要嫁祸给我。我虽然无意杀人，蒋净却死了，又有好几个人看到我上了那船。说起来，他们的计谋得逞了，只要报官，我自然逃不掉杀人罪名。他们却毫无动静。难道我走后，船上还有什么要害，让他们不敢声张，将船偷偷划走了？

梁兴从来没遇见过这么难解的疑团，自己又莫名其妙被卷进去，背上了杀人罪名，性命也时时受到威胁。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有些焦躁，一不小心，把茶碗打翻在地上，摔碎了，周围几个喝茶的都惊了一跳。

梁兴忙警醒自己，兵处危境，先定其心。这时越发不能乱了神、散了气。

他定了定心神，让严老儿重新换了碗茶，又细想了一阵，忽而想到一条：事情是由蒋净而起，那些人如此耗力费神、设局杀他，这个蒋净恐怕不单是杀死我义兄的凶手，身上一定还藏着其他干连。自己对他所知太少了。

梁兴第一次听到蒋净的名字，是听到义兄楚澜被杀的噩耗。

梁兴结识楚澜，是进禁军第二年。当时是盛夏天，梁兴和甄辉等营中几个朋友一起来东水门外游逛，走热了，便进了这旁边的温家茶食店。营中不许饮酒，诸人都馋渴了许多天，狠要了些酒肉，猛吃痛饮起来。正吃得酣畅，几个人说笑着走了进来，选了他们旁边那张桌，也点了不少酒菜，共推一个年轻公子坐到上座，称他“楚二官人”。那几人都争着敬他，纷纷道贺：“楚二官人竟连张鳅儿都赢了！”“那张鳅儿在京城相扑社里，也算得上人物了！”“排号的话，张鳅儿就算进不了前十，前二十绝跑不出。”“他那一招‘水底掀’，上回连齐牛三都失了手。”

梁兴听他们说相扑，不由得扭头去听，张鳅儿、齐牛三都是京城有名的相扑手，他在瓦子里看过他们比试，功夫的确都不俗。那个年轻公子能打败张鳅儿，自然也不弱。梁兴不由得望向那个楚二官人，见他体格强健、眉眼阔朗，果然很有些轩昂雄劲气。

军头司每一旬都要举办相扑、枪棒格斗检阅，梁兴进了禁军后，很快便被选为营中相扑手，四处较量，已经赚到不小的名头。这时见到楚二官人，不由得有些技痒。

甄辉在一旁也听见了，趁着酒兴嘲道：“张鳅儿算什么？我看那个齐牛三也不是咱们梁豹子的对手。”

“莫乱说！”梁兴忙笑谦。

“甄大哥说得是，齐牛三决计斗不过梁豹子！”其他几个军士一起起哄。

邻座那些人听到，全都望过来，其中一个问：“哪个是梁豹子？有这么厉害？”

“就是这位！”甄辉得意指着梁兴。

“哦？他？他敢和咱们楚二官人比试不？”

没等梁兴和那个楚二官人说话，两帮人已经哄闹着把两人推到了庭院中央，梁兴的衣裳也被甄辉褪下，露出左肩膀上文的那头青苍苍的豹子。那个楚二官人也脱去外面白罗凉衫，露出里面一件青纱汗衫，他朝梁兴拱手一揖：“在下楚澜，请梁兄赐教！”

“好说！”

两人对视片刻，都年轻气盛，又都会相扑，自然激起斗意，一起摆开了架势。梁兴见楚澜步法轻捷，却不虚浮，果然有些功底。不过他也一眼看出楚澜的弱处在腰间，腰力尚未能全然凝到一处，气略有些散。

楚澜先出招，他一把搭住梁兴双臂，左腿一伸一拐，梁兴知道这是“盘根腿”，他不慌不忙顺势略一俯身，侧臂一扭，一招“斜翻鹞”，反缠住楚澜。楚澜腰力果然一松，险些被他缠倒。幸而他脚步灵敏，急退一步，又轻轻一纵，卸去力量，跃到梁兴身侧，膝盖一顶，双臂下压，一招“坠云手”，想要撅倒梁兴。梁兴早已料到，仍不慌不忙，反臂一带，右脚一绊，楚澜腰力吃紧，又险些栽倒。他胜在轻灵，急闪了两步，稳住身形，随即又攻了上来。

两人缠斗了十几个回合，梁兴再次反臂揽住楚澜后背，一招“龙卷水”，发力一盘，楚澜腰力终于不济，身子一斜，栽向地面。这一栽，若真的栽倒，会极狼狈。梁兴不愿他当众出丑，忙伸手一拉，楚澜顺势一挺，才没有栽倒。

“多谢梁兄！”

“哪里！”

两人点头而笑，心照不宣，就此成为朋友。交往了一段时日，越发觉得脾性相投，索性结拜为弟兄。楚澜长两岁，为兄。

楚澜是东郊一等豪户子弟，家里田广财厚，他不爱读书，只愿习武，想考武举，却因兵法策论修习不够，初考落榜。他也不急，继续勤习弓马，又请了精通武学兵法的宿儒，在家传授。

楚澜见梁兴不但相扑功夫精绝，其他拳脚、枪棒、弓箭也都娴熟，想替梁兴在京城创出些名头，便强拉着梁兴四处去比试。京城大大小小数十个武社，弓箭社、相扑社、枪棒社、刀社、剑社、拳社……聚集了天下各类高手。梁兴本也爱结识朋友、切磋武艺，再加上义兄的盛情，便一家一家比试过去。两年下来，将京城各个武社比试了个遍。虽然不是样样都精、回回都赢，但都在第一等地位，因此闯出了个汴京“斗绝”的名号。

梁兴家中没有兄弟，自幼孤单，意外有了这样一位义兄，待他又如此慷慨周至，心里无比感念。只要有空闲，第一个就要先去寻义兄楚澜。不过，今年开春以来，他忙着训练兵士，准备三月一日的金明池争标大赛，一直抽不出工夫去见义兄，谁知道楚澜竟被蒋净杀害……

想到此，梁兴心里一痛，眼睛一热，见四周都是人，他忙重重呼了口气，扭头望向河中，心底却翻腾不已，窒闷难宣。他父亲不愿他从军，强逼他自幼习文，他虽不爱，却也记了些诗文在心里。兴头来时，也偶尔会吟诗填词。这时心中忿郁不畅，望着滔滔河水，随口吟了一阕《忆王孙》：

人情似纸怕经年，世事如风惯暖寒。

唯有英雄片语间，重如山。只恨苍天妒情欢。

第十章 烂疮、负恩

若不虑而易于敌者，必擒于人也。

——《武经总要》

王哈儿吃完了面，摸出十文面钱摞在碗边，朝珠娘招了招手。珠娘正在收拾另一桌的碗碟，留意到，转头望了过来，竟朝他怯怯笑了一下。店主温长孝一直扒在柜台沿上，盯看着珠娘做活儿，珠娘慌忙低下了头。王哈儿心里一荡，他原还担心刚才话没说对，从这一笑看来，珠娘的魂儿还是被自己勾住了。他不由得咧嘴笑着，本想再去勾缠几句，但见店主那双鹞子眼不离珠娘，便得意扬扬地离开了温家茶食店。

刚出门，他一眼就瞧见严老儿茶棚边有个人，是“斗绝”梁兴，梁兴解开拴在旁边柳树下的马，翻身上去，驱马向东边去了。王哈儿顿时收住了笑，梁兴似乎也在找钟大眼，但愿他不是在找那个姓牟的，万一被他找见些什么，我这里的事情就不好下手了。

他知道严老儿常日在这里，人称“万事通”。便走过去拣了个空座，坐了下来：“严老爹，来碗煎茶。”

“你们都在寻钟大眼，到底是为何？”严老儿提壶过来斟了碗茶。

“哦？你是说‘斗绝’？”

“是啊。你在寻，他在寻，钟大眼的娘也在寻。这钟大眼却不见人，究竟是闹什么鬼戏？”

“哦……我寻钟大眼，是想跟他打问一件事。‘斗绝’寻他做什么？”

“他没说，我也不好问。不过，瞧着像是要紧事。”

“对了，严老爹，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姓牟的年轻公子？”

“姓牟？这姓少见，还是年轻公子？没见过。”

“昨天中午，他在钟大眼船上，穿着件青罗衫，一对细长的眼，眼角往两边斜挑。你从这边也应该能看见。”

“没留意。”

“哦……”

王哈儿不愿再多言语，低下头喝着茶，仔细思量起来。

那个姓牟的施法把雷老汉化成灰，自然是为他那上千贯钱。那些钱放在秦家解库生利，只有拿了契据，才能取到那些钱。雷炮翻遍了家里，也没找见那些契据，自然是在雷老汉身上，被姓牟的抢去了。

不过，解库的人已经知道雷老汉化灰消失，若见到姓牟的拿着那契据去讨钱，自然会生疑，甚至捉住他去见官。那个姓牟的看着很有机谋，应该不会这么呆笨。那么，他怎么能拿到那些钱？除非——他和解库的人勾结起来。

想到这里，王哈儿不由得叹了口气，就算对半分，至少也有几百贯钱啊。我做厢军，一年除去衣粮，才十来贯钱，就算一文钱不花销，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么多。雷炮那个蠢头，该死咬住解库的人才对。

不过，按理来说，雷老汉看一文钱都慎重得如同神佛一般，那上千贯钱契怎么会轻易带在身上，交给别人？会不会仍藏在家里，雷炮那个蠢头没找见？珠娘会不会知道？雷老汉才化灰不见，曹厨子就急火火休了珠娘，难道这是两人的计谋，为贪图那些钱？若真是这样，我恐怕轻易娶不到珠娘，除非……他心底生出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

梁兴沿着汴河北岸，驱马向东赶去。

所有这些事中，蒋净都是关键。收到义兄楚澜的噩耗那天，梁兴立即赶到东郊楚家。楚澜有个兄长，叫楚沧。蒋净的事，梁兴都是从楚沧口中得知。他当时并没料到蒋净竟会藏着这么多谜团，只询问了楚澜被害的过程，再没有细问其他。蒋净曾在楚家养了近一个月的伤，楚大哥或许还知道些什么。因此，梁兴才驱马前往楚家。

行了两里多路后，旁边尽是广阔田地，有农人在田里耕作。这些田产全都是楚家的，有上千顷。

梁兴父亲只是个禁军老兵，亲朋也大都是寻常百姓。梁兴直到结识了楚澜，才真正领略了什么叫富。楚澜为人重情，出手极阔气，时常聚集一班朋友，满京城吃喝耍闹。随意一场宴聚的花费，就是梁兴做禁军一年的钱粮。

梁兴起先觉着楚澜这财势太逼人，在一处极不自在，更不愿像其他人一样巴附楚澜，赴过两回宴，就不愿去了。楚澜竟留意到了，单独来寻梁兴，见面就说：“你我之交，还要计较钱财？”梁兴听了，顿觉自己胸窄气狭了。两人真正交心，正是从这一句话开始。之后，楚澜再不邀梁兴去那些宴聚，要见只单独寻个清静自在地方，最多邀三两个投缘的朋友。

看着眼前广阔田地，再想起义兄楚澜一腔豪气、一片赤诚，梁兴心里又一阵伤痛，这一世恐怕再难遇见义兄这般肝胆相照之人了。他顿感孤寂悲凉，越发觉得，若不查清楚蒋净这件事，不但对不住义兄，也永难平复自己胸中这口恶气。想到此，他不由得驱马加快脚步，向前赶去。

沿河岸边都栽种着榆柳，前面却有两棵高大杨树，杨树中间一条小道，通往田野中一座粮仓。这粮仓原是个养马场，是义兄楚澜家的产业。年初，官府欲在这汴河湾征用田地，修建军粮仓，以便于运往东南。楚家一向乐于襄助国家、救助急难。便主动让出这块空地，并捐出一些木料，帮朝廷修建了这座粮仓。

梁兴听说上个月这粮仓发生了异事，里面存的十万石军粮全都瞬间消失，化成了白烟。他驱马经过，见木栏大门关着，里面一片空荡荡，生满了新春的荒草，看着有些森诡。

他无暇多看，又赶了半里多路，到了楚家庄院。绿柳环围中，一座苍古的院子。楚家定居于此已经三代，但人丁一直不旺，因此这宅院也并不宏阔，从外面看，只是一户中等人家。

院门半开着，梁兴刚下马，里面便传出一阵狗吠。他将马拴到门边柳树上，一回身，见一个矮胖的老汉走了出来，是楚家的仆人老何。

“老何，楚大哥在家里吗？”

“大官人还在午睡，梁教头您先请进。”

梁兴随着老何走进院子，到了前厅，正面靠墙两把黑漆主椅，左右两边各五把客椅。老何请梁兴在左边头一把客椅上坐下，让一个仆妇斟茶，又让一个婢女到后面去看员外醒了没有。那婢女进去后，很快轻步出来说没醒。

梁兴只得喝茶等待，三盏茶后，才听到里面脚步响，楚沧走了出来。

“梁兄弟，对不住，让你等这些时候。这些下人不懂礼数，竟不叫醒我。”楚沧比弟弟楚澜瘦高一些，穿了一领白素袍，一把稀疏黑须，目光深静。

梁兴忙起身致礼：“楚大哥这一向可安好？”

“多谢梁兄弟记挂，也没有什么好不好，不过虚耗时日罢了。梁兄弟快请坐，今天来，敢是有什么要事？”

“楚大哥，我是想再问一问蒋净的事。”

“哦？你发现什么了？”

梁兴不愿给楚沧增添烦忧，便没有提昨天的事情：“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觉着蒋净这人，恐怕还有其他隐情。”

“哦？什么隐情？”楚沧刚坐好，身子不由得一倾。

“我只是猜想。他毕竟是来考武举的举子，也算是有根底的人，行事为何会这么凶狠没成算？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

“唉，世间恶行，多是一念所致。”

“他行凶之前，楚大哥没发觉什么异常？”

“怪我这双眼昏拙，二弟常招些朋友来家中，你也知道，我好清静，一向搬在东边小院里住，难得出来见他那些朋友。那个蒋净住的时日要久些，倒是见过几回，说过几句话。当时看着，他性子耿直，对二弟又很敬重感戴，哪里能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丧天良的事？”楚沧声音发颤，眼圈泛红。

“大哥和二哥都不是没眼力的人，这蒋净能瞒过你们，绝不是寻常的凶徒。楚大哥，上回问得简略了，您能不能再把前后经过仔细讲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些什么？”

“老何比我清楚，还是让他来讲——”楚沧叫门边一个小厮去唤来了老何，“老何，你把那凶徒的事，再仔细给梁官人说一说。坐着说吧。”

老何点头应了一声，走到右边客椅，朝梁兴微微欠了欠身，才挨着椅沿小心坐了下来。梁兴知道，楚家十来个仆婢中，老何是最年长的一个，到楚家已经有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来，楚家仆婢换了好几茬，只有他从头挨到了今，服侍了楚家三代人。因此，楚家兄弟对他格外看重，他却不愿闲坐，至今仍担着看院门的差事。

老何咳了两声，深叹了口气，才慢慢讲起来，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河底深流一般：“最先是去年十一月二十八那天，二官人骑马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辆雇来的马车，是我开的院门。那马车驶进院子里，车夫从后厢里扶下个人，连头带身，罩着块旧毡毯，只露出一点脸面。我凑上去一看，唬了一跳，那脸上生满了烂疮，裂着口子，凝着脓血。二官人虽说好客、爱行善，可把这么一个烂脸汉接到家里来做什么？我心里纳闷，却不敢问。

“二官人让人把那烂脸汉扶进了西院那间空的厢房里，忙叫凌小七去请梅大夫来给他看病。我跟到那厢房里，那人躺在床上，身上披的旧毡毯丢在地下。走到床边再一看，他不止脸烂，连脖颈、两只手、脚腕上全都是烂疮。二官人却一丝儿都不嫌恶，又让人把他房里的巧梅叫来，让她伺候那人，巧梅一见那人满头满身的疮，吓得顿时哭起来，说宁愿被撵走，也不做这差事。二官人没法，骂了两句，让巧梅走了，又唤阿石来，阿石虽然没哭，却也死活不愿做，跪在地下连声讨饶。二官人越发恼了，他从不动手打罚下人，那天却气得一脚踢走了阿石。又唤其他仆婢，那些仆婢见头两个都躲了，自然也跟着躲，没有一个愿意接这苦差事。

“二官人恼得连声大骂。大官人您在东院听见，赶了过来。我一直在那门边瞎瞅，您听了二官人抱怨，一眼瞧见了我，就问我，‘老何，这差事交给你如何？’其实我哪里愿意接？可瞧着这满宅子家人齐整整地抗命，我来楚家三十三年，还是头一遭。再不愿意，也得给二官人留些尊贵，心里这么想着，才一口答应了。

“我用热水给那烂疮汉擦了身子，梅大夫赶来又给他上了药。虽说除不了病，却也不臭了。那烂疮汉躺了两天，略缓过些神气。我慢慢跟他打问，才知道他叫蒋净，家里竟是沧州乡里的一等上户又是参加武举的举子，并不是乞丐。我看他说话行事虽有些小乡小土的粗直气，却还算诚恳，不但对两位官人，连我，他都感恩得不得了，递口水都不住声地道谢。也不枉二官人救他一场。

“只是他那病，二官人接连找了十几个大夫，都说没见过这种怪疮，更不知道怎么治。过了几天，有个方士经过咱们宅子，来借宿。我照旧例让他住到了蒋净隔壁的空房。第二天早起，那方士见我在给蒋净涂药，进来瞧了瞧，说他有疗疮秘方，从背囊里取了一瓶药粉，说兑水涂抹，每天三道。那方士走后，我就照着他说的方子，给蒋净治伤。果不其然，那疮伤一天天好起来，才半个月，已经全都结痂了，痂皮掉了之后，就露出里头的好皮肤了。人也像重新活过来一般，精精壮壮的了。

“那时节，距今年武举春试的日期已经不远了，二官人便仍留蒋净在宅里，跟他一起讲论兵法、切磋武艺。两人都是直爽人，脾性相投，处了一阵，便结拜成了兄弟。二官人待人太热心热肠，礼数上又不讲究。他和蒋净结拜兄弟后，便真的把他当成了骨肉，还将他引见给了二娘子。二娘子是武将之女，自小也学过些刀法，知道蒋净出刀奇准，还让蒋净当面演示了一回。她拿了张纸，在纸中间画了一条细线，将纸悬空贴在门框上，让蒋净站在三尺外用刀刺那条细线。蒋净挥起一刀，就在那之上划了一道。取下那张纸看时，刀口正在那条细线上，连长短都不差分毫。二官人和二娘子见了，一起拍掌大赞。祸根便是从这里种下……”

老何嗓子忽然哽住，发不出声来。

王哈儿盘算好了主意，将手下两个兵卒叫到河湾僻静处。

“黄三、吴七，这两天淘井的活儿先撂下，你们两个替我办件事。”

“承局，啥事？”黄三问。

“你们四处打问打问，看看曹厨子跟秦家解库的人，有什么干连没有？”

“啥样的干连？”

“啥样的都成，只要有干连。”

“好比……亲戚？”

“对，就是这样的。”

“吵过嘴成不？”

“也成。”

“我知道！他们一个在东水门里，一个在东水门外！”吴七忽然说，他难得开一次口。

“呸！这还要你说？”黄三先抢着笑骂了句。

“嗯，不是这些面上能瞧见、大家都知道的干连，最好是背地里、谁都不晓得的干连。你们好生替我查一查，酒肉少不了你们的。”

“承局，为啥要查这事？”黄三贼着眼问。

“不干你们的事，只管给我查去！”

“若查不出来呢？”黄三又多嘴。

“查不出来，你们这个月只许领一半月钱，我得雇人替你们赶拖欠的工。”

“啊？”两人都苦起脸。

“怕什么？往顶上瞧！”

“大柳树？这柳树咋了？”黄三仰脸张嘴问。

“瞧那根蛛丝，这两棵柳树中间，瞧见没？”

“瞧见了！”吴七大叫。

“对嘛，这两棵柳树隔这么远，蜘蛛又没长翅膀，都能把丝从这头挂到那头去。你们两个活人，去找另两个活人之间的干连，能找不见？”

“哦……”两人一起嘟起嘴。

“只要你们肯用力，除了酒肉，还有奖赏。你们跟着我快两年了，我亏欠过你们没有？”

“……”两人一起垂下头，默不作声。

“讨打！还不赶紧去！”

王哈儿恼起来，抬腿朝吴七屁股上一脚，又要去踢黄三，黄三已经“嗖”地跳开，拽着吴七一起跑了。

老何缓了口气，继续给梁兴慢慢讲述楚澜的死因。

有件事老何至今仍疑惑不解——蒋净谋害楚澜，应该是贪图楚澜妻子蓝氏的姿容。不过，蒋净和蓝氏彼此只见过一面，那时老何正好在一旁看着，楚澜和其他仆婢也都在场。除此之外，两人一个在后院，一个在前院。蓝氏那边有好几个婢女仆妇，蒋净这边虽然只有老何一个人，但从早到晚，老何端茶送饭，随时要进出那间厢房，楚澜也常和他在一处。蒋净和蓝氏两人绝无可能私会，不知他们是如何勾搭上的。

正月十六那天晚上，天子在皇城门楼上张乐观灯、与民同乐，楚家主仆都去城里赏灯，蒋净也被楚澜一起叫了去。宅里只留下老何和两个仆妇看门。等一伙人赏完灯回来，已过酉时，众人各自回屋，收拾收拾，都陆续吹灯安歇了。

蒋净却每晚都要先打一趟拳，擦洗过身子才睡觉。老何则照例去厨房烧了一桶热水，等提到西院，却见蒋净那间厢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男子嚷声、女子哭声。老何很是纳闷，提着热水桶愣在门前台阶下，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躲开。里面吵嚷声更加剧烈，除了蒋净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子，竟是楚澜。老何忙轻轻放下水桶，走到门边侧耳细听。

“楚兄，是我一时昏了神志，做出这等禽兽之举。”是蒋净的声音，似乎是跪在地下，拖着哭腔。

“你们……你们两个……”楚澜气恼至极，说不出话来。

“你不必惊到这地步。成亲几年，你何曾把我放在心上过？”老何惊了一跳，听女子声音，竟是楚澜的妻子蓝氏，而且蓝氏似乎毫无愧惧，“事已至此，要杀要放，全凭你一念。杀了我们两个，于你没半点好。但你若能拿出常日的气概，成全我们两个，此生此世，我们两个都会记着你的恩德。”

“你……啊！”楚澜忽然惨叫一声。

“走！”蒋净喊道。

老何正在惊惶无措，房门忽然打开，一个女子从里面急步奔了出来，是蓝氏。蓝氏看到老何，吃了一惊，但随即急步擦过老何，向外奔去。老何愣了一下，忙向屋里望去，一眼瞅见楚澜躺在地上，满脸是血，胸前插着一柄短刀，刀刃尽没，只剩刀柄在外。

老何吓得倒退了两步，这时，蒋净背着个包袱奔了出来，见到他，一掌便劈了过来。老何脖颈上一阵剧痛，随即昏倒在地上。

等他醒来，发觉自己躺在西院的廊下，院里挤满了人，擎灯举火，叫叫嚷嚷。几个人忙围过来，争着问他事情。他越加发蒙，根本不知道该答谁，不过从那些问话中，他听出来——

楚澜被杀死，蒋净失踪，楚澜的妻子蓝氏也不见了。

第十一章 剃头、下船

可从而从之，不可从则止。

——《武经总要》

蒋冲用杆棒挑着包袱，走到汴河北街最东头，折向北，离开了汴京。

他从小食店出来时，斜对面茶肆那个盯看自己的人，果然远远跟在了后面。行了半里路，蒋冲装作解手，钻进路边的林子，偷眼往后一瞧，那人仍跟在后面，他头上的范阳笠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牵着头驴子，却不骑。蒋冲装作没发觉，解过手，背着包袱径自赶路。

一直走到太阳高照、近午时分，赶了二十多里路，到了一个集镇。蒋冲进到路边一间茶肆，要了碗茶，坐下来喝茶歇息。偷眼一看，后面那人也拴了驴，走进镇头上一家酒肆，坐在凉棚下，也要了碗茶。他侧坐着，透过笠檐，不时偷瞄一眼蒋冲。

蒋冲仍装作没见，就着茶水吃了两个饼，歇好后便继续上路。走了几里地，他坐到路边一棵大树下歇息，趁机回头偷瞧，那人却再没跟来。看来是相信蒋冲真的回乡了。

蒋冲却不敢大意，歇了片刻，又继续赶路。路上又偷偷回看了两次，那人真的没再跟来。快傍晚时，才赶到那座小寺，名叫清水寺。小寺很萧条，只有个老和尚带着个小徒弟。蒋冲照上次的数目，拿出三十文香钱给了那小和尚，小和尚仍安排他在自己那间小破禅房住下。

小和尚常日寂寞，爱说话，上回和蒋冲聊到深夜。这回又凑过来问东问西，蒋冲只得随口支吾着。吃过斋饭后，说累了，便早早回房，躺到床上反复合计。

眼下一件事再不用疑心——堂兄一定是被这些人陷害的。不知道堂兄惹到了什么人，看来一定不是寻常人物。仅为了撵走我，先是两个人劫杀，今天又一个人跟踪，不知道还有多少帮手？我孤身一个异乡人，跟这些人斗？想到此，他又有些怕了。

但随即，他心底又蹿出一股犟火：在家乡时，你不是常抱怨憋屈，眼馋堂兄，想出来闯荡闯荡，干他几桩大事，才不枉为一条汉子。眼前这不就是一桩大事？怎么？真遇了大事，怕了？

心里几番交战，他又定下心志，难得出来一趟，若这么缩着头颈回去，自家都要怨骂死自家。好歹该试一试、争一争。只是要十分当心，莫被那些人察觉。但那些人已经见过我，怎么才能瞒过他们的眼？

他嗑着牙齿，正用力盘算着，窗外佛堂那边忽然响起木鱼声和念经声，扰人分神。他有些烦躁，不由得低声骂了句。刚骂完，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忙爬起身子，开门出去，快步走进那间小佛堂。老和尚带着小和尚，正趺坐在蒲团上，敲木鱼，念晚课。

他等不得，走过去唤道：“长老！”

连唤了三声，老和尚才停下来：“施主何事？”

“长老，我想求您一件事。”

“请说。”

“您能不能帮我把头剃了？”

“哦？施主是……”

“我这头皮痒得厉害，瞧过大夫，说是生了疮，开了一副药膏，得剃掉头发才能抹药。”

“全都剃掉？”

“嗯。求长老发慈悲救救我。”蒋冲边说边用力抓挠头皮。

老和尚略迟疑了一下，随即吩咐小和尚取来剃刀，让蒋冲坐到凳子上，替他把头发全都剃掉了。

“没见疮啊。”小和尚端着油灯在一旁照着。

“那大夫说是内疮。若不然，也不用剃光头发。”

老小两个和尚都有些生疑，蒋冲却装作无事，谢过老和尚，摸着自己的光头，回屋歇息去了。等小和尚念完晚课回来后，他又低声和小和尚商议。

“小师父，你有没有多余的僧衣？”

“有倒是有，我师兄见佛门不如道门得势，去年跑去当道士，留下了一套僧衣，不过……”

“我这套衣裳还是新崭崭的，拿来跟你换？”

“施主这是？”

“你别多问，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去作恶。”

“我师父若知道了……”

“就莫让他知道。我的衣服你也藏起来，拿到解库典当，至少也值三百文钱。”

“嗯……那好。”

梁兴回到城里时，天已黄昏。

据楚家仆人老何所言，蒋净全身染上怪疮，贫病濒死。楚澜将他接到自己家中，给他疗伤，更与他结为兄弟。蒋净却杀害楚澜，拐走义嫂蓝氏。不过，蒋净虽然可恨，但只是一个背恩忘义的凶徒，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更多可疑之处。然而，这样一个亡命之徒，昨天出现在汴河那只小客船中，却引出一连串杀局——有人设局杀他，有人遮掩他的命案，更有人为了灭口，去毒杀周边知情之人。

这个蒋净究竟藏了什么重大隐秘？难道是在逃亡途中惹出了什么更大的祸端？无论他惹了什么事，我与他连面都没见过，为何将我也牵连进来？设套引我进这杀局的，又是我两位好友，如今甄辉已经被毒蛇咬死，施有良又不知现在何处。

他顾不得疲乏，驱马向西城，先赶往了施有良家。刚进巷子，夜色昏蒙中，就见施有良的妻子曾氏和小女儿在门前张望，一见是他，曾氏忙迎到马前来问：“梁兄弟？你见你施大哥了吗？”

“我也正在寻他。”

“啊？他去哪里了？都这会儿了，往常早就回家了。”

“怕是被人扯去喝酒了。”梁兴忙随口安慰。

“他那呆性子你不是不知道，除了你，谁会平白请他吃酒？”

“嫂嫂莫焦急，我去别处找找看。”

“若找见了，无论如何先给我捎个口信回来。”

“好。”

梁兴拨转马头，出了巷子，街头店铺已次第点挂起灯笼。梁兴望着那些灯笼，心里却黑沉沉的。看来施有良若不是也遭了毒手，就是畏祸躲了起来。回想曾氏刚才的话，施有良性情的确有些呆拗。他虽然饱读兵书战策，人情世故上却有些不通，他瞧不上身边的大多数人，那些人更瞧不上他。这样一个拗人，只要有人顺着他意，有时反倒容易落入别人的套中。他又没有什么气力武功，更容易遭人毒手。

想到此，梁兴不由得望向四周。今天他一路都在留意，但始终没再发现什么人跟踪他。不过，幕后之人既然不放过甄辉和施有良，自然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他们一定是在暗中谋划杀机。他想起《尉缭子》中那句：“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眼下这些人正近于无形，难以捉摸。香染街的那住处暂时不能回去，得另寻一个住处。但转念一想，兵以静胜，敌不动，我何必动？他们今天一整天不敢动手，自然是对我有忌惮。我若也忌惮起来，你躲我，我躲你，两下里始终交不上手，这仗还怎么打？照孙子所言，“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至少我还能知己，不至于全输。

于是，他驱马向回，往东水门行去。快到香染街口时，昏茫中见一个人背着个箱子，慢沓沓走了过来。梁兴一眼认出来是翰林画待诏张择端。

去年三月有一天，张择端拿了卷画来到龙标班，寻见梁兴，说有事求他，说着展开了手里的那卷画。梁兴一看，竟是三月一日金明池争标图。图画左侧是天子的大龙舟和数十只小龙舟，右侧水中高高树立着一根标杆，杆顶挂着彩锦银碗，几十只船纷纷击鼓冲向标杆。最前一只船上，两个兵卒托起一名将官，那将官生得瘦鹰一般，伸长手臂，指尖眼看就要触到杆顶银碗，是御前班押班郭沉。相隔仅几尺远的第二只虎头船，船头立着一个人，抬脸急望向郭沉，满眼懊恨。梁兴一见那人，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人正是梁兴自己。去年那场争标，龙标班惜败于御前班，银碗被对手抢走。

张择端这画，是奉天子御命，要如实描绘出那天盛况。由于当时争标太过激烈，张择端有两处没有看清，一处是一个士卒腰间勒帛的颜色，另一处是一个士卒颔下是否有胡须。

两个士卒都是龙标班的，因此张择端特地来向梁兴证实。

梁兴听他这么一说，再仔细看那卷画，惊得说不出话，不敢相信世上有人记性竟能好到这个地步。他自己容貌神态不但像活的一般，而且头戴的幞头，身穿的锦袍、勒帛、靴子，全都一毫不差。再看其他，画中共有几百人，其他人梁兴认不得，但龙标班的二十个士卒，个个都逼真无比。张择端说的那两处其实再细微不过，哪怕仔细看，都未必能留意。张择端却将两处都空着，专门赶过来求证。

梁兴见张择端如此谨细，既惊又佩，忙跟他解释，那天龙标班士卒衣着全都完全相同，勒帛都是绯红色，而那另一个士卒并没有胡须。张择端听了却仍满脸疑惑，连声念叨：“似乎不是，似乎不是……”

梁兴只好将那两个士卒叫来，一问，更是惊了一跳。其中一个士卒满脸惶愧，说他的绯红勒帛那天早上忽然找不见了，只好另寻了一根紫色的蒙混；另一个士卒则笑着说，那天争标时，下巴上被溅到一坨黑泥……

回想起那幅画，梁兴忙跳下马唤道：“张待诏！”

“梁教头？”

“张待诏，您这一向一直在这东水门外汴河湾写生？”

“嗯。”

“昨天正午，张待诏在哪里？”

“虹桥上。”

“太好了，有件事向张待诏请教，您还没有吃饭吧，咱们就近吃点东西？”

“哦……成。”

梁兴请张择端走进旁边的查老儿杂燠店，要了荤素几样小菜、一角酒。对饮了几杯，才开口询问。

“昨天中午有只大客船在虹桥根，桅杆差点撞上虹桥——”

“哦？梁教头也在查那只梅船？”

“梅船？不，我要问的是它后面那只小客船。张待诏留意它没有？”

“梁教头上的那只船？”

“哦？你见到我上那船了？”

“嗯。不知梁教头要问什么？”

“那船上的人，张待诏都记得吗？”

“我想想看——那只船上先有七个人，船主夫妇两个，三个船工，一个女杂役，一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生得什么模样？”

“他只在船头露了一面，穿着件青罗衫，不过一对丹凤眼极有神采。”

“哦……”梁兴先以为是蒋净，看来不是，他又问，“张待诏刚才说先有七个人？”

“嗯。后来又有两个人，是梅船上的人，他们从梅船船尾跳到了那只小客船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到午时，梅船还泊在桥根下客，那只小客船也划了过去，泊在梅船后面。”

“那两个人是什么人？”

“都穿着灰布衫，应该是船工，都是二十来岁……其中一个袖口露出一截紫锦……哦，这事忘记告诉左军巡使了。”

“哦？这么说，那只小客船上就有九个人了？我上那船之前，有没有人下船？”梁兴顿时想起蒋净，蒋净当时穿的就是灰布旧衫。

“没有。”

梁兴迅速回想，他上那只小客船，一共只见到七个人，蒋净、钟大眼夫妇、三个船工和那个年轻女仆妇。剩下两个人——丹凤眼男子和一个梅船船工，两人当时应该在隔壁的小舱里。隔着壁板杀死蒋净的，应该便是那两人之一。

他忙问：“张待诏还留意到什么没有？”

“没有了。后来梅船开始遇事，接着又冒出烟雾，我便没再留意那只小客船了……哦，对了，梁教头上那船之前，那个丹凤眼的男子打开小舱窗户，扔了样东西到河水里。”

“什么东西？”

“一个红头萝卜。”

雷炮足足惊怔了一下午。

上午，他和付九一起煮好饭，胡十将和几个铺兵才都起来，他们两个忙去打水，侍候着这些人洗过脸、吃完饭，两人这才坐在厨房灶边，一起吃起来。才刨了两口，他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唤自己，是胡十将。他低声怨骂道：“才喂足了食，这又撅他娘的腚！”不过，还是忙撂下碗筷，快步走到前院。

胡十将和一个雄壮男子站在院子里。那男子头戴紫罗巾，身穿紫衫，是禁军步军司的春服。

胡十将说：“这位是步军虎翼营的杜虞候，有事问你。”

“杜虞候？”雷炮一愣，忙弯腰拜问。

“你叫雷炮？”

“是。”

“咱们营里缺员不少，军头司虽说差拨了一些，却仍不够，便从厢军里拣选了几个来升补，你也在升补之列，明日你先去军头司改了名籍、刺字，而后到营里来报到，寻我便是。这是升补文书——”

雷炮张着嘴、点着头，茫然接过那页文书，杜虞候扭头向胡十将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雷炮，随即转身往外走去。雷炮忙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却又不敢冒失，呆在那里，根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胡十将从他手中扯过那页文书，大声念道：“今准在京壮城营厢军雷炮，升补侍卫亲军步兵都指挥使司禁军，迁隶虎翼军第一指挥。三日内赴军头司注籍改刺……呦呦，还有军头司官印，竟是真的。你个癞头羊，不知撞了哪尊神，竟上头宴去了。”

雷炮听他念完，这才信了，不由得嘿嘿笑起来。铺里的五个禁兵也全都围了上来，一起望着雷炮，啧啧咂着舌，有的夸、有的顽笑，语气和素日陡然不一样了。雷炮也顿时觉着自己身量高壮了一大截，胸腹中无比敞亮，像是从腚到顶，忽然打通了一般。

下午，王哈儿路过军巡铺，又进来打问他爹的事。雷炮哪里还顾得上想自己的爹？漫不经心地把自己升补禁军的事告诉了王哈儿。王哈儿一听，惊得像是见到了一坨粪变了黄金一般，虽说脸上笑着、嘴里贺着，那笑纹里都能拧出酸水儿来。

直到傍晚，该准备夜饭时，雷炮都仍晕晕荡荡，不时傻笑几声，喃喃骂几句荤话。胡十将说，夜饭就不能再让雷炮动手了，只吩咐付九一个人操办，还让添两样荤菜，给雷炮饯行。雷炮这才真实觉着，自己身份确然不同了。他坐在厨房门边的小凳上，瞅着付九进进出出，洗菜淘米、生火切肉，忙个不住，心里一直乐得发飘。

付九则一边忙，一边不住声地咂舌感叹：“这往后都不敢叫你炮哥了，但若不叫炮哥，那该叫啥？”

“仍这么叫就成。”雷炮觉着自己该和气大度些。

“那不成，往后，你在天，我在地，哪能再乱叫。”

“我说不改就不改，扯那些烂絮。”

“好，炮哥！”

雷炮听了，却忽然觉着的确有些不对味，便不愿再跟付九多言语。妹妹珠娘被休之后，他原想把珠娘许给付九，付九听后，殷勤奉承了好几天。眼下他却有些悔了，莫说付九，就是王哈儿，虽是个承局，也不过厢军。这门户差了一大截，哪里配得上？毕竟是我亲妹子，她这几年在那曹家受了多少磋磨？如今只剩我兄妹两个，她好不容易脱了身，我当哥哥的，好歹得替她寻一个好人家，莫再让她吃苦受难。便是赔上一些嫁资，也是该当的。

于是他站起身，背着手，踱着步，来到院门外。胡十将和几个禁兵照常坐在门边看街景、说闲话。他也笑着凑过去，靠树坐下来，听了半天，却凑不进话，只能跟着笑几声。

付九备好了饭菜，出来请胡十将用饭，胡十将瞅着雷炮说：“今晚你跟我们坐一桌吃。”

雷炮笑着连点了几下头，跟着走进正房。胡十将仍坐首位，让雷炮坐他身边，雷炮慌忙推让，却被那几个禁兵强推着坐到了胡十将左手边。雷炮忐忐忑忑笑着坐下，心里暗想：这往后，得尽早学会这体面身份。

他跟着胡十将捉起筷子，刚要伸手去夹菜，胡十将已经将一大块烧猪肘夹到他碗里，他忙连声谢让，身旁的禁兵又将一截酱肚夹给了他，其他禁兵也纷纷劝他多吃。雷炮不住点头道谢，吃了些什么、吃饱没有，全不知道。只晓得，这么些年来，自己头一回有了人模样。

第十二章 拐子、浮尸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武经总要》

吃过饭，付九来收拾桌子，胡十将要去城里瓦子逛耍，强邀雷炮也一起去。雷炮却想袋里只剩几十文钱，怕露穷寒，便说自己许久没沾油荤，刚才多吃了些肥肘子，肚子有些闹疼。胡十将和五个禁兵听了，便一起大笑着走了。

雷炮赔着笑，捂着肚子，送胡十将出了院门，这才放下手、回转身，慢慢晃去厨房看付九。天虽没黑，厨房却已经很暗了。付九独个儿坐在灶台边，只映着灶里一点余火，正在吃剩下的饭菜。荤菜早被雷炮他们吃光了，只剩几根青菜、小半碟酱瓜。雷炮看到，心里又一阵感慨，走进去说：“你个闷头呆骡子，上菜时，不知道给自己留几块肉？”

付九忙端着碗站了起来：“我哪儿敢？上回那只鸭子，咱们两个只偷拣了两块肋肉，端上去，他们竟一块块数，发觉少了两块，不是强逼着咱们各掏十文钱补上了？那只鸭子买来，总共也才三十来文钱。”

“鸭子有形有状，好数，肘子切成了块，他们难道也能数？再说今天是特地给我庆贺，他们好意思当着我的面数？”

“我哪儿知道他们竟让炮哥你也上桌了。”

“哼……这有啥？”

“这还没啥？炮哥您是高升了，只丢下我一个，这往后不知道还要怎么熬煎。对了，炮哥，您前头说的珠娘那事？”

“那事先搁一搁。我才升补了，我爹又至今没找见，忙里乱里的，哪儿有工夫顾我妹子的事？”

“哦……”付九不再言语，坐下慢慢刨起饭来。雷炮怕他再提这事，便不愿再留在厨房，刚转身，听付九叹了一声：“我人材不成，偏生嘴又笨。若生了栾老拐那张嘴，事事也会轻省些。”

“栾老拐？”雷炮忽然想起件事，忙快步离开了厨房。

“炮哥？”付九端着碗，跟到门边。

雷炮不愿搭理，装作没听见，出了院门，左拐来到河边的榆疙瘩街，去寻栾老拐。

栾老拐是一个退伍的老卒，腿虽有点瘸，但嘴巴极会讨喜，常在东水门这一带游逛，四处奉承财主，讨些油水混生活。雷炮偶尔也和栾老拐逗几句趣话，还算相熟。雷炮见栾老拐常日也爱往秦家解库跑，自然是去奉承那店主严申。

栾老拐孤身一人，没有住处，和两个闲汉一起在汴河湾卜家食店边上赁了半间房住着，夜里三个人轮着班，替人看船。雷炮走到河湾卜家食店，向伙计一问，栾老拐正在房里睡觉，他要值下半夜的班。雷炮等不得，穿到河岸边，走到旁边那小半间矮屋门前，推了推，门从里面扣着，便抬手敲门。

“哪个在叫丧？”半晌，里面才响起栾老拐的声音。门开了，昏暗中，栾老拐惺忪着眼，敞着瘦嶙嶙的怀，嘟囔道，“雷卵子，不去灌黄汤，到我这儿乱撞啥腚门？”

“栾大叔，我有桩好买卖，你做不做？”

“你雷卵子有啥好买卖？卖卵子？”

“悄声些，栾大叔！这事不好大声的，咱们到河边去说。”

栾老拐瞅了瞅雷炮，知道不是耍笑，忙从旁边抓过一件破衣裳披到背上，跛着脚走了出来，跟着雷炮来到河湾边暗影地里。

“啥卵事？”

“我那天问过你的那件事。”

“你爹那些钱？”

“嗯。秦家解库的店主和伙计都死憋着，不肯透露半个字，我也找不见凭据。栾大叔，人都说你老人家是钻地鼠，你愿不愿帮我查一查，找出些证据来？”

“你爹化成了灰，你又没凭据，你让我往哪儿钻？”

“您老人家不也见过两回，我爹背着钱袋进了他家店里？”

“见是见了，可眼珠子又没留影儿，空口白话，管什么用？”

“我爹那性子您也知道，一文钱比命还贵。他一年至少能省出来一百贯，这一二十年了，您算算得有多少钱？。”

“天爷喽，那得有上千贯？”

“是啊！你老人家若是能替我钻出些证据来，我情愿分你一成！”

“一成？”

“我雷炮从不说白话！”

“才一成？”

“您是嫌少？”

“你说呢？”

“这……两成？”

“三成。愿意我就去钻，嫌多，你就找别人去。”

“好！就三成！解库的人一定在想法子藏证据、堵窟窿，您老人家得尽快些！”

“那还用说？我这就去找人！”

“什么人？”

“你莫管！”

栾老拐一瘸一拐，过了虹桥，赶往汴河北街鱼儿巷，去寻羊婆。

到了一看，羊婆那间破屋的窗子还亮着灯。栾老拐轻轻敲了两下门，羊婆在里面应了声，出来开了门，一个尖鼻、薄唇、深眼窝的瘦高老妇人，擎着盏油灯，照见是栾老拐，立即骂道：“老狗，夜半三更，乱敲寡妇门，小心四邻瞧见，把你当淫汉捉了捆打。”

“你就舍得？真捆了我，我就招供，是你约我来的。”

“呸！有事赶紧说，没事投胎去，谁有工夫跟你烂嚼蛆？”

“门边怎么说话？你让我进去，保管你欢喜，至少这个数——”栾老拐指了指自己额头的“万”字。他额头上刺着两个墨字“万捷”，是当年投军时刺的军号。

羊婆瞪了他两眼，才让他进去。屋里十分简陋冷清，但收拾得整整洁洁的。栾老拐看了，一阵羡叹：“这么清整整一个家，只缺了个主家的老汉。”

“呸！我独个儿主了这么些年，少了东还是少了西？养个老汉来当门闩？”

“不少东，不少西，只少了个床头说话、床尾暖脚的人。”

“呸呸呸！再胡三道四，我拿门闩砸你出去！”

“你不过是嫌我穷，我说的这事若做成了，养你入土的钱都有了。你也不必天天只咽些菜叶子苦熬，鸡鸭牛羊、鱼鳖虾蟹，任你天天换。”

“呸，我姓羊，不吃菜叶子吃啥？清清爽爽不好？非要往肚里填些些肥嗒嗒、油腻腻的荤膻阿物？吃多了造无穷孽。再说，你会捡到宝？除非去抢解库。”

“哈哈，我这事偏偏就是和解库有关。”

“啥事？赶紧说，别扭筋。”

栾老拐忙把雷炮父亲那笔钱的事情讲了一遍，最后说：“你不是常去那解库店主严申的宅子，和他家娘子相熟？若是能探出些底细，帮我们做成这事，至少给你十贯。”

羊婆的丈夫原是禁军一个都头，年纪轻轻战死在陕西沙场上。她又没生养子女，就靠着每月六斗的抚恤粮过活。早些年，她在达官显宦府中做过仆妇，经阅得多，见识比寻常妇人要广博。老来无依无靠，抚恤粮又时常拖延不支放，她便仗着胸中这些学问，到一些中等人家串门走户，去挂搭那些内眷，陪她们说东道西，教她们一些神道秘法，俨然一位内房女军师。

这会儿，听栾老拐讲这事，她先是越听眼睛越亮，及至这最后一句，顿时恼起来，“噌”地站起身，叉着腰骂道：“上千贯买卖，拿这点钱就想使唤你老娘？呸呸呸！赶紧用你那撮驴毛把你两片老嘴缠紧了，哪个圈空，往哪个圈里钻去。你祖奶奶我还要早些睡，明天得赶早挣柴米钱去！”

“你瞧你，话没说完，就把人骂成驴了。这往后若在一个被窝里，怎么安生过？”

“呸！老狗！别惹你老娘铲了驴屎填你那狗嘴！”

“唉！听我慢慢说嘛。那十贯钱是雷炮许的。我得的钱，你若愿意招赘我进你的门，一文一厘，连我这老身骨，不全都是你的？”

“你得多少？”

“一成。”

“走！”羊婆瞪眼指着门。

“嘿嘿，啥都瞒不过你这对鹰鹞眼儿，我就实说了吧，若能帮他讨回那些钱，他分我两成。”

羊婆先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沉下脸，过去打开了房门，不说话，撇着嘴，只伸手摆了摆，让栾老拐出去。

栾老拐忙笑着过去，轻手关起了门，又小心搀着羊婆坐回到桌边：“人都说你是姜太公的老婆，果然没说错。我不过是怕你夜饭吃得太饱，晚间睡不安生，才逗你消消食。好了，咱们说正话，实数是三成。雷炮起先只答应分我一成，我跟他磨了几天，才磨到三成。还有，雷炮那痴儿并不清楚，我跟他爹喝过两回酒，有一回雷老儿喝醉了说，放在秦家解库的钱，连本带利快两千贯了。三成就有六百贯。你若招我进门，六百贯都归你；你若真是相不中我，咱们就一人一半，如何？”

“真的都归我？”

“那还用说？”

“那我想想。”

“那我今晚就不回去睡，咱们吹了灯慢慢想？”

“呸！你赶紧把那涎水擦净，伶伶俐俐给我走。我已经知道了，明天就去探口风。”

天已经黑了下来，两岸的店肆都亮起了灯烛。

雷炮没有走街道，沿着河边慢慢遛逛，望着那些灯光，想着那些钱，心里也被点亮了一般。自己升补了禁军，若再能找回那些钱，去了军营里，手脚宽活，才好巴结将校。说不准能谋个节级当当，那时节，才叫肥羊浇蜜汁，要鲜有鲜，要甜有甜。

美了半晌，他忽又想到自己父亲，不由得恨道，你灌了一辈子黄汤，骂我不长进，骂了快三十年，能想到我有今天？不过，人正在喜头上，气消得快。他随即转念想，父亲一辈子也只贪两杯酒，钱挣得不少，却从来只买最贱的酒。对他这个儿子，则大不同。凡买衣服鞋袜，上等的舍不得，也尽量选中等以上的。整条巷子，几十户人家，雷炮吃的、穿的、用的，始终是最好的一个。更不用说，为了给他谋个好营生，一次次花费的那许多冤枉钱……

想到这些，雷炮忽然有些难过，你这是何苦？你心里明明疼我，却始终冷着张黑脸，非要装出些威严。你逼我学那些营生，我难道不知道好？你若是说话稍软和些，脸上稍松活些，我能不听你的话？我拗着不听教，只想看你究竟疼不疼我。你打我，我挨着，就是等打完了，偷看你自伤自恼。唉！若早些明白，你又何苦白耗那些神、白伤那些心，我也不必白吃那些骂、白挨那些打。这么多年光景，就这么白白荒废了……真正何苦来？难道真是今世父子上辈仇？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不知道该悔还是该恨，不由得在黑暗中连叹了几口气。叹了半晌，才想，前驴拉屎后驴踩，一辈孽债一辈还。我父子之间，这债怕是还清了。如今，你化灰，我升补，咱们各走各的好去处。

他不由得念起和父亲最后那场分别，想着想着，心里忽然一动，不由得站住了脚，不对！

父亲像是知道自己要化灰，才特地来见我兄妹两个，见了，却又一句要紧话都没说。临走了，还丢下一句“你回家时，开门关门都轻一些，我卧房的门框都已经朽了”。他若是来告别，没东没西地，怎么会说这话？难道是在说暗话？但又不是在边关打仗，好端端的，说什么暗话？

契据……

他在说契据！那契据藏在他卧房的门框里！

那天父亲来，叫我回家去，恐怕就是要交代契据的事，我却没搭理他。当时到处是耳朵，他又不能直说，只好说暗话告诉我。

雷炮猛地跺了跺脚，心想得赶紧赶回家里去看看。这时他已经走到梢二娘茶铺后边的河岸，忙要拐到大路上去，才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刚要回头瞧，一根细线忽然从脑后套过来，勒住他的脖颈，跟着一紧……

第二天清晨。

梁兴听到脚步声，猛然惊醒，膝上那把手刀“当”地掉落在脚边。

他睁眼一看，窗纸和门缝都透进霞光，天已经大亮了。那脚步声从院子走向了前面的药铺，应该是梅大夫。

昨晚和张择端辞别后，梁兴把马还回了鞍马店，而后回到住处。梅大夫说已经查看过他房里，再没见其他的蛇。那两条死蛇已经收拾干净，正好拿来入药。梁兴笑着道了声谢，讨了盏油灯，点着走到后院。

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沉沉一片死寂。他小心推门进去，先用油灯四处仔细照了一遍，并没发觉有什么不妥。他这才放心，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柄手刀，这刀还是义兄楚澜送给他的，是西夏名刀。汉地手刀的刀身、刀柄都短，刀头宽、刀背厚，一般只有两尺长。这柄刀则长出三寸，刀背也薄一半，但异常坚硬锋利，使起来也更轻捷趁手。梁兴将刀放在桌上，坐在桌边，望着那犀皮镶银刀鞘出神。

回来时，他一直留意，仍没有发现有什么人跟踪。敌手是谁，一无所知，只能静待。跑了一整天，他有些困乏，却不能安稳去睡。默坐了半个多时辰，觉着时候差不多了，先搬了张椅子放到墙角，又走到床边，把被子摊开，弄成隆起状。这才吹灭了灯，拿着刀摸黑轻步走到墙角，坐到那张椅子上，刀横放在膝上，在黑暗中静静守候。只盼着敌手能趁夜再次动手，只有捉到一个，才好追查。然而，等一整夜，没有丝毫动静，到后半夜，竟等得睡了过去。

这一夜坐得腰背酸痛，他捡起刀挂到壁上，又舒展了身子，这才开门要去洗脸，迎头却见两个人大踏步走了过来，竟是左军巡使顾震和亲随万福。

“顾大哥？”

“我去东城外查案，顺道来问你，你前天说误杀了人，为何至今没有人去报案？”

“这事极古怪……”梁兴忙把整件事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哦？你这事也和梅船有关？”

“嗯，张择端先生说看到有两个船工从梅船跳到了钟大眼船上。”

“我正在四处找梅船上的相关人等。不过……梁兄弟，我这里人手紧，这两天又四处生怪，实在抽不出人来查你这案子。连梅船那桩案子，我都是拽了不尤来帮我查。你既然已经查了两天，就继续查下去，这事要隐秘，先莫要声张。有要用我的地方，尽管说。我若不在，跟万福说也一样。”

“汴河下游那具尸首会不会正是蒋净？”万福在一旁忽然说。

“竟忘了那具尸首。对啊，和梁兄弟说的，倒是有些吻合。”

“哦？什么尸首？”

“昨天上午，有人在汴河下河湾发现一具浮尸，报了上来。我这里事情太多，便派了个老吏，带着仵作去查验。傍晚，那老吏回报说，尸体是新死的，不到一个对时，胸前一个刀口，后背一个针眼，针眼似乎是毒针所刺，周围一大片瘀黑青肿。”

“那尸首现在哪里？”

“停放在厢厅后院。”万福答道。

“只有几步路，咱们现在就一起过去看看。”顾震道。

三人立即动身，一起出了东水门。左厢南厅就在军巡铺隔壁、龙柳茶坊后面。到了那里，门前拥了许多人，不知道在瞧什么。

万福过去大声喊着扒开人群：“让开！左军巡使到了！”

众人忙让开一条道，厅里一个男子听到叫声，忙迎了出来，年近五十，瘦高个子，是厢长朱淮山，身后跟着个年轻书吏。

“顾巡使！”

“这里又生出什么古怪了？”

“又发现一具尸首。”

“哦？是什么人？”

“隔壁军巡铺的厢兵，名叫雷炮。是对面茶铺的梢二娘发现的，雷炮趴在岸边，半截身子都浸在水里。”

“吃醉了淹死的？”

“还不清楚，卑职才让一个厢兵进城报案去了。得等仵作查验过才知道。”

“尸首搬到你这里来了？”

“是。”

梁兴跟着顾震一起走进铺屋，见一边地上铺了张席子，上面躺着一具尸体，一身厢军军装，面孔惨白肿胀。

顾震看了一眼，责怪道：“糊涂！尸首该留在原处，丝毫不能乱动，才好查验！你也不是头一回遇这等事。”

“那梢二娘发觉尸首后，立即嚷了起来，附近几个人听到，全都赶了过去，有人认出来是雷炮，便把尸体搬上了岸。等卑职过去时，那里已经围了许多人，那片水岸也被踩得糟乱，已经没有勘验证据，卑职怕尸体再被乱动，才让人搬了过来。”

“哦，那就错怪你了。昨天那具尸首呢？”

“在后院杂物房里。”

“你在前面看着，莫让闲杂人进来。”

“是，”朱淮山扭头吩咐那年轻书吏，“你带顾大人去查看那尸首。”

那书吏躬身引着顾震三人走到后院，来到左边的一间房前，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了锁，门一推开，一股霉臭味立即飘了出来。

三人走了进去，窗纸已经陈旧，屋里有些昏暗。一堆杂物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并排放着两只木箱，箱子上摆着具尸体，上面蒙了块灰旧的布单。

顾震微皱着眉说：“梁兄弟，你去认认看。”

梁兴心里微有些犯忌，不过还是走了过去，伸手掀开了布单，底下露出一张僵硬发白的脸孔：短眉窄眼，正是蒋净。

第十三章 铁丝、毒针

夫战，以犹豫为凶，以隐微为胜。

——《武经总要》

雷炮死了？！

王哈儿听到消息，吓得舌头都险些脱落。他忙赶到汴河边，雷炮的尸体已经被搬到厢厅里。他又忙跑到厢厅，却被厢长拦住，不让进去。只挣着脖颈看了一眼里面的死尸，果然是雷炮。那脸又肿又白，还沾着些泥水，看着怕人。

王哈儿心里被蜇了一般，忙扭过头，不敢再看。昨天下午他还见过雷炮，活跳跳地，正在欢喜升补了禁军，这会儿却变成一块死肉。雷炮会水，怎么会淹死？他平日难得喝酒，喝也极少喝醉，更不可能醉倒在河边。一定是被人溺死的。

王哈儿立即想起清明那天正午，雷炮去钟大眼船上寻那个姓牟的，那船上有个人已经被人杀死，又有个冷脸人带了几个人上了船，要捉雷炮，雷炮跳船逃开了。溺死雷炮的，恐怕就是那伙人。雷炮又没有招惹他们，有什么，吓唬吓唬就成了，为啥要杀人？难道是怕雷炮想出法子，讨回他爹的那些钱？

他正在寻思，忽然听到身后有女子哭着赶过来，是珠娘。珠娘哭着要奔进厢厅，厢长几乎要拦不住。王哈儿忙上前拉住珠娘。

“我哥哥好端端的，咋就没了？”珠娘见是他，颤着胖肩膀，哭得更凶了，“我爹不见了，就剩一个哥哥，也去了，我哥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王哈儿忙向四周望了望，都是这附近的熟人，没有什么陌生可疑的人。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忙搀住珠娘的胳臂，半扶半拽，扯着离开了人群，边走边低声说：“你莫乱说话，我也猜你哥哥是被人害死的，但千万莫嚷出来，那些人能杀你哥哥，就能杀了你我！”

珠娘一听，顿时吓得不敢哭了：“那些人是……前天那船上的？”

“嘘……从今起，再莫跟任何人说这事，要命！知道吗？”

王哈儿一直搀着珠娘的胳膊，珠娘只穿了件薄衫，胳膊又软又热，王哈儿已经许久没亲近过女子了，顿时血脉偾张，恨不得就势抱住珠娘。可这时，曹厨子喘着粗气迎头跑了过来。他一眼看到王哈儿搀着珠娘，顿时吼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王哈儿忙松开手，刚要开口解释，珠娘已先恼起来：“肥痴，干你什么事？我已经不是你家人了，他便是背着我、抱着我，你也狗看老鼠舔醋，白酸！”

王哈儿刚才一慌，竟忘了两人已经离婚，头回见珠娘这么高声大气地骂人，他不由得睁大眼笑起来，搀着珠娘的手挽得也越紧了。

“你……”曹厨子脸顿时涨红，嘴唇抖了几抖，才憋出句话来，“我是禁军，他才是个厢军。”

“你便是太尉、宰相，也不关我一丝半茧儿！”

珠娘说完，顿时又哭起来。王哈儿忙趁势伸手揽住她的腰，却被珠娘一把甩开，哭着走了。曹厨子则气呼呼瞪着王哈儿，两腮的肥肉不住地颤。王哈儿不愿跟他多话，扭头见一个厢军引着一个青衣老者匆匆走了过来，认得是仵作吴盘石。他便朝曹厨子笑了一下，随即跟着那两人走到厢厅门前，厢长放两人进去，把门又关上了。

王哈儿脸贴着门板，透过门缝使劲觑看，见吴盘石蹲在地上，一边查验雷炮的尸体，嘴里一边报着：“肚腹没有饱胀，并非溺死……脖颈上有勒痕，细而深，有血迹，应是被人用细铁丝勒死，闭气而亡……指甲断折了三个，沾有血迹，死前曾与人拼力抓扯……”

果然是被人害死的！王哈儿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忙扒开人群，顾不上仍在路边怒瞪着他的曹厨子，急匆匆进城去寻手下两个兵卒。

梁兴离开厢厅，在汴河岸边四处找寻张择端。

他和顾震一起查看了蒋净的尸体，蒋净后背果然有一个针眼，周围一片乌青，显然是被毒针刺中而亡。梁兴顿时大松了一口气，自己的杀人罪名总算是卸脱了。不过，一团阴云随即升上心头：看来我猜得没错，果真是有人利用蒋净设局，诱我上船，又隔着舱板，用毒针谋害了蒋净性命。只是——这样做目的何在？诬陷我？若是诬陷，事情已经做成，为什么没有声张？那只船反倒偷偷溜走，船上人全都消失不见。蒋净的尸体是诬陷我的证据，却没有留下，反倒抛丢进水中，若不是下游有人偶然见到，这事恐怕从此再无声息。这里面究竟藏了些什么隐秘？

破了一关，让他斗志更增。他边走边寻，一眼瞧见张择端在汴河北岸力夫店门前，他忙过桥赶到那边，见张择端正在指着路中间一片空地，询问一个力夫：“你当时就在这儿？”

那个力夫点了点头：“嗯，清明那天我从岸边船上扛了麻袋下来，才走了十来步，就听见虹桥那头有人嚷。先生是要把我画进去？”

“嗯，多谢你。”

“谢啥？我这样的人还能上到画里头？嘿嘿，先生画完一定让我瞧瞧。”旁边有人叫，那力夫咧嘴笑着走了。

梁兴忙走了过去：“张待诏。”

“哦？梁教头？”

“有件事要劳烦您，您能否跟我去厢厅认个人？”

“什么人？”

“您昨晚说钟大眼那只船上当时一共有九个人，我却只见到七个。昨天发现一具尸体，是那船上的一个，想劳烦您过去认一认。”

“又要认尸？”张择端脸上顿时露出怕厌。

“若不是这事关系重大，绝不敢劳烦张待诏。”

张择端面露难色，迟疑了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

梁兴忙要接过画箱，张择端却说：“不打紧，我自己背。”

梁兴只得作罢，引着张择端过桥，来到厢厅后院，走进那间杂物房，再次伸手掀开蒋净尸体头部的布单：“张待诏，您只需看一眼就成。”

张择端一进门，目光就躲向一旁，鼓了鼓勇气，才小心瞧了一眼，随即忙别过脸，低声道：“是从梅船跳到钟大眼船上的第二个人。”

“多谢张待诏！”梁兴知道张择端眼力无需怀疑，忙送他出了那屋子，在街口致谢道别。他正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却见万福也引着个人走了过来。

“张待诏认过了？”万福问。

“嗯，他说蒋净是从梅船跳到钟大眼船上两人中的一个。”

“蒋净怎么会在梅船上？哦，这位是汴河北岸谭家茶肆的店主，蒋净在他店里住过，我请他过来也认一认。”

三人一起走进那间停尸房，梁兴第三次掀开旧布单，谭老秋也有些怕，匆忙看了一眼，立即别过脸，微颤着声说：“这人不是蒋净。”

“不是蒋净？！”梁兴和万福同时惊问。

“嗯。我从没见过这人。”

“你没看错？”

谭老秋又向尸体慌望了一眼：“绝不会错。”

蒋冲又回到了汴京。

再次望见汴河虹桥，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今早，他换上小和尚找来的一身旧僧衣，趁老和尚在念早课，偷偷离开了小寺，赶回了汴京。快到时，他不放心，又抓了些尘土抹在头脸脖颈上，心想，自己现在这副脏和尚样儿，就算是爹娘见到，一时间恐怕也认不出来。

不过，转过弯，走到汴河北街，他仍有些紧张。一眼看见谭家茶肆门前站着个人，正是店主谭老秋。他越发心虚起来，忙给自己鼓气，正好试一试，谭老秋若能认出我，那些恶人自然也能，我就得赶紧逃开，再另想办法；他若认不出来，那就什么人都不必担心了。

于是，他壮起胆子走了过去，谭老秋手里抓着件袍子，正在掸灰，见蒋冲走近，扭头望了过来。蒋冲极力装作没事，微低着头，迎着刺一样，硬走了过去。谭老秋只望了他一眼，便低头继续掸他的灰。

蒋冲却不敢松气，走过谭家茶肆后，便是叶家小食店，那个店主叶大郎也坐在店首，正朝外张望着。蒋冲微低着头，慢慢走了过去，眼角余光能觉到叶大郎在看着自己，不过应该也没认出。

经过这两家店，拐到虹桥，他才长呼一大口气：成了，什么人都不必怕了。

他不知道要在这京城逗留多久，得先找个住处。客店是不敢住，他身上总共只剩了三贯钱，得尽力省着用，否则连家都回不去了。他在路上已经想好，清明那天闲逛时，看到护龙桥那边有座小寺，先试着去借住，哪怕交钱也要少得多。

于是，他过了虹桥，找见了那座寺，抬头看门额上寺名，“烂”字认得，“柯”字只认得一半，他心里有些纳闷，烂木头寺？怎么会有这种寺名？寺门开着，里面十分安静，他小心走了进去。一株大梅树，一座小佛堂，小院左角一间房里响起一阵咚咚声，他循声过去，走到门边，探头朝里望去，是间厨房，一个年轻和尚正在砧板边切一把腌菜，年纪比他要小一些。他轻声唤道：“师兄，这位师兄——”

连唤了几声，那小和尚才听见，忙放下手里的菜刀，走过来，双手合十，微笑着说：“只顾手底砧声急，不闻门外远客至。”

蒋冲一愣，这小和尚怎么这么说话？但他没敢流露，赔起笑脸，尽力模仿僧人说话：“小僧法号沧冲，是从沧州来，四处游方拜佛。不知道能不能在师兄这里寄住两天？”

“四方皆佛土，我门即汝门。小僧法号弈心，自然乐意之至。不过，得去问问师父，请师兄随我来。”

小和尚引着蒋冲绕过佛堂，来到东边几间僧舍，走进最里一间禅房。一个老和尚坐在窗边，面前竹几上摆着一张棋盘，老和尚一手拈着棋子，一手拿着卷书，似乎是棋谱，正在参研。

“闲庭燕泥落，静院有客来。师父，这位沧冲师兄从沧州行脚至此，想在我们寺里寄住两天。”

老和尚回过头，上下扫视蒋冲：“有度牒吗？”

“有，不过——”蒋冲忙说出想好的谎，“途中遇到两个劫道的盗匪，将小僧的度牒背囊都抢走了。”

“哦？”老和尚有些起疑。

“小僧一路化缘到这里，别处寺院都不肯收留，还请师父发发慈悲，容我寄住几天，拜过京城几座大寺，就离开，柴米钱都由小僧自己出。”

老和尚犹疑了片刻，总算点了头：“弈心，你去安排吧。”

快傍晚了，王哈儿才找见手下那两个兵卒。

两人竟在香染街口听彭嘴儿说书，王哈儿上去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你们两个清闲，害我走遍了半个城找你们！”

“我们也在寻承局您呢。四处找不见，才回到这街口等您。”黄三忙道。

“再油嘴，让你吃两鞋底！”王哈儿带着两人走到城墙根下，“查出什么了？”

“我们俩分头去查问的。我把解库店主和伙计两人的亲朋故旧全都摸了个遍，和曹厨子根本没有一毫半毛的干连——曹厨子那边，是吴七去的，也没找见啥丝茧儿。”

“浪了一整天，就得两个字——没有？”

“有！有！您别忙着发火，他们之间虽然没啥挂扯，不过他们和另一个人都有极深的干连。”

“什么人？”

“军巡铺的雷炮。雷炮的爹放了许多钱在解库里，前些时候不是忽然化成了灰？刚刚人们又传说雷炮也死了。曹厨子又是雷炮的亲妹夫。这不是天大的干连？”

王哈儿一听，恨得又抬腿踹了黄三一脚：“让你们查背后的事，这摆在街面上的事，还用得着你们说给我听？”

“承局，您到底想查啥，多少得给我们透两句啊！若不然，人有三万六千根汗毛，您让我们扯哪一根啊。”黄三摸着大腿哀求。

吴七也在一旁苦着脸连连点头。

“要我把肚里的屎全都掏出来喂你们？让你们去查他们背地里有没有偷偷做些什么勾当，这话还不清楚？”

“背地里真没查出什么，不过，明里倒有件事忘说了。”

“还不快说？”

“解库伙计阿五常给他家店主严申跑腿买吃食，一般都爱往汴河边跑，其中就有曹厨子帮工的温家茶食店，他常去买他家的插肉面。”

“这也算个事？”

“您想想，这香染街一带多少茶食店？为啥要跑那么远？”

“他就爱吃汴河那边店里的东西，不成吗？”

“这个……”

“不过——”王哈儿转念一想，“那个阿五去温家茶食店，和曹厨子说过话没有？”

“这个还没去问。”

“你们就先去打问清楚这件事。两人若没说过话，看看还有其他什么瓜葛没有？总之，给我找出些东西来。”

“哦……”

“还有，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知道吗？”

“哦……”

看着两人哭丧着脸走开，王哈儿心里一阵阵发焦。看来靠这两个蠢卒不成，得自己想办法。雷老汉化灰后第二天，曹厨子就休了珠娘，王哈儿得知后，立即就觉着其中有鬼。雷老汉攒了一辈子钱，那不是小数目，两人恐怕是瞄着雷老汉的那些钱，先休了珠娘，好回去分家财，得了钱之后，再复合。雷炮似乎也看出来了，他家里房宅虽然空着，却不许珠娘回去住。

瞅见这个人财两得的好时机，王哈儿怎么能不动心？不过，要想得到珠娘，先得坏了她两口子的计谋。因此，他才生出念头，设法在曹厨子和秦家解库之间找见些挂搭，再撺掇雷炮，闹到官里，把假休妻、图骗财的罪名安到曹厨子头上。不管这罪定不定得了，珠娘都再没脸回嫁给曹厨子。我和她当年就有那情分，再多说些甜话，保管能勾回她的心，等她分到家财，再娶过来……谁知道，天爷乱伸歪腿，在这人间胡踢腾，把个雷炮眨眼间竟弄死了。

雷炮死了，当然再好不过，这样珠娘就能独得整个家财。只是我这计谋就得重新想想了，而且得快。不然的话，珠娘如今已经没了父母兄长，婚姻全由她自家做主，她得了全副家业，再回嫁给曹厨子。我这买卖就亏折得太狠了。

他慢慢踱出城，经过军巡铺时，朝里望了望，院里不见那几个禁兵，只有那个厢兵付九坐在小凳上，在忙着择一大捆青菜。王哈儿不由得叹了口气，往常都是雷炮和付九一起整治夜饭。有时王哈儿借故进去，还能讨一半碗吃。这往后，就再不用进这院门了。

想到雷炮的死，他忽又生出一个念头：雷炮父亲化成了灰，那些钱契又找不见，这两件事虽说也不小，但都没有凭据，就算做成也算不得大罪。但雷炮刚刚才死，这是桩人命案，若能设法扣到曹厨子身上，才能治死他。

想到“治死”两个字，他心里一颤，有些怕起来，真要治死曹厨子？但又一想，曹厨子这头蠢猪从自己手里抢走珠娘，霸占了这么久。他就算死，也不枉了。

于是，他大步向温家茶食店走去。到了虹桥口一眼先瞧见黄三和吴七两个坐在河边那棵大柳树下，一人拿着张饼，一边嚼着，一边和水边小船上一个壮妇人说笑。两个贼狲！王哈儿恨恨骂了句，这会儿没有工夫教训他们，先记着。

他转身走进温家茶食店，夕阳照进店里，亮得耀眼，但冷清清的，只有三四桌客人，珠娘正在给两个客人倒茶水，神色看着蔫沉沉的。他走到墙角静处，坐下来等。

“吃面，还是吃酒？”珠娘回头瞧见了他，走了过来，眼里哀哀的。

“跑了一整天，喝点酒解解乏。”

“还是只打二十文钱的下等酒？”

“今天你哥哥殁了，得祭奠祭奠。打上等酒，再要一碟煎小鱼，一碟盐水豆。”

珠娘过去给他打了一碗酒，随后将煎鱼、盐豆端了来。

“你也吃一盅？”王哈儿逗道。

“我心里不耐烦。”

“为你哥哥？你不是一直抱怨你爹娘偏疼你哥哥，从来没好生看顾过你？”

“谁是没心肠的？毕竟只剩这么一个亲人。”

“不是还有我？”

“人心里刀剐一样，你还在这里抹油嘴。”

“好，不耍笑了，问你个正事。昨天你这店是多晚打烊的？”

“有两个客人喝酒，都快到半夜才走。怎么了？”

“你一直守在这里？”

“我不守谁守？”

“你那前夫呢？”

“那两个客人的菜整治完后，他就去后头房里睡了。”

“你看着他睡了？”

“他又不是奶娃儿。”

“这么说，他一个人去睡觉，没人瞧见？”

“你这话是？”

“没啥，没啥。”

那头客人叫唤起来，珠娘忙答应着过去了，临走瞅了一眼王哈儿。

王哈儿装作没事，咂了一口酒，夹了颗盐水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心里暗暗得计……

第十四章 超度、化灰

事莫大于必果，功莫成于勇决。

——《武经总要》

在烂柯寺找到了睡处，蒋冲安心了不少。

住持乌鹭研习完棋谱，又去佛堂打坐念经，弈心则在厨房里慢慢置办斋饭。蒋冲还有三贯钱，不敢放在那僧房里，便随身背着，去跟弈心讨要了一副木鱼，假称进城去相国寺拜佛，便离了烂柯寺。他慢慢走到虹桥口，边走边小心留意上回那两个打手，并没找见。

堂兄蒋净既然是在那个姓楚的豪户家遇的事，便该先去打问打问这姓楚的。他向桥边卖糍糕的摊主问路，那摊主指着东边说：“楚员外？朝东不到三里路，河北岸一个大庄院就是。那一带只有那座庄宅。”

蒋冲照着僧人模样，双掌合十谢过那摊主，过桥朝东走去。去东边必得经过叶家小食店和谭家茶肆，叶大郎和谭老秋都坐在自家店头。蒋冲已经过一回，胆壮了些，并不看两人，只低着头，慢慢走了过去。两人都只瞅了他一眼，并没介意，蒋冲越发放心了。

穿出汴河北街，便是郊野，满眼都是田地，稀疏散落着些耕作的农人。景象和沧州家乡竟没有什么分别。蒋冲看着，忽而有些想家。自己孤身一人在这大京城胡走乱闯，还剃光了头扮作和尚。真能查出些什么来还好，若什么都查不出，反倒惹上些祸事，死了都没人知道。

但转念一想，在家乡，迟早也要死，死了也只有亲戚邻里知道，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在这京城搅出些动静来，替堂兄讨回公道，死也死得有些声响。他不由得昂起头，大步向东行去。

走了两里多路，经过一片木栅围着的荒弃场地，又行了半里多路，果然见绿树围抱中，有一座庄院。

蒋冲不敢贸然接近楚家，向四周望了望，见远处田里有个农人驱着头牛在犁地，他穿过田地，走了过去。走近一看，是个四十出头黑瘦的农夫。

他双手合十问讯：“施主。”

“小师父，你不是来跟我化缘吧？”农夫勒住牛，笑着说，“我只有半坛子凉水，两块干粮，水你可以喝，干粮没有多的给你。”

“多谢施主，小僧是来打问一件事。”

“什么事啊？”

“小僧连着梦见一位施主，说他被人谋害，却死得不明不白，他的家人误将一个无关的人当作了凶手，真凶却全然没事。为这个，他的亡魂不得解脱，哀求我替他超度超度。我问他是哪里人，他却不说，只带小僧来到东郊这一带。今天小僧一路找过来，发觉这片田地竟和梦里那片一模一样。施主可知道这一带是否真发生过凶死之事？”

“怎么没有？那边楚大户家的二员外正月间被人杀了！”

“果真？难怪梦里我问那人姓名，他拿了根木杵给我看，又伸出两个指头。原来是楚家二员外。”

“可不就是他？不过，有一处你梦得不准，杀他的凶徒当时就认定了，是一个姓蒋的人，楚家看院的仆人老何亲眼瞧见的，那人还拐走了楚二员外的娘子。”

“当真？”

“我跟你说什么白话？唉，说起那楚家二娘子，莫说伤心，连肝肺都痛。有回我去给楚家送菜蔬时，刚巧那二娘子上轿子要出门，我偷偷瞅了一眼，天姥爷！那模样竟像是寺里供的观音活转过来了，看得我都快瘫倒在门边。可惜这样一个娇贵人儿，竟被那贼人拐走了，唉——”

蒋冲听了，心里一沉，连这农夫都认定堂兄是凶手，难道事情真是这样？若要查，得进到楚家才成，但他始终没想出好办法来。

正在思忖，那个农夫又道：“楚二员外托梦给你，这事你该去楚家告诉他们。楚二员外为人最慷慨，我这田就是佃的他家的，有时遇灾歉收了，去求他，只要没骗他，一般就把租债减免了。这么一个善人，年纪轻轻就死了，原也该好好办一场法事。”

蒋冲听了，心里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

“不过——”那农夫却说，“他哥哥楚大员外虽然常年吃斋，却似乎不信你们佛门，从没见他家做过法事。”

蒋冲心又回沉，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么着，我跟他家看院的老何熟，你稍等等，我把这片地犁完，带你过去，先跟老何说说看。”

“多谢施主，阿弥陀佛。”蒋冲诚心念了句佛。

那农夫吆喝着牛，把剩下的一点地犁完，将农具收拢一堆，牛拴到田边一个树桩上。而后带着蒋冲穿过田间小道，绕到了那座庄院前。蒋冲看那庄院，甚至不及堂兄家阔敞。庄院的门开着，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头上扎着白麻孝布，垂着头。院里传出一阵阵男女的哭声。

蒋冲忙朝里偷眼望去，见院里一些穿孝服的男女在慌乱走动，两个仆妇搀着一个妇人从前厅走了出来，拐向左廊。那妇人三十来岁，虽然隔得有些远，但仍能看出她仪态尊贵、面容秀雅，只是面容悲戚、脚步虚浮，似乎得了病一般。

“老何，这是怎么了？”那个农夫小心问那老汉。

“我家大官人殁了！”

死者不是蒋净？！

梁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但反复问了两遍，谭老秋始终坚称那人不是蒋净：“蒋净每回来汴京，都住在我店里，每次要住几个月，我怎么会认不出他？他生得粗眉宽眼、蒜头鼻，这人却是短眉窄眼，鼻梁又扁，你们若不信，可以去找隔壁左右的人来认一认。”

万福忙到前面，让那个看门的厢兵去汴河北街再寻两个见过蒋净的人来。

梁兴则望着木箱上的死尸，愣在原地，这人不是蒋净，那是谁？

他拼力回想清明那天的前后情景：先是甄辉过来说见到了蒋净，在钟大眼那只船上；接着，他赶到虹桥那边，找见那只船，问船篷顶上那个年轻船工，蒋净是否在船上，那船工犹豫了片刻，朝下面船舱指了指；他跳进那船舱，见只有一个人在舱里坐着，他问“你是蒋净？”，那人亲口说自己是。他既然不是蒋净，见我来头不善，又很慌乱，为何要自认是蒋净？

等了半晌，那厢兵带来一男一女两个人，一个是谭老秋的妻子，另一个是他隔壁食店的叶大郎。万福带两人进去看那尸首，两人看后，说法一样：

“不是蒋净。”

“不是蒋净。这人我从没见过。”

万福等三人走后，咂嘴叹道：“看来只要沾上梅船，便没有轻省的事。讼绝赵将军那里也是毫无头绪。梁教头，还有几桩事情等着我，我得先告辞了，这事就拜托您了。”

梁兴怔怔点着头，心里疾速思虑着。

清明那天，张择端见到有两个人从梅船跳到钟大眼的船上，钟大眼的船停在梅船后面，自然是事先安排好，来接那两个人。但接到之后，其中一个又立即被谋害。眼下又发觉死者不是蒋净，既然他不是蒋净，自己为何会被卷进来？

这设局之人藏在背后，所知的唯有钟大眼和几个船工。不知他们回家没有？

他立即赶往东郊钟大眼家。刚进那巷子，就见一个人从钟大眼家走了出来，是个中年男子，穿了件半旧的布衫。走近时，那人也看了梁兴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一个老妇人牵着个孩子在那门边张望，正是那天见的钟大眼的娘。梁兴趁她没关门，忙走了过去。

“请问婆婆，钟船主回来没有？”

“你要租船？我儿子的船已经被客人租了，往泗州去了，这一去一回至少得半个月。”老妇人神色间微有些着恼。那孩子偎在她身边，也嘟着嘴，没精神。

“哦？被人租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昨天天没亮就走了。走得急，都没工夫回家来说一声，只托了个人来捎口信，那人一忙又忘了，刚刚才想起来，害我白焦了这两天。”

“就是刚才那人？”

“是。”

“对了，再请问婆婆，清明那天晚上，钟船主回家没有？”

“没有。”

“他们去了哪里？”

“哪个晓得……咦？你是什么人？问这些做什么？”老妇人警觉起来，攥紧了孙子的手。

“我是……钟船主的朋友。”

老妇猛地缩进门，“砰”地关起，随即上了闩，从里面大声道：“我啥都不知道。等我儿回来，你再寻他。”

“多谢婆婆。”梁兴苦笑着摇头离开。

出了巷子一看，刚才那个人脚步快，已经走了很远。梁兴忙大步追上去。

“这位老兄！”

“哦？这位官人有事吗？”那人停步回身，三十来岁，一张瘦脸，嘴边一圈黑短胡须，听着是江南口音。

“我想请问老兄一件事，是钟船主托你给他娘捎口信？”

“是。”

“什么时候、在哪里托付你的？”

“敢问这位官人是……”

“在下梁兴，禁军教头，受左军巡使之托，前来查问。”

“您莫非是汴京‘斗绝’梁教头？”

“惭愧。”

“天爷，小人到处听人说梁教头威名，竟亲眼见着了。”那人忙拱起手深深一拜。

“万莫这样，不知老兄贵姓？”梁兴忙伸手止住。

“小人姓盛，是杭州人，在商船上给人卖气力、讨生活。”

“老兄与钟船主相熟？”

“去年钟船主曾雇过小人两回。”

“钟船主是什么时候托你传的口信？”

“昨天清早，天不亮我就起来，想找些早船活路。刚到虹桥岸边，钟船主就在船上唤，说是有客商雇了他的船，送春茶去泗州，让我给他家里捎个口信。我忙着寻活路，一来二去，竟把这事忘了。今天赶完一趟船回来，才想起来，就赶忙过来了。”

“当时他船上还有什么人？”

“他娘子，还有三个船工。那客商在船舱里，只看到个背影。钟船主难道犯什么事了？梁教头问这些是？”

“多谢老兄。抱歉，内情不便透露。”

“哦，是小人多嘴了。”

楚家的长兄楚沧也死了？

蒋冲跟着那个农夫找到楚家，却听到这样一个消息。他顿时觉着不对，但楚家那个仆人老何苦着脸坐回到门槛上，垂着头，不再理他们。那个农夫也不敢再多问，朝蒋冲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离开楚家。

“这老天啥时间公道过？善人不是命苦就是命短，恶人你盼他早死，他偏不死，反倒活得比谁都自在。唉……小师父，你那事只能算了。我也该回家去了。你走好。”那农夫叹着气走了。

蒋冲也只得顺着河岸慢慢往回走去，心里默默思忖：不到两个月，楚家两兄弟全都猝死，实在古怪。老二楚澜的死，罪名扣给了堂兄蒋净。这老大楚沧不知道又是什么死因，会不会又要寻个人来顶罪？楚家巨富，难道是有人想贪占这家业？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唤，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仆人老何，一边吃力小跑着，一边朝他挥臂招手。他忙快步回去。

“小师父，你是哪座寺的？”老何不住喘着气。

“烂柯寺。”

“你给亡人做过法事没有？会不会念经超度？”

“嗯。”蒋冲不敢明白答复，含糊点了点头。

“我家大娘子说要寻个和尚去给大官人念经超度，你既然会，就请你跟我去？省得我到处去寻，香火钱少不了你的。”

“好，不过我没带法器。”

“不怕，我家官人从祖辈开始就不信佛，宅里从没做过法事。我家大娘子姓冯，是禁军一位都指挥使的女儿，娘家原先信佛，嫁给我家官人后，也就随了夫家规矩。刚才，大娘子昏死过去，说梦见大官人求她，一定要寻个僧人给他念经，她才哭着要我们去寻个僧人来。你只要会念经就成，不需那些啰唆。”

蒋冲又喜又怕，想起在家乡，有财力的亲戚过世时，要举办法事，请了和尚来念经超度。蒋冲曾认真听过几回，根本听不出和尚在念什么。当时他还和堂兄顽笑说，若没有饭吃，便去装和尚，给人做法事。嘴里胡乱念，也没人能听懂。楚家既然从没办过法事，就壮着胆子蒙混一回，蒙不过去，拔腿逃走就是了。

他暗自庆幸为了装和尚，出来时跟弈心讨借了一副木鱼。便定下心，跟着老何慢慢往回走，边走边小心套话。

“老施主，你家大官人亡故是得了什么病症吗？”

“唉，哪里是病症……昨天天气好，大娘子置办了些素菜，摆在后院花亭里，请大官人喝酒赏花，破破愁闷。谁知道大官人喝得多了些，去净手时，脚下不稳，栽了一跤，头顶正撞到石尖上……”老何说着又深叹起来。

“阿弥陀佛！”蒋冲不好再多问，心里暗想，自己刚才猜错了。楚沧这死虽然意外，却并不是被人谋害。

他跟着老何到了那庄院，进去一看，里面庭院也并不如何豪阔，只比堂兄蒋净家略宽展些。院里厅前十几个男女仆人，也都戴着孝，或站或坐，神情都有些冷肃。厅里传出妇人、孩童的哭声。

一个中年男子见到蒋冲，迎上来问：“老何，这么快就找见了？”

“盛管家，这位是烂柯寺的沧冲师父，赶巧路过。”老何忙道。

“请师父随我来。”

盛管家盯着蒋冲看了两眼，这才引着他走向前厅。蒋冲不敢抬眼，一直微垂着头，小心跟着走了进去，厅里挂着孝幔，正中央靠墙方桌上立着灵牌，摆着几碟花果祭品。

一个浑身素白孝服的妇人跪在灵位前，正在低声哭泣，两个披戴孝服的幼童，三五岁的模样，一左一右跪在妇人身边，也在啼哭。

盛管家走到妇人身后，弯下腰低声说了两句话，那妇人回过头望向蒋冲，正是方才在大门外偷眼看见的那位尊贵秀雅的妇人，蒋冲忙双手合十，小心致礼。

那妇人擦掉泪水，悲声问：“这位师父，你可会念《白衣观音经》？”

“会。”蒋冲忙小声应道，其实他听都没听说过这经名。

“就请小师父为亡夫念诵超度。”

“阿弥陀佛。”

一个眼睛细长的婢女拿了一个布垫放到灵位旁，蒋冲忙走了过去，照着僧人趺坐的样子坐到垫子上，这是他昨晚才跟那个小和尚学来的。幸而他习过武，否则一般人腿脚根本叠不出这姿势。坐好后，他从背囊中取出木鱼，照着那些和尚的模样声气，敲着木鱼，压低放混了声音，嘴里胡念起来。

厢厅里，仵作查验完雷炮的尸体后，厢长朱淮山吩咐手下书吏将案卷录写清楚，上报给开封府推官。

那个书吏名叫颜圆，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袍，白皙微胖，脸上始终若有所思。他自幼习了些文墨，跟随朱淮山已经三年多，吏道早已通熟，不一会儿就写完，递给朱淮山审看。朱淮山一向信重他，只随意浏览了一遍，便点头交还给他。

颜圆封好了案卷，交给跑腿的小吏曾小羊，让他递到府里去。而后，又唤了两个厢兵把雷炮的尸体抬到后院杂物间，摆到另一具尸体旁，等着府里再差仵作第二次勘验。安排停当后，颜圆才回到前面，见朱淮山坐在桌边，又喝着茶，在读《庄子》。

“厢长，雷炮这案子还是等上头来查？”

“这是凶杀案，我们插不得手。”

“上头来查，少不得又要指使我们跑腿。要不——”

“你愿意查，就去查，找这些说辞。去吧，我这里暂时用不到你。”

“是。”颜圆心思被说破，有些难为情，忙笑着拜辞出来。

他性子慢，却爱动心思、琢磨事情。上个月雷炮的父亲化成灰，至今还没查明白，今天雷炮又意外猝死，不知道这雷家父子究竟触惹了什么，竟然接连出事。他慢慢走到斜对面梢二娘茶铺的后边，站在发现雷炮尸体的岸边，望着河水出神。

雷炮得知父亲化灰后，先就到厢厅来报了案。厢长当时听了不信，一个人怎么会平白化成灰？但雷炮一直嚷个不停，厢长没办法，便派颜圆去查问一下。雷安是在白家酒肆化的灰，颜圆忙带着小吏曾小羊赶往了那里。

白家酒肆在汴河北街、房家客栈对面的街角，卖的酒极劣，价钱也低。连荤食都不卖，只有些腌菜、姜豉、盐水豆之类的下酒小菜。好酒的穷汉们都爱往他家聚。

颜圆赶到那里时，天已昏暗，已经上灯。店里店外却围了许多人，说闹个不停。曾小羊身子瘦小，嗓音却尖亮，他高声叫着，喊人们闪开，让出了一条道。颜圆走进店里，店主白老味见到，忙迎了过来。颜圆让他把前后经过细细讲了一遍。

原来，快傍晚时，雷安照旧一个人来到白家酒肆，仍选了角落里常坐的那张小桌，要的也仍旧是一瓶低等酒、一碟姜豉。那张桌子紧靠着墙角，只有两边可以坐人，当时先已有个客人占了一边。雷安平日不爱言语，只和三两个老常客说几句话。那客人正巧是其中一个，两人便坐了一桌，说了几句话，酒菜却各自用各自的。那人喝完了酒，道了声别，先走了。雷安便独自默坐着吃酒。

当时店里还有不少客人，都各自吃饭喝酒，谁都难得去留意雷安。离雷安最近那张桌上，有三个客人，一个背对雷安，两个侧对。三人在谈事情，说得兴起，几乎一眼都没瞧过雷安。其中一个侧对的，无意中一扭头，朝雷安望去，顿时惊呼了一声。另两个忙也回头望过去，也一起惊呼起来——雷安身上竟冒出烟来。

店里其他人听到叫，全都惊望过来。雷安的身子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从头到脚，飞速化成了灰。转眼间，整个人便塌散到地上，只剩一堆灰烬。

第十五章 神弓、遗产

夫必胜之兵必隐，谓先用弱于敌而后战也。

——《武经总要》

雷安化成了灰烬？

颜圆听完白家酒肆的店主白老味讲述后，有些想笑。这些年世事纷乱，人们越来越爱听信、传说一些鬼怪话头。尤其今年，各样谣传纷起，到处人心惶惶。不过，他随即想起几天前自己亲身遭遇的一件怪事。

那天清早，他照常起了床去院里打水洗脸，他父亲颜拾迎头走了过来，望着他的脖颈怪道：“你脖子上是什么？红红一道。”他摸了摸，似乎粘了些什么，凑近水缸一照，脖颈上竟有粗粗一道红，像是血迹。他吓了一跳，但脖颈并不痛。他父亲用袖口蘸了水一擦，血迹擦掉了，乌红血水全染到了袖口上，他脖颈上却没有任何破口伤痕。这件怪事他想了几天，都仍在纳闷。

眼下雷老汉化灰这事，越发古怪，不能轻忽。他忙敛容问：“雷老汉当时坐在哪个座儿？”

“就在这儿，东西一样都没敢动——”白老味取过一盏油灯，引着颜圆走到墙角那张桌子边。

那是一张小桌，抵着墙角，桌上摆着一只白瓷酒瓶，里面还有半盏酒，一碟姜豉剩了小半，一根筷子斜在桌沿边。白老味将油灯朝地上照去，颜圆弯腰一看，木凳和地上果然散落着许多灰烬，灰里还有一些未燃尽的衣襟碎片、几十个铜钱、一串钥匙、一个衣带铜扣、一根铜耳挖，墙根还掉落了一根筷子。

“这些钱物都是雷安身上揣的。”白老味低声说。

颜圆伸手小心取过那白瓷酒瓶，凑近油灯光朝里一瞧，里面酒只剩了瓶底一点。他放下瓶子，又俯身伸指，小心拈了些灰，细看了看，又碾了碾，像纸灰一般。他扭头问店主白老味：“你看到雷安化灰了？”

“没有，那会儿我正在门口招呼客人，听到里面喊，才赶进来。进来时，雷老汉已经不见了，只剩这摊灰。”

“当时其他人呢？”

“都在，都在！我苦苦求他们都留下做个见证。这三位客官离得最近，看得最清——”

三个中年汉子站在旁边，其中两个颜圆认得，都是楼店务的厢军节级，一个叫李十三，一个叫周千，专管这东南厢官营楼店房宅的修缮维护，常在这一带行走。

“李哥、周哥，你们真的瞧见了？”颜圆问。

“怎么没瞧见？是这位方虞候先看见的。”李十三指了指旁边那人。

“敢问这位老兄是？”颜圆忙转头问那人。

“我叫方振，是步兵劲勇营都虞候。”那人样貌粗猛，眼里却闪着惊悸。

“方虞候先看见的？”颜圆问。

“嗯。我跟这两个兄弟正说着话，无意间一扭头，就见那个老汉身上冒起烟来，唬得我头皮都要裂了——”方振说起来，脸上又显出惊恐。

“方虞候一叫，我赶忙扭头去看，别说头皮，连心都要从腔子里蹦出来。雷老汉先是脑袋，接着脖颈、肩膀、身子……挨次燃着了一般，呼呼地就化成了黑灰……”李十三大声接过去。

“我当时是背对着坐的，等我扭过身去看时，哪里还有雷老汉？根本就是一根庙里烧的粗香——”周千也忙讲起来，“只是燃得飞快，才一转眼，忽然就塌下来，散落到了地上。”

“还有人看见没有？”颜圆向店里其他围观的人问道。

“有——”几个人争着讲起来。

“我听到叫声，望过来时，那人到腰那里都已经化成灰了。”

“等我看见时，只剩一摊灰了。”

“我坐在这一边，离得最近，又没遮挡，全都瞧得真真的。那老汉的脑袋先燃起来的，那时还能看出眉眼鼻子来，不过眨眼就成灰了。”

颜圆数了一下，当时共有九个客人在店里，加上店主白老味、两个伙计陆十和陈顺，总共十二个人目睹了这桩异事。他让曾小羊将那些客人的名址都记录下来，其中六个是汴京本地人，三个是外路州来的客商。

刚问完，伙计陆十又从店外带进来两个人：“他们两个也瞧见了。”

一个是年轻小厮，头上顶着个竹箩，是走街卖香药花朵的窦猴儿；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力夫。

“那会儿你们在哪里？”颜圆问。

窦猴儿眼珠子闪着亮，抢先说：“那时我正在店外头，刚巧探着头朝里吆喝，看有没有买主。雷老爹坐在最里头，又戴了顶黑布巾，里头有些暗，开始我都没瞧见他。我叫了一圈，见没人买，正要扭头走开，眼前一晃，觉着雷老爹的头忽然冒起烟来。接着里头这位军爷叫嚷起来，我再看时，雷老爹从头到脚全变成灰了。”

那个力夫接着讲道：“我叫华四十八，那会儿是要去北街寻个人，刚好经过这店，听到里头有人叫嚷，忍不住扭头踮脚望了进来，结果就瞧见那个人浑身冒着烟，从头到身子，香灰一般塌了下去，险些吓死我。”

颜圆听他们一个个讲述，都神色激奋，眼闪惊异，不像是在说谎。而且这些人大多互不相识，偶然凑到这里，这么短时间，又没有商议，不可能说出同一个谎话。但一个活人怎么会忽然冒烟化成灰？

这几个月京城怪事异象不断，但颜圆都是道听途说，从没亲验过。这回总算亲身遭遇了一件，颜圆面上没流露，心里却暗暗欢喜。他一向自负于心思缜密，最爱探究繁难疑窦，好不容易碰到这么一桩怪事，得用心勘查勘查，看看其中究竟藏了些什么古怪玄机。

他略想了想，问那店主：“当时和雷老汉同桌吃酒的那人是谁？”

“是您父亲。”

“我父亲？！”

梁兴沿着河岸，在暮色中闷头走着，心里有些焦躁。

钟大眼船上发生凶案，死了人，他却没事一般，躲了两天，竟又受雇往泗州运货去了。那具尸首，应该是钟大眼趁夜丢到河里去的。死者不是蒋净，又是什么人？甄辉为此送了命，施有良下落不明，自己也险些遇害。

梁兴想来想去，想不出丝毫头绪。但知道，这事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结束，至少他自己还不安全。昨晚一夜没睡好，今天又奔走了一整天，今晚得找个稳便的地方好生睡一觉，养足精神才好跟那些人缠斗。

他想了一圈朋友，倒是有不少借宿的地方，但自己沾惹了凶事，万一给人招去麻烦就不好了。他犹豫了片刻，忽然想起了剑舞坊，剑舞坊是军营妓馆，那里人头杂，趁夜进去，应该不会惹眼。

他看了看天色，虽然就要黑下来，但还是早了些，便先回到虹桥，进到温家茶食店，坐下来要了一盘杂煎事件，让打了半角低等酒，才举起筷子，却见一个熟人走了进来，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是韩世忠。

“韩大哥！”梁兴忙起身唤道。

“梁兄弟？”

“韩大哥不是去江南了？”

“嗯，我是奉命回京上报军情。”

“韩大哥快请坐！”

梁兴忙又叫来那个侍女珠娘，让赶紧烹两道这店里最好的主菜，笋焙鹌子和酥骨鱼，又要了两个下酒小菜。他知道韩世忠嗜酒，又吩咐：“上等羊羔酒，尽管打来！”

“哈哈，好！”韩世忠笑着坐下，“许久没有放怀好生喝一场，这肚皮里都要生霉了。不过酒钱得我出！”

“大哥这话就小气了，这点酒钱也要和兄弟争？”

“哈哈，那好！”

梁兴最敬佩的人便是韩世忠。韩世忠勇力过人、骑射精绝，十七岁应募从军，当年便随军攻打西夏。在银州对战时，西夏人拼力守城，久攻不下。韩世忠独自攀上城墙，跳入城中，挥刀斩杀了守关敌将，将首级抛出城外，宋军士气大振，一举攻下银州。西夏调遣重兵抵抗，韩世忠率领一小队敢死士卒，从小路进击，途中遇到敌军一支重兵。韩世忠率领部下殊死战斗，敌兵被其勇悍震慑，稍稍退却。韩世忠见敌阵中有一个将领十分勇锐，旁边一个老兵认得，说是西夏监军驸马。韩世忠听后，立即飞马疾驶，杀入敌营中，奔到那监军驸马近前，一刀斩下他的首级，敌军随之大溃。

经略司将韩世忠的战功上报，当时统军是童贯，童贯却以为这是虚报夸饰，只许晋升一级。接着几场战役，韩世忠又数次跃上敌军城头，屡屡斩杀敌军首级，他才被升为进义副尉。武职官阶共有六十级，进义副尉为第五十七级，依然是低等官阶。

西夏战役结束后，这十几年间，再无大的战事，韩世忠也便没了用武之地，只能照规矩，五年一磨勘，没有大的过犯，才能逐级迁转。至今只升了三级，仍是个低等武官。

梁兴入禁军后，经由义兄楚澜引见，才认识了韩世忠。楚澜是想让两人比试弓箭。他已经备好了一张泥金黑漆硬弓和一匣雕翎寸金凿镞箭。神宗时，有一位叫张宏的匠人创制了一种形制如弩的神臂弓，射程远及二百四十多步，能穿透榆木，被目为大宋第一神弓。楚澜这套弓箭就是由张宏之孙亲手精制，寻常一张弓要一贯钱，这套弓箭却花费了三十贯钱。

当时兵器以弓弩为主，所谓“兵器三十六，弓为首；武艺十八般，弓第一”。禁军中弓按力分为三等，九斗为第一等，最强的武卒曾拉开过三石的弓，一石约九十二斤半，而韩世忠却能挽三百斤硬弓，被称为神力。梁兴早就听说了韩世忠名头，也暗自苦练臂力，几年下来，终于也能拉开三百斤硬弓。两人初见时，梁兴还没挣到“斗绝”的名号，韩世忠看他只是一个年轻长行，不信他能拉三百斤硬弓。梁兴一言不发，从楚澜手中接过那张弓，屏气运力，稳稳拉开。韩世忠看了，顿时高声喝彩，更激起斗意，全然忘记两人身份阶级，和梁兴各射十箭，比试准头。韩世忠射中了八箭，梁兴虽然能拉开那弓，毕竟有些吃力勉强，只射中三箭。他全心拜服，韩世忠对他也刮目相看。两人攀谈起来，脾性竟也相投，迅即成了朋友。

去年底，方腊生事。大宋开国之初，最强兵力都集中于北地，用以防辽。辽宋结盟后，百余年间，四境大都安宁，只有西夏断续侵扰。因此，禁军虽有百万上下，善征战的，只有陕西沿边戍军。方腊攻势太盛，朝廷急于剿灭，特调遣了陕西戍军前去征讨，韩世忠去年恰好轮戍到秦凤路，正在被遣之列，随军去了江南。梁兴一直想去沙场征战，却只能留在京城训练那些兵士争标。

两人已经许久不见，梁兴忙斟满了酒，举杯祝道：“我敬大哥一杯！大哥常说这些年闲得憋闷，人快沤成了酱菜，一身武艺胆略也白白虚耗。这回好了，终于又能提刀跨马、纵横沙场。我听说，前一阵杭州一战，全靠大哥率领两千兵卒，半路埋伏，才杀退贼众，夺回杭州，赢得第一场大胜。”

“哈哈！不过——剿杀内贼，总不及在边关抗敌来得痛快直截。”

“这话怎么说？”

“在边关，进犯我国境的是敌军，什么都不必想，拼力杀敌就是了，剿贼却不一样。那方腊贼众，虽然残狠，四处杀戮，但说起来，其中绝大多数人，原先都是安顺良民。”

“也是。东南一带，这些年受尽花石纲之害，官家要寻些奇花异石，圣旨一下，各地官吏便趁势生出无限事端，百般威逼索取。听说方腊原也只是个漆树园的漆工，被逼到没有活路，才做出这逆天的勾当。跟他的那些人，大多也都是穷苦至极，饿死不如闹死，才跟随了他。”

“你不知道，他们攻占下州县后，只要捉到官吏，便凌迟、剥皮、剁碎、烹煮、喂狗……诸般想不到的残虐之法，若不是恨到了极点，谁会做出这种事来？”

“他们对平常百姓如何？”

“方腊信奉摩尼教，穿白衣、吃素斋，崇拜日月，信奉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教众不分贫富，通财互助。方腊自称摩尼圣王，打的旗号是要解救万民于水火。他倒是还能严令部下，不许侵害百姓。但他只是个漆工，能有多少统领大军、管辖万众的本事？才几个月，就聚起十几万人，又哪里都是本分良民？自然有不少泼皮无赖、闲汉恶徒。因此，乱军所到之处，也有不少趁乱作恶的，抢劫财货、强奸妇女，诸般恶事也不少。”

“不管其间是非善恶，这么乱下去，总不是好事。还是该尽早擒获贼首，赶快平息这内乱。”

“是啊。”

“目前战事如何了？”

“杭州虽夺回来了，其他州县却吃紧，只赢了几场小战。”

“大哥定能重展神勇，如当年单骑斩杀西夏驸马一般，擒获方腊，为天下解难。”

“哈哈！我倒也想，只是方腊如今的军力，比得上西夏全国的军力。”

“大哥如今的胆识智谋，也远胜十七岁时。”

“哈哈。但愿如你所言，不为求功升官，只为天下除害。”

“好！这才是大丈夫之志！再敬大哥！”

两人一饮而尽，韩世忠神色忽然沉郁下来：“我听人说，楚澜老弟过世了，可是真的？”

“嗯。”

“说是被人谋害？是什么人？可捉到了？”

“那人叫蒋净，当夜就逃走了，至今没找见。”

“对了，清明那天正午，我见你上了一只小客船，你是做什么去了？”

“大哥那天也在这一带？”

“嗯，我正好是那天到京，船刚到这岸边，就见到你上了对岸那只小客船，我本要招呼你，才下船，到处乱起来，再找不见你了。”

“我是去寻蒋净……”由于事情毫无头绪，梁兴本不打算讲出来，见韩世忠问，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哦？死了的不是蒋净？那是什么人？查出来了吗？”

“尸首停在那边厢厅后院，目前还不知道身份。”

“除了船主一伙儿，你再没见到其他人？”

“没有，隔壁小舱当时一定有人，不过我没见到。随后那船就不见了。”

“哦……”韩世忠低头沉想起来。

栾老拐又赶到了羊婆家里。

他原本指望着捞几百贯钱来养老，雷炮一死，没了事主，那笔钱只能是别家锅里的肉，白嗅。他丧气了一整天，到晚间吃饭时，仅剩的几颗牙又掉了一颗，气得他连碗都险些摔掉。心里一阵阵悲苦，一个跛脚、没牙又没钱的老鳏夫，这往后可怎么过活？

他连投水自尽的心都有了，走到昏黑的岸边，望着银茫茫的河水，心里陡然腾起一股怒气：我这么孤凄凄死掉，让解库那伙人白得那上千贯钱？不成！哪怕只剩这几颗老牙，咬也要从他们身上咬下几块肉来！

他顿时来了精神，蹬着老跛腿就过了虹桥，敲开了羊婆的门。

“你走吧！井里头捞鱼，白想。”羊婆一开门，立即板起脸。

“啥白想？”

“还能有啥？”

“你去探过了？让我进去，我还有话说。”

“还说啥？我点灯，你看蜡，咱们还是各照各路。”

羊婆说着就要关门，栾老拐一急，狠力一蹿，蹿进门里，随手把门关上了。

“你干啥？！”

“你都是个老菜帮子了，还怕我夺了你的贞洁？好了，你无儿，我无伴，眼看一天老过一天，咱们得好生谋划谋划，给自己找条安稳退路才成。”

“唉，多少年轻力壮的，红了眼、豁了命，都捞不到几文钱，你我两个老秋虫，能跳几寸高？”

“你先说说你打问到的事儿。”

“我今天一早就赶到那解库店主严申家外头候着了，瞅着他出了门，就赶紧钻了进去，找见了他家娘子。我给她卖过两回绣作，还算搭得上话。进去后，绕了八百里的弯儿，才弯到雷家的那笔钱。他家娘子当即就用自己儿女赌咒发誓，说她家从来不吃一文昧心钱。”

“她承认雷老汉放钱在她家解库了？”

“没。她说解库每天进出账目那么多，谁能记得清哪一笔有、哪一笔无？又说，解库只看契据，只要客人拿了契据去，哪怕赔尽家产，也不会少了客人一文钱。”

“这么说，就是赖定那笔钱了？”

“没凭没据，你能咬他？再说那雷炮不也死了？他家成了绝户，就算讨出那些钱来，照律法，也是全部充公。”

“雷老汉不是还有个女儿？”

“若是未嫁的在室女还好，兄弟在，能分到兄弟财产数目的一半；绝了户，只剩在室女一个人，家产就全都归她。可是雷老汉那女儿早就出嫁了。”

“你不知道？绝户的出嫁女，还是能得三分之一。若是被丈夫休了，或者夫亡无子，也和在室女一般，能得娘家全部家产！”

“她丈夫胖壮得猪一般，死不了。我看他们夫妇两个也情投意合，离不了。”

“你又不知道？雷老汉化灰第二天，曹厨子就休了雷珠娘！”

“真的？我怎么连一丝儿都没听说？”

“你是女丞相、母尚书，成天尽去办大差事，哪里顾得上这点鸡毛杂碎事？”

“就算真的，没有契书，哪怕钱多似山上林，也休想讨回一片叶。”

“那就瞪眼看着解库白吞了那上千贯？”

“大雁掉进他锅里，那是该他吃肉。还能有啥法？”

“不成！落进他锅里，就算煮熟了，我也得扯出一条腿来！”

第十六章 白雪、红颜

令敌来就，我蓄力待之，不往赴敌，恐人劳也。

——《武经总要》

雷炮临死前去了哪里？

王哈儿仔细回想昨天见到雷炮时的情形，那时雷炮正在欢喜自己升补了禁军，连他爹那些钱的事都忘了。说话的口气盛得吹大风一般，哪里能看到半点将死的影儿？

王哈儿想不出什么来，便先去找见雷炮的几个朋友，挨个打问了一转，那几个人都说那天没见过雷炮。王哈儿仔细留意，那几个人都不像在说谎。他又回到东水门外的军巡铺，偷空溜进去，在后头厨房里找见了雷炮那个厢兵伙伴付九，付九正抡着把斧头劈一块木头。

“你怎么做起木匠活儿了？”

“王承局？”付九忙停住手、直起身，擦着汗说，“厨房里石炭烧完了，去炭铺买，炭铺又断了货。眼看要煮夜饭了，那几个军爷片刻都晚不得，我去河湾那头拾了些烂木头，今天将就着烧火。”

“哦，雷炮死了，你知道了吧？”

“嗯，活活唬死我了，好生生一个人这么就殁了。昨天还刚升补了禁军呢。”

“昨晚他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

“不清楚，他在正屋桌上吃了饭，那几个军爷去城里逛，他进来和我说话，才说了两句，忽然想起什么，急冲冲就出去了。”

“你们说了什么？”

“嗯……”付九朝门外望了望，见那几个禁军都不在，这才继续放心说起来，“他让我上肉菜时，偷偷给自己留一点，可我哪儿敢啊。我还跟他吐苦水，说我自己人才没有，嘴又笨，若能有栾老拐那张嘴，也好过些。他没听完，转身就走了。果真是鬼撵着他，火急投胎去了。”

“栾老拐？”

“嗯，你别瞧栾老拐又老又跛，凭着那张缺牙的嘴，却到处都能唆些油汤油水——”

“嗯，那老拐子一张老嘴是会抹油。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王哈儿心头一亮，转身离开了军巡铺。才走到路口，就看见黄三和吴七从虹桥那头走了过来。

“如何？”

“牙缝里头寻余粮，总算剔出些肉丝来。”黄三有些得意。

“哦？少油嘴，快说！”

“解库的伙计阿五和曹厨子果然有些挂搭。”

“什么挂搭？”

“每回他去温家茶食店买吃食，都要钻到后头厨房，跟曹厨子说话。”

“这是我查出来的。”吴七忙插嘴。

“哦？你是从哪里打问到的？”

“曹厨子自己说的。”

“你个呆汉，当面去问曹厨子了？”

“嗯。黄三去别处查了，让我在温家茶食店打问。我进去要了碗面，面都吃完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打问，正在犯愁，几个客人进来了，店主和那个侍女都去招呼，我就趁机溜到后头厨房，直接找见曹厨子，跟他问的——”

“你怎么问的？”

“我说你认不认得香染街解库的伙计阿五？”

“他怎么说？”

“他说认得，还抱怨说那个阿五嘴最馋，每回去他家店里买吃食，都要钻到厨房，缠着他说话，见到什么肉，都要趁机往嘴里塞两口。”

“还有呢？”

“没有了。”

“你这么问，他没觉着怪？”

“他问我为啥问阿五？”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就是想问问。”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

“你个愣子！”王哈儿又气又笑，踢了吴七一脚，随后瞪向黄三，“你个黄油嘴，把活儿甩给吴七，自己快活去了？”

“冤枉！我跑了十几里地去打问，腿都快扭筋了，您瞧我头巾上这些汗水。”

“我管你扭不扭筋，问出什么了吗？”

“那当然。一件极隐秘的勾连都被我给挖出来了。曹厨子有个姑妈，住在城南厢纸草巷，她家隔壁有个老妇人姓何，是个稳婆。解库伙计阿五出生时，就是那妇人接的生。您说巧不巧？”

“哦？”王哈儿心里一动。

蒋冲敲着木鱼，一直念着假经。

灵堂内，楚家上上下下有十几口人。蒋冲横下了心，就算被察觉，最多吃一顿打，无非被赶走。就像当年在家乡时，和堂兄一起耍闹，到处捉弄人。于是他放胆混念着，念了好一阵子，似乎没有一个人察觉。他放了心，暗暗偷笑着，继续装模作样。

念了一个多时辰，身边那个四五岁大的孩童哭起来，说膝盖痛，跪不住了。楚沧的孀妻冯氏先柔声劝慰着，但孩童毕竟是孩童，哪里能忍住痛？冯氏有些恼，哭着责骂起来：“你个不孝儿，才为你爹跪了这一会儿，便受不得了？”虽然是骂，声音却极轻柔温婉，听得蒋冲满心受用，巴不得冯氏多骂几句。他这心里一打岔，嘴里不由得走了腔，他慌忙收住神，继续念起他的假经。

旁边那个眼睛细长的婢女走到冯氏身边，轻声说：“夫人，两个小哥儿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这么点年纪，已经算是大孝了，该让他们歇歇了。”

冯氏没有应声，那个婢女转头吩咐旁边一个仆妇：“秦嫂，你带两个哥儿到后边吃些东西去。”

那个秦嫂答应一声，扶起两个孩童，轻步牵走了。

蒋冲这时已经念得口舌发麻，双腿盘曲了这么久，更是僵痛。心里好不羡慕，却一刻不敢停，继续敲打着木鱼，胡乱念着，声音越来越含混。

天已经黑了。

韩世忠虽然馋酒，但有公事在身，梁兴也被心事赘着，两人便没有尽兴喝，到六分醉时，便歇了杯。两人一起进了城，韩世忠要去内城，两人便在路口道别。

“梁兄弟，你那事，能收手，还是收手吧。”韩世忠郑重劝道。

“大哥为何这么说？”

“这事能和梅船扯上干连，自然极不寻常。既然死者不是蒋净，他们又没能陷害成你，这麻烦少一桩是一桩。”

“不是我不愿意收手，是他们不容我收手，眼下我连自己住处都不能回。另外，左军巡使顾震大哥把这事托付给了我，我已经答应了。”

“那你诸事当心。我还要在京城盘桓几天，有什么麻烦一定去寻我。”

“好。”

梁兴拜别了韩世忠，又赶往城南施有良家。一路上他始终留意，仍然没有人跟踪。长街夜风，吹得酒劲冲起，他不禁有些焦躁。要拼要杀，他都不怕，但始终这么影影绰绰、不明不白，连也不成，断也不成，最是熬煎人。

到了施有良家，他抬手敲门，半天没人应，透过门缝朝里张望，院里黑漆漆，没有一点灯光。正在惊疑，隔壁门开了，走出一个老者，是施家的老邻居。

“梁教头啊，你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

“哦？哪里去了？”

“施主簿被差遣到西京洛阳任职，今天一早就雇了辆车，接了妻儿，去西京了。粗笨家伙都没带，全留给房主了。”

“是施大哥自己回来搬的？”

“没有，他忙公事，只雇了辆车，派了两个力夫过来搬的。”

梁兴听了，心里一沉。谢过那老者，转身离开。若真是职务迁转，哪里会这么急？施有良自然是得知甄辉已经送了性命，为保命，举家逃走了。梁兴不由得一阵慨叹，自己在京城虽然相识不少，但挚友只有这几个。先是楚澜遇害，接着施有良和甄辉背叛，短短三天，这两人又一死一逃，这究竟是怎么了？

酒力催动怅闷，念及义兄楚澜，他顾不得夜晚街头空寂，粗声咏唱起昨天所填的那阕《忆王孙》，悲意涌起，眼中竟滚出热泪来。幸而夜晚无人看见，他也无须遮掩，迈着微有些踉跄的醉步，一路放声唱着。

出城行了一里多地，穿过熙闹的南郊夜市，拐到一条小街，街口是一座灯火荧煌的彩楼——剑舞坊。这是一座为军营开设的妓馆，楼上楼下人影穿梭，笑声、歌声、器乐声混作一片。

梁兴这时酒意已经散去，他在路边略停了停，左右环顾，确信没有人跟踪后，才绕到后街的小门，轻轻敲门。片刻，一个中年仆妇开了门。

“一听这敲门声，就知道是梁教头。许久没来了呢。”

“窦嫂，那间偏房还空着吗？”

“紫玉姑娘一直让留着呢。”

“多谢！”

“戚妈妈在前头，紫玉姑娘还在楼上陪客。”

“不须惊动她们，我只是借宿一晚。”

“那您自己先进去，我去给您提壶热水。”

梁兴走进楼边一个小月门，里头是片小小庭院，凿了片水池，搭了座小亭，一湾流水，几株梅杏，靠北有一溜房舍，是妓馆妈妈及几个主管的宿房。院里这时空寂无人，月光照得地面清亮。

梁兴沿着窄廊走到最里头一间房门前，轻轻一推，门没锁。他进去先伸手在门边柜子上摸到蜡烛和火石、火镰，打着火，点亮了蜡烛。那蜡烛还是他最后来那晚燃剩的半截。他端起铜烛台，照着一看，屋里陈设全都照旧，仍然整洁精雅。他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念。

过去两年，他常来这里。那时这剑舞坊的头牌名叫邓红玉，是汴京“念奴十二娇”中的“剑奴”。萧逸水那首《念奴娇》中的“剑影凝红玉”说的便是她。邓红玉酷爱武艺，一把剑舞得碧水流云一般。她听说了梁兴名头后，亲自到营门口等候拜见梁兴，要拜他为师。梁兴见邓红玉不但姿容美艳，而且性情真率、话语爽利，当时便心神俱醉，连假意推辞两句都忘了。

剑舞坊的戚妈妈特地在这小院里给梁兴留了这间宿房，任由梁兴歇止出入。梁兴便倾心教邓红玉武艺，授受之际，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生出情愫。

然而，邓红玉名列汴京“念奴十二娇”，又是营妓，不同于坊间行团，两千贯都未必能替她脱得了妓籍。梁兴只是一名禁军教头，一个月除去两石五斗月粮，只有一贯奉钱，几辈子也攒不出两千贯。他自小只醉心于武艺，从来没想过赚钱的营生，生平第一回为钱犯愁。

邓红玉看出他的心事，悄悄跟他说：“不怕，钱我攒的有，只要你有心。”梁兴却有些不自在，堂堂男儿，怎么好使女人家的钱？他正在踌躇，邓红玉却染了病症，诊出来是女儿痨，不到半年，牝鹿一般健矫的身子便只剩一把瘦骨，去年春天，竟恹恹而亡。

过了这一年，梁兴心中伤悲才渐渐平复，此刻再回到这间屋子，又勾起旧痛。他呆坐灯前，春寒泛起，后背一阵阵发冷。想起初识时，第一次来这里，那天正下着雪，两人在院中梅树边试剑。一套剑舞罢，邓红玉原本白腻的面庞泛起一片潮红，衬着身后的梅红，明艳至极……念及此，梁兴心底悲意涌起，无以宣泄，不由得沉声吟了一阕《步花间》：

当时白雪忆红颜，梅在小桥边。纤纤素手呵暖，笑语慰春寒。

烛心短，泪痕长，又一年。雪消云散，梅落人单，怕见月圆。

他正满怀凄怆、低声吟咏着，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清亮如银的声音传了进来：“梁哥哥竟然会填词？我怎么从不知道？”

一听声音就是邓红玉的妹妹邓紫玉。梁兴忙收住情绪，扭头望过去。邓紫玉袅袅娆娆走了进来，乌油油堕马髻，银闪闪镶玉冠，斜插一枝银步摇，缀着一串紫水晶。缠枝纹镶边的茜色锦褙子，碎瓣纹浅紫软罗衫裙。如同一枝风中轻摇的紫藤花。她的面容和姐姐红玉有几分像，但红玉眉目清朗，紫玉则俏丽媚人。

邓紫玉掩上门，并不走近，斜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盯着梁兴：“梁哥哥这么长情，竟还记得我家的门呢。”

“一直说要来看望你和戚妈妈，只是……”

“是呢，正月十七那天，你在对面楼上，隔着街，一定是巴巴望着这边想我们呢？这么宽一条街，得带多少干粮、累坏几匹马，才能跨过来呢？”

“嘿……”梁兴一直有些怕邓紫玉话语锋利，忙赔起笑，“那天是被朋友强拽过去——”

“是呢，又绝色，又姓梁，取个名儿，偏也叫红玉。只一听这名儿，梁哥哥的魂儿怕是已经蛾儿向火一般飞扑过去了。在那边欢够了，都忘了街这边人虽然丑笨，却备好了醒酒汤、烫脚水，一直往半夜里苦等。”

“那天被他们强灌，吃醉了，如何回去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梁哥哥莫不是以为我在吃醋？哪怕这醋汴河涨水一般，也流不到我跟前。”

“哪里？你莫乱说。”

“还有我敢乱说的地儿？不过是一个红玉走了，又一个红玉来顶窝。花都一年一开、一年一败，我寒什么心呢？”

梁兴被她刺中心事，再说不出话，垂下头，望着灯花，深叹了一口气。

驻扎在京城的禁军整日无事，许多指挥营连操练都荒废了。这些禁军领了钱粮，整日想的，无非是去哪里玩乐。正月里更是如此。那天，梁兴军中的几个朋友自己没钱，正好撞见楚澜，便奉承着楚澜携带他们去游乐玩耍。楚澜便也强邀着梁兴，一起去这街对面的红绣院，说红绣院新来了个绝色女子，名叫梁红玉。梁兴一听“红玉”这两个字，心里自然十分厌拒，却没法说出口，又抗不过楚澜和那几个朋友强劝，只得一起去了。

那个梁红玉果然英姿出众，又会舞剑。她父兄原是禁军将校，被派遣至江南，去年年底方腊起事，禁军太平闲散惯了，陡然遇到乱贼，全然不知该如何应敌。她父兄因贻误战机被斩，合家受到牵连，她也被配为营妓。

她本来不叫红玉，她家院主瞧着邓红玉病亡，汴京念奴十二娇中“剑奴”的名号空了出来，始终没人能填补，便给她取名“红玉”，想扶衬起她，顶“剑奴”的缺儿。那天席间，梁兴听众人都不住声叫着“红玉”“剑奴”，不但刺耳，更加刺心，又不能说什么，只得闷头喝酒，将自己灌醉了事，最后被朋友雇车载了回去。

“当时白雪忆红颜，梅在小桥边……”邓紫玉忽然轻声吟道，随即又轻叹一声，“姐姐也算不亏，走了一年，还有人念着她，给她填词……”

梁兴听了，却心生疚意，这一向，他已经不再像往日那般，时时会念起邓红玉……

“梆当”一声，小木槌跌落到地上。

蒋冲猛地惊醒，忙先向旁边望去，这时已近深夜，冯氏仍静静跪在楚沧灵位前，微垂着头，并没有看他。她身后七八个仆婢，几个跪着，几个靠墙站着，全都在打盹儿。只有那个细长眼的婢女还清醒着，她跪在冯氏身侧，扭头朝蒋冲望了过来，眼里微露出些笑。

蒋冲脸一红，忙伸手去抓木槌，木槌却滚到了身前两尺多远的地方，够不着。他的腿已经盘曲得僵硬，动不了分毫，只得尽力伸直手臂，够了半天，才总算够到。他攥紧木槌，敲动木鱼，又继续胡念起来。

从中午进来开始念，只在傍晚歇了片刻，吃了点斋饭，净了个手，而后便一直念到现在。他的嗓子早已干哑，越发听不出在念什么了。浑身更是疲乏得几乎要瘫化。他一边念，心里一边抱怨，好不想，歹不思，偏生要捡这么一桩苦差事来做。从小到大，虽然从没富裕过，却也从没遭过这种罪。

然而，他却不能停。

不知道又念了多久，他又昏昏欲睡，木槌再次从手中跌落。他忙又惊醒，伸手去捡。扭头见那个细长眼婢女凑近冯氏，轻声说了句话，冯氏点了点头。那婢女便站起身，后面两个仆妇也忙都站了起来，一起扶起冯氏，搀着她向后面走去。

细长眼婢女回头朝蒋冲说：“师父今天也歇了吧，明天再念。”

蒋冲如同听到大赦，忙点了点头，刚要爬起来，却见膝盖旁边有个小纸团，不知什么时候丢在这里的。他微一纳闷，伸手将纸团抓在手心里。这才费力爬了起来。

一个年轻男仆擎着盏油灯，走过来说：“请师父跟我来。”

蒋冲腿僵得动弹不得，拍打了一阵，这才勉强能走，连瘸带跛，跟着那男仆走到西边一个小院。那男仆打开右边第一扇房门，将油灯递给蒋冲：“师父就在这间厢房安歇吧。”

蒋冲道声谢，接过油灯，慢慢走了进去，房间里布置得十分清整，陈设比堂兄蒋净家的客房要雅气许多。他见那男仆回身走了，便关上了房门，将油灯放到桌上。

想起手心里那个纸团，他忙凑近灯光，小心展开，是撕下来的一小角白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救我。

第十七章 窃入、虐待

释实而攻虚，释坚而攻脆，释难而攻易，此百胜之术也。

——《武经总要》

颜圆等父亲睡熟，小心起身，轻轻打开了窗户，窗外是后街。

他伸头出去探看，已近十五，外头月光明亮，照得地面白亮亮的。但小街一片寂静，并不见人，只有街口的茶铺檐下还亮着一盏灯笼。他轻轻爬上窗台，小心翻了出去，左右仍旧寂静无声，只有屋里传来父亲深匀的鼻息。人老了睡得浅，他父亲白天忙活累，睡得却很沉。

他回手将窗扇轻轻掩好，轻步向外走去。到了街口，他先停住脚，朝那茶铺觑探，柜台边的木桌上还亮着一盏油灯，店里只有一个伙计，趴在那桌上，埋着头，看起来是睡着了，才忘了吹灯关门。颜圆忙加快脚步，绕过了那茶铺，沿着香染南街向南行去。

已近半夜，路上行人极少，许久才见一个，他仍怕被人撞见，尽量躲在街边树下暗影里行走。走了一里多路，过了三个街口，他折向东边的香油巷，又拐进铜锣巷。几天前他就来过这里，认下了那院门。才进巷口，巷子里便传来狗叫声，一只狗一叫，三五只狗也跟着一起叫起来，而且彼此斗劲一般，越叫越响。颜圆吓得赶紧退到了巷口外，顿时没了主张。

他站在街边的暗影里，想了半晌，却想不出什么办法让那些狗不叫。正在烦乱，街那头月光下走来一个人，走近了，颜圆才隐约看清，是个十来岁的小厮，一手提着个用细绳络着的大陶瓶，一手挽着个篮子。应该是去勾栏夜市卖茶的小厮。颜圆本不想让任何人瞧见，但看到那小厮挽着的篮子，里面应该是零碎吃食。这时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得迎了上去：

“你篮子里是什么？”

“干果。剩的不多了，客官想要？”

“只有干果？我看看。”

颜圆尽量低着头、侧着脸，不让那小厮看清自己模样。小厮放下陶瓶，揭开篮子上盖的布，月光下，里面排着些草编的小筐，大多数都已空了，只有梨条、胶枣、枣圈和核桃，也都已剩得不多。颜圆想了想，狗虽说最爱吃肉，其他能吃的，也没有不馋的。

“梨条、胶枣、枣圈这三样我全都要了。”

“只剩这些，通共算您二十五文钱。”

小厮从篮子边取过一张油纸要包那些干果，颜圆听到纸有响声，忙取出帕子，让小厮把三样都倒在帕子里，从腰间解下钱袋，数了二十五文给了小厮。而后先假意往街外走去，等那小厮走远后，才又回到香油巷。

才走进巷口，最外那院里的狗又叫了起来，巷里其他狗随即又跟着乱吠。颜圆已经抓了一把干果在手里，忙走到那院墙边，那狗叫得更凶了，颜圆朝着狗叫声，将一把干果抛了进去，那狗果然迅即止声，开始乱嗅乱舔。其他狗却仍在叫，颜圆忙又抓出干果，边朝巷子里走，边挨次朝狗叫的院里抛。那些狗得了吃的，全都消停下来。干果细碎，散落在各处，正好拖延时间。

颜圆赶紧走到巷子最里倒数第二家，随即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三小二大，一共五把，他紧紧捏着五把钥匙，不让碰出响声，先挑出一把大的，摸到那门锁，试了几回，才终于对准钥匙孔，插进去后拧了几拧，打不开。他忙换另一把大钥匙，又试了许久，还是打不开。

他顿时慌起来，钥匙怎么不对？虽然明知道三把小钥匙更不是，他仍一把把都试了过来，都不成。他险些跺脚骂起来，正在焦躁，忽然听到旁边一个院里似乎传来人声。他忙捏着钥匙串，快步走出巷子，气惶惶原路返回。

刚才那院是雷家，这串钥匙是雷老汉的。雷老汉化灰不见后，由于没有尸首，开封府便没有派仵作，只让一个老文吏过来查了查，自然什么都查不出来。那老吏让颜圆把雷老汉落在地下的那些零碎物件都包起来，当作物证先收管着。

雷老汉于钱财上极节省，一辈子积蓄不少，放在秦家解库生子钱。雷炮本能继承一大笔钱财，却没找见钱契。这几天雷炮一直在和秦家解库闹，秦家解库却声称雷老汉两年前就把钱全都收回去了。为此，雷炮还向颜圆询问过打官司的事情。今天雷炮猝死，颜圆顿时动了心。雷老汉那般小心的人，契书一定是藏在家里某个隐秘角落，只是雷炮蠢笨，没找见。

于是，颜圆便偷偷取出那串钥匙，想趁夜溜进雷家，细细找一找。可谁知道，雷老汉这串钥匙里竟没有开院门的。

温家茶食店早已打烊关门，店主夫妇和其他伙计都去安歇了。

曹厨子呆坐在自己宿屋里，没有点灯，门也没关死，留了一道缝，隔着中间庭院，正好能斜斜望见前面的店堂，他在等珠娘。珠娘正在那里收拾桌椅。她性子慢，做活儿又过于细致，别人一顿饭工夫能做完的，她要三顿饭。仅这一条，就让曹厨子的娘看不上珠娘。

当然，他娘从一开头就瞧不上珠娘。娶进门第一晚，亲朋们终于闹完，各自散后，曹厨子才进洞房，他娘就猛地推门赶进来，看着脸色极恶，厉声让曹厨子先出去。曹厨子顿时蒙住，但他父亲死得早，他娘守着寡辛苦抚养他成人，他一向极听话，因此没敢问，忙出了房门。他本想在窗边偷听，他娘却已跟出来，命他到院门外头去，他只得又出了院门。他娘随即关上院门，插上了门闩。他忙扒着门缝往里瞧，他娘气冲冲走进洞房，又关上了屋门。曹厨子只隐约听到那屋里传来娘的骂声、珠娘的哭声。过了半晌，他娘才出来了，给他开了院门，冷声吩咐他：“不许你去那房里睡！”

曹厨子越发吃惊，看娘瘦脸上的皱皮拧颤着，是动了真怒，哪里敢问？他家只有两间卧房，他只小心问了句：“娘，我睡哪里？”

“睡我房里，把柴房里那只竹床搬进去。”

他一肚皮纳闷，却只能从命。翻来覆去挨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一瞧，他娘坐在堂屋里，脸仍黑冷着。珠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两只手不住绞拧着。曹厨子见情势这样，也待在原地，不敢出气。

他娘瞪着珠娘，目光刀子一样，冷着声吩咐：“茅厕里的竿子，戳屎呢？没见你丈夫起来了？端洗脸水去！”

珠娘忙转身去了厨房，半晌，端着一木盆水小心走了出来。

“怪道是脏窟子里爬出来的没廉耻娼妇，我家洗菜盆便是洗菜盆，谁拿来洗脸、洗腚的？”

珠娘顿时愣住，一双眼红肿着，自然是哭了一夜。这会儿又要流出泪来。曹厨子看着心疼，忙偷偷朝她使眼色、撇嘴。半晌，珠娘才留意到，忙将那木盆端回厨房，又跑回来，拿起堂屋墙根斜靠着的铜盆，进去打了水，小心端了出来。他娘站起身，过去伸出手指，试了一下水温，随即手臂猛然一挥，将那盆水扣翻在珠娘身上，铜盆掉落在地，“咣当当”滚了颇远。珠娘下半身全被泼湿，她吓得顿时哭起来。

“你个黑心黑肠的烂娼妇，竟要谋害亲夫、烫死我儿子？”他娘厉声骂道。

“娘……”曹厨子再忍不住。

“住嘴！从今天起，不许你看她一眼，跟她说一个字！你告的假也不必休了，吃过饭就去茶食店吧。”他娘说完转头，瞪着珠娘又厉声喝骂，“哭什么丧？赶紧打水去！你丈夫洗了脸，得赶着吃饭，好去挣米菜钱，他是正经人家的男儿汉，不是那等猪狗滥贱货。”

珠娘忙擦掉泪水，过去捡起铜盆，又打了水出来。曹厨子怕他娘又要发难，忙抢上前接过盆。幸而他娘没再发作，只说：“她这双脏爪子，不知摸过多少污秽腌臜，你也不必等她煮饭了，去店里随意吃一些吧。”

曹厨子正担心让珠娘煮饭，不知道又会招致些什么怨怒。忙胡乱洗了把脸，跟娘说了一声，便逃难一般出了院门，临到门边，他扭头偷看了珠娘一眼。珠娘正端着那盆残水，左右望着，不知道水该泼到哪里，满脸满眼的慌怯、从头到脚都战战兢兢的。曹厨子不忍心多看，忙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曹厨子在店里做完活儿回去时，夜已深了，珠娘都躲在卧房里，他娘的脸色始终不好看。清早，他一起身，珠娘便把洗脸水端到他面前，而后便躲进厨房里。两人偶尔对一眼，都慌忙闪开，话更没说过一句。曹厨子只偷眼瞧见，珠娘相貌虽然平常，但皮肤还是有些细腻，尤其袖口露出的一段手臂，羊脂一样。只要瞅见，曹厨子都忍不住要咽口水。心里不由得埋怨母亲，不知什么缘故，把这个媳妇当作几辈子的仇敌一般。自己好不容易娶到媳妇，却只能白吞口水……

想起那天的情景，曹厨子不由得闷闷叹了口气，现如今，竟又落回到这地步。

这时，珠娘终于收拾完了，端着油灯，轻步走到庭院中。曹厨子忙坐直了身子，然而，珠娘并没朝他这里走来，而是径直走向了左边自己的宿房。那原是堆柴炭杂物的半间棚子，珠娘回不成家，才求了店主，把那间棚子简单收拾出来，让她暂住。

曹厨子不死心，仍坐着等了一会儿，听着珠娘走进那间棚子，随即传来关门声。那扇门的门轴坏了，关起来声响极大。但随后，整个庭院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自己重重呼吸声。又过了片刻，那棚子里透出的灯光也灭了。

她不过来了。今天傍晚自己偷偷求她时，她也并没有答应。

曹厨子心一沉，不由得恼恨起来，从袋中摸出一把铜钥匙。那把钥匙是从珠娘那里找见的。自从他们和离了婚姻，曹厨子便时时不放心，只要得空，就溜进珠娘住的那间棚子，去查看一番。今天下午，客人走完后，店主让珠娘去买盐醋酱料。曹厨子又趁机溜进那间棚子，棚子很窄，物件又少，一眼就能扫完。连褥子和破床底下都搜看过后，并没发觉什么。曹厨子临要出去，一眼扫到枕头边的那个装首饰的黄杨木的小木匣。那是珠娘从娘家带过来的，但里面并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不过几件铜钗、骨簪、木头篦子。曹厨子前一次就查看过，他不放心，又取过那木匣，打开一看，里头多了把铜钥匙。以前并没见过。

除了娘家，珠娘并没有其他用得着钥匙的地方。他哥哥不让她回家去住，她也一直没有娘家的钥匙。这钥匙从哪里来的？曹厨子猛然想到雷炮昨晚被人杀死，难道……他不敢久留，忙揣起那把钥匙，将木匣放了回去，匆匆回到厨房，半晌了，心仍乱跳不止。

他的心思原就有些钝，遇到这样的事，越发闷乱起来。他原想今晚好好问问珠娘，珠娘却没过来。他摸着那冰凉的钥匙，闷坐了半晌，忽然想起雷老汉那天去军巡铺见雷炮时，临走丢下一句，说卧房门坏了，让雷炮开门小心些。为此，雷炮过来时，气哼哼地骂了好几道。

不对，我那老岳丈绝不是平白说这句话。他常日说话行事都极谨慎，攒了那许多钱，又只有一个儿子，他这话恐怕是句暗语，在说那钱。

曹厨子心又猛跳起来，摸着那把钥匙，踌躇了半晌，终于鼓足了气，站起身打开后窗，费力爬了出去。

月光明亮，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曹厨子手里紧捏着那把铜钥匙，忙快步进城，往香油巷赶去。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自己唰唰的脚步声。他极少走夜路，心里有些怕，但想起珠娘和他爹那些钱，也顾不得这些了。走出一身大汗，才终于到了香油巷，巷子里原本十分安静，他一走进去，顿时响起狗吠声，而且是好几只狗。他累得直喘，也顾不得这些了，快步走到雷家院门前，就着月光去开门锁，捣了几次，才插进去，一拧，“咔嗒”开了。

狗仍吠个不停。他忙轻轻推开院门，闪身进去，随手关好。这是一院三进的房宅，满地的月光，前面三间房却都黑洞洞的。他后背有些发寒，但狗叫声催着，容不得犹豫，忙快步走到中间堂屋门前，门虚掩着，并没锁。他忙轻轻推开，钻了进去，随手掩上了门。

每到年节，他都要来拜问岳丈，知道火石、火镰放在左手墙边的柜子上，便过去伸手摸到，打着，点亮了留在那里的半根蜡烛。四处一照，到处都蒙了灰，屋里一片死寂，外面的狗叫声也已经停歇。他又有些怕起来，但还是强忍住，慢慢走到后边岳丈的卧房，那门开着，里面黑冷冷的，没一丝人气。

他不敢朝里望，举着蜡烛赶紧去查看门框。两边门框里外上下都看了一道，并没发现什么。他又扳住门框，摇了摇，这门框年份久了，的确有些松，不过看不出哪里能藏东西。他不死心，又一寸寸摸着，仔细查找了一遍，连门槛都细细摸过，仍没发现什么。只有顶框太高，看不详细。他进去搬过床边一只木凳，费力爬上去，摸着细细查看顶框，仍然没有。他有些沮丧，爬下来坐到凳子上，喘着气，盯着门框乱寻思。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岳丈说门框，未必非得是门框，门扇里更好藏东西啊。

他忙又去查看门扇，两边上下都查了个遍，仍没有。他又爬上凳子，举着蜡烛去照门扇顶端，一照之下，险些叫出声：门扇顶上灰尘中有几个指印，是新指印！

他仔细看那些指印，似乎是将顶端中间一条木板抠开过。他忙也伸手去抠那块木条，果然，木板是松的，略费了些力就抠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个槽，足够藏一个纸卷。

不过，那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难道已经被雷炮或珠娘取走了？

他一阵恼闷，却又没法。只得吹熄蜡烛，出了院门，锁上了锁。那几只狗又叫起来。他被吵得火起，几乎要高声吼骂两句，但终于还是忍住，气哼哼快步离开了那巷子。

狗叫声停止后，一个人从雷老汉卧房的床底下钻了出来，是王哈儿。

王哈儿在黑暗中轻轻拍掉满头满身的灰尘，摸了摸怀里那卷纸，仔细揣好，悄悄翻过墙头，跳进了自家院子。

今天下午，王哈儿从军巡铺厢兵付九那里探问到，雷炮临死前应该是去见栾老拐了。王哈儿忙去汴河边寻栾老拐，找了一圈都没找见，便去温家茶食店吃饭，那会儿店里人多，和珠娘也说不上话。他要了一小碟糟鸭，打了一小碗酒，慢慢吃着想事。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梁兴也走进店里，想去问问梁兴查钟大眼那只船的事，但又不敢贸然开口，便忍住了。

碟子里的鸭肉要吃尽时，王哈儿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雷炮说过，雷老汉最后一次找儿子雷炮时，就拎着一只鸭，是珠娘给他的。他让雷炮回家去吃，雷炮推故没去，雷老汉性子臭倔，没再强求，但临走了，又说了句不着三四的话，说什么门框坏了。

王哈儿心里一颤：这恐怕是留的暗话。

王哈儿虽然也眼馋过雷老汉的那上千贯钱，不过馋也白馋。但眼下雷炮已经死了，珠娘又毫不知情，若雷老汉真的把钱契藏在门框里，这么多钱，哪里有不要的道理？

看着天已经黑下来，他慢慢回到家里，和父母、哥哥闲说了些话，便各自睡去了。等到四邻都静下来，他才悄悄走到院里，踩着墙角那堆杂物，翻墙跳进了雷家。当年他就是这样，趁着雷家没人，翻墙过去和珠娘私会。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若没有耽搁那婚事，珠娘早该是自己的人了，这房宅和那些钱正正当当也归他了。

他叹着气摸进屋，到后面卧房，点着了带来的蜡烛，也是里外上下搜寻遍了，才想到门扇顶上，踩着凳子一看，上头果然有些指印，一条木板似乎是活的，用力一抠，果然抠了起来，底下一个暗槽里果然塞着一卷纸。他刚取出那卷纸，就听见院门响，吓得他赶紧扣好木板，吹熄蜡烛，放回凳子，匆忙钻到床底下，躲了起来。窥到进来的竟是曹厨子，他极力屏气忍着，才没笑出声。

挨到曹厨子离开，他才小心翻过墙，轻步溜回到自己房里，轻手关好门，赶忙点着油灯，展开了那卷纸。他虽然认不得几个字，但一看也知道那是一张官印契书，“雷安”两个字他也见过几次，记得。最要紧的是，数目字他都费力学过、死死记着，看到这契书上写的钱数，他惊得眼珠都鼓了出来：

两千六百贯！

第十八章 春疾、亡魂

兵非益多，足以并力料敌取足而已。

——《武经总要》

邓紫玉仍倚在门边，一直望着坐在桌旁烛边的梁兴。

提到姐姐邓红玉，梁兴立即垂下头，不愿再说话，那张原本英武雄迈的脸也黯了许多。她自己顿时也没了情绪，一恼，转身开门就出去了。耳朵却仍听着身后，梁兴一声不出，似乎连头都没有抬。她越发气恼，门也不带，快步离了那小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恼，她心里并没有多中意梁兴，她爱的是那些风雅文士，梁兴性子粗豪，没有一丝儿风情，只是对姐姐邓红玉很忠心。这种忠心，邓紫玉自己也相识得有好几个。但身为营妓，要这忠心有什么用？到头来仍旧各走各路。哪怕真有人愿意花许多钱，赎了你、娶回家，也不过是头年鲜、二年厌，三年往后，仆妇一般。因此，看到姐姐和梁兴生了情，她并不羡慕，更不嫉妒，只是冷眼瞧着，偶尔打趣打趣。至于她自己，她早已想好，先就在这绮罗歌宴里得过且过，能乐就乐，能醉就醉。等欢乐够了，年长色衰时，就剃了头发，出家为尼，清清静静了此余生。

那我为什么要恼？她很纳闷，难道是为那首“当时白雪忆红颜”？这阕词的确清新如画、情致深永，依梁兴常日的文墨根底，绝填不出，她相识的那些文士，除了坊间词人萧逸水，其他人也都填不出。怕是情之所至，偶然而得。邓紫玉心里不由得暗暗想，这样的词，该写给我才对。但转念一想，这词再好，姐姐也听不见，我才不要。我宁愿被人活着骂，也不要被人死了念。

她不由得笑了一下转到正楼，正要上去，忽听到身后有人叫：“紫玉姐。”回头一看，是后门窦嫂的侄儿窦猴儿，常日在街坊间卖香药花朵，十八九岁，精精瘦瘦的，挎着个竹箩，一对小眼，老鼠一样。

“猴儿，打问到什么了？”邓紫玉忙问。

“她家仍说是着了病，还在调养。”

“究竟什么病？”

“那些仆妇都说是犯了春疾。”

“有那么重？”

“说是痰症，不轻呢。”

邓紫玉听了，心里暗喜。

她是让窦猴儿去打问对面红绣院的梁红玉。梁红玉不但用了她姐姐的名字，更要抢“剑奴”的名号。这让邓紫玉极不痛快，就使钱让窦猴儿替她留意梁红玉，找些漏子出来，好整治整治她。

这一阵，梁红玉一直不见客，原来是生了病，最好生烂她那肺，让她当个“痰奴”。

“你上回那两枝江南纱花，其他姊妹见了，都想要，你去寻戚妈妈吧。”

“好嘞！”窦猴儿刚要转身，忽又停住脚，“对了，姐姐，我还发觉一件事，有些奇怪。”

“哦？什么事？”

“前一阵，我在东水门外瞧见一个年轻妇人，脸上生了一大片紫癍，在船上给人帮工。前天我去对面红绣院，瞅见那紫癍脸妇人竟也从后门进去了。”

“这有什么？”

“她上了楼，去了梁红玉的房里。”

救我。

蒋冲坐在楚家西院厢房的桌前，对着油灯，看着纸条上这两个字，心里十分惊怪，不知道这纸团是无意中滚到自己身边，还是有人特地丢给他的。

纸条上两个字，是欧体楷书，蒋冲跟着堂兄习字时，练的就是这个体，因此很眼熟。第一个“救”字写得很工谨，第二个“我”字前几笔也还成，最后两笔则显得很仓促，尤其最后一撇，像是胡乱一划，拖得又粗又长。看起来似乎是偷偷写成，还没写完，就有人进来，写字人慌忙收笔，最后一笔才拖这么长。

蒋冲仔细回想，晚上念经时，一直没见这个纸团，应该是最后一次犯困时，滚到他膝盖边的。

他是单独坐在灵堂供桌的左边，离他最近的一圈都是女人。右边是冯氏、两个孩子和那个细长眼的婢女，她们后面是三个仆妇，蒋冲身后还跪着三个女仆。两个孩子中途回去歇息了，剩下这八个女人，离蒋冲都差不多远。不知道是哪个丢的纸团？当时所有人都很疲惫，大家昏昏欲睡中，有人偷偷丢一个纸团，很难被发觉。

蒋冲又仔细回想那几个人的神情，冯氏始终悲戚，细长眼婢女则很镇定，一直不忘照料冯氏和两个孩子，其他几个仆婢则都沉着脸。八个人中，并没有谁露出要求救的神色。

蒋冲原本疲乏之极，这时全没有了睡意。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来，便开门轻步走了出去。月光明亮，四下寂静，窗户都黑漆漆，人都睡了。不知道堂兄当时住的哪间房，又是在哪里犯的凶事？他站了一会儿，又小心走出小院。西边传来一阵狗吠，听着是群恶犬。他没敢过去，扭头见前院门边那间小房的窗户还亮着灯。他轻轻走过去，透过窗纸缝一看，是那个招他进来的门仆老何。他过去轻轻叩门，老何开了门。

“小师父，还没歇？”

“老人家，口渴得很，跟你来讨碗水喝。”

“唉，这些人竟连茶都不给备一壶，小师父快进来。这茶水都凉了。”

“有茶就好，多谢老人家。”蒋冲接过茶碗，慢慢喝着，酿了酿语气，才叹道，“世间万事果真是逃不出‘因缘’两个字。前几天，小僧连着梦见一位施主，说是姓楚，被人谋害，凶手却全然没事。他的亡魂不得解脱，求我替他超度。谁想到今天真的就来这里超度，恰好也姓楚。”

“莫不是我家二官人？”

“哦？”蒋冲装作十分吃惊，忙仔细询问。

老何长叹一声，慢慢将楚澜的死因讲了一遍，最后说：“那凶徒杀死二官人就逃走了，官府四处通缉，至今没捉到。”

“不过，给小僧托梦的那位楚施主说，众人都错认了凶手。”

“错认？不会，那晚我亲眼瞧见的。”

“那个凶徒手里当时真的提着刀？”

“怎么不是？”

“二官人那时已经受了伤？”

“嗯，胸口插着刀，血流到了地上，都不动弹了。恐怕那时已经没气了。”

“屋里会不会有其他人？”

“二娘子跑出来后，那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个，那屋子就在小师父你住的那间厢房的斜对面，房间就那么大，我是在台阶下往里望，藏了人不可能看不见。”

“但是，老人家您没看见蒋净动手行凶？”

“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那个畜生，还有谁？难不成是二娘子动的手？二官人一身武艺，寻常男子，三两个都近不得身。那蒋畜生身手比我家二官人似乎还要强些。”

蒋冲不好再多问，喝完了茶，道声谢出来，回到西头那个小院。他那间房也黑洞洞的，门没关，油灯怕是被风吹熄了。还好月光明亮，他站在门边看了看斜对面，老何说堂兄当时住的就是那间，房门关着，黑沉沉、冷寂寂，像是关了一屋子秘事冤情……

颜圆一夜没睡安稳，一早又被窗外叫卖声吵醒。

他父亲坐在对过的小竹床上，已经在穿衣裳了，看神色丝毫没有发觉昨晚的事。颜圆放了心，爬起身，敞披着袍子，打着哈欠，刚开门出去，就见舅舅迎头走了过来，脸色照旧冷沉沉的，开口就说：“明天十五了。”

颜圆忙赔着笑说：“爹已经备好了。”

他舅舅盯了他一眼，鼻子里微哼了一声，没再言语，转头走了。颜圆望着舅舅瘦羊一般的背影，心里又骂了句：老吝鬼，啥时短过你一天、缺过你一文钱了？亲人跟前都这样，怪道这么干瘦。

他舅舅名叫王柄，年近六十，家底丰足，在这香染街口开着这家大客店，门首高高一面木招牌，上写着“久住王员外家”。颜圆和父亲原先在苏州家乡，他父亲是个泥塑匠人，手艺精熟，一家人生计原也过得去，还供颜圆去学里读书。谁知道他娘得了肝症，到处寻医求药，家里一点薄蓄用尽，又借了债，却仍没能保住他娘性命。债主催得紧，父子两个没有办法，只得偷偷逃离苏州，来汴梁投靠王柄。

王柄见了他们，连一丝笑都不见，在后院腾了间小房，让他们父子居住。托人引介颜拾进了京城泥塑行，日常能在佛寺道观里寻些活计。王柄见颜圆识字，又给他在厢厅谋了个书手的吏职，每个月能有三贯职钱。这样，他父子两个算是在京城安顿了下来，倒比在苏州时松活了一些。不过，他舅舅王柄说亲归亲，房子不能白住，这间房每月至少能赁一贯钱。看在自己妹妹的情分，只收八百文，从他们到的十五那天算起。

颜圆听了十分气恨，一贯钱在苏州郊外能租一院宅，何况又是亲舅舅。他父亲颜拾却十分感恩，每月十四都会把房钱准时交上。至于家乡欠的那五十多贯债，颜圆想那些债主追不到汴京，不必再管，他父亲颜拾却信佛，说今生债，今生完，不能欠到下辈子给人变牛变猪还。因此，父子两个每月的钱，除去食住，全都省下来攒着还债，一文钱都不轻动。

颜圆低头看了看披在身上那件旧布袍，不由得叹了口气，哪天才能像别人那样鲜鲜亮亮过两天？正叹着，忽然听到屋里他父亲唤。他转身进去，屋子很窄，搭了两张小竹床，一张旧桌子，一架旧柜子，墙角堆了些破旧杂物。

他父亲坐在床边，刚数完一大串铜钱，系好了绳子，提起来说：“把这房钱赶紧拿去给舅舅。”

“我赶着去厢厅，晚上再给也不迟，钱又没腿，能跑了？”

“你舅舅都来催了，你去厢厅也得从门前走，难道翻墙出去？”

颜圆只得接过那串钱，沉甸甸抱在怀里，转头要出去，他父亲又说：“这儿还有七百文钱，你拿去买件新衫子，再买双新鞋。你身上这件袍子都磨破了，这还是你娘没病那时节，给你裁缝的。这是夹衣，天看着热了，也穿不得了。”

“欠的债还缺二十贯吧，这钱忍心花？”

“那债是我借的，你莫管。来京城三年了，你一件新衣裳都没添过。整天又在四处干办公事，穿得这样，人瞧着不好，我这心里也一直都过不得。”

“我这件还好好的，倒是爹，你该买件新的，你这件前后上下，缝补了多少处了？”

“我这年纪了，又是做粗活，怕什么？你正当年，该穿得齐整些。快，拿去。”

“先放着吧。”

颜圆忽然有些心酸，眼泪差点涌出，忙抱着那串钱，扭头出了门，长呼了两口气，把泪水逼回去，顺了顺气，这才走去前堂里。他舅舅正在柜子边算账。甥舅两个像是不相识一样，一个付钱，一个收钱，一个字都没讲。

出了客店，颜圆闷闷走到厢厅，厢长还没来，只有那个跑腿的小吏曾小羊坐在旁边条凳上，仰着头，食指塞在鼻孔里，左旋右旋地正在抠鼻屎。见颜圆进来，曾小羊忙收回食指，在衣襟上裹着擦了擦，笑着说：“圆子哥，那雷炮的尸首还放在后院房里，开封府再没派二道仵作来查验。”

颜圆“嗯”了一声，没答言。心里却暗想：昨晚去雷家寻雷老汉的钱契，钥匙却不对。奇怪，雷老汉身上那串钥匙中竟没有开院门锁的，难道之前就被人偷走了？或者一起化成灰了？

那天雷老汉化灰后，他去白家酒肆查问时，店主竟说雷老汉化灰前，颜圆的父亲还和雷老汉一起吃酒。颜圆回家后，专门问了父亲，他父亲听了，吃了一惊。说下午做完了活儿，有些累，就先去白家酒肆喝两杯解解乏。进到那店里，只有三五个人，他照旧要了一瓶低等酒，一碟盐豆。寻座位时，见雷老汉独自坐在墙角那桌，就坐过去，想和他说说话。雷老汉却似乎有心事，只偶尔答两声。他便也没多说，自己喝完了那瓶酒，就先走了。走时跟雷老汉道别，雷老汉也只点了点头，眼都没抬。

颜圆觉着雷老汉化灰这事太古怪，查也无从查起。倒是他留下的那钱契，该仔细查一查。

雷炮被人杀害，是为那钱契？但仵作昨天验尸时，已经搜过他全身，只见了一纸厢军升补禁军的文书，此外就只有一方脏帕子、一个钱袋，里面几十文钱，还有两把钥匙。那两把钥匙中的一把应该是开院门锁的，仵作查验完后，仍放回那钱袋里，掖在雷炮怀里。

颜圆望着曾小羊，想了想，摸出十二文钱，说：“我早起没吃东西，你去虹桥丁豆娘摊子上给我买两个豆团来，你也吃两个。”

曾小羊先有些不乐意，听到末一句，笑着抓过钱，颠颠跑了。颜圆忙从柜里取出厢厅的钥匙串，快步走到后院，打开杂物间房门，一股腐臭气立即漫了出来，两具尸首已经开始发臭了。颜圆顾不得这些，走到雷炮尸体前，从他胸前衣襟内掏出那个旧钱袋，快速摸出那两把钥匙，看了看，大小样式都差不多，不知哪把是雷炮家院门锁的。他把两把都揣进怀里，又从自己便袋里取出雷老汉那串钥匙，解下最大两把，塞进雷炮的钱袋，放回他怀中。随后，赶紧出去锁好房门，赶回到前厅，才喘两口气，曾小羊已经跑回来了，两只手拿着三个糍糕，嘴里嚼着，嘴角粘着糍糕的芝麻，他咽尽后才说：“丁豆娘没出摊，她隔壁卖胡饼的说，已经几天不见她来了，我就去买了四块糍糕，成不？”

颜圆没答话，只点了点头，伸手要去接，想到自己刚摸了尸首，忙说：“我去洗个手。”他走到后院水缸边，刚舀出一瓢水，前厅忽然响起一阵嚷声，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听着像是鱼儿巷的羊婆：“要命啦！死人啦！”

梁兴一早赶到了汴河虹桥。

他想到了一个人——钟大眼客船上帮工的那个紫癍脸女子。除了她，那船上其他人都找不见了。清明那天，他在米家客栈前见到那个女子，当时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奇诡，只简单问了几句，该再去仔细问问。

梁兴刚走进米家客栈，店主米正就笑着迎了出来。

“梁教头早啊，是吃早饭？”米正四十来岁，瘦瘦的，眯缝眼。

“米大哥，我是来打问一件事。”

“哦？什么事？”

“有个脸上生了一大片紫癍的女子，不知米大哥见过没有？”

“梁教头说的是曾娘吧？”

“曾娘？”

“嗯，这一向都在这一带，帮人做些杂活。”

“她家在哪里？”

“这个……我倒不晓得。阿根！”米正扭头唤来一个瘦高个的伙计，“你知不知道曾娘家住哪里？”

“她说她家在东明县，离这儿有三四十里地呢。赶不回去时，她就在人家船上借宿过夜。她脸生得那样，倒也不会出什么事，呵呵。”

“她现在何处？”

“这两天都没见她了，怕是跟着哪只船走长程去了。”

梁兴只得道谢离开。那个紫癍脸女子只是帮工，钟大眼船上发生这些事极严重，恐怕不会让她知道，而且当时她也已经下了船。

他边想边慢慢走上虹桥，忽然听到有人唤，扭头一看，是张择端，仍背着那只画箱。

“张待诏？”

“梁教头，那天你问起那只客船，我回去后又想起一件怪事。那天你进了那船舱，果真只见到一个人？”

“嗯。”

“这么说，那船上凭空少了两个人。”

“凭空少了两个人？”

“嗯……那船上除了钟船主夫妇、那个紫癍脸年轻妇人和三个船夫，另外还有三个人，两个是梅船上过去的，另一个是丹凤眼年轻男子。梁教头既然只见到一个，另两个人当时便应该在隔壁那间小舱里。可是，你上船前，那个丹凤眼男子打开了隔壁小舱的窗户，扔了个红头萝卜出来，那时小舱里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人已经不见了。后来，梅船闹了起来，我扭头时，无意间又扫了那船一眼，当时并没在意，但现在想来，那个丹凤眼男子那时也不见了。你说怪不怪？那小舱里的两个人一先一后，都凭空不见了。”

“哦？”梁兴不由得扭头朝米家客栈前面的那片水湾望去，那里现在正泊着一只客船，窗户开着，从桥上望去，果然能看到船舱里面，虽不甚清楚，但有人没人还是一眼能辨认得出。以张择端的眼力，更不会看错、记差。

但两个活人凭空消失，真会有这种事情？

第十九章 催嫁、自缢

处舍收藏，欲周以固。

——《武经总要》

王哈儿也一夜都没睡好。

昨晚偷到雷老汉那张钱契后，他躺在床上，心里像是燃出无数朵焰火一般，先是在黑暗里捂着嘴，忍不住笑了好一阵，颌骨险些笑脱臼。接着他却想到，虽然得了这张契书，只有雷家的人拿去解库，才讨得回那些钱。外人去，就算有契书，解库也绝不会认。他又犯起愁来，翻来倒去，苦想主意。

天快亮时才累极睡去，却又被他娘大声拍门喊醒，说是井作的都头差了人来催，东城一位都指挥使宅子里的井塞住了，打不出水，让他赶紧去。

又是私活儿，他卖人情、我出汗。王哈儿低声咒骂了两句，却只得爬起来，胡乱洗把脸，忙去找见两个手下黄三和吴七，赶到那都指挥使家。下苦力的自然是那两人，王哈儿一边督看着两人，一边想自己的心事。

雷炮死了，雷家现今只剩珠娘一个人，幸而她又刚被曹厨子休了，能得全部家产。不过，契书给她，她得了钱之后，若不愿嫁我，两千六百贯不就白白赔送给她了？若先设法引逗她嫁给我，她就最多只能得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都要充公。

还有，那曹厨子虽然看着蠢笨，谁知道没藏着机心？他两口儿常日瞧着你亲我敬的，雷老汉一化灰不见第二天，曹厨子紧忙就休了珠娘，应该正是为了贪图那笔钱，两口儿商议好的计谋。等珠娘回了家、分到钱，再复婚。

这么说，雷炮是被他两口儿治死的？

王哈儿想到这，立刻惊得后背一寒。恐怕真是这样，雷炮若在，珠娘就算被休回家，最多也只得三分之一。雷炮自小独霸惯了的，除非杀了他，莫说三分之一，就是三十分之一，他也未必肯轻易让给妹妹。若真是这样，我就更得当心，防着这两口儿，不能当傻羊，连皮带肉给了他们，自己连根尾巴毛都留不下。说不准也像雷炮一样，连性命都被勒杀了。

他正怕着，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像是被咬到了一样，是吴七。黄三最会躲懒，每回下井，都是吴七。王哈儿和黄三忙探头大声问，却见吴七抓住绳子，飞快攀了上来，嘴里不住怪叫着：“死……死人！下头有个死人！”

这口井在宅子后院，一个男仆人带他们进来的。那男仆原先坐在旁边石凳上看鸟，听到吴七叫，忙跑了过来。

“井底下有具死尸，泡在水里，肿得肥猪一样。”吴七一骨碌翻爬过井沿。

那男仆赶紧跑去前面唤人，王哈儿心里却暗乐，再叫你们这些当官为将的白使唤我们。不一时，几个男女急步奔了过来，看衣着都是仆人，其中一个管事的上来询问，看着像是管家。吴七本就不善言语，再吃了吓，更磕磕巴巴说不清楚。王哈儿忙在一旁解释了几句。那管家的听了，也吃惊不小，忙唤身边一个年轻仆人赶紧去开封府报官。余下的人全都围着那口井，往下探望。

王哈儿心里装着大事，便向那管家告辞，那人却说得留下来做个证见。王哈儿便说：“尸首是这两个厢兵发现的，就留下他们吧。”那管家点头答应，黄三和吴七却都不乐意。王哈儿管不得他们，吩咐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他急急出了城，赶到虹桥口，走进温家茶食店。上午店里没有人，桌椅都空着，店主和珠娘也都不见人影。王哈儿走得一身汗，他坐到靠墙角、方便说话的一张桌边，朝里大声喊道：“人呢？”

半晌，才见珠娘从院子角上那间小棚屋里快步走了出来。一见是他，珠娘微叹了口气，放慢了步子。她换了件旧白布衫、青布裙，头上只插了一枝荆钗。看来是为他哥哥雷炮换了素服。眼睛微有些肿，似乎刚哭过。王哈儿见她这么一副悲悲怯怯的模样，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她有本事谋害自己哥哥的性命。

“你吃什么？”

“我不吃东西，就不能来瞧瞧你？”

“说什么呢？小心人听见。”

“怕什么？你如今自家归自家，天王也管不到。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啥？”

“还是那件事，不过今天是掏心扒胆地问你，我想娶你，你愿不愿意？”

“人心里正闹烦，莫耍弄人。”

“我是说真的。嫁给我，保管你好吃好穿，好住好用。”

“就靠你每月那点钱粮？”

“那你别管，只要你有心，我就有情有义有银钱，每天疼眼仁一般疼你。”

珠娘一怔，定定望着他，片刻才低声问：“真的？”声音都微有些颤。

“我当年没钱，没敢去提亲，见你嫁给曹肥子，悔得险些跳河。三年多了，仍记着你我那番情，至今都没对第二个女子动过一点心思，一直丧家狗一样巴望着你。老天可怜，那曹肥子竟休了你……”

“小声点，他在厨房。”

“怕什么？就是当着他面，我也要狠狠——谢他。发了昏，把你还给了我。”

珠娘又怔了半晌，才低声说：“你若真心想娶我，就赶紧找媒人。”

“这……你哥哥才死，咱们虽说不是大户人家，不必死守一年的服，可至少也得过些时日。若不然，白招来些言语。”

“你啥时间怕别人言语了？”

“我……成亲是大事，你这么急做什么？”

“我……”珠娘眼中泛出泪水。

“你怎么？那曹肥子磋磨你了？”

珠娘垂下头，并不答言，泪水却从眼中滚出，滴到了青绢旧鞋面上。

王哈儿忙安慰道：“那你就辞了这里的活儿，反正你哥哥已经殁了，那宅院全归你了，你回家里先住着。等过一阵子，没人留意计较了，我就寻媒人、雇花檐，再找一班乐手，喧喧热热地去娶你。”

珠娘抹掉泪水，望着王哈儿，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又悲又怯、又愁又怨、又巴望又不信，似乎混了几百种滋味。

王哈儿心里涌起一阵疼怜。他来是为了探珠娘和曹厨子的底，这时看来，至少珠娘满心愿意嫁给她，这就再好不过了。他贼笑了笑，压低声音，要把那钱契的事告诉珠娘，可刚要开口，一个老妇人急颠颠地赶了进来，是那个串门走户的羊婆。

羊婆一眼瞧见珠娘，忙高声问：“曹厨子呢？他娘死啦！”

梁兴坐在米家客栈临河的桌边。

他早起没吃饭，要了一碟麦糕、一碗茶，可心里怅闷闷地，只吃了两块，就搁下了。事情非但理不出一丝头绪，反倒越来越古怪。

他一遍遍重新梳理整件事：自己先是被施有良邀到汴河边喝酒，接着甄辉来了，说在一条船上见到蒋净；他立即赶往那只船，问船顶上那船工蒋净在哪里，那船工指了指船舱；他跳进船舱，里面果然有个人；他逼近那人问“你是蒋净？”，那人说“是”，随即慌忙拔出刀，向他刺来；他一拽一拧，扭转蒋净的手腕，蒋净失控扑向刀尖，刀刺进胸口，随即丧命；他离开了那船，回去后发觉蒋净死得古怪，又回到汴河湾，那只船却已不见；等他找见那只船，船上所有人，连同尸体都已不见；当晚，他的卧房里出现两条毒蛇，接着有人想要刺杀他；第二天，甄辉被毒蛇咬死，施有良则至今不见踪影；昨天终于找见那具尸体，却发现那人根本不是蒋净；刚才，张择端又说，钟大眼船上当时还有两人，那两人凭空消失了……

这究竟是什么事情？弯弯拐拐、奇奇怪怪，让两个故友联手来陷害自己，并已经葬送两条性命。船上死了的“蒋净”又是什么人？真蒋净现在又在哪里？藏在背后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他找不见一丝头绪，想遍了读过的兵书战策，也找不见一条能用的。实在坐不住，便起身进城，又去军器监打问了一遭。守门的兵卒说，从清明第二天起，就再没见过施有良。

梁兴只得回转身，走了几步，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由得愣在街头。他想起孙子所言，“兵者，诡道也”。看来这幕后之人深通兵法，这局设得古怪繁难，从面上始终看不透。不过，花这许多心思，其中必定有其因由。得尽力掠开面上的浮花乱叶，探到根子上，找见背后的意图，才能理清这乱脉。

蒋冲被敲门声惊醒，睁眼一看，窗纸大亮，昨天太累，竟睡过头了。

他忙起身胡乱套好僧衣，过去打开门，是昨晚那个年轻男仆，端着个方木托盘，里面是一碗粥、两个油饼、三碟素菜，看着十分素净清香。此外，盘里还有一小块银子。

“师父，我家大娘子说，今天就不用再诵经了。这是特地给师父备的斋饭，这二两银子，是答谢师父的香火钱。今天来吊孝的亲友多，我家大娘子就不过来拜送师父了。”那个男仆进来把托盘放到桌上，说完就转身走了。

蒋冲合十答谢，心里却有些懊丧。好不容易撞到这样一个由头，能进到楚家来探底。昨晚不知是谁，又丢给他那张写着“救我”二字的小纸团，事情才刚刚开始，却要被撵走。难道是那人丢纸团给他时，被人发觉了？

想到此，蒋冲忙放下刚喝了两口的粥，不敢再碰。若真的是有人求救，又被发觉，他们恐怕连我都不会轻易放过。

这小院十分清静，一点声响都没有。他想到堂兄当时也住在这院里，好好一个上户子弟、武学举子，到如今生死不知，更觉得寒意透背，忙抓起那二两银子，揣进怀里，赶紧离开了那座小院。

走到前院一看，竟十分热闹，满院子都是人，大多都提着纸马、纸钱等奠仪。楚家的仆人们乱成一团，灵堂里老少男女的哭声混成一片。他想找个人辞别一声，却看不到一个空闲的仆人，只得从边上慢慢往外，出了院门，门两边停了许多车马，只有老何一个人守在门外。

“小师父，你这是？”

“你家女菩萨说不诵经了。”

“哦？也是，四处的人今天都知道了消息，宅里乱成这样，还念什么经？小师父，你走好。”

“老施主——”

蒋冲想再磨两句，却又有一车一马来到楚家门前，老何忙迎了上去。蒋冲只得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老何引着一对男女走了进去，院里仍然人声扰攘。

他叹了口气，一旦离开这里，要再想进这门，就难了。

颜圆让曾小羊去开封府报案，自己急忙先赶往曹厨子的家。

刚才他正在后院舀水洗手，前厅有人说曹厨子的娘死了。颜圆一听，立即觉着不对。忙撂下水瓢，出去一看，是鱼儿巷的羊婆。他忙问是怎么死的，羊婆说是上吊。颜圆听了，又顿时失望。

曹厨子的娘周氏一直厌恨儿媳，去温家茶食店闹过许多回，逼着儿子休掉珠娘。曹厨子却一直拖着。可雷老汉化灰不见第二天，他立即就休了珠娘。这两口儿这么做，应该是为了雷老汉的那些钱，好回去分家产。不过，珠娘得了家产，两口儿若想复合，曹厨子的娘一定不答应。

珠娘这边，她哥哥雷炮才死，曹厨子这边，他娘紧跟着又死了。两下里死人，恐怕不是巧合。难道都是这两口儿做下的？他们这么做，是已经得了雷老汉那笔大钱？若真是这样，得赶在官府查办之前，先找见证据，攥住两人的短处，才好施为。

曹厨子家在虹桥北街的柳叶巷，并不远。颜圆急急赶到那里，刚进巷子就见曹家院门前围了不少人，把一辆牛拉的厢车都堵在巷子中间，过不去。颜圆忙赶过去，大声驱散了那些人，让那厢车过去。而后把曹家院里挤的外人也都撵走了，关上了院门，只留了邻居两个妇人做证见。

曹厨子的娘周氏的尸首横摆在堂屋地上，颜圆之前在温家茶食店见过她，五十来岁，精瘦矮小，只有一对眼睛又深又大。这时，她那双大凹眼闭得紧紧的，嘴微张着，早已僵死。

“苏大嫂，是你最先发觉的？”颜圆问那个瘦高的妇人。

“我和鱼儿巷的羊婆婆。”那个妇人一脸惊惊怪怪的，还微带着些得意。刚才一见颜圆，她就说了一堆，当时太吵没听清。这会儿，她仍十分激奋：“羊婆婆今早来寻我，说一个大户人家急着嫁女儿，要赶一些绣作。论绣工，虹桥南北这一带，没几个人能及得上我，只要有活儿，羊婆婆头一个就来寻我，我不但绣工不差，手快也是……”

“你只说怎么发觉的？”

“正要说到呢。羊婆婆带的活儿多，三天就得赶出来，我一个人对付不过来，她就说分一些给周大娘。论起来，周大娘的绣工虽及不上我，在这条街上，也算挑头的了。我和羊婆婆两个就一起来寻周大娘，敲死了门，里面也没人应。猜想里头一定遭了事了，我赶紧叫了几个邻居，一起把院门撞开。门一开，一眼就瞧见周大娘吊在堂屋的房梁下，就是这方桌子上头，身子悬在半空里。我哪里见过这些？险些瘫到地上，连尿都没兜住，这会儿后裙还半潮的呢。曾嫂你摸摸看——”妇人说着就抓过旁边另一个妇人的手，去摸她的后裙，两个人又惊又怪地说叹起来。

颜圆见没什么可听，便蹲下身子去查看周氏的尸首。他曾跟着仵作吴盘石查过一桩伪造自缢案。自缢和被人勒杀，最大的不同在于绳结。自缢的绳索两边只到耳后发际，并不相绞；勒杀的绳索却要在后颈相绞，否则很难使上力，被勒者也容易挣脱开。此外，自缢的勒痕为深紫色，死者双眼紧闭、双唇张开、露出牙齿、双拳紧握、脚尖直挺。绳索在喉上，舌头抵着牙齿；在喉下，舌头会伸出。胸前会滴有口水涎沫，大小便会失禁。若是被人勒杀的，口、眼、手指都会张开，喉下血脉不通，勒痕要浅淡一些，舌头也不会抵齿或者伸出。颈项上会有凶手或自己留下的抓痕。当时那桩案子正是从脖颈几道抓痕查到漏洞的。

然而，颜圆忍着烦恶，仔细查看完周氏脖颈前后和手足，没找见一点疑处，看来周氏真的是自缢身亡。

这时，那个曾嫂忽然笑着问苏嫂：“你前襟为何也潮了一片？滋尿竟能滋到胸前，驴子都滋不到那里。”

“你这张歪嘴尽会吐斜沫。还说呢，我们进来时，那只凳子就倒在门槛这边。周大娘一定是把那凳子叠到桌子上，踩着上的吊。我们几个慌慌忙忙把周大娘放了下来，我身量高，从后面抱着她。你别瞧着她瘦羊一般，抱起来竟沉得半爿猪似的。我把她放到地上，觉着身上有些臭，低头一瞧，前襟上竟粘了一滩屙物。害我用了几盆水才擦净。这会儿还有些余臭呢，你闻闻——”苏嫂扯起自已前襟，曾嫂忙笑着避开了。两个妇人竟追逐笑闹起来。

颜圆却望着周氏的尸体，皱着眉，十分沮丧，又一条证据，大便失禁。

这时院门外有人用力拍门叫娘，曾嫂收住笑跑过去打开院门，是曹厨子。

温家茶食店里。

王哈儿瞧着曹厨子傻瞪着眼、呆张着嘴、蠢挣着胖壮身躯，急慌慌往家里赶去，他自己也半张着嘴，惊住在那里。

半晌，他才扭头看珠娘，珠娘也望着曹厨子，却似乎并不如何吃惊。他顿时又想起之前的疑心，后背一寒，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珠娘觉察到他的目光，回头望过来。她站着，王哈儿坐着，俯视之下，目光不似常日那般怯弱，而且竟隐隐藏着一丝笑意。

王哈儿忙赔笑：“这恶婆子总算是死了，你也终于解了恨。”

“干我什么事？”珠娘轻声应了句。

这时，店主温长孝和几个人一起快步走了进来，纷纷向珠娘打问曹厨子的娘。王哈儿趁机站起身，赶紧离开，心里不住地念叨：天爷保佑，幸而刚才被那个羊婆打断，没把钱契的事说给珠娘听。曹厨子的娘死得也太凑巧，珠娘做出来的？凭她那样儿，能做得出？做得到？曹厨子？看他刚才慌样儿，不像啊。但无论如何，这两口儿一定不能信，得躲开些。

他低头默念着走出温家茶食店，没留神险些和一个人撞上，抬头一看，是军巡铺的那个厢兵付九，付九慌忙道歉：“王承局？看我双眼生到哪里去了，撞到承局哪里没有？十将忽然想吃温家的蜜烧鸭，他只要想吃啥，即刻就要，火急就让我来买……”

王哈儿不耐烦理他，哼了一声就走了。他闷头走着，心里一直念着那笔钱，不由得伸手去怀里，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张契书，心想：有了这契书，解库休想抵赖，逼一逼，唬一唬，至少该能掏出一半来。否则闹出去，这些钱全都要被官府收没，谁都别想得。只是，那解库的店主严申看着和气，其实极老辣。这事既不能声张，又得唬住解库的人，并不轻巧。他从没做过这等事，心里实在没底。

他忽然想起刚撞见的付九，雷炮死前那个傍晚，和付九说过话，付九提到了栾老拐，雷炮听见后，急匆匆就出去了。雷炮是去找栾老拐？雷炮奈何不得解库，怕是想说动栾老拐去解库混闹。栾老拐是出了名的混赖货，只要有油水，便是老鼠洞里的肉，都能伸舌头进去舔两舔。

雷炮能找，我为何不能找？我如今有了契书在手，再加上栾老拐那老油棍，该能唬住解库的人了。就算分栾老拐一半，也总好过珠娘和曹厨子这对杀兄、杀母的歹夫妻。

他忙回转身，到卜家食店找栾老拐，却没找见，只得四处去乱寻闲晃。

第二十章 耳环、钱契

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

——《武经总要》

每天两顿饭，栾老拐常在虹桥两岸的各个食店里混。

今天上午他钻进米家客栈厨房，帮那厨娘刷洗粥桶。桶底、桶壁上还沾了不少，刮出来满满一大碗。他又赞那厨娘邹氏一双胖手是摸福手、壮腰身是杨妃态，厨娘乐得大嘴险些咧破，给他收拾了一大碟子剩的荤素菜，让他吃了个美饱。吃罢后，他抹着老嘴，跟那厨妇又逗了几句笑，这才乐颠颠地离开了。

刚出门，一眼就瞧见羊婆和曹厨子急慌慌地从虹桥下来。他忙迎上去大声问：“羊家老娇娘，你这是急着去寻孤拐汉？”

“孤你娘个拐，死人了！”

“谁又死了？”

“他娘。”

栾老拐这才见曹厨子苦皱着脸，一脸急痛，满眼泪水。羊婆和曹厨子没停脚，直直往北街去了。栾老拐愣在那里，半晌，忽而又乐起来。那边珠娘的哥刚死，这边曹厨子的娘又亡，这是堵死窟窿好捉兔啊。没瞧出来，这对呆男傻女，不愧是曹家人，比他家祖宗曹操还敢下狠手。

连害两命，看来雷老汉那笔财他们是找见下落了。这回，我就是咬脱了嘴里这几颗老牙，也得狠死咬一大口，再不能差那半毫。

幼年时，有个道士给他看相，说他的命数稀奇，是“半毫命”。一生好坏，都在半毫之间。

儿时倒也罢了，长到十七八岁，家乡遭灾，父母兄弟都相继病饿而亡，只剩他，眼看要饿昏过去，一眼瞅见床缝里夹着半块发霉的饼，忙挣着爬过去抠出来吃了，这才救回一口气，活转了过来。这算是好“半毫”。

他一路连乞带偷，只身流亡到京城。正赶上禁军招募，他虽然瘦，却不算矮，为求饱暖，就去应募。禁军招募，按身高分为上、中、下三等，月俸则从一贯到三百文，分成五等。他身高五尺四五，只差半厘就是中等。被分到了万捷营指挥，只拿得到第四等俸钱，每月四百文，少得了一百文钱。这又是坏“半毫”。

不过，换上新军衣，又领了一贯入军赏钱，倒也欢喜，兴兴头头就成了禁军。做了半辈子兵，除了两回西夏战事，再没打过仗。整天坐食军粮，连训练都少，比种田自然轻省得多。他嘴头子又灵便，奉承官长奉承得好，不但没受多少苛刻，反倒沾了不少蜜水。只是他生来骨头懒，连最低等的七斗弓扯起来都吃力。

禁军中每年要校阅弓箭，六十步，射八箭，四箭中垛，才算本等合格。不合格的要降为厢军，叫“落厢”。每回他都拼了命，虽然歪歪斜斜，竟然总能及格。这又是好“半毫”。

在弓箭武艺上，栾老拐很难进一步，除非建些军功，才能从“长行”升到“节级”。三十岁那年，他头一回真的上了战阵，是在银州边地一个军寨，和西夏作战。一撮西夏骑兵围攻过来，他看到那些人个个凶悍，怕得稀屎都屙到了裤裆里，一直躲在墙角，望空乱射箭。谁知道竟射中了一个冲在最前的西夏小将官，那小将官摔下了马。他正要高兴，身边一个兵卒冲出营栅，一枪刺死了那个西夏将官。结果，功劳被那个兵卒抢去。这又是坏“半毫”。

直到五十岁，他都始终是个“长行”。过了五十岁，军中要淘汰老弱兵卒，有军功的，另行安置，做些杂役，领取军俸，直到老死，叫“剩员”；一部分留在军中，只领半俸，叫“小分”；其他无军功，又不堪用的，销去军籍，发三贯路费，回乡务农，叫“停放”。

剩员和小分，栾老拐都轮不到。家乡早已没有了亲人，也绝没有气力种田。刚好那年童贯率军攻打西夏，栾老拐也随军西征。

他知道再不能怯懦，和西夏人对敌时，他豁出性命去拼杀。用箭射中了两人，用枪又刺中一人。然而，杀退西夏兵后，他要冲出去抢首级领赏，却被一块石头绊倒，几乎晕死过去，半天没爬起来。西夏兵的首级全被其他人抢走。一匹西夏马受了惊，四处乱奔，朝他冲了过来，一蹄子，踩折了他的左腿胫骨。不但没挣到功，又耽搁了医治，落下了跛病。这又是极坏的“半毫”。

更冤的“半毫”是，在沙场上伤残的，能领取半俸到终老，至少老了还有衣粮保障。谁知道军头报上去后，上头批回来说，军中行赏条例明定，战场之上，若伤在背后，是临阵退怯受伤，他这伤正在后腿，不在赏例。就这么，只领了三贯钱，他就被遣散。什么都没了。

只要想起这些，栾老拐就一肚子的怨火。尤其是一天天越来越老，已经开始四处招人嫌厌。如今，天上掉下来雷老汉那两千多贯，若再不死死咬住，就只能老狗一般活活饿死。

于是他恨恨道：怕个鸟！死人堆里、血水河中都爬出来过几回，还怕这点泥水洼？

颜圆在曹家刚查看完周氏的尸首，曹厨子就赶来了。

曹厨子一进门就痛叫了声“娘”，哭着奔过来，扑跪在他娘的尸体前号哭起来。颜圆在一旁冷眼细瞧，曹厨子额头满是汗水，脸上泪水混着鼻涕，喉咙都快扯破，哭得极惨痛。他性子憨笨，就算做假，也做不到这个地步，看来是真哭。

“曹兄弟，仵作还没查验，莫要乱动尸身。”颜圆只得上前劝阻，让那两个妇人帮着把曹厨子拉到一边。自己去内间床上扯来一张灰布单，罩在了周氏身上。周氏的干瘦左臂伸到布单外，他往里略扳了扳，看到那只紧握的拳，他心里一动。回眼一扫，那两个妇人把曹厨子扶到墙边小凳上，正在劝慰，曹厨子仍在哭。三人都没往这边瞧。颜圆忙用身子挡着，抓起周氏的手，手指紧紧蜷着，已经僵硬。他不敢乱掰，便将食指用力钻进拳眼中，指尖竟触到一点硬物！他的心不由得一颤，周氏拳心里真的攥着东西。他忙加力一捅，那样东西被顶了出去，跌落在周氏尸身侧边，一个银色细环。他忙伸手一把抓起，起身借口说去催看仵作，让两个妇人帮忙照看这里，随后匆匆离开了曹家。

出了巷子，他才细看那东西，是一只银耳环，只是一个细圈，没有什么镂纹，银色也已经暗旧，细钩一头被扯直了些，显然是从某个妇人耳朵上抓扯下来的。

颜圆不由得停住脚，这么说，周氏是被人勒杀的，而且是个妇人。

周氏挣扎时，一把抓下了那妇人的耳环。那妇人慌忙之中恐怕没有发觉。不过，周氏死状又全然是自缢，并没有被人勒杀的迹象呀。颜圆寻思了一阵，心底一寒，猛然想到：只要制住周氏，在房梁上绑好绳圈，把周氏的头套进去，而后松开，就如绞刑一般。这样，就极难分辨是自缢还是勒杀。

只是，周氏虽然瘦小，单独一个妇人也很难制住她，凶手至少得两个。珠娘和曹厨子？曹厨子刚才哭得虽然真，但这哭其实不能证明他没有杀母。他若做了这歹事，必定痛悔，哭起来自然会极惨痛，比寻常更真。

这事若真是这对男女做出来的，那真是太过狠毒了。如今珠娘是雷家家财唯一承继人，再杀了婆婆周氏，两口儿就能如愿复合，畅足过活。

之前，无端贪图别人家财，颜圆多少还有些心虚不安，如此一来，不但再不需愧疚，更是惩治恶徒、秉持公道了。他胸中顿时敞亮，自己拿到了这只耳环，证据攥在手里，那对男女便任由自己辖制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赶紧确证这事真是这两人做的。

他忙快步赶往温家茶食店，刚下虹桥，就见王哈儿从店里走了出来，不知低头在想什么，险些和一个厢兵撞到一起，随即闷头走了。颜圆早就风闻王哈儿和珠娘当年有过穿窬苟且之事，王哈儿恐怕也在觊觎雷家家财，得小心提防，不能让他扰了我的正事。

颜圆走进店里，见店主温长孝和几个人围在一起，正在谈论曹厨子娘的事，并不见珠娘。没有谁搭理他，他便往后头厨房寻去。珠娘果然在厨房里，正握着刀在剁半只烧鸭，一个厢兵模样的人守在砧板边，是军巡铺那个付九。付九扭头见到他，忙赔着笑低头拜问：“颜大官。”付九不识字，又不通官阶职位，连官和吏都分不清，但凡见到官和吏，都乱称“大官”。

颜圆略点了点头，便望向珠娘的耳朵。一眼之下，他顿时沮丧。

珠娘耳垂上有只耳坠，虽也是个银耳环，但细银钩下坠着一小粒珍珠。她仍在低头剁鸭子，那珍珠一颤一颤的。颜圆上前两步一看，另一只耳垂上也挂着一样的耳坠。他随即想起来，这两年来这里吃饭，珠娘似乎一直都戴着这对珍珠耳坠，并没换过。凶手不是她？

这时，珠娘抬起眼看到了颜圆，颜圆忙掩住失望：“有什么吃的？”

“厨子不在，菜没人烧，只有烧鸭和几样冷碟。”

“面也没有？”

“汤水、浇头都还没来得及煮呢。”

颜圆一早没吃饭，有些饿了，一眼看见旁边案上一只小蒸笼里摆着雪白的糕团，还冒着热气，便问：“这笼乳糕呢？”

“这是店主一家的早饭。”

“哦，那我去别家。”

这时，珠娘已经剁完了那半只蜜烧鸭，拿过张油纸包好，从旁边柱子上挂的一捆黄线绳上扯过绳头，将纸包横竖两绕，系好，拽断绳头，提起来递给付九。

“钱在砧板边，你数数。”

付九接过纸包，颜圆便和他一起离开了厨房。心里闷想，那只耳环看来并不是珠娘的，那会是谁的？曹家虽不至于穷寒，也只勉强过活，并没有多少余财。周氏也只是个垂老寡妇，谁会害她性命，而且还遮掩得这么好？

刚走出温家茶食店，就见栾老拐一颠一颠地要进店，见了他，咧开缺齿的老嘴笑着问候了声“颜哥儿”。颜圆一向嫌憎这人，没有理睬。走了几步，付九在一旁低声说：“雷炮哥临死前，似乎去寻过这老拐子。”

颜圆略略一惊，雷炮寻栾老拐，恐怕是去商议如何跟解库搅闹，讨回他爹那些钱。栾老拐是闻着肉香就伸舌的老狗，他来温家茶食店必定也是为了那笔钱，想趁机揩一把。围着这块肉的苍蝇又多出一只。

他正想着，见曾小羊引着仵作吴盘石急匆匆赶过来，便迎上去，说了一下周氏的死状。他本想把死因往自缢上多引引，但怕说多了惹人起疑，便没敢多言语。吴盘石也不愿多听，点点头随即往曹家去了。

颜圆先去梢二娘茶铺里，要了碗杂辣羹，切了一截白肠，二十文钱，吃饱肚子，这才回到厢厅。厅里不见人，后院那间停尸房里传来说话声，他过去一看，厢长陪着一个年轻仵作在复验两具尸体，颜圆认得那仵作叫姚禾，很淳朴和气一个人，做事又极谨诚。他想起自己偷换了雷炮的钥匙，心里发虚，就没敢出声，悄悄回到前厅，取出厢里没誊录完的上个月税簿。城外南厢这一带店肆人户的房宅税、地税、丁税、免役钱、免行钱、青苗钱、和买钱、和籴钱、养马钱……这些税都由各坊坊正催收登记，汇总到厢厅编册收存，再抄录一份副本呈交给开封府户曹，户曹已经差人催了两回，不能再拖了。

颜圆磨好墨，坐在桌前抄起来，却几次走神，抄错了数目。

第二十一章 鲜果、肉团

譬夫搏攫抵噬之兽，其用齿角爪牙也，

托于卑微隐蔽，所以能为暴。

——《武经总要》

天快黑了，王哈儿又回到榆疙瘩街，一眼就瞧见一个老虾般的身影一跛一跛从虹桥那头走过来，正是栾老拐。

“拐子叔？我到处找您。”

“王承局？啥要紧事？”

“您还没吃饭吧？我也没呢。咱们去梢二娘那里，吃热肚羹去。”

“敢是好，我一直念着请承局吃碗羹汤，可铜钱跟我有三代冤仇，袋里只有几文比我还老的锈钱。”

“哪能让您老人家破费。”

王哈儿连搀带拽，把栾老拐拉进街口的梢二娘茶铺，要了两碗肚羹，又让切了二斤白肉。栾老拐像是许久没有沾荤，王哈儿才让了一让，半斤肉已经钻进他那老喉咙里。店里有人，不好说话。王哈儿也饿了，忙抓起筷子。两人斗快嘴一样，不一时便吃了个净尽。吃罢后，才一起回到栾老拐那间小破屋里头，关起了门，在昏黑中，压低声音说起正事——

“拐子叔，雷炮死前找过您？”

“没有。”栾老拐忙摇头。

“咱们是屋檐上的水，一溜子的，您老人家就别遮掩了。我知道雷炮找您是为他爹放在解库那些钱，我也是为这事来找您。”

“我啥都不知道。”

“您瞧您老人家，关起门还说窗外话。给您瞧样东西——”王哈儿取出那张契书，小心展开。

“这是啥？没灯，看不清。”

“您凑近些，这是雷老爹放钱在秦家解库的契书，这是雷老爹亲笔画的押。整整两千六百贯呢。”

“真的？”

“您瞧这官印，这是过了税的红契，官府里也有副本。雷炮去府衙查问，那些衙吏撒懒装怪，不给他查。”

“这契书怎么被你得了？”

“这您就别问了。我只问您，有了这契书，能从解库讨出来钱不？”

“这还用说？指头伸进喉咙里，不吐也得吐。”

“那咱们一起做成这笔买卖？”

“你为啥找我？”

“我怕对付不了解库的人，所以才来请您这位军师爷。”

“钱怎么分？”

“您说。”

“你不是正主，解库轻易不肯吐，得让他一坨才成……这么着，你、我、解库三三开？”

王哈儿虽然已经料到这数目，这时却有些舍不得了。不过，转念一想，若不靠他，自己很难办成这事，坐着白得八百贯，也已很好了。于是笑着说：“您老人家，这把年纪了，牙口仍这么狠，脾胃大得能装下一石粪。”

“这事若好办，你会来找我？雷家还有珠娘，她才是这钱的正主儿。若不使上磨面、榨油、熬骨头的手段，能从解库讨出一文钱来？”

“那成，就这么说定了，咱们这就去解库探探？”

“急个啥？这事如同勾搭良家妇人，得慢磨慢缠，若不下勾践睡柴薪、萧何修栈道的功夫，哪能轻易办得成？你先回去，我好生思谋思谋。”

“好。明天我再来，咱们再去吃肚羹。”

“那梢二娘家的肚是骚羊肚，吃着满口膻。”

“那咱们换别家。”

王哈儿笑着告别出门，这时天已经全黑了，两岸店肆都点起了灯烛，水面映着微光，泛着亮。他沿着河湾慢慢往回走，走了一段，心底里隐隐有些悔起来。自己还是没成算，这事办得有些急了。该等一等，瞧一阵。若珠娘和她家那两桩命案并没有牵扯，她又愿意嫁我，两千六百贯就该我全得，还外加一个娘子。想到此，他不由得捶了自己的脑袋几捶。不过，随即他就又笑起来：怕什么？契书仍在我手里，栾老拐自然不会透露给别人。他和珠娘，两头都没断，我就骑着马儿逛灯市，哪边亮就往哪边去。

想到灯市，他不由得忆起珠娘。他们两家虽然是邻居，儿时，王哈儿却只跟雷炮玩耍，珠娘胆小怕人，见到男孩儿，立即就往家里躲。雷家常会给儿女买些香糖果子、蜜饯糕饼。雷炮得了，总要拿到外面吃，馋其他小儿。王哈儿就在隔壁，被馋得最多，干吞的口水恐怕都有几桶了。

十二岁那年，有一回，他家的房子漏雨，天晴后，他娘让他上房顶把瓦片整理整理。他踩着墙角的杂物堆刚爬上墙头，一眼就看见隔壁院里，一个碧绿衫裙的小女孩儿，蹲在一只木凳边，是珠娘。那凳子上摆了些果子，青青绿绿红红的，极悦眼。珠娘正在排出一朵花的样式。王哈儿伸着脖子再仔细一瞧，是李子、金杏、林檎。这三样果子才上市几天，一斤得二三十文钱，他家哪里敢买？尤其可恨的是，这三样果子都最逗口水，一见就舌底泛酸，他忍不住大大咽了口口水，声音太响，连院里的珠娘都听见了。珠娘吓得一颤，扭头一看是他，顿时有些慌怯，站起身就要跑。临抬脚，她又望了一眼王哈儿。王哈儿正羞得一脸涨红，口水不争气，竟又大大吞了一口。珠娘见了，不由得露出些笑，但旋即收住，快步逃进了屋里。

王哈儿大没意思，恨恨瞪了一眼那凳子上的鲜果，爬到房顶去整理瓦片。弄了一阵子，身后忽然“啪”的一声，惊了他一跳，回头一看，是一小包东西，圆圆鼓鼓的，用一张浅蓝旧帕子包着，不知是什么。他四下里望了望，并不见有人。他拿过那个小包，解开一看，里面竟是六个果子，李子、金杏、林檎各两个。珠娘？他忙朝雷家院子望过去，一个绿衫影倏地缩回到房檐里。果然是，他有些吃惊，再看看帕子里那六个果子，心里一暖，笑着抓起一颗半青半红的林檎，一口咬下一半，酸甜清脆，一瞬间，全身的毛孔似乎全都被激醒。

自那以后，只要听到隔壁安静了，他就扒上墙头去偷瞧，有时珠娘一个人在家，见了他虽仍然要躲，却并不惊慌了，偶尔还会羞笑一下。时间久了，他故意逗她，装作下去，又忽然冒出。珠娘果然扒在门边偷望，被发觉后，羞得脸比林檎还红，倏地又躲回去，再不出来。等他真的下去后，珠娘时常会丢件东西过来，或者是一小包香糖果子，或是一块糍糕、一个脂麻团儿，总之都是他家从来买不起的时鲜吃食。有时会被他爹娘或哥哥发觉，他就谎称是雷炮丢的。就这样，两人从不说话，却异样亲密，也没人察觉。

过了两三年，都到了初初知事的年纪。有次正月十六灯会，两家人都去相国寺看灯，在州桥上遇见。王哈儿朝珠娘笑了笑，珠娘偷偷回了一笑，就躲到她娘身后去了。看灯的人极多，相国寺又是最要闹的去处，华灯宝炬，车马喧阗，整条街的人都紧紧挤挨着。王哈儿趁势尽力挤到了珠娘身边，周围人影挡住了两边的灯光，他的肩膀紧贴着珠娘的臂膀，柔柔暖暖的，更嗅到一丝甜香气。珠娘只偷偷瞧了他一眼，随即羞转过头，再不敢看他。他心猛跳起来，跟着人潮挪了几步后，在黑暗中鼓起勇气，伸手摸向珠娘的手，珠娘立即觉察到，慌忙躲开，但人挤得太紧，手臂都抽不开、弯不成。他再次伸手，这次一把攥住了珠娘的手，珠娘的手先挣了挣，随即便不动了。他狂喜至极，再不松手，只觉得那只小手嫩嫩软软，指尖凉滑，掌心温软，自出生以来，从没摸过这么神妙心醉的物事……

忆起当时那情景，王哈儿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再念起那些年珠娘隔墙给她抛的各色吃食，除了爹娘，其实再没第二个人对他这么好过。他忽然发觉，得了珠娘那么多东西，自己却从没给珠娘送过一件东西。想到这，他心里顿时升起些悔疚来。那天，珠娘问他：“我爹那些钱若找不见，你仍娶我？”他答得有些虚，的确，若在两千六百贯和珠娘之间选，他自然会选那笔钱，有了那些钱，比珠娘好的妇人不知有多少。但若没有那些钱呢？他望着灯影流闪的河水，想了片刻，心里答道：若没有那些钱，我自然愿意娶她，除了娘，再没有哪个女孩儿跟自己这么亲过。当然，最好是人财都得。

他笑着叹了口气，继续慢慢前行，不觉走到河湾边、梢二娘茶铺的后面，雷炮尸首就是在这水岸边发现的。他不由得站住脚，寻思起来，究竟是谁杀了雷炮？他扭头望去，梢二娘茶铺虽然亮着灯，但两盏灯笼都挂在里街那边，几盏油灯都是给食客照亮用，摆在店里桌子上。后边朝河这边没有一盏灯。雷炮若是在这里被人谋害，连凶手的模样都看不清。凶手选这里杀害雷炮，果然极安全……

想到这里，他有些怕起来，刚要离开，忽然觉得身后有响动，随即一根细线从头上落下，勒在他脖子上，是铁丝。他忙要喊，却只发出一点嘶哑声响……

曹厨子傻了一般。

他坐倒在岸边湿地上，呆望着河面灯影，听着水声，心里惶惶无助。又想哭，喉咙却干哑发不出声。

世上人比蚂蚁还多，可真正跟他亲的，唯有娘和珠娘。可这两个人偏生又像是世仇一般。娘用死来逼自己休了珠娘，如今娘真的死了，珠娘也冷了心肠，连话都不愿跟他说，那天竟当着众人为王哈儿骂他。他觉着自己像是被人遗弃的一个傻儿一般。空中飘落下一些水滴，不知是河水还是雨水。落在脸上，点点冰凉。

他忽然想起珠娘初嫁过来几天后，也下过一场雨。那天店里没客，曹厨子傍晚就回家了，刚要进门，一个人迎头从门里出来，险些撞上，是鱼儿巷的羊婆。她素日眼如鹰鹞、嘴不饶人，那天见到曹厨子，神色略有些慌，只问了一声好，就撑开伞，匆匆走了。

曹厨子心头顿时觉着不祥，进了门，他娘却仍旧冷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珠娘也照旧躲在自己卧房里，不见人。曹厨子试探了一句，他娘说羊婆拿了些珠子、簪子来卖，价太高，一样都没要。曹厨子心里不信，却没敢再问。晚上仍旧睡在娘卧房里支的那张竹床上。睡到半夜，隔壁卧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喊，是珠娘。

他被吓醒，忙起身要过去看，却被他娘一声喝住，让他莫管，继续睡。他娘则点着了油灯，端着出去，拉上了门，走到珠娘的卧房里。他竖着耳朵听，珠娘仍在哭喊，而且声气越来越惨，像是得了急痛病症。随后，他听到脚步声，两个人的，似乎是他娘和珠娘去了后院茅厕，珠娘的哭喊声又从茅厕传来。好半晌，才停了。珠娘回到卧房，他娘也推门进来了，只说了声：“你张着眼瞧什么？娼妇偷吃腌肉，害了肚子。赶紧睡。”之后，珠娘那边果然安静了。

第二天，他清早起来，却没见珠娘端洗脸水来，厨房里也没有动静。他娘则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竹匾，正在拣豆子。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心里却觉着不对，想起昨晚的声响，忙走去后院的茅厕，朝坑里一看，粪土里混着些血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掩埋了。他拿过铁铲，小心翻了翻，果然翻出一样东西，血糊糊、软滑滑的，似乎是肉团。他吓得一颤，但心里随即一冷：这是胎儿，只是还没成型。

他顿时明白了娘为何这么厌恨珠娘，珠娘未嫁之前就怀了身孕，所以他爹娘才急忙忙把她贱嫁给了我。昨天那羊婆，是给娘拿来了堕胎药。

他用铁锹重新掩住那肉团，心里却一阵阵悲凉，活这个人做什么？从小到大，似乎什么好的都轮不着自己。自幼就没了爹，在家始终得小心，不要惹娘骂；从了军，又得受将校节级们百般刻薄；最终竟沦为一个厨子，整天烟熏火燎，替别人挣银钱；如今，总算娶了妻子，却是这样一个……他本要像娘一样骂一声“娼妇”，但想起珠娘那慌慌怯怯的样儿，终于还是不忍心。自个儿在厕所里，悲叹一阵，自伤一场，流了几点泪，擦干了，才去了前面。

珠娘在房里躺了两天，第三天清早，曹厨子起床走到前头，一眼看见珠娘在扫院子，人似乎瘦了不少，脸色更是蜡黄。曹厨子刚要心疼，随即想起茅厕里那团血肉，心肠顿时冷下来，扭过头不再看他。

珠娘见他出来，忙把扫帚搁到墙边，拿起铜盆，快步进了厨房，不久，端着半盆水出来，放到了墙边的小凳上。而后又抓起扫帚继续去扫地。她始终低着眼，不敢看曹厨子。曹厨子过去伸手捧水洗脸，水温温的，正好。

这时他娘也从卧房走了出来，一眼看到，顿时喝骂起来：“雀儿都晓得避让人，你那对糟豆眼生来做什么的？丈夫在洗脸，你却在旁边扫地，这是恨他使唤你打水了？还是想用灰尘呛死他，你好去外头寻野汉子？”

珠娘忙停住了手，曹厨子听到，特意放慢了手，慢慢洗着，洗好之后，也不用帕子拭，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瞅着珠娘。珠娘执着扫帚，一直低着头候着。曹厨子自小老实懦弱，从没欺负过谁，这时，心底却忽然涌起一阵恶意，这样的妇人，不欺负做什么？于是，他嗽了嗽嗓子，做出大模大样的声气：“还不赶紧给我拿帕子去？”

珠娘听后，微有些惊讶，抬头看了一眼曹厨子，那神情似乎在问：你也这样？

曹厨子顿时有些恼：“没听见？拿帕子给我拭干净！”

珠娘重新低下眼，忙走到墙边又搁下扫帚，从堂屋木柱的钉子上取下擦脸帕子，快步走到曹厨子身边，却犹豫起来，不知道是递给他，还是替他擦。

“还等什么？赶紧给我拭干净！”曹厨子微伸了伸脖子，抬起下巴。

珠娘小心凑近，把帕子展开，铺到手掌上。曹厨子头次留意到，她的手指这么细巧，柔白中微微泛着红，衬着娶亲时才换的雪白新帕子，极悦眼。珠娘托着帕子又犹豫了一下，才小心伸到他脸上，轻轻擦拭。她的手腕蹭到了曹厨子的下巴，一阵柔腻，曹厨子顿时浑身一酥，响响吞了口唾沫，脸也随即涨红。他忙闭上眼睛，定定站着，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脸上，暖风一般，细细拂过。拭净了脸，珠娘又替他擦手，曹厨子这才睁开眼，一眼瞅见珠娘的脸，映着朝霞，竟十分娇艳。尤其是低垂双眼的睫毛，轻轻颤着，无比撩心。珠娘擦干他的手，转身去盆里洗帕子，曹厨子却呆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一扭头，见娘冷冰冰瞪着自己，他的脸又顿时涨红。忙回屋穿好外衫，急匆匆出门去店里了。

头一回欺负人，竟尝到这般滋味，何止是快活，简直如同做了一回营里的都指挥使。于是，只要回到家，他就不停想出各种法子，和娘比着使唤珠娘。珠娘从来不敢违抗，他娘也似乎不管。这让曹厨子胆气越来越盛，从小到大，头回觉着能直起腰、放大声，有些人样了。

第二十二章 圆房、自杀

故善用兵者，如携手而使人，人人不得已也。

——《武经总要》

不过，曹厨子他娘虽然不管他如何使唤珠娘，却始终不许他碰珠娘的身子。

直到成亲整一年后，他娘忽然说：“你搬回你房里去睡吧。”他听了简直不敢相信，继而有些怕起来。但这一年，他借故挨擦过无数回珠娘的肌肤，心里早就渴极。得了这圣旨，还怕什么？

抱着铺盖，他走进了自己那间卧房。珠娘正在油灯下做针线，猛地见他进来，惊得一颤，慌忙站了起来。他心里也怕，不由得朝珠娘笑了笑。只有相亲那天，头次见珠娘，他才这么笑过一回，心境竟有些相似。这房间他已经一整年没进来过。成亲时，房里重新刷了白石灰，铺盖也都换了新的。这时看起来，却已经有些暗淡了。他走到床边，放下铺盖，而后坐了下来。珠娘一直惊望着他，这时慌忙低下了头。

曹厨子清了清嗓，又鼓了鼓气，话才说出口：“从今天起，我就在这里睡。你铺床吧，咱们……嗯……我要早些睡。”

珠娘慌忙过来展被铺床，他站到一旁去脱掉外衣。珠娘铺好床后，又慌忙躲到桌子边，低着头，不敢坐，两只手又不住地扭绞。曹厨子看着她这羞怕慌怯样儿，忽然没了主张。既不能像常日那般随意使唤，也没法跟她说些亲近话，更不能放低了求她。踌躇了半晌，他才脱鞋上了床，坐到里头暗影里，脱掉了汗衫和裤子，光着身子钻进被窝里。偷眼一看，珠娘仍站在那里，像是要哭了一般。

曹厨子鼓起勇气说：“吹了灯，你也来睡吧。”说完，又忍不住大大咽了口口水，声音响得珠娘自然也听得到。她却像是泥塑一样，仍一动不动。

曹厨子有些起火，大声道：“吹灯！”

珠娘垂着头，又绞了一阵手指，这才转身吹灭了灯。屋里顿时漆黑，好半晌，才听到珠娘轻步走到床边，却不敢上床。

“上来！”曹厨子忍不住又喝道。

又是半晌，珠娘小心躺到了床沿边上，自然是没脱衣服。曹厨子在床里头，两人隔了至少一尺远，他却能感到珠娘身子似乎在抖。他自己心也咚咚猛跳，不知道该怎么办。漆黑里忐忑许久，他猛然想起茅厕里那个血团，心里顿时冲起一团火，她这样的妇人，我还怕个什么？

于是他猛然翻身，一把抱住了珠娘。

长到二十五岁，他终于尝到了妇人的滋味。

尝到这滋味后，第二天一睁眼，他就发觉自己变了，珠娘也变了。珠娘其实先已醒了，本来正要起身，见他醒来，忙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装睡。晨曦微光里，那侧脸瞧着，像是一大片粉白花瓣，曹厨子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怜爱，这从来没有过。

他第一次从心底里觉着，这是我的媳妇，不是婢女，要疼，不能再随意使唤。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珠娘散在绿绢枕头上乌黑的头发，还没摸到，他娘利剪般的声音在窗子外响起：“日头都高过房檐了，猪都爬起来刨粪了，有哪家的媳妇睡到这个时辰还不起来？”他和珠娘都被吓了一哆嗦，珠娘慌忙爬起身，几下套好衣裳，蹬上鞋子就开门跑了出去。曹厨子也忙起身穿衣。

到了外头，他果然再没法像往常那么使唤珠娘，他娘却比往日越发恼恨，尖着声不住斥骂着。他有些心疼，却哪里敢出声？

直到晚上，回到卧房，关上门后，他才开始慢慢试着和珠娘说些话。他本不是个善谈的人，费力找了些零碎话头：“我那件白绢汗衫放在哪里？”“油灯里快没油了。”“这屋里开始有蚊虫了……”珠娘则只会点头应两声，瞧着她那含着羞、带着怯的样儿，曹厨子心里一股股涌出蜜一般的欢喜来。

就这样，他们两口儿，当着他娘的面，极少说话，互相甚至瞧都不瞧一眼。进了卧房，才真像夫妻一般，低声说说话。熟了之后，还能不时笑一笑。珠娘也渐渐不那么惧他了，偶尔还恼一下、骂两句。不过，毕竟有他娘在，珠娘始终不敢开开敞敞地说笑，眼底里始终有一丝怯。

对此，曹厨子已经心满意足，唯一盼的，是他娘能对珠娘稍稍和气一些。但这只能是个痴梦。他娘只要看到他对珠娘略显出些体贴，立即会发作，加倍地罚骂珠娘。成亲两年后，瞧着珠娘没有怀孕的迹象，他娘越发焦躁起来。见着雀儿就骂蛋，见着驴子就嘲骡，拍死只蚊子也要叹半天骨血。

到第三个年头，他娘再受不得，开始天天逼他休了珠娘。曹厨子正没法，温家茶食店一个常年守夜的老军死了，他像是捡着救命符一般，忙哀求店主搭救搭救珠娘，温长孝也知道他家的事，便托侄子手底下一个都头，去见了曹厨子他娘，说是奉了营里温指挥的命，让曹厨子两口儿去店里守夜。他娘素来怕官，不敢阻挡。他两口儿这才逃难一样，从去年年底开始，住到了店里头。

即便这样，他娘还是隔几天就来闹一场，用死来逼曹厨子，还说已相中了一个好人家的干净女儿，只要他休了珠娘，就是卖房借债，也要替他娶过来。那女孩儿曹厨子见过，家里开了间小小的粉羹店，模样比珠娘要清秀许多。曹厨子有些动心，想探探珠娘的口气，可每回话没出口，珠娘就已经觉察他要说什么，顿时就会哭起来。他哪里再开得了口？

谁承想，珠娘的爹化灰不见后第二天，珠娘竟自己说愿意和离了这婚。

他听了简直不敢信，像是被雷正轰在了头顶。珠娘却定定望着他，既没有悲，也没有怯，像是说要去街上买把木梳一般。他心里一阵慌怕，几乎要急出泪来，如同幼年时听见娘发怒说不要他了，要丢下他。

“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愿再受罪了。”

他听了，再无话可说，心里恼闷得像填满了土，气都出不来。他转身抓起剁刀，狠狠剁起刚割开的半片猪肉，那肉原本是要切片来煎，却被他剁成了肉馅儿。

直到天色昏黑，快看不清字时，颜圆才抄录完税簿。

厢长和其他小吏早都走了，颜圆收拾好后，出来锁了门，慢慢进城，照旧先在查老儿杂燠店吃了碗大燠面，十五文钱。舅舅王柄不许他们在那间窄屋里动火，说若想煮饭，就去客店厨房，米菜油自买，每月得加五百文炭钱。他们父子一算，不如在外头吃。父子两个便各自在外头填饱肚子，每天各三十文钱。父亲怕他吃不好，又给他添了十文。

颜圆吃完面，喝尽汤，付过了钱，才走回对面的王家客店。他舅舅坐在柜台边，见了他，仍像没见一样。他拜问了一声，也只在鼻子里“哼”了一下。他早已见惯，并不介意，径直走到后头那间窄屋里。

推门一看，他父亲已经回来，昏暗中独坐在床边，若不是开口说了句“你回来了”，险些没瞧见。他过去摸着火石点亮了油灯，回头一看，他父亲缩着肩膀、一脸疲惫，才五十岁，鬓发早已稀落花白。原先他们父子两个晚上回来，会闲谈许多话。这一向，父亲话都少了。他心里一酸，却不好流露。暗想：老天可怜，若是能顺利弄到那些钱就好了，父亲就不必这么辛劳，我们也不必寄住在舅舅这里，天天受冷脸。但这事他绝不敢跟父亲说。只轻声说了句：“爹，你若累了，就早些歇息吧。”他爹却没动，只低低“嗯”了声。

他抄了一天的税簿，肩颈腰背都酸乏了，便躺倒在自己床上。他父亲也一直默不作声，似乎也在想心事。屋里一片寂静。躺了一阵，他竟昏昏睡去。

一阵急急敲门声将他惊醒，是曾小羊的声音：“圆子哥，又出人命了！”

尸首是梢二娘最先发觉的，死的不是一个，是两个。

颜圆和曾小羊赶到梢二娘茶铺后边时，那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打着灯笼火把，颜圆扒开人群一看，河岸边躺着两具尸首，灯火下一看脸，惊得他几乎吞下舌头，死者竟是王哈儿和曹厨子。

王哈儿头朝河水侧躺着，黑头巾掉在一边，头顶的发髻已经散开，头发浸在河水里，不住随水漂动。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沁出半圈血水。曹厨子则横躺着，曲弓着腿，像是坐着倒下的，脖颈上也有一道细痕，很深，但没有出血。

看来两人和雷炮一样，都是被勒死，而且应该都是细铁丝。

凶手难道是同一个人？那会是谁？颜圆立即想到珠娘，不过，珠娘一个妇人家，虽说看着有些胖，却并不壮实，手上恐怕也没多少气力能连续勒杀三个男人。那还有谁？

颜圆扭头看到军巡铺的胡十将也站在人群里，忙道：“胡十将，得有劳您了。这两具尸首不能乱动，已经快半夜了，只能等到明早去开封府报案。您能否安排铺兵轮值看守一夜？”

胡十将显然不乐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多谢胡十将，我去四周查问查问。”颜圆拱手拜谢过，穿出人群，忙向虹桥那边走去。不管凶手是不是珠娘，都得赶紧先去探一探。

温家茶食店已经关了门，颜圆顾不得许多，抬手用力拍打门板，惊得左近的狗都叫起来。半晌，里面传来应声。门开了，是店主温长孝，披着件衫子，擎着盏油灯。

“颜小哥，这深更半夜的，做什么？”

“实在抱歉，温老伯，雷珠娘可在？”

“她已走了。”

“去哪里了？”

“傍晚她收拾了东西，辞了工，说要回娘家去住。那是个瘟娘，到处惹灾，走了倒好。”

颜圆只得道谢告辞，心想，难道真是珠娘做的？畏罪逃走了？没道理啊。就算她真的有足够气力勒杀三个男人，杀雷炮还说得过去，是为独占家财。但曹厨子已经与她离异，王哈儿与她并无瓜葛，这两人谁都沾不到那些钱。

他一路纳闷着回到梢二娘茶铺那里，刚走到，就见一个人从对街奔过来，大叫着：“胡十将！咱们这里也死人啦！”是军巡铺的一个铺兵。胡十将还站在河岸边人群里，和众人说着话，听见后，忙向军巡铺奔过去。颜圆也忙跟了上去。

“是付九，在后头！”那个铺兵引着他们两个进了军巡铺，穿过厨房，奔进后边一间窄屋门前。

屋里亮着油灯光，一张土炕占了大半，上头铺盖十分脏乱。油灯放在炕头墙边的旧木桌上，付九弓着身子倒在炕下，一动不动。胡十将和那个铺兵都站在门边不敢进去，颜圆便独自小心走了进去，端过桌上的油灯，朝付九照去。

付九脸部僵硬扭曲，大睁着两眼，眼珠凸出，嘴巴咧着，嘴角上粘着些白色糕渣，口中流出许多白沫，流到地上，显然是中毒身亡。颜圆又举着油灯四处照看，炕头上放着个黄杨木的旧木匣，匣盖开着，里头只有几样不值钱的铜簪木梳。此外，就是些脏被褥和旧衣裤，胡乱堆在炕角。

不过，颜圆心里已经明白了许多，不止付九的死，连前三人的死也猜出了大致眉目。

他正要回身放下油灯，一眼瞥见付九怀前衣襟敞开，里面似乎有一张纸。他心头一颤，但装作没事，又走近付九的尸体，背对着门蹲下来。右手举油灯照向付九的脸，装作继续查验，左手飞快抽出那张纸，迅速塞进自己怀里，为掩住纸响，用力咳嗽了几声。

而后，他才站起身，说：“应该是中毒致死，不过，也得等明天仵作来查验。又得劳烦胡十将，派人守着，莫让人进这间屋，更不能乱动尸体。”

“中毒？这贼鼠常日就爱偷吃，骂过多少回了，这回馋鼠吃着鼠药了。”胡十将一脸鄙弃。

颜圆陪着笑了笑，随后道别离开。他心头无比欢喜，原想赶紧回去，但好胜心涌起，忍不住又走到梢二娘茶铺后面。围着的人都散了，只剩两个铺兵和梢二娘还在那里逗笑、说荤话。两具尸体边插了根木棍，棍上挂着盏灯笼。颜圆向两个铺兵打了声招呼，而后走到曹厨子尸体旁，俯身抓起那只胖手掌，借着灯光看了看，掌心果然有一道细深痕。两个铺兵问他，他只笑了笑，道了声辛苦，便往回赶去。一路虽然幽黑，心头却像亮了一轮大日头。

进了东水门，旁边的孙羊店仍旧灯烛荧煌。他实在忍不住，见店前无人，便走到一盏灯笼下，急忙从怀里取出刚才偷到的那张纸，在灯光下展开一看，果然是张钱契，而且盖了官印，是过了税的红契。下头有雷安的画押，再看钱数，他几乎惊叫出来，竟然是两千六百贯！

他觉着自己心底像是开出了两千六百朵金灿灿的花，身子简直要离地飘起来，不由得连喘了几口气。可刚要小心收起那张钱契时，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忙仔细一瞧，果然不对，官印是假的，是人描画出来的。

他像猛遭了一千斤重锤，满心欢喜被砸得粉碎。丧气至极，抬手就要撕碎这张假契书，刚撕开一道口子，忙又醒过来，顿时停住手，仍揣进怀里，气冲冲往城里快步赶去，一路急行，来到香油巷铜锣巷。巷子里人家的狗又相继叫起来，他却如同未闻，径直走到雷家院门前，一摸，没锁，从里面闩着。门缝里透出些灯光。

他抬手用力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子苍老应声，随后门开了，月影下，依稀看着像栾老拐，他惊了一下，再一看，真是栾老拐。栾老拐见到颜圆，也一愣。

“雷珠娘呢？”

“在里头。”

颜圆气冲冲走进院里，栾老拐忙闩上门，一颠一颠追了上来。颜圆走到正屋，中间方桌上点着盏油灯，一个年轻妇人站在桌边，雷珠娘。她眼里略有些惊异和怯意，不过身子挺直，比常日要镇定许多。栾老拐跛着脚，从颜圆身边挤进门，来回望着两人，神色不像常日那么油赖，有些紧张。

雷珠娘坐了下来，定定望着颜圆，并不说话。这两年，颜圆见她，始终都是在店里站立走动，从没见她坐过，双眼也总是躲着人。然而此刻，桌上的灯影照亮她的侧脸，她原本生得微胖，浅黄灯晕中，丰腴端静，竟有些似佛寺壁画上的女菩萨。

颜圆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但随即冷起脸问：“是你唆使付九杀了你哥哥，而后又激怒曹厨子杀了王哈儿，付九又杀了曹厨子。最后，你把喂了毒的乳糕送给付九，毒死他灭口？”

“没有。”

“没有？”

“我没杀人，也没让谁去替我杀人，他们都是自杀。”

“自杀？”

“我跟丈夫说答应离婚，他若是说一句舍不得我，我就是做奴做婢，也愿意伺候他到死，可他没说一个字，取出了早就写好的休书；我跟我哥哥说，我没地方去，他若是说一句回家来，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亲人，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王哈儿说要娶我，我问他，若没我爹那些钱，你还愿不愿娶我？他若是痛痛快快说一句愿意，我就是为他死，也情愿……”

“他们对你不好，你就杀了他们？”

“我说了，我没杀他们，他们是自杀。我哥哥若没有独占家产的心，答应把我嫁给付九，后来也没反悔，付九就不会杀他；王哈儿若没有戏耍我，也没偷那钱契，曹厨子也不会杀他；曹厨子若没有从王哈儿身上又夺走钱契，付九也不会杀他。”

“这个？”颜圆从怀里取出那张假钱契。

栾老拐正一来一往扭着头听着，见到那张钱契，老凹眼里顿时闪出精光。

“这是讨命符，你得了它，也得小心了。”珠娘忽然笑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神色也哀伤起来，“从头到尾，我只做了这一件事。那天我爹来看我，他说他要走趟远路，恐怕再不会来了。我问他去哪里，他也不说。看那神色，他要去的怕不是什么好去处。我跟他说，婆婆和丈夫要休我，他像是没听见。我又说了一遍，他仍没听见。我又哭着说第三遍，他端起酒杯，管自喝他的酒，吭一声都没有。从小就是这样，我疼我哭，他们总看不见、听不见。我哥哥只要出点声，他们立即像是救火一般，百哄千爱。从小我就想，你们既不疼我，生下我做什么？就算生下来，也该像南方人那样，把女婴溺死。

“到了十来岁，我和王哈儿暗地里好上了，我想着，总算有个人能怜你惜你。我让他去跟我爹娘求婚，他却逃了。我爹娘像扔病狗一样，把我扔给曹家。

“嫁进曹家，那百样的磋磨就不必说，我也不怨，至少丈夫暗地里还知道疼我。可他娘一说另寻个好女儿，他便立即动了心。我的心肠就是那时忽然冷了。

“从小，我笑也不会笑，哭也不敢哭，人也比别人笨许多，许多事都想不明白，连别人问我爱吃什么，我都答不上来。我爹最后来那天，他喝完酒，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我在店里望见他背影，那一霎儿，心忽然就开了、亮了，立即就有了主意。

“我拎了只烧鸭追上去，硬塞给他，说我想回家，问他讨要家里的钥匙，他犹豫再三，还是解下来给了我。得了钥匙，事就成了一半。我知道我爹就算剩最后一口气，也改不了那吝惜钱物的脾性。我就顺口编了一句，说哥哥开门关门总是狠命摔，爹的卧房门框都被他摔松了。他去见了我哥哥，果然没忘嘱咐这句话……”

“接着你就回到这里，把这契书藏到了门框里？”

“嗯。藏好后，我就等着。看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这假契书你从哪里弄来的？”

“温店主常有生意要写契，每回去官府都要买几十张白契放着用，我偷了一张。龙柳茶坊有个叫栾回的书生，常替人写信写文书，我花了十文钱让他帮我写了这张契书。没有官印，但我自小就学刺绣描花，这难不住我。我又去温店主那里寻了张红契，照着上面的官印，用木签子蘸着朱砂描了一个……”

“啊？这契书是假的？”栾老拐在一旁怪叫起来。

颜圆又问：“曹厨子的娘呢？”

“她不是上吊自尽？”

“她被人勒杀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虽然我从此要做个狠心人，却不想做歹心人，更不会去杀谁。”

“至少付九是你毒死的。”

“他也是自杀。”珠娘神色忽然一悲，略顿了顿，才轻声继续，“原本，我没有人要，他却不嫌我，想娶我。我原想着，就是比曹家再苦一百倍、一千倍，我也跟定了他。可他，先是贪心，想独占我家家产，杀了我哥哥。哪怕这样，他似乎仍比王哈儿强，一心仍想娶我。可我已经不敢信了。今天天不亮，我又悄悄赶回家来看，这假契书果然被偷走了。王哈儿又来店里，吹嘘他马上要有钱了。假契书自然是被他得了。

“我告诉了付九，付九跟我约好，今晚他若得了那钱契，就来这里会我。刚巧栾老伯也来寻我，我就求他帮我。天黑后，栾老伯赶过来预先藏在院里。我把鼠药掺进乳糕，放在那个首饰匣子里，等着付九。付九果然带着那钱契来了，我把钱契要过来，也放到那匣子里，就摆在这桌上。”

“接着我就开戏了。我蒙着脸、猛然现身——”栾老拐抢过话头，比画着描绘起来，“我手里是那把战过西夏沙场、斩过党项首级的精钢手刀，我放粗声，朝那蠢娃叫：‘或是把那妇人给俺，或是把那首饰匣子给俺，选一个！我又假意朝门外喊，三弟守住后面，五弟你看着前面，莫让这呆鸟逃了。’然后我一蹦，蹦进门里。我这腿虽瘸，那一蹦却似老鹿跳涧、老鹰扑兔。我挥起刀，假意朝他砍过去。那蠢娃吓慌了神，慌忙躲开，一把抱起那木匣，屁一般就逃了。不过，我得说清楚，我可不知道那匣子里头有毒糕。”

颜圆见珠娘一直定定坐着，静望着门外清冷月色，目光似悲似嘲，像是尼僧在听经一般。这个珠娘已经不是原先那个笨懦的珠娘，不好对付了。于是，他放冷了声气，威吓道：“你这仍是谋害。”

珠娘听后，嘴角微微露出一丝涩笑：“佛门说，亲身作业亲身受。他们各自受了各自作的业，我也该受我的。官府若断我谋害，那就谋害吧。”

“那咋成？”栾老拐嚷道，“你死了，许我的那一半钱我去阴间讨要？”

“如今我家只剩了这一座宅院。明天我们寻保人写个文书，我若死了，这宅子就归你。”

“当真？”

“当然。几个人中，你是唯一肯跟我说实话的人。”

“闺女，那你再跟我说一句实话，你爹那真契书在哪里？”

“没有真契书。”

“没有？！”

“那天，我问了爹。他说那些钱两年前全花尽了。”

“花尽了？！花哪里去了？那些钱够买下全汴京城的羊肉馒头了。”

“他说我娘过世后，他一个人熬不住，日日夜夜都想我娘。有个叫顾太清的道士找见他说，他师父是天师林灵素，能起死回生。不过药引子极贵，得两千贯。爹攒的钱总共一千八百贯。他吃了酒，昏了神，把那些钱全取出来，又向解库借了二百贯，全都让那道士雇了辆车卷走了……”

梁兴又白累了一整天，仍然无头无绪。

好端端身陷到这诡局之中，进不得，退不得，想还击却没处下手，想撂下不管又不能撂。他不禁有些懊丧，想一走了之，可能去哪里？去寻娘？和娘分别几年，他从来没这么思念过娘。但随即想到，自己已经是堂堂一条汉子了，遇了事，竟仍像个几岁大、乳牙没掉的孩童。他不觉有些愧赧。不由得想起父亲过世后，娘说过的那段话。

由于他父亲能书会写，被营里指挥使派去做生意，带着两千贯军卒的粮料钱去山东买绢。谁知道路上遇见山贼，将那些钱全都劫走。同去的几个节级、兵卒人全都逃走，只有他父亲一个人回来复命。那指挥使却认定他父亲和另几个人私吞了那些钱，将他父亲告了上去。他父亲被脊杖一百，判了两千里徒刑，发配沙门岛。他父亲本就体弱，受了杖刑，再加上途程劳累、水土不服，竟死在去沙门岛的船上，尸首被丢进了海里。

那时梁兴才十六岁，听到父亲的噩耗，立即抄起一把刀，哭着去寻那指挥使报仇。然而那指挥使竟已被调遣他处。梁兴哪里肯罢休？他疯了一般四处打问那人的下落。最后被她娘用杖子打回了家里。梁兴不忍心让娘伤心，不再出去寻仇，但对这人世生出无限厌恨，只觉得做人毫无生趣，过了几个月都始终心冷如灰，提不起一丝兴头。

他娘起先还温言开解，见毫无效验，有天终于忍不住，一把将他拽到门外，指着房檐大声问：“你瞧见没有？瓦缝里那几棵草，墙根里这一丛。还有，墙缝里那一棵，瞧见没有？”

他不知道娘要说什么，木木地望着娘。

“这些草，生在田地里自然好，可这能由得了它们？生在瓦缝里就不长了？生在墙缝里就不长了？你瞧瞧，哪一棵草不是绿崭崭地用力在长？只有那些没用的娇花嫩朵，才拣东拣西、嫌冷嫌热，稍换个地土，就活不下去。你若真是我儿子，就活出个英雄样儿来，世道越不好，遭遇越苦，越要活得抖抖擞擞、高高昂昂！这才能让那些人不敢低看你，最要紧，你自己才不会低看自己！”

回想起娘说的这段话，他顿时自愧自责起来，遇到难场，就想逃想躲，你哪有脸去见娘？

心绪激荡许久，才渐渐平复。这时天已经黑了，他想，就照娘说的，先活好。首先得好好饱吃一顿，睡个好觉。眼下能去的地方，仍然只有剑舞坊。

他心下洞畅，一路快步出了城南，到了剑舞坊，还是从后门进去，跟看门的窦嫂说了一声，便往那边小院走去，迎头正好碰见院主戚妈妈和两个丫头提着盏灯笼从里面出来。

“梁教头？”

“戚妈妈，我又来叨扰，再借住一宿。”

“说什么借不借的？那间房始终都给你留着呢。红玉虽走了，紫玉还在，她的剑法不济事，还得梁教头好生教导呢。”

“好说。”

“梁教头好生歇息，店里正忙，我去前头了。”

梁兴走进那间屋子，点亮了灯，觉着有些累，便先躺倒在床上。歇息了半晌，忽听到一阵细碎脚步声。邓紫玉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个丫头，一个挑灯，一个提着漆盒。

“紫玉？你不必管我。”

“梁哥哥还没吃饭吧。”

邓紫玉今天笑吟吟的，她吩咐丫头将漆盒里的酒菜都摆到桌上，又让点了一对红蜡高烛。而后让两个丫头回去，自己拿起梅纹银酒瓶，在两只官窑白瓷盏里斟满了酒，递了一杯在梁兴手里，自己端起一杯——

“多久没跟梁哥哥喝过酒了，来，妹妹敬你三杯。”

“多谢紫玉！”梁兴正渴，仰脖一口饮尽。

“再来！”邓紫玉忙放下酒盏，帮他斟满。

“好！”梁兴又一口饮尽。

“第三杯！”邓紫玉再斟。

“好！”

梁兴饮罢，邓紫玉又给他斟满，随即拿起筷子替他夹了些菜在碗里。

“梁哥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若没有事，你会平白来这里住？”

“嘿，瞒不过你的眼。是有些事，不过眼下还不便细说。”

“若是姐姐在，你也跟她说不便细说？”

梁兴听她又提及邓红玉，心里有些不自在，却不好流露，只能笑笑，又端起酒杯，仰脖喝尽。刚放下酒杯，忽然觉得一阵晕恶，他忙望向邓紫玉，邓紫玉目光微微颤动，似忧似笑地盯着他。她面前那杯酒仍满满的，一滴未饮。

梁兴一惊，忙站起身。然而，脑中猛一昏沉，一头栽倒在地上。黑暗中，只隐约看见邓紫玉裙下那双绣鞋，鞋尖悠然点着地面，像是在打拍子一般……

梁兴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魔篇 食儿案

第一章 失儿、逃生

不动如山，难知如阴。

——《武经总要》

清明正午。

虹桥南头靠左边有一个小食摊，四根竹竿支起个竹篾棚子，一纵一横两张木条桌，一个妇人站在摊子后面，正忙着往桌上摆上午蒸好的豆团。

这个妇人姓丁，年近三十，眉眼鼻口都生得小，脸盘原本圆实饱满，这时却混着汗水，透出一股憔悴焦烦。

她常年在这里卖豆团，人都叫她“豆娘”。梅船要撞上虹桥时，桥上桥下的人都嚷了起来，她却懒得去理，头都没回。别处的人听到，都往虹桥赶来，一个汉子跑过时，挎着的包袱蹭到了她的摊子，两个豆团被碰落到地上，滚了好远。她认得那汉子是卖小儿玩物的货郎祝满子，立刻放开铜锣嗓门大叫：“祝瞎子！”祝满子却像没听见，急步转过弯，跑上桥去。

“粪坑里跳蛆，你别装泥鳅！看我不抠了你的眼珠，拿去喂狗！”丁豆娘连声骂着，绕出来捡豆团，刚捡起一个，另一个却被人一脚踩扁了。抬头一瞧，一个挑着挑子的后生，是卖乳酪的牛小五。丁豆娘越发恼了，几步赶过去就要撕住牛小五。牛小五一见不对，慌忙大步逃开了，挑子里荡出许多水来。

丁豆娘正要大骂，却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唤：“阿嫂！”她气冲冲回头一看，一个男子拽扶着她丈夫走了过来，她丈夫韦植脚步踉跄，乜着眼额，垂着头，拖着哭腔，不知在嘟囔什么，又喝醉了。扶着他的男子是丈夫的老友洪山。

丁豆娘又惊又怒，丈夫是步军司武严营的军头，这一向告病在家，这两天生意忙，丁豆娘强拽他来帮忙。一偷空就不见了人，才离开没多会儿，怎么就醉成这模样了？丁豆娘知道洪山为人忠厚，不会撺掇丈夫喝酒。自然是他自己又猛灌了一气。

“阿嫂，韦大哥刚刚在虹桥上，挣着爬上桥栏，要跳水。亏得我正好经过，才一把拽住了。”洪山满脸担忧。

丁豆娘看着丈夫那死丧样儿，又不好当着人骂他，心里一阵气苦：“洪兄弟，你回来了？我得看摊子，能不能劳烦你把他送回我家里去？”

“韦大哥这样，旁边没人看着恐怕不成。我手头又有件急事，得紧着进城去办……”

她丈夫韦植舞着手、拖着醉腔嚷起来：“让我去！”

丁豆娘强压着火，和洪山一起把丈夫搀到摊子边，让他瘫坐在地上：“洪兄弟，那你赶紧去办事。”

“阿嫂，那我先走了。你当心些。”洪山转身走了。

这时，梅船刚钻过桥洞，船身蒸腾出烟雾来。两岸才歇的叫嚷声重又喧噪起来，而且越发震耳。丁豆娘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吃惊，却哪有闲心去管？她丈夫韦植靠着桌腿，晃着脑袋仍在嘟囔着要去寻儿子。丁豆娘苦叹了口气，把摊子上的豆团全都拣回到竹笼里，盖紧放到桌脚。扭头唤邻摊卖胡饼的刘十郎帮着照看，刘十郎正伸着脖子望着河里瞧稀奇。连唤了几声才听见，他随口答应了一声，就又转头去瞧。

丁豆娘费力拽起丈夫，韦植迷糊着眼咕哝：“你别拦着我，你听，赞儿在水里哭呢，你让我寻他去……”

丁豆娘却一个字都不愿听，更不愿吭声，一把揽过丈夫的胳膊，连掮带拽，踉踉跄跄上了虹桥。虹桥上的人全都挤到西栏边去看梅船，倒是给他们腾出了一半的空路。她扶着丈夫歪歪倒倒下了桥，好不吃力才挨到汴河北街鱼儿巷自家门前。她喘着气歇了半晌，才从腰间取出钥匙开门，她丈夫则趴在她肩上，一直在咕咕哝哝。

“大郎又吃醉了？”对门的羊婆正好出来，忙过来帮她扶。

“羊婶，我扶得住，摔了他不打紧，小心闪了您老的腰。”

“不妨事，我这老筋骨生得贱、经得扭。”

羊婆帮着她，一起把韦植扶进里屋，丢到了床上。

“羊婶在堂屋里坐坐，我去厨房拾掇一下，咱们一起吃饭。”

“我吃过了，这两天过节，得去多赶趁几文钱。你也别撂了买卖，白瞎了这好光景。”羊婆说着就利利落落走了。

丁豆娘坐在堂屋旧椅子上喘着气，浑身一阵虚乏。丈夫在里间仍咕哝不止，一直念着儿子的名字，那声气听着既让人厌，又让人怜。一声声，刀子一般割着丁豆娘的心。丁豆娘满肚子怨怒，想狠狠哭一场，但自从儿子被食儿魔掳走后，她心里不知有什么堵着、压着、捆着，越来越哭不出来。

正月十八那天，傍晚风寒，丁豆娘早些收了摊，牵着儿子回了家。丈夫韦植还没回来，她就去厨房整治夜饭。赞儿和他爹亲，每到他爹快要回来时，都要到巷口去候他爹。那天天太冷，丁豆娘不许儿子出去，赞儿就不住地哭闹。丁豆娘刚煮好了一锅芋头，就拣了个大的哄儿子，儿子却仍在哭，又给了他一个，才止住了。他坐在小凳上，一手拿着一个，左咬一口，右咬一口。芋头大，手小，几乎抓不住。

丁豆娘又忙着去烧菜，一错眼，儿子竟又偷偷溜出去了。她刚要追出去，就听到院门外有人尖着嗓子高声叫：“赞儿！鬼！鬼呀——”是羊婆的声音，丁豆娘忙急步赶了出去。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蒙蒙中，见羊婆急颠颠跑着，朝巷子北口不住叫嚷挥手。她顺着一看，一个黑影飞速往巷外急蹿，像是一条大黑狗，却拖着五六尺长的黑尾，那尾巴不住翻飞。

丁豆娘看那黑影转眼就蹿到了巷口，赞儿的哭叫声从那头传来，在大声叫“娘”。那一阵京城到处传说有食儿魔出没，形如黑犬，专门掳食幼童。丁豆娘惊得魂都要飞裂，疯了一样，大叫着追了出去。然而，等她追到巷口时，再看不见那黑影，也听不到赞儿的声音了。巷口外是大片田地，昏茫茫中，只有风吹枯草的声音。

丁豆娘高声叫着儿子的名字，在田地里四处奔走寻找，却什么都没找见。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点了火把，一起来找。有人照见地上断续有些血滴，从丁豆娘家门前一直到巷口，出了巷口几十步后，再不见了。那地上有一只童鞋，蓝锦面上用银线绣着一只猴儿，捧着个红桃，是赞儿的鞋子。三天前去相国寺看灯，丁豆娘才给他买的新鞋子，赞儿喜欢得不得了……

梅船要撞上桥梁时，一个年轻男子正坐靠在温家茶食店后面岸边那棵大柳树下。

年轻男子叫游大奇，今年二十八岁，瘦长个，样貌俊气，只是左额上有片疤痕，比柳叶宽长些。这疤原先是一行刺字“宣毅第二指挥”。他是个逃军。

游大奇是杭州人，父亲是个修皮鞋、结鞋底的小经纪，家计勉强过得。他因生得比里巷里的孩童们出众些，自小便有些眼高。父亲原先给他取名小奇，他嫌太小气，闹着改成了大奇。小营生他瞧不上，总想做些不俗的事来。家里没根底，拿不出大本钱，读书又受不得那寂寞，一来二去，只混成了一个游手帮闲。他自己也不愿这样，却苦于没有其他好出路。正在发闷，杭州屯驻的禁军阙员，发出榜文招募。他个子高，又在勾栏瓦子里学过些拳脚，心想着这怕是个好出路，就去应募。去了一选就选上了，额头刺了墨字，领了利物，一身新军服和一贯钱，便成了禁军。

谁知道进到营里，刀枪弓箭都没摸着，阵法更没演练，军头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套器具，一只鞋楦、一把剪刀、几根大针、一卷粗线、一把钉锤、一个铁砧架子、一张牛皮，让他们跟着老军学做皮鞋、皮靴。他顿时呆了。自己从修鞋匠的家里百般挣逃出来，竟又沦落成个制鞋匠。可是一入军营阶级严，兵卒只能听命，丝毫不能违逆官长。

他们这些长行辛苦制好了鞋靴，将校拿到鞋市去卖，得的钱，一文都没有他们的。而且每月都有定数，做不完还要受责罚。他愤不过，有意拖工，到了月底，挨了军头一顿鞭子，还扣了一半的粮饷。他想逃，一个老军偷偷劝他，逃军罪比早些年虽减了些，不过仍然极重，头一回捉到，杖一百，徒刑三年；第二回捉到，流放三千里；第三回就要处斩。他听了，只得叫着苦，断了念。成年之后他从没掉过泪，挨鞭子时，众人看着，得顾着别失了面皮，到晚间，却在铺上蒙着被子狠哭了一场。哭完后，只能暗暗告诉自己，你是要成大事的人，必得经些磨砺。挨过了这小人苦，才能享到大人福。

在军营里辛苦做了三年鞋匠，到去年十月，方腊起事，到年底已经聚众数十万，连破五州，攻下几十个县，随后挥师杀到杭州。杭州城自从太祖平定江南、吴越王归顺后，已经安享太平近一百五十年，哪里见过这阵势？军中忙打开军械库，给军卒发放弓箭器械，命他们去守城。游大奇领到一张黄桦弓、一袋木羽箭、一根狼牙棒。那张弓至少有九斗力，弦硬得铁杆一般，他使尽了力气，也只拉开两三寸。那根狼牙棒则已锈成了黄牙棒，而且极沉，有三十斤重，他只勉强挥得动，哪里能对敌？

他和其他兵卒们扛着兵器，被军头强逼着上到南城头，扒着女墙往下一看，全都吓得浑身筛抖，有的人甚而哭起来。城外密密麻麻蝗阵蜂队一样，不知道有多少人，叫喊呼喝声震得耳朵发嗡。锄头、镰刀和刀枪的锋刃映着夕阳，海面上万点波光一样。冲在最前面一群人，全都身穿宽袖长裾的白衣，脸上涂着黛赤花纹，手里挥舞白幡黑旗，嘴里啸叫着，像数千魔怪出山，比钱塘大潮更加凶猛。

游大奇虽然没有哭，却已经惊得动弹不得。不知谁大叫了一声：“知州赵震已经逃啦！”他听到后，忙回头一看，站在身后的将校们早已不见，只剩管束他们的那个军头守在城墙楼梯口。他立即明白了情势，忙转身就跑。各处随即应声喊起来：“咱们也逃啊！”城头的军卒们纷纷开始逃跑。那个军头见他头一个奔过去，忙举起手里的鞭子。这些年积威之下，游大奇一见这军头就怕，顿时有些畏缩，但一看那军头脸色煞白，比他还惊惧，再想起常日受的那些欺压，再耐不住，举起手里的狼牙棒，破声大叫着直奔过去，一棒挥了下去。狼牙棒太重，没砸中军头脑袋，只击中了肩膀。哪怕这样，军头也已经肩膀流血、痛叫着摔倒在地。他撂下狼牙棒，又用力踹了一脚，这才飞快逃下城墙，往家里奔去。街上到处是背包扛箱、惊奔慌逃的人。他赶到家里一看，大门开着，爹娘都不在，家里四处都被翻腾得一片糟乱。爹娘恐怕已经逃了，他知道方腊那些匪众专杀官吏和兵卒，忙脱掉身上军装，跑到自己屋里找了套当年的衣裤，胡乱套上，想找些值钱的东西，却哪里有？又不敢多逗留，拣了几件自己的衣裳，打了个包袱，便跑出门，随着逃难人群，慌忙望北城清波门逃去。

出了清波门，奔了二十几里地，他才躲到一片僻静林子，坐倒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气歇息。家没了，这兵就算死也再不能当了。犹豫了许久，他用身上带的一把小匕首，俯照着树坑里一洼水，咬住牙根，把额头的刺字狠命割掉，血流得满脸都是。他忙撕了条衣襟裹住，捧了些水洗净了脸上的血水。一张俊脸破了相，再想起这几年军营里受的那些冤屈和刚才那一场惊怕，爹娘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由得失声哭了起来。哭够后，才一个人继续往北。

还算命好，第二天，他搭上了一艘贩香囊、画扇、珠佩的商船，在那船上做船夫杂役，一路来到了汴京。

今天，他和新结识的伙伴一起，来到汴河岸边寻买卖。那伙伴也是逃军，名叫翟三七，因生得有些清秀，人都叫他“翟秀儿”。两人在这岸边转寻了一上午，都没找见什么好生意，就在温家茶食店后面这棵大柳树下歇息。翟秀儿朝着河面坐着，仍望看着新到的船只。游大奇却懒得再费神，靠树坐着，闭眼养神。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个年轻男子，游大奇在这一带已经晃荡了一个多月，认得那年轻男子是厢厅的书吏，名叫颜圆。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微胖男子，和和气气的，没见过，不过听口音很亲切，似乎也是江浙人。游大奇闭眼听着两人寒暄，颜圆称那人“袁先生”。两人聊了几句古书，似乎是《六韬》什么的，游大奇也听不太懂。那袁先生说还有事要赶紧去办，就先走了。颜圆有些不尽兴，扫了游大奇两眼，游大奇怕他瞧见自己额头上的伤疤，侧低下头假装去理裤脚。这时，斜对岸虹桥根那只客船发生事故，人都闹嚷起来。颜圆和翟秀儿都闻声往那边伸脖踮脚地望去。

游大奇却自小清高，不好瞧热闹，他扭过头，反往河这边望去，对面力夫店街口的水岸边泊了几只船，还有一只大船刚刚驶到，岸上有一队纤夫拽着纤绳，拖着它寻空靠岸。这船上恐怕有生意，游大奇盯着望了一阵，一错眼，却见这船前面那只船的窗户里有个年轻标致的女子，虽然隔着河，却让游大奇心头一颤，那女子他认得。

梁兴被几声猫叫唤醒，睁眼一看，是个少女，弯眉细眼，面容秀巧，笑眯眯地瞧着他，大约有十六七岁，身穿浅绿的绢衫，从没见过。梁兴有些发蒙，又扫了一眼四周，是一间卧房，陈设简朴，对墙一扇小窗透进暖红霞光。他自己躺在一张旧床上，被褥也都半旧，但十分洁净。屋里并没有见到猫。他回过眼又去看那女子，那女子忽而启唇，竟发出一声猫叫，活似真猫。随即，那女子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细缝。

“呵呵，骗到你了？”

“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

“抱歉……”

“呵呵，逗你呢。我叫黄鹂儿，从没出过场子呢，你不会认得我的。我爹是黄百舌，你该听说过吧？”

“百舌百肖？”

“你听过我爹的口技？”

梁兴茫然点点头，他想起来，京城勾栏瓦舍中，有三大口技艺人，胡千叫、彭影儿、黄百舌。但他只是听说过，从没见过其中任何一个人。他看着那女子，越发纳闷，猛然想起自己原本在剑舞坊，邓紫玉备了酒菜，劝他喝酒，喝下第四杯后，忽然头脑晕沉，倒在了地上……他忙坐了起来。

“这里是你家？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是施伯伯把你送过来的。”

“施伯伯？”

“你先穿上外衣，该吃晚饭了。”黄鹂儿从旁边椅背上取过梁兴的外衣递了过来。

“晚饭？已经傍晚了？”梁兴以为小窗射进来的是朝霞。

“从昨晚到现在，你都睡了七八个时辰了。”

梁兴越发吃惊，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邓紫玉一定是在酒里下了药，迷倒了自己。又不知是什么人把自己送到这里。面前这个黄鹂儿看着虽然乖巧可亲，却终究陌生。他动了动手足，身体并没有什么不对，忙伸脚找见放在床脚边的鞋子，蹬好，又穿上外衣，跟着黄鹂儿走了出去，外面一间窄小过厅，有些昏暗。

“我去准备晚饭，你到前面堂屋坐一会儿。”黄鹂儿转身走向后面。

梁兴懵然走到前面，堂屋也不大，中央摆着张旧方桌，夕阳斜照进半间屋，一个人背对着坐在桌边，正在独自喝茶。听到动静，那人回头望过来，竟是施有良。

蒋冲离开了楚家，沿着汴河，慢慢往回城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感叹，好不容易混入楚家，辛苦念了一天的歪经，只得了一张“救我”的字条，就被撵了出来。不过，至少知道这楚家一定有古怪。堂兄蒋净性子虽有些躁，却绝不是随意杀人的人，何况楚家二官人楚澜于他有救命之恩，一定是有人嫁祸。才过两个月，楚家大官人楚沧又猝死。难道是有人贪图楚家家业，先后谋害了这兄弟两人的性命？楚澜似乎还没有子嗣，楚沧有一对儿子。若真有人要夺占楚家家业，那两个幼童恐怕性命也难保。那张“救我”的字条难道是楚沧的妻子冯氏丢给我的？不对，昨天做法事时，那冯氏看着并没有任何异常，两个孩子也好好的。

无论如何，得设法再进楚家探一探。可怎么进？

他一路想着，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快走近那座荒废的木栅围场时，头顶一棵柳树上掉下一根细枯枝，他一分神，脚踢到了一块硬物，一阵钻心痛，疼得他咧嘴大叫了一声。低头一看，是一块烧过的石炭，半埋在土里，露出个尖角。偏生他的麻鞋已经磨破，露出了大脚趾，正好踢中那石炭的尖角，脚趾甲磕得几乎裂开。他半瘸着坐倒在路边的青草丛上，一边揉脚，一边骂起来，背晦汉，吃娘屁！几千里跑到这地界，受这些没头没脑的苦，却连根毛都没摸着。

再想到堂兄蒋净的那些不好，他越发懊丧，便骂起堂兄来。骂了一阵，又觉得大没意思。心想，骂归骂，这事不能就这么撂下。我沧州男儿从不说半截话，不走半截路。

只是，怎么才能再进到楚家？他忽然想起装作离开汴京前，在小食店里见到那个替人引介活路的牙人，找他把我引介到楚家？不成，楚家人已经见过我，就算我换回常服，这头发也长不起来，容貌更没法变。

对了，何必非要进楚家？刚来汴京那天，那两个劫杀我的贼汉子，不正是线头？找见他们，顺着摸下去，更是正路。

他心头一亮，站起身，脚疼也忘了，大步向城里走去。

第二章 毒酒、肉粥

以守待攻者强，以动待敌者亡。

——《武经总要》

梁兴一眼看到施有良，心里虽然吃惊，却不愿流露，只定定望着。

“过来，坐下慢慢说。”施有良却笑着站起身。

梁兴刚要开口，却见一个男子从院子旁边走了进来，年近五十，中等身材，瘦瘦的脸，稀疏的胡须，眉眼和刚才那个年轻女子黄鹂儿隐约有些相似。男子笑着问候：“梁教头，您醒了？”

梁兴茫然点点头：“请问……”

“这位老哥姓黄，京城口技三绝之一，百舌百肖，你该听过他的名号？”施有良笑着引介。

“施主簿折煞我了，在‘斗绝’面前，我哪敢叫什么‘绝’？不过是撮嘴弄舌，觍着村脸讨口浆水儿。梁教头，快快请坐！”黄百舌拎起桌上的粗瓷白壶，斟了些茶水在一只空碗里，又给施有良那碗斟满，“二位慢聊，我去后头瞅瞅，丫头准备好饭菜没有？”

梁兴这时略回过了些神，他见施有良笑着坐了下来，并示意他也坐，那笑容仍如常日那般诚朴。他心里一阵翻涌，但仍没有流露，沉着脸走过去，坐到施有良对面，盯着他，不作声。

施有良忽而收起了笑容，眼中升起愧疚，深叹了口气：“我对不住你。”

他脸上几条皱纹越发纵深，神情也顿时显得衰颓。相识多年，施有良为人始终稳稳实实，难得有什么怨艾。只有一次酒后，说到生平抱负，他才生出些怀才不遇之叹，流露过这种衰颓之态。梁兴看着，心里的怨气不由得消去了一些，不过他仍不作声，静待下文。

“我只想着家小，没能顾得上你，唉……”施有良又叹了口气，垂下头，静默了片刻，才又抬头慢慢言道，“清明那天，你、我、甄辉三人散了之后，我独个儿回家，隐约发觉身后有个人一直跟着，是个汉子，二十来岁，身形精悍。起初我想着怕是刚好顺路，并没如何在意。可连拐了几个街口，那人仍跟在后面。我这才觉着不对，那时已经快到家了。我不知道那人意欲何为，便没敢回家，拐进旁边一条街，找了家茶楼，钻了进去。到楼上偷偷一瞧，那人站在街对面，盯着这边看。惭愧，我从没遇过这等事，便有些慌。在那茶楼里要了些酒菜，坐下来慢慢吃、慢慢挨，只盼那人等不得，能离开。等我吃完，已经是掌灯时分，我又偷偷瞧了一眼，那人竟仍守在对街。

“我见躲不过，只得付了钱，下楼离开。那人紧紧跟在后面，我越发不敢回家，想去寻你，但离得太远，便往南出了朱雀门，去寻甄辉。城外人少，天又黑了，只有些暗淡月光。走到僻静地段，那人加快脚步要追过来，我越发慌怕，拔腿跑起来，那人脚步也跟着越发快了。眼看要追上，我忙大声呼救，生平从没这么狼狈过。幸而迎面来了几个兵卒，听到声音，一起奔了过来。我回头一看，那人竟不见了。那几个兵卒嘲骂了我几句，便进城去了。我望了许久，那人都没再出现，便快步赶到了军营。到了一问，甄辉还没回去。我越发没了主张，又怕家中妻儿出什么事，便壮着胆子往回走。一路上，那人始终不见踪影，到了家中一看，妻儿都没事，只是在担心我晚归。我这才稍稍放了心。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用过饭，照旧去军器监当值。才出街口，一眼看见昨晚那人竟站在斜对角一棵柳树旁。经了昨夜那一场惊怕，我已不再慌乱，装作没见那人，走到街那头鞍马店，租了匹马，骑着出来，先慢慢往北行了几条街，进了内城。那人一直快步跟在后头。转过一个街口，我驱马疾行，奔了几条街，甩开了那人。这才折向南边，出城去军营寻甄辉。谁知到了那里，却得知甄辉竟已中毒身亡，说是夜里有毒蛇爬进他房中。他手底下军卒说，你也刚去过那里。我忙赶往东水门你的住处，那医馆的梅大夫却说，你回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正要问你的去向，他却说你房里不知怎么钻进两条毒蛇。我一听，惊得魂都飞了。这么说来，我被人跟踪、你和甄辉房里钻进毒蛇，恐怕是同一桩事。有人既然要害你们两人的性命，自然也不会放过我。我怕又被人盯上，忙上了马，接连拐了几条街，确信没有人跟踪，这才寻了家客栈，要了间房，躲到里面细想，我们三人究竟惹了什么祸端？想来想去，我们三人最近难得聚到一处，一起碰到的，只有一件事——蒋净。清明正午，甄辉发觉蒋净在那只客船上，你立即赶了过去。等我们找见你时，你说并没找见蒋净。当时我并没有起疑，但回想起来，你那时神色隐约有些不对，回去喝酒也全没了兴致。其实那天你上了那只货船，找见了蒋净，是不是？”

梁兴一直静静听着，仔细留意施有良的目光神情，却并没发觉什么疑点，正在恍惚犹豫，没料到施有良会反问过来。他略一怔，随即道：“先请施大哥讲完。”

“好。”施有良又笑了笑，“甄辉死了，你又险些送命，这事恐怕极不简单。我没找见你，便想先把家人安置妥当，于是我绕了几圈，确信没人跟踪，便找了家客店。我先给你嫂嫂写了封信，谎称我要急送一批军械去江南，事情紧急，无暇回家。她已多年没回乡省亲，正好带着女儿回青州娘家住一阵子，等我从江南回来，顺道去山东接他们。此事系军国机密，不能对旁人说，邻人若问，只说是差遣到洛阳赴任。天黑后，我才找了客店的小厮，替我把信送了过去，又请店主帮我雇了车，预订了船只。第二天，那车去接了我的妻儿，送到东水门外，我先等在岸边，不过不敢靠近，只在对岸偷瞧着她们母女上船启程，并没有人跟踪阻拦，这才放心。之后，我便想尽快找见你，只是我不敢随意露面，你自然也身处同样险境，也在四处躲避。我另寻了一家，躲在房里想法子。昨天，我忽而想到，你恐怕会躲在剑舞坊——”

听到这里，梁兴心头又一涌。他和邓红玉相识后，便常去剑舞坊。施有良得知后，板起脸责骂了他一顿，说他好好一个英雄男儿，不该流连沉溺于这些烟花风月之地。梁兴分辩说邓红玉不同于寻常卖欢女子，算得上女中豪侠。施有良听了更恼起来，骂他被迷昏了心智。梁兴那时已经暗下决心要娶邓红玉，父母不在，施有良就如同亲兄长一般，于是他反复恳求，施有良才答应跟他去了一趟剑舞坊。见了邓红玉之后，施有良大为赞赏，再不干涉，反倒开始替梁兴出谋划策想主意。

施有良继续讲道：“天黑后，我赶往城南，到了剑舞坊。我就在那街口柳树下暗影里等着，等了半晌，你果然来了。我刚要开口招呼你，一眼却见你身后不远处跟着个人，再一细瞧，竟是上回跟踪我的那人。我便没敢出声，偷偷在后面看着。你绕到后门进去后，那个人在墙外等了一会儿，等墙里墙外都安静下来后，他一纵身，攀上那墙翻了进去。他自然是要去谋害你，我忙跑到后门，敲开了门。那仆妇先不让我进去，我说是你的朋友，有极要紧的事要见紫玉姑娘，她才让我进门。那时我已经大致想好，以你的武艺，自然不怕刺杀，想必那人也知道你的名头，独自一人也不敢贸然动手，恐怕会使阴招。因此，我让那仆妇请紫玉姑娘到后院来。那仆妇走后，我在后院中四处寻找那人，寻到厨房那里时，一眼瞧见后墙那里有个黑影，仔细一看，果然是那人。我一直隐在暗影里，那人并没瞧见我，我也没有惊动他，小心回到了后门边。那仆妇已经叫了紫玉姑娘来，上回来，紫玉姑娘也跟我照过面，她还记得我，我把实情告诉了她。那人躲在厨房那里，自然是想在你的酒菜里下毒。这事背后不知是什么人在主使，你若不死，他们恐怕不会干休。”

“于是你们将计就计，装作不知，用蒙汗药酒偷换掉毒酒，迷倒我后，假称我已经死了，好让那人罢手？”

“嗯。紫玉姑娘换好了酒，端进你房里时，我藏在你房前的太湖石后。两个使女离开后，那人果然偷偷潜到你窗户外偷听。你昏倒后，紫玉姑娘装作惊吓，唤来了戚妈妈，两人给窗外那人演了出避祸弃尸的戏，用布单把你裹好，叫了个男仆来，搬到车上，小声吩咐，偷偷丢到河里去。那车上已事先藏了一个包裹卷儿……”

“施大哥，我错怪你了。”

“呵呵，遇到这样的事，警觉才对。我起先也疑心，你去那船上对蒋净做了什么，才惹出这祸端来。”

“这局的引线，是甄辉牵的？”

“嗯，我也才明白过来。清明那天，我和你去虹桥西边的程家酒肆，其实是甄辉事先跟我说定的。寒食头一天，他在街上碰见我，说我们三人许久没有聚过，就定下清明中午去程家酒肆，由他做东。他还让我莫透露，说到时候好好逗逗你。现在想来，不但程家酒肆，连寒食遇见，都是他有意安排。”

“嗯……”梁兴刚要开口，黄鹂儿端着个木托盘走了出来，笑着说：“饭菜好啦——”

儿子被食儿魔掳走后，丁豆娘像是疯了一般四处找寻。

她丈夫韦植也像变了个人，眼里焦得能燃出火来，喉咙里不时发出怪声，到处逢人便问。营里本要差遣他去守一处粮仓，见他这样，只得另派了一个军头。夫妻两个找遍了汴河两岸每条巷子，可那食儿魔又不是常人，除了赞儿掉落的那只鞋子，一丝踪迹都没留下。

邻居们劝丁豆娘去问个卜，丁豆娘忙去龙柳树下那个盲眼卜师乌金眼那里，拿了一陌钱求他测一测，乌金眼让她随口说一个字，丁豆娘微微一愣，说了个“豆”字。乌金眼掐着手指，摇头低诵了半晌，才开口道：“一来一往口无凭，一去一还泪有痕。莫道秋风无情意，仍遣春燕还我门。”

“这个是说？”

“放心，你孩儿终会回来。只是……”

“只是啥？”

“这里头波折不少，而且，得的不增，失的却多。”

丁豆娘却只听进去头一句，像是溺水人猛地攀住了一根枯木，泪水顿时涌出来。她笑着抹掉泪，赶紧回去告诉了丈夫。她丈夫脸色青灰，已经不成模样，听到后顿时眼睛一亮。两口儿不吃不睡，分头苦苦寻了三天，分别昏厥在桥头和田间，幸而有认得的人见到，把他们扶回了家。对面的羊婆和隔壁的黄鹂儿一起来烧水煮粥，喂他们吃了些，才把命留住。

昏昏沉沉中，丁豆娘不时听见赞儿在唤娘，这唤声在她心底里生成一股念力，催醒了她。我就是死，也要找见赞儿。不，不能死，要把这命一直活下去，直到找见赞儿。她睁开眼，强挣起身子，见自己在卧房的床上，阳光透过窗纸，映得屋里十分明亮。她丈夫躺在里面，一个女孩儿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灵灵秀秀的，眼里闪着关切，是黄鹂儿。见她起来，黄鹂儿忙伸手扶住：“总算醒来了呢，莫起急了，慢慢的。”

黄鹂儿把她小心搀到外间坐下，去厨房端来一大碗温热的肉粥。她动了动喉咙，想道声谢，但嗓子早已喊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黄鹂儿把一把汤匙塞到她手里：“先莫说话，昨天晚上只喂你吃了几小口，人都空得纸人一般了，先吃一些粥。”她连汤匙都险些握不住，也没有一丝胃口，但心底又响起赞儿的唤声，便鼓了口气，舀起那粥，强迫自己大口吞咽。一口接一口，实在咽不下去了，才放下汤匙。一大碗粥吃了大半下去。

坐了半晌，稍微缓过些气，她才发出些声音：“妹子，累到你了。”

“咱们还说这些？这样才好嘛，我爹常说，留住一口气，万事才得计。”

“我不妨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那好，我得去给爹煮晌午饭。有什么，就唤我。”

黄鹂儿笑着眨了眨眼，转身轻快走了。丁豆娘又呆坐了一会儿，等身上气力复原了一些，便慢慢起来，到水缸边，敲开面上薄冰，舀了几瓢水在盆里，伸手捞水洗净，水极刺骨，她却反倒觉着提劲。洗过脸，她走进卧房，拿起桌上那面旧铜小镜一照，头发蓬乱，脸色枯黄，双眼昏昏蒙蒙，简直像乱草丛里快要烂掉的瓠瓜。她险些掉下泪来，不能让赞儿看见她娘这副糟烂模样。她忙解散头发，抓起木梳，仔细梳顺，挽成髻，用铜簪簪好。耳环、戒指、坠子、扣子这些饰物却不愿再戴，全都收到了小匣子里。又脱下脏衣裙，从柜子里找了身干净的换上，这才坐回到堂屋，望着空落落的小院子，心里默默思忖。

再不能这么瞎寻乱找，得好生想一想。赞儿若真是被食儿魔掳走，那魔怪该有个藏身的去处。一想到赞儿被那魔怪掳走，她心里又一阵煎痛，牙齿不由得咬得嘎吱响。你若伤了我的赞儿，我找见你，千刀万刀把你剁成渣，一点不剩全都嚼烂吞到肚里。便是化成了粪，也不给你留一丝后路，屙出来，我也要埋到观音院的佛塔底下，镇住你，让你亿万年不能翻身。

心头撕绞了许久，她才又渐渐平复下来。要寻那魔怪，寻常的法子自然找不见，得去寻个法力高强的道士或术士。她想了想，听说过的，只有天师林灵素道行高深，不过林灵素上回施法失灵，被官家贬逐了，听说已经死了。除了他，还有谁呢？她想了许久，再想不出，便起身回到卧房。

丈夫韦植仍病怏怏地缩在床上。韦植的父亲是个大夫，想让儿子承继家业，他却有洁癖，见不得血污疮疤。做别的，贱的他不愿做，高的又不由他做。眼看年纪老大了，仍找不见出路，他又不愿游手坐食，只好投了军。太平时节，军中安闲，他又为人谨慎，倒也一路平安。前两年升为了军头，他的气也跟着雄壮了些，可一遇到这事，竟缩成了软皮囊。

丁豆娘走到床边，用力推了推，丈夫却只呻吟了两声，像要死了一般。男人到这地步，竟这般不中用。她气恨了半晌，想起桌上还有小半碗粥，出去一看，早已冷了，面上甚而结了层霜。她端到厨房，见小风炉上炖着砂锅，冒着热气。揭盖一看，里面还有小半锅肉粥。她心里一阵暖，舀了大半碗，端到卧房，放到床边凳子上。先将丈夫拽起来斜靠在自己怀里，而后伸手抓过汤匙舀了一勺粥，强行塞进丈夫嘴里。丈夫却随即就吐了出来，稀淋淋满怀都是。丁豆娘恼起来，猛捶了丈夫一拳：“软囊胞！儿子等着你去救呢！”丈夫这才微微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声，像在哭。她又骂道：“不许哭，堂堂男儿汉，做出妇人的样儿丑不丑？赞儿为等你，才被掳走的，你若还疼他，就好生吃饭，赶紧把身子吃壮实。咱们赶紧把儿子寻回来。”

丈夫这才止住哭，她重又舀了一勺粥，喂给丈夫，丈夫这回含进了嘴里，咽了下去。她耐着性子，把那小半碗粥全都喂完，这才放倒丈夫：“你再缓一缓，就赶紧起来。我们得找个法师术士，尽快寻见那魔怪的去处。我先去对面羊婶婶那里打问打问。”

她打开柜子，取了三百文钱装在袋里，这才转身出去。刚打开院门，却见一个年轻妇人站在门外，中等身量，身材细瘦，样貌端秀，衣着精贵，正要抬手敲门。见门打开，她微微一愕，随即轻声问：“你可是丁大嫂？”

“嗯，你是？”

“我的儿子也被掳走了。你能否跟我去一个地方，咱们一同商议寻儿子？”

游大奇一眼看到对岸船上那个女子，惊奇之余，顿时痴住。

那女子原本在船舱里头弯着腰，在忙什么活儿，游大奇看到她时，她刚直起身来，露出上半身，年纪约二十一二，白净净的脸儿，清秀秀的眉眼，乌幽幽的青丝，挽了个斜亸亸的发髻。她身上虽只穿着件白布衫，却素素净净的，简直像是画上白描的佳人。

去年冬天，他在杭州时就曾见过这女子。那时他还在兵营里制鞋子，有天牛皮用完了，军头只好让他们歇一天。游大奇在营里困了许久，忙邀了几个同伴一起去西湖玩耍。那两天下了些雪，去西湖赏梅雪的人极多，他和同伴走散了，到处找不见，身上的钱袋偏又被贼摸去，只得缩着肩膀，独自回城外军营，快到武林门时，天又下起雪来。城墙下围着许多人，都破衣烂衫的，不时有人端着热粥、拿着热馒头从人堆里挤出来，有人在施舍粥饭。他又冷又饿，出城还得走几里地才能到营里，便也挤了进去。里头靠近城墙，摆着几只大桶，架着几摞大蒸笼，腾着热气，冒着香气。几个妇人正在给穷寒乞丐舀粥、散发馒头。他没有碗，便挤到蒸笼那边，轮到他时，那个发馒头的胖妇人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冷声嚷道：“这是舍给穷寒人的，你一个军爷也来抢食？”他原本就有些难为情，这时越发窘了，忙收回手，刚要低头转身离开，旁边一个柔甜的声音说道：“他脸色瞧着不好，怕是饿慌了，馒头还多，就给他两个吧。”

游大奇不由得顿住脚，一眼望去，蒸笼雾气后，一个素净明秀的白衫女子从笼里取了两个热馒头朝他递过来，脸上微微笑着，雪白的馒头衬着她嫩白的手臂，恍如观音伸出白莲花来度世救难一般，他顿时惊呆。

“快接着吧，烫手得很。”那女子笑着催道，他脸顿时涨红，忙伸手接过馒头。这时后边的人挤了过来。他不好再占着位，只得退了出去。临走他又望了一眼那女子，那女子竟也望向他，两目遥对，如春风遇见春光一般。不过，那女子微微一笑，便迅即转过头，继续去发馒头。他冒着雪出城走了许久，神魂都始终悠悠荡荡，两个馒头何时吃掉的、是什么滋味，全然不知道。

后来，他又进过几次城，却再没见过那女子，没想到竟会在汴京遇见她。莫非有什么缘分在里头？

游大奇正惊叹着，见那女子朝窗外船舷上一个船工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窗边架着个木梯，一个小厮正攀着上到船顶篷，那船工抬头朝那小厮传了句话，小厮听了似乎很高兴，笑着叫了一声，举起右臂舞了舞拳头。那女子也跟着露出笑来，虽然隔着河，笑容看不太真切，游大奇却仍酥得全身一麻。可这时，船舷外那个船工绕过木梯，将手伸进窗里，竟摸向那女子的脸，那女子一把挥开，随即笑着躲开，那船工跟着跳进窗去，两人追闹着闪进旁边舱室中，再不见人影。

两人这么亲昵，难道是夫妻？这么好个女子，竟嫁给个船工？这不是蝴蝶陷进粪堆里？

第三章 藏身、安乐

备者出门如见敌。

——《武经总要》

黄鹂儿笑吟吟将菜摆好，一尾姜豉蒸鱼、一碟炒白腰子、一碗酒醋肉，另有两碟清炒时蔬，倭菜和青笋。虽然只是家常菜蔬，却洁净悦目、香气馋人。她一边分发碗筷，一边笑着说：“我娘没来得及教我做菜，这些是跟隔壁丁嫂嫂学来的，学得不成样儿，你们将就着混混嘴、填填肚子。”

梁兴看着她笑容可亲、言语乖巧，顿时生出亲近之感。他原先有个妹妹，才长到三岁，刚会说话走路，极讨人爱。那年，父亲的军营要去山东屯驻就粮，家小都一起随军迁移。走到途中，他妹妹生了急症。荒郊野地找不见大夫，营里的军医又不谙儿科，药用得猛了，一碗药喂下去，反倒害了小小性命。若能活到今天，也似黄鹂儿一般年纪了。

他望着黄鹂儿，心里涌起一阵兄长惜护之情：“累着黄姑娘了。”

“梁大哥叫我鹂儿就成了。紫玉姐姐是我们父女的恩人，可惜我只会做这几样不中吃的菜，怠慢了你们，心里正过不去呢。对了，酒已经烫好了，我去取。爹，你别尽站在一边，赶紧招呼客人啊。”

黄百舌笑着坐到下手椅子上：“她娘过世得早，我又忙着讨生活，这丫头缺了教导，还请两位莫要见怪。”

“哪里？”施有良忙笑着道，“鹂儿姑娘这般乖巧勤快，很是难得。”

“嗯，一见就可亲，让人欢喜，”梁兴也赞了一句，随后问道，“黄伯，紫玉姑娘和你们有过什么渊源？”

“去年，几个军爷在城南吹台吃酒，招我去献技。我想这丫头年纪差不多了，也该出去见见场面，便带着她一起去了。谁想到席中有个军爷喝醉了酒，对这丫头乱动起手脚来，要往房里硬拽，衣裳都撕扯开了。我上去阻拦，却吃了他两重脚，躺在地上爬不起来。那时，紫玉姑娘也在席上，忙招呼其他军爷拽开了那个醉徒，又取出包袱里一件衫子，让丫头穿上了。那以后，她常帮衬我们父女，若有主顾愿意听口技的，就找人叫我去。还认了这丫头作她的义妹。紫玉姑娘的恩一直没能报答，这回她把你们托付过来，我们父女总算能尽些力了。紫玉姑娘托话说，你们二位得藏身一阵子，我这宅子虽说寒陋，也没有什么好饭食，但还算清静。因着家里有这丫头，不方便见人，我从来不叫朋友来家里，因此没有外人打扰，两位尽管安心住下。”

这时，黄鹂儿端着瓶酒出来，笑着给施有良、梁兴和自己父亲分别斟满：“你们慢慢吃，别怕酒不够，后头还烫着呢。”而后她搬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逗院里几只小鸡。

梁兴忙道：“鹂儿姑娘，你忙了这半天，自己却不吃，怎么坐在一边？”

“男人们吃酒，我女孩儿家怎么好坐上去一起吃？梁大哥，你赶紧吃，莫管我，我才不亏自己，厨房留得有菜呢，只是还不饿。”

“是，梁教头，莫理她，来，我敬两位贵客。”黄百舌举起了杯。

三人刚举杯要饮，忽听到院外有人敲门。黄百舌顿时警觉起来，忙起身过去，朝女儿使了个眼色，随即将房门掩上了。梁兴和施有良互望一眼，一起放下酒盏，准备藏进里屋。

“谁？”黄鹂儿在院子里问。

“我。”一个少年的声音。

“又是你，做什么？”

“我舅舅送来几只鹌鹑，我娘烧好了，让我给你们送过来两只。”

黄百舌松了口气，低声说：“不妨事，是街坊，巷口曾家的小子曾小羊。”

“真是你娘让你送来的？”院门开了，黄鹂儿仍拦着门口说话，“上回那只烧鹅腿，你也说是你娘让送来的，第二天我一问，你娘根本不知道。”

“嘿嘿……我若说是我自己送的，怕你不要。”

“又没毒，我为啥不要？”

“那我送你那支头花，你为啥不要？”

“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没工夫跟你缠嘴饶舌，碗给我，你在门外等着。”

一阵轻巧脚步声，黄鹂儿推开门闪了进来，随即掩上门，将手里端的那只碗放到桌上，碗里两只酱烧的鹌鹑。她朝梁兴和施有良笑着使了个怪脸，又快步走到后头，旋即又端了个碗出来，开门闪出去，带好门，快步走到院门口。

“这是我冬天腌的酒醋肉，今天头回开坛，才蒸的，你们也尝一尝。”

“我不敢要，我娘要骂我。”

“骂你做什么？你娘有心，我就没心？”

“上回送煎鱼来，你让我端了一大碗馓子粥回去。我娘骂我说，让你去送些人情，你竟像是去做买卖，出去十文钱，非要讨回来十二文？”

“呵呵，邹婶婶算错了账呢。那两条煎鱼至少得二十文钱，我那碗馓子粥最多五文钱，你做买卖倒赔了十五文，邹婶婶该打你才对。”

“你还笑呢，这回我更不敢端回去了。”

“你若不要，从今再不许你来我家。快去、快去，我还有要紧事忙呢。”

丁豆娘跟着那个年轻妇人上了停在巷口的厢车。

那是一辆车马行赁来的车子，车厢已经污旧，两条坐凳上虽铺着蓝绸坐垫，却蹭满了油垢。那妇人形貌秀雅、衣着精贵，却浑不介意，径直坐了下来。丁豆娘自然更不管这些，坐到了妇人对面。车子启动了，她这才又仔细打量那妇人，年纪约二十三四，外面穿着件紫色梅花璎珞绫的对襟长袄，里面紫罗裙下露出一双浅褐鹿皮的小靴。脸儿窄小，眼睛、鼻子、嘴巴也都小，整个儿看着很秀巧，只是看人时目光又亮又锐，有些刺人。而且脸色蜡黄，眼睛微有些红肿，自然是哭的。再一瞧，她的发髻也微微有些散，那么贵重的一件绫袄，袖口上竟染了些污渍。

“我姓庄，丈夫姓郭，是步军虎翼营指挥使。”

“哦，您儿子也是被食儿魔掳走的？”

“嗯。”庄夫人的眼圈泛红，泪水涌出，忙从袖管里抽出一张绢帕拭去泪水。

丁豆娘见她那张帕子布满斑印，不知拭过多少泪水。她心里也一酸，却忙尽力止住，轻声问：“是哪一天？”

“和你家儿子同一天，也是天刚刚黑后。”

“你从哪里知道我的？”

“这你先别管，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疼不疼你儿子？”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能不疼？”

“真的疼？”

“您这话是……”

“你的头脸衣裳都打整得干干净净。”

“这怎么了？”

“不怎么。”

“咱们这是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庄夫人低下眼，不再言语。丁豆娘望着她，心里一阵阵纳闷。但一想，都是失了儿的娘，说话行事难免古怪些。于是，她便耐住了性子。

车子进了城，拐了几道，穿进一条小街，到了一座宅院门前，停了下来。门口候着两个仆妇，忙迎到车门边，一个掀开车帘，一个把庄夫人扶下车。掀帘那个伸出手要扶丁豆娘，丁豆娘忙推辞：“我自己下。”她扶着门框，连踩板都省了，直接跳下了车。

“人都到了吗？”庄夫人问仆妇。

“都到齐了，就等着您呢。”

“丁嫂，咱们进去吧。”

丁豆娘跟着庄夫人走进了院门，庭院虽不算多大，但极整洁，种着几株松柏槐柳，地上却连根草棍落叶都不见。对着大门是一间大堂屋，看青灰房瓦，很有些年月了，但门窗都漆得乌黑油亮。正门垂着厚绣帘，绣着梅雪纹样。两个仆妇掀开门帘，丁豆娘紧随着庄夫人走进屋里，一股散着香味的热气扑满全身。她朝屋里一望，顿时一愣。

堂屋里坐满了妇人，大约有二三十个，都二三十岁年纪，看衣着样貌，有穷寒的，也有富贵的。不过，众妇人的神色都不好，或悲或忧，有几个还在抹泪。她们围着中间一只方铜火炉，里面火炭烧得正红。门被厚帘子罩住，屋里原本有些暗，却被这火焰照得一片暖红。靠墙正中一只黑木高几，两旁两只高椅。左边椅子上坐着个年轻妇人，穿着件银白翦绒缘边的锦袄，戴着顶银络珍珠冠，气度雅贵，胜过庄夫人，更压过了屋里所有妇人。

庄夫人引着丁豆娘穿过屋中那些妇人，绕过火盆，走到高椅边，向那妇人引介道：“云夫人，这就是丁嫂。”

丁豆娘一时有些无措，只得微微躬身，粗粗道了个万福。这时她才看清云夫人的面容，约二十七八岁，生得十分端雅，脸上淡淡施了些脂粉，眉毛细弯、眉梢微挑，描画得极精细。一双杏眼里透着精干，一看便是个不肯服弱的硬性子。她扫了一眼丁豆娘，只微点了点头：“庄妹妹，你坐右边这张椅子。丁嫂，你坐旁边那个墩子。”

丁豆娘听她声气里透着冷淡，心里有些不自在，却不好怎样。扭头见旁边空着个绣墩，便过去茫茫然坐下。这时，云夫人朝屋里扫视了一圈，那些妇人有的正在低声私语，这时顿时静了下来。角落里有个妇人却在低声啜泣，云夫人盯向那妇人，那妇人忙止住声，伸手抹掉了泪水。

云夫人才又道：“今天请各位姐妹来，只为一件事——我们各自的孩儿。”

丁豆娘大惊，这些妇人的孩子也都被掳走了？她忙环视屋中。其他妇人来得早，显然都已经知晓，因此都不意外，但每个人都望着云夫人，眼中都闪着焦忧和期盼。

云夫人继续道：“我儿子不见后，我亲自去了开封府报案，府尹却说小孩儿不过是走丢了，让我莫要妄传妖言。第二天，郭夫人的儿子也被掳走，我和她一起又去报案，府尹仍是那话，只说会差人去寻访。这已经几天了，府里只让两三个不中用的老吏四处走了走，便再不管了。”

“您还见着了府尹大人，”坐在最前头墩子上的一个妇人忽然站了起来，她穿着件半旧的浅青绸袄，中等个儿，身子瘦小，眉眼秀整。若不是满脸愁苦，还是有几分姿容。丁豆娘觉着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妇人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也去了开封府求他们，那门子却连厅门都不让我们进，也骂我乱造妖言，说再不闭嘴，就让我吃板子。我家丈夫遇了事，公婆又老又多病，只剩我一个，东颠西跑了两天，沟沟汊汊全都寻遍了，也没找见我儿子……那晚儿子被掳走后，地上只寻见这个小银铃，这是我儿子项圈上的，本来有一对，一个是‘福’，一个是‘寿’。如今‘福’丢在地上，‘寿’不知去了哪里……呜呜……”

那妇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绢袋，将一个黄豆大小的银铃倒在掌心，看着就抽泣起来。其他妇人听见她哭，也跟着哭起来。丁豆娘也又心酸起来，原来真的全都是失了孩儿的娘。

云夫人望向那妇人：“董嫂，你莫哭。大家也都忍一忍。这时候哭有什么用？能把儿子哭回来？”

“那您说怎么办？”董嫂忙用手背擦掉泪水。

“我跟你一样，丈夫是陕西永兴军第二营的都指挥使，去年十一月被调去了江南讨贼，家里没人能靠，只能靠自己。可一双腿能走多远？一张嘴能打问几个人？因此，我才寻见郭夫人，和她一起商议，既然我们的孩儿都是被食儿魔掳走的，就该把气力聚在一处。”

“嗯！”丁豆娘不由得高声应道，众妇人也纷纷赞同点头。

“我和郭夫人的意思是，要找见咱们的孩儿，至少该做三件事：头一件是寻见食儿魔的踪迹，这得去寻访有法力的道士、术士；第二件是去各个道观佛寺里烧香祈愿，求神佛能护佑咱们的孩儿们；第三件是笨法子，照旧到处去打问寻找。咱们一共二十七家，就分成三伙，分别专心专力各去做其中一件。大家觉着如何？”

丁豆娘刚才看云夫人神情冷傲，心里原本有些不喜，这时听她说话有条有理，而且也正合自己之前所想，不由得连连点头赞叹。其他妇人恐怕也都正在焦心无助，听了之后，纷纷叫好。

“既然大家都乐意，那就立即开始。凡事不能无主，事情又紧急，没有你推我让的工夫。这是我和郭夫人起的头，第一伙就由我当伙头儿，去寻降魔法师。第二伙由郭夫人来当伙头儿，四处烧香祈愿。第三伙，继续去寻孩儿们的踪迹。也得一个伙头儿，有谁愿意，就毛遂自荐吧。眼下不是扭捏辞让的时节。”

丁豆娘望向那些妇人，有的低头畏怯，有的互相望看，没有一个人应声。她本也不愿出头，但想到儿子，顿时顾不得脸面及其他，心底冲出一股劲儿，抬起手，高声说：“我来！”

游大奇盯着那只船望了半晌，却再不见那女子露头。

他正在怅闷，同伴翟秀儿忽然道：“那边有只灯盏，在虹桥上来回踅了几道了。虽说瞧着只是个陶灯盏，却只他独个儿一人，好下手。走！”

游大奇只得起身跟着翟秀儿往虹桥那头快步行去。“灯盏”是句暗语，指可以借光、蹭油的外来客旅，又按资财分为金、银、铜、瓷、陶五等。从“灯盏”身上劫骗钱财叫“割灯焰”。

游大奇从杭州搭船做工来到汴京那天，船主见他不愿返程，只给了他五百文工钱。人生地疏，这点钱，连半个月都挨不过。不过，游大奇在杭州时就曾浮手游荡过几年，想着在这京城，有钱有势、出手散漫的只会更多，总能找着些帮闲抱腿的差事，心里便也没有多怕。他先在汴京城里闲逛，踏踏地界。杭州虽是天下第一等繁华之地，但比起汴京，则少了许多庄重气派，街上楼店轩昂、店肆林立。尤其是皇城，碧瓦映日、殿阁接云，让他连连震叹。若早些来这京城，恐怕已经做出些大事业了。

逛到傍晚，他一路打问来到有名的州桥夜市，只见一座宽阔大桥，两边桥栏均是青石雕花。他扒着石栏两边一望，左右岸边排满了店肆商摊，都已点起了灯笼烛火，一串串星流光耀。车马人潮往来不绝，各种吃食香气扑鼻。他早已饿了，边逛边看，不住吞着口水，却不敢乱动钱。最后坐到一个面摊上，数了十文钱出来，要了一大碗桐皮熟脍面。这在杭州从未吃过，汤汁浓郁，带着股药香，异常醒脾爽胃。他一气吃完，连汤渣都刨得净尽。放下碗，觉着肚子里还欠一些，却只能欠着。

吃饱后，乏气就来了。他一边打着香嗝儿，一边寻找客店。在街角找见一家，进去一问，一晚就要八十文钱，比杭州几乎贵一倍。他吐着舌头忙走了出来，这时天已经黑了，又是寒冬，冷风割人，刚才吃面吃得浑身暖，没多久就被吹冰了。

他忽然想起在杭州军营里，曾听兵卒们私下里说，有许多逃军隐聚在汴京，那里城大人多，反倒容易藏身。那些逃军夜里就在正对着皇城的龙津桥下歇宿，从没人去管，因此被那些逃军叫作“安乐窝”。

他忙向路人打问龙津桥，那人说沿着御街一路向南，出内城朱雀门，再笔直往南，总共五六里地。他便顶着寒风，走了半个多时辰，果然看到一座大桥，比州桥似乎还要宽些，能容七八辆车马并行。两岸也有许多楼店，灯烛映着河水，又是一番亮眼景致。他却没心去赏玩，走到桥头外侧，借着灯影仔细寻看，隐约见下河的土坡上有一溜儿被磨光了，显然是有人经常上下。他小心走了下去，见桥底下竟是个大平台，中间有一排石柱撑着桥板。石台中间有些微弱火光，似乎是一个火盆。微弱光照下，只见平台上铺满了草席，草席上睡满了人，能听到低语声、打鼾声。

他有些怕，但再难寻到其他栖身之地，便小心试探着，避开一张张草席，摸到两根石柱间，发觉靠河一边有一小片空地，便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单衣，铺到地上，又将一件褙子盖在身上，枕着包袱，缩在那一小片空地，困乏睡去。

第二天，他被人踢醒了。睁眼一看，十几个汉子围看着自己，吓得他忙往后缩，险些掉进河里。那些汉子全都笑了起来，这时他才留意到其中大都穿着脏旧军服，除了中间两个外，每个人额头都有刺字，看来都是逃军。那两个没刺字的一个魁梧浓髯，一个清秀年轻。

他见情势不对，忙摆出了笑容。几年前，他在勾栏里听一个讲史的老者说，古今成就大业的，都少不得一张讨喜的脸。因此，他特意对着镜子练过这笑容，又和气，又俊气，又风流，不管男女，见了至少也会讨到三分喜。

“你从哪里来？”魁梧汉子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像是粗石相磨。

“杭州。”

“叫什么？”

“游大奇。”

“你额头刺字是自己割掉的？”

“嗯。”

“蠢孩子，可惜……今后你就跟着我，这里冷，今晚挨着我睡那个毡毯。”

游大奇有些愕然，他透过那人的腿缝望了一眼，那些草席中间铺着张大厚毡毯，堆着条厚绵被子，毯脚这头是一只火盆。他小心抬起头，那魁梧汉子正盯着自己的脸细看，眼神有些异样。他旁边那个清秀的则撇着嘴，有些恼恨。后来才知道他叫翟秀儿。旁边其他汉子听了，则都咧着嘴露出怪笑。

游大奇在杭州时什么没见过？心里顿时明白，同时暗暗叫苦。

第四章 赌誓、群议

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

——《武经总要》

清早，梁兴起床来到堂屋，见黄百舌和施有良已经起来，在坐着说话。桌上已摆好了饭菜，雪白馒头、杂菜羹、几碟青菜、姜豉。黄鹂儿端着一碟糟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着问：“梁大哥也起来啦？洗脸水已经舀好了，在院里那个花台上。”

梁兴忙道声谢，过去胡乱洗了把脸。黄百舌陪着他和施有良一起吃过早饭，便起身告辞，去瓦子里卖艺赚生活。黄鹂儿关好院门，收拾了碗碟，又煎了壶茶出来，给两人斟上。

“梁大哥，我听你们昨晚说清明那天的事，刚在厨房里才想起来，小羊也跟我说起过米家客栈前头的一只客船，那船上也发生了些事，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同一只船？”

“哦？昨天来送烧鹌鹑的那个？他怎么说的？”

“嗯，就是他。”黄鹂儿脸上微露出些羞色，但旋即掩过，“我那时心里念着隔壁丁嫂嫂的事，没仔细听，似乎是军巡铺有个叫雷炮的上了那船，没过两天，那个雷炮就死了，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也死了。”

梁兴听了，心里一动，难道这是个要紧线索？昨晚，他躺在床上，又将事情细细理了一道。其中原委，仍想不明白，但幸而邓紫玉使了调包计，让自己藏身在黄家。兵家之争，正在有形与无形。之前，对手始终无形无迹，难以测度，无从下手。眼下自己也藏形隐迹，百动不如一静，正好可以沉下心，静待敌动。

他忙问：“鹂儿，我想见见这个曾小羊，当面问一问详情。他为人如何？信得过吗？”

“梁大哥放心，他家和我家做街坊许多年了，我们自小就认得了呢。他爹是禁军的一个军头，几年前在西夏战场上送了命。照例小羊可以补他爹的缺，但他娘邹婶婶伤够了心，不愿他再走他爹的老路。小羊却不听，自己偷偷去军头司挂了名、注了册。从十五岁就开始领一半军俸，到后年满二十岁，就能正式配军入伍了。他现今在厢厅里做小吏，每月还能得一两贯钱呢。他在外面虽然尖头滑脑的，在我面前，一丝儿歪心都别想起。他若敢瞒骗我一丁点儿，我就告邹婶婶去。邹婶婶为人可爽利呢，又最疼我。我和小羊偷偷商议过，邹婶婶和我爹现今都是单个儿，他们两个其实早就对上了眼儿，暗地里都中了意。只是曾老爹战殁后，邹婶婶每月能领两斗的粮，她若嫁了我爹，就没这月粮了。小羊猜他娘的意思，似乎是想等他成了家、立了业，自己再作打算。”

“何必分老小前后？两家索性合成一家，可不好？”施有良忽然笑道。他原本不善言笑，加之有心事，始终有些失神。这时被黄鹂儿的娇巧话语勾住，听得入了神，竟也露出笑来。

黄鹂儿的秀脸顿时泛红，羞嗔起来：“人家在说正事，施大哥却乱取笑人。”

梁兴也跟着笑了，但随即想起了自己的娘。他娘便是等他入了禁军、成了教头，再无须顾虑，才改嫁了他人。他们母子已经分别几年，隔得太远，只偶有书信往来。念起娘，他心里不由得一阵翻涌。

“梁大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曾小羊这两天会过来吧？”

“哪里要两天，你等等，过一会儿他一定就要来还碗了——”黄鹂儿话音刚落，院门就敲响了，黄鹂儿忙问，“谁？”

“我。”曾小羊的声音。

黄鹂儿忙小声说道：“施大哥、梁大哥，你们先到后边躲一躲，等我跟他说好，你们再出来。”

梁兴和施有良一起起身，走到后面卧房里，院外传来开门声。

“我来还碗。昨晚端了你的酒醋肉回去，果然又挨了我娘一顿骂。”

“你先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哦？什么事？你爹走了没？”

“快进来！”

院门闩上了。

“我要你见个人，他要问你些事。”

“啥人？啥事？”

“你先赌个誓，不许把这事告诉别人，一个字都不成，连你娘也不许说。”

“到底啥事？”

“快赌誓。”

“好好好！我赌誓，我若说出去，天天被我娘骂一百顿。”

“不成，得赌个最重的。”

“嗯……这样成不成？我若说出去，就娶不到我最中意，最欢喜，每天每夜时时处处都念着、想着的，世上最标致、最可人、最乖巧、最会学猫叫的女孩儿。”

“成了，成了！我叫他们出来。”

梁兴在里屋听着这对小男女娇来痴去，忍不住笑起来，和施有良一起走了出去。

“梁教头？”曾小羊睁大了一对黑豆眼，“鹂儿，梁教头在你家？”

“小声些！自然是在我家，难道去你家？你好好听着，梁大哥有事要问你。”

“梁大哥？你唤他梁大哥？”

“不唤大哥，难道唤小哥？好了，快把你那喳喳嘴闭起来，好好听梁大哥问话。”

“哦，好。梁大——不，梁教头，有啥你尽管问。”

“小羊，你先坐下来，咱们慢慢说。”梁兴忍不住又笑起来，“听鹂儿说，清明那天，军巡铺有个姓雷的上了虹桥根一只客船？”

“嗯！雷炮，上的是钟大眼的船！”

“哦？你把这事仔细跟我讲讲。”

“这事可诡怪着呢，先是雷炮他爹化成了灰，接着雷炮、王哈儿、曹厨子、付九，一个接一个，轮号似的都死了……鹂儿，能给我倒杯茶不？这事讲完，喉咙怕得磨出火星子来……”

丁豆娘和八个丢了孩儿的妇人站在寒风里，都瑟瑟缩缩的没了主意。

那天，云夫人把儿女被食儿魔掳走的二十七个妇人聚到一处，把人分成了三伙儿，丁豆娘自荐做了第三伙儿的头儿。云夫人给她分拨了八个妇人，在城内外打问、追查食儿魔的踪迹。

大家散了之后，云夫人把她手底下八个妇人留在自己宅里，继续商议她们那伙儿的事。庄夫人则把她那伙儿约到了街口那个茶坊。丁豆娘和她那伙儿妇人则站在云夫人宅门外寒风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丁豆娘常日只在虹桥边卖豆团，哪里做过什么头儿？不过，她见那八个妇人都红肿着眼，巴巴望着自己，再想到儿子，硬提起一股斗志来，再不会做头儿，为了儿子，也得强做个头儿。于是，她说：“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商议商议。”

那八个妇人都冷得缩手缩颈，见她终于发话，都忙点了点头。丁豆娘看这八个妇人，衣着都不精贵，最好的也只穿了件半新的厚绸袄儿。心想，看来云夫人在分派人时，心里先已存了意。那两伙儿，一伙儿寻法师术士，另一伙儿烧香拜庙，只有自己这一伙儿是四处跑腿，最累，因此云夫人特地选了些平常小户人家的妇人。这样也好，不然，穷的富的、高的低的，也难凑到一处。

丁豆娘带头，那八个妇人跟着，大家一起走到街口。丁豆娘抬头望了望庄夫人那伙儿妇人进的那座茶坊，绿窗朱门、高檐大阁的，自然不是她们这伙儿人去的地方。她又左右看看，见斜对面街边有个小店，门口一面旗招在风里乱舞。她只粗识几个日常常见的字，看那旗招上面似乎是“馄饨”两个字。丁豆娘早起只喝了半碗黄鹂儿端给她的肉粥，这会儿已经时近黄昏，肚里觉得有些饿了。她偷偷掂了掂腰里的钱袋，幸而上午准备要去庙里，多带了些钱，一人吃碗馄饨是足够了。于是她回头问：“咱们去那家店里吃碗热馄饨？”

几个妇人都没主张，互相望望，都点了点头。九人一起过了街，进了那家馄饨店。店里脏脏窄窄的，只有四张旧方桌，还不到饭时，并没有客人，只有个老妇坐在炉边，拿着针线在绣一张鞋面。炉里炭火烧得正红，暖烘烘的。炉子上炖着一口大铁锅，咕嘟嘟沸着，冒出肉汤香气。老妇见她们一群妇人涌进来，略有些吃惊，忙放下手中活计，笑着起身招呼。

“九碗馄饨——咱们坐里头，把两张桌儿并起来吧？”丁豆娘叫两个最年轻的妇人和自己一起把桌子并好，招呼众妇围着坐下，开口说道，“咱们姐妹今天头回见，大家都先说说自己的名姓，才好称呼。我先说，我姓丁，还差一岁就三十整了。丈夫是步军司一个小军头，靠他那些军俸，一家儿只够不饿死。我就在东水门外虹桥桥边摆了个小摊儿，卖豆团，贴补些日常花用。人都叫我丁豆娘。我看咱们里头我岁数算大了，你们叫我豆娘，或丁嫂都成。我儿子叫赞儿，到今天才四岁两个月零七天……好，你们谁接着说？”

“我比你还大一岁呢，我姓赵——”旁边一个矮胖的妇人接过话，“我丈夫是个小经纪，在州桥夜市卖虫蚁，人都叫我赵二嫂。丢了的是我二女儿，叫二娥，今年也才满四岁。我们两口儿连只虫子都小小心心养着，从没做过什么歹事，那魔王怎么偏偏要捉我家二娥去呢……”

“你没做过歹事，难道我们就做过？”坐她斜对面一个宽脸妇人忽然反问，“再说，你们两口儿讹了我们家不是一回两回了。那不是歹事？”

“我们讹你们什么了？”

“你家卖虫，我家卖鸟雀，你们赖死赖活非要挤到我家摊子跟前，你那些虫子又不看紧些，自己蹦出来，被我家鸟吃了，你讹了多少钱？当着这些姐妹们，自己说说？”

“你家的鸟没吃我家的虫？你知道那只青头蟋蟀值多少钱？我们才要了你们多少钱？”

两人竟隔着桌子斗骂起来，丁豆娘忙高声劝道：“两位都消停消停吧，又不是啥大冤仇，听着不过是些陈年小过节，就都丢下吧。今天大家聚到一处，不是来听你们骂架，是互相帮扶着找回自家的儿女。”

那两个妇人气哼哼停住了嘴，脸上都露出愧色。

丁豆娘又让其他六个妇人各自说了自家的事，九个人中，三个是市井小经纪，四个丈夫是军人，一个是任吏职的，还有一个丈夫是京城有名的口技艺人胡千叫。最先丢孩子的是胡千叫，其次是丁豆娘，其他人都依次晚一两天。住家也在城内外各处，只有刚刚吵架那两家都在外城南，离得近些。

各家的孩子，都是天黑后被掳走的。四个是孩子贪耍、自个儿跑出去的；两个是当街没有院子，又忘了闩门，孩子不知怎么就被掳了；两个是父母都在外面忙营生，孩子独自在家，回去时不见了；还有一个是使唤他去隔壁借醋，出了门被掳走了。

至于食儿魔，除了丁豆娘，只有一个姓桑的船家娘子亲眼瞧见了，其他都是邻舍或正巧过路的人无意中见着的。不过，所有人见的，都是形如一头大黑犬，拖着长尾巴，跑得飞快，转眼就不见了。只听见孩子的哭叫声。

起初，大家都不愿多语，及至说到各自孩儿，话才渐渐多起来。说到后来，竟一起哭起来，连丁豆娘强忍着，都被惹出泪来。店里那老妇煮好了馄饨，用托盘托着正要端过来，见她们这样，惊得停住脚，不知道怎么才好。

丁豆娘忙抹掉泪，高声道：“大家都莫哭，眼下还不是哭的时候，咱们都是做娘的，孩子们正等着我们去救呢。”

“咱们的孩子真的还活着？”那个卖鸟雀的鲁氏赶忙抹掉了眼泪。

“嗯！”丁豆娘大声点头应道。

“真的？”其他几个也一起问。

“嗯！”丁豆娘在心里也重重告诉自己。

“我也信。”一个姓杜的瘦瘦的妇人低声道，“咱们都别哭了。凡事往好处想，就能往好处行。”

“对！母子连心，咱们哭，孩子们听到会更怕。”丁豆娘扭头望向店里那老妇，老妇端着馄饨仍待在原地，丁豆娘重重呼了口气，让自己脸上露出些笑，“这位婶子，把馄饨端过来吧。咱们都趁热吃一碗，吃饱了好商议。”

游大奇跟着翟秀儿走到虹桥那头。

这时梅船正烟雾蒸腾撞向上游那只新游船，四下里人都在闹嚷，桥上人都挤到西边桥栏争看。只有一个后生站在桥中间，像是根本没听见，伸头伸脑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什么人，身穿着旧布衫，背上背着个红布褡裢。

“就是那个村人。”翟秀儿低声说着，挤过人群，上桥朝那个“灯盏”走去。游大奇也顾不得瞧热闹，忙跟了上去。

“哈哈，小哥，你几时到的？”翟秀儿大声笑着走近那后生，像见了故友一般，一把抓住后生的手，“刚被个歪人厮缠住，来迟了一步，你莫见怪啊。”

“你是？”后生像其他“灯盏”一样，满脸疑惑。

“哈哈，自然是我啊，还会是谁？”

“哦……”后生仍在疑惑。

“走，咱们到那家茶坊歇歇去——这褡裢瞧着有些沉，我帮你背着。”

翟秀儿不容那后生推托，从他肩上强取下那个红布褡裢，挎在自己左胳膊上。随后伸出右臂，一把揽住那后生的肩膀，连搂带推，就往桥那头走去。游大奇这一向早就演练好了的，已经凑到翟秀儿左边，顺势接过那褡裢，背起来转身飞快跑下了桥，挤过人群，穿到温家茶食店后头那棵大柳树下，躲到树后朝桥上一望，已经不见了翟秀儿和那后生。

他这才放下那褡裢，伸手摸了摸，褡裢里细细碎碎的，像是碎米，但背着又比米重些，不知是什么。他照规矩，没解开，靠着树坐下歇息，等翟秀儿来了再一起看。

来汴京头一晚，他在龙津桥洞下安乐窝睡了一夜，却误闯进那里的团伙。那团伙仿照汴京各行团的名，自称安乐团，里头都是逃兵，领头的是那个魁梧浓髯的汉子，名叫匡虎，原是禁军步兵司的一个都头，因受不得上司欺压，一怒之下杀了上司，四处逃亡，最后混入京城，来到龙津桥下，做了安乐团的团头。他看游大奇生得好，就让游大奇贴身服侍他。游大奇虽然满心不愿意，却哪里敢流露一丝一毫？便又暗暗自己开解，古今做大事、成大业的，哪个不受些屈辱？勾践尚且扫马粪，韩信都忍胯下辱。自己逃军到这里，既没钱，又没人帮衬，哪里能立得住脚？山高看云，水低听风，于是他强装欢喜，咬牙挨着，小心伺候匡虎。

最让他不乐的是，这安乐团名虽安乐，规矩却严。每个人都得出去做些营生，赚钱来孝敬匡虎，叫“彩课”。这些逃军能有什么好营生？不过是些行劫使骗的勾当。游大奇虽然侍奉得匡虎十分中意，却也不能免。匡虎见他诸事不会，便吩咐他跟着翟秀儿学“点灯盏”。

那个翟秀儿原本最得匡虎的宠。匡虎从一个御医那里得了些药膏，能消去额头的刺字。匡虎除了自己用过外，只给翟秀儿施了那药膏。他们两人额头的刺字都已不见，只隐隐留了些暗斑。翟秀儿见游大奇夺了他的位儿，拧眉撇嘴的，脸上没一丝好颜色。游大奇跟了他几天，竟像个屁一般。游大奇本就没想争他的宠，现又得跟着他学营生，须得捋顺了他的心意才成。

他想到一句俗话：“当面奉承千万言，不如背后一句好”。于是他变着各种法儿，不住在匡虎面前夸翟秀儿的好。匡虎听得多了，也不时说给翟秀儿。翟秀儿听了，才开始正眼瞧游大奇，愿意跟他说话了。这时，游大奇又使出第二招，“一句甜，两句欢，三句好话鬼不嫌”。他将背地里讲过的那些好话，又当面一条条拿来赞叹翟秀儿。几天下来，赞得翟秀儿走路都有些飘，待他自然也越来越亲热了。

当然，游大奇在军营里挨过几回鞭子后，记牢了一条：若没十成把握压住别人，那就一丝儿强都别显露。因此，不论匡虎和翟秀儿有多亲重他，他都始终装出些傻气，不让他们瞧出自己的心思。就像“点灯盏”时得的包袱袋子，安乐团的规矩是得两个人一起打开看。他知道翟秀儿会躲在暗地里考验他，每回他都老实守着规矩。哪怕翟秀儿已经完全信了他，他却依然不敢存着侥幸。再说，自己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何苦为了些许小利，失了自己身份？

这时汴河两岸闹得更凶了，到处都有人在喊神仙。游大奇是做大事的人，因此强使自己不去瞧这些庸人的稀奇。他一直盯着对岸那只船，刚才隐进舱里的那对男女，竟都从窗里一起探出头来。游大奇立即坐直了身子，那船夫和那女子贴身紧挨着，女子的一双素手轻搭在船夫肩上。她微伸着颈，那瞧热闹的姿态极美妙，像画里探花嗅香的仕女一般。游大奇看得魂儿都醉了，可再一瞧她和那船工如此亲近，那醉了的魂儿立刻又被丢进醋缸里，心里汩汩地冒酸。

他正在酒和醋之间翻腾，船篷顶上那个小厮忽然朝下面喊了句什么，那船夫和女子都一惊，船夫忙伸头出去，仰着脖和那小厮问答了两句，之后，愣了片刻，随即往舱里奔去，那女子也紧随进去。不一会儿，那船工的身影出现在岸上，他沿着河边步径飞快地往虹桥那头奔去。这时虹桥两岸闹嚷声更加喧腾了，游大奇一直望着那船夫的身影，却见虹桥桥洞底下，顺流飘来一个白衣人。近一些看时，是个白衣道士，银发银髯，神仙一般，身后还立着两个银袍小道童。难怪人们都在喊神仙，果真是神仙？他惊望半晌，才想起对面船上那女子，刚才她都出来瞧热闹，这时却再没露出头来。他忙又去望那个船夫，可岸边挤满了瞧神仙的人，再找不见那船夫的身影，不知奔去了哪里。

出了什么事？游大奇心里竟隐隐升起些快意。

第五章 分派、打问

夫智莫大于弃疑，事莫大于无悔，

进退无疑，见敌无谋，虑必先事也。

——《武经总要》

曾小羊左比右画地把雷炮的事讲了一遍，那桩案子竟让四个人送命。

不过，据仵作查验，雷炮和曹厨子脖颈上的勒痕，粗细深浅都十分相近，应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王哈儿脖颈的勒痕则深得多，勒破了皮肉，勒出了血，行凶者气力明显要大得多。仵作又查到曹厨子身子底下有一根染血的铁丝，他的双手掌心各有一道勒痕，和那根铁丝粗细正相吻合。而军巡铺的厢兵付九，双手掌心也各有一道细痕，和雷炮、曹厨子脖颈上勒痕粗细相当。因此，仵作断定，雷炮是被付九勒杀，王哈儿被曹厨子勒杀。曹厨子杀了王哈儿后，在行凶原地，很快又被付九勒杀。付九则不知被什么人在食物里下了毒，遭毒杀。

梁兴听了之后，虽也惊心，但猜想起因应该是雷老汉留的那笔钱。四人你争我夺，全都送了命，那笔钱却不知道被谁所得，恐怕是雷珠娘。

曾小羊却说，开封府推官也疑心雷珠娘，昨天拿了她去审过。她说并没见父亲的一文钱，更没杀过谁。也没否认付九死的那天中午，曾去温家茶食店买过半只蜜烧鸭，鸭是她剁的。但吃了那鸭的是军巡铺十将，并没有中毒。付九是晚上独自吃了糕死的，仵作从糕渣中验出了毒药，但这糕是从何而来，无从查证。公差们仔细搜过，雷珠娘身上和家里，都没找见钱契或多余的钱。推官又传唤了解库的店主严申，严申说雷老汉那笔钱两年前就取走了。钱契收回来后，原本都一起存着。可是去年后院不慎着了火，那些旧钱契都被烧了。没有证据，推官也无可奈何，凶手又已经查明，加上这一向四处凶案不断，哪有余力纠缠这一桩？便命人放了雷珠娘。

若不是为钱，那四人为何送的命？曾小羊和黄鹂儿争论起来，连施有良也加进去论谈了几句。梁兴却在一旁默默想另一件事。

曾小羊亲眼瞧见，清明那天，雷炮也上了钟大眼那只船。曾小羊还从军巡铺铺兵那里听说，雷炮是去那船上寻一个叫牟清的妖人，那牟清生了一对细长丹凤眼。而画师张择端那天也瞧见有个丹凤眼的年轻男子在那船上。看来是同一个人。

而且，雷炮认定他爹化灰，正是这人施的妖法。张择端又说，这人和另一个人当时先在钟大眼船上那间小舱里，后来忽然消失不见了。

梁兴心里隐隐发怵，这个姓牟的行事如此诡怪，究竟什么来历？当时船上那个假蒋净被毒针从背后刺死，恐怕正是他在隔壁下的毒手。甚而这整个局都是由他所设。他设这局意图何在？为何要将我也牵涉进去？

事情越发迷乱，梁兴的斗志却越发激涨。读了这几年兵书战策，正愁没有真实演练，这事凶险难测，不亚于一场阵战，正好考一考自己制敌应变的功夫。

对手处处占尽先机，又丝毫不露行迹，得先找出些漏子来，才好乘虚反击。他仔细回想自己有什么疏忽没留意的地方，但前后经过已经想过不知多少回，熟视之余，难免无睹。

这时，曾小羊在一旁跟黄鹂儿和施有良说：“那些人要捉雷炮，雷炮吓慌了，从钟大眼船上跳进了水里。”

“哦？”梁兴忙问，“哪些人？”

“这个……”曾小羊正讲得起劲，被一断，转着小黑眼珠愣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是跟着开封府公差去温家茶食店查问，那店主温长孝说，曹厨子偷偷告诉过他一件事。清明那天，雷炮跑到钟大眼船上去捉那个姓牟的，上了船，却见船舱里躺着个人，已经死了。那船上的一个船工揪住雷炮大叫大嚷，说他杀了人。这时，有个冷脸汉子上了那船，还带了三个帮手，在那船上搜了一圈，又吩咐把船上这些人全都捆起来。雷炮最鬼精，瞅了个空子，从窗户跳进水里，游水到对岸，躲进了温家茶食店。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雷炮也不清楚。最怪的是，那船上若真的死了人，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梁兴听了，越发吃惊，又多了一拨人？听起来，这冷脸汉子似乎是另一路人马，暗伏在那船附近，似乎在伺机等着什么。难道是要捉那姓牟的？这么说，钟大眼的船是被这冷脸汉子押走的……梁兴心里忽一动，不由得骂了自己一句：“蠢！”

曾小羊吓了一跳，施有良和黄鹂儿也一起惊望向他。

梁兴忙笑着说：“我是骂自己。”

“梁教头唬死我了。我娘就常骂我这嘴巴一张开就闭不拢。”

“你这不是嘴，是个破口袋。”黄鹂儿笑着打趣。

曾小羊用手捏住嘴皮，做了个鬼脸。

“曾兄弟，你今天说的这些，都极有用。”

“真的？那太好了，我这破口袋也能漏些好果子。”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说拜托不折煞死我了？有什么事，梁教头尽管吩咐就是了。”

“你知不知道有个姓盛的船工？”

“姓盛？啥模样？”

“三十来岁，瘦脸，嘴边一圈黑短胡须，听着是江南口音。”

“似乎没见过，梁教头要寻他？”

“嗯，你能否替我打问打问这个人？”

“这个好办，我每天在汴河边走逛，船主船工都认得。”

“还有，尽量莫让这个人知道你在打问他。”

丁豆娘有些丧气。

那天，丁豆娘把自己那一伙儿的八个妇人邀到馄饨铺里，想商议一下，可那些妇人一说到儿女就哭，彼此又不一条心，争嚷了半天，一条管用的主意都没凑出来。丁豆娘自己虽也是妇人，却最瞧不上妇人们遇了事，除了哭便只会乱嚷的脾性。她只得让大家先散了，各自回头去想主意。其中一个妇人姓杜，丈夫是金明池船监，她在大相国寺后门外开着间小茶肆，提议大家往后在她那里聚头，既省钱，往来又便宜。大家便约好第二天上午在她家茶肆碰面。

丁豆娘匆匆出城，回去和丈夫韦植商议。等赶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进屋寻了一圈，却不见丈夫。想是回了些气力，又去寻儿子了，连大门都忘了锁。丁豆娘叹了口气，关好院门，慢慢走进堂屋。房里又黑又冷，死一般静，只听得见院边墙头风吹草动嗦嗦的声响。丁豆娘不愿点灯，大开着门，坐在赞儿最爱坐的那只小木凳上，脚蹬着门槛，呆望着院里满地霜一样的月光，心里冷得冰窖一般。门槛边有个小球，她伸手捡起来，是红纱蓬的灯球，今年元夕看灯时，丈夫买给儿子的。蜡烛烧尽后，儿子回来学人蹴鞠，拿着当球踢耍，灯骨已经踢折了一根，瘪下去了一块。丁豆娘双手摩挲着那灯球，想到几天前儿子还在院子里踢耍的样儿和笑叫声，猛地失声哭起来。自儿子不见后，这是头一回。她哭得肠肺都要碎掉，气都要断绝，却仍弓着背、抱紧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上，不住地呜咽。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忙擦尽泪水，告诫自己，干哭有啥用？还不赶紧想办法，和那些姐妹们一起找回儿子？她忙收住了心，抱着膝，仔细想起来。想了一阵，忽然记起丈夫曾说过的“结队法”。

丈夫说，太祖皇帝打下江山后，怕将领们有了兵马就生歹心，就把殿前、马、步三军打散开驻扎，而且不停更番轮戍、新旧交替，叫“插花式”编排。这样，将无常兵，兵无常将，那些做将领的就没法生事了。不过这样一来，遇到战事时，将领不熟悉兵卒，兵卒也不认得将领，很难指挥调遣。丁豆娘一介妇人，听了都知道，这样的将和兵，哪里能打出好仗来？她丈夫接着说，到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创制了“结队法”，二十五人结成一队，五队一阵，二十阵一将。队有队将，阵有阵将，各自统领和训练手下兵卒。这样将和兵便不再轻易变换，常日训练，彼此熟悉，因而又叫“将兵法”。只是，这些年朝廷新法、旧法不停轮换，至今禁军中不少仍用的是旧法，她丈夫的指挥营便仍是旧法。

丁豆娘想，自己那一伙儿妇人一共虽才九个，但彼此都不熟悉。不如照着这“结队法”，分成小队，各自理一摊事，这样才不乱。她一边等丈夫，一边继续细想。来回想了许久，大致盘算出一套办法。这时，夜已深了，丈夫却仍没回来。她乱了一天，十分困乏，便先摸黑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扭头一看，丈夫没在床上，出去寻了一圈，都没有。她有些纳闷，但一想丈夫平日就比她小心谨细得多，自己也实在没有多余的气力去管他。便敲开缸面上的冰，舀了些冰水，用帕子蘸着，胡乱抹了把脸，抿了抿头发。又去厨房一看，黄鹂儿昨天煮的粥还剩半砂锅，已经冻住了。她叹了口气，一丝生火煮饭的心思都没有。不过，这出去又得一整天，这一阵是没法子出摊做生意，钱得省着用来找儿子。于是，她蹲下来用火钩把炉膛里的炭灰扒出来，去柴房抓了一把干草、两根木柴，塞进去，用火石点着，坐在小凳上，望着火苗发呆。半晌，嗅到煳味，她才回过神，忙起身揭开锅盖一瞧，里面的粥已经煮成了胶团。她也懒得舀到碗里，用袖子衬着，把砂锅端到小凳上，取来木勺，蹲在砂锅边，径直舀了就往嘴里送。她没一点胃口，吃到嘴里什么滋味也丝毫不晓，只知道要寻儿子，就得尽力吃饱。吃到一半，险些要呕，但她强忍着，把那小半锅粥团全都填进肚里。这才舀了些水在锅里，搁在灶台上，去卧房又取了两陌钱，装在腰袋里拴好，出去锁好院门，往城里赶去。

到了相国寺后门，她找见了那个杜氏家的小茶肆，一条巷子靠里，门脸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桌子。杜氏先见到了她，迎了出来，黄瘦的脸上强露出一丝倦笑：“丁嫂来了？已经到了五个，还差两个就齐了。”

昨天在馄饨铺里，丁豆娘留意到，八个妇人中，杜氏是最安静的一个，话不多，人也瞧着柔弱，只说了一句话，却能让人安心。丁豆娘问了声好，跟着杜氏走进去，时候还早，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那五个妇人围坐着，都垂着头、低着眼，一个个神色哀枯。丁豆娘看了，心里一酸，但随即提起一口气，露出些笑，走了过去：“姐妹们都到了？”

五个妇人都抬头望过来，眼里都满是悲倦，只有两个点了点头。丁豆娘在一张空凳子上坐下来，仍尽力笑着说：“昨晚我大致想了个主意，等另两位来了，咱们好好商议一下。”

五个妇人仍只失神望着她，丁豆娘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杜氏提着茶瓶给她斟了杯热煎茶。这时，一个男子从里头走了出来，三十来岁，瘦长脸，瘦高个子，头戴黑幞头，身穿黑绢长袄，面色枯郁。

“这是我丈夫，姓曾，是金明池船务监。”杜氏嘴角微微涩笑一下，随后走到丈夫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男子朝这边望了一眼，只微微点了点头，不等众妇回应，便走出去了。

丁豆娘觉着这人和自己丈夫性情竟有些像，都是本分拘谨人，不爱言语，心事重，怕是也极疼自己孩儿。想到这，她心里酸痛，险些掉下泪来，忙捧起杯子，低头喝了口热茶。

众妇都不说话，像是一堆石像，默默等了半晌，剩下的两个妇人一起走了进来，是昨天那两个卖虫蚁的赵氏和卖鸟雀的鲁氏，鲁氏半挽半搀着赵氏的胳膊，看来两人已经释了怨。杜氏请两人坐下，忙斟了茶。

“杜妹子，你也坐下来吧，咱们开始商议——”丁豆娘等杜氏坐好，才开口讲道，“咱们这一伙儿专管四处打问消息、寻找孩子下落。昨晚我细细想了想，孩子丢了以后，咱们各自一定是到处寻遍了、问遍了的。再问怕也问不出什么了。”

那个卖虫蚁的赵二嫂说：“可不是？都是做娘的，谁不是拼了命寻自家孩子？哪个肯省一丝儿气力？哪个边边角角没找遍？”说着她的声音便哽咽起来，其他妇人眼圈也跟着红了。

丁豆娘忙道：“昨晚我想到一条，大家该也经过这样的事。有时一样东西不见了，到处寻都寻不着，旁人帮着找，却常常一眼就能瞧见。”

其他妇人都有些发愣，只有杜氏点头轻声道：“嗯，旁观眼才清。”

“对。我想到了个换地儿找的法子。汴京城东南西北四厢，咱们也分成四个小队，城南的去城北寻，城东的去城西问。兴许能打问出些什么来。大家看呢？”

“这个法子好！”赵二嫂赞道。其他人也各自点头。

“那好。咱们一共九个人，两个人住得近的，结成一队。多了我一个，就当跑腿传信的，哪里用得着我，我就往哪里跑。我想着，神有神迹，鬼有鬼影，咱们把每个丢了孩子的街巷，一处一处都打问找寻一遍。我不信就找不出一丝影迹儿来。你们说呢？”

“好！”

游大奇坐在大柳树下，守着抢来的褡裢，等翟秀儿来一起拆看。他的眼却一直盯着对岸那只船，然而，船上那女子却始终再没露过面。

“今天收成如何？”翟秀儿忽然从树后冒了出来，“那个呆灯盏，跟脓包痴孩儿一般，一路拽着我的襟子不松手，害我走了快一里地，才甩脱了。”

“等着你来拆封呢。”

“累死小爷了，你来开吧。”翟秀儿一屁股坐倒在树边。

“这褡裢怪沉的，不知是什么？”游大奇笑着解开了袋口系的细绳，朝里一看，顿时呆住，里头竟是沙子。

“咋？”翟秀儿忙探过头来，也一惊，忙把手伸进沙里乱刨，底下也全是沙子，并没有其他东西，他顿时骂起来，“耙粪货，死脓包，装袋沙子来耍小爷！”

游大奇却险些笑出来，忙忍住一起骂了几句。骂完之后，俩人都丧气起来，他俩每人得给匡虎孝敬五十文钱。已经过了大半天，今天的彩课却一文钱都还没有。

翟秀儿皱着秀眉，气呼呼道：“咱们得分开找，你到对岸去。若见到有灯盏，就甩红帕子。”

游大奇巴不得这一句，忙爬起来，快步上桥，沿着河边走到房家客栈那里，凑近了那只船。他先瞅了瞅对岸，翟秀儿坐在柳树下，正盯着自己。他便装作向四处张看搜寻，慢慢来回踱着，眼睛却不时朝那船的门窗里窥望。船舱里十分安静，听不见声响，更没瞅见那个女子。来回旋了两圈，他一抬头，却见船篷顶上坐着个中年壮妇，手里端着个竹盘，刚才忙着瞅寻那女子，竟没留意船篷上这妇人。再一扭头，船篷另一头还有个小厮，是刚才在对岸时见到的那个。壮妇人和小厮都盯着他，像是盯贼一般。

游大奇忙摆出看家笑容，仰着脸问：“这位大嫂，劳烦问一下，你们的船是从哪里来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壮妇沉着脸，满眼戒备。

“哦，我是寻一位客商。”

“我们船上没客商。”

“那船主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不晓得。”

“刚才下船的那个船工呢？”

“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只是打问一下。”

“船行水，脚踩地，各走各道，各吃各饭。你若闲得慌，买个竹篮打水去。”

壮妇低下头，理弄起竹盘里不知什么物事，不再睬他。另一头那小厮却始终盯着他，眼神像钉子一般。游大奇有些纳闷，想顶几句，又怕船里那女子听到，只得悻悻走开。走了半截，回头一看，壮妇和小厮一起盯着他，目光仍极戒备。

怪哉，游大奇觉着有些不对。

第六章 杀威、救儿

兵贵静而恶喧，一切齐整，勿令纷乱。

——《武经总要》

天黑后，巷子外面都静了下来，只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梁兴等在院门边，黄百舌先开了门，出去探了探，这才回身朝他轻轻点了点头。梁兴低声道了声谢，忙闪出门，快步向北走去。巷子里果然没人，就算有，迎面也看不清面容。出了巷子便不一样了，外头横着汴河北街，临街临河的店肆都点着灯烛，不时有人过往。梁兴低着头，尽量避开灯光，在暗影处走。很快走到虹桥根，他溜下岸坡，拐到桥底下。桥下靠边用木桩支着个窄木台，供纤夫拉纤。借着两边店肆的微光，梁兴觑了觑，要等的人还没来。他便走到木台中间的暗影里，扒着木栏，望着河水，耐心等着。

他要等的是龙标班的一位旗头，名叫石守威。

《六韬》言：“阴其谋，密其机。”这事暗藏凶险，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昨晚他在卧房里写了一张字条，约石守威在这里碰面。他照军中密信的封法，将字条封在一个蜡丸里。上午，曾小羊临走时，梁兴跟到院里，偷偷将蜡丸塞给曾小羊，低声托他去西门外龙标班营房交给石守威。

龙标班是照“结队法”编制的新军，五十人结成一大队。禁军三衙中，殿前司地位最高。梁兴从步军司调到殿前司做教头，不但队将瞧不上他，兵卒们也都是从各个营中精选的矫健强手，各个傲横。训练时，没一个人肯听他的号令。梁兴正在烦躁，正好遇见施有良来押送兵器，施有良教他先立威。

梁兴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去见了队将，队将姓魏，三十多岁，身材肥壮，今年刚被差遣到龙标班。他之前几任队将都因训导无方、争标失败而被接连撤换，他到了这里，也不知该如何下手，只会摆个冷脸唬人。

“魏队将，卑职想求一件事。”

“说。”队将高抬着下巴，眼瞅着树梢。

“魏队将能否下令，早饭前，让龙标班士卒全都到那只训练船上？”

“做什么？”

“上了那船，划到离岸一丈远的地方，让他们做一个小训练。队将若能应允这件事，梁兴便敢立下军令状，明年龙标班一定夺到金明池银碗。”

“哦？”队将总算将目光移了下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有本事，今年就夺到，虚扯什么明年？”

“今年只剩两个多月，便是吴起、司马穰苴来训练，也未必办得到。”

“好，看你玩什么鸟卵。我也要上去吗？”

“队将若能上那船，就更好了。”

“成。”

为便于训练，龙标班营房设在金明池畔。当时正月天寒，金明池上结着冰。魏队将下令，让几个士卒划着小艇，碎开了一丈阔的湖面。又吩咐龙标班五十名士卒全都上了训练船。梁兴将两根长麻绳拴在船头和岸桩之间，让船划离岸边一丈多远，麻绳悬空牵出一道索桥。

梁兴一脚踩一根麻绳，轻捷走到索桥中央，双脚稳住摇荡，立在寒风中，往站在船头的魏队将叉手一拜，又向他身后的军士揖了两揖，而后高声道：“队将吩咐，今日训练课目是下船，各位只需从这索桥上推开我，走到岸上，便可回去吃饭歇息。”

那些士卒顿时噪嚷起来，魏队将回过头，高声喝骂：“平日你们各个耍强使横，这时啰啰噪噪，一群母鸡一般，成什么模样？过得去的，回去喝热汤、吃羊肉馒头；过不去的，就在这船上喝风嚼冰！”

“我来！”一个粗嗓高声应道。

是旗头石守威，他在龙标班里身材最健硕，弓马枪棒最娴熟，脾性也最暴硬。石守威从士卒群里挤出来，走到船头，先伸出右脚踩住一根麻绳，踮了踮，而后将左脚踩上另一根麻绳，略稳了稳身子，随即抬脚走起来。两根麻绳虽然不住摇晃，他却走得甚稳。后面那些士卒都喝起彩来。梁兴见到，也忍不住叫了声好。他原本可以摇荡绳索，把石守威甩下去，但一来怕那些士卒说他使诈，收服不了人心，反倒坏事；二来也有些不忍。他便笑着稳立在绳索中央，等着石守威走近。

十几岁时，梁兴在勾栏里见着一位老相扑手，名叫曹鹤头，曾是京中相扑社中头一等跤手，只是那时年事已高，早已不和人较艺，只在勾栏瓦肆里做场，挣些看钱。梁兴久闻他的名号，求他收自己为弟子。曹鹤头见梁兴腿脚灵便、心眼也诚，便着意传授他了一些法门。入手就告诉他，先练脚跟，再练腰。脚跟扎稳了，其他才好说。并教他先学鸟雀立枝，拴一根绳子，站在上头练脚跟。梁兴曾苦练过这功夫，一根绳上都能来去自如，更何况两根？

石守威没练过这门功夫，脚步竟也十分稳健。梁兴看着，心里暗想，这样才好，否则很难杀去他的威风。石守威一步一步走近，到梁兴近前一尺多远时，停住了脚。石守威比梁兴小两岁，但浓眉黑髭，看着反倒要大几岁。禁军招募按身高为等，殿前司五尺六寸以上，石守威却近六尺，比梁兴高出半个头，身量也壮一半。

绳索一直在摇荡，两人身子也随着晃动。石守威双眼黑硬硬地俯视着梁兴，并不出声。他略稳了稳脚，随即挥右臂，一掌朝梁兴砍来。梁兴早有防备，身子一仰，避开了那一掌。石守威那一掌力量并未使尽，因而脚底仍能稳住。他左手握拳，跟着便直捣过来。梁兴轻抬右脚，身子一侧，又闪过那一拳。石守威见两招扑空，有些意外，更有些恼。右掌跟着又斜砍过来。梁兴又换作左脚单离，轻轻避过。石守威有些焦躁起来，连连进招，直捣斜劈、上捶下撩。梁兴有意要折他的傲横，并不还手，不断轻巧避让，而且尽量稳住脚底绳索，不让石守威过早失脚掉落。

石守威连攻了十几招，都奈何不得梁兴，骂了声“贼骨头”，越发用力进击，这一加力，脚底立刻失了稳，梁兴轻轻一让，他便一趔趄，扑倒过来。船上那些士卒们先前一直大叫着给石守威壮声气，这时一起惊呼起来。梁兴却早已料到，一把抓住石守威的手，向上用力一抬，石守威忙借势稳住脚，才没跌落，脸却惊涨得赤红。

梁兴松开手，笑着问：“再来？”

“怕你个鸟货！”石守威稳了稳身子，暴喝一声，又挥拳攻来。

梁兴知道他方寸已乱，便越发放心逗他。石守威又攻了十几招，脚底接连几次失稳，梁兴都用手托住，反复问他要不要再斗，石守威却始终口硬，决不服软。梁兴知道得真正折辱他一回才成，于是等他再次攻来，捉住他手腕，轻轻一带，石守威便跟着扑向侧边，身子再稳不住，大叫着一头栽进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水极寒冷，石守威连声怪叫着，飞快扑腾到岸边，湿淋淋爬上岸去，冷得不住乱跳乱骂。

梁兴笑着望向船上，那些士卒全都没了声响，张大眼惊望着。只有魏队将咧嘴笑起来。

梁兴高声问：“下一位是谁？”

那些士卒没有一个应声，梁兴又问了一声，一个人从船后挤了出来。梁兴一瞧，一个瘦高的军卒，虽叫不上名字，却记得这人马术极佳，能在马背上自如翻腾。果然，这人双脚踩稳麻绳，轻步前行，步法比石守威要轻捷许多。不多时，便已经走到梁兴面前。他停住脚，只盯着梁兴，并不出招，又比石守威高明一些。

梁兴笑了笑，心想客不动、主来请。便伸出右手，向前假意推去。那人竟瞧出这是虚招，并不躲闪。梁兴又一笑，好，一请不动便再请。又假意伸手去推，那人仍不上当、不避让。梁兴却手底加力，把虚招变成实招，迅即一推，同时双脚将绳索一撑，那人避开上面，却没防备下面，脚底一错，“扑通”掉进了水里。也是怪叫一声，飞快滑水，挣跳到岸上。

“第三位！”梁兴又高声唤。

船上士卒全都被慑住，魏队将见半晌都没人应声，转过头，一把扯过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高声下令：“你去！”

那人只得小小心心踩着绳索过来，梁兴知道已经不必再啰唆，只要让每个人吃到苦头就成。于是，等那人走近，他伸手一推，脚底一荡，那人便落进水中。魏队将继续强令那些士卒，一个个上前。梁兴都三摇两推，将他们挨个逼落水中。

最后，船上只剩了魏队将一人，他孤零零站在船头，望着梁兴，有些不尴不尬。梁兴知道不能让他失了体面，没等他发话，忙道：“请魏队将稍候！”说完回转身，踩着绳索飞快上岸，从岸桩上解开绳子，和岸边几个船工一起用力，将船拉回到岸边。梁兴又叉手拜道：“多谢魏队将，如此周全体护卑职。”

连着许多天，丁豆娘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

她把那伙儿妇人分作了四小队，两人一队，各自查问城中一厢。她自己则四处奔走，只要哪里找见些什么影响儿，就赶过去加力寻问。然而，问了许多天，都没能寻出什么有用的踪迹。食儿魔都是天黑才现身，来去又飞快，说瞧见的人倒不少，仔细看真切的却极少，敢追上去的更一个都没有。半个月下来，一丝有用的信息都没找见。

另两伙儿情形也相似。

庄夫人那伙儿一处一处挨个拜城里城外的佛寺、道观和神祠，求签问卜，有的签上好，有的吉凶相半，更有下下大凶。惹得大伙儿一时欢喜一时忧，一时又哭成一团。后来再不求签，只烧香许愿。

云夫人那伙儿四处去寻法师术士，打卦扶乩、念咒行符，寻找食儿魔下落。有术士说食儿魔藏在汴京一户空宅里，有道士说在郊野一个地穴中，更有法师说在百里甚而千里之外的深山中。每个术士似乎都道行高深、法术神妙，让人不敢不信。

更让人吃惊的是，食儿魔并没就此隐迹罢休，每晚仍出来掳掠小儿。它的行迹也越来越诡怖，丁豆娘她们四处询问那些瞧见食儿魔的人，有的说是一阵黑风，有的说有一座楼那么高的一大团黑雾，有的听见一阵狗嘶般的怪声，有的则看见一只生了几十条腿、象一般庞大的黑狗……不少人暗地里传说，食儿魔吸了童男童女精气，修行越来越高，妖气才会越来越盛。丁豆娘她们尽力不让自己去听这些凶言，却又不得不听，心像是被撕扯烂了，又被火烧、油煎一般。

就在这时，她这一伙儿中发生了件大事，是那个卖鸟雀的鲁氏。

鲁氏先还和大伙儿一起四处打问，拼力寻儿子。没过两天，便没了气力，病怏怏的样儿，路也走不动了，话也说不出了。她是和卖虫蚁的赵二嫂两人同一伙儿，专管城西南厢这一片儿。昨天早晨，赵二嫂去鲁氏家里唤她，却见她家门前围了许多人，挤进去一看，鲁氏和丈夫竟直挺挺躺在院里，两人都已死了。她忙向身边人打问。

一个老汉摇头悲叹：“他们夫妻两个是一起上吊死的。昨天半夜里我听见他们两个在哭叫，这一向他们时常哭，听多了，便也没在意，后来便没动静了。今天早上起来，我不放心，过去问，敲了半天的门也不应。他们夫妻两个都是勤快人，从来不睡懒觉。这一向为了寻儿子，起得更早。我想着莫不是出啥事了？赶紧叫儿子翻墙过去，才发觉，夫妻两个全都吊在房梁上。儿子打开门，我们几个邻舍一起赶进去，把他们夫妻两个放了下来，早就死硬了。估摸是半夜哭完后上的吊。大伙儿正在伤心，却见院里还有一样东西，竟是他家的孩子。”

“啥？！”赵二嫂惊叫起来，“他们孩子回来了？孩子回来了，他们为啥要上吊？那孩子在哪里？”

“堂屋门前那台子上不是？”

赵二嫂扭头一看，堂屋门前砖台子上搁着一大团白卷儿。她忙奔进去凑近一看，唬得又惊叫一声。那团白卷儿竟是用蜘蛛网包裹成的，密密实实不知道有多少层，像个巨大蚕茧一般。上面撕开了个口子，露出一个孩童的小脸，她见过，正是鲁氏的儿子。孩子的脸早已僵了，一片乌青，嘴唇微张着，嘴角、牙齿间积着些白沫残痕……

这个消息立刻传遍了所有丢了孩子的人家，大家哭成了一片。那孩子被蜘蛛网裹成那样，自然是妖魔所为。那个食儿魔恐怕是个蜘蛛精，掳走孩子的黑狗精怕只是它部下一个小妖。虽然不知道食儿魔为何要将鲁氏的孩子送回去，大家惊恐之余，却也多少有了一丝寄望。

尤其是丁豆娘，她原先见到的食儿魔只是一团黑影，虽然恨，却没处着力。现今有了这条线索，继续找下去，一定能找见那食儿魔的藏身之处。

最早那次聚会时，云夫人就已说定，三伙儿人五天一小聚、十天一大聚，若有要紧信息，则随时碰面。到了二月初一，又是大聚。

丁豆娘早早起来，煮了一锅麦粥，这一向，她吃的都是这个。煮好后，她仍旧盛了满满一大碗，坐在炉边小凳上大口吃起来。

这些天来，他们夫妻两个连面都难得见到。她回家晚，丈夫比她更晚，回来若不是喝得大醉，便冷沉着脸，见了她像是没见一般，一句话都不愿说，一问他就恼。丁豆娘把自己和那些妇人一起寻儿的事告诉了丈夫，丈夫听了，竟吼起来：“你是闲得筋疼？干这些没张致的事？”

成亲几年了，丈夫从来没这么高声大气嚷过她。丁豆娘顿时愣住，噎了半晌，回不了一个字。丈夫也似乎觉得愧了，扭过头不再言语，呆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床边，蹬掉靴子，衣裳也不脱，脸朝墙径自睡了。丁豆娘又恼又伤心，对着油灯，闷坐到半夜。油烧尽，灯焰熄了，才回过神，长叹了一口气，摸到床边，脱了衣裳，脸朝外，靠着床沿躺下来。侧耳一听，丈夫气息发闷，时轻时重，并没有睡着。丁豆娘眼泪顿时流出，滑落到枕上。她忙轻咳了一声，掩住悲腔，不愿让丈夫听见。她躺在那里，像是躺在河底一般，又冷又闷，只愿这样躺着死掉。

直到天快亮了，她听着丈夫似乎才睡着，自己也困极睡去。第二天起来，两人都避开对方目光，不说话了，像两个异乡人，偶遇在一家没了店主的客店里一般。

这个家，没了儿子，便什么都没了。她在厨房默想着，强使自己把那一大碗麦粥全都吃尽。剩下的留在锅里，给丈夫韦植煨在炉上，炉膛里只有一些残炭，还能温一半个时辰。她回到卧房，丈夫仍在睡，满屋酒臭气仍没散尽。她也懒得去理这些，对着镜子拢了拢发髻。看着自己那张脸，暗黄焦枯，竟像是撂在柴房里的旧皮袋一般，一对眼睛也只勉强有些暗光。她忙扣下镜子，心里悲念：赞儿啊，你若再不回来，娘只有随你去了。

她转身到墙角，打开柜子最底层一隔，从一堆衣服下面取出个小布包，里面裹着一锭五十两的银铤。上一回小聚，云夫人说大家一起凑钱，钱数不限多少，只凭各家财力，集成“救儿钱”。请术士做法降魔、雇人夫去四处寻找食儿魔洞穴。丁豆娘成亲这几年，一共攒了一百二十多贯钱，一百贯她换成了这锭整银。她把小布包揣进腰袋，紧紧扎在腰上。回身又望了一眼床上，丈夫仍没醒。丈夫在钱财上一直有些悭吝，几文钱买个饼都要数两遍。他若知道了，恐怕又要吼一场。吼就吼吧，这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她便轻步出门，进城赶往云夫人家。

云夫人家大门敞开着，只有一个男仆候在门边。庭院里竟站满了人，全都是妇人。丁豆娘朝那男仆点了点头，走进去一看，越发吃惊，连两旁的廊檐下都挤满了妇人，恐怕有上百。各个都面容焦枯、神情悲愁，看来云夫人又召集了不少新近失了儿女的妇人。

那个在相国寺后门开茶肆的杜氏站在院门边，见到丁豆娘，迎了过来，低声问候了句，接着说：“丁嫂带钱来了吗？大家放到里头桌上。”

丁豆娘从腰袋里取出那锭银铤，挤过人群，见云夫人和庄夫人站在堂屋廊檐下，台阶前摆着张梨花木的桌子，桌上堆了许多银铤、碎银。桌前地上摊着张蓝布，布上堆了一大堆成陌、成贯的铜钱，小山一般。丁豆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过，心里不由得感叹：这都是做娘的心和血啊。

她走过去，将那锭银铤放到了桌子上，而后站到了一边。云夫人朝丁豆娘点了点头，她今天没戴珠冠，只插了几支银簪珠钗，穿了件芙蓉纹样的对襟白锦长袄，依旧淡施了些脂粉，双眉仍描画得极精细。而站在她身边的庄夫人，则仍穿着那件紫绫长袄，连前襟都有几片油污了。发髻倒是略梳拢了些，脸色却几乎是暗青色了。

庭院里众妇人都静静站着，只有几个在低声私语，还有几个在抹泪叹气。丁豆娘环视着庭院，心里一阵阵悲涌，若是能用性命换回自己儿女，这满院的妇人恐怕都会一齐自尽。

等了半晌，又来了十几个妇人，都各自带了些银钱，放到堂前那钱堆里。头一天聚会时，第一个答话的那个董嫂一直站在云夫人身边，仍穿着那件半旧的浅青绸袄，她伸出手指，踮着脚，数了一圈人数，低声跟云夫人说了一声，云夫人点了点头。

董嫂对着众人高声道：“大伙儿静静！听云夫人说话！”

云夫人神色有些发紧，吁了两口气，才开口道：“多谢大家能来，院子太小，让姐妹们站着，实在抱歉。最要谢的是，大伙儿不但出力，又纷纷拿出来这么多钱——”

“云夫人不必道什么谢，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庄夫人在一旁忽然打断，“大家都是做娘的，为了自家孩儿，莫说钱，便是拿出性命，我看也没哪个做娘的敢皱眉犹豫。”

“嗯，是！”院里的妇人纷纷点头。

云夫人满眼感激，微点了点头，郑重言道：“这些钱是救儿钱，每一文恐怕都牵着咱们孩儿的一丝性命。我们已经在京城内外寻访求拜了几十位法师、道长，他们都说，那食儿魔妖法太高，必得建天罡法坛，做五雷法事，请来九天神佛、菩萨金刚，才能降伏那魔怪。这些钱，一半用来请法师做法，一半雇人去寻孩子们的下落。这账目请庄夫人来管，丁嫂、董嫂还有这边这几位姐妹都是做买卖生意的，请你们几位一起清点一下这些钱。”

丁豆娘忙走过去，和三个妇人一起蹲在地上，点数那些铜钱，董嫂则和另几个一起称量那些银子。使女拿来了纸笔，搬了张椅子出来，庄夫人坐下来记账。近半个时辰，才算全都数完。

庄夫人记完后，细算了一遍，抬头高声念道：“银子一共六百七十两六钱，铜钱一共一千八百贯七百文。”

第七章 驴脸、紫癍

不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数倍不足。

——《武经总要》

“哥哥，这两天我到处寻你寻不见，你遇到什么事了？”

“的确碰到些麻烦，独个儿应付不过来，才请你来帮忙。”

“咱们兄弟之间，说啥帮忙？啥事？快说。”

梁兴在虹桥下等了许久，总算等来了石守威。在龙标班中，梁兴和石守威最投契。

那回梁兴要立威，在金明池麻绳索桥上，将五十人全都逼落进冰水里后，他知道这些人虽然不敢再低看自己，但必然心怀怨愤不服，这威尚未全然立起。果然，第二天在校场上，每人一把木桨，演练划桨。梁兴自己也从未划过桨，特地去向几位老船工仔细讨教过，才掌握了其中关窍。他一个一个校正军士们握桨的姿势，到石守威那里时，石守威虎着脸，硬别着胳膊，和梁兴较劲。

梁兴正要拿他做头刀肉，便笑着激道：“你这臂膀有些拐，是不是昨天被冰水冻坏了？”

“冻你娘！”石守威果然恼怒起来，“你昨天不过是瓦肆里弄巧耍尖的贼把戏，你敢在这平地上跟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

“成！不过不必真刀真枪，怕伤到你，我难交差。咱们就用这木桨对一阵。”

“凭你那些猫三狗四的手段？木桨就木桨，来！”

两人各执一根木桨，对起阵来。禁军“十刀八棍、六箭七枪”武艺排名中，石守威名列“十刀”第三位，尚高过梁兴一位。他把桨当刀使，抡得呼呼响，力道极猛。禁军演武竞技时，梁兴就和他对过阵，的确是一等好手，自己刀法略逊一分，输给了他。那之后，梁兴曾仔细揣摩过如何对敌，纯以力拼，自己不是石守威的敌手。石守威刀法又纯熟，百十招之内很难寻出破绽。前一晚他读《孙子兵法》，读到那句“利而诱之，乱而取之”，顿时有了主意。石守威求胜心重，唯有先示些弱，诱他急击，才能让他露出些漏子。不过石守威性子虽有些躁，但绝非一般俗手，这诱敌之计把握不好，反倒会自招其败。

于是，他沉住气，挥动木桨，和石守威对斗起来。石守威果然是劲敌，刀法沉实浑厚，梁兴将枪法、棍法混入刀法中，全力迎战，也只打了个平手。斗了五十回合之后，他身上已经出汗，石守威却似乎越来越猛。围观的那些士兵全都替石守威叫好。梁兴暗暗心惊，但随即发觉，石守威这是有些发躁了。

梁兴瞅着石守威又一桨劈下来，他侧身让过，石守威一折腕，变作横砍。梁兴斜撑木桨去挡，石守威却手臂一沉，桨头压低，转而剁向他的腿。梁兴见他使过这一招，一波三折，步步紧逼，就算避得过前两击，也很难避开第三击。石守威这是决胜一招、志在必得。

时候到了——梁兴微露出些慌意，倒跳着避开，身子随之斜仰，他忙用木桨撑地，做出险些摔倒的样子。石守威果然中计，一桨向他狠猛捣来。梁兴却双手撑桨，腾身跃起，避过石守威木桨，跟着一记燕尾剪，从半空中连续踢向石守威。石守威大出意外，慌忙急退半步，躲过了第一脚，却被第二脚踢中左肩颈。在那些兵士的惊呼声中，他重重栽倒在地。

梁兴忙过去伸手拉起石守威：“石兄弟刀法果然高强，梁某侥幸得手。惭愧！”

石守威却叉手一拜，诚恳道：“先前听‘斗绝’名号，想着不过是虚夸唬人，今天算是真实领教了，之前诸多不敬，还请梁教头莫要怪罪。”

至此，梁兴才在龙标班中站稳了脚跟，也和石守威成了莫逆之交。

眼下，他身陷困局，不能现身走动，但一些事情得去查问。因此才想到石守威。他知道石守威信得过，便把自己这几天来的遭际尽数告诉了石守威。

石守威听完后，呆了半晌才叹道：“这是什么鸟事？这般诡诡绰绰。哥哥，你要我做什么？”

“之前我疏忽了一件事。清明那天中午，钟大眼那只船驶向上游，直到傍晚，我在崔家客店前面河湾那里找见那船。假蒋净的尸首并不在钟大眼船上，大白天，汴河上下那天人又多，自然不会当时便抛尸河中。应该是先搬上了岸，藏了起来，等天黑了才偷偷抛进河里。做这些事，必得近便才成。”

“哥哥是说崔家客店？”

“嗯，我问过崔家客店的伙计，他说那船傍晚才泊到那里。但那船当时头向北，朝着上游。那些人若是中午先把船划到了上游某处，搬下尸首，再把船顺流划下来，该泊在南岸才对。就算泊到左岸，船头也该朝着下游，否则就得让船在河中间掉头才成。他们要避开眼目，何必做这多余的事情？”

“那伙计在说谎？”

“眼下还不清楚。我要托你的，正是这事。”

“今晚我就去探一探。”

“石兄弟，这些人行事诡秘、下手残狠，你得多当心。”

“哥哥放心。还有件事哥哥听说没有？”

“什么事？”

“楚澜楚二哥的兄长楚沧也死了。”

蒋冲从楚家出来后，仍寄居到了烂柯寺。

那个小和尚弈心只念了两句诗，并没问其他。老和尚乌鹭更是只顾参禅和下棋，见了他像是没见一般。夜间还有个人来寄居，弈心说那人姓冯，是汴京“牙绝”，落了难。蒋冲见那人神色萎郁，便没有搭话。他和那人一样，每天早出晚归。他是去寻头一天到汴京时，劫杀自己的那两个汉子。

然而一连寻了三天，都没见那两个人的影儿。

每顿饭食他都不好在烂柯寺吃，只在外面随意将就一些。好在除了自己剩余的三贯钱，楚家又赏了他二两银子，加起来，比从家乡出发时还多了两贯钱，节省些，足足够一个月的花销。这些钱他不敢放在烂柯寺，每天都背在身上，万一有什么不妥，也好随时拔腿就走。

只是，他现在扮成了僧人，连着吃了许多天素，肚肠里寡得厉害，瞧着满街各样荤食，许多都没尝过，却不能买，只好望着吞口水。到第三天，他实在受不得，等天黑下来，跑进城里，找到堂兄蒋净说的州桥夜市。果然，一整条街上灯烛耀眼，各般油香肉香冲鼻冲脑，而且人车拥挤，谁都顾不得瞧谁。他从包袱里取出来时戴的旧头巾，包住了光头，走进人群中。只见边上一家挨一家的食摊上堆满了各色吃食，炙鸡鸭、杂燠、抹脏、煎肝脏、灌肺、灌肠、杂炸……更有许多他见都没见过。他相中了肥润润的煎白肠，那摊主正忙，竹签一插递给了他，只说了声“十文钱”，便又去招呼其他主顾。他付了钱，接过白肠，顾不得烫，一口咬下去，满嘴油香，滋味透脑，像是旱田忽逢甘霖一样，爽畅到几乎要叫出来。他便一路瞧，一路吃，换了七八样，花了近百文钱，吃到肉都堆到了喉咙眼，这才鼓着涨肚，挤在人堆里，慢慢往回走去。

走了半截，忽然瞅见斜对街人头丛中转过半张瘦长侧脸，正是自己要寻的两个劫匪中的头一个，那个瘦驴子一般的高个军汉。他忙低下头，朝那边挤了过去。挤到离那驴脸军汉几步远的地方，隔着几个人，一直微低着头，小心跟在后面。

卖香药花朵的窦猴儿也在追踪一个人，那个紫癍脸的女子。

那晚，他告诉邓紫玉，瞧见紫癍脸女子从后门进了红绣院，上楼去了梁红玉的房间。邓紫玉听了，果然有些好奇。窦猴儿见她嗅到了香，忙又添些料：“梁红玉独个儿住在后面楼上，除了服侍她的两个贴身丫头，其他仆妇都不许上去。那个紫癍脸女子不过是在汴河船上帮工的村妇，竟能上那楼去。姐姐你说奇不奇怪？”

“哦？那你去好好打听打听。”

“姐姐，能打听的我都打听到了。你也知道我家，我爹只是个挖河修堤的老厢军，他那点粮料钱，还灌不满他那酒窟窿。我娘身子又不好，三天着病，两天吃药的。我每天跑折了腿，卖这点香药花朵……”

“成了，成了。这块银子有三两二钱多，拿去给你娘抓药，剩下的足够你们娘儿两个吃一个月了。这个月，你就先把买卖搁下，只一心给我去对面瞄着，若真能捋出些丝线儿来，这块也给你。”邓紫玉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也至少有三两，在窦猴儿眼前晃了晃，便塞了回去。

“嘿嘿，跟着姐姐，你唾口唾沫，我满脸都是银星儿。”窦猴儿笑眯了眼。

“说这些村话。我的钱得来就那般轻巧？你给我听着，我知道你惯会偷奸耍懒，你若敢在我跟前撒猴尿，瞧我不把你那话儿腌成白肠，卖了赔我的钱！”

“姐姐是千眼菩萨，我敢在姐姐跟前耍奸？姐姐就放心等着收信儿吧。”

窦猴儿原本只想胡乱对付过去，但看到邓紫玉第二块银子，便立刻改了主意。他知道邓紫玉待人虽轻慢刻薄，却从不说虚话。晚上回到东南城外的家，见他爹不在，自然又去吃酒了。他忙把这事告诉了娘，并取出那块银子交给了娘。他娘四十来岁，却虚弱得像五六十岁一般，又一向胆小惧事，摸着那银子，担心起来：“这种事怕是做不得吧？”

“怕啥？又不是去偷去抢，我瞧见啥，就照实说啥。那梁红玉若真的没做啥丑事，便不怕人说她。但若真的有啥藏头匿尾的勾当，我也算替天行道。”

“我仍觉着有些不妥当。”

“唉，你就莫瞎管了，好生去抓几服药，把身子养好，比啥都妥当！”

“都是我拖累了你……”他娘抹起泪来。

“哭啥哭？谁让你是我娘，不让你拖累，让谁拖累？怪道身子始终好不起来，成天这么抽抽搭搭的，金刚也要抽搭出痨症来！”他一恼，转身回自己房里，躺倒在破床上，心里烦闷闷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怕娘又要叨念，洗了把脸，说了一声，就紧忙出门，赶到了红绣院。他在街口小食摊上摸出五文钱，买了张胡饼，边走边吃，在那周围旋来旋去。红绣院临街也是一座三层楼宇，虽没有对街的剑舞坊那么宏壮富奢，檐下门前的彩绘锦饰却十分绮丽艳目。这时还早，楼前并没有什么人。窦猴儿便绕到后街，后门关着，更加安静。他站远一些，踮着脚，向墙里张望。几株大梧桐掩着，梁红玉那座小楼只露出一角红窗碧檐，窗户关着，什么都瞧不见。

他想，那院里丫头仆妇都认得自己，这么白眉赤眼地盯着，会惹人怪疑。该把卖香药花朵的竹箩带出来，也好遮遮眼目。他正在后悔，一阵车轮轧轧声从街头传来，是一辆平板牛车，车上两只脏木桶，车旁一对粗服男女，汉子挽牛，妇人敲着木梆子，是收粪人。他们挨户缓缓慢行，唤各家出来清倒马桶，汴京人称之为“倾脚头”。窦猴儿忙用袖子捂住鼻子，闪到旁边的大梧桐树后。那车快要到红绣院的后门时，那门开了，几个仆妇各提着只马桶，先后走了出来。挽车的汉子挨个接过马桶，将粪水倒进车上大木桶中。那些仆妇接了空马桶，全都回去后，门又关上了。挽车汉子正要驱牛，那门却又打开，一个中年妇人左右手各提着只马桶快步走了出来，口里叫着：“等等！”

那妇人四十来岁，粗粗壮壮的，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蓝绫裙。窦猴儿认得，姓邢，是在后院做杂活的。他忙跑了过去：“邢嫂！”

“窦猴儿？这么早你就来讨嫌？”

“您一个人提两只马桶，我能不赶紧过来帮帮手？来，给我——”窦猴儿从邢嫂手中抢过一只马桶递给那汉子，又把第二只也抢了过去。

“你个猴儿又要耍啥枪棒？昨天唤你帮我挪一挪水缸，你耳朵被屎糊住了？”

“您唤我了？我咋一点儿都没听见？我现在就帮你挪去。”窦猴儿见那两只马桶崭崭新，是用耐水枣木制成，边缘上还雕了兰花纹，猜想一定是院里那些艺伎房里用的，等那汉子倒尽了两只马桶，他忙接过来提着就往门里走去。

“早挪好了，还等你？马桶给我，不消劳动你，倒惹人说嘴。”

窦猴儿却快步进了后院，院里左边是几间仆妇的房舍，右边是一排马厩，正前一道门，通向前边一座花园。一个十五六岁的绿衣婢女站在门边，窦猴儿见过，是梁红玉的侍女。她怕是在等这马桶。窦猴儿心里暗喜，忙回头问：“邢嫂，这马桶要涮干净吧？”

邢嫂才点了点头，他已经拎着马桶跑到墙角四方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倒进马桶里，用力摇荡冲涮。邢嫂过来要抢，他却用屁股挡住邢嫂，飞快将两只马桶涮净：“够干净了吧，都能拿去盛饭啦，嘻嘻。”

邢嫂听了，不由得笑起来。门边那个婢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娇甜。窦猴儿提起马桶，转头笑着问：“马桶是给这位姐姐吧？我帮你提进去。”

那婢女没答言，只笑了一下，转身便往里走，邢嫂在一旁瞅着直发愣。窦猴儿忙提着桶快步跟上。进了园门，左边是一大片池亭，右边种了许多花木，桃杏梨花都已谢了，一大树西府海棠刚结了苞，满枝嫩艳。那婢女绕过海棠，沿着石径，在前面轻盈盈走着。窦猴儿紧跟在后边，行到石径尽头，几株绿茏茏高柳后面，现出一座朱栏碧瓦的小楼。

“成了，给我吧。”那婢女忽然停足转身，朝窦猴儿又笑了一下，接过两只马桶，回头就走了。

窦猴儿待在原地，望着那婢女提着桶上了小楼侧边的楼梯，进到一间房门里，再看不见。小楼上也静悄悄，听不到一点声息。他不敢久留，只得转身回去。边走边回想那婢女两次朝他笑的模样，那笑容俏俏巧巧的，比起口技黄百舌的女儿黄鹂儿，竟另有一番可爱。

他在汴河虹桥那一带走卖花朵香药时，黄鹂儿曾买过他一支头花，两人讲价，他让了五文钱，黄鹂儿笑着道了声谢，那笑容像是一朵嫩黄蔷薇花，在清晨轻轻绽开了一般，见过那一回，却让他醉了许多天。他打问到黄鹂儿的名字，心里一直念着，若是能多攒些钱，娶到黄鹂儿，那比啥都美。

可这会儿，他却犹豫起来，若是两个女孩儿让我选，该选那个？左右为难了半晌，头顶忽然掉落一摊鸟粪，正掉到他鼻头上。他忙摘了片海棠叶擦净，连声骂着晦气。骂了几句，忽又笑起来，这才叫梦里厌吃霜蜂糖，醒来却舔苍蝇屎。

他走出后园，见邢嫂和两个仆妇蹲在井边的洗衣石臼旁，各拿着一根棒槌，在捶洗一堆毡褥。他忙去墙边取过一棒槌，蹲到邢嫂身边，从石臼里捞过一条毡褥，搭在臼沿儿上，也捶起来：“我也来出把力。”

“窦猴儿，你今天是吃了鼠药吃癫了？”邢嫂扭头睁大了眼望着他。

“我就说实话吧。昨天您让我搬水缸，我忙着赶生意，就装作没听见。回去跟我娘说起这事，被我娘狠骂了一顿。她说你成日叨烦这些大嫂们，连这点力气都不愿出？今天她不许我做买卖，罚我专来帮大嫂们干些活儿，补补过。”

“稀罕，你竟有这么一位菩萨娘？把个油贼猴儿教成了善财童子。”三个妇人全都笑起来。

窦猴儿和她们说笑了一阵，慢慢将话头转了过来：“院里的梁红玉姐姐病还没好么？”

“好啥？姑娘们生病，一向请的是崇明门外的方太丞。那梁姐姐吃了方太丞的药却屁都不响一个，又换了东水门的梅大夫，至今还在吃药。”

“梁姐姐是去年才来院里的吧，我至今没见过呢。”

“可不是？她爹原是禁军里一个都指挥使，去年方腊起事，她爹误了战机，被斩杀了。家被抄没，她也被打入妓籍。那模样是千里挑一，我瞧着比对街剑舞坊死了的邓红玉还要俏两分，剑也使弄得好，那回禁军几个好手和她对练，一起围攻，都奈何不得她。”

“啧啧，功夫这么好，怎么就着了病呢。”

“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又不是自小在行院。来了这里，自然百般不顺意。但凡半途入妓籍的，哪个不先得大大病一场？”

“昨天我见一个年轻妇人上了她的楼，脸上似乎有片紫癍……”

“哦，那是来送药的。梅大夫医馆在东水门，离得远，就派了那妇人来。”

“对了，刚才那个绿衣服姐姐叫啥名儿？”

“翠云。”

第八章 散伙、偶遇

斗而不勇，与无手同。

——《武经总要》

丁豆娘渐渐也没了气力。

三百多家的孩童陆续被食儿魔掳走，直到二月初才渐渐歇止。云夫人召集到了其中一大半母亲，分到了三伙人中。丁豆娘这里添了五十多个妇人。原先只有九个人，她招呼起来都吃力，而今竟比做军头的丈夫人手还多，她越发失了方寸。她丈夫跟她一样，这一阵时时在外面奔走，甚而通夜不回家，夫妻两个难得见面，就算见了，丈夫也冷丧着脸，一个字都不愿意跟她多说。她怕丈夫又要吼骂阻挠，再不敢跟丈夫说自己这事。

她这一伙儿六十多个人，聚到杜氏的小茶肆里，挤都挤不下，凳子不够，两人坐一把，还有十来个只能倚在木栏上。商量起事情来，丁豆娘才一开口，便有几个人一起抢着说话，随后便会起争执，争嚷得几乎要把茶棚掀翻。或者一个妇人提起孩儿不知生死，大家便一起哭起来，一哭便止不住，引得左右邻舍和路人纷纷来围看。

丁豆娘实在受不得，只能大声喝止：“大伙儿都消停些吧！这么哭、这么闹能找回孩子吗？”

“那你说怎么办？”

“拼了命去寻！”

“怎么寻？那食儿魔又不是凡人，来去一阵黑风，到哪儿找去？我那可怜的孩儿，只落下这只鞋子……”那个姓桑的船家娘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麻鞋，不由得落下泪来，其他妇人跟着又哭了起来。

“你们就情愿这么哭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姓桑的船家娘子抹掉眼泪。

“寻。”

“怎么寻？”

“一条街、一条巷、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去打问。”

“这么就能找回我孩子？”

“找不找得回，都去问，都去寻！”

那些妇人都不再出声，眼里又悲又焦又不信。

“丁嫂说得对。”茶坊主妇杜氏站在丁嫂身旁，她音量比常日略提高了些，“比如咱们孩子生了病，一百个大夫都说治不好，难道咱们就不求医、不寻药了？咱们这么坐着哭，一定哭不回孩子来。若是不停到处打问，老天可怜，或者还能问出些信儿来。”

“是啊，凡事都得心诚，才能感动天神。妖魔再强狠，也敌不过神光慈照。”另一个年轻妇人也清声道。这妇人叫明慧娘，是个船工娘子，才二十出头，生得十分白净清秀。这些妇人中，除了杜氏，就算她还能沉得住气。

那些妇人听了，一大半都默默点头。

丁豆娘忙把自己和杜氏、明慧娘商议的法子说了出来：“咱们一共六十七个人，城内外一共八厢，咱们就八个人一小伙儿，分别打问一厢。多出来三个，杜妹子就守在茶肆这里，有什么信儿，都先汇到这里来。慧娘妹子专管跟另两伙儿通声报信。我，还是四处走动照应。大家都别嫌累，挨门挨户去问，一条巷子都别落。只愿神佛能见到咱们的诚心，指条明路给咱们，让咱们找回孩子。”

众妇人再没异议，丁豆娘又把小伙儿分派好，大家各自去打问了。

起先，每个人都有劲头，各自走街串巷，不停打问找寻。可寻了十来天，只问到一些神神鬼鬼、有风没影的传言，越听越让人心乱神怖。到二月底的时候，六十七个妇人，只剩下十来个。就这十来个，也都身心疲极，虽仍在走动打问，也只是为母之情，不肯真的断了念、死了心。

丁豆娘自己也一样，她原先最不肯服输，认定了的事，就算撞破了头也要冒着血再撞几下。可奔寻了这一个多月，她实在奔不动了。先还指望着云夫人和庄夫人那边，可那两处却也同样没一丝进展，人也散了大半。

到了二月底大聚的时候，丁豆娘这边只剩了杜氏、明慧娘，三个人先到茶肆碰头，见了面，只互相望望，点点头，都说不出话来，三人一起默默走到云夫人家。到了一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仆妇候着。天气已渐转暖，门上厚帘已经取掉，门扇虚掩着。一个仆妇点头示意她们进去。丁豆娘推门朝里一看，屋里有些发暗，只有十来个人，都呆呆坐着。见她们三个进去，都只木然望一眼，神色都极惫倦。只有坐在正面主椅上的云夫人说了声：“丁嫂，只有你们三个？坐那边椅子吧。”声气也极虚弱。

丁豆娘三人走到左边那排乌木椅子的空位上，挨着坐下，左右一看，屋里还摆了十来把凳子，都空着。屋中间的那架方铜火炉还没有撤掉，不过已经不生火了，炉壁映着屋内暗影，尖角闪着寒硬亮光。

“只剩我们这些人了……”静了半晌，云夫人才慢慢启口。她换了件月白锦褙子、青罗裙，发髻上只插了支银钗，脸上仍施着淡粉，眉毛也细细描过，却掩不住满眼悲倦。她轻叹了口气，才又问，“大家还要寻下去吗？”

“怎么不寻？”坐在她右椅上的庄夫人陡然反问，声音极尖利。庄夫人仍穿着那件紫绫长袄，已经污皱不堪。鬓边散垂下几绺乱发，面色更是青黄枯暗。她尖声叫道：“十个月怀的胎，血淋淋生下来的骨肉，才寻了一个月就不寻了？这话是做娘的能说出口的？”她眼中迸出泪来，用手背两把擦掉，红着眼瞪着云夫人。

云夫人脸顿时涨红，但还是压住情绪，转头朝着大家问：“你们也都说一说。”

“找自然是想找，可找了这么多天，香也烧了，愿也许了，各样大小法事也做了几十场，那么些钱全花尽了，再怎么找啊？我只怕我那孩儿……”那个董嫂坐在云夫人近前，她再说不下去，低头哭起来，用紫绢旧衫的袖管不住拭着泪。

她一哭，那十几个妇人也跟着抽泣起来。

丁豆娘却流不出一滴泪，她心里早已乏极，连动动手指的气力似乎都没了，她深叹了一口气：“说啥想不想的？只要是做娘的，孩子一天没找见，这心就一天不会死。就算人老死了，命都没了，魂儿恐怕仍会强挣着，不肯去投胎，仍会到处飘荡，找自己的孩儿。”

她这一说，那些妇人哭得越发厉害了。

“都别哭了！”庄夫人尖声叫起来，眼里泪水却早又涌出，牙齿咬得吱吱响，她一把抹掉泪水，狠狠道，“丁嫂说得对，这事有啥好商议的？除非不是亲娘！眼下只有两条道，一条是找，一条是不找。不找的赶紧走，要找的就留下。咱们再凑钱，再寻法师，把天下的佛寺、道观、神祠都拜遍、求遍！”

众人都被她的声气压住，止住哭，怔怔望着，却谁都答不出言。

丁豆娘忍不住说：“这样恐怕没用。”

“那怎么才有用？”庄夫人声音和目光一起冷利利射过来。

“我也不知道。”丁豆娘见庄夫人目光里无数焦忧急痛翻涌，像两口油锅一般，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同悲同怜，不由得放柔了声气，“已经一个多月了，至今没找见一丝踪影。这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咱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一大半还要照管营生。我觉着，这往后，怕是只能细水长流，慢慢打听，慢慢寻。”

“慢慢寻？！你——”庄夫人尖声叫起来，正要嚷时，喉咙忽然哽住，双眼一翻，身子一仰，从椅子上瘫滑下去。

曾小羊在汴河两岸来回走了两圈，去打问那个姓盛的船工。

他本想着“盛”这个姓难得听到，只要听过，人一般就会记得，可是问了许多船主、船工和两岸的牙人、店主，却都说没见过姓盛的船工。这汴河每天往来的船只太多，许多船工都是随船往来，就算上了岸，多半也只吃吃饭、买些杂用物事，闲常谁会通姓报名？

曾小羊原本兴冲冲的，一路问完后，顿时沮丧起来。梁兴那里倒还好说，毕竟自己不欠他什么，再说也没有偷懒，能问的人，都挨个问过来了。黄鹂儿那里就不好办了，自己话说得太满，这下该怎么交代？上回黄鹂儿朝那个卖香药花朵的窦猴儿笑，他正好瞧见，心里不痛快，黄鹂儿来跟他说话，他沉着脸不回声。黄鹂儿一恼，连着半个月都不睬他。

曾小羊是家里独子，虽说家里没多少余钱，却也没缺过吃穿。父母又宠他，养成了一副歪脾气，在外面虽不轻易发作，但心里从不跟谁服软。他和黄鹂儿自小住一条巷子，儿时常混在其他孩童里一起玩耍。他性子歪，黄鹂儿比他更歪，两人常常斗嘴甚至抓打。那时，他并没觉着黄鹂儿有什么好。长到十一二岁后，少年男女之间渐渐疏远起来，偶尔见了，也各自避开，他便难得想到黄鹂儿了。直到十五岁那年元夕，他和几个伙伴在巷口玩闹，用干枣肉、炭屑团捏成丸，穿上铁丝，点燃了，挥舞追逐，叫“火杨梅”。他正舞得开心，倒退时不小心撞到一个人，一个清亮亮、甜嫩嫩的女孩儿声音顿时在身后叫起来：“贼小羊，看着些人！”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妙龄少女，虽然只穿着一身白绢窄袄裙，衬着月亮，却像白锦一般雪莹莹的。她的头上插着玉梅、雪柳，左右鬓边两根银钗，各悬挂着一颗亮闪闪的灯球。再看那面容，白莹莹的瓜子小脸、秀巧巧的玲珑眉眼，被两颗灯球光映得雪娃一般。他顿时呆住，愣了片刻才认出是黄鹂儿。幼时对骂对扯的凶顽女童，竟忽然出落得这般灵秀。

“呆小羊，我又不是苜蓿草，痴愣愣盯着我做什么？快让开路！”黄鹂儿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拨开他，和身后一个少妇、两个少女一起笑着走了。几个都是相似装扮，看来是约好一起去看灯。

曾小羊呆望着黄鹂儿走远，忽然觉着自己的心被那灯球点亮了。自那以后，他再忘不掉黄鹂儿，时常去她家院外门缝里偷望。就算望不见，能听到那清亮亮、甜嫩嫩的声音，心里也会一阵阵说不出的甜和麻。

他娘原本就看中黄鹂儿的样貌人品，觉察了他的心意后，便加意笼络黄鹂儿。她在虹桥口米家客栈做厨娘，时常能得些好吃食，常留一些，让他送去给黄鹂儿父女。这样来来往往不绝，两家越来越亲。他想着娶黄鹂儿，黄鹂儿却想着他娘能嫁给自己的爹。两辈四口人，各自都有了意思，却一直不敢点破，都等着他参了军再商谈。

他不知道梁兴为何会住在黄鹂儿家，也不好问梁兴为何让他帮着打问那个姓盛的船工。不过，看神色、听言语，似乎事情不小。他早就知道“斗绝”的名头和人品，想必不会是什么歹事。何况，黄鹂儿夹在中间，保人一般，怎么敢不尽力？

他回到厢厅，厅里积了好几件差事等着他，厢长倒还好，书吏颜圆性子有些阴，常不给他好脸。可这一向，颜圆似乎格外着意雷炮家的凶案，常有些跑神。今天见他来迟了，也并没多言语，只把事情吩咐完就坐回到桌边抄他的簿录。曾小羊暗暗纳闷，却也松了口气，赶紧拿了那些文书，进城分别投交完毕，已经下午了。他有些饿，便去米家客栈他娘那里寻吃的。

店里有几个客人，他钻进旁边的厨房，他娘邹氏正舞着胖手臂，在灶台大锅前炒羊肉，见他进来，顾不上瞧他，只说：“风炉上那笼羊肉馒头还是热的，那边大坛子里有菜汤，自己舀一碗。”他过去取了碗，舀了碗菜汤，揭开蒸笼，坐在炉边小凳上，抓着羊肉馒头吃起来。吃完后，他娘才歇下来，一边洗刷着锅灶，一边跟他说：“你听说没？栾老拐竟搬到火药匠雷老汉家里住去了。”

曾小羊虽有些吃惊，却不喜她娘这话茬儿，没吱声。

“他还说，雷珠娘认他作义父了。”

“管他义夫还是义父，他便是住到皇城里，跟我们也没半脚趾干连。你也莫再跟那老拐子多言多语，黄鹂儿前天还问起过——”

“跟栾拐子？”他娘顿时咧嘴笑起来，“这丫头尽胡想，我就是再老二十岁，穷成个鬼，能跟他落半根眼毛？”

“人有嘴，话有腿，不管你落不落眼毛，光听见你跟那老拐子说笑，人就能编排出一堆臊话来。”

“照你这么说，我就不能言语不能笑，整日做个呆木桶？”

“呆木桶总好过烂敲钟。”

“好！好！从今天起，我就拿根羊蹄子把嘴塞住。”

“我只说让你别跟那老拐子说笑，更别让黄鹂儿听见。”

“好孝顺的儿，黄鹂儿放个屁，都是天仙妙音、皇家诏书。你娘笑一笑，就成了臊羊撒疯。往后别让我瞧见黄鹂儿，只要见了，我就说你相中了梁家鞍马店的那个小韭儿，嚷着让我去提亲。”

“娘！”

“刚才一劲儿你你你的，这时候知道叫娘了？”

“我不过多了一句嘴，你就乱抡大棒槌。”

“不抡大棒槌，能把你养成精细鬼？好了，撂了一堆活儿，不跟你搅汤水了。对了，那个杨午把帽儿落在这里了，你若见着他，让他来取。”

“哪个杨午？”

“就是那个杨九欠。清明那天，他带了几个厢兵在这岸边清理河道，天热进来讨水喝，把帽儿落在凳子上了。”

“哦。”

“那天他们还从河里捞出来只铁箱子呢。”

“哦？里面有啥？”

“那会儿汴河上闹神仙，我忙着去瞧，没留意。等回来时，他们已经走了，怕是得了一笔横财，若不然，那杨九欠能连帽儿都忘了？”

清明过后，游大奇再没见到那只船，更没见到船上那个女子。

每天他又得和翟秀儿一起寻“灯盏”，没有工夫去寻，心里始终坠坠念着。过了两天，他和翟秀儿又来到虹桥一带，正在寻“灯盏”，翟秀儿忽然说：“这两天咱们收成不好，已经挨了团头几顿骂。你已经跟了我三个月，也学得差不多了，今天咱们两个分头行事，我替你物色一个好‘灯盏’，你自己去割些‘灯焰’回来——那边过来那个就好，你别瞧他武赳赳的样儿，其实内里极胆小。上回我一个人断住他，才唬了两句，他就忙不迭掏了五两银子给我。你跟着他，到没人处，只管横着胆上去讨钱。”

游大奇转头一看，是个青壮男子，穿了件白绢衫子，生得十分矫健，豹子一般，只是面色凝重。他不禁有些疑心，但看翟秀儿说得认真，不好推辞，便跟了上去。那男子步子极快，沿着汴河一直往东行去，游大奇快步跟了一段，看那男子背影雄武，忽然醒悟，忙停住了脚，翟秀儿这是在戏耍自己。清明那天，他们两个合伙谋劫了虹桥上那个后生，得了一只褡裢，谁想里面竟是一袋沙子。翟秀儿口上虽然没说，神色间却疑心是他偷换了里面的财物，因此才使计来害他。幸而自己没敢贸然行事，只一路远远跟着。不过，现在若立即转回去，翟秀儿会更加恼恨，于是他便坐到河岸边一棵柳树下歇息。

歇了好一阵，忽然听到路上有人说话，回头一瞧，竟是刚才跟的那个雄武男子，再一看跟他说话的人，更吃了一惊，是船上那个女子的船工丈夫。他忙隐在树后偷听两人对话，那个雄武男子竟是“斗绝”梁兴，游大奇来京城三个多月，“斗绝”的名号早已听过不止一回，只是从没见过。翟秀儿实在太狠，竟让自己去劫“斗绝”梁兴的财，他心里一阵后怕。再听那个船工，自称姓盛，是杭州人。游大奇听他说话，的确是杭州一带口音，那女子果然应该是杭州见过的那个。他心里又一阵庆幸。

两人没说几句话，梁兴先快步走了，那个姓盛的船工则慢慢走在后头。游大奇看他行了一段，才起身跟了上去。一直跟到温家茶食店那里，姓盛的停住脚，站到岸边大柳树下。游大奇忙快步走到温家茶食店的墙角，偷偷觑看。姓盛的望着河面，似乎在自言自语，游大奇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稳住了”三个字。离他两三步远的岸边站着个人，五十来岁胖胖的男子，原本在那里独自看河景，这时忽然低低“嗯”了一声。

游大奇一愣，两人这是在对话？他忙向那胖男子望去，似曾见过，想了一阵，才认出来——清明那天中午，他坐在这柳树下歇息，这个胖男子也站在这里，厢厅的那个书吏颜圆走过来，还跟他寒暄了一阵，这人似乎姓袁。不过今天这胖男子神色间有些郁郁不快。

游大奇正在纳闷，那个姓盛的船工忽然举步下到岸边，跳上泊在一旁的一只客船，正是清明那天对岸那只。那船随即启航，往下游驶去。姓盛的临进舱之前，扭头朝那胖男子望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示意什么。游大奇忙走到岸边，朝船舱里寻望，却没见那个女子，连姓盛的都没看见。只看到几个划船的船工和那天船篷上的中年妇人，那妇人在船尾弯腰收拾东西，没瞧见游大奇。

游大奇一直望着那只船，直到它转过河湾再看不见时，这才回过头，那个姓袁的胖男子却已不见。他忙向四处搜寻，都没找见，便快步往虹桥那头找去，才走了几步，旁边猛地跳出个人，吓了他一跳。一瞧，是翟秀儿，翟秀儿满眼贼喜，上下打量着他，笑嘻嘻地问：“这么快就回来了？割到‘灯焰’没？”

“还割‘灯焰’，我的肉险些被那人割了。”游大奇忙捂着左臂膀，装作吃痛，“吃了你耍弄，那人身手好不了得，我才拦住他，就被他扭住胳膊，一顿好打。这会儿浑身上下到处都仍痛得要不得。”

“哪个耍弄你了，那天我怎么就轻易得了手？”翟秀儿也装作意外，眼里却闪着喜色。

“我怎么敢跟你比？”

游大奇只得满嘴继续应付着，眼睛却一直在找寻那姓袁的胖男子。虹桥口上人群上下往来，到处不见那人身影。

第九章 劫路、断首

凡物，未有不以先动而受制于人也。

——《武经总要》

离开了州桥夜市，街上顿时清静下来。

蒋冲忙放慢了脚步，躲到街边暗影里，悄悄跟着那个驴脸军汉。驴脸军汉沿着御街一路向南，出了内城城门，又向南走了五六里地，到了一座大桥。那军汉并没过桥，而是走到桥头旁边，沿着斜坡走下了河岸。蒋冲忙跟过去，扒着桥栏偷偷往下望，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桥底下有说笑声，都是男子粗悍声音，恐怕至少有十来个。看来这里是那个驴脸军汉栖身的地方，另一个应该也在这里。两人躲在这种地方，一定是逃军。

蒋冲怕被发觉，不敢逗留，轻步离开了那里，往城外赶去。到了烂柯寺，幸而寺门没闩，他轻轻推门进去，见佛堂里还亮着灯烛，小和尚弈心跟着乌鹭禅师在打坐诵经。他悄悄回到宿房，脱了衣裳，躺到自己的铺位，心里盘算着，那两个贼军汉的宿处总算是找见了，不过他们有一大伙人，自己万万对付不了，一定得格外小心。清明那天，那个驴脸军汉跟我说的头一句话是“我知道你堂兄在哪里”，堂兄的事，我只向谭家茶肆和隔壁的叶家食店两家店主打问过，一定是这两人中的一个透露给了那个驴脸军汉。只是没法断定究竟是哪个，也不能再去惊动，眼下先跟着那个驴脸军汉，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头。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跟小和尚弈心说了两句话，便匆匆离开烂柯寺，快步赶进城，来到昨夜那座桥边，桥头木柱上镌着三个字，他都认得，是“龙津桥”。他不敢凑近，在桥边小食摊上买了两块麦糕，边吃边走到远处岸边，朝桥下偷望。桥板下靠岸两边各有一片木头搭的台子，有不少人，有的躺着，有的在河边洗脸，有的在走动说话。过了半晌，那些人三三两两陆续离开木台，上到岸边，各自往四处去了。蒋冲瞪大了眼，一直盯着，那些人走了大半后，他一眼瞅见那个驴脸汉子也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个壮汉，他仔细辨认，正是清明劫自己的另一个军汉。他忙藏到树后，小心窥望。

两个军汉也在桥头那个小食摊上买了几块麦糕，一起吃着，过了桥，朝南边走去。蒋冲远远跟着。沿御街一直走到南边的城门，两人出了城，便停住了脚，靠着护城河桥栏歇息。蒋冲躲在城门里面，不时探出头窥一眼。两人始终守在桥栏边，一直望看着进城的人。直到快中午了，一个农人模样的人牵着头驴子要进城，驴子上驮着两只袋子。那两个军汉迎了上去，拦住那个农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农人犹豫了一阵，牵着驴子掉转头，跟着两人沿河岸往左边行去。蒋冲忙出了城门，下到河岸边，躲在树丛里，一路远远跟着。那三人走到清静无人的地方停住了脚。蒋冲顿时明白，两个军汉又在行劫。果然，两个军汉从腰间抽出短刀，逼住那个农人，那个农人顿时愣住。蒋冲心里腾起一团火，看来两个军汉是专吃这劫夺饭的。清明那天自己一个人逼退了他们两个，现在多了一个农人帮手，更不需惧怕。他见脚边有一根粗枯木，伸手抄起来，急步穿出树丛，朝三人飞奔过去，嘴里大叫：“两个贼汉，还认得爷爷不？”

两个军汉吓了一跳，一起回头望了过来。蒋冲奔到近前，握紧枯木瞪着两人。那个农人见蒋冲过来，顿时松了口气。两个军汉认出了蒋冲，那个驴脸汉惊道：“是你？”

“正是爷爷，那天让你们逃了，今天好生吃爷爷一顿棒子。”

“球囊货，装成个秃子来耍棒槌，今天不教你身上吃两个窟窿，爷爷我就不算好汉！”旁边那个壮军汉嚷起来，说着挺刀逼向蒋冲。

“好好好！你爱窟窿，爷爷我这几天正好肚皮发胀，屙不出屎来，你就好好替爷爷我嘬嘬粪门！”

蒋冲挥起枯木棒就朝那壮汉砸去，那壮汉侧身躲过，举刀反击。那个驴脸汉也从旁边挺刀夹攻。蒋冲毫不畏惧，挥舞枯木棒和两人对斗起来。那个农人牵着驴子，躲到一旁，惊望了片刻，竟驱着驴子飞快逃走了。蒋冲看到，心里骂了一句，这一分神，险些被驴脸汉一刀刺中。他忙收住神，怨不得这农人懦弱，是自己逞好汉冲出来救他，而且堂兄的事得从这两个军汉嘴里掏实情，眼下只有拼命打败两人。于是他拿出十分气力，把枯木棒舞得呼呼响，那两个军汉手中刀短，近不得身，被逼得左右乱避。蒋冲瞅准一个空子，一棒狠狠击向那个驴脸汉头顶，驴脸汉忙要闪避，头虽躲过，肩膀却被重重击中。然而，枯木棒已经朽蚀，“咔嚓”一声，竟从中间折断，蒋冲手中只剩二尺多长的一截。两个军汉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一起挺刀刺来，蒋冲顿时处于下风，只能拼力抵挡。左右支吾了一阵，肩膀被壮军汉划出一道深口，剧痛之下，力气更弱了三分。他不敢再缠斗，躲开驴脸汉的一刀，把手里半截枯木狠命甩向壮军汉，捡到一点空暇，忙转身飞逃。两个军汉随后追了过来。蒋冲知道一旦被追上，自己性命怕就没了，于是没命飞奔，把两人甩开一截。一直奔到护城桥附近，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才回头望了一眼，那两个军汉也怕人，放慢了脚步没再来追，只狠狠瞪着他。蒋冲不敢大意，忙快步过桥，跑进城门，穿进旁边一条巷子，七拐八拐，确信那两个军汉再追不到时，才扶着巷口一棵大槐树，大口喘息。

他心里一阵阵恼悔：自己扮和尚也暴露了，这汴京是不能再留了。

窦猴儿没了主意。

那个紫癍脸的女子是来红绣院给梁红玉送药的，这套曲儿平直一个调，没啥可唱了。自己没趟清楚这摊浑水，就先给邓紫玉夸下许多浪波，这回去可怎么交代？再想到邓紫玉还许了三两银子，他更是急得险些咬破嘴皮。

天黑了下来，他坐在红绣院后街街口的一个小食摊，要了两个胡饼、一碗盐豉汤，边吃边琢磨，那饼和汤全吃尽了，什么滋味却全不知道。抹着嘴起身离开时，被摊主叫住，才想起没给钱。他忙数了十三文钱丢到桌上，又走到红绣院后门，躲在街这边树影黑处，望着那后门想主意。邓紫玉要逮的是梁红玉的短处，但凡是人，谁没个短？只要肯花工夫，总能揪出一两条来。

不过，他随即想到娘的劝阻，自己只看过梁红玉一眼，当时梁红玉才进红绣院几天，头次出来见客。窦猴儿好奇，过去偷瞧，正巧使女端着菜进到客房，门开了半扇，梁红玉坐在下手墩子上，身穿艳红绫罗，微垂着头。窦猴儿虽只瞧了一眼，且只看到侧影，但那侧影秀盈盈、娇媚媚的，极动人心。自己和她没冤没仇的，这么做，的确有些不善。邓紫玉若逮到了梁红玉短处，下手也一定不会软。

他正在犹豫，红绣院的后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暗影中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个年轻女子，手里似乎提着一个长卷。窦猴儿没敢动弹，望着那女子走到街口，路过那个小食摊时，映着灯笼光，他才看清那女子身形，似乎正是那个紫癍脸，她手里抓着一个布卷，有三尺长，里面裹着什么长硬物事。窦猴儿有些好奇，那是什么东西？要用布裹着？正在纳闷，却一眼瞅见食摊上一个中年男食客，也扭头望了一眼那女子，神色微有些不对。窦猴儿刚才喝汤吃饼时，那男子就坐在他身旁，当时并没在意。

那女子转过街角向北行去，随即不见。那男子放下筷子，从袋里摸出一把铜钱丢到小桌上，随即抓起桌边的一个包袱，起身快步离开了食摊。桌上那钱数远远超过面钱，摊主都惊了一下。窦猴儿发觉其中有怪，顿时忘了心里犹豫，赶忙跟了上去。他转过街角，见那男子缓步跟着前面的紫癍脸女子，中间隔着十来步。窦猴儿不由得偷笑起来，你跟她，我跟你，咱们琴追箫、鼓追琴，演一套阳关三叠闹春宵。

出了这片街市，路上顿时少了行人，月光映着路面，把人影照得清清楚楚。四周也立即静了下来，前面那男子放慢放轻了脚步，窦猴儿也忙躲在路边树影里小心跟着，幸好一直都没被发觉。跟了一小段路，那女子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立在路中间，她身上穿的白布衫被月亮照得雪白。窦猴儿和那男子都慌忙停住了脚。

“出来吧，一个男人家，这么偷偷摸摸跟在后面，算什么？”那女子陡然出声，声音清亮爽利，透着一股英气。

那男子迟疑了片刻，从树影下走出来，走到女子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也好，咱们月亮底下不说暗话。说，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什么人？”

“你莫捣泥拌灰装糊涂，我从不对女子动粗，莫逼我破戒。”

“呵呵，你是倪光，对不对？”

“哼。”

“我也正要问你寻一个人。咱们也不须分男论女，你先告诉我我要寻的人。只要你说了，我也决不食言。”

“你要寻什么人？”

“你家匪头。”

“你个臭婆娘！我懒得跟你歪缠，快说！那人藏在哪里？若不然，把你那张丑面皮锤成烂柿子。”

“呵呵，看来咱们两个都是铁佛寺的钟，不敲不开口。你想破戒，我来开荤。”女子说着从布卷里抽出一样东西，寒光雪亮，竟是一把剑。

“你既不领情，就休怪我没情面。”男子也从包袱里抽出一把冷森森的手刀。

窦猴儿躲在暗影里，早已惊呆，一动不敢动。虽然隔得还远，连气都不敢出，生怕被两人听见。那女子挥动长剑，在月光下挽了一个银花，随即刺向男子，男子挥刀一格，“当”的一声，两人随即换招，剑闪刀划，对打起来。窦猴儿不懂武艺，只在勾栏瓦肆里看过艺人弄枪棒、耍刀剑，只见两人身影连连跳跃往还，眼前寒光乱闪，耳中不时传来刀剑相击的叮叮之音。他心头不住惊跳，这两人功夫远比那些勾栏艺人强狠。

两人斗了一阵，只听见那男子闷哼一声，猛地倒在了地上。女子用长剑逼住他脖颈，厉声问：“说，你家匪头在哪里？”

“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谁，要杀便杀，何必多话？”

“也好，你不说，你家匪头也自会来找我。我就送你上路，去陪你那姓牟的兄弟。”

女子说着挥剑一砍，月光下一团黑物滚离那男子身躯，女子竟砍下了他的头！

窦猴儿惊得险些叫出声，裤管里一阵湿热，竟溺下尿来。

丁豆娘重又到虹桥口卖她的豆团。

二月底那天，剩余的众妇人在云夫人家大聚时，庄夫人忽然昏厥过去。丁豆娘忙急步抢过去扶住庄夫人，云夫人惊慌起身：“快把她扶到里间床上。”丁豆娘和其他几个妇人一起把庄夫人扶到后边一间卧房，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忙乱了半晌，庄夫人才醒转过来。但气息微弱、神志昏昏，自然是这一个多月太焦忧疲惫，身子再撑不住。云夫人忙叫一个男仆去唤大夫，又拉开锦被，给庄夫人盖好，让一个使女在床边看着。大家这才轻步回到前面，重新坐下，却都默默无语。

半晌，云夫人才轻声道：“眼下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大家就先回去。若谁有了新主意，就来跟我说一声。还有，五天一小聚就先停了，大聚也改成半个月一聚，大家看如何？”

众人都点了点头，再没有话可说，便一起起身告辞，各自黯然回家。

丁豆娘仍和杜氏、明慧娘一路，回去途中，仍没有言语。到了御街，杜氏要往北，临分手时，她轻声说：“我丈夫也不许我再寻了，说我若再这么执意，就休了我。成亲几年，他从没这么凶过。”说着，眼中便泛出泪来。

丁豆娘忙拉住她的手劝慰：“那就先歇两天，这一向大家都累了。往后还长久，都把身体保住，才有力气继续寻。想到好主意，咱们再一起商议。”

杜氏点了点头，抹泪告别。丁豆娘和明慧娘一起出城，到了汴河边，明慧娘停住脚：“丁嫂，我得去那边寻丈夫的船。这一阵子，你不住劝解别人，你自己也要保重。”

丁豆娘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明慧娘嘴角微动，却再说不出什么，只露了一丝涩笑，便转身走了。丁豆娘望着她走下岸边，沿着水湾轻步走远，忽然觉着自己从没这么孤单过，身子又空又乏，像是挂在半空里的枯叶卷儿一般。

她慢慢回到鱼儿巷，走到自家门前，院门关着，却没上锁，伸手一推，门没闩。这一向，她从没在天黑前回过家，走进院子一看，空荡荡、冷清清，已经许久没有清扫，到处都灰扑扑的，满眼荒气。她心底一酸，却已经没了泪水，只能轻轻关上院门，慢慢走到堂屋廊檐下，扶着门框坐倒在门边的小凳上，呆望着院子，不知道这么活着还有什么可盼。

待了许久，旁边的柴房里传来响动，接着听到人声，像是叹气，又像是呜咽，干裂苦竹管里透过的风声一般，是丈夫的声音。她慢慢起身，走了过去，柴房门半掩着，里面散出一阵酒臭。她朝里望去，丈夫缩坐在墙角，倚靠在一只旧木箱边，垂着头，脚边倒着一只白瓷酒瓶。丈夫的手不住拍打着木箱，箱盖板子豁开了一道缝，上面露出一角黑纱。那箱子里放着丈夫父母的遗物。她丈夫事事谨细，家里任何旧物都舍不得丢弃，哪怕烂鞋破袜，也都一样样打叠收拣好。这箱遗物一直搁在那墙角，从没打开过。丈夫恐怕是想儿想到极处，又不跟人诉说，只能向死去的爹娘哀告。

见丈夫这副模样，丁豆娘不知道是怜，还是厌，呆呆盯了半晌，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轻叹了口气，又回身走到门边坐下。呆坐了半晌，柴房门吱呀一声，她丈夫走了出来，头发散乱，衣衫脏污，双眼死沉沉的，像是瘦鬼一般。丈夫看了她一眼，目光一颤，随即垂了下去，径直走到院门边，拨开门闩，开门出去了。丁豆娘忙追到门边大声问：“你去哪儿？”丈夫却像没听见，垂着头、木木然望巷外走去。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却不知道怎么才好，呆望了一阵，关上门扇，疲然回到堂屋。丈夫一走，这屋中越发寒寂，冰窖一样。她再受不得，便走进卧房，躺倒在床上，蒙着被子昏昏睡去。

这一觉直睡了七八个时辰，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窗纸已经大亮。她扭头一看，丈夫没在身边。她头疼得厉害，爬起身，各房里找了一圈，都不见丈夫。又是一夜未归，她心里腾起一阵怨气，却不知道是在怨丈夫，还是怨自己，或者怨这命。在院子中间呆呆站了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望着空落落的房屋，想到儿子，不由得又骂起自己，这么死眉死眼、有气没力的算什么？儿子还没找回来，你做娘的哪能这副模样？这寻儿的路恐怕还长，你得抖擞起精神，留足钱财和气力。

于是，她不再多想，去厨房生着火，烧起水，洗净脸，梳好头，揉了一盆豆面，捏了两笼豆团。蒸好后，自己先吃了两个。随后用担子挑着，来到虹桥口自己的摊子前。摊子的棚架还在，但一个多月没做买卖，已经布满了灰尘。邻摊卖胡饼的刘十郎见到她，满眼惊异，却不敢说什么。她也只微点了点头，从担子里取出一张旧帕，去河里蘸湿了，把摊子擦洗干净，这才把豆团一个个齐整摆放好，坐在摊子后面等生意。路过认得她的人，见到她都有些吃惊，不过都没说什么，只纷纷过来掏钱买豆团。不到一个时辰，两笼豆团就都卖尽了。丁豆娘知道这些人是来慰藉她，心里一阵阵的暖，却说不出谢来。

从那天开始，她上午卖豆团，下去就到处去寻儿子，虽然仍没找见一丝踪影，心里也仍时时抽痛，但既不怕，也不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能不能找见儿子，我都要一直找下去。

她丈夫则不是醉酒昏睡，便游魂一般到处游荡。在家时，一阵阵发出些怪声响，又像哭，又像嘶，已经全然不成个人样儿。丁豆娘没有气力牵顾他，能做的，不过是给他吃，不让他饿死。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有天上午，她正在摊子边做生意，相国寺后街茶肆的杜氏忽然找了过来，一见她便说：“丁嫂，你知不知道？那个庄夫人和董嫂都死了！”

第十章 吊孝、双亡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武经总要》

梁兴踏着月色，沿汴河北岸，独自往东行去。

他从龙标班旗头石守威口中得知，义兄楚澜的兄长楚沧竟也猝死。不到三个月，这兄弟两人相继亡故，真的只是命数凑巧？梁兴不信。他知道自己这时不该出头露面、暴露行踪，但这噩耗太过令人震惊，之前一连串凶事恐怕都与此相关，或许能从中找出些线头。因此，必须得亲自去一趟。

月光明亮、四野寂静，只听得到河水奔流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这时若有人在后面跟踪，轻易便能察觉，因此他毫无疑虑。只是这事又添了一条人命，心里便又多了一分沉重。好在他生了一股拗劲儿，越重，便越愿意承担。虽然他隐隐觉得，在这场事件中，自己应该只是一粒小棋，并没有多紧要。但他胸中却生出一股义不容辞的担当来。既然把我牵涉了进来，这事便是我的事。

他抬头望月，月如冰轮，清辉照遍寰宇。相比这无边夜色，人只如一点微芥，一阵小风，便能吹散。不过，他却丝毫不觉自卑。大与小，原不在身躯，而在人心。天地再大，也需借人眼见其广，凭人心知其大。念及此，一股诗情涌起，他不由得吟出一阕《破阵子》：

大雁千山过尽，男儿万里独行。寸草犹怀冰雪志，铮骨何惭铜铁声？单刀赴远征。

沧海片帆能渡，红尘一笑皆轻。洗却青天怜朗月，荡起春风借水听。只身向险峰。

他甩开大步，一路吟诵着，踏月畅行，多日郁积的闷气一扫而光。行到双杨仓时，一眼看到那木栅栏围着的木台空场，在月色下越发显得荒败死寂。他心里触动，不由得放慢脚步。这军粮仓原是楚家的养马场，临时借给军中储粮。二月初，这仓里的十万石军粮一夜之间离奇消失，这和楚家兄弟相继暴亡难道也有关联？不过，十万石军粮一夜消失，太过诡异，绝非人力可为，因此京城里到处纷传是鬼搬粮。就算真和楚家兄弟有关，也太难查问，何况这是军国大事，官府早已严查过，并没查出任何着落。眼下还是先从楚家兄弟的暴亡查起吧。于是他又大步向东，很快便到了楚家宅院。

原先，梁兴来这宅院，总是心头暖热，然而此刻院门紧闭、寂静无声，没了主人，宅院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凄凉。

梁兴上前抓起门环，轻轻扣了扣。里面没有应答，他又加了些力，半晌，门缝里透出些光亮，一个苍老的声音问是谁，是看院的老何。梁兴报上了姓名。一阵迟缓脚步声后，老何才打开了半扇门，他端着盏铜油灯，灯焰在微风里摇动，映得他一张老脸悲疑不定。梁兴见他果然头勒孝布、身披麻布，虽然已经知道，真的看到，心里仍然一恸：“老何，我来拜祭楚大哥。”

老何略略打量了梁兴两眼，见他双手空着，微有些疑虑，但随即微一躬身：“梁教头请进。”

老何关好门，擎着灯盏在前引路，两人来到前堂。堂上挂着孝幔，正中间供桌上摆着楚沧灵位，点着香烛，供着花果。屋中没有人，极冷清寒寂。老何将油灯搁到旁边桌上，取过一炷香点燃，双手恭递给梁兴。梁兴接过，走到灵位前，他和楚沧说过几回话，并没有深交。但楚沧是义兄楚澜的兄长，且待人温雅和善，梁兴心中也把他当作了亲长兄。他跪倒在地，心中悲意涌起，躬身拜了三拜，默祷了几句，这才起身，将香恭敬插好在香炉中。

“老何，能否请嫂夫人出来，容我拜见叩安。另外，我还有些事情要请问嫂夫人。”

“梁教头稍候。”老何转身出去，站在台阶上左右寻看，院里却没一个人，“唉，这家全没了章法，全都撒懒偷闲去了——邓嫂！”一个中年仆妇应了一声，走了过来。“你去后院传个信，说梁教头来拜祭大官人，要拜见大娘子。”

那仆妇样貌十分恭顺，答应了一声，眼中却有些犹疑，望着老何略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望后头去了。梁兴走到台阶边，和老何一起等候。

“老何，楚大哥是为何亡故的？”

“唉……”老何重重叹了口气，“二官人遭那蒋贼人谋害后，大官人病了一场，好容易才缓过来，却也整天闷着，一顿只咽几口饭。那天天气好，大娘子在后院花亭里置办了些果蔬酒菜，请大官人吃酒解闷。谁知大官人喝得多了些，脚步不稳便，地上青苔又有些滑，去解手时，一步没踩稳，栽倒在地上，脑顶撞到旁边石牙上……”

“当时有几个人在场？”

“大娘子、两个哥儿、三个房里的使女、一个书童、两个仆妇。大官人去解手时，大娘子原吩咐书童去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了，书童只得在后面跟着，哪知道一不留神，竟——”

“仵作来查验过吗？”

“来了，头道、二道都验过。”

这时，那仆妇走过来回话：“大娘子说，才哄了两个哥儿睡下，不方便出来，请梁教头宽恕失礼。改日再叩谢梁教头。”

梁兴一听，顿时有些疑心。他从没见过楚沧的妻子冯氏，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不过眼下毫无凭据，他按住了这个念头，转头问：“老何，那个书童叫什么？他可在？”

“周小瑟。众人都说他若是跟得紧些，大官人就不会跌倒。他吃不住大家责备，大官人走了，他也没了用处，昨天辞工回家去了。”

“他家在哪里？”

“离这里十里地的马河村。”

石守威和梁兴在虹桥底下道过别后，便上了岸，沿着汴河北岸，朝西河湾的崔家客店走去。

梁兴遇了事，他其实极开心。少年时，他便心气极狭窄，爱计较，爱记仇，惹得满村的孩童都不愿跟他玩耍。他娘教他：“你个傻孩子，要记仇，也该记在心里，哪有记在脸上的？这不是招恨？”他记住了娘的话，慢慢开始学着藏仇藏恨，面上尽力和和气气，嘴里尽量爽爽快快。时日久了，那些孩童都爱跟他玩耍了。渐渐地，他成了众人口中最耿直爽快的人，走到哪里都不缺朋友。尤其是募入禁军后，军汉们原本大多是流民无赖，甚至盗贼劫匪、亡命之徒，爱的就是一个爽快。他早已练就一身爽快气，说话行事，气要足、嗓要大、声要高，紧要时候，得敢赌。到哪里，他的声量都最震耳，单凭这声量，就足以让人心服。直到梁兴被调遣到龙标班。

那天，梁兴在金明池冰湖上牵出一道索桥，他一看便知道梁兴要立威。他早就听闻了梁兴的名头，“斗绝”这个名号即便有几分虚夸，至少也得有些绝活。何况，看梁兴挺身立在索桥中央，身轻脚稳，的确不俗。作为龙标班第一爽快人，他自然得冲到最前。这种时候就得靠赌了。赌赢了，声望陡增；赌输了，虽然会招人嘲笑，却没输掉胆气。胆气可是爽快人的命根子。何况，这索桥过招，只是勾栏瓦肆卖艺人的活计，输了，一不会死，二也算不得多大的事。

于是，他头一个冲了过去。输了倒还在其次，最要紧是掉进那冰水中，寒冷入骨，逼得他忍不住惨叫，多年练就的大嗓门，更让那叫声响彻金明池。成为爽快人以来，他从没这么狼狈过。

这耻必须得讨回来，因此第二天他特意为难梁兴，激梁兴和自己过招。龙标班中，论刀法，他是头一位，枪棒拳脚也都不弱，并不惧怕梁兴。谁知道又输给了梁兴。而且梁兴并没有炫耀，反倒伸手拉起他，并好言维护他的颜面。幸而他多年历练，知道爽快人不怕输，只怕不认输。他忙爽爽快快认了输，并大声夸赞梁兴。这样一来，众人更加赞赏他的爽快。他便做得越发爽快，和梁兴成了好友。

然而，他心里却始终记着这两笔债。眼下梁兴遇了事，头一个想到找他帮忙，他自然一口应承。照梁兴所言，他这回怕是遇到了大麻烦，只要摸清底细，再顺手一推，两笔旧仇便能轻易得报。

快走到崔家客店时，他猛然想到，报仇固然重要，但这事已经让几个人送命，一定极凶险。龙标班刚夺得了银碗，认得自己的人不少，今天又穿着军服。这样冒失失走进去探问，底细没探到，别让人认出自己，倒先惹上麻烦。他停住脚，望着月光下的河面琢磨了一阵，转身回到桥头边的霍家酒肆，要了一瓶酒，喝了几口，又洒了些在头发和衣服上，弄出满身酒气后，这才重又前往崔家客店。快到那店门前时，他装作歪歪倒倒地走了过去，进了店便大声吼着：“住店！”随即坐倒在门槛上。

那店里的伙计见到，忙过来扶住他：“军爷要住什么房？”

“价钱最低的！”

那伙计又叫来一个人，两个一起拽起他，摇摇倒倒地扶进后院一间小客房里，把他放倒在床铺上。他继续装醉咕哝着，等那两人关门走远后，才坐了起来。

丁豆娘惊得手里两个豆团滚到地上都没发觉。

“庄夫人和董嫂？两个都死了？怎么死的？”

“两人都死在庄夫人家里。”杜氏说起来时，也满脸惊悸，“是卖虫蚁的赵二嫂到我茶肆里来告诉我的。那天大聚时，庄夫人昏厥了过去，咱们大家不是都散了？后来，庄夫人醒转了过来，云夫人让人雇了顶轿子，把庄夫人送回了家。谁知道第二天她家邻居一个小女孩儿看见她家后院门虚开条缝，朝里一望，见庄夫人躺在后院地下。那个女孩儿没敢进去，赶紧喊了自己爹娘，她爹娘隔着门缝看了，也没敢进去，又找了几个邻舍才一起进去，见庄夫人头顶全是血污，人早已经死硬了。”

“那董嫂呢？”

“众人忙去报了案，官府派人来查时，才发现后屋门里头还躺着具尸首，也是个妇人。起先不知道是谁，正巧庄夫人那一伙儿的几个妇人一起去庄夫人家探望，才认出来那是董嫂。”

“董嫂是和庄夫人一起去的她家？”

“没。咱们散的时候，董嫂似乎也一起走了。庄夫人是独个儿回的家。”

“会不会是两个轿夫做的歹事？”

“不知道。”

“庄夫人家里东西丢了没有？”

“家里箱柜都好好的，首饰盒子里金银珠玉都在，有个柜子里还有一百多贯钱和几十两银子，都好好的。应该不是贼进去偷东西，被撞见才杀的人。”

“庄夫人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他家只有他们两口儿和一个儿子。原先还有个使女，正月间着了病，先回家去了。她丈夫姓郭，是禁军一个都指挥使，那天在营里忙着准备金明池庆典，没有回家。”

“那董嫂什么时候去的庄夫人家，没人瞧见？”

“不知道。”

“董嫂家里人呢？”

“她丈夫不知犯了什么事，关在大狱里。家里只有公婆。”

“官府也没查出什么来？”

“没有。只从董嫂脖颈上的伤痕判断，她是被人用麻绳勒死的。唉……不管怎么个死法，我倒还羡慕她们两个，再不用揪心过活了。如今我丈夫坚决不许我再去寻儿子，我只能整天偷偷地哭，这样煎熬，倒还不如死了好……”

“丁嫂，杜嫂？”一个年轻女子忽然走了过来，是明慧娘。

游大奇一眼看到那女子，顿时惊呆。

那个姓盛的船工跳上船走了之后，他心里顿时空落落的，这船恐怕是回杭州去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再想起船上那女子明净净的脸儿，更是失魂落魄，恨不得搭条船，追到杭州去。翟秀儿在一旁不住说话，他却一句都没听进去。昏呆呆走到虹桥口，无意中一抬眼，却见桥头边丁豆娘的豆团摊边站着一个女子，正是船上那女子。

那女子仍穿着一身半旧的白布衫裙，在游大奇眼里，却像是一朵白莲一般，周遭所有人与物也随之化成了一片雾蒙蒙的湖水。

“你这是发癔症了？”翟秀儿忽然在一旁问。

“还不是被你害的？脑袋被那汉子猛捶了几拳，这会儿眼前还在冒金花。”游大奇忙把眼挪开。

“哈哈，是你背时，怨得到我？咦？那边有只‘灯盏’，看那背囊，至少是盏‘铜灯盏’，走！赶紧！”

游大奇大不情愿，却不敢推辞，只得跟着翟秀儿往前走去，走了两步，他又扭头望了一眼那女子，那女子在和丁豆娘说话，秀挺挺的侧脸，衬着乌油油的发髻，看得他心都化成了雪水。看她说话的神情，应该和丁豆娘相熟。回头来打问一下，应该能探出她的下落。

翟秀儿相中的那只“灯盏”果然是个外乡蒙头货，他们两个照套路略微一演，轻轻巧巧就把那人的背囊弄到了手。两人到没人处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衣裳，还有十来贯钱。今天的日课算是了了账。翟秀儿要去好好吃一顿，他是川人，爱吃家乡菜，便拉着游大奇又进了曾胖川饭店，点了许多酒菜。游大奇心里记挂着那女子，胡乱吃了几口，装作肚疼去解手，从后边一道烟跑到了丁豆娘的豆团摊子。丁豆娘正在收拾摊子，看着要收摊了。

“大嫂，我跟你问个人。”游大奇摆出了看家笑容。

“什么人？”

“刚才在这里和你说话的那个年轻女子。”

“慧娘？你找她做什么？”

“她丢了件东西，被我捡到了。刚才追上来要还给她，结果碰到个朋友，拉去说了些事，再赶过来时，已经找不见人了。大嫂可知道她住在哪里？”

“她丈夫是跑船的船工，不知在哪条船上。要不你把东西留我这儿，她来了我给她。”

“这个……我还是当面交给她为好。”

“东西是你捡的，由你。”

游大奇道了声谢，转头回去。心里一阵阵怅憾，好不容易撞见了，却又被那翟秀儿害得错过了。不过，至少知道了那女子的名字——慧娘。那女子的容貌神态真真当得起这个“慧”字。她既然没有跟丈夫走，那就好。她应该就住在这一带，只要细心寻找，不怕找不见。

游大奇又咧嘴乐了起来。

第十一章 书童、铁箱

善战者，其节短，其势险。势如张弩，节如发机。

——《武经总要》

窦猴儿朝剑舞坊没命奔去。

他躲在树下黑影里，眼睁睁瞧着那个紫癍脸女子把那男人的头颅砍了下来，又剥下那男人的衣裳，把那颗头颅包好，将尸首拖进旁边的树丛里，捡了些树枝遮盖好，而后提着那头颅进城去了。窦猴儿看她做这些，像是妇人在厨房里做活儿一般轻巧平常，惊得肠子都直了。

等那女子走远后，他才转头要逃，双腿却早已蹲麻，一起身就立即跌倒，捶捏了半晌，才能动弹。他瘸着腿，拖着被尿淋湿的裤管，边跑边哭。到了剑舞坊一问，邓紫玉在楼上陪客，他只能在看后院的姑姑窦氏房里等着。他姑姑见他脸色煞白，忙问怎么了，他却不敢讲，只说路上撞见只野狐狸，被唬到了。

直到后半夜，他正在椅子上打盹，被邓紫玉骂丫头的声音惊醒，忙起身跑了出去。

“猴儿？这么晚还在这里撞鬼？”邓紫玉看到他，有些惊讶。

“姐姐，为了给你探消息，今晚可真是撞见鬼了。”

“哦？到我房里来。”

窦猴儿忙跟着邓紫玉走到后院房里，服侍她的小丫头忙斟了盏茶递给她，邓紫玉喝了一口，手一扬，将满盏茶水泼到小丫头脸上：“作死的懒爪子，累了这半夜了，让我喝冰水儿？”小丫头忙满抱着茶壶出去换热水。

邓紫玉扭头望向窦猴儿：“你查到什么了？”

“那不是个妇人，是个女魔怪……”窦猴儿忙把那紫癍脸女子的事讲了一遍。

“哦？她去梁红玉那里，真的只是去送药？”

“嗯，红绣院的仆妇们说是。”

“那你再打探仔细些。”

“姐姐，我再不敢了。你给我的银子，我交给我娘了，明天就要回来还给你。”

“没出息的软脓包，这就吓到了？只是让你去探听消息，又不是让你跟那妇人厮杀。再说，我给出去的钱，从来没收回来的道理。你若不愿意，往后这城南哪家行院的门你都休想再进。”

“可是姐姐——”

“可是啥？这么吧，你再去打探打探，只要探出些有用的信儿。我再给你十两银子。”

“可是——”

“莫啰唆，快走。我累了，要歇了。”

梁兴离开了楚家宅院。

听着老何在身后关了院门，他走到路上，不由得停住脚，站在月光下沉想：楚沧的死不能不让人起疑，虽然仵作查验过，但被人推倒和失足滑倒，死状并不会有什么分别，只要在跌倒处地上做出一个滑跤的印痕，再有楚沧的妻子和仆人一起作证，更难分辨了。

若楚沧真是被人谋害，他妻子冯氏便是伙同了下人作伪证？甚而是主谋？她为何要谋害亲夫？难道是与人合谋，要侵占楚家偌大家产？这样的事倒是不少见。

梁兴曾听楚澜讲，楚家虽然豪富，却没有什么根基，单门独户，在京中并没有其他亲戚。他们父亲原先只是个福建小商人，有回来京城亏折尽了本钱，几乎要自尽。晚上梦见一位头顶日月的白衣仙人指示了条财路，他父亲醒来后照着那仙人指示，果然挣到了一大笔钱。他父亲见京城人多财广，便留在了汴梁。从那以后，他接二连三梦见那位仙人指路，连着做了几场大买卖。本钱厚实了，钱也就容易赚了，一年胜一年，渐渐积成这巨富家业。不过，那位仙人曾在梦里警示，楚家子孙必须世代茹素，才能家业长兴。因此，楚家便严守着茹素的规矩。

楚澜被害，楚沧这一死，他的两个儿子便成了楚家仅有的继承人。两儿尚幼，自然由他们的母亲冯氏来掌管家业。

照老何所言，当时楚沧去解手，书童周小瑟跟在后面。周小瑟昨天又离开了楚家。楚沧若真的是被人谋害，周小瑟嫌疑最大。老何说周小瑟家在东边十里地的马河村，梁兴大致知道那地方。只是这时夜已深了，赶过去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到那里已经半夜了。若明天再去，自己白天行动不便，只能等天黑再去。那个周小瑟若真是凶犯，自然是被许了大笔钱财，恐怕早已逃走了。

梁兴想了想，还是决意立即就去。于是他迈开大步，向东疾行。赶到马河村时，果然已经月上中天，那村落在月色下一片黝黑宁静，睡熟了一般。不知道周小瑟家是哪一户，他想，只能惊动一家了。好在保甲法这些年已经废止了，否则惊动一家，梆子一响，满村的弓手都要冲出来。他走进村子中间的那条巷道，虽然脚步很轻，仍惊得几户的狗一起叫起来。他忙走到村头第一家，抬手敲门。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男声：“谁呀？”“周小瑟在家吗？”“敲错门了，左边第三家。”

他又来到左边第三家，那些狗仍在叫唤，他只能不管，又抬手敲门。片刻，里头灯亮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谁呀？”“抱歉深夜打扰。我是楚家的人，来寻周小瑟问件急事。”

半晌，门开了一半，一个老妇托着盏陶油灯，她身后站着个十七八岁、样貌清秀的后生。

“周小瑟？”梁兴试探。

“你不是楚家的人，我没见过你。”后生眼现戒备。

“我是楚澜楚二哥的义弟。”

“你要问什么？”

“楚大哥的事。这里说话不便，能否进去说？”

老妇和后生迟疑了片刻，才拉开了门。梁兴忙抬脚进去，后生引着他进了正屋，一间寻常的村舍。后生并没有让座的意思，老妇端着油灯，也满脸惊疑。

“大官人是自己滑倒的，跟我无关。”后生气呼呼地说。

“当时你离他多远？”

“那天大官人吃了酒，性子变得极暴躁。他脚步不稳，我要扶他，他一把打开我的手，大声呵斥我不许跟着，自己去了蔷薇架后边解手。我就在太湖石池子边等着，隔了大概十几步。后园子很静，只有鸟叫声，大官人撒尿的声音都能听见。他尿完后，过了好一会儿，都听不到动静，我才绕过蔷薇架去看，见大官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不动弹了。我忙过去扶他，只见他头顶上汩汩地冒血，嘴微微在动，却唤不醒。我忙去喊大娘子她们，等回来时，大官人已经没气了。”

梁兴看他说话时，鼻翼翕张、眼中情动，应该没有说谎。

杜氏和明慧娘走后，丁豆娘收拾好东西，挑着空笼屉往家里走去。

关于庄夫人和董嫂的死，包括杜氏和明慧娘在内，大家都只哀叹两人命太惨。丁豆娘却隐隐觉着其中有其他原委，甚至和食儿魔有关。不过，事情经过她只听杜氏讲过，详情还不清楚。眼下没有其他出路寻回儿子，从这里入手，或者能找见些什么。

到了家，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看，丈夫坐在堂屋门边的小凳上，垂着头，缩着肩，脚尖不住抖着，像是犯了大错、缩在角落里的孩子一般。听到声音，她丈夫抬起头，望了她一阵，目光又悲又苦，又看了看她挑的屉笼，忽然露出些苦笑：“你卖豆团去了？”

这些天来，丈夫这是头一回认真跟她说话，她看着丈夫那焦枯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悲酸，眼泪险些掉下，根本答不出声，只点了点头，转头朝厨房走去。丈夫却又说道：“这样好，这样好，等儿子回来，家计仍在。”

丁豆娘眼泪再忍不住，忙几步走进厨房，撂下挑子，躲到灶台边，用手捂住嘴，狠命哭起来，直哭得声音哽住，再哭不出时，才长长呼了几口气，用袖子把眼泪擦尽，这才走了出去。到院子一看丈夫却已经不在了。她去三间屋里看了看，都不见丈夫，不知又去哪里了。

她没有气力再去想丈夫，走进卧房，把今天卖豆团的钱倒到床上，数了一遍，一共赚了一百七十四文钱。她剪了两根细麻绳，按街市通用的七十五文穿了两陌，一陌锁进柜里，另一陌和剩余的二十四文装进钱袋里，系在腰间。而后，去院子里掸了掸身上的灰，洗了把脸，梳了梳头，便锁好院门，望城里赶去。

她先赶到西南外城新桥，三棵大槐树后面一条巷子，叫三槐巷，庄夫人家就在这巷子里。巷子很宽，也很干净，一看那些齐整门庭，便知道住的虽不是高官富商，也至少是中等人户。她走进巷子一看，庄夫人家的门紧锁着，门上贴着封条。她扒着门缝朝里觑了觑，只隐约看到空寂寂的院子，堂屋门也紧闭着，阴冷冷的，没有一丝人气，看得她心里一阵阵悲寒。

她正在叹气，隔壁的门开了，一个拄着拐杖、衣裳整洁的老者走了出来。老者见到丁豆娘，哑着嗓子问：“你是来寻郭家阿嫂？”

“我是来拜祭庄夫人的。请问老伯，庄夫人不是还有丈夫？这宅院怎么就封了？”

“原来你知道郭家阿嫂的事了啊。你没听说吧？他家前晚又发生一件凶事，郭指挥回到家里，半夜竟在屋里上吊自尽了……唉，也是，原本好端端一个家，和和睦睦，样样不缺，一转眼，儿子被掳走，妻子又被人谋害，便是铁人也受不得、想不过……”

“啊？”

石守威坐在崔家客店的那间小客房里，尽力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间客房极窄，只勉强安下一张床、一张小桌。床上被褥常年没洗，发出浓重膻臭味。石守威还没娶亲，独个住一间营房，屋里虽也脏乱，却远不及这间客房恶臭熏人，直熏得他一阵阵犯呕，这煎熬甚至胜过梁兴让他受的羞辱。不过，他还是强忍着，大丈夫若连这点恶臭都受不得，往后如何立得了盖世功业？于是，他把这恶臭当作几十上百次腌臜小人的羞辱，每忍一刻，便是劈死了一个仇敌。

更让他烦躁的是，梁兴托他来探这客店的底，可这崔家客店只是一家再寻常不过的客店。左边挨着老乐清茶坊是一间酒店，旁边一座四合院落是客房，临河一面搭着悬空木阁，用来给客人吃酒喝茶，里头三面总共十二间客房。前头酒店已经打烊，店主夫妇睡在隔壁的一间小房里，两个伙计应该是睡在店里。连石守威自己，客房今晚总共才住了五个客人。那四个客人也早就各自睡了，这时院子里安静得像个坟地，能查出个鸟底。

他气愤了一阵，才又仔细盘算起来。梁兴猜想，清明正午钟大眼船上的死尸，应该是先搬到了这崔家客店。以梁兴的智谋，这推断应该不错。不过，崔家客店的人未必是合谋。那船上的人完全可以用箱子或袋子把尸首装起来，假作货物搬进店里。不过，他又想到，梁兴那天来这里打问钟大眼的船，店里伙计却说不知道那船何时泊在这岸边，更没看见有人从那船上下来。那伙计是真没瞧见，还是在说谎？

还有，那些人既然设计陷害梁兴，并且已经做成，让梁兴自己都误认为杀了人，他们又为何要把尸首藏到这里，又抛进河中？这些蠢货，花了许多力气做局，又费这些周章来毁局，这算什么鸟事？

石守威平日爽快惯了，难得动心思想事，再加上屋里恶臭熏人，才想了一阵，就觉得脑仁疼、胸口闷，一生气，再顾不得被褥脏臭，蒙头先睡了。

曾小羊听他娘说清明那天，汴河堤岸司的承局杨午带着几个厢兵清理河道，从河里捞出了个铁箱子，怕是得了一笔横财。他顿时想起了旧债。

曾小羊原先并不认识杨午，两年前杨午任了堤岸司的承局，专管汴河堤岸修固，常在米家客栈歇脚讨茶喝，一来二去，竟和曾小羊的娘攀上了远亲，成了曾小羊的表兄。杨午有个毛病，爱跟人借钱，每次都不多借，只借几文钱，从不超过十文钱。借了之后却从来不还，别人也大多不好跟他要。因此人都叫他“杨九欠”。曾小羊起先不知情，也被借了许多次，加起来快有一百文钱，足够去孙羊店饱吃一盘炒羊了。

“娘，那铁箱杨九欠抬走了？”

“没，他说空箱子自己没啥用，常在这里讨茶，就当茶钱，留给米店主了。我看那箱子还好好的，拿出去卖，少说也得值一两贯钱呢。”

“那箱子放哪儿了？”

“米店主见那箱子牢实，就搬到柜台里，当钱柜子用了。”

曾小羊忙跑到前面店里，这时店里没有客人，店主米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儿。曾小羊悄悄走到柜台边，踮起脚扒着柜台往里偷望，墙角果然有个铁箱，大约有四尺长、三尺宽、三尺高，虽然有些旧，却没有多少锈迹，面上漆着暗红漆，四角镶着云纹铁皮，沿边钉着铆钉。样式瞧着很精贵，原先恐怕就是用来装银钱宝物的。

曾小羊轻轻离开，心想，这箱子捞上来时一定藏了财宝，若不然，以杨九欠的脾性，能舍得把箱子白送给人？他自然是怕人知道自己得了财宝，那会儿，汴河正在闹神仙，人都没工夫留意他，他乘乱偷偷卷走财宝，谎称是空箱。不能白便宜了他，至少得把欠我的钱讨回来。

他沿着汴河一路去寻，两岸寻遍了，却都没见杨九欠。这贼厮暴得了大财，一定是偷偷爽快去了。

他一路嫉恨着走回厢厅，刚要进门，一眼看见一个人瘸着腿慢慢走过来，仔细一瞧，才认出来是栾老拐。栾老拐戴着顶黑锻帽儿，穿了件褐色锦褙子，里面是白绢衫子，下头是白绢裤儿、黑缎面的丝鞋。全身上下簇新，身量似乎高了两寸，脸也红亮了几分。

曾小羊顿时笑起来：“耶？老拐子变成镶金杖了？”

“嘿嘿，命有九道弯，好歹也该轮到咱老人家顺一回风水。”

“你穿着这身衣裳去守夜看船？”

“看啥船？我那亲亲的女儿珠娘一根草都不许我动，如今我只管吃饱了闲逛看景儿。”

“这身衣裳是雷老汉留下的吧？他那几千贯钱也被你吞了？”

“莫乱说！珠娘他爹除了几身新衣裳从没穿过，一文钱都没留下来。开封府都明断了的。”

曾小羊忽然想起那件事，忙收住顽笑：“对了，栾老爹，跟你打问个人。”

“啥人？”

“一个船工，三十来岁，杭州人，姓盛。”

“姓盛？你问对人了。”

“你见过？”

“这汴河两岸船上的人，我哪个没见过？你找这人做啥？”

“这你别管。”

“我不管，你也不能白问。”

“只问这点小事，你也要钱？”

“我不是给我要，是给我那亲亲女儿珠娘。她不许我再去守船，可她哪有多少钱？为了养活我，昨天她刚去了王员外家客栈做活儿。我做爹的白吃白穿，能安心？至少也该给女儿买朵花戴戴。”

“那你要多少钱？”

“十文。”

“十文？”

“八文也成。我刚在香染街珠翠店里看见一朵珠花，要八文钱。”

“看在你还算有良心，就给你八文钱。”曾小羊从袋里数了八文钱递了过去，“好，现在说吧。”

“二月间，我在这河湾边坐着晒太阳，一只客船泊在岸边。船上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在后梢板上煮了一锅芋头，我瞧着眼馋，就过去凑话。逗得那个妇人乐得了不得，顺手给了我两个吃。那妇人盛了一盘，朝舱里喊：‘盛三哥，吃芋头啦！’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出来，端着那盘芋头进去了。姓盛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一定是你要寻的人。”

“这就完了？”

“八文钱你还要听整部说唐？”

“八文钱能买两个羊肉馒头，你就给我一根羊耳毛？”

“那我再说几句，那船来路有些不正。”

“怎么？”

“我问那妇人，那妇人说那船是杭州来贩丝绢的商船。那天下午，那船就启程回去了。没过几天，我又见着它了。又过了几天，它又来了。你想杭州来回要多少天？最古怪的是，那船来去都没见载货卸货。它就在这汴河上来回游着耍，你说古怪不古怪？”

“嗯，的确。姓盛的那个船工呢？你再见过没？”

“又见过两回，不过没瞧出啥稀奇，稀奇的倒是那船上还有一个年轻妇人。那妇人生得极水秀，一看就是江南女子。有回我瞅见姓盛的和她在船舱里说笑，两个人还掐脸摸耳的，像是夫妻。一个船工能娶到这么水秀的媳妇，也算稀奇。”

第十二章 醉鬼、黑影

盖勇必轻斗，未见所以必取胜之道也。

——《武经总要》

今天正巧是月半大聚的日子，丁豆娘又赶到云夫人的宅子。

院门开着，院里却十分安静。丁豆娘走了进去，一个仆妇迎上来说：“丁嫂来了？快请进，云夫人等着呢。”

丁豆娘走进堂屋，见屋里只有云夫人一个人，坐在靠墙左边那张主椅上：“丁嫂？请坐。”

“其他人没来？”

“嗯。哪有其他人？唉，都说做娘的心最深最久，可这心也是肉心，也会疲累，仍有个尽止啊。”

丁豆娘坐到云夫人斜对面的椅子上，环视屋中，所有椅子、凳子都空着，屋子中间那架方火炉也撤走了，阳光从门口直射到那片空地，像是个接引通道，把人全接走了一般。

阳光照不到云夫人的座椅，那里显得有些幽暗。云夫人今天穿了件白锦褙子、白绢衫、白罗裙，全身上下一色白。头上只插了支银簪子，脸上也没施脂粉，眉毛也没描，脸色枯黄，整个人寡素得像是一张发皱的白纸。

丁豆娘听她感慨，心底也跟着涌起一阵乏气，是啊，自己这么强挣着不肯死心，能强挣到几时？但一想到对儿子死心，她顿时又痛又怕，忙转开话题：“庄夫人和董嫂的事，您听说了吗？”

“嗯……”云夫人眼中现出悲惧，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裙角露出的白丝鞋尖，半晌才叹了口气，“庄妹子是最先来跟我商议，召集大家一起寻孩儿。董嫂是我这一伙里最卖力的一个。我没有姐妹，跟她们两个虽然相识不久，却像亲姐妹似的……”云夫人说着，眼中滴下泪来。

“那天庄夫人是啥时间走的？”

“傍晚。”云夫人仍垂着头，显得极虚乏，“那天庄妹子昏过去后，我赶忙请了大夫来，大夫诊过脉后，说庄妹子是阴虚气弱，疲累过度，再加上焦怒，一口气上不来，人便撑不住了。他先开了一服安神药。我又忙叫人去抓了药，煎了药汤，喂给庄妹子。到傍晚时，庄妹子才醒转过来，我见她身子这么虚弱，就让她在我这里好好调养两天，她却执意要回家去。你也知道她那性子，我再三劝不住，只得让人去巷口乔家雇了顶轿子，把她送回去。早知道，便是用绳子捆着，我也不许她回去……”

“董嫂呢？”

“董嫂？我也不知道。你们大伙儿散的时候，她就走了。有时我这一伙儿有什么信儿，会让董嫂去告诉庄妹子。可那天并没有什么信儿，不知道她为何要去庄妹子家。”

“我觉着这事不是寻常凶杀，恐怕和咱们孩子失踪有关。”

“这怎么会？你发觉什么了？”

“没有。我就是觉着这事有些不对。”

“好端端两个人丢了性命，自然不对。”

“可这里头的不对，和寻常的不对，似乎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我也说不上，反正觉着不对。”

“唉，你是太想念孩子了。我也是，时时都会生出些异想。庄妹子心念就更重了……”

丁豆娘正要分辩，两个人走了进来，是杜氏和明慧娘。

云夫人请两人坐下：“今天恐怕只有咱们四个了。关于找寻孩子，你们想出什么新办法没有？”

丁豆娘和杜氏、明慧娘都默然答不出话，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斜照进屋里的那柱光，直刺人眼。外面街巷里又传来两个孩童嬉闹的声音，更刺人心。

半晌，云夫人才轻叹一声：“这大聚往后也不必定死了，咱们还是各自继续想法子找寻孩子。你们三位若想到了什么，或者找见了什么，请务必来告诉我一声。”

丁豆娘和杜氏、明慧娘一起点头，之后又是一阵静默。丁豆娘受不得，便起身告辞，云夫人也没有挽留。丁豆娘三人便道过别，离开了云夫人家。

走出巷口，丁豆娘停住脚说：“我想去问问那两个轿夫。”

“哪两个轿夫？”杜氏问。

“云夫人雇来送庄夫人回家的那两个。”

“找那两个轿夫做什么？”

“我也没啥主张，只是想把整件事打问清楚。”

“这事自有官府来查问，丁嫂你何必插手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隐约觉着，这件事似乎和咱们孩子有关联。”

“这两桩事差得远了，一个是妖魔施恶，另一个是寻常凶杀，能有啥关联？”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啥这么想，但就是抛不开这个念头。反正已经来了这里，云夫人说那租轿子店就在巷口，不如顺路去问问。”

“我没法跟你去——”杜氏为难起来，“我丈夫不许我再到处乱跑，今天出来，我还是编谎说去看望姑姑。天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

“丁嫂，我陪你去。”明慧娘在一旁说。

游大奇在虹桥一带四处乱走，找寻那个“慧娘”的住处。

可是汴河两岸街巷虽都不大，却也有几十条，住了数百上千户人家，他又不好去问人，各条街巷瞎寻了一遍，年轻妇人倒是见到几十个，单单没见那个慧娘，倒把鞋底磨出了洞，硌得脚疼。他回到汴河边，坐到柳树下，脱下鞋子看，两只鞋的前掌都磨穿了。他的两只眼瞪着鞋底那两只眼，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鞋是两年前他父亲选的上好牛皮，亲手给他缝制的。他娘还在鞋帮上各绣了一个“卍”字，保佑他平安。他没穿多久就从了军，放在家里，还是新的。从杭州逃离时，不敢穿军服，回家找出了这双鞋。如今父母生死不知，自己原想着要做一番大事业，却独个儿流落在这汴梁城，跟着一班劫财骗货的逃军，夜里还要伺候那个团头。现在又为了一个不相识的已婚妇人，呆头驴一般四处瞎撞，枉生了一副好相貌。这都沦落成什么货色了？真正是“大奇”了。

想到这种种心酸与不堪，他猛地涌出泪来，又不愿让人瞧见，忙把头埋在膝盖上，偷偷哭起来。正哭得舒服，有人忽然拍他的肩，抬头一看，是翟秀儿。

“大奇，你这是咋了？正吃着酒菜，你一出去就不回来了，咋躲在这里哭？”

“我见到仇人了。”慌窘之下，他生出急智。

“仇人？啥仇人？”

“刚才有只船往东去了，我瞅见船上有个船工，是我的杀父仇人。”

“你爹被人杀了？咋从来没听你说过？”

“他不但杀了我爹，还杀了我娘。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姓盛，是杭州人。秀儿老弟，你得帮帮我。”

“咋帮？帮你杀人？”

“不是。你上回说，你和下锁头税关的税监十分亲熟，你能不能去税关，帮我去查一查那船的来历去向，尤其是那个姓盛的？”

“这是官府机密，说查就能查的？”

“只要你肯帮我，我就把团头让还给你。”

“呸！你把自己当成啥了？汴京十二奴魁首李师师？团头是你家养的？你说让给谁就让给谁？”

“实心跟你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团头跟前说你的好，团头心意已经有些回转了。只要我再加把火，他的心保管重新旺旺地烧回到你身上。”

“真的？”

“你我相识已经三个月了，我说过一句谎吗？”

“那成，我替你去查信，你替我去烧火。你若敢骗我，这往后，你就休想在这汴京城走一步路。就是去吃屎，也被野狗咬。”

窦猴儿像只饿极了的猴儿，望着铁笼子里的果子一般。不吃那果子要饿死，但若进了那笼子，便再休想出来。

他亲眼瞧着那个紫癍脸女子杀人割头，死也不敢再去跟踪。可邓紫玉却逼着他继续去查探。邓紫玉又许了他十两银子，他虽然眼馋心动，却还能忍得住。他最怕的是邓紫玉唬他说，要断了他的生路。

他见识过邓紫玉的手段。去年邓紫玉的姐姐邓红玉病逝后，“剑奴”的名号空了出来，京城行院里但凡会舞弄两下兵器的妓女，都争着想填这个缺儿。其中有一个叫齐馨儿的，舞得一手好剑，姿色也上好，最有胜出之望。邓紫玉得知后，寻了一班相熟的禁军将校、节级和军卒，轮流去齐馨儿院里寻衅，逼她比剑。禁军将骄兵狂，积习已久，除文臣高官外，谁都奈何不得，行院里更不敢推拒。半个月下来，齐馨儿身上被“误伤”几十道剑伤，脸也被划伤。不但损了名声，连存身本钱也消折了。自此，京中那些妓女再不敢贪图“剑奴”的名号。

邓紫玉若说要断窦猴儿的生路，便能让窦猴儿没路可走。

窦猴儿这才想起娘的劝阻，离开剑舞坊后，悔得直踢树根。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他爹又在撒酒疯，骂人摔碗。推门一看，他爹拿了根棒槌，正追着他娘要打。窦猴儿自小吃够了他爹的毒，从来不敢违抗。可今天心里正恨着，见到这情景，再忍不住，忙冲过去，用身子护住娘。他爹睁开醉眼，一看是他，顿时骂起来。窦猴儿心里一股火冲起，一把抓住他爹手里的棒槌，用力一拽，夺了过来。他一愣，没想到自己气力已经胜过了他爹。他爹也一愣，但随即又抓过门边的扫帚，挥着就打过来。窦猴儿有了底气，避过那扫帚，握着棒槌朝他爹肚子狠狠捣去，他爹痛叫一声，被捣翻在地，叉着手脚，又叫又骂。想起自己和娘这些年受这个醉汉的无数苦楚，窦猴儿再不管不顾，抡起棒槌就朝他爹身上打去，打得他爹鬼一般号。直到他娘哭着抓住他，他才停住手，扔掉了棒槌。他爹竟也忽然收住了声，缩在地上，再不敢骂，也不敢号，只低声哼唧着。

看着他爹像条被打怕的老狗一般，窦猴儿猛然觉着自己成了男儿汉，什么都不再怕。他在心里恨恨道：你个老醉鬼算什么？邓紫玉算什么？紫癍女算什么？惹怒了我，我也能断你的生路、割你的头！

蒋冲怕被那两个贼军汉逮住，一直在小巷子里乱钻。

他见一家人户的茅厕修在房宅旁边，左右又没有人，忙钻进去，脱掉僧衣，丢在茅厕角落，从包袱里取出来时带的另一套衣裳，匆匆换上。头上仍包着头巾。这样还是有些怯，出去后一直低着头，四处留意寻找藏身之处。一路左穿右绕，穿出一条小街后，眼前竟是一条宽阔大街，街对面立着一座高大门楼，行道两边缀满彩招绣旗，里头搭着许多琉璃瓦的高棚，传出震天鼓乐琴筝和欢呼笑叫声，不断有许多人进进出出，热闹无比。这是京城的瓦子？他想起堂兄蒋净曾说过，京城大小瓦子有几十处，便是极小的，也远胜过沧州的大瓦子。尤其是桑家瓦子、中瓦和里瓦这几家最大的，里头的各色技艺，一个月都看不尽。他见那门楼上有个“桑”字，心想这应该就是堂兄所说的桑家瓦子，躲在这里头，应该最安全。

于是他快步过街，走进那门楼，各样声响越发震耳，一座座高棚挨次排列，里头说的、唱的、演戏的、弄皮影的、耍枪棒的、驯鸟兽的……一台接一台，再加上无数人来回涌动，看得他头涨脑晕，全不知方向。一扭头，见一座棚里台子上正在演相扑，竟是两个妇人，而且都只穿了条宽腿裤儿，赤裸着胖壮上身，甩着硕大双乳，正在对扑厮斗。蒋冲惊得眼珠都要迸出，忙走了过去，那棚里早已坐满了人，三面也围站了许多人，蒋冲便挤进角上人群里，张大了嘴看赏起来。两个女相扑手都极勇悍矫健，不住嘶吼着盘旋翻滚。蒋冲想，自己若上去，恐怕根本不是对手。斗了许久，其中一个一招猛掀，将另一个甩翻在地，并死死按住，台下顿时响起暴喝鼓掌声，蒋冲也用力拍着巴掌。这时一个老者端着个铜盆走到场子里，看客们纷纷往那盆里丢钱。老者走到蒋冲这边时，蒋冲摸出一把铜钱，数都没数，尽数丢了进去，心里畅快无比，觉着这才算不枉来了京城一趟。

两个女相扑手下去后，上来了两个男的，蒋冲顿时没了兴味，转头又去其他棚子。堂兄蒋净果然没说谎，天下第一等技艺人尽都聚集在京城瓦子，任一个棚子里任一样表演都极精奇，他一处一处换着看，看得血脉偾张、脸涨得通红，浑忘了自己是来这里躲难。直到各处棚子纷纷挑起灯笼、燃起高烛，这才发觉天已经黑了。瓦子里到处有卖吃食的小摊和小贩，他边看表演边各样都尝了些，肚子早已吃饱。他袋里总共有五百多文零用的铜钱，这一下午，连赏钱带吃食，竟花得一文不剩。从小到大，他从没这么豪奢过。心想，这辈子恐怕只来这一趟京城，今晚就走了，也该挥霍一回。

想着要离开，他顿时有些不舍，但再想到那两个贼军汉和他们那几十上百个同伙，他又怕起来。那些人恐怕遍布京城，这里再好，若没了性命，也是空好。

他走出瓦子，来到大街上，已经夜色昏黑。他本想从其他城门出去，但自己不认路，怕走迷了，便望着初升的月亮，朝东边走去。途中看见一家鞋帽店，他进去瞧了瞧，相中了一顶竹笠，可以用来遮住自己的光头。一问价，要三十文。他从包袱里解开整贯钱，数了三十文钱给了店主，又问明白了去东水门的路。头戴着竹笠出了那店，他心里越发踏实了，趁着夜色望东水门走去。

到了东水门，他警惕起来，怕那两个贼军汉仍守在那里，边走边随处紧寻，没有。路过烂柯寺时，他扭头望了一眼，想去跟那个爱吟诗的善心小和尚道个别，但又怕生出事来，便没有停步，快快过了虹桥，走到汴河北街。街口上的叶家食店和隔壁的谭家茶肆都亮着灯，他不敢停步，匆匆走过，只在帽檐下偷偷望了两眼。叶家的店主坐在店头发呆，谭家的店主正在店里和浑家争论什么。

蒋冲心里又涌起一阵恨，这两人中，其中一个和那些贼军汉一定是一伙儿的。不过，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能杀了他们？想到此，瓦子那里残留的一点余热顿时冰凉，堂兄蒋净好好一条性命，只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葬送在这汴梁城里了。他又有些痛惜和不甘，却随即归于无奈，只能叹口气，埋着头，匆匆走出汴河北街。

到了路尽头，原本该往北折，但一想自己上回假意离开时，就走的这条路，那些贼军汉万一预先候在路上，或者追上来，自己都有危险。他犹豫了片刻，决意先往东走几十里，再寻条路往北折。于是，他举步往东行去，这条路通往楚家，他走过两回。这时踏着月色，一个人走夜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条被人打伤、落荒而逃的野狗一般，心里一片黯冷。

一路默默走到楚家宅院时，他不由得停住脚，扭头望去。那宅院在月影下一片死寂，像座坟墓一般。他后背一寒，不愿再看，可刚举步要走，忽听见身后似乎有响动，才要回头，一个黑影忽然朝他猛蹿过来！

第十三章 留门、抬轿

事无苟免，不为利挠，有死荣而无生辱之谓义将。

——《武经总要》

梁兴回到鱼儿巷黄家时，已是凌晨，月亮西垂，天色正浓黑。

他原想着要悄悄翻墙进去，试着一推门，里头没闩，竟给他留着门。他心头一暖，自娘走后，他成了寄居之客，这是头一回有了回家之感。他轻步进去，轻手闩上院门，走到堂屋门前，门也虚掩着。他小心推开门进去，正要摸黑去自己卧房，屋里忽然响起一个清嫩却疲倦的声音：

“梁大哥，你回来了？”

“鹂儿？你还没睡？”

“紫玉姐姐让我和爹照管好你，你不回来，我能睡？”

“不必担心我，没人奈何得了我。”

“那可说不准，老虎还有被棘刺扎到脚的时节呢。”

“让你受累了，往后我尽量早些回来。”

“替你受些累，我心里才舒坦些。若不然，觉着一点力都没出。你有事尽管去办，只是出去多当心些。”

“知道了。天快亮了，你也赶紧去睡一会儿吧。”

两人各自摸黑回到自己屋中。梁兴躺下来，又想了一阵楚沧的事。他已发觉其中几处疑点，但眼下尚无其他证据，只能暂时存疑。至于楚澜及钟大眼船上假蒋净之死，背后缺环太多，得等曾小羊、石守威打探到消息后，才能进一步梳理。《孙子兵法》云：“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此时无须烦躁，安心等候消息便可。

他想睡去，却始终睡不着。虽然父亲离世、母亲远嫁，他却从来不缺朋友，然而在此漆黑寂静中，孤寂之感却水一般泛起，凉遍周身。但随即想起黄鹂儿为他留的门，多亏邓紫玉，能替他寻到这样一个藏身之所，又得遇黄家父女这般淳朴热心。他心里一阵暖，忽而念起娘来。

父亲辞世后，他们母子相守，过了三年。那时他正值年少气盛，父亲又被人陷害而死，他心里始终怀着恨。虽然认字时，也读过圣人那句“血气方刚，戒之在斗”，他却毫不以为意，又仗着武艺比众人都强，遇到有人欺负他孤儿寡母，或是看见有人欺凌幼弱，他从不愿多语，只爱用拳脚说话。这让他娘替他始终悬着心。

有回他出去和朋友玩耍，也是到凌晨了才回家，门也这样给他留着。他推门进去一看，屋里亮着灯，他娘坐在绣架前，在绣从绣坊里接的活儿。看到他进来，他娘并没有照往常那样骂他，只站起身，把他拉到灯前，仔细看了看他的双手手背，又前后上下看了看他的衣裤，而后笑望着他，柔声说：“长进了，这回出去没跟人动拳脚。快些去睡吧，以后早些回来。”

他听了，险些掉下泪来，忙扭头回屋睡去了。自那以后，他不愿让娘再为自己悬心，除非逼不得已，再不和人动武。他娘也四处去跟人夸耀：“我说我这儿子跟他爹一样，你们偏说他随了我的脾性。你们瞧，只要这倔劲儿一过，活脱脱跟他爹一个性情了。这满营里头，再没有比他们父子更能稳得住性子的了。”

他娘笑起来从无避忌，笑声也极爽利刺耳，黑暗中，梁兴似乎看见、听见了一般，心里不由自主低唤了一声：娘。

丁豆娘猛然从梦里惊醒。

她梦见丈夫韦植浑身酒气、双眼通红，拿着把菜刀从后门冲进庄夫人家，一刀砍倒庄夫人，又奔进里屋，迎面砍翻了董嫂。她忙去阻拦，她丈夫回转身，双眼血红瞪着她，瘦脸抽搐着，朝她狠狠道：“儿子找不回来了，我们还活着做什么？你我两个一起到阴间会儿子去！”说着就举刀朝她砍过来。

她惊出一身冷汗，猛睁开眼，心剧跳不止，喘息了半晌才渐渐平复，伸手一摸，丈夫躺在身边。

“做梦了？”丈夫忽然问。

她又吓了一跳，但只“嗯”了一声，便背转身，却再睡不着，睁着眼，望着漆黑出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么一个梦。夜里她睡时，丈夫还没有回来，这时能闻到丈夫身上散着酒气，鼻息短促，发出闷闷的怪响。回想梦里丈夫那凶残模样，还有那句话，她心里一阵后怕和酸楚，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丈夫似乎听到，鼻息忽然停止，片刻后，丈夫也背转了身，鼻息声随即重新响起。

她不由得想起新婚那些时日。丈夫虽是男子，却似乎比她还羞怯，不敢正眼瞧她，有事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唤她时，只叫她“哎”。至今也仍是这样叫她，她甚至怀疑丈夫是否知道自己的名字。而她，自小跟着爹娘在店里招呼买卖，从不怕人，说话也大声大气。嫁过来后，她先还有些羞怕，但见到丈夫这副怯样儿，她便放了胆量，有意逗丈夫，拿眼直直盯着丈夫，丈夫不住躲闪回避，有几次太慌窘，不是踢翻了凳子，就是撞倒了柜子。她乐得不行，哈哈笑出了声，丈夫先还有些恼，但后来也忍不住露出些笑来。只是即便笑，也极拘谨。

这样的丈夫不是她年少时心里偷偷想的那种，不倜傥、不温存、不宽厚，但她并不厌烦。相反，看着丈夫板着脸孤闷闷的样儿，心底不由自主会涌起一阵怜意。

儿子出生后，丈夫的笑容猛然多了起来，也愿意跟她说话了。她也越发中意这个丈夫了。这样一个安安稳稳、和和乐乐的家，还能盼什么呢？

可是，正月那天傍晚，一阵寒风就把这个家吹成了冰窖。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往被窝里缩了缩，后背向丈夫的身子靠了靠。一阵微微的暖，从丈夫背心传到她的背心。这么些天来，她头一回找见了些安稳牢靠，心里不由得想：只要我们夫妻心还没散，这家就仍在，才有气力去找回儿子。

她收住心，重新细想庄夫人和董嫂的死。她先一直隐隐觉着两人的死和孩子们失踪有关，这时却有些疑心起来，难道真像云夫人和杜氏说的，我是念儿太心切，凡事都要往儿子身上想？

下午，杜氏走后，她和明慧娘一起寻见了云夫人说的巷口那家乔家租轿店，店主五十来岁，瘦瘦的，说话有些不耐烦。丁豆娘打问那天载庄夫人的那两个轿夫，那店主说两人接了买卖出去送主顾了。丁豆娘问能不能坐着等等，那店主说店里窄，还得招呼租轿的主顾。丁豆娘和明慧娘只得站到店外头等，那店主又在里面咕哝着抱怨。

等了许久，店里回来了五六顶空轿，每来一顶，丁豆娘就去问那店主，店主都说不是，而且埋怨她扰了生意，越来越不耐烦。丁豆娘强忍着火气，才没骂出来。后来，还是明慧娘趁店主进到后头，偷偷去问门边歇息的一个轿夫，那轿夫低声说，刚刚被人雇走的那顶轿子的两个轿夫就是。

丁豆娘忙和明慧娘一起追了上去，那顶轿子路程有些远，又不好在途中询问，轿夫脚步又快，两人小跑着一直跟了七八里，到了城南一家人户门前，轿子才停下来。丁豆娘和明慧娘都追得脸色发白，气上不来。

等轿子里的一位妇人下轿进门后，丁豆娘忙凑上去，问前头那个轿夫：“这位兄弟，打问一件事，二月二十八那天傍晚，你们两个是不是送了一位夫人去了新桥三槐巷？”

“二月二十八？那个姓庄的？回家后被人杀了的夫人？”那轿夫生得很敦实，面相也老实，“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那夫人的远房表姐，她不明不白被人害死，我这心里过不得。”

“那歹事又不是我们做的，问我们做什么？”后面那个轿夫嚷起来，他生了一对大斜眼，瞧着脾性不太好。

“自然不是疑心你们，两位兄弟千万莫多心。我那表妹死得太冤，我只是想打问清楚她那天的行程，看看有没有啥线头。你们跑了这么远的路，一定渴了。我看巷口有家茶铺，我请两位兄弟到那里坐着歇歇脚、润润嘴？”丁豆娘忙赔笑。

“是啊，两位哥哥一看都是热心肠，肯帮扶人的。”明慧娘也忙在一旁帮腔。

两个轿夫互相看看，后头那个说：“那成。”

四人一起走到巷口，两个轿夫放下轿子，一起走进去。丁豆娘忙叫了煎茶，殷勤劝了一阵，两人一气连喝了三碗后，这才开始说话。

“那天是云夫人家什么人去雇的轿子？”丁豆娘问。

“是她家的仆妇郑嫂。”那个大斜眼神色缓和了许多，“那天我们两个连跑了十来趟，都累得不成，天又暗了，正要回家。郑嫂进来雇轿子，说是送个夫人去西南外城新桥，我们俩一听路程这么远，赶紧想躲，却被乔店主叫住，让我俩去送。乔店主那脾性，谁敢说不愿意？我俩只得抬了轿子，跟着郑嫂去了她家门前。郑嫂进去叫人，过了没一会儿，郑嫂和她家另一个仆妇江嫂一起扶着那个夫人出来了，云夫人也跟了出来。那个夫人瞧着身子不好，路都走不太动。那仆妇和丫头把她扶进轿子。郑嫂让我们路上小心些，别太颠。我俩刚抬起轿子，她家的一个使女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张帕子，走到轿子跟前，朝里面说‘庄夫人，您的手帕’。她把帕子递进去后，我们两个才抬着轿子离开了。”

“你们路上停了没？”

“我们急着回家，哪有工夫停？一口气抬到了新桥三槐巷。到了巷口，我问那夫人是哪家？那夫人在轿子里答说是左边第五家，那声气听着也虚弱弱的。我们俩把轿子停到左边第五家门前，我赶忙过去掀开轿帘，又不敢去扶那夫人，只好由她自己出来。那夫人扶着木框，费力下了轿子，也没看我，只点了下头，就慢慢走到门前，从腰里掏出串钥匙，摸索了一阵，才打开门锁，推开门，慢慢走进去。我看着她关上了院门，这才和朱十九抬着空轿离开了。”

“你听见她进去闩上了院门？”

“嗯，我就是听见木闩插门的声音才走的。这趟活儿就这么了事了，那夫人咋死的，我们两个一点儿不知道。”

“对了，”另一个轿夫补充道，“庄夫人拿钥匙开锁时，巷子里头有个老婆子正好出来，她看着庄夫人进门、闩门，也瞧见我们两个走了，是个证见。昨天官府的人来查问我们两个，我也说了。”

清早，曾小羊兴兴头头赶往黄家。

进了巷子，一不小心，险些撞倒黄家斜对面正好出门的羊婆。羊婆顿时嚷起来：“你个甩蛋扯骚的小癫羊，找不见小雌羊，也不必这么急闪急火的，一清早瞎头瞎脑，撞我这老雌羊做什么？”

曾小羊知道这婆子惹不得，忙连声赔笑道歉，羊婆却不依不饶，曾小羊猛想到一个主意，忙正色道：“羊奶奶，有件事您知不知道？”

“你娘给你寻了个老公羊当爹？”

“您老人家就爱扯东拉西，这事不干我家事，倒是跟您牵连大着呢。”

“啥事？”羊婆果然认真起来。

“栾老拐子遇着件大好事，好不得意呢。”

“他又不是我儿子，得不得意，干我屁事！”羊婆嘴上硬着，眼里却紧起来。

“干不干您的屁，我不知道，不过，今后他恐怕再难得来敲您的门喽！”

“他敲不敲我的门，要你撩卵扯涎、舔腚嘬屁？”

羊婆脸涨得紫红，伸出干瘦的手就朝曾小羊打来，曾小羊知道自己计策使过了头，忙跳着躲闪开，笑着朝巷子里逃去。羊婆又扯嗓追骂了一阵，这才扭头愤愤地走了。

曾小羊等她走远，才走到黄家门前，敲了半天门，黄鹂儿才来开了门。她惺忪着眼，满脸倦倦的，头也没梳。曾小羊头一次见她这般模样，倒有种说不出的心痒，心里暗想：若能娶了她，每天睁眼就能瞧见她这样儿？

黄鹂儿却皱起小眉、噘起小嘴埋怨起来：“疯小羊，这么早就敲啊敲的，让不让人安省了？”

“这还早啊，日头都挂到房檐顶上了。”

“只许你报晓，就不许我守更？”

“你熬夜了？当心把脸熬黄了。”

“熬黄了你好笑我丑？我偏要熬，熬得比地瓜还黄，比生姜还皱，好让你笑个满心满怀，把嘴笑裂了，吃饭不用张嘴，喝汤顺便浇水。”

曾小羊被她说得傻在原地，哭不成，笑不能。

“你为啥不答言？你一定在心里偷偷骂我，是不是？”

“天地作证，我舍得骂你？我就是想骂，也找不见一丝儿能骂的地方啊。”

“那我刚刚骂了你，这不是能骂的地方？”

“我欢喜还来不及呢。站在这儿的，若是旁一个人，你会骂他？”

黄鹂儿“噗”地笑了出来，那笑脸儿映着朝霞，蔷薇花儿一般。

这时，院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梁兴、施有良和黄百舌一起站在廊下，望着他俩笑。黄鹂儿顿时羞红了脸，跺着脚骂了句：“疯小羊，都是你！逗得我出丑，让人笑！”说着低头转身，急窘窘躲进屋里去了。

曾小羊也有些难为情，只能咧嘴笑了几声，关上了院门，走到三人跟前问好。

“小羊，你这么早过来，敢是打问到些什么了？”黄百舌笑着问。

“嗯！不止一条呢。”曾小羊忙答。

“哦？那坐下来说。鹂儿，倒茶！”黄百舌连唤了两声，黄鹂儿在后头都不回声，黄百舌笑着道歉，“今天只好说干话了。”

四人坐下来，曾小羊忙把自己打问到的说了一遍，并加倍形容了一番自己是如何跑遍各处，又花了几十文钱。

“看来这姓盛的船工果然有隐情，”梁兴听了，忙从腰间钱袋里取出一陌钱递了过来，“多谢曾小弟，帮我出力不算，还破费使钱。我的钱都放在梅大夫医馆那里，没带多少出来。这点钱你先拿去吃碗茶，过后我再酬谢你。”

“花那点钱算啥？我怎么能要梁教头的钱？”曾小羊忙起身推辞，并且有意提高声量，让里间的黄鹂儿听见。

“就是！不许你接！”黄鹂儿忽然走了出来，端着个木茶盘，里面是瓷茶壶和四只茶盏。

曾小羊原本是假推辞，这时便只能高声说：“我当然不会接。”

“你若不接这钱，我就不敢再劳烦你了。鹂儿，曾小弟能帮我四处打问，已经感激不尽了，若再让他贴钱，那我实在是过意不去了。”梁兴转头望向黄鹂儿。

黄鹂儿想了想，瞪着曾小羊：“那好，你花出去多少，就拿多少去，一文都不许多要。”

“总共只花了四十文。”曾小羊随口编了个数。

“我来替你数——”黄鹂儿放下茶盘，从梁兴手中接过那陌钱，解开绳扣，数出四十文堆到曾小羊面前。剩余的交还给梁兴。梁兴又要推拒，黄鹂儿板起脸说，“梁大哥，不许你再跟我争。你在我家里，我是主，你是客，客得听主便。”

曾小羊见梁兴只得接过剩下的半串钱，脸上极过意不去，再看黄鹂儿瞅向自己，忙小心问：“我还是不要这些钱吧……”

“少絮烦，快收起来！”黄鹂儿并不看他，提着茶壶往茶盏里斟热茶。

曾小羊忙抓起来放进袋里。

梁兴又说：“曾小弟，还得继续劳烦你，再留意一下这姓盛的和那只船。若见他出现，切莫惊扰，赶紧来告诉我一声。”

“梁教头跟我说啥劳烦不劳烦的，这事我一定全心全意盯着。”

曾小羊说着望向黄鹂儿，黄鹂儿却不看他一眼。

第十四章 猎犬、尸臭

夫勇者，才之偏尔，未必无害。

——《武经总要》

蒋冲被痛醒了。

脸上、肩膀、手臂、大腿、小腿……几乎无处不痛。剧痛中他感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细软锦被，睁眼瞧见一个年轻后生坐在床边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仰着头，大张着嘴，正在瞌睡。他觉着似乎见过这人，盯着望了一阵，见那宽下巴上有颗黑痣，才记起来是楚家的男仆。几天前自己在楚家装成僧人念假经那夜，就是这个男仆带他到西院厢房里歇息，第二天也是这个男仆给他端来早饭。他一惊，忙硬扭着脖颈环视屋中，似乎正是自己上回住的那间房。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

他心里一阵惊惧惶急，猛然想起来，昨晚自己赶夜路逃离汴京，路过楚家宅院时，略停了停，正要举步，身后忽然蹿过来一条黑影，他急要躲时，那黑影已经扑到他身上，他脚步一绊，仰倒在了地上，肩膀上跟着一阵剧痛。他挥拳猛打，拳头触到那黑影，毛茸茸的，不知是什么兽类。那兽被他击中，连声嘶吼着，继续朝他狂咬。听那声音，似狼又似犬。他奋力推挡踢打，耳中却听到又有几声嘶吼逼近，跟着另有几只兽迅即扑过来，朝他周身猛撕乱咬，他疯了一般拼力翻滚躲闪，却哪里躲得开，浑身上下接连被咬伤，尤其是腿肚上，一大块肉被生生撕扯掉，疼得他惨叫一声，顿时昏了过去。临昏之际，他似乎听见一声大喝，似乎是人声。

难道我被楚家的人救了？蒋冲望着床边那男仆，正在惶惑。那个男仆身子一歪，险些跌倒，顿时醒转过来，慌忙坐正身子，用手背擦掉嘴角的哈喇水，定眼瞧了瞧蒋冲：“你醒了？”

蒋冲要答言，嘴角才一动，便已扯得剧痛，只能微微动动脑袋。

那男仆又说起来：“你能保住命，真真是万幸。那几条犬是我家二官人前年使了二百两银子，托人从北地大辽国偷买来的皇家猎犬，好不凶猛。今年正月，我家二官人殁了，那几条猎犬也没了用处，闲养在旁边小院里。昨天有人出那角门，忘了关门，那几只犬溜了出去。若不是老何夜里惊醒，听见叫声，忙出去喝住，你早成一堆骨头了。”

蒋冲听了心里一阵阵后怕，腔子里“咕咚”一声，大大咽了口口水。

“你就放心养病。咱们家可不是一般人家，寻常无事时，还要四处周济穷人，何况你又是被我家的犬咬伤的。去年年底有个人也被咬了，虽只咬了一口，二官人也赶忙请香染街的梅大夫熬制药膏，给那人治伤，还赔了那人十两银子。也多亏梅大夫那些药膏，当时只用了一点，还剩了许多，留着备急。正好用在你身上了。若不然，大半夜等进城请了梅大夫来，恐怕已经不中用了。对了，我姓凌，家里排行第七，都叫我凌小七。我来楚家做工都已经快三年了。”

蒋冲这才感到脸上、身上的确涂满了药膏。他心里一阵翻涌，不知道该笑、该哭，还是该怕。起先苦苦想进楚家进不来，这时想逃开，偏又被留在了这里。

窦猴儿一早来到香染街，走进梅大夫医馆。

梅大夫并没在，只有一个小厮拿着根扫帚，在埋头扫地。路过这里时常见到，只是不知道名字。窦猴儿心想，倒正好。

“兄弟，跟你打问个人。”

“窦猴儿？你找啥人？”

“一个年轻妇人，脸上生了片紫癍的。”

“曾娘？她没在这里。”

“她在哪儿？”

“我哪儿知道？她只在我家做些零活儿，切切药材、洗洗药罐啥的。前天梅大夫让她去城南送药，这两天都没见人。”

“她住在哪儿？”

“不知道。似乎是在人家船上借住。咋了？你相中她了？嘻嘻，倒真不赖呢。她那张脸虽不中看，身段却极好，年岁也相当，怕只比你大两三岁。白天不怕人勾搭，夜里吹灯抱娇娘……”

窦猴儿没工夫跟他拌嘴，扭头就离开了。

昨晚他痛打了一顿那个醉汉爹，自己先去睡了。在床上听见他娘扶起那醉汉，搀到卧房里。那醉汉只小声叽咕着，没再像往常那样耍狠撒疯。今早窦猴儿起来时，他爹已经在前屋吃饭了，见他出来，他爹身子颤了一下，装作没见他，继续埋头假意喝粥。窦猴儿看在眼里，也装作没见他，洗了把脸，饭也没吃，就出了门。

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间的人，只看谁比谁狠。

因此，他横下了心，以后不论碰见什么人，就算心里真怕，也不许自己露出怕来。比如那个紫癍脸的女子，还有邓紫玉，她许的那十两银子一定要赚到手。

他心里原本积满了狠气，从梅大夫医馆出来，却泄去了一大半。那个紫癍脸女子究竟什么来路？瞧着只是个又丑又穷的村妇，怎么又会使剑？还能杀人割头？心里的怕意重又涌起，他忙尽力压住。一边走一边想，想了半晌，才把心思理顺，邓紫玉要的是梁红玉的短，那个紫癍脸女子不过是去送了两回药。不怕她，不是非得去招惹她。你还是去红绣院盯着梁红玉，从那里找见些长短来，赶紧赚到那十两银子才是正路。

于是，他又回到家里。他爹已经不在，照常去汴河堤岸司应差去了。他娘正坐在屋檐下缝补一件黑绢军衣，脚边箩筐里还堆着几件。这是他爹从营里揽来的活计，让她娘帮那些单身军汉缝补浆洗军衣，好赚些盐醋钱。其实这点钱大半还是被他爹拿去买酒灌那烂肚肠了。

他娘抬眼朝他望过来，那目光和常日全然不同，有些惊疑，又有些怯。想起娘这些年受那醉汉的欺虐，他心里一疼，板着脸对他娘说：“往后你不必怕他了。”他娘刚要张嘴说什么，他却不愿听，转头走进自己房里，从床头柜子上取过卖香药花朵的竹箩，揭开一看，剩下的货不多了。他趴到地上，手伸到床下，取出吊在床板角上的一个小木盒，里头是他做生意的本钱，怕他爹搜去，才藏在这里。他从盒子里数了五陌钱出来，又把木盒盖好，吊回到床板角。将那五陌钱放进竹箩里，挎着走了出去，跟娘说了声“我做买卖去了”，没等他娘答言，就快步出了门。

他先到香染街常去的那两家店，先把赊的钱算好还清，又各样选了些香药果子，杏仁、豆蔻、小蜡茶、韵姜、砌香、橄榄、薄荷……一一分排装好，这才又挎着竹箩往城南外红绣院大步走去。

游大奇坐在虹桥南街羊儿巷口的一间茶肆里，一边喝茶，一边张望着。他在等那个慧娘出来。

昨天，他到处找寻那个慧娘的住处，却白跑了大半天。天快黑时，正要和翟秀儿一起进城回“安乐窝”，刚到香染街口，却一眼瞧见那个慧娘和卖豆团的丁豆娘并肩走了过来。他心里猛一颤，随即想起自己为打问那个慧娘，跟丁豆娘撒谎说拣了慧娘的东西。他忙侧过脸，跟翟秀儿说：“我肚子又疼起来了，得去解一解。你先走，我来追。”说着就朝香染南街快步走去。

“我在这儿等你！”翟秀儿大声叫道。

他装作顾不得，忙拐进王员外家客店后边那条巷子，那巷子他走过，一直通到城墙边。他飞快跑过巷子，奔城墙下那条纵街，绕到曹家酒栈边上，探头一望，翟秀儿竟真的站在原地等他，幸而脸望着南边，没往这里瞧。而那个慧娘和丁豆娘也马上要走到香染街口。他赶忙几步奔到城门洞下，快步踏过护龙桥，跑到军巡铺前的那棵龙柳树后头，躲起来等着。龙柳茶坊的伙计见到他，好奇地望过来，他装作没见，背过身倚着树，双眼一直盯着护龙桥。

半晌，那个慧娘和丁豆娘终于走了过来。看到慧娘那秋月一般明净的脸儿，他心里又猛一颤，忙缩到树后。等两人走过去一会儿后，他才小心跟了过去。从后面看，慧娘那秀袅步姿更是轻风摇柳一般，看得他心里一漾一漾的。两人走到虹桥口，停住脚说了两句话，丁豆娘便上桥去了。慧娘站在那里望了一小会儿，才转身往虹桥南街走去。游大奇看到，心狂跳起来，这回真的能找见她的住处了。

慧娘往南走了一段，拐进左边大榆树旁那条羊儿巷，游大奇忙快步追上去，躲到榆树下伸头偷望，慧娘站在一个小院门前，正在拿钥匙开锁。游大奇数了一下，是左边第七家。他瞧着慧娘开了门进去，又关上了门，恨不得立即奔过去。但想到翟秀儿还在等着，又瞅了两眼那紧闭的院门，这才回身原路快步赶了回去。

翟秀儿见到他，顿时嚷起来：“你这是屙屎去了？这时间，妇人都能生十个娃儿了。”

“到处找不见茅厕，险些屙在裤子里。”他忙笑着遮掩，心里畅美无比。

今天一早，他就摇醒翟秀儿，说了许多好话，掏钱请他去东城羊三家吃了他最爱的软羊面和羊脂韭饼，又答应今天的“灯盏”自己一个人点，至少点个“铜灯盏”回来。这才说动翟秀儿去下锁头税关，替他打问慧娘的丈夫、那姓盛的船工。

翟秀儿走后，他就立即来到这羊儿巷。他走进巷子里，来到慧娘的院门前，见院门外面没锁，这才放了心。左右无人，他又扒着门缝偷偷朝里觑看，院子极小，却清扫得干干净净。里面三间房门窗都关着，极安静，听不到一点声响。他大大咽了口唾沫，恨不得翻墙进去。但又不敢太莽撞，只得回到巷口，走进那间茶肆，要了碗茶等着慧娘出来。

茶喝了几碗，尿胀得要爆，他却不敢去解手，生怕错过了慧娘。后来实在憋不住，这才匆忙去后面茅厕解手。出来后，他不放心，赶紧走进巷子，到那院门前一看，他险些苦叫出声来，那院门门环上挂上了锁头，慧娘走了。

丁豆娘的豆团还剩一些没卖完，明慧娘就来了。

她忙拿了两个豆团叫明慧娘吃，明慧娘笑着说自己在家吃过饭了。丁豆娘便将这两个豆团搁在一边，剩下的全都收进笼子里，又把摊子略收拾了一下，托旁边胡饼摊的刘十郎帮忙照看。便吃着那两个豆团，和明慧娘一起往城里赶去，走到香染街口，在街边纸马摊上各自买了一副纸钱奠物。

她们两个约好今天去拜祭董嫂，顺便向董嫂公婆打问一下。如今，她们那一伙儿妇人全都散了，连最和心和意的杜氏也不愿再出来跟着跑，只剩下明慧娘一个。丁豆娘心里格外感念，明慧娘不但人生得秀美，心也聪慧。话不多，却总能说到人心里。她比丁豆娘年轻好几岁，却更能沉得住气。说起儿子，她也从来不哭，说相信自己一定能找见儿子。佩服之余，丁豆娘也暗暗替明慧娘担心。她太年轻，怕是还没尝过真苦真痛。一旦发现自己儿子真的不在了，那时的痛不知要痛到什么地步。

“丁嫂，我一直没好问，你为啥觉着庄夫人和董嫂的死，和咱们孩子们的事有关？”明慧娘忽然轻声问。

“这个我自己也反复问过自己。起先，我一听到这事，就这么觉着，也没有啥道理。半夜里，我醒来睡不着，又仔细琢磨了好一阵，总算想出了些理由，你听听，有没有点道理？”丁豆娘皱着眉，慢慢回想着说，“头一条，她们两个都丢了孩子，又死在一处；第二条，所有人里，这寻孩子的心，庄夫人是最急最拼命的，云夫人那一伙儿里，董嫂又是最卖力的一个；第三条，我怀疑董嫂恐怕是找见了些啥，可那时人都散了，没了心气。她怕就算说了，其他人也不信，就先去找庄夫人。杀她们的不管是人是魔，恐怕也知道了这情形，就跟着董嫂去了庄夫人家，把她俩一起杀害了。”

“嗯……多少有些道理。不过，为啥不在董嫂去庄夫人家之前，先单独杀了董嫂，不是更省事？”

“或许一直没找见下手的时机？庄夫人的丈夫在营里，使女又走了，她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在她家杀人更便宜？而且，若是妖魔下的手，才不会管省事不省事。”

“丁嫂，你若是真的查出了些啥，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就顺着往下找，找我儿子。”

“若你猜的都是真的，董嫂和庄夫人为这都送了命，你不怕自己也……”

“怕呀，当然怕！但顺着这条道儿若能找回儿子，我做娘的能不奔过去？”

明慧娘不再言语，两人各自想着心事，默默前行，一路走到旧曹门外针眼巷董嫂的家。这针眼巷的确极窄，胖些的人进去恐怕都会被挤住。董嫂的家也只有三间小窄房，低矮歪斜的门关着。丁豆娘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瘦弱的老妇人。

“你们是云夫人派来的？”老妇人开口就问。

“不是，我们是董嫂的朋友，来拜祭董嫂。”

“哦，进来吧！”老妇人脸色顿时垮下来。

丁豆娘和明慧娘一起走了进去，屋里有些昏暗，散发出一阵浓浓的臭味。正中间地上摆着个旧火盆，盛了半盆炭灰，灰上插着两根细白蜡，火焰微弱，已经快烧尽。正中间用两根条凳支着一张床板，上面一张旧布单罩着一具躯体，应该正是董嫂的尸体。布单不够长，下头露出脚尖，脚上是一双黑底紫边的旧绢鞋。布单上还有几处破口，露出里面的紫绫袄面，映着盆子里的烛光，闪着幽紫光亮。

丁豆娘看着，既觉心酸，又有些怕。她忙从奠仪中取出三炷香，凑近火盆就着蜡烛火焰点燃，举起香对着董嫂尸身，躬身拜了三拜，而后心里默祷：“董嫂，你若真的找见了些什么，你的亡魂一定要保佑我能查出来，或者请你托梦给我，让我找见儿子。我答应你，也一定把你的儿子找回来。”拜完后，她见没有香炉，便将香插在火盆里，而后又取出纸钱，蹲在火盆边，一串串小心烧烬后，这才站起了身，让到一边。

明慧娘也过去点燃了香，拜过后，也取出纸钱去烧。火焰将屋子映得通明，丁豆娘环视屋里，并没有几件家具什物，并且尽都简陋陈旧。

那个老妇人一直站在旁边木木地看着，等明慧娘也烧完之后，老妇人勉勉强强说：“我们小门寒户的，儿子又犯了事监在狱里，不懂啥礼数，只能道声谢。”

“婆婆，董嫂出事头一天啥时候回的家？”

“那娼妇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云夫人家，去了就再没回来。”

“哦？她没说啥吗？”丁豆娘听她这样称呼自己儿媳，心里极不乐意，却不好说什么。

“能说啥？她本来就没规没矩，自从我那孙儿不见了，儿子又遇了事，她眼里就更没有我们两个老东西了。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我那丈夫卧在病床上，连汤水都喝不上她的一口。她死了，也是报应。官府让我去认尸，过了几天，又让我去把尸首领回来。我连柴棍都抱不了几根，哪里背得动尸首？就是背回来，也没处放，没钱烧。官府却派了辆太平车，强送了回来。如今停在这屋里几天了，都已经臭了。这死娼妇生时磋磨我，死了又在这里熬煎我。我这是造了哪辈子的孽哟！”老妇人说着哭起来。

丁豆娘心里一阵悲辛，却不知道该劝些什么。以自己的财力，实在帮不了她。不过，她忽然想到，当今官家几年前开设了漏泽园，专门收殓穷苦人户无力安葬的尸首。回去可以跟丈夫说说，帮着寻些人手，把董嫂的尸首运去漏泽园。

她刚要开口，那老妇人忽然叹了一声：“她做了一场我家媳妇，只积了一件德，认得了那个云夫人。我那儿子在牢里，多亏云夫人前一阵又托人，又使钱，打点了那些狱头狱卒，我儿子才少受了些苦楚。云夫人昨天也来了，留了些钱给我，还说死娼妇的尸首她来出钱安埋。今天就叫人来。我从早一直等着，到这时了，都还没——”

正说着，有人敲门，老妇忙过去开了门，一个男子的声音：“你家媳妇的尸首在哪里？云夫人让我们来抬去安葬。”

第十五章 臭床、烂醉

贵而不骄，胜而不逸，贤而能下，刚而能忍之谓礼将。

——《武经总要》

石守威直睡到天大亮才醒来。

鼻子先嗅到一股浓重膻臭，睁眼一看，被褥枕头上都是厚厚一层黑油垢，不积三五年，到不得这地步。他忙一把掀掉被子，跳下了那张吱嘎乱响的小破木床，推门出去，对着小庭中的花木大大呼吸了几口，才透过气来。

他心里一阵懊恼，好好的闲暇不消受，跑到这脏臭客店来受罪。可再一想，连着两次受梁兴折辱后，营里那班朋友看他时，眼神多少都有些不一样了。自己辛苦树的威望，被梁兴轻易抢了去，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得讨回来。一直寻不到合适时机，如今梁兴自己把短处送过来，这时不用力揪住，还等啥时候？男儿大丈夫，受这一点腌臜臭气算得了什么？

他正在盘算，店里那个尖头细眼的伙计走了过来，赔着笑问候：“军爷起来了？洗脸水在那边水缸里打，木盆就在水缸边。”

“你家被褥多少年没洗过？”

“嘿嘿，我家虽算不得干净，可房费却比其他家少许多呢。您住的这样的房间，别家一晚至少得一百文钱，我家才七十文。”

“这狗窝不如的腌臜地儿，一晚还要七十文？！”石守威瞪着眼叫起来，他一个月俸钱也才三贯钱。

伙计被他吓到，干笑了两下，要逃。

“你莫走！你叫啥名字？”

“贾小六。”

“六蛋子，给梁爷我把洗脸水打过来，梁爷我从不洗冷水脸，给我兑得温温的，不许烫手，更不许凉了。再找张干净帕子，帕子上若见一点油污，我就只付一半房钱。”石守威顺口给自己改了假姓。

贾小六被唬到，忙去庭院角上打了一盆凉水过来，放到庭中一个石台上，说了声“军爷稍等”，又飞快跑到前头。半晌，提了一壶热水，拿着块雪白的帕子，快步回来。先将热水倒到盆里，边倒边伸手指在水里试温：“军爷，您自己试试，这水温还合适吗？”

“你家白收了我许多钱，却连温温的水该多温都不知道，还要我教？”

贾小六被唬得脸煞白，又连试了几回，才小心说：“军爷，这水温该是差不多了。”

石守威伸手试了试，陡然虎起脸、瞪起眼，贾小六吓得一颤。石守威忽又哈哈笑起来：“不错，下回记住了，这正是温温的水。”说着埋头捞水，哗啦呼哧洗起脸来。

贾小六一直拿着那张白帕子，候在旁边。石守威洗完脸后，他忙将帕子递过去。石守威笑着接过：“好了，你可以走了。”

贾小六忙躬身点点头，一道烟跑了。石守威望着他，又笑起来。这是跟梁兴学的一招，要行事，先立威。唬住了这六蛋子，接下来才好办事。

曾小羊得得意意地离开了黄家。

自己能替梁兴跑腿做事，让汴京“斗绝”欠我一份人情，这已经极难得了。又能让黄鹂儿看到我全心全意替她卖力。一张嘴唱两样曲，一条路看两样景，还无意间多得了梁兴三十二文钱，足够好好吃一顿饭了，有比这更美的事？

他一路乐着，先赶到厢厅应差。厢长照旧读他的庄子，万事不上心。书吏颜圆继续沉着个脸做事，像是谁都欠了他债。他跟厢长说话、出去见人时，却又是另一张脸儿。曾小羊瞧不上，可也不计较，反正自己明年就能入禁军、吃军粮、领军俸了。

颜圆见到他，又怨他来迟了，数落了两句，交了几样差事让他送进城去。曾小羊巴不得在外面跑腿，可以偷闲，可以顺带做些私事。何况今天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事，杨九欠从河里捞的那铁箱财宝。

他飞快进城，先完了那几桩差事，随后便去汴河堤岸司寻杨九欠。可走了一段路，忽然想到，杨九欠又叫杨九赖，那张厚唇大肥嘴惯会流汤滴水、吹风洒雨，若没有些实在凭据，他一定会满嘴抵赖。

曾小羊停住脚，在路边想了一阵，想到了一个人，卖香药花朵的窦猴儿他爹窦老七。窦老七是汴河堤岸司的厢军，最贪杯，人都叫他“窦老曲”。窦老曲日常都和几个厢军在虹桥一带修护堤岸，做完活儿，只要有钱，就去汴河北街的白家酒肆吃酒。曾小羊昨晚细问过他娘，清明那天，正是窦老曲和另一个厢军从河里捞出的那铁箱。

醉汉嘴里，最好掏实话。曾小羊便转头回去出了城，路过厢厅时，快步闪过，先到汴河岸边四处找寻，果然一眼瞧见窦老曲坐在章七郎酒栈前的河岸边，恐怕又喝醉了。他心里一乐，忙过了虹桥，赶到那里。走近一看，却发觉窦老曲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身上闻不到酒气。往常不喝酒时，窦老曲最爱和人说笑，极少见他一个人呆坐着。

“窦七叔，闲着呢？”曾小羊笑着凑过去。

窦老曲缩着脖子、望着河面，连头都不扭，黑瘦的脸苦闷闷的。

“窦七叔这是咋了？”

窦老曲仍不答言。

“我今天得了些钱，请你去吃两盏？”

“从今往后，我再不吃酒了。”窦老曲忽然闷声说，眼仍盯着河面。

“哦？为啥？”

“只有我那死了的爹敢打我……”

“啥？”

窦老曲又不答言了。曾小羊心里有些急，却又摸不着底里。焦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这醉鬼只有酒能撬开他的嘴巴，便转身进了章七郎酒栈，要一瓶下等劣酒。那伙计却说他家没有下等酒，最贱也是中等酒，一瓶十五文。曾小羊懒得再跑，便数了十五文钱给那伙计。拿着一瓶，走到岸边，坐到窦老曲身边，假意喝了一口，让那酒水沾湿了嘴唇，酒气顿时散出。他又故意将酒瓶搁到两人中间。

窦老曲果然瞅了一眼那酒瓶，但随即就扭过头，躲闪开了。曾小羊越发纳闷，心里想，我就不信逗不出你肚肠里那些老酒虫来！于是他抓起酒瓶，大口喝了一口，漏了些在下巴、衣裳上，有意留着不擦，风正好朝窦老曲那边吹，酒气全都飘了过去。

“这可不是白家酒肆那种掺了水的下等劣酒，果然杀口，醇得厉害。这一口灌下去，舌头麻麻的，喉咙辣辣的，连头顶囟门都被冲开了一般。窦七叔，您也尝一口？”

窦老曲咕咚咽了口唾沫，却用力摇了摇头。曾小羊又仰脖喝了一口，继续大声咂嘴赞叹。窦老曲身子微有些颤起来，却极力忍着不看他。曾小羊只得继续喝、继续馋他。不知不觉，一瓶酒竟喝掉大半。曾小羊平日很少喝酒，酒量极小，这大半瓶灌下去，头晕眼晃、心头猛跳。

窦老曲却始终没有上钩，最后忽然扭过头，颤着声音吼道：“你莫再逗引我！我死也再不喝这破家、败伦、乱天常的尿汤！”说着就站起身，扭头快步走了。

“窦老曲！”曾小羊忙要拦，可才起身，头一晕，脚一软，栽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游大奇赶忙四处找了一圈，都没见慧娘，恨得他直想捶自己。

其实，他并不知道若见了慧娘，该说什么、做什么。在杭州时，他和几个浮浪伙伴也曾穿花街、走柳巷，和行院里的妓女们厮缠。有时，偶尔见着姿容不俗，又瞧着性子轻浮的良家妇人，他们也会设法勾搭一二。尤其他，生得样貌又俊，又会说软话，那些妇人大都愿意亲近他。

可是，慧娘不一样。他从未接近过这样的女子。瞧着性子极亲善柔和，似乎很好说话，可那眼神举止间隐隐透着一丝刚气。让他心里生出一些畏忌，不敢轻慢。这几天，他时时在想，可始终没想出好的接近法子。

他绕了一圈，又回到羊儿巷，走进去一瞧，院门仍挂着锁头。跑了这一上午，又饥又渴，他便走到巷口的茶肆，要了一碗茶，坐了下来，问店主有什么吃的，店主说只有蜜糕，他便要了四块，就着茶吃了。见店里无人，便和店主闲聊。转着弯儿，打问慧娘。店主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是跑商船的，那小院宅是今年正月初才赁的，除了慧娘，还有几个男女，混住在那里。这些人时常进出不定，也难得和邻里说话。

游大奇又问那宅子房主，那店主说是护龙桥头川饭店的曾胖子，去年才买下来，并不住，只拿来租赁。游大奇听了，忙付了二十五文茶点钱，起身去寻曾胖子。他常跟着翟秀儿去曾胖川饭店，和店主曾胖子已经相熟。

到了川饭店，他径直走进去找见曾胖子：“曾店主，跟你打问件事，你羊儿巷那院小宅子，是不是赁给一帮杭州船工了？”

“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认得其中一个，姓盛。”

“盛力？跟我签租约的就是他。你问这事做什么？”

“我找姓盛的有些事，你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不清楚。自从和他签了约、收了钱，我就难得再见到他了。”

“他不是有个娘子？你见到没有？”

“见过两回，说是姓明。明白的明，我还是头次听到这个姓。刚才我还见她和虹桥卖豆团的那个妇人一起进城去了。”

“哦，多谢。”游大奇心想，至少知道了她夫妻两个的姓名。若想接近明慧娘，得多知道些她夫妻的内情才成。眼下就等翟秀儿了。

他答应翟秀儿独自去点个“铜灯盏”，“铜灯盏”至少得割到两贯钱。他一个人，莫说点“铜灯盏”，就是“陶灯盏”也难。何况他想着自己终是要做大事的人，这种骗劫人财的事，心里极不愿做。好在昨晚回到安乐窝，他加意小心服侍那团头匡虎，匡虎心里喜欢，赏了他一块小银子，约有一两多，算起来有两贯多钱，正好抵了“铜灯盏”的钱。只是这钱晚上得上缴给团头，若被团头认出来就不好了。

于是他取出那块小银子：“曾店主，能否再劳烦你一件事，把我这块小银兑成铜钱？”

曾胖子接过银子，放在嘴边咬了咬，又仔细辨了辨，说：“这银子成色差了些，一两只能兑一千八百文。”

“就照您说的。”

曾胖子到柜上小秤，称了称：“一两二钱，还略欠一点，整算你两贯钱，如何？”

游大奇见到秤上先明明是略高一些，被他用胖手指微一摆弄，就成欠一点了。但求人只能伏低，哪里好计较？便点头说好。曾胖子进到里屋，搬出两贯钱来，游大奇没带袋子，只得脱下外衫，包起那两贯钱，道声谢，沉甸甸地提着出去了。

刚走到十千脚店附近，就见翟秀儿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翟秀儿一眼见到他，先望向他提的那包钱，随即笑着跑过来：“果真被你点到盏铜灯盏？”

“碰巧撞见个乡里呆货。”游大奇忙给自己留余地。

“你要的信儿，我也给你打问到了。咱们去曾胖川饭店好好吃一顿。”

“今天换一家吧，温家茶食店菜也不赖。”

“也成。”

两人一起进了温家茶食店，坐下来后，翟秀儿忙先打开游大奇的那包钱，看了之后，才大声叫点菜。他家换了个男伙计，额上刺着字，墨迹还新，是新投军的禁兵，于店里菜谱还不熟。翟秀儿跟他说了好多道，他才记住，忙去后面报菜名。

翟秀儿这才开口讲道：“虽说我和下锁头那税监还算亲熟，可这毕竟是官府机密，费了我许多口水求那税监，又请他去吃酒，足足花了一百二十文钱。他才替我去查了你说的那船。若是不相干的人，便是花一贯钱，能劳动他去跟你吃酒？说好了，这酒钱得记在你头上。”

“那是当然。你辛苦一场，今天这顿饭，也由我出。”

“来回五里多路，累得脚底生疼，才吃你一顿饭？”

“还有团头那边，我也尽快帮你说成。”

“你可别忘了。”

“咋能忘呢？快说说，你问到了些啥？”

“那船是杭州贩绸缎的，今年正月初三过的税关。船主叫牟清。男女船工一共二十三个。其中的确有个姓盛的船工，名叫盛力。有件事倒是很奇怪，你昨天真的见那船往东去了？”

“嗯，我亲眼瞧见的。”

“那就怪了，昨天那船并没有过税关。而且，从正月到京城后，直到今天，它就再没离开过京城。”

“会不会偷偷过了税关，没被发觉？”

“一块肉能偷偷瞒过一条狗？那些税吏专靠这个吃饭，而且日夜轮班守着，莫说一只船，一只鸭子也休想偷偷游过去。”

“这就怪了，那只船这两三个月来来回回的，去哪儿了？”

蒋冲躺在床上想：难道是老天要我留下来，替堂兄申冤？

但浑身上下无处不疼，这老天耍弄人也太狠了些。而且，自己扮和尚来过这里，那两个贼军汉又认出了自己，不知道贼军汉和楚家的人有没有关联往来？堂兄杀了楚家老二，那两个贼军汉又狠命阻拦我查这件事，两下里恐怕是一伙人。自己伤成这样，动都不能动，不是把性命白送到他们手里？

他顿时慌怕起来，想挣着起身，可才动了一动，浑身上下顿时剧痛起来，疼得他忍不住叫出声来，这一叫，又扯动了嘴角的伤，更是钻心，泪都疼了出来。他大口喘着气，再不敢动弹。躺了一阵，痛消去些后，他忽然想到，自己脸上涂满了药膏，自然是到处都被猎犬抓烂。自己又已经扔掉僧衣，虽然头仍光着，那些人未必能认得出自己。那个男仆见过自己，但刚才听他说话间，应该是没认出来。

蒋冲这才稍稍放了些心，但随即想到，他们听过我的声音，我恐怕得装哑巴，就是嘴能说话了，也不能出声。

他又继续思忖其他防范之策，想着想着，忽然伤心起来。为了堂兄，受了多少惊吓、费了多少气力？如今浑身又被狗咬伤抓烂，便是伤好了，这张脸也到处是疤印，成了花脸鬼，回去恐怕连我娘都认不得我了。堂兄待我再好，情谊再深，能值得上让我这么受苦？

他越想越冤，后悔不该揽上这个害死人的差事，两千多里地跑来受这些苦楚。他忽然无比想家，想自己的娘。想到娘，他忍不住哭起来，可才一哭，脸上、胸口的伤又被扯痛，疼得他咬紧了牙、紧闭着嘴、鼻腔里发出又痛又哀的呜咽。

正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了。他忙强行忍住，闭着眼一动不敢动。听声音，进来的是两个人，两人走到床边。

“喂！睡着了？”是那个年轻男仆凌小七的声音，“刚才明明醒过来了，又昏过去了？”

“先让他好生养养吧。”声音苍老，是那个看院的老何。

第十六章 墙头、楼上

隘难之地，所不当从。

——《武经总要》

曾小羊走后，黄鹂儿去了后面厨房，没一会儿，便已将早饭端了上来。

一大盘油花儿嗞响的煎角儿摆在中间，每人一碗鲜碧滚烫的杂菜羹，又配了三样小菜，糟瓜齑、醋姜、脂麻辣菜。

梁兴见了惊赞：“便是大酒楼的茶饭博士，也没这么伶俐的手脚。”

黄鹂儿听了笑起来：“梁大哥这话一听，就是连厨房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的。这杂菜羹再快当不过，汤水调好味，水一滚就下菜，再用藕粉一勾，略一煮开就好了。三样小菜是现成的。只有煎角儿略费些工夫，昨晚等你时，闲坐着犯困，我已包好、蒸好了，今早用油一煎就成了。”

“就算全是现成的，这浓香鲜爽俱全，也得巧心巧手，才配得这般齐整。”

“这样我爹还嫌我手脚笨，说不如我娘会调羹弄菜呢。”

几人说说笑笑一起吃过饭，黄百舌去瓦子赶场子，黄鹂儿收拾洗刷过碗碟，拿了针线，坐在房檐下绣帕子。梁兴和施有良坐在屋中说话。

“你昨晚去哪里了？我听着似乎四更天才回来？”

“去见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

“施大哥也认得他，过两天应该就能见到他了。此外，我还去祭拜了一位兄长。”

“兄长？”

“楚沧楚大哥。”

“楚澜的哥哥？怎么？他也过世了？”

“嗯——”梁兴把经过大略讲了一遍。

“乍一听，我以为又是被人谋害。楚家真是连遭厄运。”

“是啊……”梁兴长叹一声，转而问道，“从楚二哥被害，到假蒋净之死，目前这整桩事，施大哥怎么看？”

“其中原委实在叵测难解。不过，眼下看来，那个姓盛的船工恐怕是个关键。钟大眼船上发生命案，他夫妇和三个船工又失踪了一天。接着却没事一般，接了运货生意离开了汴京。他自己不回家告知母亲，反要托姓盛的去传口信。看来这口信是假的。”

“姓盛的为何要传假口信？”

“应该是为了稳住钟大眼的娘，让她不要四处去寻找自己儿子。”

“这么说，钟大眼在他手中？”

“这个……目前所知太少，还没法得出结论。”

“曾小羊说，我离开钟大眼的船后，军巡铺一个叫雷炮的厢兵跟着上了那船，去寻一个叫牟清的人。接着又有一个冷脸汉也上了那船，还带了三个帮手，要捉钟大眼和雷炮，雷炮跳船逃走了。那冷脸汉押着钟大眼的船去了上游。他和姓盛的是一伙的？”

“应该不是。”

“哦？为何？”

“这个……我只是这么觉得，并没有什么依据。”

“假蒋净应该是牟清安排在钟大眼船上，而后有人指使甄辉诓我去杀。我并没有动手，只是误伤了假蒋净。同时，有人在隔壁小舱里用毒针刺死假蒋净。牟清或钟大眼若想嫁祸给我，这事已经做成了。然而，我走后，船上人并没有声张。看来不是牟清或钟大眼要陷害我，他们安排假蒋净在那船上，也不是为了诓我。想陷害我的另有其人，此人预先知道假蒋净会在那船上，才诓我上了那船。这人究竟是谁？”

“眼下还难以得知。”施有良垂下眼，沉思起来。

“整桩事中，我应该只是一粒小棋。假蒋净会在那船上，诸多人又一齐聚过去，其中必定另有重大缘由。但会是什么缘由？”

“这就更加难解了。”

从董嫂家出来后，丁豆娘觉着不好再拖着明慧娘跟自己瞎跑，就谎称要去看望个亲戚，便和明慧娘分手了。

独自在街上茫茫然走了一阵，她忽然极疲乏。庄夫人和董嫂的死，根本没找见一丝用得着的线头。她不知道自己在查寻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去查。街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更有一些夫妻牵着、抱着自己的儿女，欢欢喜喜走过。她看着无比刺心，觉着自己像是大日头底下一个孤魂，没人瞧见她、留意她，她也没有任何依凭，就这么空荡荡在风里飘着。

她实在走不动，见街口有个小水饮摊，便过去坐下，要了一碗梅汤。看着那老妇拿把木勺，从罐子往碗里舀梅汤，她心底一颤，儿子赞儿最爱喝梅汤。跟着她守豆团摊子时，赞儿常跟她讨钱，去斜对面盲妇尹氏的水饮摊喝梅汤。有回她生意不好，大半天才卖出几个豆团。赞儿又讨钱，她不给，赞儿就哭。她正烦躁，伸出巴掌在赞儿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她从没动手打过儿子，赞儿被吓到，不敢再哭，惊望着她，一双眼里大颗泪珠不住颤着……想到这情景，她心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那老妇舀好梅汤，递给她时，拿眼偷偷瞅她。她忙接过梅汤，低下头大口喝起来，却猛地呛住，顿时咳起来，水喷得满襟满裤。她再喝不下去，忙摸出三文钱丢到桌上，起身跑开了。跑了许久，泪都停不住，引得迎面的路人不住看她。其中一个老翁一边直直瞅着她，一边豁着黑洞洞老嘴直乐，她忍不住冲过去吼道：“瞅啥瞅？瞅你转世的娘吗？”唾沫星溅了那老翁一脸，老翁吓得顿时缩住嘴，伸手牢牢抓住身边老婆婆的瘦胳膊。

丁豆娘心头的火仍憋闷难耐，转而朝其他看自己的路人吼起来：“你们个个瞪着屁眼子，瞅啥瞅？没见过妇人，还是没见过亲娘？要瞅，回家瞅自己的老娘去！”

那些路人都慌忙低下眼，纷纷急步避开了。丁豆娘站在路边，大口喘着气，想哭又哭不出，想骂又不知该骂谁，直觉着自己马上要爆裂。她又急步走起来，要去哪里，并不知道，只愿就这么一直走到死。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座小石桥边，终于再抬不动脚上桥时，她才扶着桥栏，坐倒在石阶上，喘息了半晌，神志才渐渐回来。她望向周围，前面不远处街边有三棵大槐树并排长着，树后是一条小巷。自己竟走到了新桥，庄夫人家那条三槐巷。

她心里一惊：是神佛在指引我来这里？让我继续查问这事？

她顿时来了气力，忙站起来，走向那三棵槐树。刚要走进那巷子，她忽然想起杜氏说的，最早发现庄夫人尸体的是隔壁一个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是从庄夫人家后门瞧见的。于是她绕到巷子后边，那里临着河，岸边是一条窄道，勉强容一辆车通过。她一家家辨认，找见了庄夫人家的后门。后门也贴着封条。

丁豆娘又过去扒着门缝朝里望，里头是一片极小的院子，左边墙角摆着一口齐腰高的大水缸，右边一只竹筐里装着半筐石炭，旁边靠着把铁铲。其他再没有什么。她又向左右邻舍望了望，不知道那小女孩儿是哪家的。正在琢磨，左边那扇门开了，是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儿，接着一个妇人端了盆水出来倒。那妇人看了丁豆娘一眼，有些起疑。

丁豆娘忙过去问：“这位嫂子，打问件事，最早发觉庄夫人尸首的是您女儿？”

“是啊。你是？”

“我是庄夫人的远亲。算起来，她是我远房表妹。”

“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家贫亲戚远。我家穷，不敢乱攀扯亲戚。别的不说，就这一身一脚的土，来了怕弄脏亲戚家的地，因此难得来往。昨天听说庄夫人竟被人害了命，赶紧过来探望探望。”

“哦，难怪。这门你是再进不去了。他家娘子人虽说清高些，不愿跟我们多言语，可跟小孩子们却亲，常给我家女儿糖果子吃呢。”

“那天夜里你们没听到啥动静？”

“天黑以后，我哄燕儿睡下，拿起针线才做了一会儿，听见一辆车停在她家这后门外。庄夫人腿脚精贵，去哪里，不是雇轿就是雇车的。这一向为了寻儿子，她每天都早出晚归的，我就没管。第二天见她死了，才想起这事不对。她雇车都是停在前门，这后面路又这么窄，那辆车上的人一定就是杀她的凶徒。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叫丈夫出来看看，唉。”

“那辆车停了多久？”

“我刚要说呢。平常她雇了车，到门前下车后，车就走了。可那晚，那辆车停得似乎有些久，多久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又听到车轮声时，我心里还想，怕是钱用光了，进屋取去了。她丈夫又不在家，别被那车夫动了劫财的歪念才好。那车走后，我再没听见动静，想着没事，就没管。官府的人来问时，这事我也说了。可我只在屋里听着，又没看见那辆车，更没见车上的人。这满京城哪里找去？”

“庄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官府也没问出个啥来，只查出她是头撞到水缸沿儿上死的。你跟我来！”

那妇人泼掉水，朝丁豆娘招手，丁豆娘忙跟着她进了她家后院，那个小女孩儿扒着门扇，瞅着丁豆娘笑了笑，一张小嘴缺了两颗门牙。丁豆娘也朝她笑了笑。

那个妇人将盆子搁到门边，走到和庄夫人家相隔的那面墙边，墙角有个木条方筐，里面堆着些木块、坛罐等杂物。那妇人扶着墙，站到那筐子上，回头叫丁豆娘：“上来！”丁豆娘忙也爬了上去，两个人挤站在木筐上，脚底有些不稳，丁豆娘忙扒住墙头。

“你瞧，就是那个水缸。缸沿上至今还有一小片血迹，都乌了，瞧见没？庄夫人当时就趴在缸边那地上，脑顶上也是一片血，我过去扶她时，见她头顶血都凝住了，囟门那里，尖凿子凿的一般，裂开一个小深口，好不怕人——哎呀！”

那妇人忽然脚底一歪，要摔倒，她忙伸手抓住丁豆娘，丁豆娘被她连带得也站不稳，两人一起栽了下去，倒在地上。丁豆娘头顶撞到木筐角上，疼得几乎昏过去。那妇人忙爬起来，又扶起丁豆娘，从袖管里抽出一张旧帕子，替她掸身上的灰。

丁豆娘忙推让着，连连说没事，可一眼瞧见那帕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顿时惊住，心狂跳起来。

直到快傍晚，曾小羊才醒过来。

他睁眼一瞧，自己瘫在章七郎酒栈外的河岸上，脸边倒着个酒瓶，被夕阳照得闪亮。他费力爬起身，却浑身酸软，头疼钻脑，只得又坐了下来。夕阳耀得睁不开眼，自己身上口中散出一阵阵酒臭。胸腹中忽然泛起一阵恶心，他忙俯下身子，猛地吐了起来，这一吐再止不住，直吐得肠肚绞痛，险些连肝肺都吐出来。好半晌才终于止住，他用袖子抹掉嘴边流挂的呕水，大口呼着气，不由自主发出一阵阵怪声，似哭又似喘，自己从来没听过。

我这是作什么孽？要打听信儿，一个字都没打听着，反倒把自己灌得险些醉死。这副模样若是让黄鹂儿瞧见，那还能活吗？

他垂着头懊丧了好一阵儿，正要爬起来回家去，耳边忽然传来一个虚萎萎的男子声音：“那瓶里还有酒吗？”

扭头一瞧，那人背着夕阳，一坨黑影看不清面目。曾小羊用手搭在额头遮住夕阳光，费力辨了辨，才认出是窦老曲。他心里顿时冲起一股怨怒，张开嘴刚要骂，却见窦老曲身子微微晃着，嘴里喷着酒气，已经半醉了。他这才回神明白窦老曲刚刚那句问话，忙把脏字吞回去：“贼——酒？有有有，你等着！”

他一骨碌爬起来，跑进章七郎酒栈，飞快数了十五文钱，要了一瓶酒。转念一想，又摸出十五文，要了两瓶。抓着两瓶酒又飞快跑回岸边，浑然忘记了头脑晕疼：“来，窦七叔，听了您那么些趣话儿，却从没请您吃过酒。今天一起补上。来，您尽兴儿喝，不够我再去买！”

窦老曲一把抓过一瓶，仰脖先灌了一大口，这才恨恨道：“我是爷，我说喝就喝！我说喝多少，就喝多少！惹恼了我，半夜里一刀不戳死你，我就不是你爷！”

曾小羊听得瞪大了眼，但想着自己心事，忙赔笑哄道：“就是，人活一世，不就活个痛快？能醉一场，是一场。来，窦七叔，咱们坐下来慢慢说话慢慢喝。”

他拉着窦老曲坐了下来，窦老曲又猛灌了一大口。

“窦七叔，我听我娘说，清明那天，你们从河里捞出个大铁箱？”

“戳！戳！”

“窦七叔，窦七叔？咱们得说好，我给你酒喝，你得陪我说话。若不然，这酒我就拿回去孝敬我表哥杨九欠去了。”

曾小羊装作去夺酒瓶，窦老曲一把抱住：“你想说啥？”

“清明那天，你们从河里捞出个大铁箱？”

“嗯。”

“是你捞上来的？”

“不是，我和吴五牛在岸边等，另有两个汉子，认不得，是他们两个捞上来的。”

“那箱子里有什么？”

“不知道。我和吴五牛接了那箱子，抬到米家中间那间房里去了。”

“那箱子重不重？”

“至少得有百来斤。”

“你们抬到那房里之后呢？”

“之后就没啥事了。你表哥杨承局要了一角酒，让我们解渴……那酒不如今天这酒好。”窦老曲说着又灌了一口，酒水流到胡须、衣襟上，不住滴洒。

等天黑后，窦猴儿端着竹箩走进红绣院。

他先楼上楼下四处兜售了一圈，趁着人不留意，几步溜到了后院。前头闹喧喧的，后院却顿时清静无声，只偶尔有丫头仆妇进出。窦猴儿把竹箩藏到花池边一块大石头下面，而后轻手轻脚钻进那片花树林子，猫着腰，借着斑驳月光，朝梁红玉的那座小楼行去。

到了那楼下，他先躲在一棵大梨树后，偷望了一阵。整座小楼静矗于月光下，没有声息。楼下一间小房窗里透出些微光，那应该是一间厨房。楼上也只有靠东头一扇窗户里亮着灯烛光，应该正是梁红玉的卧房。不好的是，楼梯正斜架在底下那间厨房的旁边，要上楼，必得经过那厨房。

窦猴儿从没做过这等事，有些心跳起来。他忙压住慌惧，心想，我又不是去偷盗杀人，只是去打探些信息，就算被捉住，也没啥赃证。虽这么想着，心头仍旧发虚。他又给自己壮气，你想想，从小到大，你哪里挣过十两银子这么多钱？便是摸也没摸过。每天跑断腿、喊破喉咙，撑饱了一个月也不过四五贯钱，只这么偷偷查探一下，就抵得过大半年的辛苦。你就是太懦，狠起来！

他狠了狠心，悄悄走到那楼下，蹑着手脚，小心挪到那厨房窗前。窗户关着，什么都瞧不见，只隐隐听见里面有咕嘟声，像是在煮汤。此外，听不到人声。他壮着胆子舔湿了食指，用指甲在窗纸角上轻轻划了个小缝，凑近去窥，先看见灶台，灶洞漆黑，并没生火。他又转了转方向，见灶台这边有个小风炉，炉洞里烧着炭火，上面架着一只砂罐，冒着热气，闻着似乎是药。炉脚这边露出一双黑绢面的鞋尖，他忙一侧头，见一个中年仆妇坐在小凳上，闭着眼，头一颠一颠，在犯困。

他暗暗庆幸，忙悄悄走到旁边楼梯前，轻轻抬脚要上去，可脚刚踩到第一阶梯板，那木板立即“吱”的一声响，吓得他忙收回脚不敢再动。这可怎么好？他慌忙急想，踩侧边！他试着伸出脚去踩护栏根的梯板，这里是接榫处，牢实许多，虽也发出声响，却低微得多。正在这时，背后刮来一阵夜风，四处树叶沙沙摇响，小楼顶上更发出一阵叮当声，吓了他一跳，随即明白是檐角挂的铃铛。他忙趁着这些声响，抓住栏杆，踩着梯板最外侧，快步上到二楼。这时风歇了，那些声响也随即消止，四下又回到寂静。

他忙缩到檐下黑影地里，静听了片刻，这才贴着墙，悄悄望东边那扇亮灯的窗户摸去。快到那窗边时，他放慢了脚步，几乎是一寸一寸慢慢挪了过去。刚到那窗边，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今晚似乎有些闷。”声音极柔婉，“我把窗户开一开。”

他听到，慌忙蹲下身子，缩到墙角，才蹲好，头顶窗扇就被推开了，他屏住气，仰头向上惊望，一张秀巧的面孔探出窗，离他只有一尺多远，细弯的眉，清亮的眼，秀尖尖的脸儿，映着月光，如同白瓷一般，比他上回见的侧影越发逼真夺目。他紧紧咬着牙关，瞪大了眼，死死屏住气，几乎要憋死。

可梁红玉却并不回身走开，仰头望着月亮，轻声叹道：“今天的月亮也很好呢。”说着嘴角微扬，露出些笑意，那笑容如同玉兰花初绽一般。

窦猴儿从未这么近地看过年轻女子，更何况这夺魂夺魄的娇容，他几乎要当即醉倒，却又丝毫不敢移动，生怕发出些微声响。从小到大遭的所有苦、享的所有欢喜，都不及这一刻。

幸而梁红玉终于离开了窗边，窦猴儿这才松了气，浑身大汗，几乎瘫倒。

“你今天气色又好了许多。”屋里又传来梁红玉的声音。

窦猴儿顿时被惊醒，屋里还有其他人？梁红玉不是病重了？怎么又是开窗，又是看月亮的？

他忙轻轻攀着窗沿，小心探头朝里窥望。房间里桌椅床柜都十分精雅，散出淡淡香气，雕花红木桌上摆着一架银烛台，仕女屈膝舞剑的式样，那仕女头顶和双肩点着三支红烛。梁红玉侧身坐在一张绣床边，上身穿着一件细白的罗衫，里头是淡青的抹胸，下面是一条淡紫的罗裙。一双纤白的手放在膝上。她低头望着床里，微微含着笑，眼中满是柔情。

床上有人？窦猴儿一惊，忙向床里望去，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盖着绿底绣花的薄被，脸正好被红罗床帐遮着，看不到。

“再养两天，就能下床了。”梁红玉柔声笑语，但随即眼中闪出忧色，“往后可再不要行这样的险招了，天大的事业，若没有了性命，要它来做什么？”

“不怕，”一个男子的声音，“古往今来，哪个英雄豪杰不是九死一生，才拼出一场功业？”

“那几天，你一直醒不来，快焦死人了。”梁红玉蹙起眉头娇嗔道。

“让你受累了。”那男子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梁红玉的双手，轻轻抚弄起来。

窦猴儿见到，心里顿时腾起一股醋意，恨不得跳进去打开那只手。可眼角忽然瞥见一点亮光，他忙扭头望去，是灯笼光。一盏灯笼一晃一晃，从后院中间的宽道拐向这边花树中间的步道。

有人来了！那人一旦上了楼，这里是死角，我没处躲。窦猴儿慌起来，赶忙轻轻转身，小心沿着墙根黑影回到楼梯口，再看那灯笼光，已经走近了一半。他忙贴着栏杆一侧，也顾不得声响，飞快下了楼，钻进了花树丛的另一侧。

第十七章 痴望、搬尸

非智不可以料敌应机。

——《武经总要》

石守威在崔家客店四处转看了一圈。

客房这边没有什么可看的，一座大院子，三面都是宿房，临河一面是吃茶喝酒的水阁。这臭店里只住了几个客人，三个是河北来京城贩裘皮的商人，他们那些皮货都堆在房里，膻臭味比这客店的被褥更浓重，幸而那三间房在东厢，离石守威的有些远。还有两个看着是南边来的客商，都是一脸穷寒气。这几个客人，石守威都懒得理睬。

院子东北角有扇门，通往旁边的酒肆。店里连那个贾小六，一共三个伙计，还有两个仆妇、两个厨子，看着都呆呆蠢蠢的，石守威也都不愿多瞧。店主五十来岁，瘦瘦高高的，生了一张哭丧脸，即便笑着招呼客人时，也透着股生气的样儿。石守威要了碗面，坐下来想和他搭话，他却只会不住地“嗯”，像是被“嗯”喂大、喂傻了一般。石守威问了几句后，问得冒火，也不愿再费口水。

倒是崔店主的娘子有些意思。那妇人只有三十来岁，略有些胖，却有几分姿色，脸上抹白涂红，身上穿着艳色衣裙。她坐在柜台后边，望着门口，抿着小嘴，似乎在想什么乐子，脸上始终挂着些笑，像是土地庙里塑的土地娘娘一般。

面端了上来，那个蠢仆妇像是吃醉了一般，一路泼洒着汤水。走到近前一瞧，她那两根粗黑的拇指都插在面汤里。石守威提醒自己正事要紧，才强忍住没骂。再看那碗插肉面，上面肉块稀烂，汤水浑浊，还浮着些黑渣滓，认不得是什么。他抓起箸儿挑起面尝了一口，软嗒嗒，又咸又腻。他最恨把面煮得这样，再忍不住，“啪”的一声把箸儿拍到桌上，猛喝了一声：“这煮的什么腌臜面，鼻涕一般？！”

崔店主、店主娘子、那个蠢仆妇和正在抹桌子的贾小六，几人都惊了一跳，一齐惊望过来。崔店主哭丧着脸站在那里，像是再往前一步就要死一般。倒是她娘子忙站起身，快步走过来，嘴角仍抿起笑，赔着小心说：“对不住这位军爷，我让里头重新煮一碗？”

“不必了，再煮也是这腌臜样儿。这面钱我是不付的。我上别家吃去！昨晚的宿钱给你。”

他气呼呼从腰间解下钱袋，取出一陌钱，解开麻绳，捋下五文钱放回袋里，将剩余的七十文扔到了桌上，铜钱从线头处掉落，滚得桌上、地上到处都是。他却不管不顾，系好钱袋，气冲冲大步离开了这家全汴京城最腌臜的客店。

游大奇和翟秀儿吃饱了酒饭，从温家茶食店出来后，两人都有些醉，你勾我搭地一起哼着艳曲儿，晃晃荡荡往城里走去。

刚走到龙柳树下，游大奇一眼看到明慧娘走了过来，这回是一个人，仍穿着那身半旧的白绢衫裙，冷清清、素净净的，于街上往来的庸人俗众间，越发显得莲花一般绝尘。他浑身一颤，酒立刻醒了三分，忙把搭在翟秀儿肩上的胳膊收了回来，脚也再挪不动。翟秀儿扭回头、乜斜着桃花眼问他：“你咋了？走不动了？要我背不？”

游大奇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双眼直直盯着明慧娘。明慧娘却一眼都没留意他，只微低着眼，静静走着。翟秀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瞧见了明慧娘：“原来你是被她勾住魂儿了！不怕，兄弟我替你做媒。”

这时，明慧娘已经走近他们两个，翟秀儿晃着身子迎了过去，嘻嘻笑着说：“这位姐姐，我家哥哥瞅上了你，要我来跟你递个信儿。”

明慧娘先惊了一下，随即瞪起那双秋波杏眼，厉声叱道：“走开！”

“姐姐，你咋能这么对待媒人公呢？我哥哥可是要俊有俊，要风流有风流！”

游大奇忙冲过去，一把推开翟秀儿：“你莫胡缠滥搅！”

“呦？我才探花，你就护花，这是唱双调鸾凤曲？”

“这位娘子一看便是端良人家的贞静女子，哪里容得了你这么无礼？”

“呦——”翟秀儿才一张口，游大奇忙大声止住：“成了，莫再乱说话！”随即他忙望向明慧娘，微一躬身，做出极恭敬的样儿，“这位娘子，实在对不住，我这位朋友平日也不是这样，喝了些酒，竟全没了形状。还请娘子恕罪。”

明慧娘没有答言，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临走之际，她看了游大奇一眼。这是杭州那次雪天初见后，她第二回望向游大奇，而且这回目光中似乎带着些赞许、道谢之意。

游大奇望着她的背影，顿时痴在那里。

“傻蹶子，那美娇娘都用眼神唤你了，你还愣着做什么？不赶紧追？”翟秀儿在身后推了他一把。

游大奇中了邪一样，竟望着明慧娘，慢慢跟了上去。明慧娘一直没有回头，脚步也快了些。走到虹桥口的时候，她并没有向右去羊儿巷，而是往左上了虹桥。游大奇也跟着上了桥。明慧娘下桥后，沿着汴河北街往东走去，走出那条街后，到了郊野，她没有停步，继续沿着汴河向东行去。这条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只看得到她纤秀的身影，在夕阳金柳下独自前行。

跟到没人处时，游大奇猛然醒转过来，忙停住了脚步。刚才人多，还好说，这时明慧娘只要一回头，一眼就能瞧见他，自然会认定他也是个下作之人，有什么淫邪图谋。但天地良心，他虽然早已神魂迷荡，但绝没有什么下流之念。相反，他盼着自己在明慧娘眼中，是一个有礼有节、可亲可信的谦谦君子。

他站在郊野，痴望着明慧娘渐行渐远，直至变作一粒淡影，消失于夕阳旷野之中。恍然间，他觉着自己真的成为了一位儒雅深情的君子，值得明慧娘托付终身。

丁豆娘忙又赶到针眼巷董嫂家，开门的仍是董嫂的婆母。

“婆婆，董嫂的尸首已经搬走了？”

“是啊。你们两个中午走之前，云夫人不是就派了人来搬尸首？这会儿恐怕早就烧成灰、埋进土里了。倒便宜了她，无牵无挂去了，丢下我们两个老孤拐，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天，等咽了气，尸身臭成脓水儿，怕也没人来瞧一眼。”

“婆婆，我是来问一件事。上午祭拜时，我看董嫂尸身上穿的似乎是一件紫绫袄子？”

“是，怎么？”

“是您给她换的？”

“我？我可没那个闲心和气力，就算有，也舍不得。”

“哦，多谢婆婆，打扰您了。”

老妇人满眼纳闷，丁豆娘却顾不得解释，她心里又惊又惧，寒透全身，转身离开，朝云夫人家走去。

到云夫人家时，已经黄昏，院门已经关了。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门，丁豆娘心里生出一阵畏惧，犹豫了片刻，才抬手抓住门环，轻轻叩门。半晌，门才开了，是常日那个看门的仆妇：“丁嫂？”

“云夫人在么？”

“在，可是——”

“我有要紧事跟她说。”

“那你先进来，云夫人在后面，正要用饭，我去通报一声。”

那仆妇让丁豆娘进了门，随手关上院门，又快步穿过院子，走进前堂，随后消失于旁边一扇侧门。丁豆娘站在院门边，望着那片院子，院里两株花树已经茂绿。她不由得想起二月份时，这两棵树还是光秃的。那天上百个妇人挤在这个院子里，大家集的钱堆成了小山。她和董嫂点钱，庄夫人记账……

她正在回想，那个仆妇走了出来：“云夫人出来了，你进去吧。”

丁豆娘长呼了一口气，这才举步走过庭院，走进那间进过许多回的堂屋。夕阳被窗纸滤过，将屋里映得昏黄。除了左右两排椅子，其他排满的凳子都已经收走了，因而显得空寂了许多。丁豆娘站在门边，身上不禁泛起一阵寒气。

这时，侧门那边传来一阵衣衫窸窣声，云夫人走了进来，仍穿着前天那一身白衫裙，衣襟裙摆都已经有些起皱。脸上也没再施脂粉，被昏黄夕阳一染，越发显得枯黄憔悴了。一个丫头在身旁小心搀扶着她。

“丁嫂，这时间来，是有什么事吗？”

“有件要紧事，得单独跟您说。”

“小琴，你先下去。丁嫂请坐。”

云夫人坐到了主椅上，丁豆娘坐到了左边第二张客椅上，有意离云夫人远了一些。

“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来仍是为了庄夫人和董嫂的死。”

“哦？你发现什么了？”

“说之前，我得先讲清楚，你放心，这事我绝不会说出去，我只想找回我儿子。”

“哦？我放什么心？”

“您自己应该清楚。”

“我清楚什么？”云夫人露出些慌意。

“庄夫人和董嫂是您杀的。”

“什么？！”云夫人身子一颤。

“我是从那张帕子才发觉的。”

“什么帕子？”

“我问过送庄夫人回家的那两个轿夫，他们原先并不知道庄夫人姓啥。庄夫人被扶进那轿子里后，有个使女跑了出来，我猜是刚才那个小琴。她拿着张帕子递进轿子，还说了句‘庄夫人，您的帕子’。”

“这帕子有什么不对了？”

“我头一次见庄夫人的时候，她擦眼泪，的确是用帕子。可后来几回，她都是用手背擦眼泪。她其实早就没有帕子了。您让使女大声送帕子，是想让两个轿夫知道，轿子里的人是庄夫人。其实，轿子里的人是董嫂。那时，庄夫人已经死了，应该是死在这间堂屋里。”

“你胡说什么？”云夫人猛地站起身，浑身颤抖着。

“证据在董嫂的衣裳。最后那天大聚，已经是二月最后一天，天气已经转暖了，大家都换上了薄衫。只有庄夫人，这两个多月全顾不上衣裳帕子这些物事，始终穿的是那件紫绫长袄。我记得那天董嫂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紫绢衫子。可是她死后，身上却穿了件紫绫长袄。这紫绫长袄自然是您找来让她穿上，她和庄夫人都是中等身量，都很瘦。那时天又快黑了，董嫂穿着紫绫长袄，光看身影，很容易让人当作庄夫人。”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您杀死了庄夫人，想隐瞒这件凶事。那天大家散了之后，董嫂应该没走。只是人太多，谁都没有留意。就让董嫂扮作庄夫人，拿了她家的钥匙，让轿夫送她到庄夫人家。董嫂下了轿子后，用钥匙打开门，让轿夫看到她是活着回到家的。然后董嫂再把后门打开。天黑后，你派家人把庄夫人的尸首偷偷送到她家，丢在水缸边，再在水缸沿儿上抹点血迹。这样，人们就会以为庄夫人是死在自己家里。”

“胡说！官府都查明庄妹子是死在自己家里！”

“官府的人图省事，疏忽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庄夫人头顶的伤，看起来是在水缸沿儿上撞的，但那水缸有齐腰高。以庄夫人的身高，要撞也最多是额头，除非身子倒吊在半空里，头朝下，才会撞到脑顶中央。隔壁的一位大嫂最早看过庄夫人头顶的伤，说是像用尖凿子凿的深口，缸沿上哪里能撞出这样的口子来？我猜，庄夫人是在您的堂屋里，撞到那架方铜暖炉的尖角上。那天大聚时，那炉子还摆在这屋子中间，我第二回来的时候，炉子已经搬走了。不过，我猜想，您不是有意要杀她，只是起了争执，不小心把她推倒了。是吗？”

云夫人身子一直在抖，眼中不住流下泪来。半晌，她才坐回到椅子上，从袖管里抽出一条雪白绢帕，拭尽泪水，又长叹了一口气，才望着地面，呆呆讲起来：

“我没想杀她。以前我和她只是认得，并没有多少情分可言。我们的孩子都被掳走后，我和她走到了一处，渐渐地，如同亲姐妹一般了。可是，她觉着自己才真的是做娘的，儿女不见了，一件衣裳穿几个月不换，不能吃、不能睡，才是真的疼儿女。

“那天你们大家走了之后，她喝过药，醒了过来。我劝她休养几天，等身子养好了再去寻儿子，她却恼了起来，骂我不是做娘的，说我每天穿得齐齐整整，脸上描描画画，像是没事人一般。她指着我的眉毛质问我，儿子都不见了，天底下哪个亲娘，还把眉毛描得这么弯、这么细？我被她骂得失了神志，一把把她推开了，谁知道她偏巧倒在炉子边，头顶撞上了尖角……

“她死了，倒也解脱了。可我呢？儿子不见后，我哪一夜能睡得着？哪顿饭能咽得下？我穿戴齐整、描眉画眼，是想让儿子知道，他娘不会疯掉，不会傻掉，更不会把自己的身子弄垮，连路都走不得。他娘一直尽力好好活着，直到找见他！”

云夫人再说不下去，失声痛哭起来。丁豆娘听她最后那段话，竟像是从自己心里掏出来的一般，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半晌，两个人才止住了泪。

丁豆娘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呆了一会儿，才又问道：“你有恩于董嫂，你求她帮你隐瞒这事，她就算不情愿，也推不过。而且，只是坐轿子去庄夫人家，再打开后门，并不是件难事。她却没想到自己也会送掉性命。庄夫人的死，说起来怨不得你，所以我才愿意替你隐瞒。但董嫂呢？你不杀她，她也会跟我一样，替你瞒着。你为了自己，偏偏要下这个狠手。”

“没有！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杀她。我推倒庄妹子时，董嫂就在旁边。她也吓坏了，这搬尸的主意也是她出的。我们商议的是，她到了庄妹子家，把后门打开，就偷偷溜走。我绝没想到，她会死在那里！”

“真的？”

“关于董嫂，我若说了半个字的谎话，就让我永世找不见自己的儿子！”

“那是谁杀了她？”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许了钱，说通了家里两个仆妇，天黑后驾着车，把庄妹子的尸体偷偷搬到她家后院。她们两个回来说，到那里时，后院门虚掩着，她们就把尸首放到了后院，又用带去的血水帕子，在缸沿上抹了些血，然后就赶忙出来了。她们说并没见到董嫂。她们两个在我家帮了许多年，虽然都信得过，可若让她们杀人，再许多少钱，她们也是万万不肯的。”

丁豆娘知道云夫人说的是真的，那么，董嫂又是什么人杀的？又为何要杀她？

鬼篇 空仓案

第一章 拘捕、亡故

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武经总要》

二月初七清晨，天才微微亮，汴河东河湾白雾蒙蒙，一片寂静。

沿岸柳树还没发芽，枝条细垂，如丝丝发缕。北岸柳树中间有两棵高大杨树，晨雾遮掩，看不到顶上树梢，只露出灰白树身，像是两根高大门柱一般。两树中间的水边搭着一座短小栈桥，通往岸上的一座木架栅栏门，里头是一座军粮仓，名叫双杨仓。仓里整齐排列着百座两尺多高的木台架，上面堆着粮食，罩着油布。

栅栏门关着，那些粮台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用石头围了一个圈，中间是一摊柴火堆，柴火大都已经燃尽，只有两三根还有些余火，冒着几缕轻烟。二十一个禁军围在柴火堆四周，东横西倒，都正睡着。

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瘦长脸，唇上、下巴稀疏一点短须。他叫程得助，是步军司武严营的军头。他原先在东水门里的广济仓看守军粮，这双杨仓是为备战方腊，临时建成。他被临时抽调到这里，和另一个叫崔申的军头各领二十个兵卒，轮流值守。

远处一声鸡鸣叫醒了他，他惊了一下，自责起来。再一瞧，身边那些军卒竟也全都睡着了。他越发有些恼，想骂，想想又忍住了。他爬起身，朝周围那些粮垛望去，油布都罩得好好的，布面上凝着厚霜，布脚挂着冰溜。

他觉着头微有些痛，怕是着了风寒，用力拍了两下，又舒展了腿脚。在粮仓各处转了一圈，一切都如常。他这才回到火堆边，这时已是换值时间。他挨个叫醒了那些军卒。那些士卒都打着哈欠、揉着眼，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懒洋洋跟着他穿过粮台，走到木栅门边的那几间房舍。

程得助走到头一间，轻手敲门，低声唤道：“崔军头。”

半晌，崔申才披着军袄来开了门：“这就天亮了？”

“抱歉吵醒了你。我得回家去瞧瞧，等一会儿运粮的就要来了。”

“我知道，你赶紧去。”

程得助点点头，转身走到栅栏门边，一个军卒已经帮他打开了门，另一个将马给他牵了来：“军头，需要我们跑腿出力的，您尽管吩咐。”

程得助见他说得诚恳，心里感念，认真点了点头，接过缰绳，牵马出了门，随即翻身上马，往城里家中赶去。到了针眼巷家中，他下马敲门，开门的是他娘。进门一瞧，妻子董氏并不在。

他娘在一旁恨恨骂起来：“自从孩子不见了，那娼妇天天打着寻儿子的旗号，在外面游荡，再见不着影儿，不知又去会什么汉子去了！”

他听了，心里一阵气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头疼得更凶了些。他娘仍在那里怨骂，他听不得，便走进自己卧房，见床铺上被子都没叠，胡乱掀开堆在那里。许多天来，都是这样。他闷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随手扯过被子盖到身上。被子里有妻子的气味，原先这气味是一股清香，这时却变得有些厌人。他一恼，又将被子掀到了一边，心里又恼又闷，不觉昏昏睡去，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猛烈敲门声惊醒。

“谁啊？谁啊？”他娘连声惊问着，开了门。

“程得助在哪里？”一个男子傲狠狠的声音。

“你们找他做啥？”

“他在哪里？”

程得助忙翻身下床，忍着头疼走了出去。外面站着三个人，前头那个穿着绿锦公服，是个低品官员。后头两个则是衙吏衣着。

“你是程得助？”

“是。”

“双杨仓军粮被盗窃一空，一粒不剩。军头司下令拘押你，这是拘捕公文！”

清明那天上午，一队纲船停到汴河元丰仓跟前。

每只船上有十个禁卒、二十多个船工，船工们忙着收帆放桅杆，那些禁卒却像是终于从牢里放出来了一般，早已收拾好背囊，船一靠岸，等不及搭踏板，就已纷纷跳上了岸，笑着嚷着，四散走开，各自寻亲访友去了。

唯有头船上一个小军官，在舱里仔细收拾文书，等众禁卒都走完后，才上了岸。这人叫洪山，是步军司广武营的一名押纲小使臣。今年三十一岁，中等身材，生得健健实实的，一张黢黑的脸，好友们都唤他“洪黑”。东南战事急，他刚押运了一纲军粮去淮南，往返近一个月。

元丰仓是军粮仓，他走进木架大门，门内两侧各有一排房舍。他是惯熟了的，走到左边头一间官吏办事的房间，虽然是假日，里面却仍有值日官吏，彼此都相熟。他拜问寒暄过后，纳了回执，签了簿录，又将十只纲船交割完毕，这才离开元丰仓，匆匆往城里赶去。

刚走上虹桥，一眼瞧见一个醉汉扒在桥栏上，衣裳满是尘土油垢，头歪脚斜的，背影有些眼熟。再一细瞧，竟是老友韦植。

他吃了一惊，随即心里一阵恻然。韦植原先是何等谨慎自持的人？衣裳从来都干干净净的，莫说污渍，连皱褶子都难见到。至于酒，在营里当值时，韦植不但滴酒不沾，连水都不敢多喝，怕解手多了，出什么疏漏。除非年节休假，他们几个老友相聚时，才少饮几盅。相识多年，从来没见他过量。

韦植自然是丢了儿子后，才变成这模样。失子之痛，洪山自己最知道。便是把这世间所有，都堆到面前，也填不满儿女不见后，心底被挖开的那个无底黑窟窿。

他刚叹了口气，却看见韦植挣着身子，要攀上桥栏，他忙赶过去一把抱住韦植，把他扯了下来：“韦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你放开，让我去！”韦植嘴里含混叫嚷着。

洪山力气大，并不理他，强拽着将他拖下虹桥，送到了他妻子丁豆娘那里。丁豆娘正在那里破着嗓子骂人，洪山见了，心里又一阵伤怜。才一个月不见，丁豆娘也像是变了个人。她本是个爽快人，脸上时时都带着笑，有时虽也骂人，却极少像现在这般暴急。洪山不知该说什么，自己心里又有事，便把韦植交付给丁豆娘，随即往城里赶去。

他是赶往旧曹门外针眼巷，去见董氏。

他们将近一个月没见面，董氏的儿子也被食儿魔掳走。丁豆娘那么刚强的妇人，都遭不住这痛。董氏瘦瘦弱弱的，不知现在成什么样儿了？他心里无比记挂，嫌步行慢，到了香染街，去梁家鞍马店租一匹马。骑上马，飞奔进城。

到了针眼巷，他在巷口那间小茶肆门前下了马，拴到旁边木桩上。整了整衣襟，拍了拍灰，才走了进去。茶棚里照旧冷清清的，只有一个老者坐在最靠外的那张旧桌边，望着街头默默啜茶。并不见董氏。

洪山走到里间，探头望去，董氏不在里头。屋子仍旧昏暗暗的，只有左边墙上那扇比人脸大不了多少的小窗洞透进些光亮。一张歪塌的小竹床、一架蒙满油垢的旧木柜、一张摆满茶盏茶瓶的小木桌、一座小泥炉、一只大木桶，已经将小屋挤得只有转身的余地。洪山扫了一眼，心头一热。在他心里，这世上华屋广厦高楼无数，却没有哪间能及得上这几尺小暗屋。

他深叹了一声，刚转身出去，却见一个瘦小的老妪抓着把青菜，一歪一歪，颠颤着走了进来，是这茶肆的主人刘婆。她平日总咂吧着尖嘴儿，极有兴头，今天瞧着脸上皱纹似乎全都垮了下来。没等洪山开口，她已几步颠过来叫道：“你咋才回来呦？十七娘没啦！”

“啥？”洪山愣住，十七娘是董氏的乳名。

“十七娘昨天出去，一晚没回家。晌午来了个公人，说新桥那边一家人户里出了凶案，死了两个妇人，叫她婆婆去认尸。她婆婆刚刚才回来，说其中一个妇人正是十七娘。哎哟，她家今年是触了啥邪魔祟物？从正月间就连着遭灾遭难。十七娘这一走，连我都被闪了腰一般，这心里虫咬火烧，躁躁燎燎的，你看，去买萝卜，却捞了把青菜回来……”

洪山听了，早就惊得浑身寒透，半晌才回过神：“那凶案是新桥哪里？什么人家？”

“说是三槐巷姓郭的……”

洪山忙奔出去，到木桩上解缰绳时，手抖个不住，半天才算解开。他飞身上马，用力拍打，催马向城南飞奔去。路上接连险些撞到路人，他却慢不下来，不住高声喝着道。这一路吼叫着，心里的急痛狂悲才泄去一些。

到了三槐巷口，一眼看到巷里一家院子门前围着不少人，他想恐怕就是出凶案的那家，心里顿时怕惧起来，望着那里，慢慢下了马，迟疑了半晌，才牵着马慢慢走过去，手又抖了起来。

他和董氏头一次见面是四年前，和董氏的丈夫程得助相识则已有十多年。程得助原先是个屠子，有回被头牛踢伤，险些送了命，落下恐症，再不敢屠牛。又不会别的营生，他身骨健壮，就投募了禁军。洪山恰巧和他同年投军，二人又分在同一营，多年情分，已经亲如手足。

四年前，程得助新升了军头，每月俸钱增了三百文，粮也加了五升。他一向挂念四川家乡的父母妻子衣食艰难，但营中房舍太窄挤，一直无法接来同住。俸钱长了，他立即赁了针眼巷的那三间矮房，将家人接到京城。

程得助新安了家，又常夸赞自己妻子烹得一手好菜肴，便邀洪山去家中开荤。到了程得助家中，洪山见房屋虽然窄陋，只有几样破旧家什，但清扫布置得整整洁洁、妥妥当当。

洪山拜见过程得助的父母，刚坐下，董氏便从后边小厨房里迎了出来，那天恰好也是清明，董氏穿了件新白绢衫子、蓝布裙，身子纤巧，眉眼秀媚，满脸漾着春风。洪山忙站了起来，董氏屈膝道了个万福：“大哥万安。大哥快快请坐！我丈夫常说在京中这些年，多得大哥处处看顾照应，才没落了孤单。我们在家乡时，就常常感念大哥恩情呢，今天总算能当面道一声谢。这个家窄门窄户的，样样都不周备。还请大哥莫要嫌笑。”

“哪里？”洪山没想到程得助为人木讷，娶个妻子言语却如此灵快，他也不是能言之人，顿时有些局促，应答不来。但听她一声一声“大哥”，连姓都免了，真如自家亲人一般，心里又一阵暖。

“大哥稍坐，我马上倒茶。”董氏轻燕一般旋回厨房，迅即又旋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是一只白瓷茶瓶，四只白瓷茶盏。她搁下木托盘，用一方干净布帕包住瓷瓶，端起来先斟了一盏汤色金亮的热茶，随后放下瓷瓶，双手端着茶盏，恭敬地递到洪山面前：“大哥先尝尝这茶，这是清早起来煎的，从家乡带来的茶和香料，不知道合不合大哥口味？”

“多谢弟妹！”洪山忙又站起身，接过茶盏。

“大哥万莫客气，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董氏旋即又给公婆和丈夫斟好茶，“大哥先吃茶说话，酒菜这就上来。”

董氏说着又轻燕一般旋回厨房，洪山心里一阵阵惊叹，却不好表露，忙端起茶盏，尝了一口，滋味极醇香。他忙满口赞叹，和程得助的父母寒暄起来，心却不由自主飘往厨房，耳中不时传来切菜当当、油烹嗞嗞、锅碗叮叮的声响，听着轻捷灵快，极有节律。

没过几时，董氏便端着菜出来了，一碟碟，一碗碗，片刻间便摆满了方桌，一色川菜，青碧红白黄、煎炒炖烧炸，满桌鲜亮、香气四溢。原本窄陋的矮屋顿时变得富盛喜暖。

邓紫玉独自走到一条荒野小径上，迷了方向。

她正在急躁，一个女子忽然执剑拦在前面。那女子脸上一大片紫癍，相貌极丑恶。邓紫玉忽然想起窦猴儿说的，紫癍脸女子剑法极高，能随意杀人割头。她心里虽有些怕，脸上却丝毫不露，一把掣出自己的短剑，不等紫癍脸女子出手，便先疾刺过去。紫癍脸女子挥剑格住，一双丑眼瞪住邓紫玉，目光极寒极利。邓紫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手一颤，短剑几乎掉落。紫癍脸女子挥剑向她脖颈斜砍过来，她忙举剑挡住。紫癍脸女子手腕轻轻一翻，又向她右边脖颈削来。邓紫玉没想到她运剑如此迅疾，忙侧身躲闪，脖颈上却已被剑尖划出一道浅口，血珠飞溅到她浅紫衣襟上。她顿时慌了起来，却不愿逃，怒叱一声，驱走慌惧，舞剑反攻过去。

然而，紫癍脸女子的剑术远高过她，不论她如何尽力进击，紫癍脸女子均能轻巧化解，转而向她反击，而且剑剑不离她的脖颈。邓紫玉先还能躲闪避让，奋力抵挡了一阵后，体力渐渐不支。紫癍脸女子攻势却越来越紧急，她连挥几剑，一招比一招狠戾，邓紫玉避过前几剑，却终于挡不住最后一剑，脖颈又被划伤，伤口有半寸深，血顿时喷了出来。剧痛之下，脚底被乱草一绊，她摔倒在地上。紫癍脸女子脸上露出一丝狞厉之笑，挥起剑就朝她脖颈砍来。

邓紫玉的剑却已经跌落在不远处，再躲闪不过。她心一横，要死便死，但不能让你杀我，得我自己杀，她伸出脖颈，睁着眼，迎向了那剑。眼看着那剑砍向自己脖颈，忽然，“叮”的一声，紫癍脸女子的剑飞向了半空。

她扭脸一看，梁兴竟出现在眼前，手握一柄手刀，怒瞪着紫癍脸女子，紫癍脸女子丑脸上露出慌惧，迟疑了片刻，转身就逃。

“梁哥哥，杀了她！”邓紫玉叫起来。

“算了，今天权且饶她一次。你的伤势如何？”梁兴脸上竟带着些笑。

“你笑什么笑？你和我姐姐在一处时，两个人一起笑我。我姐姐去了，你仍笑我。我生来是让你们取笑的？”邓紫玉顿时怒起来。

“你莫动怒，伤口血流得更多了。”梁兴仍笑着，从衣襟上割下一块布要替她包扎。

她一把打开梁兴的手：“你还在笑？你要笑我一辈子吗？什么时候你能正正经经、认认真真看我一眼？”

邓紫玉心底忽然涌起无限委屈，再忍不住，猛然哭了起来。直哭得惊醒过来，才发觉是一场梦。她忙坐起身，擦掉满脸泪水，心里仍隐隐抽痛，又惊又恍，怔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紫癍脸女子倒也罢了，为何自己要对梁兴说那种话？自己心底里竟藏着这样一桩莫名其妙的委屈。

回想起来，梁兴的确爱朝自己笑，但笑不好吗？难道要哭才好？

她细细琢磨梁兴的笑，寻思了许久，忽然明白：那笑容是一个兄长看着娇顽小妹的笑。

一瞬间，她心底似乎有一处塌了下去，随即一阵灰冷，身子忽然乏倦之极，像是一张雪白的纸，还没写一个字，便被烧成了灰。

她忙停住心思，不愿再想。伸脚趿上鞋子，慢慢走到妆台前，望向那面大铜镜中的自己，发髻蓬乱，一脸倦容，原本最引以为傲的一双杏眼，这时却像两口枯井一般。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笑容也像落掉在地上、被风揉皱了的花瓣一般。

她心里默想：有什么呢？以前这样活，以后为何就不能照旧这样活？

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两个人奔了进来。一个是她的贴身使女，另一个是后院看门的窦嫂。那个使女狠命拽着窦嫂，不让她进来。

窦嫂一眼瞧见邓紫玉，忙挣脱那使女的手，奔到近前，哭着问：“紫玉姑娘，你到底给我侄儿说了什么？”

“窦猴儿？”邓紫玉一愣。

“这几天，我侄儿始终奇奇怪怪的，还说你交了他一样差事，能得许多钱。”

“没什么，只是让他去打听一件事。昨晚，他的确打听到一些，我给了他些钱。他怎么了？”

“他死了！”

“死了？”

“昨晚半夜，我哥哥拿刀杀了他，又杀了我嫂子，最后又用刀扎进自己胸口，也自杀了。”窦嫂哭起来。

“哦？”邓紫玉心里一惊，却不愿流露，“那是他自己家里的事，和我交代他的事无关。”

“真的无关？”

“我骗你做什么？”邓紫玉不耐烦起来，“我便是有天大的本事，能让一个当爹的杀自己儿子、老婆？”

游大奇心里念着明慧娘，独自慢慢进了城，走到龙津桥时，天色已经昏黑。

他沿着桥边斜坡走到桥底的“安乐窝”，底下更加暗，而且静悄悄的，没什么声响。往天这时，那些军汉大都已经回来，挨个给团头匡虎上缴利物，大家数钱的数钱，算账的算账，更争着夸奖各自白天的功业收成。团头匡虎则斜靠在最中间那张厚毡毯上，吃着酒，或夸几句，或骂几声。

游大奇见今天这么安静，觉着有些不对。他走到桥板下，睁大眼仔细瞅了瞅，才看清里头人不少，不过全都围坐在团头匡虎的左右前后。听到脚步声，所有人都扭头望着他。游大奇被望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小心走了过去，弯下腰先向坐在中央的匡虎问候了一声：“团头。”

往常，匡虎见到他，都会点点头，朝他招招手，让他过去服侍。心里快活时，还要笑着招呼一声：“奇儿，过来！坐到大哥身边歇歇。”然而今天匡虎却不应声，只瞪着那双虎眼，冷盯着游大奇。

游大奇越发觉得不对，扭头一看，却见翟秀儿偎在匡虎身边，瞅着他直笑。游大奇顿时明白，自己中了翟秀儿的奸计。他煽动自己去追明慧娘，回头却向匡虎告密。

游大奇忙望向匡虎，匡虎仍瞪着他，目光更加冷暗，随后轻轻挥了挥搭在翟秀儿肩上的手。游大奇顿觉危险，忙转身要逃。然而，两个高大军汉已经守在身后，是匡虎的两大护卫。两人朝他逼过来，游大奇忙要从边上逃过去，却被那两人伸手抓住，一边一个将他的胳膊拧转到背后，把他摁跪在地上。

游大奇忙大叫起来：“团头，翟秀儿说谎！他嫉妒我抢了他的位儿，设计来陷害我！”

匡虎却像没听见一样，瞪着他，伸手将翟秀儿往前一推，翟秀儿忙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笑着走了过来。游大奇忙要叫，嘴却被一个护卫的大手死死蒙住。他拼力挣扎着，却哪里挣得开？

翟秀儿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笑眯眯地说了声：“对不住了，哥哥。”说着便举起刀，向游大奇割了过来。

第二章 割脸、割心

奇变不常，动静无端，转祸为福，因危立胜之谓智将。

——《武经总要》

天刚黑，梁兴又离开了黄家，向东边赶去。

楚沧的死尚有许多疑窦，他必须得再去求证，尤其是想当面问问楚沧的妻子冯氏。一路大步疾行，来到楚家庄院，院门仍关着。梁兴上前抬手敲门，半晌，门开了，仍是老何。他举着油灯照见是梁兴，微有些诧异：“梁教头？”

“老何，我是来求见嫂夫人，有件要事向她请教。”

“哦，梁教头请进，我叫人去后面回报大娘子。”

老何先引着梁兴走进前厅，而后便去唤人。梁兴独自站在厅前，见院里仍一片寂静，看不到一个仆役。厅中楚沧灵位前虽点着灯烛，却没有人守灵，显得异常昏暗凄冷。梁兴看了，心里一阵怆然。往常，梁兴每回来楚家，这里总是坐满各色宾朋，吃酒谈笑、比武听曲，何等热闹？楚沧才过世几天，这个家竟萧索到这般模样。义兄楚澜若地下有知，更不知会痛惜到何种地步。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将整桩事查问到底，这时，越发坚定了义不容辞之志。活到如今，空耗柴米，尚未做过一件真正有用之事。于情于义，于心于理，这桩事都无可避让，便是把一条性命搭上，也算死得其值。

他心潮正在汹涌，老何走了进来：“梁教头，我刚叫人去了后面，大娘子传过话来了，说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不方便见客。失礼之至，还望梁教头海涵。”

“哦……嫂夫人言重了，是梁兴冒昧唐突了。”梁兴越发起疑，却没说什么，转而问道，“老何，那个凶徒蒋净可有下落？”

“有就好了，我日夜盼着能亲手剐了那负恩忘义的贼汉。”

“对了，你上回讲，亲眼看到楚二哥躺在地上，那时他已经气绝身亡了？”

“没。我醒来后，听其他人说，隔壁院里几个男仆听到叫嚷，跑过来看时，二官人还有些气，他们赶忙叫了大官人来。大官人见二官人这样，虽也惊得了不得，却还能沉住气，立即叫人取来金创药给二官人敷上，又赶紧吩咐人骑快马进城去香染街请梅大夫。梅大夫赶来时，却已经晚了，二官人……”

“蒋净和蓝氏是从哪个门逃走的？”

“他们查看了前后几个门，都闩着，只有西边那个侧门，原先一直锁着，那时却被打开了。他们应该就是从那侧门逃出去的。”

“楚大哥没叫人去追？”

“哪里会不追？除了那个去请大夫的，大官人赶紧把宅里所有男仆分成四拨，分四面去捉那贼汉。这片乡里，二官人是都保正，常日都是他率领甲丁捉贼防盗。二官人遇了害，剩下的只有副保正。大官人一面急让人去唤了副保正来，一面又叫人敲响了捉贼梆子，召集了这一带村舍里的百十个甲丁，一起打着火把搜寻。连汴河上下和对岸都找过，可那贼汉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根本不见人影，二娘子也没找见。”

“官府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时已经快半夜了，第二天一早，大官人就派人去开封府报了案。查案的官吏和仵作来时，已经要中午了。”

“楚二哥的尸首一直放在西厢那间房里？”

“嗯。大官人知道规矩，没有搬动尸首，就留在那地上，还把门锁了。又请副保正搬了张椅子，一直在那门外守了一夜。官府的人来了，才打开那门。其他人没让进，只有大官人陪着进去验的尸。”

“老何，可有纸笔？这事头绪杂乱，我得记下来，回去好生想想。”

“哦，有。在旁边书房里。”

老何端着油灯，引着梁兴，去了旁边的书房。这书房梁兴曾随着义兄楚澜进过几回，那时屋中图书满架、桌几明洁，这时进去一看，到处蒙满了灰尘，加上灯光昏昏，更觉幽暗萧索。

梁兴环视屋中，心里又一阵伤感，却不好在老何面前流露，便说：“有劳老何了，你先去歇息，只有百十个字，我写好就走。”

曾小羊知道他娘一定不许他贪财生事，回到家里，便没敢把从窦老曲那里打问到的事告诉他娘。

夜里，他独自躺在床上盘算。自爹过世后，娘虽然一直在节省攒钱，可我们娘儿俩每天赚的就那些钱，除去吃穿杂用，能剩几个？这几年攒的钱，往胀死算，最多也超不过五十贯。这个钱数要娶黄鹂儿虽说勉强得过，可黄鹂儿这样的女孩儿，哪能照着最低的数去对待？自己就算入了禁军，头几年也不过是个长行，一个月三五百文钱、一石粮，只比现在做小吏稍强一些。真把黄鹂儿娶过来，照旧没法让她过得宽活自在，买件好些的衫裙都吃力。她那样貌，跟了我，仍只能穿些布衫旧裙，这不是瞎糟践了她？

最要紧的是，黄鹂儿和他爹对我虽说不赖，可我从没去提过亲，这事始终没挑明，真要去提亲，他们未必真就能答应。以黄鹂儿的样貌人材，就算嫁不了官员富商，选个中等以上人家，有什么难？世上万般情，全凭钱做媒。得赶紧谋些财路才成。

窦老曲说那铁箱捞上来时，里头东西至少有百来斤。那自然不是衣裳杂物，若是铜钱，一贯四斤半左右，那至少有二十贯钱。若是金银宝器，那就更不知道多少了。杨九欠常年到处骗借人钱，得了这么一大笔，却自家独吞了。这样的人，不诈他些出来，老天都不容。

只是，杨九欠积年只赖别人的钱，要从他袋里讨一文钱都极难，得想个上好法子才成。

他躺在床上，瞪着眼，想了大半夜，却想不出一条好计谋。最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有这人相助，这事恐怕才做得成。

游大奇不知道自己脸上被划了多少刀。只能感到每一刀都又重又深，从额头直到下巴，没一处没被割到，而且那些伤口交错纵横，伤上累伤，痛上加痛，血不住地往外涌，流到眼睛里，蜇得生疼。他的嘴一直被捂着，虽发不出声，喉咙却早已经喊哑，胸口几乎喊爆。等割到嘴巴处，那手松开时，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干声嘶喘。

“成了，扔走！”割到没处割时，团头匡虎才发了句话。

那两个护卫拖着游大奇，沿着河岸走了很远，将他丢到一片草坡上。游大奇躺在那里，嘶声呻吟着。四下一片漆黑，草露打湿了后背，一阵阵透寒。幼年时，他曾见里巷的几个男孩捉住一只野狗，又踢又砸，更寻了块破麻布缠在狗身上，点着了火。开始，他还觉着好耍，也跟着踢了两脚，可听到那狗的呜咽号叫声后，便不敢再靠近，等见到那狗裹着火嘶号着打滚，他再听不得，转身逃了。此刻，他知道，自己便是那只野狗。

他不知道翟秀儿恨自己竟能恨到这个地步，更没料到匡虎待他，竟不如脚底的泥。人世的寒凉，如同后背的草露，遍布天地。脸上的灼痛，更如人心的狠辣，钻髓透骨。他忍不住哭起来，泪水蜇得伤口更加割心。

石守威气冲冲离开崔家那腌臜店，去温家茶食店饱吃了一顿干净饭，而后打着嗝，慢慢穿城，一路耍着，往西城外的营房走去。

自赢了金明池争标后，龙标班便散漫下来，再没有了演练教习。队将首先连着几天不见了人，节级、长行也跟着跑到各处去玩耍，剩下的一些也是整日吃酒赌钱，酒赌不入营的禁令早就被丢到了金明池底。

石守威走进营里，几排营房都安安静静，只有最头上一间传来哄闹声。他走进去一看，满屋酒气，十几个弟兄围着一张方桌，正在长呼短叫地掷骰聚赌。以往营里偷偷耍赌时，石守威从来都是头一个。他不是为赌钱，而是为了赌爽快，赌桌之上最能显出人的爽快气。不过，赌全靠运气，为了赚爽快的名儿，又使不得诈。他常常一场便把一个月的钱粮全都输尽，别人这时都要着急、发狠、耍赖，他却总是笑得很大声：“哈哈，家底全被你们这些吸钱鬼吸尽了！一文都不剩了，痛快！”仅靠这笑声，他就很快在营里赚到了爽快名儿。

不过，若想出头，苦先吃够。为了赌桌上的爽快名儿，他常常十天半月没有饭吃，又不能在别人面前露出饥馋相，败坏自己的爽快样儿。于是，白天他一边爽快笑着，一边暗自硬挨。到了晚间，就偷偷溜到附近农田里偷人的庄稼吃，有麦吃麦，有菜吃菜。最苦是冬天，田里没有庄稼，他只能去偷鸡偷狗，或去农家厨房里偷米菜。有几回，什么都偷不着，只能去金明池用石头砸烂冰块，嚼着疗饥。

所谓苦尽甘来，熬过了那一年多饥饿，赚足了爽快名声后，众人便都乐意与他结交，争着和他做兄弟。他爽快，别人就跟他拼爽快。没饭吃，兄弟们抢着请他吃酒吃肉，没钱了，兄弟们的钱袋任由他取用。回头一算，自然是赚了。

望着那赌桌四周挤在一堆的脑袋，他心里暗想：爽快是你的存身之本，是命根子，便是损了性命，也不能损了它。

那些人全都盯着碗中的骰子，谁都没觉察他进来。于是他运了运气，拿出看家本事，发出一声爽快之笑，笑声震得赌桌上的那只碗都颤了起来，碗里的骰子正转着，“啪”地停了下来。赢了的拍掌大笑，输了的顿时骂起祖宗爹娘来。但随即，大家回过神，一起扭头望过来，一见是他，全都忘了输赢，纷纷“旗头”“哥哥”“兄弟”“石大哥”地叫起来。

“哥哥，你咋一整天不见影儿？到哪里爽快去了？你不在，大伙儿的兴致都减了一半，昨晚十来个人，酒才喝了四五角就散了。今天赌了这一上午，我连一文屁都没赢到。”

“哈哈！你这是想哥哥我，还是想我腰间这钱袋？怕什么？有哥哥在这里，还愁没手气？我这个月的俸钱全都在这里了，尽管取！”石守威见自己仍这么受众人拥戴，心里畅极，一把解下腰间钱袋，“啪”地丢到桌上。

石守威和众人一起赌起来，正在欢畅，其中一个忽然问：“许多天没见梁教头了，他去哪里了？若有他在，就更加提兴了。”

另一个说：“高太尉点名要了他去，他如今上了高堂，哪里还能跟咱们在这矮屋里厮混？”

“可惜……”

“可惜啥？我看梁教头不是那等逐高忘低的人。那几回一起赌钱，他连着赢，赢的那些钱，不是全拿出来，自己又贴了不少，请咱们一起去京城正店挨家痛吃了？”

“嗯，梁教头不让我说，因此你们都不知道。上回我那浑家病了，我的钱却全输尽了。那时离金明池争标只有半个月了，演练正紧，梁教头教我们阵法时，见我连着出错。演练完后，他私底下找见我，我照实说了，他当时听了没言语。晚上回家时，我那浑家却说，傍晚有个大夫上门来给她看过脉，又给她抓了药，却一文钱都不收。她执意询问，那大夫才说自己姓梅，是梁教头托人给他捎信，并拿了一贯钱给他做出诊抓药的钱。”

“唉，梁教头才真正是热心爽快人啊……”

石守威原本兴致正高，听到几人忽然你来我往地夸赞梁兴，心里顿时腾起一团火，等听到最后一句，像被狠扎了一刀般，再听不下去，也爽快不起来了，闷声说：“对不住各位兄弟，我忘了件事，得赶紧去办，你们先耍着！”

众人尽都纳闷，纷纷询问阻拦，他却不愿多言，一把抓起钱袋，闷头离开了那里，去自己房里换了身布衫布裤，将被褥打了个大包裹，背在身上，就朝崔家客店赶去。

丁豆娘离开云夫人家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云夫人哀求她，不要将误杀庄夫人的事说出去，说这不是顾惜自己，而是想留着性命找回儿子，不止自己的儿子，还有庄夫人和董嫂的儿子。并用自己的儿子赌咒发誓，说若能找回三个孩子，她一定把三个都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好好抚养成人，以赎自己的罪过。

丁豆娘没法分辨云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不过她想，云夫人至少应该会守住自己许的誓。庄夫人的丈夫已经自尽，她家已经没人了，她的死因就算说出去，恐怕也没有多少用了。倒是她的儿子，若能找回来，由云夫人抚养成人，也算一命抵一命吧。

丁豆娘勉强说服了自己，默默往家里走去。想到庄夫人，她不由得叹起气来。

这世间什么都要拿来比，连做娘的心，也要比个真假深浅。庄夫人的死，固然让人哀怜，可她心疼焦念儿子，便拿自己的样儿来比照别人，似乎只有她才是亲娘，人人都不及她。不但不及，还成了罪证，任由她责骂。

丁豆娘苦叹了一下，我自己也洗脸、梳头、换干净衣裳，是不是也不是亲娘该做的？想到这，她心底里忽然闪过一丝慌怕。我的确没像庄夫人那样，忘了所有，一切都不管不顾，一颗心全都被儿子扯去。我还能吃得下，睡得着，有时还能露出些笑。我是不是不配做赞儿的娘？

庄夫人虽已死了，可她那些话语却像阴魂冷风一般，从她心底里浮起来，不住刮割着丁豆娘的心。

她越想越愧，越愧越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才好，走了近三十年的路，忽然连脚步都不会迈了，险些绊倒在路上。她忙伸手扶住旁边一棵柳树，盯着地下，慌乱找寻解释。可这解释越想寻，就越寻不到，慌急之下，她猛地蹲下身子，抱住双膝，埋着头哭了起来。

“赞儿，娘对不住你，娘没看好你，天黑了，还让你跑出去，才被那食儿魔掳走了……呜呜……”

这一哭，便再也止不住，哭了不知多久，直到没了力气，才渐渐止住。

她抬起眼，见天已经黑了。

洪山只望了一眼董氏的尸体，那院门就关上了。

他赶到三槐巷那个发生凶案的宅院时，门外围了些人，把那巷子都堵死了。他刚要挤到人群中，身后有人高喊：“让开！快让开！”回头一看，是个官府衙吏和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手里提着只木箱。旁边有个人低声说：“仵作来了。”

众人让开一条道，那衙吏引着仵作，大步走进了院子，洪山忙跟在仵作身后，和瞧热闹的邻人一起拥了进去。穿过前堂，他挤在门道里探头朝后屋望去，后屋的门大开着，午后太阳光斜照进里面，正照到门边地上一具尸首，虽然只能看到侧脸，洪山却一眼认出，是董氏。

这时，那个衙吏大声吆喝着，将众人撵逐出去，“咣”地关上了院门。周围的人都纷纷议论起来，洪山却一句都听不见，他惊怔在那里，像是独自站在寒风冰野中。而刚才那一眼，如同庙壁上画的阴间一角，看过便再忘不掉。

董氏的脸色青黄，她原就纤瘦，脸颊越发凹陷了一些。原本柔细乌亮的发髻又暗又枯，乱草一般散在地上。唯一鲜明的是她身上穿的紫绫长袄，洪山从没见她穿过。那袄面被太阳光照得亮闪闪、紫幽幽，磷火一般。

洪山不由得想起上个月临行前，董氏在刘婆茶肆的里间，拉着他的手，哭着说：“你可要早些回来，帮我寻回儿子，也得帮我救他！”他却什么都没答应，连头都没点一下，转身就走了。董氏追了出来，又补了一句：“你欠他们父子的！”

他不是不愿答应，是自恨自厌，身为男儿，却毫没用处，任何事都做不得主、使不上力。若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便是天塌了，也不该走。至少，也该好好安慰两句啊。

悲和悔，一起在心里巨石崩塌了一般，不住乱滚乱砸，却不能在人前流露。他低着头，快步离开了那里。租来的那匹马拴在旁边树上，也早已忘记，沿着街边，急步狂走。穿过一条街，一条街，又一条街，又一条街。走了不知有多久，一直走到城外郊野的蔡河边，全身最后一丝气力都走尽后，他跪倒在河岸边青草丛里。

这时天色已经昏暗，半天黑云，透出一缕血一般的余辉。四周早已没了人影，整个世间似乎都已死寂。他再忍不住，一头埋进草丛，叫了声“十七娘”，号啕痛哭起来。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哭过，喉咙早已哽涩，哭声像是砾石一般，硬生生挣破喉管，和血带泪地冲了出来。虽然自小便身世艰难，但他从来没觉得命这么苦过。好事从来难得轮到他，就算轮到，也要七折八拐，受许多磋磨。这回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好，不等你安稳，便连皮带肉全都夺走，将你打回原先那根孤零零的苦竹竿儿，风一吹就折。

第三章 绮梦、夜探

必利决断，不失其时也。

——《武经总要》

洪山原是农家子弟，家里世代为农，却没有田产，常年佃人的田种，比耕牛还辛苦，却一辈子挣不出头。他不愿像父祖一般苦熬，想读书改了这埋头弯腰的田土命，就跟着乡里一个老书生断续学了几年，认得了上千字，那老书生却贫病而亡。他再没有力量去别处求学，便跟着乡里几个青年，一起去应天府谋营生。到了才知道，自己诸样技艺都不会，只能做些最粗重的活儿，而且还得尽力去争抢。立足都难，更不必说出头。

在乡里，虽有上等富户，也不过住得宽些，穿得好些，肉吃得多些，瞧着最多是眼馋心恨。城市中则全不一样，各色富贵奢侈，想都想不到，看都看不过来，每天瞧得人眼晕心狂，没一刻安宁。

同去的那几个认得了当地泼皮，跟着去做些不要本钱的勾当，并拽他一起去。他却自幼受父母训诫，要本分为人，不愿做欺心的事。可瞧着那几个人得了钱，又换新衣裳，又去酒楼逍遥，甚而招了妓女玩乐。他本已心浮气躁，这时就更难把持，就跟着去了。做过几回，才知道尽是偷抢拐骗的勾当，分了钱，用着都难心安。那些泼皮却说，上了道，便要走到头，不许他生退心。他知道那些泼皮下手不会留情，又悔又怕，夜里瞅了个空，偷偷溜走了。家没脸回，应天府又不能留，他一直听人说东京汴梁如何繁华富盛，便搭了条船，来到汴京。

到了一瞧，汴京果然远强过应天府，可谋生也只有更难。他到处混了一个多月，身上那点钱很快花尽，却始终找不见一个稳靠活路。正在犯愁，却见禁军在城墙上贴出招刺告示。他猛然醒悟，这不正是一条最妥当的出路？如今天下太平，并没有多少战事，白领着钱粮，衣食不愁。在军中若能尽力向上，还能挣个军阶功名出来。

于是，他便欢欢喜喜去投募。他体格气力都有，乡里行保甲法时，还当过保丁，练过弓箭。一去检视，身量、驰跃、瞻视三项都合格，便被选中。额头刺了字，领了招刺利物，一身新军装，一贯赏钱。

到了营中，他才发觉，禁兵们大都凶悍，一看都非良善之辈，不比应天府那些泼皮好多少。他心里暗暗害怕，处处小心避让。过了几天，发觉程得助和他一样，也是本分老实人，两人自然而然结成了好友。一个受了欺辱，另一个即便帮不上，至少也有个诉苦的人。两人互扶互助十来年，早已亲如骨肉。

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竟和程得助的妻子董十七娘有了私情。

自从那次去了程得助家后，只要董氏备办了好菜，程得助总要拽着他一起回家去吃几杯酒。起先洪山没有丝毫非分之想，只觉着那真是自己的家一般。十七娘也满口“大哥、大哥”地敬重他，丝毫没有见外，就如亲弟妹一般。可是，时日久了，他心里渐渐不自在起来。

离开乡里时，他十八岁，已经到了婚配年纪，可家里连备一匹好绢都难，更何况其余聘礼。因此始终没寻到愿意将女儿许给他的人家。在应天府和汴京晃荡时，连睡觉的铺都找不见安稳地方，就更莫说婚娶了。进了禁军，头几年，只是个长行，样貌又平常，又不会说话，汴京的人家户一个比一个能挑，几十万常驻京城的禁军，尽着他们选，哪里能瞅上他？

在营里，由于从没去过边庭，没有战功可立，他又不会巴附将校，只能和程得助一起，凭着勤恳本分，三年一升补，一级一级，慢慢累资迁转。好不容易升到军头，也已经二十七八了。这时，才有媒人来跟他打问婚事。他试着相看了几家，都是样貌丑笨的老大姑娘，实在看不过眼。他求媒人帮着寻个年轻些、样貌莫太丑陋唬人的，媒人倒是又帮他寻了两家，可那两家却嫌他黑笨，没等见到女儿，就先被父母一口拒了。

就在这时，十七娘被丈夫程得助接到了京城。十七娘又灵快、又热心，样貌又纤秀。无论从哪一处评，都是他从来想都不敢想的上上等好妇人。他先是羡慕程得助，继而恨自己命不好，接着便时时不由自主会念起十七娘。程得助若有一阵没邀他去家里，他便有些耐不得。

他自己去买了些鱼肉酒菜，跟程得助说，常吃他的，过意不去。请他去酒店吃，那些地方还不如弟妹烹煮的菜好，又孝敬不到老叔老婶，就买了些生食，劳烦弟妹出力，让自己做东，略表一点孝心。

程得助笑着谦让了两句，便和他一起提着那些鱼肉酒菜去了家里。程得助的父母和十七娘又是一番谦让道谢，一家人却比以往更加和乐了。从这以后，洪山便时常买鱼肉酒菜，借故去程得助家见十七娘。

哪怕这样，他也只是想多看几眼十七娘，心里不敢也不愿有什么苟且之念。就算偶尔做个绮梦，自己醒来后也慌怕得不敢多想。何况，每回都是和程得助同去同回，能做什么？

不知是老天眷怜，还是设陷考验他，广武营的都指挥使不知从哪里偶然听说了他，知道他做事谨慎本分，广武营专管粮草押运，正缺他这样的人。于是那都指挥使便向上司求准，将他要了过去，任命为押纲小使臣。阶级虽然没升什么，但每回押纲，各样钱粮补贴多了不少。

这固然让他喜出望外，更让他庆幸的是，他和程得助不再同营，往后再去程得助家，他便有了单独去的借口。当然，在程得助面前他不敢流露半分。程得助让妻子置办了一桌酒菜，替他庆贺饯行，他只能连声叹惜两人被分开，以后见面时间就少了。这也并非虚言，毕竟这些年，程得助是他在汴京最亲的朋友。

刚去了广武营，他便接到一项任务，押送一批军粮去陕西边关。一路上艰辛不说，每到夜里，他都不由自主会想十七娘，越想越渴，越渴便入魔。这一去一回，便是一个多月，终于回到京城后，他交过差，便立即奔往程得助家，去见十七娘。

梁兴离开了楚宅，老何送他出门后，进去关死了大门。

梁兴踏着月色走了一段路，停住脚，回头望去，四野寂静，只有汴河水流声不绝。月光照亮岸边这条长路，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他见旁边田野间有一条小道，便沿着那小道向北行去，走了一阵后，眼前出现一条稍宽的泥土横路，估计应该通往楚家后边。于是他又沿着横路折向东，行了不多远，就瞧见月光下一大丛树影，正是楚家庄院外围种的槐柳。

他知道楚澜养了几只猎犬，都圈在西院一座围栏里，便没有停脚，一直沿着那树影走到宅院的东北角。他踏着草丛，穿过柳树，来到院墙下。院墙不高，里头十分安静，没有人声或狗声。他轻一纵身，便攀了上去，伏在墙头朝院中望去。这座宅院外头看十分平常，占地却宽，分为前厅、东院、西院和后院四块，各有门墙隔开。还不到吹灯睡觉的时间，各个院都亮着几处灯光。梁兴只到过前厅和西院，并不知道楚沧的妻子冯氏住在哪里。他想起楚沧一直住在东院。东院一共亮着三处灯。他猜东院中间那处灯光应该是冯氏的居所，便跳下墙，沿着东墙，估计着位置，一直走到那灯光处，又轻身跃上院墙。里头是一座小庭院，开了一片池子，池中一座小亭，旁边种了些花竹，在月光下，异常清幽绝尘。靠北一排七八间，两间亮着灯，一处是中间堂屋，门开着。另一处是旁边一扇窗，像是卧房。

梁兴见庭中无人，刚要跳下去，忽然听到一阵女子咳嗽声从中间堂屋里传出。接着旁边那扇窗的灯灭了，堂屋中传来说话声。

“他们都睡了？”三十来岁妇人的声音，有些余喘，咳嗽的便是她。

“都睡了。小哥儿身上有些潮热，怕也感了风寒呢。”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明早若仍这样，梅大夫来了，也一起让他瞧瞧。”妇人说着就又咳嗽起来。

“夫人咳得这样，还抄佛经？我看还是不要抄了吧。一点儿也不灵验，倒是越抄咳得越凶，连小哥儿也跟着病了。”

“你去睡吧。我这里用不到你。”

“您还是爱惜些身子，您自己不听劝，熬夜抄经，抄坏了身子，老何倒说了我一通。明早他若知道小哥儿也不好了，又得骂我了。”

一点灯光移向堂屋门口，一个白衫使女走了出来，右手擎着盏铜油灯盏，左手护着灯焰，迈着碎步拐向左边第三间屋子，进去后随手关了门，花格窗上映出灯光。

梁兴伏在墙头，望着那灯光，只能等着。自己深夜私见亡兄寡妻，绝不能被外人得知，一旦传出去，冯氏名节便要被自己毁掉。他心里默祷：楚大哥、楚二哥，请恕兄弟违礼越德。梁兴深夜翻墙窥伺，潜入后院内室，只为探寻两位兄长死因。二兄英灵有知，万望佑助梁兴，查明真相。

他等了半晌，那扇花格窗的灯光才终于熄灭。他怕不稳便，又等了半晌，才轻轻跃下，好在堂屋的灯还一直亮着。他轻步走到堂屋门边，探头朝里望去，一个中年妇人身穿白布孝衣孝裙，坐在屋中间一张乌木方桌边，手执毛笔，正在灯下抄写文字。

梁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轻手放到门槛上，而后屈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随后轻步快速回到墙根下，躲在黑影里望着堂屋的门。片刻后，冯氏的身影出现在那门口，她朝左右望了望，接着一低头，瞧见了门槛上那张纸，她弯腰捡了起来，展开看了看，似乎看不清，便转身走了回去。

梁兴一直盯着那扇门透出的灯光。许久，那灯光忽然一暗，随即重新亮了，接着又一暗一亮、一暗一亮，一共三回。

梁兴这才放心，轻步向堂屋走去。

邓紫玉独自坐在灯下等人。

今天她毫无心绪，跟院里戚妈妈说自己身子不舒坦，不能见客。自从她姐姐邓红玉过世后，她便成了这剑舞坊的头牌。戚妈妈也奈何不得，只能勉强笑着说给她请大夫，她不好直着顶回去，正好旁边贴身丫头翠鬟多嘴帮了一句：“对啊，姐姐今早起来瞧着就不好，这病啊最拖不得，还是快些请大夫来瞧瞧才好。”她顿时恼起来：“你当我是我姐姐？病一下就死了？你们若真盼着我死，与其请大夫整治我，不如断了我的饭食，饿死了更干净！投胎也轻快！”戚妈妈和丫头翠鬟挨不住她的锋利，一起逃了出去。

她一个人在屋里摔杯、踢凳、扯帘子，闹了一场，心里才舒坦了些。她叫丫头进来将房里收拾干净，又叫仆妇煮了滚水，自己动手，点了一碗今年的御茶蜀葵，坐下来细细品着，慢慢想事。

她绝没想到，自己心底里中意的竟是梁兴。可梁兴，她最清楚，任自己花多少心思、施展多少手段，都难抵换掉姐姐在梁兴心里的位儿。并不是自己不好，也不是不如姐姐，只是不对梁兴的味。就如这茶，人人都说闽茶好，她却独爱蜀茶。生来便是这样，有什么好坏？又有什么法子可改？至于自己的心，世上那么多男人不去留意，偏偏要像爱蜀茶一样相中梁兴，也是命。

关于命，她早认了，也早就倦了，不愿多花一丝气力去争去扭。就这么吧，好比你爱天上的月，就非得拽下来抱在怀里？梁兴的事，就这么撂着吧。

她转而去想梁红玉。梁红玉是人，不是命。她要夺“剑奴”的名位，是在挣不该挣的命，这我就不能坐着不管了。

她想起幼年时，父亲正任着骁捷军左厢都指挥使，一个月俸钱就有三十贯钱，又善用军中钱粮回易生财，一家人好不殷富和美。有年立秋，满街又在卖楸树叶，家家买回去，剪成各色花样，妇女孩童戴在头上过节。她娘自然也早早让人买了回来，亲手给她们姐妹剪了花样，给她是蜻蜓样儿，她姐姐是蝴蝶样儿，又各配着御坊绢花，戴在小鬟上。姐妹两个手牵手一起出去跟其他孩童比斗花样。刚走到门外，姐妹两个就先比斗起来。她姐姐说：“蝴蝶是哪里香就往哪里飞，蜻蜓却专爱在臭水塘里飞。”她听了，顿时答不上来，一恼，把那只楸叶蜻蜓拔下来，扔到地上，哭着进去，让她娘也给她剪了一只蝴蝶样儿。重新戴好后，她才抹尽泪水，笑着跑了出去。

一群孩童已经围在她家门前，正在争嚷比斗，她也挤进去比。大家的楸叶剪的不是花朵就是蝴蝶，只有一个穷人家的女孩儿，头上戴的竟是她丢掉的那只楸叶蜻蜓。大家比来比去，唯有那只蜻蜓最别致。谁都不肯服输，眼睛却全都望向那蜻蜓，又羡又妒。那个女孩儿从来不敢在人前大声说话，这时却知道自己赢了，她昂着头，露着笑，还哼起曲儿来。

这件事邓紫玉始终忘不掉，她一直告诫自己，不管什么东西，哪怕你不爱，也不能让人白捡了去。就算丢，也要踩烂再丢。“剑奴”这个名位也一样。它虽说是姐姐的，姐姐走了，它便是我的。梁红玉就像当年那个穷家女孩儿，决不能再犯傻，让她捡了风光。

她让窦猴儿去寻梁红玉的短，窦猴儿果然打探到梁红玉的一条隐私。只是，窦猴儿夜里来报消息时，竟然像变了个人，语气狠狠的，先要一半银子才肯说。她又气又笑，这世道，小小一只贱猴儿，戴顶帽子就骄狂。不过，她懒得计较，取了五两银子丢给了窦猴儿。窦猴儿揣好银子，脸上虽仍绷着，小猴眼儿里却闪着得意。他这才说出来，梁红玉并没有生病，她房里偷养了个男人。

她听了心里大喜。自己八岁时，父亲贪渎钱粮的事败露，被处斩，她和姐姐被配为营妓，熬了这许多年，才站稳了地位。哪怕这样，也只敢偶尔装装病、撒撒娇。梁红玉入行才几个月，就开始扯谎躲客。营妓又不是私窠子，哪能由你，愿接谁就接谁？这事只要给她戳破，莫说将校、节级，便是那些长行，哪个是好说话的？

窦猴儿又板着脸跟她讨要剩余的一半银子，她觉着这条隐私值十两银子，正要去取，却忽然想到，从自己之前打探到的看，梁红玉智识不一般，不是那些没见识的蠢女村妇，她自然是有了倚靠才敢这么骄狂。难道她私养的那男人有大来路？

她忙停住脚，转身对窦猴儿说：“你这信儿才打探了一半，你再去给我弄清楚那男人的来路，剩下的五两银子才能给你。”

窦猴儿不说话，鼓着气瞪了她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些年，她从没被人这么瞪过，又气又诧，想着大事，才忍住没骂。谁知道今天一早，后院看门的窦嫂冲进来说，她侄儿窦猴儿回家去后，半夜被他那醉鬼爹给杀了。

邓紫玉听了，惊讶之余，想起窦猴儿那精瘦样儿，心底里隐隐升起一丝怜意，不过她迅即便挥掉了。这世上每天死那么多人，能怜得过来？何况，佛家都说生即是苦，他那样整天托个竹箩，卖些香药花朵，除了辛苦，活着还能有什么滋味？死了倒是解脱。

她气闷的倒是少了这么一个跑腿探信的伶俐人儿，自己的事倒不好办了。她正在犯愁，见窦嫂哭得那么惨，忽然有了主意。她让屋里那丫头出去打一盆水来，支走后，才起身去里头柜子里拿出十两银子，出来递给窦嫂：“窦猴儿常日在我跟前殷勤，他家三口全死了，你是她姑姑，这十两银子你拿去安埋他们吧。”

窦嫂顿时收住了泪，一连声道着谢。

“还有一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去做。若做成了，我再赏你五两银子。”

“啥事？哦，我愿意！”

“你侄儿昨晚打探到个消息，说对面红绣院的梁红玉在装病，她房里养着一个男人。我知道你和她家那些仆妇私底下走动得勤，你去给我打问打问，那男人是谁？”

“这个再容易不过了，我这就去探探！”

“不过，记着！莫要让她们生疑，尤其不能让她们知道是我让你去的。漏出一星儿，莫说给你银子，这全城的行院，你都休想找着饭吃。”

“知道，知道！”

第四章 老鼠、包子

勇者，决战乘势不逡巡也。

——《武经总要》

洪山往开封府一连跑了十几天。

他去打问十七娘的案子，可是，开封府推官只传唤了左右邻舍来，大略问了问，见没有人证，更没有嫌犯，便先搁下了，只命两个衙吏去追查。那两个衙吏查问了两三天，问不出个一二来，便也懒得动了。洪山去打问，两人各种支吾，到后来，一见他就躲。洪山恨得切齿，却也没奈何。只能连声骂，连声悲叹，又连声自责。十七娘看错了人，选中自己，这么一个无能无用之人。

四年前，他头一回押运粮草回来，急忙忙赶往程得助家。开门的是程得助的娘，见他手里提了许多糕点鱼鸭，忙笑着把他迎了进去。进了门，才知道程得助在营里没回来。正好，他心里暗喜。可坐下来后，仍是程得助的娘去提了茶瓶来倒水，并不见十七娘出来。他又心急又纳闷，却不好问。里屋传来一阵呻吟声，程得助的娘苦着脸絮叨说，是程得助的爹，腰腿旧症犯了，在床上倒尸呢。他只好进去问候了一番，又没有多话可说，再坐不住，便告辞出来了。

没见着十七娘，他像是一脚踩空了一般，没魂没魄的。可刚走到巷口，猛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老伯慢点走，小心看着脚底下。”他忙扭头一看，是十七娘！正站在街角刘婆茶肆的门口，送一个老翁离开。那秀巧面庞新月一般，眉眼嘴角间的笑意让他顿时想起家乡屋前那片荷田里的盛夏清风。若不是站在街上，他恐怕立时就要醉倒。

“大哥？你回来了？”十七娘一眼见到他，眼中立即闪出惊喜。

他顿时红了脸，好在皮肤黑，十七娘应该没有察觉。他忙清了清嗓，才发出声问：“弟妹为何在这里？”

“大哥也知道，他一个人那些俸钱，养活四口人实在有些吃力，每月还有赁房的钱。我年轻轻，闲在家里白耗盐米哪里成？就想着去外头寻些活计，帮补帮补家用。正巧这茶肆的刘婆婆年纪大了，一个人操持不过来，想找个人帮手。她见我不是懒笨人，倒先去跟我婆婆说了。这里又近便，活儿又轻巧，我正求不得，已经来了八九天了——唉，光顾着说话，大哥快进来坐，我去给你点碗茶。”

他又晕又醉，恍恍惚惚跟着走进那茶肆，里面几张桌都空着，没人。他就近在门边的那只旧木凳上坐下。十七娘又像蝴蝶一样旋进里头那间小屋，他望着那秀巧背影，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热潮，脸又红涨起来。他忙提醒自己，快消去这丑态，十七娘出来见了会奇怪。于是他尽力移开心神，转头细瞧茶肆里的桌椅布置。可就在这时，那屋里传来十七娘一声惊呼，接着一声茶盏碎响。他忙赶了过去，朝门里探头望去，见十七娘张着双手，望着墙角，惊恐不已。

“怎么？”他忙问。

“一只老鼠，猛地从柜子里蹿出来了，唬死我了！”

“在哪里？你出来，我看看。”

十七娘退到小竹床一头，让出道，仍满脸余悸。他忙走了进去，小屋实在太窄挤，虽然十七娘紧贴着墙，他经过时，臂膀仍挤到了十七娘的胸脯，一阵柔暖透过衣袖传到他心底，他浑身一颤，心顿时怦怦狂跳起来。他忙要侧身，却险些将墙这边小木桌上一只茶瓶撞倒。左转不成，右让不开，臂膀连连挤向十七娘胸脯。他越发慌了神，正在拼力扭挤，十七娘忽然伸出双臂将他抱住！

他顿时惊住，慌忙望向十七娘，十七娘仰着脸，一双秀眼直直盯着他的双眼，那眼里满是春潮，混着慌怕、羞怯和渴慕。

梁兴走进了那间堂屋，楚沧的妻子冯氏站在桌边等着他。

当听到冯氏传话，以生病咳嗽为由，再次推拒见他时，梁兴便觉得其中或许有隐情，随即生出了翻墙私见冯氏的念头。但这关乎冯氏名节和楚家声誉，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祸患。因此他假借纸笔，让老何引他去了书房。支开老何后，他给冯氏写了一封书简：

在下梁兴，恭候门外。深夜逾墙求见，不恭之至。丧期越礼妄行，实出无奈。大哥二哥之死，疑云至今难明。梁兴此举，只为解枉死之惑、申二兄之冤。此心此志，明月可鉴。唯盼嫂夫人面赐一晤，容梁兴拜问详情。如若应允，掩灯三次。

他趁夜翻墙，来到冯氏所居东院，将书简偷放在门槛上，而后轻扣门框，随即躲到暗影中等待观望。冯氏果然如约用手掩了三次灯盏。

梁兴尽量放轻脚步，小心走了进去。他这是头回面见冯氏，见冯氏年近四十，身穿素布孝服，形貌端庄，只是神色略有些紧张，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紧了衣绦。看到他进来，冯氏更是微微颤抖起来。

梁兴先躬身叉手，恭恭敬敬拜了一拜，而后用手指竖在嘴前，示意冯氏不要说话。冯氏却忽然猛地咳嗽起来。梁兴等她咳嗽完后，才指了指桌上纸笔，示意用写字对答。冯氏先有些疑惑，随即点了点头，目光疑惧，浑身仍持着戒备。

梁兴走到桌边，见灯前摆着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旁边一沓抄写的经文，字迹端雅秀劲。梁兴心中微动，却没有工夫细想。他不敢乱动那沓抄经纸，见旁边柜上放着一摞白纸，便走过去取了两张，拿到桌边铺展好，拈起冯氏的笔，蘸了墨，写下一句问话：二哥之死，可有旁因？

写好后，他站到一旁，伸手示意冯氏看。冯氏小心移近两步，看了纸上问题，摇了摇头。

梁兴又写：二兄之死，可有关联？

冯氏再次摇头。

大哥亡日，大嫂治筵？

冯氏眼中悲颤，点了点头。

大哥之死，真属意外？

冯氏微微一顿，点了点头，眼中闪出泪光，随即又剧咳起来。

梁兴注视着她，至少，她说染了风寒咳嗽并没有说谎。自己要问的已经问完，他折起那张纸，揣进怀里。等冯氏咳完后，他又躬身一拜。冯氏似乎松了一口气，也侧身道了个万福，神情伤悲，眼中满是感激。

梁兴忙又叉手一拜，便转身轻步离开了。

丁豆娘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院门没闩，她推门进去，满院死寂寂一片漆黑。她已经疲乏到极处，多想丈夫能点着灯，等她一回，救她一命。可是没有。她已经没有丝毫力气去怨叹，弄丢了自己儿子的娘，还有啥资格去盼别人的好、怨别人的不好？

她拖着双脚，慢慢往屋里挪去。临进堂屋门，闻到一股酒臭，是从柴房里传来的，丈夫又缩到那里，抱着他爹娘的遗物哭去了吧。她连扭头的气力都没有，扶着门框、桌椅，慢慢走到卧房床边，像一卷破布一般，瘫伏在床上。

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声将她叫醒。她睁开眼，那狗叫声却又停了，周遭静得像黑铁一般，她浑身僵冷，动都动不得。我这是死了？她答不上来，也没力气去想，只僵僵地躺着。半晌，那狗又叫了起来，从她身子里叫醒了一丝活气，那一丝活气又化成一点念头。

她不由得在黑暗中连声唤起儿子：赞儿，赞儿，我的乖赞儿。

每唤一声，心就抽动一下。唤到后来，全身都被抽醒。一阵酸楚之后，她心底里腾起一股愧怒，不由得哭起来。你还不如那条狗。那狗不管多老，不管白天还是半夜，只要听到些响动，它都要叫，一直叫到死。你做娘的，才两个月，就死了心？她挣着身子坐了起来，我得找儿子，找到死为止！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梆子声，是报晓声，天就要亮了。她摸黑去蹬鞋子，寻了半晌才发觉，鞋就穿在脚上，昨晚连鞋都没脱就躺倒了。她站起身，浑身一阵酸乏。她却不管，到桌上摸到火石，点着了油灯。她环视屋里，到处挤满灰尘，一片杂乱。这哪里是个家？哪里是等儿子回来的样儿？

她端着油灯走了出去，到堂屋里找见抹布，抹布也已经许久没用过，一抖便扬起一阵灰。她拿着抹布，走到院里水缸边，缸里也只剩缸底一点水。她取过木瓢，将就舀出半盆水，搓净了抹布。正要回屋，却听见柴房里传来怪叫声：“你们欺耍我，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是丈夫的声音。

她忙端着油灯，过去推开柴房门一看，丈夫缩着身子躺在那只大木箱上，闭着眼，仍在睡，眉头却苦皱着，身子干瘦了许多，衣裳更脏得不成样儿。丁豆娘瞧着心酸，去卧房里抱了一床薄被子，轻轻给丈夫盖好，这才走了出来。

她发狠一般，用油灯照着，将各间屋子都擦抹清扫了一遍，等忙完，天才蒙蒙亮了。瞧着各处齐齐整整、鲜鲜净净，她心里才轻畅了些。刚才清扫时，她也已经大致想好了下一步寻儿的路。只是不知道还要耗多少时日，丈夫如今已经成了个废人，一直未去营里当值，粮俸怕是保不住了。寻儿子自然是头一位，但这个家也仍得尽力保住。

她吹熄了油灯，在堂屋里坐着稍歇了一会儿，洗了把脸，便进了厨房。生火烧水，舀了些豆面出来，又团揉了两笼豆团。蒸好后，自己吃了两个，又拿了三个放在碟子里，给丈夫搁到堂屋桌子上。又洗了把脸，梳了梳头，而后便挑着两笼豆团，来到虹桥头自己的摊子前。清早进城的人多，赶到晌午时，两笼豆团都卖尽了。她揣好钱，把摊子收拾好，又托旁边的刘十郎帮着照看，随即便进城赶往三槐巷。

刚才清扫房屋、蒸豆团时，她一直在琢磨董嫂的死因。起先她一直以为董嫂是发觉了什么，才会被杀。但后来她猜出了庄夫人的死因，云夫人也承认了。这么一来，董嫂在庄夫人家被杀就有些说不通了。董嫂是装扮成了庄夫人，从云夫人家坐轿子回到庄夫人家，除了云夫人的贴身使女和两个仆妇，外人很难知晓。那使女和仆妇又没理由杀董嫂。那会是谁杀了董嫂？为何要杀？

在厨房里拌豆团馅时，她险些误把盐当作糖霜放进馅里，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到：凶手本来要杀的不是董嫂，而是庄夫人！

凶手恐怕是预先钻进庄夫人家里等着，那时天已经快黑了，董嫂扮作庄夫人到了庄夫人家，开门进去后，原是要从后门悄悄离开，因而不敢点灯。昏黑中，凶手误把她当作庄夫人，跳出来勒死了她。

这么说，是庄夫人发觉了什么，才招来凶手。

丁豆娘原本是要去追查董嫂的死因，想明白这个误会后，便决计去查问庄夫人死前的行踪，首先便得再去庄夫人宅子里看看。

曾小羊早上先去厢厅打了个旋儿。

厢长没来，只有书吏颜圆坐在桌前发呆。见曾小羊进去，他立刻板起脸问他昨天下午去哪儿躲懒去了。曾小羊赔着鬼笑，嘴里胡乱编扯着，心里却纳闷：颜圆虽然一直爱在自己面前装官长，却一向知道分寸，难得这么直冲冲地臭。好端端一个聪明人，变作了一条硬屎棍。他想了一阵，似乎是从雷老汉化灰不见后，颜圆才开始这么失张失致的。他一定也打过雷老汉那笔钱的主意，那笔大钱至今没有下落，他自然也白吞了口水、落了个空。骑驴摔跟头，却拿路人撒气。

你不给我脸，我就戳戳你腚眼。于是他撩逗道：“圆子哥，这几天你见没见那个栾老拐？”

“我见他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昨天下午做啥去了？都赖那个栾老拐。昨天我把税簿交到户曹，出来后急着就要赶回来，迎面来了一顶花檐锦帘的轿子，我刚要让开，那轿子却停住了，轿子里头的人唤我的名儿。我正纳闷呢，那人掀开锦帘冲我笑，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竟是栾老拐。戴着顶翠纱帽，一身衣裳全是崭崭新的销金软缎，吓得我没敢搭话。他却走下来，硬拽着我进了旁边的清风楼。那可是京城七十二家正店里排前头的酒楼，我连他家的门槛都没蹭过。栾老拐却柱着根镶银的拐杖，摇头甩尾，强拉着我进去坐下，叫了许多菜。莫说那些菜，连那些碗盏都一律镶着银线。我忙问他哪里发了大财，他却笑着不说。只强让我吃酒，你也知道我从来吃不得酒，不知被他灌了多少，连咋回的家都不知道。”

颜圆原本板着脸，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眼珠子也转个不停。曾小羊知道他入了套，心里偷笑，忙说：“至今我这脑仁还疼得要炸，得去梅大夫那里讨服醒酒药吃。圆子哥，我去一下成不？只要一会儿。”

颜圆已经失了神，茫然点了点头。曾小羊忙转身离了厢厅，往虹桥跑去。

上了虹桥一看，那个大包子摊已经摆在桥右边了。摊主胡大包正坐在摊子边，翘着那撮黑山羊胡，瞪着一双小豆子眼，望着上下桥的人，盼着主顾。

曾小羊是为了谋划杨九欠得的那些财，来寻胡大包。杨九欠处处耍赖欠钱，却在胡大包这里留了个短。

胡大包虽然只是个小经纪，他有个妻子却生得有几分风韵。前年，杨九欠使了些撩花手段，竟和那妇人挂搭上了。有天胡大包包子卖得快，早早收摊回家，却正好撞见杨九欠和那妇人在屋里做好事。胡大包用扁担将杨九欠的光腿、光屁股打得红肿，并逼他立了张字据，以后再不许沾惹自己妻子，而且每月赔他三百文压惊遮羞洗辱钱，否则告他强奸。杨九欠光着肿屁股，跪在地上，哭着和他还价。两人争谈了许久，最终把月赔钱定为一百七十文。自那以后，杨九欠月月交钱给胡大包，已经两年多。

“胡大叔，忙呢？”曾小羊笑着走过去。

“曾小哥儿？买包子？”

“我吃过了。”

“这才月半，又来收税钱？”

“我是来送钱给您。”

“送啥钱？”

“您卖这大包子，每天胀饱了最多也只能赚二百文钱，一个月六贯，一年七十二贯。再加上我表哥那一年两贯多赔羞钱，也不过七十四贯钱。”

“你从哪儿知道的？”

“这虹桥上下，有我不知道的事？有桩生意，至少能让您得百十贯钱，您愿不愿意干？”

“去捡左藏库飞走的那十万贯钱？”

“那些钱是被九天神佛吸进肚里，磨蛔虫去了，您别想。”

“那是啥？”

“涨价。”

“涨啥价？我这大包子只卖六文钱，那些穷吃白赖却仍嚷着贵，我要再涨价，那一笼包子得卖一年。”

“我是说涨羞价。”

“啥？”

“如今啥价都涨了，您的大包子原先才三文钱，我表哥跟您定的那赔羞钱却仍照着两年前的老价？”

“你若再提这事，我真要恼了。”

“我是来帮您涨价，您倒要跟我恼？”

“怎么涨？你那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按月给，便是交足二十年，也才四十贯。我有个主意，包管他老老实实给您五十贯，一回结清，省得絮烦。”

“啥主意？”

“去告他。”

第五章 投水、回店

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

——《武经总要》

游大奇扒到龙津桥的桥栏上。

这时已是午夜，桥上两岸没一个人影，月亮孤零零照着，四下里一片霜白间着黝黑，像是这天地都在为他举哀。俯看着月亮底下铺满银光的河水，他忽然想起家乡的钱塘江，嘴角微动，涩然一笑，纵身跳进了河中。

可是，坠入水中连呛了几口水后，自幼习得的水性，随即胜过求死之心，手臂腿脚自然划动，头浮出了水面，凉水蜇得满脸的伤口到处割痛，他浮在冰凉的河水中，不由得又大声哭起来：“让我死！让我死！”

他不断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下水底，可濒死之际，总由不得他，始终还是要浮上水面。上下了几十回后，他再没有气力，只能仰面浮在河中，任自己顺水漂流，愿流到哪里，就流到哪里。

不知道漂了多久，他已经渐渐失了神志，昏昏沉沉中，觉着自己的爹娘在水底柔声唤自己的乳名楸儿。他觉着身子越来越轻，只要爹娘再多唤两声，自己便能脱离身躯，沉下水底，跟他们去了。可就在这时，他忽然觉着自己被一根钩子钩住，身子被横着拖动，撞上了一片竖起的木板，似乎是船舷。随后有一双手将自己拖拽起来。他睁不开眼，也不愿睁开眼，任由那双手将自己拽离水面，拖到一片木板上，之后便湿淋淋躺在那里，昏睡过去。

等他醒来时，先听到一阵吱吱咯咯声，感到四周不住在轻摇。自己身上盖着条布被，脸上涂满了浆膏，散出浓浓药味，再伸手一摸，自己身上赤条条的。眼皮上也涂了药膏，黏在一处，他费力睁开眼，天光微亮，已是清晨。上方是一片竹篾弯棚，似乎是一条小篷船上。

“你醒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些发沙。

一个妇人钻进了船棚，年近三十的样儿，身材健实，脸被晒得褐红，穿着一身旧蓝布衫裙，头上包着张旧蓝布帕。她用那双圆大的眼睛望向游大奇，目光极沉实，却又透着悲倦疲乏。

她坐到棚边的长条木凳上，盯着游大奇脸上的伤，仔细看了一会儿，嘴角忽露出一丝苦笑：“你是想投水死？那会儿，我也正想投水。哪想到，反倒捞上你这个投水的人来。我也不知道捞你上来对不对。”

游大奇木然望着这个陌生面孔，自己也不知道被救上来对不对，甚而连什么是对，也不知道。只觉着自己已是个死人了，救不救有什么分别？

那妇人继续说着：“我正在往身上绑锚船的铁锭，看到河里漂来一个人，以为是个死人。月亮照着，似乎是个男人。我心里还想，我得等会儿再投水，若不然，人们看到一男一女两具尸首，还以为是偷情私奔、一起寻死的。我虽算不得个啥，可这身子是清白的，不能死了还要背上个污名儿。正想着，我瞧见你的手似乎在动。那会儿不知在想什么，伤心也忘了，死也忘了，忙抓过鱼叉，把你钩住，拽了上来。”

妇人停住了嘴，又盯着游大奇的脸望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脸割成这样，你是遇见了仇家？什么人这么歹毒？我瞧你的五官，怕是生得有些俊呢。唉……年纪轻轻的。你是为这个投水吧。其实呢，伤是伤得重了，可男人又不全靠一张脸活着，莫说男人，便是女人，能靠脸活的，又有几个？就算爹娘给了张好脸面，那脸又不是玉塑的，青春一过，哪有几张还能看的？你若真是为这脸投水，那我觉着不值当。好男儿靠的是胸口里那股志气，天塌了能挡，地陷了能填，哪怕做不出大功业，能勤勤恳恳谋好一个业，护好一个家，那也是尽了自己本分，谁敢说你脸生得不好？”

游大奇听了，猛然想起自己这么些年一直念着的大功业，一阵委屈心酸，泪水不由得涌了出来。

“你瞧我这张嘴，”那妇人顿时有些慌愧，眼里随即也涌出泪水，伤心起来，“我这是算啥呢？自己都没法活了，却来多嘴劝你活。我姓桑，人都叫我桑五娘。我说起来命算好的，嫁了个好丈夫，是个禁兵，还是个小押官。他脸面生得又黑又丑，心却极忠厚，事事都先想着我们娘儿俩。不管吃鱼还是吃鸡，只要是吃顿好的，他从来只吃些尾巴、头脚，好的都让给我们娘儿俩；去看灯，一路肩着儿子，还不忘牵着我的袖子，怕我挤丢了；每个月领了俸钱，拿回来全交给我。他自己在外头能不花用，就不花用。朋友只有那么两三个，都是跟他一样顾家养妻儿的。可这么一个好丈夫，去年年底去了江南打方腊，他从没打过仗，家里杀鸡宰羊都是托邻居帮忙，他见了血就有些怕，看都不敢看。那战场上头，对面都是一样的活人，他哪里下得了狠？头一阵上去，就送了命。我是个知足的人，遇见这么好的丈夫，被他疼了这么几年，也算是前辈子积了些德，今生只能享这么些福。他走了，我还有儿子，我得好好把儿子养大，养成他爹那样的好人。可老天却连这个心也不许我存，上个月初二，天已经要黑了，我把船靠在河边，忙着收拾打上来的鱼。我儿子自己跑上岸去玩耍。我忙得没顾上他，过了一阵子，忽然听到儿子惊叫，我忙扭头看时，儿子的叫声已经在河湾那边了，我只瞧见一团黑影子，拖着长尾巴，跑得飞快，转眼就不见了。我找了几天都没找见，后来才知道那黑影是食儿魔，他掳了几百个孩子去。我和那些丢了孩子的娘，一起寻了这一个多月，一点影儿也没找见，怕是再找不回来了。你说，丈夫没了，孩子又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邓紫玉等了一晚，也不见窦嫂来回话。

她有些焦躁，却不好让人看出太心急，便没叫丫头去唤窦嫂，没宁没耐地胡乱睡了。可睡又睡不着，翻侧到半夜，只能不停拿丫头撒气。好不容易困了，却又做起荒荒怪怪的梦来，凌晨从梦里惊醒。恨得她直咬牙，越发怨怒梁红玉。

直到第二天快中午，她才睡起来。丫头翠鬟进来服侍，她忙问：“窦嫂来过没有？”丫头摇了摇头，说没，眼中有些纳闷，随即拿过紫罗衫子帮她穿，衫子上镶的翠叶儿不小心挂疼了她的头发。她一巴掌，把丫头打得一个趔趄。丫头不敢哭，也不敢近前，满眼慌怕地望着她。她瞧着可气又可怜，这丫头跟了她许多年，唯有她最知自己的性情，最顺自己的意。她自己套好衫子，从架子上拿过昨天穿的那条丁香纹绣的销金紫罗裙，见裙角上有几点菜汁污渍，怕是洗不净了。这还是正月间一位都指挥使为讨她欢喜，特地送她的，至少值五六贯钱。那个都指挥使后来又迷上了梁红玉。她顺手将裙子丢给丫头：“拿去穿吧！”丫头慌忙接住，又惊又喜，却仍有些怕，连笑都不敢笑。

这时戚妈妈轻轻推门进来，赔着小心问：“姑娘起来啦？身子可好些了？”

她没好气道：“你不必来打探，我没死，今晚照旧去应差，牌儿挂上吧。”

戚妈妈忙吐吐舌头，放放心心走了。她叫丫头从柜里另取了件牡丹绣的茜罗裙，穿好后，才慢慢梳洗描画。刚贴好眉间鹅黄，门外传来窦嫂的声音：“姑娘在吗？”

“进来吧。翠鬟，你去让厨房给我煮碗鹌子羹，再煎两个春茧儿。那鹌子上若再见一根细毛，往后不许他们吃别的，只许天天炒猪鬃吃！”

翠鬟出去后，窦嫂缩脖缩手地赔着笑，小心走了进来。

“打听到了？”

“昨晚我其实就从她家几个仆妇那里分别打问到了，可仍怕不牢靠，便没敢来回话。今早我又旋摸进她家后院，刚巧梁红玉楼下的厨娘到后面来取菜。我赶忙跟她搭上了话，听了姑娘的吩咐，又不敢直接问，慢慢绕了几里地的弯儿……”

“少絮叨，你究竟打问到啥了？”

“那梁红玉病才刚刚好些，今早才勉强能下床了。她房里倒是进过两个男人。”

“谁？”

“两个都是大夫，先是崇明门外的方太丞，他的药吃了不见效，后来又换了东水门的梅大夫。”

“屁话！我问的是另外的男人，她偷偷养在房里的男人！”

“除了两个大夫，再没有其他男人了，她那身子，哪里能养男人？”

“那是你侄儿撒谎骗我的钱？”

“我那侄儿别的不敢说，说谎骗钱的事从来不会做，何况在姑娘面前？”

“那就是你没打问到实情？”

“菩萨娘娘，我前后问了五个妇人，五个人都说的一样的话。”

“便是问了一千个人，没问到实情，也是白问。五两银子，砸人也能砸出一大碗血来，你费几口唾沫，就想白得？若世上都是这样的好事，我也不必坐在这里跟你问咸答辣瞎歪缠了。你再去给我好生打探打探，问不到实情，也不必来见我，还是回家跟你丈夫被窝里撮泥拌浆做铜钱梦去。”

石守威穿着布衫布裤，背着大包袱，又来到崔家客店。

除了每月领钱粮，极少这么穿城走二十几里地，累得他一身大汗。那个伙计贾小六忙迎了出来，一眼瞧见是他，顿时有些惊愣。石守威装作不认得他，操起家乡胶州话，放低了声气，笑呵呵问：“兄弟，俺是从胶州来底，来京城卖驴毛。今天刚到，白天全靠朋友，夜里全靠床铺，得先寻个住处，不是嘛？俺做这点小买卖，挣个钱，比闺女挤奶水还难。恁这里住一天是个啥价？”

贾小六反复打量着，有些惊疑，不过还是认真答道：“若单是住，七十文一天；若自己带有米粮，在店里借火借灶，另加三十文炭钱；若是在店里吃，再另算。”

“俺只单住。房间小些不怕，只是俺这鼻子有毛病，闻不得臭味。劳驾小哥给找个干净房间。”他见贾小六眼中顿时又露出惊疑，便装作啥事不知，又笑呵呵遮掩，“不过呢，若是价钱低，臭一些也不妨事。再臭，能臭过茅坑？一扭腚，不就忘了？再香，能香过钱？这钱若是花了，可就没嘞！”

贾小六听了，笑起来：“这位客官，请跟我来，这边有间房空着，看在您是远道上来的人，只算您六十文钱。”

石守威背着大包袱，装作乐呵呵，跟着贾小六走进客房那座院里。贾小六竟又带他到了上回那间臭屋，门一开，一股膻臭顿时冲了出来。石守威强忍住嫌恶，笑着点头赞叹：“很好，很好，不算太臭。比起介一路上，那些个臭死他奶奶娘底茅坑店，这间算是香窝窝嘞。”

“那客官您自便，有事尽管唤我，我叫贾小六。”

“俺自己带底有被褥，恁家的收了去吧。”

贾小六忙把床上的臭被褥卷好，抱着走了。石守威将大包袱撂到床上，把梁兴、营里那些吸风溜屁的军汉，还有这崔家客店的腌臜男女，全都骂了一遍，这才解了气。随即却又笑了起来，至少自己蒙混过了那个贾小六。

他不由得感叹：这世上的人，没几个能真信自己的眼睛耳朵。你只须不管不顾，乱蒙一通。你说什么，人便会转而信什么。人生在世，不过乱蒙。

他这一乐，也不觉着屋中有多臭了。将大包袱打开，铺好了褥子。这褥子虽也不干净，却是自家的铺，臭也是自家的臭。他脱掉鞋子，躺倒在床上，觉着就算是常住下去，也无妨了。

舒坦了一阵，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又犯起愁来。里里外外瞧着，这崔家客店都再寻常不过，怎么会和杀人抛尸的事牵扯到一起？清明正午那天，那个冷脸汉押着钟大眼的船，若真是泊到了这岸边，尸首又搬到了这店里，自然是和这店里的人串谋好了。但仅是店里伙计，还是连店主都串谋了？藏尸抛尸，不是小钱小利就能说动，即便能说动伙计，一旦被店主发觉，这事便难遮掩了。从那冷脸汉的行事来看，不会冒这个险，估计是连店主都串谋好了。看来，得先摸清店主的底细。

想到此，他跳下床，开门走到院子里，左右看了看，院中十分安静。一个人都没有，更不见那个贾小六。他想了想，回到屋里，使出力气，把小破床的床腿扳松，小破桌的桌腿扭歪。还嫌不够，又把门闩的槽木掰斜，这才出门去唤贾小六。扯开嗓刚要喊，一张嘴险些用官话叫出“六蛋子”，他忙吞了回去，改口用胶州话叫“小六兄弟”，连叫了几声，贾小六才答应着跑了过来。

“客官，有什么事么？”

“小六兄弟，恁来看看，这床腿也松了，桌子腿也歪着，连门闩也闩不上。俺这异乡人，最怕夜里睡不安稳，劳驾小六兄弟，给俺拾掇拾掇。”

贾小六各处看了看，有些不情愿，但仍蹲到床边修起来。石守威便有了套话的时间。

“小六兄弟，俺看恁这家店，占的地界大得吓死爷，比俺乡里上户人家庄院还大，这得多少钱？”

“少说也得有三千贯。”

“三千贯？！吓死个爷嘞。俺得卖几辈子驴毛才能挣到这些钱？恁家店主姓啥？”

“姓崔。”

“他这店是他祖上传底？”

“不是。其实这店也不是他的——”贾小六停住手，从床底下探出头，放低了声音，“我说了，客官可莫去乱说。”

“恁把俺当成啥人了？碎嘴长舌婆娘？俺出来做买卖，靠底就是一个嘴皮子比城门还紧。恁就放心说吧。”

“您瞧见我家店主娘子没？”

“没呢。将才在店前头，光顾着想茅坑和钱，没留意。恁家店主娘子咋了？”

“唉，算了，您还是别打听了，这话我不该多嘴。”

“恁看恁。撒尿要个尽，说话要个净。恁说一半不说了，还让俺今晚睡不睡觉了？俺住到恁家店，便是恁家人，恁家底事，就是俺底事。恁就放心说吧。”

贾小六扒着床腿，犹豫了半晌，才又开口：“这店其实是店主娘子的，崔店主只是旗招儿，白挂在面儿上。啥事都还得听店主娘子的。”

“哦？那店主娘子啥来头？”

“也没啥来头，只是生了一张好面皮，年轻时也算得上标致风流人物。成了，这床腿修好了。我再给您看看桌子腿，您也莫再打问了，我是仰着人鼻孔吃饭，说多了，可就得另找活路了。”

蒋冲仍躺在床上养病。

那个年轻男仆凌小七待人极细心周至，不但喂饭、换药，连屎尿都替蒋冲收拾，而且并没有丝毫嫌弃，脸上始终带着笑。蒋冲活到现在，除了自己亲娘，从没被人这么尽心服侍过。他心里极不安，却又没法起来自己行动。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楚家，连仆人都这么和善热心，那楚沧、楚澜的大善名恐怕不是虚名假誉。难道楚澜真的是无辜被杀？但我堂兄也绝不是负心忘义的恶徒。难道这里头有什么误会？那张写了“救我”两字的纸条，又是谁偷偷丢给我的？这人和楚澜的死有关联吗？

他越想越乱，却理不出任何头绪，不由得有些烦躁起来。

那个凌小七一直坐在床边守着他，见到他动弹，忙站起来，拿着手里的小扇轻轻扇着：“今天天气有些热，是不是伤口发痒了，你尽量忍着莫乱动，挣破了伤口，就更遭罪了。”

蒋冲嘴其实已经能动，但他不敢出声。自己脸伤成这样，老何和凌小七恐怕都没认出他来。他想，我还是装哑巴为好。

凌小七又慢慢笑着说：“我看你头发都剃掉了，难道原先出过家？如今还俗了？瞧见你，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前几天，大官人过世，请了个和尚来念经超度，那和尚和你身量差不多，年纪也相当。他说他是烂柯寺的，可烂柯寺一直只有乌鹭禅师和弈心小和尚两个僧人，我都认得，并没见过这个和尚，这可真有些古怪呢……”

蒋冲看着凌小七一直笑着在说，他却遍体生寒……

第六章 壮志、遗愿

非勇不可以决谋合战。

——《武经总要》

离开楚宅，梁兴踏着月色往回赶路。

楚沧的死，他已经有了大致判断。发觉其间隐藏的险恶后，他自己都被重重惊到。这桩凶事，不单单是楚沧一条性命，也不止关乎楚家，关联之大，远远超过他所预想。

震惊之余，梁兴胸中也涌起一股斗志。自己始终怅憾，空有一身本事，却从没真正施展过。这回终于碰到一场大战。不过，振奋之余，他又有些忐忑，不禁自问，你有这气力和本事应付吗？

这一问，心里立即有些发虚。自己这些年学到的那些所谓本事，在这场大战前，似乎都变作了微末伎俩，甚而如同螳臂当车。以往，无论遇到多强的对手，他都从未怕过，这时，却有些惶然自失。

他不由得停住脚，抬头望向月亮，月亮原本一派清辉，却被半天乌云移来，很快便被遮蔽，只在云隙间透出一些微暗之光。四野随之暗沉，夜寒也跟着升起。他心底忽而涌起一阵孤弱无助之感，孩童时才有过此种慌怕。他不喜自己这般虚弱，喉咙里不由得发出一声嘶喊。就在这时，那片乌云移开，明月焕然而出，四野也随之遍洒银辉。

他望着明月，不由得笑起来，心底也重新涌起一腔豪情壮志。

便是万马千军，又能如何？梁爷在此，尽管过来！

上午，丁豆娘来到三槐巷庄夫人家的后面，敲开了隔壁那妇人的门。

“又是你？”那妇人惊讶地看着她，那个小女孩燕儿挤在后面望。

“大嫂，又来麻烦你。我有件事想求求你。”

“啥事？上回我让你扒到墙头望隔壁的院子，我丈夫回来知道后，数落了我半夜，说那是凶案，两条人命，咋能随意让人窥看？还说来窥看的说不准就是凶手，来瞧瞧自己有什么遗漏没有。”

“你丈夫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你看我像个凶手吗？”

“那可说不准，你没听说？酸枣门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和自己老汉闹了气，夜里用纳鞋底的锥子把老汉扎死了呢。还有，我丈夫说庄夫人是陕西人，从没听说在这汴京城有啥亲戚，你究竟是她啥亲戚？”

“庄夫人的姨娘跟我娘是表姊妹。”

“当真？”

“亲戚还敢乱认？”

“对了，你这回来有啥事？”

丁豆娘本来是想求她，让自己翻墙进到庄夫人家看看，见她这么说，只得改口：“我是来问问，这凶案查得如何了？”

“能查啥？开封府只派了两个懒腿子府吏来问过两回，啥也没问出来，已经许多天没见那两个懒腿子了，这案子估计就这么撂下了。”

丁豆娘只得道谢离开，可心里终是不甘。要弄明白庄夫人的死因，首先得去她家里看一看。说不准那凶徒不小心留下了什么踪迹，官府的人又不尽心，没发觉。

她走开一段后，躲在河岸边远远瞅着庄夫人的后院门，那院墙并不太高，垫些东西，就能爬上去。可这大白天，邻居不时会出来，河对岸又有许多店肆人家。万一被人发觉，恐怕真得被当作杀人凶徒了。

她想了好一阵，都没想出个主意，忽然转念一想：若我猜的没错，凶手事先藏在庄夫人家里，等着庄夫人回来，却把董嫂误当作庄夫人杀了。那凶手也跟我一样，得先想办法进到庄夫人家才成。董嫂是傍晚天已昏黑时进到庄夫人家的，这么说，傍晚之前，那个凶手就已经进到了庄夫人家里。翻墙会被人看见，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凶手若是鬼怪，这自然没有什么难的。但丁豆娘觉着，凶手应该是个人，否则使个妖法就能杀了庄夫人，何必费这些周折？而且还误杀了董嫂。

她又仔细想了想，觉着要进庄夫人家，又不被人察觉或疑心，只有两个法子：第一，从庄夫人家邻居的院墙翻进去；第二，有庄夫人家院门的钥匙，趁着左右没人，打开锁进去。对岸就算有人瞧见，也不会在意。

若说邻居，左边这位大嫂，听她言语，看她为人，应该不会随意让人进家去翻墙。右边邻居只见过那个老翁，瞧着也不会轻易让陌生人从自己家院墙翻进邻居家。他说起庄夫人家的事，那痛惜应该不是装出来的。除非其中一家和庄夫人有仇。但就算有仇，一般也不会用这笨法子。隔壁死了人，自然会首先怀疑邻居。官府也盘问了左右邻舍，右边邻居若是和庄夫人有仇，应该已经查问出来了。

剩下的便是钥匙。庄夫人的钥匙带在身上，董嫂就是用那钥匙开的院门。此外能有钥匙的，应该只有庄夫人的丈夫。难道是凶手从庄夫人丈夫那里偷到了钥匙？可惜庄夫人的丈夫第二天回家后就自尽了，没法问了。就算他活着，凶手若是悄悄偷的钥匙，他也未必知道是谁。

不过，他头天不见了钥匙，或者会发觉，发觉之后，一定会四处寻找，甚至问身边的人。这钥匙是如今唯一的线头，得去庄夫人丈夫的营里打问打问。

丁豆娘转身离开了那河岸，刚回到前面巷口的大街，就见一个人站在新桥上，望着河水出神，看着有些眼熟，再一细瞧，是洪山。她心里有事，便没有唤他，扭头望南城外走去。

洪山其实在桥上先瞧见了丁豆娘。

他怕丁豆娘问东问西，忙转过身，低下了头。幸而丁豆娘转身往南去了。他和十七娘的丈夫程得助、丁豆娘的丈夫韦植原本在同一营。程得助和韦植有些像，都不爱言语。只是韦植待人始终冷淡淡的，程得助却要淳朴热忱一些，两人有些对不上，一向只是点头之交。洪山却看重韦植为人谨细、办事可靠，有事愿意和韦植商议。时日久了，韦植也信任了他的人品，两人成了朋友。

洪山怕韦植两口儿知道他和十七娘的事，因此才不愿让丁豆娘瞧见他来这里。等丁豆娘走远后，他才下了桥，穿进三槐巷，走到凶案那家院门前。门上仍贴着封条，里头死寂寂的。洪山怕人看见，不敢停步，经过时只偷眼朝门缝里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瞧见。哪怕这样，他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悲痛，眼泪忍不住又滚了下来。

他和十七娘从头到尾都这么见不得人，怕人知道，更怕人撞破。如今生死两隔，自己连好好生生拜祭一下都不成。自从程得助的父母知道了他们两个的事，他就再不敢登程家门。只从茶肆刘婆那里得知，十七娘死了一直没钱安埋，后来有个军官娘子发善心，把尸体搬走，帮着安埋了。至于是哪个军官娘子、埋在了哪里，刘婆都不知道。洪山只能来这里再看一回，在十七娘的亡地，心里偷偷拜祭一下。

回想起两人在刘婆茶肆那间小屋的头一回情景，他心里一阵阵绞痛。上苍把十七娘给了他，却从没让两人有一刻安心。如今，又一把夺走。

那天，当十七娘一把将他抱住的时候，他先是震惊之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看到十七娘眼里的渴慕，他顿时忘了一切，忙伸出手也紧紧抱住十七娘。两人身子急剧颤抖，心魂全都迷乱，就势倒在了旁边那只小竹床上，胡乱抓扯开衣裳。他已孤旷憋闷了许多年，加之又是暗慕许久，却又从不敢奢想的十七娘，极度狂喜战栗之下，都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便一泻而出。

他顿时呆住，忙望着身下的十七娘。十七娘紧闭着眼，满脸红潮，尚在迷醉中。他越发不知该怎么才好，羞愧惶憾一起涌起，正在无措，门外忽然传来叫声：“十七娘！”是个老婆子的声音。

他又惊了一哆嗦，慌忙爬起身，胡乱穿系好衣裤，都没顾上看十七娘一眼，便急步走了出去。刘婆正颠颠地走了过来，迎头撞上。刘婆惊叫了一声，身子便倒仰过去。幸而他在军营中还认真练过身手，忙一把抓住刘婆衣襟，扶着站稳。刘婆顿时嚷起来：“你这汉子，这般蝎蜇狗蹿地做什么？”他却全都顾不上，慌忙松开手，飞步逃走了。

一连几天，他都失了魂，吃不下，睡不着，心里抓抓挠挠、烧烧燎燎。人前还得尽力装作没事，人后则不住痛骂自己、捶打自己，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了事。

就在这时，兵卒来报说，一位叫程得助的军头来看他了。他一听，顿时像挨了一刀，哪里敢见？可又哪里敢不见？慌了半晌，才横下心，上刑场一般走到营门口去见程得助。远远望见程得助站在营门外，正仰着头看旗杆上的营旗，身形神态都轻松，似乎毫无异常。他一愣，难道那茶肆的婆子没瞧出来？更没传出去？

他略略放了些心，尽力装作无事，挤出些笑，迎了出去。程得助见了他，笑着走近：“大哥瘦了，看来押运官这差事不轻省。你那天去我家，刚巧元丰仓又运来一批粮草，营里差我去守，便腾不出工夫来看你……”

回想起程得助那天的诚朴笑容，洪山心里又一阵愧疚。随即想起上个月临别时，十七娘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可要早些回来，帮我寻回儿子。也得帮我救他！”

他当时没敢答应，那孩子刚被食儿魔掳走那几天，他也焦心之极，早晚不歇，四处跑着寻找打问，连军中开春发的新鞋鞋底都磨破不能穿了。他先还不信食儿魔之类的鬼话邪说，可丝毫找不见孩子的踪影，而且又有许多人家的孩子被掳走，满城都在传说食儿魔。不由得他不信了。等押运军粮回来，他打问了一下，隔了近一个月，被掳走的孩子竟又多了许多，听说有几百家。只有一家的孩子半夜被送了回去，可送回去时孩子早已死了，而且被蜘蛛网包裹着，像个大茧一般。洪山听到后，既惊又痛，继而心底冰透。隔了这么久，被掳走的所有孩子恐怕早都没命了。

十七娘死了，孩子也找不回来，至少该替她了一个遗愿。

她那句“也得帮我救他”的“他”说的是程得助。最后她又追出来补了一句：“你欠他们父子的！”

是，我欠他们太多。其他的力再使不上，至少该尽力去救救程得助。

洪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凶案院门，随即转身往开封府大狱走去。

邓紫玉换了一身常日舍不得穿的精贵衣裙。

这套衣裙是花了二百二十两银子在周皇亲家绣坊剪裁的，里头是建阳小纱浅紫抹胸，苏州绯色芙蓉隐纹的绞花罗交领衫子，下身是成都蔷薇纹的深紫绫裙，最外头套了件绫锦院官制梅花璎珞紫绫裁的窄袖翻领长衣，仅领襟上那一条贴金印花敷彩的缠枝纹紫缎边，就费去了三十两银子。头上戴了顶银丝嵌珠的鱼枕冠子，又斜插了一支镶了紫水晶的银雀钗。

穿戴好后，她在那面大铜镜里一照，只觉得自己袅如春柳、艳似紫菊，便是站在汴京那念奴十一娇丛中，也绝无逊色。连站在一旁的丫头翠鬟都睁大了眼睛，啧啧叹个不停。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俏然一笑，而后取过那方绣了一块紫玉的新绢帕子，扶着翠鬟的手，出了剑舞坊，走向对街的红绣院。一个仆妇忙抱着两盒糕点跟在后面，这是邓紫玉特地让人去京城最好的观桥孙娘子糕饼店买的，一盒甘露饼、一盒玉屑糕。

她不愿再假借人手人眼，决意自己亲自去红绣院探一探。虽然两家对街，这却是她头一回来红绣院。抬头见欢门上缀的锦绣彩旗灯笼，处处都仿照着剑舞坊的样儿，却又处处露着小家气，她不禁暗暗发笑，将头昂得更高了。

时候尚早，红绣院门口只有一个仆妇拿着根拂尘，在掸门窗花格上的灰。那仆妇扭头一看到邓紫玉，像是见到了皇家御使一般，顿住惊住，随即便转身朝里跑去，脚下一滑，险些绊倒。看到她这慌蠢样儿，邓紫玉越发觉得好笑。她昂首走到门前时，一个五十来岁的锦服妇人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是红绣院的崔妈妈。

“九天菩萨哟，是紫玉姑娘？怪道我家后院墙角那一架紫薇花今早忽然开了，我还纳闷呢，原来是应到你身上！这可真真是紫气入门、珠玉照堂呢。”

“什么应不应的？咱们这些丑花贱草，原也只配开在墙角。”

“你听听，紫玉姑娘这俏舌头跟舞剑似的，再没有谁伶俐得过。往常百请千请的，紫玉姑娘从不肯赏脸，今天怎么忽然有了兴致来我这草棚子？”

“我听着梁姐姐身子不好，就过来瞧瞧。”

“哦，她呀，自进了这门，左扭不顺，右拧不惯，百般地不称愿。给她添衣裳、置头面，又寻丫头又寻婆子的，挣的银钱还不及花掉的一星儿零头，就这样，还病倒了。”

“这也难怪，她是半道上船，自然娇贵些。谁一生下来就会顺水推舟的？倒是她的病如何了？我去瞧瞧。”

“已经好些了。她是个名册里排不上号的雏儿，哪里敢劳动紫玉姑娘去看她？万一染上些秽气，我这红绣院连人带物整个典卖了，也赎不过这罪责。”

“崔妈妈说话惯会扯弯儿拉纤，我若能跟上梁姐姐的脚跟子，就算感天谢地了。咱们南城这些行院全都指着她领梢子、开头花呢，她若是有个长短，还能指望谁？”

“呦啰啰，她若能站上梢子，紫玉姑娘不成九天仙姑了？”

“别，我怕高，还是平平实实站在地下望天稳便些。崔妈妈也莫要再拿这些云山雾海的高话挡着门，我既然来了，偏要瞧一瞧。”

“这样啊……也好，让紫玉姑娘给她沾带些喜福气，说不准就好了呢。”

崔妈妈只得赔着笑，引着邓紫玉穿过前堂，走进后院。邓紫玉见她家后院左边一大片池子，右边一大片花树，水清林碧、石奇花幽的，比自家住的那个小院要敞阔清逸得多，心里顿时有些不乐。及至穿过花树林，一眼望见那座秀雅小楼时，更是大不自在。

崔妈妈似乎察觉了，笑着说：“我这草棚子不像你们剑舞坊有年月、有根基。这园子去年才修整的，到处都潦潦草草的，让紫玉姑娘见笑了。倒是那座楼，我想着振作振作这红绣院，狠花了些钱，用了些好木料，还特地请了‘相绝’陆先生来相看过风水，又请了‘作绝’张先生构画。除去皇家的那些园子楼殿不说，这汴京城，请得动双绝一起谋划的，怕是没两家。红玉好福气，这楼才修好，她就来了。她又怕生怕闹，就让她住这里了。”

邓紫玉听了，越发地胀气，却只能随口接了句：“瞧着是不差。”

崔妈妈一边夸耀着那楼的各样工艺讲究，一边引着她慢慢上了楼。一个绿衫婢女从旁边一间房里迎了出来，叫了声“妈妈”，而后扫了邓紫玉两眼，随即低头屈膝拜迎。邓紫玉瞧她身上那件绿衫是上好的青州细绢，暗暗后悔只顾自己打扮，没让丫头翠鬟穿得更好些。

“红玉今天怎么样了？”崔妈妈问。

“今早已经能坐起来了，刚吃了小半碗奶房玉蕊羹。”

“对面的紫玉姑娘来瞧红玉，你进去让红玉略收拾收拾。”

“我又不是外人，梁姐姐病着，哪里有这些讲究！”

绿衣婢女望向崔妈妈，崔妈妈只得点了点头。绿衣婢女忙掀起绣着芍药花枝的红缎门帘，邓紫玉抢先一步走了进去。

第七章 讼状、药汤

杂之以处以观其色。

——《武经总要》

曾小羊拽着胡大包，丢下包子摊，下了虹桥，躲到河边柳树下没人处说话。

“你刚才说啥？告你表哥杨九欠？”胡大包睁大了小豆子眼。

“你知道张飞当年是怎么一个人吓退曹操百万雄兵的？”

“那是张飞。”

“我表哥也不是曹操，也没有百万雄兵，只是个挖泥填土的厢军小承局。”

“你说咋告？”

“找人写张状子，说他强奸你老婆，又从河里抢走你家一箱财宝。”

“他没强奸啊！那箱财宝又是啥缘故？”

“若告他和你老婆是两下里勾搭成奸，官府连你老婆也一起治了。再说，这汴京城上百万人，光棍儿汉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哪天能少了强奸的案子？不加点财宝啥的，官府能顾得上你的案子？”

“你让我去诬告？若被官府察觉，钱没讨到，我反倒要发配两千里受苦去了。”

“你没听见过打草惊蛇？只要寻个好讼师，写张好讼状。先莫去开封府，只到厢厅里先闹一场，吓他一下，逼出钱来，就卷旗子收兵。哪里有啥乌告白告的？”

“那找谁写讼状？‘讼绝’赵判官？”

“你可莫去招惹他，他出了名的眼毒心细人刚直。清明那天胡涉儿和梁歪七想讹人，求他写张讼状，被他一眼瞧出，平白受了一场嘲笑。”

“那找谁？”

“龙柳茶坊常日有两个落第秀才替人写家书，有时也接讼状，一个叫栾回，一个叫章知白。两人虽没考中，文笔却都不差。我瞧过两人写的讼状，虽说没法和‘讼绝’比，却也够咱们用了。不过，那个栾回性子有些呆拗，章知白年长几岁，更老练些，不如你去寻章知白吧，一张讼书他只收三十文钱。”

“三十文？！我得卖五个大包子，还是连本带利。”

“你瞧你，枉我尊称你一声大叔，倒还不如我这青头后生有成算。三十文钱五个大包子，五十贯是多少个？八千三百三十三个，一天吃三个，够您躺着吃七年半，能吃成个大包子精！”

“我把讼状写好，杨九欠真的能给我钱？”

“你只要交到厢厅，那里是我的地界，剩下的事就由我来料理，包管他三两巴豆下肚，不屙也得屙。”

“他是你表哥，你反倒拐着肘儿，平白帮我？”

“他是我弯了十八道山路还隔着个山头的表哥。好了叫一声表哥，不好了，不过是个屁。胡大叔您的大包子，我好歹还白吃过几个，他一个表哥，不但从不帮衬亲戚，反倒当作外人一样，秋蚂蚱肠子里还要刮点剩油。我就是瞧不上他这个人，这也算是大义灭亲。”

“那我就去寻那个章知白写讼状？”

“这事得新火烧头汤，迟了就赶不上鲜了。”

颜圆听了曾小羊那番话，顿时坐不住了。

炮匠雷老汉化灰不见后，他留的那些钱引惹得周围几个人接连送命，由于没有苦主来告，今年各样案子积压得又多，开封府乐得省事，已经草草了结。其中真相，唯有颜圆才知道。那晚，雷珠娘说，他爹的那些钱早已被道士顾太清骗走，说是用来让她娘起死回生。顾太清是天师林灵素的弟子，那几年，连当今官家都宠信林灵素，雷老汉迷信顾太清骗术，倒也说得过去。不过，颜圆始终心存怀疑。

前两天，雷珠娘竟到他舅舅王柄的客店里来帮工。颜圆偷眼留意了几天，雷珠娘的吃穿用度都和原先一样穷俭，丝毫没见有什么松活。尤其是有一天，卖干果的刘小肘来客店叫卖，店里没人，雷珠娘坐在临街的桌子边出神，听见叫卖，就唤刘小肘过去。颜圆刚巧从后院宿房出来，忙躲在一旁偷瞧。雷珠娘先问了红盐荔枝，刘小肘说一两三十文。

这红盐荔枝是福建人创制，由于荔枝难于运往远途，福建荔枝果农便用盐梅卤水加扶桑花汁，将荔枝腌泡后晒干，外壳红艳，果肉三四年不坏，不但能轻易运到北方，更远销西夏、辽国、高丽、日本等异域。

一两红盐荔枝不过三五颗，颜圆从来问都不敢问，来京城几年，只从厢长那里得了一颗尝了尝。雷珠娘问完后，略顿了顿，随后又问橄榄，刘小肘说一两八文。雷珠娘又顿了一下，接着问党梅，刘小肘说一两五文。雷珠娘第三次顿了一下，最后要了二两党梅。

颜圆从雷珠娘那三次停顿看，她自然极想吃红盐荔枝，却只敢问一问。橄榄只比党梅贵三文钱，她仍犹豫，还是选了最贱的党梅。看来，她应该真是没得着他爹那些钱。

雷珠娘虽然让栾老拐住到自己宅子里，但她自己都这么节省，自然不会在栾老拐身上花费多少。可今天曾小羊竟说栾老拐变得极阔绰，还请他到正店清风楼吃酒。汴京七十二家正店，颜圆只在每天经过时，闻过孙羊店里飘出的香气，哪里敢进去？

难道是栾老拐住在雷家，偷偷寻见了雷老汉藏的那些钱？可前两天，颜圆还见到过栾老拐，他虽然换了身新衣裳，但瞧着也并没富到什么地步。难道是曾小羊在说谎？可他平白编这个谎做什么？

颜圆想，我为这事花费了那么些气力，还发善心，没把雷珠娘和栾老拐设计谋害雷炮、曹厨子、王哈儿、付九四条性命的事说出去。栾老拐若真的找见了那些钱，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放过那老油棍。

石守威决意从崔家客店店主娘子入手。

他磨缠着那伙计贾小六，又套出了些内情。店主名叫崔三桥，他娘子名叫石瑞娘。两口儿是从河北逃荒来的。崔三桥原是黄河边一处乡里的二等富户，石瑞娘比丈夫小二十来岁。她原是个佃户家的女儿，她家佃的正是崔三桥家的田。崔三桥前妻病亡后，要续弦，石瑞娘的爹娘贪他家的田产，就把女儿嫁给了崔三桥。石瑞娘仗着年轻貌美，处处挟制崔三桥。有天下着大雨，她硬逼着丈夫一起进城，去买绸绢裁新衣裳。谁知道那天下午黄河决堤，田地尽都被淹没，人蓄家财也都被水冲走。只有他两口儿在城里，侥幸保住了性命，却也只剩了身上带出来的十两银子。

崔三桥想起汴京城有个伯父，两口儿便靠着那十两银子，一路节省，来到京城。到了伯父家，伯父却抵死不认他这个侄儿。两口儿流落京城，只能替人帮工度日。崔三桥没啥气力，不会说话，又生了张塌眉塌眼的哭丧脸儿，哪里都不愿要他。好不容易找着家棺材店，倒是用不到笑脸，便让他在店里看门守夜，做些杂活儿。

石瑞娘则去人户里做仆妇。她当了两年富户的娇妻，再受不得劳苦。到了人户家里，便用自己姿色勾引主人，希图些钱财。主家娘子一旦察觉，自然容不得，立即撵她出去。哪家都做不久，连牙人都不敢再替她作保。过了几年，不知她如何攀附团拢到一个财主，竟让那人出钱给她典买了这家客店，变作了店家娘子。

石守威又反复缠着贾小六问那财主是谁，贾小六却始终说自己真的不知道，问到后来都快哭着要下跪了。石守威这才作罢，估计贾小六是真的不知。

石守威躺在床上想，那财主恐怕正是陷害梁兴、藏尸抛尸的正主儿。他这么做，自然是和梁兴有仇。梁兴的仇人便是我的朋友，只有找见这人，才好相机行事。看来，只能从店家娘子石瑞娘下手。

石瑞娘虽然已经是中年妇人，但瞧那涂涂抹抹、妖妖艳艳的装扮，自然是戒不掉那风流瘾儿。她那丈夫年事已高，又一副哭丧相，哪里能遂得了她的意？昨天我嚷骂煮的面不好吃，其他人都没敢答言，她却笑着过来软软甜甜地赔不是，估计是瞧着我这堂堂样貌，动了情。

石守威想到这里，心竟然猛撞撞地跳起来。不过，他随即为难起来，自己虽然生了一副豪雄相，但这些年只顾着在兄弟间闯出爽快威名，于女色上实在生疏。虽也不时被朋友们拉去妓馆，会过些营妓，但心里只想着如何在兄弟伙面前更显爽快，营妓劝酒，他从不推拒，也不懂得如何调笑，只知道放大声量哈哈大笑。每回都大笑着醉倒，其他兄弟如何玩乐，一概不知。而这个石瑞娘又是风流场上的老将军，不知道征战过多少男人？我哪里对付得了？

他心里原本热烘烘的，这时，顿时冷却下来。沮丧了好一阵，他忽然想到一个人——邓紫玉。

他曾和朋友去过几回剑舞坊，剑舞坊那时的头牌是“剑奴”邓红玉，名列汴京念奴十二娇，身价太高，他们见不起，便退而求其次，会过两次邓紫玉。邓紫玉话语锋利、任性挥洒，很有些豪侠气。石守威很是赞赏，但在邓紫玉面前，他不知为何，始终有些畏怯，不但多年练就的爽快气立刻萎了三分，连酒量、笑声也比常日减了不少。让他意外的是，邓紫玉对别人肆意笑骂，对他却格外留情。有回更说要拜他为师，学习刀法。他忙一口应承，两人随即定下日子。

到了那天，他早早赶到剑舞坊，邓紫玉欢欢喜喜把他迎到后院，恭恭敬敬奉茶，真的拜起师来，弄得他手足无措，脸都涨红，接过来猛咂了一口茶，响声大得像放屁。这更让他窘到极点，邓紫玉却呵呵笑起来。随即让丫头取过自己的刀让石守威相看。石守威接过一看，是西夏冷锻的月牙弯刀，刀柄上镶着几颗紫水晶，刀锋寒光流动，刀体轻巧灵便，是一把上品好刀。他这才忘了羞窘，连声赞叹。邓紫玉听了，也大为得意，便要他立即教刀法。

他便认认真真从身姿、步法教起。可这武艺，起步最苦最闷，才学了不到半个时辰，邓紫玉就嚷起累来，说要歇两天。他大为扫兴，却一个字不敢多说，只连声说“好”。

之后邓紫玉再没请他去教过刀法，他等了一阵，虽有些失望，却也渐渐就忘了，继续去兄弟间树他的爽快威名。这时想起来，自成年以后，邓紫玉是他唯一一个如此接近过的女子，邓紫玉又是风月场中的女豪侠，于男女之事自然精通。我与她虽只有小半天，却毕竟有过师徒名分。眼下这事我毫无知识，厚着面皮去向她请教一二，便应该足够应付那个店家娘子了。

他立即起身，离开崔家客店，赶往剑舞坊。穿出客店院子，经过前面酒店时，扭头一看，那个店家娘子石瑞娘坐在里面，正直直瞅着他，那对细长眼中似乎透着些迷离色诱之意。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游大奇躺在那船篷里，那个船主娘子桑五娘慢慢跟他说着话。

“我不死了，你也莫要再寻短见。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上天给咱们一条性命，就好比白得了一笔钱财。既然得了，就该好好花用，不该这么白白丢进沟里。和钱财比起来，命自然要贵得多，与其丢掉，不如做些积公德的事。我就用我这条命，继续寻我的儿子，不管寻不寻得到，都算是没白做一场母子。你呢，就安心养你的伤。我给你涂的药，是个道士传的生肌消疤的偏方，里头有水蛭、桃仁、红花、伸筋草。水蛭这季节出来的不多，不好寻。不过你算福气好，我儿子去年大约也是这个季节跌破了脸，到处寻死了才捉到几只。到夏天，我狠捉了一些，晒干留着防备呢。至于其他的，你就莫操心了，你在我这里，就当替我看船，抵你的药钱和饭食钱——哦！药滚沸了！”

桑五娘急忙钻出船篷，在船尾忙活了一阵，端着个碗，又小心钻了进来。

“这是给你熬的药汤，道士那方子，外敷、内服才是一服整药，你坐起来，趁热把它喝掉。算了，你脸上的药泥不能乱动，我扶着你。”

桑五娘将碗搁到旁边小木桌上，小心扶起游大奇的头，用左胳膊弯稳稳托着，这才伸出右手端过药碗，吹了吹，才伸到游大奇嘴边。游大奇自从十七八岁离了家，跟着一班游手，开始在杭州厮混以来，到处遇见的，不是奸，就是狠，哪里被人这么善待过？他的心肠原已一片冰凉，这时却涌起一阵阵暖，眼睛一热，险些涌出泪来。他忙尽力忍住，微微张开了嘴。桑五娘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喂他，那药汤极苦，还散着一股腥臭。可他却毫不觉得，竟隐隐尝出一丝甜来。

蒋冲略略能动弹一些了，但只要那个年轻仆人凌小七在，他一丝都不敢动。

凌小七或许已经认出了他就是上回来念经超度的僧人。若真是这样，他们为何要救我？还这般悉心照料我？这其间难道有什么险恶用心？他越想越怕，但瞧着凌小七那耐心淳朴样儿，又根本看不出他会藏着歹毒。

他焦了许久，忽然想到，又不是我寻上门要来他家念假经，是老何在半路追到我，请我替他家大官人超度。我念假经，他们应该并没有察觉。我离开时，他们还送了银两。这回被他家狗咬伤，更是意外。他们就算认出我就是那念经的和尚，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至于我谎称是烂柯寺僧人，也并不算全然说谎，他们若去打问，我也的确在那里寄住。

要担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那张写了“救我”的字条，不过当时应该没有人察觉，否则他们不会轻易让我离开；另一件才真正该担心，龙津桥下那两个贼军汉，他们认出了我。他们若真是和楚家人一伙儿，我又正落到楚家动弹不得，那我只有任他们处置了。不过，看起来，至少眼下那两个贼军汉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否则楚家人哪里会这么善待我？也或者，两个贼军汉和楚家并不是一伙儿。这样就更不必担心了。

细细想了一通后，他才终于心安了一些。

这时，那个凌小七端了一碗肉粥进来，放到桌上。又小心扶起他的头，用枕头垫高了些，而后端过碗，用汤匙舀了一些，笑着送到他嘴边：“看你的身量体格，只吃些粥，怕是不济事。可你的嘴又不能大动，只能先将就两天。等嘴能动了，就给你干饭吃。”

“多谢！”蒋冲费力说出这两个字。

“你能出声了？”

“我是那僧人。”蒋冲想，与其让他疑心，不如自己说明。

“哦？”凌小七一愣，随即笑起来，“果然被我猜中了。你真是烂柯寺的僧人？”

“只寄挂了两天，熬不住，只得还俗了。”

“难怪。也是，佛门那清苦，有几个能熬得住？我跟烂柯寺的弈心小和尚说过两回话，他都熬得有些疯癫了，张嘴就是诗啊文的，再熬下去，不知他会说出些什么古怪来。你替我家大官人念经超度，如今又被我家狗咬，这难道是佛门说的有缘？只是这缘分也太恶了些。果然是信不得。”

蒋冲一直盯着凌小七，见他听自己说出来后，神色如常，话语轻松，又放了一些心。

第八章 脚趾、病容

仁者，爱人悯物知勤劳也。

——《武经总要》

洪山来到开封府大狱，看着高大门墙，他不禁有些胆寒。

虽然一样是青砖墙，牢狱墙面的每条砖缝都似乎渗出冷森森的逼人寒气，这寒气比百万刀兵战阵都更摄人心魄。洪山虽从未上过战场，但身为禁军，时常忍不住会偷想，自己若真的上了战场会如何？他自小就不善与人争斗，一想便会怕。但这怕与望着牢狱的怕全然不同。敌军若真的掩杀过来，再怕，也能挥刀举枪拼杀一场。而这牢狱，一旦将你囚禁，便没了丝毫抵抗之力。

多年故友程得助便囚禁在这牢狱之中，而且难逃一死。

洪山不禁想起十年前，初入禁军时，他们这些新兵头一回在校场上列队，他们这一都的都头拿着本花名册，一个个呼名认人。那都头不知是哪里人，将程得助的姓读成了平声，听着像是“撑得住”，连都头在内，大伙儿全都笑了起来。从此，程得助便得了个绰号叫“撑得住”。程得助虽不善言语，却为人随和，听了也只笑一笑。这些年来，他遇事从来都尽力忍，尽力自家化解，的确一直都能撑得住。包括洪山和十七娘的事，他竟也咬牙撑住了。

洪山和十七娘在茶肆有了那事之后几天，程得助到广武营来探望洪山，洪山见他仍是那般诚朴笑着，看来毫不知情，心里才大大松了口气。两人在营外小酒肆里吃酒谈天，程得助照旧话不多，偶尔还会走神叹气。洪山又慌起来，忙问缘由。程得助苦笑一下，说只是在营里遇了些不顺心。洪山心又才放下来。他知道军营之中，将校节级仗势压人、兵卒之间恃强凌弱的事太多，程得助又一向都随和退让，自然被那些人视为懦弱可欺。他忙寻了些话，开解了一番。程得助只是照旧点着头，没再说什么。多年来，两人都是如此，洪山便没有在意。吃过酒，程得助临走时，竟说了句：“多谢大哥。”随即笑了笑，便转身走了。那笑容虽诚朴依旧，却含着些苦涩。洪山顿时愣住，心里纳闷不已，却不好追上去问。

过了几天，有个小厮到营里来找见他，给他捎带了一句话：“针眼巷口茶肆的刘婆请您去说句话。”他听了又是一场纳闷，问那小厮，小厮也不知道。他猜测良久，也猜不出那刘婆为何要寻他，难道是和十七娘有关？

那天见过程得助后，他发誓自诫，再不许想十七娘。那几天，好不容易才把心思强抑住一些，这时像是按在水底的葫芦，微一松手，便又浮了上来。这一冒头，想再按下去，则千难万难。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去了针眼巷。

到了刘婆茶肆的街对面，他顿时停住脚，不敢再靠近一步，眼睛却直直望向里面，急急寻找十七娘。茶肆里有几个客人，并不见十七娘。他又望向后边那间小屋，一看到那低矮昏暗的门洞，心又猛跳起来。既盼着十七娘能从里面走出来，又生怕她出来看见自己。他正在忐忑，一个身影从那门里走了出来，他的心顿时急剧狂跳。然而，不是十七娘，是那个刘婆。

刘婆一眼就瞧见了他，顿时迈着碎步颠颠朝他走过来。他想逃开，可双腿被胶住了一般。眼看着刘婆过了街，走到自己面前。

“你和十七娘的事，那天我就立即察觉了。”刘婆压低声音，盯着他说。

他的脸顿时涨红，从没这么慌窘过。

“这里不好说话，咱们到桥边去。”

他不知道刘婆要做什么，心里万千兵马交战一般，却仍跟着刘婆走到了桥边，腿都有些抖。

刘婆仍盯着他，神色有些古怪难测。虽然左近无人，她仍压低着声音：“十七娘的丈夫也知道了。”

洪山听了，几乎连头皮惊飞。

“是十七娘跟他说的。你那天逃走后，我气得站都站不稳，抓起扫帚就要把十七娘撵走，并要告诉她公婆去。我家里容得下贼，藏得了匪，单单不许有这些脏云臭雨、败坏门风的污秽事儿。十七娘却哭着跟我说了她家的事，我听了，这心才不由得软了。你知不知道那事？”

洪山早已心昏神乱，只茫然摇了摇头。

刘婆把声音压得更低：“十七娘的丈夫程得助原先不是个屠子？有回宰牛，不是被牛踢到了？你猜猜踢到哪里了？命根子！踢得太重，再做不成男人了。他爹娘却不认这个命，瞒着这事，把十七娘娶进了家。十七娘到了他家这些年，至今还是个闺女呢。直到你俩那天……十七娘和她丈夫虽说没有那些夫妻事，两口儿情谊却好。十七娘也是个果断人，不愿瞒着丈夫。那天回去，她就把这事告诉了她丈夫。她丈夫听了自然气恨，可过了两天，她丈夫却跟十七娘说，你是他的至交，人品信得过。她若真的中意你，他只作不知道，从此不管你们两个。但是呢，有件事你们两个必须答应他——若你们有了孩儿，不论男女，都归他，只许是他程家的后代……”

梁兴踏着月色回到虹桥，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只是禁军一个低阶节级之子，只因自小酷嗜武艺，才闯出了“斗绝”的名号。这名号曾让他自豪了许久，但习惯之后，便兴致大减。不过是个空名，如今自己也不过只是个教头。名号反倒成了负累。禁军内外常有好武之人来向他挑战，有时避都避不开。那时他才想起儿时父亲曾教导他：“我不望你求功名，但望你能成就一番功业。”

当时年幼，他并不知道功名与功业之别，便问父亲。父亲指着他屁股下面那只木凳说：“这木凳原是一棵树，被拿来做木料。大树去做了栋梁，中树去做了桌柜，它原先恐怕只是一棵小树，或者只是大树枝丫，做不得其他东西，便制成了这凳子。虽说只是小小一只凳子，却是人离不得的。若没有它，人便得坐在潮地上，或者一直蹲着。能让人坐着歇息，这就有了它的用，它便没白生为木料，这便是它的功业。”

“那功名呢？”

“功名是这木料不愿做个寻常的小凳子，一心只想做个大物件。哪怕做小凳子，也要去高官富户，甚而皇宫里，做个名贵的凳子。”

“这凳子嫌咱们穷？”他顿时有些厌恶屁股下面的小凳子，忙站起来瞪着它。

“呵呵，这只小凳子可不是一心求功名的凳子。它跟你同岁，是你生下来后，我特地去求木匠给你做的。这么多年了，它不是始终安安稳稳让你坐着？”

“它是求功业的好凳子？”

“嗯。物有物之材，人有人之才。只要尽了自己本分，有了自己用处，便是好物好人。”

父亲这番话他当时虽没有真正明白，却一直印在心底。成年之后，自然而然不愿意汲汲于功名。但对于功业，他却始终有些自疑自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父亲所言的大树、中树，或者只是一段枝丫。

初得“斗绝”名号的那两年，他理所当然认定自己是棵大树。等这虚名浮光一般散去后，他才发觉自己不过是匹夫之力、一技之才。如同前缘注定一般，那时他遇见了施有良。施有良教他读兵书战策，他才打开眼界，不再依仗一刀一枪、一拳一脚的末技。尤其是读到《孙子兵法》那句“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以及《六韬》中的相似之语：“一曰仁，二曰义，三曰忠，四曰信，五曰勇，六曰谋，是谓六守。”读到这两句，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跟着父亲所学《庄子》中河伯自大、望洋兴叹的典故。自己所缺何止一二才干？这“五德”“六守”，他恐怕只勉强占到一条勇。那时他才开始虚心处世。

哪怕这样，他也始终不知道自己才当用于何处，功业该去哪里树立，更找不见安身立命之所。

清明那天，自从他上了钟大眼的船，之后又遭逢了这些事，隐约窥见其中深险难测，他才头一回觉着有了大用武之地，也才真正明白了父亲所言的“功业”二字——不为其他，只为当为。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心中顿时豁然，再无疑虑。行了近三十年的路，此时在月下大步而行，脚底才似乎头一回实实踩到了地上。他不由得笑起来，人生千里万里路，何如踩实这一步。

他边走，心里边细细盘算。目前事情虽已有了大致轮廓，但缺处太多，证据太少。尤其是义兄楚澜的死，更是毫无头绪。走到鱼儿巷时，他略停了停，转而向虹桥走去。他想去见一个人——梅大夫。

丁豆娘独自向新郑门外走去。

她是去金明池。庄夫人的丈夫名叫郭深，是殿前司虎翼营的都指挥使。这一指挥是水军，军营设在金明池西南角，这一路又是十里多地。常日里，丁豆娘一双鞋子至少穿三个月，儿子被掳走后，一个多月，丁豆娘已经穿破了三双鞋。如今脚底下这一双，是她为了走路，特地狠心花了六百三十文钱，买了双厚皮底、软皮帮的。才穿了二十来天，鞋子前头已绽开了口子，刚换了几天的布袜也被顶破，露出脚趾头，积满乌黑尘灰。她低头瞅着，不由得苦叹一声。庄夫人若是还活着，瞧见这脚趾，恐怕会赞她是真做娘的。

走了近一个时辰，她才到了金明池，又一路打问着，绕湖小半圈，找见了庄夫人丈夫郭深的军营。不像其他军营那般涣散，水军只有两支虎翼水军、一支神卫水军，以及登州澄海水军。这一营又是专为每年金明池御前争标而设，营前木栅大门关着，只开着边上一扇小门。丁豆娘走到那小门边，朝里探头望了望，营寨里一半是房舍，另一半挨着金明池，用木桩围了一大片水域，泊了许多大小船只。只看得到十来个兵士稀疏分散在各处，或闲聊，或呆坐。

丁豆娘正要走进去，门边宿值房里走出一个老军，瞪着她喝问：“你做啥？”

“这位伯伯，我是这营里郭指挥娘子的亲戚，来打问些事。”

“啥事？”

“这事恐怕只有郭指挥身边亲随才清楚。劳烦伯伯帮我唤一唤。”

“这里又不是草市，说唤谁就唤谁？再说，你真是郭夫人的亲戚？”老军上下打量，一眼瞅见了丁豆娘露出的脚趾。

“瞧这位伯伯说的，亲戚还敢乱认？我丈夫姓韦，是武严营的军头。就算不搭扯亲戚，咱们也都是同吃军粮的。”

“郭指挥一家人都殁了，你究竟想打问啥？”老军的语气略软和了些。

“郭指挥娘子是我远房表妹，开封府至今没查出她的死因，更没找见凶手。我是她表姐，受不得这冤情，想着是不是能从郭指挥这边问出一些那凶手的影迹。”

“这是官府的差事，你一个妇人家乱插啥手脚？再说，郭夫人是死在宅里，那一阵郭指挥一直在这营里，忙着预备金明池争标，许多天都没回家。郭夫人死后，开封府的公人也已经来询问过我侄儿了，郭指挥夫妻两个那天隔着十里地，能问出些啥来？”

“您侄儿？”

“你不是要寻郭指挥的亲随？我侄儿便是。”

“伯伯，能不能让我见见您侄儿？”

“你不必见他，郭指挥的事他都详详细细说给我听了。你要问，就问我。你究竟想问些啥？”

“这……郭夫人死前那两天，郭指挥有没有丢啥东西？”

“丢东西？啥东西？”

“比如家里钥匙。”

“没丢。”

“伯伯连这也知道？”

“咋不知道？郭夫人死后第二天，郭指挥得了信儿，赶紧赶回家里去，是我侄儿陪着去的。郭指挥家的院门锁着，钥匙若丢了，郭指挥能进得了家？”

邓紫玉走进了梁红玉的房内，顿觉眼前如同展开了一匹销金红锦。

屋子宽敞，桌、凳、床、柜、镜台、衣架、巾架、盆架均用一色红木制成，形制秀巧，边角上都镂以泥金缠枝蔷薇花纹，沉红耀着金晕，彤霞一般。床帐、帘幔都是蔷薇绣软红纱。这屋内陈设远比她的精贵富丽。

她心里被猛割了一刀，脸上却丝毫未露，只是腰背不由自主越发硬挺了挺。她朝床那边望去，床帐半掩，只看得到红绸绣花被下微微隆起，躺着个人。她不等那个绿衣婢女赶过去，便抢先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床帐。一眼望去，她心里一寒，又被割了一刀。

床上躺着个女子，正是梁红玉。邓紫玉只在楼上窗内隔着街望过她两回，面目看不太清，只觉得腰身秀挺，颇有英姿。这时凑近一看，梁红玉没有梳洗，脸上犹带着些倦容，一头青丝散乱在红锦绣枕上，如同泼了一摊黑漆。即便如此，依然掩不住她杏眼清亮、柳眉劲秀，真正是眉目如画，衬着玉脂般面庞，明艳绝伦，更透着几分英气。

邓紫玉虽万般不愿承认，心中却顿生绝望。不但自己，连自己过世的姐姐邓红玉，比之于梁红玉，也要逊色一二分。难怪崔妈妈不惜堆金填银来藏养她。邓紫玉这一分神，心内情绪顿时透到脸上，她忙惊觉敛容。幸而梁红玉有些吃惊，只诧异望着她。

这时，崔妈妈已经快步走到床边：“红玉，这是对面剑舞坊的紫玉姑娘，她听说你身子不好，特地来看望你。”

梁红玉听了，忙半欠起身子：“多承紫玉姑娘记挂，请恕红玉病中失礼。”

邓紫玉听她话语虽谦恭，语气却似乎有些轻慢，心里又冲起一股怒火。不过她神志已回，脸上露着姊妹一般的笑，热热地放高了声量：“梁姐姐病着，我这样冒冒失失过来，才叫失礼。不过呢，虽然只隔着条街，咱们两家却像是隔了道楚河一般，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斗鸡似的，好生没趣。这几个月，常听人说梁姐姐如何如何好，一直盼着能拜会拜会。若不是借这个由头，还真跨不过这条河呢。今天见了梁姐姐，总算是了了我一个心愿。那些人说话果然是信不得，梁姐姐这样的品貌，哪里是一个好字便能形容得尽的？照我看，一百个好都不够。妹妹我今天算是真正开了眼。”

“紫玉姑娘这番话，才真让红玉无地自容。紫玉姑娘请坐，我这就起来奉茶。”

“别，别，别！小心着凉！”邓紫玉忙伸出手狠狠按住梁红玉，指甲险些刺进她肩膀的肉里，“我是来看望病人，哪里有劳动病人的道理。梁姐姐你好生养病，等你好了，我备好茶，请你过去，咱们再好生亲香亲香。”

第九章 敬重、痴迷

兵不奇则不胜。

——《武经总要》

曾小羊回到了厢厅，见书吏颜圆不在，厅里静悄悄的。

扭头一看，厢长朱淮山坐在窗边扶手椅上，手里仍捧着那本页角已经卷烂的《庄子》在读，嘴角露着笑，并没有抬头看他。曾小羊不敢惊动他，轻脚走进去，小心坐到墙边的条凳上，瞅着脏破鞋尖，等着胡大包。可等了许久，都不见胡大包来，急得他直抖腿颠脚。

“莫抖腿颠脚。男抖腿，穷一世；女颠脚，苦一生。”厢长忽然出声，眼睛却仍盯着书卷。

他忙停住腿脚，心想，这个毛病得戒掉，若让黄鹂儿听到这句话，怕是再不睬我了。想到黄鹂儿，他又有些担心起来，自己说动了胡包子，一起讹表哥杨九欠的钱，这事黄鹂儿若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想？从她常日里那些言语看，她似乎敬重踏踏实实、堂堂正正的人，于穷富上倒不如何计较。她对我虽然不见外，要笑就笑，要骂就骂，但似乎从没有敬重。我再做出这种事，她怕是越发要看轻我了。他顿时沮丧无比，越想越怕，似乎都已经看到黄鹂儿指着他气骂了一通，随后把他撵了出来，说从今再不想瞧他一眼，说着“砰”地关上了院门。

他似乎真真听到了那关门声，吓了一跳，忙扭头小心问：“厢长，一个女孩儿，若是不敬重一个人，还愿意嫁给他吗？”

“当然不愿意。”厢长仍瞅着书卷。

“哦……”他又遭了一重锤，顿时垂下了头。

“不过呢，女孩儿家，要嫁谁，哪里由得了她？父母不在，还有兄弟，兄弟不在，还有亲戚。除非亲人都不在了，独留她一个人。那时，才由得了她自己。即便如此，世间种种是非、好坏、善恶、得失，全都罗网一般捆着她，目被牵、耳被扰、心被绊、神被缚，哪里有真愿意？不过是种种世俗之见由她的心里发出、口中道出而已。除非如藐姑射山之处子，餐风饮露，游于四海之外……”

“哦……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她们心里头。”

“心里头？”厢长这才抬起眼望向他，“敬不敬，与嫁不嫁，是两回事情。这世间事事处处两难全，不是敬却嫁不得，便是嫁了却不敬，嫁其所敬、敬其所嫁者，少之又少。”

“哦……多谢厢长教导。”

曾小羊听了个迷糊，低头搓着手指，又寻思起来。黄鹂儿虽说不计较穷富，可她也爱穿些好衣裳，爱戴些花儿朵儿的，再敬重，若是穷得没饭吃、没衣穿，这敬重也难长久。还是得先有了银钱，再去像斗绝梁兴一般，做个堂堂正正、威威武武的人，她对我，自然会生出敬重来。

想明白后，他心里顿时亮了，不由得露出笑来。正笑着，却见书吏颜圆走了进来，脸色瞧着不好看，似乎碰上了啥厌烦事。他先还有些纳闷，随即想起自己早间诳了颜圆，说栾老拐猛发了大财。颜圆怕正是在为这事烦心。他越发觉得可乐，忙笑着站起身问：“圆子哥回来啦？”

颜圆瞅了他一眼，眼里似乎在探询，但扭头看到厢长在，便没有吭声，坐到自己那张桌子前，胡乱翻开簿书，装作在看，瞧那神情，哪里能看进一个字去？

曾小羊笑着刚坐下，就见胡大包小心小意走到厢厅门边，朝里面探头望了望，手里拿着张纸，眨着两只小豆眼，贼一样。

游大奇一直躺在那只小篷船里，昏睡一阵，又呆想一阵。

听了那个救了自己的船娘子桑五娘的劝解，他已经打消了求死之念。然而，桑五娘的药再好，自己脸上恐怕仍会留下几十道伤痕。抬着这样一张花瘢脸，往后如何去见人？如何去谋营生？这时回想起来，他才发觉，从小到大，这张脸不知给了他多少便宜。幼儿时，认得不认得的大人见了他，都愿意给他香糖果子吃，其他生得丑的孩子却只能望着；大一些，里巷里的孩童们一起玩耍，他就算做不得头领，至少不会去扮随从、小厮或脚夫，生得丑的扮起来才像；成年后，哪怕去问路，别人也答得仔细些，而生得丑的，则常被当作盗贼躲避。也正是这张脸，让他自小就觉着高过周围那些人，生来就是做大事的人。可如今……

他被划烂的，不止是脸，更是心。只觉得自己一整个人都被割成了碎片，再难收拾到一处。

他已经没有气力伤心或怨恨，甚至连动一下手指的气力都没有，躺在那里，只是一块沉甸甸的肉，只有一口气还是活的。桑五娘说，好男儿靠的是胸口里那股志气。但他这口气，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哪里还有志气可言？桑五娘还说，男人只要尽了自己本分就好，可他的本分在哪里？

他忽然发觉，活到现在，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自己的本分在哪里？自小受父母宠爱，连根扫帚都没抓过。长大后，瞧不上父亲那修鞋的贱活计，不愿学。学其他的，又不肯下力，觉着自己不该是下苦力的人。入了禁军，瞧不上老老实实按资升阶，也从没想过要在军中建立些勋业。最终做了逃军，误入匪群，落到这步田地。自己的本分在哪里？

他本已被割成碎片，想到此，连这些碎片都化成了灰。活了这么多年，自己原来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徒耗水米，白累父母辛苦抚养。这样的无用之躯，割烂了又有什么可惜可怨？一瞬间，连那口仅余的活气也几乎窒息。投水没有死掉，这时，他才觉着自己真的死了。

这样死沉沉躺了不知多久，小船忽然振动摇晃起来，有人上了船，随后钻进了船篷，是桑五娘。游大奇睁着眼看她进来，却连转眼睛的气力都没有了，只呆呆望着她。桑五娘只瞧了他一眼，眼中也毫无生气，随即背转身，费力坐倒在斜对面的长凳上，垂着头，肩膀靠在船篷上。夕阳斜照进船篷里，桑五娘的背影瞧着极疲累。

游大奇一直呆呆望着她，心里空荡荡得像个破口袋。船篷里也一片空寂，只有水拍船舷声、船身轻摇的吱嘎声，以及岸上时有时无的人声、车声、牛声。

半晌，桑五娘忽然埋下身子，用手蒙住脸，哭了起来。游大奇看着、听着，却木然无感。然而，桑五娘那哭声像是一股潮水，向他冲过来，拍打岩石一般，不断拍打他的心。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钱塘江边看潮水，一个巨浪卷过来，将他们一群站在岸边的人全部冲倒，他身边有个妇人抱着个幼儿，那幼儿随即被卷进潮水中。他想都没想，便爬起来扑进水中，在巨浪中奋力抓到那幼儿，又转身拼力游回去，爬上了石岸。那妇人赶过来，一把抱过自己的孩子，哭着向他连声道谢。

想起那妇人的悲喜感极的泪眼，他心里忽然松动了一下，我虽从没尽过本分，至少还做过这样一件被人感激的事。这个念头像是一线亮光，顿时将他照醒。他望着仍在抽泣的桑五娘，心想，往后自己恐怕没有什么可活之路，但这妇人救了我，至少我也该回报于她，替她做些有益之事。

于是，他费力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喑哑之声：“大嫂，你莫哭，我帮你寻你的儿子。”

石守威刚走到街角，就看见一个浑身艳紫的俏丽女子从红绣院走了出来，昂首快步过街，向剑舞坊走去，后面紧紧跟着丫头和仆妇。仔细一瞧，竟是邓紫玉。

巧！他忙快步赶了过去。他是殿前司的旗头，只是个低阶节级，月俸一千五百文，军粮二石五，他只吃得了六七斗，余粮都拿去卖了，差不多能得四贯钱，这样一个月就有五贯多钱。除去日用开销，再吃吃酒、赌赌钱，一个月便剩不下几文钱。如今已过月半，余钱不到两贯。幸而三月初一金明池争标，他们龙标班拔了头筹、夺得银碗，每人不但得了御赐的两匹锦、十两银，殿前司又各奖了一匹锦、五贯钱。那三匹锦前两天他托人拿去卖，还没得着钱。十两银和五贯钱，他为求爽快，在赌桌上连输两回，如今只剩四贯钱。

一路上他都在犹豫，要见邓紫玉，哪怕只吃一杯茶，也得十两银子。以往他都是和朋友们一起凑份子，今天自己独个儿来，虽说和邓紫玉有过半天的师徒名分，但这行院里的情分，如同沙地上的水，说没就没了。邓紫玉一旦不认他，身上这四贯钱，只够在她门边蹭一蹭。幸而上天眷顾他这爽快人，邓紫玉刚走进剑舞坊时，被他及时追上了。

时候尚早，剑舞坊门前并没有迎候的人，他快步走进楼前缀彩欢门，唤了一声，由于不敢太高声，邓紫玉并没听见。他忙提高了些声量：“紫玉姑娘！”

邓紫玉停脚回身望了他一眼，似乎没认出他来，转身又朝里面走去。石守威心里一沉，来的时候不对，邓紫玉那神色打了霜一般，粉白的脸微有些发青，似乎受了些气。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唤一声，邓紫玉竟又停住脚，回转身，脸上露出些笑来。

“是石哥哥？将才被只母雀险些啄到眼，正恼着，竟没认出石哥哥来。石哥哥说要教我刀法，怎么只旋了两圈，就不见人影了？”

“嘿嘿！”石守威被她一阵热刀子般的话语逼住，答不上一个字来。

“石哥哥快请楼上坐，前两天福建茶商刚送了些新茶，还有两瓶老酒，我一直给石哥哥留着呢。”

邓紫玉粉脸上春风飞扬，俏眼中秋波轻漾，石守威早已晕晕荡荡，跟着她上了楼，走进一间客房。客房里锦耀漆亮，更散着馥郁香气，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进去、如何坐到了一张雕花圆凳上。只听着邓紫玉不住声地唤“石哥哥”，如糖如蜜，不住地浇在心里，甜甜腻腻，简直要将他酥死。

邓紫玉一边和他说笑着，一边不住催促丫头仆妇。片刻间，面前那张黑漆雕花圆桌上已经摆了七八碟果菜。旋即，邓紫玉又把着红瓷茶瓶，握着细竹茶筅，亲手为他点了一盏新茶。随后笑吟吟地双手奉到他面前：“石哥哥请用茶，这紫芽新茶，你可是头一个尝鲜的呢。”

石守威慌忙起身接过，红瓷茶盏极光滑，又有些烫手，他险些没端稳。

“石哥哥快安安稳稳坐着，你跟我还讲究这些客套？”

他忙坐了下来，慌慌窘窘地喝了口茶，烫得一颤，几乎叫出声，更沾了满嘴茶沫。

“呵呵，石哥哥还是这么耿耿直直、诚诚朴朴的，我就爱男子汉这么不遮不掩，不假斯文。”

石守威听了，心里又是慌，又是甜，忙嘿嘿笑着放下了茶盏，用手背抹去嘴边的茶沫。

“石哥哥许久不来，今天为何想起来瞧瞧我了？”

“这个……嘿嘿。”石守威万死也不敢、不舍得提来这里的缘由。

“石哥哥不说，我也知道。只要来了，就是好，我就欢喜。”

“嘿嘿……”

“酒来了！你去吧，把门带上，”邓紫玉从丫头手里接过白瓷酒瓶，看着她出去关好门后，这才笑着转身，给石守威满斟了一杯酒，“这可是高太尉府上的家酿，我只得了两瓶，前几天马军司的王都指挥使来，我都没舍得拿出来呢。石哥哥自然是酒中豪杰，尝一尝，瞧瞧如何？”

邓紫玉又双手奉杯，这回竟直接送到石守威嘴前，石守威慌宠至极，头不由得往后仰避。

“小妹敬哥哥酒，便是孔夫子也不避让，石哥哥怕什么呢？来，张嘴。”

石守威中了邪一般，忙张开了嘴。邓紫玉凑近他，将一杯酒全都倾入他口中。他双眼一直痴盯着邓紫玉莹波流闪的俏眼，竟忘了闭嘴，一小半酒全都流了出来，洒得满须满襟。他慌忙闭紧嘴，咕咚一口，吞掉剩下的酒。随即忙要用手去擦下巴的酒水，邓紫玉却已呵呵笑着，从袖里抽出一张雪白的帕子，替他拭净下巴胡须，又揩干了他的衣襟。那嫩白柔指触到他的面庞，如酥玉，似春风，让他几乎软倒，恨不得一把将邓紫玉抱住。

然而邓紫玉却转过身又给他斟满了酒，而后放下酒瓶，坐回到自己凳上。石守威胸前一空、身子一松，不由得长泄了口气，汗珠渗满额头、后背。

邓紫玉笑吟吟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双眉蹙起，怅悠悠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石守威慌忙问。

“石哥哥不知道我们这行的苦，诸事都由不得自己。便是恩客们，当着面千怜万爱、千盟万誓的，一转身，便将人甩到脑背后，再记不起。哪里有实心实意肯帮扶你的？我也不敢贪多，若有一个，也就千足万足了。”

“我……”石守威脱口而出，却不敢说下去。

“我知道石哥哥是个诚心人，可石哥哥是豪杰大丈夫，这心全都放在外头，哪里顾得上我这样没姿没容、没温没柔的孤魂儿。”

“不对！”石守威猛地放大了声。

“真的？石哥哥真的肯放一些儿心在我这里？真的肯怜惜我、帮扶我？”

“嗯！”石守威恨不得当即跪下。

“我不信。”

“真的！”

“真的？”

“嗯！”

“我仍然不信。除非你帮我办一件小事。”

“啥事？你说！”

“我自小被发配到这风月囚牢里，从没人疼。后来好不容易得了一个丫头在身边，还算知冷知热，也知道我脾性，凡事都能贴心顺意。谁知道对面来了个叫梁红玉的，她家一心要扶她夺了我姐姐剑奴的名位，把她娇宠得上了天。前几天，她见了我那丫头，回去便嚷着要讨过去服侍她。她家妈妈过来许了大钱，竟生生把那丫头从我身边夺走了。离了那丫头，我像是丢了一半魂似的，吃不得、睡不着，已积了些病在心里。再这么下去，怕是活不了几个月了。石哥哥将才见我，我不是正在伤心气恼？我是去对面求梁红玉，情愿出双倍的钱，恳求她把那丫头还给我，她却不但不答应，反倒当着众人尽情嘲骂了我一通。唉，我自小没爹没娘，有个姐姐还早早去了。剩我一个孤魂儿，只能任人欺负……”邓紫玉说着哭了起来。

“你莫哭，你莫哭，你要我做什么？”石守威见她哭起来，如一朵才开的娇艳艳海棠花被风雨打落了一般，心里顿时涌起无比疼惜。

“石哥哥是做大事的人，我这小事哪里能劳烦你？石哥哥不必管我，我哭一哭就好了。那丫头走后，每天我就是靠着眼泪勉强过活。”邓紫玉继续哭着。

“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算了，就算说出来，石哥哥也未必肯帮我，还是不说吧。扰了石哥哥的兴致，是小妹的罪过。来，咱们还是喝酒。”邓紫玉用那张帕子拭去泪水，强露出些笑意，眼中却泪光尤闪，凄雨娇花一般。

“你说！只要你肯说，我便肯做！”石守威不由得攥紧双拳。

“我……我是想求石哥哥替我把那丫头偷回来。”

“偷回来？”

“哎……我不该说出来的。石哥哥不必当真，就当我说了句胡话。来，石哥哥喝酒。”

“这个……我去替你偷！”

第十章 死囚、断气

窥敌观变，欲潜以深。

——《武经总要》

洪山长吐了口气，朝大狱门前走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公服，黑纱幞头、绿锦绣袍、青玉腰带、皂底靴。在有品武官中，他虽然只是从九品，品级最低，但毕竟是军官。穿了公服，出门行事多少会便宜些。门边那两个狱吏原本斜倚着墙在说话，见他走来，都忙站直了身子。

洪山原先不爱拿腔作调，但这世风便是见面逐高低、观貌称轻重，他也只得随俗。走到两个狱吏近前，他微板起些脸说：“你们哪个进去跟孙节级通报一声，就说步军司广武营使臣洪山在此等候。”

“洪使臣稍候，小人这就去！”其中一个赶忙小跑着进去了。

这几年洪山押运粮草，返程时总是空车空船，许多军中官员为求货利，常托他捎带些货品，既免了运费，沿途又不必缴税。为此，结识了不少军官。其中有个姓孙的楚州团练使，他的侄子是这开封府大狱中的一名节级。这回返程时，那个团练使托洪山捎了些玉器给应天府的家人。洪山走之前就已经得知程得助遇了祸事，便向那团练使求了一封书信给他侄子，回来好探视程得助。

他站在狱门外等了一会儿，刚才那个狱吏跟着一个头戴黑头巾、身穿黑绸袍、腰系黑缎带的中年瘦高男子走了出来。那男子见了洪山，脸上堆出些笑，躬身拜问：“孙琦拜见洪使臣，常听叔父感念洪使臣惠德，今天终于得仰尊面。”

“岂敢，在下倒是常得孙大人恩遇，每回去楚州，都要叨扰孙大人，实在感愧。今天在下来，是有一事相求。孙大人有封书信在此，信中已经说明情由。”

洪山从怀里取出那封书信递给孙琦，孙琦接过去，打开看过后，皱起了眉头：“这事有些难办……洪使臣要见的人是朝廷重犯，为防里外通泄，一概不许探视。”

洪山听了，心里一沉。

孙琦又搓着手感叹：“这事实在难办……一边是朝廷严令，另一边是叔父重托，唉……真正难办……嗯……能否请洪使臣借一步说话？”孙琦回头看了看那两个狱吏，请洪山走开了两步，而后压低了声音，“不如这样，由小弟冒险陪着洪使臣偷偷去见见那人，洪使臣说话时，小弟得在一旁听着。这样，多少算是不违朝廷禁令本意。洪使臣觉着如何？”

“成！多谢孙节级成全。”

“那就请洪使臣随小人来。”

洪山跟着孙节级走进牢狱大门，里头是一片空阔场院，靠北一排高大房舍，都漆着黑漆。中间是座官厅，厅里并没有人，桌椅也都漆得黑沉沉。场院左右两边各有一堵墙，墙上各开着一扇黑铁门，门边各有两个黑衣佩刀狱卒把守。场院里寂静无声，虽然日头白亮亮照在地上，却透出些冷森森的寒意。

孙节级引着洪山走向那排房舍最左边一间小房，推门进去，里头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些簿册，只有一个文吏坐在桌边，执着笔在抄写什么。他们进去，那文吏也没有抬头。房里里墙还有一扇小门关着，孙节级没有停步，引着洪山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里间更窄，只有一张床榻，一张木桌。洪山猜测是文吏歇息的地方。

孙节级压低了声音：“洪使臣，您穿着这套公服进死囚牢太惹眼，万一被人多嘴传出去，可就麻烦了。小弟给您寻一套狱吏的衣裳，才好混进去。您看……”

“不妨事，多谢孙节级费心。”

“洪使臣稍等。”孙节级转身带门出去，半晌，抱着一套半旧的黑衣、黑鞋走了进来，“这套衣裳鞋子大小是小弟估摸的，不过也只穿一会儿，还请洪使臣将就将就。小弟在外头等着。”

他将衣裳鞋子递给洪山，随即带门出去了。洪山忙脱下公服，换上了那套狱吏衣鞋，略有些窄短，浑身顿觉极不自在。但这不是计较的时候，他略伸展伸展手脚，便推门出去了。孙节级背身站在门外，听到他出来，回头朝他点了点头，随即往外走去。洪山忙跟了上去。

孙节级走到院子左边那扇铁门，昂着头走了进去，洪山看到那两个狱吏，心里发紧，忙低下头跟了进去。里面又是一个场院，建着十来排房舍，每堵墙面都只有一排小窗洞。两队执械狱吏来回巡走着，房舍里不时传出骂声、笑声和哭叫声，听着异常惊心慑胆。

孙节级在前面快步走到靠北第三排房舍，洪山跟过去一看，那一排至少有十间房宽，却只在中间开了一道门。门边木凳上坐着个狱吏，正在晒着太阳打着盹儿，听到脚步声，他才被惊醒，看到孙节级，忙站起身。

“里头没事吗？”孙节级问。

“没事。”

“你把门打开，我进去瞧瞧。”

那狱吏忙从腰间掏出一把拴着绳的钥匙，打开了那扇门。随后朝洪山瞟了两眼，眼中有些讶异。洪山一直微低着头，装作不见，跟着孙节级走了进去。一进那门，一股阴腐之气顿时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里头有些昏暗，只有那一排小窗洞射进一束束光线，投到幽长走道上，照见走道边一间间用墙壁分隔、木栏封锁的小囚室。

只有门口的太阳光直射到迎面那间小囚室，看得最清楚，靠里墙垒着个小土炕，炕上有个人，头发脏乱披散，穿着脏污白布囚衣，面朝着墙躺着，背影极羸瘦，不住地在咳嗽。他瞧着似乎正是程得助，心里顿时一阵酸楚。孙节级却微微伸手朝他示意，随后向走道左边走去。他这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又望了一眼那囚徒背影，才忙跟着孙节级，一直朝里走去。沿途那些囚徒或坐或卧，都绝无生气，犹如穿行于阴间一般。他越走身上越寒。

孙节级一直走到尽头那间囚室才停住脚，转头朝他微使了个眼色，他忙朝囚室里望去，昏暗中，一个囚徒靠着墙坐在土炕最角上，微低着头，头发也披散着，脸被遮住了半边。虽然自四年前，程得助去步武营见他那一回后，两人一直互相避着，再没见过面。那墙角又十分昏暗，洪山却仍一眼就认出，是老友程得助。

让洪山诧异的是，程得助坐在那里，竟十分安静，甚至安详，丝毫不像死囚牢里待死的囚徒，那身形神情，简直如同坐在夕阳酒亭中，耐心等着归乡航船一般。但片刻之后，洪山旋即明白，程得助妻儿都已亡去，已再无生念，也再不需“撑得住”，此时，他真真是视死如归了。

洪山不知道该悲、该敬，还是该释然，他轻步凑近了木栏，想唤，却发出不声来。这时，程得助缓缓转过头，向这边望过来。他先望向孙节级，却视若无睹，随后才望向洪山，却也是一扫而过。他刚要转过脸时，忽然一愣，又望了回来，随即认出了洪山。他先是一怔，接着，脸上竟露出笑来。

那一笑，诚朴如故，更多了些温厚与沧桑，是恩怨尽释后，故友重逢之笑。

洪山的眼睛顿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程得助笑着下了炕，朝他走了过来。两人隔着木栏对望。

“兄弟……”洪山见他比从前越发瘦削，往昔种种一起涌上心头。

“大哥。”程得助仍然笑着。

“我……”洪山喉头哽住，再说不出其他来。

“我很好，大哥不必记挂我。其实，十九岁那年遇了那场意外，我就想死，却不敢，又苟活了这十来年，如今总算能了账了。”

“我是来问你那粮仓失窃的事，我一定设法查明白那桩窃案，救你出来！”

“多谢大哥，真的不必了。大哥也知道我，于我而言，这是上好安排，求都求不来。”

“可是……”

“还有一些话，我必须得说，四年前分别时，我说‘多谢大哥’，那是心底里至诚之语。大哥万万不要觉着有丝毫亏欠。活了这三十来年，我最对不住的是她。幸而有大哥，替我补偿了她一些。还有，那孩子，我也是真心疼他。只是不该占为己有。这都是我造的孽，上天才来惩罚我，先夺走了那孩子，又要了她的性命。我白活了这些年，为子不孝，为夫不善，为父不义，上天却给我一个善终。更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见大哥一面，把要说的话说尽。我还能求什么？”

相识十多年，程得助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洪山越听越伤怀，说不出一个字来。

梁兴进了城，来到香染街。

街上静悄悄，只有两三个夜行人，两边大多数店铺都已经关门睡觉，只有酒楼客店还亮着些灯。他拐过街角，见梅大夫医馆也已经关了门，不过门缝里透出些微光。有时梅大夫会在夜间读医书、记账簿。

虽然只隔了几天，再次回到这里，却像是隔了许多年。回想起搬到这里住的那些时日，甚至如上辈子的事一般。那时，承义兄楚澜的盛情，得梅大夫夫妇善待，他终于远离军营，在这里清清静静独享一间好房。搬过来没多久，又被差遣到龙标班做教头，虽说只是训练金明池争标，并非真正训教武艺、排兵布阵，但毕竟比在步军司时闲混虚度、坐食军俸好了许多，还结识了石守威等一班武艺出众的好友。加之偶遇施有良，受他启发，开始习读兵书，打开了胸怀眼界。又不时和义兄楚澜等豪友相聚，谈兵论武、醉饮狂歌。人生在世，他原本只求痛快。而那应该是他生平最痛快的一段时日。

之后义兄楚澜被害，他又遭人设计，上了钟大眼的船，一步步踏进危局之中。虽然只有短短几天，自己却已经不是原先那个自己。他不由得问自己：如今的你，和原先的你，你更愿意做哪一个你？

他略想了想，那般痛快自然好，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但心底里始终没有归止，独处时，便会发怅发闷、发虚发慌。如今虽然隐患丛集、凶险环伺，但却是身有所用、心有所任。男儿汉、大丈夫，何虑区区一身之痛快？当求大事担当之痛快才对。

想明白后，他不由得笑了笑，举步走到梅家医馆门前，抬手敲门。

“梁教头？”开门的是梅大夫，“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快进来！”

“被一些事情缠住了。”梁兴走了进去，尽量装作无事，见柜台上摊着一本账簿，旁边搁着笔墨，便笑着问，“梅大夫还在算账？这一阵子可好？”

“哪有什么好不好？不过是谋衣食而已。梁教头可用过饭了？我让内人替你煮碗面？”梅大夫为人略有些古板，待人却诚恳。

梁兴搬到这里后，他们夫妇很有些荣耀，加上楚澜的托付，两口儿常常嘘寒问暖、端汤送水，连衣裳都替他浆洗。楚澜的死讯，梁兴最先也是从梅大夫这里听到。

“多谢，我吃过了。等一会儿我还得走，今天过来是有件事问问梅大夫。”

“哦？什么事？梁教头请讲。”

“是有关我义兄楚二哥的事，那凶手至今没找见。我想从头再理一道，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追踪那凶手的线头。能否劳烦梅大夫再讲一遍你去楚家宅子救治楚二哥的经过？越细越好。”

“哦？我去时，楚二官人其实已经没救了，那凶手也早已逃了，能有什么线头？梁教头请坐下说话。”

两人面对面坐到灯前，梁兴继续开口相求：“如今到处找不见那凶手的任何踪迹，我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用这个笨法子试试。还请梅大夫不要嫌烦。”

“那怎么会？我为楚家看治了多年的病，每回得的诊钱都比别处高出许多。我原先的医馆开在街那头，那房主依仗着在朝里有贵戚，耍横要将房钱涨一倍，如何苦求都不听，我只得搬了出来。正四处没着落，楚二官人知道后，又将这铺子白借给了我，还不拘年月。这大恩，我这一辈子都难报答，巴不得能出得上些微力量，哪里还敢嫌烦？”梅大夫说到动情处，垂下头，不住捻着胡须。

“那就请梅大夫从头再细细说一说。”

“那天晚上，你在营里没回来。我已吹灯睡觉了。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敲得很急。披着衣裳出去一看，是楚家的仆人凌小七，以往楚宅有人生病，都是他来唤我。他一见我就焦慌慌说‘梅大夫，快！我家小官人闹病了！’我忙问症状，他说是二小官人，晚间看灯回来，又吐又泻，浑身滚烫。我忙进去取了些风寒、腹泻的药，放进药箱，背着就出去了。凌小七骑了一匹马，另牵了一匹马。我们两个一路催马，急忙赶往楚家宅院。半路上，见有许多人挑着灯笼、打着火把，叫嚷着急忙忙在四处搜寻什么。我们两个都有些纳闷，却顾着小官人，没有停马。正在紧赶，迎头一个人骑马奔过来，大声问是梅大夫吗？我忙答应了一声，凑近一看，是楚家另一个男仆，那男仆一边说‘谢天谢地，梅大夫请赶紧些，二官人出事了，急等着救命呢’，我误以为他说的仍是二小官人，便随着他加力驱马快奔。

“到了楚宅，厅院里挂了许多灯笼火把，明晃晃的，却不见一个人影。那男仆引着我走向西边院子，凌小七在后头忙问，‘二小官人在东院，你往西边跑什么？’那男仆却不停脚，只气狠狠说，‘二官人生死都不知道，谁还顾得上二小官人？’我心里更加纳闷，却不好问，只能紧跟着他走进西院。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仆妇丫头，嘁嘁喳喳、叫叫嚷嚷地乱作一团。只有西边中间那间房里亮着灯，那男仆嚷着推开那些妇人，让我赶快走进那间房，屋里站着两个人，是楚大官人和那乡里的副保正，他们脚边躺着一个人。楚大官人见到我，忙说‘梅大夫，快来瞧瞧我二弟’。

“我这才看清楚，地下躺的竟是楚二官人，慌忙走过去蹲下来看视。楚二官人躺在地下，紧闭着眼，鼻子被打破，满脸血污，胸口上插着一把刀。我忙伸手去探鼻息，微微还有些余气。但再看那刀插的位置，正在心口上，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那时也顾不得这些，能救一分算一分，我先小心将那刀拔了出来，转身打开药箱要取药时，楚二官人的头忽然微微一偏。我忙又去探他鼻息，已经没气了。

“我只得站起了身子，朝楚大官人望了一眼。楚大官人本就已经知道，他微点了点头，眼中闪出泪来。他忙垂下头，呆立了片刻，走到床边，将床帐一把扯下来，抖着手，盖到了楚二官人的尸身上。随后低声说‘走吧，官府还得查验’。我忙提起药箱，和那副保正一起跟着他走了出去。他轻手关上了门。而后对那副保正说‘劳烦老弟帮忙看着这门，莫让人进去’。

“他一直强撑着，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颤得几乎发不出声来。说完，他便朝院外走去，走了两步，脚下一绊，几乎跌倒，幸而刚才那个男仆站在一旁，忙扶住了他，几个仆妇一起上去，将他扶到了对面的房里。

“其他人都忙忙乱乱，凌小七过来小声说，还是该去看看二小官人。我便跟着他去了东院。东院里只有一个丫头和一个仆妇在看护两个小官人。那仆妇带我去看了二小官人，二小官人躺在小床上，浑身是汗，额头的确有些发烫。我把了把脉，是受了些风寒，幸而不算多重，便合了一味小儿息风散给那仆妇，让她煎了喂给二小官人。

“看过二小官人，我又回到西院。里头仍忙忙乱乱，楚二官人停尸的那间房门关着，那个副保正靠着门坐在一张椅子上。楚大官人仍在对面那间房里，我见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看，见楚大官人垂着头、呆坐在灯前，像是泥塑的一般，人也憔悴得似乎顿时老了几岁。我没敢惊扰，小心带上门，退了出来。我见他们忙乱得这样，自己又帮不上忙，挤在那里反倒是妨碍，便悄悄离开了。回来的路上，想着楚二官人那豪爽性情、侠义心肠，许多年没流过泪，那晚却没能忍住……”

第十一章 翻墙、结绳

善动者形之，形之，敌必从之。

——《武经总要》

丁豆娘又回到了三槐巷。

她去虎翼营打问庄夫人丈夫钥匙的事，那守门老军一句话点醒了她：庄夫人死后第二天，她丈夫得知死讯后，急忙赶回了家。她丈夫的钥匙若被人偷去，院门又锁着，回家开门时自然会发觉。这钥匙事关庄夫人被杀，她丈夫自然会起疑，也该会告诉了官府查案的人。但官府已经撂下了这案子，并没听说追查偷钥匙的人。

这么说来，钥匙并没有丢，凶手仍是翻墙进去的。可正门那边的三槐巷是条大巷子，白天往来进出的人多，后门又临着河，河对岸有许多店肆，人也多。凶手自然没法翻墙进去，只有等晚上。可董嫂到庄夫人家时，天才昏黑，凶手既然把董嫂误当作了庄夫人，自然不知道庄夫人啥时间回家。看到轿子来，再翻墙自然来不及了。除非他前一天就趁天黑翻进去，若是这样，凶手前一天就能杀掉庄夫人，何必躲在屋里等一天？除此之外，就剩一个办法，像先前想到的那样，从邻居家翻墙进去。

庄夫人家里东西没丢，凶手并不是谋财害命。丁豆娘仍然觉着，庄夫人一定是发觉了什么，凶手才这么花心思气力要杀她。但这是不是真的和孩子们被掳有关？丁豆娘不知道，但这是找回儿子的唯一救命绳，就是死，她也要紧紧攥住。

从虎翼营回到三槐巷，又是十多里地。她走得浑身疲乏、腿脚酸疼，她却宁愿再累些、再疼些，这样心才会稍稍安一些，不必想庄夫人骂云夫人那些话，也不必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做娘的。

到了三槐巷口，她一眼瞧见一个小女孩儿，穿着小绿衫，站在巷口小食摊边，眼巴巴望着摊上那些吃食。正是庄夫人家隔壁那个小女孩儿燕儿。丁豆娘忙走了过去，笑着叫了一声：“燕儿。”

燕儿扭头望了她一眼，张开缺了门牙的小嘴，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你娘呢？”

“我娘绣花的绿线和黄线用完了，去王家丝帛店买去了。她让我在家里等，我一个人害怕，就跑出来在这儿等我娘。”

“你想吃这些？”丁豆娘望向那小食摊，一只小风炉上搭着一口平底锅，锅里用油煎着些白肠、灌肠、肝片和腰子，嗞嗞地响着，散出一阵阵油香。

燕儿摇了摇头，眼里却露着馋：“不相识的人给的东西，我娘不许我吃，也不许我乱吃肉。”

“我跟你都见过两回了，哪里是不相识？来，婶婶给你买一根煎灌肠吃。”

丁豆娘摸出三文钱，让摊主用竹签插了一小根煎灌肠，接过来递给燕儿。燕儿将两只小手背到身后，使劲摇着头。

“拿着！买都买了，你赶紧吃，别让你娘瞧见就成。”丁豆娘抓过燕儿的小手，硬塞给了她。

燕儿微拒了两下，便接了过去。“谢谢婶婶。我躲到树后头去吃。”说着她便跑到了巷口那大槐树下，大大咬了一口，一边狠嚼着，一边朝街那边偷望，又回过头朝丁豆娘咧嘴笑了一下。

“吃完了莫忘记把嘴擦净。”

丁豆娘朝她摆摆手，提醒了一句，随后转身走向河边，等燕儿看不见时，快步跑向燕儿家。院门果然虚掩着，她急步推门走了进去，见墙根仍放着上回那个木箱，忙踩上去，费力攀上墙头，朝下望了望，有些高，但这时已经顾不得了，一狠心，就跳了下去。双脚着地太猛，疼得她翻倒在地上，忍不住叫出声来。她忙闭紧了嘴，吃力爬了起来。裙腰上“啪”的一声，接着“咔嗒”一声，腰带被挣开了，上头系的扣环也掉了。

这里是凶案地，千万不能留下任何东西。她忙弯下腰四处找寻，却到处找不见那环扣，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她正在焦急，忽然听到墙外传来小女孩的哭声和妇人的骂声，是燕儿和她娘。丁豆娘吓得忙缩到墙根，气都不敢出。只听见隔壁“砰”的一声关上了后门，燕儿仍在哭，她娘不住声地数落：“让你馋嘴！认都不认得，只见过两回，连姓啥、住哪儿都不知道，你竟敢乱吃她买的东西？吃了不说，吃的竟还是脏臭稀烂的肉！我说过万万回了，不许你吃，你连这都记不得了？你若再敢不听话、犯馋痨，我也不要你了，像隔壁那孩子，也把你捉走！”

等那母女两个进了屋，再听不到声音后，丁豆娘才直起了身子，一晃眼，见太阳斜照着后门边靠墙放着的一把小铁铲，铁铲脚缝里闪着一点淡青的光，她忙放轻脚步过去，俯身捡起来一看，正是自己腰间那个青玉环扣。她仔细揣进腰间小布袋里，这才轻轻推开那后屋门，朝里小心望去。

石守威也不知道自己醉了没醉，只觉得脚底全是云。

邓紫玉用那只嫩白玉手搀着他，将他送下楼，又送出欢门，直送到了街上，仍不松开。她站住脚，用那莹莹秋波望着他的眼睛，细声说：“石哥哥，那件事你若觉着不好办，就忘掉它，千万莫勉强。我心里知道石哥哥疼惜我，就已千足万足了。”说完，她眼中又闪出泪来，又忙换作笑容，柔声说，“石哥哥走好，喝了酒，路上当心些。我得进去了，不然妈妈又得说出些藏针露剑的话来，其他人都巴不得瞧笑话，谁肯帮我说一句？”

石守威定定看着邓紫玉朝他凄然一笑，随即转身，匆匆走进了欢门。那瘦纤纤的背影，如同斜阳里一枝暮春紫堇花，孤零零、凄楚楚的。石守威胸口顿时涌起一阵爱怜，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帮她。

他扭头向对面的红绣院望去，斜阳耀得睁不开眼，他才惊觉，都这时候了？自己晌午来到这里，竟和邓紫玉吃了大半天的酒。若是寻常的客人，这么久不知道花掉了多少银子。营里那班兄弟若知道了，不知口水要流几丈？他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用手遮着夕阳，见一伙儿禁兵拥着一个将官走进了红绣院，那欢门里一个妇人、三个门仆忙笑着迎了出来。

他想，要做那事，还太早，得夜里才好。先去相看相看地形。他朝红绣院西边走去，头仍晕晕的，脚步也有些发虚，心底里却异常欢悦，他不由得又“嘿嘿”笑出了声。

他慢慢走了百十步，来到红绣院西墙拐角，见横着一条小巷子，巷子西边是一家小营妓馆。他穿进巷子，没有行人，极安静。他边走边仰着脖子瞅着，走了一半多时，墙头上现出一蓬蓬茂绿槐柳，估计这便是红绣院的后园了。邓紫玉说那个梁红玉住在园子西北角的小楼上，应该在这个位置，但被这些枝叶遮住，瞧不见。他又看了看院墙，不到一丈高，不难攀。

他又上下左右瞧了一阵，这才继续前行，穿出巷子，走到后街上。那街上有些小店肆。他挨家走过去，都没见卖绳子的，只见到一家小布帛店。他走了进去，选中了一样最贱的苎麻粗布，一问价，一匹五百二十文。他算了算，从钱袋里数了二十六文钱，让那店主裁两尺。那店主见他一个军汉，又只要这么些，有些纳闷，又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拿过尺子剪刀，量好裁给了他。他将布卷好，胡乱揣进怀里。一眼看到墙角堆了几个大布袋，看着是用来装布帛卷儿的，他问店家买一个多少钱，店家要十五文，他又摸出十文钱，丢到柜子上，强行拿了一个，卷起来也揣进怀里，离开了那店。那店家望着他，没敢出声。

太阳仍没落下去，时候还是太早。他觉着肚子有些空，和邓紫玉吃了这大半天的酒，桌上七八样菜，自己竟没夹一两口。他不禁又笑了起来，从来都说“食色”，食在前，色在后，自己却全然颠倒过来了。走了几步，旁边有家面店，他进去要了碗燠肉面，并让店家多添五文钱的燠肉，肥肥烫烫地吃尽后，付了钱、抹净嘴、打着嗝儿走了出去。

这时天色仍亮亮的，这一带有许多军营，城内外的将卒晚间也常来这里寻欢，他怕碰见相识的人，便朝西边走去。走出这片人户店肆区后，前面是一片田野。他沿着田埂走到田地中间，找见一棵大树，便靠着那大树，面朝着斜阳坐了下来。歇了片刻，他从怀里取出那二尺粗布，用牙咬着撕成几条布带，又一条条拴到一起，接成了一丈多长的绳索，揉成团塞进了怀里。

接下来，便只有等了。他眯着眼，望着夕阳把云彩烧得紫红，不由得又想起邓紫玉来。想着想着，又晕醉起来，“嘿嘿”又笑出了声。四野一片寂静，只偶尔有些归鸟鸣叫，他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连他自己都有些被吓到。他不禁“嘿嘿”自嘲起来，外人都瞧着我是一条爽快猛汉子，若是见到我这样，怕是连眼珠子都要惊掉。不过，这晕晕醉醉的滋味，实在让人心头又痒又畅，怪道人都把美人比作美酒。

他又眯着眼醉想了许久，夕阳渐渐隐没，四野昏暗下来，寒气浮了起来。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心底忽然升起一丝疑虑。人都说“娼门的情，水里的影”，看着真，照见的却只是自家的心。她们则似那流水，哪里有银钱，情便往哪里流。我虽没钱，却有本事，邓紫玉是不是想让我替她卖力，才对我这么亲甜？他慌怕起来，忙细细回想，越想越可疑，越疑越寒心，但心底里始终不愿相信。

他又从头寻找证据，忽然想到一件事：最早见邓紫玉时，她并没有求我做事，众人之中，却已对我另眼相看，更拜我为师，学习刀法。虽然只学了半个时辰，以后再没请我去。但也是我自己作怪，她一个女孩儿家，又生得娇贵，我不去，她哪里好厚着面皮再三请我？反倒是我伤了她的意。今天见到我，她也并没有强求我替她做事，送我出来时，还嘱咐我不必勉强。

想到此，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曾小羊坐在厢厅里，见胡大包总算来了，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胡大叔，有什么事么？”

“我……我来告状。”胡大包声音低低的，满眼发虚。

“告啥状？”曾小羊特意放大了声音。

“这张……这张状纸上都写了。”

“我瞧瞧——”曾小羊忙接过状纸，假意看了看，其实上头的字他最多认得一半，随后他惊叫起来，“告杨午强奸？”

厢长和颜圆刚才已经一起抬头望过来，这时两人越发吃惊。曾小羊忙将那张状纸递给了厢长。

厢长接过去，瞧了半晌，随后问胡大包：“杨午何时强奸了你妻子？”

“前……哦，是去年八月。”

“为何现在才来告？”

“我一直不敢。”

“现在为何又敢了？”

“嗯……反正就是敢了。”

“我瞧那上头还写着杨午抢了你的钱箱？”曾小羊忙插嘴。

“嗯……”

“若是寻常口角纷争，我这里倒还能酌情处置，”厢长慢慢说道，“但你这状子事关强奸、抢劫，是大案子，得去开封府才成。另外，事情若属实倒也该告，但其中若有虚构捏造，诬告的罪名可也不轻。”

“啊？我……你……”胡大包越发畏怯，忙惊望向曾小羊。

“胡大叔一向诚实，自然不会诬告，”曾小羊忙道，“胡大叔怕是不清楚去开封府告状的门道？厢长，我带他去？”

“你今天为何这么勤进了？”厢长有些纳闷。

“嘻嘻，时常吃胡大叔的包子，给他钱又从来不要，正好还些人情。”

“这里暂也无事，你就带他走一趟吧。”

曾小羊忙拽着胡大包离了厢厅。

胡大包埋怨起来：“你不是说告到厢厅就成了？开封府我可不敢乱去。”

“你不敢，难道我敢？”

“可……”

“我让你来厢厅，只是走个过场，让厢长知道这事。”

“那接下来该咋办？”

“状纸给我。还有，杨九欠前年写给你的那张字据，你带来没有？”

“带来了。”胡大包忙把状纸递给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旧纸，边沿都已经磨破了。

“这张也给我。”

“可……你莫不是和你表哥合起来欺弄我？”胡大包忙攥紧了那纸。

“我欺弄你有啥好处？”

“没了这字据，你表哥便可以混赖不认账。你就能从你表哥那儿讨些利钱。”

“这事刚刚都已经过了厢长的眼，我敢欺弄你？你若闹起来，我还能在厢厅逍遥？再差，我每年在厢厅也能得二十贯差使钱，你这字据上一年通共也不过两贯钱。我再蒙了头、蠢了心，能用头大肥牛去换只癞尾巴鼠？”

“嗯……我明白了……”

“大白天点灯，你又明白啥了？”

“你是想拿着这状纸和字据去讹你表哥。”

“长脖子、白毛、黄嘴那才叫鹅。包子叔，我口含舌头不说空话，跟您照实说吧，我做这件事，有两个缘由，一是被我表哥骗了许多钱，咽不下这口气，借着你这事，让他也尝尝盐咸姜辣；二是穿过花丛能不沾些花粉？若能捎带着从他那里赚些跑腿钱，也买双新鞋来穿穿。这是马吃草、牛饮水，天经地义，能叫讹？还有，我答应帮你讨回来五十贯，话说得有些满了。这样，我保管拿十贯回来给你，你瞧如何？”

“才十贯？”

“我表哥每月才赔你一百七十文，一年两贯零四十文。眼下这事已经快两年了，头年嫩鸡二年老，三年掉毛肉难咬。以我表哥那扭筋抹油的脾性，过了三年，他还能老老实实给您钱？我猜头一年还成，从去年开始，你那钱就已经难讨难要了吧。”

“嗯……”

“这不就对了？”

“能不能再多些？”

“您看您，逮住脚丫就摸腿，十贯钱，我都是咬碎了牙才敢说出口的。你忘了我表哥是啥人了？您若不甘心，那这事咱们就撂下，您继续每个月讨您的一百七十文，我继续穿着这双旧鞋子踩土踏灰。蝌蚪水里游，蛤蟆岸上走，咱们水往东，船往西，各行各路。”

“才开了头，哪能就这么撂下？那就十贯钱。”

“十贯我讨不来。”

“你刚刚不是说十贯？”

“你瞧瞧我这腮帮子，刚才为了劝您，才说十贯钱，咬牙咬得腮帮子至今还酸痛呢。”

“那你说能讨来多少？”

“我不敢说。”

“那至少八贯？”

“八贯？八贯钱得有三十多斤重。您满京城打问打问去，谁能从我表哥袋里掏出三十多斤铜钱来？”

“八贯也不成了？那七贯？”

“我仍不敢担这个保。”

“六贯？”

“不敢。”

“那好！五贯！只要你能帮我讨回五贯钱，我就把这字据给你。”

“五贯钱能买你八百多个大包子，你一笼包子才十二个，得垒七十屉，都快比那十千脚店的楼还高了。”

“那你说个实数。”

“三贯。”

“三贯？！”

“我只敢说这么多。我那表哥您又不是不知道，哪怕一文钱，在他眼里都比锅盖还大。三千个锅盖都能把这汴河盖满了。”

“这……那成，就说定三贯，不管比锅盖大，还是比门板大，一文都不能少。”

“我曾小羊说话从来都是棺材盖上说死话，一个字，一颗钉。木头能朽，话不朽。”

第十二章 结义、知无

不明敌人之情者，不誓约。

——《武经总要》

游大奇摸了摸腰间，还好，钱袋子还在。

自从入了“安乐窝”，他和翟秀儿每天在虹桥一带“点灯盏”，回去一个人能分到一成。幸而他始终觉着这不是长久安身之计，因此一直偷偷在攒钱。除去吃饭杂买，只要凑够两贯，他就去换成碎银子，贴身藏着。再加上团头不时会赏他一些，三个多月，也攒了有十二三两。他吃力坐起身，脸上伤处被牵动，疼得他不由得一咧嘴，嘴皮上那道斜割的刀伤又被扯痛，几乎痛出泪来。

“你起来做什么？当心挣破了伤口。”桑五娘忙伸手要扶。

“不妨事。桑大姐，我有件事求你。”

“啥事？你说，只要我办得到。”

“从小到大，除了爹娘，从没人像你这么善待过我。若你不嫌弃我这副残丑样儿，我想认你做姐姐。”

“巧了，我也正有这念头呢。自从跟着丈夫到了这京城，落得孤零零的，身边一个兄弟姐妹都没了。逢到年节，连个走动的去处都没有。到如今，更是个孤鬼了。刚巧你也是一个人在京城，脸又伤成这样，若没个依傍，这往后的营生必定艰难。我们两个又都是上了奈何桥又转头回来的人，真正是一对苦命姐弟。”

“那从今天起，我就叫你姐姐了。”游大奇一说话，嘴上的伤就被扯痛，但他心头暖涌，从没这么想说话过。

“哎，哪能想到，竟从河里捞起个弟弟来？”桑五娘笑起来，眼里却闪出泪花。

“姐姐，我这里有些银子，你收着。这一向你寻儿子，生计自然撂下了。这些钱，咱们姐弟先拿来过活。”游大奇从袋里抓出那些碎银，自己只留了二两多零头。

“这哪成？你赶紧收起来。才认了我这个姐姐，没啥给弟弟的，反倒要弟弟的钱？”

“你若不收，就没把我当成弟弟。”

“我自然是从心底里把你当弟弟。但这钱，我不能收。”

“咱们既然是姐弟了，就不该分彼此。这些银子我带在身上不稳便。”

“那成，我帮你保管着。你要用时，再拿给你。”

“不是我要用时，是咱们姐弟要用时，就拿来花用。”

“成成成，我拗不过你。”桑五娘笑着接过银子，用一张旧帕子好好包了起来。

“姐姐，这些银子够咱们两个过三五个月。咱们就先莫管营生，一心一意寻回小外甥。小外甥叫啥名字？”

“我常日在这蔡河上摆渡载客，他爹就给儿子取了个名儿叫渡儿。”

“渡儿？好名字。我听着到处传说，这汴京城丢了许多孩子，都是被食儿魔掳走的？”

“嗯。渡儿那天傍晚不见时，我只远远望见，这岸上那个卖洗面药的付婆婆离得近，说隐隐绰绰看着是一个只大黑狗模样的怪物，叼起渡儿，就飞一般不见了。另有几个人也瞧见了，不过瞧得不清楚，只见到一个黑影儿。”

“真有这样的怪物？莫不是那个付婆婆眼花扯谎？”

“不会。我认得付婆婆不少年了，她常年吃斋，人极和善，有时我忙不过来，都是她帮我照看渡儿。”

“其他丢了孩子的人家也没找见？”

“没。全汴京城总共丢了三百多个孩子。有个云夫人和庄夫人把我们这些丢了孩子的娘召集起来，分成了三伙，大家一起分头寻了这么多天，却啥都没找见。我分的那一伙，领头的是东水门外卖豆团的一位大嫂，人都叫她丁豆娘。”

“丁豆娘？”

“你认得？”

“我只买过她的豆团，知道这个人。”

“丁嫂性子强，人又爽利，说做啥就做啥，那股劲儿，天老爷都拗不转。可什么都没找见，我们这伙人早散了。今天我进城去相国寺后街一个开茶肆的杜氏那里打问，我们这伙儿原先都在她那里碰头。她说人散了以后，只剩她和一个叫明慧娘的年轻妇人跟着丁豆娘一起寻……”

“明慧娘？”游大奇说话时一直不太敢动嘴唇，这时却忍不住叫出了声，嘴皮上刀伤被扯得剧痛。

“弟弟，你还是先莫说话了。不过，怎么？明慧娘你也认得？”

“哦，也只是见过，不认得。”

游大奇心里急颤，猛然发觉有一处不对。

药劲过去后，蒋冲浑身伤口越来越痛起来，心里的怨恨也火一般烧着。

自己在家乡好端端的，虽说穷，却安安稳稳，过两年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孩儿，如乡里其他人一般，本本分分度日，有什么不好？偏生不安分，又贪图伯父给的那些路费，想来这汴梁城开眼。如今眼没开个啥，这身上却血淋淋地都开遍了眼。即便好了，这脸上身上到处疤，癞狗一般，回去哪家肯把女儿嫁给你？更何况如今困在这楚家，是好是歹还不晓得，说不准便把性命也丢在这里，死了都没一个人知道。

想到这里，他顿时害怕起来，觉着自己似乎已被埋在了黑沉沉的地下，四周上下无边死寂，又黑又冷，他拼力嘶喊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人死了便是这样？他不由得哭起来。到这世上一场，好衣裳没穿过一件，好饭没吃过几顿，正正经经的事也没做过一桩，连笑都没痛痛快快笑过几场，就这般炉烟一般，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一个游方道士路过他家，来讨水喝。家里只有他一个，他舀了一瓢水给那道士，心里好奇，便问那道士：

“这世上什么最大？”

“天地。”

“比天地更大的呢？”

“无。”

“无是啥？”

“就在这水瓢里。”

道士一口喝尽了瓢里的水，笑着递还给他。他瞅着那空瓢，想找见“无”，可越瞅越瞅不见，不由得陷入痴懵中。那道士何时走的，都不知道。他就这么一直定定站着，尽力瞅着，痴了许久，直到他娘回来，才唤醒了他。

这事他早已忘记，这时却忽然想了起来。随即止住了哭，心里黯然明白，死便是无。它无处不在，遍满天地。看不见，捉不到，却像一张大嘴一般，随时追着你，是时候便一口吞掉你，连一滴血、一粒渣都不剩。

他先是无比恐慌，继而无限悲凉，但悲着悲着，忽而想到，我被无吞掉，我便成了无，便不生不死，遍满天地。一瞬间，像是日头从地下猛然升起来，他心头豁然开朗，浑身也松了绑一般，顿时轻松，不由得哈哈笑起来。

“快醒醒！是不是痛得厉害了？”是楚家那个仆人凌小七的声音。

他睁开眼，见凌小七一脸忧急望着自己，不由得咧嘴一笑，轻轻说出一个字：“无。”

洪山望着老友程得助，说不出话来。

他来开封府大狱探视程得助，本是想打问双杨仓军粮窃案的原委，哪知道程得助满怀赴死之心，丝毫不愿洪山去追查这桩事情。程得助虽笑得极坦然，却掩不住满脸苦涩。洪山不知还能说什么，只得尽力笑着与程得助告别。一转身，眼泪竟滴了下来，他怕程得助瞧见，不敢伸手抹泪，只能紧眨了几下眼，将泪水挤尽。

那个孙节级在旁边看到，却装作没见，默默陪着洪山穿过过道，离开那昏暗囚牢，一起出了院子，回到早先那房里。走到内屋门前，孙节级停住脚，低声请洪山先进去换衣裳。洪山关上门后，又忍不住落下两滴泪，他忙用袖子拭净，换回自己的那套公服。而后长舒了口气，才打开了门。

孙节级看到，忙走了进来，关好门，望着洪山，眼中透着关切，低声问：“洪使臣来这里，不只是探视老友吧。”

“唉，我原本是想跟他打问双杨仓那窃案的详情。”

“我看那位老兄一心求死，一个字都不愿说。他这桩案子实在太匪夷所思，洪使臣若想知道详情，我倒知道一些。”

“哦？多谢孙节级！”

“哪里，我也是瞧着那位老兄似乎是无辜受难，心里不忍，加上洪使臣与他又是如此故友情重。若能帮上些忙，就再好不过了。洪使臣先请坐。”

洪山忙坐到小桌边那把方凳上，屋里只有这只凳子，孙节级便坐到了床边，慢慢讲起来：“说起来，我刚听到这案子时，根本不信。整整一仓军粮，一夜之间凭空就不见了，哪里会有这样的怪事？后来府尹亲自查问，我心里好奇，一直探听，才知道这事竟是真的。那仓里的粮全都堆在一百个木台上，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您的这位故友，还有一位姓崔的军头，他们两个各自带了二十名兵卒，轮值看守这粮仓。这两个军头都是武严营的，自做长行起，多年看守粮仓，并没出过什么差错。我瞧着，两人也绝不敢做出这么大的窃案来。

“另外，还有一个人，名叫楚忠，是监粮官。那些军粮就是由他前去提领。这个楚忠行事极谨细，提粮前一天还去了双杨仓查看，他特地让手下揭开了十几处油布，那时粮食都在，一袋不少。第二天一早他去提粮时，那些粮食也仍堆得好好的，上头油布也罩得严严实实。可是等兵士去解油布脚上的绳索时，那油布忽然间坍缩下来，像是里头充满了气，忽然漏掉了一般。在场这些人，哪个不吃惊？大家正在惊慌，却见仓里其他粮垛的油布也纷纷坍缩下去。整整一百垛、十万石粮食，全都不见了。”

洪山之前虽已听说，这时再次听到，仍然无比诧异：“在场的那些人全都亲眼瞧见了？”

“可不是？这些人全都关在死牢里。咱们刚才去的那座牢里全都是。这是天大的罪，死字面前谁敢说谎？何况那些人是一个个分开审的，全都说得一样。”

洪山想了想：“他们便真想偷，一夜之间，也偷不完。”

“可不是？因此到处纷传这是鬼搬粮。您也是押运粮草的，那十万石粮，一石一袋子，整整十万袋。我算过一笔账，若是靠人力，一晚上想搬空，至少得一千个壮汉，每人搬一百袋。这得调集两个指挥营。偷了还得运走，汴河上最大的船，一艘也不过载三四百石，十万石至少得要二百五十只大船。连起来得有四五里地。从东水门到下锁头税关都排不下。这比当年水军讨伐江南的阵仗还大。若不是鬼搬粮，谁有这么大的神通？”

“楚忠头一天去查看时，那些粮食真的都在？”

“头一天楚忠去时，带了十来个人。粮仓白天是那个姓崔的军头值日，他手底下也有二十个人。总共三十多个人一起查看的，这应该没有说谎。”

“夜间可有什么异常？”

“这案子如今唯一的漏子就出在夜里。夜间是您那位程老兄当值。当时还是二月初，天仍有些寒。他们在粮仓中央生了堆火，每半个时辰巡视一转后，大伙儿就围着那火堆，向火取暖。府尹大人初审时，连那位程老兄在内，二十一个人都说没有异常。后来，府尹大人分来一个个审时，假意编了些虚话恫吓，那些人里有几个先承认，他们夜间睡着了，清早是程军头将他们叫醒的。最后府尹审问那位程老兄，他也招认，自己也睡过去了。”

“唉……”洪山不由得深叹了口气。

“就算他们全都睡过去了，照前面我算的那笔账，仍没法解释那一仓的粮食是如何变没了的。整整十万石，十五万大军一个月的军粮。若分给汴京城二十万户人家，一家都能分到五斗，够整个汴京城活好几天呢。因此，这案子根本没法子定案，这些人全都关着，开封府、枢密院、马步军三司都在四处寻找那些粮食的下落，却没找见一颗粮食的影儿。”

丁豆娘轻步走进庄夫人家的后屋。

屋里极静，又有些暗，虽然摆的家什一色都是雕花暗红木，得值些钱，但到处蒙满了灰尘，尘气混着阴气，凌乱而寒寂。丁豆娘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尽力压住慌怕，朝屋里环视。中间一张圆桌，配了四只圆凳。迎面靠墙立着个木柜，左边靠门是个木盆架子，上面搁着个铜盆，盆里还残余了些污水。右边门槛里头倒着一只小圆木凳，旁边还掉了一个孩童耍的拨浪鼓和小半块饼，那饼早已经干硬，生了厚厚的霉。

丁豆娘不由得猜想，庄夫人的儿子被掳走前，恐怕是坐在这只圆凳上，一手摇着拨浪鼓，一手拿着饼，正在吃耍。不知是什么引得他跑出后门，却被食儿魔掳走了……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又忆起赞儿被掳走前，也是乖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拿着一只芋头，左一口，右一口，换来换去吃着……

她的眼睛一酸，泪水又要涌出，她忙尽力忍住，又环视那屋子。董嫂的尸体也是倒在这屋子的门边。她装成庄夫人，从前门进来，闩上门，怕是急着要穿过前屋，从后门出去，却被藏在屋中的凶手勒死在这里。但这间屋子里并没有好的藏身处，凶手应该是藏在里面，董嫂经过时，凶手蹿出来行凶。董嫂自然会挣扎，怕是先挣开了，逃到了这后屋，却被凶手追上……这么说凶手是单独一个，而且并不是强人惯犯，只是普通之人？

猜想着当时情形，丁豆娘不禁又打了个寒噤。她忙在心里不住地念，你是为了寻回儿子，才来这里找线头，你不能怕。

她壮起胆子，穿过门道，走到前面。里头越发昏暗，是个过厅，也摆着些雕花暗红木的家什，也蒙满了灰尘。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张五斗橱，一个花架，上面搁着一个碧瓷浅边的花盆，里头一株兰草已经枯死。她心里一阵伤叹，看屋里陈设和庄夫人的性情，自然是个好整洁的人。可孩儿没了，这个家便齐齐地全都死了，就像我自己的家一般。

她呆叹了片刻，见左右各有一扇门都开着，就近先走进右手边的屋子。屋子不宽，里头只摆了一张小木床和两只柜子。床上地下散落了许多孩童玩物，泥孩儿、毛毽、彩球、扯铃、打马象棋……矮一些那个柜子上摆着个红漆大方木盘，上面排立着些小楼阁、小亭台，其间站立、坐躺着许多小人物，都是用罗帛攥制，镶着珠翠，精巧不说，更是活的一般。丁豆娘认得是京城有名的万山亭家卖的意思儿。有回去相国寺，赞儿看到后，闹着要。她一问价，最简的一套也要九贯钱，她哪里舍得买？瞧着这套意思儿，想起赞儿当时抹眼泪的样儿，她心里一阵酸悔，又要落泪。

她忙收住神，又四处仔细瞧了一圈，却瞧不出什么来。便离开这里，穿过小厅，走进对面那间屋子，也是一间卧房，但宽敞许多。一张大床，挂着淡绿碎叶纹罗帐，浅青兰花绣锦褥上叠放着水红桃花绣锦被，两只青釉瓷枕，分别绘着士子、仕女图。这张床远比丁豆娘家的精贵，原本该十分清雅安逸，但昏暗中瞧着，透出些幽寒，让人生栗。

床上还放了套女子衫裙，白罗抹胸、淡青罗衫、百合色兰花绣锦褙子、石青罗裙。像是在配样式花色一般，由里到外依次叠放着，裙摆垂在床边。只是并不平展，似乎被按压过一般，布满了凹褶。丁豆娘盯着瞧了一会儿，隐约觉着似乎是庄夫人原先穿着这套衫裙躺在床上，而后身子飘离，留下空衫裙在这里。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升到脊背，她慌忙扭过头，去看别的家什物件。

床对面窗边是一张雕花红木桌，上面摆着莲叶边的铜镜、雕花镶铜的首饰盒子、木梳、篦子、胭脂盒、眉笔……物件摆得十分齐整，都蒙着灰，许久都没动过。

靠墙边，则是一架红木大柜，几乎占满了整堵墙。丁豆娘走过去，一屉一扇地打开看，里面按类整齐叠放着布帛、衣物、被褥、木匣……看了一遍，她仍什么都没瞧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该找些什么，不由得懊丧起来。

正不知该怎么办，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惊得她头发都要立起，急忙缩到了桌子边，蹲下身子躲了起来。偷偷听了听，声音是从房檐上传来，扑扑拉拉又叽叽喳喳的，是燕子。房檐下恐怕结了个燕巢，母燕捉了食回来喂乳燕。

她这才捂着胸口长出了几口气，小心站起身，手脚却仍吓得直发抖。

第十三章 大道、归处

夫以寡击众者，利在于出奇也。

——《武经总要》

天黑了下来，月光照着郊野，清风微凉，一块块田地明暗错杂、黑白交缠，如人心一般。

石守威沿着田埂，慢慢往红绣院方向走去。做个爽快人，头一条便是凡事不优柔，更不多思虑。既然认定一件事，尤其是答应了人，便得快刀切瓜、疾风吹草、猛火烧油一般去做成它。做了这么多年爽快人，石守威也早已练就了这果断快性。然而这时，他的双脚似乎在有意拖延，沉赘赘地走不快，全没了常日昂首阔步的爽快样儿。

帮邓紫玉偷人，这事他既觉着不对，又隐约有些难堪。不管自己的爽快是天性本有，还是强装的，至少生平从没做过这等事。原先没钱时，也偷过无数回粮食菜蔬，哪怕被人发觉，能跑就跑，跑不赢就打，并不值什么。就算被朋友知道，只需哈哈一笑，说自己不过是想尝尝做贼的滋味，钱已加倍还给了人，他便越发是个爽快人。然而，偷人，无论如何都有些说不过去。

邓紫玉说，她和那丫头主仆情深。像她这样一个沦落风尘，又孤高不肯伏低的娇女子，能遇见一个贴心贴意的丫头，的确不易。但她把那丫头偷回去，肯定没法大明大白地留在身边使用。藏起来，又觉着古怪不合情理。这女人家心，实在难猜。

不过，石守威转念又想，邓紫玉那般聪颖，自然有她自家的计较。她既然让我去偷那丫头，一定是早就想好了妥当之策。听她所言，这是她心头最要紧的事，我若帮她做成，她自然会感念于我。想到邓紫玉那双水莹莹的眼儿痴望着自己，那双细嫩嫩的手儿轻抚自己的肩膀，那张俏嫩嫩的口儿不住轻唤着“石哥哥……”他顿时身发软、心发烫，再没有思虑的气力，不由得大声说：扯他娘的闲絮，干！男儿为美人赴汤蹈火，这才是天下第一等爽快人，做的第一等爽快事！

他甩开大步，气昂昂往前行去，直觉着自己如盖世豪杰，冲入十万军中去杀敌一般。

走进红绣院西墙那个小巷子，他才放慢了脚步、放静了心神。巷子两边都是墙，没有灯光，极幽黑，只有另一家那院墙上落着些淡月光。他贴着红绣院的墙根，在暗影里轻步前行，一路都没见有路人经过。估摸着来到梁红玉那座小楼外，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和绳索，长舒一口气，而后腾身一跃，双手攀住墙顶。腰臂再一用力，便翻了上去。墙内是一株大柳树，正好遮着他。他伏在墙头，朝里窥望。月光下，院里尽是树丛斑驳，同样十分宁静。斜前方不远处树丛之上，果然露出一角楼檐，下面透出些灯光。

他轻轻一跃，跳下了墙头，落地时，脚底一滑，不知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一屁股摔倒在地，头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重响，手掌又拍到草刺上。他忙爬了起来，顾不得头晕手痛，忙缩在墙角听了听。还好，没有什么动静。他这才摸着拔掉手掌的草刺，揉着后脑，弓着背，穿过树丛，来到那小楼近旁。

小楼两扇窗亮着灯，底楼和二楼各一扇。他瞅了半晌，见没有人影，便快步溜到底楼那扇窗边黑影里，见窗纸角上有个细缝，便凑近朝里窥望，里头摆着锅灶，烧着炉火，是间厨房，但没有人在里头。上二楼的梯子就在旁边，他先觑了一阵，见没有人，便忙走过去要上去。可那梯板一踩便发出咯吱声，在静夜中异常刺耳。他只得缩回了脚，向两头望了望，见前面楼边有棵大树，粗枝丫正好接近上头楼梯口。他便轻步过去，摸着树干试了试，粗细正好爬。他自小爬树，十分惯熟，抱住树身，手足并用，片刻间便已爬到那根粗枝。他伸手抓住栏杆，轻轻一翻，便上了楼台。他不禁得意一笑，见楼上也没有人，便轻轻走到那亮灯的窗边。窗户关着，他不敢乱动，贴墙静听。

里头传来一个女孩子柔细的声音：“姐姐，何妈给你熬了一碗果木翘羹，你喝一些吧。”

“好，先搁着。你去歇息吧。”一个年长一些的女子，声音清亮。

这自然是那丫头和梁红玉。屋里随后传来轻微脚步声，朝房门走去。石守威忙轻步移到房门外，贴墙站着。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人，房檐遮住了月光，看不清面容，只见纤瘦身影。他等着那丫头轻手带好门、转身要走时，倏然出手，朝着那丫头脖颈上一砍，那丫头只发出蚊子一般的嘤声，身子一软就要倒下，他忙伸手抱住。这一招他曾跟着一位拳师苦练过，瞬间击晕一个人而不致伤命，位置轻重尽都精准。他将那丫头的身子一掀，扛在肩上，便朝楼梯走去。这时已经不怕脚步声，不过他还是尽量放轻脚步，照着丫头下楼的轻重步数，小心下了楼。前后仍没有人，他忙扛着那丫头钻进树丛中，放到地下，取出布袋，将那丫头套进袋里，用绳索扎紧袋口。这才又重新扛了起来，快步走到墙边。他放下布袋，先牵着绳索另一头，纵身攀上墙，而后将布袋拽上去，又吊放到外面地上，随后跃下墙头，扛起那布袋就朝前街走去。

走到红绣院正门附近，他见一辆厢车停在红绣院门前，下来了三个人，走了进去。那辆厢车瞧着是租赁店的车，他忙急步赶过去，一问那车夫，果然是。他忙说：“送我去新门外杀猪巷。”

梁兴从梅大夫医馆回来，已是深夜。

到了黄家院门前，他伸手一推，仍给他留着门。他轻轻推门进去，院里月光洒地，一片安静。他小心闩上了院门，轻步走进堂屋。

“你回来了？”这回是施有良的声音。

“施大哥还没睡？”

“鹂儿要等你，我见她忙了一天，就让她先去睡了。”施有良打着火石，点亮了油灯。灯光映照下，他一脸疲惫，满眼忧色，“紫玉姑娘为了你的安危，才安排你到这里。你这样接连出去，若是碰见那些人，可怎么好？”

“施大哥放心，我一直很当心。”梁兴坐到了施有良对面，笑着说，“说起来，我倒是有些盼着他们动手，只可惜他们似乎已经顾不得我了。”

“你千万莫大意了。”

“我知道。”

“你连着三晚出去，究竟去了哪里？”

“去见了几个人。”

“什么人？可查问到什么了？”

“目前仍然乱麻一般，还理不出什么头绪。”

“你这样没头没绪、东奔西走恐怕不是办法，得提起纲目来，才好。”

“哦？施大哥觉着纲目在哪里？”

“我细想了这几天，纲，恐怕在钟大眼船上。”

“嗯，我被卷进去，也正在钟大眼船上。那么，目呢？”

“清明那天正午，虹桥下那只大客船遇了事，接着又起烟雾、闹神仙，离奇失踪。你说翰林画师张择端先生瞧见，那船出事前，有两个人从那客船跳到了钟大眼船上。其中一个是死了的假蒋净。另一个外面穿着船工布衫，袖口却露出一截紫锦。我觉着，这整场事件的目，应该正是此人。”

“哦？施大哥为何这么想？”

“其一，此人来自那只离奇客船，他里头穿着紫锦衣，应该不是普通船工。外面套着船工布衣，自然是怕被人认出。其身份来路恐怕不简单；其二，你也说过，钟大眼的船那天泊在那里，应该正是为了接那个紫衣人；其三，假蒋净应该是受人指使，将那紫衣人接到钟大眼船上。他之所以会死，自然是幕后之人怕他泄露此事，杀人灭口；其四，你说张择端先生还瞧见，钟大眼船上小舱里原本有两个人，一转眼那两个人就不见了，这两人，一个恐怕是那紫衣人，另一个则是军巡铺厢兵雷炮要寻的那个姓牟的。两个人消失，这才是整桩事情中最诡秘之处，也应该是关键所在。”

“头绪太多，我竟疏忽了这个紫衣人。这人什么来路？”

“目前我也不清楚。但整桩事全都缘起于此人。”

“我下了钟大眼的船后，军巡铺的雷炮接着上了那船，紧跟着又有一个冷脸汉子，带着三名帮手也上了那船，将那船押到了上游。那个冷脸汉子又是什么人？他是否也是为那紫衣人而来？”

“嗯……这个目前还不清楚。不过，这些都是外一层的人，不必分神。《尉缭子》言‘力分者弱’，孙子也说众寡之别在于专，‘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只有紧盯着紫衣人，查明此人消失的真相，找见他的下落，这事才能了结。”

“嗯。”

游大奇独自躺在那只小篷船里，心随着月下水波和船身一起摇荡起伏。

这一昼夜的遭遇，比他之前活过的二十八年更难、更长，也更滋味莫名。先是脸被划烂几十道口子，从一个俊男子成了一个丑怪之人，生念顿丧，投水自尽。接着被桑五娘救起，竟结成了姐弟。觉着这寒凉人间，尚有一个人能对自己赤心赤意地好，自己的心也终于起死回生，愿意尽一切力量去帮这位姐姐寻回自己的儿子。这一死一生，真如蜕蛹化蝉一般，痛到了极处，却也乐到极处。这乐，并非狂喜大笑，而是如身子下这只小船，原本漂泊无依、无所归止，这时终于找到这个水湾泊处，被一根缆绳牵系，才终于得安得宁。穷、苦、患、难，都再不必怕。

然而，桑五娘一段话却立时勾起他心中那片痛处：明慧娘。

昨天傍晚，在汴河岸边，远远望着明慧娘背影，他还诚心动念，要在明慧娘眼中做一个儒雅君子。然而回到安乐窝，脸就被划烂，莫说儒雅君子，便是一个平常人都已做不得。连生念都丧尽，何谈明慧娘？因此，从脸被划烂，直到桑五娘提到这个名字前，他虽然万般心绪翻涌，却一直没有想到这个女子。

猛然听到这个名字，他心底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又惊又痛。但若仅止于此也好，以他如今这张脸，只能对明慧娘断念死心，就如被烫伤的疤一般，由它慢慢自愈，变作个死痕留在那里。

然而，他偏偏想到了一件事，明慧娘和桑五娘、丁豆娘一样，孩子也被食儿魔掳走。但他先后向茶肆店主和川饭店曾胖子打问过明慧娘，两人都只提及明慧娘夫妇，都没说他们有孩子。若是她真有孩子，孩子又被食儿魔掳走，那羊儿巷口茶肆的店主必定会说起，可那店主说起明慧娘时，平平常常，毫无异样。另外，让他更生疑的是，虽然自己只见过几回明慧娘，但每次他都死死盯着明慧娘的脸，生怕看漏了一眼。明慧娘脸上、眼中始终都淡淡静静，并没有什么忧虑，更没有像桑五娘、丁豆娘那样满脸憔悴、满眼焦忧。

明慧娘在说谎？她并没有孩子？即便有，也并没有被食儿魔掳走？

若是如此，她为何要说谎？又为何要和丁豆娘她们一起寻孩子？

游大奇随即想到明慧娘的丈夫，她那个姓盛的丈夫行事有些古怪，他们那只船就更加古怪。那本是一只杭州远程客船，翟秀儿去税关打问到，这两三个月，它从未离开汴京，不断往返于虹桥和税关之间。既不运货，也不载客。

丈夫古怪，明慧娘作为妻子，自然也不会脱身事外。这对夫妇究竟是什么来路？在汴京做什么？她为何要装作自己孩子也被掳走？

游大奇原本只想把这事藏在心底，但这又事关桑五娘孩子被掳，不能不问。他犹豫了许久，才跟桑五娘说：“姐姐，我想托你一件事。原本这事我该自己去问，可是我……”

“你尽管说，我替你去办就是了。”

“姐姐能不能去东水门外虹桥南街的羊儿巷，跟巷口那间茶肆的店主打问一件事。”

“什么事？”

“赁了川饭店曾胖宅子的那对杭州夫妇有没有孩子？”

“你打问这个做什么？”

“这事极要紧，只是眼下我不方便说。”

“成。既然要紧，我这就去。”

“姐姐最好再向那夫妇的邻居打问打问，这样更牢靠些。只是莫要让那对夫妇知道了。”

“知道了。”

曾小羊喜得走路都像雀儿一般，一路笑着赶往杨九欠家。

他如愿从胡大包那里诳到了讼状和赔羞字据，有了这两页纸，不怕杨九欠不慌。一路上，春风柔柔摸着脸，日头痒痒照着全身，他心里敞亮得像开了条通天大道，不由得想起他过世的爹。他爹性子极粗躁，马粪一般，说话行事从不过心，一张嘴、一举动，常常就会得罪人。因此，从军近二十年，才勉强攀到节级的位次，只做了个小小军头。去了边关苦寒之地，那性子怕是更不着前后，粗粗躁躁地就送了命。他娘虽好些，那心也憨实得红薯一般。遇了好事，不管是不是真好，只会咧着嘴憨笑；遇见歹事，就只会用那双胖手揪着袖子抹眼泪。活到一把年纪，心里却仍没有一点儿成算。

马粪碰见红薯，竟能生出这么一个机巧灵便的儿，曾小羊自己都觉得稀奇侥幸。

让他欢喜的不只是诳到了这两页纸，也不只是能从杨九欠那里诈出一些钱来，这一笔能得的毕竟有限。最让他欢喜的是自己总算找见了一条赚钱的大道。想起儿时，他爹那性子说雷就雷、说雹就雹，从不管他对错，喜了就疼到命，恼了不是一巴掌，便是一脚，从来没有个征兆。曾小羊为了少挨打，从小就练就了听风辨色、避难远祸的本事。

从前，这本事只用在他爹身上。他爹亡故后，便撂到一边，从来没正经用过。直到这一回，他才发觉这本事的好来。三言两语，甚而只要人眼眉动一动，他便能觉察出这人的喜怒好恶。加之这两年在厢厅里走动，东南外厢近万户人家店肆，他哪扇门没踏过几回？人谁没有个暗处、短处？只要寻着这短处，再好生动动心思，这钱便像渔人们养鸬鹚一般，不停捉鱼，不停吐，你只管张开袋子收便是了。

做这件事，只要不侵扰良善，专盯着那些行恶使歹的人，从他们袋里讨钱，便算不得不义，反倒是惩恶罚奸。这样，在黄鹂儿面前也不怕说出来。只要能赚到钱，又不怕说出来，就算样貌、气概、武艺都比不得斗绝梁兴，却也算是个堂堂正正有本事的人。

想明白这道理后，他心里越发敞亮，以前寻不见其他出路，才想着继承父业去从军。如今有了这条银子铺的大道，还从个鸟军？粮俸仅够活命，时时又得受老军、节级、将校们欺压，哪年哪月才能熬成个指挥使威武一回？万一像父亲那样，上了战阵，连性命都白赔进去。

他一路欢想着，不觉间已经走到杨九欠家那条街。那街叫竹石街，通街都是卖竹木瓦石的店铺。杨九欠因在堤岸司，仗着这便宜，在这街上赁了一间当街小楼，开了间砖石铺子，卖青砖石条，让他妻子经营。他又在外头东抠西欠，因此一家过得甚是充裕。

曾小羊还没走到杨九欠家的铺子前，就先一眼瞧见那铺子门框上挂着白布，是孝帘！他心里一惊，忙快步走过去，朝里一望，铺子里头也挂着些孝布，砖石堆里靠墙那张桌子上供着个灵牌，他虽认字不多，但上头的名字还认得：杨午。

第十四章 新光、玉环

凡未测彼情，虽遇羸弱，不进攻之。

——《武经总要》

洪山来到了武严营。

离开四年多后，再回来，见破旧营门仍大大敞开着，门板又缺了两块。门前旗桩上那面营旗也早已褪色，几乎辨不出上面的营号。旗脚碎成几条，老军残须一般，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扬动。虽说瞧着如此破败散乱，他却仍像是回到家了一般，胸口涌起一股悲暖。

十二年前，他二十一岁，在军头司注了军籍，左额刺了几个墨字。他问那刀笔吏刺的是什么字，那人说是“武严营第二指挥”。他又问“武严”是哪两个字，那人说“威武无敌，军法峻严”。他听了心头又振奋又敬畏，换上新军装，和几个新兵一起，兴兴头头赶往南城外军营赴任。那时一伙人里就有程得助和韦植，只是两个人都不太言语，他也没多留意。一路打问着到了军营，一望见营门如此旧败，他顿时便丧了三分气。走进营里再一看，兵将散漫，妇孺满营，闹闹嚷嚷、烟熏火燎的，哪里是军营，简直像是个草市。不见威武，更没有峻严。他越发沮丧。之前，他听长者说，我大宋养兵百万，比周边小国一国的人都多。可年年还要给大辽、西夏供岁币，才能保住安宁。他一直纳闷不已，甚而有些负气。到了武严营一看，心里顿时明白了。

到了营里，见过都头，各自分派了营房，他们十来个新兵住了两间营房，七八个人挤一个通铺。第二天一早，那都头便派人唤他们去校场，他们忙套上军装赶到校场，只有都头一个人在那里，手里握着根马鞭。都头沉着脸吩咐，新兵都须验视身体，让他们全都脱光。他们都惊住，互相望着，谁都不愿先脱。洪山之前已听人说，新兵到营，都要受些欺虐，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何况当时正是腊月寒冬。他心里又恼又怕，却哪敢流露。都头不耐烦，猛然大喝一声。他们全都吓得一哆嗦，却仍彼此延挨着。都头越发不耐烦，又喝了一声。大家这才慢慢脱下了袄子，又脱掉了汗衫，露出光脊背，冷得直打战。那都头又暴喝一声：“都脱光！”洪山心里一阵阵悔恨，又不是真的没了生路，为何偏要选这条世人皆嫌的路？但事已至此，也只得认命。他和其他新兵一起弯下腰，抖着手解开绑腿，蹬掉鞋子，褪下了裤子，一个个精条条、冷战战地立在寒风里。只有一个人不肯脱裤子，是程得助。

洪山偷偷望过去，这是他头一回留意程得助。程得助光着上身，弓着背，垂着头，双眼紧闭，浑身抖个不住，像是个犯了过错、等着挨打的孩童一般。

那都头举起手里的鞭子，指着程得助喝道：“你！”程得助像是被抽到了一般，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却仍不肯脱。那都头走到他身边，挥起鞭子，朝他光臂膀上狠狠一抽：“脱！”程得助被抽得一个趔趄，臂膀上顿时现出一道红印。他却随即站好，仍垂着头，不肯脱。都头越发恼怒，连着抽了几鞭，边抽边喝：“脱！”程得助不敢躲，低着头硬挨着，始终不脱。到后来，那都头也没奈何，狠狠骂了句：“死囚囊，恁般皮贱，不好耍！”随后他仰起头望空喊了句：“成了，都来看耍！”

顷刻间，校场四周响起一阵欢嚷，许多人从四面忽然现身，一起奔向校场中间，其中大半是军卒，更有不少妇人和孩童。那些人围了上来，指指戳戳，又笑又叫，孩童们更是一起拍着手唱：“金盆亮，银盆亮，不比哥哥腚儿亮！太阳光，月亮光，哪赶哥哥尻儿光？”

洪山和其他新兵全都用手捂着裆，羞窘无比。那些老兵却不让他们捂，纷纷拉拽开他们的手臂。他们慌得四处逃躲，赤着身子被追得满校场跑。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是武严营的老规矩，叫“开新光”。知道后，他们也就一笑了之。

洪山留意到，只有程得助似乎极怕人说起这事。他微有些纳闷，事后看程得助，为人其实极和顺，他当时又如此惧怕那都头，为何宁愿挨鞭子，也不跟大家一起脱掉裤子？不过，那时他并没有多想。

如今，他已经知道缘由，却为此欠了程得助一世的恩债。他不知道，若能查清双杨仓军粮失窃真相，救回程得助一条性命，能不能偿还得清？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尽力去查。

他慢慢走进军营，天气好，又是午后，有许多士卒懒坐在房门前太阳地里说话发呆，许多妇人忙着晾晒衣裳被褥，还有一些孩童在校场那边跑跳玩耍。满眼安安宁宁、暖暖和和。他心里一暖，不禁又想起那些年，逢到这样的天气，无事时，他和程得助也这样坐在校场边，有东没西地乱聊。每回都是他说得多，程得助总是微微笑着、静静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应一两句。他们两人的朋友之情，不像其他人那般有声色、有血气，始终这么和和缓缓，河水一般。

洪山长叹了一口气，避开那些人，朝角上那间营房走去。一个老军坐在门槛上，只穿了件衫子，将外衣脱下来铺在腿上，对着太阳光，摸着衣裳边缝，正在埋头捉虱子。这老军姓尤，年纪已近六十，在这营里已经四十多年，按理已经该遣返了。可他家乡早已没有亲人，又曾立过些小战功，便仍留在营里，领着半俸，充当小分，做些杂务。他为人热心，又爱打听事情，营里大小事都通晓，军卒们都叫他“老油瓶”。

“尤大伯，一向可好？”洪山走上前问讯。

“哦？洪军头？哦，不，您如今已经是洪使臣了。怪道今天太阳光格外亮眼睛，原来是洪使臣回来寻旧了。”老尤忙咧嘴笑着站起身，胡乱套上了衣裳。

“尤大伯，今天我来是打问一件事。”

“洪使臣专门来，一定是问程军头那事？我先还纳闷，你们两个，一根树上两根枝杈一般，程军头惹上这么大的祸，您怎么始终不来问一声。”

“嗯。你可知道些什么？”

“程军头自然是冤枉的。其实他那守粮仓的差事原先是分派给韦军头的，可韦军头家里丢了孩儿，忙着去寻，连告假都顾不上。营里只好把这差事另派给了程军头。这才叫福寻无心汉、祸找没事人。”

“哦？是韦植韦军头？你为何相信程军头是冤枉的？”

“可不是？这两位军头都是闷嘴汉。尤其程军头那性子，门槛一般，从来都是任踩任踏、不吭不语的，他能做出这天大的罪来？不过摊上这样的事，便是海水也洗不去这冤屈了。”

“你还打听到什么可疑之处？”

“这事实在太古怪，我活了快六十年，从没听见过。四处打听了这一个多月，只问出一条细线儿。”

“哦？什么细线儿？”

“粮仓丢粮那晚，程军头和二十个兵士全都睡过去了。其他人躲懒倒也罢了，可程军头一向最勤恳，他能睡过去，这事便不对了。”

“嗯，我也疑心这个。那些查案的没查出什么来？”

“查个鸟。这祸事牵连太大，谁沾上谁没命，那些人全都成了大雪天缩脖子鸟，巴不得躲得远远的。”老尤瞅瞅两边，压低了声音。

“你可问出些什么来了？”

“我敢拿十贯钱来赌，一定是饭食里下了药。不过那粮仓派去的火头是姜木头，他那小心小意，鹌鹑一般，哪敢做这事？那自然是菜肉里头有鬼——”老尤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这营里的菜肉一向都是指挥使的大舅兄刘九包办，双杨仓那边也是他派人送菜肉。粮仓丢粮那天晚上，刘九在外头酒楼里和朋友吃酒，去后头茅厕解手，掉进粪池里溺死了！”

丁豆娘躲在庄夫人家里，焦急等着天黑。

她在庄夫人卧房里细细搜了一遍，并没找见任何有用的东西。其实她并不清楚要来寻啥，一股劲头冲上来，便翻墙钻进这幽暗暗、冷森森的房里。既怕被人发觉，又时时觉着庄夫人的魂魄似乎站在身后，冷冷地盯着自己。她后背一阵接一阵地发寒，不禁后悔起来。可要出去，只能翻后墙，而这时外头天还亮着，得等天黑下来才成。

她走出庄夫人的卧房，穿过过厅，悄悄走到门道边。她怕被人瞧见，不敢出去，只扒在门道里偷偷探头，朝堂屋里窥望。这堂屋比起云夫人家，要窄许多，也没有太多陈设，都是暗红雕花的家具。靠正墙中间是一张供桌，上面立着几个牌位，供着一碟酥糕、一碟干枣。酥糕已经生霉，枣子上也蒙了许多灰。两边墙上挂着几幅塞外骏马图。屋子中间一张大方桌，四把方凳。

丁豆娘打听到庄夫人的丈夫就是在这张方桌上架了一只方凳，踩在上面，悬梁自尽的。她抬头朝房梁望去，方桌正上方的房梁灰尘果然有些勒痕。想着一个大男人，又是军中指挥使，却在这上头了结了自己性命，她心里既伤叹，又有些怕，不敢多看，可刚回身，眼角却扫见一样东西。是一条石青的锦带，丢在方桌脚边的地上。

她心里一动，小心走了过去，抓在手里，忙又飞快躲回到门道里。她拿着锦带仔细看了看，锦带上面绣着小兰花纹样，针线极细密，中间打了个死结，是两根锦带拴在一起，但两头又齐崭崭的。她把两头合到一起，比了比，边缝吻合，是被割断的。她手一颤，这恐怕是庄夫人丈夫拿来自尽的。官府的人第二天来查案，进来发现他吊在房梁上，忙用刀割断了锦带，把他的尸身放了下来。锦带便随手丢在地下。

看着这锦带，丁豆娘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忙拿着锦带回到庄夫人的卧房，走到床边，细瞧床上铺放的那套衫裙。那条罗裙也是石青色的，腰间镶了一条宽锦边，也绣着小兰花纹样，和这条锦带正是一套。这么说来，庄夫人的丈夫是拿了妻子的腰带去自尽。

怔怔望着床上那套衫裙，丁豆娘心里不由得生疑：这套衫裙这样铺在床上做什么？

这套衫裙从里到外，依次叠放，像是妇人在配衣裳的花色样式。但庄夫人丢了儿子，早已忘了打扮，一件锦袄子从冬天一直穿到开春，两个多月都没换过。这自然不会是她摆在这里的。那会是谁？

看着那衫裙上被压过的褶痕，丁豆娘忽然想到一样，脸顿时红了起来。难道是那凶手？他贪慕庄夫人的容色，所以才潜入这房里，将庄夫人的衫裙摆在床上，而后趴在上面，仿念那些淫滥苟且之事？若是这样，他潜入这里，也并非是想杀死庄夫人，而是意欲强奸？却把董嫂误认作庄夫人？董嫂又是伪装作庄夫人，本就极慌怕，屋里猛然跳出个人抱住自己，自然惊惧无比，拼力反抗。凶手情急无奈之下，才将她勒死？

这么说来，凶手并非由于庄夫人发觉了什么，才来杀人灭口。庄夫人也并没有找见孩子失踪的踪迹。若她真的发觉了什么，那天最后一次大聚时，她就该讲了出来。

想到这里，丁豆娘顿时气丧之极，不由得瘫坐在床边。在昏暗中气苦了半晌，隔壁忽然又隐隐传来那小女孩燕儿的哭声和她娘的骂声，由于不是在院子里，在骂什么却听不清。丁豆娘先没在意，但随即便站了起来。

不对！董嫂死时，邻居为何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凶手若只是为了强奸，自然不会一来便勒死董嫂。董嫂虽然也怕被人发觉，但猛然被人抱住，自然会惊叫挣扎。然而左右邻居并没听到任何动静。看来凶手是等董嫂一进来，便从后面用麻绳勒住了董嫂脖颈，董嫂也就发不出声音来。据官府查验，她身上也没有被奸污迹象。另外，若这衫裙是外人所放，庄夫人的丈夫回来见到，自然会起疑，并告知官府查案的人。

这么说，凶手仍然是为了杀死庄夫人而来。丁豆娘刚绝了的念，顿时又活过一口气来。她盯着床上那套衫裙，又琢磨起来。这套衫裙若不是凶手铺放在这里，那会是谁？

半晌，她想到了一个人：庄夫人的丈夫。

庄夫人死后，第二天晚上留在这屋里的，只有她丈夫。他夫妻两个一定是情谊深厚，她丈夫听到噩耗，赶回家中。妻子被杀，他心中恐怕悲痛渴念之极，神思迷乱，才做出这种非常举动，取出妻子衫裙铺放在床上，而后俯身其上……这种举动自然难偿心中大痛，妻儿尽都离去，只剩他孤单一人。他恐怕再无一丝生念，便用妻子的锦带上吊自尽。

想到此，丁豆娘心里涌起一阵悲惋伤叹，不由得坐到床边一张靠背椅上，呆呆望着床上那衫裙和锦带，心想，我若也死了，丈夫会不会这么念我，去阴间寻我？

她不由得从袋里摸出翻墙时掉落的那个青玉环扣，昏暗中，那玉扣闪着些清幽幽的光，冰冰滑滑，像是用泪水凝成的一般。

这玉扣还是生了赞儿第二天，丈夫特地买来给她的。那天她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刚刚睡着的赞儿，瞅着那乳嫩嫩的小脸，正在欣悦莫名。丈夫悄悄走了进来，他先凑近盯着小赞儿，醉看了半晌，这才抬起眼望向她，眼中闪着欣喜感激。那一眼对视，他们两个的心似乎才终于真正融到一处，丁豆娘也头一回从心底里觉着，这是我丈夫、我儿、我家。

她正在心潮涌荡，丈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绸布袋，将里面的东西轻轻倒在手掌上，伸给她看。是两个青玉环扣。丈夫微微笑着，笑容仍有些拘谨，微颤着声音小声说：“这是同心环。那卖玉的说，各自系在腰带上，叫一世夫妻百年结。”

她当时听到，泪水顿时涌了出来，忙伸手擦掉，笑着抓过那两个玉环，垂下头，摩挲了许久……这时回想起来，她越发心酸，泪水又忍不住滴落。

不知老天究竟想做什么？为何要这么颠来倒去地作弄人？让人喜，又让人悲；让人得，又让人失；让人聚，又让人散。人却像是木傀儡一般，任由他摆布，只能跟着笑，随着哭。

第十五章 屠场、空仓

伐谋者，攻敌之心，使不能谋也。

——《武经总要》

邓紫玉乘着厢车来到杀猪巷。

她有个远房堂兄在这巷里开了间小屠场，名叫邓三。邓紫玉和姐姐幼年遭难，被配为营妓后，其他亲戚为了避祸，都远远躲开，只有这位堂兄曾去看望过她们姊妹两回。后来她们姊妹在剑舞坊站住脚跟、闯出名头后，就设法说动戚妈妈，将剑舞坊的猪肉买卖交给了她们堂兄邓三。邓三为此也极为感念她姊妹两个，尤其是邓红玉病亡后，邓三便成了邓紫玉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邓紫玉说动石守威去红绣院绑劫梁红玉的贴身丫头，又找来堂兄邓三，哭着说对面的梁红玉为胜过她，买通了丫头仆妇，寻到她一条短处，挟制得她没了活路。她为了自保，只好也求人绑了梁红玉的丫头，探问探问梁红玉的短处。可这事没法在剑舞坊做，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她堂兄邓三人虽生得凶悍，心却软，经不住她哭着央求，便答应了。

厢车停到了邓三屠场的门前，一股腥臭味早已冲鼻。邓紫玉却毫不介意，掀开帘子就要下车。她来时没让丫头跟着，只有剑舞坊那个信得过的车夫一个人驾车。杀猪巷里满地都是血污猪粪，那车夫忙跳下车，赶到后面要扶邓紫玉，邓紫玉却摆了摆手：“你就在车上好生等着。”说着便跳下了车，脚一落地，那双才上脚没几天的紫锦绣鞋便溅上了几点血污。她却像没见到一般，踏着猪粪血污就走了进去，随手将木栅门关好，搭上了铁门扣。

木栏围着一片小场院，院里栽着个木架子，搭着个石台，到处都是血迹，散着浓浓猪臭。往日半夜开始杀猪，这时才是午后，场院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把挂在木桩上的杀猪刀在风里轻轻碰响。一个四十来岁胖壮男子从屋门里迎了出来，是邓三，脸色有些忧虑。

“你来了？”邓三小声说，“你嫂嫂昨天下午我就打发她带着孩儿们回娘家了，家里只剩我一个。”

邓紫玉怕被听到，不愿出声，只感激地点了点头。

“昨晚那军汉背着个麻袋，送到我这儿，说麻袋里的丫头被他打昏了，让我当心她醒来叫唤。我没敢打开，搬到里间，放在了床边。半夜，我听着那麻袋里传出些声音，赶忙爬起来，没敢点灯，就着些月亮光，打开了那麻袋，里头的人果然在扭，还好没醒透，也没叫嚷。我赶忙用备好的布团塞住了她的嘴，用布带蒙住了她的眼睛，又把她的手脚捆住。我从没做过这等事，吓得手脚都软了。”

邓紫玉又感激地点了点头。

“对了，你让那军汉去绑的，真是个丫头？昨晚我慌了神，月亮光又暗，没瞧清楚，不过隐约觉着似乎不是个丫头。”

邓紫玉一愣，却不敢出声，伸手示意邓三赶紧进去。邓三忙去木架上取下一把杀猪刀，引着她走进屋里，两人照说好的，邓三进到卧房，虚掩起门，留下一道缝。邓紫玉就站在卧房门外偷瞧。

旧床边果然倒着一只麻袋，邓三过去将杀猪刀搁在地上，伸手解开了麻袋口，里面顿时动弹起来。邓三又将麻袋褪了下去，扶着袋子里的人坐了起来。邓紫玉隔着门缝，一眼瞅见，一股惊怒顿时冲起，险些骂出声来。坐在麻袋上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

那婆子嘴被塞住，眼睛蒙着，手脚被捆住，却不住地扭动身子挣扎着。邓三看见，也吃了一惊，忙跑过来，打开了门，望向邓紫玉。邓紫玉心里已经将石守威骂了个通身遍体。但事已至此，只好试试。于是她朝堂兄点了点头，示意他去盘问。

邓三惶然点点头，又虚掩上门，回到那婆子身边，从地上捡起那把杀猪刀，朝门缝这边望了望，鼓了鼓气，才照邓紫玉教的，压着嗓子对那婆子说：“你莫乱动，更莫乱叫。”说着，他将那把杀猪刀刀背抵在那婆子脖颈上，那婆子浑身一颤。

“我要取出你嘴里的布团，你一点声音都不许出。我问你话，你才能答。若答得不对，或乱喊乱嚷，我就一刀割破你的喉咙。记住了？”

那婆子忙点了点头。邓三从她嘴里扯出了布团，那婆子果然没敢叫喊。

邓三又鼓了鼓气，才问道：“你是啥人？”

“我娘家姓何，是南城外营妓馆的厨妇。”婆子声音发颤。

“红绣院？”

“嗯。”

“你认得梁红玉？”

“我就是被拨去专门伺候梁姑娘，给她熬汤煮饭。”

“她前一阵生了病，是真病了，还是装病？”

“梁姑娘受了些风寒，时好时坏的。”

“她那楼上藏了什么人吗？”

婆子忽然不肯出声，身子微微在颤。

邓三忙又把刀背搁到她脖颈上：“快说！我这刀子不知割破过多少喉管，今天又馋血了。”

“这位好汉，求求你，就饶过我吧。我不过是个煮饭的厨妇，啥歹事也没做过。好汉打问这事做什么呢？我若说出来，也是个死啊！”婆子哭了起来。

“你莫哭，莫哭！我答应你，你若告诉我，我绝不会到处乱说，更不让人知道是从你嘴里听到的。”

“好汉，真的？”

“你既然叫我好汉，好汉说话有白说的？”

“您君子一句话，可得算数啊！”

“那当然。”

“梁姑娘楼上的确藏了人，不是一个，似乎是夫妻两个，那丈夫似乎得了重病。”

“哦？那对夫妻是什么人？”

“好汉，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梁姑娘从不许我上楼，我也从来没见过那对夫妻，只在楼底下隐约听见些声音，说的啥却没听清楚一个字。大前天半夜里，我正睡着，听到外头有车轮声，被吵醒了，接着又听见有人下楼的声响。过了没一会儿，那车子又走了。第二天，梁姑娘才许我上楼给她端茶送饭，我上去时，并没见到其他人。求求您，我说的都是实话，好汉就饶过我吧！”

曾小羊惊在街边，神志错愕，竟笑了出来。

杨九欠的砖石铺竟变成了灵堂，牌位上竟写着杨九欠的名字“杨午”。曾小羊以为自己在发梦，忙晃了晃脑袋，再一瞧，是真的。他不由得咬牙骂了句，她娘的扭肠扯筋屁，死了？小爷我才寻到条正路，你就这么死了？！

他忙迈过那些砖石瓦块，走了进去，见杨九欠的媳妇白氏呆坐在灵位旁一块大石墩上，她的三个孩儿围在她身边，母子都披着麻、戴着孝。

“嫂子，我哥是啥时间走的？”

白氏却像石雕的一般，浑没听见。

“嫂子，我哥是咋死的？”

半晌，白氏才转过那张紫膛大脸，一字一句恨恨地说：“他在时，哪个亲亲戚戚、左邻右舍没受过他的恩惠？这人一走，全都喂饱了的狼一般，扭头就避开了，再没一个人来问一声、送一送。”

“我这不是来了吗？又没人报个丧、送个信，我整天又忙得尿裤子，若不是想我哥哥了，今天都还顾不得来呢。”曾小羊原本要跪倒灵牌前，但见地上都是砖石灰渣，便只欠了欠身，拖着哭腔说，“哥哥，你瞧见没？你弟弟小羊来送你了。你这究竟是咋个了？头几天还好好的，健实得公羊一般，咋忽然就走了？”

白氏听了，猛然哭起来，那哭声尖厉得像是要把天哭裂一般。她身边那三个孩子见娘哭，也一起张大嘴哭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尖，刀子一般戳人心耳。

曾小羊强忍着才没捂住耳朵，也放大了声问：“嫂子，我哥究竟是咋死的？”

白氏和三个孩子仍扯嗓号哭着，根本没听见，半晌，才一起收住了声。

“嫂子，我哥好端端的，咋就死了？”

“你个歹心汉，我一个妇人家，带着三个孩子，每天还要搬砖抬瓦扛石头，比那些壮汉还辛苦。你却整天只知道拿钱去外头呼朋唤友，好吃好喝去喂那些狗豺，那些狗豺只生了根填不满的大肠，上头灌，下头屙，哪个是有半点人心的？如今你又丢下我们娘母，一个人去阴间逍遥，这往后可怎么熬啊！”

白氏和三个孩子又一起扯嗓号哭起来，眼泪虽已没了，声量却丝毫不减。

曾小羊硬忍着，等她们哭停的间歇，忙又问了几遍。可只要一问，白氏张嘴就骂，不是骂杨九欠不顾妻儿，就是骂丈夫欠遍了钱的那些人个个都是狗豺。

曾小羊见实在问不出一个字，只得说了一声，便转身逃离了那哭骂轮番上阵的撕心裂胆地。

游大奇听到有人跳上了船，他忙撑起了身子。

“弟，我回来了。”是桑五娘，她喘着气，钻进了船篷，摸着火石点亮了油灯。

游大奇听着她唤自己“弟”，又亲又暖，心里像是干渴了许久，忽然喝到一碗热羹汤一般。灯亮起来后，游大奇见桑五娘一脸疲惫，额头闪着汗珠，发髻散下两绺。心里又一阵感念，忙说：“让姐姐劳累了。”

“哪有？”桑五娘笑着抹去额头的汗珠，随后认真道，“弟，你让我打问的事，我打问到了。我照你说的，先去了虹桥南街羊儿巷巷口的那间茶肆，跟店主打问过后，就在巷口等着。先见到一个婆婆要进巷子，瞧着是要回家，就上去跟她也打问了一遍。我怕仍不周全，又等了一会儿，一个妇人提着只篮子，牵着个孩子，也是要回家的样儿，我又上去打问了一回。三个人说的都一样，杭州那姓盛的两口儿是正月间搬来的，并没见有孩子，他们赁的那院宅子，除了他们两口儿，还有几个人时常进出，不过最小的也是个小厮，也有十六七岁。弟，你莫怪姐多嘴，你打问这件事究竟是要做什么？是不是和姐丢了儿子有关？”

“嗯。”

“姐猜就是！弟你究竟知道些啥？”

“那个姓盛的，他的娘子姓明，叫明慧娘。”

“明慧娘？！”

梁兴想起自己疏忽了一件事：双杨仓鬼搬粮。

双杨仓原先是楚家的养马场，去年年底方腊在东南生事，那里本是天下粮食富产之地，一遭变乱，莫说再往京师运粮，十五万大军前往东南平乱，军粮都难以就地征调。为备缓急，朝廷临时征用了那片养马场，将就原有的围栏栅门，改为双杨仓，储藏军粮，以便纲船往东运送。

可是，才翻年到了正月，楚澜就被害。二月初，双杨仓十万石粮食凭空不见，一粒不剩；三月初，楚沧又猝死。

这三桩事有没有关联？关联又何在？

自从夜探楚家，和楚沧妻子冯氏笔谈过后，梁兴已隐隐觉察到其间藏着惊人隐秘，但他只推测出一些关联，始终没有确凿证据，更寻不到幕后之人的踪迹。和施有良一番探讨后，他无意间想起双杨仓，暗悔自己竟疏忽了这桩怪案。他决意去双杨仓探一探。

不像去问人，双杨仓得白天去才好。起先对敌手毫不知情，才整日藏在黄家，如今他心中已经大致有了底，便无须太过顾忌。于是，等到傍晚，吃过饭，他便跟施有良、黄百舌说自己要出去探件事，施、黄两人未及答言，正在收拾碗筷的黄鹂儿立即说：“不成！天还亮亮的，你出去若被人瞧见，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紫玉姐姐交代？”

梁兴忙笑着说：“这件事极要紧，而且只能白天去办。”

“再要紧的事，能要紧得过安危？别的我都能答应，这件事不成！”

“鹂儿你莫担心，这时人都回家了，况且我不是进城，是去郊野。”

说了半晌，黄鹂儿才勉强道：“你去可以，但得让我爹陪着。万一有事，也有个照应。喊救命都多张嘴。”

黄百舌也忙点头赞同。梁兴见他们父女是真担忧，心里感念，不好再多说，只得笑着答应。心里却暗想，自己一直盼着有个妹妹，是为了去疼去怜，可如今却多个人来管束自己。

黄百舌先开了院门，朝外探了探，见巷子里没人，忙朝梁兴招手。两人快步出门，朝北走到田野。人们果然都已各自回家，田野上并不见人影。两人沿着田地，绕过汴河北街后，这才回到汴河边那条路上。

“梁教头，你这是又要去楚家？”黄百舌这时才开口询问。

“不是，是去双杨仓。”

“鬼搬粮的那军粮仓？”

“嗯。”

“去那里做什么？那事难道跟你或楚家有关？”

“目前还不清楚，因此才想去探一探。”

“那事太鬼怪，牵涉又重大，尽量还是不要牵涉进去为好。”

“嗯，我会当心。只是有些事必须得去做。”

黄百舌虽然言语不多，却饱经世事，只轻叹了一声，没有再多言。梁兴能感到，他那一声叹里，含着赞许，更多的却是担忧与无奈。尤其那无奈，定是由于经见得太多，深知这世事，人力可为者实在有限。梁兴不知道，自己这样只要认定，便只管去做的劲头，是由于比黄百舌年轻气盛，全仗着血气之勇？还是由于世人口中的常识常见原本就不该全信，原该尽力去破除？或者兼而有之？不过，他随即想，无论如何，人生苦短，该做的事都不愿、不敢去做，这样不痛不快、不咸不淡活一世，有什么兴味？

两人背着斜阳，默默前行，一路上都没再说话。远远望见那两棵杨树，更加快了脚步。到了双杨仓那木栅门前，两人停住了脚，四周都没有人影，只有远处田里有两个农人在忙碌。

梁兴隔着木栅，朝双杨仓里头望去。才隔了几天，里头空地上已经生满了荒草，其间不少是喂马的苜蓿草，嫩绿叶顶开着浅紫小花。那些堆粮用的木台，齐整排列于荒草丛中。从外面望去，如同一场宴席早已散去，只剩下一张张空荡荡的大方桌，透出无限萧败荒凉。

“草木也随人，这里荒了，这两棵杨树叶子发得都不好了。”黄百舌仰头望着杨树顶。

梁兴抬头一看，两棵杨树有些枝子都没生出新叶来，果然有些生气不足，似乎真的受到这荒败气侵扰一般。他没有闲心去理会这些，只笑了一下，便朝岸边小码头走去，一不留神，被树根旁边一块烧过的石炭绊了一下。

“当心，这地方祟气极重。”黄百舌忙在一旁提醒。

“不妨事。”梁兴又笑了笑，沿着岸边小斜坡，走到小码头上。

码头是正月底才现搭的，只有六尺多宽，七八尺长，小小一截栈桥，用粗木架在岸边。木色仍是新的。梁兴站在桥上望了望，只见河水涌流不停，远处有一两只船在水上缓行。对岸也是连片田地，夜间自然没有人。十万石粮食要从这里运走，倒是不会有多少人瞧见。

此外，再瞧不出什么，他回身上岸：“黄伯，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进去瞧瞧。”

“当心些。”

“知道。”

梁兴走过去，攀住木栏，一个鹞子翻，轻轻一纵便翻了进去。荒草掩到了小腿，他蹚着荒草，先走到左边那几间房舍前。房子一共四间，全都是用木板搭成，两头两间小，中间两间大，门都虚掩着。他先推开头一间小房，里面散出一股潮霉气，地上生满了青苔和荒草。屋子靠里，支着张小木床，旁边立着个小木柜，板上也都生着青苔，还长了几个小蘑菇。此外尽都空空，再没有什么，估计是军头歇宿的房间。

梁兴退出来，走到第二间，推开木板门，里头靠墙一个木板搭的通铺大床，大约能睡十个人，床上也生满了青苔、蘑菇。床边地上丢了些破旧杂物，烂军鞋、袜子、破碗、碎坛子、绑腿布带……一看便是兵卒的宿房。也瞧不出什么来。

梁兴又走到第三间，和第二间一样，也是兵卒的宿房。他便走进第四间，第四间最窄小，是厨房。里头搭着个砖灶，架了两口大铁锅，锅里残余了些水，生满了红锈。灶台旁边小木桌上堆了些碗碟，尽都碎了，箸儿散了一地。这里早已没人看守，若不是有鬼搬粮的可怖传闻，这两口锅恐怕早就被附近村民拿去了。

梁兴看了一圈，仍没发现什么，便走出来，趟着荒草，走向堆粮的木台。刚走近最左边那个木台，台子那头荒草丛里忽然冒出个人影来，梁兴惊了一下。那人也猛地一颤。梁兴忙定睛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脸色黢黑，刚受了惊，神色十分慌乱。但盯着梁兴瞅了几眼后，他忽然问：“你是‘斗绝’梁兴？”

“不敢，正是在下。请问您是？”

“步武营押运使臣洪山。”

“洪使臣在这里是？”

“哦，我有位故友受了这粮仓案的牵连，因此来查探查探。梁教头是……”

“我也是为故人而来。不知洪使臣可查到些什么没有？”

“没有。这里只剩这些空台子，梁教头可以再看看，说不准能看出些什么。”

梁兴低头向那木台望去，木台一边空空裸露着，木色经风吹日晒，早已发灰。另一边翻叠堆放着一张大油布。他凑近那油布，伸手摸了摸，布是粗麻织成，翻起的一面上了层厚油，十分光滑。虽经了这些天的风日，仍很韧实。他又望向那木台，上面木板是按“回”字形层层往外铺排，木板有两寸多厚，足以承当千石粮食。他俯下身，向台架底下望去，下面每隔三尺便有一根方木横梁，用几十根粗木断桩撑着，十分稳实。架子下空着，也生了些野草。

“梁教头可瞧出什么来了？”洪山在木台那头问。

“暂时还没有。”

“我只找见这个——”洪山手里捏着一把细竹签。

梁兴忙跳上木台，走了过去，从洪山手中接过那把竹签一看，都是烧残的香，竹签上还残余了些红色香粉：“洪使臣是从哪里寻到的？”

“先是那边一个台子上，上面的油布没有掀开，我便掀开看了看，并没寻见什么，只见到了这半根香。我有些纳闷，又去其他台子看，一共找见了十几根。这粮台子上为何会有这东西？不知这是做什么的？”

梁兴凝视那把香签，寻思了片刻，心里若有所触，却想不分明，便问：“洪使臣带我去瞧瞧？”

“好！”

洪山引着梁兴，穿过荒草，来到中间一个木台。木台上的油布掀开了一大半，但十分油亮干净。

洪山爬上木台，走到中央，指着木板说：“头一根香签就是在这里找见的。”

梁兴跳了上去，走到木台中间，俯身一看，木板上散落着一些香灰，周围还有一大片油水浸透的污迹。

“十几个台子都一样，我还没看完，不过，估计所有台子都是如此。我来了已经有一个多时辰，却始终想不出这其中的缘由。”

梁兴望着那些灰烬，却忽然明白了。

怪篇 骷髅案

第一章 龙船、天子

位欲严，政欲栗，力欲窕，气欲闲，心欲一。

——《武经总要》

三月初一清晨，朝阳照耀金明池，十里霞波涌荡，万匹金帛铺展。

池南岸一座雄雅门楼，白玉砌成的一般。门额上，祥云龙纹浮雕中间，三个泥金大字“金明池”，是当今官家御笔亲书瘦金体，如梅枝遒妍、兰叶劲逸。进门向西百余步，临水一座大殿，往朝都是以彩幄围张，政和年间才兴造土木，穷极奢丽。琉璃飞檐、金粉画栋，在朝阳里熠熠生光、莹莹流彩。殿西数百步，一座仙桥飞跨，三虹相连，朱漆栏柱，时称“骆驼虹”。仙桥伸至池中央一座水上大殿，大殿楼叠五瓴，石甃四围。中设着御幄，朱漆明金龙床，云水戏龙屏风。远远望去，琼楼浴彩霞，飞虹映金波，天宫仙阙一般。

大殿四周并不禁止游人，上下回廊，饮食、伎人密匝匝摆摊作场，勾栏瓦肆声喧喧争高抢低。桥南岸边又有一座大门，叫棂星门，门里对立两座彩楼。京城妓女已经受命候集其上，花颜玉容争秀、艳妆彩袂竞妍。岸边临水遍植垂柳，搭满彩棚绣幕。茶肆酒间错杂，食店货摊密列。满城人都来游春赏景、观看争标。游人蚁聚，观者潮涌。

临水殿前，水面上泊着两只龙船，船上站立几十名绯衣军校。龙船后面，各齐整排列着几十只虎头船、飞鱼船，分成东西两个船阵。

梁兴挺立于其中一只虎头船船头。他一身簇新，头戴绯罗头巾，上身绯外衫，里面是白绢汗衫和衬衣，腰系绯绢勒帛，腿上是白绢夹裤，脚穿着新麻鞋。石守威站立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杆殿前司彩旗。龙标班里精选的二十名军健分两行排列于后，全都身穿鲜明绯衣。

梁兴虽然是第二回参加金明池争标，但上一回训练未精，也不熟悉对手，惜败于禁卫班。这一回，梁兴志在必得，他立在船头，望着水上殿桥楼船，听着四周人声如沸，清风拂面，斗志满怀。

他身后的临水殿上，天子今天赐宴群臣，朝中大臣早已按秩列席。殿前水上搭建了一座锦绣水棚，棚前排列仪卫。近殿水中，横列着四只大彩舟，上面布列诸军百戏，大旗、狮豹、棹刀、蛮牌、神鬼、杂剧等。彩舟两侧有两只船，是宫中乐部，船上乐手琴师齐列、笙箫钟鼓俱全。另有一只小船，上结一座小彩楼，下面有三扇小门，形制如同瓦肆中的傀儡戏门，朝北正对着水中。

这时，各船只仪卫全都列定。乐船忽然鼓乐齐奏，彩棚中门打开，现出一个小木偶人，身穿白衣，在小舟之上垂钓，身后一个小童举棹划船。周遭喧闹顿时静了下来，梁兴回头望去，虽然隔得远，但见那扇门如一幅活的江湖垂钓图一般，碧波小舟轻漾、渔人童子闲逸，再加之笛箫乐声清远，让人立时觉得眼耳如洗、胸怀净远。那小船映着清波回旋数遭，舟上白衣偶人竟从水中钓出一条小活鱼，船上鼓乐顿时齐齐奏响，临水殿楼上楼下轰然响起喝赞之声。那只小舟飘然入棚，接着，水棚三门齐开，显出数个木偶人，上演“水傀儡”，在空中击球、舞旋，极尽精妙。喝赞之声又轰然震响。

水傀儡未完，水上又漂出两只画船，船上架立高大秋千，叫作“水秋千”。两个戏人先后纵身上竿，灵猴一般，在秋千上摇荡腾跃。鼓笛声中，两人凌空而起，在空中腾翻数个筋斗，而后掷身入水，荡起两朵水花。

随即，百戏乐船鸣锣击鼓、动乐舞旗，和水傀儡船分别向两边退去。二十只小龙船接续而出，每只船上有五十多个绯衣军士，各设旗鼓铜锣。领先船头上立着一位军校，三十多岁，面色端肃，手里挥舞一面飞虎旗帜。梁兴认得，那人是虎翼营指挥郭深。更让他留意的是，郭深身后立着一个铜架，被朝阳映得格外耀眼。梁兴觑眼细看，是一个斜仰的黄铜方框，两边以铜柱斜撑，顶端横梁中间有个转枢，固定了一根长铜杆，杆头垂着十几条绳索，杆尾形如双蝎尾，中间一个皮兜。梁兴看了一愣，瞧这形制，该是虎蹲炮，只是他见过的虎蹲炮是以木头制成，有一丈多高，需要七十人拉拽绳索，能将十二斤重的炮石，抛射到五十步外。而这铜架雕镂精巧，要矮许多，不知是用来做什么。

这支虎翼龙船队快速驶过后，又有十只虎头船、两只飞鱼船、两只鳅鱼船、两只独木轻舟，紧紧相随。这些船只造工精绝、彩画鲜明，前朝所无，都是朱缅兴起花石纲时，为讨官家欢心，特意从东南精制进献。船上人，或着锦衣，或穿彩衫，招舞彩旗绯伞，敲响锣鼓铙铎。几十只小船在水面上竞相飞驶，奔向对岸。梁兴知道时候到了，这些船是去对岸迎接天子。

金明池北岸凿空引水，建造有一间大屋，称作“奥屋”，内泊一艘大龙船。梁兴远远望去，那些船驶到对岸奥屋前时，已经小如女子绣鞋，纷纷掉转了头。奥屋两扇朱漆大门早已打开，一道金光射来，直晃人眼。随即就见大龙船从奥屋中缓缓驶出。二十只虎头船排作两行，在前面拖拽，大龙船如同一条金色巨龙，在水上傲然滑行，其他小龙船群鱼一般，争相团转翔舞，迎导于前。水面上插有两行小红旗，大龙船在小船牵引簇拥下，沿着小红旗路标，缓缓驶向这边。船身约长三四十丈，阔三四丈，船首形如龙头，头尾镶凿鳞鬣，都雕镂金饰，在朝阳中金光四射。水殿及岸边众人尽都山呼万岁，声震水天。

大龙船快要驶到池中央时，梁兴望见一只虎头船急速向这边划来，快要到他们船队前头时，又迅即回转船头，朝向大龙船。掉头时，梁兴才看清，是虎翼指挥郭深所乘那只船。郭深在船上用力挥着臂膀，在呼喝什么，听不太清。但船上军卒们纷纷忙碌起来。两个抱着一个黑褐色大球，安放到那铜炮架长杆尾端的皮兜中。十几个站到炮架前各自抓牢一条绳索。另有一个人正手握一把长铁锥，伸在一只小铁炉正燃的炭火中。片刻，那人将铁锥抽了出来，锥头烧得通红，他执着铁锥走到铜炮架长杆尾端，小心伸向那个皮兜中的黑褐色大球。

梁兴这才想起，之前听施有良说过，方腊在东南生事，官家为震慑贼人心胆，今年金明池争标，要放霹雳火炮。霹雳火炮内装有火药和烟药，另裹了干竹管、薄瓷片，用火锥烙球，能发出巨响。不过一般只用于敌兵穿地道攻城时，用竹扇扇簸烟焰，熏灼敌人。这火炮制法绝密，又极少施用，因此少有人亲眼目睹、亲耳听闻。

梁兴自然十分好奇，仔细盯着。那个手执火锥的兵卒刚要去烙那火球，郭深忽然急摆着手，喝了一声，那兵卒忙停住了手。郭深快步走到炮架边，俯身看了看，随即招手，让几个在一旁候命的士卒过去，一起拔动支撑炮架的铜杆，向下移了几格，让仰斜的铜架降了几分。郭深又弯腰反复看了一阵，这才扬了扬手，喝了一声。梁兴这回听清楚，他喝的是“烙！”。

那个手执火锥的兵卒刚将火锥放回到铁炉中炙烧，听到喝令，忙抽出火锥，转过身，将火锥尖对准铜杆尾端的火球，用力刺下。郭深随即又高喝一声：“放！”炮架前的十几个士卒随即一起发力，猛然向下急拽绳索，铜杆随之急转，尾端翘起，弹出了火球。火球凌空飞起，划了一道圆弧，飞向池中央。岸上船中众人一起仰脖，正在惊呼，那火球在半空中猛然爆裂，发出一声巨响，如同惊天霹雳，冒出一团黑烟。震得所有人都浑身一颤，胆小的齐齐尖叫起来。随即，裂作几瓣的炮壳先后落进水中，激起几阵水花。有两片险些砸中在前头牵拽大龙船的虎头船。

郭深在那船上随即又振臂指挥，让几个士卒再次放低炮架，这才下令安放火球，火锥手烙刺后，又连着放了两炮。众人都已经见识了一回，伴随火炮霹雳巨响，惊吓尖叫声少了许多，喝彩声、山呼万岁声如雷轰鸣。

梁兴仰头看着，心里却震惊大过赞叹。这火炮如此威力，若是射向敌人，纵有万般武艺，也只能顷刻毙命。再想到自己“斗绝”的名号，在这火炮面前，更只如水泡、尘屑一般。他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心里震荡、惊悸、愧憾、怅失……混作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再看虎翼营指挥郭深，也用手臂擦掉额头的汗，下令士卒划动船桨，让船退到了一旁。郭深擦冷汗，不知是由于重负压身，还是也被这火炮威力震慑？

梁兴正在出神，耳边又响起山呼之声，大龙船加快了行速，向这边威威赫赫地驶来。船上层楼台观叠构，朱漆泥金、紫缦青帷，天宫神宇一般。朱槛之内安设着御座，天子端坐于座上。由于青帷遮掩，加之清风撩动，仰望过去，只能隐约瞧见他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大龙船驶过梁兴这边时，他看得略清楚了一些，青帷之内，官家面白如玉、神形超逸。虽并不如何威严神圣，却也让他心中油然生出屏息敬畏之情，这从未有过。

龙头上一名锦袍殿值舞动龙旗，船身左右水棚里伸出六只巨桨，齐齐掀动，宛若飞腾。大龙船快速行至水殿边，稳稳停靠住。大臣和侍卫早已迎候于岸边，恭迎天子登上水殿。

梁兴忙回身望向身后的那些龙标班军卒，他们和其他船上的人一样，都扭头出神望着官家登楼。梁兴忙轻击了两掌，那些士卒听到，这才回过头。梁兴抬手捏了捏拳，这是准备手势。最前面的锣鼓手和石守威立即握紧了手里锣鼓槌和旗杆。桨手们忙各自抓起身边的船桨，船尾的舵手扶稳了舵把手，众人凝肃待命。

须臾，一位军校走到水殿前的水棚中，手里举着一杆红旗，周遭顿时安静下来。那军校静立片刻，而后举起红旗，连挥三挥。梁兴忙抬臂一挥，大喝一声：“启！”石守威将手中龙标旗在空中挥了一个大圈，锣手和鼓手同时敲响锣鼓。二十名士卒立即划动船桨，船身迅即驶动。这时，东西两大船阵同时划动。梁兴指挥着自己的船紧紧跟随阵首的龙船，划向前方，其他船一只接一只，鱼贯而行，在水上连成半个圆弧，西边那个船阵的船只也连成了另一半圆弧。两个圆弧很快拼成一个圆阵，在水面上急速旋转，称作“旋罗”，之前已演练过许多遭。两岸士民看到，顿时传来暴雷般的喝彩声。

梁兴在船头丝毫不敢大意，不住挥动双臂，指引船向。旋罗阵转了几圈后，水殿前那位军校又振臂挥动红旗，梁兴看到，忙又高喝一声“归！”石守威在身后忙将旗子挥了一个小圈。虎头船跟随阵首龙船，转回最初水域。东西两阵随即分开，各自拼为一个小圆阵，急速旋转，叫作“海眼”。

水殿前军校第三次挥动红旗，梁兴高叫一声“交！”船头随即转向东面，和本阵其他船只排成五列，一起向东齐整划去。东阵的船只也分作五列，相向驶来。两阵船队交错对驶，叫作“交头”。东阵变作西阵，西阵变作东阵。

水殿前军校等两阵交毕，又一次挥动旗帜。众船齐齐转头，驶到池中心五殿东面，面朝水殿排成两行，静待候命。整一年，等的便是这一刻。梁兴挺立船头，不用回身，也知道身后二十三人已经整肃凝神，听候号令。

过去两年多，他一边潜心细读兵书，一边将龙标班当作小军阵，来全力演练。他见《三略》上言：“能使三军如一心，则其胜可全。”他向几位曾赢过金明池争标的老军校请教时，那些人也都说，要想赢到银碗，先得让二十人如一人。因此，他两次立威、折服众心后，便尽力与那些军健交好。他生性坦诚、为人快性、不爱计较得失，又自小受父母教导，与人结交从来不是难事。在得到“斗绝”名号前，人都亲呼他“梁小哥”。那些军健一来被他武艺折服，二来见他这般为人，不久便都忘记前嫌，渐渐与他亲善起来。

他又见《孙子》云：“爱而不能令，厚而不能使，乱而不能治。譬如骄子，不可用也。”只一心交好，远远不够。何况这些人都是从殿前司几十万军卒中精选，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禁军“十刀八棍、六箭七枪”，龙标班就占了两刀、三棍、一箭、一枪。这些人尽都是骄子，哪个是肯服人管束的？常日交往时，这些军健与他大都嬉笑如弟兄，一旦开始训练，却都东扭西拐、你叫我嚷，没人肯听号令，将一只船划得甚而不如新船工。

为此，梁兴费尽了苦心，他读到《尉缭子》中一句，“令者，一众心也。”心中明白必须严明号令，才能让这些军健心结为一。只是这些军健骄纵惯了，虽有号令，却从不愿听从。他仔细思量孙子所言的为将五德，“智、信、仁、勇、严”。仁以结心，勇以振气，智以诱敌，剩下的两德，信和严，都是关于军法号令。严以行号令，信以明赏罚。

如何能让这些骄兵听从号令、而不怨拒？他又细细翻阅那些兵书，读到《三略》中一句：“强者抑之，敌者残之，贪者丰之，欲者使之。”他心中一亮，不由得笑了起来。自己之所以始终没法约束这些骄兵，是由于一直想强扭强制，没能顺着他们的心意。既然是骄兵，便该从“骄”字下手。这些军健性情本事各个不同，却有一点共通之处——贪胜、欲赢，不愿服输。

“贪者丰之，欲者使之”，既然贪胜欲赢，便让你们去求胜争赢。只是有胜必有败、有赢必有输，“强者抑之，敌者残之”，好强的，就让更强的去抑制；敌视的，就让更狠的去摧残。这样才能轻巧做到“不令而行”。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梁兴便将那五十多个军健分作两小队，知道他们好吃酒，笑着提议立个赌约，两队争输赢，输的每人出五十文酒钱。那些军健听了，果然齐声赞同。梁兴到龙标班几个月，这才头一回真正见到“一众心”。他在水中插了一根标杆，上面挂了一瓶酒，这是他从孙羊店花了一百二十文钱买的头等羊羔酒。号令一下，两队军健果然奋力舞桨、拼命划船。赢了的那队得意非凡，输了的气恨至极。

这样争夺了几天后，这些军健为了求胜，不但再不违抗号令，反倒争相讨教挥桨划船的秘诀。只是两队敌意越来越深，梁兴怕引起争斗，反倒生了离心，便将两队军健打散，每天重新组队。这样，每个人求胜心持续不减，敌意却随之消散。

更让梁兴惊喜的是，胜了的军健，晚上饱吃了酒，第二天精神不振，往往会输回去。这些军健便不愿再吃酒，只赢酒钱，全力参练受训。

第二章 银碗、骷髅

候敌家先动，变生其间，我得其形，

则以计应，常击其乱，不攻其治。

——《武经总要》

金明池上吹来一阵春风，刚才排演水阵时，船上众军校都出了一身汗，被这风一吹，顿时清爽许多。

梁兴立在船头，望着千顷碧水，泛起万缕清波，心神为之一畅，胸怀洒然一空。正在凝神待命，忽觉有人回头向他盯过来。他们的虎头船排在第二排，那人在第一排斜前方。梁兴扭头一看，那人身材瘦高，面色傲冷，神情形貌如同峭壁上的孤鹰一般。绯色军服外穿着件绿罗红盘雕纹的禁卫班值褙子，是右班内殿值押班郭沉。去年，龙标班就是败给郭沉所率的御前争标班。郭沉虽是胜者，目光中却有些探寻戒备之意，自然是把龙标班当作劲敌，心存忌惮。梁兴朝郭沉微微一笑，颔首致意。郭沉却装作没见，扭回了头。

梁兴不由得又微微笑了一下，他知道龙标班这回必胜。

他调任到龙标班后，之所以敢向队将承诺第二年一定夺得银碗，并非妄许。他是先读到了《孙子兵法》中那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头一回读到时，他心底似乎有一根暗藏许久的弦，猛然被拨响。顿时明白了许多道理。最先，他与人比武时，总是一心求胜。由于进击太急，难免留下漏子，让对手捉住，因此常常败多胜少。后来历练得多了，再与人交手时，他并不急于进攻，只严守住门户，静观敌手虚实强弱，伺机而动。常常胜于一招制敌。他之所以赢到“斗绝”名头，并非他处处都强，样样均无对手，而是由于他无师自通，学会了一个“待”字。虽然学会，他却始终说不出、道不明，直到读到这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才豁然明白。

他想，不论两军对阵，还是金明池争标，都逃不出这个道理。凡事先求自保，让敌手无隙可乘。如此，便能先立于不败，使敌不可胜己。而后，再去谋求胜敌之机。其中关键就在于一个“待”字。两军若势均力敌，“待”字则尤其紧要。若敌军也如己军一般，严防密守、无隙可乘，便不应贸然出动，而应稳住阵脚，密查暗伺、耐心等待，一旦敌人露出破绽，便急击勿失。这便是“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他仔细估量，自己虽不清楚龙标班究竟有几分“不可胜”，但至少龙标班军健全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于其中再精选二十四名强手，严加训练，必定是一等船队，自有其“不可胜”之基。至于对手的“可胜”，则需较量过后，才能知晓。因此，他才大胆承诺第二年一定夺到银碗。

如他所料，经过头一年立威、杀骄、严令、一心、精训之后，龙标班在金明池果然不逊于任何一支船队，最终还险些夺到银碗。惜败之后，梁兴心中越发有了底。龙标班的败因在于“不可胜”仍未做足。船队相争，全凭一鼓。桨手快慢节律都由鼓声来定准。去年争到最后，只剩龙标班和御前班在最前头争锋，眼看要抢到银碗，龙标班的鼓手却有些慌乱，失了鼓点，后头的桨手跟着一起乱了节律，结果被御前班一气抢先，夺到了银碗。

为此，梁兴特意到京城乐社里寻访，众人都说，京城第一鼓，该是鼓儿封。于是他说动队将，前去延请鼓儿封。鼓儿封为人孤傲，说自己不领皇粮，不踏官门，再三推辞。梁兴便和班中鼓手身着便服，一起前去拜师。鼓儿封一眼就认出梁兴，仍然不肯。梁兴便说服那鼓手，以诚心打动鼓儿封。那鼓手自己也痛悔失误，便抱着鼓，跪到鼓儿封家门前恳求，不被接纳便决不离开。他在那门前跪了两夜一天，到第三天清晨，鼓儿封终于开了门，收他为徒，倾心传授鼓艺。并和梁兴一起商讨，定出急首、稳腰、猛尾三段鼓法，另创制了一节应变急鼓。经过鼓儿封悉心教导，那鼓手翻然成为龙标班一大“不可胜”之因。

船队争竞，除了鼓，还有锣，只是锣的功用向来不及鼓。梁兴却不肯忽略锣，又向鼓儿封请教，两人一起商讨，于常法之外，又商议出一条敲锣制胜之法。

此外，梁兴又请来十数个老船工，龙标班训练划桨时，专门由这些老船工挑毛病、寻漏子。龙标班军健们头一年惜败，心里都憋着怒火。因此，没有一个厌烦鄙弃这些老船工，反倒诚心听劝求教，桨技也精进不少。

因此，今天梁兴心中毫无疑虑畏惧，只待必胜。

众争标船列队等候了片刻，一只小舟从水棚下漂出，笔直驶向水中央。船上一名军校手执一根长杆，杆顶挂着锦彩银碗。虽然隔得远，但那银碗在日光下耀着银光，直刺这边争标众人的眼。梁兴听到自己身后的石守威响响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像是一只肥泥鳅钻进泥塘中一般，梁兴不由得又笑了一笑。

那只小船行驶了五六十丈远，停在了金明池中央，船上军校将标杆插进水中，杆底套着铁尖，稳稳插进池底，水面上标杆还余近一丈，银碗的光耀不住颤动。

这边争标众人先还有低语啧叹声，这时顿时静了下来。大家一起扭头望向水殿那边。先前挥旗那个军校一直挺立在岸边水棚下，将那面红旗笔直静立在身侧。这时，他将旗杆移至身前，略停了片刻，才缓缓举起，红旗在风中飘飘展动。众人尽都屏息，梁兴握紧了右拳，微曲起手臂。

那位军校让红旗在空中静立了片刻，随后猛地挥动了旗子。梁兴一眼看到，拳头立即望空用力一挺，身后“当”的一声铜锣破空，急促鼓声随即震耳敲响，龙标班虎头船也随之箭一般射出。这时其他船上的锣鼓声才匆忙响起。前后两行船交错排列，龙标班虎头船虽然靠后一船距离，却迅即穿过前头两只船，从中间疾驶向前，越过两船，冲到最前列。

龙标班桨手一边疾抡船桨，一边随着鼓声，齐喊“威武”二字。这也是鼓儿封帮着想的号子声。由于众船竞逐时，同在敲锣打鼓，锣鼓声混杂一处，很难分辨自家鼓声，得靠不同号子声来协同。鼓儿封想了许多字声，最后觉着“威武”二字，不但字义振作人心，而且发声来自丹田，最助呼吸。

梁兴立在船头，跟着鼓声不住挥拳，他不用回头，只看船速与振幅，便知道龙标班桨手挥桨时，一定如同水车众轮齐动，整齐划一、毫无差失。

从起始处到标杆约有一百多丈远，前三十丈得全力疾冲，才能领先于敌。因此，鼓儿封为这一段创制了“急首”鼓法，急如马蹄、劲似潮涨，每十丈桨手气力稍弱时，又以一声响锣振气提劲。龙标班虎头船梭鱼一般疾行了二十丈，大多数船只已经被甩在身后，只剩十一二只齐头并进。第二声提振锣声响后，又疾冲了十丈，只剩七八只船仍在相拼。

这时，桨手第一鼓气力已经耗尽，中间五十丈拼的是耐力。第三声铜锣后，鼓声随之变为“稳腰”，重稳沉缓。桨手划桨也从快抡浅划随之变换为慢抡深划。两旁领船人见龙标班的船缓了下来，都扭头望向梁兴，露出得意之笑。梁兴却无事一般，变拳为掌，掌心向下，在身侧一按一按，压住拍子，让鼓声和船只稳稳向前。果然，又行驶了二十多丈后，三四只船明显慢了下来，另三四只船也难以继续维持快速。龙标班的船却始终不急不慢，连续超过了五六只船，与仅剩的两只船比拼。到最后二十丈时，并排争先的只有一只飞鱼船了，是郭沉领队的御前班。两船相隔不到一丈远，御前班领先几尺。郭沉扭头朝梁兴望过来，神色峻严，满眼敌意。

梁兴笑着回了一眼，随即握紧双拳，重重挥下。身后一声铜锣惊响，龙标班鼓声随即变作“猛尾”，惊雹暴雨一般猛烈响起。船身猛地加速，向前飞一般疾驶。郭沉见到，顿时变色，忙也挥臂大喝一声，他的船也开始迅即加速，又拉开了几尺。

梁兴盯着前方水面上闪闪发亮的银碗，浑似不知身边还有另一只船。拳头按鼓儿封所教，严守节拍，上下稳稳挥动，始终控住鼓声。御前班桨手冲劲虽然极猛悍，龙标班虎头船仍然渐渐追平。郭沉扭头看到，神色越发峻急，手臂不断急挥，催促鼓声加急。他的飞鱼船也随即又向前猛冲了几尺。

梁兴看到，嘴角微微一笑，他等的便是郭沉心急，这一急便会过早耗力，“敌之可胜”便会露出漏子。果然，飞鱼船猛冲了五六丈后又缓了下来，虎头船却始终稳速疾行，又追平了。

这时只剩最后三丈多远，标杆顶上的银碗已经清晰可辨。梁兴猛举起拳头，望空疾张五指，身后铜锣随之“当”的一声巨响，鼓声跟着变作应变急鼓，船速也陡然提升。锣声却并未停止，持续“当当当”敲响，声音异常刺耳，而且节奏极乱、毫无章法，如同孩童胡闹，用锅铲乱敲锅盆一般。

这是梁兴和鼓儿封商议出的制胜锣声，它听似混乱，其实是将节拍暗藏于乱击之中。每隔四个鼓点，便重击一声。龙标班鼓手和桨手早已听熟，丝毫不被扰乱。对于敌手，则无异于伸出一只乱手，搅扰其心神。

果然，郭沉见到梁兴的船猛然加速，忙急舞手臂、高声嘶喊，催促自己船上鼓手、桨手也全力加速。然而，梁兴这边的锣声胡乱敲响，他那边的鼓手顿时乱了节拍，那些桨手也随之失了齐整，船速不但没有提起，反倒慢了下来。

梁兴这边则锣鼓相和、号声齐整，全力前行，顷刻间，便将御前班甩开了五六尺，标杆银碗已近在眼前。然而，这时船身忽然一歪，船头拐向右侧，船上众人身子也随之倒向一边，船速立刻降了下来。梁兴在船头也趔趄了两步，他忙稳住脚跟，回头望去，见船尾的舵手只用左手扶着舵把，右手却捂着额头，歪咧着嘴，正在吃痛。再一细看，他的右手掌缝下正滴着血。梁兴顿时明白，舵手遭人暗算。这时正是胜负一瞬间，郭沉的船已经迅即追了上来。

梁兴忙要举步赶到船尾，那舵手却立即松开右手，急朝梁兴摆手，随即双手抓稳了舵。梁兴见他左额上一片血污，伤得不轻。但看他眼神坚定、身形稳挺，知道舵手一定能咬牙撑住。这时已容不得迟疑，他忙重重挥拳，让鼓手稳住节拍，桨手们随即大声喊着“威武”，跟随急鼓，一起疾抡船桨。船身重新稳住，船头又朝向标杆，笔直疾冲过去。

两只船相隔只有几尺，郭沉的船领先了一尺多。梁兴一边挥右拳控住鼓声，一边伸左掌指示锣手继续搅扰对方，同时又用眼急扫对方船只，对方舵手、桨手、锣手、鼓手都正在拼尽全力，没有空暇使手段暗算己方舵手，唯一能腾出手的只有郭沉。梁兴忙向郭沉望去，郭沉的右手正挥舞着指挥手下，左手则半藏在腿后。梁兴一眼瞧见那左手攥着一样小物件，一根圆头黄漆木杆上绷着牛筋。郭沉是禁军“六箭”之首，不但弓箭绝伦，射弩也极精湛。他手里那物件怕是一支特制小弩，他暗算龙标班舵手，自然不愿落下证据，那弩箭一定没有箭头，只击伤了舵手额头，无头箭却弹飞开去。

梁兴抬眼望向郭沉，郭沉看了梁兴一眼，目光随即闪开，装作不见。这时已眼看就要到达标杆，他若再行暗算，恐怕要功亏一篑。不过，梁兴随即想到《孙子兵法》中“任势”二字，郭沉动手暗算，也正是他露破绽、显可胜之时，任其施为，正好趁势而行。于是，他也装作不知，继续挥右拳控住鼓声，左手伸到腰间，将勒帛上那个铜扣拽了下来，捏在手心。

两只船这时前后只相差几寸，离标杆只剩最后五六尺。梁兴盯着标杆顶端的银碗，右手五只叉开，朝头顶猛然一举。身后锣声重重一击，鼓声随之再次加急，奏出“猛尾”最后的“骤梢”一节，桨手们也一起用尽全力，发出震天号声，虎头船陡然将飞鱼船甩开一尺多。

梁兴一边急振手臂鼓舞士气，一边时时偷眼暗觑郭沉。郭沉见自己船只又被甩开，却并没有焦躁，他的左手藏在腿后，摸弄了片刻，随即微侧过身子。这回梁兴一眼看清，果然是一支袖藏小弩，弩上已经扣好一支短箭，箭头镶着一颗铁珠。梁兴不等郭沉扣动拇指，伸手一甩，将手中那枚铜扣甩向郭沉左手。郭沉按下机关的同时，铜扣也击中他的左手。郭沉的左手一颤，短箭射了出去，却射进了水中。郭沉一惊，忙望向梁兴，梁兴朝他微微一笑，随即回头盯向银碗。

郭沉慌躁起来，忙嘶声大叫，催促自己手下。御前班毕竟是往年胜者，虽经梁兴这一扰，船速却丝毫不减，反倒疾冲起来，迅即追上了虎头船。这时，离标杆已不到三尺远，那只银碗上雕的盘龙纹也历历可辨。

梁兴双手朝天一张，铜锣又一声巨响，龙标班全部队员一起发出一声怒哮，虎头船弹射一般，猛冲向标杆。梁兴身后的石守威一步跨到船头，照演练好的，迅即弯下腰，梁兴腾身跃上他的背后，踩住他的双肩。石守威猛喝一声，陡然直起腰身。梁兴借势一蹬，腾空而起，燕子滑翔一般，正飞到标杆上端。他伸手抓住银碗，用力一扯，连那锦彩一起扯下，抓在手中。随即一个鹞子翻，在半空中腾身一圈，落向水中。而这时，虎头船刚好驶到，他的双脚轻巧落到船板之上。他站直身子，将银碗举向天空。船上岸边顿时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声。

梁兴正要笑，却一眼看到水中浮起一团黑色的物事，定睛一看，竟是个黑色骷髅。那个骷髅在水面上起伏摇转，眼洞不断飘散出黑色烟缕，在水中晕散成一团黑墨，将骷髅围在中央，瞧着极其刺眼、异常诡怖。而且那骷髅很快化作黑烟，融进那团墨色中，消散不见。

虽然天青日丽、万众欢涌，梁兴却如同置身诡梦荒域，后背一阵阵发寒。他正在惊异，身后的军健们忽然纷纷惊呼起来，他忙回过头，更是吃惊莫名：虎头船周围不断浮出黑色骷髅，全都在水面上起伏漂转，眼洞中也都散出黑烟，晕成黑墨。至少有几十个，不但围住了虎头船，连郭沉的飞鱼船四周也不停浮出。那些骷髅很快相继化成了黑烟，消散于墨晕中。两只船周围水上，只剩下一团团黑墨，不断晕散开去。

这时，水殿前也响起惊嚷声，梁兴忙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五六十丈水面上，不断浮出黑团，自然全都是那黑色骷髅，不知道有几百几千个，像是妖魔撒了许多黑豆在水中。

不过，同样没过多久，那些黑骷髅也全都消散不见，水面上只余一片片墨晕。

第三章 收尸、相思

虎豹不动，不入槛阱；麋鹿不动，不罹网罗。

——《武经总要》

郭沉正在皇城西角楼当值，开封府一个老吏找见他，让他去收尸。

郭沉听了，先愣了一下，以为那老吏寻错了人，忙笑着问死者姓名，那老吏报出了他兄嫂姓名，郭深和庄氏。他仍不信，老吏又说出兄嫂家宅地址：新桥三槐巷。这时，他才惊住，心口被猛灌了一大碗冰水一般，从里到外生寒。那老吏走了半晌，他仍呆立在西脚楼门边，望着外面大日头下宽阔空荡的御街和街那边往来行人，头脑里晕晕恍恍，觉着漫天似乎飘满寒尘，将天地染得一片灰冷。

他最后一次见到哥哥郭深，还是三月初一金明池上。他去争标，哥哥郭深则监领虎翼水军，护卫天子大龙船。当时见也只是远远望见，而且他哥哥郭深并没有望他一眼，是忙于事务顾不得，还是根本不愿看他？郭沉不知道，而且永不可能知道了。想到这，郭沉肠肚一阵揪痛，但自十六岁母亲亡故后，他已经有很多年没哭过，眼睛干涩，想哭却哭不出，一股悲郁积在心里发不出，他伸脚狠狠踢向那已经掉漆的门柱，脚尖一阵剧痛，心里的悲才稍泄了一些。

他回转身，见同值一班的三个卫卒一起望着他，那目光，好奇里透着可怜，都是他极厌的，他狠狠回瞪了一眼，那三人慌忙低头躲开。郭沉一把抓过靠在墙边的红缨长枪，独自上了转角楼梯，来到楼顶，执枪立在楼头，一动不动。

今年金明池争标，他原本志在必得，却没想到输给了梁兴。清明那天早上，他受上司之命，来皇城领新火。那新火在半途中又被一个狗脸狗身的怪物夺走。接连两桩事激怒了上司，清明第二天，他便被降职，发派到这皇城西角楼做戍卫。每每想到这羞辱，他都浑身打战，却不愿让人瞧见。他强装无事，每天准时来这里轮班值守，站得比别人挺直，神情比别人威肃。他要所有人知道，便是做卫卒，自己也是最好的卫卒。

他站在那里，俯视御街，却什么都看不见。心速似乎比常日慢了十倍，一个念头出来，像拽着铁锭，根本拖不动。开封府让我去收领兄嫂的尸首，尸首怎么安置？家里自然不成，兄嫂宅子里也没人看守，那搬去哪里？

他想起娘亡故时，是二月二十八，他哥哥当时刚募入虎翼营，第二天金明池争标，要充当天子大龙船护卫，正在严训。他哭着去寻哥哥，却被拦在营门外不许进去。等他又哭着跑回家时，却见他娘的尸首连床被搬到了街上，蒙了张旧床单。原来他们赁住的那房主怕房子染了祟气，再赁不出去，不许屋里停放尸首。他虽然生了八尺多高的身量，却只有十六岁，又一向不会应付人事。心里焦悲，更加没了主张，只是跪在母亲床边不住地哭，话都说不出两句。倒是左右邻舍纷纷围过来帮他说话。那房主却生了个牛倔性，百般说不回转。

有个邻居出了个主意，说太学东门旁边的法云寺庙小香客少，愿意停放灵柩，只收三贯香火油资。若再出三贯，还替人火化出殡。幸而他知道娘攒了些钱锁在柜里，便从娘身上找见钥匙，进去打开柜子，取出钱袋数了一下。铜钱有七贯多，碎银大约有十一二两。邻居一个长者跟了进来教他，那七贯钱能将就买一副薄棺，一两多那块小银拿去法云寺寄放棺木，十两多银子能在城郊买块墓地安葬。他样样不知，全是那位长者安排，替他谈价买来棺木，租了辆太平车，将他娘送到法云寺寄放，他便在那里守灵。直到第三天，他哥哥才哭着找到了法云寺。

他想，兄嫂的尸首，仍旧送到法云寺吧。

丁豆娘跛着脚，又赶往西城外金明池。

昨天她偷偷翻墙钻进庄夫人的家中，虽然并没找见什么有用的东西，却越发觉着，庄夫人死前一定是发觉了什么，凶手才会潜入她家谋害她。丁豆娘没法断定这一定和被掳走的孩子有关，却不由自主就往这边想。一旦把这当作了救命绳，便再松不开手。

天黑后，她听着墙外没了动静，才从庄夫人家后墙翻出去。里头还可以踩着小木凳，外头却只能狠心跳下去，天又黑，脚落地时被一颗石子一滑，崴到了左脚，疼得她死咬住嘴皮，才没叫出声。在黑地里坐了好半晌，才扶着墙勉强站起来。又怕被人看见，咬着牙，踮着左脚，一瘸一跳离开了那条岸边后街。脚腕疼得厉害，走几步就要歇一阵，好不容易才挨到了前街，这样怕是天亮都走不到家。她见街边有家车马租赁店，想租头驴子，可身上只带了二百多文钱，除此，最值钱的只有那个青玉环，却也最多值一贯钱，远抵不了押金。若是赁车轿，从这里到家，怕是得二三百文。她望着那车马店，犹豫了好半晌，终于还是舍不得，只得继续咬牙往前走。

又挨了半段路，正要上桥，一扭头看见桥边有家小客店，门前挂了一串旧灯笼，一排两层矮房，瞧着生意似乎寒碜碜、冷清清的。她心里一动，瘸着过去，见店主独自坐在油灯下，正在抠指甲缝里的泥垢。她进去一问，一间客房要一百六十文，至少比租车轿少些，而且明天不必瘸着赶进城。不过，自成婚以来，除了娘家，她从来没在外头过过夜，不知丈夫会怎么想。但她随即想到，如今丈夫失了魂一般，哪里会留意自己回没回家。正该同心同力的时候，夫妻却各行各路，春日同枝鸟，冬来各自寒。她心里又涌起一阵酸辛，忙压了下去，决意住下来。要房时，她又随口问了句，自己没多带钱，有没有更便宜的？只要能睡觉就成。那店主上下瞅了她几眼，懒懒说，若愿意和店里老仆妇挤一张床，只收一半钱。她一听，忙又讨了一阵价，最后降到了七十文，外加一壶热水、两个馒头。

店主唤出老仆妇带她去了后面那间窄房，给她提了一壶滚水，又拿了两个冷馒头给她。她就着热水吃了馒头，向老仆妇讨来木盆，将剩余的滚水倒进去，脱了鞋烫脚，取出自己的旧帕子，将扭伤的脚腕敷了一阵。累了一天，已经困极，便躺倒老仆妇那张脏床上，也顾不得臊臭气，贴着墙，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脚腕肿了起来，沾地就痛。她吃力套上鞋子，狠下心，抬起左脚朝地上猛跺了两下，疼得眼泪顿时涌了出来，脚腕却似乎松了些，至少能着地了。她一跛一跛离开那客店，原想着今天再走不成远路，只能回家歇一歇了。可一扭头望见那家车马租赁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忙瘸着走了过去。

她走进那家店，见店里只有个胖妇人，便尽力笑着过去问候：“这位大嫂，我来跟您打问件事。”

“啥事？”那胖妇倒也和善，见她跛着脚，越加多了两分怜。

“这巷子里虎翼营郭指挥的娘子庄夫人是不是常在您这里租车轿？”

“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庄夫人一家人都殁了。”

“我知道。我算是庄夫人的远房表姐，她死了，可凶手还没捉住，官府似乎也不理会这事了，我心里却过不得。所以来打问打问。”

“唉，可不是吗？”

“庄夫人死的头一天有没有来您这里租车轿？”

“怎么没有？这事，官府的公差也来问过。她租了我家厢车去了那个云夫人家。她们两家孩子都被食儿魔掳走了。”

“哦，那天的事我知道，再前一天呢？”

“再前一天？你等等——”胖妇转身朝后院大声唤道，“牛旺！”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快步走了出来：“顾婶，有人租车吗？”

“没有，这位大姐来打听庄夫人的事，庄夫人每回来租车，都是你驾车。你给这位大姐说说，庄夫人死的头一天，不是去云夫人家那天，是再前一天，她租了车去了哪儿？”

“嗯……她先让我驾车去了新郑门外的莲花楼，下了车，急忙忙就走了进去，也没说要不要我等，我也不敢立即走，就等了一阵。她果然又急忙忙走了出来，上了车，让我去金明池虎翼营。我载她去了那里，她让我等着，便进了营里。过了大概一顿饭时间，她才出来，眼睛红红的，铁青着脸，似乎着了恼。她上了车，冷着声，只说了两个字‘回去’，我就载她回来了。她下车付了三陌钱，就进门去了。她是指挥使夫人，常日间傲得跟仙鹤似的，坐多少次车，哪里正眼瞧过我一回？可那天，瞧着她哀凄凄的样儿，走进那冷冰冰的家，我心里都不好起来。到这地步，官儿再高，钱再多，有啥用？”

石守威隔了一天，才早早起来，先去汴河湾梢二娘茶铺里，吃了一大碗杂辣羹，而后便大踏步往剑舞坊赶去。

这一天两夜，他跟过了一春两夏一般，心里像是生满了春草芽，痒酥酥不住地往外钻；又似炎夏天喝冰水，热躁一阵，又寒凉一气。总之忧喜翻覆，难熬难耐。他常听曲子词里唱相思，向来只觉着像是吃饱了肉的人打响嗝，臭聒噪。这时他才领教了相思的猛辣，像是一口猛灌下一大碗杂辣羹，烫嘴辣口不说，更在肚肠里翻腾不停、烧灼不宁。可这诸般难受之外，偏偏透出一股子清香，让你悬着念，生出瘾，忘不掉。

他一个人在路上走着，心里念着邓紫玉，不由得嘿嘿笑起来，惊得迎面的路人全望向他。他自己也觉着好笑，嘴咧得更大了。幸而这两晚仍住在了崔家那脏臭客店，若是回到营里，被那些兄弟们瞧出来，不知要被笑臊到什么地步。好不容易树起来的爽快威名，怕是像只肥烧鹅一般，被那些饕餮汉们几下便抢食尽净，连腚子都不留。

至于梁兴，他这两天已经视如臭袜子一般，早丢到了旮旯里。再想起自己为打探消息，还打算勾引崔家客店那半老店主娘子，他更是哈哈大笑起来，把正巧路过的一个妇人怀里抱的婴儿吓得顿时哭叫起来。他却哪里管这些，继续大笑着往前走去。

从东城外到南城外，至少有二十多里地，他却觉着只走了两三里路，转眼间便到了剑舞坊。

一望见那彩锦飘摇的欢门，他耳边立即响起邓紫玉那一声声能融冰化铁的唤声，“石哥哥、石哥哥、石哥哥……”他的心立刻如大木槌般咚咚巨敲起来，脸也顿时涨得通红，不由得又嘿嘿笑了两声。脚步随之局促起来，鼓了鼓勇气，才又迈步走进那欢门。

这时还是上午，剑舞坊里冷冷清清。他走到厅里，张望了半晌，才见一个绣衣妇人迎了上来：“这位军爷，时候还早呢。”

“我姓石，是殿前司龙标班旗头，是来见……紫玉姑娘。”邓紫玉的名字在心里躲闪了半晌才说出口。

“紫玉姑娘啊，这会儿还没起来吧？您等等，我去后头问问。”

石守威忙点点头，站在那空冷冷的厅中央，像是头一回去族里听祖训的幼童一般，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才合规矩。

窘立了半晌，那妇人才从后门走了进来：“紫玉姑娘让你去后院见她。”

石守威一听“后院”，心里又一阵慌喜，除非极亲近的人，哪里能在后院相见？他忙跟着那妇人穿过后门，来到后院。上回他教邓紫玉刀法，曾来过这后院一回，当时并未留意，这时才觉着院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闪着光亮。穿过后院，走进西边那个小圆门时，他更是如登仙庭，都忘了自己身高，额头咚地撞到圆门顶上。虽然极痛，他却揉都不敢揉，忙低头钻了进去。小院极清静，只有鸟叫声。花木精神、亭榭齐整。他虽然没去过大家人户的后园，却觉着再好也不过这般，也只有这般净雅，才衬得上邓紫玉那般人物。

那妇人引着他走过右边一道短廊，来到一扇绣房门前，门半开着。那妇人停住脚，轻声朝里道：“紫玉姑娘，人领来了。”

“让他进来吧。”邓紫玉的声音，听着懒懒的、娇娇的。

石守威心里一颤，忙走了进去，步子都险些迈错。

屋里陈设精雅，散出一股淡香。邓紫玉端坐在窗边一张雕花小桌前，身后站着个使女，手掌托着她乌亮亮黑瀑般的长发，正在替她小心梳头。桌上那面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清清白白、素素净净，竟比粉妆描画后更秀洁可亲。石守威从没见过女子梳妆，更没见过邓紫玉净脸，一眼望去，像是穿过幽林，猛然见到一片天光一般。他心里一颤，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都能惊飞门外梅枝上的鸟雀，窘得他脸顿时涨得通红。

邓紫玉却似乎没听见，斜望镜子里他的方向，冷淡淡地问：“石大哥来了？”

“嗯……”石守威顿觉不对。

“让石大哥受累了。”

“哪里？”

“石大哥也真够诚心的。我要的是个丫头，你却把丫头的老娘给我弄了来。石大哥敢是怕一个丫头不够，想让她老娘给我多生几个？这心意倒是好，只是秃了毛的老母鸭，就是给它蛋，它也孵不出个小鸭来啊。害我费死了气力，才把那老妇人原封弄了回去。”

“嗯？”石守威先没听清，但随即猛然想起，自己那夜在梁红玉楼门外，砍昏那丫头时，手掌触到那丫头的脖颈，似乎觉着皮肤极松弛发皱，但当时太紧张，没有空暇多想。搬到树林里后，又黑，也没仔细看，便装进了布袋里。难道是那个煮羹汤的何妈？她当时也在那屋里？梁红玉让下去的是她？

石守威心头像是猛地被巨石砸中，又慌又愧又怕，忙望向镜子里的邓紫玉。邓紫玉却扭头瞅着镜子里刚刚梳拢的发髻，脸上露出浅浅的笑：“不管小鸭还是老鸭，都得跟石大哥道声谢。不过，妈妈刚才就已经催过几道了，我得赶紧换衣裳，就不留石大哥喝茶了。”

“哦，哦……”石守威忙倒退了几步，到门边时才想起转身，临出门之际，他又望向邓紫玉。邓紫玉却仍瞅着镜子里的发髻，微皱起眉，轻声说：“有些偏了，往左一些。”

石守威沮丧无比，却不敢停步，愧闷闷离开了那小园，从院东边那后门穿进前厅。刚才那绣衣妇人正在抹桌子，听到脚步声，扭头瞅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含着嘲意。石守威不敢看她，埋下头，快步走了出去，怕自己若走慢一些，会收拾不住，不成模样。

邓紫玉听着石守威的脚步出了园子，便让丫头先出去。

“头还没梳完呢。”

“出去！”

丫头忙松开手，放下梳子，快步出去了。邓紫玉呆坐在桌前，想着刚才石守威那落魄窘样儿，心里又厌又怜。这样的痴男人，她见过太多。再痴又能怎么样？他不过是个营中旗头，在百万禁军中，只如草芥一般。多少官阶远高过他的人，也对自己这么痴过。等你真心想要嫁他时，真痴的，往往没钱也没力赎你出去；假痴的，只要觉察到你的心意，就再不见人影。又真痴、又有钱的，就算真接了你出去，不过娶回去做个小妾，一世都直不起腰来做人。

本就是个见钱生欢、见景生情的风月地，扮什么痴心种？吃什么相思藕？因此，她从来不给自己、也不给别人留这个没用的念想。尤其是石守威这般实心人，心软一分，就是造孽十分。石守威抓错了人，正好给了她一把刀，不如顺势一刀切断，各寻自在。

她介意的不是石守威，而是自己。她虽没有扭头看石守威，却能感到他的目光，那目光镜子一般，照出她的面目。那不是个好面目。

她闷闷望着桌上的镜子，才束起来的云鬟斜塌在头顶，像是一只着了病的黑鼠趴在头顶，她心里一阵烦，一把将云鬟抓散，任头发披散在鬓边。再看镜里的自己，像街市上失心疯的妇人一般。她越发嫌憎起自己。

其实，从小她就没中意过自己。单看起来，她样样都不差，但只要和姐姐红玉一比，样样就都欠了一两分。只要父母说“瞧你姐姐如何如何”，她心里就会腾起一股怨火，不知多少回哭着嚷：“姐姐好，你们生她一个就够了，又生我做什么？”

呆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又不禁喃喃问道：是啊，你们生我做什么？生下来，又丢我一个人在这冰窖毒窝一般的地方。你们总说姐姐这般好、那般好，为何不把姐姐丢下，把我带走？到了阴间，你们仍嫌弃我，只疼姐姐。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落下泪来。她并不擦掉，任由泪滴大颗大颗从眼里滚出，沿着脸颊雨溜一般滑落。等泪水流尽了，她才叹了口气，取过帕子拭干眼睛、脸颊。而后，朝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他们都嫌弃你，那你越要好好生生活给他们看。

她收拾起精神，从桌上取过那把犀角梳子，自己重新细细梳起头来。

第四章 孤命、救命

因形用权，则不劳而功举。

——《武经总要》

曾小羊逃离了杨九欠家，身后杨九欠妻子的哭声仍飞刀一般不住追割而来。

他却已听而不闻，停住脚，急急寻思起来：那不着边的远房表哥杨九欠从河里捞出个铁箱，把空箱子留给了米家客店店主。据那个醉鬼老厢兵窦老曲说，清明那天搬那箱子时，里头不但装了东西，而且至少上百斤重。窦老曲酒后不会编谎，箱子里的东西自然是被杨九欠偷偷搬走了。然而杨九欠接着竟又死了。难道是分赃不均，被同伙杀的？

沮丧之余，曾小羊又隐隐有些庆幸和惊喜。之前，他还担心杨九欠耍油使赖，不容易掏出他的钱来。如今多了条性命，那便再无须担心，只要找见那凶手，多少钱都掏得出来。

他离开杨九欠家，站在街边想了想，见对面那家木料铺的老店主坐在门边瞅着自己，便走了过去。

“这位老伯，我是对面杨午的表弟。我才知道表哥竟殁了，嫂子又只会哭，老伯，我表哥究竟是咋死的？”

“不清楚。”

“不清楚？”

“昨天清早，我才起来，才要开门，却听见对门杨大嫂猛然哭叫，我忙打开门，就见杨承局躺在他家门前，杨大嫂跪在他身边哭叫。我忙赶过去看，见杨承局一动不动，嘴角淌着白沫。我问杨大嫂，杨大嫂却哭个不住。我只好壮着胆摸了摸杨承局，身子冰硬，心也不跳，脉也没了，早死了。”

“官府没来查？”

“查了，说是中了毒。”

“谁下的毒？”

“公差问了一大转儿，那天谁都没见杨承局，不知他去了哪里，会了啥人。”

洪山在双杨仓和梁兴告别后，就往城里赶去。

刚才在双杨仓碰见梁兴，知道他也在追查“鬼搬粮”，洪山很是欣喜。凭他自己，他实在没有多少把握，只能试着查一查。不用旁人说，他自己也知道恐怕查不出任何东西来。之所以这么执意奔走，不过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些。如今有了斗绝这个大帮手，他顿时添了许多底气，忙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都细讲给了梁兴。梁兴和他约好，一起分头去查。

这时独行在路上，夜幕已经垂落，前后都没有人，只有河水声和树叶声伴着他的脚步声。后背吹来一阵凉风，他忽而又涌起一阵孤寂之感，随即又转为悲凉。莫非自己生来就是个孤命？本该和家乡的兄弟朋友们一样，安分种田，老实度日。可偏生心里有许多不甘，非要抛家离乡，出来闯荡；好不容易入了禁军，有了程得助这样一个知己，程得助又偏生把妻子十七娘接来京城；十七娘若是样貌平庸、性情冷淡也好，可她偏生又让人不得不动心；若自己动了心，十七娘却不动情，也诸事都好，可偏生程得助又有那种残疾……当年他听乡里长者常说，“一条命，一根链，一环扣一环；别想长，别想短，到死把你牵。”那时他不肯信，才执意想挣开这链子，如今想来，这“执意”恐怕便是他命中那条链子的第一环，由不得他不执意。而正是这执意，让他始终跳不出这一环扣一环的孤命。

头一次和十七娘有了那事，若及时躲开，哪里会有后来这些事？可他偏生要执意想着念着，命运便来成全他。不但十七娘，连程得助，甚而那茶肆的刘婆，都来成全他的执意，他也便越发执意起来。

过去四年，总是在这夜幕时分，他偷偷溜到刘婆的茶坊，刘婆坐在茶坊门边替他们把风。他和十七娘就在那半间小屋里私会。虽说鱼水欢洽，但两人各怀愧疚，又心惊胆战、碍于面皮，何曾真正畅快过？连话都没有好生说过几场。十七娘也曾低声劝过他许多回，让他好生寻个娘子，正经成个家室。他也曾无数回这么想过，可心底里那执意偏生放不下、割不断。

一年后，十七娘生了儿子。他们两个照答应程得助的，让孩子姓了程，做了程家的儿。直到孩子被食儿魔掳走，他们都严守誓言，没透过一丝口风。他只是实在忍不住，去相国寺买了一个银项圈，挂着福寿两个小银铃，求高僧开了光，拿给十七娘，求她给儿子戴上。十七娘不愿瞒着丈夫，又拿着去求程得助。程得助没有说话，却点头应允了。于是，这福寿银圈便挂在了孩子脖颈上，成了他作为生父仅有的标记。

这时回想起来，这银圈也像是他命里那执意的环，将儿子也套进了孤命链。孩子才被掳走，十七娘接着丧命，程得助也被关进死囚待刑。他则从孤命回到孤命，如今只剩一点执意，执意要救回程得助的命，以赎自己执意之罪。

他不由得长叹一声，仰头向天，心里哀祈：苍天在上，你既然一回回成全我的执意，就求你最后再成全我一回，哪怕因此孤独到死，我也毫无怨言。

蒋冲躺在楚家西院那间小厢房里，屋里没点灯，也没有一点声息。

他也如同这屋子一般，又空又静，被夜色充满。从小到大，他从没这么舒泰过，寂黑中，甚而觉不到自己的身子，身上那些伤痛，更是无影无踪。空空荡荡，若有若无，觉着自己已与这夜融而为一，没有边际，没有死生。只能觉察到自己的呼吸，但那已不是从自己喉管中发出，而是一阵没有来由的风，在天地间轻拂往还。

少年时，他曾和堂兄蒋净一起去道观里玩耍，偷听老道士给众人讲道。那个老道士瘦得跟枯枝一般，声音却洪亮，说什么“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堂兄蒋净听了偷笑说：“他若脱光了，躲到柴堆里，鬼都寻不见，的确和天地同瘦。”他听了，噗地笑出声，惹得众人都怒望过来。

想起这段旧事，蒋冲在黑暗中不由得又笑起来。堂兄当年说得其实没错，人若能把自己脱光，不止脱掉衣裳，连身躯、心意都脱尽，便成了无。莫说躲进柴堆，便是行到闹市街头，也没形没迹，如同天光清风一般。

他已成了无，无所求，无所念，无所往。

躺在这里养病也好，起身回乡也好，或者从此四海漂流也好，已没有分别，只需随性而行，随性而止。行或止，也已没有分别。

不过，神思飘荡中，他隐约觉到有一个念头，像是风鸢线一般牵扯着他，不肯让他飞走。他在意念中回身寻视了片刻，随即发觉，这牵扯来自堂兄蒋净。堂兄的生死存亡仍是个谜，自己来京城正是为了这桩事。他想，这恐怕是我在这尘世间最后一笔未了的债，那就结清它。

于是，他凝神细想。之前他心念纠结、神志淤塞，想任何事都偏执一角，难得周全，更难看清事情来龙去脉。这时，心无所挂，神思清明，再看堂兄蒋净的谜案，竟像是对着日光看树叶的脉络一般，丝丝缕缕，皆清晰如画。加之这两天从那个男仆凌小七口中又听到了许多，与堂兄相关的那些人、事，他虽然未亲眼目睹，其中的因由，却也像是顺着河流寻源头一般，皆有理可据、有脉可依。

半晌，他自言自语道，线头恐怕在对面堂兄住过的那间房里。

他缓缓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身上的伤虽仍在扯动，却似乎并不碍事。他伸脚在床下钩寻到自己的鞋子，慢慢蹬好，缓步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扇，月光顿时涌泻进来。

他走出门，小院极宁静，三面几间房全都黑着。他走下台阶，轻步走到斜对面堂兄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前，伸手轻轻推门，推不开，响起一阵铜铁碰击声，低头一看，门上挂着锁。

他微微一笑，看来今晚不成，再想办法。

深夜，梁兴躺在床上，将所有事件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清明那天假蒋净之死、钟大眼船上消失的两人、双杨仓鬼搬粮、楚家两兄弟之死，这几桩事他已经分别有了大致判断，也相信自己并没有猜错。只是目前尚缺了几环，还没法完全看清。眼下只能先等等石守威和曾小羊，看这两人是否能探出些信息。不过，这两人都让梁兴有些不放心。

曾小羊心思太多，恐怕没法专心尽力。至于石守威，那天夜里在虹桥桥洞下托他查探崔家客店时，他虽然立即满口应承，但那语气间似乎另有一层欢喜。这两天，梁兴细细回想，觉得那欢喜似乎含着些解恨的意思。也难怪，我接连两次在众人面前折了他的威风，他虽看着是个爽快人，心里恐怕对我始终有些记恨。若真是这样，他答应去崔家客店查探，恐怕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借机报复我。

梁兴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想起《六韬》中那句“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姜太公曾言，“聚不聚，为孤旅”，无法同心相聚之人，即便人再多，聚到一处，也只如孤旅一般。孙子也说天时地利，皆不如人和。吴起一生用兵谨慎，却也说有八类敌军可击之勿疑，其中一类便是“行孤涉险”。

想到这个词，梁兴不由得又笑叹了口气，自己现在便是行孤涉险，对手若熟知兵法，完全可以击之勿疑。不过，他转念又想，这回事情太仓促，敌手又太诡诈庞大，一时间哪里去寻那么多称心帮手？若不行孤涉险，也没有其他办法。若时时都能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又要智谋勇力做什么？眼下只能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于是他细想《三略》中“察众心”那一段，黄石公一共列举了二十类人心，曾小羊大致属于“贪者”，他其实极贪钱，却碍于黄鹂儿的面，不敢表露，而且相比贪钱，他显然更贪念黄鹂儿的赞赏。黄石公说“贪者丰之”，借黄鹂儿的力，多赞他两句，便极好调遣。不过，梁兴随即想到，曾小羊原本就与这事无关，更不欠我什么，这事又暗藏凶险。我虽然急需帮手，却也不能用这般手段。他若打问不到那个叫盛力的人，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至于石守威，则属于“怨者”，黄石公说“怨者原之”，原谅宽恕他，便能得其心。但是我折辱他在先，他怨我也在情理之中，哪里谈得到我去原谅他？倒是怨我自己，失于熟虑，不该请他来帮忙。

而且，关于崔家客店，梁兴早已有了一条计策在心里，只是暂时还不能惊动。另外，这事关乎情谊，梁兴宁愿自己看错想错了，也不愿真的用到这条计策。为这事，他已经犹豫了几天，一想到，心里便极不是滋味。

他正在感慨，忽听到外头有一声响动，连着又是几声，他忙侧耳细听，是人从墙头跳到院中的声响。脚步声极轻微，各个武艺都不俗。他数了一下，一共五个人。

桑五娘天不亮就起来忙着煮饭。

她听人说，吃鸡肉有助伤口复合，昨天晚上跑到南郊农户家里，求着买了一只老母鸡。游大奇嘴皮上有刀伤，不能大动大嚼，她便连夜慢火炖在坛子里。今早起来一看，鸡肉已经煮得软烂烂的了。这一向，她没有工夫自己捕鱼，便赶早去草市上买了一尾鲤鱼、一把荠菜回来，剔下净鱼肉，剁得碎碎的，煮了一锅荠菜鲜鱼粥。

成亲以后，世上所有事情里，她最爱的便是煮饭和裁衣。每回煮好饭菜端上小饭桌，再烫一小瓶酒，看着丈夫吃得爽惬，她都像饱喝了一碗甜水，满心畅慰。只可惜丈夫一直穿军服，不需给他裁衣，她只能等丈夫衣衫破了口，才能拈起针线，细细慢慢替他补一回，每个针脚都不肯轻忽。丈夫衣衫若长时间不破，她甚至恨不得撕破了，好替他补。

直到儿子出世，她的针线才算有了用场。从怀孕起，她就到处寻好绢、好绸，从帽儿、小衣直到鞋袜，从一岁直到三岁，全都欢欢喜喜剪裁缝制好，齐齐整整叠放在柜子里。这样嫌不够，还分了男女两套。丈夫笑她多事乱费钱，她却说又不知道生男生女，若生的是男孩儿，就把女孩儿的衣服送给人家，就当贺礼，也不算枉费。

可是，自从丈夫战死、儿子被掳，再也没人要她煮饭、缝衣。缺了这两样，这世上任何事她都再没有心气去做。营生也撂下了，只靠着那点薄蓄度日。每天只胡乱买些馒头干饼吃，也只为留住命好寻儿子。谁承想，半夜竟从河里捞出个弟弟来。

她从河里把游大奇拖上来后，在月光下一眼看到那满脸的伤口，固然惊心，更让她心里一颤的，是游大奇身上透出来的透骨悲意。当时游大奇其实醒着，眼也半睁着，却对自己、对周遭全然没有知觉，浑身上下似乎布满了灰心和求死之念。她从游大奇那死沉沉的目光里，似乎看见了自己，更看见了天地无情、作虐众生。

她跪在月下船头，这个半死之人的身边，不由得哭了起来，先是哽咽，继而失声痛哭。直到再哭不出声，她才擦掉泪水，把游大奇拖到船篷里，早已忘记男女之别，脱掉了他身上的湿衣裤，替他擦干身子，把他安放到睡褥子上，盖好了被子。又跑回家，捣碎了干蚂蟥，找来现有的药草，调好药膏，端着药碗回到船上，烧了温水，小心替他拭净脸上的血污，把药细细敷了上去。

她虽然也信佛烧香，那时却丝毫没想过积德行善、以求福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都是一般孤苦人，老天不怜他救他，我来。

当游大奇缓过来，开口要认她做姐姐时，她心里猛地一阵灼烫，像是有些大夫用烙铁烧合伤口一般。她尽力忍住才没哭出来，却瞬间明白，不止是她救了游大奇，游大奇也救了她。

更让她意外的是，她和那么多妇人一起，四处寻找儿子，却没有丝毫踪影，游大奇竟给她指了一条出路：明慧娘。

那个明慧娘明明没有子女，却也装作孩子被掳走，混到她们这队妇人中间。她想做什么？游大奇更说，明慧娘的丈夫姓盛，行踪更加可疑。难道孩子被掳走，和这对夫妻有关？

无论如何，她得找见那个明慧娘。

第五章 手足、夫妻

然则善制战者，必先审于己。

——《武经总要》

郭沉雇了辆车，去收敛兄嫂的尸身。

进到三槐巷，他顿时有些局促起来。及至走到哥哥郭深宅子的门前，见门上贴着封条，他心里一阵翻腾，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宅子他已经有几年没来过了，巷子并没有变，宅门院墙也都照旧，只是那白纸黑字红印的封条，像是一道显豁的伤口一般，刺眼刺心。

去报知他来收尸的那个府吏等在院门前，见他来，小心揭下了封条，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郭沉一看那云雷纹的铜环，便知道是哥哥郭深的，心里又一刺。环上有好几把钥匙，那府吏连试了两把，都不对。郭沉低声说：“那把梅花柄的。”那府吏忙挑出那把拧开了锁，推开了院门。随后把钥匙交给了郭沉：“这钥匙就交给您了。”

郭沉伸手接过钥匙，眼睛却望向院里。院子也没有变，只是左墙边种的那株石榴，当时才是棵小树苗，如今已经有杯口粗，绿蓬蓬一人多高了。他费力迈步，慢慢走了进去，堂屋门大开着，桌椅陈设仍如从前，只是似乎暗旧了不少。

他一低眼，猛地看到红木雕花方桌旁边的空地上，并排摆着两具尸首，都蒙着白布。他身子一颤，随后僵住，再挪不动脚。

“您来认一认。”那府吏小声说着，走近那两具尸首，蹲下身子，先揭开了左边那具头上的白布。

郭沉不敢靠近，却又不愿那府吏多话多想，只得咬牙走进了堂屋，强忍着畏怕望了过去，是哥哥郭深。面色青灰，嘴微张着，脸有些扭曲，像是心里在恼恨，要骂人一般。

这神态郭沉再熟悉不过，哥哥脾性不好，常爱骂人，要骂人之前，便是这副模样。然而，哥哥再骂不出一个字了。

郭沉这才切实感到，哥哥郭深真的死了。心里猛然冲起一股悲酸，眼睛随即发热。他不愿在人前落泪，忙转开了眼。

哥哥脾性不好，他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从小到大，每回哥哥骂他，他虽骂不过，却会拗着脖梗儿狠瞪回去，一直瞪到哥哥再骂不出。哥哥被他瞪得恼怒，总要挥起拳头，作势要打他。他却从来不躲，反而迎上去，逼得哥哥进退不是，只能狠狠甩下一句“这辈子再不想见你！”随后恼冲冲地走开。这场戏，他们兄弟两个从小到大不知演练过多少回，回回都是这么收场。

那个府吏随手盖起了哥哥脸上的灰布，郭沉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哥哥的脸仍凝在那个表情上。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哥哥自幼就跟着父亲学武，脾性又躁，常和人动拳斗武，随意一拳就能将他打翻在地。哥哥却从来没有对他动过手。自己之所以一直敢和哥哥瞪眼斗气，仗的便是哥哥的不忍心。快三十年了，他竟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

父亲过世早，哥哥自小便肩过父亲之责，教他武艺骑射，一直护他、纵他，才养成了他这不肯示弱服输的性子。

想到这，他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碎了，是极贵重、极要命的东西，看不见，甚而觉不到，但这一碎，便永难复原。

他身子顿时颤抖起来，若不是有那府吏，他恐怕要立即叫出来或哭起来。

“再看看这具？”那个府吏小心说着，揭开了嫂嫂庄氏脸上的灰布。

他强抑住颤抖，一眼望去，嫂嫂面色青黄，神情倒是和常日无别，紧抿着薄唇，一样冷傲傲的。只是从头顶到额一大片血痕，已经发黑，大损了她生时的白净端庄。

他们兄弟自小虽然时常斗气，但真正反目，正是哥哥娶了这个妇人之后。郭沉那时虽已经募入内殿值，做了御前亲兵，但一直跟着哥哥过活。这个嫂嫂似乎一开始便不喜欢郭沉，却又从来不明说。郭沉也有些看不惯她那冷傲样儿。两人极少言语，哥哥夹在中间，也是百般不顺意。他也曾想过搬出去另住，但心里始终气不过，我是我哥哥的弟弟，我吃的住的，都是哥哥的，不能平白便宜了你。于是，他便硬是住了三年多。

直到有一天，哥哥到他房里，坐下来郑重其事跟他说：“你已经长大成人，该自己成家了。你嫂嫂相中了步军万捷营一位都指挥使的女儿……”他听到这里，“腾”地站起身，收拾起衣裳被褥，打了个卷儿，就离开了哥哥家。去外面赁了一间房住，住址也不告诉哥哥。哥哥来班值里寻他，他也总是避开不见。

他自己托媒人相看了许多女子，却始终没有高过嫂嫂说的那个，直到寻见一位马军都指挥使的妹妹，人才样貌都不差，他才应允了婚事。成亲之后，他才带着新娘子去拜见兄嫂。哥哥自然喜出望外，嫂嫂却仍旧冷淡淡的。他娶的这位妻子也是个硬性子，当天就和嫂嫂斗起气来，两家人不欢而散。之后两三年，两妯娌只要见面，总要生出些是非来。怨气越积越深，他们两兄弟也跟着有了嫌隙，不时发生口角，最后竟对骂了一场，两家人从此再不相见。

然而，此刻回过头去看，这么多年的是非恩怨，郭沉竟已想不起究竟发生了哪些要不得的事，能让他们兄弟冰火一般无法相容。能说得出口、摆得到桌上的，更是一桩都找不出。然而，至亲之人仇起来，竟比仇人更痛也更绝。

他唯一能记得清的，只有哥哥自小说过无数回的那句“这辈子再不想见你！”

望着地上哥哥蒙着白布的尸身，想起哥哥当年说这话时的神情。哥哥说这话时，虽然气极，却从未当真过。而他自己，从来都没顾忌过这话真不真。如今，这话真的成了真。

他心里一阵揪痛，忽然感到漫天的孤单与伤悲，如同被举世遗弃了一般。他再忍不住，猛地跪倒哥哥尸身旁，放声哭了起来。

许多年没哭过了，喉管像是枯了许多年的泉洞，又干又涩。每哭一声，都像有石块滚过喉咙，能磨刮出血来。

丁豆娘跛着脚赶到了新郑门外的莲花楼。

莲花楼虽不算正店，但建在金明池畔、板桥东，楼后引了金明池水，开了一大片莲池，颇有些风亭花榭景致。是河东、陕西五路官员的别馆，官员出任，常在这里饯行。丁豆娘刚刚怀孕那年春天，正好赶上皇家三年一次的郊祀大礼，照例要遍赏三军。她丈夫韦植得了三十贯赏钱，心里欢喜，格外挥霍了一回，租了辆车，带她来金明池赏春。两口儿玩累了，正好经过莲花楼，她丈夫说，常听这莲花楼酒菜全是江南风味，极精致，咱们也去领略一回。

两口儿进去，拣了个临池的座儿，要了几样从没吃过的风味菜肴，菜名丁豆娘至今都记得，三样主菜，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鸳鸯炸肚；两样下酒果菜，春藕和水红姜，还要了一瓶私酿的雪醅酒。他家盛菜都是用琉璃浅棱的碧碗。窗外柳池清风，桌前碧碗佳肴，两口儿不时相视一笑，那精贵风情，丁豆娘生平只领略过这一回，到死恐怕都会记得，都会怀念。

然而，今天再来这里，想起当日，她却一阵伤叹。那时，赞儿还在自己肚子里，都还没成形。若那时没有生下来，该多好。她望着那秀秀巧巧的莲花楼，伤了一会儿神，猛然想起庄夫人的话，“你是做娘的？”她慌忙收回神，骂自己，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赞儿早就生了下来，如今正哭着唤娘呢。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一身旧衣破鞋，忙伸手拍了拍灰，抿了抿鬓发，而后忍着脚疼走了进去。一位酒楼大伯候在门边，见她进来，先上下急扫了一眼，随后板着脸拦住了她：“大嫂，你要做什么？”

“这位兄弟，我来打问件事。”

“这里不是菜市。”

“好兄弟，我要打问的事，牵扯着几条性命，就耽搁你一小会儿，咱们到门外头去说？”

那大伯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到了门边：“啥事？”

“我是要问虎翼营都指挥使郭深的娘子，姓庄。”

“我家每天进出多少官人，一个小小都指挥使谁记得？更莫说是他娘子。”

“我说的这两口儿都已经死了，一个被杀，一个自杀，他们的孩子也被食儿魔掳走了。好兄弟，求你仔细想想，二月二十八那天，庄夫人急匆匆到你店里，不一会就离开了。她穿了件紫绫的对襟长袄，前襟有些脏了。”

“二月二十八？嗯……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妇人，疯疯癫癫冲了进来。”

“她来做什么？说了什么没有？”

“她来寻自己的丈夫，我跟她说不认得她丈夫，那时还是上午，店里并没有几个客人。她根本不听，楼上楼下找了一圈，没找见，下来又问有没有个姓焦的客人。我说没有。她又张望了一阵，才急慌慌走了。”

洪山来到城南菜市口，一路打问着找见了刘九菜铺。

他从武严营那老军口中探到一些疑情，全都告诉了梁兴。武严营都指挥使派了程得助去看守双杨仓，双杨仓军卒的菜肉又是由那都指挥使的大舅兄刘九包办。程得助办事一向勤恳，值夜从不偷懒，双杨仓鬼搬粮那晚，他和手下二十个军卒竟全都睡到天亮。而同一晚，刘九和人在酒楼吃酒，去解手时竟溺死在粪池里。

梁兴听了，也赞同那老军的见解，刘九怕是在双杨仓的菜肉里下了药，他溺死应该不是偶然，而是被灭口。要解开双杨仓鬼搬粮之谜，必须查明刘九之死。

洪山没敢贸然走进那菜铺，先站在斜对门朝里面偷觑。这时天还早，菜铺里只有三四个妇人在选菜，一个中年妇人头戴着白麻孝布，正在和其中一个买菜的妇人争执，两人声音都极尖厉，菜刀对锅铲一般。旁边还有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在劝架，将那戴孝的妇人劝进了里屋，而后出来给那买菜妇人赔着笑，抓了两个萝卜放进她篮子里，半扶半推地把那妇人送了出来。

那个男子洪山隐约认得，似乎叫黎二。当年他在武严营时，刘九来营里送菜肉，黎二总是跟着过秤记账，为人极和气，常和营里的军卒说笑。而那个戴孝妇人应该便是刘九的妻子。

洪山见时机正好，忙快步走进那菜铺，略压低了声音唤道：“黎二哥。”

黎二扭头一看，有些纳闷。

“我姓洪，原先是步武营军头。”

“哦……小人眼浊了，原来是洪军头！”黎二其实并没有认出洪山，但仍堆起笑撮手躬身拜了一拜。

“黎二哥，有件事要打问，能否借一步说话？”

黎二虽有些犹豫，但还是朝里头高声喊了句：“嫂嫂，这位官爷寻我问些事，我出去一下，您看着些铺子。”说着，他便跟着洪山走到市口边僻静处一棵大榆树下，“小人想起来了，您跟程军头是至交，您是来问双杨仓的事？”

“嗯。我是来打问刘九的事。”

“刘九哥？您千万别听人们乱嚼舌，刘九哥只是撞了霉鬼，碰巧跌进粪池，他和双杨仓那事没一丁点儿首尾。”

“你莫怕，我只是想打问清楚一些。他既然和这事没有干连，那就更不需担心了。”

“小人知道洪军头一向仗义，心里顾念老友，想搭救程军头。小人虽算不得什么，却也知道情义二字，程军头平日也没少看顾小人。小人心里的确想帮程军头出些力。可是，我们只是每天往双杨仓送一回菜肉，搬进灶房就出来了，连话都难得说两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刘九哥死那天，小人在铺子里看着，更加不知道详情。”

洪山知道这人看似和气，实则久经市井历练，早已如油抹布一般，滴水不沾，于是便板起脸：“你不告诉我，也没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双杨仓连军头和士卒全都昏死过去，自然是饭菜里被人下了药。这菜肉又是你家送去的，这其中有没有干连，我说了自然不算。但十万石军粮，天大的案子。莫说宰相、枢密，连官家也日日催逼开封府赶紧查明白这案子，开封府正急得要拆墙泄火。你若不跟我讲，我只好把这信儿报给开封府，那时就看你的福分深浅了。”

“洪军头仍这么耿直，连说笑都这么威威严严的。洪军头莫急，小人话还没说完呢。”黎二脸色微变，但随即堆起笑。

“你说。”

“刘九哥和小人替武严营效力已经十来年了，何曾敢有一星儿不恭不敬不诚心？何况是十万石军粮，这事比泰山还重，凭刘九哥和小人这草籽一般的胆儿，敢沾惹这毁家破国的大祸？”

“嗯，还有呢？”

“刘九哥和小人虽说是清白的，可刘九哥的死，正如洪军头所言，里头的确有些弯拐儿。”

“哦？”

“那晚，刘九哥是被一个人邀去吃酒。”

“什么人？”

“姓倪，叫倪光。两人吃酒时，刘九哥去后头茅厕解手，却溺死在粪池里，第二天才被酒楼的人发觉。我陪着大嫂去问那酒楼的人，酒楼的伙计说刘九哥先走了，那个同去的人付了账，跟着也走了。并不知道刘九哥为何会死在粪池里。”

“那个姓倪的是什么人？现在何处？”

“是个卖菜的经纪。第二天我到处寻他，都没寻见。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没见他人影。直到清明那天，几个朋友约我去东郊踏青，我出城走到虹桥那里时，一眼瞧见那个姓倪的在对岸一只船上，正和一个人坐在船篷上说话，那船就泊在章七郎酒栈前边。我正要过去问他，河里忽然闹起仙船神仙来，桥上挤满了人，根本过不去，我只隔着河瞧见姓倪的忽然站起来，似乎有什么事，急忙忙下船去了。等神仙闹完，我再过去时，已经不见那姓倪的了，问那船上的两个船工，两人都摇头说不知道，再不搭理我。我也只好作罢了。”

“哦？刘九和他相识有多久了？”

“他们两个正月间才相识。那时正过节，菜价高，正是赚钱的好时节。可今年偏巧闹粮荒，菜价肉价也跟着乱涨，买卖根本没法做。刘九哥正在焦急，那个姓倪的找上门来，说他是杭州菜商，运了一船新鲜江南瓜菜来，不想让京城菜行平白割去一大块膏脂，想绕过菜行，偷卖给刘九哥。那时寻常百姓的买卖不好做，可富贵人家却不怕价高，只怕没好菜蔬。刘九哥又只做军营买卖，并不怕菜行挟制，便和那人谈价。那人开口便是冲天的价，刘九哥惊得眼珠险些弹出来，可又舍不得那一船瓜菜，先跟着那人去汴河边船上看过了那些瓜菜，果然都是一等好货。刘九哥就定下心要，和那人磨缠，总算把价压下来一成。哪怕这样，那船瓜菜也还是赚了不少。他们两个自此成了朋友。东南闹事，那个倪光暂时没法回杭州，就在应天府和京城之间转运些菜肉来卖，他又不肯入菜行、肉行，只能求着刘九哥。刘九哥便把他的菜肉价每斤压低了几文钱，他也只好应承。因此，我家的菜肉后来便都是他送货。”

“双杨仓的也是？”

“嗯……哦，原来是这样……”黎二忽然张嘴怔住。

“怎么？”

“这姓倪的果真有鬼。他的菜先是整车送到铺子里来，我们分出一些单送去双杨仓。有天我押着一辆车去双杨仓送菜，路过汴河北街时，正好碰见姓倪的，他一问，忙笑着说，早知这样，双杨仓的菜何必先送进城，又送出城，白费两道力。不如每天直接从他船上取，两下里都省力。这自然是个好主意，我回去一说，刘九哥马上就答应了。从第二天开始，双杨仓的菜就都是从汴河他船上取了送去的。”

第六章 软媚、斗杀

伐兵者，合刃于立尸之场，不得已而用之也。

——《武经总要》

曾小羊又去找寻窦老曲。

他心里不住盘算着，杨九欠被人毒杀，越发证明了他从那铁箱里得了钱，而且钱数一定不少，说不准是一箱子稀奇珍宝。否则，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另外，那天铁箱子从河里捞出来后，杨九欠支开了其他人，偷偷拿走了里面的东西。窦老曲说箱子里的东西至少有百来斤，杨九欠若是独自一人，往外搬，自然会被人瞧见。我娘当时就在那里，都没瞧见。

他恐怕不是一个人，当时应该另有一个帮手。毒杀他的，恐怕也正是这个帮手。这个帮手应该是当时在场几个人中的一个，那会是谁？能确证的只有一条，那帮手一定不会是窦老曲。

曾小羊打算再花些小钱，把窦老曲灌醉，从他嘴里再掏些话出来。他跑到汴河边，寻了一转儿，都没见人，便拐到白家酒肆去寻。自从雷老汉在这里化灰后，白家酒肆生意便冷清了许多，尤其是那些常客，全都不敢再来了。曾小羊到了门前一看，里头只有两个异乡客人在吃酒。他心里一阵丧气，正要转身，却见店主白老味走了出来。

“白老伯，您瞧见窦老曲没？他今天没来您店里？”

“窦老曲？这会儿怕是正腌在阴曹酒池里挨酒刑呢。”

“啥？”

“你不知道？窦老曲那天吃醉了酒，回家后，半夜里用刀子捅死了自己儿子和老婆，而后自杀了。”

“真的？”

“这个敢瞎说？”

曾小羊顿时惊住，半晌，他猛然想起自己那天灌醉窦老曲后，窦老曲恨恨地说“爱喝多少就喝多少，惹恼了我，半夜里一刀不戳死你，我就不是你爷！”当时他全没在意，还鼓动说，人生在世不就求个痛快？哪里会知道，窦老曲说那话时竟是认真的。

是我害了他一家人？曾小羊吓得手脚不禁抖起来。

“小羊哥，你这是咋了？”白老味纳闷盯着他。

“没啥，没啥。”

曾小羊赶忙转身离开，一路走，一路抖个不停。

石守威躺在崔家客店那间窄臭的客房里，蒙着被子，只想睡到死。

他身长八尺多，在那张小床上根本伸不展，只能缩成一团，像只受了伤的庞大刺猬。这时若有谁敢招惹他，他一脚就能把那人踢飞到墙上，半年都好不过来。可是，就算武艺盖世，就算能踢死世上所有人，也换不来邓紫玉的一笑。

一想到邓紫玉，他立即像是缩回到了几岁大，犯了错受责罚，大半夜被撵到门外，任他哭。只是，身躯早已长大，哭也早已不是想哭就能哭得出来，肠肚拧到一处，又碎成了千百段，偏就是哭不出来。

他想冲到剑舞坊，将邓紫玉撕成几半，可只要一想到邓紫玉那张脸、那双眼，就算恨到牙根，就算只是想一想，他也下不了手。他从来不爱那些骚诗酸词，可这时却不由自主想起邓紫玉曾唱过的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不知道自己悔不悔，他只知道自己何止是憔悴，简直如同一万锅滚油浇在心里，灼得他生不成、死不能。

他不住地翻来滚去，那张小破床被他碾压得几乎要塌倒，心里的胀闷绞痛却丝毫不歇。正在恼苦欲死、焦烦欲爆，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很轻。他没有理会，片刻后，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加重了一些。他暴喝一声：“滚！”

外头又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客官，奴家瞧您从晌午回来，一直睡到这时候，怕是饿了，就让他们煮了碗面，亲自给你端来了。”声音软媚，石守威愣了半晌，才想起是店主娘子的声音。

他不好再骂，只闷声答了句：“我不想吃！”

“这怎么成呢？莫说您那么健壮的身子，便是奴家这样的小妇人，饿一顿也过不得呢。您若是饿坏了身子，出了什么不妥，咱们可担不起这责呢。客官您就开开门，奴家放到桌上就走。吃不吃随您。”

石守威没法再推拒，便气哼哼起来，鞋也不穿，赤着脚过去拨开门闩，随即返身回到床上躺倒，扯过被子蒙住了头。耳里却听见推门声、轻微脚步声、碗搁到桌子上的声音。之后便静了下来，他不由得将头伸出被子，却见黑暗中一个身影立在床边，唬了他一跳。

可就在这时，一只绵软温热的手竟轻摸到自己额头，随即，那软媚的声音低语：“呦，额头似乎有些烫呢，这么一个魁梧壮健的好汉子，孤栖栖窝在这里受苦闷，奴家心里都疼惜呢。”

石守威惊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桑五娘端着碗，一小匙一小匙，喂游大奇吃了一大碗鱼粥，又逼着他喝了一碗鸡汤，这才扶他坐在船篷边。

“见些天光，晒晒日头，伤口好得快。”

“姐，你这就去寻她？”

“嗯。所有的路都走尽了，如今就剩明慧娘这条线了，姐无论如何也要找见她。”桑五娘自己也盛了一碗鱼粥，一扭头，见游大奇听到明慧娘的名字，目光一颤，她忙问，“弟，你真的只是见过那个明慧娘，再没什么牵扯？”

“嗯……没有。”游大奇显然在遮掩。

“弟，你跟姐实说，你是不是对那个明慧娘生了情？”

“姐，没有！”游大奇一急，心思越发显露了出来。

桑五娘注视着这个弟弟，一脸的疮疤药膏，神情极其委顿，像是一棵原本生得极挺拔秀茂的树，却遭了虫害，从树顶萎烂下来。她心里又怜又暖，不由得放下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游大奇的肩膀，那肩膀微微有些颤抖。她叹了口气，轻声说：“你的心思不说，姐也瞧得出来。她那样貌性情，但凡是男人，怕都会动心。你若没动心，就不会留意她，也就发觉不了她和她丈夫的古怪。人只要动了心，这眼睛就被烟粉迷住，就算那意中人再凶再恶，瞧见也像没瞧见，眼里见的全是好。若是换了别人，你自然不会把这事说出来。你愿意割舍这段心事，跟姐说出这事，可见你心里真把我当亲姐姐了。”

“你当然是我的亲姐姐！”游大奇高声说着，抬头望向她，眼中泪光闪动，他忙垂下了头，忍住泪水。

桑五娘却顿时滚下泪来：“嗯！我是你的亲姐姐，你是我的亲弟弟。其他的姐也不会说，但只要姐活一天，就好好疼你一天。再不许人伤你一分一毫。”她用手背擦掉，端起了粥碗，“姐不能跟你多说了，得赶紧吃饱，好去寻那个明慧娘。弟，你放心，我只想跟她问清楚，绝不伤她。”

游大奇没有应声，只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桑五娘一路赶到洪桥南街的羊儿巷，走到明慧娘赁的那院房门前，却见院门锁着。她向邻居打问，邻居说这院门已经锁了几天了，一直没见人回来过。她又到河边寻游大奇说的那只船，也没找见。问人，人都说没见。至于明慧娘的丈夫，那个姓盛的，更没人知道。

梁兴捉住了那个姓盛的。

昨天半夜，梁兴听到院子里有响动。他忙小心下床，轻轻穿好鞋，走到窗边静听。外面几个人的脚步虽然极轻，但他依然能辨出是五个人。那五个人轻步走到了堂屋门前。梁兴想起堂屋门虽然关着，夜里却并不闩。他忙从枕头下抽出一直预备好的短刀，走到自己卧房门边，托着把手不让门枢发出响声，轻轻打开了门。这时，堂屋门也被轻轻推开了，一道月光泻了进来。

梁兴忙轻步闪身到小过厅门道边，探头朝外窥探。月光中，五个黑影依次侧身蹑足走了进来。梁兴细观其步法身形，迅即判断出，五人中，为首一人功夫极深厚，恐怕只稍逊于自己；紧随的一人武艺也近于一等好手，剩下三个虽然稍弱，却也绝非泛泛，而且其中一个脚步轻灵迅捷，梁兴似曾见过。

他们一共来了五个，恐怕已经探清这里的形势。黄百舌、黄鹂儿、施有良都不会武艺，五人中三个较弱的，便能各自轻易得手。剩下两个最强的，恐怕是来对付自己。

黄百舌、黄鹂儿父女在左边那两间卧房，自己和施有良在右边两间。那五人必先走进这小过厅，才能分头行动。从前堂到这过厅的门洞正是孙子兵法中所言的“隘形”，隘形易守难攻，因此孙子说“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先处战地而待战者佚”。

梁兴想，我已占据了隘形，对手又毫不知情，足可以逸待劳。因此，他背贴墙壁、屏息宁神，静听着那五人脚步声轻缓走来。等头一个要走近门洞时，他微微屈膝放低了身子。那人武功高强，若进击胸前，他自然会临机躲避，一击不中的话，自己便失了先机。因此，他攥紧短刀，听着那人抬起右腿迈进来时，一刀疾刺下去。刀子应手扎进那人大腿，那人身子一颤，闷哼了一声。

梁兴知道他右手自然会去护右腿，机不可失，迅即使出一招“双燕斜掠”，手脚并用，上头提腕抽刀，向他右肩疾刺。下头右腿曲起，膝盖猛撞向他肚腹。一招两式，同时发力，刀刺中左肩，膝盖重创小腹。那人武功再高，猝然连遭三击，已经全失防御，身子顿时朝前俯倾。梁兴随即微微一跃，挥起手肘，一招“悬崖坠石”，击中那人后颈，那人顿时趴伏在地。

这时，左边卧房里猛地传来黄百舌的惊问：“谁？”接着又响起黄鹂儿的惊呼，梁兴忙高声道：“都关好门，别出来！”与此同时，迅即挥刀，向第二人攻去。

他使出自幼苦练的“袖手刀”，这套刀法最擅近身急战。第二人尚在惊愕，梁兴“唰唰唰”三刀，接连割中那人手臂胸腹，随即一拳正中左腮，将那人击倒。他并不停歇，旋即跃出门洞，攻向堂屋中的三人，那三人也正在惊乱。梁兴旋身挥臂，一招“旋风扫”，专门对付围攻。三人昏黑中不及躲闪，接连被砍中。一个摔倒撞翻了凳子，两个被逼得倒退了几步。

他正要趁胜追击，脚底忽然一绊，险些摔倒。是那头一个人，已经爬了起来，避开他的刀风，贴地一脚，向他攻来。梁兴忙纵身跃起，于半空中扭身踢腿，向那人攻去。那人虽然受伤，招式却仍然猛狠。梁兴知道若不急速制住他，其他四人旋即便会围攻过来，自己虽能自保，却未必护得住黄家父女和施有良。他忙变招，使出一套“泼水刀”，急攻向那人。这刀法密集险劲，最宜速战。果然那人身上又连中数刀，他却勇悍至极，宁愿挨刀，也不退避，反倒连连凶猛反击。梁兴想留活口，下手都不致命，被他这样猛势一攻，“泼水刀”攻势顿时有些受挫。这时，第二个人已经爬起，另三个也小心围了过来。

梁兴想，若再手下留情，自己反倒要受其害，得尽快拿下这个为首的。于是他手腕斜挥，一招“悬泉飞瀑”，向那人攻去。这一招如瀑水斜落，一波三折，接连砍向那人脖颈、肩膀和腰。每一击皆是实招，一遇遮拦便立即变虚，转向下一击。那人躲过前两击，却再难防住第三击，腰间被重重砍伤，再撑不住，栽倒在地。

这时，后面三人也已攻到，梁兴随即转身，一刀挥去，“叮”的一声，碰击到另一把刀。再一瞧，那三人均已拔出了刀。刀锋在月光里闪着寒光。这就更难对付了，绝不能拖延。梁兴略沉了沉气，放缓刀速，换作了“五花肉刀法”。这套刀法他是跟一位酒肉疯癫和尚学来的，招式看似软和，实则快慢杂糅，虚实层层变幻，如五花肉肥瘦相间，专用于对抗群敌。那三人见他招式变缓，以为他已经气力懈怠，忙一起急速出招。那疯癫和尚曾教梁兴，这五花肉刀法要放平了心、耐得住性子才见得到好处。人越多、进招越急，漏子便越多。只要先守住门户，莫被击中，那些漏子便任你戳。

果然，那三人的刀一起攻向他上身，都急于命中，全忘了防范。梁兴一眼看破三人各自漏洞，他一招“醉翁倒”，陡然坐倒在地，那三刀全都扑空，他却轻巧挥刀，分别砍中那三人脚腕、小腿和小腹。三人相继痛叫一声，一起避退。

梁兴正要旋身跃起，脖颈忽然被人从后面勒住，又是那头一个人。梁兴迅即转腕回刀，要去戳那人。那人却忽然喊道：“扯！”

梁兴知道这是江湖黑话，走的意思。忙抬眼看去，其他那四个人听到这声喊，各自握着刀，都迟疑起来，但随即便挥起刀，要进击。后面那人又怒喝了一声：“光明如令！扯！”

四人又犹豫了片刻，互相望望，才一起转身，走出门，“噌噌”数声，跃上墙头，跳下去走远了。勒住梁兴的那只手臂也随即松开，那人重又躺倒，在地上粗重喘息。梁兴忙跳起来，从桌上摸到火石，点亮了油灯，照向那人。

三十来岁，一张瘦脸，嘴边一圈黑短胡须，正是那个姓盛的杭州船工。

洪山走出东水门时，天已经黑了。

对于双杨仓鬼搬粮，他原本没抱任何希望。结果先是遇见“斗绝”梁兴愿意和自己一起追查，接着又从菜铺黎二那里问出些要紧事情，他心里无比欢畅。这欢畅仅次于四年前，意外发觉十七娘对自己竟也生了情。他心里一阵感慨，这恐怕就叫一报还一报吧。自己欠了程得助和十七娘那么多，看来是老天听到了他的恳求，给他条路，让他赎罪。

黎二说的那个叫倪光的杭州菜商，自然有极大嫌疑。那晚，程得助和二十个兵卒一起昏睡过去，应该便是吃了他下了药的菜肉。他恐怕是事先打探清楚，朝廷为备战方腊，在汴河湾临时建军粮仓，武严营被拨派去看守那粮仓。而武严营都指挥使的大舅子刘九，又常年给武严营专供菜肉。他才特地接近刘九，先用汴京冬天稀缺的江南菜蔬，后又用低价，接连诱使刘九，从而顶掉其他菜商，专为刘九供应菜肉。又借口省路省力，说动刘九，让双杨仓的菜肉直接从他船上取了送过去。

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绕了几道弯，才不知不觉把控住双杨仓的菜肉供应，最终在菜肉里下药，迷昏程得助和那些守夜军卒。当晚，他更先邀了刘九去吃酒，恐怕是防止刘九事后起疑多嘴，趁刘九去茅厕，将他溺死在粪池里。

理清楚这一连串步骤后，洪山心里一阵发寒，此人的心机、耐力和手段，都是他所从未经见。但若没有这阴狠本事，又如何能盗得走十万石军粮？

洪山惊叹了一阵，忽又想到，就算这个倪光迷昏了守夜将卒，又怎么能在一夜之间搬空那么多粮食？开封府大狱的孙节级专门算了一笔账，要搬走这些粮食，至少得上千个壮汉、二百五十只大船。何况，提粮官第二天清早去搬粮时，那些油布仍盖得好好的，忽然之间一个个塌缩下来。

难道这个倪光真是妖人，会妖术？否则人们怎么会纷传是鬼搬粮？想到此他后背顿时一阵发冷，街上又幽黑冷清，没几个路人。只有身后有脚步声，似乎有人跟着他一般，他忙回头望去，却没见到人。他心里越发惊怕，忙加快了脚步。

他和梁兴约好，若打探到什么信息，就把信带到东水门外厢厅小吏曾小羊那里，若曾小羊不在，就去虹桥北头的米家客店，传话给曾小羊的娘。

洪山快步走到榆疙瘩街，扭头一看，厢厅早已关了门。于是他便往虹桥那头走去。沿着河边才走了二三十步，身后又响起脚步声，他刚要回头去看，那脚步声已经迅疾到了近前，一个黑影飞速掠过。随即，他的脖颈上一凉，像是有片薄冰划过，喉部跟着发出咝咝声，像是水被挤出一般。他恍惚了片刻，脖颈处一阵剧痛，他才明白自己被那黑影割了喉咙。他都来不及痛叫或慌怕，便已侧身倒在了地上，大口喘息着，发不出声音，也感觉不到痛，只觉得昏沉沉的累。

这四年，他虽无比欢愉过，心却一天累似一天，像是背了一座山一般。他早已难堪这重负，实在累不动了，只想睡去。正要昏沉之际，他心底里忽然冲出一声叫喊：不成，我不能睡！我欠程得助和十七娘的还没还，我得把那个杭州菜商的事告诉梁教头，梁教头，梁教头……

他尽力睁大眼睛，嘴不住空张着，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呜啊声。很快，连呜啊声也已发不出。他又喘息了几声，随即沉入无边黑寂。

大颗泪珠从他再也闭不拢的眼角滑落……

第七章 自厌、厌人

要之卷舒离合，坐作进止，不失其节矣。

——《武经总要》

邓紫玉已经连换了七件衫子，却没一件中意。

她对着那面立镜又照了照，第八件是卍字浮纹的浅紫罗衫，穿在身上看着有些寡淡，再衬着她厌厌的神色，女尼一般。她又一把脱掉，扔给了身边惶怯的丫头，恼道：“不换了！你去给妈妈说，没有合意的衫子，今天没法出去见客！”

她一屁股坐到绣墩上，瞅着桌上铜镜里立着眉尖、垂着嘴角的自己，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难看过。她不愿再看，“啪”地把那面铜镜扣到桌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烦躁。这些年，不管多烦多难，只要对着镜子试衣裙，看着自己或明艳、或俏丽、或妩媚、或秀雅……变出各样的姿容，她都会忘记所有恼闷伤心，让自己欢悦起来。今天却连这都不管用了。

她闷叹了一口气，难道是由于梁红玉的缘故？昨天，她又让丫头把窦猴儿的姑妈窦嫂唤了来，让窦嫂再去对面红绣院，打问梁红玉楼上那对男女的事。

今天一早，窦嫂苦着脸回来说：“赔了足足百文钱的糕点果子，却一根草棍儿都没问出来。红绣院那些仆妇都不知道梁红玉楼上藏了人，更不清楚啥男女夫妻。”

“她们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说、不敢说？”

“是真不知道。”

“真的？”

“我这双眼，虽说不是判官眼，也没见过啥大富贵。却也经见了些咸酸冷热，人说没说谎，还是能断出个七八来。对面那些妇人虽说个个都是油精，要瞒过我这双眼，她们的道行还差些。再说，一两个人这么说也就罢了，昨晚我把钱只当潲水泼，把那些妇人挨个都喂了过来。她们个个是真的都浑不知情。也难怪，梁红玉那座楼，除了她院里妈妈，就只一个丫头、一个厨娘能靠近。连那个厨娘，也一直只在楼下厨房里窝着，这几天才许她送饭菜上去了。”

“那晚接走那对男女的车子呢？她们也都不知道。”

“有两个在后院看门的仆妇倒是见了那辆车。可那辆车是外头来的，那晚她家妈妈亲自到后院开的门，让那辆车进来，直直就去了梁红玉楼下。没多时，那车就出来了，车上帘子遮得不透风，又是半夜，那两个仆妇也不清楚车上到底装了些啥。”

“你走吧。”

邓紫玉气闷得说不出话。窦猴儿那晚去那楼上窥探，恐怕被梁红玉发觉了。她赶忙连夜就把那对男女偷偷送走了。她这么谨慎隐秘，自然不会轻易透露那对男女的来历和去向。再想打探就难了。

白辛苦一场不说，反倒讨来一肚子气。这不是鸡妒鸭蹼掌，跳河自找湿？

她坐不住，在房间里不住地转圈。自小被丢到这黑窟里，她和这人世早已没有什么善缘，磋磨历练了这些年，她也已经不怕任何人、任何事，然而这时，她却发觉，让她厌憎的不是任何人、任何事，而是自己。

透过镜子，她头一次看清楚，再浓的脂粉，再艳的衣衫，再也掩不住内里那个没一丝鲜活气的自己，枯叶卷儿一般，又空、又乏、又脆朽。因此，她才不停向外头找些人事来怨憎，好忘记、躲开自己，比如梁红玉。

看到自己的真实样儿，她顿时怕起来，可什么她都能丢都弃，唯独甩不脱这个自己。如影随形，追她、缠她、扯她、咬她……她觉着自己立时就要疯掉，要被拖进漆黑深渊，必须抓住些什么，才能救命。

她匆忙找寻着，屋里没有，院里也没有，这世间没有一样东西真的牢靠。除非是人，靠得住的人。可什么人能靠得住？满眼望去，都是比兽更贪、更冷、更狠、更善变的人。这热闹闹的人间，其实是一片荒冷冷的兽域。

半晌，她想到了梁兴，但眼前立即浮现梁兴那笑，不忍伤她，却始终退开一步的笑。不成，不能找他。那还有谁？

忽然，她想到了石守威。

那个牛一般壮健，也牛一般憨实的人。

她想，这个人算是牢靠，哪怕只在他那厚实胸膛上略靠一靠，也是好。

她不能再待在这屋里，于是她尖声唤来丫头，叫立即备车。丫头慌忙去寻见车夫，驾好车等在后院。邓紫玉随手抓过一件衫子，套在身上，连帕子都没拿，便急冲冲出去。迎头撞上戚妈妈，戚妈妈见她这样，忙惊问。她却没听见一般，快步出了小园，也不要丫头扶，自己踩着蹬木，攀着木框，上到车厢里，随即吩咐车夫：“去东水门！”上回和石守威吃酒时，石守威说这一向住在汴河湾的崔家客店，执行一项军务。

邓紫玉从来没有这么迫切想见过一个人，她在车厢里都坐不住，不住拍打前窗，催促车夫加快，再加快。过了几个月一般，车子才出了东水门，上了虹桥，沿着汴河岸拐向西河湾，停在了崔家客店门前。

邓紫玉刚跳下车，一个年轻伙计便迎了出来。邓紫玉劈头就问：“石守威住在你店里？”那伙计张着嘴，茫然摇头。邓紫玉不再理他，左右望了望，见一扇门通往旁边一座院子，便问：“那边是客店？”那伙计忙点点头。

邓紫玉径直穿过那扇门，走进那院子，院里三面都是小客房，门都关着，静悄悄的。她寻视了片刻，斜对面角上那间房里忽然传来一阵软媚的笑声，一听便是中年妇人扮娇羞，有些瘆耳。随即，那屋门打开了，石守威猛冲冲地走了出来，衣衫敞开，露出健实的胸膛和肚腹。一抬眼看到邓紫玉，他顿时愣住，慌忙掩起了衣襟。

邓紫玉也先是一惊，定定瞅着他，随即觉得很滑稽。不知为何，猛然想起儿时一桩旧事，那天她拿着一根捕网，追一只蝴蝶。那蝴蝶一直起起落落，始终追不到，后来竟飞进父亲的书房的窗户里。她父亲从不许她姐妹进那书房，不过那天父亲正巧不在。她心里暗自得意，瞧你再往哪里躲？便悄悄跟进屋里，四处找了一圈，见那蝴蝶竟伏在墙上，她小心握紧捕网杆，一下罩住那蝴蝶，那蝴蝶却一动不动。再一看，那竟是墙上挂的一幅画里的蝴蝶。

想起自己当时的错愕，她不由得笑了一声。

石守威见她笑，越发慌起来，忙小心问：“紫玉姑娘，你这是？”

“我来寻一只蝴蝶。”

“蝴蝶？”

她又盯了石守威一眼，像是望着寒冬天最后一块烧烬的火炭，心里荒茫茫的，反倒干净了。她涩笑了一下，低下头转身就走，最后一点自持也迎风而散，泪水随之漫溢而出。

石守威惊在原地。

他惊的不止是猛然见到邓紫玉，更为这地转天翻般的经历。才两三天，他所遭遇的远比二三十年猛烈。简直像刚掉进蜜池，蜜池忽然变作冰窖，才从冰窖爬出来，身上却燃起了火，火才扑灭，忽然又下起了大雨，接着又一阵冰雹。

昨晚，他正在为邓紫玉煎熬，那店主娘子石氏忽然来敲门，他经不住那软媚恳求，便开了门。谁知道，石氏竟走到床边伸手摸他的额头。他吓得定定缩在被窝里，没敢动。石氏柔暖的手指却沿着他的额头，轻轻柔柔滑到脸上，触了触他的浓眉，又从鼻梁上轻拂而下，指尖停在他的嘴唇上，来回轻抹。他虽也在行院里会过些妓女，但那都是应付差事一般，哪里有什么兴味？这时，嘴唇被石氏那细柔指尖撩来撩去，酥痒难耐，又舒服无比，头脑里满是云朵在飘。他顿时浑身热胀，不由得大声咽了口唾沫，寂静中听着极响。他顿时涨红了脸，黑暗中却听见石氏娇柔柔地笑了一下，而后凑近他耳边，软媚媚地轻声说：“莫急，夜长着呢，花要细细闻，酒要慢慢品。”接着，那细柔的手指竟轻撩开他的衣襟，探向他的胸脯……

之后，他已全然忘了自己，也忘了周遭一切。只觉得身轻如羽，飞升云端，在天际飘浮。又似沉于热海，随旋涡晕转。等醒过来，喘息不已时，直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淫梦。然而，石氏软绵绵的赤身伏在他身侧，柔暖手指仍在他身上轻撩轻抚。哪怕这样，他仍不敢相信，也不敢动。身子已经虚乏，躺了片刻，昏昏睡去了。

清早，他被院外的声音吵醒，睁开眼，却见一个妇人躺在他身边，用肥白的手臂支着圆胖的脸，微眯着一双媚眼，正瞅着他笑，惊得他身子一跳。随即才认出和记起，是那个店主娘子。再想到昨夜的事，他立刻窘得满脸红涨。

“呦，石兄弟这么豪猛的汉子，竟会害臊呢？”妇人抿着小嘴笑起来。

石守威越发臊得没地儿钻，更不敢抬眼瞧那妇人。

“你姓石，奴家也姓石，这可真是三生石上定好的姻缘呢。往后咱们就姐弟相称。你是奴家亲亲的弟弟，奴家是你香香的姐姐。”妇人说着伸出白腻的胖手指，在石守威鼻头轻轻一划。

石守威心里慌怕，却不敢躲。偷偷瞅了一眼妇人，见她眉眼虽有些韵致，眼角嘴角却已生出细纹，加之做出一副年轻女孩儿的娇态，像是白馒头冒充小蜜糕，极刺眼。他慌忙又躲开眼睛，心里翻酱倒豉、泼醋滚辣，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己为了打探消息，想设法勾搭这妇人；为了勾搭她，才去找邓紫玉学风流术；风流术没学成，反倒中了邓紫玉的风流蛊；风流蛊的甜没尝到，却尝够了风流苦；正在难熬，这妇人却忽然钻到他床上，来替他解风流毒。

这一锅猛汤，都炖了些什么长筋短骨、腰花肺片？石守威傻在那里，觉着自己简直如同一个木傀儡，不知被谁用绳儿牵着，颠来倒去，不知翻腾了多少个筋斗。

“弟弟，你在琢磨啥要紧大事呢？”妇人将胖脸凑近了些，软媚媚地问。

石守威又一惊，猛然发觉一件事，自己头回来这崔家客栈，借了梁兴的姓，谎称自己姓梁。后来脱了军服，冒充胶州贩驴毛的客商，并没有说姓名。这妇人怎么知道自己姓石？他忙望向妇人，妇人仍半眯着媚眼，醉迷迷地瞅着他。

“你从哪里知道我姓石？”他忙问。

“奴家虽然成天困在这臭店里，可亲弟弟的事，哪能不清楚？奴家不但知道你姓石，还知道你是龙标班的旗头，禁军十刀里头排第三的大英豪。去年金明池争标，奴家就一眼瞅中了你，可这么大汴京城，你在西，奴家在东，只能白白害奴家苦想了两个春秋，如今才算能真真细细地瞧瞧亲弟弟……”

“哦……你……”石守威越发吃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呢，奴家从心底里替亲弟弟抱不平……”妇人伸出胖手指，轻抚着石守威的光臂膀。

石守威不好躲开，低着眼问：“什么？”

“金明池争标，你在底下撑着，那个梁兴踩着你的肩膀，才抢到银碗。力气全是你出，风光却全让他一个人占尽。这么一个借枝拍翅膀、踩人得便宜的小人，你竟把他当朋友。奴家瞧着，心里不知有多疼。”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石守威顿时坐起身。

“你我姐弟一条心，你来这里的意思，恰好便是奴家的意思。”

“你还知道些什么？”石守威怕起来，身子不由得往墙边靠了靠。

“弟弟莫急，衣裳要一件一件脱，好景要一步一步赏。咱们先对付了那个小人梁兴，再慢慢说后话。不过呢，有句话倒是先说出来的好，只要弟弟你心里有我这个姐姐，咱们姐弟同坐一条船，这往后，山高水长、攀高得贵，全在姐姐身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石守威再坐不住，忙光着身子跳下床，先一把抓过搭在椅子上的裤儿，三两下套上了。

“呵呵，奴家这样儿很怕人？”

石守威望着这个拢着被子、裸露肥白双肩的软媚妇人，心底一阵阵寒惧，像是见到了女鬼一般。梁兴托他来这里打探底细，这底细果然如他之前所料，尽在这妇人身上。只是这妇人不但早已知道他的身份，连他的心思都摸得清清楚楚。而且，她区区一个妇人，自然不是主谋，不知背后藏了何等样的人。那人自然是陷害梁兴的人。

石守威原还想借此报复梁兴，但望着这妇人，心里又惧又厌。惧的是她背后之人恐怕不寻常，否则妇人不会说出“攀高得贵”的话来。惹到这样的人，不知会遇上什么麻烦；厌的则是，他虽也渴盼富贵，但自恃还有些出众武功，因此向来瞧不上那些阿附权贵的无能之辈，只愿凭自己本事，一刀一枪博得功名。此外，他与梁兴只是私怨，即便报复，他也只愿以一己之力，让梁兴尝些苦头。从没想过要卷入这等杀机阴谋中，更没想过做别人的卒子。

“弟弟又在琢磨啥呢？怕姐姐骗你？呵呵，姐姐几千里直路弯路倒是走了不少，人却至今一个都没骗过……”

石守威却一个字都不愿再听，抓起衣裳，胡乱套上，便转头开门，急忙逃了出去。刚出了门，却一眼看到邓紫玉站在院里。

便是见到神仙降世，他也不会惊到这个地步。邓紫玉瞧着有些恍惚失神，脸色也有些发白。他鼓足了勇气，才问了一声，邓紫玉却说来找蝴蝶，说完转头就走。他愣在原地，惊望着邓紫玉的背影，邓紫玉似乎在哭。

她是来寻我？他先是一阵惊愕，接着便慌悔起来，刚才那店主娘子的话被她听到了？然而，惊慌之余，心底却又涌起一阵狂喜，她是因我才哭的？这么说她真是来寻我的？那天和她面对面吃酒时，他以为自己说的话邓紫玉全没听进去，这时看来，她不但听进去了，而且全都记得牢牢的，否则她哪里能找到这崔家客店来？

“紫玉姑娘！”他忙唤了一声，追了出去，邓紫玉却已经上了院外一辆厢车，车子向东边驶去。他忙追了上去。

蒋冲被推门声唤醒，扭头一看，是那个男仆凌小七，端着一盆水。他轻轻翻身坐了起来。

“你做什么？当心挣破了伤口！”凌小七叫起来。

“养了这几天，已经好多了。倒是要多谢小七哥，这几天累到你了。”

“谢啥？日月之下，都是兄弟。这点事算什么。”凌小七笑着将盆子搁到门边的盆架上，从横木上取下帕子，泡进水里，揉了两把，微拧去水，走到床边。

“从今天起，我自己来。”蒋冲伸手去接帕子。

“你自己瞧不见，脸上都是伤，小心擦破了。”

蒋冲便也没再争，闭起眼，伸着脸。凌小七先小心替他拭净眼睛，而后又轻轻擦拭他脸上、脖颈没伤到的地方，之后又抓起他的手，挨着指头、指缝细细擦了一遍。这些天来，他始终这么细心照料蒋冲。

之前蒋冲满心感激，甚而觉着这恩情太重，竟成苦恼，反复思量着日后该如何报答。自从见到“无”后，他心里释然了许多。这天地人世，恩如流水。在天为雨，在地成河，在叶化露，在眼凝泪。此时流到这里，彼时流到那里。不多不少，不盈不欠。施与报，自有其分数。今日饮水，明日灌溉，不必贪，亦不必拒。只需顺之，无须挂怀。

“伤口果然好了许多。”凌小七惊叹起来。

“小七哥，我想去看看那些猎犬。”

“瞧它们做什么？那些猎犬凶得很，我都有些怕。再说，你的伤虽说好了些，却仍不能乱走动。”

“那天天黑，没看清。它们咬了我，至少该知道它们是什么模样。”蒋冲一边笑着，一边慢慢伸腿下了床。凌小七忙要过来扶，蒋冲笑着摆摆手，轻步在屋里走了几步：“瞧，已经不妨事了。”

凌小七瞪大了眼睛：“神了！不过你还是莫走快了。”

“我知道，我慢慢走，小七哥带我去看看那些猎犬？”

凌小七只得点头答应，在一边小心看护，引着蒋冲慢慢走出房门，穿过院门，向西走了百十步，沿路几个仆役见到蒋冲，都有些诧异。两人走向庄宅西墙边，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狗吠。到了墙根，迎面一扇小院门，门关着，上头挂着个铜锁。蒋冲想，凌小七说那晚堂兄蒋净和楚澜的妻子是从西边小门逃走的，应该便是这扇门。

凌小七陪着他向右拐去，不远处一带短墙围出一片小场子，场子正面有扇铁栏门，用铁钩扣着。几只猎犬争着将嘴伸出铁栏，朝他们不住凶吠。有黑有棕，矫健凶悍，都龇着锋利白牙。

凌小七拉着蒋冲站在铁栏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朝那几只狗喝道：“莫乱嚷！你们先前咬伤了他，已是大不该，这会儿又这么凶做什么？”

那几只猎犬却仍朝着蒋冲吠叫不止。蒋冲笑了笑，不顾凌小七阻止，慢慢向铁栏门靠近，那些狗见他眼中身上没有丝毫敌意和惧意，竟相继停住了吠声，都昂头望着他。蒋冲朝那些狗微微笑了笑，那些狗又盯了他一阵，随后便无事一般，各自离开铁栏门，在场子里或卧或行，不再望他。

蒋冲朝场子里望去，靠墙修了一间狗舍，有门有窗，和人住的房屋并没有分别，只是要矮许多，只有六尺多高。

他瞧了一阵，回头笑着对凌小七说：“咱们回去吧。”

第八章 热粥、冷客

倾耳而听，专目而视，谛伺它物，以迎知敌人之情。

——《武经总要》

郭沉去开封府问了几道，才寻见查办兄嫂命案的两个府吏。

那两个府吏只知道他是内殿值押班，还不清楚他已经被贬级降职，对他还算恭敬。但说起兄嫂的案子，却支支吾吾，说不清底里。郭沉也听闻这一向京城凶事怪事不断，案积如山，开封府能省一件就省一件，兄嫂的案子又没有苦主追责，自然就撂下了。他心里憋气，想去闹一闹，可再一想，如今自己已经被降为看角楼的卫卒，就算去闹，开封府也不会如何正经对待，况且兄嫂这案子又没有其他证见，只一句正在追查，便能堂皇敷衍过去。

想到此，他心里又一阵悲悔。自小被哥哥爱护不说，就是嫂嫂，也吃了她三年多的饭，她心里虽不喜，却也并没有说过什么难听的言语。自己却从没道过一个谢字，反倒一次次生出怨愤。正月底，听说小侄儿被食儿魔掳走，那时便该去帮着兄嫂去找，至少也该问候一声。他却听了妻子的话，只装作不知。

他想起十来岁时，有天回到家，闻见一阵油香气，一眼看到桌上一只大碗倒扣着一只碗，他揭开一看，是烧得油润浓香的兔肉。自父亲亡故后，他们母子三人的生计便十分穷窘。后来哥哥募入虎翼营，家境才略宽松了些，可毕竟粮俸有限，一个月也吃不上两顿肉。见到这兔肉，他自然馋极，伸手就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这时他娘走了出来，忙把碗扣上，说这是他哥哥跟着营里都指挥使去郊外打猎，狗一般在林子里奔了一整天，才得赏了这只兔子。让他等哥哥回来再一起吃。他嘴里答应着，可实在熬不得馋，趁娘出去，又揭开碗来偷吃，一块不够又一块。不知不觉，竟将整碗都吃尽了。她娘回来后看到，气得哭了起来，骂他是田里头的稗子，白耗地力、不结粮食也罢了，还不知餍足，把好麦子都挤占得没地儿活。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气得立即跑出了门，大半夜在外游荡，直到哥哥找见他，笑着说：“等你以后做了将官，天天买兔肉给我吃。”硬把他拽回了家。娘的这句话他却整整记恨了十来年。今天想来，知儿莫如娘。娘不但没有说错，而且说得太晚。她和哥哥一起宠着他，始终不敢说重话。可娘心里早就瞧他瞧得清清楚楚。

稗子一般活了近三十年，他愧悔到想一把火烧掉自己。再想到那夜哥哥在街上找见自己时说的那句话，虽然街上人来人往，他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由于自小受哥哥调教武艺，他顺利募入了内殿班值，成了御前亲军，粮俸高过所有禁军，却从来没想过给哥哥买兔肉吃。自己亏欠哥哥太多，就算死，至少也该查明白兄嫂的死因，若有冤仇，便该讨还。让兄嫂在泉下不必含冤咽恨，多少得些安宁。

于是，连着几天他既不回家，也不去当值，先去开封府，后又去三槐巷，挨门挨户向那些邻居打问，却只打问出兄嫂死状，谁都不知道死因。嫂嫂先被人杀害，第二天夜里哥哥也上吊自尽。

嫂嫂的事他倒还能先放到一边，哥哥郭深自尽，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信。哥哥气性强，自小难得见到他怕过什么事，或跟什么人服过软。父亲过世时，哥哥才十二岁，却立即把自己当成男儿汉，家里的重活累活都尽力抢在娘前头做完，更每天出去寻活帮工，赚些柴米钱回来，和母亲一起撑起这个家。“长兄如父”这四个字的深和重，郭沉比谁都明白。这样一个敢担当、能任劳的哥哥，怎么会自尽？

不过郭沉又转而想到，嫂嫂是陕西一位团练使的女儿，娶嫂嫂时，哥哥还只是个营里的副都头。岳父和嫂嫂都相中了他的人品才干，丝毫没有低看他。哥哥娶到嫂嫂，除了感恩，内心里也极爱重嫂嫂，事事都不愿嫂嫂操心劳累。关于嫂嫂，郭沉一直不肯细想，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年不喜嫂嫂，最大的缘由便是，觉着嫂嫂夺走了哥哥的心。尤其是自嫂嫂生了小侄儿后，哥哥更是欢喜得又撮手又感叹，在屋里不住地欢走。

郭沉从没见过哥哥这样过，如今想来，也难怪。哥哥自小便受尽了穷困劳累，直到娶了嫂嫂，生了侄儿，自己又一步步升成了指挥使，才算有了安与乐。虽然在这京城，贵与富，山和海似的，这点小安乐只如芝麻粒一般。可对哥哥而言，这已是从前绝不敢奢想的安稳与富足。

郭沉后来不愿再去哥哥家，便是不愿看到哥哥样样都比自己强，官阶、粮俸、妻子家境品貌，还有小侄儿。郭沉自己的妻子至今都没能生养。

可是，哥哥才享了三年的福分，侄儿就被食儿魔掳走，嫂嫂又被人杀害，这比割了他自己的心肝更惨更痛，哪里能受得住？死了倒是解脱。

郭沉虽这么理顺了哥哥郭深寻短见的因由，心里却始终有些疑虑。他又细想了一阵，却仍想不出哪里不对。倒是记起一件儿时旧事。父亲在陕西阵亡三个多月后，死讯才传报到家里。他娘一听见这噩耗，顿时瘫倒在院子里哭起来。那时他八岁，哥哥十二岁，他们兄弟两个也一起哭起来，他趴在娘身边，哥哥则站在墙边，脸朝着墙哭。

那时已是黄昏，他和娘一直在哭，他哥哥却先擦干泪水，进了屋子。半晌，端出了三碗热粥，摆到院子里那张小木桌上，又去酱缸里夹了一碟腌菜。而后走到他娘身边，轻声劝着：“娘，别哭了。起来喝些粥，您若是哭坏了身子，我和弟就更没依靠了。弟，咱们把娘扶起来。”兄弟两个把娘扶拽了起来，让娘坐到了桌前。他哥哥把碗塞到娘手里，又小声劝了半晌，他娘才含着泪小口吃起来。

那天那碗粥，郭沉记得极清楚，那是哥哥郭深头一回煮粥，有些米还是半生的，有些则焦煳成一团，根本咽不下去。然而，就是从那碗粥开始，哥哥变作了男儿汉，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想起这件旧事，郭沉忽然明白了疑虑在哪里：以哥哥郭深的秉性，侄儿被掳，嫂嫂被杀，他虽然痛不欲生，却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撂下。他一定会去寻侄儿，去追查杀害嫂嫂的凶手。若能找回侄儿，他一定会好生抚养侄儿成人。就算找不回来，他也要等杀害嫂嫂的凶手被正法，那时才会寻死。

然而，两样事情他都没有去做。他自尽，必定有更大隐情。那会是什么？

这两年他和哥哥断了往来，根本无从知晓哥哥遇见了些什么事。开封府和邻居们也都不清楚其中因由，还能去哪里查问？郭沉想了许久，想到了一个人——哥哥的亲随潘戊。

于是，他便赶往虎翼营。

丁豆娘忍着脚痛，又来到虎翼营。

上回那个老军坐在营门边一只破凳上，一见她走近，立即起身拦住了她。

丁豆娘忙恳求：“伯伯，我有件极要紧的事，一定得见见您的侄儿。”

老军掀动干瘪的嘴皮子，恶声恶气地说：“你莫不是真把这里当作菜市了？便是菜市，也有个早晚开闭。”

“伯伯，这件事真的极要紧。”

“我侄儿好歹也是指挥使跟前走跳的人物，如今郭指挥虽已殁了，新来的指挥使样样仍离不得他。连屙坨屎，都得我侄儿在前头指路。整日忙得马蜂儿似的，哪有工夫跟你谈闲？”

“这事牵扯到郭指挥和郭夫人的死。我必须问问您的侄儿。”

“这么大一桩命案，你当是择菜捉青虫、拣米蒸白饭？开封府都查不明，你一个妇道人家能破得了？我劝你还是好生回家，把家里清扫干净，给丈夫孩儿煮好饭，这才是你妇人家的本等大事。”

“我就是为了我孩儿！”丁豆娘再受不得，尖声嚷起来，“我和郭夫人一样，孩儿都被食儿魔掳走了。郭夫人正是找见了她孩儿的踪迹，才被人杀了。不管你让不让我进去找你侄儿，我都要守在这里，不见到你侄儿，死我也不回去！”

老军被她吓住，继而有些羞恼，干瘪瘪的嘴唇抖着，想回击，却又说不出话。

正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丁豆娘扭头一看，那人身形瘦高、神情孤冷，绯色军服外，穿着件绿罗红盘雕的褙子，丁豆娘认得是禁卫班值的服饰。

老军看到那人，先愣了一下，随即忙露着些谄笑，弓起背拜问：“郭押班？”

那人并没有理睬，反倒转过脸问丁豆娘：“你是什么人？”

“我姓丁。”

“你认得我嫂嫂？”

丁豆娘未及答言，那老军在一旁嚷道：“这妇人到处假攀亲戚，竟说自己是郭指挥夫人的表姐，上回我就瞧出是假的了。如今郭押班在这里了，看你再搬扯出什么番瓜胡藤来？”

丁豆娘之前已经打听到郭深有个弟弟叫郭沉，是御前殿值押班。她原本也想去寻郭沉，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她便索性承认：“郭押班，我是说了谎，我只是跟庄夫人一道在寻孩儿。我说谎也是没法子，我有件极要紧的事，牵扯到您兄嫂的命案，要问这位伯伯的侄儿，他却拦着不许进。”

郭沉目光微动，随即转头冷着脸说：“老潘，能否劳烦你进去唤你侄儿潘戊出来？我也有些话要问他。”

老潘瘪着嘴，略迟疑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丧着气，朝旁边喊道：“老裘，你出来看着门，我进去唤个人。”喊罢，慢腾腾地转头进营里去了。另一个老军随即走出来，好奇瞧着丁豆娘和郭沉。

郭沉略放低了声音：“这位阿嫂，能否到那边说话？”

丁豆娘忙点了点头，跟着郭沉一起走到不远处一棵大柳树下，把自己所见所想细细说给了郭沉。

“庄夫人临死前一天，急慌慌去莲花楼寻您的哥哥和一个姓焦的人，没找见，又赶到这里来。进到营里不知做了些什么，那车夫说，她出来时瞧着有些伤心气恼。第二天夜里，她就被人害了。我来这里，就是想问这件事。”

郭沉听完，低头沉想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眼露悲感：“多谢阿嫂，为我兄嫂这么奔走劳累。”

“您千万莫说这话，我也是出于私心——”

丁豆娘话没说完，就见老潘引着一个年轻军卒走了出来，朝这边指了指。那年轻军卒似乎有些不情愿，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朝这边快步走了过来。走近时，丁豆娘细瞧了瞧，那军卒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健壮，方脸膛，粗眉大眼，原本该有堂堂雄气，神色间却透着谄滑之气。

那军卒走到郭沉面前，躬身拜道：“潘戊拜见郭押班。”

“潘戊，我今天来是问我兄嫂的事。”郭沉冷着脸，盯着潘戊，“你知不知道一个姓焦的人？”

“姓焦的？小人想想……”潘戊转着眼珠，想了片刻才说，“小人知道的，有七八个姓焦，和郭指挥相识的有三个。不知郭押班要问哪个。”

“在莲花楼和我哥哥会面的那个。”

“莲花楼？哦，是那个姓焦的？”

“你知道？那姓焦的是什么人？”

“小人也不清楚。”

“不清楚？”

“嗯，那人以前并没见过，上个月大概十五左右，他来营里，自称姓焦名智，有要紧事见郭指挥。那时郭指挥正忙着准备金明池争标，哪里有工夫见不相识的人？那焦智便拿出个小布袋，让小人的叔叔拿进营里交给郭指挥。郭指挥见了袋里的东西，立即出营去见了那人。”

“布袋里是什么东西？”

“那时郭指挥在船上，小人在岸边清点船只，隔得有些远，没瞧见。不过，郭指挥看了那东西后，脸顿时变了，瞧着很是忧急，大步走出营去。小人急忙跟了出去，远远瞧见郭指挥和那姓焦的在争执什么。等小人走近时，两人已经停住了嘴，郭指挥面色极难看，那姓焦的则笑着，说第二天午时，在莲花楼恭候郭指挥。说完就走了。这之后，小人再没见过这姓焦的。”

“这姓焦的什么模样？”

“三十来岁，穿了一身青布衫，瞧着像个儒生。”

“第二天我哥哥去莲花楼了？”

“嗯，巳时才过，郭指挥就骑马出营了，我瞧着他神色不对，要跟着去，郭指挥却没让小人去，也不知道他去和那姓焦的说了些什么。”

“我嫂嫂是从哪里知道那姓焦的？”

“过了几天，郭夫人来营里找见我，偷偷问我，郭指挥最近有没有见什么陌生人。我就把刚才那些话告诉了郭夫人。”

“我哥哥没跟你说过什么？”

“一个字都没提。自从正月底小官人被食儿魔掳走后，郭指挥像是猛然变了个人。一边虽是儿子，另一边却是皇命。皇命大过天。他去告假，金明池马上要争标，临时换指挥自然应付不来，上司哪里肯准。只让派几个兵卒帮着郭夫人去寻小官人。郭指挥只能强忍着忧急，天天在营里训练水军，预备争标大仪。他从来不打骂士卒，那一阵却变得极暴躁，稍有不顺意，便连踢带骂。小人哪里敢多问。”

“我嫂嫂临死前一天上午，我哥哥又去了莲花楼？”

“郭指挥骑马出去了大约半个时辰，不过郭指挥仍没让小人跟着，是不是去的莲花楼，小人就不知道了。”

“那天我嫂嫂来营里寻我哥哥，他们说了些什么？”

“郭夫人来了之后，郭指挥把我们撵走，把门关起来，两个在宿房里说话。小人也不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不过，郭夫人出来时，似乎哭过，不停地抹泪。”

丁豆娘在一旁听着，见一句有用的话都没问出来，有些急了，忙插嘴：“郭指挥有没有丢过钥匙？”

“丢钥匙？”潘戊望向丁豆娘，有些纳闷，又有些鄙夷，似乎不愿答。

“我哥哥有没有丢过钥匙？”郭沉重复了一遍。

“这个？似乎没有……哦，对了！郭夫人死的那晚，郭指挥仍在营里，有个小厮到营门口送了样东西给郭指挥。”

“什么东西？”

“用块布卷着，小小一条。是小人的叔叔直接送到郭指挥的手里，小人没瞧见。不过小人偷偷问过叔叔，他说摸着硬硬的，似乎是个细铜杆，还有柄，莫非就是钥匙？”

第九章 春草、秋霜

锐而避之，乱而取之，此良将之善计也。

——《武经总要》

梁兴望着地下那姓盛的，心里一阵懊悔。

昨天半夜，姓盛的带着四个人越墙进来，意图行凶。梁兴将姓盛的打伤在地，姓盛的从背后抱住梁兴，喝令其他四人逃走了。等梁兴点亮油灯去照时，却见姓盛的浑身抽动、口角流沫，双腿蹬了片刻，便瞪着眼死了。梁兴见他脸色泛青、口齿发乌，知道是趁自己点灯之际，姓盛的服毒自尽了。自然是不愿受凌辱，更不愿机密从自己口中泄出。

梁兴虽然已经隐隐猜到这姓盛的来历，却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决绝，不禁有些惋惜，同时又生出一些敬意。此人虽然相貌平常，却有一身绝顶武艺，若不是误入歧途，原本该有一番大作为，和自己应也能成为论艺较武的好友。却这么仓猝了结了自己性命。

梁兴不由得叹息一声，想起娘曾说过的那句话：“哪一棵草不是绿崭崭地用力在长？”娘这话曾让他大为警醒，再不自暴自弃。如今想来，却已不够。倒是幼年父亲教他读《孟子》，其中有句“所欲有甚于生者”，他本已忘记，这时却忽然想了起来。

草木无知，只需尽力生长就成，人却要计得计失、论是论非、争善争恶。有几人能活得像草木一般纯一？就如这姓盛的，他并非纯然为己而生，而是为自己所是、所善、所信而生，否则哪里会轻易寻死？孟子那篇是在讲舍生取义，这姓盛的正是为自己心中之义而死。不像欲之争，无非你得我失、你死我生，和草木鸟兽并无分别。这义字，为人所独有，它既然胜过了生，便比生更加纷杂难解。恐怕世间有多少个人，便有多少种义。其中是非对错，该如何判断、谁来判断？梁兴则有些茫然了。

他正在感叹，黄百舌、黄鹂儿和施有良先后赶了出来，望见地下死尸，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梁兴忙说：“这些人应该是为我而来。一共来了五个人，四个逃走，地上这个便是那叫盛力的人，已经服毒自尽。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事了，明天一早就报官。鹂儿，能否帮我寻一张布单来？”

黄鹂儿忙答应一声，快步回到屋里，寻了一张旧布罩来。黄百舌和梁兴将尸首搬到墙角，扯开那块布盖了起来。

施有良在一旁惊问：“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恐怕是我出去时没当心，被他们尾随了。不过也好，一直躲在这里，既闷人，又连累黄老伯和鹂儿。今后便无需再藏躲了。黄老伯、施大哥、鹂儿，你们还是回房去歇息，我在这里看着。”

三人先都不肯，梁兴再三劝慰后，才各自回房去了。梁兴吹灭油灯，打开屋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前月光里，静心思忖。

姓盛的既然带人来夜袭，自然是被我窥破了他们的来历。之前只是隐隐猜测，这样一来，便确凿无疑了。只是，这些人行事诡秘、布阵高明、贪图又极大，目前所知还残缺不全，难以看清全局，还得补齐一些断片才成。

想到此，他心中又有些激奋，自从修习兵法以来，除了金明池争标略用到一些外，始终没有施展之地。这场暗战比疆场厮杀更凶险莫测，正是《孙子兵法》所言：上兵伐谋。

曾小羊急忙忙躲回家里，缩进被窝，身子还不住发冷打战。

自己为贪财，灌醉窦老曲，跟他打探消息，竟害得窦老曲杀了妻儿，自己也自杀。一瓶酒，三条命。一旦被人知道，尤其是黄鹂儿，自己哪里还有活人的余地？他想起自己无事时，常去烂柯寺逗小和尚弈心。不论怎么逗，弈心始终都和和善善的。他不信世上有这么好脾气的，便问：

“小和尚，你为啥不生气？”

“一念生春草，片心动秋霜。”

“我不信，你给我在这石板上生出一棵春草来瞧瞧？”

“青草何必寻？展眉即是春。”

“你净说些没影儿的话，只会耍虚招。”

“此时无心语，经年犹暖寒。”

曾小羊当时听了，半知半惑的，不耐烦，便没放在心上。可这时回想起来，却像是猛然开了天洞，顿时领略到其中深意。

窦老曲说“惹恼了我，半夜里一刀不戳死你，我就不是你爷！”自己那会儿若能稍稍劝解两句，而不是为了私心，顺着他的意，趁势鼓动他，说什么“人活一世，不就活个痛快？”这句无心语，何止十年寒？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忘不掉。

他娘回来，见他缩在被窝里，饭也不吃，在床边直念叨：“怕是着了风寒？哎，偏巧葛大夫又被强人害了性命，这虹桥一带，往后找谁来瞧病？香染街赵太丞、梅大夫都是穿银底靴的，轻易又请不动，不如我扶你进城去香染街梅大夫那里看视看视？”

“我死不了！你让我静一静，便能活一百岁！”他在被窝里大声吼道。

他娘听了，不敢再多语，忙轻步走了出去。他把头蒙得死死的，却翻来滚去，长这么大，头一回睡不着觉。天快亮时，才好不容易眯着，却又被一阵急急敲门声惊醒。

门外一个人大声叫唤：“小羊哥！又出人命了！”

听声音是在虹桥口摆摊卖胡饼的刘十郎，曾小羊原本不想理睬，那个刘十郎却不依不饶地不停敲门叫唤。他娘出去开了门，刘十郎竟直接冲进来，跑到他床跟前喊道：“小羊哥！赶紧起来！将才我去摆摊子，见岸边躺了个死人，脖梗儿被人割了一大道口子！”

曾小羊疲困之极，却被刘十郎硬扯起来，胡乱套上衣裳，就把他拽到了虹桥南头的河岸边。这时还是清早，那里却已经站着四五个人。曾小羊尽力眨着困眼走过去一瞧，地上果真躺着一具尸首，脖梗儿处长长一道伤口，血流了一地，近旁的青草被染得乌红。他吓得立即醒了过来。那几个人中有个说，这人像是步武营的押粮使臣，似乎名叫洪山。

曾小羊从没单独处置过这等事，但还算经见过一些，忙招呼那几个人，分别去寻厢长、书吏颜圆和军巡铺的铺兵。剩下三个人，也将他们撵得远远的，不许靠近，自己站在河边守着那尸体。

他忍不住又瞧向那尸首，那人大概三十出头，一张脸黢黑，瞪着双眼睛，嘴也微张着，像是有天大的遗愿，临死都在挣扎叫唤。他的两额都刺着字，却有些乌暗不清。他壮着胆弯腰凑近了些，左额上刺着“步军第三指挥武严营”，右额上是“升补步武营”。刚才那人看来没认错，这人真的是步武营的。

他正要直起腰，却一眼瞧见那人胸口衣襟里露出一角白纸，像是信封。他有些好奇，左右瞅瞅并没有人，便飞快抽出那信封，一眼看到上面几个字，惊了一下：梁兴教头亲启。

这人竟认得梁兴，而且有信要送给梁兴？梁兴眼下似乎惹了大麻烦，才躲在黄鹂儿家。这人难道是为送信而被杀？

曾小羊又朝两边瞅了瞅，忙躲到旁边柳树下，偷偷拆开信封，取出里头的信纸，藏到腿边偷瞧。里头的字迹十分粗拙，落款人是洪山。信里有一半字曾小羊都不认得，只看了个大概，似乎是这人打问到一个叫倪光的菜贩，又提到了双杨仓。

一看到“双杨仓”，他更是惊了一跳，慌忙叠起那信纸塞进信封中。双杨仓十万石军粮一夜消失不见，这是天大的事，难怪这人会被杀。难道他是在帮梁兴查探这事？曾小羊不由得犹豫起来，不知道该把这信放回去，还是该偷偷拿去给梁兴？但若是拿去给梁兴，一旦让人知道，自己怕也会像地上这人。

急急思忖间，他不由得又想起小和尚弈心那句“一念生春草，片心动秋霜”。不知道自己如何做才是生春草，而非动秋霜。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像窦老曲那桩事，欠一辈子良心债。

想着春草，他忽然念起黄鹂儿，黄鹂儿便是随处动念，随处能生春草的人。她既然肯帮梁兴，把梁兴藏在家里，自然知道梁兴该帮。我既然拿不定主意，便该信黄鹂儿。

这时，去军巡铺的那人和两个铺兵急冲冲赶了过来，曾小羊忙把那封信藏进怀里。等两个铺兵走近时，他忙迎上前：“两位大哥，劳烦你们守在这里，我得赶紧去报官。”

两个铺兵虽不情愿，却也点了点头。曾小羊道了声谢，拔腿就往虹桥跑去。也不管那两人是否纳闷，他报官不往城里去，反倒往城外方向跑。

丁豆娘跛着脚往家里慢慢走去，心里一阵阵伤叹、发寒。

第二回到虎翼营，竟遇见了郭深的弟弟郭沉，借他之力，叫出郭深的亲随，问出了一件极要紧的事——有人要杀庄夫人，院门的钥匙竟是从她丈夫郭深这里拿去的。

想杀庄夫人的，恐怕是那个叫焦智的人。庄夫人临死前一天上午，郭深独自骑马出营，应该是去莲花楼见了那个焦智，钥匙恐怕正是那时给了焦智。庄夫人自然是多少知道了些内情，那天上午才急匆匆去莲花楼寻丈夫和焦智。

那个焦智是什么人？为何要杀庄夫人？郭深又为何要把钥匙交给焦智？让他潜入自己家中，去杀自己的妻子？他或许是中了焦智的奸计，才误把钥匙交给焦智。

郭深不知道妻子是被云夫人误杀，董嫂顶替了庄夫人，又被焦智误杀。他只知道是自己害死了妻子性命，自然悲悔之极，因此那晚回到家中，才会把妻子的衣裙拿出来摆在床上，算是对妻子的悼念吧？做出这等事，他自然再没活下去的道理，便用妻子的衣带上吊自尽。

悲叹之余，丁豆娘心里也隐隐有些发慌。她原先认定有人要杀庄夫人，一定与被掳走的孩子有关，但现在看来，主谋者是那个叫焦智的人，他似乎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庄夫人察觉，才动了杀念想灭口。

若那个焦智和孩子被掳无关，那我该怎么办？

丁豆娘心忽然被掏走了一般，顿时慌茫茫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去寻回儿子。刚才在虎翼营和郭沉分别时，郭沉说他们两个分头再去打问、寻找那个叫焦智的。可那个焦智若和孩子无关，我还打问他做什么？

她走出东水门，脚腕肿痛得实在受不得，身心更是虚乏到一步都迈不动，便硬挨着走到旁边护龙桥的桥栏边，靠在那里，气都喘不上来，像是要死一般。好不容易才歇过一口气，一个妇人忽然朝她快步走来：“丁嫂？我到处寻你！”

她忙抬眼一看，是当初自己队里那个叫桑五娘的。桑五娘瞧着也是满头大汗，一脸疲惫。丁豆娘像是照着镜子瞧见了自己一般，心里一阵悲，强打起精神，勉强应了一声。

“丁嫂，你知不知道那个明慧娘在哪里？我们必须找见她，你知不知道？她根本没有子女，却装作孩子也被掳走，混进咱们队里，不知道打什么鬼怪主意。她丈夫姓盛，也是个鬼鬼怪怪、有阴没阳的人。咱们的孩子被掳，一定和这对夫妻有关。”

“你从哪里知道的？”丁豆娘一惊。

“你先别问这些，最要紧的是，必须找见这对夫妻。”

“她似乎住在羊儿巷，咱们赶紧去！哎哟！”丁豆娘一伸脚，脚腕立刻一阵钻心痛。

“我已经去羊儿巷寻过了，他们夫妻两个许多天没回去了，一定是逃走或躲起来了。你这脚是怎么了？你这样哪儿成？这双脚还得留着寻孩子呢。我先扶你回家。”

桑五娘极有气力，一把抓过丁豆娘的胳膊，肩着她上了虹桥，慢慢走到鱼儿巷家门前。院门关着，推不开，里头闩上了。丁豆娘连拍了一阵，里头都没有动静。她扒着门缝朝里望去，一眼正看到堂屋，不由得一个冷战，想惊叫都叫不出声，身子一软，顿时昏死过去。

梁兴一夜未睡，天快亮时，才略打了个盹儿。

听见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他又立即醒了过来。回头一瞧，是黄百舌，他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黄百舌看了一眼墙角地上蒙着布单的死尸，目光中虽有些畏忌之色，人却尽量持着镇定。

梁兴看到，心里顿时升起歉意：“黄伯，您起来了？为了我，让你们平白受这些惊吓。我这就去报官，让他们将尸体搬走。”

“你不能去，还是让我去。再说时候还早，官府还没有人。鹂儿也已经起来了，只是不敢到前面来，正在后头置办早饭。她也怕你乱走动，让我来看着你。”

梁兴听了，越发过意不去：“出了人命，我想躲也躲不成了。这事由我而起，自然该由我去了结，哪里能再劳烦您？”

“你若再说这些见外的话，莫说我，鹂儿若听见，怕都要着恼，冲出来嚷呢。”

梁兴心头又暖又愧，正不知该如何对答，院门忽然敲响，随即传来曾小羊的声音：“黄伯伯！鹂儿！”

黄百舌忙示意梁兴藏在门后，而后出去带上了门。梁兴听着他走到院门边，拨开门闩开了门，接着，曾小羊在门边低声说了什么，随即院门重又关上，黄百舌引着曾小羊推门走了进来。

“梁教头——”曾小羊神色有些紧张，刚要开口，一眼瞥见墙角地上那具死尸，忙问，“这是啥？”

黄百舌忙打断：“这事先搁一搁，你不是说有要紧事见梁教头？”

“哦，对了，这个给您，我是从一具死尸身上找见的——”曾小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梁兴接过一看，是寄给自己的信，字迹并没见过。他忙取出里面信纸，先看最底下落款，是粗拙的两个字，洪山。他忙抬头问：“小羊兄弟，你刚说是从一具——”

“尸体！这个写信的洪山昨晚被人杀死在汴河岸边，脖子上这么长一道口子。”曾小羊用手比画着。

梁兴顿时惊住。他与洪山虽然只在双杨仓会过那一面，但言语神色之间，均能看出，洪山是个诚挚之人，足可信赖托付。自己却太大意，没有防备对手会偷袭暗杀。洪山自然是查问到了紧要信息，被对手尾随杀害。梁兴心里一阵悲悔，不由得望向地下那姓盛的尸体。昨夜，他还在为义之分歧对错而疑惑，这时却涌起一阵恨意。不论这姓盛的一伙儿为何而战，这边夜袭民宅，那边杀害无辜，均是阴狠卑劣之举，丝毫不配谈义。

他忙展信细读，洪山似乎并没有读过多少书，文句笨拙，时有别字，但写得极详实。梁兴连读了两遍，才了知其意。洪山果然查到了要害证据。在双杨仓，梁兴与他约好，若查问到什么，便让曾小羊传信。洪山恐怕是担心曾小羊口传有误，才特地写了这封信。而杀他之人恐怕没有料到他会写信。

看着信纸上那些粗拙却有力的字迹，他心里越发感念痛惜洪山，忙抬头要问曾小羊详情，曾小羊却已不在堂屋里。黄百舌朝厨房指了指，随即便听见厨房里传来黄鹂儿气恼的声音。

梁兴忙和黄百舌一起走到后边厨房，见曾小羊歪垂着头，斜靠在门框边，一脸愧怕，不时偷望一眼黄鹂儿。黄鹂儿则挥着手里的锅铲，朝曾小羊指指戳戳地质问：“你说，你动了什么歪念？说啊！”

“鹂儿，你这是怎么了？”黄百舌忙问。

“他刚才一进来，就赌咒发誓说，从今往后一定诚心做人，绝不动一丝歪念。他说这话，自然是动过了歪念，跟贼说自己再不做贼了一般。我就问他动过啥歪念，他却蹭着那门框，像只掉进油缸里的老鼠，刚爬出来似的，左扭右歪地，就是不肯说。”

“我也是为你，才动了歪念。”曾小羊低声说。

“为了我？你瞧我眼睛歪的，还是鼻子歪的？让你走路打偏、睡觉落枕？”

“是我自己想歪了，我想着多挣些钱，好让你穿些好锦好绣的衣裳……”

“爹！你听他！”黄鹂儿跺着脚，几乎要哭起来。

“小羊，你究竟做了些啥？”黄百舌忙问。

“我啥都没做，我只是想挣些钱。”曾小羊屈叫起来，声音有些抖。

“谁不想挣钱？”黄鹂儿朝着他嚷起来，“你娘在尽力挣钱，我爹在尽力挣钱，我每天绣帕子、绣鞋面，也在尽力挣钱！我们挣的每一文钱都清水一般干净，用起来也走大路一般敞亮。你起歪心挣的钱，花用起来能安心？”

“我虽起了歪心，可还没挣到钱……”曾小羊声音又变得极低。

“你究竟做了啥？你若不说，从今再别踏进我家门半步！”黄鹂儿嚷道。

“我只是……我听我娘说，清明那天，我那个远房表哥杨九欠从米家客店前的河水里捞出一只大铁箱，偷偷抬进店里，却把那空铁箱留给了米店主。我疑心杨九欠一定得了财宝，就想从他那里诈些钱出来，可等我去找他时，他已经被人毒死了……鹂儿，我在河神面前赌誓，我真的只动了这个歪念，再啥都没做。”

“真的？”

“真的！”

梁兴心里有事，先还没有太在意，但听到最后一段，心里一惊，忙问：“是清明什么时候？”

“清明正午，河里闹神仙之前没多会儿。”

第十章 碎瓷、合龙

理者理众如理寡。

——《武经总要》

梁兴忙将曾小羊请到堂屋里坐下，要他再仔细讲一遍。

这时施有良也起来了，和梁兴、黄百舌一起坐下来细听。曾小羊讲完后，施有良和黄百舌都不知所以，梁兴却大为振奋，心里一大疑团顿时豁然而解。

“小羊兄弟，实在是多谢你了！”

“嘻嘻……我……也没做啥……”

“梁大哥，他真的帮到你了？”黄鹂儿用木托盘端着早饭走了出来，头微偏到一边，尽力不见地上的死尸。

“嗯！小羊帮我解了一个大惑。”

“这还差不多。”黄鹂儿将托盘放到桌上，一边端出碗碟摆放，一边瞅着曾小羊撇了撇嘴，将一碗热腾腾、嫩鲜鲜的三脆羹放到他面前，“瞧在你动了歪心，还知道来告诉我，又帮了梁大哥的忙，我特地煮了这羹，知道你爱吃，也有你一碗。”

曾小羊涨红了脸，小眼睛闪着惊喜，还有些余怯：“我……”

可这时，院门又被敲响。

黄百舌又要示意梁兴躲起来，梁兴摇了摇头：“如今不用再躲了。”

“那我去开门！瞧瞧是谁？”黄鹂儿抢在父亲前头，跑了出去，院门打开后，她惊喜唤起来，“紫玉姐姐？”

梁兴忙站起身，朝院外望去，见黄鹂儿牵着邓紫玉的手走了进来。邓紫玉今天衣饰很随意，脸上并没有涂脂粉，头上随意挽了个云髻，只插了两根银钗。身上是一件淡蓝柳叶纹的罗衫，下面是一条明黄的罗裙。瞧着有些秋叶萧瑟的意味。她脸上虽含着笑，却多少有些勉强。

梁兴见了有些纳闷，但知道邓紫玉脾性，便装作无事，笑着迎了进来：“紫玉，你来了？”

“梁哥哥，有些日子没见了。心里一直念着，今天总算得了些空，过来瞧瞧大伙儿。呦，在吃饭呢？羊脂韭饼、三脆羹、糟黄芽、醋姜、窝丝姜豉。这都是鹂儿弄的吧？好巧的手儿。”

“紫玉姐姐赶紧坐，我去给你盛碗三脆羹，你从没吃过我弄的饭菜，我爹总是说我手笨。你正好替我评鉴评鉴。”

“我吃过了来的。这些羹菜不必吃，光瞧着就有滋味。哎，你们大伙儿都站着做什么？赶紧坐下来吃，这三脆羹凉了腥气。”

梁兴和诸人都不好勉强她，便坐回了桌子。黄鹂儿从里头搬了个绣墩出来，安放到旁边：“紫玉姐姐，这是我常坐的，垫子昨天才洗过，是干净的。”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论干净，你才是花苞里没见过风日的鲜花瓣儿。好了，你们都不必管我，赶紧吃。我多久没见过家常人吃家常饭，正好在一边好好瞧一瞧，也暖暖心。”

梁兴听到最后一句，忙望向邓紫玉，邓紫玉仍笑着，神色间却透着倦意伤怀。碰到梁兴的目光，邓紫玉加力注视着，像是要在梁兴眼里找寻什么，梁兴忙低下了头，端起羹汤吃起来。

“这是什么？你们又闹出了些什么戏目？”邓紫玉一眼瞧见墙角的死尸。

“昨晚有人偷偷进来要害我们，”黄鹂儿忙解释道，“梁大哥把这个打倒了，其他几个全逃了。这个人又服毒自尽了。”

“呵呵，这边摆着尸首，那边你们吃着羹汤，这景象倒稀奇。”

“可不是呢。我先怕得都不敢出来，后来想，怕啥？活人才可怕，死人跟木头瓦块一般，有啥好怕的。”黄鹂儿笑着说。

“梁哥哥，这人啥来头？和去剑舞坊毒害你的是一伙儿的？”

“眼下还不太清楚。”

“那你可得当心。他们既然找到了这里，这儿不能再住了，我替你另寻一个地方。”

“不必了，已经连累到黄伯和鹂儿，不能再移祸其他人了。”

“也成，你自己瞧着办。若需要藏身处，就跟我说。”

梁兴等人被她瞧着，都有些不自在，都匆忙吃完了饭，黄鹂儿忙将碗碟收去，拭净了桌子：“紫玉姐姐，你们先说话，我这就去煎茶。”

曾小羊站起身说：“我得赶紧去厢厅。”

黄鹂儿微露出些笑：“去吧。记住！以后再不许动一丝歪心歪念。”

“记着呢，再不敢了！”

梁兴忙道：“小羊兄弟，有件事又要劳烦你。”

“梁教头尽管吩咐。”

“这里这具死尸也得报官，不过，我想先报知给左军巡使顾震，你能否替我递一封信给他？”

“这个好办。”

梁兴忙向黄鹂儿讨了纸笔，给顾震写了一封短信，简要说明了盛力的事情。而后封好递给了曾小羊。曾小羊揣好后，朝黄鹂儿吐了下舌头，飞快跑了。

诸人这才重新坐下，由于邓紫玉在场，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黄鹂儿煎好茶端上来，诸人各自默默喝着茶，屋里有些尴尬。

邓紫玉忽然笑着说：“我是腊月天生的，走到哪儿，冷到哪儿。”

“哪里，哪里。”梁兴三人忙一起应道。

“再坐下去，这屋里都要起霜了。不如这样，我也有件事，一直猜不透里头的关窍。就说给你们听听，你们替我解一解。这事发生在剑舞坊对面的红绣院，她家去年年底来了个新人，梁哥哥见过，叫梁红玉……”

邓紫玉把梁红玉的怪事讲了一遍。梁兴知道邓紫玉有些妒忌梁红玉，因此先没有在意，但听她提到那个紫癍脸的女子时，顿时惊了一下。再听到窦猴儿亲眼瞧见这紫癍脸女子杀了一个叫倪光的人，更是惊得像是挨了一棍。但他并没有打断邓紫玉，沉住气，一直听她细细讲完，越听脊背越寒。

他不愿惊扰到邓紫玉等人，便尽力装作无事，心里却一阵阵惊撼不已。施有良和黄百舌两人却听得有些茫然。

“看来我不止命冷，这舌头也冷，好好的一桩事情，被我讲成了宴席上的残汤剩水。再坐下去，这屋子怕真的要结冰了。好了，搅了你们一场，这冷宴也该散了。我回去了。你们都保重，尤其梁哥哥，多当心些。”

邓紫玉笑着起身出去，众人送她到院门外，她的厢车就停在院门边。邓紫玉从后面上了车，临放下车帘之际，她又朝众人笑了一笑，梁兴却发觉她眼里似乎真的结了冰，心里不由得一阵担忧。

车子启动，颠颠摇摇向巷子外驶去，梁兴转身时，眼角忽然扫到一个高大健壮身影，躲在斜对面的门墙拐角处，有些眼熟，再一看，竟是石守威。石守威也一眼看见梁兴，脸顿时涨得通红。

“石兄弟？”

“梁大哥。”

“你怎么在这里？”

石守威脸涨得越发红了，但他随即大呼了一口气，昂起头说：“你托我的事我没办成。不过，那崔家客店的确有鬼。他家由那个姓石的店主娘子做主。我去她家的因由，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她背后的人来头不小，至于是什么人，我没打探到。他们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你自己当心。”

“多谢石兄弟，让你受累了。”

“不必谢。还有句话，你连着两回当众羞辱我，这冤仇我必须得报。等你收拾了这场麻烦，我和你再当着众人比试一回。”

“好！咱们就比刀。”

“不必。刀法你不如我，倒像我占你便宜。十八般武艺弓为首，咱们箭法大致相当，就比弓箭。”

“好！一言为定！”

石守威胸中一口闷气似乎终于疏散，他最后望了梁兴一眼，重重点了点头，随后转而大步疾行，似乎是去追赶邓紫玉的厢车一般。

梁兴一直等到下午，都不见顾震来。

他虽不着急，但那个盛力的尸首一直摆在屋中，始终让人不舒服。尤其是黄鹂儿，她嘴上说不怕，进出时眼睛却始终回避着墙角那里。

不过，让他振奋的是，之前自己虽然隐隐窥见这一连串凶案背后，藏着极惊人阴谋，却始终没有多少证据，也无从查找。没想到，曾小羊、洪山和邓紫玉竟接连带来一些紧要信息。如一只摔碎的瓷瓶，碎片从各处意外捡拾到。虽然其中还有几片最大的仍缺着，但瓷瓶之形已经清晰可辨。窥见这全形，梁兴虽然自小胆大，却也被震到。

施有良问他，曾小羊所言的铁箱到底有什么奥秘。梁兴知道时机尚未熟，便笑着说：“这事还缺了几环，一时还讲不清楚，等寻齐了，我再……”

他话没说完，忽然听到隔壁院门外有个妇人高声叫嚷：“有人吗？快来帮帮忙！”

“是隔壁丁嫂家。”黄鹂儿听到，忙跑了出去，才一会儿，她又惊慌跑了进来，“梁大哥，快些！隔壁出事了，院门闩着打不开，你赶紧翻墙过去看看！”

梁兴听到，忙快步走到院子里，见那院墙不高，便两步奔过去，脚在墙面上一蹬，轻轻一纵，便跃上了墙头。他朝隔壁望去，院子里空空寂寂，没有人，再扭头一看，惊了一下：堂屋门开着，半空中吊着个人。

他忙跳下墙，飞步奔进那堂屋，仰头一看，是个中年男子，闭着眼、垂着头、舌头伸出一小截，在半空里一动不动。一根绳索勒住脖颈，吊在房梁上。他忙跳上屋中间的方桌，托住那人身子，将绳套从他脑后解开。而后抱着跳下桌子，放平在地上。那人仍纹丝不动，身子也已经冰凉，早已断气了。

“梁大哥，快开门！”黄鹂儿拍着院门在外面催唤。

梁兴忙过去拨开门闩，拉开门一看，除了黄鹂儿，门边还有两个中年妇人，一个昏死过去，另一个蹲在地上，正抱着她叫唤：“丁嫂！醒一醒！”

“梁大哥，快抱丁嫂进去！”

梁兴也忘了男女避忌，一把抱起丁嫂，黄鹂儿急急在前头引路，梁兴跟着快步穿过堂屋一侧的小门，将丁嫂抱进一间昏乱卧房，放到那张潮旧的床上。

“这可怎么好？葛大夫前两天被人刚刚谋害了，这一带再没有其他大夫。”黄鹂儿焦急道。

“丁嫂是受了急痛惊吓，我来瞧瞧。”那另一个中年妇人走到床边，伸出拇指，用指甲在丁嫂人中上用力掐了一阵。丁嫂忽然发出一声呜咽般喘息，眼皮颤动了一阵，才张开了双眼。她茫然望着床边三人，用虚弱声音问：“我丈夫怎么样了？”

梁兴见黄鹂儿和那妇人一起慌望向自己，他也犹豫起来，但这事又不能隐瞒，只能黯然摇了摇头。丁嫂见到，又悲咽了一声，随即双眼一闭，又昏了过去。

“只要刚才那口气缓过来就好了。”旁边那妇人扯过被子，替丁嫂盖上，随后扭头问，“妹子，你家里有热水没有？”

“有！我去拿！”黄鹂儿忙转身跑出去了。

那妇人悲望着丁嫂，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头一家了，孩子先被掳走，丈夫又寻短见。只留下妇人独个儿受这熬煎。”说着，她眼中落下泪来，忙用手背擦掉了。

梁兴已经听黄鹂儿说过丁豆娘儿子被掳的事，而且城中似乎有许多人家也遭遇同样的惨祸。他低声问：“大嫂，您的孩子也……”

“嗯。”那妇人惨然点了点头，“我姓桑，人都叫我桑五娘。我和丁嫂一样。唉……”

“那么多孩子被掳走，一点踪迹都没找见？”

“没。昨天我才得到一个信儿，有个杭州姓盛的船工，媳妇姓明，这两口儿似乎和孩子们被掳有牵扯，我才赶来和丁嫂商议，谁知道……”

“姓盛？”梁兴一惊。

“这位兄弟，你知道这人？”

“我……”梁兴刚要讲，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叫嚷。

“呦喽喽！这是咋了？”是个老妇人，梁兴这一阵住在黄家，时常听到这声气在巷子里骂人，知道是对面那个羊婆。接着，羊婆就走了进来，瘦瘦高高的，柴棍一般。她先用一双凹眼儿瞅了瞅两人，随即颠着脚跑到床边，一眼看到床上昏沉的丁豆娘，忙连声唤起来：“丁嫂，丁嫂？造孽啊，便是只鸟，雄的还知道护雌，一个男儿汉家，遇点事就受不得，老婆也不顾了，自己图快当寻短见……”

桑五娘忙劝止：“婆婆，丁嫂昏过去了，你让她安静歇一歇。”

“哦，哦！我瞧着气恨心疼，就收不住这老扁嘴了。可你们说说，这天底下的男人怎么个个都这么孬软？”

梁兴心里急着要问桑五娘，受不得这羊婆叨噪。正在这时，黄鹂儿提了一壶水走了进来。梁兴忙说：“鹂儿，你在这里看着丁嫂，我和这位大嫂去隔壁说些要紧事。”

黄鹂儿忙点了点头，梁兴便请桑五娘一起离开了那间卧房，羊婆在一旁一直瞅着他们。

走到隔壁进了黄家，梁兴引着桑五娘走进堂屋，指着墙角的尸首说：“桑大嫂，这个就是那姓盛的船工。”

“他死了？”桑五娘猛然瞧见那尸首，吓了一跳，“那他媳妇呢？”

“他媳妇？”

“他媳妇叫明慧娘，明明自己没有子女，却装作孩子也被掳走，混进我们堆里。”

“桑大嫂，你能否把这件事详详细细给我讲一遍？”

“这位兄弟是？”

“我姓梁，叫梁兴。”

“你莫非是‘斗绝’梁教头？我丈夫在时，常说起你。”

“惭愧。”

“梁教头，你问这事做什么？”

“我也遇到些大麻烦，偏巧也和这姓盛的有关。”

“原来这样啊。梁教头想让我从哪里讲起？”

“大嫂知道的最好都讲给我听听，越细越好。”

“成！”

桑五娘把自己孩子被掳，众妇人聚集起来一起寻找，救了游大奇，以及刚才回来的路上，丁豆娘所讲的郭深、庄夫人夫妻的惨事，还有一个叫焦智的人，都细细碎碎讲给了梁兴。

梁兴听后震惊莫名，他要拼的那个碎瓷瓶，猛然间又添了几块碎片。而其间的险诈残忍，更让他心里一阵阵发悸生怒，牙齿不由自主嗑响。

“梁教头，你这是怎么了？”桑五娘惊诧道。连坐在一边旁听的黄百舌和施有良都一起惊望向他。

梁兴忙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多谢桑大嫂。我不敢断言能不能帮你们找回孩子，不过，你说的这些极有用处。在下还有两件事要劳烦桑大嫂。”

“有什么事，梁教头尽管说。我如今啥都没有了，只有一颗做娘的心，和一副累不死的身板。”

“桑大嫂能否进城去打问两件事，一件是去云夫人那里问一问，丢了孩子的三百多家人，都是做什么的，不必一家一家数，只要知道各类人户分别占了多少就成；另一件是那个卖鸟雀的鲁氏，她的孩子被食儿魔送了回去。大嫂帮我问问她的孩子原先有没有什么病症。尤其是这后一件，孩子们能不能找回来，就看它了。”

“好！我马上进城去问！”桑五娘嘴唇和手都有些抖，急忙站起身便往外快步走去。

“梁兄弟，这里头究竟有些啥机窍，我听了半天，为何半点都没听出来？”黄百舌纳闷道。

“我也同样。”施有良也满眼疑惑。

“黄伯、施大哥再稍等一等，谜底很快便能揭开。我得先去列个单子。”

梁兴端着黄鹂儿上午研好的墨，拿了纸笔，快步走进自己屋里。坐到床边小桌前，铺开纸，静心思虑了一阵，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单子。写完后，仔细看了两遍，又提笔补上了两条遗漏。

他仍不放心，又仔细看起来，正看着，黄百舌在门边唤道：“梁兄弟，左军巡使派人来了。”

梁兴忙将那张纸折好，拿着走了出去。见一个胖胖的男子站在墙角，正瞅着地上的尸体，是顾震的亲随万福。

万福听到声音，忙扭头望过来：“梁教头？你上午给顾大人信里写的可是真的？”

“嗯。而且下午又意外得了些信息，事情比原先更加严重。”

“顾大人一整天被几桩大案子缠住，根本抽不出身，就让我先过来说一声。”

“不知道顾大哥明天能否得空？我这边的事情也缓不得。”

“顾大人说了，明天无论如何也得赶过来。”

“那就再好不过。我这里列了张单子，能否请万主管明天上午，将这单子上的人全都召集到双杨仓？”

“双杨仓？去那里做什么？”

“这些谜底都得在那里揭开。”

“好。梁教头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万福接过了那张单子。

“明天最好多带些人手。”

“成。”

第十一章 做场、帮手

出入诡道，驰骋诈力，则势有万变。

——《武经总要》

朝阳照耀双杨仓，那一百个木台齐整排列，如一张巨大棋盘，静待落子。

梁兴和顾震站在第一排中间的木台上，环视着下面。梁兴昨天写的那张单子上原本只列了几十个紧要的人，然而那些孩子被掳的父母听到消息后，全都早早涌聚过来，竟有四五百人。这些人黑压压围在木台前，将双杨仓前头的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这些人大都面色疲惫、目光焦渴，齐齐望着梁兴，像是在祈盼救世菩萨一般。梁兴看着，心里既怆然，又有些忐忑。

昨天晚上桑五娘赶了回来，将打问到的两件事告诉了梁兴。梁兴听了，心里顿时有了底。然而这时看着这些焦渴的目光，若是自己判断有误，那所伤就太大了。

“万福，要召集的人都到了吗？”顾震忽然高声问台子一边的万福。

“照梁教头的单子，刚点过了，都齐了。”

“梁兄弟，那咱们就开始？”

“好。”

梁兴又望了一眼台下那些人，他从没在这么多人前头说过话，不由得有些紧张。但随即一想，若日后领兵打仗，这也只是一个指挥营的人数。怕什么？于是他挺了挺胸，清了清嗓。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解开一些谜团，查出失窃的十万石军粮，替那些无辜送了性命的人讨还公道，让受冤被囚在牢狱里的人洗脱罪名，更要紧的是，找回被掳走的三百一十七个孩子——”

下面那些人听到最后这句，顿时躁动起来，有的欢呼，有的道谢，有的更哭了起来。梁兴看到，心里越发惴惴。但事已至此，只能放胆担当了。等众人都安静下来后，他才继续说道：

“这桩事件，哪怕不是千头万绪，也至少有几十上百个枝杈。完全拆解开，得费些工夫。因此，请各位莫要急躁。咱们一件件来说明白。头一件便是炮匠雷安化灰案——”

梁兴望向人群中，刚才万福将他要的那些紧要证人一一带过来让他见过，他一眼望见站在左边第二排的雷珠娘。雷珠娘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身子微微一颤，脸却尽力沉着。栾老拐紧靠着站在她身边，一双老眼则闪出精光。

“雷安化灰这桩怪事是整件阴谋的引子，他的身份，先请军器监主簿施有良大哥简要说一下。”

施有良站在木台边，顿时有些局促，不过仍然缓缓开口讲道：“雷安是军器监火药作作头。火药是国家机密，制法只能师徒相传、默记在心，严禁外传。火药作作头和工匠也不许离开京城。”

“多谢施大哥。雷安化灰，不是他自己有什么奇功妙术，而是由于有人想要窃取他这火药技艺。只是这技艺太绝密，世上只有火药作作头才精通，就算得到火药制法，若没有工匠熟手指导，也难做得出来。因此，幕后之人才想要将雷安偷偷劫走。只是，若硬行劫走雷安，一来很快会被发觉，二来雷安也不会轻易泄露这国家机密。因此，幕后之人才使出了化灰消失这个‘魔法’。

“要施行这个魔法，首先得让雷安听命。为了让雷安听命，幕后之人便用他最挂心的东西来要挟。雷安最挂心的自然是他的一对儿女。”

台下的雷珠娘听到这里，目光一颤，但随即冷冷望向梁兴，眼中似乎不信。

“这幕后之人并没有直接胁迫雷安的儿女，而是用了一个高明的威吓手段。雷安化灰前一天，去见过自己的儿女。现在看来，那其实是跟儿女诀别。那天雷安分别把一只耳环和一块古玉交还给了儿女。这是之前，他的女儿和儿子各自不小心弄丢了的。雷安是从哪里得来的？而且是同时得来。

“唯一可能是，这耳环和古玉不是弄丢的，而是被人窃走的。幕后之人手底下应该有一个高明窃贼，分别从雷安的儿女那里，窃走了他们贴身要紧的东西，拿去给雷安看，告诉他，想取他儿女的性命轻而易举。雷安自然是怕了，只能屈从贼人。

“不过，这里又有一件事，足见父亲疼爱儿女之心。雷安原本有不少积蓄，却误信道士谎话，一生积蓄全都被骗走。他心里恐怕对儿女愧疚之极，便向贼人提了两桩交易，分别留给儿女，让他们此后能安稳度日。他的儿子雷炮是一个厢军，粮俸少，活路累。雷安化灰后，雷炮意外接到了升补禁军的文书。其实，这并非意外，更不是运气，而是他父亲雷安让贼人设法将他儿子升补到禁军。至于贼人如何能做到这事，后面我们再说。我们先来说雷安的女儿，这里涉及到一桩命案——”

雷珠娘听到，身子又一颤。

“雷安的女儿雷珠娘已经出嫁，丈夫是禁军伙头，生计倒也过得，雷安无须挂虑。但他女儿却遇到一个苛虐的婆母，常年遭受欺凌。雷安化灰后，那婆母却意外上吊自尽。除了这个儿媳，那婆母并没有其他烦难事，绝不至于忽然自尽。这事自然也是雷安向贼人提的交易，以保他女儿珠娘此后能安生度日。”

雷珠娘在下面听到这里，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浑身颤抖，几乎晕倒，她身旁的栾老拐忙扶住了她。

“这桩命案的凶手虽然极难查出，但我却知道其中一个帮凶。至于此人是谁，也暂放一放。后面还有另一桩事也和这帮凶有关。

“我们继续来看雷安化灰案。贼人之所以要安排这么一场‘魔法’，只是为了免人怀疑，好顺利劫走雷安。要演好这场魔法，得要一个信得过的地头，几个肯帮衬的人。这地头便是雷安化灰的白家酒肆，帮衬人则是酒肆的店主和伙计……”

“你胡说！”白家酒肆的店主白老味在下头嚷起来。

“你先莫嚷，后面自有证人和证据——”梁兴笑了笑，“除了帮衬人，‘魔法’还得有好器具。这器具便落到一个人身上，厢厅书吏颜圆的父亲。”

“什么？”颜圆在下面惊呼。他父亲在一旁却立刻变了色。

“颜兄弟，你记不记得雷安化灰前，自己遇到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有天早上，你起床后，发觉自己脖颈上有一道血红的细线？”

“你从哪里知道的？”

“你自己说给了别人，别人又说给了我。这件事和雷安儿女丢了耳环和古玉是同一个手法。贼人恐怕是半夜用迷烟迷昏了你们父子，潜入你的屋中，在你脖梗儿上画了一道红线。之后便以此要挟你父亲替他们做事。”

颜圆忙望向父亲，他父亲早已垂下头，惶愧之极。

“他们要我父亲做什么？”

“做个假雷安。你父亲是泥塑匠，善塑人像。我猜贼人逼迫他用纸浆塑了一个假雷安，给假雷安穿戴上雷安的衣帽，连袋里的东西也一起系在它身上。趁下午酒肆里没人时，安放在角落那张桌边。附近几张桌上的酒客也应该都是来帮衬演这‘魔法’的。等酒肆里人多起来时，你父亲先坐在假雷安那桌上，假意和他吃酒说话。假雷安背对这众人，那角落又昏暗，没有人会留意。而后你父亲起身离开。假雷安身上应该接了条引火线，伙计或其他人偷偷点燃引线，假雷安便自燃起来。雷安又是火药匠，那塑像的纸浆里应当是混了火药，便燃得更快。等众人扭头去看时，假雷安已经燃成灰烬。”

底下的人听后，全都惊叹起来。颜圆则脸色煞白，望向父亲，他父亲头垂得更低了，脸庞和双耳烧得赤红。

“贼人要挟雷安，是为了干两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头一件是金明池行刺天子。”

众人听到这句，越发惊呼起来，连一旁的顾震也惊望过来。

梁兴等众人平息后，才继续言道：“所幸这一回贼人并没有得手。这桩事，牵涉到一个人，虎翼营指挥使郭深。”

郭沉一直冷着脸远远站在人群外，但他身材瘦高，一眼便能望见。听到自己兄长的名字，他的目光也一颤，忙盯向梁兴。

“贼人屡屡使用胁迫勾当。这回，他们劫走了郭深的儿子。三百多个孩子里，最早被掳走的几个孩子里头，便有郭深的儿子。”

那些丢了孩子的父母又一起惊呼哀叹起来。

“官家为震慑江南方贼，特地下诏令，今年金明池典仪新加放炮一节。我看那炮架是虎蹲炮架，本该放石炮，那天放的却是霹雳火炮。”梁兴扭头问施有良。“施大哥，那些炮是由谁监造？”

“那五枚炮是由兵器监监制，但制作火炮的却是雷安。”

“霹雳火炮原该放烟焰？”

“嗯。霹雳火炮本用于地穴战，敌军若穴地攻城，便在地道中燃放霹雳火炮。声如霹雳，最能震慑敌胆。里头更装有易燃多烟之物，用扇子煽动烟焰，熏灼敌军。”

“我原本不敢想贼人能如此大胆。但昨天偶然记起一个小环节——那天在金明池，天子大龙船驶到池中央时，郭深指挥手下放射火炮。然而，火炮临射之际，郭深忽然跑到炮架边，将铜杆支架放低了两格，这才下令放炮。当时并未觉得如何。但昨天才发觉，金明池放火炮是今年特加的头等大事，之前必定反复演练、严格训习过。炮架高低、射程远近，自然也是精密定好的。郭深却在临放炮之际，忽然放低炮架，自然是临时转念。即便这样，那炮在空中炸裂后，碎片仍险些砸中在前面引拽大龙船的几只虎头船。

“我猜测，贼人一定是胁迫雷安，在那炮里放了毒药。又胁迫郭深在金明池对准天子大龙船。若不是郭深临时惧怕反悔，降低了炮杆，那炮自然就射中了天子大龙船。”

下面的人全都睁大眼睛，一片惊呼。

“前面说到雷安的儿子被意外升补到禁军，而招收他的则是虎翼第一指挥。郭深便是这虎翼第一指挥营的指挥使。看来贼人除了胁迫郭深刺杀天子，又顺便让郭深替他们做成这件事。郭深既然连行刺天子都先应允了，这件小事便更不敢推拒。

“只是，刺杀天子是何等骇人之事。郭深再疼爱儿子，事到临头时，却也不敢下手。贼人见他失手，自然不肯将儿子还给他。这事不知如何，又被郭深的妻子庄夫人得知，庄夫人爱子心切，恐怕要挟要将这事说出去。这事一旦说出去，不但是灭族大罪，更永难找回儿子。贼人也怕消息泄露，便与郭深合谋，要到郭深家的钥匙，潜入郭家，杀害了庄夫人，连偶然去郭家的另一个妇人董嫂也一起杀害。郭深回到家中，自己担了灭族之罪，儿子被人劫走，生死不知，妻子又被自己害死。悔痛之下，也悬梁自尽。一个和乐之家，便这么被毁……”

一阵阵哀悯叹息声从下面人群中传来。郭沉站在人群外，黯然垂下头，似乎在落泪。

“这伙贼人在金明池，不仅图谋行刺天子，为惊慑人心，更配了一场鬼戏。那天金明池里浮出无数黑骷髅，随即又化成黑雾。若非我亲眼所见，恐怕绝难相信。我从来不信这些鬼怪妖法，知道一定是那伙贼人使的障眼惑人之术，就如瓦肆里艺人吐火飞鱼弄虫蚁的小伎。不过，虽知其理，却一直解不开其中关窍。直到昨天从那位桑大嫂口中听到一条信息，才忽然明白了。”

梁兴感激地望向桑五娘，桑五娘扶着丁豆娘站在台子左边，朝梁兴微点了点头，目光既欣慰又感慨，更含着些焦忧。

“像雷安化灰，这鬼戏也得有人帮衬。争标前三天，金明池已经封池，不许闲杂船只过往。仅宫中内侍官、鸿胪寺、礼部官员、虎翼营水军奉旨演练仪程，可以在池上用船。除此之外，便只有金明池船监……”

那个相国寺后门开茶肆的杜氏和丈夫站在桑五娘的身边，听到这里，两人一起惊颤了一下。

“昨天我听到，丢了孩子的人家中，有一位开茶肆的杜嫂，她的丈夫姓曾，正是金明池船监。那伙贼人自然是搬用同一套胁迫之术，掳走他的儿子，以胁迫他替自己办事。杜嫂和其他母亲一起执意要寻找孩子，曾船监却严厉制止，不许她寻，其中缘由正在于此。我猜，争标前一天半夜，他们趁黑用船监的船只载了一些东西丢进了金明池，那些东西应该是大冰块。是不是，曾船监？”

曾船监脸色蜡白，垂着眼，浑身颤抖不止。半晌，他才低声道：“是我不该屈从于贼人。那天夜里，他们让我将三只巡船泊在金明池南岸僻静处，船上留十套巡卒军服。不许一个人留在那里。我不放心，躲在草丛里偷望。过了午夜，十几辆马车驶到那河岸边。二三十个壮汉从那些车上搬下一些重物，那天是月末，没有月亮，看不清楚，只能瞧见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只只大箱子一般，却微有些发白发亮。他们将那些重物搬到巡船上，划到池中间，半晌又空船划了回来。应该是将那些重物丢到了水里。我趁他们全都上了船，只留了两个在岸边，就偷偷摸到最后一辆马车，伸手摸了摸，车板上湿漉漉全是水，还有一些冰渣。他们搬的那些重物应该如梁教头所猜，是大冰块。”

“多谢曾船监。争标当天，四处都是人，防守极严，贼人自然无法潜入水底去投放黑骷髅。要让黑骷髅猛然浮出水面，自然得预先将那些骷髅藏在水底。难处在于，如何让黑骷髅正好在争标之时浮上来？三月初一，天气虽已转暖，水却仍有些冰凉，冰在水里融化得慢。只要将大冰块冻成中空的箱子形状，预先将黑骷髅放在这些密封大冰箱子里。投进水中，为了不让冰箱子浮起，冰里头应该混了沙石。箱子底也铺了细沙，以避免骷髅黏冻住。

“这伙贼人行事周密，这件事也应该早就预谋好了。他们在腊月底天冷时，备好这些骷髅和冰箱子，算准冰箱子厚度，半夜投到水底，大约四个多时辰后，冰壁融化完，里头的黑骷髅随之浮起。

“至于那些黑骷髅，应该也是用中空的冰塑成，这样才能浮起，冰里头混入黑炭末。既可怖，又易于融化。那些空心的黑骷髅浮上水面，太阳一照，迅速融化，变作一团黑雾。”

“哦……”在场众人全都恍然齐呼。

唯有曾船监低垂着头，惶愧不已。杜氏则拽住丈夫的手臂，惊望着说不出话。

“从郭指挥和曾船监的儿子来看，掳走三百一十七个孩子的，绝不是什么食儿魔，正是这伙贼人。而且，知情的，绝不止有郭指挥和曾船监！”

台子下面顿时噪乱起来，尤其是那些做娘的，全都又惊又怒，而那些做爹的则大都惶惶垂下头。

第十二章 杨树、柳树

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

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而知敌之情者也。

——《武经总要》

梁兴望着台下那数百张焦忧、惊愕、惶愧、悲悔的面容，猛然想起在大相国寺墙壁上所绘的阴间图，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悲潮。这些人原本都是寻常之人，夫妻相守、亲子相爱，却由于一些人的阴谋意图，被无辜卷进这场人间地狱，受尽熬煎。

他长呼了一口气，才继续讲道：“所谓食儿魔，也不过是这伙贼人的障眼鬼伎。一来制造妖言，惑乱众心，二来是为隐匿踪迹，避免被人追查。其中手法，我是从两个芋头得到启发，才想明白。”

梁兴望向丁豆娘，丁豆娘脸色灰白憔悴，身子极虚弱，被桑五娘扶着才能站稳。她一直微垂着眼，听到“两个芋头”，身子一颤，猝然抬头望向梁兴，眼中闪着惊恍焦灼。

“丁嫂的孩子叫赞儿，被掳走之前，一只手各拿了一只大芋头，才吃了几小口。赞儿的手很小，芋头又大，照常理，猝然被掳时，惊慌之下，手会张开，芋头会先滚到地上。然而，赞儿被掳走后，巷子外田野边只找见了一只鞋子，却没见到那两只芋头。他一定不是被强行掳走，而是被熟人骗引走的。”

丁豆娘大睁着双眼，顿时惊呆，眼中泪水豆子一般大颗大颗滚落。

“最先发觉赞儿被掳走，又亲眼瞧见所谓食儿魔的，是丁嫂对面的羊婆——”

羊婆在人群中顿时嚷起来：“你歪扯些啥？我瞧见就是我拐走的？我还瞧见过你爹，难道你爹也是我拐走的？你是我私养的？”

“住嘴！”顾震在一旁大喝了一声，声音震得耳鼓嗡响。羊婆被惊得再不敢叫唤。

梁兴继续讲道：“这位羊婆，不但是第一个瞧见赞儿被掳走的人，也是第一个发觉雷珠娘婆婆上吊自尽的人。”

地下人群顿时惊呼起来，羊婆则惊张着一双凹眼，脸上露出惧意。

“前面说到雷珠娘婆母周氏的死，我曾提到一个帮手。这个帮手应该正是羊婆。她和周氏早就相识，常转些针线活儿给周氏。她恐怕正是借着这层亲熟，带了凶手去了周氏家，制服周氏，伪造出自尽假象。刚才，我凑近看时，见羊婆右耳戴着一只银耳环，左耳却没有戴，耳洞被划破，耳垂上有一道划痕，伤痕才结痂，应该是几天前才划破的。我猜这划痕恐怕是羊婆和凶手一起制住周氏时，那只耳环被抓扯掉了。不过这也只是猜测，现场并没有找见那只耳环。”

“你当然是歪嘴斜牙胡猜乱攀扯！”羊婆又嚷起来，“我吃素吃了半辈子，连苍蝇蚊子都舍不得打，左右街坊哪个不知道？我能去杀人？你爹到我门边跪着，求着认我当娘，我都没答应。早知道便该收了他，你娘怀胎时，就该用藤条鞭死你个不孝的孽畜孙儿！让你投猪胎，世世被人宰、被人割！”

“堵住她的嘴，捆起来！”顾震又喝道。

万福忙带了两个弓手，挤开人群，扭住羊婆，用布帕塞住了她的嘴。

“证据在这里——”众人才安静下来，一个人忽然出声，是厢厅的书吏颜圆。他挤出人群，走到木台边，将一只银耳环递给了顾震，“这是在周氏家找见的，小人也一直疑心周氏这件案子有疑处，昨天便去她家又细找了一遍，在柜脚边发现了这个。小人先也不知道这会是证据，听了梁教头说，才明白了。”

“拿去对一对。”顾震将耳环递给万福。万福拿过去，和羊婆右耳那只耳环一比，高声道：“大人，是一对！”

羊婆原本拼力挣着，这时顿时萎了下来，一双凹眼却仍瞪着，目光又恨又惧。

梁兴继续讲道：“我们再回过头看丁嫂孩子被掳的真相。丁嫂听到羊婆叫喊，忙奔出去看赞儿，却见一个黑影急速蹿出巷子，形状像条大黑犬一般，随后就听到巷子外赞儿的哭叫声。要做活这桩鬼术，需要三个人。

“一个是羊婆，先将赞儿哄骗到自己房中，蒙住嘴，绑起来。接着就在巷子里叫嚷。

“第二个是食儿魔，那自然是一个脚步极快之人扮作狗怪，等丁嫂出门寻儿子时，飞快奔出巷子。清明那天早晨，我奉高太尉之命，去皇城领御赐新火，途中遇到一个人来抢劫新火。那人狗头长尾，乍一看的确像一只狗怪，而且行动极迅疾。前晚有五个人来我房中行刺，其中一个身法轻灵，脚步迅捷。面目虽未看清，但习武之人的身形步法，如同文士笔迹一般，最不易混淆。据我所见，这两人应该是同一人，扮食儿魔的恐怕也是他。

“第三个，则等在巷子外，做出赞儿的哭叫声。声音能骗过亲娘耳朵的，恐怕只有口技高手。恰好最早被掳走孩子的人中，有一位便是京城三大口技高手中的一位，胡千叫。”

胡千叫也被召了来，他三十出头，身材矮小，站在人群中，梁兴只见到一点头影。听到自己名字，连那一点头影也缩了下去。

“胡千叫和雷安、郭指挥、曾船监一样，也是最先被贼人胁迫的。他去各处扮出各个孩子的哭叫声，不需多，只要十几个，这食儿魔的鬼术便会被人当真，继而谣言四处传开，再难分辨真假了。

“这伙贼人劫走三百多个孩子，一是为祸乱京城，二是为动摇军心。昨天我请桑嫂去云夫人那里问到一个数目，云夫人今天也来了，就请她说一说——”

梁兴望向云夫人，云夫人今天一身白绢素衣，站在众妇人中间，仍然显得极雅贵。她正在震惊当中，听到梁兴提及自己，脸上顿时翻出些微红晕。

她略一踌躇，随即清声道：“这三百一十七户人家中，有一百八十九户是禁军军户，其中又有八十多家父亲正在东南打仗。”

“多谢云夫人。”梁兴微一颔首，随即郑声继续，“这伙贼人要大闹汴京，恐怕人手远远不够。因此，才劫走三百多个孩子，以胁迫三百多位父亲，替他们卖力。今年开春，全城上千口井水，一夜之间全都变黑。让井水变黑倒不难，只需倾倒些墨汁炭粉便成。难在上千口井一起变黑，这便至少得有数百人一起行事。今天在场的众位父亲恐怕都被贼人强迫，去染黑了几口井，是吗？”

人群中那些父亲全都垂下眼，满面愧惧。

“上千口井水一起变黑，足以摇动整个汴京城的人心。但这只是虚造妖邪怪象。更大一桩事是双杨仓鬼搬粮。

“十万石军粮，得上千人力、几百只大船，至少花几天时间才能搬完。如何在一夜之间搬空？那些粮又搬去了哪里？在场的诸位父亲，恐怕都被迫参与了这事。不过，我想那伙人为了隐藏粮食去向，你们来这里时，粮食早已被搬走。

“这桩窃粮案工程之大、数量之巨，何止偷梁换柱，简直可以称为瞒天过海。要做成这桩浩大窃案，首先得瞒过守仓将卒。这一条倒好办，一位叫洪山的押运使臣用性命查到，这双杨仓的菜肉是由一个叫刘九的菜商包办，而刘九的菜肉又是由一个叫倪光的人供应。这个倪光正是贼人中的一个，他以低价打动刘九，接过双杨仓菜肉生意。鬼搬粮那晚的菜肉中自然是下了药。不但当值的军头和军卒全都睡倒，连歇班的那一拨也全都昏迷。这里又是荒郊野外，夜里并没有往来行人。这样，一整夜贼人便可以放开手脚行事。

“这桩窃案的神异之处在于，当值的军头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见粮垛都依然如故，油布都罩得好好的。可是当运粮官来取粮时，那些油布却忽然坍缩下来，里头的粮食瞬间消失。

“那位押运使臣洪山为了替朋友洗脱冤情，来这里查看，他从这些粮台油布下发现了这个——”梁兴从脚下拿起之前放在那里的半根细竹香杆儿，“每个木台上都有一根这样的香杆儿，烧了一半。大家再看这木台上，还残留了些水痕油迹。另外，还有这张大油布，这是当时查看时掀开，堆在木台一边的。如果不细看，很难发觉。这油布掀开后翻叠在这里，涂了油的一面在上。也就是说，这张油布罩着粮垛时，涂油这面在里头。我细细看过，这里所有木台上的油布都反了。

“半根香杆儿、水痕油迹、放反的油布，正是十万石粮食瞬间消失的‘魔法’留下的证据。”

木台下的人全都一脸纳闷。

“其实，十万石粮食半夜里已经搬空。那位当值军头、运粮官，包括在场各位参与这事的父亲，眼中看到的粮垛早已是空粮垛。这些油布之所以反过来，是为了好浸水。当时是二月初，夜里天气仍很冷，水极易结冰。把油布反过来，没有涂油的一面朝外，再泼上水，油布便会冻硬。这样，看起来，里头似乎仍堆满了粮食。

“这些油布面上的冰只有薄薄一层，到了上午，太阳出来后，自然就会融化坍缩。可是，运粮官第二天清早就要来取粮，那伙贼人为了惑人眼目、渲染鬼气，他们又在油布里头放置了一套物件，使了一套魔法。证据则是这木台上的水痕油迹。

“这水痕油迹原本应该是一个冰盒子里盛装了油，中间插了一根长香。这又用得到炮匠雷安了，香杆儿接近油面的地方，恐怕挂了一小包火药。这些香，自然是计时的更香，长度也是预先算过，一起点燃，到第二天清早，全都燃到油面处，火药被点燃，随即将油也燃着。油边燃边融化冰盒，火气和水汽蒸上去，熏蒸冻硬的油布。这样，一百个台子上的油布便几乎同时融化，坍缩下去，又将底下的火盖灭。从外头看，便是里头的粮食瞬间消失。”

台下的人几乎一起恍然惊叹。

“这只是小小障眼术，算不得什么。最难处在于如何将十万石粮食在两个时辰内搬空。这么多粮食，再有神奇法术，也绝难做到。提醒我的是这个——”梁兴从脚边抓起一块烧尽的发白石炭，“这是我从岸边那棵大杨树下捡来的，前天我和黄老伯一起来这里查看时，被它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当时并没有留意，晚上回去后，想起黄老伯说的一句话，才顿时醒悟——”

梁兴向人群外望去，黄百舌和黄鹂儿站在大门边，黄百舌一脸茫然，黄鹂儿则做了个俏鬼脸。

“黄老伯当时望着那棵杨树，说叶子都发得不好。大家也可以回头看看，那两棵杨树今年长得都不好，左边这棵更有些发枯。”

众人全都回头望着那两棵杨树，点头低语了一阵，又一起转回头，大多数神色迷惘，不知道梁兴要说什么，黄百舌更是纳闷。

“今早我过来时，在那两棵杨树下都刨了刨，不止我手里这块，那土里还有许多块烧过的石炭。这些石炭若是双杨仓伙头煮饭烧过的，何必要跑出来、刨开土埋在这杨树下？这自然不是煮饭用的石炭。在场的一些父亲应该知道，我们站立的这块地方并不是双杨仓原先的位置。”

“啊？”众人皆纳闷惊呼。

“这两棵杨树那晚被挖出来，移了位。”

“嗯？”众人又一起惊呼。

“这些木粮台，周围这圈栅栏和大门，那一排房舍，连同外头的杨树、小码头，全都移了位！”

众人都瞪大眼睛，张大了嘴。人群里只有一些男子脸上露着慌愧，又有些如释重负。

“这双杨仓的位置原本在东边另一处地方。这木台上的粮垛已是空的，只罩着冻硬的油布，不难搬。至于栅栏、大门、房舍和那小码头，都是用木头临时搭造。也不难搬。最难的是移栽这两棵杨树，当时天寒地冻，土不好挖，便在土里埋些烧红的石炭，将土融化，才挖起两棵杨树，搬到了这边。又把这边两棵柳树移了过去。

“这工程虽不难，却需要人手。那伙贼人人手显然不够。于是绑走了三百多个孩子，胁迫他们的父亲来效力。为了孩子，父亲们也只得听命。其中有一对卖鸟雀的夫妻似乎不愿服从，结果他们收到了儿子的尸首。那伙贼人用蛛网将孩子尸体包裹起来，用来警示其他人。听说了这事后，其他父亲们自然再不敢违抗。

“不知今天到场的父亲，有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出实话？”

众人全都回头望向自己身边的男子，那些男子全都低下头，没人应声。

开茶肆的杜氏用力扯着丈夫曾船监的衣袖，曾船监迟疑了半晌，才颤着声音答道：“梁教头猜得没错，那晚我也来了。那伙人派了个小厮来传话，让我那天半夜子时赶到双杨仓。我已屈从过一次，念着儿子，不敢违抗。子时赶了过来。这里已经聚了很多人，几乎快赶上今天的人数。一个高瘦的男子指挥我们，一些人拆木栅栏、房舍，从东边搬到这里，又重新搭起来。我是和另一些人搬粮台，我当时就很诧异，那粮垛看着大大一跺，一边两个，八个人便能轻松搬动。还有一些人，在岸边刨树、搬树。大约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大家就照着原样建起了一座新粮仓。粮仓里那些看守的将卒全都昏死过去。那人又指挥我们把屋里和屋外的将卒一个个搬到新粮仓里，照原样摆好。至于那些粮食，当时真的已经不见了。”

“多谢曾船监敢站出来说出那晚事实。这一带都是河道田野，双杨仓又是临时搭建。众人都是认着这两棵杨树，才能寻见它的位置。鬼搬粮第二天清早，看到油布忽然坍缩、粮食瞬间消失，在场众人自然慌乱无比，哪里有余力去细看周围景物，守仓将卒又立即被押走。后来来查案的人，更难想到这粮仓竟被整个搬移过位置。于是，这桩窃粮大案便被传说成了鬼搬粮。

“至于那些粮食的去向，出口就在这木台上。大家看这木台，一般的粮台，只要搭好支架，在上面纵向排好木条钉牢就成。然而这木台面上的木条却是‘回’字行排列。关窍就在这‘回’字的中间。”

梁兴说着跳下木台，俯身钻到木台底下，爬到中央那个三尺见方的“回”字下面，正中间有一根横木，穿过两边木梁的凿洞间，像是一根门闩。梁兴伸手抓住那横木，用力一推，将横木推到左边，顶上那个“回”字顿时变作两扇，一起落了下来。梁兴从那洞口爬上了木台。众人见到又一阵惊诧。

梁兴重新站到木台边缘：“要找到那些粮食，只要寻见被移走的两棵柳树就成。还要烦请曾船监给我们指认指认。”

曾船监点了点头，梁兴和顾震一起跳下木台，和曾船监一起往粮仓外走去。众人让开了一条路，随后争相跟着三人，向东边走去。

走了几十步，曾船监停住脚，抬头望了望岸边的柳树，其他柳树都长得青青茂茂，只有他们身边这两株，萎萎蔫蔫，毫无生气。

“应该便是这里。”

梁兴低头一看，树下土里冒出一块石炭灰白尖角。笑着点了点头：“没错。”

众人一起向那块田地望去，地里生满了苜蓿草，有些已经开出紫色小花。梁兴走进那草丛中，低头仔细辨认了一番，见一片苜蓿草下泥土隐隐有一条边缘，他顺着一看，不止一条，是四条，隐约连成四尺见方的一块。他用力跺了跺，脚底似乎有些微微震响。便高声道：“就在这里！”

顾震忙吩咐两个带了铁锹的弓手过去，两个弓手抡动铁锹，奋力挖了近三尺深，底下露出一块铁板。两人又将周边刨开，是方方正正一扇铁门。

第十三章 主仆、家财

兵犹水也，水因地以制行，

兵因敌以制胜，能与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武经总要》

两个弓手用尽了气力，也没能撬开苜蓿地里那扇铁门。顾震要再唤几个去帮忙，梁兴忙阻止。

“这铁门是从底下闩死，为防止泄漏，自然极坚固。得找见入口通道才成。”

“入口通道？又在哪里？”

“楚家庄院。”

“楚家庄院？”

“梁教头，我的孩子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一个妇人挤过来焦急问道。

“也只有去了楚家庄院才知道。”

梁兴和顾震打头，几百人又浩浩荡荡赶往楚家庄院。一路上急行军一般，没有一个人说话。不到一里路，很快便到了。庄门关着，瞧着一片冷清。

一个弓手上前拍门，半晌，门开了，仍是老何。老何一眼瞅见来了这么多人，脸色顿一变，忙问：“请问这位兄弟，这是？”

“左军巡使顾大人来查案。”

“哦……”老何忙把两扇院门都打开，而后垂首候在门边。

“老何，能否请冯夫人出来？”梁兴走上前。

“哦，好。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娘子。”老何忙转身朝后头快步走去。

梁兴和顾震一起走了进去，前厅仍设着灵堂。顾震不愿打扰亡者，没有进去，让弓手进去搬了几张椅子出来，摆在厅前台阶平台上，和梁兴坐在中间。其他几百人全都涌了进来，幸而院子宽阔，还挤得下。

半晌，老何匆匆从东边院子走了出来。梁兴见过的那个细长眼婢女搀着冯氏，跟在后面。冯氏仍一身孝服，微垂着眼，神色略有些紧张。到了厅前，冯氏微微屈膝，向顾震道了个万福：“民妇冯氏，拜见顾大人。”

“冯夫人不必多礼，请那边坐。”

那婢女扶着冯氏坐到一边的空椅上，老何也垂首站到椅后。

梁兴开口道：“大嫂，今天来是想再确证一些事情。”

“梁教头请讲。”

“大嫂是否受人的胁迫？”

“胁迫？没有。”

“果真？”

“大人面前，冯氏不敢说谎。”冯氏始终敛容低眉，望着地下。

“楚大哥猝亡后，我曾两次来楚家庄园求见大嫂，大嫂都借故推托不见。为追查真相，我便越礼违俗，写了一封书简，翻墙潜入东院，偷放到大嫂门边，求见大嫂一面。若楚大哥果真死于意外，大嫂也并没有遭人胁迫。加之深夜后院，男女有别，大嫂应该仍会拒见，甚而会高声呼救。可大嫂却避开耳目，私见了我。然而，无论我问什么，大嫂均一概否认。言语虽能遮掩，神色却难尽伪。当我问及楚大哥之死，大嫂略微一顿，眼中泪光闪动，显然是有苦难言，强力掩饰。道别时，大嫂神情伤悲之余，目光含有感激之意。这一点感激，越发透露了大嫂苦衷。

“那夜，我还见大嫂正在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恰好我娘也常诵此经，这是佛祖为其母亲说法之经。天下母亲，其心相同。大嫂那夜私见我，不是要向我说明真相、寻求救助，而是为两个孩子安危着想，想断了我的念头，以免两个孩子遭受祸殃。”

“感谢梁兄弟厚意。不过，我私见梁兄弟，只是顾念你与我丈夫的旧谊。此外并无他念。”

“好。此事暂且搁下。我们再来看楚大哥的猝亡。据你们所言，楚大哥是吃醉了酒，不小心跌倒，头被石尖撞破，意外身亡。为此，我特地去向楚大哥的书童周小瑟求证。周小瑟说，当时他在池子边，楚大哥在十几步外的蔷薇架后解手，除了楚大哥跌倒的声音，并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但若是不小心跌倒，人都会不由自主惊呼。若是被人推倒，多少也会发出些声响。楚大哥跌倒时，却没发出任何声响，只有一个原因——他是自杀。”

围观的众人全都惊呼起来，冯氏则身子一颤。

“那天大嫂在后园摆筵，恐怕不是为让楚大哥散心，而是诀别之筵。”

冯氏泪水顿时涌下。

“我之所以能猜出中原委，除了大嫂那晚私见梁兴时矛盾之心，还有四条理由——

“其一，楚家来京城只有短短两代，又没有特别营生产业，却能迅速积起偌大家业，致富缘由始终暧昧不清。据楚二哥讲，其父是受到一位白衣仙人梦中指引，偶然暴富。因此，听从那仙人告诫，世代吃素。又常年救济穷困，善名远播。

“我正是从这吃素才看破了整个迷局。这一连串事件中，不止楚家吃素。羊婆刚才也说她吃素；雷安化灰案的白家酒肆只卖素食；丁嫂去庄夫人家查问，发觉隔壁那妇人不许自己女儿吃肉，那女儿吃了丁嫂给她买的灌肠，被那妇人狠骂了一顿；桑嫂的孩子被掳走，最先发觉的也是一位吃素的婆婆。

“那伙贼人为何专找吃素的人做帮手？除了信佛之人，还有什么人吃素？摩尼教。”

众人尽都惊呼起来。

“摩尼教，又叫食菜教。像佛教一般，只吃素。这伙贼人不是专选吃素的人，而是召集了自己的教众。敢行刺天子、掳走三百多个孩子、劫走十万石军粮的，当今天下，恐怕只有东南方腊。

“方腊所信，正是摩尼教，更自称是摩尼圣王。摩尼教崇拜日月，信奉清净、光明、大力、智慧。京城这一连串凶案中，有四个人似乎是主谋，分别叫牟清、倪光、盛力、焦智。四人的姓连起来，正是‘摩尼圣教’四字。他们的名连起来，则恰好是清净、光明、大力、智慧四信。另外，还有一个女子，姓明，叫慧娘。也正是日月与智慧。这伙贼人用的是化名，应该正是方腊派遣，潜入京城，兴妖作乱，煽摇民心，以作东南内应。”

众人都沉默下来，个个眼含惊惧。

“白衣、吃素、通财，这三条极像摩尼教教规。因此，我猜想，楚家家财并非是靠买卖生意赚得，而是京城摩尼教教众世代资财汇成。朝廷严禁邪教巫俗，摩尼教难以存身，便将财富聚集起来，寻找一个人在名义上掌管这些财富。

“再说第二条理由。朝廷要在汴河修造临时军粮仓，楚家主动让出一块田地，并出钱出料出人力，替朝廷修建了那粮仓。粮仓建成后，十万石粮食随即消失。这不能不让人怀疑其中早有预谋。

“第三条，粮仓才建成不久，楚家两兄弟便相继猝死，其死因始终有些疑窦，恐怕和粮仓被窃不无关联。

“第四条，是楚家看门人老何。”

梁兴向站在冯氏身后的老何望去，老何身子微微一震，猛然望向梁兴，目光先是一惊，旋即暗沉下来，接着又回到常日温和淳朴，同时又做出吃惊的模样。

“几十年来，楚家仆役换了几拨，只有老何从头到尾，一直留了下来。我起先也没有察觉，直到楚大哥猝亡后，我两次来楚家，都不见总管，迎客、唤人，全都是老何一人。尤其是楚大哥猝亡后，我来吊孝，求见大嫂。老何唤来一个仆妇，让她去东院报知大嫂。那仆妇口上虽答应着，眼中却有些犹疑，望着老何略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望后头去了。当时老何就站在这台阶上，背对着我，那仆妇自然是用眼神向老何询问，老何也用眼神回答了她。之后，那仆妇回来后说大嫂不见客。这自然不是大嫂不愿见我，而是老何不愿大嫂见我。

“另外，那晚我在东院偷听到这个婢女和大嫂的几句对话，全然不像主仆口气，倒像是这婢女在时时监看着大嫂，更责怪大嫂不听她的话，招致老何责骂她。我见过楚大哥的书童后，推断出楚大哥是被人胁迫，为保住妻儿而自杀。随即我也想到，楚二哥之死，恐怕也是受到了胁迫。这胁迫之人，应该正是老何。”

老何一直望着梁兴，并不出声，脸上始终做出震惊痴愣的神情，这时目光中却透出一丝狠意，但旋即消失。

“楚家家风淳厚，仆役们也都一向待人和善、乐于助人。然而，蒋净全身染疮，楚二哥将他接到家中，让自己房里的婢女巧梅照料蒋净，巧梅却哭着不肯。楚二哥又叫自己的贴身男仆阿石，阿石也跪地求告，不愿承担。这在楚家从未有过，其他人看到，自然也纷纷效仿躲避。最后楚大哥出来，让老何来照料，老何无可推辞，便承担了下来。回头看来，接蒋净回家，巧梅和阿石接连抗命，这恐怕都是楚二哥事先设计好的，其目的是让老何亲眼目睹自己被杀。

“楚二哥的死处处可疑，首先，老何每晚都要给蒋净提热水擦身子，蒋净就算真的和楚二嫂有苟且之情，再情急难耐，怎么会在老何去提水的间隙，在自己房里私会楚二嫂？为何不等老何送过热水，回去歇息后再会面？其次，两人又被楚二哥无意中撞破，以楚二哥的才智和武艺，怎么会毫无防备？脸被击伤，又被蒋净轻易刺死？其三，楚二哥被刺之前，楚大哥的幼子偏巧生病，仆役恰好请了梅大夫来；其四，蒋净一个人逃走倒也容易，可是那晚他是带着楚二嫂，从西边小门一起逃走，行动自然不会那般顺当快捷。楚大哥立即让人追赶，还召集了附近的许多人手，之后官府又四处通缉，却始终不见两人一丝踪影。

“楚二哥不是被杀死，而是要老何亲眼瞧见自己被杀死。

“我猜，老何才是楚家真正的主人，一直在掌控楚家财产和教众。之前，他和楚家两兄弟倒也相安无事。然而，去年年底方腊率领摩尼教在东南起事，随即派了一些得力手下潜入京城，找见京城摩尼教众。意欲兴祸作乱，行刺天子、盗窃军粮、绑架幼儿……这些事楚家兄弟自然不愿参与，便与老何有了冲突。他们两兄弟虽然是楚家主人，却绝斗不过老何。

“因此，楚二哥先布置了一场自己被杀的戏，从老何眼底消失。蒋净先无端身染烂疮，又偶然被游方道士治好。这恐怕是楚二哥一手策划，他看中了蒋净的刀法，蒋净刀法奇准，一刀刺下，没有毫厘偏差。楚二哥先设法让蒋净染上烂疮，又接他到家中救治，让蒋净感恩于己，而后说动蒋净，帮助自己。我猜那晚，楚二哥算好老何去提水的时间，先服了药，让自己昏死，而后蒋净一刀刺向他胸口，却不伤及心肺。这无疑是极险一招，万万缺不得一个人，梅大夫——”

梅大夫一直站在人群最外侧静听，猛然听到自己名字，浑身一颤，脸顿时煞白，碰到梁兴的目光，也慌忙躲闪开。

“梅大夫也曾受恩于楚二哥，那晚，楚二哥被刺之前，楚家仆人去香染街请梅大夫赶到楚宅看急诊，声称是小官人得了急症。这应该是楚二哥事先安排，让梅大夫及时赶到，先当着副保正的面验视楚二哥伤情，宣布楚二哥已经亡故。而后，楚大哥将楚二哥的‘尸体’单独留在那屋中，将房门锁了起来。让副保正在门外看守。是吗，梅大夫？”

梅大夫垂着头，惶悚之极，不肯抬头答言。

梁兴知道他是为报恩，不忍强逼，转而言道：“我猜测，官府第二天差人来验尸之前，那屋中恐怕演了一出偷梁换柱，将楚二哥悄悄搬走，另换了一具体格相仿的尸首。等官府公人和仵作来查验时，只需楚大哥一人陪着进去，那尸首脸上又有血污，极易蒙混过去。而且以楚二哥的为人和财力，他恐怕也已经预先买通了验尸公人。他自己则已被偷偷运到别处，由梅大夫赶紧救治。要做成这桩事，那屋中一定有一条密道。至于那尸首，我猜是蒋净，他和楚二哥体格身高都相近——”

“是。”一个人忽然答道。

一个光头男子从院子西边缓步走了过来，像是个年轻僧人，但满脸满脖颈都是伤痕。瞧着那面孔，有些吓人，但神情步履却十分从容淡然。那人走到台阶前，从怀里取出一张半旧的绢帕子，缓步踏上台阶，将帕子递给梁兴。

“我叫蒋冲，是蒋净的堂弟，从沧州来京城打问堂兄的事情。我堂兄住的那间屋子床底下的确有个暗道，这张帕子就是从那暗道下面的梯子脚上找见的。那暗道通往西边那扇小门旁，出口在狗舍里，昨天我便是从那里下去的。那一晚，我堂兄应该也是从那里钻下去，在暗道里被人刺死，临死之前，他将这帕子丢到了地下，应该是想留一个凭证。暗道里黑，没被人发觉。多谢梁教头替我堂兄揭开这桩冤死悬案。另外，这里有张纸条，是前一阵，这宅子里某个人偷偷丢给我的，也一并交给梁教头。事情已了，蒋冲拜别。京城这一行，生死两分别。从此人世间，赤脚踏草鞋。”

蒋冲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梁兴。随后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便即转身，从人群间缓步穿过，出了大门，灰布身影，从容远去，如一朵灰云一般。

众人望了半晌，才一起回头，齐望向梁兴手里那张帕子，帕子原是白绢，用得久了，已经灰旧。上面浸了一大片干透发黑的血迹。帕子中间用浓墨写着两行字，字迹苍雄草拙：

十年学武，一刀报恩。千里护嫂，甘心亡命。

梁兴读后，顿时怔住。这恐怕是蒋净被楚澜说动后，决意帮助楚澜假死换尸，才写下这般词句。楚澜跟他说的，恐怕是换过尸体后，让他背负杀恩人、劫妻子的罪名，带着楚澜妻子藏匿到别处。然而那晚，他照预先安排的，一刀刺中楚澜，和楚澜的妻子一起逃到西边，打开那扇小门，装作逃出门去，而后两人从狗舍中钻进暗道。他恐怕以为暗道中已经藏有一具尸首，自己只是将尸体搬进那屋中，再将楚澜搬下来。却没有料到楚澜的妻子也会武艺，一刀将他刺死。他为报恩，甘心亡命天涯。是不是也甘心送上性命？即便甘心，是不是值得？

梁兴胸中翻涌，不敢细想，忙将那帕子递给顾震，接着又看那张小纸条，纸上只写了两个字：救我。看那笔迹，除了最后一笔仓促拉长外，其他笔画均端雅谨秀，和他那晚看到的冯氏抄写的经文字迹，笔致完全相同。他不由得望向冯氏，冯氏正盯着他手里的纸条，目光颤动，面色忧惶。

梁兴忙温声安慰：“大嫂，你莫担心。之前你孤立无援。眼下事情已经揭开，这些人再不敢伤害你和两个儿子。”

冯氏感激点了点头，随即不禁掩面哭起来。

梁兴心中悲恻感奋，不由得大声道：“这伙人正是拿住做父母的心，知道他们为了儿女，愿意做出任何事情，便用孩子，任意要挟这数百位父母。那位卖鸟雀的鲁嫂，他的孩子被送回去后已经死了。我请桑嫂去打问，那孩子原先就有癫痫症，恐怕是被劫走后，受了惊吓，旧症猝发才意外死去。这伙人，似乎尚存有一点人心，并没有杀害那孩子，其他三百个孩子应该都还活着。是吗，老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何灰着脸，低着眼，声音极冷沉。

“你不说也不妨。那位蒋冲兄弟已经帮我们查探出密道的入口。我想那些孩子，还有那十万石粮食，都藏在那底下。”

尾声：喝火令

诫者虽克如始战。

——《武经总要》

楚家宅院西墙边狗舍里的猎犬都被牵走，梁兴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进去。

狗舍虽然只有一人多高，但门很宽阔。梁兴略一俯身，走了进去，见左边地上有一块木板，边上有个铁环。他过去握住铁环一拽，木板应手而起，一股阴霉扑鼻而来。下面露出一个黑洞，一道砖砌的阶梯。他用灯笼先探下去照了照，底下很宽阔。于是他踩着砖阶走了下去。下面是一间方正的房间，地上铺着青砖，走人处砖面被踩磨得十分光滑。墙壁抹了一层白石灰，十分平整，只是白色早已变作暗灰。看这砖和墙灰，已经有些年月，至少修造了几十年。

梁兴提着灯笼四面一照，见每面墙上都有一个门洞。他大致辨了辨方位，东墙那门洞应该通往蒋净住的那间客房，西墙门洞则是通往双杨仓。只是不知那些孩子会被关在哪里。他正在寻望，顾震、万福和几个弓手逐个走了下来。诸人皆举着灯笼四处照看，脸上均十分诧异。

梁兴正要请顾震派几个弓手分头去找，忽然隐隐听到一阵声音，他忙示意顾震等人安静，大家都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北墙门洞里传来。梁兴忙挑着灯笼快步走过去，顾震等人紧随其后。

那门洞里是一条长道，尽头闪着一些火光，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长道两边隔十几步便有一扇铁门，门上都挂着铜锁。梁兴越往里走，那声音便越清楚，是一大群孩子的声音，似乎在一起念诵什么。他忙加快了脚步，又走了一阵，渐渐听清了那些孩子念诵的文词：“天伤伤，地惶惶，摩尼圣火照四方；夜长长，心茫茫，摩尼圣王日月光……”

走了约有百十步，眼前显出一扇大铁门，火光是从门缝边透出。里头的孩子们仍在不停念诵。梁兴忙抓住门环去拉，门从里头闩上了，拉不开。他又上下推了推，铁门极坚固，不可能砸开。他忙用力拍门，朝里头大声喊：“开门！”连喊了几声，里头的念诵声忽然停止，再听不见声息。

顾震赶了过来，朝里大声喝道：“我是开封府左军巡使，里头的人，快打开门！”

他也连喊了几声，里头仍无动静。静听了半晌，里头忽然响起铁块相磨的刺耳声音，有人拨开了门闩。梁兴忙拉开了，一眼望进去，顿时惊住。

开门的是个五六岁大的男童，呆呆站在门里，用那双黑亮眼睛惊望着梁兴。他的头发披散，只有顶上一撮用白布带扎了一个朝天小髻，身上穿着件宽大白布袍。

梁兴向里望去，里头是一间宽大房间，中间立着一支巨烛，白柱子一般，有半人高，烛芯正燃着，火焰都有半尺高。围着巨烛，地上坐满了孩童，至少有上百个，几乎将房间挤满。这些孩童全都和开门男童一样打扮，披发、小髻、白袍，全都扭头望向梁兴，目光都有些呆滞。烛影微摇之下，看着异常阴诡。

房间尽头一个宽大门洞，里头还有一间房，房里也有上百个孩童，都是一样打扮，密密围坐在一支巨烛周围。那房间尽头又套着一间房，里面也一样。

顾震和万福也凑了过来，两人同样惊在原地，半晌，顾震才吩咐：“你去叫那些父母来认领自家孩子。我和梁兄弟去查找那些军粮。”

梁兴又望了一眼里头那些孩子，心里涌起一阵莫名滋味，不知道是惊、是怜，还是惧。

两个弓手留下来看着，他和顾震、万福转身回到砖梯那间房，万福上去唤那些父母，梁兴和顾震则带着两个弓手，穿进朝西那个门洞。洞里仍是一条漆黑长道。两边先也有铁门，走了百十步后，就只剩暗道了。

四人都不说话，只急步前行，呼吸声、脚步声在过道中沉闷回响。暗道极长，像是通往地狱一般。默默疾行了约一里多远，眼前现出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一只铜锁。梁兴从身后弓手那里要过一把刀，用刀柄狠力砸那铜锁，敲击声震得头顶不住落下土渣。连砸了几十下，终于砸开了那铜锁。他拉开了铁门，里头是一间高大圆形房间，中间垒着一大堆麻袋。他走过去用刀尖割开其中一袋，里面扑簌簌滚落许多麦粒。

“果然在这里。”他用灯笼照了照两边，墙壁上左右各有一个门洞。两个弓手忙提着灯笼分头去看，随即回报：“大人，里头也是粮食！也有门洞！还是粮食！还有门洞！”两人的声音越传越远。

梁兴举起灯笼朝顶上照去，屋顶有一扇铁门，用铁闩划着。他爬上那麦垛，用力拨开铁闩，铁门扇应手而开，带下许多泥土，落了梁兴一头。他忙用手拍掉，吐出落进嘴里的泥渣，擦净眼睛，向上望去，顶上是湿润泥土，土中布满根须。梁兴举刀不断搅动，大块泥土不断落下。

忽然，一道天光陡然射下来，刺得眼疼。梁兴继续用力搅动，顶上露出一个洞口，天光顿时泻下，将底下暗室照亮。梁兴又搅了一阵，等洞口有两尺多宽时，他丢下刀，纵身一跳，扒住洞沿，用力一挺，爬了上去。眼前顿时豁然而亮，一阵青草气息扑来。四周是一片荒寂苜蓿地，耳边传来河水流淌声。他扭头朝流水声那边望去，一条长路，路边一排柳树，中间有两棵显得有些萎黄。而西边不远处，则有一排木栅栏围墙，是双杨仓，被挪移到那边的双杨仓，还有那两棵杨树。

丁豆娘一路都紧紧抱着儿子赞儿，生怕这是一个梦。

她虽然一直相信赞儿还活着、在等她，但真的见到儿子，号啕大哭着把儿子搂进怀里时，才发觉自己其实早就灰了心、绝了念，只是不肯也不敢放手。她不知道这世间的事，是由心定，还是由命定。不过这一回，心和命像是百世冤家一朝和解了一般，连天地都瞬间亮堂了许多。

只是赞儿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原先一对小眼珠像露珠一般，转闪个不停。小嘴也常说个不停，跟她亲得真是身上一块肉一般。然而这时赞儿只呆呆地望着她，极生分。问他话，也像没听见，半晌才点个头或摇下头。她抱着赞儿，赞儿的一双小手却不敢扒着她，只搭垂在两边。

她瞧着一阵阵心酸，赞儿自生出来后，一天都没离开过她。这一回一别就是两个月，又被关在那地底下，不知那些人做了些什么，把孩子都唬痴了。不过无论如何，赞儿回来了，其他那些孩子也都回到了自己的爹娘身边。云夫人没有食言，她将董嫂、庄夫人的孩子和自己儿子一起接了回去。

丁豆娘一路又笑又哭地抱着儿子回到了家里，进院门后，看到停在堂屋里丈夫的尸身，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赞儿在她怀里吓得一哆嗦。她忙止住哭，小心将赞儿放了下来，伸手牵着，走进堂屋。

昨天她一直昏睡在床上，根本无力料理丈夫的尸首。黄鹂儿父女帮她把堂屋腾开，在屋中架了一块床板，先将丈夫的尸首停放在这里，身上蒙了块白布。

她忍着泪轻声说：“赞儿，咱们回家了。可是你爹……他想你想得睡着了，再醒不过来了。你去给爹磕个头，告诉他你回来了。”

赞儿却呆呆站着不肯磕头，她也不敢勉强。半晌，赞儿忽然走到床板边，伸出小手竟将白布扯了下来。韦植的脸顿时露出来，丈夫死后，这是丁豆娘头一回看丈夫的脸，那张脸瘦得像是冬天蔫皱的青萝卜一般，早已经僵冷，嘴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话，却忽然停住声。

她不敢多看，更不愿赞儿多看，忙过去将白布重新盖了起来，盖到丈夫腰间时，忽然发觉丈夫一直佩在腰带上的那枚青玉环扣不见了。她心里一颤，却不敢想，但又忍不住，忙尽力笑着说：“赞儿，你的小凳子仍放在那门边，你去那里坐一会儿，乖乖的，别乱动。”赞儿扭头看到那只凳子，真的走了过去，朝着院门坐了下来。

丁豆娘见儿子老老实实的，应该不会乱走动，忙转身走进里屋，从柜子里取出那只匣子，颤着手打开一看，心顿时凉了：匣子里有一枚青玉环扣，她的那枚。赞儿不见后，她不愿再插戴首饰，全都取下来收进了这只匣子里。

她忙从腰袋里取出自己在庄夫人家找见的那枚，对着门外亮光仔细瞧了瞧，这枚是丈夫的。她的由于常在街边摆摊卖豆糕，环扣边沿都磨昏了。丈夫为人谨细，他的这枚要亮泽一些。

丁豆娘顿时呆住，慌乱之极，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忙快步走出去。赞儿仍乖乖坐在小凳上，她又尽力笑了一下：“赞儿乖！”随即快步跑进柴房，一把掀开了墙角那只大木柜，最上头是一大团黑纱，她展开一看，里面裹着一个狗头一样的帽子，一根黑毛长尾巴。此外，还有一个小袋子，她忙将袋里的东西倒到黑纱上，都是些孩子佩戴的零碎小物件，一共四样，小银手圈，小珠串、小链子、小银铃。她忙拿起那个小银铃，见上面镌着个小小的“寿”字。心里一抖，猛然想起众妇人在云夫人家头回聚会时，董嫂拿出一个小银铃哭着说：“那晚儿子被掳走后，地上只寻见这个小银铃，这是我儿子项圈上的，本来有一对，一个是‘福’，一个是‘寿’。如今‘福’丢在地上，‘寿’不知去了哪里？”

梁兴和施有良走到鱼儿巷口，梁兴停住了脚。

“施大哥，你先进去。我还有桩事要办，得去城南一趟。”

“你是去查清明那天，钟大眼船上不见的那两人？”

梁兴知道他最关心的便是这事，犹豫了片刻，心想，该说明白了。于是他笑了一下，心里却涌起一阵怆意：“施大哥，大嫂和小侄女并没有送回青州，而是被人绑架了，是不是？”

“嗯？什么？”施有良顿时慌起来，脸颊泛起红。

“清明那天你消失不见后，第二次回来，是那些人强迫的，对不对？”

施有良张着嘴，目光乱闪，却说不出话。

“你说我被骗上钟大眼的船，是甄辉受人指使，独自设的局。若真是这样，他只需单独请我去虹桥一带吃酒，而后装作偶然看见蒋净在那船上，就能将我骗上那船。何必多牵扯一个人？先让你约我吃酒，而后他再出现？只有幕后之人想要周全，才不惜多寻个人，将局设得更自然周密。”

施有良脸上慌意未退，愧意又起。

“我不清楚幕后之人拉你入局，是威逼，还是利诱。不过他的目的应该在那个梅船上下来的紫衣人，只是那天钟大眼船上发生变故，紫衣人离奇消失。幕后之人遍寻不到，才又逼你回来见我，想借我之力，寻见那紫衣人？”

“我……”施有良垂下了头。

“不过，我并不怨责你。这整场事件里头，身不由己的人实在太多，并不只有你一个。你放心，我会跟你一起救回嫂嫂和小侄女。”

梁兴说完，略停了停，见施有良仍垂着头。他长叹了一声，转身朝虹桥那头走去。

十万石军粮、三百多个孩子，全都安然找回，梁兴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相反，心头重重的，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孤独。楚澜、施有良、甄辉、石守威，他都曾视为挚友，然而这些人出于各种缘由，全都欺瞒背叛了他。刚才他对施有良最后所言，并非纯然宽怀之语，他的确怨责不起来，只是感到颓然灰心。灰心的，不止这几个朋友，而是人心。人心之弱、人心之狭、人心之私。

他踽踽独行，怅然若失，忽然觉着生而为人，实在索然无味。不由得想起蒋冲。蒋冲那神情举止，从容无碍，像是已经超脱于红尘，他最后说了句“从此人世间，赤脚踏草鞋”。梁兴细细品味这句话，觉得极踏实，又极高远；极质朴，又极洒脱。不由得有些向往，也想丢开这人间缠绕，独自去苍山白云间远游。

他正在遐想，没留神旁边有头猪，正在埋头啃食酒店里泼出来的残羹。他险些被那猪绊倒，那猪也惊得跑开了。他忽然想起他娘常说的一句话：“猪肉羊肉一般膻，有味没味一把盐。”不由得笑了起来。相比于高逸云游，他还是更爱这俗世热闹。自己刚才感叹人心可畏、人生无味，娘若听见，恐怕当头便是一句：“嫌没味，撒把盐啊！”是啊，没有人心之弱、之狭、之私，何来人心之强、之宽、之宏？

所谓英雄，不正是胜了自己心性中这些怯弱褊狭？

至于人生无味，就如猪肉羊肉，生吃起来，哪个有味？只看自己如何调味。既然我爱痛快，那便痛快起来，这便是我自家之味道。我既然叫梁兴，那就叫兴味。

想到这里，他又豁然而解，昂首阔步，向城南行去。

清明那天，钟大眼船上消失了两个人，一个是牟清，另一个是梅船上下来的紫衣人。尤其是那个紫衣人，看来来历极不寻常，那天种种诡局，看来都是为他而设。幸而邓紫玉无意间发现，红绣院的梁红玉行事有些古怪。邓紫玉并不知道，梁红玉恐怕正与那紫衣客有关。

梁兴决意去当面会会那个梁红玉。

韩世忠独自坐在十千脚店的楼上，一边吃酒，一边望着下面。

他看到梁兴走过，并没有招呼。他不知道梁兴是去查探那紫衣人下落，而他自己，也正在苦苦寻找那紫衣人。

这些天来，他身穿一件俗奢的褐色绸衫，脸上画了颗癍痣，贴了些假须，装作卖绸缎的商人，一直寄住在十千脚店，四处查寻那紫衣人的下落。自入伍以来，他虽然屡建战功，却始终有些怅闷，觉着自己身上气力只使了二三分。如今天下局势日益混乱，正是用人之际。这回他又肩负如此重大使命。若不赶紧找见那紫衣人，这大宋江山恐怕将面临巨大危难。

想到此，他胸中壮怀与忧闷冲撞不已，遂乘着酒兴，吟了一阕《喝火令》：

日落长河去，风吹大浪来，为留夕照上高台。万里纵横行迹，到此意徘徊。

月冷江山梦，笛惊壮士怀。一生心事半尘埃。醉里横刀，醉里展眉开。醉里扫得云散，不待鬓边白。

（第三部 完）

定稿 2015年10月31日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4 / 冶文彪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7.4

ISBN 978-7-5596-0066-0

Ⅰ. ①清… Ⅱ. ①冶…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6805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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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4

作者：冶文彪

责任编辑：谢晗曦   夏应鹏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程峰

封面设计：陈艳丽

版式设计：余晶晶   刘倩   

责任校对：张新元   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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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三河市龙大印刷厂  新华书店经销

2017年6月第1版  2017年6月第1次印刷

字数478千字   710毫米×1000毫米 1/16  31.5印张

ISBN 978-7-5596-0066-0

定价：5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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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引 子 飞 楼……

青篇 萝卜案

第一章 便面

第二章 水运仪象台

第三章 重诺

第四章 空宅

第五章 丝织图

第六章 轿夫

第七章 蜜麻酥

第八章 顿丘九虎

第九章 天工十八巧

第十章 蚂蚁

第十一章 水珠心

第十二章 第十人

第十三章 杀

第十四章 空谷壳

第十五章 萝卜

第十六章 爱胜欲

第十七章 露宿

第十八章 鬼

第十九章 不安生

红篇 焦船案

第一章 燕燕于飞

第二章 焦船

第三章 扫雪

第四章 吊捆

第五章 彩画

第六章 大板牙

第七章 入神

第八章 救人

第九章 绒线铺

第十章 孵鸡

第十一章 飞龙

第十二章 姜豉

第十三章 黑影

第十四章 摔盆

第十五章 善

第十六章 求助

第十七章 黑犬

皂篇 艮岳案

第一章 通神

第二章 大匠

第三章 莫争

第四章 能耐

第五章 执心

第六章 天命

第七章 气性

第八章 龙女

第九章 疯癫

第十章 画稿

第十一章 欢宴

第十二章 自了

白篇 秘阁案

第一章 报信

第二章 守令图

第三章 难

第四章 生根

第五章 笨慢

第六章 秘阁

第七章 奴

第八章 亡魂

第九章 钱

第十章 孔

第十一章 理

尾声 水龙吟

引 子 飞 楼……

人之所终归，鬼之所藏也。

——沈括

“天爷！”

郑鼠儿被唬得身子一颤，手一抖，旧溲罐掉落在地，顿时跌破，秽水泼溅起来，淋湿了裤脚布鞋。他却全顾不得，瞪大了眼惊望向蔡河对岸。

他是个肥皂团匠人，今天出门和乡友团聚，散了之后不愿回家，又独个儿乱逛了一圈，天黑才回来。一开门，屋里熏臭无比，溲罐几天没倒了，今天天热，臭气全蒸了出来。他端着溲罐刚出来，才走到岸边，猛听到一声巨响，牛吼一般，却比寻常牛吼震耳百十倍，连地都在颤。

他循声望去，巨吼声是从对岸庭院里传来。那原是一座旧宅，今年正月间才拆除重建。引了蔡河水进去，蓄了一片大池子，池子中间搭了座台子，起了一幢高楼，名叫百艺楼，是为收藏京城百行绝艺而建，又是京城第一营造师李度亲自构画督造，无比精巧宏丽。

昨晚，这楼才竣工。刚才回来时，郑鼠儿听见那院中隐隐传来歌吹笑语声，里头自然是在庆贺欢宴。他正乏饿，望着那楼窗灯火，人影晃动，知道那里头必定在饮宴，大吞了口口水，白馋了一阵。这时，那院子大门紧闭，院墙挡着，漆黑中只看得见那楼顶上一层，楼门关着，窗纸却透亮，映出明耀烛影。

那巨吼声一直响个不住，震得郑鼠儿耳蜗嗡鸣，连那楼都在隐隐颤动，却不见楼上有人开门出来。郑鼠儿盯望了一会儿，巨响声渐渐歇了。他正在纳闷，眼睛一花，恍然觉得那楼似乎晃了晃。他以为自己饿晕了眼，忙摇摇脑袋，再仔细一看，那楼真的在晃！

郑鼠儿以为地震了，可定神看自己这边柳树，纹丝不动。他忙又望向那楼，那楼晃得越来越急，晃了一阵，竟忽然向上升起！

郑鼠儿又一次惊叫起来。这回不是他一个人，左右邻舍听到巨响，也纷纷跑出来，立在岸边惊望，一起叫嚷起来。

对岸那楼一边摇晃，一边缓缓向上升移，不久便升到围墙之上，现出整个楼体，连台基也连着一起升上半空。楼上门窗全都紧闭，却尽都通明。楼里还传来一阵阵笛箫之声，如呜如咽。今晚云厚，遮住了月光，那座楼在夜幕中缓缓飘升，如同一座云中仙刹。

“里头有人！”不远处一个邻人嚷道。

郑鼠儿忙瞪大眼睛细望，果然，那些窗纸上隐隐映出许多人影，有男有女，衣袂飘飘，像是在团旋舞蹈。那楼却仍不住飞升，越升越高。良久，渐渐小如灯笼一般，最后只剩一点微光，即将消失于暗夜中，忽又陡然发出红亮，如一小团烛光灯焰，之后，便隐没于墨云之中。

郑鼠儿惊得浑身发冷发麻。今天正午，他在汴河虹桥边才目睹了大船化雾不见、白衣神仙降世，谁承想，晚间又撞见这场神异……

他仰着脖，待在那里，指甲一直掐着大腿。正在惊疑，脖颈前猛然一痛，不由得伸手一摸，又冰又薄，是把刀，割进了自己颈项。他张嘴要喊，一样东西忽然塞进嘴里，直抵喉咙。他慌忙望向左右，想求救，但岸边漆黑，只能隐约辨出人影，那些邻舍又都朝天呆望着乱呼乱嚷，谁都没工夫留意他。

他伸手要去拔嘴里那东西，却头脑一昏，栽倒在地，滚下岸坡……

青篇 萝卜案

第一章 便面

虚者，妙万物之地也。

——沈括

清明一早，张用骑了马，带着僮仆犄角儿出城，去祭扫祖坟。

张用今年二十八岁。这几年，他装疯扮傻、佯狂处世，常日里懒于梳洗、任从邋遢。今天要上坟，犄角儿怕老主人在地下怪罪，再三哀缠，才逼着张用梳头洗脸，换了干净衫裤鞋袜，戴了顶细纱黑幞头，罩了件白苎直裰。张用原本生得眉修目俊，换了这一身素洁，顿时显得风神飘逸、洒然脱尘。

犄角儿看了，眼睛一亮，随即摇头叨叹：“好好一只云上白鹤，偏生要混进泥淖里做乌鳅。”

张用听了哈哈一笑，随手抓起桌边一把团扇，青绢扇面上是他用乱笔随手涂抹的一根拗虬黑枝，枝头单腿立着只大眼缩脖怪鸟。他一边摇扇，一边抬腿出门，随口应道：“云怕风，鹤怕雨，泥怕日晒鳅怕旱。拣东拣西，嫌高嫌低，何如风起为蓬，水来化萍。凉热随寒暑，无形亦无拘。”

他家坟茔在东郊，主仆两个寻到那里。祖父母和父母各合葬了一座墓，两座坟头都生了许多荒草。犄角儿忙取出带来的镰刀去割整。张用则从马鞍上摘下一只鸟笼，里头是昨天让犄角儿去鱼鸟市买的一对绿鹦哥。他祖父爱鸟，张用提着鸟笼走到祖父坟前，躬身一拜，笑着说：“祖父大人，又有两个小友来拜望您啦。您老人家如今仙游何方？”他侧耳听了听，而后道，“南边？好。”他将鸟笼子门打开，伸手进去，先后捉住两只鹦哥，朝南边望空抛去，两只鹦哥扑腾了片刻，随即相引着飞鸣远去。

“我怎么听不到老老相公说话？”犄角儿张着小眯缝眼问。

“魂魄如鸟儿一般，你张着网待等，它会往你怀里钻？”张用又望坟头拜了一拜，笑着说，“祖母，院子里那棵杏花开了几天了。每天清早，孙儿都替你绕着树赏三圈。花开得极好，比去年多了十三枝，您就放心吧。”

说罢，他转向父母坟墓，见犄角儿正挥着镰刀割草，草间开了两朵黄蒲公英花，他忙叫道：“住手！”

犄角儿吓得一颤。

张用笑望着那两朵蒲公英：“那是我爹我娘。”

“啥？”

“祖父母在旁边，我爹自然不敢远游，常困在墓里又憋闷，必定是我娘撺掇我爹，一起钻出坟头，厮并着开成花，来应这春景。”

“这花又不会说话。小相公怎么认得是老相公和老夫人？”

“你没见左边那朵昂着头，喜滋滋的，恨不得要飞的样儿，不是我娘是谁？右边那朵半垂着头，不情不愿，却又不好违拗，勉勉强强、应应付付的样儿，自然是我爹。但凡上庙、看灯、踏春，他们两个哪回不是这样？众人都说我娘贤德，其实她那性情最受不得拘管。别的花她不变，偏要变朵蒲公英。自然是想，生时服侍公婆，贤德了半辈子，死了便该随性任意，四处畅快游走。等春末花谢，结了绒朵，那时不管我爹愿不愿意，都得随她一起飞了，哈哈。”

“这么一说，还真的像。老相公、老夫人，犄角儿给你们磕头了。”犄角儿说着跪了下来，朝那两朵花连磕了三个头，“老相公，老夫人，你们也瞧见了，小相公虽没胖，却也没瘦，每天都穿得这样干干净净、齐齐整整。从来都早睡早起，也不出去耍闹生事，二老就请放心。朱家那边一直在等，到五月初三，孝期满了，犄角儿会催着小相公把朱家小娘子迎娶过来，到那时，小相公饭食起居就有人上心照管了，二老就越加不用忧心了。”

张用也拜了三拜，这时一阵清风吹来，那两朵花一起摇了摇。“娘又不耐烦了，孩儿就不搅扰二老赏春景了。”张用笑着又拜了一拜，退回到树边，翻身上了马。

主仆二人赏着四野新绿，慢慢往回行去。等回城时，已近正午了。今天出城扫坟游春的人多，汴河两岸、城里城外，到处人拥声喧，张用许久没有上街，兴致大涨，四处乱瞧着，随口说说这个，笑笑那个，高声大语，毫不避忌，不时引得路人惊怪。

一路来去，他都摇着那把团扇。时人有个礼俗，出门时带一把团扇，若是见到熟人，自己正巧内急，或有要紧事，来不及招呼，便用扇遮住脸，以示致歉，叫作“便面”。张用觉着这礼俗极好笑，一路上留意着熟人。行过力夫店时，他见店主单十六站在门前张望，便用扇子遮住一半脸，露出半只眼瞅着单十六，看他作何应对。单十六是个诚朴人，抬头认出是他，虽一愣，但随即叉手一揖，笑着拜问：“张作头，进来歇歇脚？”张用觉着不好耍，笑着眨了眨眼，便驱马而过。犄角儿快步跟着，连声劝道：“小相公又胡乱逗人，逗到肚皮宽大的，笑笑也就罢了，若是遇见窄心窄肠的，平白惹闲气。上回工部那位宣主簿大小也是个领钱俸的官儿，当时恼得脸发青、手直抖，若不是李度相公在一旁开劝，他早就发作了……”

张用却浑未入耳，笑着驱马上了虹桥。这座虹桥本是他祖父当年所造，无梁无柱、无钉无榫，全由短木拴扎拱接而成，至简至牢，历经六十多年，依然稳固如初。直到两三年前，因“花石纲”运送太湖石，虹桥才被拆建数次。不过，每回都照原样装回，只抽换了几块遭虫蛀的木料。如今骑马过桥，仍然稳如平地。

张用想起幼年时常听祖父叨念：“人死功不废，身没智不亡。”至今恐怕没有几个人还记得祖父的名字，不过，这不正遂了祖父心愿？他不由得高声念道：“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桥上过往的人尽都望向他，他却如独行于荒郊一般，自顾自笑诵着驱马下了桥。

刚下桥便瞧见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盛年男子骑马缓缓行了过来，是将作监修内司大作头黄岐，身后跟着大徒弟陈宽。黄岐与张用父亲相熟，他在京城宫室营造行名位极尊，为人又倨傲，眼常上翻，寻常人物从不低眉瞧一眼。张用见了大喜，扇遮半脸，迎了上去，拿单眼瞅看着黄岐。黄岐似乎有心事，扫了一眼，并未认出张用，拽缰要避开。张用侧身探头过去，用独眼继续瞅着黄岐笑。黄岐有些着恼，狠盯了一眼，这才认出张用，随即叱道：“张用！你做什么？”张用却立即移扇遮住全脸，装作不见。黄岐怒哼了一声，驱马要走。张用又移开半扇，高声叫：“黄老伯！”黄岐扭过脸望过来，张用迅即又全遮住脸。黄岐越发恼了，骂了句：“疯儿！”便驱马走了。张用移开扇子，见黄岐马后那徒弟陈宽一边快步赶，一边回头愕然望过来。张用朝他挤眼逗笑，陈宽既惊又窘，忙回过头追赶师傅。

张用最爱看世人这神情，常日里个个板着面目装老成，一旦失措，便立即现出孩童般羞腆来。他哈哈大笑着，驱马慢慢跟了上去。那徒弟中途又回过脸，见张用跟在身后，越发慌了，紧跟着师傅，再不敢回头。到了护龙桥前，黄岐师徒拐向烂柯寺那边。张用已经乐够，便没有再跟，向前进了东水门。

刚拐过香染街口，见一群人围在街角查老儿杂燠店门首，张用在马上探头一看，是说书的彭嘴儿在讲黄巾军。他知道彭嘴儿向来一张嘴就乱滚球，便停住马，彭嘴儿每讲一句，他便大声应一个“对”，连应了三声，不但彭嘴儿满脸惊愕停住了嘴，连围听的人都齐齐望向他。里头有认得张用的，不由得叫出来：“作绝？”

“否！吾乃对绝是也。”

张用哈哈大笑着拨转了马头，刚一转脸，见斜对面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年过五十，身材粗壮，穿了件黑绢袍，是京城彩画行的黎百彩，身后跟着个蠢丑小徒弟。黎百彩手艺高明，但好说大话，张用曾当众戳破过他几回。黎百彩手里也拿着把团扇，一眼瞅见张用，慌忙用团扇遮住了脸。张用见了，被逗起兴致。纵身跳下马，几步绕到黎百彩身前，站住脚，盯着黎百彩笑。黎百彩移开扇子见是他，忙又遮住了脸，想要绕开。张用却笑着高声道：“彩画五装，杂间为王！”引得路旁的人全都望过来。

黎百彩满脸慌窘，忙低声求告：“张兄弟莫要乱说……”说着便低头急步走开，慌慌拐过街角，向城外急步走去。

张用这才笑着重又上马，慢慢往家里行去。

一乘轿子在龙柳茶坊前停了下来，轿帘掀开，走出一个女子。

女子体格微丰，脸盘略圆。里头穿着蔷薇隐纹花罗衫、染金丝绢绿裙，外头罩了件孔雀妆窄缎镶边的淡黄绫褙子。样貌虽然生得甜秀，眉眼间却透着不耐烦。

她见轿子停在龙柳茶坊前，离河岸还有二十来步，依她常日的性子，定要坐回轿子，让轿夫再往前抬满这一小截。但今天心里有事，懒得计较，便从腰间摘下绿地蔷薇纹孔雀妆彩缎钱夹，取出一陌钱，又数了二十五文散钱，一起给了轿夫。一转头，见跟来的那辆草篷车也停了下来，那车夫站在车边蠢蠢望着她，她越发有些不耐烦，吩咐道：“你到那岸边柳树下等着，莫要乱跑！”说着便快步往河边走去。

女子姓宁，乳名绣薇，今年二十五岁。她生于织锦之家。父亲是宫中绫锦院织匠，只生了她姐妹二人。她姐姐善织妆花缎，在锦上以纬线挖花盘织，又用彩绒绞边，极费时力，一天最多织寸许，有“一寸妆花一寸金”之称。她姐姐心细手巧，所织花朵精细如真，京城人便叫她“宁妆花”。宁绣薇一心要胜过姐姐，见有人用孔雀毛织罗，便将这手艺搬来织缎，又用金线绞边。花朵织出来，明艳华贵，斑斓耀眼。让她如愿胜过姐姐，更得了“宁孔雀”的称号。

宁孔雀今天到这汴河岸边，是来接姐姐宁妆花。

昨天，姐姐的使女小涟先从应天府赶来报信，说许多船都不愿载棺材，好不容易才找见一只船，扶着姐夫灵柩，今天到京城。

宁孔雀才走到岸边，就听见虹桥上一阵叫嚷，她没有闲心去理会，四处张望寻找姐姐，却不见人影。她便先走到梢二娘茶铺后面，向水边那只客船船工打问：“你家船主是不是姓梅？”那船工摇头。宁孔雀又去问后面两只客船，都不是。她这才后悔没带小涟一起来，正在烦躁，见河两岸的人纷纷奔到岸边，齐齐望向虹桥。她也不由得望了过去，却见一只船烟雾腾腾从虹桥桥洞下驶过来，直直撞向前头一只游船。她也忍不住随着众人惊呼了一声。那船撞上去后，却越缩越小，消失不见。随后，烟雾中飘出一个白衣道士、两个白衣童子，顺流而下，神仙一般。她心里虽然记挂着姐姐，这时也不由得惊住。半晌，才回过神，忙要去前面继续打问。然而，岸边人都在叫嚷奔呼，她只能在岸边树下寻了个空地，耐着性子等。

闹了许久，两岸的人才渐渐散开。她这才挨着岸边客船一只只去打问，却都不是。两岸问下来，走得口干脚软，她心里不住骂姐姐，做事从来都这般没张没致。除了织缎，样样都像是芋泥拌浆水——黏黏泞泞。但一想到姐夫那样一个活跳人，竟说殁就殁，心底又一阵酸心。她叹口气，站在虹桥北头，呆闷了半晌，见旁边米家客店里空荡荡没有人，便走过去坐到门边临河的座儿上，想买碗茶吃。等了半晌，才见一个中年胖厨妇走了出来。

她没工夫吃点茶，便要了碗煎茶。那胖厨妇取过茶壶茶盏，斟了一杯给她，茶汤瞧着倒也罢了，那茶盏却似乎没有洗净，隐约有些斑渍。宁孔雀心里烦恶，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从袖管里抽出白绢帕，将茶盏边沿拭了拭，这才端到嘴边，尽量不让嘴唇沾那盏沿，微微喝了两口，只润了润喉咙，便放下了。

那胖厨妇在门边一直用眼角偷瞅着，那面上神情古古怪怪的。宁孔雀顿时要恼，但旋即忍住，强换作一丝笑，问那妇人：“这位婶婶，今天上午你有没有瞧见一个年轻妇人下船？年纪比我长两岁，样貌和我有些像。外头穿的该是一件靛青锦边的菱纹蓝绸褙子。”

“怪道我刚刚瞧着小娘子有些面善，还纳闷在哪里见过。你这一问，我才记起来。约莫半个时辰前，是有个娘子从这岸边下了船，眉眼和小娘子是极像呢。对了，她搭乘的就是刚刚化烟不见的那只客船。”

“哦？”

“船夫还帮那娘子搬了一具棺木下来……”

“对，是她！她去哪里了？”

“她在这岸边候了半晌，有个年轻男子走过来，唤她‘姐姐’，听那声气，两人似乎相识。”

“年轻男子？什么模样？”

“我只扫了一眼，记不太清了。那时店里刚巧来了客人，我去招呼，等安排客人坐好，再回头时，那位娘子已经跟着那个年轻男子走了，还有四个力夫帮着抬那棺木。”

“他们去哪儿了？”

“往沿河西街去了。”

“难道是他？”宁孔雀有些纳闷，又有些恼。

力夫店里空荡荡的，店主单十六坐在自家店前的长凳上，闭着眼打盹。

今天是清明，生意原本会好过常日几倍。单十六特意备足了肉饭菜蔬，一早就让厨子煎好了一大罐茶水。可正午被那仙船仙人一闹，人都争着瞧稀奇去了，力夫店里便没有了食客，喝茶的也不见来。单十六倒也不太介意，他经营这店已经许多年，早已经惯了起落。这生意就如天气一般，好两天，自然会歹两天，有什么打紧？

岸边船上说话声叫醒了他，他站起身，伸了伸腰臂，四处望望，又扭头向店里看去。厨子董瘦子不见人影，自然又去偷空睡觉了，吹哨一般的鼾声从里间一串串传来。只有那个帮厨的杂役解八八，拿着块抹布卖力地擦着桌子。

解八八已经年近三十，唇边一圈黑胡子，身形粗壮，手脚却有些笨。他左手五根手指，四根缠了布条，那是学厨切菜割伤的。右边耳背一道伤才结疤，是前几天剁猪尾时，刀挥得太高，险些将自己耳朵削下来。他原先在家乡学制瓷，却连皮毛都没学到。三年前遇了水灾，逃荒出来。在这京城没有手艺，很难立足，他便死心要学厨。

他去过许多食店茶肆，都做不过一个月便被雇主撵走。最后，来到力夫店求单十六，说白干也成。单十六让他烹一道菜试试，一把韭菜，他竟用了两顿饭的工夫才切完，还切得七长八短。菜下了锅，他更是手足忙乱，如同在与一伙强盗搏命，几次被油烫到手脸。等菜装了盘，一半焦煳一半生，看不得。

店里的厨子董瘦子在一旁瞧着，不时尖声笑出来。单十六也笑着直摇头。解八八这年纪学手艺本已经太晚，何况又这般拙笨。不过，他瞧着解八八一头大汗，又急又惶，实在不忍冷拒，又见他满眼恳切，至少不是贪闲窃懒之徒，便雇用了他。

果然，解八八虽然笨，却极肯卖力，从不让自己闲着，做起活儿来，那劲道简直不把自己累死不罢休。单十六也雇过不少人，但从未见过这么肯下死力的。这桌子今天解八八已经擦了三道，这些旧桌凳原本积满经年油垢，自他来后，全都被擦得净亮。

“成了，趁没人，你也歇歇吧。”单十六劝道。

解八八点了点头，手却不停，像是和那些污垢有冤仇一般，将最后两张桌子都狠力擦亮了，这才住手转身，望向单十六，搓着手局促了半晌。

“你有事要说？”单十六纳闷道。

“嗯……这会儿店里没客人，我……我想告半天假，傍晚就回来。”

“这有什么打紧，赶紧去吧。”

“谢谢店主！”解八八重重点头道过谢，才去里间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

单十六忽然想起来：“对了，你要去虹桥那边？灶台上今早煮的那碗清明稠饧，你替我送到甘家食店，给我表弟，表弟若不在，弟媳妇也成。”

解八八忙答应着，去厨房端了那碗稠饧出来，小心捧着出了店，往西街去了。

可直到天黑，解八八都没回来。单十六也并没有在意，解八八来店里三个多月，这是头一次告假，本也该好好耍耍。可晚上过了二更天，解八八仍没回来。单十六这才有些担心，却没处去找，只得留了门，先睡了。

到了半夜，单十六听见外面咚的一声，连他浑家也被吓醒。他忙摸着火石，点亮油灯，端着出去觑看。只见门大开着，一个人仰天倒在门槛边，嘴里尖耸耸塞着一样东西。

第二章 水运仪象台

观璇玑者，不独视天时而布政令，抑欲察灾祥而省得失也。

——苏颂

张用一回家便钻进后院的工坊。

他家后院紧邻五丈河，这间工坊极高敞。里面凌乱地堆满了各样器具工件、铜铁竹木、盆罐棰碾……行步都难。后墙开了个宽口，外头河里架着一座高大水车，大转轮随流水不断转动。水车下用木桩架起几只木齿轮，或平或立，大小不一。齿轮相互咬合，随着水车大轮一起轧轧转动，接续延伸进工坊。最后那盘齿轮轴上套着一组粗木链杆，随着木轮不断起伏引动。链杆前并排摆着风箱、舂碓、锯架等器械，若要用哪样，便用链杆套接，可借水力拖拉风箱、舂杵物料、割锯木料。

这些都是张用自己制造的。他娘在世时，张用还替他娘造了一架织机，也是用这水车带动，一个人操纵，抵得上十数个织妇。

大宋不限工商，任由货卖。即便宫中工匠，也不再强征严拘，而是招募进宫，全都酬给工钱。因此，诸般工艺迅猛精进，远胜前朝。张用父亲是京中木器名匠，曾任将作监竹木务大作头。张用自幼跟随父亲学艺，十一二岁时，已能造出一等好木器。十三岁，被竹木务破格招为作头。

木器作曾兴起一种“燕几”，一共六张木几，可按宾客多少，随意拼合，能纵横布列出二十体、四十种名目。张用爱观天象星辰，因北斗激起巧思，增加了一几，创制“七星燕几”，可以拼出二十五体，衍化出六十八种式样。这套“七星燕几”进奉御前，曾得官家御口亲赏。才十七岁，张用便接替父职，升任竹木务大作头。

但张用心眼活跳，不愿只拘于木艺，见各样工艺都爱。他父亲认得京中各行名匠，张用便到处拜师学艺。一门技艺，别人三五年才能入门，他却三五个月便能上手。一样学熟，他便转学另一样。二十来年，通习了几十门技艺。虽说并非样样皆精，但常人学艺，只学其技，他却爱究其理，因此，眼界见识远超众工。到二十五岁，他相继兼任将作监窑务、丹粉所、帘箔场大作头，更被军器监东西作坊、皮角场及少府监文思院、绫锦院、染院请去兼差，因此被众人封了一个“作绝”的名号。

他生性跳达，这名号于他而言，若有似无，全不介意。能牵住他心神的，唯有各样工艺绝技。越难，他便越着迷。就如这一向，一桩活计将他死死牵住，行住坐卧，念念皆在此。

他走到工坊左边那张长条木桌边，桌上摊开着一卷长纸，上面画着一幅机械图，构建极其繁密。张用盯着那图，皱紧眉头，不住嗑响牙齿，凝神细想。

“仍不成吗？”犄角儿跟进来小心问。

“浑仪、浑象、漏刻都成了，但三样连在一起，始终有些卯对不上。”

“私造仪象台，那是极大的罪，小相公还是歇手吧。”

张用却浑没听见，手指在图稿上点画，继续凝神思索——他想造一座水运仪象台。

历代观测天象用浑仪，演示天象用浑象，报时则用刻漏。三十多年前，文臣苏颂极尽巧思，耗时七年，集合宫中名匠，将三者联为一体，造出一座水运仪象台。

台高三丈五尺，分三层。最顶上一层是一座铜浑仪，外有赤道、黄道圈环转动，内有窥管，用以观测天象，上有木顶，可随雨晴开闭；中间一层是一间封闭密室，内设一架浑象、一个巨大铜圆球体，外有子午圈、赤道圈、地平圈等，上绘星辰及刻度，不断旋动，演示星辰移转；下层则是一部报时机械，分为四阁，分别报正时、时辰、时刻、日暮昏晓等。每一时辰、每一刻，分别有紫衣、红衣、绿衣木偶，或摇铃、或敲鼓、或击钲、或举牌，报知时刻。

最精妙处在于，浑仪、浑象、报时这三层机械由同一套齿轮机械牵动，而齿轮机械则由流水引动。

中央枢轮上有七十二根木辐，上挂三十六个小水斗，枢轮顶上巧设了一个擒纵机关，卡住枢轮。台边有一组漏壶，上面是注水壶，下面是泄水壶，当水注满，泄水壶便溢出，水流入枢轮上三十六个小水斗中的一个，水斗下坠，牵动链杆，拨开机关，枢轮便转动一格。中轴也随之旋转，从而引动其他机轮转动。木人依次准时报时，浑象、浑仪匀速运转。而枢轮水斗中的水则倾入底下一只退水壶中，用一套打水装置，将水又引回注水壶里，循环往复，运转不休。

这座水运仪象台堪称自古以来神思奇巧集大成巅峰之作。张用的父亲当年应召参与其中木器制作。他常跟张用讲说此事，张用自幼就神往之极。但天象事关国运，民间严禁修习天文。仪象台藏于司天台，是朝廷禁地，张用更无缘得见。苏颂曾著有一部《新仪象法要》，详细记述这座水运仪象台制作细目，但此书也藏于秘阁，一介布衣，哪里读得到？

为能亲眼瞧一瞧这座水运仪象台，张用甚而想读书应考，进入司天监。他父亲见儿子自幼颖悟，原也想让他读书应举、改换门庭，便延请儒士，教张用习字读书。张用书倒是爱读，却偏好老庄放达任性，受不得儒经礼教那等严苛迂板，再眼见耳闻仕途上诸多无趣凶险，读了几年书便倦了。他想：苏颂再睿哲巧思，也不过一个凡人，他做得，我为何做不得？

于是，他四处寻访当年参与营造水运仪象台的工匠，向他们打问其中细目。那些工匠大多已经老迈昏聩，甚而亡故。即便有记得的，也大多只是奉命制作某一部件，并不明白其中道理。张用只拼凑出一个大致样貌，他想这已够了。

父母相继亡故后，再没有人管束，他便细循其理，一边构画精研，一边动手制作。

造这仪器要铜，铜却极难买到，就算买得到，也要炼铜铸模。于是，他就去学炼铜法。他从《淮南万毕术》中读到一句，“曾青得铁，则化为铜”。曾青是胆矾，把铁浸在胆矾水中，能化为铜。他又向一些铜匠打问，饶州、信州果然在用这“胆矾法”炼铜，把生铁锻成薄片，浸渍在胆矾水里，几天后，铁片上生出一层赤煤，刮取下来，三炼便能成铜。

他便照着这法子，托人从江西买来胆矾，自己浸铁，又造了一架小炼炉，用水车鼓风，果然炼出了铜来。

铜虽有了，但这并非单个机械，得让数百个大小机件契合联动。此外，更得精通天文、历算、六壬、太乙、遁甲等秘学，他却不怕。此生无聊，既然寻到这桩趣事，何乐不为？

他四处寻访儒生、道士、方士、术士，向他们求教天文术数之学，用了三年多，渐渐明白仪象运转之理，而后便全力绘制营造图。

这桩事处处艰阻、极耗心智，他却不急亦不疲，登险山、寻胜景一般，一路兴致盎然。

犄角儿照旧从街口买了饭食，给他端了来。他却一直盯着图稿，舌尖在上腭不住弹响，寻思其中一个关窍。犄角儿早已见惯，将饭菜搁到桌上，用瓷匙舀了半匙米，夹些菜肉在上面，递到他嘴边，让他张嘴。连叫了几遍，他才听到，侧过脸，张开嘴。犄角儿将汤匙伸进他嘴中，他才将饭菜含在嘴里。犄角儿叫一声“嚼”，他才慢慢嚼起来，心眼却全在图稿上。

三顿饭工夫，犄角儿才将盘里的饭菜给他喂完，又舀了几匙汤灌进他嘴里，这才用帕子替他拭了嘴，转身离开了。这些他一概不知，更莫说咸淡饥饱。

直到深夜，他仍围着长桌，在黑暗中不停绕着圈儿，寻思那个关窍。犄角儿擎着油灯进来，扯着他的衣袖，用力拽摇了一阵，才将他摇醒。

“小相公，朱家出事了！朱家小娘子不见了！”

宁孔雀寻了半天，都找不见轿子，只得坐来时雇的那辆本打算运载棺木的草篷车。

那车里十分脏旧，到处尘垢，一股膻臭味冲鼻。宁孔雀取出帕子垫在木条上，小心坐下，仍觉着尘垢会渗过帕子沾污了绫褙子。但车一行驶起来，便有些颠簸，她只得坐稳身子，忍着脏，伸手抓紧凳板边沿，后背却无论如何不敢靠着篷壁。

好不容易挨到城南保康桥姐姐家，她忙站起身，回眼一看，那条雪白的帕子果然渗出两片污迹，再用不得，只得丢了。她转身抓着门栏，不让车夫搀扶，愤愤地跳下了车。扭头一看，父亲、后娘和丫头小涟都迎出了门，站在门首，全都又惊又怕地望向她，转而又望向那车子。

她觉着不对，忙问：“他们没回来？”

“谁？”她父亲一愣。

“姐姐啊，还有我家那个。”

“嗯？你不是接你姐姐去了？”她父亲忙问。

宁孔雀一惊，随即怨道：“那愚竹竿！难道是接到我家去了？嗐！尽做些悖晦没时运的多余事！”

宁孔雀顿时恼起来，想赌气不管，但又怎么能不管，气愤愤转身往街口走去。

“这位娘子，雇车钱还没赏呢。”草篷车车夫在身后嚷起来。

“跟我爹要去！”宁孔雀气恨恨甩了一句，走了两步，忽又停住脚，转身望向父亲大声说，“爹，他车子太脏，污了我的新帕子，还丢在那车上，减他十文钱！”

到了街口赁轿店，她雇了乘轿子，又赶往旧曹门外自己家。到了家门口一看，院门关着。她忙付过轿钱，走上去推门，里面闩着。她抓起门环，用力敲起来。半晌，屋里才传来一个虚弱声音：“来啦！”是她婆婆段氏。

门开了，她婆婆拄着杖子怯生生望向她，微扯出一丝半僵不僵的笑。宁孔雀不怕人狠，就怕人懦，最见不得这般畏怯模样。她跟婆婆说过许多回：“你是我丈夫的亲娘，我丈夫赚不了银钱孝敬你，自该我这个媳妇出钱来养你。你该吃就吃，该笑就笑，我又不是强娘匪婆，你怕我做什么？别人瞧着，倒像是我如何日夜苛虐你，不知道那鸡嘴鸭舌们背地里如何咒我呢。你倒是发发慈悲，笑一笑啊！”她越说，她婆婆越笑不出来，她也只能没奈何。

她没有理睬婆婆，径直走进院里，见里头空荡荡并不见棺木，心里一沉，刚要开口问婆婆，一个瘦瘦的男子从侧房走了出来，是她丈夫牛慕。衣衫松垮起皱，满脸惺忪，自然又在睡白日觉。手里却装样儿，拿着卷书。脸上也和他娘一样，畏怯怯僵笑着。

“你没去接我姐姐？”她大声问。

“嗯？没……我……”牛慕眼里又惊又怯，“我早起去会过几位学兄后，回来便关起门，一直……在攻读《礼记》。”

她望着丈夫，又急又恼，更有些失望。她原以为是丈夫为献殷勤，自作主张去汴河虹桥接走了姐姐。看来自己又高看了他，这根腐竹哪里会动那般心思？接走姐姐的既然不是牛慕，那又是谁？

虹桥边那店里胖厨妇说，那年轻男子口里叫着“姐姐”，两人似乎相识。姐姐从来不和其他男子言语，又哪里来的这个“弟弟”？

汴河两岸一片漆黑寂静，只有力夫店店门大开，里头透出油灯光。

单十六愣在原地，惊了半晌，这才小心走了过去，举着油灯，照向地上那人的脸，一眼看清，顿时一惊，是解八八。

解八八头枕门槛仰脸躺着，眼珠怒鼓，鼻孔大张，嘴里竟塞着个青头萝卜，不住喷着粗气，瞧着极诡怖。再一瞧，他的脖颈处竟绽开一道口子，血水正往外溢。

单十六顿时慌起来，忙蹲下身，将油灯搁到地上，一把拔掉解八八嘴里的萝卜，从怀里抽出帕子，急捂在解八八伤口上，高声朝里喊：“阿蔡！瘦子！快起来！”

他浑家阿蔡和厨子董瘦子相继跑了出来，见这情状，都惊呼怪嚷起来。

“瘦子！赶紧去请葛大夫！阿蔡，快去寻块干净布，我这帕子太小，血捂不住！”

董瘦子慌忙跑出门去，阿蔡也抖着手寻来一张才洗过的包袱布。单十六丢掉那张已经被血浸湿的帕子，将包袱布折成一个厚条，扎到解八八的脖颈上。

解八八眼睛已经闭起，嘴仍张着，不住喘着气，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声，似乎在说什么。单十六仔细听了听，没听明白。

阿蔡在一旁说：“他似乎是说，‘他来了’？”

“他来了？”单十六又听了听，果然是这三个字。

解八八重复了几遍，便再发不出声，只急促喘着气。

焦急等待了半晌，董瘦子才背着药箱，半扶半拽地将葛大夫拖了来。葛大夫几乎背过气去，扶着门急喘了一阵，略缓了口气，才忙蹲下来查看伤势。一看那伤口，他不由得惊呼了一声，慌忙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揭开塞子，往伤口上撒药末。那血随即便将药末淹没冲散，一整瓶倒完，才勉强掩住。他又忙抽出一条白绢带，抹了许多黑色药膏在上头，让单十六托着解八八的头，迅即将伤口扎了起来。

“伤口太深，血脉都割破了，我只能替他敷些止血药，你们得赶紧另请大夫。”

“他这命保得住吗？”

“这我不敢说，东水门里赵太丞的儿子是太医局医官，金镞折伤科出身，治刀剑金创，京城第一，号称‘赵金镞’，你们若能请得到他，或许救得回这性命。”

单十六忙要叫董瘦子去请，但随即想到，赵金镞不是说请便能请，便忙去厨房里舀水胡乱洗去满手的血，又快步走进里间卧房，用腰间钥匙摸黑打开床边柜子，揭开钱箱盖子，摸到银子袋，解开绳扣，先摸出一块约二两的碎银，怕仍不够，又摸了一块，也是二两左右。这时，卧房门忽然亮进灯光，是浑家阿蔡，端着盏油灯赶了进来。

“这么些银子？他只是个杂役帮工，白干一年也赔不回来！”

“那是一条命，能瞧着他断气？”

单十六捏着两块碎银，把钱箱柜门留给浑家，快步走了出去，说了句“我去请赵小相公”，随即急步出门，一路跑着过虹桥，进东水门，来到赵太丞医馆，却见门关着。

单十六忙抬手拍门，半晌，门才打开，月影下探出一个头，是个小厮。

“请问赵小相公在吗？有要命急症！”

“啥急症？”

“脖子被人割了，瞧着就要断气了！”

“小相公不在。”

“他在哪里？”

“我也不晓得。”

单十六顿时焦起来：“赵太丞应当在吧？”

“我家老相公主治肠胃症候，这割伤从没治过。”

“性命大似天，就劳烦小哥进去请赵太丞随我去看一看，赵小相公能治，赵太丞自然也通一二。”

“这差远了，鼻子离嘴那么近，天天瞧着嘴吃饭，它就会吃了？”

单十六再顾不得，一把推开那小厮，不顾那小厮叫嚷，径直穿过医馆后门，朝后院奔去。刚进到院子，就见北房门打开，月影下一个人走了出来，看着是个老者。

“赵太丞？”

“我已听见了，我儿没在家，救命要紧。这一带再没有疡科大夫，我只能先过去瞧瞧，但治不治得了……”

“多谢赵太丞，这是一些看诊费，若不够，我再补。”

“钱你先收着。若治得好，再按价收取。白术，赶紧把驴子牵出去！把药箱备好！”

第三章 重诺

阴阳相错，而生变化。

——沈括

犄角儿扯着张用袖子往外拉。

张用却仍仰头寻思：“枢轮七十二根辐条，每个时辰转六格；赤道二十八条星宿线，每个时辰二又三分之一宿；一宿转二又七分之四格……”

“小相公别算啦！阿念在外间等着呢！”

“望筒指日，天西行一日，日东移一度……”

“朱家小娘子寻到了本《新仪象法要》！”

“《新仪象法要》？”张用顿时醒了。

“你总算醒了。我诳你的。朱家小娘子没找见那书，倒是她本人不见了！”

“不见了？去哪里了？”

“正是找不见，阿念才来寻你！”

“捉鱼下河、寻鸟上树，黑地里不见了人，该点盏灯笼，找我做什么？”

“嗐！又不是丢了只鞋子。一个鲜嫩嫩大活人，又是小相公未过门娇妻。朱家又只有一个寡母、一个厨妇、一个丫头，小相公不去寻，谁去寻？”

犄角儿强拖着他，穿过满地器具杂物，刚出了工坊，就见阿念焦惶惶奔了过来：“张姑爷，我家小娘子不见了！”

张用见阿念急赶着小碎步，腰胯一扭一扭，像只受了惊吓却跑不快的小雏鸭，不由得笑起来。他从未见过朱家小娘子，阿念倒是见过许多回。阿念性情乖顺，心智却似乎比别的女孩儿短缺了三两分，又爱笑，浑身透着一股憨稚气。他从犄角儿手中接过油灯朝阿念脸上一照，阿念额上鬓边满是汗水，小圆脸上原本时常露着笑，团子一般甜糯糯的，这时眉眼鼻头却拧凑在一处，像被挤扭坏了一般。他越发觉得好笑。

“你家小娘子如何不见的？”

“小娘子早晨又雇了顶轿子去银器章家，我也跟着去了。可下午回来的路上，那顶轿子走着走着，忽地就不见了！”

“哦？怎么个忽地？”

“就是唰地就没了！”

“稀罕！”

张用原本一心念着自己的水运仪象台，不愿分神，这时却被逗起了兴致。

朱家是个织锦人家，朱家小娘子闺名克柔。他和朱克柔的亲事是三年前父亲在世时定的。他一直醉心工艺，于一切俗事全不耐烦，对亲事也极不情愿。他父亲厉声训斥说：“铁难服软，人难移性。其他事我再管束不到你，唯有这桩亲事，你却必须听我安排。你若不依我，我到地下也永难闭眼，你娘那性情，就更难安生了。你我父子一场，我和你娘被你活生生气了二十来年，你好歹让我们顺一回意……”他爹得了痨症，捂着嘴咳嗽起来，指缝间又渗出些血来。

他忙伸手在父亲后背上拍抚，等父亲喘罢，又取过帕子替父亲拭净口手的鲜血。而后，郑声跟父亲说：“爹，您放心，孩儿一定从命。”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言语不过是口中喷气、舌尖弄音，与鸟鸣兽嘶并无分别，哪里能当真？后来读了《庄子》，见庄子也将文字视为糟粕，更是欣然大乐。因此，他向来随性而语、信嘴而言，难得认真说话，更没约过什么信、许过什么诺。这是他生平头一回郑重承诺。

父亲听了，这才放心，忙催促他迎娶朱家小娘子。这些礼俗之事，他一概不知，全凭着媒人操持。头面羊酒、聘资财礼、冠帔花粉才备好，正要议定正日，他父亲却断气了。他要守孝三年，才能完婚。他原本十分鄙弃诸般礼俗，这时却觉着这礼的好了。

七七之后，正好逢到端午。媒人便催他备些礼去拜望岳母。他想起自己跟父亲许的诺，便没有违逆，照着媒人所言，去市上买了些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花巧画扇、香糖果子、粽子、白团，用红绸匣子盛装，和媒人一起去了。

见了岳母，他一眼瞧见岳母高挺着脊背，摆出尊贵样儿，想要压服他。他顿时笑了出来，岳母立时变了色，气得直颤。媒人忙在一旁极力解劝，说他为人至孝，哀毁过度，有些魔怔，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岳母这才缓顺了一些，去厨房吩咐饭菜。

他有些好奇，想瞧瞧朱家小娘子，便撺掇媒人。

媒人吓得忙偷偷摆手，小声说：“这哪里要得？他家虽不是什么仕宦人家，朱家小娘子却也极尊贵自矜。小相公若急着见媳妇，咱们又不是为官做宦的，一年孝满，就能迎娶朱家小娘子了。”

他忙说：“那不成，还是满三年才好。”

自那以后，每逢年节，他都随媒人去拜望岳母。岳母也渐渐惯习了他的疯言癫态，反倒对他生出许多疼惜，不时让厨妇或阿念给他送去些衣物吃食。三年来，他却从未见过朱克柔一眼，只从阿念口中听了一些。阿念说话又一向歪瓢捞滑粉——从没个准的。他听来的朱克柔便奇形怪状、颠荤倒素。不过，他倒是越听越乐。

照阿念的话说：“姑爷和我家小娘子，一个是琉璃瓦，一个是玉汤匙。一个接雨，一个舀汤，一对耀眼水人儿。连声响都配，一个房檐上滴答，一个瓷碗里叮当，合起来比唱曲鼓琴都好听。”

不过，有一样张用极钦佩——朱克柔善缂丝。

寻常织锦，经纬丝线皆贯通织物，称“通经通纬”。缂丝却只用小织机，先用素丝，在机杼上布好经线，再将图纹绘于其上，而后用小梭引彩丝分片缂织。纬线各不相接，故称“通经断纬”。由于纬线可随意变换丝色、地位，最宜描摹各色诗文书法、山水楼阁、花鸟人物等。织成之后，隔空而观，图样凸显，如同雕镂的一般，因此时人将它谐音妙赞为“刻丝”。

此前，刻丝多做书画包首或经卷封面，当今官家登基以来，倡兴艺文书画，更雅好古器珍玩、茗茶佳酿、瓷器锦绣。刻丝也随之大兴。而其中，朱克柔刻丝名冠当今。她原就精于苑体画，擅绘花朵、翎毛、人物。别家刻丝，都是临摹名家书画，她却自出机杼、自画自缂，织纹精至毫末，画风雅逸清远，独称“朱刻”。文士显贵以珍藏一件“朱刻”为傲，连天子也格外叹赏。

仅这一条，张用心里便不如何厌拒这门亲事了。

不过，他好奇的是，朱家小娘子深谷雪人一般，终年藏在闺房里，连他都不见，为何会雇轿出门，去银器章家？

“阿念，你说你家小娘子今早又去了银器章家，这个‘又’字是什么来历？”

“这话轱辘得绕回到正月间。那天，有个穿绿袍、戴黑纱帽的小官儿，来家里求见小娘子。小娘子常日连公鸡公鹅、公猫公狗都要避开，他不但是个男人，做官要是母部的也好，还偏偏说自己是公部……”

“那工部不是公母的公，是工匠的工吧？”犄角儿忍不住问。

“我哪里清楚这个？反正娘让他走了。没几天，他又来了，娘又让他走了。又没几天，他又来了，娘自然仍旧让他走，那人却不走，还拿出官样儿来唬娘，说他是奉朝廷之命来问小娘子一件事。

“娘说：我家又没偷又没抢，每年该交的三十几样税全都足足地交了。便是官家，也没有强见未出阁的民女的道理。何况这几年，我女儿哪年不给官家进奉几件缂丝？官家还在我女儿那幅《碧桃蝶雀图》上御笔亲题了诗呢，你这官阶自然不知晓，要不要我背给你听？

“姑爷，你没见娘说这些话时，比皇太后还有威势呢。娘还真的把皇上那首诗念给了那小官儿听了。那首诗娘也逼我背过呢：‘雀踏花枝出素纨，曾闻人说刻丝难。要知应是宣和物，莫作寻常黹绣看。’

“那小官儿被娘一篇大话压住喘不过气，忙矮下去，变回笑脸狗，说他真的是受了公公部的命，来办一件大事。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给娘，说让小娘子看看。小娘子看了自然会答应见他。

“娘向来爱啃骨头，怕吃烂肉。那人变得稀烂的猪头肉一般，娘推不过，只得叫我把信拿到里头给小娘子看。小娘子看了那信，真的出来见了那人。”

“你家小娘子出来说了什么？”

“小娘子隔着帘子，只对那人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去。”

“信里写了什么？”张用越发好奇。

“我也说不太明白，似乎是一百个公公开铺子啥的。”

“莫非是《百工谱》？”犄角儿插嘴。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听到《百工谱》，张用忽然想起，正月间，他的好友李度引着一个姓宣的主簿来寻他，正是为《百工谱》。那人说是奉工部之命，召集京城百行，欲编修大宋《百工谱》，邀张用前去和京城其他名匠一同商议编订。

天底下的人与事，张用最厌的便是官府。那主簿说的，他一个字都懒得听，倒发起疯症，又笑又骂。那个宣主簿虽然羞恼，见他是真疯，又有好友李度在一旁劝解，才没有计较。

看来，去寻朱克柔的正是那个宣主簿。不过，他没有开言，继续听阿念讲——

“过了几天，小娘子像是中了那猪头肉的邪魔，不顾娘又哭又骂又劝，执意雇了轿子，让我跟着，就去了银器章家。”

“她去银器章家做什么？”

“那堂屋里坐了许多男人，屋角摆了架屏风，小娘子就坐在那屏风后头，跟那些男人说话。不过，小娘子去时一直带着帷帽，还特地给那件绿绢衫子加了两截长袖，那些男人连小娘子的手指头都看不见。”

“她和那些人说了些什么？”

“我也听不懂。又是鲁班，又是嫘祖，又是木头，又是瓦片的。小娘子看我站不住，就让我去寻章家的丫头阿翠说话。我就再没听见他们说了些啥。他们一说便是一天。轿子是跟王家说好的，来去各一趟，总共二百文钱。到傍晚，等轿子来了，我去唤小娘子，小娘子才出来坐上轿子，我就跟着回家。不过呢，去银器章家比在家里整天被娘骂要好耍多了。”

“每回轿夫都是那两个？”

“不是，今天才换的这两个头几回都没见过。”

“你跟着轿子回家，而后那轿子忽地、唰地就不见了？”

“不是先忽地，再唰地。是忽唰一下里就不见了。”

宁孔雀一夜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又雇了轿子赶往姐姐家。到了那里，她忙急急敲门，半晌，门才开，是使女小涟。蓬着个头，一脸呆困样儿。

“我姐姐回来了吗？”

“没。”

这个女孩儿又倔又懒，惯会拿一对大白眼直愣愣瞪人。宁孔雀早就让姐姐撵了她，姐姐却心肠软、性子懦，一直留到如今。小涟每回见宁孔雀，都有些怕，从来不太敢正眼看宁孔雀。宁孔雀也懒得多瞧她，本想进去问问父亲，但一想，父亲一辈子只会织缎，一句话只要超过五个字，便说不顺展，于人情事理上更不济。问他只有讨气。看来只能自己再跑一趟了。

她气叹一声，忙回头叫住了刚才那两个轿夫：“再送我去东水门外虹桥。八十文钱——莫啰噪，不到十里地，不论谁家，都是这个价钱，要去就去！”两个轿夫不敢多话，抬着她又往东水门外快步行去。

宁孔雀坐在轿子里，一阵阵气恨自伤。当年母亲在时，万事都是由母亲出头拿定。母亲过世后，家里的事，不知怎么，竟全都落到她头上。那时她才十三岁，家里银钱出入、买丝线、卖缎品、雇厨妇使女、日常炭油米麦菜蔬安排、亲朋往来甚而官府税吏、缎行行事，都是她出头应付。好不容易熬到姐夫入赘进来，至少外头的事被姐夫包了去，她才松了一只肩膀。

又过了两年，她也议了亲，一个远亲做的媒。她听说牛慕是个读书士子，家里只有个娘，小门小户，轻省得很。相亲那天，她隔着帘子偷望了牛慕两眼，一个清瘦本分的书生，心下也就乐意了。自己做主，答应了亲事。谁知嫁了过去才发觉，牛慕是根读书读呆的朽竹子，当不得梁，编不得筐，钓鱼嫌短，挑灯又嫌长，百般无用。婆婆也长痛短病，没有消停。那个家里里外外又全靠她。

如今姐夫好端端又忽然殁了，往后两个家都得靠她。想到这些，她一阵阵胸闷心乏，恨不得这轿子一直不停，让她就这么老死在这窄窄一方清静里。

可轿子终还是停了下来。她闷叹了口气，呆坐了片刻，才掀开轿帘，走了出去。虹桥上下、汴河两岸虽不如昨天热闹，人却仍然不少，到处安闲和乐，这些人来这世上，像是专为享这闲乐，只除了她一个。

她走到桥边，望着河水呆了半晌，见一只客船驶来，才想起来这里的缘由。心想，昨天姐姐搭的那只客船凭空不见了，姐姐若没下那船，跟着一起化了仙，那省了多少麻烦？但随即，她又苦笑一下，想这些没影儿的事做什么？该你担的，一样都省不掉。何况姐姐不知被什么人骗走了。她那性儿，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眼下正不知道在哪儿偷偷抹泪呢。

她心里一阵忧烦，忙煞住厌怠，快步上了虹桥。昨天米家客店那个胖厨妇说，那伙人抬着轿子，和姐姐一起往沿河西街去了，西街上自然应该有人见到。她下了虹桥，走到桥根西边的霍家茶肆，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个中年男子在柜子边点看茶罐。她走了过去：“这位大哥，请问您个事。”

“什么事？”那人没有抬头。

“昨天快中午时，几个人抬着具棺木，还有个年轻女子跟着，一起走到这条街上，您瞧见没有？”

“没有。”

“大哥，劳烦你再仔细想想？那女子是我姐姐，棺木里是我姐夫，他们被人骗走了，至今找不见人。”

“对不住，我忙生意，真的没瞧见。”

宁孔雀心里骂着，转身离开，一眼看见斜对面食店有个妇人在瞅着自己看，门前立的木招牌上写着红漆大字“甘家面店”。宁孔雀便走了过去，那妇人随即低下头去，拿火钩去拨炉里的炭，看年纪约三十左右。

“这位姐姐，跟你打问件事……”宁孔雀又问了一遍。

“哦……那些人昨天上午抬了顶轿子，推了辆太平车，停在我店前，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他们进来各自吃了碗面，稍坐了坐，而后去东桥根，接了一个年轻妇人，抬了一具棺木回来。棺木放到太平车上，罩了块黑油布，妇人上了那顶轿子，一起望西边去了。我将才见到你在对街茶肆里，还愣了一下，以为你是昨天那妇人。”

“那是我姐姐。”

“怪道这么像呢。”

“我姐姐没说什么吗？”

“一声都没言语，低着头就上了轿子。”

“那些人没用强？”

“用强？没有啊。我当时瞧着，还以为你姐姐和那个年轻男子是一家子呢。”

“哦……”

宁孔雀略寻思了一番，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沿路再去打问，便道了声谢，往西走去。

看着宁孔雀走远，熊七娘这才放了心。

她是这甘家面店的主妇，今年二十五岁，因常年辛劳，瞧着像是三十出头一样。刚才她瞧见宁孔雀走进斜对面的霍家茶肆，立即警觉起来。

霍家茶肆有个年轻面匠，叫唐浪儿，样貌生得俊俏，那张嘴更是拌了油、抹了糖一般。起先熊七娘倒也没有如何挂心，但那唐浪儿时常跑过街来借醋借葱，也不叫“嫂子”，只一个劲儿“姐姐”“姐姐”的。熊七娘自小就被父母严教，不许和男子搭话，嫁过来后，丈夫又极小气。除了招呼客人，她多一字都不肯说、多一眼都不敢瞧，更莫说和男子说笑。可是那唐浪儿，即便不过来，也常隔着街，拿那双俊眼不住地撩她，那眼神小火苗一般，慢慢就把她的心燎燃了。

她丈夫又常不在店里，一来二去，她抵不住，竟被唐浪儿得了手。这心，就如孵的蛋一般，一旦裂开道口子，便再也阻不住里头的鸡雏要钻出来。她和丈夫成亲几年，从没动过情，这时却春水破冰一般，止不住地涌向唐浪儿。

她没有料到，唐浪儿却是个浪心人，只要见到年轻些的妇人，便要去逗说逗笑。她私底下怨骂过几回，却哪里管束得住？她心里如烧如煎，只能时时警醒，一直盯看着。

昨天她得了一注银钱，打算偷偷给唐浪儿，让他买身新衣裳。可傍晚丈夫偏偏回来了，店里生意又忙，晚间等客人散后，见对面霍家茶肆也已经熄了灯，她只得作罢。今天，她一早就在瞅望，却始终不见唐浪儿出来，又不好过去问。正在燎躁，却见宁孔雀走进那店里。看着宁孔雀那样貌衣妆，她立时有些惭妒，唐浪儿若见了，自然更是狗闻油香，必定要凑上去殷勤。因此，她一直死死盯着，唐浪儿却仍没见露头。

宁孔雀过来问话时，她生怕唐浪儿出来见着。宁孔雀走了，她又开始悬心。都这早晚了，那店主霍祥都早已起来了，唐浪儿还在睡？莫不是着了病？

正没主张，却听见虹桥那头一阵呼喝，两个人抬着张门板，上面似乎躺着个人，快步下了桥，后面许多人跟看。她心里好奇，也走到街口去望。见是两个力夫抬着那门板，直直走进霍家茶肆，门板上躺着个人，脖颈处许多血污。

她远远瞅见那人的面庞，心顿时被狠狠蜇了一下，忙跑过去瞧，一眼看清，几乎昏倒：那躺着的人是唐浪儿，脖颈上一道深口子，血汪了一大片……

单十六等店里吃早饭的客人散罢，吩咐董瘦子收拾桌上那些碗碟。

身为厨子，董瘦子从来不干这些烦贱差事。若是平日，早就尖声唠噪起来了。可今天，他却快性答应了一声，便从厨间走出来，忙不迭去收拾了。单十六朝他微点了点头，以示赞谢。董瘦子抬眼笑了笑：“这算不得啥。解老哥遭了难，替他担担差事，心里才舒坦些。对了，解老哥病情如何了？命可保得住？”解八八比董瘦子大两岁，常日里董瘦子只唤他“双八”。

“仍在昏睡。赵太丞昨晚替他缝好伤口，说能不能保住命，就看他的造化了。”

“唉，解老哥哑牛一般的实诚人，谁下的这毒手？”

单十六也在纳闷，答不出话来，便走进里间那个小宿房。这里原先是董瘦子一人独住，解八八来了后，单十六让他们两人合住，为此董瘦子还抱怨了好一阵。房里只有后墙一扇小窗，有些幽暗。解八八头朝外躺在炕上，闭着眼一动不动，脸色依然蜡白，嘴皮子焦枯起皮。

单十六的浑家阿蔡在炕边弯着腰，正在一只盆里拧帕子。回头见丈夫进来，叹了口气：“身子一直烫着呢。”她攥着浸湿的帕子替解八八轻轻擦拭胳膊、脖颈和额头。

单十六看着，也不由得深叹口气，既为解八八担忧，也为浑家和董瘦子欣慰。世人都爱叹人心寒凉，可单十六却始终不愿信，至少不愿自己身边变作寒窖。他选这个妻子、雇董瘦子和解八八，都是先看他们本性心地。今天看来，自己并没有看错。

他曾听烂柯寺住持乌鹭禅师说：“境随心转。心冷则境冷，心暖则境暖。”如今细想，果然深有道理。自己经营这家茶食店，虽算不得什么，但这汴河两岸的力夫们吃饭吃茶都不去别家，专爱来这里，怕正是为这里比别处多些暖。

他正在寻思感叹，忽然听到外间有人说话：“你家店主可在？”听着声气有些傲横。

单十六忙走了出去，见一个四十来岁、头戴曲翅黑幞头、身穿皂袍、文吏模样的男子站在店外，身边还跟着个小吏。

单十六见过，是开封府左军巡使顾震手下一名介史，名叫程三诚。长方脸，斜耷眼，一把浓黑胡须，脸僵木木的。肩膀极宽，身板却又很薄，像块门板子一般。人们见他这般身形，背后都叫他“程门板”。

单十六还没来得及拜问，程门板先沉着嗓音问：“你是单十六？”

“是。”

“你这里也发生了凶案？”

“是。”

“死者嘴里也含了根萝卜？”

“是。不过人并没死，正在里间养伤。”

“没死？”

程门板目光陡然一亮，随即快步朝里间冲去，他的腿略有些瘸。

第四章 空宅

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

——沈括

张用听阿念讲完，笑着拿眼盯住她，定定瞅着，不说话。

“姑爷，你咋了？”阿念慌起来。

“阿念，你说谎。”

“没！没！”阿念先一阵慌，随即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你家小娘子不是在路上不见的，对不对？”

“呜……”阿念哭着不答。

“智者如蚕，不绕成茧不心安；笨人似鼠，只求进洞保身安。你呢，有时智，有时笨。我猜，你弄丢了你家小娘子，怕被责骂，就编出这个笨谎来遮掩推脱。你说你家小娘子是在路上不见的，那便一定不是在路上不见的。对不对？”

阿念吓得怔住，抬起眼惊望。

“你莫怕，我最恨三样事，一是嘴爱漏风，二是肚爱生饿……”

“三呢？”阿念小心问。

“三便是人爱乱问。”

“姑爷，那我不问了……”

“你放心，我最爱的则有两样，一是骗人耍，二是揭人底。你的底虽被我揭了，但骗人这么好耍的事，我哪里会说出去？你若照实说，我便替你寻回你家小娘子。”

“真的？”

“我说真，未必真。我说假，未必假。”

“那到底是真还是假？”

“你揭不了我的底，我却揭了你的底，便该你来说实情。”

“那姑爷千万莫告诉娘。”

“说。”

“今早我跟着小娘子到了银器章家。小娘子进了堂屋，我去寻阿翠说话，她家仆人却说阿翠着了病，回家去了。其他那几个仆妇又都干冷冷的，我跟她们也没好话说，就自个儿蹲在廊檐下瞧蚂蚁。过了一阵子，小娘子走了出来，给了我三十文钱，让我去大相国寺王道人那里买些蜜煎梅子，小娘子只爱吃他家梅子，我却爱吃他家的蜜姜豉。可小娘子只让买梅子。

“我揣着钱去了大相国寺，买了梅子出来，见街边围着许多人，我挤进去一瞅，是一个人在耍掉刀，耍得呼呼唰唰的，好不吓人。那人耍完掉刀，又来一个人弄杖头傀儡，一个绿衫红裙的木头小娘子在一根竿子上舞，那木头小娘子样儿极美，和我家小娘子有些像呢。那人舞完傀儡，前一个接着又舞蛮牌……小娘子从不出门带我看这些，娘也不许我上街耍，我就看了个够。

“看完时天已经昏麻麻的了，那包梅子不知啥时间，也被我吃光了。我吓得哭起来，急忙一路跑回蔡市桥银器章家。到了他家一看，院门关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声。左右邻舍也都关着门，没处问人去。我腿都跑瘸了，就坐在他家门槛上等。刚坐下，才想靠一靠，却一骨碌翻倒了。原来他家院门没闩，我爬起来朝里望，那时天已经麻黑了，他家堂屋门开着，却黑乌乌一点声气都没有，更没见一个人影儿。

“京城今年四处都闹鬼，我吓得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正怕得要哭，后颈上忽然一凉，似乎有人用冰手摸我。吓得我顿时哭起来，一道烟就跑进了那堂屋，大声喊救命，却没人出来。后背上冰手仍在摸，我又哭着跑进其他房里叫救命。他家比我家大几倍，跑遍了前院后院，还是不见一个人。我已经吓得觉不到自己的腿脚，半空里飞一般，飞到了院门外。

“这时左右邻舍全都出来了，我才算得了救。背后那只冰手却一直摸到我后腰，拼命打也打不着。还是一位婶婶抓住我，替我看了看，原来不是冰手，是小娘子给我那把玉篦子。我一直插在后髻上，不知怎么，它竟钻进后领子里去了。张姑爷，你说好笑不好笑？”

“好笑，好笑！”

两人一起笑起来，犄角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这会儿不能笑！”阿念猛地收住笑，转而忧急起来，“银器章家隔壁一个婶婶说，傍晚瞧见到我家小娘子坐上轿子走了。我就赶忙跑回家去看，小娘子却没回去。娘焦得像个炙腰子，抓着我又撕又骂，快要把我搓成个燋酸豏。她若知道我在这里笑，一定撕螃蟹一般，把我撕碎。张姑爷，我家小娘子明明坐轿子走了，为啥至今不回家？”

“你没去寻那两个轿夫？”

“寻了，两个轿夫也一直没回去，他们家店主也在焦躁呢。”

“走！咱们去银器章家！”

张用去院门边解了马，大步向外牵去，犄角儿和阿念忙紧紧跟着。

银器章名叫章仝，是京城第一等银器作头，张用认得。两家相隔只有三四里地。张用最爱夜行，这一路又无夜市，满街关门闭户，没了行人，繁闹帝都顿时变作一座空城，不见贪夫汹汹、不闻蠢人嗷嗷，只余淡月清风，眼底耳根大清静。他从后腰间抽出那把团扇，在马上一路摇着，兴致涌起，随口吟出一阕《更漏子》：

月明来，风淡去，又见满城飞絮。红有尽，绿有边，送云白雪川。

烟里笑，尘中傲，一点狂心不倒。山不往，水无还，此行天地宽。

他朗声吟唱，歌声在空街回荡，犄角儿忙劝：“小相公，小声些，当心人骂！”

“惊起梦里客，唤取同游人。哈哈！”

张用仍自顾自吟唱，果然引得一路狗吠人怨。他却浑不介意。一路过了蔡市桥，正对一条巷子，这才止住声，驱马走了进去，来到银器章家院门前。院门关着，阿念忙赶上前，小心伸手一推，门扇应手而开，现出里头庭院，一片空静，遍洒月光。

阿念伸头望了望，小声说：“还是没有人。”

张用跳下马，将缰绳甩给犄角儿，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去，站在院子中央环视四周。这座宅院屋宇高大，庭院敞阔。章仝祖籍河北，家小、老店都在大名府，他常年往返于两地照管生意。这里只有一个侍妾、几个仆役。不过他爽快喜客，故而在京中典了这院宅子，用来待客。京城各行都有“上行之所”，供行首行员碰面议事。他便把自己这宅子让来兼做了银器行的行所。

少年时，张用曾随父亲来章家赴过几回宴。庭院格局未变，只有左右两株柏树比当年高大了许多。院子里一片寂静，堂屋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

犄角儿将马拴在门外马柱上，小心跟了进来，刚要开口阻止，张用已经走进了前堂。借着月影一觑，堂中陈设不似当年，原本左右两排客椅，正中靠里墙一张桌案、两把主椅。这时，所有椅子在堂中围作一个大圈，每张椅子前一只高几，几上摆着茶盏。看来是不分宾主，围坐一圈，好说话议事。张用数了一下，一共二十张椅子。

“我家小娘子就坐在那屏风后边。”阿念小心跟了进来，指向墙角。

张用走了过去，里面越发幽暗，只能依稀辨出角上果然立着一架屏风。他绕到屏风后面，隐约见那里也摆着一张高几、一把椅子。他伸手去摸那高几，却碰倒了一只茶盏，当啷一声，茶盏摔碎在地上，异常刺耳，惊得犄角儿和阿念一起叫起来。

“可惜，盏壁有釉泪，该是建窑油滴盏。”张用笑着又凑近那把椅子，弯下腰贴近椅面，伸鼻子嗅了嗅，隐隐一缕淡香，茉莉、素馨、辛夷和着一丝沉香，“阿念，你家小娘子屁股留的香气还在，她熏的香，是香药柏家买的？”

“才不是呢。我家小娘子原先倒是只买柏家的花蒸香，用了两年，她嫌里头的辛夷气味闷人，便自家合香来蒸，用荔枝壳替了辛夷，蒸出来的辛香气比柏家的要清香许多呢。每年我就盼着七夕那几天，小娘子合香的时候，能得荔枝吃——对了，姑爷，这香气世上只有我家小娘子才有，闻着这香气，就能找见我家小娘子……”

“好主意！”张用一边笑，一边摸着墙找见侧边的一扇门，穿到了侧房。

阿念和犄角儿一边低声争辩能否循香找人，一边忙跟了上来。

侧房也没有人。张用从中间桌上摸到火石、火镰、火绒、灯盏，便打着点亮了油灯。四周一瞧，器具物件都摆放齐整，衣架、箱笼里衣物也都叠挂得好好的。他又穿到后边，一座四合院落，共十二间房。他每间都进去查看了一番，都一样。有两间卧房箱笼里甚至还见到两个钱袋，里头各有不少银子铜钱。

“先睡觉。明天再瞧。”张用吹熄油灯，躺倒在最后一间卧房床上。

“在这儿睡？”犄角儿惊问。

“这床比我的舒坦。”

“那我呢？”阿念犯难起来。

“这么多间卧房，随意选。”

“我不敢睡这里，鬼森森的怕人。”

“犄角儿，你跟她睡一间房。”

“这不成！”两人一起嚷起来。

“有什么不成？快去！我要睡了！”

张用一向说睡就睡，眼一闭，没一刻，便已死了一般。

宁孔雀站在新宋门外，望着城门洞不断进出的人，心顿时凉了。

她从虹桥北头甘家面店一路打问过来，一个卖糕饼的老者昨天见到一乘轿子、一辆太平车进了新宋门，那车上罩着黑油布，瞧着方方长长的，像是棺木。可这新宋门每天不知进出多少人，一旦进了城，行人车轿都多，极易混迹，便就难寻了。

宁孔雀呆立在城门前，不住寻思。姐姐常年只在屋里织缎，大门都难得出。只有年节，宁孔雀强拖她去看过几回灯、赏过几次春。这些年来，莫说男子，便是妇人，姐姐见过的也只有那几个。她没经过什么世事，性子又柔懦，自然极易受骗。那年轻男子一定谎称我爹或我托他去接姐姐。

那年轻男子一伙人难道是拐子？姐姐样貌性情都好，又会织缎，比卖到勾栏里更值价。想到此，宁孔雀顿时慌起来。

虽然自己处处好强，有一样却远远及不上姐姐——那温柔性儿。

宁孔雀凡事都耐不住性儿，更受不得丁点气。尤其是织缎胜过姐姐后，更没了拘忌。我自家织缎，自家养活自家，大半男人一年挣的银钱，赶不上我织半匹缎子，我何必要受人的气？

自得了“宁孔雀”这个名号后，众人也的确大都容让她几分，即便官差税吏，因宫里年年都要回买她的孔雀缎，对她也颇为和气。不过，这世事似乎总爱与人作对，受不得气的，偏生让你避不开气。有些气是恶气，有些气则是善气。宁孔雀受的恶气少，遇的善气却多。就如她婆母和丈夫，那母子两个，性情都一般柔善，处处都畏敬她。可越畏越敬，便越让她气恼。她越恼，那母子便越畏敬。泥涡一般，让她陷没进去，乏到极处，却没处着力、没处喊冤。

从小到大，这样的冤数也数不清。独有姐姐宁妆花，能明白她这些冤苦。

每回冤到说不出时，她便去寻姐姐，在姐姐怀里哭一场。姐姐并不说什么，只是轻抚着她，让她尽兴哭，给她抹泪、替她梳头、帮她妆面，把她重新扮得明明丽丽。而后，她又新新鲜鲜去受下一场冤、着下一回恼，哭着再回姐姐那里……

这么些年，她里里外外操持家计，一直以为姐姐是在靠着自己。这时慌起来，才忽而发觉：姐姐若没有她，照样织缎，照样安宁过活。她若没了姐姐，怕是要像掉进炭火堆里的栗子，从里到外，爆个粉碎。想到此，她顿时怔住，泪水不由自主溢出。

不过，自从母亲亡故，她很快便练出一样本事——不论多少烦难堆在一起，全都先丢到一边，只拣那最要紧的一件，赶紧去做。只要这头等要事做好，回头再看，其他烦难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于是，她抹掉泪水，甩掉其他念头，只在心里告诉自己：赶紧找见姐姐。

程门板快步走进力夫店的里间。

他的腿本就有些瘸，走快了，便越发显豁不堪。但这时他已顾不得了。走到那里间，一股脚臭膻味立即扑鼻而来。房间很小，窗口更小，只透进一些亮光，昏映着那张大炕。炕边有个妇人正在盆里搓洗帕子，炕上则躺着一个人。

程门板忙走到炕边，弯腰凑近一看，那人两眼紧闭，脸白如蜡，死人一般。程门板顿时失望，这人恐怕难活过来。他见那人脖颈上缠着白布，左颈处浸出血来。他问旁边那妇人：“是伤在左颈？叫得醒吗？”

妇人没留意他进来，惊得一哆嗦，但随即认出他来：“是程介史啊。对，就是伤在那儿，两寸多深一道口子，血流了一盆都多，好不怕人。从昨天夜里昏死到这会儿。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哪里叫得醒？”

“这是什么人？”

“来我店里帮厨的，澶州人，名叫解八八。”

店主单十六跟了进来，接过话头，将昨晚的情形仔细讲了一遍。

程门板听了，越发失望：“下午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

“小人没问。”

“这人昏死前说‘他来了’，这个‘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来我店里三个月，做活卖力，却极少说话，从没听他讲起过。”

程门板听了，越发气闷，见跟来的小吏胡小喜在门边伸脖偷瞅，便吩咐：“你在这里守着，这人一醒来，立即问明白。”

胡小喜忙点了点头。程门板回头又望了一眼炕上那伤者，还想说些什么，却一时间想不出来，他低头静默了片刻，闷闷离开了那间昏臭小屋。他知道屋里三人都在看着自己，便挺直背，尽量放稳脚步，让自己持重威严些。

他早知道，别人都叫自己程门板，也清楚自己不仅身形像门板，性情也似门板。这人世于他，始终如大川急流，稍一不慎，便会被冲倒。因此，活了这四十来年，他一直这么硬挺着。虽然自知辛苦，却始终松不下来，更找不见其他法子能让自己重而不僵。

好在，连妻子在内，多数人都有几分怕他、避他。除了父母，也并没有人知道，他是在硬挺。父母相继亡故后，他连示弱的人都再寻不见了。

自小他就知道，这世上，能让人增重的，只有钱权二字。他家世代以造簟席为业，“云骑桥程家簟席”在京城席铺行多少也算有些名头。家里前头开着间店铺，后院一个小工坊，常年雇了七八个工匠。在京城十等坊郭户中，只勉强排得上中产之家。而且，能挣到这地步，已到顶了。

他想出头，也读过书，却心思滞钝，科举无望。做其他营生，又不会。见开封府征募衙吏，便想，做不成官，做个吏，至少也能有些威势。他娶的妻子是商户之女，颇懂操持家计，他便将簟席铺坊交给妻子料理，自己去应了吏职。

本朝衙吏原先是在中产以上人户中轮差服役。王安石推行“免役钱”后，衙吏便改为征募，给付酬资。不过，酬资极少，只够勉强糊口，他自然不是为了这点钱。《论语》中，他最爱那句“君子不重则不威”。人一贪，便自轻自贱。因此他从不像其他衙吏，借势刻剥贪贿。他只一心尽好本分、做好差事。

吏分九等，他用了二十来年，从下隶慢慢升到了第三等介史。这两年，他被分派到左军巡使顾震手下当差，顾震见他行事可靠，对他有些信重，他便越发自重勤力，心里暗想，若能升到一等都史便好了。

寒食前两天，有人在封丘门外护龙河边发现一具尸首，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身穿旧布衫裤。死状有些古怪，脖颈上一道深口，嘴里插着根萝卜。顾震把这桩案子差给了他，他最怕这等没头没绪的事，白跑了几天，四处查问，却没人认得那死者，更没法查明死因。

正在焦躁，今早又有人来报，东水门外河湾里发现具尸体，也是脖颈上被割了一道深口，嘴里插着根萝卜。他急忙赶了过来，好在有人认出了死者，说是虹桥西北头的霍家茶肆的面匠，叫唐浪儿。

他问了一圈，却一无所获。反倒听一个人说，力夫店昨晚也有人被杀了，嘴里也插了根萝卜。

三根萝卜，三条性命，这其中究竟藏了什么诡怪？

第五章 丝织图

气韵闲旷，言词精简，有道之士也。

——沈括

张用清早醒来，出门一瞧，银器章家院子里仍一片空寂。

他又里外细看了一遍。各间房里家具什物都摆得好好的，看不到什么异常。倒是最后推开隔壁那间房一瞧，阿念正躺在床上，锦被蹬在一边，摆着个大字睡得正酣。窗边两张椅子对拼，犄角儿拢着一片薄巾，蜷在上面，也睡得正熟。张用看了，有些失望。

这对小男女，一对春雀儿一般，但凡到一处，便不停拌嘴斗舌，各自眼里却都漾着小春意。犄角儿有几次装作不经意问：“小相公若是娶了朱家小娘子，阿念跟不跟来？”张用知道犄角儿的心思，有意逗他：“她来做什么？笨头笨脑，活儿做不来，话却多。”犄角儿听了，顿时恼闷垂头。张用偷瞧着，乐得不成。

张用极想知道，两人若生了孩儿，不知会是个什么古怪好笑的小人儿。昨晚他特地让两人睡到一处，谁知两人竟规矩成这样。这世间礼俗浸入人骨，哪怕朴如犄角儿、憨似阿念，不须教导，也自然严守。倒不如孔子未生之时，世风淳朴，人心真率。每到春天，桑间濮上，男女欢会，何等自在？孔子删定《诗经》，都未删去那些男女欢爱之诗。倒是后世，个个都板起身脸，像是天生就该受这些拘限。

“可厌！”张用大声嚷了句。犄角儿和阿念全都被惊得跳起来，他却随即转身出去，忽而又觉着好笑，不由得大声笑起来。

他穿过四合院落左侧边一条小门道，朝旁边走去。外头窄长一个小院，靠院墙有三间房。中间是厨房，两侧是柴炭杂物间。他走进那厨房，里面物件虽多，却都各归其类、齐齐整整。连灶台泥炉都干干净净，看不到烟熏油迹，瞧着新刷过。墙上挂着几只野雉野兔，墙边一只篮里，还有些青菜鲜蔬。

里墙有扇小门，他拔开门闩，打开一看，外头是条小巷子，十分僻静，直通城墙下那条街。他探头望了望，并没瞅见什么，便闩上门，转身离开厨房，见小院前头有个圆门，走出去一瞧，来到了前院。

“姑爷，你找见啥没？”阿念蓬着头、犄角儿惺忪着眼跟了过来。

“无。”

“我家小娘子呢？”

“不知。”

“那咋办？”

“她若活着，便是活着；若是死了，便是死了。”

“不成！她得活着！”阿念顿时嚷起来。

“小声些，隔壁人听见了！”犄角儿忙阻道。

“走，寻那两个轿夫去！”张用大步向外走去，这事看来颇难解，正合了他的脾胃，他的兴致越来越高。

出了章家院门一瞧，拴在马柱上的马不见了。犄角儿跟出来一看，顿时慌了神，连声骂自己昨晚竟忘了马。张用却笑起来：“莫怕，李白认得家。”他那匹马是好友李度送的，浑身青里泛白，神采骏发，他又最爱大唐青莲居士李白之豪逸，便给那马起了这名。心想，李白若知道这马叫李白，不知会豪气得哈哈笑，还是豪气得哇哇跳？

“李白自然是被人偷了，哪里能找回家？”犄角儿苦着脸几乎要哭，他极爱李白，天天刷洗照料得极勤细。

“它能回，自然回了；不能回，自然不回了。哪里要你劳神？走！”

阿念忽然问：“咦？张姑爷是从我家小娘子那儿偷的这话？有回我淋着大雨，滑了几跤才捉到一只独角仙。养在小笼子里，才一天就不见了。我急得要哭，满屋子寻，小娘子就说过这话。”

“哦？盗亦有道，小窃窃言，大窃窃天。她偷自天，我亦偷自天。德不孤，必有邻乎？哈哈！”

张用笑着甩开袖子，向西行去。犄角儿苦着脸忙和阿念快步跟上。

朱克柔家在染院桥，只有两里多路，到了那里，张用先让阿念带他去租轿子的王家车马店。那店门外站着个中年男子，一见阿念忙快步迎上来：“阿念姑娘，你家小娘子回来没有？”

见他这样忧急，张用便知不必问了，便径直大步穿进巷子，来到朱家门前，抓起门环用力敲扣起来。

“来了！来了！”开门的是朱家厨妇刘嫂，一个素净利落的中年妇人，“张姑爷！您找见小娘子没有？孺人快要焦成炭了。”

张用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岳母区氏就已经奔了出来，脸色黄苦，枯叶一般，喉咙也已嘶哑：“女婿，你没找见柔儿？你没去寻？阿念那贼婢子躲到哪里去了？我的柔儿……”

“岳母大人，您先别哭。等您女儿真的找不见了，再哭不迟。”

区氏一听，哭得更抽成一团，扶着门框几乎要瘫倒。

“那您先哭着，我去喝口水。刘嫂，有吃的没有？早起没吃东西，饿了。”

“有，有！”

张用丢下岳母，抢在刘嫂前面，走进厨房，揭开案上笼罩，见下面一套定窑白瓷碗碟里盛着粳米饭、三样菜蔬，便伸手抓起一把米饭、撮了一坨瓜齑、拈了一块软羊，全都塞进嘴里，混着嚼吞。

“饭菜都是冷的，这是昨晚给小娘子留的。姑爷稍等等，热热再吃，要害肚子呢……”

张用却一气吃掉大半饭菜，讨了碗热水，不顾烫，几口喝下。随后不住打着嗝，走了出去。岳母已经止住了哭声，仍扶着门框在哼唧。犄角儿和阿念小心候在一边。

“岳母大人，我问三件事。一，你家女儿可否说过什么怪话？二，她从外面拿什么物件回来没有？三，她带走什么没有？”

岳母张着失神双眼，没听明白。

阿念忙提醒：“娘，小娘子这几个月不是说了好些怪话，让您哭了许多回？”

“哦？她说了什么？”张用忙问。

“啥公雁飞、母鱼跳的。”

“哦？嗯……她是不是说，天上飞的大雁，谁说只有公雁？”

“是是是！姑爷，你咋知道？”

“跳龙门的鲤鱼，其实大多是母鱼？”

“对对对！”

张用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昨晚他已料定，朱克柔不顾母亲阻拦，去一群男人中间，一同编修《百工谱》，自然是不愿被礼俗拘管，更要为女子赌一口气。不过，他不是为自己猜中而笑。定亲三年来，他见朱克柔谨守闺礼，一面都不肯露，便有些嘲鄙。如今看来，朱克柔并非一般拘执女子，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相通。妻不妻不要紧，倒可引为一友。

他又问：“她拿回、带走什么物件没有？”

“没有，每回她都是空着手坐轿去、坐轿回，除了帕子，啥都没带——对了，这些日子，她让我去书肆里买了许多书回来。”

“什么书？”

“我不认得，小娘子每回都是抄在纸上，让我去买。买回来后，她一卷一卷往半夜里读。我瞧着那些字黑麻麻的，苍蝇一般。她眼里，却像是最爱的酒蛤蜊，吃不厌似的。”

“你带我去瞧瞧……”

“你们还未成亲，柔儿的卧房你不能进……”岳母区氏这时猛醒转过来。

张用却似没听见，拽着阿念就走。阿念口里喊着“不成”，脚却迈得飞快。穿过堂屋，绕到后面，一座小后院，靠北墙三间齐整房间，院里种着一株梅树、几丛花枝，瞧着幽幽净净。

“左边那间房是小娘子的织房，右边是书房，中间是卧房。那些书都在书房里。”

张用推开书房门，一缕淡淡香气随即飘出，书墨香混着花药香。屋中陈设极清简，只有靠里墙一排书架，左墙单个一个书架，右墙一只高柜。对窗一张大木案、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物。张用见这几件家什全是乌漆花梨木，构造简雅，只在边角上雕着梨花纹，知道是京中漆器名匠梨花方家造的。他走到那排书架前，架上齐整排满书籍，都是历代诗选文集。

“新买的那些书摆在左边这个架子上。这个架子是为放这些新书，特地添买的呢。”

张用转身过去一看，不由得笑起来。架上这些书他亲熟之极，有春秋《考工记》《墨经》，汉晋《淮南子》《淮南万毕术》《博物志》，唐代《兆人本业》《四时篡要》，本朝高承《事物纪原》、沈括《梦溪笔谈》、秦观《蚕书》……都是历代工艺博物之书。此外，还有两排书，是历代正史中的《食货志》。

张用瞧着这些书，对朱克柔不由得生出一阵欢喜赞叹，这个女子果然不寻常。他自幼就不好和其他孩童玩耍，只爱钻研各样器具工巧，独寻其乐。长大后，更不耐俗世，独行其志。二十多年来，从来都自然而然，从未觉着孤独。这时，立在书架前，心里忽然吹来一阵凉风一般，涌起一阵孤寂。

他略怔了一下，被脚步声惊醒，他忙晃了晃头，笑着回头，是岳母焦惶惶赶了进来。

“除了看书，小娘子这一阵还不停画图。”

“画什么图？”

“就是这张……”阿念转身从书柜壁板后抽出一卷压扁的画纸，“这幅图小娘子辛苦画了一个多月才画好，可我那天研墨时，一只鸟忽然撞到窗纸上，唬了我一跳，手一抖，墨汁荡出去，全洒到了画纸上，污了一大片。小娘子却不但没骂我，反倒笑了，说上面的许多字都不太规整，她正在犹豫要不要重新绘一幅，这样便不须犹豫了。她挑了一大张澄心堂画纸，又花了七八天工夫，才将这画重画了一遍，而后让我把这幅污了的拿出去烧掉。我心里偷偷想，万一那幅新的又污了，小娘子要寻这一幅，那时节便要骂我了。于是我寻了几张草纸烧了，把这幅悄悄藏了起来。昨天去银器章家时，小娘子把那幅新的带了去——除了那些字，我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又像云，又像水洼，又像许多虫子在土田里爬。”

张用接过来，放到案上展开一看，上面曲曲弯弯画了一个粗轮廓，果然像一大摊水洼，里头又有许多细线、墨丛，是一张地图。图中散落着许多文字，一些用墨笔，另一些则是朱笔。他凑近细看，见那些红字是地名，“汴梁、成都、邛崃、定州、越州、明州”……地名旁又用墨字写着“蜀锦、越绣、朔绫、定缂、桂麻”……旁边又用细楷小墨字标注，如“婺罗”下小字是“红边贡罗、清水罗、细花罗、婺纱、东阳花罗”。

张用立即明白，朱克柔是在绘制大宋各路州丝织图。

他原本对那《百工谱》并无多少兴致，看着这图，却顿时生出赞叹。士农工商虽然自古并称，士却始终占首位，典籍图书数不胜数；农为生民之本，历朝历代也从不敢轻忽；商关乎财赋，自《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以来，正史中也从未缺过；唯有工，始终被视为贱业，记录工艺之书，屈指可数。自己所读、朱克柔所买的那十几部书，大致已是全部。

这《百工谱》看来并非全然哗众、争名、邀利之举，若百工各行都能如朱克柔这张图一般，详细绘制记述，那真算得上一件大功德。

听说朱克柔失踪不见后，张用并未如何介意，这时却隐隐有些牵念起她来。但他随即警觉，笑了一笑，轻轻挥掉心中这游丝般牵绊。

宁孔雀回到了家里，她从来没这么累过。

为了寻那伙劫骗走姐姐的歹人，她从东水门外虹桥一直追到新宋门，又进了新宋门，四处打问，前后走了二三十里路，脚上都打了泡。可正如她所料，进了城，就雨落池塘，再难找寻。即便这样，进城后她依然沿着几个路口，向街边店肆小摊挨个打问。偶尔问到一个见着那伙歹人的，她便立即顺着方向又继续打问过去。可路口接路口，越寻越无望。

她累到连伤心、焦躁的气力都没了，只得雇了乘轿子把自己抬回了家。她婆母见她跛着脚，顾不得自己腿不好，忙几步迎上来搀住她，随口又大声叫出儿子。牛慕出来见她这样，更慌得扔掉手里的书卷，急忙也奔过来扶住她。

她没有气力说一个字，任由那母子俩大惊小怪，将自己搀回卧房、让她躺到床上，替她脱了绣鞋绫袜，忙烧热水给她泡脚，小心用针将脚底水泡刺破，轻轻挤净，又去街口郎中那里讨了连翘赤芍膏给她敷上，剪了干净白纱包裹好……

以往，无论这对母子如何小心伺候，她都觉着该当，且时常不耐烦，随口就发作出来。可今天，不知为何，她心底里又酸又暖，头一回觉着，自己并不是独自一个人强撑，她有家，有家人。当婆母第三遍小心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她也没有发作，只轻轻摇了摇头。婆母轻步走出去后，丈夫牛慕守在床边，站不敢、坐不敢，不停搓着手。这样儿又扰得她心烦起来，但她随即忍住，费力撑起身子。丈夫见到，忙扶住她，抓过枕头给她垫好后背。

她望着这个百无一用的文弱丈夫，那双眼极少敢正视她，这时却比往常多了几分关切，望着她，也敢多注视一会儿。她心底又一暖，低声说：“我姐姐被人劫走了……”

她把前后情形慢慢讲了一遍，丈夫一直用心听着，眼里既惊又忧。她难得给丈夫说心事，更没诉过苦。这时自己心底和丈夫心底似乎开了条小沟渠，话缓缓流了过去，心里原本窒闷不堪，说出来后，顿时轻畅了一些。

丈夫听完，低下头，半天没有言语。以往有事时，他便是这样。不过，此时宁孔雀却不再着恼，只轻叹了一声：“该寻该问的，我都寻问过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去寻。”丈夫忽然抬起头。

她一愣，见丈夫目光虽然仍虚弱呆滞，却比往常多了些诚恳，心头一暖，便问：“你有什么法子？”

“眼下只能先用笨法子，再去挨个儿寻人打问。城里人多，那伙人虽容易藏躲，可从另一头看，倒也是好事。人多眼也多，一定有人留意到那伙人了。”

她没料到丈夫能说出些有用的话来，望着丈夫，不由得露出了笑。这笑，唯有成亲头一两个月才有过，后来便如同冷灶里的炭火一般熄了。

丈夫见到她笑容，眼中一颤，也像被燃着了一般：“你就安心歇着，有事就唤娘，我这就去寻姐姐！”

丈夫朝她笑了一下，随即转身快步走出门去。宁孔雀细想那笑容，虽仍有些呆弱，却比常日多了些果敢和牢靠。这两样，她都没见过。

程门板挺着背、板着脸往霍家茶肆走去。

常日里，他走路时腿只是微微有些牵扯不顺当，今天走得多了，两腿上的旧伤酸痛起来，便显出了瘸态。

他这腿伤是为了尽孝得来的。十几年前，他父亲病重，百般寻医问药，都治不好。他想起古时孝子割股疗亲，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做药引，来救治父母。他想，百行孝为先，这正是男儿立德立威之时。因此，他去寻来一把尖刀，一咬牙，将右腿后侧的肉割下一大片来。他疼得昏死，他娘和他新娶的娘子都吓晕过去，那块肉掉到地上，竟被家里那条狗挣脱绳子，冲过来吞了去。幸而邻居听到惨叫，忙赶了过来，急寻大夫给他救治。他醒来后，知道自己那块肉竟被狗吃了，恨到极处，想立时去杀了那狗，却又下不得床。他又叫妻子拿刀来，要另割一块肉给父亲疗病，被众人死死劝住。

他爹没能吃到他的肉，没过几天就病故了。他由于下手太狠，割到了筋脉，落下伤疾，走路走快了，便要扯痛。不过，他割肉的事迹却迅即传遍坊巷，那些平素轻忽他的人，见到他都眼生敬畏。那时他入吏职没几年，才刚升到第八等中隶。上司听说他这孝举后，要擢升他三等。他却忙叩首谢拒。他知道，若自己受了这擢升，外人难免会猜疑自己割肉的用心，反倒会看轻他。他要的是真敬重。

没过两年，他娘又病危。他自然又要割肉，他知道众人都在冷眼瞧着。他妻子哭嚷着拼命不许，他将妻子锁到了卧房里。这回他有了防备，早就将那条狗打杀扔了，又请了大夫在一旁看着。为了不让众人说他厚此薄彼，他下手依然狠重。这回割的是左腿，仍是血淋淋一大块。

然而，他娘吃了这肉合的药汤，仍不见效，很快也亡故了。他孝子的威名却稳当当立了起来。

这腿伤虽让他荣耀，却也让他时常难堪。毕竟男儿威不威严，先看样貌举止。走路一瘸，威严顿时便煞了几分。不知情的人，自然会轻视他，甚而在背后嘲笑。他又不能逐个去解释这病症来由。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升到吏职第一等，到那时，除了官长，便没人敢看轻他了。

只是，要做到这一条，首先得把眼下这桩“萝卜案”办好。

临到霍家茶肆前，他略放缓了脚步，让腿上的痛稍稍缓了缓，这才稳步走了进去。那店主霍祥见是他，忙迎了上来。霍祥四十来岁，微弓着身，瘦脸上赔着小心，嘴角挂着多年待客迎朋的滑笑，眼里却透着些慌。程门板最厌的便是这等神情。堂堂男人，自轻自贱，将自己弄成个滑头虾的模样。

他腿疼得厉害，进了店坐到了门边一根条凳上，板着脸吩咐：“你把那面匠的事再详细说一说。”

“唐浪儿是去年七月来我店里的，原名叫唐九，今年该有二十五六岁吧。我店里先来那个面匠那时刚辞工走了，唐浪儿是牙人鲁添儿引荐来的。这后生识眼色、人灵便，一进门见一根条凳被客人走时带斜了，他忙过去摆正。他说他会煮面，我便让他试试手。他进到厨房，没一会儿，便煮了碗辣齑面出来。味道虽算不得多好，瞧着却算过得眼。您也知道，来这一带店里吃茶吃面的多是进出城的过脚客，卖吃食，眼相比味相更要紧。我便雇了他。

“来了之后，才发觉这后生有些耍滑，时时偷些小懒，还爱四处逗引勾搭妇人，人才都叫他唐浪儿。不过，他手脚快，又会看人脸色，倒没耽误过生意，故而我就一直留着他。有回他说漏了嘴，我才知道，他这点煮面的手艺是从州桥夜市一个面摊上偷瞧来的。他原先在州桥一带做力夫，见那面摊味道好，人都爱吃，只是那摊主小本买卖，不雇人。他便天天去吃那面，边吃边偷瞧。煮面这手艺本就不难，最要紧是汤水浇头。他连吃了两三个月，几样面的煮法全都记在了肚里，便自己回去试手，试了一个来月，觉着大致不差了，便四处充面匠去应雇。您也知道，这汴京人的嘴个个都是千尝百练过的，他那点手艺在城里难立脚，他便来到这城外，甜嘴巴结鲁添儿，帮他引介到我这里。我开了半辈子茶店，倒被这外乡村人给蒙混了眼。”

“他是哪里人？”

“澶州顿丘人。”

“他昨晚什么时候不见的？”

“下午店里没客，他一个朋友来唤他，两人一起往南边去了。说是傍晚回来，可直到半夜都没见人影。今早您带了他的尸首来，才知道他竟被人杀了。”

“他那个朋友是什么人？”

“力夫店那个也被杀了的帮厨解八八。”

“哦？”

第六章 轿夫

唯其寂然不动，乃能通天下之故。

——沈括

“算盘！”张用喊道。

犄角儿正躲在朱克柔书房门外，伸着头，朝里偷觑。听到喊，忙从便袋中取出一个乌木串档小算盘，可望了望区氏，不敢进这闺秀书房。张用两步过去，接过算盘，回到画案前。他先小心将朱克柔所绘那幅丝织图卷了起来，递给阿念：“小心收着。一千个你蠢累一万年，也不及这幅图之价。”

阿念刚接过去，听了这话，像是被烫到一般：“我一年工钱二十六贯四百钱，一千个我，做一万年工，那是多少钱？”

张用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噼啪啪，从第一档逐级向左升进。自古算术皆用筹签，到近世才有了算盘。张用这算盘又是他自制的，为外出好携带，只做了九档。一直算到第九档，拨起一颗算珠后，他抬头道：“一亿两千九百一十四万一百六十三。”

“那是多少？”阿念两眼懵懂。

“我算的不是你的工钱，是你家小娘子的去向……”张用刚才想，要寻朱克柔，只有先查明那顶轿子的下落。那顶轿子出了巷子，到巷口便有三个去向，既可上桥，也可向左右两边走。每个方向往前，都有街口。街口连街口，一共有多少条路线？他极爱算术，顽心忽起，细数着沿途街口，不停累加，“从第一个巷口三个方向分别追下去，最北到新酸枣门外草垛巷，最东到广备桥，最南到梁门，各走十六个路口，连四分之一汴京城都没走完，数目已经过亿。就算满城的蚂蚁全都出来帮忙，也未必能找见你家小娘子。”

“柔儿……我找那贼店拼命去！”区氏一听，顿时哭叫着转身，朝外奔去。

阿念和犄角儿忙追了上去，张用则踱着步，笑着跟在后面。区氏奔到巷口的王家轿马店，那店主正在送一个租驴客人，区氏奔上前撕住他的衣领，哭嚷起来：“贼主！还我女儿！还我女儿！”

那店主惶愧之极，却又不敢挣，苦着脸叫屈：“区嫂，我也正在焦烦呢。今天赶早就亲自跑去开封府报过了案，府里已经应允差人去查。”

“你家的轿夫拐走我女儿，你在这里袖着手装良人！你把我女儿还来！”

区氏不停撕扯哭骂，那店主赤红着脸不住辩解，四周顿时围了许多人。

张用在后头一直慢慢瞧着，见人越围越多，便笑着走过去，挤进人群，大声说：“岳母，小娘子走时身上带了多少银子？”区氏听了一愣，顿时停住哭嚷。张用不等她回话，“五十两？谁找见小娘子，这五十两银子全给他？”周围的人听了，一起“喔”了一声，区氏仍愣在那里。

“还有小娘子新织的那幅刻丝——《香稻逗雀图》，原是蔡太师府上定的，也给他！”

众人又“喔”了一声，区氏也才似乎大略明白了，茫茫然点了点头。

“咱们就先回去，把五十两银子和那幅刻丝用匣子装好，等着那人。”

张用搀住区氏胳膊，笑着往回拖。他知道这事，官府靠不得，众人求不得，唯有贪心，不呼自至，不驱自奔，百试百应。

柳七站在人群里，听到张用这话，不由得暗暗疑心。

他是个猫窝匠，今年二十六岁。穿着身白苎麻旧衫裤，却洗得极净，人也生得白净文弱。背上斜背着个青绸袋子，袋里装着剪刀、针线、竹篾、绢帛，是他的营生器具。

柳七知道张用是汴京工匠行有名的“作绝”，却有些疯症，不知他讲的是不是真话。不过瞧着似乎不假。张用嬉笑着搀住那妇人离开后，柳七身边一个豁牙老汉立即口水飞溅大声讲论起来，柳七才知道那丢了的女子竟也不是寻常民女，织的刻丝连当今官家都题诗赞过。

他忍不住凑过去问了句：“那两个轿夫叫啥？”

“一个叫乌扁担，一个叫任十二。”那老汉随口一答，又阔谈开去。

柳七虽已疑心是这两人做的，真听到两人名字，心里仍然一惊。他来这里，正是顺路来寻乌扁担。

乌扁担是他同乡旧友，原名叫乌五，他们几个同乡故友昨天才聚过。见面后，大家听说了一桩凶案，个个都惊慌无比，早早就散了。临走时，乌扁担又跟柳七借了十文钱。

钱财上，柳七向来和人划得极清。尤其朋友之间，最怕借钱。对方若不还，讨又不好讨，不讨又闷气。更莫说零碎小钱，过个三两天，对方恐怕就忘了。自己心里却平白生个暗疥，说痒不痒，说痛不痛，却始终不畅。因此，他只愿活得如柳永那句词，“雨过月华生，冷彻鸳鸯浦”，清清冷冷，各不相欠。

乌扁担正相反，一天挣不到几个铜钱，却伙着那个任十二，吃酒、赌钱、寻妓一样不肯漏，钱不够了就借，借了不但不还，倒像人欠了他一般，到处跟人使蛮耍赖，粗横得扁担一般，人都不唤他名字，只叫他“乌扁担”。为此他不知和多少人结过怨、动过拳。他身板虽壮，脸上、身上被人打的瘀伤却几乎没消停过。

柳七知道乌扁担原先并不这样，本是个直性热肠的汉子。柳七自己虽是个清冷人，却偏偏和乌扁担这种性子投缘。一群同乡故友中，唯独和乌扁担走得近些。乌扁担借钱，他也从没推拒过，只是久了之后，难免厌烦。

今天正逢猫窝团每月一次聚头，柳七背着营生包袱，一早就进城，去见了师傅和几个前辈。猫窝团只是个极小的行团，那几人又不和气，冷冷淡淡没说几句话，就散了。柳七出来后，顺路想来瞧瞧乌扁担，谁知道他竟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这两年，乌扁担得了钱痨症，正渴钱，难道是贪上了那五十两银子？作绝张用刚才说，那小娘子随身还带了一幅刻丝。柳七头一次听说这名字，不知是什么。不过瞧旁边老汉和众人那神情和口水，自然极值价，恐怕远过五十两银子。

三年前，他们一起来到这汴京城。大家原本都是穷汉，家里能有一两贯现钱都算很宽裕了。到了这京城，不但高楼大店多得数不清，见的钱更比这些楼店房舍的砖石瓦块还多，谁不眼热心烫？可对他们来说，只能是大火烧空锅——白热干烫。

就像柳七自己，苦熬了两年，才算有了这点微末营生。除去吃住，连添件新布衫子，都要思量许久。

他生得面皮比其他人白净些，又身子细瘦、好静少言，同伴们都谑称他为“柳探花”。他这样的体格，若去做力夫，自然比别人更吃力，他也实在不愿做那些粗重活儿。他听另一个朋友麻罗劝说，“一门手艺通，银钱来无穷”，便开始寻思出路。

来京城一个多月后，有天他在街上闲走寻活路，经过一家富户时，无意中瞧见一个中年汉子坐在那雄壮院门边一只小凳上，膝上放着团绿彩彩的物事，拈针引线在缝。看那物事，像个包了绿绸的圆箩，周边高，中间凹，上头还绷起个半圆绸篷子，不知是什么。他正在纳闷，那汉子咬断线头，收起针线，似乎完工了。一个绿衫丫头抱了只浑身雪白的猫走了出来，笑着将猫放进那绿绸篷下。猫不愿卧，那丫头抚弄了半晌，猫才蜷卧下来。柳七这才明白，那竟是个猫窝。更稀奇的是，又一个绿衫丫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陌铜钱。她里外瞧了瞧那猫窝，而后将两陌铜钱递给了那中年汉子。中年汉子弯腰谢过，收起钱走了。

这也是一种营生？这物事竟值两陌钱？

柳七又惊又恨。都说人富易癫，这汴京城的富贵人更是癫上了天。之前他在相国寺廊市上见到一样精巧物事，一个缠枝纹镂空的铜球，散出一阵阵香气，摸着又极烫手。仔细一瞧，原来铜球里头嵌了两个铜环，可以灵活转动。铜环中间一根细轴托着个铜碗，碗里燃了火炭，薰着香料。那卖家说这叫“被里香球”，不论这铜球如何滚，里头碗口始终朝上，一星儿火渣都漏不出来，可以放进被褥里头熏香，冬天还能暖铺。当时乌扁担也在，哪里肯信，他不停拨弄，那铜球滚了几十转，里头铜碗果然始终稳稳朝上，就算里头盛了水，恐怕也照样一滴都漾不出来。柳七当时惊得说不出话，恨恨想，若肚里能吞下这香球，这些富贵人恐怕连肚肠都要先熏过香，才肯放出屁来。

瞧着那绿灿灿的猫窝，他越发自伤起来。自己活到如今，莫说这富户家的猫，连那猫屙的屎恐怕都不如。这猫屙了屎，还有那两个美貌丫头照管，用细白小手，拿细白草纸，仔细揩净，小心埋到这大宅院名花佳木下头。自己却一生下来便这般粗生贱活，饭不敢吃饱，衣不敢多洗，妇人也只敢夜里梦一梦。哪怕在梦里，想伸手摸一摸，十回有八回摸个空。自己若哪天孤零零死在这汴京城，过往的人恐怕连瞧一眼都嫌厌，也只有寒风过来时，扫一扫尸身……想到这里，他眼睛发湿，险些落泪。

他自小爱曲子词，心里一直偷偷想的是，能做一个柳永那样的倜傥词家，一辈子吃吃酒，填填词，风雅一世，穷死也值……他原本其实姓刘，因柳永也恰巧排行第七，人称柳七。刘七、柳七叫起来易混淆，有人问他名字时，他便有意含糊，念成“柳七”，除了家乡亲旧，人都误认为他姓柳，离开家乡后，他索性改了姓柳。

只是，他从没读过书，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声韵格律更是一概不知，只能瞎模乱仿，没人时偷偷填一两阕，自己默吟几遍，伤感一场，而后又去卖力流汗填饥肠。

这猫窝触动他的悲绪，他不由得又想填一阕词来抒解伤怀，便站在街边低头寻思起来。可是，心似被那猫屎腻住了一般，半晌都呕不出一个字来。他只能气闷闷作罢。

不论如不如猫屎、厌不厌这人世，他都得去谋个活路。那猫窝倒是提醒了他，这活计瞧起来并不难。在家乡时，他编过簸箩、织过草鞋，衣裳被褥破了，也都是自己缝补。只是，从未做过这活计，不知那猫窝里外究竟是什么构造、有什么讲究。而且这汴京城各行各业都有行团，若不入行团，自己贸然做起来，恐怕会被人撵打。

于是，他快步追上了刚才那个汉子。

他一向不善言语，更不喜与生人攀扯，边追边想了一些活络话，可一开口，仍只冷硬硬一句：“大哥，我想跟你学做猫窝。”

那汉子先一怔，随后说：“这营生冷淡，京城许多大行团有成百上千人，我们这猫窝团原先通共只有十来个人，一半挨不下去，另投别行了，如今只剩了六个人。这样，也才勉强捞个饱肚，你还是另选个财门吧。”

“别的我不愿做，只爱这个。只要大哥收我入团，我白给你做活都成。”

“都是开锅等米的人，哪里有白做的？不过，你若真下定了主意，我们这小团也不是啥银门金槛儿，我倒也可以引你入团，教你手艺，不过……”

“你尽管说。”

“头一年，你跟我学手艺，我管你吃住，没工钱；第二年，你挣的钱我收一半；第三年，你自家挣、自家用，我就不管你了。”

“成。”

那汉子便收他为徒，教他做猫窝。柳七嘴虽拙，心手却都灵巧，这猫窝手艺并没有多难，只是要投富贵人的癖，越精细越好。绸要细滑，絮要松软，绷篷子的竹篾要削得光滑无刺，最要紧是针线得细密匀整。没上三个月，他便大致学会了，剩下的便是用心了。

这时他才后悔起来。可这世间有两样最没用：一是嫌娘胎没投好，二便是后悔。

不过，他生性疏懒，来京城后更没有多少生趣，也懒得争，便忍着师傅的刻剥，慢慢练手艺。至多夜深人静时，躺在半间漏雨草房那张烂木床上，填一两阕没情没绪的寂寞曲词。正如柳词那句“闲窗漏永，月冷霜花堕” 。

时日蹉跎易过，慢慢挨过头两年，他该独自做活了。猫窝团只有六个人，六人将京城分作六片地界，各守一片，谁都不能侵街越界，否则其他五人便合起来撵走那个越界人。柳七只是个异乡小徒，更没有地界让他寻趁生意，除非离开汴京。他也想过去其他路州，但这门营生得富户多才有活路，富户多的大城，规矩自然都一样。

他师傅召集了其他五个猫窝匠人一同商议。可生意地界命一般，谁肯轻易让出一寸？何况他的手艺已经渐渐胜过了那六人。那六人合计了许多天，最终把城郊分给了他。

城外地广户稀，寻活儿吃力。他也没法计较，便日日在城外找大宅大园，挨户寻活儿。每天挣的钱还不如做力夫，但毕竟干净轻省，不用淌臭汗。

乌扁担也到处学手艺，却始终找不见门道，见柳七这猫窝活计轻省，起初还跟他学了两天，却耐不下心，那慢工细活太熬磨性子，又嫌挣得少，仍去卖苦力、抬轿子了。

乌扁担若仍在家乡务农，虽苦累，凭着那身气力，倒也能一世稳当。可这人心，水塘一般，就怕搅。没风时，哪个不是水清波平？一旦翻腾起来，便一个比一个浊恶。面上瞧着越静的，底下淤的黑泥怕是越厚。

自从离开家乡来这汴京后，他们的心全都被搅乱。其他人还好，近一年来都渐渐安宁了。乌扁担那粗直性格，始终学不会弯转。山石一般，若不动，能稳一辈子。一旦滚下坡，没了拦挡，只能一滚到底，粉碎为止。

他和那个轿夫伙伴任十二这会儿怕是各分了二十五两银子，正在勾栏里搂着歌妓吃酒吃肉。柳七因时常填词，极善虚想情景，甚而能想见乌扁担那得意大张的鼻孔、歪咧大笑的乱髭大嘴，连喷出的热臭气，似乎都能闻到。

柳七顿时一阵厌恶，但随即想到，乌扁担恐怕是昨天听到那桩凶案，乱了神智，才去绑架人家妇人。还是该亲眼去瞧瞧。

他转身往城南走去，他知道乌扁担会藏身在哪里。

牛慕站在街头，悔沮之极。

出门时跟妻子夸了大口，一定寻回她姐姐宁妆花。可到了街上，问了半天，才发觉要寻那伙贼人，真如麦垛里寻根稻草。新宋门大街直通景灵宫和相国寺，街上每天往来车轿不知有多少，谁能记得前一天进城的一车一轿？

他本就文弱，难得走路，走问了近两个时辰，疲累得几乎要趴在地上。走到太庙街，见巷子角有个小茶肆，便挣扎过去，一屁股坐到进门第一张凳子上，要了碗煎茶，一气喝下，接着又要了两碗，灌饱了肚，才缓过些气力。

他瞅着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旧茶碗，不由得伤叹起来，自己没用到这个地步，连这三碗茶钱都是妻子给的。

人都称他妻子叫宁孔雀，他自己也深觉娶了一只金孔雀。

他们牛家世代以雕版为业。先祖还只是民间书坊雕工，到他祖父，苦练出一手绝技，刻工精整、刀法剔透，不论颜肥、欧瘦，还是柳体森严，均能穷形尽神、备得其妙，因此，被招入国子监做了官版刻匠，专雕官修监本书版。到他父亲，自幼就受严训，雕功更是精进，做了官中钞引刻匠。钱钞、茶盐引事关朝廷财脉，防伪是头等大事，每张钞引分六印三色。敕字、大料例、年限、背印四道印用黑色，青面用青，红团用红，皆饰以花纹。雕版、印刷均需天下第一等名匠。他父亲专雕敕字印，雕工谨严，精至毫末。围饰金鸡、金花、盘龙、翔凤等纹样，更是圆劲纤密，无人能及。

牛慕上头有三个兄长，都自幼便跟从父业，习学雕工。牛慕出生后，他父亲觉着牛家世代做雕匠，到自己已到了顶，再好也不过如此。便想让牛慕读书应举，升一升牛家门庭，像那些品官人户，起两根门柱，架一座横额，铺上青黑瓦筒，建一座乌头门屋。从外头瞧着，也好让人敬畏敬畏。

于是，牛慕成了牛家几代里唯一一个没学雕功的后人。他父亲倾尽积蓄，延请儒生给他训蒙，又送他进童子学、府学。牛慕也生来安分坐得住，习字读书都不怕。老师让他读，他便读，让他背，他便背，从不拖延，更不偷懒。只是，不知由于雕工家风熏染，还是他生性就刻板，记、写、背诵他都不怕，但只要让他丢开书册，写首诗、作篇文，他便顿时变成根木头，一个字都憋不出。他又偏偏生在王安石变法之后，科举应试首重策论文章。他这等作不得文的，自然如望广寒宫，无梯亦无门。

他读《论语》，最让他感喟的是颜渊那句“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颜渊所叹的是夫子之学，终身难尽，而他，叹的却是生途。书卷文字如同一根绳索，将他吊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得，而且年岁渐长，再另寻他路，越来越难。

三个哥哥见他耗尽家底，又老大无成，父亲刚病故，便到官里申诉，分了家，只将一院房和老娘分给了他。所幸者，父亲去世前，替他说了这门亲事，娶到了宁孔雀。宁孔雀不但容貌秀丽，操持营生的本事更是难见。若没有宁孔雀，他和老娘恐怕早已沦为乞丐。

生为一个男儿，竟要靠妻子才得活命，这让他疚愧之极、日夜难安，却又百般找不见其他出路。如今终于有件事能替妻子出力，才两个时辰，他就已疲累无望。若找不见妻姐，他也再无脸面回那个家。

想到这些，愧恨怨哀一起冲上心头，他恨不得一头撞向街沿边那根拴马石柱。心里翻搅了一阵，实在受不得，猛然站起来，狠狠骂自己：

你死都不怕，还怕寻个人？走！继续寻去！

第七章 蜜麻酥

咸酸杂众好，中有至味永。

——苏轼

程门板皱着眉，轻啜了一口茶。

这茶是雅安露茶，霍家茶肆店主霍祥亲手点的，还特地取了一只磁窑茶盏，白釉黑彩剔花海棠纹，瞧着颇精雅。

程门板并不懂茶，不过品茶是雅尚，显尊立威都少不得它。因此他也留意了一些，知道为衬出乳白茶沫，当用黑釉盏。这磁盏黑白相间，乱了茶色。那雅安露茶也并非今春新茶，茶味略有些陈淡。他见店主霍祥微弯着腰、挂着笑等着他赞，便沉着脸，只微微点了点头，沉声说了句“不差”。霍祥刚要张嘴，他忙不耐烦摆了摆手：“你去忙，我要想正事。”

霍祥忙赔笑点头走开了，那笑容里始终带着些忧烦。程门板知道他是为唐浪儿的尸首而烦。今早见到唐浪儿尸首后，本要抬到厢厅去，可那里已停了具从虹桥那头一只船上发现的尸首，程门板怕两桩案子搅缠，便唤了两个力夫，就近将那尸首搬到了霍家茶肆后面的宿房里，让霍祥锁起来看护好。霍祥自然不乐意，却也不敢违逆。

程门板懒得去为这些皮屑杂事费神，他啜着茶，仔细思忖起萝卜凶案。照霍祥所言，他店里的面匠唐浪儿和力夫店帮厨解八八，两人竟是同乡好友。虽然一死一伤，但情状完全相同，都是脖颈上一刀，嘴里塞了根萝卜，且都是昨夜遇的事。这自然绝非偶然。

解八八昨天午后约了唐浪儿，一起朝南去了。他们去了哪里？莫非是触怒了什么人？解八八昏迷前不住说“他来了”，这个“他”应该正是凶犯，他是什么人？

封丘门外那具尸首，同样口插一根萝卜，他又是什么人？莫非和唐浪儿、解八八也相识？

“霍店主！”他忙高声唤道。

“来啦！”霍祥给一位客人斟好茶，忙提着茶瓶走了过来。

“除了力夫店的解八八，唐浪儿还有什么相识的？”

“嗯……这大半年，倒是有几个人来寻过他，不过来了之后，他们都是到角落或河边去说话，我从没问过。我一向有个主张，来我店的雇工，只要把该做的活儿做好，剩余的事，我一概不问。一来省得雇工在底下抱怨我、防着我，二来我也少惹些……”

程门板不耐烦等他说完，从便袋中数了十文茶钱丢到桌上，转身便走。

“程介史，只是一杯淡茶水，哪里能收您的钱？”

程门板懒得答言，径直向力夫店走去。到了力夫店，见店主单十六正在招呼几个力夫，他走过去问道：“解八八醒了没有？”

“没有。”

“除了霍家茶肆的唐浪儿，他还有什么相识没有？”

“似乎有几个，曾来找过他。不过，我都没太在意，只记得有个文文弱弱，是猫窝匠，似乎叫……柳七，对，是柳七。”

柳七出了南薰门，往南郊走去。

在官道上行了二里多路，横穿进路旁一大片林子，快要走出林子时，他又有些犹豫了。乌扁担为贪钱财，拐带人家妇女。你这样追过去算什么？他未必会领你的好意，反倒会疑心你是去分赃。

离开家乡后，性情大变的不止乌扁担，柳七自己其实也变了许多。只是他的变是顺着本性向下沉。他于人于世本就兴致不高，路上再经历那些事，变得越发消沉。再眼见汴梁这无限繁华，处处热闹，又处处透着森然冷意，就更加心灰意懒。大词家柳永当年几度入京，又都落寞离去，想必也是这般心境。若不然怎会写出“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句子来？想到这句词，一股孤寂从心头升起，他不由得放慢脚步。

他和乌扁担等人同经患难，又一起逃荒来京，自然生出同命相怜之感。尤其到这汴梁后，京城人对他们这些异乡人有意无意间都透出些轻慢，他们几个就越发近密。

然而此时，柳七却忽然觉得，同舟同路，哪里就真的同心同意？舟总要到岸，路总须分岔，人终还得独个奔前程。就像他爱填词，却从来不愿让这些朋友知晓。这些人生下来便在尘里走、土里滚，眼和心全被汗泥蒙住，有口肉吃、有碗酒喝，便已是满福，哪里知道人生在世，还有些清雅高远的物事？说给他们听，恐怕比说自己爱吃猫屎，更让他们惊怪。乌扁担若听到，怕会头一个笑起来，至于解八八、唐浪儿他们就更不必说了。

想到此，积压心底多年的孤情悲绪顿时涌了上来，将他浑身浇得冰冷透骨。他停住脚呆望着林子外高天远云，怔怔吟了一阕《采桑子》：

小窗孤枕清明夜，月上枝丫。月上枝丫，人似油灯梦似沙。

春风细柳寒食路，又见飞花。又见飞花，望尽天涯何处家？

吟罢，觉着自己以往所填几千首，都不及这一首。便又反复吟诵了几遍，愈品愈有滋味，郁闷也随之而散。他心想，柳永听了，恐怕都会屈指赞赏。想到此，他嘴角不由得露出笑来。来京城后，他这是头一次开怀而笑。

心胸开敞后，他不再计较乌扁担粗鄙，倒是想起另一桩心事——身为词家，第一便是要怜香惜玉。柳永便是这般，否则天下那些歌伎怎么会如此眷慕他？他潦倒终老，死后无人安葬，那些歌伎集资安埋，并年年清明相约去他坟上祭奠。柳七却至今从未亲近过女子，这是他心头最大之憾。

乌扁担劫走的那小娘子既能织那般精贵的刻丝，自然不是一般丑蠢妇人。她落到乌扁担手里，就如柳永的词被村头刘二牛那等蠢夫脏口玷污一般。

柳七从不屑和人口角争执，只有一回，那是十五岁还在乡里时。有天他正在田里抡锄翻土，正累得腰都要折了，村头那个刘二牛从田边走过。刘二牛似乎灌了些黄汤，张着臭大嘴，扯着烂喉咙，竟在乱吼柳永那支《蝶恋花·伫倚危楼》。这是柳七心头最爱的一首柳词，尤其末尾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不知吟诵过多少遍，只要念起，心头总会一阵醉涌。刘二牛却挨了鞭一般，一遍又一遍哀号个不停。柳七听得心如刀割，实在受不得，握紧锄头追上去，一锄将那蠢夫敲晕。等那蠢夫醒来后，连自己爹娘都认不得了，整天流着口水傻笑，不住声反复号着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七见了，越发懊悔，却也无可奈何，从那以后，只能远远躲着那傻儿。

这事他不愿多想，便将思绪扯回到乌扁担的事，心想，柳永若是换作我，若知道那姓朱的小娘子有这遭遇，必定会尽力去救。我怎能忍心不顾？他胸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慷慨，如同白衣卿相、浪荡才子柳永附体了一般，大步向林子外走去。

出了林子，是一片大水塘，水塘对面一带竹林，竹林后有一院大宅子。有回柳七在这南郊寻生意，乱穿乱绕，无意中寻见这座宅子，见宅院宽阔、门楼轩昂，便去叩门询问。没想到开门的竟是乌扁担。

原来这宅子主人是朝里官员，被差遣去南方赴任，举家南迁，只留了个老院公看守宅子。那老院公有回进城，回来雇轿子，正是乌扁担和任十二抬。乌扁担虽然粗鲁，却极敬长者。那老院公也是独自寂寞，便常邀乌扁担来这宅里闲谈玩耍，一来二去，竟结为了义父子。

柳七猜测，乌扁担若是拐了那小娘子，在这京城没有别处可躲，恐怕只能藏在这宅子里。他走到那宅子门前，见院门紧闭，四下寂静。门边一株大李树，落了许多李花在地上，都已枯败，门前一道行人处踩得稀烂。

柳七望着那门，又有些踌躇，但还是上前抓住门环，轻叩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他略加了些力，仍没回应。乌扁担若真的躲在里面，自然不敢见人。他试着推了推，吱呀一声，半扇门竟应手而开。他有些吃惊，小心向里望去，院里花木繁茂，也落了一地的花，静得没一丝声响。他望了一阵，仍不见动静，便抬腿迈过门槛，轻轻走了进去。一眼就瞧见一顶轿子搁在院门左边，半旧绿绸轿帘上绣着个“王”字，正是乌扁担受雇那家的轿子。轿子后面靠着门墙有间小瓦房，柳七上回来时，乌扁担带他进去过，那老院公就住在这间房里。

柳七轻步走过去，见那屋门虚掩着，便轻唤了一声，却没人应声。他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扇，探头朝里一望，顿时惊了一跳。昏暗中，炕边地上趴着个人，脸歪向门这边，眼睛瞪着，嘴巴大张，一丝不动，是那个老院公。他忙又朝炕上望去，一望之下，更是头皮飞奓，惊叫了一声。

炕上并排躺着两个人，都一动不动，每个人嘴里都含着根萝卜，脖颈下、枕头上各浸了一摊血。

犄角儿高高兴兴和阿念一起出了院门。

他回头望了一眼，见区氏坐在廊檐下，面前一只大竹箩里满是豆子，区氏边拣豆子边哭。张用则四肢大张，仰面躺在院子正中间，对着太阳，闭着眼，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犄角儿早已见惯，知道张用又在苦想他的水运仪象台，只可惜那身才换了两天的干净白衣裳。

旁边那棵梨树上一朵枯花被风吹落，盘盘旋旋，竟落进张用的嘴里。阿念也正巧回头，惊唤了一声。张用被那枯花呛到，猛地狂咳起来，倏地坐起身，用力将那朵枯花咳呕了出来，吐到了地上。犄角儿和阿念对视一眼，一起捂嘴笑起来。张用却拈起那已经沾湿的枯花，盯着问：“你不想落到泥地里？可你钻进我肚里，迟早还是要屙出来啊，掉进粪池子里岂不是更脏？万物寄形，大化循环。你就莫要勉强了，我送你一程——”说着，他在地上抠了一个小凹，将那枯花放进去，用泥土埋了起来，“我等着你，下回你最好变一粒铜，我让你做我仪象台上报时小铜锣，天天唱更，比做哑巴花有趣些。”

犄角儿和阿念又相视一笑，一起出门往巷子外走去。

刚才从王家轿店回来后，区氏一直哭个不住。张用见廊下晒了一箩豆子，便笑着说：“岳母大人，您老人家再哭下去，不但哭不回女儿，倒要把宅神哭跑。不如干些正事，用‘豆子虔心大法’，请诸佛神仙佑你女儿早些回来。”

“啥大法？”区氏哭着问。

“这是一位方士秘传的法术，极简便，却极灵验。这些豆子，你把又圆又光的拣出来，拿去供佛，叫‘功德圆满，佛光普照’；略有些凹缺的供三清，叫“万化归真，大成若缺”；还有那些生了虫、有黑疤的，拿去巷口供土地公公，叫‘天不厌陋，地不嫌卑’。”

区氏听了，半信半疑。犄角儿知道张用又在信口编造、促狭逗人，正要悄悄劝止，张用却已经将区氏连扶带推，哄按到小凳上，抓了把豆子让她拣起来。

接着，张用便吩咐他和阿念：“你们两个也去办些正事。去银器章家瞧瞧他家人回来没有。若没有，就向左右邻舍仔细打问打问。”

“打问啥？”

“这一向有哪些人去过章家。还有，清明前，朱家小娘子最后一次去章家时，还有哪些人也去了？越仔细越好。你们两个，一个是过耳忘，一个叫心蒙油。记着随身带好纸笔，全都给我记下来。你身上带的钱可够？阿念爱吃什么，让她尽管吃个够。你们两个若想私奔，莫忘了寻个小厮把记下来的单子给我捎回来。快去！我也要办正事。”

犄角儿从没和女孩儿一起出过门，心头又欢喜又局促，连手脚都有些发木。他偷眼瞧了瞧阿念，阿念却似乎浑然无事，抿着小嘴微微笑着。不过她的头昂得比常日略高些，小胸脯也更挺些。犄角儿这才偷笑了一下，也昂起了头。

出了巷子，迎面一个小厮快步走来，端着个托盘，上头三碗热腾腾瓠羹飘着鲜香气。那小厮瞅了他们一眼，眼中露出羡妒。犄角儿以往也是这样羡妒其他小厮，这回总算轮到自己被羡妒，身子陡然高了几寸一般，头也昂得越发高了。

犄角儿姓罗，十三岁就受雇到张家，伴侍张用。他爹是个木匠，不过只能造些寻常桌凳，勉强营生。有回张用的父亲经过他家店门前，旧疾忽然发作，倒在地上。他爹忙将张老作头扶进家，又唤了郎中来看视，救了张老作头一命。张老作头为谢他爹，教他制作一种交椅，上有靠背、扶手，坐板改为绳穿的一排竹片，椅子腿则是前后相交的两个木框，用细铁棍铆合，可以折叠，体轻易携。他爹学会这手艺后，试着做了几把，没想到很快便被买走。他爹便转而专做交椅，生意从此大好，更得了个“罗交椅”的名头。

张老作头一直担心儿子张用行事乖张，见犄角儿性格朴诚，便想雇犄角儿跟随照看儿子。他爹自然欢喜无比，慌忙将他送到了张家。犄角儿本来叫奇乔，张用一见他，就给他改了名叫犄角儿。

犄角儿原是奔着张老作头来，见这个小主人说话没一句正经，行事更是没东没西，心里大为丧气。不过，他自小便实心，来时爹又反复告诫他要敬顺主家，他便只有耐性服侍。整日跟随这个小主人，比追一只小雀更耗神费力。开始时，他每天累得骨头酸疼，心更是疲乏之极。时日久了，才渐渐惯了。

“张姑爷躺在地上做什么？”阿念忽然问。

“他在琢磨难题。说这样面天背地，神才能飞，气才能沉。”

“他快快想出法子找回我家小娘子才好。我家小娘子那样娇贵，换张椅子，都坐不惯。她去银器章家，特地带了个锦垫子。这会儿，不知道她在哪里，那个锦垫子若是丢了，她只有一直站着了。就算找不回她，若知道她在哪儿，我去送些被褥、枕头、手帕、香炉也好啊——对了，还有小茶炉、铜壶、茶瓶、茶盏——她吃茶都是自己煮水、自己点茶，从来不许我碰。已经两天了，她渴也要渴死了……哎，一想这些，我又要哭了……”

“你莫忧，我家小相公比世上所有人都聪明，他一定会想出法子找回小娘子——对了，早起还没吃饭，你最爱吃啥？”

“我心上第一爱吃的是蜜麻酥。”

“第二呢？”

“第二就多了。”

“不怕，我带足了钱，小相公刚刚也吩咐了的。你尽管说。”

“第二呢，有辣菜饼、糖叶子、肉葱齑、澄沙团子、甘露饼、玉屑糕、糖脆梅、蜜姜豉。第三……第三就更多了，先不说了。”

“好！咱们见一样就吃一样！”

两人果然一路走，一路吃。只要见着一样阿念想吃的，犄角儿便立即摸钱。为了让阿念多吃些花样，每样都只要一小份。哪怕这样，吃过七八样后，他怕阿念吃饱了，再吃不下其他，便只让阿念尝一小口，剩下的要过来自己吃掉。

对于阿念，犄角儿从来不敢动歪念，可今天不停吃阿念咬过的吃食，让他心里一阵阵狂喜。吃过十几样后，肚子饱胀还没觉得如何，头脑已经晕醉得要倒。阿念却只盯着路边的食摊食店，眼珠晶亮，欢得像只小喜鹊一般。

犄角儿不停打着饱嗝，也畅足得忍不住笑。自从老主人夫妇相继亡故后，小主人张用的日用吃穿便全都由他照管。张用于钱财上又浑不经心，所有钱也都由犄角儿掌管。为此，犄角儿的爹特地叫他回家，反复告诫他，张家是我们的恩人，一文钱的歪心也绝不许动。其实犄角儿心里比他爹更看得重，跟随小主人这些年，他早已没有了二心，并且将小主人视为懵顽幼弟一般。小主人的钱，他死死看着。他跟着小主人认了写字，还特地买了账簿，任何花销都一笔一笔记在上面。这三年，已经记了厚厚五本。每回翻看那账本时，他心里都无比郑重，觉着自己值不值价，全都记在这里了。倘若往后某一天不得不离开，便将这些账簿和剩余的钱全都交给小主人。自己虽只是个匠人的儿子，却一文钱都没有亏负过自己的心。

三年了，只有今天，他才敞开钱袋，尽兴花用了一回。吃到二十几样时，他的肚子已经要胀破，再多吃一口，就要从嘴里喷出来。他强忍了一阵，见阿念又在一家果子店前停住脚，瞅着那店口木案上摆的一排青瓷盆，盆里分别盛着皂儿膏、瓜蒌煎、裹蜜、糖丝钱、炒团……

“蜜麻酥！”阿念忽然欢叫起来。

“这是你第一爱吃的，总算找见了……”犄角儿不爱甜食，心里有些畏惧。

“我要两块！”

犄角儿忙问了价，从钱袋里数了十二文钱递了过去。那店主用油纸包了两块蜜麻酥，阿念欢欢喜喜接过来。两人走了十来步，她都不吃，只呆呆瞅着那蜜麻酥，脸上也不见了笑容。

“怎么？这蜜麻酥不对？”犄角儿忙问。

阿念忽然停住脚，眼里竟滴下泪来。

犄角儿顿时慌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阿念抬起泪眼望向他：“我娘说我嘴太馋，一直教我要学会忍嘴。说除了爹娘，世上还有谁肯尽兴给你买吃食、让你吃个尽饱？若是嫁了人，犯了嘴馋的毛病，要被婆母和丈夫活活打死……爹娘虽说最疼我，常给我买各样吃食，可从我生下来，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尽兴吃过。其实刚刚吃的那些，有一大半我并没多馋。我只是想着，这辈子怕是只有今天能这么任着我吃……我知道我比许多人都笨，话也说不好，一张嘴舌头就满天乱甩，样貌也比不上那些鲜靓的女孩儿。可这么笨、这么不会说话、样貌又这么不鲜不靓，却有这么尽兴的一天。那些不笨、会说话、好样貌的，却未必有这么一天，嘻嘻……”阿念忽又笑起来，“我要死死记住今天，这两块蜜麻酥我也不吃，要一直留着，每天瞧着它们。等它们生霉了，就学我家小娘子，回家去，把它们埋到我家院里那棵海棠树底下。往后每年开花时，我就能记起今天来……”

犄角儿听着，眼圈顿时热起来，忙说：“只要你爱吃，往后我都买给你吃，吃一辈子！”

“真的？”

“真的！”

“可是……为啥呢？”

“嗯……我也说不清，可说的真真实实是真话。”

“咦？太好了！”

“怎么？”

“我家小娘子说过，这世上最好的那些，都不可说。就是嘴再能、再想说，也说不清。”

第八章 顿丘九虎

斜行不如正行。

——《棋诀》

“胡小喜！”程门板在外头高声唤。

小吏胡小喜一直坐在那个帮厨解八八的炕沿边守着，听到唤，忙应了一声，跳下炕跑了出去。程门板板着脸，立在店门边，由于背着光，一晃眼，还真像一扇门板。胡小喜一看，险些笑出来，忙拼力忍住，小步急趋到程门板身前。他这笑，越想忍便越忍不住，他微弓起背、垂下眼、狠命掐着手心，用力压住要喷涌的笑，恭声问：“介史，有何吩咐？”

“你去查问一个人，里头那个解八八的同乡，是个猫窝匠人，名叫柳七。看他住在哪里、是否知情。”

“是。小人这就去……”说到最后一个“去”字时，他已忍到了极处，忙转身飞奔了出去，离开力夫店几步远后，笑像爆了一般喷了出来。又怕程门板听见，他用力捂住嘴，弯下腰，又尽力跑了几步，躲到力夫店墙背后，才终于放开笑起来，直笑到扒着墙瘫到地上，快背过气，笑却仍停不住。

或许是这名字没取好，胡小喜自小就有这笑癖，一样极寻常的事，只要触动，便莫名其妙笑起来，一笑便停不住。到今年就要满十八岁，该成人了，可这笑癖却仍不时发作。他父亲一生为吏，见他有这笑癖，便不肯让他走这条路。说官场何等威严的地界，做吏人的，头一件便是恭肃，哪里容得下你这般疯笑？

他也跟人学过生意、练过手艺，却始终入不了心，最想的还是做吏人，替上司跑腿应差，在人前还能有些小风光。去年，开封府衙前招雇吏人，他便背着父亲，偷偷去应募。由于自小耳闻目睹父亲当差，又粗学过一些书算，在一拨人里，他头一个就被选中。

他被差到左军巡使顾震幕下，让他欢喜无比。这开封府，除去府尹，最威风的怕就要数左右军巡使，每日骑着马，带一队人，四处查贼缉盗，谁敢不避让？不过，到了那里，他却被分派给介史程三诚做手下。一见到程三诚，见他不但身形似门板，脸也像扇小门板一般，强板着逞威严，胡小喜立即要笑出来。好在那天怕惧压过了笑，还算忍住了。这之后，每日跟着程门板，天天看他强板的脸、硬皱的眉、死压的声气，还有走路时明明有些跛，却以为没人能瞧出来……胡小喜时时都要笑出来。

有一回，当着程门板的面，笑癖终于忍不住发作，大大笑了一场，让他和程门板都难堪到极点，为此，他一直后怕不已，见到程门板始终心惊胆战。今天不知为何，这笑癖竟又发作。他心里恨自己恨得要哭，笑却仍停不住。等笑终于过了劲儿，他才爬了起来，顾不得旁边路人诧异，忙拍拍衣裤上的灰尘，望虹桥走去。

不过，笑归笑，胡小喜其实很钦佩程门板的人品，不贪不佞、守己尽责。胡小喜自己也愿意这般，凭本分，走正途，尽力办好每件差事，靠着勤力和才干一步步升上去。

跟随程门板一年多来，他们已经查办了十几桩案子，其中有三件办得极好，左军巡使顾震都连声夸赞。眼下这桩萝卜命案，已经两死一重伤，瞧着极凶狠诡异，若能办好，自己也能从下隶升到中隶吧。

刚才程门板去霍家茶肆查问，胡小喜也向力夫店的店主夫妇、厨子董瘦子打问到了一些东西。尤其那厨子，和解八八同睡一炕，知道的事情更多。

三年前，解八八的家乡澶州顿丘遇了水灾，父母妻子都被洪水冲走，尤其他妻子，成亲才三个月。解八八在县城里，攀住了一只木筏，才捡到一条命。那筏子上，还有八个朋友，他们一起使力，划到高处。又一起逃荒，一路来到汴京，还给自己一伙人起了个名号叫“顿丘九虎”。

到了汴京后，九个人各自寻活路，渐渐来往得少了。不过，他们是清明那天到的汴京，便约好每年清明，一伙人聚一次。昨天解八八正是邀了霍家茶肆的唐浪儿，一起去赴会。

解八八常日里闷头闷脑的，始终皱着眉头，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手脚又笨得桌子腿儿一般，没一点弯转。却生了个干活儿的癖，让他挑水，他每天把缸灌得要溢出来不算，但凡有个空盆空碗，全都要盛满水才罢休。又不会说话，直硬硬的能杵死人。见了妇人极怕羞，总是埋着头。尤其是有一回，店主单十六的表弟媳妇、虹桥西头甘家食店的熊七娘来力夫店，解八八刚托着木盘，端了几碗菜羹出来，迎头撞见熊七娘，见了鬼一般，慌得把碗都摔碎了，菜羹泼了一地。

至于他那八个同乡，也都像解八八，为了求个轻省些的营生，各自都去学手艺。除了面匠、猫窝匠，还有裱画的、泥灶的、箍桶的、造肥皂团的、修砧头的。只有一个笨些，学不会手艺，在卖苦力，做轿夫。

至于那几人名字，那厨子只记得面匠唐浪儿、猫窝匠柳七和裱画匠麻罗。

胡小喜想，程门板让自己去寻那个猫窝匠柳七，反正都要进城，正好顺道也打问一下那个裱画匠麻罗。照父亲的话，腿勤一些，多跑两步，跑不断腿，却比别人多出许多地界来。就好比毛虫，多挣两下，便能成蝴蝶。为懒那两步，一辈子活该爬着死。

他自幼爱跑，腿脚快，进东水门沿着汴河大街一路往西，十五六里路，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开封府。跑得肚皮饿了，他先到对街延庆观前那个常去的饼摊上买了个和菜饼，嚼吃着，又走进旁边香药店里，摸了两文钱，买了两块韵姜，用纸包了，揣在怀里。这才走到对街开封府旁边的公署院，跟门子笑着打声招呼，进院沿侧廊穿到后边户曹院子，放轻脚步，走到西厢一间小房门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探头一觑，屋中寂静，那个掌户籍的文吏老楚正坐在书桌前，埋头翻检一堆簿册。这一年多，为了查案，他和老楚早已相熟。

“楚大伯，又有事要劳烦您老人家了。”他屈指轻轻叩了叩门。

“说。”老楚没有抬头。

“我奉命来查两个人，都是匠籍。”

“名字。”

“一个是猫窝匠，叫柳七。另一个是裱画匠，叫麻罗。”

“等着。”老楚木着脸站起身，走到墙边一扇门前，从腰间取下钥匙，开了门锁，走了进去。许久，抱着两本簿录走了出来。放到桌上，埋头凑近，翻阅起来，许久才开口说：“柳七，去年六月入匠籍，在西郊福庆坊赁房居住。”

胡小喜忙在心里默记住。老楚则开始翻阅另一本簿录，这回很快寻到：“麻罗，去年正月入的匠籍，住在相国寺东街崔家裱画坊。”

“多谢楚老伯。这是两块韵姜，您老人家常吃酒，每天早起切一片含着，温脾养胃消宿醉。”

“搁下吧。我活了要六十年，连韵姜都不晓得，要你背药书？”

胡小喜嘻嘻笑着，又道声谢，快步离开了。既然那个裱画匠住在城里，就先去找找他。开封府到相国寺极近，很快便到了。他绕到东街，走了百十步，便见街边一家店门前立着木招牌，上写“崔家装裱古今字画”，店面很宽。

他走了进去，见里头古檀桌椅，洁净如镜。两壁挂满字画，满屋沉香古意。一个青绢长袍的老者含笑迎了上来：“这位小哥，可是要裱字画？”

“我是开封府差来公干，寻你店里一个叫麻罗的。”

“麻罗？昨天他出去后，再没回来……”

柳七扶住大路边一棵老柳树，险些背过气，腿抖个不住。

刚才在那宅子里，他强忍着惧怕，小心走了进去，避开地上那老院公的尸首，隔着炕几步远，壮着胆朝炕上那两具尸首瞅过去，靠窗的是乌扁担，靠里的是任十二，都仰躺着，双眼紧闭，脸色青紫，嘴里插着红头萝卜，萝卜上还沾着泥，萝卜缨子已经蔫萎。两人脖颈下都被割开一道深口，血流满侧边枕席，血色已经乌红……

柳七惊得没了魂儿，呆立了片刻，打了一个寒战，随即怪叫一声，早忘了词人的仪态身段，几乎哭着逃离了那宅院，飞穿出林子，慌奔到大路上，看到日头高照、行人往来时，又连连回头，见没人跟着，这才敢停下来。

自出娘胎，他从来没奔得这么快过。半晌，才渐渐缓过气来，头皮却仍发麻，脚踩在地上都是软的。原本装了一肚子的曲子词，这时空荡荡只剩一颗心，芥辣瓜儿一般，悬吊在那里。

他不知道为何会发生这种事。行凶者是谁？难道真是他？

想起昨天的事，柳七不由得又打了个寒噤。

昨天是他们一伙同乡每年的清明聚会，大家约好在东水门外护龙桥上碰头。柳七赶到时，麻罗、解八八、唐浪儿、乌扁担、田牛、马哑子他们六个都到了，乌扁担还把轿夫伙伴任十二也一起拉了来。只差郑鼠儿和江四。大家等了半晌，卖肥皂团的郑鼠儿才赶来。

郑鼠儿名叫郑十，虽然生得壮壮实实，却是他们当中最胆小怕事的一个，乌扁担便给他取了这个绰号。郑鼠儿来时满头大汗、一脸惊慌，一见他们，忙抖着嘴唇说：“不好了！江四死了！”

大家都吃了一惊，忙问郑鼠儿。郑鼠儿见四周人多，不肯说，强要大伙儿拐到右边僻静河岸边，这才满眼惊恐压低声音道：“江四被人杀了，尸首撂在城北封丘门外护龙河边。脖颈上被人割了一刀，嘴里还插了根萝卜。官府等着人去认尸，我混在人堆里偷瞧，哪里敢言语？”

众人听了，都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开始探究江四的死因。可争论了半晌，都找不见缘由，更想不出凶手。大伙儿各自垂头，不再作声。

柳七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才低声说：“难道是他？”

“谁？”大家惊问。

“那萝卜……”

“啥萝卜？谁啊？”乌扁担嚷道。

其他人也都先一愣，但随即都明白过来，脸上全都又惊又惧。

乌扁担也回过神：“那鸟货？可他早已……”

麻罗大声喝断：“莫胡说！青天白日的闲扯这些鬼迷神道。郑鼠儿刚刚说官府的人已经开始查那凶手，咱们就先莫乱猜。这汴京城有百万人，哪天不出些人命？江四整天穿街走巷，又爱乱结交人，从不分人好人歹。我本想劝劝他，又不好开口。谁知道他触惹到什么霉头凶汉？”

麻罗在他们九人中年纪最长，略识些字，见识也最高，无形中成了头儿。

柳七却第一眼便有些不喜麻罗，那张脸上随时挂着笑，那笑里不知混了多少东西，渴、贪、愤、恨、卑、懦、谄、忍、冷、躲闪、刺探……他却有本事将这些全都揉成一团，搓元宵一般，抹得温软光滑。初看上去，不但不让人厌，反倒容易亲近。

柳七有时想，麻罗自己在搓元宵，造化也把他当元宵搓。孩童时，哪颗心不是清水一般？造化却一层层给你添料，苦一层，辣一层，酸一层，麻一层，见你受不得了，就略给你添些甜。这么一层层搓弄下去，早已辨不出滋味。可人还得活，要活就离不得别人，得让人顺眼顺意。于是便不停抹圆抹滑，抹成这样一副难辨难测的笑。

到了汴京后，麻罗这笑修炼得越发圆熟，原本粗黑的面皮也白净了许多，笑起来，温温和和、滑滑润润的，如煮好后稍凉了凉，刚刚适口不烫嘴的元宵。柳七却瞧得出，麻罗这热笑背后，心其实越发冷了，也藏得更深了。

不过，昨天麻罗说那番话时，却没有带那惯常的笑，满脸冷肃，目光冷沉。大家听了，被他镇住，便都不再言语。

麻罗接着又说：“今天就散了吧。咱们都是外乡人，轻易不能沾惹官司，暂时都莫去认尸。先等等看，官府若能查出凶手，咱们再设法安埋江四，好好祭奠祭奠。”说罢，他深叹了口气。柳七知道这声叹是发于真心，认得麻罗这么久，第一次见他流露真情。

才过了没一天，乌扁担竟也死了，死状和江四完全一样，嘴里竟也塞了一根萝卜。

虽然日头正晒，柳七却一阵阵发寒，不由得又往四周看了看。大路宽阔，被日头照得发亮，路两旁绿柳轻摇新枝，一派春景鲜明。往来的路人，或埋头独行，或结伴说笑，都再平常不过。偶尔有人经过时向他望一眼，也只是出于无意。即便这样，柳七仍觉着有人在暗中逼视自己，脊背上甚而能感到那目光寒气。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看破这尘世，了无生趣，这时却忍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声音极怪异。他自己也不知为何笑，只知道这笑和麻罗昨天的不笑，至少有一处相同——怕。

他不知该怎么办，但至少不能在这里久留。可才走了几步，身子虚乏得几乎要栽倒。他这才想起，自己跑了这一上午，一粒米、一口水都没进。肚里饿意升起，头上冒出虚汗。他用袖子抹去汗水，瞧见斜对角有个小茶肆，清冷无客，便走了过去。

刚坐到靠外那张桌边，正要唤那店主，却见一个人埋着头、慢吞吞从城门那头走了过来，身材矮瘦，一身灰旧布衫布裤，身上背着一捆麻绳、一个布袋，袋口露出锯子、斧柄，是马哑子，同乡九友中的一个。马哑子原名叫马百，原先在家乡做过些木匠活儿，来京城后，跟人学手艺，做了个箍桶匠。

柳七一向不愿和马哑子说话，这时却巴不得有个人陪着。等他走过来，忙唤了一声。马哑子听到唤，停住脚，怔怔望过来，认出是柳七后，愣了一下，目光中透着慌怕。

柳七瞧着有些不对，忙站起身迎上去。马哑子先朝茶肆里望了望，见那店主在里间没出来，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着颤，低声说：“解八八和唐浪儿也遇害了，和江四一样。”

“啊？”

“解八八还没死，我没敢进去瞧，只在力夫店外头听人议论，说脖颈上挨了一刀，极深，虽说请了大夫医治，九成怕是救不活了。我去寻麻罗，麻罗也不见了。”

犄角儿和阿念一路慢悠悠说笑着，走进蔡市桥那条巷子。

快走到银器章家时，见一个老者扒在章家院门边，推开条门缝，在朝里觑望。

阿念忙扯住犄角儿袖子，凑近他耳边悄声说：“那个人我认得！你瞧他那对耳朵，尖不尖，长不长？像不像只长耳朵夜猫子？”

犄角儿忙望过去，见那老者正侧着脸，黑帽儿边露出的那只耳扇向上翘起，果然又尖又长。他从没见过耳朵竟能生成这样。

阿念又低声说：“这人住在章家对门，章家的那个丫头阿翠最怕这人，她还拉着我到门边偷偷指给我瞧。说这个老汉姓胡，白天黑夜都竖着耳朵、瞪着眼。左邻右舍大小事，没有他不清楚的。大伙儿背地里都叫他胡老鸮。对了，他明明像只夜猫子，为啥叫他老鸮？我问阿翠，阿翠也不知道，说人就是这么叫的。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哈哈，我知道！我问过我家小娘子，我家小娘子说，鸮就是夜猫子，有些地方还叫猫头鹰。”阿念声音陡然提高，那个胡老鸮被惊得一颤，忙回过头来瞧。阿念慌忙拽着犄角儿转过身，悄悄说：“若打问事情，再没有比他更灵通的了。不过，阿翠说，他那双眼瞪着人时，眼里像是有只长爪子，要把你的魂儿捉走一般。你敢不敢去问？”

犄角儿听她这么一说，果然有些不敢了。

“不敢吧？”阿念又笑起来，“莫怕！你躲在我身后，我去问！”

说着，她转身朝胡老鸮走去，犄角儿忙跟了上去。

“胡老伯！”阿念笑眯眯地侧身道了个万福。

“你是……”胡老鸮瞪眼瞅着她，那对眼珠发灰，目光却果然像有钩子一般。

“您不记得了？我和这家的阿翠是好姐妹，我常来这里。昨天傍晚，我从里头跑出来，险些摔倒，多亏您拉了我一把呢。我娘常说，别人给你一根草，也得当成金珠宝。您拉那一把，起码是一捆草。”

“呵呵，原来是你，昨晚天暗，没认出你模样。”

“老伯，章家的人仍没回来？”

“没。他家搬来这里已经十来年了。就算章员外回河北，家里男女仆人至少要留几个，从没这样过。院门一直开着，却一个人都不见。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有没有贼。昨天夜里我似乎听见里头有动静，却被我那老婆子拽住，死命不许我过来瞧。”

“对了，他家前一阵来了好些客人，都是些什么人？”

“章员外结交广，官员、富商、匠作、道士、和尚、歌伎……除了当今官家，怕是没有不来的。”

“昨天呢？”犄角儿忍不住问。他肚子太饱，忍不住打了个嗝。

“昨天？昨天京城‘天工十八巧’来了十五个，绣巧、食巧、楼巧、车巧、医巧、笔巧、墨巧、纸巧、砚巧、银巧、铜巧、玉巧、瓷巧、灯巧、雕巧，只差木巧作绝张用、酒巧班老浆和彩画巧典如磋。”

犄角儿听了，不由得睁大了眼。“天工十八巧”是京城工匠界技艺最卓绝的十八人，张用便名列其首，朱克柔则是其中绣巧。其他十六人中，犄角儿只见过其中一小半。而且这十八人各当其行，从没听说聚到一起过。一想到这盛事，他一馋，又打了个更响的嗝。阿念在一旁捂嘴笑起来。

犄角儿赧笑一下，又问：“老伯，这十五巧之前来过没有？”

“怎么没有？这两个月，他们每隔十天就聚一回。开始是十六巧，彩画巧典如磋也没缺。上个月十一开始，才不见典如磋来了。说起来，章员外虽然钱多脸大，只凭他，也难聚齐十八巧。还不是靠着那位宣主簿，借了工部的势？”

“那位宣主簿昨天没来？”

“每回他都要来。”

“上回他们聚是初一？”

“是啊。嗯？你们两个打问这个做什么？你这丫头我记起来了，你是跟着刻丝朱家小娘子的那个。那些人聚会，你回回都在，却又来问我，莫不是耍我这老朽？”

犄角儿一慌，又连打了两个嗝。

阿念忙笑着说：“我们吃得太饱，乱走走说说，消消食。多谢伯伯。”

第九章 天工十八巧

与其无事而强行，不若因之而自补。

——《棋经》

胡小喜站在崔家裱画坊里，盯着那店主寻思起来。

麻罗和解八八、唐浪儿是同乡，那两人一死一伤，麻罗又不见了，这怕不是偶然。他知道这崔家世代装裱书画，在京城字画行里数头位。不但苏黄米蔡、郭李崔王这些当世名家都曾在他家装裱，连宫里所藏历代名画法帖若有了损破，不少都是拿来这里缮补重裱。

“崔店主，麻罗来你店里多久了？”

“两年半，算起来有三个年头了。”

“他是自己找来的？”

“是。他出了什么事吗？”

“他原先就会裱画？”

“他说曾在洛阳一家书画店里佣过工，会一些。究竟出什么事了？”

“您这店里轻易不肯招徒弟，为何会招他？”

“嗯……”崔逑笙脸色微变。

“他牵涉到一桩大案，还请崔店主莫要隐瞒。”

胡小喜已经办过些案，查问过许多人。知道这时正是紧要时分，便放冷目光逼视过去。这眼神他对着镜子专门练过，当时自己不知笑倒过多少回。这时已经练得如尖刀一般。崔逑笙原本面相端和，在他逼视之下，顿时露出一丝慌意，随即又生出些惭色。

“崔店主。”胡小喜加了把力。

“嗯……他头一次来我店里时，是初冬天，他只穿着件旧布单衫，怀里抱着个布卷，头脸倒洗得干净，看年纪不过三十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他进门就说想拜我为师，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便告诉他我家从不收外徒。他解开那个布卷，里头是一轴旧画。他说那是黄荃真迹《芙蓉瑞雀图》，情愿将画白送给我，三年不领工钱都成，只求跟我学裱画。我先不肯信，展开那画，一寸寸细验了许久，笔致精妙，赋色雍雅，果然是‘黄家富贵’真迹。黄荃首开大宋院体画风，存世真迹极少。我问他是哪里得来的，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他家乡遭了洪灾，他命都不要，拼力保住了这轴画。还说，与其为填肚子卖了这画，不如换一门裱画手艺。这画已在他家传了六代人，虽然到他祖父一代，家道就已败落，却从不敢拿去换钱。送给我这样的识货人，也算没有辜负老祖宗。老朽见他说得诚心，一时贪心，便收他为徒……”

“他真是来学手艺？”

“是。小哥恐怕也知道，我这崔家装裱店有些古久。自太祖皇帝咸平年间扩建大相国寺，我家先祖从洛阳迁来，典下东街这店铺，至今已整一百二十年了。我崔家能在这京城勉强立足，靠的是个‘严’字。且不说托心、镶覆、砑装这些大活儿，单是一个‘揭’字，就至少得练三五年功。我们这一行，书画重过性命。尤其古字画，世间留存就这么一些儿，如今你便是拿整个大宋江山也换不回王羲之亲笔另写一幅墨宝。重裱古字画时，要从旧褙上揭起画心。这是悬崖夜行、一发千钧的活计，略有一丝闪失，便是赔上全家老小性命，也补不回那一点伤破，要招千古人恨骂。为练这揭功，我家孩童六岁起就要练臂悬水盏、手揭湿纸。若跌落水盏或揭破湿纸，便是一顿竹篾。”

胡小喜先还拿练就的冷眼一直逼视着崔店主，听到这里，早已化作惊仰。

崔店主自然也察觉了，面上略露出些得色，不过随即又郑声言道：“麻罗倒是真心学艺，肯下死功。单是揭功，我让他每天练两个时辰，他白天练足两个时辰，晚间又自己加练两三个时辰。整整一年，一天都没缺过。练技艺，要的便是两个字，一个专，一个久。我原本只想胡乱教他一年，便让他走。见他这般勤进，我崔家子孙中没一个及得上，便决意认真教他。他也没辜负我，两年半，已经练成个熟手，一般字画已能放心让他去裱。”

“昨天他什么时候走的？说什么没有？”

“只说是同乡聚会。”

“他那些同乡，店主见过没有？”

“见过几个。头一年那几人还时常来寻他。麻罗一心学艺，话语神情间有些冷淡。那些人便来得少了，这半年再没见过一个。”

“除了那几个同乡，麻罗还有其他朋友没有？”

“似乎没有。除去给主顾送书画，他连店门都难得出。”

“他没说起过旧事？”

“没有，他为人和气，也懂礼数，见人总是笑。不过，言语极少，更难得讲起自家旧事。有时我也好奇问他，他只是笑一笑。那笑里似乎有些隐痛，我猜想是他家人全都遇了灾，不愿提及，便没再问过。”

柳七捉起箸儿去捞面吃，手却微颤个不住。

不但江四死了，乌扁担、唐浪儿和解八八也被害，而且死状都完全相同。马哑子说麻罗不见了，不知是被害了，还是逃了。

他抬眼看坐在对面的马哑子，马哑子手抓着箸儿，却不动，眉头紧拧，盯着碗面上那几片葱油煎肉，眼里满是暗沉沉的怕，像是立在深潭边向下望一般。

马哑子是他们九人中言语最少的一个，常埋着头躲在一边，几天听不见出一声。大伙儿常常忘记有这个人，都笑他像是哑子一般。柳七一向宁愿人明着坏，也不喜人暗里藏。见马哑子那暗闷闷的样儿，心头越发不舒服。

九个人中，能商议办法的，全都或死或逃，如今只剩马哑子、郑鼠儿和田牛。这三个人，一个闷嘴壶、一只胆小鼠、一头独眼牛，全都不济事。但再不济事，至少都比自己有气力，在一处，总比自己单个儿强。

他握紧箸儿说：“赶紧吃面，吃了咱们去寻郑鼠儿和田牛。”

“嗯？哦！”马哑子猛地醒过来，忙点了点头，伸箸去捞面吃。

柳七常日吃饭吃得极慢，饭里只要有蚂蚁头大小的渣滓，都要仔细挑出来。这间小茶肆煮的插肉面不知放了些什么作料，汤面上浮了许多细黑渣。柳七这时却再没了那心思，也尝不出滋味，只想把肚子填饱，以免遇见紧急，连跑都跑不动。

马哑子先吃完了面和肉，仍慢吞吞在碗里捞碎菜末吃。

柳七想他恐怕是拖着不愿付钱。若是常日，柳七只会掏自己的面钱，今天再难得计较。他几口捞完碗里的面，从袋里摸数了二十文钱，搁到桌上，随即起身：“走吧，先去寻郑鼠儿。”

“哦！面钱我付！”马哑子慌忙说。

柳七懒得答言，转身离开了小茶肆。马哑子背好自己的袋子，忙赶了上来。两人一路无话，往南边赶去。

这时已过正午，太阳正晒，柳丝蔫垂，路上行人少了许多，到处一片静懒。柳七身子发软，像是行在泥水里一般。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家乡发洪水时，也大约是这个时辰。

他家乡在澶州，当年真宗皇帝正是在这里御驾亲征，大胜辽人，并缔结“澶渊之盟”，开启了百余年两国太平。澶州紧临黄河，黄河水患年年不断，三年小灾，五年大灾，百余年间，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物财力，却始终奈何不得，只能见缺补漏，救些小灾。柳七自小就目睹过几回河水决堤，房屋被淹、田地成海。有年房舍被冲垮，他曾哭着问过爹：咱们为啥非要住在这黄河边，搬走不成吗？他爹只能苦叹着摇摇头。后来他才明白，人就如草木一般，生长在哪里，全然由不得自己。一旦生了根，便再难迁移。

而这天地，哪里有半分怜过人世？尽着它的兴，肆意任为。就如黄河，原本好端端东流入海，它却像是厌烦了，非要改道。仁宗庆历八年，澶州黄河决口，冲溢向北，直到东北泥沽口，才涌入大海。北地与契丹交界，为防边患，朝廷历时多年，在两国交界处开凿出连片塘泊淤田。黄河北流，冲溃边防，大利契丹。到神宗朝，耗尽人力，于熙宁二年，堵塞北道，将黄河引向东道。然而，才过十年，黄河再次决口，依然流向北道。元祐八年，柳七刚刚出生，朝廷再次征调数十万民夫，挽河东流。这回只过了六年，黄河便重又决口，奔涌向北。这人力，哪里能强扭得过天？

柳七自小便常做噩梦，梦见被洪水冲走。却没想到，大水偏生不收他的命。三年前，他在附近瓷窑做活儿。端午那天，正巧是场主生日，便让瓷工们歇一天。雨大，出不得门，柳七便和家人在屋里各自做活儿。厨房锅里煮的端午粽子飘着香气。雨声极响，说话都听不清，他爹却气性大，一边修锄头，一边不住地骂这天这雨。他娘在绩麻，妹妹在织麻鞋，都在偷偷笑。他则捋顺竹篾，正在编筐，心里琢磨着填一首《雨霖铃》。忽然，一声巨雷，房子都被震摇，四口人都被吓得一颤，他妹妹更唬得惊叫起来。随即，一阵轰隆咔嚓声，房顶、土墙全都垮塌，大水猛冲了过来。

一时间，他全然没了知觉，等醒转来时，发觉自己在一片黄洋浊浪中。房舍、爹娘和妹妹早已不知去向。他忙拼力挣扎划水，却哪里划得动，只能被巨浪不断冲击漂转。正在惊慌中，一眼瞅见水面上一只木筏漂过来，上面似乎有人。他忙拼力游过去，几次接近又被冲开，幸而木筏上一个人伸手拽住他，将他拉了上去。当时情急，木筏上又有六七个人，他根本没有留意是谁救的他。后来，在逃荒途中，大家挤在一座破庙里，烧了一堆火，夜里闲谈时，他才知道是马哑子伸手拽的他。他忙连声道谢，马哑子却没应声，缩在暗影里，只咧嘴笑了笑。

大家逃荒路上分吃食，都是柳七来动手，每回他都多给马哑子分些，可马哑子却始终局局促促的。你谢他，他倒极不自在。次数多了以后，柳七也不耐烦了，便索性撇手不管了。

这会儿，和自己的救命恩人并肩走在这大路之上，柳七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当时马哑子若没有拽住自己，自己怕就和爹娘妹妹一起被大水吞没，便也就没有后头这些艰难、无趣，更不必受这场惊吓，倒还轻省干净。

他不由得恨起自己这求生的心，不论自己如何厌生厌世，每到生死关头，总被这求生之念一把攫住，连一丝犹豫的余地都不给。人都说求生保命，但这性命哪里是自己的？分明是人被这性命操控摆布。它不愿死，你便不许死。它累不动了，你才能倒下。

想到此，他一阵厌倦虚乏，直觉得这人世不过是一场木傀儡杂耍，且耍得又丑又无趣。

他不由得扫了一眼身边的马哑子，马哑子仍埋着头、撮着眉，闷闷地跟着。若人都是木傀儡，马哑子这个木傀儡就更加乏力无趣，连线都没穿好，头都昂不起来。这么死样寡气活着，图什么？

相识三年，唯有一次，马哑子流露了一些真情。那是去年清明团聚，大伙儿各自都有了营生，总算是在这京城站稳了脚，便比上回阔气些，大家凑钱一起痛吃了几坛子酒。马哑子吃醉后，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团，打开给大家瞧，里头是一团黑皲皲的物事，像羊粪蛋挤作一堆，早已干皱生霉，不知是什么。

马哑子哑着嗓子，慢慢说起来：“那年开春我种了半畦葱，到五月都已长好，端午回家后，我赶早拔了两大捆，想着瓷窑主庆生摆宴少不得葱，便挑去他宅子后门问，掌厨的果然正缺葱，一斤三文钱整买了去，还多赏了十文利市。我心里快活，买了十只粽子，想着女儿阿端也正巧是那天生，刚满四岁。她爱吃这乌李，我又顺道去果子铺，拿赏的十文钱买了这包乌李。回来路上就开始下雨，等我冒雨赶回村里时，路已经淹成了河。我淌着水，才到院门前，就听见一声震雷，房子竟垮了下来，一股大水从房背后冲了过来，水浪里一个绿影子一闪，是阿端，她身上穿的是件绿衫子，正月间才给她新裁的。我连阿端的脸都没瞧见，就被浪打翻，那是我见女儿的最后一眼……”

马哑子从未说过这么多话，他攥紧手里那包乌李，埋下头，忽然呜呜地哭起来，那哭声像是肠子被当作琴弦拉扯出来的一般。

柳七往马哑子怀里望去，左侧腰那里有些微凸，那包乌李恐怕仍揣在身上。这样一条又闷又哑的性命，自己都朝夕难保，却念念不忘另一条已经亡故的性命。柳七不知该如何解释，不由得念起自己爹娘和妹妹，心里恍恍茫茫，如同又冲来一片大水，不知是悲还是寂。

犄角儿恨不得回去的路总走不到头。

他有意放慢脚步，和阿念并肩缓缓走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虽然这些年跟着张用，见识了无数工艺机巧，这些却又不好跟女孩儿说。除此之外，他整日只有一件事，照料看顾张用。这个更加没趣。至于吃食，来时已经吃足说够。还有哪些能跟阿念说？

更让他不自在的是，阿念也不像来时那般欢喜、说笑个不住。这时她微低着头，两只嫩胖的小手轻攥着那一小包蜜麻酥，一声都不言语。犄角儿偷眼一瞧，阿念抿着小嘴儿，嘴角微含着些笑，又略有些羞。日光已经西斜，照得她嫩白的脸儿有些泛红，衬着小双鬟的油黑发髻、浅绿的罗衫，如同三月春风里开的头一朵桃花一般。犄角儿顿时一阵晕醉，慌忙收回眼，越说不出话来。

“你在偷偷瞅我。”阿念忽然问。

“没……没。”

“你瞧，又偷瞅了一眼。”

“我……”

“我娘说，若是有男子偷偷瞅你，一定不是正经好男儿，赶紧避开。”

“可我……”

“我娘还说，若是有男子大明大白直直瞅着你，就越不是好男儿，避得越远越好。”

“那我……”

“后来我娘又说，女儿啊，若是男子一眼都不瞅你，那你就丑得没边没缝了，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那到底该瞅还是不该瞅？”

“我也问过我娘，我娘也答不上来，反倒恼我多舌，骂我是狗啃门槛儿满嘴渣。过了一阵子，我娘忽然又说，偷偷瞅两眼的，才是好男儿。”

“为啥？”

“我也问，我娘说，你生得又不丑，闭嘴不多舌时，虽没有十分美，三两分还是有的。男儿们见了自然要瞅一眼。若瞅了一眼扭头便走的，那是瞪眼瞎，不必睬他。”

“那瞅两眼的呢？”

“我想想……我娘说的跟道士念咒似的，嗯……我娘说，第一眼叫相，第二眼叫中，忍住第三眼叫定。”

“啥？”

“我娘说，第一眼先是相看，愿意看第二眼，就是相中了。男儿家该有决断，相都相中了，还乱瞅什么？若是仍要瞅，不是管不住疑心，便是忍不住贪心。这两样都要不得，丝毫不顾女孩儿害羞。这叫狗瞅骨头，没个餍足。瞅完你，必定又去瞅下一个。这种男人，便该用麻绳捆了，投到枯井里，让他望着天，干瞅一辈子。”

“那我？”

“你只偷偷瞅了两眼。”

犄角儿心里一阵欢欣，阿念也满眼欢喜。两人目光撞到一处，像是两只小雀头一回飞，在空中撞到一般，慌忙各自闪开。犄角儿却清清楚楚看到，原本自己头顶似乎蒙了一块天盖，闷闷暗暗。这一眼，忽地将天打开了。

他一直有个隐忧，自己不会一辈子都跟着张用，若是一旦离开，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这时，他知道了。

两个人不再言语，却都嘴角含笑，一起默默走着。两肩之间隔着一半寸缝隙。有时，会触到一起，倏而又分开。虽只是轻微一触，犄角儿却如同瞬间又过了一回春天，春风拂面，春水漾心。

他微眯着眼儿，正醉着，阿念忽然说：“不成，我们不能再笑了。小娘子若知道她不见了，我不但不哭，还又吃又笑，怕是要气死了。”

犄角儿一听，忙也收住了心，仔细思想起来。他不知道张用为何让他们来问银器章家的事，也不清楚问到的这些有没有用。既然“天工十六巧”是工部那个宣主簿召集来的，或者该去打问打问他。不过不知道他住在哪里，而且他是朝廷官员，得小心些，不能轻易触惹。

他把疑虑告诉阿念，阿念却立即笑着说：“我知道他家在哪里！”

“哦？”

“娘老说我这对耳朵还不如两片树叶子，树叶子来风了还要哗啦几声，我的耳朵听了话，却一个字都留不下。其实，我的耳朵比许多人的都灵，小娘子要画各样草虫，她一说我就记得，你信不信，我一口气能说出百十种草虫，蟋蟀、蚱蜢、螳螂、萤火虫、瓢虫这些就不说了，光步甲虫就有上百种呢，大步甲、绿步甲、黑步甲、麻步甲、碎步甲、泡步甲……”

“嗯……步甲虫以后我们再慢慢说，你先说那个宣主簿家在哪里。”

“你瞧我这张嘴，真跟漏水壶一般。那个宣主簿住在定力院南街。二月里我跟着小娘子到银器章家，我到院子里寻阿翠。那个宣主簿正好来了，我听银器章跟他说‘您定力院南街那宅子太窄了些，该换院宽展的’。宣主簿听了，竟咧嘴笑起来，一直笑进了屋。我当时还纳闷，说他宅子窄，他竟乐成这样。”

犄角儿却立即明白，宣主簿官阶低，俸禄薄，自然住不起大宅子，连定力院南街那宅子怕也是赁住的。银器章自然是为了巴附宣主簿，想出钱替他赁院大的。

“定力院离得不算远，咱们一起去打问打问？”

“好啊！定力院我常去，就在内城丽景门里。那里有个白家浴室院，是京城香水行里占头位的，连原先的王宰相、后来的蔡宰相、郑国舅都在他家洗浴呢。他家的澡豆是自家秘法制的，街市上那些肥皂团跟它比，就好似拿我跟我家小娘子比，差了不知多远。用他家澡豆洗浴，皮肤又白又润。你瞧我的手，就是用他家澡豆洗的，细不细，嫩不嫩？”

犄角儿瞅着那白嫩嫩、酥润润的小胖手，忙用力点了点头。

“我家小娘子听人说了他家的澡豆，让我去买几颗回来瞧瞧。我头一次去时，那个院主先还板着茄子脸，说他家的澡豆从来不外卖。我说出我家小娘子的名头，他才笑起来，说情愿白送给我家小娘子，忙用白绢袋儿包了十来颗给我。小娘子得了那些澡豆，想辨明白了自己合制。她碾碎那些澡豆，又是瞅，又是嗅，又是尝，还用水煮火烧。她说唐朝有个药王，叫孙思猫？”

“孙思邈。”

“那我也没记差，猫不是喵喵叫？反正小娘子说那个孙喵喵的药书里记了个澡豆古方，那方子我记得，一共十七味花药，有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奈花、梨花、莲花、李花、樱桃花、蜀葵花、旋覆花……十七味够了没？”

“还差一味。”

“嗯……对了，还有麝香。小娘子说，白家的澡豆和孙喵喵的只有八味一样，其他的，她只能认出皂荚、葳蕤、白术、白芷和栀子五样，剩余的至少还有七八样，再辨不出了。她只得死了心，织了一张刻丝帕子，让我给那浴室院的白店主，那店主见了刻丝，笑得眼睛都找不见了。从那以后，我每隔几个月都去他家取一回澡豆……”

第十章 蚂蚁

阅世走人间，观身卧云岭。

——苏轼

胡小喜一路快步，出了城西南的新郑门，赶往西郊福庆坊。

这时，日头已经西斜，他正迎着夕照，耀得眼睛都睁不开，额头汗珠不住地滚。他却毫不嫌累，倒觉着这样才畅快。看着沿路进出城的人，他想，这些人恐怕个个都比自己强，或有力、或有钱、或有势。自己身上没气力，肚里没学问，生得又瘦又平常，真如蚂蚁一般。

不过，他倒从来不自伤自惭，生成猛虎便做猛虎，生成蚂蚁便做蚂蚁，这有什么？爹常说，这叫命分。命要顺，分要尽。你不顺命，便一辈子白恨白怨，倒损折了上天给这命里带的福分。你不尽力，便不知道自己的分到底有多大。就像蚂蚁，那么一丁点，却搬得动比自己重几十倍的麦粒、虫躯。

他想着，自己命里注定做不成猛虎，那就尽分做只蚂蚁，瞧瞧自己究竟扛得起多重、做得到多大。

一路来到福庆坊，这一带上风上水，林木繁茂，多是高官富商的别墅园子。他想，柳七是个猫窝匠，得凑着富贵人家才有利市，当是特地选在这里赁房住。他走到路口一间小茶肆打问，那店主立即说认得，柳七常在他家吃面，干干净净、文文气气一个人，赁的是斜对面那条小巷里麻鞋张家的房子。

胡小喜寻着走了过去，窄门窄户一小院旧房。来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上含着笑，瞧着极朴善。胡小喜说明来意，那妇人说柳七一早就出去寻生意了。胡小喜听了略放了些心，至少这一个没死，也没平白不见。他又问，能不能去柳七房里瞧瞧？

“他信得过我们，房门倒是从来不锁。可是他人没在，随意进去，怕是……”

“他牵涉到一桩案子，我也只是大略瞧一眼，你跟着我进去看着就是了。”

“啊？啥案子？柳七安安分分、沉沉静静的，多一句话都不说，哪里是惹事的人？”

“不是他惹事，是他朋友出了些事。”

“那你就进来瞧瞧吧。”

胡小喜走了进去，见一个老汉立在正屋房檐下瞪眼瞅着他，瞧着脾性不大好。老汉身后一个十二三岁身穿半旧绿布衫的小女孩儿躲在门边，也望着他，眼里有些惊忧。胡小喜朝他们笑着点了点头，随着那妇人走到西头那间矮房。

妇人推开了门，胡小喜走了进去，窗纸已经发旧，房子有些暗。里头只摆了几件旧家具、一张木床、一只五斗旧橱、一张方桌、两只方凳。但到处极整洁，床上旧布单铺得平平整整，一床旧布被也叠得方方正正。

胡小喜暗想，看来至少早上离开时，柳七并没有什么事。

“柳七从不让我替他收拾屋子，这都是他自家打整的。他在我家住了一年多了，房钱每回一到月头就拿给我们，一文钱都不差。倒时常打些酒给我丈夫，买些果子给我女儿。我还有个儿子，和他年纪相当，却跑出去浪荡，一年见不到三两面，哪里及得上他一些儿？”妇人叹着气。

“柳七他不打紧吧？”刚才那老汉也走到门边，硬声硬气地问。

胡小喜扭头一看，见他如同一根硬木桩一般，心里关切，却不肯流露，笑癖险些又要发作，忙强抑住：“不打紧，不打紧，不干他的事，我只是想跟他打问一下他朋友的事。”

“北城一个轿夫常来寻他，强跟他借钱。那人瞧着不善，生事的莫不是他？”老汉气闷闷道。

“哦？北城哪家轿马店？”

“不清楚。”

“那个人叫乌五……”刚才那个小女孩儿也凑到了门边，仍半躲着，小声说。

“小叶，你咋知道？”妇人忙问。

“我听柳七哥哥这么唤他的。我还听那个乌五骂他家店主叫王八，那家店似乎在染院桥。”

柳七和马哑子赶到蔡河边时，天已黄昏。

这时舟船泊岸、农人归家，柳条映着霞光，两岸格外清静。这一带河岸边也有不少豪家宅园，柳七隔一阵子就要来寻一圈生意。郑鼠儿就住在前头河湾东岸，柳七经过时，若是能避开，都是尽量避开不见。

郑鼠儿在这里一户造卖肥皂团的人家里当工徒。除了麻罗曾去过洛阳，见识过肥皂团，他们几个都是来了汴京才头一次见着。到汴京头一天，大家挤住在汴河湾虹桥西头崔家客店一间脏旧客房里。麻罗出去买了肥皂团回来，柳七他们几个见了，都有些好奇。那肥皂团闻着极香，瞧着赭黑油亮，梅膏一般，都误以为是京城的什么新鲜吃食。乌扁担一把抓过一个，还大大啃了一口，随即便吐了出来，一阵阵粗声发呕。麻罗这才说这叫肥皂团，洗头洗澡极好。又说大伙儿到了汴京，都好生洗干净些，再不能像在乡里，土头土脸的，吃人嘲笑。

柳七先还不觉着如何，更不愿跟其他人一起惊怪，可用过那肥皂团后，才暗暗惊叹，这物事果然极好，于他最切用。洗过之后，浑身上下又净又香又滑，似乎换了道新皮肤一般。

只是，汴京让他们惊叹的物事实在太多，众人见识过肥皂团后，便不太在意了。唯有郑鼠儿暗暗存了心，想学这门手艺。他到处打问，最后寻到蔡河刘家，他家的肥皂团比别家的要劣一些。别家的除了皂角、豆粉、蛋清，还要加许多香料草药，有的甚至有一二十种。他家却只添些樟脑、大黄、蒿本、甘松，略取一些药香气，洗污涤垢却并不差什么，因此卖的价低，一团只卖三文钱。一般下等人户都爱买他家的。

郑鼠儿便上门去求雇，那家却向来只雇熟工，不收他。郑鼠儿胆子虽小，磨劲儿却足。他天天候在那门前，只要主人出来，就上去恳求，说只要有口饭吃，白干也成。那家主人不耐烦，逼恼了，甚而用棍子打着撵他。他却宁愿挨打，仍天天去求。他已年近三十，却好哭，眼皮又薄又皱，一遇事，立时就包满了泪水，乌扁担常骂他是尿泡眼。他就在那门口泪汪汪守着，那主人被他磨得没了脾性，只得收了他。

后来，唐浪儿笑他什么都怕，为何偏偏不怕挨打，郑鼠儿叹口气说：“我样样都不中用，若再不忍几顿打骂，哪里有我的活路？更不必说这天底下最要人命的汴京城了。”

那造肥皂团的活计并不多难，料是主人家秘配，不许旁人知晓。工匠们不过是捣末、拌浆、搓团，而后等它凝硬。郑鼠儿却始终学不像，他不只人邋遢，手也极不清利，别人搓的肥皂团幽亮圆滑，他捣弄出来的却总是牛粪团一般。主人家见再三教不会，又要撵他，他又哀惨惨地哭。主人家便让他背一袋子肥皂团沿街去卖。

倒没想到，穷些的人见他这么邋遢，自然觉着他卖的肥皂团价钱一定贱，再一瞧货也不差，反倒都乐意买他的。他每天卖出去的比别人都多些，主人家也不再嫌弃他，还把房后靠河的一小间杂物房腾出来给他住。从此，他吃住都得了靠，便哭得少了，还买了身新衣裳。不过没几天，便又油油腻腻、满身脏垢了。

一伙人都劝他，与其在东家那里挨刻剥，不如自己做个小经纪，除了肥皂团，还可以从别家赊些面脂、手膏、澡豆，自家卖、自家得，多挣些钱，也自在许多。他思前想后，仍是不敢。说东家再不好，有房给他住，每月三贯工钱又不差。自己若单另出来，难保不饿肚皮。

他在顿丘家乡时便是这样。九个人中唯有他原本就无亲无故、独个儿一人。他在乡里从不租田种，只愿给人当长工，每天混两大钵糙饭吃，吊着一条瘦嶙嶙的命，真如藏在人家户墙洞里的老鼠一般。

柳七见他畏畏缩缩又邋遢之极，从心底里又厌又怕，逃荒来京城的路上，始终避着郑鼠儿，不敢细看他那双皱皮泪眼，更怕被他沾碰到。

去年夏末，柳七才从那个猫窝匠师傅手底脱出来，开始自己独干，有天下午走到这蔡河湾寻生意，正又累又渴，刚巧撞见郑鼠儿从屋里出来，硬拽着他进去歇脚。柳七见自己白布袖子顿时被他拽出几个乌油手印，已经极丧气。再进去一瞧，屋里到处乱堆了些脏旧物事，满屋尿骚脚臭气，觉着自己的鞋底都比这屋里任何一样东西干净。

郑鼠儿却满脸欢喜，忙腾开一只脏旧木凳，抓过一条破衫子擦了两把，连声让柳七坐。柳七虽然走得脚疼腿酸，却哪里敢坐？郑鼠儿一边抓起个旧瓷壶倒茶，一边咧嘴笑着说：“当年乡里欺负我的那些贼尻子们若还活着，知道我在大汴京城有这样一间房住，过得这般自在，流的口水，怕是能把他们再淹死一回，哈哈——来，喝茶！主人家昨晚赏了我些好茶，说是叫金片，蒸压出来，一整片只有杨树叶儿大小，才一两多重，却要一百三十文钱，难怪叫金片。这是早起才煎的，你赶紧尝尝这金水儿。”

柳七一看那缺口茶碗，和他们当年烧制的磁州窑器相近，也是白釉黑彩、流云剔纹。只是碗壁上许多油垢，白处已经发灰，黑纹又已发褐。他连碰都不敢碰，哪里敢喝？郑鼠儿却狠命塞进他手里，连声让他尝。柳七望着破碗里那乌腻腻茶汤，比毒水更怕人。正没办法，前院有人忽然高声叫：“郑鼠儿！皂团袋子呢？”郑鼠儿忙抓起门边一个破布袋子，让柳七稍等，快步往前院送去了。柳七正巴不得，像丢火炭一般，将那茶碗撂到凳上，慌忙逃离了那个腌臜地界。这之后，再来这里寻生意，他都尽量绕着走，再不敢让郑鼠儿瞧见。

这时，他和马哑子已走过河湾，前边不远处便是郑鼠儿的住处了。夕阳耀得眼睛睁不开，柳七用手遮住，朝前头望去，却见郑鼠儿房门前河岸边围了十几个人。他心顿时一凉，背上一阵寒起。忙回头看马哑子，马哑子也停住了脚，望着那里，满眼畏惧。

“快过去看看！”柳七忙加快脚步，马哑子却犹犹豫豫不敢向前。柳七顾不得他，急步赶了过去。那处河岸是个小斜坡，下头凹进去一个草洼，乱草生得茂密，遮住了这一小块凹地，在岸上几乎瞧不见。许多人围在那草洼边，正在低声议论。柳七忙走下河岸，透过人缝朝里一瞧，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郑鼠儿。

郑鼠儿躺在乱草丛里，身子被草掩住，双眼紧闭，头歪斜着，脖颈下一道深口子，凝了一片血污。嘴里塞着根红头萝卜！

柳七惊望着郑鼠儿，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一桩旧事。那时，他们一伙人才相识不久，一起逃荒，半路遇见另一伙汉子，瞅着他们，眼神瞧着不善。乌扁担和江四立即站到前头，他们几人也过去站到一起，唯有郑鼠儿倏地躲到了树后头。那伙人见不是势头，便走开了。乌扁担回头见郑鼠儿从树后慢腾腾蹭了出来，立即大骂：“一个男儿汉，胆子却只有豆子大！”大伙儿听了都笑起来。郑鼠儿一直埋着头，一声不敢言语。

有天走累了，夜里刚各自躺下歇息，谁都睡不着，却都不愿出声。漆黑中，郑鼠儿忽然低声说：“你们知道我自小经过些啥？”

众人都没应声，只有乌扁担闷声问：“啥？”

“你们比我胆大，不过是命好，没尝过那些滋味。”

“啥滋味？”乌扁担又问。

郑鼠儿却不再吱声，这之后也再不说起。

这时，他躺青草洼里，眼皮微闭，夕阳透过人缝，斜照在他干瘦的脸上，映出一些红晕。他嘴里虽含着萝卜，神情看上去，却像是大大松了口气一般。他活着时，肩臂总是缩着，两只手随时紧攥，搓个不住。这时双臂伸展，手掌摊开，像是累极的人终于躺倒在床上。

柳七心里暗想：至少，你再不必怕了。

暮色渐浓，街边店肆渐次点起了灯。

犄角儿和阿念一起来到定力院南街。到了街口，犄角儿向街角一家茶肆打问宣主簿家，那店主却极不耐烦，摆了摆手，话都不愿答。犄角儿一愣，刚要再问，那店主却转身进去了。

“我们点两碗茶！”阿念却高声唤道，“你这里最好的茶是啥？紫笋有没有？白乳呢？胜雪呢？”

那店主回过头，惊望着阿念，连连摇头。

“龙芽呢？雪英呢？银叶？金钱？都没有？”

“这都是御茶，我这小店哪里敢有？”

“那你店里最好的是啥？”

“峨眉雪芽。”

“小芽还是中芽？”

“那两等太金贵，我这里客人消受不起。最好的只有紫芽，一枪两旗。”

“多钱一盏？”

“十五文。”

“点两碗。”

“是，是！”店主忙朝里头吩咐，“点两杯紫芽！”

“这会儿问你一些话，成不成？”阿念笑眯眯问。

“实在对不住两位小哥小姐儿，将才失礼了。不是我不愿答，这两个多月，来我这里打问的人实在太多了，我这对耳朵都快被问聋了。”

“哦？都是来打问宣主簿的？”犄角儿忙问。

“可不是？自从他出头编那个《百工谱》，京城各行各业蜂子寻蜜一般，全都涌了来，一天都没消停过。”

“都是来巴附他？”

“可不是？一行只选一家。录进那谱里，就如状元登科一般，谁不拼了性命来争这名位？那宣主簿原先只是个小穷官儿，一家十来口，挤在赁来的那院小宅子里，平日连乞丐都难得上他家门。今年却陡然就成了举子们求签祈符的二王庙一般，请托的人把那破门扇都挤坏过几回了。”

“这会儿他可在家？”

“没。这个月初一，他一早出门后，再没见回来。他家人正在四处哭着寻呢。连官府都差了许多人查找，已经十来天了，仍不见人影儿。”

州桥夜市灯火尽都亮了起来，食客游人们也渐渐涌来。

夜市东头相国寺桥口一家小酒店里，牛慕吃醉了酒，趴在桌上正睡着，被店主人轻轻拍醒：“客官，夜市开了，小人店里只有这几张桌，全仗夜市招些买卖。您若实在困，后头有张铺，您去那儿睡一会儿？”

牛慕迷迷糊糊睁开眼，摆了摆手，从袋里抓了一把铜钱丢到桌上，摇摇晃晃站起来，慢慢出了店。迎面却见一顶轿子停在街边，轿帘掀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宁孔雀！惊得他顿时一颤，再一细看，认错了，只是身形衣饰有些像，眉眼要歪丑许多，像是把个丑妇的头安到了宁孔雀身子上。

他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引得那妇人怪瞅了他一眼。他笑着问：“这位娘子为何惊怪？莫非如《诗》中所云：‘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贼狲，你胡捣什么？”轿子边一个锦服中年男子大步走过来。

“她瞅我，我问她，干卿何事？岂不闻‘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啊！”

那男子一巴掌挥过来，正中牛慕左脸，牛慕顿时摔倒在地。那妇人忙拽住男子往夜市去了。

牛慕费力爬了起来，也不管四周人围看，忍着嘴痛，仍大声吟哦着《诗经》句子，摇摇晃晃往前行去：“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吟至后来，竟如哭一般。

第十一章 水珠心

求己弊不求人之弊者，益。

——《棋经》

胡小喜忙忙往东城外赶去。

他去西郊查看过猫窝匠柳七的住房，并没瞧出什么。想等柳七回来当面问，便坐下来和房主一家闲聊，却也再没问出什么。眼见天渐渐黑下来，柳七仍没回来，便起身告辞，让房主带话给柳七，让他明早去开封府衙门前等候。

胡小喜跑了一整天，已经十分疲累，却知道程门板的脾性，若是有公事，便一意执着，其他一概都不顾。这会儿，程门板恐怕仍在力夫店等他去回复，若等不到，明天见了，必定又是一场怒。

程门板怒起来和别人不同，他不说话，更不骂，只拿那双冷沉沉的眼瞪着你，让你自己说。你解释一遍，他却仍瞪着，你只有再解释。解释得好还罢了，只要略有些虚谎、推诿，他便瞪得越狠，一直瞪到你说出全部实情，又将自己痛责个透心透肠，他才收回那目光。

别人还罢了，胡小喜又有笑癖，一见程门板那双眼睛，忍不住就要笑。有回，他终于抑不住，噗地笑了出来。程门板脸立刻拧起，朝他怒瞪过来。胡小喜心里怕到极点，却一笑便再止不住。程门板脸色发青，浑身颤抖，眼里似乎要射出钢针来。胡小喜吓得要哭，却越笑越凶，直笑到肠子都绞起，才终于拼力止住。程门板却已怒到极处，眼皮一翻，竟昏死过去。

胡小喜吓得真的哭起来，摇了半晌摇不醒，忙去请郎中来看视。郎中说是气机暴逆，塞了清窍，用酒喂了颗苏合香丸，程门板才渐渐醒转。醒了之后，仍昏昏怔怔。胡小喜跪在他身边，百般谢罪讨饶，程门板却始终死盯着房梁，痴傻了一般。胡小喜实在没法，只得火急赶回家，把爹娘和几位邻居全都拽来，给他说情做证。程门板听众人一起起誓，说胡小喜自小便有笑症后，眼珠才慢慢转动，望向胡小喜。那眼神像是在分辨他是人是鬼。半晌，程门板才微微点了点头，喉咙里低“哦”了一声，而后闭上眼，睡了过去。等醒来后，他已恢复如常，仍挺着背、板着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是目光不愿再碰胡小喜。直过了三两个月，才渐渐不避了。

胡小喜也才惊觉，程门板那张冷沉沉的脸背后，竟藏了这么一颗水珠般的心，一碰就破，这之后哪里再敢有丝毫大意？

从西郊到东郊，这一路过去二十里路，再快也得一个半时辰，赶到都要亥时了。他想租头驴子，但一算钱，又有些舍不得，只得咬牙快行。进城后一路往东，到御街时，听到更鼓声传来，已是戌时，却才走了一半，已经累得两腿酸软。他忽然想，都这时候了，程门板或者回家了？他忙转往南边的云骑桥，来到程家簟席铺，见铺门还开着，里头亮着灯。程门板的妻子于氏坐在店门边，手里正在绣一个鞋面，头却不时抬起来向外张望，自然是在等程门板。胡小喜一阵丧气，但还是过去问了一声。

于氏为人和气干练，待胡小喜也一向亲厚，只是有些怕丈夫。听胡小喜问罢，她忙说：“他怕真是在力夫店等你，你还是辛苦些，赶过去吧。若不然，又要恼你耍懒。唉，瞧你，也累得没了形状，我去给你租头驴子，轻省些。”胡小喜口里推辞着，脚却紧跟于氏，到斜对面轿马店租了头驴子，于氏多给了三十文钱，让胡小喜今晚就骑回家，明早再还。

骑了驴，他立刻又精神了，不由得哼起东坡先生那阕《满庭芳》：“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东坡哼完，又换柳词，柳词吟罢，又唱晏家父子，才唱完晏几道那句“觉来何处放思量。如今不是梦，真个到伊行”，就真的到了力夫店。

下驴一瞧，店门虽还开着，里头却只点了一盏油灯，店主单十六独个儿坐在灯边读书，并不见程门板。胡小喜忙进去问，单十六说：“程介史的确一直在这里候着，不过天黑后，一个府吏赶过来报说，城南蔡河边又发现一具尸首，也是被割了喉咙，嘴里塞了根萝卜。”

“啊？死的是什么人？”

“一个卖肥皂团的。我记得解八八朋友里便有一个卖肥皂团的，不知是不是一个人。”

“那个解八八醒过来没有？”

“没有，仍在昏睡。赵太丞下午来看过，说情势不妙，唉……”

胡小喜愣了半晌，心里琢磨，这案子看来只和这一伙澶州人有关，最早发现那具尸首恐怕也是他们一伙儿的。他进到里间瞧了瞧解八八，果然和上午一样，没一丝好转。他犹豫要不要再赶往蔡河，但实在太累，便道声别，骑上驴，往家赶去。

他家在城东北角陈桥门外，一个临街小铺，后面一院小宅。仅靠他爹做吏的那些薪资，难以养活一家。他娘便操持起那个小铺，日常卖些食罩、吊挂、拂子、蒲坐……到家门口时，店门已经关了，门缝里却透出些灯光。

他下了驴，先凑近门缝往里偷望，他爹和他娘正对坐在灯前，一个在翻看账簿，一个在扎拂子。他娘随口念叨：“这家门户跟咱们倒也相当，那女孩儿我也偷偷去瞧过，模样不差，脸盘圆嫩，带些福相。走在路上都抿着嘴、含着笑，性格儿瞧着也和气。只是柴婆说，她家财礼至少得二百贯，也高得太多了些，搭两架梯子都摸不着脚底……”

“只要人好，聘资你莫愁。”

“一个铜钱一只眼，一文逼死英雄汉。我不愁，难不成半道上白抢人家一个闺女去？”

“你就安心相看，其他的莫乱焦，我已安排好了。”

“真的？”

“灯前头谁跟你说梦话？”

胡小喜听了，心里暗喜。他装作刚到，放重脚步，拍了拍门，大声唤：“娘！”

回去路上，犄角儿不住扭头瞧着阿念。

天已经黑下来，阿念的脸隐在夜色里，经过有些店门前挂的灯笼时，才能瞧见她秀巧小鼻头、抿嘴甜笑的嘴角，映着灯光，像新煮的元宵一般，细白香润。他咽了口唾沫，恨不得轻轻咬一口。

“你又饿了？”阿念忽然扭过脸瞅着他。

“没……没有啊。”

“才走了半条街，只要有灯笼，就听见你吞口水。先前还是酒店食店，刚刚那个是靴子店，你也吞口水。你连靴子都馋？”

犄角儿脸顿时通红，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饥馋，竟还被阿念听到。他忙转开话头：“刚才那茶肆店主不睬我，竟被你降服了他。你真是能干呢！”

“嘻嘻，那都是小娘子教我的。她说，去哪里都不必怕，这世上的人大多是攀高踩低。若有人低看你，你就说出一串最稀罕、最值钱的物事来，要说得像是报自己家里的人名一般。人越势利，胆儿便越小，一串名号就能唬得他们膝盖发软。”

“难为你记得住那么些茶名。”

“我也纳闷，别的我总记不住，小娘子教我的，我一听就能记住。我生下来似乎就是为跟着她。”

“除了茶名，你还记得什么？”

“多得数不过来。不过呢，我家小娘子心上最爱的有四样。头一样是花，第二样就是茶，第三样是酒，第四样是草虫。这四样我记得最多。就好比那些茶，她让我送了一幅刻丝给茶行的行首，每年新茶运到，那行首都拣最好的每样给她送几饼过来。每回她都要让我尝，还让我背下那些名号。她刻丝赚的银钱，一小半都拿来买花、买茶、买酒了。”

“她还吃酒？”

“怎么不吃？她说，男人爱的，我若想爱就爱。男人不爱的，我也想爱就爱。我自自在在一个人，理会旁人做什么？夜里只要有星星月亮，她都要燃一炉香，烫一瓶酒，有花就对着花，没花就对着树，自己闲坐一会儿，谁都不许打搅……你瞧，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知道小娘子这会儿在哪里？若是在家里，月亮这么亮，她已经吩咐我搬小几、取香炉去了。不成，我又想哭了……”

“那我们赶紧回去，把打问到的告诉小相公，他一定能想出法子。”

两人加快了脚步，匆匆赶回了染院桥。到了朱家，犄角儿伸手一推，院门没闩。推开门一瞧，里头景象让两人一起愣住。

房里没点灯，黑漆漆的，唯有院里和廊下有两点灯烛光。院子中间地上搁了盏白罗圆灯笼，绣着柳丝翠鸟，照出一小圈亮光。由于没放平，里头烛焰将白罗罩熏出一团黑。张用跪在灯前，面前地上画了一个方框，里头纵横排着一些玉签。这些玉签由青玉制成，香杆儿粗细，有长有短，长的六寸，短的三寸，在灯光下莹莹发亮，是算筹。张用嘴里急急念着一些数字，飞快变换方框里的玉签排列位置。犄角儿知道张用在运算数字。

另一点灯光则在前廊下，是一小截红蜡烛，搁在晒豆子那只竹箩中间，烛焰微微摇动。竹箩里的豆子还剩一小半，朱克柔的娘区氏仍坐小凳上，低着头，一颗一颗细细检视豆子。她竟真的照张用说的，将豆子按好坏分别丢进脚边三个小箩里，神情专注，全然忘了周遭。

犄角儿又向张用望去，张用仍在飞速移动那些玉算筹。犄角儿虽然跟了张用这些年，却只背过《孙子算经》等一些算术口诀，如“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大致知道算筹横着是奇位数，纵着是偶位数。乘数在上排，被乘数在中排，得数在下排……这时，他只看出张用算的数字不小，而且算式一道道不断更换，估计又是在计算仪象台的那些尺寸数目。

“小娘子的灯！小娘子的算筹！”阿念却奔到张用身边，惊嚷起来，“小娘子最爱净，一点灰末都不许沾，张姑爷竟放在地上……啊？灯罩被熏黑了，小娘子若看见，定要恨死你！”

张用却全没理会，继续埋头飞速运算。犄角儿又扫了一眼张用身旁地上，才发觉满院子地上画满了各样图形，有圆、有方、有条形、有梯形……再仔细一瞧，画的似乎是木杆、齿轮、支架、小木偶……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拼合在一处，正是仪象台草图。

“哈哈，算出来了！”张用忽然大笑一声，将手里剩余的玉算筹一把丢到地上，抬头望向阿念，“你家小娘子这玉算筹平日想必也算不到什么大数目，今天我用它算出了仪象台枢轮尺寸，她若是知道，一定欢喜得紧！”

“才不呢，小娘子说过，这世上最好的都是没用的。”阿念忙俯身去捡拾那些玉算筹，边捡边吹灰拭土。

“哦？她竟说过这话？”

“当然啊。”

“她说过有哪些？”

“多呢。像青天、白云、好梦、诗词、花香、鸟鸣……”

“哦……倒也罢了。还有什么？”

“还有……”阿念却有些犹豫，抬头望向廊檐下的区氏。区氏却仍在埋头拣豆子，全然没听他们说话。阿念脸上露出些羞意，放轻了声音：“还有相……”

“相什么？”张用大声问。

“嘘……”阿念又偷瞅了区氏一眼，声音放得越低，“相……思。”

犄角儿隔得远，听不太清，但看阿念那羞怯样儿，顿时明白是“相思”二字，他心里不由得一荡。

“相思？”张用声音越发大了，“她相思谁？”

这回区氏被惊到，抬眼望了过来，阿念忙用力朝他摆手。

正在这时，门外忽传来一个男子声音：“张作头。”

犄角儿被惊了一跳，忙回头去看，院门外黑暗中站了个人影，看不清容貌。

“谁？”张用回头问。

“我叫柳七。”

在蔡河边看到郑鼠儿的尸首，柳七心里又慌又乱。

人群里两个船夫模样的人争着讲给周围人听，他们撑着船正要回家，路过这里时，一个无意中瞅见岸边草洼里似乎有只人手，他们忙把船靠过来，上岸一瞧，果然有个人……

柳七耳朵听着，心里却不住急想。可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出行凶者究竟是谁，一天之内连杀四人，而且手段全都一样。同乡九人，已经死了四个，解八八也重伤难治，麻罗又不见了人，接下来恐怕就该轮到自己了。

他正在慌怕，马哑子慢腾腾走了过来，却不敢下来，只在斜坡上微俯下身，隔着人缝探头觑了一眼，随即被刺着一般，慌忙转过头，不敢再看。

这时河面上吹来一阵凉风，柳七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忙朝四周望去，虽然没看到什么，却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他忙几步上去，低声跟马哑子说：“快走。”

两人快步离开了那里，柳七边走边不住扫视四周，暮色渐浓，河岸边树影随之幽暗起来。柳七仍不时感到那双眼隐藏于树影、草丛中。他虽然知道没有用，仍扭头问马哑子：“我们两个怎么办？”

“嗯……”马哑子埋着头，说不出一个字。

“去寻田牛？”

“嗯。”

两人又默默走起来，寂静中，足音异常响。

柳七始终觉着，除他们两个的，还混着另一个脚步声。他几次回头，都没见有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马哑子原本步子滞慢，这时也跟着加快了。柳七心里暗暗庆幸，幸而还有马哑子陪伴。

夜幕落下，月亮升起，路上微有了些亮。田牛住在西南郊一片村舍里，不算远。两人一路都不出声，过了一座小桥，沿着田间土路，往西走去。

九个人中，田牛的性情最古怪。他眇了一只眼睛，不爱说话，极易动怒。

有回唐浪儿无事说了句：“这老天也多事，为啥鼻子要开两个孔？一个不就够用了？”田牛原本一直坐在旁边修斧头，听到这话，猛然将刚卸下来的斧柄朝唐浪儿甩了过去，正砸中唐浪儿后脑。唐浪儿痛叫一声，栽倒在地上，后脑立即肿起个大包。唐浪儿虽没多少气力，嘴却从来不输人，爬起来捂着痛处，要和田牛理论，可刚开口骂“你个独——”田牛已怒瞪起独眼，攥着斧头朝他冲过去。江四和乌扁担忙过去死命拦住，麻罗也赶紧叫唐浪儿住嘴，拉拽半晌，才算止住一场恶争。

自那以后，众人都有些忌惮田牛。柳七更不愿触惹这种蛮汉，始终远远避着。唯有乌扁担，说话从不避忌，田牛也单单不和他计较，两人倒常在一处。

若是平常，柳七绝不会动念去寻田牛说话，可眼下这情势，九个人只剩他们三个，无论如何也该见面说一说。

快要走到时，马哑子忽然站住，犹犹豫豫说：“找见田牛……怕也没用。”

柳七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话，忙停住脚，扭头向马哑子望去。月影下，马哑子面容看不太清，他略踌躇片刻，露出一丝苦笑，慢慢说：“佛家说诸般都是因果业报。咱们就各寻己路、各投己命吧。咱们九个人中，你是最灵觉的一个，只是心肠太灰冷了些。你好好保重，倘若能渡过这一劫，莫辜负老天恩意，打起兴头，好生过一场。我就自己先回去了。”

马哑子又笑了一下，如同腌皱的老菜叶在热汤里舒展开了一般。随后，他便转身走了，仍埋着头，脚步也仍旧迟慢，但似乎不再滞重。那背影秋叶随风一般，消失于暗夜之中。

柳七愣在原地，不住回想马哑子将才那番话。他从没认真留意过马哑子，马哑子也从没跟他这么说过话。这时他才发觉，马哑子虽然一直缩在暗处，心和眼并不暗，相反，他恐怕比谁都看得清。

第十二章 第十人

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

——苏轼

柳七只得一个人去寻田牛。

天黑路暗，又是独自夜行，寒惧又升了起来，不时听到后头似乎有脚步声，两旁林子里也似有人窥伺。他不敢再慢行，拔腿跑了起来。

他并没去过田牛的住处，只听乌扁担说过。在田路间绕了许久，才寻到乌扁担说的那片村舍。城中房舍赁价太高，外路州来的工匠、小经纪哪里担负得起？便都在城郊赁农舍住，这片村舍便聚集了许多。才进巷口，就听到小儿哭声、妇人嚷声、男子骂声、狗叫声、敲锅声、摔碗声……柳七原本最厌这等嘈乱，这时却倍觉安稳亲切。正想找个人打问，旁边一扇院门打开，一盆水哗地泼了出来，他慌忙倒跳两步，躲开了那水，却踩到一片烂菜叶，顿时滑倒在地，后背又被一块石子硌到，疼得几乎背过气。

半晌，他才爬了起来。身上背的营生袋子掉在地上，里头的物件全都散落出来。月光又照不到这边，漆黑中他只能用手摸着一样样装回去。也不知道遗落什么没有。不过随即想到，命恐怕都要不保，还计较这些？于是他背起袋子，转头看泼水那门，却已经关了。夜晚又不好乱敲人的门，正在犯难，巷口走过来一个人，隐约辨出是个男子。他忙迎上去问：“大哥，请问修砧头的田牛住在哪里？”那人抬手一指：“往前左边第三个院门。”

柳七忙道声谢，走到那个院门前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个妇人，恶声恶气地问是谁。柳七忙问田牛，那妇人厉声说：“没在！”说着砰地关上了门。柳七顿时愣住，想再敲门细问，犹豫片刻，还是转身离开了。刚走了两步，身后那门忽又打开，一个苍老声音问：“你是田牛的朋友？”

柳七忙回转身，月影下，一个瘦高的老者跨出门来，脚似乎有些跛。柳七记起来，田牛在京城四处寻活儿，无意中遇见个修砧头案板的老匠人，顺手帮过那老匠人一把。老匠人感他热心，便收他为徒，教他活计，并让他住在自己家里。

柳七忙答：“我们是澶州顿丘同乡。老人家，田牛没在？”

“田牛昨天说去会同乡，从昨晚一直没回来。”

“哦……”柳七心里一沉，又一个不见了。

“你昨天没见他？”

“见了，不过聚完就散了。”

“头两年，他常跟着那个叫乌扁担的，在外头乱混，夜里常不回来。我劝了他许多回，他都不听。后来才收了心，再没在外头过过夜。莫不是又被那个乌扁担勾走了？”

“我也不清楚，多谢老人家。”

柳七再没心气多言，转身便走。走了十来步，回头一望，那老匠还立在院门前，虽然只见瘦高黑影，却能觉出满心忧念。田牛如此命好，竟能在汴京遇见一个疼念他的人。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赁住的那房东一家人，尤其小叶那女孩儿的清甜笑脸，令他心头一暖，但随之便涌起一阵悲凉。

这世间人心，有时冷比寒风，有时又暖比冬火。只是寒风始终太大，冬火又从来太弱，一吹便熄。想要再燃，却千难万难。

他已经身心乏极，原要回住处去歇息，但一想，唐浪儿、解八八、郑鼠儿都是在住处遇害，乌扁担藏身在那座宅子，没人知道，凶手都能找见。自己若回去，自然凶险。再想到房东一家人，汴京上百万人里，好不容易遇着那点微火，就莫要引去寒风，让它熄了。

但若不回住处，能去哪里？

自小，他就觉着自己和乡里其他孩童不一样，他不愿睬他们，他们也不愿理他。但那时至少还有爹娘家人，尤其添了妹妹之后，瞧着那乖巧模样，他心头比父母更疼惜这妹妹。他一直都有些虚弱，在妹妹跟前，却忽然生出许多气力，为了护妹妹，便是与百十个凶汉斗，他也不怕。可一场洪水后，家没了，爹娘没了，妹妹也没了。他一直没哭过，不是忍着不哭，而是心里冷透，哭不出来。虽然遇着江四、乌扁担他们八个人，同患难、共逃荒，可心里始终有道沟，护城河一般，围在心外，连桥都难得搭起。眼下，就连这八人，也死的死、散的散。他不知是自己注定孤命，还是这人世本就寂寞。就像柳永，身为天下第一等词人，不也寂寞终老？

他走出那巷子，呆望着月下草野，惆怅许久，被草丛里蹿出的一只田鼠惊到，忙醒了过来，眼下不是悲情愁绪的时候，接下来那凶手便该寻我了，我不能就这么死掉。慌忙中，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作绝张用。

张用要寻乌扁担和任十二，找那个朱家小娘子。眼下虽不知道乌扁担和任十二把那个小娘子弄去了哪里，不过或许和那凶手有关。就算无关，张用在京城大有脸面，又极有智识，若能求得他出头帮助，或许能找出那凶手。只是，那凶手一定不是常人，甚而连是不是人，都未可知，真能找见？找见后又能如何？柳七忐忑许久，最后想，无论如何，试一试总比这样惊怕无措好。

于是他快步进城，向染院桥赶去。一路上仍不时觉得有人跟、有眼盯。又累又慌，总算到了那个宅院，见张用正站在院子里说话。他也不管让不让进，几步走进了院里，径直走到张用面前——

“我知道那两个轿夫的下落。”

“哦？你是来讨五十两银子？”

“我不要钱，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哦？说。”

“这里头有桩凶案，你得答应我，找见凶手。”

“哦？接着说。”

柳七见那两个仆婢全都盯着自己，廊檐下那个老妇人站起身，一个中年仆妇从旁边的厨房里走了出来，全都惊望向自己。他有些犹豫了。

“你就算只说给我听，这几个人也要挨个问我，我也得挨个告诉他们。这一圈挨个下来，够我算出第二层小轴轮的尺寸了。你莫耽误我的工夫。说吧！犄角儿，关院门。阿念，搬个凳子来，这位柳七哥瞧着腿有些软，让他坐着说。”

柳七看着犄角儿忙去关了院门，阿念搬来两只黑漆圆凳，一只放到柳七身后，一只搁在前面，将地上一盏绣灯小心端起来，拿绢帕轻轻掸净底下的尘土，小心搁在凳上。

“柳老弟请坐，你是造猫窝的？”张用笑着伸手示礼。

柳七听了一惊，见张用眼瞅着自己背的青绸袋子，袋口明明扎着，他竟能猜出里头的物件，更凭此猜出我的营生？柳七惶然点了点头，将袋子搁到脚边，坐了下来。可其他人全都站着，只有自己坐着，又有些不自在。

张用忽然蹲了下来，双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托住腮，又扭头吩咐犄角儿和阿念：“你们也蹲下，好听柳七先生开讲。”

那两个对视了一眼，犄角儿有些不情愿，但看阿念笑着蹲下，也就跟了蹲在她身边，一起望着柳七。柳七越发不自在了，之前听人说作绝张用有些疯癫，果然没说错。这样的人靠得住？

“你信不信得过我不打紧，眼下你也没有别的人可找——”张用托着腮、眨着眼又笑着说，“你慌得这样，要我帮你寻一个凶手，那凶手必定瞄上了你。你说你知道那两个轿夫在哪里，你说这句话时语气发虚，却不像说谎。那你为何发虚？虚在‘在’这个字上，那两个轿夫既在、又不在。那一定是已经死了。你脚底沾了新泥，裤脚被露水打湿，自然是从城外赶来。这么晚了，你不去寻别人，只来寻我，自然是找不见其他人帮你。因此呢，你说吧。”

柳七听了，越发震惊，再不敢轻视张用，心里也安稳了许多。于是，他慢慢讲起几个朋友相继被害的事。刚讲到看见乌扁担和任十二的尸首，那个老妇人忽然奔了过来：“那两个轿夫死了？我柔儿呢？我柔儿在哪里？”

“岳母大人，这位柳七哥并不知道您女儿的下落。”张用笑着抬起脸。

老妇人仍盯着柳七：“你没见柔儿？你不知道她在哪里？”

柳七忙摇了摇头。老妇人顿时哭起来，张用站起身扶住她，笑着劝道：“您老莫慌，还是好生去拣豆子。您连那一箩豆子都没拣完。您女儿那般娇贵，不拣个三五十斗，哪里能求得回来？”张用哄着老妇人又到廊下坐好，抓了一把豆子在她手里，老妇人抽泣着继续拣选起豆子来。张用这才又回来蹲下，让柳七继续。柳七又将见到郑鼠儿尸首、寻田牛不见的事说完。

张用听后，笑着点了点头，眼珠略转了几转，忽然问：“你们九个人来京城几年了？”

“三年多。”

“我瞧你两只手，原先该是做重活儿的。你们如何在京城谋到生路的？”

柳七有些纳闷，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便将自己一伙人逃荒来京的经过讲了一遍。

张用听后忽然盯住他：“你知道凶手是谁，对不对？”

柳七一惊。

张用仍盯着他：“你虽然知道凶手是谁，但看你的神情，你根本不信这人竟会寻到你们。我猜这凶手必定已经死了，至少死了三年！”

柳七越发惊得寒毛竖起。犄角儿和阿念也一起惊望张用，原本站在厨房门边的中年仆妇也往前走了两步。

“这个死鬼之所以寻见你们，一个一个地杀掉，自然是来报仇。说到他，你眼神里始终有些躲闪，此人的性命是被你们谋害的，对不对？”

柳七惊望着张用，觉着自己的魂被这人剥开了一般，几乎从凳子上跌倒。阿念和那个中年仆妇更在一旁同声惊呼。

张用则仍笑盯着柳七：“你将才说起你们九个人来京城谋营生，有两个字接连说了几次——白干。你求那猫窝匠教你手艺，说白干也成；解八八去力夫店寻活儿，说白干也成；麻罗去裱画店，说白干也成；郑鼠儿去肥皂团工坊，说白干也成……你们不过是逃荒来京，一两个人为求一门生计，说白干倒也不奇怪。但你们个个都这样，这就古怪了。你们袋里自然都有些银钱，估计一两年还是维持得过，因此气才敢都这么壮。你们都是逃荒之人，原先又都不过贫寒农户，哪里来的钱？自然是从那死鬼身上得来的，你们杀他，是为了钱。有了这本钱，你们才一起商议好，若想在京城立足，就得学一门技艺。哪怕白干一两年也成。对不对？”

柳七的心被戳了一刀一般，浑身顿时冒出冷汗。

张用继续说：“你莫怕，我最怕麻烦，你们杀没杀人、自不自首，与我无干。天道循环，有欠有还，何须我插嘴插手？我只是要替岳母大人寻回女儿。如今这事又关联到那个死鬼，你若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再寻其他法子。这世上千缺万缺，唯独法子不缺。”

“我说……”柳七垂下头，脚尖用力擦着地面，犹豫了半晌，才慢慢开口，“那场洪水中，爬上那只筏子的，不是九个人，而是十个。第十个人叫黄三奇……”

这桩心事一直压在柳七心底三年多，他们九人也始终回避这件事，谁都不愿碰。这时终于被张用戳破，柳七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郁积一旦开了缺口，便再止不住洪水外溢……

那天，柳七在洪水里挣扎，眼见那只木筏漂过来，忙拼力游过去，却被激浪不断冲开。若不是马哑子伸手拽住，早已没了性命。他爬上那筏子，呛了半天水，才渐渐缓过神来。那时才看到，筏子上有四个人，江四、马哑子、乌扁担、麻罗。每个人都全身湿透，满脸哀疲。

后来柳七才知道，那只救了他们命的筏子，原也并不是筏子，而是江四家的篱笆。端午那天，江四回到家，见家里篱笆的桩子被雨水泡松，整片倒了下来。便淋着雨去修篱笆，重新将桩子立稳，又砍了许多粗枝条，将篱笆密密扎了一遍。才扎好，洪水便冲了过来。江四被大水冲到篱笆上，篱笆又被连根拔起，他趴在篱笆上，迅即被冲走。回头看自己的家时，早已经被洪水冲塌，房顶的茅草梁柱四散漂开，到处浊浪黄洋，父母妻儿全都不见。他拼力叫喊，声音却被雨水声掩住，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趴在篱笆上大哭起来，漂了一阵，看到水中挣扎的乌扁担，才止住哭，伸手将乌扁担救了上来。接着他们又陆续救了麻罗、郑鼠儿、马哑子和柳七。而后是解八八、田牛、唐浪儿。其中麻罗、乌扁担和柳七早已相识，他们三个同在瓷场做碾工，用木槌捶碎瓷石瓷土。

黄三奇是最后一个被救上来的。认出是他后，大家都有些愕然。

黄三奇在这顿丘县几乎无人不知。他父亲黄藏是个瓷场主，多年前来到澶州顿丘开起瓷场。顿丘县原先只有两座粗瓷小窑，而黄藏则是从磁州一座名窑偷学到精妙烧瓷手艺。当世名窑中，汝、官、哥、钧、定等窑，不论南青或是北白，皆以单色纯釉，讲求清素静雅之致。磁州窑则自成一派，主烧民间瓷器，器形豪朴，更引书画入瓷，独创白地黑绘新技，或剔花、或画花，纹样更是遍及花鸟鱼虫、龙凤百兽、仙凡人物、市井百态……由于工艺精良、花色鲜奇，极得民间喜爱。此外，黄藏又极擅结交官府及豪家，不上三年，便挤走了那两家小窑，独占顿丘瓷市，连外州县的瓷器也渐渐被驱走大半，黄家因此成为当地巨富。黄三奇是家中幼子，依仗父势，更是百般招摇。

大雨洪水之中，众人与黄三奇同舟，起先倒也顾不得多想。那篱笆承不住十个人，侧翻了几回。江四忙招呼乌扁担、田牛、郑鼠儿几个壮些的，下到水中，抓紧篱桩，一起托住，这才勉强稳住篱笆，随洪水一直漂往下游。不知漂了多远，不但水里的江四他们没了气力，连柳七他们在篱笆上的，也几次险些被浪拍进水里。

麻罗望见前头有一处高岸，岸上一棵大树被冲倒，粗枝伸进水里。他忙在篱笆上大声招呼大伙儿，喊着号子，一起拼力，向那岸边划去。几次被水冲偏后，借着一个浪头，他们才终于靠近水边那棵大树。乌扁担一把攀住那大树的树枝，麻罗忙唤柳七他们各自拽住一根树枝，大家一起用力，才费力靠了岸。众人忙纷纷跳了上去，奔到高处，这才一起坐倒。回望过去，只见一片黄浊汪洋，大水淹没了大半个县，除了县城一带，周遭尽成了海。哪里瞧得见人影？各人连自家房址都寻不见。黄三奇家那般大庄院，也尽没在了水底。那庄院正在洪水缺口边，他爹那天过寿，正在摆宴，主客几百口人全都被冲走。黄三奇去州里买到一件寿礼，正骑马往家里赶，才侥幸躲过一劫。

各人焦忧家人，不由得一起放声大哭。只有柳七，呆怔怔坐着，心里结了冰一般，一滴泪都流不出。

哭累后，一伙人仍呆坐在大雨里。天渐渐暗下来，大家都饿了。马哑子身上背的布袋里有给家人买的粽子，他拿了出来，默默分给了大家，正好一人一只。都是青壮汉子，一只粽子哪里填得了饥？但众人身上再都没有吃食。

柳七留意到，他们九人穿的都是旧布衣裤，只有黄三奇是蓝绫衫子、青绸裤，背上还斜背着个白绢包袱，瞧着有些沉重。

乌扁担也发觉了，他大声问：“你包袱里背的什么？”

“嗯……是……萝卜。”黄三奇身子往后缩了缩。

“萝卜？拿出来大伙儿吃啊。”

“嗯……刚吃了粽子，接下来还不知道怎样呢，得省着些……”

乌扁担也没再说什么，气闷闷叹起来：“接下来咋办？”

“先找个地方躲雨，等明天再寻家人。”江四站起身子，四处望了望，“那边有棵大树，去那里躲雨吧。”

大家一起起身，走到不远处那棵大树底下，是棵老槐树，几个人围抱不过来。大家便靠着树根围坐避雨。虽然头顶枝叶茂密，冰冷雨水仍不时滴落，众人心里又都寒透，互相挤挨着，都默不作声。唯有黄三奇一会儿哭几声，一会儿又怨冷怨疼怨爹娘。乌扁担受不得，何况这时节哪里还分尊卑贵贱？他便吼骂了两声。黄三奇也明白这情势，低声碎叨了几句后，便悄然收声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众人忙一起回到水边。一眼望过去，仍是一片无边浊海。十个人寻了一整天，一个都没寻见自己家人。只见到一些灾民，都是离洪水稍远高地上的人户。县城外一座小丘坡上，有官府舍粥赈灾。他们在冲坏的房屋里一人寻了一个碗，过去排队领了一碗粥、一只饼。其他人都只喝了粥，勉强止住饥，饼省着没敢吃。只有黄三奇连粥带饼全都吃尽。

大家四散开，又各自继续去寻亲人。柳七沿着水边茫茫地走，越寻心越冷。也愈发觉着，上天无情，活着只有苦，爹娘和妹妹死了恐怕反倒好，少受些磨折煎熬。不知走了多久，天快黑时，他无意中又走回到昨晚上岸的地方，其他九个人竟也全都又聚在了那里，都坐在水边，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怔。柳七疲乏之极，过去默默坐到了一边。

坐了半晌，黄三奇忽然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拖着哭腔说：“我要去汴梁，我要去寻我二伯父！我二伯父是京城大吏，刑部衙前开拆官，在三品京官儿手底下办大事，比我爹更强。二伯父最疼我，说我最灵便，常唤我去京城，跟着他发迹。你们谁愿跟我去？”

众人望着他，都没答言。

“你们九个里头，我认得一半多，都在我家瓷场做过工？你们三个在碾场——”黄三奇伸出左手尖细小指，挨个朝柳七、麻罗和乌扁担点过，又指向马哑子，“哑巴，你是驮釉灰的，对不对？独眼，你是……淘泥的？江老四，你是装坯的？你上回偷瞧我爹装窑，被打了一顿撵走了？”

柳七有些吃惊，他们九个人中竟有六个在黄家窑场做工。场主黄藏怕手艺外泄，将窑场分隔成几个院子，一道工序一个院，让数百名工匠彼此区隔。每个工序的要紧环节，只传给自己子弟亲族，严防雇工偷学。尤其是装窑时，生坯数量、位置与火道布排极有讲究，略有差池，则一窑尽毁。因此，从不许外人偷窥。

黄三奇又望向解八八、唐浪儿和郑鼠儿：“只有你们三个没见过，不过不怕，我不分新旧，只要路上伺候得好，到了京城，我一定让二伯父赏你们个好差事，让你们好吃好穿，好歹也跟着我风光一回。”

大家听了，互相望望，都是贫苦人，又都没有出路。麻罗先点了点头，唐浪儿和乌扁担忙跟着点头，江四、郑鼠儿、解八八、田牛也相继点了下头，马哑子缩在最那头，不知有没有点头。柳七自己则有些见不惯黄三奇那骄横样儿，没有作声。

“你们都愿意跟着我？好！我都带着。也让二伯父瞧瞧，我不是丧家的野犬，只剩个瘦影儿。我脚骨都要断了，再走不得路，你们几个去给我寻顶轿子，天要黑了，我死也再不睡那大树底下，幸好昨晚没有雷，若不然早就被劈成焦骨头了。今晚我得找个舒坦住处。”

第十三章 杀

听其声，求其义，考其序，无毫发可移，此所谓天理也。

——沈括

“嗯，这个黄臭臭虽没被劈成焦骨头，却不知道自己是一根鲜肉骨头，他爹又没教他狗是狼的舅，无事莫乱逗。雨夜荒郊，肚饿牙痒，生生把九个娘舅逼成了九头外甥，哈哈。继续，你们如何杀的这臭臭？”张用笑着问。

柳七听了，心里一阵不自在，像是肠肚被张用伸手进去掏弄一般，这才有些后悔不该来这里，便闭住嘴不肯再说，低头盘算起来。

“你想逃？这凶徒一夜之间连杀你四个同乡，接下来恐怕便是你了，你逃得掉？还有，就算你不说，你们九个只死了四个，还有五个活口。这案子不小，我能轻易猜出黄臭臭的死，官府迟早也能查明白。与其被官府拷问，不如悄悄告诉我，早些找出那凶徒，你也就平安了。至于黄臭臭，他已死了三年多，尸首自然也绝寻不见，到时间你再来个尸骨无存、死无对证，不就脱得净光了？”

柳七望着张用，不知该信还是该怕。但相比张用，那凶手更可怕。当年的凶案，的确像张用所言，尸骨无存，死无对证。哪怕官府查问起来，也能抵死不认。倒不如信一回张用，凭他的过人聪颖，或许真的能查出那凶手。两头相比，最差都是死，他宁愿知道真相后，清清楚楚地死。

定下主意后，他又开口讲起来——

那天，黄三奇刚嚷完腿脚疼，又说肚子饿了。唐浪儿忙从怀里取出自己省下的那只饼，弓着背笑嘻嘻递给黄三奇，黄三奇却不乐意起来：“没有桌椅碗碟箸子也就罢了，这样蠢大一张饼，掰也不掰开便拿给我，当我是花子吗？”

众人听了都一愣。唐浪儿顿时有些难堪，但还是掰开了那饼，讪笑着递了过去。黄三奇一手接过一半，先咬了一口左边那半，边嚼边说：“若是在我家宅子里，那几个使女见我走累了，早就争着来替我捶腿了。”接着，他又咬了一口右边那半，“我又不是蜈蚣，哪有那么多条腿让她们抢？我只许阿七和小梅挨近，这两个丫头还算有些姿色，小梅又比阿七媚一些，我就让小梅捶大腿，阿七只许捶小腿……”

唐浪儿站在那里，嘿嘿讪笑。柳七心里厌恶，瞧不下去，便爬起身走过一边。经过乌扁担时，见他脸生怒气，拳头攥了起来，麻罗在旁边也发觉了，忙拽了拽乌扁担的袖子：“走，我们去寻轿子。”

“我也去！”唐浪儿忙跟了过去。

其他五人都各自低头，坐回到水边。黄三奇也坐了下来，一边嚼吃一边嫌弃，一边不住夸耀自己家中诸般富贵尊享。柳七虽隔得有些远，却也听得清清楚楚，越听越厌恨。但黄三奇所言的那些，都是他从未经见过的。他曾听人感叹“富贵压死人”，当时还不以为然，心想你富你的，我穷我的，有什么相干？柳永一生潦倒困穷，但这世间所有富贵也敌不过他一句词。然而，这时他才发觉，“富贵”这两个字果真如山一般重，就如渴思水、饥求饱，根本由不得人。人说不相干，只是并未真的见识到富贵。真站在富贵面前，不知道骨头要多硬，才能挺直。柳七知道，自己虽不爱听，但在黄三奇面前，气立时便弱了几分。

他默默吃完自己那只饼，其他几个也都四散悄悄坐着。黄三奇继续夸耀着富贵，没人出声打断。等了好半晌，才见麻罗和乌扁担扛着个木架子回来了，唐浪儿跟在旁边。那架子瞧着极粗陋，两根才砍削的长树枝，手腕粗细，两头用短棍扎住，中间用藤条编了个兜子。

黄三奇见了，立即嫌弃道：“这是什么鬼糙物事？不把我屁股扎破？”

麻罗忙说：“四处都寻不见轿子，就算有，我们也没银钱借赁。幸好乌五腰里还别了把柴刀，我们就现砍树枝，扎了个檐子。您就先将就将就，到前头村镇再想法子。”

“跟着我还愁没银钱？在这顿丘县，便是知县的轿子，我说借，他也不好推辞的，谁敢跟我讨赁钱？算了，天也不早了，只好委屈我的尊腚了。”黄三奇说着走过去，跨过木杆，坐到了中间藤兜儿上，把背上的包袱转到胸前抱住，大声吩咐，“走！去汴京！”

麻罗在前，乌扁担在后，一起抬起那檐子，柳七和其他人也都起身跟在后面，往南边赶去。

小雨一直在飘，天色渐渐昏暗。黄三奇一路哼着小曲，猫叫一般，柳七听得心都要揪起。不止如此，后来，黄三奇竟哼起柳永那首《蝶恋花·伫倚危楼》。到末尾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竟也不住声地反复哼吟。柳七听着，就如肚肠被黄三奇扯住绞拧一般。他瞧着乌扁担后腰别的柴刀，恨不得立时拔出来砍死黄三奇。可就在这时，那檐子忽然一歪，黄三奇怪叫一声，滚栽到了泥地上。原来是麻罗在前头滑了一跤。

黄三奇顿时骂起来：“瞎了眼的贼囊囚，这个独眼都没跌倒，你倒白鼓瞪着一对卵子，望屎汤里栽。知道我身上这件衫子值多少银子不？路都走不好，怎么跟我去京城厮混？你立刻给我滚！”

乌扁担听了，顿时恼起来，抬起腿就踹黄三奇。

“你踢！你踢踢试试！”黄三奇从泥地里挺起上身，反迎了上去。

乌扁担见他这样，顿时有些生畏，脚临踢到他胸口时，不由得停住了。

“你也给我滚！寻你家那些水鬼去！”黄三奇爬起身尖声骂起来，“剩下你们几个也给我听着，我伯父是刑部开拆官，你们知道刑部是做什么的？专门追拿全天下贼人匪盗。你们胆敢惹到我，我让伯父发一张海捕文书，你们便是逃到番蛮地界、荒沟野洞，也把你们揪出来，绑到市口上示众砍头！独眼丑怪，你瞪着我做什么？你——啊！”

黄三奇忽然怪叫一声，倒在了地上。是麻罗，从地上抓起一根烂树根，一猛棍敲中黄三奇头顶。大家都吃了一惊，一起望向黄三奇，黄三奇瘫倒在泥地中，一动不动，昏死过去了。

“兄弟们，我有件事跟大家商议——”麻罗站在夜色中，面目看不太清，但身子微颤、声音发紧，“我受雇去他家窑场，原想着能学一门手艺，可三年多，成日只许我们踏木槌、碾瓷土，这活儿，便是驴子也做得来。那些真实技艺，全都藏得密密实实，多问一句，便是一场骂；多瞧一眼，更是一顿打。三年只做了头没饿死的骡子。跟着这人，我们只有受欺受虐，不如自己奔自己的命。”

“对！”乌扁担气哼哼应道。

“不过——咱们家已没了，钱也没了，手艺更没有。这往后的路恐怕极艰难。这人说他包袱里是萝卜，我瞧着不像……”

麻罗俯身从黄三奇身上解下那个包袱，搁到藤兜上，伸手解开。柳七和其他人全都凑了过去，昏暗中，见包袱里是一根油纸包的长卷儿，一个青绢袋子。

麻罗先拿起那长卷儿，打开油纸，里头是一个卷轴。他展开那卷轴，原来是一幅画，画布黄旧，上头画着一枝花，还有两只雀。柳七不懂画，其他人也一样，看了都有些失望。麻罗将那画卷好，用油纸重新包卷起来，搁到了一边。又去取那青绢袋子，一提，极沉。他便放了下来，解开了袋口的系绳，将袋子捋了下去。哪怕天色昏黑，柳七和其他人一眼看到，都不由得低低惊呼了一声。

锦袋里是亮锃锃的银铤，而且是一堆，在夜色中银幽幽闪着亮。

“这一锭得有五十两吧？”唐浪儿险些落下口水。

“一共十锭，五百两。”江四数了一下。

柳七自生下来，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其他几个人头挤在一处，也都瞪直了眼。乌扁担更是咕咚一声，大大吞了口口水，青蛙跳水一般，异常响亮。

麻罗压低了声音：“十锭银子，我们一人一锭。还剩一锭，拿来当路上盘缠使用。如何？”

“好！”乌扁担立即应了一声。

柳七则先有些犹豫，但看到泥地上死蛇一般昏瘫的黄三奇，不由得点了点头。其他几人也半犹半豫先后点了头。

“那好，我还有些话——”麻罗环视一圈，沉了沉气，“咱们九个命大，才逃过这一劫。可像咱们这些穷贱人，活在这世上，哪天不是在洪水里讨命？这滋味，大伙儿怕也都是尝饱了的。如今家也没了，往后只能四处漂流。若是单个儿一个人，就未必这么好命了，死了都没人知道。我有个主意，咱们今天就结拜为兄弟，往后火里一处热，水里一齐冷，好事同欢，难事同担。大家看，如何？”

“好！”乌扁担又头一个应道。

“我赞同。”江四郑重点了点头，“活路艰难，咱们正该互相帮扶。”

“我也赞同！”唐浪儿也忙应道，“我自小没兄弟，一下得八个，嘻嘻！”

柳七正在寻思得了那一锭银铤，该往哪里去。听他们这样讲，先是一怔，随即望向身边这八个人，虽然没有一个真正能投他的意，这时却忽然觉到一阵亲暖。除家人之外，从没有过。他不由得轻声说：“我也愿意。”

解八八、田牛和郑鼠儿也先沉默了片刻，而后一起重重点了点头。最后只剩站在外围的马哑子，他一直低着眼在寻思，抬头见大家都望着自己，微有些窘，但随即露出些笑，点了点头。

“好！咱们往后就叫顿丘九虎！”乌扁担高声说。

“顿丘九虎？嗯，不错！”麻罗笑起来，大家也一起笑了。柳七虽觉着这名号不够雅，却很能壮胆气，也跟着轻笑了一下。

麻罗却随即收住笑：“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这鸟货说他伯父在京城刑部，应该不是鸟扯。我们若这么走了，保不定哪一天被捉到……”

大家一听，顿时犯起愁来。

乌扁担喘了一阵粗气，忽然重重地说：“那就弄死他！反正这黑天野地，没人瞧见。”

“我也是这意思。大家看呢？”麻罗又扫视了一圈。

柳七刚讲到这里，张用忽然问：“你当时怎么答的？”

“我？”柳七一慌，忙说，“我没出声。”

“哦。那你继续……”

柳七当时的确没有出声，他想起之前用锄头砸傻的刘二牛。那回他并不觉着自己有错，那是为了惜护柳永的词。黄三奇虽也和刘二牛一样，用那脏嘴玷污了他至爱的柳词，但杀黄三奇却是为了钱。心中傲气让他不愿意做这等事。

他望向其他几个，那几人都眼现惧意，犹豫不宁。

昏蒙蒙中，一阵静默，只有雨声不止，落沙一般。

半晌，乌扁担闷声开口：“你们怕，我不怕！我来动手！”

“不成——”麻罗沉声说，“这事要不做，都不做。要做，便一起做。若不然，没动手的，日后难保不去给官府做证见，只要有一个松口，咱们都逃不过。”

“可分了银子，没人撇得开。”江四忙说。

“杀人要死，劫钱却不。我亲身见识过，人为了保命，什么事做不出来？”麻罗语气如刀一般。

又一阵静默。一溜儿雨水从柳七后脑滑进光脊背，冰冷入髓。

麻罗忽然又开口道：“这么办，我先来动手——这样，我罪责最大，我也愿意担。但你们必须一人补一刀，不论轻重，只要动过手便成。”

说着，他伸手从乌扁担腰间抽出那把柴刀，那刀面虽然积了一层锈，刀锋却仍寒光一闪。柳七心上像是被划了一刀，又打了个寒战。他身旁的郑鼠儿跟着颤了一下，其他几人也都露出避退之意。

“若想分银子，就得动手。不愿动手的，赶紧说——”麻罗握着柴刀，环视众人，“不得这五十两银子，当然活得下去。不过，我不知你们如何想，我是不愿再活得牲畜一般，每天累断腰，却只够吃两碗粗麦饭。想学门手艺，活得轻省些，可手艺是财路命根，非亲非故，平白谁肯教你？地上躺的这鸟货，一生下来便大宅大田、吃穿不尽。享尽了福不算，还倚仗他家老鸟货的势，到处欺人辱人。我听人说，‘一门手艺通，银钱来无穷’。有了这五十两银子，再加上诚心、气力，便能去学一门手艺。有了手艺，便再不用牲畜一般被拴死、困死、累死，想去哪里活，便去哪里活。”

柳七原本已生出退心，听到这番话，脚像生了根一般，再拔不动。其他几个也一样，都望着麻罗，目光在夜影里急剧颤动。

“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不愿动手的？只要有一个，咱们就把银子留给这鸟货，各自奔自家的苦前程。”

柳七心里一阵忐忑，“不”字根本说不出口。其他人也都静默不语。这时雨下得大了，噼噼啪啪砸在头脸上，又冷又疼。

“没人说不愿？既然没人，那我就动手了。”

麻罗握紧了手里的刀，微咧着嘴，牙关紧咬，身子有些发颤。雨滴砸到刀背上，发出当当重击之声，似在不停催促。麻罗低头望了一眼手里的柴刀，像是站在悬崖边向下探看。柳七的心也随之一紧。

麻罗重重呼了口气，右手再次紧捏刀柄，转头俯身，左手一把揪住黄三奇头顶的发髻，将柴刀抵向他的脖颈，黄三奇却仍昏迷不醒。麻罗像杀猪匠试刀一般，连换了几处位置。柳七眼里瞧着，觉着自己脖颈上一阵阵割痛，身子都紧绷起来。

麻罗试准了位置，右手臂略微一抬，左脚向后一蹬，柳七忙闭上了眼。他似乎听到唰的一声，身边几人全都随之低低惊呼。片刻后，又全都没了声响，只有雨声噼啪。他小心睁开眼，见大家都惊望着麻罗，而麻罗则已回转身子，仍握着那把柴刀，刀身上水不住滑落，黑暗中看不清是雨还是血。柳七小心望向泥水中的黄三奇，黄三奇仍那般躺着，脖颈处似乎有道黑口子，雨珠不断落向那里，黑水不断外溢。

“我已做完，下一个。”麻罗声音既冷又硬。

静默片刻后，乌扁担重重说了句：“我来！”随后从麻罗手中接过刀，大步走到黄三奇身边，背对着柳七，双手握柄，高举起来，略一停顿，随即重重戳下。柳七又忍不住闭住了眼，身边又是一阵惊呼。等他睁开眼，乌扁担已转过身，喘着粗气，大声喝道：“下一个！”

柳七这时真的怕起来，想逃，却根本迈不动腿。

“田牛，你来！”乌扁担走到田牛身边，把柴刀强塞进他手里，“这烂鸟一路上唤你独眼，你忘了？”

田牛原还有些推拒，听了这话，立即握紧刀，走到黄三奇身边，挥刀朝他的脸砍去。柳七第三次闭上了眼，耳中却听见噗噗噗三声，心也随之颤了三次。

“还剩六个——”麻罗的声音已经恢复镇定，“既然这事已经做下了，谁都莫要躲。”

柳七小心睁开眼，见田牛已侧转过身，定定站在那里，手里紧攥着柴刀，鼻孔里喷出一阵阵粗气，那只独眼朝上狠狠瞪着，像是要把天瞪穿个洞出来。

乌扁担要回柴刀，走到江四面前，抓起他的右手，把刀柄塞进他手里。江四虚握住柴刀，慌望向众人。

“赶紧！每个人都得砍一刀。”乌扁担催道。

江四一惊，手里的刀顿时跌落到泥水里，他忙俯身捡起，低头犹豫了片刻，而后抬脚朝黄三奇走去，脚步虚软，虽然只有三步远，却像是走了十几步。走到黄三奇身边，他又犹豫了半晌，乌扁担又催了一声“快啊”。江四这才狠起心，挥刀朝黄三奇腹部砍去。刀落得有些轻，听不到一丝声响。哪怕这样，江四仍慌忙后退两步，急急把刀还给了乌扁担。

江四刀落下去那一瞬，柳七耳边忽然响起黄三奇刚才滥吟柳永词的歪赖声音，心头怒火冲起，这回再没闭眼。他瞧着江四挥刀没有用力，更激起一丝莫名鄙夷，涌起一阵奇异嗜欲。他两步走过去，从乌扁担手里要过柴刀，走到黄三奇身边，一刀重重挥下，像劈柴一般，砍中黄三奇胸口。咔的一声，刀刃砍进肋骨，嵌在里面，竟拔不出来。这时他才慌怕起来，乌扁担过来推开他，将刀拔了出来。

柳七忙逃到一边，胸口急剧起伏，太阳穴一阵阵剧跳，心里又怕又悸，却又有些爽畅，连头发都似根根竖了起来。

乌扁担朝他点了点头，满眼赞许，随后将刀塞给了唐浪儿。唐浪儿却忙转塞给身边的解八八：“你先来！”解八八要推拒，唐浪儿却从背后一把将他推到了黄三奇身前。解八八踌躇呆立了片刻，见乌扁担和麻罗在两旁盯看，便一狠心，挥刀在黄三奇腹部砍了一刀，随即慌忙转身将刀递还给唐浪儿。唐浪儿见躲不过，便强笑了一下，朝黄三奇腿上轻轻砍了一刀，而后撂下刀就蹿躲到一边。

乌扁担从地上拣起刀，走向站得最远的郑鼠儿和马哑子，一把将刀塞到郑鼠儿手里，郑鼠儿像摸到火炭一般，手一抖，刀跌到了地上。他慌忙捡了起来，颤虚虚握着刀，快哭了一般：“我一个人不敢，马哥，咱们两个一起去。”

马哑子听了，慌忙要避开。郑鼠儿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硬按到刀柄上。马哑子挣了几次都抽不出手。郑鼠儿死死攥住他，用力拖扯着，两人一起跌跌绊绊走到黄三奇身旁，却都不敢动手。乌扁担大声喝道：“只剩你们两个，赶紧！”

郑鼠儿身子一颤，尖嗓怪叫了一声，攥着马哑子的手，握紧了刀，高举起来，用力戳下……

第十四章 空谷壳

万事以心为本，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

——欧阳修

张用见柳七说罢后满头汗水，便从腰后抽出那把团扇，摇着替他吹凉，笑着问：“你们杀了黄娇娇，又知道他伯父在京城刑部，却偏要来到京城。这也是那个麻罗的主意？”

“嗯。他说全天下最好的手艺人全聚在京城，一辈子若没到过汴梁，便是白活一场。黄三奇的尸首我们抛进水沟里埋了起来，并没人瞧见，他伯父也绝不会知道。除了黄三奇，我们并没一起再招惹过谁。黄三奇当时说自己包袱里背的是萝卜，这话也只有我们九个人知道。”

“黄娇娇那个伯父呢？”

“我们到京城后，偷偷去打问过，那年六月份，黄三奇的伯父因为贪渎被人告发，家产被抄，人被发配到沙门岛去了。家里只剩个老妻和三个儿子，赁了间小房，卖些鼠药蚊烟勉强度日。”

“嗯……那就和他伯父无干了。听起来，麻罗谨慎，江四稳重，剩下你们七个，除了乌扁担那根愣木头，都不是莽撞人，自然不会让那个黄呆呆留一口气来报仇。那晚他自然是死了。而那个凶手一夜之间连杀你们四人，仅算四人住处之间路程，都有五六十里地，驿递急脚快马都要累倒，活人就更难做到。这么说——”张用陡然提高声量，“是鬼！”

柳七吓得一哆嗦，阿念尖叫一声，犄角儿噗地坐倒在地上，廊下一阵噼啪乱响，区氏也被惊到，竹箩被颠翻在地，里头的豆子四处滚跳。厨妇刘嫂忙过去帮着捡拾。

张用则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为验证这世间到底有没有鬼，他曾煞费过心力，甚而半夜偷偷跑到坟地里，一座坟、一座坟挨个去招呼。见没有一丝回应，他又找了根竹竿插进坟墓里去捅，捅遍了整个坟地，仍没有丝毫动静。父母亡故后，他又整夜不睡，等父母亡魂来相会，也毫无响应。不论陌路，还是至亲，都没寻到鬼的影迹。他想，就算真有鬼，也绝非世人所言——能往来世间、与人感应、为福造祸。

因此，他断然不信是黄三奇亡魂杀的那几人，一定是活人所为。朱克柔失踪，竟牵扯出这么一桩古怪来，更引逗得他兴致大盛。

更让他好奇的是，柳七说到自己提刀去砍黄三奇时，目光陡然一灼。他笑着问：“我从没杀过人，杀人滋味如何？”

柳七听了先一慌，忙垂下眼，望着地面，半晌才低声道：“解恨。这世上太多可恨之人，每天都有让你想一刀杀死的人。只是……”

“解过恨后，滋味便不好了？”

“嗯……杀人不难，杀了人后，寻个借口替自己开脱也不难，最难的是——”柳七神情顿时颓暗下来，“这世间最难的不是穷贱、吃苦、受累、被辱、挨骗，而是发觉自己不是个好人……其实，那一刀砍下去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是个好人，也并不觉得做个好人便真的好。可那一刀砍下去之后，才发觉——我先砍死的不是黄三奇，而是心底里那个自己。”

“以前我从没察觉过这个自己，他一直躲在心底里，没形没象，你说不出他有什么好，却更说不出他有丝毫不好。他是心底里一面镜子，不管外人如何说你不好，只要回头照见他，你便能心安。我那一刀，把这面镜子砍破了，也把镜子里头那个自己砍碎了。等我回头再去照镜子时，空荡荡，再没有了人影……没了家，你还能一砖一瓦重新盖造。没了自己，还能去哪里找？就如一粒空谷壳，便是填满了世间所有的好，也成不了一粒米，照旧是个空谷壳。”

张用听后，立时想起《道德经》中那些句子：“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他不由得啧啧赞叹起来，更用力替柳七扇着扇子，笑着问：“其他人呢？”

“我们九个，虽说都不是大善人，却也都不是恶人。那晚各自砍下一刀后，大家都没再说起过这事，但其实大家都变了。那时我才知道，不止我，每个人心里原本都有个好人。那一晚，我们都把自己心里的好人杀死了。”

“你成了个落寞失魂客，其他呢？”

“解八八生怕自己闲下来，拼力做活，想尽法子让自己累；唐浪儿成日寻乐子，到处逗引妇人，其实一个人时，他神色极慌怕；田牛越来越易怒，哪怕旁人全无笑他独眼的意思，只要略有些影儿，他便立即发作；郑鼠儿原本就胆小，变得越发胆小，有时却忽又变得极自大；马哑子本就不爱言语，那之后就更难得听到他的声音；乌扁担变得最凶，几乎成了无赖汉；只有麻罗和江四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麻罗尽力装作无事，平常也瞧不出他有什么不一样，但那以后极少见到他笑。”

“江四呢？”

“他？他便是我说的那颗想用各种好填满自己的空谷壳。他说要赎还这罪过。”

“哦？如何赎法？”

“他每天去太平惠民和剂局门外守着。”

“哦？守什么？”

“我们才来汴京时，合住在一起，有回郑鼠儿着了风寒，又喘又咳，浑身发烫，躺在炕上起不来。那房主让我们去西大街的惠民药局买药，说那是官卖药所，药价比市价低。我和江四一路寻到那里，一个医官模样的人询问了症候，让我们买了六颗通宣理肺丸。一颗比市价便宜三文钱，可拿回去给郑鼠儿吃了两天，不但没好转，反倒更重了。江四忙去医铺请了一位大夫来，那大夫看了最后剩的一颗药丸，摇头说这药大约是五六年前的旧药，不但没了药力，反倒生了毒。他诊过脉，开了副汤剂。郑鼠儿吃了几道后，才渐渐好了。

“后来江四跟着一个泥炉匠学手艺，他原本就做过泥活儿，上手快，半年就能自己出去寻活儿。他一天替人泥炉灶，最多不过挣一二百文钱。每天忙完活路，只要得空，他就去惠民药局门口等着。看到穷苦人要进去买药，便上前拦住，劝他们去其他好些的药铺，还拿出自己的钱添补给那些人。人都笑他疯了，药局里的人只要见他，就拿棍棒来追打。他却说，劝走一个，保不准便能救一条命……”

柳七话未说完，院门忽然敲响。

敲门的是胡小喜。

胡小喜回到家时，爹娘正在商议他的亲事，听到他敲门，立即住了嘴。他爹见他牵了头驴，嫌他乱费钱，面色顿时一沉。他忙解释了原委，他爹却越发气恼，数落起来：“有钱就自家租驴子，没钱就走路，年纪轻轻能走折了你的腿？让上司的娘子替你租驴子，往后他们要你做些不尴尬的事，你咋拒？为人处世，最怕一个贪字。这世上除了爹娘，谁会平白让你得利？你沾了人一文钱小利，人便要你还十文钱的情债。十文钱还算好的，有些里头藏了阴钩暗饵，一旦被钩住，这辈子前程怕都要毁在里头！”

这些教训胡小喜早就听厌，又不敢辩驳，还好他娘在一旁打断。可他娘又过于碎叨，连声问他吃了没有，在哪里吃的，吃的啥，那摊子上摆的饼有没有罩住，路上灰那么大，该找个干净的店，吃碗热面、喝些汤水也好……

胡小喜实在听不得，心里一直念着打问到的染院桥那轿夫，再一想程门板去南郊查案了，自己却几无所获，这驴子白歇在这里又可惜了，便忙说：“你们先睡，我忘了件要紧事，得立即去办，若不然明天又要挨程门板责问了。”

他爹顿时骂起来：“啥程门板？他好歹是你上司，你到衙前一年多，竟连尊卑礼节都不顾了？”

“是，爹，我赶紧先去了。”

胡小喜慌忙逃出门，骑上驴子往城西北赶去。

到了染院桥，他找见那个王家轿马店，就在街角，门首挂着盏灯笼，上头大大一个“王”字。他走了进去，店里伙计全都不见，只有店主一人坐在灯前，皱着眉发呆。他过去一问，这店里果然有个叫乌五的轿夫，绰号“乌扁担”，澶州顿丘人。他见那店主焦闷闷的，神色瞧着不对。再一问，那乌扁担竟牵涉到一桩绑架案，绑走的竟是“天工十八巧”里头的刻丝朱克柔。那店主已去开封府报过案，至今没找见一丝踪影。

胡小喜见那店主瞪着那双驴一般的大眼，灯光映照下，瞧着泪汪汪的，他忍不住又要笑，但强力抑住，问到朱克柔家就在巷子里，忙转身出来。他骑来的驴子拴在门前桩子上，也瞪着驴眼，泪汪汪地瞅着他。他再忍不住，趴在驴背上就笑了起来，直笑得捂着肚皮弯下了腰。那驴子被笑声惊到，抬起后腿就朝他踢来，一蹄子正踢中头顶，疼得他大叫起来。捂着头一转身，却见那店主出来站在门首，纳闷瞅着他。他一见那双泪汪汪的大眼，又噗地笑了起来，一边要命地疼，一边止不住地笑。那店主越发纳闷，他再不敢看那双大眼，忙牵住驴缰绳，捂着肚皮拐进了巷子，腿软得再也走不动，靠着墙瘫倒在黑影里，笑得几乎要断气。

良久，笑才终于止住，身子也软得没一丝气力。他歇了一阵，才终于爬起身，牵着驴，一扇扇数着门，走到朱家院门前。黑暗中摸到门环，他连叩了几下。门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门里问他是谁。背着光看不清那人面貌，只隐约瞅见一双小眯眯老鼠眼，一看之下，笑癖竟然又一次发作，拼尽气力也忍不住，笑得站不稳，忙伸手扶住门框。

这时眼前一亮，院门里多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女孩儿，穿着身绿衫裙，提着盏白罗彩绣的小圆灯笼，白嫩嫩的小圆脸，抿着小嘴瞧着他直笑。

女孩儿身旁是一个白衫乌帽男子，眉眼俊逸，手里摇着把团扇，眨着眼笑嘻嘻盯着他。这人胡小喜见过，是京城有名的作绝张用。刚才开门那个这时也才看清，是张用的僮仆，似乎叫犄角儿。三人一起望着他，像是在看猴儿耍戏一般。胡小喜懊丧无比，自己来查案，却先在人前出丑，这公事还怎么办？何况还有一个娇甜女孩儿。这一沮，笑顿时缩了回去。

张用哈哈笑起来：“羞臊个什么？人便该像你这样，裸身来，赤心去，笑就笑，哭就哭。天生一个自在人，何苦自缚百千绳？”

胡小喜因这笑癖，莫说父母责备、旁人惊怪，他自己也始终自责自疚不已，一颗心始终被紧勒着，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这时猛然听到，像是绳结被轻轻一扯，顿时松了绑，心里忽而涌起一阵委屈和感激，眼泪顿时滚了出来。

他忙要忍住，张用却笑着制止：“要哭就哭，怕什么？人都以为能忍能憋不掉泪，才是真英雄。其实这泪水呢，流出来是泪，憋回去变尿。有泪不敢流，偏要胀尿胞，道是真英雄，实则一个傻尿桶。”

胡小喜听了，噗地又笑了出来，鼻孔里猛然喷出个大鼻泡出来。他慌窘欲死，忙伸手揩掉。张用和那女孩儿却一起大笑起来，那女孩儿笑得尤其大声，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犄角儿先还绷着，后来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胡小喜见他们笑得真率，毫无恶意，也不再顾忌，跟着笑起来。笑声惊得邻舍的狗吠起来。隔墙一个老者推窗大骂：“夜半三更的，鬼叫什么？爷才蒸好一笼羊肉小馒头，刚揭锅盖儿，就被你们闹醒了！”他身旁一个老妇立即嚷道：“老咬虫，又背着我偷吃！”两人似乎抓扯闹骂起来。他们一听，更笑得止不住，都笑得没气力了，才终于停歇。

张用坐倒在门槛上，揉着肚肠笑问：“鼻泡兄弟啊，你是来查萝卜案的？”

胡小喜才点了下头，张用又说：“你只知道有四桩萝卜案，我这里又发现一桩。我可以替你解开这案子，但你必须听我的。”

程门板提着灯笼，走下河岸，查看过郑鼠儿的尸体后，他心里暗暗犯愁。

除了嘴里含的那根萝卜，尸首上找不见凶手的任何线头。看伤口血色乌凝，再听旁人讲述，只能大致推断应该是前一晚行的凶。当地的里正一直候在旁边，说昨晚对岸那个宅院里发生一桩神异，一幢才建成的楼竟凌空飞走，河这边的人全都奔到岸边去瞧，凶手怕是那时趁乱下的手？程门板朝河对岸望过去，那宅院黑漆漆的没一点灯光，什么都瞧不见。他向来厌烦这些鬼怪邪说，没有答言，叫里正寻两个人守在尸体旁，不许任何人靠近搬动。

安排完后，夜已深了。他背转身偷偷摸了摸钱袋，只剩几十文钱，不够租驴子，只得步行往家里赶去。

其实，即便钱够，他恐怕也舍不得。他每个月月钱不足五贯，为查案办公事，时常要倒贴一些，剩下的只勉强够他一个人日用，家计全靠妻子操持那间簟席铺子。妻子倒从没说过什么，他却始终有些愧疚。有愧疚，便难在妻子面前立住威望，这是他最怕的，因此，他不肯丝毫流露。为藏得好，便反其道，转愧为傲，常在妻子面前板着脸。妻子果然对他始终有些畏敬。

他得偿所愿，心中愧疚却因之更甚，要更多傲冷才抵得过。于是，愧与傲如两头不断增重的挑子，压得他异常难受。而且，妻子性情、品性、才干其实都让他暗地赞悦，极想爱慕疼惜妻子，却同样不敢表露。由于存了这些戒心，虽然同床共枕，本是世上最亲近之人，反倒比旁人隔得更远，这让他有时沮丧之极。人活一世，真正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却又不得不继续垒墙、缠丝，把自己生生作弄成个孤牢独囚。

独自走在夜路上，这孤寂之感尤其浓烈，他却找不见其他破除解脱之法，唯有强煞住念头，转而去想公事。刚才他从那家肥皂团工坊的工匠口中得知，郑鼠儿也是澶州顿丘人，三年前逃难来京，同乡好友一共有九人，号称“顿丘九虎”。

这个消息让程门板总算稍稍看清些眉目，后头这三桩萝卜案遇害人都是顿丘同乡，最早发现的那具尸首恐怕也是。这么看来，起因若非是同乡内讧，便是一起得罪过什么人。至于萝卜，恐怕是事件起因。

中午他让胡小喜去查问那个猫窝匠人，不知道查得如何了。一想起胡小喜，程门板心里隐隐一刺，有生以来最让他羞辱的便是胡小喜那次笑。虽然事后知道他自小有这笑癖，并非是轻辱取笑人，却仍让程门板一想起心里便如油煎一般。他原想撵走胡小喜，但这样一来，周围人恐怕会越发嘲笑自己。他只能强忍羞愤留下胡小喜，至少能得个宽怀大度的名儿。另外，胡小喜在身边，还能时刻警醒自己，任何人都能羞辱你，任何时刻都不可松懈。

好在胡小喜办事勤快，这一年多倒也替自己分担了不少差事。让他去查问那个猫窝匠，他自然不会偷懒。“顿丘九虎”剩下的几个人也只能等明天再去查问。

他一路默想，不觉间走到南薰门外，护龙河岸两边小街灯烛荧亮，夜市上传来一阵阵肉香油香，他才想起自己夜饭都没吃，肚里饥饿起来。他停住脚，有些犹豫。每天不论多晚回去，妻子都在小泥炉上给他煨着饭菜，烹煮手艺也比这夜市多数摊贩好许多。但妻子每待他一次好，他心里愧疚便多一分。许多时候，他都宁愿在外头吃，多辜负几回妻子，心里反倒轻松些。他望着夜市，寻思了片刻，不由得沮丧焦躁起来。堂堂一个男儿汉，日日尽为这些琐屑烦心，还成得了什么大功业？但旋即，他心底里隐隐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只能这么碌碌琐屑到死。他顿时一阵悲凉，望着四周往来行人，竟不知该何去何从。正在发怔，忽被旁边一阵叫卖声惊醒：“燋酸豏！麻油鲜煎燋酸豏！”

他扭头望去，见街角一个小食摊上，挑着盏白纸灯笼，一只泥炉上架着口浅底锅，锅里浸了一层热油，滋滋地响，油面上十来个小面角儿，煎得焦黄润亮，那摊主正拿着一支小铲不住翻动，散出一阵阵香气。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年元宵节，他带妻子去州桥看灯，他本就不爱言语，妻子那时又极怕羞，两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路过夜市时，他发觉妻子扭头盯着街边一个小摊，他顺着看过去，是燋酸豏。他问：“想吃？”妻子羞怯点了点头。他便过去买了四个，用油纸托着，递给妻子。妻子却先拈起一个递给了他。他们身旁树上挂着盏桃红细纱罩的走马灯，里头一层透亮白绢，绣了一枝鲜艳桃花，不停旋转。灯光映着妻子秀巧的脸，如春光映桃花一般，给那娇羞平添了几分明艳。尤其那秀眼明眸，春水一般莹莹闪动，让他心头一阵颤。他怕被妻子瞧破，慌忙接过那燋酸豏，低头咬了一口，里头是腌酸豆角馅，酸香爽脆，他虽见过，却是头一回吃，不由得点了点头。妻子一直盯着他，见他爱吃，欣然一笑，也拈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四目相对，两人一起笑了起来。成婚几个月来，这是他头一回笑。也是许多年来，唯一一回情不自禁、满心欢悦。

想起那时情景，他心头一暖，不由得走到那摊子边：“四个。”

第十五章 萝卜

物一理也，通其意，则无适而不可。

——苏轼

宁孔雀坐在绣架前，轻拈绣针、细引乌丝，在白绢上慢慢绣着。她绣的不是花鸟，而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去年，她夫妻两个约了姐姐、姐夫去东郊赏春，回城时经过烂柯寺，姐姐宁妆花要烧香，他们便陪着进去。她从不信这些，不愿进佛殿，便独自在院里看那株梅树。树枝头一只小蜘蛛悬着丝落到她头上，她忙一把扫掉，连发髻上那支青玉孔雀簪也拍落在地。这是京城第一玉匠、天工十八巧里头的“玉巧”裴虾须特地为她雕造的，裴虾须镂雕功夫精至毫末，阴纹纤细圆劲，如同虾须，因此得了个“虾须雕”的名号。宁孔雀忙捡起玉簪一瞧，见簪上沾了许多灰尘，尤其那些细缝里，灰尘钻进去拭都没法拭。而那只小蜘蛛则在不远处慌逃，恼得她过去一脚狠狠碾死了。

这时，身边忽然有人感叹：“花落不因蜂蝶去，风起何关燕雀来？阿弥陀佛。”

她扭头一看，是个小和尚，左手合十，右手拿着卷经书，瞧着温文和善。她虽没听懂小和尚念的是什么，却也知道他是在责怪自己不该杀生，便反驳道：“是它来招惹我，你倒来怪我？”

“道是怨莺啼春乱，只因心事难与言。阿弥陀佛。”

宁孔雀听了，心忽而一颤。许多夜晚，终于绣完当天的活计，又将家中里外都安排停当后，她才能回到卧房，坐在绣墩上歇口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始终那般疲惫，像只用旧的绣枕一般，里头空洞洞，填满了委屈。这委屈跟姐姐都没法说，日日堆积，化成百样焦躁，随处发作。她自己其实不愿这样。

她不敢再轻忽这小和尚，忙敛容恭问：“请问小师傅法号？”

“小僧弈心，多舌唐突，还请女施主宽恕——”弈心望着她，眼神中隐隐有些关切，“这部《心经》请女施主收下，若有烦恼，默诵一遍，有宁神静心之益。”

“可我识不得几个字。”

“不识字更好。佛法不在文字言语中，只在一心清明间。”

她没再推辞，道过谢，双手小心接了过来。回去后，她掀开那经书，见大半字都不认得，但一想弈心小和尚那话语神情，料必不会诳人，便另请木匠制了一张绣架，裁了三尺白绢，绷在上面。心里躁郁时，便坐下来，用墨丝将那经书上的字一个个绣出来。果然如弈心小和尚所言，只要坐下来绣这经书，心顿时便能清静下来。一年多来，她已经绣了十几幅，绣好一幅便拿去卖给绣坊。她绣的《心经》价自然高，一幅甚而卖到十贯。她六七岁便开始跟着父母进丝绢、卖锦缎，自小便养成分文必争的性儿。然而，卖绣经的钱，她一文都不愿用，全都拿去施舍给穷苦之人。这成了她抒泻心中躁郁的唯一渠路。

不过，今晚她不是由于躁郁而绣经，相反，她从没这么安悦过。嫁给丈夫牛慕三年多，就像是嫁给了一只会走路的空袋子一般，不但丝毫没有助力，反倒要日日往这袋子里填米填肉，填满后又得背负它度日。直到今天，这个丈夫终于像丈夫了。不但愿意替她分担忧愁，那言语神情间一冲而起的男子气概，更让她一直强撑了许多年的心终于能歇一口气。虽然牛慕那样一个人，百事不通，恐怕也打问不出什么。不过只要他有了这心，她已极知足。

她坐在绣架前，反复回想丈夫临出门前那些话语和笑容，一个人不由自主便露出笑来，甚而连姐姐失踪的事都暂忘了。

眼看着窗外天越来越黑，她渐渐有些担心起来，不知丈夫去了哪里。正在忧心难宁，忽然听到院门砰地被撞开，接着便传来丈夫的叫嚷声，她心里一沉，丈夫似乎吃醉了。

她忙起身迎了出去，见丈夫歪坐在门边，靠着门框，扯着嗓高声念着什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顿时愣在堂屋前，像是炎夏天猛然被冻雨浇透。婆母听到，也忙赶了出来，见到儿子这样，挣着老腿急步过去骂道：“呆茧儿，你这是造死啊！宁家姐姐不见了，你却出去灌尿汤，还敢在这里高呼大嚷的！”

牛慕却似乎没听见一般，抬起头望向宁孔雀，嘿嘿怪笑了两声，随即拖着舌头骂道：“女子四德，除了妇功，你算略尽了些本分，其他三样，妇德、妇言、妇容，哪一样你沾得上半毫？三年了，连个鸟卵也怀不上，你是想让我牛家断后？我容让你三年，已容让够了。你若再不悔改，我也便再无恩义，一纸休书，逐你出门。”

宁孔雀直觉得这些话，一字一字，利箭一般，尽都射向自己胸口，射穿了心。她冻住了一般，分毫动弹不得，泪珠一颗连一颗大滴滚落。

张用坐在门槛上，摇着扇，弹着舌头，略想了一阵。

这萝卜案藏了许多鬼，但此鬼非彼鬼，乃是有人扮鬼。他最爱的便是揭破这人间之鬼，因此兴致大涨，连水运仪象台都暂且靠后了。

他站起身，一把扯起胡小喜：“鼻泡老弟，走，去力夫店！”

胡小喜有些诧异：“都已过二更天了。”

“茶待蛰后，姜趁霜前，捉鬼正要夜半时。犄角儿，拿灯笼，咱们租驴子去。”他又望向仍坐在院里垂头落寞的柳七，笑着说，“杨八兄，你也一起去！”

柳七先是一愕，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知道他是在替自己遮掩身份，便忙站起身。

“小娘子没找见，我睡不着，我也要去。”阿念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廊下拣豆子的区氏，望向张用，脸露哀求。

“好！”

“谢谢张姑爷！我另取一盏灯笼。这盏不能拿出去。几年前，官家见了小娘子刻丝，爱得了不得，特地赐了这盏灯笼，让内侍送来的。小娘子说官不官家的她不管，但这上头绣的这只翠鸟神态极好，她夜里吃碧光酒时，专要点这盏灯。有天还吟了句诗呢，说‘柳借春光吟翠鸟，花凭细雨谢东风’。”

张用听到那句“官不官家的她不管”，心里一动，越发觉得朱克柔这女子堪可为友。

阿念慌慌跑进堂屋，片刻后又快步跑了出来，手里提了盏白绢圆筒灯笼，上头绣了一丛兰草，草叶上一只红壳双叉角的甲虫：“上回找不见那只独角仙，我伤心了两天。小娘子特地给我绣了这只独角仙，让我拿到白虎桥灯笼顾家，请天工十八巧的‘灯巧’顾星山绷了这只灯笼。张姑爷，你瞧，这只独角仙和我丢的那只一模一样。”

“难怪你爱梳这双叉髻，犄角儿偏又叫犄角儿，你们两个叉叉对叉叉，正好一起去叉鬼，哈哈！”

张用大笑出门，摇着扇大步走在前头，胡小喜忙牵了驴子，跟着其他三人快步跟在后面。到了巷口，那王家轿马店已经吹灯关门。张用用力拍门，叫醒店主，让犄角儿付钱，租了四头驴子。五个人骑着驴，一路铃声伴月影，向东水门外行去。

途中，犄角儿将“天工十六巧”齐聚银器章家、工部那个宣主簿失踪不见的事讲给了张用，张用听了，越发欢喜，这事环扣环、谜缠谜。两边又都和朱克柔有关，正好一处勘破。

过了虹桥，来到力夫店时，店门也已经关了。张用跳下驴，又用力拍门。半晌，店门开了，店主单十六端着油灯，一脸纳闷。

“单老哥，那个八八哥死了没有？”

单十六才摇了摇头，张用已从他手里抢过油灯，径直朝里走去。他常来力夫店，知道厨子住的小宿房在右边靠里，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膻臭味立即扑鼻而来。靠门这头炕上，一个人光着干瘦脊背腾地坐起身，是那个瘦厨子，瞪着睡眼惊望。张用并不理他，见靠里墙那头还躺着个人，便走了过去，凑近举灯一照，见那人面色青灰，发如枯草，紧闭着眼，眉头拧皱，嘴唇焦裂，脖颈处包着一条青绢，浸出黑褐药汁。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极烫，便问那瘦厨子：“他醒来过没有？”

瘦厨子忙说：“一直这样，只昏昏怔怔说渴，我喂过几道水了。”

张用又凑近解八八脖颈，轻轻揭开包扎的青绢，粘附的药膏随之也翻卷起来，露出底下伤口，紧靠着喉头，有三寸多长，已经用细丝线缝合，但伤口乌红，有些脓肿。喉头左上方，还有一处小伤痕，斜斜一小道，不深，血已凝住。张用看了，心里一动，闪过一个念头，笑了一下，凑近那青绢嗅了嗅，又重新轻覆到伤口上，回头问：“敷的什么药？”

单十六已跟了进来，忙答：“是赵太丞看治的，敷的是南星散，另还开了内服的麻黄散，用温酒喂过两道了。”

张用闲来爱读药书，一听便知道，这两道方子都来自三年前官家诏令太医局编修的《圣济总录》，这内服外敷两个金创方子都只是止血止痛。解八八这时显然是疼痛胀闷、阳虚热燥，便说：“明天换个药方试试，白薇散内服，磁石散外敷。赵太丞应该知道。走，咱们到外头去。”

他刚转身就见柳七和胡小喜、犄角儿、阿念都挤在门边朝里张望，柳七眼中闪着忧惧，他朝柳七微点了点头，便朝外走去，那几人忙让开了路。

走到外间店里，张用用油灯照了照地上：“这地上血迹清除了？”

“嗯。”单十六忙跟过来，“解八八脖颈上那血泉涌一般，这门边淌了一大摊。我替他捂那伤口，帕子和布全都湿透了。葛大夫来才勉强止住了血。我知道这凶案场地不能乱动，一直留到上午程介史来查看过，又唤了仵作来查验记录过后，这才让浑家清洗掉了。”

“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血迹？”

“咋没有？满处都是血！”单十六的妻子阿蔡走了出来，眼里满是后怕，指着地上比画，“门边一大摊，门外棚子下头那根凳子边一小摊。我把那血帕子和布裹成一团捧着，到河里去洗，血水沿路洒了一溜。今早起来看，从门到厨房地上也洒了一溜。”

“是我手上的血，我去厨房里洗过手。”单十六补充说。

“我让他去河里洗，他却忙着要去请赵太丞。厨房水瓢、缸沿儿、盆子、菜筐子里到处沾的血。还好上午店里没人，若让客人见了，还敢做生意？尤其门边这一大摊，我铲了两锹炉灰都没吸干净，这会儿还有印子呢。”

张用弯下腰拿灯照过去，见门边地面上果然有一大片灰印子。他又弓着背朝厨房一路细细照过去，阿念也忙挑着灯笼过来照。地上也隐隐有些扫抹后的暗痕，仔细瞧，辨得出原本是一滴一滴，或左或右或中间，横隔不过一尺，断断续续一直延到厨房里头。厨房临着河岸，灶台靠着里墙，一张大案板摆在窗边，上面摆着砧板、菜刀、几摞碗碟。右墙边则并排摆着米缸和两个大竹筐，一个筐里几只尚未煺毛的鸡鸭和几只生猪头，另一个里装了些青菜葱韭萝卜。墙角则是水缸，缸沿上果然有两滴血痕。张用又照向菜筐，菜筐沿儿上也有几点血迹。

他回头一瞧，其他几人全都跟了进来，他从那菜筐里取出一根青头萝卜，回头问：“解八八嘴里含的那根萝卜呢？和这个一样吗？”

“一样！”阿蔡叫起来，“怪道今早我来看时，菜筐里菜叶子上有几点血迹！我还骂我丈夫张着血手到处乱摸，赶紧把那几片菜叶子摘下来丢了！”

“解八八嘴里插的那只萝卜我收在柜子里了……”单十六忙转身出去，很快又回转来。手里拿着个旧布卷儿，他打开布卷儿，里头是个青头萝卜。

张用将手里的萝卜并过去一比，果然一样，根须上都沾着些红泥。

单十六忙说：“这是去年的冬萝卜，一直藏在地窖里，就剩最后几个，前天才取出来，里头都絮糠了，不中吃，只能拿来炖汤，取些味道。”

“那凶犯钻进这厨房，咱们都没听见！”阿蔡怪嚷起来。

“昨晚月光钻进我房里，我也没听见，哈哈——”张用笑着走了出去，来到店门外，其他人全都跟了出来。棚子下左右各摆着一张长方桌、两根条凳。

阿蔡指着左边靠外那根凳子：“就是这下头有一小摊血。”

张用俯身一照，地上也有片乌印子。他略想了想，而后直起身子，笑着朝河边望去。

阿蔡在一旁又说：“我去洗帕子和布，到河边一路滴的都是血，不过白天上下船来往的人多，都踩没了。”

张用却听而不闻，笑着念起《庄子》里的句子：“摄缄滕，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

众人都有些纳闷，张用回头望向一脸蒙然的胡小喜：“鼻泡小哥，这里已经查完，咱们去看那唐浪儿的亡命地。”

他将油灯交还给单十六，骑上驴子就往虹桥那头赶去。其他几人也忙骑驴跟着。这时已近午夜，店铺的灯光都已灭了，沿河街上更不见人影。张用想着这萝卜案，比他预料的更加幽曲，让他越发畅快。

一路上了虹桥，却见有个人影立在东桥栏边，望着河两岸。张用经过时，就着月光一瞧，是个中年男子，身上挎着个木箱，背影微偻，心神凝注，浑然不知周遭。他立刻认出来，是宫中画院待诏张择端。

张择端工于界画，最善画宫室楼台舟车。几年前，他曾找见张用和好友李度，向他们请教屋宇间架构造。张用见他为人木讷，不通世故，全部心思都在画上，是他最爱的一等人。无事时常去寻张择端，逗他说笑。张择端却从来听不懂顽笑，张用自己笑得要倒，他却愕然张大眼，像是在瞅一幅乱抹的画一般。张用正是要看他这神情，便笑得越发开心。

他见张择端半夜立在这里，自然又是在琢磨一幅新画，便扯住驴子，下去悄悄走到张择端身后。张择端却浑然未觉，口里喃喃念叨：“米家客店前两只，房家客栈、章七郎酒栈前五只，力夫店前两只，左岸一共九只船。还有，米家客店前外头那只船上丢了一根红头萝卜……”

张用一听，大为纳闷，忙问：“红头萝卜？”

“嗯。”张择端却并不诧异，更没回头，继续呓语般念叨，“不过，那只萝卜丢得晚一些，不必画进去。梅船上那具棺木下得早，也不必画……”

张用知道这人一旦入痴，便是陨石也砸不醒，便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转身回去，见胡小喜诸人都停下来望着他。他翻身上驴，说声“走”，驱驴便下了桥。

胡小喜见张用这么疯疯癫癫的，心里暗暗后悔。

他早就听说张用得了疯症，这时看来，那疯症并没消尽，一阵极聪敏，一阵又顽童一般，言语行事全没道理。自己已经累得骨头酸疼，大半夜还跟着他疯癫。

不过他再一想，张用虽疯，智识依然远超众人，眼光又极锐利，似乎能看穿人心一般，自己那笑癖便被张用一眼瞧破、一言化解。何况他对这萝卜案似乎极热心，未婚妻朱克柔又牵连进去失了踪。跟着他，说不准真的能破了这案，再辛苦些，也值。

于是他赶到前面带路，一起往东行了一小段路，在月影下认出岸边一棵歪柳树，便停了下来：“唐浪儿的尸首就是在这里发觉的。”

今天上午，他跟着程门板一起赶到这里时，岸边围着几个人。他大声驱开那几人，过去一瞧，岸边是片小草坡，唐浪儿歪着头仰躺在草上，嘴里塞了根萝卜，脖颈上一道深口子，血流了一大摊。

胡小喜见围观的人中有个挑担的后生，认得是卖乳酪的牛小五，每天早晚都走这条路，忙向他询问。牛小五似乎巴不得被问，忙红涨着脸、溅着口水大声说：“我瞧见了！昨天我出城时天已经麻黑了，走过这里时，先闻见一阵酒香肉香，扭头一瞧，见两个人坐在黑影里，只瞧见背影，脸没看见。不过，其中一个说的话我还记得，那个人舌头发硬，已经半醉了，大声教训另一个，说‘你这愚木头，妇人便是要骗，你越骗，她们越心欢。你实诚，她们反倒嫌你呆蠢，没点儿风流性儿’。我忙着回家，便没停脚——咦？不对！不是这里，还要往东一些！这棵歪柳树我最熟，每天挑了东西到这里都要歇一脚。昨晚我是过了这棵歪柳，往东走了一小段才见到那两个人。和这死的没干连？”牛小五吓得忙闭住了嘴。

胡小喜听了，忙走到尸首旁，弯腰凑近闻了闻，唐浪儿身上有些残余酒味，再抓起一只手一瞧，手指上油油的，散出些肉甜香，似乎是蜜烧鸭的味道。他便让牛小五带他去昨晚那个地方，两人往东走了百余步，牛小五忽然叫道：“是这里！看那酒坛！”

胡小喜朝岸边一瞧，草坡下乱草丛里倒着只小酒坛，旁边有两只粗瓷碗。还散落着一些啃净的鸭骨头。他忙跑去向程门板回复，程门板让他立即去查问这酒和鸭的来历。

离这里最近的是温家茶食店，他家的蜜烧鸭极有名。他便小跑着去了温家茶食店，一问那个侍女雷珠娘，果然有这回事。说昨天傍晚天快黑时，桥对面霍家茶肆的面匠唐浪儿进来买酒和蜜烧鸭，他是独个儿进的店，不过，店外头似乎有个人在等他，那时店里客人正多，她也只瞧见一个背影，记不清了。唐浪儿没带盛酒的器皿，要跟雷珠娘借。雷珠娘不敢答应，叫了店主温长孝来。温长孝认得唐浪儿，便把酒坛和两只碗借给了他……

胡小喜将这些事都讲给了张用，张用听了，笑着不应声。

阿念却问道：“凶手难道是和他吃酒的另一个人？”

“你忘了那凶手是来报仇的？”犄角儿忙反驳，“唐九若认得凶手，逃都来不及。若是不认得，怎么会买酒跟他一起吃？这一起吃酒的应该是熟人朋友，难道是解八八？可他们在那边吃的酒，唐浪儿却死在这里。或者是解八八先走了，或者见到凶手杀了唐浪儿，吓得逃回力夫店，结果还是被凶手追到了？”

胡小喜一听，忙问：“报仇？你们知道凶手来由？”

张用在一旁笑着接过话头，望着柳七说：“这位杨八兄弟认得唐浪儿，说有回吃醉了酒，大家各自吹嘘自家本事，唐浪儿讲起当年在家乡一桩秘事，他们九个同乡曾杀了一个富户子弟。”

“哦……原来如此。这样凶手就有些眉目了。那富户子弟既已被杀，凶手难道是他的亲旧？”胡小喜忙问，“这位杨大哥，你还知道些什么？”

张用又抢了过去：“我都已问过了，他只知道这一些。其他再不清楚。”

胡小喜隐隐觉得张用在隐瞒什么，那个姓杨的人瞧着也有些可疑，却不好再多说。

张用从阿念手中要过灯笼，走到那草坡下仔细照着查看，那片青草已经被压乱，一丛草叶上沾了许多暗红血迹。他瞅了一会儿，抬头说：“去发现酒坛那里。”

胡小喜忙带着张用等人继续向东，来到那片草坡。那只酒坛和两只碗已经和唐浪儿尸体一起搬到了霍家茶肆。草丛里只剩些鸭骨头。张用挑着灯笼照了半天，似乎并没瞧出什么。他又照向水中，岸边凹进来一个小水湾，湾里浮积了许多枯叶、碎木、浮渣。河水在这里略微一旋，随即又向下游流去。张用望着水流，不知在琢磨什么，呆了半晌，回头问胡小喜：“唐浪儿嘴里含的萝卜是什么样的？”

“是个红头萝卜，应该是江南运过来的冬萝卜，而且洗过，极干净。”

张用听了一笑：“好，这里看罢，咱们去南郊另两处凶地！”

胡小喜已经累得要瘫倒，张用却不管不顾，提着灯笼，骑了驴就走，像去赴宴一般。

第十六章 爱胜欲

令入神，乃到妙处；唯用心不杂，乃是入神要路。

——黄庭坚

阿念骑在驴子上，欢心无比。

自小她就不爱和其他女孩儿们一起玩耍，无非是掐掐花、弄弄朵儿、穿穿针线、斗斗嘴儿。尤其那些小气性，蚂蚁头大的一点事便怄了气，她便是瞪裂了眼眶子也瞧不出来，为何要怄这些气？但她又不愿像男孩儿们那般粗野顽劣。她好静，却不是女孩儿们那等静；也好动，却不是男孩儿们那等动。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分别、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就是不一样。正是这不一样，让她常常发蒙发怔，旁人瞧着，都说她有些失心症。

她听多了，也当了真。

后来到了朱家，跟了朱克柔。有天夜里朱克柔焚起香、烫了酒，独自在小院那株梨花树下慢慢啜饮。阿念头一次见女儿家吃酒，多嘴惊问了一句，朱克柔却清淡淡说那句话：“男人爱的，我若想爱就爱；男人不爱的，我也想爱就爱。我自自在在一个人，理会旁人做什么？”阿念听了，心里顿时开了扇天窗一般，猛然明白：自己要的不一样，便是这样的不一样。不管女孩儿，也不管男孩儿，只管照自己心意活自己的。

只是，她没有朱克柔那等天资绝艺，挣不到那些钱，也学不来她那般雅姿傲态。从小到大，事事都难由自己，行动言语都得看旁人脸色。

今晚，跟着张用这样半夜四处乱走，她才觉着自己真正活过来一般。她要的便是这样，想走便走，想笑便笑。虽然查的都是人命凶案，她却丝毫不怕，反倒觉得极有趣。何况身边还有犄角儿。

她从没见过像犄角儿这般实心实意的人，每回见到她，犄角儿那眼神都像是一双手，又暖又厚实，要把她小心捧住，护惜全天下最珍稀娇贵的花朵儿一般。阿念自然知道，自己哪里有那么珍稀娇贵，甚至一丝儿都没有，相反，犄角儿那颗心才是真珍稀。许多回，她都偷偷告诉自己，你不能像小娘子那样要什么就能得什么，但你好命撞见了这么一颗心，这比金山玉海还值价。就是再苦再难，你也要死死护住。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望向犄角儿，犄角儿也正望向她，灯笼光照不到他们，月光又被薄云遮住，夜色里只隐约看到犄角儿目光一闪，阿念心里暖暖一漾，抿着嘴偷偷笑起来。犄角儿似乎发觉，也咧开嘴笑了。

他们两个在最后头笑，张用在最前头，伴着驴蹄声哼着歪调调，胡小喜和柳七在中间，都一言不发。

他们沿着护龙河向南绕过城墙角，向西到了南薰门外官道，一路上只见到几个夜行人。向南又行了几里地，路旁出现一片林子。柳七驱驴赶上张用，在前头引路，向左穿进了林子间一条小道。林子里极幽静，只有驴蹄咯噔咯噔的声响，漆黑中那盏灯笼光瞧着也有些幽诡。

阿念浑身一寒，有些怕起来，但又觉着异常畅快，像是大夏天钻进漆黑地窖里偷喝冰雪水儿一般。犄角儿扯着驴子向她靠近了些，她觉得出，他也怕了，但更怕她怕。她想说：“我不怕，你也莫怕，咱们在一起，就是被鬼围住也不怕！”却又怕被那三人听见，看着月影下犄角儿拽着缰绳的手，便壮起胆子，伸手过去，在那手背上飞快拍抚了一下。自十一二岁后，这是头一回触碰男儿的手，粗粗实实的，又有些暖，像是太阳底下河滩上的软泥地一般，她幼年时最爱赤脚去踩。犄角儿惊了一跳，忙望向她。她又慌又羞，忙撤回手低下了头，心里却暗暗欢喜。她能觉到，犄角儿比她更欢喜。

出了林子，月光下一大片水塘，镜子一般。绕过水塘，是一座大庄院，黑沉沉的。院门虚开了半扇，露出里头庭院，月光下满地的枯花落叶，瞧着像是个鬼宅一般。

阿念又朝犄角儿望去，犄角儿紧紧攥着缰绳，越发怕拒。阿念心底里涌起一阵疼惜，抿着小嘴偷偷笑起来：往后你常这样怕才好呢，正好让我陪着你、护着你。

柳七望着那院门，心里一阵寒惧。

他见张用跳下驴子，举着灯笼笑嘻嘻向他照过来。他忙低下眼，也翻身下了驴子。他从没见过张用这样的人，行事疯癫，却极有眼力见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找对了人，不过，张用在那个吏人面前替自己遮掩身份，看来至少还算守信。这时多虑无益，只能咬牙往前走，瞧瞧能走到哪一步。

他踏上砖阶，推开了那院门。吱呀一声，异常刺耳。院子里月影斑驳，比中午来时更幽怖死寂。

张用提着灯笼抢先走了进去，先站在庭院中四处照了照，一扭头瞅见那顶轿子，快步走了过去，掀开帘子，把头伸进去，在那轿座上嗅了嗅，而后笑着回头说：“荔枝花蒸香，朱家小娘子乘的那顶轿。”

胡小喜听到，忙也探头去嗅了嗅。接着阿念也赶过去嗅了一阵，随后嚷道：“是小娘子的花蒸香！小娘子在哪里？”

“十步咱们才走了半步，要找见她，还早。”张用笑着回头望向柳七，柳七忙用眼朝他示意旁边那座小瓦房，张用提着灯笼便走了过去。

柳七中午走得惊慌，没有关门。

张用站在门外，先将灯笼探进去照了照，而后才轻步走了进去。胡小喜忙跟了过去，阿念和犄角儿在门边互相望了望，才一起小心走了进去，那眼神瞧着甜甜热热的。然而，刚走进去，阿念便尖叫了一声，犄角儿也惊得一颤，两人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随即发觉身后还有柳七，又慌忙分开，一起站到墙边，惊望着炕上。柳七瞧见，心里有些酸涩。自己在这个年纪时，心里发春，却只能远远偷瞅几眼村里的少女，至今何曾有过这般亲昵？

他不愿进去，便站在门边张看，目光尽力避开那张炕。张用手里的灯笼光不断摇晃，屋中暗影也不停游移，影子投到墙上，巨大幽魂一般。他大致照了一圈，转身走到房子另一头的一张方桌边。柳七这才留意到，方桌上摆着些吃剩的酒菜、三副杯箸。正中间是一只大青瓷钵，里头剩了个鸡骨架。瓷钵四面围了四只白瓷碟，三盘分别是残剩的肉葱齑、冷拌萝卜丁、炝豆芽，靠里一盘被瓷钵遮着，瞧不见是什么菜。朝炕这边的凳子脚边有只小酒坛。张用俯身抓住酒坛口，扳斜了朝里照看，瞧着很轻，想必是喝尽了。

张用放回酒坛，挑着灯笼又回到炕边，从左往右慢慢照看，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柳七忍不住好奇，还是走进去两步，朝里望去。张用又俯身拿灯去照地上那个老院公的尸体。老院公只穿了件汗衫，两条腿光着。头朝外，脸向着门这边，双眼紧闭，脸和嘴唇都有些胀紫。右手伸向前头，指甲在地上抓出五道深痕。柳七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忙避开了。

张用却似乎浑不介意，从头到脚细细查看了一遍，这才直起腰，重又挑着灯笼照向大炕。柳七终究忍不住，又跟着那灯光望了过去。乌扁担和任十二的尸首仍躺在炕上，被子都盖得好好的，若不是脖颈周围的血迹和嘴里各自高耸的红头萝卜，瞧着像是在睡觉一般。

这张炕并排能睡五六个人，三个人睡极宽松。乌扁担睡在左边，离窗户有四五尺。任十二睡在中间。最右边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也有些歪斜，自然是那老院公的铺位。铺盖都是半旧青绢被褥，枕的是方竹枕。窗户这边靠墙角，另整齐叠放着一床干净青绢被子，被子上搁着一只干净方竹枕。乌扁担和任十二的衣裤都丢在各自被脚，老院公的衣裤则放在枕头右边。

柳七一眼瞧见乌扁担枕头底下露出个布袋子，张用也发觉了，他伸手一把扯出来，里头叮当铜钱响，他递给胡小喜：“数数有多少钱？”

胡小喜忙接过去打开袋子，在灯下数了数：“三陌整钱，还有……二十三文散钱。”

张用听了，笑着扭头说：“阿念，这两个轿夫并没有劫走你家小娘子。这个乌扁担下午身上没钱，还跟朋友借了十文。袋里这些钱自然是你家小娘子付的轿钱，从北城到南城，应该是多付了一百文，两人拿了钱，又花了一些。”

“那我家小娘子去哪里了？”

“暂时不知。”

“那轿子在院子里，难道他们把小娘子抬到这里来了？”

“否。”

张用笑着摇摇头，又挑灯照向墙角，那里并排摆着两个黑漆大木箱子。张用一步跨过地上老院公的尸首，走到箱子那边，打开头一个箱盖，伸手进去乱翻。柳七瞧不见里头有什么，不过看张用动作，似乎是些轻薄衣物。张用翻了一阵，应该没发现什么，接着又掀开第二个箱盖，伸手进去又翻了翻，顿了一下，随即回身走到炕那头，去翻老院公枕头边的衣裤，找见了一小串钥匙，解下来抛给胡小喜：“去瞧瞧那箱子里那只小木盒。”

胡小喜忙双手接住，走到那箱子边，张用用灯笼照着。胡小喜从第二个箱子里抱出一个红漆镶铜、一尺见方的旧木盒子，放到旁边箱盖上，拿那串钥匙挨次选着试，试到第四把时，打开了盒盖。犄角儿和阿念一起凑过去看，柳七不愿进屋，仍在原地望着。胡小喜从盒子里拿起一块东西，亮莹莹的，是银子，五两左右，随即他埋头点检：“里头还有两块碎银，铜钱估计有一贯，还有两块玉、一根银耳挖……”

张用笑着一挥手：“完工！去第四处。”

犄角儿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他生性安分怕事，又自小被爹娘教导做人要忠顺。没想到，自从跟了张用，这“忠顺”两个字顿时变了意思。做仆从，自然该忠顺于张用，但张用行事从来颠倒任性，忠顺于他，便要处处坏规矩，于人情世理便是大大的不忠顺。这让他烦恼不堪，曾回去问他爹，他爹皱着眉思忖了许久，忽然抬起头说：“他是你主家，你只能忠顺他。好比一个忠臣，就是皇上再暴虐，不也始终忠顺？”

他忙问：“皇上若是叫忠臣去杀个好人，也要忠顺？”

他爹噎了一下：“嗐！除了杀人，其他的你都得忠顺！”

“那偷呢、抢呢、害人呢？”

“这……这些也不能去做。”

“那我还忠顺不？”

“当然要忠顺！”

“可……”

“可啥可？让你忠顺，你就忠顺！这是盘古开天地做人的规矩。再说，张小相公杀人了、偷抢了、害人了？”

“这倒没有……”

“这不就是了！”他爹大大松了口气，笑起来，“你命好，没碰到昏主，跟了个不做歹事的主家，好好忠顺就成了。其他烦难，是留给那些大忠臣扬名立身的，哪里轮着你去瞎想？”

于是，他只能忠顺张用，可时时忍不住要规劝，劝了张用也不听。明知道不听，下一回忍不住仍要劝。他觉着自己越来越像个唠叨婆子，经常极沮丧。只能照着爹的话开解自己，皇帝越不好，才越能显出忠臣的好，不然能轻易叫忠臣？

可今天，犄角儿却觉着极开心。张用虽然仍旧怪诞任性，却是为了寻回朱家小娘子。这自然一丝都不须劝阻，只该全心忠顺。更要紧的是，阿念跟着出来半夜乱跑，似乎极欢喜。犄角儿偷藏了许久的心愿，自己都不敢深想，今天却全都成了真。不但和阿念在一间屋里过了一夜，还一起上街，尽兴给她买了许多好吃食，今晚阿念竟偷偷摸了他的手背，刚才两人受惊，还情不自禁牵了手……想着阿念那酥嫩嫩的小手，他甚而冒出一个念头——幸亏朱家小娘子失踪了。当然，他立即慌忙把这念头摁掉了。

张用提着灯笼大步往外走，犄角儿偷偷望了一眼阿念，阿念也正望着他，两人又相视一笑，犄角儿心里甜得像是灌了一大杯蜜酒。他和阿念并肩跟着张用，一起走出这荒宅院门，进来时的惧意一扫而光，倒像是一起踏青游春一般。

那个柳七跟在他们两个后面，犄角儿觉着柳七瞧他们时，目光里似乎怀着些酸妒，他心里暗乐：我自己也酸妒别人好几年了。胡小喜走在最后，他关好小屋门，出来又关紧了院门。张用跨上驴子，“嘚儿”一声驱驴便走，他们忙各自骑驴赶上。

穿进林子间那条小道，行至阿念偷偷摸他手背的地方，犄角儿忍不住望向阿念。阿念微低着头，虽看不清神情，却能觉出她在抿嘴羞笑。犄角儿心儿一颤，忍不住也想摸一摸阿念的手，但随即忙在心里喝住自己：人家是女孩儿，摸你的手是出于情；你若去摸她的手，哪怕也是出于情，更多的却是欲。不但对不住她那番情，更是欺她。

他不由得望向正摇头哼曲、逍遥前行的张用，忽然想起去年一件旧事，张用的鞋子穿破了，左脚露出脚后跟，右脚露出大脚趾，他却浑不在意。犄角儿本要给他买一双回来，又怕张用像以往一样，东西略不合眼，随手就丢。正巧那天经过相国寺东门外的讲堂巷，那里靴鞋店最多。他便硬拽着张用去挑一双，那天张用忽然来了兴致，一家一家靴鞋店挨着选，只要看到好的，便高声赞叹，拿起来里外细细打量，并拉着店主讨教技艺。一路赞了十来双，却一双都不买。最后，只随手抓了一双布底麻鞋，试都不试，拿了就走。犄角儿虽然早已见惯张用的怪诞，仍忍不住问：“小相公，那十几双好鞋子不买，为啥要这双麻鞋？咱们又不是买不起。”张用随口应道：“达人以爱胜欲，愚夫以欲灭爱。”

这句话犄角儿琢磨了许久都不明白，这时却隐约懂了，爱一个人或一件物事，只要有了贪占之心，便是欲。一旦得了这人这物，爱惜之心自然逐日而减，直至于无——这便是以欲灭爱。

犄角儿不愿以欲灭爱，却又抑不住想得想占之心。他顿时沮丧烦乱起来，却想不出如何才能以爱胜欲。正在闷想，眼前忽然敞亮，已经走到了大路，月光洒在地面，如同一条宽阔大河，他的心也随之一开。他扭头望向阿念。阿念抿着嘴回望向他，笑意清甜，目光莹澈，似乎在说“我不怕，你也莫怕”。

他心底一阵暖涌，不由得郑重点了下头，心里暗暗起誓：我拿性命作保，一定对得住你这份情，若有一天欲灭了爱，我便不许自己再活！

阿念似乎听懂了一般，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他心底再无疑虑，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这月光、大路、树林、天地从未这么敞亮过。

他正在振奋不已，却见张用忽然翻身下驴，将灯笼插到鞍子上，而后伏身躺倒在大路中间，嘴里含糊说了句：“我困了，先睡觉。”

第十七章 露宿

工拙系乎用之者。

——沈括

程门板清早起来，穿了衣服走到外间，见妻子于氏已端着盆水过来，搁到院边盆架子上，扭头笑着说：“洗脸吧，早饭已经备好了。”

程门板见她眼含欢悦，知道她是为昨晚买回来的那四个燋酸豏。自己只做了这一些儿，妻子便已欢悦得这般。他心里又一阵愧疚，甚而有些恼。他装作没瞧见，低着眼走过去，埋头去洗脸。他家其实雇了两个丫头，一个帮着看店，一个照管家务。于氏却始终要自己亲手操持程门板的饭食、衣服，乃至洗脸、洗脚水。程门板说了许多回，于氏都不肯听，只说：“娶妇娶妇，浆洗缝补。你娶的是我，又不是那丫头。”

这世上之人，包括父母在内，程门板都从没有愧疚，唯独这妻子，亏欠日积月累，渐渐如山一般。这时，妻子又拿着干净帕子在旁边候着他。他把脸埋在盆里，不停捞水洗脸，不愿抬起头，但又不能一直这么洗。实在无法，只得停手，板着脸不看妻子，从她手里接过帕子。妻子仍候在旁边，他从眼角瞥见妻子眼里仍含着欢悦温柔。他越发不愿直视，胡乱揩了脸，将帕子丢到妻子手中，正要转身，一个人穿过前边店铺，快步走到后院，大声说：“程介史，城东南又发生了一桩萝卜命案！”

是他手底下另一个小吏，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一双大眼，翻嘴皮，露出两颗大门牙，牙缝极宽，说话有些漏风，人都叫他范大牙。

程门板听了一惊：“城东南哪里？死的是什么人？”

“陈桥门外青林坊，我家离那里近，那里的坊正让人去给我报的信。死者叫马百，是个箍桶匠。”

“澶州顿丘人？”

“是。介史如何知道？”

程门板没有应声，扭头望了妻子一眼，妻子略有些扫兴，但仍轻声问：“吃了饭再去吧？”

“不了。”程门板摇摇头，避开眼，转身向外快步走去。

于氏却赶上来说：“好几里地呢，租驴子去吧。”

他刚要摆手，妻子已经快步赶到前面，出店过街，走进斜对面那家轿马店。程门板无法，只能在店首停脚等候。片刻，一个小厮牵了两头驴子过来，将挽绳分别交给他和范大牙。他只能伸手接过，临上驴子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妻子，妻子站在那轿马店门口，望着他笑着招了下手，笑容亲暖。他心里微一颤，却不愿妻子发觉，更不愿范大牙看到，只微摆了下手，骑上驴子便走。

只要关涉人心人情，程门板始终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想把心思移到那萝卜案，却难以专注，一路都有些闷郁。范大牙不似胡小喜那般灵敏，却胜在不多语，只默默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出了陈桥门，来到青林坊，这里是一大片农舍，大多都赁给小匠人、小经纪们居住。刚走进中间那条土街，就见前面不远处一座村院门前围了许多人。其中有人回头见到他们，忙说：“官府公人来了！”

众人让开了一条道，程门板过去下了驴子，径直走了进去。院子不大，却站了许多人，正在议论。一个五十来岁身穿青绸衫的男子迎了上来，程门板以前见过，是这里的坊正，姓裴。

“程介史，您来了就好了。这家主人叫史三，就是他——”裴坊正回身指向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那汉子满脸忧怕，“史三赁了最左边那间房给一个叫马百的箍桶匠，已经住了两年半了。房钱一月一付，今天正好是交房钱的日子，史三怕马百起得早，走了碰不上，就早早起来唤马百。屋里亮着油灯光，马百却不应声。他从窗纸缝里往里觑看，却见马百竟死在里头。他慌了神，忙去唤我。我赶过来一瞧，那马百死状好不可怖。那房门从里头闩着，推不开，我不许他们乱动，赶紧叫人去给您报信。你过来看看……”

程门板跟着走到最左边那间小房，只有一扇窗，窗纸裂了几道口子。他凑近一道纸缝，拨开朝里望去，昏暗中，一眼看到里头一个瘦脸汉子仰着头僵在那里，相隔不到一尺远，嘴里插着一根红头萝卜，脖颈上一道深口子，血淌满了胸口。

程门板虽已预知，这么近猝然看到，仍惊了一跳，幸而没有叫出声。他暗呼了口气，又仔细环视，原来靠窗摆着张小木桌，那汉子坐在桌边一张椅子上，正侧对窗户，头仰靠在椅背上。

程门板回头问那个史三：“这人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过了二更天，我们都已经睡下了，给他留了院门。只迷迷糊糊听见他开门进来，闩好院门，进了自己屋子，跟着也闩了屋门。”

“只他一个人？”

“嗯。”

“再没有开门关门声？”

“没有。”

“没听到其他响动？”

“没。”

“你早起看到里头亮着灯？”

“嗯。刚刚才灭的，该是油烧尽了。”

程门板走到那门边，推了推，里头闩着，推不开。他回头吩咐范大牙：“把门撬开。”

范大牙忙从袋里掏出一把小刀，蹲到门边，把刀伸进门缝，慢慢拨开门闩，而后起身让到一边。程门板轻手推开了门扇，一股霉味混着汗臭味扑鼻而来。他先朝里上下左右仔细查看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这才小心走了进去。屋里极狭窄，靠里墙是一张旧木床，一床旧被子叠放在床头，旧褥子平展展的。门后是一只旧木橱。右边靠窗则是那套桌椅，死者马百仰靠着椅背僵坐在那里，桌上有个粗陶灯盏，盏里的灯油已经烧干，只剩一小根焦黑的灯芯。

他在屋里四处查看，并没见到任何可疑之处，更不见凶器。木橱里只有几件破旧衣物，底下压着个小布袋，里头有四陌铜钱。他又弯下腰去看床下，只有一双破麻鞋、一捆麻绳、几块木条，其他再没发现什么。

难道是鬼？他心里一阵发寒。前三起萝卜案多少还能想象凶手，到这一起，门窗紧闭，毫无声响，又一直点着油灯，人却被杀。这案子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无痕迹，根本不知该从哪里入手去查。

他站在屋子中间，烦闷不堪，回头又望向那死者，死者右手垂在腿边，左手攥成拳搭在腿上，拳头里似乎捏了件东西。他忙过去，抓起那只手，用力扳开僵指，里头是个旧绢团。他用力扯出那绢团，包着些东西，他忙打开一看，是十来颗蜜饯果，早已干透发黑生霉，闻着微有些甘香酸涩，似乎是乌李。

他越发纳闷，不知这人捏着这包乌李做什么。皱眉寻思半晌，也猜不出其中因由，便揣进怀里，又环视了一圈屋中，再查不出什么，便板着脸、挺直背走了出去，随手带好了门。

裴坊正、史三和其他人都站在门外瞅着他，他沉声吩咐裴坊正：“这家主人男女老幼全都监看好，不许走掉一个。这屋里也不许人进去，等仵作来查验。”

史三听了忙叫屈：“我啥都没做啊！”

程门板却不理他，径直朝外走去，范大牙忙跟在后面。程门板骑上驴子，一直挺着背，不让人看到丝毫烦乱，心里却坠了块大石一般，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只能驱驴先离开这里。

行了约半里路，迎面一个后生骑着驴急急赶来，是胡小喜。

胡小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惹了祸。

昨天半夜，他跟着张用去那宅子查看完后，才走到大路上，张用忽然躺倒在大路中间睡起觉来。他惊愣之极，笑癖险些发作。阿念忙问犄角儿，犄角儿却只苦着脸说：“他常常这样。”随即下了驴子，从袋子里取出一卷东西，展开铺到张用身边，是一块薄毡。而后他弯下腰用力推张用，张用竟已睡死，任由犄角儿把自己推了个滚儿，躺到毡子上。犄角儿又取出另一个卷儿展开，是块薄毯，他小心盖到张用身上，而后坐到张用脚边，抬头说：“你们先回吧。”

“他这样睡一夜，你就守一夜？”阿念忙问。

“嗯，他得天亮才能醒来。”

“我家小娘子莫说躺在大路上，自家的床，被褥若换新的，都先要浆洗几道，大太阳下晒三天，再拿花蒸香熏过，还得好几夜才睡得着。这往后若成了亲，两个人可怎么过？唉……至少也该把张姑爷挪到路边吧？怕车马过来踩到。这两位大哥，一起帮忙抬抬吧。”

胡小喜一路上都在偷瞧阿念，觉着她和常日见的那些女孩儿大不一样，生得甜糯，又爱笑，胆儿还格外大。他竟有几分动心，听到阿念求助，像着了魔怔，忙下了驴子，回头招呼跟在后面那个姓杨的。那人性子极冷淡，听见招呼，略迟疑了一下，才懒懒下了驴。两人一起走过去，犄角儿抱头，胡小喜和姓杨的各抬一只脚，将张用抬了起来。阿念忙扯过薄毡，铺到路边一块草地上。三人将张用抬到那里放平，犄角儿又拿过薄毯盖好。自始至终张用都睡得极沉，还轻吹着气哨儿，三五岁孩童一般。胡小喜心里不由得叫苦，自己大半夜不歇觉，平白跟着这么一个癫人做什么？

阿念却对犄角儿说：“我陪你一起守着。”

“晚间有露水，你要着病。”

“那你不也要着病？”

“我惯了的。”

“那我也惯一回。我还没在大路边、月亮底下过过夜呢。”

胡小喜见两人甜来蜜去，心里有些泛酸，心想：你们要成好事，我偏要搅。于是他高声说：“难得这么好的月夜，我也不回去了。杨哥你呢？”

那姓杨的又迟疑了一下，既有些诧异，又有些厌拒，但仍微点了点头。

胡小喜越发高兴：“男女有别，张相公身子两头正好各有一棵树，阿念姑娘就靠着细些的那棵睡，咱们三个靠着这棵粗的睡。男女既隔开了，又互相瞧得见，缓急有个照应。”说着，他便坐到了那棵粗柳树下，又朝那姓杨的招手，姓杨的仍迟疑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坐到了树背后。

“犄角儿你也来啊。”

“我得守着小相公。”

胡小喜见犄角儿耷拉着头，阿念噘起小嘴，都有些扫兴着恼，心里暗自偷乐。没想到阿念却又说：“张姑爷是我家姑爷，我也要守着。”说着就坐到了张用脚边，犄角儿则坐到了另一侧。

胡小喜计谋落空，不好再说什么，跑了这一天又实在困乏，便赌气不再看他们，靠着那树闭起眼，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怪声惊醒，睁眼一瞧，是张用。弯着腰，盯着他笑：“鼻泡小哥，起床，查案去！”

胡小喜睡得衣裤湿冷、全身酸痛，头上身上粘了许多泥土草棍，叫花子一般。再看其他人，全都已经起来，状貌和他都差不多。尤其阿念，头发蓬乱，半颊尘土，困睁着眼儿，像只草坡上滚晕的小呆羊一般。胡小喜猛地笑了起来，张用龇着牙嘿嘿了两声，随即正色，转身去骑驴。阿念看他笑，再望望犄角儿，也猛地笑起来。犄角儿正在收拾油布羊毡，望了一眼阿念，也嘿嘿笑了。那个姓杨的，则在一边满眼的厌，仔细拈身上的草、拍衣襟上的灰。胡小喜看见，越发笑得止不住，身子抽成了一团。阿念也笑得弯下腰，几乎背过气。

许久他们才终于笑罢，发觉张用早已走远，忙一起骑驴追了上去。张用今天像是变了个人，眼瞪着前方，舌头不住弹响，发痴了一般。

一行人一路都不作声，张用虽然痴痴怔怔，却似知道路一般，一直行在前头，到了一个岔路口，他拐向西，来到蔡河边，沿着河岸又向南行去。行了几里路，前头两岸出现一片房舍，胡小喜记得这里有家制卖肥皂团的工坊，那工坊后头河岸边有两个人坐在草坡上。张用行到那里，停住了驴子，探头朝河岸下面望。胡小喜忙赶上去，也往下看去，见草洼里似乎躺着个人，身上盖了片旧布，头部那里高高耸起一个尖儿。坐着的那两人忙站起身，其中一个瞅见胡小喜身上的皂隶公服，忙问：“你们是公人？”

“嗯，程介史来过？”

“昨天傍晚来的，查看过后就回去了。坊正让我们两个看着这尸首，都守了一夜了，也不见人来替一替。”

张用跳下驴子，走到那草洼边，一把掀开那旧布单。底下果然是一具尸首，仰天躺着，嘴里插着根红头萝卜，脖颈上一道深口，血已经凝住发黑。死状和唐浪儿完全一样。

胡小喜忙也下驴，走下去瞧。除了伤口和那根萝卜，却再瞧不出其他。他望向张用，张用盯着那尸首，眼珠不停地转，舌头不住弹响。

半晌，张用忽然笑起来：“哈哈，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哦？是谁？”

“你去给那个程介史报个信，咱们去力夫店说。还有，你最好顺路再去查一个人，姓马，是个箍桶匠，不知道这人是死是活——”张用转头望向岸上那个姓杨的，“那马哑子住在哪里？”

“嗯……陈桥门外青林坊。”

“鼻泡哥，赶紧去！”

“可是……程介史最不愿闲杂人插手案子。”胡小喜忙说。

“那他愿不愿找见凶手？”

“这……”

“好了，快去——咦？对面那座楼怎么不见了？”张用扭头望向对岸。

岸上那汉子忙说：“你们没听说？那楼前天夜里飞走了。”

“飞走了？嘻嘻，李度那痴儿又在耍怪了，改天再问他。”张用笑着望了片刻，回到岸上，骑了驴子，高叫一声，“走，去力夫店！”

胡小喜忙跟上：“张作头，你真的知道凶手是谁了？你可别戏耍我，害我叫了程介史来，他那性子可不是好戏耍的。”

“哈哈，凶手跟他比，谁更不好戏耍？”

“这咋能比？”

“你若不想去叫他，也好，这谜我已解开，再无意趣。我仪象台第一层枢轮尺寸才算好，其他转轮还排着长队等我呢。咱们就此别过。”

胡小喜尽力瞅着张用的双眼，却瞧不出他究竟是戏耍还是当真。心里急急盘算，若他是胡闹，最多再挨一次重责，但他若真的猜出了凶手，岂不是立了件大功？他忙说：“别别别，我这就去叫程介史！咱们在力夫店见！”

他急忙驱驴快行，向城里赶去，一路都念着菩萨。自从上回在程门板面前笑癖发作后，他心里藏了个病根始终除不掉，见程门板总有几分畏忌。程门板对他一直也隐隐有些避忌。胡小喜卖力应差办事，一小半原因正是想赎回那个罪过。这桩萝卜案让程门板焦烦不已，凭他的智识，恐怕难破案。倘若借张用之力，解开这桩奇案，想必会让两人之间缓解一些。

他进了城，先赶往程家簟席铺，到了那里只见到于氏，于氏说程介史去陈桥门外查命案去了，死的是个箍桶匠，似乎姓马。

胡小喜听了大惊，张用让他去查的正是这人。这么看来张用恐怕真的知道凶手是谁了。他忙掏出身上所有一百来文钱：“嫂子，这驴子我还得再借一下，这些钱先给您，剩余的过后再补。”

“拿回去！你整天替他东奔西颠的，却连我家一口好汤水都没喝过，租头驴子还要跟我算明细账？”

胡小喜又假意让了让，这才嘻嘻笑着收回钱，道声别，骑着驴子望陈桥门外赶去。快到青林坊时，正巧碰见了程门板和范大牙。他忙迎上去将张用的事情禀告了一遍。

果然，程门板一听张用自作主张来查萝卜案，胡小喜竟跟着乱跑，他脸色顿时黑沉下来。等听到张用去那空宅子查看那两个轿夫的尸首，他更是气得脸都要拧起来。可是，当胡小喜说张用知道凶手是谁，他的目光顿时一颤。

胡小喜这才稍稍心安了些，小心补充说：“张作头毕竟是京城五绝之一，‘天工十八巧’之首，人虽有些疯癫，心思却极聪敏。而且若不是他未婚妻被那轿夫劫走，他并不敢贸然查案。另外，张作头也说了，他绝不是要擅作主张来插手这案子，只是作为苦主，理当效力，协助查案。至于案情推断、凶手认定，自然由您来做主。”

程门板听了，脸色才稍稍缓和，但仍板着脸说：“那就去听听他胡说些什么。”

第十八章 鬼

乘虚沉谋默战于方寸之间，解难排纷于顷刻之际。

——《棋诀》

柳七不但疲惫不堪，更是懊悔不已。

跟着张用奔波一夜，又露宿街边，弄得满身尘土，乞丐一般，却一点实情都没得到。张用看了郑鼠儿的尸首后，忽然说知道谁是凶手了，却又不明说。他一直冷冷瞅着张用，始终辨不清此人究竟是真疯还是装疯。那个犄角儿和阿念又一路眉来眼去的，他越瞧心里越厌烦。但终究割不下那一点好奇，还是跟着张用又回到了力夫店。

上午力夫店里仍没有客人，店里清清静静的。店主单十六独自坐在靠河岸的凉棚下，喝着茶在出神。张用下了驴子，没有打招呼，径直进店，朝里间走去。柳七也跟了进去，站在门边向里张望。解八八仍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但脖颈处包扎的青绢似乎新换了一条。柳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觉着他即便能活过来，也不过整日闷着头，做活儿受累，哪里有什么生趣？还不如就这么死去，或许更好些。

张用伸手摸了摸解八八的额头，随后回身出来，望向柳七，目光仍似笑非笑、似顽似真。柳七不知这人为何能时时如此欢悦，不愿和他对视，随即避开，转头向外间走去。

店主单十六听到声响，起身走进了店里，朝柳七点了点头，而后望向张用：“张作头，今天清早赵太丞来看过解八八，我把你说的药方讲给他听，他听了，说有道理，又添了白及、三七、地榆几味药，另开了内服外敷两个方子，我去合了药，回来给他喂过、敷上了，这会儿似乎略好些了。”

“嗯，他的病情，药只能暂消些烦渴，能不能活命，只能看造化动哪根指头了。”

“唉……赵太丞也是这么说。”

张用却径直走到店外凉棚下，回头问：“单老哥，昨晚单嫂嫂说的一小摊血是在哪根凳子边？”

单十六走出来指了指自己刚坐过的那根靠外临河的长凳，柳七也跟出去瞧了瞧，凳脚地上已经看不到血迹。张用坐到那凳子上，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又望着汴河略思谋了片刻，回头唤道：“犄角儿，脱裤子！”

犄角儿和阿念站在一旁，正在笑着对望，听到唤，忙扭过头：“啥？”

“快脱了裤子，去河里寻件东西。”

“啥东西？”

“一把刀。”

“嗯？”

柳七听了也一惊，杀解八八的凶器丢进那河里了？张用是如何猜到的？

“呆瞪个什么？快！单大哥，借你火钩子给他用一下。”

“我去！”那个瘦厨子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随即飞快跑进去，旋即又跑了出来，将一把火钩递给犄角儿。犄角儿拿过火钩，却仍犹犹疑疑立在原地，不肯去。

阿念忽然开口：“张姑爷一定是猜到凶器被丢进那河里了，是不是？犄角儿你去寻一寻嘛。”

“果然是根死犄角，还不如元宵妹子心思圆转。”

“张姑爷又乱取诨名。”阿念抿嘴笑起来。

犄角儿瞧了瞧阿念，脸泛起红，不肯脱裤子，只把裤腿高高挽起，慢吞吞走到河边，又将鞋袜脱下，搁到干处。小心趟水走进河里，用那根铁钩在水里左右慢慢划探。寻了许久，越走越深，河水都已没过腿根浸湿了裤管。他忽然停住手，快速捋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去抓，接着便大叫：“找见了！”他高高扬起手，手里握了把牛耳尖刀，这时日头已经高高升起，映得刀刃耀眼。

阿念顿时拍手高声大赞，柳七惊望向张用，张用却已站起身，哼着曲儿向店里走去，左歪一下、右扭一下，喝醉了一般，不知又在做什么。

“张作头！”是胡小喜，骑着驴子，身后还有两个骑驴人，都身穿皂隶公服。一个中年人，冷着脸，另一个二十出头，龇着一对大板牙。

张用听到唤，停住脚。胡小喜下了驴忙跑进店里：“那个箍桶匠也死了！在他赁的那间农舍里，今早那房主才发觉。那箍桶匠坐在桌前，头仰靠着椅背，嘴里也插着根萝卜，喉咙割了道口子。房门从里头闩着，找不见凶器，也没查出其他什么。他房里的油灯直到早上烧尽了油才灭掉。另外，他手里攥着个白绢团，里头包了十几颗乌李。”

柳七听了，立时惊住，马哑子竟也死了。

张用却大笑起来：“哦？哈哈！好！”

“好？”胡小喜一愣，随即忙低声说，“张作头，莫耍闹了，程介史也来了。”

张用却不理他，笑着迎出门。程介史还没下驴，张用走到驴前，弓下身子深深一揖，头几乎要低过膝盖：“草民张用拜见程介史，这萝卜案案情诡怪，死伤连串，惊动整个汴京，幸而有程介史尽忠尽责、果敢睿哲，草民能在程介史驴前微效一二薄力，实乃万幸。”

柳七正震惊于马哑子的死，忽见张用变了个人，说出一串马屁话，不由得暗暗吃惊，没料到张用竟是这等卑颜附势之人，心里顿生鄙夷。但再一细瞧，张用低着头，嘴角微露出一丝笑意。他这才恍然，张用又是在戏耍。那个程介史却挺背沉脸，摆出威严，傲然接纳，根本没有察觉。

“草民能否央告一件事？”张用又问。

“什么？”

“草民知道杀害那箍桶匠的凶器藏在哪里，能否恳请程介史派个人去取？”

“藏在哪里？”程介史一惊。

“草民若没猜错的话，那箍桶匠身子前头、桌板底下木缝里应该插了把刀。”

“哦？你如何知道？”

“此事能否容后再禀？”

柳七听了越发吃惊，胡小喜只说了三两句，张用又能猜出凶器下落？

程介史则盯着张用，犹疑片刻，回头吩咐那个大板牙小吏：“你立即回青林坊去查查看。”

那小吏忙点了点头，掉转驴头，向回赶去。

张用又躬身道：“请程介史进店，听草民细禀。”

程介史下了驴子，走进店里，坐到靠里一张椅子上，那板肃仪态，仿佛一位高官一般。柳七和其他人跟着张用走了进去，围站在店里各处空地上。

张用站在店中间，又朝程介史躬身一拜，随即直起身，脸露笑意环视众人，像是个说书人一般，从腰间抽出那把团扇，轻摇两下，这才开口说道：“讲这萝卜案之前，得先说一段前缘。话说三年前端午那天，天降暴雨，黄河决堤，顷刻间便淹没澶州顿丘县。数千人户中，有九个人扒上一只木筏，侥幸逃生。他们分别是裱画匠麻罗、泥炉匠江四、帮厨解八八、面匠唐浪儿、箍桶匠马哑子、卖肥皂团的郑鼠儿、轿夫乌扁担、砧头匠田牛、猫窝匠柳七……”

柳七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一颤，顿时有些不自在。

张用却一眼都没瞧他，继续笑着讲：“接着，这九人又救上一人，那人是个豪户子弟，名叫黄三奇。这黄三奇身背银两，却向那九人谎称是萝卜。又为人骄横，惹怒了那九人。那九人便合力杀了他，分了他身上十锭大银，并结拜为兄弟，号称‘顿丘九虎’，一起来到京城。这便是萝卜案前因。”

“这前因你是从何得知？”程介史抑住惊讶，冷冷问。

“只是机缘巧合，无意中得知。”

“那凶手是谁？”

“鬼。”

“鬼？”

“嗯。世间万鬼，皆由心造。杀了人、劫了财，心中自然有愧，这‘愧’字便是心中之鬼。这九个人，心里各藏了一只鬼。只是，虽都名为鬼，其实面貌各不相同，有怯鬼、有怨鬼、有暴鬼、有堕鬼、有耻鬼。

“不敢直面心中之愧，不愿被它纠缠，便生出避逃之心。但这鬼一旦生根，便如影随形，终身难逃。于是——性懦者便臣服于鬼，甘被驱使，是为怯鬼；性狭者，自己敌不过这愧，便转而归咎于人，由此生成怨气，或怨人、或怨世，是为怨鬼；性强者，被这愧激怒，化为暴虐之气，有善根者虐己，无善根者虐人，是为暴鬼；性弱者，无力应付这愧，便索性堕落自弃，或厌世消沉、或玩世不恭，是为堕鬼；唯有性直者，能直面心中之愧，生出羞耻之心，知耻而后勇，以悔过之心，行向善之举，赎已犯之罪，是为耻鬼。”

其他人听着，多少都有些茫然发怔，柳七的心却像是被重锤一锤锤中，他知道自己心中那只鬼是堕鬼，让他日益厌世消沉。

程介史却有些焦躁：“我不是来听你歪扯，凶手究竟是谁？”

“呵呵，若无前因，何来后果？程介史既然心急，我便先奉上果子。杀唐浪儿的，是里头躺的那个解八八！”

“啊？”屋里众人全都惊呼起来，柳七更是震惊莫名。

“这解八八，他心里藏的便是只暴鬼。他生性梗硬，不知该如何对付心中之愧，便生出暴怒之情。只是他天性还算朴直，并没有将这暴怒发泄于人，转而自惩自虐，不停做活儿，用劳累责罚自己。一张桌他擦几遍都不够，挑水能将瓢盆碗盏全都注满，明知自己不是学厨的材料，却执意苦学，劝都劝不转。至于唐浪儿，心里藏的则是只堕鬼。他生性虚浮，知道自己抹不去这愧，便放任自流，自甘堕落，玩骗妇人。”

程介史神色略缓，但脸依然冷沉着：“解八八为何要杀唐浪儿？”

“凡事有初因，有终因。好比房子倒塌，修造时若有隐患，或台基不稳、或梁柱不正，这是初因。一场地震，或遭受虫蛀，这便是终因。初因加上足够终因，便能让一座房子倒塌。

“解八八杀唐浪儿的初因来自三年前那场合伙杀人，当时第一个动手的是麻罗，他杀了那个黄三奇后，让每个人都必须补一刀。乌扁担第二个动手，接着是田牛、江四。而后，乌扁担将刀子交给唐浪儿，唐浪儿却转而塞进解八八手里，推着解八八先动手。解八八当时恐怕正在犹豫不定，但邪心已生，初因已在。被唐浪儿这一推，终因也至，便向黄三奇尸体扎了一刀。解八八心中暴鬼正生于此，被愧疚折磨时，自然会怨责唐浪儿，这便成了他杀唐浪儿的初因。”

“终因呢？”

“终因在一个妇人。”

“什么妇人？”

“单大哥的表弟媳妇，虹桥西头甘家面馆的熊七娘。”

柳七先听前头那段，觉着极有道理，心里竟有恍然之感。及至听到熊七娘的名字，又全然蒙住。其他人也都满脸惊异。

“鼻泡小哥，能否去甘家食店把熊七娘唤过来？”

“嗯……”胡小喜望向程门板，程门板这时神色又缓和了一些，眼中透着纳闷和好奇，微点了点头。胡小喜便快步跑了出去。

“好，咱们继续来说这终因——”张用笑着摇了摇团扇，“三年前顿丘那场洪灾，解八八的父母妻子全都被大水冲走。尤其那妻子，穷人娶妇不易，解八八年近三十才娶到这妻子，自然极疼惜，成婚又才三个月，正是如糖似蜜的时节。痛失妻子，他心底之伤可想而知。董厨子说解八八见了妇人极怕羞，总是埋着头。这恐怕不止是怕羞，梗硬之人，一旦生情，根扎得比常人更深。解八八见到其他妇人便低头，怕更有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意。然而，有一回，熊七娘来到这里，解八八举止却极异常。董厨子，你再说一说当时情景……”

董厨子顿时有些慌，结结巴巴说起来：“那天熊七娘来店里，要寻个力夫去挑米，解八八刚端了几碗菜羹出来，迎头撞见熊七娘，见了鬼一般，慌得手一颤，托盘掉在地上，碗全都摔碎了，菜羹泼得熊七娘满鞋满裤。解八八却钉在那儿，呆了一般，都不知道道声歉。店里吃饭的几个力夫一起笑起来，他才涨红了脸，慌忙躲回厨房里了。”

“他当时那神情真是见了鬼一般？”

“嗯。”

“我听鼻泡小哥讲起这件事时，先以为熊七娘正是解八八的妻子，但熊七娘几年前就在虹桥边开店了。为何解八八见到她那般震惊？原因恐怕只有一个——熊七娘容貌极像他过世的妻子，所以才会有见了鬼一般的神情。”

柳七听了，大为心服。其他人也都轻“哦”了一声。连程门板都微挪了挪身：“那个唐浪儿四处玩骗妇人，熊七娘也是其中之一？这便是解八八杀唐浪儿的终因？”

“这是终因之一。另有一个因由——清明那天，顿丘九人聚会，江四没来，郑鼠儿却带来一个噩耗，江四被人杀了，嘴里还插了根萝卜……”

“那头一个死者叫江四？”程门板猛然提高声量。

“嗯。江四是这萝卜案第一个遇害者。他嘴里插的萝卜，外人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至于顿丘其他八人，一开始也都没有想到。还是猫窝匠柳七头一个想到了三年前那桩旧事，这让他们八个惊慌无比，压于心底那只心鬼顿时翻腾而出。心中之鬼虽不是世人口中所言之鬼，却最能扰人心魂、变人性情。这叫作三年旧鬼化新鬼，原本初因作终因。若没有这个新鬼作祟，解八八恐怕还在犹疑。他心底里藏的又是一只暴鬼，自虐哪里除得掉？

“唐浪儿临死前，和一个人坐在河边喝酒。卖乳酪的牛小五经过时，无意中听到唐浪儿吹嘘自己如何玩骗妇人。我猜测那另一个人正是解八八，顿丘八人匆匆散后，他们两人正好同路，又各怀心事，便一起吃酒解闷。唐浪儿那番吹嘘更激怒了解八八。虽说熊七娘恐怕只是像他妻子，但他这样的人极易生成执念，唐浪儿玩骗熊七娘，便是玩骗他妻子一般。

“另外，还有一件极巧的事。他们喝酒那片河岸跟前有一个小湾，上流漂下来的东西极易漂聚到那里。我有一位画师朋友张择端，清明正午见到虹桥边一只船上丢下一根红头萝卜。或许那根红萝卜正巧漂到两人喝酒那个小湾里。解八八见到那根萝卜，心里暴鬼自然更被触动。让他想到借那根萝卜，伪造又一桩萝卜凶案。两人喝完酒，离开时，他伸手捞起那萝卜，两人前行一段路程后，前后无人，他便动手杀了唐浪儿，造出第二桩萝卜命案。”

“证据？”程门板问。

“犄角儿，刀！”张用从犄角儿手中接过那把从河里捞起的牛耳尖刀，“我推断解八八便是用这把刀杀死了唐浪儿，随后丢到了河里。刚才一捞，果然捞起。”

“你如何断定这刀便是……”

程门板话未说完，胡小喜引着熊七娘走进了店里。熊七娘神色不安，不住扫视店中诸人。

“熊七娘好！你家的盐豉汤我最爱喝，比城里窦盐豉家的都醇浓些。”张用笑着拜揖，随后又问，“你家清明那天有没有丢失一把刀？”

“嗯？你怎么知道？”熊七娘大惊。

“你瞧瞧，是不是这把？”

熊七娘接过那刀，反复认了认，又仔细看过刀口上的铭文，忙说：“是这把！这上头刻的字，是贝家刀器的刀。我特地买来剔骨肉的，有回我的箱子锁坏了，我丈夫拿它撬那锁头，把这刀尖弄缺了。这刀就是清明那天不见的，我到处找遍了也没找见。”

“大约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天中午，我才剔了半盆肉，就搁在案子上。下午要用时，就不见了。”

“那天下午，解八八是不是端了碗清明稠饧到你店里？”

“嗯，是表嫂熬的，表姐夫让送过去的。”

“他送过去时，你在店里？”

“嗯，我丈夫整日在外头赌钱，平常都是我一人在店里。”

“当时店里有其他人没有？”

“没有，中午生意才散了，一天也就那会儿清闲些。”

“你觉着解八八这人如何？”

“嗯……闷闷的，不爱说话，瞧人时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偷偷瞅着，像是要把你剥开一般，有些怕人。”

“那天，你和解八八说了什么没有？”

“没……没，我正忙着熬豉汤，他把稠饧搁在案子上就走了。”

“真的没说什么？”

“真的没……”熊七娘的脸顿时涨红。

“你是不是跟他打问唐浪儿了？”

“没！”熊七娘慌起来。

“你莫怕，杀了唐浪儿的是解八八，我们正在寻证据，你的话极要紧。”

熊七娘先是一惊，又低下眼犹豫了半晌，才赧然开口，声音极低，又有些发颤：“我是随口问了几句唐浪儿……”

“解八八当时神情如何？”

“他垂着头，不看人，应应付付的，似乎不愿提起唐浪儿。那会儿送菜蔬的来了，我便过去选菜。他就走了。”

张用笑着望向程门板：“证据有了。清明那天下午，解八八从这里出去时，尚无杀念。但听到熊七娘打问唐浪儿，心底怒火被激起。他见到案上那把剔骨刀，便随手窃走。再听说了江四的死，惊恐、悔疚、怨怒被心底暴鬼一起催起，为护熊七娘，杀了唐浪儿。”

“啊？”熊七娘惊得瞪圆了眼睛。

柳七听了也震惊之极，瞪大了眼，心底一阵阵翻涌。再看其他人，也都惊异无比。

程门板也有些坐不住，但强行挺直腰背，冷压着声音问：“解八八又是被谁所杀？”

“自杀。”

第十九章 不安生

动静迭居，莫测奇正。

——《棋诀》

张用见众人都张大眼睛，等着解谜，便摇了摇扇，笑着继续讲起来——

“解八八杀唐浪儿，初因在于三年前那桩杀人劫钱案。他心头藏的那只暴鬼并不会跟着唐浪儿一同死去，相反，唐浪儿虽然推他杀人，又玩骗妇人，却罪不至死，他杀了唐浪儿，心里只会又添新鬼。两鬼夹击，将他逼到绝处。何况亲人全亡，孤身无依，他那梗硬性情，再难寻到生趣。那晚，回到这店外，他恐怕在店外头那把长凳上坐了许久，最终拿出这把尖刀自刎。

“然而，即便再无生趣，求生之心仍大过一切。他脖颈上有两处伤，一处是那道深口，深口旁还有一个小刺痕。他恐怕是先拿刀抵住脖颈，却下不得手，只留下这个小刺痕。又坐了许久，终于还是不愿再活，便又咬牙，在脖颈上狠狠割出那道深口，那条凳子下就留下一摊血迹。

“世间之惧，莫大于死。血从伤口中涌出时，他恐怕顿时慌怕起来，求生之念重又涌起。此种时刻，人之智力远胜平常。他也随即想出遮掩之法，忙将这把尖刀抛到河中，随后推门跑到厨房里拿了一根青头萝卜，而后出来将萝卜插进嘴里，再重重撞开店门，倒在地上，惊醒单大哥来救他。若能侥幸活下来，他便成了第三个萝卜凶杀受害人，轻巧掩去杀害唐浪儿之罪行。

“至于证据，在店里地上那一溜血迹。其实那不是一溜血迹，而是四溜。单大哥替解八八捂伤口时，手上沾满了血，他跑去厨房洗手，在地上留下一溜血迹。昨晚我来查看时，还辨得出，地上血滴洒了一尺多宽，血滴或左或右，或在中间。单大哥去洗血手时，两只手自然是略略伸开在胸前，应该在左右各留下一溜血迹，中间一般不会留下血迹。中间的血滴自然是别人留下的。

“另外，单大哥只是去厨房舀水洗手，而菜筐里菜叶上却也留下血迹，自然是别人所留。杀解八八的若真另有凶手，一来凶手自然是有备而来，不会杀了解八八后，才想到寻萝卜；即便是，也未必知晓力夫店厨房里有萝卜；就算知晓，为一根萝卜，甘冒被人发觉之险钻进厨房去取，也未免太蠢；二来，用刀割伤解八八脖颈，凶手手上也绝不会沾到太多血，更不会滴洒一路。因此，中间两溜血迹只能是解八八进出时所留。”

张用讲完后，摇着扇，微笑环视众人，连程门板在内，诸人都惊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一片静默中，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嘶吼之声，是解八八。

单十六忙快步走了进去，张用和程门板也跟了进去。只见解八八身子急颤，两只手不住乱抓，喉咙中发出一阵阵嘶喊。单十六忙过去按住他的双肩，连声安抚，解八八却仍不住声，听了一阵后，才听出他在不断重复两个字：“是我，是我，是我……”

片刻后，解八八喉咙里陡然发出一阵怪声，像是困兽哀鸣一般。随即身子一挣，头一歪，再不动弹。张用过去伸指探他脖颈侧边的脉息，已经死了。

张用早已看惯这世间悲欢，大多只如痴儿争影，争得痴狂，到底无谓。因此，他也久已不屑卷入人间恩怨。这回无意中涉入这桩萝卜案，初时觉着难解，引起斗心，及至渐次窥破其中真相，乐趣随之大减。这时，看着解八八僵卧在炕上，圆瞪着双眼，大张着嘴，似乎仍在嘶喊“是我”，他不由得收起笑，深叹了口气。解八八被那只暴鬼折磨三年，临死拼了命，才逐走了它。

他转身离开那里，程门板也跟了出来：“其他几个人呢？又是谁杀的？”他的语气软了许多。

张用笑叹了一声：“我已经说累了。”

“两桩凶案已经解开，就请张作头再辛苦一下，将另三桩也一并说了罢。”

张用见他压低了声音，显然是怕被其他人听到，他这样一个古板人，肯向人伏低，也是不易。张用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店中间，盘腿坐到了地上——

“沾多了鬼气，我得多吸吸地下元气。大家也都坐下吧。刚才让你们仰着脖子听了半天，这回换你们俯视。我们再来说第二桩，两个轿夫——乌扁担和任十二。

“昨晚，我去查看过那凶杀之地。一座空宅院，一间小瓦房。房里一张方桌上摆三副碗筷，中间一只大瓷钵，四面四碟剩菜。一张大炕，铺了三床旧被褥，靠窗那头，还叠放了一床新被褥。看起来，那晚屋里一共有三个人，乌扁担、任十二和那个看院的老庄客。其实，当晚还有第四个人……”

“啊？”胡小喜、柳七、犄角儿、阿念四个去过的人一起低声惊呼。

“先看那桌上，三人同桌，那老庄客自然坐中间，乌扁担和任十二坐两边。四个菜碟摆放时，自然也该方便老庄客夹菜。然而，四碟菜却是照着四人同桌的摆法，中间那只大瓷钵将老庄客对面那碟菜完全挡住，看都看不见，更不必说夹菜。另外，还有一只小酒坛搁在凳脚边。若是三人同桌，桌子一面空着，酒坛又不大，自然该摆在桌上那空处，才好筛酒。因此，当晚应该是四人同桌，不过，第四人将自己的碗碟收掉了。

“再来看炕上，三人铺位两边都空着，乌扁担靠窗边，任十二睡中间，老庄客靠里墙。乌扁担的铺位和窗户之间空了四五尺，足够一个人睡，这空铺靠里墙叠放着一套新被褥。我说的那第四人应该便是睡在这里，那套新被褥正是给他备的。证据有三——

“第一，三人被褥都是半旧的，自然是常常铺盖，而那套新被褥，显然是临时抱来给新客人用，否则就该收在柜中，何必叠在炕上积灰当摆设？第二，老庄客的衣裤脱了，放在枕头右边的空处。乌扁担和任十二的则放在被子脚。任十二睡中间，衣裤放到被脚倒也自然，但乌扁担脱了衣裤，便该顺手放在身旁空处，何必要费事放到被子脚？显然，他旁边原先睡了人。第三，乌扁担和老庄客是义父子，任十二只是顺带的朋友。若没有第四人，三人同炕，依常理，按亲疏，铺位有两种铺法，或者老庄客在中间，或者乌扁担在中间，没有道理让任十二睡在中间。而且，那第四人应该与乌扁担相熟，与老庄客则较生疏，因此，此人才睡在最外边，乌扁担则在他和任十二中间。这才是亲疏次序。我猜这第四人应该是顿丘九人中的独眼田牛……”

众人听了都惊愕一声。

程门板抑住吃惊，沉声说：“上面三条证据，都瞧不出是那个独眼田牛。”

张用笑着解释：“关于独眼田牛，前头只略略提了一句。田牛眇了一只眼，恐怕原本就受尽旁人歧视，胸中积满怨气。那晚第四人我为何猜测是他？理由在于前头说的初因。三年前杀那个黄三奇时，乌扁担动过手之后，将刀强塞给了田牛，并拿话激他，说那个黄三奇一路上不住叫他独眼。田牛最恨人叫他独眼，自然早已心生怨怒，被乌扁担一激，更是怒火冲头，上前连砍了黄三奇三刀，一只怨鬼由此生出。

“他极难正视心中之愧，只能顺着已有怨气，更加仇视世人。只要人提到一个‘独’字，便会激怒他。他们九人中，田牛唯独不生乌扁担的气，乌扁担跟他说话时，也最无顾忌。他恐怕是觉得乌扁担性情爽直，哪怕叫他独眼，也无歧视嘲讽之意。来到京城后，田牛常跟着乌扁担、任十二到处胡作非为，这恐怕让他觉着能泄胸中之愤。然而乌扁担却让他失望了。

“那次凶杀之后，乌扁担心中也生出一只鬼，是一只暴鬼。不过不同于解八八的虐己，乌扁担是暴世虐人。原本好好一个质朴农夫，来到京城后，成了蛮横无赖，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四处欠人钱，与人殴斗。越凶暴之人，内里其实越荏弱，他不过是被心中那只暴鬼日夜追撵，不得安宁，才将一腔暴戾之气撒向周围。他欺虐人，自然也包括田牛。后来田牛不再跟他出去胡闹，恐怕正是看明白了这一点。乌扁担比其他人更轻视他，因此才毫无顾忌直呼他独眼。那个任十二恐怕也跟着乌扁担一起嘲辱他。

“我猜想，清明下午，田牛听说江四死讯后，心中那只怨鬼顿时蹿出来，让他惊惶之极。要发泄这怨气，乌扁担无疑是头一个。他跟着乌扁担到了那空宅院，四个人一起吃酒，田牛自然不会多吃。一坛酒吃光，四人睡下，田牛等那三人酒醉睡熟，悄悄起来，先后杀死乌扁担和任十二。桌上那四道菜中有一道是冷拌萝卜丁，田牛恐怕已暗留了两个萝卜，插在两人嘴中，伪造出萝卜命案。那个老庄客恐怕被惊醒，不过看他死状，应该不是田牛所杀。他恐怕是慌忙想逃，却跌下炕去，强挣了片刻，心竭猝死，因此死后面色紫胀，地上留下了指甲抓痕。田牛便更无顾忌，叠好被褥放到墙边，又收拾了自己碗筷带走。”

程门板听后，思寻了片刻：“可是——仍没有证据证明凶手是田牛。”

“嗯，这里还缺一个终因，我只能推断到这里，证据还得你们去寻。不过，乌扁担和老庄客的钱财全都没有被偷，凶手不是图财害命，而是为了泄愤报仇。而那萝卜的秘密，只有他们顿丘九人知晓。当时活的八个人中，最有动因杀乌扁担和任十二的，是田牛。”

“那么，卖肥皂团的郑鼠儿和箍桶匠马哑子呢？”

“杀了郑鼠儿的，应该是马哑子。”

“哦？”众人又一惊。

“我依然没有确凿证据，不过三年前那场凶杀，七个人都刺过一刀后，乌扁担将刀子递给了郑鼠儿，郑鼠儿胆子最小，便强拉着马哑子，和他一起动手。郑鼠儿心中生出一只怯鬼，而马哑子则生出一只怨鬼。他的怨又和田牛不同。田牛是怨世，马哑子则是怨单个人——郑鼠儿。

“马哑子寡语少言，原本只是个贫寒农人，守着妻子和女儿安分度日。洪水冲走妻儿，又被强拉着杀了人，他心中自然极难安宁，却只能隐忍克制。江四的死，让他心中那只怨鬼再难压住，郑鼠儿又是这鬼的初因。因此，他是杀死郑鼠儿的最大嫌疑，他的死可以做一条证据。我推测，他也是自杀。”

“自杀？”程门板没能掩住吃惊。

“理由有三。其一，他赁住在农舍中，房主人却没听到任何动静，今早才发觉他死了；其二，凶手就算会亮着灯杀人，杀死后要离开那屋子，一般会吹灭灯，才好趁黑脱身；其三，马哑子手里攥的那包乌李。那是三年前发洪水那天，马哑子买给自己小女儿的。女儿死后，他一直揣在身上舍不得丢掉。他若是被人杀害，也应该是猝然遇袭，即便手里先已攥着那包乌李，也会掉落在地。他却至死都攥在手里。

“马哑子并不是凶恶之人，他杀郑鼠儿，是被心中那怨鬼操弄。杀死郑鼠儿后，即便那怨鬼随之消失，更大的愧意会生出另一只鬼来。他再无可怨可逃，那只新鬼化成一只堕鬼，死拽住他拖向地狱。相比于生，死于他而言，恐怕才是安宁解脱。他或许盼着能去阴间与妻女相会，所以临死取出那包乌李，攥在手里，想着能去阴间，将乌李给女儿。

“他之所以会口含萝卜，造出被杀假象，并不是为了欺瞒别人，而是信了江四的死，是被黄三奇的冤魂讨走了命债。他信因果，这样自杀，是想以同样死状，拿性命向黄三奇谢罪，偿还这一世命债。”

“你为何猜测凶器会藏在桌板底下？”程门板又问。

“沉默寡言之人，往往最看重自己名声，因此才尽量少说话、少露怯。”张用见程门板目光一颤，知道也说中了他的痛处，便装作没见，继续讲道，“马哑子以死谢罪，还清命债，不愿让人知道自己是凶手、是畏罪自杀，死后还被人唾骂。自刎后，他必定会将凶器藏匿起来。而那时，已无力将凶器丢到别处，最近便的地方，无疑是插进身前桌板下面。我的推断对不对，等你那位大板牙下属回来便知。”

程门板低头寻思了半晌，又问：“头一个死的江四又是被谁所杀？”

“不知。”

“不知？”

“江四是这一连串萝卜案的初因，你们并未查出什么线头，我也并不知道其中详情，因此一无所知。包括马哑子杀郑鼠儿、田牛杀乌扁担，证据都得你们自己去寻。好了，多谢各位看官，今日书会到此歇场。大伙儿各鸟投各林，有虫再相聚！”

张用从地上爬起来，向众人躬身一揖，而后转身便朝外走去，经过柳七时，他笑着问：“杨老弟，你是留在这里吃茶，还是跟我去喝汤？”

柳七仍在震惊中，愣了一下，低声说：“我跟你去。”

张用摇着扇大步出门，跨上驴子，迎着春风煦日，朝东边轻快行去。耳听着三头驴子紧跟在后面，他却没有回头。一直穿出汴河北街，跨过小木桥，行到东边那片寂静疏林前，他才掉转驴头，停下来笑望向后面跟来的三人。

“张姑爷，你来这里做什么？”阿念一脸纳闷勒住了驴子。

张用笑而不答，瞅着柳七。柳七停住驴，也有些纳闷，而且目光犹疑，隐隐有些不安。刚才在力夫店时，他便是如此。

张用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便笑道：“这里没旁人，也没旁鬼，说吧，江四是谁杀的？”

“嗯？”柳七目光一颤。

“江四死时嘴里并没有插萝卜，那根萝卜是你插的，对不对？”

柳七越发吃惊，嘴不由得张开，抓着驴缰的双手微微有些发抖。犄角儿和阿念来回惊望着张用和柳七。

“我如何知道的？是你自家说出来的。”

柳七瞪直了眼，虽然慌怕，却全身僵挺、极力自抑。

“你话说得虽圆满，却留下两个漏子——其一，清明那天你们聚会，郑鼠儿赶来报知江四的死讯。大家猜疑半天，谁都没有想到这事和三年前黄娇娇的死有关，更没想到那萝卜的寓意。头一个开口提示那萝卜的是你；其二，一天之内同伴一个接一个死去，若你真是清白，先想到的自然该是保命。你却非但不躲不避，反倒要查明其中真相，更来寻我相助。乍瞧起来，像是个有胆色、重情义的人。可实情呢？你是壁上看雪客，一个傲冷人，寻常人很难入你的眼。虽然你们九人结拜兄弟，你说起他们时，语调里听不出有多少关切。那么，你为何连死都不怕，如此想查明白这一连串萝卜案的真相？

“这让我想起幼年时一件事。有家院里种了棵枣树，枝子伸出墙来。我和巷子里几个孩子一起偷过那树上的枣子。过了几天，我们几个又经过那里，我逗他们耍，大叫了一声，主人家来了！刚喊完，那院门就开了，一个老婆子拿了根竹杖奔出来打我们，其他几个全都拔腿逃开，我却吃了一惊，心里大乐，以为自己有了驱魂唤鬼的神力，眼瞧着老婆子挥起杖子来打我，我仍站在那里，大声叫，打不到！结果头上挨了一杖子，这才醒了。你做的事，便和我幼年一般。

“鄙弃凡尘，孤峰赏雪，原本清高超逸得紧。只可惜呢，这世上太多眼高心高命不高的人。眼逐天上云，脚陷泥淖中。若生在富贵之家，你定能成个翩翩公子、清雅词客，但你偏偏不是。不甘有几多，怨愤便有几多。尤其是三年前杀了那黄娇娇后，如你自己所言，你连你自己都瞧不上了。不自怜自惜的人倒也罢了，你却是衣服上沾不得一点草芥的人，平白染了一摊血污，自然让你日夜难安。你心里便生出一只堕鬼，让你日益消沉厌世，再见不到一线天光。”

柳七颓然低头，身形渐渐萎下去，秋草一般。

张用心里升起一丝不忍，但随即想，这人心里积了许多愤郁，索性扎破，替他放出来。于是继续言道：“你自命不凡，却只能背个旧袋子，成日走街串巷，到富户门前低声下气求点衣食钱。而其他八个人呢，个个都寻到了营生，渐渐站稳了脚，看着越活越顺当。他们对当年那件事只字不提，都像是忘了一般。人心最怕不均，大家一起做的事，为何只剩我日日受它熬煎？这自然让你极恼恨。

“当然，除了你，还有一个人——江四。江四也时刻记着这事。不过，江四心中藏的是只耻鬼，你们九人中，只有他敢直视愧疚，每天尽力救人行善，以期赎回罪过。你们两个正相反，一个尽力自新，一个不断自弃。棺材店最恨医药铺，看着江四精神奕奕，你自然嫉恨不已，甚或还对他动过杀念。不过，你敢来寻我追查萝卜案真相，应该是没真的动手。杀他的，另有其人，只是被你发觉了。是不是？”

柳七仍垂着头，嘴紧紧抿起，并不应声。

“你不安生，便希望人人都不安生。看到江四的尸首，你想到一个主意，造出个讨命鬼来，搅乱其他七人，让他们陪你一起不安生。三年前黄娇娇谎称自己袋里银子是萝卜，这件事只有你们九个人知晓。于是，你偷偷插了根萝卜在江四的嘴里。清明聚会那天，郑鼠儿将噩耗告知大家后，谁都没有往当年那桩事想，更没猜出萝卜的用意。你先还不作声，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开口提示那萝卜。众人心中本来都藏着鬼，顿时想到一处，随即惶惶四散。

“然而，让你没想到的是，这个萝卜假戏，竟引来一连串凶案。你心中有鬼，自然惊疑恐惧，疑心是自己招来了黄娇娇的冤魂。不过，你的傲冷，让你宁愿冒险，也想知道其中真相。于是，你便来寻我……”

柳七慢慢抬起头，眼中慌怕散去。他盯望着张用，嘴角忽然咧起，露出一丝古怪笑意。

红篇 焦船案

第一章 燕燕于飞

远不可太疏，疏则易断；近不可太促，促则势羸。

——《棋诀》

清明正午，于燕燕身穿孝服，坐在轿子里，呆望着街边店铺行人。刚过香染街，她一扭头，猛然看见那个妇人正站在孙羊店门前。

她忙扒住轿窗盯望过去，那妇人年纪瞧着约二十出头，眉眼秀巧，梳着朵云髻，身穿浅绿罗褙子，看上去性情柔静，并不似奸恶人。她身旁还有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正一起瞅着面前一个贩子的大筐，筐子里垫着些草，里头似乎是几只兔子。于燕燕还要细看，轿子却已经过了孙羊店，她想让轿子停下来，又唤不出口。扭头再一瞧，跟在轿子后的大伯典如磋竟下了马，走向那个妇人。她心里一惊，但轿子旋即出了东水门，再瞧不见。她坐在轿子里，百般难宁，心里翻腾不已。

于燕燕今年刚满二十岁，生于乐器匠人之家。自唐末至今，于家手艺已传了十几代，尤擅制悬编乐器，宫中钟磬、乐坊方响，均首推于家。尤其钟磬，自古便是宫廷雅乐八音之首，用以定音律、协韵节。于家又爱在钟磬上雕镂凤凰图案，前代有位宫中乐师借《诗经》中那句“凤凰鸣矣，于彼高冈”，给他家取了个“凤凰于”的名号。

到燕燕这一代，上头连生了九个哥哥，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自幼极得父母兄长爱宠。她父母又是见识过大雅大贵的人，虽只是匠人之家，于她的婚姻上却极挑拣。门户高了怕她受气，门户低了怕她委屈。门户相当的，又怕人口多了受排挤，人口少了又势单。更不必说夫婿的模样性格、营生本事。选来选去，几乎耽搁了年岁。直到去年春天，才相中了京中彩画名匠典家的二儿子。到夏天，总算嫁了出去。

她的名字是父亲请一位儒士取的，也是出自《诗经》，“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这是一首送嫁相别诗，至此，才终于名副了实。

燕燕自己倒宁愿嫁不出去，在家事事都好，猛然间孤身一人，被丢到另一户人家，想想都怕。成亲那天，她穿戴着夫家送来的花冠锦帔，被两个嫂嫂扶上了锦绣彩缎花车，哭得心肠都要裂掉，觉着父母是要将自己抛进狼窝一般。可到了典家偷偷一瞧，公公和善，大伯温雅，大嫂爽利，他的夫婿典如琢则身材秀挺，眉眼清和，文文气气、忠忠诚诚的，像个士子一般。与她对视时，还略有些腼腆。看到这腼腆，燕燕心里的怕惧顿时消去一大半，倒逗起了她素日的顽性。夫妻两个独处时，倒是她说笑多些。丈夫却像只填满了絮的闷钟，半天敲不应。她虽然有九个哥哥，却没有一个性格像丈夫这般的。这倒勾起她的好奇，不时逗弄逗弄丈夫，丈夫却总是腼腆笑一笑，再无多话。她也不心急，越发觉得这样一个本分静默男子，比那些巧舌耍嘴的更靠得住。

成亲大半年，丈夫才和她渐渐亲睦起来。可上个月，丈夫竟突然死了。

那是二月初八傍晚，燕燕在窗边一边刺绣，一边等着丈夫。她绣的是丈夫画笔匣的套袋，丈夫原先的袋子只是用粗麻布缝制，她瞧着有些粗陋，衬不上丈夫那温文气。便选了一块素青绢，见丈夫最爱兰花，便决意绣一株兰花上去。

其实，燕燕生性好顽，虽然五六岁时，她娘就开始教她针黹，她却受不得那静忍功夫，胡乱绣几针便丢下去玩耍了，始终毛毛躁躁学不好，她娘也奈何不得。及至嫁到典家一个多月，有天丈夫做工回来，衣袖刮破了一道口子。燕燕发觉，忙向大嫂胡氏借来针线，替丈夫缝补。大嫂和使女阿青进来瞧她这个新妇的针线，两人见到针脚歪歪斜斜，一起笑起来。胡氏抢过针线，拆了重缝，不一时就缝好了，针法极细，若不仔细瞧，竟看不出缝过。燕燕又羡又愧，暗暗赌气一定要练好针线。

她自小就任性随心，一件事，若心上不愿意，再逼再诱也不肯做，但只要心上愿意，多苦多难都不怕。比如针黹她便不愿意，烹饪她却极愿意，儿时每到煮饭，她便跑进厨房，跟着厨妇去学。她娘如何劝阻都不听。菜刀太沉，她根本抬不动，便缠着最疼她的三哥，去外头寻铁匠给她打了一把巴掌大的小菜刀。才十一二岁，她已能独自烹煮出几十样菜肴。

被笑当晚，她便寻来一块布，在上头一行行开始苦练针线。练了几天后，她便发觉，这针线和切菜其实有相通之处，都得匀整有节律。发觉这一点后，她顿时爱上针线，再不觉得苦忍难挨，反倒入了迷。才过一个多月，就已飞针走线、轻巧随心了。她又跟大嫂去学刺绣，刺绣比缝补要难许多，却也更加有趣。她从小看父兄在乐器上雕镂纹样，跟着学了不少。描起花样来，比寻常妇人高明许多，剩下的便是配色与针功。她家制作乐器，和色彩无关。但她夫家是彩画名家，配色正是当行。她便向丈夫请教，丈夫典如琢平日话语极少，但说起配色纹样，便顿时有了神采，不厌其烦细细给她讲解。她天性颖悟，领会起来极敏捷。第一次绣一朵莲花，虽然针法有些稚拙，韵态上却已经比大嫂胡氏绣的更自然有生意，引得大嫂和阿青一起惊呼，让她总算赚回一场得意。又苦练了半年，渐渐得心应手起来。

这回绣兰花，她是背着丈夫，想等绣好后再拿给他瞧，因此没有向丈夫求教。不过之前丈夫讲起各类花朵写生，说花各有态，描画时能勾出各花气韵才算好。丈夫养了一盆兰花在卧房里，她便对着那兰花细细琢磨，越瞧越觉得这兰花的气韵极像丈夫。初看淡淡静静，和周遭始终有些疏隔。一旦亲熟了，尤其说起醉心的彩画，顿时有了灵逸之气。就如兰草开花一般，比其他花都清雅。她心里念着丈夫，先在纸上一遍遍描图样，兰花倒还不很难，兰叶则极讲功夫，每条线又曲又长，得一笔轻盈勾出，才能有那逸气。三茎短叶、两茎长叶，她练了上千遍，才算合意。这才在青绢上描好图样，细细绣起来。

二月初八那天，燕燕才绣完兰叶。这一向她身子有些不适，倦倦怠怠的，但仍强自振作，先去厨房给丈夫烹制了几样菜蔬，又烙了十几张油栗饼，搁在笼屉里用小火温着。典家虽然只有二子，却是彼此分爨，房宅也用矮墙隔成三个小院落。老父典白玉住中间，兄弟两个分住东西。典白玉每天的饭食由兄弟两家分单双日轮流端送。燕燕起初有些纳闷不解，偷偷问过大嫂，大嫂笑着说，是老父亲担心典如琢若娶了妻，怕妯娌不和，两年前开始四处相亲议婚时，才隔开的。那天正好轮到燕燕这边，她将菜和饼分出一份，用托盘端到中间堂屋，一个中年胖仆妇忙迎了出来，是服侍她公公的阿黎。阿黎笑着接过了托盘，燕燕趁公公没出来，忙转身回去了。她又用碟子装了几张饼，从后边绕到东院，送给了大嫂胡氏。妯娌两个都是不爱拘检的人，性情相投，在后门边说笑了几句。小侄子珏儿也凑了过来，她又逗哄了一会儿。前头传来大伯典如磋的唤声，燕燕才忙转身回去了。

丈夫还没回来，她便拿出绣作，坐到窗边，借着夕照开始绣花茎。绣得入迷，都忘了时日。等天色暗下来，都已经看不清针脚了，她才停住手，揉着酸痛脖颈，纳闷丈夫到这时间还没回来。丈夫的彩画活计也得有天光才能做，而且他一向本分，生性又清淡，不爱多结交人，满心只想苦练画艺，追上哥哥典如磋。每天做完活儿便立即回家，极少在外头流连。尤其这两三个月，和燕燕渐渐亲熟，又爱吃她烹煮的菜肴，有朋友约，都一概推拒掉了。

燕燕收拾起绣作，藏到柜子里头，走到院子外小门道边朝外张望。昏黑中，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正屋那边公公典白玉在和阿黎说话，她公公性子和善，又爱诙谐。不知说了什么，逗得阿黎又咯咯大笑起来。

燕燕闷闷转身回去，想拿出绣作继续绣，却听到门道外传来脚步声。是丈夫，但脚步比常日重。她忙迎了出去，先闻到一阵浓重酒气，随后见丈夫踉跄着走了进来。她忙要去扶，却被丈夫一把甩开。昏黑中丈夫面色似乎有些愤郁。她微有些恼，但还是忍住，轻声问：“你这是去哪里吃酒了？”丈夫却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团东西丢给她，她没接住，掉到地上，她忙俯身捡起，是一团丝线。

清早，她让丈夫替自己买一团绿丝线来。丈夫问要几分绿，她比照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丈夫急着出门先走了，原来竟没忘记。她捏着那线团，恼气顿时消去，不由得笑了笑。丈夫却丢下她，摇摇晃晃走向右边那间小房。那是丈夫的画房，常日无工时他便独自在里头学画。燕燕忙赶了过去，丈夫进了屋，竟随手把门重重关上。燕燕被关门声震得一颤，愣在那里。从小到大都是她给别人摔门，何曾被人摔过门？她怔望那漆黑门板，心里一阵委屈，眼泪不由自主滚落。呆立半晌，甚觉无趣，又听不见里头声音，便黯然转身，回到卧房里，侧身躺倒在床上。百般想不出丈夫为何生恼，泪水又忍不住流了出来。她也不擦，仍由它流，哭得乏倦，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燕燕被饿醒了。她爬起身，浑身虚乏，恹恹出了卧房，朝厨房走去，经过丈夫画房时，她原本一眼都不想瞧，但转念一想：他或许是在外头和朋友怄了气，我又何必在这里白自恼？迟疑了片刻，还是走到画房门边，先听了一阵，里面静悄悄毫无声响。她有些不放心，轻轻推开了门，里头黑漆漆什么都瞧不见。她赌着气唤了一声，丈夫没应声。她又问了一声，仍然没声响。她顿时恼起来，摸着黑走到屋中间那张大木桌边，伸手摸到桌上的油灯，却想起来，这里头没有火石火镰。她忍不住又大声问了一句，丈夫还是没声响。她忽然怕起来，忙转身出去，奔到厨房，摸到案上一截蜡烛，在炉火里点着，用手护着烛焰快步回到画房，才进了门，朝里一望，顿时惊叫起来——

丈夫身子悬在半空，一根绳索套着脖颈，吊在房梁上。

张用揭穿了柳七，柳七却忽然笑起来，笑声极古怪。

张用知道他心性傲冷，被人说破隐秘，其实极慌惧，却又不肯伏低，便用这笑来强撑，更知道他这一笑，便再不肯说出实情。张用毫不介意，只觉得好笑，便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声音迅即盖过柳七。柳七脸色顿时一僵，立时停住了笑。张用也旋即收声，笑瞪着他。柳七先还和他冷冷对视了片刻，而后便不自在起来，目光左右游移了一会儿，沉着脸，下了驴子，望着张用狠狠说了句：“你没证据。”随即转身离开。

张用瞧着他清瘦的背影一直硬挺着，像是河水里一根枯枝，虽倔强不肯沉没，却也只能随波起伏。张用笑着叹了口气，驱驴赶上，经过柳七时，并不停步，也不看他，只仰头高声唱了句柳永词：“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拼，悔不当时留住。”

他不知柳七听了会如何，也懒得多想。他向来觉得，世间之人，皆难自主。唯心力强者，才能挣破私心隘见，跳脱于桎梏之外，委命自然，与大化同流。而心力弱者，你指以正道，他反倒视为歧途重负。如同惜苗寒冻，灌以热汤，未解其难，反增其累，倒不若顺其自然、各自相安。

至于柳七不愿说出江四的死因，他反倒觉得更好。难得碰见这样一个连环谜题，要借他人之力才能解开，还有什么兴味？

他驱驴回到力夫店，见程门板仍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个黑衫中年男子正在跟他说话，男子脚边放着个木箱，瞧着像是仵作，恐怕是刚查验完解八八的尸首。张用跳下驴子，笑着走进去：“我又回来了！”

程门板虽仍挺着身、板着脸，看见张用，目光却一动，但迅即掩住。

张用笑着拱手一揖：“做事得有始有终，江四的死因还没查明白，我愿再效一二薄力。程介史能否让我瞧一瞧江四的尸首？”

程门板略一沉吟，转头吩咐站在店角的胡小喜：“你带张作头去。”

“多谢！鼻泡老弟，咱们这就去？”

张用不等胡小喜答应，已转过身，快步出门。犄角儿和阿念刚在外头下了驴子，他伸手一挥，两人又忙翻身上了驴子。胡小喜也快步跟了出来。四人骑着驴，犄角儿另牵着柳七那头驴子，一起进城，来到开封府侧边一个小府院。驴子拴在门外，犄角儿看着。胡小喜向门吏打声招呼，引着张用走了进去。阿念也想瞧，紧紧跟在后面。庭院不大，铺着青砖，正中一间黑漆公厅，两侧都是青瓦黑门高房，门都锁着。瞧着有些冷肃，四处飘着些臭味。张用从没来过这里，站在庭院中间，笑呵呵四处瞧着。胡小喜快步走进公厅，片时和一个老衙吏走了出来。那老衙吏引着张用三人走到左边一间房门前，取出钥匙打开了黄铜门锁，一股腐臭气顿时扑出。张用知道这是尸臭，平日难得闻到这气味，不由得连连抽鼻深吸，细品其中滋味因由。胡小喜和阿念却都用手指捂住了鼻孔。

那老衙吏先走了进去，张用忙笑着跟上，房子里有些昏暗，臭气越发熏人。满屋排满了简陋木板床，床上停放着尸首，都用旧麻布罩着。床脚用细麻绳拴着张白纸，上头写着字。那老衙吏走到右边一排，一个一个检看纸上文字，到第四张床时停住了脚：“就是这个。”

张用走过去伸手一把揭开了麻布，底下露出一具尸体，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头戴灰头巾，身穿旧布衫，面孔已经有些青黑，眼看就要腐烂，脖颈上一道深口，血水也早已凝得乌黑。张用凑近那张脸仔细打量，眉毛浓黑，眼窝微凹，鼻梁挺直，厚嘴唇，鼻翼两侧纹路有些深。神情虽已僵住，瞧面相，却仍能想见生时当是一个诚朴人。张用回头问：“他身上有什么物件？”

“都在这个袋子里。”那老衙吏从尸体脚边抓起一个灰旧布袋，将里头的东西倾倒在床边空处，只有几样东西——一小串铜钱，一块肥皂团，一盒胭脂，一张绿绢帕子。

张用一样样拿起来细看，肥皂团和胭脂都是新买的，没用过。他展开那张绿帕子，见里头包着一绺乌黑头发，用一根绿绳扎成了一个小卷儿。

“那是阿翠的帕子！”阿念忽然叫道。

“哦？银器章家那个使女？”

“嗯！头两回去章家，阿翠手里拿的就是这张帕子，角上绣了朵石榴花不是？后来，她换了张石青色的，我还问过她，她却没听见，紧着把话头移到我穿的那件白绸衫子上。原来帕子被这人偷去了。”

“不是偷去，估计是阿翠送给江四的，还有这绺头发，是定情物。”

“他们两个认得？还定情？”

“银器章家厨房里灶台干干净净，像是新刷整过。江四又是泥炉匠。他家的炉灶恐怕正是江四去刷整的。江四和阿翠怕也是那时相识，彼此都动了情、中了意……这肥皂团、胭脂瞧着都是新的，没用过，应该是江四出去买给阿翠，回去途中被人杀了……”

“清明那天，我跟着小娘子去银器章家，没见阿翠。仆妇说她着了病，回家去了。”

“阿翠怕是也已经死了。”

“死了？”阿念哀叫起来。

“鼻泡小哥，你赶紧去查问江四的住址。”

第二章 焦船

胜不言，败不语。

——《棋诀》

范大牙骑着驴匆匆赶往力夫店。

张用说杀死马哑子的刀一定藏在他身前桌子板下面。程门板吩咐范大牙去查看，范大牙将信不信，甚而有些怨张用害他跑腿。可到了青林坊马哑子那间小房里，他蹲下身子，钻到那桌子底下抬头一瞧，靠近马哑子尸首那边的板缝里果然插着一把尖刀。而且下头地上滴了几滴血，只是有些暗，不凑近仔细瞧，根本瞧不见。

范大牙拔出那把刀子，站起身就着窗光一瞧，是一把极常见的尖刀，刀身一层乌锈，沾了许多乌红血迹。他用指肚试了试刀锋，新磨过，还算锋利。他不由得转头望向马哑子，马哑子的尸首仍僵坐在桌边，右手垂在腿上，手里那包乌李被程门板拿走，被扳开的手指僵成抓取状，像是要讨回那包乌李一般。范大牙瞧着，心里又纳闷，又有些伤悯。不知那包乌李有什么要紧，这人至死都要牢牢攥着；他孤身一人在京城，不知有没有家小；他亲人知不知道他死在这里？

想到这些，范大牙忽然念起一个人——他的父亲。

范大牙其实自幼就没有父亲，连父亲的模样都不知道。幼年时，他还常跟娘要父亲。但只要一提到父亲，他娘便立即伤楚起来，他便不敢再问。后来，他才知道，外祖家原先经营着一家客店，有个淮南来的应考士子住在那里，不知如何引得他娘动了情、失了身。那士子没考中，便悄悄溜了。他娘怀了身孕，肚子越来越隆。他外祖羞愤之极，将他娘撵出了家门。他娘执意生下了他，也不嫁人，到处做活儿，独自一人将他养大。

没有父亲，范大牙还受得住，从小最让他闷恨的是这对大板牙。这对门牙比常人的大许多，龇出一截在嘴皮外，无论如何也包不住，说话也难咬清字。他娘生得清清秀秀，牙齿更是齐齐整整玉贝一般。他偷着远远去瞧过外祖父和几个舅舅，牙也都生得好。这对大板牙自然是那个士子传给他的。

这对大板牙让他自小就受尽其他孩童嘲笑，像个刺眼招牌一般，时刻提醒他：你是个大板牙负心男丢弃的丑孩儿。更像是一扇冷沉沉关死的门，挡住了许多出路，让他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更吃力。

他娘却安慰他：不怕，老天公道得很。给了你一样不好，必定补给你另一样好。你嫌这牙不好，老天就给了你一双这么清亮亮的大眼睛。这街坊几百户人家，哪家孩儿的眼睛比得过你的？只有蠢人才尽瞅别人的不好处。往后他们若笑你的牙，你就用这双眼笑着瞅他们。若他们鼻子生得好，你就夸他们的鼻子；若嘴生得好，就夸他们的嘴。谁不想自己的好被人瞧见？你若真心夸他们的好处，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再笑你的不好处了。

他一向听娘的话，其他孩童再笑他的板牙时，他尽力想夸他们的好。可那一张张脸都可厌之极，就算有生得好的地方，也被坏笑笑扭笑丑了，哪里夸得出来？他倒是恨不得寻把刀，将那些脸全都砍烂。当然，他始终还是听娘的话，不跟他们争执，低着头只管走开。

不过，他娘说他眼睛生得好，让他心里宽缓了不少，看人时便不那般畏怯了。而且越大越觉得庆幸，无论谁，看人都先看眼睛，生一双好眼比一对好门牙要好得多。就像胡小喜，跟他是同一年应募，一起差到程门板手底下。胡小喜生了一双细缝眼，拿小刀在柿子上割了两个小口一般，一瞧就极小气，也难让人信重。何况他还有那笑癖。他们头一次见面，是在开封府衙前应募时，胡小喜一见他的门牙，立即笑起来，竟笑得坐倒在门阶上。范大牙虽然从小被笑惯了的，可从没人这么笑过，何况是当着开封府的衙吏和那许多来应募的人。他当时用力抿着嘴，想用嘴皮把门牙藏住，甚而想把自己整个都包藏起来。可哪里藏得住？连脚也移动不得半分，只能傻立在原地，任众人目光灼烤自己。

他没料到的是，自己龇着这对大板牙竟被选中。不过才狂喜了片刻，便得知自己竟和胡小喜分到同一衙。他立即想辞了这份差事，可回去后他娘劝他：儿啊，你这几年做的那些行当哪个是有出路的？给官府当差，好歹是一桩有门有脸的差事。再说，自在难成人，越难处，才越有生路。若不然，这全天下人人都该有轻快好营生了。你听娘的话，就硬起心闯过去，过了这一关，路就开敞了。

他只得硬挨着去应了差，才到左军巡使府衙前，又遇见了胡小喜。他本来想避开，胡小喜却急忙走过来，连声跟他道歉，说自己自小有笑癖。他听了有些不信，但胡小喜是头一个笑过他后跟他道歉的，他便也不再记恨了。后来胡小喜竟当着程门板的面也笑瘫在地上，他才真的信了。又见胡小喜心地不坏，做事肯卖力。这正投了他的意，两人渐渐有了交情。

更让他庆幸的是，程门板瞧着始终冷沉着脸，似乎极难亲近，但从头一回见他，程门板便没有特意去瞧他的那对大板牙，只盯着他的眼睛。他又最不怕被人盯看自己的眼睛，因而在程门板面前几无畏缩，只是满心恭敬。程门板待人极严厉，他却不怕，他一向守的念头是，不管别人如何待你，你总归都得把事情尽力办好。

他和胡小喜虽说是朋友，两个人却彼此暗暗较着劲。前一阵一桩案子，胡小喜寻到一条紧要证据，立了功。这回萝卜案，他又找来作绝张用相助。范大牙心想，自己得加力了。

他向那房主讨了张草纸，将那把刀子仔细包卷好揣在怀里，迅即出门，急驱着驴子，一路赶回了力夫店。作绝张用那几人都已经走了，程门板仍坐在店里。他忙将那把刀子取出来恭递过去，仔细说了一遍这刀的情形。

程门板听后，“嗯”了一声，垂下眼思寻片刻，而后望着他：“你去查查那个独眼田牛的住处。他若在，便缉拿到府里去，若不在，就去查出他的下落。”

范大牙正巴不得，忙答应一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力夫店。知道那田牛是修砧头的，便可以去砧头行打问出他的住处了。

程门板坐在那里，想着张用，心里不知该谢还是该恼。

这桩萝卜案自己四处奔走，却连一丝头绪都未能理清，张用却袖着手一席言谈，便轻松破解开。程门板当年读书时便已发觉，人与人智力之差，简直犹如长相之别，高低悬殊，生而不等。他听人说勤能补拙，便下死力去补。然而，几年下来，自己费尽了气力，才勉强进得几寸，而那些天生聪颖之人，谈笑间便将他撇开几尺，甚而几丈远。他心底里渐渐塌出个黑渊，发觉自己便是用力到死，也绝难追上那些人。他又听人说，物各有短，人各有长。只要找见自己长处，便能出类拔萃。可他寻来寻去，也没找见自己哪里是真的长处，这让他越发灰心，甚而生出轻生之念。倒是他娘随口一句苦叹提醒了他：“儿啊，你又何必这么自苦？这遍世间怕是再没有比你更要强的。”他顿时醒悟，自己最大的长处就在要强。人要安命，自己的命便是要强。

于是，他咬紧了牙一直要强到了今天。其间艰难苦楚，他一个字都没跟外人讲过，包括妻子于氏。

可张用那嬉笑挥洒，顷刻间便将他的要强之心击碎，将他扔回到当年之无望中。他坐在那里，心中一片灰凉，却又不能露出颓然之色，让人瞧见。

他正沉着脸，硬挺着身躯，等待胸中郁乱舒解。一个小吏匆匆奔了进来：“程介史，您果然在这里！左军巡使顾大人让您赶紧去五丈河升庆坊下河湾，那里又出了一桩命案，死了好几口人！”

程门板正想寻一件事来排遣，忙站起身，回头让那个仵作去青林坊查验马哑子的尸首，又让那个小吏回府里捎话，叫人将解八八、唐浪儿和马哑子的尸首运走。交代完后，他立即骑上驴子往北边五丈河赶去。心想，无论这桩新案子有多繁难，也不许旁人插手。

到了东北水门外时，已近正午，他才想起来，自己一早便没吃饭，这时饥火烧起来，额头大滴渗出虚汗。城门外街两边有些小食店，他却不想耽搁，越晚到凶案发生地，案子便越难查。他见路边有个饼店，驴子都没下，摸了十文钱出来，买了两个和菜饼，一边干咽一边赶路，吃完后竟不住打起嗝来，让他极不耐烦，可越想忍却越忍不住，只能听任它。一路打着嗝，沿五丈河向下游寻去，行了不到半里路，渐渐不见了人户房舍，只有大片田地。前边河岸边围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个听到驴蹄声，回头瞧见他的皂色吏服，嚷起来：“坊正，官府人来了！”

程门板刚下了驴子，拴到路边柳树上，一个中年轻绸袍的男子迎了过来，他认得，是这一带的坊正，姓杜，脸上有些焦忧：“程介史，您来这边瞧瞧，男女老幼六口人哪……”

程门板跟着他走下河岸，一眼便瞧见水岸边浮着一只船，被烧得焦黑，船篷船壁已经烧尽，船身、船板外缘也烧得残破，船舷也被烧出几处缺，河水渗漾进去，积了两寸多深，浸熄了火焰，又不致让船沉没。船尾处垂着一根粗绳索，是锚索。锚索没被烧落，这船架才没被河水冲走。船板上散落着几样烧黑的盆罐条凳小桌，那些物件中间，躺着六具尸首。

程门板忙走近水边望去，其中五具尸首衣服皮肤尽都烧得焦烂，认不出面目，只大致辨得出五官身形，其中一个是幼童，一个年轻男子，一个年轻妇人，一个老年男子，一个老妇人。另有一具壮年男子尸首并没有被烧，身穿半旧布衣布裤麻鞋。

他扭头问坊正：“这六个——”刚一开口，便猛然打了个嗝，声音极响。岸上那几人都正盯望着他，听到这声嗝，想笑又不敢笑，个个紧绷着脸、紧抿着嘴。他扫过那些眼神，心里一阵羞恼，却只能尽力沉着脸，装作没事一般。但那嗝偏生要和他作对，他刚要张嘴再问，又打了一个嗝。

幸而那杜坊正是个识礼的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忙开口讲道：“旁边那片田是岸上那个瘦胡九佃的，他今早牵了牛来犁地，到这河边饮牛，才发觉这只船。他忙去报给了我，我带了这几个人来看过后，立即叫一个腿快的去开封府报案。我一直守在这里。这船上的识记也被烧了，认不出是谁家的船。这几具尸首我们也仔细辨过，都认不出是谁。我已经叫他们几个去四处传了话，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只船和这五个人，眼下还没得信儿……”

程门板听后，点了点头，回头又望向那六具尸首。这只船应该是昨夜失的火，它为何泊在这僻静处？失了火，船上人为何没能逃出来？难道是睡熟了，被烟熏得昏死过去？那壮年男子尸首为何没被烧？他又是死于何因？

他想了一阵，却想不出任何头绪，却隐约觉得，这案子恐怕不是失火这么简单。这让他心里升起一丝斗志和喜悦。

宁孔雀昨晚一夜没睡。

丈夫牛慕头一回生出豪气，应承要替她做事，找回姐姐宁妆花；又头一回喝得烂醉回来；更头一回指着她那般恶骂。便是一座冰山猛然从空中落下，狠狠砸中她，她恐怕也不会这般错愕。她说不出一个字，只呆呆望着丈夫。丈夫瘫坐在院门边，如同装满烂泥的破袋子一般。月影照着他的脸，看不清面容，却能觉到那双醉眼里满是猖狂解恨。

原来如此……

宁孔雀只能想到这四个字，至于其中含义，却并不清楚，也没有丝毫气力去想。她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慢慢回到卧房里，轻轻合上门，闩上门闩，靠着门呆立在那里，身子空得纸袋一般。院子里婆婆在骂牛慕，牛慕在反驳，两人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真，只觉得像是风在巷道里乱舞乱鸣。

半晌，她望见烛台边的绣架，那幅《心经》只绣了一半。她茫茫然走过去，轻轻坐了下来。刚才听到丈夫回来，她将绣针随手一插便出去了，这时才发觉，那针插在了“心无挂碍”的“心”字上头一点。她不由得笑了一下，像是咬破了一颗生李子，心底里泛出一阵辛酸涩苦。她瞅着那银亮的针，伸出手拔了起来，又刺下去，又拔出，又刺下……良久，她才惊觉，那个“心”字已被自己扎烂，变成了一个破洞。她忙停住手，有些慌，像是回到幼年，做错了要紧事一般。她忙从针线盒里拿起小剪刀，先剪去烛芯上结的焦头，剔亮了烛光。而后凑近那处破洞，将洞边缘细细剪匀整。而后从针线盒中取过一团白丝线，估了估长短，咬断一截，穿到最细的针上，埋下头，照着那白绢的经纬，一针一线细细织起来。

不知用了多久，才将那个破洞织好，外头已经寂静无声。她伸手去端铜烛台，才发觉蜡烛已经烧尽，烛芯斜倒在一摊烛泪里，看看要熄。她忙起身，腿脚肩膀都已经酸麻，她揉拍着走到柜子边，从里面寻出一根红蜡，回来点着，插稳在烛台上，端着去照那处破洞。果然不负自己多年的绣功，便是凑近仔细看，也很难看出这里补织过。她伸出食指轻轻摸抚，平滑如新。她不由得又笑了一下，心也似乎被织好了一般。

她放好烛台，重新坐下来，拈起墨线绣针，先仔细将那个“心”字绣好，而后继续往下绣去。一根蜡烧尽，她又取了一根。等这幅《心经》全部绣好，窗纸已经微微透亮。她收起针线，细细打量眼前的绣作，字她仿的是唐欧阳询楷体，衬着白绢，清劲秀挺，如同一片布列齐整的墨色竹林一般。她自觉比以往都绣得好，心想：这幅我得自己留着。

她将白绢从绣架上小心取下，轻轻卷好，又找出一块黄绸包裹起来。而后端着烛台照了照镜子，面色极苍白，发髻也略有些散。她想，不能就这么出门。她回身见下午婆婆打来的半盆水还在，便将就那水，洗过脸，坐到镜台前，淡施了一些脂粉，略描了描眉。用梳子抿好发髻，选了一根绿丝绳扎稳，挑了一枝碧玉莲花簪，配了两朵水红珠花。又从衣箱里选了件桃叶绣的淡绿绸褙子、绿石榴罗裙，仔细换上。而后打开柜子里的钱箱，里头有五锭十两的银铤，还有三贯铜钱。她想了想，只取了两锭银铤、五陌铜钱，连那幅《心经》一起包在绿锦包袱里提着，轻手开了卧房门，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人影。她轻脚走过院子，拔开门闩，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

第三章 扫雪

乘机制变，不可豫图。

——《棋诀》

于燕燕始终哭不出来。

从发现丈夫典如琢悬吊在梁上，到胖仆妇阿黎听到惊叫赶过来，忙去唤了她公公、大伯、大嫂来，她都始终呆立在门边，惊望着丈夫，像是在做一场冷梦。大伯慌忙爬上桌子放下典如琢的身子，急忙查看时，早已没了气。她公公趴到幼子尸首上号啕大哭起来，大伯、大嫂、阿黎、阿青也都不住地哀泣，她却仍哭不出来。

大伯典如磋伤痛了一阵后，拭净泪水，转头吩咐妻子胡氏：“莫哭了，先赶紧寻寻如琢的衣裳，有新的就备好，没有新的就赶紧去买布帛裁一身。一家人孝服天亮前也得备好。如琢那两个徒弟做孝子守灵哭棺，他们的孝服尤其要紧。我得去报知坊正，还要买棺木、设灵牌，寻徒弟们搭灵棚、报丧……”说着，他便急冲冲出去了。

大嫂抹着泪问她：“正月间，全家人都裁了新衣裳，如琢那套还没穿吧？”

她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忙点了点头。

“那你赶紧去寻出来，汗衫里裤鞋袜都要新的，若缺了，等下那些徒弟来了，赶紧让去买。我去办孝服了。”

她怔怔点点头，看大嫂唤了阿青急急出去，又扭头望向公公，公公一直趴伏在桌边，声音已经干涩，却仍哽咽痛哭着，声音灼辣干裂，像是火炭在喉咙里滚一般。阿黎守在旁边，仍在抹泪。她丈夫典如琢则静静躺在桌上，闭着眼，睡着了一般。她也像才睡醒，昏昏蒙蒙，转身向卧房走去。

卧房里一片漆黑，她走到屋中间的方桌边，摸到桌上那个定窑白瓷筒，抽出一根细长薄木片，那是引火用的“发烛”，顶端涂了硫黄。她将发烛头朝外搁到桌沿边，又摸到火石火镰，一下一下敲击，火星不断飞迸，滋的一声，发烛头燃着了。她拈起发烛，点亮了娘家陪嫁的缠枝银雕烛台上半截红蜡，端着走到丈夫衣箱边，放到旁边桌上，打开了箱盖。里头衣衫都叠得齐齐整整，她一件件取出来，找见了压在底下的那套新春装——白绢袜、黑绢面牛皮底鞋、白绢汗衫、白绢里裤、青绸外裤、青绸长褙子。此外还有一条回字纹青锦腰带，这是她初学刺绣时绣的，针法虽不够细整，却也是尽足了心力。

她将这套衣鞋小心抱出来，整齐叠放到床上，呆呆注视着。开春以后，她见丈夫始终穿着那两身旧衣，瞧着至少已经穿了三五年了，便取出这套新的要丈夫穿，丈夫却说这一向都要在外头绘彩画，会污了衣裳。她当时还笑着问：“你这辈子都得绘彩画，难道一辈子都不穿新衣？”丈夫听了没答言，只笑了笑。笑的时候，低着眼，并不瞧她。

这时回想起来，她心里忽然一颤——那并不是笑，是遮掩。他不愿跟我多言时，便用这笑来回避。而不笑的时候，更是常微低着眼，望着地下，似乎在思寻什么。她曾问：“你总是望着地下，是不是丢了钱？”丈夫一愕，随即笑了笑，仍是那遮掩的笑。

想到这些，她心里忽然陷下去一大片，同床共枕八个月，自己却似乎并不认得这个人。他始终用静默和淡笑遮掩住自己，心和魂一丝都没流露过，哪怕肌肤相亲之时，也似乎总有些犹豫。她原以为那是腼腆，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敷衍应景。

她望着那套衣衫，竟而有些怕起来，不由得倒退了两步，腿脚也有些软，忙坐到了旁边的绣墩上。在家里时，人人都宠爱她，包括那些嫂嫂。她周遭事事物物都透透亮亮，从没想过谁会对自己藏起心，因而也从未想过要去猜谁的心。这是她头一回发觉，人心可以藏得这么深，深到没一丝踪影，而且是她全心全意要托付终身的人。

“不成！”她不由得呼出了声，“我得瞧瞧他的心。哪怕他死了，我也得瞧瞧。”

这时，院中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她忙起身出去，是丈夫和大伯的那些徒弟。典家在京城彩画行地位颇尊，门下徒众有上百人。不一时小院就挤满了人，那间画房中更是传来一阵阵男子哭声。她忙退回去，关起了卧房门，静静坐着。大嫂胡氏过来取殓衣，她忙抱给了大嫂。阿青拿了孝服来，她便默默换上，仍呆呆坐着。外头一直走动闹嚷不休，天微明时，阿黎唤她去哭灵。她跟着走了出去，见灵棚已经搭好，堂屋院子里跪满了那些戴孝的徒弟，哭声一片。阿黎扶着她走到灵桌前跪下，望着棺木和灵牌，她却哭不出，只是默默垂着头。大嫂胡氏在一旁偷偷拽她袖子，她也毫不理会。

她心里默默想：我得瞧见他的心，不管好歹，瞧见了，我才哭。

张用带着犄角儿和阿念去西城寻一个好友。

这好友名叫李度，是当今第一楼阁营造师。李度的父亲名叫李诫，曾任多年将作监丞，十八年前曾奉敕编修《营造法式》颁行天下。这书汇集古今建筑制度、源流、丈量、算度、布局、构造、用材、配料直至木、石、竹、砖、瓦、泥等料例估算，数目精至尺寸厘、斤两钱，是有史以来第一部建筑营造集大成之作。一书在手，营造楼阁屋宇时，工序、预算、工时、配料等都井然有据，尤其是官修建筑，再难臆测妄为，大大降低虚耗浪费、贪渎克扣。

李度自幼耳濡目染，习得第一等营造见识。他和张用一样，醉心工艺，不愿受仕禄拘困。十年前他父亲李诫亡故，天子下诏赐其一子官位。李度几位兄长都已入仕，他却将这官位让给了一个堂弟，自己只在营造行里做了个自在匠人。他痴迷于营造，常常立在桥头街心，看着楼宇殿阁，细品其间优劣，无论风雨，也不避车马。张用难得与人结友，和李度却一见便相投。两人常在一处，被人笑称为“李痴张癫”。

年初，那个工部的宣主簿要编修《百工谱》，先说动了李度，又求李度一起来说服张用，被张用一场胡闹撵走了。之后张用便一心扑进水运仪象台，这两个月再没见过李度。

朱克柔也是为《百工谱》去的银器章家，清明那天失踪，银器章家的人同天全都不见。而这之前，宣主簿就已经找不见了人。那个泥炉匠江四，和银器章家的使女阿翠竟有牵扯。这其间兜转瓜葛让张用极开心。

无事时，他最爱笑观这人世，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千头万绪，勾连缠绕。任何人、任何事都绝难孤立于外，这回连自己也牵连其中。

他虽爱老庄，却不愿做逃世之人，何况这人世之网，弥天漫地，你往哪里逃？即便陶渊明之桃花源，也是男女老幼群居之地。有群便有高低强弱之别，有别便有争，有争便有恩怨悲喜，哪里真能清静？除非一人隐居于深山野岛，但那依然得饥求食、渴思水、困欲眠，哪里真有自由？若要真自在，除非自决，舍掉这性命。不过，为惜命而舍命，这又未免太可笑。好比人爱惜自己的脚，怕走坏了它，便密密包裹起来，一步都舍不得走。这还不够，为了让脚全然无损，干脆剁下来，供在香案上，天天珍赏。逃世之人便是这般，把自己这心与命看得太重，当作珍宝一般藏起来，生怕有丝毫损折。在张用看来，这其实是贪吝。每每见到求长生的道士、苦念经的和尚，他都忍不住想笑。他见到的不是道士和尚，而是一只只想狠命攥住命的手。

心与命，只是偶然得来、终必归还，何苦非要死死攥住，又哪里攥得住？它们与世间万物一样，若不用，便无用。就如眼睛，不睁开视物，护得再好，也只是两颗死肉珠子。因此，张用极爱父亲给自己取的这名——用。得了眼，便该好生去看；得了心与命，便该尽兴去用。用，才是真惜。

这一点，李度和他一样，只凭心而行、乘兴而为，从不介意得失。只是李度不像他这般狂癫，常日极平和沉静，站在哪里，一动不动能站一天，一棵树一般。因此，张用只唤他作“李子树”。

到了城西便桥边，他驱驴进了北边的巷子，在一院青瓦小宅前下了驴子，上前抬手用力叩门，开门的是李度家的老仆，素来相熟。那老仆没等张用开口，便先问道：“张相公，你来寻我家小相公？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了。”

“哦？他没说去了哪里？”

“先说是在蔡河湾造楼，又去和人商议什么百工谱，而后就找不见人了，不知又去做什么了。您若见了小相公，让他赶紧回来，老夫人时时在念呢。”

张用笑着点点头，略想了想，便上驴离开，往西出了新郑门，沿着金明池缓缓前行。阿念和犄角儿一直在后头悄声细语说话，不时哧哧偷笑。张用并没回头，心里却也跟着乐。这样才对嘛，过一两年便能生出个孩儿了。他极力揣摩，却始终想不出两人生的孩儿会是什么模样儿，越想越好奇。心想，为了瞧那孩儿，得早些撺掇他们两个做成事才成。

他笑着望向身旁的金明池，水天碧阔、柳绿风清，胸襟不由得大开，伴着驴铃畅吟了一阕《鹧鸪天》：

风自天涯送落花，水从云际卷飞沙。来来往往尘间客，起起伏伏梦里鸦。

何必酒，岂须茶，天知我意醉烟霞。人生踏尽清风路，随处斜阳随处家。

他在前头吟唱，阿念在后头跟着哼起来，犄角儿听了也拍着腰间钱袋子和起节拍。三人欢欢乐乐来到金明池西头，沿着水岸一排高高低低宅院楼宇，都是妓馆。张用驱驴来到北边一座粉墙青竹的院子前，门边立着一只莲纹雕花木框长方灯笼，白绢上是大词曲家周邦彦墨笔题字：“素兮馆”。

这馆中住着一位名妓，名叫何扫雪。她极擅丹青，画品秀逸清绝，名列汴京“念奴十二娇”，被称为“画奴”。萧逸水那阕《念奴娇》中“淡毫扫雪”写的便是她。她虽善用彩色，却格外钟情于清素，从《诗经》佚句“素以为绚兮”拈出“素兮”二字，替掉了原先靡艳的馆名。

除了“画奴”，何扫雪还有一个名号叫“雪菩萨”。她为人清高孤傲，却见不惯贫寒妇人、柔弱女子受人欺辱，但凡听到哪个女子受了冤屈，一定出钱捐物相助，或请讼师替她们写状打官司，总要帮她们讨回公道才肯甘休。因此，穷门小户的妇人都唤她为“雪菩萨”。

李度和何扫雪父亲相熟，常来看顾何扫雪。两人见了，并没有多话，只是相对坐着，或吃茶，或看花。有时甚而只干坐着，一两个时辰一言不发。张用笑他们是雪池对枯树，两个冰人。不过，笑虽笑，张用却极赞叹此中妙趣。世间言语，至少有一半多余。剩下一半，或说者词不达意，或听者臆断曲解，徒然生出许多隔膜误解。因此，善默者，方为知言。

有一回张用曾戏问李度：“你中意何扫雪，为何不使些银钱替她脱了妓籍，娶回家去？”

李度却反问：“我爱云，便要上天去摘一团下来？”

张用听了哈哈大笑，能有此佳友，又亲见这样一对妙人，实为一大乐事。因此，他不时也跟着李度来瞧何扫雪。不过，何扫雪极爱洁，见不得片尘微渍，院里房中从来一片雪亮。张用却常常满身油污尘土。每回张用来，何扫雪都只许他在前院回廊下站着说话，连栏杆都不许沾。张用却哪里管她，一会儿踩着栏杆去嗅栏外枝上的桂花，一会儿从台阶下泥土里掘出蚯蚓去喂池子里的鱼，一会儿又钻进厨房随手乱抓乱尝，一会儿又跑进马厩去逗马，出来踩得满院子马粪……何扫雪气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央李度莫带张用来。李度也奈何不得张用。只要张用跟来，他连院门都不进，只跟看门的妇人说一声“告知扫雪，我来过了”，便拽着张用去别处。因此，张用也有许久没见过何扫雪了。

他下了驴子，径直朝院门走去。阿念在身后惊叹：“这里是妓馆？我还从没进过妓馆呢。”他没有回头，笑着应了声：“犄角儿，快蒙住她眼睛。她爹娘若知道你带她来这里，你头顶真要被他们打出两个肉犄角来。”

素兮馆的门如常虚掩着。张用刚走到门边，一个中年妇人已经迎了出来，开了门，见是张用，忙用身子挡住：“张相公？”

“李子树可在里头？”

“李相公许久没来了呢，怕有两个月了。我家姐姐常在念呢。张相公若见着他，让他来望望我家姐姐。”

“哦？那里娘在盼，这里姐在念，这李子树却变梅子树，没啦？你家姐姐总在吧？”

“我家姐姐正作画呢，不见客。对不住您了，张相公您好走。”

那妇人说着就要关门，院里忽然传来一个清细冰凉的声音：“万嫂，请张相公进来，我有话要请教。”

张用听了，笑着回头望向阿念：“要不要进去瞧一眼？”阿念有些怯，又有些盼。张用笑着一挥手：“来吧！”说着便走了进去，阿念忙快步跟了上来，犄角儿想拦却不好拦，也只得随着。

院里如往常一般幽净，青石铺地，碧水凝池。一丛凤竹苍翠，两株梅树虬古。斗拱门窗都绘成碾玉装，纹饰雅逸，满眼莹秀。一个年轻女子从前厅款步走了出来，一眼望去，如同素衣玉女踏云而至，是何扫雪。年纪二十四五，白罗衫，白罗裙，只在袖边裙脚细绣了一圈浅绿水纹。乌黑头发梳成回心髻，斜插一枝银簪，横络一串浅绿珠花。双眉细长，两眼明净，脸如莹雪一般。

张用笑着迎上去，躬下身子深深一揖：“雪花妹妹好！”

“张相公。”何扫雪轻轻侧身一福，目光在张用身上略扫了扫，自然是在查看他身上的尘土，见他衣襟上粘着些草棍、灰尘，眉尖不由得微微一蹙，不过比往回还是轻了许多，“张相公可知李哥哥这一向都在忙什么？”

“你家李哥哥怕是又站到哪座楼前，脚又生根，动弹不得了。”

“张相公多久没见他了？”

“两个月？”

“哦……”何扫雪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雪花妹妹莫怕，等我寻见他，立即拖他过来，罚他在雪花妹妹窗边呆站三天三夜。不过，雪花妹妹也少在太阳地里站，你若被晒化了，李子树怕是要变成石榴树了。”

“张相公又促狭，这石榴树又是什么典故？”

“他若寻不见你，悲之悼兮，悔之痛兮，中心碎兮，如石榴兮……哈哈！”

何扫雪启齿一笑，冰雪乍融一般。她望着张用，似乎想起什么事，秋波微漾，略一寻思，而后笑着问：“我听说张相公最爱猜谜。”

“爱！”

“你愿意跟我赌吗？”

“赌什么？”

“我有个谜，你来猜。若猜不出，就把我这院子里外、方圆一丈之内清扫得干干净净，一棵草棍、一点泥渣不许见。也不许找人代你，你得亲自扫。往后也不许再踏进我素兮馆的门。”

“成。我若赢了呢？”

“往后随你来我这院里，我再不拘管你。”

“不公！赌须对等。你提你的，我讨我的。”

“好，你说。”

“我若赢了，就在院子中间大大屙一泡屎，三个月不许清扫。如何？”张用有意逗她。

何扫雪面色顿时一沉，眼中显出厌恶。

“不答应？那我走了。”

“好，我答应。”

“哦？是什么谜？”张用大为意外，也越发好奇。

“京城彩画五装，当头那五家，每家都会有人自杀。你猜猜看，他们为何要自杀？”

“哦？”

“我可以给你个线头——”何扫雪回头轻声一唤，“廷珪！”

一串铃声响起，一只黑犬从厅里奔出，跑到何扫雪身边，不住欢跳。身形矫健，浑身黑亮。何扫雪给它取这名是源自名墨。南唐时，造墨名家李廷珪所制“廷珪墨”有天下第一品之称，胜过潘谷、陈赡等名墨。到如今已是稀世珍品，万钱难购一丸。

“线头是它？”张用笑着唤逗那黑犬，那黑犬却一向不喜他，朝他嘶声低吼。

“嗯，谜底能从廷珪身上找见。”何扫雪脸上浅笑轻漾，眼中却寒光微颤。

第四章 吊捆

自古及今，弈者无同局。

——《棋经》

程门板望着那只焦船残躯，默默思忖。

这船看着是一只小客船，中间船舱最多能容八人挤坐。舱里靠两侧壁板，原先应该搭了两根长条木凳，烧得只剩了几截焦黑凳腿，水渍中还浮着几片未烧尽的黄绸，应该是坐垫的余烬。舱中间一条矮腿长方木桌，也已只剩几根焦木，几只熏黑的瓷碗散落其间。

舱门外船尾板上架着一只小风炉，炉上一口铁锅，炉边一只铁壶，都已经被烟熏得乌黑，不知火是不是从这里燃起。程门板探头过去仔细查看，炉子周边那片艄板浸着水，虽也烧黑，烧痕却并不比他处更重。他又细看其他部位，船舱、前船板都没瞧见烧得格外重的地方，找不出火源在哪里。似乎这船是通体一起燃着。为何会是此等燃法？

他又凑近细看那五具焦首：两个妇人和孩童在右舷那边，年轻女子身形纤瘦，头向船头、背靠壁板蜷伏；老妇人有些矮胖，仰躺在右壁板边，头向船尾。幼童瞧着只有两三岁大，仰躺在两个妇人脚中间。两个男子则靠着左舷这边，年轻男子中等身材，头向船头，面朝壁板侧躺；老年男子身形高大魁梧，头向船尾趴伏。

五人同在这船舱里，瞧着似是一家人。不过，船不像房屋，着了火，其实容易扑救，也容易逃生。难道是在睡梦中先被烟熏呛昏迷了？

至于那个壮年男子，衣服完好，显然是火灭后才死的，他蜷伏在年轻男女中间，面朝那年轻女子。他是如何死的？为何而死？

这船船舱最多只能挤坐八人，自然并非远途客船，应该是在这五丈河上载客的游船，或者只是自家打鱼载货的船。这一带船户都有户籍可查，得先查明这五人身份，才好往下查。

程门板正在低头寻思，忽听到岸上有人大声唤坊正。回头一瞧，是两个年轻村夫，两人快步走到坊正跟前。

其中一个喘着气说：“整个升庆坊船户总共有八十七家，这种小船共有三十二只，那三十二家我们两个都问遍了，并没有谁家不见了船和人。”

“嗯……”杜坊正转头望向程门板。

程门板心里失望，却未流露，略想了想：“你找人写二三十张告示，贴到远近路口，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家人的身份。知情者奖……奖一百文钱。”

“我这就去找书手写，让他们赶紧去贴。”

坊正带着岸上那些人快步离开了，岸边只剩程门板一人独对那只焦船。他做事一向最怕等，这时却不得不等，像是被捆吊在了半空一般，不由得躁闷起来。这些年来为了不等，自己事事都咬牙尽力，可总有些力不从心。尤其那些最要紧的事，似乎都做不得主，且大多等也等不来如愿。他忽然觉着，自己哪里仅是这会儿被捆吊，其实从生下来，便始终被捆吊着。

他曾听人说过一桩禅宗公案，一个小沙弥向三祖僧璨求教解脱法门，三祖不答反问：“谁缚汝？”小沙弥答说：“无人缚。”三祖笑道：“何更求解脱乎？”小沙弥顿时大悟。

程门板当时听了便迷惑不解，至今仍纳闷不已。三祖若问他“谁缚汝？”他恐怕能说出上百条，哪里会是“无人缚”？而且终此一生，恐怕都会被牢牢缚住，永无解脱之日。念及此，他顿时无比虚乏，硬挺的身板似乎要瘫成一个空皮囊，心里涌起一阵阵悲意。

莫要这般丧气！他忙警醒自己：一旦丧了这股气，你便再休想立起来！

他不愿再等，思寻片刻，抬起脚，一步跨上了那只残船，想凑近去仔细查看是否有其他物证。可刚踏上那船板，船身顿时一斜，河水立即涌了进来，船随之开始往下沉。他慌忙转身急跳回岸，可脚底湿滑，一跤摔趴在岸边。他似乎听到无数嘲笑声，顾不得痛，慌忙爬了起来。低头一看，腿脚上全是泥汤，双手也被砾石擦破，火辣辣地疼。他忙望向岸上，幸而左近无人，只有近旁那株柳树上几只雀儿惊飞四散。他这才稍稍安心，没人瞧见自己露丑。

可这时，身后响起汩汩之声，回头一瞧，河水不断涌入那只焦船，船身慢慢沉向水底……

胡小喜又去了趟开封府户曹，查到泥炉匠江四的住址，城西北万胜门外，赁的一间民房。

他骑着驴赶往万胜门外，寻到了那里，那家房主是个老者，说江四上个月月底搬了，至于搬去了哪里，江四没说。

“是他没说，还是你没问？”

“我问了，他支吾着笑了笑，就把话头岔开了。”

“他为何要搬走？”

“我也问了。他仍只笑了笑，说其中有些缘故不方便讲，等过些时候再告诉我。他在我这里住了近两年，家中稍重些的活路，他一概不让我们夫妻做。你瞧这门，去年坏了，是他修的。那缸里的水，他从来都挑得满满的。房瓦也是他重新铺过。他搬走前一天，还挑买了许多石炭回来，一筐一筐码在后院，半年都够用了，唉……”老者眼中泛出泪来，忙用袖子拭去，“我们夫妻两个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嫁到南城，腿脚有残疾，难得来瞧我们一回。另一个又跟着丈夫去了江南。我们两个正合计，想认他做义子，他却搬走了。他说过几天就来瞧我们，这已经十来天了，他也没来……”

胡小喜怕那老者又要哭，哪里忍心告诉他江四已经死了，忙道声谢离开了。

他骑在驴上，心里纳闷，不知道张用猜得对不对。不过，凭张用那眼力智识，恐怕不会错。若是真的，那江四去银器章家泥炉子，却拐带了他家使女阿翠，自然不敢再住在这里，另寻了个地方藏身。这汴京城这么大，两个人若躲起来，哪里寻得到？户籍税簿每年夏秋两税时才重新检录，他们另赁个住房，至少这几个月官府不会查问。至于银器章家，逃走一个使女，除非卷带了许多财物，否则未必会多在意。何况据阿念说，章家的仆妇说阿翠是着了病，回家去了。看来那个阿翠是装病离开的。

想到这里，胡小喜不由得再次惊叹张用的眼力和智识，一个人竟能聪敏到这地步。我若有这本事，早做成官了，三品五品不敢说，六品七品怕是抬脚就到。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这老天生人，恁般不公。才沮丧了片刻，他又笑起来，张用名虽叫“用”，老天给的绝顶天资，他却偏偏不会用，成日疯疯癫癫，行事没张没致。看来老天还是公道，给你一样，便夺你一样。似我这般，给得少，也夺得少。

想明白后，他心里顿时轻快，乐了一阵，转而又专心琢磨起案子来：江四搬去了哪里？这汴京百街千巷、数十万人家，如何去寻？还有，那个阿翠真的跟江四在一处？张用为何说阿翠恐怕也已经死了？

阿翠和人私逃，章家或许不管，阿翠爹娘哪里会不闻不问？他们还不知道阿翠不见了？得先去打问出阿翠家在哪里，这个应该不难。

幸而程门板的娘子于氏帮着租了这头驴子，不然又得跑断腿。想起程门板夫妇，他又笑叹起来，这一对夫妻配得奇特，程门板那般板硬，妻子又这般活络。或许这又是老天的公道处？不知道老天会给我配个什么样的女子，若能像阿念那般的，就再好不过了……他一路乱想着，往银器章家赶去。

范大牙躺在地上，疼得全身抽搐，两只脚不住狠命蹬身后那棵老榆树。

他奉了程门板的命，去查问那个田牛的住处。进了城，寻了许久才找见一个修砧头的。上前一问，田牛是个独眼，那人一听便知道，说田牛住在砧头老孙家，城南蔡河湾齐家庄。

范大牙便往城外赶去，走到蔡河边，没留神，被一条半露出地面的榆树根绊倒，前头又偏偏有块石头，牙齿重重磕到石头上，疼得他魂魄都要裂开。良久，才稍缓了些，见石头上洒了一溜血，吓得他忙坐起来，小心摸了摸嘴，手指才碰到门牙，一阵钻心痛。他忙爬起来，走到河岸边，趴到卵石间的水洼边照了照，满嘴是血，不知道哪里磕破了。他捧了一捧水想漱嘴，牙齿一沾到冰水，又一阵钻心痛。他强忍着痛漱了一口，吐掉血水，又朝水里一照，才看清，左边那颗门牙斜缺了一块。他心里顿时一凉。

这两颗大板牙让他受尽了嘲笑，多少回他都恨不得敲掉它们。如今缺了一块，更丑了。往后人们再见他，不但第一眼要瞧他的大板牙，第二眼必定要瞅这块缺处。他极少落泪，这时泪水却顿时涌了出来，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他一直都觉得人世艰辛，生而不易。全凭一口气拼力撑着，才能勉强活出些样儿来。这一磕，连这最后一口气也磕破泻尽。他伤心过许多回，但都不及这一回。不知哭了多久，嗓子都哑了，泪水也干了，他才止住。心里空荡荡的，浑身没有一丝气力，更没了丝毫再活的兴头。

他坐倒在石头堆里，望着河水，呆了许久。日头渐渐西斜，将河水映得金亮刺眼，对面房舍顶升起了炊烟。望着那炊烟，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娘。娘一个人把我辛苦养大，再不愿活，你也得好生活下去。他长叹了口气，爬了起来。泪水干了后，眼睛脸颊都绷得难受，他从水洼里捞了些水，随意抹了两把。夕阳照得睁不开眼，让他有些晕眩，那颗门牙的缺处仍时时作痛。他却懒得理会，上了岸，继续慢慢往齐家庄行去，心里灰漠漠地想，生而为人，怕就是这般，从不管你情不情愿，一场苦接一场苦，只看你熬得了几时。

到了齐家庄，黄昏中，那村子一片安宁，一缕缕炊烟在半空里飘散。只有几个背箱囊的匠人和扛锄头的农人，身形疲惫，各自默默归家。范大牙慢慢走进村中间的巷子，关起的院门里偶尔传来狗吠声、孩子笑闹声、妇人斥骂声，能闻到柴草烟气、饭菜香气。

幼年时，他和娘便赁住在城郊这样一个村落里，每到这个时分，他都早早坐到那张小木桌边，等着娘煮好饭菜。那张小木桌他记得清清楚楚，粗木制成，极牢实，不知用了多少年，边角早已磨滑，娘总将它擦洗得光光亮亮的。他最爱趴在那桌上嗅那味道。混着木味、油味、菜汤味……还有许多说不清的积年味道。他从没敢告诉娘，不知为何，他心里偷偷觉得，那味道是父亲的味道。有些委屈不好跟娘说时，他就趴在那桌上，偷偷说给那桌子听。那桌子虽从不应声，但说多少它都不厌，始终默默听着。每回说完后，他心里都舒坦无比……

旁边一扇院门半掩着，透过门缝，他一眼瞧见那院子中间也摆着一张小木桌，和他幼年时那张有些像，只是瞧着极小，他一个人便能占满一整边。当年那张桌子恐怕也变得这般小，再承不住自己的委屈了。他不由得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酸楚，却也忽然多了几分气力，发觉自己真的已经长大成人，再不需要父亲。而且，也该拿出儿子的气概来，卖力做事，挣柴米钱，好生养活娘。想到此，牙虽然仍在一阵阵作痛，他心里却舒畅了许多。

他走过去推开那院门，见一个瘦长脸老汉坐在房檐下，盯着地上出神。他走进去一步，问道：“老汉，请问修砧头的老孙住在哪里？”

“哦？我就是。你是……”那老汉惊了一下，慌回过神，第一眼望向范大牙的门牙，第二眼果然盯向左牙那个缺口。

范大牙顿时有些不快，语气也硬起来：“我是开封府衙吏，来查问公事。”

“哦？啥事？”老汉慌忙站起身，又瘦又高。

“田牛可是住在这里？”

“是。他出了啥事？”

“你只答我的话，其他的莫乱问。他人在哪里？”

“我也正在寻，清明那天他出去后，再没回来。”

“他住这里多久了？”

“差半个月满两年了。”

“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我头回见田牛是前年开春，也是傍晚时分，我和女儿阿善一起回家。那之前阿善着了场病，身子极弱，她又不肯在家里闲着，出去做活儿又累，那天走到途中忽然昏倒了。我慌忙背她去寻大夫，可我这脚又跛，走了半截路便走不动了，路上又偏生找不见个熟人来帮忙。正急得没法，田牛从那头过来了。我瞧他眇了一只眼，面色又冷，有些怕人。可看看天色就要晚了，实在没法，只得开口求他。他停住脚，没答言，瞅了瞅我，又瞅了瞅我怀里的阿善，略迟疑了一会儿，走过来弯下腰，把阿善背到了背上。我忙给他指路，一路上他都不吭声，走得飞快。我尽力跟着，心里始终有些怕，不住留意他的两只手。他两手一直握着拳头，只用手腕托着阿善的腿。这自然要吃力得多，我先有些纳闷，后来才想明白——他瞧出了我的戒备，出于礼防，怕手指头触到阿善的腿，宁愿吃力，也一直攥着拳头。我贱活了这几十年，常听人说正人君子，可难得见到。那天瞧着田牛那双攥紧的拳头，才算亲眼见了一回。”

范大牙先听得有些不耐烦，听到这里，不由得入了神，走了许久，有些累，便抓过小桌边的一只凳子，坐到了孙老汉对面。

孙老汉也坐了下来，继续讲道：“到了市口那家医铺，田牛把阿善背了进去，我忙过去托住阿善搀了下来。等我把阿善放到椅子上，回头去瞧时，田牛竟已走了。我记挂着女儿，没去追，忙唤大夫来看治。大夫看过后，说是血虚，熬了一碗钩藤汤，灌醒了阿善，又抓了几副逍遥散给我，让回去好生调养……”

“囔饭！”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粗声。范大牙扭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胖壮村妇，立着眉，嘟着腮帮，气哼哼端着两碟子菜，牛一般从厨房里撞了出来。啪啪，将菜碟撂到桌上，一碟酱瓜，一碟豆芽。妇人瞅了瞅范大牙，而后恶瞪了一眼孙老汉，转身边走边骂：“碗筷也不拿，只让老娘燎毛狗一般奔里奔外累到死。你倒好，囔饱了，不是念你那个丧门女，就是记挂那个独眼贼。啥时间把老娘往心坎里搁过……”

孙老汉瘦脸一红，忙低声解释：“这是我浑家，阿善的继母。”

“继母？”壮妇猛然又端着两碗粥出来，“你生怕世人不知道我是跟脚进来的，只配吃二道老馊肉？我这继母咬了你女儿的肉，还是嘬她的血了？”

“唉……有客人在，你稍稍收敛收敛。”孙老汉越发羞窘，忙问范大牙，“小哥也还没吃饭吧？穷门寒户，没啥好菜肴，将就吃一碗粥？”

“我只煮了两个人的饭……”

“我不是来讨嘴的，莫搅扰公事……”范大牙瞪了那壮妇一眼，而后又问，“田牛那天走了，之后你又是如何遇见他的？”

那妇人立时闭住嘴，坐到桌边端起碗，自个儿吃起来。

孙老汉才安心了些，又缓缓讲起来：“那以后，我出去寻活儿时，一直盼着能撞见他。过了一个多月，有天回家，天叫我又碰见了他。我忙上去道谢攀话，一问才知道，他是逃荒来的，想学门手艺，却没人肯带他。我一听忙说，我这修砧头的活计，虽说低贱了些，却并不如何累人，只要手脚勤快，三两口人还是养活得过。”

那壮妇听了，歪着鼻子，狠狠撇了撇嘴。

孙老汉装作没见，继续说：“他听了，心里极愿意，但那脾性却犟拐拐的，不肯说出来。我又问他住哪里，他说和同乡赁了小半间房挤着睡。我忙强拽他来了我家，就让他住那间空屋，跟我学手艺。他却执意要把吃住钱算给我。我说你救了我女儿一条命，住破草檐，吃些清汤糠菜，还要算钱？他不大会说话，只是不肯。我怕他走，只好应允了。直到这个月，他都照月给我一贯钱。我哪里肯用，都替他收着。”

“清明那天，他走时没说什么？”

“只说去会同乡。对了，他同乡里有个叫乌扁担的不是善类，是不是那个乌扁担又做出些歹事，牵连到田牛了？”

“这是公事，暂时不能透露。”

范大牙见他毫不知情，看看天要晚了，而且一说话嘴唇便会碰到门牙缺口，疼个不住。他便起身告辞，孙老汉送他到了院门外，眼里满是担忧。范大牙却只能装作不见，他实在没有多的心气去照管这些。

暮色渐浓，他忍着牙痛，沿着蔡河快步往回赶，心里不知怎么，又暗闷起来。

第五章 彩画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

——苏轼

典如磋请来了开宝寺僧人设坛做斋、诵经礼忏。

大嫂胡氏和使女阿青扶着于燕燕避回到后头。其实于燕燕哪里需要扶，大嫂和阿青也只是做做样子，进了西院，两人便撒开了手。大嫂盯着她问：“燕燕，你莫不是惊坏了？哭也不哭，一滴泪也没有。莫说公公直瞅着你，极不乐意，那上百徒子徒孙，也都瞧着呢。”

“大嫂，我倦得很，你让我歇歇。”于燕燕涩涩一笑，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

“那你歇着吧。”大嫂似乎有些着恼，丢下她，转身和阿青一起出去了。

于燕燕怔望着这个小院落，顿时觉着这里黯如灰梦，哪里再有丝毫家的亲熟？丈夫典如琢画室的房门开着，里头一片幽寂，连房子都死了一般。她不愿再瞧，慢慢走进了卧房。里头也昏昏暗暗，透着幽冷。只有窗边那张桌子映着亮光，她走过去坐到了绣墩上。桌子上摆着娘家陪嫁的铜镜、螺钿首饰盒、唇脂牙筒、铅粉盒、画眉墨盒。唇脂和铅粉上个月快用完时，她让丈夫替她买些回来。走之前她反复叮嘱只买染院桥香粉顾家的三品脂粉。傍晚丈夫回来，买的竟是一品的。她心里虽喜欢，却嫌贵了。丈夫却随口说了句“你该用一品的”。说这话时，他背转了身，瞧不见神情，语气也似往日一般平淡。但那是成亲以来，丈夫头一回赞她。她当时好不甜喜，特地洗了脸，细细涂抹了那唇脂和铅粉，让丈夫瞧。丈夫却只略看了一眼，淡笑着说了声“好”。那天她格外欢喜，缠住丈夫问：“究竟是脂粉好，还是人好？”丈夫却避着她，只应了句“都好”。

这时回想起来，她仍不知丈夫当时是真赞，还是应付。在家里时，她二哥和四哥都嫌妻子不合意，平日夫妻说话时，难得正着瞧一眼，话也能短则短，能不说最好。为此，她常护着两个嫂嫂，和两个哥哥理论。她反复回想丈夫那语态笑容，似乎和两个哥哥有些像，却又有些不像，她辨不清。

她忽然很伤心，人要婚姻做什么？两个全无相干的人，忽而就住进一间屋、睡在一张床。你不知我心，我不知你心。像是背靠背被捆在一处一般，谁也看不清谁的真面目，恐怕到死都是一对陌生人。

她伸手挪过铜镜，望向镜里的自己。她原本生了一对笑眼，眼睑微弯，眸子清亮，时时瞧着都满面娇甜欣悦。可这时，镜里那个女子似乎忽然间长了几岁、瘦了几分。眼角眉梢的甜悦全然不见，神色间透出一些苦寂。她顿时怔住，自己不但不认得丈夫，如今连自身也认不得了。遍体一寒，一阵酸辛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又夹着些惊惧。她忙移开眼睛，站起了身。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听到那脚步声，她的泪水顿时涌了出来，是三哥，最疼她的三哥。

她忙奔了出去，果真是三哥于仙笛，穿了一身素服，身材清瘦，面容端朴，颔下一缕短须。她全然忘了避忌，也顾不得旁边还跟着那个仆妇阿黎，如同幼时一般，奔到三哥面前，扑进他怀里大声哭起来。三哥先还有些顾忌，但随即伸出双手揽住她，如同当年一般轻轻拍抚。

许久，她才止住了哭，和三哥一起走进正房，在那张黑漆梨花木雕花方桌边坐下。阿黎来时手里提着只青瓷茶壶，她从桌上茶盘中取过两只定窑白瓷莲花盏，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而后轻轻放下茶壶，转身出去了。

于燕燕等阿黎出了院子，忙急急说：“三哥，你得帮我！你得帮我去查查，昨天他去了哪里？会过什么人？为何回来就自尽了？”

张用骑在驴子上，一阵一阵地笑。

阿念追上来不住问：“张姑爷，你笑啥？是不是见了那个何扫雪，乐得心尖痒颤？她样貌瞧着虽然比我家小娘子稍稍强半厘，可她的嘴唇也太薄了些，刀削的一般，哪里及得上我家小娘子那小嘴儿？人都爱拿樱桃比美人的嘴，我也见识过许多美人的嘴，除了我家小娘子的，哪个真像樱桃了？不是挤扁的荔枝，就是水泡的杨梅。那个何扫雪的嘴，更是了不得，薄得那样，涂了胭脂的扁豆一般……”

张用却听而未听，心里一直在琢磨何扫雪设的那个谜。

何扫雪说彩画行当头几家，每一家都会有人自杀。何扫雪是个极清冷的人，便是达官显宦去访她，她也只是浅笑礼待，从来不会像其他同行一般施尽媚术。至于那些豪富大商，她更懒于应付。因此，那些人也大多丧了兴致。汴京“念奴十二娇”中，素兮馆生意最清淡，何扫雪却似乎毫不介意。她这样的女子，自然不会轻易顽笑，更不会跟张用戏耍，她说的应该不假。但那彩画行几家一起自杀？张用忍不住又笑出来。

“张姑爷，你又笑！”阿念有些恼，“我家小娘子至今寻不见，你却去瞧妓女，瞧完了还笑个不住！”

“阿念莫急！咱们这就去碾玉典家，去见典如磋；典如磋和李子树最好，见了他，便能打问到李子树的下落；找见了李子树，便能知道那个银器章和宣主簿的下落；知道了这两人的下落，便能寻见你家小娘子了！”

“不是我家，是你家未婚妻子！”

“好好好！”张用随口应着，心里却继续琢磨何扫雪设的那谜。

他虽爱各样工艺，却对彩画并无多少兴致。彩画是给房屋楼阁绘饰彩图纹样，像是给屋宇穿上彩装一般。张用从来懒得花半点心思在衣饰上，避寒还好说，遮羞他则只觉得可笑，有时夜里兴起，他索性脱光了出门，在月下长街上畅走。因此，哪里会对彩画经心？

不过，好友李度醉心于楼阁营造，于彩画极讲究，他也跟着听闻了许多。最初，古人只是用丹朱矿料或黑漆桐油涂于梁柱上，是为防腐防蠹。这一条张用倒没有异议。及至春秋时，各诸侯国渐兴奢华之风，有了丹楹刻桷、雕梁画栋之雕镂彩饰。从这里起，张用便有些厌了。

不过直至隋末唐初，彩画主用红白二色，所谓“朱柱白壁”，只在斗拱、天井等处绘饰云纹、龙纹、锦纹，倒也还算文质相成、繁简得宜。中唐以后，彩画渐趋繁丽，兴起团花、连珠、莲瓣、卷草等纹饰，并且遍满枋柱，称为“遍地华”。张用当时听了，随口便叫它“遍地华不住”。

在张用瞧来，这世间万事，只要奢心一起，便再难停住。他曾细观过对街一个妇人。那妇人生得倒也不丑，只是嫁的这户人家以修幞头帽子、补角冠为生，衣食营生只粗粗过得。前二三十年，文士雅客们纷纷效仿苏东坡所戴乌角巾，中间一个黑漆纱罗高方筒，外围左右各附一层矮壁，戴时一棱向前，露出筒角，叫作“东坡巾”。这十来年，世风渐奢，民间稍有家底的男子也开始兴仿。那妇人的丈夫趁机仿制这东坡巾，赚了些银钱。那妇人起先朴朴淡淡，从不描眉涂脂，家计稍稍宽裕后，先开始抹些唇脂；脸上只两片嘴唇艳红，太豁眼，便又学人描眉；黑眉红唇底下却是一张粗面皮，极不衬，便又开始涂面脂；脸鲜靓了，得些钗环头饰配着才相宜；头美了，便要些好衫裙来映衬……几个月后，这朴淡妇人变作了一个美艳女子。原先做活儿时，身手爽爽利利的，这时却变得娇娇款款的。她丈夫的脸却一天黑似一天，常听他背地里咒骂苏东坡。

彩画到了大宋，因世风大变，一改唐代宏壮奢丽，渐次养成精雅鲜丽之风。用色以青、绿、朱三色为主，辅以黑白，间用金黄褐紫。绘饰也日益精细，仅纹样便有一百多种。又依照品级演化出彩画七门，分为五装二刷：五彩遍装、碾玉装、杂间装、青绿装、解绿装及丹粉刷和黄土刷。

按品级，五彩遍装最高，只有皇宫才能绘饰。但论技法高妙，当今又属碾玉装典家最高。尤其是典家长子典如磋，自幼习画，技艺精妙。他原本立志要进御画苑做画待诏，可惜机缘不到，屡试不中，只得回到祖传本行。碾玉装以青绿为主，善用深浅叠染色晕，又以白色衬边。远望去，如同白玉青碧一般。典如磋以画艺绘梁栋，自然远比一般匠人高妙许多。经他所绘之屋宇殿阁，莹润鲜明，清丽雅逸。尤其那些写生花枝纹样，鲜活如生，因而名列汴京“天工十八巧”。何扫雪的素兮馆翻新彩画时，便是请了典如磋亲自绘饰。

李度最器重典如磋画艺，自己所造楼宇，多半都是由典如磋来绘饰，两人是多年挚友。只是典如磋自负画艺，为人有些清高，脚踏尘土，眼望青云，从来瞧不上同行。张用笑他是啄木鸟叮旗杆，认错林子选错树，为此，典如磋曾大大恼怒过他。若说自杀，他那性情，倒也不意外。

张用好奇的是，犄角儿和阿念去银器章邻居那里打问到，典如磋起先也为《百工谱》，去章家按期赴会，上个月十一以后便再没去过，不知道其间有何原委。

典家在西外城汴河金梁桥边，不一时便到了。典家世代以彩画为业，甚有根基，宅院虽比不上高官富商，却也院宇宽敞，厅堂齐整，在一般民居中，算上等之家了。到了那宅院门前，张用跳下驴子上前拍门。半晌，一个胖仆妇开了门，以前见过。这胖妇往常爱穿些花花缭缭的衣裙，今天却一身白布素装，神色瞧着也不似往日那般和气。张用心里暗诧。

“胖嫂嫂，典大可在？”

“出门去了。”

“哦，没死？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

“典二呢？”

“殁了。”

“殁了？何时？”

“上个月。”

“因何？”

“不知道。”

“自杀？”

“嗯……”

“原来应在典二身上了……”

牛慕睡在书房的那张小竹床上，被母亲大声唤醒。

“蠢儿，快起来！你媳妇不见啦！”

“她去哪里了？”牛慕许久没有醉过，头疼欲裂，勉强睁开了眼。

“你问我？你灌饱了尿水儿，便该在外头躲一晚，偏生要回来。回来又说出那些割心拔舌的话来。莫说是她，便是个猫儿狗儿，挨了这般歹话，也要挣跳得远远的。你赶紧起来寻去。”

“那是她该骂，我忍了许久了。”牛慕想起昨夜，心里后怕，却不愿服软。

“该骂？你个忘恩负心货！我们母子身上一丝一线，肚里一米一菜，哪样不是她挣来的？你爹在时，我们穿过哪样、吃过哪样？你瞧这两个月京城物价涨上了天，邻居们个个都在叫苦，咱们却照旧该吃肉吃肉，该穿绸穿绸，哪里短缺过一些儿？”

牛慕再对不出话来，背过身，闭起眼，缩在被子里。这床褥、被子、枕头，连同这间书房里其他物件书籍，也都是宁孔雀成亲后给他新置办的。布置完后，宁孔雀唤他进来瞧，笑着跟他说：“其他的，你都莫分心，只安心读书就好。便是考不中也不怕，我听人说‘天地君亲师’，这师也是至紧要、至尊贵的。若考不中，你就招些小学童，在这里教他们读书，能教出几个进士来，也是件大功业。”

宁孔雀不识字，连她绣过许多回的《心经》，也只知字形，不知其意。她曾央牛慕给他读解过，也只听了个囫囵。她却喜欢瞧他写字，听他读书。又怕搅扰他，每当他读书时，她便将绣架支在书房窗外，边听边绣。还说，听着他读书，绣的花纹都似乎多了些雅气……

想起宁孔雀那语态神情，牛慕心里如同群蚁在咬一般，慌乱如麻。他娘仍在床边叨骂，催他去寻。他不由得一恼，翻身坐了起来：“成成成！我这就去寻！”

“饭已经给你煮好了，你赶紧洗脸漱口，吃饱了就去。我寻思她一定是回娘家去了，你便是跪烂了膝盖，也把她接回来。”

他听了越发焦躁，趿了鞋子愤愤离开书房，一瞧院子里，少了个人，四处竟顿时变得静悄悄、空落落。他转头走进自己和宁孔雀的卧房，里头也幽暗冷清，像是许久没住过人一般。他忙走到柜子边，打开里头那只钱箱，见里头三锭银铤、三贯多铜钱——宁孔雀只拿走了一小半。家用的钱日常都放在这里头，他若用钱，便从这里头取。他娘那里，宁孔雀按月另给一些零用花销。剩余的钱，宁孔雀都锁在床底下一只铁箱里，每凑够一百贯，便拿去解铺里放债生利。牛慕并不清楚宁孔雀绣那孔雀缎能挣多少钱，只听宁孔雀说过，生的钱息已足够每个月的用度。他忙转身趴到床边，低头去瞧那只铁箱，箱子锁着。他伸手推了推，有些沉，宁孔雀并没有拿走这里头的钱。他顿时瘫坐到地上，定定望着那只铁箱，心也瘫作泥一般。

其实，他早已知道自己百无一用，他也想自振自救，但就如他拼死了力也提不动一桶水，而这命远比一桶水更重。败过无数回后，他再无心力，每天只能装出读书的样儿，做给宁孔雀看，其实早已一个字都入不了心。唯独孔子骂弟子宰予那句“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只要读到，他都异常刺心，便将那行字用墨涂去。可一行黑墨越发刺眼，真如发黑的朽木粪土一般。他索性将那一整页都撕净。然而，每读到那里，心里仍然一紧，像是杀了人埋在必经之路上。后来他连《论语》也不敢碰了，偷偷丢到了水沟里。

他怔了许久，他娘又在外头催他。他闷应了一声，想爬起来，一眼瞧见铁箱边摆着一双绣鞋，牛皮底子，绿锦面，尖翘玲珑，鞋面上绣着一朵牡丹，是宁孔雀自家绣的。那牡丹娇丽鲜妍，就如宁孔雀一般。

他眼里顿时涌出泪来，自己全然配不上这样一位好女子，她早就该走。只可惜，成亲三年，自己半分用处都没有。好歹也该替她做成一件事，帮她把姐姐宁妆花寻回来，也算是临别谢礼吧。

他用袖子抹去泪水，站了起来，转身朝外走去。

第六章 大板牙

投棋勿逼，逼则使彼实而我虚。

——《棋经》

程门板好不容易才拖住那只焦船，没让它沉下去。

可船舱里已经积满了水，那五具尸首也全都浸泡在水中。只要一松手，河水便会涌进船中，他两脚踩在河泥里，扳住焦黑船舷，小心往下按，想把船里的水排出来些。正在忙乱，岸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程介史！”

他扭头一看，是将才跟着坊正的那个小厮，身边还有个中年汉子。程门板脸顿时涨红，自己这么些年尽力防着在人前丢丑，却偏生被人瞅见这狼狈相。但这焦船物证比颜面更要紧，他忙喝叫：“快来帮忙！”那两人应声奔下岸来，顾不得泥水，一起把住船舷，将船身扳倾斜，放出里头的积水，船重新浮了起来。程门板又让那两人一起用力，将焦船半拖上岸，放稳后，这才放了心。

他松开手，用手背抹去满头汗水，不住喘着气，眼睛却盯住那小厮，见他并无异样，这才暗暗大松了口气。

那个跟来的中年汉子却来回瞅着那只焦船，连声惊呼：“这是我的船！这是我的船！”

“哦？”程门板望向那小厮。

小厮赶忙解释：“这人叫张六，是个船户，家里有只小游船，常日载客人在这五丈河上游赏。前天一个客人租走了他的船。他听人说了这焦船的事，忙去见坊正，坊正让我赶紧带他来认一认。”

“张六，这真是你的船？”程门板忙问那汉子。

那汉子回过头，满脸惊异，不住点头：“这拴锚的绳索上有三个结，是我打的，还有船板边这个小坑，是上个月有个客人非要自己撑船，不小心撞到岸边水里头一根树杈，顶破的……”

“租你船的是什么人？”

“不认得，是个客人。前天傍晚，我送走一伙儿游河的客人，刚把船泊到岸边，一个人走过来说要租船。那人年纪将近三十，左边眼珠子发灰，也不动转，似乎是个死眼珠，面相瞧着有些凶。他穿了件半旧布衫子，不像个富贵人。我便说我这船租一趟得三百文钱。他说不是租一趟，是租一天。我说租一天至少得八百文钱，他说成，问我押多少钱。我听了有些纳闷，忙问他，客官不要小人撑船？他说不用，他会撑船。

“我忙说给他听，我这船是二百贯买来的，虽说已经七八年，有些旧了，可至少也值一百贯。往常也有客人租整天，也不愿外人在船上，不过都是些官宦富商。若是熟客，便不需押钱，若是头回买主，便押一百贯。那人瞧着虽穷，听了却似乎浑不当事，当即从背的一个旧褡裢里取出了一锭五十两的大银铤。我惊了一跳，这两年，造假银假钱的极多，他模样瞧着又有些古怪，莫不是来诓骗我？

“我接过那银铤，掂了掂分量，又用牙狠咬了几口，仔细查验了几遍，瞧着不像假银。我仍不敢放心，让那人跟我一起去银铺验验。那人瞧着不情愿，却也没说话。我引着他到了街市那边的一家银铺，求里头的经纪帮着验过，果然是真银。我这才放了心，把船交给了那人。那人上了船，钻进船篷，坐在里面，似乎在等人。天色晚了，我便也回家去了，一路回头瞧过几回，都没见人上那船。后来如何，我便不知道了。不过，一晚上，我心里头始终有些不安生，可哪里知道那人果然不是善货，竟做出这等事来！五十两银子如今哪里买这么一条船去？”

“这船上那壮年男子是不是那人？”程门板指着船舱问。

那船主怯怯瞅了瞅，半晌才说：“看身形，似乎是……”

程门板忙走到船边，扒着船舷，伸手将那具没被烧的壮年男尸用力扳转过来。一眼之下，惊了一跳，那男尸左胸口插了一把匕首，正刺中心脏，血浸了一大片。

那船主在一旁怪叫了一声，随即嚷道：“就是这人，租船的就是他！”

程门板忙又伸指扳开那尸首左眼皮，眼珠果然发灰，坏死已久。

胡小喜骑着驴子来到蔡市桥边那条巷子里，已近傍晚，人户的门都紧闭着，满巷斜阳金光，极安静。

他正想寻个人打问银器章家，却见一个老者扒在一座宅院大门前，透过门缝向里张望。那老者听到驴蹄声，慌忙转身，朝胡小喜瞅了一眼，随即装作无事，背着手走到对面一座小院，推门进去了。胡小喜一眼瞧见那老者的耳朵生得奇异，耳扇上翘，又尖又长，猫耳一般。他顿时想起，昨晚阿念在路上跟张用说，银器章家对门住着个老汉，生得像夜猫子一般，最爱窥探人家动静，人都叫他胡老鸮。应该便是这人，自己正想寻他。

他忙跟过去下驴敲门，刚才那老者开了门，见是胡小喜，有些惊疑，又略有些慌。胡小喜一见他那双耳朵，再配上这对鼓瞪的老圆眼，笑癖发作，顿时噗地笑了起来。那老者越发吃惊，继而恼怒起来。胡小喜拼力想忍住，但这笑一旦喷开，哪里收得住？笑得弯下了腰。那老者惊望了半晌，砰地关上了院门。胡小喜再无顾忌，索性靠着那门，坐倒在地上，尽兴笑了一场。

终于歇止后，他才沮丧起来，迟早有一天，这前程要被自己笑掉。不过他随即又想起张用所言：“笑就笑，哭就哭。天生一个自在人，何苦自缚百千绳？”也是，虽说自己这笑癖是个病症，但比起其他病症，算是大福分了。总比范大牙强许多，龇着那对大板牙，整日心事重重，嘴不敢大张、话不敢多讲。我哪怕因这病症笑死了，也是一场快活。

想明白后，他心里顿时通畅，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整了整衣帽，又去敲那门。开门的仍是那老者，满脸惊怒：“你、你做什么？”

“我是开封府左军巡使手底下的，左军巡使大人命我来查问一些事情。”

“啥事？”老者有些慌怕起来。

“你知不知道银器章家在哪里？”

“就在对门不是？”

“他家的人都不见了？”

“嗯，清明那天不见的。”

“这两天再没人回来过？”

“他家那个使女阿翠回来了。”

“哦？啥时间？”

“将才。”

胡小喜大惊，忙转身快步走向对门，抓住门环用力叩响。半晌，门才开了，只开了一道缝，里头露出一张年轻丫头的脸，年纪二十左右，宽脸庞，一双水亮大眼睛，眉毛柳叶一般，头上戴着一顶油黑特髻，穿着件绿绢衫子，瞧着竟有几分大户人家闺秀气，只是眼里闪着些惊疑。

“你叫阿翠？”

“嗯。”

“我是开封府官差，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回家养病去了。”

“你家主人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我回来一个人都不见了。官差大哥，究竟出啥事了？”

“你不知道？你认得一个叫江四的泥炉匠吗？”

“江四？不认得。”

“真的？”

“嗯……你说的是那个泥炉匠？”

“你认得？”

“说不上认得，我主家厨房里头那炉灶时日久了，烟熏得满处都是黑灰。正月间开始，又要宴请‘天工十八巧’，便让管家寻了个泥炉匠来重新刷整。我去厨房时，见过两回。不过，那泥炉匠蹲在灶台边，只瞧见后背，没见脸面。”

“这么说你不认得那人，没和他说过话？”

“生里生分的，又是个男人，我咋能跟他乱说话？”

“你那张角上绣了石榴花的绿绢帕子呢？”

“绿绢帕子？哦，那张绿帕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到处都寻不见。”

“什么时间丢的？”

“上个月月头？那帕子咋了？”

“你家在汴京？”

“我是主人家家生的奴婢，原先我跟我爹娘都在大名府大娘子跟前服侍，前几年爹娘都过世了。我家主人来汴京讨了二娘子，说我手脚轻便，让我跟了来服侍二娘子。我爹当年认得一个造车子的匠人，他们结拜了弟兄，又让我认了义父。我义父母前年搬来了汴京，住在城南，我就把那里当成了家。前几天身子不好，我告了假，去义父母家里养病。今天回来一瞧，主人家竟空了，一个人影都不见。我问过对门胡老伯，他也不清楚。这么大一个宅院，只剩我一个，好不怕人，我连屋子都不敢进，一直站在前廊边……”

胡小喜听了，心里蒙怔怔的，看来张用这回猜错了。他见阿翠大眼睛里急出泪来，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忙从怀里抽出一张帕子，要递给阿翠，可一看那帕子，已经用了两天，满是汗污，慌忙又收了回去。阿翠瞧见，噗地笑了出来，眼里闪出感激。

胡小喜心里一颤，也嘿嘿笑起来。

范大牙牙齿缺处一阵阵作痛，心里更是一阵阵懊闷。

白跑十几里地，去查独眼田牛，一丝信息都没捞着，反倒摔缺了牙齿。回去途中，他先绕路去了西城梁门外的建隆观。他听人说，建隆观里有个于道士，在东廊卖齿药，极灵验。范大牙赶到时，天色已经发暗，进了建隆观，却见许多人排在东廊。有个老道士坐在廊下一张方桌边，正替最前头一人看牙，应该便是于道士。他排在最后，远远望过去，一眼瞅见那于道士竟也龇着两个大板牙，和他的极像。他心里猛地一撞，既有些亲，更有些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甚而涌起一个念头：难道这人是我爹？可就在这时，排在他前头的一个妇人回过头，朝他这里望了一眼，那妇人也撅着一对大板牙。范大牙见了，心里一阵气苦，这遍天下龇着大板牙的人，怕是上千上万，你见一个就乱认爹，成个什么了？若让人知道，还不被嘲死？

他垂下头，越发沮丧起来。等了许久，才终于排到了他。他望着那老道的大板牙，甚而有些怕拒，想转身走开。才一犹豫，那老道抬头望过来，一眼瞧见他的大板牙，也是微微一愣，但随即问：“磕的？”他点了点头。老道让他坐到身边一只旧方凳上，凑近来瞧，那对大板牙就在他眼前白森森地晃。范大牙只在镜子里瞧过自己的大板牙，从没这么近看过别人的，看得心里一阵阵发悸，却又忍不住地想看。那老道似乎觉察了，嘴皮用力一包，遮住了自己的大板牙，随即转过头从身边木箱里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抖了些许灰白药粉在一个白瓷盅里，又取过桌上一只白瓷酒瓶，倾了些酒在瓷盅里，用竹签搅匀，递给范大牙：“喝了它，莫咽下，含在口里。我再给你三天的龙骨粉，回去也用酒兑了，含一刻时再吞下去。总共四十文钱。”

范大牙刚喝下那药水，一听这耳屎般一点药，竟要这些钱，险些喷出来。但瞧着那老道冷冰冰的眼、贪傲傲的大板牙，只能忍住火，从钱袋里数了四十文丢在桌上，又看了一眼老道那对牙，心里越发恨大板牙了。老道用草纸包了一小包那药末，只比指甲盖子略大些。范大牙拿了小药包，气呼呼转身离开了。好在那药水含在嘴里，清凉凉、麻酥酥的，牙疼果真轻了许多。

他家住在新郑门外。他娘当年被父母逐出家门后，肚里怀着他，寄住在观音院里，跟里头的姑子学做特髻。用金丝、银丝绷出个小山型髻篷，再用发丝或黑马尾编梳成发髻模样，上头插簪子、饰珠翠。妇人买去戴在髻顶上，既能笼住头发，又可妆成高髻，因此极风行。观音院的特髻都是卖给富贵人家。他娘听说南方有一种皂罗特髻，是用细篾丝绷篷子，外头罩的是黑丝罗，虽不及特髻，远看却也有些仿佛，而且价钱贱很多。他娘便动了些心思，裁了几尺黑丝罗，试着做了几个，果然不差。

那时他娘已生下了他，他又好哭，寺里要清静，不能在观音院久住。他娘便离了观音院，用攒的工钱，先在城郊村户里赁住了两年，自己织造了皂罗特髻拿去街市上卖。等积蓄了些钱，便在新郑门外街边赁了一小间铺子，专卖皂罗特髻。起先买的人不多，她又加力用心，尽力做精做细，那些寻常人家的妇人渐渐都愿意来买了。辛苦了十来年，总算将那间铺子，连后边一小院住房都典买了下来。

范大牙到家时，天已经麻黑，铺子门开着，门里亮着油灯光。娘自然是仍在灯下编特髻。望着那昏弱灯影，他眼睛一阵发酸。娘被那个大板牙薄情书生害得，独自苦挣了这么多年，这两年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生了个大板牙的儿，偏又没本事，至今没法让她过得清闲些。

这一伤感，牙又疼了起来，他怕娘看见又要叨念担忧，便站在铺子边的大柳树下，等疼劲儿过去后，才走进了铺子。他娘并没在里头。墙上、左右两排柜子上都摆满了各色特髻，靠里那张方桌上，那盏粗瓷油灯盏孤零零亮着。他有些纳闷，正要去后面，他娘却走了出来。

一见到他，他娘立即高声嚷道：“儿啊！他来了！他回来了！”

“谁？”

“你爹！你爹他回来了！”

他顿时惊住，再看娘，全然变了个模样，常日间都是素素净净的，这时却戴了顶自家制的特髻，上头插满了珠翠。脸上搽抹了厚白脂粉，嘴巴艳红，眉毛也描得浓黑斜挑。身上穿了件过节才穿的桃枝纹蓝绸锦边半臂褙子。

“傍晚，我正给一个妇人选特髻，他忽然就走进来了！我先还没留意，再转眼一瞧，竟是他！你爹！他虽老了一些，留了须，可那面貌仍没变，尤其那对眼睛，跟你一模一样，只是身量比你略高略胖一些。我赶忙减了十文钱，催走了那个妇人，而后就哭了起来。你爹走到我跟前，连声跟我说他对不住我。可这些年他从没忘记我。他说他回到淮南也艰难，苦熬了许多年，才算寻到件好营生，在淮南东路安抚使府里谋了个幕职，这几年才算挣了些家底。上个月他奉命来京城公干，遇到个人，刚巧是你外祖家的邻居，从那人口中他得知了我的下落，立即赶来了这里。他说自己虽娶了妻室，却只生了两个女儿，并没有儿。他要我带了你，跟他一起回淮南。他急着要见你，可又有公事，实在等不得，才走了。你若早一些回来，就能见着你爹了！不过，他说了，明天还要来，让你傍晚一定在家里等着。儿啊，你心里觉着如何？”

范大牙却早已呆住，身子一直在打冷战。

宁孔雀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她不想回，姐姐、姐夫都不在了，只有父亲。那个老父亲从来只会闷头做活儿，世事上能忍则忍，能让则让。这时回去见他，只会让他越发没了主张，胡忧乱叹。至于姐姐，该问该寻的都已经问寻过了，如今也只能看老天的颜面。何况自己已经疲累之极，再没有气力去做什么。

自小她就有定主意，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气性，觉着凡事只要肯用心思和气力，总能做得好、办得成。可这会儿，她忽然觉着自己败得一丝不剩，而从前那些胜，也不过是硬撑着口气，强顶着。像是拿冰柱子做房梁，节气一到，便碎成几段，化得不见。

她拎着包袱，也不看路，任由自己茫茫然走。不知走了多远，竟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实在累得走不动，朝四周一瞧，已出了东城，来到汴河虹桥边。路旁传来一阵饭菜香，她才发觉自己又饿又渴。抬头一瞧，是十千脚店。她便走了进去，店里伙计迎了上来，见她独自一人，略有些诧异。她也不管，沿着木梯上了楼，见梯口西边那间小阁没人，便走进去对着汴河坐了下来。心想：在这世上活了这些年，时时处处，都在顾虑身边亲人，啥时节痛痛快快自顾自活过几天？

她从袋里取出一锭银铤，搁到桌上，望向跟进来那个伙计：“头等酒菜，上！”

那伙计越发诧异，却不敢说，忙应了一声，赔了个笑，咚咚咚下楼去了。她呆坐了半晌，咚咚咚，那伙计又飞快上楼，左手一个红漆托盘，里头是官窑青瓷梅花纹酒瓶、酒盏、汤匙和一双象牙镶银箸儿，右臂自手至肩叠着五六只琉璃碧棱菜碗。啪啪啪，顷刻间便摆好在桌上，他又偷觑了一眼宁孔雀，小心说了声“这位娘子请”，说着小心带门出去了。

宁孔雀盯着那些菜碗，的确都是精贵菜肴，花炊鹌子、鸳鸯炸肚、五珍脍、炙獐脯……然而，她却没有一丝胃口，即便她最爱的鹌子，这时瞧着也如草秆树棍一般无味。她不由得悲笑了一声：你一直抱怨不痛快，这时由你痛快，你却晒干的瓠瓜一般，心都枯了。

她怔坐了半晌，抓起那瓷酒瓶，也懒得斟，对着瓶口，径直灌了一大口。那酒清冽劲利，直刺脑顶，似乎是御库内造的流香酒。她觉着痛快之极，喘息片刻，又猛灌一大口。没用多时，一瓶酒便已喝尽。她也浑身如烧，头晕心跳，再坐不住，趴伏到桌上。匙盏被撞落在地，跌了个粉碎，她却已经昏然不知。

第七章 入神

夫万物之数，从一而起。

——《棋经》

于仙笛坐在金梁桥边一间茶肆里，一直望着典家的巷口。

方才他去典家祭奠妹夫典如琢，见了妹妹燕燕，燕燕哭着求他，要他查明白丈夫为何要自尽。其实，即便燕燕不求，他也极想知道其中原委。他只有这一个小妹，父母替燕燕相亲时，他一直暗地里旁观，其中有几个，父母都相中了，他却觉得不妥，忙极力劝止。直至相看了典如琢，他才觉得门第、样貌、性情都般配。即便如此，他仍去典家周围仔细打问了一番。

典家不比一般匠户，是彩画世家，皇城里一半楼阁都由他家翻新重绘过，见识自然不俗，家风里养有几分清贵气。而且典家虽然门徒众多，家室却不大，只有两个儿子。老父亲典白玉常日笑呵呵的，脾性极随和，人都唤他“笑佛”。长子典如磋一支妙笔早已名扬京师，为人也清雅不群。至于次子典如琢，于仙笛曾暗中细瞧过，有两样让他极中意。

当今宰相王黼得势后，家里养了一班歌女乐伎，去年派人去于家选买了几十件乐器，于仙笛送乐器去丞相府时，典家兄弟也正在那里重新绘饰厅堂。于仙笛见典如琢踩着高梯，一手托碗，一手执笔，正在一处栱木外端眼壁上绘图。那眼壁大略呈“几”字形。其上彩画以粉白为底，深青、浅青迭次晕边，边缘用白色晕衬一道，最外又用深绿勾边。一眼望去，恍然微凸，真如一方碧影青晕的白玉。于仙笛这才明白“碾玉”二字的由来。典如琢正用细笔蘸着草绿汁，在中央白底上细细描画，是细密枝条卷曲盘绕成海石榴花。那壁眼只有人脸大小，典如琢也只绘出大半朵，枝叶却已经有上百条，密密丛绕，却没有一丝轻忽紊乱，尽都圆妙舒展，鲜绿如生。于仙笛从未细看过彩画，那时才惊叹彩画工艺竟然繁细精妙至此。

而更令于仙笛赞赏的是，他正在仰头细赏，一只花斑雀忽而飞落到典如琢头顶栱木上。于仙笛一惊，怕那鸟扰了典如琢，乱了笔墨。谁知典如琢却浑然未觉，仍全神贯注勾画枝叶。于仙笛自幼学制琴，也曾苦练多年，虽然技艺门类不同，其理则一。他深知，学一门功夫，才分尚属其次，最难在于入神。

生如闹市，艺似闲庭。世人尘心杂乱，神志难宁，犹如身处闹市之中，哪里能专注一艺？若不能专注，便永难入门，更何谈深造？唯有心志专一者，才能踏入门庭。入到其间，又得关门闭户，与世隔绝，才能神气完足，潜心修习。许多人耐不得那静寂，入而复出，半道而废。唯有入神者，方能忘怀尘世，一心潜入。就如庄子所言捉蝉人，身如枯根，臂如槁木，万物之多，唯知蝉翼。如此用志不分、一凝于神，才能练得一项绝技。

此外，于仙笛更有一处自家体悟，外人瞧着，这学艺如同囹圄受刑，太苦太难。而入神之人，心得其美、神游其妙，如同嗜饮之人醉心于酒，乐且不尽，何来苦累？因而，学一门艺，全凭一个缘字，投缘便能得其乐，尝其乐，便易于入其神，才气、灵气亦随之而来。若不投缘，便是苦修百年，也只是个死心匠。

于仙笛见典如琢能如此入神，心中大为快慰，入神之人，往往心思专一，燕燕嫁给他，烦扰也要少许多。

还有一桩是件小事。于仙笛随后又到典家附近打问典如琢为人，却又不好问他家近邻，怕日后说出去不好相见。他便来到金梁桥这家茶肆，装作闲谈，向店主打问。店主说典如琢为人忠谨，事父兄极孝悌，只是话语少些。正说着，典如琢骑着驴子出了巷子，这时正巧一个妇人带着个三四岁大的孩童走了过来。那孩童顽皮，挣脱了妇人的手，跑跳到前头，不小心摔倒在典如琢驴子旁边，顿时哭起来。典如琢原本无干，他却勒住驴子，跳下来扶起了那孩童，瞧了瞧他的小手，又替他拍了拍灰，见那个妇人奔过来，便留下那孩童，翻身上驴，转弯儿走了。那妇人在后头高声道谢，他却头也没回。

目睹这桩小事，于仙笛越发放了心，能善及孩童，此人值得托付。于是他在父母面前极力促成了这桩亲事。

成亲后，于仙笛和这个妹婿单独对谈过几回，典如琢话极少，问他才会答言，不问便静静坐着听人说，略有些清冷。于仙笛去看望燕燕，燕燕也抱怨丈夫性子太闷，从他嘴里讨句话，比讨金子还难。于仙笛当时听了，并没在意，反倒笑着劝妹妹说，这是君子言贵、清士心淡。谁知道，成亲还不到一年，典如琢竟自尽了，害得燕燕如此青春便失了依怙。

将才离开典家时，于仙笛抽空跟典如磋说了两句，典如磋也嗟叹连连，不知自己弟弟为何竟会自尽。于仙笛这才后悔起来，言少之人往往心事重，更不轻易表露，心里易积压负重。不知典如琢究竟遭遇了何等繁难之事，竟让他厌世轻生？

他坐在那间茶肆里，连吃了几杯茶，看看天色将晚，父母兄弟们还在家中等候消息，便起身付了茶钱。刚转身要走，却见一个十七八岁、身穿白布孝衫的后生走出巷子，正是他要等的人，典如琢的大徒弟。

他忙迎了上去：“小哥，你可认得我？”

“三舅爷！”后生忙躬身施礼，样貌纯纯朴朴的。

“我有些话要问你，咱们去那间茶肆坐坐。不知小哥贵姓？”

“我叫施庆。”

两人走进那茶肆，店主略有些诧异，并没多嘴，忙又斟了茶，随即走开了。

“施小哥，你可知道你师傅为何会寻短见？”

“这两天我也在百般思想，却一丝儿都想不出来。师傅只收了我和阿庄两个徒弟。我跟阿庄私底下一起反复回想，他也没觉察哪里不对。师傅一向话少，除了教我们手艺、分派我们活计外，难得多说一句。他在手艺上极严，略有一笔不对，都立即叫我们停手，而后示范给我们看，从来难得责骂人。我们两个对他都又敬又怕，多余的话也从来不敢说、不敢问。”

“出事那天，你们见他没有？”

“一整天我们都跟师傅在一处。上个月，浪子丞相李邦彦的妻舅在西城万胜门外买下一座宅子，请师傅给他重新绘彩。师傅带着我们两个，又从大师伯那里借了八个徒弟，从早到晚我们都在那宅子里做活儿。那天也是，一直到傍晚，天光要尽时才收了工。师傅验过我们的活计后，就让我们各自回家了，他也骑着驴子走了。”

“他回家时吃得大醉，你可知道他是跟什么人吃的酒？”

“我也正在到处打问这事。师傅常日往来交好的只有三四个朋友，昨天他们都来吊丧了。我都问过了，这一阵他们都没见过师傅。那天师傅回去时还好好的，哪晓得当晚就……我还盼着再跟师傅好好学两年，便能独个儿揽活立业了……”施庆眼睛一红，落下泪来。

于仙笛也一阵伤怀，越发纳闷，听起来，那天一切如常，典如琢为何会寻短见，难道是回家途中遇见了什么？

张用骑在驴子上，又弹响舌头，思忖那谜题。

何扫雪说彩画五装几家当头的，每家都有人自杀。其中碾玉典家无疑占首位，而典家二儿典如琢竟已真的自杀。那个胖仆妇又说不出个因由，只说一家人谁都没料到。他想进去问典家老父，胖仆妇说老主人病倒几天了。张用只得作罢，掉头去北城。彩画七门中品位最高是五彩遍装，他想去寻访五彩史家。

何扫雪在弄什么鬼戏？难道典如琢自杀和她有关？她施了什么法术，竟能让人自杀？其他彩画名家也真会有人自杀？若是真的，何扫雪为何要做出这等事？她虽然一向爱替贫弱妇女出头出力，却从来不曾听说将谁整治死，何况典如琢是自杀，什么高明能耐能让人自杀？若真是何扫雪做出来的，她为何会自己说出来，还让我猜解其中秘密？张用越想越觉得艰奇有趣。

阿念身后凿凿而言：“好好的人咋会自杀？一定是那个何扫雪使的巫术，穿一身白寡寡的衣裳，那双眼比冰还冷，一瞧便是个妖巫。说到彩画那几家有人要自杀时，她还笑了一笑，我当时瞧见，后脊背凉飕飕，一阵阵发寒。”

犄角儿小心反问：“有让人自杀的巫术？”

“你没听见过勾魂术、厌胜术？我娘说，我家后街有个婆子就是妖巫，穿件白衫裙，插根白骨簪，阴阴怪怪的，常有人半夜偷偷去她家里。还有，上一个官家，哲宗皇帝的孟皇后不是也使过厌胜术？又是烧符灰，又是扎纸人，想厌死刘婕妤。”

“刘婕妤后来不是好端端的？倒是孟皇后事情败露，被废了。她一个皇后都寻不到灵验法术，何扫雪能有那般高强手段？”

“我不跟你说了。我说的，你都不信。”

“你说的其他话，我不都信了？”

“那是从前，往后呢？”

“往后？往后该信的自然信。”

“我便知道。”

张用在前头听着，大笑起来：“两只雀儿争一虫，一啄头，一啄尾，眼斗眼来嘴顶嘴。”

两人顿时闭住了嘴，一路闷闷跟着张用行至北御街五丈河大桥，左边是染院桥朱克柔家，右边是青晖桥，五彩史家便在青晖桥那头。到大桥边时，天已黄昏，阿念避开不瞧犄角儿，望着张用说：“张姑爷，我得回去了，娘怕是一直在骂我呢。”说着便转头往左边行去，犄角儿涨红了脸紧望着她。

张用笑着催道：“呆角儿，还不赶紧跟上。当心她厌了你这两角愣头羊，去寻独角犀牛。”

犄角儿“哦”了一声，忙催驴追了上去。张用则笑着独自往右，前往五彩史家。

五彩史家祖上原是南唐宫中彩画匠，上承晚唐技艺，专攻五彩遍装。彩画七门中，五彩遍装居首，设色最富丽，纹饰最繁细，颜料也均为头等，主用石青、石绿、朱砂，精研细淘，浅深分明。再配以紫黄黑白，更间用金汁。边缘叠晕，内绘华饰，纹样有华文、琐文、云文、锦文、飞仙、飞禽、走兽等百余种。绘饰之后，楼阁奢丽耀目，纹彩焕然，通体妆裹了锦缎一般。

南唐被灭后，史家随后主李煜北迁，定居汴梁。只是太祖开国以后，崇尚俭朴，为惜民力、节财用，不但严禁宫中楼宇绘彩泥金，连皇后妃嫔头饰衣裳都不许销金。民间依照礼法制度，更是严令禁止。太宗皇帝继位后，曾命工匠绘饰殿宇，却被大臣直谏，中途停工，只刷饰了丹粉。其后真宗、仁宗也曾屡屡下诏，禁止奢华耗费。史家因此难有施展之机。

不过，贫时求俭易，富后拒奢难。大宋百年太平，国力日盛，奢风渐次兴起。尤其到本朝官家，崇尚华奢雅逸，臣僚豪富乃至民间，皆纷纷效仿。民宅原本连黑红二色都禁止随意涂饰，这二十多年来，但凡有些财力的人家，房宅都要刷饰一番。

史家也趁势而起，几代精研画艺，绘风愈来愈精雅典丽。现今这一代当家人叫史焕章，已经年过五旬，是京城彩画行行首。他投合官家意趣，深研院体画风，设色雍雅，勾描精妙，所绘楼阁一派皇家气象，宫中几大正殿都由他率徒众重新绘饰，曾蒙官家赏赉，赞他有大雅之风。行里人便都唤他“史大雅”。

只可惜，四五年前，史焕章从梯子摔下来，摔折了手臂，虽经御医调治，得以痊愈，但再执刷握笔，已全无原先灵巧，只能中止画业，凭一生见识，教导子弟，督训徒众。

张用骑驴进了巷子，来到史家门前，一个中等宅院。史焕章为人持重，并不敢绘饰彩画，只用了丹粉刷饰，墙面雪白，细处绘饰了一些暗红琐文，配着墙头露出的青竹绿树，比相邻那些宅院清雅许多。

张用上前正要敲门，院门忽然开了，一个男子牵着头驴子走了出来，年近三十，眼、鼻、身量都细细长长，神态瞧着拘谨本分。张用见过，是史焕章的独子史景鲜，人都叫他“史小雅”。

“小鸭兄，张用这厢有礼！”张用笑着叉手一拜。

“哦？张作头？”史小雅恭敬还了一礼，却神色不定，似有急事。

“令尊可在宅里？”

“我爹？出门访友去了。”

“你宅中可有人自杀？”

“自杀？”史小雅顿时惊愣住。

“没有？那就好。哈哈。”

“张作头……你这是？”

“许久没来拜望大鸭先生，今天正巧经过，顺道来瞧瞧你们是否健在。”

史小雅满眼惊疑，盯着张用瞅了一会儿，似乎醒悟张用是在发癫症：“抱歉，在下有些急事要办。”

“小鸭兄可认得素兮馆的画奴何扫雪？”

“不认得，抱歉，在下先行一步。”史小雅躬身一揖，随即翻身上驴，急喝着快步离开了。

张用望着那急促背影，像是去奔死一般，本要追上去，眼角却无意间扫到史家院门外墙角边，暮色昏昏中有一团黑物，似是一只黑犬。再一瞧，原来是一块黑石头，只是形状略有些像狗，卧在那里，静默不动。

张用盯着那石头，心里一动，不由得凝神细想，过了半晌，心头一亮，恍然明白了何扫雪那提示，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牛慕又打问了一天，仍然一无所获。

他又饿又渴，看看天色又暗，斜靠在新宋门外护龙河桥栏边歇息，望见不远处有间酒肆，不由得又想去吃酒。他原本难得吃酒，即便吃，也只小酌几杯。昨天太疲累，便要了一碗酒解乏，谁知一吃便止不住，吃得大醉，回到家向妻子宁孔雀说了那些毒话，气走了她。

他忙告诫自己，绝不能再如昨天一般。你已是个徒耗盐米的无用之人，若再陷进酒汤之中，便再无可救，哪里有颜面苟活于世？

他深叹了口气，不由得想起李白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些年，自己并非没有尽过力，为熟读经史，苦熬过多少日夜？但这世间万事，哪里是你尽了力便可如愿？相反，自己正是尽了力，才发觉自己无用。他抬起头，望向漫天云霞，心底大声哀问：苍天，我之用在哪里？

然而，云霞自煊，苍天自高，哪里能听到这哀问？即便听到，又哪里有闲心看顾他？他心中凄楚，不由得涌出泪来。进出城的人来来往往，他忙背转身，望着河水冰凉慢流，悲情难抑，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念头，不如跳下去，一死百了。但旋即想起家里老娘，娘身子本就不好，宁孔雀又愤而离去，往后只能依靠自己。他犹豫再三，终还是断了轻生念头，叹着气用袖子抹净泪水。

这时，忽然有人轻拍他的肩膀。他惊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一双大眼，几绺稀须，龇着一对大板牙，略带着些笑：

“这位公子，你是否在寻你家姐姐？”

“是……你是……”

“我也在寻那伙人。”

第八章 救人

凡世之所贵，必贵其难。

——苏轼

程门板一直等到傍晚，才见仵作急冲冲赶来。

那仵作还很年轻，名叫姚禾，今年才继替了父职。正月间，程门板有桩小案，便是姚禾去验的尸。当时程门板嫌他太年轻，及至勘验起来，却见他极勤谨，心思也细敏，很让程门板意外。

姚禾快步下岸，走到程门板身边，歉笑着拜问过后，立即放下背的箱子，走到那只焦船边细细查看起来，从船头至船尾看过一遍后，他回头说：“程介史，火势瞧着前后均匀，没有哪里烧得格外重，倒是船舱中间似乎比四周略轻些。”

他回身打开木箱，取出一把匕首，俯身凑近船舷，用刀尖戳下去，撬开面上焦木，挖了约半寸多深，露出了底下原木。他又小心跨上船，避开那六具尸首，蹲在中间一处空板，又用匕首去挖，约三四分处，底下原木便露了出来。姚禾又蹲到靠外的船舷处，继续拿匕首去撬，只一二分，原木便已露出。他前后望了望，慢慢说道：“这火应该不是从舱室里燃起，而是从外向里。而且，船头船尾是一同燃起。船舷靠岸这一边烧得深，朝里那一边最浅，应该是有人站在岸边，朝船上浇油纵火。”

那个小厮和船主一直张着眼在旁边瞧，听到后，一起低声惊呼。

程门板则暗暗惭愧，自己只能大致推断这船是有人纵火、通体燃起，却没找见这般确凿证据。他尽力沉着声说：“你再查查那些尸首。”

“这六具尸首可曾动过？”

“只动过中间那具没被烧的。”

姚禾跳下焦船，从木箱里取出一根软尺、一本验尸簿录、一支笔、一方石砚、一丸墨，拿砚台舀了些河水，飞快磨了些墨汁，而后将簿录放到木箱上：“烦请程介史记录。”

程门板点了点头，但看那木箱太矮，只能蹲下去写，身形难免蠢丑。他暗暗后悔该带胡小喜或范大牙来，却也只能沉着脸蹲到了木箱边，拿起笔，蘸饱了墨。

姚禾又跨上船去，俯下身一边细查，一边解说：“尸首六具，均倒于舱中。五具烧焦，一具完好。舱室纵长八尺，横阔五尺。男尸一，屈膝侧卧，年纪约五十许，头向前梢，距舱门五寸。面向左，背距舱壁七寸……”

查录完尸体位置布列后，姚禾又小心翻检各尸体身上留存物件，一样样报给程门板。年轻女子头上银簪一支、珠翠三朵、玉篦子一把，左中指银戒指一枚、右中指青玉指环一枚，右腕缠丝银镯子一个，这些饰物尽都熏黑。女子面朝壁板侧卧，腰下压着一个荷包，只被烧去一半。姚禾小心从她身下取出，蓝绸上以绿线绣的竹纹，里头装着两小块碎银、两颗橄榄。

姚禾一一报完，程门板仔细记下，生怕误漏了一个字。他最爱做的便是这事，每回即便不是他亲自抄录，也都在一旁紧盯。在他眼里，这每个字仿佛都是一颗钉子，将物证牢牢钉在纸上。簿记做得谨细，交至推官那里，审理起来才少疏漏。这些年，他正是凭这谨细，才得了官长信重，一步步稳稳升进。这个年轻仵作姚禾似乎也和他一般，心极细，手脚又轻稳，眼力更是比他敏锐。

记完后，程门板撕了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下“五丈河焦船年轻女尸”几字，头上戳个小洞。打开姚禾的木箱，从里头取出一只小布袋，袋口缝有扎口细绳。他走到船边，将姚禾排放在舱板上那些物件全都收进袋子里。正要扎紧袋口，姚禾却忽然说：“稍待，身子底下还有没烧尽的衣料。”

姚禾轻轻扳动那具女尸，将她身子下面压的衣料残烬小心抽了出来，一片浅绿罗褙子残片，四尺多长，底边镶着竹节纹青锦边。另有一截粉绿绢衫子残片、一截素白绢裤残片和一截墨绿罗裙残片。姚禾又轻轻抬起那女子的脚，底下也残存了小片白绫袜和绿绸竹叶绣的鞋面。

程门板见了，大感欣慰，至少知晓了女子衣着。从这女子饰物衣裙来看，应该是中等人户。他忙从姚禾手中小心接过，一片片轻卷起来，放进布袋里。用细绳穿上那张纸条，扎好袋口。而后又执笔蘸墨，在簿录上仔细记了下来。

姚禾继续去查看其他几具尸首，那四人身上物件要少得多，不过身子底下都残留了衣料。那个老妇穿的是褐绫襦衫、深青罗裙、白绢裤、褐绸鞋；小童是蓝罗衫、绿绢裤、青绸鞋子；年轻男子黄绸褙子、白绢衫、白绢裤、青绸鞋；老年男子蓝绫褙子、白罗衫、白罗裤、黑绸鞋。

程门板一一记下，又将这些物证分别装好。姚禾最后才去查看那具没被烧的壮年男子尸首。那人布衣布裤，腰间拴了个旧布袋，里头只有几十文铜钱，此外并无他物，全然无从查知这人身份。程门板执笔记完，心里有些恼闷，扭头见姚禾抓起尸首的右手查验起来。

“程介史，这人是自杀。”

“哦？”

“他右掌下侧和小指底边沾了些血迹。”

程门板忙起身，不想腿已蹲麻，几乎跌倒，他硬挣着走到船边。姚禾抓着那尸首右掌伸给他看，手掌底边、小指根附近果然有些发乌血迹。

“若是他杀，死者用手去捂伤口，该是手指和掌心沾到血迹。而此人血迹却在手掌底侧，只有自杀才会如此——”姚禾放下那只手，抓起身边的匕首握在手里，比画给他看，“右手握刀刺向自己左胸口，手掌底侧才会贴近伤口、沾到血迹……”

程门板看着姚禾手势，又望了望那具尸首，心里一阵发蒙。多年来，最令他沮丧的便是这一件，每遇到难题，他心头总会浮起一团雾，将心蒙住，让他很难寻出个主意来。

他正在惊怔，姚禾又说道：“至于其他五具尸首，都躺得安安稳稳，瞧不出挣扎迹象。乍看像是熟睡中被烧死，但夜间天凉，这舱板上却没有铺盖被褥。而且，睡得再沉，火烧起来，应该也会被烟呛醒，五个人尽都睡死未醒，有些不合情理。另外，舱室中间还有这几根烧残的木条、一只陶灯盏和五只小碗。应该是摆了一张桌子，老小五人分别坐在两边。没有碟子和箸儿，碗里应该不是饭，而是茶或汤。小人估计，那茶汤被人下了药，这五人在火起之前便已昏倒……”

胡小喜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他站在银器章家院门口，向那个使女阿翠问完话，原本要转身离开，但一眼瞧见阿翠眼中有些发怯，自然是不敢一个人待在这座大空宅里，甚而有些不愿他离开的意思。瞧着那双水闪闪的大眼睛，他心头一颤。这等心思自知事以后，也曾动过许多回，却从来只敢偷偷流涎、白白馋羡。而这时，他和阿翠相隔只有一尺多，阿翠身上的脂粉香气如同轻声细语，在向他低约浅唤一般，让他甚而生出一丝邪念。这邪念之前也曾有过，但都被他随即摁灭。此刻，天已昏暗，街巷无人，大宅空寂，他的胆子大了许多，何况自己是官府公人，阿翠是嫌犯干连人，更让他有了底气。

于是，他清了清嗓，拿出公干腔调：“我得进去查一查。”

阿翠听了，顿时有些慌怯，拿大眼睛瞅着他。他强作严厉，盯了回去。阿翠忙低下眼，怯怯拉开了门扇。他左右一扫，巷子里仍没有人，便抬腿跨进门槛。但毕竟心虚，那门槛又高，左腿刚伸进去，不知怎么忽然抽起筋来，腿一抽、脚一滑，顿时跨坐到门槛上，裆部猛然一墩，疼得他几乎闭过气，急切间又站不起来。正在痛不欲生，一只手忽然搀住他的胳膊，是阿翠。

阿翠用力拽住他，他也忙伸手撑着门框，两下使力，才算站了起来，将右腿也抬进了门槛。但这一摔，扭到了筋，半步都走不得。他半弯着腰，两手撑着腿，疼得不住呻唤。阿翠忙跑去前厅，飞快搬了把方凳出来，放到他身后，扶着他坐下。坐了半晌，他才勉强缓过气来，见阿翠守在身边，大眼睛里满是关切，他又羞愧又感激，忙憋口气说了声：“多谢。”

“谢啥呀，人都说这门槛有些邪气，害过好几个人闪了腿呢。”

阿翠眼里闪着亮，面庞净白，春月一般，将胡小喜心底那点邪念顿时照得无影无踪。他反倒犯起难来，这腿扭了，走不成，驴子也骑不得了，可如何是好？

阿翠却又继续道：“公差哥哥，你的腿闪得这样，怕是动不得了，这凳子坐着不安适，我扶你去主人书房，那里有张竹榻，你躺靠着要稳便些。”

胡小喜未及答言，阿翠已经伸手扶住他的臂膀，慢慢搀着他起来，一步一步轻挪，穿过庭院，走到厅堂旁边一间侧室里，那房中有些昏暗，隐约可见中间摆着一副桌椅，正墙立着博古架，上头摆列着些铜鼎、铜爵、盆景。侧墙一架大书柜，摆满书册，木格边沿镶着缠枝铜纹。靠窗果然有一张竹榻，上头铺着绿缎面薄褥子。阿翠将他扶到竹榻边，小心扶他躺下，又取过一只包了绿缎面的竹枕，搁到他头下。

除了生病有娘照料外，胡小喜哪里被人这样近身服侍过？何况阿翠手臂这般软嫩轻柔，那身上香气更是早已将他熏醉。他微闭起眼，都不敢直视阿翠。阿翠轻声说了句“公差哥哥，你就好生躺躺”，随后便轻步走了出去。

胡小喜忙侧耳细听，阿翠沙沙脚步声行至院门，走了出去，片刻后，响起驴铃声、驴蹄声，阿翠将他的驴子牵了进来，牵到院子左边角上。他的心里一阵甜喜，驴子牵了进来，阿翠自然是要留他在这里过夜。想到此，他的心咚咚剧跳起来。阿翠的脚步声又轻快地转往院子右边，之后便听不见了。

这时，屋中越发昏黑。胡小喜躺在那里，心里不住歪想出种种香情艳景，头脑一阵阵晕胀。过了许久，阿翠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他顿时大大咽了口唾沫，身子也随之一僵，屏息静候。

窗外映闪过一团灯光。阿翠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点了盏白瓷高颈油灯，旁边是一只青瓷大碗，两只青瓷小碟。她将托盘搁到一只乌漆木凳上，搬到竹榻边，随后扶起了胡小喜，将一对乌木镶银丝的箸儿递到他手里，笑着说：“厨房里那些菜蔬不是蔫就是烂，都不中吃了，我只寻了些粳米、腊肉，煮了碗腊肉饭，配了些姜豉和芥辣瓜儿，公差哥哥将就填填肚子。”

胡小喜瞧着她笑眼流波，越发失了张致，只会满嘴说着谢。阿翠却笑着催他：“这时辰了，公差哥哥也该饿了，快些吃吧。”

“你不吃？”

“我来时买了几块花糕，已经吃过了。公差哥哥你慢慢吃，吃完了就搁在托盘里，我明早来收拾。你今天怕是走不得了，就在这里歇息。”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旁边柜子，从里头抱出一条绣花绿绸薄被，放到竹榻一头。又从墙角取过一只凫状铜夜壶，搁到竹榻脚上。胡小喜看到那夜壶，顿时有些发臊，又有些心跳。阿翠却若无其事，笑着说：“吃过后，公差哥哥就早些安歇。你若要查这宅院，明早腿好了再查。还真得多谢你呢，若没有你，我就得一个人守着这大宅院。若你的腿没崴到，我又不敢留你在这里过夜。说起来，该谢那门槛，呵呵。公差哥哥快些吃吧，腊肉饭凉了腻口。我就在后院睡，公差哥哥若有事，就大声唤我。”

阿翠抿嘴一笑，随即转身出去了，脚步沙沙绕过前厅，再听不见了。胡小喜则愣在那里，心里大感失望。

新曹门内，靴筒巷里，黄瓢子和妻儿四口人围坐桌边，正在吃饭。

黄瓢子三十出头，生得矮矮壮壮，一张宽扁脸，下巴上弯，皮肤又晒得红褐，像个木瓢一般，众人便给他起了这个诨号。叫得久了，都忘了他的本名。

他是个彩画匠，不过是彩画七门中最低一等的黄土刷饰。以黄土矿料研磨做涂料，刷时边缘配少许白粉或黑漆，只用于低等房宅、廊屋、散舍、厅堂、门楼、凉棚等处。因此，比起其他六门，要低微许多。

这几天，他刚去一户人家刷饰了一栋旧宅，寒食清明都在忙活儿，节都没回家过。那宅子房舍多，得了几贯工钱。他特地裁了半匹新绢，给妻儿换春衣，又买了些羊肉菜蔬，让浑家阿菊好生烹制了七八样菜，摆了一满桌，一家四口欢欢喜喜坐下补过节。他家只在正月间吃过羊肉，瞧着妻儿乐得眉开眼笑，他心里极慰足，总算没白做个丈夫和父亲。浑家阿菊还拿了三十文钱，让大儿出去给他打了半角中等酒回来。他小呷了一口酒，细细一咂，醇劲冲脑。又夹了一块炒羊，慢慢一嚼，满嘴油润鲜肥，畅美之极。他不由得嘿嘿笑出了声，妻儿听见，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四口人正在欢吃欢笑，外头忽然有人敲门：“瓢子哥在家吗？”

黄瓢子没听出是谁，忙放下筷子出去开了门，门外一个年轻男子，黑巾白衣，眉眼俊逸，手里摇着把团扇，浑身没半点安分，是作绝张用。

黄瓢子惊了一跳，他早就听闻张用大名，不过直到去年年底，张用在城南红绣院造一座绣楼，边上厨房和凉棚叫了黄瓢子去刷饰，因此才有机缘认得。他忙点头拜问：“张作头？”

“瓢子哥在吃夜饭？”张用朝里头堂屋瞅了一眼，笑着径直走了进来，回自己家一般，往堂屋大步走去。黄瓢子忙关上院门，跟着张用走进堂屋。张用走到桌边，嘴里问候着：“瓢子嫂嫂好！两个小瓢子好，大伙儿都好！”眼却瞅着桌上的菜，“正巧饿了……”说着便伸出手，从羊肉盆里拈了最大一块肉塞进嘴里，边嚼边大声赞叹，“瓢子嫂好手艺！这豉酱用得好！嗯……还用了盐梅除腥，我再尝尝——”他又拈了一大块，继续大嚼，“桂、椒压膻，葱、韭起味……还放了些饴糖和味，对不对？”

“张作头竟比那些正店里头的茶饭博士还精到！”阿菊早已站起身，睁大眼惊叹。

“你这肉里加上盐，总共才用了八种味。上回品香馆的吴盐儿烹了一道鲜蹄脍考我，里头有十九种味料，倒是考倒了我。我只猜中十八种。她切了几片香橙在汤水里略熬了片时，借了些香气，我却猜成了桂皮。”

“吴盐儿？莫非是‘念奴十二娇’那个馔奴？蹄脍里头熬香橙？天娘娘，这些人精贵到这地步？咱们连听一听的耳福都没有。”

“这饼子也好！”张用抓起一张新烙的羊脂韭饼，大口嚼着说，“忘了正事，瓢子哥，我有件好事寻你。”

黄瓢子一直愣在一旁，半晌才回过神：“哦？啥好事？”

“救人。”

“救人？”

“碾玉典家二儿上吊死了，你也去拜祭过吧？”

“嗯……”黄瓢子有些迷惑。

“不止典家，彩画五装领头那几家，彩画史家、杂间黎家、青绿孟家、解绿夏家都触了霉头，怕都要出事，你愿不愿意去查探查探？”

“我？”黄瓢子睁大了眼，不由得扭头望向浑家，阿菊站在桌边，手里攥着箸儿，也是满眼惊怕。

张用却仍笑着说：“京城各行，你们彩画行彼此最亲善，你又常衬他们的光。这回若救得到他们，往后岂不是更便宜？”

“哦……”黄瓢子蒙然点了点头。

第九章 绒线铺

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

——苏轼

于仙笛先去了绒线铺子。

燕燕说那天清早，她让丈夫帮她买些绿丝线，典如琢晚上回来将线团丢给她，便进了画室。由于当时怄气，燕燕回到卧房，随手将那团线丢到了针线篓子里。说起这件事，她才过去将针线篓子拿了过来，从里头找出那团绿丝线。可拿在手里一瞧，她顿时呆在那里，眼里滚下泪来。于仙笛忙看那线团，那并非一整团线，而是几束用一根白绳扎在一起，有鲜绿、翠绿、草绿、青绿。

燕燕抹着眼泪说：“他问我要几分绿，说彩画里头绿由深到浅分大绿、二绿、三绿和绿华四品。我说不清，只说二绿和三绿中间的绿，他忙着出去，我以为他心里不耐烦，谁知他竟记着……”

于仙笛听了，心里也一阵伤叹，忙问燕燕常日在哪家买丝线，燕燕说自己从没去买过，都是大嫂的使女阿青去买，大嫂只让她去西水门内便桥边的何家绒线铺。她不知道典如琢是在哪家买的。于仙笛跟燕燕讨了那团线，决意先去丝线铺打问打问。

典如琢的徒弟施庆说，他们那天做活儿的宅院在西城万胜门外，典家又在金梁桥，万胜门和金梁桥正好是一个矩形对角。典如琢回家，进万胜门后，既可以沿大街直行，再往南拐到金梁桥；也可先往南到便桥，再沿汴河向东到金梁桥。

于仙笛便骑着驴子先到了便桥，桥南边沿街都是丝线布帛铺子，他挨着寻过去，果然瞧见一家门前立的木牌子上写着“何家绒线锦帛”，便拴了驴子走了进去。店里只有个中年妇人。

于仙笛取出那团丝线：“这位大嫂，请问这丝线可是在你这里买的？”

那妇人接过线团瞧了瞧：“是。这丝线倒是各家都有，不过这白绳是我扎的，应该不差。这位相公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来问个人，上个月初八那天，是否是一个年轻男子来买的？”

“上个月？我这里每天主顾进进出出的，哪里记得住上个月的事？”

“劳烦您再细想想，那人二十三岁，生得清瘦文气，穿了件旧青绸袍子。”

“记不得。”

“那大嫂记不记得一个叫阿青的女孩儿，常来您这里买丝线？”

“在彩画典家做使女的阿青？她我怎么不记得？爽爽利利一个女孩儿——哦！我记起来了，上个月月头上，是有个年轻相公来买绿丝线，都快傍晚了，他进来先问阿青是不是常在我这里买丝线。我说是，他才说要买绿丝线。我取出线样儿让他选，他比照了半天，才选了这四样绿。我当时还暗暗想，一个男人家还这般细细琐琐的。”

“他当时神色瞧着如何？”

“冷淡淡、拘谨谨的。”

“他可吃醉了酒？”

“没，好端端的。他买了线出去时，见那把扫帚倒在门槛边，还帮我捡起来靠好了。”

于仙笛一听，忙望向门边，那里果然斜靠着一把竹扫帚。他心里暗想，至少买这丝线时，典如琢既没有吃醉，也尚无轻生之念，否则便不会如此细心挑选丝色，更不会去扶起这扫帚。

程门板骑着驴子回到家里，累得腰腿麻木，脸更沉得生铁一般。

才走到街口，便一眼瞧见妻子于氏立在店门首灯笼下，清清瘦瘦，一枝秋风孤菊一般，正朝这边望，自然是在候他。他这时最受不得妻子关切多语，好在于氏远远一望见他，略一怔，随即便转身进去了。虽然隔得远，却仍能觉到那目光似乎有些怨。自然是清早冷淡了她，仍在计较。他想，也好，自己正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他先去对面车马铺将驴子还了，而后拖着疲躯走进了自家店里，九岁的女儿牵着三岁的弟弟站在后门边，一见他，女儿怯怯唤了声爹，便转身跑进后院去了，儿子则笑着朝他颠颠奔过来。他除了板起脸立威严，至今不知该如何做个父亲。女儿自小就有些怕他，从不敢凑到身边。儿子却毫无知识，欢叫着爹，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他只得伸手摸了摸儿子头顶。儿子却拽住他的衣襟，猴儿一般要往他身上爬。他有些不耐烦，但一眼瞧见儿子那憨嫩小脸，心忽然一软，俯身抱起了儿子，心里却有些抵拒。心一软，人便会软，费力树起的威严也会软塌。若没了威严，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存身立世。

儿子不住摸弄着他的耳朵、髭须，他尽力避着，走进后院，见小堂屋点着油灯，女儿端着一盆水颤颤漾漾搁到了盆架上，扭头怯怯说：“爹，洗脸。”他看到女儿那怯生生模样，心又一软，微点了下头，放下了儿子。女儿忙过来牵住弟弟，小声让他莫要再闹。

程门板洗过脸，回头一瞧，妻子端着饭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经过时并不瞧他，轻步走进堂屋，将饭菜轻轻摆到桌上，而后背转身唤了儿女，一起进厨房去了。程门板站在廊下看着，略有些发愕，妻子从没这样过。不过他不愿多想，进屋走到桌边坐下，一瞧，一碗烧肉、一碟拌生菜、一碗肚羹、三张韭饼，另有一大盅酒。荤素匀当，肥鲜相宜。妻子总是这般，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的胃口。他呷了一口酒，抓起箸儿大口吃嚼起来，像是要将琐碎家事全都吞下，好腾空了心，尽快理出个头绪，想明白那桩焦船纵火杀人案。

可是今天不像往常，心思始终凝不到一处，不时要抬头朝厨房那边望一眼，耳朵也尽力听着厨房里母子三人压低的说笑声。他觉着这一向，自己似乎越来越不像自己，他不喜这般。

他一口将那盏酒全都喝尽，望着空酒杯，尽力凝神寻思案子：那焦船纵火凶手并非外来之人。那人当时一定就在那船上，而且和那一家人相熟，否则他如何在茶汤里下药，又如何能确保那老小五口人都喝下去？只要有一个人没有喝那茶汤，便会尖叫呼救，甚而逃生。看来，凶手应该是那没被烧的壮年男子。他去租船时，说自己会撑船。船自然是他划到那个僻静处，而后熬好茶汤，下了药，哄骗那五口人全都喝下，等他们昏倒，浇油烧了船。只是，他为何要杀那五口人？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又为何会自杀？真是由于畏罪？

想到自杀和那只坏死眼珠，程门板心里一动，猛然想到萝卜案里那个独眼田牛。那凶手会不会是独眼田牛？但随即，他苦嘲了一声，哪里会这么巧？这汴京城眇了一只眼的恐怕有几十上百人。那萝卜案尚未结清，这焦船案又毫无头绪，自己这是头痒乱抓须。

他心里烦闷，想再吃一杯酒，想到酒在厨房里，只得作罢，抓起一张韭饼闷嚼起来。

陌生中年男子邀牛慕进了附近一间小酒肆。

两人在角落一张桌边对坐下来，那男子唤来酒保，要了一大碗蹄子脍、一盘肝腰什件儿，又叫配两碟辣瓜、醋姜，筛一角酒。等上菜时，男子龇着那对大板牙问：“你一定奇怪我为何知道你在寻人。”

牛慕蒙然点点头。这些年，他除了几个同样落榜的书生朋友，难得与人结交。

“你在寻你姐妹？”

“我娘子的姐姐。”

“我在寻我女儿，也被那伙人劫走了，唉……”

“你知道那伙人？”

“嗯，那是一伙拐子，专在汴河边瞅单身女子，装作相熟，将她们骗进轿子，而后拐去其他地方。我姓范，是个贩运铜镜的行商，和京中一户人家议了亲事，携女儿来汴京成婚。途中女儿受了风寒，着了病。我便在应天府下了船，去了一位朋友家中，给女儿治病。我在京中另有一笔买卖，已和人约好，耽搁不得。我悔不该为了贪利，便留女儿在朋友家中，托他夫妇照料，自己先来了汴京。

“寒食前，那朋友从应天府捎信给我，说女儿已经痊愈，他寻了只相熟稳靠的客船，送女儿来京城。让我初八上午到虹桥接女儿。到了那天，我紧忙出城，赶到虹桥，却一直等不到女儿搭的那只客船。一打问，才知道那船早已到了，我寻见了那船主，那船主说我女儿上了岸后，有个年轻男子来接她，说是我派去的。女儿便上了那人的轿子，被抬走了。”

“你找见那伙人没有？”牛慕大惊。

“嗯。我寻了几天，都没找见女儿下落。清明那天，我又到虹桥边，正巧瞅见一个年轻妇人下船，还带着一具棺木……”

“那正是我姨姐！”

“嗯。令姨姐站在岸上，左右张望着，似乎在等人。这时一伙人朝她走了去，其中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他口里唤着姐姐，可令姨姐似乎不认得他。那年轻男子说是令姨姐家人雇了他们来接她，令姨姐便跟着他们走了。我起了疑心，偷偷跟了过去，见令姨姐上了他们的轿子，那具棺木也被抬上一辆太平车，罩了一张黑油布。而后一行人便沿着汴河一路往北去了。我一路跟着，一直跟进新宋门。

“那伙人在一间棺材铺前停了下来，那领头的年轻男子跟那店主说了一阵话，那店主到太平车前，揭开罩布，仔细看视了一番那具棺木，进去取了块银子给了那年轻男子。两个帮手将那棺木抬下了车，搬到铺子里。而后一伙人抬着那顶轿子、推着空太平车，继续往前，行了一段路程，又停在一间车马租赁铺前。

“那年轻男子进去唤出了店主，店主出来看视了一番轿子和车子，又取了几吊钱给了那年轻男子，年轻男子便带着帮手一起走了，轿子和车子留在了那里。我等他们走远，忙赶过去掀开那轿帘，里头竟没有人！”

“啊？”

“我亲眼瞧着令姨姐上了那轿子，一路都盯着，不敢有丝毫闪失。不知那伙人用了什么法术，令姨姐竟凭空不见了。”

“怎会如此？”牛慕瞪大了眼。

“我忙去问那车马店店主，那店主说那伙人清早赁了他的车轿，来还他的。”

“那具棺木呢？”

“我赶回到那棺材店一问，棺材店店主说那年轻男子将那具棺木卖给了他。”

“里头的尸首呢？”

“那里头真有尸首？”

“嗯，是我姨姐夫。”

“我当时便有些疑心。在虹桥时，那具棺木瞧着很沉，四个帮手一起扛都有些吃力。可到了棺材铺前时，两个人便轻轻将那棺木从太平车上搬了下去。我特地问过那店主，那店主笑起来，说他只做棺木生意，买尸首做什么？我仔细盯看他那语笑神情，应该没有说谎。这么说来，即便之前里头有尸首，送到那里时也已经空了。若不是亲眼瞧见，我自己也决计不肯信。”

牛慕听了，惊得说不出话。

于燕燕坐在窗边灯前，埋着头一直在绣那个画笔匣的套子。

她想赶在丈夫出殡前绣好它，算是私心里跟丈夫做一场送别。兰花花茎快要绣到末端时，绿线却用完了。丈夫那晚抛给她的那团绿丝线，又拿给了哥哥于仙笛去查证。她顿时有些空落，不知该如何是好，呆坐在那里，耳听着正屋那边和尚们击磬诵经敲木鱼之声，心里一阵空茫，不由得想起丈夫。

这时念及“丈夫”这个词，她忽而觉得极陌生。自己独自一个人，进到一个陌生人家，跟一个陌生男子同住一屋、同寝一床。跟他每天说的话恐怕不到十句，八个月，总共不上三千句。三千句……想到这个数目，她不由得怔怔抬起头，窗扇开了一半，月光极亮，满院浸了凉水一般。她心里默默自语，三千句，说起来也不少呢，一部《诗经》也不过三千来句吧。

七八岁时，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取自《诗经》，便要爹娘哥哥们教她读《诗经》，可她家只是世代乐器匠人，哪里会读那等古经？她却是一旦生了念头，便再压不住，连饭都闹得不肯吃了。还是三哥于仙笛，曾读过几年书，通些文字，见她这般想学，便去外头求拜了一个儒士，教他读《诗经》，学了回来再转教她。第一首学的便是那首《燕燕》。她原以为那首诗必定十分欢悦，谁知道竟那般伤怀：“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三哥细细讲给她听，说这是一首送女远嫁诗。她听了，虽然并不真懂其中意味，却也极伤心，大声说：“这诗写错了！出嫁明明是离开家，为何说归？”三哥愣了半晌才慢慢说：“女孩儿迟早要嫁人，嫁了人才算真有了自己的家。”她大声嚷：“我不要嫁，别人家不是我家，这里才是我家！”

回想起儿时那句话，她心里一酸，泪水又忍不住滚落。父母闲谈时曾说，各人福分皆有限量，早用早尽，晚用晚享。自己生下来便受父母兄嫂宠爱，怕是早已用尽了福分，到这时，便注定要遭遇这孤凄。

哀凉之余，她心里又隐隐升起些不甘。当年三哥于仙笛教她另一首《頍弁》，里头一唱三叹：“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未见君子，忧心奕奕；既见君子，庶几说怿。”三哥说茑与女萝都是藤蔓，要依附松柏才能生长。女儿家便是女萝，遇见可信可敬之君子，一生得靠，因此心里悦怿。她却立即嚷起来：“自家立不住，靠别人才能生长，还不如不活呢。”三哥听了，笑着赞道：“古人中也有像你这么想的，因此把《诗经》的句子都改了，《古诗十九首》有一句‘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诗仙李白也有一句‘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菟丝也是藤蔓，和女萝便没有了高低强弱，两个互帮互扶，同生共长。你心里是不是更乐意这般呢？”她忙用力点头：“本就该这么样嘛。”

她心里默默对丈夫说：典如琢，你我既约为婚姻，便该同心共老。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你一句都不跟我说，便自作主张，撒手离开。“凄”是妻之泪，你心里既从没当我作你的妻，我又何必为你哀凄？我是女萝，你却并非菟丝，更非松柏。

她望着手里那幅绣作，心想，绿丝线用完了，花茎略短了些，就由它短吧，这不正是我这场姻缘？她从针线箩里挑出一卷浅蓝丝线，打算接着短茎开始绣花朵，这朵兰花绣完，这场情分也便终了。可刚寻到线头，拈起针要穿时，头忽一晕，随即胸中一阵泛恶，猛地呕了起来，连寻唾盒都来不及。半晌，她才喘过气，却猛然想起娘悄悄嘱咐的话，不由得呆住，低头望向小腹，心里一凉：这个月的月信已迟了几天，这一向身子也时时疲乏倦怠，莫非……

张用从黄土刷饰匠黄瓢子家出来，骑着驴又去寻另一个人。

这人是个贼，名字张用已经忘了，只记得姓毛，便随口唤他“毛毬”。两年前，犄角儿因父亲患病，回家去照料。张用独自在家，在院子里乱瞅时，瞧见娘留下的那只母鸡在鸡圈角落小窝棚里孵卵，他忽然生出个念头：母鸡孵卵，瞧着并没有其他特异，只是用肚羽保暖。人若用小火慢焙，能不能孵出小鸡来？

他不能有念头，一旦生出，便得动手。他立即去厨房寻了一个扁腹小陶瓮，里头铺了一层软絮。又想直接火烤怕会过热，便搬来个大铜盆，舀了大半盆水在里头，架在泥炉上，将陶瓮浸在水盆里，这才燃起了炭火。这间隙，他去选了十几个鸡卵，小心排放到陶瓮里软絮上，又用一块软布盖在上头。而后跑进鸡圈，顾不得那只母鸡惊叫扑腾，抓起它，伸手试它腹温。记在心里后，又跑回炉边，不住用手测水温和絮温，等絮温和母鸡腹部差不多时，将铜盆端下炉子，放到一边，盖上了笼盖。炉子上另烧起一大壶水。

等水烧热后，他又取来三根自制的细“渴乌”。东汉时，一个名叫毕岚的人曾创制一种汲水之法，将竹管去节相连，制成长弯管，用漆封胶，密不透气。一端置于河水中，另一端越过河堤，置于田地中，在出口端燃烧干草，待火灭竹冷，管内抽出气，以气引水，便可吸水而上，引入田中，取名叫“渴乌”。后世隔山取水便沿用此法，计时刻漏也用渴乌引水。张用参用这法子，用竹竿自制了许多大小渴乌，用来汲井水河水，甚而酒水。他家吃水从来不需挑水，只用渴乌引水进水缸里。

他那三根渴乌粗细相同，他用第一根将水缸里的冷水引至炉上烧水壶里，第二根从烧水壶接到孵卵铜水盆，第三根则将铜盆里的水引回到水缸。如此，不须手动续水，缸里凉水不断注入烧水壶，热水不断引入孵卵铜盆，里头凉却的水又不断回流到水缸。只要看住炭火，孵卵水温便能大致恒定。

他怕有疏漏，又跑进鸡圈，趴在那小窝棚边，隔着竹篾缝，探头瞅那只母鸡。过了许久，那母鸡出来急急啄了些食，饮了些水，屙了摊屎，又飞快回到窝棚里，竟用爪子将那些鸡卵一个个拨弄翻转了一遍。张用大乐，原来鸡卵要敞敞气，还得不时翻转。他忙跑回去，揭开笼盖，将陶瓮里那些鸡卵也一个个翻转了一遍。添了些炭，又趴到鸡圈里看那母鸡。

如此来来回回，竟一天一夜未睡。次日清早，鸡圈里公鸡打鸣时，他才发觉天亮了，有些困乏，不由得打了个大哈欠。但他记得这鸡卵大约得孵二十来天，那只母鸡这一整天将鸡卵翻转过四回，大约每三个时辰得翻一回。万一自己睡过去，误了更点，孵不出小鸡，岂不恼人？

他忽而又冒出一个念头：人若不睡觉，能忍几天？

他决意趁孵这鸡卵，立即验一验。白天还好过，能四处走动、摆弄摆弄其他物事、不时寻些吃食。到了晚间，四下里安静下来，即便站着，眼皮也越来越沉，头也越来越昏，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地。他在屋里不住走动，想起好友李度头两天曾说，前朝名臣沈括曾推演出一种算法，叫“隙积数”，将一堆酒坛一层层堆垒起来，求其体积。

而《九章算术》等历代算学中只有“刍童术”，刍童指草堆，草料为刍，山无草木为童。刍童术是求一个顶面小、底面大的四棱台体积。隙积和刍童相比，外形虽大体相似，每个酒坛间却都有空隙，如何除去这些空隙，得出堆体准确体积？

张用这时正困，给炉子里添了些炭，将那些鸡卵翻转一道后，便在地上画出一个隙积图样，开始琢磨这个算法。人在困乏中，心思极难凝结。他盯着那图，尽力让思绪聚拢。渐渐地，心趣被一点点逗起，精神也随之焕醒，全然忘了困乏，一心沉入那难题之中，不住弹响舌头，在屋里转来转去。油灯燃尽，他都没有发觉。

漆黑寂静中，一阵金属敲击声将他惊醒，是从父母卧房那边传来……

第十章 孵鸡

故乐有志，声有容，其所以感人深者，不独出于器而已。

——沈括

张用侧耳细听，那金属声是敲击铜锁的声音，有贼！

这时，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丑时，他不由得笑起来，果然是“三更鬼，四更贼”。不过他迅即想起那些鸡卵一更时翻过一道，正好隔了三个时辰，再看炉子里的炭火也几乎要熄。他先夹了几块炭添进炉膛里，又揭开笼盖，摸黑将里头的鸡卵挨个翻了一道。再一听，父母卧房里那敲击声仍未停，他又笑起来，此贼蠢如斯。

他悄悄打开厨房后门，走到河岸边，那里架着一个木绞轮，上头一根吊杆上拴着一只渔网兜。他娘爱吃鱼，他自创了这个捕鱼架，吊杆头上安了一个机栝，如弓弩一般，撑开一根牛筋，扣住一只转轮。机栝连着一根细绳，系住渔网兜，垂进水里。若有鱼进网，只要扑腾挣扎，便会触动顶上机栝。机栝迅即弹开，转轮急转，将渔网兜吊起。有了这个捕鱼架，他家鲜鱼从没断过。即便冬天河水结冰，他凿开一个冰洞，仍能捕到冬鱼。

他轻轻将那只渔网兜从架子上解下来，轻步出了厨房，来到父母卧房前。门半开着，那蠢贼仍在里头撬锁。他悄悄走了进去，借着窗纸外微弱月光，见一个黑影缩在床边那只铁箱子边捣弄锁子。他轻轻走到那贼身后，张开渔网袋子，罩头兜了下去。那贼惊了一跳，登时坐倒，他趁势往下一捋，再一勒一扎，将那贼连双臂捆兜起来，那贼在地上慌乱挣扎。他哈哈大笑着跑去厨房，从炉子里引了火点着油灯，飞快回到父母卧房，拿灯一照，见那贼困在渔网兜里，仍在乱挣。他凑近一照，那贼两只小眯眼、一张圆毬脸，腮上毛茸茸生了些软须。

张用原本已近两天两夜没有睡觉，这时却精神大振。他蹲到那贼跟前，笑嘻嘻问：“贼毬，想要这箱子里的东西？你若帮我做件事，我就把里头的东西送你。你若不愿，我就解你去见官。你自家选。”

“哦？做啥事？”

“陪我说话，不许睡觉——不愿做？好！我这就嚷起来！”

“我答应！我答应！”

那贼其实全然不信，张用刚替他解开渔网，他拔腿就逃。张用并不追，也不出声，只瞅着他笑。那贼奔出院子，忽又停住脚，转身走了回来：“张相公，你没诳我？”

“你既知道我是谁，自然知道我最不爱诳人。我正在做一桩极要紧的事，不能睡觉，因此要你陪我说话。怎么样？毛毬，你仍不肯？”

毛毬将信将疑，但没再逃。张用便叫他一同到厨房里，搬了两只小凳，坐在小桌边。犄角儿走时，怕张用不好生吃饭，让街口食店伙计每天按时送饭菜来，昨晚送的是一盘炒羊、一碗肚脍，还有三个焦蒸饼。张用忙着孵鸡卵，只吃了两个饼。他去搬了酒坛子来，筛了两碗，让毛毬尽兴吃。毛毬似乎饿了，不一会儿就吃下大半盘炒羊、半碗肚脍，又喝了两碗酒。张用一直好奇做贼的活计，便向他询问。毛毬吃得畅快，嘴也没了闸，一件件喷唾抹油地讲起来。张用听得入迷，也再无困意，不觉间天已大亮。

张用去添了炉炭，翻了一道鸡卵，跑到鸡圈，又趴下来看那母鸡孵卵。毛毬见了，十分好奇。听张用说要孵小鸡后，竟惊喜无比，忙连声求张用让他打帮手。更说自己儿时也想过，还在被窝里用肚皮试着孵过，却从没孵出来过，反倒压破了鸡卵，挨了娘一顿责打。张用这时已经极困乏，正巴不得，便仔细教给了他。毛毬居然极尽心，定时添炭、翻卵，做得格外欢喜，更学着张用趴在鸡圈里瞅那母鸡动止，习学孵卵关窍。

张用放了心，便忍着困，继续寻思那隙积术。一直挨到傍晚，吃过饭后，终于再熬不住，不知不觉趴在小桌上便睡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他出去一看，毛毬趴在鸡圈窝棚边，正扯着呼噜在酣睡。一只公鸡踩到他头上，屙了摊屎在他脸上，才将他惊醒。看到张用，他连鸡屎都顾不得擦，忙跳起来，连声道歉。张用见他如此憨诚，和自己也算同道之人，心里极爱。

两人便同心协力，一同孵那鸡卵。其间，张用如愿破解了沈括那道隙积数。而那些鸡卵，孵到第二十一天，竟然真的孵出小鸡。见到头一只鸡卵晃动起来，发出咄咄咄之声，而后，卵壳破裂，一只小鸡竟从里头湿漉漉钻出来时，两人欣喜无比，抱在一起欢跳起来。

张用如约打开了父母卧房那只箱子，里头是大半箱旧鞋，全是张用的鞋子。从他出生后，每穿破一双鞋子，他娘都舍不得丢，全都收在这箱子里，说这些鞋子是儿子生长的见证，鞋底的尘土是儿子在这世间走过的所有路。

毛毬听了之后，竟呜呜哭起来：“张相公，我怎么敢要它们？这是您家老夫人的一片慈母心，您得好生留着。”哭完之后，他又求道，“张相公，我再不愿做贼了，我能不能把这孵鸡卵的法子拿去做个营生？”

张用自然一口应允。毛毬回去后果真做起了这营生，虽说十只鸡卵最多只能孵出五六只小鸡，却也有数倍之利，足以让他衣食丰足、家计无忧。张用只去寻过他两回，两人已经许久不见。

张用在五彩史家看到那块形似黑犬的石头，想起何扫雪那只黑犬，猛然醒悟，已大致猜出彩画行自杀之谜，只是需要有人相助，黄瓢子虽已应允，还需一人出力。于是他骑驴来到毛毬家，东郊一座农家小宅院。

院门敞开着，张用跳下驴子，大声唤着“毛毬”走了进去。才进院子，便听到一片小鸡唧唧鸣叫声。左右一看，两边都用一尺高竹编围起大圈栏，里头一团团、黄绒绒，全是小鸡，恐怕有上百只。张用见了，顿时笑眯了眼。

“张相公！”毛毬快步走了出来，满眼惊喜，脸越发圆胖，肚腹也鼓了出来，大毬叠着小毬。他身后跟着个同样圆胖的年轻农妇，他连声催着：“快拜见张相公，咱们家这些福分全是张相公赏的。张相公，这是小人的媳妇！”

“娶妻啦！恭喜恭喜！满院都是小毛毬啦，哈哈！我今天来是有事要求你相助。”

“张相公说啥求字？这不是要折小人的寿数？您说，便是跳茅坑、钻蛇窝，小人也绝不眨眼！”

张用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出所求之事。毛毬听了，顿时犯起难来。

“你莫怕，这不是你往常那些鸡鸣狗盗，是增寿延年的好事，做一桩长五岁。你若帮我做成，我再告诉你一个诀窍，让你的鸡卵孵十个，便保管出十只小鸡。”

“真的？”

“又说这些鸡嘴抹漆、鸡脚穿鞋的多余话。”

“嗯……那成！”

“好，我等你的信儿。”

张用笑着转身离开，浑不管毛毬夫妻追出来留他吃饭，骑上驴子便往家赶去。事情已了，再无挂虑，他要回去制模炼铜，造那水运仪象台。

程门板坐在灯前，一直在默想那焦船案。

但目前没有其他证据，想不出什么头绪。枯坐了半晌，人也累了，便脱衣上床。他妻子一直躲在厨房里，等他睡着后才进来。虽然开门声很轻，他却顿时醒了。他没有睁眼，只听着妻子脱衣裳、吹灯、轻步过来、小心躺下。妻子身子紧靠床沿，自然是有意跟他隔开一段空隙。

他心里微有些空落，却随即想：这样也好，她原本就该恼我。恼了我，便不会如以往那般殷勤周全，我也便无须再愧负她。不过，她若想用这恼来压服我，那是一丝余地都没有。想明白后，他也便放心睡去。

今早醒来时，妻子仍面朝外躺在床沿边，他却能觉得出她其实已醒，只是在装睡，不禁有些不以为意，爬起身从床脚下了床，没有触碰妻子。他走到衣架边，见自己的吏袍和妻子的浅青衫裙挂在一处，像是两人并肩静静站着。他心里忽然莫名一动，似暖又似凉，竟有些伤感。他一向不喜这等心绪，如妇人或酸文士一般，便迅即挥掉，拿过吏袍穿齐整，又取过吏帽戴端正。一身皂黑上身，顿时又恢复了威严。他没有瞧妻子，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洗面水、早饭自然是没有，他自己舀了瓢水，胡乱洗过脸，便出门向府里走去。左军巡使厅在开封府左侧一座小院，他走进去一瞧，两廊边站了许多人，五十来个衙吏几乎全都到齐。左军巡使顾震虎着脸，坐在厅里，主管万福立在旁边，挨个唤衙吏上前回报。程门板站到左廊下候着。身旁几个衙吏在低声私语，他越听越惊，这一向京城各类凶案竟如乱草一般齐齐冒出，每个人手头至少都摊了一两桩案子，而且大都古怪异常。仅工匠各行，便发生十来桩凶杀案。

程门板不禁有些失望，他原以为自己破了那萝卜案，又能立一大功。这时一比，顿时被比了下去。只有加力把那焦船案也尽早破了，才能勉强不输于其他人。想到此，他心里顿时烦乱起来，却又不愿让人瞧出，便硬挺着身、板着脸，像是被拆下来放错了地方的旧门板一般。

万福主管终于唤到他名字时，他略舒了口气，才抬脚挺胸走向前厅。每回见官长，他都最为难。既不愿失了自家品格，像他人一般狗谄蛇媚，又觉着不能缺了尊上敬贵之礼。这比头顶一碗水行路还难，略一不当，不是过傲，便是过卑，其间分寸，他始终把持不好。哪怕顾震一向不拘小节，十分豪爽通脱，他却仍有些局促。

他垂首躬身致过礼，顾震便问那桩萝卜案如何了。他忙将前后因果细禀一道，稍一犹豫，略过了张用相助一节。说完后，心内始终有些不安，便补了一句：“这桩案子，作绝张用出了些力。”

“张癫子？他醒转回来了？”顾震笑起来，但随即正色道，“这萝卜案里头还有些疑窦，头一个江四的死因还没查明，那个独眼田牛，也并没有十分证据断定他杀了两个轿夫。你尽快去查确凿，早些结案。”

程门板忙沉声应诺，随即又将焦船案大致讲了一遍。

顾震听了，皱了皱眉，随即吩咐：“这里头六条人命，也不能轻忽。只是最近凶案太多，府里通共就这些人手，像你这般老练沉着的更缺。只能辛苦你，两头都加紧。”

程门板听了，心里却一阵快慰，忙又躬身应诺，退了下去。走到院门边，一眼看见胡小喜和范大牙候在那里。他挺身稳步走过去，出了院门，到墙边人少处停住脚，那两人快步跟了过来。

胡小喜先抢着将泥炉匠江四的事细讲了一遍，最后说：“小人跟作绝张用去查江四的尸首，作绝张用说江四死因和银器章家使女阿翠有关。小人去了银器章家，见了那使女阿翠，她并不认得江四。”

“你再去尽快查明白江四后来的行踪……”程门板听了有些焦躁，随即转头问范大牙，“独眼田牛查得如何了？”

“我去了他的住处，那房主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范大牙瞧着神色有些委顿。

程门板越发焦躁：“都快去再查！”

两人答应一声，忙转身各自快步走了。程门板则呆立在原地，想着那焦船案，不知该从哪里入手。

于仙笛清早又来到便桥那家绒线铺门前，却没有进去，只在路口站着寻思。

典如琢那晚回家时一身酒气，吃得大醉。他在这绒线铺买丝线时，尚未醉，那便是回去途中吃的酒。他应该不会单独在外头吃酒，是遇见了什么人？那人又有什么大原委，竟使得典如琢自尽？

于仙笛打算从绒线铺这里沿路寻过去，一家一家酒肆去问。他一向倾心老庄自然无为之道，尤其自幼习学乐器制作，头一样学的便是认材选材，不论竹木金石，都得因其材、依其形、就其质，才能器形得宜、音色天成。因此，日常处事，他难得去强求什么。然而，这回典如琢的死，他却极难委于自然、放手不管，执意想查明白典如琢死因。

这固然是为了替妹妹解开心结，但心底里，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想减轻心中之疚——这个妹夫是他替燕燕相中的。他相中了典如琢能凝神专注，却忘了一条，专注之人往往易于偏执。无论典如琢死于何因，恐怕都是由于这专注脾性，钻进死角，不知转还跳脱。自己当初未能预见这一条，让妹妹新婚不到一年便遭遇丧夫之灾。这疚痛，他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

从便桥到金梁桥沿河一带，有数十家酒肆。于仙笛不厌其烦，挨家去细细打问。只是典如琢样貌并无特异，傍晚客人又正多，问了十几家，都没人记得，倒惹得几个店主极不耐烦。于仙笛却并不泄气，反倒觉着多费些气力、多讨些厌，心里要舒坦些。不过这个念头旋即又让他更增愧疚，不禁想起多年前那桩旧事——

他们于家视艺如命，所有子弟自三岁时便辨识各般乐器，五岁习学乐律，七岁认材，九岁起学制八音乐器，先习土、匏，次学竹、木，后学丝、革、金、石。直到十八岁，才依个人情性优长，专攻一门，并依器取名。于仙笛独爱竹乐，尤善制笛，又排在仙字辈，便取名为于仙笛。定名那天，每人得拿出一件定名乐器。

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攒足了一口气，精选了一段从浙江余杭远购来的一等白竹，竹形圆匀、质地坚密，是霜降那天所割，竹龄已有五年，又风干了两年。他先用细沙磨去竹身青皮，接下来便得烤竹。借炭火烤软竹身，将竹管内外扳直修正。这极考火力分寸，火力过了，易烤焦竹身；火力不足，又难以扳整。他原本最善烤竹，然而烤这一根时，心里有了顾忌，烤时极小心，生怕烤焦，比常日多费了许多功夫才终于烤好扳直。之后便是定距、开孔、修孔、压孔、校音、上漆、缠线、镶玉。这些工序他早已熟得如同旧路归家，要的只是谨细。一根笛子制成，笛身秀挺，音声圆润，他大为欣畅。

到了定名那天，他父亲特地请来京城当年第一笛师鼓儿封，替他品鉴这支笛子。鼓儿封从他手中接过笛子，先细细摸抚审验了一道，连连点头，露出赞许之意。于仙笛这才略松了口气，但见鼓儿封两根食指均缺了一截，心里暗暗纳闷，父亲该请个能吹笛的人才对。然而，鼓儿封却横过那只笛子，道一声献拙，便吹奏起来。他略跷起两根残缺食指，用其余三指按住孔位，手法瞧着有些古怪，却竟丝毫不碍乐音。曲为《杨柳引》，笛声一响，便觉春风如缕、春水如碧，丝丝嫩柳拂人面，丛丛青草遍天涯。一曲奏罢，众人都齐声喝彩。鼓儿封却笑着说：“缺指人冒渎佳笛，献丑。果然碧梧栖小凤，这笛已是名家品格。不过……既然于兄要我来鉴笛，贤侄又年轻，将来路还长，我便直说了。贤侄烤竹时恐怕添了顾虑，失了常心，烤得略久了些。竹中水气被烤尽，新吹时，音色倒也清润，但竹壁如肤，亦有毛孔，失水后毛孔张大，久后水气返潮渗入，音色便要暗闷。”

他听了后，像挨了一重锤，沮丧了许久都难以释怀，不停拿废竹来烤，看似在苦练技艺，实则是在自罚。幸而被父亲察觉，及时喝止。鼓儿封听说后，也来开解他，说自己当初学笛时，也是这般，若当众吹错一音，梗在心里许久都不散。再吹到那里时，总有些忌惮，始终吹不好。后来经老师点醒，才明白，不论学艺还是为人，皆难免出错，不同者在于如何对待这错——

有一等疏懒人，错了便错了，浑不介意，更不知改过，这等人万事都难做好；另有一等利落人，错了便改，改后便进，这等人时时清朗、日日皆新；还有一等狷介人，做错一桩事，错倒在其次，更重在心病，或耻或疚，久难释怀。究其因，只是自视过重，觉着自己绝不该出错。这叫以错为牢，自囚自陷。唯有打破这自重之心，才能得解脱。

他当时听了，不由得汗流后背，自罚之心却也随之而散。那之后，他再不敢自视过重，行事处世因之松畅了许多。可这两天猝闻妹夫之死，自责自罚之心重又生出。他长叹了口气，暗暗提醒自己，这桩灾祸可悲可悼，妹夫死因也应去尽力查明，但莫要以此自囚。

想明白后，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他又继续走进下一家酒肆。又连问了五家，依然没人记得典如琢。他并不泄气，又去了第六家，见一个伙计正坐在门外石墩上晒日头，便过去询问。那伙计一听“典如琢”，连声说记得，随即站起了身子。

于仙笛忙问：“他是和什么人一起来的？”

“没有别人，他独个儿进来的。”

“哦？”

“典二爷进来后坐到角上那张桌边，要了一角酒。我问要什么下酒菜，他呆愣愣地沮着脸，失了魂一般，根本没听见。我又问了两遍，他才说随意上两碟。他往常也和朋友来过我家店里，一向文文气气的，并不是这般模样。我也不敢多嘴，便去筛了酒，又端了一碟抹脏、一碟瓜齑。他吃过了酒，酒钱都没给，就晃晃荡荡走了。我赶忙追出去讨，他从钱袋里取出一陌钱，甩给了我。我忙说酒钱八十文，抹脏二十五文，瓜齑十文，还差四十文钱。他听了，又从钱袋里连抓了两把钱塞进我手里，随后便走了。那时天已经黑了，我忙跑到灯笼边数了数，多了两文钱，忙唤他，他却头都不回。我便没再追，回到店里一瞧，那两碟菜原式原样，一筷子都没动，酒也还剩了小半。我当时心里还纳闷，不知他遇见了啥难心事。昨天听一个老主顾说，那晚回去后，典二爷竟上吊死了。”

于仙笛听后，不由得愣住：这么说来，典如琢是先遇见了什么事，让他失魂落魄，而后才独自进到这家酒肆吃闷酒。

他究竟遇见了什么？是在哪里遇见的？

第十一章 飞龙

局方而静，棋圆而动。

——《棋经》

昨晚，张用走后，黄瓢子和浑家阿菊商议到深夜。

阿菊一向最要紧团拢人心、活络人情，这回却有些不情愿：“那个作绝名头虽响亮，却成日疯疯癫癫，他的话多半不能当真。你去了那几家咋开口？说你家死人没有？这样蝎蝎蜇蜇，不是平白讨嫌？就算那作绝说的是真的，他为何自己不去，偏要指使你去？典家二儿好端端就上吊自尽了，咱们那天去吊孝，你没听见？连他亲父亲、亲哥哥都不知道他为何寻了短见。我猜一定是招了邪祟，那张用自己不敢触这霉头，却拿你当驱邪符。那五家，家家都比咱们旺实百倍，他们都敌不过这邪祟，咱们这小户薄命，躲都来不及，还有撵着去浑搅浑招的？咱们虽欠了那五家一些情分，可这些年，哪个节气咱们缺过礼数？这该报的也算报得够了。他们出一两银子，只是牛身上掉一撮毛，咱们还一贯钱，却是斩下条牛腿来。再说，他们若诚心要你好，为啥从来不教你些彩画本事，让你也升进升进？他们五彩六颜的，一家比一家明艳，你却一辈子只在黄泥里打拌。”

黄瓢子最怕惹事，本就有些疑虑，阿菊又比他更有成算，听浑家这么说，越发犹豫起来。但转念想到，父亲死得早，自己本事又低，这些年来，全仗其他六家帮扶，生计才算得了稳靠。张用若只是戏耍，那再好不过。可他说这事时，并不像说笑，反倒一再叮嘱，这事得极隐秘，去打问时，一定要小心，千万莫让那几家人察觉。万一张用说的是真事，这人命天一般，哪能不管？

他一向顺着阿菊，这回却拿定主意，不管真假，都去探问探问。阿菊死劝不住，恼得丢了句：“起头拧，到头悔。你若不顾惜这家，便随你去招灾引祸！”说罢蹬掉鞋子，衣裳都不脱，上床躺倒，脸朝着墙，再不睬他。他也脱衣吹灯上了床，赔着笑让阿菊脱了衣裙再好生睡，阿菊却一动不动。他又温声劝道：“我只是去探一探，又不做啥。别的不说，若不是史行首和其他几家热心出力，你我能结成夫妻，能这么躺在一张床上？凭这一条，我也不能坐着干瞧。”

阿菊却仍一声不出，黄瓢子便也不再多话，扯开被子，小心替阿菊盖上，而后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里翻腾不宁。他五岁便没了娘，虽然自小便随着父亲学黄土刷饰，可他心手都有些迟慢，一样活计，别人学一年，他得磨三五年。父亲过世时，他才十五岁，手艺只学到三两成。好在他父亲为人忠直重义，在彩画行里留了些善缘，人都愿意帮他。行首史大雅更屡次出面，让其他黄土刷饰匠人带携他。他跟着那些匠人做些零余活儿，继续慢慢学手艺。几年间都只够讨些饭食钱，哪里敢想娶妻成家的事？

阿菊的父亲姓何，原也是一位彩画名匠，学的是杂间装。彩画七门中，杂间装最晚出，技如其名，杂收其他四装二刷纹样手法，混糅出一套装样。只是如同烹煮菜肴，一菜一式，原本各有风味标格，若将几道菜乱混一处，势必味乱格散，难以下咽，甚而令人欲呕。因此，杂间装始终被视为杂流，难入上品，只有少数暴富炫奇之家才爱。阿菊的父亲见识却超出前辈，他主取碾玉装，上汲五彩，中鉴青绿、解绿，下收丹粉、黄土二刷，渐渐融炼出自家面貌——明润为底，饰以繁纹华彩，如同绣络美玉、锦妆彩服，虽仍有些浮艳，却焕然耀目，隐然有并驾碾玉、齐辔五彩之势。除此之外，他更有一门绝技，极擅描绘龙纹。所绘之龙矫然遒劲，几欲从檐额上昂然而腾、卷云而飞，人都唤他“何飞龙”。

五年前皇城翻造藏书秘阁，新楼建成后自然少不得彩画。这项御差由史大雅管领，召集典如磋、何飞龙及其他各门名匠，一同奉命绘饰。门额上须绘龙纹，自然由何飞龙承担。何飞龙绘制完龙身龙首，想着龙眼是全楼最醒目之处，得养足精神，一气点就，便空下龙睛，先去绘其他斗拱。那天是工期最后一天，众画匠一起忙到天黑才终于完工。何飞龙疲累过度，竟忘了点那龙睛。第二天，官家来巡看秘阁新楼，才上石阶，抬头一眼便瞅见门额上青龙缺了双睛。天颜大怒，虽未治死罪，却也将何飞龙发配到沙门岛，此生再无生还之望。

阿菊那时十七岁，母亲早已病故，家中只有一个小她五岁的幼弟。父亲在时，仗一身绝技，银钱来路不愁，又素来爱呼朋聚友、助困救穷，钱财随挣随散，不但没有积蓄，反倒欠了不少债。父亲这一去，几个债主一起来逼讨，将她家那院宅子连同家什器物全都分占去。她只能带着幼弟，去人家做仆婢，辛苦自活。

行首史大雅怜惜阿菊孤弱、黄瓢子穷寒，便亲自出面替他们说合，又召集其他几门，各自出钱出物，备办羊酒、添置家什，给两人完了婚。自此，两人才互有了倚靠，一同操持起这个家，渐渐过上这安稳时日。

黄瓢子不由得想起父亲在世时常叨念一句话：“有恩不报，阴债不了；见善不行，福缘自停。”他一直活得窝窝缩缩，难得有扬眉伸头的时候。自欠了那几家的情后，越发觉着矮了一截，在他们面前始终直不起身来。这回正好一次还清，更能在人前显一次威、挣一段名。念及此，他心怦怦而跳，甚而有些激奋。心里不由得暗念：菩萨保佑，张用不是在戏耍，那几家真的要遭凶难。

范大牙昨晚翻腾了一夜。

一是因那颗大门牙时时作痛，脑仁嗡嗡跳响个不住；二则是为自己的父亲。多少年他一直盼着父亲有天能回来，可如今，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这心也刚刚死掉，再不须等谁靠谁，这人却忽然回来了。想到“父亲”二字，他心里既厌又怕，像是空房见鬼一般。他娘却欢喜得那样，这让他越发厌恨那人，更不愿见那人。

天才微微亮，他再躺不住，翻身下床，先去厨房缸边猛灌了一瓢冷水，牙痛才消了些，心头燥火也略降了降。想起那牙疼药，又从怀里取出那个小药瓶，家里没有酒，便小心抖了些药粉在嘴里，捧了一口水含着。呆立在那里，环视了一眼厨房，房子极狭窄，堆满脏破什物，余下的空地只够站两个人。其他两间卧房也都这般窄促，没有几样略值些价的物事。即便这般，也是他娘十几年辛劳，制卖了几千上万个特髻才勉强挣来。那人说他已经发迹，要接他们母子去淮南享福。娘辛苦这么些年，的确也该享些清闲了。想到此，范大牙心里一阵酸楚，又一阵恨，恨自己不成器，没能给母亲挣到富足安逸。而且，照眼下这情势，将来怕也难有大作为。这么活下去，还有什么可盼？他顿时无比灰心，垂头望着缸里冷幽幽的水，恨不得一头杵进去溺死。可这时，娘的卧房门响了，他忙收回心神，走了出去。

他娘披着件旧衫，蓬头困眼的，越发显出疲老来：“儿啊，你今天起这么早？”

“府里有公干。”

“我赶紧生火煮饭。”

“天还早，你再睡睡，我去外头吃碗面就成了。”他不忍细看娘的脸，埋下头朝外走去。

“今天一定早些回来，你爹要来见你！”

范大牙没有应声，快步走到外间打开店门，怕他娘追出来，忙闪身出去，随手关上了门，而后大步向开封府赶去。到了左军巡院，竟已有不少衙吏候在院门前，其他的吏员也渐次赶来。众人瞧着都有些异样，三三五五聚在一处高谈低论。范大牙不爱凑堆，便去对面饼摊上，牙痛，热的硬的都不敢吃，只买了两块麦糕，揪成小坨塞进右半边嘴里，小心吞嚼着，回到府院边，独自站在墙角听那些人议论。原来，每个人几乎都摊到一桩案子，而且尽都稀奇鬼怪。他听着，越发丧了气，自己只分派到萝卜案一点小零碎，且断了头绪，哪怕查出那个独眼田牛的下落，也丝毫轮不到功赏。

正在烦怨，左军巡使顾震骑马来到，神色瞧着有些闷重，不似往日那般雄壮。他下马进了府院，万福随在身后，那些高级衙吏全都跟了进去。随后，程门板也来了，仍板着脸挺直身走了进去，一眼都没瞧范大牙。范大牙独自候在外头，想着心事。半晌，见胡小喜骑着头驴子赶了过来。范大牙不想说话，只点头唤了一声。胡小喜下了驴子，也没多话，眼里却闪着亮，似乎藏着些欣喜不愿人知道。两人一起走到门里，瞧着顾震挨个分派差事。隔得远，听不清楚厅上言语，不过看诸人神色，都有些肃重。

等了一阵子，程门板领完差走了出来，听过他和胡小喜的回报，只躁躁喝了句：“都快去再查！”范大牙原想着能另分一些更要紧的差事，心里大为失望，却不敢言语，只得躬身应诺，随即忙转身离开。

他边走边恼闷，自己被人这般呼来喝去，不知哪天才能舒眉展眼活几天？一时间，甚而想撂了这吏职，另寻一个活路。可默寻半晌，哪里有更好的活路？当初不正是没有其他好活路，才来应这吏职？他一阵沮丧，顿时觉着，这天地虽大，却只给他留了一道窄缝，连喘口气都艰难。可转念想到自己父亲，他又激起一股傲气：再窄再难，这也是我自家的路，并不要他来给我什么好路。

于是，他加快脚步，一路又赶到南城外砧头老孙家，到了一看，院门开着，里头不见人，便走了进去，院里静悄悄没有人声。他一眼又瞧见那张小木桌，心里一刺，忙转过头，唤了两声。一阵窸窣脚步，那个凶胖妇人从旁边小房里走了出来，一只手缩在背后，似乎藏攥着什么。她瞪着圆鼓眼上下扫了两扫：“又是你？老贼虫出去寻生意了。”

“寻你也一样。”

“寻我？我啥都不知道。我只是这家里没嘴的牛、没眼的驴、没耳的狗。”

“那个田牛你总见过吧？”范大牙正没发气处，顿时提高声量唬喝起来。

妇人顿时怯了，斜翻着眼，嘴里却仍不服弱：“那一只眼的闷锤子，你若想寻他，该去找阿善。”

“哦？阿善在哪里？”

“在城里一家生药铺帮工。清明那天，天黑时，她还回来过一次，那神色瞧着似乎又惹了是非。爷女两个躲在这小房里唧咕了一阵子，老贼虫让她睡一晚，明早再走，阿善却不肯。老贼虫放不下心，把阿善直送到了巷口外，我扒在院门边瞅了瞅，见一个黑影等在巷口边，跟着阿善一起走了。我一眼就瞧出来，是那个独眼闷锤子。”

“哦？阿善是在城里哪家生药铺帮工？”

“丑婆婆药铺——对了，小哥，你认得字吧，你帮我瞧瞧这纸上写的啥？”

妇人将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范大牙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钱契，印着秦家解库的图纹，上头钱数写的是二百贯，放债人名字则是孙十七。他忙问：“孙十七是谁？”

“那老贼虫。小哥，这纸上头究竟写的啥？”

范大牙心里暗惊，孙老头只是个砧头匠，修补一个砧头，不过一二十文钱，哪里来这么多钱，竟还能在秦家解库放债收利？他忙看日期，是昨天才签的。

“这是从哪里来的？”

“昨天夜里，有人敲门，那老贼虫出去开的门，我听着是个后生的声音，把这张纸给了老贼虫，说‘你女儿让我给你送这个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我没听清。赶出去看时，那后生已经走了。我问老贼虫这纸是啥，老贼虫鬼绰绰的，不告诉我，贴肉揣在怀里，今早出门前又悄悄藏在了他女儿床褥子底下，一个字都不跟我讲。”

范大牙越发惊疑，随口说：“哦，是道观里祈的吉符。”

妇人大是失望，接过那张钱契，又瞅了一眼，撇起嘴：“这也要偷偷藏藏，怕我窃沾了他那指甲缝都填不满的福？老娘稀罕？”

“你将才说，阿善又惹了是非，她从前惹过是非？”

“一个妇人家，再穷也该穷死在自家房里，她却偏要去给人做奴做婢。去做奴婢，便该本本分分，她却依仗自己生得有两分颜色，装娇装怜的，白白让主人家占用了身子，怀了身孕，被主人家娘子撵出来，孩儿也没保住，生下个死胎。去年才将息好身子，又出去贴门贴户做奴婢。”

“那个田牛和她？”

“他们两个？那是隔墙闻饭香——白馋。独眼闷锤自从住进这里，一见到阿善，便直了眼，这两年口水不知吞了几缸。老贼虫心里也想着招赘了他。阿善却把自己当成娇小姐儿，一直不肯。老贼虫又宠得她金叶儿一般，也没敢强说——对了，还有一桩事，爷女两个都瞒着我……”

“啥事？”

“独眼闷锤不是有个轿夫同乡？”

“乌扁担？”

“就是他。那个乌扁担来这里寻独眼闷锤，一见着阿善，眼珠子几乎掉出眶子，我那时就瞧着这贼汉怕是要做出歹事来。去年夏天，有天傍晚阿善回来，头髻散着，裙子也破了。老贼虫问她出了啥事，她不肯说，只是哭。爷女两个又躲在这间小房里唧咕，我偷偷听阿善说是那姓乌的。你想，这还用猜？自然是被那乌扁担奸污了。老贼虫听了，当即就跛着腿冲出来，抓了铁锹就奔出院去。半晌，又浇了雨的老鸡公一般垂着头回来了。他自然是想去找乌扁担火并，可找见又能做啥？他连乌扁担的大拇指怕都拧不过，那乌扁担自然是藏在半道上僻静没人处做的这事，证见都没有，就是告到官里也断不出个一二。再说，阿善已经有过上回，这回丑话再传出去，这名声便是泼天的水也洗不净了……”

“田牛知道这事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那独眼闷锤子从来不在我跟前吱半声。不过，那以后再没见乌扁担来过，独眼闷锤子也似乎再不跟乌扁担来往了。我估摸，他就算不清楚，也隐约觉察了三两分。”

范大牙心里暗惊，作绝张用看来没猜错，那晚杀了乌扁担和另一个轿夫的，恐怕真是田牛，杀因正在这里。

第十二章 姜豉

人为动物，唯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

——欧阳修

黄瓢子早早起来，趁浑家阿菊还在睡，偷偷下床进了厨房。

他打开橱柜，最下头排了十几只小陶罐，都只有五六寸高，用油纸麻绳封着口子，里头是阿菊酱造的姜豉。阿菊厨艺极好，为帮衬黄瓢子团拢人心，她常整办些豉酱、韵姜、芥辣瓜儿，每逢年节，分送给行里帮得到他们的人。物虽轻，滋味却胜过街市上卖的。黄瓢子心想，白剌剌的不好去那几家，便取出了五罐豉酱，将自己日常背刷具的木箱子腾空，放在里头，盖好盖子，才一转身，却见阿菊立在厨房门边，唬了他一跳。

“你非要去？”阿菊盯着他。

“嗯，这是关人命的事，我撂不下。正好也把过往的恩债都给他们还了。”

“唉……也好，各欠各还，落得干净。只是你这双眼从来辨不清盐白矾青，去了莫乱张嘴，死没死人这等不吉利的话，更莫乱问。若瞅着那几家没事，问过安，就赶紧闭嘴回来。”

“我知道。我只是去探一探，若真没事，哪敢乱张嘴？”黄瓢子笑着过去，捏了一把阿菊的手，阿菊却一把甩开了。他咧嘴笑了笑，这才背着箱子出门，一路往北，朝青晖桥走去。

他想先去五彩史家瞧一瞧。一路上不住琢磨，去了史家该说些什么。自然不能张嘴就问人宅里是不是有凶事。只好说是寒食清明耽搁了，去补问个安。到时再看情形，探探口风。他嘴虽笨，脸又生得瓢子一般，却有个好处，眉梢和眼角都朝下弯，下嘴皮略包着上嘴皮，又朝上弯。因此，即便恼怒时，也憨朴朴、笑眯眯的。这笨嘴笑脸给了他极大便宜，和人搭不上话时，就尽力赔笑，人也难得嫌厌他。何况这回并不是去讨要什么，而是去行好事，并不须怕什么。

想到自己能帮到五彩史家，他心里尤其畅快。京城彩画行里，他最敬的便是大雅史焕章。十几年前蔡京升任宰相，大治门庭宅院。他府中楼阁亭台建成后，招集京城彩画名匠去绘饰，总领头的便是史大雅。黄瓢子的父亲也被唤去刷饰一些边房角墙。那时黄瓢子才七八岁，父亲带着他去开眼界。清晨进了蔡府，日出红霞之中，一抬头瞧见那宏丽正堂，他顿时惊得嘴合不拢。那哪里是彩绘？简直如几千匹销金宫锦裹成的。遍体锦纹煊烂烂，满眼彩饰华耀耀。任一椽头栱面上的一笔花纹，他恐怕一辈子都画不出。那时他才明白，为何彩画七门，五彩为王。虽然这天底下赵官家最大，但他私心里，史大雅甚至高过官家。这之后，只要见到史大雅，他都如同元宵灯会在皇城宣德楼下仰见了天子一般。更何况史大雅亲自出面，帮他做成了婚姻，这恩德如同生父一般。

不过，可惜史家生息不繁，史大雅女儿生了十来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史大雅盼着儿子能及早承继家门绝艺，督迫极严，儿子才学会走路，便教他习学彩画。到如今，其子功力已自不俗，气象又天然华贵，人称“史小雅”。但毕竟年轻，天资似乎也略有不及，功力比父亲尚差了许多。

至于史家上百弟子徒孙，史家祖传妙技自然不肯轻易外传，即便有灵气、悟性，肯吃苦，也得不到真传。

因此，自史大雅摔伤了手臂后，五彩史家后继乏力，已不如往昔，被碾玉典家、杂间黎家夺去了不少光彩。黄瓢子瞧着，都替史大雅惋惜，为此常被阿菊贬嘲。这时，他又不禁担忧起来，若是史家再遭些灾事，怕更是秋苗遇早霜，难缓过气来了。不过担忧完，他又自嘲起来，史家再不济，根底家势仍在那里，就算从此衰倒，毕竟显达过许多年。自己这辈子便是拼死，也挣不到半分那等富尊。

左右寻思间，已来到了史家，院门关着。每年过节，他都要来这宅院拜望史大雅，虽说不上两句话，这宅院也远不及那些达官显贵门庭，他却都始终像寒士登科入朝堂，总是满怀欣悦荣耀。

他整了整衣服头巾，从木箱里取出一罐姜豉，又顺了顺气，这才走上台阶，抓起那镶了狮子头的铜门环，轻叩了两下。半晌都没人应门，他稍稍加了些力。这回有人从里头应了一声，他认得那声音，是史家仆人老江。老江开了门，一个精瘦老汉，一见是他，神色间顿时露出些轻慢。

“黄大郎啊，你是来望我家老东人？他前天下午拜访老友去了，还没回来。你有事？”

“没……没啥要紧事。浑家新酱了些姜豉，让我送一罐子过来，说宅里的娘子们口里乏淡时，略佐佐味、过过口。”

“上回送来的都还没动……你跑这么远路，这心意老东人如常还是要领，我就替你拿进去。等老东人回来，我会跟他说。”

老江微皱着眉，接过小罐子，望了他一眼，眼里有些嫌，又有些怜，随即便关上了门。黄瓢子立在那里，顿时有些脸红，望着那黑漆门板，只得笑了笑，转身要离开。一扭头，却见一个年轻男子骑着头驴子，慢慢行了过来，是史家公子史小雅。史小雅自幼受父亲严教，性情温驯拘谨，从不恃才骄慢，待人一向有礼。黄瓢子忙赔起笑迎了上去，躬身点头问候。

史小雅见是他，有些惊异：“黄老哥，有事么？”

“过节没来拜问史大伯，今天得闲，来请个安。”

“黄老哥多礼了，不过，我爹出门访友去了。等爹回来，我一定转告厚意……”史小雅翻身下驴，似乎不愿多言，牵着就要进院。

黄瓢子见他神色恍惚，不似常日，心里一动，遇事的莫非是他？他忙凑上前半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想起浑家阿菊说过，与人攀话和蒸饭一般，最怕断了火、冷了汤，不管顺不顺理，眼里瞅见啥，拎起便说，万莫梗在那里。他眼睛急扫，一眼瞅见史小雅肩头沾着片柳叶，忙开口说：“柳叶！”

史小雅听见，回过头有些纳闷。黄瓢子忙补了句：“小官人，您肩膀上沾了片柳叶。”史小雅扭脸瞅见，伸手挥掉那片柳叶，道了声谢，随即转头唤门，一眼都再不瞧黄瓢子。这火仍断了。

黄瓢子又急急在史小雅身上扫寻，却再寻不见啥可说的话头。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仍是老江。

“老江，我爹回来没有？”

“没……”

史小雅不再言语，将驴绳丢给老江，随后快步走了进去。黄瓢子见老江没接住驴绳，忙上前弯腰抓起来递给老江，老江接过去只随口说了声谢，把驴子扯了进去，随手又关上了院门。

黄瓢子立在那里，空张着嘴，一个字都未来得及说。

于仙笛又来到便桥沿河一带。

典如琢那晚进那家酒肆前，一定是遇见了某人，生了些事，否则不会失魂落魄独自去吃酒，那个人应该正是令他寻短见的缘由。只是，酒肆还好挨家打问，若是在途中遇见的那人，又是暮色昏黑中，便无从查寻了。

他站在河边街头，有些灰心。可一想到妹妹燕燕，又不忍退缩了。人活于世，大多只为一点心念。贫者念富，病者念愈，父母念儿女安顺，妻子念丈夫一心一意……若这心念被硬生生斩断，性命之根便也随之摧折。何况燕燕连这心念断自何处都不清楚。她生性又坚执，凡事都要明明彻彻。于她而言，悬念比断念更加苦楚难熬，除非解开这心结，否则永难安宁。

想到“念”，于仙笛深叹了口气。念字是今日之心，可人心何曾有片刻停驻于今日？它由过往之念缠缚到今，又绵延至将来。如同绕丝成茧，纠搅不绝。若将这丝抽尽，人心恐怕一无所剩。正如佛家云，心为幻，莫执念。种种苦楚，到头皆空。然而，人生来即有知，有知便有念。虽然苦恼牵缠，这一点心念却是人之为人仅有之凭据。若没了这凭据，人与木石又有何分别？存活于世，又有何意趣？何况，念也并非尽都是苦，它也有乐、有美、有善。替妹妹除去念之苦，便能帮她寻回念之乐。妹妹乐了，我也才能得念之安与喜。

想到此，他不再犹豫，一路上只要见到店肆摊铺、游商走贩，便过去打问。可一直走到昨天那家酒肆前，一丝影儿都没问到。他身心俱疲，立在路边，默默寻思其他法子。正在犯愁，昨天那个伙计从店里走出来，一眼见到他，忙问：“这位客官，您还在打问典二爷的事？”

“嗯。”于仙笛苦笑着点点头。

“昨天您走后，店里有个老常客，叫胡胖子。他说那天傍晚，瞧见典二爷在路上跟一个妇人说话。”

“哦？什么妇人？”

“胡胖子并不认得，只说那时他正巧走在典二爷后头，见有个妇人抱着个两三岁大的孩儿，等在路边。典二爷过去时，那妇人上前拦住典二爷，叫了声‘少东家’，典二爷见了她似乎有些吃惊……”

“他们说了什么？”

“那妇人唤了典二爷去河边说话，胡胖子便继续走了，并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瞅见那妇人生得颇有些姿容……”

毛毬犹豫再三，还是打算替张用去做那桩事。

自从张用那里学到孵鸡卵的法子后，他便罢了手，没再做贼，一心一意去孵小鸡卖。起初人都笑他变成了一只母鸡，他却浑不介意。做贼能做到老？总得寻个收场。而且，他之所以做贼，是由于自小身子弱、手脚慢，其他营生都学不会，爹娘死后，再没依靠，才逼得去跟人学偷。可做了贼才知道，贼尤其得眼尖、手快、腿脚利落。为了偷些活命钱，他不知道挨过多少打。他也早已认了命，想着自己生来便是个无用之人，能挨到哪天算哪天。谁知道老天竟给他指了条生路，让他碰见了张用。

张用那法子果真奇妙，只需二十来天，一堆鸡卵便成了一群喳喳叫的小鸡，利钱能翻几倍。天底下哪里寻这等巧营生去？头一回自己孵出二十多只小鸡，他乐得几乎要大哭，生下来二十多年，做人终于有了用场。更妙的是，他的笨和慢，在孵鸡时竟成了长处。这活计最考的便是耐性。这个他最不缺，做贼时，同伙常让他把风，哪怕冬夜寒风里，他也能一蹲便一两个时辰。

那些笑他的人见他赚了银钱，都来跟他讨问。但金可送、银可送，营生不可送，这是他活命的根本，哪里能轻易传给别人？他怕张用将这法子透露出去，瞅了许多时日，并没见第二个做这营生的，这才放了心。

这孵鸡营生让他有了银钱，能安生吃饭，敢躺平睡觉，更娶了妻室。在他心里，张用如同上天派遣的活命神仙一般。昨天张用来找他，让他出力做件事。原本张用哪怕要他一条臂膀，他也愿砍下来给他。可一听那桩事，他心里顿时千百个不肯——张用要他去绑劫一个人，京城彩画行碾玉典家的长子典如磋。

自从过上这安稳时日后，他宁死也不愿再去做贼，何况是绑劫人？

张用却说，这是一桩救人命的善事。他想问详情，张用又不肯说。只拿孵鸡来诱他，说知道为何有些鸡卵孵不出小鸡来。这桩难题他已经寻思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出缘由。他孵鸡已经入了迷，一听张用知道其中秘诀，顿时动了心。再瞧张用，应该不会有什么歹心，便犹犹豫豫答应了。

可是，他只做过贼，从没绑过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张用走后，他又有些后悔了。倒是浑家提醒了他：“咱们孵鸡，十只卵最多才能孵出五六只小鸡，若能孵一只得一只，利钱不是能涨一倍？再说，张作头瞧着不是恶人，他又说这是在行善。就算他真做出什么歹事来，罪也在他，不在你。你虽没绑过人，你从前认得的那三个贼伴啥事做不出来？他们时常来借钱借物、讨吃讨喝的，哪个还过一文钱？那些钱怕是下辈子也讨不回来，正好让他们出力，替你做了这事。他们还你的情，你还张作头的情，风推水、水推舟，不是大家都便宜？”

他一听立即去旧日常聚的赌坊寻见了那三个贼伙，拉到僻静角落，说了这事。原先做同伙时，那三个人常欺他人笨，只唤他“毛尾巴”。合偷一只鸡，他只能轮些翅尖、鸡腚、鸡脚吃。等他改换了营生，三人见他发了迹，见面时脸上都撮出笑，叫起毛哥来。可这时，听到他有事相求，三人又立即嗒嘴咋舌，摆起了乔样儿：“毛哥，咱们是一窝里生的一般，你的事我们哪里能不帮？可绑人不是耍的，一旦事发，必定要进囚牢、挨杖子、刺字发配，到那时节连口馊水都没人给我们送。”

毛毬知道他们无非是想勒钱，便说旧账抹清，每人另给三百文。三人仍不松口，又继续磨，直磨到一人三贯钱。毛毬一算，三人九贯，得孵两千多只小鸡才赚得平。他有些心疼，但这事既已答应了张用，又望着张用说出那孵蛋秘诀，只能忍疼答应。不过，他深知三人品性，便坚执一条，事成后才拿钱。三人又缠了一阵，他却死咬住不松口。三人只得应允，一起跟着他寻到碾玉典家。

到了典家，其中一个装作主顾去问彩画生意，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个胖仆妇，说典如磋出门未回。他们便坐在巷口的茶肆里等。一直等到深夜，茶肆都打烊了，典如磋却仍没回来。想着典如磋若是半夜回家，更好动手，四人又躲在巷口暗处，一直等着。那三人等得都睡着了，毛毬许久没有蹲守过，也几次倦极而盹。直到天亮，也没见典如磋回家，他以为困倦错过了，又让那个同伙去敲门打问。那胖仆妇说典如磋仍没回去。那三人实在熬不住，且白天也不能动手，便先回去了。

毛毬却忍着疲乏，继续守在那里。瞅了一整天，典如磋仍没回来。

牛慕又来到虹桥一带。

前晚那个大板牙陌生男子找见他，说瞧见一伙人骗劫了他姨姐宁妆花。更奇的是，大板牙男子虽然一路盯看，轿子里的宁妆花和棺木中的尸首竟凭空不见。牛慕起初不肯信，但见那大板牙男子满眼焦忧，说自己姓范，女儿也被那伙人劫走，想和牛慕合力追查那伙人下落。牛慕正愁找不见任何踪迹，有人相商，自然极好。可是，两人商讨了许久，都猜不透宁妆花和她丈夫的尸首怎么会凭空不见。夜深后，只得各自回去，约好今天上午在虹桥碰头，再一路仔细查寻一道。

牛慕回到家中，心里还盼着妻子宁孔雀已经回来，可一进家门，他娘便赶出来问宁孔雀的下落。他心里一阵怅闷，只得随口说宁孔雀回父亲那里暂住两天。他娘仍不住数落他，他实在受不得，逃回自己卧房关上了门。看着那空房空床，他心里越发空落，不由得又自怨自责、自伤自悔起来，可事已至此，已无力回天，只能怅闷闷脱衣睡觉。一晚乱梦纷纷，天不亮就醒来了。

他怕娘又叨嘈，穿上衣服，悄悄出了门，在外头店铺里讨了洗面汤，草草洗漱过，胡乱吃了些东西，便赶到了虹桥。

那个姓范的男子还未到，他便站在虹桥上向北岸张望寻思。那姓范的说，宁妆花是在桥东根米家客店前下的船，那伙人接着她，抬着棺材，到了桥西头的甘家面店门前。宁妆花在那里上了轿子，棺材被抬上太平车，而后一起向西去了。宁孔雀打问到的也是这样，她还向甘家面店的那个主妇证实过。

这伙人自然是惯贼，但不知他们用的什么秘术，竟能在那姓范的紧盯之下，让轿子和棺材都变空。他望着甘家面店，默默思寻了一阵，心里一动，忽然想到一样物事——那张黑油布。姓范的说，那伙人将棺材搬到太平车上，上头罩了张黑油布。车载棺材，再常见不过，为何要罩块黑油布？姓范的一直盯着，但黑油布张起来时，便能遮住他的视线！虽然时限极短，若是惯贼熟手，恐怕足以将棺材里的尸首搬出来。而宁妆花上了轿子后，轿子那一侧壁板若是动过手脚，人从靠墙那边下去，站在街这边，也看不到！

牛慕睁大了眼睛，身子都有些颤。不过，迅即又想到，用油布遮过人眼，搬尸下车、活人下轿，都还好办。之后一人一尸又去了哪里？青天白日的，又怎会凭空消失不见？

他又急思了片刻，猛然想到：甘家面店！

第十三章 黑影

故宜用意深而存虑精，以求其胜负之由，则至其所未至矣。

——《棋经》

黄瓢子赶到了陈桥门外杂间黎家。

如今京城彩画行中，除了碾玉典如磋，便数杂间装黎百彩名头最盛。每回见到黎百彩，黄瓢子心里多少都有些不自在。

黎百彩和他的岳丈何飞龙是师兄弟，当初杂间装是由何飞龙提振起来，何飞龙漏画龙睛，触怒了龙颜，被发配海岛后，黎百彩才接过杂间装门头的位儿，广揽徒众，兴作起来。画技上，黎百彩略逊何飞龙，但在胆色上，黎百彩却几乎百无禁忌。他说既然是杂间装，便该杂收杂取，哪般好，便该用哪般。

若是早年间，彩画等级极严，哪里能由他任意妄为？但这些年，朝廷礼制纲常散乱，世风又竞逐浮华。黎百彩正逢其时，为官宦富商绘制屋宇时，只投主家喜好，丝毫不拘常规，所绘庭园极尽奢丽炫目，因而声名大盛，势头强猛。其他四门瞧着，自然都有些不乐，但彩画行五装二刷一向亲睦，众人都不好说什么，只能由他。

黄瓢子的浑家阿菊却只要一提及黎百彩，便一肚子酸恨。黄瓢子自己也时常暗叹，若是岳丈仍在，黎百彩哪里能这么得意？自己也便能跟着岳丈习学杂间装，妻小也便不须为吃一顿羊肉便欢喜得那般。不过，转念又一想，岳丈若在，自己哪里能高攀到他家女儿？说回来，这世间事真如点蜡烛一般，亮了一头，便亮不得另一头，哪里有两下里全都燃着的道理？想到此，他又忍不住呵呵乐起来。就像黎百彩，名声家业都挣到了，却连娶八房都没有生育，直到五十多岁，娶了第九房小妾，才得了一个儿。这原本是天大喜事，可儿子生下来后，黎百彩既不办酒，也不让人瞧那儿子。众人纷传他生了个畸儿怪胎。去年阿菊去黎家，在后院无意中瞅见了那孩儿，嘴眼歪斜，的确有些痴傻。黎百彩不甘心，去年又娶了第十房，那小妾居然真的怀了孕。只是谁知道又会生下来个什么？老天给了你九成九的福，缺的那一分，必定格外狠一些。

黄瓢子一路想着，不觉已到了黎家院门前。不像五彩史家，黎百彩的宅院前立着一座新崭崭黑漆门楼，是官户气派。去年黄河水灾，黎百彩向朝廷献纳了一万五千束秆草，谋到一个本州助教的小散官，因此翻造了宅院，虽不敢大用色彩，却也描青点绿、勾红涂朱，装饰了一番。黄瓢子见院门大开着，正在犹豫该不该进去，却见一个中年妇人挎着只篮子走了出来，是黎家的仆妇刘嫂。他心里暗暗庆幸，忙从木箱里取出一罐姜豉，迎了上去：“刘嫂，你这是去买菜？”

“黄大郎啊？你是来寻我家员外？他才和大娘闹了一场，生气出去了，你不用进去了。”

“哦？黎员外和大娘一向和睦，怎么会争闹？”

“还不是为九娘？”刘嫂压低了声音，“上个月头上，九娘抱着小公子、带了那个新雇的养娘回娘家去了，一个月了还没回来。大娘问员外，九娘啥时间回来，员外回了句：‘你干吃酱瓜闲操心，她回不回来干你盐醋？’大娘自然委屈，哭了起来。其他几个娘都在，全都护着大娘说话。员外焦躁起来，连骂带踢，闹了一场。”

黄瓢子原以为出了何等大事，却原来只是妻妾争醋斗气。

“你手里这罐子是啥？”刘嫂问。

“哦，这是我浑家新酱的姜豉，拿些来孝敬员外和夫人。”

“里头仍在哭呢，你莫进去。我替你收了。你上回送的那些芥辣瓜儿几位娘都说好，你下回再送些来。”

“好，好！”

于燕燕顿时惊住，自己怀孕了。

正院那边僧人击铙敲钹，好不热闹，她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典如琢不告而别，她也全然冷了守节之心，只想等查明白典如琢死因，便离开典家。这时却发觉，自己这一生将永陷典家，再难抽身。生平头一回，她真切看到男女之别——男人说走便走，一干二净，片缕不留，天上的云一般；女子却如地上的土，只能等、只能望、只能受，风吹来一粒草籽，一旦生了根，便占尽这片土，再难清静，更难斩除。

她低头惊望自己小腹，似乎已觉到里头有活物在蠕蠕而动，甚而不敢伸手去摸，心里又慌又怕，忙避开脸，却一眼看见桌上给丈夫绣的笔匣袋子。兰花还没绣，那花茎瞧着断了头一般，不正是这段婚姻？有始而无终。身为女子，和这袋子有什么分别？男子娶你，不过是要你替他盛装后代。他若绝了情，不但弃你如破布袋，连袋里的后代也可决然不顾。她一阵怨恨，从针线篓中抓起剪刀，颤着手握紧，要去剪烂那绣袋。剪刀尖要刺到兰叶时，却下不得手，那并非剪绣袋，而是剪自己的心。她怔望片刻，再忍不住，趴到桌上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她心中忽而涌起一阵恼愤：我为何要哭？该哭的是你典如琢。我并非猫犬，更非物事，被人捡着收着便欢喜，被人丢弃便自伤自怜。你愿走愿丢，由你。即便能拦，我也不会拦你。我要生下这个孩子，自己好生把这孩儿抚养成人。若是女儿，我便教她自珍自爱，绝不倚靠男人。他若是儿子，我便教他守信守义有担当，绝不负心于人。

念及此，她抬起头，两把抹尽泪水，从针线篓中拣出一束蓝色丝线，拈起绣针穿好，重新拿起那绣袋，开始绣那朵兰花，心里默默说：“他负我，我不能负己心。我要绣好它，拿到灵前烧给他，让他知道，这世上并非人人都不守信，似他这般轻舍轻弃。”

不知绣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抬起眼透过窗户望去，是阿黎引着三哥于仙笛进来了。三哥神情瞧着若有所思，应该是查出了什么。她心里一颤，轻手放好绣袋，起身迎了出去。

三哥瞧见她，眼里又是疼惜又有些忐忑，她让三哥坐下，等阿黎斟了茶出去后，才涩涩露出些笑意，轻声问：“三哥，你查到什么了？”

“如琢那晚买了丝线回来路上遇见了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孩儿，在河边说了一阵话，而后如琢独自去了酒肆，吃了许多酒，才回的家。”

“什么妇人？”她心里一刺。

“不清楚，只知道那妇人唤如琢叫‘少东家’。不知她跟如琢说了什么，竟让如琢……”

“少东家？那一定是这里雇过的仆妇。我去问问……”

于燕燕立即站起身，快步出了小院，想追上阿黎，可到了外间一看，已不见阿黎身影。她忙要追到前院去，可一听院子那边一片诵经声，不好贸然出去，只能停住脚。正在急不可耐，却见大嫂的婢女阿青从后边绕了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个青瓷碗，冒着热气。

“二娘，娘熬了些粟米粥，让我端一碗过来。”

“阿青，这家里以前有没有雇过其他使女？”她忙迎了上去。

“其他使女？我不知道。我来这里快三年了，除了阿黎，并没见其他使女。”

“你来之前，一定有其他人，你没听说过？”

“没……没有。”

“阿青，你莫骗我！你一定听说过！”

“我……我只影影绰绰听着，我来之前，是有个使女。”

“你还听见过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二相公自尽那天，见了那妇人。二相公就是因她而死！”

“啊？”阿青前后望望，见没人，才压低声音，“二娘，我说出来，你千万莫说是我说的……我隐约听着，原先那个使女似乎不安分，和二相公有些……有些……我说不出口，反正不干净。这都是我乱猜的，二娘千万莫说出去！”

程门板站在河岸边，闷望着那只焦船。

坊正怕那船沉没，唤人将它拖上了岸边，斜搁在草坡上。开封府里人手正紧缺，搬尸的一直没来，那几具尸首仍摆在船板上，用两张破席子罩着。悬赏告示也已张贴在各个路口，却没有人应。

程门板心里焦躁不已，面上都有些藏不住了。坊正见他候在那里，也不好走开，便叫人搬了两块石头，拂净尘土，请程门板坐下来歇息，自己也陪坐一边。程门板见那坊正坐得无聊，几回开口想闲谈，他始终板着脸，一声不应。坊正越发没趣，坐在那里如同受刑，不住扭挪着。程门板自己也难熬，却只能熬，且要做出沉思之状。其实心像是被黑油膏腻住，哪里有分毫主意？

一直挨到午后，天阴下来，飘起了雨丝。那坊正忙站起身：“下雨了！”程门板屁股早已坐麻，也站了起来：“这船还是得差人轮流守着，就劳烦你了。”坊正面露难色，却只好点了点头。

程门板刚要转身离开，却见一个小厮引着个农夫快步走了过来：“程介史，这个人前晚上见过这只船！”

“哦？你在哪里见到的？”程门板忙望向那个农夫，三十出头，朴朴实实的。

“就是这里！小人去城里卖菜回来，天已经黑了。经过这里时，这船靠在岸边，船上亮着灯光，帘子挡着，瞧不见里头。只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个年轻妇人的声音，似乎是在唤爹娘喝姜蜜水，一个小儿嚷着也要喝……小人那时口正渴，故而听得极清。可又不能去讨一口喝，便忙着赶路，没停步。才走了两步，就猛然瞅见旁边这棵大柳树背后躲着个黑影，似乎是个男人。小人唬了一跳，可咱这等人嫌狗欺的草命，哪敢惹是非？于是小人装作没见，赶忙走过去了……其他的小人再不知道了。”

程门板心里暗惊，莫非这黑影才是凶手？

牛慕终于等来了那个大板牙男子老范。

他忙将自己推断急急说了出来：“清明那天，我姨姐宁妆花并没有上那顶轿子，姨姐夫的尸首也没被搬上那辆太平车，这一人一尸，一定是藏进了甘家面店！”

老范听了，顿时呆住，手把住虹桥桥栏，龇着那对大板牙，惊了半晌，才连声说：“对对对！那天那伙人接了令姨姐走到甘家面店前，轿子和太平车已停在那里。两个壮汉先将棺材抬上太平车，而后在车子这边展开一大张黑油布，要罩上棺材时，领头的年轻男子走过去叫住两人，指着那油布，比比画画说了一阵。那两个壮汉里外瞧着那油布，似乎是在争辩正反面。争执了一阵子，才将油布罩在棺材上。这恐怕正是障眼的法子，挡住视线，有意拖延。另外几个帮手都站在车子那一侧，被油布挡着，便能趁机将棺材里头的尸首搬走。至于令姨姐，我倒是瞧见她上了那轿子。不过，正如你所言，朝里那一侧轿板若做过手脚，便能打开，胁迫令姨姐从那边下去，而后掳进那间食店。那伙人则抬着空轿、拉着空棺，假意进城……若真是如此，那甘家面店的人便是他们同伙，至少是买通了的。走！我们这就去问问！”

两人快步下了虹桥，来到甘家食店前。店里尚无客人，只有那个看店的妇人熊七娘坐在门边，垂着眼呆望地下，愁愁闷闷的。牛慕向她先后打问过两回，瞧着不过一个寻常妇人，这时望过去心里不禁有些畏惧。

那个老范却快步走过去，径直问道：“清明那天，那个妇人和那具尸首去哪里了？”

熊七娘惊抬起头，怔在那里。

“快说！”老范又问了一遍，随即板起脸，“你串通那一伙人，劫走良家妇人，若不照实说，这就扯你去见官！”

熊七娘眼露慌意，怯怯站起身：“是那伙人做的，不干我的事，他们说，我若透半个字出去，便天天来砸我的店，让我做不成买卖。”

“你得了他们的钱？”

“……他们拿了块五两的银子，强塞进我手里，我原不要，他们逼我收下。”

“他们把人带哪里去了？”

“从我这店里穿到后门，后面巷子里有辆厢车等在那里，他们用刀逼着那妇人强推上了那车……”

“那具尸首呢？”

“也从棺材中搬了下来，抬到后面，放进了那车，车夫紧忙就驾车走了。我怕死人，没敢细瞧，只瞅见那尸首身上穿着件紫锦衫……”

黄瓢子走后，阿菊始终有些心神不宁。

她去常日那几家富户收了些衣物回来，又挑了两挑水。倒了一箩豆子，让一对儿女拣里头的沙子和草棍。她则蹲在砧板边，抓着捣衣棒捶洗起来。这家单靠黄瓢子，生计始终有些窘涩，她便常制些豉酱、辣瓜儿拿去卖，又替人浆洗缝补衣裳，略贴补一些。

她原本就胆小，自母亲离世、父亲遇事后，更加没了依仗。她先已定了亲，正待出嫁。夫家见他父亲触怒龙颜，遇了这等天祸，赶忙退了亲。

债主又霸住她家房宅，将她姐弟两个撵出了家门。她带着幼弟，站在街头，除了哭，全然不知该如何活下去。直觉得这人世真是黑茫茫一片苦海，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无底深渊。

她想到父亲的师弟黎百彩。京城各行向来看重行内情谊，彩画行尤其仁善重义，行员之间从来都亲似一家，一直为京城百行典范。早先，朝廷沿袭隋唐旧制，常向百行任意征调货物、差遣力役。到神宗年间，各行都不堪重负，纷纷上诉求告。正是彩画行率先起头，提议每年宁愿向朝廷缴纳一定钱数，以免去强征勒索之苦。彩画行凝成一心，抱着赴死之志，又说动了几十个行团，一起上书，终于得见正力图变法的宰相王安石。王安石听后，甚是认可，随即推出“免行钱”新法，各行才得以解脱。

阿菊的父亲何飞龙生性热诚爽直，最爱惜这百年行规，一向极重同行情谊，于同门师兄弟更是肝胆相待，尤其看顾黎百彩这个师弟。黎百彩也对她父亲甚为敬顺，两人亲兄弟一般。阿菊带着弟弟去求助，黎百彩却连院门都没让进，只从钱袋里取出一块不到二两的碎银给她，板着面孔说：“若是我亲侄女，倒还好说。你这年纪的女孩儿，我若留你在家，必定要惹来许多闲言秽语。”

这是她头一回见识人间炎凉，一时间全身冰冷，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字。黎百彩关上了院门，她仍惊在那里。她那幼弟何奋一把从她手里抢过那块碎银，狠力扔向那黑幽幽院门，大声骂道：“黎百彩！这些年你吃我爹、拿我爹的，比这多出一百倍！这银子你拿回去喂狗，我们再穷，也是何飞龙的儿女，不是来你家讨剩饭的花子！”

她忙止住弟弟，拽着急急离开了黎家。可来到街上，再不知还能去求谁，茫茫然竟又回到自己家宅院前，却不敢靠近院门，只能坐在墙外柳树下那块青石条上。虽说那青石条又冷又硬，却是他父亲特意放在那里，晴热天，好坐着和街坊闲谈。坐在那里，好似回了家、见了爹娘一般。

她和弟弟一直坐到天要黑，幸而街坊一个婆婆过来说，素兮馆的何扫雪一向愿救助孤贫女子。她再无别路，便带着弟弟寻到那里。何扫雪听了她的身世，立即收留了他们姐弟两个，唤仆妇给他们安顿食住。

何扫雪每日要作画，阿菊自幼看父亲调色描图，常帮着研磨淘兑颜料，虽不是作画，却也不隔。何扫雪便让她替自己照管笔墨颜料。这差事原本算轻省，只是何扫雪事事极讲精洁，作画蘸笔时，连颜料碗沿儿都不多沾一点。而且，她心虽善，面色却始终有些冷，阿菊在她跟前，一个字都不敢多言语，每天都战战兢兢，生怕有一丝一毫差错，梦里都时常惊醒。

她弟弟何奋那年才十二岁，只跟父亲学了一些彩画入门浅近技艺。何扫雪说男孩儿留在素兮馆不妥当，便托了碾玉装的典如磋，收他为徒弟。可她弟弟才去了一个月，便逃了回来，说典如磋弟子上百，一个月通共没说上三句话，那些徒弟看他年纪小，又是杂间装何家的子弟，便都欺负他，只让他做些粗杂活儿，哪里能学到丁点技艺？他气愤愤说：“我爹是杂间装，我也只学杂间装，便是饿死也不学其他装！”

何扫雪听了，不但没恼，反倒笑起来。她与工部一位侍郎官往来颇密，见何奋天资聪敏，又识得些字，便荐他去那侍郎官家里做了个书童。她弟弟这回如了愿，极知勤进。服侍那侍郎官几年，见识通熟了许多官府体例。蒙那侍郎官照拂，后来做了工部一名书吏。如今已经任差三四年，早已熟惯。

阿菊自己虽然衣食有了着落，却毕竟是好人家女儿，在这妓馆中始终难稳便。亏得行首史大雅做主，撮合她嫁给了黄瓢子。

黄瓢子只是一个黄土刷匠人，手艺又粗疏。若是爹娘在，绝不会让她嫁给他。但爹娘当年选了几十上百个家，最终将自己许给那户人家，说是能保一生稳靠，可最先往她井里丢石头的便是那户人家，因此，阿菊再也不信门户。成亲前，史大雅的娘子让她偷偷瞧过黄瓢子，虽然那模样有些丑，可一见到黄瓢子脸上那笑容，她心里便已取中——那是最底处的笑。

阿菊自己跌到了最底处，深知其中的苦。人在那苦中，若还笑得出来，只有两种，一种是为了向人乞讨巴结，另一种则是真的生来憨朴，再苦再难都碾压不死。黄瓢子那笑容里虽也有小心赔笑，目光里却没有讨要的饥馋。阿菊看到那目光似乎不住在说：“我有，我够。”

她果然没有看错，虽然黄瓢子一辈子都恐怕难给她爹娘在时的富足，却能让她一辈子稳靠。她极知足。

成亲几年来，两口子从来没有口角，哪怕起了争执，也总能往一处想，心平气顺寻出个好主意。唯独这一回，黄瓢子不听她了。

对这人世，阿菊心里若说还有什么不平，那便是彩画行其他那几家。自己的父亲原本是里头最重情义、手艺也最高妙的一个，可如今那几家个个昌盛丰足，唯独她家，落了个破屋窄院、门户寒微。一听到张用说那几家一起要遭难，她心里涌起一阵快意。她知道这快意不好，却忍不住。她能做的，也只有不笑出来。黄瓢子却听从张用，要去解救。当年的愤怨委屈顿时一齐涌了上来：我爹落难时节，谁来解救过？我们姐弟被撵出家门，谁来看顾过？

黄瓢子走后，做起活儿来，她心绪才渐渐平复，想起当初何扫雪收留、史大雅说媒，彩画行其他家也都出钱出力，不由得暗自愧疚。但这愧疚旋即又反激出一些不平。自从受了那些恩，她像是背了块石头一般，在那些人面前，始终直不起腰身，唯有尽力设法回报那些人。何扫雪还好，她行了善，并不计较你如何待她。彩画行那几家则不同，见到她，多少都有些不自在，似乎不愿多睬她，怕她不知足又要索讨什么一般。而她，除了报恩，偏生还得时时仰仗那些人，给丈夫谋些活计。

她不由得深叹了口气，这便是穷贱的苦处。你不得不受人施舍，不得不一辈子感念。为生计又不得不始终矮着身子、厚着颜面、赔着小心，由着人把你看得越来越轻贱。最可怜，是你原非狠心歹肠之人，却唯有等那些强过你的人落难，才能让你舒一口气。

想到此，她眼中忍不住滴下泪来，忙用湿手背抹掉，不愿再多想，用力捶打起衣裳。这时，院门忽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抬头一瞧，是个十来岁的小厮，常日里专替人跑腿送信送物，名叫陈六，阿菊的弟弟何奋便常使陈六来送东西。阿菊见他拎着个竹篮，忙要站起身，一对儿女已经欢叫着扑了过去，争着抢过那只篮子，嘴里欢叫：“舅舅又送好吃食来了！”

“阿嫂，这是何哥让送来的桃穰酥，还有你要的磨刀石。”

“多谢！阿奋怎么自己不来？我都两个多月没见他影儿了。”

“他说官里公事忙，今天又摊上一件远差，耽搁不得，已经启程去洛阳了。”

“这么急？”阿菊纳着闷看陈六出去，回头一瞧，小儿女已经揭开篮子盖布，各抓出一块桃穰酥吃起来。

“两只馋痨虫。”阿菊笑骂着，提起篮子拿进厨房，将桃穰酥一块块取出来，搁进食盒里。桃穰酥拣完后，最底下有个黑布包，她伸手去拿，很沉，忙用两只手打开，一瞧之下，顿时惊住。

里头哪里是磨刀石？亮锃锃，竟是银铤。一锭五十两，共有六锭！

第十四章 摔盆

宁输数子，勿失一先。

——《棋经》

黄瓢子继续去访第三家，青绿孟家。

青绿装全称叫青绿叠晕棱间装，不做花饰，纯以青、绿二色，以深浅叠晕之法，或内青外绿，或外青内绿，互为映衬。画饰之后，斗拱梁柱如同碧琉青玉，极清雅莹秀。五彩、碾玉、杂间等装，黄瓢子从不敢奢想，也觉着过于繁丽，他心底里最爱的便是这青绿装，常暗暗盼着有朝一日能学到这手艺。可一门手艺如同别家一座钱库，轻易哪里入得去？年纪越来越大，这心也随着慢慢灰掉，只能偶尔白馋白羡一番。

黄瓢子曾听父亲说：“心品便是艺品，有哪等人，便有哪等艺。”这话他越活越觉得有理。像他自己，一没灵性，二没巧劲，三又不善讨好别人，只会埋头吃笨苦。这土块一般的心品，能学到这黄土刷的手艺，已是满限了。而像五彩史家父子，即便立在那里不言不动，瞧过去也满眼贵气。碾玉典家则是一门雅气。杂间装黎百彩，虽然为人有些老滑，却也百灵百透，难怪能将杂间装振兴得那般煊赫。

至于青绿孟家，如今掌门的叫孟青山。京城彩画名家中，孟青山是最清静的一个。常日间，除了彩画营生，孟青山便只爱花石竹木。他在北郊陈桥门外置买了一座园子，自己种花养树，极少与人结交。恐怕正是这般清静人品，才练得出那般清逸手艺。虽然只有青绿二色，在他手底下，却能演化出许多清趣逸境。黄瓢子曾见识过孟青山彩绘的一座楼宇，整幢楼看过去青莹莹、碧鲜鲜的，像是用青锦绿缎绣成。走近再细看，那青与绿又各有不同：朝阳一面，碧水天光一般明透；背阴一面，翠竹清池一般幽秀；两侧则晴空绿树一般翠静。单是一面斗拱，中间左右上下也都深浅有别、渐次变化，简直如同碧水青影凝冻而成。黄瓢子当时连连惊叹，青和绿，每日都见，哪里知道其间竟有如此多层层叠叠、浅浅深深变化。

每回见到孟青山，黄瓢子都有些局促，一个字都不敢多言，生怕惹得孟青山厌烦。他曾听阿菊说，岳丈何飞龙最好热闹，性情正与孟青山相反。当年何飞龙几次邀孟青山一同去欢聚畅饮，都被孟青山冷拒，令他当众难堪，因此，两人始终不和。黄瓢子不知道自己今天这般冒冒失失过去，会不会惹恼孟青山。何况，看五彩史家、杂间黎家，似乎并没有出什么祸事。孟青山那般清冷人，恐怕更不会卷进什么是非中。

黄瓢子犹豫了一阵，忽然想到孟青山的弟弟孟清溪。虽然一母同胞，两人却大为不同，孟清溪手艺远不及兄长，性情却极躁进，事事都要争出头。每回彩画行相聚议事，孟青山能避则避，孟清溪却不请自到、次次不缺。不论关不关己，都要强说几句，却极少能说得近理。又一张口，嘴角便要斜撇，人都背地里笑他是“孟歪嘴”。

黄瓢子心想，青绿孟家若遇事，怕也该是弟弟孟歪嘴，不如先去他家瞧瞧。两兄弟家其实在一处，孟歪嘴好酒好赌，不置家业。孟青山只得帮扶他，将自己那座园子分了几间房给弟弟，出钱替他娶了亲。又嫌弟弟成日呼朋聚友，不得清静，索性起了道墙，给弟弟隔出一个小独院。

黄瓢子提着箱子一路来到陈桥门外，寻到孟家那座宅院。东边青瓦粉墙围着一大座园子，里头花木葱茂。西边角上窄小一座院子，墙皮斑驳、门漆剥落。两下里对照，像是人穿了件雪白长衫，腰间却系了个脏布破袋。

黄瓢子走到小院门前，轻轻叩门，半晌，门开了，却是一个年轻妇人。一张大宽脸，眼珠子圆瞪瞪的，左边颧骨上一片青瘀，孟歪嘴的娘子马氏。这妇人在彩画行极有名，心气极高，性子又刚强，自从嫁了孟歪嘴后，百般不如愿，夫妻两个时常吵闹厮打。她颧骨上那片青瘀恐怕又是孟歪嘴打的。

“黄瓢子？啥事？”妇人气横横问。

“孟二嫂好，孟二哥可在？”

“没在！”

“出去做活儿了？”

“老娘哪里知道？”妇人说着就要关门。

黄瓢子忙取出一罐姜豉：“这是我浑家才酱造的姜豉，让我送一罐给二哥、二嫂，闲时略过过口。”

“你们两口儿总是这么有心，连我这歹命背时货都常记着。”妇人神色顿时和缓下来，眼圈不禁泛红。

黄瓢子瞧着，心里一阵恻怜，又混着些自叹，我们夫妻两个竟也有被人感戴的时候。他怕马氏真的滴下泪来不好看，忙转过话头：“隔院孟大哥不知可好？许久没拜问过了，又怕搅扰他。”

“伯伯他善人得善报，其他都好，只除了我家那贼骨头时常让他不安生——”妇人眉头又拧了起来，“那贼骨头灌黄汤灌成了鸡爪风，画刷子都拿不稳，却整日痴想发迹。这一向又疯症起来，燎毛赶屁，想入《百工谱》。连伯伯那等手艺都不敢想，他却歪扯着那张尿泡嘴，指天戳地夸口。这两天不知又去哪里赶丧挺尸了，只愿老天收了他，从此大家都清静！”

黄瓢子不敢再接话，小心赔着笑，道了声别，忙转身离开了。

范大牙忙离开砧头老孙家，往城里赶去。

那萝卜案中，张用推断杀乌扁担和任十二的是独眼田牛，却不清楚动因。照老孙头浑家所言，田牛中意老孙头女儿阿善，阿善又似乎曾被乌扁担强暴过。杀因恐怕正在这里。那妇人又说清明那天天黑时，阿善回过家，却不肯过夜，神色瞧着有些不对。独眼田牛又在巷口等她，两人莫非在合计报仇？当天夜里，乌扁担和任十二便被杀了，这应该不是巧合。

昨天晚上，阿善又托人给他爹送来一张钱契，竟有二百贯，这么大一笔钱不知又从哪里得来的，这里头怕还有其他隐情。范大牙原本觉着这差事太过琐屑，不值得跑腿，这时又有些动心了。

他一路赶到丑婆婆药铺，寻见了那个姓林的管账。那人去年打了一桩官司，还请了讼绝赵不尤替他诉讼，是范大牙经的手，因此认得。

“林主管，你店里可雇了个叫阿善的妇人？”

“嗯，不过她已走了。”

“走了？啥时候？”

“走了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她去哪里了？”

“她说有个财主雇她。”

“哪个财主？”

“她没说。”

“她在你店里时，有没有一个独眼汉来寻过她？”

“是有个独眼汉，来过许多回，不过他并没寻过阿善，只在我店前头探头伸脑瞅阿善。我问过阿善，阿善却说不相识。那神色瞧着却并不是不相识，还有些羞恼。我见她不愿见那人，便出去喝走了那独眼汉。那独眼汉涨红了脸，赶忙走了，看着倒不是那等泼皮无赖。那之后，便再没见过他了。”

“多谢……”范大牙犯起难来，这线头又断了。临转身之际，他忽然想起来，从怀里取出那个牙药瓶：“林主管，这治牙疼的龙骨粉你店里有么？卖多少钱？”

林主管接过去，打开瓶塞嗅了嗅：“这药大些的药铺都有，这里头只有小半瓶，我店里满瓶是三十文钱。”

范大牙一听，越发懊闷，果然着了建隆观那道士的骗。

毛毬终于瞧见一个男子穿进巷子，走向典家院门。

那男子三十来岁，身穿青锦褙子，看那身形步履，像是回家的样儿。正巧一个孩童从巷子里跑跳出来，毛毬扯住孩童，低声问那人可是典如磋，孩童点头“嗯”了一声，毛毬忙快步赶了上去。可他从没绑过人，何况大白天，那三个同伙又不在。慌急中不知该如何办，只知道典如磋一旦进了家门，便再没机会。情急之下，他高声唤道：“典大官人！”典如磋离院门只有两三步，听见后停住脚回转身望向毛毬，面容肃郁。

“你可是典如磋典大官人？”

“是。你？”典如磋被直呼姓名，微有些不快。

“我……我知道你家二官人的死因！”毛毬刚才在巷口茶肆里坐等时，打问到典家二儿典如琢上个月莫名其妙自尽，紧忙中想到了这个借口。

典如磋果然一惊，盯着他，却没有出声。

“我知道，我全知道！”毛毬加重语气。

“你是什么人？”

“你莫管我是什么人，我只问你，你想不想知道你家弟弟的死因？”

“你真知道？”

“那是当然。你若想知道，就跟我来！”毛毬见这借口生了效，心里顿时有了些底气。

典如磋犹疑了一下，随即微点了点头。毛毬忙转身引着他朝巷子外走去，边走心里边急急思寻，该引去哪里才好下手。可这金梁桥一带尽是人户店铺，哪里有僻静之所？何况典如磋身量长大，比自己高出半截，自己一个人哪里应付得过？走到巷子外，看大街上人来人往，更是没了主意。

“你带我去哪里？”典如磋忽然问。

“嗯……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得寻个僻静处。”

“我有个地方。”

“哦？那正好。”

典如磋转身朝西边走去，不再言语，毛毬也正不愿多话漏风，忙快步跟着，心里偷乐：这是他自己挖井自己跳，可不干我这扛锹的。

典如磋引着他走了一小段路，而后左拐右拐，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极冷清，不见一个人影。典如磋走到最里头一座院子前，黑漆门上着锁，他从腰间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门。里头院子里堆满了木料砖石，堂屋门大开，里面空荡荡，看来正在翻建整修。毛毬看了越发窃喜，哪里有比这更好的绑人之地？

典如磋回头示意他进去，毛毬忙抬脚跨进门槛。典如磋随后进来，回身关上院门。毛毬朝院子里扫寻，一眼瞅见木料堆边搁着一把铁锤，忙走过去，俯身去抓那铁锤。手刚摸到锤柄，后脑猛然挨了一重击，一阵剧痛，顿时趴到了地上。他痛叫着忙滚身扭头去瞧，却见典如磋手里紧握着把铁锹，面色冷青，盯住他沉声问：“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典如琢出殡那天，那个使女竟上门来吊唁了。

当时正要起棺，于燕燕跪在棺木前，大伯典如磋扶着父亲典白玉站在一边，典家的大小徒众全都跪在庭中。众人都已经哭过，只有典白玉仍在呜呜悲泣。自始至终，于燕燕仍流不出泪，更没有哭。她见典如琢的大徒弟施庆走到自己身前，抱起地上那只烧纸钱的灵盆，准备要摔。她忙低声说了句“等等”，随即从怀里取出那只画笔匣袋。袋子上的兰花已经绣好，前晚绣到最后一针，她拿起剪刀要剪断那根蓝色丝线时，她心里忽一阵隐隐扯痛，握着剪刀停在那里，竟下不得手。

三哥于仙笛打问到，典如琢自尽前，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妇人，是典家原先的使女，两人有过私情。于燕燕从大嫂婢女阿青嘴里听到后，顿时愣住。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典如琢竟有过这等旧情事。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醋意，又杂着些鄙夷厌恶。就如自己一条最中意的新裙子，竟被别人偷偷先穿过，而且是个使女。再想到丈夫竟为这个女子而死，她心底越发翻滚起来，不知是苦是辣、是酸是咸，诸般滋味如烧如灼。那是个何等样的女子，竟会有这般夺魂戮命的本事？她忙进去告诉了三哥，三哥听后，也是一惊，但随即纳闷起来，男主女仆私情并不少见，何况已经情过事迁。那使女半道上一席言谈，典如琢为何便会自尽？那使女究竟说了什么？三哥细想了半晌，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只能安慰她：“妹婿一向心重，或许只是一时心智昏乱便寻了死。你不必再过于执着，好生爱惜身体，等孝期满了，咱们再商议去路。”

她不愿三哥和家人担忧，便强笑了笑，送走了三哥。可这心结却越缠越紧，实在受不得，她从后边绕过去，寻见了大嫂，偷偷问那使女旧事。大嫂一听，面色大变，随即悄声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事可不好四处宣扬的，原不过是主子奴婢那点旧茧儿，这时说出去，倒会惹来许多乱叨嘲，坏了咱们家的名声。那时两人都正在发春的年纪，免不得背着人偷些腥、尝点鲜，后来把那妇人也撵走了，并没有其他缠扯。你万莫乱想！”

她却哪里停得住，仆妇阿黎过来送饭时，她又抓住阿黎问。阿黎也先是一惊，随即笑起来：“吔啰啰，您连这竟也能打问出来。嗐！您也是过于多思多虑了。这汴京城，但凡稍有些家底、雇得起奴婢的人户，哪家没几桩偷云摸雨的事？饥馋了吃口肥羊肉一般，抹抹嘴便揩净了，哪里有那么多油汤滴水的？”

“那个使女叫什么？”

“您就莫再乱打问了，这里头也没啥好打问的。不过是关门吹灯，你男我女、你投我送那点子老荤话儿，再说都已经过去两三年了，便是拳头大的枣子，也早枯成渣了，还能有啥可嚼的？二相公过世，您不哭不痛的，老相公已经一肚子埋怨。殡都还没出，您又起兴挖刨那些陈年烂谷子，再让他知道，连我也要撵了。”

阿黎慌忙走了，于燕燕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虽然什么都没打问到，但阿黎几句村俗言语间，那使女顿时像是立在眼前，活生生起来，更似乎撩眉搔首在嘲笑她。她心里如同有把剪刀不住在戳、在搅，又痛又愤，烦乱到半夜。实在躺不住，才猛然坐起身，黑暗中恨骂自己：于燕燕，你竟落到这等地步，为一个从没认真看待过你的男人、一个乱了主仆规矩的使女，竟煎熬得这样。你这颗心从小被父母哥哥们爱惜宠护到如今，你便是不顾惜自己，也该时时念着他们的心血，莫要再徒耗在这些不值、不配的人事上。

她下了床，点起了油灯，取出那画笔匣袋，如同奋力脱去负赘一般，咬牙将剩下的兰花花瓣绣完，而后握着剪刀，怔望了片刻，觉着那兰花也在冷冷暗嘲她一般。她狠力一剪，剪断了丝线，而后站起身，对着那株兰花，默默说：“典如琢，你我情分到此终结。从此，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再无相干。”

今天出殡，她将那笔匣袋子一直揣在怀里。要摔灵盆时，她忙轻声唤住，不管众人目光，取出那绢袋，起身到蜡烛前点燃，而后拈住袋角，定定看着火焰将那朵兰花噬尽。身心随之一轻，典如琢留在她心底里最后那点牵系，也化为了青烟。

正在这时，那个妇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她一身素衣裙，提着一摞纸钱，微低着头，绕过地上跪满的徒弟，径直走到灵盆边，瞧了一眼于燕燕，目光似乎有些哀悯。但随即便垂下眼，将那摞纸钱燃着，轻轻放进盆里，默默看着烧尽，才直起腰身，扭头望了一眼棺木，定了片刻，随即转身离去。她始终微垂着头，一眼都不瞧周围的人，像是从荒径穿过一般。

于燕燕有些纳闷，抬眼一瞧，见公公和大伯都瞪着那妇人的背影，目光又怨又恨，更有些惊惧。她心里一颤：难道是她？

她忙扭头去望，那妇人却已出门不见了。这时，主丧人高唤了一声：“摔盆！”施庆忙端起那只灵盆重重摔碎在庭前，砰的一声，碎陶片飞跳，纸钱和笔匣袋灰烬四处飘散。主丧人又唤了一声：“起棺！”八个徒弟早已准备好，一起扛起了棺木。

于燕燕心里慌乱，忙避到一边，婢女阿青凑近她，低声说：“二娘，将才那妇人就是那个使女……”

第十五章 善

与其恋子以求生，不若弃子而取势。

——《棋经》

黄瓢子觉着自己似乎是被作绝张用戏耍了。

他连走了彩画行三家，都没发觉什么不妥，更没有什么自杀凶事。这让他有些不舒坦。被戏耍倒在其次，看那几家都没事，他竟有几分失望。觉察到这心思，他顿时又愧又怕，忙望向四周，路上并没有人瞧他。他暗暗自责起来：你难道盼他们出事？

从小到大，他始终觉着自己虽然笨，却至少还是个良善之人。见着比自己高强的，虽都自然赔着小心，却也尽力让自己不谄不妒。这时一眼瞅见自己心里竟藏着这等恶念，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像是在平地上走着走着，忽然发觉脚底竟是一片薄冰，轻意一踩，便会踏裂，下头则是无底黑渊。以往，看到人行恶，他始终纳闷，同样是人心，这人为何会坏到这地步。这时他才发觉，坏的绝不是一些人心，所有人心恐怕都是这般，常日里只是用薄薄一层皮包藏着，外头瞧着都是良善之人，一旦有事戳破，里头全是黑水。

想到此，他后背一冷，不由得停住脚，怔望向四周往来的路人。这些原本好端端的人，竟都变作了裹着人皮的恶鬼一般，而这街市、这人间，也顿时变作寺壁上画的地狱。他连连打几个寒战，心底里又慌又怕，手紧紧攥着木箱提绳，像是攥着救命绳一般。

这木箱是他父亲留下来的，提绳早已磨光，在手心里甚而有些打滑。他不由得想起少年时，跟着父亲去做活儿，他总是争着背这刷具木箱。

那时身量矮，肩挎提绳，木箱几乎要拖到地上。父亲得了钱，也放在这木箱里。有回得的钱多，他几乎背不动，心里却极欢喜，大声说：“我要赶紧学好手艺，也要挣许多钱。”

父亲听了笑着说：“挣钱可是世上最苦的事，人辛苦挣钱时，和牛马并没分别。里头若没有善，便只是受长罪，如那牢城营里的囚犯一般。”

“善是啥？”

“善是欢喜。这世上挣钱的法子有千千万，任一样手艺学好了，都能挣钱。可能让自己欢喜的，却不多。就如我这黄土刷营生，在彩画行里虽是最低一等，却能让我欢喜。我研磨涂料时，磨得细、调得匀，心里便欢喜；一堵糟土墙，刷得匀整鲜明了，瞧着更是欢喜；墙刷得好，顾主给钱给得欢喜，我拿钱也拿得欢喜；得了这钱，让你和你娘饱暖不愁，那更是大欢喜。有了这些欢喜，做活儿挣钱便不是受罪。一样营生，于己于人，处处能得些欢喜，便是善……”

想起父亲这番话，他忽然若有所悟：做人做事相通，人心己心，也都一样。但凡是人，生来恐怕都带着些恶。只是，起心虽同，归心却异。归于善，便善；归于恶，便恶。恶是苦，既苦己，又苦人；善是欢喜，自己欢喜，别人欢喜。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一松，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咧嘴笑了起来。心想：有恶念不怕，只要能归到善处便好。眼下并不能断定作绝张用真是在戏耍，彩画五装，碾玉典家不须去，只剩解绿夏家。夏家和别家不同，一定得去走一遭。无事最好，若真有凶事，能帮则一定要帮，其他不必多想。

于是，他挎起箱子，大步朝解绿夏家走去。

和青绿装相比，解绿装多一层土朱色。先用红料刷底，边缘用青绿叠晕装饰。近年来，解绿装也效仿五彩、碾玉等装，绘制一些花饰，叫作“结华”。如今解绿装手艺最高明的是夏升。夏升今年不到三十岁，最擅用红绿二色，红者明艳如蕉花，绿者鲜翠如蕉叶，因此人都叫他“夏芭蕉”。

夏家最为人称道的却并非夏芭蕉，而是他娘盛氏。夏芭蕉六岁那年，他爹做活儿时，不慎从楼檐上失足摔死。夏芭蕉那时年幼，还没得来及学彩画手艺，他家祖业原本便要从此中断。谁都没料到，他娘盛氏自嫁入夏家后，一直留意丈夫做活儿，从颜料选矿、研磨兑色，到画艺技法、通体配色，全都记在了心里。她便凭着记忆教导儿子学彩画，不到十年，竟教得儿子学成了一手绝艺。她更仔细揣摩五彩、碾玉和杂间装，将“结华”技法引入解绿装，让儿子超迈父祖，卓然自成一家。

为了让儿子在彩画行立足，她又竭力团拢几大名家，求他们提携。她为人活泛，话语甜巧，那几家又念着他们孤儿寡母不易，都尽力帮扶，连那年宫中秘阁绘饰彩画，也招了夏芭蕉同去。才两三年，夏芭蕉便已在京城彩画行稳稳立住脚。解绿装那些老手名匠瞧着他结华技法新鲜夺目，反倒都来向他求教。人靠人推，名借名重，无形中，他隐然成为解绿装第一名匠。盛氏怕儿子自骄自满，一直严加管束。儿子交什么人、接什么活儿都得先经由她相看取舍。她家虽早已不愁钱粮，又娶了儿媳，仆婢也雇了几个，儿子一饮一食、一衫一袜，她都仍要亲自照料。

黄瓢子浑家阿菊最仰羡的便是盛氏，盛氏也从不嫌贫爱富，见阿菊做事勤谨，也甚是喜爱。黄瓢子和阿菊当年的亲事，除了行首史大雅，出力最多的便是盛氏。

黄瓢子进了内城，来到榆林巷。进了巷子，一株大榆树旁边一座小小院落便是夏家。黄瓢子轻轻叩了叩门，半晌有人开了门，是夏家仆妇，认得。

“盛大娘在家吗？”

“出门望亲戚去了。”

“夏小相公呢？”

“小相公在里头学画呢，你有事吗？”

“寒食没来拜节，今天得空来拜问一声。”

“那你进来吧。”那仆妇引着黄瓢子走到左边一间侧房，“少爷，阿菊的丈夫来瞧您了。”

黄瓢子站在门边，摆着笑脸，微弓着身子朝里探望。夏芭蕉果然在床边一张大桌案前执笔描花，他只“嗯”了一声，并没有抬头。黄瓢子见他画的是一大朵海石榴花，花瓣极细密繁复，仅望过去，便已经眼晕。他不由得暗暗吐舌：这等精贵饭碗我是端不起。正瞅着，夏芭蕉一笔下去，似乎略重了一些，一条线画得粗斜了些。他顿时皱起眉，在那花朵上愤愤乱抹了几笔，一朵花顿时被墨涂污。随即，他将笔一丢，抬起眼朝黄瓢子瞪过来，眼睛极大，眼白又占了大多半，白剌剌的有些吓人。黄瓢子忙尽力撮着笑连声道歉。

“你来有要紧事？”夏芭蕉仍瞪着眼。

“我……来拜望盛大娘。”

“她出门去了。”

“噢……这是我浑家新酱的姜豉……”黄瓢子慌忙从箱子里取出两罐姜豉，他特地给盛氏多拿了一罐。

“给楚嫂吧。还有其他事吗？”

“没……没有了。”

天上飘起细雨，程门板只得闷闷回家。

焦船案那些死尸仍然不知身份，凶手更是毫无头绪。除了等候消息，他再想不出其他主意。做事总是这般艰滞，也不知是由于没时运，还是自己真的愚钝难成事，只隐隐觉得恐怕是后者。但若一旦信了，便再没气力活下去。他不敢深想，忙尽力把思绪往案子上扯，却始终凝不起神来。

独自一人行在细雨中，衣帽渐被打湿，浑身一阵阵发冷。那一家五口毙命焦船的情景不断浮现于心，他忽而念起自己家人。他从未将公事与家事牵扯在一起过，更莫论这等凶案。这时却不知为何，不由得问自己，若他们也遭这厄运，会如何？想到妻儿全都弃己而去，他心里顿时一片荒茫茫、寒漠漠。自少及长，他都极孤单，这时所感却远胜以往，心底没了丝毫依凭，如寒风里一片飞蓬，无根无援，没有归处，也无去处。

他从未料到妻儿于己，竟重如斯。心里极为震惊，甚而有些慌怕，像是猛然间被人剥光衣裤，赤露原形。他从来不愿亲近谁，也不愿人亲近他，此刻却发觉，自己与妻儿何止亲近，原本就是并枝连叶、同根共体，缺了哪一个，自己都极难再活。随即，他也发觉，自己并非不愿亲近妻儿，而是怕亲近，如同一块冰，怕靠近炉火。可身在炉火边，我为何要死死抱住一块冰？或者，我本身便是一块冰？

他心里一阵冷、一阵热，根本难以把持，身子都随之颤抖不住。快到街口时，他一眼望见那株大槐树下站着两个孩童，一高一矮，同撑着一把伞，是女儿和儿子。女儿怀里另抱着把伞，他们自然是在候他。他心头一暖，却迅即又被寒冰包住，甚而想转身避开。可儿子已一眼望见了他，立即从姐姐怀中抢过那把伞，尖声欢叫着跑了过来。女儿忙用伞替他遮住雨，也一起快步迎了上来。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见儿子跑到近前，高声叫着爹，将怀里那把伞费力举起，笑着伸向他。他脸上不住抽颤，讷然接过伞，俯身将儿子抱了起来，又朝女儿点了点头。儿子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女儿则怯怯唤了声爹。他心里一怜，想伸手牵住女儿，但手被伞占住，腾不出来。反倒是女儿将自己的伞杆用胳膊夹住，从他手里接过伞，替他撑开，小心递回给他。他接过来，又朝女儿点了点头，嘴角尽力扯出一丝笑。女儿见到，眼里一闪，有些惊异，更有些欢喜。他越发难过，却不知能说什么、做什么，只能抱紧儿子，朝家里走去，女儿快步跟在旁边。

到了簟席铺前，妻子等在檐下，目光原本含着关切，等他走近，迅即变得冰冷。他知道那是假冷，是为了应对他的真冷。他忽然想道声歉，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干涩难语，只能望着妻子歉然点了点头。妻子却立即发觉，略愣了一下，随即装作不见，伸手接过伞，淡淡说了句：“快去把湿衣裳换了吧。”语气里已散出常日的柔。

他放下儿子，去后面卧房换了衣裳出来，到堂屋一看，桌上饭菜已经摆好，冒着热气，妻子和儿女都已坐好等他。主位上摆着酒盅，白瓷钵里烫着一瓶酒，酒香溢满屋中。他身上心里都一阵烘暖，却仍说不出话，也笑不出，但面色已非常日那般僵冷。他低着眼过去坐了下来，抓起酒瓶斟了一盅，呷了一口，而后抓起箸儿去夹面前碗里的脯腊鸡块。儿子却忽然嚷道：“爹，箸儿反了！”他一瞧，手里的一双箸反了一根。女儿眼中顿时闪出慌怕，每天碗箸都是她摆放。他忙望向女儿轻声说：“不当事。”嘴角尽力露出些笑。女儿这才松了口气，也怯怯笑了一下。妻子坐在对面，面色先有些紧，这时也微露出些笑意。他低下眼不敢对视，却能觉到妻子目光中含着欣慰，甚而有几分感激。他心里暗暗生愧，却不知能说什么，只低着眼吃菜吃酒。

这顿饭不似往常，略有些尴尬，但更多了几分亲暖。吃饱后，他放下箸儿，望向妻子，低声说：“案子没头绪，我带了证物回来，再仔细验看验看。”他已经许久没有跟妻子说过公事，妻子略有些意外，但笑着点头轻应了一声。那笑容依稀又回到新婚那年。他心里一热，忙避开目光，转身离开，走进旁边的书房，关起门后，才轻舒了口气，身心似乎轻畅了许多。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略怔了怔，不愿多想，便坐到桌前，打开拿回来的证物袋，一袋袋倒出来仔细验看，看了许久，仍未看出有什么新线头，心里却已不躁不急。最后验看那个年轻男尸的证物时，他忽然发现那黄绸褙子残片上隐隐有几点污迹，凑近细瞧细摸，又嗅了嗅，似乎是油漆颜料。他心里一动，忙又查看白绢裤、青绸鞋残片，也分别有几点。

他急急思忖起来，此人恐怕是油漆匠或画匠。若是只滴到衣裳下襟、裤子、鞋面上，所涉行业不少，但连这片黄绸褙子肩背处都滴到，那便是在高处漆画，只有两种匠人，或是寺庙壁画画匠，或是楼宅彩画匠！

毛毬刚要开口，脑顶又挨了重重一锹，随即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发觉自己坐在一间空屋里，嘴被一条破布勒住，身子被捆在柱子上。典如磋立在跟前，手里仍握着那把铁锹，冷瞪着他。他忙要嚷，却被破布上头的尘土霉气呛得狂咳起来，几乎要呕，却只发出闷闷呜声。心里更是惊惶至极。

“这宅院在巷子最里头，你便是喊，也没人听见。你照实说，我便放你走，若答错一个字，便挨一锹——”典如磋冷声说罢，将他嘴里的破布扯了下来，随即将铁锹头抵在他胸口，“说，你知道些什么？”

“我啥都不知……”毛毬忙大声辩解，话音未了，胸口就被典如磋铁锹重重一捣，铁刃砍到肋骨上，疼得他顿时痛叫起来。才嚷了半声，脑顶又挨了一锹，他忙闭紧了嘴，不敢再嚷。

“说！”

“我真的啥都不知道！”刚说罢，脑顶又是一锹，敲得他脑袋一阵晕痛。他忙哀求，“典大爷，你饶了我吧，我真的啥都不知道，只听说你家二爷死得古怪，赌钱输急了，想诈两个钱花销，才想出这个蠢法子！”他哪里敢说是来绑架？何况张用只让他来办事，并没有细说其中缘由。

典如磋却全不信，又用铁锹在他胸口重重戳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背过气，忙要把实情说出来，但随即想到当年做贼时，那三个同伙曾反复教导他，就算被抓住，也绝不能认。一旦松了口，那些人不把你肝肠肚肺掏尽，绝不罢手。再看典如磋面色铁青、目光狠黑，一副要人命的模样，只能咬牙反复说不知道。

典如磋又连连狠戳狠敲了十几下，他体格清瘦，瞧着没有多少气力，也累得有些气喘，只得停了手。毛毬头晕身痛，哭着连声哀求。

典如磋瞪了他片刻，冷声道：“你既然记不得了，便在这里好生想想。哪天想起来，愿意说了，我再放你走。”说罢丢下铁锹，俯身过来，将破布条又勒住他的嘴，随即转身走出屋子，一阵脚步声，随即响起院门开关上锁声，之后院子里顿时静下来。

毛毬不住念着典如磋最后所说“哪天”两个字。他将我捆在这里，不知道要囚禁多少时日？越想越怕，不由得又哭起来。哭罢，想起是张用害了自己，不由得怨恨起来，想痛骂几句，却生来不会骂人，憋了许久都憋不出一个脏狠字，心里又气又委屈，只能继续呜咽啼哭。

正哭着，院子里忽然嘭的一声，惊得他立即闭紧了嘴，随即传来一个妇人痛嚷，竟是他浑家的声音。他更是惊得身子一震。半晌，才听见浑家不停呻唤着走了进来，浑身尘土，双手抱着大腹，腿一瘸一瘸的。一见他被捆着，她忙急步强挣过来，替他扯掉嘴里的破布条，又帮着替他解绳索。

他忙连声问：“你怎么来了？你是翻墙进来的？你怀着孩子，哪敢做这些莽撞事？”

“你一夜没回来，我也一晚没睡好，心里放不下，又怕你那三个贼帮手不上心，就跑来瞧你。刚好瞅见你和典家那人一起进了这巷子，我还想着你得了手，在巷子外等，过了半天，却见那人自己出来，不见你人影儿。我吓得魂儿都没了，等他走远了，才进来寻你……”

第十六章 求助

善胜者不争，善阵者不战。

——《棋经》

范大牙离开丑婆婆药铺，不知还能去哪里查问砧头老孙女儿阿善的下落。

天上飘起细雨，牛毛一般钻进脖颈，浸起丝丝凉意，牙齿又开始一阵阵作痛。他想回家去歇息，可一想娘说那人今天要去家里等着见自己，心里一阵厌拒，不由得停住脚，站在街头，怅茫茫望着匆匆路人，竟觉无处可去、无路可走。他不由得悲怨起来，做人为何会有如此多不如意，受这些烦难又是为了哪般？倒不如做一株草、一块石，无心无情，任从冬夏。

远处观音院那边传来一阵暮钟声，以往他始终纳闷，有些人百般富足，却宁愿出家，受那等清苦。这时却忽然明白佛家所言，生即是苦。但凡是人，无论再高再强，恐怕总免不得烦恼苦楚，有了这般，便缺那般。更何况如自己这等微贱之人，几乎寻不出一桩如意事来。他心里一阵灰冷，忽而极想脱了这一身吏服、剃去这一头黑发，去做一个清静和尚。但一想到那已经显出老态的娘，哪里忍心抛下？那人说要带娘去淮南享福，不知是不是又在诳娘？若是真的，我便没了牵绊，正好去出家。只是，那人家里已有妻室，娘去了算什么？那妻室容得下娘？我娘在自己家中，事事都由自己，去了那里，势必处处都得赔小心，这又何苦？

他心里七转八绕，正在起伏纠结，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回头一瞧，是丑婆婆药铺的伙计，似乎名叫阿奇。

“范哥，我知道阿善去哪里了。”

“哦？”范大牙忽然想起，刚才在药铺里打问阿善时，阿奇一边招呼买主，一边不住侧耳听他和管账对话，看那神色似乎极在意阿善。

“上个月月头，有天傍晚，店里包药的草纸没了，总管让阿善去买，我也正巧去给一个官宅送药，就在她后边走。没走十来步，便瞅见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阿善，拉着她到墙角边说了一阵子话，瞧着鬼鬼绰绰的。第二天，阿善就辞工走了。”

“那人你可认得？”

“认得，是彩画行的丹粉刷匠人，姓仇，人称仇蝇子。我原先帮工的那家药铺就是他粉刷的。不过，我瞧着阿善似乎并不认得他。”

“那人住在哪里？”

“原先似乎住在城南靠近陈桥门的白柳巷，不知搬了没有？”

范大牙听了，心头又亮起一线光，忙道了声谢，转头望城南快步走去。心里不住说：我不能让那人把娘带走，我得做好差事，尽力往上升，多挣些银钱，让娘跟着我享些福！

他一路小跑着，赶到白柳巷，问到姓仇的粉刷匠人果然仍住在巷里。他去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身穿蓝绸褙子，身形矮胖，脸上有些纳闷，嘴边眼角皱纹却勾出一副古怪神情，似在谄笑，又有些倨傲，闪烁不定。范大牙一见心里便不舒坦，这等人他见过许多，生性势利，眼逐高低，脸色因人而异，随时变换，久而久之，生成这副模样。

“你可姓仇？彩画行匠人？”

“是。你是……”

“我是开封府公差。来问你一件事。”

“哦？什么事？”

“你可认得一个姓孙叫阿善的女子？”

“孙阿善？不认得。”

“上个月月头，你到丑婆婆药铺，拦住一个女子说话，这事你不记得了？”

“丑婆婆药铺？”姓仇的眼皮子不住地翻眨，半晌才装作恍然，“哦……你说的是那个妇人？我那天去买药，寻不见丑婆婆药铺，跟她问了问路。她有什么不妥么？”

“只是问路？”范大牙见他目光闪烁，越发起疑，“问路为何要拉她到墙角说话？有什么见不得的事吗？”

姓仇的面色一窘，随即龇牙笑起来，笑得像老油勺一般：“我听她说在药铺帮工，我家里正缺个妇人使唤，我瞧她模样干净，性情也和顺，就问她愿不愿去我家，情愿多给些工钱，她却没答应。我也便作罢了。”

“你没雇她？”

“她不答应，我哪里强求得来？”

“之后再没见过？”

“没有。”

范大牙见他死咬定了口，便没再作声，道了声打扰，便转身离开。走了十来步后，他猛然回头，姓仇的正在那里伸头张望，顿时一窘，忙龇牙笑了笑，随即转身进门了。范大牙越发认定，此人藏了见不得光的勾当。只是这等人的嘴极难撬开，除非寻见确凿铁证，否则他只会抵死不认。

他边走边思忖，却寻不出好法子，忽然想起一个人，张用。那桩萝卜案里，张用并没去凶案现场，却能猜出箍桶匠马哑子是自杀、所用匕首藏在桌板下。不如去求求张用，或许能得些启发。于是，他快步出巷，向北行去。在巷口险些撞上一个人，一张脸生得木瓢一般。

撞上范大牙的是黄瓢子。

黄瓢子连着探访了彩画四家，没瞅见丝毫不妥。最后去解绿夏家时，还扰得正在描画的夏芭蕉描错了一笔，险些招来一通骂。他赶忙连连道歉，急急逃了出来，在路上不住摇头苦笑。恐怕张用真的是在戏耍自己，不过，能被作绝戏耍，倒也难得。何况也不算白跑，各家都去拜问了一遭，也算尽了礼数。

见天上飘起细雨，他原本要回家，但心里始终有一丝不踏实，作绝张用再疯癫好耍逗，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寻到我，何况典家二儿典如琢的确死得古怪。行到城南，他想起丹粉刷仇家。

丹粉刷自古即有，最常见，比黄土刷高一阶，主用土朱粉和白灰浆，以红白二色刷饰楼宇房舍，略装饰一些图纹。京城丹粉刷由仇家当头，如今的家主仇伯辉已经年过五十，手艺自然老到，为人更是圆熟，最会应景凑趣、巴附帮衬，人都叫他“仇蝇子”。但凡强过他的，便是没缝也要强钻出道缝，软贴硬凑上去，再冷的人，他也能磨出几分热气来，因此，他在彩画行里上下通熟、左右热络，尤其彩画五装那几大名家，更是奉承得殷勤。这两年，杂间装黎百彩势头最盛，他便每日都赶到黎家，有事出力，无事陪话，侍候得极尽心。

黄瓢子想，那几家若真的有事，仇蝇子恐怕是头一个知情人。只是仇蝇子对低过他的人，连鼻孔里哼一声都嫌耗精气，黄瓢子一向不太敢靠近此人。他犹豫再三，还是决意去一遭，能打问出些什么最好，打问不到，至多也不过再受一回冷脸。自己是鞋底不怕尘、砖石不怕踩，损不得什么。只可惜，姜豉没多带一罐来。

他忐忐忑忑来到仇家，小心敲开了门。果然，仇蝇子只开了道门缝，一见是他，面色顿时塌冷下来：“黄瓢子？有事吗？”

“寒食没来拜问仇大伯，今天来补问一声安。”

“哦，谢了。你回去吧，我这里没有活计给你。”

“仇大伯！”黄瓢子见他要关门，忙凑近半步，“我听着，咱们彩画行似乎遇到些事，仇大伯听说没有？”

“啥事？”仇蝇子目光一寒。

“只听说是彩画五装那几大家……”

“究竟啥事？你听谁说的？”仇蝇子神色越发有些惕意。

“嗯……只是偶然间听人说起，也没太听真……”

“好端端能有啥事？人穷闲心多！”

仇蝇子砰地关上了门，黄瓢子被震得一哆嗦。

胡小喜赶到云骑桥，还了驴子，小心来到程门板家的簟席铺门前。

程门板让他查问泥炉匠江四的死因，他却无意间得遇银器章家的使女阿翠。他常听人说艳遇，却从没福气遭遇过。昨天傍晚不小心闪了腿，竟得阿翠悉心照料。今天上午，他又跑到银器章家，阿翠仍一个人在那大宅院里，见了他，有些欢喜，却又有些怕羞。那对大眼睛水闪闪地瞅着他，又娇又灵，更有些可人的怜，让他心里一阵阵酥痒。

两人关了院门，坐在厅前的石阶上说话，无非说些吃食、衣裳、节庆耍处、京中风物。阿翠极善言谈，再寻常不过的物事，在她嘴里都勾描得无比有趣，胡小喜也听得极有兴致。他从没想到男女之间竟能如此干净投契，连邪念都不敢也不忍乱动了。到了午间，阿翠去整办了几样菜，搬了张小桌摆在院中大柏树下，虽然只是寻常蔬肴，胡小喜却觉得如同天上仙筵一般，四目对视，未酒却醉。

吃过饭，两人又继续谈说，直到天上飘起细雨，他才惊觉过来。自从得了吏职，他偶尔也贪耍躲懒，却从未这般浑然忘怀过。想到程门板那张脸，兴致顿时被浇冷，忙起身告辞。阿翠虽未说什么，眼里却有几分不舍。胡小喜见了，心里又一颤，却只得骑了驴子匆匆赶到程门板家。

一路上，他想了许多说辞，又怕被程门板识破，忐忐忑忑走进簟席铺，迎面却见程门板大步走了出来。他刚要开口，程门板却已先吩咐起来：“我正要去寻你。你赶紧去彩画行查问，是否有一家人失踪不见。”

他见程门板神色有些急切，小心问：“介史，这是新案子？”

“嗯，昨天五丈河边发现一只焦船……”程门板竟比常日耐心，细讲了一遍案情，最后说，“那年轻男尸衣裳滴有油漆涂料，应该不是彩画匠人，便是壁画匠人。你立即去彩画行查问，我去壁画行。这是尸检簿录，你也细看一看，瞧瞧能不能发觉什么线头。”

他怕程门板问起泥炉匠江四，接过那几页簿录，答应一声，忙转身出门，快步向北，赶往彩画行行首家。雨虽不大，到五彩史家时，衣裳已经浸湿。开门的老仆见他是官府衙吏，便引他进去见主人，却是个细高身材的年轻男子，神色瞧着有些拘谨。胡小喜记得行首史大雅有五六十岁，便问：“我是开封府公人，有桩案子牵涉到你们彩画行，史行首没在家？”

那年轻男子听了一惊，但随即微挺了挺身，清了清嗓：“我爹出门访友去了，行里的事暂由我打理。不知府里要我们做什么。”

胡小喜见他摆出一副管事人的神气，乳犬初学吠人一般，险些笑出来：“能否请你去行里查问查问，可有一家五口失踪不见的？”

“哦？姓什么？”

“正是不知，才要查问。”

“好，我立即派人去问。老江，你叫庄六他们几个来。”

“多谢！明早我来收回音。”

胡小喜转身出来，想到昨天一夜没回家，便快步往家赶去。行到开宝寺前，天已昏黑，又下着雨，夜市却仍旧纷纷设摊开张。他浑身寒飕飕，便去一个食摊前买了两个和菜饼，要了碗盐豉汤，热腾腾吃了个饱。见雨还不住，又舍不得买伞，跟那摊主讨了张油纸，遮在头顶。行了一段，见一个摊上在卖油煎蛤蜊，鲜香气直扑鼻。他心里一动，想起阿翠上午说爱吃这个，她这时一个人在那大宅院里，恐怕正在孤恓，这里离得又不远……他心里一甜颤，忙数了十五文钱，买了半斤，用油纸包了，兴昂昂望蔡市桥走去。才走了半截路，却见前头一个背影瞧着眼熟，到一家酒店灯笼下才看清是范大牙。他忙赶了上去，猛拍了一下，范大牙惊了一跳，回身见是他，恼得捣了他一拳。

“你这是去哪里？”他笑着问。

“嗯……”范大牙含糊了一阵，才说去寻作绝张用求解个难题，而后大致讲了讲独眼田牛和砧头匠女儿阿善的事。随即一眼瞧见他手里那个油纸包，反问：“你是去哪里？”

他一慌，忙随口应：“巧！我也是去求作绝，程介史又摊了个命案，极难解。”

“那正好。”范大牙龇着牙笑起来。

胡小喜一眼瞧见他门牙缺了一块，若是平日，早笑了起来，这时却全没了兴致。

张用一连声笑个不住，他自己都没想到，今晚竟会如此热闹。

昨天回家后，他钻进后边工坊便再没出来。他在朱克柔家算好了水运仪象台各个木轮的尺寸，回来后，又细细复算了一道，之后便开始描画图样。大大小小数百个木轮、木架、铜枢、铜球、水筒、水箱……组配起来，极费心力。他浑然忘记一切，不停描画，不知画了多少稿，地上丢满了废稿。直到鸡鸣，才终于画好。他瞧着那图，哈哈笑了两声，随即困倒，趴在桌上睡死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轻轻将他拍醒，睁眼一瞧，是乐器名匠于仙笛。

几年前，当今官家重定雅乐，由于声律乐器自古以竹管黍粒定音准，但古今尺寸长短有变，竹管粗细难定，黍粒又大小不均。因此，有宋以来，朝廷虽然屡次考证修订，却始终五声难准、八音不协。当今官家最重礼乐艺文，继位以后，命文臣乐工齐力修订雅乐。丞相蔡京破除先儒累黍旧规，说夏禹制乐，以身为度，因此奏请以天子指节为律度，铸造帝鼐、景钟，编订新乐，赐名《大晟》，颁之天下，播之教坊。当时，于仙笛受命造钟，张用则时任官中铜器作大作头，钟磬所需之铜，由张用督炼。两人由此相识。

张用见于仙笛精通乐律，为人又淡静，极赞赏。乐律又与五行、术数相通，他最好这些高妙技艺，总忍不住探问，便向于仙笛请教。于仙笛也毫无吝惜，倾心解说。两人故而成为好友，常日里却极少见面。上回相见，还是去年夏天在琴奴那里。于仙笛为琴奴制了一张新琴，琴奴又嘱托画奴何扫雪，请李度在莲池中替她起造一座琴亭，又求张用替她制作一张琴几。亭几都造成后，她邀三人同赴琴会，众人欢聚了一场。

于仙笛望着张用，歉然一笑：“你院门没关，唤了半晌，没人应，我便自己走进来了。”

张用大打了个哈欠，见于仙笛神色不似常日那般清和，忽然想起那桩事，笑着问：“你是云外客，无事不登门。你自己的难事，不会来烦我。是为你家小妹？我也正想去寻你。”

“哦？你知道了？”

“嗯。不过，你家妹婿自尽，我一无所知。你应该知道了些内情，却理不出原委？”

于仙笛忙把所得知的讯息细说了一遍，而后皱眉叹息：“与婢女私通，算不得什么大不得的事，不知那妇人跟鄙妹婿说了些什么，竟令他寻了短见。撇下舍妹，至今郁郁寡欢。我们原本要接她回家，她却又怀了典家骨肉，如今进退两难。”

“那婢女你找见了吗？”

“没有。”

“嗯……这事……”张用正在琢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嚷叫，出去一瞧，是毛毬夫妻两个，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

“张作头，你托的那桩事，我实在做不得！”毛毬苦着脸，前不搭头、后不着尾地诉起苦来，说了半晌也说不清，幸而他浑家在一旁打断，接过去将事情经过讲了出来。于仙笛在一旁听着，极吃惊，却仍能沉住气，没有开口问扰。

张用听到典如磋反绑了毛毬，心里一沉，不由得弹响舌头，摇头叹道：“迟了，迟了。恐怕已经做下了。”

“什么？”毛毬夫妇一起问道。

张用正要答言，又有个人走了进来，是黄瓢子。

第十七章 黑犬

人生而静，其情难见；感物而动，然后可辨。

——《棋经》

张用睡了个饱足，天大亮才起床。

昨晚黄瓢子来讲过自己去彩画行那几家打问的经过后，胡小喜和范大牙又接着登门求助。张用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闻到胡小喜手中那个纸包里油煎蛤蜊香气，先一把夺过来，一边坐下剥开吞吃，一边听两人讲述。听完之后，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却并非由于好笑，而是诧于人心之贪狠愚执。

那几人愕然望着他，他却丢下最后一个蛤蜊壳，搓了搓油手：“我困了，各位先回。鼻泡小哥，你去告知你那个门板上司，让他召集彩画行五装二刷那几家，明早在彩画行行所碰面，这几桩事情咱们明天一起了结。缺牙小哥，你去工部寻一个叫何奋的文吏，看他现在哪里。若寻不见何奋，再去打问一下，平日常替他送信的是谁，前两天何奋是否要他去彩画行几家送过信。若寻见，叫那人明天也去。”

说罢，他丢下那几人，走进卧房，躺倒便睡。今早醒来后，肚皮饿得几欲生烟，他脸都不洗，先出门去巷口面店连吃了两大碗插肉面，这才打着嗝，慢慢步行前往大相国寺。彩画行行所在寺后一间临街厅房。到了一瞧，范大牙和一个小厮候在门外，见了他忙迎上来：“张作头，其他人都已到齐了。何奋从前天起便不知去向。你要我寻的那个送信人倒是找见了，就是他，名叫陈六。大前天他替何奋给彩画行四个人送过信。”

张用瞅了瞅他身边那小厮，笑着说：“有劳小哥，等一会儿要你帮个小忙。”随后他大步走进厅中，见程门板僵坐在上首主位那张乌漆太师椅上，于仙笛、杂间装黎百彩、碾玉装典白玉、青绿装孟青山、丹粉刷仇伯辉分别坐在两边客椅。典如磋、史小雅和夏芭蕉矮了一辈，只在两侧侍立。黄瓢子、胡小喜、范大牙三人则站在门边。诸人都神色肃然，一起望向他。

张用拱手左右一晃，笑着说：“各位都到了。我早起脸都没洗，眼有些睁不开，小鸭哥能否给我一瓢水？”

史小雅忙唤门外一个徒弟端来一盆水，张用捞了两把，胡乱抹了抹，而后用袖子擦干，这才走到中间，笑着环视众人：“程介史召集大家来，各位恐怕都已心知肚明？”

彩画行那几人听见，都神色微变。张用一扫，知道自己猜得不错，便继续道：“程介史公务繁重，为这几桩案子更是累得唇干口焦。就由不才代劳，说明原委。”

程门板始终冷沉着脸，这时嘴角微微一抖，有些不自在。张用心里暗笑：您那糟木心若稍稍灵透一些，何需我回回越俎代庖？但想到即将入正题，要动手一层层剖开暗污，他便有些笑不出来了。厅堂中一片寂静，众人全都神色发紧盯着他。他伫立当中，觉着自己如同立在坟墓之中。

半晌，他才徐徐开口：“这一个月，许多人死得古怪，更有一些人活得凄惶。尤其是前天，五丈河发现一只焦船，船上五具焦尸，一对老夫妻，一对年轻夫妻，一个幼儿。乍看起来，这是一家五口人惨遭灭门。但其实——这被烧死的五个人并非一家人，而是来自五家人！”

“哦？”程门板不由得闷呼了一声。

“我看过尸检簿录，之所以断定那并非一家人，是由五具尸首各自方位推断得来。两个男子躺在左舷，两个妇人倒在右舷，孩童则卧在两个妇人中间。他们原本面对面坐在两根长凳上。若是一家人，照礼数，该是父母同坐一根长凳，儿子儿媳坐另一根。他们却并非依辈分来坐，而是按男女之别。”

程门板先有些恍然，但随即问：“寻常人家未必会严守礼数，有些人看来，男女之防或许大过辈分之尊。”

“还有一个疑点——那个孩童。”

“那孩童能瞧出什么？”

“这五个人先喝了下过药的茶汤被迷晕，而后遭人纵火烧死。喝下迷药后，人并非立即昏倒，总有片时惊疑慌张，若那孩童是四人亲骨肉，危急之中，总该有一个先想到去护孩子。然而，从死状来看，四个成人头各自朝向舱门，孩童躺在两个妇人脚中间。没有一个成人去管顾那孩童。”

程门板寻思片刻，半信半疑又问：“你知道这五人的来历？”

“知道，而且证据也不仅在五人死状。不过，这焦船案头绪太杂，一时间难以解说明白，暂搁一搁。咱们来说说另一桩案子——典如琢自杀之谜。”

典白玉一直黯然垂头，听到幼子名字，身子一颤，猛然抬头望向张用，目光又惊又灼。他面庞原本红润饱满，因丧子之痛，已变得灰暗枯悴。立在他身后的典如磋更似被蜇到一般，满眼惊疑。

张用心中有些不忍，但事已至此，揭破真相，才是公道。于是他慢慢讲解起来：“典如琢临死之前，路遇一个妇人。那妇人跟典如琢说了一席话，典如琢灌醉自己，回家之后便上吊自尽。那妇人原是典家使女，三年前与典如琢有过私情，并怀了身孕，却被逐出典家。她究竟说了什么咒语，竟能让典如琢自尽？区区一段主仆私情，自然不会让典如琢轻舍性命，除非这段私情关涉到某样重大隐秘，能让典家身败名裂……”

典白玉、典如磋父子听了，目光都慌颤起来。

张用逼视二人，继续说道：“那天傍晚，那妇人还抱了一个两三岁大孩童，这孩童才是事情关键。按理说，那妇人当时所怀是典家骨血，典家又不缺钱财房舍，即便撵走那妇人，也该留下那骨血。典家却没有。事后，典家更是密封此事，家中仆婢私下里都不敢谈论。一个使女，能有什么要不得的丑事？至少可以断言，这丑事与外界无关，否则哪里掩得住？

“另外，典家还有一处古怪，兄弟父子原本十分亲睦，却于两年前将宅院分隔成三院，并没有分家，却分爨而居。这桩丑事恐怕与这隔墙有关，它隔的并非饮食，而是男女。反过去一想，隔墙之前，不但共饮食，更共男女。与那妇人有染的，不止弟弟，更有其兄……”

众人听了，齐齐盯向典如磋。典如磋立在椅后，早已面色红涨，这时更变得青黑，嘴角抽搐，想要开口辩解，却噎在那里，吐不出一个字。

张用不睬他，继续道：“单是兄弟两个，这丑事仍不足以让典如琢自杀，除非连他们父亲也卷入其中……”

众人越发吃惊，又齐齐望向典白玉。典白玉也顿时满脸涨红，连说了几个“我”字，忽而猛弯下身子，抱住头，发出一阵怪声，似哭似咒。典如磋则面目黑狞，避开众人目光，埋头转身就要向外逃。

张用高声制止：“典兄且慢！你还有更要紧的事未了。”

胡小喜和范大牙听到，忙上前一起拦住。典如磋只得停住脚，目光焦乱，急喘粗气，额头青筋怒胀，身子几乎要爆了一般。

张用望着他，心中既厌又怜，继续慢慢说道：“父子聚麀，致使那妇人怀孕，却不知是谁的骨肉，因此，他们才逐走那妇人，连同那腹中胎儿也一起舍弃。这之后，父子兄弟再难和睦，又怕外人知道这家丑，也不敢分家，便在家中隔起墙，各自分爨。直到上个月，那妇人抱着孩童，在路上拦住典如琢，自然是威胁，要将这丑事宣扬出去。而典如琢一向沉默少言，行事谨慎。这等人心事重，顾颜面，这事一旦宣扬出去，此生再难做人。那妇人正是瞅定了这一条，才用言语逼死了他——

“不过，这里头有个疑问，那妇人当初被撵之时，为何没有搅闹生事？为何要等到两三年后才来报复？其实，并非她蓄意报复，另有一个人，寻见了她，点了一把邪火，将她的仇怨燃了起来——

“这世上专有一等人，见不得人好，又不愿花气力、行正道，因此养出一副既贪又妒的心肠。因其贪，故谄富媚强；因其妒，更爱搅弄是非。最喜穿门过户，钻探人家隐私。典家这桩丑事便是被这样一个人打探到，而后撺掇那妇人去胁迫生事。此人便是彩画行有名的仇蝇子！”

张用说着望向丹粉刷仇蝇子。仇蝇子听张用说起那妇人，便已有些不安，却一直强装无事，定定坐在那里。

听到自己名字，顿时有些慌窘。但他久经历练，旋即藏住，脸上仍挂着老油笑纹，慢悠悠开口道：“张作头，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呵呵，你不知，我不知，天不知，地不知，神不知，鬼不知，偏偏丑婆婆药铺里有个小伙计知。”

仇蝇子脸上油笑顿时收住，旁边范大牙则惊讶了一声。

“那妇人姓孙，名叫阿善，是个砧头匠的女儿。你可认得？”

“我……”仇蝇子张着嘴，不敢应答。

“去年起，孙阿善一直在丑婆婆药铺帮工。她人如其名，本是个柔善之人，虽被欺凌、被撵逐，却只会隐忍，并没有声张。上月初她在路上遇见了你，一席话之后，第二天便辞了工。”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情。”仇蝇子强辩道。

“呵呵，你自然不记得，因为雇了她的不是你，而是黎百彩。”

黎百彩顿时嚷起来：“张作头，你莫白口污人！”

张用笑了起来：“你家上个月新雇了一个养娘，那养娘叫什么名字？这几天去了哪里？”

黎百彩顿时呃住。

“你家新雇的养娘正是孙阿善！而且，孙阿善当年流了产，并没有生育。她去见典如琢时，抱的孩童并非她所生，而是你的儿子！”

黎百彩又惊又惧，大张着嘴说不出话。其他人则都瞪大了眼睛。

“你老来得子，孩子却有些残障，你视为羞耻，从不让外人瞧见。”

“张用，你莫辱人太甚！”黎百彩仍不住吼起来，脸红涨，青筋暴跳。

“哈哈，黎大伯怒了，这辱我便暂且收回来揣着。咱们再来说典家兄弟。没有几个人见过黎大伯那幼子，典如琢自然也没有见过，他瞧那孩子痴痴傻傻，误以为是自己父子兄弟造的孽，加上孙阿善威胁，才羞悔自尽。

“不过——你们要害的，并非弟弟，而是哥哥。因此，典如琢出殡那天，孙阿善有意去吊丧。清明那天，典家去郊外扫墓，孙阿善又有意抱着你的儿子，等候在东水门。典如磋自然忍不得，去找孙阿善说话，孙阿善当然故伎重演，逼他自杀。”

“你……你……你拿出证据来！”黎百彩厉声嚷道。

张用笑瞅着他，等了半晌，才又继续：“黎大伯莫慌莫急。你若稍有一些宁耐之心，咱们今天也不会聚在这里瞪眼鼓舌。这几年，你在彩画行虽想争头，嫉妒典如磋名望胜过你，但应该尚无害人之意。直到今年，京中百行发生一桩大事——工部编订《百工谱》。”

黎百彩猛然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仇蝇子也身子一缩，脸上油气随之萎暗。

“彩画行中，当今能名入《百工谱》者，依公论，非典如磋莫属。而这两年，你杂间百彩的势头正劲。仇蝇子又一向巴附你，终于等来这天大时机，便说动你，寻见孙阿善，借典家那桩丑事，共谋灭了典家，好让你名入《百工谱》。

黎百彩又要张口辩驳。

“慢！待我讲完！今日是我召集这一会，自当我说话。待到公堂之上，自有你辩驳的时候。”张用提高声量喝住他，才又继续言道，“若没有《百工谱》，你们这逼杀之计恐怕已经得手，且没人能识破。只可惜，这事本就起于《百工谱》，而贪望《百工谱》的，又并非只你一人……”

孟青山、史小雅、夏芭蕉三人听到，脸色一起微变。

“工匠自古低微，能名留典册、千古流传，除了非常跳达之人，实难抗拒这荣名之诱。何况五彩史家虽是行首，却家道衰落，大鸭手臂摔伤，小鸭羽翼未丰，正可借这时机重振家门；青绿装孟青山性情傲冷，从来不甘心屈于人下；解绿装夏芭蕉后生崛起，正雄心勃勃……”

史小雅和夏芭蕉被点出名姓，越发慌乱，却不敢出声。

孟青山原本面色清冷，孤坐一旁，这时则身子前倾，发起急来，他亢声喝问：“张作头，言须有凭，话须有据。你若拿不出凭据，孟某不会甘休！”

“凭据自然会有，孟老兄莫焦莫急，待我慢慢道来。所谓有鱼争食，必有争食鱼者——这里另有一人没有现身，此人叫何奋，是当年杂间装何飞龙的幼子。”

众人又一惊，黄瓢子在一旁更是忍不住“啊”了一声。

张用略顿了顿，才又言道：“何奋现任工部书吏，他便是你们这彩画行鱼池边的钓鱼人。黎百彩和仇蝇子密谋之初，此人其实已先谋划好，与孙阿善暗中结盟，借职任之便，拿《百工谱》做大饵，分头向在座几家许诺——除掉典如磋，入选《百工谱》。

“当然，在座几位都非愚人，不会轻易入套。何奋当然也知道，因此承诺先逼死典如琢，以做信证。典如琢果然如他所言，旋即自尽。在座几位见了，便不再怀疑，一起落入套中。何奋这一招，可谓一饵钓五鱼。

“若单只是争名逐利，倒也罢了。此等争逐，世间太多，时时处处皆有。我们在这里说话，门外千百万人，正在汴京城、在各路州、在天下各处厮杀争抢。何奋这鱼饵，钓出的远不止是贪狠。现在我们再回过头看那焦船案……”

那五人全都垂下头，像是等着受刑一般。程门板和其他人则都惊望张用，急等下文。

张用却走到孟青山旁边，孟青山身子不由得缩了一缩，铁青着脸惊望向他，张用却朝他眨眼一笑：“污黑莫过人心，借老兄茶水清一清肝肠，再蹚下一摊黑泥。”说着从孟青山身边小几上端起他的茶盏，一口喝下。而后用袖子抹了抹嘴，转身回到原地。

他微叹了一口气，才又开口继续：“程介史将才问焦船上那五具焦尸的身份，其实若不是程介史发觉其中那个年轻男尸衣襟上沾有漆点，我也绝想不出那五人身份。前襟裤鞋能沾到漆的行业不少，但肩后能落漆的，唯有在房梁斗拱下做活儿的彩画匠人。”

程门板听到这里，脸上才略微有些舒展。

“另外，那焦船上还有一具尸首，没有被烧，是自杀，并且眇了一只眼。程介史曾疑心他是萝卜案中那个田牛，程介史并没有猜错，此人正是独眼田牛。借由衣襟上漆点和那只独眼，我才将这几桩事件勾连起来，由此推断出，那具年轻女尸是孙阿善。”

“哦？证据何在？”程门板忙问。

“证据在何奋身上，何奋借《百工谱》一饵钓五鱼，固然是为钱，更是为了泄愤。”

“泄什么愤？”

“他父亲原是杂间装名匠，当时风头正劲，却漏画龙睛，触怒龙颜，被发配沙门岛，丢下何奋姐弟两人受尽凄凉。何奋自小气性大，看着彩画行其他五装各个兴盛，心中由此迁怒怀恨，借《百工谱》设出互斗互杀之局，要毁掉整个彩画行。这杀局正设在那只焦船上——

“他让田牛租了那只船，他自己则和孙阿善两下里分头行动。这一头，何奋分别与在座四位约好，在那船上见面付钱，钱数想必不会少，以各家的财力，也不是难事；另一头，孙阿善在清明那天，故意在东水门现身，让典如磋去寻她。孙阿善照旧用那孩子威胁，典如磋却不似其弟，岂肯轻易就范？不过，若想解除威胁，唯有灭口。

“典如磋便暗中尾随孙阿善，孙阿善则将他引到五丈河那只船。船上已聚齐四个人，孙阿善又口里有意唤爹唤娘，让岸上的典如磋误认为是她家人。船里那几人各怀鬼胎，不明就里，喝下孙阿善煮的药汤，一起昏倒。典如磋以为他们都已睡着，便趁机浇油焚船，烧死了五个人……”

“且慢！”程门板满眼糊涂，忙高声打断，“你是说那船上被烧死的是这四个人？”

于仙笛、黄瓢子、胡小喜、范大牙也都纳闷不已。黎百彩、孟青山、史小雅、夏芭蕉四人则都垂着头，面无人色，典如磋更是已经形如鬼魅，低垂着头，不住攥紧拳头，骨节拧得咯吱吱响。

张用略停了停，才慢慢开口：

“船上被烧死的除了阿善，其他四人分别是史大雅、孟青山的弟弟孟清溪、夏芭蕉的娘、黎百彩的幼儿。男女老幼，正好凑成一家五口的模样。”

“什么？”程门板惊呼。

张用扫视那彩画四人，心里一阵黯郁：“在座四位，这两天家中各缺了一个人，史小雅的父亲、孟青山的弟弟、夏芭蕉的娘、黎百彩的幼儿。其实，何奋和这四位约好后，还做了件事——分别送了封信给他们。陈小哥——”

陈六一直候在门边，听到唤忙快步走了进来。

“何奋是否让你把信送给彩画行四家？他说什么没有？”

“何相公说必须亲手交给这四位相公……”陈六分别指向黎百彩、史小雅、孟青山、夏芭蕉。

“何奋自己并不想动手谋害人，只想看人谋害人。我猜测，这四封信内文应该大致相似，都是告密信。他写这告密信，是想验证人心。信里告诉四人，那船是个陷阱，去了会丢掉性命。可惜，人心最经不得验。这四位收到告密信，必定都将信将疑。信若是假的，去船上送了银钱，自己便有望入选《百工谱》；若是真的，只要自己不亲自去那船上，便无须多虑。只是，让谁去？

“何奋用意正在于此。贿赂衙吏，抢夺《百工谱》名额，这等事必须极其隐秘，唯有至亲之人才能告知。恰好史大雅亟望儿子能重振家声；夏芭蕉的母亲半生辛苦，也是为儿子成才成名；孟清溪常年仰赖其兄，也盼着哥哥孟青山入选《百工谱》，自己能沾带些好处；唯有黎百彩，并无亲近可信之人。

“但四位各有一桩心病，正被何奋戳动——史小雅自幼被父亲严苛训教，满腹委屈，却从不敢有丝毫违逆；夏芭蕉则被母亲事事包办，养出一身娇气，成名之后自然急盼自主自立；孟青山被无赖弟弟拖累多年，早已难忍；黎百彩半百得子，却有残障，他视之为羞耻，新纳的小妾又怀了身孕，并不担心子嗣。另外，雇请孙阿善一事，也是一桩把柄隐患，必得除之方能安。

“在座四位，收到密信后，不约而同，将至亲之人当作祭牲。成，则自己得名利；不成，则借人之手，除去心病。哪怕心有愧疚，罪责却不在自己。

“这便是焦船上那几具尸首的来由。一边是典如磋想杀人灭口，另一边是彩画四家想借刀争名、借人杀亲。两下里被设计，凑到一处。一场大火，焚灭人心……”

张用言罢，大厅中寂无声息。彩画行那些人全都已如枯枝僵尸。于仙笛、黄瓢子、胡小喜、范大牙则个个惊张着口眼。

只有程门板，愣坐在上首，左右扫视良久，才忽然问：“船上死的那个年轻女子真是孙阿善？她既然知情，为何不逃走？”

“我推测，照原先谋划，孙阿善带黎百彩的幼儿去那船上，收了另三家的钱后，交给独眼田牛带走，而后煮好药汤，灌晕四人，自己从船的另一侧悄悄凫水离开。然而，她并没有走，反倒也喝下药汤。大板牙兄弟查问到，孙阿善不仅被典家父子玷污，后来又被轿夫乌扁担强奸。接二连三被人欺凌，她恐怕早已没有多少生趣。逼死典如琢后，也并不会好过多少，只能越发厌世，宁愿于昏睡中死去。”

“独眼田牛既然走了，为何又死在船上？”

“他虽缺了一眼，心却比常人更坚执。他暗慕孙阿善已久，那晚从船上取走银钱，应该是去交给何奋，而后等待孙阿善来会合，却一直不见孙阿善来，他自然又回去寻，却发现孙阿善也已经烧死。于是拔刀自尽，死在孙阿善身边。生时未能结缘，死后相伴共眠……”

厅中越发冷寂如窖。

“好了，我所知，便是这些。该搜该寻、该拷该问，由你们发落。告辞——”张用抬手一揖，转身便走，口中高声吟哦：“人凭艺立身，名逐虚成妄。百年彩画行，一朝成沙场。”

他出了门大步向西，朝素兮馆走去。一路上，清风浩荡，飞絮如雪，心中却积满厌闷，他不管路人，仰天大喝几声，方才吐出胸中郁气。

一路来到素兮馆，门虚掩着，他用力推开，大步迈进，高声嚷道：“解谜人来了！”

何扫雪那只黑犬猛然从墙角蹿过来，不住朝他狂吠。张用瞪起眼，也学它的吠声，怒喝回去。一人一犬，互吠不止。这时，廊下传来一声清叱：“廷珪！”是何扫雪，仍旧清素明洁，白梅一般。那只狗听到唤，立即止住了声，转身跑到何扫雪身边，蹲伏下来。

张用望着何扫雪，大声道：“黑犬者，默也，吠犬不咬人，咬人犬不吠，谜底是默杀。人心之恶，随处皆在，只是大都藏而不露，隐而不发。不露不发却未必无伤无害。有时，隐默之恶，胜于行凶。彩画行一连串凶死其实是三场默杀。

“第一场默杀是多年前，杂间装何飞龙的死。何飞龙漏画龙睛，原是自己过失。但当时彩画行几大名匠都在场，史大雅、典如磋、孟青山、夏芭蕉……那是皇城秘阁，彩画绘制完毕，必定要细细验工。何飞龙疲累之极，疏漏了，但其他几人难道也都没有发觉？当时何飞龙一支描龙笔，绝技压众，杂间装更是融汇各家，异峰突起。彩画行一向亲睦，其他人虽然嫉妒，却不好流露。验工时，史大雅等人即便发觉何飞龙漏画了龙睛，恐怕也装作不知。他们不害何飞龙，却以默代杀，坐视他罹祸。这场默杀当时恐怕无人发觉，但何飞龙的幼子何奋是个精细负气人，成年后恐怕渐渐醒悟过来，正巧今年工部修订《百工谱》，他便以此为饵，诱使彩画五装彼此默杀。

“第二场默杀，是彩画四家默许孙阿善逼死典如琢。

“第三场默杀，则是彩画四家各自将亲人送至焚船。

“何奋姐弟当年曾受你救助，孙阿善应该是听闻你雪菩萨的名号，前来向你求助，你们一同谋划了这一场回环默杀。你们并不动手，只设诱因，引动他们互杀。你不愿如他们一般默而不语，才叫我去解谜。这谜我已经解开，照约定，得收利了……”

张用说着将长襟撩在腰前，一把扯下裤子，露出光腚，蹲在院子中间，先大大放了个响屁。

何扫雪原本一直静静听着，眼中微含笑意。这时猝然变色，眉头蹙起，雪白面庞顿时泛红。

张用却哼着小曲，仰脸笑瞅着她，酝酿屙意。蹲了一会儿，又用小指掏起耳孔，左旋右旋，抠出一点耳屎，轻轻弹到面前地上。接着便拽起裤子，站起身，哈哈大笑：“我只说屙屎，并没说从哪个孔屙。记住，三个月不许清扫！”

说罢，他丢下何扫雪独自羞怔，转身出门，高声吟出一阕《阮郎归》：

浮云万里问苍茫，无根聚散常。春来秋往雁成行，风吹大梦凉。

如蚁乱，似蜂忙，争得满目狂。归来万户闭秋霜，人间落叶黄。

皂篇 艮岳案

第一章 通神

技进而道不进，则不可。

——苏轼

清明正午，黄富贵骑着匹青鬃马，前有仆人牵缰，后有徒弟跟随，沿着汴河大街缓缓回城。

黄富贵原名黄岐，今年五十五岁，是将作监修内司大作头，精于宫室布局、殿阁营造。他头戴婺罗黑幞头，身穿玄色杭绢道袍。面皮白皙，须发乌黑，仪容端雅，神色间却透出些严凛之气。

一路上，他都在暗暗盘算一桩心事——他准备杀一个人。

他要杀的人名叫云戴，和他名头相齐，同在修内司任大作头。如今京城宫室营造行共有三大名匠，除了他们两人，另一个是李度。他们三人被坊间合称为“黄阁、云台、李氏楼”。三人技艺难分伯仲，但各自旨趣不同。黄岐善造御殿皇阁，极尽典丽雍雅，因此得了“黄富贵”这名号；云戴则偏爱亭台朴逸、林园清旷，人称“云野逸”；唯有李度，年轻随性，无甚偏好，一向依势而设，随境而变，人称“李自然”。

对于李度，黄岐虽觉得后生可畏，但毕竟相隔一辈，得自惜身份，不愿与之争竞。云戴年轻时与他却曾是好友，只因一桩旧事，彼此生出嫌隙，加之志趣相反，随着名声渐长，竟成对立之势。二十多年来，两人路上相遇，能避则避，不能避则心照不宣，点头而过。直到去年，一项御差让他们正面相对、再无可避。

当今官家嫌汴京周回几十里平阔，无峰岭峻景，而帝王非形胜不居，又听信方士所言，若加高皇城东北地势，则能龙嗣繁盛，因此下诏在皇城东北堆土叠石，营造高山峻岭。蔡京于苏州设应奉局，遣朱缅督运“花石纲”，从东南搜寻太湖石、灵璧石、奇花美木、珍禽佳兽，源源不绝水运到汴京。官家委命宦官梁师成督造，历时三年多，才堆叠出南北两座奇峰峻岭，初名万寿山，又因八卦中，东北为山、为艮，后定名为艮岳。

山石树木垒植完毕，便须在山峰瀑池间营建亭台馆阁。去年年底，梁师成召集黄岐、云戴、李度三人，命他们各自谋划布局，分别交出一纸艮岳楼台图稿，一起上呈官家，由官家从中选定最优者，再动工营建。

黄岐出身于一个小木匠之家，全凭自己多年精勤，才挣到如今的地位。这一次图稿若是能被官家选中，则一生荣耀到顶、圆满至极。只是，云戴和李度两人均非俗手，必定也一样全力争逐，黄岐并没有十成胜算。

这几个月来，黄岐一边苦心谋划图稿，一边不住盘算这个疑虑。说起来，当今官家酷好风雅，崇奉奢丽。这些年宫中翻新营建殿阁，比较图稿时，半数以上都选用了黄岐的图样，云戴和李度远远不及。这回营造艮岳，朝廷更是不惜物力，穷极华奢，殿阁楼台自然也该务求富丽雍雅。黄岐自忖，胜算应该仍高过那两人。

不过，其中有个隐忧。黄岐去那两峰上下遍览过后，见它全然依照自然山水营造，即便奇险诡秀之处，也是依势造景，几乎看不出人工斧凿。人在那峰岭池谷间行走，苍苍茂茂、郁郁秀秀，如同移步换踪于泰岳、嵩山、庐岭、峨眉之中。这里若仍照皇城规格营造楼台殿阁，难免会有些突兀不合，而且，官家虽爱精雅，却非一味堆金砌玉，相反，他博览文墨，书画双绝，于典正精雅之外，更求自然韵致。翰林画师画花鸟，个个都须精求是否合于时辰、节候、天气、物理，些微差错，官家均能一眼看出。艮岳的楼台馆阁自然也得尽力与这山水景致相合。这一门，黄岐向来没有深研过。

技艺一行，初学时，如同撒种种苗，随处皆可，任何一门都易入手。等学到深处，便成了大树，根深难移，不再是人习艺，而是艺使人。就如人说话口音，一旦养成，再难更改。若想另换门径，千难万难。何况这回图稿，时限极短，仓促间哪里能迅即学到？

而云戴，本就精于山水园林造景，最擅楼台亭轩与花木水石之呼应掩映。李度则一向心无成见、因势赋形，见了艮岳奇峰秀谷，自然能生出许多佳构妙思。对此，黄岐不能不忧虑。

好在年初，一桩事牵扯了李度的心思。工部编订《百工谱》，李度被邀去参议。听到《百工谱》，黄富贵自然也难免心动，但李度是官户出身，其父李诫又曾奉旨编定《营造法式》，他入《百工谱》是理所当然。想要争，得费些气力。艮岳楼台图稿时限又紧迫，黄富贵反复盘算后，只能弃掉那一头，只专心攻取艮岳这一头。谁知上个月，李度竟不知下落，四处寻不见。听他徒弟说，艮岳楼台画稿才完成一小半。今天是期限最后一天，明早就得交稿。即便能找见他，也已经来不及了。上天做成，一个劲敌便这般自行消失。

剩下的便只有云戴了。

梁师成差了后苑造作所一位内侍殿头官来催督此事，那殿头官找不见李度，怕再有遗失，便将黄岐、云戴和李度的徒弟白岗监押在艮岳山脚下一座宿院中，派了门值轮班看守，让他们在那院中绘制画稿。黄岐、云戴、白岗都已先后完成画稿，明早便要进呈御前。一生大计，只在今晚。

黄岐起初并没有这杀人之心，是被云戴一步步逼出来的。

那殿头官将他们禁闭在那宿院中，只许他们各自带一个徒弟伺候，另派了一对庖厨夫妻照料他们的饭食。黄岐带了大弟子陈宽，这弟子自幼跟随他学艺，已近二十年，一向极恭谨小心。可到了那艮岳宿院中，陈宽却性情大改，虽不敢违逆顶撞，眼中却时时露出怨愤之气。有一回，黄岐无意中撞见陈宽和云戴的徒弟在中厅门边低声说话，一见到他，两人忙各自躲开。黄岐这才明白，自然是云戴派了徒弟来挑拨陈宽，离间他们师徒，扰乱他的心绪。云戴一向自诩淡泊，黄岐却从来不信人真能超然物外，到这要紧关节，真性便会逼现。

云戴手段不止于此。黄岐有一桩旧耻，其他人并不知道，只有云戴一人知晓。那还是四十年前，黄岐才十六岁，刚拜师不久，跟着师傅去给前朝名臣沈括修造府第，云戴和他师傅也应募了那差事。到饭时，那府里端出几笼热馒头。黄岐正饿，分到馒头后，忙大咬了一口，里头竟是肥鲜的羊肉馅。他父亲只是个小木匠，家里儿女又多，一年难得吃到一回羊肉。黄岐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羊肉！”他随了父母的密州口音，肉字读出来是“幼”音。大家听到“羊幼”，全都大笑起来，从此都叫他“黄幼幼”，其中云戴笑得最古怪。过了几年，大家各自分散，才渐渐没人这么叫他了。可是到了艮岳宿院，几天后，那厨妇不时便要蒸一回羊肉馒头，端来时，又偏生连连念叨“羊幼馅”。黄岐听一声，心里便如被揭开一层皮一般。起初他还以为只是巧合，后来发觉那厨妇说“羊幼”时，不时瞅着他，眼里露着打探暗笑之意。他再不怀疑，一定是云戴暗中唆使那妇人来羞辱自己。

即便如此，黄岐也绝未生出杀心，直到惊闻了一件事。

有一天，那厨妇又来送饭菜，弟子陈宽去后院净手，黄岐正在案前描画艮岳北面万岁山东峰万株梅树间一座山根堂馆，名叫萼绿华堂。那厨妇凑过来唤他用饭，一眼瞅见案上的图稿，不由得惊奇道：“这幢楼和云作头画的一模一样呢。”黄岐听了大惊，忙问是哪座楼，那厨妇指向南面寿山山脚那座楼。

寿山两峰并峙，青嶂如屏，峰顶之上开凿深池，设有闸门，山坡垒叠灵璧紫石。开闸之时，水瀑喷涌，飞泻而下，汇入山脚一片大池，名叫雁池。池北矗立一座高楼，官家已经定名绛霄楼，是自南进入艮岳，迎面所见第一要紧之处，自然得构型雄秀、气象宏丽。这正是黄岐最擅长之处，他却丝毫不敢轻忽，花费了半个多月，才精构细设而成。楼体形制略似宫中睿谟殿，但瓴脊矫劲，飞檐秀逸，殿基一半悬架于雁池之上。楼身彩画，以金、红二色为主，后映飞瀑，前照碧水，宏壮之外，更增凌虚飞升之态，正合“绛霄”之意。他反复观摩，觉着这恐怕是自己生平第一佳构，当今世上，应无第二人。然而那厨妇所指，正是这座绛霄楼。

他不肯信，忙问：“你莫不是看差了？”

“哪会看差？云作头那张图上第一眼见的也是这座楼，也是五层，这般半架在水上，金金红红的耀人眼。这顶上屋脊也是这么飞飞翘翘的。窗扇也都门一般宽大，雕的也是祥云纹样。”

黄岐再不疑心，其他还好，这窗扇他是大胆破了成例，特意加宽，以便推窗便能见雁池阔景。至于窗格雕花，他用云纹，是为了寄寓“绛霄瑞云”之意。他顿时惊住，云戴竟然偷窃自己心血，这里再无别人，自然是徒弟陈宽窃传给他。这时陈宽恰好进来，他装作无事，过去吃饭。那厨妇也再没多言，悄悄出去了。

第二天，快到饭时，他有意支走陈宽，让他去洗笔。等那厨妇来送饭菜，他让她看图上另一座楼。那是南北两山之间，几十顷平阔青芜，中间一条御道，两侧数百块巨石林立，其间一块巨石更是高六仞、阔百围，名唤神运峰。那座楼背倚青山，正对神运峰。黄岐同样花费许多心思，依照那地形景致，独构出雁翅状楼形——主楼伟岸，雄立于前，两侧辅楼沿山形向两侧迂曲伸延。若从山顶俯瞰，便如一只鸿雁栖息于草海石滩之中。黄岐造楼，向来端平方正，从未有过这般巧思。相比绛霄楼，这幢楼更是意外之喜。

谁知那厨妇一见之下，又惊叹起来：“这片楼也和云作头画的一样呢，我还多嘴问云作头，这楼是不是叫大雁楼，云作头笑说，这楼名得由官家钦定。”

黄岐虽然有所预料，但真的听到，心头仍重重一撞，又悲又怒，说不出话来。倾心教导了二十来年的徒弟竟背叛自己，而那个自称无心名利、只爱园亭的野逸之人，行径更是如此卑下。他本欲立即冲到云戴那边，当面痛斥这盗贼，但随即想到，云戴自然会矢口抵赖，甚而反咬是他剽窃，他却拿不出证据来。徒弟陈宽既已做出这等事，自然也绝不会承认。

一连几天，他都悲愤莫名，却毫无主意。他自幼就不善言语，只爱做木工，一做起这些活计，便全忘了时日饥渴。五六岁时，他已能独力做出木凳。十一二岁，便跟着父亲出去做工，造房屋木件，起先只是栏杆、叉子、篱墙等小木作，到十五六岁，他的手艺早已超过父亲，连同门扇、窗格、外檐、天花、楼梯、龛橱等四十多种小木作手艺，他已经全套精熟。

十六岁那年，朝廷从内库拨钱，翻修景灵宫，黄岐和父亲也去应募。景灵宫是供奉皇灵、修国忌、行香礼之所，工程由将作监修内司大作头管领。黄岐领到的活儿是雕造窗扇。一座殿几十个窗扇原本只需一个样式，黄岐却觉着这景灵宫并非寻常之所，该显出皇家尊贵，便每一扇窗都选了一样瑞祥花式。这自然极费工时，却不会多得工钱。他宁愿白花一倍工，熬夜雕凿，每一个卷瓣都务求精细圆劲，一丝都不愿苟且。那大作头来验工时，看到那些窗扇，惊了一跳。再看他的年纪模样，有些不信。询问了一番后，才信了，随即问他愿不愿意拜师做学徒。他喜得说不出话，只会连连点头。那大作头却又说：“有句话我先得问明白。你学艺若只为谋衣食，便不必跟我。以你眼下这双手，已能稳稳端牢一碗好饭，跟我学艺，便得忘掉这些。每一门手艺，里头都住着个神灵，如日如天。我们学艺，不是为己，是为敬事这神灵。世间一切之乐，都难及被这神光照拂之乐。只是，唯有极尽心血、除尽杂念，方能得见这神光。所谓尽心始通神，忘己方成艺。你肯不肯舍了自己，全心为艺？”

自小做木工活计，他从来不觉得苦，反倒觉着里头似乎有甘蜜一般，做得顺手顺心时，那甘蜜便似由手指流注到心里，说不出的甜畅。这时一听，才恍然大悟，那甘蜜正是神光。他忙重重点头，大声说：“我肯！”

于是，那大作头便收了他，让他尽弃以前所学，从头学艺。先由小木作起，精熟之后，才转向柱额、铺作、檐顶等大木作。这一学便是十来年。等他能独自营造屋宅后，师傅又教他宫室庭园这些大计度、大营造。

活了这五十年，他眼里心里全都是这木作，是真尽了心、忘了己。渐渐深入这门手艺后，也真切觉到里头确有一股神灵之气，与他心手感应。时常让他觉着，不是自己在做活计，而是木神借他之手，雕凿营建出一件件精绝之器、宏壮之楼。

娶妻生子后，他原想将手艺传给儿子，但这时家境已经丰足，几个儿子都嫌木工活计太苦贱，没一个肯学。他只得着意选了几个弟子，其中尤其看重陈宽。这弟子肯下死力，心思比他更灵透，时常能有些异思妙想，将来成就一定会胜过自己，于是他将陈宽当作自己儿子一般悉心教导。哪晓得，行至一生最紧要关头，竟遭徒弟背叛、对手偷窃。

这艮岳图稿中，他最善造的是楼殿，心血却被云戴偷去，剩余的多是山亭水阁，又是云戴所长。这一战，自己必输无疑，而且，输的不仅是艮岳这一纸图稿，自己这一生似乎都被人卷窃一空。

他也想过以偷报偷，设法去窃取云戴图稿。然而，一动此念，胸中一股傲气随即腾起。自己一生全凭手艺存身立命，偷窃别人技艺，即便赢了，哪里会有片时安心？

思来想去，恨意越聚越深，一个念头被逼生出来——杀掉云戴。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消不去。起先，他还十分怕惧，不敢深想。直到三天前，他去前庭，正巧碰见云戴。两人仍没有说话，云戴却瞅着他微微一笑，那笑里满是嘲讽得意。他一眼瞥见，怒火顿时腾起，心中再不顾虑。

剩下的便是如何杀。

他一生醉心木艺，勤恳做活儿，与人争执都极少，哪里会杀人？更不愿为杀这等卑劣之徒，赔送了自家性命。他想了几天几夜，只想到一个办法——下毒。

那艮岳宿院后厨常备有酒，且是宫中法库御酒。每天夜饭，厨妇送饭时，总要给他和云戴各烫一瓶酒，只要偷偷潜入那后厨，将药下到酒里，这事便能做成。只是，他从未进过那后厨，如何才能不被发觉？

一连三天，他夜夜苦思难寐，却始终没想出个妥善之策。今早起床，神思困乏，去拿压在枕底的符袋，一不留神，袋子掉落到床缝里。那是领到艮岳这桩御差后，他去鲁班祠求来的吉符。他扒在床缝边摸了半晌也没有摸到，心想，佩了这符袋，不但没得吉利，反倒遭遇这被窃之厄，便不愿再理会。可刚爬起身，猛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要取出这符袋，得搬开这床才成。这是张檀木大床，极沉，至少得两个人才搬得动，可以唤陈宽去叫那庖厨夫妻来帮忙，趁他们搬的时候，赶去后厨，将药倾在酒坛中。

下药的法子有了，药该去哪里买？他想到街头野郎中常卖鼠药，艮岳图稿已经完成，交给了那内侍殿头官拿去装裱，裱好后，今晚拿回来再让他们验核一道。加之这两天过节，那殿头官不再拘限他们，他便借故出城扫墓，叫陈宽回家牵了马，先出东郊扫过墓。回来途中，一路都在暗暗留意卖药的。

行到虹桥一带，都没寻见，却遇到张用拿了把团扇，遮着半张脸逗耍他。他一向厌烦张用疯疯癫癫、没张没致，便怒斥了一声，驱马便走。走过军巡铺，一眼瞅见护龙河边走来一个人，背着个药箱，手里挑着个布招子。他隐约记得以前曾见过，这人似乎叫彭针儿。

出门前，他已想好主意，忙勒住马，谎说自己钱袋不见了，让陈宽和马仆都回原路去寻。那两人不敢多问，一起往回寻去。他等彭针儿走近，下马问他可有鼠药，彭针儿连声说有。他摸出三文钱，买了一小包，怕不够，又买了一包，仍担心酒坛大，药量不够，索性买了五包。

彭针儿有些纳闷，他装作未见，付过钱，捏着那五包药，上马便走。走到东水门边，才停住马，掏出手帕将药包好，连钱袋一起贴胸藏进怀里。而后，下马牵到路边，等候陈宽和马仆，心却咚咚暗跳，手微微抖个不住。

第二章 大匠

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

——苏轼

陈宽也在寻卖药的，他也准备杀一个人——他师傅黄岐。

师傅说丢了钱袋，他却有些疑心，自己一路都跟在马后，并没见到掉落什么。人都说伴君如伴虎，他却觉得伴师才真如伴虎。师傅说去寻钱袋，他只能去寻，从师二十多年来，事事都是如此。

他和那马仆刚回到虹桥口，桥上河里便乱了起来。循声一瞧，河里一只客船烟雾蒸腾，撞向前头一只游船，随即消失不见，烟雾中竟飘出一个白衣神仙，身后还立着两个仙童，飞撒红花，顺流而下。他还好，虽然惊诧，只是张大眼睛惊望，身边那马仆却发出一串怪声，见岸边有人跪下，他也要奔过去下跪。陈宽忙一把拽住那马仆，喝他赶紧寻钱袋。可这岸边人众纷杂，即便钱袋真的丢了，也早已没处寻去。他念着心事，便吩咐那马仆一路寻回郊外墓地，自己在这虹桥一带寻。那马仆一向怕他，又见那神仙已经漂往下游，忙答应了一声，追着望东跑去。陈宽则走进温家茶食店，在靠门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眼瞅着外头乱挤乱嚷，盘算自家心事。

陈宽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他是十三岁拜的师。那之前，他父母遭瘟疫双双病亡，他独个儿流落到京城，跟着一班木匠四处寻活儿讨食。他虽生得瘦小，手却巧，那些木匠锯好了斗拱，让他凿榫头。这活计不需多少气力，却要精细。他照着图样，打好墨线，锯、凿、削、磨，无不严丝合缝，人都唤他“小榫头”。那年太学重修辟雍明堂，由黄岐监造。那时黄岐虽还未挣到“黄富贵”的名头，却已是京中造楼名匠。这类活计远轮不到陈宽，他却早闻黄岐之名。听说后，便借钱买了一坛上等羊羔酒，寻见应募了这工程的一位作头，苦苦乞求，并拿出背去的凿锯木块，当着那作头的面，制了一个榫头。那作头看过他的活计后，总算答应了。

到了太学，黄岐将他们一干木匠召集到一处，一样一样吩咐差事。那时黄岐还不满三十岁，身穿一领淡青绸衫，俊眼修眉，仪容清肃，站在一众木匠当中，如同一竿翠竹立在乱草丛里。陈宽瞧着那威严气度，简直如同见到庙里的神君一般。

他领的差事仍是凿制榫头。他只跟着那些低等木匠修造民宅，样样都简陋。及至见到黄岐分给他的图样，惊得合不住嘴。那图上的榫头，五穿六插、七拼八叠，哪里是榫头？竟像是七宝玲珑的铜锁玉雕。仅撑梁柱的斗拱名目，便听都没听过：令栱、华栱、瓜子栱、慢栱、齐心枓、交互枓、散枓、平盘枓……好在他身边是个老木匠，手艺惯熟。他便偷偷瞄着，依样去做。两三天下来，便发觉这些榫头变化虽多，理却仍是一个理。只需照准图样，把严尺寸方位，便不会差。于是他放手制作起来，手脚比那老木匠快，活计却不比他差。半个月的工，他十天便已做好。

这榫头原是由黄岐手底下一个作头监工查验，陈宽却存了个心，单候着黄岐。瞄紧黄岐走过时，他壮着胆上前，请黄岐来验看。黄岐听他说已经完工，眼中先露出疑厌之色，盯了他片刻，才走了过去。瞧过第一根散枓的榫头，不由得回头望了陈宽一眼，接着凑近细看其他。一一验过后，便沉声询问他的出身来历。陈宽忙照实说了，跟着便扑通跪下，拼了胆问：“黄大作头，求您收我为徒！只要您教我手艺，我情愿一生一世服侍您！”

黄岐先一愣，继而沉声道：“我不需你服侍。我只问你，你为何学艺？”

他心里想的自然是能吃口好饭，但知道绝不能这么答，略一犹豫，才想到个妥当回答：“我想成个师傅一般的大匠。”

“你可吃得了苦？”

“便是苦断了手、苦烂了脚、苦残了心，我也不怕！”

“你若跟了我，先戒掉这滑嘴滑舌。”

“是！师傅！”他忙重重连叩了几个头。地上有些碎石，磕得额头出血，他却丝毫觉不到痛，反倒觉着唯有出些血，才表得忠心与大欢喜。

黄岐却微皱了皱眉，转身走了。他不敢出声，望着师傅英挺背影，在原地连连跺脚欢跳。

那天傍晚，黄岐使了个仆人唤他去自己宅里。他喜得心头发颤，忙跟着去了。那是西郊一所新造的宅院，虽不多大，外头瞧着只是寻常民居，走进院里，却见房舍修造得异常精整，连一根根椽头面都打磨得极平滑。

他小心走进堂屋，见黄岐端坐在中间一把黑漆交椅上，恍如神君吕洞宾一般。他忙要跪下磕头，黄岐却一摆手，随即站起身，指向身后墙中间供桌上一个神龛，里头供着匠神鲁班神像，左手执墨斗，右手握凿锯。

“你先来拜过祖师。我们这一门手艺由祖师所创，他乃万世匠神。我只引你入门，得不得道，全在于你。你要发愿立誓，就在祖师面前立。你可欺我、欺己、欺人，却欺不得神灵。”

他听了，心里一凛，忙小心走过去，肃然跪下，连磕了三个头。他四处流荡惯了的，向来会看颜辨色、信口附会。这时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在心里默默祷告：“祖师爷保佑我，学到师傅的全套手艺，做一个师傅一般的大匠。”祷罢，觉到师傅在背后盯着自己，心里升起畏意，又双手合十默誓了一句，“只要师傅肯尽心教我，我陈宽这辈子一定忠心服侍师傅到死。”

“好了，起来吧。阿辰带你去看宿处。”师傅语气微有些和缓。

他忙爬起来跟着那仆人阿辰走到旁边一间耳房，推门进去一看，屋子虽不宽阔，却极清整。床铺、桌椅、箱柜全都新崭崭的。床上齐整叠放着一套衣裤鞋袜，也都是新绢缝制。阿辰让他换上那套衣裳，随后带门出去了。

他站在那里，顿时呆住。他只是个小木匠之子，自小眼里所见，只有穷困。父母亡故后，更是尝尽了诸般孤苦滋味，哪里住过这么整洁的房舍？他忙脱掉旧衣，换上那套新衣鞋，伸手摸一摸，新绢细柔绵软，直舒服到心底。这新衣一上身，陡然觉着自己顿时脱胎换骨，只是手脚都有些发僵，连路都不太会走了。

他在屋里来回摆弄慢踱了几圈，才稍稍顺当了一些。想着师傅，不敢耽搁，忙开门出去，回到前面堂屋。师傅站在门外，立在檐下，沉着脸望着他。他忽而觉得，像是见到父亲一般，心里暖涌，双眼一热，几乎涌出泪来。师傅却沉声说：“你去锯那块木料，墨线我已画好。”

院子角上摆着根做木工活儿的长宽凳，凳上放了一块长木板、一把小锯子。他不敢顾忌刚换的新衣，忙快步过去，放正那木板，将边上打的墨线与凳沿摆齐，而后抬起右脚踩牢木板，握紧锯子小心锯起来。他锯功一向不差，这时手虽有些发紧，却也依然锯得平直。锯完后，他小心放好锯子，回头望向师傅。师傅脸色却越发冷沉，一言不发，大步走了过来，他忙让到一边。师傅看了一眼锯面，随后将木板往凳子外面稍挪了两分，抓起锯子，抬脚踏稳，将锯刃贴着那木板边沿不到一厘处，沙沙沙锯了起来。锯声轻稳，细浪淘沙一般，极有节律，十分悦耳。片时，师傅已经锯下薄薄一片，随后放下锯子，沉声说：“照我这样，锯出一片，再吃饭。墙边那些木板都是给你备的。”说罢便转身进屋去了。

他忙从地下拾起那木片，薄得只比粗纸略厚些。再看师傅锯的那一面，更是惊呆。即便是积年好锯匠，锯出来的木面，总难免有些斜痕，他自己锯的那一面便布满锯痕。师傅锯的却光光洁洁，刀削一般，看不到一条锯痕。锯穿那一瞬，锯刃更是难免打斜。师傅尾缝却结得异常平滑。他惊罕之极，人的手艺竟能练到这等地步！再一想，这锯功只是师傅手艺中极寻常的一项，他一身不知练就了多少绝技？这之前，陈宽只是仰慕黄岐名头，这时才真正满心敬服崇叹，心里也顿时涌起一阵热血，似乎瞧见自己若干年后也能练成如此神技。

他忙抓起锯子锯起来，可要锯那么薄，谈何容易？只要手底气力略一岔，锯条便立即打斜，中途便锯断了。他偷眼一瞧，师傅坐在那张交椅上，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吓得忙又埋头锯起来。锯了百十回，一根木板已去了大半，才算勉强一锯到底，锯下来的木片却厚薄不均、歪歪斜斜，根本看不得。这时天色渐暗，屋里飘出饭菜香气。他扭头一看，师傅已不在堂屋，后边传来妇人轻语、孩童笑嚷、碗匙碰响声，他们在吃饭了。

陈宽劳累一天，早已饿了，却只能白吞一口唾沫，又埋头锯起来。等天色昏黑，里头已经吃罢了饭，那个仆人阿辰挑了个小灯笼出来，挂到他身边的墙上。看到那灯笼，他知道师傅不是白说的，自己头一天学艺，更不能懈怠。好在他自小便比其他孩童能坚执，便忍着饿，在那灯下继续苦练。一直练到深夜，虽能锯出薄片了，却仍难像师傅那般匀平。屋里的灯光全都熄灭，师傅一家睡了。他也已累得手臂酸麻、饿得虚火直冒，但想着师傅恐怕一直在听锯声，只能咬牙继续。到后半夜，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他却仍锯不平滑，加之气力耗尽，更没了准头。他只剩一丝执念：“若熬不过这一夜辛苦，这辈子也休想熬出这穷苦命。”

月光尚明，大致还辨得清。他便反复念着这一句，继续锯，继续锯……锯到后头，已不是他在锯，而是锯子在拖扯着他，不住拉动，阴间那些受无尽刑罚的鬼魂恐怕便是如此。天色微亮时，他总算锯出薄薄一片，用手摸，虽仍有些微细锯痕，瞧上去却还算平滑匀齐。他再撑不住，腿一软，瘫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宿房那张床上，师傅立在床边望着他，手里捏着他最后锯的那片薄木。他忙要起身，却浑身虚乏，手臂酸痛，根本撑不起来。

师傅神色肃然，沉声说：“从今天起，我是你师傅，你是我徒弟。你这锯功仍差得远，等歇好了，起来继续练。未练好前，每餐只有一个馒头、一碗粥。等练好了，再加饭菜。”说罢，便转身出去了。

他呆呆点了点头，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一关都如此艰难，后面不知还要吃多少苦，自己熬得过去？但又一想，若不熬，哪一天出得了头，如师傅这般，锦缎随意穿，酒肉尽兴吃，处处受人仰重，在人前头活人？

犹豫再三，他还是咬牙强挣起来。这时仆人阿辰给他端了饭食进来，果然只有一个馒头、一碗清寡寡的粟米粥。他却如见珍庖，三五下，便吞掉馒头、喝光那粥，碗里最后一两滴都用舌头舔尽。虽远没有饱意，却已经有了气力。他忙跑到前面，不见师傅身影，也不敢问，抓起锯子又练了起来。

直练了半个月，他终于能锯出跟师傅一样平滑的薄片。师傅瞧了，只微点了点头：“明天开始练中锯。”

那晚，他的饭食多了一碗青菜。他已经许久没沾过青菜，第一口吃下，喜得如见亲娘一般。

果然如他所料，练完中锯，练大锯，练完大锯，又是削功、刨功、凿功……这些器具练完，他已经十六岁，才开始顿顿能见些肉。其间艰难苦累，早已数不清。然而，师傅却说，这才算刚刚站到了门边。接下来便是小木作诸般技艺，制门、窗、篱、梯、阑槛、藻井、井亭、壁帐……

练完小木作，师傅说勉强能跨进门槛了，开始教他大木作，造抖、栱、飞昂、爵头、梁、柱、栋、椽、檐……这又是五年。

他以为自己总算挣出了身，师傅却说：“你若只希图做个匠人，这勉强能立住脚，但我不是教你做匠人，是教你起造楼殿。只懂木工，哪里能造起一幢楼？”于是，他又开始学雕作、石作、瓦作、泥作、竹作、砖作……

直到二十八岁，诸作遍习之后，师傅才从取正、定平、立基开始，教他屋宅营造。而师傅在这个岁数时，却已能独自担当，监造宫殿，相形比照，他心里无比闷苦。

这十五年来，师傅从未对他露出过一丝笑，更没赞许过一个字。始终板着面孔，嫌他做得不够，时时处处，他都得尽力小心小意。虽说从未担忧过衣食，却也从没稍稍安心过片刻，睡梦中都觉着师傅随时要责骂。平日里，除了师傅教的活计，师傅家中无论大小事，他都得尽力抢着去做，有时觉着连个家奴都不如。

即便如此，他心里始终牢牢存着感念：师傅这是愿我成大材，这恩德一丝一毫不能忘。

唯有三桩事，梗在他心里，怨意越积越深。

头一桩是钱。学艺头几年，师傅管饭管衣，他感戴之极。可练到小木作，皆是在楼殿园宅工地上做活儿，照理便该有工钱，师傅却一文都不给他。等大木作练成，工钱早该翻几倍，他仍然一文钱都摸不着。师傅后来又收了几个徒弟，那几个人起头几年也没有工钱，到小木作时，他无意中听到，他们每月竟都能得两三贯钱。他顿时惊呆，不知道师傅为何单单对自己这么刻薄，心里虽然震怪，他却不敢问师傅，只能忍。直忍到如今，早已练出第一等手艺，却仍连花子都不如。

第二桩是婚姻。他拜师时才十三岁，年纪尚幼。过了几年，渐知人事，心头开始痒热起来。外头见到女孩儿，总忍不住偷偷瞅、暗暗念，却只能干馋白渴，一心盼着手艺练成，便好论这男女之事。等到大木作练成，已经年过二十，足以成家立业了，师傅却丝毫不言此事。那时师傅于他，已真如父亲一般，这婚姻大事，师傅不开口，他哪里敢提敢问？只能继续等。其他几个徒弟起先都住在师傅家中，大木作练成后，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师傅也让搬出去赁房自住，有活儿时才来做工。“黄富贵”的徒弟，在京城到处都说得起话，一般门户的女儿都愿嫁，那几个先后都娶了妻。唯独他，到如今，都已三十五岁了，却仍是个孤桩单杆儿。

第三桩则是名位。起初，莫说他自己，便是旁人，哪个不说，他这个穷门孤儿，能被黄岐收为徒弟，是积祖修来的福报。可后来，他却渐渐疑惑起来：自己拜师原是为能学成本事、挣出个头。可诸般手艺都学成后，他却仍得埋头跟在师傅身后，一步都不许远离，连抬眼直视、大声说话都不敢。其实，师傅的全套本事他都已经学到，而且师傅只知严守成法，不善变通。他却心思活泛许多，有时成法不足，他能因地因势想出些新主意，既不失堂正宏丽旧范，又能出些新鲜意趣。有了他相助，师傅才声名更盛，稳稳坐牢“黄富贵”的名头。这些，外人却一概不知，声誉尽归师傅。以他如今的本事，全天下走到哪里，都是一等大匠，在师傅跟前，却狗一般。许多回，他都想偷偷逃走，可一见到师傅那威严目光，他连挪开半步的气力都没有。他盼出头，盼了整整二十二年，这头却被师傅死死摁在腔子里，越盼越丧气，越等越灰心。

今年，师傅又领了艮岳御差，这是天底下头一等差事，京城三大营造师，李度不知去向，云戴又只善园林野逸之风，于皇家富贵一向力有不逮，师傅胜算极高。师傅若赢了，便能稳占天下头一位匠席。一旦到那地步，师傅只会越发威严，又正当盛年，自己这辈子恐怕都走不出他的地界，永难出头。

上个月，还未到艮岳宿院时，师娘见师傅为构画图稿，连熬几夜，便在一旁劝说：“你也爱惜些身子，这图稿只是个引儿，一旦官家选中了，后面工程才要耗气力呢。你若累病了，谁来监造？”

他在一旁听到，一个念头忽而暗生：师傅若不在了，他的构画意图只有我最清楚，这艮岳工程，自然没人能跟我争。若能监造艮岳楼馆，还愁出不得头？

随即，这些年的冤屈愤懑顿时翻涌出来，杀意随之生出。不过，毕竟是相从二十多年的恩师，他哪里敢深想这等事？直到他们师徒被那殿头官拘禁在艮岳宿院后，每日眼见着云戴师徒之间亲亲善善、有说有笑，他无比震惊，师徒之间竟能如此和气？而他师傅，却比以往更加严厉，动辄高声斥骂，甚而扔笔摔盏。最后几天，只要见到他，师傅眼中便腾起怒火，要吃了他一般。

他再忍不得了。

这两天，他暗暗想出了个投毒之策。这法子最好下手，而且，云戴和师傅多年不和，众人皆知，如今正面对敌，偏生又同住一院。师傅若死，先怀疑的自然是云戴师徒……到明天，图稿便要上呈天子，今天是在那宿院最后一晚……

他正在思忖，一眼瞧见卖药的彭针儿举着招子、背着药箱走了过来。他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头有几十文钱，是常日里替师娘跑腿买酱醋绒线脂粉，尽力讲价，偷偷攒下来的。他拿着那些钱，快步迎向彭针儿……

第三章 莫争

不寓心于物者，直所谓至人也。

——欧阳修

虹桥大乱时，云戴正巧行至桥上。虽然四周扰攘，他却不愿理会。他心里坠着一件大事——杀黄岐。

云戴比黄岐小两岁，今年五十三岁，中等身材，面相温朴。与黄岐物物皆求精贵相反，他向来事事随意，只戴了顶半旧黑纱帽，穿了件青绢旧袍。他见徒弟周耐挤到桥栏边去瞧热闹，有些不耐烦，正要去唤，一扭头却瞧见黄岐骑马从桥南头经过，后面跟着徒弟陈宽。他惊了一下，做贼被撞见一般，忙扭转了身子，心里暗暗惭愧，事情还没做，方寸已先乱，竟心虚到这地步。再想起家训，更是五内翻腾，额头渗汗。

云戴这营造手艺来自祖传，他家世代以修屋盖舍、建楼造亭为业，早在唐末五代，已是汴梁名匠。宋兴以来，更是代代皆有子孙出任将作监修内司大作头。京城营造行行首之位也都是由他家承袭。他家虽说艺统深厚，祖训却只有两个字：“莫争”。

云戴自幼就听父祖教诲，这营造一行，时时要记着“莫争”二字。莫与物争，莫与人争，莫与天地争。不论起高楼，或是建小亭，第一得先依自然之理。地势、地形、方位、土质、水况、草木皆有分定，只能因地取正，万莫争拗。眼前争得一分巧，日后不知赔还到几分，此乃天地好还之理。第二得依间架之理。楼宇屋宅，安固为先。基之深浅、台之宽窄、墙之厚薄、栋之高低、梁之粗细……皆有定数，此乃先祖千百年精测细算而成，只能严守其则，万莫争违。争在毫厘间，祸藏尺丈外。第三得依物力之理。营造一行，最耗财力，且无底止。我们身为匠人，虽说只是受人之雇、替人兴造，管不得雇主耗费几多钱财，更无法劝止官府滥耗民财。但世间百工，行行皆有其德，业业皆是修行。不管雇主如何，我们胸中始终得有惜物之念。营造之时，贵在适得其用，万莫争奢。须知，一砖一瓦、一梁一椽，既是天赐之材，更是世人心血。惜一分财用，便是积一分功德。第四则是人情之理。身为匠人，尽本分便是尽天职，心中得常怀一个“敬”字。敬天地赐我禀赋，助我自食其力；敬先祖传下这手艺，让我谋生有路；敬雇主给予活计，使我家小得靠；敬同行尽心尽力，令这行当日日昌盛。因而，万莫起争妒之心，更莫存自傲之念。任一门手艺，都博深似海，没人能穷得尽、到得顶。这天下的钱财，也各有分定。莫妒他人含金匙，莫羡他人得盛名。捧牢自家粗瓷碗，方为人生安稳时。

云家家法极严，云戴自幼就受这训导。五岁起便开始练锯功，七岁开始背诵营造口诀，这口诀中大半都是尺寸斗方数目，从取正、定平、立基到柱础、殿阶、踏道，再到木、竹、泥、瓦、石、灰等作功、功限、料例、数量，加起来，有数千条目。到十二岁时，这些数目字全都刻在了他心里，终身不忘。起楼造园前，只需丈量过宅地，他一口便能说出所需木材、土石、砖瓦等料量，差误不出尺斗。当年李度的父亲奉敕编修《营造法式》时，其中许多细目，都是从云家得来。

除去学营造，云家也延请儒师教导子弟识字读书。云戴却性喜朴淡，独爱老庄。不愿奢丽，务求清素。尤其所造园林，从不刻意雕琢，只取草木竹石天然之态，借流水清池掩映之趣，略装点以一二亭台轩榭，于野朴之境，生闲逸之致，因此，极得雅士文人赞赏，得了“云野逸”的名号。

云戴与黄岐相识于神宗皇帝元丰二年，当时两人都还年少。之前，名臣沈括受王安石变法牵连，因上书言免役法被贬宣州。那年七月，神宗皇帝重新启用沈括，召他回京复职龙图阁待制。沈括那次上书，是请求减免下户役钱，并建言将旧差役法和新雇役法相合并用，有钱者出役钱，无钱者仍出力役，两得其便。京城工匠都极感戴，替他抱屈。沈括要修宅第，雇请了云戴的父亲，云戴的父亲自然十分乐意，自己不收工钱，又请了京中名匠、黄岐的师傅一同监造。云戴便是在那工地上头一回见黄岐。

那时黄岐才拜师不久，身子十分羸瘦，穿着身旧布衣裤，肩上、膝盖都破了口。他的木作手艺却极精细，碾玉雕花一般。云戴虽自幼受严训，都有些及不上，因而极赞佩黄岐。两人又年纪相仿，工闲时，他便有意凑近，寻黄岐话说。云戴出身名匠之家，其他匠人见了他，无不奉承。黄岐却不愿多言，问一句才简短答几个字。云戴越发觉着这人有些不同，反倒更愿与他结交。

沈括待工匠极善，每顿饭食都尽力让工匠们饱足，头一天便让厨下蒸了几大笼羊肉馒头。黄岐一口吃到里头的羊肉馅，平日不爱言语，那时却大声惊呼了句“羊幼”。众人听见后都大笑，之后更唤他“黄幼幼”。云戴虽也觉得好笑，但看到黄岐脸涨得通红，顿时收住了笑。黄岐当时扫了他一眼，非但没有感念，眼中反倒越发刺痛，目光像是被蜇到一般，冷战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馒头，半晌都不肯再吃。云戴十分纳闷，却想不明白其中原委，只记住了黄岐心性极敏细，之后跟他说话时便格外当心，生怕伤到他。

那工地上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匠徒，名叫崔升。崔升手艺也极好，而且性情温善，与云戴很快便成为朋友。两人又都对黄岐有些好奇，三人便常凑在一处。黄岐始终难得主动开口说话，唯有谈及木工技艺时，话语才多一些，但也是问得多、听得多，答得少。

开工头几天，云戴的父亲先在沈家宅地上丈量、取正、定平，并唤了云戴、崔升、黄岐三人打帮手。先在基址中央朝向太阳放置了一块圆板，当心插了一根细铜标杆。太阳照到标杆，投下日影，用墨笔记下正午最短之影顶端位置。在其上架起一支望筒。望筒由一节粗竹制成，长一尺八寸，当中两壁用轴架夹固在一根三尺高立柱上，两头封节处中央各开一个直径五分的圆孔。依照最短日影方向，将望筒指向正南，让日影正透过两端圆孔。在两孔中央各垂下一根绳坠，绳坠所指，便是正南、正北，由此确定正四方。

接下来便是定平。在正方四角各树立一根标杆，杆上刻有尺度。基址中央安放一只水平。水平是一块长方铜板，架在四尺高的立桩上。两头各开一个小方池，中间用一道浅水槽连通。灌上水后，依照水位，将水平调到正平。两头池子里各放一枚水浮子，站在水平一侧，望齐两头水浮子尖端，分别遥对四角标杆刻度，便能知道地之高下。

他们丈量、取正、定平时，沈括一直在旁边观看。沈括一生最爱探究万物之理和诸般工技，那时又领了一项官事，奉敕编修天下各路州县地图，名为《天下州县图》，又叫《守令图》。历代绘制地图，平地尚可，如遇高山丘陵，则差误极大。道路弯曲时，里数也极难相符，为此，古人创制了“飞鸟法”，如鸟越山岭曲路，在空中直飞，则能免去地图里程差误。这一方法道理虽好，施行却难。沈括为此耗费了许多精神，却始终寻不到更好的法子。那天看到这些测量之术，大受启发，忙向云戴的父亲请教，由这小宅地测量，悟到不少大地图测量的好法子。

崔升也爱琢磨物理，又极钦敬沈括，只要见到沈括，总要寻各种由头上前问安。一来二去，竟真讨到沈括的欢喜，做了沈括的亲随。宅子造好后次年，沈括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出知延州，抵御西夏。崔升留在京中服侍沈括家人，云戴和黄岐则继续苦练营造技艺，三人仍往来不断。两年后，由于永乐城大败，沈括被贬随州，崔升跟随沈括去了湖北，一去便是七年。

这前后十年间，云戴和黄岐已各自练成本事，虽然尚未赢得“黄富贵”“云野逸”的名号，却均已初具大匠之风，被目为营造行两大秀才。两人路数这时也已显出泾渭之别，黄岐一味求精求贵，云戴则越来越爱朴淡野逸。

随着声名渐起，黄岐身上傲气也逐年而长。两人到一处时，黄岐话仍不多，言语却越来越冷利。云戴先还能容让，后来便渐渐受不得了。黄岐这等人他其实见过一些，出身穷寒，勤力上进，却心地偏狭，对人世始终存有一股怨愤之气。一旦得志，则极自负，时时处处不忘报复、泄愤。云戴这也才明白，为何当年黄岐喊出“羊幼”被众人嘲笑，自己忙收住笑，黄岐瞧见，却越发刺痛。偏狭之人，视一切皆可怨，他们眼中，善尤其可厌。他们不肯信这世间会有真善，只认定善是作伪之恶，因而是更恶之恶，加之云戴生于名匠之家，黄岐的怨恨便越发加倍。

当然，云戴并不愿与之计较，他从不缺朋友，少一个算不得什么，于是他决意从此疏远黄岐。可就在这时，神宗驾崩，哲宗继位，照例大赦天下，沈括得以内迁。崔升跟随主人回到京城，寻见云戴和黄岐。那天恰好也是清明，云戴雇了只船，三人在金明池游赏吃酒。

久别重见，云戴发觉崔升也变了许多，已无当年温善，言语神色间既骄又愤。原来，这些年他跟随沈括，受了不少闷苦。大赦之后，沈括才重新振作，发奋编修《守令图》，崔升在其间出了许多力。这回回京，正是由于《守令图》已经编制完成，沈括被特许进京上呈。崔升因此既深感骄傲，又难免回首自伤，进而酸辛愤郁。

云戴才要疏远一个傲友，又重见一个骄友。三人言谈起来，话风极乖拗。他们交情原本不深，又分别多年，叙过旧后，再找不见话头。崔升便不住声夸讲《守令图》如何精密绝伦、远超前代。云戴不好拂了他的意，尽力附声赞叹。黄岐则越听越不耐烦，听到第三遍时，鼻子里不住地蔑哼。崔升自然觉察到了，顿时没了兴致。

正巧云戴那天置办了一盘软羊，崔升便抓起箸儿夹了一大块羊肉，笑着说：“不闲攀这些了。来，吃羊幼，吃羊幼！”云戴听到，险些笑出来，但知道利害，忙绷住了。黄岐果然脸顿时涨红，鼻翼翕张，嘴唇急颤不止，怒瞪向崔升。崔升却装作无事，笑望回去：“黄兄，为何酒也不饮，幼也不吃？”云戴顿时觉得不妙，还未及开言，黄岐已端起面前一碗石肚羹，猛然掷向崔升。羹汤泼了崔升一头，肚丝挂满头巾衣衫。崔升又惊又怒，愣了片时，随即怒喝一声，也抄起一碟辣齑粉摔向黄岐。船舱窄小，黄岐没躲过，碟子正盖到脸上，油汤粉片糊了一脸，眼睛更是辣得睁不开。他怪叫着，用袖子揩净了眼，摸着桌子，绕过去扑向崔升，两人顿时扭打起来。云戴坐在这一头，慌忙起身过去，费了死力，才将两人拉开，又忙唤船家靠岸，两人愤愤下船，各自怀怒而去。

云戴以为这桩事就此了结，自己也无心再与两人交往，便没有去补救说合。谁知过了两天，官府公差找见他，说崔升那天赴约后一直未回，到处都寻不见踪影。云戴平白惹上一桩公案，去开封府挨了几顿审讯。后来，官府疑心是黄岐挟仇报复，却始终查不出佐证。崔升也一直下落不明，扰攘了一个多月才不了了之，这桩案子只能悬搁下来。云戴和黄岐彼此心中都存了芥蒂，从此再无往来。

之后二十多年，两人各自成了名。宫中御差大多由黄岐包揽，云戴心中先还有些不自在，随后一想，自己原本就不喜营造那等奢丽楼殿，承当御差，又禁忌极多，名荣而实难。而京城之中，显宦富商无数，但凡有些财力的，都争着在城郊治别墅、造园林，这正是自己所长所乐，活计从来忙不歇，又何必羡妒他？正好各行其道、各遂所愿。

唯一让云戴不乐的是，自当今官家登基以来，天下奢靡之风愈演愈盛。原本连宫中殿阁都不许泥金，如今民间都纷纷私下里违越礼制，争相夸富斗奢。云戴和黄岐原本齐名，随这奢风渐烈，“富贵”便日益胜过“野逸”，京城营造行匠人们也转而争相效仿黄岐。云戴的兄长现今虽然仍是营造行行首，云家却一年年冷落下来，早已无当年之尊荣。不少好友甚而劝他们兄弟，也照着黄岐那路径去行。

云戴一生散淡，从没深恼过什么，这一句劝，却如钉子一般钉进心头，既愤且耻。他不断以“莫争”二字家训自我劝解，这懑郁却越积越深。

他没想到的是，官家营造艮岳楼馆，竟让他和黄岐、李度三人各自构画图稿。他一生醉心山水园林，从没有哪座园林及得上艮岳，更没有哪片园子能有这真山真水一般的宏阔奇秀，自己图稿若能得中，这一生便真正圆满无憾。

然而，这毕竟是皇家园林，黄岐自来便精熟于此，云戴几无胜算，何况还有后起强手李度。好在李度中途失踪，劲敌便少了一个。如今只剩黄岐。

云戴反复思量，忽而醒悟，这艮岳毕竟不是皇宫，官家耗尽数年资财造它，并非要造另一座皇宫。它以山水取胜，其中大多都是亭轩馆阁，官家心中所望，也是要尽力依自然之理、营天然之态，而这正是自己所长。这么一想，自己胜算又高过黄岐。

于是，他便放手去构画。可心中存了争心，神思再难如常日那般轻畅无拘，一念生起，总有许多羁绊。越想清除杂念，杂念便越发萦缠不休，方寸随之大乱，整整一个月，他连一座小亭都安排不定。

直到李度失踪，他和黄岐被拘押在艮岳宿院中，有天在庭中，两人遇见，一眼看到黄岐目光也焦灼不宁，他才顿时松快。我乱，他亦乱，我又何必过于忧烦？心这一松，他才稍稍安宁下来，能凝住心神构思图稿了。

即便如此，只要一放下画笔，他立即便会想到黄岐，心中一个念头越来越盛：这回我必须得胜。艮岳一旦建成，将是天下第一盛景。天下园林从此必然以它为旨归，它奢，天下奢；它朴，天下朴。我这并非是争，而是扳，扳转华奢靡丽之风，让天下归于素淡。而要扳转这世风，便得先惩处罪首。若能除掉黄岐，不但我能必胜，天下也能因之得福。杀掉黄岐、毁他画稿的念头由此生出。

这念头先让他一阵慌惧，但想到天下之任，他旋即有了依仗和底气，不让自己再多顾虑。

他暗暗思谋了几天，才想好投毒之策。今天，他借故出城，支开徒弟周耐，向街头一个卖药郎买了一包砒霜，准备今晚动手……

第四章 能耐

是以安而不泰，存而不骄。安而泰则危，存而骄则亡。

——《棋诀》

虹桥两岸闹嚷起来时，周耐其实哪有闲心去瞧热闹。

他挤到桥栏边，是去望两岸寻人，寻个走街卖药的。

今天跟着师傅云戴出来后，他一路都在留意，走到下土桥，好不容易见着个卖药的野郎中迎面走过来，他正在慌想如何避过师傅，师傅却忽然说：“你去沈家买几丸墨来。”师傅说的是土桥南头的那家歙墨店，那店里只卖名匠沈珪所制漆烟墨。师傅爱其坚牢润亮，从来都只用它。艮岳宿院中备的虽也是歙墨，却是油烟御墨，由歙州张遇独创，以麝香、冰片、梅片、金箔入墨，世称龙香剂。师傅最不喜这等华靡之物，但这回画稿要上呈御览，哪好用自家之墨，只得忍着。

周耐心挂着那卖药的，忙说：“上回买了三十丸，才用了一半不到。”

“沈墨一点如漆，十年如石。多蓄存一些怕什么？”

师傅这一向脾性都有些异常，今天更是神色古怪，他不敢多话，赶忙跑去买墨。买回来后，那卖药的早已不见了，他心里暗想：难道是师傅命不该绝，老天在佑他？

周耐买药是准备今晚投在酒菜里，毒杀师傅云戴。这念头虽已存了许久，但直到这几天，才终于下定了决心。错过今晚，恐怕再难寻到这种良机。

他跟在师傅身后，继续一路寻找卖药的，既盼着寻见，又怕寻见。师傅说去郊外走一走，踏踏青，便一路来到东水门外。师傅为人一向温温淡淡的，今天却有些躁郁，一路上已发过几回火。这哪里是踏青的心绪？难道师傅察觉了？周耐越发怕起来，几回想断掉那个杀念。走到虹桥时，他心里暗暗说：到桥上四处最后再望寻一回，老天若真要保师傅的命，便叫我寻不见。

到了桥上，河中那只客船忽然发生危急，船桅眼看要撞到桥梁。周耐忙趁势挤到桥栏边，朝两岸急急搜寻，一眼瞅见北岸力夫店门外有个老者挑着个布招子，他心里一颤，再一瞧，不是卖药的，是卖卜算卦的。他既失望，又有些庆幸。但旋即想，这些卖卜算卦的有时也会顺带卖些杂药。这时，师傅在身后高声唤他。他回头一瞧，师傅既恼怒，又烦躁，目光中更透出一股寒气。他从没见过师傅这等神色，心里一惊：莫非师傅真的瞧破了我的心思？但随即想到，师傅极有见识，行事从不慌急。他若真的瞧破，或是不动声色，看我如何施为；或是直言说出，逐我出门，绝不会如此躁乱。他恐怕是心系那艮岳图稿，才乱了方寸。

于是，他忙答应一声，离开了桥栏。可就在这时，河里那只船已驶过桥洞，划向上游，船身却忽然蒸腾起烟雾。桥上两岸的人越发惊怪起来，全都围聚过去叫嚷。连他师傅云戴也不由得停住脚，望了过去。周耐心里急想：趁乱去寻那卖卜的，他若不卖药，便真的死了这心。

他见师傅仍在惊望河里那船，便再不犹豫，立即拔腿，一道烟飞奔下桥，火急奔往力夫店。到了那里一看，那卖卜的老者也和众人一起站在岸边瞅望。他忙走过去唤问：“老伯，你可有鼠药？”

“有——”老者从怀里掏出个两寸多高的土陶瓶，“一钱五文钱，你要多少？”

“这里头有多少？”

“大约还有七八钱。”

“我全要了。”他忙抓过那小瓶，随即从钱袋里取出一陌钱，胡乱捋了一大半在那老者手里，头都不敢抬，慌忙转身就走，右手紧攥着那瓶子，竟觉得火炭一般烫。

快步回到虹桥，那里越发混乱，他一眼看到师傅已下了桥，在街口四处张望，正在寻他，也一眼瞧见了他。他慌忙把右手藏到腿后，小心走到师傅身边，尽力笑着遮掩：“将才眼花，见一个人下了桥往东去了，错认作师傅，竟蠢跟着白走了一段。”

“走，回去。”师傅并没有心绪理会他，转身往西走去。

周耐跟在后头，忙将药瓶藏进袋里，满手心都是汗，他连连在裤腿上擦了几把，腿都有些抖。再看师傅的背影，原本走路时极宽缓从容，这时却有些发紧发僵，像是着了病一般。他心里一颤，竟悲怜起来。

周耐今年二十九岁，他是七岁那年寒食节拜的师，如今已经整二十二年。

云家手艺虽然世代家传，但身为行首，每一代都要在行中选一些别家孩童，教他们手艺，以帮扶壮大营造行。周耐的爹只是个低等木匠，做一些粗重活儿。周耐却生来似乎便是该吃这口饭，三四岁时，抓起凿锯，便如模如样的。他爹便着意教他，到七岁时，他已能熟用凿锯。

那年，正逢云戴招徒，他爹忙送了他去。到了云家，院子里已挤满了上百个孩童。云戴立在厅前廊下，头戴一顶黑纱新头巾，身穿一领新绢白长衫，脚蹬一双白面新丝鞋，微微笑着，满面和风，一身清暖。周耐呆呆瞅着，心里却有些纳闷。那时，“云野逸”的名头已经传响京城，周耐一直想着，这样的人必定极高极伟，得仰弯了头颈才能望见。谁知这么和气，浑身上下瞧不见一丝奇处，他不禁暗暗有些失望。

云家招徒，首看锯功。一百多个孩童每人发了一块木板，上头均用墨线画了一个圆，要依这墨线锯出一个圆盘来。周耐早已练过，抓起锯子就锯了起来，一盏茶工夫，便已锯好。他往左右一看，其他孩童没有一个锯完。他大为得意，举起那个圆木盘，高声叫道：“我锯好了！”

云戴正在四处踱看，听到叫，走了过来，从周耐手里接过那木盘瞧了瞧，向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转头让仆役又拿过一块小方木、一把凿子、一只小锤，笑着递给周耐：“你再把这荷花雕出来。”

周耐接过那方木一瞧，上头用墨线绘了一朵荷花，并不繁难，只有一个圆花蕊，周围六片花瓣。他忙说：“这个我会！”

其实周耐只凿过桌椅接榫方孔，这是头一回雕花。他却浑然不惧，想着见过的那些门窗雕花，不过是把空余处凿凹，让花瓣边沿凸起来。于是他埋头雕凿起来，先将花蕊外头一圈凿陷下去，中间果然凸显出一个圆台来。不过，他随即发觉，自己疏忽了——花瓣和花蕊相接处不应该凿去。他顿时有些慌，抬头一瞧，云戴正笑瞅着他。他不肯示怯，忙说：“花蕊原就比花瓣高，我再把花瓣外的空处凿低些，这样花蕊、花瓣、底子便是三层，才更似真的哩。”

云戴并不答言，仍微微笑着。周耐一赌气，照着自己所想，将花瓣外的空处全都凿得更低，凿完后一瞧，一朵荷花活崭崭现了出来。他无比开心，不禁又抬头望向云戴，云戴却已经走开，在瞧旁边另一个孩童雕花。那孩童正吃力凿着花蕊，憋得满头是汗，而那圆花蕊被他凿得如同被咬了几口的饼一般磕磕缺缺。云戴却仍微微笑着，像是没瞧见那些缺口一般。周耐越发负气：好，你这般笑，不好，你仍这般笑，连好坏都辨不出来，如何做人的师傅？

这时，云戴又去瞧其他孩童，始终都那般笑着。周耐不知道他笑什么，为何不变一变笑脸？再瞧其他孩童，手脚一个比一个慢，他等得极不耐烦，不住跟爹抱怨：“这些人都没吃晌午饭？一个个不是大壳龟，便是慢蹄牛。”他爹忙忙捂他的嘴。似乎等了几个月一般，所有孩童都才锯完凿罢，周耐已等得浑身的皮都快蹭破。

这时，云戴重新站回到厅前台阶上，笑着道了一番谢，又将那天到的所有孩童齐齐赞了一大篇。周耐听得心里直抓挠，好不容易，云戴才开始宣布选中的徒弟，头一个便笑着唤周耐的名字。那时周耐只叫周三，并没有正名。他心里早已算定自己必被选中，听到自己的名字，仍然异常欢欣，忙高昂着头，大步走出人群，站到了阶前。再一瞧一百多个孩童全都望着自己，眼里全是羡妒，他更是得意无比。

那天一共只选了八个徒弟，等目送其他孩童跟着各自父亲全都失望而归后，云戴这才坐到厅中一把交椅上，令八个新徒弟一个个上前行跪拜礼。头一个仍是周耐，他爹喜得嘴唇直抖，几乎要哭出来，忙牵着他的手，快步走进厅里，慌慌把他推到跪垫前。周耐这时也觉着无比肃敬，端端正正跪了下来，恭恭敬敬连磕了三个头，郑郑重重唤了一声“师傅”。

云戴温声笑语：“你既已是我徒弟了，我便先给你取个名字，叫周耐。你可喜欢？”

周耐听了一愣，随即觉得这名字听着像是“周奶”，心里有些不乐意，却不敢言语，只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我为何给你取这个‘耐’字？”

周耐摇了摇头。

“学艺一道，最要紧便是这个‘耐’字。不管才分多高、心思多敏捷、手脚多灵便，若缺了这个‘耐’字，都难有所成。你可知道这‘耐’字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忙答道，“是能耐。”

“呵呵，答得也算不差。人得先能耐，而后才会有能耐。”

周耐听得糊涂，不由得皱起眉。

“能耐，是能耐得住。一个人能耐得住多少辛苦烦难，便会有多少能耐。一切耐中，最难耐的是时日，最缺不得的也是时日。譬如庭前那株梨子树，耐不过冬，便发不得芽；耐不过春，便开不得花；耐不过夏，便结不得果；耐不过秋，便成不得熟。我看你，一切具足，只缺一个耐。跟我学艺，你怕是得二十年才能出师自立，你可耐得住？”

他微一愣，随即大声答道：“耐得住！”

其实，他才七岁，连八岁会如何，都无从设想，更莫论二十年。师傅听后，笑了笑，随即唤他起来，叫其他徒弟跪拜。

自那天起，周耐便跟着云戴学艺，也渐渐惯习了这个新名字。

其实，即便拜了师，父母欢喜到那个地步，周围匠人们尽都羡叹不已，见到他，再不敢视为孩童，话语神色间满是恭敬，周耐自己也甚是得意。但他心底里，多少都有些不以为然，直到见识了云戴的技艺，他才越来越敬服这位师傅。

云戴的技艺精深到浑然无迹，随意一锯一凿，看着都极寻常，但再一细瞧，那身形、手势、气力、分寸都恰到好处，多一厘或少一厘都嫌过。做出来的构件，更像是天生便该如此一般。到如今，周耐早已学到师傅全套本事，也见识了许多一等大匠，但心中真正折服的，仍只有师傅一人。

师傅为人又极和淡随性，即便在徒弟面前，也是如此。他从不讲求师徒礼敬，曾说：“这‘敬’字哪里能强求？真敬了，自然敬；不敬了，又何必伪饰？何况，我只求心安，你敬与不敬，与我何增何减？”因而，他们师徒之间极畅快随性，这让其他师徒都有些惊诧。

周耐最受不得的是师傅那笑。师傅时常在笑，就如头一回见到的那般，徒弟做得好，他笑；做得不好，他也笑。过了几年，周耐才渐渐分辨出来，那笑其实有分别，大约有五种：头一种是笑问：徒弟没尽力，做得不够好，他并不责骂，只笑望你一眼，让你自家生愧；第二种是笑慰：徒弟若尽了力，却仍没做好，他便温然一笑，让你莫气馁，继续上进；第三种是笑励：若徒弟做得不好亦不坏，他只轻笑一下，让你再多尽些力；第四种是笑赞：徒弟做得好了，他会点头而笑，却不明赞，让你欢喜，又不能自满；唯有第五种：周耐想不出名目。当徒弟做得极出色，师傅目光会陡然一亮，连连点头笑赞“好”。

只是，这第五种笑，极难见到。这二十二年来，周耐只见到过十来回，而且没有一回是为他而笑。

云戴前后一共收过几十个徒弟，周耐自视手艺最高，其他徒弟和行中匠人，也大都这么认定，唯有云戴始终不置一词。

周耐有一回实在受不得，跑去问：“师傅，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让师傅始终不愿夸我一句？”

云戴听了，又笑了笑：“等你不须来问这句话时，你才能寻见其中缘由。”

“什么？”

“我只能教你如何好，却教不会你如何不好。若有不好处，只能你自家去寻，旁人帮不得。”

“我正是寻不出来，才来问师傅。”

“你诸般都好，只被一个‘躁’字拿死。程明道先生有句诗，‘万物静观皆自得’。能静，方能明。譬如以水照物，搅动不宁，哪里照得清？你因这一个‘躁’字，事事都难做透彻。一样功，至多只能做到九成，剩余虽只有一成，却如天井被遮挡，始终难见天光。人人皆有个命门短处，能成大器者，都是填得了自家短处者。你来瞧这个……”

师傅从柜子里寻出一颗黑漆佛珠，有龙眼大小，放到了桌子中央。又取出一样物事，竟是一栋正方小楼，只有半尺多高，却精细无比，是用上百块微细木片嵌造而成，台基梁柱、斗拱瓴椽、门窗栏槛样样皆备，细看与真楼毫无二致。台基底面正中央抠了一个小圆洞，也是龙眼大小。师傅抱着那小楼走到桌边，俯下身子，将小楼底面圆洞对准佛珠扣了下去，正好嵌进一半。而后，他又极仔细调正小楼，半晌，才极小心松开双手，那栋小楼竟稳稳立在那里。周耐看到，顿时惊住。

“这是我十三岁时所制。”师傅说话虽很轻，话音仍微微震到那小楼，小楼随即倒了下来，珠子也滚向桌边，师傅一把抓住那珠子，笑望着他，“你若能照样做出一个来，便能出师了。”

周耐最受不得技不如人，自那以后，只要得空，他便动手做那小楼。造这样的楼，只需细心，不上半个月，他便依样做出一栋，然而嵌到那珠子上时，无论如何也立不住。他知道这得更加精细匀称才成，便烧了那小楼，动手又做第二栋，每个细件都仔细称量、严密计算。小楼制成后，却仍立不住。他又开始做第三栋、第四栋，始终立不住。

他开始疑心师傅是否在耍弄自己，师傅自家那栋小楼一定是动过什么手脚。但心里仍不肯服输，又做了第五栋，还是立不住。他再无耐心，丢掉不管了。

他将全部心思都花在营造手艺上，苦练十年后，自信技艺虽不及师傅，却已远胜其他师兄弟，便是放在京城营造行，也已是一等匠人。然而，其他师兄弟少则五六年，最多学十年艺，师傅便许他们出师，独自去兜揽活计。唯有他，过了十年，师傅仍不许，只说还欠一些，再练两年。

若是别人的徒弟，私自脱离师门，多少或许还能谋到些营生。他却是云戴的弟子，云戴若不发话，营造行没有一个人敢给他活计。他只能继续跟着师傅学艺，一蹉跎，转眼又是十年，师傅却仍不松口。

他恼怒起来，喝了些酒，冲去问：“师傅，你当年收我时，说二十年才能出师，如今已经整二十年了！”

师傅却笑着答道：“再等两年。”

师傅虽然随和，他也吃了酒，心里却始终存着敬畏，不敢再顶撞，只能气恨恨退下。

两年倏忽又过，他又去问师傅，师傅却又说：“还没熟，再等等。”

他不知道这一等，又得多久。看师傅那笑容，恐怕又是三五年，甚而又一个十年。再瞧其他师兄弟，皆已成家立业，一个比一个兴旺。他胸中怒火越腾越旺，师傅却像没见一般，仍那般笑着。

这回艮岳御差，周耐才真正看清师傅面目，师傅一向自诩淡泊，真的轮到这等名利大事，脸也青了，眼也赤了，哪里有半分忍耐？他心中所存敬畏顿时化作轻蔑，继而演为憎恶。

我只求出师，你执意不肯放手；你想出头，我也不能让你轻巧！

与其被你辖制，不若一了百了！

杀念由此生出。

第五章 执心

行远而正者吉，机浅而诈者凶。

——《棋经》

清明正午，白岗牵着幼子，出了东水门，在护龙桥上略歇了歇，而后继续向城外走去。

白岗是楼痴李度的徒弟，已经年近四十，生得清清瘦瘦，背略有些驼。今天那个殿头官准许他们离开艮岳宿院一天，他先赶忙回到家中看望妻儿。浑家俞氏一见他，忙踮脚从柜子顶上摸下一个纸包塞给他。他有些畏惧，不敢接。浑家却一把撩开他的衣襟，将那纸包强塞进他怀里，瞪着他小声说：“一生只行三回运。头一回，你拜了师；第二回，你娶了我；这是最后一回，也是最要紧一回。天予不取，必招其否。若错过这一回，老娘可不陪你耽穷受霉。”

他听了，只得点点头。浑家这才换作笑脸，挽住他的手柔抚着，甜声问他想吃什么。他却哪里有丝毫胃口，便说得去郊外给父母扫坟。浑家顿时撒开手，说这两天不受活，走不得远路。他也不敢勉强，转身要走，却见儿子扒在门边瞅他。儿子才三岁多，一个月没见，竟已有些怯生了。他过去抱起儿子，温声问他愿不愿去拜祭祖父母。儿子笑着点点头，顺势揽住了他的脖颈。他心里一暖，心想：便是为了儿子，也该做成那事。

浑家送到院门边，便关门进去了。他抱着儿子走到香染街口，在路边一个纸马摊上买了四串纸钱、一对纸马。一扭头，瞧见旁边孙羊正店的大招牌，便走进那店里，让切了二斤软羊，又要了一瓶上等酒。出来后，见卖干果的刘小肘挑着担儿走了过来，忙唤住，先拈了一块霜蜂糖塞在儿子嘴里，又让他尽意拣了些糖脆梅、金橘团、栗黄，包了一大袋，路上吃耍。

每逢这种时候，他都不由得感慨一番，如今我也是敢大手使钱的人了。不过，袋里银钱宽裕后，他也才发觉，穷时，多几文钱，都能宽怀，如今再多百十贯，似都不够。就如儿子的小衣鞋，才缝了一套合身合脚的，没穿三两个月，身子却又长了。身脚都还好，长到二十来岁，便不长了。这欲求，却如树木一般，不到死，便年年月月都在长，根本由不得人，想到这些，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浑家盘算的那桩事，恐怕还是得做。

他抱着儿子来到郊外爹娘坟地，烧过纸钱，祭奠了羊酒。儿子在旁边草丛里追蝴蝶耍，他跪在爹娘墓前，想起他们到死连一顿羊肉都没饱吃过，一阵悲酸，不由得落下泪来。

他爹是个泥瓦匠，虽然极肯吃苦，却有些笨拙，很难寻到活计。即便寻到了，出活儿又慢，工时比别人多一半，挣的银钱，只够一家人吃些稀汤水。他娘常年帮人浆洗衣裳，勉强贴补些油盐钱。

白岗上头有几个兄姊，全都早早夭折。他是老胎，命却硬，竟活了下来。十一二岁，他便跟着爹出去做泥瓦活儿，他手脚要灵便许多。但毕竟年纪小，人家只肯付一半工钱。直到十七八岁，他才能领到整钱。他爹却失脚从房顶上摔下来，送了命。家里穷，买不起坟地，只能去火场烧了，骨殖盛在陶罐里，暂放家中。

他爹一辈子虽没大本事，却极疼惜妻儿。出去做工，但凡挣钱略多些，必定要买些肉回来，自己却一块都不肯拈，尽着他们母子吃，说自小脾脏受不得荤腥。他和他娘都信了许多年，直到有回白岗跟着爹去出工，那雇主心善，完工时，煮了一大盆肥猪头肉犒劳他们。一帮匠人都是馋痨，咧嘴笑着，纷纷举箸去抢。他爹忙先给他碗里连抢了几大块肉，而后自己竟也夹了一块，大口吞嚼起来。他在一旁看到，顿时惊住。他爹这才发觉，忙笑着说：“我只是尝一口。”他听了，越发难过，眼泪顿时滚了出来。他爹慌忙放下碗，伸出手，想劝抚他。那时他已十三岁，又当着众人，父子之间已不好再亲近，他爹只拍了拍他的肩，假意问：“呛着了？”他也忙别过脸，装作擦汗，用衣袖蹭干了泪水。

这等事，数也数不过来。爹过世，却连土都入不了。白岗暗暗发誓，一定要攒钱给爹买一块坟地。于是，他拼力做活儿，一文钱都舍不得乱用，攒了两三年，却只攒了几贯钱，他娘却又染了寒证，那几贯钱全都拿来求医，却没能救回娘的命。娘的尸首也只能火化装罐，和爹的摆在一处。

白岗又开始拼力攒钱，足足用了十年，才终于攒到十五贯钱，在这东郊买了一小块坟地，置办了一具棺椁，请了兴国寺的两位僧人做了场法事，将爹娘好生合葬。那时他已经年近三十。

二十来岁时，有户姓俞的人家在宅子里加盖两间新房，雇了白岗去铺瓦。俞家积年制卖鞍辔，在京城鞍辔行有些名头，算得上中等门户，宅子后院有个小花园。那天，白岗正在房顶铺瓦，忽听到一串笑声，异常清甜，像是谁舀了一瓢蜜水儿望空中漾过来一般。白岗循声望去，笑声是从后院那小花园传来。那时正是三月天，小园里桃杏开得正好，两个女子在花树间嬉闹。笑声来自一个桃红罗衫的年轻女子。只是两个女子都背对着他，又有花树遮掩，看不清面目。白岗紧盯着那桃红罗衫，极想看一看她的脸。望了许久，那女子忽一转身，面庞从桃枝间现了出来，肌肤粉白，面容秀媚，尤其那一双眼儿，明明媚媚，琉璃盏里的甜酒一般。白岗顿时痴在那里，那女子也一眼发觉了白岗，竟朝他俏然一笑，随即闪到树后，笑着飞躲进屋里去了。

白岗再忘不掉那女子，活计做完后，便去那鞍辔店附近偷偷打量，盼着能再瞧一眼，那女子却再未现过身。他只打问到那女子名叫俞芳，今年十六岁。他当然知道，自己这等穷丁，这辈子也休想娶到那等女子。但他生来一股执性，爱上哪样，便念念皆系于此，其他再好，也难移开他的心。

他一边辛苦攒钱安葬爹娘，一边日夜念着那女子。念得入了魔，觉着时时处处都能见着那女子，只是始终隔着几步，一寸都近不得。等爹娘终于入土，他已是壮年，实在渴极，暗中去打问了一番，得知俞家父母一味攀高，始终没有找见合适人家，如今俞芳已经二十二岁，却仍未嫁出去。

白岗心里忽而生出一丝奢想，又辛苦了两年，攒了三贯钱。那女子似在等他一般，竟仍未许配。他便壮着胆，去那附近寻见一个媒婆，请她替自己到俞家提亲。那媒婆一瞧他年纪样貌衣着，顿时笑起来，让他寒窑破洞里莫乱做春梦。他咬牙拿出一贯钱给那媒婆，求她无论如何去问问。那媒婆缠不过，便收了钱去问。回来后，摇头撇嘴说：“我说莫瞎求，你非要撅头，这一贯钱我是不退的。俞老舍人说了，他女儿年纪虽长了一两岁，却仍是囫囫囵囵一朵鲜芍药花。营造行里，除非是黄阁、云台、李氏楼这三人的徒弟，其他人莫想。”

他听了，心里反倒有了一丝亮光，忙去打问了一番。营造行那三个大匠中，黄岐选徒极严，没缝钻。云戴只收幼童，也莫想。剩下只有李度，年纪才刚满二十，尚未收徒。那时白岗已经三十二岁，这年纪想拜李度为师，连他自己都觉着荒怪。可再荒怪也抵不住俞芳当日一笑，何况如他这等光棍汉，哪里还有什么脸皮可惜？

于是，他开始四处找寻李度，只要寻见，就偷偷跟在李度身后。人都唤李度“楼痴”，样貌生得极清雅俊逸，人却果真痴得怕人。路上好端端走着，忽然便停下来，望着身旁某幢楼，比比画画、念念叨叨，也不管主人阻拦，直直走进去左看右瞧、上寻下探。有时又立在街边，泥塑木桩一般，一动不动，晒也不管，雨也不顾。

白岗先有些为难，可再一想，这样的痴人怕是反倒不会顾忌常理。于是他尾随李度回到家中，李度刚要进院门，他忙赶过去，扑地跪到地上，大声说：“李官人，求您收我为徒！”李度惊了一跳，回头望过来。白岗再不管面皮，连连磕头乞求。李度有些愣窘，没说话，只歉然笑着摇摇头，便进门去了。

白岗心里念着那女子的笑，便一直跪在那院门前。李家仆人出来看到，也极惊愕，忙进去回话，半晌跑出来将院门关上了。白岗横下了心，继续跪在那里。为了那女子，便是跪到死，他也甘愿。这一跪，便是一整夜，膝盖痛到没了知觉，想爬都爬不起来。仆人清早开了院门，一见到他，又惊了一跳，随即大声喝他走。白岗却垂着头，不管不顾。半晌，李度出来了，温声说：“你回去吧，我不招徒。”

他死硬着心，不停磕头求告：“求李官人收我为徒！”

李度为难半晌，才问：“你可识字？”

他忙摇摇头。李度微微笑了笑，转身进屋去了。他茫然不解，正在疑惑，李度又从屋中走了出来，手里抱了厚厚一摞书，递给他：“你若是能把这部书全都背诵下来，我便收你为徒。”

他怔怔接过那摞书，像抱了一座山，让他啃光一座山，也恐怕比背下这摞书容易。但看李度面容温善，并非在戏耍他，他一咬牙，重重点了点头。

他拜别李度，抱着那摞书，见路上有个文士模样的人，忙上前请问，才知道这摞书是李度父亲所编《营造法式》，教人如何造楼。他原本极犯难，一听，顿时有了些兴头。既然要拜师，本也该用心学一学这里头的门道。

于是他便拿了头一卷，只要碰到识字的，便去求人家教他认那上头的字。一次不敢多学，只学一句。而后便死记死背，记牢后，才去学第二句。一年下来，头一卷竟全都会认会背了。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讯息：俞芳出嫁了。

如同房梁折断，砸中脑顶。一连三天，他不吃不睡，缩在自己那张破床上，死了一般。到第四天，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我便是死，也该先去瞧瞧她究竟嫁给了哪家，丈夫是什么样等的人。于是他挣扎着起来，出去买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才缓回口气。慢慢挪着，找见上回那个媒婆打问。那媒婆说，俞芳命苦，她爹娘为贪一注财礼，将她嫁给了个痨病汉。

他一听，心头又亮了起来，痨病汉好，痨病汉活不久，等痨病汉死了，我又能有盼头。他忙又抖擞起来，一边继续苦学那部《营造法式》，一边每晚烧香，乞求诸天神灵保佑，让那痨病汉早些超生。

《营造法式》一共三十多卷，三万多字。起先艰难，但熟记了前几卷后，认得的字便越来越多，后头的越学越快，总共用了三年，他终于将那部书从头至尾全都背诵下来，随意一节，张口便来。而这时，那个痨病汉竟真的死了。

他狂喜无比，头一回觉着老天终于顾怜到他。他忙跑到李宅，敲开院门，大声唤师傅。李度出来看到他，一时间没认出来。他忙跪下来说：“师傅，《营造法式》我全都背下来了！”说着，他便高声诵读起来。

李度惊望半晌，才感慨道：“原来是你，你起来吧。你既然诚心拜师，我就收你。只是，我也不知该如何教你，从明天起，若有营造工程，你便跟我一起去。”

他忙连磕了几个头，道了几十声谢，才爬起身，拜别了这位年轻师傅，急忙又去寻见那个媒婆。那媒婆听了，先不肯信，后来才说：“这娶妻又不是租驴子，你才骑罢，我接手便骑。那妇人热孝在身，哪能紧赶着谈婚论嫁的？至少也得半年后。你若真的拜了师，就唤你师傅来提亲。”

他只得忍耐。好在拜了师，每天都跟着李度去照管工程，李度又时常同时要监看几处楼宇房宅，极少得闲。白岗自小便在这一行，于楼宅营造原本就不生疏，加之这三年苦学《营造法式》，见识又猛涨了许多。李度并不教他工技，只教他丈量、估算、构造、料例、工限和图样绘制。

他发觉其间有大学问，让他从井底猛然攀到了井口一般，无比豁朗振奋。于是，他便下死力用心去学。李度又极耐心，一个疑难，不论问多少遍，都仍像头一遍，细细讲给他听。原本，拜这个小自己十来岁的人为师，让他始终有些难堪，但见识了李度的学问、品格后，他在心底里真正尊仰李度为师了。

转瞬之间，半年已过。他求李度去替自己提亲。李度听了，有些为难。正巧李度的好友作绝张用来访，听到这事，张用忙嚷着一起去，并拽着李度便走。

白岗已经见识过张用发癫，怕他坏了好事，却又不好阻拦。只得跟着，寻见那个媒婆，一起来到俞家。张用进了门就大呼：“来相亲了！当爹的、当娘的，都快出来！”

俞芳的爹认出是张用和李度，又喜又惊，不知所措。张用高声说：“李痴的老徒弟等了你家女儿十年，再等下去，要等成把老扫帚了。你若答应，就点头，若不答应，我们就去下一家，还有二三十家新鲜女儿等着相看。我知道你女儿躲在帘子里瞅。这是聘金，你赶紧收下，若不然女儿老死在你家中，银子却飞去别家箱子里了。”张用说着从袋中摸出两锭新银铤，一锭五十两。

白岗看到，又惊又叹又感念，恨不得立即给张用狠磕几个头。

俞芳的爹则笑着连声说：“答应！答应！哪里能不答应？”

于是，白岗终于将俞芳娶进了门。

然而，成亲头一夜，俞芳便不许白岗近身，让他将两只椅子拼起来睡。白岗只瞧着烛光下，那张粉艳艳的脸儿，便已千足万足，哪里敢多贪一寸？听了圣旨一般，一连几夜，都是在椅子上睡。

过了几天，李度怕徒弟新婚用度不够，叫人送来五贯钱、一大篮子鸡鸭鱼肉。白岗立即将那五贯钱全都交给了俞芳，俞芳这才微露出些笑意，当晚，许白岗上床睡了。那夜，白岗如同登上了仙界。

俞芳爱吃、爱穿、爱和人争胜。她只唤白岗作“老扫帚”，让他拼命学艺，好生挣出些名堂来，莫让她白嫁了他。娶到这样一位仙姑，白岗哪里会惜命？几年间，便像换了一个人。跟着李度学到了许多本事，已能独自掌管工程，在京城营造行，也有了名位，银钱自然早已不愁。

即便如此，俞芳仍嫌不够，说营造行里最顶上那三人霸着位儿，白岗始终只是李度的徒弟，而且是个老徒弟。只有攀到和那三人齐名了，才真算得上人物。

白岗虽然从不愿让妻子失望，这一条，他却从不敢想。俞芳胸怀远胜过他，早在前年，就已开始思谋艮岳这桩御差。上个月李度偏又忽然失踪。俞芳四处打探，隐约探到，李度似乎是惹了大麻烦。她顿时有了主意，这正是白岗顶缺的绝好时机。若是能挣到艮岳御差，便能占到营造行头一把交椅。

白岗听了，也不禁心动起来。李度留了一半图稿，那殿头官命白岗续完。剩下一半，若能尽力续好，未必没有胜算。旋即，那殿头官要将白岗、黄岐、云戴三人拘进艮岳宿院，俞芳有了更惊人的主意：黄富贵和云野逸多年不和，两个徒弟又各自对师傅心怀不满，借这敌对，设法除掉黄、云两人，嫁祸给他们的徒弟，白岗便无人可争了。

白岗一听，唬得胆都要裂破。俞芳却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反复说：“这事一旦做成，你便是营造行的帝王爷。那时，这满京城的匠人见了你，哪个不奉承？再说，这事又不难，你只需这般、这般……天不知，鬼不觉，轻轻巧巧便得手了……”

白岗越听越动心，渐渐不再怕，反倒盼起来。

照俞芳的谋划，今晚，他必须下手……

第六章 天命

意旁通者高，心执一者卑。

——《棋经》

清明正午，崔秀独自在汴河湾闲逛。

崔秀今年三十三岁，名字和形貌极不相称。他体格强壮，又生了一圈络腮胡须。这样貌本该显得极雄壮，他瞧上去，却总有些郁郁愁容，大病才愈一般。他这苦弱之相，自小便有。

他父亲名叫崔升，原本是个营造匠，因仰慕名臣沈括，做了沈括的亲随家仆。后来沈括贬放随州，行动被拘管。崔升跟随主人，陪侍左右，吃了三年的闷苦。哲宗皇帝登基后，沈括才改迁秀州，并准许在境内自由走动。崔升便是在秀州成的亲、生的子，因此给儿子取了单名一个秀字。不过，崔秀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娘怀孕那年，沈括编制完成《守令图》，天子特许进京上呈。崔升也跟了去，结果一去不回。

沈括回来后，原本要留下崔秀母子，但沈括的妻子张氏极凶悍，常凌辱打骂丈夫。她疑心崔秀他娘和沈括有苟且之事，抵死不许，甚而将沈括的胡须连皮带肉扯烂。崔秀他娘只得抱着幼儿离开沈家。那时，崔升在京城还有些亲族，沈括便偷偷资助了些盘缠，让崔秀的娘去京城投靠。到了京城，崔秀的娘寻见了丈夫的几个亲兄弟，虽有沈括亲笔书信为证，那几人却全都不信，没一个肯收留。

崔秀他娘无依无靠，京城诸事都贵，带的那些盘缠旋即用尽。实在无法，受牙人所诱，沦落到妓馆中卖色为生，一个人辛苦抚养崔秀。崔秀长到十三岁时，他娘害了血痨，一命归天。那妓馆不愿白养一个孤儿，要撵崔秀走。幸而他娘的一个恩客在皇城做书吏，心善，认崔秀为义子，带携他去做了小吏，教他识了些字。过了几年，崔秀身体长起来，瞧着够雄健，便被选为皇城门值。营生得靠，他一个人倒也过得自在，但只要念及爹娘，心里便始终觉着冤愤。他只听娘说，他爹那年到了京城，便不知所终。

他曾问过许多回：“爹是不是还活着？”

“你爹是个实心人，那时节对我极疼惜呢。秀州那地方冬天湿寒，我这手脚又常冰凉凉的。只要天稍冷些，你爹嫌汤婆子暖不遍，每晚都先钻进被窝，用自己身子暖好了铺盖，才许我上床，整夜替我撮手捂脚。等我怀了你，他更是小心小意。我跨个门槛，他都要跑过来搀扶。你娘我活了这将近三十年，唯有嫁了你爹那大半年，才真算个人。你爹若还活着，便是跨刀山、钻火海，也会来寻我们娘儿两个。”

“爹是被人害了？”

“谁知道呢？怨只怨我这百克命，身边但凡有些好，都要克走……”

最后这句话，他娘最爱叹念，却总是只敢说一半。崔秀知道下半句是说他，他娘最怕的是，连他也克走，每晚都在菩萨面前偷偷烧香祷告，宁愿用自己的命换儿子平安。最后，她果真克走了自己。

崔秀却不愿信这命。自己的爹若仍在，娘就不会沦落到这田地，他们一家三口也不会这般零落凄凉。成年后，崔秀便开始四处打问当年那桩悬案。那官司早已搁下，当年查办这案的人也大都不在开封府了。他费了几年时间，才算问出个大概。知道他爹失踪那天，和两个故友去金明池相会，那两人都是营造行的名匠，一个黄岐，一个云戴。那天，三人在船上起了争执，扭打到一处。之后，各自愤然离去。他爹却没回到沈括那里，就此不见了踪影。

官府当时疑心是黄岐或云戴做下的，却查不出丝毫证据。这案子便一直悬在那里。崔秀自己追查许多年，能找见的人全都找遍了，包括开封府衙吏、他爹回去时沿路的店家，却没能寻出丝毫线头。他怕惊动凶手，唯独没去问过黄岐和云戴。但他越查越坚信官府的推断，他爹当时离开京城多年，即便曾有过什么仇人，仇怨也该淡释了，至少不会仍仇到要害取他性命。此外，他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平白不见？若没死，为何不去寻自己妻儿？若死了，尸首也该被发觉，除非是被埋在了某处。

黄岐和云戴都是营造师，若说埋尸藏迹，唯有他们最便利。只要把尸首埋进地基，盖上楼，谁还能发觉？崔秀曾想过找见那两人，逼他们说出实情。然而再一想，这事毫无证据，又是杀人大罪，他们怎肯轻易招认？他思来想去，始终寻不到个好主意。时日一久，自己也疲了，渐渐丟开了这事。

后来，他成了家、生了子，虽不算多富足，却妻子娇美，儿子聪健，一家和和乐乐、亲亲暖暖。他心满意足，除了尽职守好差，拿稳月钱，护好这个家，其他再无所求。谁知去年，有天清早，他当完夜值回到家，却见妻儿都死在床边，家中柜子箱笼尽都打开，里头银钱衣物被洗劫一空。官府来勘查过后，断定是两三个贼钻进房中偷盗，恐怕是被他妻子发觉，贼人为防她叫喊，情急之下勒死了他妻儿。

崔秀痴傻了大半年，不时想起他娘说的“百克命”。或许他们一家真的注定了这命，无论如何也挣不脱。一旦信了这一条，他再没有丝毫气力去活，买了包鼠药，洒进酒里，灌了个大醉，昏睡过去。第二天，他却好端端醒来，竟没死。从地上找见包鼠药的草纸，尝了尝上头沾的粉末，才发觉，那鼠药只是白石灰。

他气苦之极，独自走到金明池，坐在他爹当年下船的岸边，呆怔到深夜。他不会游水，等四周无人时，便一步步向湖中走去。湖水渐渐没过头顶，他猛呛了几口，不由自主挣扎起来。正巧一只游船经过，船上有人发觉，将他救了上来。

连寻死都不许，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趴在那船板上失声痛哭起来。那船主极热心，不住拿些道理来劝他。可这世间哪有什么道理解释得了命？

他再没气力去寻死，更没有心力去活，每日只如活尸一般。他的上司可怜他，正巧有个轻省新差事，便派给了他，拨他去艮岳宿院看守。

到了那里，一眼看到黄岐和云戴，他顿时惊住：我两回寻死不成，莫非是老天有意阻拦，让我报这父仇？他立即有了气力，心想：不论是否老天安排，我都不能这么轻易弃命。

他不再去费心寻思，那两人究竟是谁害死了自己的爹。老天从来不讲公道，恶者不惩，善者不护，随意拨弄人、摧折人。我又何必讲什么公道？何况，这两人活到如今，真没做过恶事？他们风光一世，也活得尽够了。我爹那般忠诚，却落得生死不知、踪影不见。我娘那般柔善，又落了个什么下场？我妻那般贤淑，我儿更是那般幼小，能有什么过错，竟死得这般凄凉？这里头哪有半分公道？

他横下了心，要杀那两人。唯一顾虑的是，自己只有一个人，那两人身边还有徒弟，就算自己杀得了一个，第二个恐怕再难得手。要杀得两个一起杀，这是我的公道。

他想了几天，才想到下毒，立即去另一处买了砒霜。他怕又碰上假药，用舌尖尝了尝，并无味道，他立即质问那卖药的。卖药的说，砒霜原就没有味道，除非拿水蒸后，才有股蒜臭气。又问他买这砒霜做什么，他直说：“杀人。”那卖药的听了，唬得面色大变，慌忙提起药箱子逃走了。

他拿了那包砒霜回去，分了一些，倒在篾片上，拿到炉子上蒸了蒸，果然微微散出些蒜臭气。他这才放了心。

只是，先前那个难处仍不好处置。

黄岐和云戴分别在各自小院中吃饭，饭食都由那个庖厨置办，由他浑家端送。极难寻机下药，更难给两下里饭食中同时下药。就算同时下得了药，每一处，都是师徒两个同吃，那两个徒弟也难免赔上性命。

他仔细留意寻漏，钻进厨房和那厨子攀话，瞧那厨妇送饭的次序，又寻各般由头去黄岐和云戴各自的小院，瞅里头的布局路径……越看越觉得难，再有智谋，恐怕都难做到同时毒死黄岐、云戴两人，又不伤及两个徒弟。

他气馁之极，却绝不肯放手，自己如今活着，便是为做成这桩事。每天每夜，他都在苦思这个难题，却始终寻不出一个好法子。转眼间，一个月过去，明天艮岳图稿上呈官家，黄岐和云戴便要各自回去了。

昨天晚上，崔秀回到家，家中到处灰尘，一片空冷。他疲乏之极，饭都没吃便躺倒在床上，可哪里睡得着？只剩最后一天，再不下手，便永难让那两人凑到一处了。他烦躁之极，不住用拳头捶打床板，咚咚咚，擂鼓一般。

忽然间，他想到一桩旧事：儿子刚出生没几天，正当炎夏，天气极热闷，妻子在给儿子喂奶，唤他打些水来，倒在大木盆里给儿子洗澡。他忙拿了一个小铜盆去舀水，想少跑两回，便将水舀满，结果漾了一路。妻子见了笑他：“人一贪心便犯笨，舀那么满，哪有不漾出来的？”

忆起妻子这句话，他猛然坐了起来：果真是人一贪心便犯笨，我又不是诸葛调兵布阵，何必求什么尽善之策？老天杀人，哪里讲过善不善、辜不辜？我爹、我娘、我妻、我儿，哪个是有罪该死的？我杀黄岐、云戴，连带上那两个徒弟，又算得了什么？他豁然开朗，再无疑虑，沉下心来，谋划该如何下药。

想了半夜，前后都盘算清楚后，他才安心睡去，睡得极沉，直到日头高照，才醒来。今天傍晚才轮值，还早，他无事可做，便出门一路来到汴河湾，走进梢二娘茶铺要了一碗杂辣羹。

他头一次来汴河湾，还是七岁那年，也是清明这天。那天有个客官约朋友到东郊赏春，请他娘去陪酒侍欢。他娘念着儿子极少出去玩耍，便带了他一起去。到了这汴河湾，那客官见到他，自然不乐意。他娘只好把他寄放在这间茶铺里，又给了他十几文钱。那时这茶铺的店主是个老汉，却也卖杂辣羹。那是他头一回吃，吃得一头大汗，香爽无比。喝了个净光后，他又买了一包韵姜糖，在汴河湾四处走耍，走累了，就靠坐在这茶铺后的柳树下，瞧河上的船，瞧着瞧着便睡着了，直到傍晚被他娘唤醒。

今天这碗羹吃起来却十分寡淡，他只吃了半碗便丢下，走到茶铺后头河岸边。当年那棵柳树已成老柳，极龙钟古茂。他靠着树坐下来，恍然又回到儿时。只是，当时虽然被独自丢下，却又有钱又有吃食，也不担心娘回不来，快活得很。而今天，独坐在这里，像是被这世间遗弃了一般，若是睡着，再没有人来唤醒自己。

他心里一阵悲寒，再坐不住，爬起身回到街头。厢厅门前许多人围着一个书摊，听那摊主讲说哲宗年间旧事。他爹的命，便是因哲宗登基而变，因此崔秀对哲宗皇帝格外留意。他听了一阵，见那书摊上有一摞旧书，是哲宗元祐年间的旧邸报，便蹲下来翻，无意中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上头一行字，他顿时惊住……

第七章 气性

古之人不虚劳其心力。

——欧阳修

清明一早，蔡氏回到娘家去看望爹娘。

蔡氏是艮岳宿院的厨妇，今年三十岁。她面容生得秀婉，气性却极大。她爹娘住在汴河北街最东头，卖豉酱蓝婆家正对面，靠磨麸面为生。蔡氏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娘家，原本是趁着今天空闲，日头又好，过来替爹娘浆洗冬衣，再把被卧也都换洗一下。进了门，和娘没说两句话，两人又斗上嘴。她娘一赌气，提了袋麸面，出门给面馆送去了。她爹则照旧一言不发，埋头在后边驱驴磨面。

蔡氏独自坐在桌边气闷，来之前，她告诫自己今天万莫和娘斗气，谁知一见面，又是这般。她忽而伤心起来，等下午回到艮岳宿院，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着爹娘。

蔡氏这气性传自她娘。她娘因生得有些姿容，寻常人等闲瞧不进眼里，却只嫁了个磨麸面的，半辈子在面粉飞尘里打转儿，姿容生得再好，也整日被面粉蒙满，哪里来的好气性？主顾跟前又不好撒这气，便全都施放到那个闷头丈夫身上。蔡氏从小便瞧着她娘整日骂她爹，她爹却像是个土坑一般，多少粗言狠话都容得下。她暗暗告诫自己：等我长大，万万不能如娘这般。

然而，这根骨脾性比命还强，如同梨树开不出桃花，再拧再扭，等春来时，仍是满树白。

蔡氏因模样生得好，手又巧，且勤进，从十五岁起，便有许多人家来求亲。蔡氏早早拿定主意，不能如娘这般，要嫁便嫁个能仰着看的丈夫，因此，不论娘如何逼骂，她咬死了牙关，一定要自己选。但凡有人来相亲，她都躲在帘子后面瞅，前后几十个人中，终于选定一个各处瞧着都入眼的，那人是个造卖发烛的经纪。在细长薄木片上涂了硫黄，用来取火点灯烛，只有富户人家才用得起，这营生自然不愁过活。再看那人，身材高大，眉眼清朗，见人有礼有节，言谈也挥洒得开。

蔡氏欢欢喜喜嫁了过去，起先万般都好，夫妻两个你惜我敬，异常和美。对着这样的丈夫，莫说发气，话语稍重一些都舍不得。可渐渐地，那丈夫便现出不好来，头一个便是好吃酒，常在外头吃得烂瘫烂倒。每回蔡氏都要满街去寻，寻到又得出钱求人，帮着抬回家。回到家后，却又不安生去睡，嘴里骂个不住。骂父母偏心、骂两个哥哥瞒占家财、骂那些富贵主顾欺人辱人、骂这世道尽是势利鬼……骂到性起，更要点火去烧后院库房，里头都是硫黄、木料。几回都幸亏蔡氏手快，赶紧提水泼熄。

夫妻之间，从此再难和气。尽管生了儿子，丈夫也始终不听劝，酒从没稍减过。蔡氏气性越来越大，丈夫被她骂得还不赢口，便动手来打。蔡氏自然敌不过，吃过两回亏后，再不愿白挨，身边随时藏着两把小锥子，一旦丈夫来打，便疯了一般乱扎乱刺。丈夫手没有她快，被痛扎过一回后，再不敢轻易动手。但这等胜，何尝是她所愿，哪里会有一丝可喜？她宁愿是自己违了妇道，被丈夫痛打。

她万万不想如她娘一般，却偏偏沦落到和她娘无二。其间气苦，无人可说，也难与人说。

有天，丈夫又吃得大醉，蔡氏狠骂了一场，丈夫却趴在廊下长凳上，一声都没有回。她再骂不动，流着泪哄儿子睡觉去了。后半夜，她被一阵噼噼啪啪声惊醒，睁眼一瞧，后窗映得火红，丈夫又烧库房了！她忙爬起身要去提水救火，火焰却已经从后窗燃了进来，浓烟随即腾滚而至。儿子也被呛醒，大哭起来。她忙抱起儿子奔出院子，回头再一瞧，火势已经漫到堂屋，丈夫却不见踪影。她放下儿子，冲进去要寻丈夫，却被火焰逼住，根本进不去，叫也不应。

左右邻舍发觉，一起提水来救，又急唤了左近的军巡铺兵，才一起扑灭了大火。她家烧成炭场，连左右邻居的房屋都被烧掉大半。丈夫的尸首在后面库房边，也已变作焦炭。左右邻居怨她丈夫纵火，告到官府，官府将她家房址空地判给两家邻居，以偿烧毁之损。她只从灰烬里寻出几贯铜钱、两锭二十两的银铤、几件烧变形的首饰。

蔡氏并没有多伤痛，反倒觉着，烧干净也好，从此不必再和谁斗气，我一个人清清静静好生把儿子养大。

她抱着儿子回了娘家，没住两天，便和娘拌了几十回嘴。短住都难，何况常住？她便拿了那四十两银子，去寻买房舍。见安远门一带地近皇城，直通马行街，人烟辐辏，最好谋生，房价又比城内州桥等处略低些，便托了牙人，典买到安远门内窄窄一小间当街小铺屋，只够放一张小床、砌一座灶台，再摆一张木桌。对她母子两个来说，栖身和营生，都尽够了。她用剩余的那几贯钱买了几件旧家什，将这个小家粗粗置办了起来。

自七八岁开始，她娘就催督她学烹煮。她最善蒸黄糕麋，心想百好不如一精，便买了上等黍米，泡软后捣得细细融融，再加些蜂蜜、乳酪、香药，每天只蒸黄糕麋卖。再没人跟她斗气，她一心一意只做这件事，蒸的黄糕麋细滑香糯。没上三个月，“安远桥蔡娘子黄糕麋”的名头便已传开。

生意上了路，她再无顾虑，唯一担忧的是儿子的身体。她儿子那时才两岁多，生下来体格便有些虚弱，那场大火里，由于蔡氏惊慌，略耽搁了些，儿子的小肺被烟呛坏，时常哮喘犯病。蔡氏只能头天夜里将黍米泡好捣细，第二天赶早蒸好三笼，到午后卖完，不管还有多少人想买，都不再管。关了铺子，抱着孩子四处去求医，想把儿子这病根除掉。

谁知这病症非但没有治好，反倒一年年加重。蔡氏挣的钱，只有小半用于衣食，大半都拿去求医寻药。钱倒在其次，儿子这病症每犯一回，蔡氏都像是要陪着死一回。母子两个都被这病磨得面色灰白、身子枯瘦。连她蒸的黄糕糜，那些老主顾都说不如当初香甜，似乎渗出一丝苦味。她不知道这苦味是从何而来，制法配料从没变过，莫非是泪水滴到里头了？她自己已经全然尝不出苦或不苦，也不知道这等煎熬哪天到头。

她没料到的是，四年前，朝廷忽然下了一道诏令，说景龙门内以东、安远门内以西要建造艮岳，这一带房舍全部拆除，住户给地迁到城北郊酸枣门外。才过了几天，便有许多厢军来拆屋。那天偏生她儿子的病症发作，喘得几乎背过气去。蔡氏让儿子躺到床上，慌忙带上门，赶忙去抓药。等她抓了药，飞赶回来时，她那间小铺房已经被拆倒。她疯了一般扑过去，哭喊着掀开瓦砾木椽，却见儿子已死在底下，满头满身都是厚厚灰尘，连眉眼都看不清楚……她顿时昏倒在瓦砾堆上。

一年多，她都像死了一般。她爹将她接回家，她娘也再不对她发气，尽心尽意照料她。瞧着爹娘这般疼怜自己，她不忍去死，也不忍再这般麻麻木木，只得强使自己活动起来，卖力替爹娘做活儿。只有累极，她才吃得下、睡得着。

又过了半年，有个人托了个媒人来提亲。她原本没有半毫心思，但听媒人说那人是皇城御厨，心里不由得一动。她虽然生来气性大，却从没有真恨过谁，除了一个人——当今官家赵佶。她日夜想的只有一件事，自尽之后变作厉鬼，将赵佶撕扯成碎片，给自己儿子报仇。既然那人是御厨，不须自尽恐怕也能寻机报仇。

于是，蔡氏答应了那门亲事。

嫁过去之后，她才知道，那人只是给皇城内侍们烹煮饭食，而且并非侍奉天子后妃的北司内侍，只是外廷供奉的南班内侍。莫说接近天子，便是天子身边近侍，想见也如登天。

蔡氏后悔不已，但意外的是，这新丈夫对她极疼惜，说话从不大声，进出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到她。更从她爹娘那里仔细问来她的脾性喜好，每天换着烹煮她素来爱吃的菜肴。她的心原本早如寒冰，竟被这丈夫一天天、一点点化开。一两年后，她渐渐重又活了过来。

正当她要好生和丈夫过活时，一桩事忽然撞过来。一位内侍殿头官差拨她丈夫去艮岳宿院，给几位匠师烹煮饭菜。她一听“艮岳”二字，心忽又割开一道深口。再一问，那几位匠师是给艮岳谋划馆阁殿亭。她顿时生出一个念头：赵佶，我杀不得你，但我也不能让你轻易造楼造殿。

于是，她让丈夫去求那殿头官，让她也一起去艮岳宿院帮厨，没有工钱都成，只求我们夫妻在一处。她丈夫听了这话，喜得直搓手，忙去求告那殿头官。那殿头官原本也要另差一个仆妇帮厨端菜，一听便应允了。他们夫妻便顺利进了那艮岳宿院。

到了那里，蔡氏迅即打问出，原来是三个匠师分别绘制图稿，官家再从中选取最优。蔡氏顿时有了主意，她借端菜送茶之际，先极力笼络那两个徒弟，慢慢瞧出他们各自对师傅都心怀不满，便用言语点火浇油，让两人越发愤恨，令两对师徒仇怨激增。

接着，她又去拨弄黄岐、云戴、白岗三人。云戴和白岗两个人都不好下手，她便着力激怒黄岐，从他徒弟陈宽那里打问到“羊幼”的典故，便专门蒸羊肉馒头，端去时，有意高声叫唤“羊幼”。又假意看黄岐的图稿，谎称和云戴画的一模一样。黄岐果然越来越恼恨。

蔡氏本想以此来扰乱这几人心神，让他们绘不成画稿。然而，黄岐、云戴、白岗三人仍然如期完成，明天三人画稿便要上呈给赵佶。蔡氏无比沮丧，从前的气性和冤仇全都涌起，再难克制。她也猛然醒悟：自己错了，他们就算这个月画不出来，下个月仍能画。除非他们全都死了，赵佶便再难找见如他们一般高超的匠师。

一个念头随之生出：杀掉这几个人，就在今晚……

第八章 龙女

万事早知皆有命，十年浪走宁非痴。

——苏轼

庞七想杀陈宽，想杀周耐，想杀白岗，想杀崔秀，想杀黄岐，想杀云戴，但他最想杀的是蔡氏。他已准备好，今晚下手。

庞七是蔡氏的丈夫，艮岳宿院的厨子，今年三十二岁，短脖子、圆胖脸，却生了一对小眼睛，自小人都笑他是“脂麻团子”。他被取笑的地方远不止于此。他家世代为厨，上头六个哥哥，一个是御厨，一个是蔡太师府的头厨，剩下四个，全都在京中名店掌厨。京城有句童谣，“周家衣，庞家饭，银钱尽在秦家店”，其中的庞家便指他家。众兄弟中唯有庞七，最不成事，又是侧室所生，他的哥哥们都耻于认他。

庞家子弟，六岁便要开始练厨艺。头一门功是刀工，刀又分为切、削、片、剜、剔、旋、雕、砍、剁九种，样样都极难。庞七生来就有些虚怯，自小又被哥哥们嘲唬，看见刀就怕，拿起刀便抖，哪里练得好？他父亲因他是幼子，起先还能疼惜容让，后来听了其他娘的风言，疑心他不是庞家的正种，便渐渐冷了心肠。一见他刀法不对，随手抓起物件就朝他摔过来，有肉摔肉，有菜摔菜。他越发慌怕，又不敢哭躲，只能咬牙硬学。练刀法最要心气平和，才能感知刀性、按准刀律。刀刃虽锋利，其性却如水，越顺它，便越轻畅；越怕它，便越拙重。庞七这般惊怕，哪里能寻见轻畅？手指不知被割破多少回，有天练剁功，甚而险些连四根指头齐齐斩断。

他娘又是几个娘中最卑弱的一个，常日里大声都不敢出。见他挨骂、受伤，只敢没人处流着泪悄声安抚他，让他莫信那些风话，他是庞家的嫡亲骨血。他却越来越不信，哥哥们握起刀，像是生在手臂上，随意舞弄。唯独自己，与刀有世仇一般。

不过，不管疑不疑、怕不怕，他都得练。他也愿意练好，让父亲相信自己是他亲骨肉。不过，几年下来，虽然吃尽了苦，他也只练到勉强有了些模样。

刀功未练熟，又得练官功。眼辨色、耳听声、鼻嗅气、舌尝味、手触物。一道菜在锅中，他父兄们眼一看或耳一听便知火候，鼻一嗅、舌一尝，便能细说出十来种味料中哪样多了几分、哪样欠了几成。一小片精瘦肉，闭眼一摸，便知是那种禽畜，更能说出雌雄、老幼、出自哪个部位。

庞七却诸种官能都极昏蒙，只能粗粗尝出咸淡。五味中，只要混杂三种，便顿时失了分辨。何况，名虽为五味，只要味料不同，味道便大不同。同样是咸，盐咸与豉咸、酱咸便相差极大。即便同为盐咸，东南海盐、河北池盐、陇西青盐、四川井盐，又各个不同。

庞七头一回试练舌功，他父亲便是拿了这四样盐，让他蒙了眼分辨。头两样，他还能辨出一丝不同，尝了第三样后，顿时晕乱，哪里还分辨得清？正在迟疑，脑顶已被父亲扔过来的萝卜砸中。

好不容易练过五年刀功、官功，到十一岁开始上灶，练诸般厨艺。蒸、煮、煎、炙、漉、燠、烧、炸、糟、淹、拌……他性子慢，蒸煮还易上手，其他便颠东倒西、忙左忘右，每天不知要挨多少骂。偶尔做对一两回，见父亲怒气稍散，他心里都无比欢喜，盼着这样的欢喜能更多些，于是练得极卖力。

然而，才过了三年，他父亲就亡故了。其他几个娘立即撺掇大娘，将他们母子逐出了庞家，只许他们带走自己穿的几件衣裳。他娘原本就是抵债卖过来的侍妾，娘家早已败落。母子两个无处可去，流着泪茫茫然在街头乱走，一路走到东水门外汴河北街。天又下起了雨，他们便躲在旁边一个磨房的房檐下避雨。房檐很窄，半身都被淋透，母子两个缩在一处发抖。

这时，旁边传来个甜嫩声音：“婶婶，你们到棚子里头来避避吧。”

他回头一瞧，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梳了两个小鬟，穿了件淡绿衫裙，生得娇娇甜甜。只是头脸和身上都落了些面粉，像是雪里一个美瓷娃。

他和他娘瑟缩着绕到棚子下头，立在一张旧木桌边，小女孩儿笑着说：“婶婶你们坐啊。我爹娘给桥那头的面馆送面粉去了，这是新煎的茶水，还滚着呢，你们喝一碗。这是我才蒸的黄糕糜，娘骂我蒸得黏嗒嗒的，可惜了黄黍米。婶婶你们尝尝。”

小女孩给他们各倒了一碗热茶，又各塞了一块黄糕糜在手里。庞七正又冷又饿，忙喝了几大口热茶，两嘴吞下那块黄糕糜。他在庞家这十四年，虽然挨骂受气吃苦，却从来不缺精好饭食。然而，自小吃过的所有可口之物，都不及那天那碗煎茶和那块黄糕糜。

小女孩儿一直笑瞅着他，那笑并非嘲笑，是欢喜待客的笑。那对眼珠又黑又灵，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牙齿，又雪白莹亮。庞七不敢正眼瞧她，心里偷偷叹想，这小女孩儿怕是观世音菩萨身边抱净瓶的那个龙女。

他娘和那小女孩攀谈，庞七在一旁悄悄听着，心里说不出地受用。小女孩儿说她姓蔡，名叫柳儿。庞七越发信了，观音净瓶里插的不正是柳枝吗？

过了一阵，雨停了，他娘不敢久待，忙连声谢过蔡柳儿。庞七却有些舍不得，走了半截回头一瞧，蔡柳儿仍站在棚子底下望着他们，见他回头，又露出莹白牙齿笑了一下，庞七也忍不住回了一笑。

这一笑，他心底里一甜、一颤又一痒，似乎有一粒种子冒出了芽。

那天，母子两个一路询问，天黑前总算寻到一家酒肆肯雇他们。

他娘在庞家这些年，学到不少手艺。他在庞家虽然最笨，到外头寻常酒肆，却已是个好厨子。那店主试过母子两个的手艺，有些意外，忙将后院一间空房腾出来让他们歇宿。他们母子从此安顿下来，有吃有住，那店主也极善待他们，倒比在庞家舒心了许多。

庞七心里始终忘不掉那个蔡柳儿，只要得空，便跑到汴河北街，躲在斜对面店旁树后偷瞧。蔡柳儿却再难得露出那龙女般的莹亮亮的笑，常里里外外地忙做活儿。她娘脾性极不好，时常骂蔡柳儿，蔡柳儿有时受不得便要回嘴。她娘越发恼怒，抓起扫帚撵着打她。庞七瞧着心里极难受，恨不得跑过去护住蔡柳儿，却也只能心里骂一阵，而后闷闷回去。

过了三四年，蔡柳儿已经出落得嫩柳枝一般，只远远瞧一眼，庞七便立即要醉倒。有回他瞧见一个穿了件黄褙子、打着把清凉伞、媒人打扮的老妇人进了蔡柳儿家，他心里大惊，蔡柳儿要说亲了？他慌忙跑到蔡家斜对面瞅着，半晌，那媒人走了出来，看神色似乎不乐。他才放了心，旋即却又担心起来，慌忙跑回去，求娘也寻个媒人替他去蔡家说亲。

那年他已经十八岁，他娘已在攒钱筹备这事。但听他说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儿后，仍极意外。随即却又笑起来，说那个女孩儿好，不但模样生得俏，心肠更好。于是他娘去寻了个媒人去蔡家探探情，媒人回来后说，那女孩儿人物出众，争的人家多，你这家境，就莫去讨嫌了。况且，除了家室，蔡家还得先相看过女婿，才做定准。他娘便求那媒人带庞七去撞一撞，说不得正凑了缘分呢。那媒人得了钱，才带了他去。可见了蔡柳儿的娘，没说两句话，蔡柳儿的娘便冷着脸说不成。

他出来后，明明大晴天，却再看不见一丝日光，只觉着天灰沉沉压下来，将他压到地底深处，出不得气。他娘百般开导，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也没有一丝气力和兴味再去活。生性偏又虚弱，狠不下心去死，每日便昏蔫蔫苟活。

其间，他又去偷瞧过几回蔡柳儿，每看一回，心里便更渴痛一层。却也无可奈何，只有暗自伤心。一年多后，重阳那天，他又去了汴河北街，还没走到蔡家，便一眼望见蔡家门外人群喧闹，随后，许多人簇拥着一顶花檐子走了过来。他惊呆在路边，那花檐子经过时，他拼力睁大眼睛朝轿帘缝里望去，却只瞅见一双嫩白的手交叠搭在红锦袍上。那双手几年来他偷望过许多回，绝认不错，是蔡柳儿的手。等那花檐子走远后，他才木木然走到河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上，扯心扯肺痛哭了一场。

接下来几年，他娘接连帮他物色其他女孩儿，让他选，他却毫无兴致。这辈子，他只动一回心，如今心已经成了灰。那场大哭之后，他已是死人了。

心死之后，他只一心烹煮菜肴，厨艺随之越来越精。

有一回，有几个内侍出宫干办公事，来他店里歇脚吃饭，吃了他烹制的菜肴，连声夸赞。其中一个殿头官到后厨来问他，可愿去宫里当厨。他记起当年被父亲怀疑是否亲生，心想能进宫当厨，也算争回一口气，便点头答应了。

于是，他进了宫。虽只是给南班前省的内侍当厨，离官家仍然相隔万重，远不及他的哥哥，但毕竟也挂了御厨的名号。

几年后，他娘病逝，他越发孤单，无数回，他想去打探蔡柳儿的信息，但知也枉然，徒增伤悲，便一直强忍着。忍得久了，心事也渐渐淡去，淡成了天上月影一般，夜静人孤之时，抬头总能望见，虽然难免惆怅，却不会妄图。

有天午后，他忙完厨事，心里发闷，便出了皇城角门，独自去街头闲走。正走着，一间酒楼上传来琴曲声，接着一个歌伎唱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以往他极少留意这些词曲，可那天却心里一动，不由得站住了脚，觉着这句词似乎在说他一般。随即便想起，今天是重阳，蔡柳儿出嫁之日，已经整八年了。

他心里凉茫茫一片，不由自主向东城外走去，来到了汴河北街，快走近蔡家磨房时，一眼瞧见一个妇人坐在棚子下面发呆，虽然年岁已长，形貌有变，他仍立即认出，是蔡柳儿。

他心里猛一撞，顿时停住了脚，浑身发颤，惊怔在那里。半晌，他才留意到，蔡柳儿身形僵木，神色痴怔，丝毫没有了当年灵秀神采。他不敢过去，便向旁边酒肆店主打问，那店主叹口气说，蔡柳儿丈夫先被烧死，儿子又被压死，好好一个妇人如今成了死人一般。

庞七先一阵伤感，随即却暗暗涌起一阵欣喜。他忙离开那里，一路急急打问，寻见了个媒婆，让她替自己去蔡家提亲。

那媒婆极纳闷，说提亲又不是买米下锅，哪里有这么火急火燎的？他却一刻不愿等，忙将身上带的几百文钱、一条银丝镶边腰带、一根银耳挖全都给了那媒婆，又许了她三贯钱。那媒婆才骑了驴子赶往蔡家。庞七焦了近一个时辰，那媒婆总算回来，在驴子上欢嚷道：“成了！”

这些年庞七只挣钱，难得有开销，已经积蓄了近八十贯钱。有钱诸事便宜，蔡家那边也望省事，才二十来天，他便已赁好房舍，将蔡柳儿娶了过来。

旁人都笑庞七娶了个失了心魂的痴妇人，庞七心里却正要这样，蔡柳儿痴了才不会嫌弃他，他也才能尽心尽力疼她惜她，照料她的饮食起居，让她一天天好起来。

过去几年，他一直住在宫中后厨一间窄宿房里，一旦闲下来便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每天忙忙应完宫中厨役，他便急急赶回家中。虽然蔡柳儿痴痴怔怔，连正眼都不瞧他，他却满心慰足，细心替她煮饭烹菜、烧水洗脚，给她添买各色衣裙珠翠，忙完，便静静坐在她旁边，悄悄瞧着她的秀脸。

这么过了一年多，蔡柳儿的脸渐渐有了血色，目光也回暖了，也愿意看他，跟他说些话，两个人渐渐像一对夫妻了。庞七暗暗觉得，老天原来是将他的福分全都攒到了一处，这时才一齐赐给了他。

正当他心里圆满无比，再无一丝他求时，他被差往艮岳宿院。去了那里，便不能和蔡柳儿天天见面。他哪里割舍得下？他正在烦忧，蔡柳儿却说愿跟他一起去。他听了欣喜无比，去求那殿头官，竟也被应允，于是他们两口儿一起去了艮岳宿院。

谁知到了那里，蔡柳儿竟性情大变，有事无事总去寻那几个营造匠师和门值，不是说笑逗趣，便是眉眼传情，继而你掐我弄，做出诸般不堪。

庞七起先只能忍着，丝毫不敢劝阻。过了几天，见蔡柳儿越来越无顾忌，才小心说了两句。蔡柳儿听了，竟冷冷说“你莫管我”，随即点了两盏茶，端着又去黄岐那个院里了。

庞七再不敢多言，心里怒火却越燃越烈。蔡柳儿则视如不见，浑似没有这个丈夫一般。最后这两天，她甚而深夜里都要去寻那些人。嬉笑声、低语声，锉刀铁锯一般，无休无止割向心头，让庞七日夜受尽熬煎苦楚。

昨晚，蔡柳儿又跑去寻那些人，四鼓天了，都仍不见回来。庞七气恨欲死，几乎撞墙。但随即，他恨恨想道：我为何要死？该死的是那些人！

第九章 疯癫

不必取悦当时之人，垂名于后世，要于自适而已。

——欧阳修

张用又钻进自家工坊，开始制模、熔铜、铸造。

他买了几十斤黄蜡、牛油搬回家中，放到大锅中烧融拌匀。等凝冻后，照着画好的图样尺寸，用这蜡油一件件细细雕制模子。他先雕的是仪象台下层钟鼓时辰楼各个构件，枢轮、钟鼓轮、初正轮、司辰轮、金钲轮、轮轴、辐条……模子都雕好后，他一一复核尺寸，钟鼓轮和司辰轮差了两厘，便又重新各雕制了一个。最后又复核一道，确定无误。

他哼着曲儿，去河边挖了一筐细土，又从厨房舀了半盆炭末，一起倒进大石臼里。而后将水车和木槌架的链杆拴牢，随水车转动，木槌一上一下舂杵起来，不多时，炭土便已舂细。他解开水车链杆，又拴到旁边筛架的链杆上，筛子随即左右来回筛抖。他抓过一只簸箕，将石臼里的炭土粉舀到筛子上，细筛了一道。筛完后，他解开链杆，倒了半桶水在炭土粉里，抓过铁锹正要拌泥，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是犄角儿，闷着头、沮着脸，自然是为了阿念。

他忙唤道：“傻角儿，你的活儿我替你做了大半，快来拌泥！苦着脸做什么？女孩儿家，心上有你才会恼你。她不恼你了，你才该哭。”

“可阿念是真恼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必睬我。’”

“你说什么了？”

“我说，对不住，我说错话了——她问我哪句错了。我说我不该不信她说的话。往后无论她说什么，我一定句句都信。她又问：‘那我刚刚说的那句呢？’我忙问哪句。她越发恼了，说她说的话，我从来没存过心、当过真。我忙说，她说的每句话我都死死记在心底里，一个字都不敢忘。她立即说：‘我才说的话你都记不得，却敢当面对眼，发这些假誓诓人。难怪我家小娘子说，男人话如窗上影，听听罢了，何必戳破。’说着，她竟哭起来，让我赶紧走……”

“你就听话走了？”

“嗯……”

“傻角儿。这女孩儿们，说恼便一定没恼，说你走便一定不想你走，你却句句尽顺着她。你一顺，她便一定气难顺，你一真，她便一定当不真。你该事事都反过来才对。”

“啊？她让我走，我偏不走，那她不是更恼了？”

“哪里会恼？你若趁势再亲香一口，她才越发欢喜呢，哈哈！放心吧，她让你走，便一定盼着你回去。可你若这时节回去，她一定嫌你回得太快。你先拌好这泥，跟我一起制模子、铸铜件。等忙完了，时候便差不多了，那时你再去见她。”

“她会不会嫌我回得晚了？”

“那是自然。”

“早也不成，晚也不成，那我啥时候回去才正好？”

“没有正好的时候，除非她变成男人。女子该有个别名叫‘嫌’，她们心中总得有些嫌才过得。哪怕一切刚好，若再能嫌上两句，才算真好，这叫大成若缺，大好若嫌，哈哈！另外，女者兼也，兼者并也。世上万事，得了一边，便得舍另一边。向东，便得舍西；取左，便得舍右。女子们却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舍不得。得了东，立即想西；占了左，又忙望右。她们便是这般来来回回，永无宁时。”

“若真是这样，不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阿念都要立即往相反处看？那我便永没有对的时候？”

“正是。”

“那我该咋办？”

“你已做得很好，继续照办就是了。”

“啥？”

“她们要的并非对错之对，而是应对之对。她们心中想的是，你既与她配成了一对，便该时时想她所想、应对得当。她说左，你便左，但该立即想到右；她转右，你便右，又该立即预备折回左。只要你肯陪她来来回回地嫌。她嫌，你不嫌，那便是最好之对。怕了，是不是？哈哈！铁锹给你，身累解心乏！”

犄角儿接过铁锹，皱起眉，瞪着小眼珠，眼里无比迷惑，垂着头慢慢拌起泥来，半晌都不再出声。

张用忙了许久，有些疲乏，便坐到河岸边，望着河景，不由得想起朱克柔。不知道朱克柔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他当初便是因怕这累，才不愿成亲。这时念及朱克柔种种孤傲特立之举，他心里暗想，她和其他女子或许不同，不会这么多嫌？但随即想到，越傲之人，嫌起来恐怕越冷峭，欲和她登对，怕是大不易，他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半晌，犄角儿拌匀了炭土泥。张用让他去将炼炉里石炭添足，把水车链杆拴到风箱柄上，自己则将那些雕好的油蜡模子搬过来，用炭土泥将模子一个个封裹严密，只在顶上留一个小孔。等他全都封完，犄角儿也已燃起了炼炉，风箱柄被水车带动，不住推拉，风力吹得炉中石炭火焰飞腾、呜呜作响。

张用将那些泥模子整齐放进铁盘中，而后塞进炉膛里。烤了不多时，取出来一瞧，泥模子已经干硬，里头的油蜡也沿着小孔渗尽。接下来，便是炼熔铜液，由模子孔注入，充满内腔，待冷却后，敲去外头泥壳，铜件便铸成了，这叫作“拔蜡铸模法”。

张用正要让犄角儿去搬铜块，却听见外头有人闷声闷气唤“张作头”，出去一瞧，竟是程门板。

程门板是来向张用求助的。

上午张用在彩画行议事厅里，又是片言之间，便解开了焦船案。那案情之错杂险怖，固然让他震惊不已，张用智识之高，更是让他绝望。他忙吩咐胡小喜和范大牙将彩画行那几人暂押在议事厅中，自己立即前往开封府，将案情呈报给推官。推官听了，也大惊，忙派人前去拘捕一干嫌犯，着手立案审问。

程门板才拜辞出来，便碰见一个熟人，也是左军巡使府吏，名叫王烩，比他小两岁，人却极精明，一双大斜眼时时溜转不停，最善应变，吏阶已比程门板高出一级，今年刚升为副史。每回见到王烩，程门板心里都要扯痛一番，因此极不愿见此人。他装作没见，转身刚想躲，却被王烩高声叫住。

“程老哥，我正在到处寻你。顾大人差了我一桩案子，我去了一问，那案子的嫌犯竟也是程老哥那桩萝卜案的嫌犯，所以这案子自然该归并到程老哥这里，我已经将这事禀告给顾大人，顾大人也应允了，吩咐我来交接好。程老哥，我这就带你过去瞧瞧？”

程门板听了，顿时一阵厌恨。这案子自然是极难查办，否则王烩岂肯轻易转交给我？但他又不好流露，只沉声问：“什么嫌犯？”

“你那萝卜案里不是有个叫麻罗的裱画匠？这新案的嫌犯便是他。”

“他做了什么？”

“清明那晚，艮岳宿院中死了八个人。”

“哦？都是些什么人？”

“五个营造名匠，一对后厨夫妻，一个门值，都是中毒身亡……”

王烩将那五个营造名匠的来历讲了一遍，程门板听了大惊，竟是京城营造行最头等的大匠，黄富贵师徒、云野逸师徒和楼痴李度的徒弟白岗。五人在那艮岳宿院中，是为官家绘制艮岳楼馆亭轩图。

程门板听了，越发惊惧。这案子事关官家，稍有不慎，前程顷刻断送，难怪王烩要极力躲开，这时又掩住庆幸，特意将案子说得轻巧无事。程门板瞅着他那双大斜眼，心头忽然狂跳，反倒涌起一阵暗喜。

这案子虽说艰重，但若能办好，其功便不止是升一两级吏职了。他暗暗踌躇了半晌，最后拳头一紧，定下主意，与其这般死挨慢熬，不若拼一回，闯得过自然不必说，即便闯不过，也好歹算是雄烈过一场。

于是，他立即让王烩带自己去艮岳宿院。艮岳是皇家园林，自然严禁常人出入。不过，由于艮岳尚未竣工，那宿院又位于东南角，上个月才修好，是预备给内侍宫人们居住。那几个营造匠住进来前，院子尚空着，通往艮岳的门也锁着。进出那院子，只能经由艮岳东南角门，角门上日夜都有卫卒轮流看守，四人一班，那宿院又分派了三个门值轮守。

程门板到了那宿院一瞧，幸而王烩未敢擅作主张，八具尸首都未搬移，仍留在原处，分倒在各自房中。八人死状全都一样，都是中了砒霜之毒。

宿院另两个门值、案发当晚角门轮班的四个卫卒，都被监押在那宿院中，另差了一个卫卒看守。程门板大略盘问了一番。原来，那天是八个死者留在艮岳宿院的最后一天。黄富贵、云野逸、白岗三人的图稿都已完成，由内侍殿头官派人拿到崔家裱画坊装裱。清明傍晚，崔家店工麻罗将三幅画稿送到艮岳宿院。他有那殿头官给的符牌，四个卫卒查看过符牌后，放了麻罗进去。两盏茶工夫，麻罗便出来了，将符牌交给卫卒后便离开了。那晚再无第二个人进过那宿院。次日清早，殿头官来取画稿时，发现院中八人全都丧命。

程门板听后略松了口气，这案子虽然关涉御前，案情却不繁难，只需捉到麻罗，一问便知。

然而，王烩随即说：“这案子还有个古怪之处，相比那八人，三幅画稿才更要紧。麻罗将画稿送了进去，那殿头官第二天一早来取画稿时，让人翻遍了宿院，也没寻见那三幅画稿。”

“麻罗没有将画稿留下，又带走了？”

“我和那殿头官反复盘问了角门上四个卫卒，他们都说麻罗进去时，背着个袋子，他们查看了那袋子，里头是三轴画。麻罗出来时，手里攥着空袋子。那三轴画都有五尺长，胳膊粗，身上是绝藏不下。”王烩溜转着大斜眼，笑着说，“这案子我查到的便是这些，这是仵作验尸簿录，有劳程老哥了。我手头还有一桩更扎手的案子压着，我就先告辞了！”

程门板接过簿录，望着王烩洋洋走开，心里又恨又愁。杀人，窃画，又没有人出入，也没有活口。这是一桩鬼案，从何查起？

他独自闷了许久，忽然想起了张用。前两桩案子若是凭自己，恐怕几个月都难查明，张用却三两天便轻易解开。萝卜案时他还无比嫉妒张用，到焦船案，便再没有气力嫉妒，生平头一回，他从心底里真正折服一个人。

他原先绝不肯服输，怕一旦服了输，便如泥人浸水，再难立起，更无气力往前走一步。然而，折服于张用，虽然沮丧，却并未瘫痪，心里反倒随之一轻，如同勒紧脖颈的绳索，忽而松开了一般，竟觉无比轻畅。这令他大为意外，也有些手足无措。

愣了半晌，他猛然想起那句禅宗公案：“谁缚汝？”也顿时明白，这么多年来，捆缚自己的，正是自己那不肯服输之执念。有如舟子撑船，若非要笔直前行，不许稍有回旋，自然处处吃力。水未为难你，风未为难你，全是你自己为难自己。

豁然大悟后，他不由得嘿嘿发出两声笑。由于多年未笑过，那声音极涩闷，如同一只笨牛从栅栏间硬行撞出。那两个门值和四个卫卒原本都呆站在一旁，听到这笑声，全都惊望过来。程门板回望过去，又嘿嘿笑了两声。那几人越发纳闷，程门板却浑不理会，转身离开那宿院，快步去寻张用。

张用见程门板站在院子中间，微咧着嘴，似笑又不似笑，模样极古怪，如同老木讷娶到了个浪媳妇一般。

他大为好奇，拱手笑问：“咦？程介史，是哪阵携花带雨、邀莺唤燕、催蜂送蝶的香风把您吹到寒舍的？”

程门板不但没有着恼，嘴反倒咧得更开，露出两排结实齐整白牙：“张作头，之前多有失礼，还请……还请海涵。在下……在下又……”

“又有新案子了？成！难得程介史放下泰山尊贵、沧海体面，我就再效一回力！”

“多谢张作头！”程门板忙拱手一揖，既笨拙，又诚恳。

“谢字不必，案子得难。”

“很难。能否请张作头跟在下去那案发地，去了才说得清。”

“好！”张用回头唤道，“犄角儿，你莫一个人在家里傻念呆嫌，一起去。”

三人随即出门，路上，程门板先将案情说了一道，又将仵作验尸簿录给他看。张用边走边细看过后，见萝卜案里不见的麻罗竟在这里现身，不由得笑起来。再听程门板连连提及这案子关涉到艮岳，他更是仍不住怪笑了几声。他与艮岳早有渊源，他这疯癫正是因艮岳而起。这世间，不必天网恢恢，一张小网，便能让人兜来转去。

张用自小放任难羁，却并不疯癫。四年前，艮岳开始兴建，天子命最宠信的宦官检校太傅梁师成监造。艮岳除去山水花木和楼殿馆阁，自然少不得桌几器物。梁师成便命后苑造作所一位殿头官寻见张用，委任他督造艮岳一应木器。

张用目睹“花石纲”因一人之奢而虐害万姓，早已厌极，哪里肯接这等助虐之任？然而，那时父母皆在，违抗此令，势必会激怒梁师成、遗祸给父母。他顽性一动，不等那殿头官说完，忽地装起疯来。他知道只胡言乱语、抖抖跳跳瞒不过，便怪叫乱跳到外面，当街脱下裤子，屙起屎来，引得众人又笑又骂。他偷瞅了一眼，那殿头官眼中仍有些疑色，得再加些力。他忽然想到，自己还从未尝过屎，不知除了臭，还有些什么滋味，便侧转身子，伸出指头蘸了一坨，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品咂起来。他这才知道屎味近于硫黄，有些苦、有些涩、有些麻，还有些辣口。四周的人越发惊怪，全都笑嚷起来，那殿头官惊得眼珠鼓胀。张用想，文章须足诗须扬，便又捞起一捧屎，朝街边的人跑去，请他们尝。那些人全都慌忙逃避，他大叫着追撵，闹得满街哄乱。回头一瞧，那个殿头官惊张着双眼，呆立在院门前。他心里暗笑，伸开黏臭双手，怪笑着朝那殿头官奔过去。那殿头官尖叫一声，疯母鸡一般急急逃走了。

张用不但轻巧避过了艮岳差事，更从中发觉一桩大乐趣：人人都被世间规矩捆住，若非逼不得已，谁都不愿也不敢挣破。那天他无意间跳出，顿感无比自在。往昔那些不当为、不能为之规矩，尽都化为虚影。众人笑他疯癫，他笑众人堪怜，如同家禽与飞鸟互笑。而且，众人一旦认定他疯癫，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再惊怪，也不敢禁管，因此，这几年他为所欲为，愈来愈自在。

第十章 画稿

神游局内，意在子先。

——《棋经》

艮岳离张用家只有四五里地，在家中抬头南望，便能遥见青郁山影。

他们由安远门进了内城，再向西一拐，便到了艮岳东南角门。一带琉璃瓦朱红宫墙，一座朱漆门楼。守门卫卒出来，见是程门板，便放了他们进去。

张用走进去一瞧，两边沿墙种了一带高柳绿槐，中间一条青砖直道，通向一大块空阔场地。场地北面纵横布列几十座门庭独院，由于不见人影，看过去极荒寂。程门板带他穿过空场，来到正中间那座庭院，半扇门开着，还未走近，里头响起狗吠之声。

张用当先走了进去，里头是一个四方清净庭院，正面一间厅堂，两边是回廊厢房。皆漆了丹粉刷，素白明红，十分鲜明。台阶两侧各摆了三盆西府海棠，花虽已谢了，枝叶却正鲜茂。

狗吠声仍未停止，是从后院传出，那里随即响起一个人的尖声呵斥：“丧狗，莫乱嚷！”接着一阵脚步声，一个人从前厅侧门走了出来，头戴黑冠，身穿紫锦衫，身形瘦高，面皮白润，虽已中年，却无一根髭须。张用一眼瞧见，顿时笑起来，此人正是四年前寻他去应艮岳木器官差的殿头官，名叫刘鹤。

“张用，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的疯症好了？”刘鹤也一惊。

“多谢刘殿头记挂，我这病阴天犯，晴天好，今天正好是晴天。这里死的那几位营造师是我朋友，我来拜祭拜祭。”

“这里岂是你随意出入的？”刘鹤转头望向程门板，“你是左军巡使新差来查案的那个姓程的？张用是你带来的？皇家地界岂容尔等如此轻亵？”

程门板忙拱手拜揖：“请恕卑职擅作主张。只因张作头与那几位营造师相熟，且又智识超群，因而卑职请他来相助。”

刘鹤来回瞅了两眼，语气稍缓了些：“今天已是第五天。那三轴画稿若再寻不见，我吃罪，你们也休想避过。”

“是。卑职一定尽力。”

张用插嘴问道：“这后头的狗一直养在这里？”

“那几人搬进来第二天，我便让人牵了来看这院子。楼痴李度已经不见，再不能有闪失。谁知不但闪了失，连命都闪走了。”

“哈哈！若是为防里头的人逃走，养几天，狗便和他们相熟了；若是为了防外贼，这狗那晚偏生又没叫？”

“对啊，若是那晚有外贼，这丧狗该叫才对！走！去问问那几个蠢头！”刘鹤立即转身向后院走去。

张用几人一起跟着穿过侧门，来到后面，一座小小后院，三面粉白矮墙，各开了一个月洞门，里头各有一座小院。左手边靠墙角还有一扇小门。一只健壮黄狗拴在院边一棵柳树下，见到他们狂扑猛吠起来。刘鹤又尖声骂了一句，快步走进中间那个月洞门，一个佩刀卫卒守在那院里。刘鹤吩咐开门，那卫卒忙取钥匙将侧边一间房门的门锁打开。刘鹤唤了声：“都出来！”里头慌忙走出六个人来，两个黑绢吏服门值，一高一矮。四个绯绢戎服卫卒，神色都极委顿。

“你们四个那天晚上守角门，听到这丧狗叫了没有？”

“没有。”其中一个卫卒忙说，“这狗才来头几天还不时叫唤，后来熟了，这宿院又没有外人出入，便极少叫了。出事那晚也没听到它叫。”

“先前，它叫唤了——”另一个卫卒小心插言，“那天傍晚，我们放那个裱画匠进来后，我听着狗叫唤了一阵子。裱画匠走后，那一整晚便再没听见了。”

张用在一旁问：“这狗常日间都拴着？”

“是。”高壮门值忙答道。

“那天清早是谁先进来的？”

“是小人。那天清早该小人来替崔秀的班。小人到这里时，院门从里头闩着，敲了半晌，又大声唤崔秀，里头始终没人应，只有这狗在叫。小人便有些疑心，忙去前头角门那里唤了两个卫卒来。我们又捶了半天门，仍没人应，那两个卫卒才用刀撬开门闩。小人进来后，先闻见一股酒气，而后小人忙跑进门边宿房去看崔秀，却见崔秀躺在地上，嘴歪咧着，鼻孔出血，嘴角挂满秽物，人已经死了。我们三个忙去看其他人，满院的人竟全都死了。”

“你闻见的那酒气是从崔秀房中传出来的？”

“嗯……不是，似乎是从前厅那里传来的。”

“那几个营造师常日都在前厅吃饭？”

“不是。他们都在各自房里吃，每天都是蔡嫂分别端进三个小院里，从没有谁在前厅吃饭。”

“那天前厅桌上没有酒菜？”

“没有，跟常日一样，干干净净的。”

“你再仔细想想，那酒气是从哪里传来的？”

“嗯……容小人想想……看到崔秀死了，小人和那两个卫卒忙去后边院子查看，临上前厅台阶时酒气似乎最浓……对，似乎是从台阶左边那几盆花树那里传来。”

“好！”张用笑着低头略想了想，又问，“中间这院子是白岗住吗？”

“是。”

“簿录上说，他的尸首是在井里被发觉的，井在哪里？”

“请随小人来。”

那门值引着众人出了月洞门，走进左侧墙角那扇小门，里头是一个小侧院，并排三间房舍，院子左边有一口青砖砌的圆井。张用过去趴到井边，朝里探头望去，井不算深，井底清幽水面上斜浮着一只水桶，提柄上隐约可见拴着井绳。

他扭头问：“发现尸首时，桶也落在里头？”

“嗯。当时其他人的尸首都寻见了，唯独不见白作头。后来小人发觉水桶不在井边，便朝井里望了望，见井底除了水桶，似乎另有样东西。那两个卫卒忙去柴炭房里寻了条绳子，拴在小人腰上，把小人坠下去，小人到了井底一摸才知道是具尸首，拽上去后才看清是白作头……”

“白岗的尸首现在哪里？”

“外头怕太阳晒，尸首存不住，便搬到厨房旁边这间柴炭房里了。”

张用走过去一把推开门，一股尸臭味扑鼻而至，柴炭旁边空上用芦席盖着一具尸首。他俯身掀开芦席，第一眼险些没认出是白岗。白岗原本身材干瘦，此时尸身却灰白肿胀，身边地上流了许多乌臭尸水，眼睛突鼓，嘴巴大张，露出发黄牙齿，齿龈也已经灰紫。

张用仔细看过后，盖上了芦席，转身问：“厨师庞七、厨妇蔡氏的尸首在隔壁？”

“是。”

张用随即出去，拐进旁边厨房。里头十分凌乱，门边一只小凳前一堆葱头菜叶蒜皮鸡毛，被踩得污烂四散。灶台上遍是油污，摆满锅铲、油瓶、盐钵、酱碗……墙边一张小矮方桌上摆着碗筷酒盏酒壶，两碗吃剩的菜，已经霉臭。桌两侧各一只凳子，凳子边各躺着一具尸首，一男一女。两具尸首也都已发乌发臭，嘴都微微龇开，嘴角残留有口沫污迹。

那个门值看着地下脏污，低声感叹：“蔡嫂原本极爱干净，见不得一点脏，每回她丈夫庞七整办完饭菜，她都要将厨房立即清扫干净，一刻都不愿拖。”

旁边那个矮门值忙也点了点头，应和了一声。

“哦？”张用望着地下尸首，又略想了想，而后回头问刘鹤，“刘殿头，我瞧这验尸簿录上说，菜里没有毒，毒是下在酒里？”

“嗯，我一共叫人搬了十坛子碧香御酒来，原本是犒劳那几个营造匠。这对馋痨夫妻和三个贼门子也趁机伙在一处偷嘴，清明前一天我来看，还有两坛子，如今只剩墙边那小半坛子。仵作查过了，毒就是下在那酒坛子里。这对夫妻若不偷嘴，也不会这般短命。”

两个门值听了，一起忙惶愧垂头。

张用笑起来：“未必。”

“未必什么？”

“眼下还说不得，咱们去瞧其他尸首。”

那三个宿院格局相同，都是一带三间房，青瓦粉壁，黑漆门窗楹柱。正中一间大堂屋，左右两间小卧房。张用先走进左边小院，推开了堂屋门。

屋中十分宽阔，左边横摆一张长案，上头摆着笔墨颜料、一叠长幅画纸。右边一张黑漆八仙桌，上头摆着一套红瓷茶壶茶盅、一只白瓷酒壶、两副碗盏匙箸。三盘吃剩的菜，一尾残鱼、半碟腊肉、一钵糟黄芽。

两侧椅脚边躺着两具尸首，张用过去一瞧，是黄富贵和弟子陈宽，死状和厨师夫妇相似，尸首也已经有些乌臭。张用想起清明中午在虹桥那里，自己还逗耍过这师徒两个，黄富贵当时那般疾言厉色，凛然难犯，这时却仰着下巴，龇着嘴，神色凝住几分寒碜悲怯，竟有些似冻僵的乞丐。而他的徒弟陈宽，则眉头紧拧，嘴角歪咧，如同笼里困兽愤然撞死于铁栏边。张用瞧着，心头不禁升起一阵诡谑荒寒之感。人纵有千种执拗、万般狂志，于生死之际，都只如一点雨水落于无边沙漠，哪里有丝毫可凭可恃？

他不愿多想，转身走到那张长案前，翻了翻那叠长卷稿纸。厚厚一沓，约有百余张，每页都已画满，皆是不断调改的艮岳楼馆殿阁草图。面上那张画得最工整精细，应该是成稿前最后一幅。虽未设色，纯以墨线勾描，却已满纸富丽雍雅。细看那些楼殿馆阁，无不精雕细构、极尽华奢，果然不负“富贵”二字。

不过，张用旋即觉到，这些楼殿都过精过奢，即便置于皇城宝殿之中，恐怕都有些烁眼，放到这山水之间，更如绿树镶金、野草嵌银一般，物景两隔，素绚难谐。张用不由得笑起来，黄富贵终究是穷寒出身，只知堆富营贵，始终未能领会“丽质天生”四字。当今官家虽爱奢，却绝非蠢俗之人，尤精于艺文，其书其画，华而不失清，贵而能兼逸。黄富贵的画稿即便未丢，也难合官家旨趣。

他正要转身，殿头官刘鹤在旁边问道：“若那成稿寻不回来，我拿这画稿去装裱装裱，不知能否应付得过？”

“否。”张用摇头一笑，随即大步向外，走进对面云戴师徒的宿院。

屋内布置和黄岐那边完全相同，只是八仙桌上摆的剩菜不同，半碗肚羹、几截灌肠、半碟莴苣笋。云戴师徒两个尸首也躺倒在八仙桌下、座椅旁边，尸状也大致相似，只是面目表情略有差异。云戴眉头上蹙，既像忍痛一挣，又像是即将飞升。他的徒弟周耐，则五官撮挤到一处，似在拼命攥力，即将爆开。张用瞧着，笑了一下，这师徒二人，师傅一生散淡，临死如同蝉蜕。徒弟常年硬挨，死得像个炮仗。

张用细瞧一阵，看不出有何特异，便走到画案边。案上也是厚厚一摞画稿。最上面一张，一眼望过去便和黄富贵的迥然不同。高楼大殿只有两座，且构造雄浑，样貌古朴，其他则皆是高亭远榭、低馆小轩，满图萧朴淡远，似有山野清风拂面来。云戴半生野逸，却始终只能在园林一隅略抒襟怀，此次得逢高山阔水，总算是荡开神思，意接天地，将平生志趣尽兴畅写了一回。

这画境倒是颇合张用脾胃，不过他立即想到，云戴这画稿去尽奢丽，务求朴淡，简直如同一篇无字劝谏文，恐怕更加难入官家之眼。

张用轻叹一声，见其他人跟在身后，都茫然望着他，如同一群待哺呆犬一般，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孩儿们，巡游第三院去也！”说着仰头大步走了出去，全不管刘鹤面色顿时一变，程门板脸上也显出尴尬之色。

张用笑着走进中间那座宿院，一把推开堂屋门，里面飘出些秽臭之气。房中布局仍一样，只是没有尸体。八仙桌上，酒壶、酒盅、碗箸之外，摆着两样剩菜，半钵蹄子烩、一碟脂麻辣菜，还有两块焦蒸饼。一只白瓷茶壶摔碎在桌边地上，旁边还有一摊呕吐秽物，已经干凝。

张用回头问那个高壮门值：“你们进来时，这茶壶已摔碎在地下？”

“嗯。”那门值忙点点头。

张用点点头，略一沉思，随即笑着走到画案边。来的路上，程门板已告诉他，上个月李度忽然失踪，艮岳画稿只完成一半不到，殿头官便命令李度的徒弟白岗续完师作。张用低头望向最上面那幅画稿，第一眼便觉舒服。再细细看去，不由得赞叹起来，果然还是楼痴子李度高明。

那画稿绘得极精细，并且上了些淡色，一派青峰碧水，几十处楼台错落。画中央，一座巍峨大殿，背倚山势，高阔正得其宜，不但没有与山彼此压抢，反倒互增了宏壮。楼形构造既不过于繁细，又不失于粗简，度取其中，因而显得雍雅堂正，正是皇家当有之气度。至于其他馆阁亭台，或正或崎、或显或隐、或雄或秀、或拙或巧……极尽变化，又尽都依照山形水势，或点题、或映衬、或呼应、或对峙，犹如右军行书，韵出自然，逸态天成，又似东坡文章，能豪能媚，洒落不拘。

看到画尾，白岗还在角上绘了三只鹤，一只昂首展翅，一只垂首敛翼，另有一只将飞未飞，笔法虽略有些拙硬，却给这营造图添了几分山水画的意趣。

“好！妙！绝！”张用不由得连连击掌赞叹。

自汉武帝开凿太液池，堆筑蓬莱、方丈、瀛洲三山，创制了“一池三山”格局以来，历代皇家园林沿袭不绝，直至艮岳建成，才突破旧范，另创新格。二山相望、泉瀑汇湖，于平地之上造出八百亩山水奇景。若不论奢靡虐民，张用也不得不赞叹当今官家这一奇思巨构。他更没料到，白岗这幅殿阁楼馆画稿，竟能与艮岳胜景如此合衬。

那三幅成稿失窃，他原本毫不介意，反倒有些乐祸。这时却极想瞧一瞧白岗那幅成稿。不过，他随即想到，白岗三十多岁才拜李度为师，学艺尚不足十年，虽然他极勤力，却非绝顶之才，以他的修为，绝画不出这幅营造稿，这构画自然是来自李度。李度恐怕也不止留了一半画稿，应该还口授了一部分给白岗，而且，即便是李度本人，也得倾尽平生才情，全然忘我，才能臻于此等自然无迹之境。

念及李度，他不由得又笑了起来，为自己这个痴友得意，同时竟有些想李度了。不知道这痴子去了哪里？

旁边那几人见他又赞又笑，全都茫然不解，一群呆鸟一般。他回头一看，又哈哈笑了两声：“只剩最后一处了，去瞧那守门的。”

他大步走出，穿过前厅，下台阶时，猛然停住了脚。刘鹤等人紧紧跟在后头，一串人险些撞成一堆。张用转头笑道：“哈哈，这是要贴烧饼吗？”刘鹤听了，顿时恼起来。张用不等他发作，偏过头问后头那个高壮门值：“你那天清早闻到酒气，是这左边？”

“是。”那人忙点头。

张用走到台阶左边，廊沿下摆了三盆海棠花树，花早已谢了，焦枯花瓣散落一地。他凑近那花盆，挨着嗅了嗅，过了五天，已嗅不出酒气。不过，最里头一盆微多了些酸腐气。他仔细瞧了瞧，那花盆中落的枯瓣上略有些浅白污痕，还有几点灰白颗粒，似是酒中糟米残渣。他笑着点了点头，直起身便往大门处走去。那些人越发纳闷，一群呆鹅一般跟了上来。

张用推门走进大门左侧的宿房，里头有些窄，只有一张床，靠里一张方桌。门值崔秀的尸首躺在方桌下，也是龇着牙，微咧着嘴。房间小，尸臭气比其他几处浓重一些。桌上一盏油灯、一碟吃剩的七宝脍、一副碗筷、一只大酒盅。

张用看了，笑着微点点头：“我知道那三轴画稿去了哪里。”

第十一章 欢宴

赧莫赧于易，耻莫耻于盗。

——《棋经》

“那三轴画稿在哪里？”殿头官刘鹤忙尖声问。

其他几人全都挤在门边，也都惊望向张用。张用笑了笑，推开那些人，走出门值宿房，大步走到厨房，寻见两只大铜盆、一个竹编白纱罗筛子，摞在一起端了出去，出来见那些人全都跟了过来，他大声吩咐犄角儿：“去打半桶水来。”说着又大步穿过前厅，来到台阶旁的那株海棠花树边，将两只铜盆分开放在地下，又吩咐跟过来的那个高壮门值：“把那株花树连根带土倒进这铜盆里。”

“画稿在这里头？”刘鹤又尖声怪问。

“否。大壮哥，莫愣着，快些！”

那高壮门值忙过去弯下腰，双手攥紧树干，花树不高，树干也只有酒盅粗，并不费力，便连土带根轻易提了起来，放进了一只铜盆里。

“将花树连根抖掉，只留泥土。”张用又吩咐一句，随后对那矮门值说：“再去取个大碗来。”

矮门值忙跑去厨房，高壮门值抓住花树上下墩摇一阵，泥土随即碎裂脱落，他又用力抖净了残土。这时犄角儿提着半桶水赶了过来。

“倒进盆里，略没过土便成。”

犄角儿依言将水小心倾入盆中，张用从那花树上折下一根粗枝，伸进盆里搅拌，让水浸透土，拌成了稀泥。这时，矮门值已经取了一只白瓷大碗来。

刘鹤等人尽都纳闷无比，张用却浑不理会，又吩咐：“你们一个端泥盆，一个抓好筛子，将水沥进另一个盆里。”

两个门值忙端盆、倒泥、沥水，半晌，底下铜盆里沥出了一些浊水。张用静等那水澄清后，轻轻端起铜盆，将面上的清水倒进大碗里，总共有小半碗水。他端起碗，穿过前厅，来到后院，那狗一见他，又凶吠狂扑起来。张用转身将碗递给跟过来的矮门值：“给那狗喝。”

矮门值忙将水碗放到狗身前，那狗吠了许久，正渴，埋头伸舌急舔了起来。张用瞅着它饮至一半，笑着叫了声：“倒！”那狗又舔了几口，忽而低咽一声，身子晃了几晃，随即侧身躺倒，嘴微张，四爪缓蹬，像是醉倒了一般。

张用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则全都睁大眼，惊恍不已。

“好，可以去寻那三轴画稿了。”

他大步穿过侧门，走进厨房，来到灶台前，抓起旁边的火钩，蹲下身子，把灶洞里头的炭灰全都刨了出来，灰烬中大半是烧白的石炭，另有十几块燃剩的木炭烬。他拨出那些木炭烬，见其中有一小段大体呈圆棒状，他拈起那段炭烬，起身回望刘鹤，笑着说：“这便是您要寻的画稿。”

“什么？！”刘鹤尖嚷起来，“都烧了？谁烧的？为何要烧？”

“忙了这一下午，口干了。犄角儿烧水，煎一壶茶，咱们到厅里坐下来慢慢说。”

张用昂着头、踱着步、哼着曲儿，往外走去，刘鹤恨得鼻翼抽搐，却只得跟着，其他人也忙尾随过来。出了侧门，张用见那狗仍躺着，四腿踢蹬，却爬不起来。他笑了笑，抬腿走进前厅。

厅中央摆着张黑漆大方桌，围摆了八张黑漆木椅。张用先弯腰探头向桌下椅边望去，见地上隐约浸了几片油渍。又走到廊边，瞅了瞅那盆拔出来斜靠在台沿的海棠花树，心里猜测越发确凿了。

他笑着走到左侧靠外的椅子上坐下，招呼大家：“都累了，坐下歇一歇。”

刘鹤气哼哼坐到了正面主座，程门板则想到身份位次，微一犹豫，仍站在张用对面，没好坐。其他人更不敢坐，全都围立左右。张用也不勉强，用手指叩着桌面，略沉想了片刻，笑着说：“死的八个人中，我只认得五个，其他三个有什么故事，知道的说来听听？”

众人互望了片刻，程门板沉声开口道：“那个门值崔秀我认得，大概七八年前，他在府门前拦住我，求我帮忙查问一桩旧案的簿录。这般冒失，我自然没有理会。他却缠住我苦苦哀求，我骂不走、甩不开，只好问他情由。原来他父亲原是一个营造匠人，后来追随沈括沈大人，做了贴身家仆，更协助沈大人编定了《守令图》。元祐三年，天子命沈大人进京献图，崔秀父亲也跟随到京。他父亲寻见两个故友，一起去金明池上吃酒叙旧。席间却争执扭打了一场，他父亲下船后，便不知下落，这成了一桩悬案，至今未解。崔秀多年来始终耿耿于怀，不断来府吏搅缠，并怀疑是那两个故友害了他父亲性命。巧的是，那两个故友也在这宿院中……”

“是哪两个？”刘鹤尖声惊问。

“黄富贵和云戴？”张用笑问。

“嗯。”

“杀人毁图的是崔秀？！”刘鹤声音越发尖利，“可他也被毒死了啊。”

张用并不睬他，笑着问那几人：“这个疑窦解了，还剩那厨子庞七和厨妇蔡氏，你们有谁知道这对夫妻的来历？”

那个胖壮门值低声懦言：“这么说，那个蔡氏也有些不尴尬。”

“哦？你知道什么，放心说。”

“小人也不知详情。只是听说来的。前几天小人遇见一个旧友，闲谈起来，无意间说起蔡氏，他竟认得。说这艮岳兴造时，安远门到景龙门一带的房舍都要拆除，蔡氏那时正在安远门内开着间黄糕糜铺子。拆她铺子时，她的儿子在屋里着病，捂在被窝里。那些厢军没听见声响，便将房舍拆了，她儿子便被压死在里头……”

张用听了，点头道：“她自然深恨艮岳，连带那三幅画稿。”

“画稿是这贼婆娘烧的？”刘鹤又尖声问。

张用仍不睬他，又问：“她丈夫庞七如何？”

那个矮门值挪了挪身子，小心说：“自从进了这宿院，她丈夫便腌在了醋坛子里头。那蔡氏为人极活泛，跟我们这些人全都说得来、笑得开。她丈夫只要见她跟我们说笑，脸便黑皱起来，腌瓜一般。我跟他攀话，他只用鼻孔喷气……”

张用笑道：“又一个一肚子恨气的。”

“凶手难道是这厨子？”这回是程门板发问，“他是先杀人，后自尽？若说施毒，他最便利。”

“有杀心的，不止这三人——”张用笑着说，“那五个营造匠，谁不愿抢中艮岳这天下第一等御差？黄富贵和云戴常年敌对，黄富贵的徒弟陈宽已经一把年纪，却被师傅死死攥住，不肯放他自立。云戴的徒弟周耐性子急跳，却被师傅牢牢压住，不许他蹿跳。白岗，师傅李度消失不见，他来续稿，图稿若能被选中，那便如中头等状元一般，自然会拼死力争……”

众人都惊怔在那里，唯有刘鹤尖声嚷道：“谁杀谁死，我懒得问。究竟是哪个贼虫烧了那三轴画稿？”

“杀人者，即是烧画者。”

“这贼虫去了哪里？”

“就在这宿院里。”

“可宿院里八个人全死了。”

“这狗极灵觉，若有外人来，只要接近这宿院，它便会叫。那一晚，它却一声都没叫，自然没有外人进来。”

“那究竟是哪个死鬼做的？”

“那个死得和众人不一样的。”

“白岗？若其他七个人都是被他毒杀，他又是被谁推到井里的？”

“没人推，他应该是失足掉进去的。”

“他为何要杀人，为何要烧画？”

“为了画稿。”

“为了画稿？为画稿他为何又连自家的画稿一起烧掉？”

“他正是为自家的画稿……”

这时，犄角儿端着个红漆茶盘过来放到桌上，里面一套白瓷茶瓶、茶盏。

“犄角儿，你去把白岗画案最上面那张画稿取来。”

犄角儿忙小跑着去了。刘鹤和众人都望着张用，惊愕不已。

张用起身取过茶瓶，斟了一盏热茶给刘鹤，而后自己也斟了一盏，随即将茶盘推向程门板：“程介史，还有各位，都吃杯茶，润得口舌甘，再听咱慢谈。”

他龇唇咂舌地连饮了几口，声响极大。其他人全都盯着他，有些厌，有些焦，又有些盼。一盏茶全都喝尽，他这才抹抹嘴，慢悠悠地讲起来：“其实，那晚，就在这厅里，这张桌上，办过一场欢宴。”

“欢宴？宴谁？欢啥？”刘鹤尖声问。

“说起来，应该是庆功宴。”

“庆什么功？”刘鹤越发焦躁。

这时，犄角儿抱着那卷画稿跑了过来。张用将茶盏放回茶盘，用袖子揩净桌面，这才接过那画卷，从画尾展开了一段。

“他们要庆的正是这幅画稿。”

“这不是白岗之前的草稿？为何要庆？”

“这不是草稿，而是清明那晚才完成的新稿，而且，这也并非白岗独自所作，而是黄富贵、云戴、白岗三人合力完成。”

“什么？！”刘鹤尖叫一声，身子随即一跳。

“将才见到这图稿，我便疑心这通篇谋划，全都出自其师李度。即便李度本人，也极难独自做出这样一篇圆满宏构。只是，这营造图稿不似画师作画，全是界画，以尺勾线，很难分辨手笔差异。不过，你们看这画尾的三只鹤——我方才忽然想到，白岗本不是个灵动之人，向来极守规矩，为何要在这营构图稿上贸然乱添这样一笔？其中自然有其不得不画的原委……”

张用掀起画尾，对着夕照，从纸背透观那三只鹤，墨黑重拙笔画中，渐渐能看出一些端倪：头一只鹤展开之翼中，能隐隐辨出一个“田”字，一只腿爪则隐现一个“支”字；中间那只弯曲脖颈中藏了一个“厶”，敛起的翅翼则也似有个“田”，腿爪则仿佛一个“戈”；最后那只脖颈则有个“子”，双脚则是个“又”。

张用一一指着说：“田与支，正是黄岐二字的偏旁；厶与田、戈，是云戴；子和又，则是李度，这恐怕不是巧合。”

众人一起恍然“哦”了一声。

张用笑着放下画纸：“那是一晚极险之夜，八个人恐怕都藏了杀心。若任这杀心冲出，那一晚不知会惨烈到何等模样。不过，人心中其实始终吊着个‘或’字，或，一人执一戈，守护一方土。有守便有争，有争也便有和，人心便始终在这或字上摇荡，或守或侵，或夺或予，或争或和。说起来，和，终究最好，只是，一念既生，便极难放下。尤其欲与愤，最难消去，除非有外因牵转。

“我不知那晚究竟有何外因，消去了这些人的争心、愤心。只猜测，那晚麻罗将三轴画稿送来时，发生了一个谬误。黄岐、云戴、白岗恐怕拿到的并非自家画稿。另外，那个蔡氏和满院的男人说笑，也恐怕是有意为之，她痛恨艮岳，自然想搅扰这几个营造师，挑拨他们互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暗地里向一个诬指另一个剽窃他构思。这仇恨一旦点起，便极易引向斗杀。

“我若猜得没错，当三人拿到的是他人图稿，便可发觉，并没有谁剽窃，怒火必定大降，同时，三个各有所长，又各有局限。人在竞争之中，尤其于重大关头，得失心最重，往往更能见敌手之强、忧自己之弱。三人看到彼此图稿后，恐怕都极忐忑心虚。如今已无法得知究竟是谁倡议，或者是三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处——与其争无胜算，不若合荣共益。更何况，至少黄岐、云戴二人，不论志趣如何，都算是一行宗师，于名利之外，皆有守艺求道之心。于营造师而言，艮岳既是名利之巅，也是艺境之巅。以他二人各自功力，皆难让这图稿圆满无憾，但合二人之力，再加李度先前构画，富贵、野逸、自然，三者互补所短，便有望臻于至美。

“于是，那晚便有了这幅圆满之作。黄岐、云戴各署名于卷尾，白岗自然不敢和二人并列，便代签了师傅李度之名。画稿完成之后，诸人便一起来到这厅中庆功，团坐一桌，其乐融融。”

“说得如真见了一般，证据在哪里？”刘鹤撇起嘴问。

“证据有二。其一，他们一直只在自己房中用饭，从没用过这前厅。然而，清明那晚，这地上却留下油渍污迹。凶手事后为掩藏痕迹，虽清扫过，但仓促之间哪里能清掉油印？其二，是菜肴——”张用抬头问那两个门值，“他们常日用饭，三处饭菜应该都是一样？”

“嗯。都是一式三份，白作头只有一人，分量要少一些。”胖壮门值忙答道。

“然而，看那晚三个宿院，菜式各个不同，没有一样重复。这自然原本是一桌宴席，凶手为遮掩罪行，将桌上菜肴分别端到三处宿院，造出分别用饭假象。他或许是疏忽，或许是不善烹饪，无法照着厨子庞七那般做出一式三份的菜肴。此外，凶手最大疏忽是门值崔秀桌上那道七宝脍。你们常日间吃什么？”张用又问那门值。

“匠师们吃什么，厨房便给小人端一些来。”

“凶手那晚只顾分开菜肴，却忘了那七宝脍，肝肺肠肚腰蹄筋，七样同烹，是道筵宴主菜，怎会摆到门值的桌上？”

“他是在庆功宴上毒杀了其他人？”

“不是。庆功宴上用的是蒙汗药，而非毒药。”

“什么？”

“席上用毒药，极难同时毒死所有人，何况厨师夫妇在厨房中。一旦某人先死，其他人惊嚷起来，这事便难做成了。便是蒙汗药，凶手先也不敢用，只能等诸人吃过几巡酒，肠热兴酣后，才趁机下药。这时即便有人倒下，旁人也不会起疑。他再端了这药酒，去劝那门值崔秀、厨子庞七、厨娘蔡氏饮几杯。这样，七个人便先后昏倒，任由他施为了。”

“那蒙汗药酒没有喝完，他为掩藏痕迹，才浇到了那海棠花盆里？你将才又将那药沥进水里，喂了那狗吃？”刘鹤总算有了些智。

“是。所谓欲盖弥彰，这反倒留下了把柄，我正是从此处入手，寻出了线头。他将七人迷昏，搬到各自房中，这时才配好砒霜药酒，一个一个灌下。若是醒时中了这毒，人必定百般挣扎，而且也会腹泻呕吐。然而，那七具尸首全都仰躺在地，由于昏迷之中喂的毒，面部也并无剧烈扭扯，只嘴巴微张，嘴角流沫。”

“他费这些周章做什么？那些人死在一处和分开死有什么分别？”

“大有分别。若是死在一处，一看便知黄岐、云戴与他都已和好。他若将最后那幅合力之作上交，自然会让人生疑，极易瞧破此乃为独占名利而杀人。而将诸人分开，情势如旧，他再烧掉那三轴画稿，将三人合稿卷尾名字用仙鹤隐去，等刘殿头您来取画，寻不见三轴画稿，他再趁势将那三人合稿呈上。这画稿今世无双，官家料必也会赞叹，这名利便尽归他一人。”

“可他却也死了。”

“这是最可惊可笑之处。七人都死了，只有他一人活着，凶手当然便是他了。为了藏匿凶迹，他自己也服下少量毒药，只要保住不死便可。可他又并非医者，这分寸哪里把得精确？他恐怕是喝得略微多了些，毒药入腹，发作起来。八个人中，唯有他房中有呕吐秽物。那疼痛烧灼自然极难忍受，他受不得，忙去抓桌上茶壶，可惜茶壶里水恐怕不够，茶壶也跌碎在地。

“人到那生死之际，名利富贵顿成虚妄，能想的唯一之事便是保命，为此，他奔到侧院井边，急急去打水。可剧痛之下，手脚皆软，他没吊上桶来，反倒被水一坠，失足落井，去井底独享那镜花水月……”

第十二章 自了

区区于此，遂成一役之劳，岂非人心蔽于好胜邪！

——欧阳修

——清明正午

蔡氏坐在娘家磨坊棚子下，河里闹声如雷，她却一点瞧的心思都没有。

她摸了摸怀里那包砒霜，心里麻乱不止，再坐不住，准备去后院跟爹说一声，便回那艮岳宿院，准备下手。可才起身，她娘便回来了。大日头下跑了一趟，她娘有些疲乏，面色干枯，一缕头发从鬓边溜下，被汗水粘在额侧，发梢竟已灰白。瞧着那缕头发，蔡氏心里忽然无比难过。娘也曾如桃花一般娇艳，到如今却已被挫磨成了一束枯草。蔡氏眼睛一酸，眼泪险些掉落，她不愿被娘发觉，忙侧转了身子。

“如今你连正眼瞧我一下都不愿了？”她娘坐到了对面的粗木长凳上，强作说笑，语气间却透出许多倦乏、伤怜。

“眼里落灰了……”她忙揉了揉眼，这才勉强笑道，“我得走了，怕那些匠师们回得早，要茶要水的。”

“女儿，娘将才在路上一直在琢磨，有些话娘还是得跟你说。”

“说啥？”

“那几个匠师，你是真心愿意服侍，还是有啥别的心思？”

“我能有啥心思，接了人的钱串子，不服侍人，难道反倒叫人服侍？你没给我生那娇贵命。”她心里暗惊。

“我们母女斗了这些年的气，今天娘不愿再斗了。你就容娘多啰噪几句。娘一辈子百般的不遂心，这些时日，静下来想了想，才明白，遂不遂心，都在自家。你若始终强扭着心，那事事物物都扭着，哪里能遂心？好比一面铜镜，若是扭斜着，能照见端正的好影儿？娘若不是始终硬梗着心肠，哪得那些气？”

“明白就好。明白了，便能和爹和和气气过几天顺心日子。”

“娘明白了，你也该明白明白。”

“我明白啥？”

“我那外孙，你那儿。”

“你说啥？我不明白。”

“你是他娘，我是你娘，都是做娘的，哪里能不明白这里头的苦和难？那孩儿自小那病症，磋磨了你那些年，又没丝毫盼头，只能苦挨。虽说是做娘的，可也是人啊。是人，便会累，便会厌，想甩下挑不动的重担逃开。女儿啊，你得记住，得明白，你从没真盼过儿子死，你只是太疲太累，想躲口气。”

蔡氏听了，如同一道霹雳裂穿了头颅。

那天厢军来拆房，已拆到隔壁第三家，儿子病症偏又发作，她原本要背着儿子去寻郎中，可一看儿子那枯瘦小脸，那小命如同风里头挂的一根蛛丝，眼瞧着便要飘断。这些年，无数郎中都摇头说保不住，她也实在没有气力再这么熬下去。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闪过：儿子能不能活，看看老天的旨意。我去抓药，留他在这里，老天若让他活，就让那些拆房的厢军发现他。

于是，她将儿子安顿在床上，捂严被子，随即揣了钱，从后门出去，硬咬着牙，一路跑一路哭，赶去抓药。途中，她心里似乎有把刀，一刀将她的心肠斩断，如同当年生下儿子时，脐带被稳婆一剪剪断。她猛然站住，哭叫了一声“儿”，随即飞快转身，疯了一般往回跑去。可到了一瞧，自己那间小小铺房已经化作瓦砾……

这桩心事，她从不敢跟人说。她恨艮岳、恨天子赵佶，如今连带着更恨起那几个营造匠师，但她其实知道，自己心底里最恨的是自己，只是她从来不敢想，更不敢承认。没想到娘竟早已看穿，一语说破。

这些年积压的泪水顿时涌出，她起身扑到娘的怀里，号啕痛哭起来：“我盼过，我盼过，娘，我盼过他死……”

崔秀翻开书摊上那册旧邸报。

那并非书商印售的市贩本，而是朝官内传的手抄本，外间绝难看到。这一册是哲宗元祐四年抄本，时隔已三十多年，早已黄旧，因而才得以散落民间。

崔秀一眼看到其中一段，顿时惊住：

“皇城司捕得一西夏间谍，化名郑十三，冒作金明池游船船主，往来刺探朝廷机密，尝窃得军政机要数十条……又招认，因偶闻一船客乃沈括家仆，详知《守令图》，便行绑劫，逼问未得，遂勒杀沉尸。此事绝密，勿得外传……”

——清明下午

陈宽跟着师傅黄岐回到艮岳宿院。

一路上，师傅神色异常，他更是不自在。进了院，师傅走到卧房门口，忽然停住脚，像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才咳了一声说：“我那道吉符掉进床缝里头了，你去唤厨子两口子一起来帮着搬开床。”

师傅说话并没有看他，他也不敢看师傅，忙应了一声，跑去唤庞七夫妇。快到厨房门前时，一眼瞧见两口儿膝对膝，坐在门边小凳上。庞七望着浑家蔡氏，眼里满是疼惜，嘴唇嗫嚅，却说不出话。蔡氏则微垂着头，眼睛红肿，显是哭过。这一个月来，蔡氏时时跟陈宽说笑打趣，有意无意碰手抹肩的。陈宽从未亲近过妇人，被这妇人撩得火胀。不过，这时，他全无那些心思，放重了脚步，走过去唤两人。两口儿忙站起身，跟了过来。

进了师傅卧房，三个人一起搬挪开大床。陈宽探头寻看，果然见那吉符落在墙脚，他伸臂拈了起来，才要站起，又一眼瞧见那墙脚还有一样物事，似乎是一本书。他又费力取了出来，翻开一看，是本记事簿，师傅的笔迹。他心里微动，忙抬头看门边，师傅不知何时，竟已不见，怕是去堂屋歇息了。他忙让那两口儿将床搬回原位，等他们走了，他躲到窗角，急急翻看起来。

上头记的是师傅历年造楼心得，其间竟不断出现“陈宽”二字。看到自己名字，他心头猛撞，忙一条条翻寻与自己相关的文字：

元符三年九月十七，收得徒儿陈宽。此儿手眼灵，好强，能忍苦，似我，可造。

元符三年十月初三，陈宽小锯练成，不慢，甚慰。

崇宁三年四月初九，陈宽诸样器具练完，只刨功略弱，难得。甚欢，吃酒自乐。

大观三年六月十二，陈宽小木作已成，窗和藻井两样胜我，甚喜。

政和四年五月廿八，陈宽大木作可出师矣，已是一等匠材。大喜。此儿之才，不止于此。多磨才成大器。

政和七年六月初二，陈宽已能独自造楼，然根基少虚，加力培之。

宣和元年四月十九，造童枢密别院秋兴楼，陈宽新创卍字铺作，神巧，特记一笔。

宣和二年一月初七，造王丞相杏园金紫楼，陈宽之力占七成。三年之后，将胜我。压之，勿使骄。

他越读越心颤，读到后头，泪水早已不知不觉涌出……

周耐跟着师傅云戴回到艮岳宿院。

师傅今天始终闷闷的，到了后，便进到卧房，关起了门。周耐也走进自己卧房，心里又重又乱，扭头看到桌上那座小木楼，便坐到桌前，拿起一片小指甲大小的木块，用刀削了起来。

那年师傅给他瞧过那个能立在珠子上的小楼，并说他若制得出，便许他出师，他屡试屡不成，丧气之极，便丢下了。来这艮岳后，师傅画稿时，不许打扰。他躲在自己卧房里，想起珠立楼，忽又赌起气，便又开始制作起来。尤其是心里渐渐生出那杀意后，更觉着，至少在师傅死前让他瞧一瞧，这个他笑了这么多年的徒弟，一样能让小楼立到珠子上。

一个月下来，那栋小楼已大致完成，还只剩一小半屋脊。他将那些小木片全都削成筒瓦形状，而后用细毛笔蘸了胶，一片片挨次小心粘到屋脊之上。每粘好一片，都用细竹签裹着白帕，将多余的胶水仔细拭净，全部粘完后，他又用扇子轻轻扇干，这样，小楼终于完工。虽然不足一尺高，却用了三百多块小木件，每块都极尽精微，费尽心力。

他端详了一阵，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买好的那颗佛珠，用帕子擦得净亮，放到桌子中央。而后他闭起眼，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轻端起小楼，将底台中央的圆形凹洞对准佛珠，放置稳当，细细感知手底平衡，微微细调了许久，这才屏住呼吸，全身绷紧，极轻、极慢，一点点松开了手。

小楼稳稳立住，静止不动！

他张大了嘴，一丝不敢动。过了许久，小楼仍静立未倒。他抑住狂喜，踮着脚，一步一步慢慢挪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小心走了出去。走到师傅卧房门边，不敢出声，只用指节轻轻叩门。半晌，师傅云戴开了门，诧然望向他。

一刹那间，周耐似乎又回到七八岁，初拜师的那个年纪。

师傅刚要开口，他忙用食指竖在嘴边，轻嘘一声，随即拉住师傅的手，全然忘了师徒避忌，牵着师傅慢慢走向自己卧房走去。师傅竟也未再出声，跟着他走了过去。到了卧房门边，他悄悄探头一看，那楼仍立着！

他忙伸指示意，师傅侧过身子、偏过头，朝里望去。一望之下，顿时睁大眼睛，随即露出了笑，不是淡笑，不是轻笑，更不是嘲笑，而是惊喜之笑。那双眼望向他，眼里满是光亮。

这光亮，他足足等了二十二年。

他顿时哭了起来。

——清明傍晚

黄岐呆坐在画案前，心里翻腾不息。

将才，他如愿将那对厨子夫妇调离厨房，一起去自己的卧房搬床。他急忙走进侧院，见院里无人，快步进到厨房中，来到墙边那两只酒坛子前。一坛已经开封，他伸出右手小心揭起陶盖碗，手竟有些抖。他沉了口气，右手从怀里摸出那个手帕包。右手被占着，他忙又将盖碗轻轻搁到脚边，赶紧打开了手帕，取出药包。手抖得越发厉害，心里也涌起一阵惧怕。自出生以来，从没这么怕过，脸和手都有些抽筋。

不成！我不能这么做！

他心里猛喝一声，随即慌忙揣起药包，盖好坛盖，急步转身向外逃去，幸而外间无人。他快步走进自己那个宿院，绕到房后、钻进茅厕、取出药包，抖着手将药粉全都洒进粪池里，又将那纸撕个粉碎，丢了进去。而后才吃醉了一般，摇摇晃晃走进堂屋，抓起茶壶，连倒了几杯冷茶水，一气灌下，这才坐到了画案前，再动弹不得。

这时，自己卧房那边传来陈宽和那厨子的说话声，接着厨子夫妇离开了。黄岐呆坐在那里，如同大病了一场。半晌，徒弟陈宽走了进来，神色极怪，又似要哭，又似要笑。黄岐这时一个字不愿说，更不愿听，便抬手摆了摆。陈宽犹豫片刻，小心出去了。

黄岐直坐到夕阳落下，屋里渐渐昏暗，心绪才渐渐平复。这时，外头那狗吠叫起来，半晌，院门开了，有人说话，而后院门又关上了。接着，脚步声从前厅传来，一直走进他的堂屋，是门值崔秀。

“黄大作头，画稿送来了。”崔秀将一个贴锦长木盒小心放到画案上，望着黄岐，犹疑片刻，忽然又开口，“黄大作头恐怕不知道，小人父亲曾与您相识，他名叫崔升。小人一直疑心父亲的死与您有关，今天才知道是被当年那船主害的。小人错怪了黄大作头，实在是对不住您。”

崔秀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黄岐愣了半晌，才想起崔升是谁。他苦笑一下，伸手取过那画匣，见拦腰系着一根绿绸，上头用墨笔标了个“黄”字。他解开绿绸绳，打开木盒，将里头的画轴拿了出来，放到画案上慢慢展开，才看了一小截，他顿时惊住，这画稿不是他的。

他忙展开全卷，从头至尾浏览一道，随后便怔在了那里——这是云戴的手笔。虽然他和云戴多年来已经没了交往，但云戴所造那些园林胜景，黄岐看过许多，早已熟稔。这幅艮岳楼馆亭台图，虽仍是云戴野逸之风，却清旷淡远许多，令人一看，便胸襟大开，尘虑顿消。

黄岐不由得暗暗赞叹一声，但随即发觉，这图上没有任何一处与自己的相似，更勿论抄袭剽窃。是那厨妇说谎？他顿时一阵后怕，冒出一身冷汗，幸而将才及时住手，没将毒药投进酒坛里。

他怔怔坐回到木凳上，望着云戴那图出神：自己虽以富贵二字成名，但其实出身穷寒，这些年一直强求强挣，生怕露出穷寒气让人耻笑，而自己心底里爱的，其实是这等朴淡，只是从来不敢。

想到此，他有些愧，有些心酸，更有些委屈，良久，才长吁一口气。无论如何，先将这图稿送还给云戴。至于输赢，由天去定吧。

他卷好画，放回盒中系好，抱起来向外走去，刚走到月洞门口，迎面却见云戴也恰好走出来，怀里也抱着一个画盒。两人顿时一齐停住脚，虽然天色已昏，还是能依稀望见对方目光。云戴眼中似有无限感慨，唯独没有敌意。

黄岐胸中一热，似乎是故交多年分别，于此偶然重逢。

——清明午夜

白岗的妻子俞氏睁开眼一看，自己躺在自家卧房里。

油灯光昏昏摇摇，一个妇人坐在床边，是隔壁的阿嫂。俞氏猛然想起那事，顿时哭嚷着要爬起来，可头脑昏痛，嗓子也发不出声，还未挣坐起来，头一剧痛，又倒了下去。

下午，丈夫白岗送了孩子回来，她又悄声细细嘱咐了一道后，才送丈夫出门。她牵着儿子，站在院门边，望着丈夫慢慢走出巷子。白岗微佝着背，那弯瘦影映着夕阳，竟像是秋后一根枯草。俞氏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怜来。成亲几年来，这是头一回。

她被父母耽搁，为些财礼，先嫁了个痨病汉，接着又嫁给白岗。这个男人要样貌没样貌，要风流没风流，只知死心塌地地服侍，不似个丈夫，竟如奴仆一般。这不是俞氏想的盼的。她要的是丈夫，一个又雄武、又俊朗、又会说甜话、又能逗趣的丈夫。既然命里遇不着称心的丈夫，便该有个人前说得去、人后看得过的男人。

因此，她才百般思谋，设下计策，让丈夫去争那艮岳图稿。每一处行事次序、要紧关节，她都细细想好，反复交代给了白岗。那计谋里，白岗最后要自己服下一些砒霜。她已仔细打问和称量过，特地包了一小包，让白岗吃下后，瞧着既中了毒，又能保住命。

可白岗却始终有些畏怯，她最恨的便是男人这等畏怯样。人一畏怯，便难成事。都布置得这般谨细了，若再做不成，那我宁愿守寡，也不愿守着这等没出没息的男人。

这时，丈夫已转过街角，再望不见，她牵着儿子转身进了门。儿子忽然问：

“爹明天回来不？”

“嗯。”

“我都三岁半了，爹还把我当小奶娃儿。”

“哦？爹说啥了？”

“爹在街上说：你要好生听娘的话，你娘是世上最美最好的娘。出了城门，他又说。到了坟地，他又说。进了城门，他又说。快到家了，他又说……”

俞氏顿时怔住，心里一阵翻涌，手竟微微颤抖，有些怕起来，不由得低声自语：“我得唤他回来，莫让他做那等事……”

连连念叨了几遍后，她猛然转身，急往门外追去。可脚步太慌，竟忘了门槛，被绊了一个踉跄，门外正巧驶过一辆牛车，她的头重重撞向车轮，脑顶正撞中轮轴，登时昏死过去。

等她醒来，已是夜半。

白篇 秘阁案

第一章 报信

战未合而算胜者，得算多也。

——《棋经》

张用回到家中，立即吩咐犄角儿往熔炉里添炭燃火，准备熔铜铸模。

他自己走到炉侧，将水车链杆拴到了风箱拉柄上，拉柄随之来回掣动，劲风一阵一阵吹进炉膛。犄角儿正蹲在炉膛前，打不燃火石。风吹起炉灰，扑了他一脸。他又叫又嗽，跌滚到一边，不住抹脸揉眼。

张用笑骂着解开链杆：“叫你点火，你便点火，又分心念你那个阿念？她虽叫阿念，也不必时时念。何况，女孩儿万嫌之中，最嫌二心。你还是坐到门槛上，专一念她去。一念，她便来了……”话音未了，前头院门忽被重重撞开，一个女孩儿的尖亮声音大叫“张姑爷”。

张用哈哈笑起来，犄角儿先惊望了一眼，随即慌忙跑到水桶边，捞起水，飞快抹净头脸，又用力拍去身上炉灰，这才嗽嗽嗓、挺挺背，迎了出去。

阿念已奔到后院来，仍跑得像只受惊的小母鸭一般：“张姑爷，来了！有人来了！”她见犄角儿迎向自己，装作不见，绕了过来。

“来报信讨银子的？”

“嗯！将才来了一个人，说清明那天傍晚瞧见我家小娘子坐的那顶王家的轿子去了哪里，也知道我家小娘子下了那轿子之后又去了哪里。不过，他要先得拿了五十两银子和那幅《香稻逗雀图》才肯说。娘忙吩咐我取五十两银子和《香稻逗雀图》给那人。银子倒是有，可小娘子才没绣过什么《香稻逗雀图》呢。姑爷您随口乱逗人，逗得娘又哭嚷了一场，忙撵着我来唤姑爷。我见那个人歪斜着一双眼儿，瞧着有些不正。小娘子又教过我，看一个人有没有说谎，只看他的手指。说谎的人，藏得再像，手指头始终有些异样，或是硬绷，或是发颤，或是抠挠。我偷偷一瞅，见那人说话时，右手食指尖一直在抠大腿，一定是心虚在说谎。我就跟娘说，来回跑怕耽搁了正事，不如我带了那人去见姑爷……”

“那人在外间？”张用笑着走了出去，见一个中年瘦汉子站在前院杏树下，穿了身布衫，面皮手臂都晒得油黑，衣襟上有些油渍。两眼果然生得有些斜，右手食指不停在腿侧抠挠，除了发虚，还有些期盼难耐。张用一瞧便知他只说了一半真话，便回头唤犄角儿：“钱袋。”

犄角儿跟在阿念身边，一直偷瞅着，听到唤，忙从腰间解下钱袋，递给张用。张用打开袋口，从里头拣了三颗小碎银，笑着回到那汉子面前。先将最大一颗递了过去：“这银子有五钱左右，尽够你搅用几天。好，说吧。”

“五钱？你们说的是五十两！还有那幅……”

“五十两是寻见人，五钱是瞧见人。你只瞧了一眼，就得一贯钱，这价都追得上‘念奴十二娇’了。不要？”张用收回碎银，假意回头吩咐，“犄角儿，等这位抠腿大哥走了，你去南城外街市口闲逛逛，看他在哪里摆油煎食摊，就去他摊子坐坐，帮衬帮衬他的买卖。朱家小娘子便是在那一带下的轿子。”

“你？”那人惊异无比。

张用又拈起一颗银子：“这三钱银子是谢你另一眼。朱家小娘子到了那里，想必是有人接她。你在守摊子，那时又不知这五十两银子的大买卖，自然不会撇下摊子跟过去。给，总共八钱，银子你都收着。只需告诉我，她是又上了一顶轿子，还是一辆车？”

那人犹疑着接过银子：“是一辆厢车。”

“那车子什么样？”

“寻常厢车，并没啥特异。”

“那车上有人没有？”

“似乎有，我只晃了一眼，没瞧清楚。”

“车夫什么模样？”

“一个寻常汉子，年纪和我一般，衣着倒是鲜亮齐整，像是富户家的仆役。”

“车子往哪里去了？”

“往南。”

“城南哪座门外？”

“戴楼门外，桥市口……大官人，你咋知道小人在南城外摆煎食摊？”

“寻常人哪得你这满身满脸的油？一般厨子又哪里会晒得炭一般？这另外二钱银子，你拿去多买几块肥皂团，每天把头脸衣裳洗干净些，买卖会兴旺许多，不必再寻趁这些有鼻没眼的钱。另外，再买根牙剔子。”

“牙剔子？”

“往后若是心虚，莫抠大腿，装着剔剔牙。人都觉着，吃饱了肚的人一般不说谎。”

“哦……多谢大官人。”那人接过三颗碎银，酱红了脸转身走了。

阿念立即嚷起来：“戴楼门外？我们赶紧寻小娘子去！”

“鸟已飞走五天了，鸟屎都没了……”张用抬头望向杏树，寻思起来。那枝叶映着光，一片斑驳，如同一张地图一般。一个念头忽然一闪，他笑着说：“你们两个去戴楼门外查问那厢车，我得去拜望岳母大人。”

程门板去开封府回禀过艮岳宿院凶案后，先顺路前往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任百姓在寺里买卖交易，吃食耍戏、衣冠珠翠、茶药笔墨、日用器皿……样样皆有。程门板想去给妻子儿女选买几样东西，除了前两天随手买的那四个燋酸豏，他已经许久没在这上头留过心了。可到了一瞧，寺前人不多，只有些香客进出，尚未到交易日。他不甘心，进去瞧了瞧，三道大门两边，只有些卖香蜡、经书、绣作的。大殿前，更没有人卖货，只有僧人敲磬诵经、香客烧香求签。

程门板站在庭中，有些失望，扭头一瞧，旁边有个小道院，忽想起里头有个王道人制的蜜煎极好。妻子要守店，走不开，这一两年跟他说过几回，让他顺路买一些，他却总忘记。他忙走了进去，还好，正堂前一架凉棚下支着张长木桌，上头排着一色青瓷大钵，堆放着各色蜜煎果子，一个头陀坐在那里看着。程门板过去看了一道，蜜枣儿、橄榄、木瓜、乌梅、薄荷、琥珀蜜……总共有二十来样，他不知妻子和儿女爱吃哪样，心里顿时有些惭愧。转念一想，这些瞧着都不错，何不各样都买一些，让她们都尝一尝？可要摸钱时，才记起来，这个月月钱府里一直拖着，尚未关领。他忙解下钱袋，顾不得那头陀一直蔑着眼在瞅，低头数了数，总共只有三十八文钱。再一问价，里头唯有煎蜜枣儿价最低，一斤也要三十文钱。他又算了半晌，才终于选了四样，每样只要四两，整好凑成了三十八文钱。

他提着那一包蜜煎，甚是快慰，见夕阳将落，暮色渐起，忙离了大相国寺，快步望家里赶去。今天心头畅快，走快了腿也不觉得吃力。

路上，他忍不住又回想艮岳宿院那桩案子。自己虽已领略过张用那超群智力，但不到一个时辰，张用又轻巧破解了那桩死案。他在一旁，惊叹得说不出一个字，殿头官刘鹤更是一声尖过一声地不住惊叫。细想当时情景，他忍不住竟笑了起来。迎面几个路人见到，眼里都露出些异样。他自己也知道，由于常年不笑，脸很僵，笑容一定极丑怪，不过，他不再介意。

他常听人说“胸怀”二字，却始终想不来那究竟是何物。这时觉着，自己胸中似乎空阔亮堂了许多。这便是胸怀？先将心空出来，才能容、才能明？当年他读《道德经》，虽然那五千言他字字都认得，却几乎没有一句能解。这时却不由得记起好几句：“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不自见，故明……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他似乎豁然明白：自己心头原先时刻只念着自己，胸中也如一间房填满了杂物，里头一片闷黑，哪里容得下、看得明什么？今天总算腾空了一些，透进些光亮，才算有些瞧得清自己、容得下旁人了。才有了这容，旁人的好便不再是妨碍，反倒是助力，成了自己的好一般。

他不由得极感激张用，这人像是上天差的针砭师，专来刺醒、解救自己一般。他正在感慨，身后忽然有人唤“程老哥”，又是那同府衙吏王烩的声音。他回头一望，见王烩从州桥上急冲冲赶了下来。

“程老哥，那艮岳宿院的案子真的解开了？”王烩喘着气赶到近前，面上带着惯笑，语气却含着些酸妒，极力想掩都掩不住。

程门板只点了点头，心里却极畅快，自己总算在王烩跟前胜了一回。

“哦？那实在该恭喜一番。不过，眼下太忙，等闲了，一定得痛饮一场——噢，对了，先说正事。程老哥，我手头另有一桩案子和你那萝卜案又撞到一处了。我禀告了顾大人，他说你办事稳重，仍转交给你来查办。”

“什么案子？”程门板心里一沉，王烩看来是绝不肯轻易放过自己。不过，此时他有了许多底气，心里倒也不如何抵拒了。

“清明那晚，蔡河下湾有幢楼望空飞走了，程老哥该是听说了吧？”

“那和萝卜案有何干连？”

“你那萝卜案里一个卖肥皂团的不是死在蔡河岸边？那飞走的楼正在河对岸，这该不是巧合吧？”

“你查得如何了？”

“我费力查了五天，发现了许多证据，都交代给吴扁嘴了。这几天他一直守在飞楼那院子里，详情你去了问他便知。我还有几桩案子要跑，都累成螃蟹了。这飞楼案就拜托程老哥了。”

王烩要笑不笑，拱手一揖，旋即转身走了。程门板愣在那里，心里一片空，却并非将才那能容、能明之空。

胡小喜几天没有回家吃过饭，怕父母记挂，便先赶回了家。

饭桌上，他父亲先是盘问他这几天去向，接着又开始教导他，为人莫懒更莫贪，尤其是非分之财，一文钱都莫沾手，一旦沾上，休想再有片刻安宁。胡小喜自小便已听得起腻，若这些话语是个有形有迹的物事，他恐怕早已趁父亲熟睡，从他肚里偷偷连根拽出，撕个粉碎，烧成灰，撒进了茅厕。如今他已历练了几年，再听，便越发躁烦，却不敢制止，只小声咕哝：“爹说得这般入情入理，像是自己沾过许多一般。”他父亲被噎住，面色顿时沉下来。胡小喜忙埋头扒饭，不敢再出声。若是早些年，他父亲已起身去拿那根戒尺了，这时却只狠瞪了他一阵，饭也没心再吃，啪地放下碗箸，气呼呼转身进卧房换了公服，出门去皇城值夜差了。

他娘先也被唬住，这时才数落了起来，那话语更加琐碎絮烦，犹如破织机搅乱线，半夜都拉扯不完。胡小喜全当坐在草丛里听蜂蝇嗡嗡，一边嗯嗯应着，一边只顾夹菜刨饭。吃饱后，见桌上那盘脆螺只剩几个，忙问：“娘，这脆螺还有剩的没？”

“有，节过完，价落了不少。有个贩子挑子里还剩小半篮，你们父子两个又都爱吃，我便全买了下来。一锅不费二油，一起煎好了，存在厨房那口红坛子里呢。要吃，自己去取。”

他忙去了厨房，果然有小半坛子，本想拿碗盛，怕路上不好端，便去父亲书房里寻纸来包。他父亲肚里虽没几滴文墨，却好静爱读书，学那些文士，也给自己辟了间书房。胡小喜走进去，昏暗中见桌上有一沓子纸，用镇石压着，他抽了一张，却见上头写有东西，仔细一瞧，写的并非字，尽是横竖笔画，密密写满了整张纸。父亲常嫌自己书法拿不出手，怕是又从头开始苦练了。他忙放回去，又去书柜上翻寻了一阵，总算找见一张白纸。拿着回到厨房，包了一包脆螺，朝房里喊了声：“娘，我还有公事得跑一趟。”说着赶忙出门，往城北快步赶去。

到蔡市桥时，天色已经麻黑。一穿进巷子，他不由得便咧嘴笑了起来。等走到银器章家院门前，心更是咚咚跳起来。他舒了舒气，才抓住门环，轻叩了两下，里头没有声息，倒是觉得身后似乎有动静，他忙扭回头瞧，并没有人。他随即想起，一定是对门那个尖耳朵胡老鸮在自家门后偷窥。

他有些心虚起来，自己顶着公帽儿来探私情，虽说算不得大碍，被人瞧见却终究不好。他略一犹疑，迅即便有了主意，再次抓起门环，用力叩响。半晌，里头传来阿翠的声音：“谁？”

他特意放大声：“开封府公差，有桩公事要问！”

院门吱呀打开半扇，阿翠端着盏油灯立在门内，脸盘被灯光照得越发明艳，那双大眼睛水闪闪、莹亮亮的。才一天没见，胡小喜却觉着像是隔了一年。尤其见她眼中藏着些欣喜，自然是盼着他来。他越发欢醉。

“公差大哥，有什么要问的？”阿翠也扫了一眼对面，显然已经会意。

“我奉命来查看一下你家主人的书柜。”

“公差大哥请进。”

胡小喜抬腿要跨那门槛时，心里犯悸，抓稳了门框才迈了进去。阿翠旋即关上了大门，两人偷偷相视一笑，如同两个孩童一起偷到香糖果子一般。

胡小喜忙将手里的脆螺递了过去：“昨晚给你买了油煎蛤蜊，却被人抢去吃了。这是我娘煎的脆螺，你尝尝，不知合不合口？”

阿翠笑着接过，先嗅了嗅：“隔着纸都这么香呢。多谢胡哥哥记着我。”

“嘿嘿……”胡小喜顿时变作了胡大喜，喜得不知该如何对答。

阿翠朝院门外使了使眼色，随即高声说：“公差大哥，我带你去主人的书房。”

胡小喜忙跟着她走进了书房，一眼瞅见自己前晚睡的那张竹榻，他心底里顿时涌起一阵热潮。阿翠将油灯搁到桌上，坐到了桌边，胡小喜忙也过去坐到她的对面。两人互相瞧着，都有些羞窘，随即又一起笑了起来，笑过后，却越发尴尬了。

“你快尝尝那脆螺。”胡小喜紧忙想到这个话头。

“这脆螺吃起来，又吸又嘬、滴油滴水的，吃相好不羞人，等小喜哥哥走了，我再自自在在吃。”

“嗯……往后你怎么打算？”

“唉，我也正在愁呢。等了两天，都不见主人回来。家乡已没了亲人，这京城又再认不得谁，一个人孤撇在这里，可怎么是好？”阿翠说着，眼里泛出泪来。

胡小喜险些脱口说“有我”，又怕太冒失，硬咽了回去，转而问：“你义父母呢？”

“义父母总归是义父母，毕竟不是亲的。一半个月见一回，说说话，吃顿饭，倒也亲热。可人都是远香近臭、短亲长仇，若真去投靠，便又是一番情景了。”

“可你这么等也不是办法。银器章恐怕是做下了些见不得人的大勾当，才举家逃了。你恐怕是等不回他们了。”

“他究竟做了些啥勾当？哥哥至今仍没查出来吗？”

“没有。你也替我再仔细想想，他逃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可这两个月来，除了‘天工十八巧’来这里碰面议事，再没有其他异常。”

“对了，那个工部的宣主簿呢？他最后来这里是哪天？”

“宣主簿？我想想……他最后来是这个月初一。那天，‘天工十八巧’来了十五个，接着宣主簿也来了，他们仍在堂屋里议事……哦，对了！那天他们似乎争得有些凶。我和小娘在后院摘花，都听见吵嚷声了。小娘最爱打听事，忙让我出来瞅瞅，等我到前头来时，宣主簿正出门，似乎有些气恼。我家主人也不像常日那么恭敬，只送到院门口，台阶都没下。他转身回来时，冷着脸，似乎有些气恨，朝管家比了个手势……”

“啥手势？”

“这样……”阿翠将右手掌展得平直，朝下用力一砍。

“哦？那管家如何应答的？”

“管家忙点了点头，脸色也重沉沉的，忙快步去了旁边那个小宿院，像是去预备什么大事一般。”

“嗯……”胡小喜心里暗惊，那个宣主簿失踪多日，恐怕是被银器章派人杀掉了，但银器章为何要杀宣主簿，那天究竟因何起了争执？

第二章 守令图

博弈之道，贵乎谨严。

——《棋经》

范大牙慢吞吞往家里走去。

昨天他便有意拖到很晚才回家，他娘却仍点着灯，坐在铺子等他。一见他，立即叨念起来：“儿啊，你咋才回来？娘不是叮嘱了你许多遍？你爹傍晚又来了，特地来见你。等到天快黑，实在等不得了，他才走了。他说明天傍晚再来，明天再不许你这么晚才回来，听见了没有？”

他只闷头听着，连头都不愿意点，心里却想：你既然来看娘，你们又分别二十一年，来了，为何不住下，偏要去外面住？来去又匆匆忙忙，这哪里像夫妻重聚？你到底想做什么？

对那个人，除了一对大板牙，此外他一概不知。只瞧着娘这两天连着换了两套衣裙、两个特髻，人也陡然变了，脸发红，眼发亮，脚步轻了许多，话语更是夏风一般，热拂拂的。范大牙瞧在眼里，心中甚不是滋味。对那人，则又愤又有些怕，娘若再被他骗一回，不知道会跌垮成啥模样？可看着娘这般兴致，他又不忍心多劝，唯一能做的，便是躲。

这时，天刚刚黑下来，他不知道那人今天来了没有、会不会仍在等。出了新郑门，到家附近那个街口时，他先隐在街角那棵槐树后探头一看，自家的特髻铺子里亮着些灯光，却望不见店里头。但若再往前走些，他能望见里头，里头恐怕也能望见他。

正在犹疑，铺子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是他娘，另一个则是个中年男子。一看到那男子身影，他心里顿时重重一撞，虽然从未见过，他却立刻能辨出那正是他的父亲。他慌忙侧转身，藏到树后，再不敢看，心紧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人走到了街口，离他只有几尺远，他吓得一动不敢动。幸而这树后黑影重，那人并未发觉，径直往城里行去。半晌，他偷偷回瞧，见他娘仍立在铺子前，虽早已瞧不见那人，却仍在伸脖张望。

他心里一阵麻乱，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一辆高棚牛车慢慢行了过来，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忙绕到那车后，隔开娘的目光，朝那人大步追去。看到那人背影后，他放慢了脚步，小心盯跟着。

那人中等身量，走路时肩略有些斜，虽然瞧着还算康健，却已隐隐现出些老态。范大牙远远望着，心里竟有些失望，这全不是他自小所想的那个父亲。那个父亲心肠虽冷，却倜傥风雅，如大词家柳永一般。这人却平庸无奇，每日在街上都能见到许多：心事满怀，行事慎重，手脚像是被捆了多年，戴着无形之枷，在赶远役一般。

失望之余，范大牙心里随之也松了口气。自小，他便恨这人，恨里又夹着盼。盼他能回来，如其他父亲一般，当起一家之主，惜护他们母子。可这时瞧着这人背影，即便他当年并没有抛妻弃子，他也并非事事皆能、处处高强。他不过是个常人，常人便难免时常虚弱、无能。

心中松了一口气，他浑身却忽然生出一股气力。如同怕走不好路，一直在寻拄杖，等寻见时，却发觉，再强的拄杖也不过竹竿木棍，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哪里及得上自己双腿？

范大牙不由得笑起来，从未觉得自己这般强壮过。他默默告诉前面那人：你虽然回来了，我却已经不需。

有了这底气，他便不怕了，只慢慢跟着那人，一路进了新郑门，沿着内城城墙边大道，一路来到朱雀门外。这里是果子行、麦面行、纸画行聚集之处，更有猪羊趁夜进城，御街两边往来车马商贩不绝，正是每天最热闹之时。范大牙怕跟丢了，忙急步赶了上去，离那人只有几步远。人多，并不怕被发觉。这时凑近了，两边又有许多灯笼，看得越发清楚。那人脑后半旧黑帽下，露出的发根已经有些花白，一领半旧青锦衫，肩膀脖颈挺着，头却微微往前勾，一看便是隐忍受气许多年，才算勉强挣出些头。范大牙瞧着，心里说不出是何等滋味，像是丢了一样贵重物件，许多年后，终于寻见，却已残破不堪。

那人挤过人流，来到御街上，街道宽阔，人顿时少了许多。范大牙不敢再跟近，便躲在一个食摊旁望着。那人走向路旁一棵大柳树，那树下似乎有个人影。那人走到人影跟前，停住了脚，似乎在说话。隔得远，听不清。半晌，那人转身离开，进朱雀门去了。范大牙正要追，却见树下那黑影向他这边走了过来，是个年轻瘦书生。范大牙忙停住脚，这两人自然相识，与其暗地跟踪，不如先从书生这里探一探。

于是他顺了顺气，昂头迎了上去：“这位秀才，我是开封府公差，有些公事向你打问。”

“什么事？”那书生略有些惊慌。

“贵姓尊名？”

“牛慕。”

宁孔雀搭了只客船，准备去江南。

那晚，宁孔雀独自在十千脚店吃得昏醉，等醒来一瞧，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房间陈设尽都陌生。她吃了一惊，忙掀开被子，见自己衣裙都穿着，才稍放了些心。赶紧起身下床，穿好鞋子，开门出去一瞧，才知道自己是在十千脚店后院的客房。正巧一个仆妇过来，一问才知道，伙计见她吃醉，忙去告诉了店主周长清。周长清听了，不许男仆动手，另唤了两个使女，将宁孔雀小心扶到后院客房里安顿好。

宁孔雀既感激又后怕，忙去前面谢过周长清。周长清连声谦让，让管账的取出宁孔雀昨夜丢在桌上那锭银子，将酒钱算好，找还了剩余的。宁孔雀心里羞愧，见周长清眼露关切，越发难堪，收好银子，忙道个万福，匆匆离开了那里。

走到汴河边，见河上往来客船不断，宁孔雀心里想，人都说江南好，却从没去过。如今自己无家可恋、无处可去，不如就去江南，身上带的这些银钱，够到哪里算哪里。她去河岸边问了一圈，方知如今方腊正在江南造乱，没有哪只客船敢去。水路最远只到淮南楚州。她一听，想起楚州产一种孔雀布，年年上贡御前，自己从没见过，既然叫了这些年的“宁孔雀”，不如就去当地瞧瞧。一问船资，要五两银，将才在十千脚店刚好找还了一块五六两的，她便付给那船主，上了船。

她呆坐在小舱室里，倚在窗边，望着岸上嫩柳树一株株向后退却，心头一阵怅倦。那些柳树就如自己的青春年月一般，未及细看，更无人怜惜，便已这般一天天消逝，只剩凉风兀自在吹，吹得人虚飘飘、空茫茫，不知道人活一场，活出了些什么？

泪水不由得涌了出来，她不去擦拭，任由它流，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任情任绪了。哭过之后，心里轻畅了许多。

她忽而想起临出嫁前一晚，和姐姐两个人坐在后院里望着月亮，乘凉说话。她极少怕什么，那天却真的怕起来。姐姐也觉察到了，将她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肩膀柔声说：“我这样一个好妹子，再没眼没心的男子，见了，也只有爱怜的，哪个敢对她有一些儿不好？就算真有不好的，也会被我妹子这双柔起来似泉水、凶起来像剪刀一般的娇眼活活瞪死……”姐妹俩一起笑了起来，怕意也随之而散。这时回想起来，她又忍不住露出笑来，但旋即便被伤叹淹过。自己要强了这么些年，在婚姻上，却一丝气力都使不出，更莫说要强。直到最后，才要强了一回，却是要着强偷偷走开，连去哪里都不晓得。

孤寂随着黄昏雾霭漫将起来，她忽而极想念姐姐，世上唯一一个能慰抚她的人。这时，船泊向岸边，舱板上传来船主的声音：“各位客官，咱们今晚就在这应天府宿泊。”听到“应天府”三个字，她心里一动。姐夫姜璜便是在应天府病亡，姐姐接到信慌忙就赶了来，都未来及跟她商议。姐夫姜璜体魄一直康健，怎么会忽然得病身亡？由于一直未见姐姐，这里头的详情宁孔雀始终不知。这船要泊一夜，何不去问一问？

她说动便动，背好包袱，立即起身出去，跟船主说了句，便上岸雇了顶轿子，让抬到石马街的陈家锦帛铺。陈家和她家算是世交，从父辈起，便有买卖往来。宁家的彩缎发卖到应天府，只交给陈家。这个月初，宁孔雀的姐夫正是押了一批彩缎来应天府交付给陈家。

到了石马街，宁孔雀下了轿子，抬头一瞧，路边果然有家锦帛铺，檐上挑出一盏红绢灯笼，上头大大写着个“陈”字。宁孔雀虽未来过这里，但和店主陈大郎在汴京见过。她刚走进那铺子，一眼便瞧见陈大郎坐在桌边翻看账簿。陈大郎抬眼见是她，大吃一惊，忙起身迎了上来：“宁二妹？你如何到来的？”

“陈大哥，我是来问件事。”

“啥事？”

“我姐夫是染了什么病？”

“姜妹夫染了病？”

“嗯？你不知道？我姐夫不是在你家染的病？”

“姜妹夫正月来送彩缎，在我这里住了两天，好生生回汴京去了，没有染病啊。”

“正月间？这个月他没来？”

“没有啊！”

“那我姐姐呢？你见到没有？”

“也没有啊！”

张用独自晃到染院桥岳母家。

岳母一见他，便扑过来拽住他的袖子，连声问女儿的下落。张用见廊下仍摆着拣豆子的竹箩，便半哄半骗，将岳母搀到那竹箩边：“岳母大人，您还是好生拣豆子，您若不用心，神佛自然也不会用心佑护。”

“我已经拣了五口袋了，都搬到静室里给神佛供上了。”

“才五口袋？你娇生生一个女儿只值这些？怪道仍寻不见你女儿。这点豆子，在神佛那里只勉强凑足你女儿一根手指头。”

“一只手就得二十五口袋？”

“您忘了算手掌——您想算清楚究竟要多少口袋？容易！无非是先学通《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而后修习《海岛算经》《孙子算经》，若仍算不清，就再花几年，寻《夏侯阳算经》《五经算术》《缉古算经》这些书来读一读，不需十年，就能算清楚了。您想不想学？想学的话，从明早开始，我教您。”

岳母张着嘴，呆怔在那里。

“就是嘛，百算不如一诚，只要诚心到，神佛定相报。您还是安安生生拣豆子吧。”

“嗯……”岳母苦着脸点点头，坐下来，又默默拣起豆子。

张用则去点了盏油灯，端着来到后院，走进朱克柔的书房，他是来看朱克柔桌案上那张天下丝织地图，那天未全部展开，若展开的话，这桌案恐怕铺不下。他将油灯搁到案边，抓起那画卷，俯身铺展到地上，竟将书房地面占去一半，他用脚步在边上丈量了一下，长有一丈二，宽有一丈。

望着地上这一大幅地图，张用略略思忖了片刻，随后蹬掉鞋子，赤脚站到图上，拿过灯盏，半跪在图中央，用灯照着细细查看。发觉地图勾线的墨色、地名与各地丝织名目的墨色不同，前者要乌暗一些，后者则莹亮如漆。他又俯身凑近鼻子嗅了嗅，前者气味浓重，略带些墨臭气，后者则散出一丝龙麝幽香。

“一个是鲁地松烟墨，一个是歙州潘谷墨。”他笑着自语，爬起身，走到桌案边，见那方鱼戏莲纹端砚边上搁着半锭墨条，取过来一看，墨身雕有描金兰叶纹，中间铭文只剩最下头“谷墨”二字，凑近一闻，龙麝之香越发沁人，料必是制墨名家潘谷所制之墨，潘谷被苏东坡誉为“墨仙”，已过世几十年，所遗宝墨如今极其珍稀，极难购得。

这么说来，这地图是一个人所绘，朱克柔只在图上标注各路州丝织出产名目。这地图是从哪里来的？张用到此，便是想查明白这件事。

他又蹲下身，细细看那地图。先前他只留意了朱克柔所标注的文字，这时才发觉，这地图绘制得极精细，河流山川、城池道路、乡野村寨，全都历历可辨，哪怕方寸之间，都绘得一丝不苟。张用从未见过如此精细的天下州县地图，民间也绝不许私传私印这等地图。平日所见地图，都只有粗略概貌，他不由得想，这难道是前朝名臣沈括所绘《守令图》？

几年前，他读沈括《梦溪笔谈》，见里面记述了《守令图》：“以二寸折百里为分率，又立准望、牙融、傍验、高下、方斜、迂直七法，以取鸟飞之数。图成，得方隅远近之实，始可施此法。分四至、八到为二十四至，以十二支、甲乙丙丁庚辛壬癸八干、乾坤艮巽四卦名之。”

历朝历代都极重地图，掌国者若无精确地图，犹如一个人不知自家田地房舍尺寸边界。不过古时地图，只以东南西北四个点立准，某一方位到这四点距离叫“四至”。这一标法极粗陋，只能标明大致方位，误差自然极大。后人又加入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个角点，扩展为“八到”，以八点合测一处方位，精确了不少。

有宋以来，朝廷每十年便要重修一次全国地图。到熙宁年间，神宗皇帝令有“带脚书楼”之称的集贤校理赵彦若监制天下州县图，赵彦若沿用西晋裴秀所创“制图六体”，费时六年，制成《十八路图》，然而其中错讹极多。天子又命沈括重新绘制。沈括前后耗费十二年时间，才绘成《守令图》。

沈括不但增益古法，更超越古人，将“八到”每一方位点又分为三点，如东北角，分为西东北、正东北、南东北三点，这样便有了二十四个校准点，将地图精准度提升了三倍。沈括将它称为“二十四至”，自云：“使后世图虽亡，得予此书，按二十四至以布郡邑，立可成图，毫发无差矣。”

果然，此图一出，三十多年来，朝廷再无须重修。张用当时看了沈括笔记，大为羡叹，极想瞧一瞧这《守令图》，尤其沈括所言二十四至之书。可惜这图和书，均是国家重大机密，哪里能轻易见到？赵彦若所绘《十八路图》张用倒是看过一回。

那是五年前，皇城翻造藏书秘阁，朝廷委任李度营造，阁中书柜则由张用监制。当时那位秘阁监久羡张用技艺，屡屡请他给自己家中造几件家具，张用便趁势讨要《守令图》看看。

那秘阁监忙说：“即便在下敢冒死答应，《守令图》藏柜钥匙也一直由内侍掌管，在下哪里摸得着？张作头若真想瞧，这秘阁中所藏《十八路图》已无大用，在下倒是可以背着人取出来，却也只能在阁中窃观一眼。”

张用便用一副燕几换了仓促一观，看过之后甚觉无味，尤其是一眼瞅见蜀道，便知道这图虽用了“飞鸟法”，对重峦叠嶂仍测算不足，图上里数显然远短于实际里数。他端着油灯，再次蹲到朱克柔那张大图上，将灯照向褒斜道一带。若这图真是《守令图》，里数便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褒斜道穿越秦岭，是连通秦川与巴蜀的要道。早在武王伐纣之时，蜀人便是经由此道，出川助周。秦国时，又凿山架木，营造出千里栈道，此后历代增修不已。张用曾听一位朋友细说过褒斜道。

这朋友姓韩，善造车，人称“韩车子”，名列“天工十八巧”。

自古以来，有两样车最神妙。一是记里鼓车，能够计数里程，车上载一木人，手臂与轮轴相连，面前放一只鼓。车子每行一里，木人便敲鼓一通；二是指南车，能够指引方向，车上也载一木人，无论车子转向何方，木人手指始终指向南方。这两样技艺早在先秦两汉便有记载，中间却相继失传。到了大宋，工艺精进，才又重新造出。

韩车子独运巧思，将记里鼓车与指南车合二为一。那辆车，一辕驾四马，四面雕刻云纹星辰图，车分两层楼台，每层立一仙人，手执木槌；四角则各站一仙童；车中暗藏关戾、齿轮、铁坠子，将车轴、车轮与仙人、仙童手臂辗转关联。车辆行走时，每行一里，上层仙人击鼓一次；十里，则次层仙人击锣一次。车子转向时，四个仙童的手臂则交替指向正南方。

韩车子曾驾着那辆车，亲自去测量过蜀道，算出褒斜道栈阁一共二千九百八十九间，总计四百七十四里。

张用没有带尺子，便用手指去测量那图上褒斜道，他的中指中间一节正好长一寸。从北头眉县到南头汉中，共量了九节，外余小半节，加起来有九寸四分左右。他又量了量汴梁到陈留，正好一节，这两地相隔约五十，看来这图比例和《守令图》相同，都是二寸折百里。那么这图上的褒斜道便是四百七十里左右，与实际里数只差几里！能精确到这地步，当今天下，唯有《守令图》。

第三章 难

自始至终，着着求先。

——《棋经》

犄角儿和阿念去街头车马铺里租了两头驴子。

犄角儿先牵住一头，小心说：“我牵着，你骑上去吧。”阿念始终不瞧他，攀住鞍垫，费力往上爬。那驴有些脾性，往旁边一躲，阿念惊叫一声，险些仆倒。犄角儿忙一把扶住她，触手之处，那肩背竟无比柔嫩，他的心顿时狂跳起来，旋即一阵愧惧，阿念刚站稳，他便忙收回了手。阿念回头瞅了他一眼，忽而笑了起来，他一愣，忙也跟着嘿嘿赔笑了几声。

阿念皱了皱鼻头，嗔道：“我笑我的，你乱笑什么？还不赶紧帮我拽稳这犟驴子？”

他忙又抓牢驴绳，等阿念爬上去坐稳后，才小心放手，去骑自己那匹。阿念却已驱动驴子，走在前面。他忙喝驴追了上去，偷偷瞅了阿念一眼，想着小相公教的那“嫌”字，忙思忖该如何开口。

阿念却忽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想啥。”

“啥？”

“你想逗我笑。”阿念侧过脸，笑得极得意。

“嗯？”犄角儿慌忙想着该往“嫌”的哪一头转。

“我家小娘子说得果然没错。”

“她说啥了？”

“她说男子之所以叫男子，就在一个‘难’字。男子们从来都是越难便越爱、越易便越厌。好比，男子想吃羊肉，你若立即送到他嘴边，他胡乱吃了，并不觉着多好。但你若偏不给他吃，只端着羊肉让他白瞧，他便越瞧越觉着好。我家小娘子教我说——阿念啊，你若是遇见一个男子，千万莫让他一口吃尽了，要省着些，一小口，一小口，让他慢慢尝，这样才一世都觉着你好。我就照着她教的试你，偏不睬你。小娘子说的果然对，我越不睬你，你越想跟我说话、逗我笑。可是呢，这里头也有一样不好……”

“哪样不好？”

“开始时，我还觉着好笑，到后头，便渐渐不好笑了，脖子也酸了，眼睛也乏了，心里头就更受不得。我已经照着小娘子说的试过了，往后便不必再试了。你若想吃羊肉，我便让你吃饱，你饱了，我才欢喜。有天你若是厌了，不愿睬我了，那也是你的心，我随你便是了。不过，我恐怕得狠狠哭一场。小娘子也说过，有花开，便有花落。爱一样，末后便少不得伤一场。哭就哭吧，总好过从来没笑过，石头块一般过一世。”阿念笑着，眼里却闪出泪花。

犄角儿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忙说：“我一辈子不会厌你！我若背负了这句话，就让老天罚我有眼看不得、有嘴说不得、有脚行不得、受尽活罪却死不得！”

“你莫说这种歹话！我知道你！我人虽笨傻，心里却有一双眼亮得很，绝不会看差。再说，小娘子不是说了，世上最好的那些都不可说？咱们就这么好生在一处，不乱逗，不乱猜，也不乱说。那些蝴蝶、甲虫，它们一对一对在一处，哪里如人这般又说又猜、又哭又恼过？”

“嗯！就像小相公说的，咱们两个叉叉对叉叉，就好好生生做一对独角仙！”

夕阳下，两人相视一笑，顿时甜作了两颗霜蜂糖。

然而出了城西南的戴楼门，他们便笑不出来了。

两人骑着驴来到城门外的市口，果然瞧见街角上摆着一个煎食摊子，下午来报信的那个中年汉子坐在木凳上，正在等客发呆。犄角儿刚过去，那汉子便看见他们，忙站起了身。

犄角儿下了驴子打问：“大哥，你那天看见那辆轿子停在了哪里？”

“那边，斜对街那两棵大柳树下。那辆厢车先停在那里，过后那顶轿子才过去停下，那个小娘子从轿子里下来，走到厢车后面，厢车车夫要去扶那小娘子，那小娘子摆手不让他近身，自己攀着木框上了车子。而后那车子便往南去了。”

“你如何认得那是我家小娘子？”阿念忙问。

“我不认得那小娘子，却认得那两个轿夫，乌扁担和任十二，他们两个租住的房子跟我在同一条巷子。两人但凡走这条道路，都要在我这里吃些煎鱼、煎肉，却总是赊账不付钱。两人那般凶蛮，我哪里敢触犯？只得忍着。那天他们两个放下那小娘子后，又来我摊子上，一人吃了两片煎肺、两根煎肠，钱却仍赊着，说过两日还。这些天了，却再没见人影。我隐约听着，两人似乎是被人杀了，这才真正叫作恶人自有天来收。”

“你又从哪里得知我家小娘子失踪的？”

“我表弟在染院桥修幞头帽子、补角冠。昨天他闲耍过来，说起了这事，我才知道。”

犄角儿谢过那汉子，和阿念一起走到对街那两棵大柳树下。这里是大道边，每天不知多少人往来，哪里能瞧出什么踪迹。阿念急得没法，几乎要哭出来。犄角儿忙连声安慰，心里却也暗暗叫苦。

他思谋了一阵：“眼下至少清楚了两件事。”

“啥事？”

“一，那些人是把朱家小娘子接到了南郊；二，朱家小娘子似乎是情愿的，若不然怎么肯自己下轿又上那厢车。”

“我家小娘子怎么会情愿？她在家里事事由己，自在无比，为啥要偷跑？”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怕，咱们先沿路打问打问。”

两人一路往南，只要见到店肆食摊，便过去打问。然而，一直到天黑，都没问出一丝踪迹，只得先闷闷回去。途经那个煎食摊时，那个中年汉子唤住了他们：

“还有件事我忘了说，不知有用没用？那天傍晚，停在那两棵柳树下的车子不止一辆，总共有三辆，瞧着一模一样，恐怕是租车铺里租的。那个小娘子上车后，另两辆仍停在那里。过了一阵，又来了几顶轿子，里头的人也分别上了车。两辆厢车先后都往南去了。”

牛慕望着那个拦住自己的年轻衙吏，心里暗暗有些吃惊。

年轻衙吏龇着一对大板牙，其中一颗还缺了一块，样貌和那个姓范的铜镜商极像，一眼看过去便是父子。他斗胆一问，年轻衙吏也姓范，自然更无疑了。可这衙吏却来盘问那铜镜商的来历，似乎两人并不相识。再看那衙吏神色，似乎有些遮遮掩掩。

不过，牛慕也无心多猜，他心里唯一记挂的是姨姐宁妆花的下落。看到那衙吏，他猛然想起，姨姐不见了，自己和妻子宁孔雀四处乱寻，为何不立即去报知官府？不过旋即便想到，除非命案或重大冤情，谁敢轻易去招惹官司？即便去了，又没有几多证据，官府哪里肯理会？这衙吏既然自己找了过来，倒正好求他相帮查找。

于是他将姨姐被绑劫的前后经过全都告诉了那衙吏。那衙吏起先并没有多在意，及至听到姓范的铜镜商，才格外用心起来。牛慕讲到那铜镜商的女儿也被绑劫，衙吏更像是被刺到一般，目光一颤。牛慕越发好奇，这衙吏和那姓范的铜镜商，究竟有什么干连？

牛慕顾不得这些，继续讲自己破其中关窍，虹桥甘家面馆的熊七娘得了那帮贼人的钱，替他们遮掩，用油布遮挡周围人眼目，将姨姐宁妆花和姨姐夫的尸首从车轿中暗挟到面馆里，又从面馆后门出去，用车偷偷载走。

这两天，牛慕和那姓范的铜镜商约好，两人分头去寻找那车子下落，每天傍晚在这里碰面，互通信息。然而，那只是一辆普通厢车，当时又立即驶走，他们两人打问了整整两天，只知道那车穿过后街，向进城方向去了。至于进了哪座城门，没有一个人瞧见。

那年轻衙吏听完后，低头默想了一阵，才说：“我帮你查这案子，不过，不能让那人知晓。”

牛慕正巴不得，忙一口答应。那衙吏跟他约好，明早从虹桥甘家面馆重新查起，而后便转身走了。牛慕又纳闷了一阵，才慢慢往家走去。这两天，他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宁孔雀，晚上一进家门，第一眼便是寻看妻子回来的迹象。可迎上来的总是他娘那句话：“媳妇没回来？”

他知道，夫妻情分真的已尽，只能躲进卧房里，一声接一声长叹。

胡小喜别过阿翠，离开了银器章家。

怕对门那个胡老鸮在盯看，阿翠只送他到了院门口，连话都不敢说，这时天已黑了，阿翠又站在门里暗影中，神情看不清楚，胡小喜却能觉到阿翠目光中含着不舍。阿翠关上院门后，他怔了片刻，才慢慢转身离开。他望了一眼对门，院里透着些灯光，门缝里有个黑影一闪，那老贼鸮果然在盯着。胡小喜恨不得过去一脚蹬开那院门，狠骂几句，却只是想想而已，只能朝那里干瞪一眼，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一路上，他都不住念着阿翠，那双水亮的大眼睛不停在心里闪动。这么好一个女孩儿，孤零零守着一座大空宅，不知夜里有多凄寒？又无亲无故，连个投奔之处都没有。胡小喜心中从来没这般怜过谁，虽然已经成年，他却始终觉着自己还是个半生的青瓜，不知何时才能长成个男儿汉大丈夫。因这怜，他忽而觉着自己似乎猛长了几岁，心底里更生出一种愿盼，想去扛、去担、去慰护人。一个念头也随之跳出：他想娶阿翠。

这念头让他心咚咚剧跳，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随即想到爹娘已在商议自己的婚事，不知相中了哪家。与其四处去寻那些不知模样性情的女孩儿，何如娶了阿翠。虽才见过几回，可单凭那晚我扭了腿，她那番照料，便知是个心热、手巧、人勤快的好女孩儿，何况模样又生得端秀可人，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一般。爹娘见了一定欢喜。不过，想到父亲那小心谨重性子，若知道阿翠无父无母，又是仆婢出身，恐怕会嫌弃。

他犯起难来，想了一阵，忽然记起阿翠的义父母，议亲时若有他们出面应承，父亲恐怕便不会太生计较。阿翠说她的义父母前年才到汴京，住在南城，造车为业，去造车行一打问便知。这个念头一旦动起，再抑不住。他忙沿着御街赶到城南，寻见了个车铺，一打问，那人果然知道，给他指了路，就在看亭街街口。

他快步来到看亭街，寻见了那个车铺。一个五十来岁的匠人坐在油灯下，正在检弄桌上一堆铁钉。胡小喜走进去问候：“老伯，您可是阿翠的义父？”

“是……阿翠遇了什么事么？”

“哦，没有。我是开封府公差，今天来，不是为公事，是想跟老伯问问阿翠的私事。”

“啥事？这女娃两个多月都没来瞧过我们了。”

“两个多月？寒食清明那两天她不是来这里养病？”

“没有啊，正月她来过一回，以后再没见过了。”

胡小喜顿时惊住。

张用离开岳母家，独自前往东水门。

他又细看过朱克柔所留那张天下丝织图草稿，越发确信所用地图是沈括所编《守令图》。《守令图》藏在宫中秘阁，除天子和机要重臣，一般朝臣都难有资格观览，朱克柔自然更应当无从得见，她这张地图自然是从工部那位主簿处得来。一个区区工部主簿，又是从何处得来？他召集“天工十八巧”编订百工图谱，虽说是一桩大事，以《守令图》为底能更详备精确，但《守令图》毕竟事关国家机密，本该极隐秘才对，为何敢让一个民女轻易便携带回家？

张用原本觉着，朱克柔失踪不过是一桩平常绑劫。这时发觉，此事恐怕大不寻常。

回家途中，他忽然想起一事：萝卜案中，力夫店那个解八八脖颈割伤，店主单十六先请了邻街的葛大夫来治，葛大夫医力太低，救不得。单十六又赶到赵太丞家，去请他的儿子赵敢，赵敢却不在，只得求了赵太丞去救治。若是赵敢去，那个解八八或许能保住性命。

赵敢自幼跟随父亲学医，十三岁考入太医局。大宋医分九科，大方脉、小方脉、风科、眼科、疮肿科、口齿咽喉科、针灸科、金镞兼书禁科。赵敢遍习诸科，犹精于金镞科，善治刀剑枪箭等金刃伤，现为翰林医官。医官职位分为二十二阶，赵敢曾去陕西边地，救过许多将校性命，不到四十便已累次连升，现已升至第二十阶成安大夫。

他治伤时，针、线、刀、镊、剪、凿、钳、锥、锤等诸般器械错杂并用，或切、或刺、或炙、或烙、或熨、或缝，手法轻捷，用药精微，因此满京城人都称他“赵金镞”。原先“天工十八巧”中有一位是翰林名医钱乙，钱乙亡故后，民间公论将赵敢填补了上去。

张用一向爱胡乱翻看医书药典，尤其好奇人体内脏形状样貌。仁宗庆历年间，广西有个叫欧希范的强人率众谋反，被官府诱杀。行刑后，州吏命医人剖开五十具尸体，仔细参研比照，又让画工绘成图谱，名为《欧希范五脏图》。至此，世人方才大体知晓人体内脏构成。十多年前，又有位名医杨介著成《存真图》，从咽喉到胸腹，对各脏腑形状位置、经脉联络、精血运转等均一一精细描绘。赵敢曾师从杨介，得其传授。

张用听说后，立即寻见赵敢，求他讲解内脏详情。赵敢脾性有些傲冷，又极珍视医术，见张用并非真心学医，更不肯吐露一个字。张用花心思替他造了一架圆柱形药柜，不需走动，站在原地转动药柜，便能找齐药材。赵敢见了，大是喜爱，便给张用大略讲解了一番。张用听了极其受用，两人由此成为朋友。

清明那晚，赵敢不在家中，他和朱克柔均名列“天工十八巧”，莫非也和朱克柔一样失踪了？

张用想到这疑问，立即赶到东水门赵太丞医馆。到了一瞧，店里冷冷寂寂，柜台上点着盏孤灯，赵太丞独自坐在暗影里，垂着头，神情极落寞。张用立时明白自己猜中了。他走进去连唤了两声，赵太丞才抬起头，目光疲倦失神。

“赵老伯，赵大哥是如何不见的？”

“张用？你为何仍在？”赵太丞眼中忽然闪出惊异。

“我？我虽叫张用，却毫无用处，那些人也就懒得带我。”

“你知道那些人？”

“我正在寻。赵老伯，你说说，赵大哥是如何不见的？”

赵太丞目光又黯了下去，半晌才慢慢开口：“清明那天上午，我儿子照例进城去银器章家赴会，那一去，便再未回来。开始，我错以为他恐怕是去太医局应公差，便没理会。过了两天，仍不见他回来，我才叫小厮去太医局打问，才知道他竟不知去向。这几天，我们四处找寻，没寻见一丝踪迹。只打听出，‘天工十八巧’里，除了你和典如磋，其他那十六人也全都不见了……”

张用听了，险些笑出来。那十六巧是全京城最聪敏机巧的一伙人，竟被人捆柴火一般，卷作一堆扛走了？

他转而又问：“赵大哥这一向有没有绘什么图？”

“有。他在绘制天下药材分布图。”

“有没有留下草稿？”

“没有。”

“他绘的图，赵老伯可看过？”

“没有。他说等绘制完毕再拿给我看，可这几日，我翻遍了他的屋子，也没找见……”

张用再无可问，赵敢一定也用了《守令图》，而且，不止赵敢和朱克柔，其他十五巧恐怕也都用这《守令图》绘制了各自行当图谱。私传《守令图》已是大罪，何况誊抄这许多份？难道真是得了朝廷许可？

第四章 生根

误人者多方，成功者一路而已。

——《棋经》

天才微亮，程门板就醒来了。

他坐起身，觉着床里头没有一丝声息，伸手摸了摸，妻子竟不在。随即便听到厨房里传来火钩拨火的声响，妻子已经在给他备早饭了。他不禁咧嘴笑着叹了口气。

昨晚，他回到家，女儿和儿子正在铺子门边候他。他咧嘴笑了笑，将那包蜜煎递给了女儿。女儿仍有些发怯，他又轻声说了句：“拿去跟弟弟吃，给你娘也尝尝。”他想尽力温和些，语气却仍有些硬涩。即便这样，女儿怯生生的眼中顿时闪出亮、露出笑来，一手抱着纸包，一手牵住弟弟，欢跑着进去了。等他走到后边，见那些蜜煎已经高高堆在一只海棠红瓷盘里，一对儿女笑嘻嘻跪在桌边凳子上，一起鼓着腮帮咂嚼着，手里又都各拈着一颗。而妻子则站在门边望他，脸上笑着，眼里却露出些惊异。他又咧嘴笑了笑，走进门，压着声气说了句：“你念了许久，今天路过大相国寺，总算记起来了。”妻子目光一颤，顿时怔住，眼中似乎闪出泪光。她忙笑着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替他掸了掸衣袖上沾的灰，轻声说：“饭菜已经备好了，你先把公服换了，我这就端上来。”说着扭头往厨房去了，程门板见她脚步比常日轻快许多，背影也透着欢悦，心里一阵感慨翻涌。

那顿晚饭，一家四口脸上都含着笑，却没一个出声，桌上略有些尴尬，似乎一同偷吃了蜜一般。饭到一半，小儿子忽然笑着说：“娘的脸红了。”妻子一听，脸越发红了，笑着骂道：“吃饭乱说话，当心歪了嘴。”儿子却又小声说：“爹的脸也红了。”程门板一愣，脸登时涨红，不由得嘿嘿笑了两声。妻子和女儿先是一惊，见他笑，才放了心，一起跟着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暗自感慨，这才算一家人。

晚上，夫妻两个回到卧房中，越发有些尴尬，目光一碰，便要一起笑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等吹灯上了床，手才试探着牵到了一处……

想着昨夜的恩爱，程门板心潮又涌，暗地里不禁笑了起来。他穿好衣裳，走到院里一看，盆架上已经舀好洗面水，于晨曦微光中飘着热气。妻子含着笑、端着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上头是热鲜的羹汤、裹蒸和两样菜蔬。两人对视，又一起笑了起来。

程门板觉着竟像是重新与妻子成亲、从头生养儿女一般，而且，这一回比上一回更加欢欣。

用过早饭，他想到身上一文钱都不剩，得带些备用，只能跟妻子开口。可犹豫再三，这口都始终张不开。没想到妻子竟取出三陌钱交给他：“我听胡小喜说，府里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关，这些钱你带着。去蔡河湾来回几十里路，你骑驴去吧，昨晚我已经跟对面轿马店说好了，你过去牵就成。”

他望着妻子，费了半晌力，才说了句：“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莫乱说，赶紧办正事去，一家全靠你呢。”妻子从他腰间解开钱袋，将钱塞了进去，又盯着他笑着说，“你若是觉着亏欠了我，就慢慢还，还到白头。”

他说不出话，重重点了点头。虽然他事事谨重，但从未如此时般郑重。妻子仍笑着，眼中却忽地泛出泪来。他忙抓住妻子的手，重重握了握，而后起身离开。

一路上，他胸中一直热涌不止，原本孤寒僻冷之心，雪一般融尽，渗到心底，培出一颗种，并生出了根。当年读《论语》，读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他始终不太明白其中真义。这时却忽然领悟，人心若没有根，便永难安宁，更莫论有何建树。而这心根，旁人无法给予，只能自己生出。《论语》那句讲的是君子以孝悌为本，可他上无双亲，下无兄弟。他的本，不在父兄，而在妻儿。从前，他极不屑“仁者爱人”这句话，这时也顿时明白：爱人，实乃救己。由这爱，一己之心才能深入他人之心，并由此汲得气力、寻得稳靠、获得生长。

以往独自行在路上，他眼中似乎蒙了暗雾，什么都瞧不见，这时那雾忽然散去，顿觉丽日高照、暖风轻拂，这街市人群、河水草木竟都如此鲜亮明朗。自己前往去查的案子也不再是重负，驴铃叮当，身子轻晃，竟如去赴宴一般。

一路畅快，来到蔡河湾，他寻见了那座院落。从外头瞧，那院落临河而建，一带青瓦粉墙，和一般高官富室的别院并无分别。只是院子一角开了一个水门，将蔡河引进了院里，又从另一角引出。他驱驴来到正门前，由于并非官户，院门没有门楼匾额，只有两扇黑漆门板。他正要下驴，门忽然打开半扇，里头迎出个人来，一身皂服，正是王烩说的吴扁嘴。

“程介史，王副史吩咐小人在这里候着您。小人五更天就赶了来，候了您足足两个时辰，想着您恐怕不来了，正在犹豫，是再等一个时辰好，还是索性等到中午……”吴扁嘴四十来岁，年纪虽不小了，却似乎缺些心智，生了一张宽扁嘴，一开口便乱滑乱溜，为吏二十来年，至今却仍只是个五等衙皂。

程门板一向不喜此人，今天却不愿恶待任何人，便尽量放和气问：“这院子主人是什么人？”

“房主姓韩，造车子的那个巨商。小人有个远房姑父一直想买他家的车，小人不许，一听这姓，小人心里便信不过这人，结果真被小人看准。瞧瞧，他这院里果然出了这等邪事。”

“那个‘韩车子’？”程门板知道韩家世代造卖车子，这一代家主韩进，技艺越发精奇，宫中指南车、记里鼓车皆由此人所造，名列汴京“天工十八巧”。

吴扁嘴忙答：“就是他！家宅原在西城，偏生又在这南城河边典买下这园子，盖个楼，飞上天，如今人又不知游到哪里去了。小人这几天四处寻死了，都寻不见。昨天倒是碰见个姓韩的，却是个种花匠人，小人的大堂妹最爱芍药花，二堂妹却只爱吃……”

程门板再听不得，下了驴子，交给吴扁嘴，自己走进了那院子。里头十分宽阔，才平整过，尚未种花植树，望过去有些空落。唯有中间开了一大片池子，从蔡河引进水，由一条弯曲水道将水注入池中，又由东南墙角流出。池子北岸，有一个大木台，水中用木柱支撑，架在水面。周回两级台阶，台上空空荡荡，木桩边拴了两只小船。池子南岸也有一座木台，上头则是一排新修的临水房舍，前厅、中堂、耳房共有五间，门窗顶瓦俱全，构形极精巧。不过，全都是净木料，尚未涂饰彩绘。

程门板回头问：“这院中原先真有一座楼？”

“怎么没有？就在那池子北边大木台子上，跟池子南边那排房舍一起修的，周围人都说好不宏壮。姓韩的去年典买了这院子，将里头的旧房舍全都拆了，地也重新平整了，又引水挖了这片大池子。原先的房主是个造铜器的，他家的铃铛最好，小人岳父的驴铃就是买他家的……”

“那楼是何时盖造的？”

“立春动的工，到清明那天，刚刚造好。谁承想，天一黑，那楼竟飞走了，附近许多人都见了。小人倒是没有亲眼瞧见，那时小人一家子正在城北，小人的堂叔在北郊有个庄子……”

程门板走到池子北边，走到那大木台上，见木台极宽阔，长有六丈，宽有二丈。上头散落了几样物件：一件绿锦褙子、一领白绢衫、一只黑丝鞋、两块绢帕、一本旧书、几张揉皱的纸。经了几天风吹日晒，前天又淋了雨，都已萎皱灰败。

吴扁嘴站在池边高声说：“这些物件都是那楼里人飞走时掉落的，王副史吩咐小人一件都不许动，小人自然知道其中紧要，连台子都没敢上，只在这台子四周打转儿。小人的娘常说，饭后消胀肚，莫如转百步，小人吃过饭，常爱围着桌子转几圈……”

程门板低头环视，无论如何也不能信，这空台上曾矗立一幢新建的楼，而那楼竟凌空飞走……

宁孔雀留在了应天府。

昨晚，她去老主顾陈家锦帛铺，原本是去打问姐夫的病状死因，谁知姐夫和姐姐竟都没有去过陈家。而月初，姐夫姜璜是为送一批缎子给陈家，才来的应天府。姐夫走之前，宁孔雀还过去帮着查点过货样。

她姐夫姜璜是个锦帛商之子，家里兄弟多，他又是侧室所生，自小常受排挤。宁孔雀的父母因没有子嗣，只想招赘一个女婿。他们见姜璜模样端正，人也勤进，便请了媒人去说。姜璜早就知道缎子宁家，一说就肯，他几个兄长也巴不得家中少个人争财，几下里撺掇，促成了这桩婚事。姜璜来到宁家后，事事都尽力争着去做，尤其外头那些生意往来，他一向惯熟，料理得比宁孔雀更周全。过了两三年，渐渐接过宁孔雀的担子。宁孔雀出嫁后，那个家里外更得靠他，他自然成了家主。

宁孔雀一直庆幸能有这么一个姐夫，这样自己便不必再担忧父亲和姐姐。令她唯一略有些不喜的是姐夫那性情，或许是自小受多了欺压，窝屈了许多年，如今总算能昂起头，说话行事间，不时露出些悻悻之色、得志之骄。这虽算不得大过，有时却难免招人厌嫉。

难道姐夫在应天府招惹了什么人，遇了什么歹事？他身子明明十分康健，怎么会着病身亡？难道是去陈家锦帛铺途中，被人打成了重伤，才不治身亡？

宁孔雀昨晚想了一夜，越想越不对。她一直以为姐夫是死在陈家，托人报信的也是陈家，因此没有细问。可既然陈家锦帛铺的人并不知情，姐夫的死讯又是谁送到汴京姐姐那里的？姐姐扶了姐夫灵柩刚回到汴京，便被人劫走。这前后两桩横灾难道是同一伙人做的？

她惊得坐起来，哪里还睡得着？天一亮，她便去跟那船主说，自己不去楚州了，就在应天府下船，得退还些船资。那船主却立即磨缠推脱起来，不肯退钱。宁孔雀实在没有心思气力争，狠瞪了一眼，背起包袱转身下了船。

她站在岸边，左右望了一阵。姐夫遇了什么不好打问，姐姐到应天府，下了船自然得去雇轿子。她便一个一个挨着去打问那些轿夫，问了一上午，居然真的问到了。其中一个轿夫说：

“我见过那位小娘子，寒食前一天傍晚下的船。眼睛哭得红肿，身边还跟着个使女。有人已备好了轿子，在岸边接她。”

“哦？什么人？”

“人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小娘子上了轿子，那个使女问前头那个轿夫，是去哪里，那轿夫说三井巷。”

“三井巷？”

范大牙一早便赶到虹桥，在桥头等着牛慕。

牛慕说那人的女儿也被劫走，范大牙听了，心里一阵翻涌，有酸有苦，又有些快意。你抛弃了我们母子，娘却难得怨你，反倒觉着是自己生来命孤，留不住人。你自自在在回乡，娶妻生女，样样俱足，如今你女儿被人劫走，你却知道焦心，四处找寻，这怕是老天责你负心忘义，特地来罚你。

然而，快意过后，他心里又涌起另一番滋味。其实不止娘，他自己心里也始终暗藏着一个念头，一定是自己不好，才被父亲抛弃。这些年来，他一直尽心卖力做事，想让自己强过旁人。可费尽了气力，也没有什么大作为，到如今仍只是个庸常之人。这令他极沮丧，却不肯、也不敢服输。一旦输了这口气，自认了庸常，那便不只是被父亲抛弃，连自己都要被自己抛弃。

他想争回口气，替那人找回他女儿，将他女儿交还给他，当面告诉他：“你不配为人父。”

他正在思忖，牛慕来了。这个书生也是满腹心事，瞧着有些失魂。范大牙心里暗暗感叹，这世上满眼尽是失意人，恐怕没几个人能心满意圆。

两人一起来到甘家面店，店门才刚刚打开，熊七娘拿着块抹布，正在擦拭店里桌子，瞧着也是萎萎顿顿、全无神气，又是一个失魂人。听到脚步声，她扭头望过来，见到两人，眼里顿时一惊，随即露出厌惧。

范大牙板着脸进去，放硬了声气：“我是来查问清明正午绑劫妇人那桩案子。你若好生对答，便不将你记进案簿。那些绑匪一共几个人？”

“一共八个。一个带头，两个抬轿子，两个赶车，还有三个没去河岸边，一直候在我店里。那妇人和棺材过来后，一个用刀逼住那妇人，两个从那棺材里搬出尸首。”

“你以前见过他们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这之前，他们还劫走了一个年轻女子。”

“真的没有！我天天在这里看店，那天是头一回见那些人，悔不该贪那些钱……”熊七娘说着要哭起来。

“他们将那妇人和尸首弄到后门时，你在哪里？”

“我在这店前头。等前面那几个抬了空轿、拉着空棺走了后，我才赶忙跑去后院，先从门缝里张了张，什么都没张见，只听见车轮声，我忙打开门，探头小心望了望，一辆厢车往西边巷子口去了，只瞧见灰布帘子。”

“那厢车何时停在那里的？”

“前头那些人来时，我便听到后头有车声，就停在了后门外。我那时还以为是对门那家搬货，便没理会，哪里知道他们是用来劫人搬尸首的？”

范大牙听了，犯起难来。这伙人显然是早已谋划好了。只是，被劫的妇人宁妆花虽说织缎手艺极好，在京城名头颇响，但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听牛慕讲，性情又柔善。要劫她，不难下手，何必做这么大阵仗？更奇怪的是，这伙人为何要将那尸首也一起劫走？

他更在意的是他父亲那女儿，也被这伙人劫走，但熊七娘之前并未见过这伙人。看来这伙人极谨慎，从不在同一家做两回。那么上一回，他们是在哪一家做的？这个恐怕不好查。

而且，他隐隐觉着，这伙人似乎不像是寻常劫匪，他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胡小喜奔走了整整一夜。

他兴冲冲去见阿翠的义父，原本想探探口风，好谋划提亲。谁知道竟问出一句谎话来：阿翠说清明前几天在义父母家中养病，她义父却说已经两个多月没见过阿翠。阿翠为何要说谎？

胡小喜慌忙离开了那个车铺，茫茫然在街头乱走，心里又惊又凉。忽然想起了萝卜案中那个最先死的泥炉匠江四。自己带张用去查看江四的尸首时，发现了一张帕子、一绺发丝、一块肥皂团、一盒胭脂。那张帕子是阿翠的，那绺头发难道也是阿翠的？还有那胭脂和肥皂团，都是新买的，是买给阿翠的？江四赁住在那户人家里，原本住得好好的，忽然便搬走了。难道是为了阿翠？清明前几天，他们两个难道在一处？若是真的，江四的死，必定和阿翠有关……

胡小喜越想越怕，且觉着自己并非胡乱攀扯。阿翠说的那个小谎必定有缘故，小谎背后往往藏着大谎。

不成！我得把这事查明白！

他浑身抖个不住，在深夜大街上走了许久，走到州桥时，实在累极，坐倒在河岸边歇了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他又从头至尾，将事情细细理了一道，凝神想了一阵，忽然想到一条线头：江四的尸首是在封丘门外护龙河边发现的，那里虽不显眼，却也不隐蔽。凶手除非是为了掩藏证据，否则绝不会冒险费力将尸首搬到远处，更不会随意丢在那等地方。

另外，那几天江四若真是和阿翠在一处，仓促之间，应该不会也不敢去赁人的房宅住。他们恐怕是藏身在客店之中，这样才不易被人发觉和怀疑，而且，江四出去买肥皂团和胭脂，自然不会走得太远，应该是买好之后，返回途中被杀。他们所住客店应该就在封丘门一带。

想明白之后，胡小喜立即爬起来，赶到了北城封丘门。那一带城内外有不少客店，这时已近午夜，大半都已经吹灯歇息，他顾不得这些，一家一家敲开查问。幸而他穿着公服，那些店家不敢怠慢。城门内的客店挨家问遍后，东方已经微亮，却一无所获。他却像是着了魔怔一般，毫无疲累，接着便出了城，又挨家敲门去问。一直问到一个小市口，终于听街角一家客店店主说：“是有这么一对男女。男的二十七八岁，穿着布衫布裤，模样诚诚朴朴的。女的年纪二十左右，一双水闪闪大眼睛，穿了件绿绢衫……”

胡小喜听了眼睛顿时睁圆，至少样貌对了，他忙问：“他们说什么没有？”

“两人说是来京城投靠亲戚。不过，住进店里后，那年轻妇人整日窝在客房里，关着门窗不出来。只有那汉子偶尔出来一回，出来也只是买些吃食日用，迅即就又进去关起了门。我瞧着有些古怪，可两人又交足了房钱，不好多问。我那浑家偷偷去他们窗下听过，说那妇人是个水火性子，一时‘四哥、四哥’地甜口儿唤，一时又‘你如何、你如何’地抱怨。

“寒食头两天，那汉子又出去了，可一去再没回来。第二天，另有个男子来了我店里，说来接他妹妹。他一说模样，正是那年轻妇人。我带他去了那间客房，连敲了几下，那男子又高声唤了两声妹妹，那妇人才开了门。一见到那男子，十分欢喜，忙收拾了包袱，兄妹两个一起走了。”

胡小喜先听着两人同住一屋，心里顿时酸搅不已。再听到“四哥”两个字，心里一沉，自己恐怕猜对了，那汉子应该正是江四。他忙问：“她那哥哥生得什么模样？”

“其他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处，那男子看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

“麻罗？！”胡小喜越发震惊。

第五章 笨慢

夫智者见于未萌，愚者暗于成事。

——《棋经》

张用一直忙到凌晨，才困极睡去。

从赵太丞家回来路上，他琢磨了一阵朱克柔、赵金镞以及《守令图》的怪事，却毫无头绪。无头绪的事，他向来懒得费神，只用一个“丢”字处置。就如浑水难照影，不如丢开一会儿，等水澄清，纤毫自现。

回到家，不见犄角儿。他点了盏灯，走到后边工坊，见到那些制好的泥模排在木案上，他便将那些外事抛开，抱了几锭铜块搁在坩埚中，燃起炉火，接上风箱，守在炉边熔炼起来。这些铜一半是去年他用“胆铜法”自炼的，这法子虽好，出铜却慢。他正在想其他主意，李度寻见了他，说城南红绣院要给一个叫梁红玉的名妓造一座绣楼，请李度营建。李度刚领了艮岳御差，无暇旁骛，便向红绣院引荐了张用。张用建楼虽然不及李度，却也胜过许多一等大匠，又有作绝的名头。因此，红绣院十分乐意。张用听了，便说不要工酬，只要一百斤铜。红绣院的妈妈门路广，迅即买到，叫人搬了一百斤铜块来。张用也便替她督工，造起了那座楼。

张用等那锅铜熔化后，拿过自制的雀嘴钢勺、细颈漏斗，舀了那铜汁，慢慢注入泥模中。这道工序要极细稳，等他全部浇铸完，天已微亮。他撂下钢勺，躺倒在炉边地下，旋即睡去。

睡了不知有多久，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尖声尖气的叫喊，是那殿头官刘鹤的声音。他被叫醒，爬起来出去一看，除了刘鹤，还有一个内侍，都身穿紫锦衫，头戴黑纱冠。

“张作头，我们见院门没关，就进来了。这位是杨殿头。”

“两位颠头闯进民宅，是内急要借茅厕？”张用随口将“殿”念作“颠”。

“不是，不是。这位杨殿头是我好友，专责监管秘阁图籍……”

“秘阁？”张用心头一亮。

“嗯。前两天，杨殿头发觉秘阁中有件怪事，百般想不明白。昨天我在艮岳宿院见识了张作头的锐眼奇智，便邀了杨殿头来向张作头请教。”

“什么怪事？”

“这事说起来有些难开口，杨老弟，还是你自己来说。”

杨殿头比刘鹤要稳静些，略一沉吟，才开口说：“前两天，我奉旨去秘阁取图，进到阁中，闻到一股臊臭气，寻了一阵，发觉书柜顶上有个皮袋子，里头竟是秽物。”

“什么秽物？”

“粪便。”

“人屙的屎？”

“嗯……看着似乎是人粪。”

“哈哈，你莫不是去取《守令图》？”

“哦？张作头从何得知？”

“那图还在吗？”

“图倒锁得严密，完好无损。只是，那楼上阁子只有我一人能进，不知那皮袋子为何会丢在那里。”

“我知道。”张用笑起来。

“哦？张作头请讲。”

“眼下还说不真切，得去秘阁看过才成。”

“能否请张作头现在就去？”

“好，走！”

刘鹤上下扫着张用，插了一句：“张作头不换件衣裳、梳洗梳洗？”

“身净则心不静，换不得。”张用笑着便往外走，却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前，是那个猫窝匠柳七，瞧着神色有些犹豫。

张用忙说：“两位颠头先走，我马上来。”

“我们在车上等张作头。”两个殿头出了门，上了一辆朱壁厢车。

张用笑望向柳七：“有话要说？请进。”

柳七犹豫了片刻，才抬腿走进来，盯着张用又踌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说：“我是来告诉你江四的死因，杀江四的是麻罗。”

“那个裱画匠？很好。”

“麻罗一直不愿再提当年那桩旧事，江四却时时挂在嘴边，两人为此争过几回。去年，有个姓章的银器商要裱画，麻罗去过几回他家宅子，似乎和他家的一个使女搭上话、生了情。有天我经过大相国寺，见他们两个在寺里买花翠……”

“那个使女又勾上了泥炉匠？”

“我不知道江四和那个使女有没有瓜葛。不过，江四偏巧也去银器章家泥过炉灶。这个月头，那个使女和江四都不见了。”

“嗯。而后呢？”

“寒食头两天，我师傅唤我去封丘门外帮着做活儿，回来时，天已经晚了。快进封丘门时，我远远瞧见江四和麻罗一起出了一家酒肆，往护龙河那边去了。我不愿出声，便没有唤他们。等我快走到护龙桥时，却见麻罗快步返回来，瞧着神色不对。我忙躲到一边，见他急忙忙往北走去。等他走远后，我才走到护龙河边去看，结果发现江四死在河岸边……”

“萝卜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赶忙离开了那里，走了一段路，见一家菜蔬店门口放着一筐萝卜，忽然想起当年那桩事，便买了一根，回到江四那里，将萝卜插进了他嘴里……我要说的就这些。”

柳七又望了张用一眼，目光冰冷消沉，随即便转身出门，枯柳条一般，寞寞然走了。

犄角儿独自没情没绪赶往戴楼门外。

昨晚他和阿念查问了一圈，没找见任何线头。天又黑了，他便先将阿念送到了染院桥朱家门口，正要转头回去，阿念忽然说：“这么晚了，你就睡在这里吧，客房空着呢。张姑爷又不是小娃儿，一晚上丢不掉、耍不坏。”犄角儿听了，犯起难来，他自然极愿留下，又怕小相公独自一个人，不知会做出些什么祸事来。可再一看阿念瞅着他，满眼的舍不得，他的心顿时化了，忙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暗想，小相公惹祸就让他惹吧，他是个滴溜仙，这么些年惹了多少祸，还不是照旧好端端的？

两人进到院里一瞧，朱克柔的娘仍坐在廊下，点着灯，在拣豆子，边拣边低声念诵，极专注，他们进来都没见到。阿念悄悄引着他走到后院，搬出一副秀巧藤桌藤椅，摆在海棠花树下，又去厨房烫了一瓶酒，寻了几样现成小馔、一碟蜜糕，用一套白釉剔花的定瓷盛装，摆在藤桌上，而后斟了一盏酒，笑嘻嘻递给犄角儿：“这酒是小娘子最爱的蔷薇露，宫里造的御酒，便是十两银子也买不到这一小瓶呢。你尝尝。”

“小娘子不在，我们偷吃她的酒恐怕……”

“啥叫偷吃？小娘子在时就常叫我吃，还说，你既跟了我，各样好物事你都尝一尝、用一用，往后嫁了人，才不必像那等少见缺识之辈，缩手缩脚、馋眉痨眼的。”

犄角儿这才小尝了一口，入口果然异常甘洌香滑，不由得连声赞叹。阿念笑着又劝他喝，不住给他夹菜。两人又怕被外头朱克柔的娘听见，都压着声气，偷乐个不住。一晃眼，两人竟将一瓶酒喝尽。犄角儿原本酒量不高，吃得头脑晕热，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去的客房，又是如何睡到那张香软的床上。醒来时天已大亮，低头一看，自己外头的衣裤都被脱了，幸而汗衫和里裤仍在。一想，自然是阿念替他脱的，他的脸顿时涨红，心却又甜又醉。

他忙爬起身，穿好衣裤，走出去一瞧，朱克柔的娘又已坐在廊下拣豆子，却不见阿念。他在庭里张望了一会儿，那个厨妇笑着过来轻声说：“哥儿起来了？你先去洗脸，早饭已煮好了。”

“阿念呢？”

“她娘一早就来敲门，说家里有急事，扯着她就走了。临走她让我告诉你，让你自己去戴楼门外寻那三辆车子，还说她想出了个法子，那三辆车怕是租车铺里租的，让你挨家去问，一下里租三辆车，车铺的人应该忘不掉。”

犄角儿听了，暗暗赞叹，自己怎么没想到这法子？白跟了小相公这些年。继而，他又担心起来，不知阿念家里出了什么急事。心里胡猜乱想着洗过脸、吃过饭，谢过了那厨妇，没敢惊扰朱克柔的娘，牵着两头驴，悄悄出来。他先赶回去还掉了一头驴，又去家里瞧了瞧，院门虚掩着，小相公却不在，不知又游荡到哪里去了。寻又没处寻，心想，寻朱家小娘子最要紧，便骑了驴赶到了戴楼门外。

没了阿念相伴，这一路走得没盐没醋，寡汤一般。可又想得在阿念回来之前，寻见那三辆车的下落，便打起精神，沿着大路，挨个去问租车铺子。城外租车铺不多，这一带总共只有几家，走到第四家时，果然问到了。

那店主姓蔡，说三辆车是清明正午租走的，那主顾他没见过，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样貌并没什么特出之处，唯有耳垂又厚又长，极有福相，衣着也精贵。他不要车夫，说自己带了三个。那三个车夫就候在门外。连马带车，三辆押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最奇怪的是，已经过了八天，那人一直没来还车。

程门板又来到那个楼飞走的空院子。

昨天他先去左右邻院细问了一道。左边是个马鞍商，常日都在城里照看买卖，晚间才回来，家中只有妻子和三个孩儿，还有一个养娘、一个厨妇。隔壁院子盖楼，三个妇人和三个孩童天天都看着，船运来的尽是上好木料，锯割刨凿成的现成木件。平地、挖池、搬运木料花了一个多月，盖楼用了大半个月。至于那家主人和工头，她们都是妇人，从没说过话。家主回家又晚，更没见过面，因此并不相识。飞楼那天傍晚，隔壁院子来了不少客人，全都进到那楼里，说话声极大。有人还上到二楼，推开窗往外望。究竟是些什么人，她们并没去瞧。

晚上，他们一家正在吃夜饭，忽然听到隔壁一阵巨响，牛吼一般。他们全都跑到院子里看，却见隔壁那座楼居然浮在半空中，还不住往上升。楼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还有吚吚呜呜的笛声。若不是亲眼瞧见，绝不敢信。

右边邻居则是个官户，不过那位官员去了蜀地赴任，家中留了年老父母和几个仆人。那个老父闲常便在河岸边看隔壁盖楼，还和那房主韩车子攀谈过几回。韩车子说那楼叫“百艺楼”，是建来收藏天下百工器物和技艺图籍。修造这楼的，是京城第一造楼师李度。等四月初二鲁班祭日那天，由工部主祭，召集京城名匠，办一场大醮，以兴盛天下工艺。

那老父听了极振奋，天天巴望着能瞧一瞧那场盛事。眼见那楼修好了，房主原先说，要请京城第一彩画匠、“天工十八巧”的典如磋来上漆绘色。谁知道，彩画还没绘，清明那天傍晚，那楼竟飞走了。他们夫妻两个和仆人也是在院子里，望着那楼飞上天去。

程门板听了两家讲述，始终不太肯信。他又去两岸查问其他人家，其中十之七八都亲眼瞧见了这桩异事，他不由得不信了。回到家中，他将这事讲给妻子听。这是他头一回跟妻子说起公事，妻子听了，笑着说她也听街坊议论过这件异事，起初也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程门板却犯起愁来，如此一来，这桩异事便是天降神迹，该从何查起？而且，这其中又没有什么命案凶杀，又何必查办？

妻子在一旁劝解：“你明天再去那里仔细看一看，若真的查不出什么，便径直去回禀左军巡使。这样，你也尽了心，他也好做处置。”

程门板一听，顿时豁然。见妻子如此通达事理，欢欣之外，更生出一分敬意。

今天早上，他仍早早起来，赶到了那个空院。吴扁嘴还没有来，他便独自在院子里慢慢走看。走到院墙的西南角时，发觉那里有一片土比四周略松一些，他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太阳光正照到这里，泥土中似乎有一点闪亮，他用手指拨开泥土，是一片捻了银线的缎子。他扯了扯，却扯不动，用力一拽，才拽起来一些，底下仍坠着，似乎有一大片。他越发好奇，用双手一起攥紧，狠力又拽，终于又拽出一截。一样东西跟着也被带了出来：一只手。

范大牙和牛慕穿过甘家面馆后门，走到后面的巷子。

这条巷子很窄，一辆厢车勉强能过，朝东通到虹桥北街，朝西则是进城方向。熊七娘说宁妆花和她丈夫的尸首搬上那厢车后，去了西边。范大牙便向西走去，曲曲拐拐穿出小巷，迎面一行垂柳、一道河水和一带城墙，是护龙河，往南是东水门，往北是新宋门。范大牙左右望望，心里暗自犯难，一辆寻常厢车，不论往南，还是往北，只要进了城，就再难查找。

牛慕在一旁说：“我和范先生约好，我往北边，他往南边，各自分头沿路打问。原先打问一乘轿子和一辆运棺木的太平车，倒还有人留意。单单一辆厢车，根本没有一个人记得，奔波了两三天，毫无所获。鱼入汪洋，如何寻得见？”

“这后街的邻居都问过了？”

“前后几家都挨着问过了，都不曾留意。”

“我再去问一道。”范大牙自知心思迟钝，难如那些聪明人一般想出些巧主意，唯有用笨法子，以勤补拙。而且，他渐渐发觉，这世上之事，大半其实都无法取巧。比如吃饭、行路，总得一口口吃、一步步行，一口便是一口，一步便是一步，再巧也绕不过去，差别只在快慢，而且快并非全然好，慢也并非全为坏。草倒是长得轻快，可哪里及得上笨生慢长的大树？他想这该是上天公道之处，否则赢的全是巧快人，笨慢的全没了活路。

他又回到巷子里，先去敲甘家面馆的后街对门。半晌，门开了，是个老妇，穿着旧布衫裙，牵着个三四岁大的孩童，孩童手里捏着一颗红盐荔枝，嘴里含着一颗，嘴唇被红汁染得鲜红。

那老妇先看了一眼范大牙，接着又望向牛慕，顿时撇起嘴：“又是为那车子的事？我上回不是说过了？那天正午，河岸边呼呼嚷嚷的，我赶紧牵着孙儿瞧去了，啥妇人汉子的，半眼都没瞧见。”

“那天是私下打问，今天我来是公干。这事已在开封府录了案簿，你还是好生对答，莫要隐瞒，否则连你也牵扯进去——”范大牙板起脸唬了唬，见老妇有了畏色，才开口问道，“正午之前，那车子先已停在你家门口，你也没见？”

“那车子……倒是见了。可我们这里虽是城郊，却也不是乡下，这巷子里常有车子进出，哪个会见个车子就稀奇？那车子又不是挂锦金车、碾玉银辂，见是见了，却没仔细张看。”

“甘家正门当着汴河北街，若有车子，一般只会停在前头。那天那车子却停在后门，又停了许久，正挡住你家的门，你也没觉着不妥？”

“前街车多，有时行不开，便常绕到这后街。再说，我们两家对门对户的邻居，这些子小事都要计较，哪里能得安生？”

“这么说，你真是什么都没留意到？”

“若是真瞅见啥了，老婆子我瞒它做什么？又不添肥，又不生膘，反倒还得个欺瞒朝廷的罪名儿。”

范大牙只得作罢，又去问隔壁人家。左右连着问了十来家，没有一个人留意过那车。范大牙问得口干舌燥，只得先去街口茶铺里坐下，和牛慕各要了碗茶水，坐着歇息。

歇了一会儿，他忽而想到一件事，他忙跳起来，快步走进那巷子，敲开了那老妇家的门。老妇见又是他，一愣，微有些慌。范大牙却不管她，蹲下身子，放轻声气，笑着问那孩童：

“那天河里的神仙你见没见？”

孩童嘴里仍含着荔枝，蒙然摇了摇头。

第六章 秘阁

弈棋布置，务守纲格。

——《棋经》

张用和刘、杨两个殿头官坐着那辆厢车来到皇城。

车停在了东华门外，三人下了车，来到左边侧门，两个殿头官向禁卫出示腰牌，只说禁中有修缮事宜宣召张用。张用之前便来过数回，禁卫也认得，没有多言，便点头放他进入。进了门，迎面一座巍然门楼，是左承天祥符门，门内一条宽阔大道，直贯东西，将皇城分为南北二区。北面是后宫，南面是御殿及三省、枢密等诸司，两边皆以丹粉高墙屏障，禁中买卖物货均在东华门外，因此大道两侧紫衣内侍往来不断。

三人沿着路边红墙行了一段，左侧出现一座黑漆朱额大门，是左银台门，门口也有禁卫把守。杨殿头朝那几个禁卫只略扬了扬手，便引着刘鹤和张用走了进去。里头一条南北直道，青石铺地，两边仍是丹粉高墙，不见一个人影，顿时显得空寂肃然。三人沿着路右侧向南行去，脚步声异常响。这里张用来的次数最多，知道右边朱墙内分成南北两院，北边是银台司，南边则是秘阁。

秘阁的院门在正南边，沿着直道走到底，再右拐。门口立着四个佩刀禁卫，杨殿头这回径直走了进去，张用和刘鹤跟在他身后，里头一个四方庭院，正面是高大厅堂，两边各一排厢房。庭中种了两棵古柏，碧叶正鲜。四下里十分宁静，满院古雅沉寂。一个绿锦官袍、黑纱幞头的官员迎了出来，张用知道是秘阁监。杨殿头不等他开口，轻声说了句：“楼上阁子转轮有些涩了，我唤了张作头去查看查看，没有其他事。黄大人只管去忙公事，不必相陪。”那位秘阁监点了点头，拱手一揖：“杨殿头请自便。”

杨殿头引着张用、刘鹤穿过前厅，沿着中庭侧廊走向后院，沿途两边都是书库。自太宗皇帝登基以来，广收天下图书、字画、文物，收藏于昭文馆、集贤院、史馆中。后因图书典籍过多，三馆已不够用，又精选典籍文物珍品，藏于秘阁。这些书库虽都上了锁，仍散出一阵阵书墨幽古之气。

后院用墙隔开，开了一道黑漆木门，门口又有两个佩刀禁卫看守，见到杨殿头，两人一起躬身低首。杨殿头视若不见，大步走了进去。张用和刘鹤并肩跟上，进了那门，迎头便见秘阁藏书楼赫然矗立于院子正北，内诸司房舍中，此楼最宏壮。

这楼五年前才翻修，由楼痴李度督造，彩画则是史大雅、何飞龙、典如磋等名匠合力绘就，型格宏峻，彩绘精雅。张用走到楼门前，抬头望向门额，中间是太宗御赐飞白书“秘阁”二字，左右两侧则各绘一条青龙，何飞龙当年漏画的龙睛早已由史大雅补上。那两条龙怒瞪着张用，张用瞪了回去，心里暗骂：你个有眼无珠、虚张声势的丑长虫。

杨殿头见到，有些纳闷。张用朝他挤了挤眼，做了个怪相。杨殿头不知该如何应对，移开眼，抬手说了声“请”，随即引着张用、刘鹤迈过高槛，进到楼厅中。楼厅中间一根直径一丈的朱漆圆柱，两边各有四排黑漆书案，十来个文吏分别坐在案边，各执毛笔，在书册上记写。后面靠墙立着一大排黑漆木柜，几个文吏在架子前整理书册簿记。楼厅两侧各有四扇门，都是书库，全都锁着。

门后靠墙则各有一道木梯，通向二楼。杨殿头朝左案边一个年轻瘦文吏唤了声“楼上开门”。那个文吏忙站起身，快步过来，朝杨殿头躬身一礼，而后从楼梯旁一个小铜架上取过一支雕花细铜管和一根发烛，急忙上了左边的楼梯，腰间一串钥匙不住碰响。杨殿头引着张用、刘鹤一起上到二楼，眼前顿时豁朗，一带栏杆，一道长廊，凭栏而望，几十座皇城大殿尽在眼前，长天阔碧，殿宇耀金。

那个文吏从腰间选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二楼正门，而后躬身侍立门侧。三人进了门，厅内十分阔敞，左右两边整齐摆了两排黑漆桌凳，桌上皆有文房四宝和铜烛台，是供文吏抄录典籍。正中靠里墙有一间正方秘库，无窗，只有一道云纹铜门，一把雕龙大铜锁锁着。

那个文吏走到门后一只黑漆柜子边，上头有几支铜烛台。他拔开将才拿的细铜管的盖子，将发烛伸进去，里头藏有火种，迅即燃着发烛，点亮了一支蜡烛，而后躬身将烛台递了过来，张用顺手接过。杨殿头则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那钥匙用青绿彩络细绳挂在脖颈上。他没有取下钥匙，只微弯下腰，将钥匙插进铜锁，打开锁头，拉开了铜门，随后又说了声“请”，三人一起走进那秘库。

库中十分幽暗，中间立着一根巨大圆柱，是秘柜，柱上用铜条分隔出一列列方格暗屉，都挂着雕龙小铜锁，里头藏放珍本古籍字画，周围墙壁及天花都用铜皮包了一层。地上木板也与别处不同，中间是一个大圆盘，环绕着圆柜。杨殿头往左边走去，脚底下的圆盘随之转动起来。

这是张用所作。秘阁翻修时，张用被召来制作秘藏书柜。张用顽兴忽生，想出这转盘之法：立一根圆轴，贯穿两层楼，在地面和楼顶做两个转枢，圆柜悬空固定于转轴，圆盘中央则与转轴以齿咬合。这样，人行转盘上，脚带动转盘，转轴与圆柜也随之转动，转向却正相反，寻找图籍时便能省一些力。

杨殿头在前，三人踩着转盘走向左边。张用闻到这秘库的阴闷气息中隐隐有股臭味。杨殿头走到墙角，停住脚，指了指角上：“便是这物事。原先在柜子顶上，我取下来，藏到了这墙角。”

张用将烛台照向墙角，见一个羊皮袋子搁在角落，袋口用皮绳扎着，臭气便是从那里头散出来的。他将烛台交给刘鹤，弯下身子解开皮绳，打开了袋子口，一股恶臭顿时浓熏出来，屎臭混着尿骚。两个殿头官忙用衣袖捂住了鼻子，张用却毫不在乎，将那袋口朝向烛光，探头望里仔细瞧去：“是人屎。底下屎棒子粗些、黏些，越往后屎越少，也越干，最上头比羊粪还小。”

“什么人竟敢把这腌臜物丢在秘库里头？可是，这秘库钥匙只由我一人保管，取放图籍也只有我一人进出，他人绝不许靠近。这物事如何能放进来？放在这里做什么？”

张用蹲在那屎袋边，笑着想了想，抬头问：“这库里所藏，最贵重的是什么？”

“最贵重自然是历代书画珍品，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欧阳询、柳公权、怀素等人书作，以及顾恺之、吴道子、韩干、薛稷、戴崧等人画作。几代官家遍天下搜寻，一百来年，也才收到百来幅，每一幅都是无价宝。不过昨天，我将这库里的秘柜一个一个全都打开，仔细查看了一道，并没有丢失一件。”

“《守令图》呢？”

“张作头为何屡屡问起《守令图》？”

“你先说，《守令图》可在？”

“我也查看过了，都在。”

“真的？”

“这个我绝不敢大意。”

“现在能不能再瞧瞧《守令图》是否仍在？”

“这……”

“没带钥匙？这些秘柜的钥匙又是如何保管的？”

“秘柜钥匙由另一个殿头官保管，每把钥匙挂一个木牌，写有图籍名字。官家要看哪样图籍，我得了旨意，才能去那殿头官处领取相应钥匙，再来秘阁开门寻取。”

“《守令图》的钥匙如今在哪个殿头官那里？”

“没有，在我这里。这几个月，东南军情紧急，西夏也不安宁，官家时常要取地图召集枢密院商讨军情，钥匙便一直留在我这里。”

“带在身上？”

“嗯，始终贴身藏着，不敢放在别处。”

“那就打开那柜子，再查验查验？”

“这恐怕……张作头，你为何对《守令图》如此执着？这腌臜物事和《守令图》有关？”

“眼下我下不得任何定论，先瞧瞧《守令图》再看。”

杨殿头仍犹豫难定，刘鹤在一旁说：“这事太蹊跷，若真是有人进到这库里，将这物事丢在这里，往后不知还要做出些什么祟事祸害来。张作头又不是要看图，只是瞧瞧那些图是否仍在。”

杨殿头这才解开衣襟，掀起汗衫，汗衫里头缝了一个小袋，他从那袋里掏出一个锦袋，锦袋上拴着一根白丝细绳，又系在腰带上。他解开细绳，从锦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上用铜环挂着个黑漆描金的小木牌，上面雕着隶书“守令图”三字。三人绕着转盘向里又走了半截，停在一个秘柜前头。

刘鹤举烛照着，张用见那柜腰上镶着块木牌，上写柳体“守令图”三字。杨殿头用钥匙打开铜锁，搁到柜子边的木隔板上，而后拉开了柜门。柜子高有一丈多，里面分了一个纵长格，五层方格，纵长格里立着一轴长卷。方格中每层放了四卷图轴，只有中间一层少一卷，但多了一本书册。

杨殿头指着里头说：“《守令图》一共二十幅，全国总图一幅，各路分图十九幅，另有一本图录注记，都在……”

张用挤开杨殿头，伸出手将那轴长卷抱了出来。不管杨殿头拉拽阻止，解开绳扣，将卷轴横放到地板上，用手一拨，画幅随即展开。这图高有一丈二，画轴滚到墙根，也只展开了三分之一。张用又从刘鹤手中要过烛台，照着地图，俯身望去。初一瞧，这图面貌和朱克柔那幅全然不同，然而，他盯着褒斜道那一带仔细一看，方位、地形、距离尽都相同，再看图上其他地方，精细准确程度也都几乎一样。

张用不由得笑起来：朱克柔所用那幅地图果然正是《守令图》。

胡小喜看到自家那间小铺子，才发觉自己竟回到家了。

他查问到封丘门外那家客店，阿翠竟和江四藏身在那里。寒食头两天，江四出去后再未回去。第二天他的尸首倒在封丘门外护城河边，裱画匠麻罗竟寻到客店，自称是阿翠哥哥，两人一起离开。

胡小喜心里翻搅不已，自己白滚热了一场，原来根本不知阿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为何会与江四、麻罗搅到一处，又为何独自回到银器章家？他昏昏怔怔一路边走边想，但这事太过缭乱，哪里想得明白。不知不觉间，走到家门口，才猛然醒来，如同做了场乱梦。人虽然醒了，心里却闷沉沉地泛涩。

他娘正在铺子里扫地，一见他，忙撂下扫帚，赶过来问：“这一夜，你都去哪里了？大半夜鬼都歇了，你办啥公差？”

“真的是查案子去了。”胡小喜见娘脸上竟带着喜色，有些纳闷。

“你也只好诓诓我，幸好你爹当夜值还没回来，不然又是一场拷问。我的儿，眼见着你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行事也该稳重些，再莫要这般浮东浪西的。等一会儿周嫂和刘嫂就要来了，和你爹再商议商议，便要写帖儿、上门了。”

“上啥门？”

“娘不是跟你讲了？跟你说话，全没入耳。我和你爹相中了一个女孩儿，是固子门外制卖棋子棋盘、牌骰子的曾家的女儿，今年十七岁，粉圆的脸儿，模样娇娇秀秀的，性情也和顺，一瞧就有几分福相。又在上户人家闺房里做贴身使女，经见过世面，知礼知节的，配你是足足有余。我和你爹打算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啊！？”胡小喜瞪大了眼，“这么大的事，你们都不问问我！”

“哪里没问？你这两天失张失致的，魂儿被大风刮走了一般，也不知在鬼想些啥。昨天我还问你，觉着如何，你嗯嗯嗯地直点头。”

“我没听清！我哪里知道你说的是亲事？”

“没听清，你乱点啥头？再说，这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做主。我做娘的敢不经心？从去年起，选了七八十家，才选定这一个，聘礼钱都得二百贯……”

胡小喜心里乱得像沸了汤锅一般，昏了半晌，才从心底里吐出一句话：“我得去问问她！”

“问谁？”

他转身便走，一路奔向银器章家。到那条巷子时，他已经累得抬不动腿，见巷口有间茶肆，便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临街的凳子上，弓着背不住喘气。店家来问他吃什么茶，他答不上话，连连摆了摆手。歇息了好一阵，才算顺过气，刚起身，却见一个老者走出巷子，一对尖耳朵极抢眼，是胡老鸮。

胡小喜忽然醒了过来，心里想，若是这般直直去问，阿翠定然不会承认，不能急，莫要慌。这个胡老鸮天天盯着银器章家，应该会瞅见些东西。

他走过去叫住了胡老鸮，胡老鸮一眼便认出了他，神色微有些慌怯。

“胡老伯，推官大人命我再来向你查问查问。”

“查问啥？”

“你真的没瞧见银器章家有什么异常？”

“上回不是说了？那家人连主带仆，那天忽然全都走了，除了那个使女，一个都再没回来。其他的，老朽再不知情。”

“你可见过一个裱画匠，三十左右年纪，头发却有些花白？”

“裱画匠？似乎见过，进出过几回。”

“最后一回见，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正月。过节前，银器章四处夸口买到一幅怀素的真迹，让那裱画匠裱好送了过来。”

“你有没有见到他和那个使女阿翠说话？”

“有两回是那使女送他出来的。”

“两人神情瞧着如何？”

“那个阿翠，但凡见着年轻些的男子，便使娇耍媚……”胡老鸮说着，瞅了一眼胡小喜，眼里露出嘲意。胡小喜心里一刺，忍着没有发作，继续听他说。

“她和那裱画的也是这般，麻哥哥、麻哥哥地叫，听着老朽脊梁发麻。”

“还有泥炉匠，你见过没有？”

“见过，二月初，他家唤了个泥炉匠去重新泥过炉灶。”

“这泥炉匠和阿翠有没有什么？”

“这倒没见过。不过，那泥炉匠做完了活儿后，没过几天又来了，装作寻活儿，来回走过几道。”

“阿翠那天回来后，有没有人来寻过她？”

“有。”

“什么人？”胡小喜一惊。

“你。”

“除了我！”

“再没人了。门整日都关着。”

宁孔雀租了那轿夫的轿子，让他把自己送到了三井巷。

到了那里，她下了轿子，多付了些轿钱，谢过那轿夫，而后站到那巷口朝里张望。巷子不深，里头大约有二十来户人家。那轿夫说寒食前一天，她姐姐宁妆花到应天府下船后，有人用轿子接到了这三井巷。若是真的，这巷子里自然有人瞧见。她立在巷口等了片刻，见有个中年妇人拎着个包袱走了出来。她忙上前问询。

那妇人听了，瞅着她反过来问道：“你和那宁家娘子是姐妹？”

“是，我是她妹妹。”

“怪道瞧着面善。你家姐姐扶着灵柩已经平安到汴京了吧？你是来拜谢史大郎的？”

“史大郎？”

“你家姐姐没跟你讲？亏得史大郎一力帮扶，若不然你家姐夫死在路上都没人知晓。”

“我只听丫头说了两句，那丫头又说不清，所以才赶过来问问详情。嫂嫂，我姐夫究竟遇了什么事？”

“那天，你姐夫经过这巷口，忽然犯了急症，倒在地下，不住抽搐。路过的人都不敢理会，正巧史大郎出来，见到后，叫人将你姐夫抬到自己家里，又赶忙去请大夫来看治。等大夫赶来时，已经迟了。那大夫说恐怕是吃滚烫饭食，又饮了冷酒，激得肠胃痉挛。幸而，你姐夫死前，史大郎问到了你姐姐的名姓，他忙托了一个正好去汴京的朋友，捎急信，唤了你姐姐来。又雇了轿子，候在河边，将你姐姐接到这里。你姐姐见了丈夫尸首，哭得昏了几回，哪里还能料理其他事。又是史大郎帮着买了棺木，装殓好，雇觅了船只，将你姐姐送上了船。”

“嫂嫂，这史相公家是哪个门？”

“左边那第三家。不过，你不必去了。史大郎一直没有子嗣，行了几年善，总算得了个儿子。今年整一岁，他们夫妻抱着孩儿，去泰山烧香还愿去了。”

宁孔雀听了，心里顿时空落落，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第七章 奴

虚则易攻，实则难破。

——《棋经》

程门板从那空院子墙角挖出了一具尸首。

他先发现土里埋了一只人手，再一刨，下头露出衣袖肩膀。他忙去墙边寻见一把铁锹，费力挖起来。土里渐渐显出整个身体。他许久没有做过力气活儿，等刨尽那尸首周围的泥土时，已经累得手脚直抖。

那尸首侧躺在土中，虽已散出臭气，却未腐烂，面目双手蒙满泥土，但大致都还能辨认。是个男子，中等身量，年纪不到三十，头戴销金青绸头巾，身穿绿缎长衫，脚上丝鞋绢袜，看着至少是中等以上人户子弟。身上看不到伤处，唯有头顶有些乌黑血迹，头巾也被浸染发乌，看来是被人重击脑顶致死。

程门板不住喘着气，原以为不见凶杀劫夺，这桩怪事便无需再查。如今真的变作凶案，必须得查下去了。他望着那尸首，思忖了一会儿，大致理出了两条：

其一，去唤这院子主人韩车子的家人来认尸，先弄清楚此人身份，才好查找死因；

其二，这院里造楼，自然需要许多匠人，去寻见修楼匠人，先确认是否真的造起过一座楼。

这得分头去办，至少还得一个人。早上他想着这事要交卸了，便没有去唤胡小喜和范大牙，这时只剩自己单个一人，连个帮手都没有。好在这两天豁然而悟后，他已不再如以往一般焦躁，没有帮手，至多自己多跑一趟。

他正要转身，背后猛然响起一声怪叫，像是驴子被烫到一般，唬得他一哆嗦。回头一瞧，是吴扁嘴，瞪圆了那双小眼珠，瞅着地上尸首。那张扁嘴噗嗒噗嗒不住掀动，不知在说什么。程门板最恨自己在人前露怯现丑，瞪起眼就要呵斥，嘴刚张开，随即醒悟，忙顿了一下，收回了怒气，脸色却一时缓转不过来，便沉声说：“这尸首才发觉的，被人杀后，埋在土里。看尸状，死了已有六七天，恐怕正是发生异事那天死的。你知道这院子主人住址？赶紧去他家，唤他家人来认这尸首，查明白此人身份。”

“娘喽！小人这几天独个儿在这院子里，上午这里日头最好，小人还坐在这墙根打过盹儿。难怪小人的祖母说，孤魂常把光棍儿候。小人没娶妻那时节，半夜里常听见床边有脚步声，唰唰，唰唰的，像是牛皮底的鞋子。那时节，小人只有麻鞋穿，活到快三十岁，才买了双牛皮底的鞋子，还是一个江西人卖给小人的，那江西人那一撮胡须生得实在是……嚯咕咕……”吴扁嘴忽然捂着嘴笑起来，笑得咕咕鸟一般。

“快去唤韩车子家人来认尸！”程门板怒气重又冲了出来。

“是……嚯咕咕……是，程介史！”吴扁嘴强忍住笑，转身赶忙走了。

程门板顿时想起胡小喜那一回笑，心里随即一搐，他忙长呼了几口气，消去这些无谓烦恼。扭头一看，旁边地上有块破油毡，便扯过来盖住那尸首，而后骑上驴子，出了院门。吴扁嘴也才走到院门边，仍在嚯咕咕地笑个不住。

程门板大声吩咐：“把这院门拴好，莫让人进去乱动那尸首。”

“是，程介史……嚯咕咕……”

程门板不再理他，骑着驴往进城方向行去。他忽然想到，京城营造行的行首是云野逸的兄长，云野逸的死讯前天才报给他家，这时云家恐怕正在理丧，不好去打问。除了云家，该去哪里查问那些工匠？他想了一阵，记起来，许多工匠并非依靠营造行寻活儿，有些只在街头等人雇募，还有些又是靠牙人转介。若说牙人，门路最广的自然是牙绝冯赛，程门板几年前因为一桩讼案，和冯赛相识。但那天在军巡府院里听其他衙吏私语，冯赛似乎牵连进一桩大案，正在四处奔命乱撞，只能另寻其他牙人，这些人个个东串西联，多问几个，应该能辗转查出些线头。

于是他进了城，找见了一个认得的牙人，那人带他去见了另一个常在营造行走动的牙人，这牙人说他只在城北谋营生，又转荐了一个城南的。程门板返回城南，寻见那个牙人，那牙人说，他只给人家户寻募工匠。那楼既然是楼痴李度营建，他自己有一班常用的工匠团。他认得其中一个团头，给了一个住址。程门板照着那住址寻过去，那团头不在家中，他浑家说自己丈夫这几个月都在延庆观里做修缮，并没有接李度的活儿。不过，那妇人又给了另一个团头的住址。程门板只得又寻过去，等到了那里，天已经快黑了。好在，这回总算真的找见了，那个团头刚回家。

程门板一问，那个团头立即说：“对，那百艺楼是小人带了徒弟去造的。不过，那楼工期紧，四月鲁班爷的祭日之前就得造好，搭建三月就得完工，好留一个月绘彩画。若只靠小人这一团，六月都未必做完，因此，李相公又寻了三个团头。两团凿锯木材构件，一团和小人这团轮班搭建。这四团人都是常年跟着李相公出工做活儿，规程都是惯熟了的。哪怕这样，人工仍觉着不够，那房主后来又去寻了一个团，才算赶在清明完了工。可那楼为啥会飞走？小人听说后，哪里肯信，忙赶去看。那院门被封禁了，不许进去，小人只在外头扒着门缝瞅了瞅，那么宏壮一栋楼居然真的不见了。莫不是玉皇大帝也爱上李相公的楼，搬到天庭去享用了？”

程门板听了，仍不太肯信，又问了其他三个团头的名址，不顾天黑，一一去查访。三个都寻见了，果然都接了那工程，一起轮班造了百艺楼。程门板还是不愿死心，又让那几个团头各唤来几个做过那工的匠人，一一都盘问过。回答全部一样。

程门板不得不信了。若是几个人，还能串供瞒骗，左右邻舍、对岸住户、建楼工匠，加起来上百人，神通再广大，也绝没有办法操弄这么多人一起说谎。

那楼真的造了起来，而且也真的飞走了。

胡小喜站在银器章家院门前，犹豫许久，还是抓起了门环，轻轻叩响。

许久，阿翠才来开了门，一见是他，那双水亮大眼睛顿时露出欢喜：“小喜哥哥，快些进来！”称呼又亲近了一步。

胡小喜尽力笑了笑，抬腿走了进去。阿翠忙关上了院门，随后笑着说：“我猜小喜哥哥今天要来，已煎好了茶。那天小喜哥哥说爱吃辣菜饼，厨房里还有半坛子芥辣瓜儿，我一早便和了麦面，烙了些辣菜饼。最巧的是，小喜哥哥敲门时，最后一张饼将将烙好。小喜哥哥，你坐一会儿，我赶紧去给你端来！”

阿翠欢欢喜喜向厨房走去，胡小喜木木然坐到院里大柏树下那张小桌边，望着阿翠那娇秀欢欣背影，仍不敢相信自己查问到的那些，更不忍把阿翠想作那等水性善骗的人。心想，她说谎自然有她的缘由，等问明白了再说。

阿翠很快便端着个黑漆托盘轻快回来，里头是几张新烙的小饼子，油润焦黄，散出一阵阵辣香，配了两碟小菜，醋姜和糟黄芽。另有一只茶瓶、两只茶盏，尽是汝窑豆绿瓷皿。阿翠抿嘴笑着，摆好了饼菜碗箸，抓起茶瓶，斟了一盏热茶，双手递给胡小喜：“小喜哥哥，喝口茶。”

胡小喜接过茶盏，略喝了一小口，又尽力笑了笑。阿翠拿起箸儿夹了一块饼，搁到胡小喜面前小碗里：“这饼趁热吃才最脆口，凉了面皮便软沓粘牙了。”胡小喜只得抓起箸儿，低下头夹起那饼咬了一口，嘴里虽嚼着，却全不知滋味，心里不住忐忑该如何开口。

“吃着如何？赶得上你说的郑家饼吗？”阿翠坐到对面，又笑着问。

胡小喜忙“嗯”着点了点头，一抬眼，见阿翠头上戴着特髻，插了几朵珠翠。他忽然想起江四怀里藏的那绺头发，那头发若真是阿翠的，应该瞧得出来。自己剪，一般不会从鬓边剪，往往是抬起手，从头顶一侧剪。阿翠顶上头发被这特髻遮着，若是能摘下来便好了。他正想着，忽然有一溜物事从树上掉落，正落到阿翠头顶，是鸟粪。胡小喜暗叹侥幸，忙说：“鸟粪落到你头上了。”

阿翠听了，顿时惊“啊”了一声，慌忙拔掉两侧的铜簪子，将那特髻取下来看。胡小喜忙朝她头顶急急寻看，一根绿丝绳扎束成一朵圆髻，脑顶的头发全都拢在里头，根本看不见。阿翠找见特髻上的鸟粪，顿时皱起眉抱怨起来：“这瘟鸟，呱喳呱喳吵人不算，又这样来腌臜人。”说着，从袖管里抽出帕子，低头去揩那鸟粪。她的头略一侧，靠近脑后处发髻缝里钻出一丛短发。胡小喜一眼看到，心里顿时重重一坠。

他望着阿翠，惶了半晌，才一字一字吐出口：“阿翠，你得跟我说实话。”

“嗯？”阿翠才揩净那鸟粪，猛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问，“小喜哥哥，说啥实话？”

“你头顶有一绺头发剪断了。那绺头发在哪里？”

“哪里有？我平白剪头发做什么？”阿翠目光一抖，随即又笑起来。

“江四死后，从他怀里寻见了一绺头发。你若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去开封府里拿来。人的头发粗细浅淡都不一样，一比对，便知道。”

阿翠再笑不出，目光颤了片刻，神情旋即变得愧悔哀怜：“那头发是我的。我是想求他救我……”

“救你？”

“我不仅在这上头说了谎，另一件事也说了谎。我知道我家主人为何要逃走，他杀了人。”

“那个工部的宣主簿？”

“嗯。不是在外头杀的，是在这宅子里杀的。”

“啊？”

“二月初一那天，‘天工十八巧’在这里相聚，宣主簿怒气冲冲过来吵嚷，说图如何如何，又说这是欺君叛国的大罪。”

“什么图？”

“我也不清楚。吴管家就把他杀掉了。”

“当着‘天工十八巧’？”

“嗯。我和二娘在后院听到吵嚷，二娘打发我到前面看，我躲在大厅后头偷听，吴管家和两个仆人把宣主簿的尸首搬出来时，一眼看见了我，我吓得不知道该咋办。其实，我家主人和吴管家以前就在家里杀过人。那时二娘还是另一个人的娘子，我家主人迷上了二娘，便将她丈夫诱到家里，让吴管家杀掉了。这事被另一个使女小丰瞧见，小丰偷偷告诉了我。过了两天，小丰就不见了。我怕我也落得和小丰一个下场，谁都不敢告诉。

“那两天，厨房里正巧请了江四来泥炉子，我见他是个诚实人，便趁着没人，偷偷求他救我。他先不信，我忙剪下一绺头发，哭着求他，若能救了我，我便嫁给他。他这才信了。第二天半夜，偷偷从后院翻墙，把我救了出去。我和他假扮夫妻，躲到了北郊的一家小客店里。他说不愿在难中占我的身子，借口怕冷，向店主多讨了一床铺盖，每晚只在地上睡。可是过了几天，他出去给我买肥皂团，去了便再没回来——我正在焦忧，不知道该投奔谁，一个叫麻罗的裱画匠不知如何找见了我，我便又求他带我离开那里，另寻了个客店藏了起来。”

“你和那个麻罗又有什么原委？”

“我家主人爱藏古人墨迹，常让崔家裱画店装裱。去年麻罗来送过几回画，他见了我，似乎生了情，还向我家主人求亲，想娶我，被我家主人嘲骂了一顿。”

“你和麻罗那两天又同住一室？”

“没有。他没住那家客店，说自己有住处。过了两天，他来看我，说我家主人全家都不见了。我猜他们是畏罪逃命去了，所以，便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

“小喜哥哥，前头的都说了，剩下的，我也全都说出来吧。你若嫌憎我，我也不怨你。我生下来就在这章家做奴仆，万事都由不得自己。我家主人性子又暴，说打便打，说踢便踢，从不顾惜。莫说我，连我家二娘也是一样。主人迷上她时，杀人都不怕。这两年，已经厌了，连话都懒得说两句。有个姓姜的缎子商人来家里商谈买卖，无意中撞见了二娘，顿时瞪直了眼。过了两天，我端茶时，无意中听我家主人跟那缎商说，‘你若做成这桩事，我便把小妾白送给你。’我家主人在这个二娘之前，其实已有过好几个二娘，全都不是送人，便是卖掉。

“自小我便盼着，哪天才能逃离这囚笼子，像其他人一般，自家做主，好生过两天昂头的日子。可就算我逃了出去，一个女孩儿，无亲无故，又没有钱，到哪里存身？我听麻罗说我家主人逃走后，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家主人自然再不敢回来，我家大娘子在大名府，也毫不知情。我若谎称是他收养的义女，便能回来做这宅子的主人，设法卖掉它，便再不必怕没钱、没倚靠。

“若不然，像我这等人，事事都得听命，一辈子都由不得自己，连句心头话，都只能夜里偷偷跟自己讲。直到那天傍晚，第一眼瞧见小喜哥哥，不知怎么，我心里便又委屈又欢喜，像是盼了许久，终于盼来了一个亲人一般。可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家生的婢女，哪里敢想什么，更不敢吐露什么。若是我能卖掉这宅子，能自己做主时，我便敢跟小喜哥哥说——小喜哥哥，你若不嫌弃我丑陋粗笨，我愿意嫁你为妻，与你同欢同悲，同福同祸，同生同死！”

胡小喜顿时惊住，望着阿翠，险些掉下泪来。他忙眨了眨眼，逼回泪水，又长舒了两口气，才说：“阿翠，我也想娶你，不管你是不是奴婢。这宅子是别人的，即便得了，也难安生。你听我的，莫要贪这些。”

“小喜哥哥，我不是贪钱，我是赌一口气。人人都是父精母血生养的，为何有些人生来便是财主，有些人却只能做穷奴？我听人说过，有人使些钱，打通关节，便能改动户籍，将旁子改成义子，将义子改作亲子。主人家留了一些银器，若是卖了，拿去疏通人情，一定能做成这事。

“再说，我若这般嫁过去，莫说妆奁，连个小包袱都备不起。小喜哥哥的父母哪里会答应？就算答应，我也一辈子抬不起头、说不得话。我要嫁你，便得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嫁。”

胡小喜再说不出话，也已辨不清是非对错了，半晌才说：“这件事我得回去细细想想……”

范大牙大感庆幸，自己竟识破了那老妇人的谎。

问到甘家面馆后门的那辆厢车，老妇人声气极硬，话语又利。她穿着旧布衫裙，家里自然并不富裕，那个孩童吃的却是红盐荔枝。老妇说清明正午，那辆厢车停在门前巷道里时，她牵着小孙子去了虹桥瞧神仙。范大牙蹲下问那孩童，是否看见了神仙，那孩童摇了摇头。

范大牙顿时站起身，盯向老妇人，老妇人顿时慌起来，忙说：“小孩儿家，知道什么？囝儿，那天祖母不是带你去瞧那神仙了？你还拍着手说神仙的胡子长。”

小童忙摇头嚷起来：“那不是神仙，是庙里的罗汉！”

范大牙提高声量，瞪向老妇：“你莫再说谎了！你恐怕只是贪钱替人捂藏，你若照实说出来，府里审问时，我便替你遮掩过去。你若仍要瞒骗，那就等着夹棍夹折你这几根老指头！”

老妇慌愧半晌，才怯怯说：“我是瞧见那车了，也瞧见他们把那妇人和那具尸首抬上车，往西头去了。公差哥哥，你得体恤体恤我们，我们不过是小户人家，每天忙着讨生活还不够，哪里敢惹这些强人？我只好扯谎说没瞧见。”

“他们给了你钱，让你莫乱说？”

“嗯……”

范大牙见老妇神色间仍有些闪烁，似乎还瞒了些什么。他盯着看了片刻，随即想到，这老妇人若只是收了那些人的封嘴钱，并非多大罪责，随口否认，只说没瞧见就成了，一开始何必搬出那许多话语来遮掩？她恐怕还帮着那伙劫匪做了其他事情。会是什么事情？

他忙喝道：“你还瞒了些什么？”

“没有啊！天老爷，老婆子哪里敢再隐瞒？”

牛慕早已追了过来，站在旁边一直未出声，这时才忽然说：“狡兔三窟……”

“什么？”范大牙忙问。

“那伙人布排如此谨慎周密，自然是想保万无一失。他们先明修栈道，在面馆前街用油布遮挡，将我姨姐和姨姐夫尸首暗度陈仓，用空车空轿诱人追赶，但前街往来人多，一旦有人看见，穿过面馆，追到后街，立即便能捉住他们。更稳便的法子是狡兔三窟，在这后街故伎再施，看似将我姨姐和姨姐夫尸首搬上了车，其实走的又是空车。他们又一次暗度陈仓，穿过这老妇家，从她家后门，用另一辆车接走。”

范大牙听了大惊，再看那老妇，更是满面惊慌，他忙大声喝问：“是不是？！”

老妇挣扎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在你家后门外等的是什么人？”

“我没见人，只见了车子。”

“什么车子？”

“我也没瞧真切，只见那车子后帘上绣着个鹿。”

第八章 亡魂

持重而廉者多得，轻易而贪者多丧。

——《棋经》

张用想：朱克柔所用地图一定是盗自这秘阁中的《守令图》。

只是，《守令图》二十幅和一本图记全都在这里，并没有失窃。秘阁内外又有几道关锁，就算是阁中之人，进阁要腰牌，出阁需搜身，盗图之人盗的自然并非原图，而是摹写了一份，所摹写的是那张最大的全国总图。若是寻常书画，用一张薄纸覆在上头，至多一两天，便能摹完，也好夹带，但这幅全国总图长一丈二，宽一丈，上头绘有全国十八路、四百州军、一千二百县，没有半个月时间哪里摹写得完？何况这么一大张纸，再薄，折起来仍是厚厚一块，绝难带出秘阁。

当然，也可分步摹写，分成二三十次，一次只摹几寸，这样一片小纸，想夹带出去倒是不难。只是，这秘库铜门，偷进一次都几无可能，更莫说二三十次。

他卷起那幅地图，放了回去，眼角扫到旁边那本图记，心里一动，伸手去拿。那书册比通常尺寸大一倍多，又极厚，一只手险些没抓住。他忙伸出另一只手托住。杨殿头在一旁又要阻止，张用笑着“嘘”了一声，随即抱着那书，凑向刘鹤手里的烛光，一页页翻开浏览。里面记的是各路州军监府县的二十四至，一个地名便有二十四个方位数值，每一页密密麻麻尽是数字。这书如果抄录出去，照沈括所言，可以依照这些数字将地图复画出来。不过，要抄录这么一大本数字，比直接摹写地图更难，也更不易带出宫去。

张用将书放回原处，又注视了片刻，随后关起柜门，拿过搁在旁边格板上的雕龙铜锁，将柜子锁牢，拽了两拽，而后将钥匙交还给杨殿头：“您仔细瞧瞧，钥匙可对？”

杨殿头果然细瞧了瞧，才又揣回内袋，用丝绳拴到腰间，而后问道：“张作头，你是怀疑《守令图》被盗了？你这疑心从何而来？”

“哈哈，疑从爱来。你爱王羲之，我爱《守令图》。若起疑心，自然先想到自己心头最爱。”

“可那墙角的秽物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会丢在这里？莫非有人窃入过这秘库？”

“只要物件没丢，你就莫急。待我再仔细瞧瞧……”

张用知道杨殿头所疑不错，朱克柔那张地图便可为证，《守令图》的确被人盗摹出宫。

墙角那一袋屎也可证明，的确有人曾潜入这秘库中。那会是什么人，竟能从如此严密的防守中盗摹这么大一张地图？他又是如何盗摹、如何带出宫的？

张用斗志被激起，低下头，不住弹响舌头，急急思忖：若是我来盗这《守令图》，会用什么法子？可是，想了几十种法子，都无法安然从这里盗出图去。大致而言，绝无可能。

他抬头又问：“杨殿头，这几个月，你总共来过几回秘库？”

“前几年来得极少，官家偶尔兴起，要观览那些墨宝珍品时，才命我来取一回。自从去年十月底，方腊在东南作乱，要常商议军机，须得看《守令图》，我便来得多了，几乎每隔两三天就得来一趟，有时隔天便得来取一回。这五个月，来来回回了恐怕有几十回了。”

“其间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没有。若有异常，我便早就发觉了。唯一异常便是墙角那秽物。”

“你再仔细想想？”

“嗯……十二月底，有回来这里，倒是受了一场虚惊。”

“哦？什么事？”

“那天我来取江南东路的分图，刚打开锁，才伸手要开柜门，库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声响，惊了我一跳。我忙走过去看，是一只斑鸠鸟，飞进来撞到了铜柜上，在地下乱扑腾。我好不容易才捉住它，丢到了外间。”

“那秽物会不会是鸟粪？”刘鹤在一旁忽然说，“库门开着，人若是偷偷溜进来，只要一走动，这转盘便会转，立刻便能发觉。鸟倒是能四处乱飞，自从艮岳建起来后，这皇城的鸟越发多了，四处的鸟粪每天都扫不尽。”

“不是鸟粪，鸟如何能屙到那袋子里？”杨殿头忙摇头，“不过，我受那鸟惊之前，才上到二楼，楼前恰好飞过一群乌鸦，好不晦气，我只顾着骂那乌鸦，没留神脚下，竟踩到满脚鸟粪。低头一看，门前地上积了许多鸟粪，忙叫那开门的文吏拿来许多纸才揩净鞋底。恼得我骂了那文吏一通，让他赶紧将地上那些鸟粪也全都清扫掉……”

“骂得好，这些人白生一对眼珠子，眼里只见得到势和利，哪里辨得清腌臜不腌臜？一块肉掉进粪里，他们捡起来擦抹擦抹便能送进嘴里。你这些还算好的呢，我在那造作所修楼盖舍，整日见的尽是汗臊泥臭的蠢腿子……”

张用见两人如同妇人般絮扯起来，笑着从刘鹤手中拿过烛台：“冰清鞋底碰见玉洁腿子，好一对绝尘并蒂莲。你们慢慢清香，我再去瞅瞅那屎袋子。”

他举着蜡烛绕着秘柜，先细看了一圈，锁都上得完好。他走动时，脚下转盘也随之转动，回到原处时，那两人正在尖声争论袜子的香臭，兴致极高。张用笑着转过，举烛又照向墙壁和天花，铜面反照烛光，莹莹闪耀，映出他的身影来。他上下细细照看，一步步慢慢移动，走到后墙中间时，发觉那铜壁上有两小片污迹。他用指甲划了划底下那片污迹，抠去面上污斑，底下铜皮露出一个小孔，约有黄豆大小，里面填满泥垢。他从袋里掏出耳挖，朝洞里捅了捅，泥垢有些松动。再一用力，竟捅穿了外头的木板，外头的光亮透了进来。他又抠上头，又是一个小孔。

张用不由得笑起来，这两个小孔，小些的苍蝇倒是能钻进来。他对着小孔朝外面瞅去，下面五六尺外一道青瓦红墙，是秘阁的后墙。墙北是银台司的院子，一座楼宇矗立在正前方，琉璃瓦，青绿装，端雅清逸。楼上并没有人，十分寂静。此外，视线便被遮挡，再难看得更宽。

张用弹舌想了想，似乎摸到些脉络，便笑着摸了摸袋子，他时常随处躺卧，袋底尽是土渣碎粒，他用土渣将那两个小孔重新堵了起来。随后俯下身子，用蜡烛照着，去查看墙根地板。转盘将地板四角切分出四个圆弧，他细细瞅看四个弧角，尤其是墙角。查到东北角时，见墙角也有一片污垢，他忙又用指甲抠去，再用耳挖一戳，底下木板也露出一个小孔，只是底下很昏暗，只透上来一点弱光。

他笑着直起身，脚踩转盘，回到两个殿头那里，高声说：“走，下楼去！”

宁孔雀又搭了一只回汴京的客船。

从十一二岁起，她便觉着自己事事都能料理好，不论去到哪里，只要不懒，都能站稳脚跟，并不须倚靠任何人。然而，当她打问完姐夫姜璜的死因，发觉自己只是妄猜一场，顿时有些无着无落。独自在应天府街头闲走，如同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漂荡，不但无处可去，也没有哪里能停住脚跟。

茫茫然走了许久，想起姐姐宁妆花仍下落不明，便告诉自己，回去寻姐姐吧。如今你可做的事，唯有这一件了。

于是，她又回到河边，搭了一只去汴京的船。她仍要了一个小舱，独自坐在里头，趴在床边，望着河水出神。

船到考城时，船上有人下货，便泊在了岸边。这时，天已黄昏，漫天云霞像是燃着了一般。她轻叹了一口气，不由得想起儿时有天暮春，晚霞也是这般红灿，她和姐姐搬了梯子，偷偷爬到房顶上，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一人含了一块韵姜糖，笑眯起眼，甜甜地看那晚霞。那时的心真如一滴水一般，映着晚霞便是晚霞，映着花朵便是花朵，哪怕映着的是泪水，也清亮明澈。人越长，心里积的尘土便越多，这心渐渐成了泥团，再映不见什么了。如今更是变作一块坚石，多少泪水恐怕都融不化、冲不净。

她正在发怅，忽然听到有人唤“宁家小娘子”，扭头一看，是她家一个老主顾，常年在汴京和考城两地发卖锦缎。宁孔雀这时不愿见人，更不愿攀谈，只勉强笑着点了点头。那人也知道她脾性，微有些尴尬，又不好立即走开，便随口寻了个话头：“寒食第二天，我见你家姐夫了。”

“寒食第二天？”宁孔雀听了一惊，姐夫寒食之前就已死了。

“嗯，还是夜里。”

“夜里？”

“嗯，就在这河边，再往前二里多路。离河岸不远有片杏花园，我和一班朋友去那里吃酒赏春，直耍到快半夜才散了。我骑着马，挑着灯笼沿河岸往回走，河里有只去汴京的客船，那船行过去后，我听见一阵扑腾划水声，忙勒住马扭头瞧了瞧，才看清是个人。那人游到岸边爬了上来，我忙挑着灯笼去照他，一眼看到他的脸，险些惊死，那人竟是姜兄弟！”

“你莫不是看花眼了？”

“我连姜兄弟都能认错？他左边眉毛斜缺了一道子，还能有假？他身上穿的那绿缎衫子，除了你家，谁还织得出来？”

“你们说话没有？”

“怎么没说？他说在船上吃了酒，出来解手，脚有些不稳，栽进河里，呛了水，喊不出声，船上人也没发觉。他的钱袋子还在那客船上，问我借马去追，我能不借？他骑了我的马就追那船去了。我想着马追船快，便等着，谁知等了两个多时辰，天都亮了，他仍没回来……”

宁孔雀惊得后背一阵阵发寒，莫非是姐夫的亡魂？

程门板又回到了那空院子。

他拴好驴子，走到池边，望着北边那个大空台子，一阵阵发怔。今年年景似乎极不好，开春以来，四处异事不断，没想到自己也碰到一桩。那些邻居和匠人全都做证，这台子上的的确确建起了一座高楼，也亲眼瞧见那楼凌空飞走，莫非真的是妖邪作怪或神仙施法？可他毕竟自幼攻书，书虽未读通，却记住了孔子所言“不语怪力乱神”，加之性子直硬，从来不爱听那些传言惑语，因而，他心里始终有些不肯信。

可不论信不信，那楼都不见了，此事也根本无从查起。还是听妻子之言，已细细查问过，明日便可去府里回禀，交了这差。这等邪诡之事，不须再纠缠，倒是挖出来那具死尸，该好生查查。

他转身走到西南角，掀开破油毡，顾不得脏臭，伸手去那尸身腰间怀里摸寻，找出一个绿缎面的钱箧子，里头排了二三百个铜钱；一个青缎绿穗子香包，香气仍在；一个花绸腰袋，里头有个青绢小包，极沉，打开一看，是两锭十两银铤；另有一根银管。程门板一见那银管，心里一动，忙拿起来细看，管子两头都塞了个薄银嘴子，一长一短，嘴子上都穿了个小细孔，通到管子里。他拔开短嘴子，里头散出一些怪异香气，他一闻便知，是迷香。管子里头似乎有些粉末，他倾了些在手掌上一看，全是烧尽的细黑渣，这是迷烟管。程门板以往见过的都是竹管，这银的头一次见。他忙望向土坑里的尸首，此人不是端良之辈。

这时，院门那边忽然传来唤声，是吴扁嘴，身后跟着个身穿青绢褙子的年轻后生。吴扁嘴引着那后生快步走到近前：“程介史，这人是韩车子的儿子。”

程门板见那后生面相朴厚，却一脸忧色，便指着身后说：“你来认认这尸首。”

那后生一眼瞅见尸首，唬得顿时变了色。他小心往前两步，略望了一望，忙避开眼睛：“我不认得！”

“你再仔细看看。”

后生又慌慌看了一眼：“真的不认得，从没见过。”

程门板看那后生不似在说谎，大感失望，自己又朝那尸首望去，忽然发觉尸首左边的眉毛有些异常，他忙凑近伸手，抹去那左眉上的泥土，再一细看，那眉毛中间似乎曾被磕破过，留下斜斜一道口子。

胡老鸮扒在银器章家院门边，侧耳听着里头两人说话。

听到那个衙吏胡小喜说得先回去想想，跟着响起挪凳子声、脚步声，他忙转身快步跑回自己家，关上了院门，又扒在门缝边瞅。对面的院门开了，那个衙吏走了出来，瞧着有些失魂。阿翠送到了门边，虽笑着，神色也有些犹疑。胡老鸮瞧着两个嫩娃儿这般经不得事，心里不由得暗乐。

胡小喜垂着头，慢嗒嗒地走了。阿翠在门边探望了一阵，才微皱着眉关上了院门。

“老贼，又在瞅啥？”身后传来浑家的声音。

“你莫管。”胡老鸮回身笑着走进屋里，拿起茶壶，倒了盏冷茶，坐下来望着大门，喜滋滋盘算起来。

胡老鸮的性情随了自己的娘。当年，人都唤他娘叫“偷针眼”，街坊邻居无论大事小情，她都能瞅探得清清楚楚，手里攥了人家无数短处，因此人都有些怕她。凭着这怕，他娘不知白得了多少便宜。只可惜，有回夜里，他娘溜进人家后院猪圈，扒在后窗下偷听，没留神那屋里的人猛地开窗，他娘额头正被磕中，顿时仰倒在地，又不敢出声。偏生那猪圈里一头肥猪又拱了过来，一侧身躺倒在他娘头上，他娘挣扎不出，活活被压死了。

胡老鸮记住了这教训，不论如何瞅探，平安第一。如今银器章家只剩这一个使女阿翠，身子恐怕都没破过，竟想贪占主人家宅院。不过，听起来，这使女也算得上有些智谋，知道笼络那衙吏，帮她一起做成这事。胡老鸮咂了一口茶水，心里想，这一注财，是天上掉的，沾者有份。两个嫩娃儿未见过阵仗，好好一锅羊肉汤，若不当心，碰翻倒了，未免太可惜，少不得我这长者去提携提携。

他慢慢品着茶，等天色暗下来时，才站起身，扭头跟浑家说：“夜饭莫等我，有人请我吃辣菜饼。”随后慢悠悠出去，带好院门，走到对面，抓起门环叩响。

过了一阵子，门才开了，阿翠有些诧异：“胡老伯？”

“闺女，我有些要紧话跟你说。”

“啥话？”

“你和那小衙吏商议的那桩买卖。站着不好说，咱们得进去慢慢讲。”

阿翠先一惊，慌了半晌，才小声说：“老伯请进。”

胡老鸮笑着走了进去：“院子里仍不方便，咱们到里屋去说吧。”说着便径直走向院子一侧的书房，进了门左右瞅了瞅，又笑问，“小衙吏那晚就睡在这里？你没让他去你卧房？”

“胡伯伯莫要乱说，他腿扭了，走不得，我才让他借宿的。你若说事便说事，莫闲叨噪。”阿翠走进屋中，朝着门坐到桌边。

“不说笑了，我们爷女两个就说正事——”胡老鸮坐到了她的对面，“这宅院，凭你们两个嫩娃儿、四只小嫩手，决计扛不动。我是来帮扶你们，这事我来谋划，我去寻人，得了手，我也不多要。除去各处打点人情钱，剩余的，你们两个一半，我一半，大家喜喜乐乐、平平安安把这大果子分了。”

阿翠猛地笑起来：“胡老伯牙都没剩几颗，这么大果子吞下去一半，不怕把老喉咙硌破了？”

“呵呵，不怕不怕。我这几颗老牙还坚牢得很，便是银果子也能咬出个坑来——”他瞅着阿翠笑得妩妩媚媚，不由得动起兴来，“你莫看我老了，不但上头坚牢，下头也仍是个雄武将军。那小衙吏乳牙都没脱尽，哪里靠得住？听他那声气，也不愿沾这事。不若索性丢开他，咱们爷女两个做成这事，有钱同使，有床同暖……”

他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忙闭住口，才回头，脑顶便挨了重重一击，旋即仰倒在地。见一个身影立在面前，手里握着根石杵，三十左右，头发却有些花白，是那个裱画匠！他忙开口要嚷，那石杵又重重砸落……

第九章 钱

临时变通，宜勿执一。

——《棋经》

张用和两个殿头官一起下到秘阁一楼。

杨殿头不住询问，张用却浑不理会，到了一楼厅堂，大步朝东北角走去。两个殿头官和掌钥匙的年轻瘦文吏忙跟在后面。东墙边一排都是书库，张用走到最里头一间库门前，见上了锁，便回头唤那文吏：“打开。”

“这……”年轻瘦文吏忙望向杨殿头，杨殿头点了点头，那文吏只得从腰间钥匙环上寻出一把，打开了门锁。

张用一把推开库门，里头一股霉灰气顿时冲了出来。张用猛地打了个喷嚏，在这幽静之所，听着极震耳。他揉了揉鼻头，笑着走了进去。里头极昏暗，只有北墙上开着两扇小窗，不过仍能瞧见书架一排排摆满库房，上头凌乱堆满了书卷，全没有珍品之相。

张用回头问那年轻文吏：“这里头的书为何是这般模样？”

“民间收来的书籍图册，古籍善本精选出来，分门别类藏入其他库中。剩下的，或品相不佳，或重复，或破损了，便暂收在这一库里，隔一两年清理一道。”

“哦。”张用绕过那些书架，走到库房东北角落。那里高高低低堆了许多木箱，墙角处一直垒到了屋顶。

“这里头都是古旧残破字画。”那个文吏跟了过来。

张用没有答言，踩着那些箱子，爬到最顶上，幽暗中见墙角里似乎有一根细管。他伸手扯了出来，是一根芦苇管，上头正插在顶上秘库地板角落那个小孔中。他笑了笑，将最高处那只箱子挪了一半出来，见箱盖角上也有一个小孔，芦苇管从那小孔穿进了箱子。再揭开箱盖一看，里头是一个空皮袋，芦苇秆插在袋嘴上，用胶粘得很牢实，用了些力，才拔开。他凑近袋嘴嗅了嗅，是酒。

他再无疑义，笑着盖上箱盖，推了回去，而后左跳右蹦下到了地面。

杨殿头已经站在下头，忙问：“那上头究竟有什么？”

“珍宝，可惜瘪了。”张用拍着手上的灰尘，随口笑应一句，随后转头问那文吏，“你叫什么？”

“班升。”

“这几个月，你们秘阁里这些干事人有没有不见了的？”

“不见了的？有两个，一个正月看灯，被车子碾折了腿，再应不得差事，回家养病去了；另一个上个月转到集贤苑书馆去了。”

“告假的呢？”

“告假的……告假的要多一些，小人便告过假，其他人得查看一下应卯簿记。”

“一天半天的不说，只说告了长假的，这该记得吧？”

“长假？去年年末，小人因父亲病重，便告过一个月的假。”

“其他人哪？”

“还有两个，一个二月间因妻子生产，告了十天的假；另一个上个月染了伤寒，告了半个多月的假。”

“好。”

杨殿头在一旁慌问：“张作头，你是疑心这秘阁里有内贼？”

“秘阁又没丢东西，哪里来的贼？”

“你问这些是为……”

“若有人异常失踪，上头的屎便是那人屙的。看来这里人都好端端的，那便是贪看墨宝真迹的狐仙野鬼。这些狐仙野鬼从来都是有急便屙，哪里像两位颠头这般爱洁净？好啦，这遗屎案只能查到这里了。”

“这？”杨殿头顿时语塞，面上有些失望微恼。

张用并不管他，大步向外走去。到了秘阁院门，侍卫伸手将他拦住，上下细细搜了一道，连帽子里都掀开摸了一圈，这才放他出去。

张用原路返回，行到秘阁北面的银台司院门前，银台司掌管奏章案牍，虽也有门禁，却远不如秘阁严密。张用见有两个文吏从里面出来，侍卫并没有搜身，只是盯着看了两眼。张用停住脚，笑着问那侍卫：“这位威武、雄健、英拔的哥哥，银台司的夜值可在？”

“这时尚早，还未来。”

“夜值有几个？叫什么？”

“只有一个，名叫胡石。”

“他几时当班？”

“亥时到卯时。”

“多谢！”

张用回头一瞧，两个殿头官也走了过来，头凑在一处，不停朝他指指戳戳，自然是在骂他。他哈哈一笑，转身向外，大步走出银台门和东华门，离开了皇城。

他已知道谁是盗图人，也知道他是如何潜入秘阁那铜墙秘库，但尚未想出，那样一张大图是如何盗摹，又是如何偷传出宫。无论如何，这法子一定极高妙。活到如今，他头一次遇见智力比自己高强的人，心里无比欢喜振奋。

他哼着小曲，踏着斜阳，一路晃回家中，见犄角儿坐在廊边小凳上，双手托着腮帮，苦皱着眉，一脸疲态。

看到他，犄角儿忙站起来：“小相公，朱家小娘子上了那辆厢车，再不知去了哪里。我跑了一整天，也找出一丝踪迹。只问到，那厢车是从车铺租的，一共租了三辆，不止朱家小娘子，还有一些人也被厢车接走了。租车那人也问不出是什么人，只知道耳垂又肥又厚。”

“不怕，我也遇到一桩大难题。热山芋烫嘴，先晾一晾，咱们先弄水运仪象台去。底下一层报时铜件我已经铸好了，上头两层浑仪和浑象构件要少许多，只是天球、三辰仪、天运环要费些气力。”

他快步走到后面工坊，伏到桌案尺寸图上，先琢磨天球的铸法。犄角儿跟了进来，站在一旁，极不情愿。他摆手吩咐：“快去筛炭土，这天球……”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阿念的叫嚷声，张用扭头一瞧，见阿念像是被火燎了的小鸭一般奔了进来，满脸忧急，眼睛红肿。

“阿念，又是什么惊天大事？”

“我爹娘要逼我嫁人！”

“啊？！”犄角儿在一旁惊呼一声。

“嫁谁？”

“那个鼻泡衙吏胡小喜！”

“哦？他？哈哈！”

“我娘把我当皇宫里的帝姬，乱跟人要财礼，说至少得二百贯。胡小喜的爹娘竟一口答应了。今天我娘一早便把我拽回家，胡家的媒人来相看。他们一说就合，明天就要来下定。我哭死了求娘，娘却说养我这么大，二百贯能够？我从后窗爬出来，才逃到这里。张姑爷，犄角儿，我咋办？呜呜……”

犄角儿急得眼看也要哭：“我爹娘便是卖尽家里的衣裳器具物件，怕也至多只能凑出五十贯钱……”

张用忙笑骂道：“两个傻叉叉。别人拎只兔子，咱们叉只羊去，不就成了？”

阿念哭得更大声了：“我一年工钱才二十六贯，又全都交给娘了。哪里寻那么多钱去？”

“莫哭，莫哭。犄角儿，去钱箱里瞧瞧，咱们有多少钱？”

“这是我自家的事，哪里能让小相公出钱？”

“阿念若嫁了别人，你还能好生听话做活儿？你若走了，我哪里再去找你这么呆傻的小厮去？”

“可小相公也只剩三十六贯钱了。”

“只有这么点了？”

“嗯，这两年，小相公没怎么好生接过活计，帮人又帮了许多出去。”

“我想想……”张用弹响舌头，思忖起来，眼睛转来转去，转到墙边堆的那些铜块，猛地笑起来，“这些铜不就是钱？”

“这些铜？这是拿来造水运仪象台的啊。”

“我若是造不出那水运仪象台，自然要留着这些铜，一定要造出来才快活。可如今我已经将它完完整整画了出来，各个尺寸也都算得清清楚楚，能画出来、算清楚，自然能造出来。既然能造出来，还造它做什么？这些铜有三百多斤，一斤至少值三百文钱，总共能有一百贯。还有，我娘床脚砖头下面埋了一块十两的金子，值二百贯，你去挖出来……”

“那是老相公一辈子积攒下来的，老夫人过世前，还特地交代我，让我死死看好它，莫让小相公又随手胡乱用掉。不到万不得已……”

“眼下不就是万不得已？明天阿念便是别人家的媳妇了，整日和那鼻泡小哥笑成一对蛐蛐啦！你赶紧挖出来，再去雇头驴子，把这些铜全都驮回家去，让你爹立刻去寻媒人，他们出二百贯，咱们就出三百。快！去啊！”张用抬起脚，连连踢到犄角儿的屁股上。

犄角儿和阿念一起哭起来，双双跪下，连声叩谢。

“起来，起来！住声，住声！我肚子饿了，吃酒去啦！”张用飞快逃了出去。

范大牙和牛慕进城来到陆家车铺。

甘家面馆后街对门那老妇说，载走宁妆花和她丈夫的车子后帘上绣了只鹿，范大牙和牛慕同时想到了陆家车铺。陆家车铺算是汴梁城的大车铺，在城里有十来家店铺。他家为了让人容易记，以“陆”字谐音“鹿”，自己铺子的车后帘上都绣了个鹿图。

不过，范大牙和牛慕商议了一阵。陆家有十来家店，租车的人，若是自己驾车，便难以知道车子去向，查问起来恐怕很难。

牛慕原本极消沉，因想出了那个“狡兔三窟”，似乎顿时有了些信心，他低头想了一阵，细细解释道：“那伙人行事如此周密，自然会自己驾车，不令车铺知道自己去向。不过百密总有一疏，首先，我猜测他们最多提前一天去租车，甚而是当天上午，这样，查问的日期便短了，只需问这一天半租出去的车；其次，陆家车铺虽大，一天半内至多恐怕也不过二三百辆，其中大半恐怕都是让车铺驾车，咱们只需打问自己驾车的，这样，打问数目又减了不少；第三，这伙人不惜用三道迷关来摆脱追踪，我猜测他们为省去多余的麻烦，恐怕不会为了区区押金而去还车，因此，咱们先打问那一天半租出去没有还的车。这数目就更少了，甚而只有一辆。”

范大牙听了大为赞叹，毕竟是读书人，一旦这心思开启，则远胜白丁。他忙和牛慕一起进了东水门，先从最近的下土桥那家问起。让他们惊喜的是，居然一问即中，果然有人在清明那天上午租了辆车，至今没还回来。

而且，那店主接着又说了一连串古怪：“那人样貌记不大清了，年纪不到三十，说话语气却极傲冷，多一个字都不愿讲。我们店里厢车都是套一匹马，他却让驾两匹，说押金付双倍。我便吩咐伙计给他套了两匹马，他驾了车子往东门方向去了，过了几天，仍不见来还。有押金，我倒也不担心。巧的是，我有个外甥，在蔡河湾造卖肥皂团的刘家做主管，前天顺路来探望我，闲聊起来，我提到那辆没还的车。他听了笑着说，清明那天下午，他去外头收了账回去，见蔡河对岸一座院子前停了辆我们陆家的车，那车便驾了两匹马。更古怪的是，那天天黑后，那院里一座新修的楼竟然飞上半空不见了……”

宁孔雀回到了汴梁。

客船泊在虹桥北头的米家客店前，她下了船，看着岸边的店肆房舍、往来行人，心里有些恍惚。才离开两天，竟像是离开了许多年，她心里顿生人走茶凉之感。不，不是人走茶凉，是茶热人凉。一圈人围坐，烧水煎茶，你起身离开，他们照旧坐在那里说笑品茶，你空出的座椅，自然有人填上。平日想着自己如何如何紧要，身边的人全都离不得你。其实，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有什么大碍？就如满树绿叶，偶尔掉落一片，至多让瞧见它的人叹息一声。这叹息有多长，你在这世间留的余响便是多长，可再长，也只是一口气而已。

她怔在那里，茫然自失，竟挪不动脚步。

“这位娘子，进来吃杯茶？”米家客店那个胖厨妇笑着唤她，才将她惊醒，她也才发觉自己眼里竟有了泪水。她尽力笑着点了点头，趁那厨妇转身，才忙抹掉了泪水。

坐在那店里，吃了会儿茶，她才渐渐缓过了神。心里暗暗自责：乱想这些没味没益的事做什么？死死活活，不过如此，倒是姐姐，真的得尽力去寻。考城那人说见到姐夫半夜爬上河岸，借了他的马骑走了。难道是见鬼了？将信将疑间，先前的怀疑重又浮了起来。若考城那人见的不是鬼，而真是姐夫姜璜的话，这桩事情便极骇人了。只是，之前便已到处寻遍，又空了这两三天，更加没处去寻姐姐的下落了。

她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个办法，只能先回姐姐家去看看，唯愿姐姐已经回去了才好。她忙付了茶钱，雇了顶过路的空轿，赶到了保康桥姐姐家。开门的是使女小涟，一问，姐姐没回来。接着，父亲和后娘也迎了出来。父亲瞧着又老了几岁，那个后娘原本有些怕她，这时神色越发畏谨。两人都不说话，望着她，像是在等她下旨一般。若是以往，见到这等神情，她顿时便要恼起来。这时心里却一阵哀乏，她轻唤了声“爹、姨”，便走到后头自己卧房里。

她出嫁后，姐姐仍一直给她留着这间房，时时都清扫得整整洁洁。今天进来一瞧，四处都灰暗暗、冷寂寂的。她苦笑了一下：我这心和这房，如今正配。

她觉着极困极乏，关上门，躺倒在床上，胡乱扯了一角锦被盖在身上，便睡了过去。这一睡，像死过去一般，不知睡了多久，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敲醒了她。

她本不愿理睬，可敲门声停一停，重又响起，如是再三。她只得爬起身，过去打开了门，暮色里，一个人怯立在门前，是牛慕。

她顿时惊住，望着这个无能无志无恩无德的男人，心里怨不起来，涌起的，竟是伤怜和委屈。而且，牛慕目光中似乎多了些什么，她一时分辨不清，却隐隐觉得是自己从前一直盼的。

牛慕踌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我找见姐姐的去向了，开封府一个姓范的衙吏跟我约好，明早便去那里查寻，我一定会把姐姐找回来……另外……我也向他询问了夫妻和离的事项，他说两方若都无过犯，便很简便。我告诉他，你没有一丝一毫过错，我却罪过极多，无论如何也偿补不过。他说那就更简便，只需一纸和离书便成。我提笔写了几回，可都写不下去……你再稍待几天，等我找见姐姐后，一定写好给你……”

牛慕眼里滴下泪来，宁孔雀则早已泪涌如涟。

胡小喜快要走进家门时，猛然停住了脚。

一路上，他心里都昏昏麻麻，什么都分辨不清，更不知该如何才对。这时，望见自己家那间小铺子，他忽然想到自己的爹娘。爹一辈子做个文吏，并没有多少银钱；娘开个小杂铺子，辛辛苦苦，也只能略帮补一些家用，可他们两人从来都安安心心、稳稳靠靠。端起碗，知道这米面来得清白；躺上床，不必担忧欠了谁什么。若没有这安心稳靠，两人哪里能这般同心同意、恩情笃实？

不成，我不能让阿翠做那等事，一旦做下，这辈子恐怕再难安宁。

他立即转身又望银器章家赶去，赶到那里时，天已黑了。他用力敲门，过了半晌，阿翠才来开了门，没有灯，面容看不清：“小喜哥哥？我猜你就要回来！快进来！”

他忙走了进去，阿翠刚关上门，他一把抓住阿翠的手：“阿翠，你莫要做那等事！你放心，我会尽力上进，决不让你冻饿！”

“小喜哥哥……”阿翠将手抽了回去，“莫站这里说话，咱们进去说。”

胡小喜忙跟着她走进那间书房，房里点着油灯。阿翠转过身望向他，目光映着灯火，闪烁不定。她的嘴角破了个口子，左脸微有些肿。

胡小喜刚要开口问，阿翠却已先笑着说：“小喜哥哥，你莫把事瞧得这么坏。主人杀了朝廷命官，已经畏罪逃走了。这宅院便成了无主房，将来自然会被官府收没。官府平白能占，我在他家服侍这么多年，为何不能占？”

“无论如何，这终究不是自家辛苦挣来，即便得了钱，也难安心。”

“你在山路上走，又饥又渴，望见旁边有棵野桃树，结了许多桃子，你不摘来吃？吃了会不安心？”

“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野桃子，你吃了，别人不会说什么，但若占了别家的房宅，人自然会说，官府也要查办。”

“野桃子若只有一个，被我吃了，其他人见了，一样会说。就为不让他们说，我便不吃那桃子？若吃了这桃子，被那些人打死，也是个饱死，我也甘愿！”

胡小喜顿时噎住，半晌才说：“我说不过你。我只问你一句，我和这房宅，你选那样？”

“我两样都要。”

“只能选一样！”

“我自然想选你，可是，你没听过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哪怕我跟了你，苦累久了，你哪里会如这会儿一般，始终疼我怜我？我娘常偷偷哭着说，我爹当初娶她时，如何如何爱她怜她。可我见到的爹，从来难得对我娘笑一笑，张口贱婆娘，闭口丑婆子。我自小就打定主意，决不能做我娘这样的可怜人，决不依靠男人。我得自己有银钱，吃什么、穿什么，得由自己做主。男人，也得由我自己选。我决不许男人骂我，更不许打我。男人若对我不好，我也决不会像娘一样哭着抱怨一辈子，我要让男人后悔一辈子！”

胡小喜惊望着阿翠，说不出一个字。

“小喜哥哥，你怕了？”阿翠忽然笑起来，“你和钱，两样我都想要。这桩事你若是真的不愿做，我们就撂下。我还有另一桩事，你瞧瞧愿不愿做？”

“啥事？”

“你端着油灯，在这里……”

阿翠走到书架边，书架横梁上镶着缠枝菊纹铜雕。她伸出手抓紧最中间那朵铜菊花，用力一拧，里头咔嗒一声响。阿翠又向左边走了两步，伸手用力一推，那书架竟旋转起来，里面露出一间暗室。

阿翠笑着回头说：“小喜哥哥，你进来瞧。”

胡小喜又惊又怕，犹豫了一阵，才端着油灯小心走了进去，见里面是小小一间空房，散出一股阴霉味。再一看，地上躺着两个人，他忙用油灯一照，顿时惊得一哆嗦。其中一个是胡老鸮，满头满脸的血，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去。另一个是三十左右的汉子，头发却已花白，胸口有一处伤口，浸满血污。

“裱画匠麻罗？”

“嗯。我说过，决不许男人打我，他却打了我的脸。”

“你杀了他？！”胡小喜越发震惊。

阿翠却仍笑着：“先不说他。那块板子下，还有个密室。我说的那些钱就在那下头。”说着，她走到墙角，扣住地上一块木板边缘，将那板子拉了起来，“小喜哥哥，别待在那里，你过来瞧瞧。”

胡小喜已经惊傻，端着油灯茫茫然走了过去，朝下面一望，里头黑洞洞什么都瞧不见，一股腐臭气直冲鼻。

“你拿灯照照，那个宣主簿的尸首就在下头。”

胡小喜举着灯刚要去照，阿翠忽然在他后背重重一推，他惊呼一声，顿时栽进了那黑洞中……

第十章 孔

是故棋有不走之走，不下之下。

——《棋经》

张用从梦里猛地笑醒，顿时解开了秘阁盗图之谜。

他腾地坐起来，大声自言自语：盗图的是秘阁那个掌钥瘦文吏班升。他在去年年末告了一个月假，其实并没有回家，而是一直藏身在秘阁二楼那间铜墙秘库里！

这桩窃案非同小可，班升一定谋划许久。他掌管钥匙，可进二楼外间的书库，里头的铜墙秘库则无法进入，只能等杨殿头开库时趁机溜进去。去年年底方腊生乱，官家频频要取《守令图》商议军情，他正是选好了这一时机。不过，若是盗走《守令图》原图，一来极难带离秘阁，二来也很快会被察觉，因此，只能盗摹。要盗摹这样一张繁复巨图，绝非短期可就，必须潜藏在那秘库中，最快也得一个月。

首先，饮食便是个难关。干粮不能多带，否则潜入时极累赘。水更紧要，但那时天气正寒，水要结冰，酒却不冻，既可当水解渴，略以疗饥，还能御寒。进入秘阁时，并不搜身，他便每天带些干粮和酒进去，用一个大皮袋子将酒一点点灌满，藏在一楼东北角废书库的木箱中，在房顶钻出那个孔，插一根芦苇秆儿在酒袋嘴上，伸到二楼秘库中。干粮和其他所需物件则可预先藏在二楼外库的柜子中。

其次，如何溜进二楼秘库？杨殿头那天进库前，踩到满脚鸟粪绝非偶然。班升预计好杨殿头要来当天，拣些鸟粪偷偷丢在二楼书库门前，而后告好假，将钥匙交付给其他文吏，再借故收拾物件等，有意拖延不走，在一楼等候。杨殿头来后，和新掌钥文吏从一边楼梯上二楼，他趁人不备，从另一边楼梯偷偷上去，在楼梯口等候。杨殿头踩到鸟粪，呵斥文吏去清扫地上鸟粪，那文吏收拾了鸟粪，自然要拿到楼下去丢。而那时，杨殿头已打开秘库门，进去取图，他便可趁机钻进外间书库，从柜子里拿出藏好的袋子，紧忙钻进秘库中。

第三，如何盗图？杨殿头每回取了图，旋即便将柜子上锁。班升即便顺利潜入秘库，没有钥匙，便拿不到图。若是撬开那锁，下一回杨殿头来，立即会发觉。唯有一个办法——换掉钥匙和锁。秘阁书库中所用的锁均是雕龙铜锁，形制都相同，要寻一套不难，难在如何偷换掉《守令图》柜子上的那一套锁钥，而不被杨殿头发觉？那只斑鸠忽然飞撞进秘库，也非偶然，自然是班升预先捉好一只，弄得气息奄奄，连同干粮一起藏在袋中。杨殿头进到库中，是走向左边去取图。他溜进秘库后，立即将斑鸠取出来，重重抛向书柜，撞出声响，而后迅即向右边疾行。这里难的是那转盘，他不能踩动转盘，必须紧贴着墙，踩着边沿地板，快速绕到书柜后面。这时，杨殿头听到响动，到门前来看，他趁机绕到《守令图》书柜前。杨殿头开了锁，都是放在柜子边的隔板上。班升拿出自己备好的一套锁钥，换掉原先那套，尤其是钥匙上挂的木牌，得快速换到新钥匙上。

等杨殿头丢掉斑鸠，回来取了图，锁上柜门，离开秘库后，班升便可以用备用钥匙打开图柜，任意看取《守令图》了。楼下那些人，知道他已告假，不见了他，只会以为已经离开回家去了。至于杨殿头，只要能照旧打开那柜门，便不会察觉锁钥被人偷换。

班升在那秘库中整整潜藏一个月，杨殿头来，他便轻轻躲到书柜另一侧。只是屎尿味会引起怀疑，他才屙在那皮袋中。所带干粮有限，因此，那屎袋中的屎先粗大后细小。后半个月，他恐怕全靠吸食藏在一楼角落那袋酒，才得以保命。

剩余最紧要的事，便是如何将盗摹到的图带出秘库。

班升倒是可以将《守令图》分片，一块块摹写下来，再钻个孔，塞到楼下，但那些图纸至少有几十页，出院门时要搜身，仍带不出秘阁。

张用昨天在秘库后墙上发觉那两个小孔，自然是班升带了钻子和铁锥进去钻的，他猜测，《守令图》恐怕是从那小孔中传送出去的。但那孔只勉强能塞进一粒黄豆，如何能把那么大一幅图送出去？即便塞了出去，也是落在秘阁后院，不但容易被发觉，也一样带不出秘阁。

他又想到另一个法子，秘阁北边是银台司，若是和银台司的夜值串通起来，从后墙的一个小孔中穿出一根细丝，越过院墙，悬空拉到银台司楼上。另一个孔用来看视。夜深无人时，将摹写的图纸一页页卷成细管，传送到银台司。但这里有个难处，唯有先潜入秘库，才能钻孔穿线，秘阁中还得有一个帮手，在楼后扯住细丝，抛到墙那边，再由银台司的夜值接住，扯到楼后。这其中环节太多，秘阁中夜间有侍卫巡视，这事又是国家重罪，多一人，便多一分险，极易暴露。而且时日稍久，细丝上极易落上鸟粪、沾到灰尘、结出蛛网，或纸管略有变形，都会卡在中间，难以确保每一页都能顺利传到。

张用昨晚思忖了一夜，都没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刚才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化作一只大鹏，遮天蔽日。大地之上，只剩他无边巨影。官家以为是天降凶谴，忙率百官僧道，大作法事，乞福禳灾。他伸出一只爪子，将影子投向官家，作势去抓，官家慌忙逃避，一头撞到了钟上。张用便是被这钟声震醒，先是哈哈大笑，随即想到了一段文字，随即顿时猜破了秘阁盗图的关窍。

那段文字也是出自沈括《梦溪笔谈》：“若鸢飞空中，其影随鸢而移；或中间为窗隙所束，则影与鸢遂相违，鸢东则影西，鸢西则影东……”鸢在空中飞行，影子投于地上，不住移动。鸢影若是恰好经过一道窗缝，影子便会从窗缝中钻入，投射到房中地面或墙上，只是影子会倒转过来。

其实，早在千年之前，墨子便已发现这一趣事。人立于太阳之下，若屋墙上有个小孔，人影便能从那小孔钻进房内，投到对墙上。不过，是头朝下、脚朝上。

张用曾在一块板上钻过一个小孔，板子立在桌上，一边点燃一根蜡烛，而后伸出手，让蜡烛照出影子，将手移至烛光和小孔正中，手影便会穿过小孔，投到对面墙上，上下正好颠倒。

班升用的一定便是这小孔投影之法，在那个小孔前燃一根蜡烛，向北面银台司墙上投影，银台司的夜值再将这影子摹写下来。难处只在于，这地图之影，该如何投照。

他想了片刻，又大笑起来。沈括绘制《守令图》用的是“二十四至”标注法。图上每一个州军县镇，皆有二十四个方位数。只要记下这些数字，便能在白纸上绘制出一幅《守令图》，这些数字正记在那本图记书册中！班升不必摹图，只需将图籍书册中的数字全部传送出去。

而自古算术之中，自有一套计数之法，一为一横、二为两横……五为五横，六到九，则为一竖底下一横到三横，零则为圈。

班升只需用黑纸片剪出十个数字，借烛光小孔，将图记中的数字之影一个个传到对面。银台司夜值则打开窗，让影子投到墙面。他只需将这些数字全都记下，而后携带出宫。银台司门禁要松许多，即便被搜出，也无人认得这些横横竖竖竟会是《守令图》。

班升在秘库里头足足藏了一个月，每天只吃一点干粮、吸几口酒，每晚夜深时，拿备用钥匙从书柜中取出《守令图》图记书册，以烛光与对面楼上的夜值打讯号，而后一页一页传送上头数字，等天亮时再将书册放回柜中。其间冻恶困乏，常人绝难承受。

那些数字全部传完，他将小孔封住，等杨殿头开门进去取图时，偷偷从另一边溜出库门。外门虽有掌钥文吏，却不是侍卫，不会始终死守在那里。他再伺机溜出，偷偷下楼。若有人看到，便谎称假满了，刚刚回来应差。秘阁中文吏不少，只要时机把好，难得有谁留意他是何时进来的。就算有人发觉不对，他身上除了火石、蜡烛等物，并没有违禁书册，全然不怕。

至于那袋屎尿，若随身带出来，容易招来疑问，不好解释，因此，他丢在了秘库书柜上头。他出来时是正月底，天气尚寒，屎尿全都冻住，又用皮袋包裹，因此臭气没散出来。直到开春解冻后，臭气散出，才被杨殿头发觉。

张用若不是事先发觉朱克柔所用地图正是《守令图》，到了秘阁，没见任何物件失窃，自然绝不会想到《守令图》被盗摹，更不会由此去追查盗窃踪迹。

就如好不容易买到些各色珍奇果子，舍不得吃，藏进一只铜柜锁好。再打开时，却发现里头有颗老鼠屎。忙看果子，一个不少，也没被咬过。只会庆幸老鼠并没有动那些果子，疑惑老鼠是如何钻进钻出。就算查出老鼠是锁柜子时钻进去，又是开柜子时溜走，也绝不会想到，老鼠是为其中的荔枝而来。而且，它只是嗅了嗅荔枝的香气，便在外头种了棵荔枝树，收了许多荔枝。

张用坐在床上，不由得击掌赞叹这设计之人。有人能胜过自己，让他顿觉人间有趣。

不过，他随即想，设这计谋的恐怕不是秘阁那个掌钥的班升，他应该只是听命行事，设计者另有其人。那人得到《守令图》全部二十四至数字，将图复原出来，又摹写数份，分给朱克柔、赵金镞等人，让他们各自标注天下丝织、医药等分布图。看来此人所图，绝不仅是一张《守令图》。

这幕后之人是谁？为何要这么做？

张用重新躺倒，用被子蒙起头，又思忖起来。想得困倦，不知不觉间重又睡去，直到犄角儿将他唤醒。

“小相公，我爹娘昨晚寻了媒人去阿念家，让媒人许了三百贯礼金。阿念的娘听了，立即便答应了！”

“好！往后莫让阿念一时惊，又一时哭就成。”张用笑着翻身起来，见天已微亮，“走，我们去东华门。”

他脸也不洗，随意一披衣裳，便往外走，犄角儿忙跟在后面。到了街上，他觉着有些饿，见旁边有家小饼店，便让犄角儿付钱，买了两个胡饼，一人一个，边吃边走。犄角儿忽然说：“小相公，载走朱家小娘子的那车，不是一个耳垂肥厚的人租的吗？昨晚阿念说，银器章家的管家就生了一对大耳垂子，他们会不会是一个人？”

“哦？似乎铆得上。”张用琢磨起来，这张乱网子似乎越理越清楚了。

来到东华门时，皇城钟楼尚未敲响卯时钟声。门外却已经人流如潮，上朝的文臣武将、应值的文吏侍卫、采买的黄门内侍、卖货的商贾牙人……四处闹声一片。张用见官员都是由正门进入，其他人则是从两边侧门洞左进右出。他便让犄角儿去右门洞附近，只要见文吏出来，便唤一声“胡石”，若有人答应便叫住那人。犄角儿有些难为情，却仍走到那门边，不住唤“胡石”。

张用自己则跑到左门洞附近瞅着，等了半晌，见秘阁那个年轻瘦文吏班升走了过来，他忙大声叫住，随即过去扯住他，不管他愿不愿意，拽到旁边没人处。这才笑着问：“你是原本就这么瘦，还是在秘库那一个月熬瘦的？”

“什么？”班升目光一紧。

“你恐怕要问我证据在哪里，恭喜，没有。这事险极难极，你却做得极周密，根本无从查证。”张用见班升目光一缓，又笑着说道，“起先我怀疑你是贪钱，才甘冒这国家头等重罪。不过随即想到，若真是为钱，你告假时，恐怕不会借父亲病重这个由头。你父亲若真病了，亲友去探病时，始终不见你，必然要问，若是和秘阁两下里对起话头，这谎便破了；你父亲若没病，这谎更不好圆，得买通大夫，还得瞒过邻居、亲朋。许多双嘴眼，哪里能全部封住？

“这桩事首尾谋划得如此严密，要紧处却如此含糊。就如辛辛苦苦雕了一件玉器，怎会随意搁到一个歪斜不稳的座子上？除非是——逼不得已。

“想到这四个字，我忽然记起一件事——工部召集‘天工十八巧’共同商议《百工谱》，除了我，酒巧班老浆也没有去。接着，那十六巧手里都有了摹写的《守令图》，而后，十六巧全都失踪不见，包括班老浆。他姓班，你也姓班，这么巧？班老浆是不是你父亲？”

班升垂下眼，并不回答。

“你父亲不是病了，而是被人劫走。那人以此来胁迫你，要你潜入秘阁窃传《守令图》。其他环节都是那人谋划，唯独父亲病重这告假由头，恐怕是你自己寻的。这由头立不稳，正可见逼不得已之处。你虽替那人盗了图，他却并没有放还你父亲。其实，他原本便不想放还……”张用见他颓然欲丧，又笑道，“你放心，我一不讨赏，二不生事，这事我并没有告诉其他人，秘库那三个小孔我也已经填死。不过，这事情牵连太大，你得跟我说实情，我才能设法找回你父亲和其他十五巧，将这些窟窿全都填回去。你先告诉我，那人是谁？”

班升犹豫半晌，才低声道：“我并不认得，只见过一面。去年腊月初八，我回家过节，他在路上拦住我，说我父亲在他们手里，我得替他做成一件事。他细细交代了一遍，而后给了我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要用的器具——我先不信，回家后不见父亲，等了一整夜，都没见回来。我这才慌了，忙去宫中法酒库打问，库监说，头天我娘托人来告了病假。我不敢多问，忙又四处去寻，却到处寻不见，才知道那人所言是真的。”

“那人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精瘦男子。”

“你是用烛光照数目字，投影到对面银台司的墙上，是吗？”

“嗯……”

“刚才在路上，我忽又想起来，烛火照影即便能投到对面墙上，毕竟相隔有两丈远，烛光有些弱，那影子一定极暗淡，难看得清。你点蜡烛投影时，蜡烛后头还立了一面小铜镜？凹面的？”

“嗯。我在秘库里摸索了两三天，才学会将影子投过去。”

“你用小孔明暗，跟银台司的夜值打讯号？他是用手势？”

“嗯。”

“那夜值的模样你认得出吗？”

“每天都是夜里见他，他在房里打开窗，那楼上太暗，始终没瞧清楚面目，只隐约瞧着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

“小相公！”犄角儿忽然高声唤他。

张用扭头一看，犄角儿和一个老吏走了过来，他笑着跟班升说：“你先进去。那人对秘阁制度构造如此精熟，里头恐怕另有暗线。你只装作无事，莫跟任何人讲。”

“多谢张作头。”班升满眼感愧、满怀心事地走了。

犄角儿引着老吏走到近前：“小相公，这是银台司的胡老伯。”

张用笑着拱手：“恭喜胡老爹！”

“啥？你是？”

“恭喜你正月间夜夜辛苦，得了那些钱。”

老吏越发惊愕：“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知情人。不过，你放心，你的事，除了买通你的那人，便只有我一人知晓。我又是个没开嘴的葫芦，任何事只装在肚里，不会跟任何人讲。”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恐怕并不知道那些横横竖竖是什么，所以我估计，那人给你的价，最多不过一二百贯钱。可那秘阁里头任一样物件都是无价之宝，何况你帮着窃取的又是军国机密。这事一旦揭开，不但你，连你的儿女也难逃死罪。”

老吏脸色顿时蜡白。

“老爹莫怕，我只是来问那人是什么人。这背后牵连了许多条人命，我必须找见那人。”

老吏垂下头，几次要开口，又都吞咽回去。正在这时，旁边忽然奔来一个老妇人，气喘吁吁，面色慌急：“孩儿爹！将才一辆车子停在咱们铺子前，车上一个大眼睛女娃儿掀开帘子，说咱们孩儿小喜在什么银器章家书房的书架后头，让我们赶紧找去。说完，那车子就走了。”

张用不等老吏答言，大笑起来：“那鼻泡小哥原来是你们的儿？难怪出得起二百贯聘礼钱，哈哈。一个鼻泡爆出四瓣花！我知道银器章家，你们跟我走。”

他仰头便走，那两个老夫妻惶惶跟在后头。到了银器章家，伸手一推，院门没关。他大步跨过门槛，穿过庭院，走进书房，站到那书架前，上下左右细细看了一道，随后笑起来：“原来在这里！”他伸手握住书架中间镶的那朵铜菊，用力旋了旋，听到咔嗒一声。他走到书架一侧一推，书架应手旋转，露出一间暗室。

暗室里躺着两具尸首，都不是胡小喜。他又环视室内，见墙角地上有块木板，边上有个木锁扣，他拨开锁扣，抠住木板沟槽，一掀，板子应手而起，底下是个黑洞。他高喊：“犄角儿点灯！”

这时，那对老夫妻也赶了进来，一见地上尸首，老妇惊唤一声，随即哭叫起来：“小喜！小喜！”

这时，那地洞里忽然冒出个头来，正是胡小喜，面色瞧着极委顿哀悴。张用大笑着伸出手将他扯了上来。

老妇人立即哭着扑过来抱住胡小喜：“儿啊，唬死娘了！你咋会在这底下？若不是那个大眼睛女娃报信，你死在这里头，哪个能晓得？”

胡小喜先有些发木，听到“大眼睛”三字，忽然一颤，随即呆住，神情又伤又怕，似乎被一只花雀啄伤，却又舍不得它飞走一般。

张用在一旁瞧着，不由得笑着叹了口气。从这神情看，这鼻泡小哥往后恐怕再也笑不出鼻泡了。

第十一章 理

太祖皇帝常问赵普曰：“天下何物最大？”

普熟思未答间，再问如前，普对曰：“道理最大。”。

——《梦溪笔谈》

张用租了两头驴子，带着犄角儿，来到南城外蔡河湾。

胡小喜说宣主簿的尸首被丢在那个地洞中，他父亲也承认了自己传送那些数字，让他做这事的人生了一对肥厚耳垂。张用听了之后，整桩事件的脉络顿时清楚分明了许多。他立即想起李度监造的那座飞走的楼，诸多头绪恐怕都收束在那里。

还未走近那院子，便已见院外围了许多人，挤满了河岸，都在朝里张望议论，连对岸都站了不少人。张用高声叫着，挤出一条路，挨近了院门边。院门关着，张用伸手用力拍门，门打开了一道缝，伸出个头来探看，是个中年衙吏，嘴生得又宽又扁。他一见张用，忙将门拉开了半扇，咧嘴赞叹起来：“张作头？程介史才打发了一个小厮去请您，您这么快就到了？金牌急脚递都没这么神速，我有个表弟就是递夫，他娶的是广备桥蚊烟张家的女儿，我这弟媳诸般都好，就是那一口牙生得有些像狼牙……”

张用见这衙吏扁嘴一开，竟如河溃，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和犄角儿驱驴走了进去。那个扁嘴忙关起了门，隔着门大声给外头围拥的人讲他婶娘的鞋子如何掉进隔壁家的锅里。张用无比好奇，正要回头去听，却见阿念快步奔了过来。

“张姑爷，今天早上刘嫂跑到我家，说有个人去报信，清明那天傍晚，他在蔡河湾见到小娘子进了韩车子家的院子。娘赶忙叫刘嫂去唤我，让我赶忙去寻你，一起赶忙去寻小娘子！我赶忙去了你那里，你却不在。我只得一个人赶忙来了这里。可是这里原有座楼，他们都说小娘子进了那楼，那楼又飞走了。张姑爷，小娘子上天上去了！”

“哈哈，去天上做仙姑，岂不更好？”

“那有啥好？小娘子早就说过，凄凉莫过织女，寂寞唯有嫦娥。神仙不吃不喝，不走不动，整日坐在那里，石头枯木一般，有什么好？小娘子才不愿过那等日子。她还说过，假僧藏山中，真佛走红尘。既然同是梦，何必择凉温？”

“哦？这么说来，我们还是把她从天上唤回来。”

“那些人是‘天工十六巧’的家人，他们也都接了信，说十六巧那晚全都进了那座楼，一起飞走了。”

“哦？这样最好，一齐说完，省得跑腿。”张用刚才一进院门就已瞧见，院中间一大片水池，池子北边水上搭了个大木台，台子上聚集了一大群人，围在一起争嚷。他笑着驱驴来到池边，那些人有一大半他都认得，果然是十六巧的家人，全都面色忧急，围挤在一起，争着向中间一个人问话。那人身材高挺，是程门板，他被众人问得有些发昏，不过，竟然没有恼，脸上反倒尽力带着些僵笑。

“张相公？”人群里一个人忽然瞧见张用，忙走过来，是李度的家仆，“张相公，他们说我家小相公飞走了，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也才听说。我这就去瞧瞧。”张用跳下驴子，笑着走到木台上。

那些人也大半认得他，转而向他围过来，纷纷争问：张作头，你没进那楼？你为何没飞走？这是不是真的？丢在台子上的这件绿锦褙子是我父亲的！这本《瓷器谱》是我哥哥的，上头有他写的批注！这只黑丝鞋是我弟弟的！这张帕子是我丈夫的……张用被吵得头皮直跳，他将拇指食指撮个圈，含在嘴里，用力吹了一声尖锐响哨，那些人才一起住了嘴，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张用笑着高声说：“大家莫慌莫吵，一人叫，惊飞鸟；两人吵，吓跑猫；三人以上，鬼神遁逃。不管这楼是鬼搬走，还是神召去，你们这般吵闹，哪里还寻得见？程介史，请你说一说这楼的原委。”

程门板眼露感激，清了清嗓，才沉声开口：“这院子的主人是车巧韩车子，他请了楼巧李度，在这平台上盖起一座高楼，名叫百艺楼。这楼打算用来收藏百工技艺和精奇器具，原定是四月鲁班祭日开楼。楼才修好，彩画都未及绘，清明那晚便凌空飞走，周围许多人都亲眼目睹，楼飞上半空时，还能瞧见楼里有人影飞舞。此两人是修造这楼的工匠团头，这楼一共招了五个团头，两个凿锯木构件，三个造楼。”程门板指了指身边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

张用问那两人：“你们真的在这木台上盖起了一座楼？”

“嗯。我们两个匠团轮班修造的。那房主原本是要在北岸这里起一座楼，南岸那边造几间房舍。到二月底时，楼还没造完，根本没有余力修南边的房舍。房主便另寻了一个匠团，去修对岸那几间屋舍。”

“你们各自轮到最后一班时，那楼修造到哪一步了？”

“我最后那回出工是檐顶，那檐顶是歇山式，正脊和垂脊已经造好，我们那天将戗脊、出檐、套兽做完了。”高个子说。

“我是铺瓦，三月初九傍晚铺完了最后一片瓦，整座楼便全部完工了。”

“好。”张用听后，低下头默想，见自己站在台子正中间，两只脚刚好在中缝两边。他环视四周，又望了望水池和对岸那几间临水房舍，而后踩着那中线走到木台边沿，见这木台周边有两级台阶，中缝下面有两根木桩并排支撑，并用一块横木钉住两根木桩加固。横木上拴着一只小舟，他跳到舟中，见舱里搁着几把锤斧凿锯和几捆麻绳，船身边斜靠着一只长篙。他解开缆绳，抓住长篙，用力一撑，池水七八尺深，小船行起来极轻快，几篙便到了池子中央。

他停住船，见水波倒映南边那一带房舍，景致甚佳。他又回身望向那个大平台，台子搭在池子正中间，宽度正好是池子的一半。若是真有一座高楼，从此处望去，自然更是峻阔。

他想象那飞楼景象，在心中演练了几十种方法，皆不可行。远远望见刚才那块固定两根木桩的横木，心中一动，顿时解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这飞楼的法子一定是李度所设。

他忙又执篙，撑船回到大木台边，那些人全都聚到台子边望着他。他大声问那两个工匠团头：“这平台是你们搭造的？”

“不是。我们来时，这池子已经挖好，台子也搭造好了。”

“原先有几阶？”

“原先是三阶，楼便是建在第三阶上。”

“好！”张用将船里的麻绳抱了两捆，扔到木台上，“劳烦两位老兄各拿一捆，到木台左右两边，把麻绳拴到最中间的木桩上，拴牢一些，而后牵着绳头走到池子两边去。”

两人都有些纳闷，却没有多问，各自抱起一捆麻绳，分头走到木台一侧，趴下来，把麻绳一头拴到下面的木桩上。张用见他们都拴好后，便从船里抓起一把铁锤，用力将那块固定两根木桩的横木砸落，而后高声喊道：“大家都离开木台，到岸上去。劳烦年轻力壮的各分几个，到两边岸上，和两个团头一起用力拉拽麻绳！”

那些人尽都茫然惊愕，程门板忙在一旁高声说：“请各位照张作头所言，回到岸上去！”那些人这才随着他一起离开木台，站到了岸上。一些青壮男分了两拨，走到两头池岸边。

张用高喊了一声：“拽！”两拨人各自用力拽起来，木台竟从中间裂开，移向两边，岸上的人全都惊呼起来。那两拨人越加用力，片时之间，两半木台各自移到了两岸。

张用将船撑到空出来的水面，笑道：“那楼不是上了天，而是下了水。”

“楼沉在这下面？”程门板和众人忙向水里望去。这水是引自蔡河，有泥沙，看不清水下。

“非也。这池子水深最多八尺。”张用扭头向池东岸大声问，“团头，那楼高几尺？”

“一丈七尺！”那个高个团头跳到木台上，凑近了张用。

程门板越发纳闷：“你说下了水，却又不是沉在水底，那能去哪里？”

“大家往池子南边看，那排房舍便是那座飞走的楼！”

“啊？！”众人一起惊望惊呼。

“一楼沉在水底，二楼则立在水面。”

“这？！”众人惊惑之极。

张用见矮个团头也凑近，便问：“你们初九最后完工那天，南岸的房舍建得如何了？”

“才将梁柱运来，正在立柱子。”

“哈哈，这便是了。初九才立柱子，十一是清明，才两天便盖好几间房？”

“张作头这么一说，南岸那房舍，间架、檐顶的确和这边二楼极像。我们两个去瞧瞧。”两个团头分别回到岸边，一起快步向池南走去。

程门板问道：“张作头是从哪里看出破绽的？”

“哈哈，这世上哪里有能飞的楼？这便是最大破绽。”

“可是有上百人看到那楼飞走了。”

“万事万物，外有迹，内有理，迹可骗人，理却骗不得人。在此处，理便是世上无能飞之楼，只有能烧、能沉的楼。若是在水上，则还有能漂的楼，那座楼并没有烧，也没有沉，那便只剩漂。漂又有散漂与整漂，散漂是拆散它，任它顺流漂走。可这么大一座楼，大大小小有数万块木件，若是漂进蔡河，自然会被人察觉。整漂则是让整座楼漂到某处，那座楼自然无法漂到外头，那便只能漂到这院子某处。”

“这只是理，若没有迹，依然无法查寻。”

“自然有迹可循。第一个迹象是那块横木。刚才我见大平台中缝下面两根木桩离得极近，便觉得奇怪。通常立桩，都是平均相隔，哪里会挨得这么近？都这么近了，仍怕不牢，还要钉一块横木加固。一般匠人都不会如此蠢，李度哪里会蠢到这地步？其间自有不得不蠢的缘由。这块横木其实在蠢叫：‘千万莫坏了我！一旦坏了我，这台子便要裂开！’那我便反其蠢而行之，坏了它试试，哈哈。”

“原来如此。”

“第二个迹象是，李度并没有请这两个匠团造这木台，而是自己先造好，再请人来造楼，这又是在蠢叫‘我这台子见不得人！’。

“第三个迹象是，木台宽度正好是池子的一半，这是第三声蠢叫：‘我这尺寸是算好的，刚好够把木台往两边完全拉拽开！’

“第四个迹象是池南那几间房舍。李度造楼无数，若是有心盖造南岸的房舍，自然知道所需工时，便会预先筹划好，哪里会等到工期将尽，才想到另招匠团赶工？这是第四声蠢叫：‘我根本没造那几间房舍！’。

“于是，我就照着前三声蠢叫，把这木台拉拽开了。第四声蠢叫则自行告诉人，飞走的那座楼在池南！哈哈！

“另外，我猜池底自然夯得极平，木台桩子下装有轮子，像是两辆天平车一般。否则，这几个人哪里拖得动？韩车子制这等轮子，再简易不过。水性好的人，可以下去瞧瞧。”

“我去！”一个精瘦男子说着便脱了外衫，一头扎进了水底。

“可是这台子随意滑动，如何在上头建楼？”

“将底下轮子卡住，再多用几块横木将两块平台钉牢，便是一个稳固台基。这木台原先有三级，第三级是单独台子，先用钉子钉牢在木台上，便好盖楼。到清明傍晚，拆掉固定横木，拔出钉子，拉拽开平台，那楼连同第三级台子便落进水里。楼体皆是木头，而且有底层木台，不会立即下沉。趁它未沉之前，用船拖拽到池子南边，摆端正，再凿穿底台，让它沉下去。一楼正好被水淹没，二楼则立在水面。再将一楼壁板敲掉，只剩柱子。这样，柱子变木桩，两层楼变作一层房，二楼游廊则变成水面观景台。”

这时，那个精瘦汉子浮出了水面，抹掉脸上的水，大声道：“木桩子底下果然有小木轮！”

接着，那两个工匠团头也快步奔了回来。

高个子喘着气说：“那几间房舍果然是这边的二楼，我为算工时，每个木件角上都用墨笔标个数字，我刚才细细瞧过，壁板、窗格、斗拱上都有我标的数字。连淹在水里的那根柱子头上也有！”

矮个子跟着说：“我有个癖好，铺瓦时，爱数数，每铺一百片，便在那片瓦的头上画一道。刚才看了那几间房舍的檐瓦，果然找见了七八处！”

岸上众人听了都惊叹起来，程门板却接着问：“那天晚上上百人瞧见那楼飞上天，又作何解释？”

“五代时有一位奇女子，名唤莘七娘。她随夫出征，想出个奇法，用竹篾扎方架，糊作纸灯，底盘燃松脂，这灯便能飞上夜空，传送军信暗号，远比古时烽火更妙。蜀地托名诸葛亮，将之称为孔明灯。”

“你是说那楼是一只方灯笼？”

“除此之外，当今世间并无第二个法子能让一座楼凌空飞去。”

“灯笼燃松脂能飞起，那楼何止大百倍？也能飞起？”

“无关大小，只关火量，灯笼大，火便须大，这亦是一理。”

“如何能让灯笼像一座楼？”

“一须大，二须真。‘天工十八巧’中，有灯巧梅镇云，那年正月灯会，他曾造过三丈高灯，远高过一座楼。他制作诸般人物花鸟巧样，形神皆妙，仿制一座楼其实更易；纸巧何仕康，能制三至五丈楮皮纸，韧如细绢。原本恐怕还要彩画巧典如磋，典如磋却中途遇事离开。不过，没有彩画，反倒更加容易。”

“楼里那些飞舞的人影呢？”

“走马灯。”

“那楼飞走之前，周围人还听到一阵巨响，如同牛吼一般。”

“哈哈，那不过是第五声蠢叫，在喊：大家快来瞧！快来看！俺们要飞啦！”

“但那等巨吼声，如何造得出？”

“这个有何难？《淮南万毕术》有载，铜瓮中注水烧热，水沸时密闭其口，急沉入水中，则发声如牛吼雷鸣。他们恐怕用的正是这一法子……”

“水底是有两只大铜瓮！我将才下去见着了！”刚才潜水那个精瘦汉子大声说。

程门板听了，拧眉沉思了片刻，才又问：“他们为何造出这些异象？”

“绕了许久，终于回到正题。这些失踪的人里头，有一个最紧要的——银器章。”

“银器章？”

“这整桩事情恐怕都是由银器章谋划。他先用名利诱使工部那个宣主簿，让他说动上司，由朝廷出头，编定《百工谱》。借这由头，将‘天工十八巧’聚集到一处。这原本是一桩工界千古未有之盛事，论起工匠一行，上至天子王公，下到凡民百姓，哪个能须臾离得了工之力、工之器？可工匠却自古卑贱，除鲁班以外，哪有几位工匠能够留名史册，为世人所敬？《百工谱》正可一补千古之憾，为工匠正名，为后世存技传艺。只可惜，银器章真正图谋恰恰相反，他并非要振兴工界，而是搅乱工界。京城百行听说此事，贪名之心、求利之欲纷纷被引动。只以彩画行而言，各家之间明争暗夺，生死相搏，甚而不惜戕害亲人。我猜，绝不是只有彩画行是这般？”

“嗯，这两个多月来，工界已经有数十起凶案。”

“《百工谱》不但害了许多工匠，那个宣主簿也为此送了性命。”

“宣主簿死了？”

“嗯，被银器章杀害，尸首现在银器章暗室地窖里。”

“银器章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他真正意图有二，一是《百工图》，二是‘天工十八巧’。”

“《百工图》又是什么？”

“是天下工艺分布图。银器章以天下大义之名，诓骗‘天工十八巧’为他绘制天下工艺图。据我所知，朱克柔绘制了《天下丝织图》，赵金镞绘制了《天下医药图》，在场的诸位，请说说各家还有没有其他图？”

“我爹绘了《天下果蔬图》。”

“我哥哥绘的是《天下造纸图》。”

“我父亲绘了《天下瓷图》！”

“我伯父绘了《天下矿图》！”

……

张用虽然已经料到，但看到十六巧几乎全都绘制了地图，仍有些心惊：“银器章将全国各地物产、矿藏、工艺，尽都攥入自己手中。”

“他拿这图有什么用？”程门板也极吃惊。

“此人绝非寻常商人。谁才会觊觎这天下工艺矿藏？”

“他难道是间谍？”

“恐怕是。而且，他不但要图，更要人，艺由身教，技需人传，这是他召集‘天工十八巧’的第二个缘由。十六巧现在他手中。”

“啊？！”岸上众人听了，全都惊呼，更有人啼哭起来。

“他诱骗诸巧造出飞楼异象，并自信无人能识破，因此，今天派人分别给十六巧家人报信，一起来到这里，是想让众人相信十六巧已经随楼飞去，不再追寻下落。即便想追，已经过了七八天，他恐怕胁迫十六巧，早已到了千里之外……”

尾声 水龙吟

张用骑着驴子沿蔡河慢慢向东行去。

他让犄角儿和阿念回去料理定亲的事，自己则漫无目的，随意游走。秘阁盗图、空院飞楼两个迷局虽已解开，银器章、“天工十六巧”却不知下落。程门板急忙去开封府回禀此事，催请缉捕银器章、追寻十六巧。

张用暂时瞒住了《守令图》被盗传一事，十六巧据《守令图》绘制了天下工艺物产地图，朝廷一旦知晓，这罪非同小可，追究起来，先祸及的便是十六巧家人。张用已告诫了秘阁书吏班升和银台司夜值胡石，莫要泄露此事。他想先暗中查出银器章的踪迹，追回那些地图。

不过，他暂时还未想出办法，便先丢开，一路且赏春景。这一向被诸般杂事缠绕，许久没有这么轻惬过，看到春水漾漾、细柳拂风，他不由得想吟一阕《水龙吟》抒怀。可心里有些郁塞，半晌都想不出一句，他哈哈一笑：你也有憋堵之时？

他旋即丢开这个词牌，换了另一个。换来换去，始终没寻见一句中意的，心想，今天宜解谜，不宜填词，于是不再去填，想了些旧词，随口哼着，继续乱走。

行了一段，到了官道之上，见一个人骑着匹白马，在前头缓缓而行。一看到那马的尾巴，他顿时笑起来，那是他丢的那匹叫李白的马。上个月将那马尾剪成了一只狐尾形状，一眼便能瞧出。张用正没事做，便慢慢跟在那马后头。

快到戴楼门时，那人转进了一条巷子，牵马走进了一座宅院。张用也慢慢行到那院门前，见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露出里头庭院，十分幽静。他下了驴子，上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庭院不大，院中种着两株古梅，绿叶茂盛，一排五间房，只有堂屋门开着。阶前墙边生了许多野草，瞧着十分荒寂，似是许久没有人住过，静悄悄不见人影、不闻人声，只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呼哧声，是李白，在院角一座马厩里，正埋头吃槽中草料。马厩边停着一辆旧篷车。

张用笑着朝屋里大声唤道：“有客来！”里面却无声响，更不见人出来。他便走进了那堂屋中，屋里一张乌木大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松梅古画。到处都蒙满灰尘，桌面上有一道指印，是新留的，斜斜划至右角，指向旁边一个门洞。张用又唤了两声，仍没人应，便走进那门洞。里头有些昏暗，摆了一个木橱、一副桌椅，也都灰扑扑的。后墙边有扇门，半掩着。张用拉开那门，又探头走了进去，里面越发暗，只隐约能辨出似乎是间卧房，床沿上似乎坐着个人，身量极小，似是个孩童，一动不动，面容也看不清楚，只隐约看到目光一闪，盯向张用。张用轻唤一声，那孩童并不答言，也不动。他走了过去，凑近一瞧，那个孩童头发花白蓬乱，满脸老皱，眼窝深陷。

张用不由得笑起来，可才笑了一声，身后忽然传来响动，未等他回头，头顶上猛然罩下一个麻袋，倏地套到脚跟。后背又被重重一推，顿时扑倒在那个老孩童怀里。随后双脚被抬起来，塞进麻袋，袋口迅即被扎紧。而后两个人一头一脚抬着他行走起来，似乎被抬到院子里，搬到了那辆旧篷车上。

张用笑着心想，正好，便一直没有动弹，任由他们施为。李白似乎被套在车辕上，随后一阵拽马、拉车、开门声，车子行驶了起来。张用躺在麻袋中，身子随车一震一颠，晃得有些悠哉。他又捡起刚才没填成的《水龙吟》，这回略一想，便脱口而就——

起程莫问归程，浮云万里身如寄。长天泼墨，大风走笔，漫书狂意。明月来时，江湖别后，单衫独骑。任东西南北，轻摇征辔，终不改，逍遥志。

棋里江山欲坠，论白黑，孰真孰戏？笛吹巷陌，燕寻故里，尘埋旧地。灯火当年，斜阳此刻，几重梦寐？待人间雪落，千悲万喜，不堪一醉。

（第四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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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5 / 冶文彪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8.5

     ISBN 978-7-5596-1984-6

     Ⅰ. ①清… Ⅱ. ①冶…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7528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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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5

作者：冶文彪

责任编辑：徐鹏

选题策划：读客文化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唐丽娟   袁莹莹

封面设计：陈艳丽

版式设计：余晶晶   刘倩   

责任校对：绳刚   曹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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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485千字   710毫米×1000毫米 1/16  31.5印张

2018年5月第1版  2018年5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1984-6

定价：64.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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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7681002（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引子 田……

风篇 劣童案

第一章 屯

第二章 蒙

第三章 需

第四章 讼

第五章 师

第六章 比

第七章 小畜

第八章 履

雷篇 宗子案

第一章 泰

第二章 否

第三章 同人

第四章 大有

第五章 谦

第六章 豫

第七章 随

第八章 蛊

山篇 狂牛案

第一章 临

第二章 观

第三章 噬嗑

第四章 贲

第五章 剥

第六章 复

第七章 无妄

第八章 大畜

水篇 木匙案

第一章 颐

第二章 大过

第三章 坎

第四章 离

第五章 咸

第六章 恒

第七章 遁

第八章 大壮

火篇 界石案

第一章 晋

第二章 明夷

第三章 家人

第四章 睽

第五章 蹇

第六章 解

第七章 损

第八章 益

泽篇 厨子案

第一章 夬

第二章 姤

第三章 萃

第四章 升

第五章 困

第六章 井

第七章 革

第八章 鼎

天篇 焦尸案

第一章 震

第二章 艮

第三章 渐

第四章 归妹

第五章 丰

第六章 旅

第七章 巽

第八章 兑

地篇 秘轿案

第一章 涣

第二章 节

第三章 中孚

第四章 小过

第五章 既济

第六章 未济

第七章 乾

第八章 坤

尾声 风土破

引子 田……

天地之大德曰生。

——《周易·系辞》

有天斯有地，有地斯有生，有生斯有人，有人斯有家，有家斯有国，有国斯有天下。

远古之初，生民为公，不分彼此，同劳同食。只是以采集渔猎为生，一半靠力，一半凭运，收获难有稳靠。之后，渐知畜养种植之法，农业随之兴起。人力驯服天力，收获便稳靠了许多。然而，谷畜渐丰，储积渐多，人便渐次分出贵贱，地也划出公私。

商周之时，天下土地皆归天子，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西周又行分封制和井田制，土地逐级分封给诸侯卿士大夫。田地照井字划分，中间大田归王侯，叫公田；四周小田归庶民，叫私田。王侯向天子缴纳贡赋，庶民则向王侯献助力役。百千万人集体劳作，先耕种公田，之后才能耕种私田。《诗经》所云：“亦服尔耕，十千维耦”“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到春秋时，贵族堕落，民智渐醒。加之铁器牛耕兴起，庶民渐能自立，开始怨愤于贵族不劳而获、如同硕鼠，怠工逃亡愈演愈烈。鲁国顺应大势，推行“初税亩”，废止贡赋力役，不论公田私田，一律按亩收税。继而秦国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任民自由买卖土地。战国至秦汉，天下田土由公而私，由集而散，民心大畅，民力大解。男耕女织，小户农家从此遍满天下。

然而，土地既可买卖，便难免多寡不均。到东汉末期，兼并之势无可阻挡，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天下土地几乎被豪强地主占尽。到魏晋时，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割据天下，造成三百多年战乱动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自耕之农难以自存，只能依附豪强，沦为奴婢徒附。

北魏孝文帝为遏制豪强、开垦荒田，颁布“均田令”，召集流民，计口授田。隋唐平定天下，承继此法，推行均田制，将战乱无主之地均授予民，受田农户按人丁服徭役、纳绢谷。百姓安生，民力舒解，百余年间，终于击垮强横世族，迎来大唐开元盛世。

可惜，中唐以后，均田制渐渐名存实亡，难以为继，土地兼并重又袭来。穷户连片失地，却仍需纳人丁赋税。唐德宗时，宰相杨炎为解此困，推行“两税法”，不再以人丁征税，只按实有田产，贫富分等，按夏秋两季纳税。此法大为公平，甚得民心，却触怒豪户，因而推行艰难。加之藩镇割据，五代十国军阀混战，天下随之又乱。

直至宋太祖平定天下，动荡才得歇止。大宋不立田制，沿袭两税法，土地自由买卖，只依照田产，分夏秋两次收税。朝廷清简，百姓安业，几十年间，天下渐臻富庶。

富则多欲，奢则多骄。宋初俭朴之风渐趋奢靡，冗官、冗兵、冗费令朝廷不堪重负。而富贵之家，依仗权势财力，不但广占田地，更借诸般名目，隐匿田产，逃减赋税，甚而将赋税转嫁于穷户贫民。积重之下，不得不变。

神宗时，王安石推行新法，其中最紧要一条为“方田均税法”，重新丈量天下田土，按各户实有田地，缴纳赋税。此法虽有益于穷民，却招致豪户怨怒，因而难以推行。新法旧法几经更迭，到徽宗时，重用蔡京，再度推新法，天下赋税由此大增。

后有宦官杨戬，推出“括田令”，搜检荒山、退滩、淤地、湖泽，尽都归为公田，勒令百姓租佃，强征税钱。其后，更检视民田契书，追根溯源，层层追查买卖来由，由甲至乙，由乙至丙，由丙至丁……直至寻见缺误，便加重租税，甚而收为公田，招人承佃。

“括田令”由汝州开始，继而扩延至京东、京西、淮北、淮南，破产流离者难计其数……

风篇 劣童案

第一章 屯

屯者，结之不解者也。结而不解，则乱；乱而不缉，则穷。

——司马光《温公易说》

宣和三年，清明正午。

虹桥那边喧闹起来时，王盉和三弟正坐在赵太丞医馆间壁外墙的石台上歇息。这时丽阳高照，春日正好，王盉心底却仍忐忑不宁：自己咒死了一个孩童。

王盉今年已六十二岁，却身形高大，腰背直挺，须发依然浓黑。他家在二百里外拱州襄邑县一个叫皇阁村的村庄。他们是寒食前一天动身，步行三天，昨夜才到的京城。同来的还有兄长、堂弟、妹夫、侄子、堂侄、堂孙。人多，不好投亲友，他们照旧在汴河北岸崔家客店挤了一宿，虽然脏臭，房钱却少些。

王盉揣着心事，一夜没睡安稳。由于清早要进城拜祖，还得尽快赶回到虹桥，办那桩不能让人知晓的要紧事，他强振起精神，早早起来，唤醒众人，向店家讨了热汤水，吃了点自带的炊饼，便领着众人一同进城，赶到望春门外的朱家桥。

上了桥，一眼便能望见左岸边有座大宅院，门宇雄阔，楼檐苍峻，尤其中庭那三株百年古槐，树身挺拔，新枝鲜茂，树冠掩过了楼顶。王盉在桥头站住了脚，望着那宅院，心头一阵翻涌。

这是王盉祖上故宅，天下有名的“三槐堂”。而他们王家，也被誉为“本朝第一故家”。

王盉的先祖王祜，生于唐末，为人倜傥，辞气俊迈，以文辞名动京师，历仕后晋、后汉、后周，大宋开国，拜监察御史。王祜为人忠直，做了许多仁义之事。有回，太祖皇帝差遣他伺查名将符彦卿动静，并许以宰相之职。王祜却劝谏道：“五代之君，多因猜忌杀无辜，故享国不永，愿陛下引以为戒。”太祖听后大为赞赏，此举不但让符彦卿一人幸免，更于大宋不杀大臣、不因言治罪之仁政，也有献策之功，世人都称王祜有阴德。

王祜将家安在望春门外，亲手种植了这三棵槐树，并说：“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果然，其三子后来全都位登显宦，功绩卓著。尤其是次子王旦，真宗朝时被拜为宰相，柄用十八年，为相整一纪，声名隆极，殁后从享于帝庙。此后，王家名士辈出，贤才竞现，成为当世望族。

王盉便出生在这宅子里。

那时还是仁宗末年，世风淳和温善。王家更是门庭醇雅，家风仁厚。王盉记得幼年时，百十口亲族聚居一宅，上百间房舍前后相连，却从没听过吵嚷声。前庭后宅，处处安详和静，时时能嗅到一团馥郁之气，混着墨香、纸香、茶香、花香、药香……每个人面上、眼中都闪着一层和悦光泽。

族中幼年一辈，长到五岁，便都去东院书堂读书习字。教书的是自己族中长辈，读书也只重熏陶，并不苛责学业。子弟即便学问不好，将来靠恩荫，也能得个官职。他们日间常听的，都是官家今日上朝面色如何，这道诏令该不该封驳，这篇奏折哪句不妥，欧阳永叔公来借哪卷古籍，司马文正公捎了什么墨，苏东坡先生从杭州托人寄来什么茶，王安石万言书如何放肆……因此，他们王氏子弟自幼便视这天下如自家厅堂，从来不忧不惧、不羡不妒，都知道自己日后也会如父祖一般，担起这天下之任，尽一番该尽之责。

不过，与其他兄弟不同，王盉读书极吃力。一篇《论语》《孟子》文章，别人至多三天便能记熟，他却半个月都背不下来。王盉又生性有些好强，看着其他兄弟经书诵得流利、文墨写得俊雅，心里始终过不得。可无论他如何尽力，都难有大长进。那些兄弟也总是明嘲暗讽，又因他这一房是侧室所生，便越发轻鄙他，处处都疏远他。王盉心里拧了一股气，暗暗赌誓，将来恩荫得了官职，一定要做出些大功业，让那些兄弟也妒一妒。

然而，等他年岁渐长，他们王家却已绵延百年，日渐衰微。早先连门客、使从都能得个恩荫官职，到他成人时，这项恩泽已经没了。子弟们又只知读书，于营生丝毫不通。京城物昂价贵，诸事拮据，而家口却日益众多，男丁都已上百。族中强一些的子弟不愿受这拖累，先后搬离故宅，而移居他处，自成门户。剩留的这些，更没了依仗，家计越来越困窘，先是消减奢费，继而收紧日用，到后来，各房人甚而开始为少分一尺绢、多得两升米而争执。

十几年间，家中那香气、光泽便如秋风荡过一般消退不见。庭院里处处透出寒意，人人面上也都露着慌忧。王盉心里担忧，想做些什么，可自幼生在这翰墨鼎食之家，除了那些读不通的书，其余的更是一无所能，只能痛感空生了一副强壮身躯，却使不出半分力。即便能使上力，他也只是个庶出之子，这族中并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那时，王盉已到婚配年纪。原先他们王家论亲，五品以下官户，绝不肯俯就。到王盉，只要略带一点官阶，父母便尽力催促媒人去提亲。最终，王盉却只娶到一位绢商的女儿。这是他们王家百年来头一回。王盉自己愧赧之极，大半亲族却竟然羡叹那家的数百贯奁资。

成亲之后，家道越发艰难。那时，宰相王旦之孙王震、王古都还官居要职，却相继卷入党争，遭贬黜，先后客死南方。王家自此越发一蹶难振。几代先祖曾在拱州襄邑县累年置买了一些庄田，这京城再住不得，族里只得变卖了这祖宅，卖得二十万贯，去襄邑添买了一百多顷田产，又按户修造了六十多座房舍宅院，举族迁往那里。每家计口分田，不论男女老幼，一口人五十亩地、十贯钱。

离门那天，族里妇人们哭声连片，男子们也都个个垂头苦脸。王盉先也丧气，但看到那些善读书的叔伯兄弟那般失魂模样，心里忽而一动：离了这门庭，去那乡里，便不是读书做文章的世界了，分得百亩地，我这副身躯或许有用场了。

数百口人扶老抱幼，仅车子就雇了上百辆，将能搬的物件全都装载在车马上，前后绵延半里路，哭哭嚷嚷奔丧一般来到皇阁村。这村名听着大贵大雅，其实只是一处寻常村落。当时又正是深冬，遍地枯寒，满眼穷陋。一眼瞧见那荒僻景象，妇人们又全都哭了起来，男子们则全都冻住了一般。唯有王盉，偷偷露出了笑。

他是皿字辈，其他兄弟，尽是簋、盙、盎、盨这些国之重器。唯有自己，上头一个沾泥带土的禾字，一听便极村朴。如今看来，这个字却早有预见。其他那些宝器，到了这里，全都成了无用之物，自己却似乎生来便是要在这里得其所用，显其所贵。

先祖王祜曾说，天地之间，伦常最大，王家一族，世世代代都要同生同长、同居同爨，不许分隔析户，如此才能根深叶茂，血脉绵延。然而，这些年族中强支早已离居迁移，剩下各房因分食不均、掌财不公争闹了许多回。最终，自家顾自家，合族共居已名存实亡。到了这里，自然更难再同财共业。来之前，族中就为分产闹了许多日。来了这里，瞧过各自分的田地，再看到那几间仓促修造的窄陋房宅，族人们又在寒风里哭闹起来，引得这村里那几十户农人都来围看。实在冻得受不得了，众人才哭哭啼啼各自进到各自房的宅里。

王盉的妻子顾氏原以为嫁入天下闻名的王家，不知能享到何等荣华，进了门才发觉自己掉进了一口琉璃砌的穷窟。等进到分得的那一小院房舍，她看到墙壁漏风、窗洞大开，如狗舍一般，也顿时哭了起来。

王盉心里愧怜，却不愿多言，拿过院里一把破扫帚，将几间房都清扫干净后，到车边将几件桌椅床柜独自连拖带扛搬进屋。而后铺好床褥，摆好瓶壶器物。又将一只泥炉安在堂屋中间，捡了些枯枝，将炉火生了起来。再到村头井口，打了一桶水，回来烧起一壶水，屋里顿时暖亮起来。

王盉从未做过这些杂事，可动起手，竟自然便熟。他环视这陋室，生平头一回觉着双脚真的踩到了地，站到了实处。扭头见妻子仍坐在床边抹泪，便将她硬推了过来，让她坐到炉边取暖，安慰道：“你莫忧，我不会让你受穷寒。”妻子听了，又哭起来：“我不是哭穷寒，我是哭我这命，不公道！”

王盉听了，倒笑了起来。他自小便觉着这命不公道，今天却忽然觉得，公道原来有个早晚迟速，而且晚来似乎比早来好。看那些叔伯兄弟，如今个个苦耷着脸，全都没了一毫主张，他却像是回了家乡一般。不过，他没再多言，笑着转身出去，帮叔伯兄弟们搬抬什物、安置新家。

家安好后，严冬无事，其他人都三三五五聚在一处哀叹伤怀。他独自关上房门，取出在京城买的几部农书，《夏小正》《月令》《后稷农书》《汜胜之书》《齐民要术》……坐在炉火边，一卷卷细细读起来。自幼读书，他觉着像是在钻狗窦，费尽了气力也钻不进去。可读起这些农书，心眼顿时敞亮，出门看景一般，一字一句，一豆一麦，竟极有滋味。

他见书中写道，冬十二月，造酱、制腊脯、溉冬葵、烧荒、斩伐竹木、嫁果树、造农器、碓硙粪地、造饧孽、贮草、贮皂荚、缚笤帚……竟有许多要务杂事。他忙丢下书，去村中农户家瞅了一圈。果然，并没一人闲着，连老人孩童都各自忙着活计，或簸豆，或削竹，或捡皂荚……

王盉一时间顿在那里，转头见旁边院中有个老农蹲在地上，正在敲打加固一个车架，那车架并无轮子，底下却竖着两根木柄铁弯刃。王盉从没见过，便走过去问。老农笑着说：“这是耧犁。车上这木斗盒，底板开了孔，里头盛谷种，套上牛，一边犁地，一边下种。”王盉忙又问：“老丈，我要务农，该备哪些农具？”老农先一愣，随即又笑道：“这耧犁便缺不得，还得有连枷、磨、凿、锄、镰、斧、杵臼、杈、耙、铲、耘荡……一时间哪里数得完？至少也得百十样吧？单镰刀，便有铚、艾、手镰、推镰、钩、鉴、……”

王盉顿时惊呆，他原以为务农不过是锄地、下种、收割，只要肯下力便成。如今却是有再大气力，也不知从何下手。半晌，才又问：“眼下我该做哪样？”“腊月里，男烧荒，女酱腊。”老农答。

他听了，忙道声谢，先回到家寻见妻子顾氏。顾氏这两日似乎回转了心思，已不再哀戚，开始里外忙碌，清理打整家务。他将酱腊的事说给妻子，顾氏听了笑起来：“这作什么难？在娘家时，我年年跟着娘造酱腌肉。这家算是粗粗安顿好了，我正要跟你讲，去县里买些黄豆、葱椒、鲤鱼、兔肉、牛肉、羊肉。我来制几坛豆酱、鱼酱，再腌些兔脯、腊肉。来了这乡里，哪里能像京城，想吃哪般，出门便有？往后解馋救口，怕是离不得这些酱腊了——”说着，她从腰间摘下钥匙，转身去里间打开自己的箱子，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铤，出来递给王盉：“族里分你的那些钱，路上怕是已经使尽了。这锭银子你拿去，除了备办酱腊食料，剩余的就去打造些农具。”王盉大为意外，心中感念之极，却说不出话来。

顾氏将银铤塞到他手里：“我虽是商人家女儿，贤德两个字，却也自小便听爹娘教导。既然嫁了你，夫如身、妇如影的道理，哪里会不懂？不过，这钱不是白给你。我是瞧着你不似族里那些人，不过是偶落了穷寒，男儿大丈夫家个个竟像腌茄子一般软答答，难扶难持。我原想，你家儿男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如今看来，全是金笼子里养出来的绿鹦哥，除了会学几句舌，哪里见过真世面？我爹常说，穷三变，富三变，炎凉看尽才叫真世面。我算命好，没有嫁他们。你既是我丈夫，又一心要务农，我便跟你一起，合心合力，把咱们这小家兴作起来。”

顾氏果然不是随口白说，这之后，全然撇掉富商女儿的娇习，跟着王盉一起尽心操持家业，从未有怨言。王盉感念于妻子这般贤德，也加倍用力，一心习学农活儿。族中其他家都将自己的田地佃给穷户，靠租粮度日。王盉却事事亲力，跟着村中那些农人一样样学种麻麦粟豆，垦荒、溲土、耘田、犁地、施粪、播种、锄草、浇溉、收割、碾砻……

起先自然辛苦至极，每天累得碗都端不稳，但看族中人全都在窃笑暗嘲他，他攥紧了一口气，硬生生熬了过去。几年下来，面目黧黑，手脚粗皲，已经全然是个农夫，再找不见丝毫王公贵子的影迹。一年勤苦，其实收获无多，但在乡里也已是三等户，养活家小，已是富余。

起初，族中还以翰墨传家自诫，仍以读书为主。十几年间，却只有一人考中，官职也只到个小小仓监，俸禄连几口人都难养活。族人便渐渐绝了仕进之念，也开始跟着他学务农。一个京城豪族渐渐入乡随俗，落地生根，褪去了虚文，变作寻常乡土农家。

原先王盉学问不通，文思拙陋，在族中从没有半分说话的余地。他虽然生得高大，头却始终埋着，目光不敢高过任何人，因而背有些驼。这时，族人见他熟习农务，治家得法，每年收获都是自家独得，不必分一半给佃户，都开始羡妒。对他，也渐次由轻视而侧目，由侧目而正视，由正视而重看，由重看而高看。

王盉积了二十多年的郁气终于舒解，背也渐渐挺直起来。原先说话时，腔子似乎始终闷堵着，即便一肚子话，等费力说出口时，只剩硬生生、闷吞吞几个字。这时，嗓子疏通开了一般，说出话来，沉实果断，自然令人信重。

不过，王盉心中虽欣慰自得，但知道得意之色最招人嫌，因此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务农几年，更让他深知，行事做人，一个“实”字最要紧。如耕种一般，一分力换一分利，只骗得过自己，休想瞒过天地。实心实力，才得实收实报。这公道，分毫不爽。

于族人，他也能帮则帮，能助则助。他这一房中，除了一个堂兄，便数王盉年长，而那位堂兄又为人惫懒滑赖，不受敬重，因此，在这一房，王盉已俨然成为房长。几个兄弟有大烦小难，头一个便来寻他。这等快慰，甚而胜过庄稼收获。他越发自重，尽力挺直腰背，放宽胸怀，诚厚待人。

当然，为这诚厚之名，难免自损自折、自难自屈，常常为了面上好，内里暗暗吞苦水。妻子为此劝了他许多回：“虽说是同族一脉亲，可柴烧自家灶，饭添自家碗。常日守住礼，难时量力帮，已是大好了。哪里有灭了自家灯，去添别家火的？这名声如水里月，瞧着好，可真要借光照明，能靠它？他人赞你百般好，不若自得半分实。”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自小受尽了嘲鄙，这时终于能在人前昂起头。就如憋在水底的人，猛然将头伸出水面，只要吸过一口气，看过一眼天，哪里能再忍得住水底的闷？于是，他继续尽力诚厚，越来越得兄弟们仰重，说话也越来越有分量。到如今，已没人敢轻易反驳。

然而，一个孩童却将他搅乱。

这孩童叫王小槐。

王氏宗族中，嫡系是先祖王祜长子王懿一脉。王懿长子王睦是族中宗子，他自幼好学，饱饫经史，欲举进士，求取功名，却被叔父王旦劝止。王旦那时已为宰相，说我王家贵盛已极，岂可再与穷寒门户争竞？只向真宗皇帝为王睦求赐了一职，赴浙江任东阳知县。王睦也许是灰了心，任职一年便卸任，且并未回到汴京，而是隐居在东阳永泰乡。他这一房由此定居于永泰。

王懿次子王淳便成了汴京三槐王家宗子。淳生克，克生震，震生豪。

王盉祖父是婢女所生，庶出入不得正谱。论辈分，王豪是王盉的祖辈，却只比王盉长三岁。这位小祖父自幼顽劣，又因辈分高，族里人人都敬让，因此越发乖张不逊。成年后，王豪继承宗子之位。卖故宅、迁乡里便是由他一意主张。宗族中那时人人都慌失了主见，只能听他安排。

王豪人虽乖张，却极有经营才干。到了乡里，族人分产只照人丁数。王豪那时只有一子，分得的田地只比王盉多五十亩。然而，王豪旋即便将自己那片田转典出去，而后携资出门行商。至于做何等生意，族人都不知晓，只眼见着他每年回来，都比往年更富些。几十年下来，王豪不但将典出的田产赎了回来，更在乡里不断置买新田。如今不仅在宗族中最为富强，在襄邑县也是一等豪富。

只可惜，王豪生子接连夭折，直到五十四岁，意外得了个幼子，乳名叫小槐，以示“三槐王家”正脉。

王小槐今年才七岁，生得头窄嘴尖、背弓肩瘦，猴子一般，却天生极聪颖，性情更是娇纵异常。

去年，王豪一病而亡。王小槐小小年纪，竟成了这个宗族中辈分最高的一个。又是正脉嫡子，且家业富厚，族里人纷纷前去巴附。王小槐越发骄狂无忌，整日手拿一把银弹弓，揣一袋栗子，见谁不顺意，扯起弹弓便射，自称“小祖赏利市”。被射中的只能忍痛赔笑，不敢发半句言语。

王盉见不惯这等狂顽，但王小槐是自己叔父，碍于辈分伦常，只能装作不见，远远避开。然而这乡里地界只有这么大，哪里能避得开？

去年十月下旬，王盉带着两个儿子去田里覆芫荽。那时已霜降，芫荽割过后，根留在土里，用干草覆盖，不但一冬不死，还能在雪下生长。他这片地和王小槐家的一片田正相邻，那田里种的是冬瓜。王豪亡故后，他家庄客尽被王小槐打跑，那些瓜便荒弃在地里，已经开始溃烂。王盉半生务农，最见不得糟践农物，便叫儿子们拣好的摘下来，装到车子上，给那个小叔父送去。

儿子走后，他正独自弯着腰在田里覆草，后臀猛地一阵剧痛，回头一瞧，竟是王小槐。王小槐身穿白孝袍，手里扯紧银弹弓，歪斜着眼，扣住一颗栗子，正瞄准了他，嘴里大声骂：“你这奴婢生的不孝子，冬瓜冬瓜，不过冬能叫冬瓜？小祖我正等着下了雪吃冰瓜，却被你摘了——”说着，手一松，那颗栗子飞射过来，王盉慌忙躲开。王小槐见没射中，着恼起来：“你敢躲？”又抓出一颗栗子，扣到牛筋弦上，再次瞄准了王盉。王盉又羞又愤，却只能快步躲开。王小槐已经兴起，边骂边追边射。王盉后背后脑连被射中，痛辱交加，却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急躲回家，关死了院门。王小槐追到门外，仍不住尖声叫骂，不停地用弹弓射门板。王盉做了半辈子诚厚人，从没有受过这般羞辱，坐在床脚，听着外头的叫骂声、射门声，泪水禁不住滚落，几次想一头撞向墙。

王小槐骂累之后，才悻悻离开。可这之后，只要见到王盉，他便立即握着弹弓追射过来。王盉被逼得无法，生平头一回在夜里偷偷烧香祈告，求老天一把天火，烧了那个顽劣子。

让王盉震惊无比的是，他祈告了许多日后，正月间，王小槐去了汴京。随后一个消息传来：王小槐乘了一顶轿子，行到汴河虹桥上时，那轿子竟忽然燃起火来，王小槐被烧死在里头。

王盉听了，惊异之余，先是一阵暗暗庆幸，老天听到了自己祈告，除掉了这个祸患。可过了两天，他心里渐渐不安起来，王小槐毕竟只是个孩童，何况还是自己叔父。

连着许多天他都惴惴难安。有天夜里，已过三更，他却睡不着，躺在床上，忽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车轮声，四下里的狗全都叫起来。那车子缓缓驶进村子，经过他家院门，向东一直行到王小槐家院门前，停了下来。他忙起床披衣，出去悄悄打开院门，探头朝东一看，浑身顿时一寒：那辆车上挂了几只白灯笼，照得雪亮。车身垂满白绫，通体雪白，灵车一般。车前看不见车夫，只露出半截马身，那马也是浑身雪白。

王盉正在吃惊，两边和对面的院门也相继轻轻打开，黑暗中看不到人影，自然是族中人纷纷出来觑看，却没一个人敢出声。

王盉又惊望向那辆白车，见车后帘掀开，一个白色身影从车子里探了出来，白衣、白裤、白帽、白鞋，身形极瘦小。王盉仔细一瞧，惊得头皮几乎裂开：竟是王小槐！

王小槐脸色苍白，举动僵硬，木雕蜡塑一般。他手里挑着只白色小灯笼，蹬着踏板慢慢下了车，身子僵直，一步一步走到自家院前，伸手推开院门，缓缓走了进去。而后“吱呀”一声，院门关上了。那辆白绫车子忽而启动，白马拉着白车，缓缓向东行驶，穿出村子，拐过村东路口，良久，再瞧不见灯光，也听不见声息。村子顿时又沉入寂静。

王盉又侧耳细听，东边王小槐院里没有一丝动静。他不知该不该过去瞧一瞧，犹豫半晌，终还是怯惧，便小心地关上了院门。其他家恐怕也一样，也各自轻轻关起了门。

王盉一夜都没睡安稳，但再没听见什么动静。第二天他起床打开屋门，一眼看到院子，又惊得浑身冰冷：地上满是栗子！

这一惊比昨夜更摄魂震魄，寒立半晌，他才回过神。好在家人都还未醒，他慌忙出去，壮着胆捡起颗栗子一瞧，栗子结了层霜，冻得冰硬。他心里一阵寒惧，迅即想丢掉，但随即想到不能让人看见，便忍着怕，将地上那些栗子全都捡了起来，用衣襟兜着，却不知该如何处置。左右望了一阵，才急忙忙走到后边茅厕，将那些栗子全都丢进粪池里。粪池结了层冰，栗子全堆在冰面上。他又忙抓过铁锹，用力捣碎了冰，将那些栗子全都沉下去，又费力铲了些冻土，盖在上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手却仍抖个不住。

等他回到前头，听见外面一阵叫嚷。他定了定神，这才打开院门，走出去一瞧，许多族人聚在王小槐家门前。他走过去，隔着十几步，再不敢靠近，只远远望听。过了一阵，才见几个人执杆拿棒从那院里出来，其中一个说：“里头寻遍了，找不见人影！”大家又纷说了一阵，才渐渐散开。

这之后，连着几天，每到半夜，王小槐那宅子里总是传来哭声。王盉清早起来，院子里总是丢满了栗子，只能又赶忙捡起来，埋到粪池里。

他越来越受不得，族人们也都惊惶无比。大家商议去请个阴阳法师来除祟，正在犯愁该去哪里请，有个人来村里访友，众人见到，全都喜出望外。

那人名叫陆青，是个相士，通晓阴阳五行、易理占卜，尤精于望气看相。京城人都叫他“相绝”。陆青和王盉族里一个叫王伦的后生相熟，去年还曾在王伦家里小住过一段时日。王伦为人浪荡不羁，时常出门游走。今年年初，他又离家远行，至今未归。

陆青访友不着，便要离开，众人忙去拦住，将村里那桩异事告诉他，求他施法除祟。陆青性情孤傲，当即拒绝，说自己从不染指鬼祟。众人又苦苦哀求，陆青才勉强答应去瞧一瞧。王盉一直躲在一旁，听他应允，才稍放了些心，惴惴跟着众人，围引着陆青来到王小槐家院门前。众人不敢进去，王盉更不敢，陆青独自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许多天来，王盉头一次离得这么近，那院门一开，一股寒气顿时扑面而来。不到一个月，那院子竟已萧败得满目荒冷。

他望着陆青走进前堂，从袋里取出一面青铜罗盘，四处细细查看了一番。随即穿进了后堂，再不见人影。过了许久，才又走了出来，站在门前石阶上，冷着脸说：“里头的确有幼鬼萦留，想必是这宅中幼主亡魂。魂气轻盈，其间掺杂了一股冤怨不散之意。恐怕是你们当中有人亏负于他，致使冤意郁积、亡魂返宅——”

王盉听了，心里一颤，见陆青峻冷目光扫了过来，忙低下了眼。

“不过——”陆青却又继续言道，“我测其魂气与冤气，二者颇有些乖离。其魂气属少阴之相，乃幼亡新魄。冤气却呈老阴之相，似是老死旧魂。观其表，祟事似是幼鬼所为。究其源，实乃老魂所驱。相学中，这叫作‘一魂二魄’。前世旧魄附于此世新魂，老阴挟制少阴，因而，这冤气不但有此生新结，更有前世积缠。今生冤气，还好化解；前世冤仇，便有些棘手。在下无法从你们面相神气中探知，唯一办法，你们一个个到中堂，单独测判。你们谁先来？”

众人一听，彼此相觑，都不敢出声。王盉更是心虚无比，哪敢进去？不过，刚才听陆青说是隔世冤仇，倒让他大松了一口气。

半晌，族中一个年轻胆壮的后生说：“我先来吧。”说着走上台阶。陆青点点头，转身带他进去。两人走进前堂，搬了两张椅子，面对面坐下。陆青端着那面罗盘，测了一阵，而后说了些什么。那后生顿时站起来，快步走了出来，面上似忧又似喜。众人忙问，那后生摇了摇头：“陆先生说，事关气运，莫要泄露。”随即便怀着心事走了。

其他人听了，推让半晌，终于还是一个一个走了进去。出来时，个个似乎都面露疑惑，也都不肯泄露分毫。

王盉见进去出来十几个，便也壮着胆子走了进去，小心坐到陆青对面。陆青望着他，凝视了片刻，目光像是一把银匙探进羹汤，兜底搅动一般。王盉觉着自己的肠肺都被翻检了一遭，心里一阵寒怕。幸而陆青随即低下眼，盯着罗盘，左旋右旋，比照了一会儿，抬起头，眼中露出些温意：“你们今生只有些微小怨，前世却有伤毁之恨。此乃屯卦之相、郁结之兆。心欲为善，反受其殃。愤意内积，怨气外溢。你若想化解这仇怨，清明上午，到汴京东水门内、香染街口，等一乘轿子。那轿子前头有个男子，头戴一顶竹笠，左手提青布袋，右手执一根细竹，竹上挂着十数根清明辟邪彩绸。你见到那人，便走到轿子边，莫要靠得太近，朝轿子里低声说一句话——”

“什么话？”

“杀人一句寒，思亲半生哀。”

“哦？”王盉大惊，忙慌问，“这话指什么？”

“命数可解不可说，更不可泄于他人。你只须到那轿子边诚心说过这句话。前世怨、今世仇，皆可化解。”

王盉满腹疑惑走了出来，也不敢告诉旁人，陆青那句话更是直刺自己心底。思忖了许多天，心想：反正每年清明都要上京祭祖，祭过祖，顺道去那轿子边说那句怪话，就算不应验，也损不得什么，总好过这般天天忧烦。

于是，清明一早，他带着兄弟侄孙赶到三槐堂。那宅子已三度易手，前两年又被掌管内苑宦官的太尉梁师成买去。他们不敢靠近，只在河边取出香烛，插在土中，望着那三株古槐，跪下来远远磕了几个头。

往年，王盉还要带着众人绕着那宅院慢慢走一圈，今天他起身后，便催着众人赶回到东水门外，假意说：“一年难得来京城一回，各人四处游赏游赏，下午再搭船回去。”等其他人各自走开后，他忙赶到香染街口候着。

快到正午时，果然看见一个头戴竹笠、手执一根彩绸竿的男子，男子身后跟着一顶轿子。他顿时有些紧张，见那轿子渐渐行至眼前，想到院子里那些栗子，便不再多想，装作行路，靠近那轿子，低声说出陆青交代的那句话：

“杀人一句寒，思亲半生哀。”

第二章 蒙

蒙者，未知所适之时也。处乎蒙者，果于自信其行以育德而已。

——欧阳修《易童子问》

王盅坐在王盉身边，一直在想那顶轿子。

刚才，他也朝那轿子说了一句话。他不知那顶轿子里坐的究竟是人，还是鬼，也不知相绝陆青为何要让他说那句话，但这句话让他心底一阵阵翻涌。

王盅是王盉胞弟，今年五十九岁。不像哥哥王盉，王盅自小身体瘦弱，加之是庶出，在族中从来都难得有人留意到他。虽说他上头还有王盉这么一个强壮的兄长，但这个兄长不知为何，始终有些嫌厌他，对他难得有好脸色，更不带他玩耍。他总是小心跟在哥哥身后，哥哥却不时回头狠叱，让他离远些。而哥哥自己又时常只能站在庭院边上，巴巴望着那些正室子弟说笑玩耍。

好在王家教子弟读书，并不分正庶。只是到了书堂中，正室子弟坐前头，侧室的坐后面边角。倒也并非有意安排，子弟们进了书堂，自然便这么分开落座。王盅读书虽不算多好，却远强于哥哥王盉。入学才半年，就已胜过读书三年的哥哥。父母因他年幼体弱，本就偏护他一些，见他能读书，便越发疼爱。哥哥见到，自然更恼。

王盅觉察到后，跟父母讲，让他们多疼哥哥一些。母亲听了，笑着搂住他，赞他心地善。父亲听了，却以为哥哥有怨言，勃然大怒，大声喝过哥哥，让他跪在地上，用竹板狠打了一顿。王盅在一旁想解释，却吓得说不出话，只能在一旁看着哭。

先前，哥哥偶尔还能跟他说几句话，自此以后，哥哥心里怀了恨，连瞧都不瞧他一眼了。王盅先还难过，渐渐地也习惯了，再不靠近哥哥，反倒有意避开。

在这大族里，除了父母身边，王盅找不见一丝依傍，始终有些惶惶怯怯。走路生怕脚步重了，说话生怕表错了意，远远独自坐着，也怕碍了别人的眼。而且，心里这怕，又不敢让父母知道。父母每日也是强颜忍辱，便是告诉了他们，他们也无从帮他。他便小心翼翼，尽力不做错事，到哪里都先退让几步。躲在别人瞧不见的地方，他才能稍稍安心。

幼年时，唯一让他快慰的是一只老鼠。

有天夜里，他被睡梦惊醒，睁开眼，见月光极明亮，照满了房屋。他见桌上有一小团黑影，先以为是一团纸。继而，那黑影动了起来，他惊了一跳，是老鼠！那老鼠察觉，倏地溜下桌子，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他趴到地上，四处找寻，最后发觉鼠洞就在自己床脚墙边。他原想用石头堵死，但随即生出顽性，去厨房寻了一小块油饼，搁到那洞口，而后便去学堂读书。下午回来后，他忙趴到床下去看，那块油饼竟不见了。他心里大乐，又去寻了一撮羊油渣，仍放到那洞口，而后趴到床上，候了许久，却没见动静。等他吃过夜饭回来再看时，油渣也不见了。

自此，他每天都要放些食物在那洞口，食物总是被那老鼠吃掉，他却从来没见到过那老鼠。即便如此，他也觉着神交了一位朋友，自己将孔圣人那句“有朋自远方来”改作“有朋自床下来”，心里乐个不住。读了许多经书，他头一回真切明白了圣人所言的“不亦乐乎”，也才隐约发觉，圣人也是人，也有如他一般的心念情意。

自从有了这个不见面的小友，他心里亮了许多，也安稳了许多。每日有什么忧乐，都在心里偷偷讲给鼠友听。旁人看到他不时莫名其妙地笑，都有些惊异，他却不再像以往那般介意，觉着自己像是身处在一群穷汉间，怀里却暗揣着一件珍宝。这桩事，他从不敢，也不愿让旁人知晓，哪怕是母亲。

然而，有天傍晚回到家，他一眼瞧见哥哥王盉用火钳夹着样东西，是那只老鼠！那老鼠不住地扭动身子，却挣扎不脱。他见哥哥往厨房里疾走，心里顿时明白，忙尖声大叫：“放了它！”他从没这么高声过，哥哥听见，扭头惊望过来，但盯了他片刻，随即回头，夹着那老鼠快步走进厨房。他忙追过去一把扯住哥哥后襟，哭着哀求。哥哥却猛力一搡，将他推翻在地，随手关上房门，从里头插上门闩。他哭着爬起来，用力拍门，大声哀求，却听见里头一阵吱吱叫，随即一股焦臭味传了出来。他尖叫一声，猛地栽倒，没了知觉。

等他醒来，见自己躺在床上，母亲坐在身边，满眼是泪，连声问他缘由。他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即便知道，也不愿说。哥哥站在门边，冷冰冰望着他。他顿时想起那吱吱声和焦臭味，眼泪立刻涌出，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如今回想起来，活了大半生，那恐怕是他哭得最伤心的一回。自那以后，他再难得笑，也难得哭，整日木木的。成年以后，他才明白，那叫心死。那年，他七岁。

宗族败落，东迁到襄邑县皇阁村，这些事他全都浑浑噩噩，并不觉得好或不好，只茫茫然跟着族人到了那乡里。那时，他母亲已经亡故，他尚未婚配，和父亲一道分了一个小宅院、一百亩地。一切都是由父亲主张料理，他只听从吩咐。那时论亲，更没了谈资。父亲替他相中了邻乡一家三等农户的女儿，成了亲。

起先，他只是奉命，连那家女儿的面容都懒得细看。他没料到，这农家女儿竟让他心思松活起来。

这妇人名叫阿枣，腰身村壮，巨枣一般饱圆的一张红脸。圆房那夜，亲戚宾客们出去后，从外面带上了门。王盅和那新妇坐在床沿上，中间隔了一尺多。王盅自幼便难得开口要什么，事事都排在后头等自己那份，能等来便好，等不来也不敢说什么。这是他生平头一回和年轻女子同处一室，心里极慌窘，连指头都不敢动弹，只能垂眼僵坐。而身旁的阿枣，却不时扭动一下身子，或轻咳一声，或挪一挪脚尖。王盅装作没见，余光都不敢扫向旁边，两人一直静峙到半夜。起先外头还有说笑声，后来人全都散去，只剩王盅老父亲一人，送走亲朋后，关好院门，回到自己卧房，关上门，之后再听不见声息。这时，桌上红烛也恰好燃尽，屋里顿时黑下来，只有窗纸映入微微一些月光。

寂静中，王盅不由得吞了口口水，“咕隆”一声，极响。他浑身立刻绷紧，想拔腿逃走，却又不敢挪脚。身边阿枣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旋即想强忍住，却在喉咙里憋成鸡鸣一般的声响，终于没能抑住，“咯咯咯！”雌鸡报卵般大笑起来。王盅越发羞窘，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不但脸，直觉得连身子、脚底都涨得红赤。阿枣笑了许久才终于止住。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王盅再坐不住，想起身躲出去，正在踌躇，阿枣忽然开口：“你不睡？”声音脆爽，甜瓜一般，还略带着些村朴朴的娇嗔。王盅一惊，忙慌慌寻话答，半晌，却只干涩涩应了一声“嗯”。“你不睡，俺困了，俺睡了。”说着“噗噗”两声，阿枣蹬掉鞋子，转身爬到床里头，“咚”的一声躺倒在王盅身后。王盅慌忙将身子向前稍微挪了挪，心里正在忐忑慌窘，肩头忽然被一只手用力一扳，没防备，竟仰躺下去。他忙要爬起来，却被另一只手按住，力气极大，根本挣不过。阿枣的脸凑近他的脸，那甜瓜声在耳边响起：“你们京城男人都这么文呆呆的？雕花箸儿似的，非要等人来搓弄？咯咯咯……”阿枣忽又笑起来，随即竟扯开了他的衣带。他忙伸手去阻，却被阿枣一把打开，手背生疼。听着那笑声甜脆，又带着些憨顽娇羞，他心头忽然一颤，血往上涌，一阵晕醉，便没再抗拒，任她施为……

第二天，等他醒来，见阿枣侧着脸、面朝他躺着，一双水闪闪大眼，瞅着他直笑，憨朴里带着些娇艳。与自己族中那些娟秀贞静的姊妹比，虽说过于村朴，却自有一番不拘不避、不遮不饰之美。他不由得想起《诗经》中“素以为绚”这个词，再念及昨夜的情景，不由得赧然一笑。见到他笑，阿枣也“咯咯咯”笑起来，片刻，忽然盯着他说：“果然是京城大门户里的贵家子，皮肤跟奶娃儿一般呢，眉毛也生得这么俊，这对眼睛最动人心，里头像是淹了许多诗文，比春天里的水塘还耐看……”王盅头一回被外人这么细看和赞叹，有些心悦，又有些窘，脸顿时涨红。阿枣又大笑起来：“还害羞羞，咯咯咯……让俺摸摸你的脸……”说着伸出指头，摸向他的眉毛、脸颊。王盅原要躲避，但看阿枣满眼爱悦、率然天真，便忍住羞赧，闭上眼，任她抚摸。脸上痒酥酥，如同春风拂冻土，暖阳催春草……他正在晕醉中，阿枣忽然收回手嚷起来：“娘嘞！日头已经照进来了，都这早晚了！俺得赶紧起来！去拜姑舅，行早礼。嫁过来头一天就贪床，吃人笑俺是懒婆娘！”

她飞快穿好衣裳，到窗边铜镜前抓起梳子掠了几把头发，飞快簪好。又跑到盥洗架前，见铜盆里没有水，急得直跺脚。转头看见桌上那只白瓷茶壶，忙过去揭开盖子瞧了瞧，迅即将里头剩余的茶水倒进铜盆，捞着茶水胡乱洗了把脸，而后转头问王盅：“俺这模样瞧着成不？”王盅忙点了点头，阿枣咧嘴一笑，随即开门，快步出去了。

她跑进堂屋，大声说：“阿公，起恁么早？媳妇给您请安啦！您稍坐坐，俺这就去炊早饭。”王盅听到父亲只低应了一声，声气有些局促。阿枣却已脚步咚咚跑进厨房，厨房里旋即叮叮当当、砰砰啪啪地响起来，听着极有节律。

等王盅起来穿好衣裳出去时，阿枣已经端着木托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朝他偷偷一笑，将饭菜端进堂屋，摆到桌上，嘴里不住声说着：“昨晚剩了些羊肉，俺拣了几块齐整的，蒸了一碗。想撒些胡荽，没寻见，若有些豉酱也好，也没寻见，只好剁了些碎薤末；瓜菜剩得也不少，俺闻过了，并没馊，和了些豆面，熬了一锅瓜豆羹……”王盅进去一瞧，四碗菜，一盆羹，一笼热馒头，虽算不得精致，却也齐齐整整，他心头不禁一暖。自来了这乡里，哥哥王盉两口儿另住，这家只有他父子两个，每日饭食都是他操办。他哪里会这些？只是胡乱糊口而已。嫂嫂不时端来些，他们才能吃顿中口的饭菜。如今，这家里有了阿枣，顿时便不一样了。

阿枣放好饭菜，扭头笑望向他：“洗面水已经舀好了，搁在厨房门边。这家里没豉没酱，连醋也没有。厨房里有半坛子酒，已经酸了，不中吃了，正好拿来酿醋。俺去煮些热饭，和进去，拿泥封好，四十九日就能成好醋。这个月最宜造豉，俺见角上那间茅草屋空着，正好打整出来做荫房，浸一二十石陈豆子，阴覆蒸曝几道，拿坛子封埋起来，下个月就能吃到香豉了。还有，后头那片地白荒着，七月正好种葱薤，胡荽、蔓菁、莴苣也正当季。俺去耕它几道，施些粪肥，讨些种子撒进去……”

阿枣果然忙活起来，几乎一刻不停。才几天，这个家已大变了个模样，要汤有汤，寻火有火，处处都浸了层活气。王盅原本恍恍惚惚，无所适从，这时渐渐觉着生了根，有了家，看着阿枣，心里又暖又实。

过了两年，阿枣生育了个儿子，这家便越发和乐。年少时，王盅读陶渊明、王维、孟浩然那些田园诗，始终领略不到有何意味，现在却不时会想起那些诗句，才渐渐品出其间滋味。而且，那些句子虽好，却不及自己身边日常晨昏实境之真切深永。

他家分得的地，也和其他亲族一样，佃给了客户。自从娶了阿枣、生了孩儿后，王盅忽然生出想自己耕种的念头，于是他收回了几亩地，去向哥哥王盉求教。王盉自来了这里，也像变了个人，不但天天在田地里自耕自种，待他也和善了许多，听他说要学种地，先有些吃惊，但随即便笑着一口应承，一点一点教他。

他身体弱，起先扛锄头去田里都吃力，阿枣百般不肯，只让他在家里读书习字。他却抑不住这心念，执意学起来。其间之苦，远超出他所料，但眼看着青苗从地里齐整整、嫩生生钻出来，而后一天天长高，那等欢悦，无可比拟，他便咬牙强撑了下去。身体竟然一天强似一天，心底也越来越畅快。每天忙罢农活儿，虽然极累，但回到家里，见到阿枣和幼子，时时能开怀大笑出声，觉着自己比陶渊明更快意。

这乡间时日，每一天都极慢，每一年却又极快。倏忽之间，儿子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他父亲则早已过世，而他和阿枣也已渐渐年迈。其间虽难免口角争执，他却不爱纠缠，阿枣更是说过便忘，夫妻两个始终和和睦睦。许多事，早已无须言语，一个才动念，另一个便已明白。于亲族之间，他们也尽力避开纷争，和气相待。因此，常年无事，虽不富奢，却已足乐天命。

直到王小槐出生，事端接踵而至。

王小槐虽生得猥琐，天资却异常聪颖。才学说话，他父亲王豪便教他读《孝经》，他竟一学便会，三遍成诵，不到三岁，已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背得纯熟。这不但惊动了乡里，连州府都传遍。王豪大喜过望，便在宗族中请饱学之人来教王小槐。但王小槐性情太过顽劣，那些亲族教不过一个月，便被他激怒打跑。王豪无法，只得让儿子自家选，王小槐竟开口说要王盅教他。

王豪登门来说时，王盅纳闷之极。王豪自己也纳闷儿，笑着说：“恐怕是你和这孩儿前世有缘。咱们三槐王家沦落多年，终于出了这么一个稀世之才，不可荒废。重振王家门庭，恐怕就靠这孩儿了。他既然选了你，就劳你多上心。束脩绝不会少了你。”王豪是叔祖，又是宗子，王盅哪里好拒，只能唯唯答应。

王盅撂下农活儿，去了叔祖家。王小槐那时刚满五岁，见到他，脸上做出成人肃然之色，郑声说：“王盅，我选你，是因为你话少，也不似那些人，馋狗一般，甩着尾巴常来我家嗅食。我们祖宗做过宰相，我也要做宰相。官家喜爱哪些文章，你就教我哪些文章。等我做了宰相，就封你做这襄邑的知县。”

王盅被他震住，低头想了半晌，才慢慢说：“如今官家最信道教。崇宁年间重新修订刻印了《道藏》。不过，《道藏》卷帙浩繁，总共有五千多卷——”

“怕啥？一卷书我一天就能背会，一年三百卷，二十岁就能背完。咱们这就开始——不成，家里没有《道藏》，我让我爹立即买去——爹！”

王豪果然立即差人去东京汴梁买来全套《道藏》。王盅便一卷卷开始教王小槐。王小槐果然聪颖得令人难以置信，一卷经文几千上万字，只须读三遍，便已经大致记住，模糊之处，再复记一两道。只需一上午，他便能将一卷书从头至尾脱口成诵。隔一个半月，再问时，仍能一字不差。每天诵熟一卷，他便再不肯多学，抓起银弹弓，挎一小袋栗子，四处去“赏利市”。

王盅见王小槐如此聪颖，由惊而叹，由叹而敬，由敬而惧。王小槐对他，也格外另看，虽颐指气使，却从不用弹弓射他。王盅由此发觉，这顽童天性中其实也有善念，便想是否该劝导一两句。可念头才生，一碰到王小槐那精锐目光，顿时便怕了，哪敢吐一个字？

王小槐三岁时，母亲便病亡。去年，他刚满六岁，没料到父亲也染了急症，这乡里急切间寻不到好郎中，耽误了救治，一命呜呼。出殡那天，王小槐跪在父亲墓前，号啕大哭起来，嗓子都哑了，却仍不停声。众亲族去劝，他却边哭边骂，取出弹弓将众人射散，而后又跪下来继续哭，一直哭到天黑，仍在哽哽咽咽。王盅心里伤悯，壮起胆子小心去劝。

王小槐却哑着嗓问：“我怎么哭不出泉水？《搜神记》里讲的那个杨雍伯，他父母死了，他在墓前哭，能哭出泉水来，感动神仙给他一堆白石头，种下去能长出玉，能让他成仙。我怎么哭不出泉水？我也要成仙！成了仙便能寻见我爹娘！”

王盅寻思半晌，才小心劝解：“人不同，成仙之路便不同，而且其中须得有机缘。你莫哭坏了身子，身子坏了，便难有机缘。”

“机缘来了，我就能见到爹娘？”

“嗯。”

自那以后，王小槐与王盅说话时，再不颐指气使，反倒生出些亲近。不过，他每天开始问成仙机缘，王盅从来不善编谎，怕伤了王小槐的心，只能搜肠刮肚，尽力想些妥当之语，宽解这位小叔父。

自王豪亡故后，这个家便只剩王小槐这个幼孤，守着偌大家业。四周的人难免生出觊觎之心，不但亲族，甚而乡里、县里、州府，都有不少人来嗅探。王盅看着，虽然暗暗担忧，却不敢说什么。

王小槐家中原有不少仆婢，全都被他打骂走，只剩老管家两口儿，每日饭食都没了着落。王盅让妻子阿枣备些吃食送过去。正月间，阿枣蒸了一笼羊肉馒头，包了几个去送给王小槐。进门时，正巧王小槐刚出来，没防备撞到了一起。王小槐跌倒在地，顿时哭起来。阿枣忙要去扶，王小槐却一把打开她，随即爬起来，拿出弹弓，扣上一颗栗子，朝阿枣狠狠弹去。两人离得近，栗子重重射中阿枣的左眼，眼珠被射破，血浆顿时喷涌出来。

王盅得知消息，慌忙赶过去，见阿枣瘫坐在地上，捂着左眼，不住声痛叫，满脸满手的血。他的心顿时被捏碎了一般，忙借了辆车子，扶阿枣去乡里草市上寻大夫救治。大夫看过后，直摇头：“只能敷些镇痛药，眼睛是救不回了。”

活了五十多年，王盅从没这般恼愤过，护送妻子回家后，他怒冲冲去寻王小槐。王小槐坐在书房大桌边，正在翻书，见王盅进来，抬起眼埋怨道：“你欠了两天的功课，今天明天，都得背两卷。”

王盅越发恼怒，浑身发抖，却顿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处置。半晌，才恨恨挤出一些字：“你这等人，莫说成仙，做鬼都只能去阴间最下一层，永世受火刑。你也休想见到你爹娘，机缘就算有，也早已被你耗折尽了。你爹娘如今只剩两具白骨，躺在那土里头。你若想见他们，就挖开那墓去见。这一世，你注定只能孤零零，无依无傍。哭，没人听；叫，没人应！”

“住嘴！你骗我！你骗我！我能成仙，我能寻见爹娘！”王小槐猛然靠到椅背上，大哭起来。

王盅盯了半晌，忽而一阵虚乏，转觉无谓，便转身离开。王小槐却一直在哭，临出门，王盅回头看了一眼，幽暗书房里，王小槐那小小身躯坐在宽大椅子里，越发显得伶仃瘦弱，而那哭声，是真伤心。王盅甚而能瞧见他小小腔子里那颗小小的心，初秋柿子一般，还没熟，已被鸟雀啄烂。

王盅心里一软，脚底略顿了一下，但随即想到妻子那只眼睛，只能长叹一声，抬腿离开了那阔大空宅。

他没料到，那是自己最后一眼见王小槐。过了几天，噩耗传来，王小槐在虹桥上被天火烧死。他顿时回想起那天自己那句毒话“做鬼都只能去阴间最下一层，永世受火刑”，再念及王小槐最后那哭声，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说给阿枣听，阿枣也连声念佛，说他这话过于狠了，毕竟只是个七岁孩童。

负疚了一阵，那天半夜，王小槐竟坐着那辆白绫车回魂了。之后接连几天，王盅清晨起来，都见自己院子里落了许多栗子，这让他越发惊惶。

族人请来相绝陆青除祟，他进去后，陆青注视他半晌，眼里透出些温善，缓声言道：“观你之气，乃蒙卦之象。生意初萌，孤弱易伤。得逢雨露，润泽其光。烈风忽起，顿罹摧折。难承其痛，发而为怒……”他听着，如同自家一生被演述出来，心中不由得一阵恸颤。最后，陆青教他清明上午到汴京东水门香染街路口，等一顶轿子，对那轿子说一句话。他半信半疑，但心中终究被愧怕搅缠，便趁着去京城三槐旧宅祭罢祖，回到东水门，真的等来了那顶轿子。

他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走近那轿子，低声说出了那句话：

“你可怜，我可怜，同根何苦更相残？”

第三章 需

需，须也。事有期而时将至也。

——欧阳修《易童子问》

那顶轿子过来时，王盆正在香染街口。

王盆是王盉、王盅的堂兄，这一房中，他年纪最长，已经六十四岁。这回来京城，他带了小孙儿，想让孙儿见识见识汴京和祖宅。当然这趟最要紧的，是那顶轿子和那句话。

他牵着小孙儿站在香染街口听那个彭嘴儿说书，眼角却不时留意着街西头。那轿子过来时，他忙抱起孙儿，迎向那轿子，经过时，见轿窗关着，更被一幅青锦厚帘遮挡严实，看不到里头。他来不及多想，忙假意跟孙子说话，高声念出了相绝陆青教他的那句话……

那天走进王小槐家的堂屋，单独去见那个陆青时，他其实丝毫不信，咧嘴笑着，准备奚落嘲弄一番。可刚坐下来，迎面遇上陆青的目光，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陆青看起来年纪轻轻，还不到三十岁，目光却极其苍老，像是已活了三百年。与他对视，如同照一面古墓铜镜，似乎连魂魄都能被映出来。

王盆这辈子最得意的便是看人，不论人藏了何等心思，藏得何等深，他都能一眼瞧破。然而，盯着陆青看了半晌，他却丝毫瞧不出端倪，反倒觉得自己被剥光了一般，让陆青瞧了个透底，这令他极不自在。

陆青却忽然笑了笑，他面容生得清癯冷峭，这一笑，如同华山绝壁上陡然春泉飞溅，有些促狭，又有些狷傲，似乎在说：你不过是尘间一俗客，我清我狂、我高我寒，与尔何干？

王盆有些恼，陆青却仍笑着说：“我只给你个解祟的方子，信与不信，皆由你。清明上午，你去汴京东水门内，香染街口孙羊正店门前，等一顶轿子……”

王盆出来走到太阳地里，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不论陆青所言的怪法子是否真的除得了祟，那句话却细针一般，刺穿了王盆不知结了多少层老茧的心……

王盆的父亲是这一房的长子，王盆又是头一个儿子，原本该受尽荣宠，可命数偏偏最爱逆着人。他们这一房是偏房，住，只能住在那三槐大宅院的边角矮房里；吃，只能等前头吃罢，捡些略看得过的剩食；站，也只能站在最后最边上，还得和那些正房子弟至少隔开一尺之地……外间人不知情，都说哪怕偏房，也是三槐王家的偏房，富贵尊荣，远胜过寻常官户的正房子弟。王盆先还有些自伤，听了许多回，渐渐也就信了。

真正让王盆难心的，是自己的父亲。不知为何，他父亲始终不喜他这个长子。父亲鼻梁生得有些歪，只要一见到他，那鼻子便歪斜得越加刺眼，似乎恨不得从那歪鼻孔里冲出一道大寒风，将他卷到没人烟的边塞去。因此，王盆自幼就怕父亲，父亲的话音、脚步声，隔着几十步、几道墙，都能立即听到，浑身也随即起一层寒栗，慌忙便要躲开。

王盆下面，接连又生了两个弟、三个妹。弟弟也罢了，可连妹妹，父亲都似乎更加疼爱，见到她们，不但时常露出笑，鼻梁都比寻常要正一些。王盆偷偷留意父亲的鼻梁，发觉那鼻梁其实是父亲的心。他最疼幼子，鼻梁最正；接下来依次是二弟、三妹、二妹；疼得最轻的，是大妹，鼻梁也只是原样，并没有更歪。

王盆曾偷偷向母亲诉苦，母亲却说：“知足吧，你没瞧见你二叔是如何打骂王盉的？你爹恼极了，也不过是将你踢几个滚儿。王盉呢？竹尺、棍棒、板凳、火钳……哪样没挨遍？你听见王盉抱怨过一声没？他挨了打，还能替他家挣个严父孝子的名声，你替你爹挣到过一根葱，还是两瓣薤？有在这房里争一尺的心，不如多去外面争一毫。”

王盆一听，埋下头，再没了言语。从母亲这番话里，他学到了两样：再不好，也莫抱怨，这世间本没有公道；若真要公道，此处得不着，就该去别处讨还，讨来一分，便赚一分。

那时，他的“别处”只有两处：一处是正室，一处是侧室。为了争讨，他也渐渐生出两张面孔：对正室子弟，小心讨好，曲意奉承；对侧室子弟，寸土必争，睚眦必报。

时日久了，他真的成了一只盆子，朝上时，仰脸虚受，多少嘲辱都能盛纳；朝下时，翻盆盖死，一丝光都不肯漏。因此，正室子弟都爱他乖觉灵便，侧室子弟则都怕他心冷手快。

当然，不论正室，还是侧室，还有一些人既非爱，也非怕，而是厌他。对此，他自有良策应对。若是正室厌他，他便小心避开，不去触惹；若是侧室厌他，他则浑不介意，那等人无度无量，自恼自愤，合该卑陋一世。

在那三槐故宅里时，他始终是侧室子弟中最得意的一个，别人到不得的地界，他常去；别人沾不到的油荤，他常舔。

只有一个名叫王盥的堂弟，让他受过一场折辱，至今难恕。

王盥小他三岁，心思深沉，极难看穿。那年正月，族里分赐元宵。照旧例，上头厨房的仆妇端来，挨次给各家分舀。但那天那个仆妇使懒，将他们这一房的元宵全盛在一只木桶里，提过来垛在院门边便走了，由他们各自分。

王盆当时正要出门，头一个瞧见，慌忙奔回家里，寻了一只最大的瓷碗，飞快跑出来舀。哪知王盥也迅即赶到，手里拎着个大铜盆。王盆一见那大铜盆，又悔又愤，忙急抢一步，去抓木桶里那只长柄铁勺，刚触到勺柄，却被王盥一把抢过。王盆越发恼恨，伸手去夺，王盥哪里肯让？两人随即争执厮打起来。

王盥左手铜盆，右手长勺，如一盾一矛，王盆手里却只有一只瓷碗。兵器上便已尽输，加之王盥手狠脚快，乒乓噼啪间，王盆便已重挨了数下，大瓷碗也被打落摔碎。

这时，亲族们闻声，纷纷跑出来，忙拉拽劝止。王盆身上伤痛，心内更加怒焚，知道这一战若是这么罢休，此后将再难在侧室子弟间抬头。他忙四处急扫，寻找称手兵器，但这前院为过节，清扫得一干二净，除了两株梨树，再无他物。树枝倒也好，但枝子有些高，跳起来也攀折不到。急怒间，王盆一眼瞅见那只元宵桶，桶里冒着热气，仍很烫。他横下心，一把挣脱抱住自己的亲族，疾步过去，右手拎起那桶，左手托住桶底，怒喝一声，朝王盥奋力泼去。王盥正被几个亲族拦着，见到汤水泼来，几个人全都慌忙躲开。另有一个人却怒喝着疾步赶来，结果连元宵带汤水，全都泼到了那人身上。王盆定睛一看，是自己父亲。

父亲鼻梁歪得几乎要横过来，他怒声喝令王盆跪在那摊元宵汤水里，当着全房亲族，唤人取来一根火钩子，狠狠抽打了百十下，打得王盆趴在那汤水里动弹不得。那汤水早已结冰，却不许他起来。疼都在其次，王盆最心疼的是自己身上那件银线梅纹青锦长袄。那是一个正室子弟穿剩下，赏给他的，是他穿过的最金贵的一件衣裳，在日光底下闪闪耀目，同房堂弟们哪个不馋羡？可拷打完后，那袄子锦面裂了几十道口子，里头填的丝絮全都散露出来。他趴在地上，如同一只剃乱了毛在寒风里哀咩的瘦羊。

这辱，一旦受过，便再抹不去。那天之后，侧室那些子弟再看到王盆，神色都有些异样，怕意少了，嘲意多了。正室子弟倒还好，他们听说后，至多只嘲问奚落几句。不过，王盆这只盆子的底下似乎裂了道暗缝，原先数倍的嘲辱他都受得住，这时心里却微微发颤，隐隐作痛。

至于王盥，每回碰见，都斜着眼、昂着头。王盆自然不想饶过王盥，几回使计策，诬陷嫁祸给王盥。王盥由此受的责罚远胜过他那一回，从此眼再不敢斜，头再不敢昂起了。但王盆心底里那场辱却丝毫未减，每逢元宵，亲族们总要当面背后说起当年那桶元宵，他却只能讪笑。

心里这伤敷不得药，裂了口子，只能等它慢慢结痂。结的痂多了，心裹了层硬甲，人笑人骂，便再难刺穿。过了几年，王盆渐渐将自己的心修炼成了个铁核桃，莫说人嘲笑，便是当面痛骂，也全当一阵扑面杨柳风，痒酥酥，麻丝丝，只会惹他笑。人都说他那张脸上罩了个铜盆子，他心里却暗乐，铜皮哪里有面皮这般能软能硬、能咸能淡？

举族迁居前，王盆娶了妻。岳丈是个低阶军头，生的这女儿性情极悍，动辄脱鞋打人，常撵着他满院子窜。王家百年诗礼，头一回有这等媳妇。不过那时家族业已败落，时常吵嚷不宁，亲族们也便没有太惊诧，反倒凑着看滑稽。王盆自家，早已不怕人笑，只怕疼。他使尽诸般小意奉承，才让妻子断了爱穿皮底鞋的旧癖，将鞋子换作了布底。

王盆最爱敬这妻子的一条是：她于公婆跟前，也毫不知礼。略不顺意，便又哭又闹，王盆父亲的鼻梁被她气得倒斜。闹了几场后，父母逼王盆休了这悍妻。妻子听到，顿时冲过去，哭得焦雷砸锣一般，高声讨要填进这家里的奁资，更嚷出这当老父的，偷瞧儿媳换衣洗澡。隔了几座院的亲族都闻声赶来瞧戏，王盆父母人穷心虚，只能歪着鼻、抖着手，躲进后头。妻子将整套闹山门杂剧演罢，才在众人哄笑中，得胜归营，自此，王盆父母再不敢轻言一字。王盆则畅快之极，无比感念家中这位悍菩萨，越发俯首投地，尊崇供奉。

举家迁到襄邑后，亲族们都在哀泣，王盆反倒得了便宜。自己小家析分出来，再不必受父母辖制。自家有房有田，足以饱腹度日。亲族间，不论正室侧室，各家家境都相当，他也再不必去巴附谁，埋了许多年的头终于昂了起来。每日吹了灯，便极力伺候妻子，让她替他一连生养了八个儿女。

他始终忘不掉幼时之痛，不愿像自己父亲，便尽力公平对待每个儿女，不让一个心里积下委屈。可是儿女多了以后，家里分的那一百亩地便渐渐难以支持。他见堂弟王盉自耕自种，每年所得多出一倍有余，心里馋羡，也试着去学种田。可那苦，他无论如何也挨不住，怕累折了腰，这家计便越没依仗了，只得绝了这个念头。

那时，宗子王豪逐年富绰起来。他只得捡起旧日本事，赔起笑脸，去巴附王豪。虽得不到多少大利，但不时能沾蹭些茶饭，填饱自家肚皮，给儿女省出一碗饭来，也算种了一把稻麦。

时日久了，他昂起的头重又垂了下来。不过这和当年不同，当年只为自家，如今却是为妻儿，便是把头垂到粪土里头，又值什么？

去年，王豪一病而亡，王盆心里无比欢欣。那家只剩个六岁幼童王小槐，只要团拢好了那孩童，何止赚些粮米柴炭？于是，他便开始加力去讨王小槐欢喜。然而，王小槐眼目嘴巴都极尖利，一见他凑近，便立即说：“你个讨饭盆，我爹爱听你狗舔声，我却最厌狗癞子。等我爹不在了，我要把这村里所有的狗都打杀了喂乌鸦去。”

王盆听了，脸上笑着，心里却顿时有了个主意。他回到家，趁妻子睡熟，偷了钥匙，从奁箱里窃了一只金耳环，赶了十多里地到县里，用那耳环换了一把银弹弓，又飞快赶回来。他见王小槐独自在院里玩耍，忙双手托着那银弹弓，小心凑近：“小叔父最厌狗癞子，老侄儿我也最厌。老侄儿特意去县里，百般辛苦，寻了这件宝器，孝敬给小叔父。您厌哪条狗子，就使这个射它。”王小槐见了，果然大喜，一把抓了过去。王盆忙捡了几颗石子，请王小槐试耍。王小槐射了几弹，越发欢喜，转身出门跑到隔壁王盥家，去射他家那只土犬。王盆顾不得腿疼，忙跟过去，四处替王小槐捡石子。王小槐一弹接一弹，射得那只土犬扯着链子不住惨叫避躲。王盥闻声出来，只能苦着脸赔笑。

王小槐射罢这只土犬，又去寻下一只，接连射了十几只，手酸得拉不开弦，这才罢休。第二天，他嫌石子脏，竟揣了一袋栗子，也不再射狗，开始射那些亲族。王盆瞧着那些栗子被如此糟践，心里疼惜得连声暗叫造孽，面上却丝毫不敢露出，只能跟在王小槐后头不住地拍掌叫好。那些被射的亲族不敢道王小槐不是，尽都骂王盆。王盆并不回口，只当听不见，细数与自己有宿怨的亲族，一个一个撺掇王小槐去射。王小槐对王盆也再不嫌厌，时常赏些饭食钱物。王盆大为得意，越发卖力讨王小槐欢喜。

去年秋天，有个中年锦服男子忽然登门，是本县一个富户，关起门和王盆商议一桩事，说他想买王小槐家那宅院和院后那片田地，他寻过王小槐，那孩童却坚意不卖。中年男子留意到王盆时常在王小槐左右，因此来拜托王盆说服王小槐，若能成，酬谢五十两银子。王盆一听这酬银数字，顿时满口应承。五十两银，能买几十亩地呢。

中年锦服男子走后，他立即寻见王小槐，探他的口气。王小槐一听，顿时骂起来：“这些人尽是癞狗子，一个个想来骗我。老狗子，你去给我寻些羊粪球子，他们若再来，让他们吃粪球子！”

王盆一听，再不敢言语。默默思忖了两天，忽然生出一个主意，盘算好后，便去小心诱哄王小槐——

“小叔父，侄儿今年越发呆钝，唤您小叔父时，舌头常常绕不过来。万一唤错了，岂不是大不孝？您唤我老侄儿，也是啰唆。不如咱们叔侄将这称呼改简便些？”

“改啥？”

“我唤您父亲，您唤我儿，岂不了当？”

“也成。”

“不过……其中仍有些不妥……”

“又哪里不妥了？”

“子曰：必也正名乎！”

“这我三岁就背会了——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王小槐一口气飞速背完，随即问，“老狗子，究竟哪里不妥？”

“父亲果然灵性天成，慧识超群，儿的意思正在孔圣人这段话里。你我虽父子相称，却有其名而无其实，旁人听见，必定会生疑。”

“谁敢多嘴，小祖赏他爆栗子！”

“父亲这栗子金贵，世上人无数，哪里赏得完？不若因其名而成其实。”

“要吃屎老狗子你自吃去。”

“儿子说的不是屎，是实。父亲现今并无子嗣，不若将儿过继过来——”

“啥呱唧呱唧的？”

“是过继。父亲正式认继我为您的儿。”

“那你就呱唧过来呗，这也要啰唣。”

“过继得有中人为证，还得去官府改定户籍。”

“谁耐烦这些？儿子，走，跟我赏栗子去，今天该赏谁了？”

王盆见王小槐并不介意过继一事，心中暗喜。只须自己写好过继文书，请个中人，答应些谢资，再使些钱，去县里疏通停当，而后哄骗王小槐去那里，画了押，改了籍，自己便成了他继子，卖屋卖田的事，便好下手。即便卖不成，其他利处也数不清。

他踌躇满志开始谋划，先费了许多软话，几乎跪烂了膝盖，才说通了妻子拿出些钱来，而后便去物色中人。中人还没寻到，王小槐却告诉他：“我不呱唧你了，我要呱唧王盥。你也是个癞狗子，不过是想贪我家的肉。王盥是头呆羊，比你乖许多。”

王盆一听，如同一桶元宵汤水劈头泼下，烫极又冷极，惊了片刻，竟忍不住扑通跪倒在这个和自己孙儿一般大的孩童面前，哭着哀求起来。王小槐却掏出银弹弓，扣上一颗栗子，叫他立刻滚。他才要哀唤“父亲”，胸口已挨了一弹。他忍着痛，又要哭告，脖颈又中了一弹，又痛又咳，再说不出话。王小槐却已经高声唤着“王盥”，跑出去了。

当年那场大辱大恨重又翻腾起来，王盆只余一个念头：我得不着，你也休想！咬牙切齿想了几天，去县里买了些硝、硫黄和木炭，拿到王小槐家，说又寻到一样好物事，教王小槐将那三种火药粉混起来，点烟火耍。王小槐果然十分欢喜，忽而用纸包，忽而灌到竹管中，耍得兴起。

王盆则悄悄回去，等着王小槐家起火。然而，等了许多日，王小槐都安然无恙，并来寻见王盆，说那些火药粉都用尽了，让王盆再给他些。王盆虽然疼惜钱，但恨比钱更重，便又去买了一大袋子送给王小槐。

一直到正月，王小槐仍无事。王盆恨得夜夜磨牙，却再想不出其他报仇的法子。谁知一个消息传来：王小槐去汴京看元宵灯会，轿子竟自行燃起来，王小槐也被活活烧死。

王盆盼了许久，可真的盼来，解恨之余，心里暗暗有些慌怕起来：莫非是我送的那些火药造的这祸？接着，王小槐夜半还魂，一连几天，王盆院子里撒落许多栗子……

后来，他去见相绝陆青，陆青审视他良久，目光似嘲似怜，徐徐道：“尔形尔气，需卦之象。所盼屡空，所愿常缺。其意难足，其志难伸。转憾为怨，似骄实怯。曲身扭形，盘曲成蔓……”他听着，这字字句句，似乎将他心迹描画出来了一般，不由得后背汗湿。最后，陆青教他清明晌午到汴京东水门那轿子边说一句话，那话乍听毫无来由，但默读几遍，不由得回想起儿时，一时间，竟令他极伤怀：

“同为骨血亲，缘何分高低？”

第四章 讼

夫使川为渊者，讼之过也。天下之难，未有不起于争，今又欲以争济之，是使相激为深而已。

——苏轼《东坡易传》

清明近午时，王盥站在香染街口那个书讼摊边，瞧着那个人称“赵判官”的疤脸讼师给人说讼案，眼睛却一直瞅着大街西边。

相绝陆青所言的那顶轿子过来时，他忙走过去，略略靠近那轿窗，眼睛不敢朝里偷望，只匆匆说出了陆青教的那句话。说完后，忙远离了那轿子，前后虽然只有片刻，他却已经满身大汗，大病初愈一般。

王盥比王盆小三岁，今年六十一岁，和那三兄弟一样，在三槐王家大族中，作为偏房一支，头顶上始终被压着，从不能大声出气。

王盥的父亲气性强，自小刻苦攻书，却屡试不中，靠恩荫，得了个从九品将仕郎的散官官阶，既无实职，也无禄钱。一生不得志，盼着三个儿子能替自己挣些荣光，因而督教极严，写字略错一笔，便是一顿竹板。

王盥是家中长子，父亲寄望最重。从三岁起，父亲便亲自教他读书习字。王盥心思行动都有些慢，父亲一瞪，便慌了神，因而屡屡出错，不断受责打，手心手背时常红肿，却连哭都不敢哭。学了三年，连一部《论语》都背不通畅，写就更加吃力。父亲大感失望，索性弃了他，转而去教二子、三子。王盥自己也灰了心，从不敢想仕进。

王盥的母亲生性温懦，一切都依着丈夫，见丈夫不爱王盥，也便减了疼爱。对此，王盥从不敢有怨言，反倒满心怀愧。但那时毕竟只是个孩童，偶尔在外头受了委屈，不敢让父亲知晓，便偷偷跟母亲诉苦。然而母亲听了，从来都先是一句“千万莫让你爹知道”，接着便是一顿责备，难得听到一句安慰。

在家没有爱重，在外头没有依仗，王盥只能靠忍让。忍让得久了，多不公都觉着应该。族中其他子弟还好，唯有王盆，事事都爱占先，同辈中，他又年纪最长，众兄弟都争不过，只有让着他。有一回，族里照例给子弟分笔墨和纸，他们偏房的也在分例中，只是略粗简些。王盆自然先拣了最好的一份，王盥则总在最后。他抱着自己那摞纸、几支笔和一袋墨丸，正望家里走，突然被王盆拦住：“你读书又不中用，要这些做什么？分我一半。”

若是其他物事，王盥恐怕也让了，但这文房父亲最看重，每回分了，都要一一点数过，而后锁在箱子里，从不许损费半页纸。因而，王盥死死抱紧，忙往家里跑，却被王盆一脚绊倒，怀里的纸笔墨袋全都掉落。王盆顺手抓了两支笔、一叠纸便走，王盥几乎哭起来，忙爬起来追上去讨要，王盆却不肯给，反倒诬他偷了自己的。王盥又急又愤，却不知该如何争辩，一把扯住王盆衣带，伸手去夺，争来夺去，将王盆衣带扯破了。这时，两人的母亲全都闻声赶出来，王盆的娘素来争强，见儿子衣带被扯破，顿时大骂王盥，连王盥母亲也一起骂了进去。王盥母亲一直有些怕她，只能指着王盥责骂。王盥想解释，胸口却被屈愤塞住，眼泪顿时急涌出来。

正在这时，王盉、王盅的父亲走了过来，这位二伯在他们这一房中最有威严，他高声喝住：“这两个孩子素来是哪等性情，你们做娘的难道不知？盆儿，把纸笔还给盥儿！为人莫要过分！”两位母亲都不敢再争，王盆也只得把纸笔还给了王盥。

回到家里，王盥又被母亲低声责骂了一场。他低头垂泪，不敢应声，心里却从未这般委屈过。他默念二伯那句“为人莫要过分”，这是他头一回知道世间有个“分”，也隐约明白，这“分”是一道瞧不见的线，诸事可让，“分”却不能让、不该让。只是，这“分”究竟在何处，他却有些想不明白。

不过，这之后，他常记着二伯这句话，遇到不公，若觉着过了“分”，再不一味忍让，总要尽力试着分辩两句。就算分辩不过，心里也不像以往那般，视不公为当然。

那年元宵节，族里分灯笼，王盥刚领到自家的两只，便遭王盆争抢，弄坏了一只。他母亲冤骂了他一顿，又命他去二伯家讨回自家铜盆。王盥拿了铜盆，刚出来，便见前头厨妇来送元宵，说了句“你们各家自己分”，把那元宵桶搁在院门口便走了。这时王盆正好进来，看了那桶一眼，飞速奔往家里。王盥知道王盆一定是去拿碗来抢元宵，便拎着铜盆走到那桶边。

照规矩，王盆家是长房，分东西都是他家排头，王盥起初并没想抢先。可是，王盆抱了只大瓷碗冲出来时，凶巴巴瞪向王盥，恶犬夺食一般。王盥被他这一瞪，顿时想起他做过的那些过分之事，心里一阵愤起，赌气先抓住了勺柄。王盆大恼，瞪眼龇牙就来抢。王盥极少与人争执，更莫说打斗。可那一刻，怒火冲头，忘了一切，挥舞起铜盆、长勺，和王盆对打起来。王盆长他三岁，他一直有些怕，可那天动起手来，竟迅即占了上风，更意外发觉，打人竟如此解恨、痛快，因而越发忘了顾忌，狠命击打王盆。每砸中一下，他心里便像是大咬了一口雪甜鹅梨一般爽畅。

不过，亲族们迅即赶了出来，将他两人拦拽住。王盆羞怒之下，误将元宵汤水泼到自己父亲身上，挨了重罚。王盥也被父亲在家里打了二十竹板，喝令他一夜不许睡，罚抄三十遍《孝经》。以往，王盥被责罚时，心里都极伤愧，这回却全然不同。他一边抄《孝经》，一边听着外头王盆的惨叫声，从没觉得写字竟会如此畅快。

然而，畅快之后，祸事接连而至。先是学堂里那些正室子弟的物件相继丢失，寻来寻去，竟都从王盥书袋里搜出。每搜出一回，王盥便被教他们的那位伯祖责罚一顿，回去后又被父亲责打一场。王盥知道是有人栽赃，除了王盆，应该再无他人。他被责罚时，王盆总在人堆里盯看，笑得极古怪。王盥恼恨之极，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本，学堂里那些亲族子弟虽难得在意他，却也极少为难他。自从背上这窃名，众人眼里满是厌鄙。王盥想躲开，可父亲一旦知道他逃学，罪责便更深了。他只能硬挨着那些嘲骂，缩在角落里，从不敢抬头。唯一能做的是，时刻看好自己的书袋，再莫让王盆得手。如今虽然已经年过六旬，可只要回想起当年学堂里那些时日，王盥心底都会一阵阵抽紧。

他的厄运却并未止于此。他们三槐王家有个规矩，子弟们每天分班清扫祖宗祠堂。有天，轮到了王盥他们这一房，王盥和王盉、王盅、王盆等兄弟一起去了祠堂。王盥拿着扫帚正在供桌前埋头清扫，桌上一只砚台忽然跌落，里面的墨汁洒了一地。王盥顿时慌了神，忙找来抹布，端了一盆水，费死了力，才擦拭净地上墨汁。最后，他捡起那砚台，一瞧，边上刻着一个“盥”字，竟是自己的砚台。他顿时惊住，不知道这砚台怎么会盛满了墨，搁在这供桌上，又怎么会跌落下来？这时，一位掌管祠堂的叔祖走了进来，那叔祖瞪了王盥几眼，随后望向供桌，面上神色陡然一变。王盥忙顺着叔祖目光望去，一眼望见供桌正中间祖宗王祜的牌位，不由得惊呼出声：那牌位上沾污了一大片墨汁。

那天，全族人几乎都拥到了祠堂，王盥被罚跪在供桌前，脱去上衣，光着脊背，被重责了一百杖，打得他几乎断了气。被抬回家后，父亲喝令母亲，不许给他敷药，只把他丢在床上，床头搁了一碗水，两块饼，从外头锁了门，任他自生自灭。

王盥已经想不起那几天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虽然保住了这性命，但等房门打开，再出去时，人已经如同鬼魅。在这家里、族中，他再也没有丝毫容身之处，不能发一点声息，不能拿眼瞧任何人。他想逃走，但自幼生在那三槐大宅中，莫说大门，连前院都只去过几回，不知自己能去哪里。他想死，但一想到死后，不但没有人哭，众人只会更轻鄙他，只会庆幸眼前少了一件厌物。这让他不甘心，正是因这一丝不甘，他才活了下来。

让他意外的是，三槐王家举族迁往襄邑，竟也给他分了五十亩地和一间窄屋。

那片田地在村北大土丘背后，隔了一大片林子。那间窄房就在田边，和父母、亲族们房宅隔了有半里地远。头一回站在那片田地上，虽然寒风如刀，四下里一派荒寂，王盥却觉得站在了桃花源。

那窄房中只有一张旧桌、一只粗木矮凳、一口土灶、半屋土炕。搬来前，亲族们各自打理物件器皿，母亲只分了王盥几只缺口瓷碗茶盏、一把瘪嘴铜壶、一口断柄旧铁锅、一套薄被褥，一只藤箱都装不满。他怕碗盏撞破，见地上丢了几本旧书，便拿来衬垫。到了这里，见没有扫帚，他便拔了些枯枝，用草捆扎起来，将屋子大略清扫干净，拔些干草，塞住墙上破洞漏缝，将那几件器物一一摆好，又去拾了些柴棍，想生火，却发觉没有火石，只能去亲族那里借火种。

出门走了半截，王盥心生畏意，停住脚，想起东边邻村有几户农家，便去那里借。他敲开头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个老汉。老汉先是一愣，听他借火种，忙笑着说：“有有有。”随即进去用个短柄旧陶盆，盛了半盆火炭，笑呵呵递给他，又嘱咐他小心烫手。他接过那陶盆，眼睛忽然一热，险些涌出泪来。这几年，头一回有人对他这么热肠。他忙逼回泪水，连谢字都说不出，只点了点头，匆匆转身回去了。

土灶里燃起火，窄屋立刻暖亮起来。关起门，站在那窄屋中，环顾四周，他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终于能自家做主了。

族里还分了他十贯钱、几斗豆麦，那个冬天，他便靠着这些口粮过活。每日熬了豆麦粥，慢慢啜饱，或在窄房里呆坐，或去外头荒田枯林中随意走走，不但从不孤寂，反倒从没这般舒心自在过。到了夜里，燃起柴火，独坐在火边，望着火焰，时时忍不住要露出笑来。

不过，夜里坐久了，毕竟乏困无聊。他想起那几本旧书，便从箱子里找了出来，里头有半卷《诗经》、几卷《史记》、一卷《尔雅》、一卷杜诗、大半卷陶渊明集，虽都有些残破，却都大致能看。他便一本一本拿来读。自小他就怕读书，看到文字，只觉得繁难。然而这时细细读起来，发觉每一字、每一句都深含意韵，且各个风味不同，如同摆了满桌的青皮、豆蔻、香药、韵姜、橄榄、薄荷……任他拣选细品。尤其《诗经》《国风》、陶诗和杜诗，原先只是古人诗中情景，隔了千百年、千百里。这时读起来，却化作身边之景、心中之情，其间悲喜如同从自己胸中流出。当年，他常听父亲和叔伯们谈论诗书，说什么杜诗佐酒、陶文疗饥，这时也才终于明白其中况味，且比父亲叔伯们坐而论道更加深切入心。

到了春天，那些豆麦快要吃尽。他看陶渊明能荷锄耕田，自己也该自种自食，但瞧着那荒田，全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他想起那个借火种的老汉，便去求教。老汉姓鲁，听了来意，惊笑起来：“这农活儿哪里是您这等贵人做得的？”王盥忙解释：“我哪里是什么贵人？况且迁居到此，便得入乡随俗，自家求生。还请老丈不吝赐教。”鲁老汉见他说得诚恳，便一口应承，悉心教他锄田垦种。

正月首种麻枲，鲁老汉替他商计好，五十亩地拿十亩种麻。地里满是枯草，得先燎荒。这个虽不难，王盥却也被烟熏得不住抹泪，狂咳不止，险些将自己衣襟燃着。鲁老汉有个女儿叫阿荞，来给他们送饭，看到他这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原先被人笑，王盥只能郁郁忍着，这时心中竟毫不介意，反倒跟着笑了起来。

春耕宜早晚，田燎过后，鲁老汉牵着自家两头牛，叫儿子扛着犁，天才微亮，便来敲门叫醒王盥，教他垦地。那犁极重，又是未耕生土，用力须生猛，犁辕得牢牢把稳，同时还得操喝好牛。王盥双臂哪里有这气力？土里随意遇到些草根，犁便立刻歪了。一垄都未耕完，双手就已起泡，累得倒在土里，大口呼气。但他只是觉得吃力，并不觉得苦。鲁老汉劝他歇息，他立刻爬起来，继续扶住犁柄，歪歪斜斜又耕了起来。

这十亩地，鲁老汉一早上便能耕完。王盥却足足用了十天，才算耕过一道。耕完后，又须耙劳。用铁齿耙纵横细耙，这样土才细密、立根才深稳。耙过后，又得细耕，边耕边用石碾磨平，叫作“劳”。等田土碾成大白背，得再细耙四五道，直至其地爽润，面上出一层四指深油土，才算功成，可以下种。

这时，王盥双手已经磨破了几道，微动动手指都痛。鲁老汉女儿替他寻了些草药捣烂，敷在手掌上，用布巾裹好。他忍着痛，硬生生熬了过来。好在身体渐渐惯习这劳累，每天起床不再酸痛，精神也健旺了许多。

等麻枲下了种，已是二月，又要种粟，又得开始耕耙。他行动虽仍拙笨，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吃力，一天天渐渐熟络起来。半个多月，粟地也耙劳完了。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微雨，他清早出门，走到田边，见四野清凉，终于能觉到春气初来。瞧着自己耕耙过的那两大片田，平整微润，极舒心悦目。他正在欣慰，眼角忽然一闪，似乎瞥见一小星绿意。他忙蹲下身，凑近麻枲地去瞧：芽！极细嫩的一小棵绿芽，从一粒泥土侧边露了出来。他几乎欢叫起来，又怕惊到那小芽，睁大眼睛静静笑瞅了半晌。看那小芽被那粒泥土压着，心里忍不得，寻了根细草棍，小心将那粒泥土轻轻拨开，小芽顿时整个露了出来：嫩鲜鲜，略带着些小小娇俏，像个穿绿衫、极微小的幼女，惹起满心满怀爱怜。

随着那棵嫩芽，两棵、三棵、十棵、百棵……一两天之间，麻枲地里便星星点点遍冒绿芽，整片地都似活了一般。生平头一回，王盥如此欣喜欲狂。到三月时，两大片地都已绿蓬蓬生满了青苗。他又开始种豆、种黍、种薏苡、种莴苣……在鲁老汉父子帮扶下，竟将五十亩地全都种满。

其间，分的豆麦早已吃尽，王盥只能用那十贯钱向鲁老汉家借支余粮，鲁老汉却执意不收他的钱，叫儿子给他扛了两大袋麦子。王盥何曾受过这等恩惠？心里感激之极，却不知该如何回报，只能铭记在心以待来日。来日未至，鲁老汉的恩德却一日深似一日。播了种只是开头，接下来锄治、粪壤、灌溉、收刈、碾打、贮藏，里头每一步都有许多关节，都得鲁老汉一样样教。到了五月，他终于收到第一把豆子。他剥开豆壳，看到里头嫩绿饱满的豆子，喜得眼泪都快涌出了。

就这么，在鲁老汉教导下，他一天天变作个农夫，每日从早忙到晚，食量比原先大了三倍还多，夜里天一黑，倒头便睡，一睡便到天亮。从前诸种伤恨尽都如雨渗泥土般无影无踪。整整半年，他没有去瞧过父母亲族，他们也没来瞧过他。同在一村，两下里却像隔了天地。

到了秋天，他收了近百石谷物，堆得小山一般，除去税粮，也足够他吃十年。老汉父子又帮他修造了一座小粮仓，里头贮藏了三十石，剩余的，装到牛车上，运到县里，一斗八十文，卖了近五十贯钱。他想起几年前，听见父母低声核计家中资财，现钱总共也只有六十贯。自己大半年所得，竟已抵得上父亲大半生积蓄，顿觉无比自豪。

衣食足而情欲生，他独自一人毕竟寂寞，见鲁老汉的女儿阿荞模样秀净，做事简利，尤其心地极纯善，早已动了念，心想：自己毕竟是三槐王家的子孙，礼数缺不得。于是他便去县里给父母裁了几匹上等好绢，又买了两坛好酒、不少鹅鸭鱼肉，重腾腾提着去见父母。父母比原先苍老了许多，父亲先还冷着脸，一眼瞅见那些礼物，面色略略和缓了些；母亲则带着喜色，连声抱怨他大半年都不见登门。他小心将来意说明，父亲沉吟片刻说：“这婚事，我并无异议。你既已析居出去，诸事都由你自家做主。”

他便请托了鲁老汉家隔壁一个老妇做媒，前去提亲。鲁老汉喜出望外，当即答应，并说聘资奁钱两下里任便。于是，到了年底，他将阿荞迎娶了过来。

母亲一改旧态，强要为他操办婚事，亲族里不少人也都受邀而至。那些人似乎忘了当年之事，个个都极和善。阿荞也不愿他孤零在外，嫁过来后，地里新割了菜蔬，头茬总要先送过去孝敬公婆，再送些给合意投缘的亲族。

王盥心里原本还积着恨，但人毕竟离不得家族，再想起二伯当年所言的那句“做人莫要过分”，便渐渐放下了旧怨。亲族对他也不再小视，往来之间，竟比在三槐故宅时亲和了许多。

之后几年，阿荞接连生下三儿一女。那间窄房早已局促，丈人和舅子出力，王盥用积攒的钱围筑了一座小院，起了三间茅屋，这家才终于像了模样。只是，儿女一多，五十亩地便渐渐不够赡给。每年，王盥都尽力省些银钱典买几亩地，三十多年来，扩置了百余亩。虽算不得大富，却也足用。

这些年，一家人和和乐乐。对外头，他又始终尊奉那句“莫要过分”，因而难得有大纷争、大波折，直到王小槐来到他门前。

地头上，王小槐家离王盥家最近，不过中间隔着那座大土丘，而且王盥也从未有过巴附宗子王豪之心，除去祖宗祭祀，常日难得见着王豪父子。那天，王盥正要去田里看视儿子们，王小槐忽然走进院子，手里拿着那只银弹弓，拦住王盥，仰着头说：“王盥，我要呱唧你做我儿子。”王盥一愣，没听明白。

王小槐有些恼：“怎么？你不肯？王盆哭着要当我儿子，我知道那癞狗子的贼心，他是馋我家的田产钱财。王家这些人里，只有你从来不馋。人人都有个儿子，我也得有一个。你就呱唧过来，当我的儿子。等我修成了仙，我家的家业就全都是你的了。”

王盥这才听明白，心里一阵羞愤。从辈分言，王小槐虽是叔父，但毕竟只是个六岁孩童，而他已经有了三个孙儿，早已做了祖父。他素来知道王小槐恶名，不知该如何应对。

“王盆说，呱唧得有中人，还得去县里改鸡。明天我叫几个中人，你到我家来，咱们就呱唧。还有，我这弹弓已经老了，你给我寻个年轻的来，算是你孝敬我的呱唧之礼。你若不肯，我就仍呱唧王盆。”王小槐丢下这段话，转身就跑了。

王盥愣在那里，等惊愕、羞愤散去，心里不由得隐隐动了动。四年前，朝廷推行“括田令”，他家有近二十亩地被核为来由不明，没为了公田。如今家中剩余的田产，合居一处还可支撑，但三个儿子已各有了子嗣，女儿尚待出嫁，往后若分产析居，加上女儿奁田，每人不足五十亩，家计必然窘涩。而且，儿子们全然务农，没有读多少书，他心里还是盼着孙儿们能好生读书，来日谋个仕进，也让亲族们瞧一瞧，偏房也能出良才。

不过，一想自己须眉将白，却去认一个孩童做父亲，必定会遭亲族耻笑，念及此，脸顿时涨红。何况那孩童顽话哪里能当真？心念这一上一下，竟已后背汗湿。他苦笑着长叹一口气，正要将念头丢掉，心底却忽然闪出一个名字：王盆。他心里不由得一紧。

听王小槐所言，这过继一事，是王盆的主意。恐怕也只有王盆那禀性，才想得出这等计谋。这些年来，王盥时常会想起当年祖宗牌位被污一事，当时其他堂兄弟都在庭院洒扫，只有他和王盆两人在祠堂里，而王盆的职责是擦拭供桌。唯有王盆才有时机将砚台偷偷搁在供桌上，设法拨落到地上，再用墨染污那牌位。来了这乡里后，两人不时也会碰面，王盥却从不愿睬他，王盆似乎也不敢跟他对视。这时一想到王盆，当年之冤又翻涌心头，不由得生出一阵气恨：即便我不愿，也不能让王盆得计。何况，虽然年纪悬殊，侄儿认叔为父，也并不悖礼。

他不再多虑，揣了些钱，独自徒步走到县里，四处寻了许久，终于寻到一个青玉雕制的弹弓，莹润冰滑，堪赏堪玩。他论了一阵价，用七百文钱买了下来。

这桩事，他既不愿说给妻子听，更不愿让儿孙知晓。辗转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又踌躇了许久，他才揣着那青玉弹弓，犹犹豫豫穿过大土丘，来到王小槐家。他站在院门一瞧，院里站了许多亲族，前堂里坐着几个人，王小槐坐在上首，下首三人都年近古稀，是如今宗族中三位主掌。

王小槐正在摇头晃脑说着什么，一眼瞅见王盥，立即跳起来，尖声叫：“中人全都到了，赶紧来呱唧！”院中众人齐望向王盥，神色都有些异样，王盥脸顿时又涨红，但形势至此，再难退回，只得低头走了进去。

“我的年轻弹弓你寻到没有？”王小槐重又坐到中央交椅上，摆出老成家长作派。

王盥立在堂中间，垂着头，脸要烧起来一般，只能微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那个青玉弹弓，走上前几步。

“呱唧要跪拜献礼。”王小槐高声说。

王盥犹豫了半晌，只得跪了下来，双手将弹弓递呈过去，手一直隐隐在抖。

“叫父亲。”王小槐命令道。

王盥越发羞愧，强抑了半晌，才低低叫了声：“父亲。”

“大声些，中人们听不见，呱唧了他们也不认。”

王盥牙关颤个不住，又是半晌，才尽力提高声量，唤了声：“父亲。”

“哎！”王小槐高声应着，跳下椅子，从王盥手里抓过青玉弹弓，随即将一页纸递给王铁尺，“你是大中人，这是我亲笔写的呱唧文书，你读给大家听听。”

王铁尺接过那页纸，一瞧，脸上顿时一愕，望望王小槐，又望望众人，最后瞅着王盥，露出一丝古怪神情。

“你不念，我念！”王小槐又一把扯回那纸，高声念起来，“我不呱唧了。若要儿，将来自己生。尔辈皆是癞狗子！呸！”念罢，他将那个青玉弹弓重重甩向王盥，“你这个弹弓比你还老，我不要，还你！”

弹弓砸中王盥胸口，跌落在地，碎作几截。王盥用了大半生才挣回的颜面，也跟着重重摔碎。他跪在那里，浑身剧抖不止，头脑中“铮铮铮”的一阵铜击声，要将脑颅击碎一般。

他不知道那天自己是如何回到家，又是如何躺到了床上。可这一躺，竟躺了半个月多。他原本只想躺到死，直到一个消息传来：王小槐被烧死在虹桥上。

不过，这死讯只稍解了恨意，并烧不去羞辱。几天后，妻子慌慌告诉他：“王小槐昨天半夜还魂了，清早院子里落了许多栗子，这事恐怕是咱们三儿做下的，我问他，他抵死不肯说。”

王盥这才爬了起来，又听妻子详细说了一遍，忙叫过三儿王理问，王理反复说“与我无干”，那神情却并非无干。

三天后，妻子又强拽着他去王小槐家见那个相绝陆青。陆青见了他，眼露怜悯，轻声言道：“观汝之气，卦相属讼。心虽欲宁，事端屡至。无意为争，偏逢狭路。欲挽其正，反陷其偏。中心难解，意常耿耿……”他听了，心里顿时一阵委屈。陆青又教他去对那轿子说一句话，那句话更让他眼睛一热，几乎落泪：

“儿时一段冤，白发仍梦寒。”

第五章 师

圣人之师，其始不求苟胜，故其终可以正功。

——苏轼《东坡易传》

眼瞅着王家兄弟一个个凑近那轿子，刘呵呵今天却笑不出来。

他一直躲在孙羊正店欢门边，那侧廊下有三个看守酒桶的年轻汉子，在扯弓练臂力，他装作赏看，眼睛却一直留意着街头。一眼瞅见那顶轿子过来，他忙侧身躲在几头驴子后面睃看，见王盥离开了那轿子，忙从驴子中间挤出去。其中一头受了惊，抬起后蹄，重重踢到他小腿。他一个趔趄，几乎摔倒，这时却顾不得疼，瘸着腿，几步走近那轿子，朝着轿窗低声说出了那句话——

刘呵呵今年五十出头，原名刘和合，众人见他常爱呵呵呵地笑，便索性唤他刘呵呵。刘呵呵早先其实并不爱笑，他生在皇阁村，六岁没了娘，八岁没了爹，只留给他二十来亩薄田。他年纪小，耕种不来，在乡邻劝说下，连田带人投托给了邻村一位堂叔。这位叔叔倒还好，婶婶却心里、眼里、嘴里都是刀，每天不割砍他几刀，饭都咽不下。刘呵呵新丧了爹娘，时常忍不住哭。婶婶就骂他整日号丧：“号能号来一根韭菜，还是一把麦？把我家号成你家，你才欢喜？”有回婶婶受了叔叔气，见他又哭，将两根拇指塞进他嘴里，把嘴角用力往上扯：“你不把老娘号死不罢休啊？你倒是给我笑啊，笑啊！”

他的嘴角被扯裂，几天都不敢大张嘴。从那以后，他再不敢哭，尤其见了婶婶，便尽力笑。婶婶见他笑，越发恼恨，抓起一根扫帚就打。这扫帚比板凳、火钩子、铁铲、铁勺都柔软，打在身上并不多疼。他一边躲一边想，哭也打，笑也打，总得选一样，不若选笑，于是他继续笑着。婶婶见他这样，恨得眼睛要爆，头发都竖了起来，越发加力打他。他瞧着那模样极好笑，便笑得越凶了。婶婶打骂了一阵，终于手酸臂软，弯着腰、喘着气、瞪着眼、嘶着声，仍在骂，却听不出在骂什么。这之后，婶婶打骂得竟少了许多。

他这才知道笑的好处，便时时尽力笑，饱也笑，饥也笑，伤心也笑，欢喜也笑。笑得久了，人再也瞧不出他的心思，有时，他自己也辨不清。

到十五岁时，叔叔说他成年了，该出去自家过活了，头一次让他同坐在那张旧方桌边，跟他细细算了一笔账。那账积年累月、百头千绪，他越听越听不懂。不过最后一句很明白：“从你爹娘到你，两代欠的，总算起来，再减去零头，总共有一百七十贯。你爹留的那二十亩地又是下等劣田，一亩收不到一石麦，五贯钱都难典卖出去。你毕竟是我刘家亲骨血，我也不跟你多纠扯了，就拿这二十亩地将旧债抵了……”他知道其中不对，却说不上来，只能呵呵笑。叔叔便作了准，拉着他去县里交割了田契，而后给他装了一袋麦子，让他背着回自己家去了。

他爹留的房宅还在，但空了这七八年，三间茅屋塌了两间，剩余一间房顶也漏了一半天光。他便在另一半底下安了家，夜晚躺在干土炕上，望着星星月亮，原本觉着自己一无所有，这时却似乎整个天地都归他，不由得又呵呵笑起来。

在叔叔家这几年，农活儿他几乎做遍。乡里农忙时节，时常有人家缺人手，他便去给人佣工。他只求吃饱，又总是乐呵呵的，人都爱雇他。他便过东家，走西家，乐呵呵地度日，不知不觉便长到三十多岁。他脸上笑出来的深纹像是刻的一般，即便不笑，笑容也时刻挂在那里。

那时，村子里出了桩大事，三槐王家要搬迁来此。王家在这皇阁村一带原先就置买过许多田地，这回又四处添置了许多，几乎将这一乡的地占了大半，又新添盖了许多房舍，自然需要许多人力。刘呵呵从没摊到过这么多活儿，工价也高，半年下来，竟得了五十多贯。他一直将就着住那破房，这时才有了余力，将三间茅草房修葺一番，还典了五六亩薄田，总算活得有了些模样儿。他又去乡里草市上买了一身半新的衣裳鞋帽儿，就地换了，摇摇摆摆回到村里。村里人都有些认不得他，他乐得脚底踏云一般笑起来，呵呵声都变作了嘎嘎声。

到了冬天，三槐王家整族人都搬了来。这村庄原先只有五六十户人家，陡然间多出百来户，顿时喧闹得佛会一般。刘呵呵四处笑呵呵地乱瞅，那些人哭哭啼啼、哀哀凄凄的样儿极好笑，如同一群寻不见母鸭的小鸭。

天眼看要黑时，那些人才止住哭闹，将车子拉到各自门前，拖拖扯扯地往里搬箱柜物事，一个个笨鸭叼死龟一般，刘呵呵越发乐得没个够。他正边走边瞧边乐，一眼瞅见最小那院房舍前，一个妇人独自在搬驴车上一张圆桌。那房舍是刘呵呵跟着几个匠人修造的，只有小小一间堂屋套了个小卧房，外带半间厨房，院子也只有十来步宽。刘呵呵当时心里还暗暗念叹，这院小房舍若是我的便好了。

这时，他瞅着那妇人搬桌子。那妇人年纪三十岁上下，面容素洁，穿了一件半旧的浅青素锦长袄，浑身透出一股幽幽静静的雅气。刘呵呵从没见过这等贵家妇人，像是有回在乡里大户家做活儿，看到中堂墙上挂的仙姑画儿一般，立时觉着自己穷烂不堪，便是通身洗三道也还嫌脏。而那张桌，漆了枣红漆，边沿密密雕着花枝，亮滑滑、重沉沉的。刘呵呵虽不懂，却也知道是件极值价的上好木器。那妇人身形纤弱，哪里有多少气力。妇人用那双瘦纤细白的手把着桌腿，左扳右挪，桌子却一动不动。刘呵呵瞧着不忍心，忙几步赶过去，一把抓住桌沿。那妇人吃了一惊，抬头望了刘呵呵一眼，顿时变了色，忙缩手回身，躲到一边，低下眼，又羞又慌，又怯又恼。

刘呵呵也随即想起，曾听人说过，大户人家的妇人有诸般礼数，头一条便是决不见外间男子，一眼都不成。这妇人是京城三槐王家的，礼数自然比乡里大户严得多。刚才她瞅了我一眼，莫要因这一眼惹出祸事来。刘呵呵顿时有些慌，不知该帮还是该走开。他忙向院里望去，里头静悄悄没一丝声息，自然没有旁人。而两边王家的其他人，都各顾各吃力搬抬，并没有人朝这边望一眼。他又偷偷望了一眼那妇人，妇人仍垂着眼，十分羞惧。不过，刘呵呵发觉，那神色间并没有厌恶。

这些年来，刘呵呵从其他妇人眼中见得最多的是厌恶，像是瞧他一眼，便要污了身子一般。刘呵呵心里一阵感激，再瞧那妇人孤弱弱站在寒风里，身子微微有些抖，他胸中一热，不再顾忌，一使力，将那张桌子搬了起来。转过身，又瞧了那妇人一眼，妇人仍旧那般垂着眼，并没有喝止。他便不再多想，搬着桌子大步进院，放到小堂屋中间，而后一趟一趟将驴车上其他器具全都快步搬进房里，大致安放好，这才出来。自始至终，妇人都立在那墙边，眼睛一直垂着，身子一直抖着。刘呵呵不敢多瞧，忙转身走了。

这之后，刘呵呵每天装作无事，总要绕到那条巷子里去瞧一眼，那院门却始终紧闭着，再没见过那妇人。他已年过三十，孤旷已久，但凡想起妇人，心头总是喷火，甚而见到母牛母羊，都难把持。可念及那妇人时，却极不同。那火被浇熄了一般，只剩一个心念，再多瞧她一眼，像是旱灾时，和乡人一起跪在睢水边，渴念睢水娘娘降临一般。

见不着那妇人，刘呵呵的心像是被根麻绳拽扯在半空里一般。他原本不知道“净”是个什么物事，如今却每日都将自己洗刷穿戴得齐齐整整，无事便往那妇人左右亲族门前转寻，见谁家需要人手，忙上前出力，提水、砍柴、搬重物，乐呵呵帮个不住。那些人于这乡里杂务上百般不通，见他这么用心，都极欢喜。零碎言谈间，他渐渐理清了这上百家亲亲戚戚的脉络，也知道了那妇人是宰相王旦这一支的重孙女，亲族都唤她阿婂。前些年阿婂嫁了个军校，那军校却死在西夏战场上。阿婂立志守节，婆家却容不得，父母又已过世，她只得回来依靠兄弟。好在那时合族共爨，虽家计艰窘，却也不少她一口饭食，便收留了她。搬来这里，也给她独分了那院小房舍和五十亩地，以全其节。

刘呵呵听了，心头不知是何等滋味，既感佩阿婂志气，又疼惜她孤寡，最要紧是，发觉自己那说不得的心念连一道缝都没有。这之前，再伤再痛的事，他都能呵呵笑着对付过去，听说了阿婂守节后，他再笑不出来。一个人闷头回去，不吃不喝，躺了两天，饿得肚皮里咕隆隆响。听到这响声，他不由得又呵呵笑起来：阿婂是仙姑一般的人儿，你莫非还想沾挂沾挂？她便是将那院门大大开着，有你半分站脚的地儿？

想明白后，他不再白烦白忧，仍旧呵呵笑着去帮王家的人，只盼着能多听些阿婂的事，若能偶尔瞧见阿婂一眼，那更是老天大颁赏。只可惜，王家人难得提及阿婂，阿婂的院门也始终紧闭。亲族中的姐妹妯娌去敲门，她才应门，开门也躲在门扇后。两三个月，刘呵呵只斜瞅过那小院一次，里头干干净净，却透出一股空寂寂的寒气。

王家都是贵人，不肯沾农活儿，快开春时，各家的地都开始招佃。刘呵呵那时已和众人熟络，那些人头一个想到他。刘呵呵却存了一个念，有意左推右推，直到阿婂的弟弟寻见他，说他和他姐姐的地都佃给刘呵呵，总共近二百亩。这么多地，刘呵呵一个人哪里应付得了？他却一口答应，忙去寻了几个相识的无地穷汉，将多的地转佃了出去，自己并不多要一毫。

务农这么多年，从来只有苦累，耕种阿婂那些地时，他却觉着异常欢喜轻快，那些地似乎也通了他的心意，长得格外好。到夏秋收成时，原本佃约是五五分成，他却只留了三四成，多的都拿竹筐盛得满满的，挑往阿婂家。来交割的，是阿婂的弟弟，阿婂弟弟其实不懂农事，胡乱跟他算了账，便让他将粮筐搁在那院门前。刘呵呵原本满怀渴盼，被迎头泼了一桶冰水，却不好说什么，也只能呵呵干笑着回去了。

好在来之前，他见田边一丛驴儿草开出黄耀耀的小花，心里一动，便摘了两朵，分别插在粮筐边。那两筐粮食搬进院里，阿婂想必会瞧见那两朵花。

此后，不论送豆送麦、送菜送麻，刘呵呵总要摘朵花插在筐边袋口。怕被阿婂弟弟看破，他特地连枝带叶，倒斜着插，像是无意间钩挂的。

原先他是饱一顿算一顿，那时也开始留意积攒，一年剩余的尽力添置一两亩地。就这般过了几年，他自己也有了近三十亩地，远近村庄零星开始有来说亲的。他旷了许多年，早已受不住，便开始留意。正在几个无地客户家的女儿间犹豫，王盆忽然来寻他。

王盆有个妹妹叫王琪，如今已经年近三十，他家又想选个好门户，又舍不得奁田嫁妆，因此一直将她耽搁到这个年纪，王琪天天在家里哭闹。

王盆最嫌贫爱富，常日间常拿刘呵呵逗耍寻趣，见刘呵呵渐渐小有了些田产，便跟父母商议，将妹妹净身许配给刘呵呵。刘呵呵先不敢信，见王盆说得认真，再加他满口劝诱，便昏昏晕晕应承下来，成了堂堂三槐王家的女婿。

谁知迎娶那天，刘呵呵用借的一头驴子驮着王琪到了自己家，王琪下了驴，却死活不肯进门，号哭个不停，被几个送亲的妯娌强推了进去。送亲的人走后，刘呵呵略一靠近，王琪便尖叫哭骂起来，唬得刘呵呵赶忙躲到旁边那间堆粮的空房里，趴在麦袋上歇了一宿。

之后一个多月，王琪始终不肯让刘呵呵靠近，刘呵呵也只能避让。王琪诸事不做，只在炕上哭哭骂骂。刘呵呵每天清早去田里之前，都先把饭煮好，端到炕边。傍晚回来后，又生火煮饭，先端给王琪，自己则蹲在灶前吃。如此过了三个多月，王琪才渐渐不哭不骂了，不过依然诸事不做，只等刘呵呵伺候。刘呵呵倒也甘愿，始终赔着笑，不敢多话。将近半年，王琪才肯让刘呵呵近身。至此，刘呵呵才算尝到了男女滋味。

可是，有天刘呵呵从田里回来，一进门就见王琪身子悬吊在半空里，早已断气。她自嫁过来后，始终郁郁不乐，从没见她笑过。死后，嘴角却似乎凝着一丝笑，似恨又似嘲。

成亲不到一年，刘呵呵成了鳏夫。王琪死后那笑，吓得他一连几个月都不敢再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为丧妻而痛，他却在自问：这么些年，你究竟在笑个啥？三十多年，你摊到过几桩好事？过过几天真该笑的日子？

不想这些时，每天都好过，混一混便天黑睡觉了。一旦想起来，顿时觉得一刻都挨不下去。他恨不得也像亡妻那般，一根绳吊到梁上，再不必整日凑笑、强笑、假笑。刘呵呵越想越灰心，细想这些年的不如意、不痛快，多得荒田杂草一般，哪里数得过来？倒是称心快意的事，数不出几件来。活了一场，只如最烂贱的蒺藜草，连猪羊都不肯嗅一下。

想到伤心处，他再没心做农活儿，丢掉长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可刚坐下去，立即痛叫着跳起来，回头一瞧，是一丛蒺藜，结了几颗尖刺硬壳果。看着那尖刺，摸着屁股，他忽然忍不住笑起来：世上百谷，但凡能结籽的，不是被人种来做粮食，便是被猪羊嚼吃掉。唯独蒺藜，结这么大果子，谁敢去吃它？它不笑，谁笑？

想通后，刘呵呵心头大畅，乐了一阵，抓起地上的长耰，继续捶砸田里的土块。自那以后，他重又整日呵呵呵笑起来，只是从此断了再娶的念头。

娶妻丧妻这一年，他几乎忘了阿婂，甚而想退佃，心头平复后，才暗自庆幸没说出口。他照旧卖力替阿婂种地收割，送粮食时，也从不忘摘朵花插在粮筐边上。有时，他甚而想，自己恐怕是为阿婂而生，若不然，好不容易娶了个妻，竟上吊自尽。阿婂这么自苦守节，恐怕能修成个菩萨。到那时，她神通灵觉，自然能知晓我这般至诚，或许会封我做个蒺藜神将，替她看守仙山灵府。

有了这个心念，他似乎什么都不愁不惧不慌了。妻子虽死，他毕竟仍是王家的女婿，王家人也喜他性格，常日时时走动说笑，年节更是热络，一个人便也不十分孤落。

草木易秋人易老，转眼之间，便是二十多年。这些年来，阿婂竟真的一步都没迈出过那院门。刘呵呵替她种的粮，积到一处，恐怕能堆成一座小山。他却连一眼都没瞧见过阿婂。他只知道，阿婂始终活着。

不但他，王家亲族对阿婂也越来越敬重，言及阿婂，无不庄肃。这远近乡里都知道皇阁村有个节妇，几任知县都曾上奏朝廷，祈请旌表，只可惜一直未蒙准奏。刘呵呵对此倒并不多介意，阿婂守节年月越深，他心中那菩萨信念便越坚。既然阿婂要修成菩萨，这人间旌表又值得什么？

然而，刘呵呵没料到，那个王小槐竟会毁掉这一切。

去年八月底，收了麦子，在场上碾打晒好后，刘呵呵照旧将大半用筐子盛满，每筐都插好小野花，一挑挑担到阿婂的门前。这些粮，阿婂只留几石自吃，其余大半都交给弟弟去卖成现钱。阿婂弟弟在院门前记账，点算完后，他才敲门唤姐姐。每回，阿婂都先出来拔开门闩，而后进屋关好门。阿婂弟弟才带着家中子侄，将粮食抬进去，堆放好后，带上院门。阿婂才出来，重新将门闩好。

那天交完粮，刘呵呵被隔壁亲族唤去吃茶说话。闲坐了半晌，听得隔壁搬完了粮，阿婂弟弟最后带上院门，高声说：“姊姊，都搬完了，出来闩门吧。”随后听见阿婂的堂屋门轻轻打开，一阵轻细脚步声。那脚步声刘呵呵听过不知多少遍，早已熟悉无比。他正侧耳等着闩门声，外头却传来一阵尖亮童声，是王小槐。随即“砰”的一声，阿婂的院门被重重撞开。刘呵呵猛地惊了一哆嗦，慌忙起身向外跑去，王小槐的笑叫声已经进了院子：“你就是阿婂？快来瞧！阿婂是个老妖婆！”

等刘呵呵跑到外面，巷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王家亲族，更有村里其他男女。众人伸长脖子齐望向院里，面上满是惊异，更杂着些失望。刘呵呵顿时停住脚，不敢靠近，心里一阵拧绞，全身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王小槐仍在那院里又拍掌又笑叫，却听不见阿婂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砰”的一声，堂屋门关上了。王小槐又嚷了一阵，这才笑着走了出来，昂着头，不住叫唱着走了：“阿婂是个老妖婆，阿婂是个老妖婆……”

众人都惊愣住，刘呵呵更是惊张着嘴，不住打冷战。半晌，阿婂院里都静悄悄的，毫无声息。阿婂弟弟脸色发白，过去轻轻带上了院门，众人这才互相摆手示意，各自轻轻散去。刘呵呵仍在原地呆立了一阵子，身后那亲族拍了拍他，他才醒转过来，望望阿婂院门，里头仍无声息，听不见阿婂出来闩门。他不敢久留，只得失了魂一般回到自己家里，躺倒在炕上，饭也不吃，死了一般，唯有王小槐那句叫唱声时高时低，响了一夜。

第二天，外头的闹嚷声叫醒了他，他隐约听见“阿婂”两个字，身子又一颤，忙爬起来，奔了出去。果然是阿婂，许多人围在阿婂院门前，里头传来许多人的哭声。刘呵呵又打起冷战，拨荒草一般扒开人群，怔怔走进那院门，王家许多亲族都站在院子里哭，堂屋中间那张红漆圆桌被挪开，地上躺着个人，身上盖了一张青绫旧幔子，只瞧得见那身形极瘦小，一小捆干柴一般。

刘呵呵只看了一眼，慌忙将眼睛移开，却忽然瞥见堂屋正墙上贴满了东西，是枯花，一枝挨一枝，整面墙都是。他不由得走进堂屋，那些花虽然都已经焦枯，刘呵呵却认得那些花形，都是田埂野地里那些杂草花，苘麻、龙葵、田旋、益母、旋复……每枝花茎上都粘了一个小小圆团附在墙上，应该是糯米团，也已经干硬发乌。

刘呵呵不敢相信，身子颤得越发厉害，他小心走进卧房。里头有些幽暗，却极整净，只有一架旧床，一只旧斗橱，橱上搁着几卷旧书、一面铜镜、一个螺钿盒。他扭头一瞧，又是一惊，幽暗中，靠窗那面墙上也贴了许多枯花，仍是田间野花，一枝一枝排得齐齐整整。刘呵呵惊望片刻，眼里顿时涌出泪来，不由得靠着那墙，弯下身子，呜呜呜地哭起来。自从幼年被那个婶婶打得不敢哭后，他再也没哭过，更没这般哭过，肝肚肠肺拧在一处，不断绞痛。正哭间，墙上一朵葱兰被他的肩膀蹭落，跌到地上，花瓣碎开了两瓣。他忙哭着小心捡起那花枝，想重新粘回去，却哪里粘得住？这一摇动，花瓣又散落了三片，枯茎上只剩最后一瓣。他不敢再粘，用袖子抹尽泪水，小心护着那枝残花，埋着头，离了那院子。回到家里，他腾空盐瓶，将那花枝插在里头，供在桌上，呆望着那枯茎独瓣，又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除了当年那个婶婶，他从没怨憎过谁，这时，对那王小槐，从心底里生出无比厌憎。这样的虐畜，得活活烧死，才能解恨。

夜里，他有几次带了火种，偷偷摸到王小槐家院墙外。但真要下手，又哪里下得去？他不住恨自己是个软卵子。几个月后，他见王盆提了一袋东西去了王小槐家，便偷偷跟过去瞧。王盆将那袋里的黑黄粉末灌进一根竹筒，又点了一根香，让王小槐去燃那竹筒，竹筒里顿时腾起火苗烟雾。刘呵呵顿时明白，那是燃烟花的火药，用这火药烧，才烧得迅猛。

这提醒了他，也去县里寻买火药。那天是正月十二，到处放烟火，他在一家烟火铺子里买了半袋火药。他背着那火药袋子才往回赶，却见一辆车子迎面行来，车里传出一个童音，在骂车夫，竟是王小槐。

刘呵呵想：正好，在村里烧，怕会牵连邻舍。于是，他便快步小跑，一路跟着那车子，准备在路上僻静处下手。可那车子一路都走的官道，途中车马往来不绝，始终寻不到下手处。这一跟，跟了三天，奔了二百里路，竟到了汴京。中间王小槐在客店歇了两宿，刘呵呵便在客店外墙角下忍着冷守着。虽然苦，但一念到阿婂，反倒觉着苦些才对。

正月十五，那车子进了东水门，停在一家医馆隔壁的一院官宅门前。里头有人出来笑着将王小槐迎进去。刘呵呵便守在斜对面，这是他头一次进京城，看到街市那般繁华喧闹，虽吃惊，却无心赏看。

直到傍晚，王小槐才又出来，外头已经候着一顶轿子，王小槐上了那轿子，一个中年男子陪护着，一路进了城，来到皇城。皇城前大街上扎满了彩灯，花山星海一般，刘呵呵哪里见过这等盛景，眼晕得脚步都有些错乱，几次跟丢了那顶轿子。那轿子停在东街口，王小槐下了轿子，和那中年男子去看那几层楼高的鳌山龙灯，两个轿夫将轿子停在一座酒楼边，一起去僻静地溲溺。刘呵呵终于得了空，慌忙过去，掀开轿帘，将袋子里的火药倒了许多在轿子坐垫上、踏板下，又用手抓了许多撒在轿顶、轿窗框上。见两个轿夫回来，他慌忙躲到一边。王小槐赏玩到初更时分，才回到轿子，往回赶去。刘呵呵忙挤过人群，跟了上去。看灯的人实在太多，挤来挤去，竟寻不见了那顶轿子。他气恨至极，不停扇打自己。

寻了许久，实在寻不见，只得顺着原路找回去。等回到东水门内那官宅时，院门紧闭，不知王小槐回来没有。他只能又缩在对街墙角下守着，累了这几天，竟一觉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天已大亮。

那官宅院门仍紧闭着，他去街对角那间杂燠店买吃食，却听见店家和几个客人正在讲论一件事，说昨天半夜，虹桥上有顶轿子忽然自燃起来，里头一个六七岁幼童被活活烧死。他忙跑去虹桥打问，桥上一个摆摊卖包子的说，那孩童来自襄邑，据说是三槐王家的正脉子孙……

他听了，顿时微微抖起来，牙齿敲得咯咯响，怕被人瞧破，忙下了桥往家赶去。一路上，欢喜解恨之余，却渐渐发慌发怕起来。回乡里后，村里便闹起那还魂撒栗的怪异来，让他越发慌惧难安。

后来，他去见相绝陆青。陆青盯着他注视良久，目光清水一般，有些凉，又透着些温，半晌才开口说：“你之遇，卦属师。怨虽合其理，师出却无名。欲讨其正，反得其疚。冤仇虽报，惶惶难承……”他心事被说中，顿时又慌又惧。

今天，他照着陆青所言，对着那顶轿子说出了那句话。他虽不明其义，却觉得那句话像是在说他的身世与心事，说出来后，心里松释了许多：

“孤雁伤几多？独自问秋风。”

第六章 比

比，辅也，下顺从也。

——张载《横渠易说》

王理一直躲在孙羊正店的侧边。

他偷偷望见父亲王盥竟走向那轿子，心里一阵愧悔。接着又见姑父刘呵呵也凑了过去，他更是有些惊异。不过，看那轿子行了过来，他来不及再多想，忙走上前，装作和那轿子并行出城，低声念出那句话——

王理今年已过而立之年，作为家中幼子，父母疼爱他自然多些。但生在这样一个本分农家，父亲勤力劳作，母亲悉心持家，两个哥哥也都忠朴孝顺，自幼受这家风熏习，他也从没因宠自骄。

族中长辈时常称赞，说他家深得三槐遗风。对于三槐王家那些声名，他自小便常听族人讲论，却始终有些疑心。虽说三槐王家是这片乡里第一大族，也只是支脉广、人丁多，族中并没有一个披绿着锦的官员，连读书的子弟都没有几个。王理能说能走时，便在田间玩耍，日常听得见的，大多是农务。官府的人，难得见到，至多也只是下乡来催税的书手和衙吏，官职最高的一个是县尉。所谓“三槐王家”，于他而言，只是老辈口中的古话传奇。

直到十二岁那年清明，父亲带上他，跟着亲族去三槐故宅祭祖，他才头一回到京城。到了望春门外朱家桥，父亲指着河边那院大宅说那便是祖宅，父亲便生在那宅子里。他自小听过无数道，等真的亲眼看到，惊得只能空张大嘴，道不出一个字。父亲来时说要替他开开眼界，这时他才明白何为“眼界”。眼中所见便是世界，自己生在乡里，便认定这世界只有乡里那么大，至多也只到县里。到了这里，才知道世界竟大到这地步。

即便如此，他仍难相信，自己先祖曾真做过宰相。这京城、这天下不知有多大、有多少人，除去皇帝一人，先祖竟然在所有这些人之上，全天下都由他来掌管。

回到乡里，他仍震惊不已，痴痴怔怔了许多天，才渐渐回转神。他问父亲：“如何才能做到宰相？”父亲说：“读书。”他忙说：“我也要读书。”父亲听了极欢喜，当天去亲族家借了一部《孝经》，晚上吃过饭，点起油灯，教他读那经书。头一句他就听不明白——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父亲慢慢解释给他听，说仲尼是圣人孔夫子，曾子是圣人的弟子，圣人教曾子天下第一条大道理，那便是孝。

“爹，什么叫道理？”他忙问。

“道是道路，理是事理。我们出门，要依着道路，才好行走。做人也是这般，唯有依着做人之道，才不会行错。至于理，万事万物都有个理，依着事理，做事才不会偏差。”

“我的名字便是这个‘理’？”

“嗯，我给你取名为‘理’，便是望你能有条有理，安顺一生。孔夫子讲的这一条，便是我们为人处世头一条大道理，好比我们进京行的那条官道。”

“我们从京城回来是搭的船。官道和水路，哪条才是道理？”

“嗯……都是正道正理。道有许多，不过有大有小，有正有邪。行在大道上，才是正道，才平顺，不跌跤。”

“圣人为什么说孝是第一条大道理？”

“嗯……有了父母，人才来到这世间。至亲至近，莫过于父母。人唯有孝，才不违逆父母，不违逆父母，家才安宁。家家都安宁，天下才会太平。因而，这《孝经》后面有一句——‘人之行，莫大于孝’。孝是天下最大正道。”

“哦，孝是官道，那水路又是什么？”

“嗯……悌便可当作水路。悌是敬爱兄长，做子弟的，除孝顺父母，还得敬爱兄长。即便父母亡故，有了悌，兄弟才能和睦，这家族才能常保安宁兴旺。”

“父母兄长若是做错了事，说错了话，也不能违逆？”

父亲顿时有些变色，低头寻思了片刻，才说：“这《孝经》后面还有一句——‘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若是为父的做了不义之事，为子的，便该据理力争，劝父亲回归正途。‘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

“哦，我明白了……”

从那天起，每到天黑，王理都跟着父亲学那《孝经》。两个哥哥原先只粗读过一点书，后来农活儿太忙，便都搁下了。这时见他读书，也来了兴致，一起凑过来学。他娘生长于寻常农家，见他们父子在一处读书，既觉新鲜，更觉贵气，在一旁剪灯添油，端汤递果，也忙得极欢欣。

不过，兴头过了之后，王理开始觉得读书实在苦乏，还不如去田间割麦锄草有趣。再听父亲说，若想中个进士，得读烂万卷书。他和哥哥们算了一下，一卷书一尺长，万卷书一千丈，一本一本排起来，恐怕整个皇阁村所有田地都铺不下。这么多书，得多少年月才能读完？这一算，他越发泄气，读书一事便渐渐撂荒，开始跟着父兄耕地种田，去京城开的眼界也便渐渐缩回到乡里田头。

书虽未读多少，他却牢牢记住了“道理”两个字。

种田有种田的道理，每样庄稼也都各有各的道理，都违逆不得。至于做人的道理，却难解得多。人不似庄稼，虽说麦有麦的道理，麻有麻的道理，但这两样只须各依各的道理，分开种，尽了力便都能收获。人却全然不同，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且常常混杂在一处，极难截然分出对错。更何况，人与人、家与家、村与村、乡与乡之间，常常会起争执，每个人都说自己对，这其中道理在哪里？

无事时，王理常常琢磨这些道理，却越想越糊涂，越糊涂便越沮丧。农活里，他最不耐烦的是理那些乱麻。每年夏至前十日，麻结了穗、花粉如灰时，父亲和两个哥哥紧忙抢时收刈。他和娘在田边拿竹刀削叶劈梢，剥下麻皮，驮回家，用水沤过，在房顶上搭起架子晾晒洁白。再将麻片泡在水中，用手指理丝、拈线，卷成团作经线，挽成绽作纬线。最后，要牵线穿杼，至少得两人，那时妹妹还年幼，便由他来牵线。稍一不慎，麻团线绽便会绞乱拧缠作一堆，想要理清楚，极耗时耗力。

可和乱麻相比，做人更乱许多，哪里能理得清？理不清，他便不知该如何做人，昏乱沮丧之极时，甚而不愿再做人。实在想不明白，他去问父亲。父亲抬眼望天，想了半晌，才慢慢说：“虽然孔夫子说孝是天下第一大道，这些年，我私下里也琢磨了许久，暗自觉着，公道才是天下第一大道。”

“公道是啥？”

“公道是人人可行之路，不因高低贵贱贫富而有别。比如村外那条路，这村里不论男女老幼，人人都可走。”

“路好说，可做人呢？”

“《论语》有一句最好——”

“哪一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句话是啥意思？”

“你若不愿某样物事，便莫要拿它给人。”

“爹……我还是不明白。”

“人之好恶千差万别，难有齐同。但所有人有一样相同，于己有利，便是好；于己不利，便是不好。你如此，他人也如此，心同此情，情同此理。所谓公道，并非人人所获都得一样，而是这心中道理都一样。你不愿被人欺，便莫去欺人；不愿被人夺，便莫去夺人，这便是公道。”

“那我爱一样物事，把它给人，便是公道？”

“也未必。将才就说了，人人好恶不同，你爱的，别人未必爱，就如你娘爱吃春韭，你却不爱。你娘若强要你吃，你自然不乐意。这里头的公道是——你不愿娘强要你吃她爱、你却不爱的，你也莫强要娘吃你爱、她却不爱的，这便是公道。不过，拿心头所爱给人，即便人不爱，至少起心为善。但若是拿心头所厌给人，这起心便是恶，便是不公道。公道不公道，就在这一念起心处。爹不望你有多善多好，只盼你莫要起心为恶。”

“爹，我记住了。”

王理果然将父亲这段话牢牢记在心里，说话行事，再不敢轻率，总是要多思量几分，我愿不愿，他愿不愿。

这样一来，心里多了犹豫，说话行事便比旁人迟慢些，人常笑他是老龟。他却在心里掂量：你们自然不愿人笑你们老龟，你们却笑我老龟，你们便是将己所不欲施于人，起心不善，不公道。

他就这么一点点自省省人，虽说累心，其中却自有一番他人不曾尝过的滋味。如同理乱麻，固然累人，但等理清楚，一根根穿过机杼，细细织成雪白的布时，心头喜悦，莫可比拟。

久而久之，他心中经纬越来越分明，犹豫混乱则越来越少。人见他事事合情、句句讲理，也越来越喜爱他。亲族村人有了纷争，常来寻他断理，他也总能一丝一缕细细剖析分明，理清公道。

不过，道理虽然分明了，公道却未必便随之而来。他渐渐发觉，世人并非不明道理，而是常常不顾道理。孔夫子之所以教导世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正是由于眼见得许多人将己所不欲，强施于人。

遇见不顾道理、强施于人的事端时，王理常常觉得悲恼，甚而愤慨，却无力可解，只能反复感慨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曾问过父亲，父亲也不知该如何对答。成年后，他越发明白，孔圣人都拿这天下世人没办法，我又能化解多少？想明白后，他也不再妄自烦恼，只求自家不行恶、得心安。

后来，他娶了妻，妻子也是个农家女，脾性虽不甚好，却也并无恶行。妻子替他生了一对儿女，他这小家和父兄大家，合居一处。除了妯娌之间偶尔口角，一家人始终和乐安宁，令亲族称羡。

这些年来，他和两个哥哥勤田力耕，孝顺双亲，抚育儿女，除此之外，并无他事，也无他想，只觉得此生若能如此安顺，便已万足。

他没料到的是，父亲竟会做出那等事。

那天他和两个哥哥去田里种春麦，两个哥哥驾驱耧车撒种，他回家来牵驴子，搬小石团，去压土埋麦。还没走进院子，便听见王小槐高声跟父亲说话，竟是要父亲过继给他做儿子。他在墙外听着，心头极愤慨，但王小槐毕竟是自己祖辈，虽然如此顽劣不逊，却也丝毫奈何不得。王理没听见父亲应声，却认定父亲哪里会听王小槐的。他怕父亲难堪，便躲到树丛中，等王小槐离开半晌后，才进了院，那时父亲已回到屋中，他不敢打扰，牵了驴子，拽上石团，便快步离开，到了田头，也没将这事告诉两个哥哥。

傍晚回去时，父亲面色瞧着有些不对，王理以为父亲仍在生王小槐的气，更不敢多言。没料到，第二天父亲竟然去见王小槐，更受了那场羞辱，回来便气倒在床上。那几天，亲族们面上虽尽力掩着，眼中却闪着嘲笑。

王理心中，父亲如天一般，寡言少语，温和持重，从不轻犯任何人。谁想到老来竟受这么一场重羞大辱。活了三十多年，从没有这么羞愤过，可他自幼驯良惯了，气恨得浑身发抖，却不知能做什么。

恨了几天，有个人忽然寻见他，是邻村一个中年富户。王理只见过那人几回，姓名都不知，只记得他的嘴又厚又大。那人将他唤到林子里，低声问他：“你想不想除掉那个小祸害，替你父亲洗刷耻辱？”

王理顿时愣住。那人又说：“我只缺个帮手，不须你动手。”

王理越发诧异，心里怕起来。那人却笑了笑：“我等你回话，明天仍在这里碰面。这事你莫要告诉别人，否则你父亲那场羞辱便白受了。”说罢，那人便大步离开。

王理思忖了一夜，百般犹豫，终还是有些怕。第二天，一个堂弟来寻他，那个堂弟名叫王球，和王理一向亲密，也受过王小槐凌辱，他来跟王理商议，如何惩治王小槐。王理见堂弟恨得切齿捶树，忽而生出一个念头，便将邻村那富户所言告诉了堂弟，王球一听，忙说：“你不敢去，我去！”

王理却顿时想起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心里生愧，忙开口劝止，王球却已定了主意，撇下他，去会那人了。之后几天，王理再没寻见堂弟。直到过了元宵节，王球才回来。第二天，王小槐被烧死的讯息也传了回来。接着便是回魂闹鬼……

王理自然又惊又惧又愧，他去向相绝陆青求教，陆青望着他，静视半晌，缓缓说：“你之卦属比。心欲其和，反生嫌隙。志欲其安，陡逢怨怒。一愤难忍，因懦成愧……”他听了，心里一阵慌疚，也不知陆青为何让自己清明去汴京，对那轿子说那句话，但一听到那句话，心随之一颤：

“赤子心，赤子情，奈何翻作夜孤星。”

第七章 小畜

乾之为物，难乎其畜之者也。畜之非其人，则乾不为之用。

虽不为之用而眷眷焉，不决去之，卒受其病者，小畜是也。

——苏轼《东坡易传》

王球站在王员外客店前瞅着，见王理离开那轿子后，他忙凑了过去，朝着那轿窗，忙忙道出了那句话，随后逃命一般慌慌离开了。

王球今年刚满三十岁，从小到大，他似乎不停在逃。

他父亲虽是三槐王家正脉子孙，却生来体弱气虚，一句话超过五个字，便觉吃力，娶的妻子偏生也有痨症，生下王球不久，便咳血而亡。那时王家已迁到这皇阁村，诸事寒陋，王球父亲自己都难活，哪里有余力照管王球？族中叔伯看不过，四处替王球父亲寻亲，最终说定了邻乡一个一等富户的女儿，是改嫁再醮。娶过来后，才知道那妇人是因脾性暴躁，被前夫所休，回到娘家后，也是百般不宁。远近乡里都知道她这名声，哪家敢沾惹？她父母见三槐王家来提亲，忙厚厚赔送了一份奁资，急急将她嫁了过来。

那妇人见丈夫竟虚弱得纸人一般，歪在那张旧床上，连手臂都抬不动。成亲当晚便哭闹了一场，将王球父亲揉搓得断了气，喜事当晚成了丧事。

亲族们原要将那妇人送去官府治罪抵命，但一想：丢下王球这么一个幼儿，谁来收养？那时家家自顾都难，谁敢开这个口？于是全都闭紧了嘴，帮着将丧事草草办了，任由那妇人施为。王球父亲留下一百五十亩地，继母自家又有二百多亩奁田，全都佃出去，足以花用。那妇人乐得自在自主，便没有回娘家。王球从此便跟着这位继母过活，那时他才学会走路。

继母并没有嫌弃王球，反倒视为亲生一般，饮食衣裳，都尽力让王球胜过族中其他子弟，养得他肥肥嫩嫩的，穿着小锦袄、小缎衫、小绫裤、小丝鞋，竖扎两根小髻，项戴银圈，善财童子一般。那些族人口上赞叹，心里却都极不自在。继母瞧得分明，不但不遮掩，反倒时常大声笑这家孩儿衣裳破了，那家孩儿鞋尖漏洞了。王球那些堂表兄弟自然个个都怀愤，常迁怒到王球身上。王球性子随了父亲，有些柔弱，只会躲逃。有时逃不过，身上难免挨几下，继母若瞧见，立时会爆起来，抓着木棍荆条，便去追打那些孩童，惹得那些父母出来论理。继母却毫无顾忌，叉腰跺脚，骂出许多乡俚污话，一两个时辰不歇气。王家那些亲族哪里见识过这等悍辣阵势？被她骂得个个闭门塞耳，再不敢招惹。

王球对继母极感佩，只是继母还有个头等喜好，爱吃酒。她一旦吃了酒，便变了个人一般，红赤着双眼，圆鼓鼓瞪着王球，略一不对，操起荆条便打，满嘴“软卵儿、小孽畜、鸠蛋子”地乱骂。王球只能不停逃躲，幼年时满院子哭躲，长大些，便往外逃。继母虽吃了酒，腿脚却丝毫不软，追着他满村打骂。亲族们虽然可怜王球，却没一个敢来劝止。每个月总有十来回，王球和继母，一个在前面逃，一个在后头追，骂声从村东传到村西，从麦田响到豆田。

长到十八岁，继母替王球说定了一门亲事，是她娘家一个侄女。迎亲那天，一顶花檐子将那新妇抬到王球家门前，小儿们拦那花檐子，讨要钱物花红，这叫“杜门”。送亲人正要散给铜钱果子，那新妇却在轿子里高声叫道：“姑姑说过，王家没一个好货，一文钱都不许散！”王家亲族听了，全都大惊。送亲人也都红了脸，偷偷将钱果胡乱散掉，揭开帘子，要去扶那新妇下轿，新妇却已经起身大步跨了出来。请的阴阳人正执着木斗，里头盛满谷豆钱果草节，抓起来望门抛撒，引小儿们争拾，叫“撒谷豆”。门前地上铺了长长一条毡席，新妇进门不能踏地。那新妇却不管不顾，顶着红锦盖头，也不要人扶，踩着地往里大步便走。前头有个抢钱果的小儿正在抓地上的果子，被她一脚踢到一边。门前还摆了一具马鞍和一杆秤，得跨过去，那新妇眼被遮着，没瞧见，被马鞍一绊，摔趴在地上，红锦盖头掉落到一旁，露出一张立眉瞪眼的白胖圆脸，像是一团粉面上胡乱戳了几个孔一般。

众人全都哄笑起来，王球在一旁一眼瞥见新妇那张脸，心顿时寒透。新妇却爬起来，竖着眉毛大骂：“囚囊货们，笑什么？！常日里你们王家欺负我姑姑孤儿寡母，瞅着这家里的田产，一个个贼筋歪骨、黑肠臭肚。如今我来了，叫你们好生尝尝我刘家的酸汤辣水！”众人被她骂得全都闭住嘴，惊张着眼。新妇却一把抓起盖头，重新蒙住头，一只手掀起巾角，露着眼看路，大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照礼，入了门，扶新妇进新房，到床边“坐富贵”，敬三盏酒“走送女客”。新婿则在中堂设榻，上头放置椅子，依次请媒人、姨妗、丈母“高坐”行礼，而后新婿入房，请新妇出。两家各出一根彩缎，绾成同心结，两人面对面牵巾，男倒行，到父祖牌位前参拜，而后新妇倒行，扶回新房。夫妻对拜过，才同坐床上，女向左，男向右。族人妇女将金钱彩果散掷床上“撒帐”，新婿新妇各剪下一绺头发，绾成一圈，与两家出的缎匹、钗子、木梳放一处“合髻”。

那新妇进了院门，站到堂屋前，竟伸手掀起盖头，环瞅众人，高声说：“我刘家不似你王家这等酸腐，摆这许多空文假礼来装样儿。你们若贪这几杯酒，赶紧吃了，各回自家去，好教我们娘母清静！”

两边亲族尽都惊住，女家羞，男家恼，皆说不出话来。唯有王球的继母坐在那张高椅上，不知何时吃了些酒，脸红眼赤，一直在乐。两家亲族互相望望，都没了主张，冷了半晌，各自垂头掉脸，纷纷转身走了。等众人走尽，那新妇腾腾几步，过去将院门砰地关上。王球的继母一手抓着酒瓶，一手握着酒盅，高声笑唤：“球儿，瑾儿，我们娘母来吃酒！”

一个继母，已经让王球这些年在亲族间始终抬不起头，如今又添了这样一个妻子，他越发没了出路。更叫他困苦的是，这婆媳两个常日里亲如母女，动起手来却视如仇敌。新妇性情虽暴直，做事却极勤快爽利，家里一切活计全都承揽下来，不肯让婆母和丈夫掺手。可她一旦来了脾性，天公地母都不认，又叫又骂，毫无遮拦，恼起来，酷好拿一根面杖子追打王球。继母万事都容她，却不许她打王球，见她动手，抓起藤条便去拦挡。新妇却丝毫不退，连这个婆母兼姑母都要打。两个妇人便噼噼啪啪一番恶战，各自被打得青了脸、肿了嘴，打不动时才住手。王球却只能躲在一边揪心观战，等战罢，再小心替她们敷药。

亲族们见那只母老虎有了这头母狮子来克，都瞧着偷乐，忍了二十来年的闷气总算舒解。见了王球，他们神色间也满是嘲意。王球早已惯习，只能当作不见。

唯有王理，为人最公道，从来不小视他，更不奚落嘲笑。因此，合族之中，他和王理最好。王理时常开解他：“谁人没些难处？这世间唯有亲人无可选择。你已尽了力，错便不在你。”每每在家挨了打，他便去寻王理。王理话不多，却句句入心。王球听了后，连痛都要轻释许多。他曾听人说，世间可识人无数，知心一个便已足。有王理这么一位知情达理的朋友，他的确已经知足，就如那些江海行船人，虽说风波千里，却始终有个小岛可以避风歇脚。

至于家中这一老一少两个妇人，王球其实也无多少怨言。虽然怒时会挨些打骂，可常日里，继母和妻子都极疼爱他，不许他去跟王理辛苦学做农活儿，每年备些羊酒作束脩，送给族中有学识的长辈，教他读些书。他断断续续读了许多年，也并没读出个什么来，考了几回县学，都没考中。继母和妻子却都不介意，继母说：“咱们家又不缺那几贯俸钱来糊口，即便考中得了官，还得受上司的腌臜气。”妻子说：“是呢，我好好一个丈夫，送出去叫他们那等腐臭人东支西使，呼来骂去？”

王球听了，心里虽感激，却始终有些愧憾，身为一个男儿，常年这般闲坐白食，终归无聊，总该有些作为才好。可这乡里，除了读书便是种田，两样他都做不来，又没本事像族中宗子王豪那般出去做些生意。亲族们见了他都轻嘲暗讽，王理又农务繁忙，不能常去搅扰。闲常无事，他只有去自家那些田里转走，看佃户们种田。每到收获时，这些佃户常常瞒漏收成，少缴分利。王球看得多了，农活儿虽不会做，收成却能估量得出，那些佃客再瞒不过他。继母和妻子都夸他善营生，不像其他亲族白受佃客的瞒骗。活了这些年，这是他仅有之功，心里始终有些空落，总想着能做些大事，好在继母、妻子和亲族间争口气。

他寻了许久，终于等来一个时机：王小槐。

论辈分，王小槐是王球的叔祖。可这小叔祖常日里见了王球，总是大声笑他：“软虫儿，中间爬，身边两只尖嘴鸦，左边追，右边打，肿了脸来掉了牙。”其他孩子听见，都跟着王小槐一起大声诵唱，羞得王球寻不见地缝钻。只要听见王小槐的声气，他慌忙就要躲逃。

后来，王小槐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只银弹弓，从此越发凶顽。有天王球去田里看视，回到家，在院门外便听见继母和妻子在高声叫骂。他以为婆媳两个又斗了气，进去一瞧，两人脸上都青肿了几片，尤其是继母的左眼肿得青桃子一般。两人并不是在对骂，而是一起在骂王小槐。王球一问才知，王小槐拿了弹弓跑进院里来打那只狗，继母和妻子一起出去喝骂，王小槐便朝她们脸上连射了几弹。两人想要抓东西去打，却敌不住那弹弓厉害，只能气得在这里空骂。

自小王球在外头受了气，都是继母冲出去替他讨还。妻子嫁进来后，更是事事护着他，不让他在外头吃一毫的亏。婆媳两个在这乡里是一对常胜将军，何曾受过这等伤辱？

做了一场儿子和丈夫，王球胸中头一回涌起一阵男子气概。他没有答言，心里却在暗暗算计如何替她们报这仇，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好主意。那时，王理的父亲竟也受了王小槐一场羞辱。王球急忙去寻王理商议，王理说邻村有个人恐怕也怀了仇气，准备杀了王小槐。王球见王理犹犹豫豫，心头怒起，便说：“你不肯去，我去！”

他寻到王理说的那片林子，等了一阵，果然瞧见邻村那个大嘴中年男子。那人见到王球，有些惊讶。王球忙解释了几句，道出自己心中怨恨，最后又恨恨加了句：“我是定了心要除了那小孽畜！”大嘴男子略犹豫了片刻，才说：“好。不过，这事得极隐秘，不能叫人知晓。你只照我说的去做，其余的一概莫问。”

那人跟他约好，正月十二清早在村口见面。到了那天，王球谎称跟几个学友约好，去县学里拜问学官。继母和妻子虽说了几句，却没阻拦。王球本有些忐忑退意，看她们两个脸上伤肿未消，再不疑虑。清早出了门，来到村口，那大嘴男子果然候在路边树下，见到他，只说了句：“我们去汴京。”

王球心中疑惑，但说好不许多问，便跟着男子一起走了。男子步子快，王球一路不敢松气，才勉强跟上。两人步行三天，才终于走到汴京，在东水门香染街王员外客店里住下。十五那天上午，男子让王球待在房里莫要乱动，自己带上门出去了。他不敢出去，一直惶惶等着。

天黑后，男子才回来，叫他一起出去。店门边停了一顶轿子，轿顶上插了一根枯树枝。男子让王球在后头，两人一起抬起那轿子，轿子是空的。男子在前头，往进城方向行了百十步，来到汴河边一带树丛旁，停住脚，将轿子靠到树下暗影里，而后说：“就在这里等。”

一直等到敲三更鼓，王球靠着树几乎睡着，男子才说：“走。”王球忙过去，抬起轿杆，扛在肩上，跟着那男子往出城方向走去。行了百十步，快到香染街口时，男子走到左边一家医馆隔壁的官宅墙根，停住轿子，躲在暗影里，轻声提醒：“莫出声。”王球有些怕起来，却不敢开口问。

正在惊疑，那官宅的门忽然轻轻打开，一个黑影悄悄走了出来，背上驮着个大袋子，那黑影将袋子放进轿子里，回去轻手拉上那宅门，随即快步离开。王球惊得腿都有些抖，大嘴男子却低低说了声：“走。”随即去扛轿杆，王球慌忙也扛了起来。大嘴男子在前头引路，急急往东行去。

由于是元宵夜，两边酒楼店铺的灯都还亮着，往来不时有酒客杂役。王球不知道那轿中袋子里究竟是何物，边走边怕。前头大嘴男子似乎也很惊慌，走了几步，竟扑地摔倒，轿子几乎颠翻。王球腿脚发软，也跌倒在地。两人慌忙爬起来，扛起轿子继续走。

刚走到香染街口，左边忽然过来几个骑马人，险些撞上轿子，将马背上一个人颠翻到地上。后面还有三个骑马同伴，那三人跳下马，都有些恼怒。一个冲到前头扯住大嘴男子，高声责骂，大嘴男子忙连声道歉。另一个过来揪住王球，挥拳要打，王球忙护住头，想求饶，却唬得出不了声。还好第三个和气些，过来劝住两个同伴，让王球两个走。王球和大嘴男忙扛起轿子，快步离开了。

王球已经惊得一身冷汗，心里悔恨不迭，想丢下轿子逃开，却又不敢，被人捆在了轿子上一般。正在慌怕，旁边孙羊正店里走出几个醉汉，乱嚷着拦住轿子，说要赁这轿子坐。大嘴男子忙解释说是私家轿子，醉汉们却听不进去，有两个伸手掀开轿帘，要瞧瞧里头坐了何等贵人。大嘴男子忙过来阻拦，却被身边的人拽住歪缠。王球在后头惊得心都要撞破，幸而那酒楼旁边有个车夫唤道：“众位客官，小人这车子载客！”几个醉汉这才一起转身过去了，这时王球已经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大嘴男子在前头抬起轿子，王球也慌忙扛了起来，慌慌举步，往城外赶去。

走进东水门门洞，里头顿时黑下来，有辆牛车正要进城，占了大半边路，两下里挤到一处。赶牛车的前后似乎有三个人，纷纷高声吆喝着，将牛拉拽靠边，才腾让开。出了城门洞，大嘴男子加快了脚步，王球也尽力跟着。

快到河湾时，旁边军巡铺屋里走出三个人，高声喝住大嘴男子。王球见他们全都身穿军服，腰间佩刀，顿时惊傻。引头那个军汉喝问：“轿子里是什么人？是否藏匿了逃犯？”大嘴男子也慌了神，哆哆嗦嗦才说出一句：“是……是一袋羊肉。今天过……过元宵，主人家赏的年……年肉。”那军汉不肯信，走到轿子边，伸手掀开轿帘，朝里觑望，里头暗，看不清，他又伸手进去探。王球惊定在那里，牙齿不住敲碰，眼珠几乎要迸出眶子。还好，那军汉探了探，便收回了手，说了声：“走吧。”

大嘴男子似乎没听明白，王球急得要催，又不敢，半晌，大嘴男子才回过神，忙抬起轿子，两人慌慌往前行去。走了百十步，王球才长长舒了口气。

快到虹桥时，旁边那家脚店里拥出几个女子，全都艳妆靓饰，抱着各样琴阮乐器。其中一个见到轿子，忙笑着迎上来：“轿子里的客官，良宵难得，吃杯酒，听个曲再赶路……”说着，拦住了大嘴男子，其他几个也围了上来，争着掀开轿帘娇唤，见里头没有人，才笑骂着回去了。

大嘴男子在前头又忙举步，王球经过军汉那一场惊，已不再那么怕了，只是不知这轿子要抬去哪里，心里不住念着菩萨，盼着能早些抬到。

轿子上了虹桥，桥栏边几个摊子仍挂着灯笼在候卖，桥上有几个往来路人。王球已经有些虚乏，上桥时，后头低，越发有些吃力。他正埋着头尽力跟上脚步，刚行到桥顶，忽然听到轿子里“轰”的一声，忙抬起眼，却见一团火焰从轿子里腾了出来，紧接着轿子燃了起来，火焰直冲向他的面门。他忙撂下轿子，急闪到一旁，几乎跌倒。大嘴男子跑过来捣了他一把：“快走！”他慌忙跟着急奔下桥，往东边逃去。身后有人大叫：“把轿子丢进河里！”王球忙回头看，见桥上几人一起抬起轿子，奋力丢进了河里。一大团火坠进了河水中，另有一个人跟着跳了下去，恐怕是去救人。他再顾不得其他，跟着大嘴男一路狂逃，奔了恐怕有两个时辰，远离汴京后，才敢放慢脚步。

他反复问：“轿子里是不是王小槐？”大嘴男先不肯回答，最后才点了点头，看神色，却似乎也并不确定。回到家后，惴惴几天，一个消息才传来：王小槐烧死在汴京虹桥上。

直到今天，王球也想不明白，那轿子为何会忽然自燃起来。他不住告诉自己：你并没有烧他，是上天降神火烧的他，他该死。

那天他惴惴走进王小槐宅里，坐到相绝陆青对面。陆青盯着他，那目光冰一般，让他后背发寒。陆青缓缓言道：“你之卦为小畜。承恩过盛，人难纾志。久念还报，心怀愤积。偶得其机，不思其祸。一念无忌，发而难收……”他听了，心里一阵惊怕。最后，陆青冷声教他对那轿子念那句话时，他更是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有心立小功，谁知成大过。”

第八章 履

履者何？人之所履也。人之所履者何？

礼之谓也。人有礼则生，无礼则死。

——司马光《温公易说》

6　　王荡躲在孙羊正店对面，看到那轿子过来，他朝前凑近两步，等轿窗经过时，轻声念出了那句话。念完后，他嘴角一撇，鼻子一哼，淡嘲着笑了一下。王荡常爱这般笑，可这时笑罢，心里却泛起些涩意。

王荡今年二十七岁，是三槐王家正脉子孙，但辈分极低，同龄的大半亲族都是他的叔伯。等他出生时，三槐荣名早已成了家族中的古话。除了宰相王旦，其他先祖的名讳，大半长辈都已记不清。

王荡的父亲性子却有些孤拗，牢记着自己是三槐子孙，一定要重振家声。亲族们纷纷改学务农，他却仍一心要求取功名。只是，他读书极刻板，只会死记古经，若是早些年，他或许还是有希望的。那时取士只考贴经、墨义，将经文空出一两句，由考生填全，只要记诵熟便可。他父亲生逢王安石新法大行之时，取士务求新义时论，他哪里学得会其中变通之道？因此，考了大半生，连县学的门都没能挨近。

一生志愿未遂，他便转而寄望于儿子。王荡兄弟一共四人，上头两个哥哥自幼便被父亲严训，五更天便起来读经，下午习字，晚上学做文章。两个哥哥全学得眼发直，心发怵，经书倒是记得坚牢，作起诗赋，提笔比扛房梁还吃力，经义策论更是滞重难通。他父亲四处寻教授看评，温和者说还需深造，率直者则劝他父亲莫要再执著。他父亲却不肯死心，越发加力督教。苦了几年，两个哥哥又去赴县试。

那年，王荡七岁，已经跟着父兄读了三年书。父亲疑心是自己教得不好，次年到年龄后，准备送王荡去县里小学。他想让王荡早得些见识，便让王荡跟着两个哥哥去瞧瞧。到了县学，两个哥哥进去考试，王荡坐在官舍外头墙根下等。县试不似解试、省试那般严苛，只在《诗经》《尚书》《周易》《周礼》《礼记》五部本经和《论语》《孟子》两部兼经中选命一道经义，另作诗、赋各一首。试卷也并不糊名、誊录，由县学学官直接审阅。

那天是阳春天气，日头暖煦。王荡靠着墙，等了一阵，晒得软困，睡了过去。睡了不知多久，被一阵吵嚷声惊醒。睁眼一瞧，前面河岸边聚了许多人。他见哥哥们还没出来，便跑过去瞧。原来是有人投河自尽，被人捞了上来。他挤进人群一看，顿时惊呆，被捞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他的两个哥哥。两人的衣带拴在一起，都已经断了气。旁边捞救的那人不停说：“若是没拴在一处，至少还能救得及一个……”

原来，今天主试那学官当年曾是三槐王家宾幕，靠王家恩荫才得的官职。他顾念旧情，想提携恩公后代，但细看过王荡两个哥哥的文章后，只能摇头叹息，诚恳劝说：“这仕路恐怕行不通，两位还是另寻他途吧。”王荡两个哥哥听了，出来后，哭着走到桥边，一起投水自尽。

两个哥哥自尽后，父亲几乎憔悴至死，整日昏昏聩聩，自言自语。母亲还算坚韧，但每常看着王荡，目光中常露出些怨责。王荡知道是由于自己那天睡了过去，没看到哥哥们出来。他想辩解几句，可母亲总是立即把话头转开，一个字都不愿听。对他，也冷淡了许多。对他三岁的幼弟，则加重了疼爱。

王荡心里愧疚，不敢再说什么。如今自己成了这家中长子，便该快些成长起来，好替父母分担家计。自父亲昏聩后，再也不管他的学业。他也乐得解脱，常日间尽力帮母亲做活儿，做完了活儿，便去田间看农人们劳作。那些农户家家都种桑养蚕，王荡看种桑树比其他农活儿似乎轻省些，便跟着桑农学种桑。学起来才知道，哪里有轻省的农活儿？种好一棵桑树，至少得辛劳三年。

头一年，育苗。立夏过后，桑葚由红转紫，选鲜美饱满的做种子。剪去两头，用柴灰掩埋一宿，再略晒干水汽。选一片肥壤土，锄了施粪，粪了又锄，反复三四道，踏紧耙平，撒上细沙，均匀布下葚籽，再用薄沙掩盖，畦上搭起草棚，防暴雨暴日。等苗长到三五寸，要剔去根干四旁小枝叶，每隔五六天，用水稀解小便，浇沃桑苗。

苗长好后，选向阳沃地，深耕几遍，焚烧窖粪，细细施过肥；刨起桑苗，削去枝干和中央命根，只留四旁支根；再截取三尺细竹筒，去掉中心竹节，绑在桑根上。每三棵苗合成一株，连竹筒一起种植；竹筒口都用瓦片遮盖，以免雨水烂根；浇灌时，揭起瓦片，舀粪水从竹筒灌下，能直至根底；等生出枝干，主干四旁枝芽是“妒芽”，须时时除去；日久之后，竹筒腐朽，三干相连，三根共撑，主干便易生长。

到第二年，要移植。先削去桑树大半条干；每隔两丈，挖一深坑，坑中填碎瓦石，挑两三担火粪倒在碎瓦石上；在坑中央种植一株桑树，填土筑紧，四边用木桩撑住牢钉，再用棘刺绕护，以防大风和牛羊；时时除虫除草，并不断剔摘主干旁细枝叶，那唤作“妒条”。

到第三年正月，又须斫枝，剔去枯败细枝，粗长枝条，也得斫去一半，树气才旺，叶才浓厚。悉心照料一年，一株桑树才算种好。

不过，对王荡而言，种桑虽难，却比读书轻畅些。尤其眼见着一颗桑种发芽、生根、抽叶、长枝，渐渐变作一棵树，到春天，绿蓬蓬、鲜茂茂，极爱人。

他跟着学了几年，渐渐惯熟。那时，他才十一二岁，却已老成得如同二十来岁。他见每年养蚕时，不少人家都缺桑叶，便想将家中佃出去的地收回来一些，自己种桑树。父亲仍然痴痴呆呆，不管事。母亲则对他始终冷冷淡淡，说出来一定不会答应。不过，母亲不识数，原先每年佃户交粮谷时，都是由父亲和两个哥哥点算，后来这差事便由王荡来承当。每年收成不同，略少一些，母亲并不会察觉。王荡便自己做主，去跟佃户商议，先收回了三亩地，自己开始偷偷种。

可毕竟年纪小，轻活儿还罢了，挖树坑、挑粪桶这些重活儿，他便极吃力。开头一年，树苗没照料好，死了大半。他却并不气馁，嫌种子太慢，又去学嫁接、压条。到第三年，竟养活了几十株。等养蚕季节时，他将桑叶卖给那些缺叶的人家，虽只得了一贯多钱，不到佃户分利的一半，但他却欢喜得了不得，因这桑树不似豆麦，一旦种成，便不必年年新种。他忙又去收回了几亩地，继续勤力种养。

那时，王家亲族的妇人们也都纷纷开始学养蚕织绢，桑叶缺得越来越多。王荡技艺也越来越好，种了五六年，已成熟手。他将家中大半地都收了回来，雇了几个长工，只种桑树，每年所得比佃出去多了不少。

父亲知道后，只叹着气喃喃念叨：“君子谋道不谋食。耕者，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母亲则只似有似无淡淡“嗯”了一声。

王荡心里有些失落，却没有介意。两个哥哥死后，他已看淡世事，遇事通常只是淡嘲着笑笑而已。

唯一让他介意的，是幼弟。由于父亲不再管教，母亲又过于宠爱，幼弟性情极骄纵，既不读书，也不务农，成日只知贪吃、贪穿、贪耍。王荡种桑得的钱，除去来年桑田必用的，自己不敢留，全都交给母亲，母亲却又大半都花费给幼弟。王荡怕母亲责怪，也从来不敢说幼弟。幼弟见到他，也从无敬怕，只呼名字，从不叫“哥哥”。从去年起，王荡的弟弟贪那个小叔祖王小槐家的吃食玩物，常跟在王小槐后头，帮附着做那些人怨鬼怒的事。

王荡不知该如何才好，只能听任他骄纵下去，心里却始终担忧不已。他没料到，两个哥哥的厄运竟会再次降到幼弟身上。

去年秋末，王荡正在桑园里给压条定植。压条是在大桑树附近挖一条土沟，将粗壮长枝弯下来，埋在土沟里，用木楔钉牢，而后埋上土。等土下枝条长出根，再截断母枝。子枝长壮后，便要移株定植，挖出来，另掘坑深种。

他才小心挖出一棵桑苗，一个堂叔急匆匆赶来说：“你弟弟淹死在大塘子里了！”他忙丢下那桑苗，疾奔到那大水塘。那水塘在王小槐家后面，许多人围在那里，他走近一瞧，弟弟躺在水边，脸色蜡白，左脚腕肿得极粗大。

双亲得知死讯，也随即赶来。母亲扑到幼弟尸体上，哭得昏死过去，父亲则站在一边，竟止不住地笑起来，笑声如同鸮叫。

他只能忍住悲，料理弟弟的丧事，心里却一直疑问：那时天气已凉，弟弟为何会下到水塘里？他四处询问，问了许多人，最后，一个小堂弟背地里小声告诉他，那天他们几个跟着王小槐去大水塘玩耍，只有王荡的弟弟和王小槐见水里有条蛇在游，王小槐让王荡的弟弟噤声，从项上摘下戴的金圈，丢进水里，说“谁捞到便是谁的”。王荡的弟弟听见，衣裳都没脱，一跃便跳了下去，才潜到水下，便惨叫了一声，在水里乱扑腾起来，等他们用树枝将他拽上来时，人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

王荡听了，寒透全身。半晌，才木木然回到家里，听见父亲仍在里屋怪笑。母亲则木瞪瞪地坐在堂屋门槛上，呆望着院门。他走进去，母亲的目光都没动一动。他心里顿时生出一个念头：杀了王小槐。

然而，从杀念到杀人，中间隔了一道阴森森、黑洞洞的深渊。许多回走近王小槐，要动手时，一眼瞅见那道黑渊，他便下不得手。

直到今年正月，有个他从没见过的中年男子来到桑园。那人说：“我准备杀了那个王小槐，不过需要个帮手。你不必动手，只须帮我做一桩小事。”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点头答应了。照着那人所说，赶到了京城，正月十五夜半时，准备了一个火筒，站在东水门外虹桥上，等一顶轿子，那轿顶上插了一根枯树枝。看到那轿子行了过来，快到桥顶时，他迎了上去，拔掉盖子，将火筒丢进轿帘里，随即快步离开。还没下桥，就听到耳后“轰”的一声，回头一看，那轿子燃起了火。

他并没有怕，只撇了撇嘴角，轻轻哼笑了一下，而后便往东边行去。回去几天后，才听到消息：王小槐烧死在虹桥顶上。

听到这消息，他仍只轻笑了一下，并没有觉到解恨的快意。父亲仍那样时时怪笑，母亲也始终痴痴怔怔的。直到王小槐还魂，他家院里清早落了些栗子，母亲见到后，连声惊叫，在院子里不住转圈，他才有些慌起来。

亲族们请到相绝陆青来驱邪，他站在王小槐家院门前，犹豫了一阵，还是走了进去。陆青坐在那里，如一棵冬天树叶落尽的桑树，静静注视他，那目光像是一阵风，吹进心底去扫落叶，让他有些不自在。

半晌，陆青开口言道：“你之卦为履。行不得其正，故寻其偏。偏而望返，远而欲归。返无其径，归无其门，故登歧途……”他听了，心里暗惊。陆青最后又教他清明去汴京，对着一顶轿子说一句话。他听后，忍不住撇动嘴角，轻笑了一下。然而，回到家，看到母亲那漠然的目光，他忽想起陆青那句话，心里一颤，一阵悲意涌起，猛然看清了一桩事：自己这些年一直看轻世事，自认洒脱，其实只因始终得不到最看重的东西——父母之爱。

陆青那句话如同一场寒雨，不断滴落在他心底：

“莫怨柳絮轻别离，只缘春雨入梦寒。”

雷篇 宗子案

第一章 泰

使君子居中，常制其命；而小人在外，不为无措，然后君子之患无由而起，此“泰”之所以为最安也。

——苏轼《东坡易传》

一位老者缓步行进东水门，两眼有些失神游离。

老者名叫王驭，今年六十九岁，将及古稀，也是三槐王家的正脉子孙。一路上，他见了不少自家亲族，众人自然都是为那轿子而来。每个人都各怀心事，皆在回避他人。那一张张面孔，竟似一片片风中秋叶，与这融融春景极不合衬。念及此，王驭生平头一回发觉，自己果真是老朽了，再无任何气力自振，更莫说去振作这家族。

王驭是三槐王家三房王旭一脉子孙，到他父亲时，已没了恩荫官品。王家族谱一直由二房宰相王旦那一支掌管，多年前，那一支大半已迁到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王驭听说那边修族谱时，将他们这些没功名的子孙全都摈除在外。他们襄邑皇阁村这边的子孙自然大不乐意，不过，那边子弟多少还守着耕读世家的门风，而他们这边，连能握笔的人都越来越少。年轻一代，个个瞧着粗头蠢眼的，哪里还有三槐当年的影儿？也难怪被人轻忽。

王驭原是个顺命的人，深知家族气运至此，人力难为，但心头多少有些不畅。只因这一些不畅，积聚出一团斗志，为这宗族穷心竭力十来年。到如今，一梦醒来，肠冷心灰，唯余苦涩。望着河中春水漫漫，他闷叹一口气，不由得想起自己母亲当年那番话。

王驭的母亲是一位县主簿的女儿，自幼习学诗书，虽然从小门小户嫁入三槐王家，处处都有些生疏，她却能沉住气，始终面含笑意。那时的三槐王家早已不复当年，各房之间互争互轧，越来越没了情面与礼数。王驭的母亲仅凭这笑，便自然化解了许多冰冻。有几家亲族最善争尖斗气，众人都怕，她却能应付裕如。即便如此，有时难免受些气损，背地里偷偷抹泪。

王驭见过几回，有次忍不住问：“娘，你明明占理，为何还要忍气让着那婶娘？”他母亲忙拭净泪，重又笑起来：“人活一世，哪里能处处论理？倒是事事都得有个着落。今天哪怕娘论赢了，你婶娘心里自然窝住一团火，这火今天没有着落，将来必定要烧出一大团来寻着落，到那时想扑灭，便难了。驭儿，你记着，桥归桥，水归水，各人各有着落处。过些年你再瞧，水早去了海里，桥却朽在这原地。”

王驭那时少年心性，听不进去，遇着不公，不愿像娘那般隐忍，总要争论一番。可争来争去，自家累，别人也累。他渐渐发觉，这世间恐怕本没有公道，每个人都有自家一番道理，谁也说不通谁，就如鸟强要鸡飞、鸡强要鸭跳一般。母亲那些话他听了许多遍，一直印在心里。年纪渐长，便渐渐领会出其中道理，事事的确都得各有个着落处，这天下才太平。

于是，他不再与人争，更不去强拧，而是瞧人的着落处在哪里。你想东，便由你东；他想西，便由他西。顺着人情走，个个都安生。于是，他脸上也渐渐现出母亲那般笑意，人也乐意与他交往。这世间事便是如此，越拧便越拧，越顺便越顺。他越活越泰然，亲族都开始唤他“王如意”。

三槐王家举族迁到襄邑乡村，许多人都在愁叹，王驭却知道，这恐怕是最好的着落处，再在这京城耗下去，迟早要沦落无着。就如江州陈氏，一门数代同居，到大宋初年，家族人数已达三万七千口，世称义门。然而家产所出，哪里能赡济这么多人？朝廷为彰其孝义，每年拨粮两千石，并免去各项税赋。即便如此，到了仁宗年间，陈氏仍难以为继，最终分产析居，分作六十多个支系，迁徙各路州。三槐王家尚未全然败落，去了乡里，毕竟还有屋可居、有田可依。

到了皇阁村后，王驭还年轻，虽然事事促迫，却能沉住气，一一安顿好家宅。又去向那乡里富户请教，在族中头一个寻见一些客户，将分得的二百多亩地佃了出去。如此，家安财顺，倒比在京城大宅时松裕了许多。

他又留心向那些老农请教，学会相看地色，也知悉了许多农事艺理。从中，他越发领会到母亲的高明，这农艺更得依着作物天性，方能样样有个收成着落。

其他亲族见他家计处置得好，都来向他请教。王驭也从不吝惜，尽力帮着出些主意。

族中宗子是王豪，他引着族人迁居这里，自家却常在外头行商。族中毕竟有不少事务得料理，众人又都巴望着王豪给些指引扶助。王豪却素性不拘，哪里管得了这些，便在子侄辈里寻了三个，替他照应。

自王安石推行保甲法以来，乡里五户为一小保，二十五户为一大保，二百五十户为一都保，分别选小保长、大保长和都保正副来管领，主掌盗贼逐捕、桥道烟火、词讼斗殴、催督税租等。

王家宗族共六十八户，被计作三大保，于宗族中选命了三人任大保长。王豪原也被任命为保长，他也将这职任转给了一个侄子。他自己则不断经商求利，置买田产。乡中田产三百亩以上为一等户，五百亩以上为无比户。辛苦十来年，王豪的田产已过千亩，称为无比富强户，被任命为这一带乡里的保正，他避不过，只得应承，却仍将差事交付给三个大保长侄子。

过了二十来年，那一辈或老病或亡故。王豪又从孙辈里选了三个，分任保长，同时又一起代管宗族事务。头一个便是王驭，那年他五十三岁，还有两人和他是同一辈堂兄弟，一个叫王统，一个叫王析。

王驭原本不爱出头，也从不争这个名位，只是瞧着过去那些年，各家忙于自顾，于宗族情分上极冷淡，甚而衍出许多仇意。大家同根连枝，本该互依互助、亲亲睦睦才对。于是他欣然赴命，想着替这宗族多少尽些力，也算没白姓了这个三槐王姓。王统和王析两人竟也都有此意，他们三人商议一番，都有些振奋，同愿将三槐王家重新壮大起来。

乡村里每年立春、立秋都要办社，祭拜土地神、五谷神，春祈丰年，秋报收成。到这一日，连妇人也都要停了针线，村人全都聚在一处。拜过神后，吃酒吃肉，擂鼓歌舞。他们王家亲族迁居来皇阁村虽然已经多年，却始终难与本土乡人相容，每到社日，尽都闭门在家，族里只有孩童去凑趣玩耍。

王驭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说动亲族赴社，一来入乡随俗，能与本地乡人融洽；二来借机让亲族定期团聚相乐；三来大半亲族最怕破费，这春秋两社，家家只须出些酒肉糕饼，轻廉易办。

王驭说出来后，堂弟王析性情平和，人称“王佛手”，他只略想了一想，便点头赞同。堂兄王统性情却有些刻板，人都唤他“王铁尺”，这位铁尺堂兄立即说：“我王家再落魄，也毕竟是个世族，怎好与那些蠢俗乡人混闹在一处？”王如意已先料到，得给他寻个着落，便笑着说：“这皇阁村大半是我王家亲族，其实已可唤作王家村。既然咱们已经定居此地，便该去掉为客之心，做这皇阁村的主人家。振兴家道，也该从此地起手。哥哥既然嫌这村社俗陋，咱们便将它兴作起来。像欧阳文忠公、苏东坡先生这些当世名公，都曾留下社日名篇。咱们便让族中能诗善文的子弟，在社日上吟诗作赋，既可给这村俗添些风雅，更可叫子弟们重新生出亲近文墨之心。”王铁尺听后，寻思半晌，也点头答应了。三人一起去说给叔祖王豪，王豪一向爱喜闹，听了立即高声赞同。

不过，主意虽定了，此事却不好强制亲族。王铁尺和王佛手都有些畏难，王驭便自告奋勇，挨家去说。他在亲族中最得人缘，且深知各人脾性，进门前，先想好说辞，给每家一个着落。虽难易不同，但最终还是让所有亲族都答应赴社。连独住在村东北大土丘后、常年与亲族疏隔的王盥，都被他说服。

本村那些乡民，王驭也前去解释了一番。那些乡民淳朴喜客，一直有相邀之心，只是不好开口，听他一说，皆欢喜非常。

那年立春后第五个戊日，正是春社日。天气晴好，青草初萌。各家果然携酒带肉，一起聚到打麦场上。社是土神，稷是谷神，皆属阴，祭坛设在麦场正南面。其余三边已经各摆列了一排木桌，乡人们将各家的菜蔬酒肉都堆在上头。原先主祭的是村中耆户长，那时王豪已被任命为保正，那耆户长便请王豪来主祭。王豪忙笑着连声推辞，众人便随着那耆户长一同祭拜。

村社祭仪朴陋，那社坛只是一块大石头，前面一座土坯搭就的小神龛。一张石台上燃了一对高烛，敬献三碗春酒、蒸煮好的鸡豚糕饼。那耆户长秉香高声祷告：“天在上，土在下。祝神农，祈五谷。挽青苗，力稼穑。安室家，传子孙……”那祷词混杂雅俚，大半听不清楚，无非是祈福瑞、盼年丰、驱邪祟、灭虫蝗。乡人们却异常诚敬，全都跪在耆户长身后，跟着低声祷告叩拜。王家亲族这些年也全仰天赐吉岁，衣食才能得靠。因此都不敢轻忽，也齐齐跪下，跟着一同祈拜。

祭拜完后，旁边有两个壮年乡人一起擂动村鼓，另有一个年长乡人扯动老嗓，高声唱起村歌。乡人们全都起身，一起和着欢唱起来，有些村男村妇甚而挥臂甩腿，跟着歌鼓声舞了起来，打麦场上顿时一片欢腾。

王家亲族们常年自持身份，拘谨守礼，何曾见过这等欢浪无忌之态？全都避到一旁，个个面露惊嫌。王驭已先料到，忙笑驱族中那些孩童一起去唱跳。那些孩童先也都有些腼腆，王驭便先将几个胆大顽皮的推了过去。场上歌舞的村人见到，将他们笑拽过去，牵着一起舞跳起来。其他孩童受了鼓舞，也陆续凑了进去。那些亲族见自家孩童跳得欢畅，也渐渐露出些笑意，神色不再那般拘忌。

村中耆户长满斟了几碗村酒，笑请王豪和其他几个年长族人。王豪素性好酒，笑着端过碗，一同欢饮起来。边上其他村人也忙斟酒，纷纷去邀王家亲族，那些亲族不好推拒，接碗相谢。饮过之后，各自取过自家带来的酒肉，款让乡人。一来二去，彼此渐渐欢洽起来。

酒酣之余，王家亲族中不少男子也忘了避忌，走到场子中间，和乡人们一起欢跳高歌。往年社日，傍晚便陆续散了。那天直到天黑，众人犹不忍归，纷纷燃起火把，笑闹到深夜。

王驭看着这情景，大是欣慰。不过，他也明白，这不过是一时兴起，兴尽之后，族中这些人恐怕又得各归自家着落处。

果然，春社散后，亲族及乡人之间，只欢洽了几天。等心绪平复，便渐渐生出许多嫌隙。这家说那家社日拿去的是酸酒，损王家颜面；那家说这家舍不得肉，只带了些腌菜酱瓜去，惹乡人嘲笑；这家又嫌乡人酒浊菜劣，那家又说乡人无礼，敬酒竟不知年齿高低，乱了礼序……总之，几乎每家都能寻到一两处不满不快来。心宽的还好，心窄的，甚至为你笑了我一句、他瞅了我一眼，而引起口角。

王驭只能一一去开解，难免招致一些怨责，甚而说他如此卖力，是贪得族长之位。王驭一向不爱计较，只能笑着摇头叹息，这时才回想起当年读史曾读到，隋朝长孙平掌管大家族，曾言：“不痴不聋，未堪作大家翁。”唐朝时，张公艺做大族之长，高宗曾向他问治家之道，张公艺老泪纵横，连写了一百多个“忍”字。

不过，王驭也并不灰心。他早已深悉私心难去、公心难聚，更何况族中人心溃散多年，想要团拢回来，哪里有那般容易？他想了许久，想到一条：众亲族离心离德，是由于忘了根本。

亲族们口上都自称是三槐子孙，可心底里其实已经不信。有些是自惭沦落不敢信，一些是自恨无能不忍信，另一些则是自甘卑庸不肯信。而年少一代，则只将三槐往事当古话逸闻，至多羡叹一番，哪里会信？人若是连自家祖宗根脉都不信，心怎能凝到一处？

王驭想到一个主意：拜祖。

王家后代中，最有声誉的是二房宰相王旦之孙王巩，能诗善画，与苏东坡是至交好友。王巩在汴京东门外修造了王家宗祠，曾请苏东坡题写《三槐堂铭》。那宗祠中立有王旦神道碑，碑额上是仁宗皇帝亲书“全德元老之碑”，碑文则由欧阳修奉旨撰写。率领子弟去那宗祠祭拜，自然能想见祖宗荣耀。

王驭又去和王铁尺、王佛手商议，两人都赞这主意好。那时宗子王豪又出门远行，他们便自作主张，分头去说动亲族，清明一同赴汴京祭祖。可襄邑到汴京有二百多里地，路途不近，又费钱粮。王驭虽善于劝诱人，可落到钱财上，万句甘言，难敌一文小钱。大半亲族都不肯去，只有几家愿往。

王驭三人又商议，虽然总共只有十来人，却也不算少。这十来人去汴京祭过祖，回来必定要讲给众人听。听了的，必定有动心的。到来年，愿去的必定又会增多。

于是，他们于寒食前一天动身，各自背着干粮，一起徒步前往汴京。路上行了三天，虽然有些劳累，但年轻子弟们眼见着一路上风物越来越繁盛，都极新奇振奋。等到了京城，便越发惊叹不已。

他们在汴河虹桥两岸寻了一圈，最后在河北湾的崔家客店要了间通铺房挤着住。那晚便没再吃干粮，几家咬牙凑了些钱，一起去了东水门内孙羊正店，挤坐了一桌，点了些软羊、炒羊、羊脂韭饼、石肚羹，众人美食了一顿。那些年轻子弟何曾见过这等金贵、这等鲜肥？全都涨红了脸，个个吃成了烧羊头。

吃过后，王驭让一位熟知汴京的堂弟带着众人去游逛，自己和王铁尺、王佛手先去探看宗祠。那宗祠就在望春门外、三槐故宅旁，等他们走上朱家桥，一眼瞅见三槐故宅，三个人全都停住了脚。二十余年未见，那大宅静坐于暮色中，门前、院里都已亮起灯，几处青瓦房顶升着炊烟，恍如当年。王驭不由得眼圈一热，险些落泪，再看王铁尺和王佛手，也都满眼悲喜闪颤。

三人都没出声，一起下了桥，走近那大宅。经过时，见院门半开着，不由得都朝里望去。里面庭院布局也照旧，只是花木树影更深茂了。有许多仆役在忙着搬东西，全都不认得。那些人个个行动轻熟，神色自若，像是在这宅子里住了几辈子一般。王驭心里忽然一阵难受，没敢停步，忙和两兄弟一起走了过去。然而，刚走到院墙西头，三个人全都顿住了脚——宗祠不见了。

那宗祠原先正挨着宅院西墙，虽不如何宏壮，却也门额高峻、厅堂肃穆。可如今，连同它左边一座院子全都不见，那片地起了一座官宅，一瞧便是新造不久，门楼巍然，粉墙雪白。门前高挑两只锦绣灯笼，有几个身着锦服的门吏守在门边，里头传出来阵阵欢笑声。

他们三个全都呆住，左右张望，恍惚半晌，才确认，宗祠真的不在了。王驭活了五十多年，那一刻才真正体味到何谓“怅然若失”，如高楼基石被人抽走，顿时空荡荡无所依凭，虚浮浮没了着落。

王铁尺和王佛手比他受创更深，王铁尺连声颤语：“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王佛手则不禁落泪，忙用衣袖擦拭。王驭看着堂兄弟，心里越发难过，却知道这时再说什么都无益，倒是带来的那些亲族得给个着落。他默想了一阵，低声说：“宗祠不在了，三槐祖宅还在，拜拜它，也是一样。”

三人只得默然回去。第二天，带着那些族中老少，一起又来到这里，就在河岸边插了香烛，按辈分排作三排，对着三槐宅门，一起跪下，叩拜先祖。

幸而几个年轻子弟并不介意宗祠，倒是这三槐故宅，让他们震惊至极。看到他们连连惊叹，个个感奋，王驭才稍感欣慰。

果然，回去后，这些人四处去传讲那京城繁华和故宅煊赫，不但年轻一代羡叹，连老一辈也被惹动故情旧思。第二年清明，去了二十来家，在那河岸上跪了长长三排，引得四周的人都来围看。到第三年，族中大半人都去祖宅祭拜，慕祖之心终于被唤起，亲族之间也渐渐比以往亲近了许多。

王驭又想到，三槐王家并非一般农户，子弟就算挣不到功名官爵，至少也该耕读相济，诗礼传家，这样才不辱没先人。堂兄弟中尚有几个通习诗书的，他便想请他们，先立起冬学，教儿孙们识字读书。只是，说到兴学，即便不建学堂，不备束脩薪资，至少该有两间学舍，给为师的几位，常奉些茶酒报酬。一回半回，王驭自家倒也情愿贴助，但这是长年累月之事，得有个持久供给。

他和王铁尺、王佛手商议，那两个一听便摇头。他却放不下这念头，等叔祖王豪年底归来时，忙去请告。王豪听了，说：“这是好事，花费又不多，我也不必给自家孩儿单独延请教师。就把我西厢那间大房腾出来做学舍，教书人的茶点，我让厨房里备办，年终再给他们每个人送一份羊酒。你去放胆兴作起来。”

王驭得了这应允，欢欣无比，忙去说动了那几位堂兄弟，又去有孩童的亲族那里一一告知。众人都很欢喜，忙将自家孩儿送了过去。

头几年，这学舍办得极好。清亮亮、稚嫩嫩的读书声响起时，这偏陋村庄顿时有了光亮，连草木尘土都散出些清鲜气。那些学童的父母们更是欢喜感激。

然而，宗子王豪两个儿子先后病夭。他再见不得孩童，更听不得吵闹，便驱走了学童，关停了学舍。

王驭也没奈何，只能等王豪的幼子长大些，再去提议。可惜，那幼子只活到五岁，也一病而亡。接着，王荡的两个哥哥县试遇挫，一起投河自尽。其他亲族见了，再不敢逼自家孩子读书，怕偏移了性情，功名不成，反送性命。王驭兴学之愿因之而灭。

这时，王驭已经日见老迈，振兴宗族之心却越加紧切。他不死心，又想到宗祠。宗祠最能收束人心、凝聚宗族，让族人世代记住自家血脉渊源。汴京宗祠没了，这里可以重建。只是宗祠要地，要营建，即便事事从简，至少也得容得下全族人员，更莫说还得长年看护、清扫、修缮，此外每年祭祀也是一项不小开支。因此，这比兴学更难百倍。

族中唯有宗子王豪最富，宗祠照规矩也只能定为宗子永业、不许析分。于是，王驭又去请告这位叔祖。然而，这一回，王豪听了勃然大怒，一脚将王驭踹倒在地，厉声吼了个“滚！”。王驭爬起身，退逃出来后才醒悟，王豪接连丧子，他这一门恐怕要断根，自己却去讲说后裔之事。

然而，这营建祠堂之事，王驭却始终放不下，又去向亲族们募资。论到钱，又是个个搪塞，即便愿出的，也不过百十文。王驭想：聚沙成塔。每年到收成之时，他便拿着账簿，挨家去募钱。几年下来，也只募到几贯钱，莫说买地营建，连工匠钱都不够。他却不急，一年年继续积攒。

后来，王小槐出生了。王驭比叔祖王豪还欢喜，天天去看视，诚心诚意替他祝祈康健长寿。王小槐虽生得瘦小，精气却足，一天天长大，天资更是聪颖异常，诗书一听便会，过耳成诵。王驭心中连连感念，恐怕是上天要助三槐王家重振，那宗祠自然也不是难事了。不过，他也不敢过急，只能暗暗等待时机。

他没料到，自己还未及再次开口，叔祖王豪竟一病不起。王驭正在焦心，王豪忽然叫仆人来唤他，他忙赶到叔祖病床前，王小槐也在那里，正抓着父亲的手在哭。

王豪躺在那里，虽然枯瘦虚弱之极，却满眼慈爱，费力笑着，轻抚王小槐的细瘦臂膊，转头对王驭说：“你那年说的宗祠那事，我没忘。桌上那张契书你拿去，我已画了押，也已经交代槐儿了。家中田产账目，他都记得。过两日，你跟他画割土地、支取银钱，尽早把宗祠修造起来……”那天傍晚，王豪便一命呜呼。

这些年，他身任这一带乡里的保正，王家一族都得他庇护，才无人敢欺。他一死，县里便将保正之职转任了他人。王家顿时没了依仗，村里那些人见了他们王家人，也渐渐少了敬畏。去年秋税时，催税甲头便开始横挑竖拣，诸般苛细。王家没了顶梁人，家家都只能隐忍赔笑，再这般下去，只会一日难似一日。

王驭心里焦忧，这些年王家宗族中已有一些亲族由于生齿日繁，又不善经营，生计日益困穷。王豪所写遗嘱中，将自己田产划出近六百亩作墓田和祭田。律法明令，民户墓田七亩以下不纳税，并且严禁典卖。王豪便是照这律令，给宗族中六十八户每家分七亩墓田，剩余一百亩为祭田。这六百亩地每年能收谷千石，就算日后王家宗族尽都破落，只要有这墓田，便不至于饿死。

他一直小心藏着那纸遗书，直到翻过年，见王小槐又开始欢蹦，他才取出那纸契书，去见这位小叔父。王小槐那时正在院里和王盆燃火药耍，听他说了来意，笑着说：“我得再看看那契书。”王驭忙递了过去，王小槐瞅了几眼，皱起小鼻头，眨着眼说：“这契书是假的。”

王驭惊得空张着嘴，寻不着话语。王小槐却迅即将那契书搓卷成个筒，让王盆把竹筒里的火药倒了进去，随后拧上一根引线，笑着说：“我这是神药，专能分辨真假——”他将引线凑近石台上半根正燃的蜡烛。王驭这时才回过神，慌忙要开口劝止，引线却已被点燃。王小槐忙将纸筒撂到地上，顷刻间，引线便燃到中间，随即“砰”的一声，爆燃开来，瞬息便烧得只剩一些纸烬。

王驭惊在那里，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这般愤恼过，牙齿咯咯咬颤，脑仁一阵阵暴跳。然而看着王小槐拍手欢叫，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王小槐笑着瞅了他两眼，随即转过头，又催王盆去装火药，跑一边玩耍去了。

王驭呆怔半晌，才颓然转身离开了那院子。昏茫间，不知走了多远，竟走到村北睢水边。他站在泥草滩中，心里一片冰凉，耳边一遍遍响起母亲当年说的那句话——“桥归桥，水归水，各人各有着落处”。

听了母亲这话，这一生，他事事都尽力让别人有个着落，为这三槐王家，更是倾尽了气力。只想着，死去万事空，愿留一些心意在这家族骨血绵延中。可到头来，竟落了个透底空。如今眼看年近七旬，不久将辞别人世，这一世空忙白碌，做了些什么？又得了些什么？自己的着落又在何处？

翻来覆去，他越想越悲，不由得落下老泪。等泪水被河风吹干，他才稍稍回过一些神，望着河滩上一地乱石，胸中竟涌起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想杀了王小槐，让他给自己陪葬，也让子孙、让这宗族少一个祸害，多一些松活。

然而，莫说杀人，家中养的鸡羊，他都从来不敢动手，请别人帮杀时，他连看都不忍看。空愤了一阵，觉着疲乏之极，只能黯黯然回家。步履又重又轻，虚虚荡荡，好不容易才走到自家院门，却见老妻迎了上来，小声说堂兄王铁尺来了，似乎是受了那小叔父的气。

他听了心里一动，走进去一看，堂兄坐在桌边，铁青着脸。他过去坐到对面，一问，堂兄果然也是被王小槐戏弄。他忙将自己那事也说了出来。最后心念一动，又加了一句：“他说，要另选人掌管这家族。”

堂兄听了，身子一颤，瘦脸也跟着颤起来，瞪着茶盏闷了半晌，一言不发，随即起身走了。望着堂兄的背影，王驭知道堂兄比自己更恨，也更下得了狠手。

果然，元宵节后，一个消息传来，王小槐被烧死在虹桥。王驭疑心是堂兄做下的，忙去寻堂兄，说到此事，堂兄果然神色一变。他不敢再试探，忙借故出来了……

这时回想起来，他心里又生出一阵愧怕，王小槐之所以丧命，自己最后添的那句话恐怕最是要害。王小槐虽已死了，却顽魂不散，不断作祟。这家族不但没能得宽释，反倒个个狐疑，人人自危。自己辛苦十多年才勉强凝起的人心，重又溃散。三槐王家恐怕只能这么一日散似一日，最终衰零如残秋落叶……

想到这些，他眼眶又湿，忙长舒一口气。上个月，他去向相绝陆青求教，陆青说：“你之卦象属泰。天下之事，万心万理。各循其志，各归其门。殊途自安，天下泰然。异心强聚，必致其乱。乱而强理，难承其患……”他听了大惊，一连数日都惶惶不安。

他望向街西头，一眼瞧见那顶轿子来了。但愿相绝陆青所言不假，真能释解冤孽，让王家逃过这一劫。他慌忙理了理衣裳，转身往前慢慢行去，边走边留意身后那轿子，等那轿子赶上自己时，他照相绝陆青所言，朝着那轿窗说出了那句话：

“人人尽道善心好，几人曾得善心报？”

第二章 否

否者，壅塞使之不进之谓也。

——司马光《温公易说》

王铁尺一生最怕乱，却没想到年至七旬，自己竟乱到这地步。

他是王家长房王懿一脉。王懿长子当年迁居浙江永泰，留在汴京的二房成了长房，王铁尺正是这升为长房的二房子孙，只是在这二房中又是二房。这个“二”字将他压了一辈子，无论如何强干，上头总有个“一”泰山一般，让人伸不得头，展不开手脚，始终没法畅快。

不畅快倒也罢了，王铁尺从不觉得人生来是为畅快。他最受不得的是，这不畅快，不畅快得毫无章法、缭乱不堪。

王铁尺原名王统，自幼他便极爱章法。穿鞋，一定要先左脚后右脚；脱鞋则相反，一定得先右后左。鞋子脱下来，一定得并排整齐摆在床脚正中间，鞋跟要与床沿平齐。若略有一些歪斜，一夜都睡不安稳，必得爬起来摆放好才睡得着。

那时他还住在三槐故宅里，人口多，各家分的房极窄。五岁前，他一直跟母亲睡，母亲知道他这怪脾性，他摆好鞋子后，从来不敢碰移。五岁后，他和哥哥睡一张小床，他哥哥却是个缭乱人，上床从来都是随意两蹬，将鞋子胡乱蹬掉，时常会踢飞撞乱他摆好的鞋子。因而，哥哥不上床，再困他都一直坐在床边等。等哥哥上了床，他先将哥哥的鞋子摆好，自己才肯脱鞋。仅两双鞋该如何摆，都让他为难了许多天。还是母亲替他出了个主意，将床脚间分成三等份，画出两道线，他和哥哥的鞋子各在一道线上。如此，他才终于能睡得着了。

至于日常规矩则更多，坐凳子、握箸儿、吃饭、夹菜、进出门，他事事都只守中间，因而亲族们都唤他“王中间”。

六岁去学里读书，习字最叫他熬煎。初学学的是柳体楷书，自然握不稳笔，写出来横不平、竖难直，抖缩得蛆虫一般。每写歪一画，他都像被割了一刀，总忍不住哭出来。可他又爱极这柳体，瞧帖上那每一笔、每一画都谨严至极，世间恐怕再没有比这章法更严的物事了。于是他边哭边苦练，除去读书、吃饭、睡觉，时时都在习字。合族子弟中，再没有比他更刻苦的。

练了一两年之后，笔越来越稳，他哭得也越来越少。到十一二岁时，柳体已练得精熟，如同摹刻的一般。练成柳体之后，别家的字体他一概瞧不上眼，觉着都没章法，因此，一辈子他只会柳体。

书法只是令他愉悦，真正令他惊喜的，是读经时读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允执其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中立而不倚”……古今大道尽都在于一个“中”字！原先人唤他“王中间”时，他多少都有些懊恼，看到圣人竟也如此崇奉这个“中”字，他才觉得天豁然大开，自己竟与古圣贤不谋而合！从此，他越发坚定守住中间，决不容丝毫偏移。

不过，自家行事，守个“中”字倒不甚难，他也早已惯习。涉及人事时，这个“中”字却不易守了，至于章法则更加难寻。

到他成年时，三槐王家已乱得浑没了体统，他眼瞅着这乱象，虽烦憎之极，却无能为力，只能死守着“君子慎独”四字，决不轻易出去走动，也不愿与那些族中乱人交往，只在家中关门独坐。他穿得整整洁洁，写一幅柳体字，读两篇儒经文，而后便闭目端坐，终日不倦。

儒经中，他最爱《周礼》《礼记》《仪礼》三部，满心认定，礼是做人之章法，须臾不能偏离。“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他爱闭门独坐，便是从《礼记》“坐如尸”学来。

亲族迁居襄邑皇阁村，别人哭，他却笑，去了那里，自家独门独院，再不必和那些无礼亲族挤在一处。他哥哥搬来之前已成婚，为多分地，声称已经析居，独分了一小院房宅。他便守着父母，安宁度日。

在三槐故宅时，事事由不得他，到了这里，他终于能自家做主。乡里新家虽然简陋，他却布置料理得清清整整。田地佃出去后，也不必再忧心衣食。常日里，他便严守孝礼：晨昏定省，早晚请安；父母面前决不坐，始终和颜悦色，决不违逆父母之言；服侍父母吃罢，自己才敢用饭；行路始终轻手轻脚，说话也从不敢高声；母亲养的那几只鸡，他也恭恭敬敬，哪怕飞上桌、跳上床，鸡毛乱飞、鸡屎乱溅，他心中再恼厌，也从不敢呵斥。

他父亲原本极厌憎他那些怪癖，这时才觉出其中的好来，自家极感尊荣，四处去夸耀。那些亲族见他这般，也再不敢轻易笑他，渐渐生出几分敬意。长辈们更赞叹，三槐遗风尽在他身上。

父母做主，替他在乡里说定一门亲事，是个四等户的女儿。乡里人户自然懂不得许多衣冠礼仪，于他那些规矩，更加一无所知。他有些怕，却仍然严依古礼，尊奉亲命，一个字都未敢多言。

成亲头一天，他拿了把尺子，在床下仔细量着，按三等分画出两道线，又齐着床沿，横标了一道底线。成亲那晚，亲朋散后，王铁尺先还有些发怯，和新妇一起僵坐在床边。坐到将近半夜，那新妇再坐不住，两脚各一蹬，蹬掉了鞋子，小心上了床。那双红缎芙蓉绣的鞋子，左一只倒扣，右一只斜趴，全无规矩。

看着那双鞋子，王铁尺再忍不得，顿时起身，回身见那妇人已面朝里，缩在床内侧，躺姿也猥陋。他再不怯畏，拿出夫纲的肃然气度，郑声言道：“你既嫁入我王家，便得遵习我王家的规矩。头一条，便是这鞋子决不许乱蹬——”他见那妇人仍朝里卧着，一动不动，越发恼起来：“第二条，丈夫跟你说话，做妻子的便该起身敛容，恭耳静听。”新妇听了，略待了片刻，小心翻身，坐了起来，脸却不肯朝向他，头也微垂着。王铁尺继续教导：“这鞋子，我已画好了线，阳左阴右，右边那道便是你的。往后，你的鞋子便以它为准，并排摆在那里，鞋帮、鞋跟都齐靠着线。”

新妇似有些恼，却又有些畏怯，又静待了片刻，才转身挪到床边，探出手，抓过自家鞋子，寻见地上那个丁字线，将两只鞋子都小心摆正位置。而后，偷瞅了他一眼，轻声问：“成了吗？”王铁尺一直板着面孔，这时才微点了点头。那新妇听了，转身又朝里躺到床内侧。

将才那一眼，王铁尺才瞧清新妇面容，烛光映照下，极明艳娇鲜。他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声音极响。他愧赧之极，脸顿时涨红，忙咳了两声，过去吹灭了蜡烛，而后解衣上床，摸见那新妇人，行周公之礼。新妇没有推拒，他也强抑住慌张激亢，心中想着人伦大道，做得有礼有节，连喘息声都尽力屏住。

第二天起，他便一条一条训导那新妇。不到三个月，那妇人已似变了个人，低眉敛容，轻声慢语，行动谨细。回到娘家，连她父母都惊诧认不得。

他们夫妻两个自此一同勤敬，将家务打理得清楚分明，对双亲更是冬温夏清，孝养备至。双亲先后辞世时，王铁尺严遵丧礼，倾尽家产厚葬，哀毁成疾，瘦得柴棍一般，两人扶着才能站起来。他妻子哭得更加声裂瓦顶，邻村都能听到。他在父母墓边搭了个草棚，住在里头守服，寒暑不避。妻子也跟着他一起吃素哀戚，尽孝三年。出服时，夫妻两个孝衣破烂，面容枯悴，俨如坟头钻出的两个瘦鬼。

他们夫妻这孝举震动了乡里，人人都赞叹不愧是三槐世家的子孙，亲族们也都纷纷效仿。也正是因这孝礼，宗子王豪才选了他来管领宗族事务。

王铁尺自小便只独守己善，从未想过要去督劝旁人，因而先有些犹豫。但随即想到，这礼原本便该推己及人，由己而家，由家而族。就如写字，自家写好柳体固然好，但眼瞅着旁人纸上字迹缭乱，心里岂不难受？虽不能代人写字，至少也该教人写好。若满眼皆是精严柳体，岂不更好？何况，三槐王家这一辈中，几位兄长都已经过世，只剩自己年齿最高，正该以身作则，教导子弟孝悌守礼，重振家声。

只是，他从来不知该如何与人交接，更不知该如何管领宗族。倒是妻子劝他说：“你如何管教自家孩儿，便依样去管教别家的孩儿。你平日只须瞪一瞪眼儿，两个孩儿便唬得不敢动。去了外头，你也拿着家里那把铁尺，若不会说，就去瞪。谁不听教，便瞪谁。”他一听，顿时释怀，于是慨然赴命。

叔祖王豪又选了王如意、王佛手两个堂弟来辅佐他。这两人性情都温善和气，正是好帮手。他不知该从何下手，王如意提议先从春社开始。他听王如意说得有理，便赞同了。谁知到了春社那一日，那些村人竟然男女混杂，狂歌乱舞，哪里有丝毫礼节？王家的子侄们竟也被王如意鼓动起来，混入那些男女丛中，甚而连族中一个寡居的堂妹也上去舞了一阵。

王铁尺眼瞅着满场缭乱无伦，气得牙齿不住叩战，为此，他几个月都不愿理睬王如意。

这之后，他只照着妻子所言，出门时时带着家中那把铁尺，若瞅见哪个子侄言行悖礼，便过去瞪那子侄。那些子侄果然受不住他那冷瞪，顿时便乖觉驯服了，连同辈的堂弟们，也都怕他瞪。他那把铁尺虽从未动用过，族中子弟却个个都怕，私底下都唤他“王铁尺”。他见这瞪眼有如此奇效，便将目光磨砺得越发冷厉，所到之处，冰冻三尺，族中没有人不惧他。只除了两人——王豪父子。

王豪是族中宗子，又是叔祖，自然不能去瞪。王小槐，虽是叔父，却只是个幼童，王铁尺始终不知该如何应对。若去瞪，便失了伦常礼敬；若不瞪，又实在难忍他那般顽劣。两难之下，王铁尺只能尽力避开，即便见了王小槐，也低头装作不见。这仍然极难堪，何况同在一村，哪里时时都能避得开？

今年正月初八，是王铁尺父亲祭日。他清早起来，命儿子儿媳将家中里外都清扫干净。自己亲自将中堂安放的父亲灵位细细擦拭一遍，又将老妻准备的果品摆好，点起香烛，打开院门，迎接父亲在天之灵。而后率着一家人，排好位序，恭恭敬敬跪拜祈告。

他正在俯身叩头，忽听得“啪”的一声，供桌上摆的那盘油果子忽然飞跳起来，滚得四处皆是，惊得他猛哆嗦了一下。还未回过神，又是“啪”的一声，更加刺耳。父亲的牌位随即倒向后头的那只铜花瓶，花瓶撞上后墙弹转回来，将木牌重重砸落，连母亲的牌位也一起撞落，在灰砖地上裂作几半。全家人唬得一起惊唤起来。王铁尺却一眼瞧见供桌上一颗栗子飞跳旋转了几圈，忙回头望向院门，果然是王小槐。王小槐手里拿着银弹弓，望着他撮眉挤眼，鬼鬼一笑，随即跑开了。

即便王小槐拿弹弓当众射他，王铁尺也不会气怒到这个地步。他跪在地上，望着摔破的父母灵牌，心像是被烂斧头劈裂，浑身剧抖个不住。两个儿子忙来劝扶他，老妻在一旁哭喊，他的身子却已不是自己身子，丝毫移动不得。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找回些知觉，强挣着坐到椅子上。活了七十年，他头一次不愿再管规矩礼数，想撵过去，把那劣童抓起来，也摔作几半。

然而，气过之后，他知道自己即便撵过去，又哪里能下得了手？一旦在王小槐那里违了礼，这一生名节便尽都毁弃。

胸中那股气闷始终难咽，他想起王如意主意最多，便去寻王如意。谁知王如意也受了王小槐一场气怒，并说王小槐要另选人来掌管家族。

王铁尺听了，越发恼恨。自己掌管这家族近二十年，处处受人尊戴敬畏。虽然并未得族长之位，人人心中他早已俨然是族长。王豪过世后，更是如此。何况，他原是王家长房一脉，如今在族中也年齿最高。依照宗族礼制，也该他来做族长——只除多了一个王小槐。

只要王小槐在一日，全族便得尊他一日。他若是真的另选他人来管领宗族，众人也只得听从。王铁尺自家一生守礼，更得如此。

他见王如意并无主意，又想到王佛手，王佛手也刚受了王小槐一场恼，气病在床上。王佛手性情虽温善，他那大儿却有些暴急。想到王佛手那大儿，王铁尺心中忽然一动，暗暗生出一个念头。

他寻见王佛手的儿子王大峥。王大峥已经年近四十，年轻时不听管束，常在外游荡。王铁尺替堂弟训诫过几回，近年来王大峥才安分了些。

王铁尺见前后无人，板起脸问王大峥：《礼记》读得如何了？王大峥忙说大致通习了一遍。王铁尺抑住心中暗慌，仍板着脸训导：“《礼记》头一篇《曲礼》开宗明义，最紧要，尤其中间那几段。”王大峥忙说回去立即温习。王铁尺微点点头，让他走了，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

过了十天，王小槐便死了。王铁尺见王大峥似乎有意避着他，恐怕是自己那句话管了用。他不知该庆还是该疚，正在不安，王小槐还魂了，自己院中落了许多栗子……

他去见相绝陆青，陆青冷眼注视良久，才缓缓道：“你之卦属否。道源于心，理合于情。不思其理，难通其情。理与事违，挟理抑情。情与志乖，妄心曲志。行不得正，魂不得安……”他越听越怒，却被心底那愧疚抑住，因而没有发作。最后，陆青教他那句驱祟之语，他虽不情愿，却不敢不听。

清明上午，他一直躲在路边，见那轿子过来，犹豫片刻，还是强压住忐忑，装作路过，迎了上去，对着轿窗匆匆念出了那句话。念完之后，大松了一口气，但目视那轿子行去，忽然发觉那句话像是在说自己：

“真恶昭昭路人指，伪善暗暗己心知。”

第三章 同人

不能与人同，未足为正也。

天下之心，天下之志，自是一物，天何常有如此间别！

——张载《横渠易说》

王佛手自小被人唤作“王懦儿”，只因他胆小。

他本名王析，最怕的是虫，幼年在三槐故宅，房屋古旧潮暗，床下墙边常有各样虫子，潮虫、蜈蚣、蜘蛛、蟑螂、臭虫……只要见到，他立即浑身剧颤，尖叫狂跳，能逃出几道门去。虽然屡屡被母亲责骂，被亲族嘲笑，却始终没法克制。

除了虫子，他也怕人，尤其怕族中那些叔伯长辈。他自幼丧父，母亲又是小门户出身，没人教他那些礼数，见了长辈，始终不知该如何说话行事。

族里人都有些轻视他们母子，他母亲也自知低微，常日里极安静守分，不是做家务，便是做针黹，连门都难得出。除了不肯改嫁，其他都不愿与人争执，只一心一意想把他抚养成人。这柔性里自有一分刚气和韧劲，时日久了，亲族们也不敢随意欺侵。

王析跟着母亲，没有虫子、不见长辈时，也极安分，在外从来不生事，回家也极少惹母亲着恼。母子两个在屋里，一个做针黹，一个看书习字，时常静得像没有人一般。

只是，独自行路或静坐窗前时，王析心里常常会泛起一阵孤寂，小小年纪便有些厌世，不知道生而为人，究竟为何？这心思他从没告诉过旁人，更不敢让母亲知晓。母亲信佛，每逢年节，都要带他去寺里烧香。去得多了，他渐渐生出一个念头，想出家。这他更不敢告诉母亲，只在心里暗暗想，等母亲百岁之后，自己便出家。

由于存了出家之念，他于万事都看淡了许多。看见虫子，也不再那般怕了，反倒发觉，虫子见了他，比他更慌张，无不紧忙逃命，从无例外。那慌惧，与人并不二般，都是为这条性命而辛苦奔劳。

原先看到亲族之间争吵，他既怕又厌，这时也生出些悲怜。争来争去，除了模样难看，能争到些什么？就算争到，最终不也要撒手，又是何苦？

“何苦”二字，变作他心中常叹。他也渐渐发觉，其实没有人愿意争，都是逼不得已，各有各的苦衷。看明白这一条后，他的性情也越来越温和宽裕。原先，除了偶尔嘲笑，亲族们难得留意他。后来却对他渐渐生出亲近，对他母子也越来越和善。

合族迁往襄邑，他觉着是好事。众人不必挤在这故宅里，越窄促，争端便越多。去了乡里，各门各户，要宽松许多。

果然，到了那里，家家都忙于自家营生，争端顿时少了许多。他也学别家，将分得的一百亩地佃了出去，一年能得百余石粮，比在故宅时充裕了不少。母子两个照旧安静度日，闲宁无事。

后来，母亲替他定了亲，他不好违拒，只得听命。好在新妇是农家之女，腼腆朴实，也不爱言语。家中多了一个人，却没有多出事，反倒让他母子轻适了许多。他便暂且安心，仍等着母亲百年后再出家。然而，母亲过世前，两儿一女先后出生，拖累又多了一层。他想：那便等着儿子成人、女儿出嫁后再出家。

他没有受过父亲教导，不太清楚该如何教导儿女，又不愿像堂兄王铁尺那般严苛，再加之心中存了一个念：父子只是随缘而聚，伦常之外，每个人终得自家寻归处。因此，他便随和处之。儿子若是没有欺人害人，便由他们自在生长。二儿还好，大儿被祖母和母亲宠惯，性子有些放纵，时常做出些扰人惹怒的事。王析却难得严声厉词喝骂，只是平心教他将心比心。他虽不骂，大儿在他跟前似乎始终有些怕惧，从来不出言顶撞。他见大儿秉性其实还算善正，便也由他浪荡。

转眼之间，他已年过半百。母亲早已过世，两个儿子已经成人，女儿也已出嫁。那出家之念，却早已淡去。他已明白：都在人世之中，能出离到哪里？心安适，处处安适；心不安适，哪里都是囚笼。于是，他照旧安然度日，再无他想。

他没料到的是，宗子王豪竟选他来辅助王铁尺，一起掌管这家族。

他一直不觉得人需管治，不过，也不忍见人争执。自己毕竟是这三槐王家的儿孙，若能替族人解些纷争烦忧，倒也是好事，于是，他便欣领了这差事。他们三个人中，王如意出主意，王铁尺定主意，他则只建些议、补些漏。王如意一心要凝聚宗族，王铁尺则只想管束训诫，他则唯愿众人无事。

亲族间有争执，倒更愿意到他这里来论理。他也从不搬那些大道大理，总是笑呵呵听罢，温声开解一番。人之仇怨，往往只因憋了一口气。这气一散，便也大都无事了。这些年，他替亲族化解了许多纷争。药材中，佛手最能通气理气，他又生了一双好手，年过四十了，仍柔软红润，亲族们便都叫他“王佛手”。

宗子王豪病故后，王小槐没了管束，四处搅扰顽闹，惹得众人皆怨。亲族们跑来跟他们三个诉苦。王如意为建宗祠，不愿触怒王小槐；王铁尺顾忌辈分礼数，不好开口训诫长辈；王析自己先也觉着，王小槐只是个孩童，顽劣一些也属常情，便没有太着意。

谁知王小槐越闹越没了限格，竟用弹弓射坏了王盅妻子阿枣的眼珠，又假借认继子，当众羞辱王盥。这两人常日都极和善本分，王析一向十分爱敬。接着，王析自家的外孙也被王小槐射伤。王小槐再这般闹下去，不知会闹出些什么灾祸来。王析再不能坐视，便去劝解。

见了王小槐，他也不敢说得过重，只说：“如今小叔父在这宗族中辈分最高，众人都要仰仗小叔父，尤其是儿孙辈，都在仿效小叔父为人。唯愿咱们王家，能够在小叔父表率下，重振三槐家风，仁义为本，纯善有德，给这乡里做出个仪范来……”

王小槐当时正端了一碗羊肉，坐在院门前石阶上，一块块丢给一条黄狗。边丢边听他说话，倒也笑嘻嘻，没有着恼。只是不时打断，唤那狗。那狗有些怕他，先不敢吃，后来忍不住馋，小心过来叼一块就跑。吃了几块后，胆子渐渐大了些。王小槐将碗里剩下的全都丢了过去，趁那狗低头急吞，从怀里掏出那把银弹弓，扣上一颗栗子，王析忙要唤止，王小槐却已用力一射，正射中那狗鼻头，那狗痛叫一声，哀鸣着逃开了。王小槐恨恨说：“贼狗儿，上回没着，这回着！”

王析在一旁看得心惊，王小槐却忽然瞪向他，又摸出一颗栗子扣上，将弹弓朝他瞄过来。王析吓得一颤，脚下一错，跌倒在台阶上。王小槐仍扯紧弦瞄着他，皱起鼻头恨恨地说：“你以为我听不懂？你老舌头搅半天，不过是说我不好。王家我最大，我想好就好，想不好就不好，你一个晚辈竟敢忤逆犯上？《孝经》你没读过？‘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刑律里头，十恶不赦第六条是大不敬，第七条是不孝。小心我把你们告到官府里，全都判徒刑！”说着便要弹射，王析忙要躲，王小槐却忽然笑着收手：“看在你是佛手瓜，不是我最恨的瓠瓜，我爹又常夸你像碗温水，不自恼，也不恼人。今天就饶了你。”说罢，他哼了一声，昂起头，晃着肩，转身进去，砰地关上了院门。

王析身骨已经衰朽，方才一跌，摔破了肘，扭到了脚，半卧在石阶上，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根本站不起身。幸而有亲族过来，将他扶回了家。回去后，走不得路，只能躺在床上将息。他心里倒也不记恨王小槐，反倒有些欣慰，这孩童毕竟还是知道些是非好歹。

大儿王大峥听见他被打，顿时嚷着要去捏死那孽畜，他忙高声喝止。父子一场，他头一回如此严厉。大儿听了，不敢再作声，但瞧那样儿，自然是怀恨在心。

他的伤还没养好，仍在想该如何劝导王小槐，王小槐的噩耗却已传来。

那几天，大儿恰好也去了汴京才回来。他忙唤了大儿过来问，大儿连声否认，但那声气始终有些发虚。他忧疑了几天，王小槐竟半夜闹起还魂邪祟来。他家院子里落了许多栗子，大儿瞧见后，慌得声气都变了。王析越发确证，这事恐怕是大儿做下的。他一生没有多少可悔之处，这一桩，却如一块尖石硌在心里，让他寝食难安。

过了两天，众人请了相绝陆青来驱邪。他拄着根竹杖，也去见陆青。他没想到陆青竟如此年轻，看着才二十七八岁，目光却又有些苍老，只是并不寒凉。王析和他面对面坐着，倒有些似曾相熟之感。他们恐怕都曾看破世事，却又未冷透心肠。

陆青脸上微带着些笑，眼里略含着些相敬之意，和声缓气说：“此乃同人之卦。无求之境，同声自应。安时处顺，天地不违。惜乎人心，从来多异。或歧或逆，自古难齐……”解过之后，陆青告诉他，清明去汴京东水门内，对一顶轿子说一句话。王析其实从来不信这些，福祸于他，向来并无太多分别，因而也从来未生出过祈避之心。然而，这一回不同，这罪疚并非他之罪疚，陆青瞧着也并非那等利口诡言、求利骗财的江湖术士。他虽然脚伤才愈，仍借了头驴子，带着大儿王大峥，挣扎着和众人一起赶到了汴京。

看到那顶轿子过来，他忙忍住脚痛，凑到轿窗边，念出了那句话，随后朝几步外守着的大儿王大峥使了个眼色，催促他上前。看着大儿也凑近那轿子，他才放了心。不过回想起刚才所念那句话，他心头又泛起一阵茫然：

“无根亦无凭，无辜转无情。”

第四章 大有

柔得盛位，非所固有，故曰大有。

——张载《横渠易说》

王大峥对着那轿窗匆匆念完那句话后，停住脚，望着那轿子行去，又纳闷儿，又有些怕，不知自己做出这等古怪举动，究竟有没有效验。后头抬轿子那个轿夫经过时，扭头瞅着他，满眼惊疑。他忙转身避开，一扭头，却见父亲正望着自己。

父亲目光中并没有责怪，只有疼惜。这反倒让他内疚起来，继而又腾起一股怨气。他其实更愿被父亲责骂一顿，至少心里会痛快许多。

面对父亲，王大峥自小便有这股说不清来由的怨气。别家的父亲或者山般巍然，或者铁般严厉，唯独他父亲，他做对了事，父亲只是微微笑一笑；做错了事，父亲仍只微微笑一笑。许多年他都辨不清，这两样笑有何分别，像是软布围成的墙，从来碰不痛，却也始终撞不破。

为此，他常有意做些错事，想逼出父亲真面目来，可父亲始终那般笑着，至多教他一句“将心比心”。别人的心，他倒能去比照，可父亲的心，该如何比照，难道也像他那般笑？王大峥已经活了四十二年，却始终笑不出父亲那般笑。

除了父亲，祖母和母亲也都极柔静，说话都轻言细语。在这样的家中，日日都像是饭食里缺了盐，能淡出鸟来。

当然，这些怨言他也只是暗地里念念，从来说不出口，即便说，也说不清。正因说不出口，便一直闷在心底，闷出一身的怨气来，逼得他时时去外头逛荡，常常跟人斗嘴斗拳。人都纳闷儿，这般温善的门户中怎会生出他这么一个暴急的儿来。他心里却一阵阵冒暗火，让他烧灼难宁。

他有个堂兄叫王伦，是家族中最特异的一个，从来难得安心居家，常年在外飘荡，结交一些奇朋怪友，相绝陆青便是其中之一。王大峥年纪稍长一些后，也效仿这位堂兄，在乡里结识了些富家子弟，混在里头游荡。不过，他们这班人，比不得堂兄王伦，荡也荡不多远，一般只在县里闲耍。

王大峥和那些子弟不同，家中只有百亩地，度日虽足，一年却无多少盈余。他虽心存怨气，倒是始终守着一条戒律：不做败家子，不多耗家中一文钱。

没有钱，他便动嘴。那些子弟虽然钱多，却毕竟见识有限。王大峥虽也是在这乡里出生，但自小听长辈讲论三槐旧事，听也听出了一肚见识、满腹传奇。他便用话语来震服那些子弟，让他们知晓钱财之上，更有些想都想不来的富贵境界。当然，仅凭言语，只混得过一时。他从父亲身上熏习到一样本事——不贪着。

在那些子弟面前，他既不遮掩自家没钱，也不贪享他们酒食。合则聚，不合则散。那些子弟由此反倒敬他坦荡，都爱邀他为伴，四处寻欢找乐。

游荡到二十来岁，祖母做主，让他成了亲。祖母相中的妇人，自然和她一般柔静。成亲近一个月，王大峥才终于听到那妇人低着头说了句话，声音轻细得蚊鸣一般，大约说了五个字，他却只听到最后两个字似乎是“墙头”。等他问时，那妇人却已羞红了脸，头几乎埋进胸口里，闷得他只能跺脚出门。

一年后，妻子给他生了个女儿。他不愿像父亲那般温得寻不到痕迹，对这女儿该笑就笑，该骂就骂。谁知女儿天生胆小，被他的大声气吓到，一见他就躲。他气得没法，只好不再管女儿。过了两年，妻子又生了个儿子。他想男孩儿该好一些，便仍用那大声气对待儿子。谁知儿子比女儿更胆小，一见他就哭。他懊丧之极，只得认命，自己恐怕是一棵错生在莲塘中间的歪脖柳。

他只好继续在外游荡。光阴最经不得浪掷，不知不觉间，祖母已经辞世，一对儿女渐渐长大，胞弟也已娶妻生子。他家原先只分得三间房，后院陆续又修造了两间，三代合住，已经有些局促。谁知妹夫亡故，妹妹带了幼子回来投靠，这家便越发窄挤。房舍倒还能将就，那百亩地养九口人，则越来越吃紧。四年前，近十亩地偏又被朝廷“括田令”收检了去，他去县衙闹了一场，又托那些富家子弟四处求告，仍没能讨回来。这家计便越发紧促了。

有回在外头游荡了几天，回到家后，妻子在枕边用那蚊鸣般的声气抱怨，儿女已经两年没添置新衣裳了。他听了，顿时怔住，才猛醒自己虚过半生，一事无成。

他愧悔之极，但浪荡半生，从没好生学过营生治产，到这年纪了，还能做什么？正在忧闷，宗子王豪病故了。他跟着父亲去送葬时，看到王小槐瘦得病猴一般，也不是高寿之相。他忽然想起在县里听到的一桩公案，有个乡里富室也像王豪，只剩一个孤儿，却又病亡，照律令，绝户家产该收归官府，不过，那家还有亲族，由族长从族中选了一个侄子，命继过去，绍续那家血脉，最后家业一半没官，一半由这继子继承。

这让王大峥不由得生出一个盼头，盼着王小槐早亡。

王小槐若死了，便可命继，照辈分，命继只能在王小槐的侄辈中选。如今王家宗族由王铁尺、王如意和自己父亲三人代管，王铁尺年纪最长，届时自然便是族长。王铁尺恐怕不好让自己过继，只能在堂弟中选。王大峥想到自己父亲在亲族中最得人缘，恐怕胜算最大。不过，这只是自己估计，并不能确保，而且王小槐若是不死，则一切白想。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挥去。可让王大峥沮丧的是，王豪死后几个月，王小槐渐渐忘了悲伤，重又欢跳起来，四处搅扰亲族。看那劲头，哪里有早亡之相？接着，王大峥又听说，堂伯王盆竟也想到过继的主意，开始整日巴结王小槐。好在王小槐并没中套，反倒拿过继，接连羞辱了王盆、王盥两个老侄儿。

王大峥既庆幸，又忧心，正在想主意，自己父亲竟也被王小槐欺辱，跌伤了脚。他顿时腾起一阵怒火，恨不得立即杀了王小槐，却被父亲喝止住。其实，他也只是一时恨怒，若真杀了王小槐，只能填命。他还不至于用自家性命去换那一半家业。

他没料到，伯父王铁尺竟帮他想出了个好主意。那天王铁尺忽然找见他，让他好生去温习《孝经·曲礼》的中间那段话。王大峥浪荡半生，见识过无数奸猾之辈，而伯父王铁尺一生刻板，哪里会遮掩？王大峥一瞧伯父那神色，便已知道这话里一定藏了鬼胎。他忙回去找出《孝经》，翻到头一篇《曲礼》的中间，一眼瞅见了那句话——“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他不由得冷笑起来，伯父自家受了王小槐的气，却来激我替他报仇。

笑过之后，他迅即想到一个主意：你激我杀人，我便借你之计，反施于你，最后再拿你这计策要挟你，让你选我父亲命继。

他走到伯父王铁尺家附近，瞅见伯父的长子王守敬出来，忙过去将王守敬拉到村口僻静处，装作心事极重，问道：“哥哥，你做了什么，让伯父那般痛心？”

王守敬一向极孝谨，听了大惊：“父亲说了我什么？”

“昨天我瞧见伯父独自一个人走到这里，边走边不住叹气，瞧着极沉痛。我忙躲在这树后，不敢出来。听见伯父痛声在骂，说白养了三个逆子，家门被欺，祖先受辱，他们竟全然无事，白读了《孝经》，竟连《曲礼》中间那句话都忘了。哥哥，《曲礼》中间那句话是哪一句？”

王守敬听了，脸色顿时大变，呆立在那里，说不出话。王大峥假意劝慰了几句，便转头走了。

回去后，他便天天等着，没想到真的等来了王小槐的死讯。堂兄王守敬见了他，一脸惊慌，不敢正视。他正在欢喜忐忑，想寻时机去要挟伯父王铁尺，王小槐却半夜还魂闹鬼。清早开门，又见院里落了许多栗子，吓得他忍不住惊唤出来。

他虽半生浮荡，却从没做过欺心之事，这一惊，才发觉，自己比那对儿女还胆小。相绝陆青教他驱祟镇魂之法，说：“此乃大有之卦。万事具足，君子之福。小人承之，反余憾恨。有而不足，旁生歧念。因邪致祸，由乱成灾……”他听了，半信半疑。但陆青教他念的那句话，却让他心惊肉跳：

“瞒得世人眼，难欺天地心。”

第五章 谦

隐高于卑，谦之象也。

——张载《横渠易说》

王守敬不愿父亲知晓，更不愿堂弟王大峥瞧见，他一直躲在街边人群背后。

看到那轿子过来，他忙走到摊子侧前。正好对面有辆牛车过来，将那轿子挤到街这边，轿窗经过时离他极近，他忙微低下头，急念出了那句话……

虽只短短一句，念完后，裤子竟被尿湿。他慌窘至极，忙急视四周，幸而没人留意自己，更庆幸刚才瞧见有卖蒲扇的，他想到父亲家中那把扇子已坏，便拿三文钱买了一柄。他偷偷用扇子掩住前腿，小心转身，慢慢出了城门洞，走到护龙河边僻静无人处，躲到一棵古柳后头，微撩起衣襟，让风日吹晒裤子，心里懊丧欲死。

王守敬已经年过四十，身心却始终紧绷着，从没有松懈过一天。

自小，他听得最多的一个词是“规矩”。父亲王铁尺事事都严求规矩，面容要端肃，身形要端直，腰背略弯塌一些，便是一铁尺；头却要微垂，眼要微低，不许昂视、斜视；两手要始终贴在两腿侧边中间；走路不许快，也不许慢；话音不许高，也不许低；衣服鞋帽、笔墨纸砚，样样物件都得摆得一丝不乱；见长辈躬身，见同辈作揖；不许顽笑，不许嬉戏……

他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多少条规矩，只觉得密密麻麻，比绢帛上的经纬线更细密严整，因而，他最怕见父亲，每见一回，都如要死一回。一直到十一二岁，他都仍时常尿床，慌急时，则会尿裤子。幸而母亲一直尽力替他瞒着。

八岁那年，有回他在父亲面前背书，心里一慌，一个字都记不起来，尿水顿时沿着腿流到脚底。父亲大怒，抓起铁尺，令他趴在地上，把那尿水舔干净。他顿时哭起来，忍住的尿又流了下来。幸而那时祖母仍在，喝住了父亲。母亲忙用帕子拭净尿水，将他救走。这之后，每回站到那位置背书，他都怕到极点，拼尽全力，才能忍住不再尿。

祖父母在时还好，父亲督责过严，还能出面解救。祖父母辞世后，父亲便真如天盖一般将他全然罩住，再无一丝可躲之处。母亲常日极少和父亲争执，为了护他，争过许多回。可每争一回，父亲都不言不语，绝食数天。母亲哪里拗得过，只能背地里抱着他，偷偷哭着劝慰他莫要再触怒父亲。

十三岁，学《论语》时，读到曾子引用《诗经》那句自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陡然间，如同漆黑天幕裂开一道口子，豁然透进万丈光亮。他才惊觉，原来不只他一个人这般慌怕，连曾子这等大贤也这么小心。虽然母亲时时在背地里抚慰他，但那些抚慰全部加起来，也不及这句诗震彻心底。

从那天起，他再不怨艾，也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心，遵行起那些规矩，竟渐渐感到些快意。难怪《论语》上头一句便是“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再听到亲族长辈们时常夸赞他孝谨有礼，是同辈兄弟们的楷模，他更是满心欢喜和荣耀。孩童时，每每听到堂弟们在外头玩闹，他都馋羡无比，却从不敢奢望去一起嬉闹。唯一心愿是，若能笑着跟在堂弟们后头奔跑一回，便已知足。这时回想起来，却发觉，幸而没有跟他们一起玩闹，否则只能变得跟他们一般粗劣不敬、不通礼数。

最令他欣喜的是，自那以后，他再没有尿过床，更没在人前尿过裤子。

十三岁，他终于成人，而且比那些三四十岁的叔伯更加老成。那时他也早已学会谦抑之道，不敢流露一丝傲态，尤其在父亲面前，始终垂首低眼，极尽恭谨。

十七岁，他便成亲。妻子是乡里四等小户人家的女儿，于礼节规矩上，自然粗疏，好在性情有些畏怯，说了都能听。他便偷偷教导，一两年间，便将妻子训诫得识礼守节、小心畏谨。

十八岁，妻子生了个女儿，他做了父亲。这是他家头一个女儿，男女有别，他不能照着父亲教导自己的那些规矩去教导女儿，便像训导妻子一般去训导。女儿从三四岁起，便已知道不能乱笑乱语乱动，常日里只守在娘身边，静静坐着。五六岁开始学针黹，躲在房里，一绣便能绣一整天，一丝声息都听不见。由于常日不见日光，面色白纸一般，不到八岁，竟一命呜呼。

眼睁睁瞧着女儿断气，他急痛之下，竟又尿了裤子。父母在，怕他们伤怀，又不敢高声哭，硬生生憋出了心疼之症。

好在妻子还生得个儿子，起先他也严加管教。女儿亡后，他有些心悸，不敢再那般严苛。但这是家中长孙，父亲面前不能失了传家规矩。谁知儿子竟比他更识大体，不须他说，事事都严加自诫，遵行起礼节来，俨如天成。小小年纪，举手投足间，便已是恭谨成人之范。

他父亲素来极少笑，但瞧着这个长孙，虽仍威严自持，眼里却时时露出赞许之意。他也备感欣慰，但欣慰之余，心底却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他辨不清这滋味源于何处，也不敢细想，只隐隐觉得那底下藏了某样不该看的物事。

于是，年复一年，他规规矩矩孝敬父母，训养儿子。于宗族间，敬待叔伯，礼待同辈，严待晚辈，从来不愿牵扯进是非争执中。即便偶有事端，也都是父亲出面。他只须安心守礼，静度时日。不知不觉间，便已过了中年。

若不是王小槐，他恐怕照旧这般，平静无波，直至老死。

那天祭祖，王小槐用弹弓射碎了他祖父母的灵牌。他从没见过父亲恨怒到那地步，慌得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时他才发觉，自己竟如此无用，也才猛然醒悟——当年看幼子那般自觉守礼，心头不是滋味，那其实是在怜惜。怜惜好好一个孩童，性灵被这些规矩铁网般箍死，活成一只演习礼节的木傀儡。所谓成了人，其实是丢尽天性，只剩个躯壳。一旦临事，便如自己这般，全无应变之力。

他正在伤悼忧闷，堂弟王大峥找见他，说了那番话。堂弟自幼便不好生读书，不知道《孝经·曲礼》中间那句是什么，他却一听便心底一颤。当年，他在父亲面前背书，背的正是《孝经》这头一篇，也正是背到中间这一句，忽然记不起来，慌急之下，尿湿了裤子。从那以后，每想到这一句，他都有些心惊肉跳。

堂弟走后，他呆立在原地，怔怔想着那句经文——“父之仇，弗与共戴天”。父亲心中最重，便是自己双亲灵牌，却被王小槐击碎，再没有比这更大的仇怨。然而，王小槐是亲族长辈，父亲不能去报这仇，也不好开口命令自己儿子去报仇，其间痛愤可想而知。

王守敬心想：父亲之所以独自在这里痛骂，自然是恨我这个儿子不解其忧。孝字大似天，我自小守孝，只是言行合礼而已，如今才是真正该舍身尽孝的时节。

然而，想到报仇，他顿时茫然无措。于世事，他原本就一无所通，这等报仇之事，更是从未想过。让他去报仇，如同让个才学步的幼儿去疆场厮杀。他只能尽力设想，如何去对付那个顽劣孩童。但一想到王小槐鲜血淋漓倒在地上，他已先吓得几乎又尿裤子。

他正在大口喘息，忽听身后有人唤，惊得他一哆嗦。回头一瞧，是堂叔王如意的儿子王凸。

王凸生了个大额头，像顶了个馒头一般，叔父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这个堂弟一向自视极高，又极爱嘲辱人，每回见到王守敬，从不称堂兄，一直只唤“竿子哥”，嘲笑王守敬是根朽竹竿子。

“你在这里偷人家的麦子？”王凸咧嘴笑着问。

王守敬低头一瞧，自己手里不知何时，竟揪了一把青麦，羞得他顿时满脸红涨。王凸却似乎有心事，说完便走了。王守敬望着王凸背影，忽然想到一个念头，心顿时怦怦急跳。

他一路忐忑回到家，独自进到卧房，闩起门，寻了一张白纸，磨了点墨，提起笔在上头写下《孝经》里那句话。写的时候，手一直在颤，笔画全都有些歪斜。他忙要撕掉重写，忽然想：这样其实更好，认不出是我的笔迹。于是，他搁下笔，将那张纸对折起来，小心揣在怀里，而后出门，战战兢兢来到叔父王如意家，装作去问安。

他从没说过谎，自己都知道声气神色全失了张致。幸而叔父王如意也正在气闷，并没有在意，只简单应答了两句。他慌忙拜别叔父，离开了堂屋，却见堂弟王凸刚巧走出自己卧房，他忙从怀里取出那张纸，颤声说：“你将才丢了这张纸。”堂弟有些纳闷儿，不过仍接过去打开来看。他不敢逗留，慌忙转身逃开了。

回去后，他一直忧心忡忡等着，不知道堂弟王凸能不能领会其中意思，领会了，会不会去替他父亲报仇。一连数天，他都神魂不安。吃饭打翻碗，跨门槛几次险些摔倒，说话更是颠三倒四。幸而成年后，父亲不再责骂他，只怒瞪了他几眼。

终于，他听到了王小槐的死讯。

他长舒了一口气，同时又极想知道，是不是堂弟王凸做下的。他装作又去给叔父请安，出来后，寻见堂弟，偷偷将王小槐的死讯告诉了王凸。王凸听了，只“哦”了一声，低着眼不瞧他，似乎不愿多提及这事。他心里暗想，自己那计策应验了。

然而，随后王小槐竟然还魂。次日清早，他推门便见到满院的栗子，惊得他几乎又尿了裤子，时时觉着背后有脚步声，有根冰凉手指在扯他的衣带……而之后，他去见了相绝陆青。陆青瞅着他，似笑非笑，似怜似厌，端视许久，而后言道：“观你之相，为谦卦。因畏生敬，由惧成顺。低首自抑，委心承命。久行迂曲，乃忘其直。一朝逢难，遂趋邪径……”他听得心里一阵阵愧惧，而陆青最后教他的那句话，更是让他惊怕：

“读罢圣贤书，来做欺心事。”

第六章 豫

豫者，安和悦乐之义。为卦震上坤下，顺动之象。

动而和顺，是以豫也。

——程颐《伊川易传》

王凸打开堂兄递过来的那张纸，一瞧，顿时有些发愣。

上面写了句“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字迹有些颤斜，他从没见过，更不可能是自己掉落的。难道是某人丢在村口，堂兄误以为是我掉的？可堂兄将才为何有些古怪？这位堂兄从来都端端敬敬、恭恭稳稳的，木人一般，今天却满眼贼怕，行动慌急。王凸忙又细看那笔迹，顿时恍然：这分明是堂兄自家写的。

纸上的字体是柳体正楷，笔画虽有些颤斜，但间架规格，仍一眼能瞧出多年严习之功。王家亲族中，写柳体，无人能及堂叔王铁尺。堂兄王守敬又自幼受其父严训，只练柳体，也早已练得纯正。这运笔虽颤抖，绝非初学之人的拙笨，显然是堂兄心慌手颤所致。不过——堂兄为何要写这句话，又为何要谎称是我掉落的？

王凸自来心思活泛，略一琢磨，随即恍然——王小槐。

王小槐用弹弓射碎了王守敬祖父母的灵牌，他父亲王铁尺气怒得动弹不得。王守敬恐怕想替父祖报仇，但他是个学礼学朽的腐竹竿子，哪里会报仇？这呆竿儿不知是吃了块烂姜，还是灌了口败醋，竟想出这主意来。他知道我父亲为那宗祠一事，也才受了王小槐一场恼，便写这纸来激我，让我去报仇。

王凸不由得笑出声来，笑罢之后，心却一沉。其实，就算堂兄不激，他也已有此意。

王凸承继了父亲的随和性情，不过，他更多些机巧。父亲随和，是不愿生事，更不愿结怨，只求和气。他却要讨人欢喜，欢喜之余，能得许多便宜。

自小，他便会唤人，见了长辈，立即高声仰唤，唤得极勤，声音又清亮又亲甜，族中长辈无不欢喜。哪怕正在气恼，也会被他唤出笑来。长辈一笑，或是一颗两颗糖果子，或是一文两文铜钱，总得摸出些给他，就算给不出东西，也要摸摸他、拍拍他。

堂表兄弟姐妹间，他也极善应对。强的，他小心小意；弱的，他示威示恩；善的，他讨欢讨怜；凶的，他投喜投好。

不过时日久了，人渐渐有些看轻他，甚而生出厌嫌，都叫他“王滑儿”。到十五六岁快成人时，他自家也有些厌了：我为何要讨你们欢喜？该你们讨我欢喜才对。

于是他渐渐转了性，傲硬起来。可这就如吃果子一般，枣子吃脆，柿子吃软，各有惯习。倘若柿子生硬，人自然不乐意吃，丢到一边，等它变回甜软，才肯吃。人们对他也是这般，见他忽然傲硬，只是诧异，觉着好笑。看他继续傲硬，便开始不乐，不愿睬他。他从最讨喜的一个，渐渐变作最不讨喜的。

他虽有些失落，却不肯服软，心想：堂堂男儿，要讨人喜做什么，得让人敬才好。他琢磨了一番，发觉得有一些过人之处，才能让人生敬。

于是，他开始发奋读书，想挣个功名，让亲族们瞧一瞧。可是，书上那些字如同一只只瞌睡虫一般，挨不过一页，他便要睡倒。昏熬了两三年，只将幼年已学过的《孝经》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重又粗读了一遍。五经只勉强翻了翻，至于三礼、三传、三史等，则全然不通。如今科举，又最重策论。他写起文章来，心里像是伏了只大嘴食字虫，该用哪个字，那个字必定要被吃成个黑窟窿，死也想不起来。这读书之念，只能撂开。

除去读书，只有商、农二途。农太苦，行商挣些银钱回来，也能让亲族们敬羡敬羡。这宗族中，只有宗子王豪一人在外头经商，而这位曾祖一直都喜爱他。他便去求曾祖带携带携自己，王豪瞅了他半晌，说：“经商全靠一个‘挨’字，挨得过苦，挨得过穷，挨得过贱，挨得过骂，挨得过骗，最要紧，须挨得过一路上官府税关一层层剥皮。挨到一文钱都不剩、裤儿都被人剥光时，你若还能笑脸相迎，才算上路。哪怕这样，也未必挨得出头。你可挨得过？”

他原本想赌气说“挨得过”，可随即想到自家清清静静读个书，都没能挨过，那经商路上，随便跌一跤，硬生生跌的都是钱，自己哪里有那心力和本钱去挨？于是，他硬咽回那三个字，垂头丧气回去了。

剩下的路，唯有务农了。他见族兄王荡种桑树富了家、置了地，心想：你种桑，我便种豆。于是他跑到田里，去跟那些老农请教。可听了大半晌，再一瞧田里那些豆苗，哪里分得清哪个是大豆、小豆，哪个是菉豆、赤豆，哪个又是蚕豆、豌豆、豇豆、扁豆。再听其中耕种之法，要熟耕，要耧下，要分坎，要和粪，要沃种，要复劳，要速刈……听了这许多，只听到了一个字：难。

他不由得感叹，这世上恐怕没有易行之路，眼下也只有务农这条路切实可行。若是都难，物以稀为贵，麦豆桑麻人人都在种，该寻个难得之物来种。他寻思了半晌，忽然想到有年元宵节，父亲从县里回来，买了一包炒栗子。那是他头一回见栗子，用力剥开壳子，里头一颗圆实果仁，父亲又教他剥去那层褐红外皮，露出里头鲜黄内瓤。他放进嘴里一嚼，粉糯香韧，还带着些甜，不由得惊叹世上还有这般好吃的果子。那之后，他也只吃过几回。每吃一回，都香美无比，回想许久。只是，他却从没见过栗子是如何生长、枝叶是何等模样，这一带乡里并不见栽种。

他想起族叔王盉藏有许多农书，忙去求借。王盉为人朴善，寻了十几部给他。他回去后忙一卷卷翻检，竟从《齐民要术》中寻到栗子种植法，才知道栗子是长在树上，而且栗子树不能移栽，只能用栗子来种。他看了大喜，又跑去求宗子王豪，外出行商时，替他买些生栗子回来。王豪听了，笑着说：“这怕才是你之正路。燕山小栗最甘美，下个月我正好要去那里互市收买辽人皮货——”秋末，这位曾祖果然给他捎来两袋新出壳的栗种，并遵照农书所言，用皮囊密裹，不让见风日。

王凸得了这两袋栗种，欢喜感戴之极。他忙请了一个佃客帮忙，在后院柴屋里挖了个深坑，用湿土将那些栗种埋了起来。父母看到，都极纳闷儿。他知道瞒不过，只得说出实情。母亲听了，笑他又生妄念。父亲却说：“若肯用心，哪里有种不成的？你若真有此心，为父的便帮你做成。”父亲果然在自家佃户中寻了一位善种果树的农夫，与那人商议，腾出家中二亩粮田来种栗子树，工酬就照佃地算，一年两石麦。

有了那佃农相帮，王凸越发不怕了。焦急等到次年春天，他和那农夫从柴房里小心挖出那些栗种。那些栗子竟全都破了壳，冒出了嫩芽。看到那些嫩芽，王凸喜得手都有些颤。他们一同将那些种芽种到了地里。王凸原先鞋上略沾些泥土都要急忙掸净，那时蹲在田里，满脚满手都是泥，却丝毫不觉。

两亩地共栽种了八十棵，种好之后，他天天去瞧那些栗芽。栗子长势惊人，才开春两个月，便已有五六尺高，茎干笔挺，枝叶鲜绿。入秋时，已成一棵棵秀挺小树，树干有拇指粗，叶子几有半掌大。天冷起来后，他们用干草将树身密密裹住。第二年，那些树长得越发好；第三年，竟开出了花、结出了苞，一颗颗青黄圆球，生满了细刺。王凸瞧着比金铃、金钱等菊中名品更傲飒倾魂。入秋，那些花苞裂开，露出里头褐红油亮的栗子果，三颗紧紧挤作一团，极爱人！

虽然两亩地总共只收了十几斤栗子，王凸却已欢喜得中了科举一般。他将那筐栗子搬回家，让娘用细沙炒了，自家留了小半，其余的用碗盛了，自己一家家端去分送给叔伯们。那些人听说是他种的，嘴上道喜，神色却都有些怪异，似妒似羡，又似轻蔑不屑。王凸却浑不介意，这几斤栗子，比几百贯钱更让他心底安实丰盈。

他照种树书所言，采栗子时，用砍刀将树枝劈残，又得那佃农悉心养护，到第四年果然枝叶更茂，栗子总共结了四百多斤！那时一亩地能收两石麦，两亩地至多得三贯钱，地佃出去又只能得一半。而生栗子一斤能卖七八文钱，已敌得上良田麦丰所得。照栗树那长势，往后收得会更多。

王凸和父亲商议，将家中佃出去的地逐年收了回来，除了栗树，又渐次种了榛树、橡树、麻胡桃树。不但收获胜过种粮，且不需牛，也不必那般辛劳。他家比往昔宽裕了一倍多。

那时节，论人高低，首看官位，其次便是钱财。亲族中，这些年读书应举始终未有得中的，钱财便成了唯一之尺。众人见他种树得法，富家有道，都不敢再轻视他，渐渐开始来讨他欢喜。他终于得到几年前想得的那个敬。

不久，他娶了亲，生了一对儿女。家计虽远不及那些富户，却也宽宽裕裕。每日只督看雇的几个农夫照管那些树，又养了两头牛，请匠人造了一辆太平车。每到收货时，用车装了栗子、榛子、橡子、胡桃，去县里发卖。县里那几个经纪也已相熟，不须费什么心力。

安稳之后，王凸再无他想，只在乡瑞安适度日。不时与合得来的堂兄弟在树下花边吃吃酒，说说话，兴头来了，还能吟几句诗自乐。

唯独一桩心事，让他始终有些梗梗——他的堂妹王月儿。

这堂妹是他堂叔王佛手的女儿，生得秀秀净净，性情又明快，不似族中其他女儿那般小性。幼年时，常爱混在他们男孩儿堆里玩耍。长大了，虽有些疏隔，见面却也始终言笑自若，毫不拘忌。

王凸满心相中这堂妹，然而自古便有“同姓不婚”之禁，大宋律法更明令“同姓为婚，杖而离之”，何况他与王月儿同属一房近亲。他只能干瞅着堂妹出嫁，将心事偷偷藏埋，许久都难释怀。

过了几年，堂妹的丈夫一病而亡，堂妹竟带了幼子归宗，回来投靠父母。那时，王凸也已娶妻生子，但见堂妹风韵尤胜当初，心思又活动起来，时时借故去堂叔家，寻机和堂妹说话。堂妹面容明净得月亮一般，性情也未改，见了他说说笑笑，亲近如初。他便越发心痒难宁，却始终不敢造次。

后来，他父亲推促亲族们一同聚赴村中社日。他见村里那些男女欢跳唱舞，先觉着有些村野蠢俗，后来见堂妹王月儿吃了两盅酒，竟也走到那些村民堆里一起唱跳。王家妇人中，从没有哪个敢这般大胆。族人们看着，大半露出厌嫌之色，妇人们更是聚在一处，点点戳戳地低骂。王凸则痴望着堂妹，那一身素绢衫裙，明净俏媚面庞，衬着一众村夫村妇，如同草丛里轻翔一只白蝶，让他心痒神迷。

堂妹舞了一阵，舞累了，笑着走回到麦场边，却没有坐下来，向四周瞅了瞅，最后扫了王凸一眼，似乎笑了笑，随后转身穿过麦场边那几排柳树，朝田里走去。王凸先是一愣，随即一阵狂喜，忙也瞧瞧四周，见并没人留意自己，便快步跟了过去。

等他穿过柳树林时，却已不见堂妹身影，四处望了半晌，见前头田地斜角上有一堆麦垛，只有那里能躲人。他的心顿时剧跳起来，顾不得走田埂，踩着新垦的田土，朝那麦垛快步走去。到了麦垛边，放轻脚步，小心转寻过去，一眼瞅见堂妹正在解裤带。他的心几乎跳出腔子，大声吞了口口水，干涩着嗓，轻唤了一声“月儿”。堂妹听到，扭头一看，猛然尖叫一声，吓得他一哆嗦。他正要嘘声劝止，堂妹却两步过来，猛扇了他一耳光，随后愤愤快步跑开了。

怔立半晌，看到麦垛边一摊湿，他才知道自己错会了意，脸上火辣辣，不知是痛，还是羞惭。他不敢再去那麦场，只能绕路偷偷躲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他再出去时，遇到几个亲族，看到他，神色都有些异样，只应付着点点头，便匆匆走开了。他心里顿时一沉——堂妹将昨天那事传了出去。

那之后，亲族们见他都有些回避之意。过了一两年，才渐渐忘了。多年不易才挣得的敬，如同高山上辛苦汲得一碗甘泉水，途中却被一只蝴蝶略一分神，手一颤，轻轻易易便没了。更痛的是，还被那水滑了一跤，跌成了内伤。

他心里说不出的气苦，再不愿去堂叔家，更不愿见到堂妹。虽然已经隔了几年，心里那伤仍不时作痛。

堂兄王守敬贼慌慌地把那张纸交给他，笨戳戳地想要激他去惩治王小槐，他却忽然想到堂妹王月儿。堂妹气性大，从小不肯服输。前不久，王小槐用弹弓射伤了她儿子，眼角青肿了一个大包，险些将眼睛射坏。王凸在院里听见堂妹气恨恨骂着，要去找王小槐讨还，被她父亲和哥哥强拦住了。

王小槐射人的栗子便是从王凸这里买去的，足足买了五百斤堆在家里。王凸耳听着堂妹哭骂，心里暗暗有些解气。

堂兄那张纸上写的虽是“父之仇，弗与共戴天”，他却顿时想到自己那桩隐恨。琢磨了一夜，第二天，他在巷外走了几个来回，终于瞅见堂妹的儿子独自从家中走了出来。这外甥才八岁，有些痴痴怔怔的。他忙唤住外甥，将他带到村外僻静处，蹲下来唬道：“秋儿，那小曾祖听到你娘骂他，说要用火药烧你。你见了他，一定要跑快些躲开。让你娘也千万莫要再骂他，他连你娘也要一起烧。”

秋儿听了，果然怕起来，慌忙跑回家去了。望着那瘦小背影，王凸忽然有些悔怕，想要开口唤住，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只空张了张嘴。

那之后不久，王小槐在汴京被烧死了。王凸听到，虽有些暗惊，却觉着堂妹本事再大，也大不到汴京去，此事应该与她无干。不过，他还是寻空拦住秋儿，问他王小槐的事。秋儿听了，立即慌了神，一个字也不说，用力挣脱了他的手，转身便逃回了家。王凸顿时惊住。

当夜，王小槐竟然还魂，第二天清早，王凸听到母亲在院里惊唤，忙出去一瞧，院里落了一地栗子。

王凸不敢再去问小外甥，心里却着了病，觉着比自家亲手杀了王小槐更难安。那天，他走进王小槐家堂屋，去见那相绝陆青。陆青坐在对面瞅着他，眼里微露一丝笑，那笑里闪着些嘲意，让他有些生恼。陆青却似未见，淡淡说：“你之卦属豫。曲心事人，处处得欢。改志力行，终获佳誉。得意轻狂，反受其辱。因怨成恨，携仇引祸……”他越听越焦躁，及至听到陆青教他说的那句话，心里猛然一刺：

“对面暖如春，背后毒似针。”

第七章 随

随之世，容有不随者也。

责天下以人人随己而咎其贞者，此天下所以不说也。

——苏轼《东坡易传》

那天，秋儿回去后，并没有把舅父王凸的话告诉娘。

秋儿知道，若是把这话告诉了娘，娘一定会设法惩治那个王小槐，他不愿让娘再动怒。娘一旦动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四岁那年丧父，父亲的模样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脸色青郁郁的，身材极高，又极瘦，像棵枯树一般。他父亲极爱吃酒，身上始终有股酒气。这世间，秋儿最恨的便是酒，他父亲只要吃醉，便要打他娘。他娘每回都缩在床脚，抱住头，任他父亲打。他娘的身子虽然比羊都瘦，却似乎比牛都更经打。无论他父亲打得多重，他娘都从来不哭，疼了，至多抹抹泪。

有时他父亲吃了酒，会攥住秋儿的胳膊，将他提起来，逗他耍。那双大手极有力气，秋儿胳膊要被攥断，疼得要哭，却不敢哭。他若一哭，他父亲必定会恼怒，将他摔到地下，一脚踢到墙边。他娘自己挨打，从不还手，但他挨了踢，他娘便不要命一般，尖声怒骂着去打他父亲：“我这身子随你打，我这命随你要！秋儿却不许你动一动！”他父亲这时节极听话，用簸箕般大手一把攥住他娘便打，且比常日打得更重。

秋儿记得，祖父祖母那时也都在，他父亲打他娘时，两个老人从不劝阻，他祖母有时还会鼓舞两句：“这妖婆娘该打！”他祖母常骂他娘懒，秋儿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样，他娘从早到晚，扫地煮饭洗衣，割草喂鸡喂猪，纺麻纺丝编竹，尤其到了养蚕时节，更是手脚不歇。他只能跟在娘的身后，有时追不上摔倒了，他娘才会抱起他，哄逗爱抚一会儿。

他祖母常说他娘瞪着双妖狐眼，成日想咒蛊人。他却最爱瞧娘的那双眼睛，水般清亮。望着他时，柔柔笑着，他都能从娘的目光里尝出甜来。

他娘最爱的活计似乎是磨面，那时院里有个大磨盘，得用驴来拉。厨房里还有个小磨盘，用手推。他娘最爱的是那个小磨盘。有时下午做完活儿，煮饭前，他娘先在厨房里歇一会儿，将馊坏的麦豆拣出来，而后坐在那张小磨盘边，细细地磨面，边磨边轻声唱些歌谣给他听。那也是他最欢喜的时刻，坐在小凳上，紧挨着娘，替娘拣那些坏麦豆。

厨房成了他们母子最爱的地方，祖父母和父亲从来不进去。他们母子也从来不去堂屋跟祖父母、父亲一起吃饭。每到饭时，他娘都先给他盛好一小碗，让他坐在厨房门边吃，不许他乱跑。

他的祖父母和父亲身子一直有些虚弱，祖父母相继病死，父亲也跟着病倒，再打不动他娘。他娘照旧照管饭食，不上半年，他父亲也死了。那边的亲族们都骂他娘是克家妇。他娘便带着他搬到外祖家来住。外祖家虽然窄挤，却人人都时常在笑，到处都亲亲暖暖的。

有年秋天，佃户送了粮食来。他见一筐麦子里有些馊坏的，便全都拣了出来。外祖父在一旁看到，笑着夸他能干。他拣了一兜，说拿给娘去磨面。外祖父听了大笑：“这些麦子霉了，不能吃，吃了要着病。”

他听了大惊，却没敢问外祖父，更不敢去问娘，却清楚记起：当时，母亲磨好那些馊坏的麦豆，装在一个小罐子里，放在后壁窗洞上。饭煮好后，先给他盛出一碗，而后踮着脚拿下那罐子，将里头的面粉撒一些在饭食里，再拌一拌……这事，他谁都不敢说。

王小槐有回用弹弓射肿了他的眼角，他不愿让娘知道，但那肿包哪里藏得住？娘见到后，立即要去跟王小槐理论，幸而被外祖父劝住。

之后，秋儿再不敢出门，除非确信王小槐不在外边。那天他听着外头极清静，才小心出了门，却被舅父王凸叫到村外说话。秋儿一直不喜这个舅父，那年春社，他才五岁，正在和其他兄弟耍，一个婶娘急匆匆从麦场边的柳树林里钻出来，跑来跟其他妯娌说，远远瞧见秋儿娘躲到麦垛后溲溺，王凸竟溜过去偷觑，被秋儿娘扇了一耳光。那婶娘的声音虽然压得低，秋儿却全听到了。那时他并不十分清楚其中利害，但见那些婶娘全都变了色，心里也随着仇视起舅父王凸。之后只要看见，便远远躲开。

那天，舅父王凸将他叫到村外，他心里极怕，却不敢不从。及至听了舅父所言，更加慌了。不过，他想：舅父应该没有说谎，娘那天嚷的声气极大，王小槐恐怕真的听到了。王小槐那般凶霸，自然极恼。秋儿曾亲眼看见王小槐用一个纸包装了火药拴在一条狗的尾巴上，而后点燃。那狗尾巴被烧着，疼得不住乱叫狂转。想起那情景，秋儿不由得打冷战，王小槐若恼了，恐怕真会用那火药烧死我和娘。

他不敢告诉娘，也不敢告诉外祖一家，不知该如何是好。慌怕了许久，他想到了另一个舅父——王守悫。这位舅父是外祖王铁尺的二儿，为人极谦厚，对秋儿尤其好，是除了娘外，秋儿觉得最亲的一个。

秋儿犹豫半晌，还是去找见了舅父王守悫，偷偷把这事告诉了舅父。舅父听了，眼里也顿时暗沉下来。不过，随即拍拍他的肩膀，温声说：“秋儿莫怕，舅父一定寻个妥当法子，保你和你娘无事。”

他虽仍有些怕，却毕竟安心了不少。过了没多久，便听见王小槐被烧死了。他忙去问舅父，舅父却立即止住了他，低声告诉他，以后千万莫要再提这事。他见舅父面色沉肃，也顿时怕起来。

回去后，他娘发觉他神色不对，他挨不过娘反复逼问，只得低声将这事告诉了娘。他娘听后，顿时怔住，眼里竟滚下泪来。

之后，村里开始闹鬼，他外祖家院里落了许多栗子。那个相绝陆青在王小槐家驱邪，他娘也忍不住牵着他进去请教。陆青望着他们母子，眼里满是怜意，温声说了些话，他听不明白，只断续记得陆青说：“随卦。以弱承强，顺受其逆。久难安命，遂行己意。虽得其情，未合其理……”出来后，他娘让他清明跟着舅父一起去汴京，对着那轿子说陆青教的一句话。那句话让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心里忽然便不怕了：

“任尔顽石重似天，弱草随春不随命。”

第八章 蛊

蛊者，物有蠧敝而事之也。事之者，治之也。除蠧补敝故大通也。

——司马光《温公易说》

王守悫心念极坚：王小槐非杀不可。

他比哥哥王守敬小四岁，性情却大不相同。哥哥是长子，父亲教导时，极严苛，哥哥不知挨了多少铁尺，一丝都不敢出错，全然承袭了父亲的刻板。王守悫是幼子，父亲对他虽也严厉，却略心软了些，难得用那把镇家的铁尺打他。即便动用这家法，也不再亲自动手，而是把铁尺交给他，命他自家打手掌。

恐怕正是父亲这一点儿心软，让他比哥哥宽活了许多，事事都有余地自行判断对错。

不过，王守悫禀赋里仍沿袭了父亲的执性。自罚时，决不肯使奸耍滑，自家判定所犯之错，该多重，便多重，许多回都打得自家痛得哭。他对自己这般，对人也毫不通情，只问对错，分毫必争，人都笑他是铁尺子生了个铁算子。

读起书来，他也比哥哥灵透许多，每闻一句圣贤语，总先问自家主见。《论语》中，他最爱那句“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因而，他从来不觉得读书苦，觉得人本该读这些圣贤书，寻为人处世之道，辨是非对错之理。再加上那一点儿执性，读得极勤奋。

王家宗族中，他读书读得最好，十八岁时正逢当今官家崇宁兴学，诏天下州县依三舍法置学。由于襄邑每年生员只有四十名，他和族中几个堂兄弟、侄子都去赴试，却只有他一人考中。堂侄里，王荡的两个哥哥因再次失利，双双投河自尽。

县学中不但有学舍，更有学钱学粮，诸事不愁，只须读书。王守悫虽然形貌不佳，骨骼有些崎硬，穿起白布襕衫时，却自有一番儒气，让他越发觉得事事该当仁不让。

在县学读书时，他时时要和师友争辩。教授讲孟子，讲到“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他便要争，说若这孺子是个恶童，人便难生恻隐之心。讲到梁惠王不忍见牛被杀，孟子言，推此不忍之心及于人，“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他便要争，牛无善恶，人却有善恶，善人固然当不忍，恶人却必当忍……起先，师友们都还愿同他论辩，后来见他几乎字字要争，句句必辩，而且事事都只依己见，不肯退让半分。师友们敌不住、受不得他那等咄咄之气，全都避之唯恐不及。

县学里每季一试、每年一升，叫作“私试”，由外舍、内舍、上舍依次升补，再应“公试”，升入州学。每回他都决不依从教授所讲，不论经义疏解，还是策论文章，都只书己见，因而屡不中格，一直滞于外舍。为此，他年年去和教授争辩，教授被激怒，便是中了格，也不让他升补。他又去寻学官论理，学官先是勉强应付，后来则拒不见他。他却决不退缩，每日都去守候，只要看到学官，便上前论理。学官实在受不得，将他除名，逐出县学。

他越发不肯依从，日夜守在学官宅院门边，又去县衙告状。知县也被他侵扰不过，只得跟他说：“你虽有你之理，县学却也有县学之规。朝廷任命学官，便是命他掌管县学，合格与否，皆由他来定夺，因而才叫‘私试’。人人都若如你这般厮闹，便不需学官来定夺，人人自家定夺升降，人人都该中魁首？”

他一听，这番话确有道理，才点头认可。知县见他点头，忙又说：“你已在外舍学了七八年，不必再学。每年外舍私试，你可来县学应试。若中了格，该当你升补，便依例升补。”

他听了，也算公道，便拜谢出来，回到了乡里。此后，他又考了几年。县学也换了教授和学官，却仍不中格。他也只得死了心，不愿再去应这不公之试。不过，虽然未考中，他却已是这乡里的秀才，因而被任命为乡书手，专管田赋簿记。在户簿上，盖了一个红印，上有“形势”二字，成了形势户。每月虽只有三贯银钱酬劳，却多少有些权柄，四处受人尊畏。

那年他已二十八岁，母亲早已在催他的婚事，他却以学业为由，一直推托。这时再推不过，只得任母亲安排，替他说了门亲事，娶了一个四等农户的女儿。这妻子，无甚好，也无甚不好，不过是了却一桩人伦大事。他心里始终念着的，是堂妹王月儿。

幼年时，王月儿与他最亲。王月儿爱论理，他也爱论理，两个常在一处争执。一桩小事，常常要争几天。不过他们从不为输赢而争，只争是非对错，因而，从未争到气恼，反倒越争越爱争。

自小到大，他从未遇见第二个人能如此投机合缘。到十来岁时，他便生出一个念头，若是能娶堂妹为妻，这辈子便再无须他求。有回他说出了这个念头，堂妹不但没有嗔怪，反倒流起泪，哭着说她也是这个心念。

只可惜，他和堂妹是同姓近亲，不能成婚。他们两个曾偷偷商讨过许多回，一同探究同姓不婚之理，却始终寻不出其中道理。直到他读《左传》，读到“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国语》上也讲“同姓不婚，恶不殖也”，他才得知，这禁忌缘于生养，不利后嗣。

他想：哥哥是长子，由他来传宗接代，我和堂妹不需子嗣，难道也不能成亲？他将这话告诉堂妹，堂妹却有些怕起来，开始躲他。过了两年，嫁到了邻乡。

他从没这般伤心过，堂妹出嫁那天，他一个人躲到睢水湾，缩在草丛中，狠狠痛哭了一场。

后来，他听母亲哀叹，说堂妹常被丈夫打骂。他听了，顿时奔到邻乡，跑去和妹夫论理。妹夫那时吃了些酒，听不得他那些言语，反将他打了一顿，险些踢断他的肋骨。他趴在地上，疼得几乎背过气，却仍嘶声争辩。堂妹青肿着脸奔出来，扶起他，将他扶到村口，哭着厉声告诉他：“你莫再来了。我自家的事，我自家会处置！”

后来，堂妹丈夫一家人全都死了，堂妹带着外甥秋儿回到娘家。见面时，堂妹只勉强笑笑，从不和他说话。他心中难过，却也无法，只能加倍对外甥好。

那天，秋儿跑来说，王小槐要烧死他们母子。他知道秋儿并非童言乱语，王小槐种种恶行，他早已看够。这等恶童若是落到井里，他绝生不出恻隐之心，反倒会庆幸。他答应了秋儿后，便定下了心：天若不除王小槐，便由我来除。

他反复思忖如何除掉王小槐，但只要想到动手，心便立即冻住了一般，挪不动半分。想一想都已如此，哪里真能下得了手？

他苦想了一夜，忽然想起个人——县里唱曲的一个妓女，名叫胡欢娘。

两年前，他去县里，路过一间酒楼，见几个富家子弟在踢打一个女子。那女子伏在地下，已经动弹不得。周围人纷纷躲开，没有一个上前劝阻。王守悫原本也不敢去管，可一扭头，见那女子费力抬起脸，那面容和堂妹竟有几分像。王守悫顿时忍不住，壮起胆上前去劝解。那几个子弟一起恶笑起来，转而来踢打他。幸而有个人过来，是他堂兄王大峥。王大峥常和这些富家子弟厮混，连笑带劝，将那几个子弟拽走了。王守悫见地上那女子挣扎得可怜，便扶起她，送去附近医馆救治。

过了半年，王守悫在县里又遇见了那女子。那女子拉住他便不放，将他强拽到自己住处，置办了些酒菜款待他。那时，他才知道女子名叫胡欢娘，是个唱曲的。这是他头一回接近烟粉女子，慌窘之极。敬了几盏酒后，胡欢娘又哭又笑地说，欠了他的恩，别无回报，愿把身子给他。他忙极力推辞，最后说，这情先欠着，若是日后有用得着之处，再找她回报。胡欢娘这才作罢，他也急忙起身告辞。

他再想不出其他主意，第二天便赶去城里寻见了胡欢娘。胡欢娘听了来由，先垂头默忖了半晌，而后抬起头说：“恩公说那个王小槐该杀，他一定该杀，我就替恩公办成这事。”

他忙问：“你……你打算如何……”

“巧不巧？恐怕是老天教恩公办成这桩事。昨天我在清香楼水边歇息，听见阁子里两个人在低声说话。他们不知道我就在阁子侧边，其中一个提到了王小槐，说元宵节王小槐要去汴京看灯。半夜的时候，他会用一顶轿子抬着他出东水门，过虹桥，轿子顶上插一根树枝。元宵节我们姐妹几个也正约好要去汴京寻趁些买卖……”

元宵节后，果然传来消息，王小槐在虹桥被烧死。王守悫忙赶到县里，胡欢娘也已经回来，见了他，神色有些疲颓，说：“王小槐不是被烧死的，那轿子上虹桥起火前，他就已经死了……我刺死的……”

胡欢娘顿了一顿，露出一丝笑，却笑得有些不安，随即又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欠恩公的情，我算是还了。那天半夜，我和几个姐妹守在虹桥边，果真等到了那顶轿子，我忙拽着姐妹们上前拦住那轿子，装作拉恩客、寻生意。我已备好了一根毒针，那毒针是一个术士少了我的恩赏钱，送给我抵还，叫我拿来防身，我一直留着没用。那天，我凑近那轿子，撩起轿帘，里头有些黑，看不清，不过王小槐似乎是被人装在了一只麻袋里。我便朝那麻袋戳了三针，全都扎进了身体里……”

王守悫看着胡欢娘用手比画如何戳的，心里也像是被连戳了三针，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那一瞬，他忽然发觉，自己原先错了，见孺子落井，不论他是善童还是恶童，人都不由自主会生出恻隐之心。这不忍之心，在是非善恶之前。

更让他惊异不安的是，几天后，他去见相绝陆青。陆青静望他片刻，而后沉声说：“你之相为蛊卦。情蚀于心，行夺于理。怒乱于中，愤发于外。一念如焚，百悔难及……”最后，陆青又教他清明去汴京东水门内，对着那轿子念一句话。他听了，心中一阵慌愧：

“纵有万般理，问君可忍心？”

山篇 狂牛案

第一章 临

以一人之身，临乎天下之广，若区区自任，岂能周于万事？

故自任其知者，适足为不知。

——程颐《伊川易传》

贾撮子守在东水门的城门洞外，不住撮弄着衣角。

他照相绝陆青所言，一早便赶到这里，等候那顶轿子。虽然已经年过四十，每临大事，他手里总得撮弄一样物事，心里才过得去。他身上那件青绢衫已经穿了多年，虽然极节省，只有年节时才舍得穿出来，却也已经有些起朽，候了一上午，那衣角已经被他撮成了烂绒。

贾撮子三代都是襄邑皇阁村人，家中原先有五十多亩地，是四等人户。每年除去田税，一家五口人倒也大体过得。他生性又小心和气，面上总是挂着笑，从不和人斗气，反倒常爱替人解劝纷争。农闲时，又常撮合人买卖田舍、贩赁牛具，从中揽趁些小利，因而人都唤他“贾撮子”。

四年前，他正在撮合一桩田产典买，村里一个姓吴的富家子，为还赌债，将家中一片田产典卖给三槐王家的宗子王豪。双方才在契书上画了押，正在点算钱数，他儿子忽然急慌慌赶来，说家里来了县里的公人，在催唤他。他忙告辞出来，到家里一瞧，是县里一位典史，带着几个书手和弓手。那典史铁沉着脸，将一纸公文递给他：“你那片田产契书首尾有阙，已没为公田。你把庄账、户帖寻出来，一起到田头丈量交割。快些，天已不早了，我得赶回县里交差！”

贾撮子惊在那里，半晌动不得，只有手指不住撮拧。他手里拿着王豪将才给他的一串酬谢钱，那穿钱的麻线竟被他撮断，铜钱滚了一地。

他知道自己被“括田令”括到了。

十年前，朝廷财用不足，有个叫杜公才的吏人向宦官杨戬献计，说汝州可种水稻，没有官田，可括检当地民间田契，只要田契上亩数多于实有田产，便可没为公田，征收公田钱。杨戬当时执掌宫中入内内侍省，便设置“稻田务”，于汝州施行此法，果然大获其利，深得天子褒赞。杨戬便将“稻田务”更名为“公田务”，又设立“营缮所”，继而并入“西城所”，将这括检之法扩延至山东、河朔，凡天荒逃田、河堤退滩，尽都括为公田。更开始搜检民间田产，一层层查看田契多年转卖来由，一旦发觉哪片田最早并无田主，便收没为公田。

贾撮子家中那片田在睢水河湾边，大约七十年前，睢水涨溢，淹没了农田，原先田主只能弃地逃荒。大水退去后，许多田主并未回来，这些田地便成了无主之地。朝廷为奖劝流民开垦，免税借牛，满五年田主若不回归自陈，则此田归新垦者，并设为永业。贾撮子家的那片田产，便是他祖父从流民开垦者手中买来。

这几年，杨戬“括田令”愈推愈广，渐渐遍及京东、两淮、浙江。贾撮子早已听到许多远近传闻，心里一直有些惴惴。不过，杨戬家本是这襄邑皇阁村人氏，几十年前才迁离。村中人都说，杨戬至少会顾念乡里，不会括到襄邑来。

贾撮子也是这般想，哪知道这“括田令”还是括了过来，并括到自己头顶。

回过神后，他觉得脊梁骨猛然被人抽去，顿时哭起来，双膝一软，跪倒在那典史脚边，连声哀求起来。成年之后，他从未这般哭过，哭声极怪异，像是破门扇被寒风吹摇，门轴吱吱轧轧发出的刺耳怪响。口中那些言语更是全无伦次，连他自己都听不明白。

那典史显然见多了这等哭嚷，猛然提高声量：“你求我做何用？我也不过奉命行事。快些起来，又不是你一家被括。你这里才是第三家，还有十来家要去检核。日头已经偏西，今天怕是得赶夜路才回得去。我听你哭嚷，回去被县爷责骂，谁听我哭？快些起来，莫叫我捆了你去！”

旁边几个弓手将杆杖在地上杵了一下，发出重笃声。贾撮子听了一颤，知道求不过，只得哭着爬起来，两腿发虚，险些又栽倒。他只能用袖子抹掉泪，让浑家去取庄账、户帖。浑家却也已经哭得瘫倒在卧房门边，拼力摇头，用手撑住门框，不让他进去取。他眼泪又滚了下来，只得费力走到卧房门边，抬腿跨过浑家胳膊，从柜子里找出那两张命符：一张是庄账，田产官验凭据；一张是户帖，官定的田赋数目。

这两张麻纸他一直小心用油纸卷起，外头又裹了层布，藏在柜子最上一层。这时抖着手展开一瞧，忍不住又哭起来。一个书吏跟了进来，一把从他手中夺了过去，转身就朝外头走去。他忙哭着追了上去，如同幼儿逐母一般。外头那典史见两张官符都已取到，转身便走，他只能快步跟着。

一行人出了村北，穿过田埂，走到他家那片田地。刚才那书吏展开庄账，一边读着上头所记，一边引着那典史去勘查田亩四至：“戊字第二百七十八号赤土田，五十七亩三角六步。东止至娄善地，西止顾希和地，南止柳祥地，北止睢水……”

那时已是六月底，满田的麦子都已结穗，青郁郁，绿蓬蓬，极喜人。贾撮子瞧着那麦芒在日光下丛丛闪耀，犹如亿万金针，乱纷纷刺眼扎心。棵棵青穗更似包满了泪，在风里一波又一波摇着头，要一齐哭起来一般。他强忍着泪，抖着双唇问：“这些麦……还算我的吧？”

“田既已归了公，麦自然也入了公。不过，朝廷有恩命，原田主若想承佃，今年只须纳三成田租。另外，你已没了田产，不再是主户，成了客户，往后便不须纳税了。”

那典史说罢，便带着手下走了。贾撮子孤零零站在麦田中间，再哭不出来，只觉着天顿时黑了，满眼的飞虻，雪片一般。

唯一让他略略安慰的是，这片乡里的确并非只有他一家田被括去，他还算被括得少的。紧挨着他家田东头的，是他远房姨父娄善。这姨父是村里一等富户，家里原有四百多亩田地，其中睢水边有一百多亩，也是从当年垦地流民手里买得，都被括走。还有三槐王家，有五六家田地都被括。尤其宗子王豪，他家院子背后那座大土丘，原是他家坟山，整片林地都被括走。

娄善、王豪召集了他们这些人，一起去县衙申告。到了那里，竟已有上百户被括田的人聚集哭闹，知县却闭门不见。闹了几天，众人都喊不动时，知县才在县尉及数百弓手围护下，出来解释：“此乃朝廷严令，本县只能奉旨施行。尔等尽速退去，否则以聚盗群匪论处！”

众人只得含愤作罢。眼瞧着这些，贾撮子也只能哀叹年景不好、时运背晦。

那年入秋，他成了官田的佃户，将自家辛苦种的麦子收了，三成上缴给了县里。第二年，田租涨了一成。说是四成，缴租时，仓吏从来都是以大斗满合称量，又加各般折耗，累加起来何止五成！

他家顿时落入穷困。乡里再有田舍买卖，因他没了田产，怕不稳靠，也再不寻他做中人，连这些散补钱也没了着落。

原先地是自家的，再辛苦，也都乐意。如今田归了公，一小半收成要平白上缴出去，每一锄下去，都让他心里酸恨无比。可为免饥寒，又不得不比往昔更加卖力。

他一直信那句“小心行得万年船”，以为只要处处小心，便能得安。这时才发觉，自己这命数不但由天，更由人。二百里外的汴京皇城内宫里那个断了男根的宦官，随意一个念头，便能撮弄你一家福祸生死。而你，只能听命。

原先，遇事时他爱撮弄手边的小对象，没有对象，便撮弄自家手指。自从田被夺了以后，他渐渐喜好上撮弄虫蚁。每天种地累了，在田坎上歇息时，总要从草间捉只虫子，不停揉撮，将那虫蚁撮烂，又撮净，心里才会痛快。

平日为人处世，他则越发小心。只是有一两年，脸上再笑不出。

每年夏秋之际，青黄不接，尤其困窘。朝廷虽有青苗法，可以贷些青苗钱救急，只收二分利。他却哪里敢去借，只能向姨父娄善求助。娄善虽被括去一百多亩地，却仍是一等富户。不过，娄善为人极苛俭，看顾亲戚之面，也收他一倍利。几年下来，本利累加，欠了三十多贯钱。

他家里虽养了些猪鸡，却连着三年一口肉都不敢吃，全都拿到草市上卖钱还债。每到年底，还得特意留一两只鸡，孝敬给姨父。即便如此，姨父见了他，面色也越来越黑。

去年十月，地已经开始结霜，他正在田里忙着收冬瓜。姨父竟寻到田头，他以为姨父是来讨债，忙撂下锄头，赔起笑。姨父却望着村东北那座大丘，连声感叹：“那大丘虽被括走，王豪却又佃了回去。这些年朝廷兴了多少大营大造？听说连陕西、山东的松树都被砍尽了。各样木料越来越金贵，那丘上大半是杉树，大杉树现今一棵至少值五贯钱，便是剩余的那些杂树，砍作柴，一棵也能卖八九百文。王豪一年租钱却不过三十贯。如今他过世了，这大丘落到了他那个瘦猴一般的毛孩儿手里。可惜可惜……”

贾撮子不知姨父要说什么，只能赔着笑，小心点头。

娄善却忽然转头盯住他，略略压低了声音：“我去问那毛孩儿转佃，他却说要在那土丘上射鸟，不转。可恶！我又托人在县里查了文簿，那佃契上头定的是十年。你为人最活络，若是能把这佃权设法转到我手头，你欠的那些债，便给你抹去。”

贾撮子一听这等天大好事，忙连口答应。姨父走后，他才忧烦起来。若是别人，倒也可以尽力去说。但王小槐，年纪虽小，却是个神童，一天背诵的经书，别人一年未必记得住，又顽劣至极，将三槐王家闹得人人又恨又怕。王小瑰既然回绝了姨父，他再去说，恐怕只能招来那银弹弓一顿爆栗子。不过，为那三十贯的债，便是挨十顿，也是值当。

于是贾撮子忐忐忑忑去见王小槐。三槐王家聚住在村东，和贾撮子他们这些村人中间隔了一条小水沟，用一座短木桥相连。虽说已经迁居到此近四十年，三槐王家似乎仍有些清高自傲，除了春秋社日，平常难得和他们往来。贾撮子若是无事，也极少跨过那短桥。

他穿过巷子，还未走到王小槐家院子，便先听到一阵嘈乱。随后，便瞅见一只狗在那院门前哀叫狂跳，那狗尾上燃了一团火。而王小槐则站在台阶上，手里舞着银弹弓，又笑又跳，嘴里不住地喊：“火狗儿跳，火狗儿跑，烧熟尾巴自家咬！”旁边围看的几个孩童都面露惊怕。贾撮子见那狗痛得疯急转圈，叫声更是割心，忙避开眼，不敢再看。那狗在地上团团乱蹭了一阵，才蹭熄了火苗，呜咽着逃走了。

贾撮子这才转过脸，走到台阶近前，赔起笑，作了个揖：“王小相公。”

“你是那个最爱撮鼻屎的贾撮子？”

“嗯……”贾撮子尴尬之极，只能继续赔着笑，“我是来跟王小相公请问一桩事。”

“想跟我讨些鼻屎去撮？”

“不是，不是。我是想问那大土丘——”

“娄老吝叫你来的？”王小槐顿时打断他，“我爹娘都埋在那上头，一百年、一千年，我也不会转给他。你回去跟他讲，他已老得那样了，不如赶紧去死，好到阴间去求我爹！我爹若答应了，我便转给他——两国相交，不斩来使。这两颗栗子你交给他，就当信物——”

贾撮子见王小槐话语似真似顽，不知该如何应答。他原不必像三槐王家的亲族，碍于辈分，都怕这孩童。但王小槐毕竟家财巨富，仅这泼天财势，便已将他压软，再加之有求于王小槐，更不敢得罪，只得伸手接过两颗栗子，赔笑说了声“好”，转身失失落落回去。

过了那短桥，他正在思忖该如何诱劝王小槐，却见一个三十来岁汉子，牵着两头牛从田间过来，是同村的郑五七。郑五七是个五等下户，只有十来亩地，远不够养活一家老小，佃了三槐王家的几十亩地来种，才勉强过活。他家中原先并没有牛，去年年初，不知是偷是抢，竟有了两头牛。他自家说是买的，村里却没人肯信。

郑五七性子有些粗夯，时常跟人殴斗。自从有了这两头牛，越发气粗起来，鼻孔昂得能把树上叶子全都吹落。原先，贾撮子比郑五七强许多，郑五七见了他，从来都是笑着先问候。自从贾撮子田地被括后，对面再见到，郑五七总是高昂鼻孔，等着贾撮子先问好。

郑五七刚才其实已瞧见贾撮子，走近时，却又扭过头装作没见，昂起鼻孔，特意放高声量，催唤身后那两头牛。那两头牛牛角上都涂成红色，各扎了一根旧红绸。贾撮子心里有事，也装作未见，放快脚步，朝家里走去。到了家门前，听见七岁的二儿在院里唤鸡，他忽然一惊，二儿的声音和王小槐竟有些像。随即，他心头急跳，猛然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下午，他忙完活儿，带着二儿来到田间，仔细交代过后，便朝郑五七家的田地寻去，远远看见郑五七驱着一头牛在犁地，恐怕是打算种麻。他又左右望看，这边河岸边有棵大柳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一些稀落黄叶。树边一座小草棚子。那树荫下歇卧着一头牛，牛角上涂了红，拴了根红绸，正是郑五七的另一头牛。附近无人，正好下手。

隔着那大柳树十几步远，河岸边有一丛茂密黄草。他便引着二儿躲到那草丛后，又细细叮嘱了一回。这才掏出一块白麻布，裹扎在二儿身上，而后将一块旧布、一个竹筒和王小槐给他的两颗栗子，一起交给二儿。二儿满眼闪亮，极欢喜做这事，点点头，便转身跑了。

贾撮子躲在茂草丛后，惴惴瞧着。见二儿偷偷跑到那棵大柳树下，小心凑近那头牛屁股，将那块旧布用麻线缠绑在牛尾上。那旧布浸了豆油，那竹筒里则藏着火种。贾撮子见二儿点燃了布角，将两颗栗子丢到那树下，随后飞快离开了那里，边跑边叫：“火牛儿跳，火牛儿跑，烧熟尾巴自家咬！”转眼间，便溜下河岸，跑走了。

贾撮子则仍躲在草丛后瞅望，那头牛的尾巴很快被烧到，猛地哞吼一声，腾地起身狂奔起来……

郑五七爱惜牛胜过己命，牛若受了伤，他那粗夯性情发作起来，眼里连皇上都不认。贾撮子想借他之手，痛惩一回王小槐，自己才好再去诱劝那转佃之事。不过，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头牛竟引出连串事端，更害了两条性命。

后来，王小槐还魂作祟，贾撮子慌得失了魂。他去向相绝陆青求教，陆青瞅着他，像是在瞅一只被踩伤的虫子一般，半晌才说：“你之卦属临。临于福则狂，临于难则伤，临于事则狡，临于利则狂……”他越听越怕，唯有不住点头。最后，陆青教他清明去汴京东水门附近，对一顶轿子念一句话。他不敢不信，而那句话，更是让他心魂难安：

“恶意火中烬，私心血写成。”

第二章 观

我之所生，谓动作施为出于己者。

观其所生而随宜进退，所以处虽非正，而未至失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

那头牛猛然跳起来时，马良正躲在大柳树旁边的草棚子里。而且，里头藏的并非他一人，还有个妇人。

马良今年二十九岁，是这村里的三等户，家中只一个寡母。母子两口人，却有一百来亩上田，全都佃了出去，生计颇宽裕。唯有一条，母亲管束他极严，不愿他务农，只望他能读书举业，因此，从他幼年起，便不许他和村里其他孩童玩耍。那时，三槐王家设了幼学堂，他娘便牵了头羊，去恳求掌管学堂的王驭，每月出六斗粮作学资。王驭极和气，人都称他“王如意”，见他娘说得恳切，便收了那羊，答应让马良寄读。

学堂设在宗子王豪家，马良那时才五岁，心里极怕，却从来不敢违逆母命，只得忍着怕，走过那短桥，去了那学堂。王家那些子弟都有些鄙视马良，没一个肯睬他，那教书的王家长辈也难得看他一眼。马良自家也不愿多语，只缩在最角上，每天这般默默来去，他觉得自己像个鬼一般。他能看得见别人，别人却看不见他。

就这么小鬼一般，默默读了四年。读书时常走神，自家也不知道学了些什么。王豪两个幼子接连早夭，那学堂便停了。马良心里暗暗欢喜，总算能从鬼做回到人了。

然而，他娘却不肯罢休。见王家子弟中，王守悫读书读得最好，便又去求王守悫的父亲王铁尺，让马良跟着王守悫读书。王铁尺最不近人情，却极怕和妇人言语，经不住马良他娘又哭又求，又瞧在每月六斗粮足够一口人伙食和学资的分上，只得答应。马良便又天天跟着王守悫读书。

王铁尺规矩极严，好在马良始终小心，每天上午去了，先躬身拜过王铁尺夫妇，再去王守悫的房里。快中午时，又出来拜辞过，而后回家。其他再无多事，因而也从没触怒过王铁尺。王守悫比马良年长七岁，那时已经十六岁，读书极专心精勤。见马良进去，他先有些厌烦，只丢过一卷《春秋》，叫马良自家默诵，不许出声。马良早已惯了的，坐在昏暗墙角小凳上，默默翻开那书看，怕翻页会出声，便一直盯着一页看。

王守悫见他这么安静本分，渐渐回转了心意，每天愿意教他一段。而且，王守悫和王家那些教书前辈不同，每教一段，总先说一句“你得有自家主见”，随后便是他自家的一番主见。马良虽然大半听不懂，但极爱王守悫抒发己见时那等昂扬风发，头一回发觉读书竟有这等天地，渐渐对读书生出了些趣味。

他自幼缺了父兄教导，因而对王守悫既敬慕又依从。只是，王守悫说的“主见”二字，他听着虽好，也牢记在心里，却始终不知去哪里寻主见，即便偶尔有了些主见，也从不敢说出口，更不敢付诸行动。

过了两年，王守悫去县里应试，竟一举考中。马良眼里瞧着，羡慕感佩之余，又有些自失自伤。王守悫去县学读书，他便没了去处。

他娘却说，王守悫自家读书也能考进县学，你已跟着人读了六年，也该能自家读起来了。于是，他便日日在家读书。读累了，娘才许他出门去田间独自走一走。

不论在家，还是出去，马良又觉着自己像个鬼了。除了娘，与任何人无干，每日独坐独卧，独来独去。这世间一切，他只能旁观，一丝都无法染指。有天，他翻开王守悫从县里捎给他的一卷东坡词集，无意中读到一句：“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他顿时呆住，读了这些年书，从未有哪句让他这般切身入心，胸中一阵冰凉发麻，怔了半晌，竟落下泪来。

苏东坡这句词打开了他读书之眼，他丢开那些经史古籍，开始四处寻购古今诗词集子。他娘并不晓得其中分别，见他要买书，忙忙地从箱子里给他取钱。他去县里书肆，从汉魏六朝开始，一部部买来细读，如渴如醉，忘寝忘食。读了数百卷后，他才发觉，古往今来，并非只有他一人如同遗世之鬼。阮籍、嵇康、左思、庾信、陈子昂、王维、杜甫、李白、李商隐、李贺、柳永、晏几道……哪个不是孤心独往，寂寞无俦？

王守悫要他寻自家主见，这时，马良才似乎真的寻到。从此不但不再怕这孤独，反倒沉于其间，不可自拔。

他娘并不知情，从他满十五岁开始，年年催他去县里应试。可他先受了王守悫那些“主见”浸染，后又沉迷于那些孤情傲绪、放诞颓丧之中，下笔行文，自然流出一股鬼气，哪里能考得中？

他娘却说，不怕，你年纪还小，多考几回，自然便能考中。马良自家清楚，连王守悫那般有见地，考进了县学，都年年滞留外舍，不得升进。自己这等邪僻文字，更加无望。而且，看着王守悫年年激愤，却终难得志，他更是熄了仕进之心，也不愿去这条窄路上争挤。每年，只是为了让娘安心，他才去应付一遭。

王守悫被逐出县学、回到乡里后，马良原以为自己总算有了一个朋友。然而两人聚到一处，王守悫事事都只认己见，又从来瞧不上那些诗人词家，将诗词视为末流闲伎。两人极难说到一处，便也渐渐疏远了。

这光阴比树上的叶子落得还快，一来二去，马良已经到了二十及冠之年。他娘从县里给他买了顶黑纱东坡巾，他一向又敬慕苏东坡，便戴了起来。无事时，穿一领白绢长衫，敞开前襟，常独自去田间河畔行走。风摆衣襟，口吟古词，眼望白云，觉着自己也是谪仙一流。

村里那些人都笑他读书读痴了，他却越发觉得自己高出尘俗，当然难合庸眼。他娘却不乐意，常为此和村人们口角。

有天，他在河岸边吟着古诗，昂首阔步，走得正惬怀，对面过来一个年轻女子。他认得，是住在村西头周家的女儿阿元，以前也遇见过几回，他都没有介意。那天，阿元穿了件新裁的绿衫子，端着一盆衣裳，经过他时，瞅着他竟咯咯笑起来。他被那笑声惊动，不由得停住诗，扭头望去，见阿元双眼水亮，牙齿细白。初春天，风犹微寒，吹得她两腮泛红，异常娇鲜。而且，那笑容也没有嘲意，反倒有些好奇和欣赞。他心里一动，不由得停住了脚。

阿元竟也放慢了脚步，走到他斜对边，忽然笑着问：“你读的是什么？”

“李太白《将进酒》。”

“喝酒的诗？”阿元也停住脚。

“嗯……嗯。”

“我叫什么，你知道吗？”

“阿元。”

阿元听了，顿时羞笑一下，微一低头，偷瞅了一眼，再次撞到马良目光，慌忙躲开，又羞笑一下，随即快步走开了。马良心里又一荡，不由得回头望去，见阿元走得极轻快，绿莺儿一般。走了十来步后，她竟哼起一支《柳枝词》来，声音清泠泠的：“春来窗外一枝柳，雨过船头百里青。低声问郎何处去，郎言白云那边行。”马良一直呆望着，然而那轻俏身影转过河湾后，便被岸上新柳遮住，再瞅不见，连那歌声也渐渐消散。他心里一阵发醉，不由得喃喃念出《诗经·静女》中那句：“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自那以后，马良常常去那岸边，阿元也不时经过，见了他，不再说话，也不停脚，只羞一下，便低头快步走过。每次，马良都要呆立半晌，等她走得瞧不见了才罢休。有一回，阿元经过他时，忽然快步走到他面前，塞了一样物事在他手里，随即快步跑开了。他低头一瞧，是一颗青梨。一瞧便是才新结不久，他也顿时想起阿元家院里有棵梨树，这颗梨恐怕是头摘的第一颗。他心头一阵狂喜，捧着那梨，像是捧了一尊观音一般，一路上都不知该如何对待这梨才好。

小心捧回家后，他将梨藏在袖子里，偷偷去厨房拿了只白瓷碟，供在了自己书桌上。但瞧着那鲜嫩嫩的样儿，心想阿元若是问我这梨甜不甜，我该如何对答？她一定是要我趁鲜吃掉它。踌躇了大半天，夜里灯前，他终于还是拿起了那梨，又犹豫了片刻，才小心咬了一口。那梨还很酸涩，他原本也极怕酸，这时却觉得“酸”字极大不敬，忙从心里硬丢开。如食仙果，一小口，一小口，一边酸得撮起脸，一边又不住地笑。吃到最后，连梨核都舍不得丢，忍着酸，硬生生全部吃掉，只剩几颗梨籽和一根梨把儿，依然不肯丢掉，在碟子里摆成了一个“心”字，供在书桌上，坐在灯前，痴痴笑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假称又去买书，跟娘讨了些钱，赶到县里，寻了一上午，最终相中了一支花簪，牛骨雕成，上头嵌了两朵红纱团簇的梅花，瞧着极精细。他又买了张白绢帕子，将那簪花仔细包好，贴身揣在怀里，胡乱选了两本近人词集，而后急急赶回家。

次日便又到河边去等阿元，等到第五天，才终于等见阿元。他忙取出那白绢包，等阿元走近，慌慌迎上去，将绢包递了过去。阿元先是一愣，看了看左右，见附近没人，才接了过去，轻轻打开，望着里头那支花簪，呆了半晌，才抬起眼，那双水亮的眼里竟满是泪水。他顿时慌起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元盯着他，忽然开口，轻声问：“你真的对我有意？”

他忙点了点头，心里却一顿，才发觉，自己从未想过这个。

“你若真的有意，就叫你娘赶紧去提亲。已经……已经有两家人来我家提亲了，我只……”阿元用手背抹掉泪水，最后丢下一句，随即转身跑开了，“我只愿你去……”

马良顿时怔住。这几年，年纪渐长，他不时也会涌起求偶之欲。但他娘却说等他考中了，再安排亲事。他一直也孤寂惯了，因而并没有介意。阿元竟开口要他去提亲。他茫茫然走到河边，怔望着河水，心里乱作一团。一来不知该如何跟娘开口；二来的确从未想过成亲之事；三来和阿元也只是路上这般笑一笑，并未有过何等情愫。

但是，一想到阿元那笑颜，尤其将才那双泪眼，他又极不忍不舍。思想了半晌，也理不出头绪，只得转身回去。到了家里，他娘发觉他神色不对，忙凑过来问。他犹豫了片刻，鼓足勇气，还是开口说道：“娘，我……我想……我想娶妻……”

“娶妻？”他娘顿时笑起来，旋即又止住笑，望着他叹了口气，“儿啊，你今年才满二十一，还早呢！你先安心读书，等今年去县里应过了试，娘再替你安排。”

他再开不得口，只得点点头，闷闷回到自己房里。第二天，他再不敢出门，更不敢去那河边候阿元。如此，过了三个月，到了试期。天不亮，他娘便催他起来，让他吃饱了饭，送他出村。还没走到村口，便听见一阵喧闹，像是哪家在迎亲。他心里一沉，忙问娘。他娘说：“是周家的阿元，嫁给王守悫了。等你走了，娘得赶紧去帮着送亲呢。”

他一听，心里顿时塌了一大片，黑茫茫，昏乱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说了声“娘，我走了——”，便疾步出了村子。走了很远，仍能听见那喧闹声。那声响如同重锤，一锤一锤，将他的心锤得粉碎。昏昏然走到县里，走进县学，答过试卷，走出来，回村子，来回四十多里路，他都一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做了些什么。

走到村西头，一眼望见阿元家院墙上露出的那棵梨树，夕阳照着那枝叶，金耀耀的。树间垂了许多青梨，也照得像金果子。望着那些果子，他才忽然涌出泪来，快步钻进旁边一片芝麻地里，蹲在芝麻丛中，将脸埋在胳膊上，失声哭了起来。

自那以后，马良绝了一切念头，不愿见任何人，尤其阿元和王守悫。每日，除了读诗，便是写诗。写的诗也越来越孤峭，比李贺鬼诗、郊寒岛瘦更加冷僻。他想自己恐怕真是生来孤命，来这世间，只为寂寂旁观。

唯有一件——阿元送他那颗梨吃剩的梨籽和梨把儿，他没舍得丢掉，又怕被娘瞧见，便用张纸包起来，夹在一册古书里。阿元与他，毕竟未有什么深情厚谊，连相识都算不得，他也渐渐淡忘了此事。

寂寂过了两三年，有一天，他拿起一卷南朝诗集，读了几首梁陈宫体诗，其间词句绮靡浮艳，让他有些生厌，便丢到了一边。这几年读这些后世诗人，读得太多，让他忽而念及《诗经》。少年时，读《诗经》，一直觉得那是上古圣贤之语，让他始终有些畏退。这时想起其中一些句子，其实极深情质朴，像是田野间那些无名无识、自生自长的花儿。他起身去书架上寻到一卷《诗经》，书上积了许多灰，他正要寻帕子掸，却发觉这书册有些鼓凸，翻开一看，里面夹了个小纸包，已被压扁。他已忘记这是何物，打开那纸包一看，里头是几颗梨籽和一根梨把儿，都已经干枯，在纸上留了些霉斑。

他顿时愣住，怔望了半晌，一抬眼，见桌上那卷《诗经》摊开那一页，是那首《静女》，一眼瞅见那句“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他顿时想起那天新柳河畔，阿元身穿绿衫，端着木盆，轻快哼唱《柳枝词》的轻盈背影……猛然间，他像是掉进了冰水里，浑身一阵发麻生寒。又像是万物被一阵风吹散，心里一片空茫茫。

他也忽而明白，自己和阿元前后虽只说过匆匆几句话，并不深知阿元是何等性情心地。但阿元那笑容语态，就如《诗经》里头的那些好句，天然无饰，美好自生。他也并非只见过阿元一个女子，如此动情，却只有阿元一个。

想明白这一条后，他心里既酸楚，又有些欣慰。至少，自己鬼一般活到如今，总算在这世间寻见了一个能让自己心动之人。

那两三年，他极少出门，这时却极渴见阿元，忙包好了那梨核、梨把儿，重新夹进那卷《诗经》里，小心放回书架，而后，开了门，快步出去。他娘正在院子里理麻线，抬头一瞧，觉察他神色有异，忙问：“你去哪里？”他忙回敛神色，答了句：“随意走走。”随即出了院门，转头往西边走去。过了短桥，走到三槐王家的宅区，他有些惴惴，却抑不住想见阿元之心，便微低下头，穿进右边那条窄巷。快走到王守悫家门前时，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然而那院门紧闭，里头极静，只传出筛簸豆子的声音。他不敢停步，只偷偷瞅了一眼门缝，什么都瞧不见，只得继续向前，穿出那巷子，绕了一转，回到自家门前，却不想进，又沿着田埂，走到河边，来到和阿元初遇的那棵大柳树下，怅立了许久。

自那起，他每天都要出门，去那东村闲走一两回，却一次都没能见着阿元，反倒惹得三槐王家的人生疑，不住瞅他。有回还碰到王小槐，险些被那孩童拿弹弓射他一栗子弹。马良再不好去那边，便只在自家村西这边闲走，盼着阿元回娘家，能遇见一回。

如此候了几个月，他终于见着了阿元。那天，他正在短桥边朝村东张望，有个年轻妇人从王守悫家那条巷子出来，模样虽有些不一样，他却仍一眼认出是阿元！他的心顿时咚咚狂跳起来。

阿元穿着件半旧绿布衫、蓝布裙，提着个竹篮，人瘦了许多，步姿身形也拘谨了不少。她微垂着头，眼睛一直瞅着地，并没有留意到马良。马良见她要走到桥这边时，有些发慌，忙避过几步，走到沟边，装作看沟水，眼睛却一直偷瞅着阿元。阿元走到桥边，一眼发觉了马良，身子似乎一颤，脸上露出慌意，忙将头垂得更低，匆匆过了桥，往自己娘家快步行去。

马良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随即也发觉，这背影再不是当初那背影，这阿元也再不是当初那阿元。

闷闷回到家，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原先，他母子两个难得说多少话，说也是母亲说，他只是听，偶尔应答一两句。那天晚饭时，他尽力装作无事，先说了些不相干的事，而后小心问到阿元。他娘并没发觉，随口说：“她家只是四等户，能嫁到三槐王家，又是三等里头的上户，命也算极好了。虽说夫家如今人口多了，一百五十亩地有些吃紧，吃饭穿衣仍不愁。丈夫王守悫又是县里的书手，一个月至少也能得三贯钱。一个妇人家，丈夫得靠，衣食有着，还能求啥？只是那个王铁尺规矩多了些，事事都管束得严。但她只要谨守住妇道，严不严，与她也没多少相干……”

马良听后，却立即想到，以王铁尺那森严礼法，那个家被他管制得囚牢一般，阿元嫁过去，自然处处受拘限。王守悫又是个一意孤行之人，恐怕也不会顾惜体贴。如此一想，他越发疼惜阿元。但再疼惜，阿元也是他人之妇，自己又能如何？虽知无可如何，他却再难释怀，反倒郁结出百般愁叹。每天写几首忧懑诗，而后出去闲走。

此后，他又遇见过几回阿元，阿元却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碰到他目光，也急忙躲闪开，从不敢多瞧一眼。他却发觉，阿元那怕惧里其实藏着情意，而那情意深处，则藏着一颗缺疼少怜的孤寂之心。

爱慕之情，一旦生出怜惜之意，便越发无可抵敌。他甚而开始觉得，自己生是为阿元而生，血为阿元而热。

见过几回后，他也渐渐摸到一个节律——每到月底，阿元都要回一趟娘家，住一两天。只要回去，都要去河边，给父母洗衣裳。他便不再在桥边村里候阿元，而是等在河边，却不敢靠近，只在河岸上，远远地偷瞅。阿元也迅即发觉了，渐渐不再那般怕惧，路上撞见时，虽仍不敢瞧他，脸上却微微泛起些红晕，嘴角露出一丝笑。那一瞬，如同枯柳萌芽一般。他发觉，原先那个阿元并没有死，只是被层层囚困了起来。

一年他能见阿元十二回，逢到大节，还能多见一两回。他便为这逢面而活，每个月都苦等苦盼。他娘见他始终考不中，也渐渐灰了心，开始替他寻媒说亲。他却把话咬死，说考不中决不娶妻，否则就像三槐王家王荡那两个哥哥，投河自尽。他娘被他的话语吓到，再不敢说提亲的事，日日去村头河神祠，求拜他早些考中。

他则得了痴症一般，心念全在阿元身上。一晃便过了五年，他一共见过阿元六十多回，却一句话都没说过。两人离得最近时，也至少隔了几尺。这几尺如同一道无形之渊，恐怕到死也迈不过去。

他没想到，去年十月，他苦等到月底，中午又到河边候阿元。过了午，阿元才来，却没有端衣盆，而且，在几十步外停住脚，望了他一眼，似乎挂着些笑，却又有些慌怯，随即折到田埂，朝田间那棵大柳树走去。他顿时愣住，定定瞅着。阿元走到那柳树下，树的一边卧着头牛，另一边是间看田的小草棚子。阿元走到那棚子边，左右看了看，朝里望了望，而后回过头又向他望过来，微招了招手，随即推开柴门，钻进了那棚子。

这时日头高照，四下里都不见人影，只有远处矮田里一个人在驱牛犁地，还被草丛遮住，只露出个头影。马良连咽了几口口水，手脚都在发抖，迟疑了片刻，再不管其他，忙大步沿着田埂，急急走到那棵大柳树边。树下那头牛双角涂红，拴着根旧红绸，卧在那里，鼻唇掀动，正在反刍。四周静极，他放慢脚步，小心走向那草棚，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刚走到棚子边，那牛忽然轻哞了一声，惊得他一哆嗦。可一眼瞧见棚子里露出阿元的绿旧布衫，他血往头涌，再顾不得怕，忙快步过去，钻进了草棚。

棚里铺着张草垫，阿元靠着棚壁，缩坐在角上，脸上有些慌怯，眼中却闪着亮。棚顶很矮，直不起腰，马良半弯起身，望着阿元，心跳个不住。“把门带上。”阿元轻声说。他忙将那扇柴门拉过来掩上。棚里顿时暗了，壁缝里透进来一些光，一道道斜照着阿元。她脸色原本有些苍白发暗，这时却泛起红、映着亮，加之目光又羞又怯，犹如初嫁新妇一般娇鲜。

周边异常寂静，两人只隔了两尺多，马良都能听见阿元轻微却急促的呼吸声。他半跪在草垫边上，用右手撑住身子，望着阿元，身子一直微颤，却一动不敢动，心跳得恐怕阿元也能听得见。

两人对望半晌，阿元微微侧了侧身，忽然伸出右手，轻轻按住他的右手。他的手背顿时一阵柔暖细滑。这是他生平头一回与女子肌肤相近，心头一阵甜颤。他忙坐到草垫上，腾出左手，一把盖住阿元的手。阿元也轻轻一颤，脸颊越发晕红，眼里醉悦闪动。他心里猛颤，翻转右手，将阿元那只手合捧在掌心，小心轻抚那小小手背、细细手指，指肚传来一阵阵激流直穿心底……

可就在这时，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一起定住。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极轻快，似乎是个孩童。很快，便到了棚边，阿元忙抽回了自己的手。两人互相惊望，一动不敢动。幸而脚步声在牛那边便停了下来，马良心想，恐怕是来牵牛的，只能屏息静待。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往回跑开了。马良正要松口气，外头却猛响起孩童叫声：“火牛儿跳，火牛儿跑，烧熟尾巴自家咬！”随即，一阵烟火味传了进来。

“王小槐？”阿元忽然低声说，眼里满是惊怕。

马良知道王小槐顽劣异常，王家合族都怕他。他在外头叫嚷，一旦引了人来便糟了。而且，将才他在棚边，难道瞅见里头了，才有意这般叫嚷？得赶紧离开才成。他正在慌忙想主意，那头牛忽然哞叫一声，雷鸣一样，惊得他们两人一起哆嗦了一下。那牛继续哞叫个不停，并在外头狂奔起来。

马良越发慌张，必须赶紧离开！可这时自然不能从前头出去，慌急之下，他伸腿用力踢向那棚子后壁，后壁是用荆条、芦秆编的，已经发朽，被他踢出个大洞。他忙低声对阿元说：“你先走！”阿元也慌张之极：“可王小槐……”“先莫管他，我来料理，你低下头，莫要让人看到脸。”

阿元忙从那个破洞里钻出去，低着头，沿着后面田埂，急慌慌地走了。马良也想逃走，可自己跟出去，万一被人看到，阿元名节便要毁了。他只能趴在破洞边，望着阿元。那头牛仍在外头狂哞狂跳，扰得人心惊肉跳。阿元一路跑远，似乎并没被人发觉。马良这才松了口气，低头钻了出去。正要站起身，却听到一阵嘎吱吱的声响，抬头一瞧，棚边那棵高柳竟剧颤个不停，最后竟歪斜过去，重重栽倒，震得马良险些摔倒。

他忙转身惊望过去，大柳树横在前头那片田里，树根底下露出一个深坑，树顶梢则直压到对面的田埂。田埂上竟有个人，站在那里，失了魂一般，大张着嘴，惊望着大柳树。而树身下传来牛的哞叫声，那头牛正被柳树砸倒，躺在田苗间，踢挣了一阵，便不动了，也再没了声息。

这时，一个人从旁边疾奔过来，是郑五七。马良这时才想起来，那头牛是郑五七的。他一低头，见那树坑边泥土里落了颗栗子，再一想阿元将才所言，那孩童恐怕真的是王小槐。那棚子壁板并不严实，王小槐将才在棚子外待了好一阵子，不知有没有瞅见我和阿元。

他正在忧心琢磨，郑五七已经跑了过来，看到自己的牛躺倒在树下，他慌痛之极，眼眶几乎瞪裂，一把抓住马良：“我的牛！我的牛！谁做下的？”

马良胳膊被他攥得几乎疼出泪来，忙高声说：“王小槐，将才王小槐在这里用弹弓射你的牛，又放火烧牛——那里还落了颗栗子——”

马良没有料到，后来，王小槐竟被人烧死。其间他再也没有见过阿元。直到那天相绝陆青来驱邪，村里众人都去王小槐家门外围看，连他娘都凑了过去。马良正坐在家里发呆，忽然听到外面敲门，他出去开门一看，竟是阿元。

阿元满脸慌怕，急急问他：“你是不是跟郑五七说，他的牛是被王小槐害死的？我回去后，想了许久，那天那孩童声音，乍听着有些像王小槐。可……我怕是听错了。王小槐死了，前几天我家院里落了许多栗子，怕是怨我错指认了他……京城相绝正在驱祟，你能不能替我进去问问？”

马良自己其实也在疑心，他忙点头答应。阿元望了他一眼，要说什么，却微一犹豫，并没说出口，随即转身，匆匆回去了。马良望着她纤瘦背影，不住回想她最后那一眼，其中有感念、不舍、内疚，此外……更有一些伤别之意。想到“伤别”，马良心里顿时一凉——阿元恐怕再不会与他有何瓜葛了。而他，也只能放手。

他是以诀别之心，去见相绝陆青的。陆青与他年纪相仿，神情间隐隐透出一些寂寞，恐怕也是一颗孤魂，无处栖止。陆青注视他片刻，徐徐言道：“你之卦属观。身居于此，心逃于彼。冷眼看世，孤情难寄。偶逢其欢，却失其魂。旧径难寻，新途茫茫……”他听着，既无比受用，又有些黯然。及至听到陆青教他那句话，心魂更是一惊：

“只身世间过，为君一留情。”

第三章 噬嗑

夫不能以德相怀，而以相噬为志者，惟常有敌以致其噬，则可以少安；苟敌亡矣，噬将无所施，不几于自噬乎？

——苏轼《东坡易传》

郑五七看到自己那头牛被压死在柳树下，肝都要痛裂。

他家是五等户，祖上传下来十二亩田。若是上田也罢，三亩地还能养一口人。他家这地却在石洼边上，虽经几代人垦殖，却仍旧薄劣。上田一亩地能收两三石麦，他家却至多只能收一石半。一年不足二十石。

别人一顿吃一升粮，一家五口，一年三十石粮足够。他却生来食量大，一顿一升才半饱，娶的妻、生的儿偏也是大肚皮，加上父母，他家一年至少得四十石粮。活了近四十年，他却似乎从没饱足过一顿。

除了口粮，还得穿衣，得买盐醋，得修造农具。冬衣三年一换，夏衣一年一身，每年至少四匹麻布，将近四石粮；斤盐斗粮，一年三斗盐，加酱醋又得一石粮；每年修造农具，至少得用去一石粮。

他家地虽少，却是主户，得缴田税。税是十分之一，每年给他定的是粮一石三斗，绢一匹。若是仅这些，倒也罢了。除了田税，其他各样的杂税多得记不住，鼠雀耗一石别输二升、运粮脚钱一百二十文、仓耗钱二十文、斗面加耗润官钱三十文、义仓粟一石八斗……此外还有修房的木税钱、蒿钱、鞋钱、丁盐钱、身丁钱、孩童挂丁钱……各样杂变加起来，比田税还多，十分之一早已过了十分之三。

因而，他至少得再佃四十亩地。但家中只有他和父亲两个劳力，种三十亩地便已吃力。又得租人的牛，一头牛顶两个劳力，才能种得了五十亩地。乡里佃地，惯例是五五分成，租牛又得加一成。幸而，他佃的是三槐王家王析的田，王析号称“王佛手”，心最善，他家养有牛，连牛带田佃给郑五七，只收取五成五分。

如此，郑五七一家才勉强过活。

每天除了尽力做农活儿，郑五七极少抬头看看天、想想事。只有秋收过后，把冬田理好，该烧的烧，该种的种，该施粪肥的施好，他才能直起身子，缓口气，也才觉着自己是个活人。可这时，人也早已累得说不出话，想不来事。

冬日没了农活儿，他也常独自去自家田间，瞧瞧那片雪埋冰冻的地，心里既亲暖，又有些悲辛。这田地让他活命，可他的命又全都耗在这田地里。年画上时常会见到一条蛇，自家吞食自家的尾巴。郑五七觉着他和这田地，便像是那条蛇，田是蛇嘴，他是蛇尾，不住地吞，不住地吞，从没有个饱，也似没有个尽头，除非到死。等他死了，儿子又要被这田不住地吞。儿子死了，又是孙子、重孙……

这么活一场，到底是为哪般？

他答不上来，只觉得心里闷堵着，比田土还深重。正是这闷堵，让他时常憋着一股愤气，胀在胸中。别人稍一触碰，便会爆开。一旦爆开，便忘了一切。与人殴斗起来，连命都不要。可每回发过火后，他又暗地里后悔。自己从没想过要伤人害人，可回回都无能为力——只因为穷。

这个“穷”字像个铁箍，不但勒住人的手脚，更死死勒住人的心。让你抬不起头，说不起话，行不起路，时时处处都缩着、憋着、忍着。勒困住，并不罢休，它还张开冷牙利口，不断吞咬你。不噬尽你血肉，决不停口。啃到你只剩净骨，再挣扎不动，才会丢到一边。

郑五七被这个“穷”字足足憋困了三十多年，心里那闷堵才总算宣敞开——他有了自家的两头牛。

哪怕儿子出世，他也没这么大欢喜过。儿子出世，家里又添了张吃饭的口。而这两头牛，却能让他从那铁箍里松解许多。何况这乡里，有两头牛的人户，并没有几家。自从有了这两头牛，他顿时觉着天开了一般，而且这天是独为他开。

他原本极难得笑，可只要看到那两头牛，嘴顿时便会咧开，胸口总会一热，像是饱喝了一大盆甜饴。这两头牛，他爱到极处。牛饥渴，比自家饥渴更要紧。牛若略有些疲病，他心疼得被割了一般。因而，从不敢让牛劳累。

夏天，他五更初便起来，趁日头未出，天气凉爽，让牛耕作。这时牛力健旺，半天能胜过一日之功。等日头高了，只要见牛热喘，他便马上让牛歇息。天冷后，则一直要等到日头出来，晒暖牛背，才肯让牛耕作。傍晚，寒气一起，便让牛回栏歇息。

家里牛栏，他命儿子每天清扫干净，一点儿粪迹都不许瞧见。喂牛则都是他自家喂。青草茂长时，他先让牛饮过水，而后才让牛恣意饱食，这样才不腹胀。到了夜晚，还要斩碎新草干稿，和匀了，让牛再补一顿食。春天，旧草腐了，新草还未生，他只拣晒得干爽的洁净干草，细细斩碎，和上麦麸、谷糠、豆子，让牛吃得饱足。到了冬天，他用芦席秸秆，将牛栏封遮得严严实实，生怕有一丝寒风吹进去。每天早晚都亲手煮草糠豆麸，熬成稠粥饲牛。因此，他的两头牛养得皮毛润泽、血气旺壮，全村没有哪家能比。

去年入秋，收了麦后，他打算再种些麻。那天犁地时，他发觉其中一头牛瞧着有些虚乏，不知是否着了病。他忙卸了犁，将那头牛拴到那棵大柳树下，让它乘凉歇息，谁知竟被压死在柳树下。

看到那头牛躺在柳树下一动不动，那一瞬，他能将世上所有人都杀掉。他一把抓住呆立在田边的马良，疯了一般问他，是谁作的这孽。马良说出“王小槐”三个字后，他却浑身一软，顿时没了气力——这两头牛，原就是王小槐的。

他最大的心愿便是买头牛，可一头牛至少得六贯钱。每年缴过田税和佃租，剩的口粮只够他们一家五口活命，便是几文钱，也得攒很久。他那大嘴浑家知道他这心愿，夜夜勤苦织布，每年除去官府税绢，能多织一半匹。他便将这些多的绢卖了攒起来，存在一个罐子里，一文钱都舍不得动。一直攒了八年，直到去年开春，终于攒齐了六贯钱。

那六贯钱穿起来，快有三十斤重，他用袋子背着，一路欢欣去县里买牛。可到了牛市一问，牛早已涨了价。六贯钱只能买头小牛，能耕作的，至少得八贯。若是买头小牛回去，一年粮豆饲料就得增加两三石，他家实在没有余力租一头耕种，又养一头待长。

郑五七站在牛市的围栏边，望着里面那上百头健牛，心里酸苦之极，几次泪要涌出，都强忍住了。正在愁叹，却见三槐王家的宗子王豪走了过来。王豪原本只是来闲逛，却被那卖牛经纪一番甜话说动，打算买几头回去，但那天没带仆从，便说改天再来。那经纪哪里肯放跑了这宗大买卖，说自己寻人替王豪把牛送回去。两人你推我让，绞缠起来。

郑五七在一旁听着，忽然记起自己租的王佛手家那头牛已经有些衰老，正在犹豫要不要转租别家的。他很少巴附人，尤其是王豪这等豪富，从来没到近前说过一句话。但想着若是上前出出力，王豪或许会减些租钱，他便鼓了口气，走到两人跟前说：“王大官人，我也是皇阁村人，我替您把牛赶回去。”

那经纪一听，大喜，忙谢过郑五七，一鼓作气，说服王豪，定了买十头。最后那经纪又补了句：“这位老弟，你买牛的钱不够，自然是要租人的牛，不如租王大官人的。王大官人最体恤穷民弱户，租钱不会多要你的。王大官人，您说是不是？”

王豪笑着问郑五七：“你真要租？那我再多买一头。”

那经纪一听，忙借水推舟：“自来好事须成双，王大官人不如添买两头，都租给这老弟，也是您一番恩德。”

“成。”王豪笑起来，转头见郑五七面露难色，便说，“莫怕。你替我赶牛回去。今年，我这两头牛只收你一头租钱。”

郑五七听到王豪随口便添买两头，已惊得大张开嘴，旋即又听到让他租两头，顿时慌起来。可未及开口，王豪竟又说出这话，他更是惊得说不出话。自生下来，他过的便是一文钱咬牙必争的穷紧日子，哪里见过这等阔绰，而且这阔绰竟如天降一锭大银，砸进他怀里。

直到吆喝着那十二头牛回到村里，送至王豪家院门前，王豪跟他说：“两头牛你先牵回去，我有些乏，今天先不签借契了，明天你再来。”那时，他才敢信，竟是真的。

然而，把牛牵回去后，他父亲一问缘由忙说：“这些豪富人哪里会这么善心，莫不是在欺你？等明天强要两头牛租钱，他家里庄客都上百，你哪里能分辩得清，赶紧送回去！”他一听，顿时怕起来，可若立即送回去，王豪若真要讹诈，一样也说不清。一家人商议了半晌，也不知如何才好，只能等到第二天再看。

到了第二天，他牵着两头牛来到王豪家门前，却见一队车马停在那院门前，马上人都身穿锦衣，一瞧便贵盛无比。听一旁人说，竟是宫中的贵人，他哪里敢靠近，忙牵了牛回去。次日再去时，看院仆人却说王豪得了急症，未等他开口，便将他撵走。后来，王豪病情越来越重，竟不治而亡。

那些时日，王豪家乱作一团，谁都不晓得他租牛这事。之后，王家只剩王小槐一个幼童，更无人来过问。郑五七先有些惴惴，等了两三个月，见真的无人来问，这才渐渐放了心。

他用朱砂将牛角涂红，又裁了两条红绸，拴在牛角上，开始跟邻居们说这是他自家买的。邻居们自然有些起疑，却又说不出什么来。过了半年，他心里越发安实了，已渐渐忘了这牛的来由，只当作自家买的。

直到去年十月，他正在田里驱牛犁地，王小槐忽然跑过来说：“我想起一件事，我爹生病头一天，买了十二头牛回来，那时我就在院门边。你牵走了两头，我爹说第二天再签租契，你再没来过。你这条油狗子，想讹我家的牛？”

他一听，慌得险些栽倒。王小槐又说：“你若要买，把钱拿来。若要租，把欠的租钱交来。你这穷骨头，自然没钱买，连租钱恐怕也拿不出。我爹说要恩待穷民，今天我就不逼你了。等你这地里麦子收了，老实把租钱给我送去，若不然，告你到官府，把你那两根穷骨头打折！”

郑五七只松活了一年，又被那穷箍子陡然箍了回去。王小槐走后，他瘫坐在田头，呆望着那两头牛，一时间，甚而想和这两头牛一起死掉。

愁闷了几天，其中一头牛竟被柳树压死。他想：这恐怕真的是命，无论你如何挣，都要把你拉拽回来。

他呆望着那株栽倒的大柳树，树下那头牛，还有那两大片田。两片田里都种了冬葵，才起苗不久，却被牛踩得七零八落，心里也糟乱作一团。王小槐恐怕是为了作践他，才放火烧牛，回头又来跟他讨要牛钱。

他正在焦苦，身后一个人大叫着奔了过来：“我的田！我的田！”

他扭头一瞧，是这片田的田主何六六。何六六看到自家的田被毁成这般，顿时哭起来。郑五七先并没有闲心余力去瞧何六六，但望着那田，忽然想到，何六六比自己要穷许多，是客户，家里一寸田都没有，这块田是佃来的，田被踩烂，他一家的命也被踩烂。想到此，郑五七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得有人去跟王小槐拼命。

他忙过去对何六六说：“是那个王小槐做下的。他烧了我的牛，让牛去踩你的田。”

何六六后来做了些什么，郑五七并不知道，但王小槐真的死了。听到王小槐的死讯，郑五七心里才真的松了口气，至少一头牛是真的归了他。

然而不久，王小槐开始闹鬼，郑五七家里落了许多栗子。

他慌慌去向相绝陆青求教，陆青微皱起眉头，注视他片刻，眼中既厌又怜，冷声说道：“你之卦象为噬嗑。穷凶生狠，艰窘生贪。难怀其德，只嗜其利。心卑无勇，行劣多诈……”听得他又怒又怕。陆青解罢，又教他清明到汴京东水门护龙桥等一顶轿子，对那轿子说一句话。他不知真假，却不敢不去。那句话则更是让他胆寒：

“欺人者自欺，噬人者自噬。”

第四章 贲

贲者，饰也。物之合则必有文，文乃饰也。

——程颐《伊川易传》

何六六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哭，还是假哭。

他只知道，这等情形下，自己只能哭。

他已经三十三岁，却时常哭。苦时哭，难时哭，怕时哭，慌时哭……这哭让他被许多人鄙弃、嘲笑。但不哭，也不会有几人能瞧得上他，更不会有人礼敬他。

他家已经至少穷了五六代，代代都是客户，没有一寸自家的田，只有三间草房，也年年修补年年坏。这么穷，照理不会有妇人愿意嫁，他家男丁却代代都能娶到妻。虽说娶的都又穷又丑，但毕竟是个妇人，总比那些抱着砖块当枕头、孤老到死的佃户帮工强许多。

这其中，有一个传家秘诀：示弱。

人人都好争强，他家却不怕示弱。许多如他一般穷的孤汉子，从不敢想娶妻。即便壮起胆子，去人家说亲，或被嘲，或被骂，便埋着头逃回来，再不敢起这个念。他却不怕，你骂一回，我去三回。这家不成，再换三家。每去一家，他都要哭许多回。哭得多了，他便知道何时该湿眼，何时该颤嘴皮，何时该把泪放出来，何时该号啕……

人都说哭最不济事。他却知道，自家手里只有一把馊瘪的种子，绝没有办法去讨寻一些好种子，那便只好把这些馊种子撒进田里，里头总有几颗能生出芽苗来。眼泪于他，便是馊种子。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见不得人哭，会被他哭得软了心肠，甚而觉着这般会哭的人，心一定不坏，便会把女儿嫁给他。

不但娶妻，这哭在其他地方，也让他讨得许多便宜，避开了许多险难。

最紧要的是，他并非全然假哭。从生下来，便时时处处都艰辛，极少有松活的时节。每一天的诸般苦累艰难，都足以让他大哭一场。他觉着，自己生来恐怕便是为了来这人世哭。

尤其看到自己辛苦种的地，才生出苗，便被大柳树压坏，被牛踩烂，哪里能忍住不哭。当然，他不只哭这个。

他哭，也是哭给旁边的马良和郑五七看，好教他们不要起疑，更不能让人发觉——这地是他瞒骗来的。

原先他一直佃的是别家的地。后来听人说，三槐王家的宗子王豪为人极爽阔，佃他的田，少交一半石租，王豪从来不计较。于是，他便去求王豪。王豪却说自家的地全都佃给了别人，没有闲地。他一听，便哭了起来。

他知道，面对这等爽阔人，哭的时候，身子得微微缩抖，像是又饿又病，只剩最后一口气，却仍强撑着；眼泪得有，但不能落下来，这样才更让人动心；哭声也不能大了，会惹人烦躁，得又细又颤，像是蜘蛛费尽气力才织成一张网，却被寒风吹散，只剩最后一根细丝在风里摇颤……最难的是，哭得既要极弱，又得让王豪听到，还得传到他心底。这等哭声不能从嗓子里发出，得把声气凝成一股细线，沿着鼻窦，牵引到脑顶，而后一丝一丝，断断续续往外发出。

这功夫，他练了许多年才练成。王豪听到，果然有些恻动，重叹了口气说：“嗐！我便买块田佃给你。”

眼前这片田，便是王豪几天后买下，佃给了他，租子只收三成。

租契签好才几个月，王豪便病故了。他听到死讯，还奔到王豪家，那些仆役不让他进去哭拜，他便跪在院门前，磕着头大哭了一场。

春天他耕垦播种，到了秋天，他收了麦子，并没有去交租，等着王小槐来催。王小槐并没有来。活了三十三年，种了二十多年地，头一回，他自己种的粮，全都收到了自家的袋里。

他心里暗暗窃喜，到了十月中旬，地已起冻。他见邻田不肯让地闲着，在种冬葵。自己也跟着买了些种，将地耕了三遍，高高兴兴撒了种。葵自古便是五菜之首，这时种下，雪下保泽，开春便发芽。到三月初，叶子便能大如钱，摘了拿去县里卖，一升葵叶抵得上一升麦。可这田偏偏被踩得稀烂，而且是王小槐烧惊了牛、作下的恶。

难道王小槐其实已经察觉了？何六六不敢想，只能哭。

正哭着，又有个人也闻声赶了来，是邻田的田主庄大武。庄大武的那块田也被踩烂，且是他自家的田。何六六怕王小槐，庄大武却不怕。他见庄大武气得眼珠怒鼓、胡须急颤，忙哭着过去说：“是那个王小槐做下的。”

庄大武一听，身子颤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作声，只捏着拳，咬着牙，垂头在寻思什么。何六六知道庄大武心思深沉，恐怕另有计谋。

不久，王小槐就死了，冤魂却寻到何六六这里，半夜在他家门前丢了许多栗子，吓得何六六顿时哭起来。

他去见相绝陆青，泪水不由得又在眼里打起转儿来。陆青看着他，却微露出些笑，慢慢说道：“观你之相，卦属贲。心无所据，唯饰其容。以卑乞怜，因弱附强。见利必趋，逢难必逃……”他听着，虽有些慌愧，却迅即用哭脸掩住。陆青教他驱祟的那法子，他半信半疑，但为了那块田，清明他还是赶到汴京东水门外护龙桥，那顶轿子过来时，对着轿窗念出了那句话：

“仇总记，恩偏忘，又何声声诉公平？”

第五章 剥

剥，阴剥阳也，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之时也。

——欧阳修《易童子问》

庄大武望着那棵柳树横倒在田中，惊得说不出话。

他家原先只是个五等户，守着十几亩薄田穷苦度日。从他会走路起，便开始帮着爹娘做活儿，捡柴火、割猪草、拾牛粪……十一二岁，便跟着爹下田，从早到晚，那苦累，把骨髓都能熬干。即便这样，仍是穷，穷得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怕声气用多了，肚子更易饿。

同是一村人，有些却富得从面目到衣裳、吃食、器具、房宅，处处都闪着亮，亮得极刺眼。幼年时，庄大武最纳闷儿的是，村里那些上户人家的孩童，有时穿的并不是锦缎绫绸，和他一样是麻布，可那麻布穿在富家孩童的身上，偏就那般鲜洁细软。

他记得最清的是，有年除夕，他娘去乡里草市上，用自家织的五双草鞋换到一小坨羊脂。回来后，去后边菜窖里，揭开草垫，剪了一把新生出的韭黄，蒸了些韭饼。这韭黄是冬月最稀罕的菜，这一把拿到县里，至少值十几文钱。虽然窖里藏了有十来斤，他家一年也只敢吃这一回。每只韭饼里，只有几段韭黄。哪怕这样，韭饼上炉起蒸时，香气飘出来，飘得满院都是。庄大武咽着口水一直守在炉边，终于，娘揭开了笼盖，先夹了一只出来给他吃。那韭饼极烫，险些掉到地上。他用两只手不停倒换，紧忙先咬了一口，嘴也烫得不住吁气。可那韭饼真是香啊，香得连脑顶颅门都被穿透了一般。

他娘拣了八只韭饼，摞在粗瓷碟子里，用一块旧布包好，让他去东边邻村，送给外祖家。他一边吃着那热韭饼，一边小跑着过了短桥，穿过三槐王家的宅区。快到村东头时，手里的韭饼已经吃完。一群王家的孩童围在王豪家宅院前，两个老仆各端着个瓷盆，正在台阶上散发东西。其中一个老仆瞅见庄大武，笑着唤了他过去，也给他散了两样，一只热韭饼、一小块透亮的物事，亮晶晶、黄澄澄的。他大为意外，连谢都忘了。再看王家那些孩童，个个都穿得新崭崭、亮滑滑，他不敢停留，忙跑开了。

出了村子，他才敢吃那韭饼。一口咬下去，他不由得惊唤了一声，里头填满了韭黄，羊脂更是溢出来，流到下巴、前襟上。他历年吃过的韭饼加起来，也没有这一口畅足鲜肥。那一口，才让他真正尝到了何为富。

至于那块晶亮的物事，他从没见过，便小心揣在怀里。把韭饼送到外祖家，回去后，他拿出那块物事给娘看，娘也不认得。倒是他祖母在一旁惊叹说：“莫不是糖霜？武儿，你舔一舔，甜不甜？”他伸舌小心舔了舔，果然极甜，比他娘用麦芽熬的甜饴要甜百倍，而且还有种说不出的香气。他祖母又连声念叨：“我年轻时，去乡里一个一等户家帮工缫丝，那主家娘子赏过一块糖霜，尝了一回，甜了一辈子，至今都记得清清的呢。”他父亲也感叹说：“我见县里果子铺似乎有卖的，这一小块，怕得要三文钱。那王豪家若是散三十来块，便得百文钱了，啧啧……”他一听如此金贵，忙拿到祖母嘴边，让祖母舔。祖母舔过，又给娘和父亲。那块糖霜，一家四口轮着舔了许久才舔完。粘在他三根手指肚上的，他又舔了半晌，舔得净尽了，仍舍不得住口。

活到如今，那是他过得最甜的一个除夕。也是从那天起，他暗暗发狠，要拼力富起来。

这之前，干农活儿时，他时常嫌累怨苦。自那以后，他再不抱怨，每日勤力田事。尤其是听到一句农谚：“多虚不如少实，广种不如狭收。”他越发有了信心，将家里那十亩地务劳得极精细。

尤其是粪，寻常农田，耕作三五年，地力便尽。田多的人户能休耕轮作，他家哪里空得起。他听人说“用粪如用药”，便着力用心，在房舍旁造了一间粪屋，挖了个深池，用砖铺砌四壁和池底，又拌了石灰将缝隙填满补平，以防渗漏。池上搭起一个矮棚，遮蔽风雨，阻挡日头。凡扫除之土、柴草灰烬、糠粃落叶，全都积存在池里，用粪汁沤沃。每到播种，挖出粪土，筛细之后，和种子一起拌匀，而后才下种。苗长之后，又扬撒粪土，壅护苗根。

如此勤力精心之下，他家的田精熟肥美，地力常壮，每亩比别家至少多收五六斗。他这治田之能渐渐传开，远近那些有女儿的人家，都争着要将女儿嫁他，其中不止五等户，连三等、二等户都有。有个二等户不但不要聘资，更情愿陪嫁百亩奁田。

他却有些犯难，得了那百亩田，家计自然要轻省许多，能从五等户径直升到三等。可那富户家的女儿，来了自然受不得累、做不得活儿，自己在妻子、岳丈面前也难直起腰背。即便这些都忍下来，那富家女儿好吃好穿惯了的，若顿顿都要吃肉，牛肉一斤就得百文钱，羊肉七十文钱，便是猪肉也得二十来文钱。一天两斤猪肉，一个月至少得一贯钱，一年十来贯，两亩地便去了。若再加些鸡鱼果品，穿些绫罗绸缎，百亩地不消二十年，恐怕便荡尽了。

他算来算去，咬牙忍痛回绝了那些富户，让自己的娘细细打听，最后选了一个四等户的女儿。他家出的聘资，羊酒衣裳首饰现钱加起来约三十贯钱，将多年积蓄全部倾尽。不过女家陪嫁了五亩地，价值相当。而钱物是死的，田却能生谷生利。

那女儿果然没有选错，极勤劲强干，似乎从来不怕累，尤其善养蚕织丝。别家的妇人一年拼死只能织四十匹布帛，她却至少能织五十匹。一年到头，他家的缫车织机从没歇过。他们夫妻两个，一个勤耕，一个力织，每年除去田税粮帛和日用开支，都能剩出来几贯钱。只要凑够七八贯，他便去寻买一亩田地。苦了二十来年，置了一百多亩地，升到了三等户。

家境宽展后，每年除夕，他都让浑家蒸一大笼韭饼，韭黄要填足、羊脂要润透。另外，还必得花几十文钱，去县里买一斤糖霜，全家老小一起饱甜一回。

若是没有宦官杨戬那“括田令”，他照旧会这般年年勤力，一片片买田。盼着能让两个儿子将来就算析户，也各自至少能有百亩田，做个三等以上的门户。

他有个舅子在县里当差，“括田令”括到襄邑时，那个舅子忙先替他打探，头一轮，他家的田并没有差池，不在可括之限。可才安生了两年，县里又要再括一回，要上溯到十道以上田契。他家最早那块田，上溯到第十三道田主，似乎有些不妥。

他听了，顿时慌起来，正巧听说三槐王家的宗子王豪在寻买田地，他忙去见王豪，将那十三亩二角地卖给了王豪，由于急着脱祸，不敢咬价，一亩才卖了七贯钱。卖了两个月后，他那舅子才来报信说，他那块田已经无碍了。

那块田他家已经传了三代，仅他自己，也已经精耕细养了三十多年，是这整个乡里最好的一片田，一亩每年能收两石八斗粮，三年便至少八贯钱。他痛悔之极，恨不得将那舅子连肉带骨活吞下去。

那块田三面相邻的田都是他家的，每天去田里，他都要望一望那块田，越望心里越疼。王豪买到那田后，转手佃给了何六六。那个好哭穷丁极懒散，他是去年十一月佃下的这田，虽说那时田里的麦子庄大武收割已毕，但农家哪有闲时，该将田锄成垄行，或是种些油菜，或是预备春麦，下了种，掩上粪，等大雪压住，春来极易生长。何六六却将那田荒撂在那里，麦秆根茬也全都不顾，连烧烧荒、积些灰粪都不愿。庄大武瞧着，就如同自家孩儿舍给了旁人，却得不着吃穿，还被凌虐丢弃。

直到今年开春，何六六才匆忙耕垦下种，活儿又干得极粗疏，那麦苗发出来参参差差、歪歪斜斜，全无章法。到秋天也只收了一石八斗。看着自家的地被糟践，庄大武暗暗觉得自己所做那桩事完全该当。

然而，那天下午，郑五七那头牛被烧着尾巴，狂跳狂哞时，他正从家里出来，要过来耘田，远远看到那棵大柳树砰地倒下，他惊得如同胸口被那大树迎面撞下。等他赶过去，看到自家的田被牛踩烂，固然心疼无比，但更让他惊怕的是那棵倒在田里的大柳树。

看到被树压死的那头牛，他才明白事情原委——那牛鼻上穿了根麻绳，绕在颈脖上，另一头则被拴在树身上。牛尾被烧着，那牛受惊狂奔，却被牛绳牵住，没能挣断，反将那棵柳树拽倒了。

庄大武偷偷瞅了瞅身边的马良、郑五七、何六六，虽然三人都没有起疑，他却仍十分慌怕。若是这些人仔细一想，恐怕便会想到：其实，牛气力再大，又哪里拽得倒这么一棵大树？

——这棵树被移过。

这棵树原先在十几步外，庄大武带着两个儿子，夜里偷偷移栽到了这里。

庄大武实在痛惜自家那块地，百般割舍不下。他日思夜想，有天站在这棵大柳树下时，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自家的田和卖给王豪的那块，分界正是这棵大柳树。他每回过来，都是认着这棵树。田契和庄账上填的四至，写的也是这棵树。而卖出去的那块田三面都是他的田，若是偷偷将这树移十来步，王豪从来难得看他的田，何六六新佃到手，也难发觉。一年十五步，四年便是一角，四角便是一亩。每年偷移一段，多少能占回些祖田。

于是，去年正月里，有天下大雪，他烧了几桶滚水，半夜牵出家里两头牛，架上平板车，和两个儿子悄悄来到这里，用滚水浇软了冻土，将那棵柳树连根挖出，用牛车拖着，横移了十来步，栽到了这个位置。两块田之间的田埂也移挖过去。那树下有个草棚，是他农忙时请的一个佣工搭的。他们将那座棚子也一起原样搬到了树下。那大雪下了一夜，将所有痕迹都遮掩住了。

到开春时，柳树发了芽。何六六来种地，并没有发觉。庄大武暗自庆幸，过了大半年，没有任何人发觉此事。他正在暗暗思量，到了冬天，再将那树挪十几步，谁知竟遇上这等祸事。

柳树根恐怕尚未扎牢，入秋又开始发枯。这土地已开始起冻，下午日头烈，又将冻土晒软，根就越发易松动，因而才被那牛拽倒。

这事一旦被察觉，王小槐性情又那等顽劣，一旦吵嚷起来，虽说不是重罪，却不知会被村人耻笑到何种地步，恐怕再难在这村安身。他越想越怕，额头不由得沁出汗来。

这时，对面田埂上一个人忽然拨开柳枝，连跨带爬，钻到柳树梢下，大声嚷起来：“死人了！压死人了！”

庄大武将才没有留意，这时才看清，那人是村里的二等户，名叫吴喜才，为人最刻薄，人们背后都叫他吴喜豺。庄大武心头大喜，这事牵连到吴喜豺，又出了人命，王小槐这回必定难脱祸难。自己移树这事，恐怕也就能蒙混过去。

他忙赶过去，见树底下果然趴着个人，后背被柳树顶梢死死压住，已经断了气。吴喜豺则惊张着两眼，蹲在那里，脸色煞白。庄大武忙说：“这祸事是那个王小槐惹下的，吴老伯，您一定莫饶过那孽畜！”

翻过年后，王小槐竟被烧死，更闹起鬼怪来，半夜在他院子里丢了些栗子。庄大武吓得满脊背起栗。那棵柳树一直横倒在田里，他一直想移回原处，却又怕被人发觉，只能任它倒在那里，心里却时时被那棵树压着。

相绝陆青来村里驱邪，他也进去求问。陆青注视了他片刻，忽而微微笑了笑，笑得他极不自在。陆青却旋即敛容，缓缓说道：“你之相乃剥卦。因贫而奋，由困而进。艰中生吝，裕后怀贪。心无涯汜，行无底止……”他听了，越发生恼。最后，陆青又交代了一番，让他去对那轿子说句话，他一听，却顿时慌怕起来：

“若是平生无亏欠，缘何此时顿无言？”

第六章 复

去其所居而复归，亡其所有而复得，谓之复。

必尝去也而后有归，必尝亡也而后有得。

无去则无归，无亡则无得，是故圣人无复。

——苏轼《东坡易传》

那棵柳树倒下时，吴喜才和同伴刚走到这附近。

吴喜才已年过六十，是这村里的二等户，家中有上田近三百亩。闲常无事，最爱打探人家私情秘闻。他也知道别人在背后唤自己“吴喜豺”，心里自然极不痛快。不痛快，便更爱去探出这些人的阴事。

今天，他和同伴原在河岸边走，听到那头牛狂哞个不住，有些好奇，特地绕过来瞧。没想到这里比元宵傩戏还热闹。

先是一眼看到那头牛尾巴上燃了一团火，却被牛绳扯住，挣不脱，便在那两块田间疯了般腾跳冲奔。那牛角涂红，拴了红绸带，原来是郑五七的牛。

吴喜才一直在疑心郑五七那两头牛的来历，四处细细打探了一番，却只探到郑五七那天帮王豪赶牛回来，而后牵了两头回自己家。郑五七家里衣无两件、粮不满缸，哪里买得起牛，更何况两头，自然是从王豪那里租的。瞧着郑五七每天牵着那两头牛，眼底无人、鼻孔望天的样儿，吴喜才恨得几瓣老牙能咬出血来。

王豪死后，吴喜才越发受不得，特地跑去问王小槐。那丑猴儿当时却只顾着用弹弓满院子追射几个仆佣，见他问，皱起鼻头说了句：“缺牙老兔子，干你鸟事？老口水流一地，脏了我家门槛！”转头又去追那几个仆佣。吴喜才臊得满脸羞，只得转身离开，嘴里不住痛骂着合该你家牛被人骗，家底被人谋骗光才是好一场报应。骂过之后，终还是受不得郑五七那穷汉白得两头牛，却又没凭没据，只能白恨了许多天。这时看到那头牛被烧得狂跳，他心里才略解了解恨。

接着，他又瞧见那头狂牛将两块才长苗的地踩得稀烂。这一乡的田地，吴喜才记得最清。他知道这两块田分别是庄大武和何六六的。一个最善治田，吴喜才一直嫉妒不已；一个快饿死的病婆娘一般，时时哭哭啼啼，吴喜才最厌，见了便想一顿孤拐打烂他的嘴。如今两个人凑到一起，毁作一处，他瞧着那田烂得不成模样，心里忍不住暗乐。

而后，他又一眼瞧见马良从那草棚子后头钻了出来。此人吴喜才最最厌恨，成日间像个妇人般缩在屋中，手脸也细白得像个妇人。自恃读了些书，冷着个面孔，见了长者，从来不知恭敬。而最令吴喜才气恨的是，无论他如何打探，都探不出马良一丝污迹来。唯一让他欣慰的则是，这个书呆子被丢在冷窖里，至今都考不中。吴喜才没想到终于等到今天，马良竟从那草棚子里钻了出来，这书呆子在这里做什么？他立即记起，将才绕过来时，瞧见一个妇人背影，从田埂上慌慌忙忙跑远了。那妇人难道也是从这草棚子里钻出来的？他们两个在这里偷会？只可惜，将才只顾着来看牛，没留意那妇人，想不起是谁家的。

他正恨得要跺脚，却见那棵柳树竟然倒了过来。

吴喜才腿脚早已不灵便，那一瞬，却忽然变身作蚂蚱一般，噌地便跳开了。大树砰然砸下来，震得地都摇了摇。吴喜才跳开后，腿脚险些抽筋，更兼唬破了胆，身子麻住，动弹不得。半晌，他才想到那同伴，忙过去扒开树枝，低头一瞧，那同伴竟被压在树下，一动不动，自然是死了。

吴喜才生来胆子极小，最忌讳看到死人，吓得几乎摔倒，不由得连声叫唤起来。这时，庄大武跑了过来，告诉他，这祸事是王小槐惹下的。他一听“王小槐”三个字，先是一愣，但随即险些笑出来。他刚从王小槐家里出来，王小槐正在家里跟那个王盆燃火药耍，自然不会瞬间分身，又来这里惹祸。庄大武显然是看错了眼。不过，既然庄大武这么认定，那是再好不过。上回从王小槐那里臊的羞，这回正好讨还回来。

将才，吴喜才去王小槐家，是去赎地。

吴喜才只有个独子，他们夫妻两个宠得过了些，那儿子不知上进，成日和乡里一些富家子弟混到一处，在县里吃酒赌钱嫖妓，任意玩乐。吴喜才也劝骂过无数回，却丝毫扭不回来，只得将家里的钱财看紧，束住儿子手脚。谁知，儿子竟想出了其他法子。

四年前，儿子赌输了钱，被逼债，竟偷了家中田契，拉了那个贾撮子做中人，将一百多亩地典给了王豪。幸而只是典卖，典期十年。不是断骨契，再收不回来。吴喜才得知后，气得几乎将脚跺烂。这些田产是他家五六代人一亩一亩辛苦积聚得来，从来只有进，不许出。若让儿子这般败下去，不上几年，怕就败尽了。

照律法，子弟瞒住户主典卖田产，告官可以讨回。吴喜才原要立即去告官，可走到半路，又退转回来。自己一生探人隐私，这事一旦告了官，必定会四处传扬，让那些小人得计，不知会编造出些什么难听话语，这张老脸往哪里躲？其次，若是轻易赎回，儿子必定越发轻狂。家中少了百亩地，反倒会让儿子收敛一些，因此，他只得忍住，将儿子痛骂了一顿了事。这两三年，他儿子果然好了一些，出去得少了，家中的钱财，每回偷，也只偷几百文。

吴喜才瞅着自己那百亩地，哪里舍得下，见儿子恶习渐改，便决意收回那田。村里头等户娄善和王豪一向交好，他请不动娄善，便请了娄善的儿子娄建做中人，去了王小槐家。王小槐听他说要赎回那片地，竟晃着脑袋一口气说：“我爹典了你那些田后，就听人说是你儿子瞒着你偷典的，早就后悔了，一直等着你来赎，你又不来。我爹得病时，还交代过这事。你总算来了，那就赎回给你。这是契书，一百零七亩一角，一亩四贯钱，一共四百二十九贯。到这个月，只典了三年十一个月，还差六年零一个月。一年四十二贯九百文，一个月三贯五百七十五文。你得补还给我二百六十贯九百七十五文。这个月还有三天才满，那七十五文就饶你。我们这就写契书吧——”

吴喜才原只是来试探，没想到王小槐竟立即叫仆人拿过笔墨纸砚，提起笔写起契书，竟比宿儒还老练。写完后，他自己先在下头画了押，而后，让吴喜才和娄建画押，一人收了一份。一盏茶工夫，这桩赎回便做成了。

他和娄建忙告辞出来，回家中去取钱，谁想途中遇到这桩祸事。惊怕过后，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王小槐看似老成，却毕竟年幼，照理该一手付钱、一手押契。娄建这中人若没死，倒也还有说处。娄建这一死，付没付钱，便只凭自己和王小槐口说了。我若说付了，又有契书在手，他便是告到官里，官府也难查断。”

而且，马良、郑五七、何六六、庄大武四人齐口都说，这烧牛祸事是王小槐做的。这是一桩命案，死了的，又是娄善的儿子。娄善是这村里仅次于王豪的一等富户，哪里肯轻饶王小槐？

他忙对郑五七、何六六说：“你们两个赶紧去唤娄员外来，我们三个在这里守着！”

后来，娄善赶来见到儿子尸体，自然失声大哭，冲到王小槐家闹了一场，却被王小槐抵赖过。娄善自然不肯罢休，到了正月里，王小槐竟被烧死在汴京。

其间，吴喜才一直惴惴等着，王小槐却或许是忘了，始终没来讨要那些赎田钱。王小槐这一死，他才终于放了心。然而，王小槐却闹起鬼祟来，半夜在吴喜才院子里丢了许多栗子。吴喜才一生最怕这些邪事，看着那满地幽亮的栗子，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去见相绝陆青，没料到陆青竟那般年轻，瞅着他，目光锐冷，眼里含着些厌弃之意。他心中有求，便装作不见。陆青沉声开口道：“你之相，为复卦。心劳神碌，忙算得失。颠来倒去，只为利奔。乍生欢喜，旋即成嗔。抬眼见灾，转身避祸……”他听着，心里隐隐有些自得。陆青又教他驱祟的法子，领了那句话，他如同得了辟邪符咒一般。只是，那句话他每念一回，便要胆寒一回：

“世间安有瞒天术？只是未到点破时。”

第七章 无妄

妄灾之大，莫大于妄诛于人，以阴居阳，体躁而动，迁怒肆暴，灾之甚者。

——张载《横渠易说》

那天，娄善几乎失了神志，挥着拐杖，边哭边骂，去寻王小槐拼命。

消息已传到三槐王家，他刚冲到王小槐家院门前，便被王如意、王佛手等一群王家人拦住。王豪已死，娄善再不怕王家任何一人，何况自己幼子又被王小槐害死。然而，急痛之下，他没有召集亲族来，只身一人被缠住，根本进不得那院子，手里的拐杖也被夺走。

正在闹嚷，王小槐出来了。娄善一眼看到，眼里快喷出血来，张开嘴要扑过去咬，却被王家两个壮年汉子死死拽住。王小槐笑嘻嘻地说：“老拐子，你别乱冤人，我下午一直在家里，一步都没离开，有这位窦主簿作证。”娄善这才看到，王小槐身边站着个头戴黑幞头、身穿青绸衫的中年男子。两年前他因一桩买田纷争，去邻县县衙里告官投讼状，似乎曾见过这人。

这人似乎也记得娄善，正色说道：“娄员外，我中午来的这里，一直在和王小官人议事，他的确一步都没离开过。”

娄善听了这话，越发火急，一口痰逆上来，顿时昏了过去。等他醒来，已被人送回了家，躺倒在自家床上。睁眼看到老妻和两个儿子在床边哭个不住，想起幼子，怒火顿时腾起，他忙挣起身子，又要去拼命，却被妻儿苦苦拦住。痛怒交加，他又昏了过去。

一直躺了许多天，他才能下得了床。人却陡然间老了十多岁，须发原本只是半白，这时全都枯白了。

这个幼子是他年过四十才得的，因而无比疼爱。只是，这孩儿心性温善，遇事不善机变。娄善一直都有些担忧，这等软性子如何在这世上拼斗？娄善自己活了一辈子，便斗了一辈子。

头一条要和官府斗，自家几代辛苦挣的田产，决不能让官府抽尽脂血。官府以田产定户等，五百亩为出等户，八百亩为无比户，他家田地过千亩，该被列为无比高强户，一年仅田税至少得二百贯。朝廷运粮，民户又得缴“地里脚钱”，一石粮得多纳三斗七升，叫作“三七耗”，他家一年纳粮二百多石，脚钱就得七十四石。更有其他数不过来的杂税，加起来还得二三百贯。这些钱买成粮，一家几口能吃二十来年，过半辈子。

王安石变法前，上户还得去衙前充役，或催税，或守仓，或运粮，或迎送官员，各般赔费没有底止，常常一年之间便让一个上户之家破产变客户。王安石推行免役法，才废除了这些衙役，但三等以上得出免役钱。粮和钱各占田产十分之一，加起来又是四百多贯。

此外，还有“和籴”，朝廷向民户征买粮草，价钱却远低于市价；更有“和买”，朝廷先贷钱给民户，预买绢帛。官定税绢原本一匹十二两，和买却要十三两，两数不足，便勒令贴纳现钱，每两不下二百文。这些年，和买越发凶横，官不给钱而白取。

他一年收成，一多半要缴给朝廷，没有千贯，绝难得安。朝廷得了这些钱粮匹帛，却去养那些冗官冗兵，修造那些宫观园林，玩赏那些奢靡浮华。若仅止于此也便罢了，那些官吏饱足之后，百般生事，左一道诏令，右一条新法，处处为难勒困百姓。如同猫吃饱了鼠肉，闲来无聊，捉了鼠儿搓逗戏耍，鼠儿一旦逃躲，便是狠狠一爪，抓得鲜血淋淋，只能奄奄待毙。

他只有使尽计谋，逃避官府。他是村中保长，掌管税赋征收，极有余隙可钻可营。他将田产佃给穷户后，让那些穷户诡称是自家田地，下户税少，便能替他省去许多钱粮，这叫“诡名”。又买通寺院，或嘱托官亲，将田产寄附出去，品官、寺院都不纳税，他便又可逃过一大块税产，这叫“寄产”。此外，他又使钱买通县里官吏，左遮右掩，各般腾挪，将自己田产隐匿了大半。

与官府争斗的同时，他还得与人斗。田产是天下命根，哪个不是赤着眼、龇着牙想要多买多占？析户分产时，他和自己的兄弟斗，一棵树苗、一把锄头都不让；宗族中有无子、寡妇、绝户的，他便让自己儿子假过继，拼力将那些田产争到手；谁家落了难、招了祸，时机最好趁，他便去狠压价，强买过来；佃户佃了他的田，自然想尽力少交租，每块田他都时时监视，尤其收粮时，一把麦、一束麻都精算得丝毫不能差；田产有了纷争，去县衙，他能倚势则倚势，能买通则买通，能强词便强词，能混赖便混赖，总之决不肯输了官司。有几桩案子，他咬着牙，硬争了十几年、二十年，争得知县换了几任，对头死了一代，再争不过他，才罢休……

他便是这般斗了一辈子，才斗来这千亩家业，人在背地里都唤他“娄鸡公”。三个儿子中，大儿和二儿还好，自小跟着他习学存身本事。论功力，虽还不及他七成，却也已经齿牙锋利、手眼矫捷。只有这幼子，百般教不会。他训导幼子，幼子反倒时时来劝他，让他积德行善。他羞恼之极，想骂那痴儿，却又不忍心。

娄善虽名为善，却最鄙弃德和善。这一辈子，他只见到守德的被人气死，行善的被人欺死。如今，自己和头两个儿好生活着，积德行善的幼子却猝然亡命。他心头火烧刀割，世道不公，天也不公。你们既不公，那便由我来讨还！

能拄杖行路后，他立即去盘问祸事发生时在田边的那几个人。马良、郑五七、何六六、庄大武、吴喜才五人全都咬定是王小槐，但是五个人都没亲眼见到，只听见了叫嚷声，远远看到一个穿孝服的孩童跑开。唯一证据是，那树坑边掉了两颗栗子。

他捏着马良交给他的那两颗栗子，不由得麻乱起来。邻县那主簿说，那天他和王小槐一直在一处。难道真的是有人嫁祸给王小槐？王小槐四处惹祸，连三槐王家自家的亲族，全都厌恨他。但若真是嫁祸，那天那个嚷着跑开的孩童又是谁？

他实在查不明、想不清，便告到了县里，县里也差人来村里反复查问过，却同样没查问出什么来。他日日在县里闹，县里又去问过邻县那主簿，那主簿再次重申，那天的确一直和王小槐在一处。娄善心里气苦之极，却又无可奈何。他斗了一生，从没这般无力过。

一直愤郁到正月里，有天他二儿子跑回来说，将才偷偷瞅见邻县那个主簿又来见王小槐，出来告别时，那主簿不住哈着腰，满脸赔笑。王小槐却极倨傲，连应都不应一声。看来，那主簿是有求于王小槐，虽不知是何事，但应该很要紧。

娄善一听，火顿时腾起。这么说，那主簿是在作假证，替王小槐遮掩！

他忙让两个儿子再去打探，自己则在家中愤愤谋划了几十上百种报仇之法。再想起王小槐家后面那大土丘，更咬牙发狠，不必再等贾撮子去说合，除掉那小孽畜后，自然没人能与我争那大土丘，将来到手后，将我儿葬在那土丘上。

过了几天，大儿回来说，他去邻县打探，那个主簿果然有古怪。昨天那主簿和一个客人去一家酒店吃酒，两人神色瞧着都有些异样，似乎怕人知晓一般，向店家要了一间最角上的清静阁子，进去便关了门。他忙买通了那店里小二，替他在窗户底下偷听。那小二听到那主簿说，王小槐要去汴京，正月十五夜半时分，坐一顶轿子，出东水门，轿子上插一根枯枝…… 小二怕被发觉，不敢继续听。两人究竟在商议何事，并不清楚。

娄善听了之后，低头思忖了许久。那主簿在密谋什么，虽然并不知晓，但王小槐去汴京，又是夜半坐轿，倒正好下手。只是让谁去动手？

他头一个想到的是亲手去剐了那孽畜，但自己年事已高，万一失手，以后便再难等到这般良机。这等事，两个儿子也不能去。他思寻许久，想到了一个人——孟大。

孟大是个闲汉，无家无业，常日只替人帮工。几年前，他在娄善这里帮工，偷了厨房里几只碗碟，被厨妇发觉。娄善原本要命人捆打他一顿，再送到官里。但一想，何必招怨？这样的贼汉，不若放走，由他去祸害其他富户，自有人惩治他，便饶了孟大，撵他走了。

孟大这两年一直在王豪家帮工。娄善便让儿子偷偷叫来了孟大，连唬带诱，给了他三贯钱路费，又许了一百两银子，让他去汴京做成这事。孟大一听那钱数，立即便答应了。

元宵节过后，王小槐果然死在汴京。孟大回来讨那银子，娄善不愿沾挂到这命案，闭门不见，叫庄客将孟大撵打走，并告诫他，若再来烦扰，押他去见官。孟大吓得再没敢来。

可是，过了几天，王小槐闹起了鬼祟，娄善家院子里掉了许多栗子。娄善先还不信这些邪事。可连着几晚，都梦见幼子来哭诉：“父亲，你冤杀了王小槐，王小槐如今在阴间率了许多恶鬼，百般欺凌儿子……”

他几回哭醒，心里绞痛难安。听说相绝陆青来驱邪，他也赶了过去。陆青冷眼注视他半晌，冷声言道：“你之卦为无妄。天有其道，人有其理。循之顺之，是名无妄。强矫而行，自取其祸——”他听后，心里顿时腾起一股火，但旋即想到幼子，顿时垂下了头。陆青又教他那个驱邪的法子，他不敢不信，那句话让他寻思了许久：

“争得万般赢，终有一回输。若问公不公，答已在问中。”

第八章 大畜

天下之恶已盛而止之，则上劳于禁制，而下伤于刑诛。

故畜止于微小之前，则大善而吉，不劳而无伤。

——程颐《伊川易传》

孟大从来不觉得偷有何不对。

算起来，他和娄善沾些亲，他娘是娄善远房侄女。孟大是个遗腹子，从没见过自己的爹。他娘生下他后，熬了几年，有些熬不住，孟大五岁时，他娘去县里卖绢时，遇见个行商，两下里动了情，他娘便动了改嫁之念。那商人却不愿收养孟大，他娘只得将他托付给了娘家一个亲戚，自己跟着商人走了。

孟大的爹留了三十几亩薄田，那亲戚因贪那些田产，才认养了孟大。孟大这边还有个同宗堂伯。那堂伯说自家的侄子，怎能由外人领养，便出来争那些田产。两家闹到了公堂，争执不下。娄善得知这个信儿，也卷入进来，说孟大的娘嫁去外州，安顿好便要来接儿子，这田产自然该由他娘看管，等孟大年满十六，便可自家承继。三家争来闹去，这三十几亩田最终由娄善代为照管，孟大则交给堂伯父暂养。

后来，孟大被那个堂伯撵了出来，那三十几亩地则不知如何转成了娄善的田产。

有善心人见孟大可怜，劝他去告官，但他只有几岁大，哪里知道衙门里数？何况娄善那等强横形势户，等闲上户都斗不过他，他哪里敢去招惹？

孟大只能四处游荡，东家讨口饭，西家舍碗汤，竟也活了下来。从没人教他是非善恶，他所知的唯一道理是活命。为了活命，他时常偷拿人家的吃食钱物。他并不觉得这有何对错，只晓得莫要被人发觉，否则便要挨打。

别人瞧着他懵懵傻傻，他心底里却藏了一个念头，要去寻自己的娘。不过，他不愿这么穷兮兮去，他要穿最上等锦缎，买辆漆了彩画的车，车上装满银钱，得用四匹马拉。到了他娘门前，他要打开几箱钱，拽断串绳，将铜钱全都抛撒到街上，任人们去抢。等他娘出来，让她看，让她哭。他却要从那些抢钱的人里头，选一个最脏最丑的穷妇人，认那穷妇人做娘，扶她到彩画车上，让她享尽天下的福。总之，要让他娘悔，最好悔得投河自尽。

一个人偷偷想这情景时，他总先笑个不住，笑完了，又忍不住哭起来。

那年，他去娄善家帮工，他想着自家的那些田产，便去厨房里偷碗碟。那些碗碟都极金贵，一只便能卖一二十文钱。他想着若是全都偷尽，恐怕便能换一身好衣裳。可才偷了两回，便被发觉。他以为要被娄善打死，娄善却放了他。

他有些纳闷儿，想来想去，只想到一条，娄善吞了我的田产，心里头亏，因而才不敢打我。即便如此，他也再不敢见娄善。

庄大武家田里种了些姜，那年姜格外缺，一斤卖到二十文钱。庄大武怕有人夜里偷挖，便雇了孟大替他看守，并帮着收姜。孟大便在那田边大柳树旁搭了一个草棚，夜里便在那里头睡。他从来没有个安稳住处，这是头一回有了一座自家的窝棚。他扎捆得密密实实，里头干草垫得厚厚的，睡进去，比他想的那辆铺了锦褥绣被的彩画车还安逸。夜里偷挖一块姜，含在嘴里，更是辛香无比。

第二年，村人见种姜能得钱，便纷纷都种了姜，姜价顿时跌了下去，连常价的一半都不及。庄大武也不再种了，孟大便没了活儿，又得寻下一家。

有人说三槐王家的宗子王豪在寻佣工。他一直有些畏惧那些豪富之家，从来不敢去寻活儿。那时饥困得实在无法，只得硬挨着过去了。那募工的老管家见他还算有气力，便雇了他，在后边厨房舂粮磨面。豪富之家果然不同，不但饭食可尽情吃饱，时常还会有猪肉吃。他在王豪家做了三个月，便已胖了许多。他想：胖了好，这样才好去见娘。

那些活儿做完后，那老管家见他肯卖力，便留下他，在后院做些杂活儿，顺便看护院子。王豪家比娄善家要富奢许多，那些碗盏更光滑耀眼，一只拿出去恐怕至少得卖三五十文钱。何况王豪家值钱的物件随处皆是，还有许多是铜器、银器，堆在几大间空房里，闲常难得取出来用。他看了又动起心来。

于是，他又开始偷起来。他早已学会如何开锁，半夜偷偷溜进那房里，揣些银器出来，藏到后院的睡房里。这地方终是不稳便，他想到了自己搭的草棚，那草棚是这世上唯一像家的地方。他虽然走了，庄大武却没有拆掉那草棚。他便半夜包了那些器皿，带了一把小铲，偷偷从后门出去，来到那棵大柳树旁，钻进草棚里，掀开草垫，在底下挖个洞，将那包器皿埋进去填好。

前前后后，他偷了大半年，偷了有上百件，将那草棚子底下全都埋满了。到了正月，王豪日日宴请远近客人，那些器皿开始搬出去用。幸而他偷的时候，只偷最里头、瞧着不常用的对象，因而未被发觉。

他已打问过，一辆彩画车二十贯，一匹马十贯，从头到脚一身上等锦装十贯，再加上其他金贵物事，还有散给穷人的铜钱，总共得一百贯。而他偷的那些银器，少说也有七八十两，能卖一百五十贯，远够了，因此他没有再偷。

冬天地土结冻，极难挖，他想等开了春，辞了工，再去挖出那些银器，拿到汴京或应天府去卖。

去年三月，天气晴暖过来。他最后饱吃了一碗烧猪肘，便向那管家辞了工，算领了酬钱，兴兴头头来到河岸边，坐在青草坡上，等着日头落下，月亮升起。他从未这般畅快过。原先除了饭食和银钱，他眼里什么都瞧不见。可那天傍晚，漫天的红霞，映得河面金闪闪、柳树绿莹莹，做梦一般，他不由自主赞叹了一声：“美……”

活了二十多年，这是他头一回说出这个字。如同吃醉了酒，不由得躺到草坡上，笑着睡了过去。等他醒来时，一钩新月斜挂天上，已是深夜了。

他着了凉，头有些昏。四处望望，月影之下，到处一片安宁，没有一丝声响。他忙爬起身，沿着田埂来到那棵大柳树旁的草棚子前，低头钻了进去，揭开草垫，在壁板边摸到藏的小铲，从角上开始挖了起来。

可是，挖了一尺多深，底下仍是土。他记得极清楚，这片是最早埋的，底下是一把银壶、两只银烛台。当时虽挖得深，却也只有一尺多。他顿时慌了起来，忙拼力继续挖。然而，又挖了一尺多深，仍没有。他又挖旁边一片，挖了近两尺，还是没有。他急得几乎要吼起来，继续慌慌挖其他地方。

这草垫底下，一共埋了十二处，为了好认，他是按横四纵三挖的。十二处全都挖遍，都没有。挖的时候，那土极紧实，并不像被人挖过。他不肯信，将那片地全都挖了个遍，一样都没找见。

他丢下铁铲，坐倒在土堆里，惊得疑心是在做梦，忙用力拍头掐腿，虽然极痛，却仍不信这不是梦。原本头就有些昏沉，这时脑仁越发疼起来。他又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出去绕着那棵大柳树，前前后后，反复辨认了几圈。这大片田野间，只有这一棵大柳树，绝不会错。他重又钻进草棚，用铁铲翻寻了一遍，实在累极，才趴在草垫上，昏昏睡去。天亮醒来后，他又里外细细寻看了一遭，才不得不死心：恐怕是鬼搬走了那些银器，不让我去见娘。

他再没了力气，靠着从王豪家支的那几贯工钱，四处晃荡了几十天。钱用尽后，才又去人家户寻活儿做。

他原本绝了念，没想到娄善寻见了他，许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去杀王小槐。那见娘的念头忽地又活转过来，催着他无暇多想，一口便答应了。

正月十三，他带着娄善给的三贯路费和一把尖刀赶往汴京。正月十五傍晚，来到东水门外。他到处闲走了一转，买了几只胡饼，天黑后，坐在城门外的石台上，边吃边等，等得几乎睡着。快半夜时，进出城的人已经稀少，他一眼瞅见一顶轿子抬了过来，那轿顶上插了根枯树枝，在孙羊正店灯光映照下，极醒目。

他顿时慌起来，不知该如何下手。这时，一辆牛车从护龙桥缓缓行了过来，他忙躲到那牛车内侧，跟着一起进了城门洞。而那顶轿子也恰好行过来。两下里顿时挤住，他忙抽出尖刀，将手伸进轿帘，朝里飞快连刺了几刀，感到刀刀都戳进了肉里，还碰到了骨头。他不敢逗留，挤过那牛车，飞快逃进了城里。略绕了绕，便又出了城，连夜往襄邑赶去。

回来途中，他时时忍不住想起刀刺进人身那触觉，心里怕得不得了，觉着一路都有鬼影跟随。回到皇阁村，他去寻娄善讨那银子，却被他家庄客恶声拦住，吓骂了一顿。他越发胆寒，再不敢想那银子。

惶惶游荡了几天，又听村里人说，王小槐还魂闹祟。他听了，几乎吓破胆。王家人请了相绝陆青来驱祟，他忙挤过人群，也进去求助。陆青望着他，眼里忽冷忽热，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之卦乃大畜。恩难暂存，恨易长留。灯熄长夜，火灭寒冬。一念无明，所至皆暗……”最后，陆青又教了他那句话，他一听，忍不住哭出了声：

“偷来又还去，孤寒一梦空。”

水篇 木匙案

第一章 颐

颐，养也。人口所以饮食，养人之身，故名为颐。

圣人设卦推养之义，大至于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与人之养生、养形、养徳、养人，皆颐养之道也。

——程颐《伊川易传》

窦好嘴和同村几个同伴一起赶到东水门外军巡铺附近，照着相绝陆青所言，各自分散在街两边，等着那轿子。

窦好嘴是邻县望楼村人，在皇阁村东边，窦好嘴和王小槐两家隔了不到半里地，站在他家门前，远远能望见王小槐家那大宅院。近半年来，窦好嘴不知朝那里望过多少回。那院墙在一大片田地间极显眼，长长一带赭黄，厚土夯实，榆柳荫护，一顿饭时间都绕不完。那里头住着的那个七岁孩童，瘦得猴一般，手里却攥着望楼村全村人的生死。

人靠田养，田靠水养。这一片乡里溉田，全靠那条睢水。只可惜，睢水流进皇阁村后，被那座大土丘拦住，折向东北，绕过了望楼村。早年间，从北边睢水到望楼村，有一条几里长的水沟，倒能溉田，只是太窄浅，又偏在两乡交界处，无人肯出工出力治理，因而时常堵塞枯涸。

五十年前，王安石推行农田水利法，两边知县争功，抢着雇募人力开掘，那条水渠深阔了许多。望楼村大受其益，舒畅了二十来年。新法受阻后，无人再管顾这区区一条小水渠，泥沙渐渐淤积，水渠重又变作小水沟，时常断流。北边那村庄为保自家田地，又不时截阻沟水，望楼村便越发枯渴。为争水，望楼村和北村不知斗了多少回。但水源在北边，即便争得一时，却难保长久。

说起来，睢水绕过大土丘，皇阁村东南边大片田地灌水也愁，尤其是三槐王家，田地大半在这一片。他们迁来这里几年后，王豪行商致富，自家出钱，召集族人和庄客，在皇阁村中间深挖疏浚出一条水沟，王家宗族自此才不再愁水。王豪自家东边的田地却仍缺水。他家宅院后头那片田地原是当今宫中太傅杨戬家故地，原有一片小水塘。王豪将那片水塘扩了两三倍，引入睢水，解了东边溉田之困。

从这大水塘到望楼村，只有半里地，是望楼村解除水困唯一捷径。可恨的是，王豪却毫不通情，不肯让望楼村人从他家田地挖水沟通过去。望楼村便只能干望着那片大水塘，白白焦渴。

去年，王豪一病而亡，只留下个六岁孤儿。望楼村人顿时觉着求水有望，村中大保长莫咸忙借吊丧，去求王小槐。王小槐却说，他父亲留了话，不许给望楼村引水。那时不但王家宗族哀聚一处，连襄邑、宁陵两县官吏都来吊丧。望楼村人不好作难使强，只得暂忍。

偏生去年天旱少雨，望楼村大半田地都干枯了。村里大保长莫咸只得又去求王小槐，王小槐却越发傲横，不但不答应，连大保长带去的酒礼都丢出门来。大保长虽气恨之极，却不敢得罪，只能赔笑告辞。别无他法，他又去襄邑寻人使钱，得见了县尉，恳求县尉施压救助。那县尉却说，王豪虽只剩个孤儿幼子，三槐王家却仍有数百口，这世代望族，在朝中多有故旧姻亲，谁敢招惹？况且皇阁村东边那些田地全是他家私产，哪里能随意使强？除非王小槐也死了，那些田产没了官，才能下官令开渠。

大保长莫咸听了这话，顿时狠下心来，向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征收引水钱，穷者三五百文，富者三五贯，总共集了一百八十贯。大保长得了这钱，召集村西头离王小槐家最近的八家户主，低声嘱咐说：“那小孽畜既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只好自寻活路。这冤仇是你们挑起来的，便该你们去解。这事就托付给你们几个去办，全村的存亡便看你们了。那小孽畜若能说得通，便尽力去说；若说不通，便设法除了他。用他一条性命，换来咱们村子一百多户人家子子孙孙性命，想来老天也赞同。谁做成了这事，这一百八十贯钱便归他。这是大恩德，往后他家的田税也由全村人户分担。若是你们八个一起做成，钱平分，田税免三年——”

那八人从大保长家出来，一起苦着脸来到村西头，望着王小槐家那大宅院，谁都说不出话。窦好嘴便在其中。

窦好嘴今年四十出头，本名窦拾，之所以被人唤了这个绰号，是由于他一向口舌灵便、和气善言，只要话头一起，便如线轴滚下坡，绕绕扯扯，再停不住。可听了大保长那番言语后，他的舌头似乎抽了筋，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扭头望着路口左边，自家那十来亩地，大半种了麦，小半种的豆，还有一片地才种了胡荽。那时正值暑夏，麦子即将抽穗，豆子开始结荚，胡荽则才起苗。十来天滴雨未落，地已干裂，麦豆蔫萎，胡荽嫩苗更是眼看便要枯死。他只能驾着牛车，去几里外的睢水搬些水回来救急。可几桶水浇到田里，如同拿几粒麦子救一条饥汉，哪里济得了事？他一天天干瞅着庄稼，心里眼里冒火，焦得不知咒骂了多少遍王小槐该死。可这时真要让他去取王小槐的性命，他顿时没了主张。

他见其他人都不言语，只好说：“这事独个儿恐怕难做成，咱们各自回去思谋思谋，明天再聚到一处商议。”

八人各自点头散了，窦好嘴回到家里，见院子里挂满了白绢，一匹匹在小风里摇扬，白得晃眼。厨房前架着大锅，烧了沸水，浑家齐氏正挽起袖子，抓着木叉，在锅边煮绢。女儿手执木杵，在方木臼旁捶捣里头的熟绢，一杵一杵，声音重闷。儿媳则蹲在大木盆旁，用皂角水淘洗上过油的绢，三人正在制油衣。

这些水，是从村里那口井打来的，如今那井也眼看要枯。看到锅边盆边溅落的水迹，窦好嘴心里一阵疼。他不便当着女儿和儿媳说这事，便唤了浑家，一起走进卧房，关起门，将大保长说的话低声告诉了浑家。齐氏一听，顿时瞪大了眼，压着声气惊唤起来：“大保长自家不去，全村一百多户人家也都坐着不动弹，偏叫咱们去做这歹事？”

“他寻我们几家，是为三年前那桩旧怨。”

“三年前咱们也并不是只顾自家，不也保全了全村人的田地？这也能怨到咱们头上？”

“说是这般说，毕竟是我们几家做下的。而且，还有那一百八十贯钱和往后的田税……”

“你莫不是真要去做这犯死罪、招天谴的歹事？若是被斩了头，便是一百八十万贯，能买回命来？”

“若是没了水，恐怕今年都挨不过去。再说，我哪里敢动手去谋人性命？你常日间主意最多，好生想想，有没有其他稳便的法子，让那小孽畜松口答应。”

“我这两天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只是不知——”

“快说来听听！吃不着肉，闻闻肉香，也能得些口水润肚肠。”

“王小猴儿的那把木匙——”

“木匙？小孽畜如今还离不得那木匙？”

“嗯。伺候那小猴儿饭食的，这两年换了阿秦——我三舅娘那个外甥女。今年立春，我去三舅娘家，阿秦也在那里，道起那小猴儿，说他每日饭食，仍离不得那把木匙。”

“哦？”窦好嘴心里一动。

王小槐吃饭只用一把木匙。两年前，王豪带着王小槐去县里赴宴，到了筵席上，才想起忘记带那把木匙，王小槐顿时哭闹起来，饿了大半天，却一口都不肯吃。王豪只得叫仆人骑马赶回皇阁村，来回四十多里路，去取那把木匙。这事在乡里传得人人皆知。

窦好嘴低头思忖：“若是拿到那把木匙，便能降伏那小孽畜……”

“阿秦说那小猴儿百般难伺候，她正犹豫要不要辞工。大保长既许了一百八十贯钱，咱们拿出三十贯给阿秦——”

“对！其他的你都莫管，这是天大的事，你赶紧去寻阿秦，便是全舍了那些钱，若能弄到那把木匙，也是千值万值！”

“三十贯已是胀破肚的价了。阿秦在王家苦一年，也不过这个数。”

“你个妇人家，针眼里寻牛，只见牛毛。这事若做成，田便得救了。再说，一年田税免六贯钱，十年六十贯。有了水，咱们好生活到七十，不就白省了一百八十贯？”

“你才是个呆瞪汉，被牛尾巴抽肿了眼。一百八十贯，那是牛毛？那是二十几头牛！排成行，能从村头排到村尾！全村人得了水，却叫我自家舍那么些牛？咱们家那头老牛，如今瞧着比我外祖还老，稍干些的草都嚼不动了，才耕两角地，便喘得鼻窟窿都要涨破。你没见它一上田便淌眼泪？呜呜……”

窦好嘴见浑家竟哭了起来，顿时恼起来：“你这是哭哪门哪户的丧？舍不得那些钱，等田干透了，咱们也好一个个死尽。那时节，你再扯起喉咙，替我好好生生号一回丧！”

“我是号自家的丧！我嫁给你这二十来年，啥时节你痛快拿出过一吊半吊钱，给我裁半匹布，缝件新衫子？我身上这件衫子，还是我娘瞧不过，偷偷把我三妹夫孝敬她的罗绢剪了一截给我，被我三妹瞧破，酸汤咸水地刺了我好一顿。就是那回，我去娘家，怕又被妹妹妹夫们笑咱们寒碜小气，不过多拿了罐椒酱去，你那张脸黑得灶洞一般，像是我把你这破家都搬去了娘家。”

“我跟你商议那木匙的事，你攀扯这些闲葱歪蒜做什么？”

“闲葱歪蒜？你升了四等户，便嫌弃我闲葱歪蒜？你娶我时，你这破家里有几样物件？你扳着那专会抠人油脂的手指头数一数，哪回我去娘家，不是带去一搬回三？你瞅一瞅，这床帐、这枕头、你顶上这幅头巾、脚下这双鞋子、早间吃的那酱瓜条……哪样不是我娘家给的？”

窦好嘴虽然天生一张利嘴，却从来说不赢浑家。加之穷，一向在岳丈面前说不起话，他越听越羞恼，一把扯下头顶那块旧巾，朝浑家甩了过去，正丢中齐氏的脸。齐氏先是一顿，随即猛然尖叫一声，张着血红的眼，一把将那头巾丢到地下。她边哭边踩，踩得不够，又转身从床头针线箩里抓过剪刀，捡起那头巾，几下将那头巾剪烂。随即丢掉剪刀，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嫁到你家，从早苦到晚，牛还有个歇卧，我享过几刻清闲？苦不够，你竟还要打我？你愁没水吃，不如拿根绳子勒死我！勒死了我，好慢慢喝我的血，解你的渴！也算我没白嫁你窦家！”

齐氏边哭边骂，不但惹得女儿和儿媳都赶过来看，连邻居几个妇人也纷纷跑了过来。齐氏越发得计，哭着从头到尾又数起二十多年的细账，一分一毫都不漏：“你去我家提亲，竟提了两瓶人家卖剩的酸酒，叫我妹妹们笑到如今。成亲那天，你赁的破檐子，半路上一根抬杠折了，把我跌滚到地上。才进门头一天，你那个娘……”

窦好嘴气闷之极，舌头却麻住了一般，说不出话，只得狠狠摔了门，气冲冲避了出去，心里横生一个念头：不若径直冲到王家，将那小孽畜一把捏死。将才，他扯掉头巾时，将发髻也扯散，头发乱披下来，囚犯一般。他却顾不得这些，直着一双眼，望着王家那一道厚实院墙，愤闷闷大步奔去。

可才走了一半，气便馁了。他颓然停住脚，望望前头王家绿蓬蓬、齐整整的田地，再看看身边自家地里枯伶伶的麦丛，心里气苦冤闷，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在明晃晃日头底下，空站了半晌，身子一阵虚乏，不由得坐倒在土路中央。

他不知道，生而为人，为何会如此艰难，拼尽了气力，却仍得不着几天好活。他何尝不疼惜浑家，浑家做女儿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好花好朵一般被父母娇养。几件齐整的衫裙，尽都是当年陪嫁来的。嫁过来后，舍不得穿，这两年女儿大了，才翻出来给女儿穿。女儿欢喜穿上身，才略动了动，肘腋间衣缝便已朽裂了。

至于窦好嘴自家，从小便做农活儿，一直苦到如今，哪里敢松气？若不是岳丈陪嫁了二十亩地，恐怕早已穷饿至死。外人瞧着他整日掀唇弄嘴，过得极欢生。他自家却知道，心头既已苦到这地步，嘴上若再不寻些闲趣，那迟早会被这苦压死。再瞧那几个妹夫，个个袖着手，整日闲吃闲耍，养得胖胖润润。和他们站到一处，窦好嘴真是柴棍一般，舌头立即发木，连一句顺展话都说不出来。

想到此，窦好嘴长叹了一声。一人一命，哪里强求得来？这心一灰，他心头反倒松落了些，索性把那木匙的事丢了开去，心想：“这十几亩能救则救，若真要枯死，也只好由它枯死。杀人谋财的事，就算做成，恐怕也会被加倍讨还回去。这是命，抗不过。好在岳丈陪的那二十亩地在几里外，那边不缺水。就好生把那边的庄稼务劳好，总不至于饿死。”

他爬起身，拍了拍屁股的灰，将头发挽了个髻，揪了根长草勉强扎住，慢慢回到家里。院子里静悄悄，已经听不见浑家哭嚷，只有女儿和儿媳在院里继续捣洗那些油绢。他朝卧房望了望，犹豫了一下，没心进去，便去墙边拿了长耨，扛着慢慢走到岳丈那片田，在豆田里埋头锄草培土。一忙起活儿，便忘了其他。

忙完后，已是傍晚。回到家，浑家肿着眼，并不睬他。他也不愿说话。一家人默默吃饭，仍旧是麦饭配一盆蒜茄、一碟豆酱。吃过饭，点起油灯，浑家和女儿、儿媳又上织机去织绢，他和儿子则在灯下削竹篾、编竹器，各自忙活，都不说话。夜深之后，又默默回房睡觉。浑家朝墙，他靠床沿，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了几拳宽。

如此默冷了几天，有天夜里回到卧房，他正要吹灯，浑家忽然在背后说：“拿去。”他转身一瞧，浑家手里捏着把木匙。

他一惊：“王小槐那木匙？”

“我许了阿秦二十贯钱，你赶紧去找见那小猴儿，把事情做成。去向大保长讨了钱，我好给阿秦。”浑家把那把木匙塞到他手里，随即脱衣上床了。

他怔在那里，低头瞅着那木匙，暗褐色，细长柄，柄上刻了些花纹，在灯光下乌油油地发亮。

他原已丢开了这事，这时心里又翻腾起来。吹灯上了床，想问浑家，又不愿开口，辗转思谋了一夜，觉都没睡好。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匆忙洗了把脸，饭都顾不上吃，寻了块旧油布，将那把木匙裹好揣在怀里，快步出了门，走到村西头田间。一路上他都不时四处张望，远近都没有人，极静，只间或听得见几声鸟叫。他从路边柳树上折了一截粗树枝，而后沿着田埂走到自家麦地，寻了个隐蔽田角，蹲下来用树枝刨了个小坑，将那木匙埋到里头，用土填好踩实，抓了些乱草掩住。见毫无痕迹后，才又起身望向四周，仍不见人影。他这才放了心，穿出田地，往王家赶去。

到了那院门边，见院门关着。他长舒了一口气，将昨夜想好的话在心里又演练了一遍，这才上前叩门。半晌，门才开了，是王家那个老管家。

“老人家，我是望楼村的，有件要紧事要见你家小员外。”

“小员外还没起来，你进来等吧。”

老管家带着他走进院子，让他坐到前堂一把椅子上。这是他头一回走进这庭院，见院子大得十几匹马都能跑得开，院里种了三棵古槐，仰弯了脖颈才能望到树顶。这厅堂更是高大敞亮，便是他身下这只椅子，也乌沉沉、黑亮亮的，瞧着极金贵。他从没经见过这等气派，四周又极安静，连气都不敢出。

惴惴等了许久，才听见一阵轻快脚步声，王小槐从后边笑着跑了出来，立在窦好嘴身前。王小槐穿了一身雪白素麻孝服，极瘦小，果然猴儿一般，一双小眼睛却黑亮亮射着精光，不住上下睃看：“你找我何事？”

窦好嘴不知道该坐还是该起身，半欠着身子说：“我姓窦，是望楼——”

“我见过你。你来求我开水渠？”

“嗯。小员外——”

“不成。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我爹吩咐过了，我不能违抗父命。”

“不过……我有样东西，小员外恐怕离不得……”

“我的木匙？！你偷了我的木匙？快给我！你个尖嘴狗贼，快还我木匙！”王小槐陡然发狠，一把拽住窦好嘴的衣角，不住抓扯捶打。

窦好嘴忙起身挣脱：“小员外若答应我，我便归还你的木匙。”

王小槐嘴角一撇，哭了起来：“求求你，把我的木匙还给我，我饿死了！求求你！”

“除非小员外答应我。”

“可我爹说了，不许让你们挖渠。你要其他的，多少钱，我都愿意给你。”

“我只求小员外让我们开渠引水，小员外再好生想想，我回去等信——”

窦好嘴怕王家人出来拦阻，慌忙转身就走，王小槐哭着追了上来。窦好嘴忙迈开腿，快步逃出那院门，飞奔了一阵，见王小槐被远远丢在后头，才喘着气放慢了脚步。回想王小槐那神色，他想：这事应该是能成。那小孽畜若是寻些人来硬抢，也搜寻不出那木匙。

回到家后，他惴惴等着信儿。浑家更是稳不住，早已忘了前日争闹，不时过来拽他的衣角，悄声偷问一遍。问得他几次要冒火，却只能强行忍住。

他没有料到，王小槐竟一直没来，而那把木匙竟被人偷挖了去，并惹出那许多事来。最后终于忍不得，还是杀了王小槐，却又被王小槐阴魂作祟，院里落了许多栗子。

那天王家人请相绝陆青去驱邪，窦好嘴得了信，忙也去求拜。陆青盯着他看了片刻，低头望着那罗盘点算了一阵，而后说：“相属颐卦，颐者，腮颊也。食之入，言之出，皆由此。养得其正，福从口入；养非其正，祸从口出。你一生运命，全在一张口。言不经心，行不顾言。故而虽免于饥，却不得饱；虽博人欢，却也多忤。驱祸之法，只在戒口……”最后，陆青教了他一句话，那句话让他不安了许久：

“世间尽多无奈人，无奈却非尽无辜。”

第二章 大过

小人之所谓大过，非能为大过人之事也，直过常越理，不恤危亡，履险蹈祸而已。如过涉于水，至灭没其顶，其凶可知。

——程颐《伊川易传》

那把木匙是姜团偷走的。

姜团是窦好嘴的邻居，今年三十出头。他家原是三等户，可几年前“括田令”括到这里，家中五十多亩地都被括走，只剩了不到三十亩，顿时破落到连窦好嘴都不如。

眼睁睁瞧着自家几代人辛苦积存的家业平白被掠走，谁人受得住？姜团尤其气性大，当天便和那检田官争嚷起来，却被几个弓手痛打一顿，捆到了树上。那些人检完田，扬扬走后，姜团才被妻子哭着解开。姜团哪里能罢休？他接着又奔到县里去告状，县衙门前聚了许多田被括的人，县衙却大门紧闭，一连数天都不见人。等众人闹累之后，知县才出来说这是朝廷旨令，谁敢不从？

胆小性弱的，又哭闹几天后，只能垂头苦叹，各自散去，姜团却一直在县衙前厮闹。等闹的人少了，县尉率了许多厢军、弓手，一阵枪逐棒打，喊冤的多数又被撵走，只剩姜团等几根硬骨头拼死不退。县尉便以聚盗生事为名，将他们几个囚进牢狱。进了那里，便全无了天日，狱卒整日轮番打骂，打得姜团听到脚步声便浑身抽颤。整整囚了半年，姜团的妻子、岳丈使了几十贯钱，上下打点求告，才终于将他救了出来。

出狱后，姜团性情大变，再挺不起腰身，整日蜷缩在床上，稍有些响动，便惊恐之极，拼力往墙角躲。又过了半年多，才渐渐敢出门走动。那剩余的二十来亩地，妻子无力打理，佃给了别人。一年租粮除去田税，剩余的只勉强活命。家里积蓄的钱，也早已罄尽。姜团已经多年没下过地，却也只得将田地收了回来，自家耕种。辛苦一年，由于活路粗疏，一亩地才收一石多粮，却也好过佃出去。而且，苦累之余，人却健实了许多，再不那般惊恐了。

到了去年，农技熟了许多，天却旱起来。眼瞅着庄稼就要枯死，姜团毫无办法，人都呆傻住了。

就在那时，村里大保长莫咸叫了他们几个去，交代了那桩事。姜团一听，顿时怕起来，他宁愿死，也不敢做惹动官司的事。回到家里，也不愿告诉妻子，只闷闷在堂屋坐着，喝了几口冷粗茶，心里暗暗想，这条命恐怕熬不过今年了，熬不过也好，何必这么苦熬？

可是，一扭头见妻子坐在纺车边，不停摇转手臂，纺着麻线。若是几年前，妻子哪里坐得住，这等好天气，早就包些果子点心，带上绣作，去寻那几个二三等户的妇人说笑谈天去了。这几年，她和那几家妇人早就断了往来，连门都难得出，日夜忙着织作，赶完官府定的绢帛，再多织些，好换油盐钱。她身上那件绿罗衫是几年前置办的，已洗得泛灰，磨破了好几处，只随意缝了缝。原本一个丰丰润润美少妇，如今面色黄淡、发髻粗挽，一双手也磨得粗硬。

姜团叹口气，望向院子里，十二岁的儿子正拿着个木锤，在修钉牛车的木轮，那轮子枢轴昨天脱了下来，他们父子两个费死了劲，才将车子从田里拖回了家。儿子幼时莫说修车轮，唤他去厨房取一只碗都唤不动，这两年却忽地知事了，做得动做不动的，都争着去做。

看着一妻一儿，姜团又不忍撒手等死了。可不等死，又能何为？

他正在发闷，隔壁窦好嘴两口儿闹嚷起来。姜团没有理睬，他妻子却忙停下纺车，跑过去瞧。原先，他家远强过窦好嘴家，因而来往不多。这几年，他家败落下来，两个妇人反倒亲近了许多。

姜团却始终不喜窦好嘴，尤其是富的那时节，一向能避则避，迎面见了也装作不见。他受不得窦好嘴那张嘴。窦好嘴从来不识眼色，时时借故黏过来说些奉承话，并觉着自家那些话语极顺帖、极入耳。却不知穷汉在富户眼里，如同没穿衣裳，没有皮肉，只有一副瘦骨头和一团穷肚肠，一眼便能瞧个透。他嘴还未张，姜团一看神色，便已知他要动何等心思，倒不如那些臭硬愚直的穷汉顺眼。窦好嘴却自作高明，掀动那薄嘴皮，抖扬着稀髭须，左遮右掩，前闪后烁，团团缭绕，蚕茧儿一般。其实姜团眼里所见，此人骨缝里左右不过两个字：一个馋，一个贪。

当姜团遇难败落，窦好嘴顿时变了神气，眼里再没了仰羡之色，暗暗压着幸灾之乐，做出一副诚恳关切之貌。凑近时，两眼却不住睃探，恨不得拨开姜团眼皮，钻进他心底，去好生瞧瞧富人落魄后是何等滋味。这让姜团嫌恶无比，只要看到窦好嘴，立即低下头，不让他瞅见自己的目光。

这些，姜团倒都能尽力避开，也不过于介意。窦好嘴那张嘴，最令他记恨的是这村里的水源。其实，当年王豪扩了那片水塘，引水灌溉自家东边那片田地后，望楼村的大保长莫咸忙去求告王豪。王豪当时立即答应，让望楼村从他田间挖条水渠，将水引了过来。那些年，望楼村的田地全仗这条水渠，才得以免去荒旱。直到四年前，窦好嘴说了那句话，这水渠才被填死。

想起当年那桩事，姜团不由得又气恨起来。这时，妻子回来了，她进院门，先瞅了一眼姜团，神色瞧着有些异样，随即转头让儿子牵牛去井边饮水，儿子手里的活儿放不下，应付了一声。妻子竟恼起来，大声催着，把儿子撵了出去，随后关起院门，快步走进堂屋，拽着姜团进到卧房里，又关上了门，这才小声问：“你们将才被大保长唤去说了些啥？”

姜团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妻子听后，咬着嘴唇思忖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哦……原来是为这个？”

“哪个？”

“我听着，窦好嘴两口子似乎是为一把木匙才争闹起来的。他们两口儿常日里极少口角，哪里平白会为一把木匙争到这田地？既然大保长跟你们说了这事，那木匙恐怕不是寻常木匙。齐氏以前跟我说过，王小槐那小猴儿吃饭从来离不得那把木匙。他们一定是想弄到这木匙，好要挟王小槐，等开了渠，好领那一百八十贯……一百八十贯，上田都能典买二十几亩呢，何况能免掉田税，那更是一大注长久银水……”

姜团听了，心里也一动，但随即又灰了心。那木匙既然如此要紧，哪里轻易能得？不过，这倒提醒了他，开始动心思去想其他法子。只是，他遭了刑狱之后，心智似乎愚钝了许多，想了许多天，也没能想出个一二来。

那天清晨，他驾了牛车，去睢水边运了几桶水，拿着长勺，正在田里浇灌。妻子慌慌忙忙跑了过来，瞅了瞅附近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油布卷儿，手都有些抖。她展开给姜团瞧，里头是一把木匙，乌油油的。

姜团忙拿起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仔细摸瞧了一阵，又凑近嗅了嗅。木色光润，上头有一些丝缕细纹，隐隐散出一股幽香——是沉香。

姜团家原先有一枚沉香佛坠，家败后，被妻子拿去典了三贯钱。和那佛坠比，这木匙要沉润许多，显然是上等品。这沉香唯有南海诸地才产，枯树沉埋水土中几十上百年，树身枯朽，树心与枝节却凝作香脂，沉如金、润如玉、香如蜜，因而极金贵，一星儿便值万钱。这把木匙雕工又极精细，恐怕至少得值二十贯钱，能换两三头牛或两三亩地。

“你是如何得来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留意隔壁那两口儿。昨天，我见齐嫂匆匆忙忙出门，往西边皇阁村去了。我猜她一定是去寻王小槐那个厨妇阿秦，阿秦是她远房表妹，雇在王家，每天照管王小槐饭食。要偷那木匙，自然没人比阿秦更便宜。齐嫂回来时，藏藏遮遮的，一定是得了那木匙。今早天才刚亮，我听见隔壁开院门，忙打开门缝偷偷去瞧，是窦好嘴，那走路模样也是藏藏遮遮的。我不敢从前门出，赶忙绕到后边，从小门出去，远远望着。窦好嘴走到自家麦田里，蹲下来，扒弄了一阵，才站起来往皇阁村去了。我等他走远，悄悄寻到他蹲的那田角，寻了半天，见一丛乱草底下土有些新，挖开一瞧，底下埋的果然是这个——”

姜团听了，忙往四周望了望，又看看妻子，心里又慌又怕，却又有些暗喜。

妻子也有些心虚，却清了清嗓，昂了昂头说：“他们是穷惯了的，咱们却原不该受这些苦。不如把这木匙藏起来，你去见王小槐，逼他答应开渠。”

姜团知道妻子这话并不占理，心里却不愿去论这些，他捏着那把木匙，低头忐忑了一阵，随即说：“好！”

只是这木匙如此贵重，藏在家里，虽说小小一个对象，倒也易藏，可一旦王小槐告了官、带人搜出来，便是偷窃罪了。若藏在外头，又怕如窦好嘴一般，再被别人偷去。他们夫妻两个站在田头商议了半晌，决计让儿子赶紧拿到岳丈家寄放。

他们赶忙回到家里，偷偷嘱咐儿子，让他贴身揣好这木匙，立即动身送去外祖家，过几天去接他。儿子不明原委，愣在那里，两口儿不愿让儿子知晓太多，又怕隔壁听见，只能连哄带唬，把儿子推出了门。

儿子纳纳闷闷走后，他们两口儿惴惴不安，煮了夜饭，却都只吃了几口便再吞不下。这时，隔壁窦好嘴两口儿忽又争嚷哭闹起来，他们忙侧耳细听，果然是为那木匙。闹骂声刀子一般飞过来，两口儿又愧又怕，实在听不得，一起躲进卧房，用汗巾子蒙住耳朵，躺在床上等睡。可天才黑，哪里睡得着，倒捂出一身大汗来。实在躺不住，只得起身悄悄开了院门出去，不敢从窦好嘴家门前过，便一起往村西头避去。

走到村外田野里，那哭骂声才渐渐听不到了。天净无云，一弯月亮高挂天边，原本干枯的田地这时墨图一般铺展开，迎面清风微凉，四下里虫鸣唧唧。两口儿并肩慢慢走着，谁都不言语，只有脚步声沙沙响。

昏乱了大半天，姜团这时才清醒了一些，心头有些不安，又有些发酸发苦。活到如今，自己虽有些孤傲，却从没求谁贪谁，更没想过伤谁害谁，只想一家人安稳度日。田产却被猝然夺走，不但得不着一句慰抚，反倒受尽囚狱之苦。沦落到如今，竟要盗占别人对象，谋自家的利。原先他厌的便是这等人，如今自己竟也沦落到这地步。

他不知道自己做下这等事，谋到那一百八十贯钱后，会活出何等模样，但至少心里恐怕再难坦然。可又一想，要坦然有何用？能换得几斗麦，还是几尺绢？坦然了便能不被人低看？便能得一家安乐富裕？想到此，他心底那些悔疚顿时散去，反倒生出些恶狠狠的快意来。这世道如此待我，我便该如此待它。

他不由得牵住妻子的手。虽然成亲已十三年，他从没这般牵过妻子的手。妻子也有些意外，微微一颤，但旋即便停住，也用手指轻扣住他的手指。那手背微凉，手心却温热，只是比以往粗糙了许多，生了硬茧。触到那些硬茧，他心里一阵疼惜，不由得握得更紧，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为了妻儿，便是杀人放火，也值。

两口儿牵着手，一直走了几里地，快走到东边村子时，才回转了身，慢慢走回了家。隔壁窦好嘴两口儿已经不闹了，只隐隐听得见齐氏呜咽啜泣声。姜团心里想：你命不济，我也命不济，只是我抢到这一脚，便该当我先行一步。

那一夜，走累了，他们两口儿都睡得极香甜。直到清早，被隔壁的惊唤声叫醒，随即便听到窦好嘴一家哭嚷，声音极惨厉。姜团和妻子一起坐了起来，互相瞧瞧，都不敢言语，忙一起披衣穿鞋，小心出去，走到隔壁去瞧。才进院子就见齐氏躺倒在堂屋地上，窦好嘴和儿子、儿媳、女儿一起趴跪在她身边哭。姜团忙走近一瞧，惊了一跳。齐氏脸歪向一边，面色青僵，嘴咧着，舌头伸出一截，脖颈边丢了一根麻绳——自缢死的。

姜团惊得连退了几步，妻子更是怕得忙拽住他的衣袖，两个人缩到一边惊望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四邻的人全都先后涌了进来，院子本就小，顿时挤得没有地儿。姜团心里慌怕之极，忙拽着妻子挤了出去。

可是，才慌慌走到自家院门边，村里一个老汉从东边颠颠赶了过来，朝他大声唤道：“姜大郎，你家儿子出事了！”

他们两口儿顿时惊愣住，那吴老汉走近前又说：“我去牵牛吃草，见一个孩子倒在大保长那片桑林边的草丛里，凑近一瞧，是你家儿子。头顶一摊血，身子已经僵硬，早断气多时了——”

姜团头顶被劈开一般，妻子更是尖叫一声，两口儿慌忙赶到那片桑林边，疯了一般四下哭寻，吴老汉急喘着气赶过来，才给他们指出那片草丛。姜团凑近一瞧，果然是儿子……

此后半年多，他们两口儿全都失了魂儿，每日痴痴怔怔，活尸一般。那木匙不在儿子身上，自然是被人夺去。至于被谁夺去，大保长告了官，县里差了衙吏来查问了许多天，却寻不出凶手踪迹。他们两口儿也没有丝毫心力去查问。

直到今年年初，沈核桃来劝说他报仇，说这些灾祸全是那个王小槐引来的。沈核桃是他们那通渠差事八人中的一个。姜团这时已稍稍恢复神志，听了之后，点了头，跟着沈核桃，一起杀了王小槐。

杀了王小槐之后，他却越发空落失神，悲与悔日夜绞缠。自家先害了齐嫂一条性命，接着儿子又被人谋害，如今又去害王小槐性命……像是掉进了阿鼻地狱，不停吞人，又不停被人吞，不知哪里才是个头。

后来王小槐阴魂闹祟，相绝陆青来驱邪。窦好嘴他们几个都去求告，他也跟着去了。陆青盯着他，像是个阴司判官一般，审视半晌才说：“大过之卦，只在一心。过分二相，吉凶互倚。若心高才亦高，则所成大过于人，获大福德。若心为才所拘，则偏僻邪侈，无有底止，终难避大灾殃……”他听了，心里一阵悲惧，等听到陆青吩咐他去向那顶轿子说的那句话，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借得他人错，来掩我之过。冤冤叠相胜，苦苦自成囚。”

第三章 坎

坎，险也。

夫苟以险为心，则大者不能容，小者不能忠，无适而非寇也。

——苏轼《东坡易传》

杀姜团儿子的，是鲁大。

鲁大也是那通渠差事的八人之一，今年二十九岁，家里只有二十来亩地，上头一个老父亲，下头一个六岁的儿子，一家四口紧巴度日。三间旧茅舍，就在姜团家后边，只隔着条窄路。

那天从大保长莫咸那里回来后，鲁大心里暗暗琢磨，全村人苦求过许多回，王豪父子却始终不让开渠引水。这便是他不讲仁，我何必谈义？大保长说得极在理，杀了王小槐那贼猴儿，引过水来，不但自己家田地得救，全村一百多户的水困都能得解。一条小命，换百十家安宁，老天自然也赞同。

虽说当年得罪了王豪，却也出于无奈，那是天老爷不给活路。那年，连着下了三天大雨，大水漫过王豪家那大水塘，沿着那条水渠往望楼村这边冲过来。鲁大、窦好嘴、姜团他们几家的田在最西头，水冲过来，先淹的便是他们。那天他们几家人冒雨站在那渠口边，眼看着水越来越大，自家田里水已经漫出了田埂，若再不止住，庄稼便全被冲坏。大家正在焦急，窦好嘴高声叫道：“得把这水渠堵死！”众人听了，都没工夫细想，便纷纷执铲抡锸，挖泥填土，又急找来些麻袋、竹筐，装满土石，费尽了气力，才终于将渠口填满，又将边上田埂垫高，水总算被挡住了。

只是，洪水倒灌回去，将王豪家东边那一大片田地全都冲毁。那时，王豪出门行商，几天后才回来。那些田地的佃客全都去哭诉告状，王豪免了那几十家佃客的租子，一怒之下，召集他们一起把那水渠填死了。

从那时起，望楼村便断了水，村里人纷纷抱怨他们这几家堵渠的。鲁大当时恼得放声大骂，村里那些人全都围过来和他对骂。他一张嘴哪里敌得过那几十张嘴，他吼哑了喉咙，声都发不出。那些人却不依不饶，像是错全由他一人做下，全忘了若不是堵住了那渠，大水冲毁鲁大的田后，便是他们跟着遭殃。

鲁大原先就听过善事做不得，直到那回才真算透底领教，自此发狠，再不做任何一件善事。

如今田旱得那样，得火急开渠引水，这一年庄稼才保得住，否则一家老少只有等死。不过，这等杀人的事，鲁大却不敢做，也绝不愿做。虽说大保长许了那些钱财，可人命关天，多少钱财能买来一口活气？我杀人抵命，你们全村人得水享福？天底下没有这等癞道理。这回我也学那起奸顽，等着另七家做成这事，开了渠，好灌田。

因此，他并不着忙，诸人各自散后，他和邻居黄牛儿一起回去，准备牵牛驾车去驮水。那牛还是租大保长家的，一年两斗麦，不能白闲着。他家在姜团家后头，刚拐过窦好嘴家后墙，就见自己父亲站在院子外，在修篱笆墙。鲁大一眼便瞧破，父亲哪里是在修篱笆，不过是抓住根竹棍假意在摇戳，眼睛却不时睃瞅着隔壁的孟大娘。孟大娘正站在自家门前，拎着一件袄子，拿根短棍在打灰。鲁大的父亲鳏了许多年，这般年纪了，却仍贼心不灭，略得些空儿，便去撩骚人家寡妇。惹得满村人都鄙笑他，让鲁大时常羞臊之极。

孟大娘是黄牛儿的娘，年纪与鲁大父亲相当，也是五十出头，寡居多年，家里却有六十来亩地，儿子性子又粗蛮，哪里肯睬鲁大父亲？鲁大父亲却有股百折不回的韧性，多少年了，都巴望着能和孟大娘成好事。

鲁大瞧见父亲又这么露丑，忙大声咳了一声。他父亲听到，忙低下头，将那根竹棍用力杵了杵，随后自言自语：“修牢实了，野狗子再钻不进来了，歇歇——”说着又睃了两眼，见孟大娘始终没扭脸瞧他，便讪讪笑着进屋去了。鲁大忙和黄牛儿道声别，跟着父亲走了进去，低声抱怨了两句。父亲却板起脸说：“忤逆儿，谁家儿子这么说自己的爹？”鲁大怕隔壁听见，不愿多缠，便转身出来去牵牛。牛圈里堆了许多牛粪，他拿过铲子去铲粪，却听见前面窦好嘴的浑家哭嚷起来。他听了不由得笑起来，恐怕是为那杀人开渠的事，窦好嘴的浑家齐氏精得鬼一般，哪里肯让丈夫去做这等冒死蠢事？

把牛粪铲净后，他才牵出牛，架好车，正要拉出门，浑家刘氏从旁边那半间矮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盆才蒸好的热豆子出来晒，六岁的儿子跟在后头，手里抓着热豆子在嚼吃。浑家凑过来问：“大保长唤你去，说了些啥？”他这浑家心极小，豆子大的事都能硌得她几夜睡不好，鲁大随口应了句：“没啥，不过是问那水渠的事。”

“他为何要单单问你们几个？”

“还不是当年那起烂事？”

“他还记着？”

“你都记着，他能忘了？”

“前头齐嫂在哭啥？”

“我又不是她枕头边的虱子，我哪里知道？”

鲁大不愿多说，吆喝一声便要走，刚出门，却一眼瞧见姜团家后院鸡圈里一只母鸡屁股下头滚出一只鸡卵，那母鸡随即起身，高声叫起来。他不由得停住脚，瞧了半晌，都不见姜团家有人出来捡那鸡卵。那后院篱笆门又虚掩着，他左右瞅瞅，见孟大娘母子都关门进去了，窄巷子里没一个人影。他忙放下牛绳，悄悄打开那篱笆门，蹑脚走了进去，扒着鸡圈木桩，探手进去，抓过那只鸡卵。才要直起身，却听见屋子里传来关门声，随即是压低的说话声。那屋子是姜团夫妻的卧房，后窗正对着鸡圈。

鲁大听着那声气有些诡诡秘秘，见左右仍没有人，便悄悄跨过鸡圈矮篱，蹲到那窗根去听。里头声音虽压得低，却仍大致听得见。姜团夫妻在说王小槐那木匙的事。鲁大听了，心顿时怦跳起来，他忙轻步离开那里，挽着牛车，出了巷子，沿着小土路，往睢水行去。

他边走边赞叹，窦好嘴夫妻两个果然心思最活，竟想到这主意。王小槐那木匙他也听说过，若得了这木匙，自然能迫那只小猴子听话，不但能通引渠水，还能轻巧得那一百八十贯钱，每年还能免去田税。只是不知窦好嘴夫妻如何能得着那木匙。

鲁大原本全没想过那些赏钱，这时不由得馋起来。馋得口都有些渴了，他手里一直捏着那只鸡卵，便在车辕上磕破，仰头饱饱吸了一嘴，虽略有些腥气，却极爽畅。他家里那几只鸡产的卵，全都攒在一处，拿去草市卖钱换盐醋。除非不当心磕破了，才蒸一碗，一家人分吃一回。浑家嫁过来后，鸡卵全都由她照管，她极小心，从没破过一个，因而鲁大已经六年多没吃过鸡卵，几乎已忘了这滋味。

他含着那卵汁，舍不得一口吞尽，慢慢品咂着，心里算起账来：一文钱一颗鸡卵，一百八十贯钱，能买十八万颗鸡卵，一天吃十颗，一年三千六百，十年才三万六千，十八万颗能吃……他再算不过来，但知道恐怕半辈子也吃不完。人若一天能吃十颗鸡卵，哪里还需粮食？能如此过半辈子，也抵得过那些豪富了。

他越想越馋，再走不动。若有了那一百八十贯钱，还运哪般水、灌哪般田？买二十多亩上田，加上家中那二十多亩，一起佃出去，便可坐着收租，天天吃鸡卵——他牵转牛车，急赶了回去。其他活计全都丢下，天天绕着窦好嘴家房子转，时时盯着窦好嘴一家人动静。

他浑家心细，迅即发觉他有些不对。夫威他还是有一些，尤其这等大事，他忙瞪起眼喝骂了两句。浑家不敢再多问，只好碎碎叨叨低声抱怨。他父亲也有些察觉。不过这些年体力渐衰，越来越怕他，一声不敢多问。鲁大再无其他搅扰，只一心盯看着。

窦好嘴天天照旧运水溉田，去几里外照料另一片庄稼，丝毫不见异状。齐氏却第二天一早便匆匆赶往皇阁村，那沿路都是田地，没有多少遮挡，鲁大没敢跟去，心想：她远房表妹虽说是王小槐的厨妇，有法子弄到那把木匙，却也不会这么快当，至少也得跑两趟。于是，他便到村西头自家田里，装作锄草理秽，一直远远瞅着。田里那些麦苗两天没饮水，越发悴萎，手拂过去，都发出了枯叶响声。他心里越发焦痛，不住伸着脖颈朝王小槐家张望。这里虽能一眼望见那长长院墙，却瞧不清楚人影，不知齐氏去了哪里。

快到中午时，齐氏才回来。鲁大偷眼瞧那神色，微垂着眼，一瞧便在想心事，脚步却不重，反倒有些轻快，那木匙的事恐怕是说成了。

果然，又隔了两天，齐氏又匆匆赶往皇阁村。鲁大忙又扛了锄头，假意出田，在自家地里候望。这回齐氏回来得很快，脚步更是轻急，远远就能瞧出一身的喜气。她边走边从怀里取出个物事，低头瞧瞧，而后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肚腹前，似乎生怕被抢了，走一会儿，又将那物事揣了回去，如此反复了三道。鲁大瞧见，心咚咚跳起来，忙弯下腰，装作拔草，眼睛却时时偷瞅着。齐氏快走近他这里时，一眼望见了他，微颤了一下，手臂倏地一掣，将手里那物事藏到了身那侧。虽只眼角一扫，鲁大却已瞧见，那是个旧布裹的细卷儿，定是那把木匙。

他等齐氏快走进村时，才忙忙扛着锄头赶了回去。白天又不好随意窥探，只能一会儿装作撵鸡，一会儿假意拔草，围着窦好嘴家来来回回瞅探。齐氏回到家后，却立即开始煮油绢、纺丝线，忙各般活计，与常日并无二般。鲁大却生怕看漏了一眼，一整天瞪眼竖耳，饭都顾不得吃。浑家不知底里，催唤了数道，催得他恼躁不堪，几乎抓起木凳朝她摔过去。

可直到天黑，齐氏连院门都没出。鲁大等各家都要歇息时，忙偷偷溜到窦好嘴卧房的后墙暗影里，将耳朵贴在后窗边，一直听着。老天慈悲，终于让他听见齐氏把木匙交给丈夫，让他今早办成这事。虽只短短一句，鲁大听后，心里要开出朵大金花来。里头两口儿先后上了床，他贴着墙，一直不敢动。里头床架不时咯吱作响，他先以为两口儿得了木匙，心里畅快，在行那好事。可听了一阵，不似以往在这窗边偷听过的那等声响，只是窦好嘴一人在翻覆叹气。直到过了半夜，窦好嘴才安静下来。鲁大早已站得全身酸麻，这才略活活腿脚，过了麻劲儿，才悄悄离开，小心回到自己家里。

那一晚，他通夜没睡着。清早，昏困中听到前头窦好嘴家院门的开门声，他顿时腾地坐起来，紧忙抓过旧麻衫，两脚蹬上鞋，几步过去，正要打开房门，却听见“吱呀”一声，是姜团家后边的小门。他脊背一寒，忙从门缝里往外瞅，只见姜团的娘子从后门里走了出来，身形紧怯，神色鬼祟，朝左右张望了几回，才出了后边篱门，往西巷口匆匆走去——她也在打同个主意？

鲁大心里一阵慌乱，抓着门闩，听了半晌，外面再无动静。他小心开了门，先探头望望，而后才悄悄出去，贴着自家院墙，溜到篱笆角上。往外窥去，一眼瞧见姜团的娘子躲在村头那棵大柳树后头，朝西头张望。再一瞧，田地里远远有个身影，是窦好嘴，不过旋即被庄稼遮住，再瞧不见。

鲁大望了许久，终于见姜团娘子离开大柳树，朝田里走去。他忙推开篱门，快步赶到那棵大柳树下，躲在那里继续偷望。姜团娘子也沿着田埂，望窦好嘴消失的那方向快步走去，不久，身影也被庄稼掩住。

鲁大急急思忖，恐怕是窦好嘴将木匙藏埋到田里，姜团娘子悄悄去偷。他本想跟过去，可姜团娘子常日极傲冷，大半村人都难入她的眼，嘴又极锋利。鲁大素来有些怕她，犹豫半晌，终还是没敢动，便继续躲在树后窥望。过了许久，村里人渐渐都出门上田了。他不好再躲，赶忙回去叫醒了六岁的儿子，将牛牵出来，装作放牛吃草。走到田头，鲁大低声吩咐儿子，让他悄悄绕过去瞧一瞧。儿子像他，颇有些灵机，立即会意，点点头就跑了。他则继续牵着牛，不住瞅望。

半晌，姜团娘子从那庄稼后头现出身，微低着头，走出田地。两人对过时，姜团娘子别过眼，不睬鲁大，鲁大却一眼瞅见她腰侧衫子微凸起一条，里头定是藏着那把木匙。姜团娘子走了半截，又穿进一条田埂，朝她家的田走去。鲁大见儿子从庄稼丛中露出头，要朝他跑过来，他忙用手指了指。儿子会意，又绕着跑向姜团家的田。鲁大便牵着牛，回到村口去等。

等了半晌，儿子飞快跑过来说：“姜婶把个布卷儿给了姜叔，说了一阵话，我隔得远，没听见，说完他们就回来了——”鲁大抬头一瞧，那两口儿果然挽着牛车过来了。他忙将牛交给儿子，自己快步回到家。他本要贴着姜团家后门去偷听，却一眼瞧见隔壁黄牛儿家院门开着，急切间，忙去院角抱了捆干树枝出来，丢到自家门前，抓了一根枝子，装作修补篱笆，蹲下来插弄，耳朵却一直侧着，听前头姜团家院里的动静。

姜团两口儿将牛车赶进院里，关上了院门，唤过儿子，说了一阵话，听不清。那儿子忽然高声问：“我才从外祖家回来，又去做什么？”那两口儿又似乎低语了一阵。随后，院门开了一阵，又关上了。鲁大忙丢下树枝，快步穿过窄巷，拐到村子中央那条土路上，一眼瞅见姜团的儿子走在前头。他放慢脚步，跟在后头，出了村子。心里急急盘算，那木匙恐怕是在那孩儿身上，姜团怕被人搜出来，才想到送去岳丈家。只是如何才能从那孩儿手中弄过来？硬抢恐怕不成，骗也难骗，即便骗到手，被那孩儿说出去，也难消停……

他一路跟，一路想，始终想不出个好主意。前头姜团儿子听到脚步声，回头瞅了一眼，似乎有些觉察，顿时加快了脚步。他知道那孩子跑得快，万一被他跑脱便不好了，忙开口唤道：“正儿！”随即快步赶了上去，“你又贪耍？这是去哪里？”“去我外祖家。”鲁大一眼瞅见孩子衣带边衫子斜鼓起一个横条，便笑着问：“你怀里揣的啥？”“嗯……娘给外祖拿的一把香。”“这么远，单送一把香？我瞅瞅，是啥香？”孩子用手护住那里：“不过是家里烧的香。”“给我瞧瞧——”

鲁大伸手去扯他衣襟，那孩子忙躲闪，拔腿就要跑。鲁大伸手去扯他衣领，没扯住，那孩子却脚下一磕，跌了一跤，顿时嚷起来：“鲁叔，你做什么？”爬起来就要跑。鲁大见左边田里无人，右边一片桑林遮着，便一把抓住那孩子脖领，伸手强去他怀里抢。那孩子拼力挣着，手一挥，正打中鲁大眼珠，一阵酸痛，泪水顿时涌出来。鲁大被激恼，一把将孩子推倒在地，闭着那只眼，忍痛俯身过去扯孩子衣襟，那孩子抓起一块石头，又砸中鲁大左耳，这一回更加痛得扯心。鲁大急痛之下，一把夺过那石头，朝孩子重重砸去，砰地正砸中脑顶。孩子翻了翻眼，晃了两晃，随即仰倒在地。

这时，鲁大才回转神，见那孩子脑顶不住往外冒血，顿时慌了，一把丢掉那块石头，空张着双手，不知该去救，还是该逃。正在惊怔，四野寂静中，忽响起一声牛叫，随即有车轮声远远传来。鲁大愈发慌怕，一眼瞅见不远处有个草洼，草虽已半枯，却能藏物。他忙攥住孩子衣襟、裤脚，将孩子搬过去，放到草洼深处，伸手从孩子怀里掏出那个布卷儿，急忙揣起来，慌慌扯了些草盖住孩子身体，随即就要逃开。转身之际，那孩子动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呻吟。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腿快步离开那里。回到大路上时，果然见一个人赶了一辆牛车慢慢行来，幸而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他忙转身钻进桑林，沿着田埂，绕了一大圈，才回到村里。

进了村子，不时遇到人，他尽力压住慌怕，勉强打着招呼，匆忙回到家里。浑家迎面出来，一见他神色，忙要问，他却径直奔到卧房，将房门关起来，全身一软，坐倒在门边，身子抖个不住，像是着了伤寒一般。虽是暑天，却冷得牙齿咯咯打战。

直到傍晚，他才回缓过来，全身却虚乏之极。半晌，才强挣到床边，躺了下来。浑家进来唤他吃饭，他却连应一声的气力都没有。浑家以为他着了病，忙去给他熬了碗姜水，扶着他的头给他灌下去。喝下去后，肚里一阵暖，头开始发昏，他便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天上午，被前头窦家的哭声惊动，他才醒来，浑身是汗，身子无比虚乏，像是从一场凶梦里爬出来一般。他吃力坐起身子，怀里有些硌，伸手一摸，是那个布卷儿。他慢慢打开布卷，里头是一把乌油油的木匙。盯着那木匙，他心里一抽痛，忍不住哭了起来。又怕被人听见，忙一把抓过旧床帐，把脸蒙起来，抽抽噎噎又哭了起来。正哭着，浑家忽然推门进来，一眼看到，惊在那里。他忙用那床帐擦了一把，抬眼一瞧，儿子也跟了进来，父亲则站在门外，一起惊望着他。他慌忙用那块旧布卷住木匙，塞进怀里，随即背过身，装作整理衫子。浑家问道：“你这究竟是着了啥病？”他应了句：“出去！莫管我！”浑家略顿了顿，牵着儿子出去，小心把门带上了。

他心里随之生出一股恼意，事情既然做到这地步，再退不回去了，那便好生往下走。他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卷儿，左右望望，不知该藏到哪里。想了半晌，走到床头边，趴到地上，将床底下一只木箱拖出来。那木箱底下垫了几块砖，他又将砖块取开，那里埋了个坛子，里头藏了钱。每攒够一贯钱，他便藏进这坛子里，用来买田。五年已经攒了六贯钱。他伸手揭开坛子木盖，将布卷儿塞了进去，而后一一搬盖回原样，这才站起身，觉着肚子有些饿了，便开门走了出去。

前头窦家仍在哭嚷，他父亲和儿子正坐在院里小桌边喝粥吃饼，他也走过去坐下来。爷孙两个见了他，一起望了一眼，随即又都埋下头不敢看他。浑家在厨房里，忙给他舀了一碗粥，拿了两张饼，端了过来。他埋起头便吃，顷刻间便吃尽了。浑家见了，忙又给他添，他一连喝了三碗粥，吃了五张饼，才饱了。

他不愿见任何人，便放下碗，起身过去牵了牛，架好车，出门去运水。忙到天快黑，他才回家。妻子夜里偷偷说，窦家的齐氏上吊，姜家的儿子又被人砸死。他听了心里一痛，没有应声。一连几天，他都默默做活儿，一个字都不愿讲。

有天傍晚，他灌完田，挽着牛车回到村里，见村头围了许多孩童，闹闹嚷嚷。走近一看，是个货郎，推了辆独轮车，停在大柳树下，车上堆挂了许多玩物吃食。鲁大望了望，里头并不见自家儿子。浑家极吝惜钱，全都锁在箱子里头，从来不肯拿一文钱给儿子。儿子来了这里，也只有干眼馋。

想到这个，他心里顿时有些悲恼，做了一场父亲，从来没好好生生给儿子买过几样吃食玩物。这几天，他一直不敢想那把木匙，这时却忽而觉着，怕什么？便是为了儿子，也该拼了力去赚些银钱。可正想着，一扭头，却见儿子躲在那大柳树后，正在往嘴里塞什么。儿子也一眼瞧见了他，慌得一颤，忙闭紧了嘴。他顿时觉着有些不对，忙丢下牛绳走过去，儿子嘴虽紧闭，嘴边却沾了些红汁，是蜜煎果的汁。他见儿子满眼惶恐，忙问：“你娘给的钱？”儿子惊望着他，并不作答。“走！回家去！”他揪住儿子衣领，过去牵了牛，一路将儿子拽回了家。他父亲正在院里，见了忙问：“这是怎的了？”鲁大扭头见浑家出来，大声问：“你给他钱了？”“钱？没有。”他扭头喝问儿子：“说！你买果子的钱哪里来的？”儿子半晌才低声说：“床底下坛子里。”

浑家听了，顿时惊唤一声，忙回身跑进卧房。他揪着儿子也跟了进去。浑家已趴在床头下，拖出木箱，搬开砖，伸手探进去，随即嚷起来：“钱绳被解开了！”他猛然想起那木匙，忙过去半跪下，一把推开妻子，伸手进去摸，里面只有钱串和散开的钱，摸到底，都没摸着那个布卷儿。

他爬起身，喝问儿子：“里头那个布卷儿呢？”儿子吓得睁大了眼：“我不知道……”他越发恼怒，一把揪过儿子：“那个布卷儿去哪里了？”儿子哭起来：“爹！我真的没拿！”他哪里肯信，抓住儿子肩膀，用力摇撼：“说！你拿到哪里去了？”儿子却只顾哭，他一阵气恼，一把将儿子推开。儿子顿时倒着栽倒，他却顾不得这些，又趴到地上，伸手到坛子里去摸。正在急急摸寻，浑家却哭嚷起来：“油儿！油儿！”他听着不对，忙回头去瞧，却见浑家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儿子不住哭摇，儿子却双手摊开，一动不动。

这时屋里已经昏黑，瞧不清楚，他忙挪着膝盖半爬过去，凑近一瞧，儿子双眼紧闭，他忙伸手去摸儿子的头，手指却有些湿，是血？！他扭头一瞧，儿子的头顶正对着那木箱的角，那尖角上镶着铜皮。他浑身一阵寒栗，慌到极点，忙一把脱下衫子，包住儿子的头，连声唤着“油儿”，颤着手抱过儿子，急忙往外间跑。这村里并没有郎中，只有皇阁村那个王佛手略通些医药，他抱着儿子，疯了一般便往皇阁村奔去，浑家跟在身后，不住地哭喊。

活了二十九年，他从没奔得这么快过。天色已暗，瞧不清路，途中被土块一绊，跌倒在地，儿子也被抛到地上，他全不知痛，慌忙爬起来又抱起儿子，继续疾奔。然而，等他终于奔到王佛手家时，儿子已经断了气……

他痴怔了半年多，直到沈核桃来劝他说：“若不是那个王小槐，哪里有这些灾祸？”他像是在混茫茫海上捉住了一根木头一般，顿时醒了一些，便跟着沈核桃一起去杀了王小槐。

然而王小槐死后，他心里的痛丝毫没有消减，反倒越加惶怕，几乎夜夜都有噩梦。相绝陆青来皇阁村驱邪，浑家哭着求他也去求告，他便去了。陆青见了他，说了一堆奥古的话：“坎卦之险，险在人心。中心无愧，虽险何畏？中心若亏，虽克亦陷……”这些他都听不太明白，但陆青教他去对那轿子说的那句话，他听了，却顿时哭起来：

“伤人实伤己，他悲即我悲。”

第四章 离

离，丽也。万物莫不皆有所丽，有形则有丽矣。

在人则为所亲附之人、所由之道、所主之事，皆其所丽也。

——程颐《伊川易传》

黄牛儿握着那把木匙，不知该如何处置。

这是他娘趁儿媳出去打水，忙偷偷塞给他的。他打开那布卷儿，见里头是一把乌油油的木匙，不知娘给他这个做什么，看娘神色，又有些紧紧怕怕。他忙问：“娘，这是啥？”

他娘瞅了一眼隔壁鲁大家，其实隔着墙并瞧不见什么，他娘却立即扯着他走进堂屋。他家房舍是他父亲盖造的，三进五间，为了和前头姜家比，选的都是好木料砖瓦，门阔屋宽，在这村里虽算不得一等规格，却也不输于二等。如今却只有他们三口人住，显得极空荡，说话都有回声。

进了堂屋还不成，他娘又拽着他走到自己卧房里，而后才压低声音说：“这是王家那小猴儿的。”

“哦？王小槐？为啥在娘这里？”

“这个你别管。这物件极要紧，怕是能解了村里的水困。”

“凭这个？”

“早些年，王小猴儿才三岁多时，他娘雇我去裁缝几件小衣裳。他娘喂他吃饭，用的便是这把木匙。我那时眼皮子浅，哪里识得高低，还纳闷逗趣，问那员外娘子，小员外这般金贵，您不用金箸银匙，只拿根木匙喂小员外？那员外娘子和几个仆妇一起笑起来，说这哪里是寻常木匙，是王小槐满百日时，他外祖特地送的。这是天竺上等沉香，便是有银子也未必轻易寻买得到。我那时才头回听说沉香，说是比金子还贵，这把匙儿少说也值二十贯钱。你掂一掂，沉不沉？再瞅这周身的油气，瞧着有，摸却无，果真是稀罕宝贝——”

黄牛儿先瞧着那木匙油润润的，以为才拿它舀过油汤，摸了摸，面上果然并无油水。

他娘接着说：“怪道王员外能挣下那等家业，原来他岳丈是京城里有名的大香料商，可惜头两年得罪了蔡太师，寻了个过，将家产全部没公，人也被发配到沙门岛去了——嗐！我闲扯这些丝麻做什么？说要紧事，那王小猴儿至今吃饭离不得这沉香匙，别人都说这匙儿如何如何神异，其实，我做娘的才最清楚，他哪里是离不得匙儿？他是离不得他娘。小猴儿四岁多便没了娘，从断奶起，他娘便用这沉香匙儿天天喂他吃饭。娘没了，他拿着这匙儿吃饭，也如娘仍在一般，哪里离得开……唉……我还听他乳母说，他娘死后，小猴儿睡觉时，非得拿件他娘留的衣衫，钻到里头裹着，才睡得着……”他娘说着，拿衣袖抹了抹泪，清了清嗓，才又继续，“那小猴儿既离不得这匙儿，咱们便正好拿这个跟他说那通水渠的事——”

“可是，娘，这木匙你是如何得来的？”

“这不是木匙，是沉香匙。娘自有来处，你莫多问。不过，这几天先稳藏稳藏，莫要拿出来，更莫要跟任何人说。等消停一阵子了，再想法子悄悄去跟那小猴儿说。那小猴儿不是寻常傻孩儿，念过的书，比状元还多，咱们得——”这时，院门外响起脚步声，黄牛儿的妻子阿葵提水回来了，他娘忙说，“她也不许告诉！我先拿去藏好！”

他娘一把抓过那沉香匙，迅速用那旧布包好，揣进怀里，随即沉下脸，挺直身，出去站到堂屋门边，冷眼盯着儿媳。这媳妇虽然是她亲自挑的，然而娶进门后，却始终不中意。尤其是成亲五年了，始终不见怀孕，他娘越发恼恨，一日不刺骂几十回便过不得。

黄牛儿跟出去，见娘挡着门，只得站在娘身后瞧，见阿葵提着水桶，走到水缸边，拎起来，托住底，往里倾倒，不小心漏了些水在地上。黄牛儿心里一紧，他娘果然迅即厉声骂起来：“阿弥陀佛，如今满村子缺水，那口井眼瞧着也要枯了，谁家的东海娘子，还这般奢泼？你若是想使气躲懒，满世界河沟坟坑，随你挺尸去，莫要造这个孽——”

黄牛儿听不得，忙躲去后院劈柴，将闷气全都撒到那些柴块上，剁得糟乱不堪。一堆柴全都劈完，他娘才止住了声。他也才敢走到前头，他娘坐在檐下小凳上，正在一根根理麻缕，手底下犹自愤恨恨的。他说了句：“娘，我去运水了。”忙低头出去，偷眼一瞧，阿葵已不在院里，厨房里传来剁菜声，声音极小心。他不敢叹气，忙去架好车，出了院门后，才重重叹了口气。

这世间，除了娘，他样样不怕。对娘，其实也并非怕，而是歉疚。娘守寡多年，辛苦将他养大，这恩情山一般压在心头，哪里敢违抗半句？至于阿葵，本是同村人，自小便常见，生得秀秀净净，又勤劲，织的绢又快又细又匀。黄牛儿一直都暗暗中意，却不敢跟娘说。没想到他娘选了十几家女儿，最终选中了阿葵。他喜出望外，娶过来后，不知该如何疼爱才好。可他娘，却不知为何，眼里再瞧不见阿葵的一丝好。

阿葵家境比黄牛儿家略差些，家里只有四十来亩地，说亲时，他娘又强要了五亩奁田。岳丈家如今老小七口人，又去佃了二十来亩地，才勉强得饱。今年天旱，黄牛儿家还有些贮蓄，缴过田税，剩余的支撑三两年，还将就过得。岳丈家便难熬了，又没有牛，父子三个，只能步行几里地，去睢水边挑水来饮田。因而，这一向，黄牛儿都是先替岳丈家运几车水，而后才去管自家的田。阿葵在娘那里受了气，他只能用这法子慰补。这事，他万万不敢让娘知道。

经过自家的田地时，瞧着土全都干裂，种的萝卜叶子全都萎垂，发黄发黑，底下露出来的萝卜头只有拇指粗细，原本应该嫩红，这时却已经发褐发皱，恐怕来不及长，便要枯透了。

家里有六十多亩地，黄牛儿原本不必自家种，全佃给别人，也尽够吃穿花用。他却不肯白坐着，只佃出去四十亩，自家种二十亩。如此，身上气力有使处，家中每年也能多得二十石粮。可今年这些地恐怕救不回一半来。

他心里不由得腾起一阵恼恨。当年为了救自家的田，他们八家堵了那水渠。黄牛儿看到王豪家田地被淹，先还有些愧疚，及至王豪一怒之下，填了那水渠，再不给他们引水，那些愧疚顿时化作怨愤。我们虽害你的田被淹，却只这一季，你却要我们从此断水，未免太过气狭欺人。他这么想，村里大多人也这么想。众人聚到一起，越说越愤，他们这八家中有个叫秦孝子的嚷起来：“这不是要断我们的命？咱们一百多户，还怕他一户？大家一起去开渠，看他能如何！”他这一鼓噪，众人纷纷跳起来，各自回家取铲镐，一起冲往那水渠。黄牛儿平日不爱言语，气性却强，手里握着铁铲，冲到最前头。

到了那被填平的水渠，他们一起奋力挖了起来。才挖了半截，西边传来叫嚷声，王豪带了许多庄客奔过来，个个执棍拿棒。到了近前，王豪大声怒喝：“给我停下！”望楼村有些胆小的，忙停住了手，黄牛儿却丝毫不顾，仍旧埋头用力挖土。其他人见了，也继续挖起来。王豪高声叫了句：“给我打！”那些庄客全都舞着器械冲过来。黄牛儿心里正攥着火，又自小便常和人争斗，从来不怕，抡起铁铲便迎上去，和一个庄客对打起来。其他人也顿时斗起来。

那一大片田地才补种了薏苡，苗刚刚半尺高，顿时被踩得稀烂。那场大战，望楼村人多，皇阁村人强，两下里乱战，堪堪打了个平手，只是望楼村受伤的却多些。黄牛儿头被打破，血流了半脸，胳膊也被砍了道口子。他却全忘了痛，越战越勇，接连拍翻了几个对手。正在酣战，有人忽然高声嚷起来：“打死人啦！打死人啦！”众人顿时住了手。

被打死的是望楼村村西头八家中的贺中棍儿的爹，躺倒在薏苡烂苗中，一动不动。贺中棍儿伏在他爹身上，大哭起来。皇阁村那些庄客吓得全都往回缩，王豪也脸色煞白，不过他旋即沉住气，高声说：“这事我自去报官。你们若要搬尸首作证见，就随我一起去。”

王豪叫一个庄客回去驾了牛车来，搬了贺中棍儿爹的尸首，叫了贺中棍儿和望楼村大保长莫咸，一起去县里投案。王豪和县衙里上下一向热络，望楼村又属邻县，那知县自然庇护王豪，说望楼村先侵界生事，亏理在先，只判了王豪赔给贺中棍儿五十贯钱。

贺中棍儿得了钱，却并不服，回到村里，又鼓动众人去报仇开渠。黄牛儿头臂被打伤，正在气闷，听了顿时抓起铁铲，要再去狠战一场。可其他人全都丧了斗志，不愿再争。这水渠便再也没能开通。

这股怒气一直憋在黄牛儿胸中，再看田地干得这样，越发恨闷。他想到娘拿的那把沉香匙，将才还不愿做这等阴胁人的事，这时却觉得，对付王豪父子那等凶霸，哪般手段都不为过。不过娘将才又说，先稳藏几日，不知是何缘由。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这事，来回运了七八趟，先将岳父家的田全都饮过，要饮自家田时，天色已晚，他只得驱牛回家。才进巷子，刚经过鲁大家篱笆，便听见鲁大在房里厉声喝问“那个布卷儿呢？”，随即他那六岁的儿哭着说“爹！我真的没拿！”。听到“布卷儿”三个字，黄牛儿心里一惊，随即瞅见鲁大的爹站在门边，望着里头，手指抠着门框，脚微微踮着，瞧着似乎有些不安。

黄牛儿并没多想，牵着牛绳，将车子拉回家，一眼瞅见他娘坐在堂屋门檐下，侧着耳在听隔壁闹嚷，神色间似乎有些忧怕。见他回来，忙装作无事，低头继续理那麻缕。黄牛儿心里一震，顿时明白了那沉香匙的来历：鲁大的爹老癞羊一般到处撩骚，常寻故来和他娘搭讪凑话。黄牛儿知道自己的娘哪里会睬这老癞羊，恐怕是鲁大不知如何得了王小槐那沉香匙，那老癞羊偷了出来，送给了娘。

这时，隔壁忽然传来鲁大夫妻的哭叫声，随即一阵噔噔急跑。黄牛儿忙出去瞧，见鲁大抱着儿子，疯了一般奔向巷子外，他浑家紧跟在后头，不住哭喊。那儿子两只手倒垂着，似是没了知觉。

黄牛儿正在惊疑，鲁大的爹也撵了出来，可奔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黄牛儿忙问：“鲁老爹，出了啥事？”鲁大爹回过头，苦着脸说：“孩子撞破头了。”说着，望向黄牛儿身后。黄牛儿忙回头一瞧，他娘也赶了出来，望着鲁大爹，惊切之外，还有些畏愧。再看鲁大爹，眼里也满是疚怕。黄牛儿再不怀疑，难怪娘说得稳藏几天。

他没想到，鲁大的儿子竟没能保住性命。听着隔壁鲁大夫妻整日哭个不停，黄牛儿他娘也整日惶惶难宁，连儿媳都骂得少了。他娘爱吃酒，每年都要酿几坛子。不过原先只是年节时才吃，那一阵，却几乎天天都吃，吃醉了，便躺在卧房里睡。黄牛儿瞧着，心里难过，想劝娘把那沉香匙还回去，但又不敢说破。

如此闷了一个多月，有天傍晚，黄牛儿忙完活儿，回到家里，见院子里静悄悄的，既不见娘，也不见阿葵。他有些纳闷，忙进了堂屋，却见阿葵定定站在他娘的卧房前，扭头望向他，脸色苍白冰凉，目光也清冷冷的，井水一般，轻声说：“你娘死了。”

黄牛儿顿时惊住，呆了一瞬，才忙急步走过去，朝里一望，只见他娘的身子悬在半空，一根绳吊在房梁上……

办完丧事两个月后，黄牛儿才想起那把沉香匙，他忙去娘的卧房搜寻，可搜遍了也没寻见。他想，娘恐怕是还给鲁大的爹了。

娘死了，他虽然极伤痛，可心里头也松了许多。至少再没人骂阿葵，他也敢和阿葵放心对瞅、说话。可是，阿葵却仍冷淡淡的。黄牛儿有些纳闷，旋即想：阿葵被娘骂了这些年，性情已被拘住，一时难松下来，只能慢慢等她回缓。于是，他便加意小心，即便阿葵时常不耐烦，也从不计较。

到了正月间，沈核桃悄悄来唤他一起去杀王小槐。他在家中本就有些懊闷，正想寻个解气处，便一口答应了。

杀了王小槐后，他心头才舒畅了一些。回到家里，阿葵正在织机上织绢，听到他进来，抬头瞧了他一眼。几天没见，却丝毫没有喜色，像是他才出去一会儿一般。随即低下头，又踩动织机，继续织起来。他心里顿时一沉，却不知该如何才好，胸口闷坠坠的，又不好发作。

几天后，皇阁村那边闹起鬼来，他家院里竟落了许多栗子。黄牛儿虽然胆大，却也有些惊惶。他见其他七个人都去求拜相绝陆青，忙也跟了去。陆青见了他，冷眼盯了片刻，随后徐徐说：“离卦火象，中心如焚。己志难伸，徒附于人。若欲得自在，先须立主见。”他似懂非懂，有些懵怔。陆青又教他去那顶轿子边说一句话，他听了，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委屈：

“怨天怨人怨命，自拘自囚自困。”

第五章 咸

咸，感也。或以相悦而感，或以相畏而感。

若以爱心而来者自相亲，以害心而来者相见容色自别。

——张载《横渠易说》

盛豆握着那把木匙，手一直在抖。

村西头八家中，盛豆是最穷的一个，家中只有六亩薄田。好在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佃了黄牛儿家十亩田，父子两个倒也衣食粗给。但想要再宽裕些，便无能为力了。

盛豆的父亲是个本分人，一直教儿子为人行事要忠要实，穷便守住穷，莫要散乱了心。盛豆极听话，自幼只知跟着父亲勤力种田，从不生事，更不敢起邪心。那些富家孩童有吃有耍，他都尽力避过眼，不去看，更不贪馋。自家的再不好也是自家的，别家的再好也是别家的，哪怕别人田边掉了麦穗，他都从来不敢去捡。

活了二十来年，唯一让他动过非分之念的，是阿葵。

阿葵比他长一岁，从小性子就有些孤零。盛豆整日忙着做活儿，难得和其他男孩儿玩耍。阿葵则是因这硬性儿，极难和那些女孩儿合得来。盛豆家佃的那片田在村北，每天上田都要经过阿葵家。阿葵那时梳着两个小髻，小脸秀嫩嫩的，眼珠却极黑亮，穿着淡绿小衫裙。盛豆经过时，她常站在门边瞅盛豆，瞅得盛豆极难为情，可又不好跟父亲说绕路走。每回经过阿葵家时，他都早早便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七岁那年傍晚，他和父亲回家后，发觉把瓠种落到田里了，盛豆忙跑去取。经过阿葵家时，见阿葵并没在门边，才放心跑过去，在田埂上寻见了瓠种。一个大肚葫芦，从头到底穿了一根竹管，上头当手柄，下头削尖穿孔，里头盛满种子，用来撒种，比人手撒得要匀细。其实，抓着上头手柄极好拿，盛豆却怕甩脱了竹管，便用双手抱着。经过阿葵家门前时，见阿葵仍没在，忙要加快脚步跑过去，阿葵却忽然走到了门边，吓得盛豆脚下一绊，重重摔趴。

那瓠种用了几年，已经朽脆，被摔裂成几片，里头剩的小半芥种也撒了一地。盛豆忙爬起来，手掌、膝盖都被蹭破，火辣辣疼得站不稳，再看那瓠种，心更是疼。这器具虽不值什么，可家里每年结的瓠全都拿去卖了钱，一个都没留。那时正是播种时节，万万缺不得。再加之，又偏偏被阿葵瞅见。疼和羞冲到一处，他眼里顿时涌出泪来。怕阿葵看到，忙低下头，弯腰抓起那些芥籽，放到半片瓠壳里，瘸着腿赶紧离开。

膝盖痛得走不快，走了十来步，才敢用袖子抹掉泪水。刚抹尽，身后忽然有人唤，声音清嫩嫩的，他回头一瞧，是阿葵。黑亮亮的眼睛盯着他，并没有嘲笑，倒有些冷冰冰的，手里竟拿了只瓠种，伸过来递给他：“给你。”他顿时愣住，不敢去接，也不愿去接。阿葵却塞到他怀里：“抓稳，莫再摔了。”他忙用手托住，阿葵又盯了他一眼，撇了撇小嘴：“还哭，羞！”说着便转身走了。

盛豆既惊讶，又难为情，看着阿葵进了家门，愣了半晌，才转身慢慢往家里走去。这个瓠种和他家那个大小相近，却要新一些。他怕父亲问，忙抓了些土，把那瓠种抹得灰旧了些。幸而，父亲并没有发觉。

那之后，每经过阿葵家门前，盛豆心里都很忐忑，既想见阿葵，又有些怕。阿葵却像没事一般，有时在，有时不在。若在，便一直盯着盛豆看。盛豆想朝她笑笑，可又不敢，只能装作没见，心里却极感念阿葵，一直想着回报些啥。可他家里除了粮食和菜蔬，再无其他。这两样，乡里又最不稀罕。其他稀罕物，他又没钱去买。

到了盛夏，有天他和父亲正在给青芥施粪，听到旁边青草丛里有蟋蟀叫，他忽然有了主意。他从小跟父亲学编筐篮竹箩卖，有时也会编些小竹笼，捉了蟋蟀卖给县里那些富家子弟，一只蟋蟀也能卖一两文钱。只是捉蟋蟀太耗时，难得有这空闲。那天做完活儿，吃饭歇息时，他用草编了个小绿笼，趴在草中，捉到一只蟋蟀，装进了那小笼里。傍晚回去前，他将浇粪的木瓢藏在草丛里，半路上假称回去寻，让父亲先走。他忙拿了那只蟋蟀小笼，飞快跑到阿葵家门前，却不见阿葵，便将那小笼偷偷搁到了门槛角上。

第二天清早，他和父亲上田，一眼瞧见阿葵站在门边望，他惴惴走过去，偷偷一瞅，阿葵手里捧着那只小笼。阿葵脸上虽仍冷清清的，盛豆却能感到，那目光隐隐有些不同，虽不是欢喜或道谢，却似乎像点了点头一般。盛豆不由得朝阿葵笑了笑，阿葵却撇了撇小嘴，转身进去了。

自那以后，盛豆常捉些虫蝶，用小草笼装了，送给阿葵。只是从来不敢当面送，只等阿葵不在时，搁在那门槛角上。两人也只经过时，对望一眼。

原先，春秋两社时，盛豆和阿葵也都要去，不过都是各自站在边上，看着其他人笑耍歌舞。那年开始，盛豆常在人群里寻望阿葵，阿葵也常盯着他看。他想凑近去说话，却不敢。两人就这样隔着人群，不时对望一眼，从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十四岁那年秋社，他到处寻不见阿葵，心里空落之极，坐在麦场边一棵杨树底下，望着众人欢闹，心里沉坠坠的，正在难受，一样东西噗地落在他脚边——两张黍叶包卷的一团物事。他惊了一跳，一抬头，却见阿葵轻步走过，并没有回头。盛豆定定瞅着，阿葵挎着个竹篮，绿布衫裙虽然半旧，腰身却秀盈盈的，夏苗一般，竟已出落成了少女。他鼻子里嗅到一股香气，忙拿起那团黍叶卷，解开草绳，展开一看，里头是一大块鸡脯肉，微有些发烫，才煮好的。他怕人瞧见，忙又包起，捧在手里，胸中一阵暖热。

原本有任何好吃食，他都要和父亲一起分着吃，这回他却舍不得。他急忙站起来，离开麦场，跑到自家田里那堆麦垛后，斜靠着麦垛坐下来，望着碧空下、田尽头的云朵，一条一条撕着那嫩白鸡肉，慢慢吃起来。他已经大半年没沾过荤，细嚼着那滋味，香美得连脚趾尖都有些欢醉发颤。更莫说，这鸡肉是阿葵特地送他的。

只可惜，他家太穷。要向阿葵提亲，至少也得三十贯礼钱。除非把田地房舍全都卖掉，才凑得起，家中却也便一无所有了，阿葵爹娘哪里肯答应，因而，盛豆从来没敢动过这念头。倏忽之间，又过了两三年，不断有人去阿葵家求亲。阿葵的父亲选来选去，选中了黄牛儿。得了五十贯礼钱，陪了五亩奁田，一进一出，只多得了十一二贯钱。不过，阿葵嫁过去却稍能有些说话的余地。若是离异，奁田也仍归阿葵。

阿葵出嫁那天，盛豆躲在人群后头，偷偷望着，见阿葵穿着身红绣衫裙、盖着红锦帕子，从门里出来，再不是那个穿旧绿衫的小女儿。盛豆忽然觉着，阿葵和自己隔开了一道天渊。从阿葵家到黄牛儿家，虽只有几百步路，黄牛儿却仍赁了一顶花檐子、一匹枣红大马。阿葵进了那檐子，黄牛儿则骑着大马，穿着绛纱衫、红锦褙子，簇新的黑纱幞头，鬓边斜插一朵红芍药。那张脸原本极粗横，这时也显得雄武贵气。盛豆再看不下去，转身悄悄走开，独自走到田里。走了很远，耳边却仍能听见鼓乐欢闹之声。

那时是五月，一眼望去，绿鲜鲜的田，碧净净的天，正是好时节。一阵清风拂过来，吹得他眼睛发热，泪水不由得涌了出来。穷，虽然自小便让他难过，却从没这么伤心过。那年，他十八岁。

这之后，每经过阿葵家，看着那空院门，他心里都要痛一下。每年秋收，他和父亲都要担着粮，去黄牛儿家交租。有时，会见着阿葵。阿葵却从来不瞧他一眼。哪怕这样，能瞧一瞧阿葵的身影，他心里都舒坦之极，会回想许久。

有时，黄牛儿的娘当着他们，厉声喝骂阿葵，那些言语毒得割人心。盛豆头一次听到时，吓得不敢相信。后来又见了几回，更听村里人四下里说叹，他心疼得受不得，却丝毫帮不得。只能暗暗恨骂两句，伤心一阵。

不过，一年也只能见阿葵三两回，他的心也渐渐麻冷。虽然早已到了婚配年纪，却由于穷，从来不愿去想这事。父亲年纪渐老，他便将重担挑过去，每日辛苦，只为活命。哪怕如此，也极不易。

那年大雨，窦好嘴唤他们去堵死那渠口，盛豆心里有些犹豫，却也跟着一起干了。王豪填了水渠，秦孝子唤大家去强挖，他又有些犹豫，还是跟着去了。王豪带了庄客来打，他从来没跟人争斗过，但见村人被打，略一犹豫，也举起镐去帮。可真要打到人身上时，他又犹豫起来，下手不敢用力。他不用力，对方那些庄客却不容情，他肩头挨了一棍，疼得几乎栽倒。这一疼，多少年的怨气全都被激了出来。他再不管不顾，拼力打起来。他没想到，自己竟这般能打，镐头接连砸翻了三四个对手。贺中棍儿的爹被打死，众人都吓得住了手，他却红着眼，喘着气，想再去痛打几个人。

到去年，田里旱起来时，他才后悔之极，却也只能空叹两声，每天拼力去挑水。

大保长莫咸唤了他们八个去吩咐那事，听到那一百八十贯钱，他自然心动，然而为这些钱去害命，他却绝不敢，也不肯。他回去告诉了父亲，父亲也忙说：“做不得，做不得！这辈子虽穷，若积些德，下辈子恐怕还能转转命。若做下这等歹事，下辈子不知要苦到哪等田地。”于是，他也就把这事丢到一边，一心尽力去救田旱。

那天过了午，他又去几里外河边挑回一担水，拿着木瓢舀水浇地。田旱得凶，一瓢水浇下去，瞬间便渗尽了，一挑水不一会儿便已浇完。他心里比这田更焦渴，叹了口气，正要再去挑一担。一抬头，却见阿葵沿着田埂走了过来。他心“咚”的一下，身子也跟着一颤。

阿葵挎着一只篮子，里头有陶瓶和碗碟，恐怕是去给丈夫送罢饭回来，低着头并不瞧他。盛豆站在田里，不知该如何是好。阿葵走过他面前时，忽然停了停，轻声说了句：“过会儿你去我夫家后门。”随即便走过去了。

盛豆惊在那里，望着阿葵走进村子，半晌都回不过神，更不敢相信将才听到的那句话，那句话却一遍遍在心头回响。他忙望向四周，田野里虽有几个人在浇水劳作，却都离得远。他心跳了一阵，还是横下心，将扁担丢在桶边，朝阿葵家走去，走了一半，才想起阿葵将才特地说了“夫家”，是黄牛儿家。他忙转向西边，从村子外绕了过去，壮着胆子走过鲁大家后院，来到黄牛儿家后门。

黄牛儿家后门外有几棵杨树，杨树外便是田地。远处田里有两三个人，正在弯腰低头忙活儿，又有杨树挡着，应该瞧不见。盛豆见那后门虚掩着，却不敢推，刚要侧耳去听，那门轻轻打开了，阿葵探出脸，轻轻招了招手，他忙快步走了进去。

阿葵随即关上门，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冰凉凉的，随后轻声说：“你帮我做件事，一定要帮我。”他忙点了点头。阿葵转身朝里头轻步走去，他忙也小心跟上。

后边那间房很宽大，却只堆了些木箱、竹筐和粮袋，屋里极安静空阔。阿葵引着他走过去，跨过一道门槛，里头是间过厅，有些暗，只靠墙摆着一张桌。两边各一间房，门都关着。穿过过厅，是堂屋，又亮了起来。阿葵走到堂屋右边那扇门外停住了脚。盛豆知道那是黄牛儿娘的卧房，房门虚开着一道缝，里头寂静无声。阿葵回头望了他一眼，微点了点头，随后推开了门，轻步走了进去。盛豆心又咚咚跳起来，不知阿葵要做什么，鼓了口气，也小心迈过门槛，跟了进去。

窗纸蒙了灰，房里有些暗，散出些酒气。房子中间摆着根方凳，上头房梁垂下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斜扯进靠墙的那张床上，床上躺着个人，看衣着身形，是黄牛儿的娘。

盛豆浑身顿时一寒，阿葵走到床边，回头轻声说：“来帮我搬。”盛豆越发害怕，却还是走了过去，朝床上一望，见昏暗中，黄牛儿的娘大张着嘴，面孔却已僵住，脖颈上勒着一圈麻绳。他惊得险些叫出声，阿葵却仍冷淡淡地说：“帮我把她搬到那张凳子上。”

盛豆惊在那里，动弹不得，他先以为是黄牛儿的娘自尽，被阿葵救下来。但看阿葵那神色，随即明白：是阿葵趁黄牛儿娘吃醉睡熟，勒死了她，要将她吊到房梁上，假作自尽。

他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慌惧情状，只知道阿葵的话如圣旨一般，自己必须帮阿葵。他们两个一起将黄牛儿的娘吊到了房梁上，又放倒了那只方凳。

随后，阿葵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卷儿：“这把木匙是王小槐的，你拿它去要挟王小槐，让他开渠，得了那一百八十贯钱，我跟你逃到远路州去。你赶紧走。”

盛豆接过那布卷儿，惊惶惶从后门出去，才急走了十几步，便跌了一跤，慌忙爬起来，逃回了家。他父亲一见，忙问咋了。他只得含糊说中了暑，想躺一躺。钻到房里，躺在土炕上，他身子一直抖个不住。他父亲跟进来看到，越发慌了起来，忙去田头寻了薄荷叶，烧水给他煮解暑汤，他只能尽力说躺一躺就好。

一直躺到第二天，他才缓了过来，偷偷取出那布卷儿，打开一看，只是一把木匙，不知道如何能去要挟王小槐。寻思了两天，实在无法，只得隐去阿葵的事，只说是在皇阁村那边捡的，将木匙拿给父亲看。他父亲看了，也不明白，说自己正好要去乡里草市卖竹编，拿去问问有没有人认得，能换几个钱也好。他忙说：“爹，千万莫轻易换钱。那年农忙，我去王豪家帮工，似乎见王小槐拿着这根木匙吃饭。”他父亲听了，忙说：“若真是他家的，该赶紧还回去。他若一高兴，或许便给咱们开了渠。”他又赶紧说：“爹先去打问打问价钱，回来咱们再打算。”

他父亲便揣着那木匙，背了些竹箩去了草市。可是，直到天黑，都没回来。他焦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忙一路寻了过去。他父亲每回去草市，都在路口一家小酒肆旁边。到了那里一问，附近的几个人都说昨天并没见他父亲来。他顿时慌了，问遍了那里的人，都说没见。他又一路慌慌回到家里，屋里空空，仍不见父亲。一连寻问了许多天，都不见父亲踪影。他再没了主意，只能苦等，等了大半年，却始终没有丝毫音讯。

到了正月，沈核桃唤他一起去杀王小槐，他听了立即摇头。可旋即想到阿葵，这半年多，他只在村里见过几回阿葵。起先，阿葵望着他，似乎有询问之意；接着，那目光越来越冷，满是怨意；到后来，连瞧都不瞧他一眼了。

他低头犹豫起来，阿葵为和自己一起私逃，勒杀了黄牛儿的娘。自己竟不能为她抛掉这些是非善恶之心？何况父亲一生本分，从不敢动歹恶之念，结果又如何？仍不是落得一辈子穷困，如今又生死下落不明。杀了王小槐，一人能分二十多贯钱，再将家里这几亩地卖掉，也能去他乡寻个活路。

于是，他便和沈核桃他们一起去杀了王小槐。他虽然没有动手，只打了个帮手，但是做完之后，心里却怕起来。尤其是回到村里，夜里独自在家中那两间破草屋里，时时都能听到异响，扰得他终夜难安。接着，王小槐还魂闹祟，他越发惶惶难安，忙跟着其他人去求拜相绝陆青。

陆青望着他，眼里似乎有些怜悯之意，不过话语十分冰冷：“咸卦之感，如水映物。云来水暗，云去水明。莫怨云扰，只问源清。”随后，陆青教了他一句话，他听了，顿时伤悔起来：

“己心只为己心明，灯枯何必怨夜深？”

第六章 恒

人惟有常，故其善恶可以外占而知。

无常之人，方其善也，若可与有为；

及其变也，冰解潦竭，而吾受其羞。

——苏轼《东坡易传》

秦孝子望着盛豆父亲的尸首，手抖个不住。

不过，慌怕迅即被恼愤没过，这恼愤如同一只坚牢木船，浪再大，水再浑，也能让他顿得安稳。因为这船底是由理撑住，船可破，天可裂，理却不灭。

秦孝子家原先是三等户，家境宽裕。只是他父亲极暴躁，他从小不敢大声哭，也不敢大声笑。幸而他娘常护着他，才少挨了些打骂。可四岁时，他娘便过世了。他父亲又续娶了一房，那妇人面上和善，背地里却常用指甲掐他、拿针戳他。他父亲撞见后，不但没有劝止，反倒骂他：“你若没错，你娘会罚你？不管亲娘后娘，但凡挂了个‘娘’字，有了这名分，你都得孝顺！这是天理，从盘古开天辟地，便有这天理，万万代都得严守，连大舜那等圣王都不敢违逆。当今皇太后也并非官家亲娘，官家在太后跟前敢略有一丝不恭敬？你若敢不孝，我打断你的腿骨！”

这等天理，他父亲教了很多。秦孝子虽觉委屈，却不敢深想，更不敢辩解。时日久了，他便也渐渐信了这些天理。继母再掐他、戳他，他再不敢躲，虽然痛得流泪，却觉着自己尽了孝，痛得值，甚而痛得有些荣耀。

父亲过世后，秦孝子照旧荣荣耀耀地孝敬继母。那时他已娶了妻，妻子却有些不情愿。他便祭出父亲教的那些天理，厉声训斥妻子。妻子被那些天理吓住，也不敢再抱怨。夫妻两个小小心心服侍了十来年，继母才过世。

父亲丧礼，秦孝子卖了三十多亩地，将丧事办得极荣耀，村里一二等户都不及。仅纸钱纸马纸楼，便烧了几座纸山。他父亲到阴间，做个无比高强户都有余。继母过世，他不顾妻子哭劝，又卖了四十亩地，办得越发荣耀，整个乡里都传遍了。人人都叫他“秦孝子”。

只是，他家里却只剩了二十来亩地，顿时沦为五等户。二十亩地，若是自耕自种，倒也能养活一家三口。秦孝子却从没种过田，只能照旧佃出去。这便等于只十亩地，顿时穷窘得连脸和手脚都皱缩了起来。实在紧迫时，他只能去跟村里富户借钱借粮。他因大孝的名声，那些人起先不好不借，连生息钱都不好收他的。可借得多了，却始终还不上，那些人便开始推拒，并催起债来。秦孝子顿时一阵恼愤，钱粮本就该周济穷困，这些为富不仁的狗豺，却宁愿烂在仓里，也不肯拿出来救人，天理何在？

此地没有天理，他便寻思他处。他家那七十亩地都在王豪家东边，因而都卖给了王豪。他知道王豪一向豪阔，便又去跟王豪借。王豪也知道他的孝名，也是不收息钱，救济了他几回。后来渐渐厌了，只愿舍他几升粮食救急，再不肯借钱。有一回，更将他痛骂了一场。秦孝子越发恼愤，这世上人，越富便越歹毒。天理何在？

他再不肯去王豪家，更发狠，决不还那些债。那年大雨，窦好嘴说堵住渠口，他头一个冲上去，瞧着原属于自家的那七十多亩地被黄泥汤淹毁，他心里痛快之极。大家商议开渠的事，他跳起来鼓动村人去强挖。去年天旱，庄稼眼看没救，他更是恨王豪恨到骨头都要迸裂。

大保长莫咸说，以王小槐一条小命救村里上百户人。秦孝子满心赞同，高声应了句：“对！”可回去后，他却不知该如何杀那王小槐。虽说心里装满天理，但天理似乎从来不曾教他杀人的法子。他气愤愤想了许多天，绕着王小槐家转了许多圈，几回撞见王小槐出来玩耍，都没敢下手。他知道，这般平白杀了人，自己也得填命。用自家性命换这么一条顽劣小命，自然不合天理。

秦孝子不由得抱怨起天理来，既然天理恒在，便该收了王小槐那孽畜，为何要留着他祸害世人？

天理不应答他，秦孝子也没奈何，只能空愤了许多天。直到那天，他犯起酒瘾，便前往乡里草市那家小酒肆。那酒肆的店主是他家远亲，当年得他父亲相帮本钱，才开起那小酒肆。这是大恩，自当回报，因而这些年，他时时去那里解酒馋。

那天，秦孝子走到半途中，遇见了盛豆的父亲。他原本从来不屑与这老穷汉搭言，不过想到王小槐，不知盛豆可有什么法子，便凑过去，向盛豆父亲探问。盛豆的父亲叹着气，连连摇头。他正要失望走开，盛豆父亲却唤住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卷儿，问他认不认得这物事。他一瞧那里头的木匙，顿时惊住。

头两年，秦孝子去王豪家借债，曾见过两回，王小槐吃饭时，便用的这只木匙。秦孝子瞧着那木匙不似寻常木料，便问王豪，王豪说那是上等沉香，仅那雕工，便极难得。它是如今汴京作绝张用的父亲张老作头亲手雕的，便是出二三十贯，也未必买得到。

这沉香匙为何落到这老穷汉手里？秦孝子忙掩住惊讶，装作冷淡，问了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盛豆父亲说是儿子捡的。秦孝子一听，忙说：“这未免太巧了。这是我家的木匙，我儿子不好生在家吃饭，端着碗出去乱走，却丢了这木匙。虽说不值一文钱，却是我父亲传下来的，是个遗物。为此，我还责打了儿子一场……”盛豆父亲听了，却不肯信，赔着笑说：“你莫不是认错了？我儿子是在皇阁村那边捡到的。”他顿时恼起来：“我家的祖传物件，岂能认错？不论哪里捡的，它都姓秦！”盛豆父亲忙解释：“您莫慌，等傍晚回去，我问清楚儿子，若真是你家的，我叫他还回去——”

秦孝子再懒得搅缠，伸手就去夺。老穷汉却忙牢牢攥住，护在胸前。秦孝子越发恼怒，扳住老穷汉的手，硬力去抢。老穷汉忙拼力挣开，连声问：“你这是做什么？”“讨还我家的东西。”“这恐怕不是你家的。”

老穷汉紧紧攥着那木匙，急忙往前走去。秦孝子一想那沉香价值，再念及大保长许的一百八十贯钱，顿时发起狠，望望四周都没有人，见路边柳树下有块大石头，随即抱起来，追上老穷汉，朝他脑顶狠力砸了下去。老穷汉微晃了晃身子，扑倒在地。秦孝子忙从他手里一把抽过那把沉香匙，再看那老穷汉躺在地上，低声呻吟着，头顶渗出一溜血，流到了地上。他忙向四周寻望，见路旁两块田中间裂出一道沟，瞧着极深，沟边长满茂草。

秦孝子恨恨说：“你若好生给我，哪里会有这等事！”随即连抱带拖，将老穷汉搬到那沟边。老穷汉只呻吟了两声，便再无声息。他咬牙一用力，将老穷汉推进了沟里。将老穷汉背的那几只竹箩，也丢了进去，而后去路边折了许多柳树枝，丢下去遮在上头。沟极深，又有草掩着，恐怕连野狗都不敢下去。

他站在沟边，略思忖了一阵，这时回去，怕被人瞧见。于是，他转身离开那里，继续往草市走去，一路上身子都发虚微颤。到了那间小酒肆，店主见又是他，脸顿时微沉。他走得乏极，坐了下来，从袋里摸出仅有的五文钱，丢到桌上：“打两碗酒来。”最劣一等酒，一碗也得七文钱，他连吃了四碗，吃得肚腹饱胀，连打酒嗝儿，这才站起身，恨恨丢了句：“欠的酒钱，隔天还你。”而后晃晃荡荡往家里赶去。路上，酒劲才发作起来。他一路骂天骂地骂世人，将自己所识之人、所积之恨，全都骂遍。到家时，天已黑了。

妻子严氏见他这般模样，顿时埋怨起来。他才想起路上没骂这妇人，便仰倒在床上，大骂起来：“你这有眼皮没眼珠的歪嘴婆娘，天天叨噪没钱没衣裳，等我拿了这物事，叫那小畜生哭着把水渠通了，得了那些钱，便休了你这不敬夫、没人伦的歪嘴婆娘！”

骂了一阵后，他呼呼睡去。睡得正酣，忽然被烫醒，睁眼一瞧，身边全是火焰，自己衣裳也被燃着，浓烟更是熏得眼睛睁不开。他剧咳着，慌忙跳起来，却一头栽倒在床下，浑身火焰，灼痛之极。他忙连打了几个滚儿，才将上身的火扑灭，裤子却仍燃着。他再顾不得，忙跌撞着奔到门边，用力一拉，却拉不开，门从外边闩死了。浓烟熏得他几乎背过气，他强忍烧灼，抓起一条木凳，用力将窗户砸破，而后拼力从窗洞爬了出去，栽倒在地上，顿时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只剩半条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身上全被烧烂，灼痛得宁愿去死。家也被烧毁殆尽，原本一堂一厅四间卧房，如今只剩他父母的卧房还勉强能住人。他被安置在父母的床上，头顶一半是烧黑的屋顶，另一半露着天。妻子只管给他两顿饭食，其他时候全不见人影。

他以为是妻子严氏放火烧了自己，左邻沈核桃来看他时却说：“那晚你睡下后，大嫂便带了儿子去帮我浑家制豉酱，一直忙到快半夜，并没离开过。你这边起火时，我们才一起赶了过来。又没水，只能用土灭火，因而烧得这样……”

他听了，再无言语，却立即想起那把沉香匙，可身上衣裳全被烧烂，那沉香匙早已不见。妻子严氏来喂饭时，用的是一把粗木匙。他忙问可否见到一把乌木匙，妻子却像没听见，歪着嘴，一匙紧一匙，飞快将一碗麦粥全都灌进他嘴里，随后便转身走了。他心里虽恼，却不敢出一声。

如此躺了三个多月，他才勉强能起床，两条腿却已烧残，只能瘸着走路。他忙挣着去自己卧房里、窗户外寻那把沉香匙，可到处都烧得一片焦黑，哪里寻得见？他心里一阵怨苦，却不知还能如何。

妻子严氏见他能行动了，便拿出一张请人写好的休书，借了笔墨，又请了隔壁沈核桃夫妻来作证见，强逼着他画押。他知道留不住，只得接过笔画了押。儿子才八岁，他养不活，妻子便带着一起回娘家去了。幸而家里还剩得些粮食，藏在一只瓮里，没有烧掉。他独个儿便每天煮锅麦粥，熬过了那几个月。

那水渠终没能开通，秋后，他那二十亩地，佃户只收了八石麦，来跟他求情。若是以往，他自然要极力作难。可这时，竟没了心力去争执，便照五五分成，收了一半的租。到了冬天，御寒的袄子也全都烧没了，他独自缩在那漏顶卧房、破床角落，裹着旧被子，冻得不敢出去，时时忍不住便要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正月间，沈核桃来问他，是否愿意一同去杀王小槐，他心里积的怨愤顿时腾起来，强挣着一起去了。杀掉王小槐后，他却并没舒心半点，反倒越发虚弱。那护持他半辈子的天理如雪一般化去，他再寻不到依傍。

王小槐还魂闹祟，他更是怕得无处躲藏，忙去求拜相绝陆青。陆青见了他，静静注视了片刻，那目光冰一般，让他心底发寒。陆青慢慢言道：“恒卦生久，刚上而柔下。刚得其正，柔始能久；刚若攲斜，则柔必倾险。险不能止，则陷淤淖……”最后，又教他去对那轿子说句话，他听了，心里猛地一刺，不由得一阵心酸：

“占尽天下理，途穷叹伶仃。”

第七章 遁

君子虽有好而能遁，不失于义。

小人则不能胜其私意，而至于不善也。

——程颐《伊川易传》

贺中棍儿在灯下瞅着那把木匙，心里欢痒难耐。

这木匙是隔壁严氏偷偷拿给他的，严氏并不清楚这木匙来历，贺中棍儿却一眼瞧出，这是王小槐的。他曾在王豪家里佣过工，见过也听过这木匙的金贵，王小槐每饭都离不得，性命一般。有了这木匙，便能逼王小槐开通水渠，大保长莫咸许的一百八十贯钱，也能轻轻易易到手。想到此，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贺中棍儿今年三十六岁，生得精瘦矮小，家中只有二十多亩地，原是个五等户，衣食营生只粗粗过得。不过，他父亲是个精敏之人，调教得他也极善机巧。

秋税交粮，他家得缴两石二斗，他们父子便在麦子里掺些土粒、豆子里混些泥团，总能逃得三两升、省下一顿饭。夏税纳绢，便要难一些。他家一年得缴两匹，官定一匹绢阔二尺五分，长四十二尺，重十二两。那些收绢的库子、尺子又查得极严，不但一分都少不得，还要索要些钱物，叫作“乞局”。好在每年纳税时，县衙仓库前总是车马堆挤，人声喧杂。他们父子便尽力凑着时机，和那些富户一起去纳绢，帮他们搬扛绢匹，瞅个便宜，趁乱将自家尺寸短缺的绢匹偷偷调包。虽说未必回回都能得手，但得一回便赚一回。而且有富户挡着，那些乞局花费便省了下来。

至于乡里之间，他们父子也是能讨占一文是一文，能避过一难是一难。虽说从来也讨不到大利，但哪怕一片菜叶、一杯酒、一把麦豆，也都是欢喜。人生本已穷累，再缺了这些小欢喜，哪里熬得过？因而，虽同为穷户，他们却比别家活得欢畅些。

最让贺中棍儿恨苦的是，辛辛苦苦积攒了二十来贯钱，娶到邻乡一个穷家女儿。脚有些跛，样貌也黑丑，但毕竟是个妇人。谁知娶过来才一年，那妇人便难产而死，丢下一个婴儿。他们父子两个鳏夫便一起养活这孩儿。乳儿要吃奶，他们轮流抱着，各家去讨。东家吃一口，西家喂半顿，辛辛苦苦把孩子的命保住了。

村里人都笑他家是“三根棍儿”，不再唤他们的名儿，只叫他们老棍儿、中棍儿和小棍儿。

儿子小棍儿虽渐渐长大，父亲老棍儿却眼瞧着便衰老了，而且浑身是病，做农活儿越来越吃力。这家计便全得靠贺中棍儿一人。人一苦累，心思便会笨钝，贺中棍儿越来越觉吃力，原先能讨到小便宜的地方，时时要败露。纳粮时，接连几次被仓吏察觉里头掺了沙土，反倒多赔了半斗。让他不由得时时哀叹，穷已难熬，再加上笨，哪里还有活路？

那年王豪填了水渠，秦孝子鼓呼村人去强行挖开，众人纷纷响应。贺中棍儿却立即觉得，那王豪雄富一乡，又积了仇怨，哪里能轻易让你们开渠？因而，大家都冲去开渠时，他和父亲只躲在家里偷望，他们西边矮墙正对着那渠口。望了一阵，果然见王豪带了许多人奔出来，一场混斗眼见着避不开了。

那一瞬，贺中棍儿心里顿时生出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吓到了。然而，想想自己这难熬苦处，他顿时横下了心，扭头说：“爹，咱们也上！”

他爹一愣，他却不容他爹开口，抓过一把木叉塞进他爹手里，自己选了一把捶土块的长耰，随即拽着他爹，沿着田埂奔向渠口。等他们赶到时，两边已经混斗起来。他爹见那阵仗凶狠，不由得往后缩。他一把将爹推到混斗人群里，对方的庄客见他爹抓着木叉，立即挥棒打过来，他爹只能举起木叉抵挡。

贺中棍儿自家抓着长耰，只在外围来回躲避睃看，见他爹渐渐被卷进人堆里，忙闪避着赶过去，瞅着混乱之极，举起长耰，从背后朝他爹头顶重重砸去。那长耰木杆顶上是鼓形实心棰，一棰正中他爹脑顶，砸得极重。贺中棍儿随即忙闪过身，躲到一边，见他爹栽倒在地，才忙又冲回去，大叫起来：“打死人啦！打死人啦！”随即扑到他爹身上，哭嚷起来。

他爹当时其实还有一口气，眼还微睁着一道缝儿。贺中棍儿不知道爹能不能看见自己，可瞅着爹那张干瘦的脸，上头遍满焦褐皱纹，都是这些年鳏苦劳累出来的。再想到爹独个儿把他抚养成人，虽然那般穷，儿时跟着爹去县里纳税，或去草市卖竹编草织，爹总得让他吃一碗馉饳儿或插肉面，自己却只讨一碗面汤，就着吃带去的干饼。临回来，还要给他买几文钱的裹蜜香糖……起先他是装哭，想到这些，伤心之极，不由得大哭起来。

他爹死后，王豪赔了他五十贯钱。贺中棍儿将那些钱背回家，放到土炕上。看着他爹靠窗那个铺空着，他又忍不住大哭起来。哭过后，他想：若是我老了，是否甘愿舍掉老命，给儿子换些钱？他反复自问，觉着自己诚心愿意。如此，他才稍稍心安了一些。

他隔壁是秦孝子，秦孝子的妻子严氏中过风，嘴略有些歪，可那浑身上下仍有些别样韵致。他们两家隔着一道院墙，那院墙还是秦孝子的爹当年修的，那时秦家还有些钱财，不愿漏福气给隔壁，因而修得很高，搭着梯子才能望过去。后来秦家在秦孝子手里败落，那院墙时日久了，裂了道缝，靠院门一截又被大雨冲垮，秦孝子一直没有修补，便缺在那里。站在那墙边，略踮起脚便能瞅见隔壁。

贺中棍儿鳏居得久了，心里常火燎，便时时扒着那墙缝朝隔壁偷望严氏。严氏先被秦孝子的继母苛难，后又被秦孝子时时拿些歪理严词训诫，常年都见不着笑。贺中棍儿瞧着严氏那身材，说胖不胖，说瘦不瘦，该圆处圆，该细处细，真正叫合衬又合宜，村里多半妇人都不及。让他又怜又馋。

他们两家的儿子年纪相当，只要见秦孝子出了门，贺中棍儿便常撺掇儿子去隔壁寻严氏的儿子耍，他便借故唤儿，和严氏搭话。他惯会说些机巧话，而且从不造次，该少则少，该退则退，从不让严氏为难。严氏先被礼数拘住，不肯多语，渐渐熟络后，偶尔还能被他逗得笑一笑。两下里这般言来语去，慢慢生出些意思来，贺中棍儿心里痒个不住。

正在那时，他从王豪那里得了五十贯钱。贺中棍儿原本舍不得乱花一文钱，打算相看些田地典买。为了严氏，他忍着痛，不时取一二十文，去草市买些小吃食。先让儿子分给严氏的儿子，后又让他也拿给严氏吃。乡里整日不过吃些酱菜，口中常年都淡，秦孝子又四处欠债，家境远比贺中棍儿困窘，严氏常日间哪里能香甜几回？得了那些蜜煎香糖，自然欢喜。如此，门又敞开了些。

贺中棍儿越发加力，再买了吃食，只等着两个孩儿都不在时，踩着凳子，扒住那缺墙口，悄声唤严氏。严氏这时已惯习，便过来接。贺中棍儿趁机碰一碰严氏的手，严氏起初羞赧，还要避开。几回之后，便不再躲避。贺中棍儿胆越发壮，便进碰为摸，严氏红了脸，却没有躲开。贺中棍儿知道时候已到。

有天秦孝子带着儿子去县里，贺中棍儿忙假称要儿子去县里买盐，托秦孝子带着去，又塞了三十文钱给秦孝子，让他买碗酒吃，再给孩子们买些吃食。秦孝子得了钱，领着两个孩子高高兴兴走了。贺中棍儿望着他们走远，忙取出买好的一包桃穰酥，又站到那缺口边低声唤严氏。严氏似乎瞧破了他的心，微红着脸笑着不肯过来接。贺中棍儿正得计，揣起那包桃穰酥，双手一撑便翻上了墙，随即跳进那院里。严氏惊了一跳，却没有叫嚷。贺中棍儿放了心，轻轻走过去，严氏红涨着脸，忙朝屋里退，贺中棍儿快步追进去，噗地跪倒在严氏面前，一把抱住严氏的腿。严氏略挣了挣，他死死抱住，连头也贴了过去，严氏不再抗拒，伸手抱着了他……

自那以后，他们又偷会过几回。但两个孩子时常都在，村里眼目又多，哪里敢尽兴？两人情谊渐深，一起生出长久之盼。但秦孝子如今落魄得这样，哪里肯轻易休了严氏？贺中棍儿心思虽巧，却也想不出一个好法子，既不让严氏违了礼法、招人耻笑，又让秦孝子甘心情愿休了严氏。

两人苦想了许久，正在焦躁。那天晚上，秦孝子吃醉了从外头回来，在房里大骂严氏。贺中棍儿听见，忙扒到那墙头去听。半晌，秦孝子没了声息，严氏却走了出来，快步走到墙边，将一个布卷儿塞给了贺中棍儿，低声说：“他说这物件能让王小槐答应开渠。”外间黑，看不清，贺中棍儿急忙说：“你等等！”他飞快跑进屋里，打开布卷儿，到油灯下一瞧，不由得又惊又喜，心都颤起来。望着那灯焰，他顿时生出一个念头。他忙跑回到那墙边，低声告诉严氏：“我有个主意了，你在卧房里留盏灯，带着儿子，借个故，去隔壁沈核桃家，一直留在他屋里，莫要出来。”

严氏有些纳闷，但还是忙唤了儿子，去了沈核桃家。贺中棍儿也先回屋里坐了半晌，一直在灯下摸看那把木匙，心里又欢又怕。夜深之后，他去厨房取了一瓶灯油，跳过那墙头，悄悄走进秦孝子卧房。秦孝子打着鼾，睡得正死。贺中棍儿将油瓶里的油轻轻浇到床铺上，而后端起床边桌上那盏粗陶油灯，将旧床帐燃着，将油灯丢到桌脚，像是伸手打翻了一般。扭头一看，秦孝子睡得仍酣，便快步出去，将门从外头扣死，而后翻墙躲回了家。等到沈核桃发觉起火，和严氏一起赶过来呼救时，他才开门出去，混在村人堆里救火。

只可惜，秦孝子竟从窗户逃了出来，保住了性命，严氏只能医治照料他。贺中棍儿也不敢贸然拿那木匙去寻王小槐，这事一旦说破，便是纵火证据，他只得暂忍着。那木匙藏在家中，他不放心，便日日都贴身揣在怀里。严氏偷偷催问埋怨了他许多回，他却只能不住劝慰。

过了三个月，秦孝子能下床后，严氏竟自作主张，逼着秦孝子休了她，而后偷偷求贺中棍儿：“我如今已得自主，这望楼村我再不愿回来。我先回娘家，你赶紧把那事办了，得了钱，去接我。咱们一起去外路州，寻个好地界，安稳过活。”他忙点头答应。

严氏走后，他愁了许多天，却始终想不出一个妥当法子，能瞒住这纵火偷匙的罪证。再看着秦孝子那瘸腿烂身的样儿，更是惴惴难安。

转眼到了冬天，他怕严氏焦心，便取了些钱，带着儿子到宁陵县里买了一坛酒、两腿羊肉、一匹缎子，打算先去严氏家提亲。刚买好，才要离开，却不小心撞到个醉汉，那醉汉还有两个同伴，扯住他便打，酒坛也摔破了。他不敢争执，只能连声求告。那三人才住了手，转身走了。他身上只剩几十文钱，只好另去买两瓶酒。到了酒肆，摸钱时，却发觉藏在怀里的那把木匙不见了。他慌忙带着儿子去寻，寻遍了，也不见踪影。他几乎要哭起来，还哪里敢去见严氏，只得背着那些羊肉和酒，丧气回家。

正月间，沈核桃忽然来寻他，邀他一起去杀王小槐，那一百八十贯钱八人平分。他爹性命换来的五十贯钱，只剩三十来贯，若能分得二十来贯，还是能买七八亩地，够养活严氏母子。于是，他便点头答应，跟着去杀了王小槐。

回来之后，不但没能分到钱，王小槐反倒还魂闹起鬼祟来。他想到自己的爹、秦孝子，再加王小槐，时时觉着有阴魂跟在身后，日夜难安。皇阁村请了相绝陆青驱祟，他忙赶了去。

陆青瞅着他，似笑非笑，讲了一段：“艮下乾上，为遁卦。君子避凶，小人逃吉。若能刚断，远逝无碍；虑缠私累，陷辱其身……”而后教他驱祟之法，让他对那顶轿子念一句话，他听了，暗暗心惊：

“天理可逃，亏心怎填？”

第八章 大壮

大者既壮，则利于贞正。

正而大者道也，极正大之理，则天地之情可见矣。

——程颐《伊川易传》

腊月底，沈核桃拿着那把木匙去见王小槐。

寒风里，独自行在村路上，四野一片凋敝，枯树枯草簌簌颤抖，荒田上尘土漫天飞扬。沈核桃却毫不觉得冷，心里反倒一阵滚热。

沈核桃今年三十七岁，家里原是二等户，有近三百亩地，人都唤作“柿子沈家”。一是由于他家前后院种了十几棵柿子树，都极高大，秋天时，隔着院墙，远远便能望见满树红柿子。二则是暗嘲他父亲的性格。他父亲虽然有这等家底，却从小被教导富不可骄、强不可恃，加之生来性情温懦，因而时时小心，处处退让。旁人拿住他父亲这性子，便借种种由头，想方设法进逼。前后闹了十几场官司，将家里田产平白无故赔去一半。他父亲也因此郁屈而亡，临死前，教导三个儿子：“做人得有些刚气……”

父亲亡故后，他们三兄弟析产分户，一人原本五十多亩地。那时沈核桃刚满二十岁，才成亲。他两个哥哥也都温善，惜他年少，将那零余的十多亩全都给了他。他推让不过，便执意搬出那大院，让两个哥哥住，自己去村西头，将原先给庄客看田的两间草屋修葺一番，添盖了一正一偏两间瓦房，在那里安顿下来。

沈核桃记着父亲遗言，除了至亲手足，其他人哪怕一把草、一文钱，也坚决不让。他特地在院里栽了两棵铁核桃树，愤愤说，有本事你们便来强砸强吃。

可这样一来，他便得时时和人争较，常常惹得满肚气恼。妻子和两个哥哥不住劝他，他却听不进耳。父亲那结局让他瞧得清清楚楚，这世上之人大半欺软怕硬、得寸进尺，并时时处处伺机而动。你若露出一丝软怯，他们便立刻抓住，狠咬一口。一小口不够，必定会贪一大口。

村人们见他性情大变，丝毫没了柿子家风，先都吃惊，继而愤恼。他却不管不顾，旁人的丝毫不贪，自家的分毫必争。哪怕有时争打起来，他并不是对手，却也拼了性命要争到底。人见他这般不要命，渐渐都怕了，都唤他“沈核桃”，纷纷避开，再不敢沾碰他，连他两个哥哥，也不敢去侵扰。

这时他已年过三十，争了整整十年。没了纷争，他也才渐渐平复。直到那水渠被填，愤气才又重新腾起。

那年大雨，眼看自家的田被冲毁，窦好嘴大喊去堵住那水渠，他略有些犹豫，但随即想，这是天下雨，并非我灌水，而且存亡之际，人本该先自保，便去一起将那渠口填死。王豪一恼之下填死了整条水渠，他才略略有些后悔，但随即又想，那水是天地公有，人人得享，凭何由你一人独断？秦孝子鼓动村人去强开，他立即响应，冲到前头。到了去年，天旱得这样，眼见得庄稼全都要枯死，他更是焦怒之极。大保长莫咸让他们设法除掉王小槐，他并不觉得有丝毫不妥。并非我们夺你性命，是你先夺了我们性命。

可是，真要让他去杀王小槐，他却抬不起手，挪不动脚，做不出这等凶虐之事，只能干瞅着那田一天天干裂。到秋天时，六十亩地，佃农总共只收了不到五十石粮。他只能按分例，收取一半。他一年的田税、杂税便有二十多石，这些租子纳税都还缺几贯钱。

更让他气恨的是，隔壁秦孝子家起火，延燃到他家，烧了他半间房。他原本要计较，可秦孝子家里原就欠了许多债，人又烧成那般模样，自己妻子和严氏又一向亲睦，他只得忍住这气，自叹背晦。

进到腊月，原本该欢欢喜喜杀鸡宰豚，预备年节。他却只能缩缩减减，勉强应付。更忧来年，若是再这般旱，家中积蓄耗尽，恐怕再难熬过去。

那天，他站在院里望着那两棵光秃的铁核桃树，正在发愁，忽听见院门外两个孩童在斗嘴。一个是他幼子，另一个是贺中棍儿的儿子小棍儿，两人在争谁家钱多。小棍儿高声说：“我爹有个宝物，天天揣在怀里。那宝物能叫王小槐乖乖听话开那水渠，我爹便能从大保长那里领到一百八十贯钱，一百八十贯呢，把你们全家都能买下来……”

“我才不信呢，骗人口生疮！”

“我才没骗你，明天看我生不生疮。”

沈核桃听了，心里暗暗吃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宝物，竟有这等奇处。但若是真的，贺中棍儿为何一直揣着那东西，不去寻王小槐？难道只是那孩子信口胡言？但听那语气不像说谎。

自那天起，沈核桃开始暗暗留意贺中棍儿，果然发觉贺中棍儿不论做活儿、行路，都不时要摸一摸厚袄左怀。虽瞧不出里头藏了什么，但必定是个贵重物件。

与此同时，沈核桃又想到那场火灾，扑灭了火后，他和几个邻人曾进到秦孝子卧房去瞧，见油灯盏跌落在床边地上。那几人都说，应该是秦孝子躺在床上，醉中伸出胳膊，不小心将灯盏打翻到地上。但这时想来，那桌子虽在床边，灯盏必定不会放在桌子边沿。人躺在床上，反手很难摸到灯盏，得爬起来才够得着。恐怕是有人故意打翻纵火……秦孝子穷得家里寻不出几文钱，为何要杀他？那晚严氏母子都在我家，谁能潜入那卧房？

贺中棍儿！只有他最便宜。沈核桃随即更想到，贺中棍儿和那严氏瞧着始终有些不尴不尬、遮遮掩掩，两人似乎有些首尾。严氏难得夜晚出门，那天却一直留在我家，还带着儿子，难道是有意避嫌，给贺中棍儿留下空隙纵火？火灾之后，严氏逼着秦孝子休了自己，恐怕真是两人商议好的计谋。贺中棍儿怀中那宝物，怕也是秦孝子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一场火，夺宝又夺妻。他得了那宝物，之所以迟迟不敢去见王小槐，自然是怕被秦孝子知晓。

理顺之后，沈核桃又惊又寒，站在院里望着自家那半间被牵连烧坏的房子，顿时腾起一阵怒火，你害人夺物，我管不到，但你烧了我的屋，必得赔回来！

过了两天，贺中棍儿带着儿子去县里，沈核桃忙远远跟在后头，边走边想主意。到了县里，他见贺中棍儿去酒肆买酒，又去布帛店买绸绢，忙赶到街口一家生药铺，寻见了那家店主。

这生药铺与他家有段陈年瓜葛。店主当年遇了急难，将这店铺典给了沈核桃父亲，典期是十年。可是到了第八年，那店主又有了钱，便要赎回。照理该赔两年的钱，店主却不肯，并说要闹到公堂上。沈核桃的父亲怕事，只得忍让答应。沈核桃却一直记着，只要到县里，他便来这店前闹一场，讨要那些欠赔，那店主父子却死也不赔。这纷争拖了十几年。

那生药铺如今由店主儿子操持经营，那儿子性子更执拗，一见到沈核桃，立即挡在门口，作势要再来一场恶战。沈核桃忙说：“今天不跟你争。你若帮我做成一桩事，你我这债便从此勾销。”

“做什么勾当？”

“街角那个提酒坛、穿灰袄的，他左怀里揣了件东西，你设法帮我弄到。”

“你让我去抢？”

“你若不愿意，便还欠的那些钱！”

那店主儿子见贺中棍儿一个农家汉，又生得瘦小，便点头答应，出去寻了两个帮手，追了过去。不一时，他果然抓了个布卷儿回来：“你要的是这破物事？那汉子左怀里只有这一样。拿去！往后你若再敢来搅闹，便莫怪我发狠！”

沈核桃接过去打开一看，里头只是一把木匙。他先有些失望，不过再一细瞧，才认出那并非寻常木匙，而是沉香雕成。他父亲当年有一小串佛珠便是沉香珠子，不过这沉香匙，要光润沉实得多。他也旋即想起，王小槐吃饭似乎便离不得一把沉香匙。

他忙装作若无其事，包卷起那沉香匙，向那店主说了句：“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了。”随即转身离开了。回去路上，他又取出那沉香匙，反复看了几道，确信无疑后，便大步赶往王小槐家，被察觉之前，得尽快做成此事。

到了王家宅院前，他心里有些惴惴，但还是鼓起气，上前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个老仆人。“老人家，我来见你家小员外，有样要紧物件要给他。”老仆人点头让他进去，那庭院异常空阔寂静，院中三棵大槐树叶子落尽，枯枝如爪，伸向苍天。厅堂极雄壮，一色黑漆。一个瘦小孩童，身穿素白麻衣，站在堂屋前台阶上，手里抓着个银弹弓，一双精亮黑豆眼，盯着沈核桃，神情瞧着又顽皮、又酷冷。沈核桃见过两回，知道正是王小槐。

“你是谁？来做什么？”王小槐尖声问。

“我姓沈，是望楼村的，有样东西要交还给小员外。”

“交还？是我的东西？”

“嗯。不过……小员外得先答应一件事。”

“让我开通那水渠？”

“嗯。”

“是啥宝贝物件？给我瞧瞧？”

沈核桃取出那沉香匙，竖起给王小槐看。

“怎么落到你手里了？哈哈！”王小槐忽然笑起来，“你们望楼村这半年连着死了好几个人，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沈核桃顿时愣住。

“我家煮饭的那个长脸妇阿秦，那天贼兮兮的，一瞧便是做了歹事，被我拦住搜她的身，搜出了这把木匙。我用弹弓射了她几栗子，她才哭着招认，说那姓窦的扁嘴汉是她表姐夫，许了她二十贯钱，让她偷我的木匙。我一想，让阿秦装作偷走才好耍，就让她把木匙给了她表姐。过了几天，她表姐就上吊了，扁嘴汉却再没来。我正在想，我的木匙又被哪个偷走了？原来到你手里了。”

沈核桃惊在那里，脊背一阵阵发寒。看来头一个得到这沉香匙的是窦好嘴，这半年，村西头八家，除了自己和贺中棍儿，那六家先后死人，村人都说是招了邪祟，难道他们也如我一般，都偷了这沉香匙，才身遭横祸？

“给你瞧瞧这个——”王小槐却仍笑着，从腰间一个白布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沈核桃一看，越发震惊——一把沉香匙！和自己手中这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色泽略红一些。

王小槐晃着那把沉香匙，无比得意：“这把才是我的。你手里那把，是我娘怕我这把丢了坏了，又求我外祖父雕了两把，留着防备。那把你也乖乖还给我，不然我便去告官，说你为偷它，连杀了几个人。老孙，把那把木匙留下，让这人走。”

那老仆人走过来要沉香匙，沈核桃已经惊得失了魂，怔怔交给那老仆人。王小槐举起银弹弓，瞄准了他，做出要射他的样儿。那老仆低声说：“快走吧！”沈核桃这才回过神，忙转身快步离开，出了那院门，走了许久，心里都始终昏乱不已。

过了两天，他才醒转过来，一股恨意渐渐涌起：这孽畜该死，必须杀了他！

他不好去问其他七家，是否真的都曾偷过那沉香匙，但想来不会无缘无故接连死人。自己一人不知该如何下手，最好连同他们七家，一起商议，一同动手。

他正在思忖，那大保长来寻他，问他们为何还不下手，等着明年继续再旱？又说，得知了一个信儿：“王小槐正月要去汴京，十五半夜，有一顶轿子，顶上插着枯枝，会抬着王小槐出东水门。那是个下手的好时机，远离咱们这里，官府也难查。”

他听了，再不犹豫，一家一家去说动了那七个人，一同赶往汴京。正月十五那天夜里，他们躲在赵太丞医馆附近的街两边，分作四拨，窦好嘴、姜团在街左，黄牛儿、盛豆在街右，一起牵住一根长麻绳。等到近午夜时，那顶轿子果然行了过来，等那前头轿夫走近，两边扯紧那绳子，将那轿夫绊倒。秦孝子和贺中棍儿装作路人经过，忙去扶那轿夫，鲁大则去遮拦住后面轿夫。

沈核桃握着尖刀从旁边闪出来，趁乱掀开轿帘，朝那轿子里连刺了几刀。这些年他每年都要杀猪，他便如杀猪一般，狠狠刺下，每一刀都深刺进肉中，王小槐只略一呻吟抽搐，便再无声息。

他们忙各自散开，等那轿子走远后，才聚到一起，快步走到北边的新宋门，从那门出城，连夜赶往家中。途中，他们才怕起来，一路上谁都不言语。

行了三天，回到家后，妻子竟说那水渠已经挖开了，如今水仍结着冰，开春便有水了。他听了大惊，忙问详情，妻子说：“你们走后第二天，王小槐骑了匹马来见大保长，说他父亲王豪死前交代过，说要惩戒望楼村三年，到今年正月十五，正好满三年。十六你们便可以开渠了。前天一早，大保长便召集了村里人，忙一起去将那水渠挖开了，并把那一百八十贯又还给了各家……”

他听了，顿时呆住。又过了两天，王小槐的死讯传来。接着，王小槐还魂闹祟。他从没这么怕过，听到相绝陆青来驱祟，忙去求拜。

陆青见了他，冷眼瞅了片刻，像是在瞧他心里的疮疤一般，随即演说了一段：“卦属大壮。乘刚而大，禀正而壮。刚极则脆，壮极则衰。如羝羊触藩，角挂于藜，进亦难，退亦难……”最后，教他去对那顶轿子说一句话，他听了，胸口隐隐一痛：

“万夫之勇尚白发，百年孤身横几时？”

火篇 界石案

第一章 晋

晋者，进也。物无壮而终止之理，既盛壮则必进。

——程颐《伊川易传》

莫咸照相绝陆青所言，清明上午来到汴河湾榆疙瘩街口，等着那顶轿子。

至今，莫咸仍不清楚王小槐是被何人所杀。正月里，望楼村最西头那八家回来说，他们杀了王小槐。那八人不知道，莫咸其实还另选了一伙人去杀王小槐。得知王小槐死讯后，莫咸曾差人去汴京打探，那人回来说，王小槐被天火烧焦，官府也未能查出死因。

旁人只知莫咸怨愤王小槐，是为那水渠。其实，莫咸虽是望楼村大保长，在望楼村却只有一百多亩地，不到他田产十分之一，且全都佃了出去。这些田旱了，他固然会少得些租粮，却并不致大损。另有一事，让莫咸更加寝食难安——那是一桩命案。

去年开春后，莫咸有天正坐在自家堂前那张乌木交椅上，晒着春日，院里站了一大群佃客，正一个个给他回报春耕农情。莫咸的田产虽全都佃了出去，他却不愿放任这些佃客。他深知人之所以穷，头一条便是由于懒，其次便是笨。那些佃客，大多非懒即笨，甚而又懒又笨。只知照着旧习耕种，难得查查天象、观观土情、问问行家，思量思量该如何更进农艺。除了懒和笨，这些穷汉更有各般奸顽偷滑，年丰哭收歉，一石匿两升。原本只有羊粪球大一点儿心智，大半又都使在这些小奸小滑上头。

因而，莫咸不但自家勤进，也不许佃客稍有懈怠。佃田时，他细心筛选，凡有这些陋习者，一概不佃。佃出去之后，他又时时查问。如此严督细察之下，同样田产，他一亩地比别家能多收几斗粮租。

那天，一个老佃户的儿子笑着说自家今年种的粟，发苗发得极好，收成一定不少。莫咸一听便恼起来，前两天他已去那田里看过，那些粟苗虽然瞧着旺茂，根须却扎得虚浮，轻轻一拈便能拈起。自然是老佃客看管不紧，这儿子使了懒，土碾得不够紧实。莫咸才听了一半，那张长方脸已铁硬起来，他肤色本就黑，这时越发铁暗。见那蠢汉好不自知，他抖着唇上那浓黑髭须，厉声痛责起来。

正骂着，一个人走进了院里，是皇阁村王豪家的仆人，手里拿着张请帖，邀莫咸去赴桃花宴。

莫咸大为意外，王豪这桃花宴在帝丘、阳驿两乡极有声名。每年桃花开时，他都邀方圆百里最豪富的几家聚在一处，欢宴一场。富只是一条，另一条是每家都得有一块“褶子田”，因此，连王豪在内一共只有九家。乡人都唤作“九豪宴”，并传出一句俗话：“莫夸豪，莫夸富，九豪宴上能饮一杯不？”莫咸勤进持家大半生，一直有个心愿便是能赴这九豪桃花宴。只是家业始终不及那九家，更没有那“褶子田”。

前几年，那九家中有一家被“括田令”括去大半田产，家主气病身亡，底下几个儿子又丝毫不通持家理财之计。三两年间，一个田产数百顷的巨富之家便迅即败落。莫咸瞅准了那时机，知道那家长子好赌，便邀了几个赌客，做成局，引那纨绔子入套，只赌他家那几顷褶子田。半个多月工夫，前后假赔了三百多贯钱，便连输的钱和那几顷褶子田都赚到了手。

有了褶子田，便能赴桃花宴了。第二年春天，莫咸一天天看着桃树发芽抽叶，结出花苞，耐住性子等着王豪来请。可桃花未开，望楼村却因水渠争斗，触怒了王豪。王豪如期摆下桃花宴，却没有请莫咸。开宴那天，莫咸闷在家中不愿出门，手都在抖，将家里那十几个仆人骂了个遍，连妻儿都训斥了一番，却仍未解气。此后，为开那水渠，莫咸不得不低下头去恳求王豪，又连连遭拒。

那两年，莫咸一眼都看不得桃花，恨不得将方圆百里的桃树全都烧尽。谁知去年，王豪竟回转心意，邀他赴桃花宴。

莫咸早已知悉赴宴规矩，却不放心，又细细问过王豪那仆人，这才开始全力准备。桃花宴有“四斗”：斗茶、斗酒、斗馔、斗美人。每家备一样好茶，携一壶好酒，烹一道好菜肴，请一位名妓。

莫咸多年来只知勤督佃客、操持家业，虽积下数万贯家业，却从来未曾奢享过这些，连妻儿都不许穿上等绫罗。于这“四斗”，他自然丝毫不通。他慌忙骑马赶往应天府，他有个表兄在应天府开酒楼。他寻见那表兄求教，表兄见他如此慎重，忙差人又赶往汴京，辗转托人，替他寻买了一饼乙夜清供御茶、两瓶宫中苏合香酒。表兄怕自家的厨子手艺不够，便去应天府头一号正店冯厨家请了一位茶饭博士。又使重金，邀得应天府歌舞俱佳的一位头等名妓。

四样通共一算，竟用去二百六十贯钱，能买三百亩上等良田。莫咸疼得心头像是被活撕去一块，自己家中老少十余口，一年花费也没有如此多。可再一想，勤苦积业，不正是要在这些用场显名？不然，如同烂铺盖蒙头，黑地里瞎富，又有什么兴味？

他用木盒软布仔细装好茶酒，带着那茶饭博士和名妓，雇了辆彩绘厢车，赶回到家中。望楼村人从没见过上等名妓，早已围满在他家院门前。车停下，那名妓掀帘下车时，扬眉一笑，满村人顿时全都惊唤起来。看着这些惊羡面目，莫咸才觉着，这二百六十贯果然用得其所。

第二天便是桃花宴正日，莫咸让妻子从柜里取出那套从未舍得用的官窑虾青瓷器。那名厨使出平生绝技，烹制了一道上等菜肴——红丝水晶脍。盛在瓷盆中，真如十几块水晶浸在红油中，又亮又润，更兼一阵鲜香扑鼻，莫咸从未见过菜肴竟能清透雅逸到这地步。他啧啧惊叹，小心盖好，又取过茶酒器皿，命四个仆人分别端着。仍用那辆厢车载着那名妓，前去赴宴。村里人又都蜂拥尾随，一直跟到王豪家院门前。莫咸平素常皱着眉，难得笑，那时坐在车中，嘴角不由得便要扬起，心里也像种了片桃林，桃花一起争相绽开。

可是，到了王豪家宅院前，却不见王豪出来迎接，只有管家老孙候在门前，莫咸心里顿时一沉。老孙说主人王豪去接一位贵客，尚未回来。筵席摆在后院，让一个年轻仆人引莫咸进去。莫咸心中沮懊，却不好发作，只得跟着那年轻仆人进到庭院，穿过边门，来到后院。莫咸从没来过后院，一出圆月门，眼前顿时敞亮，一大片水池，一座假山，一带亭台，许多花木，青青碧碧，红红粉粉，果然富雅。池边那片空地中央，十几株桃花开得正艳，粉鲜鲜亮人眼。花树下摆了一张黑漆雕花长桌，两排圆凳。背后是一架白绢乌框围屏，上头绣了一幅青碧仕女图。

莫咸生怕来得过早，被人耻笑，特意在家中忍了许久。四周一瞧，其他人都还未到，仍来早了。他独自站在那空桌前，不知该站还是该坐。那名妓一直跟在身侧，也让他浑身不自在，两天来他从未先开口说过一句话。那名妓见了桃花，极欣喜，莫咸只好陪她过去赏看，只觉得自己如同被丢进举子科场的呆蠢农夫一般。

半晌，那几家豪富才陆续到来。那些人莫咸虽然都相识，其中几个还有些过往，然而首次在这桃花宴上相遇，虽都笑言问讯，彼此却都有些不尴不尬。莫咸偷眼瞧他们所携名妓，果然个个风姿妖娆，服彩鲜丽。不过，自己带来的也并不逊色，他才略略安心了一些。

那几个豪富将自家带来的酒菜都摆到了那张长条桌上，菜肴都罩着，瞧不见。酒也封了口，不过单看那些瓷瓶，或白或青或黑，都极金贵。莫咸看那位次，是按家产排序，他自然是最末一个。他忙唤仆人将一盆菜和两瓶御酒摆到长条桌最下首。

其中一个姓齐的豪富一眼望见那两瓶酒，顿时咧嘴嚷起来：“苏合香酒？背晦！背晦！”莫咸先一愣，再看姓齐的面前桌上两瓶酒，也是官窑粉青冰裂纹瓷瓶，黄泥封，青绸勒。那勒口上垂下一小条黄绸，写有四个泥金字，隔得远，看不清，自然是“苏合香酒”。其他人两头望望，一起哄笑起来：“老齐，你年年拿这药酒来唬俺们，今年总算有人来捉对啦！哈哈！”莫咸见老齐撇着嘴，歪着瘦脸，心里顿时一阵难堪。

一个姓简的豪富忽又问：“莫老弟，你拿的茶是啥茶？别又撞着谁的头，撞出鼻血来。”“嗯……乙夜清供。”“啊？！”旁边一个姓路的猛然怪嚷起来，“跟我又撞到一堆！今年不好耍！背晦！背晦！”姓简的忙说：“快瞅瞅他的菜，莫不是也重样儿了？”近处一个豪富忙揭开莫咸的菜，其他几个一起凑了过来，其中一个姓回的顿时又嚷起来：“背晦！背晦！”

四样竟跟人重了三样，莫咸几乎粮袋一般溃倒。那些人在两旁不住声地抱怨讥嘲，他一个字都听不清，头脑中像是有一群狂蜂乱舞。正在沮丧愧乱，却见王豪引着一个人大步走了过来，一眼看到那人，莫咸更是惊得几乎晕倒——那人是他弟弟莫甘。

莫咸已经十八年没有见过弟弟，以为弟弟早已不在人间。他惊望向弟弟，样貌并没有大变，只是略老了一些，两鬓已有些发白，神色间也少了当年油赖气，多了几分沉着。头戴着簇新黑纱幞头，身穿一领青绸镶锦褙子，看衣着，境况不差。莫甘见到哥哥莫咸，似乎并不意外，笑着走了过来，轻声唤了句：“哥哥。”莫咸如在梦中，不知该如何应对，只闷出一声“嗯”。弟弟莫甘盯着他，笑瞅了片刻，随即转头去问候其他人。

莫咸呆立在那里，望着弟弟和那些豪富一一拱手致礼，恨不得立即逃走。那些人也都认得莫甘，知道他旧日名声，都有些不自在，个个勉强抬手还礼。

王豪笑着说道：“莫老弟如今是新任知县衙前宾幕，最得倚重。明年是闰年，朝廷照例又要重新勘量田地，知县委命莫老弟主掌此任，我们各家的福缘财路便全在莫老弟手掌间了。今年桃花宴咱们就不斗了，换作接风宴。各位好生敬几杯，莫老弟欢喜，咱们才能欢喜。”

那七个豪富听了，忙纷纷开酒瓶，斟满杯，上前敬酒。莫咸则一直呆立旁边，怔怔望着，心里搅作一团，翻涌不已。

他这弟弟自幼被父母娇宠，从来任性胡为。父亲亡故后，越加没了顾忌，整日在外间游荡，典卖田产，肆意挥霍。他家原先有千亩良田，莫甘一年便能荡掉一二百亩，人都唤他“莫裤子”。莫咸眼看着家业就要败尽，几次要析户分产，但父亲临终遗命，让他们兄弟莫要析户分产，一定要互亲互爱。母亲又连番哀哭恳求，他只得一忍再忍。可没过几年，弟弟竟将家中剩余的田产全部赌尽。莫咸气恨之极，见弟弟回来，抓了根木锹，冲上去要打死弟弟。莫甘却毫不避让，反倒笑着让他打。莫咸越发恼怒，手却半晌都下不得，空举了一阵，只能丢了木锹，放声大哭起来。莫甘反倒过来劝他：“哥，不怕！我有好几注大钱握在手里。不过，你嫌我赌，我便先不去动那些钱，只在赌上翻一道手给你瞧瞧。我输得去，便赢得来。家里应当还有些钱？十贯、二十贯都成，你拿了跟我一起去应天府，咱们做一回大局，把输掉的田产全都赢回来。你不信？我在爹灵牌前起誓，你便再信我最后一回，若输了，我便跳进汴河！”

莫咸绝望之余，被弟弟说动，背着家中仅剩的最后十八贯钱，跟着弟弟一起去了应天府。莫甘寻到一伙旧日赌友，一起瞄准了一个富家子弟，做成赌局，只用了一晚上，便将那子弟家中六百亩地全都赢了过来，并逼着那人一起去府衙中交割完契。莫甘将一半分给那几个赌汉，自己和哥哥拿了三百亩地的田契，一起搭船，欢喜归家。

自始至终，莫咸都只是跟着瞧，一个字都没言语过。回去夜船上，他都仍有些惊怕。弟弟莫甘却得意无比，买了些酒肉，和他在船舱里，靠着窗边吃酒赏月。弟弟吃得酣畅，满嘴炫耀起他那些荒肆事迹，并劝莫咸何必自苦，该和他一起挥霍。莫咸越听越厌，只能不住劝弟弟饮酒。莫甘吃醉后，伏在船舷上。莫咸见他睡得酣畅，闷恨犹豫了许久，终于发狠心，将弟弟拖抱起来，一用力，推入了河水中。等船已行了两三里地后，他才假意嚷起来。那些船夫忙停了船，跳下水去寻，自然寻不到。

莫咸上岸后，迅即又返回应天府，寻了个牙人，将弟弟赢来的那些田产一块块全都卖掉，将钱兑成银子，背回了家。弟弟典卖出去的那些祖田，能赎还的，全都赎还了回来，剩余的新置买了一百多亩，总共虽不及当初家产三分之一，却也已经大好。他尽心操持家业，辛苦十八年，才挣到今天这等家业。

弟弟莫甘竟然没有死。莫咸望着弟弟与那几个豪富对饮笑谈，全然想不出这十八年来弟弟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如今又做了新知县幕客，来这乡里勘量田土。莫咸回想弟弟将才那笑容，似乎并不知晓自己将他推下了船，也没有丝毫记恨之意。

他正在忐忑，弟弟莫甘忽然转身又走过来，开了他那瓶御酒封口，斟了两杯酒，端过来递给他一杯，而后笑着说：“十八年不见，我这做弟弟的得好生敬哥哥一杯。”莫咸忙接过酒杯，尽力笑着，一同仰脖饮尽。莫甘又连斟了两回，喝过之后，才又笑着说：“哥哥能来这九豪宴，自然已是豪富。哥哥可记着当年咱们在应天府那约定？”

莫咸一听，顿时失色。那年他跟着弟弟去应天府，做那局之前，莫甘说：“咱们得事先定好，一旦做成这事，便依照父亲临终遗命，不论穷富，此生决不析产分户。谁若违约，只能得四分之一家产。”莫咸当时已近绝望，析不析户于他而言，并无分别，便点头答应。莫甘立即去借来纸笔，请了客店主人作保，写了约书，强要莫咸画押，莫咸无由推拒，便画了押。那约书，兄弟两个各留了一张。回去船上，莫咸将弟弟推下河后，随即将那纸约书也丢进了水中。

时隔十八年，兄弟重逢，弟弟竟提及此事，自然是要来割夺家产。莫咸胸中顿时腾起一阵恨，却不能表露，望着这个弟弟，说不出话。

莫甘却斜眯起眼，用手指了指自己怀间，笑着说：“言语过耳忘，墨字百年新。那约书，我仍好好揣在这里呢。”

莫咸越发慌怒，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弟弟却又斜眼一笑，随即转身跟其他人吃酒去了。莫咸全身虚颤，再站不住，忙坐到那长桌下首边，抖着手抓起酒瓶，斟满了酒，自己一杯一杯连饮数盏，酒水洒得满桌满襟。好在那几个豪富和莫甘围在一处欢饮谈笑，谁都没有留意他。不一刻，他竟将那两瓶御酒全都喝尽，他原本酒力就浅，醉得头脑晕沉，趴在那桌上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摇醒，是王豪：“老莫，出了一桩祸事，你家二弟死了。”

莫咸原本仍在晕醉，猛听到这话，如一根钢针从脑顶刺下，顿时惊醒过来。这时已经过午，日光暖亮刺眼，那些仆人和妓女全都不在，后院里只有王豪和七个豪富，每个人都面露惊慌。莫咸有些发蒙，忙问详情，王豪说：“将才我那管家老孙去角上那个茅厕，见你家二弟躺倒在地上，以为他醉倒了，忙去扶，却见你家二弟身子冰凉，已经断气——”

一听“断气”二字，莫咸先是一阵惊怔，但随即抖着嘴，半晌说不出话，竟忍不住哭了出来。如同被人推下冰窟窿，眼见便要淹冻而死，却得上苍哀悯，伸手将他救了上来。身旁那些人全都望着他，恐怕无人知道他是惊怕之余，欢喜而泣。

哭过一场之后，他才渐渐平缓过来，怕被人瞧破心思，仍旧垂着头坐在那里。王豪这才又缓缓道：“老孙发觉之后，没敢惊动其他人，偷偷来回报给我。我将仆从妓女全都支开，和在座诸位商议了一阵。大家都觉着，这事万万不能透露出去。这是桩命案，混杂之中，又不知凶手是谁，咱们恐怕都得受牵连。死者是你胞弟，你看该如何处置？”

莫咸犹豫半晌，才苦着脸低声说：“你们诸位看怎么好，便怎么办。”

八个豪富顿时松了口气，王豪又说：“将才我们已商议好，令弟尸首既然在我这里，便由我来处置。等到傍晚，天色暗下来，寻一个身量相当之人，穿戴了令弟衣帽，骑马离开这里。人见了，只认得出衣着身形，却辨不清样貌。”

莫咸这时正巴不得，忙垂头哭脸点了点头。于是，诸人一起呆坐，候到天色暗下来。王豪去唤来一个身形与莫甘大致相似的仆人，让他穿戴了莫甘的衣帽，和诸豪富一起告辞离开王豪宅院，各自骑马乘车，离开了皇阁村。

莫咸回去后，让雇来的那厢车车夫将名厨和名妓送回应天府，自己则独自呆坐在卧房里，回想这场桃花宴，竟如黄泉会一般，心里又沉又乱，不知是悲是怕。

过了几天，没听到任何动静，他才渐渐安了心。却没料到，不久王豪便一病而亡。他去吊唁，王小槐竟凑过来悄声跟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家弟弟被埋在哪里？我告诉你，就在河边那块界石下头。”他一听，顿时毛发寒立。王小槐却笑嘻嘻望着他，又说：“那张契约就揣在他怀里，那可是杀人罪证。”

他越发惊得头皮一阵阵寒涨，望着眼前这个瘦小孩童，不敢相信，却又不敢不信。周围还有许多人，他不敢多语，慌忙离开了那宅院。回去后，始终惶惶难安，想差人去挖开那界石，却又怕被人察觉，原本没有干系，反倒惹出罪祸。再一想王小槐，更怕他四处去乱说。一个念头渐渐从心底生出，必得除掉这个孽畜。

于是他借水渠之事，让村东头那八家去杀了王小槐，可那八人尽都是软脚汉，迟迟没有动手。直到正月，那七家豪富竟又约他会面，说他们已经商议好，得一起除掉王小槐，这样才能保住那些褶子田。莫咸正巴不得，忙点头赞同。其中一个姓裘的得知了一个讯息，王小槐正月十五要去汴京看灯，那时正好下手。这事仍得同担干系，每家都出些钱，一起寻人去办了此事。莫咸点头附和，拿出了二十贯钱，听任那姓裘的安排。

过了几天，王小槐果然被杀，莫咸却不知究竟是哪一头得的手。他原以为，王小槐一死，便再无患惧。谁知得知死讯后，心里反倒沉坠难安，却不知是为弟弟莫甘，还是为王小槐，或是为他自己。

紧接着，王小槐竟还魂闹祟，他家院里清早落了许多栗子。莫咸越发惊惶，听说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驱祟，忙也赶去求问。陆青见了他，凝视良久，那目光寒水一般，让他不敢直视。半晌，陆青才缓缓开口：“晋卦向上，人心向下。路无穷尽，力有终极。鼫鼠贪畏，动止皆失……”最后，陆青教他驱邪之法，让他去对那轿子说一句话，他听了，后背顿时汗湿：

“进得一阶荣，损却三分宁。步步无穷已，魂魄何所归？”

第二章 明夷

夷者，伤也。日入于地中，明伤而昏暗也，故为明夷。

——程颐《伊川易传》

杜恩在桃花宴上见到莫甘，也是猛惊了一跳。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再仔细一瞧，那人神色间虽少了浪荡气，样貌也初现老态，但的确是当年那个“莫裤子”。及至看着莫裤子走向莫咸，叫了声“哥哥”，杜恩再无可疑，心里不住惊问，他为何还活着？

杜恩与莫裤子相识已有二十多年，那时莫裤子是阳驿乡有名的“莫千亩”家的幼子，而杜恩家原先则只是个四等户，家中只有三十多亩地。那年起了洪灾，将他家的房舍田地尽都淹没，父母妻子都被冲走，只剩他和一个幼子。杜恩等大雨稍停，独自撑了块门板，四处寻找父母妻子，最终只寻见父母尸首，妻子则不知所终。杜恩自幼孝顺，不忍抛舍父母遗体，更兼独自一人，难养活才一岁多的幼子，便抱着幼子赶到宁陵县，给幼子胸前插了根草棍，跪在路边，乞求卖儿葬父母。

莫裤子那天正巧路过，因同在一乡，隐约有些认得他，便停住脚，问了缘由，随即笑着说：“你这孝心虽好，慈心却差。自家孩儿让别家去养，哪里有亲生的好？少不得受苦受虐。你不过是要一副棺椁，我舍给你。”

“多谢小员外。只是——安葬父母，做儿的得靠自家气力，若白用了小员外的钱，这孝便不是真孝了。”

“你卖儿便是真孝了？”

“小人是实在没法子，毕竟这孩儿是我亲骨血，卖了他，也算他在祖父母跟前尽了小小一片孝心。”

“你这不是孝，是呆。这么吧，我也不白舍给你，算是借给你。等洪水退了，你家的田仍在那里，你再慢慢还我。”

“可那洪水不知何时才能退，就算退了，我家那些田地，不知还能不能耕种。小人生来只会耕地，做不来其他营生。借了员外的钱，不知道如何归还。”

“嗐！说你呆，你真是呆！不过人都说，若欲成得事，除非三分呆。你这呆气何止三分？你是个囫囫囵囵十足呆。这么吧，咱们做笔买卖，我就把你当块呆田，预买你三分收成。往后你得一石，我收三斗。十年八年，总能收回这一副棺椁钱。再多的，便算作利钱。你活一年，我便收一年。如何？”

“这……成。不过小人听得有句俗话——言语过耳忘，墨字百年新。小员外若真愿帮小人，就立个字据。”

莫裤子当真带着他，到街口一家相识的锦帛铺，请那店主作保，两人写定契书，一人收藏了一份。随即，莫裤子又去棺椁铺，出了八贯钱，替他买了一副棺椁，雇了辆太平车，去乡里水边找见他父母尸首。没有墓地，莫裤子将他父母尸首运到自家墓地，找了两个庄客，在那墓地边上寻了块空地，安埋好。

他们父子没有安身之地，莫裤子便让他们暂住到自己家中，供衣供食，并让家中雇的乳娘，帮着照料他的幼子。

过了几个月，大水果然退去，杜恩家的田地也露了出来。莫裤子又拿出二十多贯钱，替他将那几间被冲毁的草舍翻盖成瓦房，借了头牛和一些农具给他。

杜恩一向不愿输了志气，感念之余，始终极不自在。因而，他口上从不道谢，心里一直暗暗发誓，一定要加倍偿报莫裤子。由于憋了这股气，他耕作时，比以往越加卖力。一人一牛，原本只能耕二十亩地，他却硬生生独自将那三十多亩地全都耕了出来，每天累得骨头都要酸裂。好在幼子一直寄养在莫裤子家，不必分心照管。

那年除去赋税，他总共收了四十多石粮。他自家只留了十来石，剩余三十石全都挑到了莫裤子家。莫裤子笑着推辞：“咱们定好的，我收三分，这都有七八分了。”

“小员外一定收下。这三十石粮，只将将够棺椁钱和盖房钱。牛钱、农具钱、养孩儿的钱，都还缺着。”

莫裤子只得笑着接下，随即却替他谋到一桩好事。县里有许多学田，佃给人只收三分租，又没有田税，因此，人人都争这佃权。莫裤子和县衙的管事相熟，拿到一百多亩学田，他将这些田全都让给杜恩。杜恩从前哪里敢想这等生利好事？一听便连声推拒。莫裤子却强说了一番，那衙前管事在一旁更是笑骂起来，杜恩这才犹犹豫豫地画了押。莫裤子又四处寻佃客，替他将这些田转佃了出去，一年一亩能得二分租。连指头都不需动，一年便白得五十多石粮。

秋收后，杜恩瞧着那些佃客将粮一挑挑送上自家门，又惊又喜，更有些忐忑难安。他忙要将这些粮全都驮去给莫裤子，莫裤子却已先上门来，笑着说：“说定的，便不许乱改，往后我只收三分利。”

他忙说：“不成。牛钱十石粮，那些农具又是十石，小人儿子养在小员外家，一年还得十石。更莫说这些粮，全是小员外赏的福分，小人哪里敢独个儿吞下？”他强行将那五十多石粮全都搬去给了莫裤子，前债才算了结。这时儿子已经能走能跳，他顺便把儿子也接了回来，自家心里才终于宽适了些。

到了次年，他开始犹豫起来，不知是该照约好的三分给莫裤子，还是再多给些。犹豫再三，装了四成送了过去。莫裤子略微一算，见又多给了一成，顿时恼了起来，强逼着他将多的搬运回去。他想：这样说明白也好，时日还长，债已还清，往后便都是多的回报。

谁知莫裤子竟又替他揽来三百多亩学田的佃权，这样一来，只分三成似乎又嫌少了些。他心里又不自在起来，可推掉又舍不得，只得暗暗想，往后设法多回报。

这近五百亩学田转佃之利，一年将近二百石粮。杜恩父子两个一年吃用，二十石已足。他再不必亲自耕种，便将家中那三十多亩地全都佃了出去。秋后分成时，莫裤子仍坚执只收三成，杜恩便盈余了一百五十石，他存储了一些备荒粮，其余的卖成钱，寻买了一百多亩田，顿时升到了三等上户。

以力挣钱，越挣越寒；以钱生钱，越生越欢。自此以后，他家境越来越宽裕，三五年间，便由三等户升到一等户。花了三百贯钱，续娶了一房富家娇妻。房舍院落也新扩翻造了一番，大房大院，粉壁乌门，好不气派。乡人们再也不敢唤他名字，开始称他杜员外。

这时，莫裤子便令他越来越不自在。他一直在莫裤子面前自称小人，莫裤子也一直坦然受之。如今他也成了别人口中的员外，两人再见面，他虽照旧称莫裤子“小员外”，却再也不肯自称“小人”，可又不好改口称“我”，更不好如那等雅士们自称“在下”或“鄙人”，因而，言谈间极其别扭。

另外，每年收成，莫裤子仍分三成。如今杜恩一年至少收五百贯租子，三成便是一百五十贯，当年那等棺椁能买二百副。然而，他却只能照旧把钱装袋，让庄客推了个独轮车，自家骑头驴子，将利钱送去给莫裤子。

莫裤子见了，忙笑着说：“这利钱再收下去，似乎有些羞人了。咱们那约书该扯掉了。”杜恩却立即板起脸说：“既然约好，便得守住。若不然，无德无信，不成了小人？”说完之后，他悔恨万分，尤其“小人”二字，他已回避了两三年，这时脱口说出，如同重重自刺了一针。然而，他面上却丝毫不能流露。莫裤子见他说得坚重，只得笑着收下那三大袋钱。

回去路上，杜恩恨得拿鞭子连抽胯下的驴子屁股，那驴子拗性起来，怪叫着险些将他颠下去。他越发恼恨，身边有那庄客瞧着，不好再发作，只能暗暗盼着莫裤子能再推拒一回，到那时，万万再不可这般强嘴。

然而，那两年莫裤子已经开始烂荡家业。杜恩耳听着他那些败家行径，心里越发怕了。尤其听到莫裤子将家中最后二百多亩地也赌尽后，他再坐不住，猛然想起县里有个恶徒专替人杀仇家。他犹豫再三，揣了两锭五十两银子，去解库里买了一领旧道袍、一顶旧道冠，半路上躲在僻静麦地里穿戴起来，扮作一个道士，抓了把泥土将脸抹脏。到了县里，怕仍被人认出来，又从街头行脚卖药膏的人那里买了两贴膏药贴在脸上。这才去一间茶肆寻见了那恶徒，特意哑着嗓子，小心向那恶徒询问。那恶徒听说要杀的是莫裤子，立即说：“那是豪家子弟，得三百两银子。”杜恩一听，立即心疼起来，可再一想，莫裤子那利钱了了无期，四年便是三百两银子。于是只得匆匆赶回去，半路上换回原先衣着，抹净了脸，回到家中取了银子，出来途中又扮成脏病道士，走了十几里地赶到县里。

到那里时，天已黑了，那恶徒已不在茶肆中。寻了半晌，才见那恶徒和人在酒楼里吃酒，杜恩只能躲在暗处等。直等到深夜，恶徒才吃罢出来，醉得摇摇摆摆。杜恩偷偷跟着，等恶徒和朋友散开后，才追了上去唤住。恶徒认出了他，晃着脑袋说：“没银子，不动刀！”杜恩忙将恶徒拽到街边僻静处，将银子袋递了过去，恶徒抓过去掂了掂，大着舌头说：“好，三天之内，替你做成。”“你记不记得要杀谁？”恶徒大声嚷起来：“莫裤子！”杜恩紧忙唤止住，小声问：“你若做不成，这银子……”恶徒陡然怒喝起来：“我孟大刀，汴京城里舔血，应天府中割卵，你去这京东路上打问打问，我哪回失过手？你若信不过，揣着你这些腌臜银子，寻那些狗三鸡四去！”隔墙的狗被惊得狂吠起来。杜恩不敢再问，孟大刀抓着银袋转身就走。杜恩怕人出来瞧见，只得转头赶紧走了。

回去后，杜恩一直惴惴等着。儿子那时已经十岁，他让儿子去莫裤子家玩耍探看。儿子回来后，说莫裤子已经两天没见人了。他又等了几天，莫家竟发起丧来。他忙去吊问，莫裤子的兄长莫咸说弟弟乘船落了水，尸首都没寻见。他不敢细问，暗暗猜想，一定是孟大刀做的。这才松了口气，十年心病终于得解。

可哪里知道，十八年后，莫裤子竟又活着现身。

莫裤子跟哥哥说完话，头一个便向他走过来，叉起手笑着拜问：“杜老弟，多年不见，居然在这九豪宴上碰面了。”

杜恩极力掩住慌惧，忙也抬手还礼：“不知莫……莫大哥这些年去了哪里？”

“哈哈，不过是闲游乱走了一场。”

杜恩勉强赔笑，正在尴尬，莫裤子又去拜问其他人。杜恩站在那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面颊僵笑，半晌都回转不过来。众人都致礼问讯后，王豪竟说莫裤子是新知县幕客，掌管田籍勘量。杜恩听了，越发惊诧，却尽力压住，忙斟了酒去敬莫裤子。饮过两盏后，莫裤子悄声说：“杜老弟当年说的那句话，我牢牢记着。这些年，全仗那句话，才走得平、行得安，没有遭人陷害。”

杜恩猛又一慌：“哦？哪句话？”

“言语过耳忘，墨字百年新。”莫裤子用手指了指怀间，“当年那契书我一直小心保管着呢。”

杜恩猛地一颤，手中的酒盏险些跌落。莫裤子却笑着转身，和其他人对饮去了。杜恩惊望着莫裤子那鬓边霜发，心里一阵阵发寒。如今他已有五十七顷地，三成租粮，将近两千贯钱。莫裤子又有了知县依仗，此后勒啃起来，哪里躲得过？

眼看着莫裤子与那些豪富、妓女欢饮笑谈，杜恩却如同坐在热油锅里被浇冰水一般。他没想到的是，过了正午，莫裤子去院角茅厕，许久都不见回来。半晌，王豪的管家老孙从茅厕那边急急过来，凑近王豪，低声说了句话。王豪听了，顿时变色，立即让老孙带着那些妓女和仆人去了前边，而后才沉声说：“莫老弟死了。”

杜恩先不敢信，王豪带了他们几个一起走到角上那茅厕里，杜恩探头一瞧，莫裤子果然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不到脸，但脖颈上露出一道红印，一瞧便是被绳索紧勒过。王豪凑近那身子，小心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而后起身，回头黯然摇了摇头。

杜恩像是自己颈子也被勒住，这时才忽而松开，心里不由得连声唤：“老天，老天，老天……”

其他人则都惊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王豪轻摆了摆手，引着众人一起回到那池子边，莫裤子的兄长莫咸仍醉趴在桌边未醒。众人坐下来，低声商议了一阵，商定了那遮掩的法子，等莫咸醒来后，求得他赞同，便一起将那事瞒了过去。

侥幸逃过一难，杜恩一连几天都后怕不已。他不知是谁杀了莫裤子，但想来以莫裤子当年那等行径，自然是与人结了仇。不论此人是谁，杜恩心中都感念之极。

然而，过了不久，王豪染病身亡。杜恩前去吊孝，在灵棚内拜过王豪灵位，走到王小槐面前，想去劝慰两句。没想到王小槐凑近他，小声说：“莫裤子的尸首埋在那块界石下头，那张契书揣在他怀里，那可是杀人罪证。”说罢，王小槐朝他偷偷一笑。他一听，浑身一寒，王小槐却已走开，脸上又回到哀苦模样。杜恩惊怔半晌，才愕愕然离开，魂却已被王小槐惊破。

实在受不得，天黑后，他叫了两个信得过的老实庄客，扛着铁锹，一起赶往界石，想偷偷挖出莫裤子的尸首。可到了一瞧，界石边竟已站了许多黑影，个个都拿着锹镐。他顿时慌起来，就着昏昏月光，仔细一瞧，里头几个竟是那几位豪富，各自带了几个庄客，恐怕也是来挖那尸首。其中姓裘的那个认出他，忙唤道：“杜兄也来了？你也是来护这界石？”

慌乱之下，他只能含糊点头。姓裘的说：“看来咱们想到一处了。出了莫裤子那凶事，再不能轻易动这界石，褶子田恐怕是保不住了，却总比惹上命案官司好。我刚刚和他们几个商议，咱们就在这界石边搭个棚子，各家出两个庄客，轮流在这里守着。杜兄觉着如何？”

杜恩最怕的便是这几人来搬动界石，这时哪里再顾得上褶子田，忙点头答应。当晚他们便各自留下一个庄客守着，第二天，在那界石边搭了个棚子，各家昼夜差庄客来一起守着。守了半年多，杜恩心中始终难安，那几家也是如此。大家又聚到一处，姓裘的提议不如除掉王小槐，日后才得安宁。杜恩虽有些犹豫，却也点头赞同。于是大家一起出钱，姓裘的寻了人，正月十五去汴京杀了王小槐。

谁知王小槐接着便闹起还魂鬼祟，杜恩院里清早落了许多栗子。杜恩原本就惶惶难安，这时便越发慌惧。他听说皇阁村请了相绝陆青来驱祟，忙也赶了过去。

陆青见到他，凝视了许久，目光似怜似叹，随后说：“明夷之卦，光隐地中。外难内忧，情抑志屈。患里引患，暗中增暗……”他听着，句句都像是瞧透了自家心思，不由得有些局促不安，及至听到陆青教他那句话，更是冒出一身虚汗：

“恩恩从来重难承，怨怨自古易相生。”

第三章 家人

人之处家，在骨肉父子之间。大率以情胜理，以恩夺义。

惟刚立之人，则能不以私爱失其正理，故家人卦，大要以刚为善。

——程颐《伊川易传》

严漏秤也是今年头一次来赴这桃花宴。

严漏秤本名严德君，已年近六十。他这一生每日醒睡坐卧、饮食事务都严遵规矩，谨守时刻，还特地去京城请来匠人，造了一架漏秤。一个木架上悬挂一杆秤，秤钩吊着一只小桶，旁边一只大水桶，两桶由一根细管相连，大桶中的水吸引入小桶中。秤砣随水量加重不断滑动，一升水移一时辰。他在院子中间建了个小木阁钟楼，将漏秤摆在阁子中间，命两个仆人昼夜看守，添水敲钟。这时刻虽不及官府莲花漏那般精准，在乡里却已是极稀罕难得，因而乡人背地里都唤他“严漏秤”。

严漏秤生在阳驿乡世居大族，家教极严，他又是长子，父亲给他取名德君，是望他成为有德君子。他自小便极孝悌谨重，家中上百口人，子侄都以他为样范。成年后，家中田产经营、婚丧嫁娶，全都由他主掌。他深知责重，处事尽力正派公平，家中男女老幼尽都敬服。

只是，内修身、外齐家，丝毫不能懈怠，极难得有闲暇之时，更难得笑一笑。他也浑然不觉，有时难免疲乏愤恼，却知无可旁贷，只能尽力自持自诫。直到四十岁那年遇见莫裤子。

人都言四十不惑，他其实自小便知自己该当如何，因而难得有何疑惑。到了世人不惑之年，他却偏偏大惑起来。

他与莫裤子相识，是缘于一桩田产买卖。莫裤子要卖家中的一片田地，托牙人寻到了他。他早已听闻莫裤子败家名声，本不愿与之牵惹，但那片是上田，在睢水岸边，极丰沃。他犹豫了一番，心想只是买地，并无其他瓜葛，应当无事，因而，便答应与莫裤子相见。

莫裤子约他在宁陵县一个茶肆会面，那牙人引着他去了那里。那间茶肆并不在正街口，而在一条僻静巷子里，小小一间店面，只有四副桌椅。陈设简旧，却洒扫得素素净净。莫裤子已在那里坐着等候，二十七八岁，一身鲜色纱衣，面容倒也俊气，只是神情间似乎涂了油、滑了水，一瞧便是个浮浪之徒。见到严漏秤，他急忙笑着起身出来迎接：“严大员外，炎热天劳您出门，惹一身臭汗，罪过罪过。这外间热，咱们去后院坐。”

严漏秤见他言语轻浮，更生嫌恶，只愿尽速定了契书，好避开此人。便只点了点头，跟着莫裤子穿过茶屋，出了小门，眼前顿时一阵幽凉。靠南墙几间低矮瓦房后边是小小一座院子，院子中间搭了一座凉棚，棚下摆着一套旧藤桌藤椅，架上爬满葡萄藤，荫荫凉凉。鲜绿叶子间，吊坠一串串青葡萄。严漏秤原本走得干渴，望见那些葡萄，口中顿时生津。

“青嫂，客人到啦！”莫裤子朝里头唤了一声，随即笑着请严漏秤坐到上首。严漏秤刚要坐下，见中间那屋子竹帘掀开，走出了一个妇人，年纪三十左右，身形微丰，面容柔净，脸上未施脂粉，身穿淡绿罗衫、豆绿抹胸、深青罗裙。衣裳虽已半旧，穿在她身上却毫无穷陋气，反倒显得素净可亲。

妇人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头是一套青瓷壶盏。她一见严漏秤，忙笑着走过来，将托盘放到藤桌上，而后敛手屈膝，款款道了个万福：“奴家拜过严员外，奴家这里小门小户、檐低屋窄的，还请严员外担待一二。严员外快快请坐，这藤椅奴家擦洗了三道，虽旧些，却也算干净。”

严漏秤难得和妇人言语，略有些发窘，忙微颔了颔首，坐了下来。

那妇人又笑着问：“莫小员外昨天说严员外要来，奴家想着天这般热，吃不得热茶，便连夜熬了几样凉水，有香薷饮、卤梅水、姜蜜水、甘豆汤，不知严员外常日爱吃哪样？”严漏秤不敢直视妇人，犹豫着未及答言，那妇人又笑着说，“外面日头烈，严员外走热了，水过凉，伤脾胃。姜蜜水最好，凉里带温，解渴又驱暑。”

妇人说着，便提起桌上一只瓷壶，先斟了一杯，用浅绿绢帕揩去杯边水渍，双手托着递给严漏秤。严漏秤忙双手接住，无意间触到妇人的手指，细柔温腻，心不由得重跳起来。好在妇人又去给莫裤子和牙人斟水，并没有留意。严漏秤偷眼瞅去，见妇人侧脸低首，微含着笑，柔净如月。鬓边垂下一绺乌发，柳丝一般，轻袅微摇。

严漏秤自幼便受严训，非礼勿视。他忙避开眼，不敢再瞧。那妇人斟过水后，抽出别在后腰的一把绿绢团扇，站在严漏秤身侧，轻轻摇扇，替他吹凉。严漏秤越发不自在，却不好说什么，只得低头喝水。那姜蜜水熬得清凉醇甜，他不由得两口喝尽。妇人忙搁下扇子，又替他斟满。他小心避开妇人手指，接了过来。妇人又拿起扇子替他扇凉。严漏秤这时略平复了些，竟觉到几分安适。

那牙人笑着说起那桩买卖，莫裤子忙从袋里取出田土账籍官契，递了过来。严漏秤放下杯子，一页页细看起来。那牙人则在一旁小声解释。那块田地严漏秤已经去看过两回，见田籍契书也都无误，便点头说：“那就定了吧。”牙人忙取出买好的官契，让那妇人向邻居借来笔墨，填写起来。其间，那妇人一直站在严漏秤身侧摇扇，严漏秤心思大半都被她牵去，眼角不时偷扫。他不但嗅到妇人体香，更隐约感到妇人微温体热。

牙人很快便填好三份契书，请严漏秤和莫裤子分别画了押，这桩买卖便签订了。进门时，严漏秤盼着早些定完，这时见莫裤子和牙人一起笑着起身，他却有些不舍了。

莫裤子笑着问：“严员外，这钱——我是到您宅上去取吗？”

他忙说：“仍在这里吧。明天这个时候。”

那妇人将他们送到门首，临走时，严漏秤偷瞧了一眼，见那妇人也笑望着他。他忙避开眼，回去一路上都在回想琢磨妇人那最后一笑，妇人鬓边那一绺乌发更是不住在心头撩摇。

第二天，他备好了买田银两和牙人赏钱，想着那妇人也该酬谢，却不知该谢多少。多了突兀，少了自然更不成。掂量再三，他捡了一块三两的碎银。

到了那茶肆，远远便见那妇人在门边张望，妇人一见他，立即露出了笑。他有些发窘，想笑一笑，面容却僵得扯不动，在那妇人注视下，脚步都乱得行不来路了。好不容易才走到那茶肆边，妇人又含笑欠身：“严员外万福。莫小员外还没来。严员外先进去坐一坐，还是去后院吧，凉快些。”

他走在前头，进到后院坐了下来。妇人忙去屋中端水出来，脚步极轻快：“今天有风，日头也没那般晒，严员外换一样尝尝？今天就喝香薷饮吧。”

严漏秤忙点了点头，除妻子外，他是头一回与妇人独处空院，他比昨日更不自在，心里却又隐隐有些庆幸。妇人递过茶杯，他忙伸手去接，又碰到了妇人的手，他的脸顿时涨红。妇人却含着笑，等他拿稳杯子，才撤回手，坐到了旁边藤椅上。他低头小口喝水，不敢抬眼，却知道妇人一直在注视他。他极想回望过去，眼皮却被人按住了一般，半晌都未能略动一动。他盼着妇人开口说些什么，好借故抬起眼，妇人却始终不发一语，目光也始终不曾移开，盯得他满脸发烫。

正在尴尬，外边传来脚步声，他趁妇人转头之际，忙偷眼望了过去，妇人却又立即回眼瞧了过来。他慌忙低下头，脸又顿时涨红。不过，虽然只是匆促一瞥，他见妇人两颊也泛起羞晕。

这时脚步声已响至小门，妇人忙站起身迎了过去，他也急忙伸手抹了把脸，而后挺挺背，重又正襟危坐。进来的是莫裤子和牙人，两人笑着向他拜问，又和妇人说笑了两句。严漏秤取出银钱，分别交给莫裤子和牙人，而后将那三两碎银递给了妇人：“青嫂，给你添扰了。”

妇人微一迟疑，而后启齿一笑，双手接过：“多谢严员外，两杯凉水哪里要得到这些？严员外若不嫌这里脏陋，还望闲常路过时，进来歇歇脚。”

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发觉点得过重了，好在莫裤子和牙人都在点数银钱，没看到。今天他不想久留，等两人点好后，便起身告辞了。妇人仍送到了门边，临走时，严漏秤又望了一眼，见妇人仍笑望着他，这回他看清楚了，妇人眼中有期许之意。

一路上，严漏秤都走得极快，直觉着身子似乎轻畅了许多，甚而忍不住想哼个歌谣，恍然间如同活回了十七八岁的年纪。

其实，十七岁时他已成婚两年，早已是个谨重成人。妻子是父母相看说定，也是个大富之家的女儿，养教得极有礼数，从来不轻易言笑。成亲之后，两人真正相敬如宾。即便偶有争执，也最多不过三两句，便各自走开。如同一双鞋子，虽时时成双成对、同行同止，却始终隔着一线。就算夜里行房事，也都默不作声，手脚从不乱动，大气都不敢出。他曾听人说“床笫之欢”这个词，始终有些纳闷，这个“欢”字从何说来？

许多富户都要纳妾，他妻子却连生了五个儿子，他并没有纳妾之由。至于那些烟花柳巷，他则从来都极为嫌恶，甚而有些怕惧，觉得那是粪窟一般，从没动念要去那等地方。活了四十年，唯有这个茶肆妇人，让他头一回心跳个不住。

不过，回到家后，看到满院家人仆从，个个眼里都是敬服，他又暗暗悔怕起来。这等心思自然不是道德君子所当有，何况自己身为一家之主，常日里严诫子弟行止要端，自己却生出这等邪淫之念。何况，自己对那妇人一无所知，稍一不慎，恐怕便会身陷污淖，毁坏名节……他犹豫再三，终还是强断掉了这个念头。

然而，秋后有一天，他带着仆从庄客，运粮绢去县里缴了税。返回途中碰见了王豪，邀他去吃酒。王豪的桃花宴年年都邀严漏秤，他因不喜那等奢狂，从来不去，只派自己弟弟去应付，王豪因此始终有些不快。严漏秤不好再拂了王豪盛情，便让仆从先回，自己和王豪一起去县里酒楼。王豪性情疏阔，和他其实并无多少话可言，唯有频频劝酒，吃得他大醉。酒散之后，暮色已临，王豪要安排仆从送他，他摆手拒绝，自己慢步回去。走了一阵，一抬眼，不知为何，竟走到了那妇人的茶肆门前。

那妇人正在门边那张桌上收拾茶具，扭头见是他，也吃了一惊。见他吃醉，忙过来扶住，让他进去吃碗醒酒汤。他被那温软身臂贴紧，再扭头看妇人那张脸，秀媚无比。他顿时一阵晕涨，浑然忘了一切，进到茶铺中一把便抱紧了妇人。妇人慌忙挣扎，说外头往来都是人。他拽着妇人急走到后院，紧搂住她肩臂，连揽带推，大步奔到后边那房门前，一把掀开帘子，见里头只有一张圆桌，墙边一排斗柜，不见床铺。他无暇再寻，一把将妇人抱在怀中，伸手便去扯她衣衫。妇人挣扎了一番，便没了气力。他越发得计，剥去妇人罗衫，将她按倒在圆桌上……

等他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旧床上，碧纱床帐、青绸薄被也都半旧。而那妇人则躺在他身边，睡得正熟。发髻散落枕边，乌瀑一般，衬得那张脸越发净秀。他先惊了一跳，随即忆起昨夜之事，顿时愧怕之极，忙坐起身，才发觉全身竟赤裸着，越发愧赧。扭头见自己衣裳全都在床边一张椅子上，忙过去急急穿起来。这时妇人也醒了，含着笑娇问：“你要走吗？还早呢。”他不敢答言，只“嗯”了一声，从袋里摸出一锭小银，放到旁边小桌上，埋着头，开了门，急急逃了出去。到了外间，打开那茶铺的门，左右不见行人，他才略松了口气，快步出巷，往家里赶去。一路上他都沮丧之极，四十年勤恪，毁于一醉。

然而，只过了几天，他又念起那妇人难言难画之媚，再回想那夜种种癫狂温存，平生所有欢喜汇集一处，也难及那夜之欢。他强忍了数天，终难抵敌，还是借故偷偷去了县里，走进那条静巷，来到妇人门前。

妇人见了他，顿时冷下脸，装作没见，转身便进去了。他忙跟了过去，跟到后院，妇人停住脚，他忙低声说：“那天仓促离开，是我不对。不过，我也有我之难处，我是生平头一回做出这等事。”妇人顿时哭起来：“难道我便是天天做这等事？我虽赔笑迎客，不过是假意奉承，赚些茶钱，哪里就轻易舍身了？我是早听得你是个至诚君子，见了你的人，用心验过，才动了心肠。除了我死掉的丈夫和你，我若再与第三个男人沾染过，便叫我立刻生疮化脓，烂死在你面前！”他一听，再受不得，一把将妇人抱紧在怀中，眼睛一热，不由得也落下泪来。

自那以后，他每隔几天便要去会那妇人，言谈得多了，才渐渐发觉这妇人不但容貌好，禀性也难得。她虽爱钱，却不贪，更不强索。严漏秤有意试她，给的多了，妇人固然欢喜，给的少，甚而不给，妇人也并不计较。问她，她说：“我靠过丈夫，却靠死了他。自他死后，我便立下誓，再不靠任何人。我又不缺手缺脚，有这间茶肆，到老也能养得活自家。我若贪你的钱，便得不着你的心。我若贪一个名分，便会逼走你的人。即便你答应娶我为妾，我也受不得你家大门大户那些规矩。钱和心，我要心；名和情，我要情。我要的两样都得了，已是足了。”

严漏秤对她由迷生爱，由爱生敬，越来越离不得她。却万万没有料到，她竟会那般离开自己。

那年初夏，严漏秤家桃园里桃子熟了，他听那妇人说最爱吃桃子，便亲自去选摘了十来个最好的蜜桃，用布袋子装着，送去给那妇人。妇人见了，极欢喜，忙去洗了，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吃。严漏秤平生从没讲过笑话，那天不知怎么，极想逗妇人笑，便讲了一个听来的笑话。妇人正在吮吸一颗刚吃净的桃核，一听，顿时大笑起来，那桃核猛地滑进了喉咙，妇人顿时张大了嘴，却始终吐不出来。惊得严漏秤忙跳起来，过去抱住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胡拍乱捶。妇人挣扎抽搐了半晌，竟倒在他怀里，再不动弹。

严漏秤又惊又痛，慌摇了半天，妇人却始终一动不动。严漏秤顿时哭了起来，正哭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严漏秤抬头一看，是莫裤子。莫裤子满脸惊怕，连声问发生了什么。严漏秤忙拭去泪水，哽咽着讲出原委。莫裤子听了，眼中犹疑闪烁。他猛然怕起来，妇人死得这么离奇怪异，说出去恐怕没人能信。他忙要把手伸进妇人喉咙去掏那桃核，莫裤子忽然劝止：“莫要动！莫要动！你若这时掏出来，官府查问时，便没了证据。”

一听到官府二字，严漏秤越发怕起来，这事恐怕必得经官，如此一来，这事自然会传开，人人便知我与这妇人的情事，我这名声……

莫裤子竟看破了他的心意，忽然笑着说：“我倒能替严员外挡住这丑事，不过，这顶着凶罪风险，少说也得五百两银子。”

他听了，忙说：“莫兄弟，钱我给！”

“成。眼下你得赶紧走，等你走了我再去报官。不过走之前，你得立个字据。”

他忙去屋里寻笔墨纸砚，那妇人不识字，并没有备这些。莫裤子跟了进来，从妆台上寻见妇人画眉的一枚螺子黛，又找来一张包药的草纸，便让严漏秤拿那螺子黛蘸着水，在草纸上写下遮掩此事、偿银五百两的字据，随后让他赶紧离开。

严漏秤出去后，见妇人躺在地下，心里一酸，又要流泪，却只能忍痛快步离开，赶回了家里。

第二天，县里便传来消息，乡人们纷纷笑传一个茶肆妇人竟被桃核卡死。严漏秤听见，心里一阵阵痛，却不敢流露。只得偷偷备好银两，等莫裤子来取。然而，莫裤子一直未来，过了十几天，竟传来他的死讯。严漏秤虽然大松一口气，想起那妇人，心中却始终隐隐作痛。

过了几年，他才渐渐忘怀，重新做起严家家主、有德君子。直到去年，自感年老体衰，便将掌家之任交托给了长子，每日只静养天年。

王豪桃花宴又来相约，他想自己谨严约束了一生，总该松缓松缓，便答应去赴宴。原本极有兴头，去了却猛然见到莫裤子复活现身，他惊得几乎站不稳。莫裤子来给他敬酒，笑指着自己怀前说：“如今该称您严老员外了。老员外想必还记得当年那纸字据？”

他听了，老脸顿时涨红，忙低声说：“那年我备下银两，一直在等你。”

“当年三石粮，如今一石都不值，那个数也该涨涨了。”莫裤子笑着丢下这句，转身便去和其他人谈笑。

严漏秤惊在那里，银子哪怕多给五倍也不怕，但看莫裤子那神情，恐怕不会一次罢手。他不由得苦叹，自己临老了，一生声名竟要葬送在这浪荡人手里。他惊魂尚未定，莫裤子竟忽又死了，死在茅厕里。望着莫裤子尸首，严漏秤心里不住地感念阿弥陀佛。

他没有料到，一惊才了，一惊又起。王豪死后，他去吊唁，王小槐竟偷偷告诉他，莫裤子的尸首埋在界石底下，怀里揣着那张字据。

那界石一旦搬动，尸首和字据必定会被发觉，到那时，自己这桩丑事必定四处传扬……他宁死也不愿受这嘲辱。回到家后，他焦闷了一天，天快黑时，他再坐不住，瞒住家人，悄悄叫了两个家生的仆役，拿着镐锹，偷偷出门，顾不得天暗路崎，一起赶往界石。到了那里，却发觉另几家豪富已在那里。彼此见了，个个都有些尴尬。姓裘的那个打破难堪，先开口言道：“我猜各位恐怕和我一个心思，莫裤子知道这界石的隐事，恐怕也已告诉了那新任知县。这几天县里正在四处查寻莫裤子下落，这界石再不能轻动。若被两边县里察觉，追究起来，咱们恐怕都得获罪破产。我带了两个人来，是要看住这界石，我想诸位恐怕也是为此？”那几个豪富纷纷点头，严漏秤哪里敢说自己是来挖尸，忙也跟着点头。于是他们一家出两个庄客，一起守住了这界石。

后来，姓裘的又提议，一起出钱杀了王小槐，他又点头赞同。然而王小槐死后几天，他家院子里清早落下许多栗子，到处纷传还魂闹鬼之事。他惊得浑身发颤，听说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来驱祟，他忙也赶了过去。

陆青见了他，静静注视了片刻，目光似探似责，令他心中发慌。陆青说了一段解卦之语：“此卦属家人。由心而身，由身而家。或交相爱，或交相缚。爱易舍而缚难解，热易凉而恨难消……”他听了，一阵感恻。陆青最后又教了他一句话，让他心中更是涌荡难宁：

“唯见眼前恨，谁记当年情？”

第四章 睽

人惟好同而恶异，是以为睽。

故美者未必婉，恶者未必狠，从我而来者未必忠，拒我而逸者未必贰。

以其难致而舍之，则从我者皆吾疾也，是相率而入于咎尔。

——苏轼《东坡易传》

游丸子在桃花宴上见到莫裤子，震惊之余，其实更有些悲喜莫名。

都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游丸子活了四十年，相识之人，成百上千，但能称得上知己的，唯有莫裤子一人。

他们两个头一次见面是六岁，在王豪的婚宴上。王豪头一天请过两县官僚，第二天便是两乡几家豪富。游丸子的娘最爱争强，不但备的礼格外重，连游丸子也要格外装扮一番。她托人从汴京买来上等蜀锦，给游丸子裁制了一身锦衫锦裤，一双锦面皮底小鞋。那锦是蓝丝底上用银线绣满了小狮子，穿上身，跑跳起来，银闪闪耀人眼。他娘又差人去县里唤来剃头匠，将他的头剃得光亮亮，只在顶上和两侧留了三撮。赴宴那天早晨，用蓝丝绳给他扎了三个小丫髻，束了三个镂雕小银圈。扮起来，如同画上的小灵童一般。满院的家人仆役见了，都连声赞叹。他也昂着头，极得意。

他父亲带着他，乘了辆马车，停到王豪家宅门前。他刚跳下车，一眼瞅见莫裤子也从一辆车上跳下来，衣裳头发和他几乎一模一样。恍眼间，他以为自己照见了镜子。莫裤子也一眼瞧见了他，两人互相瞪着，彼此扫视较量，都有些气恼，如一对小宿敌。周围的人看到他们两个，却全都笑了起来，说是一对孪生囍童子。

他恨恨瞅了一阵，发觉莫裤子两只眼又细又长，拿刀割了两道缝一般。谁家的眯缝眼，竟敢和我穿成一样？再看莫裤子的锦衫，上头银线绣的不是小狮子，而是团菊。他越发得意，女孩儿们才穿花花衣裳。莫裤子也似乎从他身上寻见了短处，眼中也露出轻蔑之色。两人互白了一眼，一起转开头，不再看对方，跟着自己父亲进了王宅。

那天有许多孩童，他却个个都瞧不上，不是穿得丑，便是笑得傻。他心里记恨着莫裤子，想着要与他斗出个高低，便四处找寻，一直寻到后院厨房门口，才一眼瞅见莫裤子。莫裤子原本蹲在鸡笼边看厨工杀鸡，见了他，顿时站起身，两人又互瞪起来。他原本要对打，但见莫裤子比自己略健壮些，便改了主意。左右扫了扫，见厨房灶台上，几只锅里正沸煮着肉汤，几个厨师则全都在另一边忙着切菜剁肉。而那边鸡笼里，落了许多鸡粪，那厨工提着鸡去了另一边火炉上烫毛。看到那些鸡粪，他顿时有了主意，便蔑笑着望向莫裤子。谁知莫裤子似乎也已想到，转身跑到那鸡笼边，折了一根竹篾，去地上刮了一大坨鸡屎，斜瞟了他一眼，而后悄悄走进厨房里，趁那些厨师没见，将那坨鸡屎甩进汤锅里，胡乱一搅，随即跑了出来。他见莫裤子抢了先，忙也去刮了一坨鸡粪，心里虽怕，却不肯服输，也偷偷溜进去，丢进锅里便逃了出来，而后摇着那屎棍儿，瞪向莫裤子。莫裤子略有些意外，转身又去刮鸡粪，他这回急抢两步，快速刮到一坨，先溜进厨房丢了进去。两人便这般争相刮屎丢粪，跑了几个来回，灶台上几口大锅里全被他们投了鸡粪。这时，端菜的仆人过来了，他们两个忙扔掉屎棍，一起逃到了后院那片池子边。两个互瞅一眼，一起笑了起来，笑过之后，顿时成了朋友。

于是，两人一起玩耍起来，爬树、捉虫、淹蚂蚁、捡石子打青蛙……竟样样都能耍到一处，转眼便耍到了傍晚。前头席散了，仆人来唤他们。两个人大不乐意，却只能各自跟着父亲回家。

第二天，他忍不住又想去寻莫裤子耍，可他在帝丘乡，莫裤子在阳驿乡，中间隔了八九里地，他从来没有独自去过这么远的地界。可心里百般忍不住，便悄悄溜出家门，沿着睢水一路往东跑去。快跑到那块界石时，一眼瞧见前头有个男孩儿也正往这边跑，竟是莫裤子。两人跑到界石边，互相望着，又一起笑起来。

“我来寻你耍。”

“我也是来寻你耍。”

隔了三十多年，游丸子始终忘不掉那天那情景。两人一起在那界石边耍起来，折柳枝、编凉帽、打水花、脱鞋蹚水、挖泥捉蚯蚓、扳石寻河蟹、偷人田里的瓜菜吃……又一直玩到傍晚，才无奈分开，各自往家跑。

自那以后每隔两三天，他们便要会一次。每回只要他想见莫裤子，莫裤子也总是恰好想见他，两个人心里似乎连着一根细丝线，这边一颤，那边立即便能觉知。而最令他们震惊的是，两人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两家父母得知后，让他们结拜为兄弟，莫裤子是早上出生，为兄；他是夜里出生，为弟。

唯一不同者，他是家中长子。他父亲望他读书举业，第二年延请了一位儒士来教他读书。他忙恳求父亲让莫裤子也一起来。他父亲去问莫裤子父亲，莫裤子父亲自然极乐意，忙备了酒礼束脩，送了莫裤子来。两人从此天天在一处，同学同耍、同吃同睡，一刻都离不得。莫裤子每个月回家几天，他都要跟过去。

和乡里其他孩童玩耍时，他们两个家世最好，又事事都能站在一处、想到一处，自然成了其他孩童的首领，整日率领一群孩童四处疯耍。只要不喜哪家农户，便去丢石投粪、踩田摘果。当然，他们也并非全都使坏，若见乡里哪个人欺凌幼弱，便会率领那些孩童，一起冲过去骂止。那些村人不敢得罪他们两个，只能忍气躲避。

这般过了六七年，书没读多少，孩童诸般乐事却几乎玩遍。十三岁时，他母亲病故，父亲便辞了那儒士，让他专心守孝。他从没那般伤心过，莫裤子原本要回家，见他哭得那样，便留下来陪他守孝。他哭，莫裤子陪着落泪；他吃不下饭，莫裤子便陪着饿。一直陪了半年，其间他们两个都没笑过，更没戏耍过。半年后，他才渐渐回转过来，莫裤子也才辞别回家，却隔几天便要来看他一回。

第二年，他父亲便续了弦，娶了一个二等户的美貌女儿。那继母起初对他还能温言善语，后来得了宠，又生了个儿子，便渐渐变了脸。日夜在他父亲枕边说他诸般不是，他父亲开始对他渐渐疏冷起来。那继母越发得势，先是时时挑错嚷骂，继而开始责打。游丸子虽怀愤在心，却不敢违逆，只能跟莫裤子悄悄诉苦。莫裤子其实早已察觉，并开始谋划报复。

那继母有个弟弟，不时过来看望。游丸子发觉继母每回都要偷拿些家中钱物，塞给弟弟。莫裤子听了后，顿时有了主意。有回那弟弟又来了，游丸子父亲留他吃夜饭。游丸子忙叫人传信给莫裤子，莫裤子骑了家里的驴子急忙赶来，召集了村里一伙少年，拿根绳子候在村外，躲在路两边草丛里。天黑后，那弟弟吃饱出来，他们用绳索绊倒，一起涌上去，将他绑到路边杨树上。从他袋里搜出那继母偷送的绢帛和银器，挂在他胸前。莫裤子又寻了一个木牌立在他身前，上头写下几个大字：“姊夫财物，任我偷盗。”

绑了一夜，第二天，村人们见到，全都围着笑看。游丸子父亲得知，羞恼至极，当即休了那继母。虽然只过了半年，他父亲便又娶了一房，但那新继母性情柔顺，从来不敢欺凌游丸子。

之前，游丸子虽极欢喜有莫裤子这样一个朋友，经过此事，才从心底感到万幸。他们为了能常在一处，便一起去考县学。原先两个都不爱读书，为了能考上，一起沉下心尽力发奋，苦学了两年，竟双双考中。两家父亲都极惊喜，送他们一起去了县学。

到了县学，除了教授和学官，再无人管束。两边家里怕他们受不得学中清苦，给的银钱都极充裕。县里不似乡里，玩乐去处极多，他们两个便时时出去游逛玩耍。先是勾栏瓦肆、听曲赏戏，渐渐结识了一班富家子弟，便开始吃酒赌钱、寻妓宿娼，十八九岁青春年纪，已遍尝世间诸般放纵享乐。人们便将“纨绔”二字拆开，唤他俩一个纨子，一个绔子。唤得久了，忘记来由，只存其音，成了丸子和裤子。

学官因他两个常日逃学放浪，将他们除名逐出县学。两家父亲虽有些恼，但终归家产雄厚，即便不做官，也衣食无忧、一世丰足，便没有多责怪。两人在县里玩乐惯了，哪里受得住乡野闲寂，因而时时相约，仍一起去县里游荡。县里耍够了，甚而开始去汴京、应天府远游。

如此又浪荡了两三年，有天莫裤子来寻见他，面色瞧着有些异样，拉着他进到他卧房，关起门，才郑重开口：“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不过，说这事之前，我得先和你定个约。”

“啥约？”他从没见莫裤子这般郑重过，极纳闷，又想笑。

“我们是不是生死兄弟？”

“当然是啊。”

“是不是约好，这辈子不论甘苦贫富，都同担共享？”

“是啊。怎么？”

“我听过一句话。”

“啥话？”

“言语过耳忘，墨字百年新。你若真心实意，咱们就立个约、定个契。这样，不论谁想食言，都反悔不成。”

“咱们两个还需弄这些个？”他不禁笑起来。

“要。你若不怕反悔，就跟我立约。”

“我怕个鱼鳅，定就定！”

于是莫裤子让他立即磨墨，自己提笔写了两份约书，随后签下自己名字——

游智与莫甘二人今日共立此约，今生不论钱财、田产、身体、亲眷，均不分彼此。富贵同享，患难同担。若违此誓，人神共弃。违约一方所有财产尽归另一方，此约书为见官凭证。

他读过后，忙问：“身体也要同享？”

“这个极要紧。倘若有天我摔断了腿，行不得路——”

“我也得敲断腿？”

“你得问我，我若说你敲断，你便得敲断。我若想让你留着腿，你便留着。”

“这？”

“又不只有我会摔断腿，人世无常，你若摔断了腿，也是一样。”

“我自然不会让你敲断腿。”

“多谢。不过，你腿坏，我腿好，我自然会照管你，日日扶你行路，直到老死。这便是君子之约，终生不忘。”

“这很好！”他笑了起来，但随即又问，“那亲眷呢？”

“亲眷首先是双亲，我们一个若先死了，另一个便得替他孝敬父母，养老送终。其次是儿女，一样，一个若先死，另一个替他抚养成人——”

“嗯，这个越发好。不过——”

“妻子？”

“对啊，妻子如何同分共享？”

“我今天来，正是要说这事。我爹嫌我日日在外边游荡，已替我说了一门亲事。这个月二十，便要成亲。”

“啊？”

“我们两个原本该一同成亲。可如今，父亲逼得急，我只得先听命。这两天，我细细想了想，今天才想明白。你我从小到大，哪样不一起分享？妻子为何就不能了？因此，我定下个主意，我这妻子你也要来分享。”

“这个如何分享？”

“到我成亲之日，你来了便知。我只问你，这约书，你签不签？”

他觉着其中似乎有些不对的地方，一时却想不清楚。莫裤子连问了两回，他怕伤了兄弟之情，便说了声“签”，随即抓起笔，在两张约书上都签下自己名字。莫裤子笑着收起一张，折好揣进怀中，隔着衣裳拍了拍，而后说了句“成亲那天你早些来，我得赶回去，家里有几万桩事候着我——”说罢，便转身走了。

游丸子瞅着那纸约书，既有些欣慰感慨，又微觉有些好笑，更好奇莫裤子所说的分享妻子。

好不容易等到二十那天，天不亮，他便匆忙起来，带着备好的一份厚礼，骑了马赶到莫裤子家。那宅院里挤满了人，莫裤子一身锦衣，帽插一朵鲜花，被人围拥着前去娶亲。游丸子根本没有说话余地。娶亲回来后，院里更是拥嚷不堪。直到晚间筵席上，莫裤子才走到他身边，悄声说了句：“你躲到我床下去。”

他一听顿时笑起来，他们两个自小混闹惯了的，隔窗偷听过许多回新人夜床，却从没钻过婚床下。他顽性大起，瞅空儿偷偷溜到洞房那里，门关着，窗纸映出烛光，窗户开了道缝。他扒到窗下，往里偷瞧，见新娘盖着盖头，坐在床边。屋里还有三个丫头婆子，站在床边说笑。一对红烛正摆在窗边的桌子上。那时正是暑月，天热无风，他来时带了把折扇。他从腰间抽出扇子打开，对着那道窗缝，朝里猛扇了几扇，蜡烛被扇灭，里头顿时嚷起来。他忙走到门边，贴墙躲着，一个丫头急忙忙开门出来，去寻火种。里头丫头婆子仍在叫唤，他已听准那几人大致方位，蹑脚溜进房中，贴着墙轻移到床边，从床头下面小心钻了进去。刚趴好，那丫头取了火种回来，重新点亮了蜡烛。他趴在床底下，一动不敢动，听着那丫头婆子说笑唠叨。

等了许久，一群人才簇拥着莫裤子进到洞房，众人嬉闹起来。游丸子在床下早已趴得浑身酸痛，忙趁乱翻转身子，平躺下来。那些人又闹了许久，才哄笑着散去。屋里顿时静下来，他侧耳细听，先是莫裤子脚步声，而后是闩门、关窗、脱衣、吹熄蜡烛的声音，屋里顿时黑下来，越发寂静。他屏住呼吸，听着莫裤子走到床边，心不由得跳起来。莫裤子似乎在扯新娘的衣裳，新娘似乎躲了几躲，随后便停下来，又是一阵脱衣、挂衣声，之后两人上了床，床板吱吱嘎嘎响起来，接着便是莫裤子喘息声和新娘强忍的嘤嘤声。游丸子听得顿时血脉偾张。

半晌，床上忽然停了下来，接着，莫裤子下了床，伸脚朝床下踢过来，正踢到游丸子的腿。莫裤子又弯下腰，伸手探进来，扯住他的衣裳，拍了拍。游丸子知道他在示意自己出去，顿时有些怕，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莫裤子又用力拽了拽，游丸子心一横，忙爬了出去，才半站起身，莫裤子伸手将他往床上推。他慌得直喘粗气，神志随之昏乱，略一犹豫，经不住莫裤子连连推催，心又一横，爬到了床上，伸手摸到新娘的小腿，顺势便要趴过去。新娘却似乎察觉，猛地一颤，随即拼命往墙边缩去。他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略停了片刻，再受不得，慌忙跳下床，推开莫裤子，奔到门边，拔开门闩，逃了出去。

院子里还有许多仆役在忙着搬抬收拾桌椅，幸而天黑，他躲在暗地里，急急奔到马厩，寻见自己的马，解开缰绳，急牵出院门。守门的老仆人认出是他，笑着问讯，他却顾不得答话，骑了马，便朝家里奔去。那一刻，他才清楚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东西，绝难与人分享。

回去后，他久久都难平息。第二天下午，一个消息传来，那个新娘半夜上吊死了。

他听到后，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传信人又说，新娘的家人闹将起来，莫裤子被官府的人捉了去。他越发慌怕，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更怕旁人看出自己心思，忙躲回到屋里，不敢出去。可莫裤子出了这等大事，他这般躲着，旁人更会生疑。他慌乱半晌，索性躺倒在床上，装作中暑着病。

这一躺，躺了五六天。他从仆人口中听到消息，官府查验，那新娘是自家上吊，莫裤子当夜吃醉了酒，睡死过去，并无罪责，因而释放了莫裤子。他怕莫裤子来寻自己，只能继续装病。可是，莫裤子并没有来。他又惴惴躺了几天，莫裤子仍没有来。他实在躺得难挨，只得起来。

原本他和莫裤子心意相通，可这时竟再感不到莫裤子心思，只隐隐觉着，莫裤子恐怕再不会来了。

果然，莫裤子真的再没有来寻他，他也不敢去见莫裤子。他心里说不出是何等滋味，却只能如此，任其中断。有天，他从书册中取出那纸约书，看着上头的字句和两人的签名，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桩事让他转了性，再不愿出去游耍，整日坐在家中，无聊时，习习字，翻翻书。他不时听到莫裤子消息，莫裤子比以往越加放浪，已经嗜赌成性。他听了，心里极痛惜，却不知能做什么。

偏生那时他父亲中了风症，躺在床上，动不得。他便肩起理家重任，那时他才知道其间的繁难琐碎，整日被各样杂事拖扯，再顾不上其他，连莫裤子也难得想起了。

过了几年，家计才渐渐理顺，他也稍稍从容了一些。他听说莫裤子几乎将家里田产赌尽，惋惜之余，竟有些厌弃，庆幸两人断了往来。但随即便想起那纸约书，不由得开始担心莫裤子拿了那约书来寻他。

可就在那时，莫裤子的死讯传来。他一听，忙备了份奠仪，前去吊唁。经过那块界石时，无数往事顿时泛起，悲意翻涌，泪水止不住滚了出来。可快到莫家时，远远望见那院门，他心中又生出些畏意，停住马，远远望了一阵，终不敢过去。长叹一口气，拨转马头，回到界石那里，将带的纸钱，烧在了界石边。

此后，他虽不时会念起莫裤子，也再没有与人这么深交过，时常会觉着寂寞，但毕竟人亡物换，除了笑着叹息一番，也再无他念。

谁知，过了十八年，莫裤子竟会出现在桃花宴上。那模样神情虽已大变，游丸子仍一眼认出是莫裤子。莫裤子笑着走过来，笑着唤他“丸子”。这绰号已经多年没人唤过，他听了有些不适，却也感到几分亲近。可笑着寒暄了两句后，他发觉，眼前这人其实无比生疏，尤其是那目光，虽笑着，却藏着些冷意，再寻不见当年那个率性热切的莫裤子。

他正在暗自伤怀，莫裤子忽然拍了拍自己怀间，笑着说：“当年那份约书，你可还留着？我的仍揣在这里。”

他一听，顿时一寒。莫裤子盯着他，笑瞅了片刻，随即转身走了。他怔在那里，心里一阵慌乱。若是当年那个莫裤子，他情愿拿出一半家产来分，可眼前这个莫裤子——他急急思忖，却想不出任何主意，只觉着怕。

怕了两个时辰，莫裤子竟死在茅厕里。望着莫裤子尸首，他不由得苦笑起来。他却没想到，更大的怕在后头。王豪丧礼上，王小槐凑近他，低声说：“莫裤子尸首埋在那块界石下，怀里揣着那张约书，那可是杀人罪证。”

他没想到一个孩童竟能如此可怕，而这孩童口中所言，若是实情，后头的麻烦将更加可怕。当晚，他忙带着人要去挖尸，到了界石，却见其他几个豪富也都聚在那里，他们不愿移动那界石，他更不愿。后来姓裘的提议，杀了王小槐，他也极赞同。

可王小槐死后，竟还魂闹起鬼祟，他家院里清早落了许多栗子。游丸子本就惴惴难安，这时更慌怕起来。

听说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驱祟，他忙去求教。陆青冷眼盯了他半晌，才慢慢说：“此乃睽卦，同中生异，异中求同。同志之人，虽异不乖。离心之合，始同终违……”他听着，心中顿时泛起一阵感慨。最后，陆青教了他一句话，更是令他心生悲凉：

“曾经多少同路人，如今唯余一孤身。”

第五章 蹇

蹇，险阻之义。险在前而止，不能进也。

前有险陷，后有峻阻，故为蹇也。

——程颐《伊川易传》

齐多心从来不信任何人，有时连自家都不信。

九个豪富中，齐多心是最年轻一个，只有三十八岁。他原名齐甄，只因这多疑，被人们起了这个绰号。

他父亲是乡里大户，家境虽丰足，却缺了子嗣这一福缘。正室不成，便纳妾，前后连娶了十来个妾，诸般求神拜佛、方术灵药的法子使尽了，都始终不见身孕。直到娶了齐多心的娘，才终于怀了胎。那时他父亲已经年近六旬，意外得子，惊喜过度，在酒宴上吃多了酒，不慎摔下石阶，竟摔死了。那正室抵死不认齐多心是齐家骨血，自家过继了一个侄儿，将他们母子逐出了家门。

他娘只能带着他回到外祖家，外祖不服这冤，便去县衙告状。那边正室也召集亲族，上下嘱托，极力相驳。这官司前后打了十一年，都未能打赢，银钱却耗了上百贯，外祖也为此气病身亡。

齐多心从小便瞧着这些险恶纷争，每见一回，心里便生出一道暗坎，见得多了之后，那些沟坎层层叠叠、幽幽暗暗，如同万千山岭沉埋海底，连他自己也无从察觉。

外祖亡故后，几个舅舅怀愤已久，一起将他母子撵到桑林边两间草房里，再不肯管顾。幸而他娘擅养蚕织丝，便带着他去给那些富户帮工，倒也能养活他母子两个。齐多心自小便是在蚕室织机边长大，他不爱言语，却心细手轻，四五岁起，便开始帮着娘做活儿。

每年蚕簇上的蚕蛾破蛹时，便要忙着收蚕种。尖细的是雄蛾，肥圆的是雌蛾，得成对择取。时日早晚一定得齐，这样出蛾才齐，蚕也才匀整好养。

雌蛾出蛹后，伏着不动，雄蛾则飞振求偶，遇见雌蛾，即相交配。两蛾相合一半天，雄蛾精竭而死，雌蛾则开始产卵。这时，便要将雌蛾轻放到布上。齐多心自小爱齐整，每回都排放得匀匀齐齐。每只雌蛾能产二百多颗卵，那些卵粒粘在布上，自行均匀排列开。这时得将这些蚕种布轻轻张挂在竹架上，疏排在房中，不能见风日。又得用薄绵遮盖，以防飞蝶绵虫咬噬。等到腊月，要将这些蚕种用牛尿浴过，大雪天铺在雪地上，让雪压一日，又重新晾挂到架上。这些活儿，齐多心六七岁时便已惯熟，尽都由他来做，好让母亲腾出手，多织些绢帛。其他人户若缺了蚕种，便可以拿去卖，一斤最好时能卖到二三十贯钱。

二月二十，蚕种将生未生，便要浴蚕。采来菜花、蒿花、韭花、桃花、豆花，糅到温水中，将蚕种轻轻拨到水中，浸洗一番。水不能凉，也不能过热，要大致如人身体之温。齐多心到八九岁时，才渐渐测得准了。

这时得扫净蚕室，封好墙缝，不能漏风。燃糠取温，也要不冷不热，如春三月。蚕种则仍晾在架上，等蚕虫将出，细切嫩桑，铺匀在一张白纸上，接在下头，蚕嗅到叶香，便纷纷掉下。齐多心最爱的便是这一节，瞧着那些蚕虫萌动，他心里又痒又喜。

第二天便开始喂桑叶，得用桑刀将桑叶切细，昼夜五食。到第九天，蚕虫不食，叫作初眠。又喂七天，再眠一回。之后昼夜六食，七日后三眠。三眠之后，便得把蚕分养在竹箔之中，一箔约一斤。

这时白天喂三道，桑叶不必再切。但蚕怕湿气，得头一天将桑叶晾在干爽房屋内。喂食时，得仔细分辨蚕色：蚕虫身子透白时，便是欲食了，得及时喂；发青发皱时，是饿了，得多添桑叶；发黄时，便已饱了，不能再喂。

蚕既怕冷风，又怕湿热。人穿单衣到蚕室中，己身觉寒，蚕便寒；己身觉热，蚕便热。得备好一只小火炉，火在外间烧熟，不能有烟焰。随时搬进搬出，让蚕室始终温爽。蚕还怕脏、怕闷，须时时清除粪砂、开窗透风。蚕又怕吵、怕生人，时时得静闭。

快到结茧时，蚕虫要登簇。簇用麦秆搭成伞状，先将早熟的捉十几只放到簇顶，其余的便相继会跟爬而上。结了茧子后，七日便要摘下，迅即剥去外头茧衣。茧子细长莹白的，丝细；粗大晦青者，丝粗。

齐多心生性敏细，到十一二岁时，蚕室全由他一人照管，比他娘更精细。他头一回见莫裤子，便是在蚕室中。

他自小便帮着母亲养蚕，极少跟其他孩童玩耍。起先毕竟年幼，见到其他孩童追逐玩闹，难免眼馋，却不能丢下活计。等长了几岁，心头这渴，渐渐转而变为厌，总是远远避开，不愿与其他孩童说话。十二岁那年，他跟着娘去莫家帮工养蚕，蚕室在他家大庭院西头的一个僻静边院，院里有座小门直通外间的桑园。有天，他去桑园采桑叶，抱了一大筐回来，刚进小门，就见一个身穿蓝绸衫的男孩儿扒在蚕室门边，探头朝里觑望。那时蚕才刚过三眠，最怕生人，一旦被惊扰，便会纷乱不安。

他忙要喝止，却怕惊到里头的蚕，四处又不见娘，只得赶紧过去，将筐子放下，伸手碰了碰那男孩儿后背。男孩儿吓得一哆嗦，忙转身望过来，他才认出是莫家的二儿莫甘，他见过两回。莫甘比他高半个头，听说一直寄住在帝丘乡一个姓游的豪户家读书，不知为何回来了。

莫甘眯着一双细长眼儿，傲声问：“你就是朱嫂那个哑儿子？”

“小声些，惊到里头的蚕。”

“你不是哑子？”莫甘声音仍然极高。

“小声些，小员外……”

“这是我家的蚕，我想高声就高声。”

他一听，顿时丧了气，不敢再劝阻。莫甘却转身推开门，要进去。他一急，伸手扯住了莫甘衣袖。莫甘用力一挣，“哧啦”一声，竟将那绸衫腋下撕开了一道口子。

“哈哈！”莫甘竟笑起来，“被你撕破了，看你如何赔？”

他顿时惊住，望着那衣衫裂口，不知该如何向娘交代。

莫甘却仍眯着眼，笑瞅着他，半晌才又开口：“汉哀帝有断袖之宠，你扯破我袖子，莫不是也想做我的男宠？嗯……我瞧你秀秀溜溜的，倒也像，你若答应做我男宠，我便不叫你赔这衣裳。”

他虽未听懂，却隐约觉察出其中意思，顿时红了脸，忙垂下头。

“哈哈，往后我便叫你宠儿。宠儿，你多大了？”

他低头不答，心里羞愤之极。

“你若不说，我便告诉我娘去，今晚就撵你们走。”

“十二……”

“比我小两岁。你爱吃什么？”

他答不上来，想了半晌，想起去年来莫家，员外娘子赏了几颗蜜弹弹，便低声说：“蜜弹弹。”

“果然是宠儿，爱吃这些甜臜臜的腻物。你爱耍什么？”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哈哈，我知道，你是专爱扯断别人袖子，做人宠儿。嗯，你等等，我想起件事——”莫甘说着便跑了。

他站在那里，呆望了半晌，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无论如何，至少莫甘似乎不叫他赔那绸子衣裳，也不来惊扰那些蚕了。他抬起那筐桑叶，搬进旁边的叶室里，将桑叶捧到木架的簟席上，细细摊开。才捧完，外头传来莫甘压低的唤声：“宠儿，宠儿！”

他听了一惊，想躲起来，可又怕莫甘大声嚷，惊到蚕。只得走了出去，却见莫甘兜着衣襟，正在四处张望，一扭头看到他，立刻笑着走了过来：“这是给你的！”他低头一瞧，那衣襟里兜了一大捧蜜弹弹。

他大为意外，忙望向莫甘。莫甘眯眼笑着说：“快接着。你既然做了我的宠儿，自然得赏些你心爱的物事才对。傻宠儿，快接着——”莫甘用一只手扯起他的衣襟，将那些蜜弹弹全都倾倒进去。“抓紧，撒了！”他只得伸手抓住衣角。“我得去帝丘乡，瞧游智去，明天再来寻你玩。你记着，往后只许做我一个人的宠儿。哦，不，只许做我和游智的宠儿，不许生了别心，哈哈——”莫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而后笑着跑了。

他顿时又红了脸，等莫甘跑远后，才低下头，瞅着那些晶亮橙黄的蜜弹弹，像是刚做了场又怪人、又羞人的梦。这时，他娘提着只篮子回来了，见到那些蜜弹弹，忙问哪里来的。他低声说：“小员外赏的。”“怪道我远远瞅见一个绸衣影儿跑过来，又跑走。这小员外最会欺顽人，如何想到赏你这些？难道是员外娘子差他来的？”他娘纳闷絮叨起来，他忙将那些蜜弹弹倒到娘的篮子里，转身去蚕室看蚕了。

那些蚕身子有些发青，饿了，他忙端过一筐桑叶，一边抓桑叶撒在蚕箔里，一边不由得想着莫甘方才那些话，自己原本该羞愤，却似乎愤恼不起来，而且并不是由于怕莫甘。那是为何？他想了一阵，却想不明白。念及莫甘最后那句“明天再来寻你玩”，他有些怕，却又不想躲开，甚而有些想见。旋即想到，莫甘那等豪富顽劣子弟，只会欺耍人，还是躲开为好……他默默想着，可毕竟只有十二岁，略多想一会儿，便想昏了，只好丢到一边，闷闷抓桑叶喂蚕。

这一向，他开始跟娘学织绢。娘说这是妇人的活计，他一个男孩儿家学来做什么。他却不忍心看娘每日从早累到晚，而且自家也想学。莫家有几台织机，他娘拗不过，想着旁人也瞧不见，便教了他。才学了十来天，他便已大致学会。吃过晚饭，便和娘一起去织绢。他娘拿了两颗蜜弹弹，一人一颗含着，各自织起绢来。那蜜弹弹委实香甜，他慢慢吮着，又不时念起莫甘。

第二天醒来，他已忘了昨天的事。出去采桑叶，回来进到小门时，才猛然又想起莫甘。忙四下瞅了瞅，莫甘并没来，他心里略有些空落，却没有介意。直到傍晚，莫甘仍没有来。他便真的空落起来，闷闷吃过饭，坐到织机边，有些出神。看到娘进来，才忙开始织起来。他娘又给他喂了一颗蜜弹弹，他含在嘴里，发觉那香甜似乎散淡了许多。

一连许多天，莫甘都没来。那些蜜弹弹也全都吃完了，他也便渐渐丢下了此事。有天，他正在蚕室里喂桑叶，门边忽然传来低唤声“宠儿……”，扭头一看，莫甘从门边探进半张脸，笑望着他。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竟忍不住笑了一笑。

“我能进来不？”莫甘低声问。

他忙摇摇头，赶紧放下桑叶筐，转身走了出去。

莫甘手里拿着个油纸包，仍压着声音，笑着说：“这些天，我的宠儿想我没有？那些蜜弹弹都吃完了吧？莫尽吃那些甜腻腻的物事，这回我给你带了些蜜姜豉和咸辣味，不那般腻人。给你，接着啊——”

他只得伸手接了过来。

“这里说话，做贼一般，不爽快。走，咱们去桑园里耍耍。”

莫甘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便向外走。他身不由己，跟着一起走了出去。莫甘边走边讲，说自己去帝丘乡，如何召集了一班少年，如何埋伏在村外，帮游智惩治了他那后娘的弟弟，说得极得意。他只是听着，那些事于他而言，远得丝毫摸不着边际。唯一觉得，莫甘肯为朋友如此热心出力，至少是个聪明热诚人，他心里不由得增添了几分敬慕。

“对了，我把你的事告诉了游智，游智不想要男宠。既然如此，往后你便是我一人的宠儿，记住了吗？”

莫甘紧紧搂了他一下，又伸手勾了勾他下巴。他的脸顿时又红了，莫甘看到，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又跟他吹嘘起自己和游智许多英豪事迹。他又只低着头，默默听着。

莫甘说了一阵，说乏了，抱怨起来：“先前，我以为你是个哑子，那天发觉不是。今天看来，你仍是个哑子。跟你在一处，不好耍——不过，跟哑子说话，也有个好处。不似和游智说话，我说一句，他要抢两句。好了，我娘恐怕又在让人到处寻我，我得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小宠儿，乖乖等着寡人来宠幸。”莫甘伸手拍拍他的脸，哈哈笑着走了。

自那以后，莫甘每隔几天，便要来一回。每回来，都要带些新鲜吃食。而后揽着他，去桑园里走走坐坐。始终都是莫甘吹嘘，他来听。熟络后，他才偶尔点点头，或应一两个字。

过了大半年，他们母子替莫家养完蚕茧、织完了绢，得回去了。他们走之前，莫甘来过一回，说自己和游智商议好，要一起读书考县学。他听了，心里一阵空落，却不敢流露。

那之后，他便数年都没再见过莫甘。其间仍旧和娘一起四处给人养蚕织绢，时日久了，也渐渐忘记了莫甘。

直到十九岁那年，他和娘又受雇去莫家。那时他已是乡里闻名的男织工，人们见他生为男儿，却能织得这般好，又赞叹，又觉好笑。他却早已生成孤硬性格，不管旁人笑不笑，自家谋自家营生，而且他是真爱这织绢手艺。妇人们通常一年只能织四十匹绢，他却能织六十匹，且织艺极精，两匹抵得上旁人三匹的价，因而远近乡里的富户尽都争着雇他。

那天，他正在莫家边院里织布，一个人忽然走进来，高声说：“听闻我那宠儿，如今已是天上织女下凡了？哈哈！”

他抬头认了半晌，才认出是莫甘，比少年时倜傥俊逸了许多。莫甘盯着他也瞅了许久：“已变得这般模样了？若是路上撞见，哪里认得出来？不过，若是换一套齐整衣裳，倒也是位风流子。”

他一听，脸顿时又红了起来，忙站起了身，低声拜问了声：“小员外。”

“哈哈，你这脸红倒是一丝没变。到处人都传你，织绢织得如何如何好，我来瞧瞧。”

他越发难为情起来。

“旁人看得，偏我看不得？哈哈，算了，不为难你了。许多年没见，咱们就坐着说说话。”莫甘坐到旁边一只小凳上，“这些年，你过得如何？你也坐下。”

他只得坐下，低声应了句：“还好。”

“娶妻了吗？”

“没。”

“莫不是因为我，才不成亲？哈哈。”

他没有答话，脸又有些微红，忙低下了眼。

“说说我。我这几年，过得极自在，又极不自在。在外头自在完，回家便被父母絮叨。嗐！”莫甘连声抱怨起来，讲了许多不如意、不痛快。他始终低头静静听着。讲累后，莫甘站起身，“好了，今天就说到这里，改日再来寻你。对了，你如今爱吃什么？”

“都好。”

“都好，便是没一样好。你仍是那般半哑巴，半痴怔。哈哈。”

莫甘笑着走了，他坐在织机前，怔了半晌。

几天后，莫甘果然又来了，不过这回带了个仆人，提了一个食盒、一坛酒，叫摆在那小院的小桌上。而后笑着对他说：“你如今不是小孩儿了，咱们就吃酒说话。”

他不好推辞，可又不敢和东家贵子同坐，站在一边，不知该如何应对。

“怕什么？你我也算多年之交，来！坐下来！”

他只得走过去，犹豫半晌，才局促坐下。莫甘斟了酒，给他递过一杯，他忙欠身双手接住。

“你若再这么畏畏怯怯，我便要恼了！我不过比你多些钱财，钱财算得什么？不过一堆烂铜，恰巧这时多堆了一些在我家。谁知来年又会堆去哪里？说不得哪一年，我得去你宅里做雇工。”

他听了这番话，大为感动，忙端起酒杯，恭恭敬敬道：“小员外。”

“这才对。”

莫甘笑起来，边吹嘘，边抱怨，边不住地劝他吃酒。他从没吃过这么多酒，吃得大醉，连莫甘何时走的都不知晓。

从那以后，莫甘不时带酒菜来，和他对饮说话。仍是莫甘说，他听。但他极爱听。在那些话语间，他渐渐看清了莫甘，虽说有些骄纵放任，却心热性直，不遮不掩。相交愈久，便愈觉可亲。

有一回，莫甘忽然跟他说：“你这般到处做雇工，难有个好收场。我听闻江南有些富商，自家并不织布，去乡村里包买织户的绢帛，贱收贵卖，也能致富。你自小养蚕，又会织绢，比别人更懂其中深浅。不如我借你些本钱，你也照那法子，养一些蚕种，佃几片桑林，买一些织机，给那些织户，教他们替你织，你总收起来，拿去县府批卖，不是个好出路？”

他哪里敢想这些，更何况他已听说，莫甘这些年将家中田产赌去了不少，因此忙连连摇头。谁知莫甘竟极认真，说完之后，立即拿来五十两银子，又逼他将自己家那片桑林佃下来，催他母子两个去寻织户。他们母子抵不过莫甘这番热诚，便试着去问了一些农妇。那些农妇大半不信，但仍有一些听说白给蚕虫、桑叶和织机，又包收绢帛，不由得动了心。

这时，他才当真，和娘细细盘算了一番，不敢贪多，只和十家先立了约，一家定了二十匹绢。他们母子则辞了工，天天去那些织户家授艺监看。半年之后，全部完工收齐，他借牛车拉到县里绢帛铺批卖。一匹绢，除去本钱，能得二百多文利，总共赚了四十多贯，比他们母子给人佣工，至少多十贯钱。若是再多寻些织户，不但很快便能还清莫甘的那五十两借银，从此也再不必低声下气做人。

莫甘听了之后，也极欢喜，忙极力鼓舞他们母子。他们心里有了底，便全力兴办起来。其间，莫甘又借给他们一百两银子加作本钱。辛苦几年后，他们已经增定了近百家织户，一年能有五六百贯利。

就在那时，莫甘要成亲了。他听了这消息，心里忽然极不是滋味，但莫甘是自己大恩人，他迅即清除了这念头。将借的一百五十两银子封好，又拿了一百两银子做贺礼，一起送去交给了莫甘。莫甘见了那些银子，笑道：“你把一年的辛苦钱全都搬来了。”

他忙说：“这算不得什么，便是要我性命，我也得给。”

“哈哈！寡人果然没有白宠你。那我就收下了，多谢！”

莫甘成亲那天，他吃得大醉，第二天中午才醒来。这时却听到噩耗，莫甘的新娘上吊自尽，莫甘被县衙捉走。他忙去县衙打探，莫甘被关在牢狱中。他拿钱打点了狱卒，带了饭食去探视。莫甘坐在监牢中，似乎老了许多岁。见到他，惨然一笑，只说了声“多谢”，便再无言语。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默立良久，只能告辞。第二天，他又去探视，莫甘一直靠着土墙坐着，见到他，只点点头，便垂下眼，再不看他。他仍每天都去，直到莫甘被无罪开释。

出了牢狱，他便再没见过莫甘，只听人说莫甘将家产全部赌尽，随后，便传来莫甘死讯。他先不肯信，见到莫家办丧，才站在那院门外，呆立良久。他没有进去，绕到旁边那片桑园，坐到他和莫甘当年坐过的那棵桑树下，偷偷哭了一场。

十八年来，他再无他想，只一心置产，买了许多桑田，包了许多织户，成了宁陵县第一绢帛庄主。他听从母亲安排，娶了妻，生了子。

他娘临终前，偷偷告诉他，他的确不是齐家骨血，嫁入齐家之前，她刚刚怀了身孕，他父亲是个走乡串村的货郎。他听了，竟笑起来，发觉自己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真。

王豪那桃花宴，他虽年年都去，却只因不愿费心寻些借口推托。他万万没有料到，去年桃花宴上，莫甘竟会活着现身。第一眼看到莫甘，他便立即认了出来，身子不由得抖了起来。

莫甘笑着朝他走过来，面孔虽有些沧桑，笑容却仍如当年：“我如今该如何称呼你？齐大员外？”

他使尽气力，才勉强露出些笑，声音却在抖：“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流放崖州。”

“哦？为何？”

“不过一些小事端。听说你已得了‘宁陵买绢找齐家’的名头？”

“这些家业都是你的。”

“哈哈！多谢！你先留着，寡人自有大债要收。”

莫甘转身又去问候其他人，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莫甘，再没有离开，直到莫甘去了角上那道竹篱的茅厕。他望了许久，都不见莫甘出来，正要过去看，却见王豪的管家老孙走了过去，他只得停住脚。片刻，老孙慌张出来，他顿时发觉情形不对，却没有想到莫甘竟死在了那里。

等王豪引着他们去到那茅厕，一眼看到莫甘的尸首，他头一晕，几乎栽倒。那几个豪富商议遮掩此事，他不好反驳，心里却在急急思寻凶手。然而，那茅厕被竹篱遮挡，当时这边众人又杂乱喧闹，根本无从查寻。这令他心里一片悲冷，这恐怕便是人世真相——从无真相。

过了一阵，王豪病逝，他去吊唁，其实不是为吊唁王豪，而是吊唁莫甘。然而到了那里，王小槐却偷偷告诉他：“莫裤子的尸首埋在那块界石下头。”

他不知王小槐为何要告诉他，但他最想知道的正是此事。当天天黑后，他忙带了把铁锹，自己驾了辆车，赶往界石那里。然而，到了一看，那几个豪富已带人守在那里，他们都不愿动那界石。他也只得作罢。

后来，那几人商议杀了王小槐，他想，王小槐一死，便能移动界石，便点头赞同。王小槐死后，他才后悔不及——王小槐一死，连同真相也一起带走。

王小槐还魂闹祟，他丝毫不怕。他去见相绝陆青，反倒期望陆青能让他与王小槐阴魂相见，好问明那真相。

陆青见了他也有些诧异，注视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此卦为蹇，险阻之象。皆叹途难，谁知心艰。百痛千忧，能与谁言？”他听了，心底一颤。陆青又教了他一句话，他听后，心中更是一片酸凉：

“从来情深人难解，明月孤心独往还。”

第六章 解

物无终难之理，难极则必散。解者，散也。

——程颐《伊川易传》

简淮心里有个结，大半生都解不开：他舍不得钱。

桃花宴九个豪富中，简淮的田产不是最多，钱却最多。他唯一舍得花钱的地方是藏钱。

简淮原是淮南人，出生那年家乡闹旱灾，他娘将他生在逃荒路上，全家只剩他母子二人。一路乞讨，来到襄邑。直到八九岁，他都从没好生吃饱过一顿饭，因而生得极瘦小，脸上、身上到处骨头都尖耸着。他头一次吃饱是九岁那年，襄邑一个富户家生了儿，办百岁酒。他娘被唤去后厨帮工，简淮坐在厨房边的小凳上，有装碟多余的果子、切肉剩下的零碎，他娘便偷偷给他抓一些。简淮知道这般痛吃再难遇见，娘给什么，他便吞什么。他的肚皮似乎也知道，因而极争气，始终填不满。他便一直吃，一直吃，从早吃到晚。到了晚间，席上撤下来的剩菜极多，更没人管，简淮便趴在剩菜桶边，用手捞捡里头的鸡羊鱼块，狠命往肚里填，填到后来，胀坐在桶边，张着嘴，瞪着眼，再动弹不得。他娘急得哭起来，却又不敢碰他，生怕戳爆了他。有个厨妇取来化食药丸，要喂给他。可他连一粒粟米都再咽不下，嘴也闭不住，那药丸只能放在他舌面上，等它慢慢溶散。

简淮就那般张瞪着嘴眼，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娘才借了块板子，又央求了一个人，将他扳躺到板子上，抬回了寄住的那间破庙里。躺了三天，简淮眼珠才能转动，能略略灌两口水。又过了两三天，身子才能微微动弹，躺在那里屙了一大摊稀，才“哇”的一声哭出来，随即又呕吐起来，由于躺着，倒呛回去，险些呛死。他娘忙将他身子扳转过来，他才顺畅吐了一阵，这才活转过来。自那以后，他再碰不得肉食，一见便要呕，只能一直吃素。

没过两年，他娘便病死了，简淮只能乞讨为生。那庙里来了个行脚和尚，打算住下来，将那破庙兴作起来。简淮便日日跟着那和尚四处化缘。和尚遇到一对烧香求子的夫妻，便说动那两口儿，收养了简淮。他去了那家，才得了安稳。可只过了一年多，那妇人竟生下个孩儿，便给他塞了几十文钱，将他又送回那破庙。和尚又寻了一对年过六旬、再不能生育的无儿老夫妇，将简淮又过继到那家。老夫妇待他极严苛，但毕竟有饭吃、有屋住。简淮服侍了几年，老夫妇相继过世，那家便成了他的家，由他独自做主。

老夫妇留下了几十亩地，简淮自种一半，佃出去一半。除了粗饭菜蔬和一身布衣裳，其余的他一文都不多花。剩出几贯钱，便立即去寻买田地。后来，有个富户信了堪舆术士的话，相中他那几十亩地，要买去做墓田。简淮却抵死不卖，那富户直出到五倍的价，他才松了口。

简淮从中瞅见了厉害，得了那些钱后，他一半拿去买田，一半拿来笼络了县里几个堪舆术士，专一用风水玄学说动那些富户，重价来买他的田。几年之间，他便有了上千亩田产。县里那几个术士已经没人再信，简淮又去应天府和汴京陆续请来一些有名的术士，与他联手，买卖田产。术士有名望，他田又多，说合起来，越发顺手。及至这勾当渐渐被人识破，简淮已有了近百顷田产。

虽已豪富至此，简淮却依然不肯枉费一文钱。他只吃素，即便有了妻儿，家里也常年不许见荤。养的鸡羊猪，全都拿去卖钱。妻儿只有去别家赴宴时，才能吃些肉食。吃过饭，他怕碗碟脏了，洗得重，会磨去瓷釉，便先用舌头舔净，才让拿去洗。妻儿也都如此，每天吃过饭，一家老小先各自捧着碗碟舔。

简淮有张帕子，揣在怀里，却只在官府或豪富酒宴上用一用。揣了十几年，帕子都朽了，颜色瞧着却仍似新的。常日里，吃过饭，简淮都是去院里摘片叶子擦嘴。因而，他家院里种了几株木芙蓉，芙蓉叶大且软韧，正好擦嘴。而且芙蓉长不高，家里孩童伸手也能摘到。他家老小都将木芙蓉唤作“擦嘴树”。冬天没了树叶，便存些芦苇须来擦，唤作“擦嘴绒”。

他家的衣裳，外衣破了，改作内衣；内衣破了，改作袜子；袜子破了，改作鞋底；鞋底破了，剪成方形，一块块贴在墙面上，夏吸潮气冬防寒。

简淮唯一舍得的，是藏钱所花费的钱。最先，他在自家卧房底下挖了个钱窖，让匠人打制了一只铁箱，每满一贯钱，便穿好锁在铁箱中，钥匙则随身带着。一只铁箱存满，便再打制一只。直到那钱窖全都藏满，他便将窖洞扩为暗室，先用厚砖砌墙，后来怕有人钻洞来偷，又在墙上包了一层铁皮。时日久了，铁皮受潮发锈，他又换成铜皮。一间暗室装满，又挖第二间。如今他卧房底下已是一大座钱库，房套房，一共九间，里面全都堆满了钱。

直到遇见莫裤子，简淮这半生心结才终于解开。

二十年前，莫裤子有块田要卖，寻见了他。这两乡中，简淮最恨的人正是莫裤子，莫裤子从来花钱如同泼脏水，生怕泼不尽一般。他只是听着莫裤子那些耗钱败家的行径，便已疼得筋都要拧起来。可他又知道，莫家的田都是好田，便跟着莫裤子去相看那田。

那块田在睢水对岸，过河只有一根独木桥，那时正是盛夏，才下过一场暴雨，河水暴涨，急流凶猛。莫裤子走在前头，简淮小心跟在后面，颤颤巍巍走到桥中间，眼一晕，脚一滑，顿时栽了下去。幸而紧急间，抱住了桥梁，才没掉进河里。莫裤子忙过来将他扯了上去，扶拽到对岸。到了岸边，他腿一软，坐倒在地上，顿时哭了起来：“我的钱！我那些钱！”

将才摔下去，简淮猛然间瞅见一个景象：他死后，妻儿们打开那钱库，将那些钱一箱一箱搬出来，肆意花用，而他，则变成个穷魂饿鬼，只能干瞧。

莫裤子听见，顿时笑起来：“你死不死，你那些钱都锁在地底下，你放心，一文钱都少不了。”

“我若死了，那些钱便守不住了！”简淮想起收养自己的那对老夫妇，也是百般节俭，死后，那些田产钱财全都白归了他。他还能节省，能把那些家产增到百倍、千倍，可自己那些儿女，背地里天天抱怨他苛吝，自然是盼着他早死，好痛快花用。念及此，他哭得更痛了。

“你把那些钱全都封起来，不就能守住了？”

“怎么封？”他忙哭着问。

“就如秦始皇那般，生前造个陵墓，将财宝全都藏在里头，布满机关，又将那些工匠全都杀死。旁人便碰不得那些财宝了。”

简淮一听，立即动了心。可旋即想到，自己只是个财主，哪里能和秦始皇比，即便修了陵墓机关，也不敢杀死工匠，那秘密仍会传出去。

莫裤子又笑着说：“我教你个好主意，比那些皇陵更轻省，还难被人偷盗。”

“什么法子？莫老弟，你快告诉我！”

“你挖个大墓坑，再建几座大炉，烧熔了铜铁水，厚厚浇进坑里，造一座铜墙铁壁墓室。而后将你那些钱箱全都搬到里头，箱子间留些缝，摆一层，浇一层铜铁水，将那些铁钱箱浇铸成一整块。这样，即便盗墓贼凿开墙壁，也砸不开那钱箱。等你死了，便躺在上头，那些钱不就能陪你万万年？”

简淮细细一寻思，果然不错，忙站了起来。莫裤子那块地也没心去看了，转身便往家走去，过那独木桥时，竟也不怕了。莫裤子在后面连声唤他，他也如同没听见。回到家后，他立即唤来替他记账的管家，让他细细算了一回。而后便召集庄客，去买好的墓地挖大坑。接着，从钱库里搬出几十箱钱，拿去造高炉，买铜铁，请铁匠。花了三个多月，将钱库里那些钱箱，全都搬到那个墓坑里，厚厚浇铸成了一整块，便是金刚也凿不开。简淮在一旁看着那些钱被深埋起来，心里这才安稳了。

那年，他刚满四十岁。他听人说四十不惑，自己果然再不惑了。

秋后，收了租，总共有几千贯钱。再看到那些钱，简淮心里忽然松活了许多，觉着死后的钱已经埋好，活时的这些钱是该拿来花用花用。于是，他买了几十匹上等锦缎，又请了几个裁缝，给全家每人缝制了几套上好衣裳，妻儿穿上后，全都喜得笑眯了眼。他又让人宰了几只鸡羊，让妻子烹制好，满满摆了一桌，自己虽吃不成，但瞧着妻儿吃得那般欢畅，心里也大是快慰。

渐渐地，简淮爱上了花费，只要听见有好物事，都要买来用一用、尝一尝。可是，哪怕在县里，能使钱的去处也只有那些。他很好奇莫裤子是如何花用那些家财的，便去寻见了莫裤子。那时莫裤子已将田产几乎荡尽，一听他问如何花钱，顿时笑起来：“这个好说，你带足钱，我带你去汴京！”

“多少才够？”

“至少得带五百两银子吧。”

“好！”

简淮立即回去收拾了五百两银子，怕不够，又添了三百两，加起来有一千六百贯，拿个小箱子装到车上，而后唤了莫裤子，一起去了京城。他从没到过京城，透过车窗见到那等繁华，顿时眼花头晕，大张起嘴不住惊叹。

莫裤子说：“这汴京有句童谣——‘周家衣，庞家饭，银钱尽在秦家店’。你这一身村衣，去了哪里都招人耻笑。我先带你去周皇亲家，置办两套衣裳，这样才好走动。”简淮看着路边人物富雅、楼店繁盛，早已呆住，哪里还有分辨力，唯有不住点头。

莫裤子给车夫指路，他们径直来到一条大街拐角的一家锦帛铺门口，下了车。简淮见街边尽是两三层楼高的各色店铺，家家门额高阔，漆色炫目，进出的人也全都衣着华贵、样貌风雅，不由得又连声啧叹。再瞧那间锦帛铺，朱红门窗梁柱上绘满鲜色纹样，门边树立一大面雕花泥金木牌，上头写的字，他只勉强认出一个“周”字。莫裤子引着他走了进去，里头更是宽阔，四壁挂满成匹锦帛，中间排了十几张雕花长条桌，上头齐整摆列着各色衣衫冠帽。

一个身穿蓝锦长褙子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上下扫了他们几眼，眼中顿时显出几分轻视。莫裤子高声说：“给我这位大哥选一身上等衣帽鞋裤，要见成的，即刻便要穿。”

那人满眼轻慢，懒洋洋问：“上等也分内造、江南、西蜀、洛阳、河北，你们选哪等？”

“内造的。”

“全都要内造的？这双丝鞋便是内造头等，绫锦院新造织金缎，文秀院作首绣制，一双五十贯钱，要吗？”

简淮不由得“啊”了一声。那双鞋瞧着的确极金贵，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竟要这么多钱，抵得上六七亩上田。那人瞅了他一眼，目光越发鄙夷。莫裤子却说：“鞋便选这双。其他衣裳裤儿呢？”

那人略一诧异，旋即冷回了脸，引着他们去选幞头、褙子、衫子、裤子、腰带。每选一样，简淮都要惊一回，通身算下来，总共竟要一千一百贯，五百五十两银子。店里那经纪竟还说，其中几样见成的只有这一等的，若要头等的，得叫裁缝新制。莫裤子却浑不介意，当即让车夫从车上取来银子，又叫那经纪带他到后头房里通身换掉。他换了那套新衣裳，果然触手细滑，浑身轻爽，猛然间觉着自己身量都高胖了些。

莫裤子笑瞅着说：“这才像些模样。天色不早了，咱们去汴京第一正店潘楼吃饭去。”

外头暮色已升，街上灯笼烛火渐次亮了起来，瞧着比白天更加繁丽绚亮。车子来到潘楼，下车抬头一瞧，三层楼店，灯火明耀，彩绸飘摇，门前店内欢笑熙闹。莫裤子引着他进去，店里大伯迎上来，打量了一眼他的穿戴，顿时露出笑脸，连声恭迎。莫裤子要了楼上一间阁子。上楼进去一瞧，那阁子里，一套乌木雕花桌椅，墙上挂满字画，旁边一副大朵牡丹绣围屏，瞧着极华奢雅贵。

莫裤子知道简淮只吃素，便点了些素菜。那些菜一一端上来后，简淮更是连连咋舌。盛装的碗碟全都碧莹莹、晶亮亮，而那些菜不过是乡里常吃的茄子、冬瓜、藕、茭白等菜蔬，可瞧着全变了模样，一道道或如碧玉浸在清泉里，或似琥珀映在霞光中，或像珍珠撒在白雪中，哪里是菜肴？分明是天下第一等玉工雕琢的奇景。他抓起那双镶银雕花的细箸儿，试着夹了一片藕，那藕切得极薄，细纱一般，放进嘴里一嚼，又不由得惊叹起来，天下竟有这等鲜爽清甜的藕！

那一顿吃罢，总共花去三十两银子，在乡里够中等人户一家五口吃一年。简淮忽然想起幼年时，在街头听人说书，说到天宫仙宴。这一顿，便是那时心里想见的仙宴。

出了潘楼，莫裤子又说：“这汴京奢贵，无非一吃二穿三娇娥。这娇娥说的是行院里那些名妓。汴京如今行首名妓叫姜柔柔，宫里每年赐宴，召歌妓进宫献唱作乐，姜柔柔都是引头第一位，连当今官家都赞叹无比。咱们去会一会？”

“好，好！”

他们又驱车来到一条巷子里，下车走到一座院落门前。院门开着，门首灯笼下，斜摆了一只条凳，坐着一对中年绸衣男女，正在剥榛子吃。简淮朝院里望去，一道影壁遮着，瞧不见里头院落，只见有座小楼，楼上几面窗纸亮着灯光，却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声，只闻到一丝说不出的幽香。

莫裤子走到那对男女跟前：“姜行首在吗？我们想会一会。”

那男子抬头扫了一眼：“你们是哪里来的？”

“襄邑。”

“哦，好大的地界。”男人鼻孔里笑了一声。

妇人说：“你们请回吧，我家姐姐不轻易见人。”

“二百两银子见一面，也见不得？”

“二百两？哈哈！”男子又笑起来，“二百两只好见见厨房里的大姐儿。”

“那要多少银子？”

“一盏茶，五百两银子，你可拿得出？”

“稍等，我们商议商议。”

莫裤子拽着他走到一边，悄声问：“你银子只剩了二百多两？你想不想见姜柔柔？”

听到那钱数，简淮早已惊呆，可一想，当今官家都宠幸的人，不知娇贵到何等地步，若能见上一面，恐怕五千两银都值，不由得点了点头。

“那咱们拿你那二百两去赌一局。若输了，咱们就回家；若赢了，我便进去求他家的老娘，让你见一见姜柔柔。”

“好！”

“若赢得多了呢？”

“都归你。”

“那算不得什么。这汴京城能拿得出五百两银子的，恐怕有上千上万，但凡有些钱的，哪个不想会一会姜柔柔？若是有钱便能见，他家的门槛恐怕早已踩平了百十回。可你没瞧见？他家院里冷冷清清的，一个客人都没有。”

“那你说如何才好？”

“你为见姜柔柔，最多愿意出多少钱？”

“嗯……多少都成，哪怕十年的田租。”

“那好，我若让你见了，你十年田租分我一半，如何？”

“这……成。”简淮刚才在潘楼吃得半醉，已几无神志。

“言语过耳忘，墨字百年新。我们先去订个契，而后我立即替你去赌钱。”

“成。”

莫裤子便带他去了巷口一家茶铺，借了笔墨，写了一纸契书，他昏昏然便在上头画了押。莫裤子揣起那纸契书，让他坐着吃茶，自己带了那二百两银子去寻赌坊。简淮等了一个多时辰，酒意都快散尽，莫裤子提着两只沉甸甸的包袱回来了：“赚到了，走。”

简淮忙跟着一起到了姜柔柔家院门前，莫裤子对那门前的男子说：“银子有了，五百两。”

那男子慌忙站起来：“便是有银子，我家姐姐也不见客。”

“这算什么话？我进去找你家妈妈说去！”

那男子忙要拦，莫裤子已直冲了进去。那对男女一起追了进去，里头旋即响起叫嚷声，之后又静了下来。半晌，莫裤子笑着走了出来：“成了，进来吧。”

简淮忙抬腿迈过门槛，走了进去。跟着莫裤子绕过影壁，黑暗中瞧不清那院落，只见一座三层小楼，楼前堂屋门开着，里头灯火明亮。他们走到堂屋门前，一个锦衣老妇人迎了出来，瞅了他两眼，神色极冷淡：“进来坐吧。”

堂屋里头极宽敞雅静，异香扑鼻，中间一张深红雕花大圆桌，摆了一圈绣墩。后面一排博古架，上头列着些古器花瓶，两排落地铜烛台上烧着高烛，映得两边张挂的银线帷幔莹莹闪亮。简淮跟着莫裤子坐到那张大圆桌边的绣墩上。那老妇人朝旁边冷唤了声“奉茶”，一个绿绣衣少女用个朱红托盘端着两盏茶出来，面容娇媚，像是画儿上的仙姑一般。她盈盈走到桌边，将两盏茶轻轻放到两人面前，而后便轻步退下了。

老妇人又朝楼上唤道：“请姜姐姐见客。”

简淮忙抬头朝楼梯那边望去，可是被帐幔遮着，瞧不见。半晌，楼上传来一阵轻细脚步声，一级级下了楼梯，简淮忙睁大了眼睛。帐幔一掀，一位女子走了出来。烛光下，猛然见到那女子，简淮顿时惊呆，不敢信世间竟有这等绝美。那女子一身锦绣，头戴花冠，身形纤袅，面容莹润。两眼微微低垂，并不瞧人，却能觉到那目光水一般清莹。浑身似乎蒙了一层光晕，叫人不敢直视。她停住脚，微微侧身屈膝，低首朝这边道了个万福，随即便转身掀帷，进去了。

简淮微张着嘴，呆在那里，魂魄早已不知飞去了哪里，耳中猛听见那老妇高声唤了句“送客！”，他才惊醒过来。莫裤子在一旁拽了拽他，他才慌忙站起身，跟着朝外走去，边走边连连回头，朝楼上瞅望，却再不见那女子身影，脚下险些被门槛绊倒。

离开了那行院，莫裤子又带他去汴京瓦子里游耍，他却一路上都恍恍惚惚，全然看不见周围喧闹景象。至于当晚住在哪里，第二天又去了哪里，第三天如何回去，他都若有似无，全不记得。

过了几个月，简淮仍念念不忘姜柔柔。他又去寻莫裤子，却见莫家在举丧，莫裤子掉进水里淹死了。

后来，简淮又带了一千两银子，去汴京求见姜柔柔。到了那院门前，却被拦住。看门人说，便是一万两也不见。他只能怅怅而归，过了两三年，才渐渐放下。从那以后，他再没了花钱兴致。人间万般享乐，都不及见姜柔柔那一眼。他只能感慨，至少自己还见过一眼。

这心念，让他看淡了许多，每日虽照旧掌管家计，却再不计较什么。人都说，他那回去汴京，怕是染了仙气。

直到去年桃花宴上，莫裤子猛然现身，惊愕之余，简淮又猛然想起了姜柔柔，虽已将近六十岁，脸却不由得红了，幸而旁人并未发觉。可当莫裤子走到他面前，笑着问：“姜柔柔已老，如今汴京名妓，无过念奴十二娇，居首的是唱奴李师师，简大哥可还想会一会不？”他的脸顿时又红了起来，随即有些嗔恼。莫裤子却继续笑着说：“简大哥若想见，兄弟我仍愿再效一回力。”

“你莫说笑。”

“这哪里是说笑？我是当真。”

他心里却忽然想，当年姜柔柔瞧着不过二十来岁，算来如今也才四十岁，若能再见一回，不知会是何等情形？

莫裤子似乎瞧破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姜柔柔下落我也知道，简大哥可想再会一会？”

他不由得笑了笑。

“你若想见，我便去安排。不过，咱们该把前一笔账结了。”莫裤子说着指了指自己怀里。

他这才猛然想起当年那契书。那次回来后，他才后悔自己发昏，竟和莫裤子签下那等契约。十年田租的一半，至少二万贯。听到莫裤子死讯，他才松了口气。莫裤子这时竟重又提起。简淮这些年虽已看淡钱财，但猛生生拿出二三万贯来，依然极难消受。幸而，莫裤子迅即又死在茅厕里。

王豪死后，简淮去吊唁，王小槐竟偷偷跟他说，莫裤子埋在那界石下，怀里揣着契书。他重又惴惴不安起来。王小槐死后，他有些负疚难安。王小槐还魂闹祟，他更是惶惶不宁，前去向相绝陆青求告。

陆青见了他，微露笑意：“此卦为解，冰坼雷动，春来雨至。宽怀路坦，知悔人新。”随后教了他一句话，他听了，顿时怔住：

“心中一点暗，眼前唯见黑。”

第七章 损

人之所损，或过，或不及，或不常，皆不合正理。

——程颐《伊川易传》

对于莫裤子，路缺牙都不知该恨，还是该谢。

路缺牙本名路德升，少年时因磕缺了小半颗门牙，便一直被人嘲唤作这个名儿。这是他一生大憾，万贯家财，却换不来一颗整牙。

路缺牙生来便有些胆小怕生，他父亲极严厉，只要见到他，常要寻他的不是，训斥一番。几个兄弟又一个比一个会争先讨宠，他从来敌不过，因而，除了在母亲跟前，他极少说笑。

八岁那年，王豪婚宴，派仆人送来了请帖。他父亲出门赴宴，原本只带长子或幼子。那天临出门时，他大哥闹肚子，幼弟又不知跑去哪里玩耍，寻不见。跟前只有他一人，他父亲只得带了他去。到了王家，有许多孩童都在三五成群玩耍，他却只能站在一边瞧。看着那些孩童那般欢畅，难过之余，他更有些恨，因而不愿多瞧，便独自在那庭院里到处走看。不知不觉走到厨房那边，一眼瞧见鸡笼边有两个孩童，比他略小一些，一样装扮，都是蓝锦银绣衣裳，乍一看，像孪生兄弟一般。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莫裤子和游丸子。

他见那两个鬼鬼精精的，忙躲到一边偷看，那两个竟用竹篾片挑了鸡屎往厨房汤锅里丢，来来回回丢了几次，见人来了，才一起嬉笑着跑开了。他瞧着，心里羡慕无比，这正是他极想做，却从来不敢做的。前院那群憨玩傻闹的孩童，那些高仰鼻孔、满脸假笑、从不肯瞧他一眼的大人，他们全都该喝鸡屎汤。

他站着望了一阵，见那厨房门前的仆人们又都走了，里头空无一人。他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过去，走到鸡笼边，折下一片竹篾，刮了一坨鸡屎。左右看看，仍没有人，便拈着那竹篾，迈过门槛，进到厨房，小心走近灶台。气促心跳得几乎要抽筋，强撑着才伸直了手臂，刚要把鸡屎甩进滚汤锅里，身后忽然响起个声音：“你做什么？”他吓得猛一颤，头皮都要飞走，慌忙丢掉那竹篾，转身就跑，却被脚下一片菜叶滑倒，重重栽了下去，牙齿正磕到门槛上，疼得他几乎昏过去。他却顾不得那些，拼力爬起来，疯了一般逃离那厨房，一直奔到前院，躲到花坛后，见没人追来，才急喘着气停了下来。嘴皮碰到牙齿，一阵钻心之疼，他不由得尖声痛叫起来。引得旁边几个孩童全都望过来，一个叫道：“他流血了，牙破了！”

虽然疼得心都揪搐起来，他却猛然想到，父亲若见了，必定痛责。他忙闭起了嘴，用手背去擦嘴唇，一瞧，果然有许多血。他越发怕起来，忙忍着剧痛，跑到后院井边，将木桶甩下去，吃力打上来一点儿水，用手捧着漱口。冰水一碰到牙齿，顿时又一阵钻心痛，他顿时被疼哭，边哭边强忍着痛，急漱了两口，吐尽血水，把嘴唇和手洗净，而后躲到墙根一棵香樟树背后，偷偷继续哭了一阵。幸而他父亲并没发觉，出来后只骂了句：“来人家做客，斜嘴苦脸，做出这般丑相做什么？难成器的东西！”不过，几天后，父亲仍一眼瞧见，又痛责了一顿。

他原本就不多笑，自从缺了这门牙，便越不愿笑了。旁人瞧着他是乡里巨富之子，常日间又温温静静，都羡叹不已。他却始终闷闷不乐，既无玩伴，又没有可说话的人，心里始终念念不忘那鸡屎，一直想着，能做些这等事情，该有多好。可直到十八岁，他都没做成一件这样的事来。

十八岁那年，他考入了县学，可没想到莫裤子和游丸子竟也一起考中。他只敢安心读书，那两个却整日偷懒使奸，无所不为。他瞅着那两人，心里既厌又羡。教他们读经的那老教授，嗓音刮耳，为人又急躁，常常责骂学生。路缺牙一见这教授，便想起父亲，不由自主便憎怕，却只能小心听命。那老教授骂得最多的便是莫裤子和游丸子。

不过，那老教授有两样可笑处，一是爱犯困，二是爱背着人用食指掏鼻屎。有一回教完一段《春秋》，他让学生们默写，自己坐在椅子上，又打起盹来。路缺牙发觉莫裤子和游丸子偷偷比画了一阵，随后莫裤子轻轻走到窗边，探出身子，窗外是一片菜园，种了一畦芥菜，已经开始结籽。他揪了一把嫩种子，回来放到桌上，用砚台将那些种子碾烂。芥籽极辛辣，他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幸而忙捂住嘴，没惊醒老教授。他将那些芥籽汁抹到指肚上，而后拿着《春秋》走到前头，拍醒老教授，指着书问：“这句怎么解？”老教授高声讲解了一番。路缺牙一眼瞅见，莫裤子拍醒老教授时，将芥籽汁迅即抹到了老教授食指上。过了半晌，老教授装作看窗外景致，又掏起鼻屎，随即便猛打起喷嚏，一个接一个，声音尖厉之极，几乎要将自己那干减肥体嚏散。路缺牙不由得咧嘴笑起来，全忘了自己缺牙，心里对莫裤子也越发赞佩。

莫裤子见他笑，似乎很中意，偷偷问他：“我们要去瓦子耍，你去不去？”他忙摇了摇头，莫裤子顿时败了兴，他也暗暗后悔不迭。

后来，莫裤子和游丸子被逐出了县学，他始终没能跟着去做一件那等事，望着那两副空桌椅，心里惆怅之极。

不过，没过半年，他父亲病逝，他也休了学，回家奔丧守孝。他的兄弟们随即争闹着要分产析户，他也正盼着能出去独住。兄弟们将睢水边那片田和几间草房分给了他，那片田离得最远，亩数又最少。他倒极中意，只是被兄弟欺负，又争不过，心里始终有些不平。

他去看自己分的那片田，那田正在界石边。那块界石有一人多高，立在睢水岸边，两面分别凿着襄邑和宁陵两县县名，下头小字又是帝丘、阳驿两乡乡名。由于外形似一棵古柏枯干，乡人都唤它古柏石。界石向南，一条土路直通到几十里外的汴河。

他正瞧着，却见莫裤子走了过来。莫裤子已经听说了这事，笑着问他：“被兄弟欺负，你就这般白受着？”他苦笑着摇摇头，不愿多说，便岔开话头：“那等事，你是如何做得出的？”

“哪等事？”

“譬如在学里时，拿芥籽汁害老教授打喷嚏。”

“那算得什么？”

“我想做，却始终做不出……”他不由得黯然起来。

莫裤子笑道：“那等事，做不做有什么大不得的？你若真想做，该做件大的。你这块田亩数不及你兄弟们的，不过有个法子能讨回便宜，只看你敢不敢做。”

“什么法子？”

“瞒天过海的大法子，你若真敢做，我才说。”

“我敢！你说！”生平头一回，他总算坚定说出了一句心意。

“你看那块界石，这两县丈量田亩，都以它为界。你这田在宁陵县这边。明年是闰年，又要核准田亩。宁陵县来勘量时，你把这界石搬到田地那头去，便丈不到你这里。等那边襄邑丈量时，你再把界石搬回去。那些衙前书吏干办们哪里会晓得？这样，你这块田就如一块布褶子，藏在里头，税籍上便没了名目。这块田有六百亩吧，一年各项税钱便省出来近二百贯，几年便能将你兄弟们克扣去的找补回来了。”

“这……”

“我便知道你不敢。”莫裤子又扫了兴，转头要走。

他忙急急思忖，从小到大，自己从不敢做一件坏事，这般活着，有何意趣？二百贯税钱倒在其次，做一桩这等事，至少也算出一口闷气。于是，他忙追上莫裤子：“莫兄弟，我愿意做！”

“真的？你若真想做，先不忙。除了田，钱你也分了一些吧？”

“嗯，将近五百贯。”

“那便能再买七百亩地，你将你这块田南边的田地尽力都买过来。上千亩地，这事才值得做。另外，两县是以界石向南这条土路为界，向东一里地外，还有一条南北土路，界石搬到那里才更容易蒙混。这中间的大田还有几家，不如将他们全都劝进来，大家一起做，才更好。”

“这个就难办了，人多心杂。”

“怕什么？你若真想做，我来替你做说客。”

“有句话恐怕极冒昧，会冲撞莫兄弟……”

“什么话，尽管问。”

“这桩事……莫兄弟为何这么热心？若真做成，不知该如何答谢？”

“答哪般鸟谢？我只是见不得你受亲兄弟欺负。另外，更见不得到处死潭子一般，又臭又闷，拿石头砸一砸、棍子搅一搅，心里才舒坦。我也不知为何有这怪癖，生来便是这般，哈哈！”

那天分手之后，他兴致极高，照着莫裤子所言，拿了那五百贯钱，在那两条南北土路间，四处寻买田地，买到了五百多亩。莫裤子果真带着他，先去拜访王豪，一番言语说动了王豪。王豪又去约了两条土路间有大田的六家豪富，说服了他们，将那片地的零碎田产全都买了下来。到第二年重核田亩时，等襄邑这边核完，夜里偷偷将界石搬到东头那条土路口。宁陵县衙吏们来勘量田土，果然只堪到界石土路那里便停住了。

这样一来，中间这一带田产，几十顷地，便成了无籍无税地，他们几个将这片地唤作“褶子田”。

做成这事后，路缺牙无比欢欣，对莫裤子更是感激。他听说莫裤子将家中田产赌去了许多，忙将免除的田税拿出一半，换成银子去宁陵县里寻见了莫裤子。莫裤子见到那些银子，笑着说：“想得的钱，我一定设法得来。不想得的钱，一文都不愿沾。这银子你拿回去，汴京有专补牙的医铺，你去把你那门牙补起来，省得每回见我，说不敢说，笑不敢笑，瞧着急煞人。”

他只得收回那银子，照莫裤子所言，去京城寻见一位牙医，用象牙、白锡、银箔，将他缺了的那块牙补了起来。虽说仔细瞧，还是有痕迹，却终于敢开口笑了。

回到乡里后，他雇人将那三间草房翻盖作瓦房，砌起围墙，建出一座小小院落，种了些花树，请了一个小厮洒扫、一个老妇煮饭，清清静静、自自在在过起来。闲来无事，他便试着去做些当年想做而未敢做的事：走到人家田边，有意揪几把麦穗；去茶肆喝茶，趁着人多，不给钱便跑；往馒头里填上一大坨芥籽泥，丢给狗，看狗吃了伸舌怪叫；见到妇人在河边洗衣，偷丢块石头在水里，溅妇人们一头一身的水，听妇人们破口嚷骂……每做一件，他都畅快无比，能笑半里路。

他没料到，有天又去做这等事时，竟会惹出那等祸来。

他一直记着兄弟们对自己的刻薄，尤其是两个兄长。他大哥有个七岁大的儿子，名叫小角儿，不时跑来他这里讨糖果子吃。他倒是不厌这孩子，不过，一直琢磨着如何羞弄一番大哥。有一天，莫裤子路过他家，进来讨茶吃。他忙请进屋，让老妇煎了茶，两人在屋里坐着说话。他便向莫裤子请教好法子，莫裤子听了，笑起来：“你是想单惩治大哥，还是两个哥哥都惩治？”

“两个若能一起作弄，那最好不过。”

“这有什么难！哪天你侄儿来，我做给你瞧。”

他听了，按捺不住，忙唤那小厮，去村里设法哄小角儿来。小厮跑着去了。吃了两盏茶，院外传来小角儿的声音。莫裤子忙过去闩起了门，而后站在门背后，朝他使眼色，他全不明白，只能愣愣看着莫裤子。

莫裤子侧耳听着小角儿快跑到门边时，忽然开声说：“这、这事，你、你千、千万莫、莫告、告诉别人。”

他一听，惊了一跳。莫裤子在学他二哥说话。他二哥说话有些口吃，莫裤子学的声气极像。他忙接过话头：“二哥，什么事？”

“小、小、小角儿……”

“小角儿怎么了？”

“小、小角儿，不、不是大、大哥的儿子。”

“小角儿不是大哥的儿子？！那是谁的？”

“我、我和嫂、嫂嫂生的。”

“你和大嫂？！”

“嗯。你、你千、千万莫、莫让大哥知、知道。”

他看到刚才门缝下头一截被黑影遮住，自然是小角儿躲在外边偷听，他们说完后，门缝又亮了。他忙跑到窗边偷瞧，见小角儿飞快跑出了院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第二天，他打发那小厮去两个哥哥那里探听消息。小厮不一时便满脸惊慌跑了回来，喘着气急急回报。他听了之后，顿时惊住。昨晚他大哥先和嫂子闹了一场，接着又冲到二哥家去闹。二哥口吃，分辩不开，愤恼之下，竟抓起一条凳子，将他大哥打破了头。二哥忙骑马去请医生来救时，大哥已经流血而亡。而他大嫂，羞愤之余，也上吊自尽。他二哥已被大保长带人捉去县里见官了……

半晌，他才回过神，忙问小厮：“昨天下午，小角儿来这里时，你听见我们说话没有？”“没，我去挑水了。”他这才略松了口气，但心头终究慌恐无比，忙骑了驴子去寻莫裤子，幸而莫裤子在家，他忙将莫裤子唤到村外麦田边，急急问：“莫兄弟，你可听说了？”

“昨晚我便知道了。”莫裤子竟像是没事一般。

“这该如何是好？”

“你拿银子，去县里请个好讼师帮你二哥。再疏通疏通，能判轻些，便尽力判轻些。”

“那我大哥大嫂呢？”

“他们全是呆蛾子，略见些火苗，便没命扑过去。这回不被烧死，下回人略一逗，照旧会往火焰里扑。你该做的，是往后照管好那几个侄儿侄女。”

“可是……”

“可是什么？你一直想着闹些大事件，这回总算如愿了。还想什么？”

“我们昨天说的那些话，万万不能说出去。”

“我也担了干系，我会说？”

“不成，我们得立个约！”

“好啊。违了约该如何罚？”

“谁若说出去，他的全部家产便归另一个。”

“成！”

于是，他们一起回到莫裤子家，进到房里，关起门，写了契约，签过字。莫裤子将其中一份递给他：“拿去。可放心了？”

他没有说话，低头折好，揣起来，转身离开了莫家。

回去后才后悔起来，不签这约，还口说无凭，签了约，反倒落了实据。但那之后，他再没见过莫裤子。过了一阵，听人说莫裤子淹死了，他才松了口气。

他二哥被判了一千里徒刑，发配到江西。他便依照莫裤子所言，一直照管那些侄儿侄女。如今，那些侄儿侄女早已由他操办各自成家，他因此也得了仁厚叔父的义名，人人赞叹。至于当年那桩事压在心底，几乎忘记。

他没有料到，十八年后在桃花宴上，竟然重见莫裤子。莫裤子走到他跟前，笑着问候完，指着自己怀里，轻声说了句：“你放心，那约定我一直没忘。”他一听，反倒惊慌起来。

随后，莫裤子死在茅厕里，他才大松了口气。谁知王豪丧礼上，王小槐竟偷偷说：“莫裤子埋在那块界石下，怀里揣着一张约书。”

他听后，寒透全身。当晚，他带着小厮，拿了铁锹，头一个赶到那界石边，正要开挖。其他几个豪富竟陆续赶来。那些人不让动界石，他只能不动。又怕别人挖，叫两个小厮日夜轮流守在那里。

后来，姓裘的说，得一起杀掉王小槐，他立即赞同。王小槐恐怕是唯一知道他那桩隐秘的人。可王小槐死后，他家院里清早落了许多栗子，皇阁村又传来还魂闹鬼的邪事，请了相绝陆青驱祟。

他忙赶过去求教。陆青盯着他注视片刻，眼里忽闪过一丝笑，他浑身一寒，那笑意极像莫裤子。陆青随即言道：“此卦属损。损人自益，实为自损；自损益人，乃为自益……”最后又教了他一句话，他听了，心里一阵翻腾：

“一言风推水，一举坡滚石。善恶一粒种，良莠万亩田。”

第八章 益

利者，众人所同欲也。专欲益己，其害大矣。

欲之甚，则昏蔽而忘义理。求之极，则侵夺而致仇怨。

故夫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程颐《伊川易传》

裘镇时常发狂，尤其是每回遇见莫裤子。

他脸上生了一张嘴，心底里似乎另有一张嘴，那张嘴无底洞一般，始终张开口，等着吞钱、吞食、吞色、吞名……但凡这世间的好，无所不吞，也从不餍足。他不知道这张嘴是天生的，还是父母教化的。虽然家里良田百顷，他父亲却总望着别家的另一块好田，他母亲则总是恨别家妇人又换了身更时鲜的穿戴。自小，裘镇时时瞧见的，便是这两双馋眼，一双比一双渴，一双比一双烫。他又是独子，父母从来不许别家孩童胜过他丝毫，他也的确极少输过。他生得健壮，又有一股从不让人的悍气。偶尔吃穿玩物上比不过其他孩童，他便去打、去抢，争不到手，命都可以不要，谁敢抵挡？

然而，他总是输给莫裤子。

裘镇比莫裤子大三岁，孩童时，三岁能高出一个头。别家孩童都怕他，唯有莫裤子，反倒时时招惹他，见了他便唤他“大滚球”，还编出些溜口话笑他，“大滚球，娘见愁，一脚踢进粪里头”。他若是捏住莫裤子那细颈子，眨眼便能将他捏死，莫裤子根本休想挣开。可莫裤子既像泥鳅，又像兔，他从来抓不住。

这还在其次，比强、比富、比好，他都不惧。他最恨的，是莫裤子那万事不吝的赖气。他们一年难得见几回，只在乡里豪富家宴上能碰到一处。每回去，裘镇他娘自然让他穿最好的衣裳，他也自然时时强过所有孩童。莫裤子却偏要和他比，而且不比好，只比不好。

有回，他父亲带他去游丸子家赴宴，他穿了一身销金锦缎小衣裳，浑身金闪闪，走在太阳地里，远远就能耀晕人的眼。莫裤子只穿了件织银线的蜀锦，却偏要和他比。游丸子和其他孩童都围在一边看。他大声笑起来：“一两金子十两银，你那件衣裳，只好拿去擦屎。”

“那咱们就比一比，你敢不敢？”

“有啥不敢？”

“谁要不敢，谁就吃屎。”

“好！”

“你等着！”

莫裤子飞快跑出了院门，他以为是逃走了，忙大声骂起来：“擦屎布，你别逃！”可不一时，莫裤子又跑了回来，手里抓着根树枝，枝子上沾了些人屎，他摇着那屎枝子说：“咱们就往自己衣服上抹，谁抹得多，谁赢！”说着，莫裤子就往自己衣襟上一抹，新新的衣裳顿时沾了一道屎。他看到，恶心得直咧嘴。莫裤子把那屎枝朝他伸过来：“该你！”他赶忙避开，吓得转身就跑。莫裤子在后面一路追着笑叫：“大球子，滚沟子，滚回你娘屎肚子！”

每回见到，莫裤子总能想出更臭、更烂的主意，裘镇哪里赢得过？因而只能把莫裤子当作一摊臭屎，恨恨避开。

长大后，他们更难得相见，没想到，有回竟在宁陵一家赌坊撞见了。他家离襄邑更近些，因而常年在那边几家赌坊里耍。他进了赌坊，寻常赌棍全都不敢跟他赌，只有几个富家子弟还能陪他耍几局，他赌得没兴致，才转到宁陵这边。他一进那赌坊，便见中间那张大赌桌边围满了人。有个人盘腿坐在桌上，面前摊开一张图谱，旁边一只陶碗，正在吆五喝六地掷骰子，是莫裤子，和几个人在赌“猪窝”，那图谱上绘有各色名目，与骰子彩数一一对应，掷完后对照谱子计算输赢。

裘镇一见莫裤子那狂赖样儿，心里顿时腾起火，从随从提的木箱里抓出两锭五十两的银铤，过去推开桌边的人，将两锭银子啪地扣在桌上，高声说：“一局五十两，拿得出的来赌！”桌边那些赌棍哪里拿得出，纷纷抓走自己铜钱和散碎银子，一起退开了半步。莫裤子则仍安坐桌上，笑着说：“我来陪你。你先掷。”

“你爷我没那些闲肠肚耍这个，爷平生只爱捻钱。”捻钱是掷铜钱，正面为字，背面为幕，字赢幕输。

“成！仍是你先捻。”莫裤子从腿边一小堆铜钱里摸了三个，丢到裘镇面前。裘镇抓起来，双手合住，用力一摇，随即抛到桌上，两字一幕。莫裤子弯腰伸臂，抓过那三个铜钱，随手一丢，一字两幕。旁边的人全都哄叫起来。

裘镇大喜：“拿银子来！”

“再捻两把，一总算。”

裘镇便和他又丢了两回，两回皆赢。他再不肯让，催着要银子。莫裤子却把腿边那些铜钱推了过来，说：“这些你先收下，剩余的明天给你。”

“不成！眼下便要。”

“眼下没有。”

“你耍弄爷？”裘镇一挽袖子，便要去打。莫裤子却高声道：“慢着！咱们再赌一回，不赌钱，赌个新鲜的，输了，连将才这些钱，当场算清！你敢不敢赌？”

裘镇猜测他又要拿那些腌臜物来耍弄人，忙说：“屎、尿、鼻涕、呕秽一概不赌。”

“哈哈，不是那些下作物事，是个绝色美人。宁陵行院新来了个班首，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口好曲儿，名叫卓兰儿，你可听说了？”

“赌她什么？”

“咱们一起到她门首，她愿意先接哪个，哪个便算赢。哪怕只见一面、只坐一刻，也是赢。”

裘镇前两天便听说汴京有个名妓来到宁陵，将全县的妓女都比了下去，今天来，也正想去会一会，忙问：“赌多少银子？”

“这等佳人，赌少了作践风月，咱们就赌个大的，先定张契，各家拿出十年的田租。”

“两县人都知道你家的田已被你赌去大半，你拿剩余那点田跟我家上百顷来赌？”

“那我退一步，我拿剩余全部田产跟你家一半地租来赌，田产对田租，敢不敢？不敢便算了，我另寻其他有钱又有胆的赌去。”

裘镇知道他在激自己，但一想莫裤子身上已经没有钱，哪怕急寻些来，也有限。自己今天特地带了三百两银子，便是去汴京会头等名妓，也宽绰有余。再想到历年受莫裤子的那些辱，便是赌上自家十年全部田租，也该讨回这口积年恶气。于是他高声道：“赌！”

莫裤子唤坊主拿过笔墨纸砚，随即写了两份契书，内文相同，但各以一人为赢者，都画了押。而后请了坊主和几个赌棍作保，两份契书都由坊主收着，一起去会那个卓兰儿。那些人巴不得瞧热闹，跟着一起到了那门首，莫裤子说：“我欠了你赌资，你先请。”

裘镇并不推让，大步进了那院门，高声唤道：“卓兰儿在吗？恩客来啦！”一个妇人快步迎出门来，赔着笑说：“这位官人，我家兰儿被知县包断了，这一个月都不许见客。”“什么？你敢在爷面前说谎？”“老婆子哪里敢说谎？您瞧那两位，是知县特地差来看院的。”两个身穿公服的男子一先一后从堂屋里走了出来。见到前头那个，裘镇顿时暗叫晦气。那人他认得，是宁陵知县的堂弟。

上个月，裘镇和两个朋友来宁陵县吃酒，一个名叫胡欢娘的妓女来陪坐唱曲，他嫌胡欢娘唱得不好，要撵她走，胡欢娘却要讨了钱才走。他一恼之下，将胡欢娘扯到街边，痛打了一顿，若不是三槐王家一个叫王大峥的过来劝住，恐怕已将那胡欢娘打死。没想到，胡欢娘与知县堂弟交好，裘镇的父亲又因一块禄田，与知县有过龃龉，那知县因他父亲财多势强，只得让了半步。得知胡欢娘一事，知县立即秉公严办，差县尉到裘家捉人，将裘镇抓到狱中，打了二十板子。裘镇父亲使了三百两银子，才将他保出。当日来捉裘镇的，便有那知县堂弟。裘镇平生第一回挨打，自然怀恨在心，要寻机报仇。可这时，见到知县堂弟，他却不敢轻动，只得丧气转身，出了院门。

莫裤子见他出来，笑道：“没会着？该我了。”说着便走了进去，一路高声唤着“卓姐姐”。裘镇忙向里头望去，只见堂屋里走出个美貌翠服女子，笑着迎向莫裤子，两人站在廊下，说了两句话。而后莫甘深施一礼，随即转身走了出来，笑望向裘镇：“我赢了。坊主，请把那两份契书给我。”那坊主忙将两页纸递给莫裤子，莫裤子将自己那张折好揣进怀里，而后笑着说：“这张便撕了。”几下便把那张纸撕得粉碎。裘镇一直干瞧着，胸口几乎燃起来，狠狠踢了一脚身边探头的随从，喝了声“走！”，随即气恨恨大步离开了那里。

回去后，裘镇不敢告诉父亲，暗暗想该如何夺回那张契书。可没等主意想出来，莫裤子竟死了。

十八年后，桃花宴上猛见到莫裤子，裘镇惊了一大跳，随即便想起当年那纸契书。正在暗想，隔了这么多年，那契书应该早已丢了。谁知莫裤子过来问候，指着自己怀里，低声说：“当年这契书，裘兄没忘吧？”

裘镇瞪着眼，顿时哑了口。看着莫裤子又去和那几人说笑吃酒，心里暗暗盘算，该如何将这条粪蛆除掉。没等他想出法子，莫裤子竟死在茅厕里。看到莫裤子尸首，他险些笑出声来，自己在这条粪蛆跟前输了无数回，总算轻轻易易赢了一大场。

他没想到，王豪丧礼上，王小槐竟将他扯到一边，低声说：“莫裤子尸首埋在界石下，怀里揣着那张契书。”他听了，恨不得一掌拍死那小猴儿。回去后，更是躁得连摔了几只茶盏。等天黑下来，他再忍不住，忙唤了几个仆役，一起去挖尸，可到了那里一瞧，那几个豪富竟也聚到了那里。他忙说：“这界石不能再动！”幸而那几人听了他的话，一起差人守住那界石，并互相监看。

除了那尸首，知道那纸契书的还有王小槐。他听得宁陵县主簿常来寻王小槐，他和那主簿相熟，便去打探，那主簿说，正月十五王小槐要去京城看灯，并安排了一顶轿子，半夜接了他，出东水门，过虹桥，去办一件要紧事。那轿子上会插一根枯枝。

裘镇听后，顿时有了主意，忙去跟那几个豪富商议，一起出钱，找人杀掉王小槐。那几人都怨愤王小槐，全答应了。他便收了钱，寻了一个得力仆人，去京城做这桩事。那仆人到了京城，寻见几个同伙，正月十五半夜，装作一群醉汉，候在孙羊正店门前。那轿子果然来了，那仆人和同伙一拥而上，围住轿子，仆人拿着刀，趁乱朝轿子里连捅了几刀。

几天后，王小槐的死讯果然传来，裘镇这才吐了口恶气。但莫裤子尸首埋在界石下，终归是个隐患。只是他们几家豪富一直互相监看，谁都不能动那界石。裘镇寻思了一阵，忽然想到一个人：王豪的管家老孙。那日老孙是头一个发觉莫裤子尸首的人，裘镇一直回想那天的杀人者，想来想去都想不出来，难道是老孙？

裘镇忙骑马去王豪家寻老孙，可那院门锁着。他一打问，老孙去了汴京料理王小槐的尸首。老孙的浑家刘氏一个人不敢留在这大院里，搬去了村西自家的小院。裘镇又寻到那小院，刘氏出来开了门。

裘镇进去后，拿出一锭银铤：“这锭银子给你，我要问些事情。”

“是不是问莫裤子？银子老身不能要，不过我家丈夫走之前留了话，说小相公已不在了，若是你们来打问，便把实情告诉你们，免得再生冤仇。”

“哦？你快说，谁杀的莫裤子？”

“没人杀他。”

“没人？”

“莫裤子没死。”

“没死？！”

“那是老相公跟他商议好的计谋，莫裤子是假死。”

“什么？他为何要这么做？”

“唉！这也是老相公一片疼儿的心。他似乎料到自己活不久，丢下小相公一个人，才这么大点年纪，恐怕会受人欺凌。尤其是你们这几位。”

“我们？”

“老相公说，穷的还不怕，拿些钱出来，便好说话。富的只想更富，又最恨人比他富。家里这些田产，小相公独自哪里守得住？于是老相公日夜寻思自己死后，如何保住小相公不受你们侵压。那时，他去县里偏巧遇见了莫裤子，莫裤子说你们几家都有些把柄在他手里——”

裘镇一听，顿时变了色。

“老相公便拿了许多钱，买了莫裤子那些把柄，而后跟莫裤子商议那法子。先让莫裤子在桃花宴上把话头一个一个留给你们，而后趴在茅厕里装死。谁料到，莫裤子拿钱偷偷走了，老相公却真死了。临死前，老相公把这些话交代给了小相公，让他留着那些把柄，若是你们敢来欺凌他，就叫他拿那些把柄治你们——”

“王小槐为何要把事情告诉我们？”

“唉……小相公那脾性，哪里藏得住心事，老相公一死，他便要捉弄你们。”

“捉弄？”

“其实，莫裤子那些把柄不过是一些空话。”

“空话？”

“嗯。他说他有些契书，一直揣在身上，可十八年前掉进汴河里，全都被泡烂了，只能拿些空话来吓唬你们。”

“那界石底下埋的什么？”

“老身就不知道了。”

裘镇觉着自己被大锤子连砸了几锤，惊了半晌，才急忙出门，驱马来到界石边，草棚里八家的仆人仍守在那里。他忙叫那些仆人各自回去唤来自家主人，说一起搬开界石。

焦急等了许多时，那八人才陆续赶来，他忙将实情讲了一遍，那些人都不信。但还是答应一起唤仆人搬开界石。那界石搬开后，底下埋着一只木盒，裘镇忙俯身打开那盒盖，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夜半等我。

他们看了，全都面面相觑，不知何意。然而，才过几天，皇阁村便传来消息，王小槐还魂闹鬼。裘镇家院里清早又落了许多栗子，惊得他寒毛倒竖。他听说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驱祟，忙赶去求教。

陆青盯着他，眼里似乎有些厌意，让他极为不快，但还是忍住没有发作。陆青冷冷说道：“益卦之益，与损相生。损极生益，益极生损。自损者，有时而益；自益者，时至必损。益人者，终得自益；损人者，同归自损……”最后，陆青教他清明去东水门外等一顶轿子，对那轿子说一句话，他听了，似乎又挨了一锤：

“自古饕餮称猛兽，终有食尽自噬时。”

泽篇 厨子案

第一章 夬

夬者，决也。人之行，必度其事可为，然后决之，则无过矣。

理不能胜，而且往，其咎可知。凡行而有咎者，皆决之过也。

——程颐《伊川易传》

清明上午，白揽子站在汴河湾榆疙瘩街口，惴惴等着那顶轿子。

白揽子今年三十七岁，本名白丘，是襄邑一名揽户，专替村户代纳田税。多少年，他都盼着能来汴京，没想到今年竟连来两回，而且两回都是为了王小槐。虽然眼见着京城的繁盛，他却无心去瞧。厢厅门外有个老汉，摆了一摊旧书，在那里跟人讲论旧史新闻。他原先最爱听这些，这时站在人群外，耳朵虽听着，两眼却不时朝东水门那边瞅望，盼着能早些了结这桩冤孽。

白揽子最怕作决断，可人生于世，处处尽是岔路，时时都得决断，哪里避得过？而且，人之决断，皆是向着好。头一眼寻见的，也皆是好。可这些好背后，藏了多少歹，往往瞧不清、看不透。等你明白时，已被那些好稳稳钓牢。好里藏的歹，则刺骨穿心，让你叫不出，也挣不破。

白揽子家原本只是个五等小农户，父亲因被官府点差，曾送粮去陕西边关，虽吃尽了苦，却也一路上得了些见识。回来后，便不愿儿子一生只做个农人苦不到头，便竭力勒省些钱粮，求告乡里大户严漏秤，让儿子在他家塾中寄读。白揽子疼惜父母的钱，也知尽力用功，心里却始终不喜读书。

十二岁那年他跟着父亲去县里缴纳秋税。父亲推着独轮车，上头高高垒着几只麻袋，里头是三石麦、两石粟、一石多豌豆。白揽子才学了些算学，一路上便跟父亲算税钱：“爹，俺家一亩地，税是多少？”

“官税是十分纳一。照三壤法分，俺们那二十八亩都是中田，每亩一斗二升。”

“那总共是……三石三斗六升。爹搬这么多粮去做什么？”

“这些都怕不够哪。官仓粮食被鼠雀偷食了，得缴鼠雀耗，一石输二升；官爷们收税劳累了，还得加些润官的斗面耗，缴多少，得随税吏心意。税吏若是昨晚和娘子拌了嘴，今天便得多扣几升。县里运粮去州府，每石得缴二十文脚钱；搬存粮食有损漏，每石又是二十文。”

“他们不看好粮仓，少了倒叫我们赔？”

“他们是官，俺们是民，官说要缴，哪里敢不缴？这些才一半，除去正税，还得缴一成义仓粟。还有哪，每个人盐钱三百六十文，身丁钱七十一文，你年纪小，还算不得成丁，得缴挂丁钱，三十文……”

“这么多！我都算不清了。”

“你爹算了半辈子，至今也没算清。除开这些，每年还要新加一两样杂变，前年加了鞋钱，去年是醋息钱，今年还不知要加些啥……孩儿啊，你一定得好生用心读书哪。我听严大户说，读了书，做了官，便再不必缴税，每年几十上百贯禄钱，出门不是车，便是轿，整日搬拿的最重的对象，只有笔和箸，连宅里仆人衣服薪炭钱都是官里出。外头许多人又争着送润手润脚钱，眼不灵、嘴不巧、人不得计，送还未必送得进那官宅门……”

白揽子那时只低头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情愿，爹常年被那些官人欺压，恨得牙能咬出血，却又一心盼我做那等人。等我做了官，不知有多少人恨我？

这话他却不敢说出来，到了县里税场一瞧，满眼尽是人车驴牛，密密麻麻，挤挤攘攘。一圈木栅围着一大片场子，里头一堆一堆麦山豆岭。许多手力在忙着搬运，一些衙吏则守在场口，看着斗量秤称，记录税簿。外头排的人极多，他们只能等。没想到一等，竟等了六天多。好在他父亲早已料到，带足了饼子。白天还能略走动走动，夜里只能靠着车边打盹。

到第三天，眼看要排到，却下起秋雨来。那些衙吏立即停了手，不再收粮，转头去呼喝人力们赶紧遮盖搬运场里的粮食。白揽子忙帮着爹展开带来的一张旧油布，罩住车上的粮食，他们父子各靠一边，扯着油布，蹲在车旁。那秋雨一下便不停，油布太窄，大半身全都淋透。白揽子冷得直颤，盼着能喝口热水，可那地方哪里讨热水去？连带来的一小皮袋凉水也早已喝尽，只能接了油布溜下来的雨水喝。夜里便更加难熬，坐在湿地上，缩成一团，虽然困极，却冻得睡不着。那时，他才明白了父亲心意，即便做不成官，至少也得做个富人，买把伞，换身干衣裳，去前头那茶肆里买碗热汤……

雨下了三天，那三天，如同在水牢里囚了三年一般。见到太阳光从厚云里露出来，满场的农人全都欢叫起来。白揽子也忙从油布下爬出来，眯眼望着云缝里那道金光，又想哭，又想笑，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些怪异声响。

那些税吏也慢慢踱过来，重新开始收粮。轮到白揽子父子时，他爹忙将独轮车推过去，报上自家税籍。一个书吏坐在桌边，叫贴司，旁边堆了几摞子簿记，半晌他才翻寻出一本，打开寻到后，报给旁边一个拿算盘的贴司。白揽子瞅着那贴司拨动算盘，算了半晌，才报出数字：“麦六石八斗三升，钱一贯八百六十三文。”他爹忙说：“俺除了麦，还有两石粟米，一石四斗豌豆——”旁边一个监管粮斗的税吏叫斗子，歪着鼻子吼起来：“快些搬过来！”

白揽子忙帮着爹将车上粮食一袋袋搬过去，两个力役将袋口解开，倒进一个大粮柜中。那斗子用木铲将麦子铲进粮斗里，每斗都装得极满，却不拿木概子刮平，端起便倒进一个木槽中，木槽下头有麻袋兜接，每一斗都至少多出一升粮。白揽子瞧见，顿时恨怒起来，他仰头看父亲，父亲眼里也一阵阵疼，却仍尽力赔出些笑。

六大袋粮食都称完后，那贴司又拨动算盘：“麦豆同价，粟米每斗多计十八文钱。一石八斗，三百二十四文，折成麦，是二斗八升。粮总共还缺三斗五升——”白揽子爹顿时慌起来：“俺算得足足的，还差这么些？”那算子像是没听见，冷着脸问：“补粮还是补钱？”

“粮只载来这些，补……补钱。钱是多少？”

“补四百三文。加税钱，两贯二百六十六文。”

白揽子爹忙从车上搬过钱袋，从里头拎出两贯整钱、三陌小串，抖着手解开一小串，要数出六十六文，却几道都没能数清。那个贴司顿时吼起来：“快些！你是生吞了鸡爪，得了风症？”白揽子爹一慌，钱串掉到地上，铜钱滚得四处都是。白揽子忙过去一个个捡起来，有几个滚到了贴司桌台底下。他趴到地上，伸长了手去摸，却被那贴司一挪脚，狠踩了一下，疼得他一抽，却不敢叫出声。那贴司却又挪了一下脚，将一枚铜钱踩到了脚下。白揽子只得先将捡到的那些交给了父亲，又爬到地上去看那一枚。那贴司却再不挪脚，填好一张税钞，丢给白揽子爹，随即又唤下一个。白揽子趴在地上不肯走，被他爹硬拽起来，走了多远，都仍不时回头瞅望。那一文铜钱，至今想起来，他都仍有些惦念。

回去以后，白揽子才开始发愤读书，考了几年，终于考进了县学。换上白布襕衫，笔墨纸砚、吃穿用宿，都由官府供给。月钱虽只有三四百文，于他而言，却已是崇荣之极。他父亲更是乐得满脸皱纹全都舒展开，深一道、浅一道，密密铺散，全是喜气。

可到了县学之后，白揽子便吃力起来。与那些优异同学比，他文思始终滞重，每回月考季考，都落于下等。要升州学，自然无望。再一想，这县学生便有二三百，州学生数千，全国二十路恐怕得十数万，可朝廷每三年才一大考，每回考中的举子却只有三五百人，哪一年才能轮到自己？

拼争了几年后，他被县学辞退，黯然回到乡里。父亲的皱纹重又密合起来，脸上那些亮光也顿时消散。他满心愧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重新拿起农具，跟父亲一起去耕田。那些农活儿，他原本便做得不多，丢下几年后，更加生疏。才垦了半亩地，便已累得腰酸肩痛，双手打泡。父亲不歇，他也不敢歇，只能硬挨。几个月后，才渐渐顺手，心里头却越来越苦。

那年交夏税，他不愿父亲再受累受气，便推了独轮车，载着母亲织好的绢匹，独自去县里缴税。那独轮车他不曾惯习，路上翻倒了许多回，天又热，一路狼狈，全身汗湿，费尽气力才到了县里税场。人仍旧那般多，他只能停放好车子，在一边等。这回还好，等到快傍晚时，便轮到了他。他忙起身推车，一慌，那独轮车又翻倒在地，税台边一个人大笑起来，听着极耳熟。抬头一瞧，竟是县学时的一位同学，名叫施万，是乡里上户子弟，也和他一般被辞退。施万穿了一身皂色吏服，竟已入了吏职。白揽子被他瞧见自己这狼狈样儿，脸顿时红了。又不好装作没见，只得先扳正了车子，而后朝施万拱手一揖。

施万仍笑着，眼里满是欢嘲：“你好歹也是个秀才，竟去做这等贱活儿——”随即转头朝那几个税吏高声说：“几位老哥，这是我县学同学，你们尺子把宽松些啊。”那几个税吏一起笑着点头，旁边两个手力忙过来帮白揽子搬下绢匹，一卷卷展开去量。施万又回头笑望过来，叹了口气：“你也真是个呆，做不得官，至少也该在衙前谋个体面差事。”

“可……做了吏人，便应不得举了。”

“哈哈，你竟还睁着白眼，做那金榜梦？”施万猛地又大笑起来，引得四周人全都望过来。白揽子越发羞窘，垂下头，手不住搓着衣角。施万又说：“我如今是帝丘乡乡书手，莫如你做个揽子，便不算是吏职，却又是样好营生。揽子一张嘴，脚底溜油水。这些税吏都与我父亲相熟，我递句话，他们不好为难你。那些下等税户，我去替你开说，他们不敢不听。如何？”

“这……”

白揽子听了，心不禁跳起来。有些下等农户田少税少，每年须缴的粮绢不多，自家背负了跑去县里缴纳，路远耗时，又怕衙吏苛刻作难。乡里便有一些人，叫作揽子，包揽了这些烦难，收齐各家粮绢，整运到县里，一齐缴纳。揽子只收些脚费。

白揽子也想过这出路，只是做揽子，上得与税吏交好，下得让那些农户信靠。他自小只会读书务农，读了书又增了些清高自傲，寻常难得与人言谈，哪里做得来这等钻上营下、左兜右揽的活泛营生？听施万这么提议，他顿时忐忑起来。

施万见他低头不语，又说：“做揽子，你只输在这呆性儿上。不过，呆也有呆的好。人见到呆人，心里便少疑忌，反倒会手软几分。”

白揽子听了，心跳得越发急了，不由得吞了口响唾，知道施万为人一向善变，若是今天推辞，往后便再难寻这良机，忙红着脸，闷憋出一个字：“成。”

“好，已是饭时了，咱们去那边那间茶肆坐着吃酒细说。”

这时，那边税吏已经量完绢帛，填好税钞。白揽子忙过去接过那纸税钞，低头一瞧，数目比临来时父亲估算的少了许多，不但没有多要钱数，反倒剩出半匹绢。他不敢细看，忙揣进怀里。旁边一个手力将那多出来的小半卷绢匹抱回到他的独轮车上。白揽子尽力笑着弯腰道谢，那几个税吏也笑着点了一下头，全没了往昔那等骄横。白揽子心里一阵感喟，又连声道过谢，这才回身推起车子，绕过那些排队的纳绢农户，跟着施万一起走向路口。在县学时，他们穿的都是白布襕衫，分不出穷富来。可这时，施万身穿簇新吏服，白揽子却一身破旧布衣，又推着辆破旧独轮车，他特意落后两步，不敢跟得太近。进到那酒肆，他都不敢坐到施万对面。施万也瞧了瞧他的衣鞋，皱了皱眉，随即笑着说：“呆儿，快坐啊！人瞧着我跟你坐在一处，怕都要赞我亲民仁善、体恤下情，哈哈！”而后转头唤过店家点酒菜。那酒肆只为纳租农户而设，并没有什么稀罕酒菜。白揽子却是头一次进来，他已暗暗打算好，这顿得自己出钱。他听着施万要了一碟白肉、一碟灌肠、一碗杂燠、一盆羊血姜豉汤，不知价钱，心里慌慌估算着钱数，不知自己袋里揣的那二百文钱够不够，若不够，便得拿那半匹绢来抵……一顿饭吃下来，他竟没一刻安稳。原本已经许多天没有沾过荤腥，嚼着那些肉，却全不知滋味。施万跟他讲的那些机宜，他也只含糊点头，大半都没听进去。

天色暗下来时，施万才算酒饭饱足，打着嗝儿，唤店家来收钱。店家说总共一百一十文钱，白揽子这才大松一口气，忙从腰间解下布袋，数了钱，付给店家。施万见了，笑着起身往外边走边说：“我便不跟你争了。这顿酒菜是替你谋营生，也合该你出。秋税前，我下乡带你去跟那些农户说好。你再出些钱做东，我请那几个税吏，一起欢谈欢谈，将这条路给你上下凿通。是好是歹，就看你自家手段了。”

白揽子忙连声道谢，在酒肆门外看着施万走远，这才慌忙从独轮车上取过干粮袋，转身回去，店里老妇正在收拾他那桌碗碟。他忙叫止住，将吃剩的两截灌肠、几片白肉夹进干粮袋，这才出门推车往家赶去。

回去后，他取出那灌肠和白肉给爹娘吃，又将事情讲给了他爹。他爹听了先有些犹疑，他忙细解了一番，他爹渐渐笑起来：“若真能这般，便做不成官爷，在这乡里也能高昂起头、行走得开了。”

他们一直盼到秋天，施万来乡里查田籍、催秋税，果然唤上白揽子，让他推着独轮车，带了两只空麻袋，一家家去说。那些小农户虽有些担忧，却不敢违逆施万，都点头答应，一家拿出五厘田税给白揽子。一百多户，总共收了五十多贯钱，两只麻袋全都装满了。白揽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惊得手一直抖。施万跟着他回到家后，白揽子忙照说定的一成，数了五贯钱六百文出来，略一犹豫，添成了六贯整，交给了施万。

第二天，他换上学里那身白布襕衫，带着钱去县里。施万请了那三个税吏，一起去县里最好的那家清香楼，叫了两个唱曲的，吃耍了一场，花了三贯多钱。他又给每个税吏一人五贯钱。这路便凿通了。

回去后，白揽子雇了八辆牛车、八个农夫，挨家去要了税籍、收了税粮，运到县里。那几个税吏望见他，高声唤他过去，不须排队，便先收了他的，不但没有多加耗，反倒少收了些。少的这些，他候到天黑，又偷偷送还给几个税吏。

这样，除去运粮费用，他还剩二十多贯钱。他家那二十八亩地，辛苦一年，也剩不出这些钱。何况这只是秋税。

自那以后，他一年只忙两回，一回只忙几天，便已胜过中等人户。他听了父亲告诫，不欺那些穷户，偶尔反倒会替那些人减省一二，因而寻他兜揽田税的农户越来越多。几年后，连三槐王家的王豪都将自家那上百顷田税托付给了他。揽下这一大桩，他迅即成了头等大揽户，不再限于田税，县衙和买物料、乡里买卖田产牛羊，都来寻他。他家中的田早已佃出去，更添买了几百亩。他将家里那几间矮草屋翻造做大瓦房，扩出一个大院，雇了两个村妇照料他爹娘。乡民都开始唤他白大郎，他爹娘也成了太公太婆。

他仍不善言语，却再无拘谨怕惧。尤其成了大揽户后，那些税吏在他跟前也渐渐矮了下去。不过，他知道这些人瞧中的是他的钱，而非他的人。一旦生了仇隙，这些人立即会变作蛇蝎。多少富户，顷刻间便被他们敲轧得家败人亡，因而，他也从不敢自傲，面上尽力让这些人顺意。

别人瞧着他富顺安乐，他心里却藏了一分憾。在乡里，的确人人都敬让他。可去了县里，那大大小小的衙吏，得了他钱的还好，没得过钱的，个个都要设法作难使刁，更莫说那些为官的。在那些官人面前，他只如靴底的泥巴一般。这时，他才领会父亲当年深意，为人处世，钱还在其次，势位才最要紧。

于是，除了田税，他不再兜揽其他杂务。闲时只在家中，关门读书，想重新举业。却没想到，去年一桩小小的差事，竟将他卷进这等灾祸中。

去年开春，他正在家中读书，那个县学同学施万忽然来到他家，避开他父母，让他办件事，说是县衙里的公差，不能推拒，并叮嘱他莫要告诉任何人。他听了，虽有些纳闷，却也不是何等难事，只得答应。

第二天过午，他照施万所言，赶到了王豪家。王豪正在办桃花宴，他没让王家仆人惊动王豪，只说去后院寻表弟问件事，走侧边来到后头厨房那院子。站在院门外一瞧，他表弟郑十一正坐在厨房门前一只矮凳上出神。这个表弟小他三岁，生得极胖壮，自小不爱务农，跑去应天府酒楼后厨帮工，学了一套手艺，回到县里，成了清香楼名厨。两年前惹了一场人命官司，得王豪搭救，便做了他家私厨，人都唤他郑厨子。

表弟抬头看到他，并不意外，忙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眼里似乎有些忧惧。白揽子顿时明白，施万也已给表弟交代好了。他原要问表弟，可看表弟那神色，此事恐怕藏了些什么，见不得人。他顿时有些怕，又见厨房里有两个端菜的仆妇，便没有进院门，只望着表弟点了点头，而后照着施万所言，转身穿过一道圆门，走到后头那片花园。

花园那片水池东头敞地上，摆着长桌围屏，一群男女聚在那里，或站或坐，正在吃酒谈笑。那些男子他都认得，是这两乡的九大豪富。其间另有一个男子，四十出头，两眼细长，头戴着黑纱幞头，身穿一领青绸褙子，正笑着举杯，和游丸子对饮，正是施万交代的那人。

白揽子站到一块石头后，一直瞅着那人，瞅了许久，腿都站酸，终于见那人离开席桌，独自往院角走去。白揽子忙转身，快步回到厨房院子，表弟仍坐在那里出神。他站在门边，忙朝表弟使了个眼色。表弟看到，神色一慌，忙站起身，瞅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随即转身走进了厨房。

白揽子站在那里瞅了片刻，不知表弟进去做什么，心想：施万交代的事已经做完，还是尽早离开为妙。于是，他忙转身快步走到前边，朝那看院门的仆人点点头，随即离开了王家。

回到家后，他仍后怕不已，又不知其中藏了何等隐情。他想去寻施万问问，但又一想，这些隐秘还是不知情为好。惴惴等了几天，并未听到有何异常。他又借故去县里，向县衙对街的茶肆店主打问那个中年男子，那店主说那人不告而别，新知县正在寻他。白揽子一听，顿时慌起来。

过了不久，王豪过世。白揽子借着吊唁，去寻表弟，王家仆人却说，桃花宴那天下午，郑厨子不知去了哪里，至今都没见人。白揽子越发慌怕，忙赶去表弟家问，舅舅却说郑厨子厌了这乡里穷僻，去汴京谋营生去了。说话时，虽有些恼闷，却并无忧烦，不像有何不妥。白揽子不敢多问，只能疑疑惑惑地回去。

半个多月后，他又去县里那茶肆打问，那店主说那中年男子恐怕是去了别处，新知县也已撂下了这事。白揽子这才略略安了些心。再见到施万，施万只字不提，他也不敢开口询问，又未见任何异常，他也就渐渐放下了这事。

谁知有一天，施万忽然又来寻他，开口便问：“你表弟郑厨子回来了？他在哪里？你若见到他，让他赶紧去寻我。千万莫要四处乱走动！”

他听了一惊，施万见他这样，骑了马急急走了。他慌忙又赶到舅舅家去问，舅舅说儿子昨晚才回来，今天一早便又出去了，没说去哪里。他忙留下话：“表弟若回来，让他赶紧来寻我。”

可是，过了几天，郑厨子也没回家，更没来寻他。他四处问了许久，并没人见过郑厨子。问施万，施万也说没见过。他不知表弟究竟惹了些什么祸端，也无从猜测。

半年多后，表弟仍不见踪影，他便也渐渐忘了。却没想到，翻过年，施万竟又来寻见他，让他正月十五一起去汴京做一桩事。他忙问何事，施万却说：“你最好莫问，知晓得越多，罪便越重。总之，是你表弟郑厨子惹下一摊子祸事，汴京这趟若办不干净，咱们全都等着发配。”

他越发震惊，反复逼问，施万却一个字都不肯透露：“你不愿去也成，不过，这事背后那些人，个个都不是善主，一旦败露，所有罪责必定都推到你头上，那时节，你莫到我跟前哭。”

他像是猛然掉进一个莫名黑坑，吓得再说不出话，只能跟着施万一起骑马去汴京。同行的竟然还有两个人，都是常日交好的税吏，一个斗子，一个仓子。那两人瞧着也都满眼慌惧。

正月十五到了汴京，他没想到，施万竟是带他去杀人，回来路上，才知道杀的是王小槐。白揽子虽没有动手，听了之后，却惊得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回到家后，有天清晨，白揽子家院里落了许多栗子，他先还不明所以，随后便听到皇阁村那边传来王小槐还魂闹鬼的祟闻，许多家院里都落了栗子，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来驱祟。

白揽子慌忙也去求解，陆青见了他，先默默盯了半晌，眼里似哀似悯，随后才缓缓说：“此属夬卦，心之决也。得失之际，一念生根。利之所起，患亦随之。贪甘得苦，因易陷难。浊淖无明，何以自拔？”随后，陆青又教了他一句话，他听了，心里一阵悲悔：

“当初唯见青云路，眼前空悲落日昏。”

第二章 姤

姤，遇也。夫世之治乱、人之穷通、事之成败，不可以力致也，不可以数求也，遇与不遇而已。

——司马光《温公易说》

施万始终觉着自己怀才不遇。

自幼，他便比其他傻孩儿灵透。谁家果树结了果子，别的傻孩儿见了只会傻偷，常被树主追着打。他却从来不偷，反倒会去寻那树主，说些甜话哄逗一番，树主听乐了，自家便会摘几颗最好的给他吃。读书时，一篇文章，别人几天才能背会，他却读几遍，便成诵。他知道如今这位官家诗文俊雅、书画超逸，宰相蔡京也是能诗善文、风流富雅。他便苦练书法，极力摹习官家瘦金体和蔡京行书，积了十年之功，见者无不惊叹。

考入县学后，朝廷正重兴新法，他知道不能死读经书，必得独出新意，方能脱颖而出。做策论文章时，他极力求新求变，并寻出一套独家法门：一句话，只须反着说，便能惊人。比如父慈子孝，他起笔便是父不能慈、子不该孝。立了这新意后，再左勾右连、斜穿曲绕，团拢出一番新见解。每写罢一篇，他自家都忍不住高声赞叹，甚而拍案鼓掌。然而，教授读了，却把那老脸扭成个燋酸豏，嘴撇得烂刀豆一般，怪声怪气丢一句：“歪门邪道！”

同学们背后都笑他是“施歪歪”，他听到后，虽有些恼，却立即告诫自己，自古英雄少知己，从来壮举人难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因此，他始终独来独往，从不屑与那群庸才为伍。每逢月圆花开，风朝雨夕，他都携一壶酒，去河畔田边，自饮自酌，自歌自叹。虽说孤寂，却也幽怀万端、豪兴自壮。

只可惜，朝廷兴的这“三舍法”，只能由学校一级级考阅推选，由县升州，由州至省。这一层层，天梯一般。他文章虽新，却始终难入教授学官之眼，回回都被批为下等。他坚信若是宰相和官家读了他的文章，一定会击节赞赏。可升不到州学，便去不得京城赴省试，更莫说殿试。

几年后，他被县学辞退。离开那学舍院门时，那些同学没一个来送他，全都低头装作不见，有的甚而在窃笑偷嘲。瞥见那些卑丑面目，他不由得仰天大笑，笑声惊得门外拴的一头驴子也跟着叫起来。

回到家后，父母倒也没有在意。他家是乡里上户，田产几百亩，便是整日白坐，也一世无愁。他又是独子，父母一直都顺着他的意，由他自在。他却难安于这等自在。思来想去，去县里应募了一个吏职。做衙吏，一个月只有三两贯钱，只够一个人两顿粗饭、一碟酱菜，而且还时时拖延累欠。他自然不屑谋这点儿微利，是想在这乡里有一番作为。他早已知道乡里许多上户诡名寄产、隐匿田产，将自家田税转嫁于下等穷户。王安石当年推行“方田均税法”，便是要清查这些匿田，均平天下税赋，富者多纳，穷者少缴。

他想：我应不得举，仕途无望，那便从乡里做起，也是朝廷极看重的一番实务，做得好必定能得人赏识，由蹊径升进。

于是，他选了做乡书手。乡书手专管稽查乡里田籍、督催两税。论起乡里田税不公，头一桩便是“产去税存”。一些豪强买了穷户田产，却瞒隐税籍，穷户卖了田，税却仍在，被官府年年追讨，许多人因此被迫逃亡。

他被分拨为帝丘乡乡书手，他知道帝丘乡隐匿田产最多的是皇阁村的两大豪强——王豪和娄善。两人中，娄善虽名为善，却最刁顽狠辣，被人唤作“娄鸡公”。生了三个儿子，两个也和他一般强横，唯有幼子还算温良。施万打算先从娄家查起。

他从县里主簿那里领到税籍，先翻看娄家田税，娄家田产至少千亩，税籍上却只有三百多亩。施万看了，越发定了主意。他先装作闲步，穿了身半旧常服，骑头驴子来到皇阁村，寻见田里劳作的农人，慢慢探问。那些农人听到娄善的名字，顿时便不敢再说。施万只得转过话头，只问产去税存的人户。其中两家的田全都卖给了娄善，可说到“娄”字，那两家全都含糊抹过，不敢直说出来。

施万记下这两家的姓名，骑了驴，离开皇阁村，一路思忖，往县里赶去。那时，天已黄昏，行了半里路，两边田头的农人都已归家，四野一片寂静。施万望着西天红霞、千顷金麦，想到自己即将解救穷困、惩治奸豪，多年郁郁抱负，终于能得施展，胸中升起一股豪情，不由得笑起来。正笑着，身后响起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瞧，两个汉子骑着马疾奔过来，行至他身前时，忽然掉转马头，拦住了他。两个生得都极凶横，其中一个粗声问：“施歪歪，你将才在打问什么？”

施万并没见过这两个人，顿时有些怕，忙说：“没打问什么，只是闲走走。”

“闲走走？闲了不去嘬你老娘的奶，来这里扯卵含鸟？”两个人一起跳下马，其中一个过来一把揪住施万衣领，施万尚未来得及挣扎，便已被揪下驴子，摔在地上。随即，两个汉子抬起脚，朝他一阵猛踢，一脚重过一脚，疼得他几乎背过气去。两个汉子踢饱之后才转身上马，丢下一句：“往后若再见你闲睃乱探，把你肠子扯出来喂狗子！”

施万在地上趴了许久，才费力爬起身子，浑身疼得连腿都抬不起，歇了一阵，才勉强骑上驴子。那驴子颠一下，浑身便剧痛一阵。千挨万挨，才挨回家。他父母见了，慌得抓手抓脚。他只说不慎跌进了土沟里，心里却知道，那两个凶徒是娄善指使的。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疼得轻了些。

他再躺不住，硬挣着下了床，骑了驴赶到县里，去主簿那里申领了税籍簿，怕乡司手力不济事，又去拜见县尉，恳请他差两个弓手。县尉听说他要去查娄善的田，忙说：“娄鸡公的田你也敢去查？莫说你，上一任知县要查他的隐田，他使钱嘱托京里朝官，上书揭举知县私挪盐税，修造官舍。那知县被夺了职，发配岭南。”

施万听了，却更激起斗志：“小人有实据在手，不信他敢公然殴打官差。”

“你身上这伤是哪里来的？何况朝廷严令，弓手只缉捕盗贼，不许下乡催税。”

“小人那天去皇阁村查问田籍，回来途中被人殴伤，这便是盗贼行凶。”

“嗯……我给你差两个弓手容易，你们一伙人同去，娄鸡公倒也不敢如何。只是查了这几十亩地，你恐怕得赔出更多来。”

“此事因果，小人独自承当！”

“哼哼，那便由你。我给你拨四个弓手。”

于是，他带着四个弓手，又来到皇阁村娄善家。门仆进去通报，娄善迎了出来，脸上含着笑，竟然极谦和：“这位是施书手？有何公干吗？”

“有两块田，前几年已被你买下，税籍却仍在原田主户头上，我是来查明此事的。”

“哦，这桩事，老朽也才得知，是管账的糊涂，漏报了。老朽已吩咐人明早去县里关报。既然施书手来了，那更好。几位请进，我唤人取庄账田籍来。倒茶！几位稍坐一坐。”

施万有些愕然，只好进去，到堂屋里坐下，娄家仆人赶忙端了茶来，全都恭恭敬敬的。才坐了片刻，娄善已抱着两册庄账走了出来：“施书手说的是这两块田吧。”施万接过来，翻开一看，正是上回打问到的那两块。娄善又唤人取过笔墨，施万翻开带来的税籍，将这两块田的旧户主揩去，填注为娄善。娄善一直在旁边含笑瞧着，等他填完，又要留他吃酒。施万忙谢辞出来，心里疑惘，有些不敢信。

回到县里，他向主簿和县尉禀报，两人听了，也都极纳闷。施万知道娄善一定是在摆阴阵，必定不会如此轻易甘休。可等了几天，都未见异常，他也便渐渐放了心，却也不敢再继续去查娄善其他田籍，只能先搁一搁。

有天，他去另一个村子查田籍回来，去县衙回禀，却见自己父亲和一个人从县衙一起走了出来。那人他似曾见过，却想不起。他忙走了过去，父亲一见他，脸上顿时一颤，但旋即用笑遮掩住。“爹，你来县衙做什么？”“只是闲来走走，瞧瞧你。”父亲仍在遮掩，旁边那人却笑着说：“施员外，我先告辞，下回若有好田典卖，莫忘了先告知我家员外。”他一惊，忙问：“爹，什么田产？”“这事你莫多问。”他这才发觉父亲手里攥着一卷纸，忙一把扯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田契，上头写着：施琴为报娄善旧恩，情愿将自家三十二亩田产赠予娄善，该田地处……

“爹，什么旧恩？你为何平白将田送给娄善？”

“唉……儿啊，往后你千万莫要再招惹他。他前日派人来说，你叫他损了一百多亩地的田税，让我赔补，否则便要让你再下不得床、行不得路。娄善那人说得出，便定然做得出……”

“爹！”他又惊又怒，却说不出一个字。惊望半晌，看父亲满眼忧切，更是悲愤无比，他不愿再多说，转头冲进县衙，寻见了主簿，申领娄善田籍，要将他隐匿的田产全都清查出来。

主簿却笑叹了一声：“你若真想和他斗，先修十年功。”

他顿时愣住，自己虽然不怕那娄善，父母却不能不顾。一念及此，浑身气力立刻泄尽，满腹愤郁，却只能黯然回去。

他闷闷想了几天，才渐渐回转心意，主簿所言不差，要和娄善那等豪强斗，的确得修炼出通身功夫，不可急躁，只能徐徐图之。而且，娄善所恃者，不过是钱。只要财势上胜过他，便可瞅准他的弱处，痛击一番。

他更想到一条：这世上，财势再强，也敌不过权势。我眼下只是个小吏，若能在这县府站稳脚跟，上下团拢好，盘踞出一方权势。那时节，娄善便只是一头肥猪，任我宰割。

想明白后，他再不消沉，振作起来，开始着力盘算如何团拢那些官和吏。他发觉，不论官还是吏，其实都只要两样：一是奉承，二是钱。前一样只是嘴上功夫，后一样却得真本领。自己只是个乡书手，虽然下乡丈量田土、核定税籍时，那些农户都要拿出些钱物来巴奉，但那只是些小钱。凭这些小钱，便是几辈子也难富。

他苦想了几天，有次去税场对簿时，看到一个揽子偷偷塞给税吏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的似乎是钱。他顿时有了主意，自己那一乡还没有揽子，小农户们又都苦于税吏作难。于是他先去近处一个村子，寻了个相识的三等户子弟，鼓动他去做揽子，自己只收一成利。那子弟不愿务农，又无其他出路，听了大喜。他便帮那子弟去说服了村里那些中下等农户。

培植了这样一个揽子，竟有三样好处：一是白得一分利；二是借揽子的钱，自己做中人，团拢那些税吏；第三样更要紧，县里最重的公事是催税，身为乡书手，他年年得带了手力，下乡挨家去催逼。被逼讨的农户凄惨，他们这些逼讨人也苦累。常有穷户为躲税，逃亡他处。户口减了，便是知县失职。知县恼了，他们这些下吏便得挨责罚。有了揽子代农户缴税，他们便轻省许多。

施万这一试手，得了益，忙去各村物色揽子，连他县学同学白丘也被他培植成了揽子。手底下握了十来个揽子，每年利钱上百贯。他并不缺花用，也不爱酒色笙歌，这些利钱便全都拿来团拢官吏。他读过书，有眼力，不似那些俗吏，只是粗捧傻奉承。他能分辨官吏各自性情喜好，该雅则雅，该俗则俗，因而人人都欢喜他。

几年前，中官杨戬推行“括田令”，括到了襄邑。施万瞅准这一时机，翻看娄善田籍，找见了几百亩地都在可括之限。他便奉了官令，带了二十来个手力，气昂昂冲到皇阁村，将娄善的那几百亩田，一块一块括检了出来。瞧着娄善脸色灰白、嘴唇发抖，疼得几乎昏厥过去，施万心里积的那块仇气这才消散，点检田籍时，声气越发洪亮高畅。

不过，这等大畅快毕竟极少。常日里，他都得尽力装出笑脸，不敢得罪任何人。有一回，开封府差了一个书吏来查问和买绢帛的事项，那人虽只是低阶衙吏，知县也不敢怠慢，吩咐主簿小心款待，主簿又唤了施万去陪侍。施万自然得尽力让那书吏欢心，那书吏却始终闷闷不乐。吃得半酣后，才说自己养了一只花犬，极可人意，可惜刚刚老死了。主簿听了，忙向施万使眼色，施万一愣，急切间竟想不出妥帖应答，便顺势趴到地上扮狗，欢叫着讨食。那书吏果然乐起来，笑眯了眼，夹起一块羊肉丢给他。他忙张嘴去叼，却没叼住，羊肉掉到了地上。那书吏顿时又露出愁容：“唉，我家那花花儿叼肉，从没丢过一回。”

施万趴在地上，猛然怔住，心里一阵惊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竟像是做梦一般，随即涌起一阵悲意，我原先是一头独狼，为何竟变作一条狗？

他怔在那里，主簿连唤了几声，他才听见，忙爬起来去奉承那书吏，可心里始终重重坠着，嘴也跟着拙笨起来，说不出一句轻巧逗笑的话。那书吏也越发没了兴致，酒未喝完，便起身去歇息了。

施万被主簿痛责了一通，一句都不敢应，只能垂头听着。主簿愤愤走后，他才失魂落魄回到住处。为了不误公事，他在县衙附近赁了这间住房，里头只有一张床、一只柜，空寂寂的。他躺倒在那床上，怔怔盯着房梁角上一只蜘蛛，那蜘蛛伏在一张破网中央，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即便未死，这时才进二月，房里既没有蝇，也没有蚊，它恐怕等不及天热虫飞，已先饿死。施万心里默默问，你织这张网做何用？若没织这网，天地何等大？哪里寻不到食？有了这张网，你便死陷在这里，不得食，也不得自在……

怅闷许多天，他不知自己这些年做了些什么，又成就了什么。用尽心力，竟活成这么一头有身无心的怪物。他觉着自己生错了地界，来错了年月。但若不这般活，还能哪般活？无可奈何之余，他也便渐渐丢掉了这无谓之想，重又活回惯常模样。只是，再与那些人欢谈笑饮，他总觉着少了些什么。

周围那些官和吏却一切仍旧，该差遣他，便差遣他；该索要钱物，便索要钱物；该笑他骂他，便笑他骂他。他也越发不介怀，那些人都说他越发通脱了。或许正是这不介怀，让那桩事缠上了他。

有天夜里，县尉敲开了他的门。县尉极少单独来寻他，更难得深夜来。他有些纳闷，忙请了进去。县尉并不坐下，站着说：“你得替我寻个人。”

“什么人？”

“皇阁村王豪过几天要办九豪宴，这人能出入王豪家，最好认得王豪家那个郑厨子。”

他顿时想起白揽子，忙说了出来。

“此人口风可严？这事绝不能透露出去。”

“是个本分小心人，他做揽子，是小人替他说合成的。小人交代的事，他不敢不听。”

“那好，这事便交给你。你去告诉那白揽子，让他九豪宴那天中午去王豪家，到后厨寻见郑厨子，而后躲到后院角落看着一个人。此人是新任知县身边那个姓莫的，若瞧见姓莫的独自去院角茅厕，就赶紧去给郑厨子报个信。报过了信，白揽子便离开王家。”

施万点头受命，却不敢问其中原委。第二天忙去寻见了白揽子，将差事交代给了他。第三天，他去县衙，听着新知县命人到处寻那个姓莫的，他忙去打问，姓莫的竟不知去向。他听了，心里顿时一沉，却又猜不出其中隐情，暗暗担心了许多天。又听说郑厨子也不见了，他越发担忧。观望了一阵，并无其他动静牵连，这才松了口气。忙告诫自己，往后决不能再这般随意应承古怪杂事。

等他忘记了这事，县尉却又寻过来，面色有些紧急：“你赶紧去寻郑厨子，如果见到，立即将他藏到隐秘之所，莫让任何人见到他，马上找人给我报信！”

他一听，顿时明白，自己此前担忧并非妄测，这里头恐怕牵扯了大事端。他忙去郑厨子家，却没寻见，又急急去告诉白揽子，让他也一起寻。忙乱了许多天，都始终不见郑厨子踪影。县尉却没再来催，像是从无此事一般。他越发惊疑，却也更不敢问，也只能装作无事。

可是进了正月，县尉却第三次敲开他的门，这回面色极严峻：“去年我要你寻白揽子办的那事，如今惹出了大祸患，一旦暴露，我们都得进牢狱，最轻也得判徒刑。正月十五，你叫上那个白揽子，和胡斗子、刘仓子一起去京城，办一桩事，断了这后患。至于详情，你听刘仓子安排。”

他听了，一阵发寒，想推托，但县尉目光黑沉沉的，丝毫不容异议。他只得从命，去寻见白揽子，跟着胡斗子和刘仓子一起去了京城。一路上，那两人都不言语，到了京城后，刘仓子才说出要做的事宜。事情做完后，回来途中，他才知道，这桩事竟是杀害王小槐。他惊得说不出话，自己竟一步步掉进这等凶坑。

回到襄邑，他立即辞了吏职，再不愿和这些人有丝毫牵扯。在家里躲了两天，有天清早忽然见院里落了许多栗子，随即便听说王小槐还魂闹鬼，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来驱祟。他犹豫半晌，还是骑着驴子赶过去，向陆青求教。

陆青端坐在椅子上，注视着他，像是在黑夜里辨物认路一般，探寻了许久，才缓缓说：“此乃姤卦，义主相遇。心之所寻，天地回应。吉凶祸福，皆由人召。寻是得是，寻非得非。己所不知，迎面如镜……”他听了，心里一阵翻涌，自己这些年所遇所陷，岂不正是自寻自召？及至听到陆青教他的那句话，他更是怅然自失：

“层层染得面目非，对镜可识当年心？”

第三章 萃

萃，聚也。有聚必有党，有党必有争。故萃者，争之大也。

——苏轼《东坡易传》

胡斗子恨不得剁掉自己那双手。

他这双手比寻常男子的手要瘦小很多，指头又细又尖，细竹条编的小耙子一般。正因手小，儿时抢吃食，他一把总比兄弟们抓得少。他只能让自己手快些，因而养成了尖钻急狠的性子，他娘常笑他是小急爪。

他家是乡里三等户，营生粗粗过得，只是略遇一些事，便难免局促。尤其他兄弟三个全都成年后，家计便越发紧涩。一旦父亲过世，兄弟析产，全都得落到五等穷户。胡斗子心思比两个兄弟聪敏些，见县里招衙吏，便偷偷去应募，竟被选中，且被差作斗子。

每年夏秋，跟着父亲去纳税时，他最馋慕的便是斗子。那些斗子一身黑吏服，站在税场口上，冷着脸，凶着眼，呼喝斥骂，威风之极。尤其他们手中那文思院官制粮斗，松木制成，方口边沿包着铁叶，镂印着官文。一眼瞧去，便比乡里家用的木斗尊贵许多。一县几千农户的粮都要先倒进这里头，验过后，才堆到官仓，整运去汴京。这官斗，如同官家的一张御口，年复一年吞去全天下的粮米粟豆。能替官家把守这御口，自然无比尊荣威严。

他领到那套黑绢吏服，欣喜得手都在颤，赶紧抱着走到官厅旁边的那间衙吏值日房中，脱掉自己身上旧常服，换上了这套新吏服。黑幞头戴正，衣襟拽直，牛皮腰带束紧。只有黑皮靴子略有些窄挤，穿一穿应该会宽松些。可惜那房里没有镜子，照不见自己威严。即便如此，他也立即觉着自己高大挺直许多。出了县衙，走在路上，路人不由得都要偷望他两眼。他将头昂得高高的，觉着自己脚下的尘土都在闪亮。

回到家中，父母兄弟们见到，全都惊愣在那里。原本他是家中最受气的那个，从那天起，家人的声气全都虚软了许多。他父亲更是连连感叹：“往后纳粮，再不必受欺啦。”

第一天到税场当差，他抱起那只官斗，里外上下细细摸看了半晌，像是捧到了官印一般，满心虔诚敬畏。有农户来纳粮，他不愿像其他斗子那般凶煞，和气笑着，让农户将粮食倒进木柜，他抓起木铲，铲进粮斗中，盛满后，拿过木概子，小心刮去上头多余的粮食，将粮面刮得镜子一般平整。让那农户瞧过，才倒进木槽里。这一举一动，都让他觉着自己既威严又公道，如同天地良心在自家胸中。

然而，傍晚歇工后，其他斗子邀他一起去吃酒。他忙笑着点头，心里却忐忑不已。自己头回当差，该出钱宴请这些人，可身上只有三十几文钱，只能暗暗盼着众人是凑份子。那些斗子却全都不说钱，也不进小酒肆，选了家酒楼，上楼坐下来便点酒菜，他听着那些菜名，每一道都不下三十文，酒也要的上等，一角又是七八十文。那些人每点一道菜，他心里便惊痛一下。总共十二个斗子，竟点了十七八道菜、八角酒。菜才上齐，两个唱曲的伎人进来，那个老斗子又叫她们坐在一边弹唱助兴，又至少得百十文钱。

他只能强压住慌，勉强赔笑。众人喝了两巡酒，其中一个老斗子望着他说：“今天这顿酒，大伙儿的份例都在里头，唯独你这新番，把那粮斗刮得那般平，一粒都不肯多，该罚你给俺们唱一曲。”他听了，脸顿时涨红，不知该如何应答。其他人哄叫起来：“对！该罚，唱一曲！”他只得尽力笑着说：“晚辈今天头次当差，诸样规矩都不懂，还请各位哥哥叔伯多看顾。只是我这嗓子鸡叫一般，怕吓到诸位前辈。”“我们偏爱听鸡叫，你今天休想逃过，快唱！”他只得干着喉咙、颤着声唱了一个小曲，唱到高处，嗓子卡住，发出一声破布扯裂之响。众人全都哄笑起来：“这哪里是鸡叫，分明是强奸村妇，扯破了人家的裤儿，哈哈！”他羞得不住干笑，脸烫得几乎要肿。

众人笑过之后，那老斗子才又说道：“后生哪，咱们做吏人的三头难，上头官为难，下头民为难，回到家，妻儿吃穿为难。良心是得留着，可良心也得拿皮肉裹着。这外头的皮肉若饿尽了，里头的良心能存得住？因此呢，咱们得用三紧，才应付得过那三难。上头的官儿，要紧着伺候好；下头的民，要紧着催督好；家头的妻儿，要紧着照料好。就拿咱们做斗子的来说，一斗麦，刮得过平，拿什么来孝敬上头的官儿？我做了一辈子斗子，每月那三贯柴米钱能养得过三口人？但若是每斗都装得过满，一来难过那些农户的急眼，二来也难过自家良心。因此呢，咱们一斗只多取一口粮，这一口粮喂雀儿都不够，每个农户们折不到多少，咱们却积少成多，聚起来，该上贡的上贡，该均分的均分。这样，三难才能成三好。”

胡斗子听了恍然大悟，忙连连点头：“若不是老伯教导，小的如何能省得这些？”

于是，从那以后，每斗粮他都略略多盛一些。他手小灵便，做这些遮掩，迅即便会。这时，再看那官斗，像是吃饱了的一张大嘴，嘴边还沾着几粒粮。那几粒粮便是他的衣食所在。三斗米能匀出一升，一户平均纳粮三石，便能多出一斗。襄邑人口有两千多户，总共便能宽剩出二百多石粮，卖成钱是二百多贯，除去上贡给官儿的，他们十二个斗子，一个人便能分得十来贯。

第一回分到这些钱，胡斗子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他拿出一半给家里买了些绢匹酒肉菜蔬，背回家去过除夕。父母看到，全都喜得直拌嘴咂舌，两个兄弟则又嫉又馋。他又将另一半钱交给父亲，父亲更是乐得只剩一道眼缝儿。看到这情形，他不禁想起那老斗子说的三难三好，心想：我也并没有做些多亏心的事，再说，收粮时，每天累得胳膊要断，得这些，也是该当。

到第二年纳粮时，那些斗子见他同了心意，便偷偷拿出一只官斗给他，他先不明白，但再一看，这只官斗似乎比原先那只略高几分。凑近细瞧，那边沿又贴了一层铁叶，铁叶下加了一段木板。这样一斗粮便至少能多出一升来。他不由得暗暗惊叹，若不细看，谁瞧得出？他虽隐隐有些不安，却立即想到，我若不用这斗，必定会被其他斗子踢排开。再说，一人正直，又济得了什么？

于是，他笑着接过那斗子。有了这新斗，盛粮时便再不必遮遮掩掩耍手技，那些农户见他用概子刮得极平，有时甚而会刮凹一些，都极为感恩，连声道谢。他不由得笑叹，果然略一使些手段，三难顿时变三好。

除了这官斗，那些老斗子更有各般技法，渐渐都放心教给了他，左掠一升，右攥一寸。一年下来，竟能分得三十多贯，强似耕三十亩地。

做了些年月后，胡斗子也成了老斗子。凭着那双瘦尖小手和机巧之心，他比先前那些老斗子更加善钻善营，不再只于收粮关节上设法。他和籍田的乡书手、管仓的仓子、管账的手分等要害吏人，渐渐串拢到一处，有时只揩抹一两个数字，便是几十贯钱。连主簿、县丞也发觉他才干，不时委任一些差事。他成了襄邑衙前的健吏之一。

有时胡斗子也难免担忧，怕事情一旦败露，不知如何收场。尤其有回见到一只野狗，原本只在那些酒肆面馆外候食，有回竟偷偷溜进厨房，叼了一大块肉，被那厨子发觉，一刀甩过去，当即砍折了一条后腿。那血淋淋惨叫声让他心惊不已。但又一想，这世事便是如此，富贵从来险中求，若想求太平，便得长挨穷。

于是，胡斗子不再多虑，伸着那双小瘦手，能多刮揽一些，便尽力多刮揽。他心里那只斗，口也张得越来越大。只是衙前吏人各掌各的要害，上头那些衙吏更有势要，尤其顶头那些典史，掌管一县紧要实务，连知县、主簿时时都得依赖他们。去到哪里，人都当作官爷看待。他虽眼馋，却急不来，只能尽力在县尉、主簿、县丞跟前多效力。

胡斗子没想到，这馋急竟害了自己。更没想到，祸事由头竟来自郑厨子。

自从升作斗子头儿后，寻常酒肆他再瞧不入眼，每逢得了一注外财，便学那些上等衙吏，去县里最好的清香楼吃回酒，那时郑厨子正在清香楼当厨。胡斗子见那些上等衙吏每逢年节，都要请县里好厨，去乡里摆家宴，请些体面宾客壮门户。他也动了心，咬牙出了五贯钱，雇了郑厨子，自己也回家摆了一回家宴。太尊贵的人请不动，他便极力赔话送礼，将县里几位典史、手分请到家中，满村的人全都来门前围看，着实风光了一回。

自那以后，但凡过节，他都要雇郑厨子，摆设家宴，热闹一番，因此与郑厨子极熟络。后来郑厨子惹上官司，出狱后被王豪雇去，他才换了其他厨子。

去年，新知县上任，胡斗子用心留意，想寻找时机巴附到这新知县，以求升进。正在觑探，县尉忽然来寻他，找了个僻静处，低声吩咐他一件事：“我知你和郑厨子相熟，眼下有一桩事要你去说通他。几天后，皇阁村王豪要摆桃花宴，他请了一个人去赴宴。那人是新任知县手底下那姓莫的幕客，想必你也见了？”

胡斗子忙点了点头。

“你若说成此事，便升你做客司通引。”

他一听，顿时大喜。客司主管迎送往来官员，差事虽辛苦，门路却广，常能见一些高官要员，伺候得好，便能举步飞升。但他随即想到，县尉只管缉捕盗贼，保境内安宁，客司选吏，并不在他权限之内。不过，他并不敢流露疑意，忙小心问：“不知县尉差小人去说何事？”

“那姓莫的不能活。”

“啊？”他大惊。

“我要你去说服郑厨子在桃花宴上杀掉姓莫的。”

“这……这是要命的事，小人虽与郑厨子相熟，他哪里肯听小人一句话，便去杀人，何况是知县的幕客？”

“这里有二百两银子，你给那郑厨子。另外，他上回那桩命案，虽说证据不足，王豪将他保了出去，但案子并未了结，他那嫌疑仍脱不去。你去跟他说，他若不肯做，我立即差人去捉他。你若不去，我另寻他人。只是，我听闻你这些年挖了不少暗沟，银水一股股往你袋里流。新知县正在清查亏空，我只好秉公办事。”

他听了，惊愣半晌，才低声说：“小人奉命。”

“你让郑厨子那天中午厨房候命。王豪家后院角上有间茅厕，姓莫的独自进去时，我已安排好人给郑厨子通信，郑厨子立即去那茅厕杀掉姓莫的。记住，我从没下过命，此事只有你知。做成了，也莫来复命。”

“小人知道。”

他只带了一百两银子，去皇阁村王豪家，托门仆唤出郑厨子，走到田野无人处，才将县尉吩咐的告诉了郑厨子。郑厨子听了，自然吃惊无比，忙连声推拒。他只能添些言语，说县里寻找新物证，能断定那桩命案是郑厨子所为。郑厨子慌惧半晌，终于点头答应。他忙将银子交给郑厨子，又仔细交代了一番，这才匆忙离开。

回到县里，他打问到姓莫的在县衙后临街一小间官舍居住。到了桃花宴那天，惶惶难安，早早便去那条后街口觑看，果然见王豪和姓莫的一起出来，各骑了一匹马，望东边帝丘乡行去。一整天，他都惶惶难安，又不愿见人，便回到住处，关起门，躺一会儿，又坐一会儿，坐不住又来回踱步。一直烦躁到下午，才走到县衙那边，坐进街口一家茶肆，要了碗茶，坐着看动静。一直到傍晚，都没异常。天黑后，他再坐不住，又转到后街街口一家小酒肆，要了些酒菜，慢慢吃着等看。直到深夜，店里只剩他一个客人，店家不敢催他，只在旁边不住搬凳擦桌。他也等得疲乏，刚起身算过钱，一转头，忽然瞧见一个人骑着匹马、低着头行了过来。虽然外头只有依稀月光，却仍一眼瞧出是那姓莫的。他忙走出酒肆，瞧着姓莫的骑马转进小街，停到那间小官舍门前，下马拿钥匙开了门，牵马走了进去，而后又关上了院门。

看来郑厨子没能下得了手。他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懊丧，但仍松了一口气，慢慢走回自己住处，盘算了一夜，该如何向县尉交代。

第二天，他又来到县衙前，却见两个县吏在说话，一个问：“没寻见莫先生？知县又在里头催唤。”另一个说：“没有，院门从里头关着，拍了半天没人应，我翻墙进去，里头只有莫先生那匹马，屋里却不见人。问邻舍，邻舍说昨晚听到莫先生深夜回去，再没听见开门……”

胡斗子听了大惊，却又不敢去问，惴惴等了几天。知县差人四处寻那姓莫的，始终没找见。胡斗子暗暗琢磨：或许是郑厨子将消息透露给了姓莫的，姓莫的怕再遭毒手，暗地逃了？又过了两天，他去皇阁村寻郑厨子，却听王家仆人说，桃花宴那天下午郑厨子便不告而别。他越发断定，自己所猜不错。无论如何，只要寻不见姓莫的，县尉交的差事也算做成了。

之后他几回遇到县尉，县尉都装作没见，他也便装作无事，心里却始终难安，这吏职太凶险，恐怕再做不得了。但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他只好边做边看，留意其他好出路。收粮时，也再不敢伸手去刮揽了。

过了几个月，县尉竟又来寻到他，让他赶紧去寻郑厨子，并告诫他：“郑厨子若是乱走乱说，头一个入狱发配的便是你！”他不知道其中又有了何等祸端，忙去寻郑厨子。郑厨子的确回来了，但第二天便不知所终。他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寻问了许多天，都不见郑厨子踪影，恐怕是又逃了。县尉也并未再来寻他，他也才渐渐放了心。

谁知，正月间，县尉第三次寻见他，命他跟刘仓子去汴京做一桩事。他见县尉说得严峻，不敢不从。正月十三，跟着刘仓子，还有施书手、白揽子一起赶到汴京，随后莫名其妙做了那桩事。离开汴京，回来路上，刘仓子才说借那桩事，杀了王小槐。迎着寒风，他早已手脸僵冷，听了这话，更惊得牙齿叩响，不住打起冷战，被人骗进这样一桩凶事，自己竟浑然不觉。这权势之地，鬼魅群聚，不知哪天连性命都要赔进去。

回到县里后，他再不敢拖延，急急辞了吏职，躲回到家里。又不敢告诉家人，只能装病。谁知有天清早，他家院里落了许多栗子，随后便听说皇阁村闹鬼，王小槐还魂，半夜抛撒栗子，四处惊扰不宁。三槐王家人心惶惧，请了相绝陆青来驱祟。他听过相绝大名，知道绝非那等骗财术士，忙也赶去求教。

陆青见了他，冷冰冰注视着他，像是在瞧地洞里一只蝼蛄虫一般，那目光满是怜鄙，逼得他不由得垂下眼躲开，不敢抬头。半晌，陆青缓缓道：“萃卦为聚，群分其类。云以风聚，水由势分。高山难登，青松为友；腐水易积，虻蝇相争……”随后，陆青教了他一句解祟之语，他听了，额头不禁渗出汗来：

“妄将利心认己心，身到险滩恨急流。”

第四章 升

昏冥于升，知进而不知止者也。其为不明，甚矣。

——程颐《伊川易传》

刘仓子已经躁急了许多年。

他父亲是衙前老吏，为人愚懦，事事小心，到老也只是个写录文籍的贴司。月钱三贯、米六斗，仅免于饥寒。刘仓子自小瞧着其他吏户家的孩儿吃穿耍用，样样都胜过他许多，再看那些父亲，个个鼻孔哼气、眼朝天翻、话声震瓦，他父亲却常躬着背、垂着脸，走路生怕踩到什么。别人的差事常推给他，功劳却从不算及他。

刘仓子不愿如父亲这般窝气受嘲，何况这大宋，是吏人之世界。州县官员虽然皆由朝廷差遣。可官有避嫌之规，严禁去原籍或有田产之地赴任，因此，官常为客，三年任满，便得迁转。而吏却是主，世代生长于斯，人情事理，自来惯习。官不知的，吏熟；官不见的，吏察，因而，有强吏自称“立地知县”。刘仓子便想做这等立地官人。

他自小学了些文墨，投名应募吏职后，先被差作乡书手。乡书手是向下的职务，常年只能奔走于乡里。他瞅准了县仓，一县要务在税赋，税赋大半归县仓。县仓簿记由一位手分掌管，他便时时寻机去巴附这手分。他没有钱去开路，只能使力，运柴搬水、跑腿捎物、听风探信……但凡能瞅见的间隙，都尽力奔赶过去。那手分自然知道他的私心，却始终装作不知，他献忠效力，只安然受之，把他当作一个义仆。他虽懊闷，却不敢懈怠，更不敢流露丝毫。

如此勤勉了五年，他已经二十四岁。那手分似乎略略转了些意，有天向他透了一句活话：“那老仓子昏得连麦和荞麦都辨不清了，得换人了。”他听了无比欢喜，去乡里催税时，向一家农户强索了两只鸡，提着要去送给那手分。刚走到桥头，见两个公人押着一个戴枷囚犯，迎面走过来。他一瞧那囚犯，竟是那手分，头发披散，满脸污垢，咧着嘴在哭。他顿时惊住，手一松，两只公鸡掉落，扑腾几下，一起掉进了河里。

更令他懊丧的是，县仓新差的手分，竟是他原先的上司。他因一心望着县仓，从未着意敬顺这个上司，而这上司也早已晓得他的心思作为。他心一横，转而又去巴附这上司。这上司始终冷着脸，偶尔嘲他几句。他顾不得这些，照旧继续寻机效力，那上司也只安然受之，连头都未点过一点。

又过了三年，到去年年初，上一位知县都已任满，那上司却仍未有一丝松活。他也心力耗尽，心想自己这辈子恐怕也只能做个下吏，至今连个妻子都无力说娶。这颓念一生，人顿时委顿，觉着眼前黑茫茫，寻不见一丝生趣。灰心之极，甚而想寻短见。

可就在这时，那上司竟唤他过去，说：“那老仓子已老得连钥匙都认不得了。县丞已撵走了他，你来替这个缺吧，明早交接。”他听了，瞪直双眼，头皮一阵阵冒寒气，半晌才回过神，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只怔怔点了点头。回去途中，一直如同做梦。路边一个妇人抱着个幼儿，那幼儿流着鼻涕，望着他叫：“官儿，官儿！”他一听，才醒转过来，顿时咧嘴大笑起来，笑声像是大风从破窗纸缝里呼啸而过，唬得那幼儿顿时哭起来，那做娘的白了他一眼，忙抱着孩子回房里去了。他却一笑再止不住，一路笑回家，脚步几乎要离地飞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赶去了县仓。他在这附近不知窥望过多少回，今天终于走近。那县仓在睢水上游，河湾边一大片空地上。一丈多高土坯围墙，两扇铁叶大门，黑漆早已锈蚀剥落。门边挂着一个牌子，上写“襄邑官仓”。墙侧有一个大水池，以备火患。

大门旁边还有一扇小门，他刚走过去，门忽然打开，一个老吏走了出来，正是那老仓子，年近六十，须发皆白。身子虽瘦小，瞧着却极精悍，朝他望过来时，目光有些倨傲不屑。他最恨的人便是这老仓子，几十年把着这粮仓的门，不知偷挪了多少公粮，家中数百亩良田，子孙尽都在县里为吏，个个都张狂无比。

老仓子微露出些笑：“进来吧。”他忙跟了进去，里头是一个极宽阔场院，巍然耸立几十座仓廒，全都是青瓦青砖，尖顶圆墙。那场院地势中间略高，环绕仓廒，布满砖砌水槽，通往场院四周泄水暗沟。四下里极静寂，只有几只鸟雀在仓顶晨光中飞跳鸣叫。几个弓手并排坐在一座仓廒墙根晒日头。

老仓子引着他走进门边一间房舍，那个手分上司正坐在一张黑漆方桌边吃茶，两个小吏站在柜子边整理簿记，另有一个年轻吏人侍立在门边，脸上一直挂着恭笑。他认得，是县里一个抄录税簿的贴司，年纪、家室都和他相似。

那上司见他进来，放下茶盅，吩咐道：“往后便是你们两个轮值看管这官仓，桌上那些是存粮簿记，你们和老仓子一起去粮仓查点清楚，交接过后，少了缺了，便是你们两个来担责。”

小吏将一本簿记递给他，他忙接过，和那年轻贴司一起跟着老仓子去清点粮库。老仓子拿了一串钥匙，一间间打开，给他们报数。他和那年轻贴司都不敢松懈，尤其是前不久这官仓才遭盗窃，丢了近千石粮，至今还在追捕盗贼。他们两个一笔笔对着簿记仔细查看，整整耗了一上午，终于清点完毕，数目无误。那被盗的粮，已在这粮簿上勾除。他们两个才放了心。

三人一起去回禀那手分上司。手分叫一个小吏将那簿记收进公文袋中，正准备起身，忽然说：“竟忘了最要紧一节，你们两个得在那粮簿上签字画押，才算交接完备。”随即转头叫那小吏从公文袋中取出那粮簿，拿过笔墨。他照吩咐，在那簿记末页上写下：“交接清点已毕，账目存粮相符。”而后签字画押，填写年月日。又让那贴司也签字画押。手分这才叫小吏重新收起那粮簿，让老仓子将粮仓钥匙交了出来。他忙小心接过，和那年轻贴司一起出门送走上司，回来商议了一番，定下以日中为界，一人当值六个时辰。那天由他先当值。

那年轻贴司走后，他关起了小门，在粮库中慢慢巡看。那几个弓手忙站起来，都恭称他“刘仓子”，跟在他身后，一路热心解说。他仰头望向那些仓廒，如一座座雄壮青岭，心也随之高阔开敞。不由得笑叹一声，费了近十年苦功，终于到得这地步。

这些年，他早已探问到这官仓中许多隐情，偷窃、挪移、转卖、亏空……最惊人者，是几年前“两仓一牌”事件。县里共有两仓，除去这座税粮仓，另有一座常平仓，专存粜卖赈济之粮。开封府每年定期差人分别来点检两仓。那年，襄邑常平仓存粮被盗卖一空。点检官来查常平仓时，县里将官仓的牌子换成常平仓，把点检官接到这里，竟顺利瞒过。之后花了几年，设法添了许多杂变税，才将常平仓存粮勉强补齐。

刘仓子知道，至少一年之内，不能妄动任何心思，等摸清了其中理路，才能徐徐图之。于是他安安分分值守，并时刻提防着另一个仓子，不许自己出任何纰漏。

新知县上任后，头一件事便是来点检官仓。县丞和主簿跟着那新知县，叫了官仓手分，拿着粮簿来点检。那天正该他当值，他垂首紧跟在后边，手分翻开那粮簿，边走边报数目。新知县初来乍到，查问不到多细，只在场院内略走了一圈， 便回去了。他一眼看到手分手中那粮簿，觉着似乎有些不对，一时间却想不出哪里不对，心里却隐隐一寒。

那些官员走后，他仔细回想了一阵，却仍想不出，倒是忽然念及另一桩事：那老仓子守了这粮仓大半生，一家十数口都靠这粮仓谋福得利。他虽然年老，却为何不让自己儿子接替这职任？以他在这县里的资历人情，不难办到。为何会将这肥差轻易让给我们两个孤穷下吏？

他越想越疑，越疑越怕。难道是他们做下亏漏，让我们两个没来路的顶祸？但那天接手时，仓中粮食账目并没有什么差误，全都对得上。他再三想不明白，只得作罢，心里却始终有些隐忧。

过了一阵，他隐约听到些言语，这官仓似乎真有亏空。他听到后，顿时慌怕起来，自己果然是被捉来顶罪。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没有人可以商议，只能惶惶待命。幸而主簿和几个大吏设法造出个账目，暂时瞒过了新知县。他这才略略安了些心。

好不容易熬过一年，到今年正月十二那天，他轮过值，正在寒风里急急往家赶，忽然被一个人叫住，抬头一看，竟是县尉卫参。他从未答过话，只知此人心胸极窄，爱记恨人，因而有些怕。县尉将他叫到旁边一座酒楼，选了个僻静阁子，叫了些酒菜，让他坐下说话。他哪里敢坐，推让了半晌。县尉有些恼起来：“让你坐便坐，哪来这般絮烦？”他只得蹭着椅边虚虚坐下。

“我叫你来，是要你去做一桩事。我不跟你绕肠子，便直说了——”县尉忽然隔着桌子伸过头，压低了声音，“有个人你得帮我除掉。”

他听了一惊，险些滑坐到地上。

“此人是个孩童，家在帝丘乡皇阁村，名叫王小槐。你可听说过？”

他慌点了点头。

“若不除掉这个孽畜，你这条性命便难保。你可知为何？”

他忙摇了摇头。

“去年你升作仓子，去官仓交接。那手分收了粮簿，又取出来叫你签字画押。你可记得？”

他一惊，忙点了点头。

“他收进公文袋的，是你清点时的账簿，第二次取出来的，却是另一本账簿。前一本是假账簿，后一本才是真账簿，亏空有两千多石。”

他不由得惊唤出声，屁股下面凳子一滑，顿时跌坐到地上。他慌忙爬了起来。

“眼下众人虽瞒住了新知县，王小槐却从他那死爹那里得知了此事，并打算告发。他若一旦嚷破，你这条性命还想保住？”

他几乎要哭起来。

县尉却伸着头、凶狠狠瞪着他：“你必须除掉那小孽畜。正月十五，小孽畜要去汴京，那天半夜，有顶轿子抬了他，沿汴河大街出东水门。那轿顶上插了根枯枝。我替你告假，再给你寻三个帮手。不过，如何下手，得你自家安排。你若办成此事，我保你做官仓手分。你若不去，我便到新知县跟前揭破假账一事。上头签字画押的是你，偷盗两千石的自然也是你。明天清早，我叫人备好四匹马，在县西头五里亭下等你，你们四个聚齐了，便尽早上路。”

他垂下头，再说不出话。回去后，焦苦了一夜，终不敢不去。第二天一早，谎称赴京公干，告辞了父母，来到五里亭。果然有个弓手牵着四匹马等在那里，弓手将马交给他，便转身走了。他等了半晌，白揽子、施书手、胡斗子三人陆续来了。那三人都神色愁苦，自然都是被胁迫而来。他不愿多语，骑上马，便往汴京赶去，那三人一直跟在后头。

到京城时，已是正月十五傍晚，他们在虹桥边一家面馆吃了碗面。他让那三人去旁边茶肆里等着，自己骑了马，先去探路。他是头一回来汴京，却毫无心思去观赏市景。一路问着，进了东水门，沿着汴河大街向西，慢慢探看，走了许久，见街边有家铁铺，便进去买了把尖刀。而后上马原路返回，见香染街口过去百十步便是东水门，便选定了这里。下马站在街口，思忖良久，他才想出一个主意。

以往，想出一个好主意时，他都要暗暗欢喜半晌。那天，天色已黑，他站在那街口，望着往来行人，两边楼店灯火，心里却焦苦之极。他觉着自己像个孤魂一般，一阵阵想哭，寒风刺眼，泪水不由得落下来。他忙擦掉眼泪，不许自己再多想，便上马出城，寻见了那三个人。那三人也都低头苦脸，没有言语。他坐下来要了半角酒，和那三人一起各吃了两碗。而后，借着酒劲，将自己的安排告诉了三人，只是没有提刺杀。

将近午夜，那茶肆要打烊时，他们才出来，骑马过桥，进了东水门，来到香染街口。他让那三人牵着四匹马，躲在左街避风处，自己则守在街口店门边，一直瞅望着。那轿子要从西边过来，西头只有一家赵太丞医馆和一院官宅，早已关门，外面没挂灯笼，大团乌云又遮住圆月。只有借着东边孙羊正店的灯光，才隐约看得清一段路面。这时街上早已清静，只偶尔有个路人经过。

他等了许久，听到一阵唰唰脚步声，随后，一顶轿子从暗影中显了出来，轿顶上插了根枯枝。他忙转身急步跑到那避风处，低催了一声，随即和那三人翻身上马，用力驱马向那轿子奔去，那轿子刚行到街口，他的马几乎撞到轿子。他腾地跳下马，心里恨怨借势发作，恨恨怒骂起来。那三人也已奔到，照安排的，全都跳下马，胡斗子和白揽子揪住前头那个轿夫，施书手挡住后头那个轿夫，一起高声怒骂。他则趁机抽出尖刀，掀开轿帘，里头极暗，只隐约看到一个瘦小黑影，他略一犹豫，一咬牙，朝那黑影狠狠刺去，一刀深刺进身体中，里头发出一声呻吟，幸而声音不高。他怕一刀不死，用力抽刀，又连刺两刀，里头再不动弹。他慌忙转身，叫了声：“算了！饶过他们。”胡斗子三人听到，全都松开手，四人一起跳上马，飞快奔出了东水门。

直奔了一个多时辰，奔出城郊，才放缓了马步。这时，他才后怕起来，忙从袋里取出那尖刀，用力抛进河中，手一直抖个不住。他原本不想说出此事，但那时若不说出，心恐怕要胀破。于是，他颤着声音，告诉那三人：“将才那轿子里坐的是皇阁村王小槐，我杀了他……”

回去后，他不敢见任何人，装作受了风寒，躺倒在床上，一直躺了两三天。知道自己再这般躺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只得起来。他娘给他熬了碗粥，他正吃着，他娘在一旁满脸惊疑说：“你说可怪不可怪？今早我开门一瞧，咱们家院里落了许多栗子，唬了我一跳，忙都捡了起来。晌午出门去买丝线，听到四处都在传，说帝丘乡皇阁村闹鬼，三槐王家那个叫王小槐的正月死在汴京，前晚半夜居然坐着辆灵车，回家去了。他们族里人进去看，却又不见人影，远近几十上百家院里清早都落了许多栗子。我一听，险些连胆都唬破了。隔了二十多里地，那孩子闹祟咋闹到咱们家来了？众人还说，三槐王家昨天请了京城那个相绝陆青驱祟，去的人极多，恐怕要两三天，儿啊，莫不是你去汴京，犯了祟气？回来便病了。你赶紧也去皇阁村求求那位相绝吧——”

他听到后，险些端不住那粥碗，强抑住，才没惊到娘。勉强吃完了那粥，回到自己屋中，惶惶急想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出门，赶到皇阁村，去求见陆青。王小槐家院门外果然候了许多人，排了许久才轮到他。

他惴惴走进那宽阔庭院，见一个年轻男子端坐在堂屋里，便小心走了进去。那年轻男子面容清瘦，穿着一领半旧白绢道袍，目光清冷，寒水一般。朝他微一抬手，示意他坐到对面那张椅子上。他惴惴坐下，陆青微皱起眉头，盯着他注视了半晌，眼中泛出些苦意。而后才徐徐开口：“升卦之象，阶高梯长。君子顺时，小人借势。积德而进，人蒙其惠。凭力而升，人妒其能。侥幸而得，反受其害——”他听了，心里顿时一颤。接着，陆青又叫他清明去汴京，对着一顶轿子说一句话，他越发慌怕起来。及至听到那句话，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吞钩鱼不知，欢尽愁无尽。”

第五章 困

困者，唯困于所欲耳。

——程颐《伊川易传》

卫参不知道自己如何变成了今日这等模样。

他今年三十六岁，父亲曾是梓州州学助教，职低官微，常年未得升迁，却性情和顺，平生只以读书为乐，也时时教导卫参安时处顺，乐天知命。卫参生性却有些好强，尤其十四岁那年读到《荀子·天论》那句：“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他不由得热血冲顶、浑身发颤，这正是自己欲说而始终不知如何道明之理。十八岁时，深夜读《后汉书·范滂传》：“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他不由得拍床大叫：“好！”当时他正趴在县学学舍通铺上，其他舍友早已睡着，全都被他这一声叫惊醒。

从此，“慨然”二字横生在他胸中，再看前朝名臣范仲淹、王安石诸公，无不自年少起，便怀有慷慨平天下之志，他更是坚定了志意，要为这天下尽一番赤诚。

大观四年，他二十五岁，一举登第，殿试考中第四甲进士出身，赐绿袍、靴、笏，不久便被差往杭州任钱塘县盐监。那几年，天子重用蔡京，重行新法。卫参虽赞同新法，却眼见蔡京新法一改王安石初衷，只一心敛财媚上，因而极为痛恶。尤其是新改盐法，一道诏令，旧盐钞立即废止。那时卫参正在太学上舍读书，亲眼见到一个盐商拿着一叠旧盐钞站在蔡河边，一边大哭，一边将那些盐钞撕得粉碎。那一张盐钞便是数十贯钱。盐商将碎纸抛向水中，而后纵身跳入河里，幸而被河边船夫救了起来。

卫参到钱塘赴任时，蔡京因多位朝臣屡次弹劾，竟也被贬到杭州居住。卫参得知后，寻到蔡京贬所。一院小小官舍，院门半开，蔡京正在院中赏看一株梅花。有侍卫看守，不许外人进去。卫参便立在那院门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纸，上头是一篇疏论，由卫参一位太学同学陈朝老所作，上疏论奏蔡京十四大罪状，在京城广被士子传抄，卫参也留了一份。他展开那文章，对着门里高声诵读：“蔡京渎上帝，罔君父，结奥援，轻爵禄，广费用，变法度，妄制作，喜导谀，钳台谏，炽亲党，长奔兢，崇释老，穷土木，矜远略……”引得众人都来围看，并不住叫好。卫参出罢恶气，这才拂袖大笑离去。

在那盐监职任上，他尽力奉公勤勉，不敢有丝毫疏忽。只是初入此门，于盐务全然不知，只能向那些老吏请教。那些老吏也殷勤周至，事事都办得妥帖。一年多后，他才渐渐通晓了其间备细。谁知转运使盐事帐司前来例行核查，竟查出许多账目缺漏。查审之后，才知是那些老吏串通造伪，偷挪盐税。他虽没有贪渎，却因失察之罪，被勒停编管，贬到江西虔州。

他脱去绿锦官服，换上布衫布裤，一路由所经州军院虞候押送递解，受尽艰辛，才到了虔州。住在官厅后头窄陋低湿的厢房里，虽能自由行走，却不能出城，每一旬还得去长吏厅呈身。最要紧是衣食，俸禄已停，若有保人，还可授业教书，挣些钱粮。他却无亲无故，只能依“乞丐人法”，由官厅每日支二升米、二十文钱。每天去领钱米时，真如乞丐一般。连小吏见了他，都能任意呼喝。他虽然自幼家境清寒，却哪里受过这等困辱？几回想悬梁自尽，将腰带拴到房梁上，踩着凳子，头要伸进去时，却终不甘心，只能流泪下来。他不愿自此消沉，不停以历代那些受贬名臣自励，没有钱买书，每日便去书肆中站着借读。寄情于经书史传，令自己忘却周遭。

两年后，朝廷大赦，他紧忙欢喜收拾那些破旧衣物，准备动身回京。衙前一个书吏来到他门前，并不进来，手里拿了一纸官文。他忙站直身子，恭听那赦令。那书吏高声念道：“罪臣卫参，心怀怨望，未知悔改。再加贬谪，编管梧州……”他听后，脊梁骨咯吱吱抖起来，像是要抖散一般，身子顿时软倒。

递解途中，他才听说，蔡京已被召回京城，再任宰相。自己被再贬，恐怕是由于当年杭州那一辱。他悔恨之极，却已无可如何。

梧州远在广西，境况比虔州更劣。到了那里，连言语都有些听不懂。他又不知应变，触怒了衙吏。那些衙吏动辄将他锁在房中，连着几天不许他出门。不但没有月钱，连饭食也时常断缺，他却只能苦挨。

挨了三年，挨得他脸枯身瘠、状同饿鬼。当年那慨然之气，早已消磨一尽，胸中只剩一点儿苟生歹活之念。幸而又遇大赦，蔡京也恐怕早已忘了他这蝼蚁之辈，他终于接到赦令，继而被除授为湖南衡阳州学教授。这时卫参已三十一岁。

他赶到衡州赴任，官厅差了个小吏服侍他，将他安置在州学厅旁一间官舍中，并给他备了一套绿锦官服，烧了一桶热水。他洗过澡，关起门，穿戴起官服。由于太瘦，袍子有些空荡。但手摸那锦面，又柔又滑，心头悲喜齐涌，不由得偷偷哭起来。

厅里几个教授同僚设宴款待他，他已经多年未坐在这宽大桌椅边吃饭，更何况那满桌丰洁鲜肥，端杯抓箸时，手一直在微抖。舌头更是木了一般，说不出几句得体的言语。好在那几个同僚知晓他经历，都温言和语宽慰，暖得他几次泪要涌出。由于几年未沾荤腥，那天他又吃多了些，回去后，一夜大泻了几回。

休整三天后，卫参便开始上任。教授一职极清静，不过是训导经义、掌管课试、纠正不轨。只是在梧州时，他难得寻见两本书，荒废了三年。重拾起来时，有些生疏，口舌也十分讷涩。站到那些州学生面前，更是发窘发慌。他唯有尽力克制，勉强应付。即便艰难丧气，他仍极感念朝廷，差给他这样一个职任，让他得以调养身心。

过了三两个月，元气渐渐恢复，脸上有了血色，身心也舒展了一些，他才略略能挥洒得开了。只是，他再不敢信任何人，在衡阳，也无一个真朋近友，时常觉着孤寂。

第二年，有个官媒替他说了一门亲，是本地乡村一家上户的女儿，由于挑贫拣富，耽搁了年纪，已经二十五岁。那家只选他人物地位，并不要他聘资。他一想，和自己也算般配，修了家书，求得父亲应允，便成了亲。岳丈替他在衡阳典了一小院房舍，他搬进去后，才算有了家室。只是那妻子性情有些古怪，时常与他怄气。他先还容让，到后来受不得，便发起狠来。那妻子竟丝毫不怕，反倒越发泼悍，与他撕扯对打。常将他的脸抓打得青一坨、红一道，去了州学，被同僚和学生偷笑。他懊闷之极，却也无可奈何。

三年任满，卫参无功无过，考绩中下，被转差到拱州襄邑任县尉。他已惯习了州学之职，却不敢违抗，只得带了妻子，搭船乘车，辗转来到襄邑。那县里典史带了两个弓手来迎接他，将他们接到一间官舍暂住。略一安顿，他忙去拜见知县，那知县年近六十，生得极肥，肚子将官袍顶得滚圆，脸上的肉也将眼睛挤作两道肉缝。他躬身拜问，那知县嘴角只略扯了一丝笑，从肉缝里露出两只小眼，瞅着他说：“劳碌了，你先去安顿家务，三天后来交割上任。”他忙躬身退出，心里却有些纳闷这知县竟如此冷淡。

回到官舍，妻子抱怨那官舍窄陋，立即催他去寻一院房舍。他任教授，每月俸资只有五贯多，除去夫妻花用，三年只攒了四十多贯，路上虽尽力省俭，却也花去大半。他只得问那两个弓手，寻见一个牙人，照着衡阳那宅院大小，看了一处住所，一年赁钱便得十三贯。他只得回去和妻子商议，妻子又将他怨骂了一场，从箱子里取出一锭五两的私房银铤给他。他又拿了三贯铜钱，去签了契，赁下那院房舍。花了两天，才搬过去粗粗安顿好。

第三天，卫参忙去县衙交割。县尉一职，主张缉拿盗贼，无关钱物，倒好交割。只是，他去见知县回禀，县丞和主簿都在，他忙一一拜过。那两人和知县一般，都有些冷淡，更露出戒备之意。他越发纳闷。

从教授到县尉，由文变武，他又得重新习学。他手底下有两个节级，四十个弓手。他知道该时时操练训导这些弓手，却丝毫不通武功战阵，只能让那两个节级去训教，自己在一旁督看。

好在县城里常日太平，并无什么匪盗，偶尔有殴斗或毛贼，那两个节级带几个弓手便能处置，卫参倒是时常清闲无事，便只在官厅里读书。他听得知县、县丞、主簿时常欢聚宴饮，却从来不唤他。他也乐得自在少事，何况每月职俸虽涨了两三贯，哪里够这般奢费？因此，他与那三个官长同僚始终有些疏隔。

做县尉倒是有一样不同，每日率着一队弓手去县里巡视，那些平民百姓见了，全都有些畏惧，纷纷让路避开。自出仕以来，他头一回觉到为官之威严。因而，即便无事，也时常去巡查一番。有时遇到一些滑贼无赖，被捉住了，仍顽抗叫嚷，他忍不住也上前踢几脚、抽两鞭。

卫参发觉，动怒施威竟令人极畅快。郁屈了多年，血气似乎随之渐渐活转。当年那慨然之意重新激发，化作了一股威势之气，一发而难止。他越来越爱这施威之乐，神色间威厉之气也越来越盛。不但那些囚犯，连手底下的节级、弓手也越来越惧他。回到家中，他也再不忍妻子那些怨骂。原先他不善争斗，这时却已知道如何动用拳脚。妻子被他打过几回后，再不敢与他撕扯。

看到四周人眼中那惧意，卫参想：这恐怕才是平天下之道。到第二年，他已全然变作另一个人，从来难得笑，眼中时常射出狠厉之色。

当然，他始终留着戒备，不再触怒任何高于自己之权势。他细心留意，除了知县、县丞和主簿，对这一县之中有权之吏、有势之人、有钱之户，全都记在心底，小心避开，不去招惹。他却没有料到，自己疏忽了一条，强固然要避，弱有时更该避。若不知容情，便是自封绝路。

去年年初，县里官仓失窃，上百石粮食被盗。知县急命他去追查。这是他任县尉以来最重一桩窃案，他忙带领弓手前去查探，发觉粮仓后墙被挖了一个洞，又用泥土填上了。他忙命人四处追查，却查不出盗贼踪迹。知县大怒，给了他一个月期限。他又慌又怕，自己再不能被贬。于是将恨怒全都施于那两个节级和四十个弓手，连踢带骂，日日催逼他们查找窃贼下落。

谁知盗贼没有寻见，粮仓竟再次失窃，那个洞又被挖开，这回又盗走了数百石。他越发慌了神，忙差四个弓手日夜守住那洞口。自己则带着那些弓手继续追查。奔波了十几天，却仍无一丝头绪。

有天夜已深了，他却不愿回家，正坐在官厅里焦躁，两个看守洞口的弓手忽然押了个人来，说那人在粮仓附近觑探。他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绳，立刻叫弓手燃起火把，在厅院里开始审讯。那人农夫模样，连声哭告，说自己只是路过好奇，瞅了两眼。他哪里肯信，抓起木杖不住抽打。一根木杖打断，那农夫已经遍身是血，气息奄奄，却仍满口叫屈。他愤怒已极，抬起腿，狠狠踢向地上那农夫，一脚正踢中农夫侧脸。农夫头猛一仰，随即重重磕到地上，再不动弹。旁边一个弓手忙俯身去探了一阵，继而惊恐望向他：“县尉，这人死了。”

卫参顿时惊住，殴杀囚犯是重罪。他呆在那里，慌到极点，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腿一软，瘫坐到石阶上，却丝毫觉不到地之安稳，反倒觉着身子不断下坠。那两个弓手也都惊呆，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推开，走进来一个人，是主簿吴鹦鹉。主簿看到地上那农夫，忙走过来问：“这人莫不是死了？”他黯然点了点头。主簿立即说：“至少捉住了一个盗贼，多少算是个交代。你们万万莫要说是刑讯致死——”他一听，忙站了起来。主簿继续说：“你们就说是将这盗贼捉来后，他夺了杖子，抵死反抗，妄图逃走，黑暗中争斗时，误将他打死。你们快把那火把拿走！”

卫参一夜惶惶未眠，第二天一早，便照主簿所言，心惊胆战去向知县回禀。知县立即吩咐县丞带了仵作去查验尸首，继而问他：“那盗贼没招出同伙讯息？”

“没有。”

“失手打死囚犯，虽说触犯了刑律，不过照当时情形，也是事出无奈。我会上报州里，料必州里也会酌情宽贷。你继续再去追查其他盗贼。”

他垂头出来，身子重得几乎挪不动脚，却只能勉力回到官厅，吩咐那些弓手继续四处追查。焦闷了半个多月，仍未查出任何踪迹。知县忽叫个小吏唤他去，他到了一瞧，官厅上坐的竟是个年轻男子，一愣之下才想起，旧知县已经辞任，这几日来了新知县。那新知县询问了一番粮仓失窃之事，而后说：“州里刚传回文牒，不追究你打死那盗贼一事。”他听到之后，身子顿时一空，已说不出是惊是喜，怔在那里。知县话语唤醒了他：“此事暂且放下，只看那死者有无家人来讼冤。但被盗官粮必须追回，你继续去查其他盗贼。”

卫参忙连声道谢，脚步发虚，离开了县衙，迎面却碰到主簿吴鹦鹉。吴鹦鹉笑着说道：“恭喜卫县尉，逃过一劫。”他忙说：“此事全仗吴主簿成全。”

“呵呵，你该如何谢我？”

“今后，卫某随时听候吴主簿驱遣。若有用到在下处，便是赔上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当真？我这里正有一事，要你相帮。”

“吴主簿请讲。”

“这里不方便说话，去我那里细讲。”

他跟着吴主簿走进官厅旁的公事房，吴主簿关起了门，叫他坐下，而后收起笑容，放低声音：“我要你去替我除掉一个人。”他听了一惊。吴主簿却一直盯着他：“新知县身边跟了一个姓莫的，你可见到了？”他忙摇摇头。“我要除掉的便是此人，缘由你莫问。皇阁村王豪已请了姓莫的，过几天去赴桃花宴，你得在那天动手。”他惊在那里，说不出话。吴主簿忽而笑了一下：“你打死的那人幸而是个孤汉子，并无家人来诉冤。但他有个表兄，是个歪赖货，我已替你压住，不许他来县衙混闹。这二百两银子，你拿去动使。你若缺人手，我给你提个议，王豪家有个郑厨子，他和县里施书手、胡斗子相识。其他的，想必不须我多言了。”

才从井底爬上来，气都未缓一口，他又被推了下去。虽然万般不愿，他却知道，自己不得不做这事。

他暗中打问思谋了一番，并无其他妥当法子，更不能自己动手。他便照着吴主簿提议的，分别找见施书手和胡斗子，揪住两人弱处，用狠话压住两人，逼他们去办成此事。桃花宴后，新知县四处寻不到那姓莫的，可又有人说当晚姓莫的回到了住处。卫参心里惊惶不安，不知道那事是否做成，更不知事情会不会败露。

好在过了一阵，始终不见那姓莫的踪影，知县也不再寻他。粮仓被盗一事，也始终没找见盗贼下落，这事也渐渐搁下。卫参这才略放了些心，但这接连两桩凶事，已让他丧尽胆气，再无半点威势。才三十六岁，心却已如六十三岁。

他知道，吴主簿恐怕不会轻易罢手，往后若有其他脏事，必定仍会来寻他。因此，他时时避着吴主簿。见面时，连眼都不敢抬，可终于还是避不过。有天，吴主簿急匆匆寻见他：“那个郑厨子回来了，你立即派人捉住他，不许他乱说一个字！”他立即慌起来，忙派弓手四处寻找，可寻了十来天，并没找见郑厨子，吴主簿也不再来问。

转眼又翻过一个年头，到了正月。卫参任期将满，他急切等候调令，盼着能早些逃离这口黑井。然而，吴主簿却没放过他，有天又来说：“你得再替我除掉一个人，王豪的儿子王小槐。你若不肯亲自动手，除了上回那两人，再给你荐一人，官仓那个刘仓子。”他忙连连摇头，吴主簿却又笑着说：“被你打死那人的歪赖表兄，前日又来我跟前啰唣，被我安抚住了。”

他再无话可说，只能又去用狠话，分别唬住刘仓子四人。过了正月十五，王小槐死讯果然传来。他听到后，已不知该慌还是该怕，原先以为自身无意间落进了黑井，这时却发觉，自心已变作那口黑井。

过了两天，县里开始纷传皇阁村闹鬼、王小槐还魂。他听了，后背一阵阵发寒，夜里时常觉着身后有人。听人说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来驱祟，他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赶去求教。

陆青见了他，静静注视了半晌，那目光也如两口黑井一般，让他心底一阵阵发虚。陆青缓缓开口：“此乃困卦，心拘形役。外患似棘，内忧如噬。遇艰失志，由愤而狂。愈挣愈缚，苦无底止——”他听得后背汗湿。之后，陆青又教了他一句话，他听了，更是险些哭出声：

“苦经人世暗，何日重见天？”

第六章 井

物之在下者，莫如井。

——程颐《伊川易传》

吴鹦鹉住宅后院有口井，他时常独自扒在井边朝下望，他最爱这幽和深，如同人心，却又比人心净和静。

他原名吴赫，今年四十六岁，算是生在仕宦门户，父亲官阶虽只到七品朝请郎，他却自幼随父四处游宦，见识过无数官场中的险恶脏丑。因而，他于仕途并不热衷。连考过几回，都未得中。后来父亲由于体羸多病，提早致仕。正逢郊恩特赐，他才得以恩荫补官。十几年来，他只在各路州任些闲职，一向清淡守中，并不与同僚过近或过远。闲时只好养鹦鹉，教鹦鹉读诗词。因而人都唤他“吴鹦鹉”。

四年前，吴赫转任来到这襄邑，任主簿一职，掌管一县簿书。户籍、田税、出纳、狱讼等公文账簿，皆由他统理，事头极繁剧。他散淡惯了，乍然接手，只瞧那满篇数字，便已眼晕。更莫说那些簿书堆得满桌满架，令他狼狈至极。

多年前吴赫在漳州任职时，从蕃商那里重价买到一对三佛齐白鹦鹉。这对鹦鹉灵慧至极，能诵几十首唐人诗。他珍爱无比，决不许旁人喂水喂食，事事都要自家亲手料理。来襄邑时，虽然路程千里，他却一路小心带了来。可来了之后，公务烦乱，再无暇顾及那两只鹦鹉，只得让妻儿替他照料。两只鹦鹉路上本已着了些风寒，妻儿又不懂养护之法，喂得过于饱胀，得了痢疾，相继委顿而亡。

公务本已让他躁乱欲狂，又见两只鹦鹉毙命，他再受不住，中年丧子一般，大哭了两场， 去河边寻了片清净草滩，用一只白漆木匣盛放，将两只鹦鹉悲痛安葬。经冷风一吹，他回去便病倒在床。

幸而他手底下那个典史是个经年老吏，姓蒋，簿记老练，刀笔精熟。年纪与他相仿，平时也好养虫鱼，深知他这伤痛，不但时时过来探慰，更将簿书之责全力担起。又托人从汴京买来一只月轮鹦鹉送给他。那鹦鹉红领翠羽，竟能诵几首李煜词，声气哀切清婉。他躺在病榻上，日日听着，悲痛之情得以舒解，方能起来视事。他与那蒋典史也情谊日近，信重日深。

那期间，正赶上新旧知县交接，账簿核检之任尤其繁重，大多由蒋典史操办，吴赫只过目把关。新任知县姓鲁，虽年近六旬，身形肥胖，却毫不昏聩。有天将他唤去，案上摊开一堆簿书，沉着脸，用粗圆指头，一处处翻开指给他看，并高声数念：“此处二百七十贯对不上，此处三十七石粮对不上，此处一百五十匹绢对不上……亏空竟有两千多贯石匹！处处都有你押字！我才来赴任，你便是这般款迎我？”

吴赫顿时惊住，随即明白了蒋典史为何要送他那只鹦鹉。他知道官场之中，最常见攻心之法便是投其所好，却没想到，自己竟被一只鹦鹉迷惑。簿书上这些账目，全都由自己押字盖印，便无法向姓蒋的追责。本朝自开国起，太祖皇帝便将官吏贪赃与十恶、杀人同列为不赦重罪。自己一年薪俸不过七八十贯，这两千多贯，如何赔填得起？

他正在惊慌，鲁知县忽然放缓语气：“看你这样儿，你恐怕也不知情，着了那些吏人的瞒骗。我们是客，他们是主。我们只见船面高低，他们才识水深水浅。我便不责怪你了，不过，这两千贯必得设法填起来。”

“这都是那姓蒋的典史舞弄的，卑职这便去唤他来！”

“我看你履历，也算经见过不少，却如何还这等愚痴？这些吏人头发一般，连根密密生在这里，你我只是梳子，只能顺势梳，哪里能倒拗？梳得顺了，他们好，我们更好。若是强扳，他们损几根不打紧，我们却折不起齿骨。这头由我来梳，你只管听我吩咐。”

吴赫只得恭耳听命。回到家中，那只鹦鹉在架上又高声吟起：“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他一阵愤恼，挥手要去打，眼看要打中，那鹦鹉忽又吟道：“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他顿时停住，不忍心下手。心头一阵悲叹，哪里怨得了这鹦鹉，分明是我这癖好给了歹人可乘之机。想到蒋典史那种种忠善模样，他又恼起来，搬过凳子，踩上去，将鹦鹉吊架从房梁上摘下来，快步出门，一路愤愤提着，来到蒋典史家门前，抬手用力拍门。

开门的正是蒋典史，先是一愣，瞅了瞅他的脸色，又望向那鹦鹉，随即又变回那忠善笑容，软声拜问：“吴主簿。知县将才已经唤卑职去痛责了一顿。都是卑职疏忽，弄错了账目，有污吴主簿清誉。卑职实在该罚。从县衙出来，卑职立即去寻见了库子、仓子、商税拦头，又召集了几个手分、贴司，让他们立即各自检对账目。三天之内，一定将账目理清，送去给吴主簿过目。这鹦鹉，还盼吴主簿施恩收回，这等尊贵鸟儿，满襄邑县恐怕寻不见第二个会养它的，没得白白又损折一条小性命。”

吴赫听了，反倒为难起来。蒋典史又恭声说：“知县已吩咐过卑职，往后一定与吴主簿一条心，绝不敢有任何遮瞒。这次疏漏，吴主簿若想责罚卑职，无论是打是骂，卑职都甘心承受。”

吴赫越发没了主意，盯着蒋典史那张善伪难辨之脸，顿了半晌，才转身回去。蒋典史在身后小心跟着，一直送到巷口才停住脚。回到家，他又将鹦鹉挂回原处。以往，无论多烦忧，只要回家见到鹦鹉，他立即便能露出笑。这时，仰头瞅着那鹦鹉，明明红绿鲜明、姿态娇顽，却似乎顿时褪了颜色、消了可爱，甚而有些可厌。

吴赫闷叹一声，不由得想起，《论语》中子贡说：“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孔子却答道：“非尔所及也。”许多年他都未能明白孔子为何会如此对答。他最中意的是《孟子》中柳下惠那句“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奉行此句，无论周遭是何等人，你自你，我自我，两无相干。今天才终于明白孔子所言“非尔所及”：我不愿污人，易做到；不愿人污我，却并非自己所能防止。就如净鞋踏污泥，哪里能避得开被污？

他顿时生出辞官之念，可是家中并无祖业田产，一家数口，全仰赖于这些俸禄。他又全然不通其他营生，哪里能说辞便辞？忧闷半晌，也只能劝解自己，日后多加小心。

过了几天，蒋典史果然将亏空的那两千多贯迅即填补回来，自然是他们一干人赔还了贪去之钱。吴赫再不敢轻信这些吏人，自家将那些账簿填写完备，抱去给知县过目。鲁知县看后，眯起两道肉缝眼，笑问：“如何？”吴赫不知该如何对答，只能唯唯点头。

鲁知县自称“人间清闲客”，不爱俗务，只爱游燕。每回都要唤吴赫提了鹦鹉去作陪，吴赫不好推拒，只能前往。席上酒菜皆上等，五六个歌伎围拥陪侍。宾客二三十人，除了他和县丞，尽是本地豪富士人。每回宴罢，鲁知县便令蒋典史将这些开支设法计入公账。吴赫看到这些账目，心中虽不愿，却也只得签押。

除了这些游燕之费，账籍上渐渐多出许多杂费，钱数也越来越大。吴赫这时才发觉，身陷泥淖，哪里是“小心”二字便能得免？他要去劝谏知县，尚未开口，知县已经察觉：“你是来说账目？只要账籍送州，勘审得过，何须多忧？人生在世，贵在适意。能得一日乐，便趁一日欢。浮生如梦，何必自苦？”他不知该如何对答。知县又说：“今年县里除了额定上输钱粮，还有些羡余。我已分派好，你的那份蒋典史会送去给你。”他刚要开口推拒，知县一挥手：“你去吧。我宿酒未醒，得去靠一靠。”

他闷闷回到家，妻子忙取出一个沉甸甸包袱：“这是蒋典史将才送来的，足足二百两银子呢！”他越发恼闷：“收起来！不许动它！”他气冲冲走到后院，来到那井边，双手撑住青砖井沿儿，探头朝里望去。从前，有心事时，他便趴在井边静望半晌，朝井底吐吐闷气，便能舒解许多。可这时，望着井底深幽，他竟想一头栽进去，一了百了，但一想妻儿，顿时颓然坐倒。

自此，他再没有气力去抗辩，也再不敢去看那口井。那些银两他虽可不碰，各样账目他却不得不签押。时日久了，他也渐渐看破，如鲁知县所言，何必自苦？以往赴宴时，他始终有些孤零难合。这时便索性不再计较清浊雅俗，该笑则笑，该醉则醉。鲁知县也夸他终于顿悟解脱。

转眼间，便过了三年。鲁知县即将期满转任，他却由于无功无过，未得升迁，仍留任在此。一查账目，竟留下数百贯亏空。有这亏空，鲁知县也难交割，忙召集了吴赫和县丞、蒋典史一同商议对策。蒋典史竟想出个自盗之计：将官仓的存粮运出几百石，装作被盗。那些粮食卖了之后，将钱转填回账目。亏空是大罪，被盗却是意外之损。

鲁知县听了大喜，立即命蒋典史去安排。于是，官仓粮食被偷运了数百石，后墙上假意挖了个洞，将被盗一事传扬出去，逼迫那县尉四处去追捕盗贼。盗贼自然捉不到，粮仓竟又失窃数百石。随即老仓子辞去职任，蒋典史另选了两个低等小吏来看守粮仓，用假账簿瞒过那两人，让他们画了押，以备后患。这些吴赫只能装作不知。

县尉捉住一个嫌犯，拷打至死。知县忙唤了吴赫过去：“死了一个嫌犯，这盗贼案便有了一点交代。你赶紧去劝解卫县尉，让他无须惊慌，只说是嫌犯抗逃，误打致死。莫将此事闹大了。”他只得听命，过去劝解了一番。这事便被压了下来，鲁知县顺利交割完毕，辞任而去。粮仓盗案则悬在了那里。

新知县上任，是个青年才俊。吴赫刚松了口气，县丞欧不易忽然寻见他，低声说：“新知县身边那个姓莫的是个祸害，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粮仓盗案内情，将才来探我的口风，似乎连咱们私分官库钱的事也知道一二。此事一旦败露，你我都休矣。此人必须除掉！我听说皇阁村王豪请了他去赴桃花宴，那里人杂事乱，正好下手。只是你我自然都下不得手，得寻一个人替咱们动手。那个卫县尉欠了你人情，又背着殴杀囚犯之罪，只有请你去说动他。这是一百两银子，你拿去动使。”

他犹豫了一夜，畏罪之心终于还是压过其他。第二天，取出县丞给的一百两银子，怕不够，又从这三年得的数百两银子中取出一百两，一起包好，寻见了卫县尉，连劝带胁，说服了卫县尉。卫县尉苦着脸出去后，他坐在桌边，望着门外。官厅庭院对面墙根也有一口井，他盯着那口井，忽然发觉自己和鲁知县并无二般，甚而更胜之。

桃花宴后，姓莫的果然消失不见，他听到消息，胸中只泛起一阵苦意。心已变作一口苦水井。

几个月后，他听人说郑厨子回来了，在县衙前打问新知县。他顿时慌起来，忙让卫县尉去寻郑厨子，却四处都没寻见，之后也再没见郑厨子人影。此事也便渐渐淡下去。

谁知到了正月间，县丞欧不易又来寻他：“新知县不知为何，在暗地差人寻郑厨子。王豪那孽子王小槐，前不久不知从何处探到，郑厨子人在汴京，他带了人要去汴京捉郑厨子。我打问到，正月十五半夜，王小槐要乘一顶轿子出东水门，过虹桥，那轿子顶上插一根枯枝。郑厨子似乎在虹桥北岸一家酒肆中。咱们决不能让他见到郑厨子，更不能让这事透露出去。你我分头行动，我去设法除掉郑厨子，你去除掉王小槐。”

他这时已全无分辨之力，虽万分不愿，却仍又寻到卫县尉，逼他找人，设法去杀王小槐。

正月十八，吴赫带着幼子去街头买糖果子，县衙两个公差来报说，开封府来了公文，说皇阁村王小槐被烧死在汴京。他听了一惊，忙先牵了幼子送回家。幼子不住地问：“爹，王小槐是谁？”他想寻些话掩过，却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低头看着幼子，忽然想起，王小槐和幼子年纪差不多。瞧着儿子那憨稚样儿，他心里顿时涌起一阵酸苦，眼圈也随之一热。不知道自己为何竟变成这等人，做出这等事。

过了两天，皇阁村又传来消息，王小槐还魂闹鬼，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驱祟。他正在悲悔无措，忙赶到皇阁村，向陆青求教。

陆青望着他，眼光不住微颤，似乎有些痛惜，又有些厌。盯得他有些不自在，却又隐隐期望陆青能将他看穿、剥开。陆青缓缓开口：“井卦之象，善恶相随。甘泉济世，苦水生疬。情不胜义，自陷陷人。心难敌欲，自困互困——”随后，陆青教了他一句话，他听了，不禁愧悔万般：

“道是无奈实因懦，残却此心只剩寒。”

第七章 革

德不足而革，则所革者亡，革者亦凶。

——苏轼《东坡易传》

欧不易始终不知自己这个“易”字，究竟是难易之易，还是改易之易。

这名是他父亲从一个僧人那里求得，他父亲虽不识字，却惯会长篇大套混说些道理：“这个易字好啊！你若想成个人，哪里似端碗吃饭这般容易？便是端碗吃饭，也教了你两三年，才拐拐搭搭学会。更莫说，这碗从哪里来？米从哪里来？不全是一把泥、一捧水、一粒种、一棵苗，流多少汗水，才煮熟端到你跟前？因此呢，孩儿啊，成人不易哪！你爹我干这农活儿，怕是天底下最笨贱的营生，却也分毫不敢松气，日日夜夜都得盯着瞅着、提着吊着。这天干了，那天湿了；这里生虫了，那里出斑了。年年月月都得这般，哪里敢改易？因此叫不易。还有——人不是鬼怪，样儿不能换过来，又变过去。你得有个正样儿，不论穷了富了，高了低了，这心肠始终不能变。哪怕隔了十年二十年，人见了，仍能一眼认出你，是那个欧不易！这才对，才算是没活歪、没走样儿……”

他听了，越发嫌厌自己这既矛又盾的名。生而为人，的确万般艰难，尤其像他这等农家之子。但若不改不易，哪里能脱得了难、求得到易？

好在他父亲不似那等愚钝农人，眼皮底下只见得到几亩田，拼死了力，也要他读书。他也异常刻苦，在村塾里读了几年，想省下束脩钱，也好帮父亲做农活儿，便回家自习。白天耕田，夜晚苦读。借书不易，每借到一部，便自家制泥版，将文字抄刻上去，架在柴草上烧成薄片土坯，一片一片垒在墙根床脚。几年间，卧房和柴房全都垒满。虽然翻检不易，却也可称汗牛充栋，更逼着他尽早全都背熟。

苦读了十多年，他终于考中县学。住进官修学舍中，领到一套白衣襕衫，每月还发放一贯钱、六斗米，他身心苦紧多年，顿时如同蝉蜕羽化一般，忽地轻畅。

只是，与那些常年有师友训导的同学比，他眼界窄浅许多。尤其他那些泥版书，文字有许多错谬，却又全都强诵死记，刻在了心上一般。在县学中听师友读的与自家不同，还极力争辩过几回，惹得教授生恼、同学哄笑。他只有从头一一改过，因此，头两年学业始终不及同学。不过他是刻苦惯了的，心里越闷郁，学得便越用功，渐渐也跟上了同学，甚而开始领先，顺利考上了州学。

到了州学，眼界又自不同。欧不易却一心读自家书，不与他人较高低，因而深得教授、学官赏赞。几年后，解试考中第五名。可他身在泸州，要去汴京，水陆三千多里，盘缠便得几十贯，更莫论在京城应考期间食宿。而他家中一年省三两贯钱都艰难。他只得割弃了此念，到没人处，偷偷流了几回泪。

幸而州里通判赏识他才学，聘了他做贴身文书，一个月除去衣食，另支五贯钱，比去馆塾中授课要好许多。他便安心在通判府中效力，每月都省出两贯钱捎给父母，让他们日用能松活些。在通判身边，他通晓了诸多公务案牍，又跟随通判转任各地，见过不少官员名士，也算开阔了一番眼界。

那通判感他忠勤，见他年近三十，仍孤身未娶，便将府中一个使女嫁给了他，他越发感戴忠心。七八年后，那通判在陕西任职时，患了重病，见欧不易生了一对儿女，往后生计未有着落，便上遗表荐举，替他恩荫了一个从九品将仕郎官职。恩荫官只是个空阶，只有经吏部铨试，合格方能授任实职。那通判亡故后，正是铨试秋考期，他忙赶往京城。

到了汴梁，欧不易从西边万胜门一路走进城，眼见着街头那繁盛景象，心中不由得一阵阵翻涌。及至向人打问到礼部省试考院，走到那考院前，望着那巍然高墙、森然门宇，想到十多年前，自己便已该踏入这门中，更是双眼一酸，滴下泪来。怕被路人瞧见，忙偷偷拭去泪水，转身走了。

赴铨试得先去书铺投脚色文状，写明乡贯、户头、三代、家口、年齿、履历。由书铺核验过，上呈给吏部。欧不易忙又打问到一间书铺，交了三十文钱，填写了脚色文状。而后去僻静小街寻了一家小客店住下，等候消息。

过了几天，那书铺领到赴试官凭，给了他。铨试在尚书省官厅旁一座考院，考试那天，他早早就赶了过去。一瞧院外等候的那些人，大多是鲜衣锦服贵家子弟，布衣如他，只有十几个。进了考厅，是一排排小隔间，考的是经书大义十道。与那些重臣贵戚子弟相比，他的才学自然远胜，因此，一试便过。百人中只选一人优等。他为优等，名字高居榜首。

他忙又赶去吏部。官厅前张挂着一张榜文，上头是京城及各路军州府县所阙职位，叫作“阙榜”。由他们这些候选人自行寻找适合职缺，填写“射阙状”。他是恩荫补官，只能选最低等职务。京畿及江南等安适富庶之地，他又不敢跟人去抢，选得眼睛酸痛，最终选了河北东路河间府一个税监之职。

他填好射阙状，交给吏部文吏，之后便要等候吏部检选，叫作“待次”。他不知道要待多久，不敢住在城里，去酸枣门外赁了半间民舍，每日自己买米煮饭，每天都进城去探问消息。等了半个多月，吏部才出了初拟榜文，他慌忙搜寻自己名字，看了许多道，都没寻见。他站在那榜下，像颗烂桃子摔到地下，口里一阵阵发苦，半晌都挪不动脚步。

待阙候职之人太多，职缺又太少。他只能等下一轮，却不知要等多久。问了几个落选的，其中一个竟已等了两年。他带的盘缠眼看将尽，妻儿还寄住在那判官府上。来时判官的亲眷说，这个月便要扶灵柩回乡。他只得先赶回陕西，将妻儿接到了汴京，又多赁了一间房。三个人花用顿时多了不止一倍，他却通共只剩十来贯钱，再节省，最多也只够三个月。他紧忙四处去寻差事，寻了两个多月，总算有家印书坊雇了他，抄写编定书籍，一天一百五十文钱。他妻子又帮人浆洗缝补，一家四口儿才勉强能过活。

一年多后，欧不易总算在初拟榜上见到自己名字。那一瞬，他浑身颤得几乎跌倒，虽已年近四十，竟一路欢奔回去，给妻儿报喜。

初拟之后，还有集注，每季度第一个月，选人去铨司集齐候命。他又等了两个多月，终于到集注日。他又一早便赶了过去，数十人已经聚集在铨司官厅门前。铨司长官当庭端坐，旁边一个文吏高声唱名。唱到“欧不易”时，他身子猛一抖，忙答应一声，从人群里挤过去，走到厅前，躬身俯首，身子一直抖个不住。那文吏高声问：“欧不易，差注福建路建宁府政和县天受银场监，可否？”不愿就此职者，答否，则可改拟。他却愣在那里，文吏催问了一道，才慌忙说：“否——不不不，可！”“究竟是否，是可？”“可！”长官听后一笑，提笔在他名字下一勾，集注才算完毕。

回去后，又须等待。尚书都省要将注拟名册交给门下省，叫“过门下”。门下省勘验完毕后，才将文案交付甲库，出给签符，舍人院撰写制词，官告院出给告身，格式司填阙注籍，南曹颁发历子。

终于领齐这些公文和官服，欧不易将那绿袍乌纱乌靴穿戴齐整，不但他自己顿感浑身放光，妻子和一对儿女瞧着，眼里也冒出光来。之后，他们这些新任官员清早集齐在皇城东华门外，由吏部一位官员引导，按官阶列队，从侧门鱼贯进入，来到崇政殿前，恭首立在庭中。合门使在御陛之上高声唱赞引导，他们向天子齐齐拜舞谢辞。自始至终，欧不易都没敢抬头，更不敢四处张望，眼里所见，不过面前几尺之地，至于皇宫如何、大殿如何、天子如何，全不知晓。出来后，他才连连后悔。

第二天，他便带了妻儿前去赴任，汴京到福建路途虽然遥远，但有官府所给仓券，一路都有驿馆接送，食住无忧，沿途又尽是美景富庶之地，心怀与之前跟随那通判游宦全然不同。他不住感叹，此不易之生，终得改易。

到了任所，他先去县里拜过各位上司，这些礼数他早已通习。休整两日，将妻儿暂安顿在官舍中，他便立即去了天受银场。那银场在城外山中，旧监带了几个吏人前来迎接。交割时，他格外当心，不敢轻信那些吏人，一笔一笔都亲自验对。虽然确定无误，仍又复检一道，这才签字画押。

矿场事务不算繁难，只须照定额督紧矿工，验明成品，称准斤两，锁好库藏，定期交付押运。他却一丝都不敢大意，样样亲自过目。因而未出什么纰漏。

他知道这银场大有银钱称手之隙，不过他决不动念去贪。他只瞅准了那几个吏人。从头一天起，在那几个吏人面前，他便始终冷沉着脸，不让他们看破自己心思，更让他们胆寒生畏。果然，那些吏人先小心试探，拿酒食来引他。他当吃则吃，却并不改冷脸；接着，那些人又送些文房器皿，他照旧不动声色收下；后来，那些人便渐渐送他些金银重物，他只微微谢辞两句。那些人渐渐放心，开始按月送他钱财，他问缘由，那些人说是大家一起孝敬长官，他便微微笑一笑，假意推辞一番才收下。起先是三五贯，渐渐涨到十贯、二十贯。他只笑纳，仍旧并不多话。

他跟随那通判多年，知道这些经年老吏，个个手段高强、贪盗官财，轻易不会露出破绽。他只严守账目，一毫都不许有差，其他则只装作不见。那些人乐得自在，他收钱也收得干净，不须与那些污滑之辈混缠。

有了钱，他便不时去县里宴请那几位上司。升进之途，全在考课。他离京时领了一份历子，来这里交给了知县。这历子是政绩评定册，任满后，由知县填写政绩功过，上交吏部勘验，共有四十一分。升黜便由这分数来定。

他着力团拢知县、县丞和主簿，三年任满后，不但囊中富余数百贯钱，更得了个优评，官升一阶，赴广州转任税监。广州是蕃商云集之地，税监一职，更是各国宝货必经之口。他到了之后，仍旧照那法子，严守住税簿账目，不出一丝差错。同时，不动声色，让吏人们自行上贡。手中宽裕，他与长官也越加亲厚。

这回任满时，积得余财上千贯。接着辗转三次，最终升任拱州襄邑县丞。

到了襄邑，欧不易发觉那肥知县与自己竟是同流，极擅控驭下属及吏人。但那肥子有一样不及他，于账目上极粗疏。他便面上滚热奉承，心里只冷冷旁观。他这县丞一职，仅次知县，经办实务更多。那些吏人舞弊吞钱，给知县上贡一份，也得给他一份。有肥头在上面担着，他收得越发自在。

如他所料，肥知县任满时，账目亏空数百贯，竟使出盗粮赔补之计，逼得那县尉将一个无关之人刑讯打死。这些都与他无干，他仍旧不动声色，冷眼瞧着。其中一件怪事倒是让他有些好奇，肥知县命人盗运了数百石粮后，那粮仓竟然接着又被盗数百石。

欧不易猜想，定是县里那长吏蒋典史做下的。盗粮之计便是这滑吏所出，他恐怕是借知县之蠢，勾结仓子，二度偷盗。即便败露，也可将罪责推给肥知县。

于是，欧不易唤来蒋典史，假意问那二次被盗之事。蒋典史果然微微一慌，但旋即恢复笑脸，张嘴正要编谎，他立即打断：“知县虽不知情，我却已经猜出，只是在想如何善后。你下去吧。”那滑吏讪讪告辞。两天后，送来了一只酒坛，他开封一看，里头是一百两银铤。

去年开春，肥知县离去，新知县到任。那新知县年纪不到三十，进士及第，意态英发。欧不易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心里一阵酸涩。他瞧这新知县年纪虽轻，人却并不浅露。知县身边那个姓莫的幕客更非凡庸，一双眼极飘忽锐利。欧不易更不愿轻动，加意小心，冷眼细观。

他没料到，就在那时，有个人忽然来访，三十来岁，一个精瘦男子，是邻县宁陵知县的贴身干办，名叫朱闪。那干办拿出二百两银铤，说是受知县之命，请他做一件事，许诺他往后仕进之途，一力提携。他忙问是何事，那干办说：“王豪桃花宴上，除掉姓莫的。”

他听了大惊，险些笑出来。但瞧那干办神色极为沉肃，旋即想起，宁陵知县是应举出身，在朝中广有亲旧，自己并非应举出身，这县丞一职，已是到顶。自己已经年过五十，若无势要帮扶，恐怕终难升至知县，更莫说再向上走。当年弃考之憾，恐怕终生无望得偿。思虑了一夜，第二天，那干办来问回话，他略一犹豫，点头应允。

当然，他绝不会自家去办这事，苦思一阵，想到了主簿吴鹦鹉。此人性情有些孤零，这等人最好诱骗。于是，他拿了一百两银子，编造了一篇谎话，说服吴鹦鹉替他去安排此事。

桃花宴后，那个姓莫的果然消失不见，只是不知是被杀死，抑或逃走。宁陵知县也没再差人来问。他也便暂放下了此事。谁知过了几个月，他探听到那新知县竟暗地里差人找寻郑厨子，又听说郑厨子恰巧回来了。他顿时慌起来，忙差人抢先去寻，又催吴鹦鹉也一起去找。几下里到处慌寻了一场，都不见郑厨子踪影。好在新知县也没有寻见。

欧不易虽一路谋钱，却从未做过这等事、受过这等惊吓，又不知宁陵知县是否会守信，心里一阵阵懊悔。却没有料到，正月间，宁陵知县那干办又来见他，说：“正月十五，你得去汴京，再除掉一个人——王小槐。那个郑厨子在我手里，他只知道是受你主使，杀了那姓莫的。放心，明年等你任满，便荐你去做个知县。”

他听了，恼恨至极，却又不敢争辩，烦乱半晌，只得点头答应，又去寻见吴鹦鹉，拿话逼住，替他去办这事。

听到王小槐死讯后，他心里一颤，闷闷回到家中，坐在书房窗前，呆望着窗纸上树影摇乱，忽然想起父亲所说“人不是鬼怪，样儿不能换过来，又变过去。你得有个正样儿……这心肠始终不能变……”。回望当年，他早已认不得自己。更不知道，往后还会变作何等模样。越想越不是滋味，不由得一阵懊丧灰心。

过了两天，皇阁村传来怪闻，说王小槐还魂闹鬼，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来驱祟。他听了，先是一惊，继而心底里渐渐升起不安、疑惧。他想，该把这事了结了，而后辞官还乡，再不沾惹这浊恶世事。

于是，他换了一身便服，独自来到皇阁村王豪家门前。王家人认出了他，纷纷让开路，让他进去。

陆青见他进来，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坐到对面，而后盯住他，注视了半晌。目光清寒沉静，又隐隐有些锐利，他不禁想起当年的自己。陆青忽而沉声言道：“卦象属革，变易不休。顺时改命，逆途存身。困厄显志，得意埋患。矫力而行，祸难反吞……”随后，陆青又教了他一句驱祟求解之语，他听了，一阵愧憾，不由得深叹了一声：

“逆流曾伤风波恶，回身翻作掀浪人。”

第八章 鼎

观鼎之象，以正位凝命。

——程颐《伊川易传》

张器今年五十一岁，刚过知命之年，他却越发不知命了。

他端坐在官厅黑漆木案后，有些失神。主簿和几个文吏向他禀报春耕农情，他一句都未听进去。照理说，此时他不该坐在宁陵县这暗朽官厅里，而应在朝堂之上，或馆阁之中。

二十八岁，他便赴殿试，一举得中二甲进士及第。释褐着锦、跨马簪花、琼林御筵、题名碑石……何等荣耀风光，自负乃国之重器。可如今，他那些同年，所着官服非紫即绯，最低也是知州、通判。他却仍穿着这绿袍子，坐在这里听这等僻陋村事。

张器这一生耽搁在“丁忧”二字。汉代至今，官礼严令，父母丧，官员须离职守孝，服丧三年，叫作丁忧。张器初次任官才一年多，家书传来噩耗，曾祖父亡故。礼制于曾祖父并无丁忧明令，他却自幼得曾祖父喜爱训诲，心悲情伤，又想自己还年轻，便上奏朝廷，辞官回乡，服孝三年。朝廷为褒扬孝义，优诏追封他曾祖父为保义郎。一时间，他孝名远播。

服满复官才两年，他曾祖母又亡故。他不敢不报丁忧，又辞官回乡守孝。接着便是祖母、祖父、父亲、母亲。像是定好了时限一般，每回复官不到三年，他家中尊长便要亡故一位。再加之待阙时日越来越久，断断续续，竟将大半生耗去。直到四十五岁，家中才再无丁忧。

他来这宁陵任知县已是第三年，年底便要任满。他有一位同年好友，在吏部任考功郎中，主掌官员选叙、磨勘、资任、考课。因同情他遭遇，已私下应允，会尽力相帮。但知县是亲民官，考课最严，当今官家继位后，更定下“四善四最”知县考课新法。四善是：一善德义有闻，二善清谨明着，三善公平可称，四善恪勤匪懈。四最则是：一为生齿之最，民籍增益，进丁入老，批注收落，不失其实；二为治事之最，狱讼无冤，催科不扰；三为劝课之最，农桑垦殖，水利兴修；四为养葬之最，屏除奸盗，人获安居，振恤困穷，不致流移，虽有流移而能招诱复业，城野遗骸无不掩葬。

一年一考，分三等。先得由知州、通判填写历子，而后才上呈吏部。头一年，他初来宁陵，百事生疏，只得了中等。他的贴身干办朱闪劝他多使些银钱，去疏通那上司。他家中广有田产，钱财倒不愁，却多少还有些傲气。何况已有同年好友在京里照应，不愿屈身行此卑下之策。此外，想到自己半生延误，期望多少能做出些真实功业。只是，满县察看许久，除了那些例行公事，始终未寻见一两样可为之事。

去年年初，张器去乡里察看农情，行至两县交界处那块界石边，朱闪发觉那界石有些古怪。前一年，乡书手查阅田籍时，张器派朱闪悄悄前去查看有无违法之事，以便兴利除害。朱闪一直跟到了界石这里，他凑近了张器，悄悄说：“小人隐约记得，当时界石在往东二里处那条路口上。”

张器忙避过下属官吏，低声吩咐朱闪暗中去查清此事。他则立在那界石边，望向西边不远处那个大土丘。此处方圆几十里都极平阔，唯独那大土丘蔚然拱起，上头林木茂郁，落日映照下，颇有苍浑之气。他问身边主簿，主簿说那土丘名叫帝丘，相传是帝喾之墓，如今已没有几人记得。

张器听了大惊。帝喾是上古五帝之一，史称高辛，前承炎黄，下启尧舜，并定立了节气。《史记》赞他“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之。”相传太祖皇帝年轻时郁郁不得志，途经帝喾陵墓，求签问卜，卦言当有天子命。其后，果然开国登基，下诏大修了帝喾陵寝。谁知百五十年后，这等圣神之墓，竟任其荒废？回去后，张器念念不忘那帝丘，不由得跟女儿说起。

他这女儿名叫五娘，姿容娟秀，心思细敏，自幼又读了些书，见识竟比几个哥哥还高。张器珍爱无比，一心要替她寻个英杰俊才许配。可他连遭丁忧，官途沉滞，轻易间哪里能寻到合衬之人？因此，反倒将女儿耽搁至今，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张器心里一年焦似一年，女儿却说：“嫁不出去才好，那几个堂姐妹嫁得都算如意，可如今个个东分西散、高低沉浮，哪一个真的安适了？想见一见爹娘都不能。且如今，世道如此昏乱。有才有志的，必遭屈抑困顿；那些无才丧志没羞耻的，虽能得富贵，女儿嫁这等人做什么？这天下往后还不知会如何呢，不如守在父母身边，多陪侍一天是一天。”他见女儿如此通达，心里越发难过，越发不愿潦草行事，屈了女儿。

不过，有这女儿陪在身旁，公事上有何烦恼，跟女儿说一说，倒是时常能得些启发。那天他回去，便在书房中和女儿讲起那帝丘，正说着，朱闪在门外求见。女儿来不及出去，便躲到了屏风后面。

朱闪进来后，满眼喜色：“那界石的确被搬移过，是临近两乡九大豪强，为避田赋，将它来回挪动。其间八十多顷田地便瞒过官府，襄邑、宁陵两县田籍上都不曾记录，他们唤作褶子田。其实，那些吏人全都知晓，只是都不敢招惹那些豪强……”

张器低头寻思了片刻，却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些豪强轻易触惹不得，此辈一旦发狠，往往是损七赔八，他只得让朱闪先出去。门一关，女儿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竟带着笑，却不言语，转身去书柜中寻出一卷画轴，铺开在书桌上，低首巡视。他过去一瞧，竟是宁陵地图。

女儿抬头笑着问：“爹，每隔两年半，各州县都要绘制地图，上呈朝廷。今年又该绘制这县图了？”

“嗯。你问这个做什么？”

“女儿有个主意了。”

“哦？什么主意？”

“爹，您看这里——”女儿指向地图上襄邑和宁陵两县交界处。在那帝丘附近，分界线有些弯曲，睢水北岸，宁陵向西伸进一片；睢水南岸，襄邑则向东凸出一片。女儿笑着解释，“这两片凹凸之地，尺寸大致相当。今年恰好又要重绘地图。爹正可借机与襄邑知县相商，两县互换一片地界，将这交界线拉直，往后也好丈量。北边伸进那片划给襄邑，南边凸出这块给宁陵。北边略略大一些，便多得些田赋，襄邑知县自然乐意。而宁陵这边，那些褶子田便无从藏匿，宁陵无形间便能多出几十顷。更要紧的是，分界线一旦拉直，那座帝丘便归到宁陵县这边——爹如此看重这帝丘，是想借帝喾之神灵，祈福兴农？”

张器听后惊喜无比，望着女儿连连点头夸赞。

知县政绩考核中，劝课农桑是头一等要务。相传帝喾高辛定立节气，划分四时节令，天下才得以依时耕作、按节种收，农耕之业才由此而兴。若是能将帝丘划归宁陵，便可将帝喾墓兴造起来。春时祭祀，秋收荐享，各办个盛大典仪，召集全县乡民前来祭拜祈福。这比寻常下乡强行劝农要强出许多，上报给州里，也是一桩大功绩。

张器忙提笔，给襄邑知县写了封书函，简要提议更定划界一事。而后出去唤来朱闪，让他立即骑马送去。

直到深夜朱闪才回来报说：“那襄邑肥知县看过您的书信后，说此事甚好，只是他正在办接任交割，顾不得此事了。让您过几日跟新知县商议。”

张器只得耐住性子等了几天，另修了一封书函给那新知县，让朱闪又骑马去送。两个多时辰，朱闪便回来了，神色瞧着有些懊丧：“那襄邑新知县读了信后，先还笑着点头。可他随即将书信递给身边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读后，说此事得再慎重商议。那新知县听了，便叫小人先回来，说过几日回复您。”

过了两天，那新知县果然差人送来回信，婉言拒绝了此事。张器读后，大为丧气，一把将那信纸丢到了桌上。

朱闪在一旁见到，忙凑过来说：“那新知县那天先明明赞同，一定是听了身边那男子的劝止。小人昨天去襄邑打探了一番，县衙对街的一个茶肆老店主认得那男子，说他姓莫，人都叫他莫裤子，原是宁陵县阳驿乡豪强户，据说十八年前已死，如今竟又活着回来了。搬移界石，造出褶子田，最先便是他出的主意。他有个胞兄，便有几顷褶子田。他自然不肯让那新知县将界线拉直。若想做成此事，便得先将那莫裤子从新县令身边撵走。”

“他是那新县令亲信，我如何能撵得走？”

“若有三百两银子，小人便能做成此事。”

他知道朱闪极有机巧，又贪钱，三百两恐怕至少要吞去一百两，更不知道朱闪会做些何等勾当，但心中实在割舍不下那帝丘，便取了三百两银子：“并不是我吩咐你，你自家去行事，若有麻烦，自家承当。”

朱闪拿了银子欢喜离去，几天后，来回复说：“那莫裤子已走了。您可再与那襄邑知县商议一番。”

张器想上回书信已经回绝，只有面谈才好再劝说。但朝廷有令，官员不得擅离治所。他不能去襄邑，那新知县也不能来宁陵。他便写了封书信，约那新知县在两县交界处那界石边相会。那新知县回信应允。

次日，他嫌坐轿慢，便换作便服，骑了马，只带着朱闪，赶到那界石边。等了许久，那新县令才乘着轿子慢慢行来，年纪竟还不到三十，瞧着年轻俊迈、意气飞扬。张器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心中一阵酸恻。问询之间，那新县令举止有礼、言语有节，张器暗想，此人和自己女儿倒正般配。但随即明白，此人正在上扬之际，哪里会选平级门户？于是，他忙收束心神，指着河两岸，详细解说分界之事。那新知县始终微笑点头，最后却说：“此事非小，容下官再斟酌一二。”张器只能强抑不快，拱手告别。

他以为此事就此作罢，谁知后来竟绵缠不绝。

过了几个月，有天清早，他正在官厅后边凉棚下吃茶，朱闪忽然满脸惶恐来说：“知县，您得救救小人！”

“救你什么？”

“上回知县吩咐小人去撵走那个莫裤子——”

“我从未吩咐过！”

“是！是小人自作主张，小人想那姓莫的并非寻常之辈，轻易自然撵不走，因此……小人拿了那些钱，寻见襄邑县丞，说动了他。他派了个厨子，在桃花宴上杀掉了姓莫的，那厨子也随即逃了——”

“什么？！”张器惊得声音都裂了。

“他们原本是想嫁祸给王豪，可那尸首恐怕是被王豪偷偷藏埋了起来。这事原本已经了结，可前几日，新县令收到一封密信，随即开始四处寻那个郑厨子。小人费了许多气力才探问到，那密信是王豪之子王小槐写的，信里说‘欲寻莫裤子，先找郑厨子……’”

张器越听越恼，将那茶盏几乎攥碎。

朱闪却又继续颤着声音说：“昨晚小人去河边一家酒肆吃饭，无意中瞅见后头一个厨子，样貌与那些人形容的郑厨子有些像，缺了半截眉毛。小人便守在那后门外，那厨子夜里出来倒污水，小人便抓住问他，他挣脱了便跑，小人忙追了上去，追到河滩里，将他扯住，他死命抵抗。我们两个争扯起来，他气力大，险些将小人扼死，小人便抓起块石头砸他，谁知砸得重了，他竟倒在地上死了……今早，有人在河边发觉了那尸首，已报知了县尉，恐怕很快便要来报案，您一定要救小人！”

张器听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听似在求，目光里却透出一丝要挟之意，越发恼恨，却说不出话来，重重将那茶盏一摔，愤然起身，走向前厅。到了厅前，才坐下，县尉果然带着人，抬着具尸首，赶了进来。

张器犹豫片刻，只得假意问询了一番，那酒肆店主也被带了来，说这厨子来他店里才三天，自称姓黄，是外州人，身世并不清楚。他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吩咐将尸体抬到尸房中，等候人来认尸。过了几天，并无人来认，他便命人将那尸首抬出去掩埋。案簿上则录为无籍流民，酒醉跌死。

此事虽然应付过去，他却懊丧至极。正事未办成，竟牵惹出这等烦恼，更没料到这烦恼并没有休止。

今年正月过后，他听说王小槐死在汴京，先只是微一愣，随即有些不放心，便唤了朱闪来问。朱闪忙说自己不知情，但神色间却有些暗慌。他忙连声逼问，朱闪才低声承认：“那厨子一事，王小槐自然知情。小人怕他再泄露出去，便想去探探口气。王小槐见到小人，立即说‘我认得你，你是宁陵知县身边那头小豚子，你是来寻莫裤子的尸首？我知道埋在哪里，我偏不告诉你！’。小人越发慌怕，正月初，我听主簿说王小槐正月十五要去汴京，便又去寻见襄邑县丞，让他除掉王小槐，断绝后患——不过，王小槐一死，那事便再没有人知情了。”

他听了，呆在那里，身上一阵寒透，连骂一声的气力都没有。

过了两天，王小槐还魂闹鬼之事传了过来，他听说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驱祟，知道陆青名扬京师，且德行纯正，并非谋财惑世之徒，心中极想也去求教一番，但碍于身份，更怕引起嫌猜，便唤朱闪去。

朱闪也正惶惶不宁，忙赶了去。回来后说：“小人见了那相绝陆青，未敢言明知县身份，只说是一位贵人。相绝算了一阵说：‘此是鼎卦。威重自守，其安如石。舍正行险，自致其倾。’那相绝又教了小人驱祟之法，叫小人清明去汴京，对着一顶轿子说一句话——”

“什么话？”

“重以承命，其倾也危。”

“重以承命，其倾也危……”他喃喃重复，心里一阵哀凉。

许多年来，他自视重器，虽多年沉滞，却尽力自持。可如今，心中这只鼎竟已倾斜倒地，盛装大半生之心气，也随之荡然无存，不知如何才能扶起。

天篇 焦尸案

第一章 震

君子畏天之威，则修正其身，思省其过咎而改之。

不唯雷震，凡遇惊惧之事皆当如是。

——程颐《伊川易传》

这半个多月，李洞庭一直沮丧无比。

李洞庭年近三十，生得极瘦小，是应天府一个低等散从吏人，任承符一职，在各府衙州县间传书报信、追催公事。

正月十八那天清早，他起来洗过脸，照例先走到前屋香案边，给母亲灵位上了一炷香，默祷了一番。插好香后，他看了一眼那案上供着的一碗水和一只橘子。堂屋夜里没有生炉火，碗面冻了层薄冰。橘子供了半个多月，已烂了一半，霉腐处厚结了一层霜。他想地窖里虽还藏了半篮橘子，如今才正月，还有大半年才等得到新橘子，过几日再换吧。

他跟浑家说了一声，转身要出去。可才打开门，一眼瞅见门槛外落了一根细枝子，上头还有几片灰绿的叶子。虽然那叶形瞧着似是桂树叶，李洞庭却一眼瞧出，那是橘树叶。他惊了一下，忙捡起来细看，果然是橘叶，擦去叶面上尘土，露出深绿色来。根子处鲜白，树皮里层隐隐透着一圈绿，是新从树上折下的。他忙回身唤出浑家，问她昨天是不是去墓田了，浑家也一脸愕然。他纳闷半晌，想不明白，便将那枝子供到母亲灵前，这才疑疑惑惑离开。

出了巷子，走到大街上，他瞧见一个身穿黑色吏服的人坐在街角一家面馆里吃面。李洞庭认得，那人也是个承符，不过是开封府吏人，比他要尊贵许多。他忙走过去，赔些笑脸，小心拜问：“王兄，又来投递公文？”那人抬眼见是他，只“嗯”了一声，仍旧埋头捞面吃，一边嘘溜一边说：“赶了一夜路，马腿都要折了。对了，正月十五京城有桩凶案，你听说没有？”

“哦？没有。”

“那个三槐王家的王豪，究竟归你们应天府，还是归拱州？”

“王豪？他在两州都有田产。京城那凶案与他有干连？”

“他那儿子被烧死在虹桥上。”

“啊？！”

李洞庭又惊又怕，忙敷衍两句，赶紧告辞离开。他不知王小槐之死是否与自己有关，慌慌走到府院佥厅，这里是吏人管辖议事之所。他想进去向那个孔目官回禀此事，可临要进大门，忽想到，此事若真与我有关，与那赵孔目干连恐怕更深，自然不愿旁人提及此事。他犹豫一阵，终还是不敢进去，扭头一瞧，见府衙前围了许多人，不知何事。

他便走向那人群，凑近探头去瞧，一眼瞅见地上一团焦黑物事，竟是一具死尸，烧得焦烂。一个仵作弯着腰，正在查验那尸首。旁边则站着一个官员在监看，是府里的司理参军。另有几个衙吏守在尸首四旁，拦住围观的人。李洞庭大为纳闷，这尸首是被烧死在府衙前？未免太过大胆了。

旁边有两个街道司粪夫，正在向司理参军讲说此事，他忙凑过去听。那两人说，那时天才微亮，他们两个驱着粪车，正在沿街收粪，经过这里时，见地上一团黑物。凑近细瞧，才看清是一具焦尸。司理参军问他们，当时附近有没有其他人？其中一个说没有，另一个说似乎有个人影穿进斜对面那巷子里了，天暗，没瞧清……

李洞庭听着，忽然想起将才开封府那承符说，王小槐也是被烧死，他心里一颤，却不敢细想，忙又望向地上那具焦尸，那尸首面目已经糊烂，全辨不出容貌。李洞庭心里发慌，不敢久留，正要转身，却一眼瞥见离那尸首双脚几尺远的地上，有一小根树枝，枝子上残留两片枯叶，竟也是橘树枝子！李洞庭惊得头皮一阵猛跳。

幸而那枝子不起眼，那里又站了许多围看的人，谁都不曾留意。李洞庭忙绕到那边，挤过人群，站到了最里头。那枝子离他脚尖约有半尺，他急急思忖了半晌，却不敢迈出那半步，更不敢弯腰去捡。正在慌急，身后有人忽然挤了他一下，正好将他往前撞了半尺，他忙用右脚踩住那枝子。前头看守的一个衙吏朝这边喊道：“莫乱挤！”李洞庭忙趁势将脚底那枝子一蹭，身子跟着往后一退，右脚死死踩着那枝子，丝毫不敢松开，拖着右脚，转身挤出了人群。左右一瞅，人都伸脖踮脚在望里头的焦尸，并没人留意他。他忙弯下腰，装作提鞋，顺势将那枝子抓在手中、掩在身侧，急急离开了那里。

穿进斜对面那条巷子，见前后无人，他才低头细看那根枝子，根子同样鲜白，也是新折的。李洞庭惊站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忙匆匆往西郊赶去。

疾行了半个多时辰，来到城外一片田头，远远便瞧见了那棵橘树。树身虽有些细瘦，叶子却未落多少，于满眼灰土枯草间，仍极醒目。树下一座土包，是他母亲的坟。

李洞庭快步走到那田头。这片田只有二十来亩，是从一个村户那里买来做墓田的。他虽只是个承符，下到乡里，却是府里公人，人人都畏忌。这块田他只用了一半的价，便买到了手。那棵橘树是几年前托人从洞庭湖捎来的树苗，没想到竟栽活了，每年还能结二三十颗橘子。那些橘子虽吃不得，却也极稀罕。邻近村人不敢碰，孩童们知道味苦，也不来偷摘。李洞庭便摘了，用絮裹着，储藏在地窖里，一个个取出来供祭给娘。

他怀着惊疑，走到那棵橘树跟前，一眼瞧见坟边丢着柄小斧头，他吓得一颤，小心凑近橘树。树根处入冬时裹了一圈草席，草席上头树干被砍出了一道深槽子。再抬头寻视那些树枝，一根粗枝上果然有一处新疤。他将手里那根枝子对过去，比照断痕，严丝合缝，正是从这里折下来的。李洞庭顿时惊住，身子一阵阵打战，忽然想起一人，难道是王豪的管家老孙？

李洞庭险些哭出来：老孙，我只是奉命去劝你，又不曾说什么歹话。你家小主人死了，与我有何相干？更与我娘何干？

去年年底，府里的赵孔目将李洞庭唤去，吩咐了一桩差事：“知州听闻三槐王家那个王小槐聪颖异常，号为神童，又能诵读数百卷《道藏》，欲将他荐举给朝廷。只是，那王小槐顽劣异常，得好生劝说一番，否则，到了圣上面前，乱说些歹话，触怒了圣颜，好事反成了灾祸。你去好生劝说劝说，若劝说得好，便升你做个前行。另外，此事莫要出去乱讲——”

李洞庭做承符已经几年，从未领过知州亲命的差事，心里无比欢喜振奋，立即赶往了皇阁村。

然而，到了王家，见了王小槐，才说了两句，便被王小槐打断：“我不去！我是拱州人，和你们应天府有狗屁相干？你们知州想把我当脚凳子，踩着我，去讨皇上欢喜。你回去跟他说，让他自家张开嘴，当个马桶子，接在御臀下头，天天都能讨皇上欢喜，嘻嘻……”说着，便抓起一把银弹弓，跑去外头玩耍了。

李洞庭顿时愣在那里，此前他因公务，来过王家几回，早就听闻王小槐这骄纵的劣脾性，知道这孩童强拗不得。转头见管家老孙站在一旁，忙说：“孙老伯，如今王小相公恐怕只听得进您一人的话，您帮我劝劝他？”

老孙立即笑着摇头：“他若不肯，我哪里劝得动？便是老相公在，也说不得他。”

“王小相公恐怕还不明白，荐举到皇上面前，这是天大的荣耀哪！”

“他哪里会不明白？他读过的书，恐怕连状元都及不上。这些道理，他四五岁时便已明白了，只是他不肯，谁也奈何不得。”

李洞庭听了，只得沮丧而归。走到半路，却又停住了脚。这般回去，如何回禀？自己看看将满三十，却仍只是个小小承符，比驴马还贱累。除了那二十来亩田，连间自家住房都没有，只赁了那两间窄屋存身。一对儿女眼瞧着一天大似一天，一碗饭已喂不饱了，衣裳也一年长一尺。这么下去，如何应付得过？何况这又是知州亲命的差事。

他想了许久，忽然想起那老孙话语间带着些湘地口音，忙赶回家，顺路买了几根萝卜和藕，进到厨房，舀了半升籼糯米，用小磨盘碾起来。自从成了亲，他从未做过厨活儿，他浑家见了，纳闷至极，进来连声问。他却顾不得应答，只叫浑家拿几块腊豆干来，再烧一锅水。米粉碾好后，他添水搅和成团。而后将豆干、萝卜、藕都细细切碎，加入葱韭姜末，足足添了些香油，拌成馅，裹进粉团，一个个排好在屉子上去蒸。这是湘地一道乡食，名叫华容团子，李洞庭是从他娘那里学来的。有十来年，他们母子便是靠这华容团子为生。

李洞庭父亲原是洞庭湖边湘阴商人，他三岁那年，父亲带了他母子，运了一船橘子来北地贩卖，由于朝廷粮纲船阻滞，那些橘子烂在途中，他父亲又得了急病，亡故在船上。他们母子两个便流落在这应天府。

他娘典卖了仅有的几样头面首饰，赁了一间小房，每日蒸些华容团子，挑去街市上卖，挣几十文钱，辛苦过活。等李洞庭长到十一二岁，他娘说靠这华容团子，哪里够成家立业？便尽力省出些钱，让他跟着人学些书算，说做个公人或经纪都好，并给他取了“洞庭”这个学名。

虽然贫苦，李洞庭却极少见他娘苦脸、生恼。望着他时，他娘眼里始终含着些笑，又亲又暖。每年有船运来洞庭橘，再贵他娘都要买一两个给他吃，说莫忘了家乡的甜。他要分给他娘吃，他娘却笑着摇头：“我自小早就吃厌了的。”

二十来岁，李洞庭终于投名被选中做吏人，他娘却病倒在床，吃了许多药，都丝毫不见效。临终时，他娘已失了神志，气息微弱，念叨说：“儿啊，娘想尝一口家乡的橘子，一瓣也好啊……”他听了，慌忙出去买，可那时才是五月间，哪里寻橘子去？他娘亡故后几个月，他才终于见到船商运来洞庭橘。他买了一大篮子，堆在娘坟前，跪在那里，才说了一句“娘，吃橘子——”，便顿时哭出声，伏在地上，号啕了许久。因此，他才托人从洞庭湖捎来一棵橘树苗，小心培护了几年，终于能让娘在家乡橘树下安息。

他想那老孙也是湘人，自然念故怀乡，因而想到了这华容团子。蒸好后，他趁热捡了几个，放进漆木食盒里，盖紧包好，揣在怀里，去租了头驴子，急忙忙又赶到皇阁村。

老孙见了那热腾腾团子，果然欣喜无比，眼里闪出泪花来，说已几十年未闻这家乡滋味。他趁机攀话叙旧，老孙家乡与他家竟是邻县。说起那些洞庭风物，老孙果然动起思乡之念。他忙将自己娘临终想吃橘子那事讲给老孙，并说：“孙老伯如今是放不下王小相公。若是王小相公进了京，面了圣、得了封赐，便是官家近前的贵人，哪里还要回这乡里居住？身边自然有许多人小心伺候。孙老伯也可安心撒手，回家乡去安度晚年……”

老孙听了，果然动了心，不过仍有些犹豫。李洞庭便越加使力，每隔几天，便蒸一笼团子，又烹些家乡菜肴，送去给老孙，不断引动他乡思乡愁。那赵孔目不时催问，李洞庭却既不敢急，又不敢懈怠。过了一个月，老孙心思渐渐松动，眼见要奏效。正月初，他又备了些乡礼，去给老孙拜节，老孙却说：“小相公已答应了拱州知州，由洪知州荐举他去面圣。”

李洞庭顿时挨了一闷棍，看老孙那神情，知道再说无益，愤沮之下，脱口丢出一句：“只愿你莫像我娘，到死连一瓣家乡橘子都尝不到！”

此事只能告败，他回应天府去禀报，那赵孔目听了，气恨半晌，连骂都不愿骂他，只一脸厌憎，朝他急摆了摆手。他忙小心退下，赵孔目在身后狠吐了一口痰。出来后，经人提醒，他才发觉，那口痰正吐在他后背上。

回到家，他越想越沮丧，想起娘当年盼他能做个公人。可如今这公人一途，越走越窄难。但若弃了这条窄路，又去哪里寻宽路？如今月钱虽少，又时时拖欠，可下到县乡，毕竟还有些威势，还能时常得些钱物。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其他出路，只能这般尽力挨下去。

这半个多月，每想起老孙，他都忍不住要恨骂几句，谁知今天竟遭遇这等事。那橘树枝子为何一根丢在我门前，一根丢在那具焦尸边？难道是老孙烧死了那人，嫁祸给我？

李洞庭越想越怕，猛然记起自己最后跟老孙说的那句狠话。难道是那句话惹恼了老孙？他那思乡之心，不弱于我娘。又听我说起过这橘树，便用这橘树枝子来陷害我？那具焦尸旁这橘树枝子若被人发觉，这应天府恐怕只有这一棵橘树，那烧杀罪责，必定便落到我头上……

他不敢再留在那里，抓起地上那柄斧子，慌忙往回赶去。正急急走在村路上，脑后顶忽然一阵重痛，随即便栽倒在地上。等他醒来时，头一阵晕痛，手脚冻得僵硬，缓了许久才勉强能动弹。他爬起来伸手一摸，脑后破了口，流了血，那血也已冻住。他忙望向四周，到处一片荒寂，不见一个人影。低头一看，手里拿的那把斧子竟不见了。他越发慌怕起来，硬挣着僵腿拼命往城里奔去。

回去后几天，他心中始终惶惶难宁。幸而，那焦尸始终无人来认，身上又无分辨身份之物，谁都不知那死者是何人，府里便将案子搁了起来。

李洞庭才略缓了口气，忽然听到消息，说王小槐闹鬼，三槐王家请了汴京相绝陆青去驱祟。他想起那橘树枝，顿时又慌怕起来，犹豫再三，还是赶往皇阁村，去向陆青求教。

陆青见了他，审视半晌，而后微微露出些怜意，缓缓开口：“此乃震卦之象。积郁之久，必寻奋震。震而知惧，乃能退省。深忏己过，方得日新……”最后，陆青又教了他一句话，让他清明去汴京东水门外，对一顶轿子说一句话，他听了，心中猛地一刺：

“借我胸中痛，夺人眼前欢。轮转何可极？轧轧苦无边。”

第二章 艮

艮者，止也。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

欲牵于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

——程颐《伊川易传》

李洞庭那柄斧子是陈豹子拿走的。

那天在府衙前，司理参军带了仵作、衙吏查验那具焦尸，陈豹子便是其中之一。他忙着驱喝四周围挤人群，并没有留意焦尸脚边那根橘子枝。李洞庭挤出人群，一脚踩住那枝子，他才一眼发觉。他冷眼暗瞧着李洞庭用脚将那枝子蹭挪出去，而后捡起来飞快离开。他无法立即去追，只能耐住性，等尸首查验完，司理参军命两个衙吏将尸首搬到停尸房里，众人都散后，他才快步去追李洞庭。

陈豹子原名陈忠，今年二十七岁，是应天府一个院虞候。院虞候这职名听着如王侯一般，其实只是个下等吏人，做些讼狱杂事，如追捕、缉拿、押送犯人。差事极苦，职钱却极少，只勉强够活。

他爹是狱中看管囚犯的一名节级。别的节级、狱子全仗勒掯囚犯，时常得些钱物，好养活妻儿。他爹却有些愚懦，一辈子信了那句“公门之内好修行”，从不敢欺凌囚犯，因而被人笑作糍粑。

陈豹子从小听人这样嘲他爹，心里极愤郁。他爹常教他行善，他却丝毫看不见善有何用。他生来有些体弱，巷子里那些孩童都叫他小糍粑，常常欺负他，他也不敢争执。他爹见了，也只将他唤回家，教他忍让。他娘也极和善，见他在外头挨了打，只叹着气、抹着泪，劝他以后躲着些。

有一回，隔壁一个孩童用竹条抽他，抽得满脸血印。他娘见到，再忍不得，过去揪住那孩童，连抽了几巴掌。那孩童的娘赶出来，气汹汹和他娘厮闹，并将他一脚踢滚到墙根。他娘口里说不出话，奔到院里抓了把柴刀，红着眼要去砍那母子，那母子才怕起来，被众人劝回了家，关起门躲了起来。自那以后，那些孩童再不敢招惹他。他也由此学会了一个字：狠。

自从心里生出一股狠劲儿，竟让他生出许多精气，体格虽仍干瘦，却越来越有气力，原先跑几十步便喘不过气来，那之后却越跑越快，几条巷子的孩童都赶不上他，因此得了“陈豹子”这个诨名。

他原本是继父职去做狱子，应天府推司一个推级和他爹相熟，见他腿脚快，便将他调拨到自己手底下，做了个院虞候。他极爱这个职务，每逢追缉嫌犯，总是奔在头一个。府里给他们配了刀，他却嫌那刀太短，近身时才用得到。他自家去铁匠铺里打了一柄小斧头，只有半尺多长，半斤来重。追捕嫌犯时，别在腰间，快追到时，便抽出那小斧头，朝嫌犯后腿甩去。练得久了，一投便中，迅即将嫌犯击倒在地。

除了父母，其他人他一概不留情，尤其那些罪犯，在他眼中，只如鸡犬着了瘟病。他缉捕的不少囚犯其实是被冤系狱，他却丝毫不愿去想其间是非，对错与他无干，他只是奉命缉捕，因此，身旁人都有些怕他，不敢与他对视。他也从来没有算得上朋友之人。有时也难免孤寂，但他想：人生于世，独自来，孤身去，旁人不过是途中暂遇，转眼即别，何必信靠？又哪里久靠得住？

有回，他押解一个囚犯去湖北，天晚误了宿处，夜里穿过一处山岭，竟有头狼追咬过来。他抡动那柄短斧，与那头狼拼死搏斗，身上被咬了十几口，那狼也被他砍伤在地，动弹不得。他挥起斧头要砍死那狼时，月光下，见那狼一动不动直盯着他，一双眼幽蓝冷狠，毫无惧意。他顿时呆住，似乎看到了自己，再下不去手，便舍了那狼，带着囚犯继续赶路。那是他唯一一次留情。

他不知道，是不是正因为自己这狠，才被安排了那差事。去年腊月末，推司那推级寻见他，将他唤到一处酒楼，选了楼上一间僻静阁子，要了些酒菜。他虽是这推级选调来推司，这几年也颇受重用，但与这推级从无私下过往。他有些纳闷，却不愿多问。那推级命他吃了两杯酒，才慢慢说：“赵孔目派了那个承符李洞庭去办一桩事，你晓不晓得？”

他摇了摇头。吏人之间，最好彼此打探隐情，他却从来不愿搅染进去。

“知州打算荐举三槐王家那个王小槐到御前，只是那小猢狲一向顽劣成性，毫不领情。李洞庭奉命去劝说那小猢狲，我听得那小猢狲油盐不进，已经半个多月了，毫无办法。昨天我忽然想起，你恐怕能唬住那小猢狲。不过，此事最难不在办成，而在办成之后，就算这时能唬住小猢狲，一旦面了圣，便难保他不乱说乱道。那小猢狲如今唯一得靠的，是他家那老管家。若能唬住那老管家，由他来说动小猢狲，才算真妥当。你去替我办成此事，往后若有好差事，尽你选。几十里地，你骑我的马去。”

陈豹子听后，点了点头。他一向只知遵命，从未嫌过差事好坏，也未动念去巴附长吏、希求升职。只是这桩差事全然不同，他心里隐隐有些作难，却也未说什么。

他想，得先去查探查探那管家老孙，便骑了推级的马，赶到了皇阁村。虽然两州相邻，他却只到过拱州两回，三槐王家也只是耳闻过。到了那村子，问到王小槐家，近前一瞧，那庄院十分阔大，门半掩着，瞧着里头有些冷清，只听到半空中传来一个孩童的读书声。

陈豹子将马拴在门边的马柱上，轻轻推门走了进去。空阔庭院里，三棵高大槐树，树叶已经落尽。一男一女两个老者站在中间那棵槐树下，都满脸惊忧，仰着脖颈，朝树上望着。陈豹子也仰头望去，见一丈多高的树杈间坐着个瘦小孩童，六七岁大，身穿白麻孝袍，抱着树干，闭着眼，口里高声诵读：“夫天地以前，混沌之初，万汇未萌，空而无洞，只是虚无。虚无之中有景气，景气极而生杳冥，杳冥极方有润湿……”

陈豹子听人说，王小槐能背诵近千卷《道藏》，想必这孩童正是王小槐，所背诵的恐怕是道经。他正在猜看，树下那老妇人忽然“哎哟”一声，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那老者忙扶住她：“头晕症又犯了？让你莫在这里望，头仰久了，后生都要犯晕。你赶紧进去躺躺，我在这里看着小相公就成。”

老妇拼力眨着左眼，眼里落出许多泪水，嗔嚷起来：“老贼汉，眼里落了土渣了！”“哦？我瞧瞧！”老者忙伸手小心拨开老妇左眼皮，凑近了轻轻去吹。吹了一阵，老妇又嚷起来：“又不是灶洞，要你吹火造饭？快拿帕子！”说着将一张帕子甩给老者。老者忙接过，小心挽卷起一角，轻轻去老妇眼里拭。拭了片刻，老妇一把打开他的手：“成了，成了！出来了！莫把我眼珠子刮瞎了！”老者望着老妇，憨笑起来。

陈豹子在一旁看着，猜想老者恐怕正是管家老孙。

这时，树上那孩童忽然唤道：“喂！你是哪个衙里的？”

陈豹子见孩童是在问他，便仰头答了句：“应天府。”

那对老夫妇这时也才发觉陈豹子，一起惊望过来。

孩童脸上却顿时露出厌弃：“回去告诉你们州官儿，我不要他荐举。”说完又继续闭起眼背诵起来，“混沌者，从虚气而生也，方立阴阳，产五行，立四象。混元气极，混沌始分，便生元始……”

陈豹子忽然想起，前一阵宁陵县上报府里，一个厨子被杀，至今无人认领尸首，便顺口问道：“你可是管家老孙？我是来查问宁陵县那厨师被杀一案。”

老者听了，目光一颤，忙问：“宁陵县的案子为何查到这里来了？”

“你们庄院里可有厨子失踪？”

“嗯……年初倒是有个厨子辞了工。”

“哦？他叫什么？”

“郑大。”

“他去了哪里？”

“不清楚，听人说是去了汴京。”

“如今这宅里还有何人？”

“只有小相公和老朽夫妻两个。”

陈豹子见王小槐又停住诵读，一直盯着他，他便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那里。过了两天，他又骑了马，赶到王家。开门的是老孙，见到他，老孙又是一惊。

“你家小相公可在？”

“出去玩耍了。”

“我有桩事要问你。”

老孙满脸惶惑，将他请了进去，让他坐到堂屋里说话，自己则一直站着。那堂中桌椅陈设，尽都贵重，却处处都蒙了层灰，极空寂。

陈豹子盯了老孙片刻，才开口：“知州要将王小槐荐举给皇上，你得劝王小槐听命。”

“我家小相公已回过知州话，他不愿——”

“我知道，因此才叫你好生劝导他。”

“老朽已经劝过，可——”

“劝不通再劝！”

“可——”

陈豹子犹豫了片刻，才从腰间拔出那柄小斧头，用手指摸着斧刃，沉声说出来时想好的话：“有桩事，只有我一人知晓。我却想说给你听听，五年前，我娶了个妇人，那妇人不守妇道，时常忤逆我爹娘，还跟娘家临街一个卖香粉的有首尾。有天，她又回娘家，途中要经过一座冈子，那里极僻静。我便赶到前头，藏在那里，等她过来时，用这斧头，只三下便结果了她性命。夜里将她尸首驮到那香粉铺子，丢到他家后院里。如今，那卖香粉的已在沙门岛服刑……你家小相公，你一定要说通。我这斧头虽砍过许多男人，却只取过一个妇人性命，我不想它再去砍第二个妇人，尤其是老妇人。”

老孙惊站在那里，连说了几个“你”，却再说不出其他言语。

他将小斧别回腰间，站起身，丢下一句：“过几天我再来听回信。”

过了几天，已进正月，那推级唤他去回话，他忽然生出一阵厌，不愿再去牵惹这等事，便去照实回禀说：“小人已跟那老孙说明，他是否说得动王小槐，小人也难作准。”那推级听了，脸顿时掉下来，却没有多言。他也便转身退出，将这事丢在了脑后。

直到正月十七，他在家里四处寻不见自己那柄小斧，正在翻找，四岁的儿子忽然走了进来，递给他一小根树枝，枝上还有几片叶子。他有些纳闷，再一瞧，儿子脖颈上抹了一道红，凑近一看，竟是血迹。他忙问儿子，儿子顿时吓得哭起来。他娘过来慰抚了半晌，儿子才止住哭，说有个老伯拿了一把花花糖，跟他换那斧头。他便拿了那斧头出去换，那老伯又给了他这根枝子，叫他拿来给爹。

陈豹子自成年以来，从没怕过什么，哪怕杀死自己妻子那时，也毫无慌意。可听儿子说罢，却惊得浑身发寒。他想了一夜也想不出那老伯会是何人、意欲何为。儿子脖颈上抹的那一道血，自然是警吓，但在警吓何事？至于那根枝子，他更是全然想不明白，只发觉那叶子仍有些绿，但这寒月间哪里会有绿叶子？

第二天一早，府里有人来唤他，说是出了命案。他赶到府衙前，看到那具焦尸，丝毫未想到此事与自己相干。直到李洞庭偷偷蹭走那根枝子，他才猛然想起听人说过，李洞庭在自己母亲坟头种了棵橘子树，橘子叶似乎经冬仍绿。

那焦尸查验完后，他才急急去寻李洞庭，四处寻不见，才想到李洞庭的墓田，于是大步赶往城外。走到半路，远远见李洞庭急急行来。他忙躲到路边荒草丛里，李洞庭走过来时，他一眼瞅见李洞庭手里竟握着他的那柄小斧。他越发惊诧，不知其中究竟有何原委。但已无暇多想，从地上抓起块石头，偷偷走到李洞庭身后，一石头将他砸晕，夺了那柄小斧，急忙离开。

那斧柄上不知为何缠了条白绢，绢上还写了些字，他不敢细看，将斧头别在怀里。快要进城时，见前后无人，才放慢脚步，将那白绢扯去，丢到乱草丛里，这才急急赶回了家，心头始终惶惶不安。

过了几日，有天吃夜饭时，他爹忽然说，四处传说三槐王家那个王小槐被烧死在汴京，前天夜里竟然还魂，回到自己宅里闹起祟来。三槐王家的人怕得不得了，请了汴京相绝陆青驱祟。

他一听，猛然想起儿子脖颈上那道血迹，再联想这一阵那些怪事，越发慌疑起来。辗转一夜，心头始终惶惶难安，便起来赶往皇阁村。

进到王家那大宅里，他浑身顿时发起寒来，陆青见了他，抬手示意他坐下，而后盯着瞧着，目光极冰冷，令他顿时想起那年荒岭上那头狼。半晌，陆青才沉声说道：“艮卦之象，知止方吉。斯时斯地，何惧何逃？前冰后冷，唯心存暖。左坚右硬，一念生柔……”而后，陆青又教了他一句话，他听了，心底不由得一震：

“身非顽石心非铁，何苦冷面自僵持？”

第三章 渐

进以序为渐。若或不能自守，欲有所牵，志有所就，则失渐之道。

——程颐《伊川易传》

王勾押捡起陈豹子丢掉的那条白绢，慌忙揣进了怀里。

他今年四十出头，是应天府一名勾押官，虽名为官，其实只是中阶衙吏，专管批勘财赋文书。正月十八那天早上，他照例去佥厅办公，却见府衙前围了许多人。听旁边衙吏说有人烧死在那里，他虽有些纳闷，但各县上报的税簿尚未批勘，便没有过去瞧，进到厅里，唤贴司取出润过手的那些税簿，坐下来一份份勾押。

大宋法条严密，远倍于前朝。各样文书层层叠叠，年年又不停增修数百道诏令律例，各路州更有许多本地俗律旧例。那些为官的，茫然来，昏然去，哪里能尽都知悉？因而，全仗他们这些文吏。各县税簿文历发到州里，原本有限日。先到磨算司，限十日；再交审计司，限五日；最后交停厅，限五日批复回县。他们这些州司却早已养成百十年旧例，簿历每到一司，先压下，等那些县里公人送纳了润手钱，才给批勘，否则便迟延两三月。昨天，王勾押收了几笔润手钱，便先来批勘放行这几县的簿历。

王勾押入吏职多年，在这应天府广有亲旧，家中又有数百亩地，钱粮从来不愁。虽算不得显贵，却也颇有些势位。他又生性和气，逢人不论高低，点头先奉一笑，因而，广得人缘，事事顺手。人都羡他是弥勒万事足，他心里却有一丝憾念，觉着活了半世，即便再升到孔目、都孔目，也好不到许多，始终只在这应天府地界打转。应天府虽号称南京，比起东京汴梁，却似大犬望虎，终究矮出一头。他去过两回汴京，会过一些京城衙吏，才见面，未等开口，那些人神情作派间，已罩着一股气势，将人盖顶压住，哪里瞧得上他们这些外州府之人。

他心里暗想，若能去京城做几年衙吏，在天子脚下沾些贵气皇威，此生才不算枉过。只是，他始终未寻到路径，这念头只能一直搁在心底。

去年，新知州上任。这位知州十二年前便已来应天府任过推官，那时他还只是个分取案牍的贴司，只能在佥厅里伺候，推官跟前未曾应答过一句话。如今推官回来升任知州，他总算偶尔能借公事应答几句，可知州似乎始终记不得他的脸。这期任满，知州必定是去京城升任朝官，若是能得知州赏重，或可求得带携去京城。

只是，常日间只有那些孔目能凑近知州。何况这应天府，士、户、礼、兵、刑、工六案， 外加免役案、常平案、开拆司、财赋司、大礼局、国信局、排办司、修造司等，吏人有五百多，哪个不是攥足了气力，想在知州眼前舞弄？可里外挤得密林一般，他始终寻不到缝子钻入。

去年年底，王勾押听说知州欲举荐王小槐到御前，忙四处去探听，各司竟已有不少人争着去王家劝说，但那王小槐不知好歹，全都回绝。王豪在世时，常来应天府，他最爱笼络公人，出手又豪阔。王勾押也得过几回钱物，并去王豪庄院里吃过两次酒，因此大体知晓王家情形。如今王豪已死，王小槐在三槐王家辈分最高，越发放肆无忌，惹得全族人怀怨。唯有那管家老孙，服侍他父子几十年，王小槐人人都敢欺辱，却似乎对老孙格外容情。若想降服王小槐，只能从老孙下手。

王勾押行事向来耐得住性，得空儿便带些薄礼，骑马去王家，寻老孙说话。老孙性子有些质木，话语不多。王勾押并不心急，先只问些田赋公事，慢慢才说及家事。其间，王勾押目睹几回，王小槐用那银弹弓射人、用火药烧鸡犬。他心里不禁暗想，这等顽童荐举到御前，若做出些歹事来，岂非招祸？但旋即又想，只须办成我之事，这后患自有知州去担，我又何必多虑？

老孙更是担忧王小槐，不知该如何照管这顽童。言及王豪，更是几次欲泪。王勾押最擅宽慰人，便和声细气，慢慢开解。老孙渐渐不再防他，王勾押这才提及知州荐举之事。老孙却苦笑摇头，说小相公一个字都劝不进。王勾押却发觉，老孙自家似乎便不愿王小槐被荐举。王勾押心里不由得暗喜，要做成此事，得先攻破老孙心里这道暗墙。

他寻思了许久，老孙惜护王小槐，是发自于衷，这忠心轻易攻不破，得寻个要害处才成。

王勾押忽然想起一桩旧事，老孙原有个独子，已长到二十来岁。王豪那时在应天府开了家生药铺，叫老孙的儿子照管。他那儿子性情有些歪愣，最爱与人斗气。十一年前，那愣儿在酒楼吃醉了酒，夜里回去途中被人撞倒，他揪住那人骂闹起来，却被那人失手打死。这桩案子是如今这知州当年任推官时审理的，那凶徒是应天府通判之子，推官为庇护上司，便另捉了个凶徒，将罪名强压上去，将那凶徒处斩了事。那审理文书便是由王勾押抄录，他虽知情，却从来不敢说出去。

王勾押活了四十来年，知道这世间之伤，最痛莫过于丧子。他自己曾有个幼子，疼爱至极，却不幸夭亡。为此，王勾押痛了几年，至今只要见到略像自己幼子的孩童，心里都仍会一刺。

他想，欲攻破老孙，除非祭出当年那桩丧子凶案。不过，那案子关涉到知州，一旦牵扯出来，岂不是自招祸难？但随即，他不禁失笑，我只要办成此事，事后随意编造个无头公案，让老孙去查证一番，寻不到根由，他自然退却。何况，王小槐一旦被荐举御前，他老孙也跟着沾享荣华。

于是，王勾押又去皇阁村寻见老孙，假意为难再三，才吞吞吐吐说：“昨日我清点旧簿，无意间翻到孙老伯儿子那桩案卷，发觉其间有一处疑点。”

“哦？哪里不对？”老孙顿时一惊。

“那凶徒似乎是屈打成招，并非真凶……”

“啊？真凶是谁？”

“其中牵涉一个权要人物，一旦说出来，我恐怕身家难保。”

老孙惊怔半晌，忽然跪到地上：“王勾押，求您告诉老朽，老朽一定不说出是从您这里得的信！”

“孙老伯快起来！”他忙扶起老孙，又犹豫半晌，才慢慢道，“我看到那案卷，也惊了一跳，平人冤死，凶徒逍遥，这等事哪里能任它沉埋？只是这案子关涉之人极有权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王小相公答应让知州荐举，若是得了官家恩宠，便不怕那权要了。”

老孙低头踌躇起来。

他忙劝道：“嗐！我不该多嘴。人死万事空，便是查出真凶，也讨不回孙老弟性命。孙老伯，您就忘了此事吧。”

“不成，我得知道是谁杀了我儿子！王勾押，您可有实据？”

“实据倒是有，只是我一旦说出来，王小相公又不答应荐举，那我……”

“王勾押，这样如何？咱们立个约，老朽尽力去说服小相公，一旦说成，王勾押便将实据给老朽？”

“这……成。”

老孙忙去取了笔墨纸砚，王勾押提笔刚要写，老孙却忽然说：“写在纸上不牢靠，我去寻块白绢来——”说着又快步走进里屋。王勾押却有些悔起来，此事一旦立了约，自己便陷进了一桩麻烦。不过，再一想，当年那通判如今在朝里为官，百般得意，扯出他来，让老孙去闹，未尝不是一桩好事。而且，此事是知州枉法，我捏了这把柄在手里，正可权宜处置。

这时，老孙果然寻出一块白绢来。他便不再犹豫，提笔在绢上写下：今有孙田与王奇共立此约，若孙田劝得王小槐应允荐举御前，王奇便将孙田亡子之真凶实据交付于孙田。

写完画过押，老孙反复读了几遍，这才小心叠起来，揣进怀里：“老朽一定劝小相公答应，一旦说成，立即去应天府给勾押报信。”

王勾押回去后，心中始终有些不安稳。一直等到除夕，都不见老孙来，只得回乡里家中过节。老孙并不知他乡里住处，住过初五，他忍不得，便带了小妾和四岁的幼子，赶回了应天府别宅。直到正月初十，老孙才寻上了门。他开门一瞧老孙那神情，心顿时沉下来。招手唤老孙进来，关上院门，没心请他进房，只在院里站着。

老孙苦着脸说：“王勾押，我家小相公答应了那荐举的事。”

“哦？”他一愣。

“不过……他答应的是拱州知州。”

“拱州知州？”他声量不由得陡然一高。

“嗯。拱州知州也命人来说过此事。小相公说自己是拱州人，便该选拱州。老朽也拗他不过。不过，他总算是答应了这事。王勾押，您许的我儿那实据……”

“我许的是得受应天府荐举！”他心里顿时火起。

“可……”

“可什么？！”他极难得如此高声怒嚷，惊得房里小妾和幼子都掀帘出来瞧，幼子更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连声唤“爹”。他抱起儿子，略平了平气，冷着脸说：“你走吧，这事就此了结。”

“王勾押，求求您……”

“莫要再说了，我是哄你的，并没有什么实据。”

老孙立在那里，微驼背，眼里看着便要涌出泪来。他不愿多瞧，腾出一只手打开院门，冷声道：“你走吧。”

老孙嘴唇微抖了几下，总算没再开口，垂着头走了出去，脚步似乎有些发虚。他看着那老瘦背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忙关上了门，不愿再瞧。

老孙走后很久，沮丧略消后，他才想起忘了讨回那白绢约书，本要去追，再一想，上头只写了“真凶实据”四字，虚语含糊，老孙拿去也做不得什么，因此便没有去讨要。却没想到，那白绢竟留下这等隐患。

昨天夜里，他才睡下不久，忽听到院里“咚”的一声，似有东西落下。他睁眼听了半晌，再无动静，便又翻身睡去。今天清早起来，洗漱过，要出门时，一眼瞧见院子地上有团物事，他忙过去捡起来一瞧，是一张白绢帕子，裹了块石子，帕子上歪歪斜斜写了几个红字，似是用血写成，他忙展开一看：一半白绢在斧头，有约不守鬼复仇。

他反复看了几遍，全不明白其中意思，不知是何人促狭捉弄，心里有些犯忌，便重新将石子裹起，出了院门，用力抛到了隔壁房后。

到了佥厅，他批勘完那几份税簿，才想起早晨因那血帕子，连饭都忘了吃，便出门去吃饭。才出厅院大门，推司的一个推级走了过来，见到他，忙唤道：“王哥，你文墨好，最善辨认字体，帮我瞧瞧这上头是些什么字。”说着递给他一条白绢。他接过来一看，那白绢一尺长、两寸宽，瞧着是从一方绢上剪下来的一条，剪得有些歪斜，靠左边有一行字迹，不过字的大半被剪了去，只留下一些残缺笔画，他仔细认了一阵，认出半个“田”、一个“勺”、一个“鬼”。

看到那“田”字，他心里暗惊，忙顺着一瞧，才猛然发觉：这是他给老孙写的那约书！“田”是老孙之名，“勺”是“约”字右半，“鬼”是“槐”字右半。那推级见他神色有异，忙问：“你瞧出啥来了？”

他忙掩住惊慌，勉强笑着说：“瞧出个鬼字，似是阴符？你从哪里得来的？”

“衙前那具焦尸，不知被何人烧死在那里，手心里攥着这团白绢，竟没被烧掉。”

他听了，越发惊怕，忙将卷条塞还给推级：“死人祟物，莫让我碰！”随即转身走开，心里却急闪过清早那张血字帕子，上头写着“有约不守”四字，自然是老孙记了那仇，前来报复。他将那约书剪了一条，烧死那人，将这条约书塞在焦尸手里嫁祸我？那血字帕上“一半约书在斧头”又是何意？

他正慌慌急想，却见推司那个院虞候陈豹子快步走过，他猛然想到这陈豹子腰间惯常别一柄小斧，难道斧头指的他？可将才陈豹子走过去时，腰间并不见那小斧，那神色瞧着也有些慌紧。他心中惶惑，不由得跟了上去。

陈豹子一路似乎在找寻什么人，寻了一圈，竟出城往西郊快步走去。王勾押身子有些胖重，已追得气喘冒汗，跟到城外再追不动，而且城郊路上人少，极易被发觉，他只得停下来，走到路边一个茶棚下，要了碗茶，坐着歇息。歇了一阵，却远远望见陈豹子又快步走了回来，他忙装作溲溺，钻到荒草丛里一棵大柳树后，偷眼窥望。陈豹子走近些后，忽然在一片草滩边停住脚，从腰间取出一件东西，似乎在拆解什么，随后用力一丢，又将那东西别回腰间。

他眼都不敢眨，一直盯着，陈豹子走到这边时，他一眼认出来，那腰间别的正是那柄小斧。他等陈豹子走过去后，才回到路上，快步走到那片草滩，弯腰寻了一阵，果然发现了一条拧卷的白绢，他忙捡起来展开一瞧，正是那大半张约书！

他喜得险些哭出来，忙要用力将那白绢扯烂，可双手颤抖，哪里扯得破？只得卷成团揣在怀里，往城里赶去。走到城墙内，见墙角有堆乞丐烧剩的炭火，仍冒着烟，他忙过去，取出那绢团，吹出些火焰，点燃了白绢，看着烧尽了，这才转身离开。再没有气力回佥厅，便赶回到家里，趴到床上，像病了一大场。

过了两天，他仍后怕不已。却又听说王小槐被烧死在京城，又还魂闹鬼，三槐王家请了汴京相绝陆青来驱祟。他想起老孙血字帕上那句“有约不守鬼复仇”，更是惊得夜难安枕。实在受不住，第二天一早赶往了皇阁村。

陆青见了他，嘴角露出一丝笑，目光中微有些讽意，像是看破了他心思一般。他又慌又恼，却不好发作，只能垂眼坐着。陆青缓缓开口：“卦属渐，吉凶连。春起微草，寒自轻霜。一念初萌，福祸已生。谨慎其始，善得于终——”之后，陆青教了他一句驱祟之语，让他清明去汴京对一顶轿子悄声念出，他听后，额头顿时冒出汗珠：

“曾经罹此痛，何忍观彼伤？人间变鬼域，尔又逃何方？”

第四章 归妹

归妹，女之方盛者也。

凡物之有敝者，必自其方盛而虑之；迨其衰，则无及矣。

——苏轼《东坡易传》

段孔目站在府衙外，展开焦尸手中攥的绢带一看，顿时失色。

那绢带有两条，一短一长，都写了字，却都剪得只剩一截。他先看的是短的那条，上头留了七个字：邓七案证人为王。

递过绢条的那推级在一旁说：“长的这条，一个整字都没有。短的这条，好歹还有半句话，瞧这话，邓七案的证人似乎姓王？那焦尸如何知道的？他究竟是什么人？难道是被人灭口？”

段孔目盯着那个“王”字，却略松了口气。他又拿过长的那条，上头的字全都被剪去大半，不过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田”，他心里又一惊，顿时想起一个人——王豪的管家孙田。他忙又细看，“田”字下头似乎是个“与”，紧跟着那个字只剩三短横，难道是“王”？后头还有个“勺”字，是“约”？才松的那口气顿时又提紧了。凶手难道是老孙？

他一抬眼，见勾押王奇从佥厅走了出来，猛然想起那桩旧事，忙吩咐那推级：“你拿这条去问问那王勾押，他最善认字。”推级忙拿了长的那条绢带，快步赶过去唤住王勾押。段孔目则站在这边，远远盯着。王勾押看过那绢带后，果然有些惊慌。他一眼瞧见，心里顿时一沉，长绢带上恐怕真是老孙和王勾押立的约书。他们立的什么约？望着王勾押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慌急，他越发起疑，忙将差事交托给那推级，不由得跟了上去。

段孔目是去年才新升的孔目，一司吏人中，算是立到了顶上。他体格健拔，样貌俊朗，今年只有三十二岁。其他人不到四五十岁，哪里能到这地步？他能升得如此快，固然是由于家中广有田产，又娶到了衙吏之长——都孔目之女；但他自家行事之果敢，也是其他吏人远远不及。

他父亲也是衙前老吏，任开拆官一职，掌管府中文书，于这吏职有些厌倦，期望儿子能读书应举。他也有此志向，又偏好刑律，便习学律学，投考明法科。大宋科考分三类，进士、明经及诸科。进士是正道，明经其次，诸科最下。诸科中明法科更受冷落。王安石变法后，首重实务，进士考试中加了律令大义，明法科也改作新科明法，比先前侧重了许多，主考律令、《刑统》及断案。由于朝廷严禁私印律书、私相授受，常人难得学到律学，他却生在衙吏之家，自小便惯习。

只是，连考两回，他都没考中，便愤而弃考，心想：便是考中，也及不上那些进士，不过做个低等官员。我既然爱刑律，不如便在这应天府推司做个吏人，一来惯习风俗人情，二来不似官员，去他乡任职，长受吏人遮瞒。于是他便投名应募到应天府推司。

一般吏人最擅一个“拖”字：人情要拖扯，公事要拖延，钱物要拖欠。他处事却快刀一般，不去人情中缠陷，也不贪求小利小惠，又精通律学、颇具智谋，因此，几年间迅即从院虞候升至勾押。去年，新知州上任，应天府出了一桩命案，被他迅即侦破。新知州大为赏识，立即将他升为观察孔目。

到年底，新知州唤了他去，说：“我欲荐举王小槐到御前，那小猢狲却毫不领情。我听得你们两家是故交，你去替我劝说劝说。”段孔目听了，大为为难。他父亲与王豪的确相熟，他也见过王小槐，早已领教过那顽劣脾性。如今王豪已亡故，何人能劝得了那小猴子？但知州之命，哪里敢推辞？他只得恭声领命。

回到家，他与父亲商议，父亲说：“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劝说王小槐——管家老孙。老孙好说话，我去替你说。”

第二天，他父亲回来摇头说：“不成，老孙不舍得劝那孩子，说小小年纪便去那富贵险恶之地，加上那脾性，哪里能得好？小猴子听见我们说话，跑进来，险些用弹弓射我一栗子。这事看来行不得，你还是去好生回禀给知州。”

到了府衙前，他却犹豫起来。自己倒是并非想巴附知州，两年后，知州便要转任，这应天府仍是应天府，他也仍在这里任孔目。只是，这职位是知州所赐，这桩差又是知州吩咐的头一件要事，这般轻易便去回禀说做不得，恐怕不成。

他苦想了两天，忽然想到一个人。那人姓章，年近六十，在应天府开了家客店。几个月前，有个泼皮摔死在他店里楼梯下。章老儿说是那泼皮来强索酒吃，吃多了，下楼时失脚摔了下去。可那时已是深夜，客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楼上只有章老儿和那泼皮两人。店里厨子家人着病，头一天便已回家去了。两个伙计在楼下门前收拾桌凳，说只听见泼皮叫嚷，并没瞧见扭打。

泼皮的同伙撺掇了他家人，请了个讼师，到府衙告状，哭闹了两个多月。判官又私受了银钱，便将此案断为争执误杀。章老儿不但赔了泼皮家二百两银子，人也被羁押在牢中，即将发配。

那章老儿与老孙是同乡好友，自幼相识，多年前一同从湖南来应天府贩漆器，折了本钱，老孙又染了重病，全仗章老儿一人出去佣工，挣钱买药，救了老孙一条性命。两人情逾手足，章老儿惹上这官司后，老孙尽力出钱托人，使尽了气力，也未能救得章老儿。

段孔目想，这或许能说得动老孙，便立即赶往皇阁村。老孙见了他，立即摇头说：“不中，不中，你莫再劝我。”

他忙说：“若是小侄能救得了章老伯呢？”

“这官司已是判定了的，你如何救得了？”

“章老伯那案子只缺一个证人，我倒是有个证人。”

“哦？是谁？”老孙果然眼睛陡亮。

“命案那晚，章老伯店里厨子回家去了。这厨子便是个证人。”

“那厨子既然回家去了，哪里能作证？”

“正由于他回家去了，便留下个空子。”

“哦？啥空子？”

“孙老伯若肯帮小侄劝说王小相公，小侄便帮孙老伯做成此事。”

“你如何做？”

“宁陵县前一阵也发生一桩命案，有个外乡厨子死在河边，却查不出身份。我便可让这无名厨子来顶罪，就说那晚店里没有厨子，章老伯便雇了这无名厨子，无名厨子用脚绊倒那泼皮，而后畏罪逃去了宁陵。章老伯不忍心让他年纪轻轻便担上杀人罪责，因此才未供出。”

“这真能做得成？你从不贪钱枉法，哪里会做这些事？”

“小侄只是不愿做这等事，若真施起手段，没人能瞧出破绽。”

老孙听了，却仍不信。段孔目心一急，便失了忖度，将邓七那桩案子脱口说了出来。他自入职以来，唯一一回枉法，便是那邓七案。

段孔目有个至交好友，两人家室性情都相近，只是那好友爱吃酒玩乐，与一个叫邓七的富家子弟常在一处游乐。有一回，两人去梁园雁池赁了一只游船，又唤了个歌妓，一起吃酒玩耍，任船漂到芦苇荡中。席间为那歌妓争醋，两人争打起来，他那好友抓起船桨，将邓七一桨打昏，掉进水里。等救上来时，人已溺死。那好友忙跑来向他求救，他听说那歌妓是中途才赶来，旁人并没瞧见，便寻见那歌妓，连嘱带吓，让她噤声。而后教那好友，只坚称邓七是吃醉了酒失脚落水而死。邓七父母虽来府衙争讼，却由于没有证人，只得作罢。后来，那歌妓嫁给王勾押，做了妾。

老孙听了此事，这才信了，答应去劝王小槐。可到了正月初十，老孙来佥厅院外寻他回话，竟说王小槐答应让拱州知州荐举。段孔目听了，恼得说不出话来。老孙却反倒求他搭救章老儿，他顿时沉下脸：“你既不守约，我只能奉还。”随即转身便进去了。

过了半晌，等老孙离开后，他才去回禀知州，知州正在书房里吃茶，听后，将茶盏重重垛到桌上，扭过脸不再瞧他，也不发话，抓起两个玉球把弄起来，搓得吱吱直响。他垂首躬身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知州才喝了句：“还不退下？等着给你奉茶？”他忙退了出来，险些被门槛绊倒，脸上一阵阵烧红，自幼及长，从未这般过。

过了这半个月，他才渐渐能放下这场羞辱，却没想到老孙竟会拿当年那桩旧案报复他，而且手段如此残狠，竟在府衙前烧死人，把那条绢带塞在焦尸手中。不但让他卷进这焦尸案，更将当年邓七那桩命案也牵扯出来。那王勾押面上虽常含笑，肚里却暗藏心机，恐怕是和老孙合起来整治我。

过了两天，京城传来消息，王小槐竟被烧死。他越发吃惊，府衙前那焦尸恐怕是烧死王小槐的凶手，老孙无比疼爱王小槐，这胸中愤恨自然火一般，不但烧死那凶手，更燃到我这里。

他忧惶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饭都未吃，便赶往王勾押别宅，想去探问探问虚实。未走到那巷口，却见王勾押骑了匹马，驶出巷子，并没有瞧见他，转头往城西方向行去。他想正好，便走进那巷子，巷子里清静无人，各家都关着门。他走到王勾押家门前，抬手轻轻叩门。半晌，门才开了，是王勾押那小妾。那小妾见是他，惊了一下。他放低声音说：“有件要紧事跟你商议。”不等那小妾回答，他抬脚硬挤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又低声问：“家里可有外人？”

“只有我儿子。”

“当年梁园那事，你丈夫可知情？”

小妾忙摇头。

他见那小妾满眼慌怕，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恶念，猛地伸出手，一只捂住小妾的嘴，另一只死死勒住她脖颈。那小妾极娇小柔弱，挣扎了半晌，再不动弹。他这才松开手，那小妾随即倒在地上，胀瞪着眼，微张着嘴，一动不动。他顿时怕起来，忙听了听院外，仍寂静无声。他忙开门出去，飞快逃离了那里。

回到寓所，他的手仍颤个不停，在屋里来回慌慌走动。半晌，想到老孙，恼恨重又涌起，他快步出门，骑了马，往皇阁村赶去。

可到了王豪家院门前，却见有十来个人候在那门前。他那股恼气顿时消去，下了马，去问那些人。其中一个说：“老孙听到王小槐噩耗，便立即赶往京城去了，至今未回来。”另一个又说：“王小槐还魂闹鬼，邻近乡里都不得安宁。王家人请了汴京相绝陆青来驱祟，相绝这时正坐在里头呢，今天已是第三天了。我们是邻村的，也赶来求拜相绝。”

他朝那院里望去，见里头满地枯叶鸟粪尘土，才一个月竟已荒寂至此。堂屋幽暗，隐约可见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里面，看不清面容，更听不见话音，一阵阴森寒意扑面而至，让他顿时想起那小妾的死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半晌，里头走出一人，竟是王勾押，双眼痴怔，神色恍惚，额前帽檐儿被汗水浸湿。走出院门时，全然不看外头这些人，更没有留意他，像是着了魇才醒转一般。他瞧着，不知为何，忽然也想进去见见那相绝，便抢过排在最前头那人，大步走了进去。

一个年轻男子端坐在堂屋左边，微垂着眼，似有些倦意。他没料到汴京有名的相绝竟如此年轻，微一犹豫，还是走了进去，坐到了陆青对面。陆青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极清冷，寻视片刻后，渐渐变得冷厉，像是一眼将他看穿了一般。他有些不安，却尽力镇定自持。

陆青收回目光，低眼微一沉想，又望向他，沉声道：“生逢佳时，事遇好合，此乃归妹之卦。存惜守慎，福自延顺。乖心妄作，日残月缺。弛志戾性，灾毁相继……”他越听越惊，手脚不由得又微颤起来。最后，陆青说：“若欲驱邪断祟，清明上午，去汴京东水门外等一顶轿子，对那轿窗低声诵念此句符咒——”他听了那句话，猛地又打了个寒战：

“一念杀心动，从此万劫生。”

第五章 丰

凡人，智生于忧患而愚生于安佚。丰之患常在于暗。

——苏轼《东坡易传》

周万舟望着地上那焦尸，心里一阵厌。

这尸首烧得焦糊，身份如何查验？身为司理参军，他的职任是勘查狱讼凶案，若是一般命案，吩咐段孔目等一干吏人去查办，自己只须坐等结果。可这焦尸烧死在府衙前，半天之内，满应天府恐怕就会哄传开。自己哪里能再坐视？他来这应天府已是第三年，任期将满，偏生遇着这样一桩凶案，若查办不好，官历上自然会记下一劣笔，磨勘时，便不好过了。

仵作查验过后，只查出是个男子，皮肤全都烧焦，年纪判断不准，应该是中年以上。衣裳也片缕不存，只残留了一双鞋底和小半截鞋帮。尸身上有些绳索灰烬，身侧有一根被烧焦的竹管，管里有燃尽的草须，是火种筒。府衙石阶边丢了一只油陶罐，罐里还残余了些油。死者应是被人捆绑，而后全身被浇油点燃。

死者左手攥着一团绢，展开是一长一短两条绢带，上头写了字。周万舟接过来看了一阵，不解其意，便拿给段孔目去查证。仵作又从死者腰间寻见一个皮袋子，袋子也已烧得焦糊，里头几样物件却都完好：一把钥匙，钥匙柄上镂了个“忠”字，掂着非常沉，似乎金子铸成。另有一小块银子，四两多重，是从官制银铤上凿下的一截。正面有官印刻字，背面还有两个字“和春”，是用刀尖刻划的，刻痕极新，笔画有些稚拙。

周万舟看见这两个字，默想片刻，递给侍立身旁的一个小吏：“你拿这银子去四处查问查问，可否有哪家商铺店肆叫这‘和春’？”那小吏忙双手接过，小跑着去问了。

他又看袋子里剩余的物件，都是常用之物，皆辨不出死者身份。他有些烦躁，见段孔目站在一边出神，越发焦躁，高声唤了过来：“你叫人先去附近查问，昨夜是否有人瞧见什么。再去要道口贴出告示，召众人来认尸。”此外，他也想不出其他法子，只能板起脸喝道，“尽速去查，莫要懒惰！”

才吩咐完，府里推官唤他去回话，推官见了他，问过情形后，也板起脸吩咐：“尽速去查，莫要懒惰！”刚出来，通判又寻他，见了也吩咐：“尽速去查，莫要懒惰！”才应了命，知州也寻他，赶忙去见时，仍得了句：“尽速去查，莫要懒惰！”他只能连声答“是”，躬身退了出来，心里一阵阵懊闷，只能高声喝令身旁那个承符：“你去瞧瞧那些人是否在躲懒？若见了，立即来报我！”

那承符才转身跑开，又有个小吏奔过来，说提刑唤他。大宋天下共分二十五路，应天府、拱州及郓兖齐濮曹济单等州属京东西路。每路都设有提点刑狱司，专管一路刑狱罪案。京东西路提刑司治所正设在应天府，自然是一早便听闻了这焦尸案。周万舟听到传唤，只能快步前往提刑司，去了才知并非提刑官唤他，而是其下属检法官，他才稍松了口气，那检法官问过详情后，竟又吩咐了句：“尽速去查，莫要懒惰！”

周万舟出来后，越发躁闷。仕途为官，无事时自然千好百好，一旦有事，便是各般窝气。他甚而有些懊悔起来。他原是京城吏部的吏人，直升到最高一阶都孔目。朝廷有“流外出官”之制，又叫“年劳补官”，吏人做到高阶，累计二十五年，可出职补官。他便是借这“年劳”，得了个九品官阶。

做吏人时，身份虽低微，却手握笔管，掌管百官文状历子。天下官员考课叙迁，尽都要经他之手。尤其各路州官员，为求升进，年年都要托人说情，送钱送物。略不顺意，笔下一勾，便让那些官员困滞淹蹇。

等他出职为官时，这些吏人阻滞加倍反施了回来。大宋官制，极重流品出身，像他这等年劳补官，只被视为杂流，升进极慢，且不由主路，只能从水部、司门、库部这些偏冷衙门递升。原先是官员求托他，如今变作自己去求那些文吏。那些文吏晓得他们来历，既妒又蔑，因而肆意为难卡阻。他积了二十五年的傲横之气，短短几年间，便被那些吏人削磨尽净。再加官职低微，去哪里任职，都不得不受长官层层压制。人虽站着，脊骨却早已麦秆经秋雨，枯软倒伏。

直到这两年，他才终于熬出些头脸，来这应天府任了司理参军。职阶虽算不得高，却毕竟是京府之地，手下掌管几十个吏人。每遇讼案，争讼双方都抢着来请托。这时，他才算尝到些官威，如同一棵树，辛苦种了五十来年，才算得果获丰。

可眼下，这焦尸案人人争瞧，极难蒙混过。若查办不清，便又得栽进深沟。他回到自己那小官厅，坐在案前，呆呆出神。

直到过午，那个小吏才拿着那块银子来回禀：“应天府有三处叫这‘和春’的，一家是酒肆，一家是客店，还有一家是妓馆。这三处，小人都去问过了，三家虽唤这名，却全都没在银子上刻过字。”

“你问的是店主？”

“嗯。”

“混账！只问店主哪里问得到？你再去细细问问这三家里外所有人等！”

那小吏忙答应着又跑了。他气闷闷等着其他人回话，却不见一个人来，官厅之中也空冷冷，寻不见一个人影。他越发着恼，却毫无办法。直到傍晚，那些人才陆续来回话，全都无所获。他只能一个个呵斥一顿，到后来连呵斥的气力都耗尽，只能摆手驱走，起身回去歇息。

才出官厅院门，那个小吏满脸欢喜跑了过来：“参军，问出来了！这银子是和春馆后厨一个老婆子的！哦，和春馆是一家妓馆，在梁园那边。那老婆子说，这银子是去年一个官人赏的，她一直藏着，打算裁制寿衣。前天，一个老汉寻见她，用了十两银子换了她这块去。上头‘和春’两字原先并没有，应该是那老汉刻的。”

周万舟听后，心里微微一颤，忙问：“老婆子可说是何人赏的？”

“老婆子说是去年中秋，原先那任知州去梁园赏月，她去备办酒菜，得的赏。小人这便再去问问。”

周万舟忙说：“不必！她可说那老汉是谁？”

“她说从没见过，年纪大约六十，胡须有些花白，直垂到胸口，穿着青绸长袍，瞧着和和气气的。”

周万舟压住慌意：“好了，银子给我，你回去吧。我来细查，此事莫让旁人知晓。”

小吏有些纳闷，却没敢多言，忙答应一声便转身走了。周万舟心里羞愤欲燃，捏着那银子，牙关咬得咯吱吱响。

前年中秋，前任知州即将卸任，王豪与州官一向过往甚密。他赶到应天府，在梁园设宴饯行，周万舟等府中一应官员也被请去作陪。那梁园最早是由西汉初年梁孝王所建，距今已过千年，史称方圆三百里，池湫岩岫错杂，亭台馆榭相连，华奢胜过当时天子上林苑。司马相如曾留下千古名句“梁园虽好，非久恋之乡”。如今梁园虽远不及当初那般宏阔，却也铺展十数里，仍是天下闻名之景。王豪为好赏月，将筵席设在一处唤作清冷池中央的钩台之上，并将应天府几家上等妓馆的妓女全都邀集了去。

王豪和知州都极有酒量，在席上频频劝酒豪饮。赏过月，王豪叫那些妓女去各宿房侍寝，却兴出一个法子，叫人拿过一筒花签子，众官员不能自选，由抽签来定。房中也不许点灯，到次日，众妓女凭签子来领赏。那知州最好风流耍闹，头一个抽了签子。余下官员只能凑趣，按品阶抽签，各自去房中歇息作乐。周万舟一向量小，已吃得大醉，仆人将他扶到宿房门边，便照吩咐离开了。他踉跄进去，里头黑漆漆，一个女子迎上来扶住他，他便任由那女子服侍，全不知行了些什么，之后酣然睡去。

第二天，众官员一起用过早膳。王豪便唤那些妓女来领赏，知州又提议，满座皆是风流客，自然该惜花怜月，赏钱自家出，才不负一夜温柔。众人听了，只能纷纷应和赞同。那些妓女手执雕花竹签候在馆外，王豪叫一个院虞候拿了昨夜记好的单子，站在门前，一个个宣唤，梅花、芙蓉、桃花……那些妓女听到唤，依次拿了雕花竹签进来领赏，头一个是知州，他笑赏了那妓女十两银子、一匹绢。接下来那些官员依次减等，到八品参军这一阶，其他几个都赏了五两。众人不住说笑品评，唯有周万舟一直惴惴不安。他身上除去百十文铜钱，只揣了一小块碎银，才四两多，虽只差几钱，却难免被讥嘲。轮到他时，那院虞候高声唤“牡丹”。知州笑道：“牡丹乃众花之王，不知老周昨夜艳遇了何等倾城之姿？花王得重赏才成啊。”

众人一起笑望向门外，等着瞧那花王姿容。那妇人走进来时，众人全都惊住，周万舟更是猛然张大了嘴，惊愣在那里——进来的是一个老妪，年近六十，身穿艳色衫裙，鬓边插了一大朵黄菊花，脸涂得煞白，抿着鲜红的嘴，似羞似怯，百般地扭捏。

席间众人旋即哄然爆笑起来，茶汤饭粒喷得满桌，拍桌的、跺脚的、捂肚的、趴倒的、仰侧的……没有一个能坐得直。那笑声更如鸡疯、鸭狂、猪惊、驴恼……各般声气都有，唯独不闻人声。

周万舟坐在那里，脸烧得要涨破，心被数十把铁锤砸成了碎渣。他却必须硬挺着坐在那里，不能逃，也不能恼。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笑声才勉强停住。知州笑得连手臂都抬不起，满眼泪水，望着他说：“果然是花王，快，快行赏，哈哈哈哈……”随即又弯下腰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又笑了起来，实在笑不动了，才怪叫哀鸣嘶喘着停下来。而那老妇，则一直站在那里扭捏，不时跟着抿嘴羞笑两声。

知州又强憋住一口气，朝那老妇说：“花王，还不快谢赏？”那老妇听了，扭捏着走到周万舟近前，侧身道了个万福。周万舟头都不敢抬，从袋里摸出那块碎银，慌忙递给老妇，老妇伸出一双老树皮的手接过去，连声说：“谢官人恩赏！”他听着那声音，心被刀剐一般。

他记不得昨夜服侍自己的，是否真是那老妇，也记不清夜里究竟做了些什么，却哪里敢去问？这场羞辱，过了一年多，才渐渐平复。但只要念及，周万舟心里仍旧会一阵抽痛。他却知道，人生在世，必先受得住辱。若被这些辱击垮，不但再难进一步，连这辱也白受了，因而，他只能装作无事、装作不见。

此时，盯着从焦尸身上取得的那块碎银，他却再难安稳。这银子特地从那老妇手里换来，背后刻上“和春”二字，自然是为了羞辱他，更要借这凶案将他牵扯进来，陷害他。那换银子的老汉究竟是何人？他为何要这般对我？

周万舟急急思寻了半晌，忽然想起，当日在那早宴上，老妇退下去后，他朝席上慌瞟了一眼，见知州和王豪头凑在一处，仍在低声说笑。王豪身后侍立着一人，胡须花白，垂到胸前。那人正望向他，眼里含着些关切……周万舟心又猛地一颤：王豪管家老孙！

他也顿时明白老孙为何要陷害他——

正月初十那天清早，他骑了马，出城去乡里一个豪强家赴宴，却见老孙骑着马迎面行来。他知道本府知州欲将王小槐荐举到御前，王小槐执意不从，后来却应允了拱州知州。本府知州为此着实生恼。周万舟望见老孙，心里一动，或许可以再劝劝老孙，去说服那小猢狲改变主意，也算一件功劳。于是，行到近前时，他唤住了老孙。

老孙忙下了马，躬身施礼拜问。他见老孙面上虽然恭敬，却并不谦卑，神色间甚而隐隐有些轻忽之意。他猛然想起，梁园那日早宴，老孙望着自己，眼含关切。他越发有些羞恼，你不过一介奴仆，何来胆气，竟敢俯视我？

他知道老孙之所以能如此恭而不卑，全仗一点儿自尊。人能站立，靠的不是脊柱，而正是这点自尊，这自尊盔甲一般将人护住。若想折服说动这老杂货，得先将他这盔甲剥去。这些年来，周万舟自家亲身经历了盔甲如何被人一层层剥尽，深知其间委曲。他盯着老孙，并不急着发话，审视半晌，大体看清老孙那盔甲次序，这才开口问：“你进城有何要事？”

“前去给知州回话。”

“荐举王小槐那事？王小槐主意果真定了？”

“嗯，小相公已应承了拱州知府。”

“他那主意动不得了？”

“小相公性子执拗，旁人的话，全听不进去。”

“你的话他也不听？”

“老朽只是个仆役——”

“你也清楚自己只是个仆役？”

老孙顿时愣住，抬眼望了过来，眼中既惊疑，又有些质询之意。周万舟知道已触及第一层盔甲，便直瞪老孙，加重了语气：“虽说是仆役，可如今王豪亡故，王小槐又年幼，王家便是你的了。”

“老朽哪里敢？老朽只是听小相公差遣。”

“王小槐那点年纪，他懂得什么？你若不敢，便该辞了管家一职，让敢管的人来管，否则，王家岂不要败在你手里？”

老孙顿时涨红了脸，周万舟知道已破了第一层，便进而逼问：“王家账目是否全在你手里？”

“嗯。”

“上头收支数目可都对？”

“老朽从来不敢起一丝一毫贪心。”

“贪不贪心，只有你自家知晓。王豪与我，也算有些情谊，我只问你，若查起账来，是否一丝一毫错处都没有？”

“这个……”老孙眼里露出些慌意。

周万舟知道第二层已裂了道口子，紧逼道：“若被我查出有错，你该如何交代？”

“那账目每年进入成百上千笔，难保没有些错处。不过，老朽敢对天起誓，即便有错处，只是无心疏漏，老朽绝无半点私占之心！”

“钱财上即便没有私占，常日里吃的、用的，也尽都是你自家的，没有贪占过主家一毫？”

“这……老朽长年住在主家，吃用也在主家，自然难分隔得那般清楚明白。”

“这么说，你夫妻两个还是贪占了王家？”

“老朽大半生在王家为仆，尽忠尽力，便是多吃了些，也是该当！”

“吃一口肉是吃，吃许多肉也是吃，你多吃多少算该当？如今王家没人看管，自然是尽着你吃用，便是吃尽了他家，也是该当？”

“这……”老孙嘴唇发抖，第二层盔甲也已破开。

“老少两代主人，你是忠于哪个？”

“老朽心中并无分别。”

“王豪在时，若有失误，你见了，劝不劝？”

“自然要劝，但听不听，由老相公自家做主。”

“小相公做错了事，你劝不劝？”

“自然更要劝。”

“他若不听，你便由他？”

“这……老朽只是仆人，主人若不听，老朽也无法。”

“他要杀人放火、谋反作乱，你也只是瞧着？也拿‘无法’二字开脱？”

“这……”

“王豪将儿子托付给你，你却只抱着‘无法’二字，任由他为非作歹。他若闯了祸，送了命呢？你这是忠，还是不忠？”

老孙垂下头，手也抖了起来。第三层盔甲也被破开。

周万舟趁势追逼：“人心难欺，哪怕孩童。王小槐之所以不听你劝，正是瞧出了你这伪善伪忠，知道你劝也只是假劝，何曾真心爱惜过他。”

老孙抬起头，眼里涌出浑浊老泪，盔甲尽数剥落，再立不起来。

“你若还剩一点儿忠心，就再去劝劝他。他惹恼族人乡人，并无大碍，但若触怒了知州，会是何等结局，想必你也清楚。我见不得欺主不忠之人，你若仍抱着‘无法’二字，我便替王豪行一回公道，差人前去清查账目，若有一笔不对，就莫怪我狠心。”

老孙像是被吊捆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惊望着他，目光早已溃乱。

周万舟自家尝过这等盔甲被剥光的滋味，知道这时老孙已全无主见，只能遵命行事。他不再多言，瞅了老孙一眼，随即驱马向前，继续去赴宴。行了半晌，回头望去，见老孙仍站在那路边，如同寒风里一根枯朽树桩。

然而，老孙最终并没劝转王小槐。而且，昨天一早，他从开封府来传送公文的驿递口中听到，王小槐竟被烧死在汴京。到今天，府衙前又横了这样一具焦尸，焦尸身上装了这块碎银，自然是老孙怀恨复仇。

他只知盔甲被剥尽后，人再难立起来，却没想到被剥之人，竟会生出这般恨意。这焦尸恐怕与王小槐之死有关，或者正是烧死王小槐之凶手，逃到了应天府，被老孙追到。王豪虽死，财势仍在，老孙不难招聚卖命之人。若要将凶手烧死，轻易至极。

周万舟万分后悔，不该让那小吏去查问银子来由，否则只要捉住老孙，这凶案便已告破。如今这块银子将自己牵扯其中，一旦说开，即便能摆脱罪嫌，梁园那场羞辱又会被人揭开。他只能暂藏住这银子，等着那些吏人能从其他线头查到老孙。而那小吏，则必须设法支走。

周万舟知道这些吏人，没有几个不贪枉。他想起几个月前，那小吏和一个承符不知因何，竟在官厅外打起来。周万舟便立即命人唤来那承符，私下里问那小吏过处，那承符迅即说出几条赃证。周万舟便叫那承符马上去撺掇那几个被强索钱物的来告举。第二天，那几个苦主果然一起来递讼状。照刑律，索贿一匹以上，即笞八十，流放二千五百里。周万舟便将那小吏捉起来，打了八十杖，关进牢里，择期发配。谁知那小吏发了狂症，半夜以头撞墙，竟撞死在狱中。

周万舟听闻后，心里暗惊。他虽做过不少枉法之事，却从没害过人性命。而那焦尸案，又别无进展，他生怕老孙再做出些什么来，便骑了马赶往皇阁村，想亲自试探试探老孙，好相机行事。可到了王家庄院，却见许多人候在院门前。他下马一问，那些人竟说王小槐还魂闹鬼，到处丢撒栗子，一连数日不清净。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正在里头一个个替人相看驱祟。

周万舟原本就忌惮鬼神之事，深信这些相士方术，又早闻相绝之名，一直苦于无缘得见。再念及那小吏，心里更是惊疑难安。见院里一个人出来后，忙抢在前头走了进去。

陆青见他身着官服，微有些意外，却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坐到对面那张椅子上。随后便盯住他，注视良久。那目光先还沉静平和，继而变得幽深莫测，更露出一些冷厉之光。他有些惶恐，但尽力坐正，守住自家官威。陆青随即缓缓开口：“由虚转盈，乃丰之卦。屈己抑志，始得遂愿。成而易骄，满而易溃。败伏于盛，暗生于明。肆心逞意，启灾肇祸……”他越听越怕，身上那官服一件件被剥开一般，露出里头荏弱之躯。最后陆青又教他一句驱祟之语，他听了，心上更似被狠刺了一刀：

“心同此伤不知怜，何怨人间彻底寒。”

第六章 旅

羁旅之世，物无正主，近则相依。

——苏轼《东坡易传》

匡志今早原本极清畅。

他是应天府节度推官，昨晚在和春馆欢饮了一晚，与那馆里的花魁娘子姜丝儿初会一场，还意外得了二百两银子。清早醒来，他见姜丝儿躺在身边，极娇娆，不由得又嬉戏了一场，这才起身。昨晚他那双丝鞋被油汤泼了，姜丝儿另寻了一双黑绢面的给他，服侍他吃过早饭后，他才回家去换上公服，骑了马，两个随从王小丁、陈小乙跟着，慢悠悠去官厅。谁知到了府衙前，却见一群人围着那具焦尸，嚷闹不堪。

匡志立即皱起眉头。为官最怕无事，无事便无功；却又最怕有事，有事便有过。这具焦尸公然倒在府衙前头，恐怕已经传遍应天府。提刑司又正寻不着由头为难州里，这案子一出，自然会极力捏戳。

匡志没有凑近去看，见司理参军周万舟正带着仵作在查验尸首，便先到厅里坐下，命陈小乙急唤周万舟进来，问过详情，板起脸训了两句。周万舟慌慌退下后，他想起昨夜姜丝儿说起前年在梁园，周万舟和那朵老牡丹的旧事，不由得又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想起焦尸案，重又烦躁起来。

他今年才四十一岁，又是进士出身，正有大好前程。加之他事事小心，最善藏心潜意，投合官长喜好，只要没有大过犯，轻轻畅畅便能拾级而上。可这焦尸案，特意将人烧死在府衙前，显然是有意作难，叫人避不过，也掩不得。听将才周万舟所言，尸首无形无据，极难查问。底下那些人又个个偷奸躲懒，惯会逃责，若不严加督问，此案恐怕难有结果。

匡志闷想了一阵，眼下也无他策，暂且先看那些人查得如何，若无进展，只有自己多受些累，亲自去查办。这桩案子，若能查问明白，倒也是件功绩。于是，他放下此事，叫吏人将积压的公事先取来，选了几件拖延太久、已过限期的，先查办起来。才理完两件，他已头昏体乏，便走到后头，叫人点了茶，斜躺在榻上歇息，搭了条薄锦被，昏昏间，竟睡了过去。

正睡得香，却被几声轻唤叫醒，睁眼一看，是手下一个推级，离他两尺远，弯着腰，双手捧着个草纸卷子，小心瞅着他，神色瞧着有些古怪。他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皱着眉问：“何事？”

“这双鞋子……”

推级将纸包揭开，露出两样焦糊物事，若不是听见“鞋子”二字，险些认不出那是两只鞋子，鞋面焦烂，鞋底都烧去了小半，只有后跟残剩了一点儿帮边。

“这是那焦尸的？”

“嗯。这鞋是才上脚的新鞋——”

“哦？从哪里瞧出来的？”

“鞋底子上用墨印了一行小字，是鞋铺的号记，并没磨去，还认得出，是城东清凉巷王家靴鞋坊。小人便拿了这鞋子去王家问，那坊主竟认得买这鞋子的人，小人听了，唬了一跳，没敢让旁人知晓，赶紧来回禀推官——”

“哦？是何人？”

“是推官您——”

“啊？！”匡志惊唤出声。

推级瞅瞅两旁，放轻了声音：“那坊主说，他家号记分三等，头等印刻的是欧体字，这鞋底字号便是欧体。另外，这鞋子残余帮沿上还能瞧出锦纹，里头有些银线，是他从汴京绫锦院好不容易才买得的两匹银丝宫锦，只预备给这应天府官府豪家做鞋面。正月以来，只裁了一双鞋面，是给推官制的……”

匡志惊睁着双眼，瞅了半晌，才猛然想起，昨天他去和春馆，特地换了双新鞋子。夜里戏闹时，打翻了一只碗，油汤水正泼到鞋面上，姜丝儿忙唤妈妈去寻了一双新丝鞋给他换上。可那双鞋子为何会穿到这焦尸脚上？

他忙说：“昨晚这双鞋子被油汤染污，我便叫人丢了。”

“小人猜想也是。”

“这与那案子无关，莫要出去乱说。”

“推官无须多虑，小人自然明白。将才在刘家鞋坊，小人当即也吩咐了那坊主莫要出去乱讲，否则以窝赃通贼惩治。”

“嗯……你先下去，鞋子留下。”

推级将那双鞋子包好，却不知该放在哪里。

“放那墩子上。”

推级忙小心放在门边那只木墩上，连连躬身致意，才转身退了下去。

匡志则坐在榻边，尽力回想。昨夜，欢饮到半夜，姜丝儿端了碗鲜蹄子羹，要喂他吃，他却举过一盏酒，反去强逼姜丝儿先饮。笑闹之间，姜丝儿不留神滑了手，碗正落到他脚面……

他再坐不住，腾地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到了门边，一眼看到墩子上那草纸包的焦鞋子，犹豫了片刻，才忍住烦恶，小心抓起来，四处望了望，而后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丢了进去。

他出去骑了马，赶到了和春馆，那馆里的妈妈笑着迎了上来，他却没有理睬，径直上了楼，奔到姜丝儿的房里。姜丝儿正在午歇，他一把掀开床帐，又扯掉了锦被，姜丝儿猛然被惊醒，尖叫着坐了起来。发觉是他，才转怒为娇嗔：“匡官人好不促狭，惊得奴家心都唬破了——”

“我那双鞋子去哪里了？”他高声质问。

“鞋子？哦……妈妈说那油污洗不净，便丢了，奴家正要给官人细细绣一双呢，你瞧那桌上，锦面子都选好了。”

“丢哪里去了？”

“不过是丢到巷子背后。”

匡志这才稍松了口气，恐怕是被哪个穷汉捡去穿了，不知为何，被人烧死在府衙前。

姜丝儿起身要去给他点茶，他心里烦闷，说了声“不必”，便转身出来，骑上马，边行边想，这鞋子一事万万不能叫知州知晓。

昨晚席间还有一人，是个官户子弟，父亲在朝为官，与知州有过节。知州来应天府赴任后，一直在留意寻找把柄，想要惩治那京朝官。

前不久，那官户子弟因强买一片田地，被田主告到府里。匡志正要将此事禀报给知州，那官户子弟却托人寻见他，私赠了二百两银子，请他庇护。匡志虽收了银子，却在犹豫，想寻一个两全之法。谁知才看过讼状，还未及审理，那田主便怕了，昨天来厅里，自行退了讼。晚上，那官户子弟请他到和春馆宴饮，又送了他二百两谢银。

那双鞋子如今偏生成了焦尸案物证，一旦追查到和春馆，让知州得知他竟和那官户子弟搅在一处，往后便难处了。匡志才出职时，便因一句不慎，令上司不快。上司在他考课历子上随意勾了一笔，便叫他淹滞了几年。他不禁后悔起来，不该贪这几百两银子。如今，只有尽力藏住那双鞋子，莫叫人再查。

他正想着，却见一个人迎面走了过来，正是那桩争田讼案的田主。匡志心里忽然升起一丝疑，他忙唤住那田主。那田主快步走到马前躬身施礼。他盯着那田主：“你为何撤了那讼案？”

“这……小人不愿再告了。”

“有人胁迫你？”

“不……不是。”

“那是为何？”

“前日有个人替小人赔填了损折的钱数。”

“哦？是何人？”

“小人不认得。他只让小人撤回讼状，莫要再告。”

匡志越发生疑，却不好多问，便点点头，驱马继续前行。心头不住想，难道是那官户子弟？可那片田即便抢占到手，一年得利也不过一二百两银子。他已送了我二百两银子，昨晚为何又要送二百两？三年的利钱便已去了。那田主损折的又是二百多两。那官户子弟为何要做这等折本买卖？难道是知晓了知州要借机整治他父亲，才出钱息讼？若想息讼，不若将那片田退还给田主，何必要赔这许多钱？而且，若是怕知州知晓，昨晚送银子时，便该嘱托我替他遮掩。他却只字未提，反倒瞧着极得意，丝毫不见怕惧。

匡志越想越觉得此事可疑，再加那双鞋子，便越令人不安。他回想姜丝儿将才说要替他绣鞋面，忽然觉着不对。这等烟花女子，给恩客绣鞋面，自然是想固宠。但自己与她只是初会，还到不得这地步，其间似乎有些心虚。念及此，他心底顿时升起些寒意，不由得勒转马，又赶回了和春馆。

姜丝儿见他回来，脸上虽笑着，眼里却闪过一丝慌。他越发确信，便沉下脸：“你莫要欺瞒我，这鞋子关涉到一桩命案，你若不照实说明，我只有将你缉捕去官厅！”

姜丝儿果然怕起来，红了脸低声说：“昨晚有个人拿了五十两银子，让妈妈设法拿到官人的鞋子。奴家不肯，妈妈却强要奴家——”

“什么人？”

“一个老者，奴家从没见过，一把花白胡须，垂到胸前——”

“老者？他要我鞋子做什么？”

“奴家也不知情。他只说与人打赌凑趣。”

“他与昨晚那官户子弟可相识？”

“他们两个似乎是初次相见，昨晚那酒宴，也是那老者出的钱——”

匡志顿时惊住，那双鞋子是有意设计嫁祸！

那田主的钱恐怕也是那老者填赔，甚而官户子弟昨晚那二百两银子也是由他所出。因而那官户子弟才如此得意轻快。那老者是什么人？为何要花数百两银子，又设下这局，来陷害我？

他心头纷乱如麻，理不出一丝头绪，忙厉声警吓：“此事莫要告诉任何人！”

“奴家知道。”姜丝儿慌得脸色青白。

他愤愤转身下楼出门，骑了马却不知该去哪里。焦乱间，竟行到知州宅院前街，一抬头望见街口那家酒楼，他猛然想起一人：王豪管家老孙。

正月初十，他与老孙在这酒楼上说过话。

那天，匡志得了一篓太湖银鱼，知道知州是苏州人，最爱这银鱼。自家便没舍得吃，叫仆人提着，要送去给知州。刚走到这街口，却见老孙骑马从西边行了过来，垂着头，瞧着有些愁郁。匡志知道知州要荐举王小槐，王小槐却答应了拱州知州。老孙一定是来回话，自然犯愁。

匡志心想，恐怕是底下办事之人不得力，我且再说说看，若能说得老孙回转心意，岂不是一件功劳？

于是他迎上去唤住老孙，邀他去旁边这酒楼上说话。老孙有些不情愿，却不好违他，只得跟着上了楼。匡志只要了一壶煎茶，两人对坐着，老孙面色枯灰，像是着了病一般。

匡志笑着问：“你可是为王小槐的事，来回禀知府？”

老孙黯黯点了点头。

“恐怕是你没有尽力？”

老孙眼里闪过一丝痛：“知府下的令，老朽哪敢不尽力？只是小相公性子太拗，老朽委实没有办法。推官若不信，可差人亲自去问小相公。”

“信？”匡志听到这个字，不由得笑了一下。

活到如今，他已不知能信什么。才出仕时，他正英姿勃发，不但深信圣贤之语，更仰慕历代那些名臣，豪想此生，必能成就一番宏业。然而到了任上，上司说话从无一句准信，同僚之间尽是敷衍，下头吏人又满嘴瞒骗。他不知能信谁，只能信自家，以为只要秉公行事，便能兴利除害。

他初任是盐监，发觉有人盗用官制盐袋，盛装私盐，蒙混贩卖。他便一路追查，捉到了那盐商。正在欢喜，却反被人参了一本，说他索贿不成，协逼良商，竟被革了职。困滞两年，幸遇大赦，才得以起复。自那以后，他再不敢信任何人，更不敢一意孤行，尽力揣测上司心思，只奉命行事。哪怕如此，也时常难免错会意旨，办差了事，招致上司怪罪、同僚挤陷。磨砺十来年，才学会如何自保。若问他如今信什么？他只信私心。

当然，他也见过许多怀信之人，或信德，或信义，或信情……但在他瞧来，这些都不过是愚。一遇私利，大半信便要溃散。再遇到性命之忧，仍能守得住信的，恐怕万中无一。老孙只是豪强家一介仆役，哪里会有什么坚固不催之信？

于是，他笑着问：“我信不信，无关紧要。你自家信不信你自家？”

“……信。”老孙语气极虚。

“你信什么？”

“老朽信人该守住一个信字。有人疑心老朽对小相公不忠，可老朽既受老相公临终托付，便得守住这个信。”

“你真能守得住？”

“能！”老孙声气陡然加重。

“你若真能守信，事事便该尽力为王小槐着想。他一个幼童，哪里知道好坏轻重？正需你替他拿主意。拱州知州是蔡太师门下，而应天府知州则是当今宰相王黼门生，一个半隐退，一个正当位，哪头好，你岂不知？”

“老朽也死劝过小相公——”

“古往多少忠臣义仆，为劝谏主上，不惜性命，头撞柱、身投河，这才叫死劝。你之死劝，可曾撞过一次头、流过半滴血？你肯拿性命去守住这信？”

“……”老孙顿时垂下头，半晌才低声说，“老朽只知对老相公一片忠心，从没变过。”

“王豪临终大愿，无过于王小槐一生能平安长顺。可仅我听闻，王小槐这一年所作所为，惹怒了多少人？积了多少冤仇？这般怨愤丛集，他能保得住安、求得到顺？你对王豪之忠，除了心头嘴头这般念，常日里真尽过心力？王小槐变成这般模样，你真无愧憾？”

老孙身内的骨头顿时垮散了一般，半晌才攥出一点儿气力，嘶哑着说：“老朽亲眼瞧着小相公出生，不离左右，看护到如今，老朽心中之情，上天见得到。”

“你们这班人，词穷时，惯会说上天。若上天有眼，那眼在哪里？就算上天见得到，嘴又在哪里？上天可曾向人间道过半句言语？你若是真信，只问你自家之心，莫要拿上天来做幌子。若是亲生父母，说自家疼儿护儿之情为真，倒也说得过。见儿落了水、遇了火，亲生父母自然是不顾性命也要去救。王小槐如今脚陷泥沼、身向火海，你却只坐在这里空说自家如何爱惜，如何情真，你自家真的瞧不见，心无疚？”

“老朽愧、老朽疚，但老朽心中真假，老朽自家明白。”老孙抬起眼，眼圈血红，嘴唇抖个不住。

匡志却忍不住笑起来：“世间之人，最善瞒骗的，偏生是自家那颗心。有时，旁人反倒瞧得清楚透彻。王小槐人虽年幼，心智却远过常人，你之心，他自然看得最清，因而才不肯听你之劝。而你，也只拿一句‘死劝不听’来劝慰自家，好相信自家真已忠心尽力。”

“我……”老孙空张着嘴，额头、脖颈青筋涨起，却说不出话。

匡志知道自己已将老孙心中那愚信击碎，最后又祭出一句：“我若是你，便立即回去劝王小槐改主意，他若真改了主意，你之忠心方为真忠心，否则，日后再也莫提忠心二字——”

说罢，他便起身，笑着离开。临下楼时，回头瞧了一眼，见老孙坐在那里，嘴仍微张，瞪着桌面，那把花白胡须抖个不住。

过了几天，匡志听说王小槐终没改变主意，跟着拱州知州去了汴京。昨晚在和春园，那个官户子弟从京里得了一个信儿，说王小槐竟被烧死在虹桥上。匡志当时听了，虽有些吃惊，却也并没如何在意。

此刻，他才恍然惊悟：老孙是因王小槐之死，迁怒于我。我那日无意间说王小槐身赴火海，老孙恐怕疑心是我下手烧死王小槐，因而才在府衙前烧死那人，嫁祸给我。

他更想起，那王家靴鞋铺店主也姓王。据说当年跟王豪攀上亲，得了王豪资助本钱，才开起那店铺。又借王豪之势，专给官员富户制鞋。老孙恐怕正是由此才想到窃取我那双鞋子，穿在那焦尸身上，留下嫌证！他自然也听闻了知州与那官户子弟有仇隙，才特地使钱，引那官户子弟昨晚与我相会，令我不敢说出和春馆事情，来替自己脱罪。

如今那鞋子已记录在案，无法藏匿，推级和鞋铺店主都已知情，即便二人都不敢开口，其他人发觉鞋底这印字，为争功，恐怕也会寻查过去……即便最终推脱得过，历子上也平白多了条污迹。他越想越怕，不由得怨怒起来，我不过多说了几句话，哪里有如许过恶，要用杀人之罪来抵偿？

然而，等这怨怒散去，他忽然忆起，自己当年遭人诬陷革职时那等心境：仕途遇挫固然痛心，心底那“信”字被毁，才更如地陷了一般。平日里并不觉着这信有何用，真的溃散后，顿时不见了天日。满眼所见，尽是人心之昏暗可怖。就连自己，也不敢直视深想，从此，只凭一点儿私心私欲求生存活。落入陷阱前，尚是个人；浑身伤痛爬出来后，已成了兽。

匡志心下黯然：虽说只是一席话，我却击毁了老孙心中那信，让他变作了负伤之兽……

他又悔又惧，暗暗观望了两天，并没有人来问及那双焦鞋子，也无人查出那焦尸身份，更没有谁知晓背后凶犯是老孙。

他实在受不得，骑了马赶往皇阁村，想寻见老孙，当面致歉，了结此怨。到了才听人说老孙去汴京料理王小槐后事，尚未归来。那院门前候了许多人，在等着向相绝陆青求教驱祟。他早已听闻陆青盛名，并非寻常方士，精通古人望气之术，最善观人。他心底正无着落，便也走了进去。

陆青见了他，只抬手示意，请他落座。等他坐下后，望着他凝视了半晌。他先还有些避忌，看陆青目光清明平和，才稍稍心安。半晌，陆青徐徐道：“千里无住，乃旅之卦。人世浮沉，存身如寄。时真时假，寒来暑往。或得或失，山高水长。何忧何惧？此消彼亡——”他听着这些词句，虽并无几多奥义，心中暗霾却似乎被风荡扫开了一般，渐渐豁然。最后，陆青教了他一句话，他听了，不知是悲是喜，顿时怔在那里：

“暂为世间客，滚得一身尘；天青洗眼望，几曾见云停？”

第七章 巽

君子志存乎谦巽。达理，故乐天而不竞；内充，故退让而不矜。

安履乎谦，终身不易，自卑而人益尊之，自晦而德益光。

——程颐《伊川易传》

雷德清极爱动怒，这焦尸案更让他恼得肝一阵阵作痛。

雷德清今年六十二岁，身形瘦高，面色微黄，他是应天府通判。历朝并无这通判一职，太祖平定天下后，深戒唐末五代各州郡拥兵自重、分裂朝廷，因此于知州之外，又设通判，命通判来监察知州及属官。一州之中，凡兵民、钱粮、户口、赋役、狱讼等事，皆由知州和通判两人共同签书，方能施行。

雷德清今年即将转任，大宋选官，首重考课，只要无大过犯，按年累资，便能逐级而升。雷德清一生始终守住“小心”二字，这几十年，新党旧党、新法旧法，混战更迭。他哪一边都不站，只遵朝廷诏令，朝廷让新便新、归旧便旧，一句多语都不添，更不褒贬，因而一路侥幸，有惊无险到如今。应天府这三年也同样如此，虽无大功，却也无甚过误，只等升迁。他年事已高，不愿再四处奔波，盼着这回能任个朝官，哪怕清冷散职也好，无事无忧，安待致仕。谁知临末竟遇上这桩案子。

原本这案子由下级推官、判官查办，有过责，也是他们来承当。但这焦尸烧死在府衙前，已惊动了提刑司，而且这是命案，得上报刑部，若查办不当，历子上多少会记下一笔，连知州和他，都不能再坐视。

只是，除了催问下属，他也别无他法，只能焦闷闷坐等回话。小吏将京里传来邸报呈给他，他原本最爱细读这邸报，密切留意朝中动静，一字一句都不肯错过。可今天却毫无心绪，只匆匆泛览了一遍，唯有一条，略停了停：正月十五夜，有个幼童在汴京东水门外被烧死，尸身戴一条银项圈，刻有“三槐王家”四字，腰间一个银匣子，里头有一纸履历状，为拱州襄邑县皇阁村王豪之子王小槐。

他看了，有些吃惊，但随即想：那小猢狲处处招怨，早已该死。于是他便没有在意，丢下邸报，继续等候那焦尸案下情，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回话。等得口干舌燥，唯有坐在官厅后头小院中不住吃茶。大半天，竟将王豪去年送他的一饼小凤春茶吃尽，吃得心头一阵阵发悸。茶水吃多了，又得不住地去茅厕。他穿着官袍，怕知州或提刑来，不敢换。跑了许多回厕，那袍子又不好撩，襟子上泚了尿，满身一股臊臭气。

下午，总算有小吏来报，刑司一个押司求见，他忙命唤进来。那押司微弓着背，小心走了进来。他并没见过，即便见过，也认不得。每到一处任职，除了顶头的几个孔目，这些吏人在他眼里，都生得一般模样，孪生兄弟一般。那押司只比其他人略胖些，神色有些古怪，藏藏掖掖的，才得了手的贼一般。

“通判，那焦尸案卑职查到了一根线头。”

“说。”

“此事有些难处，卑职不敢让旁人知晓，赶紧先来禀告通判。”

“快说！”

“那焦尸旁丢了个油罐子，凶手应该正是拿这陶罐里的油浇到死者身上。卑职提了那油罐子，去城里各家油铺询问，将才在城南一家油铺终于问到，这油罐子正是他家的。为了好记账，他家的油罐子上都用朱笔标个数字。这罐油是昨天下午卖出去的。卑职问店主可记得买主，店家说出来后，卑职唬了一跳——”

“快说！是何人？”

“周二相公。”

“谁？”

“通判家那周二舅。”

“周攀？”

“嗯……”

“果真是他？”

“卑职也反复问过那店主，他说那周二相公哪里能认错。”

雷德清顿时惊住，这周攀是他妻弟。原本选官任职要避嫌，但他妻族在青州，周攀自小被过继出去，随养父迁移到了应天府。雷德清来此赴任，周攀忙巴附过来。雷德清见周攀还算识得高低，在应天府开间生药铺，家境也颇过得，才认了这门亲。

雷德清忙问：“此事你没有告诉旁人？”

“卑职哪里敢乱说？卑职去问那油铺店主时，所幸并未说明来由，因此，他也不知所问何事。”

“嗯……周攀一定不会做这等事，你暗地里去查问查问，莫要让人知晓。”

“卑职这便去。”

那押司走后，雷德清才连连跺脚，连声骂那周攀。这两年周攀借着他的势，四处招摇，恐怕满应天府都知晓周攀是他妻弟。他恨恨想，若真是周攀做下的，也只有秉公处置，不能让他牵累了我。但随即，他又想起那片褶子田，周攀恐怕要拿那事来要挟自己，叫我替他脱罪。念及此，他越发烦躁，后悔自己不该起那贪念。

他俸禄虽不低，本俸月钱三十五贯、绢二十六匹、罗一匹、冬绵三十两，另有米、面、茶、炭、奉马、仆人衣粮。到应天府任职，还有二十顷职田岁收贴补。只是，他家中有二十余口人，几个儿子又都是恩荫得官，并非应举出身，官职低微，俸禄都难以自给，仍靠他一人支撑。他又胆小，不敢如其他同僚那般肆意纳贿，因而始终有些拮据。尤其年事渐高，不得不想退路。

去年春天，周攀欢欢喜喜跑来说：“姐夫，我发觉一事，拱州和应天府两州之间，宁陵和襄邑两县交界处，藏匿了上百顷田，并没在田籍上，从没缴过一颗税粮。那些田全都被当地九大豪强占去，其中王豪占得最多，有三十多顷。他们把那田唤作‘褶子田’。王豪如今病危，眼看便要落气。他一死，家只剩个幼童，再无人做主。姐夫不是攒了些银子，正在思谋着卜买些田地？不如趁这良机，去跟王豪商议，将这片褶子田买过来，往后，就算姐夫致了仕，这田仍可不缴两税，子子孙孙都受益，岂不便宜？”

雷德清听了，先立即摇头，朝廷严令，官员不得在任所买田。周攀又说：“这有何难？全天下官员豪强哪个不诡名寄产、隐占田地？姊夫买下来，只说是我买的，谁能查得出来？等明年姊夫离了任，不就顺理成章，谁还能道个三四来？姊夫若要买，就得趁王豪病重之机，一旦错过，便被别人抢了去。”

他被周攀一番急言快语说得昏了神志，便叫周攀去办。他不知周攀如何说服了王豪，竟真的将那三十多顷地买到了手，而且每亩比常价少了两贯多钱。为防旁人察觉，田契上只写了周攀的名字。他又与周攀写了一纸私约，待转官离任后，便将田契改到自己名下。

如今这田算起来，乃是周攀私产。焦尸案若真是周攀做下的，一旦追查起来，难保不将这诡名匿田之事牵扯出来……想到这些，雷德清被一口茶呛到，咳得几乎背过气去。总算缓过来后，他忙命手下人去周攀家，若见了他，立即带来。

过了半个多时辰，手下人才急急来回复，周攀并不在家中，他家人也在担忧，说几天前，周攀便外出办货，至今仍未回来。

雷德清听了，越发焦忧起来。周攀昨天既然去买油，自然是回来了，他为何没有回家？又为何要在府衙前烧死人？周攀那人，一向精明，即便要行凶，也不会这般招摇。难道并非他烧人，而是人烧他？

雷德清被自己这念头吓得一颤，忙叫人准备轿子，带他去看那焦尸。常日间，他连死猫死鼠都不敢细看，到了那停尸房，冷阴阴、臭熏熏，更是吓得浑身僵麻。他强忍住厌怕，慌瞅了那焦尸一眼，立即转身逃了出来。到了日头底下，长呼了几口气，才醒过神：那焦尸并非周攀，周攀要矮胖许多。

他忙叫手下所有人，满城去寻周攀。可直到天黑，都不见周攀踪迹。快要上床安歇时，那个押司寻到了宅里来。

“通判，卑职虽未寻到周二相公下落，却问出一些蹊跷来。”

“哦？快说！”

“昨天下午，不但那油铺店主，沿路有几个店肆的人也都见了周二相公。而且，周二相公并非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那三槐王家王豪的老管家。”

“孙田？另外两个是什么人？”

“那两人不知是何人，不过，据说样貌极粗猛。另外，瞧见的人说，周二相公神色不像常日那般挥洒，垂着头，似乎有些不情不愿。”

“不情不愿？”

“油铺店主说，周二相公买油时那神情有些古怪，像是有人逼着他买一般，那两个汉子紧站在他两边。最后一个见他的是西城门的税吏，他也说，周二相公似乎不肯出城，他身旁那个汉子还推了他一把。出了城后，便再没人瞧见周二相公了。”

“你跑了一天，先去歇息吧。等这事查明，我再一并赏你。”

那押司走后，雷德清坐在灯前，虽然困乏，却毫无睡意。

如此看来，这凶案是那老孙所为。他带人强逼周攀买油，将油罐子留在尸首旁，以嫁祸给周攀。他为何要做这等事？难道是去年周攀买那片褶子田，倚我之势，强逼了王豪？随即，他猛然想起清早邸报上说，王小槐被人烧死。

难道老孙是为主报仇，才在府衙前烧死了那人？那人是烧死王小槐之凶手？但老孙为何要嫁祸给周攀？是两仇一起报？他若是怨恨周攀强买了那片田，自然知道真买主是我，他嫁祸给周攀，其实是想将我也牵连进去？

雷德清吓得站了起来：老孙怨恨的是我，那日我不该说那些话……

正月初十，雷德清坐了轿子，前往知州宅子。荐举王小槐一事，其实是雷德清最先想到，他听闻王小槐天资异常，顿时想到各地官员争着向天子进献芝草、奇穗、神鹿各等祥瑞，这些奇物再神妙，哪有人神妙？何况天子崇信道教，王小槐又熟诵几百卷《道藏》。若是将王小槐荐举御前，自然冠绝群瑞。

雷德清原本要自家荐举，但想到知州心胸有些狭窄，又得当今宰相王黼宠信，若越过他，径自荐举，恐怕会招来怨妒。不若将这美事转送于他，增些情谊，日后也好借力。于是，他去给知州建了此议，知州听后果然大为欢喜，立即命人去跟王小槐说知，谁知那王小槐毫不领情，反倒说了些顽劣不逊之语，教知州白生了一场闷气。更可恨者，后来王小槐竟答应了拱州知州。

雷德清得知初十那天，老孙要去给知州回话，他想此事由我而起，原本要结欢，反倒成了恼，还是该再去劝劝那老孙。于是，他乘了轿子前去知州宅里，才行至街口，透过轿帘见老孙从旁边一家酒楼出来。他忙让轿子停在街边，叫手下唤过老孙。他掀开轿窗帘子，见老孙满脸颓丧，似乎着了病，原本极清整一个人，这时却浑身朽散了一般。

雷德清平生最厌两类人，一类是才高志骄之人，另一类是无用卑懦之辈。老孙此时神情，便近于后一类，因而，他心里顿时腾起一股厌恶，冷冷道：“王小槐那事，你先莫急着回话，再回去劝一劝。”

“老朽已经劝过了。”老孙声气虚弱，也似病危之人。

“一个孩童你都劝不过，要你何用？”

老孙垂着头，几乎要站不住。

雷德清看着越发厌恶：“想那王豪，堂堂三槐王氏长孙，置下偌大一个家业，交托于你。不及一年，尸骨尚未寒，赫赫家宅已被你整治得那般萧败，连犬儿都留不住一条。你每日住在那大庄宅中，尽意吃穿花用，如何对得起王豪那番信重？”

老孙身子颤个不住，嘴里发出一些怪异声响。

雷德清隔窗冷瞪着他：“我也去过几回那庄宅，那时几百个庄客仆役前奔后忙，何等兴旺？可如今，我听得那些仆役全都逃散一空，便再有许多钱财，聚不得人，拢不住心，迟早也是败亡之相。你身为管家，竟容不下、留不住一个仆役，无能至此，不知王豪当日是如何选中了你？”

老孙抖着嘴唇，要哭一般：“其他老朽都做不得主，老朽只知尽心服侍小相公……”

雷德清顿时腾起一股怒火：“尽心？你何曾尽过一点儿心？便是使过些力，也全无帮助。王小槐本是一个神童，何等聪颖？却被你教成什么形状了？日日行凶作恶，处处悖礼邪行，便是交给一个无知蠢妇，也不会教成这等模样。你若尚有一毫愧耻之心，便该劝那王小槐收心敛性，做个驯良之人。你身为管家，才有一丝之用！否则，真真要你何用？不但无益，反成助虐之害！”

老孙身子晃了晃，似要栽倒一般。他一眼都不愿再多瞧，愤然甩下轿帘，喝令轿夫掉头回去。半晌，他都仍气得腿脚发颤，全然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劝老孙。只知道，自己已将老孙击垮，如同用棍棒将一只野狗脊梁打折。

他曾痛责过许多手下人，却从未这般愤慨过。这时，深夜独对烛光，静思片刻，他才忽然发觉自己那时为何会那般气恼——只因那有用之“用”。

为官一生，他早已忘记为官之责在何处。每日案牍堆积，不过皆是奉章行事，他难得细看几页。那些繁紊律例，即便看也未必看得明白，只能交给底下吏人去办。他不过是听过回禀，点点头，而后签押。多年以来，他心底里渐渐生出一丝慌惧，生怕别人瞧出自己无用。因而，他时时板着面孔，时时恼怒，时时呵责下属——用这恼怒，遮掩那慌惧。

他呵责下属，下属只能唯唯听命，从不敢有异辞。那天，老孙虽已丧尽气力，却仍坚执自家有用。正是这坚执激怒了他，这等卑仆贱民竟也敢坚执自己之用。

然而此刻，他也忽然明白，老孙为何用那焦尸和油罐复仇——人之为人，全凭那一点儿有用而自存。有用，如同最后一口气，只要尚觉自家有用，人便可靠这口气站立不倒。这口气一旦断绝，人便再难站起。

雷德清身子顿时仰靠向椅背，心里一阵悔疚：我断了老孙那最后一口气。

随即，他慌慌想，老孙恐怕不会就此干休，一旦那褶子田被暴露，不但我这仕途，连我一家老小二十余口，尽都要跟着遭殃受苦。念及此，他忙站起身，顾不得外面漆黑，跑到仆人房门外，重重拍门吩咐：“给我备好马车，明早去皇阁村。”

第二天，他赶到皇阁村，却没见到老孙，三槐王家请了相绝陆青在相看。他知道相绝之名，如同撞见救命菩萨一般，忙进去求教。

陆青注视了他许久，像是判官在审看囚犯一般。他顿时要恼，但想到那焦尸案，便强行忍住。半晌，陆青才缓缓开口：“柔顺乎刚，巽卦之象。巽者逊也，以弱承强。知弱守逊，得柔之祥；虽强而逊，得谦之光。匿弱逞强，遇坚即亡。以弱残弱，反受其伤……”

他越听越慌，忙问：“如何得解？”

“灾自西来，因轿而生。清明午时，你可差一亲近之人，去汴京东水门外候一顶轿子，对那轿窗说一句话——”

“什么话？”

“乌云憎其暗，却遮明月光。徒以人之惧，来掩我之慌。”

第八章 兑

兑，说也。小惠不足以说人，而私爱不可以求说。

——欧阳修《易童子问》

知州朱康诚小心卷起一轴古画。

这是他历时数年，花了七百贯，才辛苦得来的唐人周昉真迹《太真揽照图》。卷好后，他如同抱着才出世的太子，轻轻放回香樟木匣子里。合上盖时，他不由得叹息着笑起来。

王小槐荐举不成，能给官家进献这一幅古画，也算是一桩吉庆福瑞。他望着那画匣，不由得遐想起自己进献时，官家用那细长御指展开这画卷，御颜露出惊喜之色，而后御口赞他有眼力、识得真……那时我该如何应答？他不住推敲词句，既得恭，又得谦，还要几分惶恐。惶恐不可重了，官家最爱风流超逸，得再加些雅意。他一向缺灵逸之气，年过五十后，更是心思滞重，吟一句诗，得搜寻许久。官家最见不得人拙笨无趣……他顿时慌起来，忙叫人去唤幕客们一起来相商演练。

朱康诚也知道同僚常暗笑他骨媚，他心中却自有主张，无爱而贪谄，才叫媚。他心中对官家和宰相王黼却是满腔之敬、由衷之爱。敬而不得不尽忠，爱而不得不献诚，此乃臣子天性、人间大伦，就如为儿的，极力讨得父母欢欣，哪里是媚？

他正默想着，底下人却来报，衙门前出了命案，躺了具焦尸。他听了，顿时叫声晦气，怕阴秽染到那画，忙用黄绢将画匣包起来，恭敬藏进了柜子里，而后才叫去唤那司理参军来。

这几年他官路通畅，固然是由于当年王黼低微时，母亲得病，无力救治。他见王黼并非庸人，便动了善念，出钱请医，救了王黼之母。王黼竟记着这旧情，将他从小小监当官迅即升拔到如今这官位。他也深知旁人自然会轻鄙于他，因而，于公事上，他从来不敢大意。

司理参军来回禀过那焦尸案后，他反倒有些欢喜。只是一具尸首，算不得大案，却死在府衙前，自然闹得满城皆知。提刑司、刑部、宰相，甚而御前，恐怕都会知晓。若是能告破，却也是力小功大之事。于是他吩咐司理参军尽快去查明。

司理参军走后，朱康诚忽然想起一事，忙叫手下去将那焦尸身上那把金钥匙取来。半晌，小吏拿了那把钥匙飞快跑了回来。他接过钥匙，才瞧了一眼，立即想起一人——老孙。

当时，王小槐拒了他，继而又答应了拱州知州，朱康诚心中虽极不快，却也并没有如何恼恨。尽忠乃终生之业，哪里能单靠这一事一举？王小槐不成，再另寻他法便是。何况拱州知州是蔡太师门下，又何必为此小事生出嫌隙？

正月初十，管家老孙来回话。那天朱康诚微受了些风寒，便推掉一切宾客宴约，只在家中静养。他原本也不愿见老孙，可那时尚未得着这幅古画，想起王豪生前似乎也集了些古物，便叫老孙进来。

他之前也曾见过老孙，虽然年近六旬，却腰背直挺，行事周全。朱康诚自家的管家已换了几个，都难合意。他还曾羡过王豪，哪里寻来这等好仆。然而那天，老孙进来时，面容枯槁，失了魂一般。

他想，老孙恐怕是畏惧我怀恨，便先安慰道：“那事我已知晓，当不得什么。都是荐到御前，谁人荐举，都是一般。你也莫要太过顾虑。”

老孙听了，老泪顿时涌出，跪到地上，连声叩谢。

他笑着说：“起来吧。我有一事问你，王豪可藏有古书古画？”

“老相公是曾收了不少，不过，他自家并不爱这些，古字画买来，又送出去。宅里如今只有十来幅苏东坡、米元章、李公麟等本朝名家的字画。”

朱康诚听了有些失望，本朝名家字画要寻不难，进献上去，官家也不会着意。于是他又问：“王小槐何时上京？”

“正月十三上路。”

“如此赶急？”朱康诚心里又略有些不快。

“嗯……”老孙也听了出来，忙垂下了头。

“你跟不跟去？”

“老朽在家中看守宅子。”

“他一个人去？”

“老朽已安排了车马随从。”

“你放得了心？”

“小相公……小相公执意不叫老朽跟去。”

“哦？这是为何？”

“小相公向来行事执拗……”

“看来这小雏凤已生出翅膀，怕你这老鸟带累他，呵呵。”

老孙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

“他嫌你老，不如你来替我照管宅子。”

“老朽……”

“怎么？嫌我这宅院隘窄？”

“老朽不敢……”老孙慌忙伸手从内衣贴身处取出一样东西—— 一根丝绳上拴了一把金钥匙，“这是老相公病重时，特地叫人去拱州请匠人雕了这把钥匙，而后交给老朽。钥匙柄上刻了个‘忠’字。老相公说：‘孙田，往后我儿和这家便全靠你了，其他我不必多说，这忠字，也不是要督训你，是谢你，你当得起这个字……’”老孙说罢，眼里涌出老泪，他忙用袖子抹掉，将那钥匙又藏回贴身处。

朱康诚听了，感恻之余，竟有些妒意，便笑着说：“好一个忠仆，只可惜那王小槐并不识得你这忠心。他若到了御前，讨得官家欢心，恐怕也不须你再尽忠了。忠字有大小高低，在这乡里，有你这小忠服侍便已足了。但到了御前，便得识得朝纲体统的人在身边教导。好了，你回去好生尽忠吧。”

老孙面色惨白，说不出话，微躬了一躬，而后转身告退。背影瞧着极虚乏，瞧着连院门都走不出去。朱康诚看着，又有些不忍，却也并没有太介意，不过一个老仆而已。可如今想来，自己最后那番话，恐怕是伤到了老孙，将那主仆之情，重割了一刀。

府衙前那焦尸身上为何有这把金钥匙，难道和老孙有关？凶手又是谁？朱康诚猛然想起一人，忙叫手下吏人进来：“你们赶紧再去寻那周攀！看他回来没有？带他立即来见我！”

那天老孙走后不久，另有一人来求见，是雷通判的妻弟周攀。这周攀借了通判的光，被引见给朱康诚后，便时常来这里献些殷情。朱康诚虽不多喜，却也不厌。他得知周攀认得各路经纪，便叫他替自己寻古字画器玩。

那天周攀是来回话，两手空空，自然一无所得，嘴上却说此人家中有、那人正在寻。朱康诚不愿再听，便打断了他：“你先回去，等寻见再说。”

周攀却忽然道：“不才来时打问到一桩事。”

“何事？”

“那王小槐正月十五要去汴京，住在拱州知州京城的宅子里。”

“哦，我已知晓。”

“其中又有些古怪，王小槐又安排了一顶轿子，半夜接他出东水门、过虹桥，不知去做什么？”

“哦？”

“这小猴子不识好歹，您虽宽宏大量，不才却替您抱恨。该惩治惩治这小猴子，叫他知道高低贵贱！不才与汴京东水门外军巡铺的军头相熟，正可请那军头出手——”

朱康诚原要制止，但话未出口，想到那王小槐，心中多少有些不乐，便说：“你自家瞧着办。”

周攀忙答应了一声，兴兴头头地走了。

朱康诚并没有将此事放到心上，直至昨天，收到京城邸报，见上头有王小槐死讯，惊了一下，忙叫人去唤周攀。吏人去后回报说，周攀去汴京发卖货物，尚未回来。朱康诚一听汴京，越发起疑，却又不知真伪。

这时，瞧着那把金钥匙，更是有些焦烦起来。可等了许久，吏人回报说周攀仍未回来。他不由得喝道：“他一定是躲在哪里了。你多带些人，满城给我去寻！”

下午，吏人才来回禀：“周攀果然昨天便已回来了，不过没有回家。西城门一个税吏见到了他，说他和三个人一起出城去了，其中一个是王豪管家老孙。另外两个瞧着有些猛恶，三个人都沉着脸，周攀瞧着似乎有些慌张。”

朱康诚听了，先是一愣，旋即似乎明白了：王小槐恐怕真是周攀所杀，周攀杀王小槐，哪里是替我解恨？他一向觊觎王家那数百顷田产，王豪已经亡故，王小槐若再一死，他便可趁机下手。老孙查知此事，便捉住了他。难道府衙前那死尸是周攀？但据司理参军所报，焦尸身材瘦高，周攀却是矮胖子。何况，若真是老孙烧死了他，岂会将那把贴身珍藏的金钥匙留在尸身上？

想到瘦高身形，朱康诚猛然醒悟：死者是老孙本人！他并非被烧，而是自焚。

看老孙那日颤抖流涕之状，他对王豪父子之忠，绝非虚言。王小槐被杀，他自然痛怒至极，才带人捉住周攀拷问。周攀自然会说是得我授意，却无凭据。老孙恐怕已无生念，因而自焚于府衙前，报复于我……

朱康诚顿时有些慌起来，不知周攀此时在何处，是生是死？死了倒也好，若是活着，一旦追查到他，势必会牵连至我。哪怕我一力推开，这指使杀人之嫌，一旦传出去，人言如墨，终难洗净。

这时，那吏人又回禀说：“刑司也有人正在查寻周攀。”

他越发慌起来，忙说：“你赶紧带人再去寻，若寻见周攀，先带来见我！”吏人出去后，他再坐不住，不由得团团踱步急思。

然而，寻了三天，都不见周攀。他又叫人去皇阁村王家打探消息，吏人回来说，老孙去了汴京，至今未回。他听了，先还顿松了一口气。然而随即想到，老孙人若真在汴京，那把金钥匙比他性命更贵重，如何会在焦尸身上？城西税吏又见他和周攀在一处。他恐怕是从汴京立即赶到了应天府，终究是死在了这里。

那吏人又说，王小槐还魂闹鬼，惊扰得乡里人人不安，三槐王家请了汴京相绝陆青去驱祟。他听后，后背一寒，觉着老孙立在身后一般。他忙叫那吏人带了五十两银子，去请陆青来应天府。

第二天，陆青果然来了，却不收那银子，也并不多言。果然如传闻中野逸高士，见了他，只抬手致礼，洒然自若。朱康诚将陆青请到书房，陆青坐下后，注视了半晌，而后徐徐说：“此乃兑卦之象。得信于人，相欢相悦。无企无图，其悦久长。迎意投欢，虽得终丧。强志逆心，虽悦终怨……”他听了，心中一阵愧赧。陆青最后又说，若欲驱邪归正，清明那天可差一亲信之人，去东水门外对一顶轿子说一句话，他听了那句话，更是惶愧至极：

“为献一点欢，寒伤十里春。”

地篇 秘轿案

第一章 涣

涣，离散也。人之离散由乎中，人心离则散矣。

——程颐《伊川易传》

智常修行多年，原以为早已看破无常，此时却才真真体味出无常之患。

智常今年四十六岁，是汴京孝严寺一名僧人。孝严寺在内城西北天波门内、金水河边，原是宋初名将杨业府邸。杨业征辽，为国捐躯，其子杨延昭将这府邸改为家庙，以祭祀父亲。百余年间，杨家后代早已散落，这座家庙也改作一座佛寺。佛寺不大，只有十余间僧舍，二十多名僧人。

寺中住持是了因禅师，于前年年底圆寂。临终之际，禅师将住持之位传给了二弟子。智常是首座大弟子，对此毫不意外，也觉着该当如此。他虽为长徒，却口讷心钝，于佛理参悟极迟慢。了因禅师只教他守住一个“磨”字，慧不及，行来修，如磨镜一般，功夫到处，自然透亮。他师弟智真却极有悟性，又能勤守戒律，长年辅助师父，操持寺院内外诸事，无不妥帖合宜。孝严寺能有他做住持，自然只会兴，不会衰。智常也乐得外无搅扰，继续磨自家那性命之镜，可他却没有料到，无事中竟会生出许多事来。

先是他两个徒弟在他跟前抱怨：“师父倒是清闲了，我们做徒弟的却落了个上不着，下不挨。寺里几样要紧执事，住持全都差给了自家那几个徒弟。这孝严寺眼瞧着，快的压慢的，顿悟撵渐修，往后谁还肯‘时时勤拂拭’？都去争道‘本来无一物’……”智常听了，忙劝诫：“修行是解脱自家性命，清静处才见本心。出家之人，本就是求一个清静，你们倒去争那热闹？”两个徒弟听了，虽不乐，却也不敢再多语。

他去后院净手，开春肠肚有些燥，他蹲在坑头正在苦憋，却听见外头有三个小和尚在低声争论：“智常首座才是真修行，该由他来做住持才对。”

“他哪里成？每回讲经，只会照着念，一句自家见解都没有。哪里像智真住持，不但经文记得精熟，讲解起来，更是字字高明、句句透彻。”

“你忘了老住持在时反复教诲，解得十万经，不及一脚行？修行修行，便得去行。智常首座虽说不得，却处处行得深，这么些年，哪里见他生过嗔恼？他没做成住持，何曾道一个屈？仍旧那般安生清静，如常修行。再瞧瞧如今这孝严寺，佛门生生演成了公门……”

“嘘……住持那小探子来了——”

智常听了，心里微有些着意，倒不是为那住持之位，而是为师弟智真言行。自从继任住持，师弟面上顿时多了些严奋之气，声量也比常日高重，像是事事都要下狠力整治一番。虽说师父在时，行事宽缓，寺里众僧略有些散漫，但于寺规修行上，却并无懈怠，更未见谁敢过犯，哪里须得整治？

不过，智常旋即也明白，就如修行，一人有一人之习性，或刚或柔，或顿或渐，根器不同，强求不得。师父以缓，师弟以严，各有其因，各行其路，缓未必尽是，严也未必尽非。师弟既已是住持，且由他行事吧，因此，智常便也未再多想。

智常还有个师弟，这几年一直在洛阳白马寺修行。他听到师父往生讯息，立即赶了来。诵经超度过师父后，他到后堂来和智常说话，这位师弟心性最至诚，极少道人短长，这时却连声感叹：“如今世风浮薄、人心惑乱，正该我佛门弟子发慈悲愿，拯世救溺。可惜连佛门也染上末法之习，尤其咱们这禅宗一门，如今只知骋口舌之辩，争机锋之巧，却失了那明心见性之本。师父当年见我迷于激辩，便教我闭口修哑功，说不言一字，若能见得，方为真悟。师兄弟几人中，唯有师兄你最质朴少言，以行证悟，这才是修行正途。师父实该命你为住持，一朴皆朴，一诚皆诚，这孝严寺才不至为末法侵染……”

智常当时虽没有多言，那师弟走后，他却不由得独自回想思忖：师父常说我修行虽勤进，心怀却不够宽宏，未具大乘慈悲，只知小乘自渡自脱之法。如今师父圆寂，我若再这般只知自家解脱，恐怕终难修得正果。哪怕不能拯济众生，至少也该教引寺僧。只是，师弟如今已是住持，我若去干涉，势必会生出嫌隙，更有违佛法清静之道……

他这般来回思虑了半晌，非但没有寻出一个好法子，反倒回旋往复，纠结不已。几十年来他夜夜安睡，极少做梦，那几晚枕席却似乎处处硌硬痒痛，让他整夜辗转难眠。

他那大弟子圆照似乎觉察了他这心思，有天清早又凑近他，悄声说：“师父，寺里大半师兄弟都在埋怨住持，说这孝严寺被治成了县衙，住持如县令，他那几个徒弟更是吏人一般，一切柴米油盐、香烛法事，但凡有一文进项，尽都被他们把持。若再这般下去，孝严寺便要成智真府了。那些师兄弟都在商议，推举您来做住持——”

“休得胡说！智真师弟是师父亲命的住持，哪里能说换就换？”

“寺里自然由住持说了算，寺外便未必了。”

“什么？”

“这天下寺院任命住持，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咱们这种师徒法；另一个是十方制。十方制不由本寺自定，而是由几座寺院住持各自推选高僧，一起交由官府选定。汴京城大半寺院都采用十方制，咱们孝严寺太小，因而沿用的这师徒传袭法。可其实，师祖当年是中途才来这孝严寺，他任住持，也是用了十方制。徒儿问过了，这任命之法，可以向官府申报更变。官府也乐得将师徒法改作十方制，这样便好管辖。”

智常心里微微一动，忙收敛心神：“勿要生事！”

“如今不是咱们生事，是那住持生事，惹得众僧怀怨。若不及早止住，徒儿怕大半寺僧都要散伙了。”

智常垂头默想了一阵：“若向官府申报，便是拆师弟的台子，平白便惹出冤仇，这寺里也再难安宁。”

“咱们只偷偷申报，再由官府差选，住持哪里能知晓？”

“官府若是差选了寺外其他僧人呢？”智常话才出口，顿觉失言，露了自家心迹，不由得涨红了脸。

“此事师父不必担忧，咱们孝严寺虽小，却也并非闲常野寺。宫中太傅杨戬将家人灵牌供养在咱们寺里，这些年，年年清明都亲自来斋醮祭拜。咱们只须请告杨太傅，由他给那祠部发句话，祠部敢不听命？”

“杨太傅如何便会听你的？”

“徒儿无意中发觉了一样对象，想必那杨太傅一定中意。”

“什么物件？”

“师祖留的那包东西。”

“你竟敢私自偷瞧那包东西？”

“徒儿哪里敢偷瞧？只是今早清理那柜子时，那包袱竟散开了，里头掉出一张旧纸——师父稍等，徒儿去取来——”圆照跑去了外间。

智常坐在禅床边，心里一阵起伏，他知这心念不对，却又难以克制。他正在忐忑，圆照已快步走了回来，拿了一张纸，双手小心递了过来。他接过一看，是张田契，纸张极旧，残皱泛黄，再看契书年月日，竟是神宗熙宁九年，距今已有四十四年。他不解其意，望向徒弟。

“师父看那田土地名，再看那买主姓名——”

“襄邑县皇阁村，杨德——这又如何？”

“这杨德乃杨太傅父亲。”

“哦？”

“这旧契不知为何，竟会在师祖手里。这田契是杨太傅家旧物，送还给他，自然比任何金宝都贵重。”

“师父临终之际，将这包东西留给我，叮嘱我转交给陆青。我哪里能私自送还给杨太傅？”

“陆青不知去了哪里，徒儿去寻过两回，都不见人。那包袱里是几本旧册子，这张田契夹在其中一本里头。师祖恐怕只是要将那几本旧册子给陆青，早已忘了里头还夹了这张田契。这田契是杨太傅家旧物，自然该归还原主。”

智常又低头细看：“这田契上田主是姓陆，难道是陆青父祖？”

“哦？这……即便是陆青父祖，已过了四十来年，他要这旧契做什么？杨太傅这般有孝心，他父亲遗物自然贵重无比。买卖两家，一轻一重，自然该还给重的那边。陆青哪里会计较这些小事？等他来了，师父跟他解释两句便成了。”

“即便如此，去年清明，杨太傅来寺里祭拜，那个游方僧人混入寺中，意图行刺。虽幸而被皇城使发觉，免了一场祸难，但遇了这等惊吓，杨太傅今年恐怕再不会来了。他在皇宫之中，你如何将这田契送给他？”

“杨太傅不来，他底下有个黄门内侍，名叫刘西，时常出宫来传信递物。徒儿与刘西有些私交，就交由他呈送给杨太傅，再将这改任住持的事托付给他——”

智常犹豫起来，望着那田契，说不出话。

“此事就由徒儿去办。师父莫要多虑，只作不晓得便是了。”

智常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默许徒弟拿走了那张旧田契。

可过了几个月，都毫无动静。圆照见了他，始终有些愧色，说田契已让那小黄门刘西转呈给了杨太傅，转任住持一事也已托付给了他。刘西满口答应，却至今没有回音。

到了清明，杨戬也果然没有再来孝严寺。倒是陆青云游归来，得知师父圆寂，忙赶到寺里。陆青也算是智常的师弟，不过没有出家。智常将师父留的那包东西交给了陆青，犹豫一番，终还是没有提及那田契。

换任住持一事，也便再无下文。智常反倒暗暗有些庆幸。他曾听师父说，世间最苦莫过于缘，善缘尚能让结缘之人欢喜一时，恶缘则只生罪孽。哪怕只小如豆粒，也会生根发芽，绵延牵转，不知多少年才会休止。自己默许徒弟去做那等事，无疑是在结恶缘，一旦生发，恐怕会生出无限罪孽。

于是，智常再不多生烦恼，照旧勤自修行。而孝严寺则在师弟管领之下，比师父在时更清肃有序，智常也极感欣慰。

今年二月，陆青又来了一回。智常知道陆青和三槐王家一个叫王伦的往来甚密，而皇阁村东边田地早已被三槐王家宗子王豪买下。他想起那张旧田契上那块田正在皇阁村东北，便随口问了问王豪。陆青竟说王豪父子均已过世，连管家也不知去向，那家已经绝户败落。

智常猛然想起师父所说的恶缘，王豪父子丧命绝户，难道是由于那张田契？他顿时慌了起来，迅即被陆青发觉，他只得将那田契一事说了出来。陆青听了，并不意外，似乎早已知晓，只微一沉吟，望着他说：“一沉能凝志，一举可涣心。要解这恶缘，除非清明那天，叫圆照去东水门外，对一顶轿子，低声念诵一句话。”

“什么话？”

“无心未必安，有悔方得宁。”

第二章 节

节者，事之会也。君子见吉凶之几，发而中其会，谓之节。

——苏轼《东坡易传

刘西常爱搓手，喜时搓，忧时搓，躁时也搓，唯独愤恼时不搓。愤恼时并非忘了搓，而是在这宫里哪里敢愤恼？即便有，也丝毫不敢流露，只能暗地里掐自己手指，或拧自己腿肉。

刘西是宫中内侍，今年二十六岁，生得白白细细。他不知自己为何这般爱搓手，或许是儿时在家中麻绳搓多了。他家原是开封祥符县农户，四五岁起便得做农活儿。他最怕的是搓麻绳，一搓便是一天，手掌搓得钻刺烧燎，却只能搓一搓掌心，略消消痛。正由于这熬不尽的辛苦，他爹娘听了别人的劝，将他送进了宫中，那年他八岁。

宫中一个内侍用一辆车将他接走。那内侍头戴乌纱冠，身穿绿锦袍，浑身明耀耀的，仰头望去，像是一座青峰罩在霞光里，吓得他不敢出气。那内侍取出一张纸，让他父亲在上头画了押，将一锭五十两银铤搁在破桌子上，便叫刘西出门上车。刘西懵懵跟着，上了那辆光彩彩的车，坐在那铺了青锦垫的长凳上，腿抖个不住，既怕又欢奋，都忘了这是要远离爹娘，只知道自己将要去那全天下最富贵的所在。直到他娘追上车子，哭着唤他时，他才把头伸出窗子，也哭着叫起娘来。

头一次进京城，透过帘缝，望着那满街富丽繁盛，刘西瞪大了眼，心跳个不住。及至见到皇城那红鲜鲜宫墙、黄灿灿殿顶，更是不由得惊呼出声。车子在皇城东门前停下，他跟着那内侍快步走了进去，迎面见无数碧瓦朱檐、大殿高楼，巍立于晴空之下，天宫神殿一般，让他顿觉自己如同田埂上一只屎蜣螂，到了这里，恐怕连半天都活不过。

沿着宫墙，走过一条长长巷道，他被那内侍带到角上一座僻静院子里。另有一个内侍迎上来，两人说笑了一阵，而后打开边上一间房门门锁，让他进去，说先饿两天，把屎溺都空干净。他顿时怕起来，却又不敢违逆。走进去一瞧，屋里有些暗，臭气熏人。一张大炕占了大半间，炕上有七八个孩童，有的缩躺，有的歪坐，有的靠着墙在哭，声气极虚弱。看衣着模样，也都和他一般，来自穷苦人户。床脚有两只溲桶，臭气便是从那里散出。那内侍从外头锁上了门，房里越发昏暗。他站在门边，怕得也想哭，却又不敢哭。站了半晌，才小心走到炕边空处，坐在了炕沿上。

他没想到，自己果真被锁在里头饿了三天。头一天尚好，早起他娘特意给他烤了几张吊炉烧饼，切了些芥菜丝夹在饼里，又烧了一大碗抹猪肉，让他吃了个尽饱。同屋那几个孩童尽都饿得呻吟，他却还受得住。天黑时，还摸下炕，去那溲桶里屙过一回。乡里屙屎，都是用土块或草叶来揩，他却不知这里拿什么来揩，四处望了半晌，月影下，见窗台上有根竹片，便拿过来刮净，又爬上炕去睡。睡到半夜，饥火烧起来，他翻来倒去，哪里再能睡得着。饿到第二天，肠子像是拧起了一般，他也忍不住哭起来，哭声比那些孩童都大。哪怕五岁那年乡里着了旱灾，他也不曾这般饿过。到哭不动时，便开始渴，喉咙焦干，再发不出声音，只能如其他孩童那般嘶哑呻吟。

其间内侍开过几回门，将那些孩童一个个半拎半拖，带了出去。到第三天，只剩刘西一个，缩在那空房大炕上，渴饿得已没了活气，像是旱天烈日下，一只屎蜣螂倒在干裂焦土上，垂垂等死。只剩一丝心念，昏半晌，奄奄唤一声娘。

下午他隐约听着门又开了，自己被人拎起，提在半空里，驾了云一般，进到另一间房，被放到一张木椅上，斜靠着坐下，而后嘴里被灌了一些水，又似酒，又似药。喝下之后，他胸口一热，生出了一丝气力，微微睁眼，见腿下放了一只大陶盆，里头盛满炭灰，盆沿和灰里都滴浸着深红色，是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领青绢袍，衣襟上沾满了血，手里握着把雪亮的尖刀。他顿时惊恐起来，可身子麻住了一般，一丝都动不得，只略张了张嘴，便昏沉沉，睡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痛痛醒，睁眼一看，四周一片昏黑，只有几点烛光照映。自己躺在一张木床上，手脚都被绑住，大字形躺着。痛是从两腿间传来，他忙拼力抬起头向那里望去，一见之下，唬得头皮几乎裂开：他的裤儿被脱光，两腿间一片稀烂，抹了些深褐药膏，药膏中间插了根麦管，那溺尿的小雀儿已被割去。他顿时惊哭起来，喉咙险些挣破，却发不出声气，只有一阵嘶叫声。一个老瘦内侍走了过来，朝他尖声说：“莫要乱叫，当心挣裂了创口！你好生将养，小命保不保得住，还得瞧这三个月熬不熬得过。”

刘西听了越怕起来，哪里能止得住哭？但喉咙干哑，哭了半晌也没哭出半声，如同被丢进深窟，漆黑枯冷，只依稀见得到一点儿天光。他不知那天光为何，却知道一定不是爹娘。爹娘只说送他去皇帝跟前享富贵，这些惨苦从没提过一个字。可除了爹娘，这世上哪里还有天光？

他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熬过那百天，他躺的那间屋叫蚕室，没有窗户，四周密闭，不见风日，生着炭火。每日只能吃几口粥，留住一线性命。躺了几天，微能起身时，他来了尿意。那老内侍扶他下了床，托着他，小心蹲在床边一个小瓦盆上。两腿间的创口痛得他又哭叫起来，可拼命咬牙，才挤出一点儿尿水。那尿水沿着麦管滴进盆里，渗到创口周边，一阵阵钻心蜇痛，让他几乎昏死过去。

如此几十回生来死去，腿间那创口才渐渐结疤平复。其间，他拼力望着头顶那一点儿天光，知道那是大风寒夜里仅余的一点儿火光，那光若熄了，他也便死了。与他一起，共有八个孩童去了势，六个没能守住那点光亮，送了命。最终只有他和另一个健实些的活了下来。

等他终于走出那蚕室，头一眼看到外头天光，发觉自己竟似死过几世，比自己祖父更苍老，不再是八岁，而是八十岁、八百岁。

他被分派到后苑东北角的隆儒殿，换了一身黑绢袍，跟着一个老内侍洒扫庭院。半年多，他都说不出话，每日只在晨昏时，抓着扫把去默默清扫。而后便坐在老内侍身旁，搓着手听他讲宫中旧事。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新奇，他却并不如何动心，像是在听自己祖父念诵田历一般。至于这宫中威严富贵，也再难叫他惊叹，只觉得处处都透出森森冷意。尤其这隆儒殿，只是个小殿，原本是侍臣给天子讲读经史之所，但隆儒殿前头还有个大殿叫迩英阁，要宏壮许多。那时哲宗皇帝猝然晏驾，当今官家刚刚继位。这位官家喜好雅贵，只在迩英阁听讲，从未到过这隆儒殿。除去偶有内侍进来取放文札书籍，平日难得见其他人，只有他和那老内侍守在这里。

爹娘唯一没有骗他的是，宫中饭食比家中的确好出许多。每月那老内侍带着他去内东门司领取粮肉菜蔬盐醋，而后在隆儒殿后头小厨房里自家烹煮。顿顿都能见荤，那老内侍又极好吃，每顿都要轮变些菜样，刘西都从没见过，样样都鲜美。每月他还有一贯俸钱，那老内侍要他拿出五百文来添补饭食，自己也出一些，时常托一个能出入宫门的内侍去外头捎带些时鲜菜蔬熟食，因而他在这里，每日都吃得极香肥。口腹油润了，不但人渐渐丰白起来，心也随之平复了许多，再去溺尿时，也不再偷哭了。

不过，他心思活动起来，是一年后了。有天，一群内侍忽然走进隆儒殿，走在中间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头戴乌纱漆冠，身穿绯锦袍，腰环犀玉带，样貌温雅，神态平和，浑身却隐隐透出些贵重之气。在众内侍围拥之下，如同乌鸦群里一只白鹤。刘西从没见过人竟能这般尊贵，不由得微张开口，有些惊愣。身旁老内侍悄悄戳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忙也拿正了扫帚，躬身垂首。

那人进到隆儒殿，半晌才又出来。老内侍带着刘西一直恭立在庭边，那人走下台阶时，刘西忍不住又抬眼偷瞧，那人恰巧也望向他。刘西慌忙低下头，不过那一瞬，他发觉那人眼中微露出些笑意，极温煦。

那人走后，老内侍才说那是杨戬，如今新任入内内侍省都知。中官分为内侍省和入内内侍省，一前一后，又称南班和北司。北司为内苑，更亲近皇帝后妃，因而贵于前头南班。杨戬如今管领北司，中官十一阶，他才年过三十，便已升到了顶。

老内侍又讲起一段旧事：杨戬当年也是八岁入宫，如你一般，也是从小黄门做起。十二岁那年，迩英阁缺了一个侍墨，选中了御药院一个能识文断字的小黄门。墨监那天去御药院领人时，那小黄门却被人毒死了。这场祸事无意间竟成全了杨戬。那墨监见那小黄门被毒死，只得叹气离开，出了御药院，忽听见旁边墙角树后有个孩童在诵念经书，走过去一瞧，是杨戬。杨戬幼年粗习了些文字，只背得出一部《孝经》。那墨监见他背诵得极流利，便选了他去做侍墨。在迩英阁侍墨，常能亲见皇帝，杨戬在那里沾了皇气，虽说之后也起落几番，却自此得了机运，一路升进。那老内侍讲罢，连声感叹：“节运节运，一节转一运，一运成一命。”

刘西原本已灰死了心，不知在这深宫大殿里还能望些什么。这时听了，心思不由得活动起来，偷偷想：若是能如杨戬那般尊贵一回，才算没白残了这身子。

只是，他却逢不着杨戬那般好节运。大宋初年宫中只有一二百内侍，到当今这官家，已陡增到几千。官阶升迁极难，像那老内侍，在宫里勤苦一生，仍只是个低等黄门。刘西这十八年用尽了气力，也才升了三阶，从最低贴祗候内品到第十阶祗候内品，再到第九阶祗候高班内品，被差往御厨，任了个管领菜蔬的小勾当差事。而这时，杨戬已位列三公，官封太傅。

直到前年，他才逢着一次节运。有一天，杨戬身边一个殿值官来到御厨，说太傅哮症发作，失了胃口，已经两顿未进食，唤御厨烹几样新鲜提兴的菜式。杨戬平素于饮食一向简淡，那几个御厨向来不知他喜好，商议半晌，都寻思不出。

刘西当时正在厨房中点检菜蔬，听见后，想起自己娘和杨戬是同乡，忙搓着手对那殿值官说：“太傅原籍拱州襄邑，办些家乡吃食，恐怕能动动兴？”

“哦？襄邑有何好吃食？”

“最有名两样是吊炉烧饼和襄邑抹猪。”

“嗯……这个料必不差，你们快些备办！”

那几个厨子却为难起来：“襄邑抹猪倒是好办，如今世人称道的东坡肉便是襄邑抹猪。那吊炉烧饼却没听过，不知如何烧法？”刘西忙说：“这个我会！”他自小看娘烤那吊炉烧饼，来了宫里后，想家念娘时，便和那老内侍一同烤制吊炉烧饼，试过几回后，已能和娘烤的大致一样。那殿值官忙叫他赶快烤。

刘西忙洗过手，先用芝麻、香油、蜂蜜、香料调好一碗油酥酱，又舀了几瓢精麦粉，和上水，团揉得筋滑，用杖子擀作长条，对叠几十道。而后将油酥酱抹在面上，再对叠几道，才团碾成饼，边沿撮捻出一圈花纹。饼底抹上些水，一张张贴在大铁锅内。燃起木炭，将那口锅小心翻转过来，倒扣于火上，焖烤起来。等听得锅内响起嗞嗞脆裂之声，便翻转铁锅，饼面烤得酥黄，便是熟了。其他厨师也已烧制好抹猪肉，又配了一碗鱼汤、几样清鲜小菜。那殿值官叫随行小黄门用食盒盛放好，提着走了。刘西一直搓着手，瞧着他们走远，心里上上下下起伏难安。

他没料到，第二天那殿值官径直寻见他：“我已吩咐御厨房另选个人管领菜蔬，你跟我走，往后听我差使。”他听了，欢喜无比，不住搓着手，头顶那一点亮光猛然大开，天光如瀑水一般泻下来。

他跟着去了才知晓，那殿值官名叫朱显，只在后头厨房照管杨戬饮食。饭食备办好，自有宫人黄门来端取，朱显也难得面见杨戬。刘西去了那里，只听朱显吩咐，去宫外采买菜蔬鱼肉，更是绝难靠近杨戬。即便如此，已比在御厨房要松快许多，太傅院中的人，即便是小黄门，宫里人人都要敬让几分。又佩了铜符，时时能去宫外行走。到了宫外，他才觉着自己能舒心呼气，畅快行路。人人见了他，都有些畏怯。十八年苦熬，总算得了些当年盼的尊贵。

他在一边远远见过许多回杨戬，杨戬比当年越发温熟从容。他时时忍不住回想当年初见时杨戬那温温一笑，更时常搓着手暗念，不知自己这辈子能否如杨戬那般真正尊贵一回。

杨戬每年清明都去孝严寺祭拜父母，并在那里用斋饭。前年，朱显也带着他跟了去，到厨房监看那些僧人置办斋饭。那寺里一个叫圆照的年轻僧人凑过来跟他攀话，他一直暗学杨戬那般不骄不傲、从容和善，因此对圆照也温温和和，却没想到圆照竟给他带来一次节运。

去年，刘西出宫采买菜蔬，圆照竟迎了上来，取出一张旧纸，求托他一桩事。他听后，心里暗喜。圆照拿的那张田契竟是杨戬父亲旧物，如今虽已无用，却毕竟可做留念。若是献给杨戬，能得赏一声赞也好。圆照又求他向太傅求恩，任命自己师父做住持，他自然没有这本事，但这样区区一个小和尚，诓一诓又能如何？于是，他满口答应，接过那张田契欢喜回宫。

回到后头厨房，他却犯起难来，自己这位阶，哪里能去面见太傅？思谋许久，他才想到，恐怕只能经由殿值朱显才成。只是朱显行事极专断，这功劳恐怕会被他独占了去。再一想，朱显是自己上司，即便被他独占，他也会记我一笔情。何况太傅见了这田契，自然要问来由，恐怕还得唤我去回话。

于是，他便将那田契交给了朱显，却没有说出圆照，只含糊说从孝严寺一个僧人手里得来的。朱显见了那田契，也有些欣喜，忙收进怀里，赞了他两句。

他搓着手等了几天，朱显却将他唤到墙角，沉着脸说：“那田契一事，以后莫要再提，更莫要告诉旁人！”他惊了一跳，不知自己惹出了什么祸端，忙连连点头。朱显却再没有说过此事。

直到今年正月底，朱显忽然又将他唤到墙角：“你那张田契惹出了大祸，你赶紧出宫，去寻一个名叫陆青的相士，人都称他为相绝。寻见他后，请他后日午时，在潘楼望春阁相会，有个贵要之人向他求教。这是一百两银子，你拿去给他做轿马钱。”

他顿时慌得不住搓手，朱显却并不说有何内情，他也不敢多问，忙接过那两锭银铤，揣在袋里，急急出宫去寻陆青。四处打问了许多人，才打问出陆青家在西郊金水河边。他忙租了头驴子，急急赶往那里。河岸边枯柳间，小小一座院落，他敲开门，幸而陆青在家，竟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身穿一领素绢道袍，面容温静清朴。他忙说明身份和来意，陆青听了，微一沉思，而后说：“好。只是不知所见何人、所为何事，这银子你拿回去。”

他站在门边，犹豫了一阵，见陆青要关门，忙请求道：“陆先生，您能不能替我相相吉凶，我因一张旧田契，惹出了些祸灾。”

陆青停住手，盯着他注视了一阵，而后说：“你这机运为节卦，为欲所牵，求通反梗。无事生事，其变莫测。若欲解此节，清明近午，去东水门外，寻一顶轿子，那轿子前有一男子，头戴竹笠，手执一根彩绸竿。你凑近那轿窗，低声念一句话。”

“什么话？”

“一静破百劫，无事即得安。”

第三章 中孚

中孚，信也。而谓之中孚者，如羽虫之孚，有诸中而后能化也。

——苏轼《东坡易传》

朱显拿到那田契，犹豫再三，还是行了一步险。

当年他也是为逃穷寒、求富贵，才阉了身体求做内侍。可进到这里，才发觉宫中比外间更加艰险。原先觉着能服侍皇上，何等荣耀！其实几千内侍，能见着御容的不过几百，能亲近的，则只有那几十人。其余的尽都分散于宫中各处，不敢高声，不敢挺身，哪怕隔了几十重殿宇，仍怕声气惊动到圣听，每日都似背负一座山行走。

而内侍之间，则更加残狠。全都是断了根、绝了念的人，永隔人间欢爱，被置于万仞绝壁之上，哪个不拼力抓住些权柄，以求延命？得着权柄的，又哪个不是心怀恨郁，寻机泄愤？朱显入宫之后便发觉，自己并非来到皇宫，而是跌进了狼窟。

入宫之前，他爹反复叮咛，进到宫里，分派在谁手底下，便一心一意尽力尽忠，这世上万般皆可嫌，唯独缺不得忠心之人。朱显生在乡里，原本也无多少机巧心思，便牢记着这番话语，这些年始终忠忠诚诚，先后换了十几个上司，全都能信重于他，让他能一步步稳稳晋升。入宫二十一年，升了三阶。今年三十二岁，升至第八阶祗候殿值。虽有些慢，却也已高过宫中大半内侍。

他最欣喜的是，三年前竟被差拨到太傅杨戬院中。当今内廷，有三位宦官位极人臣：梁师成、童贯、杨戬。便是当今宰相王黼，在这三人跟前，也得低俯三分。宫中私下里暗传一句品评——“梁柔、童猛、杨和气”。三人之中，杨戬为人最平和逊让，因此最得宫中人心。

朱显一直都极仰慕杨戬，到了太傅院中，不时能望见杨戬。两三年来，杨戬脸上从未露过愠色，更未呵责过谁。朱显掌管太傅饮食，也极轻省，杨戬口味俭淡随意，每顿只叫整办三四样菜，也从未表露格外喜好哪样。朱显暗想：太傅在我这年纪，便已升到内侍最高一阶，凭的怕正是这随和俭淡之心。人人都争，唯独他不争，好机运反都落到他这里。如同争水一般，费尽心机，左挡右拦，终不如只在最低处静守，水自然会流聚过来。

更让朱显敬佩自愧的是，自入宫以后，他对父母始终怨恨不已，即便得了假期，也不愿回乡省看，只托人捎带些钱帛回去。杨戬于孝上却最肯尽心，一生只念诵一部《孝经》。堂中长年供奉家人灵牌，每日清晨，洗漱之后，头一件事便是上香祭拜。每年清明，都要去孝严寺做法事，祭祀礼忏。以他的官阶势位，这等祭祀大事原该选在大相国寺。而且照朝廷礼制，王公祭祀，出入该乘朱轮象辂，络带绣文，八鸾在衡，左建旗，右载戟，前有卤簿导引，后有侍卫随扈。杨戬却自愧身残体损，无法传宗接代，于孝字第一义上便已终生成憾，无颜面对先祖，连供奉的七面灵牌上都不敢书写家祖名讳，只供着空牌位。每年清明出祀，更不愿大势声张，只便装出行，就近选了孝严寺。一来因这寺香火清淡、寺门清静，二来寺名正合了《孝经》中那句“祭则致其严”。

到太傅院中头一年清明，朱显跟随太傅去孝严寺祭拜，亲眼瞧见太傅那般诚敬，他大为震动，才告假回乡，去探视了一回父母。见父母已然那般苍老衰病，见了他，全都颤手颤脚、涕泪交流，他才终于消了那怨恨之心，和父母抱在一处，大哭一场。

回到太傅院，朱显越发忠心，极力想各种法子让太傅吃得精细可意。这般过了两三年，他心中渐渐生出些念头。许多人都羡妒他能进太傅院，却不知他只在后头管领饭食，连太傅跟前都到不得。这差事太轻微，太傅于饮食又全不介意，因而极难再有升进之机。身为内侍，本已隔绝人世，心里头空得似枯井一般，若再无这点儿念盼，哪里能挨得过这长久空寂？

太傅自幼便有哮症，去年开春又发作，每日只喝几口汤水。朱显焦急无比，忙去御厨房寻办提兴开胃的菜肴，没想到恰逢那个刘西会烧太傅家乡吃食。他提了那吊炉烧饼和襄邑抹猪，忙赶回太傅院，叫侍候饭食的内侍端送给太傅，而后在后院焦急等信。半晌，那内侍才端了碗碟回来，他忙迎上去询问。那内侍说：“太傅见了那烧饼和肉，略愣了一下，盯着怔了半晌，才抓起箸儿慢慢吃起来。烧饼吃了大半个，哮症原本要忌油荤，他却连吃了几块抹猪肉。”朱显欢欣无比，这饼和肉果然引动了太傅乡情。那内侍却又说：“太傅吃过后，吩咐说，往后莫要费这心思。”朱显先一慌，随即想，太傅这话是体恤下情，不愿在饮食上过于耗费。于是，他去前院寻见太傅院掌事的黄门官，说明情由，将刘西差拨到自己手底下，虽不敢再烤那吊炉烧饼，却可时时照着太傅乡俗备些饭食。

朱显能办的，也只有这些，除了那回让太傅略动了动心，之后便再无其他影响。即便那回，太傅也并不知是他所为，朱显只能劝解自己，安分待时，安分待时。连太傅杨戬也并非一路平顺，十二岁那年选入迩英阁做墨侍，三年后，选他的那墨监不知为何，竟自缢身亡。杨戬才十五岁，便升补为墨监。原本极庆幸，却适逢神宗皇帝驾崩，哲宗皇帝继位。哲宗那时才九岁，杨戬不慎触怒那小官家，迅即被贬到净司。净司听着干净，其实是最卑臭辛苦之司，专管清淘厕坑、运载粪桶。杨戬身有哮症，最怕这污臭之气，却不得不日日清早起来，推着粪车，在宫内收倒溲溺。三年后，虽由北司转至南班，却仍任净职。幸而后苑御圃一位花监见他识得粪肥之法，将他申调至自己手底下，杨戬这才得脱污臭。

朱显时常听其他内侍讲说杨戬这些旧事，心里敬叹不已。相比而言，自己晋升如此迟慢，恐怕是由于太过平顺，未遭过劫难磨砺，因而成不得大器。

去年，那个刘西忽然偷偷递给他一张旧纸，竟是杨戬家中当年旧田契。朱显看着那田契，如同得了升迁令一般。太傅于家乡吊炉烧饼都那般动情，若见了自家这旧物，不知会如何感念？那日，他正巧托人从襄邑寻买来一篮太傅家乡的酥梨，那梨细脆如酥、甘美多汁，他命厨师蒸了一碗漉梨浆，亲自端到前头。一问侍者，太傅在书房内，他忙转到书房，见书房门关着，太傅贴身小黄门侍立在门边。他原本想径直端进去，却被那小黄门拦住，低声说太傅正在审看艮岳楼殿营造图，不许旁人搅扰，并从他手中接过托盘。他只得停住脚，心想恐怕别无面见之机，忙从怀里取出那纸田契，搁到汤碗边：“我偶然得了这个旧物件，你替我呈给太傅。我在门边听候回话。”

小黄门端着进去后，他惴惴等在门边，片刻，那小黄门出来轻声说：“太傅已收了那张纸，瞧了瞧，便丢到桌上，并无其他言语。”他大为失望，只能黯然退下。

回去后，朱显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太傅那般有孝心，见到自己父亲遗物，上头又有父亲亲笔签押手迹，他为何竟丝毫不动情？难道是不愿人瞧破他的心思？睹物思亲，又无甚见不得人之处，为何要遮掩？或许是他那等尊贵之人，不愿让贱侍瞅见悲恻之容？抑或里头真的藏了些隐秘心思？

他百般纳闷，却始终想不明白，倒是不由得想起一个人：那人是后苑造作所一名黄门官，名叫丁鹿，官阶比他高两阶。丁鹿不时寻见他，向他询问太傅杨戬日常饮食起居。太傅杨戬当年便是由管领造作所，才得以施展本领，立明堂、铸鼎鼐、起大晟府、修龙德宫，立了几件大功勋，日益得圣上恩宠。

朱显起先以为丁鹿打问这些，是想寻机巴附太傅，后来却隐约听得，丁鹿在太尉梁师成那里更加殷勤。这等两头奔走之人，用心最难测。朱显有些怕，便尽力避开。

几个月前，丁鹿又寻见他，将他扯到僻静山石背后，悄声说：“人要辨得高、识得低，这路才行得平顺。杨太傅如今虽说深得官家宠信，可这后宫始终还是梁太尉做主，御书号令都经由他之手，才能传宣出去，连宰相王黼都得尊他一声恩府，若不然，满天下的人都称梁太尉‘隐相’？你只掌管杨太傅膳食，这清冷职位，何年何月才能踩着一梯晋升之阶？”

朱显听了，不敢答言，心思却不由得不动。丁鹿一眼瞧破，又说：“我便直说吧，我是梁太尉的眼目，受他差遣，勘查这宫中情状。你若是瞅见杨太傅有何动静，便去报给我。我若得了三分甘，必定少不得你一分甜。”

朱显没有应声，只虚点了点头。之后虽揣着这心事，却从不敢动这念。然而此时，心里懊丧，不由得想起丁鹿那番话，心想：父亲教我要忠心，可这忠也该有个限度。我这般尽心尽力，却连太傅的跟前都到不得一回。如今任这厨职，更如脖颈上拴了根链子，锁困在这里。给人忠了这许多年，如今也该给自家忠一回。

于是，他寻机去到造作所，避开人，将那田契一事偷偷告诉了丁鹿。丁鹿听后，低头寻思了片刻，而后说：“眼下听来，这事并无甚奇处。你回去再仔细留意，不论此事，或是其他，只要瞅见，便来报给我。”

朱显原以为能得些好处，却只得了这么一句淡话。他大为懊丧，回去后，更担忧起来。入宫多年，这是他头一回泄传私话，一旦被人察觉，恐怕再无容身之地。他忙去唬住刘西，叫他莫要将田契一事传出去。这一唬，倒唬得他自家越发心虚，整日惴惴难安，夜里时常惊醒。

好在这事本就无足轻重，因而也不见丝毫异常。两三个月后，他才渐渐松了气。受过这一场惊，再不敢动这等念头。

他没想到，过了近一年，到了正月底，丁鹿竟忽然来寻见他，又将他拽到院外那块山石后，急慌慌说：“你那田契惹出了大祸，你赶紧出宫去寻见相绝陆青，请他后日午时在潘楼望春阁等候一个贵要之人。相绝轻易请不动，这是一百两酬银，无论如何要说动他！”

他唬得腿一软，几乎跌倒，抱着那绢袋里两块银锭，望着丁鹿匆匆走远，惊怔半晌，见有人过来，才慌忙回去。他不知惹出了什么祸事，更不知寻陆青做什么，手抖个不停，天气岁寒，额头却冒出汗来，心想此事避得越远越好，慌念了半晌，忽然想到刘西，便忙唤来刘西，吓他去寻陆青。

刘西走后，他仍惶惶难安，便谎称给太傅寻买鲜食，也赶出了宫，寻见了一个相熟的菜蔬商人，向他问到陆青住处，租了匹马，望城西赶去。快到陆青那小宅院时，他见刘西从门里出来，忙躲到一边。等刘西过去后，才驱马到陆青宅院门前，下马敲开了门。

他先自报了身份，陆青听后，神情淡淡，并无异色。他原本想向陆青打问事情缘由，见陆青如此，想必也不知情，而且若真有祸事，恐怕知的越少越好。一时间，他愣在那院门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陆青见他这样，不由得笑了起来。慌窘之下，他猛然想到，陆青名号相绝，最能勘测时运，忙说：“陆先生，能否替我相看相看吉凶？”

陆青仍含着些笑，注视他半晌，而后说：“你正逢困厄，卦属中孚。不贰为忠，得信为孚。由变生异，求得而失。中心离散，根本动摇……”他被说中自家心事，不由得又惊又怕。陆青解罢，又教了他一条驱邪之法，让他清明去东水门外，对一顶轿子说一句驱祟之语，他听后，愕然失神：

“纵使争出群山头，终归一丘荒草间。”

第四章 小过

天下之事，有时当过，而不可过甚，故为小过。

——程颐《伊川易传》

丁鹿已忘了自己从何时变作这般形状。

初进宫时，他事事都怕，夜夜偷哭。他被分派到龙图阁做杂役，管领他的是个贴祗候内品，虽只是第十一阶最低微官阶，却异常凶恶，将他们几个小黄门的月钱尽都扣在自家手里，平日饭食里齐整些的鱼肉，也都先行拣尽。略不顺意，便是一顿竹条。夜里不愿下炕溲溺，吩咐他们几个每日轮流，半夜一唤，便得立即立到炕边，张着嘴，溲在他们嘴中，不许吐掉，全都得咽下。

丁鹿被磋磨了三年，实在熬不住，无意间发觉那贴祗候内品偷窃阁中图书，私带出宫换钱。有天，他见那恶徒又趁人不备，偷偷溜进阁中。他忙跑去报给了阁中监官。监官率人去看时，那恶徒刚从阁中出来，怀里藏了一卷楷书之祖钟繇墨迹。那恶徒迅即被革了职，杖了八十，罚去牢城营做苦工。

丁鹿不但得了安宁，更被赏了一壶酒、一碗羊肉。那年丁鹿十三岁，从未吃过酒。他得了赏，不愿分给其他同伴，自家躲到宿房里，咧嘴笑着，饱吃了一顿，醉得又哭又叫，唤了一夜的娘。

自那以后，但凡受了欺辱，他都悄悄留意，只要瞅见仇人短处，便去偷报给上司。这宫里，几乎处处都有欺辱，他也便时时窥伺查探，渐渐将一双眼练得极其敏锐。当然，有时难免瞅错眼，或是瞅见的短并非要害，反倒招来监官斥责、仇家报复。为此，他也几回被毒打、陷害，甚而险些送命。

从中他渐渐摸寻出三条戒律：一、小仇须忍，大仇才报；二、寻到的短处一定得是要害；三、不能举报给上司，要举报给仇家的仇家。

于是，他不但窥伺仇家要害，更留意仇家与何人结怨。如此一来，不但每回都能得手，且无须担忧隐情外泄，还能得些谢赏。

由此他又悟出一条道理，大仇固然该报，但何必把心思全放在报仇上，那些仇敌之间，个个都在寻对方短处。市井那些牙人在买卖间两头生利谋钱，我何不拿这些短处去谋福？

生出这心思后，他不再仅刺探仇家短处，更开始环窥身边所有人。只要瞅见某条短处，便去寻这人仇家。若是低微之人，便谋些钱物；若是高阶官长，便去讨好邀宠。有那三条戒律护身，二十多年来，竟一路安然，升到第六阶黄门之位，更被差遣到造作所，管办一些营造事务，其间多有油水可揩。有了这职位，又有了银钱，事事行办起来，便越发称手。

这几年，他却渐渐发觉，登得越高便越难，升进也越来越慢。高处之人，哪个不是深机熟算、能藏善匿？不但极难探出短处，且并非只有他一人在四处刺探。尤其是行到这半高不低之处，越往上职缺便越少，人人都拼力争竞，如同鸡犬争食，既得讨好饲主，又得挤开争者。这一上一下，略有松懈，便被人踩到脚底。

他原本领到一项艮岳营造差事，只因督造御烛时，克扣得略多了些，被那蜡商密告给自己一个同阶对头。他虽及时将钱退还回去，那艮岳差事却也被对头抢去。如今这宫中，哪里还有及得上艮岳营造的美差？为此，他暗自恨骂了许久，却也再不敢大意，渐渐由攻转守，自保为先。

最叫他怅恨的是，在这宫中，人如藤蔓，若无攀附，哪里能立得起？攀上大树登云霄，附到小枝沾雨露，无攀无附烂泥涂。

那些得显贵的，第一等亲近皇帝，第二等巴附后妃，第三等倚靠中贵。丁鹿却只算第四等，不但无缘得近梁师成、童贯、杨戬这三位极尊，连李彦、贾详、何诉、蓝从熙等几位高阶宠宦，都到不得近前。只望得着自己近前上司，因而只能一阶一阶慢慢挨。

丁鹿最馋羡的是杨戬那好机运。当年杨戬触怒哲宗小皇帝，原本被贬到净司，在皇城前院收运粪水，已低贱到那地步，照理永无再起之日。偏巧后苑净司一班人犯了事，被罚逐去牢城营。杨戬却因收粪水收得快净，竟被差拨去后苑。于后苑又得遇一个花匠赏识，转入御苑养花木。去了御苑，他又逢嘉运——那时高太后垂帘听政，最爱绿牡丹。宫中只有那花匠会培植，牡丹开时，正是高太后寿诞。那年又到高太后寿诞，御苑监不慎将那株御绿牡丹弄折，两人厮打起来，一个送命，一个判了徒刑。幸而杨戬跟那花匠习学，培植了一株绿牡丹，便搬出来献了上去，得了太后欢心，将他升任为御苑监。

这等天赐良机，等哪里能等来？丁鹿寻思许久，倒想出一条：以往眼界窄，只见得着小虾小鱼，便是日夜撒网，哪里能尽得饱？如今到了半山腰，便该放开眼界，盯住山顶那几株大树，若能甩条钩绳上去，搭住那高枝，便能凌空飞升，再不必和身边这些贼精贪货争挤。

最高的三株大树，自然是梁师成、童贯、杨戬。童贯掌管枢密院，常在外廷，望也望不着。剩下两个，梁师成号为“隐相”，固宠已久，如今又与宰相王黼内外搭手，可以说，这大宋天下尽攥在梁师成手里头。而杨戬，这几年靠了几桩大营造，才升蹿起来，隐然欲与梁师成并驾。梁师成自然不乐，这不乐便是钩子！我若能穿根线在这钩子上，岂不是能钓着一头海鲸？

猛然想到这钩子，他原本躺在床上，不由得连拍几掌、连跺几脚，却仍难抑住狂喜，起身披起衣裳，顾不得外头夜深风寒，走到院子中间，踏着雪，绕着那株老梅树连转了几十圈。半晌才发觉，月光下，那梅树花苞竟已绽放，透出阵阵幽香。他越发欢奋，这莫不是飞升吉兆？院里其他人都在安睡，他不敢出声，忙捂住嘴，龇开牙，偷笑起来。

只是，要探查杨戬短处极难。知晓杨戬短处的，唯有他身边那些亲信之人，但那些人哪里敢去触惹？丁鹿小心留意寻探了许久，终于找见一个——杨戬院里掌管后厨的朱显。

朱显那处境妙在既近又远，掌管杨戬每日饭食，自然极近，却又到不得杨戬近前，更轮不到立功得赏的好差事，因而虽近实远。这等处境之人，心里易积怨气，职阶又比自己低，只要得法，便可操弄。

于是，丁鹿便寻机凑近朱显，慢慢探问杨戬底细。那朱显却极警觉胆小，略微觉察后，便开始支吾躲闪，他这怕倒让丁鹿越发不怕。朱显若是不怕，便是对杨戬毫无怨气异心，见自己来探问，或是直言相拒，或假意应和，再去告知杨戬，借以邀功。朱显显然是被逐上房梁的老鼠，上无上处，下不愿下，只有从房梁那头往这头逃。我只须在这头搁一块香饵，他便会爬过来。

他连唬带诱，将朱显擒下，留下了饵引子，可是等了许久都不见朱显来回话。他正在暗焦，开始另寻其他老鼠，没想到朱显却又来了，并偷偷告诉了他那旧田契一事。

丁鹿听了，先有些恼，这算哪等隐秘？可又不能沮了朱显的意，只得压住恼意，说了两句淡话。等朱显走后，他越寻思，越觉此事恐怕真有些可疑影迹：朱显将那旧田契献给杨戬，杨戬却浑不介意。这不介意自然是伪作出来的。

杨戬近年最得意的一项功绩是“括田令”。官家这些年大肆营造，国库消耗一空，正愁没有进项。杨戬创设这括田法，于山东、河朔括检出数万顷田地，尽都纳为官田，一年便替官家强收得数十万贯匹租税。这世间万般宠，哪里有胜过银钱的？杨戬正是凭这生财之术，才在官家跟前渐渐夺了梁师成的宠。

梁师成最恨杨戬的，自然是这括田法。而括田法入手处，正是累年旧田契。若是能将括田法与杨戬那旧田契牵扯到一处，钻出一道口子，替梁师成寻个下刀处，那我便可在梁太尉跟前立桩大功劳。

然而，丁鹿苦思许久，始终想不出该如何巧用这旧田契，不敢拿这无影之事贸然去见梁师成，却又舍不得丢下。他思忖再三，忽然想到一人——造作所监官杜骋。

这后苑造作所一共有三名监官，分别管领后苑营造、皇宫器用和皇族婚娶器物。这皆是肥差，梁师成、杨戬和童贯三人各自差遣自己手下亲信之人，分领一职。监管宫中器用的监官名叫杜骋，是由梁师成差派，为人极精敏。丁鹿能来这造作所，便是由于曾向杜骋揭举了他对头一桩短处，帮杜骋除灭了那人。这一年多来，丁鹿再没寻到其他隐秘去献给杜骋，因而杜骋对他渐渐有些冷落。

丁鹿想：这杨戬田契一事我虽想不出好主意，杜骋智谋眼力远胜过我，不如将此事奉送于他，他若能从中窥出些可借之力，自然会进献给梁师成，那我多少也能沾些利。

于是，他将此事偷偷呈报给了杜骋，杜骋听后，略一沉吟，只说了句：“我知晓了。”丁鹿出来后，回想杜骋那神色，多少还是有些着意，心想：此事是白得来的，弃之可惜，能用则用，只看杜骋如何动心思。因此，他便不再挂念，开始寻杨戬其他漏处。

将近一年，他几乎忘了此事，到正月底，杜骋却忽然叫人唤他去，面色黑冷，带着恼意说：“那田契一事，惹出了祸端。你立即去请相绝陆青，邀他后日午时，在潘楼望春阁与我相会。此事一定要办到，若请不到陆青，你也莫要回这造作所了。”

他惊得魂飞，不敢多问，忙点头应诺，飞快出来，心里又悔又怕，自己这些年四处售卖他人隐私短处，之所以安然无事，只因那些人尽是职低位卑之人。这一回却不同，不论梁师成，还是杨戬，皆如猛虎一般，只要略一触忤，便生死难卜。这些年，他亲眼见了十几个内侍横遭灭口，自己一时贪躁，竟身陷不测之险。他悔得直跺脚，回到自己宿处，见服侍自己那两个小内侍正在门边嬉闹，他上前一人狠踹了一脚。进了门，又被桌边椅子挂到衣襟，越发恼得将那椅子一把摔到门外。

半晌，他才略略平复。那相绝陆青之名，他早已听闻，却不知哪里去寻。而且，也不知杜骋寻陆青是为何缘故，自己万万不能再有牵涉。他苦想半晌，忽然想到朱显，便取了两锭银铤，寻见朱显，吓他去请陆青。

好在傍晚时，朱显回话，已约请好陆青。他忙去回禀杜骋，杜骋听了，只沉着脸点了点头。

到了第三天，丁鹿实在忍不得，偷偷出宫，躲到皇城东角楼下，朝潘楼窃望。快到正午时，见杜骋穿了身便服进了潘楼，他又望向三楼，那望春阁窗户紧闭，瞧不见里头动静。他惴惴等了一顿饭工夫，见杜骋和一个年轻男子从潘楼欢门出来，那年轻男子身穿青绢褙子，应该正是陆青。他见两人在街口分开，杜骋朝东华门行去，陆青则沿东门街向南走去。丁鹿躲在人后，等杜骋走过，忙快步追上了陆青：“请问可是陆先生？”

陆青回身点了点头，虽有些纳闷，神色却十分淡静，并不像有何烦忧。丁鹿这才略放了些心，不敢透露自家身份，也不敢问潘楼中事情，忽然想起陆青最善相人，忙请问：“陆先生能否替在下相看相看？”

陆青先微笑了一下，问道：“足下可是杜殿值下属？”

丁鹿一慌，不敢点头，只含混应了一声。

陆青并没再问，瞅着他注视半晌，而后缓缓说：“足下正逢一厄，卦属小过之象。不得中道，屡行其偏。微过易返，小犯无险。久占其利，心生轻躁。贪小求大，其祸无边……”他听得张大了嘴，双手捏得筋骨错响，忙求问避祸之法。陆青教他清明午时去东水门外，对一顶轿子念一句话。他听后，心里一阵惊悸：

“逃得万里险，终有一时疏。”

第五章 既济

既济者，难平而安乐之世也，忧患常生于此。

——苏轼《东坡易传》

杜骋原本无意染指这桩事。

杜骋今年四十六岁，入宫已经三十二年。他自幼便身子虚弱，决然做不得农活儿，爹娘为此忧愁不已。有回他爹带着他进城纳秋税，正巧遇见一个内侍在县衙前招选小黄门，他爹便壮起胆将他也推了过去。那年他虽已年满十三岁，却似才过十岁，由于田里去得少，也比其他农家孩童白净许多。那内侍竟一眼选中了他，当即让他爹在契书上画了押，赏了五贯钱。

他爹背了那袋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想说些话，却说不出来，只红着眼圈笑了笑，便转身走了。他站在那里，不敢哭，泪水却顿时涌下来，流得满腮满襟。除了伤心怕惧，他其实还有些欣慰。自己一直没有气力帮爹娘，不但白耗粮食，还得花费药钱。今天总算替爹娘挣了些钱，一大袋子，二十多斤。

到了宫里，一半人都熬不过阉割去势那一关，他竟保住了性命。他被分派到翰林院书艺局做小黄门，管领他的，是梁师成。梁师成那时年纪未满三十，还只是第十阶祗候内品。而杨戬则尚在净司运粪水。

书艺局活计倒是轻省，每日照管图册，清除灰尘。不过阁中所藏尽是古籍法帖，都极贵重，须得无比小心。杜骋虽无气力，行事却最细心，又从不敢与人争执斗气。他这虚弱反倒成全了他，不但梁师成放心，其他内侍也难得欺辱他。

几年后，梁师成升迁至睿思殿文字外库，主管向外廷传宣圣旨。这是极紧要的职位，天子喉舌一般。梁师成将几个自己信得过的内侍全都引带过去，杜骋也在其中。只是杜骋并无其他才干，也无争竞之心，只替梁师成照管内务。

当今官家继位后，梁师成日益得宠，杜骋也跟着屡屡升迁，如今已升至左班殿值，四阶官品。前年，梁师成念他三十年忠勤，将后苑造作所监官一职差给了他。杨戬手底下一个亲信黄门也在争这个职缺。梁师成和杨戬头一回生出嫌隙，两下里僵持住，不知该如何收场。幸而丁鹿窥到那黄门替宫女私传物件的阴事，来密报给了他，他又转报给梁师成，才有了借口阻住那黄门，让他顺利得了这职缺。

到了这地步，杜骋心意已足。以一副残缺无后之身，在这宫中位登显职，所谓富贵二字，已受用不尽，再多，能留给何人？念及身后，他甚而生出些灰颓之心，想着再过几年，寻个寺观，去神佛跟前静心修行，以善了此生。

在这职任上才安宁了两年，丁鹿竟又来密报，且事关杨戬。

杜骋先没有在意，一来那张田契不过是多年旧物，无甚利害；二来他也不愿无端生事。可是过了几天，他去拜问梁师成，另一个内侍李彦也在那里。李彦这几年得梁师成提掖，已升至第一阶供奉官，是当今宫中势头最锐劲之人。李彦说了几件杨戬在官家面前邀宠之事，梁师成听后，面色微微一沉。杜骋出来后，心里也有些发沉。他自家父母已经亡故，这三十余年，一直跟在梁师成身边，梁师成于他，几乎胜于父亲。如今这宫里宫外，除了官家，无人敢令梁师成不快。唯独杨戬，面上虽始终敬让梁师成，行事却越来越无忌。

杜骋不由得想起那旧田契一事，据丁鹿所言，底下人将那田契呈给杨戬时，杨戬只略瞧了一眼，便撂在一边。若是寻常物件，倒也罢了。那田契是他家中多年旧物，人见了旧物，多少会有些感触，杨戬这般若无其事，反倒有些古怪。

杜骋寻思了一阵，唤来手底下一个亲信内侍。这内侍今年二十六岁，名叫姜勿，也是自入宫起便跟随杜骋，为人机敏，极得力。杜骋视他如儿子一般。姜勿已知杨戬田契一事，前几天便说去查探查探，却被杜骋止住。

“前几日杨戬那田契一事，你去暗中打问一番，万莫令杨戬察觉。”

“儿子明白。这事若真有隐情，不必在宫里打问，只须去宫外查探。”

“哦？”

“宫里打问，难免会惊动杨戬，而且一纸旧田契能有何用？若真会生出些事，自然要落到田契里写的那块田。杨戬若对那块田动了念，自然会差人去襄邑县。儿子去宫外寻个人，叫他去襄邑打探打探，便知有无。”

几天后，姜勿来回报说：“果真被儿子料准。儿子差的那人赶去了襄邑县，寻见几个相熟的吏人一打问，前两天杨戬果然差了个黄门去问过那块田。那块田在帝丘乡皇阁村东头，中间是一座土丘。那土丘相传乃上古帝喾之墓，龙首一般。四周那些田围在龙首之下，人都唤作‘龙颈田’，是襄邑县风水最佳之田。襄邑上田每亩八贯钱，那块田却至少十贯。如今的田主名叫王豪，这王豪是当年三槐王家的子孙，乃当地无比富强户。杨戬家那旧田契上是连帝丘带那龙颈田一起买的，王豪买过去也是如此，把那土丘做了他家墓山。前两年“括田令”括到襄邑，那座帝丘被括为公田，王豪又转佃了回来。杨戬差的那黄门去寻过王豪，要买下那块田。王豪却出门经商，并未在家。那黄门留了话给他家仆人。”

杜骋听了有些失望，不过是杨戬欲买回自家故田，又不愿声张。杨戬行事从来都是如此不动声色，此事也并无任何可指摘之处。自己想孝敬太尉，看来却孝敬不成。如此也好，孝敬有诸般，何必非要寻些事端？

他刚刚放下这心事，那个供奉官李彦忽然来寻他。李彦一向极力巴附梁师成，常进献些珍物。他官阶虽比杜骋高出许多，却知道杜骋跟随梁师成多年，熟知梁师成脾性，得了珍物，都先来询问杜骋。这回李彦拿的是一方古砚，形如莲叶，说是唐玄宗所用御品。杜骋瞧了一眼，立即知道，太尉见了一定不喜。太尉虽是江南人，却不会游水，儿时去采莲蓬，失足落水，险些淹死，因而始终厌惧水与莲。每年强忍怕惧，陪侍官家游金明池，回来总要病一场。

李彦听后，大为懊丧。杜骋却忽然想到，李彦心机深刻、行事狠利，杨戬买田一事，李彦恐怕能寻出借力之处。于是，他装作闲谈，将此事告知了李彦。李彦听后，眼珠急转，随即告辞。杜骋心里暗惊，李彦恐怕迅即有了主意，他若能借此事挫动杨戬，自然会将功劳全都揽于己身。杜骋不由得有些懊悔，不过再一想，只要解了太尉心头怨气便好，我争这功劳做什么？

过了两个多月，姜勿打问到一事，说那王豪刚刚病故，临死之前，写好契书，将那块龙颈田白送给了杨戬。

杜骋听了，不由得笑叹一声。看来李彦也并未做成此事，反倒让杨戬白得了一块上田。

此事过去大半年，他几乎已经忘记。到了今年正月底，李彦又来寻他，并没有拿什么珍物让他相看，面色也极焦忧。

“你拿那田契来引逗我，如今出了人命官司，更触惹了阴祟。此事若牵扯起来，你万万要在太尉面前替我舒解。另外，我如今不能贸然行走，你得替我寻见相绝陆青，约个隐秘所在，叫他替我相看相看，能否避过这祸祟。”

杜骋听了大惊，忙问详情。李彦却不肯道明，只让他一定约请到陆青。

杜骋从未见李彦如此焦慌过，祸事恐怕不小。他也慌了起来，心想：自己再不能牵惹进去，连姜勿也得避开此事。忙叫人唤了丁鹿来，命他去约请陆青，想到潘楼离皇城最近，便将会面之地定在了那里。

到了第三天，他换了身便装，来到潘楼，上了三楼，李彦已坐在望春阁里等候，神色依旧有些焦慌不安。半晌，陆青才来。李彦叫他在门外等候，关起门，不知和陆青说了些什么。陆青出来后，他陪着下了楼，来到街口，他忍不住向陆青请教。

陆青略略注视他片刻，而后说：“久安生忧，卦属既济。平地来风，静水微澜。顺中乍逆，欲安难安。往而不归，难测其极……”他越发慌起来，陆青便教了他解祟之法，让他差一个亲信之人，清明近午去东水门外对一顶轿子念句话，他听了那话，顿时一怔：

“发心之处即归处，一念寒生万里冰。”

第六章 未济

其进锐者，其退速。

始虽勇于济，不能继续而终之，无所往而利也。

——程颐《伊川易传》

李彦一急便会咬牙，上下牙不住狠力叩响抵死，像是在咬一块顽筋。

他这咬牙习性自幼便有。他家原是冀州乡里五等下户，只有十来亩田，上头已有两个哥哥，再多便无力养活。他娘却接着生下个女儿，女儿更难养活，养大了也是别家人，因而诞下来才哭了两声，便狠心溺死在盆子里。过了两年，又生出他，又得溺死，他爹终于没能狠下心，恨骂着留下了他。

从两岁多得自家吃饭起，他便得尽力去和两个哥哥抢食，可哪里抢得过？略好些的吃食，才瞅见，还未伸出匙儿，便已进了两个哥哥嘴里。爹娘也忙着自家抢，哪里顾得上他？因而每回吃饭他都不肯坐，抓着匙儿，伸出手，睁大眼睛候在桌边。他娘才将菜碟摆到桌上，他立即去满满舀一大匙，倒进自己粥饭碗里，紧忙又去抢舀，连抢三匙，才肯住手。若再多抢，不但爹娘要骂，两个哥哥也饶不过他。

其实那时哪里有甚菜肴，常年不过一些酱菜盐豉，再配些自种的菜蔬，逢到年节才见些荤腥，因而肚里一年到头常常饥馋，见着能进嘴的，抓来就咬。连衣角、蚕茧、木棍、门框、桌角都忍不住去咬，从里头咂出些咸辛滋味。实在寻不见可咬的，便叩着牙齿空咬。空咬时，心里念着肉，各般烧煮腌腊的肉，若念得入神，竟真能咬出油荤香气。

等进到宫里，其他孩童都在哭，他却在笑。虽断了根、挨了痛，可再不必愁吃。那时他想，这世上哪有大过吃的？后来，等顿顿都能饱足，习以为常时，他才发觉，这世间有更大的饥馋，如钱财，如权势。

他自小抢饭练得的本事，在这宫里竟有了大用场。那些内侍，高阶的如同爹娘，中阶的如同哥哥，个个都不能触惹，而他早已熟习如何避怒讨欢，去争得自家那三匙好菜。唯一不同者，当年在家中，底下只有他一个，而这宫中，与他一般者上百成千，人人在与他争抢，因而，下手不但要快，更得狠。他性分中却缺了这狠字。

起先他只尽力窥探上司喜好，极力寻机讨好，却忘了身边那些同辈。得了赏，也不知遮掩，反倒四处炫耀，结果招来同辈嫉恨，或使绊，或毁谤，甚而一起寻过围攻他。他挨了几回打、受过几次陷后，才渐渐醒悟。

有回三个小黄门将他逼在屋角，挥拳动脚殴打他。他被打得站不起身，满头满身都是伤。情急之下，他奋力抓过桌上一只瓷碗，朝墙上狠力一磕，磕出一片半月碎瓷。他尖叫着挥动那瓷片，发了疯一般还击，将那三人连割几道口子，吓得他们全都逃走。连几个假意劝架，实则趁机踢打他的，也一起哄散。从此他得了个“李碗片”的名号，那些小黄门再也不敢欺辱他，他也才领会到狠的好。

不过李彦轻易不发狠，只尽力求自保，能藏则藏，能绕则绕，实在躲不过，才拼力发狠。有了这狠打底，更难有人与他对敌、争抢。他十一岁进宫，今年整三十年，三年一阶，飞速升进，如今已升到第一阶供奉官之位。

到了这地位，内外各般银钱水般涌来。李彦仿效梁师成，于宫外置买了一座大宅第，内外绘饰一新，填满名器重宝。去民间物色到一位行貌端美女子，聘娶为妻，又四处搜寻，广畜了一班姬妾。虽行不得男女之事，却不能失了成家立业之富贵气象。一样物件，他若喜爱，便得多加购置。如一双鞋子花样好，便得照着再绣制十双，却只穿那一双，其他的全都存藏起来。连宅第，他也接连在京中置买了十余处。这般，他心里头才安实。

即便如此，略有空闲，他坐在那里，忍不住便要咬牙叩齿。

太祖开国以来，惩于前代宦官之祸，极力抑制内臣权限人数，更严禁内臣与外臣交通、参权议政。李彦虽已升到第一阶，与朝官相比，官品却只是从八品。再向上升，便得经由吏部，于宫外差遣。幸而当今这位官家最亲重内官，立功者特赐各类宫使、节度使之职，便能升至五品，如梁师成曾被加封神霄宫使，童贯曾被加封景福殿使，杨戬曾被加封彰化军节度使。三人如今更是位列三公，超于一品。

李彦瞅望着这三人，心中饥馋一如儿时。

梁师成、童贯两人根基深固，名望高重，他不敢觊觎，杨戬却似可一图。杨戬先以善营造得官家器重，几年前，又瞅准官家风流之性，首创期门行幸之事，诱动官家微服出行，去与李师师、赵元奴等京中名妓私会，因此才越发得宠。

杨戬所行这些，李彦全都精通，因此他心中对杨戬既羡又妒。他见杨戬势头隐隐胜过梁师成，梁师成也已露出疑忌之色，心想：若欲再上层楼，须得借助梁师成之力，将杨戬铲倒。只是杨戬一生行事从容周密，李彦窥探许久，都未寻见缝隙，为此，他焦得不住咬牙。

杜骋无意间说出杨戬旧田契一事，李彦迅即便发觉此乃难逢之机。之前李彦便已耳闻，杨戬命人卜寻一片墓田，似乎始终未有中意的。那旧田契上的田地是杨戬家中故田，杨戬恐怕难免动心。

李彦立即命人前去襄邑县打探，果然如他所料，杨戬已差人去买此田。李彦手下更打问到一桩旧事，杨戬家当年曾是襄邑富户，却由于买了那块田，迅即败落。

那块田原主姓陆，将那田折价卖给杨戬父亲。杨戬父亲一时筹不出那许多钱，却又舍不得弃了这块上田。那时正是神宗熙宁年间，各州县推行青苗法，向民间贷钱，只还二分利。杨戬父亲便向县衙贷了四千贯，买下那块田后，却发觉，那田已卖过一道，一田二主。杨戬父亲忙去县衙告状，县里追寻原田主，那姓陆的已举家逃走，不见踪影。杨戬父亲因是第二道买主，那田只能断给头道买主。

李彦听后，不由得大笑起来。这田风水如此之好，杨戬父亲又买而未得、惨遭败家，杨戬自然要夺回来。他若是强夺，便留下个罪柄，正好拿来报给梁师成。有了罪柄在手，梁师成才好秉公依法、大明大道惩治杨戬。

不过，李彦旋即想到，以杨戬之势位，根本无须用强，如今那田主恐怕便会主动出让，如此一来，便难办了。

李彦再坐不住，借着外出寻买艮岳营造木料之机，带了数十个随从，驾了十辆宫车，浩荡赶往襄邑县皇阁村。他去时，那田主王豪正巧经商回来，见到宫中车驾，慌忙出来恭迎。李彦知道王豪乃三槐王家正脉子孙，如今又家业宏富，轻易降服不下，便没有下车，只叫侍者掀开车帘，唤王豪到车前听令。王豪急忙走到车辕边，躬身叩拜。

李彦拿出威势，冷起面孔：“听说你那块龙颈田要卖给他人？”

“宫中杨太傅前几日曾差人来说，欲买这块田。”

“你要卖给他？”

“杨太傅既然相中这块田，小民哪敢不从？”

“不成！”李彦怒喝一声，“梁太尉特地命我来吩咐你，这块田留着，不许卖。”

王豪听后，猛地抬眼，眼里尽是惊疑慌惧。李彦知道话语奏效，一句已足，便叫侍从放下车帘，起驾回去。到了襄邑县，留了两个手下在襄邑查探，自己回到宫里，咬着牙焦急等候回音。

过了十来天，那两个手下赶回京城来禀报，王豪竟将那块田白送给杨戬，而自己也随即病故。

李彦听了，牙关咬得咯吱吱响，半晌才问：“王豪得了何病？”

“据说是痢疾。”

李彦再说不出话，心里却迅即明白：王豪恐怕是自尽。

梁师成、杨戬，得罪任一个，即便是宰相王黼，都难善终，何况王豪这一介乡户？王豪将田献给杨戬，而后装作生病，服毒自尽，好免去梁师成追逼，以保住那独子王小槐性命。

李彦气恨至极，却毫无办法，只能丢下此事，再寻他途。

然而，杨戬似乎有所觉察，行事越发谨慎。李彦窥探了大半年，始终毫无缝隙可钻。他正在焦躁，有天出宫，经过登闻院时，见院前一群人跪地哭嚷，看衣着尽是乡里农人。登闻院正是为士民投书喊冤而设，那院前却有十几个吏人弓手挥杆执棒，喝骂驱逐那些农人。李彦坐在轿子里，侧耳听了两句，那些人似乎是为“括田令”而来，家中田产尽都被括为了公田。

李彦猛然笑起来：这不是提灯找灯？杨戬正是凭“括田令”而一步登天，那“括田令”所依之法，是查寻历年旧田契，田契若来路有疑，便可括走。杨戬那块田当年卖了两道，不正是大弊误？他创设“括田令”，便用这“括田令”返括回他，叫他自家设钩自家吞，哈哈！

他忙命轿夫转回宫里，可到了宫里，才下轿，一个手下忽然来报知一事，说拱州知府要荐举王小槐面圣。

李彦顿时大惊。那日他去皇阁村王豪宅前说话时，见一个锦衫孩童站在院门边，一双贼精精的小眼一直瞪着他，目光满是厌憎。那孩童恐怕正是王小槐，寻常孩童哪里敢这般瞅瞪中官？回想那目光，李彦心里一寒。那王小槐号称神童，恐怕知晓自己父亲死因。他若见了圣上，说出此事……

他忙问：“王小槐几日来京？住在哪里？”

“正月十五到京城，住在拱州知府京中宅子里。”

“你赶紧寻人设法，不能叫那猴儿面圣！”

李彦惶惶不宁，用“括田令”反括杨戬一事只能暂且搁下。好在到了正月十六，那手下来报，王小槐已死。李彦这才放了心，知道这手下行事妥当，不敢大意。谁知，第二天便听闻王小槐被烧死在虹桥上，开封府已在查问此案。他忙唤了那手下责问。那手下却说，是暗中使人在汤里下毒，并未在虹桥上纵火，不知王小槐为何又被烧死。

李彦恼愤不已，又无梁师成那等权柄，能差人去开封府干涉办案。他惴惴等到月底，幸而此案凶犯无从追查，那案子已搁了下来。他尚未松气，另一个手下又从襄邑赶来回报，说王小槐在家乡还魂闹鬼，半夜里四处撒了许多栗子。李彦越发惊怕，出宫回到自己宅中，却见妻妾慌作一团，扯着他去卧房。他进去一瞧，更是惊得险些栽倒。床上撒了许多栗子，并沾满血污。妻子哭着说这卧房一直关着，并没有人进来。今天听他要回宅来住，才叫侍女开了门，来铺床点香，却见床上竟有这些秽物……

李彦从没这般惊吓过，站在门边，半晌手足才能动弹，他忙伸手叫侍女扶拽着，慌慌逃离了卧房，宅里都不敢再停留，急急上了车，躲回了宫里。

这一床血栗子，将他多年心病击穿。其实，从十一岁入宫头一天起，他时时都在怕，从没安心过一刻，因而，他那牙始终在咬，大半不是为馋，而是为怕。怕人责，怕人打，怕人害……狠气长一分，怕意也跟着重一分。尤其升到这高处后，更怕人复仇，如同赤身行在夜林间，处处尽是狼影豺咻。

他躲在宫中自己那间昏暗宿房里，牙齿咬得声响极大，小侍从在门外恐怕都能听到。他慌慌寻思许久，才忽然想到了杜骋。这祸事是杜骋牵惹的，也得由他来解。于是他急急寻见杜骋，叫他去约请京中最负盛名的相绝陆青。

那天，他换了便装，从潘楼后门偷偷上了楼，等候陆青。陆青见了他，只微微一拱手，不等吩咐，便坐到他对面，静神注视他良久。那目光冷中带厌、明利中又含些怜，让他如同身浸寒水，却又感到几分春阳之暖。他想抗拒发怒，却又不由得忍住，似乎有些情愿叫陆青看透，觉着那目光能驱净自己心底积年之怕。

半晌，陆青才缓缓开口：“历劫之相，卦属未济。苦海逐浪，狂风兴波。争帆夺桅，此倾彼侧。旧险未尽，新患又生……”

他听着惊怕不已，却又忍不住想听，如同医者替他揭开积年旧疮。他忙问：“如何解此祸难？”

陆青微微笑叹一声：“观汝神气，积习难断。就算过得此劫，日后恐怕又陷灾祸。”

“久远之事，我顾不得。我只求解了目下之祸。”

“目下解祸，倒也不难。清明近午，你可派几个亲信之人，去东水门外虹桥上拦住一顶轿子——”

“做什么？”

“对着那轿窗念诵一句话。”

“什么话？”

“咬牙攀上最高枝，转眼春去近危时。”

第七章 乾

至健而易，至顺而简。故其险其阻，不可阶而升，不可勉而至。

——张载《横渠易说》

陆青极懒，懒得连眼皮都不愿睁。

他足不出户已近一年，独自在那西郊小院中，备好米麦薪炭，后院种了一畦瓜菜，自家造了两大缸姜豉酱菜。他只爱睡觉，每回睡前，都先烧起一大锅水，再煮一碗青菜面，吃过后，将自己那片小宅院里外清扫一遍，用帕子将屋中桌椅抹拭干净，再把床铺铺展平整，最后将烧好的水倒进浴桶中，慢慢沐浴一番。宅院身体都清净后，这才上床，舒舒坦坦酣睡一场，一觉能睡两三日。睡着时，浑身一丝都不动，也不做梦，睡得如同一棵树。

醒来后，再煮些白饭菜蔬，就着豉酱慢慢吃过，便静坐檐下一张竹椅上，看院中那株梨树，由枯而芽，由芽而叶，由叶而花，由花而果……看得久了，那树上每少一片叶，他都能发觉。

他这懒来自于厌。人人都巴望能借他的眼，看清自家的前程运命。他却看了太多悲喜欢愁之心、吉凶福祸之命，就如独坐于大筵中央，万千菜肴密布四周，长年累月络绎不绝，哪里还有丝毫举箸之欲？何况人非佳肴，坦然从容和美之人何须问命？来寻他的，尽是怀揣心事之人。人心一旦被缠缚，不但面相难看，心里更是积了诸般烦闷、焦忧、愁苦、煎熬……一眼望去，污泥深潭一般。看得多了，哪能不厌？让他不时生出悔意，不该习这相学。

九岁那年，他流落于杭州，有位相师一眼瞅见他，当即便说：“这孩儿眼里有毒。”却不知，他那眼中之毒，来自这世道人心。

三岁不到，陆青父亲便已亡故，留了数百亩地。他娘还算强干，独自带着他，将家计料理得停停当当。亲族乡邻们也都亲善，时时过来帮扶。却不知，那些人全都盯住了那片田。他一个伯父为首，先捏造他娘偷人，继而说他并非本家血脉，闹到了县衙。没有凭据，他们便生造出来。他娘被逼得夜里偷偷投了河，他也被逐出了家门。

那年他七岁，心里发了个狠誓，要将这些仇人一个个杀死。他去一家酒肆厨房偷到了一把尖刀，时时留意那些仇人。过了一年多，他终于撞见了一个报仇之机。他那伯父带着五岁的幼子来县里赴宴，夜里回去时，吃得大醉，倒在了麦田边。他一直悄悄跟在后头，见那伯父倒下，忙赶上去，一把推开幼弟，拔出刀子，准备戳烂这条豺狼。那堂弟顿时哭起来，叫着“哥哥”，拽住他的衣襟，大声哀求。他刀子连举了几回，都下不得手，只能恨恨离开，边走边不住抹泪，连声恨骂自己。

哭过一场后，对这人世，他便已心死。

他野犬一般，在杭州街市间游走。饿了，也不愿向人乞讨，能捡则捡，能取则取。挨了打，也并不觉着如何，抹抹血，继续走。捡寻不到，他便饿着，能饿两三天。走困了，便在街边檐下铺开一条毡毯，这是他从家中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他极爱惜，每天睡过后，都要将灰掸净。

一年多，他一个字都未说过，直到那位相士瞅中了他。

那相士追着他，追了许多天，求他拜自己为师。他却毫无兴致学任何本事，并不睬那相士。那位相士便四处去打问他的身世来历，而后又寻见他，问他：“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些害死你娘的人为何那般恶？”当时他正嚼着捡来的半块饼，心里略略一动，但随即想，恶便是恶，哪有来由？即便有，知道了又能如何？于是，他又继续边嚼边走。那相士又跟上来问：“你不愿想那些恶人，难道也不想知道你娘为何会忍心抛下你？”他顿时停住嘴，脚也再迈不动。

这桩事，陆青心里头问过无数回。让他心冷的，并非那些恶人，而是他娘。在他娘心中，那些恶人恶行，以及加给她的那些恶名，都胜过这个儿子。

陆青望向那相士，见相士眼中满是殷切，便点了点头。

于是，他跟随这位相士，四处游走，东至登州，南到广州，西达成都，北及河间。十来年间，行踪万里，阅人无数。

那位相师并非寻常卜卦谋财之徒，他精通望气古法，观人不重皮肉外相，而是看人意气、神态、音声、姿势、动作……由这无形之气，查知心性、禀赋、气度、格局，从而断定运命之高低、顺逆、深浅、薄厚。

这相学，一要历世深、见人广，二得心眼净、神气宁。陆青原本就已心冷，经见了这许多山川风物、人情物态之后，便越发通脱，难得有何牵念，更不被俗欲缠陷。到十八九岁，他已学成那套望气相人本事。一个陌生之人，略打量片刻，便能道准七八分。

他也已经明白，他娘为何会忍心抛下他。这世上之人，大多被一些物事死死困住，终生都挣不出来。他娘则是被一个“净”字困死。他娘极爱干净，见不得一点儿污迹，家中备得最多的是各样帕子，不但擦嘴、拭脸、揩手、抹脚各有帕子，擦门、擦窗、擦柱、擦桌、擦凳、擦柜、擦镜、擦锅、擦碗、擦盏……都各归其类，所有帕子用过后，都立即得洗净，丝毫不容污乱。而相比于这些器物之净，他娘视名节之净，则更胜过性命。名节不似器物，一旦受污，永生都难擦拭干净。杀他娘的，不只是那些恶人，更是他娘这憎污之心。

明白这些后，陆青再不怨恨娘，反倒生出几分哀怜。这哀怜不但能让他娘魂灵得安，也让他自家得以松释。

十年前，那相士带他到了汴京，又见了许多贵戚重臣、富商名儒，他眼力越发通透精准。没过两年，那相士病故，陆青便承继其业、自立门户。几年间，便在这京城立起“相绝”的名头。

他原本住在城中，寻他之人，日日候满在门前。他却越来越倦于这营生，只得不断提高相费。一般卦师，相看一回，至多三五十文钱。他起初便是三百文，后来升为五百文，求相之人却仍增不减。他又升至一贯、三贯、五贯，每日仍应接不暇。他索性加到一百两银子，这才略略清静了些。他的名头却由此越发神异，来相看的，尽是尊贵巨富之人。这等人，大多自视极高，名为请教，实则极少能听进逆耳之言。

人求他是为算命，可这命哪里算得来？即便能算准，某人某日注定被某片瓦砸死，你让那人躲过此灾，此人命便改了。他命一改，自然会波及身边之人，这些人之命相应都会改，由近及远，世上所有人之命，都将因这一片瓦而改。这些人反过来，又会波及最早那人，那人命运也将再度改变……这只是一人一瓦。再多一些，其所波及不知将会繁杂纷乱到何等地步。

陆青这相学，并非算命，而是察人。由人之形，观人之神，查人之心，判断此人天性凉温、器量宽窄、心境明暗、禀赋厚薄、气质清浊、智识高低、心思粗细……从而得知此人行事高低、功业大小、处世难易、遭际顺逆等。如同相马，只能判定马力之健弱、快慢、长短，哪里能断言这马命之好坏、寿之短长？

若想改命，唯一之法，是改变自家心性。但所谓本性难移，若非大智大勇之人，哪能轻易改得了自家性情禀赋？即便陆青明白指出其心中症结，绝大多数人也依然故我。心性不改，自然行事不改；行事不改，哪里能改得了命？

因而陆青越发厌倦，他原本就无心浸染这人世，又不愿违心敷衍。

有回，他偶然进城去到孝严寺，遇见了寺中住持了因禅师。闲谈间，竟与了因禅师有些旧缘。了因禅师原本在拱州出家，陆青的祖父则是那州里富商。了因禅师见睢水上下几十里地只有两座旧木桥，便立志化缘，修造十座木桥。他寻到了陆青祖父，陆青祖父为人豪侠仗义，在外行商许多年，正打算卖掉田产，回江南家乡，便一力承担下这桩善举，卖了帝丘那片田，将四千贯钱全部拿来资助修桥。

了因禅师与如今汴京作绝张用的祖父相熟，便从京城请了张老作头来督造桥梁。没想到才开工几日，便惹出一桩官司。陆青祖父因一向瞧不惯草药杨家欺压穷苦佃农，便将那块田卖了两道。头道钱捐给了因禅师，二道卖给了草药杨家，钱则自家卷走逃离。了因禅师到处寻不见陆青祖父，心中不安，便去皇阁村草药杨家，打算商议一个妥当法子。快行至杨家时，见一个孩童从院里跑出来，转到侧墙根下，把一样东西压到一块石头下面，随即跑回了院子。

了因禅师有些好奇，走过去搬开石头一看，竟是陆青祖父那第二道田契。了因禅师犹豫半晌，怕善桥造不成，终没能克制私心，便揣起了那张田契，紧忙离开。

那十座桥顺利造好，了因禅师却心怀愧疚，便离开襄邑，做了个行脚僧，四处游方行善。多年前，他身体渐衰，才来到汴京，在这孝严寺做了住持。

前年，了因禅师圆寂，让徒弟转交给陆青一包东西。陆青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本册子和一封书信，均是了因禅师手迹。陆青先读了那信，了因禅师嘱托他寻机设法劝解救拔宫中太傅杨戬。陆青读后，不由得诧异而笑。然而，等他读完那几本册子，却再笑不出来。

了因禅师负疚于自己当年所为，那心病始终横梗于心，后来无意间得知，草药杨家因被骗买那块田，家道败落，次子杨戬入宫做了内侍。他推测年龄，那张田契正是杨戬藏到院墙外石头下的。

了因禅师深知因果，得知这消息后，越发惊惧愧惭。他见佛经中虽反复言及因果，却未有哪一部细述过因果变化。他便回到襄邑县皇阁村，从头细细追寻那假田契在杨戬身上所造因果。他寻访到杨家邻人故旧，拜问过杨戬姊姊，又一一寻见了几位宫中老内侍，前后耗费数年工夫，细细写下杨戬这五十年生平所为。

杨戬兄弟三人，他排在中间，自幼便被父母轻视。因那假田契，家败之后，他父亲将他卖入宫中。到了宫里，杨戬被分到御药院，任清扫之职。他沉默少言，只和一个叫姚辛的小黄门常在一处。姚辛在厨房做杂活儿，每日饭时，由姚辛给众人舀饭。另有一个小黄门名叫朱瓒，性情强横，又会巴附上司，时常借势欺辱他们这些瘦弱者。

杨戬十二岁那年，同班的一个小黄门因识得文字，被迩英阁墨监选去做小墨侍。朱瓒见那个小黄门升进，气恨不过，从御药院里偷了些药，强逼姚辛第二天给那小黄门投到饭碗里。那小黄门吃了那饭，肚子顿时烧痛起来，一眼瞅见姚辛神色不对，便知自己被下了毒，正巧旁边案子上有把剁肉刀，他便抓起刀去砍姚辛。姚辛被砍死前，大声说出朱瓒，那小黄门又去砍伤了朱瓒。那墨监见小黄门被毒死，出了院门，正巧听见杨戬在角落里背诵《孝经》，便将杨戬带去做了墨侍。

朱瓒被砍成重伤，因年纪小，未被处斩，撵逐到瑶华宫清扫茅厕。那瑶华宫在皇城外，是贬逐后妃之地，如今哲宗皇帝的孟皇后仍废居在那里。了因禅师寻到朱瓒，从朱瓒口中得知，当年朱瓒偷的是巴豆，想让那小黄门腹泻，捉弄他一回，并未想毒死他。不知为何，姚辛竟换作了半夏。半夏能令人变哑，重者致死。可姚辛只在厨房做杂活儿，从未去过御药院，更偷不到毒药。此外，那天饭前，姚辛本在剁肉，杨戬过去帮他，姚辛便去做其他活计。肉剁好后，送进了厨房，刀却留在了木案上。

了因禅师在册子上记道：杨戬生于草药之家，自幼识得各般药材。入宫又于御药院当差，极易盗得半夏。姚辛与杨戬交好，下药之事，杨戬事先知否？留刀于案，诵《孝经》于院外，巧合乎？十二岁少年，能有此心机？

杨戬到了迩英阁做墨侍，三年后，那墨监自尽身亡。杨戬替了他的职任，升作墨监。

了因禅师寻到那墨监宫中一位老友。那老内侍已经年过七十，在宫外延庆观中寄居养老。说起当年墨监之死，那老内侍讲起一件旧事。当年神宗皇帝病重，立继之事争议不决。神宗同母弟吴王赵颢素有才学威望，诸位重臣皆欲推举他继承皇位。赵颢也屡次进宫探视神宗病情，高太后觉察其用心，下令禁止赵颢进宫。赵颢为打探内情，便设法买通了那墨监，为其传递消息。那墨监出入不便，便寻见这老友，替他传信。两人商议好，墨监将密信藏在花园假山石洞内，洞口插一片竹叶为号。他这好友传递了许多次，然而最后一次去时，洞口虽插了竹叶，却不见有信。接着，那墨监便自尽身亡。

了因禅师在其后记道：墨监自尽，应缘于密信，定有人窃取威逼于他。此人可是杨戬？

杨戬升任墨监后，神宗皇帝旋即驾崩，哲宗继位。哲宗那时年仅九岁，被皇祖母高太后严教，日日在迩英阁听馆阁大臣讲书。他因厌烦走神，打碎了一只御砚。杨戬当时正在一旁侍立，哲宗皇帝便将错归罪于他，杨戬因此被罚逐到南班净司。杨戬患有哮症，每日倾倒搬运粪水，其苦可知。

净司分为南、北二班，但都住在西华门内角上一座院落中。北班一向轻视南班，二班之间时有冲突。两年后，北班净司发生一桩祸事。北班因属内苑，多是皇帝后妃寝院，马桶倾倒过后，得用净水冲洗一道。祸事便出在这净水上。运送粪水，三人分作一拨，两人推车，一人倾倒。那时正是冬天，天亮得晚，北班净司其中一拨，用水冲过马桶，各院宫女提进去后发觉手有些痒痛，就着灯光一瞧，马桶尽都被染红。此事自然非同小可，内府立即率人到净司院子里查办。那三人全都跪地喊冤，班头说一定是南班之人嫁祸。南班人立即被尽数叫来盘问，其中独缺了一个小黄门，名叫邓六。最后在后院井中找见其尸首，被断定为畏罪自杀。北班人虽免了罪，却被逐出皇宫，发配到牢城营。南班之人，细选了一些转入内苑，杨戬便在其中。

了因禅师寻到杨戬当年净司的一个伙伴，已年过六旬，出宫回乡。他和杨戬、邓六同在一拨。祸事发生前一晚，他记得邓六和杨戬半夜先后都出去净手。第二天内府来追查时，邓六和杨戬皆不见人，后来杨戬出现于屋角。

了因禅师记了一句疑问：莫非又是杨戬所为？

杨戬去了内苑，因送粪水到后苑花圃，遇见一位老花匠。老花匠见他懂得用粪施肥，便请求圃监将杨戬转拨到花圃，做了他的徒弟。

几年后，花圃又发生一桩祸事。那老花匠年年为高太后寿诞培植一株绿牡丹，那年到了太后寿日，圃监清早先查看过那绿牡丹，等太后身边内侍来搬取时，却发觉那株牡丹竟被人割断。花匠一时慌怒，去责问圃监，两人争执起来。圃监愤恼至极，将花匠一把推倒，撞死在了石阶上。圃监因此被判徒刑，发配至陕西。幸而杨戬学种了一株绿牡丹，因此被升拔为圃监。

了因禅师不惮路途遥远，去陕西寻见了那圃监。圃监说：自己当年的确有些嫉妒那花匠得高太后恩宠，因此时时有意为难，但绝无胆量去割太后牡丹。他那日气恼，是由于另一桩事。那时高太后垂帘听政，重用旧党司马光，贬了新法派宰相蔡确。蔡确出自安州，游览车盖亭，写下十首绝句。旧党之人捏造其诗深怀怨怒、诋毁太后。蔡确因此又被贬往岭南，不久便患病身亡。那圃监是安州人，车盖亭是安州最负盛名之景，因魏文帝“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诗句得名，相传李白常在此下棋。他将蔡确那十首诗抄在一页纸上，夹在一本佛经里，无人时偷偷吟咏一回，以解思乡之苦。那天，他到处寻不见那张诗纸，却发现那本佛经上留了个泥手印。他顿时想到那花匠常日用手扒泥，难得洗手。正在那时，花匠奔进来责问牡丹被割之事，两怒交集，他才失手打死了花匠。事后，他才想起来，那花匠一字都不识。

了因在其后写道：两人相争，杨戬得利……

杨戬自任了圃监后，着意留意宫中各位后妃喜好，时常送去各人最爱之花，因而深得哲宗孟皇后欢喜。绍圣三年，孟皇后幼女夭折，其养母近侍为解其悲痛，请了尼姑进宫作法祈福。当时有位刘婕妤深得哲宗皇帝宠爱，便借此称孟皇后行巫蛊邪术。宫中兴起大狱，皇后宫女内侍尽都被掠谤逼供，杨戬也牵连其间。随后，孟皇后被废，贬囚瑶华宫，刘婕妤则册立为皇后。

了因寻访当年皇后内侍，其中一个说，杨戬起先并未牵连进来，是受刘婕妤指使，诬告孟皇后。

不久，哲宗皇帝病崩。哲宗次弟为端王赵佶，此前时常寻机亲附神宗皇后向太后，却因入宫不便，便说动杨戬为其内应，借献花之机，屡进美言。哲宗驾崩，向太后不顾大臣异议，立端王为帝，是为当今官家。杨戬也由此登上青云，时年二十八岁。

次年，杨戬头一回归家。他父亲家道不及当年，三代人仍同居共爨，屋宅有些窄挤。杨戬出钱置买了一座大庄宅，让父亲兄弟搬进去。几个月后，那宅院不慎着了火灾，一家数口尽都命丧火中。杨戬姊姊于数年前也已病故。至此，杨戬在这世间再无亲人。

此后之事，陆青大致都听闻过，便回头又读了一遍那封书信。了因禅师托他寻机劝解杨戬，令其改过向善，以消解多年因果。陆青不由得摇头笑叹，仅看杨戬成年之前那几桩行径，其用心之毒、机谋之深、手段之高，已是人间罕见。近二十年来，又一路高升，位极人臣，历练自然越发深厚熟滑，哪里是一番言语便能劝解得了的？了因禅师在世时，自然苦心劝解过多次，这如同舀来几瓢水，妄图浇熔一块铁。

陆青便将此事丢到一边，更怕再有此等闲事来扰。多一事，便多一桩因果，便会牵连出许多烦恼。若欲解因果，莫如少生事。于是，他索性躲到西郊，向一家农户买下这座小院，关起门来睡觉、观树。

去年初冬，天气乍寒，细雪飘飞，正是睡觉好时节。陆青正在拥被酣睡，却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一听那敲门声，他便知是故友王伦。王伦是三槐王家的子孙，幼年随族迁居襄邑县皇阁村。但王伦受不得拘束，喜好四处游荡。陆青与他偶然相识，爱他性情通脱洒落，便结为好友。他们已经两三年未见。

自锁院闭户以来，先还不时有人敲门，陆青从不应声，半年多后便渐渐少了。陆青躺在那里，原本也不愿理睬，但听那敲门声比往昔低促一些，似乎藏了些小心。王伦素日极浪荡挥洒，恐怕是遇了事。陆青只得起身穿衣，出去开了门。见王伦站在暮色中，身形消瘦，面容暗悴，衣帽须眉上全是雪。一看那神情，陆青便知自己没有听错。王伦目光原本极热，时时透着些玩世不羁之嬉笑，只在底处潜藏了一层壮志难酬之愤郁。然而那天，陆青一眼之下，便发觉王伦眼中那热与喜尽都不见，愤郁翻腾上来，更混叠出八九层暗影。王伦面上虽是重见故友之慰，其下则依次藏着警觉、怕、慌、愧、疚、伤、悲、愤、恨……

陆青没有开言，只示意王伦进来，王伦迅即抬腿走了进来，陆青发觉他在避逃什么。陆青仍没有开口，随手关起门。王伦快步走进了堂屋，脚步也比往日促急。陆青去厨房生起炉火，煎了一壶茶，端到堂屋，王伦坐在那张农家粗木方桌边，望着桌面，有些失神。陆青斟了一杯茶，王伦却不喝，抬眼望向他，压低声气说：“这两年，我一直在做一桩事——刺杀杨戬。”

陆青虽有些惊，仍未开口，只静静听他讲述。

原来王伦这两年聚结了一伙人，一同合谋刺杀杨戬。去年清明，有个山东汉子，名叫武松，扮作头陀混到孝严寺里，准备趁杨戬去祭拜时行刺，却被皇城使窦监察觉。混战中，武松一只手臂被砍断，人也被侍卫捉住，死在了囚牢中。此后，王伦一伙人又数度行刺，均未得手，反倒接连损折了几条好汉性命。

王伦不愿再这般蛮干，枉损朋友性命。他与汴京念奴十二娇中的棋奴相熟，棋奴家乡亲人也有几家被括了田。棋奴得知王伦所为，也愿效力，王伦由此想到了一个主意：烛杀。

杨戬说动官家微服行幸，私会唱奴李师师。每回官家去李师师院中，杨戬也必定跟随护侍。上个月，王伦与棋奴四处使力，终于打探到官家临幸日期。那天恰好是李师师生日，棋奴便邀了其他几奴提前一天，前去给李师师贺寿。棋奴趁人不备，溜进给杨戬预备的宿房，拿出一支备好的蜡烛，调换了桌上那支。这支蜡烛由王伦托人特制，蜡中溶了毒药。

第二天夜里，王伦和几个朋友聚在李师师行院附近一家客店，察看动静。然而，次日清早，官家和杨戬安然回宫。王伦忙去打探，从李师师馆中一个使女口中得知，杨戬那夜进房后，点起了蜡烛，但旋即便吹灭了。

几天前，皇城使拘捕了棋奴。不久，棋奴被缢杀。王伦和那几个朋友也被人追踪，王伦费了许多气力，才得以逃脱。

王伦面色沉郁，长叹了一声：“杨戬那奸贼，不知是如何发觉了那蜡烛有毒。”

陆青想起了因禅师所记：“杨戬自幼患有哮症，于气味极警觉。”

王伦一听，一拳猛捶向桌子，几乎将茶盏震落：“嗐！是我害了棋奴！”

“你们为何要行刺杨戬？”

“括田令。”

“括田令？”

“这几年，杨戬推行‘括田令’，在山东、河北等地，强将民田括为公田。田乃衣食之本，丧了田，便是丧了命。我们三槐王家也有几家田被括去。你可听闻梁山泊宋江三十六人？他们原是靠水而生，那片湖荡却被括为官湖，失了生计，才起而造反。我也曾劝动几位朝臣，上书奏谏，怎奈官家全不理会，反倒升赐杨戬为太傅。这‘括田令’若是再推行下去，造反的便不是三十六人，恐怕会是三千六、三万六、三十六万。再加之江南花石纲逼得方腊作乱，这大宋江山如何得保？杨戬不除，天下难安。我今日来，便是想求你谋划一个好主意。”

“杀了杨戬，还有张戬、王戬……”

“一头狼吃人，难道也说，杀了这头，还有许多，便不去杀？你我一介匹夫，这天下事或许照管不到许多，但眼见这个奸贼祸害苍生，岂能坐视？”

陆青不由得想起了因禅师那封信，了因怕他相拒，又知他好净，在信末写了一句：“岂因秋风吹复落，便任枯叶满阶庭？”此语与王伦所言，同出一理。陆青心中不由得一动，但旋即想到，这人世原本便是无终无了烦恼之境，以一桩烦恼除灭另一桩烦恼，只会生出更多烦恼，哪里会有穷尽？于是，他仍默不作声。

王伦郑声说：“我知你好清静，若不是实在无法，绝不会前来搅扰你。我虽不会相学，却知你面上虽冷，心底却热，否则我也不会与你为朋。我不能久留，你好生思谋思谋，三天后，我来讨回话。”

王伦说着便起身出去，这时天已昏黑，雪下得更密了。陆青送王伦出了院门，看着他孤身冒雪匆匆远去，心里忽有些不忍。静望半晌，不见王伦身影后，才回身关上了院门。回到屋里，已无睡意，他便点起一盏灯笼，挂在院中那株梨树上，裹着被子，坐在檐下，看雪飞扬飘洒，落满枯枝。

这一坐，便是一夜。天亮雪晴后，他才有些困意，便回到床上去睡，睡了整整两天。下床出门一瞧，满院铺满厚雪。他没有去踩那雪，顺着屋檐，走到厨房煮了一碗素面，吃过后，便又坐到檐下，看满树琼枝，等候王伦。

一直等到深夜，王伦都没有来。天净无云，月光映得白雪莹亮，他便继续坐在那里，看月下雪树。一看又是一夜，四下寂静，唯有枝上积雪偶或簌簌落下。天亮后，他煮了些麦饭，吃过又去睡。这一回，只睡了一天，深夜便已醒来。他又坐到檐下，看雪，看树，等候王伦。

然而，一直等到年底，王伦都没有来。院中那白雪，也一个脚印都没踩出。他不知自己为何要等，即便王伦来，也只是告诉他，自己无意染指行刺之事，只愿静居独院，直至老死。

想到老死，他不由得环视小院，到处白雪覆盖，院外四邻虽偶有人声，这里却空寂宁静，正如自己之心。浮生一梦，生本空寂。死去，实为归去，如雪融化，消去眼前这暂寄幻象。

他又抬眼望向那棵梨树，自己死后，这梨树仍会逢春而发，开花结果，自生自长。细看那些雪裹枯枝，他心里竟生出些暖意，如对故友。

活到如今，他并没有什么朋友，王伦是最近的一个。王伦人虽浪荡，却从不食言。他未来，怕是已经遭遇不测。念及此，陆青忽觉心里似乎有根细丝，迅即断开，飘飞而逝。这是他与人间仅有之牵系，王伦不来，这牵系便也消失。他心里一阵怅然，又望了一眼那棵雪中梨树，随即起身，又回房去睡了。

进到正月，他已忘了王伦，每日照旧看树、睡觉。

正月十五那天傍晚，他刚睡醒，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王伦？但随即便发觉，这敲声笃实许多，应是其他人。他略一犹疑，还是踩着院中的雪，出去开了门。是个中年男子，从未见过。一眼之下，陆青便已大致看清此人性情气质：目光稳重温实，眼中却隐隐有些偏狭不平之气，在家中应是长子，后被幼弟夺宠；笑容平和，嘴角却藏了些谨慎犹疑——看人时，先审视一眼，接着又确证一道，而后才安心收回——应是早年经历平顺，中年之后至少遇过两次大波折；脖颈微向前伸，头又略向后挺，鼻翼微缩，鼻孔又微张，恐怕是家中妻子性情骄横，家室又胜过他，常年在家忍气俯顺，心中却又尽力持守夫纲……

那人望着陆青开口询问：“请问，您可是陆先生？”

陆青点了点头。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我与王伦是旧识，已有几年未见他。几天前，我在山东兖州一家客店前碰着王伦，他托我给陆先生捎来这封信。我正要跟他攀谈，他却匆匆便走了，似乎有何急事——”

陆青等那人告辞，关起院门，打开了那封信。里头只有一张画，画得极粗陋：一条河，一座弯桥，一头羊从城门中出来，一轮日头将升至半空，旁边只写了“清明”二字。看那两个字，果然是王伦笔迹。

陆青不解其意，又仔细端详那画，寻思许久，忽然明白此画是在暗示：那头羊是杨戬，清明近午，杨戬要出东水门，过虹桥。

陆青不知王伦为何能预知杨戬行程，不过，王伦寄信过来，自然是望他能行刺杨戬。陆青不由得笑叹了一声，至少王伦仍在人世。叹过之后，他又感慨自己，先为王伦不测而怅，现又为王伦在世而笑，看来毕竟未能真的看破生死得丧。

正在这时，眼前一样东西飞转飘摇，落到他脚边雪上，是一小片枯叶。院中那株梨树叶子早已落尽，这是从院墙外一棵槐树上飘落进来的。他俯身捡了起来，叶子虽已枯褐，叶柄附近却仍残留了些黄绿生意。他凝视片刻，心中似有所悟，却又一时想不明白，便回去重又坐到檐下，望着雪上自己来回踩的脚印，默默出神。

一直坐到清晨，他正要起身进房睡觉，院门忽又敲响，随即传来一个孩童的唤声：“陆先生！”

陆青一听便认出来，是王小槐。两年前，他曾随王伦去过皇阁村，王伦特地牵了王小槐让他相看。他一见王小槐，便知此童日后必定会搅扰得世人不宁、众难安生。尤其那声气，听着虽稚嫩，却有几分天然骄冷，绝非一般娇宠孩童之气，而是缘于过人天资、绝顶聪颖。时隔两年，王小槐声音劲利了一些，那骄冷也随之更盛，其间更夹杂了些怨愤之气。

陆青过去打开门一看，晨曦中，一个中年微胖的男子，带着个孩童。那孩童果然是王小槐。陆青看那中年男子，应是富家落魄子弟，神色间混杂骄气忿意与愁苦灰心，目光既不屑又馋羡、既落寞又不甘，更有些机巧与油滑。好在心地还算纯良。而王小槐，虽仍瘦小，却长高了一截，目光则比两年前沉暗锐利了许多，骄冷傲横之外，更聚了一股急恨躁愤之气，再加孩童之无遮无掩、不思不疑，望过来时，利刃寒锋一般，直刺人心。

王小槐一见陆青便说：“陆先生，你得帮我。”

陆青让他们进到屋中，坐到桌边。王小槐脸色发青，小鼻头不断翕张：“陆先生，你得帮我找出害死我爹的凶手。我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谋害的！”

陆青听了一愣，王豪竟已过世。王小槐接下来所言，让他更是惊诧：“昨天夜里，我死了八回——”

王小槐口齿极清利，一气讲了起来。原来，王豪去年春天病故，王小槐却始终疑心他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发誓要查出凶手，因而四处生事，有意激怒所有可疑之人，从自家亲族到同村、邻村、乡里、县里，甚而拱州和应天府。

与他同来的那中年男子是他舅舅，原是汴京大香料商之子，却已落魄。王小槐许了这个舅舅三千贯钱，召集了一班人，商议出一个办法。害死他父亲的人，必定是贪他家产，自然也会设法杀他。于是，王小槐故意答应让拱州知府举荐到御前，并四处放言，正月十五要去京城，半夜会坐一顶轿子出东水门、过虹桥。

昨天夜里，他们照计行事，半夜用一顶轿子抬到拱州知府京中宅子门前，偷偷接了王小槐出来。王小槐躲到门边暗处，换了一个替身上了那轿子，往东水门外抬去。王小槐和舅舅一路尾随监看。那顶轿子竟连遭七次暗杀，最后被烧毁在虹桥顶上，尸首也被烧焦，扔进了河里。

陆青听了，心底生寒，忙问：“还有一次呢？”

“在那宅子里，他们在水里下了毒。我早就知道，一口都没喝。”

“那替身是谁？”

“是一只猴子。他们都叫我王猴儿。舅父认得瓦肆里一个耍猴的，有只猴子身量和我差不多，正巧得了重病，我便买来替我。我先以为只有一个人来杀我，结果一共来了八拨人，我仍没查出是谁害死了我爹。陆先生，你得帮我去相看，究竟是谁杀了我爹！你要钱，一万两银子我都给你！”王小槐说着，眼里便滚出泪来。

陆青对这孩童原本并无多少好感，但听他昨夜接连被人谋害八回，再看到他眼中泪珠，顿时想起自己幼年，心中不禁恻然。自己当年能撒手放怀，王小槐却决不肯甘休。这仇意先害的便是他，仇中激仇，只会让他一生难宁，甚而活不到成年。

迅即，陆青又想到了因禅师、王伦以及那片落进院中的槐叶，他低头默想半晌，而后轻声说：“好。”

第八章 坤

坤先迷不知所从，故失道；后能顺听，则得其常矣。

——张载《横渠易说》

清明上午，一顶轿子缓缓行向东水门。轿子中坐的，是杨戬。

杨戬此次出宫，是去东水门外密会一个人——紫衣客。

此事极紧要，却得隐秘行事。不能让人察觉，必须便服出宫，身边也不能带太多护卫。过去几年，杨戬曾遭遇多次行刺。每回出宫，他都极谨慎，这次更是谋划许久。从宫门到东水门，原本只需一个多时辰，他却用了三天。

寒食前一天夜里，杨戬便已出宫。他从后苑延褔宫西侧的角门趁黑出来，乘了一辆车，驶出万胜门，来到自己西郊宅第，不进正屋，径直到后院池边那座小楼歇息。第二天天黑后，他和五个身形相近的侍者全都换上相同的便服，熄灭灯烛，一起走出小楼。那楼外已安排好六顶轿子，他们分别坐进轿子，各安排了两名轿夫、四个护从。三顶出前门，三顶出后门。他那轿夫和四个护从为宫中带械侍卫，全都换了便装。侍卫照吩咐，将他抬到金明池边另一处宅子。次日天黑后，又照前日之法，换另一拨人，转到城中一所宅第。

昨天夜里，他又转到第四个宿处，皇城使窦监已候在那里。窦监是杨戬最为亲信之人，掌管宫廷护卫、暗情侦察。二十多年前，天子在京中营造居养院，收养老病孤幼，杨戬奉命监造督办。窦监便是居养院中一个孤儿，杨戬见他精敏忠勤，便带入宫中，做了贴身小黄门，加意训教。几年前，杨戬说动天子微服出宫、私会李师师，为保万全，便让窦监升任皇城使一职。窦监行事极谨密周全，杨戬此次出宫，便是由窦监谋划。

到清明上午，仍是六顶轿子一同出门。杨戬所乘这顶，外观瞧着与寻常轿子无异，里头却包了一层铜皮，轿门轿窗用精铁丝网严护，只能从里头开闭，刀枪难入。窦监带了四个精壮侍卫在前后护从，轿子稳稳向东水门行去。

杨戬心知安排已尽周密，无须再多虑。至于那紫衣客之事，前后已布置了三个月多，今天去那里见过之后，便算大功告成。唯一令他略有不适的是轿帘密掩，轿子内有些憋闷。他瞧着外头影影绰绰的景物，默默想着心事。

杨戬今年整五十岁，入宫也已四十二年。他入京那年，坐在车中，透过帘子，窥着外头这繁盛京城，又惊又惶，如同田野里一只小雀儿被捉进了富贵厅堂，关在了金笼子里一般。当时哪里能想到今日这地步？莫说这京城，便是天下，自己随意一动念，便能倾动万民，执掌生死。

轿子沿汴河大街行至东水门附近，出城扫墓踏青的人极多，街上极为喧杂。不时有人经过轿窗，高呼大嚷，争论笑谈，低声细语。杨戬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却难得离这些人这般近，甚而能嗅到那些人身上的气味。凑近了，有些熏人，他不由得皱起眉，微微屏住气。自己当年若是没有入宫，不知会是何等模样？住在那皇阁村，娶妻生子，如窗外这些人，蝼蚁一般，滚在尘烟里头，染一身酸咸腥膻气味，到了清明，携家人一起去游春扫墓、吃喝说笑……年轻时，他时常怀想这等人间滋味，后来越隔越远，渐渐生疏，甚而开始厌畏。今天再看来，这尘世如此鄙陋熏浊，自己哪里还能进得去？

帘缝里略吹进些春风，杨戬面上一凉，胸中舒畅了许多。路边一个摊子，堆满纸马纸钱，他想起今天是清明，心里微微一沉。离家四十余载，他只在二十多年前回过一次乡。自己父亲当年没买成的那块田，去年王豪白献给了他。他原想回乡去看视看视，却被公事缠住，始终未能成行。今年清明，又被紫衣客这事绊住，不知几月才能回去。可再一想，如今家乡早已没有亲人，还回去做什么？即便是有父母兄弟，他们子子孙孙、和和乐乐，你去了，也只是个孤身无后之客……

他正在出神，轿窗外走近一人，低声叹了句：“同为骨血亲，缘何分高低？”

杨戬听了一怔，不由得想起儿时。当年家中三兄弟，哥哥只长他四岁，行事言语却已像成人一般谨重，因此深得父亲器重，但凡见客交易，都要带他去历练；幼弟则生得灵秀乖觉，极讨父母宠爱；唯有他，性子迟慢，又不善言语，始终难合父母的意。他越想做好，便越易出错，时常被父亲责骂。儿时，不知偷偷哭过多少回。后来家败，为了几十贯钱，三兄弟要卖一个入宫，父亲自然便选了他，他却连“我不愿去”都不敢说出口。以往从不敢在父亲面前哭，那天眼泪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父亲看着他，只说了句：“哭什么？送你进宫是去享大尊贵。”

回想当日离家情景，杨戬心里一阵发涩，却听见窗外又走过一人，叹了句：“儿时一段冤，白发仍梦寒。”

他又一惊，见窗外是个老者，身影瞧着有些凄惶，恐怕是幼年遭过冤屈，至今仍解释不开。他也随即想起儿时一段冤屈。

他父亲家教极严，极少笑。母亲又太卑顺，一向谨守妇道，从没高声说过话，也极少迈出过二门。杨戬记得最清的是五岁那年，他父亲押了一车药材，带了长子，去州里交易，来回要几天。那时他父亲从江西引种的鹿子百合正巧开花，家里那些仆妇争说那花朵好不稀罕，纷纷耸动主母去瞧。杨戬三岁的幼弟又在哭闹，他母亲只得带了他们姐弟三个去。

到了田头，杨戬张眼一望，顿时有些发晕：那田里开满了花朵，花瓣雪白翻卷，布满殷红斑点，犹如蘸了血点的白爪子一般，花香又极熏人。杨戬有哮症，闻不得这些浓香异味，胸口一阵窒闷，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忙朝后倒退了两步。他的幼弟却正巧从母亲怀里挣跳下来，刚奔到杨戬身后。幸而杨戬及时察觉，慌忙闪向一边，才没有撞到幼弟。可幼弟偏偏脚底一绊，猛地摔趴在地上，顿时哭嚷起来。杨戬顾不得胸闷气促，忙要去扶幼弟，手却被重重打开。抬头一看，是母亲。

母亲狠瞪了他一眼，骂了句：“谁人走路倒着走的？怪道你父亲常骂你是倒蹄驴子！”随即俯身抱起幼子，柔声哄慰起来。

杨戬从没见母亲这般责骂过谁，更没见她目光这般冷怒过。他又惊惧，又委屈，胸口越发窒闷，忙大口急喘起来。这时却听见一阵驴蹄声传来。抬眼一望，竟是他父亲和哥哥，各自骑着一头驴子行了过来。他母亲也一眼望见，顿时红了脸，慌埋下头，抱着幼子转身往家里逃去，他姐姐也忙快步怯怯跟上。只留杨戬呆立在那里，不知该逃还是该留。他幼弟却尖声嚷起来：“爹！二哥撞我！”

他爹这时已到跟前，勒住驴子，铁着脸瞪向杨戬。他哥哥也一向守着兄长威严，骑在驴子上，蔑然斜视他。杨戬越发失了主意，胸口又窒紧起来。他父亲厉声喝道：“没长进的东西，枉生作男儿，成日只晓得跟在妇人脚后头偷馋躲懒。回去碾药去，不碾完两升蔻仁莫吃饭——去啊！呆站着做什么？莫不是想讨打？”

他慌忙转身跑去，胸口被扼住了一般，喘不过气，不留神摔倒在地上。他父亲越发恼怒，在后头厉声痛骂起来……

虽隔了四十多年，想起当日那慌怕窒闷，杨戬胸中仍不由得紧促起来，他忙深呼了两口气。这时，轿窗外一个中年汉子闷声说了句：“有心立小功，谁知成大过。”

杨戬顿时又想起儿时另一桩事。母亲过世后，父亲越发严厉，即便哥哥弟弟犯错，父亲也只骂他。七岁那年，他父亲受骗买了帝丘那片田，又借了官府青苗钱，那几个月变得极暴戾，以前只是责骂，那时开始责打。杨戬慌怕无比，一直盼着能做出一件让父亲欢喜的事。他见弟弟时常乱拿家中的物件，便想到一个主意——那时父亲隔几日便拿着那受骗的田契去县里争讼。有天父亲从县里回来，他趁着父亲睡熟，偷出了那张田契，跑出院子，将那田契藏到墙外一块石头下。想等父亲寻它时，再假意寻见，交给父亲。父亲醒来后，发觉那田契不见，疯了一般翻寻，暴声喝骂起来。他忙跑出去，搬开那块石头，那田契却不见了。

没了那田契，父亲更没了凭据，那讼状被县衙驳了回来，官贷又催得峻迫，只得变卖宅院田产，抵还了官债，父子四人搬到了田边两间破草屋中。实在乏于生计，父亲才将他送入宫中，得了五十贯赏钱……

回想此事，杨戬心里一阵翻腾。继而发觉，父亲从未对他笑过，更未赞过他一个字。即便没有弄丢那田契，恐怕也仍会送我进宫，念及此，他心里一片冰凉。

这时，轿窗外又响起一句，声音有些苍老发颤：“孤雁伤几多？独自问秋风。”是个腰背有些佝偻的老汉。接着，一个中年男子走过，嘴里低念了句：“赤子心，赤子情，奈何翻作夜孤星。”

杨戬听了，也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看来世上多是伤怀人。他进宫那年是深秋天，途中他透过窗望见一行大雁往南飞去，碧天里传来一阵啼鸣，有些哀凉。杨戬听了，眼泪忽然便涌了出来。

到了宫里，无依无伴，天黑时，他时常坐在廊檐边，朝北望那颗北极星。那颗星是他母亲教他认的：“满天星星都在转，唯有北极星从来不动。你若是走丢了，望着它，便能寻到回家路。”那时，北极星的确仍在那里，路他也寻得到，家却再也回不得了……

这时轿窗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莫怨柳絮轻别离，只缘春雨入梦寒。”

杨戬原本不喜这等酸文伤词，这时听见，却也随之恻然，不由得想起母亲唱的那首《柳枝词》。

自弟弟出生后，母亲再没抱过他。四岁半那年，他的哮病第一次发作，几乎要断气。母亲全忘了卑顺谦柔之礼，疯了一般抱着他，命庄客火急驾车，去乡里草市上寻郎中。一路上，母亲一边哭着哄慰他，一边不住尖声催庄客快些、再快些。杨戬身子虽弱，命却似乎耐久。寻见郎中，服了药，竟渐渐缓转过来。回到家后，母亲仍不肯放下他，一直抱在怀里，抱了一整夜。一边替他抚顺胸口，一边轻轻哼着《柳枝词》：“春来窗外一枝柳，雨过船头百里青。低声问儿何处去，儿言白云那边行……”这歌谣乡里人都会唱，他却从没听母亲唱过。母亲将词里的“郎”字改作“儿”，一遍遍在他耳边轻唱，那声气春水一般流进他心底，将胸口那些窒闷一点一点融尽……

回想母亲那轻吟柔抚，杨戬心底一阵泛涌，双眼发热，几欲落泪。他已多年未曾这般动情，气都有些发紧，他忙重咳一声，坐直了身子。

这时轿窗外却又传来一句：“杀人一句寒，思亲半生哀。”

杨戬微一愣，扭头望去，那身影却已走开，瞧着是个老者，腰背却仍高大硬朗，不知缘何说出此等话。回味此语，杨戬蓦然想起一事，心不禁一颤——母亲是因他而死。

那年他六岁，他家也正富盛，家中有十来个仆役。有次，父亲去缴纳夏税，他原本和哥哥同住一间西厢房，哥哥跟着父亲去了县里，那晚他便独自睡。夜里，他被蚊子咬醒，正在用力抓挠，忽听见对面母亲卧房门响，他便下了床，想唤母亲来驱蚊。房内窗户开着，糊了窗纱。他走到窗边，依稀月光下，一眼瞧见一个黑影从母亲房门里闪出，随即快步走向前院，似乎不是母亲。他顿时吓住，没敢出声。半晌，再不见动静，他仍不敢出声，悄悄回到床上，边挥打蚊子，边不住惊疑回想。第二天起来，他见母亲毫无异样，便没敢问。父亲回来后，却不知从何处听到风言，把母亲踢倒在地上，厉声责问，母亲却哭着叫冤。杨戬见父亲恼得那般，便鼓足勇气，在一旁小声说：“我瞧见了……”便是由于他这句话，母亲被父亲休逐，回到娘家后，夜里自缢而亡。

回想这桩旧事，杨戬心里极不自在，不由得挪了挪身子。他至今不知，自己那晚所见是否为真，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说那句话。母亲若没有死，我是否便不必入宫了？悔疚随之升起，他忙转开念头，心里道：我只是说出眼中所见。

这时又有个人走过轿窗，也自言自语念了一句：“你可怜，我可怜，同根何苦更相残？”

杨戬听到，又是一惊，猛然想起自己姊姊。姊姊大他两岁，左脸上有片伤疤。那伤疤是他烫的。

母亲过世后那年除夕，厨妇在厨房里蒸煮祭祀鸡豚。他家的规矩，祭物不许仆妇沾手，得由主妇亲自操办，那年却只能由杨戬的姊姊端送。杨戬想在父亲跟前抢功，便去和姊姊争。姊姊一向疼让他，那天怕烫到他，不叫他端。家中亲人，杨戬唯一不怕的便是姊姊，那天他更是气恼，见灶口搁着把小铁铲，便抓起来去打姊姊。铁铲搁在火炭边，烧得通红，正烫到姊姊左脸，烧出一大片疤，破了相，后来只能嫁给个穷跛子。杨戬在宫中得势后，每年都要差人去给姊姊送些钱物，却从不愿见姊姊的面，他不愿看那伤疤。如今，姊姊也已过世，这世上便再无牵念了……杨戬心中升起一阵孤怅。但迅即想到，当年即便在家中，自己也时常孤单无助。有亲无亲，其实并无分别，都难逃一个孤命。

这时轿子经过香染街口，一群人围在左街口听人说书。轿窗外一个老者叹息：“人人尽道善心好，几人曾得善心报？”

杨戬听了，鼻中不由得哼了一下。世人便是这般，时时都在计较善恶得失，你少我一豆，我多你一枣。却不知，善恶只是自家事，得失皆由强弱来。譬如人遇见狼，那狼食人哪里会分你善或恶？除非你变作猛虎，将它吃掉。如此简截道理，愚人却至死不觉。

这时，另一个老者接着又叹：“真恶昭昭路人指，伪善暗暗己心知。”

杨戬鼻中又哼了一下，又是无用之语。世上哪里有心露于外，全然无遮无掩之人？即便孩童，三两岁便知畏忌与讨好，这一畏一讨，便是藏真饰伪，此乃天性，人人皆如此。可愚人偏偏只许自家如此，容不得旁人也这样。人生于世，本就是一场彼此猜谜之戏，愚人不去磨砺自家眼力，只知怨叹责骂，合该一世被人欺。

他正想着，轿窗外又传来一个苍老声音：“无根亦无凭，无辜转无情。”

这话听着有些滋味，他不由得扭头望去，帘外是个老者身影，腿脚不便，略有些跛，不知有何经历，发出这等感慨。细味此语，杨戬竟生出些同感。自从离家入宫，不但身体失了根，人也再无依凭。如同一只小雀，折了翅膀，被丢进狼窝，唯有凭自家单薄之力拼命应付。久而久之，这心如一块石头沉埋湖底，谁也瞧不见，谁都休想动。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忽然在轿窗外说了句：“瞒得世人眼，难欺天地心。”

杨戬看那男子快步走过，似乎在生闷气，那句话也说得极重。他听见，本想笑，心里却又一动，不由得琢磨起后半句，难欺天地心？他抬眼望向天际，帘子遮掩，天瞧着昏蒙蒙，只在锦纹间透进些光线。上天果真有眼有心？这疑问他想了半生，也并未知晓。即便有，又如何？监看我、惩戒我？若真有惩戒，八岁入宫那年，我已得了惩戒。八岁孩童有何罪孽，要受那等割体残躯之刑？还有哪般惩戒能比之更酷虐？他不由得冷笑一下，心里随之腾起一股愤意。

轿子经过孙羊正店，店前有许多人，轿窗外一个中年男子喃喃说了句：“读罢圣贤书，来做欺心事。”

不知是哪个读书人得罪了他。杨戬也素来最厌那些士人，有几人真信自己所读之书？不过是舞文弄舌，拿来谋官谋利。倒不如那些无知无识之人，话粗行直，易使易用。不过，他旋即想到自己读《孝经》。

十二岁那年，正是因读那《孝经》，让他得入迩英阁。那两年，那个叫朱瓒的同班，伙同几个恶伴日日欺凌他。他实在受不得，却又斗不过、逃不开。同班另一个小黄门因能读书识字，被选入迩英阁。朱瓒强迫姚辛第二天给那小黄门饭里下巴豆，姚辛偷偷告诉了他。姚辛跟他一样瘦弱，是他在宫里最亲近之人。他听了，顿时想到自救之计，忙劝姚辛莫要违抗朱瓒。夜里，他趁姚辛睡熟，偷偷走到宿院角上那丛花草边，挖出一瓶毒药。那是他从御药院偷来，埋了几瓶，以做防备。他用半夏粉调换了姚辛袋里的巴豆粉。第二天到了饭时，他早早赶到厨院，见姚辛正在剁肉，他怕那半夏未必周全，便要过刀，替姚辛剁肉，剁过之后，肉端了进去，却把刀留在案上。

如他所愿，姚辛在饭里下了药，那小黄门中毒发作，果然抓起旁边那把刀去砍人。杨戬原想姚辛会紧忙说出朱瓒主使，谁知姚辛说得迟了，竟被砍死。好在朱瓒也被砍成重伤。杨戬一直在旁边瞧着，惊怕得指甲几乎将手心掐破。见到迩英阁墨监进来，他才醒转，忙走出院子，躲到墙角树后。听到墨监脚步声后，他大声诵读起《孝经》，这是他唯一会读之书。入宫头几年，他时时思念父母，读《孝经》是盼着母亲亡灵和几百里之外的父亲能听到。他不知道父母是否听到，至少那墨监听到了，并选他做了小墨侍。

唯一之憾，他没有料到姚辛会死。但他想，姚辛不但瘦弱，又无机变，即便那天不死，恐怕也活不得多久。这便是一人一命，弱者命短，强者寿长。

这时轿窗外又传来一个中年男子声音：“对面暖如春，背后毒似针。”

杨戬听到，顿时有些不快，心里道：不怪自家愚蠢不当心，遭人暗算，吃了苦头，又做这无益之怨。若想公道，只能自家拼力去争，怨骂哪里怨骂得来？

轿子经过东水门税铺时，路边一个中年男子牵着个孩童，那孩童嫩声念了句：“任尔顽石重似天，弱草随春不随命。”

这句好！杨戬望向那孩童，却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见到一个瘦小身形，和自己初入宫时年纪差不多。杨戬不由得赞道：这孩儿有志气，能成大器。

轿子穿进城门洞前，门墙边一个男子忽然叹了句：“纵有万般理，问君可忍心？”

轿子里接着便暗下来，杨戬胸口一闷，心里不由得答道：有何忍不忍？该行必得行。我若不忍心，便被人忍心！

片刻后，眼前一亮，轿子出了东水门。左边又传来一个男子话语：“恶意火中烬，私心血写成。”

杨戬舒了口气，心想：“人出生时便在血泊中，一生性命也得血来供济，没了血，便没了命。不用血写，难道用墨写？那墨写成的文字，不过是粉饰自家、欺瞒后世，哪里有几句真实？便是孔子做圣贤，不也出自私心？若没有私心，圣贤或盗贼，何须分别？ 这世间，私心皆同，不同处只在私心所向。有人好这个，有人爱那个，如此而已。至于善恶，也不过是私心判断。合于己心便是善，不合己心便是恶。哪里有通共之善、齐一之恶？”

杨戬心潮有些翻涌，却又听见护龙桥栏边传来一句：“只身世间过，为君一留情。”

他听了，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当年那墨监。那墨监选了他去迩英阁，却对他极严苛，无论日常言行，还是洗砚磨墨，一丝一毫都不许差错。他睡在墨监宿房外头的小过间里，连他的睡姿，墨监都得严教。偶尔哮症发作，夜里鼻息重了，那墨监都会下床出来，抓起鞋子将他打醒。而他向来行动比旁人迟慢，因而时时都挨责骂，让他觉着这墨监像是自己父亲一般。他从来不敢稍有违抗，只一心尽力做好。勤苦三年，才学会全套侍墨礼仪规矩，渐渐合了那墨监的意。那墨监却仍不肯点一回头，更未赞过一个字，只让他在后头照管笔墨，从不让他去阁中。三年间，皇帝虽时时去迩英阁听讲官侍读、与朝臣议事、赐功臣御书御筵，他却从未见过一眼。

那年秋天，杨戬发觉墨监有时深夜会偷偷出去，他先不敢动，见墨监出去得多了，便下床悄悄跟在后头。那墨监出了迩英阁边门，拐到崇政殿后墙角一座假山处，似乎将什么对象塞进了石洞里。他忙先回去装睡，等墨监回来，睡到后半夜，听墨监睡死，才悄悄出去，到那假山石洞里一探，一块石子下压着一张纸条。他忙揣了起来，第二天偷偷打开一瞧，纸上写着：高太后属意十三子。

杨戬看了，顿时想起那一阵神宗皇帝病重，阁中内侍时常私下悄声议论继立之事。墨监这纸条自然是向外头传递继立内情。这是天大之事，也是天大之罪。他顿时有了主意。迩英阁中笔墨纸砚各有所司，笔纸砚三监手底下均有几个侍从，墨监却只收了杨戬一个侍从。墨监一去，急切间难寻其他通习之人来任此职。

杨戬便藏起那纸条，去威胁那墨监，要去告发。那墨监脸色大变，却强作镇定，压住声气问：“我教你三年，你竟不肯留一丝情？”杨戬想到离家入宫那天，父亲立在门边望着他，眼中冷沉沉，未说一个字。等他上了车，从车窗回望时，父亲已进了门。于是，他望着那墨监，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开。等他走了一转，再回去时，墨监已经悬在了宿房梁上。他也顺利升为了墨监。

回想此事，杨戬鼻子里又嘲哼了一声，留情？留来何用？不过是多一块绊脚石。

这时，轿窗外又有人念：“欺人者自欺，噬人者自噬。”

他扭头一瞧，是个中年汉子，身穿旧布衫，将头伸过来，似乎在朝轿窗里窥望，随即又慌忙转开。杨戬顿时警觉，瞧这中年汉子，不过是粗蠢农夫，为何会念出这等语句？而且像是特地来念给他听。

他再一回想，这一路所听那些语句，都非寻常说话，似乎皆是有意凑近轿窗，来念给自己听。尤其这一句，显然是来警吓。难道他知道轿子中是我？

杨戬忙又转头去瞧，轿子已经走过，再瞧不见那人。不过，看那汉子身形神态，应非刺客。他正在惊疑，又有个人凑了过来，身形极瘦弱，瞧着也是个农夫。这人靠近轿窗，一边斜眼朝里窥望，一边低声急念了句：“仇总记，恩偏忘，又何声声诉公平？”

杨戬不由得一颤，那瘦汉子却已转身走开。杨戬顿时确信：这些人说这些话，绝非偶然，显然知道坐在轿中的是我。

杨戬胸口顿时紧闷，他忙急呼了两口气。又一个盛年男子装作行路，靠近轿窗，念了句：“若是平生无亏欠，缘何此时顿无言？”

那人念罢，随即离开轿窗，转身走到桥栏边。看衣着神态，似乎是乡里富户。杨戬忙要开口唤窦监来捉住此人，可旋即想到，即便捉住此人，他只是念了一句话，并无其他罪证。这些人应当是受人指使，自家恐怕都并不知晓其中之义。何人指使？我出宫时那般腾挪遮掩，他竟仍能寻见我，并安排这许多人等候在这里？他意欲何为？

多年以来，杨戬从未这般惊慌过，呼吸越发紧促，胸口不住起伏。这时，又有一个身影走近，念了句：“世间安有瞒天术？只是未到点破时。”

杨戬越发坐不住，想要唤住轿夫，但此时停住，恐怕更危险。至少目前看来，那幕后之人尚不敢轻易动手，只是使人拿言语来威吓。他想掀开帘子，看清楚窗外那人。手刚伸出，迅即停住。窗外之人未必确信我在轿子中，不可自行暴露。

他刚将身子靠正，窗外又响起一句：“争得万般赢，终有一回输。若问公不公，答已在问中。”

杨戬鼻中闷哼了一口气，胸口越发憋闷，手不由得颤起来。

这时轿子已行过护龙桥，桥头边一个瘦高身影匆匆念了句：“偷来又还去，孤寒一梦空。”

杨戬听到，喘得越发重急。这些语句绝非寻常诉冤泄愤，一句句，冷箭一般，像是要往自己心底里射。什么人？意欲何为？他大口喘息，急急寻思。

然而，窗外并未停止，一个又一个人凑过来，一句接着一句传进轿窗：

“世间尽多无奈人，无奈却非尽无辜。”

“借得他人错，来掩我之过。冤冤叠相胜，苦苦自成囚。”

“伤人实伤己，他悲即我悲。”

“怨天怨人怨命，自拘自囚自困。”

杨戬胸口如同被烂絮不断填塞，脑仁一阵阵剧跳，不由得恨骂起窦监，你在外头竟没有察觉？旋即他又懊丧想到，只怪自己怕轿中气闷，窗扇又有铁网拦护，便吩咐窦监，莫要使人挡住轿窗。而那幕后之人行事高明，只叫这些人装作行路，念罢一句，迅即离开。今天清明，路上往来人极多，窦监和那几个侍卫哪里会起疑？

轿窗外，又接续传来各般话语：

“己心只为己心明，灯枯何必怨夜深？”

“占尽天下理，途穷叹伶仃。”

“天理可逃，亏心怎填？”

“万夫之勇尚白发，百年孤身横几时？”

杨戬听了后头，顿时恼怒起来，你问我百年横几时，我如今年纪才半百，我便再横几十年给你看！他不由得挺直身子，不住喘息着，等候敌人来攻。外头说一句，他心里便怒答一句——

“进得一阶荣，损却三分宁。步步无穷已，魂魄何所归？”

呆话！谁不是一生拼力，到死方休？我魂魄无归，尔等便有所归？

“恩恩从来重难承，怨怨自古易相生。”

愚话！施恩者自施，与我何干？他若施恩图报，便是与我做买卖。买卖有亏有赚，人蠢笨，合该亏！至于怨，犬儿被踩痛都要反咬。伤我者，我为何要饶过？

“唯见眼前恨，谁记当年情？”

蠢话！今日被火烫了，自然恨火，难道还要口口声声感念——火可照明——火可煮饭？

“曾经多少同路人，如今唯余一孤身。”

酸话！谁不是孤身来、孤身去？

“从来情深人难解，明月孤心独往还。”

妇人语！自家生，自家死。自家命，自家担。要何人知？要何人解？

“心中一点暗，眼前唯见黑。”

自欺之语！难道心中一点明，眼前便无黑？

“一言风推水，一举坡滚石。善恶一粒种，良莠万亩田。”

狂话！我身至这等高位，也不敢道，一言一行便能倾动天下。活到如今，唯有“括田令”还算得有威力，也才延及数十州县。若真是如此，人人都做得天王了。

“自古饕餮称猛兽，终有食尽自噬时。”

腐儒语！饕餮哪怕自噬，也先已饱足。强过那些野犬，终日寻食，难得一饱。

“当初唯见青云路，眼前空悲落日昏。”

无能之语！落日有何可悲？日头每天升、每天落，英雄常见其升，庸才常叹其落，无能之人才发这等无用之悲！

他斗了一阵，有些气紧力乏，身上也挣出汗来，却丝毫不肯示弱。幕后之人是想拿这些话语来激恼我，令我乱了阵脚。我杨戬是何等人？若是些许话语便能击倒，也走不到今天这地位。他见外头仍不断有人来念话，便尽力提气，昂然再战——

“层层染得面目非，对镜可识当年心？”

当年有何心？不过是整日巴望着父母能多些爱怜。可最终望来什么？

“妄将利心认己心，身到险滩恨急流。”

他听了，不由得一笑：即便我未入宫，终还得为衣食财货奔波，哪怕急流险滩，也只能硬心奔冲，世间哪有无风无浪之地，任你长停久歇？

“吞钩鱼不知，欢尽愁无尽。”

只有蠢鱼，才见饵便吞。我乃渔翁，只尝鱼鲜。

“苦经人世暗，何日重见天？”

这人间并非今世才暗，我便是自家天日，明暗皆由我定！

“道是无奈实因懦，残却此心只剩寒。”

一命自担，一路自择。只凭己意径直行，何须尔等说勇懦？哪怕寒透天下心，我自春风长高卧。

“逆流曾伤风波恶，回身翻作掀浪人。”

他又哼了一声：我若不掀浪，坐等汝辈掀？

“重以承命，其倾也危。”

这句他没听清，略一回想，才大致明白，不过是说身居高位，一旦倾覆，自然危于常人。他笑了一下：危又如何？在山顶栽倒，总好过在山底被压！

这时轿子已行至榆疙瘩街口，外头越发喧闹，四处嗡嗡鸣响。日头高照，天气暖热，烘得各般气味越发熏人。店肆里油烟腥膻、人身上粉劣汗酸、驴马牛骡粪臭……混作一处，不断涌来。轿中又窄仄，那热闷熏臭将他团团围住。他额头已经冒汗，浑身一阵虚乏，心又重跳起来，他不由得拽开了衣领，长呼了几口气。

轿窗外的话语却仍未歇止，随即又传进一句：“借我胸中痛，夺人眼前欢。轮转何可极？轧轧苦无边。”

他闷“哼”一声：狗夺肉、人争利，自古便是这般，的确苦无边，但生而为人，谁能跳脱？

“身非顽石心非铁，何苦冷面自僵持？”

他苦笑一下，生做一块顽石生铁倒好，便不必这般辛苦。

“曾经罹此痛，何忍观彼伤？人间变鬼域，尔又逃何方？”

他浑身躁闷，耳边无数声响，热潮里各般熏臭，这人间原本便是鬼域，我往哪里逃？尔等又能往哪里逃？

“一念杀心动，从此万劫生。”

杀不杀，人终得死。动不动，这劫难哪有终止？

“心同此伤不知怜，何怨人间彻底寒。”

他重重喘息，闷闷回答：我虽不怜，却也从未怨过。

“暂为世间客，滚得一身尘；天青洗眼望，几曾见云停？”

他听了，不由得向天际望去，天光被帘子遮住，仍旧昏蒙蒙，却从缝隙间漏进一些细光，银针一般，极刺眼。他忙闭起眼，仰头靠在壁板上，胸口重闷无比，像是被丢进了一口蒸锅中，锅里蒸煮着各般腥臊污秽。他忽然极渴念清凉夏夜里那颗北极星，闭着眼极力去寻，昏昧胀闷之间，哪里寻得见一点儿亮光？

这时，轿窗外又传进一句：“乌云憎其暗，却遮明月光。徒以人之惧，来掩我之慌。”

他听了，顿时有些慌起来，猛然忆起当年净司那个伙伴邓六，那张惊惧之脸又浮现在眼前。当年他升任墨监，终于得见皇帝，却非神宗皇帝，而是九岁的哲宗小皇帝，那小皇帝因贪耍负气，打碎了一只砚台，那是神宗皇帝最爱的一方鱼脑冻端砚。小皇帝怕被高太后责骂，随口便将错归到杨戬身上。杨戬哪里敢说一个字？旋即被贬去南班净司倾倒粪桶。他有哮症，那臭气熏得他时时窒息，他却拼力熬炼，不愿沉陷于这污秽之地。

他知道无论何等卑贱职任，都离不得智巧才干，他便处处留心，想出许多改进之法：如给粪桶加上木盖，一半死，一半活，便于掀开、倾倒，又可挡住臭气；为让各院准时出来倾倒粪水，免于过早等候，或过迟错过，粪车到之前，他先行一步沿门敲动响木；为避免粪水溢洒，粪车下用油布兜住，每到一座院门前，先铺上一块毡布……虽只是区区粪役，他也迅即在同班中露出头角。

他是从北苑来，一心要回北苑去，唯一之途，是先进北苑净司。他趁收粪，偷空儿溜进当年那个厨院，趁黑挖出一瓶毒药，而后等待时机。和他同一拨那个叫邓六的，与他最亲近。但邓六性直心急，因受不得北苑那班人傲横，几回起了冲突，险些动手。有天夜里，邓六出去净手，他也随即跟出，从怀里取出那毒药，撒进北苑清洗马桶的大木桶中。那天，北苑后宫发觉马桶上有毒，内司立即来查问。他趁人不备，偷偷将邓六唤到后边井边，一把将邓六推进了井里。邓六倒栽入井时，扭头惊望了他一眼，那眼中，恐惧之外，更有无限惊愕。那是在问：“为何？”

为何？杨戬忙睁开眼，邓六那张瘦长脸不见了，眼前只有蒙铁网的轿门，边缝间射进一道耀目阳光，刺眼一晃，他忙又闭上了眼。耳边仍旧喧噪不歇，浑身已经闷蒸出汗，胸口更是坠了块石头一般。他急急喘气，心里愤愤答道：为何？为命！你到死都不过是个粪役，我却不是！

这时轿窗外又传来一句：“为献一点欢，寒伤十里春。”

当年那花匠的脸忽又逼现眼前。那花匠招他进到后苑花圃，教他种花培植之艺。宫中只有那花匠会培植绿牡丹，他先不肯教杨戬。杨戬也并不强求，只尽力小心，勤加习学。那老花匠渐渐放了心，认他为义子，将绿牡丹培植秘技也传给了他。那年春天，杨戬培植的绿牡丹终于结了花苞。这之前，他已发觉，花圃圃监私藏蔡确禁诗，而那老花匠因那寿宴绿牡丹，深得高太后赏誉，自恃其宠，时常顶撞圃监。高太后寿日那天清早，杨戬趁圃监去查看老花匠绿牡丹，溜进圃监房中，从那本佛经里偷走那纸禁诗，又在封面上留下个泥印，而后去花苑偷偷割断了绿牡丹主茎。老花匠果然怪罪到圃监头上，两人争执起来，一死一贬。杨戬却端出自己那株绿牡丹，因而升为了圃监。

那老花匠撞到石阶时，杨戬躲在旁边一株丁香花树后。老花匠倒在地上，头顶冒血，却一眼寻见杨戬，那目光毫无怨疑，反倒似乎有些牵念不舍。而那张尖瘦老脸像映在眼前，杨戬忙睁眼，伸手去挥了几挥，那张脸才消失不见。

轿窗外又低低响起一句：“无心未必安，有悔方得宁。”

悔？有何可悔？你那时年近六十，已到该死之期，我却正年轻。你挡在前头，我如何向前？

“一静破百劫，无事即得安。”

哼！我若停手，不出三个月，必定会被贬到几千里外，受那流离劳役之苦。到那时，除了欺我、辱我、打我、踏我的，有谁肯念一句慈悲？

这时轿子已行至虹桥口，桥上人多，轿子停了下来。窗外呼喝叫卖、嬉笑争闹之声，蜂窝一般，将他围在核心。日头已升至顶上，烤得轿子内越发烘热窒闷。各等气味更是混作一股腥臊臭气，不住向他滚滚扑来。他烦躁至极，不住喘息。

窗外却又有人念道：“逃得万里险，终有一时疏。”

他一眼瞥见帘外一个食摊，摊边一只小炉里冒着火焰。看到那火光，他心里一痛，想起了自己父亲兄弟。他作伪证，让哲宗孟皇后被贬；又进献春药，让哲宗皇帝纵欲速亡；最后，暗助端王，献宠向太后。端王顺利继位，自己也由此飞升，管领内苑。那年，他二十八岁。功成之后，他才头一次生出回家之念。回去才知，他家已迁居州府，父亲康健，两个兄弟都已成家生子，三代人合居共爨，一同操持一间生药铺。老老少少，亲亲睦睦；男男女女，恩恩爱爱。自始至终，无人提及，正是靠了卖他的那五十贯钱，他们才开了这间生药铺。他见那宅院窄小，便替他们置买了一座大宅院，瞧着他们搬进去，个个欢天喜地。他父亲更感慨道：“我杨家总算兴旺起来。这等宅院，子子孙孙，十几代都住得下。”他听后，似乎隔了二十多年，又被狠割了一刀。回到宫里，立即差了一个心腹黄门，去宫外密寻了一个泼皮，赶去拱州，趁深夜人都睡死，一把火将他的家人全都烧死。随后，他除掉了那心腹，又催逼拱州官府捉住那泼皮，将其处死……

这算是一时疏忽？当日若留下一个亲人，日后便会有埋我祭我之人？他冷笑了一声，亲父尚且为钱卖我，那些侄儿，哪里会有丝毫留念？

这时轿子重又一动，前头略略斜起，缓缓上了桥。轿窗外又传进一句：“纵使争出群山头，终归一丘荒草间。”

杨戬猛然想起家乡那座土丘。他得回那片墓田，已打算好，自己死后便埋到那土丘上。然而，自己无子无嗣，宫里宫外，虽有无数人想认他为父，可一旦身亡，那些人必定一哄而散。谁肯耗神费力，将你抬埋到那里？即便埋到那里，又有何用？不过数年，坟丘便被雨水冲垮，被牛羊踩踏……

轿窗外又有人念：“发心之处即归处，一念寒生万里冰。”

他听了，身心一阵虚乏。仰头靠向壁板，望着轿顶那层铜皮，上头映出他的倒影，昏暗中，一张苍白面孔，不住摇移扭晃，如同被人倒吊在半空。他一阵晕眩，几欲呕吐，忙垂头闭眼，剧烈喘息半晌，才略略松释一些。睁开眼，见河岸边一带柳影隔帘闪过，他忽然记起幼年时，母亲牵着他去田间玩耍，那时刚开春，田头生了许多青嫩新草，母亲一棵一棵教他认，这是蒲公英，这是车前草，这是荠菜……

正在出神，轿子忽又停住，前头传来窦监喝声：“快让开！”

杨戬心里一紧，猛然想到：那些人难道要在这桥顶行刺？随即，河中、两岸响起一阵阵惊呼。他忙透过帘子向外望去，隐约见一只大船正驶到桥下，桅杆却未放下，眼见着便要撞向桥梁。杨戬越发慌起来，周遭一片大乱，那些人正好趁乱下手。难道这大船撞桥也是幕后之人有意安排？

这一慌，他胸中越发窒闷，几乎喘不过气来，哮症怕要发作。他忙从怀里取出常备的药瓶。这时，喧闹声中，又听见窦监在轿子前头怒喝。他身子猛地一颤，忙掀开轿帘，将脸紧贴在窗边，向前尽力瞅望，只见对面拦轿之人骑匹高马，身穿绣服，样貌极残狠。马前有两个粗悍随从，挥臂舞拳，正欲冲过来。他胸口越发紧促，终于来了，终于来了……他闭上眼，不愿再看，大口喘息起来。可这时，忽听见马上那男子高声念道：“咬牙攀上最高枝，转眼春去近危时。”

随即四周哄闹声越发震耳，无数暴喝、惊叫、怪嚷，更有许多敲打声、奔跑声、杆棒声、金刃声、撞击声……一起向轿子冲奔而来，震得杨戬耳鼓欲裂，胸口更是胀闷欲爆……轿子忽一震，随即倾侧摇颤起来，他手一软，那药瓶跌落到了脚边。

他眼晕神迷，见四周不住旋转，轿壁似已被外间怒气冲破，无数怨怒农汉，卷荡尘土粪灰；无数凄怨恶鬼，鼓动污涛血浪，一起向他围涌过来，将他卷困在中央。他拼力挣扎，却呼不得一口气，喉咙嘶喘半晌，眼前渐渐漆黑。他知道自己将死，心底猛然一惊，又生出一股气力，怪嘶一声，奋力睁开双眼，慌忙伸手去抓寻那药瓶。手指刚摸到药瓶，四周忽然静了片刻，轿窗边随即响起一阵吟唱声：“春来窗外一枝柳，雨过船头百里青……”

听到这歌，杨戬浑身猛地一颤，顿时呆住。恍然间，似乎回到幼年，哮症头一回发作，自己被母亲抱在怀中，一遍遍听母亲吟唱这《柳枝词》：“低声问儿何处去，儿言白云那边行……”他听着，不由得停住手，闭起眼，嘶喘着唤了声：“娘……”

尾声 风土破

唱《柳枝词》的是陆青。

清明前一晚，他便来到东水门，在王员外客店要了一间临街的客房。今早，他起来洗漱过，吃了碗面，讨了一壶煎茶，而后坐在窗边，静望街头。

晌午，那些人陆续到来，三槐王家的、皇阁村的、望楼村的、帝丘乡的、阳驿乡的、襄邑县的、宁陵县的、拱州的、应天府的、皇宫中的，各自在街边张望，每个人都怀揣心事。陆青瞧着，不由得微叹了口气。人人盼着能无事，却又不断生事，一生便在这无事与生事间奔波。陆青自家也因那片槐叶，出了那小院，来到这里。不过，他不是来生事，而是想消事。

了因所托，他不愿应承；王伦所托，他不愿染指；王小槐来求，他忽而想起院墙外飘进来的那片槐叶。他本只求一心之静、一院之净，然而这静与净，哪里是一道土墙便能隔出？院内梨树，墙外槐树，以及远近无数之树，尽都在同一天地间，同受雨露风霜。心又何尝不是如此？陆青原以为王伦一死，自己便与这人间断了最后牵系。然而，王伦死与不死，那心念始终都在。了因禅师所言之因果，便是这心念之因果，由此及彼，由彼及众，相互牵系，绵延不绝。

明是心念之明，暗是心念之暗；净是心念之净，污是心念之污。这心念因果，如海一般，哪里有独明独净之域？人不宁，我便难宁。人不净，我便不净。正如了因禅师所言：“岂因秋风吹复落，便任枯叶满阶庭？”这人世之暗污，恐怕永难除尽。但心向明净者，岂忍坐视？暗来点灯，污来净除。发于天性，自当如此。

于是，陆青答应了王小槐，并与他们商议出还魂之计，先将那些怀有杀心恶念之人惊起。而后由陆青前去驱祟，一一相看，寻找真凶。再选出合适之人，来了结杨戬。陆青并非行刺，而是望能消除杨戬心中之恶。这等地位之人，一念既能毁万民，一举亦能济众生。与其杀掉一个杨戬，换来一个李戬，不若替这杨戬唤回良知本心。

不过，杨戬远非常人。陆青多年相人，心事至深至隐者，心中也不过叠积三十多层，而杨戬心中曲折扭结，恐怕胜过一倍。陆青想：那便依易经之数来布此驱祟还魂之局。一阴一阳，尽人性之变。六十四卦，总万物之机。它虽不能遍及天下之理，却有始有终，有明有暗，递推累进，循环周备。

定下计策后，陆青便前往皇阁村，假意寻访王伦。三槐王家的人见了他，果然拥过来，请他驱祟。他便走进王小槐家堂屋，坐下来，一个个相看。进来的都是被王小槐“鬼祟”惊吓之人，心底诸多愧惧全都被震出，如同泥潭被翻搅。

陆青相看过那些人后，发觉王小槐所疑不假，王豪恐怕的确并非病死，而是被人逼杀。逼杀他之人，应是宫中那个供奉官李彦，然而李彦却只是以言语相逼，并未动手行凶。至于暗杀王小槐的那八拨人，陆青至少发觉了其中大半。然而，这些人也并未真的杀死王小槐。

这场事件，虽寻不出杀人真凶，却激出许多杀心、杀念、杀机，更荡起许多恶意、恶念、恶行，真如秋风吹落无数枯叶，随扫随落，无有止境。陆青只能尽力驱除他们各自心中阴祟，让他们能获安宁。

这场相看极耗心力，幸而陆青常日心底清静、元气充盈，才勉力支撑。相罢之后，他回到京郊那座小院，躺倒即睡，一气睡了三天。醒来后，仍坐在小院檐下，静看那棵梨树抽芽、结苞，开出一树鲜白。

昨天傍晚，他离开时，夕阳下一阵微风拂过，满院顿时如雪纷飞。此时，坐在窗边，望着街头人群，陆青不由得又忆起那满眼雪白。

近午时分，一个货郎沿着汴河大街快步行来，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顶轿子，那轿子前后跟着五个便服壮汉，引头的正是皇城使窦监。杨戬来了，陆青坐正了身子。

前面那货郎叫祝满子，头戴一顶竹笠，手执一根细竹，竹上挂着十数根清明辟邪彩绸，是陆青特地使钱，叫他走在那轿子前头，好提醒那些前来“驱邪”的人。陆青不只安排了祝满子一人，今早另有五个人接替跟踪杨戬这顶轿子。据王伦所言，这两年杨戬因连番遇刺，出行极小心隐秘，从不乘官舆官轿，更不会骑马。陆青起先不知该如何跟踪杨戬，后来想到，无论杨戬行踪如何隐秘，都离不得一人——皇城使窦监。因此，陆青寻了祝满子和五个同伴跟踪窦监，为避免窦监起疑，一个人跟一段。祝满子则守在汴河大街这边，见到窦监和轿子，便走在前头，给诸人提醒。

那轿子过来时，陆青望见王盉、王盅、王盆、刘呵呵等人照他所言，依次凑近了那轿子，低声念了一句话，随即迅速走开。这些话都是陆青依照易经六十四卦，推测这些人心事所向，再结合杨戬生平各般心病，力求一一对应，既望能让这些人解开心结，又愿能句句击中杨戬。

杨戬患有哮症，却将自己密闭于这轿子之中，身心皆囚，就算再有定力，也难免受这些言语惊扰。他若能听得进这些话语，略有反省懊悔，那于天下苍生都是大幸；他若听不进，却又不敢出轿，必会引发哮症，或许会命丧在这自造囚笼中，那便是他自寻其祸、自致其亡，也算了结这一世因果；若此法并无效验，杨戬安然无事，恐怕便是这大宋气运耗尽于此，无人能挽其颓败。

陆青自然期望头一种结果。望见那轿子徐徐出了东水门，他下楼赶了上去，跟在那轿子后面。一路上，不断有人凑近轿子低语，却不知轿子中杨戬是何等情状。

轿子缓缓上了虹桥，在桥顶被几个人拦住，陆青认得当中骑马那锦服男子，是宫中供奉官李彦的义子，人都称他李衙内，常日极为跋扈。可这时，虹桥下那只客船忽然出了事故，险些撞到桥身，四下里顿时喊嚷起来。喧闹声中，那李衙内对着杨戬轿子高声喊了句：“咬牙攀上最高枝，转眼春去近危时。”

这是最后一关，陆青便快步走近那轿子一侧，对着轿窗唱起《柳枝词》。了因禅师曾寻访过杨戬姊姊，记下一条，杨戬幼年头一回哮症发作，他母亲抱着他，唱了一夜《柳枝词》。陆青想：即便百世恶魔，恐怕也难忘儿时这一段慈爱。若这支乡谣都打动不得杨戬，此人之心便真已冷硬成铁，再无可救之机。

一支《柳枝词》才唱完，轿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个瓷药瓶。手指一松，药瓶跌落下来，滚到陆青脚边。陆青朝轿子里望去，轿帘掀开了一角，杨戬斜靠在轿子一角，仰着头，闭着眼，嘴微微咧开，一动不动，已经死去。嘴角却隐隐凝固一丝笑意，像是在祈望。

陆青只匆匆望了一眼，轿子后面一个护卫急赶过来，一把推开他，朝里呼唤：“太傅！太傅！”窦监和另两个也全都赶了过来。这时桥两岸叫嚷声越发震耳，桥下那只船已驶过桥洞，并蒸出气雾来。

陆青却无心顾及那些，站在一旁，一直望着那轿子。窦监唤不醒杨戬，忙喝令轿夫抬起轿子，慌忙往桥下奔去。

陆青立在远处，心里暗想：杨戬并没有选他所预计的那三条出路，而是丢掉药瓶，自求解脱。如此，于他，于天下，或许都算善果。

他微叹了口气，正在沉想，却被一个木箱狠撞了一下。扭头一看，竟是翰林院画待诏张择端，肩头挎着画箱。张择端原本只善画楼台界画，后来才转而习学画人物。三年前，张择端曾寻见陆青，向他请教观人写神之法。陆青见他心性淳朴，又只痴迷于画，是难得的纯善之人，便将自己相学精要传授给了他。

此时，张择端只顾着去追看那只客船，全没见陆青。陆青也不禁扭头向河水上游望去，一望之下，顿有些惊诧。那只客船已变作一团白雾，飘散木樨香气，滚滚撞向前面一只游船。随即，那雾气竟越缩越小。紧接着，一个白衣道士从雾中飘浮而出，那道士身后跟随两个白衣小童，各执一只花篮向河中撒花。三人很快便飘至桥下，桥上两岸惊呼一片。

陆青一眼看到左边那个道童，更是大惊。再仔细一瞧，那童子竟是王小槐！

道士、道童飘向下游，不久便转过河湾，再瞧不见。水面上留下一匹银帛，上书“天地清明，道君神圣”。

陆青不知王小槐为何竟会现身在此，且是这等神异。他正在惊疑，忽然听到身边有人唤，是张择端。张择端也是满脸涨红，犹在震惊。两人略拜问言谈了两句，张择端忽然说：“我将才瞧见王兄弟——”

“王伦？”

“嗯，他在河北岸力夫店那边，似乎穿了件紫锦衫，上了河边一只船……”

陆青忙告辞一声，快步下桥，赶到力夫店那头，走近水边，向河边几只船上寻看了一遍，都未见到王伦。他又打问了几个人，那些人全都忙着看那白衣神仙，并没有一个人留意。

陆青只得作罢，站在河边，望向两岸人群。众人仍都激奋无比，纷纷聚在一处高声论谈。陆青心头泛起一阵莫名滋味，似怅似恍。他怔立半晌，忽而想起坊间词人萧逸水所制新曲，他爱此曲萧散清远，不由得随口填词，低吟了一阕《风土破》：

一叶枯，一叶荣，莫向春风问秋风。满目山川纷摇落，炎凉此心同。

千窗暗，千窗明，尽炊黄粱一梦中。无限烟波入沧海，明月照虚空。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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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清明上河图密码. 6, 醒世大结局 / 冶文彪著. --

上海 :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19.11

（读客知识小说文库）

ISBN 978-7-5321-7407-2

Ⅰ. ①清… Ⅱ. ①冶…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35464号

责任编辑：毛静彦

特邀编辑：吴赛嶷 唐丽娟

封面设计：杨贵妮

清明上河图密码. 6, 醒世大结局

冶文彪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

地址：上海绍兴路7号

电子信箱：cslcm@publicl.sta.net.cn

网址：www.slcm.com

新华书店经销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 700毫米×990毫米 1/16 36印张 字数 539千字

2019年11月第1版 2019年11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21-7407-2/I.5890

定价：6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7681002（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目录

引子 异

阴篇 倾城

第一章 妖异

第二章 隐微

第三章 纷杂

第四章 隐秘

第五章 世态

第六章 旧事

第七章 缭乱

第八章 囚困

第九章 解惑

第十章 死结

第十一章 心气

第十二章 歧途

第十三章 迂曲

第十四章 凶迹

第十五章 异象

第十六章 奇死

第十七章 大惑

第十八章 五妖

第十九章 元凶

阴篇 覆国

第一章 世相

第二章 幽隐

第三章 大势

第四章 寻踪

第五章 寻问

第六章 静待

第七章 拆解

第八章 破疑

第九章 收束

第十章 疑处

第十一章 解局

第十二章 收局

第十三章 赐死

第十四章 围困

第十五章 破城

第十六章 北狩

尾声：清明上河图

附录1 《清明上河图》流传简史

附录2 《清明上河图密码》参考史料

引子 异

宣和元年五月，京师茶肆佣，晨兴见大犬蹲榻傍。近视之，乃龙也，军器作坊兵士取食之。逾五日，大雨如注，历七日而止，京城外水高十余丈。帝惧甚，命户部侍郎唐恪决水，下流入五丈河。起居郎李纲言：“阴气太盛，国家都汴百五十余年矣，未尝有此异。夫变不虚生，必有感召之由，当以盗贼、外患为忧。”诏贬纲。

——《续资治通鉴》

阴篇 倾城

第一章 妖异

古称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苟以自奉养为意，百姓何仰哉！

——宋太祖•赵匡胤

一、穿门

春入四月，汴京城繁花渐消，绿意方兴。

池了了清早起来，快手快脚生起火，煮了一锅麦粥，煎好几张油饼，配了些酱瓜，摆到桌上，刚唤过鼓儿封，萧逸水也从烂柯寺行完功德回来。一天之中，她最爱的便是这清晨饭时，三人团坐一桌，热汤热饼，闲谈说笑，亲暖无比。然而，今天无意间说起汴京念奴十二娇，萧逸水却有些伤叹。

一年之间，十二奴竟已亡失了五位：先是剑奴邓红玉病故，接着又是棋奴杨轻渡，不知为何，触怒宫中太傅杨戬，被皇城使拘捕缢杀；几天前，茶奴柳碧拂出家为尼，酒奴顾盼儿被牙绝冯赛的小舅子扼死；昨天，萧逸水又听闻，十二奴之首、唱奴李师师竟不知所终。

池了了见义父和义兄一起叹气，却生出另一番感慨：“烟花苦海，早走早了，未必不是好事。”

鼓儿封和萧逸水听了，都先一愣，随即默然，各自埋头吃粥。池了了倒有些伤感起来：她有时难免羡慕念奴十二娇，不说吃穿用度，诸般骄奢，仅面对恩客，能任性挑拣推拒，这一条便是她万万不敢望求的。十二奴到得这等地位，也有诸般说不出、挣不开的烦难，何况自己这样一个沿街卖唱的歧路人？

她扭头望向院外墙头露出的那截柳树，那树生得有些歪瘦，曲曲拐拐，斜伸几根枝干，这时却也嫩生生舒展柳丝，绿蓬蓬绽开芽叶。池了了想起义兄曾写过一句：“东风不问谁家院，桃李岂择哪枝春？”她想，自己便是这株歪瘦柳，生在这穷陋小院外，虽有诸般不好，却也该尽兴去活，能活一春，便是一春。

何况，自己也有几样自家的好，比如身边这义父和义兄，便是人间难得的好。再比如⋯⋯她又想起了那人，心里一动，竟有些羞怯，不由得又笑了一笑，见鼓儿封和萧逸水都已吃罢，忙站起身收拾碗箸，端去洗净。

她见门外春日明丽，天气晴暖，兴头不由得生起，便寻出那件最鲜艳的桃花纹彩绢衫，配了一条浅红缠枝纹纱裙。穿戴梳洗好后，她又特地从钿盒里拣出一支银钗。这银钗是她那十几样首饰中最珍贵的一件，钗头细雕作孔雀形，雀嘴衔了一串玛瑙珠子。单这珠子，一颗也得三五百文。

今年正月，有天下大雪，她就近去汴河岸边寻趁生意，在房家客栈遇见一位年轻富商，出手极豪阔。池了了只唱了三支曲，他便随手摸出二两多碎银子，竟还嫌少，又添了这支银钗。池了了卖唱这些年，从未得过这么重的赏，欢喜无比，忙去给鼓儿封添了件厚棉袍。又去专擅修琴的凤凰于家，付了八百文，求他家琴师，修好了琵琶上摔缺的琴柱。

后来，池了了才知晓，这富商名叫汪石，救了汴京粮荒。更叫池了了震惊的是，两天前，她去探望赵瓣儿，瓣儿竟然说范楼案那具无头尸被牙绝冯赛查明，死者竟是那富商汪石。至于其中原委，瓣儿也不知晓。

池了了对着那面昏蒙铜镜，插稳了银钗，不由得轻叹一声：人这命数，真如天上的云，谁真能安稳久长？

随即，她又念起那人——曹喜。这桩心事，不但她自家，连曹喜和鼓儿封也都已觉察，但三人均未说破。她这等身世，哪里能攀得上堂堂进士，不过一段奢想而已。说破，反倒尴尬。也只当它云一般，且由它浮在那里，能停几许，便停几许⋯⋯

她正在沉思，鼓儿封和萧逸水在门外说了一声，两人各自有约，一起先走了。池了了忙应了一声，收拾好背囊，拿了琵琶，锁好院门，慢慢行到护龙桥边。她心里有些无着无落，懒得进城，便慢慢向汴河边走去。才走过梢二娘茶铺，河湾边一个妇人高声唤道：“客官请上船！”

池了了扭头一看，岸边泊了只客船，船旁站着个船娘子，池了了认得，叫沈四娘，性情极聪快，正满面带笑招呼一个年轻男客。那男子踩着踏板，走进了船舱。沈四娘瞧见池了了，笑唤了一声，池了了也笑着点头，正要问好，身后忽传来一阵喧嚷，她忙回头去看，不由得惊了一下。

街上走来一人，身材有些魁梧，眉眼也端方，是个年轻男子。脸上却厚涂脂粉，红红白白，异常鲜诡妖异。男子头戴一顶青绸道冠，两耳边垂挂青玉耳坠，身穿一件紫锦衫，披了一领阔长紫锦大氅。右手握着一只铜铃，一路走，一路不住摇动，嘴里也念念有词，引得十来个人一路笑看指点。

池了了觉得这男子异常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那男子大步走过来，竟下了斜坡，走向沈四娘那只客船。经过身边时，池了了才惊觉，是董谦！

她忙惊望细看，越发确证，这男子真是董谦。

董谦走到岸边，面朝那只客船停住了脚，举起左手，朝向船舱，拇指和中指间拈了一颗珠子，那珠子胡桃大小，在朝阳下莹莹闪耀。池了了越发惊异，却见董谦又摇动右手铜铃，高声念诵起来，似乎在念咒语。念了一阵后，忽又转身离开，走上岸来。迎面看到池了了，董谦目光略一颤，却随即转开，又摇起铜铃，念念有词，从池了了身边快步走过，向东边行去。

池了了惊在那里，忽听到沈四娘怪叫了一声，忙转头望去，见沈四娘扒在舱门边，头探进船舱，不住尖声惊唤。池了了忙奔下岸，踩着踏板，凑近船舱，朝里一望，不由得也惊呼一声：船舱中间摆着一只大木箱，箱盖打开，将才上船的那个年轻男客躺坐在箱中，头仰垂在箱子外，脸正朝向舱门，大咧着嘴，双眼鼓睁，面色青黑僵硬，显已死去。

惊震之余，池了了忙扭头望向岸上，见董谦大步向东，紫锦大氅飘扬飞荡。路上许多人都跟在董谦身后，却都不敢靠近，池了了忙快步追了过去。董谦一路不停，走过虹桥，身后跟的人越来越多。他下了桥随即转向东，沿着河岸，快步行到章七郎酒栈前。店主章七郎由于牵涉到丁旦紫衣客那桩事，已经逃亡，这些天，酒栈一直没有开张，门窗全都锁闭。董谦却直直走向酒栈木门。池了了被前头的人挡住，看不见身影，只听见董谦又摇动铜铃，念了几句咒语。随即，河边近处几只船上的人全都惊呼起来。等池了了终于挤进去时，酒栈两扇木门紧闭，挂着锁头，却已不见董谦。门外地上落着那领紫锦大氅。

河边船上一个后生连声惊唤：“那门并没开！”

两旁的船工也纷纷应和：“是啊，是啊！门明明锁着，那人竟穿了进去！”

二、惊鸟

冯赛站在烂柯寺那间禅房里，望着那袋便钱，心头不住翻涌。

看来柳二郎并非姓柳，而是姓李，叫李弃东。他是什么来路？竟能做出这一连串大阵仗。清明那天，便是在这城外军巡铺门前，柳二郎，不，李弃东骑着马、驮着这只袋子，急忙忙赶来报知，邱菡母女及柳碧拂被人掳走。如今看来，他是要将我引开，自己则携带这八十万贯逃走，却没有料到，炭行三人会突然出现，吴蒙将他强行带走。

当时冯赛正紧急焦乱，便将马和钱袋寄放到了曾胖川饭店。幸而这袋钱钞从外头看，像是一袋书册，并没人留意。冯赛自己都浑然不觉，之后又将这袋子提到烂柯寺，丢在这柜子里，放了许多天。

冯赛平日难得去思想天意，这时却万分感慨：上苍垂怜，如此轻巧便寻回这八十万贯。

另外二十万贯，李弃东为搅乱京城炭、鱼、肉、矾四大行，恐怕各得拿出五万贯本钱，才做得起来。那些钱应该已经花尽，再追不回来。即便如此，京城三大巨商解库秦广河、绢行黄三娘、粮行鲍川，因替这百万官贷作保，每家一个月仅利钱就得赔四千贯。他们若得知八十万贯已经找回，也应庆幸无比，自然甘愿填赔上剩余的二十万贯。如此，这场大灾祸便终于能得了结。

冯赛长出了一口气，低头望向幼女珑儿，珑儿正扒着他的腿，等得有些不耐烦，小声说：“爹，回家。”“好！”冯赛笑着抱起女儿，女儿迅即用小手臂抱紧他的脖颈，头也贴靠在他脸侧，像是生怕再次分离。冯赛心头一阵暖涌，继而又感愧交集。之前，他虽也爱惜妻女，但从未这般，从心底觉到：天地之间，唯亲为大。世间所有最贵最重之物，连同自己性命，集在一处，也不及女儿这一抱。

他伸出一只手，拎起钱袋，正在往外走，脑中忽又闪出李弃东那目光。他最后一回见李弃东，是在大理寺狱中，李弃东望向他时，目光暗冷，含着嘲意。想到那目光，冯赛心头一寒：李弃东正是为了这八十万贯，才做出这些歹事。如今，他已被放出，岂肯轻易罢休？他既能绑劫邱菡母子一回，便能再绑劫一回⋯⋯冯赛顿时停住脚——必须得捉住李弃东。

但冯赛发觉，自己竟丝毫不认得此人，更莫论猜测此人动因及去向。珑儿在耳边连声催唤，他却已茫然出神。

清明那天，李弃东要逃去哪里？

他忽然想起，画待诏张择端曾说起一事：清明正午，他正在虹桥上，见到谭力在桥下一只船中。谭力扮作炭商，搅乱炭行，炭行诸人正在虹桥汴河一带寻他，他应该躲走才对，为何要在那只船上？

他在等李弃东！

汪石和谭力四人之所以跟着李弃东，是为钱。谭力在那船上，是在等李弃东和这八十万贯。他们会合一处，一起逃走。

冯赛顿时生出一个主意，但随即又犹豫起来，此事太过犯险，略一失手，恐怕真是万劫难复⋯⋯但若不捉住这几人，邱菡、玲儿、珑儿便永无安宁之日⋯⋯他反复盘算，最后觉得只要有周长清、崔豪三兄弟等可信之人相帮，应该不会有闪失。于是他坚定了心意。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路轻稳，走进禅房，是弈心小和尚。一眼见到冯赛怀中的珑儿，弈心顿时露出笑意，合十赞道：“冯施主终于寻回女儿。苦海寒波尽，暖日春风来。善哉善哉！”

冯赛正要求助于他，道过谢后，将钱袋嘱托给了弈心。弈心虽有些纳闷，却仍郑重颔首允诺：“冯施主放心。袋里乾坤重，心头日夜勤。”

冯赛又连声谢过，这才抱着珑儿离开了烂柯寺，骑马来到十千脚店，问过伙计，走进后院去寻周长清。周长清正在槐树下吃茶读书，抬头看到珑儿，立即抛书起身，笑着恭贺。冯赛将前后经过讲述了一遍，周长清听后，连声感慨。冯赛又提及接下来打算，周长清一听，忙唤仆妇拿了些吃食玩物，好生抱珑儿去外头耍。又叫人点茶，请冯赛进到后边书房，关起门来细谈。

“你这是在赌。”

“我若不赌，家人便时刻难安。而且，我也非妄赌，有四条理由下这笔大注——”

“哦？说来听听？”

“其一，不论李弃东，还是谭力四人，都不会轻易放走这八十万贯。”

“嗯⋯⋯”

“其二，谭力四人当时并不知汪石已死。至今不见汪石，他们自然会四处找寻。我既然能查出汪石死在范楼，他们不会查不出。他们与汪石情谊深厚，一旦得知汪石被李弃东害死，自然不会放过李弃东。”

“嗯，若真是如此，胜算便多了几分——不过，你得先去范楼确证，看他们是否真去打问过。若没有，你这计策便行不通。”

“是。即便四人不知汪石被杀真相，李弃东自己却心知肚明，绝不敢见谭力四人。”

“嗯。第三条呢？”

“李弃东和谭力四人都知自己罪行重大，皆在藏匿，绝不敢贸然现身。”

“他们越小心，你这计策便越难行。”

“却也越安全。”

“呵呵，经此一劫，你胆气增添了许多。”

“惊弓之鸟，若知弓箭避无可避，唯一之计，便是反逼那猎人。我敢用这计策，更因第四条——我虽为惊鸟，猎人却并非一个，而是两方，且两方互为敌手。我手中则有两方必夺之饵。”

冯赛是打算暂不将那八十万贯上交给官府，而是以此作饵，引出李弃东与谭力四人，借双方互斗，将他们捉获。

他继续解释道：“谭力四人还好，李弃东智识绝非常人，想引出他，的确极难。我得尽快查明此人来路。头一件，便是先去探问清楚，李弃东关在大理寺狱中，是何人将他放出？”

“这一件我倒已经替你打问过了，大理寺放的并非他一人。这一向汴京大不安宁，凶案频发，牢狱皆已填满。原本狱空是一大美政善绩，开封府、刑部、大理寺自然都开始着忙。我听得是副宰相李邦彦给大理寺下了令，狱中轻犯，能断则断，能放则放。大理寺并不知李弃东是几桩重案背后主谋，又无过犯，便也将他放了。”

冯赛听了，大为惋恨。

“不过，你这计谋听来倒真是良策，只是需要仔细谋划。还得可信帮手，人又不能过多。料必你已将崔豪三兄弟算在里头，我瞧这三人也是肝胆汉子，我叫人寻他们来，我们好好商议一番。”

三、孤绝

梁兴睁开眼，见一钩新月，斜挂柳梢。

四下静黑，唯有河声漫漫。他头疼欲裂，费力撑起身子，衣背早已被草露浸湿。浑身酸乏，便又躺倒在草坡上，怔望那细淡月钩，心里一片空茫。

昨天，他原本要乘胜追击，去红绣院会一会梁红玉，可经过曾胖川饭店时，里头飘出酒肉香气，引逗得他顿时渴饿起来。他便走进那店里，见里头三三五五坐了几桌酒客，都在吃喝说笑。自己独个一人，坐到其间，颇有些招眼。他便径直走到柜前，让店主切了些熟肚、软羊包好，又要了几只胡饼、一坛酒，拎着出来，沿着汴河走到河湾僻静处，坐到草坡上，望着夕阳，独自吃起来。

起先他还兴致十足，可等斜阳落下、暮色升起，周遭渐渐寂静时，心里忽而升起一阵孤绪。自己虽一举揭开摩尼教粮仓窃案，寻回了那三百多个孩童，却也连遭几位好友背叛，楚澜、甄辉、施有良、石守威⋯⋯梁兴并不怨恨，各人各有其苦衷。若不是情非得已，谁人愿做背叛之人？只是，痛心之余，令他甚觉无味。人生于世，诸多烦难，不被欲驱，便被情迫。一句“情非得已”，便能叫大多数人屈膝。莫说他人，便是梁兴自己，那几日在太尉高俅府中，枯坐冷凳，等候传唤，又何尝不是屈心抑志、英雄气短？

人常言，受不得小气，成不得大事。可世间有多少大事，真值得人屈膝？功名富贵？对此，梁兴从来不曾如何挂怀。为亲朋故旧？父亲遭人构陷，亡故多年；母亲远嫁他乡，诸般顺意，每回捎信来，反倒只担心他；男女之间，虽有幸得遇邓红玉，堪为一世知己美眷，却又旋即痛失；至于朋友，更是零落无几。如今只余一身，金明池争标后，被召至高太尉府中，却又只教听候差遣，悬在半空之中。军营宿房倒塌，楚澜安排的梅大夫那院子也不能再去住，连安身落足之处都没了，又何可当为？

半坛冷酒落肚，少年时因父亲屈死激起的那股厌生愤世之气重又涌了上来，胸中一片灰冷，唯有捧着那坛冷酒，一口接一口猛灌。等空坛滚落时，他也已经大醉，躺倒在乱草丛中，昏然睡去。

这时醒来，怔望柳梢月钩，仍寻不见一丝生趣。半晌，他自问，既然无意再活，那便去死？可一想要去死，得先起身，他却连指头都不愿动，便任由自己躺在露草中，重又昏昏睡去。

过了许久，河面上船行之声吵醒了他，他虽仍闭着眼，却不知为何，忽而想起清明那天正午，听到甄辉说，蒋净在钟大眼船上，他听后立即奔向那船。当时若没有上那只船，便不会遭人诱骗陷害，卷进这场乱事⋯⋯

但随即，他又想到：上天既生我，这条命便归我。生也好，死也好，有用也罢，无用也罢，皆该由我自家做主。那些人却将人视作犬马，无端役使，诸般设陷，就如他们当年对待我父亲。

念及此，他顿时坐起身子，明白自己这条命该用于何处：不能任由这些人妄为！上天给我这副身骨，既然寻不到更好用处，不若拿来除灭这些欺人之人。

胸中涌起斗志，他顿时来了兴头。随即也才明白，父亲给自己取名为“兴”，乃是期望自己能始终兴致盎然、快意过活。

他打起精神，凝神回思，重新梳理起前后因果：清明正午，施有良先邀我去吃酒，继而甄辉出面设诱。幕后之人自然是从二人口中得知我要为楚澜报仇，正在四处找寻蒋净。便以此为饵，诱我上船，欲借我之手，杀掉船舱中那人，再趁势陷我于罪。

然而，蒋净不但没有谋害楚澜，反倒被楚澜借来诈死，早已枉送了性命。船舱中那人并非蒋净，幕后之人为何认定我会出手杀他？

梁兴细思当时，自己奔进那船舱，问舱中那人：“你是蒋净？”那人惊慌回答：“是，你是⋯⋯？”那人为何要答“是”？难道是冒充？他为何要冒充？我又从未见过蒋净。酒劲冲涌之下，险些误伤那人。

当时宫中画待诏张择端正在虹桥上，见那“蒋净”和另一个人从梅船跳到了钟大眼船上，那人外套布衫，袖口却露出一段紫锦，上到钟大眼船上后，此人便消失不见。另外，张择端还看见摩尼教四使徒中的牟清，从小舱窗里扔出个红萝卜，随后也消失不见。游大奇则在对岸看到摩尼教四使徒中的盛力在下游不远处另一只船上。牟清丢红萝卜，应是个信号，在提醒盛力。

据左军巡使顾震所言，那梅船紫衣人才是关键。牟清去那船上，盛力等在下游，自然都是为了他。

我与“蒋净”争斗之际，牟清正躲在隔壁小舱中。隔着壁板用毒针刺死“蒋净”的，恐怕正是他。而我则以为误杀了“蒋净”，急忙下了船。军巡铺的厢兵雷炮却为寻牟清，接着上了那船，船顶上小厮随即叫嚷起来。

不久，游大奇见盛力跳下船，急匆匆奔往钟大眼的船，自然是发觉那船上出了事故。没等他赶到，桥头上一个冷脸汉带了两个帮手，已先上了钟大眼的船，并劫走了那只船。那冷脸汉自然也是为紫衣人而来。

那紫衣人去了哪里？牟清为何也一起消失？

梁兴望着河水凝神思忖。对岸正是那家崔家客店，店主夫妇与那冷脸汉是一路人，这时店门尚未开，望过去，并不见人进出。那晚，钟大眼的空船正泊在崔家客店前的河岸边。梁兴反复回想自己当时上那船去查看，忽然记起一事：自己走到隔壁小舱时，听到船板下有水声。当时并未觉察有何异常，这时却顿时醒悟：那船板下原本是隔水空槽，不该听到水声，除非下头被凿穿，用来偷运物件。

紫衣人是从那船板下用铁箱运走的！

那船板下预先藏好一只密闭铁箱，拴一根绳索，将绳头从水底引到下游不远处盛力那只船上。“蒋净”将紫衣人带下梅船，交给牟清。牟清令紫衣人钻进铁箱，从窗口扔出一只红萝卜。盛力看到，便在那边扯拽绳索，从水底将紫衣人偷运到自己船上！

然而，紫衣人却被他人劫走——那个紫癍女。

紫癍女已预先得知其中机密，买通汴河堤岸司的承局杨九欠，潜伏水中，备好另一只铁箱，偷偷换掉绳索。等牟清丢出红萝卜，便猝然出手，杀死牟清，将尸体装进那铁箱。盛力从下游接到铁箱后，打开发觉里头竟是牟清尸首，才急忙跳下船，赶往钟大眼的船。

而这边，杨九欠则将装了紫衣人的铁箱拖上岸，铁箱留在了米家客店，里头的紫衣客则被紫癍女偷偷转往他处。

运去了哪里？

红绣院，梁红玉。

四、颜面

李老瓮坐在厢车里，盯着脚边那只麻袋，心里痒恨不住。

张用在那麻袋里，左拱一拱，右扭一扭，青虫一般，片刻不宁。瞧着又并非想挣脱，似乎只是要寻个舒坦姿势。麻袋不够宽松，他扭拱了许久，最后屈膝抬腿，两脚朝天，抵住袋角。又将两肘撑开，头枕双手，摆成了个四角粽，似乎才终得安适。可才消停片刻，他竟又高声吟起词来。

李老瓮惊了一跳，怕被车外路人听见，忙伸脚去踢，车子却猛地一颠，踢了个空，跌倒在车板上。张用却仍在高声吟诵：“⋯⋯任东西南北，轻摇征辔，终不改，逍遥志⋯⋯”前头词句李老瓮没听清，“逍遥”二字却格外显明，他越发恼恨，爬起来，扶着车壁，照准张用圆臀，又狠踢了过去。不想车子又一颠，他再次仰天跌倒，更和张用臀顶臀，躺并作一堆。

张用却顿时笑起来：“哈哈！多谢老孩儿，跌跤助诗兴。你好生躺着莫乱动，跌坏了脊骨，便再做不得末色杂扮了。我下半阕也有了，你听听如何——棋里江山欲坠，论白黑，孰真孰戏？笛吹巷陌，燕寻故里，尘埋旧地⋯⋯”

李老瓮躺在那里，半晌动弹不得，再听张用唤自己“老孩儿”，心头越发恨怒。这些年，人见到他，难免背后暗嘲，却没有谁敢当面这般直呼。更叫他惊惶的是，将才在那房里，张用只在昏暗中瞧了他一眼，竟能认出他的旧营生。而且，两个帮手将张用装进麻袋抬上车后，他才悄悄爬进车厢，极当心，并没发出声响。张用却只凭他跌倒的动静，便能辨出是他。

他不由得暗悔，不该让张用瞧见自己的脸。难怪那雇主不愿自家动手来劫掳张用。好在等到了那约定地头，交了人，得了钱，便可脱手。

等后背疼劲儿过去后，李老瓮费力爬起来，坐到旁边长条凳上，见张用仍摆作四角粽子样儿，随着车身不住晃摇，口里反复吟诵那首词，好在声音轻了许多。那雇主劫张用，自然不会轻易叫他逃脱，他这性命恐怕都难保。李老瓮眼里瞧着那麻袋，恨怒渐消，反倒生出些怜恕。人都唤此人“张癫”，他怕是真有些癫，到这地步仍这般浑懵自乐。

再细听张用吟诵，其中字句，比常日所听市井曲词要高明许多，透出一股别样气格，野马一般，拘束不住。世间真有这等通透人？怪道是汴京作绝。李老瓮不由得生出些敬羡，随即又有些自伤。

李老瓮生来便是个侏儒，不但常遭人嘲辱，父母也当他是家丑，连瞧他一眼、唤他一声，都始终有些厌避。自知事起，周遭眼光、声气于他而言，皆是刀剑，日夜割刺不绝。让他又怕又恨，却丝毫避躲不开。大约五六岁时，有天他跟着娘去卖绢，他娘进到绢帛铺论价，他则站在门边，看街头一个儒服老者和人争执，那老者恼恨之极，骂了句：“颜面何存？”他头一回听到“颜面”这个词，虽说不清，心里却顿时明白，颜面极要紧、极珍贵。而自己，从来没有过颜面。

他忽而极伤心，眼虽望着那老者继续怒骂，却一句都听不见，眼泪不觉涌出，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旁边几人发觉，都转过头看他，见他模样古怪，都笑起来。他娘出来瞧见，顿时有些难为情，拽着他便走。走到没人处才问他缘由，他眼泪才干，娘一问，又涌了出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娘一恼，打了他一巴掌。他越发委屈，顿时哭出声。他娘越发恼怒，又打了他几巴掌。他再不管不顾，放声大哭起来。他娘恼得没了主意，也哭起来，丢下他，径自回家去了。他边走边哭，那时天色已暗，竟走迷了路。

他又饿又乏，再走不动，站在一个街口，瞧着夜色，大口一般，要将自己吞掉。心里虽有些怕，却又有些盼。正在惊疑无措，一辆旧车停到他身边，车窗里探出一张脸。面目虽有些看不清，他却仍一眼辨出，那人也是个侏儒，只是年纪已老。

那人盯着他注视片刻，温声问：“爹娘不要你了？”他心里虽有些抗拒，却点了点头。那人又问：“我们跟你一般，愿不愿跟我们走？”他听到“我们”，先一愣，随即瞧见那人身后还有几张脸，挤作一处，争望向他，都是侏儒。

他顿时有些怕，想转身逃走，脚却挪不动。惊望半晌，竟又点了点头。那人笑了笑，旋即从车窗消失，从车后跳了下来，身材只比他略高几分。走到他面前，将手伸了过来。他心里涌起一股古怪滋味，既亲又暖，又有些怕惧。

他跟着那人上了车，离了那个县城，从此再没有回去过。那人是个杂剧班首，带了一班侏儒和残损人，穿街走巷、经村过寨，四处搬演杂剧。在这班同等人中间，李老瓮终于寻得些安心。

那班首见他有颗苦心，生了张哭脸，便教他演末色、学杂扮。末色专说诨话，逗人发笑。杂扮则是剧末杂段，也以滑稽诙谐让观者笑着离场。他先有些不情愿，那班首却极严厉，常拿一根短鞭训诫，不由他不听命。两三年后，他已惯熟了在众人面前打诨扮丑。

后来，那班首才解释说：“世间尽多苦与哭，几人能常甜与笑？那些人见你这张哭脸，心头觉得好过你，便能暂忘自家无穷之苦，发出几声松快之笑。他们笑了，你才能得一碗饭食，吃饱了肚，哭脸才能转笑脸。这便是咱们这行当，引来苦比苦，换得笑后笑。”

听了班首这番话，他忽而忆起“颜面”二字，不知在这哭脸与笑脸之间，颜面藏在何处？

这心念他始终忘不却，可日日扮戏逗人笑，猢狲一般，哪里能有颜面？班首所言笑后之笑，他也难得尝到。不过，因存了这心念，不论被欺、被鄙或被嘲，他都给自家留了一分顾惜，似偷存了一小笔保命钱。有了这顾惜，他便比同伴们多了些定力。这定力又让他渐渐生出些主见，更一年年积出些威严。那班首死后，众人便推他做了班首，再不必充末色、演杂扮，去逗那些路人笑。至此，他才终于觉到些颜面。

只是，旁人眼里，他始终只是个侏儒。这形貌上天注定，变不得分毫。身为班首，他仍得天天喝引路人来看杂剧、讨营生，哪里存得住颜面？除非有许多钱财。而靠这个杂剧班，到死恐怕都积不出一锭大银。

过了两年，他和班中一个女侏儒成了亲，生了个孩儿。那孩儿虽仍是个侏儒，模样却格外清秀，他爱得心尖都痛。为了这孩儿的颜面，也得拼力多积些钱财。

他这杂剧班里有个做重活儿的哑子，手脚不净，时时偷窃钱物。老班首在时，严惩过许多回。李老瓮却想，连寺里佛祖都得贴了金，香火才旺，何况我们这些残损之人？于是，他便有意纵容那哑子偷窃，更叫班里其他人望风打掩。他这杂剧班渐渐变作偷窃班，继而开始打劫、绑架，钱财自然来得轻快了许多。囊中有了银钱，再去客店酒肆，人再不敢轻易嘲鄙，颜面也随之日增日长。尤其他那孩儿，虽也自惭体貌，却再不像他儿时那般怯懦退缩。

去年，他带着这班人来到京城。这里人多财多，比外路州更好下手，只是地界行规也森严许多。他们起先并不知晓，贸然下手，吃了几回亏后，才渐渐摸清，汴京城有三团八厢。最大的是花子、空门、安乐窝逃军这三大团，势力占满全城。另按内外城坊，分作八厢。这团厢之间，彼此各有分界，互不干犯。外人若想立足，得先投附于其中之一。

李老瓮只能搁下颜面，探了几个月，才终于在内城一个厢头跟前拜了炷香。那厢头差给他的第一桩差事便是绑劫张用——

五、坐等

陆青坐在力夫店棚子下，望着河中往来船只。

清明那天，三桩事撞到一处。先是杨戬弃药，死在轿中；继而河上忽现神仙，王小槐扮作小道童，立在那白衣道士身边，一起漂远不见；接着，画待诏张择端又望见王伦上了一只客船。

陆青过去寻了半晌，却没寻见。他进到力夫店打问，店主单十六认得王伦，说王伦常和一班朋友在他店里吃酒。那天他确曾见到王伦，穿了件紫锦衫，匆忙上了一只客船。晌午，那船在他店前泊了一阵子，却没有下客下货。除了王伦，还有个人随后也上了那船。那船随即向上游驶去。单十六没见那船主，只记得一个艄公，有些面熟，却叫不出名儿。

陆青便托单十六留意那艄公。他也不时来这店里，临河坐着吃茶，看能否等到王伦。

经了这些事，陆青尘心已动，无法再静闭于那小院中。不过，他倒也并不介意，反倒发觉自己本不该存避世之心。有避必有惧，有惧必有困。困不可除，只可解。开门，即是解。

就如杨戬，不但自闭于那轿子中，更自困于心病与欲障，将自家逼至绝境，无人能阻，也无人能救。他弃药那一刻，便是自解。

王伦又何困何求？他是从何预先得知，清明那天杨戬要乘轿出城？他既然也来到汴河边，为何不去虹桥查证杨戬结果，却上了那船，这许多天也不来寻我？陆青对王伦相知虽深，但分别日久，已难断定。

不过，寻不见王伦，陆青也并不着急，等得来便等，等不来便罢。万事如江河，绵绵不绝，并无哪一桩解了，便能一了百了。王伦一心为天下除害，苦心积虑暗杀杨戬。如今杨戬已死，这天下却依旧如此，饥者仍求食，困者仍思睡。行船的照旧行船，走路的照旧走路。如这岸边青草，日日虽不同，年年恒相似。

将才，来力夫店途中，陆青偶遇一个旧识的老内监，得知杨戬死后第三天，隐相梁师成便荐举供奉官李彦接替其职，管领西城括田所，继续推行括田令。清明前，陆青在潘楼见过一回李彦。李彦虽不及杨戬那般阴深难测，狠急之处，却远过之。他骤升高位，只会变本加厉。果然，那老内监说，李彦继任后，立即在汝州设立新局，加力括田。汝州下辖鲁山县有些田主违阻括田，李彦大怒，严令京西提举官厉行惩治，不到半个月，鲁山全县民田尽都被括为公田。陆青听后，不由得轻叹一声。这时势已如泥石滑坡，人力恐怕再难回天。

他坐在力夫店茶棚下，望着汴河浊流，心里不禁有些怅然。正在默默思忖，店主单十六忽然走了过来：“陆先生，您寻的那艄公赶巧从后街经过，我唤住了他，他叫郑河。”

陆青扭头一看，一个中年汉子站在单十六身后，身穿一件半旧葛衫，抱着个旧布包袱。皮肤晒得粗黑，微弓着背，露着些笑，鼻翼两侧法令纹极深。陆青请他坐到对面长凳上，叫店主斟碗茶。

郑河却忙笑着推辞：“您是汴京相绝，小人哪里配坐。”

“我只是一介布衣，论年齿，也该敬让老哥，老哥莫要过谦。”陆青特意又抬手相请。

郑河望了一眼他的手，才笑着点头坐下，却身子微倾，没有坐实。陆青扫过一眼，看他人虽谦卑，神色间却透出些通达稳实，自然是常年在江河上往来，见惯了各样风俗物态。他虽虚坐着，身形却端稳。其父应是个勤恳寡言之人，以身教子，威慑之力至今犹存，无形间仍在管束他言行举动，自然养就恭顺之性。

再看他双眼，目光微微低垂，眼角却略略上扬，温朴中添了一分和悦，这恐怕是其母所留。他母亲该是个柔善之人，常背着丈夫惜护爱宠他，在他心地间种下这点和气。

他将那包袱放在膝盖上，陆青看那包袱中似乎是两卷绢帛，缝隙间露出一簇珠翠花朵，瞧着并不值几多钱，还能嗅到些蜜煎干果气味。他那两只粗糙手掌轻护着那包袱，不只是怕压坏里头的东西，更有些疼惜爱悦之情，发自本性，略有些拙涩。陆青猜想，这些东西该是买给他的妻女。

“不知陆先生要问小人什么？”郑河仍赔着笑，食指微微点动。自然是经见过许多人世险恶，心中时时存着戒备。

这时，店主端来了一碗茶，搁到郑河面前，笑说了声“两位慢坐好谈”，便转身离开。

陆青微微笑了笑：“日高天热，老哥先吃口茶。”

郑河却越发戒备起来，犹疑了片刻，才伸手去端茶碗，一只小虫正巧沿着桌缝爬到那茶碗边，郑河伸出手指一抹，摁死了那虫子，拨到地下，这才端起茶碗，只沾了一小口，随即便放回了原处。

陆青见的最多的便是这等温驯之人，这温驯一半来自天性，一半则源于卑微。周遭处处皆是威权强势，不得不小心顺从。唯有遇着弱者，如这只虫子，方能不忧不惧、无遮无掩。

陆青知道不能径直向他打问王伦。那只船泊在这岸边，却没有下客下货，似乎是在专等王伦。王伦上了那船，又不知下落。那船恐怕不寻常。看此人神色，即便知情，必定也非主事之人，只是听命行事。为保平安，他自然不肯泄露丝毫。陆青也不忍让他受牵连，这等地位，略忤人意，恐怕便生计难保。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我听老哥是淮南口音，你常年走汴河水路？”

“是啊，从淮南到汴京，一年往还数回。”

“是自家的船？”

“小人哪有那等能耐，只是替人卖力撑船。”

“我有个朋友欲送家小回楚州，托我寻雇一只客船，你那船主姓什么？住在哪里？”

“船主姓金，船就泊在斜对岸卜家食店前头，明日便要走了。不过，船主今天不来船上，他在这京城有院房舍，进城从汴河大街拐进袜子巷，左边第二家便是。”

“好，多谢老哥！”

第二章 隐微

汝以奇巧为贵，我以慈俭为宝。

——宋太宗•赵光义

一、中毒

赵不尤独自来到汴河湾。

岸上仍有十来个人观望窃语，两个弓手守着那只客船。赵不尤走近时，两个弓手一起躬身点头。船娘子沈四娘也站在船边，满眼惊惶，脸涨得通红，发髻也散乱下几绺，双手拧在一处，不住揪扯着裙围。

赵不尤踩着踏板，走进船舱。舱中情形正如池了了所述，那年轻男子躺在一只箱子里，脸仰垂在箱边，咧嘴瞪眼，面色青黑，已经僵死，应是中毒身亡。赵不尤细看那人衣着身形，黑纱幞头、浅青褙子、青绢裤、黑丝鞋，瞧着像是个文士。他转头问舱外的沈四娘：“此人你可认得？”

“不认得！今天头一回见！”沈四娘忙凑过来，瞪大了眼，急急道，“今早我起来才拾掇好，下船招呼船客，这位客官走了过来，说要去泗州，我便请他先上船。他才进了船舱，那个紫衣妖人便走了过来，在船边念咒使妖法。等妖人走了，我朝里一瞧，这船客竟已被妖人咒死了⋯⋯”

“当时船上可有其他人？”

“没有。我丈夫和那几个船工昨晚都回家去睡了，只有我一个守在船上。”

“出事时船舱中有无动静？”

“那会儿我净顾着去瞧那紫衣妖人，没留意船舱里。不过，船舱里并无第二个人，我就在船边，若是有动静，不会听不见。”

赵不尤自然不信妖法，更何况，池了了断定那紫衣人是董谦，她离得极近，应该不会错认。这船中客人自然是被人施了毒。他又望向舱中，见木箱那头左舷的一扇窗似乎虚掩着，他走过去一掀，果然没有闩。窗外泊着另一只客船，相距只有两三尺。那客船的一扇窗户也开着，里头露出两张脸，其中一个是船主贺百三，赵不尤曾向他问过宋齐愈所搭那只货船。另一个是他船上船工。两人一起向这边张望，都满眼惊疑。

赵不尤撑起窗扇，探出头问道：“贺老哥，你的船今早一直泊在这里？”

“是啊。”

“出事时你在船上？”

“嗯，我和丁六正在收拾船舱。”

“那时你船上窗户可开着？”

“没有，听见岸上闹嚷，那个妖人摇铃念咒，我和丁六才一起开窗来瞧。”

赵不尤不由得低头沉吟，即便当时有外人翻窗进来，若想片刻之间毒死这船客，也绝难做到。只要这船客稍一叫嚷挣扎，不但沈四娘能听见，这两人恐怕也能发觉。难道是他自家服毒？若真是自家服毒，为何要躺到这箱子里？死状这般古怪？他和董谦又有什么干连？董谦为何要装成那副妖异模样？

赵不尤回身又望向箱子里那具尸首，却瞧不出任何端倪。他正在疑惑，船外有人唤了声“哥哥”，是墨儿。

今早，他和墨儿正要出门去书讼摊，池了了便急急前来说知此事。接着顾震又差了个小吏来，也是为汴河客船这桩命案，说此案似乎与梅船紫衣客有关，他那边人手实在分派不过，托赵不尤先去查看。赵不尤忙叫墨儿去董谦家里探看，自己先赶到了这里。

墨儿气喘吁吁扒着门框说：“董谦不在家里，几个邻居说，董谦这一向都在闭门守孝。今早天才亮，却见董谦戴着道冠，穿着紫锦衫，披着紫锦披风，戴着耳坠，脸上涂抹得跟妇人一般，摇着个铜铃从家里出来，朝东水门这边来了⋯⋯”

赵不尤听了，略一沉思，随即走出舱门，叫那两个弓手看好这只船，等候仵作前来验尸。随即带着墨儿，一起赶往章七郎酒栈。

墨儿边走边感叹：“这梅船案究竟藏了多少古怪？原想着董谦逃过一死，该平安无事了，谁知竟变作这等妖异⋯⋯”

赵不尤没有答言，心里却一阵阵发沉。他深知，妖异者，并非这些诡怪行径，而是世道人心。世道正，则世风淳；世道邪，则人心乱；人心一乱，则行不由径、慌不择路，种种诡怪随之层出不穷。

想到此，他不由得有些烦乱，忙收束心神：一己微力，自然难以拨转这世道。但如农夫治田一般，既然不忍坐视稗草丛生，便除一株，算一株，又何必为能否除净而烦恼？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墨儿似乎感知到他心志，也不再多言，紧跟在身后。两人来到章七郎酒栈前，船上岸边仍有许多人伸脖探头、围看议论。酒栈面向汴河，依“凹”字形布局：左边一间房舍，右边一间水阁，中间凹进去一小截，约五步深阔，酒栈正门便在里头正中间。

厢长朱淮山和军巡铺的胡十将带着三个铺兵守在那门外。见到赵不尤，朱淮山忙迎上来：“顾大人吩咐我和胡十将看守好这里，后街也有两个铺兵看守，并没有人进出。发生那桩怪异时，附近许多人都亲眼目睹，这门锁着，那妖人站到门边，只略停了停，随即展开披风，径直穿过门板，进到了里头。当时，后街上三家店、隔壁的力夫店都已经开张，几家人也都未见人从这酒栈出去。门前只落下这件披风——”

赵不尤接了过去，那件披风紫底上绣满银线云纹，织造极精细，且十分鲜净，只有底边沾了些尘土，显然是头一回穿用。他又向两边望去，通道两边的窗户都紧闭着。正门原先极少关闭，只挂了一张布帘。这时两扇门却紧紧闭合，门环上挂着一只铜锁。他过去拽了拽那锁，的确锁得牢实。赵不尤转头吩咐旁边一个铺兵：“将锁砸开。”

那铺兵忙掉转手里拿的铁火钩，用钩柄用力击锁，砸了十来下，那锁才被砸开。赵不尤取下那锁，交给墨儿，随后推开了门，里头有些昏暗，散出些霉气。赵不尤先细细察看那两扇门，不论门框、门板，还是门轴、门槛，都极厚实，并没有任何松动或破损。

他默想片刻，而后望向朱淮山和胡十将：“我们进去搜查，留两个铺兵在外头看守。”

两人点头跟了进去，四人分别搜查每间房舍。这酒栈前后一共八间房，章七郎逃走时，将里头的值钱物件全都搬走，只剩些桌椅锅碗。寻了半晌，并没有瞧见人影。赵不尤怕那两人查得不细，和墨儿又挨次查看了一道。仅有的几个箱柜，全都细细摸寻过，仍无所获，也没有发现密室或暗道。

门紧锁着，董谦直穿而入，又凭空消失。这是什么戏法？

赵不尤望着寂暗空屋，正在出神，一个人忽然走了进来，是万福。

“赵将军，膳部冰库那里也有一桩命案，死状和今早客船上那男子相同——”

二、蜂虿

冯赛与周长清及崔豪三兄弟细细商议到傍晚，才定好了计策。

周长清笑着说：“此事铺排已定，应该再无疏漏。最要紧是那钱袋，要周转几道，不能将八十万贯便钱真放在里头。”

冯赛忙说：“我已托付弈心小师父藏起那些便钱，将袋子里换作经卷。”

“那些真便钱可要藏稳妥。”

“烂柯寺里没有铁箱铁柜，仍藏在弈心小师父禅房柜子里，只是上了道锁。好在除了我们几个，外人并不知晓。即便李弃东和谭力四人已推测出，他们也不敢贸然去偷。”

“这真是一步险极之棋。那便先由崔豪三兄弟去烂柯寺外轮班查看动静，我在后面策应。这两天，你不能现身。天色不早了，该赶紧回去，一家人好生团圆。”

冯赛知道此时若言谢，便是辜负了诸人一片热忱。便站起身，向四人一一拱手，郑重拜别。这才抱起珑儿，出门骑了马，向岳父家赶去。

赶到岳父家时，天色已经昏暗。才拐进巷子，便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院门边张望，是邱菡牵着玲儿。珑儿顿时大声唤娘，邱菡也已认出他们，立即哭着奔过来，一把从冯赛手中接过女儿，紧紧搂住，再不松手。玲儿也飞快跑了过来，几乎跌倒。冯赛忙跳下马抱住了她。玲儿伏在他怀里，跟着哭了起来。冯赛眼中泪水也禁不住滚热滴落，引得周围邻居尽都出门来觑看。

这时，岳父也拄着拐杖颠颠赶了过来，满脸焦急说：“女婿，迁儿被开封府捉去了！”

“邱迁？”冯赛听了一惊，忙抹去泪水，“因何缘故？”

邱菡在一旁哭着说：“小茗来报信，说邱迁杀了芳酩院的顾盼儿！”

一个女孩儿跟着也跑了过来，满脸忧慌，正是柳碧拂的侍女小茗。冯赛家被抄没后，让她去芳酩院寄住。见到小茗，冯赛顿时又想起柳碧拂，胸中一刺，越发心乱。他见周围邻居都望着，忙搀住岳父：“回家去说。”

进了门后，又见岳母坐在檐下矮凳上，也在呜咽哭泣。冯赛心中难过，忙放下玲儿，过去小心扶起岳母，搀进屋中，不住安慰：“邱迁不会做这等事，我一定保他出来。”安抚过两位老人后，冯赛才朝小茗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后边邱迁的房里，低声问话。

“今天其实是柳二舅先到的芳酩院——”

柳二郎？冯赛心头一紧。

“柳二舅来时，盼儿姐姐犯了春疾，正在楼上歇着。盏儿在厨房里看着熬药，牛妈妈也出去了，柳二舅便径直上了楼。才过了一小会儿，邱大舅脚跟脚也来了。我正抱着汤甁去舀水，便让他自己上去。柳二舅正好下来，他们两个在楼梯上碰见，似乎还答问了两句。柳二舅走了，邱大舅去了盼儿姐姐房里，不一会儿，便大声嚷着咚咚咚跑下楼来，说盼儿姐姐死了，是柳二舅杀的，他要去追柳二舅。才跑到院门口，牛妈妈刚巧回来，险些被邱大舅撞倒。牛妈妈只听见盼儿姐姐死了，便一把死拽住他的衣角，不让他走，又喊人去报官。撕扯了一阵，先是坊正带了两个人来，把邱大舅捆了起来。接着开封府差人也赶到，把邱大舅带走了。那差人问我，可我也不清楚，盼儿姐姐究竟是谁杀的——哦！对了，大娘子和两个姐儿都寻回来了，怎么不见我家小娘子？她在哪里？”

“她走了，不愿回来——”冯赛随口含糊应答，心里急急思想：顾盼儿自然是柳二郎杀的。不，是李弃东。他为何要杀顾盼儿？而且是出狱后，立即先赶去芳酩院？顾盼儿难道知晓什么要紧消息？或者与汪石一般，也是他的同伙？

“她走了？去哪里了？她不愿回来？她为何不愿回来？”小茗一迭声问着。

“我正要问你——柳碧拂究竟是何时寻见这个弟弟的？”冯赛只大略知道柳碧拂姐弟失散多年，后来才在京城重逢。

“去年四月。”

“去年四月？”冯赛大惊。

他和柳碧拂初见，是前年腊月，那回是茶商霍衡强将他拉去。柳碧拂见了他，只淡淡尽礼数，并无丝毫着意。直到去年五月，蒿笋初上市之际，他忽然生出念头，单独去见柳碧拂。柳碧拂却格外着意于他，不但亲手点茶，更亲自去厨房，照着他最爱的东坡那阕《浣溪沙》中的“蓼茸蒿笋试春盘”为他烹炒蒿笋、蓼芽等精雅菜肴。

他忙问：“他们相逢后，可曾提及我？”

“他们讲起江西旧事时，说到了您。”

“哦？他们说了什么？”

“柳二舅说，有回听见您在茶坊隔壁跟人闲谈，说您当年在江西说合一桩茶引买卖，那是已过了期限的短引。您识破了其中诡计，追回了一大笔钱。还说，您讲到那卖主百般哀求时，笑得极得意。他隔着壁板，耳朵都发震。这后头一句，您听过便了，万莫让小娘子和柳二舅知道。这一年多了，我从没见过您那样笑过。”

冯赛点了点头，心里却一凉：有回他与茶商霍衡讲起长短茶引时，确曾提及过这桩旧事，却绝无丝毫得意，更不知背后有那等复仇渊源。李弃东与霍衡早已相识，恐怕转听到此事，又不知从何处探知那茶引卖主正是柳碧拂父亲，他便借机接近柳碧拂，有意说及此事，最后加了一句“笑得极得意”。

这句话看似无大碍，于柳碧拂却如蜂虿刺心。正因这一句，她才开始怨恨于我。

小茗继续说道：“他们两个先还不知彼此是姐弟，正是讲了这些江西旧话，等我出去烧了一壶水回来时，他们竟认出对方来了。”

冯赛却越发确证：两人并非姐弟，李弃东来寻柳碧拂是早有预谋。霍衡第一次约我去见柳碧拂，恐怕也是他背后设计撺掇。若是我没有再去见柳碧拂，他也一定会尽力促成。而他，则点起柳碧拂怒火，借此说服柳碧拂与他合谋，假作姐弟，趁机接近我。他做这些，不是因为与我有仇，而是要借我这牙人身份，好行自己百万贯之谋。

而且，李弃东所图，并非仅为钱财，他不惜动用那般钱财精力，去搅扰汴京诸行。此人究竟是何来路？

从顾盼儿之死，或许能探知一二⋯⋯

三、桃花

梁红玉去楼下厨房，亲手烹了一尾桃花鳜。

这桃花鳜产自梁红玉的家乡，徽州新安江山溪石缝间。每年桃花盛开、山溪暴涨时，鳜鱼才跃上水面，极其鲜肥难得。尤其千里运至京城，一尾能卖到三五贯钱。昨天，红绣院的崔妈妈从江南鱼商那里重金购得三尾，特地分了一尾给梁红玉，其余两尾都放在池中养着，留给常来院里的军中高官。

梁红玉当年在家乡时，每年也只能吃一回。每到开春，她便天天巴望着，一盼桃花开，二盼鳜鱼来。她家后院种了几株桃树，桃花开后，她父亲必定四处托人，寻买几尾桃花鳜。一家人围坐在桃树下，欢欢喜喜尝过桃花鳜、杏花酒，而后便是舞剑、比箭。梁红玉虽是女孩儿，却自幼酷好武艺，又是家中独女，父兄都宠她，便任由她习武。到十一二岁时，她剑法已能胜过兄长。八斗硬弓虽拉不开，五斗小弓却已练得精准。桃花家宴上比试剑法弓箭，赢一回合，便能在头上插一枝桃花。后来几年，梁红玉年年都能赢得满头桃花。亲长都赞她人比桃花更艳。

可今天，看到这桃花鳜，她却一阵阵刺心。她烹好了鱼，选了一只官窑粉青冰裂纹瓷碟，小心盛好。望着碟中鳜鱼背上青黑花纹，泪珠不由得滚落。厨妇在一旁站着，她不愿任何人瞧见自己落泪，忙侧过脸，装作抹汗，用衣袖揩净。而后端着鱼碟，上了楼，献在父亲和兄长灵位前。

她自幼便瞧不惯其他女孩儿那般娇弱样儿，从来不肯示弱讨怜，凡事都尽力自家去做，难得去烦扰父兄。这时望着父兄灵牌，却忽而发觉，多年来，自己其实一直被百般宠护：父兄都是武官，脾性其实都暴急，见到她，却总是和声柔语；她要习武，父亲便年年叫人给她特制小剑、小弓；她要骑马，兄长便四处去寻买到一匹广西驯良小马；桃花家宴上，为了让她多戴桃花，父兄总是装作失手；及笄之后，开始论嫁，父兄都极谨慎，每回有人来提亲，都叫她在帘后偷望，凭她拣选。有两回，她中意了，父兄却仍暗中去打探男家，一家妯娌太多，另一家母亲太苛。父兄得知后，不敢主张，只告诉她，由她定夺⋯⋯十七年来，始终如爱惜一朵桃花一般宠她护她。

然而，人怜桃花春不怜，携风带雨肆摧折。如今，父兄在地下，若知她竟落入这烟花泥窟中，不知要痛到何等地步。

梁红玉被配为营妓以来，从没为自家落过泪。方腊兴乱，她父兄因贻误战机被罪受死。梁红玉却深信自己父兄绝非懦弱怯战之辈，上司逃罪避责，下头那些禁兵，又惯于升平，荒于训练，常年只知安逸骄惰。一旦临战，自然溃奔。便是萧何张良在世，恐怕也无能为力。

父兄被斩，她被发配到这红绣院。初到此地，她也难免惊慌，然而想到父兄，觉着自己是在替他们赎罪，便坦然了许多。见到那些来寻欢的将官，她尽力自持。实在纠缠不过时，她便笑着取过剑，让那些将官与她比剑，输了任罚。果然如她所知，禁军中将官大多都是庸懦无能之辈，常年不摸刀剑。几个月间，上百个将官都输在她剑下。那些将官起先皆怀轻薄亵玩之意，见她有这般武艺，又目光凛然，不可轻犯，也渐次收敛。

桃花纵然生在泥沟中，也自可鲜洁。梁红玉从未因此自伤自怜。此时想到父兄为自己伤痛，心中一酸，泪水再也抑不住，大滴大滴滚落。

半晌，听到婢女小青上楼的脚步声，她忙拭净泪水，去盆边洗了把脸，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重施脂粉。她边描眉边想：父兄亡故以来，自己从未哭过，本该好生哭一回。如今已经哭过，便该收拾情绪，专心思谋下一步。

年初，她意外得知方腊差手下宰相方肥，率摩尼教四大护法，进京密谋作乱。她顿时想到父兄未酬之志，便设法混入京中摩尼教会，开始暗中刺探。方肥到汴京后，除去兴妖作怪、蛊惑人心外，更有一件要紧事——清明那天，安排京中教徒钟大眼的船，劫掳一个紫衣人。

梁红玉探不出那紫衣人的来由，却能猜出此人一定关涉重大，并发觉钟大眼那船的小舱底板直通水底，下头藏了一只铁箱。于是，她以色利说动汴河堤岸司的杨九欠，也备好一只铁箱，潜伏于那暗舱底下，将原先那铁箱上拴的绳子解下，系到自己这只提环上。清明正午，等牟清威逼紫衣客钻进船底的那只铁箱中，随后朝窗外丢出红萝卜时，她趁机杀死了牟清，塞进空铁箱里，迅即调换，劫走了紫衣人，用一辆厢车趁夜偷运进红绣院。她所住这幢小楼，有一间暗室，她便支走婢女和厨娘，将紫衣人锁藏到那暗室中。

那紫衣人二十七八岁，身材有些健壮，眉眼舒朗，却如妇人一般，穿了耳洞。梁红玉审问过两回，他都只冷瞪着眼，只字不言。梁红玉原想施些刑法，逼他开口。但一来疑心这紫衣人并非恶人，二来怕弄出动静让人听到，只得作罢。

谁知关了三天后，那紫衣人竟开始古怪起来。

那天，梁红玉又支开婢女，下到暗室，去给那紫衣人送饭。来到暗室铁门前，那铁门下面开了个活页小窗，梁红玉打开活页闩，将食盒递了进去。里头紫衣人却并未像前几天一般伸手来接，也听不到动静。她忙俯身举灯朝里望去，那暗室里除去墙角一张木床，一只马桶，并无其他物件。那紫衣人并不在床上，房中其他地方也不见踪影，恐怕是藏在了门边。

梁红玉又听了片刻，仍无声息，不由得笑了起来。紫衣人一定是想诱自己打开铁门，趁势逃走。那便顺一回你的意，让你死心。她取出铁门钥匙，打开门锁，将门推开，随即抽出腰间短剑，笑着立在门前，等那紫衣人冲出来。

等了半晌，里头却仍无动静。她不由得疑心起来，擎灯举剑，一步跃进房中，迅即转身，急望向门两边，却不见那紫衣人。她忙环视房中，都不见人影。

她大惊，忙到处细细察看，四面都是紧实土墙，刷了一层白灰，地面、顶面也都夯抹得极平整，连细缝都见不到。至于那木床，除了四条床腿，底下空空荡荡，更躲不得人。两道门锁钥匙自己都贴身带着，即便睡觉，也不曾离身，紫衣人绝无可能从门中逃出。

紫衣人去了哪里？

自幼及今，梁红玉从未这般惊怕过。灯影下，看这暗室，越发森诡，后背一阵阵发寒。她强忍怕惧，又细寻了一遍，哪怕一只虫子也无处遁逃，却仍未发觉那紫衣人藏匿踪迹。

她心中寒惧更甚，不愿久留，忙锁好铁门，回到自己卧房。半晌，心都仍惴惴难宁。那摩尼教向来神魔鬼道，难道紫衣人也和他们一般，并非常人，能穿土遁形？

第二天，她始终放不下，便又偷偷去瞧，却心有余悸，不敢开那铁门，只轻轻拔开了小窗的活页闩，刚要举灯朝里窥望，却猛然听到里头传来一个低沉声音：“饿⋯⋯”

随即，小窗中露出一张脸，是那紫衣人。

四、谈价

李老瓮跳下车，天色已暗，脚下没留神，绊倒在地上。

前面驾车的哑子忙过来扶他，他心里羞恨，一把甩开哑子的手，自己费力爬了起来。腿却扭了筋，才一抬脚，险些又跌倒。他忙扶住车板，喘着气歇息。今天已经连摔三次，这腿脚已老得不中用了。

他正在暗自伤叹，张用忽在车中发声：“这里是金水河芦苇湾？”

李老瓮听了大惊。正是怕被人察觉，他让哑子一路上来回绕了几多路，张用一直在麻袋里，竟能辨出此时处所。

张用又笑着说：“你们先在蔡河边左绕了三圈，又右绕了两圈，每回却偏要经过那座官茶磨坊。便是听不到水磨转，那茶香也掩不住，哈哈！而后，你们进戴楼门、过宜男桥，那桥边赵婆婆家的鲊片酱腥气，香里伴臭，便是隔几丈远也闻得到。为掩行迹，你们又偏寻那些热闹去处，龙津桥、州桥、延庆观、太平兴国寺，听那些人叫卖，便是几岁大孩童，也能听得出各是哪里。看来你们不是汴京人，绕了许久，仍在西南厢。出了新郑门后，那地界你们怕是不熟，再没敢绕，沿着护龙河一路向北，直到西北水门外，车子朝左倾，颠了几颠，自然是金水河边那株大古槐，树根半伸到路面上，占了大半边土路。这之后，河水声一直不断，行了三里多路。这会儿，车外唰、唰、唰，这声响自然是风吹芦苇荡。汴京城外，只有芦苇湾才有这么多芦苇——”

李老瓮惊得微张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息。

张用却继续在麻袋里自言自笑：“你在这里等着交人？那买主许了你多少钱？我猜一猜⋯⋯十两银子？”

李老瓮心一沉，又被猜中。

“十两银不够你们这些人在汴京一个月花用。这是欺你们外乡人，照汴京行价，绑劫我，至少也该百两银。你可听过奇货可居？我便是那奇货。我得装哑，不好替你论价。等会儿买主来了，你莫轻易交人，百两银虽讨不到，三十两应该不难。你们也莫想在这汴京城厮混，到处游耍游耍，便离开此地吧，汴京三团八厢，个个惯会敲骨吸髓，你这小身量，河虾一般，不够他们嘬两口——”

李老瓮心中退意顿时被勾起。

“你身量虽小，性子却硬，连摔三跤都不出一声。乍看是条好汉，其实不过一个逞强人。以你这年岁，已逞够了，该舒缓舒缓了。你莫怕，哪怕人会笑你这形貌，却没人敢轻忽你这气性。等会儿，讨到三十两银，不若去外路州置买些田土，笑辱关门外，衣食自家足，岂不好？你若有儿女，便更不该再教他们逞强。天生万物，哪有均齐？短有短之长，长有长之短，凡事贵在自适。倚天、倚人、倚物，莫若依技。身量小，手指细，正好做些精细手艺。一技在身，万里可行。艺到精绝，世人皆羡，何愁不被人敬重？”

李老瓮听着张用这些话，似寒又暖，一句一句割心又动肠。尤其说到儿女，正戳中他心中之忧。那孩儿已经十四岁，至今却一无所能，只会游手坐食⋯⋯他望着风吹芦苇，惊怔在暮色中。

“来了！”张用忽又笑说，“莫忘了，开口讨五十两，落价最少三十两。”

他侧耳一听，西边果然传来车轮轧轧声。他忙硬挣着腿，走到车前张望。一辆车子缓缓驶了过来，到近前时，才看清是辆载货的牛车。牵牛拉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矮瘦男子，正是那雇主。

那人拽停了牛车，虽然四周无人，仍压低声音：“人带来了？”

李老瓮想着张用的话，不由得挺了挺身子，点头应了一声。

“真是那人？”

“从清明那天你指给我看后，我便一直跟着他，不会错。”

“好。这是十两银。”盛年男子从袋中取出一锭银铤，递了过来，手微有些抖。

李老瓮见状，没有接，放硬了语气：“十两太少。这人至少值五十两。”

“嗯？说定的便是这价。”

“另有人也要这人，出价八十两。我不愿毁约，却得偿补手下兄弟，好教他们顺服。折价五十两给你。”

“我没带这么多银两。”

“那明日此时，再来交付。”

“说定今日，便是今日！我还有三十五两，尽都给你。若还反悔，莫怨我⋯⋯莫怨我不顾颜面⋯⋯”那人从袋中又取出一大一小两锭银铤，手抖得越发厉害。

李老瓮听到“颜面”二字，顿时一阵恼愤，但旋即想起张用所言，忍住了气，伸手接过那两锭银铤。转头朝哑子点头示意，哑子去车厢里将麻袋扛了下来，放到了那牛车上。

那人凑近麻袋仔细瞅了瞅，李老瓮一直盯着，怕张用叫嚷，张用却一声未发，也未扭动。那人有些疑惑，却没再言语，转身拽牛，匆忙驱车离开了。看那身手，极笨拙生疏。

李老瓮捧着三锭银铤，一直望着牛车走远。念起张用，心里泛起一阵莫名滋味。自幼及今，他从未遇见过这等人，丝毫不介意他这形貌，更能这般平心相待、坦然直言⋯⋯

五、船主

陆青来到袜子巷。

左边第二家院门半开着，露出里头齐整院落，一个仆妇正在院里扫地。陆青走到门边：“请问金船主可在？”

那妇人停住扫帚，扭头望了过来，先上下扫过陆青身穿的淡青旧绢衫、旧丝鞋，便低头继续扫地，口里淡淡应了句：“出去了。”

“我家主人差我来雇船。”陆青补了句。

“哦？”妇人又停住扫帚，“金员外抱着小哥儿才出去，这会儿怕是刚走到巷口，你只认那小哥儿便是，四岁大，一身黄缎子，颈子上戴了个金项圈。”

陆青谢了一声，回身走到巷口，左右望了望，见斜对街有个挑担货架，上头堆挂满了小儿玩物吃食，一个中年瘦男子身穿半旧蓝绸衫，抱着个黄缎衣的幼童，站在架子前挑选，应该便是。陆青便停住脚细看，见那孩童选了一只鹁鸽铃、一面番鼓儿，又抓过一个木傀儡儿，全堆在父亲臂弯。金船主侧过脸笑问了一句“够了吗”，孩童点了点头，金船主便问了价，腾出一只手解开腰间黑绸钱袋口，从里头摸出一把铜钱。旁边那货郎忙捧着双手凑近去接，金船主一枚一枚数着，丢到货郎手掌里。不够，又抓了几枚出来，仍一枚一枚数着付清。才要转身，那孩童又伸手从架子上摘下一颗糖狮儿，金船主望着儿子笑了笑，转头问价钱，货郎说两文钱。金船主回了句：“买了你这些，该饶一文钱——”说着又摸了一文钱丢给那货郎，抱着儿子转身走过街来。

陆青看他家境殷实，却身子瘦健，并无赘肉。身上穿的蓝绸衫已经发旧，数钱又那般仔细，是个勤谨精干、务实守俭之人；四岁孩童足以自家行走，他却紧抱不放，钱财上更不吝惜，看来极重亲护家；虽抱着儿子，脚步却灵便有力，善相机，有决断，能通变；怀里不但抱着孩儿，臂弯还掖了三件玩具，却能稳稳抱持住，极擅自保，处世周全；一文钱要与货郎争，精于计较、惯欺贫弱。

等他走近些时，陆青看清他脸面，瘦长脸、尖鼻头、鼻孔外张、目光精亮、牙齿微凸，机敏、锐利、贪欲重、手段精强。一个老者走过，他高声拜问，寒暄了两句，语声高亮，声气带热，擅与人交接，能团拢人心，有时却难免过当。

此人重利精明，除非逼不得已，绝不会轻易透露隐情。陆青略一思忖，才迎了上去：“请问，你可是金船主？”

“是。您是？”金船主那双橄榄形大眼迅即上下扫视。

“我姓陆，张侍郎托我替他雇一只客船，护送他家眷去楚州。”

“张侍郎？”金船主转眼速思。

“这个月初八是吉日，不知你的船可得闲？只要保得平安，船资宁可贵一些。十两定银我已带来。”

金船主眼睛一亮：“鄙人行船二十几年，从未出过一桩差错。只是，昨天才定好了一班客人，明早启程去泗州，等回京城，至少得半个月后。不知张侍郎等不等得及？”

“只晚几天，应当无碍。不过，我得回去问过才知。张侍郎年过五旬方得一子，极爱惜，生怕于途中有丝毫闪失，知金船主行事稳靠，才托我来寻金船主。”

“哦？”金船主不由得将怀中孩儿向上兜了兜，“不知张侍郎是从何处得知鄙人？”

陆青从未用相术设谎钓过人，他虽已想好应对，见自己引动这人父爱之情，心里不禁升起一阵自厌，不愿再欺，便说了声“抱歉”，转身便走。

金船主兴头却已被钓起，抱着孩儿赶了上来：“这位兄弟，话头才热，咋就忽地断了火？”

陆青站住脚，盯着那人：“抱歉，我不是来雇船。”

“不是来雇船？那你说那一大套？”

“我是来寻人。”

“寻什么人？”

“清明那天，你的船泊在力夫店门前，有个穿紫锦衫的男子上了你的船，他去了哪里？”

“紫锦衫？我不晓得。”

陆青虽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慌意，却不愿戳破，说了声“好”，转身又走。

金船主在后头略一迟疑，竟又追了上来：“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打问那人？”声气中透出慌疑。

“我不再问你，你也莫问我。”陆青并未回头。

金船主紧跟身侧：“那桩事从头到尾与我无干，我只是收钱载客。”

“好。”

“你莫不又是李供奉差来的？该说的，昨天我已搜脑刮肠罄底都说了。”

陆青停住脚：“李供奉？李彦？”

“你不是李供奉差来的？那你是——”金船主越发慌起来。

“我只问你，那紫衫男子去了哪里？你不说也可。”

“他不见了。”

“嗯？”

“我只是照吩咐在力夫店前等他，他上来后，钻进备好的一个木柜里，上死了锁。接着另一个人也跑上船来，进了前头那船舱。我忙命艄公们划船，才行了一会儿，那河上忽而闹起神仙，我们都忙着去瞧——”

“神仙？爹，我也要去瞧！”那孩童一直在舔糖狮儿，这时忽然嚷起来。

“囡儿乖！”金船主忙拍了拍儿子，又继续言道，“等那神仙漂走，回头打开木柜，那紫衫客却已不见了。”

“他还有何异常？”

“其他便没有了——噢，对了，这两人双耳耳垂上都穿了洞。”

“嗯⋯⋯此事是何人吩咐？”

“杨太傅。”

“杨戬？”

“嗯，原本许好一百两银子，我只得了五十两，他一死，剩余的一半没处讨去了。”

“后来跟上船那人是谁？”

“我不认得。”

“他去了哪里？”

“他和船上两个客人会到一处，船由水道进了城。天黑后，他们三个一起在上土桥下了船。”

“那两人是什么人？”

“一男一女，上下船时，女的戴了顶帷帽，身边有个十二三岁的小侍女。男的兜头罩了件披风，看不全脸面。两人从泗州上了船，始终关在舱房里，端茶端饭、倾倒净桶，都是那个小侍女。我们丝毫不敢搅扰，连那门边都不敢挨近，通没见过两人面目。”

“这也是杨戬吩咐？”

“嗯。兄弟，你究竟是什么来路？”

“你不知最好。”

第三章 纷杂

若所任非所便，则其心不安；心既不安，则何以久于其事？

——宋真宗•赵恒

一、冰库

三月最后一天清晨，邹小凉从西华门进了皇城。

他沿着宫墙巷道，一路向南，先经过内酒坊、油醋柴炭鞍辔等库。这些坊库院门大开，不住有人进出搬运物料，瞧着好不热活。那些吏人脸上也都露出倨傲自得之色。邹小凉瞧着，不由得轻叹一声，暗暗埋怨父亲给自己起的这名儿，恐怕真真是要凉一生。

邹小凉今年十九岁，是礼部膳部司的一名小吏。膳部掌管祭祀、朝会、宴享膳食，自然是肥差。邹小凉却沾不到一点油汤水，他只是看管冰库。

邹小凉的父亲也是礼部一名老吏，在礼乐案下任职。自古以来，礼乐便是朝廷首要大事。凡天地、宗庙、陵园祭祀，后妃、亲王、将相封册，皇子加封，公主降嫁，朝廷庆会宴乐，宗室冠婚丧祭，蕃使去来宴赐⋯⋯皆离不得礼乐。

尤其每三年一回的郊祀，最为庄重隆盛。冬至那天，天子率百官，行大驾卤簿，仪仗队十二支，车驾、护卫、旗幡、乐舞超三千人，车辇数十乘，马两千匹，乐器兵仗各上千件。一路浩浩荡荡、恭严整肃，出南薰门，到南郊青城，祭祀昊天上帝。

邹小凉亲眼目睹过几回，那皇家威仪让他心魂震慑，气都不敢出。再看到自己父亲在前引仪队中，黄绣衫、黄抹额，腰束银带，手执黄伞。那身形比常日英挺庄肃许多。他无比馋羡，盼着日后也能列入其间。

然而，父亲听了他的心愿，不住摇头，说这职任太紧重，出不得丝毫差误。担了这差事，就如脖颈被金丝绳勒住一般，瞧着金闪闪耀目，却一世都不得松快。的确，邹小凉自小便见父亲每日谨谨慎慎、战战兢兢，三九严寒天都时时冒汗。因而父亲时常叨念一句话：“好中必有歹，歹中必有好。人瞧不见的冷处，才得真热真好。”

去年初秋，膳部冰窖走了一个吏人。他爹听说后，忙四处求人，给邹小凉谋到这差事。邹小凉先还有些欢喜，及至到了那冰库，心顿时凉了：虽在巍巍皇城中，却只是僻静角落小小一个院子，一间宿房，一间小厅，一扇厚石门，一个老吏守在那里。

人先听说邹小凉去了膳部，都禁不住流口水。再听见他在冰库，又都尽力忍住笑。

唯一好处是，这冰库差事也极清冷。每到严冬，用铁箱盛水冻冰，再去雇请力夫，搬到冰库下头，看着一一排好，记下数目，而后锁好库门。直到盛夏，宫中用冰，或赏赐大臣时，才打开库门，照数发送给支请人。

掌管这冰窖的官员是一位员外郎，名叫郎繁。邹小凉只在藏冰那半个月见过几回，是个冰一般的人，话极少。看到邹小凉，如同没见一般。冰藏好后，极少见他来。只丢下邹小凉和那个老吏轮值看守。邹小凉心里恨骂过许多回，自己天天冷守在这里，每月只有四百五十文钱，去京城正店里吃一盘羊肉都不够。他做官的，整日闲游，却白拿着高俸厚禄。瞧那神色，似乎还有些嫌这职任太冷清。真是吃了糖霜嫌粘手。

至于那老吏，守了半生冰库，人也成了冰，说话一字一顿，冰雹子一般。邹小凉初来乍到，冰库差事虽少，却也自有一般规矩，得一样样跟老吏学。父亲也反复教导，要他尊敬长吏。因而，邹小凉不得不小心奉承。

那老吏极爱支使人，从不让邹小凉闲坐。他老牙都松动了，却偏好吃坚果。宿房桌子上排了一排小陶罐，里面全都是各色坚果。每日，他只坐在小厅里，先让邹小凉煎茶，而后让邹小凉拿个小碟，去宿房里抓一样坚果，端回来，替他全都剥好，内皮稍未剥净，那张老脸便要冷给邹小凉瞧。吃过一样，歇一会儿，他又吃另一样。上午吃罢，饱睡一觉，下午接着又吃，却从未让邹小凉尝过一颗。

老吏是个鳏夫，虽有儿女，却都嫌厌他，他便常年睡在这宿房里。到了傍晚，邹小凉回家前，还得替他煮饭、烧洗脚水，最后再剥一碟坚果，才能离开。邹小凉对自己父母都未这般勤力，回去又不敢在父亲面前抱怨，唯有在心里不住恨骂。

那老吏另有一条，竟然极好读书。每等邹小凉剥完坚果，便拿出一本《论语》，让邹小凉高声诵读，若读错一个字，他也不骂，只立时丢下坚果，冷瞪邹小凉一眼。读完《论语》，又读《孟子》。这两部邹小凉在童子学里都学过，还勉强应付得来，读完《孟子》，老吏又让他读五经，先从《诗经》开始。邹小凉越来越吃力，被瞪得满头满脸似乎都是冰洞。老吏听不得，便夺过书，哑着嗓高声读起来。读罢一首，便丢还给邹小凉读。邹小凉若读错，他又夺过去，再读一遍。如此反复许多回，等邹小凉全读对了，才继续下一首。每日这般丢来夺去，从不烦倦。

邹小凉先还极其厌恨，有天听老吏闷声说了句：“人生不读书，一世牛马苦。”他听了先一愣，却不敢问。自己细细回想，老吏这话的确有些道理。幼年时，父亲望他读书举业，他却贪耍不愿读。及至成了年，明白了读书的好，却再没有那般便利。自己好歹还识得些字，看街头那些力夫，连自家姓名都认不得，岂不真如牛马，蠢蒙无知，只能卖力吃苦？

邹小凉心想，自己必定不能如老吏一般，在这冰窖冻藏一辈子。反正眼下也只是冷坐，不如趁机多读些书，日后必定用得到。于是，他转了念，开始用心跟着老吏读书。不但见识日长，连这冰库都不觉得如何冷寂了。

老吏见他用功，也温和了一些。两人便在这冰库小院里，你吃坚果我读书，倒也渐渐融洽起来。邹小凉偶尔偷偷懒，使使奸，缺一半天班，老吏也不如何苛责。

到了今年清明假期，老吏要去东郊给父母上坟，叫邹小凉替他提着香烛纸马，两人一起出了城，到汴河虹桥时，已是正午。邹小凉难得出城，四处望景，正在畅怀，虹桥下便发生了那桩异事。白衣神仙现身，两个仙童不住抛撒红花。邹小凉惊震之极，老吏也瞪大了眼，望着那红花，怔怔自语：“鲜梅花？”

只是那时河中神异，两岸哄闹，邹小凉也没有太介意老吏这句话。然而，等那神仙飘远，他们赶往郊外墓地时，老吏有些失神。回来后，也始终怀着心事。邹小凉读书读错，含糊过去，他也几次没有察觉。

这几天，膳部宴享案空出一个吏职，邹小凉被选中，下个月便要去那边应差。邹小凉欢喜之极，却没敢告知那老吏。今天是他在冰库最后一天当值，想到老吏，他心里始终有些不自在，不由得放慢脚步。

刚走到冰库院门，一眼瞧见院里站着一位绿锦官服的胖壮男子。郎繁死后，替任的官儿这两天也才选好。这男子想必正是新任库官。邹小凉忙走进去恭声拜问。那库官冷着脸问：“只有你一个？”邹小凉忙望向小厅，老吏并不在里头。再一看，宿房门紧闭。他忙过去推门，门从里头闩着。敲门，也不应声。他又去窗户那里叫唤，里头仍无动静。他忙舔破窗纸，朝里觑望，床上被子摊开，老吏却并不在床上。那库官也有些惊疑，吩咐他撞开门。邹小凉只得去撞，他生得单薄，并没有多少气力。撞了十来下，也没撞开。那库官一把推开他，抬脚狠力一踹，竟将门踢开了。邹小凉忙进到屋里，扭头寻看，一眼看到窗边墙角那个书箱，他猛地惊呼一声——

书箱盖子开着，老吏跪伏在箱边，上半身栽在箱子里，一动不动。

二、别情

清晨，冯赛雇了辆车，扶岳父母及邱菡母女上了车，送到大相国寺。

一路上，冯赛骑马远远留意，并未发现可疑之人跟踪，他却丝毫不敢轻心。到了寺门外，正是五日一开市的日子，虽然天尚早，里外已涌满了香客与买卖人。一家老少下了车，冯赛护着他们，一起进到寺里，穿过人群，走进一座侧院。有辆车已候在那里，两个壮汉守在车边。两人见了冯赛，忙微一点头，过来扶两位老人及邱菡母女上车。珑儿见冯赛不上车，招着小手催唤。邱菡忙捂住她的嘴，冯赛也忙掩住不舍，笑着轻声安抚：“爹过两天就去。”随即关上车门，过去打开旁边的小院门，先朝外扫视一圈，只有一些行人和车马，并无异常，便回头朝车夫点点头。车夫喝马驱车，驶出了小门，两个壮汉上马跟在后头，一起望西边行去。冯赛躲在门内张看了半晌，仍未见有可疑形迹，这才关上院门，原路返回，从相国寺正门出去，去墙边马桩上解开自己的马，骑着望城南赶去。

这辆车是秦家解库的秦广河安排的。昨晚，冯赛趁夜去见了秦广河，说已经找见了那八十万贯，几天之内便能追回。秦广河听了，长舒了口气。冯赛又向他求助，将自己家人暂藏到安全之处。秦广河便安排了这车子和两个武人，送到城外一座隐秘庄院里。

安置好家人，接下来便是确证那桩最紧要的事，成与败，全系于此。冯赛驱马出了南薰门，来到范楼，下马走进前堂，见里头空荡荡，只有两个伙计在擦桌摆凳。他过去询问，其中一个正是穆柱。穆柱竟认得他：“您是京城牙绝？”

冯赛忙请穆柱走到店外墙边：“我是向你打问一件要紧事。范楼发生那桩命案后，除了官府、讼绝赵不尤的妹妹以及你家妻子原先的主人孙献外，可有其他人来打问这案子？”

“有。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似乎是江西人。听那语气神色，他与那被砍头换尸的汪八百似乎是旧友。听我说完后，他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冯赛心中顿时落实，手都有些抖，忙连声谢过穆柱，告别上马，飞快进城，寻见一个相熟的茶肆小厮，给了他二十文钱，让他赶紧去东水门外十千脚店，给店主周长清捎个口信，只说：“范楼那桩买卖定了。”

那小厮走后半晌，冯赛坐在那里，连吃了两碗茶，心绪才略微平复。那店主知他最近遇了大劫难，在一旁来回几次，终于忍不住，还是凑过来问询。冯赛忙笑着说：“已经无事了。”

“那便好，那便好。”那店主忙笑着恭贺，神色间却隐有一丝失落。

冯赛却已不再介意这些。知道那店主并非不善，只是自己占了“牙绝”这名号多年，即便众人不妒，也自然会生出些乐见变故之心。这也正好是个警醒，世间万事难持久，自己却惯于安稳、习以为常，丝毫不觉其中隐患。

其实，哪怕没有李弃东，迟早也会有其他人来设难造险、兴起变故。念及此，他对李弃东竟都略有些释怀。但旋即又想，释不释怀，都必须捉住李弃东：一为妻儿安全；二要救出邱迁；三来这桩事必须做个了结，是非得求个明断，李弃东也得为自己所作所为有所承担。

他付过茶钱，起身上马，又赶往芳酩院。

到了芳酩院门首，见院门关着，他将马拴在墙边马桩上，才去敲门。半晌，一个仆妇开了门，苦着脸。冯赛来时便已想好，这院中牛妈妈痛丧顾盼儿，一定恨极相关之人。自己贸然登门，恐怕问不出好话。他想到了顾盼儿的贴身侍女，便问那仆妇：“盏儿可在？我有个口信捎给她。”

那仆妇进去半晌，一个身穿素服的女孩儿走了出来，也是满脸哀苦，正是盏儿。

“冯官人？”盏儿有些讶异。

“盏儿，我有些话要问。你能否随我去街口那间茶坊？”

“妈妈寻不见我，又要嚷骂。冯官人有话，就在这里问吧。”盏儿放低了声音，回头望了望，而后轻步出门，走到墙边。

“李⋯⋯柳二郎上楼去寻顾盼儿时，你没听见任何动静？”

“我在厨房里看着煮药，没听见。”

“他和顾盼儿是何时相识的？”

“前年夏天，柳相公那时在唐家金银铺做经纪，我家姐姐又只爱唐家的冠饰，柳相公来送过几回金银首饰，便渐渐相熟了。”

冯赛暗想：看来李弃东是先认得了顾盼儿，从顾盼儿这里听到柳碧拂的身世，又从茶商霍衡那里探到我当年那桩茶引买卖，这才想到借助柳碧拂来接近我。

“他和顾盼儿可有过嫌隙争执？”

“没有。他一向谦和有礼，我们如何跟他厮闹，他都始终笑让，从不介意。何况后来他和碧拂姐姐又认了姐弟，我家姐姐跟他便越发亲了。连牛妈妈那样，一丝容不得不相干的男子来院里走动，对柳相公也格外和气。”

冯赛心中一动：“他和顾盼儿是兄姊之亲，还是男女之情？”

“男女之情？怕是不会⋯⋯哦，冯官人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有一回，柳相公上楼去看盼儿姐姐，姐姐让我去点茶，我煮了水，端上去时，见柳相公脸有些红，低着眼，似乎不敢瞧我。姐姐坐在床上，背朝着我，拿手不住地抹褥子⋯⋯可我只瞧见过那一回。常日里，两个人都隔了几尺远，斯斯文文坐着说话。而且，他们若真有那私情，能避得过牛妈妈那双鹰鹞眼？”

冯赛却想：两人恐怕是生了情，只是李弃东行事如此周密谨细，自然不会轻易流露，连牛妈妈都能瞒过。他设计谋财，恐怕是为了替顾盼儿赎身。不过，即便赎身脱妓籍，至多不过五千贯。哪里需要百万贯？而且，两人若真是有这私情，李弃东为何要杀顾盼儿？难道顾盼儿移恋他人了？但以李弃东此等人，即便妒火再炽，恐怕也不会于此等情势下轻易杀人。

他杀顾盼儿应该另有隐情⋯⋯

三、听命

冷脸汉坐在孙羊店二楼隔间的窗边，冷眼望着梁兴从楼下大步走过。

瞧着梁兴那背影，昂扬劲健，战马一般，他心底不由得一阵酸妒，但随即，鼻孔中发出一声轻嘲。多年前，他也如梁兴这般，视人世如疆场，以为凭借胸中兵书战策和手中那柄偃月刀，便可任意驰骋。可如今看来，这人世其实是无边泥潭，任凭你有千钧气力、万种豪情，也难逃陷溺，最终骨软力竭、俯首听命。

冷脸汉原名铁志，今年三十二岁。父祖皆是军官，因此自幼习武，原本是要考武举，以承继祖志。十三年前，他随父亲在陕西银川镇守边关。当时，掌管银川的那位监军不但丝毫不体恤将士艰辛，更克扣军粮，又役使兵卒，长途贩运，以谋私利。兵卒稍有违逆，便遭鞭刑。兵卒们怨愤之极，铁志的父亲怕起兵变，屡次劝谏，那监军却丝毫不听，反生嗔怒。铁志父亲只得上书奏告。

然而，军中不得越级上诉，那监军又转而诬告，将自身罪责转嫁于铁志父亲。铁志父亲反被问罪处斩。铁志那时正血气方刚，哪里受得了这等冤怒，提起刀便要去杀那监军，那监军却早有防备，身边布置了十数个强手。铁志尚未近身，便已被砍伤拿获。那监军假作宽宏，只将他发配到山西太原府牢城营。

铁志虽自少年时便随父亲辗转边地，四处戍守，受过许多风霜，却毕竟是将官之子，不但吃穿用度优于众士卒，在军营中更是人人爱护，极少挨屈受气。到了那牢城营，日日搬石运土、挖沟修城，苦累无比。更要受那些囚犯牢子日夜欺凌，带去的银钱，头一晚便被抢光。他原想仗着武艺护身，却哪里敌得过一群囚犯围殴。那些人日夜轮班，时刻不叫他安宁。短短几天，他便已耗尽气力、丧尽斗志，再不敢有丝毫争拒。

几个月后，铁志已和营中其他弱囚毫无分别，再对着水盆照自己面容，他已全然认不得自己，只瞧见水中一张枯瘦灰死之脸。望着那张脸，他喉咙里哽咽半晌，却已哭不出来。

他心中唯一暗存的念头是三年一回的郊祀大赦，可终于挨过三年，管营宣读赦放名册，一百多个名字全都念完，却没有他。心底最后一点微火也就此熄灭，他再无他想，只能认命，死心做囚犯。

谁知第二天，那管营唤他前去，说受人所托，看顾于他，将他从牢里提出，去那人宅里做护院。他全然不敢相信，也不敢问，只能跪在地上连声叩谢。管营差了一个干办，先带他去浴行。离开牢城营，走到街市上，他竟已迈不来脚步，手眼更是不知该如何安放。进了浴行，泡进池子里那温热净水中，他竟忍不住落下泪来。洗净身子后，那干办给了他一套新衣衫鞋袜，他颤着手换上，只觉得自己死了三年，又重新活过来一般。

那干办带着他行了几条街，走进一座大府院，他一直不敢抬眼，一路低头，紧紧跟着。来到前厅，那干办向厅里坐着的一位官员禀告：“大人，铁志带来了。”他偷眼向上望去，一眼之下，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僵住——是银川那位监军。

那监军缓缓开口：“你父亲越级密奏，自招其祸，虽怨不得我，却也并非与我无干。毕竟同僚一场，这几年我始终牵念于你，你是将官之后，本不该与那些囚徒为伍。恰好今年我调任到太原，少不得救你一救，也算补还你父亲。你若愿为我效力，便留在我宅里，自有好差事给你。你若仍心怀怨恨，叩过头，便离开此门，任你去哪里。”

铁志垂着头，心里一阵冷、一阵烫，丝毫分辨不清该怨该怒，或是该哭，更说不出一个字。

那监军等了半晌，才又开口：“你恐怕也无处可去——带他去后面，先安顿下来，过几日再派差事。”

一个中年仆人应声走了过来：“跟我走。”

铁志仍僵立在那里，费力抬起眼，又望向那监军，才过了三年，那人须发竟已有些泛白，目光平和温厚，含着些怜意，与三年前判若两人。

铁志心中忽而涌起一股恨气，但那恨气只如沙地上偶然喷出一股细泉，旋即便被这三年无数艰难屈辱掩埋住。略一犹豫，他终于还是挪动脚步，跟着那个中年仆人走了。

此刻，望着梁兴背影，回想当年那一刻犹豫，他忽而发觉：那一刻犹豫，是此生唯一抬头之机，当时若能挺住，便能活出另一番模样。

不过，那会是何等模样？昂头舒气、不受人驱使？那能维持几日？当时若真离了那监军的门，何以为生？即便寻到生路，这世间，哪里不是层层相压？除了天子，谁人能全凭己意、任性而活？到头来，还不是得低头？皆是低头，向谁低头，又有何分别？

铁志虽想明，心中却仍有些烦乱，便摒除了这念头，继续盯着梁兴。看梁兴走远，这才唤过酒店大伯结账。他一个人，只点了杯茶，吃了两样点心，却也得二百一十文钱。连同前几回赊的账，总共四贯七百文。他从袋里摸出一块碎银，至少二两五钱，随手丢到桌上，懒得等称量还找，随即起身下楼，骑了马，慢慢跟上梁兴。

这些年，他跟随那监军，领了许多差事，得了许多犒赏。那些差事，有些明，有些暗，他却早已不去分辨其中是非。只知万事如同日影，明与暗从来相伴相生，便是最明的日头，其间也常现出黑翳。何况世道人心？与其为之无谓烦恼，不若专一做事，换得酬报。这世上万般皆空，唯有银钱是真。钱袋有多重，头才能昂多高。

这一回这桩差事，监军极为看重，反复叮嘱了许多回。领命时，铁志便觉着梁兴极难左右，因而向监军建议，由自己另差他人。监军却说，一来梁兴必须死，二来此事不能留下丝毫牵扯，必须借助梁兴这等无干之人。

铁志不敢再多言，只能自家格外当心。谁知其间仍出了差错。原本是要梁兴去那船上杀掉那个叫蒋敬的人，自己再去趁乱杀死紫衣人和摩尼教使徒。不料那个叫雷炮的厢军意外冲上了那船，搅了布局。紫衣人和摩尼教使徒均消失不见，梁兴也安然脱罪。

那监军一向信重铁志，这回却青黑了脸，拍着扶手，连声斥骂。铁志不知那紫衣人究竟有何重大干系，也不敢多问，只能低头硬承，而后急忙出来追查紫衣人下落。

然而，查寻了这许多天，始终未能寻到紫衣人踪迹。昨天，梁兴召集那三百多孩童的父母去东郊双杨仓，铁志闻讯，也混入其间。梁兴站在木台之上，一气揭开摩尼教偷盗军粮真相，并寻回那三百多孩童。他见梁兴那般志得意满，心头一阵阵酸妒。这些年，自己始终躲在暗处，何曾如梁兴这般，立在众人之上，威武风发过一回？

傍晚，梁兴坐到河湾边，独自吃酒，醉倒在草坡上。他命手下继续暗中监看，自己回家安歇。他虽已有了房宅银钱，却不知为何，始终不愿娶妻生子。只在行院里买了个歌伎，在身边伺候。进了门，那歌伎忙上前服侍，他却一个字都不愿说，摆手叫她下去，自己忍不住寻出监军赏的家酿好酒，闷闷吃得大醉。

清早醒来，胸中烦恶，头疼欲裂。他只能强忍着，骑马出城，继续去跟踪梁兴。梁兴既然能勘破摩尼教阴谋，恐怕也已知晓紫衣人下落。跟着梁兴，或许能找见那紫衣人。且让他再多活几日。

四、旧袜

鲁仁见天色越发昏茫，路上前后都没有人，便拽紧牛绳，停住了车。

将才交接张用时，他怕那老侏儒反悔，更怕路边藏了帮手，只想赶紧离开，没敢查验。他凑近车上那只麻袋，听了听，没有声息。伸手戳了一下，也没动静。难道死了？他忙又加力戳了戳，麻袋忽然翻了个滚儿，惊了他一跳。随即里头传来咕哝声：“是我。莫搅我睡觉。”麻袋缩了缩，一串咂嘴声后，便唯余轻缓鼻息。

鲁仁惊愣在那里。他瞧见过几回张用，大致记得说话声气。这古怪行事也非寻常人做得出。他想，应该没错，忙又驱牛赶车，继续前行。

一路上，鲁仁都惊怕不已。没想到，为一只旧袜子，自己竟一路走到这地步。

他原籍四川，十来岁便跟着一个药商往来汴京贩运药材。七八年后，通熟了路径，便借了些本钱，自家独自营运。他生来谨慎，又见行商最重一个“诚”字，便谨守本分，诚朴做人，生意倒也一路平顺。他载药到汴京，常和蔡市桥一家药铺交易。那店主看他信得过，便将独女嫁给了他。岳父亡故后，他便接管了那间药铺。他知道自家难与京城那些大药铺相抗，便只专一收售川药，照旧守住诚字，夫妻两个又心意投合，将这小药铺经营得比岳父更加得计。

他们夫妻只生了个独子，却从不娇惯，自小便教他守诚识礼。一家人原本过得殷实安宁，儿子十岁那年，妻子却病故了。许多人劝他续弦，他却怕再娶的苛虐儿子，便独自一人将儿子抚养成人。儿子长大后，鲁仁四处寻问亲事，可京城的女孩儿，家室稍好一些的，不但聘礼极重，性情也大多骄横自傲、贪逸恶劳。他想，还是蜀中的女儿好，勤巧快性，便托亲戚在家乡说定了一门亲。他将药铺交托给长雇的老账房，和儿子水陆两千多里，赶回四川娶了亲。

新妇初见，自然怕羞。回京路途两个多月，一路上，鲁仁都难得听到这儿媳出声。可到了京城，才进门，儿媳见房里凌乱积灰，立即脱去绫衫罗裙，换了身旧布衣，打水洒扫，擦拭铺叠。到傍晚时，里里外外，净净整整，脏乱了许多年的家顿时亮洁一新。连家里养的那只老猫，毛发都洗得滑顺发亮。儿媳却顾不得累，又进到厨房忙碌，不多时，几样鲜香川菜便摆到了桌上。他们父子两个互相瞧瞧，尽都无比欣喜。

相处了一些时日后，鲁仁发觉这儿媳诸般都好，唯独好争强，受不得气。儿子却又过于谨厚，即便心里存了不快，也不愿轻易吐露。两般性子凑到一处，一个好急好问，一个却闷不作声，因此时常生些小恼小恨。不过，倒也并无大碍，直至去年初秋。

那天，蜀中一位相熟的药商又运来一批药材，其中有一盒麝香。麝香贵重，鲁仁怕放在铺子里不稳便，自己房里又堆了药，账房和伙计时常进出，便一向锁在后头儿子卧房柜子里。那天儿子出外收账未回，鲁仁便自家抱着那盒去到后头，走到儿子卧房门外唤儿媳，儿媳虽应了一声，半晌却都未出来。那药商又在外头等着结账，鲁仁等不得，便走了进去，见儿媳正在窗边往一个小瓶里灌头油，脱不得手，便将盒子放到桌子上，说了一声，随即回身离开。却不想，迎面见儿子走了进来。鲁仁忽而有些不自在，略迟疑了一下，才说：“我来放麝香。”不知为何，声气有些发虚。儿子迅即觉察，目光一暗，低哦了一声。鲁仁越发不自在，没再言语，快步走到前头。

再和那药商说笑攀谈时，鲁仁心头始终有些不畅。好不容易应付过去，送走了药商后，儿子走了出来，目光却避着他，脸色瞧着也有些暗郁。鲁仁想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而且原本也无须解释，只能装作不见。

他原以为过两日自然便消了，谁知儿子脸色越来越暗，儿媳也时时青着脸。他们三人之间，彼此竟都没了言语，一直冷到了中秋。店里那老账房和两个伙计都回家去过节，鲁仁想，该借这节日，把话说开。

他见儿子和儿媳都僵着脸，没有丝毫过节的兴头，便自家上街，去买了一坛酒、一腿羊肉、三对螃蟹，又拣了一篮石榴、榅桲、梨、枣，左提右抱，吃力搬回家，放到了厨房里。才回身，却见儿子从后头走了出来，脚步僵滞，面色铁青，两眼呆郁无神。他忙要问，儿子却忽然说：“我掐死了她，我掐死了她⋯⋯她到死都不肯认这脏证⋯⋯”

他惊得几乎栽倒，儿子却朝他伸出手，手里拈着一只旧布袜，露出些惨笑：“这脏证，你的袜子，在我床脚下⋯⋯”

他越发震惊，望着那旧袜，惊惶半晌才明白过来：“怪道我寻不见这只袜子了⋯⋯这⋯⋯这⋯⋯难道是那只瘟猫叼过去的？儿啊！爹敢对天起誓，对着你娘的灵牌发毒誓！爹没有对不住你，更没对儿媳动过一丝一毫邪念，爹做不出那等没人伦的畜生之举！那天，爹只是去放麝香，放下就出来了，一刻都没耽搁！”

儿子却仍惨然笑望着他，一个字都没听进，也不信。

他知道此时再说无益，忙丢下儿子，疾步跑到后头去瞧，见儿媳倒在卧房地上，一动不动。他想过去查探脉息，却又想起父子男女之防，更不敢唤邻居帮忙，慌立在门边，不知该如何是好，空张着双手，竟哭了起来。

哭了许久才发觉儿子竟站在身后，惊望着屋里的妻子，似乎已经醒转过来：“爹，我杀了她？她真是清白的？那袜子真是猫叼过来的？”

他忙抹掉老泪，连连点头。儿子忽然跪倒在地，放声哭了起来。他怕邻舍听到，忙过去伸手捂住了儿子的嘴，儿子顿时趴到他怀里，呜呜哭起来。他也忍不住又滚下泪来。

天黑后，他才渐渐缓转，见儿子跪靠在门边，痴怔怔的，心里一阵疼。心想，事已至此，只能设法遮掩住这杀人之罪。于是，他横下心，强拽起儿子，将儿媳的尸首用铺盖包起，搬到院里那辆独轮车上。叫儿子在前面拉车，自己在后面推，趁着街上无人，悄悄推到河边。捡了些石块，塞进铺盖里，用麻绳捆好，将儿媳尸首沉进了河底。

第二天天不亮，他叫儿子带了些盘缠，趁黑起程，去洛阳躲避。对人则说儿子陪儿媳回乡省亲去了。

暗自胆战了三个多月，他才渐渐平复。儿子也才从洛阳回来。邻人问起他儿媳，他谎称亲家染了重病，儿媳在家乡照料。

他原以为此事就这般遮掩过了，却没想到，寒食那天，有个中年汉子忽然寻见他，叫他去绑架作绝张用，若不从，便去告发他谋害儿媳之事。

五、机心

陆青又去寻一个人。

他向那姓金的船主钓话，说到一半便厌了。他本无求于这人世，更不屑于动用机心。机心一动，必定事外生事，缠陷不止。

令他意外的是，他转身离开，那金船主反倒追上来和盘倒出。那金船主是个务实谨慎之人，求利兼求安，事事都想稳妥。无机心在他眼里，反倒成了大机心。加之此事由杨戬布置，杨戬虽死，其威犹在。李彦接替其任，又差人来询问过此事。对他这样一个小小船主而言，威便是危，转身离开便是大不妥。不论愿与不愿，他都已身陷其中，不知何时能安。

何况这桩事处处藏满机心：杨戬缘何安排这样一只船？船上那对男女又有何等来由？王伦为何要上那只船，甘愿被锁在柜子里？他又是如何从柜中消失不见？如今人在何处？王小槐为何会跟随那道士？听闻那道士是林灵素。林灵素去年已亡故，为何会现身汴京，又为何要装演这场神仙降世的异事？杨戬和林灵素是否有牵连？

其中任何一条，陆青都无从思想。只知其间暗藏了如许多机心，层层叠叠，互纠互斗。迁延出去，不知要孽生出多少事端，让多少人身陷烦恼，甚而临危遭难。首当其冲，杨戬已经为之送命。

念及此，陆青又心生退意。自己染指其间，必会生出新事端。这桩事因果纠缠无限，少一人，少一事，便少一分烦难⋯⋯然而，他又想起了因禅师临终所托，自己虽说能转身避开，却终不忍见王伦、王小槐等人陷溺其中。还是尽力去解一解，能解几分，便是几分。只是得当心，不能再另造事端。

他随即想到两个人，都是王伦的密友。王伦若是要藏匿，恐怕首先会去寻这两人。其中一个叫方亢，另一个叫温德。方亢住处离这里不远，在内城保康门外太学附近。他便向南走去。

出了保康门，天色已暗，四处亮起了灯烛。路上行人渐少，无数机心利欲随之歇止，整座城忽而静了许多。陆青过了保康桥，不由得往左边街口望去。三年前，他便是和王伦、方亢等人在那街口的小茶肆相会吃茶。茶肆仍在那里，棚子两角各挂了只白纸灯笼，里头只坐了三五个人。棚子左角，有个人独自坐在那里，正凑着那灯笼光在读书。陆青一眼认出，是方亢。

方亢三十出头，是来京城应考的举子。落榜后并没有回家乡，仍留在京城。王伦设法托人，帮他入了京籍。他便靠教几个童子读书糊口，继续应考。他身量瘦高、骨骼长大，脊背原本便有些弓，这时坐在那灯下，越发显得弯崛奇突，如一株倒伏的枯柏。陆青那回见他，先就想到一个“硬”字。骨硬，性子更硬，丝毫不知转圜。

陆青缓步走了过去，见方亢仍穿着那身襕衫，只是那白布早已发黄，肩上、腋下、衣角缝补了许多处，针脚粗斜，自然是他自家缝的。他比三年前更加瘦削，衫子架在骨骼上，到处尖突空荡。陆青轻声唤道：“方兄。”

方亢抬起眼，高耸眉骨下，眼窝越加深凹，幽黑目光里藏着一股暗火。他盯望了一阵，才认出，忙站起身，唤出陆青的号：“忘川兄？”

陆青叉手致礼，方亢忙也将书卷搁到桌上，抬起双手回礼，却又想起桌上积了摊茶水，急抓起了那书，书页已被浸湿。他又紧着用袖子去拭，刺啦一声，腋下缝补的那道破口又绷开了。他面上一窘，忙抑住恼闷，咧嘴强笑了笑：“忘川兄请坐！忘川兄可用过饭了？”

陆青装作未见，坐了下来：“方兄读书入迷，怕是也忘了夜饭？”

“我将才吃过了。”

陆青见桌上只有小半碗冷茶，茶碗边撒了些饼渣。方亢恐怕只吃了一张饼，为省灯油，才留下这点茶水，好借故坐在这里，就着这灯笼光读书。这时店家赔着笑走了过来，问陆青点些什么。

陆青原有些饿，却忙说：“我也才吃过饭，坐坐便走。”

“茶也不要？”店家有些不乐。

“不要。”陆青没有瞧他。

上回他们四人在这里吃茶，一人一碗三文钱煎茶。王伦嫌白坐着口淡，又要了一碟橄榄混嘴。聚罢起身时，王伦要付账，却被方亢拦住，两人争起来，方亢不慎一肘将王伦磕出了鼻血。最终只得让方亢付了那茶钱。当时陆青便发觉，方亢是真恼。但他这恼里，三分出于地主之谊，三分为颜面，三分是自惭囊中无多钱。还有一分，则是怨王伦为何要费钱点那碟十二文钱的橄榄。

“忘川兄寻我，是为那王狗？”方亢将那湿书放在裤腿上，不停用手按压。

“王狗？”陆青一愣，见方亢眼中露出愤恨厌鄙，更有些痛楚伤悼。

“王伦那狗豺！”方亢愤愤将湿书撂到长凳另一头。

“方兄何出此言？”

“我知你是清高之人，虽过于孤冷，不恤人间疾苦，却料必不会趋炎附势。因此，我才会礼待于你。但王伦那狗豺，先前是如何慷慨义愤，及至被杨戬老贼捉住，顿时软了骨头，做了杨贼门下一条狗。堂堂男儿，竟远不及棋奴那等娇弱女子，儒门不及娼门，真乃士林大耻！”

陆青知道，方亢将自家种种不合宜、不遂心、不得志，尽都归罪于世道，满心愤郁，因而事事都易过甚其词。但听他如此痛骂王伦，仍有些意外。

“他归顺杨戬了？”

“棋奴被捉去后，当夜便被缢杀。那王狗若没归顺，能保住狗命？”

“他何时被捕的？”

“去年腊月底，只过了几天，他便安安然离开了。”

“你可问过他？”

“问他？我自幼读圣贤书，这心腹之中，字字句句，皆是仁心大义陶冶而成。孔子不饮盗泉之水，我岂能拿洁净言语，去受狗秽玷污？”

“他去了哪里，你也不知？”

“除去溷厕，世间安有狗秽配去之所？”

陆青知道再问无益，见方亢那只嶙峋大手捏得咯吱吱响，他恨的不只是王伦，更是这不容他片刻舒展的世间。陆青想说些开解之语，却知言语无谓，反倒增恨，除非有朝一日，他能遂一回愿。只是，他越恨，便越不容于世，便越难遂愿。

陆青低头略想了想，才抬眼问：“方兄，家乡可还有亲人？”

方亢愣了片刻，随即低下眼，浑身恨气随之萎散：“只有一个老母。”

“世间最渴，无过于慈母盼子，方兄该回去探视探视。这锭银子方兄拿去做盘缠。”陆青从袋中取出一锭十两银铤，轻轻搁到桌上，“朋友与共，肥马轻裘，敝之无憾。方兄无须多言，这是我孝敬给令堂的。”

方亢睁大了眼，陆青却不愿再对视，站起身，拱手一揖，随即转身离开。

第四章 隐秘

夙夜畏惧，防非窒欲，庶几以德化人之义。

——宋太祖•赵匡胤

一、铜铃

赵不尤让墨儿留在章七郎酒栈，继续查寻董谦踪迹，自己随着万福一起进城，赶往皇城。

途中，万福边走边解说，他背的文书袋里似乎有个铜铃，随着步履一动一响：“宫中冰库这桩命案是三月三十一那天发觉，死者是冰库中一个老吏，名叫严仁。已经过了几天，仍未查出真凶。卑职将才带仵作去汴河湾客船上查看那具尸首，才发觉两案恐怕有关联。死者尸首都在一只打开的木箱中，面色青黑、嘴唇乌紫，都是中毒而亡。两案都与梅船案相关。赵将军您已推断，清明林灵素身后童子所撒鲜梅花，恐怕是预先在宫中冰库中冻藏的。汴河客船这案子，又是紫衣人董谦——”

“客船上那死者身份可查出来了？”

“是耿唯。”

“耿唯？”赵不尤极为吃惊，“他不是已经离京赴任去了？”

之前，东水八子决裂，简庄等人哄骗宋齐愈去应天府，应天府那空宅地址便是耿唯提供。

“耿唯的确离京了。卑职前几天才想起来，清明那天，虹桥发生那桩异事前，卑职提了一坛酒出城，见城门外有几个人在护龙桥上送行，送的那行客便是耿唯。他戴了顶风帽，骑了头驴子，带了几个仆从。卑职由于着忙，便没介意。不过，回想当日情形，耿唯的确是离京了。他由一个闲职升任荆州通判，正该远远避祸，不知为何，又返回京城，竟死在那只船上。”

赵不尤低头默想：这两桩案子看来的确都与梅船案相关，不知这梅船究竟藏了多大隐秘，命案至今仍延绵不断。冰库老吏恐怕正是藏冻鲜梅花之人，他和耿唯相继死去，自然是被灭口。他们死状如此诡异，一是为遮掩，二则是继续借妖异怪象来惑人。但死在木箱中，究竟是何用意？

万福继续说：“那天清晨，冰库老吏被发觉死在宿房里，趴在靠窗墙角边的一只书箱里，身体已经僵冷。门从里头闩着。皇城里的房舍门闩不似民间，并非木闩，而是带锁扣的铜闩，从外头根本无法开关。那宿房只有一扇窗，在房门左边，那窗扇是死扇，打不开。”

“最先发觉的是什么人？”

“当时院里有两人，一个是新任库官，一个是冰库小吏。小吏唤不应老吏，新库官才抬腿一脚踢开了宿房门。小吏先奔进房中，新库官随即也跟了进去。新库官和董谦等人同为上届进士，待阙三年，才得了这个职任。那天是他头一回去冰库，他先到的冰库，当时院中并无他人。不过，他应该不是凶手。顾大人亲自问讯过，他言语神色之间毫无疑色。而且，堂堂进士，朝廷官员，想必不会冒这最大嫌疑之险，去毒杀一个老吏。”

“那小吏呢？”

“小吏名叫邹小凉。冰库里常日只有他和老吏两人，邹小凉又一直替老吏煎茶煮饭，自然极好下手施毒。前一天傍晚，他替老吏煮好饭才离开。不过，据仵作查验，和耿唯相同，那老吏并非服毒而亡，而是被毒烟熏死。那个新库官也说，刚进宿房时，嗅到了一阵怪异香气。”

“窗纸可有破洞？”

“窗纸是今年正月才新换的。破洞只有一个，是那天唤不应老吏，小吏才去窗边，在窗户左侧舔破了一个小洞，朝里窥望。此外，窗纸上连一道细缝都没有。倒是那木箱有些古怪，据小吏说，里头原本装的全是书卷。他们进去时，见大半书卷被挪到了箱子外。箱角书卷下压着一样奇怪物事——”

“什么？”

“这个——卑职这两天一直带在身边，却始终未瞧出什么原委——”万福从袋里取出一个铜铃递给赵不尤，“这个铜铃放在书箱最底下角落里，上面压着些书。卑职查看那书箱时，将里头的书全都搬出来，才发觉这个铜铃。”

赵不尤接过来细看，这铜铃只比拳头略大，并非手摇铃，而是挂铃，顶上有个小环扣，外壁镂刻道教符纹，在道观中极常见。

万福又说：“那个新库官说，邹小凉朝窗洞里窥望时，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铃铛响，不知是否是那老吏还剩了一丝气，动弹了一下，碰响了铜铃⋯⋯”

赵不尤看不出这铜铃有何异样，摇了摇，声响也和一般铜铃相同，便还给了万福：“那个小吏没听见那声铃响？”

“他说没有。当时他正忙着唤老吏，恐怕是被自己声响盖过了。还有一桩古怪——将才卑职带仵作去汴河那只客船上查验耿唯尸首时，发现他那只木箱里也有一只铜铃，和这只一模一样。”

“哦？”

“不知这铜铃藏了何等隐秘？”

赵不尤却猛然想起另一桩事，忙说：“看来冰库老吏一案，你已查得极仔细了，我暂无必要再去。我得立即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武翘。”

二、袋子

陈三十二探头探脑走近烂柯寺。

他是崔豪的朋友。昨天，崔豪寻见他，要他帮忙做一桩事。他没问情由，便满口答应。

前一阵，他那浑家又生产了，请稳婆的钱都没有，只能由浑家自己硬挣。陈三十二其他帮不上，拿了把锈剪刀，守在破床边焦等。孩儿终于冒出了头，却卡在那里，挤不出来。看浑家疼得喊爹叫娘，几乎要将下嘴皮子咬掉一片。他恨不得一剪刀将那孩儿戳死，再硬扯出来。最后，孩儿总算出来了。他慌忙去剪脐带，可那剪刀左拐右撇，两片刃死活咬不齐，挣了一头汗，总算剪断。

又是个女孩儿，已是第四个。三个大的守在门外，张着嘴等饭吃。人越穷瘦，嘴便越大，也越填不满。如今又添了这张小嘴儿，不知拿什么来喂大。

他正在犯愁，崔豪三兄弟却来贺喜，拿出个布包给他，让他莫焦，好生养活一家人。他接过来打开外头的旧布一瞅，里头竟是银碗，一摞六只。他惊得说不出话，再看那银碗，里头光亮得月亮一般，外头雕满了缠枝花纹，细处细过发丝，却弯弯绕绕，没有一根乱的。他活了三十来年，从没摸过这么精贵的物件。他以为崔豪在耍弄他，但看崔豪三人神色，的确是诚心帮他。他抱着那六只银碗，竟哭了起来。

崔豪三人走后，他才疑心起来。虽说认得的力夫中，崔豪是最豪爽诚恳的一个，最爱帮人。但他也卖力为生，哪里得来的这六只银碗？莫不是偷来的？怕不会惹上祸事？但转念一想，怕啥？再大的祸能大过孩儿饿死？若真是偷来的，得赶紧脱手才是。

他忙拿了一只，拿布包起来，去附近一家解库典卖，那掌柜果然疑心他是偷来的，说只肯出三贯钱。他一听，心里惊唤了一声。他虽知这碗一定值价，却不料被压了价，竟还能值三贯。他顿时得了计，包起来就走，又连问了许多家，最高的竟出了六贯钱。他每个月就算天天能寻到活计，也挣不到这许多。他将六只银碗都卖给了那家，大半年不必再愁饭食。

他从未受过这等恩德，这回崔豪有事要他相帮，便是断条腿，也不能推辞。可听崔豪细说了要做的事后，他心里又开始犯疑。这事听来虽轻巧，但古古怪怪，莫不是有什么祸患？崔豪先拿那六只银碗，莫非是个钩子，先钓上我，再行大事？崔豪说这事是帮一个恩公，什么恩公这等鬼鬼祟祟？他们做这事，恐怕能赚到六百只银碗⋯⋯他心里翻翻倒倒，不知绕了多少转儿。可听崔豪说，若做得好，往后一定好生酬谢，他面上更不好流露，只能点头应承。

崔豪走后，他越想越疑，越疑越怕。他浑家一边奶孩儿，一边说：“这事恐怕做不得，你若有个闪失，俺们娘女几个咋个活呀。你赶紧将那些钱还给崔豪，已经花用掉的那几贯，俺们慢慢还他。”陈三十二听了，反倒硬了起来。他一向有个主见，但凡妇人家的主意，一定是错。就如他这浑家，原本是乡里三等人户的女儿，若好生嫁个当门当户的人家，便是生八个孩儿，也养活得过。她却偏偏对他生了情，跟着他偷逃离家，来到这汴京城，住在这城郊一间破土房里，日日苦挨。

他回过头细想，自己欠了崔豪这一桩人情，无论如何得还，否则心里始终难安生，也难在崔豪面前抬起头说话。另外，崔豪这人大抵还是信得过，我替他去做这事，就算丧了命，崔豪想必不会不管顾我妻女。他若赚六百只银碗，少分几十只给我浑家，也够她们娘女几年过活。那时大女也该出嫁了，她生得似她娘，将来必定是个小美娘，聘资少说也得几十贯。这又够把二女养大，只可惜二女样貌似了我。不过，满京城多少光杆儿汉，女孩儿生得再不好，也是寒冬腊月间的嫩葱，还愁嫁不出去？我家没儿，不如赘个婿进来。哪怕穷些，有气力，人心正便好。我不在了，她们娘女必定受人欺辱，有个汉子来顶门才好⋯⋯他越想越远，忽而伤悲起来，不觉想出泪来，忙扭过头，用袖子赶紧抹干。

第二天，他偷偷藏了把刀在腰间，照着崔豪所说，来到烂柯寺。

他是头一回进这小寺。见里头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影。他顿时怕起来，转身想逃，却见一个小和尚从旁边禅房里出来，见了他，微微笑着，合十问讯：“院静识性空，无我见来人。”

他没听懂，却见小和尚一脸和善，心里稍安，忙悄声说：“我来取那东西。”

小和尚神色微警，又说了句：“我有百万偈，问君何所答？”

这句正是崔豪交代的，陈三十二忙答：“囊尽三千梦，终究一袋空。”

小和尚又笑了一下：“禅客疑云散，施主随我来。”

陈三十二忙跟着小和尚走到旁边一间禅房，小和尚提出一只灰布袋子交给他。袋口用细绳拴着，里头似乎是些书册。陈三十二忙接了过来，有些沉。他背到肩上，回头望了一眼，见小和尚又双手合十，轻声说：“挥手送客去，一帆净风烟。”

陈三十二茫然点点头，忙背着袋子离开烂柯寺，出了门，才想起崔豪说要慢慢走，莫要慌。他忙放慢脚步，满心犹疑，一路走到护龙桥口，却见崔豪正扒在桥栏边，装作没见他。他也忙低下眼，转身向东边行去。一直走到虹桥，抬头又见刘八站在胡大包的摊子边，正吃着个大包子，装作望河景。他低头上桥，照吩咐，过桥后沿汴河北街，一直走到力夫店，再折到河边，沿着岸又回到虹桥。下了桥，直直向南，经过十千脚店，一眼又瞧见耿五蹲在斜对面温家茶食店的墙根。他仍装作没见，折向右边那条小巷，走到左边第一个院门前，取出崔豪交给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锁，走了进去，随即闩上了门。

院子里极安静，他越发有些怕，小心推开正屋门，里头如崔豪所言，果然空无一人，但桌椅箱柜都十分齐整干净，墙边一架子书。屋中间方桌上摆了一副碗箸、一盆熟切羊肉、一碟姜辣萝卜、几张胡饼，还有一瓶酒，这是给他预备的饭食。

他不放心，又将其他四间屋子一一查看过，的确没有人。他却仍有些怕，轻步回到正屋，将那袋子放到门边那只柜子里，而后才小心坐到屋子中间那张方桌旁，手伸到腰里，攥紧了那把刀子——

三、木雕

明慧娘透过厢车帘缝，偷望着梁兴，不由得攥紧了腰间那柄短刀。

她已求得宰相方肥应允，梁兴必须由她亲手杀死。但宰相也叮嘱过，眼下最要紧是找见那个紫衣人。清明正午，梁兴闯到钟大眼船上，自然也是为了那紫衣人。眼下，他一定在四处找寻，恐怕已经探到紫衣人踪迹，跟踪梁兴，或许能寻见那紫衣人。明慧娘只能暂忍。

她盯着梁兴那健实后背，心里反复演练。然而她从未杀过生，更莫说杀人。每想到刀尖刺入那后背，身心顿时抽紧，始终下不得手。她颤着手，不住恨骂自己，再想到丈夫盛力，泪水随之迸涌而出。

遇见盛力之前，她似乎从未见过天光。她爹是浙江睦州的农户，家中只有几亩薄田，另佃了十几亩地，才勉强得活。她上头有一个哥哥，还有两个姐姐。她爹嫌女孩儿白耗食粮，那两个姐姐才出世，便都被溺死。她娘生下她后，她爹照旧要拎出去丢到溪里。她娘哭着哀求，说这囡囡面目生得这般好，长养起来，至少能替儿子换一门亲。她爹听了，才将她丢回到她娘怀里。

三四岁起，她便开始帮娘做活儿，捡柴、割草、生火、煮饭、洒扫、洗涮、养蚕、缫丝⋯⋯她爹却从不正眼瞧她，除非吃饭时，只要她略略发出些声响，她爹顿时怒瞪过来，甚而将竹筷劈头甩过来，令她活得如同受惊的小雀一般，只要爹在，从不敢发出任何声息。

长到七八岁，她的模样越来越秀嫩，人人都赞她生得好。她却越来越怕，知道这容貌是灾祸。果然，村中渐渐传出风言，说她爹生得歪木疙瘩一般，哪里能养出这等娇美女儿来？更有人私传，她娘与那上户田主有些首尾。秽语很快传到她爹耳朵里，她爹将她娘痛打了一顿，随即拽着她，大步望城里奔去。她不住地哭，换来的却是巴掌和踢打。

进了城，她爹将她拽进一座铺红挂绿的楼店，她惊慌无比，却不敢再哭。及至见到一个身穿彩缎的胖妇人叫人搬出一堆铜钱，一串一串地高声数给她爹，她才明白自己被卖了。她爹将那些钱装进带来的空褡裢里，背到肩上后，扭头望了她一眼，那目光仍旧冰冷冷的，却有一丝发怯。她原本慌怕之极，泪水流个不住，可一眼看到爹眼里露怯，忽而便不怕了，生下来头一回直直盯了回去。她爹慌忙低下头，背着那钱袋快步出门，拐走不见，她的泪水也跟着停了。

后来，她才知晓，这是一家妓馆。那妈妈极严苛，每日命她学写字、弹阮琴、唱曲子。略一出错，便用缠了绢的铁条抽打，那绢原是白色，早已变得乌褐。她在那妓馆中，虽已笑不出，却也不再哭。学这些，并不比在家中苦累。她便用心尽力去练，挨的打也越来越少。

这妓馆中还有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儿。那些女孩儿见她讨得妈妈欢心，气不过，便时时凑在一处为难她。她能避则避，能让则让，心里并不计较记恨，更不去告诉妈妈。实在受不得，才还击一二。那些女孩儿见她并非软懦，便也渐渐消停，只是合起来疏冷她。她更不以为意，自己并不希求友伴。越冷清，她心里越安宁。

长到十二岁，妈妈叫她接客。是个中年肥壮盐商，两只牛眼，一嘴黄牙。她早就预备好这一天，虽有些怕，却仍照妈妈训教的，浅浅笑着，点茶斟酒，弹琴唱曲，尽力不去看那张脸。夜里被那盐商按倒在床上，她闭紧了眼，咬牙挨着，痛极了，才发出一些声息。虽然眼角滚下泪来，心里却没哭。

第一回挨过，后头便好了。每天她尽力坐在自己房中读书，有客来，便去应付过。她不知哪一天才是终了，心中无所盼，便也无所念。

几年后，一个漆园主爱她会读书写算，便花了三百贯，将她赎去做妾，替自己记账。那漆园主家中已有十几个小妾，其中有几个极尖酸狠厉，见她容貌生得好，又掌管起漆园账目，都极妒恨，撺掇正室，时时刁难她。这些伎俩，她在妓馆中早已惯熟，自己又丝毫没有争宠之心，便照旧敬而远之、淡而化之。漆园主对她先还有尝鲜之情，见她始终冰水一般，也渐失了兴致。时日久了，那几个小妾也没了逗趣。她终归清静，每日算录好账目，便自在卧房里读书，活得古井一般。

就在那时，她遇见了盛力。

那漆园主是个蛮夯豪横之人，并不顾忌男女内外之别。每年春夏割漆、秋冬出卖，都叫她去山上漆园一座棚子里记账。那些漆工全都畏惧园主，到她跟前报账时，都不敢抬眼直视，她更是眼里瞧不见人，始终冷冰冰的。那园主起先还常来盯看，见这般情形，更放了心，只叫一个使女陪侍。

有一天，各坡的工头都来交纳生漆，算过钱数后，已是傍晚。她有些倦乏，便没有立即下山，叫使女去烧水煎茶，自己坐在棚子里歇息。当时正是初夏，她常日难得留意外界景物，那天看到夕阳下满目新翠，忽而忆起幼年时和娘一起去山坡上割荠菜，山野光景便是这般鲜明。她娘那天脸上现出难得笑意，摘了两朵地丁黄花插在她丫髻上，牵着她一路哼着乡谣。她尽力回想，渐渐忆起那曲词，不由得轻声吟唱起来，脚也忍不住踩起拍子，脚尖却忽然触到一样物事。

她弯腰一看，桌脚边有个小布卷儿，捡起来打开一看，不由得愣住：里头是一个小小木雕女子人像，只比拇指略大，却雕得极精细，眉眼都清晰如真。又涂了一层清漆，光洁莹亮。最教她吃惊的是，那面容越瞧越酷似她。只是，这女子似乎想起一桩趣事，嘴角微扬，面露笑意。

明慧娘自己从未这般笑过，盯着那小像，她不由得怔住。棚子边响起窸窣脚步声，那使女煎好了茶，端了过来。她忙将那小木雕藏进袖里，再也无心看景吃茶，叫使女收拾好账簿，一起下山去了。

回到卧房里，她又忍不住拿出那木雕仔细赏看，恍然间，竟觉得所雕这女子是另一重人世中的自己。在那重人世里，父疼母爱，家境和裕，无须惊怕，不必冷心⋯⋯想着那个自己，她不由得也露出了笑。但心头旋即升起疑云：这是何人所雕？为何会丢在桌下？

在山上，除去使女，进到棚子里的，只有那几个交漆的工头。难道是工头中的一个？她极力回想，却猜不出是哪一个。

这之后，再到山上记账，她开始细心留意，却未能找出那人。半个多月后，有天记完账，桌下又出现一个布卷，里头仍是一个小小雕像，雕的依旧是她，只是笑得越发欢悦。

她忙回想那天情形，只有一个工头数钱时，失手跌落了一串钱，俯身去捡了起来。那个工头似乎叫盛力。

四、川药

鲁仁驱赶牛车，将张用载到了金水河边一个小院里。

寒食那天，一个中年汉子来到他药铺，瞧身形面相，年纪不过三十左右，鬓发却已花白。那人说有件要紧事，将他唤到没人处，压低声音说：“我知你儿媳尸首去了哪里。”

他听了，头顿时一嗡，几乎昏倒。

那人却冷着脸，等他略略平复后，才又开口：“你得替我做一桩事。”

“什么事？”

“捉一个人。”

“什么人？”

“作绝张用。”

“这等事⋯⋯我⋯⋯我做不来。”

“杀人都杀得来——”

“你⋯⋯”

“莫要多话。绑了那人，堵住嘴，装进麻袋里，送到西城外十五里，过演武庄递马铺，金水河南岸有个小宅院，门前种了几株大香椿树。这是钥匙，你将那人锁到房里后，在院门上插一根香椿枝。”

那人将一把钥匙塞到他手里，转身便走了。鲁仁愣在那里，半晌都动弹不得。

他从未做过亏心事，儿媳之死已让他日夜难安，如今竟有人以此来胁迫自己去做那等事。这时他才明白，儿时父母常叮咛那句话：“人生在世，一步都差不得。差一步，便是千差万错。”

他想去官府自首，将全部罪过都揽到自己头上。但一想，官府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若是盘问起来，略有错讹，便会牵扯出儿子。儿子如今时常痴痴怔怔，哪里经得住审讯。

他千思万想，想到了一人。那人是汴京三团八厢中的一个厢头，这左一厢是他地界，手底下有上百个强汉无赖。鲁仁也时常受这些人勒讨钱物。前年，这厢头的一个爱妾难产，落下息胞之症，急需川牛膝和药。京城各大药铺却偏偏都缺货。鲁仁一个老主顾正巧运了一船川药来，里头正有川牛膝。鲁仁忙叫儿子急送了些给那厢头，救了那爱妾的命。那厢头封了一份大礼，亲自来道谢，并说遇到难事，一定去寻他。鲁仁却哪里敢去触惹这等人，只是唯唯点头。

如今遇到这等烦难，为了儿子，他只得去求那厢头，又不敢将事情说透。那厢头见他话语含糊，有些着恼，却仍给他指派了一伙人。鲁仁去见了那伙人，竟是几个侏儒、一个哑子、一个跛子。他大失所望，却再无他路，只得将事情交托给那侏儒头儿。没料到这群侏儒竟做成了这桩事，虽说临时反悔，多讹了三十五两银子，毕竟远胜过自家去动手。

前几天，他瞒着儿子，已来这金水河边寻踏过路径，见那个宅子只是寻常农家小院，隐在几株大香椿树后，这一带又极僻静，左右并无邻舍，他才略放了些心。这时天色已晚，路上也没了行人，更不必担心被人撞见。

只是，这牛车虽是他药铺里载货的，他却从未赶过。加之天黑，路又不平，磕磕绊绊，费尽了气力，才算来到那院门前。他取出钥匙，手臂酸累，颤个不住。半晌，才打开了锁。他忙牵拽牛绳，将车拉了进去。

幸而张用一直在麻袋里睡觉，一路都未发出声响。他想起那人吩咐，得将张用的嘴堵起来，却不敢解开麻袋。又想，是否该将张用搬进房里去，可凭自己气力，恐怕搬不动。再一想，牛车不能丢在这里，还是得将张用搬下来。可万一惊醒了他，嚷叫起来，如何是好？

他正在犹豫，忽见那麻袋动了动，随即听到张用在里头嘟囔：“饿了。”他吓了一跳，没敢应声。张用却提高了音量：“我饿了！”

他越发慌了，不知该如何阻止。今天出门时，他想着荒郊野外不好寻食店，倒是带了干粮和水，并没吃几口。但若拿给张用吃，便得解开麻袋，这万万不可。

“你姓鲁？”张用忽然问。

他惊得头皮一炸。

“你一身药味，不是药铺的，便是行医者。但这两样人，身上药味都杂。你身上我能闻得出七种药气，一色尽是川药，川芎、川贝、川乌、川羌活、川楝子、川椒、川朴硝⋯⋯汴京城独卖川药的只有蔡市桥仁春药铺。将才你和那老孩儿论价，轻易便多掏了三十五两银子，自然不是那药铺雇的伙计，听你声音，年纪至少五十岁，你是那药铺的店主——”

鲁仁听得胆都要惊破。

“你连货都不验，自然是头一回绑人。你一个小药铺店主，绑我做什么？自然是受人指使。但你给那老孩儿付钱时，听语气，是自家出钱，自家做主，并不是靠这差事谋财，自然是受人胁迫，不得不为。你为何会受人胁迫？自然是短处被人捏住。何等短处能胁迫你来绑劫？胜过绑劫罪的，应该只有杀人罪。你杀了人！”

鲁仁急颤了一下，险些坐倒。

“不对⋯⋯人若是你杀的，被人胁迫做这等事，你心里必定极不情愿。人若怀了不情愿，行事时自然负气，极易迁怒。可是我听你赶牛时，那牛不听你驱使，你却只有焦急，并无气怒。你自然不是疼惜牛，而是念着尽快完成这桩差事。你是心甘情愿做这桩事。杀人者，不是你，而是你至亲之人。父母？妻子？兄弟？儿女？我琢磨琢磨⋯⋯听你说话举动，处处透出些急切。拽牛时，也拼尽全力，似乎把性命搭上也在所不惜。世间恐怕只有父母对儿女，才会这般不惜自己气力、不顾自家性命。另外，你这急切拼命里，似乎还有一分热望，做完这桩事，便能延续自家性命一般。能延续你性命血脉的，唯有儿子。杀人的是你儿子，哈哈！你是在替儿子保命，对不对？”

鲁仁浑身冰凉，抖个不住。

“胁迫你来绑我的，是不是银器章？你家药铺正和他家院子相邻，你儿子杀人，被他瞅见了？”

鲁仁头脑一嗡，像挨了一锤。

“你莫怕，这是你自家的事，我不会告发你，更不会胁迫你。以你这米豆般小胆，你受的罪已远胜过徒刑，更苦过杀头。你那儿子恐怕也与你一般。我只劝你莫再受人胁迫，做这些歹事。愧上添愧愧更愧，罪外加罪罪更罪。阿鼻地狱便是这般来的——好了，我不但饿，说了这些闲话，口也干得灶洞一般了。你去给我寻些吃食来。吃饱喝足，我继续在这安乐袋里睡觉，等那人来取我。你也好放心寻你的解脱去——”

鲁仁犹豫良久，还是从车辕边取下水袋，过去解开了麻袋口⋯⋯

五、医心

陆青行至新郑门外，来寻王伦的另一好友温德。

温德年近四十，家中世代行医，他曾考过一回太医，没中，便丢了这念头，在这西城脚开了间医铺。陆青走到医铺门前时，夜已深了，医铺门却仍开着，里头透出油灯光。

温德才给一个老者问过诊、配好药，那老者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绸袋，边摸钱，边伤老叹贫。陆青看他衣着神色，并非穷寒之人，只是惯于倚老贪讨小利。温德也瞧出他这心思，却只笑了笑：“都是寻常药，您随意付两文钱就是了。”“两文？怕是少了？”“不少，不少，比一文多一倍。”老者忙将抓出的一把铜钱塞回袋里，果真只拿了两文出来。温德笑着接过，随手丢进桌边的陶罐，送老人走到门外：“夜黑了，您仔细行路。”一扭头，才发觉陆青，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笑道：“忘川？难得逸人出山，快请进！”

陆青抬手问过礼，才举步走进医铺。里头三面排满药柜，中间只剩几尺宽空处，又摆了张桌子，一椅一凳。陆青便在那圆凳上坐了下来。

温德关好门，从桌上茶盘中提起一只陶壶，倒了盏水递了过来，汤色清白：“我那浑家这两日犯了春疾，已经去后头睡了，炉火也熄了，便不给你点茶了。春宜护肝，这是熬的白菊葛根汤——”

陆青笑着接过：“温兄只医身，不医心。”

温德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说的是将才那老者，便又眯起眼呵呵笑起来：“我只是半上不下一郎中，哪里敢医人心。连孔圣人都说，老来戒之在得。越老越贪，怕是人之常性，否则何必言戒？何况只争几文钱，有何妨害？怕的是，老来贪占权位，不肯退闲，那便真如孔圣人所言，老而不死谓之贼——对了，那杨戬是你⋯⋯”

杨戬死后，陆青头一回与人谈及此事，心里隐隐有些不自在，只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去年那烛烟计失败后，王浪荡说要去请你相助，我还说决计请不动你，谁知竟被你做成了——唉！那毒烟蜡烛还是我熔制的，非但没能动到老贼分毫，反倒害了棋奴性命⋯⋯”

王浪荡是王伦绰号。温德言罢，又重重叹了口气，眼中竟闪出泪来，他忙用手背擦去。

陆青淡淡应了句：“李彦替了杨戬。”

“我也听闻了。”温德又露出些笑，叹了口气，“此事便如我行医，常会遇见些老病根，年年治，年年犯。可这些人上门来，怎好不治？治一回，多少能好一阵，人也能多活些时日。行医，不过是跟上天争时日。实在争不得了，也就罢了。”

陆青顿时想起了因禅师那句遗言，“岂因秋风吹复落，便任枯叶满阶庭？”两者言虽殊，义却同。温德面慈心善，天性和朴，却又毫不愚懦，于善恶之际，始终能见得分明。

陆青自幼修习相学，见过无数残狠卑劣，于人之天性，早已灰心。此时却不由得赞同孟子所言：“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人乃万物之灵，这一点灵光中，不仅有智，更有善。只是，灵之为灵，极珍也极弱，如同冰原一点微火，略经一阵寒风，便即熄灭。能保住这点微光者，极少，却并非没有。佛家有“薪火相传”之说。这荒寒人世，正是凭借这些四处散落之微光，方能见亮，才得存续。而心中怀亮之人，如同暗室之中，对灯而坐，也自然比旁人安适淡静⋯⋯

他正在出神，温德笑着问道：“忘川之畔人何在？”

陆青也笑了笑，但旋即正色：“我是来寻王伦。”

“哦？你也未见他？去年十一月初，我跟他聚过一回，之后便再没见他影儿。”

“我也是那时见了他一面。他被杨戬捉捕了？”

“嗯。不过，我也只是听闻。”

“方亢兄说王伦投靠了杨戬。”

“你莫听他乱说，他只是妄测。你我都该知晓，王伦人虽浪荡，但绝做不出那等卑滥之事。”

“清明那天，他在东城外。”

“哦？我也正要说这事。那天，我赶早去东郊上坟，强邀了方亢一起去踏踏青、散散闷。晌午回来后，在汴河北街叶家食店吃了碗面。才吃罢，便一眼瞅见王伦从店前急匆匆往东头走过去，穿了件紫锦衫，以前从没见他穿过。方亢背对着街，并没瞧见。我怕他和王伦又争骂起来，便忙付了钱，借口有事，让方亢先走。等他走远，我才急忙去寻王伦，一直寻到郊外那片林子，都没寻见。后来才知，你竟也在那里，杨戬也死在虹桥上。”

“王伦上了一只客船。”

“他离开汴京了？”

“没有。不过从此消失不见。”

“消失不见？”

“那船，是杨戬安排的。”

“这王浪荡到底在做什么？对了！我医过一个海货商人，他正月底去了登州，说在登州见到了王伦，身边还跟了两个汉子，神色瞧着有些不善。”

“正月十五，王伦托人给我捎来封信，那人说王伦在山东兖州。”

“兖州、登州，他一路往东，去做什么？”

“不知。”

“我还听个人说，前一阵在金明池边，瞧见他和那个唱奴李师师同上了一只游船。这王浪荡，浪荡得没边了。我想去打问打问，可那唱奴的门，又不是咱这等人轻易能登——”

陆青听了，心头一寒：此前，王伦一心刺杀杨戬。如今杨戬已死，他却行踪难测，莫非又在谋划新计？李师师曾得官家临幸，王伦接近李师师，难道想⋯⋯

第五章 世态

理乱在人。

——宋太宗•赵光义

一、杯盘

秦桧觉着自己应该姓“勤”才对。

世人往往以勤为苦，他却以勤为乐，一刻都不愿闲。又极爱结交人，即便里巷孩童、街头力夫，甚而乞丐，他都从不冷脸相对。当年他读《论语》，见孔夫子劝弟子读《诗经》，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兴是感发情志，观是考察世风，群是切磋互启，怨是针砭时政。他却觉着，何止诗，世间众人，不论高低，其言谈话语，皆是学问，皆可兴观群怨。

清明那天，秦桧去东城外替妻子的姑父办事，在虹桥上目睹了那场神仙异事后，他有些渴，便去桥北头的霍家茶肆吃茶。旁边桌上坐着两个船工模样的人，年纪和他相仿，都是三十出头。其中一个话语沉缓、意态不俗；另一个则劲健有力、血气旺盛。秦桧便笑着端起茶碗凑过去攀谈，一来二去便入了港。两人一个叫吴用，一个叫张青，是初次到京城，正在寻下处。秦桧和两人谈得投机，尤其吴用，腹中藏了不少诗书，颇有些睿见，便执意邀两人去自己家中暂住。两人抵不住他的盛情，便跟了去。

到了家，妻子王氏见他又招了外人来白住，且是两个穷汉，登时沉下脸，撂下手里正在擦拭的那只镶银烛台，转身去了里间。连使女也冷声唤走，不许斟茶。吴、张二人立在堂屋中，好不尴尬。秦桧却经得多了，先笑着请两人落座，自己取过茶壶，见里头还有半壶温茶，便给两人各斟一盏，安抚了两句，才进到后面。

妻子王氏坐在卧房窗边，握着把白石小槌，正在研钵里捣弄胭脂膏，她使着性儿，杵得乒乓乱响。那使女守在一旁，惶惶无措。秦桧这妻子家世赫赫，祖父是神宗年间的名宰相王珪，如今王家虽然不抵当年，但余威犹在。王氏的姑父是当今郑皇后之弟、同知枢密院郑居中。还有一位表姐，是当今才女李清照。

秦桧家世则甚是低微，父亲只做过一任县令，家境清寒，又早早谢世。秦桧一边靠教私塾谋生，一边苦读应考。从十六岁起，连考四届，二十五岁，终于得中进士及第。王家榜下择婿，将女儿嫁给了秦桧。

秦桧何曾近过这等贵家女儿，不但容色妍丽，美玉一般。那一言一笑，一举一动，更是处处透出莹莹贵雅之气，令秦桧顿觉自己浑身尘泥。得了这个妻子，欢喜不亚于中进士。秦桧不知该如何尊、如何敬、如何爱、如何惜，才抵得上妻子这娇贵。

他虽中了进士，起初只补授为密州教授。那点薪俸，仅够养活一人。王氏受不得密州穷陋僻远，更嫌秦桧这芥豆般官职，便留在京城父母家中，不肯随他赴任。秦桧虽有些伤怀，却毫无怨意，反倒更加惭疚。

那几年，当今官家为拣选文学才士，于科举之外，又创设词学兼茂科。每试只取五人，考中则可授馆职。馆职是清贵之职，在宫中崇文院的史馆、昭文馆、集贤院及秘阁任职，所选皆为天下英才，一经此职，便为名流。

秦桧自少年时，便渴慕能入馆阁，成为欧阳修、苏轼一般的天下名士领袖。因此，他勤磨文笔，从未一日中辍。这些年更悉心揣摩官家好恶，知道当今官家最爱端雅俊逸文风，便加力习学汉唐文章、六朝韵致。

一番勤，必有一番幸。为了和妻子团聚，三年任满、回京待选时，他应考词学兼茂科，竟一举得中。不过，他并未得授馆职，而是被任命为太学学正。

秦桧先还有些失落，却被妻子一番话骂醒：“你个村脑袋、泥眼珠，如今的馆职，早已不是当年的馆职。当年是万中选一，如今却成了年节里的粥饭，随意滥赏。宣德门前那些戴幞头、执牙笏的，捉三个，就有一个带馆职。能和太学学正比？太学学正手底下管束三五千太学生，将来这些人登上朝堂，谁敢不记你的恩？你还在这里计得算失、嫌三怨四，你以为这美差平白就让你占了？你若不是我丈夫，我姑父肯举荐你？”

秦桧听了，心下大悟，忙跪到妻子面前，一把抱住她娇躯，千悔万谢，从楚辞到唐诗，拣了百十句丽文美辞，满心满意将妻子痛赞了一番。而后又立即前去拜谢姑父郑居中。郑居中起先对他不咸不淡，见他知晓好歹，也便着了意。得知秦桧夫妻仍在赁房住，便将自己京中的一院精致小宅赏给了他们。如今，秦桧住的便是这宅院。

秦桧好交友，不时请朋友来家中盘桓相聚。妻子王氏并非一概不接纳，也并非只看眼下穷富贵贱。她自幼经见得多，识人眼力远胜秦桧。秦桧所交之人，若入得了她的眼，即便穷贱，她也不惜钱财，极力笼络；否则，便是高官巨富，她也毫不容情。

那天，秦桧带了吴用和张青到家中，王氏只匆匆一眼，并未细看。秦桧到卧房里，先支走使女，而后甜言软语，细说了一番。王氏果然回转心意，让秦桧去外头待客，她在帘后潜听。秦桧出去和吴用闲谈了一阵，再进到里头时，王氏只淡淡说了句：“拿定瓷杯盘。”

他们家中共备有六套杯盘，分别是汝、官、哥、钧、定、磁六窑瓷器，由精到粗，分作六等。王氏鉴定来客是哪等人，便用哪等杯盘，肴馔酒果相应也自有分别。唯有前三等人，王氏才肯出力出钱来款待，后三等全由秦桧自己支应。王氏将吴用和张青只定为第五等，便转身回卧房，不再过问。

秦桧乐得妻子撒手，便叫厨妇备了些菜蔬酒肉，款待吴、张二人，让他们在客房中安歇。这一住，便是半个多月。秦桧倾心相待，那两人也并未白食白住，这些天来，帮秦桧出了不少力。王氏知道后，也将杯盘升到了第三等哥窑。

当然，秦桧每日见的人、忙碌的事极多，这两人只是其中之一。

最让秦桧挂心的是太学，王黼升任宰相后，废止了三舍法，重行科举旧法。这不但关涉到万千举子，秦桧的职任也因之大动。三舍法时，学正权位极重，直接掌管太学生的升黜。换回科举旧法，考中与否，则全由礼部试官决定。秦桧这学正一职便沦为闲差。好在他任期将满，得尽早另寻他途。他四处探问吏部磨勘、差注消息，妻子王氏更是不断嘱托家中亲故。

不过，在任一日，便得尽一日责。太学生们如今心神大乱，全没了规矩章法。尤其是秦桧最看重的两个学生：一个是章美，本是前三甲之选，竟缺考殿试、返回家乡；另一个是武翘，读书极勤进，如同秦桧当年。这阵子却似变了个人，这两日更是不见了踪影。

今天，秦桧去太学，仍未见到武翘，便骑了马，去武翘家中寻问。到了武家门前，里头传来男女哭声。秦桧忙下了马，却见一人骑马奔了过来，是讼绝赵不尤。

二、宿房

周长清坐在十千脚店后院那棵槐树下，一边吃茶看书，一边静候。

这时已过午后，虽已来了几拨住店的客人，却都不是要等的。周长清平素难得为事焦忧，这时却也有些坐不住了。手里那卷《史记》一直停在《绛侯周勃世家》那一页，始终翻不过去。他不禁自哂一笑，如此经不得阵仗。

他定了定神，读过了那一页。其后所记是西汉名将周亚夫平叛七国之乱，率军坐镇昌邑，不论叛军如何挑衅，均不动如山。一夜军中噪动，周亚夫却安卧不睬，第二天，混乱自息。周长清读到此处，越发自愧，放下书卷，抬头望向绿槐碧空。

他极赞赏冯赛这计策，用那八十万贯钓引出李弃东和谭力四人。昨天冯赛捎来口信，说谭力四人中的一个果然去过范楼，打问出了汪石被害一事。如此，谭力四人与李弃东果真成了仇敌，他们心怀大恨，必定会极力寻见李弃东。巨款加大恨，钓出他们的胜算便增加不少。

想到那八十万贯，周长清不禁笑叹了一声，造化果真弄人。那李弃东如此精细聪智，竟这般轻易便丢了这笔巨款。这些钱又被冯赛当作无用之物，随意丢在烂柯寺，玩笑一般。

那谭力四人若细想一番，应能推断出：李弃东自然不放心将八十万贯交给别人，清明那天一定会携带身边。他们轻易便能打问出，李弃东那天遭遇意外，被炭商吴蒙强行捉走，马和袋子寄放到了曾胖川饭店。

眼下最关键一条是：他们是否都已知晓，那八十万贯放在烂柯寺中？

周长清得到冯赛口信后，立即去了旁边的川饭店，向店主曾胖打问，是否有人来打问过柳二郎那匹马？曾胖说：“怎么没有？前两天，先后有两个来打问过。那马冯相公骑走了，这一向他都寄住在烂柯寺里，我让他们到那寺里寻去。周先生您也在留意那匹马？那匹马究竟有什么稀罕处？”

“那马是西域良马，拿来配种极好。”周长清含糊应过，心中却暗赞冯赛推断。那两个人自然分别是李弃东和谭力四人使去的。眼下情势便有趣了：

首先，双方都已知晓冯赛那八十万贯放在烂柯寺；

其次，双方都重罪在身，更疑心此乃陷阱，都不敢轻易现身，亲自去取；

第三，如此巨额钱财，任何人见了，都难免动心，因而也不敢托人去取；

第四，彼此都猜测对方必定会去取这八十万贯，因而必会潜藏附近，互相窥伺；

第五，谭力四人不但要钱，更要李弃东，以报汪石之仇。

冯赛的主意是，既然双方都在窥伺，便派个不相干的人，去烂柯寺取了那钱袋出来。让李弃东和谭力四人都误会是对方之人，必会尾随跟踪，如此便好逐一捉捕。

崔豪听了，立即说出一个人，叫陈三十二，这人信得过、肯出力，而且疑心重、胆子小，正好做那个鬼鬼祟祟去烂柯寺取钱的人。

范楼和曾胖川饭店两处疑问都落定后，崔豪立即去寻见陈三十二，说定了此事。今早，陈三十二去烂柯寺背了钱袋出来，照崔豪所言，沿汴河南街过虹桥，绕一圈回来，最后进到十千脚店后街那个院子。陈三十二毫不知情，瞧着果然是在替人办一桩危险之事。崔豪、刘八和耿五三人则在沿途暗中监视。

周长清坐在这后院中等候消息，派了店中一个叫窦六的得力伙计暗中传话。陈三十二进到那院子后，过了半晌，窦六从崔豪那里得来讯息：先后有两个人跟在陈三十二后头，一个是十来岁小厮，另一个是个闲汉，两人都常在这汴河一带走动。看来双方果然都被引动了，但都极小心，不肯轻易现身。

这也在冯赛预料之中。接下来，便瞧后街那院子了。

那院子门正对十千脚店后门。主人举家回乡，才搬走不久，将钥匙留给了周长清，托他转卖，此事旁人并不知晓。

照冯赛预计，李弃东和谭力四人必定会使人监视那座院子，若是守在街口太久，必定会招人起疑。尤其是夜里，更难监视。最便宜的法子，莫如住进十千脚店朝向后街的宿房，尤其是后门两边的那两间，后窗正对着那院门。

这两间宿房是南房，背阴潮暗，通常人不愿住。周长清特意空下了这两间，有人来投宿，让伙计尽量引荐其他宿房。若是执意要选这后门边的房子，必定是李弃东或谭力四人所差。

然而，周长清一直等到傍晚，又来了几拨客人，都没有选那两间南房的。

崔豪和刘八、耿五则在外头继续跟踪那小厮和泼皮，也始终没有再捎话回来，恐怕也没跟出结果。

见暮色渐起，周长清坐得浑身酸木，刚起身要活动身体时，却见两个男子走进后院。其中一个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瘦长，戴顶黑绸新幞头，穿着件浅褐锦褙子，却有些脏旧。另一个十八九岁，蓝绢衫裤，生得妖妖翘翘的。周长清认得，是常在这虹桥一带厮混的小泼皮，似乎名叫翟秀儿。周长清已先交代过后院主管扈山，也一直守在这后院里。扈山忙迎上去招呼，那汉子口里说要住店，眼睛却直望向后门边的宿房。周长清见了，心里一动，忙避转过身，装作去收拾桌上的书卷，侧耳听着。

那汉子果然选了后门边的宿房，两间都要，扈山忙说其中一间已被客人预订了，而且那房子潮暗。汉子却说一向住南房住惯了。扈山又说那房子比其他的宽一些，可住两人，房价多三十文钱，汉子又说不妨事。扈山便引两人走到左边那间，打开门，说叫人给他们打洗脸水，又问他们吃什么。汉子却说已吃过，赶路困乏，要早些安歇，莫要搅扰。随即便进去关上了门。

周长清侧耳听着，不由得暗笑：是了。

两方已经来了一方，只是不知是哪一方。另一方呢？

三、火困

梁兴在城里兜转了一天。

他原本要去红绣院会那梁红玉，然而，才进城门，就发觉身后有人跟踪。是两个汉子。他装作不知，继续前行，心里暗想：冷脸汉和摩尼教都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不知这两个汉子是哪一路。

他先沿着汴河大街慢慢走了一程，去红绣院原本该向南，他却从丽景门进到内城，向北拐到第一甜水巷，穿出巷子，走到榆林街口时，觉着有些饿了，见街角有家茶肆，便进去坐下来休息。他身上原本没有多少钱，昨晚又用去大半，只剩不到百文钱，便只要了一碗煎茶、两张胡饼，边吃边暗中留意。那两个汉子停在身后不远处一家靴店前，一个假意试门前摆的靴子，另一个在和店主搭话，两人眼角都不时瞅向这边。

梁兴仍装作不知，继续吃饼，无意间扫见街角停了一辆厢车，那车夫目光一碰到他，立即闪向一边。身后车帘也微微一动。又一拨跟踪者？

梁兴装作看街景，暗暗留意，发觉这两拨人目光并无交视，应该是两路人，恐怕分别是冷脸汉和摩尼教所使，却无法判别各自是哪方。

梁兴不由得有些起疑，这两方人恐怕不只想谋害自己，当另有所图。他迅即想到紫衣客。冷脸汉和摩尼教都想争得紫衣客，却恐怕都未发觉紫衣客被梁红玉劫走。他们跟踪我，是想从我这里寻到线头。他不觉笑起来，正怕这些人轻易罢手，有了紫衣客这个饵，两边自然绝不肯甘休。不过，眼下不能轻易让他们得知紫衣人下落。

他正在暗暗盘算，邻座有两个泼皮吃了茶，却不付钱，起身便走。茶肆那个跛足老店家忍气白望着，看来是常被两人白欺。梁兴顿时有了主意，连同两个泼皮的十文茶钱，摸出二十五文钱搁到桌上，朝老店家指了指两个泼皮，而后起身赶上两个泼皮，低声说了句：“快走，你们仇家就在后头。”两个泼皮一愣，不由得一起回头寻望，那厢车车夫和靴店前两个汉子也正望向两人。两个泼皮顿时慌起来，梁兴又低声说：“莫回头，快走！”两个泼皮听了，忙加快脚步，跟着梁兴一起向北急走。

走到任店街街口，梁兴又低声说：“进任店。”两个泼皮满脸惶疑，茫然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店里。这任店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一，楚澜曾邀梁兴来这里吃过酒，一顿便花去七十两银子。这时已近正午，店前站了几个大伯在高声招徕，梁兴说：“要二楼阁间。”一个大伯忙引着他们上了楼，进到一个临街华美阁间中，梁兴先走到窗边，装作看景，有意露出脸。跟踪的那两路人各自停在街对角，那车夫和两个汉子都盯着这边疑惑张望，厢车帘子也掀开一角，里头隐隐露出半张脸，似是个年轻女子。莫非是摩尼教那个明慧娘？

梁兴装作不见，望了片刻，才回身笑着让两个泼皮坐下：“到了任大哥这里，他们不敢造次——这位大伯，你好生伺候我这两位兄弟，多荐几样你店里的上等酒菜，上回来吃的那石髓羹、煠蟹、两熟紫苏鱼都甚好，我去跟任大哥说句话便来。”说着便走出阁间，沿着过廊转到楼角，那里有道梯子通往楼后。他快步下楼，穿过后院一道小门，来到后头一条小巷，曲曲折折绕到贡院街。

后头虽再无人跟随，他却仍不敢大意，一路穿街拐巷，从东北边陈桥门出了城，到郊外一个步军营里寻见几个军中朋友。那几个朋友许久未见，并不知他近况，只知他去了高太尉府，尽都道贺，纷纷出钱，买了些酒肉果菜，吃喝说笑了一场。日头落山后，梁兴才离开那里，沿着土路，绕到南城外，才沿着官道，大步赶往红绣院。

赶到红绣院时，夜已浓黑。他绕到西墙，腾身翻进后院，来到梁红玉住的那座绣楼。楼上楼下都无灯光，梁红玉自然是去前头接客了。梁兴先去楼底下那几间房门前试推，门都没有锁。他又轻步上楼，一间间试过，也都未锁。看来紫衣人并未藏在这楼里，除非有暗室。

他依邓紫玉所言方位，寻到梁红玉卧房，推门进去，一阵馥雅香气扑来。里头暗不见物，他摸寻半晌，才摸到一把椅子，走得有些困乏，便坐下来等候。等了许久，酒意困人，不觉睡了过去，直至被一阵脚步声惊醒。是两个人上了楼，脚步皆轻巧。走到门前时，一个女子声音：“你去歇息吧，我坐一坐，消消酒气再睡。”是梁红玉。另一个年轻女子应了一声，随即离开，轻步走向西侧房间。梁兴不由得坐正了身子。

门被推开，灯光先映了进来。随后梁红玉走进了屋子，头戴金丝盘玉花冠，身穿朱红销金衫裙，手里挑着一只镶银琉璃灯笼。一眼看到梁兴，她猛地一颤，但旋即恢复镇静，脸上现出些笑意，轻声问了句：“梁大哥？”

梁兴不由得暗暗赞服。见她莹白面容添了些酒晕，月映桃花一般。一对明润杏眼不避不让，直视过来，有些英寒逼人。他不由得站起了身。梁红玉却像无事一般，仍含着笑，轻步走到桌边，从一个黑瓷筒里拈出一根发烛，伸进灯笼里燃着，点亮了银鹭烛台上的红烛，随后轻轻吹熄了灯笼，转身搁到旁边的博古架上。这才回身又望向梁兴，笑着说：“我猜你要来，不过，那人不能交给你。”

梁兴越加钦佩，也笑着问：“你劫走那人，是要替父兄报仇？”

梁红玉面色微变，并不答言。

“钟大眼船上那个紫癍女是你。”

梁红玉只笑了笑。

“那紫衣人的信息，你是从楚澜处得知？”

梁红玉又露出些笑，却仍不答言。

“楚澜夫妇先前躲在你这里？你可知他们是借你为刀？”

“他们搭船，我行舟，各得其所而已。”

“以你一人之力，哪里敌得过摩尼教成百上千徒众？”

梁红玉又不答言，只笑了笑。

“你既能与楚澜为伍，何不与我联手？”

“好啊。不过，眼下还不敢劳动梁大哥，等——”

梁红玉话未说完，窗外忽然闪起火光。梁兴忙走到窗边，推窗一看，火光是从楼底升起，并非一处燃着，楼下周遭一圈皆被火焰围住。火中一股油烟气，是被人泼油纵火，火势极猛，迅即便燃上二楼，即便院里众人来救，也已难扑灭。梁兴正在觑望，忽听得一声锐响扑面飞来，他忙侧身疾躲，一支短箭从耳侧射过，嗖地钉到了后墙一只木柜上。

他忙躲到窗侧，向外望去，透过火光，隐隐见对面树下藏了个黑影。再一看，不止一人，草丛树影间，还有两个黑影。恐怕整座楼都被环围，只要从门窗露身，便有弓弩狙射。而那火焰携着浓烟，已燃至门窗外，灼热呛人⋯⋯

四、三英

张用一直等到第二天晌午，才听见院外传来开锁声。

听脚步声，进来的是三个人。他们先走进了中间正屋，张用则在左边的卧房。这卧房什物全空，只有一面光土炕，张用便横躺在这土炕上。他听到那脚步声离开正屋，向这边走来，忙在麻袋里侧转过身，脸朝向屋门。麻袋上有道小缝，正好在眼前头，他便透过那道小缝瞧着。

门被推开，三个男子先后走了进来。由矮到高，依次各高出一个头，如同三级人梯一般。他们走到炕边，仍前后排成一列，又都身穿同一色半旧团绣深褐绸衣，乍一看，像是个三头人立在眼前。张用在麻袋里险些笑出声。

前面那个最矮的手里摇着一根香椿枝，眯起小眼，用鼻孔哼道：“居然真的送来了。”

最高那个张着空茫大眼：“大哥，这笔买卖还作数吗？”

中间那个睁着不大不小呆瞪眼，忙跟着点了点头。

最矮的闷哼了一声：“我倒是想，可佛走了，庙空了，这香烧给谁去？”

最高的又问：“对岸那庄院人虽走了，房屋还在。我们搬过去，丢进那院里不成？”

中间那个忙又点头。

“从这里搬出去，上百斤重，走到下头那座桥，再绕回对岸，至少二里地。不要花气力、耗粮食？不但没处讨酬劳，万一被人瞅见，闲惹一顿官司。”

“早知如此，清明那天，咱们在东水门外便该将这人捉回来。”

“那时东家只叫咱们盯梢，吃人饭，听人言，这是规矩。”

“唉，可惜又是一顿空碗白饭。”

“白饭？连着这几夜，我们去对面那庄院里搬的那许多东西，不是钱？你从前穿过锦缎？你身上这绸衫哪里来的？”

“这些都是人家丢下不要的，值钱的恐怕全在那后院里，你又不让进去。”

“那里头你敢进？你又不是不知后院那场凶杀。那可是汴京城天工十八巧，任一条命都贵过你百倍。一旦牵扯到咱们身上，你有几张嘴去辩？几颗头去挨刀斧？咱们走江湖，保命是第一。”

“大哥总说带我们走江湖、摸大鱼，至今莫说吃鱼肉，连鱼汤都没沾几口。如今住处也没有，整日在那破钟庙廊檐下躺风吃雨。这江湖到底在哪儿？”

中间那个忙用力点头。

最矮的重重哼了一声，用香椿枝指了指脚下：“江湖？你大哥我在哪里，哪里便是江湖。走，跟着大哥继续乘风破浪去，迟早在这汴京闯出个沧州三英的名头来。”

“炕上这人就丢在这里？”

“不丢在这里，难道背走？你问江湖，咱们江上行船，这人湖底沉尸。这便是江湖。走！”

三人列成一队，走出门去，从外头将院门锁上。张用听见最矮那个边走边高声吟诵：“莫问此去归何处，满地江湖任风烟。莫叹万人沉尸处，且饮一盏浪底欢⋯⋯”

张用等三人走远，才掏出那药铺店主留的一把小刀，割开麻袋，钻了出来，展开四肢，平躺在那炕上，回想方才三人言语。看来，自己本该被送到对岸一个庄院里，可这三人的雇主已不见了人，那庄院也空了。那雇主难道是银器章？他用那飞楼法遮人眼目，和天工十六巧一同隐迹遁走，难道是躲到了对岸那庄院里？最矮那人又说那后院里发生了一场凶杀，更牵扯到十六巧，他们难道遇害了？

他再躺不住，翻身跳下土炕，踩着院角一口空缸，爬上墙头，跳了下去，到河边朝对岸望去。那边树丛间果然露出一座大庄院，院门紧闭，看不见人影。下游一里多远处有座木桥，他便大步走了过去，过桥绕回到那庄院门前。

门上挂了只大铜锁，门前土地上有四行车辙印，看那印迹，已隔了数天。院墙很高，他绕到旁边，沿墙一路寻看，见东南角上有株大柳树，一根粗枝弯向墙头。他便笑着过去，抱住那树干往上爬。可他自小迷醉于工技，从没爬过树，只大致记得其他孩童爬树的姿势，似乎得用双腿盘住树身。可那柳树太粗，伸臂都合抱不过来，两腿根本盘不住。他试了许多次，都爬不得几尺。倒觉着自己像蠢蛤蟆攀井壁一般，不由得倒在地上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有了主意，去摘了几十根长柳条，三根编作一股，箍住树身扎紧，边上编一个蹬脚环。向上每隔两尺，一道道编上去。边蹬边编，不多时，便攀到那根粗枝上。他爬到枝头，却发现离墙头还有三尺多远，得跳过去才行。他从没做过这等事，又怕又欢喜，瞄准墙头，大叫一声，奋力跳了过去。那凌空飞跃之感，让他无比欢欣。可跳到墙头上后，双脚根本难以立稳，身子晃了几晃，倒头栽了下去，重重摔到地上，顿时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日光在顶上刺眼闪烁，已是正午了。

我昏了一个多时辰？他分外惊喜。

他一直好奇人昏过去是何等情状，曾叫犄角儿拿捣衣木槌用力砸他，犄角儿却始终不肯用力。他便自家朝墙上撞，头破血流，却仍没昏成。犄角儿哭嚷着死拽住他，他只得作罢。这回终于领略到了。

原来，昏过去便是昏过去，除去坠地时咚的一声、后背和内脏跟着猛一震痛，其他全记不得。倒是醒来这会儿的滋味极新鲜，并未尝过：头发晕，脑里有嗡嗡声；眼珠有些发胀，看物似乎有些虚影；后背酸痛，第四、第五两节脊椎骨尤其刺痛；左边肺叶似乎被震伤，有些揪痛⋯⋯细细体察过后，他左右一瞧，那株大柳树竟在身侧，自己仍在墙外，并没有栽进墙里。他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内脏被扯痛，疼得咧嘴大叫。

半晌，他才费力爬起来，周身似乎处处都痛，一条腿扭了筋，却还能走动。他笑着想，若是摔残在这里，动弹不得，又没人救，那等情形才更绝。不知自己是要竭力求生，还是索性躺在这里，细品等死的滋味？从一端看，求生是造物之力，等死是自己之心，不知造物和己心，哪个能胜？从另一端讲，造物也有致死之力，等死乃是顺从；求生，则是不愿听命，以己力抗造物。此外，这两端之间，还有个中段——在这绝境之中，毫无求生之望。若依然竭力求生，是用己力助造物，以求奇迹；若只等死，则是看清己力与造物之限，无须再争，休战言和⋯⋯他越想越好奇，竟有些遗憾自己没有摔残。

当然，没摔残也有没摔残的好。比如如何翻过这高墙。爬树看来不成，他便瘸着腿，慢慢往前，一路查看。

绕到后墙，见那里有扇小门关着。他过去推了推，那门竟应手而开——

五、舞奴

陆青饱睡了一场，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睁开眼，见窗纸被霞光映得透红。这一向，他疏于清扫，桌面、椅面、箱柜上都蒙了一层灰。原先，他若见屋中不净，心便难静。这时瞧着那些灰尘，细如金沙，竟有一番空静寂远之美。他不由得笑了笑，净与不净，因境而转，自己之前太过执于一端。

他出神许久，才起身洗脸，生起火，煮了一碗素面，坐到檐下那张椅上，边吃边瞧院里那株梨树。那梨树新叶鲜茂，被夕阳照得金亮，浑身透出一股欢意，要燃起来一般。他又笑了笑，连它都不安分了。随即又想到，万物皆动，何曾有静？又何须执守？正如《周易》中那句“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他对“自强”二字仍觉不甚中意，强便少不得勉强，勉强便不顺畅。人间大多烦恼皆来自这“强”字。不过，这一句总意，他头一回有些赞同，细忖了一番，去掉一字，又调了一字，改作：“天行健，君子自然不息。”

这样一改，他才觉顺意。面也吃罢，便去将碗箸洗净，取了些钱装进袋里，出去锁了院门，缓步进城，去寻访一位名妓。

有人曾见王伦与唱奴李师师同上游船，李师师乃汴京花魁，等闲不会见人，陆青因此想到了舞奴崔旋。

五六年前，一个妓馆老鸨带了一个女孩儿，来请陆青相看。那女孩儿便是崔旋，当时才十三四岁。小脸尖秀，双眼细长。眉如燕尾，向上斜挑。身形瘦巧，又穿了件深紫窄衫，乳燕一般。老鸨牵着她进来，要她施礼，她却甩开了手，先走到一边，仰头看那墙上挂的邵雍先天图，那图集合伏羲八卦与文王六十四卦，演化乾坤流变之象。她瞅了一阵，才扭头问：“这勾勾叉叉，画的是些什么？”一对小眼珠异常黑亮，目光则银针一般，直刺过来。陆青并未答言，她一撇嘴：“你也不懂，白挂在这里唬人。”老鸨忙摆手阻住她，将她拽到陆青面前：“陆先生，您给相看相看，这女孩儿将来可成得了个人物？她样样都好，只是这性儿，小驴子一般，叫人心里始终难把稳。”

陆青注视崔旋，崔旋也斜着头，回盯过来，毫不避让。瘦嫩小手还不住抠弹指甲，剥剥响个不住。陆青当时给她判了个“反”字，时时逆向人意，事事都求不同。运得巧，技惊世人；行得拙，自伤伤人。

陆青当时还见到，这女孩儿心底里，有一股怨痛已生了根。正是这怨痛叫她如此反逆难顺，此生怕都难消难宁。他却不好说破。崔旋听他讲解时，先还一直冷笑，后来似乎觉察，目光一颤，却迅即扭开了脸，又去望那墙上的先天图。直至离开，都没再看过陆青一眼。

过了三四年，崔旋以精妙舞技惊动汴京，名列念奴十二娇。她事事都好逆反，慢曲快舞，轻歌重按，更能立在倒置花瓶上，或静伫，或急旋。又只爱穿乌衫黑裙，人都唤她黑燕子。

歌不离舞，十二奴中，她与唱奴李师师最亲近，陆青因此才想到去她那里打问。

崔旋的妓馆在朱雀门内曲院西街，原先名叫寻芳馆。她成名之后，改作了乌燕阁，那楼阁彩画也尽都涂作黑漆。陆青行至那里，已是掌灯时分。见那黑漆楼檐挂了一排镶铜黄纱灯笼，配上彩帘锦幡，倒也别具一番深沉妩丽之气。

他走进正门，那老鸨正在里头催骂仆人点烛，扭头见是他，忙笑着迎了过来：“陆先生？您下仙山、降凡尘了？这两年，您闭关锁户，我这里女孩儿都没处叫人相看。那些相士眼珠里印的全是银字铜文，哪里能瞅清楚人影儿？”

“林妈妈，我今日来，是有些事向舞奴讨教。不知是否方便？”

“旋儿？陆先生有什么事问她？”

“唱奴。”

“李家姐姐？她们姐妹俩已经有许多日子没聚过了。”

“此事关乎我一位故友，只问几句话便走。”

“这⋯⋯旋儿这两日又犯了旧脾性，昨天蔡太师的次孙蔡小学士邀她去西园赏牡丹，她都推病不肯出来。好在那蔡小学士性格宽柔，一向知疼知怜，并没有说什么，还差人送来了些鲜牡丹。又托话教我好好惜护旋儿，莫要损了她那娇躯燕骨。陆先生，您先随我到后头阁子里坐坐，我上去问问，她若不肯下来，我也只好赤脚过河——没筏子。”

陆青点头谢过，跟着林妈妈走到后院一间阁子里，林妈妈叫人点了茶，而后便上楼去了。陆青见那阁子里也一色黑漆桌椅，装点了些彩瓷、铜器、锦绣，甚为雅丽。正中靠墙一架黑漆木座上，摆了一只建窑大黑瓷瓶，插了十几枝鲜牡丹，紫红与粉白纷杂，如云如霞，是牡丹绝品，号称“二乔”。陆青一向不爱艳物，这时见那牡丹衬着一派墨黑，艳气顿消，如妩丽佳人深坐幽阁，妍容自珍。

他正在默赏，锦帘掀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浑身上下一色黑，袅如一笔东坡墨柳。第二眼，陆青才认出是崔旋。比几年前高挑了许多，却也越发瘦细，那双细长眼带着深冷倦意，望过来时，目光似有如无。她嘴角微启，强带出一丝笑，懒懒问了声“陆先生”，随即走到那黑瓷花瓶前，去瞧那牡丹，口中淡淡问：“妈妈说，陆先生有话要问我？”

“我是来打问唱奴李师师。”

“她？”崔旋冷冷笑了下，“陆先生问她什么？”

“她与我一位故友近日在一处——”

“哦？她已经失踪了三个多月，又活回来了？”

“我那故友名叫王伦，不知——”

“我不认得。”崔旋伸手摘下一朵牡丹，片片揪下花瓣，不住往地上丢。嘴角笑着，目光却射出一阵冷意，“人都说我和李师师好，陆先生难道也没猜出，我恨谁，才会跟谁好？”

陆青心里一沉，却不好说什么，便抬手一揖：“多谢崔小姐，叨扰了。”

他刚要转身，崔旋却忽然唤道：“陆先生，你当年相看我时，从我心里瞧见了什么？”

“恨。”

崔旋先一愣，随即笑起来，但旋即眼中竟浸出泪来：“这恨仍在吗？”

“已化入骨血。”

“无救了？”

“有。”

“怎么救？”

“灯尽莫怨夜云深，梅开试寻当年月。”

崔旋低下头，望着手中那半残牡丹，静默半晌，才轻声说：“多谢陆先生。你去寻琴奴吧，她和李师师是真亲真好。你拿这根簪子去，她便不会拒你——”

第六章 旧事

无滋蔓，无留滞。

——宋太宗•赵光义

一、邸报

赵不尤来寻武翘，是为了一个疑窦。

龙柳茶坊的李泰和写密信，胁迫武家兄弟去梅船杀紫衣客、割耳夺珠，武翘转而利用春惜，逼康游代劳，并改了密信消息。康游所上的是假梅船，船上并非真紫衣客，而是章美。这假船消息，武翘是从何得来？

今早耿唯离奇死在那客船上，赵不尤才猛然想起，难道武翘和耿唯合谋？耿唯丧命，武翘恐怕也有危险。

赵不尤赁了匹马，尽快赶到了小横桥武家，到门前时，听到屋中传来哭声，赵不尤心里一沉：仍然晚了。

他见门外有个男子，似乎见过，却不认得。那男子身穿绿锦官袍，三十左右，生了一双细弯眼，淡淡髭须，一脸和气望向他。赵不尤顾不得问讯，马都没拴，径直进了武家。

堂屋中并没有人，哭声是从后面左边那间卧房传来的。他走进那卧房，里头有些暗，屋中有三人，一个清瘦盛年男子，跪伏在床边，正在号啕。两个妇人立在床边，也在抽泣。应是武翘的长兄武翔和两个嫂嫂。再看那床上，更加幽暗，赵不尤走近了才看清：一只木箱，打开着。一个男子趴在箱边，头斜埋在箱中，身体已经僵硬，姿势有些怪异。看身形年轻，穿着太学白布襕衫，自然是武翘。

赵不尤忙走到床边，轻声唤武翔。武翔却似没有听见，趴在幼弟身上不住号啕摇撼。赵不尤怕他搅乱了凶案痕迹，忙过去强扶起武翔，武翔的老妻也忍住哭，扶住另一边，将武翔扶到了他们卧房中。

赵不尤回到头间卧房，仔细查看床上：武翘趴伏在那里，虽只见侧脸，却仍能辨出面色青黑，与耿唯死状相似。

再看那只箱子，并不大，二尺多长，一尺高宽。漆色暗红幽亮，四角镶贴铜边。箱子里头是些古旧纸册，占了一小半。箱子外还散落了许多，看来是从箱子中取出的。箱子边一只瓷碟里搁了一盏铜油灯，油已经烧尽。

赵不尤顿时想起冰库老吏，忙拿起一册纸卷来看，是一份旧邸报，看日期，是政和元年，距今已十一年。赵不尤又拿起几册，皆是那两三年间的旧邸报。他忙将箱子里的邸报一叠叠取了出来，取到最后，底下现出一只铜铃。和冰库老吏箱中那只一模一样。原本一只寻常铜铃，这时却映出一道暗光，幽寒慑人。

赵不尤见那个年轻妇人仍站在旁边，便转头问：“你是武翘二嫂？”

“是。”

“这箱子和邸报可是你家之物？”

“不是。三弟昨晚才拿回来的。”

“他是从何处得来？”

“他没有说。我们也没有问。那些惨事之后，家里头四个人都失了魂，没了言语。尤其三弟，心事坠得更重。昨晚，他忽然提着这箱子回来，径直进了自家卧房，关起了门。我问他吃不吃饭，他也不应声。只听见打火点灯，门缝里亮起了灯光，一直亮到深夜，不知他是多早晚睡的。今早起来，我唤他吃饭，唤了许多声，又用力敲门，他都不应声。我忙唤了大哥大嫂来，一起撞开了门，进来却见他已是⋯⋯”柳氏眼里又滚下泪来。

赵不尤过去看那门闩，一侧木关果然被撞坏。这卧房只有一扇窗，他走到窗边上下细看，窗纸完好，并无破洞裂口，和冰库老吏的宿房情形相同。

这时，屋中响起脚步声，赵不尤转头一看，是将才门外那个绿锦官服的男子。他小心走进门，朝床上望去，没瞧清楚，又走近两步，随即，身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惊呼，惊呆在那里。

半晌，他才转过身，望向赵不尤，眼中竟滴下泪来。他忙用手揩去，却随即又涌了出来，他连连揩拭，长舒几口气，才稍微缓和，微颤着声问道：“赵将军，在下是太学学正秦桧。武翘这是⋯⋯”

“在下也才开始查。秦学正，武翘这几日可有什么异样？”

“上个月起，他便失魂落魄，全然不似往常。外舍两千太学生中，他最勤恪，故而我对他最为看重，他亦不负所望。他和章美相似，长于策论，经史根基却略有些虚薄。我提醒他要立根本，渊深流始长。他听了，顿改旧习，立即罢手，停写时文，转而潜心苦研经典。仅一部《春秋》，汉唐以来诸家传注，他尽都穷究细考、遍读深研，太学中恐怕没有第二人能胜得过他。可惜自上个月，他心性大变，丧了魂魄一般。言谈应对，全没了张致。我问过他，他却支吾遮掩，并不明说。前天，他竟不见了踪影，我放不下心，才赶来这里寻他，谁知⋯⋯”

“太学中，他与何人交往最密？”

“如今太学学风浮薄，尽都只见利禄、务求奔竞，朋友之道也演作功名之党，唯知虚名互煽、浮华相尚——”秦桧声音陡然增高，语气有些痛愤。

赵不尤曾听友人谈及秦桧，说此人学问文章，皆是一等，性情随和，城府却深。不过，于学正之职，却极尽心。三千多太学生姓名，他全都记得。各人德才优劣，也能说出大半。他此时痛愤，应是发之于衷。对武翘之爱惜，也是出自于诚。

秦桧发觉自己有些失态，略顿了顿，才继续言道：“武翘一心向学，因而自远于众人，静心澄虑，自求其志。于外舍中，他只与一个叫陈东的太学生过往甚密。陈东也是孤介不群、不愿合俗之人。前几日，我曾寻过陈东，陈东也发觉武翘有些异样，问过两回，武翘不但不愿吐露，反倒避开。因而，陈东也并不知其中原委。”

赵不尤听了，心下有些黯闷，不由得又望向箱中那只铜铃。冰库老吏、耿唯、武翘，三人之死，全都与铜铃、木箱有关。不知这铜铃有何缘由，木箱又藏了什么隐秘。眼下最紧要的线头是武翘这箱子的来路。但武翘这般孤往孤来，便极难查问这箱子得自何人⋯⋯

门外忽然传来响动，赵不尤出去一看，是几个邻居，被哭声引来，纷纷进来探视。赵不尤忙高声说：“此处发生凶案，官府尚未查验，诸位暂莫进来。这位兄弟，能否请你前去报知坊正。”

那人答应一声，转身跑走了。赵不尤又请秦桧代为看守此地，莫要让人搅乱了。秦桧痛快答应，赵不尤道声谢，忙出门转向右边。

他是去隔壁彭家打问彭影儿。既然与梅船相关的三人均遭灭口，清明正午在汴河上演影戏的彭影儿恐怕也难逃此运⋯⋯

二、矾商

冯赛没有再去烂柯寺，他住在了岳父家。

由于至今没买到矾，染不得绢，邱迁又在狱中，岳父家的那几个染工没人管顾，全都出去闲耍。京城其他染坊自然也仍大多缺矾。冯赛心中虽在时刻担忧周长清、崔豪那边，却不能去那边探看。他想，猪鱼炭三行之乱已经平息，只剩矾行。这桩麻烦也是李弃东所造，得及早料理清楚。于是他骑马赶往了矾行。

矾行行所在景灵宫南门大街，才到街口，便见许多人围在那行所门前嚷乱。近前一看，是染行的人在与矾行争闹。自然是矾行趁缺货，急涨了价。矾虽然要紧，矾行却只是小小一行，行内大小商人不过几十人，行所也只有一间窄窄铺屋。染行却是大行，围了数百人在那里，将矾行的人逼在那间铺屋中，个个愤恼，眼瞧着便要动手脚。

冯赛忙将马系在附近街边的马桩上，快步走了过去。染行的人见到他，全都嚷了起来：“冯赛来了！”“矾行缺货便是他那小舅子造的祸！”“冯赛！矾行破了行规，把矾价涨上了天，你说怎么办！”“这是你生出来的事，你得赔填！”

冯赛一句都听不清，只听见自己的名字冰雹般砸向自己。而这之前，哪怕染行行首，也从不曾直呼他的名字。

冯赛来时已有预料，虽然那张张怒容和阵阵喝问声令他耳震心颤，但他仍沉住气，连声说着“对不住”，挤过人群，费力来到行所门前。染行行首站在最前头，正恼瞪着里头，他生得肥胖，涨红了脸，急喘着气，说不出话。而矾行行首则十分精瘦，坐在屋中方桌后一张椅子上，别过脸不肯朝外看，看似倨傲自恃，其实含着些慌怕。十来个矾行的人全都立在他周围，也是眼带慌意，强行自持。

冯赛走近染行行首，为抵住身后暴嚷声，提高声量唤道：“刘行首！”

刘行首回头见是他，眼里顿时射出怨责：“冯赛，这事你说该如何办？”

“刘行首，这般闹，闹不出个结果。能否请诸位行商略静一静，在下和两位行首单独商议？”

染行行首盯了他片刻，才抬起胖手，朝后挥了挥。半晌，染行那些人才渐渐静下来。

冯赛忙走进铺屋，对那矾行行首说：“鲁行首，这般闹下去，恐怕不好收场。能否点杯茶，请刘行首进来坐下，好生商议？”

矾行行首略一迟疑，随即点了点头，吩咐身后一个吓白了脸的仆人：“点茶！”

冯赛忙请染行行首进屋，屋中那些矾行的人也纷纷避开，让出了客椅。冯赛先请染行行首坐到左首，自己才坐到了右边。那仆人微抖着手，给他们各点了一杯茶。

冯赛沉了沉气，才带了些笑意说：“两位行首，染、矾二行原本如船与桨一般，多年来和和气气，共生共存，如今为了一点小波折——”

“小波折？”染行行首顿时恼起来，“这叫小波折？他将矾价涨了三倍不止！便是梁山的宋江、清溪的方腊，也不敢这么横抢蛮夺！”

矾行行首听了，身子一倾，恼瞪过去，嘴皮动了几动，却没说出话来。

冯赛忙笑劝：“刘行首，您莫动怒，先吃口茶。您也是京城大商，自然明白物稀则贵。但凡行商之人，见市面上货短少了，自然会涨价——”他见染行行首又要发作，忙断开话头，转头望向矾行行首：“鲁行首，这一阵子京城矾货短缺，您涨价，原本无可厚非。但有两条：一来是价涨得过了，便失了公平互利之理；二来，这矾货短缺，只是一时之事。官府已发出急文，四处矾场已在往京城紧急输送，再过几天，便会陆续运到。到那时，矾价回去了，矾行与染行的多年情谊却已伤了，再想补救，恐怕不易。”

两人听了，都不再言语，各自垂眼思量。

冯赛啜了口茶，见二人怒气消了许多，这才和声继续：“在下有个折中主意，不知两位行首可愿听一听？”

“你说。”两人一起望过来。

“矾行价可涨，但不超过五成。”

“五成？”两人又同声质疑。

“在下也知，五成这个数，难合两位行首之意。但货缺价该涨，情谊更须顾，因此才说出这个对半之数。等各地矾货陆续到来，再降回常价。两位行首各放开眼，让一步。生意之事，重在江河长流，两位都是长辈，这道理自然无须冯赛再多言。”

两人又各自垂眼思量半晌，染行行首先抬头发话：“他若能答应守住五成这个限，我便叫染行的人都回去。”

“我答应。”

“好！一言为定！”冯赛忙说。

此事总算平息。冯赛又说了些缓转闲话，两人渐渐松活下来，露出些笑，彼此说了些寒酸带刺、相互打趣之语，冯赛见他们嫌恨释尽，这才起身告辞。出来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急忙上马，赶回岳父家。家中只有一个老染工看门，说并没有人来报信。冯赛听了，重又担心起来。

直到天黑后，周长清才派了窦六来，说那八十万贯钱袋陈三十二已经取出，果然有两个人跟踪他到那个宅院。并且已经有两个男子一伙，执意住进十千脚店后门边的一间房舍。

冯赛这才放了一半心。不知那两个男子是哪一方所派，若是谭力一方，恐怕正是截断矾货的樊泰，四人之中，樊泰露面最少。

那么，李弃东呢？他眼下藏在何处？

三、暗室

梁兴被火围困，正在急思对策，忽然听到隔壁一声惊叫，是梁红玉那使女，恐怕才从睡中惊醒，自然是要冲出门去。

梁兴忙摘下壁上挂的一把宝剑，疾步走到门边，要去救那使女。可刚打开门，火焰便扑面灼来。接着，一声锐响又疾射而至。他只得迅即将门关上。叮的一声，又一支短箭钉在了门板上。随即，隔壁传来吱呀开门声，接着一声惨叫，而后扑通一响，那个使女恐怕被短箭射中倒地。浓烟从门缝下涌入，呛得梁兴剧咳起来，眼睛也顿时熏出了泪。

“接着！”身后忽然传来梁红玉声音，一件物事随即飞向他。他伸手接住，是一件浸湿的绢衫。他忙用那湿衫捂住口鼻，见梁红玉也用一条湿衫蒙住半边脸，端着烛台，打开墙边一个大木橱，掀起一块贴了铜皮的底板，回头向他招手。

梁兴一愣，原来那底下藏了个暗室。他正要过去，却听见隔壁那使女在呻吟低哭。他忙朝梁红玉示意一眼，撂下长剑，将那条湿衫绑在口颈间，从门边衣架上抓过一件红锦褙子，重又打开门，将褙子抛了出去，趁势蹲下身子，疾速出去，俯身赶到隔壁，火光中见一个十四五岁绿衣少女躺在门边，胸口插着一支短箭。他伸臂挟住，照旧蹲身急行，将那使女拖了回去。烟焰间嗖嗖几声锐响，短箭不断射来。一支射中了他后背，一阵剧痛，他却顾不得，护住那使女抢进门中。梁红玉在一旁迅即关上了门。

房内浓烟弥漫，火焰已燃着窗纸，外头不远处传来几个妇人惊叫失火。他挟着那使女走到木橱边，梁红玉手里握着那柄长剑，让他先下。他抬腿钻了下去，底下是一道窄梯，勉强容一人通过，两边都是灰墙。恐怕是一楼巧用错觉遮掩，相隔二尺，砌了两堵墙，从相邻两间房中看，却都只有一堵。人更难想到通往地下暗室的入口竟设在二楼木橱里。

梯子太窄，梁兴将使女侧抱在怀前，一步步向下行去。梁红玉也随即钻了进来，将顶板盖死，举着烛台在上头照路。梯子极长，有一层半楼高，下到梯底，已是地下几尺深处了。眼前一条窄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挂着把铜锁。

梁红玉从他肩膀上递过一把钥匙，梁兴腾出一只手接过来打开了锁，里头是一间小小斗室，四面灰墙，只有一张小木床。梁兴走进去，将那使女轻放到床上。回头一看，梁红玉已关上了铁门，将罩口鼻的湿衫用剑割作几条，塞紧了门缝，而后端起地上的烛台，转身望向他，目光清寒，竟无丝毫惊慌。

他越加钦佩这个女子，竟有些不敢对视，便移开目光，环视这斗室，里头有些潮闷，便问：“那人原本关在这里？”

梁红玉却不接话，只说：“你们两个中的箭得拔出来。”说着走过来，将烛台递给梁兴，从腰间解下一个绢袋，打开袋口，里头是一把极小的匕首，几个瓷药瓶，一卷白纱。

“箭头有倒钩，得割开皮肉才取得出来。我只在一旁瞧过几回，并没取过。先取你的试手，没有麻药，你得忍痛——”

梁兴忙说：“不怕。”

梁红玉点点头，抽出那把匕首，刀刃极尖薄锋利。她将刀尖伸向烛火，来回燎了燎，而后走到梁兴背后，割开了中箭处衣衫，轻声说：“咬着牙。”梁兴忙点点头，随即后背一阵刺痛，刀尖割进了肉里，原本没咬的牙顿时咬紧。接着，又一阵钻心之痛，后背的箭被拔扯出去。他不由得闷哼了一声。梁红玉将那支带血的短箭塞进他手里，随后取出药瓶，给伤口敷了些药。

梁兴忙道了声谢，梁红玉却似没听见，走到床边，去看那使女，随即轻声说：“她的已不必取了⋯⋯”

梁兴一惊，忙将烛台凑近，见那使女面色蜡白，一动不动。他伸出手指去探，已没了鼻息。

梁红玉静望那使女半晌，轻声说：“她也是官宦家女儿，原先是人服侍她，到这里，却服侍了我近半年。她样样都做不好，又好哭。为这哭，我责骂过她许多回。再苦再伤，眼泪万万不能叫旁人瞧见。人原本只欺你一分，见你哭，便会欺你三分。如今也好，她再不必忍泪了⋯⋯”

梁兴见梁红玉眼中泪光一闪，忙低下头，又不忍再看那使女，便转过身，重又去环视这地下斗室，却无甚可看，只有四面墙，屋顶也不高，伸手便能摸到。

“外面这些人是你引来的？”梁红玉忽又开口。

梁兴在楼上便已想到此事，却不及细想。这时听到，越发惭愧，不知该如何作答，低头默然回想，离开任店后，自己一路走来，格外小心留意，并无人跟踪。但旋即想到，自己疏忽了一条，摩尼教在京城各处都有教众隐迹，或许是来红绣院途中被某个教徒看到。不过，摩尼教并非要杀紫衣人，而是要生擒。这等火烧绣楼，应该并非摩尼教所为。

“他们迟早也会寻到这里，我也在等他们——”梁红玉嘴角微笑，却眼露寒光。

“外面这些人恐怕不是摩尼教徒，清明那天，有个冷脸汉带人劫走了钟大眼的船⋯⋯”

“我见了。那人什么来路？”

“暂不清楚。”

梁红玉眉尖微蹙，低头默想片刻，才又说：“那紫衣人不是寻常之人。我将他关在这里，铁门一直锁着。第三天，他竟消失不见。过了两天，却又出现。又过了两天，又不见了影。这般来来回回几遭，七八天前，他又不见了，却再没回来——”

“哦？这里可有其他秘道？”

“我查过许多回，只有这四堵墙，连地蛄钻的缝儿都没见。”

梁兴见梁红玉眼含疑惑，更微有些惊惧，应该没有说谎，忙去细看了一圈，四面都是刷了灰的土墙，顶上、地下更只有碾光的厚土，的确连略大的缝都不见。

梁兴不由得疑惑起来，摩尼教向来喜用妖法惑人，他们耗这许多气力欲得紫衣人，难道此人真是某种妖异？

四、空院

张用瘸着腿走进那庄院后面小门。

院里寂无声息，只有几只鸟在空地上走跳啄食，他一进去，那些鸟立即惊飞而去。空地上间错种了几株桃杏梅李，枝叶正鲜茂。

对面是一道黄泥院墙，中间一扇月门紧闭，挂着一只铜锁。院内一座小楼，两边各露出一溜房舍的青瓦屋顶。这恐怕正是那沧州三英所言的后院。那月门门板下方贴了一块黑漆铁皮，他走近一瞧，那铁皮两侧有活页和插销，是扇小窗。面上没有丝毫锈迹，边沿处还闪着亮，是新装的。他拔开那插销，打开了小窗，不顾腿疼，半跪到地上，侧着头朝里望去。里头是楼后的一片空地，长满青草，中间一条青石小径。草间散落了一些饭渣，都已干凝。

他起身又回望院子，右边一口井，井边一块青石洗衣砧板。左边则有几间矮房，瞧着是厨房。

他先走向那厨房，却见墙角地上有两团毛茸茸黑色物事，走近一看，是两条黑狗，都已僵死，身上许多苍蝇在飞爬。他看那两条狗都微龇着牙，嘴角地上有些白沫，已经干透，应是中了毒。

他盯了片刻，转身走进那厨房，见满地枯腐菜叶，踩得稀烂。锅碗盆碟一概不见，只有一个空灶台，几只竹箩、竹筐。张用笑了笑，这里自然是被那沧州三英洗劫过，两条黑狗遭他们毒杀，后院那小门也是他们留的。他说了声“多谢”，转身出来，见那后院墙和外墙之间有一条青砖甬道，便向前头走去。

走了一小截，发觉墙脚上有一些污痕，他凑近一瞧，是血迹，已经发乌。其中还有四道指印，是人趴在地上，慌忙之间用血手抹出。墙面上还留下两道新痕，是人顺着墙溜下时脚尖蹬踩出的。张用盯了半晌，才继续前行。走了几步，又见到一片血污印，十分凌乱，胡乱涂抹的一般，墙面也有蹬踩溜下的痕迹，还沾了一小片银绣卷草纹蓝锦。再往前两三步，墙头上方又有蹬踩痕迹，只是其中一处脚印并非向下溜，而是向上蹬。

看来是三个人翻过墙头，前头两个跳了下来，却被那两只黑犬扑来撕咬。最后一个才要下来，见状，忙又爬了回去。

他细想片刻，继续前行。拐过前面院角，是一个开阔中庭，种了几株柏树、桂树，也极寂静，唯闻鸟鸣。那后院黑漆木门紧闭，挂了个大铜锁。十六巧住在这里头？他走过去，推开些门缝，朝里望去。里头是个宽阔四合庭院，中间一个大水池，堆叠假山，浮满新生莲叶，才青钱大小。左右各有六间房舍，南边中间则是那座小楼。房门全都关着，没有一丝声息。

张用朝里头高唤了一声，却只有空荡回声，倒惊得身后柏树上几只鸟扑啦啦飞走。

他转过身，走向前庭。前面是一整幢宽阔房舍，进去是一间后厅，桌椅都被搬走，四面粉墙上留下几块白印，原先自然挂了字画。两边两座博古架，架上器物也全都一空。张用看砖地上桌椅拖动痕迹，都是朝向后门。

后厅两侧各有三间卧房，他一间间进去瞧，里头也都只剩空床空柜。他见一个床脚边掉了一根细铜钩，便俯身捡了起来。出来穿过侧边过道，走到前厅。前厅十分宽大，却空空荡荡，只有中间摆着张乌漆大方桌。桌边和墙边砖地上有许多椅脚印，墙上也空留字画印。

前院大门前只有四行车辙印，两辆车，载不走这许多器物。这些自然也是那沧州三英趁着庄院无人，分了几夜搬走。

他见前头无甚可看，便瘸着腿，吹着哨，甩着那根铜钩，又回到中庭那后院门前，将铜钩扭直，头上弯了几弯，戳进那锁洞，捣弄了片时，便打开那锁，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中幽静得如一口井，他的瘸腿脚步声异常刺耳。那沧州三英说这里发生凶杀，前院大门又只走了两辆车，银器章和自家人乘一辆，另一辆最多盛纳六个人。不知十六巧全死了，还是剩了几个？他们又是被谁所杀？

张用先走到左边廊道，推开了第一扇门，先闻到一股馊臭味，进去一瞧，屋子中间摆了张圆桌，桌上一盏油灯，一个黑漆木食盒，盒里四只青瓷菜碗，都覆满发霉绿毛。桌边一只木凳倒在地上，旁边两根黑漆木箸，一只摔碎的白瓷饭碗，撒了许多米粒，也都发霉，并被人踩过，脚印粘黏，延续到门口。他走过去一瞧，桌子下头还有一摊呕吐秽物，已经干凝。看来饭菜里被人下了毒，吃饭之人倒地身亡后，被人抬走。

张用又环视屋中，屋子里陈设极简，靠里墙一张暗红雕花木床，床帐被褥都是中等罗绸，被子胡乱掀开在一边，睡过后并没有铺叠。床脚地上有只马桶，里头发出浓重臊臭味，自然没有提出去清倒。

靠窗这边，是一张暗红木桌，靠里整齐摆放文房四宝，物料工艺也都不俗，瞧着却没有动过。门后有一座黑漆衣架，上面挂了件褐色旧锦褙子。张用一见那褙子，立时知晓，这屋中住的是铜巧杜昇。

杜昇精于制作各般铜器，工艺超绝，举世无匹。十多年前，官家因见上古史传记载，圣王大禹曾铸造九鼎，以享圣神、镇九州。这九鼎关乎国运，遇圣则兴，遇衰则隐，相继迁于夏商周三朝。周朝衰落后，九鼎从此沦没不见。官家最好古礼古器，为彰显圣朝威严、国运隆盛，下旨重铸九鼎。这项铸造工程无比艰巨，仅青铜便耗费二十二万斤。总监此役的，便是杜昇。

九鼎铸成后，赏银之外，杜昇还得了一匹御赐官锦。他花重金请郑皇亲家的裁缝替自己裁制了这件锦褙子，只要外出办正事，只穿这件，一穿便是十多年，颜色已经灰淡，边缘也早已磨破。张用望着那旧褙子，不由得笑叹，杜昇终于不必再披这破锦片子了。

他转身出门，又去查看其他屋子。他虽已有预料，却也惊得连连咋舌——

五、琴奴

陆青来到凝云馆。

夜已深，凝云馆门前仍亮着盏灯笼。那灯笼形制特异，做成一支琵琶，红木为框，面绷白纱，槽、轴、柱、弦全都照真琴拟制。陆青尚未走近，便听到静巷高墙之中传来箜篌之音，如流水洗心、明月映怀，胸中顿时一片净亮。

他不由得驻足细听，却发觉，这琴声似专与人作对：才觉静如幽潭，却猛落下一阵急雨；方凉爽畅怀，又豁然天晴，虹贯长空；正心迷神醉，却鸡声破晓，大梦乍醒；仍在恍然，又身化为蝶，梦中套梦⋯⋯陆青虽常年心静，仍被这琴声引勾得忽高忽低，跌宕不止。几番震荡之后，心已如海波摇漾，魂魄更是不知飞向何处。

魔音⋯⋯他不由得低声评道。正在眩晕不已，那琴声却忽然收止，四下顿时寂静。一个女子的笑声忽然破空响起，那笑声，畅快中含着嘲戏，无忌里又隐透悲凉，与那琴声如出一辙。

陆青并未见过琴奴戚月影，但猜想这琴声及笑声，恐怕只能是她。琴奴通习几十样乐器，最精于箜篌，只用一架箜篌，便能弹出古琴、筝、阮、琵琶、月琴等十来样乐器之音，人称“一人成队，一琴成坊”。这凝云馆名也来自李贺箜篌诗中那句“空山凝云颓不流”。

陆青正要举步过去，忽见那门里亮出几盏灯笼，伴随一阵欢笑声，一群人走了出来。几个绸衣仆役牵着匹绣鞍黑马，护着一个锦衫盛年男子先出了门，两个绣衫婢女随侍一个靓妆女子出来相送。

那女子腰身如蛇，举止妖俏。粉润秀脸上，一双桃花眼，含媚带醉。笑声格外响亮，装束更是奇丽：梳了一对二尺高鬟，戴了一顶碧玉金花冠。香肩裸露，只披了件半透粉纱衫。艳红抹胸，织金孔雀罗长裙，臂挽一条水红长绫带。灯光映照之下，恍似佛寺壁画上逸出的飞天一般。

那盛年男子身形举止瞧着是个重臣，他走到马边，收起调笑，正襟抬手道过别，才端然上马离开。女子倚门伫望，等那一行人出了巷口，转过不见时，忽而喷出笑来，笑声惊得巷里的犬一起吠叫起来，她却笑得止不住。身边那两个侍女面面相觑，一起纳闷。

陆青等那女子终于笑罢，才走到近前，抬手一揖：“请问小姐可是琴奴？在下姓陆名青。”

女子用绣帕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望了过来，一眼之下，竟又扑地笑了起来。陆青只能静待她笑罢。

良久，那女子才止住，笑意却仍未褪去：“抱歉，我不是笑你，只是见不得正经人。这天底下，明明寻不见几个真正经人，可偏偏人人都做出一副正经样儿。抱歉，抱歉，你似乎是个真正经人。你来这里不是听琴？”

陆青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舞奴给他的那支银簪，递了过去：“舞奴要在下交给你。在下有些事要向戚小姐讨问。”

戚月影接过那簪子，愣了一霎，忽然惊嚷起来：“这簪子竟在她那里？”但旋即又笑起来，“这黑燕子，见不得我跟师师好，偷了我的簪子，赖给师师的婢女，想叫我和师师斗气。哈哈，叫她落了空，这几个月，她那张尖脸怕是恨成酸杏了——对了，你叫陆青？那个相绝陆青？陆先生，奴家这眼珠子被酒眯了亮光，献丑又失礼，还望陆先生莫要怪罪。”戚月影敛容深深道了个万福，“陆先生请里面说话。”

陆青又抬手一揖，随着戚月影走进院门，沿回廊绕过一片怪石花木水池，走进一间整丽前厅，分宾主坐下。

戚月影吩咐婢女上茶，这才问：“不知陆先生要问什么？”

“唱奴与我一位故友，名叫王伦。”

“王伦？”戚月影一惊。

“戚小姐认得他？”

“不认得，不过奴家听说，去年棋奴那桩事，便是一个叫王伦的主使。事情没做成，白害了棋奴的性命。”

“戚小姐可知，前一向，王伦和唱奴在一处？”

“哦？他又去寻师师？这回他又要图谋什么？”

“这一向，戚小姐可曾见过唱奴？”

“没有。自从官家行幸后，我们便见得少了。去年十一月初三，师师生辰，姐妹们才去聚了一回，却又生出那等祸事，哪里再敢去？”

“唱奴失踪了三个多月，你也不知？”

“我只隐约听说师师似乎遇了事，叫妈妈去清音馆打问，李家妈妈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她那里关涉到官家，也不好细问。陆先生若想打问这事，不如去寻宁惜惜和吴盐儿。”

“花奴和馔奴？”

“嗯。我们这些人里头，最狠的是花奴。去年师师生辰那事，杨戬虽觉察了蜡烛不对，却查不出踪迹来。那日除了我们姐妹，并没有外人，自然是有人告密，供出了棋奴。黑燕子性情虽怪，常和姐妹斗气，心却不坏，倒是常叫自家不快活，绝做不出这等事。唯有花奴宁惜惜，一心想把众人都踩下去，自家好占头魁，巴不得有这等机会。她最嫉恨的，自然是师师，必定时时盯着师师。陆先生能相人，从她那里恐怕能瞧出些痕迹。”

“馔奴呢？”

“汴京人都说，无盐不成席，这话说的是吴盐儿。吴盐儿每天出宅入府，交结最广、消息最灵透，她恐怕知晓师师的行踪。”

“多谢。”

“奴家一丝儿都没帮到陆先生，哪里受得起这谢字？倒是奴家有个疑问，要请教陆先生。”

“请说。”

“陆先生帮奴家相一相，奴家这命最终会结出个什么果儿来？”

“抱歉，在下只相人，不相命。”

“那奴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寻遍天涯无栖处，孤鸿万里斗风寒。”

琴奴先是一怔，垂首回味半晌，才抬起脸，倦然一笑：“可有解吗？”

陆青听到那琴声时，已在暗忖，却茫然无解。这时见琴奴满眼哀凉，心中越发黯然，低头沉思半晌，才轻声答道——

“从来人间少知音，莫因伤心负此琴。”

第七章 缭乱

中心苟有所怀即言之，既言即无事矣。

——宋太宗•赵光义

一、自家

彭影儿失声痛哭。

活了这四十来年，竟如此疲累，从没歇过一口气。

自小，他便听父亲反复教导：“你是家中长子，彭家将来如何，全看你成不成得器。你成器，两个弟弟便成器。我彭家便能脱了霉胎，门楣生光。”

于是，他尽力让自己成器，读书读得成日眼发昏、腰发麻、脖颈僵得歪枯柳一般。不但自己用功，他还得管束弟弟。两个弟弟年纪小，不懂成器的要紧，时时贪耍坐不住。父亲若见了，便是一顿竹板。彭影儿瞧着心疼，也深知读书的苦，母亲过世又早，因而对两个弟弟舍不得过于严苛。

父亲在里巷里给几个学童教书，薪资微薄，家中极穷寒。一年沾不到几顿荤腥，因而腹中时常空寡。每到饭时，两个弟弟如狼似虎，嘴里刚填进一大口饭，手已夹起一大箸青菜或酱瓜，眼睛还得随时留意饭桶中的余量。彭影儿食量原本最大，却不忍跟弟弟们抢，因而常年只能吃个三四分饱。

就这般苦熬到二十五岁，他才发觉，无论自己如何勤苦，于读书一道，绝难成器。生作一段歪枯柳，哪里做得了顶梁柱？明白这个道理后，他眼前顿黑，再瞧父亲躺在病床上，仍嘶喘着叨念：“彭家门庭，彭家门庭⋯⋯”他再受不得，转身逃开，躲到房背后山坡上，趴在乱草丛中，狠命哭了一场。

父亲随即亡故，家中衣食便全都得靠他。他也断了成器的念，心中所想，唯有尽力谋银钱，好让两个弟弟成器。

然而，他于营生一道，更是一无所知。幸而勾栏瓦肆中那些说书唱曲的，时常得翻新话本曲词。那些人知道他读书多，便央他撰写。他读的那些书史，写策论文章时，总是滞涩难宣。撰这些话本曲词，竟极轻畅活泛。而且，润笔钱远多过父亲的束脩。

他家顿时宽活起来，不时能割几斤肥羊肉，炖一大锅烩菜，兄弟三个饱解一回饥馋。他也终于再不必忍口，顿顿也能让自家吃饱。

在勾栏瓦肆混得久了，他不时也替那些伎艺人顶顶场、救救急。他发觉，自己于此道竟不学自熟，加之腹藏诗书，说起史、讲起典、唱起曲词，比那些当行人更深醇有味。

勾栏中有个老影戏匠，唱作精绝，却无儿无女。又极严吝，从不外传自家绝技。彭影儿自幼受父亲严教，素来敬老尊长。他见这老影戏匠情性和自己父亲有些像，更多了些亲近之情，时常去帮顾。老影戏匠起初有些警惕，怕彭影儿意在学艺。过了一两年，渐渐见出彭影儿之诚，便转了心念，收彭影儿为徒，将一身本领倾数传授。

彭影儿无比感念，又想起父亲成器之盼，心想：读书上成不得器，便该在营生上成个器。

于是，他勤习苦练，一字一腔、一牵一掣，丝毫不肯轻忽。三年间，将老影戏匠的技艺全都学到身。那时，老影戏匠却得了重病，一命呜呼。临终前，他跟彭影儿说：“这登州小地界，只能容身，难成大器。你去汴京，到那天下第一等技场争个名位。我一生最大之憾，便是没能在汴京立住脚跟，你一定替我赢回这口气。”

彭影儿原本没有这些志向，听了这嘱托，不敢违抗，便郑声应诺。他倾尽多年积蓄，卜买了一块墓地，将父母迁葬过去，将老影戏匠葬在父母墓旁，又守了一年孝，这才起身去汴京。

两个弟弟如他一般，终也未能在读书上成器，一个学说书，一个学医。两人听说他要去汴京，全都要跟，他也断然舍不得丢下他们。三人便一起来到汴京。那年，彭影儿已经三十五岁。

汴京果然是汴京，登州那两座小瓦肆与京中那些大瓦相比，只如猪栏牛圈。起头两年，彭影儿连城门都进不去，只能在城郊一些草市搭场卖艺。京城食住又贵，他们兄弟三人只赁了一间草屋，比起在登州时，反倒穷窘了许多。

幸而，他结识了一个老者，姓曹，曾是京城杂剧行名传一时的伎艺人，如今年事已长，只在瓦子里设场领班。那天，曹老儿去郊外闲逛，看到彭影儿演影戏，点头赞许，驻足不舍。等他演罢，便邀他去自己场中演。彭影儿惊喜过望，忙连声道谢。如此，他才终于进了汴京城门。

彭影儿不敢辜负曹老儿，每日卖力出演，渐渐赢得了些名头。银钱也来得多了些，敢在城内赁房住了。

曹老儿见他技艺精、品性诚，便将自己女儿许配给了彭影儿。那妇人曹氏已嫁过一回人，是再醮。彭影儿却哪里敢嫌这些，一见那妇人面皮细白、眉眼秀巧，便已魂魄一荡。再听曹老儿只要两套新衫裙、一副钗环，此外聘礼一概不要。他更是感激无比，连连躬身作揖，道谢不已。

三十七岁，彭影儿才终于得近妇人。那曹氏平日冷恹恹的，床笫间却别有一番风流意儿，让彭影儿神醉魂颠，对这妻子又迷又爱、又敬又畏。后来，他听到些风言，曹氏头婚时，由于跟其他男子有些不干净，才被休弃。彭影儿听了，虽不是滋味，但细心留意，发觉妻子如今并无不妥，渐渐放了心，反倒生出些庆幸。

最让他难处的，是两个弟弟。两人都未成家，每日说书、卖药的钱仅够自家饭食，绝无余力赁房自住。彭影儿顾惜惯了，也不忍让他们搬出去。曹氏却丝毫受不得这两个弟弟，吃饭嚼出声、走路脚步重，都要立即发作。彭影儿只得百般恳求，又偷偷将自己每日赚的钱私分些给两个弟弟，让他们交给曹氏，以补日用。曹氏看在钱面上，才强忍怒火，没有驱赶。只是，每日三兄弟回到家，都大气不敢出，处处小心伺候。

过了几年，彭影儿终于在汴京闯出名头，成了口技三绝之一。于影戏一行，更是独占头席。两个弟弟本事也长了些，已能搬出去独住。可毕竟家中热汤热水，诸事便宜，因此两人都不愿出去，彭影儿心下也舍不得。他每日心念只有卖力演戏，多赚些银钱给妻子，让妻子少着些气，多买些胭脂水粉、衣裳钗环。

今年清明前几天，有个人找见他，拿了一锭五十两的银铤，说请他去一只游船上演影戏。彭影儿常日去富贵之家演影戏，至多也不过三贯钱，因此又惊又疑。但想到妻子若见了这锭银铤，不知会多欢喜，再看那人，衣着精贵、神色倨傲、语气威严，只是左手生了六根指头。彭影儿不敢多瞧，更不敢多问，便应允了。

清明那天，他赶到汴河北岸，两个汉子带他上了一只游船。那船居然没有船底，只是个空壳子。两舷间搭了块板，两个汉子让他在板子上演男女欢聚。他又惊又怕，却不敢不从。演了近半个时辰，外头忽然喧闹惊呼起来。那两个汉子一直守在船尾，这时，各自拽住一根绳索，竟将船尾板吊起。随即一阵烟雾涌入，一只客船跟着钻了进来。

彭影儿惊得脚下一闪，跌进了水里。一个汉子跳上了那客船前板，另一个急步过来，看情势，是要来捉彭影儿。彭影儿慌惧之极，忙深吸一口气，钻进水里。好在当年两个弟弟贪耍，夏天常溜去门前大河里戏水，彭影儿为了追他们回来，也练就了一身好水性。他潜在水底，一气向西，游到上游汴河湾僻静处，这才爬上岸，拼力逃回家中。

下午，三弟彭针儿回来说汴河那里发生异事，客船消失，神仙降世，一只游船上还死了二十来个人。

彭影儿听了越发怕起来，他们赁的这房舍，神龛下头有个暗室，他忙躲到了下面。活了四十来年，每日忙碌不停，这时竟才终于得闲。却不知，这暗室竟是自己的墓室。

临死之前，他回想这些年的经历，忽然发觉：自己竟没有哪一天、哪顿饭是不顾父母、兄弟、师父、妻子这些身边之人，只尽兴为自己活、为自己吃⋯⋯想到此处，他顿时怔住，不知为何，竟嘶声哭了起来。

二、闲汉

崔豪慢慢跟着那个闲汉。

陈三十二背着钱袋从烂柯寺出来后，崔豪迅即发觉先后有两个人神色不对，都望着陈三十二定住了眼。这两人崔豪都常见，一个是小厮麦小三，另一个是闲汉邓油儿。两人并非一路，却都一早便在这一带来回游逛，这时装作闲走，先后跟在陈三十二后面。由于两人都只顾盯陈三十二，彼此都未发觉对方。

崔豪怕自己看差眼，又在护龙桥头望了一阵，再没见其他可疑之人，这才远远跟着，走到虹桥一带。那两人果然跟着陈三十二上了桥，刘八则吃着包子，候在那里。崔豪走过他时，偷偷说了句：“我跟邓油儿。”刘八继续吞着包子，喉咙里应了一声。

崔豪在桥上停住脚，装作看河景，远远瞅望。陈三十二慢慢下了桥，背上那只袋子瞧着不轻。八十万贯哪，崔豪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上回，从童贯那后园里得了手后，他们三人忍不住又去浪子宰相李邦彦城郊的一座大宅院里蹚了一遭，盗回许多值钱物事。他们照旧只留了三成，其余的全散给了艰困力夫。有了这两回，崔豪心胸顿时大开，不但从此再不必担忧钱财，能劫富济贫，更让他觉着自己真正成了豪杰。

这回冯赛又来寻他相助，他原本想推拒，欠冯赛的那些情，已经足足地还了。但转念一想，豪杰帮人，该一帮到底。何况，自己还只是个穷力夫时，冯赛并没有低看自己。仅这一条，就该帮他。及至他们三人去周长清那里商议时，听到那袋子里竟是八十万贯，崔豪心里猛地一荡。

等商议完，回到那土房里，刘八先嚷起来：“八十万贯，那是多少钱？一头牛十贯钱，八十万贯能买⋯⋯八十万头！”

耿五忙说：“八万头。”

“不说牛，说羊，一只肥羊不到一贯钱。八十万贯，能买⋯⋯一百万只。全汴京这些人，一人能分一只！哥！哪怕照你说的，七成救济穷汉，咱们三个只留三成，每个人也能得⋯⋯八万贯！哪怕每天吃一只羊，这辈子也吃不尽！”

耿五补道：“何况这些钱是官府的⋯⋯”

“对！”刘八从土炕上跳了起来，“官府的钱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从百姓血汗里搜刮去的。”

崔豪听着，并不言语，但其实也已动了心：若是劫下这笔钱，施散给穷困，自己便能从豪杰变成大豪杰，大豪杰便能进到那些说书讲史人的口里，百年千年地传扬下去。只是⋯⋯这里头似乎有些不对，至少对不住冯赛⋯⋯但舍他一人，救助上万人，便是老天那里，也说得过。后世之人从说书人嘴里听到，恐怕也会赞同⋯⋯

他犹豫半晌，始终定不下主意，便说：“咱们先照跟冯相公商议的，尽力去做，边做边瞧，最后再作决断。”刘八和耿五最近越来越信服他，听了只得闭嘴。

崔豪在桥上一边回想，一边望着邓油儿和麦小三一前一后，跟随陈三十二在汴河北岸绕了一圈，又回到虹桥这边。他忙断了思虑，先下了桥，走到十千脚店门前。那个伙计窦六一直在门口候着，崔豪暗使了个眼色，偷偷伸出两根指头。窦六会意，转身走进后院，给周长清报信去了。

崔豪继续在那店门前望着，见麦小三和邓油儿先后跟着陈三十二下了虹桥，陈三十二拐进后街，进到那院子里后，麦小三只在街口瞅了半晌，随后转身又走向虹桥。刘八已转到桥头茶摊下，望了崔豪一眼，便去跟着麦小三上了桥。崔豪便和街对角靠墙坐着的耿五一起盯着邓油儿。邓油儿慢慢跟进了那条后街，又懒洋洋走了出来，在街口蹲了一阵，又换到街边那棵榆树下靠着坐了半晌，眼睛却始终留意着那院门。他似乎等乏了，险些睡过去，忙揉了揉眼，起身又走进那条后街，闲转了半晌，这才出来。

这时日头高照，天暖烘烘起来。邓油儿懒洋洋朝崔豪这边走来，崔豪装作不见，低下眼，等邓油儿走过，他才慢慢跟了上去。邓油儿趿着那双破鞋，扑哧扑哧，望护龙桥慢沓沓行去。走过桥头边那个饼摊，他在桥上停住了脚步，斜靠着桥栏，半眯着眼望桥上来往的人，不住伸手捂住嘴打哈欠。

崔豪每常见邓油儿，总是这样一副懒样儿。他想，邓油儿在这里停住脚，恐怕是在等人。那桥栏上常有人扒在两边看河景，他便也慢慢逛过去，走到隔邓油儿两个人的地方，也扒在桥栏上，装作四处张望，留意着邓油儿，看他要会何人。

谁知只过了一会儿，邓油儿竟离开桥栏，沿着河岸往南走去。崔豪只得又跟上去。河岸边行人少，幸而有两个赶驴人也走这河边，他便走在那驴子后边，装作一伙人，小心跟着。邓油儿走得慢沓沓，两个赶驴人很快便超过了他，崔豪身后再无行人，便也加快脚步，继续跟着两个赶驴人，又装作问路，跟两人攀话。指东打西地扯些话头，隔一会儿借机朝后窥望邓油儿。邓油儿始终慢沓沓独自走在后头，落得越来越远。崔豪正在犯难，见前头出现一条横路，路口有个小茶肆。他忙舍了那两个赶驴人，走到那茶棚下，要了一碗煎茶、一碟麦糕，坐下来边歇息边等邓油儿。

过了半晌，邓油儿才慢慢走过来，竟也走进这茶肆，问店家有没有酒肉，店家说酒还剩半坛，肉只有几斤肚肺。邓油儿便让切二斤肚肺，半坛酒全都要，说着解下腰间那个破袋子。崔豪偷眼一瞧，邓油儿竟从袋子里头摸出了三块碎银，选出最小的一块，让店家去称剪。店家切完肚肺，忙在围裙上擦净油手，接过银子，拿到秤上一称，有一两三钱，值两贯六百文。而连酒带肚肺，勉强二百文。店家犯起难来，说这不好剪。邓油儿歪皱起扁鼻子说：“放胆剪就是了，又不是剪你的老鸟。少了，下回赔补你。多了，便存着，再来打酒吃。”店主忙小心剪下一块，有四钱多，正要开口算细账，邓油儿却说：“你记着便是了，俺哪有闲卵听你鸟算。”说着提起酒坛，抓起那包肚肺便朝横街里头走去。店主望着他小声嘀咕：“往常讨茶吃时，虚得瘦蚊一般，今日陡然肥壮起来。”

崔豪在一旁听着，心想，邓油儿常日只在汴河边替人搬抬货物，人又得了懒痨一般，每日能吃半饱都不易。这银子自然是盯看那八十万贯的酬劳。他忙问：“他住在这横街里？”“可不是？在张员外家院墙边赁了半间草棚子。”

崔豪等邓油儿走远，这才起身跟了上去。邓油儿进到那横街，行了半段，向左折进一条小巷。等崔豪走过去时，已不见了人影。崔豪忙加快脚步，一直走到巷底，一扭头，猛然见旁边一座宅院墙边果然有座草棚子。他没敢停步，仍继续往前走，鼻中闻到一股酒味，眼角余光透过那扇破木板门缝儿，瞅见邓油儿斜靠在草炕边，正抓着肚条往嘴里送，走了几步远，仍能听见嘴皮子拌响的吧唧声。

崔豪留意到，那棚子里并没有其他人。邓油儿既然探到那钱袋的下落，为何不去报信？

再往前走，便是大片田地。崔豪怕邓油儿瞧见起疑，便一直穿过田埂，折向西边，行到一棵大柳树边，才停住脚步，躲在树后远远窥望邓油儿那草棚子。那周围始终没有人影。不论邓油儿是哪一方所使，恐怕都不会来这里与他相会，让人瞧见自然起疑。而且，邓油儿那大吃酒肉的样儿，也不似在等人，倒像是做完了活儿犒劳自己一般。

难道他在途中已经把信传出去了？但我一路都盯着，除了将才在那茶肆买酒肉，他并没和任何人说过话，连脚步都没停过⋯⋯不对！他在护龙桥边停过！

崔豪顿时狠拍了一掌那柳树：邓油儿是在护龙桥头传的信！那桥头边是个饼摊，离他只有两三步远。邓油儿在那桥栏边用手挡着嘴打哈欠，其实是在给那饼摊摊主传信。那摊主名叫马大郎，每日在那里摆摊，扭头便能瞧见烂柯寺，若要盯望，再没有比他更便宜的。不只盯望，传信也极便利。他从邓油儿那里得了信，只须在饼摊上摆个约好的记号，雇使他的人便可装作买饼，过去问到消息。

崔豪恨得想冲进那草棚子，将邓油儿痛打一顿，从他口中问出主使之人。可旋即想到冯赛叮嘱，切不能惊动这些人。他只有强压住怒火，愤愤穿过田野，往虹桥那里走去。

三、主意

绣楼被烧，梁红玉甚觉解恨。

刚来这里时，崔妈妈不住向她夸耀这楼造得如何精、如何妙，于她而言，这只是染污积垢的铁笼子。听着顶上不住传来火烧噼啪声和梁柱倒塌声，她心里一阵阵快意。其间更混着叫嚷声、奔跑声，恐怕是院里的人赶来救火。

梁红玉转头看了一眼梁兴，梁兴坐在墙边，也在侧耳听上头动静。梁红玉不由得暗自打量，梁兴之前陪楚澜来过红绣院一回，她早已听闻梁兴武艺精强，名号斗绝，不由得格外留意。当时座中其他男人目光如同油手，不住在她身上扫抹，梁兴却始终低着头吃闷酒，只偶尔抬头看一眼，也只如看某个鲜亮路人。梁红玉当时暗猜，梁兴一定心有所钟，但那女子恐怕另属了他人。后来，她才得知那女子竟是对面剑舞坊的邓红玉，已经病故。仅这一条，梁红玉便对梁兴多了几分赞许。

清明那天，她扮作紫癍女去劫紫衣人，又见到梁兴。没想到梁兴也卷入那场暗争，并一举揭开摩尼教阴谋。梁红玉自小眼高，最见不得男子庸懦，但眼中所见，大多都既庸且懦，少数有才干雄心者，却又难免骄狂自负。梁兴身上却看不到这些劣气。将才，他又犯险去救那使女。梁红玉极少称许人为英雄，这时却觉得梁兴当得起“英雄”二字。

只是，她看梁兴神色间，隐隐透出些灰冷之意。她想，除去邓红玉，梁兴恐怕还遭遇过其他重大变故。就如自己，被送到这红绣院，心也顿时灰冷。胸中所余，唯有一点不甘。不甘屈服，不甘自弃，不甘让这周遭泥垢染污了自己。

她偷眼细看梁兴，忽而觉得，这个男子心性似乎停在了十五六岁。虽然身形魁梧，坐在那里，却如同一个孤愤少年，丝毫不见成年世故之气。他所遭变故恐怕正发生于那时，或许也是蒙受冤屈，痛失至亲。否则，神色间不会既愤又伤，厌世之余，却能不失赤心。

如同一件珍物，自己失手打碎，虽惋惜自责，却并不留伤；被人恶意打碎，伤便一直留在那里。一些人因这伤冷了心，被恨毒害，变得比恶人更狠。而另一些人，怨恨之余，却有一片珍念恒存于伤口之下。面上虽硬冷，心却温软。见不得善被欺，容不得恶欺人。公道之心，便生于蒙受不公之后、这仍存的不忍。只是，尝过不公之痛，才能明白何为公道，这公道真是公道吗？

梁红玉想不明白，却深知其间之痛。她望着梁兴，忽生怜意。自己年纪虽远比梁兴小，却涌出一阵姐姐疼惜弟弟之情。

她怕梁兴察觉，忙转过头，小心打开铁门，轻步走出去，慢慢踏上梯子，将耳朵贴在墙上，细听外头动静。身后一阵轻响，梁兴也跟了出来。

外头人声嘈杂，其间有个妇人声音极尖厉，是院里崔妈妈：“红玉呢？你们快去寻啊！这几个男人哪里来的？为何会死在楼里，身上还中了箭？都莫乱动！等官府来查！”

梁红玉听了一愣，随即明白：死在楼里这几个男人恐怕是摩尼教徒，这些人并非梁兴引来，而是楚澜。

楚澜不愿受制于方肥，诈死逃离，和妻子一起躲到了红绣院。他得知梁兴拆穿自己假死，便立即转往他处。他自然不甘心如此轻易让出京城摩尼教统领之权，诈死之前，便已将钱财偷挪了许多，有钱财，便可招募帮手。今夜自然是他设法传信，将摩尼教徒引到这里，浇油烧楼。又派弓弩手埋伏，想一举歼灭。只是没想到，连我都要除灭。

当初，楚澜寻到她，邀她一同对付方肥诸人，她不假思索，立即答应。如今看来，正如梁兴所言，楚澜只是穷极之下，假我之手，并无丝毫盟友之情。不过，她旋即笑了笑，我又何尝视他为友？

幸而这楼中暗室，连崔妈妈都不知晓。这楼是作绝张用所造，那天他来院里讨铜，见我舞剑，瞧得欢喜，才偷偷告诉了我。更庆幸的是，劫获紫衣人后，自己也留了心，避开所有人，趁夜将紫衣人偷偷关押到这暗室，只跟楚澜说，囚在外头隐秘之处。楚澜也并不知晓这暗室，他面上不说，却暗中差人去追查紫衣人藏身处，杨九欠便是因此送了命。为求己志，楚澜不惜杀害任何人。接下来，恐怕也不会轻易罢休。

念及此，她轻步下楼，悄声示意梁兴一起回到暗室中：“放火射箭的是楚澜。这里不能久留，后半夜我们悄悄离开。眼下有三路人，都不会放过我们，你可有好主意？”

梁兴默想片刻，低声说：“这三路人都在寻紫衣人，我们可以借此设局——”

“可紫衣人不知在哪里。”

“我们不知，他们更不知。而且，他们并不知我们不知。”

“做假戏给他们看？”

“嗯，只要我现身，他们定会跟踪。”

“你拿自己作饵？”

梁兴笑着点点头。

“好。双手才好舞枪，添我一个。”

“你莫要露面，只在暗中策应。”

“比剑，我未必输给你。”

“仅凭我们两个，剑法再高，也敌不过这三路人。我有个主意——”

“哦？快说！”

梁兴说出了自己的计策，梁红玉听后大为赞叹：“好计策！不过只有你一个人耍刀，未必舞弄得开。好比一只手点三把火，与其你一处一处费力敲火石，不如我拿根发烛去点，更轻巧——”

她说出自家主张，梁兴听了，有些犹豫。但她除了对付那三路人，心中更有一桩耻恨难消，便坚执己意。梁兴拗不过她，只得点头应允。

等到后半夜，蜡烛早已燃尽，外头也再无动静。梁红玉悄悄出去，从梯板下摸出一个包袱，里头是一把短剑、一盒金银、一套扮紫癍女所穿衫裤和一些备用之物。她先摸黑换上那套布衫布鞋，而后取出两锭十两的银铤塞到梁兴手里，梁兴发觉是银子，不肯接。她低声说：“你只有那点军俸，眼下要办正事，少不得钱。你我都姓梁，又一同克敌，姊弟一般，还分彼此？”梁兴听到“姊弟”，不由得笑了一下，却没争辩，也不好再拒，只得收了起来。

梁红玉背好包袱，爬到梯顶，轻轻推开了木橱底板。幸而这底板包了一层铜皮，未被烧穿。

梁红玉探头一瞧，微弱月光下，哪里还有绣楼。四面只见残墙断壁，木橱也烧得只剩个焦架子。幸而楼后那株大槐树未被烧到，他们便踩着楼板，纵身跳过去，攀住树枝，溜到地上，分头翻墙出去，先后离开了红绣院。

四、凶杀

张用将那后院细细察看了一遭。

楼上两间卧房，有两个女子新近住过。底下共有二十二间房，十五间住过人。其中，八间留有物件或痕迹，可辨认出屋主身份：朱克柔自家调制的那香气；楼巧李度所画艮岳楼阁草图；食巧庞周时常随身携带的一双银箸；车巧韩车子专爱往屋角吐的痰；墨巧褚返在纸上试墨所写的几个“墨”字；瓷巧韦莘在碗盏下盖的“丙”印；雕巧林鬼手的木雕小鱼；银巧方德田脾胃虚寒，每日必吃几颗缩砂，地上丢了些壳儿⋯⋯

看来，天工十六巧果真都住在这后院里。另有一个女子，不知是什么人。

而且，这里的确发生过凶杀，不是一场，而是一串——

还有三间房中留下中毒呕吐痕迹，连同铜巧杜昇，共有四人被毒死。

一间房中床边遗落一根衣带，带子曾被紧勒过；床底还有一只鞋子，屋主恐怕是被人勒死，那只鞋子是挣扎时踢落。

一间房中桌椅被推翻，被褥极凌乱，一根桩柱被撞歪，床帐被扯落一截，上有抓扯痕迹，还留了几丝血迹。有人用被子将屋主闷死。挣扎时，死者抓破凶徒手脸，又去抓扯床帐⋯⋯被子里遗落一只木雕小鱼。

两间房床上有血迹，有人潜入房中刺杀。

一间房中桌椅翻倒，碗盏碎了一地，地上床边皆有血迹，有人曾在屋中斗杀。

小楼楼梯边墙面溅有血迹，扶手上有重击痕迹，有人曾在这里厮斗。

水池角上荷叶凌乱残破，池边青苔有指甲刮抓痕迹，还落了半根指甲，有人被按在水中溺死。

后门边草丛里有块大石头，石头上留有一团血迹，血迹中粘有两根白头发，有人被砸中头颅。

再加上墙外被狗撕咬的两个，十六巧恐怕无一幸免⋯⋯

张用将这院子全部查看罢，夕阳已经西落。院中没了日光，阴气顿时升起。周遭无比寂静，连鸟声也已歇止。他站在楼前，望着一池幽碎莲叶，两侧空寂房舍，院门外那空阔中庭，后背一阵阵发寒。他想笑，却喉咙干涩，笑不出来。

凶手是什么人？银器章？不会。

银器章花了那许多工夫，才将十六巧诱藏到这里，何必又下这毒手？就算他察觉行踪泄露，不得不杀人灭口，只须派几个凶徒杀进来，或在饭食里下毒，何必费力用这许多花样去杀？为毁尸灭迹，他也该一把火将这院子烧了。可如今，一具尸首都不见，这后院不但没烧，反倒前后门上了锁。何必多此一举？

他有些乏，又渴饿起来。想起旁边一间房里还剩有大半瓶酒，便进去拿了出来，坐到小楼前的台阶上，从怀里取出昨夜吃剩的半块干饼。先喝了一口酒，酒已经酸了，他却浑不介意，边啃饼，边吃酒，边细想银器章锁这后院门的缘由。

上锁，一是怕外人进去。可他已经弃了这整座庄院，恐怕也不敢再回来，上把锁哪里防得住外人进入？人看到空院上锁，反倒好奇生疑。二是怕里头人出来，但这后院空无一人，更加不必。

张用想了一阵，忽然笑起来，银器章既不是怕外人进去，也不是怕里头人出来，只单单缘于怕。

让他怕的，是这院里发生之事——他没有料到竟会发生这场凶杀，且如此惨烈。即便尸首已被抬走，这院子仍叫他惊悸不已。匆忙逃走之前，特意将这后院锁上，似是要关住厉鬼阴魂一般。正如人见箱子里有可怕之物，不由自主便会立即将箱盖扣上。

那么，院中这场凶杀究竟因何而起？凶手又是谁？

凶手并非外人，而是这院中之人。

凶手也并非一人，而是多个人。

银器章从秘阁盗得守令图，又巧借工部之名，召集十六巧绘制天下工艺地图。完成之后，他杀死工部那个宣主簿，以窃国之罪恐吓十六巧，用飞楼之计，让他们遁形隐迹。只是，要掳走这么多人，一路必定难躲官府追缉。因此，他并没有立即远逃，而是先让十六巧藏身在这僻静庄院里，等待风声消停后，再设法带走。

十六巧初来这里时，院门应该并没有上锁，他们尚能在庄院里走动。可十六巧尽都是聪极之人，他们虽被银器章一时瞒骗过，来这里后，静心细想，自然会起疑。一旦生疑，便不愿再被银器章拘困，定会暗中商议一同逃走。银器章何等警觉，哪能轻易叫他们离开？便将十六巧锁在这后院中，后门开了那道铁皮小窗，自然是用来递送饭食。那铁皮小窗边沿处崭新闪亮，装好不超过十天。

十六巧由此变作囚犯，恐怕才真正识破银器章真面目。但凶杀也由此而起。

十六巧个个都是当世名匠，行当又彼此不同，平日虽无仇隙，却大多并不亲熟。若在顺境之中，倒也能相安无事。但一同被囚于这小院之中，彼此心意势必难于一致。

有人抗争，有人屈从，有人想逃，有人观望，有人犹疑，有人愿相机行事。十六人至少能分作六派。

最先恐怕是有人想逃，但能翻墙逃走的，必定是青壮年。十六人中，青壮年有六个，楼巧李度、绣巧朱克柔、医巧赵金镞、笔巧罗砺、砚巧孟实辉、玉巧裴虾须。其中，李度性子沉静，朱克柔娇女子，皆非翻墙逃走之人。赵金镞去过边关、经过战阵，性子直硬，宁愿抗争而死，应不会自顾自逃走。翻墙三人恐怕是笔巧、砚巧和玉巧。其中笔巧和玉巧身高体健，先翻过墙头的应是这两人，却被那两条黑狗撕咬。玉巧常爱穿银绣蓝锦褙子，外头墙上血污中粘的那片蓝锦应该是从他褙子上撕扯下来的。第三个砚巧体格稍弱，刚翻过墙头，见状又慌忙逃了回去。笔巧和玉巧即便不被恶犬咬死，也必定会被银器章捉住。为恐吓其余十四人，银器章恐怕不会让两人活命。

院里十四人见到笔巧和玉巧下场，自然生出恐惧。人一旦心生恐惧，私心、猜疑、敌视、叛变、仇恨、决裂便随之纷起。

最先生出的便是猜疑。众人先前密谋逃走，是谁透露给了银器章？而且以银器章的智谋，的确会设法在十六人中寻到一两个诚心归顺之人。

从十六人房中所留迹象来看，只有四人似乎安然无事。

首先是朱克柔，她楼上那间房极整洁，被褥上连一道皱痕都不见。桌上一只花瓶内插了三枝蒲公英花，一沓纸上绘了许多花鸟虫鱼图，笔致娴静。

其次，是楼下左侧李度房内，桌上留有许多艮岳楼阁草图，看墨线，极细稳，唯有最上面一页，只绘了一角楼檐，最后一笔有些匆促。

第三个是瓷巧韦莘，他随身常带四枚小印，分别是甲乙丙丁四字，每用过一样瓷器，他都忍不住品鉴，并在底下偷盖上相应鉴印。囚在这院中，他仍积习不改。

第四个是墨巧褚返，但凡见了墨，他都要纸上试墨，并只写“墨”字。他在房中所写墨字，笔画也看不出焦躁惊慌。

四人之中，朱克柔和李度自然不会被银器章蛊惑收服，至于瓷巧和墨巧，谁会是奸细？

张用想了许久都难以确证。他晃晃头，笑了起来：我猜不出，那十四巧自然也难猜。正由于难猜，疑心才更重，杀戮便由此而始⋯⋯

五、花奴

陆青清早便赶往西水门外。

十二奴中，唯有花奴宁惜惜住在城外。宁惜惜精于花艺，随意一朵花、几根枝，甚而一把草，经她插瓶，顿生新意，或雅静，或清妙，或妩丽，或高华⋯⋯种种意态，层出不穷。文臣士子们都赞她“千朵妙句，一瓶唐诗”。

她那院子临水而建，绿柳荫蔽，青砖砌墙，十分幽静。陆青走到那黑漆院门前，见门边立着一段柏树枯桩，一人多高，形如宽袍狂客。中间削平，雕了三个字“撷芳居”，笔致雍雅俊逸，是当朝太师蔡京所撰。

陆青见那院门紧闭，便上前捉环轻叩，半晌，一个仆妇开了门，打量过后，脸现冷淡。陆青说明来意，那仆妇才面色稍缓，叫陆青稍待，关起门进去传话。半晌，又开了门，脸上带了笑，请陆青进去。

迎面一大片池塘，映着天光，异常清阔。中间一条木栈道，迂曲而行。水中莲叶青圆、菖蒲丛碧，沿岸兰叶清逸、蕙草含香。穿过池子，桥边斜生一株老梅，枝虬叶茂。地面青石铺就，两边错落种了些花木，花期虽过，却新叶鲜绿，满眼翠茂。

前头是一座青碧装精巧楼阁，陆青随着那仆妇走到厅前，一个锦衣妇人迎了出来，先打量了几眼，随即堆出笑来：“哎呀呀！果真是陆先生！先前百请不到，今日却仙踪驾临！陆先生快快请进！坐上座！点茶！紫什么芽？这钥匙拿去，快去我房里，把那前日才得的寸金贡茶取来！”

妇人连口奉承了半晌，才说：“惜惜才在梳妆，老身再去催催。”随即撩着裙子，攀着扶手，爬上楼去。半晌，连声催着一个年轻女子下了楼来。陆青抬眼一看，那宁惜惜体格丰润、身形曼妙。乌亮小髻，两旁插了几支银钗，中间一朵嫣红鲜牡丹。桃红抹胸，粉色牡丹纹轻罗衫，浅红缠枝纹罗裙。圆圆一张小脸，粉润可亲。五官也小巧，浅浅甜笑，灵秀可人，宛如唐宫仕女风韵。她盈盈行至陆青面前，柔柔道了个万福。

陆青也忙起身回礼，从袋里取出一个朱漆食盒：“这是琴奴托在下送给宁小姐的花糕。”

宁惜惜伸出白腴嫩手，接过食盒，递给身旁的老妇，而后款款坐到斜边一张椅上，柔声细语笑叹：“戚姐姐总是这般细心，连妈妈最爱吃花糕都能留意。难怪人听一次她的琴，便连魂都丢在她那里。哪似我这般木怔，终日只晓得和花草厮混，浑不知人情事理。”

“可不是？”老妇在一旁忙接过口，“你们姐妹群里，其他人个个心思灵活，冰清玉透。只数你，万年不开的闷骨朵一般，只会明里来、直里去，到如今都听不懂暗话，行不得机巧，顺不来人意。”

“妈妈又乱叨噪——”宁惜惜含羞带娇嗔了一句，转而问，“陆先生来，自然不单是送这花糕？”

“在下有些事要向宁小姐打问。”

“哦？什么事？”

“事关唱奴。不知宁小姐可知她近来消息？”

“师师姐姐？她出了什么事吗？陆先生为何要来我这里打问？是月影姐姐叫你来的？”宁惜惜眉尖微皱，满眼天真。

陆青一眼见到她脸后所藏另一张脸，却并未流露：“宁小姐这一向可见过唱奴？”

“去年师师姐姐生日，姐妹们约了一起去给她贺寿，谁知竟出了那等祸事，唬得我几个月不敢出门——”

“可不是？”老妇又抢过话头，“我早说过，姐妹间虽好，可毕竟各门各户，哪里都似咱们家这般清静？尤其那李家姐姐，如今门槛早已接上了天庭，咱们哪里够得着？其他几位，也各有各的本领，咱们连后脚跟的尘土都追不及。天好地好，不若自家好。还是守住这独门窄院，才得长久⋯⋯”

陆青见她们两个连攻带守，问不出一句真话。于这些虚闪之词中，倒是能见得几层实情——

其一，确如琴奴所言，花奴宁惜惜对他人满怀妒忌，时刻在窥伺众奴动静。

其二，一旦有可乘之机，花奴恐怕不会手软。说及那祸事，她极力自掩，老妇也急忙相助，棋奴之死恐怕真是她告密。

其三，多疑者多忌。李师师得官家临幸，花奴妒心再重，也绝不敢妄动。加之王伦烛杀杨戬之计失败，棋奴杨轻渡被缢死，花奴极善避祸，更不敢再接近李师师。

其四，李师师行踪隐秘，花奴看来的确毫不知情。

陆青见问无可问，正欲起身，却被那老妇拦住：“难得陆先生肯踏进咱们这草窝子，惜惜这两年诸多不顺，劳陆先生替她相看相看，过了这些波折，可有好光景？”

宁惜惜也忙起身，敛容深深道了个万福。陆青见她眼含祈望，将才那天真娇甜模样顿时消散，年纪也似乎瞬间长了许多岁。再看她双眼背后，竟是一片漆黑荒冷。陆青眼中所见，并非这个遍身绮罗、娇生贵养的宁惜惜，而是一个孤弱无依的穷苦幼女。这女孩儿从未见过人间光亮，更不知何为好、何为善。

他注视良久，才轻声道出：“百花知暖梅知寒，冻彻香魂有谁怜。纵使争得千般艳，终须镜里对真颜。”

宁惜惜听后，目光先一颤，随后面颊一红，有些慌乱，却迅即掩住，又恢复那天真娇甜模样，笑着问：“陆先生这判词太玄奥，奴家愚钝，不太明白。”

陆青起身告辞，淡淡应了句：“机缘合宜，自然心知。”

第八章 囚困

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可惧也。

——宋太宗•赵光义

一、壁听

赵不尤走到彭影儿家，门关着。

他抬手敲门，许久都没人应声。围在武家门口的一个老妇走过来说：“一连几日，他家都没人进出。他家大嫂气性大，俺们也不敢多嘴闲问。”

赵不尤听了，试着推了推，门竟没有闩，应手而开。他轻步走了进去，见堂屋里一片空寂，桌椅上蒙了层薄尘，果然有几日没住过人了。他又唤了两声，仍没人答言。

他四处看了看，除了正墙中间那座神龛柜子比寻常人家的高大一些，并不见任何异常。他又走进后面三间卧房，都不见人影。两个小间当是彭嘴儿和彭针儿住，被褥都被卷走，只剩床板，屋中也收拾一净。最大那间，自然是彭影儿夫妻的卧房。床上堆了几床被褥，小山一般。床边的箱柜门都开着，里头物件大都取空，只剩一些不值钱的旧衣粗物。

只有背靠堂屋正墙的那个大柜子门关着，他打开柜门，里头也是空的，背板裂开了一道缝。再一细看，不是裂缝，而是活板。他伸手一推，那块活板竟门扇一般打开，露出一个幽暗方洞。看方位，正是前面那个神龛的下头一截，里面有一架木梯。

赵不尤朝底下唤了两声，没有任何声息。他回头见墙边小桌上有只陶灯盏，盏里还残剩了些油，旁边有火石、火镰。便拿起来击火点着了油灯，擎起灯盏，扶着柜门，踩住梯子，慢慢走下那间暗室。刚下到地面，拿灯一照，便一眼瞅见墙角一张小床上坐着人。赵不尤虽有戒备，猛一看到，心中仍一惊。

那人背靠着墙，头发披散，脸向墙角斜垂，身子一动不动。赵不尤小心走近，拿灯照过去，浑身不禁一寒：那人正是彭影儿，但双眼深凹，颧骨尖耸，面色灰白，身体枯瘦得像是血肉脂油被人抽干了一般，显然是渴饿而死。

赵不尤不忍细看，目光避开之际，忽见彭影儿衣服前襟鼓出一坨。他小心伸手，揭开那衣襟，里头竟揣了一只铜铃，和冰库老吏、武翘的一模一样。

赵不尤心顿时一沉，看来彭影儿的死因正合自己预料，但又并非只与梅船有关。他正要转身，却见彭影儿身侧墙面上画了个图，是个手掌，却有六根指头。看那笔画，是用木棍新画的，不知是何意味？他怔立半晌，油灯忽然灭了，一阵阴寒之气顿时袭来。他不由得又朝小床望去，黑暗中却再看不清彭影儿身影，如同一团枯墨溶于夜池。

赵不尤不由得深叹一声，顶上却传来轻微脚步声。他忙转身摸寻到梯子，攀了上去。才探出头，却见一张瘦皱老脸伸进柜子里，正在朝里觑望，是邻居那个老妇。老妇被惊了一下，吔喽一声，险些栽倒。赵不尤钻出柜子，那老妇一手扶床，一手捂着胸脯，仍在惊喘。

赵不尤等她稍稍平复了，才问：“婆婆住在彭家隔壁？”

“是喽！”

“他家从哪天起便没了动静？”

“哪天？七天？八天？记不清了，反正有些天了。先是彭大不见进出，接着彭二又送了命。他家大嫂再容不下彭三，一顿好骂，撵走了他。他家大嫂常日里斗鸡似的，大呵小骂，两片子利嘴从没歇停过。俺在隔壁都听得剐心，亏得三兄弟能忍得下。三兄弟走了，这边白天总算清静了，可夜里又不清静起来。俺的床和她的床只隔这堵墙，夜里先是大门二门吱扭响，接着是床板床腿嘎吱叫。再下来，俺就没脸说了。蛤蟆跳进泥塘里，咕叽咕叽；母猪捆上屠宰凳，呕呀呕呀⋯⋯原先彭大在时，夜里虽也有动静，可从没这般大阵仗，竟还咚咚咚地敲战鼓⋯⋯”

赵不尤听她说得不堪，忙打断：“她真是招了外人来？”

“可不是。这妇人原先就没有好名节，嫁了彭大，才收了几年心。可野雀哪里关得住？痴心终究一场空。过了两天，这房里便没了人声，只听着闷咚咚，像是捶打铺盖一般。响一阵，停一阵。又过了两天，连这声响也没了。那妇人一定是跟着浪床汉逃了。”

“这之后，再没听见响动？”

“大概三天前，夜里似乎窸窸窣窣了一阵，恐怕是老鼠。”

赵不尤听后，却顿时明白了前后原委——

曹氏趁彭影儿藏在暗室中，撵走了彭针儿，并关死了暗室门，不再给丈夫送饭食，更趁夜与其他男子私通。这卧室里有何动静，暗室底下听得十分清楚。老妇听到的“战鼓声”，恐怕是彭影儿愤怒拍打暗室门板的声响。曹氏怕隔壁听到，便用被褥衣物填满柜子。如此，暗室门板的拍打声便成了“闷咚咚，像是捶打铺盖一般”。

随后，曹氏携带家中钱物，与人私奔，留下彭影儿活活饿死在暗室里。

至于最后老鼠窸窸窣窣声，则应是梅船幕后杀人者。他四处搜寻彭影儿下落，必定一直监视这房舍，却始终不见彭影儿踪迹。曹氏私奔后，里头没了动静，他便趁夜进来。其他箱柜都空着，唯有这个大柜子填满被褥。他便全都抱出来，丢到床上，随即发觉了里头的暗室。

等他下到暗室，彭影儿已经饿死，不必再杀。他便将铜铃塞进彭影儿怀中，随后离开⋯⋯

二、名姓

冯赛走进了唐家金银铺。

这时天色已暗，铺子外头高挂一排红纱金线彩绣的灯笼，里面二三十支鹤形铜烛台，皆比人高，上头燃着手臂粗红烛。三面墙均是高大檀木柜子，柜子前各一张长桌台，台上覆有富贵百花锦绣，摆列了大大小小的螺钿漆盒，盒中则是各色花冠、珠翠、金银钗钏，映着烛光，熠熠耀眼。

铺子里有两个经纪，正笑着分别侍候两个客人。另有一个四十来岁黑缎幞头、蓝锦褙子的男子背着手，四下到处走看，是店主人的长子，熟人都唤他唐大郎，如今掌管这金银铺。冯赛一进门，他便一眼瞧见，却迅即转过身，装作查看一顶金丝镶翠花冠。

冯赛笑着走过去，叉手致礼：“唐大哥。”

“哦？冯二哥？”唐大郎回过头，故作讶异，扯出几丝笑，抬手勉强回礼，眼中露出轻忽戒备之色。

冯赛装作不觉：“许多时日不见，唐大哥一向可好？”

“哪有什么好？不过是讨些剩浆水吃罢了。”

“唐大哥素来善藏拙。”

“说笑了。冯二哥今天来可有事？若没有，你随意瞧瞧，我得把这花冠盛装好，李副宰相新纳了个会弹筝的姬妾，要了这顶花冠。明早就得差人送过去。”

冯赛见他懒于应付，知道自己已被打入了败落户名册，便笑着说：“说到花冠，前回郑枢密嫁女办妆奁那桩事，亏得唐大哥替我费了心思，我才在郑枢密面前得了声好。尤其那顶花冠，他家养娘说，枢密夫人母女两个都爱得了不得。郑枢密第四个女儿眼瞧着又到了论嫁的年纪，这阵子我被些琐事缠住，唐大哥恐怕也听闻了。还好如今总算能大致了账，重新回来做些正经事。往后还望唐大哥继续看顾，到时节说不得又得烦劳唐大哥。”

唐大郎听了，顿时改色：“哦？那般塌天的麻烦，竟被你化解了？”

“如今只剩一些小头尾，得跟大理寺解释明白。我今天来，便是跟唐大哥先通个情，以免大理寺差人来问时，唐大哥没防备。”

“哦？大理寺寻我做什么？”

“事关柳二郎，他原先在你这里做过经纪？”冯赛并非全然唬他，等这桩案子查明时，大理寺势必会查问李弃东的身世来由。

“你说的是你那小舅子赵二郎？”

“赵二郎？他原先姓赵？”冯赛一惊。

“嗯。他来我这里时还姓赵，后来跟你那妾室认了亲后，才改回了柳姓。”

冯赛越发惊异，李弃东究竟姓什么？三个姓难道都是假的？他忙问：“他来，是谁引介的？”

“他自家寻来的。我看他在市易务做过两年书吏，虽只是个书手，不在前头干办，只在后头查抄账簿，却精通书算，便雇了他。他在店里前后虽不到一年，待客接物上，却比许多年久的老经纪更轻熟⋯⋯”

市易务？冯赛面上不动色，心里却大为震惊。难怪此人熟知各般钱货行情，市易务是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时所设，掌管估测衡平物价、收买滞销货物、赊销积存粮绢，以及向商人借贷官钱。那百万官贷正是从市易务贷出。

“他在我这里，从未生过事、行过歹，每回卖了金银首饰，钱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为何离开这里？”

“不正是为你的缘故？”

“为我？”

“唐家金银铺在汴京虽也算唤得出个名号，但毕竟只卖首饰冠戴，路子窄，哪里及得上你牙绝宽门大路？”

冯赛却暗想，李弃东先在市易务，已精通了诸般商货行情，他若从那时便已有骗取百万官贷的图谋，便该直接设法来接近我，何必又转而到这唐家金银铺，耗费近一年时间？他来这里，是为了借金银首饰买卖，先结识顾盼儿、柳碧拂？应该不是。那时，他还不知柳碧拂身世，更不知我与柳碧拂竟有当年那茶引旧怨。那么，他究竟是何时起了谋骗百万官贷的图谋？

“不过，此人的确有些难测——”唐大郎继续说，“他面上瞧着温善，时常带着笑，说话也和声和气，从没见他与人争执动气。不过，无事时，他却不愿跟人厮混到一处，常常独自在一旁读书。和他闲谈，他似乎始终存着戒备，不愿深谈，更不愿提及自家旧事。问他，也只是笑一笑⋯⋯”

冯赛不禁轻叹一声，自己也与此人相处一年。回想起来，待人处事上，此人稳妥谨细，时时让人觉着周到熨帖，但的确从不曾与他深谈过一回半回。这些年，冯赛经见了无数深藏不露之人，但多少都能窥觉一些迹象，从没有一个人能像此人一般，如此温善和静，叫人从无防备。

“对了，此人真是你亲舅子？”唐大郎眼中露笑，转而生出窥私之趣。

冯赛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苦笑着叹叹气。

“大理寺的人来，我也只能说出这些，其他的，我便真的一无所知。”

“是，唐大哥照实说便是。搅扰你了——”

冯赛告辞出来，虽说此行问到了一些消息，他却越发迷惑，甚而连李弃东的真实姓名也全然不知了⋯⋯

三、跟随

明慧娘一直守在红绣院西墙外。

看到一个女子身影从墙头轻轻跳下，而后沿着墙边暗影迅即离开。她立即认出，是梁红玉，忙轻步跟了上去。

昨天，她坐在厢车里跟踪梁兴，途中梁兴和两个泼皮一起进了任店。她等了一会儿，觉着不对，忙下车追进那店里，却寻不见梁兴，只有那两个泼皮坐在楼上一间阁子里，正在大口吞吃满桌肴馔。她进去一问，那两人说今天才认得那位豪阔朋友。明慧娘顿时明白中了计，羞恼无比，险些抓起桌上碟子扣向那两人。

她出来愤愤寻了一转儿，哪里还有梁兴的影儿。只得百般懊恼，回去见宰相方肥。方肥扮作江南客商，刚又换了住处，城郊一家低等客栈，院角临街的一间客房。那客房窗外商贩喧嚷、车马杂沓，最好避人眼目。

明慧娘叫车夫将车停到那客房窗边，并没有掀开窗帘，只在车内轻轻摇了摇一只小银铃。那客房窗户开了一道窄缝，方肥在里头咳嗽了一声。明慧娘忙轻声谢罪：“愚妹无能，跟丢了梁兴。”摩尼教中，人人不分高低，彼此只以兄弟姊妹相称。

“莫要自责——”方肥语调始终温煦和缓，“梁兴暂可不去理会，我刚收到密信，紫衣人藏在城南红绣院里。焦智已经去安排人手，今晚去那里搜寻。”

“我也去。”

“呵呵，焦智劝我莫要告诉你，我却知道你闲不得，已替你安排了差事。你扮作贩妇，去红绣院墙外望风。红绣院后街有家燠肉面馆，店主杜十六是我教弟兄，一旦有缓急，你立即去报信给他。”

明慧娘领命，立即赶回城里寄住的一家客店，那店主也是教友。她请那教友寻来一套破旧衣衫，用灰将脸抹脏，头上包了块旧帕子，提了个陶瓶，扮作夜市卖茶水的妇人。装扮好后，从后门出去，步行赶往城南。

走在路上，她不由得又念起丈夫盛力——

自从捡到那个小木雕后，她又接连在桌下发现小布卷儿，里头仍是小木雕像，雕的全都是她。前后一共六个，雕了六种笑容：窃笑、浅笑、羞笑、莞尔笑、俏笑、大笑。

每种笑，她都没有过。独自在卧房时，她将六个雕像排在桌上，总是看不够。心里时悲时喜，摇荡不尽。

再上山去漆园时，她便时时留意盛力。然而，盛力每回来交漆结账时，总是低着头不瞧她，偶尔目光相遇，也迅即躲开。

自小在妓馆里，那些男子见了她，目光从来都像爪子一般，恨不得立时将她剥光。嫁到这漆园后，那些漆工见了她，虽不敢斗胆直视，却也时常在一旁偷觑。这两样目光，她都极厌恶，从来都装作不见。久而久之，男子的目光便化作周遭物件，她在其间漠然通行，只求莫要触碰。

生平头一回，她想看清男子的目光。盛力越躲，她便越想捉住，却始终捉不住。这令她竟有些焦恼，连身旁的使女都发觉她这异常，盛力双眼却始终藏躲着。

直到有一天，盛力结完了账，又将一串钱掉到地上，又俯身去捡。明慧娘心里一颤，随即，一样物件滚到她脚边。低头一瞧，又是一个小布卷儿。她忽而生出一阵气恼，定住双眼，等着盛力起身。盛力捡起钱，直起了身子，目光虽仍有一些怯，躲了一躲，却终于还是望向了她。她也总算看清楚了那双眼——

眼睛不大，眼角还微有些下垂，目光里积满多年艰辛之苦，却极稳实，更含着些温热。她从那双眼里看到一片深潭，潭里是不见底的爱慕。

只一瞬，盛力便又低下了眼，略一犹疑，转身走出了棚子。他目光收回之际，明慧娘看到其间流露出一些余绪。愣了半晌，她才回味过来，那是惜别与不舍。

她顿时怔在那里，另一个工头进来结账，使女在一旁连唤了两声，她才醒转，心却沉坠坠的，有些烦乱。她尽力抑住乱绪，记完账，支开使女，忙从脚边捡起那个布卷，取出里头的小雕像，手都有些微颤。一眼看到那雕像的面容，她又顿时呆住：那女子仍在笑，眼睑下却挂着泪珠。

第二天，她便听说，盛力辞工了。她听到后，心里一空，双手在袖子里不由得伸了伸。当年，她爹将她卖到妓馆时，她也这般空抓过。只是，那时她想抓的，是爹的衣角。而这一回，她却不知该抓何物。

再将那七个小木雕排到桌上时，她心头空茫茫，不知该如何是好。觉着那七个女子才是活人，自己则只是个孤魂虚影。无情无绪、无着无落了许多天，她才渐渐缓转，却始终不明白为何会这般，像是得了一场怪病痴症。

就在那前后，她听到些风声，有个叫方腊的人在邻乡帮源生事，聚集了许多摩尼教教徒，杀死了前去强行征漆的花石纲官员，又撵走了那漆园园主，将漆园中所有财物均分给了众教徒。接着又攻占了几个大漆园。那些教徒都尊称方腊为“圣公”。

明慧娘这边的漆园也被花石纲侵压已久，每年近一半的漆被强征上贡，园主只能压低漆工工价，以补一些损失。漆工们自然怨愤不已，却又别无生路，只能挨忍。方腊的消息传过来后，园主们个个惊怕，漆工们却都欢噪起来。

明慧娘一向不关心这些身外是非，那园主却听闻方腊教徒强抢富室女子，不敢再让她上山。若是以往，明慧娘自然乐得清静。那些天，她心里始终有一丝难宁，再坐不住、静不下，却又无处可去。

有天夜里，她烦乱难眠，辗转许久，刚要入睡之际，忽听到床边窗棂轻轻叩响。那时已经入秋，她以为是风吹落叶。那叩声停了片刻，忽又响起，那节律绝非风吹。她不由得坐起身，轻问：“谁？”

“我。”一个男子低声应道。

明慧娘顿时一颤，是盛力。她原本不记得盛力的声音，何况压低放轻了许多，不知为何，她竟立时认了出来。

“我是盛力。我已跟随圣公，投身明教圣业。过两天便要来这里铲除诸恶、解救穷困。到那时，你恐怕要受些惊扰，众人面前，我也不好帮你。只能今夜救你，你可愿跟我走？”

明慧娘先有些惊疑，但窗外那语声，秋阳厚土一般暖实。自幼年起，她便从没安心过一天。这语声却头一回让她觉到安稳。

她想都没想，便轻声应道：“我跟你走，你稍等我一等。”她立即起身，穿好衣裙鞋子，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布袋，袋里是那七个小木雕。她将布袋系在腰间，过去打开窗，翻身爬了出去。盛力在窗外忙伸手来扶，却又犹豫了一下。这犹豫让她心头一暖，越发安心，自己伸出手，抓住了盛力的手。那手掌里满是粗茧，却厚实有力，小心握住她的手，将她扶下窗后，迅即便收了回去。随后在前头带路，轻步走到院墙边，墙上垂下一副绳梯。她毫不犹豫，攀着绳梯，翻过了墙头。

摩尼教信奉光明，那天夜色虽然浓黑，她却头一回觉得，人世如此光亮。跳到地上后，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比那七个小木雕笑得更欢欣⋯⋯

四、内奸

夜空之中，只有一钩微月、几点淡星，庭院中一片幽黑死寂。

那小楼前厅里有张木榻，张用便躺在那榻上，虽有些困乏，却睁着眼睡不着。他便在心中试着推演这院中那一连串凶杀。

十六巧已亡失笔巧和玉巧两个，其余十四人连同另一个不知名姓的女子，被囚困在这里，更有性命之危，惊怒慌怕，必定乱作一团，得有人站出来领头才成。十四人中，砚巧毛重威性情沉着果断，重义气，说话声气又洪亮，最能服众，恐怕自然而然便是众人的首领。

此外医巧赵金镞性子直硬，车巧韩车子身体壮、脾性躁，又称韩爆仗，两人一向与砚巧毛重威脾性相投，常在一处吃酒，还曾与一伙泼皮恶斗过。三人凑到一处，自然不肯屈服于银器章。其他人有了他们三个，也多少能得些慰傍。

三人首先要做的，便是捉出内奸，替笔巧和玉巧报仇。寻内奸，最易想到的是银巧方德田。银器章来京城后，头一个拜访的便是银巧。银器章素性豪爽，舍得银钱，曾请银巧及行首、行商在皇城东华门外的丰乐楼大宴三日。那丰乐楼名冠京城，五座高楼，以飞桥栏槛明暗相通，能容纳五百人共食，连当今官家都曾在此密会李师师。银器章做足排场、给足颜面，借此迅即在京城银行立稳了脚跟。

不过，银巧为人极木讷少言，一生只与银艺为伴。这些年虽与银器章相交甚密，却都是银器章一头热，他难得邀约一两回。

十三巧大多与银巧并不相熟，头一个自然要质问银巧。银巧那等木讷人，从未经历这等境地，众人越逼问，自然越惊慌，哪里辩解得清？众人又都心神焦乱，自然将银巧慌乱视作心虚。这人间，最难阻之愤便是公愤。众人同愤，鬼神难挡。

这一连串凶杀中，只有一桩发生于庭院之中——池角。

那池角上被按进水里的，恐怕便是银巧。十四巧中，唯有他小指蓄了长甲。挣扎之即，那指甲断落在池边。银巧是被毛重威当众处决。

银巧死后，愤意暂消，众人静心细想，才会发觉错杀了人。但这等境况之下，恐怕不会有人坦言此疑。暗疚只会激出迁怒，内奸更会设法嫁祸。众人发觉其他疑处，开始寻找银巧的帮手。

众人之中，与银巧相交甚密的，唯有雕巧林鬼手。林鬼手精于木雕，常与银巧共研雕艺。只是此人好慕虚荣，见朝中高官，紫袍佩金鱼、绯袍佩银鱼，他也照那样式，雕了一只木鱼，系在衣带上。他那只木鱼掉落在左边第三间房的被子中。

雕巧是被人闷死在床上。那间房最凌乱，桌椅掀倒，床柱歪斜，床帐扯落。看那情形，行凶者并非一人，至少有三五个帮手。恐怕也是毛重威主使，当众处决。

银巧和雕巧一死，猜忌只会愈演愈烈。与这两人有过交情，或跟银器章接近之人，自然更加危惧。

后门边有块大石头，上头沾有血迹和两根白发。众人之中，酒巧班老浆年纪最长，只有他是满头白发，且极细软，有些发黄。与那石头上白发正相吻合。此外，雕巧好饮，常去班老浆那里尝酒。银器章家中每年酿新酒，也总是从班老浆那里重金偷买宫中酒曲。因此，班老浆与雕巧、银器章皆有亲密过往。班老浆又生性胆小，自然怕众人怒火延至己身。他恐怕是跑到后门边，去向送饭之人求救，却被人用石头砸死。

那石头不小，其他诸巧都是精细工艺，只有韩车子身强力壮，才会用这大石头做凶器。他性子躁，见班老浆偷跑向后门边，自然认定班老浆才是那内奸，一时愤起，再不细想。

班老浆死后，最怕者便是那真正内奸。他迟早会被察觉，又不敢向银器章告密求助，一旦暴露，结局便如班老浆。为求自保，他必须下手，先除掉众人首领毛重威及左右臂膀韩车子和赵金镞。

众人被锁起来时，自然都曾被搜身，只有内奸身上能暗藏匕首。有两间房床上有血迹，屋主应该是被匕首所杀。其中一间墙角有一堆痰迹，韩车子有这个癖好，爱朝墙角远远吐痰，射弹一般。那间房自然是韩车子所住，他被褥上血迹浸了几大片。另一间房里则极整洁，毛重威平素最好洁，穿衣用物从来都极端整。张用为学制砚手艺，曾和他吃过几回茶，桌上滴一点水，他都立即用帕子拭净，那帕子也叠得方方正正。那另一间房应该是他住，床上血迹只有一片——

张用想到此，忽然停住，那奸细即便有匕首，如何能接连潜入两间房去杀人？他立即跳下床，摸黑走进那两间房去查看，如他所料，那两间房的后窗插销槽被凿坏，都插不死。他打开窗户，探出头，朝下细看。天虽然黑，却仍能瞧出，窗根的草丛被人踩踏过。

这便是了，那奸细自然是趁毛重威、韩车子和众人在厅中议事，溜进这两间房，用刀尖将窗扇插销槽戳坏。而后，半夜潜入房中，先后将两人刺死。

张用忙又走到赵金镞那间房，到窗边一瞧，插销槽也被戳坏。赵金镞也在那内奸预谋之中。只是，他杀韩车子时，恐怕未能一刀致命，又连戳了几刀，因而那被褥上留了几大片血迹。韩车子临死前必定大声喊叫，惊醒了众人，那内奸慌忙跳窗逃走，没有机会再去杀赵金镞。

从笔巧、玉巧翻墙逃走，到砚巧、车巧被杀，恐怕只在两夜之间，七人接连送命。

赵金镞虽免于一死，见毛重威和韩车子为锄奸，反被内奸杀害，他自然既怒且惧。一边小心提防，一边急寻内奸。然而此时所剩十人，个个自危，人人都似内奸，哪里能判断得清？

赵金镞孤身一人，已如困兽一般。他是医者，凡有青草之地，便能寻见毒草。张用在这后院草丛中，见墙边有一丛猫眼草被揪得只剩根茎。猫眼草叶分双瓣，中有两颗小卷苞，可以入药，治咳喘水肿。但又俗称烂疤眼，食用过量，能致人头晕、呕吐、躁狂，重者昏厥致死。赵金镞为保己命，神志尽失，在四个可疑之人饭食中下毒。四巧同时送命，其中是否有那内奸，不得而知。

这后院中除赵金镞，便只剩楼下三巧和楼上两位女子。

一间房中，有人被衣带勒死；另一间房中，发生过斗杀。又有两人被杀。张用已经无法推断死者为谁，只知几人都已发狂，不杀人，便被杀。

最后只剩二男二女，两个女子恐怕一直躲在楼上。楼梯有搏斗痕迹，估计是其中一男要冲上楼去，另一男奋力阻止。结局如何，难以推断。是否有人幸存，亦无从得知。

这院落如今只余死寂幽寒⋯⋯

五、馔奴

陆青到香漱馆时，吴盐儿正要出门。

吴盐儿名号馔奴，极擅烹饪，贵勋豪富之家日日争着延请她，去府院宴席上调羹弄肴。陆青从未见过她，她却认得陆青。忙叫车子在门外等着，将陆青请到馆中一间安静偏厅里，亲自奉上一盏香酽胡桃茶。

她身量不高，腰肢纤巧。莹白一张小脸，水弯眉，月牙眼，丹唇时时含笑。头上斜绾堕马髻，戴了一顶翡翠镶嵌银花冠。穿了件蔷薇缠枝绣翠罗衫、细绫碧抹胸、银线玄鸟纹蓝罗裙。绿雀一般，伶俐轻俏。

“月影叫陆先生来问我？这个琴奴只好乱戳点人，那双眼赵州锥子似的，嘴又并州剪刀一般。她瞧不上花奴，但凡见了面，总要辣辣割刺几句，花奴哪里斗得过她，见了她便躲。舞奴黑燕子最爱阴地里捉弄人，到她跟前，手脚被捉妖索缚住了一般，十回有八九回反倒被她绊倒。这两个都是掐尖儿的，且只能白叫她耍弄。我们这些嘴头稍慢些的，没一个没被她颠转过。十二奴里头，只有三个人在她跟前能得清静。头一个是死了的剑奴，剑奴从不跟她斗嘴，只需攥住她的臂膊，轻轻一拧，她便得告饶。第二个是画奴，何扫雪从不跟她动气，只轻轻巧巧一句话，便能叫她哑住。她是冰，画奴是雪，冰再硬再利，一阵小雪，便掩得没了影儿。第三个便是师师姐姐。何扫雪只是掩住她，师师姐姐却是三月春风，只柔柔淡淡笑一笑，便叫她化成水儿⋯⋯”

吴盐儿一开口，便似停不住，一对细细尖尖的葱指也上下翻飞、左比右画，演杂剧一般，煞是动人。

陆青连见三奴，各有其哀，这时看馔奴如此声色灵妙、心思活泛，不由得替她庆幸。不过，他也瞧出，吴盐儿面虽嬉笑，眼却不时在探察他，且并非有意，而是积年养成这察言观色、投人所好之习。这习性底下，藏了一颗怯怯求安、机敏求生之心。

馔奴迅即察觉，目光隐隐一颤，却旋即闪过，仍笑着继续：“人虽把我排进十二奴，可我自家心里明白，其他十一个，个个都是才女。京城仕宦豪家的女儿我也见过不少，论性情品貌才学，能及得上她们的，真真寻不出几个来。我却只是个厨娘，这辈子只好在油荤烟熏里打转。琴奴还给我起个绰号叫‘油探子’，笑我到处打探人家私情。我虽时常穿府过院，可也晓得轻重，炉灶边即便听到些长短，也随手吞肚、转身便忘，哪里敢乱传乱语。她让陆先生来我这里打问师师姐姐的事儿，我这心里的确时时记挂着师师姐姐。十二奴里，这头魁地位，师师姐姐不是白占的，不说那容貌歌艺世间少有，便是那温柔性情，我便没见过第二个。真真如雪梨水儿一般，冬月润肺，夏月清心，柔柔淡淡、清清凉凉、细细暖暖，叫人百般说不出那好来。可去年她生日那天出了棋奴那祸事后，其他姐妹全都不敢再去清音馆，我哪里还有胆儿去靠近那院门？何况师师姐姐那院中这两年接的不是寻常恩客，每回都是杨太傅跟随。那杨太傅于饮食上最不讲究，我也便从没机会接近。因此，一丝半缕都没听闻过——”

陆青见她说了这一大篇，全是为避嫌远祸，却因心中有求，不肯丝毫得罪于人。言语神色之间，显然藏了些内情。便温声道：“你莫要担心，我只是为朋友才来登门求问。你恐怕也知我习性，便是寻常话语，我也从不愿跟人多言，何况此事涉及隐秘。”

吴盐儿略略一怔，随即笑道：“我哪里会信不过陆先生？我是真不知道什么。”

“风闻他人的闲谈也好。”

吴盐儿笑着低下头，寻思片刻，才又抬起眼：“好，我便说一个听来的消息。从何人口中、何处听来，我已经记不得了——”

“好，是我从街上偶然听得。”

“今年正月底，有人在登州见到了师师姐姐。”

陆青心中暗惊，正月底，王伦也去了登州。

吴盐儿又迅即觉察，忙补了句：“这话是真是假，我更不清楚。”

“好。多谢！”

“陆先生，难得撞到这良机，能否请陆先生替我相一相，我这命到底如何？”

“在下不算命。”

“我知道，只要陆先生替我断一断。”

陆青沉思片刻，轻声道出一句：“无限繁花遍地寻，何如静守一枝春？”

吴盐儿听了，斜望窗外，细味了半晌，似有所悟，眼含感激，敛容道谢：“多谢陆先生，盐儿记住了。”

陆青微微点头，起身告辞。

吴盐儿送他出门时，忽又说：“还有一件事——陆先生那朋友王伦，我曾见过。那是去年腊月初，我被一位官员邀去吹台宴聚赏梅，席间还有两位客人，其中一个便是王伦。”

“那官员是⋯⋯？”

“那官员姓李，是上届新中进士，待了两年缺，去年才得了个太常寺斋郎的小官职。不过，他父亲是拱州知府。”

“哦？还有一位客人呢？”

“那客人姓莫，和王伦同乡。我听王伦唤他叫‘莫裤子’。”

“莫裤子？”陆青又一惊，“他们席间可曾说了什么？”

“我一直在后厨，端菜上去时，他们立即改了话题，只说些朝中闲话、诗词笔墨。不过，我在后面听到个名字，他们提了几回——”

“什么名字？”

“王小槐。”

“王小槐？”

第九章 解惑

险伪之辈，世所不能绝也。

——宋真宗•赵恒

一、毒烟

赵不尤回到家时，天色已晚。

才进门，瓣儿和琥儿便一起迎上来，姑侄两个争着问话。一个问董谦，另一个问狮子糖。

赵不尤这才想起上午出门前，答应琥儿给他买狮子糖。哪知今天连逢四桩命案，早忘了这事。他顿时有些愧疚，琥儿能说话后，他便教琥儿凡事要守信。妻子温悦笑他是才见树苗，便想架梁。琥儿却竟明白了何为守信，并牢牢记住，时常拿来反责他。赵不尤俯身抱起琥儿，忙寻思该如何跟他解释。

瓣儿则是上午想跟着一起去查案，被温悦拦住，恐怕在家里急了一天。这时在一旁不住打岔，倒是替他拖延了一会儿。

温悦也走了过来，使了个眼色，偷偷将一个小纸包递过来。赵不尤会意，温悦料定他会忘了狮子糖，已替他买好了。他朝妻子感愧一笑，忙接过小纸包交到琥儿的小手里，琥儿顿时欢叫起来。

温悦笑着说：“爹累了一天，琥儿快下来，今晚只许吃一颗。瓣儿女判官，你也莫要着慌，先给你哥哥打一盆热水来——墨儿呢？”

“他还没回来？我让他在章七郎酒栈查看。”

瓣儿原本已经端了木盆去打水，听到后，立即扭头嗔嚷：“让他查，他只会发怔，这会儿恐怕已经变成个泥塑了。”

院门忽开，墨儿走了进来，果然目光迷怔，脸含愧疚。

“泥塑神判回家了！”瓣儿奚落罢，猛地打了个嗝。

赵不尤和温悦不由得相视一笑。墨儿则越发沮丧。

温悦忙安慰道：“你莫听她的，她在屋里妒了你一整天。你也快洗洗脸，夏嫂早就煮好了饭菜，大家都饿了，咱们好吃饭。”

赵不尤和墨儿洗过手脸，一起坐到饭桌上。瓣儿却坐在门边小凳上，闷瞅着院子。

温悦笑着说：“她在家里气闷，拿吃食作伐，下午把一整钵油煎蛤蜊全都吃尽了，吃得从傍晚开始打嗝，就没住。”

刚说罢，瓣儿又打了个嗝。众人全都偷笑，琥儿却大声笑叫：“姑姑又打嗝了！”瓣儿装作没听见。

吃了几口饭后，墨儿慢吞吞地说：“我将章七郎酒栈细细搜了好几遍，都没找见董谦踪迹。客栈前后当时都有人，并没人见他离开，他应该还是藏在客栈某个隐秘处。我便给坊正和胡十将使眼色，让他们出去锁上了门，我躲到一只柜子里头，一直躲到天黑，也没听见任何动静。董谦既能穿门而入，恐怕真是使了什么奇法遁走了。”

瓣儿忽然笑起来：“某人竟能在柜子里痴躲一天，果然是个泥塑的判官。”

墨儿闷声问：“换作你，你难道有高明法子？”

瓣儿仍不回头，却得意道：“我自然有法子。我这法子叫作‘蛤蜊妙法’。我只在家里吃着油煎蛤蜊，最多明天，便能知晓董谦是如何逃离章七郎酒栈的。”

“哦？真的？”

“那是自然。”瓣儿扭过头，得意望过来，“我在帷幄中闲吃蛤蜊，你在千里外累断腰腿。咱们比一比，看谁先勘破这谜关。”

墨儿没有应声，闷吃了几口，才又问：“哥哥，你去冰库查得如何？”

“我没有去——”赵不尤将冰库老吏、武翘、彭影儿三桩命案讲了一遍。

墨儿听得睁大了眼睛，瓣儿也起身过来，站在旁边细听。温悦更是连连惊唤：“这梅船案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又害了几条性命，哪天才能终了？”

“下午开封府吏人和仵作姚禾去小横桥查验了武翘和彭影儿的尸身，武翘和冰库老吏死因相同，都是被毒烟熏死。彭影儿死因正如我所推断，是渴饿而亡——”赵不尤发觉瓣儿听到姚禾的名字，眼睛一亮。今天下午姚禾见到他，神色间也有些赧怯。看来温悦猜对了，那姚禾虽只是个仵作，却品行皆优。瓣儿去了富贵人家，恐怕受不得那些拘管。若能嫁给姚禾，倒也是一桩合她性情心意的好姻缘。只是不知姚禾是何心思。

瓣儿忽然问：“哥哥，那铜铃你可带了一个回来？”

“在我袋子里，彭影儿怀中那个铜铃与他的死因无关，因此，我从开封府吏那里借了一个。”

瓣儿忙去里屋寻出那个铜铃，又坐到门边小凳上，仔细查看琢磨。铜铃不时发出叮当之声。

赵不尤他们这边才吃完了饭，瓣儿忽然跳起来欢叫：“哥哥！看这个！”她一手握着铜铃，一手拈着个小物件，快步走了过来。走近时，赵不尤才看清楚，那小物件是铜铃的铃舌，拴在一根细绳上。而那根细绳上端则系着一个圆底小铜碟。

赵不尤当时也看到这铜碟底面，却没想到它竟是紧扣在铜铃里，能拔下来。

“这铜碟里还有些粉末，刚才拔下来时，撒到了我手指上。哥哥你闻一闻——”瓣儿将手指凑近赵不尤鼻端，赵不尤嗅了嗅，隐约一丝异香，夹杂有烦恶气息。

墨儿忙也凑过来：“我也闻一闻。”

“不给你闻。这是我查出来的——”瓣儿说着抽回手，从袖管里抽出一张白绢帕子，将指上那些粉末小心揩到帕子上，“哥哥拿去给姚禾测一测，各样毒物他都能认得出来。”

“毒物？”温悦惊唤道，“快把那帕子藏好！瓣儿赶紧把手洗净去，多抹几道肥皂，洗过的水倒到后院墙角，墨儿帮着铲些土埋好。”

赵不尤坐在那里，将那小铜碟按回到铜铃中，严丝合缝，且有四个小卡扣，卡得极紧固，哪怕细看，也看不出竟是倒扣上去的。而铜铃顶端小铜环的中央，有一个小孔。看到这小孔，赵不尤心里一震，顿时明白了几桩命案的关窍⋯⋯

二、两方

周长清在书房里等到天快黑时，主管扈山在外头轻轻敲开了门。

“员外，又有人来住店，也执意要后门边那宿房。”

“一行几人？”

“只有一个。年纪二十八九，中等身材，看装束像个经纪，眼神阴秋秋的。”

“哦？你们说话时，可避开了先前住进来那两人？”

“那人说话声量原本便不高，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我悄声说院里有客人已经安歇，他说话便更轻了，先前那两人决计听不见。我照着员外吩咐，先拒了三道，他仍要住那间，房费加三十文也不惜。我便让他住进去了。”

“好。后门莫闩，虚掩着。”

“晓得——对了，那人进到后院时，窦六正巧出去。窦六偷偷说，这人下午便上到前头二楼隔间，要了一壶茶，口称在等人，一直坐到这会儿，都没见他朋友来。”

周长清这才放了心，自己这边竟没发觉，这一方的人来得更早。那人坐在二楼隔间里，从后窗正好望见那座院子。竟已守了整整一下午。

眼下两方的人都已到了，只是仍无法分辨各自属于哪一方。

据冯赛推测：谭力四人是外乡人，来汴京只有三个多月，急切间难寻可靠之人，他们四个恐怕不会找太多帮手；李弃东生长于汴京，又能铺排这么些大阵仗，自己不敢轻易露面，恐怕帮手不少。

上午，跟踪陈三十二的两人出现后，崔豪和刘八各自跟了一个，将才捎信回来说：两人都没寻出背后主使人。

那个闲汉邓油儿应该是在护龙桥头传信给卖饼的马大郎。崔豪回来后，见马大郎仍在那里看着摊子，他恐怕也只是传口信，而口信已经传出。

刘八跟的是那小厮麦小三。麦小三见陈三十二进了那院子后，竟然又过了虹桥，去北岸绕了一圈，而后重又回到这边，沿着河岸四处闲走了一阵，其间并没和任何人说话。有只货船停到虹桥这头，是给对面温家茶食店运的米，那店主寻力夫帮着搬米袋，麦小三便去应工，刘八见了，也忙凑了进去。搬米袋时，他一直紧跟在麦小三后头。麦小三和其他人招呼过几句，但都是寻常说笑，与那钱袋下落全然无干。米袋搬完后，他们几个去领工钱，每个人五十文钱。麦小三却没要钱，反倒从腰袋里又数了六十五文钱出来，让店主给他切了一只蜜烧鸭、一大碗软烂爊肉，外加五个羊肉饼，说带回去给老爹老娘吃。包好后，他便提着又往虹桥那头走去。刘八知道麦小三住在北岸赁的一院农舍里，他有个相识的力夫也住那里，便和麦小三搭话，说去寻朋友，跟他一路走。麦小三不但没有拒绝，反倒很乐意。两人一路说话，途中麦小三并没和外人搭话。到了那农舍，他进到自家那小屋子里，欢欢喜喜拿出买的那些吃食，高声唤爹娘吃。回头见刘八那朋友并不在，便极力劝刘八一起吃饭。刘八趁机进去，蹭着吃了一些。麦小三一家三口闲说了许多家常话题，仍丝毫没有提及那钱袋。刘八吃过饭，再不好久坐，只得道谢出来。那时已是傍晚，十千脚店这边，头两个人已经住进后门边的那宿房了。

而耿五则一直守在那街口附近。邓油儿和麦小三离开后，过了半晌，又先后有两个人走到这边，眼睛都盯着陈三十二进去的那院门。

下午耿五传信给窦六，说其中一个很快便离开了。此人应该便是上了二楼隔间那个，只是耿五没有瞧见。另一个则一直来来回回，逛到傍晚才不见了。自然是和先住进后院宿房的两人一伙，见那两人住进去后，他才离开。

如此看来，小厮麦小三恐怕是在虹桥北岸兜圈时，将口信传了出去。这口信并不长，只需一句“十千脚店后门对面那院子”。接他信的人一定等在虹桥北岸某处。刘八当时跟在后头，麦小三经过接信人时，若是脚不停步，只迅速悄声说出这句话，刘八根本难以觉察。这接信人恐怕正是上了二楼隔间那个。这方人手少，估计是谭力一方。冯赛猜测这一方最先出现的，应该是露面最少的樊泰。莫非二楼隔间这位便是樊泰？

而另一方人手则很多，闲汉邓油儿、卖饼马大郎、下午街口监看那人、住进后门宿房的中年汉子和翟秀儿，目前已动用五人，恐怕是李弃东一方。

双方之人如今都在后门宿房里监看那院子，都误以为里头的陈三十二是对方之人，又都不知院里虚实，皆不敢轻动。

李弃东意欲夺钱，却不能让人知晓那袋里装的是八十万贯，因而只敢让这些帮手监看，自己则恐怕是在等候时机，亲自去夺得钱袋；谭力一方则既要夺钱，更要捉李弃东。李弃东若不现身，他们恐怕也不会轻易出手。

冯赛所设计谋铺排已定，只看今晚⋯⋯

三、正眼

管豹守在红绣院街角，一眼看到梁红玉走过来，他顿时愣住。

今晚绣楼那场火，第一把便是管豹点燃的。他将一大皮袋油浇在楼板上，抬头望向二楼，梁红玉房中亮着烛光，却不见人影。想到梁红玉那傲冷样儿，从来没瞧过他一眼，管豹不由得又咬磨起牙齿，恨得嘎吱吱响。同伴在另一侧学草虫叫了两声，他听到后，立即取出火筒，吹燃了火绒，将火苗凑近窗纸，一气连点了五六处。火顿时燃起来，他盯着那火苗，心里说不出的解恨，甚而忘记该立即躲开。同伴过来悄悄提醒，他才忙转身跑到楼前一株大柳树后，取出弩，搭好箭，全然不顾潜入楼中的那几个摩尼教徒，只瞄准了梁红玉的房门。

只可惜，跑出来的并非梁红玉，而是一个男子。看到那男子身影，管豹越发妒恨，连射了几箭，却似乎都没射中。红绣院里的人发觉这边起火，嚷叫起来。那些同伴全都纷纷撤离，他却仍坚守在树下。等那些人赶来救火时，二楼早已燃着，梁红玉却始终没有现身。管豹躲在树后，猜想梁红玉恐怕是被浓烟熏晕了。再看烈火将那门窗烧成窟窿，梁红玉不知被烧成何等模样。想到梁红玉那明净英秀的面容，管豹忽然痛惜起来，心里一阵阵抽痛。他忙悄悄离开，翻墙出去。躲到暗影里，想到今生再见不到梁红玉，再忍不住，捂住嘴，呜呜哭起来。

那些同伴早已逃离，他却不愿走开，失魂落魄走到街角那间茶肆。这茶肆通夜卖茶水吃食，管豹坐到棚子下，要了一瓶酒，仰头一气灌下。觉着不解悲，又要了一瓶，又一气灌下，胸中顿时燃灼起来，太阳穴也嗡嗡跳响。他坐在那里，呆望着红绣院，见后院那火光渐渐熄灭，如同梁红玉的魂魄也烟消云散。胸中一阵痛楚，再不管不顾，放声号啕痛哭起来。惊得那店主老儿忙过来瞧看，他厉声将老儿骂走，随即又号哭起来。觉得自己魂魄也随梁红玉而去，余生只剩空壳，再无丝毫滋味。

管豹自小家境穷寒，人又生得瘦丑，莫说年轻女子，便是老婆子们也难得瞧他一眼。相过许多回亲，全都被拒。心里又屈又憋，焦闷得胸口烧燎、嘴角起泡。那时乡里正行保甲法，他为了让自己强壮些，便去应募保丁，天天跟着习武。

身体虽健壮了些，却仍没有女子愿意瞧他。好不容易，才和远房一个表妹对上了眼。那表妹模样虽算中下，性情却柔静易羞，被男子略瞅一眼，便立即涨红了脸，逃得远远的。逢到年节，亲族相聚时，管豹便有意寻机去瞅那表妹，表妹被他瞅得像只虾被投进热水里一般，霎时青，霎时红，不住地躲他。

有年中秋，亲族又团聚。管豹见那表妹独自一人，在后院一株桂树下摘桂花。他忙悄悄凑过去，又去偷瞅表妹。表妹发觉后，又顿时涨红了脸，手一抖，一襟桂花全都撒落在地。不过，这回表妹并没躲开，立在那里，垂着头竟哭起来。管豹忙过去，从怀里取出一直想送给表妹的一张丝帕，小心递给表妹。表妹接过帕子，捂住脸，又继续低声嘤嘤而泣。那神态模样，叫人又爱又怜，顿时将他的心哭碎。他扑通跪下，也哭了起来：“表妹，你莫哭了。我这心，每天念你念得死几回，才忍不住瞅你。”

“真的？”表妹忽而止住了哭。

“若有半分假，立即叫我掉进粪池里，肉被蛆虫噬尽。剩的骨头，被野狗叼走，嚼个粉碎！”

表妹听了，忽而笑了起来，用那帕子朝他脸上一扫，随即羞红了脸，小虾一般溜走了。

那之后，表妹不再避管豹，反倒避开族人，有意凑近，和他偷偷言语几句。虽也时时羞红了脸，眼中却满是爱怜。他从没尝过这等滋味，一时凉，一时热，一时甜，一时麻，自己也成了一只醉虾。

有一回，管豹壮起胆，摸了摸表妹的手。表妹虽立即躲开，却回头望了他一眼，满脸羞红，满眼娇媚。

管豹再忍不住，忙回家求催父母去提亲。他娘听了，立即啐了他一口，说那表妹已定了亲，年底便要成亲。他哪里肯信，立即跑去问表妹，表妹没见到，却被舅母撞见，拦头骂了他一通，说他是只癞皮鼠，只爱钻墙洞。表妹已许了人，往后若再见他乱钻乱觑，打爆他的贼眼，再去报官。

管豹眼虽没爆，心却爆成了粪渣。僵着身子离开表妹家，昏茫茫走到桥头，想都没想便跳了下去。谁知冬季水浅，一头撞到水底石头上，疼得险些晕过去。水又寒冷，他连哭带喊，扑爬到岸上，几乎冻死，幸而被过路的一个老者救活。

那老者是楚澜的管家老何，说管豹既有求死之心，何不来信光明之教，弃暗向明，舍恶从善，做个洁净清明之人。管豹正万念俱灰、心底无望，便信从了老何。老何带他来到汴京，在楚家庄园做了护院。

管豹心无余念，每日只勤习武艺，由此渐渐得到楚澜信重，拔他在身边做了贴身护卫。摩尼教原本讲求茹素禁欲，信奉清静智慧。楚澜虽不吃荤，却极爱华侈享乐。管豹跟着楚澜，见识了许多从前绝难想及的富贵豪奢，自家也得了许多赏银。

有了钱，胆气也跟着壮起来。汴京柳街花巷不知有多少，他便一家家挨着去串游。那些妓女比他乡里那些女子不知娇贵美艳多少倍，更莫说那个红虾一般的表妹，而且个个对他亲昵尊奉，让他觉得自己身形都高壮了许多。

当他以为自己已尝尽天下美色，甚而开始厌倦，楚澜带他去了红绣院。一眼见到梁红玉，他顿时张大了嘴，不信世间能有这等绝美女子。那张面容，明净如月，也清寒如月。尤其那双眼，剑光一般，不论女子，或是男人，都绝难有这等英秀之气。可惜，那目光只冷冷扫过管豹，像是扫过路边一坨土块，停到楚澜身上时，才微露出些笑意。管豹也觉着自己是一坨土块，连让梁红玉那双红丝鞋踩过都不配。他惊呆在那里，被楚澜喝了一声才醒转过来，也才发觉自己嘴角竟流下口水。他顿时涨红了脸，慌忙擦掉。梁红玉却早已转身，哪里会瞧见一坨土块是否沾了水。

后来，楚澜从庄院里诈死逃离，躲到了红绣院。管豹因此见了许多回梁红玉，梁红玉却始终视他如土块，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过一瞬。管豹先还觉得理所当然，但时日久了之后，心里渐渐生出些怨怒。这怨怒如摩尼教义中所言之暗魔，一旦生出，便蔓延搅扰，不息不宁。

梁红玉有多美，便让他有多卑丑。这卑丑远胜于当年在乡里之时，不但令他羞愤，更叫他绝望。梁红玉如月，他便如粪虫，毫无存活之由。梁红玉死，他才能重新为人。

今天，楚澜吩咐他去烧毁梁红玉绣楼，他如同得了赦命。可烧死梁红玉后，他才痛惜无比，发觉这世间如夜，不能无月。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红丝帕，这是他从梁红玉那里偷捡到的，帕角上用银线绣了一柄剑。他攥着那帕子，又偷偷哭起来，哭得再哭不出时，才趴到桌上，哀哀睡去。

醒来时，已过午夜。街上早已没了人迹，店主老儿也歪在椅子上打鼾，只有他头顶挂的那盏灯笼还亮着。竟还没灭。他像死过一般，怔怔望着红绣院，心底又涌起一阵悲伤。眼泪刚要涌出，却发现一个女子从对街暗影里走了出来，梁红玉！

梁红玉竟一眼瞧见他，并朝他招了招手。管豹惊得顿时站了起来，见梁红玉又在招手，忙将那红丝帕藏好，快步走了过去。

梁红玉牵住他衣袖，将他拽到墙角僻静处，压低声音说：“管豹，你回去告诉楚二哥，我只求清静无事，不愿再搅进这些争斗。那紫衣人，明晚我送到金水河芦苇湾，让楚二哥船上等候。”

说罢，梁红玉转身便走了。管豹愣在那里，心里不住惊唤：她认得我！她记得我名字！

四、死肉

张用回到了家中。

三十多里夜路，既无乘骑，又没钱雇车马，更跛着腿，他却浑不介意，倒想试试自己会不会累倒在半途，尝尝何为筋疲力尽。他不愿再想那院里一连串凶杀，那些情景却不住在心头翻腾。这天下最聪巧的一群匠师，聚到一处，危境中只需一点疑惧，便能叫他们自相残害，三两日便不攻自灭。

张用甚而能想见十六巧临死之际各般神色情状，尤其李度和朱克柔。

李度临死之际，怕仍是那般痴怔。六年前，官家下旨在宫城中修造明堂。明堂乃祭天之所，西周始有此制，为天下建筑之尊。上圆法天，下方法地，八窗法八节，四户法四时，九室法九州，十二堂法十二月。国力极盛、万民安泰时，才有财力修造。西周衰亡后，明堂废弃数百年，直至两汉，才重又建成。之后又经魏晋六朝兵火纷乱，到大唐太宗贞观年间，政清时和，才欲重修明堂，却因议论纷杂，一直迁延到武则天临朝称制，自许受命于天，亲自催督，才终于造成明堂。但此明堂只存续四十多年，大唐衰落后，再无人拟造。

大宋开国后，太祖、太宗、真宗都无暇顾及，仁宗时虽曾议建，却因诸多异议，未能得施。后经英宗、神宗、哲宗三朝，直至当今官家登基，为崇奉古礼、彰显神圣、供奉九鼎，命蔡京为明堂使，每日役工数万，大修明堂。

那时李度才二十出头，却被命为枓栱大作头。张用也才和他初识不久，有天缠着李度，跟他进宫去瞧。工匠在上头架枓木，他们两个在下头瞧望，见那窗格雕得古奥又新鲜，不由得分神去看。不料顶上工匠失手，一块枓木掉了下来，正落向李度头顶。张用眼尖，手里却正在剥榛子吃，便一脚将李度踹到一旁，那枓木砸到了李度脚边，李度却浑然不觉，双眼仍盯着那窗格，慢悠悠说：“这恐怕是从西周铜鼎上头的垂鳞纹化来的⋯⋯”

念及旧事，张用想，李度不知是何等死法，唯愿他死时也正在瞧门窗或栏杆。不过，那院中房屋工艺极寻常，无甚可观之处。或者，他心里仍在构画艮岳楼阁。无论何等死法，他恐怕都不会惊慌。

朱克柔呢？她从没经过这等凶境，不过以她之性情，恐怕也不会惊慌啼哭。她会关上门在屋中静待，若有人破门而入，她恐怕不会叫那些男人近身，死也得自家做主。只是，那屋中没有丝毫凌乱或血迹，张用又特意去楼下查看过那后窗地面，也没发现坠楼痕迹。莫非是所有人都死后，她独自安然离开了？张用不由得笑了起来，无论生死，她都不会失了那清冷自傲。生而为人，能活到这般地步才好。

走了十几里后，腿脚酸痛之极，他却不愿停下来歇息，只想看这具肉身能累到何等地步。拖着伤腿，咬牙又挨了十几里，终于走到家门前时，他却仍没倒下。他有些失望，想继续再走，可才一转身，便倒了下去。临昏迷前，他最后一丝神志觉到，自己如一小粒盐，投进了一片黑茫茫的海水中。这便是死？他不由得笑了一笑。

等他醒来，一眼先看到两张脸——犄角儿和阿念。

犄角儿满眼忧切，眼角沾了一点眼屎。阿念则戴着一顶帷帽，脸被红纱遮住，只见目光溜溜闪动，却看不清面目。

张用想动动身子，手脚却都成了死肉一般，丝毫不听使唤。只有嘴皮还能动，他笑了笑：“你们这是要私奔？”

“张姑爷也有短智的时节——”阿念隔着红纱捂嘴笑了起来，“有了张姑爷那十两金子，还有那些铜，我爹娘比雷公电婆还快性，一口便答应了犄角儿家的亲事。那媒嫂才出门，他们又马上雇了驴子，火闪一般，去退了胡家媒人的礼。如今我们已定了亲，哪里还要私奔？”

“你戴这红纱，是来成亲？”

“张姑爷果真是累得没了心智。难怪我家小娘子说，气须闲养，智从静得。谁家女孩儿成亲戴这帷帽？我娘说，我既已定了亲，成婚之前，脸再不能叫犄角儿瞧见。可我娘却没说我不许瞧犄角儿的脸，我还得寻小娘子，便把小娘子赏我的这顶帷帽找了出来。小娘子自家那顶纱是淡青的，她说自己日光见得少，面上缺血色，配那淡青纱，是清风来窥月下荷。我呢，面皮又细又白，还微微透些少女红，她便给我配了这红纱，说这是晨霞初见桃上露。姑爷你说美不美？——对了，张姑爷，这两天你去哪里了？咋会昏倒在门前？你寻见我家小娘子没有？”

“你家小娘子怕是已经死了。”

“死了？！姑爷你骗我！我家小娘子才不会死！我家小娘子事事通、样样明，便是阎王爷见了，也舍不得收她！你骗我，是不是？”阿念说着哭了起来，那红纱吸在嘴上，一鼓一凹，红鲤鱼吐泡一般。

“你莫哭，她或许还活着。”

“或许？！”阿念哭得更大声了。

“唉，我也不知她是死是活。”

“连姑爷你都不知道，小娘子一定是死了！”阿念一把掀掉帷帽，蹲到地上大哭起来。

“你莫哭了，寻见银器章，才能知道你家小娘子是死是活。”

“我便知道姑爷是在骗我——”阿念顿时又笑了出来，见犄角儿瞅着自己的脸，忙又把帷帽套上，“我家小娘子哪里会轻易死掉，姑爷一定能寻见那个银器章。”

“未必。”

“一定能！”

“好。便照你说的。”

“这才对嘛。”

“小相公——”犄角儿一直愣在一旁，这时才终于插进话来，“开封府那个小吏范大牙来了，还带了一对夫妻，说有些要紧事问小相公，也事关银器章。”

“哦？他们在哪里？”

“在外头。”

“我动不得，叫他们进来。我的胃饿慌了，开始嘬肠子吃了。它想桐皮面，你去端一碗来，叫他们面放足——哦，它还要一碗辣齑粉、半斤羊头肉，再煎一根白肠、两块灌肺，莫忘了配一碟芥辣瓜儿。吃辣了，它还得喝一碗姜蜜水润润——”

犄角儿忙掰着指头一样样记，阿念在一旁催道：“哎呀，我全记着了，你去唤人，我去买！”说着，将犄角儿拽出了门。

不一时，犄角儿带了三个人进来。张用一看走在中间那年轻妇人，认得，是京中织缎名手宁孔雀。

五、无解

陆青听了馔奴吴盐儿所言，心里十分纳闷。

去年腊月初，太常寺姓李的斋郎邀王伦和莫裤子在吹台赏梅，席间曾多次提及王小槐。而这李斋郎父亲又是拱州知府，王小槐正月来汴京，正是由于拱州知府欲将他举荐给天子。三人当时商议的，恐怕正是此事。

但据王小槐所言，莫裤子去年在桃花宴上，死在他家后院的净厕中。看来莫裤子当时是假死。正月十五那夜，王小槐连遭八次谋杀，之后便消失无踪，清明却变作林灵素身边仙童。

陆青离开香漱馆，先赶到东水门内，去王小槐来京投宿的那宅子打问。那宅子主人正是李斋郎，他家仆人说，宫里刘贵妃薨了，太常寺料理丧礼，李斋郎已经连着两夜未归家。至于王伦和莫裤子，更无处去寻。

陆青心头怅怅，站在香染街口，竟有些茫然。他望着街头往来之人，见个个都揣着心事，或明或暗，或轻或重。望了许久，都未见一个心中无事之人。正是这些大大小小心事，彼此纠缠，相互引动，织成了这多事人间。

他正在默想，前头王员外客店前，两个汉子不知为何，争嚷起来，四周的人迅即围了过去。有人劝，有人笑，有人议论，听着似乎是为了小半块饼。两个汉子越争越怒，动起手来。其中一个汉子失手打到了旁边相劝之人，战局顿时演作二对一。围观的一个孩童被撞倒，哭了起来，那孩童父亲和前头的人又闹骂起来。路口顿时挤满了人，一些行人车马被挡住了路，其中一个骑马的硬挤过去，马又踩到了一个妇人，那妇人立即尖声痛号怒骂起来⋯⋯

瞧着这乱象，陆青不由得想起琴奴那倦然一问：“可有解吗？”

这人间，无数心事无数人，一桩心事便是一个结，这些结并非绳结，解开便能了。每个结都如野草藤蔓，能生能长，能扩能延，只会愈演愈繁，无有底止。即便世上只剩两个人，也休想宁歇。这便是人世之结，解无可解。差别只在，或苦中翻苦，或乐在其中。

陆青心中厌乏，不愿再看，转身走开，一路默默回到家中。

到家时，日已西斜，小院中异常宁静。陆青拿过扫帚，将院子扫净，洒了些水。见后院那丛竹子冒出些嫩笋，便挖了两根。又剪了一把春韭，拔了一根萝卜。剥好洗净，切作丁，滚水焯过，炝油做成浇头，煮了碗面。端到檐下，坐着边吃边瞧那梨树，心头渐归于静。

才吃罢洗过碗，院门忽然敲响。他开门一瞧，是个四十来岁男子。体格清瘦挺拔，头戴苍青绸巾，身穿浅青绸衫，一把淡须，两鬓泛白。初看并无特异，但陆青迅即发觉，那目光绝非寻常。一双细长眼，比同龄之人清亮许多。目光中含着些笑，映着夕照，流闪不定。

目光不定者，通常有两类人：或犹疑虚怯，不敢视人；或心性浮滑，轻躁难宁。这男子却别成一类。陆青从未见过这等目光，不由得多注视了两眼，见其中透出些潇洒玩世之意，似乎将人世视作戏场，万事皆可轻嘲。

玩世者有三类，一类根性通透，看破世事，又天生一副赤子顽性，因而跳脱俗情，难束难羁。陆青曾远远见过一回作绝张用，便是此等人。另一类则是绝望人间、愤世嫉俗，化悲为笑、演恨成狂。魏晋狂士，多属此类。第三类则是一些纨绔子弟，生而富奢，娇惯成性，不知人间艰难，不通世事情理。不过是倚富而骄、仗势而肆。只堪鄙弃，不值一提。

陆青见那男子神色间隐有富贵从容之气，却又没有纨绔骄狂之态，此人恐怕兼具了第一类之通透与第三类之余裕。

那男子也望着陆青注视了片刻，才开口道：“陆先生，在下莫甘。在乡里时有个诨号，叫莫裤子。”

陆青一愣，旋即想起王小槐所述之莫裤子。陆青当时听了那古怪形迹，便有些好奇。此时见到真容，心下顿时明了：这是个富家顽童，又生来颖悟，因而得以脱去纨绔之习，轻松挣破世俗羁绊，却始终难改天生顽性。

莫裤子笑着继续言道：“馔奴吴盐儿辗转托人找见了我，说你在寻我。你寻我，自然是为王伦和王小槐。王伦我也在寻他，至今没寻见。王小槐，我是受了王豪之托，叫我看护他。

“当时，王豪因帝丘那块田，被杨戬、梁师成两人同时相逼，这两位任何一个都得罪不得。王豪别无他法，只能将田献给杨戬，而后自尽向梁师成谢罪，以求保住幼子王小槐。即便如此，他仍担忧自己亡故后，乡里其他那些豪富欺凌王小槐，侵占他家业。他来京中四处寻求庇护，那时我正巧来京城，与他偶然相逢。我与他是旧识，便一起去吃酒，醉中他将此事说给了我听。

“我与那些豪富也都相熟，当年还曾戏耍过他们，分别订立过一些契约。我便给王豪出了个主意，虽说那些契约我早已丢了，那些豪富却并不知晓，可用这些契约做把柄，让那些豪富不敢轻动。

“王豪听了，像是得了救命仙草一般，第二天便寻了牙人，强行将他在京城所置房舍田产全都转给了我。又托人引介，叫我做了睢县县令的宾幕，去桃花宴上演了那场诈死戏。而后王豪仔细叮嘱王小槐，教他记住那些契约。

“这事办好后，王豪旋即服毒自尽。王小槐却觉察到其间有疑，不信其父是病故，四处招惹乡人，并拿那契约的事要挟那些豪富。其实，即便他不招惹那些人，一个七岁孩童，守着这偌大家业，羔羊身处虎狼群中一般，迟早会被人谋害。觊觎他的，也绝不仅是那几个豪富。

“我受了王豪重托，不好不管，便寻见王伦，一同商议。这天下，能保得了王小槐的，恐怕只有官家。于是，我们两个一同寻见李斋郎，托他转求其父，将王小槐举荐给天子。拱州知府听了这主意，也极欢欣，将王小槐接到了京城。我没有料及的是，王小槐自家竟有那许多主意。他来到京城，被烧死在虹桥上。起先，我以为是真事，生平头一回为人落泪。接着，便听说王小槐在皇阁村还魂闹鬼，陆先生又去那里驱祟。那时，我才想到王小槐并没有死。我一生最好耍弄人，到头来竟被一个顽童耍弄了。

“那之后，我四处找寻王小槐，却根本寻不见他踪影。直到清明那天，我与朋友去汴河湾赏春吃酒。那河面上闹异象，王小槐竟站在那神仙身边。人都说那神仙是林灵素，这些天，我一直在查寻，却始终不知王小槐是如何跟随了林灵素，也不知如今他人在何处。

“我要说的便是这些。陆先生，你若能寻见王小槐，千万告知我。我住在东水门外王员外客店。王豪京中那些产业，我只是替他暂管，最终仍得还给王小槐——”

莫裤子说罢，便转身离去。如河面上一片落叶，偶然漂近，略一停驻，旋即漂远⋯⋯

第十章 死结

德为百行之本。

——宋真宗•赵恒

一、细线

赵不尤和温悦、墨儿、瓣儿团坐一桌，正要商讨几桩铜铃案，院门忽然砰砰敲响，听这响动，自然是赵不弃。

墨儿出去开了门，赵不弃笑着晃了进来：“今天不是来讨饭，是来讨新闻。一连几日被蹴鞠社强拽了去，在宝津楼跟高太尉的殿前班比试，连赢他两局，看他面色难看，只好让了一局。此人从来都输不得，没趣，没趣，还是查案子好。你们这里查得如何了？嗯？桌子中间放只铜铃做什么？改作道场，一家人准备修神仙？”

“二哥快坐下，这回叫作铜铃案，还是我发现了其中关键呢——”瓣儿笑着搬过一张椅子，细细讲起四桩案子。她虽只听赵不尤讲了一遍，复述起来却一丝不漏。

赵不弃听了鼓掌笑道：“你这张银嘴儿，该去里瓦占个头场，那些说公案的，王颜喜、盖中宝、刘名广辈，哪个都及不上你。”

“二哥莫忙着取笑我。这四桩案子，你已听过，可发觉什么入手处了？”

“就是这个铜铃？”赵不弃伸手取过那只铜铃，里外瞧了瞧，摇了摇，伸手揪住铃舌，一把拽下来，随即笑道，“是这里！对不对？”

“咦？二哥，你先前一定在院门外偷听！”

“这个值得我偷听？摇一摇，自然该听出铃声略有些发闷。再瞅一瞅里头，便该发觉顶上夹了一层。”

这回瓣儿鼓起掌来：“还是二哥耳力、眼力最强。那你再说说，这铜铃和那几桩命案有何相干？”

“冰库老吏和武翘都是中了毒烟而死，毒香块自然是藏在这铜铃夹层里，预先燃着，再藏到箱子底下。两个人打开箱子，一个往外搬书，一个读那些旧邸报，不知不觉便中了毒。彭影儿是被毒娘子关在暗室里饿死，和铜铃不相干，放铃之人见他已死，便将里头藏的毒香块也取了出来。至于客船上的耿唯，他是仰躺在箱子上，似乎不太相同，我暂时想不出来。”

赵不尤、温悦和墨儿见他一气说罢，一起点头赞叹。

瓣儿又问：“武翘箱子里为何要放那些旧邸报？”

“自然是要他一册册细读，这样才能中毒。”

“凶手为何确定他会细读？”

“这个我就想不出了。”

“我也是。”

赵不尤却已明白，尚未开口，却见墨儿犹犹豫豫地说：“他恐怕是在查幕后胁迫之人。”

“哦？”赵不弃和瓣儿一起望向他。

墨儿清了清嗓，才慢慢解释：“武翘的哥哥武翔偷送禁书给高丽使者，是十一年前，政和元年。这些旧邸报也是政和初年间的。武翔当年做得极隐秘，按理无人知晓，却偏生有人知晓，而且那人以此来胁迫他们兄弟。武翘为绝后患，自然想查出此人。送箱子给他的人，正是拿准了武翘这一心念，谎称此事可在当年旧邸报中寻见踪迹。武翘自然会一册一册细读，嗅到箱子里散出的毒烟，也浑然不觉。”

赵不尤三人一起点头，温悦则叹道：“这计谋也实在太过狠毒。”

“所以我们要尽快查出这凶徒——”瓣儿说，“送武翘箱子的人，已经很难查找。不过，和毒死冰库老吏的，应该是同一人。”

赵不弃和墨儿一起点头。

赵不尤却摇了摇头：“毒死冰库老吏的，是假借了他人之手，凶手是那新库官和小吏中的一个。”

“那个小吏邹小凉？”瓣儿和墨儿一起问。

“为何？”

两人都说不出，各自低头寻思。

赵不弃却笑道：“那个窗纸洞？”

赵不尤笑着点头：“说说看？”

“万福说，邹小凉唤不应老吏，便去窗户左侧舔破一个小洞，朝里望。而通常来说，为了看清房间里头情形，人都会尽量选窗户中间位置，这样左右两边都好望见。”

赵瓣儿高声接道：“老吏那只书箱就在窗户左边的墙角根！邹小凉舔破窗纸前，已经知道老吏死在那里！”

“嗯。若是洞在窗纸中间，则可能瞅见老吏一截身子。但洞在窗户左侧，便很难看到左墙角。”

“他选左侧，是为了遮掩自己已经知情，怕自己做不像？等撞开了门，再和新库官一起发觉，便好蒙混？”墨儿问道。

赵不尤摇了摇头：“他选左侧，是为了弥补一桩更要紧的疏漏。”

“什么疏漏？”瓣儿忙问。

“那一声铃响。”

“邹小凉在窗边窥望时，新库官听到的那一声？”

“嗯。”

“万福不是推测，是那老吏还剩了一丝气，动弹了一下，碰响了铜铃？”

赵不尤摇了摇头：“发觉时，那老吏已经僵冷。”

赵不弃三人各自默默寻思，半晌都没人说话。

温悦忽然问：“邹小凉选左侧，莫非是为了收一根细线？”

“细线？”那三人全都纳闷。

赵不尤则笑望妻子，点了点头。

温悦略有些羞赧：“新库官听见那一声铃响，应该是邹小凉触动了箱子里的铜铃。”

“他隔着窗，怎么触动？”瓣儿忙问。

“我是从武翘那旧邸报想到的。武翘急欲查明幕后之人，必会一册册细读那些旧邸报，所以才一点点吸进毒烟而不觉，凶手的计谋也才能得逞。那冰库老吏则不同：一、他未必会打开那书箱；二、打开后，也未必会趴在箱边，一本本将书搬出来。必得有什么引得他必定会打开箱子，并将里头的书搬出来。所以，凶手想到用铜铃声来引动。他将燃了毒香的铜铃藏在书箱最底下，在铜铃顶上拴一根细线，打成活结，两头一样长。书箱角和窗框角上各刺一个针孔，将细线穿到窗外。到了深夜，老吏回宿房闩门安歇，凶手再潜回冰库院子，躲在宿房外，扯动细线，拉响铜铃，引那老吏开箱查看，那时箱子里已经充满毒烟，老人体弱，才搬了一半书出来，还没找见铜铃，便已——”

瓣儿忙质疑：“邹小凉在窗外等老人中毒倒下，便能拉开活结，将细绳扯出来，为何要留到第二天？”

赵不弃笑叹道：“那邹小凉必定从没做过这等事，一见老吏昏倒，恐怕已吓得没了魂儿，慌忙逃走，忘记收回细线。第二天，他才发觉，便去窗户左侧舔破一个洞，装作朝里望，用身体遮掩，偷偷抽回那根细线，触动了铜铃，发出声响，被那新库官听到⋯⋯”

二、孔目

冯赛沿着南门大街往东，向榆林巷赶去。

这时天还不算晚，他想去拜访一位老吏。这老吏姓孙，是市易务的录事孔目官。这几年，冯赛引介商人去市易务贸货贷钱，常与这孙孔目交接。

孙孔目办事极严厉，入账细目丝毫不许错漏，加之脸生得瘦长，说话时面皮一丝不动，人都唤他“马脸孔目”。冯赛在他这里一向不敢疏忽，唯有一次，市易务发卖积存绢帛，冯赛说合一位陕西商人去批买。官定税绢尺寸从来都是每匹二尺五分宽、四十二尺长、十二两重。由于那回货多，冯赛填写簿录时，便只记了匹数，却不知其中有百余匹并非税绢，而是从民间和买的杂绢，宽长并无定准。经办的吏人也并不知情。此事却被孙孔目察觉，他当即撵走了那经办吏人，而后只对冯赛说了句：“你往后不必再来市易务。”无论冯赛如何赔礼解释，他全不理会，市易务这条商路从此中断。直到一年多后，正赶上丰年，市易务有几万石豆子眼看便要馊腐，却发卖不出去。冯赛听到消息，寻见了一位大田主，此人承揽了山西、河北几处“保马法”养马之任，有数百匹官马要喂。冯赛便引介他低价屯买了那些存豆，解了市易务之急，那孙孔目才不再冷拒冯赛。往来多了之后，见冯赛行事精细，他脸上才偶尔扯出一丝笑。

李弃东既然在市易务做过书吏，孙孔目待手下又极严苛，应该会探问出一些消息。

到了榆林巷东头，往南是观音院，柳碧拂便在那里。冯赛不由得朝那边望去，微微月光下，只隐约望得见观音院的殿顶，不知柳碧拂在那佛殿何处。此时想起柳碧拂，他并没有怨，似乎也没了多少恋。心底剩的，只有怜。怜她的身世，怜她此时的青灯孤冷。唯愿她能在佛法中寻得解脱、求得安宁⋯⋯冯赛长叹一声，拨马向北，穿进街对面的一条小巷，孙孔目家便在里头。

冯赛在那小院门前下了马，轻轻敲动门环。半晌，才有人应声，是孙孔目。他打开半扇门，手里端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里不住摇动，映得他那张脸越发冷麻，眼珠更似冰珠子一般：“冯赛？”

“孙孔目，抱歉深夜搅扰，我——”

“来问赵弃东？”

“嗯——”

“他不差。记账从没出过一笔错。好学好问，一年多，各样物货钱贷事项便都能大致通晓。一个人揽了三个人差事，却不累，也不怨。我本打算好生培植，叫他替我的职，才满三年，他却走了。”

“哦，为何？”

“他未说，我未问。”

“他去市易务，是何人引介？”

“没人引介。那时蔡太师推行各般茶盐、铸钱新法，新策新规，几天一换，市易务公事增了几倍，只得四处雇募人力。赵弃东自家寻来，我亲试过，他书算都精熟，又曾在薛尚书府上理过几年账务——”

“薛昂？”

“嗯，赵弃东在尚书府里做过书吏，经见过大富贵，不是一般蝇头鼠脑的小吏。他到市易务这银钱满地的所在，从不曾私渎过一文钱。不贪小利，必图大财。你那百万官贷是他做下的？”

“⋯⋯”冯赛惊望过去，孙孔目竟能洞察此人。

“这朝廷上下，已是只烂筛子，处处皆是窟窿，遍地虫鼠乱爬。但凡略张开些眼，天下哪座钱库货仓不漏财？我若年轻些，尚有血气跟图谋心，怕也会如赵弃东这般，动些计谋，施些手段，便能一世富足，何必在这浊泥滩里守清苦？我听得大理寺已放走了他，你要追他，怕是不易，他比你高明许多——”

孙孔目说罢，便关上了院门，脚步沉稳，进到屋中，屋门也关了起来。

冯赛站在那门前，眼前漆黑，心中更是茫怔如夜⋯⋯

三、莲子

鲁三刀躲在路边暗影里，紧紧跟着梁兴。

他是冷脸汉铁志的副手。昨天他和一个手下跟踪梁兴，梁兴却躲进任店，丢下那两个泼皮，自己偷偷溜走。那两个泼皮交不起饭钱，被店主用铁链锁在后院，做脏重活儿赎还。鲁三刀盘问过那两人后，气恨之极。

不久，铁志也赶了过来。鲁三刀上前禀报，铁志又青黑了脸，只盯着他，不言语。那张脸中过风痹，有些歪扯。那双眼更是生铁一般，鲁三刀一直不太敢正视。好在他已跟了铁志几年，熟知其脾性，忙说：“梁兴如今没有落脚处，他与那剑舞坊的邓紫玉相好，恐怕会躲去那里。我已经派人去剑舞坊盯看。”

铁志听了，仍不答言。鲁三刀又补了句：“我这也立即赶过去。”说罢便转身赶向城南。

鲁三刀家在曹门外莲子巷，那巷子原不叫这名，只因巷里几十户人家世世代代都以剥莲子为生。各地的莲子运到汴京后，全都送到这条巷子。各家不论男女老幼，从早至晚，都坐在小凳上剪莲壳、褪莲膜，剥净后交给莲子贩，发卖到京城各处。

鲁三刀自小便坐不住，只爱使枪弄棒。父母管束不得，只能由他。他起先还想应募参军，又嫌那些拘管，不得自在，便只在街头闲晃。见相识之人受气，便上去相帮。十六岁那年脸上被人连砍三刀，坏了面容，却赚到了仗义名头。从此都唤他鲁三刀，本名倒没几人记得。

脸上这三道刀疤让他平添了不少威厉之气，人见了都怕。便有一些邸店庄院请他去做护院，他却只爱自在，仍旧在市井间闲晃。闲晃虽自在，却毕竟得求衣食饱暖。他先替人做些零活儿，谋一顿算一顿。但年纪渐长，便有些没着落起来。他相中了一个女子，家里以发卖芽豆为生。虽只是个小户人家，却也疼惜女儿。加之那女儿生得娟秀可人，更不愿轻易许人。不但聘资要五十贯，还得看男家营生产业。

鲁三刀除了一双拳头，别无长物。只能眼瞧着那女子嫁给了一个卖领抹花朵的经纪。他气不过，娶亲那天，拿了根哭丧棒，拦住那新婿的马，一顿乱打，将那新婿打成重伤，随即逃离了汴京。

他沿着汴河，一路向东，行了几十里地。天黑后，无处可去，便在河边寻了个草窝。那时是初春，天气仍寒。他缩在草窝里，不住抖着，忍不住哭了一场。直到如今，他都不明白自己那晚为何而哭。只知哭完之后，自己变作了另一个人，心冷，手狠，与这世间再无丝毫情谊。

他先是偷窃，接着抢劫。有一回为了一袋干粮，一棍打倒了一个赶夜路的人。看到那人倒在地上，抽搐半晌，再不动弹。他才发觉自己打死了人。他先有些慌怕，但站在月光下，盯着那人身体，望了半晌。惧意渐渐消退，发觉人与牲畜并无分别，生来便是要死，只分迟早。从那以后，他便开始杀人，下手时，心里再无丝毫波动。

在外州游荡了几年后，鲁三刀又回到汴京。他爱这天下最大最富之城，随处都是钱财，满街尽是可杀之人。他每天换一家客店，钱用尽，便去偷抢；色欲来时，便去妓馆。有时须杀人，便杀一两个。他只爱自在，终得自在。

这几年，他脸上又添了些伤疤，形貌也已大变。即便被故人认出，他也装作不识。至于家人，他只趁夜偷偷去过一回莲子巷。走到家门前时，没有停，只略放慢了脚步。门缝透出灯光，院里不住传来丢莲壳的声响，一如当年，一家人都在默默剥莲子，丝毫未变。走过后，才听到父亲咳嗽了一声，声气苍老了一些。鲁三刀心里微微一动，不由得加快脚步，离开了那条窄巷。这家、这巷，已与他全然无干，如少年时穿过的一双旧鞋。

他继续在街市上游荡，孤魂一般。有天傍晚，他在金水河上劫了一只小船，那船主却不识高低，抓着船桨追了上来，他回身一刀，将那船主刺倒。冷脸汉铁志正巧路过，看到后，竟走了过来。他挥刀去砍，却被铁志避过。两人斗了几个回合，他手中的刀被铁志夺走。铁志将刀丢进河里，冷冰冰盯着他问：“愿不愿意做我手下？”

他先有些愤恨，但看到铁志那生铁一般的目光，忽而生出同类相亲之感。这些年，他虽然自在，却越来越孤寂。有时躺在客店床上，甚而想一睡到死。铁志目光声气虽都冰冷，他却觉到一丝暖，不由得点了点头。

于是，他便跟随铁志，听他调遣。那些差事与他这几年所为并无分别，却多了上司、帮手，让他不再孤寂，觉得自己从孤魂渐渐做回了人，又能言谈，甚而说笑了。

清明之前，铁志又交给他一桩差事——盯住梁兴。他早已听闻梁兴名头，盯了几天后发觉，梁兴也是个孤往之人。只是梁兴之孤与自己之孤似乎有些不同，他却辨不清不同在何处。

清明上午，梁兴和施有良一起去河边程家酒肆吃酒。他也跟了进去，独坐在旁边一张桌上，要了些酒菜，侧耳偷听。梁兴那时并不知施有良已经背叛于他，话语神情间，时时透出一股热气。鲁三刀这才发觉，自己与梁兴不同正在这冷热。

虽同为孤寂，自己的门窗全都封死，自家出不得，外人也进不来。梁兴的门窗却随时能打开，他可出，人也可进。

他也忽然明白，自己当年逃出汴京，缩在那个草窝时为何要哭：那是心里头那个自己在呼救，让自己莫要丢弃自己。他当时却没听见⋯⋯

鲁三刀坐在那里，失了神，全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甄辉过来诱骗梁兴，梁兴纵身越过栏杆，奔向钟大眼的船，他才顿时惊醒，忙跟了过去。望着梁兴背影，那身形步态，处处皆迸发热气。鲁三刀心里忽涌起一阵妒恨，想将梁兴的门窗尽都封死，让他也尝尝自己所受之孤冷。

然而，梁兴虽屡屡身陷险境，身上那股热气却丝毫不减。这令鲁三刀越发怨恨，却始终无可奈何。昨天，梁兴更耍弄了他，从任店脱身。

他带了几个手下，赶到城南，守在剑舞坊周围。一直等到深夜，果然看到梁兴走了过来。不过梁兴并没有进剑舞坊，而是溜到红绣院西墙，翻了进去。鲁三刀正在纳闷，却见几个人先后走到那西墙边，也翻墙进到红绣院。其中一个他一眼认出，是摩尼教四大护法之一的焦智。

鲁三刀越发吃惊，难道紫衣人藏在红绣院里？铁志曾吩咐，只劫紫衣人，莫动摩尼教。他思忖了片时，便叫几个手下继续在周围监看，他一个人翻墙进去查探。里头那景象更叫他意外，摩尼教徒钻进那间绣楼，外头竟有人纵火射弩。梁兴两次打开门，都被剑弩射了回去。那座楼被烧得通透，里头的人自然没有一个能活命。只是不知紫衣人是否在楼里。

关于死人，鲁三刀这些年早已麻木。梁兴的死，却让他有种奇异的欢欣。如同困在井底的青蛙，看到井沿上欢蹦的另一只青蛙掉落下来摔死。

他趁乱离开红绣院，叫那几个手下回去，自己则走进对面的剑舞坊，吩咐那妈妈，叫邓紫玉出来服侍。那妈妈说高太尉办生辰宴，邓紫玉被召了去。他只得悻悻作罢，另选了一个，尽兴磋磨了半夜才罢休。那妓女被他拧得浑身是伤，哭个不住。鲁三刀不耐烦，将她撵走，自己到桌边倒了杯酒，正要饮，却一眼扫见窗外对街店铺灯笼下，一个人影快步走过——梁兴。

四、诈死

范大牙瞒着程门板来寻张用。

他和牛慕一同查明，宁妆花从应天府将丈夫姜璜的棺木运回了京城。下了船后，一伙贼人谎称其妹宁孔雀指派，将宁妆花引到甘家面店前，他们买通店里的熊七娘和后巷对门那老妇人，接连穿过甘家面店和老妇院子，用候在那里的厢车，将宁妆花和棺中尸首从后面第二条巷子劫走。

牛慕将此事告知妻子宁孔雀，才知姜璜并没有死，来汴京途中，他跳下船、游上岸，恰巧遇见一位朋友，他自称失脚落水，借了那朋友之马，去追那船。姜璜既然没死，那棺木中是何人尸首？那伙贼人劫宁妆花时，为何要连那尸首一起搬走？

范大牙细问过宁孔雀后才知，宁妆花所乘之船，竟是清明正午发生神仙异象的那只梅船。他听后大为震惊，这一向汴京城诸多凶案皆是由那梅船引发，其中有个要紧嫌犯，穿了件紫锦衣。据甘家面店的熊七娘所言，她曾看了一眼那尸首，那尸身上也穿了件紫锦衣。范大牙这才恍然大悟，那伙贼人如此慎重，花这许多气力，原是为那紫衣人，宁妆花则只是顺带被劫。

更奇的是，清明那天晚上，城南蔡河边一座院子里，有幢新造的楼竟凌空飞走，当时楼中有汴京十六巧，也跟着一齐消失不见。幸而作绝张用拆穿了其间诡计，幕后主谋者乃是银器章。开封府介史程门板在查看那院子时，发现墙边土中埋了具死尸，身穿妆花绿缎衫。范大牙听说后，立即想起曾打问出，劫宁妆花的那伙贼人雇的车也停在那院外，忙叫牛慕一起去认。没料到，那尸首竟是宁妆花丈夫姜璜，姜璜身上还有一根银管，里头有些烟烬，残余一股异香，是迷烟管。

看到那迷烟管，范大牙顿时明白了前后因果：姜璜与人合谋，在应天府诈死，诱使妻子宁妆花前去扶柩。他躺在棺木中，上了梅船，以迷烟迷昏船上那紫衣客，悄悄搬进棺木中，自己为隐藏行迹，跳进水里，游上岸，借了匹马，急赶回京城。他京城的同伙则等在虹桥，劫走了宁妆花和紫衣客，运送到城南那院中，和那十六巧一同遁走。姜璜则被银器章灭口，埋在了那院里。

范大牙虽想明白了其中原委，心里却顿时闪出一个疑虑——那个人，他父亲，说自己女儿也被那伙贼人劫走，也在尽力追寻。

那伙贼人行事如此谨慎诡秘，显然并非寻常劫匪。张用推测银器章应是间谍，他恐怕不会去劫寻常女子。那个人难道在说谎？他寻的并不是女儿，而是紫衣人？如今看来，他那神色虽有些忧闷，却似乎并非亡失女儿之焦。而且，女儿被劫，他不但未到开封府报官，反倒似乎怕被人知晓一般，只独自在暗中找寻。

范大牙越想越可疑，他虽不愿见那人，这几日却都每天尽早回家。那人却再没来过。他娘天天盼着，失了魂一般，不住进进出出。煮饭时不是忘了盐，便是煳了锅。范大牙瞧着，心里又疼又怜，越发憎恨那人。可不知为何，他又不愿让官府知晓此人疑处，因而未曾告知程门板，只想先暗中查明白。其间因由，他不愿想，甚而不敢想。

他四处去寻那人，却没寻见。心想，那人若真与紫衣客有关联，此事非同寻常，仅凭一己之力，恐怕查不出什么来。他又想到了作绝张用，便唤了牛慕夫妇一起来登门求助。

他们跟着犄角儿走进张用卧房，见张用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形容倦怠，眼中也没了神采。见到他们，坐都坐不起来，只微扭过头瞅着，似乎着了大病。范大牙忙要开口问讯，张用却先开口：“没摔死，也没走死，便成了这般模样。等喂饱了肠胃，便能好些。你先说你查到了什么。”

犄角儿搬过三只小凳，摆到床边，难为情道：“家中椅子尽都被小相公拆去做其他用了，三位将就坐一坐。”

范大牙和牛慕坐了下来，却有些别扭。宁孔雀忙说：“我站着吧。”

范大牙见张用那双失神眼直瞅着自己，忙讲起自己和牛慕一路所查。讲到一半，阿念戴着红纱帷帽、提了个双层漆木食盒进来，犄角儿扶着张用背靠墙坐稳，阿念走到床边，却不将帷帽摘去，将食盒搁到张用面前。张用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两人便一左一右，各自端起碗，喂张用吃。张用左一口面，右一口粉，进嘴便飞快吞下肚去，全不用嚼，声响又大，饿犬一般。

范大牙和牛慕夫妇尽都惊呆。张用却嘘溜一口，吸尽一大箸辣齑粉：“我吃，你说，莫停！”

范大牙只得继续讲起来，却不时被张用嘘溜吧唧声盖住，时断时续，总算讲完。张用也吃尽了食盒里所有饭食，脸上果然显出血色，手也能动了。他从阿念手中接过一碗姜蜜水，一气喝尽，用手背抹了抹嘴，打了个翻江倒海的饱嗝，这才笑着望向宁孔雀：“怪道那楼上住了两个妇人，另一个原来是你姐姐。”

范大牙没听明白，宁孔雀忙问：“张作头见我姐姐了？”

“人倒是没见，只见了个空房。昨天我去了西郊一个庄院，那后院楼上住过两个妇人，一个是朱克柔，另——”

“我家小娘子？”阿念怪叫起来，“张姑爷见我家小娘子了？你将才怎么不说？”

“我没见到人，只见了空房。”

“那我家小娘子去哪里了？”

“不知。”

“不知？”阿念又要哭起来。

“我只凭气味，知道你家小娘子曾在那房里住过。那房里极整洁，她自然丝毫不慌，阿念你也莫慌——”张用转头又问宁孔雀，“你家姐姐所佩的香，可是沉香、檀香、乳香、琥珀、蜂蜜、茉莉花、栀子七种香合制成的？”

宁孔雀一愣，忙点了点头：“我姐姐受不得香气过于浓杂，她闲常又最好读东坡先生诗文。几年前，她在香药铺见到人家卖东坡先生的六味香方，觉着简淡清和，正合她脾性。她又独爱栀子香，便添成七香，自己合制。我身上这香囊便是姐姐给我的，张作头在那房里闻到的是这香气？”宁孔雀从腰间解下一个绿缎香囊递给了张用。

张用接过，用力一吸，闭着眼回想片刻，随即笑道：“是这气味，是你姐姐。”

五、斋郎

陆青又去访那个李斋郎，这回他在家中。

一个仆妇回禀过后，引了陆青进去，并未点茶，只让他坐在厅中客椅上等待，随即便转身出去了。陆青环视这房舍，虽略有些窄，但里头纵深，恐怕有几进院落，屋中陈设也处处透出翰墨雅贵之气。京城地贵如金，李斋郎父亲是从五品官阶，许多官俸高过他的，在京中都只赁房居住，买也只敢选在郊外。看来其父是个善于营谋之人。

陆青坐了许久，才听见后头脚步声响，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大约二十七八岁，一身松散装束，头上未戴巾，露出牙簪绢带顶髻，身上披了件宽大白绢袍，并非见客之礼。步姿也散漫不恭，是个不惯拘束、清高自傲之人。进来之后，他先扫视了两眼，目光轻慢，眼含嘲意。

陆青起身致礼：“在下陆青，贸然叨扰，还请李斋郎见恕。”

“你便是那个相绝？”李斋郎眼露不屑，并未请陆青坐，自家先坐到主座上，跷起腿，双手懒搭在扶手上。

“不敢。在下来，是寻问一个人下落。”陆青并不希求被敬，浑不介意，重又坐了下来。

“什么人？”

“王小槐。”

李斋郎面色微变：“你寻他做什么？”

“受人之托。”

“他家已经绝户，谁人托你？”

“三槐王家，几世名族，亲族仍在。”

“王小槐已被人烧死在虹桥，你来我这里寻什么？”

“李斋郎果真相信他已死了？”

“开封府早已结案，难道还有假？”

陆青见他人虽傲慢，却毕竟年轻，只须轻轻挑破那层狂气，便沉声道：“王小槐那夜在这宅子中，先已被人下了毒。”

李斋郎面色顿变，登时坐直，语塞片刻，才勃然发作：“你⋯⋯你这江湖卜算、欺愚骗财之徒，竟敢来这里雌黄行诈！”

陆青见他那恼是真恼，看来并不知情，便又问了句：“开封府查办这桩案子时，李斋郎恐怕没有告知他们，王小槐那夜是从贵府出去的？”

李斋郎怒瞪过来，眼里却隐现虚怯：“我好生接了他来，他却自家逃走，与我何干？”

陆青见他那怯只是愧，并非畏罪，便淡淡一笑：“此事的确与你无干。”

李斋郎这才神色略缓：“既然无干，你为何来问我？”

“王小槐那夜如何从这里逃走，李斋郎恐怕也不知晓？”

“那个贼猴儿，谁知他是如何逃走？第二天清早，仆人才发觉大门虚掩着。”

陆青听到“仆人”二字，立即又想起给王小槐下毒之人。李斋郎看来并不知情，下毒之人应是他家仆人，自然是被人威逼收买，嫁祸给李家。他原要开口说明此事，但转念一想，此事一旦说破，又是事端。那仆人急中生变，不知会做下什么。那收买他之人，自然更是有财有势，绝不会轻易坦认，反倒会设法反击构陷。欲谋害王小槐的那些人中，能无视李家官位，又能叫那仆人俯首听命，此人权势自然远在知府之上。

陆青想到了一人，宫中供奉官李彦。李彦曾受梁师成之命，与杨戬作对，亲自去皇阁村威吓王豪，最终逼死王豪。王小槐使钱托人，去他府中，在他卧房床上洒了些血污，丢了些栗子。他慌恐之下，去潘楼求我相看，那神色惧中含恨，恨的自然是王小槐。使人来李府买通仆人下毒的，恐怕是李彦。李彦如今继替杨戬，权势陡升，李家父子与他相抗，只能招祸。即便不敢追究，也白增惊怕。既然王小槐未被毒死，此事暂时掩过不提为好。

于是陆青转而言道：“那日虹桥上烧死的并非王小槐。”

“那是谁？”

“此事已经揭过，李斋郎不知最好。那夜王小槐躲到了其他地方，李斋郎可知，他与什么人在一处？”陆青话才出口，已觉此问多余。

果然，李斋郎立即恨恨道：“我连他生死都不知，哪里知道他去寻什么人？”

陆青却立即想起一人，便站起身：“多有搅扰，陆青告辞。”

李斋郎却冷笑起来：“你这般来，又这般走了？”

“至少查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王小槐是自家做主，李斋郎并不知情。”

“哼哼！你既然号称相绝，连这点事都相不出来？”

“惭愧。告辞。”

“慢！你搅了我这一场，好歹该留些谢礼。你替我相一相，瞧瞧我将来如何？”

陆青淡淡一笑，丢下一句：“天高不拒云去远，水深何须浪来言？”

第十一章 心气

雀鼠尚知人意，况人乎？

——宋太宗•赵光义

一、孤冷

昨天，那个紫衣怪人走向汴河边那客船时，甘晦正巧经过。

当时，甘晦心里坠着事，只略瞅了两眼，便走开了。可才走了十来步，猛听得身后一个妇人怪叫，他不由得停住脚，回头望去，见那个紫衣怪人已经离开，怪叫的是那个船家娘子，她船上似乎死了人。甘晦心里一颤，感到有些不祥，便跟着瞧热闹的人凑了过去，踮着脚朝船舱里张望，一眼瞅见木箱上那张倒仰的脸，他顿时惊住，止不住地打起寒战。

甘晦今年二十七岁，是耿唯的亲随，原本已跟着耿唯离了京城，去荆州赴任。寒食前，耿唯先和一众赴外任的官员进了皇城，在大庆殿面过圣、辞过阙。而后雇了一头驴子、一辆独轮驴车、一个僮仆、两个脚夫。清明一早，主仆五人一起兴兴头头地出了东水门。耿唯仅有的两个朋友前来饯行，还特地照着旧俗，在护龙桥上杀了头羊，讨个远路吉行。

甘晦当时挑着箱笼，脚底轻畅，心头一片欢欣豁亮。天下人都望着汴京城，赞它如何繁丽富盛。甘晦生长在这里，眼中所见，却是满街鬼、遍地奸、一城贼。权势逼得人喘不过气，财富压得人直不起腰。哪怕贵为宰相，也是今朝登云梯，转眼贬千里。真是冠盖满京华，得意有几人？

就如甘晦的父亲，屡屡应举不第，只有奔走于权贵之门，做个门客书仆。希图能得些沾带，讨一个恩荫官。可他才学平庸，又缺顺风溜水的本领，至今也只是一堆门客中最靠边角、不见头脸的那个。

甘晦自幼生得清秀出众，人见了，都说他必定出人头地。这相貌也的确给了他许多便宜。可容貌毕竟只是皮相，挡得一时，挡不得一世。一眼看貌，二眼看才，三眼则得看品性。甘晦承袭了父亲这蹇命，才学上平平无奇，功名无望，也只能给人做书仆。连那清秀容貌，也渐渐失了神采。

他辗转十多个官户门庭，两年前，才到了耿唯身边。耿唯性情孤冷，少言寡语，在礼部任个闲职，每日只是按班应卯。耿唯只比甘晦长两岁，正是雄心勃勃求功业的年纪，他却似乎安之若素、淡然处之。那时，甘晦已经磨得没了傲志，跟着耿唯，常日清清静静，倒觉得十分顺意。

可是，到了今年，耿唯忽地性情大变，时常躁郁不宁。正月间将妻儿送回了家乡，身边只留了甘晦一个人。有几回出门，也不带甘晦。回来后，又冷着脸，独自在书房中踱来踱去。甘晦服侍时，若略有些小过犯，立即勃然大怒，青着脸大声斥骂。

甘晦心想，这里恐怕再待不得了。正在寻思另投别家，有天耿唯上朝回来，满脸抑不住的欣喜。原来，他被差往荆州任通判。通判一职，与知府平齐。又是外州，到了那里，不再受朝中层层官阶压迫，大半事务，自家做主。像甘晦这等亲随，自然也大有施展之处。这些年来，甘晦时常见那些外任官的亲随，去时一挑书，归来两箱银。

甘晦早已没了大企图，这时心顿时活了起来，想要挣些家业给众人看。他忙偷空去寻那些老亲随，向他们讨教。得了些秘传后，自家不住谋划起来：探清主人心意，能通最好，不能通，则须瞒得密实；最要紧是州府那些衙吏，好事歹事皆由这些人把控，先得探清虚实，然后软硬相兼，切记不能露出自家短⋯⋯

终于离了京，一路慢慢赏着春景，好不畅快。行了十日，到了蔡州，傍晚在城外馆驿中，刚安歇下来，一个快马驿递飞奔而至，交给耿唯一封书信。耿唯读了那信，脸色顿时变暗，连夜饭都没动几口。甘晦瞧那书信并不似公文，却不知是何人寄的私信，竟能令官府驿递投送。

第二天清晨，耿唯面色枯黄，显然一夜难眠。甘晦服侍他洗脸时，他哑着嗓吩咐了一句：“今日返回汴京。”甘晦虽预料不会有好事，却没想到竟是返京。见耿唯面色难看，又不敢问。

一路闷闷，三天前回到汴京，耿唯却不进城，付清钱遣走了三个僮仆，只在南城外寻了一家小客店。甘晦将箱笼挑进了客房，房中有些潮霉气，他正要去开窗，却见耿唯打开箱子，从里头取出一锭五两的银铤，递了过来：“我这里再安不得你，你另投高明去吧。”

甘晦顿时呆住，他虽跟随过十几个官员，却一向明白，自己只是受雇于人，只须忠于职事、尽自家本分，莫要奢望与主人能有多少情分。跟着耿唯这两年，尤其平淡，甚而近乎冷淡。可猛听到这句话，他心中竟一阵酸痛，几乎涌出泪来。他自己都惊诧，这两年平淡之中，竟已生出一段情谊。

这情谊恐怕源于不争：耿唯于世无所争，甘晦也早已灰了心，于人无所求。两人相处，彼此无甚寄望，也无须猜忌，更无所牵绊。这在热油锅一般的汴京城，如同树荫下一小片清凉地。坐在那里，并不觉得如何。起身离开，才知难得。

他望着耿唯，泪水再抑不住，嘴唇也抖个不住：“大人为何要说这等话？”

耿唯却迅即背转身，冷着声说：“你走吧。”

甘晦知道若再多言，耿唯恐怕又会勃然发作，便抹去泪水，颤着声说了句：“大人多加保重。”随即拎着自己的包袱，快步离开了客房。

临出门时，他偷望了一眼，见耿唯垂着头，如同一棵孤树，立在危岸边，眼看便要被洪水卷倒。

出了客店，他没头没脑走了许久，一直走到蔡河边，才颓然坐倒在一处僻静草岸边，望着刺眼的夕阳，浑身空乏，像是死了一般。

他不清楚耿唯那孤冷源于何处，却知道自己自出生起，便已注定了孤冷命。他父亲为应举，年过四十才娶亲。四十一岁那年，他父亲最后一次应考。进考院前，他父亲先去二王庙烧香，得了上上签。又去大相国寺看相，那相士说他青气冲额、喜光满眼，乃高中之相。他父亲不敢信，将汴京有名的测字、卜卦、扶乩、占梦都求算了一遭，全都是大吉之兆，他父亲欢喜无比。

然而，临考那天清早，出门却碰见个道士，望着他父亲不断叹息：“你本是状元之相，只可惜被个阴鬼投胎到你家中，冲了禄分。”他父亲听了慌疑不已。那年果然又未考中，回家才知，妻子怀了身孕。

因而，甘晦尚未出世，他父亲对他便憎恶不已，给他取了这个“晦”字。并以此为由，再也不愿去应举。连带他娘对他也心怀疑忌。甘晦自幼生长在这嫌憎中，尤其弟弟出世后，亲疏冷暖对照越发刺心。甚而连他自己，也时时生出自厌自弃之心。

他坐在那河岸边，回想起这些，心中越发凄寒。几乎冷透心肠时，竟又想起耿唯那孤冷神情。他心中忽一颤，似乎醒悟了什么，细思良久，才明白：耿唯撵走他，其实是在呼救。但他们这等孤冷成性之人，哪里呼得出口？反倒常常变作冷拒。

念及此，他顿时站起身，心中一阵热涌：我得去救他！

二、尾随

夜深后，周长清轻步上到二楼隔间，站在黑暗里，向北窗外张望。

汴河两岸一片寂静。天上一抹新月，稀疏几颗淡星，只洒下些微光亮。两岸已没了行人，只有三两家店肆还亮着残灯，等着最后一两个醉客离开。

他这脚店前的河岸边，木桩上系了一只小篷船，崔豪、刘八、耿五三人正躲在船篷里。

周长清戒备了一整天，原本早已疲乏，这时望着那只小船静泊在那里，竟有刘邦垓下围项羽之感，困意全然不见。望了半晌，谯楼上传来三更鼓声，他忙走到南窗边，朝那院子望去。

寂静中，吱呀一声，那院门打开，陈三十二如约从里头走了出来。小心带上门，背着那钱袋，走向巷口。虽看不清楚，却仍能觉到他心头慌怕，走得极犹疑小心。周长清不由得点头一笑，崔豪寻得此人，果然合适。

他又盯向客店后门边那两间宿房。右边那间房门发出些轻微声响，一个人影溜了出来，飞快移到后门边，打开一道口，迅即闪了出去。

周长清忙转头望向西房，还好，西边那间宿房房门也随即打开，里头走出一个人，擎着盏油灯，是主管扈山。扈山快步走到后门边，边闩门边自语：“怎生忘了闩门？”这时，左边那间宿房门开了，里头两人走了出来。扈山回身笑问：“两位还未安歇？”那个瘦长男子闷声应了句：“睡早了，这会儿倒醒了，再睡不着，去河边走走。”扈山笑着点点头，不再言语。

让扈山关门，是冯赛想到：两方人分别住进后门宿房，窥伺到陈三十二出来，必定要尾随。为了防备他们彼此撞见，一方从后门出去后，扈山立即出来关门，挡住后面一方，令其不得不走前门。

果然，那瘦长男子和翟秀儿装作不慌不忙走向前门，到门口时，陈三十二正好背着钱袋拐了过来，两人见到，便仍装作无事，走在前面。而从后门溜出去那人，则隔了十几步，尾随在后头。两方人将陈三十二夹在中间。

周长清忙又转到东窗边，见前头两人慢慢走上虹桥，陈三十二则转过这楼角，拐向河岸边，加快脚步，走近河边那只小篷船，将背上的钱袋一把甩到船艄板上，随即转身，飞快往西边逃开了。船篷里则伸出只手，迅即将那钱袋扯了进去。

前头那两人在桥上，扭头俯视，正好瞧得清楚。但两人没有停步，走到桥顶时，瘦长男子才停住脚，扶着桥栏，装作看景，不时扭头窥望岸边小篷船。翟秀儿则加快脚步，下了桥，望对岸跑去，迅即不见了踪影，自然是去报信。

周长清忙又去寻后面那人，却寻不见。那人刚才尾随到楼拐角这里时，便停住了脚，此时应当躲在楼下暗影里，陈三十二丢下钱袋，他自然也瞧得分明。

冯赛鹬蚌之计，走到这第二步，是要让双方都误以为陈三十二将钱袋交给了正主。谭力四人会认定船上藏的是李弃东，李弃东则会猜测是谭力四人。

李弃东应不敢贸然上船去抢，更不愿旁人知晓钱袋一事。为求稳妥，他恐怕会吩咐人尾随这小船，寻到谭力四人藏身处，再谋划出手。

谭力四人则相反，他们人手多，又做过苦工，不怕与李弃东厮斗。冯赛之所以用这小篷船，是因船篷下藏不了几个人，好叫谭力四人放心上船。

周长清双眼不住在岸边小船、桥上瘦长男子、楼下暗影这三处间来回急扫，暗自推断——桥上中年男子是李弃东所派，楼下男子则是樊泰。不知冯赛计策能否应验。

他正在思虑，一个身影忽从楼下黑暗里闪出，脚步轻疾，走向岸边那只小篷船⋯⋯

三、傲气

谭琵琶没料到梁红玉竟会来。

他正在花园里听曲吃酒，门子来报，说梁红玉求见。谭琵琶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任你眼高过青云，终得低头迈门槛，便高声说：“叫她进来！”

梁红玉身边并无使女，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头戴花冠，朱衫红裙，杏眼流波，明艳高华。相形之下，自己身边那几个侍妾顿时萎败。只是经历了那桩羞辱，梁红玉神色间竟仍带着傲气，毫无伏低之意。谭琵琶见了，顿时不乐，斜倚在竹榻上，瞧着梁红玉走到近前，躬身道了个万福，似有些不情愿。

他懒懒问：“你来做什么？”

“崔妈妈命我来给谭指挥赔罪。”

“哦？她教你赔罪？她若不教你，你便不赔这罪了？”

梁红玉仍低着眉，并不答言。谭琵琶越发气恼，盯着梁红玉，琢磨该如何折辱这女子，将她那傲气，剥衣裳一般剥尽。

谭琵琶从没体味过何为傲气。他是小妾所生，他娘原是个弹琵琶的歌伎。他出世后，父亲原本已给他定好了名字，那正室却说，树有树根，草有草本。庶出的儿，哪里配用正名，就唤他琵琶，好教他一辈子莫忘了自己出处来由。

仅这名字，便教他吃尽了嘲笑。他心里最大愿望，便是有朝一日发迹了，换一个堂堂正名。可他除了乖顺以外，再无其他优长，处处被人看低，哪里能有发迹的一天。这般缩头缩手，活到十来岁，眼看便要成年，却瞧不见任何出路。正在灰心无望，却没料到，一位族中伯父回家省亲。

那伯父名叫谭稹，自幼被送进宫里做小内侍。族中人都已忘记了他，他却竟在那皇宫中挣出了头，做过几回监军，被赐封节度使。他们族中仕途登得最高的，也只有一位县令，何曾见过这等高官？那伯父归乡，是想在族中过继一个儿子。族里宗子忙将小一辈子弟全都聚集在庭院里，由那伯父挑。谭琵琶当时排在角落，却被伯父一眼选中。

谭琵琶不知自己为何会被选中，又惊又疑，又慌又怕，跟着这位新父亲来到京城。等下了车，走进那宽阔宅院，他才见识了何为人间富贵。谭稹待他极严厉，差了四个师父保姆，从一饮一食、一言一行教起，丝毫不得违犯。他虽无其他本事，却最善听从。每日所学，一样样都用心尽力。花了三年多，他大变了模样，举手投足，尽是贵家公子格范。

只是他少年时未读过多少书，行不得科举一途。谭稹自家是凭军功一路升进，便也将他安置到军中，积了些年月资历，如今已是指挥使。

这些年来，谭琵琶在这位父亲面前始终无比乖顺，极尽孝道。唯有一件事始终耿耿于怀——改名。当年过继时，谭稹听了他这名字，竟笑着说，这名字好，一听便忘不掉。后来，他已成了贵公子，越发受不得这名儿，寻机在父亲面前略提了一句。谭稹却说，名改，命便改，万莫乱改。他只能恭声点头，不敢再提。

除了名字外，他倒是事事顺意。将自己从前受过的诸般欺压屈辱，一样样全都回报过去。连五岁那年一个堂兄抢走了自己半张油饼，他都记得。带着兵士回到乡里，逼着那堂兄一气吃下十几张油饼。

近两年，他父亲谭稹越发得官家器重。宫中内侍中，握有军权的，头一位是童贯，第二位便是他父亲。去年方腊作乱，天子便先差了他父亲，率大军前去江南剿灭方贼。

谭琵琶在京城的势位也与日俱升，虽尚不及蔡京、王黼、梁师成、童贯等几家第一等贵要子弟，却也已是四处横行，人人避让。父亲谭稹去江南剿匪后，他更是再无顾忌，整日和一班豪贵子弟牵鹰带犬、挥金散玉，寻尽人间快活。

然而，他父亲谭稹到了江南，屡屡战败，在杭州尚未交战，便弃城逃奔。他父亲将罪责归于杭州知府及几个将官，其间便有梁红玉的父兄。

今年正月，谭琵琶听闻梁红玉被配为营妓，不但明艳惊人，剑法也极精妙，连才病故的剑奴都略有不及。谭琵琶正厌腻了汴京妓色，忙唤了几个贵要子弟，一起赶往红绣院探看。那崔妈妈见到他们，自然将那张老脸笑成了蜜煎果，忙不迭叫人去唤梁红玉。一眼看到梁红玉走进来，他顿时呆住，那面容如月，清寒照人。恍然之间，似乎也照出他的原形——那个妓妾所生、人前不敢言语、只配低头乖顺的卑弱庶子。

他早已忘记自家这原形，顿时有些慌起来。同行那几个子弟发觉，一起嘲笑起来。他越发慌窘，攥尽了平生气力，才勉强持住。梁红玉却嘴角含笑，款款应答。那些子弟哪里能坐得住，吃了两盏酒，便争着伸手动脚，意图轻薄。梁红玉则不慌不忙，左闪右让，轻轻巧巧避过。

谭琵琶一直冷眼瞧着，见梁红玉不但毫无卑怯，反倒从容不迫。不似在伺候恩客，倒像一位姐姐在照料一群愚顽幼弟。那眉眼间，始终有一丝清冷傲气。他不由得腾起一阵厌憎，区区一个妓女，你凭何敢傲？

身旁那些子弟却似乎并不介意，又吃了些酒，越发放诞。梁红玉实在缠不过，便笑言先比剑，赢了再亲近。那些子弟哪里会剑法，便一起推举谭琵琶应战。谭琵琶虽被父亲严命，学过一些武艺，却只是面上功夫。但他想，梁红玉毕竟一个娇弱女子，加之心中厌憎，便站起了身。

梁红玉唤使女取来两柄剑，皆是兵器监所造、边兵所喜的厚脊短身剑，利于近身厮斗。梁红玉含笑将其中一柄抛给了他，他险些没能接稳，脸顿时涨红，握紧了剑急走到庭院中。梁红玉舞个剑花，将剑尖指地，道了声：“请谭指挥指教。”他并不答言，挥剑便刺，没想到梁红玉轻轻一闪，避到一边。他转手又砍，梁红玉再次侧身让过。旁边顿时有人叫好，他越发羞恼，又横臂斜刺。没料到梁红玉手腕轻轻一转，放平剑尖，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正点中酸穴。他手一麻，剑顿时掉落在地。众人顿时喝起彩来。他羞恼已极，像是被剥光了一般，却只能尽力笑着，用尽气力才赞了一声好。

自来京城，成了贵家之子后，他从未受过这等羞辱。回到家中，手仍抖个不住。家中养的那只白狮子猫却不识眼色，凑到他腿边蹭痒，他一怒之下，抓起那猫，猛力摔死在柱子上。看到众仆惊望，他越发恼怒，厉声吼退众人，让贴身干办拿三百两银子，立即去红绣院，叫梁红玉明日去金水河芦苇湾游船上陪宴。

第二天，他只带了几个贴身男仆，将游船驶到芦苇湾等着。半晌，梁红玉被接了来，她进到船舱，见只有谭琵琶一人，顿时有些惊疑。谭琵琶便是要她这般。他笑着说：“昨日太喧闹，没能好生吃一杯酒，今日咱们两个安安静静吃几盅——”说着斟了两盏酒，将一盏递了过去。梁红玉有些不自在，但接过了酒盏。他举起酒盏：“这一盏，敬你剑法高妙。”说罢仰脖喝尽。梁红玉勉强笑了笑，也只得一口喝完。

他放下杯子，坐到椅上，笑望着梁红玉。梁红玉看看手中酒盏，顿时慌起来，忙要转身出去，舱门早已被关死。她又试图去开窗，窗扇也从外边闩紧。她回身怒瞪向谭琵琶，谭琵琶却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虽有些难听，但看到梁红玉眼中那傲气消尽，他却极欢心。

梁红玉在窗边惊慌了片刻，随即眼一翻，昏倒在地。他过去慢慢剥光了梁红玉衣衫，抱到榻上，尽情玩辱了一番。解恨之后，见梁红玉要醒转，才穿好衣服，唤仆人进来，将梁红玉赤身丢到了枯苇荡边的雪泥里。

他叫船夫将船驶离岸边，泊在水中间，坐到窗边，自斟自饮瞧着。半晌，梁红玉醒了过来，惊怔了片刻，随即缩抱起身子，在雪泥中哭了起来。他不由得放声大笑。梁红玉听到笑声，惊望过来，一眼看到他，顿时止住了哭。

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却见梁红玉抬头怒瞪向他，目光利剑一般。他被盯得极不自在，忙扭过头吩咐：“开船！”

四、皮匠

庞矮子见到张用，吃了一惊。

他猜不出张用是如何逃出来的，或许是有人帮他？庞矮子不由得暗悔，早知如此，该顺手做个人情，替他解开那麻袋。不过，庞矮子活了这三十多年，“早知如此”之事做过太多，行走江湖，如同和尚修禅，得快刀切萝卜，必须爽利，容不得丝毫黏滞。因此，他并没有流露心中所想，咳了一声，沉了沉气，这才开口：“张作头？你寻我们兄弟，不知有何事？”

张用帽儿歪斜，面目惺忪，满身的灰尘，胸前更浸了一片油滴汤水，似乎才从地牢里爬出来。唯独一双眼，仍神采跳荡。他抬手躬身，深深一揖：“张用三生何幸，能再度拜会沧州三英？我寻你们沧州三英，是要托你寻一个沧州人。此人论名头，远不及你们沧州三英。论胸怀本事，在你们沧州三英面前，更似苍蝇比苍鹰。”

“哦？张作头要寻什么人？”

“银器章。”

庞矮子虽已隐隐猜到，听张用说出，仍有些暗惊。他更在意的是，张用连呼了四遍“沧州三英”。看那神色，听那语气，似乎含着些奚落，自然是在那麻袋里偷听到的。庞矮子微有些赧恼，但又觉得，奚落之外，张用多少仍有些褒扬之意。更何况，庞矮子只在自己兄弟三人间说过，从没听外人道过这名号。这时从对面听到，心底里有一番说不出的快悦。如同一只小鸡破壳而出，虽有些陌生惊悸，却终见天日。

他不住回想张用唤这名号时那音调、声气和神情，竟忘了答言。

他原是沧州一个皮匠，因生得矮小，人都唤他矮子。他听着刺心，但自小便学会一个道理：争不过、斗不赢时，只好拿和气自保。他便任人这般唤他，听到时不露嗔恼，尽力笑笑。那些本不敢这般唤他的人见了，也跟着唤起来。好比河边一片洼地，裂一道口，河水便尽都涌进来，哪里拦挡得住。不需多少时日，洼地便成了池塘。再多心气，也被淹沉。

这些他都还能忍，忍久了，甚而不觉得有何不妥。到了该求婚论亲的年纪时，矮，才真成了要命铡刀。他尽力攒钱，四处托媒人，可那些人家看他过门槛都吃力，全都当即回绝。相一次亲，心便被割一刀。媒人劝他把眼放低一些，寻个身有残疾的女子。他听了，越发伤心，却笑着摇了摇头，从此断了娶妻的念头。

一个念头硬生生压住，必定从另一处泄出。那之后，他生出个癖好：但凡上街，尽往人多处钻，见了年轻妇人，便凑到后头，偷偷朝那些妇人衣裙上吐痰。起先，他还觉得快意解恨，久了之后，便倦了。反倒恨自家竟变得如此龌龊，因而越发丧气。正当他百无生趣，甚而不时涌起轻生之念时，一桩大好事竟从天而降。

庞矮子受雇于一家皮革铺，那老店主最善制皮，不论羊皮、牛皮、鹿皮或是兔皮，经他鞣制，均细软柔滑，触手如绵。不过，这鞣制手艺乃独家秘传，每回鞣制，那老店主都关起门，不许外人进入，只教给了自家那个老来才得的独子，连两个女儿都丝毫不露。庞矮子和其他雇工只能做些晒割生皮、石灰脱毛等粗笨活计。

庞矮子那时才十七八岁，不愿一生吃这笨苦饭，存了心，时时暗中留意。他见那店主在后边场院里养了许多鸡，每日都叫一个看院的老汉将鸡粪扫作一堆，用粪桶搬到鞣房中。人矮有矮的好处，庞矮子见那鞣房墙上开了几个砖洞通风，便乘人不备，从那砖洞费力爬了进去，躲在生皮堆里偷瞧。

原来，那店主用温水浸泡鸡粪，等发出酸臭气味后，将生皮浸在里头，泡得熟软。庞矮子断续偷瞧了半年多后，将这秘技学到了手。他原本想出去自家经营，一来没有本钱，二来这鞣制手艺除了粪浸之外，还有诸多功夫。他便继续留在这里，慢慢偷学。

过了两年，那店主的独子出外吃酒，与人起了争执，竟被打死。他那老妻也旋即伤痛过世。店主没了后嗣，经人劝说，又续了一房妻室，是个年轻妇人，虽无十分容貌，却也有八分俏丽。姓也少见，姓星。那老店主恐怕是夜里过劳，不上半年，便得了虚耗之症，一命呜呼。他那两个出嫁的女儿伙同舅氏，来夺家财。那星氏并不争执，自家披着孝，去沧州府衙申告，自呈虽无身孕，但并无改嫁之意。推官照律法，将全部家产断给了她。

那星氏极慧巧，虽只旁观了几个月，却已大体知悉这皮革铺经营理路，并一眼瞧出庞矮子通晓鞣革技艺，便叫庞矮子做了主管。庞矮子从未被人这般重看过，忙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磕得过重，额头出血，险些昏死过去。

他感恩图报，每日尽心尽力。他偷学的那鞣制技艺虽及不上老店主，却也不输于沧州其他皮匠。那星氏又亲自坐镇店前，极擅笼络人，皮革铺生意反倒好过从前。

这般过了三四年，庞矮子酬劳也涨了许多倍。他虽攒了不少钱，却相亲无望，继而又厌于再去偷唾妇人。正在灰心之际，有天傍晚，那星氏忽然唤他到后院，支开了下人，隔着张竹帘子问他：“我见你年纪已不小了，却未成婚。我这铺子又离不得你。我若出嫁，这铺子便成了绝户产，得充公，带不走分毫。你可愿入赘进来？”

庞矮子猛一听到，被雷轰顶一般，惊在那里，嘴不住开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主家娘子又问了一遍，他却仍说不出话，扑地跪倒在院里，几乎哭出来，口里连声嗯、嗯、嗯⋯⋯

星氏似乎笑了笑，又轻声说：“你先起来出去吧，这事先莫要声张出去，我得再打问打问，有哪些规程和避忌，官府及亲戚两处也得理顺。”

他做梦一般晃回场院那间住房，躺倒在床上，饭也不吃，饿也不觉，呆怔到半夜，都仍不敢信。

第二天，他被一阵叫嚷吵醒，忙出去看时，才知院里昨夜遭了贼，连星氏都不见了。她那卧房门被人撬开，晚间脱的褙子和衫裙都挂在架子上，丝鞋搁在床下，被子掀落在地上，人被劫走了。

庞矮子从一个梦顿时掉进另一个梦，痴了几天说不出话。过了半个月，官府只查出，那伙贼人领头的姓章，生了一圈褐红络腮胡须。他听了这个消息，买了一柄朴刀、一把匕首，带上自己攒的银钱，四处去寻那姓章的。

他没想到，这一寻便是十来年，已时常记不起自己在寻什么。

途中，他先后遇见那两个兄弟，董六和姜贵，两人虽比他高，却都缺些心智，因而极信服他。对这人世，他本已没了希求，有了这两个兄弟后，觉着自己身为大哥，得替他们踏出条路来。便带着两人，边寻姓章的，边四处闯荡，几乎走遍了各路州，去年才到京城。在这天下最繁盛之地，他们仍无出路，只能以盗窃为生。

有天，他在路上无意间见到一个褐红络腮胡须的盛年男子，一打问，那人姓章，沧州人，人都唤他“银器章”。庞矮子顿时惊住，听说银器章正在招雇护院，便寻了个牙人，拿刚偷来的两匹锦作酬劳，费了许多口舌，总算进到章家。

然而，他们却被差到金水河边那庄院里，根本无缘得见银器章，只从其他护院口中隐约打问到，银器章似乎买过许多个小妾。庞矮子听后，顿时想起主家娘子星氏。隔了十多年，他已记不清星氏容貌，只记得头回见她时，她穿着素白孝服，一树梨花一般。还有，最后那天傍晚，说起招赘，他跪下磕头，星氏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甜得似梨水⋯⋯

只可惜，没等他打问详细，银器章便犯了事，逃走不见。他兄弟三人也被那管家辞退。这几天，庞矮子一直暗自琢磨，去找寻银器章。没想到张用竟来到他们寄身的这破钟小寺，要他相助，也为银器章。

庞矮子忽而想起一个人，银器章的管家“冰面吴”，那人应该知晓自家主人的去向⋯⋯

五、舅舅

陆青想到了一个人，王小槐的舅舅。

他心中暗暗自责，虽从未经过这等事，却也不该忘了此人。王小槐正月来京时，已和这舅舅密谋好：那夜从李斋郎宅里偷溜出来，用一只病猴替换自己，放到那轿子中，引那些人来谋害。王小槐只是个顽劣之童，这些人事，自然全得靠那舅舅安排。

陆青记得那晚王小槐和舅舅来访时，那舅舅自报姓薛。香料薛家曾名满京城，这香染街又是香料商铺聚集之地，应不难找。陆青离开李宅后，便拐到香染街，一路打问过去。

问过几人后，果然问着了一个老经纪：“你问老薛那败家儿薛仝？他哪里还有家，十年前便已败尽了。这一向，他不知又从哪里拐骗了些钱，换了身新绸鲜缎，裹住那臭囊胞，四处招摇耍嘴。整夜歇在第二甜水巷的春棠院，迷上了那院里的一个妓女，叫什么吴虫虫——”

陆青谢过老者，缓步进城，来到第二甜水巷，寻见了春棠院。院门虚掩着，他叩了半晌，才有人出来应门。是个十二三岁女孩儿，藕色衫裙，眼珠黑亮，望着陆青先上下扫了两三道，小嘴一撇，露出些不屑：“你寻哪个？是来卖曲词的？虫虫姐姐才求来萧逸水一首新词，还没记熟呢，你过两天再来吧。”

“薛仝可在你院中？”

“那薛大蹄髈？他正和虫虫姐姐歇着呢，日头不到顶上不起来。你寻他做什么？”

“能否请你唤他出来，我有一些要事相问。”

“瞧在你模样倒俊气，和那萧逸水有几分像，我便去替你唤一声。过两年我便梳头了，那时你若肯来，我饶你些钱——”

小女孩儿眨了眨眼，砰地关上了门。陆青愣在那里，回想那神情语态，不由得想起馔奴。吴盐儿当年恐怕便是这般乖觉灵透，早早认清自家处境难改，却不肯认命，一心寻路寻机，拼力求安求好。

他等了半晌，门才又打开，一个中年微胖男子走了出来，薛仝。

上回陆青并未太留意此人，这时细细打量，见薛仝果然戴了顶新纱幞头，穿了件青绿银线云纹锦衫，白底碎叶纹蓝绸裤，脚上一双淡青缎面新鞋。略偏着头、眯起眼，望向陆青。那神态之间，乍富之骄，混着重拾旧荣之傲。

一眼认出陆青，他立时有些不自在。回头见那小女孩儿扒着门扇，露了小半张脸，转着黑眼珠一直在瞅，忙露出些笑：“陆先生，咱们去巷口那茶肆坐着说话。”

陆青点点头，随着他向巷口走去，见他身形步姿略有些发硬，隐透出一丝慌怯。仔细审视，这慌怯并非惧怕，只是羞愧，又含了几分理所当然自辩之意。他感到陆青目光，转头笑了笑。见陆青望着他的锦衫，越发不自在，忙望向旁边树枝上一只鸟。意图极显明，不过是想引开陆青目光，莫再瞅他的新锦衫。

陆青心下明白，薛仝所愧，是为钱。他瞒占了些王小槐的资财，除此之外，似乎并未做何伤害外甥之事。

陆青停住脚：“这里无人，我只问几句话。”

“陆先生是问小槐？”

“嗯，他如何跟随了林灵素？”

“林灵素？那个仙童真是小槐？清明那天，我在汴河湾见到那神仙身旁的仙童，第一眼便觉着是小槐，却不敢信，也不敢跟人说。”

“正月十五之后，他去了哪里？”

“他先还跟我躲在城郊一个朋友家中，过了两天，竟不见了人。我寻了许多天，都没寻见。”

“那朋友是何人？”

“他家原是药商，折了本，破落了，只剩南郊那院农舍和几十亩田。小槐许了他十两银子，他才答应我们在他家借住。小槐不见后，他也极恼，跟着我四处去寻，我替⋯⋯小槐赔补了那十两银子，他才作罢。”

陆青留意他目光神色，并未说谎。只是说到“替”字时语气发虚，他之愧，果然只在银钱。

“小槐走之前，可透露了什么？”

“我问他李知州既然要荐举他到御前，为何要躲起来？他笑我是呆鸡眼，只瞅得见麸皮，瞧不见谷仓。还说他已谋划好了，叫我莫多嘴。稍不顺他意，他便拿出那银弹弓射人。我哪里还敢多问。不怕陆先生耻笑，在他面前，我哪里是个舅舅，分明他才是我舅舅。”

“除了李斋郎与你，他来京之后，可曾见过其他人？”

“嗯⋯⋯正月十五傍晚，他叫我陪他进城去看灯会，到了宣德楼前，我跟他失散了，寻了许久才算寻见。他站在‘宣和与民同乐’那金书大牌子下，和一个人说话。我连唤了几声，他才跑了过来。我问那人是谁，他说驴子拉磨，叫我只管动腿，莫乱张嘴。”

“那人样貌你可记得？”

“前两天，我见着那人了。”

“哦？”

“那天我和朋友去汴河湾吃酒，见十几只大船运来许多花木。有个朋友认出那是荔枝树。我们从没见过荔枝树，都跑去瞧。原来那些树从三千里外的福建运来，要搬去艮岳御园里种。督看力夫搬运花木的是营缮所的一个监官，五十来岁，一张瘦长马脸，正是元宵夜和小槐说话那人。我一打问，才知那人名叫杜公才，原只是个胥吏，几年前因献策给杨戬，骤然得了官。他献的那计策便是搜刮民田的括田令。得了官之后，他又去巴附朱勔，朱勔因操办花石纲得宠，这几年何止气焰熏天，人都称他是‘东南小朝廷’。杜公才从朱勔那里又讨得了营缮所花木监官的肥缺。不知小槐是如何与他挂搭上的⋯⋯”

第十二章 歧途

古今成败，善者从之，不善者改之，如斯而已。

——宋太宗•赵光义

一、送信

甘晦赶回了耿唯住的那家小客店。

店主却说：“那位客官出去了。”

“去哪里了？”

“客官愿去哪里，便去哪里，俺们哪里好多嘴？”

甘晦心里不安，却不知能做什么，只好坐到那店前的棚子下，要了碗素面吃了，而后坐在那里等。一直等到深夜，耿唯都没回来。

他见店主和伙计开始收拾桌凳，忙问：“我家主人那些箱笼有没有带走？”

“没有。他倒是先拿了三封书信，让俺寻个人替他递送。兴许是约了人聚会去了？”

“哦？送去哪里了？”

“俺没看，是隔壁阿青送去的——”店主走到店外，朝隔壁唤道，“阿青！”

那个阿青闻声跑了过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

甘晦忙问：“你送的那三封信送去哪里了？”

“一封太学，一封东水门外——”

甘晦原本猜想耿唯恐怕是写信给那两个朋友，但太学和东水门外这两处皆非那两位朋友的地址，他忙问：“还有一封呢？”

“还有一封是观桥横街。”

“观桥横街？”甘晦大惊，“是寄给谁？”

“甘亮。”

甘晦越发吃惊，甘亮是他的胞弟，小他两岁。他从未在耿唯面前提及过家人，耿唯如何知道他有这个弟弟？又为何要寄信给甘亮？

“不是甘晦，是甘亮？”他忙问。

“嗯。我虽识不得几个字，晦和亮却分得清。”

甘晦满心疑惑，忙谢过店主和小厮，背起包袱袋子，进城望家里赶去。

自十五岁起，甘晦出去给人做书仆，从此便极少回家。唯有逢到年节，才买些酒礼回去一遭。进了门，父母面色都冷淡淡的。他也只是问过安，尽罢礼数便出来，茶都不喝一口。

唯有弟弟甘亮，性情温善，能和他多言语两句。但父母在场，也难得深言。有时在街头碰到，甘亮总是强邀他去吃茶或吃酒。兄弟两个相对而坐，心里始终隔了一层，话头往来，总对不到一处，因而，甘晦便尽力躲着这个弟弟。他们已经有两三年未坐到一处，不知弟弟这两年在做些什么，更不清楚他和耿唯有何原委。

他虽一路急走，到家时，也已近子时。街头只偶尔有行人经过，家中那巷子更是漆黑寂静。甘晦走到巷口，不由得停住了脚。这时，父母早已入睡，若去敲门，势必会招来怨怒。犹豫半晌，他还是转身离开，去大街上寻了家客店，投宿一晚。

辗转一夜，天才微亮，他已起来穿好衣裳。可又怕去得太早，父母还未醒，只得坐在床边焦等。看着天色大亮了，他才离了客店，穿进巷子，来到自家门前。

院门关着。他不由得想起父亲那张脸，就如这门板一般。站在门外，心顿时又有些沉坠。他长舒一口气，才捉住门环，轻轻敲门。

半晌，里面才传来脚步声，虚乏轻慢，是父亲。他的心又往下坠了一坠。门开了，父亲看到是他，目光也随即沉冷。

“父亲，弟弟可在？”

“出去了。”

“去哪里了？”

“不晓得。”

“他昨天可收到一封信？”

“不晓得。”

“⋯⋯”他僵了半晌，才尽力笑着问，“二老这一向可安好？”

“还能喘气。”

“⋯⋯”他不知还能说什么。

父亲冷望片刻，砰地关上了门。

他苦笑一下，这门其实并不似父亲，门虽关起，尚能打得开。

呆立半晌，他才叹口气，转身离开那巷子。怔立街角，望着来往路人，心里一阵空茫。半晌才想起，不知耿唯昨夜是否回那店里了？另外，昨晚未问那个小厮，另两封信是寄给何人？

但旋即，心头一阵倦乏，他不由得笑起来：耿唯与你何干？他再困顿，也是朝廷正七品官员，有位有禄，哪里要你这区区仆从挂虑？何况，是他撵逐了你，并非你离弃了他。

于是，他丢开这念头，漫漫闲走。可偌大京城，竟没有可去之处。一路向北，行至上土桥。站在桥上，低头凝望汴河水，浑茫流淌，无休无止。他眼中不禁落下泪来，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跳进这河水中，茫茫荡荡、浮浮沉沉，随它去。

可就在这时，他一眼望见河边一株柳树，与其他柳树隔开了几步，似乎着了病，只有几根枝条发出些绿。枯枯瘦瘦，恐怕熬不了多久。望着那树，他忽又想起耿唯那孤冷身影，那里头的确压着一声唤不出的呼救，同命相怜之感重又涌起：我不救他，恐怕没人救得了。

略迟疑了片刻，他还是举步向南，出城去寻耿唯。

然而，到了那家小客店，店主说耿唯一夜未回。他又去问隔壁茶铺的阿青，阿青说另两封信，一封是寄给太学外舍的太学生武翘，另一封是东水门外礼顺坊北巷子的简庄。

甘晦听到简庄这个名字，想起正月里有个姓简的曾去过耿唯家中，不知是否同一个人。不过，这里离太学近，他便就近先去了南城外的太学辟雍，问那门吏求见武翘，那门吏还算通情，进去替他传话。半晌，出来说武翘今早便离开了，他是汴京本地人，家在城北小横桥，恐怕回家去了。

这时，已近正午，甘晦又累又饿，先去附近店肆里吃了一大碗煎鱼饭，略歇了歇，这才又进城往北赶去。从太学辟雍到小横桥，二十多里路。他赶到时，已是傍晚。他打问到武翘家，敲开门一问，那家一个妇人却说：武翘在太学中，逢着节假日才回得来。

他大为失望，再走不动，便又去附近寻了一家客店，要了四个羊肉包子，喝了一碗细粉汤，便进到宿房，躺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次日清早醒来，他想城南太远，决意先去东水门外寻那个简庄问问。

然而，才出了东水门，刚走到汴河湾，他便看到那个紫衣怪人朝着那只客船摇铃施法。当他凑近那只客船，却一眼看到耿唯仰躺在一只木箱上，已经死去，面目极其可怖⋯⋯

二、管家

冯赛又驱马赶往薛尚书府。

听市易务孙孔目说，李弃东曾在薛尚书府里做过书吏，冯赛自己也曾替薛尚书说合过几桩交易，与那府里管家还算相识，不如再去薛尚书府打问打问。

独行暗夜长街，他心里时刻担忧虹桥那边，不知周长清、崔豪三兄弟第二步棋行得如何，自己却又不能前去扰了局。成年以来，凡事他都亲自操持，极少倚靠他人。唯有李弃东跟了自己后，见他行事比自己更谨细，才敢将一些交易单独交给他去办。谁知竟落到这般地步。眼下，又不得不将这等要紧事，全然托付给周长清和崔豪兄弟三人。他心里始终难安，犹如闭着眼，由人牵上高崖行走。

不过，这不安之外，冯赛又隐隐觉得松脱了一些羁绊。

这几年在京城，顺风顺水，事事称手。人唤他牙绝，他虽不敢也不愿因此狂妄自傲，心里却难免生出些自得自许。经了这场大劫，他才真正领会“世事无常，人力难凭”这八字，哪里再敢自矜自恃。

不但心底，就连周遭人事，也随之崩塌翻转：以往看似可靠之人，大都变了面目，难再托付；而绝未料及之人，却意外得靠，如崔豪三兄弟；当然，素来可信之人，如今也依然可信，如周长清。

他细想其中因由，发觉变的并非人心，而是己念。以往看这人世，如江湖泛舟，只须自家撑好自家船，便能一路安稳少危难。如今看来，人活于世，更似众人同走冰面，并非你自家小心，便能保无事。安危之间，有己因，有他因；有天灾，有人祸。有人暗裂薄冰，陷你于渊；亦有人急伸援手，救你于难。

因而，无须叹世态炎凉、人心难测。自家该尽心尽力处，仍当尽心尽力。至于他人，可疑与可信之间，只看人心明与暗。人心之明暗，则尽显于人之眼。心明则眼明，心暗则眼暗。欲辨清这明暗，则又需自家心眼清明。不被欲缚，不堕利昏，不为得失所困，不让杂绪扰心。此中功夫极深极难，却全在自己修炼，无须推责他人。

想明白这些，冯赛身心顿时清爽许多。对于李弃东，心意也随之而变，想探明因由之情，隐隐胜过了捉他归案之念。

薛尚书府离得不远，在皇城东面的界北巷。这一带都是京中贵臣府邸。当年，薛尚书典买这院宅子，还是冯赛从中操办。

这薛尚书名叫薛昂，元丰八年得中进士及第。那一年三月，神宗皇帝病薨，不到十岁的哲宗小皇帝继位，由高太皇太后垂帘听政，重用司马光等旧臣，驱逐新党，尽罢新法。

薛昂当年应考，所学是新学，轻进求锐，只看策论，不重学问。幸而那年他考中后，神宗才病薨。他曾历任太学博士、殿中侍御史、给事中兼大司成。由于学问根基浅，但凡见士子文章中引用《史记》《汉书》等古史语句，便要黜退。甚而奏请罢除史学，被哲宗皇帝斥为俗佞。

薛昂后来能升任尚书左丞，官至副相，全凭巴附蔡京。他举家为蔡京避讳，菜不能称菜，称蔬；京城不能称京城，称皇都。家人一旦误犯，便要笞责。他自家有时不慎口误，也要自掌其嘴，因而京城人私下里都唤他“薛批口”。

不过，薛昂也有自知之明。八年前，官封尚书左丞后，明白才不称位、高处难安，因此主动请罢，出知应天府。任满归来后，这几年便在京城领闲职、享厚禄，恬然无事。

冯赛来到尚书府门前，时近二更，府门已关，只开了一个侧门。灯笼下两个门吏守在门边。这宏阔院宇他曾进过几回，这一次心境却大为不同。其中一个门吏以前见过，恐怕也已得知他的遭遇。他下了马，走上前，提振起精神，微微笑着说：“能否请刘虞候进去禀告崔管家，冯赛有要事求问。”那个姓刘的门吏瞅着冯赛，目光闪了几闪，显然认出了他，只是在揣测冯赛现今身份处境。见冯赛坦然无事，便含着犹疑，点头哼了一声，转身进门去了。半晌，才出来，脸色却略松活了些：“跟我进来。”

冯赛忙跟着那吏人，像前几次那般，进了门，穿穿绕绕，经过几层庭院门廊，来到边上一个院子。一进院门，眼前情景让冯赛不禁一愕：院子中央一座铜鹤灯架，挂了三只白绢碧绣的灯笼，崔管家坐在灯旁一张锦垫竹榻上，只穿了白绢汗衫内裤，披了条黑锦道袍，散着头发，裤腿挽在膝部。他身侧一只檀木小几，上摆着官窑白瓷酒瓶、酒盏，一碟油煎脆螺。他正拈着一颗脆螺，在嘬吸。

而他腿前，是一只雕花木桶，冒着热气，那双胖腿伸在里头，一个翠衫侍女蹲在一旁，正在替他搓洗。另有一个红衫侍女则站在他身后，拿着把象牙篦子，正在替他细细篦头。

抬眼见到冯赛，崔管家立即丢掉螺壳，笑眯了眼，抬起胖油手连连招呼：“冯二，快过来，快过来！满城的人都在说你遇了事，成了丧家犬，我瞧你好端端的，并没蜕皮掉毛呀！你凑近些，我仔细瞧瞧⋯⋯”

冯赛只得走到近前，躬身施礼拜问。

“嗯，还是那个温雅雅、从容容的冯二，好！我还跟人争，我这双眼看了多少山高水深，哪里能看差了人？好！好！不过，听他们讲，你如何凄惨狼狈，全都片片段段，从没听全过。你给我细细讲讲！抬把椅子给冯二，点一盏去年御赐的那龙凤英华！”

冯赛听了，虽勉强笑着，心里却极不自在，自己竟成了众人的笑谈。但随即一想，众人事，众人说；不说你，便说他。如今正巧轮到自己而已。与其让人胡乱语，不如自家照实言。而且，经历了这些，余悸犹在，不若敞开说出，方能云过淡看、烟散笑忆。

这时一个男仆端出一把檀木椅，冯赛便坐到崔管家对面，将自己这些天的经历讲了一遍，说到刺心难堪处，心里仍一阵酸接一阵痛。崔管家却听得不住咋舌瞪眼，冯赛知他最爱奇事异闻，只当有趣，并无恶意，便也尽力笑着，像是说别家的旧事一般。说罢之后，心中果然轻畅许多。

“茶都凉了，再点一盏热的来！痛快，痛快！这比京城瓦子里那班讲小说的王颜喜、盖中宝、刘名广辈，胜过多少去？”崔管家听得面热耳红，伸出胖手将头发捞到耳侧，“人都笑你落魄，他们都是阴沟里的蛤蟆，岂能知晓，不经些大山大水，哪里能得来千里平川？唯一只看，人被大浪卷了，能不能攥口气浮出来。”

冯赛听此一说，心里越发没了阴翳。

“杂剧之中，末泥为长。没想到你这出大杂剧，末泥乃赵弃东，他竟是我替你选的。你今天来，是问此人吧？”

“嗯。”

“哈哈！我便知道。我头一回见赵弃东，是政和三年，扳指一算，竟已八年了⋯⋯咦？我头一回见你，也是那年！对不对？那年我家相公升转尚书左丞，官阶荣耀到了极处，门宅也该配得上，因此才寻你物色到这处宅子。除了门宅，家下人吏自然也得添些心端貌正、济得事的。尤其是宅里账目，每日进出比江南沟汊还繁乱，得寻个极精细的人才理得清。本朝崇宁三年兴学，新设了算学，也照三舍法取士。这原本是桩大有益之事，只可惜，人人都只瞅着科举正途，极少人肯投这条寒径，因此十来年后，算学渐渐荒废。我却不管他荒不荒，通算学之人，自然善理账目，于是我便去太史局算学寻人。那时算学里通共不到百人，上舍更只有六七个，其中肯用心向学的，只得三个。那三个里头，一个四十来岁，却已缺齿秃头；一个三十来岁，生了一双斗鸡眼；另有一个便是赵弃东，那年他才十七岁。我到那斋舍里时，外头听着静悄悄没一个人，走进去一看，只有他一人坐在桌边，盯着桌上一堆算筹，一动不动，悟道的罗汉一般，模样又生得清隽。我连咳几声，他都没听见。那时我便立即相中了他，过去拍醒了他，问他愿不愿去尚书府。他听了，低头想了半晌，才说了两个字：‘也好’。”

冯赛听到这里，有些茫然起来，如此静独之人，为何会变了性情？

崔管家饮了一口酒，继续讲道：“大定之人，才做得出大惊人之事。年青一辈中，你定力已是上等，赵弃东比你年轻，定力上却更胜你不少。他跟我到了这府里，仍似在算学中一般，每日只在后头那间书房里，极少与人言谈。见了人，只是笑一笑。交给他的账目，却记得极仔细，从来都分毫不差，各项开支用度理得清清楚楚。我见他如此得力，便渐次将外面各处的田产、房宅、钱贷、店肆、货卖⋯⋯也逐一交给他来照料，他一样样都能料理好。不但我，连薛相公都极爱他，还替他在府里挑了个出色侍女，打算替他完婚。”

“他为何离开尚书府？”

“至今我也不清楚其中缘由。他在这里前后处了三年多，有天他将账本抱到我这里，说家中有些急事，必须回去。也不愿说缘由，便走了。前年腊月，我去唐家金银铺替府里几位小娘子选新春花冠，才发觉他竟在那里做经纪。他一见我，便躲开了，我也装作没见。此事若让相公知晓，恐怕不会轻饶他，我便也没有说出来。哪里知道，他竟做出这等事来。”

冯赛听了，越发觉着此人根本难以揣测。

“你若想查他的底细，可去他旧宅问问。从我这里辞工后，他便搬离了那个住处。不过，从他邻居口中，应该能问出些身世来由。他那旧宅在酸枣门外青牛巷⋯⋯”

三、失声

梁红玉见过许多谭琵琶这等人。

这等人越卑弱，便越盼着能欺辱他人。从那欺辱中，才能找回些自家原本便没有的自尊。

那天，她被谭琵琶玩辱后，丢在岸边，若非附近一对船家夫妇相救，恐怕已冻死在那雪泥里。她原本当即便要去报仇，杀了谭琵琶。但一想，落到这烟花窟里，这身子便再由不得自己，这等玩辱不知还要遭逢多少回。若受不得这命，想保住身体之洁，眼下便该自行了断。若不愿死，便得忍着挨着。两条路，前者痛快，后者难。选哪一条？

她思寻良久，终于还是选了后一条：父兄已背了怯战罪名而亡，我不能再临阵脱逃。我得让天下人知晓，我梁家不论男女，皆非怯懦之辈。至于这身子，能惜则惜，能洁则尽力洁。若实在无能为力，且由它去。毕竟只是个皮囊，暂寄其中，终将还去。到头来，终归尘土，只余一把枯骨。

至于谭琵琶，自然得狠狠惩治。但她不再怨恨。如同粪蝇，哪里配得上恨？

于是她开始细心留意，却没想到，这机会来得这般快。前两日她到前头见客，仍是上回那几个贵要子弟，却不见谭琵琶。那几人说谭琵琶骑马扭到了胯骨，这几日在西郊庄园里休养。她听了梁兴的计策，立即想到谭琵琶。与梁兴商议好后，他们便各自趁夜离开了红绣院。

她刚跳下墙，便觉到对面暗影中躲了个人。她装作不知，朝巷口走去，那暗影也悄步跟了上来。走到巷口，她一眼瞧见楚澜的贴身护卫管豹，独坐在对面茶摊上，便停住了脚步。身后那人也倏地躲到了路边一棵柳树后，看来和管豹并非一路人，应当是摩尼教徒。正好，不必费力两处去寻。

她便招手唤过管豹，将他引到那柳树附近，让管豹传话给楚澜，明晚到金水河芦苇湾船上交接紫衣人。柳树后那人自然也听到了。

说罢，她便望城里走去。走了一阵，发觉身后又有人跟来，听脚步仍是刚才那暗影，似乎是个女子。这女子听到了那些话，恐怕是立即传信给附近同伙，自己又紧忙避过管豹，绕道追了过来。梁红玉心想，且让她先跟着。

到城里时，天已微亮。她有些困乏，想到今晚还有一场恶战，便在御街边寻了一家客店，挑了间宿房，进去一觉睡到了傍晚。醒来后，到窗边偷偷一瞧，见街对角有个提瓶卖茶的布衫女子不时朝这边瞅望，看身形正是昨晚那女子。虽然衣衫破旧，满脸汗尘，衣领下却露出白皙皮肤。梁红玉不由得笑了笑，这女子恐怕是摩尼教那个明慧娘。

她回身开门，出去讨了盆水，随意洗了把脸。出去到街上寻了家胭脂店，买了些上等胭脂水粉。那卖茶女子一路都在跟踪。她心中暗乐，装作不知，回到客店里，先吃了碗素面，后叫店家打了盆水，借了面铜镜。细细梳洗过后，匀脸、描眉、画唇、贴花黄，换上包袱里一套朱衫红裙，将自己装扮得明明艳艳，而后出去让店家替她雇辆车子，店家见了她这新貌，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回过神，忙跑去唤了辆厢车来。上车时，她见那卖茶女子躲在墙角觑望，心想，你也累了，接下来便不能再让你跟着了。

她在车中吩咐那车夫，先往东快驶了一段，又向北穿进巷子，连拐了七八道，确认甩开那卖茶女子后，才下了车，拿出七八钱一块碎银，让车夫继续往北，到景灵宫东门等候。自己则穿出巷子，另寻了一个车马店，又雇了一辆车，坐着赶往西郊谭琵琶那庄园。

到了那园子时，天已黑了。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里头的药粉倒在左手手心，握住拳。右手拎起包袱，让车夫在此处等候。下车走到院门前，让门人进去通报。半晌，一个仆人引着她穿庭过廊，一路走到后边花园。只见树上池边挂满各色灯笼，一片牡丹花丛中，摆了一张锦屏乌木绣榻、一桌酒菜。谭琵琶穿着雪白衫裤，斜歪在枕上。七八个艳色女子环侍左右。

梁红玉一见谭琵琶，顿时冲起一阵愤辱。她强力抑住，将包袱放到地上，上前拜见赔罪。

谭琵琶悻悻盯着她：“你拿什么来赔罪？”

“崔妈妈吩咐，无论谭指挥有何吩咐，都不能违逆。”

“又是崔妈妈吩咐？她若不吩咐，你便要违逆？”

“红玉不敢。红玉出身将官之家，不通行院礼数，冒犯了谭指挥，有罪本自当罚。谭指挥已惩戒过红玉，红玉也已痛心悔过。恳请谭指挥海量宽宏，饶过红玉。谭指挥若不嫌红玉粗颜陋质，从今以后，红玉必会甘心诚意服侍谭指挥——”说着她从榻边桌上取过一只汝窑天青莲花酒盏，趁势将手心里的药粉抖进盏里，随后拿过酒壶，满斟一盏酒，走过去跪到榻前，双手恭呈给谭琵琶。

谭琵琶却并不理会，仍盯着她，半晌才懒懒问：“这杯酒，仍是崔妈妈吩咐的？”

梁红玉情知谭琵琶是在有意戏辱。若顺了他意，他定会加力羞辱；若逆了他，则会勃然发怒，绝不会吃这盏酒。她心中急忖，忽闪出一个主意，忙抬眼望向谭琵琶：“这一盏，并非妈妈吩咐，也不是敬给谭指挥——”

“哦？那是敬给谁？”

“这一盏酒是敬给令尊大人——谭节度使，唯愿谭节度使在江南运兵如神，及早平定乱贼。父子连心，请谭指挥代为饮下这杯降贼得胜酒。”

谭琵琶果然立即坐起了身子，犹豫片刻，伸手接过了那盏酒，分作三口，饮了下去。

梁红玉忙趁机取过酒壶，又替他斟满：“这第二杯，是敬令尊大人福寿康安、鸿运常吉。”

谭琵琶只得又一口饮尽。梁红玉不容他思索，忙又斟满：“这第三杯，是敬谭指挥，子承父志、家业恒昌。”

谭琵琶听了，不觉露出笑，又一饮而尽。三杯酒落肚，药性随即发作。他刚要开口说话，面色忽然一变。梁红玉忙装作去接酒杯，用身子遮住。那酒里的药唤作“戟人咽”，服下后，能令人喉舌肿胀、胸促气紧，不能言语，重者甚至能窒息而亡。梁红玉没敢多用，却也已经见效。她凑近谭琵琶耳侧，轻声说：“酒里有毒，若想保命，就点头。”

谭琵琶忙点了点头。梁红玉有意放声笑起来，高声问：“谭指挥要她们全都退下？”谭指挥又点了点头。梁红玉转头对那些侍妾说：“你们都退下吧。”那些侍妾有些生疑，却不敢多问，只得纷纷离开。梁红玉见她们大半走远，又大声说：“谭指挥这么性急？这就要回房里去？”谭琵琶连连点头，梁红玉趁势扶起他，拎起包袱，转头唤住一个使女：“你在前头引路，谭指挥要回房歇息。”谭琵琶腿伤未愈，走路仍有些跛，梁红玉便搀住他，跟着那使女绕过花径，走进一间布置繁缛奢丽的卧房，扶到了锦帐雕花大床上。

梁红玉让那使女出去，闩上门，回头却见谭琵琶满脸惊惶，挣扎起来要逃。她走过去，一把将他推倒回床上，轻声笑问：“欺凌羞辱女子，很快活？”谭琵琶口中呜哇，慌忙摇头。梁红玉继续说：“不过，我不杀你，由上天来断你生死。你老实听命，才得活命。”谭琵琶满眼惊惶，连连点头。

梁红玉解开自己那包袱，取出一根粗针，在谭琵琶两耳耳垂上各刺了一针，扎出两个耳孔。谭琵琶疼得呜哇怪嘶。梁红玉忙娇声高唤：“谭指挥，你慢一些！轻一些！”边唤边在谭琵琶耳洞上抹了些金创药止住血。从旁边衣柜里翻寻出一件紫锦衫，给他套上。她一直纳闷紫衣人为何要穿耳洞，顽性忽生，将自己那对红玛瑙耳坠摘下来，戴在他两耳上。又找了两根衣带，将他手脚都绑了起来，用锦被遮好，先轻声说了句：“乖乖等着。”随即又放高声量，“妈妈吩咐，不许在外头过夜。谭指挥好生歇息，改天红玉再来侍奉你。”

她转身见墙上挂了把宝刀，便摘下来裹进包袱，吹灭房中几根巨烛，出去带上了门。那个使女竟还守在门外，她便悄声说：“谭指挥已睡下了，莫要惊动他。你送我出去。”

那使女引着她出了院门，车子停在墙边。她走过去正要上车，心口忽然一抽，想起自己刚才屡屡与谭琵琶近身相触，再受不得，忙奔到旁边树丛里，弯下腰呕吐起来，呕得肝肺都要吐出，泪水也奔涌不止。已不知是在呕吐，还是在痛哭。良久，才渐渐歇止。

她扶着树平息了一阵，掏出帕子拭净脸，才回去坐进车子，低声吩咐车夫：沿着河岸向西⋯⋯

四、欠情

冰面吴没想到庞矮子竟找见了自己。

他那两个兄弟跟在后头，前矮后高，斜肩着一根扁担，挑了只麻袋。庞矮子悄声说里头是作绝张用。冰面吴一听，忙挥手叫他们进去，赶紧关上了院门。他瞅着那麻袋，犯起愁来。

银器章虽曾叫他绑劫张用，但几天前，在那金水河庄院里，天工十六巧发生那一连串凶杀后，银器章已经畏罪隐匿⋯⋯不过，他迅即想起临别时，银器章给了他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望着他，笑着说：“这些年叫你辛劳了，今后恐怕再难相见，你拿了这包银子，赶紧寻个安稳去处，一心一意，相伴妻儿，好生度日，莫要再生二心。哪怕偶尔欠了人的情，也只当前世债今生收，莫要执念。”他听了忙用力点头，险些掉下泪来。望着银器章坐车走远后，他才离开那庄院。

回到家打开包袱一看，里头不是银铤，而是金块，齐整整、金闪闪垒成一摞，足足三百两。他眼泪终于大滴滚下，落在那金块上，心里不住念叹：又欠了，又欠了⋯⋯

冰面吴原名吴欠，父亲之所以给他起这名儿，是望他一辈子莫要欠人的，时常告诫他：“我这一生尽亏在薄面皮、直肠肚上。人给好处，不敢推辞，勉强受了，心里不得不念着还情。一来二去，便被人情缠陷住，再休想清静脱身。何况，这世上除了至亲至善，有几人能平白给你好处？给你好，都是放债，都得加利还。我为官半生，自家何曾起过贪渎之念？尽被这些人情债拖困住，不知不觉间，便落到罪中，罚铜丢官倒也罢了，背着这污名，终身难洗，才叫大耻大辱。儿啊，万莫欠人，万莫欠人！”

他父亲受不得耻辱，最终投河自尽。吴欠也从此心灰，不愿再登仕途。他别无长物，因通晓律法，便做了讼师，替人写讼状、打官司。他一向只照价收钱，从不多要一文。与主顾相处时，连笑都不愿多笑，生怕笑出情分来，人因此都唤他“冰面吴”。他却不以为意，反倒越加冷起来，仅有的几个相熟朋友也渐渐疏冷，每日只独来独往，冷冷清清度日。

后来，在母亲催逼之下，他娶了亲，幸而那妇人也是个冷淡人，两人之间极少搭话，彼此连称呼都省去，一个唤“哎”，一个叫“嗯”。一年后，妻子生了个儿。产婆欢喜唤他，他一眼瞧见那婴儿，舞蹬手足，张着乳口，呀呀啼哭，冷了多年的心顿时软活。他想，无论如何，自己不会在儿子这里欠什么。于是他便全心全意疼惜这儿子。这些年省下的话语，全都柔声说给了儿子。

就在那时，他认得了银器章。银器章有桩买卖争执，经人引介，来请他相助。他见银器章占理，便引据律条，替银器章告赢了官司。此事讼钱原本只须给他三贯，银器章却另备了羊酒谢礼。他照例只收了三贯钱，其余的全都退还回去。银器章虽有些愕然，却也并未多言。此后有讼案，都来寻他，知悉他脾性后，也只照价付钱。

两下里原本干净分明，除讼案外，并无其他粘扯，直到儿子四岁那年春天。他见满城人都去金明池看争标、赏水戏，想起幼年时，父母也年年抱着自己去那里游耍。儿子却从未去过那里，也该带他去开开眼。那时，他夫妻之间因这儿子和暖了许多。他便雇了辆车，携妻儿去了金明池。看到那诸般水戏，儿子果然欢叫连连，妻子也露出了笑，一家人从未如此欢悦。争标散后，三口人都未尽兴，他索性租了一只小船，去游湖赏春。到了湖中间时，一不留神，儿子竟落进水中。他夫妻两个都不会游水，那艄公又已老迈，虽立即跳下水去救，自家却扭了筋，看看也要沉没。他正慌急欲死，旁边一只大船飞速驶来，船上一个人飞身跳进水里，救起了他儿子和那老艄公。

那人竟是银器章，他等不得招呼船工，自家跳进了水里。吴欠虽感激至极，心里却明白，自己不但欠了银器章，这恩怕是天下最重之债，一生都还不尽。

自那以后，银器章再来寻他办讼案，他执意不肯收钱。银器章却只说一句话：“你若不收钱，我也再不敢寻你办案了。”他只得照例收下，一文钱都不能短。

半年后，银器章又说：“我这里生意越来越大，讼事不断。不若你莫再接他人讼案，只专一替我料理官司。”他听了，犹豫半晌，想到别无报恩之途，便点头应允。进到章家，事头其实少了许多，酬劳却增了不少，银器章又不许他推辞，欠的恩反倒越来越重。过了两年，银器章更叫他做宅中管家，他仍推辞不得。就这般，渐渐变作银器章心腹之人。

那时，他才发觉，银器章做了许多不法之事。他想起父亲，顿时怕起来。银器章却说：“一个利字，重过世间所有，便是官家也强不过它。有利必有争，我倒情愿时时都只在正道光面上争。可连朝廷都不住变着法儿侵夺民利，律令今日出，明日改，何曾有个长久准数？莫说别的，你只看这些年官铸的铜钱，变了多少回？越变越轻，越变越劣。钱乃利之根本，钱轻劣，世道人心能不逐轻逐劣？我们这些人脖颈上全都被官府勒着根绳，四面又皆是虎狼般争食的对头，若只循着本分，怕活不过三个月。我做这些事，也只为自保——”

他听了，似乎也有道理，何况心里存着报恩之心，只能装作不知。银器章却越发大胆，竟至于开始杀人。银器章虽未让他染指，他听到后，再不能坐视，忙去劝阻，银器章却反问他：“我之命，和此人之命，只能活一个，你叫我选哪个？”他答不上来。回到房里，不住想，这里再留不得了。可每到银器章面前，却总说不出口。银器章仍继续暗中杀人，他不清楚究竟杀了几个，也不再劝止，反倒渐渐习以为常，不再惊怕。

去年底，十一岁的儿子从童子学回来，问他《易经》里一句文字，“履霜坚冰至”。他一听，心里猛然一惊。这句话不正在说自己？这些年全忘了父亲告诫，一步步踏进霜雪之中，直至如今心如寒冰，连杀人之事都不再介意。

他忧闷了许多天，才终于狠下心，去向银器章辞别。尚未开口，银器章已先察觉，笑着叹了口气：“我知你心意，你留在我这里只为报恩，从没跟我同过心。我也得讲明一条，我留你这些年，也并非挟恩相迫，只是觉着满京城并无几个如你般可信之人。到如今，你我两不相欠。我只再留你三个月。我有桩大事要办，办完此事，清明过后，你我便各行其路。”

吴欠没想到，这桩大事竟大到这地步。他也才发觉，银器章恐怕并非寻常商人。工部那个宣主簿发觉隐情后，竟也被银器章杀害。吴欠中途屡屡想逃，银器章却不断提醒三月之限。直到十六巧发生那一连串凶杀后，银器章才终于许他离开。

吴欠原本以为终于解脱，可看到那三百两黄金，心又被债捆了起来。以银器章的本事，不论自己逃到哪里，他若想再用我，恐怕都会寻见。他正在愁闷该如何偿还，庞矮子带了张用来。

他心里暗想：张用该足以抵得过三百两黄金⋯⋯

五、幽浊

陆青前往营缮所，去见那艮岳花木监官杜公才。

据薛仝所言，元宵节那夜，王小槐在皇城宣德楼前，曾与杜公才说话。看来王小槐来京时，已预备了三层计谋：先假意答应拱州知府，将他举荐给天子。这只是个幌子，只为散布自己行踪消息，好诱出敌人；再拿钱驱使他舅舅薛仝，召集帮手，趁夜助他潜出李府，用病猴假轿为饵，引动那些人来杀他，好寻出杀父仇人；最后又与杜公才约好，在灯会见面，自然是为了投靠林灵素。

王小槐此举，恐怕是心有成算。拱州知府荐举他到御前，虽是莫大之荣，却无法确知天子能否赏识。即便天颜欢悦，也不过赐他一个虚名，再赏些银帛。百余年间，被荐举的神童不少，真正得享尊荣者，唯有太宗年间的晏殊。而晏殊当年已经十四岁，是以神童之名应试，得中了进士，才登入朝廷，终至宰相之位。

王小槐几年前便晓得，天子最信道教神仙，因此才日日记诵道藏。他投靠林灵素，能化身仙童，一举升天，比晏殊应举更加超拔惊世。

不过，无论他如何天赋灵透，毕竟只是一个小小幼童，又在那皇阁村中，不知是如何识得杜公才这等人，又是如何得近林灵素？

陆青一路打问，寻到艮岳南门边，一座小小公廨。门两边却围满了人，瞧衣着，尽是农夫。两个文吏在那里选人，看来艮岳园林尚未完工，仍须雇募许多人力种花植树。

陆青挤过人群，走到厅前，向看门的一个老吏问讯，求见杜监官。他知杜公才自然不会轻易见人，便违了本意，报上名字时加了“相士”二字。那老吏先仰着下巴，不愿睬他，听到“相士陆青”四字，立即转过脸盯住他：“你莫非是那个相绝？好，好，我立即进去通报。”

不久，那老吏便出来赔着笑，请陆青进去。穿过前厅，来到一片宽阔后院，院里摆满了各色盆景，花果百态，株形千变。一眼望去，恍然如站在山顶，俯望一片奇林秀野。一个男子身着绿锦公服，正站在阶上吩咐几个吏人：“东边这三百来盆是精筛过的，赶紧寻人搬进园里去。摆在哪里，盆上都挂了纸单，你们盯好了，万莫要看差了——”几个吏人忙答应着各自走开，那男子转头过来，一眼瞅见了陆青。

虽隔了几十步，那目光仍让陆青心生厌拒。正是此人，为攀贵求荣，想出那括田之法，引得万户愁怨，天下骚动。杜公才这等目光陆青其实见过不少，多数来自中低阶官员。暗沉之冷、忧闷之愤、阴绝之狠、污浊之俗，混作一处，泥沼一般，不同只在于遮掩与变化。见上时，掩作软媚恭伏；平级时，诸般揣测计算；对下时，无限傲冷刻狠。

陆青缓步走过去，抬手拜揖。杜公才用那双泥沼眼打量着他，目现犹疑。陆青知道，他所犹疑者，是不知该以何等姿态对待自己，便抬眼平视过去。这平视让杜公才有些羞恼，却忍在眼里，并未外露。

“你是相绝？”

“不敢。”

“不知陆先生寻我何事？”

“来问一个孩童，王小槐。”

“王小槐？他不是已死了？你要问什么？”

“元宵夜，宣德楼前，金字牌下，王小槐曾与杜监官说话——”

杜公才脸色顿变：“我不记得！”

“有人记得。”

“大胆！”

“抱歉，在下自幼失教，不通礼俗，便是见了宰相、枢密，也是这般说话。”

杜公才目光怒颤，却终于忍住：“你究竟要问什么？”

“王小槐去了哪里？”

“除了阴曹地府，他能去哪里？”

“不，他去见了林灵素。”

“林灵素？你从哪里听来的？”

“不是听来，是亲眼见到。”

“哪里见的？”

“清明，汴河。”

杜公才睁大了眼，既惊又惧。

陆青见他不是为头回听到此事而惊，是为说破此事而惊；惧则并非因身涉其中，而是怕自己受牵连。他便放缓了语气：“在下只想知道，杜监官那夜为何去见王小槐？”

“是为他那死去的爹。”

“哦？”

“王豪生前曾来求过我。他想将帝丘那块田献给杨太傅，并想求太傅庇护王小槐，认王小槐为孙。那块田原本便是杨太傅家祖田，合该还回去。认孙一事，多少人求过太傅，太傅都未曾应允。王豪在我面前哀求不成，便转而去求其他门路。王豪死后，王小槐来京，遵照父命，将那田契带了来，元宵那夜给了我。第二天，我立即送去呈给了太傅。这便是那夜之事。至于王小槐与林灵素，我不知此事真假，更不知其中原委。”

陆青见他神色间有所隐瞒，便又缓声道：“杜监官可知，王豪又去了哪里寻庇护？”

“我哪里知道？”

“听闻也好。”

“我整日忙碌公事，哪里有闲工夫去听一个乡村土豪闲事？”

“清明汴河那异象，关涉重大。追究起来，若寻不见王豪所托之人，恐怕又会来搅扰杜监官。”

杜公才果然担忧起来，犹豫片刻，才抬起眼：“有天我见王豪和一个道士在清风楼吃酒——”

“杜监官可认得那道士？”

“似乎是建隆观的道官陈团。我所知，只有这些。”

“多谢杜监官。”陆青转身便走。

“陆先生！”

“嗯？”

“陆先生⋯⋯能否替我相一相？”

陆青望着那幽浊目光，沉声道出：“一浪翻起千层恶，不惜万难为此身。只道秋寒不关己，孤蝉仍向高枝鸣。”

第十三章 迂曲

扰之，无如镇之以清净。

——宋太宗•赵光义

一、木箱

赵不尤清早正要出门，一个年轻男子来访。神色孤悴，手里提着一只小藤箱。

“赵将军，小人名叫甘晦，昨天见到您在汴河湾客船上查案。小人弟弟也遇了害，他叫甘亮——”

“甘亮？他不是跟随古德信去了江南？”

“古令史殁了。”

“殁了？”

“古令史押运军资刚过淮南，遭遇一伙方腊贼兵劫船，不幸遇害——”

赵不尤心下一阵黯然，顿时想起古德信临别时所留那八个字：“义之所在，不得不为。”他与古德信相识多年，不论古德信在梅船一案中做了什么，这八个字应是出于至诚。一位朋友就这般猝然而逝，朝中又少了一位正直之士⋯⋯

“小人弟弟侥幸逃得性命，赶回来报丧，四天前才到汴京。前晚却遭人毒害。”

“你进来说话。”

赵不尤将甘晦让进堂屋，叫他坐下，甘晦谦退半晌，才小心坐下。温悦去厨房煎茶，瓣儿和墨儿全都围过来听。

“小人弟弟遇害，与这箱子有关——”

甘晦将那只小藤箱放到桌上，揭开了箱盖，里头装满了书信，另有一只铜铃。

又一只一模一样的铜铃，瓣儿和墨儿一起轻声惊呼。

甘晦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这封信是小人弟弟三天前收到的。”

赵不尤接过来，取出里头信纸，展开一看，上头笔迹端秀，只写了一句话：

欲知古德信秘事，明日亥时寺桥金家茶肆见。

甘晦接着说道：“这封信是礼部员外郎耿唯所写。”

“耿唯？你从何知晓？”

“小人是耿大人亲随。这笔迹，小人可确证。”

“耿唯去荆州赴任，为何中途折回？”

“耿大人离京赴任，才行至蔡州，收到一封密信，便折了回来。回来后，他写了三封信，除了这封，另两封分别寄给了太学生武翘、东水门的简庄。”

瓣儿在一旁惊呼：“背后凶犯竟是耿唯！”

赵不尤则忙吩咐墨儿：“你立即去简庄兄家！”

墨儿答应一声，转身疾步跑了出去。赵不尤心中沉满阴云，简庄恐怕也收到一只箱子，也已遇害。他定了定神，才又问甘晦：“你家主人与简庄相识？”

“小人也不清楚。不过，今年正月，一个姓简的中年男子来访过耿大人，小人端了茶进去，耿大人似乎不愿小人听他们说话，吩咐小人下去。小人只隐约听那姓简的说：‘两位夫子，我欲多求教一回而不得，终生憾恨。你是他们外甥，竟视荣为耻、嗜利忘亲！’那姓简的走后，耿大人气恼了许久。”

赵不尤心中明白了几分，又问：“前两日，你可一直跟在耿唯身边？”

“没有。耿大人到京后，便让小人离开了——”

这时，温悦端了茶来，轻手给甘晦斟了一杯。甘晦忙欠身道过谢，只略沾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将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直到昨天早上，他在汴河边见到耿唯死在那只客船上，惊得失了魂，全没了主张。后来见赵不尤去船上查看耿唯尸首，他才回过神，忙赶回家中。到家时，弟弟甘亮已经死去，面色乌青，似是中了毒。桌上有一摞旧信，旁边一只藤箱里还有许多书信，另外便是这只铜铃。

赵不尤拿起藤箱中的书信，看了几封，全是古德信的旧年私信。内文或是与朋友商讨学问、探究事理，或是嘘寒问暖、诗文酬答，其中竟还有赵不尤的一封，这些自然与梅船毫无相干。赵不尤放下那些书信，低头沉思：这些私信自然是凶手设法从古德信家中窃来。与武翘相同，凶手知道甘亮一定好奇古德信的秘事，便以这些书信为饵，诱甘亮一封封细读，不知不觉中了铜铃中的烟毒。

不过，由此来看，甘亮只是听从古德信吩咐，说服郎繁上梅船，至于背后隐情，甘亮并不知晓。

至于耿唯，照甘晦所述，他是个孤冷之人，不善与人交接，哪里能如此深悉武翘等人的心中隐情。他自然也只是受人指使，除掉三个相关知情人，而后自己也被毒害。

写信将他半途召回的，是何人？耿唯之死，更是奇诡。昨天清早他才上那只客船，片时之间，便被毒害。当时船中并无他人，董谦又站在岸上，绝无可能隔空施毒⋯⋯

赵不尤望着桌上那只小藤箱，忽想起一事，便问甘晦：“昨天你看了那只客船舱中情形，可认得耿唯身下那只箱子？”

甘晦回想半晌：“似乎是耿大人那只箱子。”

赵不尤顿时大致猜破其中隐情，便说：“走，我们再去认一认。”

甘晦忙起身跟着出了门。赵不尤心想，除去汴河湾，恐怕还得去南城外，便先去租了两匹马，和甘晦各骑一匹。

两人来到汴河湾，沈四娘那只客船仍泊在原地。他们将马拴在岸边柳树上，一起踏上那船。里头看守的一个弓手正在打盹儿，见了赵不尤，忙站了起来。耿唯的尸首已经搬走，那只木箱仍摆在原处。

“是耿大人的箱子。”甘晦凑近细看，“只是里头原先装满了书册衣物，如今却空了——”

赵不尤问那弓手：“船娘子在何处？”

“在梢二娘茶铺里。”

赵不尤听后，和甘晦下了船，来到旁边茶铺，沈四娘正坐在那里和梢二娘凑在一处私语。

赵不尤走过去问：“昨天清早那客人到你船上时，可带了行李？”

“没带行李。”

“那只木箱从何而来？”

“木箱？是两个客人，他们来得早些，先把木箱搬上了船，说还有行李要搬，便一起走了——吔？”沈四娘尖声怪叫，“那两个客人至今没回来！”

赵不尤越发确证，让甘晦带路，快马来到南城外耿唯住的那家小客店。

那店主见到甘晦，笑着说：“小哥又来了，不巧，你家主人又出去了。”

赵不尤沉着脸问：“他走时可带了行李？”

“应该⋯⋯没有。”

赵不尤不再答言，径直走进店里。店主见他气势威严，没敢阻拦。甘晦忙赶到前头引路，来到耿唯所住那间房。赵不尤伸手一推，门应手而开，屋中无人，床上堆放了许多衣物书册。

店主也快步跟来，赵不尤转头沉声问：“可是他吩咐你，若有人来寻，便说他已出去？”

“是，是。那位客官说，要闭门读书，不想叫人搅扰。那天傍晚住进来后，除了让小人替他寻小厮送走三封信，便再没出过门。只到饭时，叫伙计端些进去。昨天早上，伙计给他送早饭时，发觉他竟不在房中，不知何时离开的，一晚都没回来。”

赵不尤环视四周，这后头是一座小小四合院落，每边只有三间旧房，便问：“那两天，你店里可住了其他客人？”

“除去那客官，另有三拨客人。两拨前天就走了，还有一拨是两个山东客商，与那客官同一天住进来，昨天清早被一辆车接走了。”

“他们离开时，带了什么行李？”

“各背了个包袱，一起抬了一只大木箱。”

“与他们住进来时一样？”

“咦？”店主忙回想了片刻，“他们两个住进来时，并没带木箱！”

赵不尤听后，前后榫卯终于对上：耿唯看来的确只是受人胁迫。受迫之因则是由于他之身世——那位访他的简姓之人自然是简庄，甘晦听到简庄提及“两位夫子”，并责骂耿唯身为外甥嗜利忘亲。简庄口中两位夫子，自然是程颢、程颐，耿唯则是这两位大儒的外甥。二程皆是旧党，被新党驱逐，不但不许再传授学问，族中子弟也不许进京居住，更严禁应考求官。耿唯却隐瞒了这一身世，才得以顺利应考中举、出任官职。

简庄却知晓这一隐情，恐怕还告知了他人，并以此胁迫耿唯，与他们一同陷害宋齐愈。耿唯被冷落多年，因屈从才得以升任荆州通判。然而，宋齐愈安然脱险，并高中魁首。此事一旦败露，与谋之人自然难逃罪责。更何况，背后更有梅船案这一大桩隐秘。

主谋之人为自保，便下手清除相关之人。先用一封密信将耿唯召回，命其照信中吩咐，住进这家穷僻客店，写那三封密信送出，并吩咐他不许离开客店，不许见人，更安插两个人住进店里监视他。

昨天清早，那两人威逼耿唯钻进箱中。箱子密闭，里头也放了一只毒香铜铃。耿唯在去汴河途中，恐怕便已中毒身亡。两人将箱子搬进那客船，假意去取其他行李，迅即离开。

接着，另一个身材、年龄、服饰与耿唯相似之人，装作搭船，进到客舱。这时，董谦装扮怪异，走近客船摇铃施法，引开那船娘子。舱中那人趁机打开箱子，将耿唯尸体搬出来，随后迅速从后窗溜进河中，潜水游到僻静处逃走。

若强说破绽，为做得像，该翻转耿唯尸首，让其俯趴箱边。但那人恐怕心中慌急，或力气不够，只将尸首仰放于箱子上。

至于那船娘子，通常只会留意衣着，不好盯着客人面容细看，再加之耿唯死后面目可怖，她便更难分辨。如此，便成了董谦隔空施法，片时之间，遥夺人命⋯⋯

二、捉人

崔豪三兄弟躲在小篷船里。

崔豪和耿五各攥着一只厚布袋子，张开袋口，半蹲在船篷两头。刘八则拿了捆绳子，等在中间。四下寂静，只有河水缓流声及船随波摇的吱呀声。

崔豪从篷下帘缝偷望，虹桥上那瘦长男子虽装作四处望景，其实始终在留意这只船。此人应当是李弃东一方的人，并不想上船夺钱袋，只是在窥望。而十千脚店楼下那黑影，则躲在暗中窥伺，恐怕是谭力一方，离船近，想夺钱袋、捉李弃东。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忽然从街口一侧溜了过来。崔豪忙定睛瞅去，见那人影和这边楼下的黑影凑到了一处，两人是一路。崔豪不由得佩服冯赛预见得准，谭力一方恐怕至少会出动两个。一个住进那后门宿房里监视，另一个则在巷口蹲守。

崔豪忙回头悄声说：“两个。”耿五和刘八听见，身子都轻挪了挪，做好了动手的预备。崔豪也不由得血往上涌，心里暗想：谭力四人虽也是苦工出身，有些气力。我们却练了几年武，若拿不下他们两个，便太羞煞人。

这时，楼下那两个人影果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脚步都极轻，快速走到岸边，随即分开。一个向船尾，一个朝船头。船尾这个瞧着高壮一些，崔豪见了，愈加合意，忙攥紧袋口。

那两人一起轻步跨上船，崔豪盯着船尾这人，眼前忽然微光一闪，是刀光，两人拿了刀。幸而他已先料到，昨天和耿五特地演练过，只是不知耿五能否应付得好。

他正在暗虑，船尾那人已轻步走到帘子边，船板随之吱呀吱呀轻响。身后船头那人脚步声也已逼近帘子。崔豪无暇分心，偷吸了口气，将袋口对准帘外那人脑袋位置。帘子轻轻掀开一角，那人头影正在帘缝外。崔豪猝然出手，照准那人脑袋猛然套下，套个正中！那人一慌，急忙要挣，崔豪加力攥紧，急往下拽，袋口从那人肩膀套下。将至肘弯时，那人右手握刀，猛向崔豪刺来。崔豪早已算准，双手发劲，攥住袋口，用力一拧，勒住那人双臂。随即左腿一挡、右肘猛压，将那人掀倒在船板上，膝盖旋即压住他后背，伸掌向那人后脑处发力一击，那人迅即闭过气，不再扭动。崔豪将袋口一绞，打了个死结，捆紧了那人。

这时，他才得空朝耿五、刘八那边望去，三人都倒在船舱里，扭成一团，小船随之摇荡不止。舱中漆黑，根本难以分辨。崔豪忙俯身凑近，听辨声息，似乎耿五躺倒在下面，那人趴在他身上，刘八则压在最上头。

崔豪忙伸手摸过去，中间那脑袋上果然套着布袋。他顺势摸到那人颈部，隔着布袋，锁住那人喉咙，使力一捏，那人身子一软，不再挣扎。刘八这才爬起来，忙用绳索去捆。耿五也一把掀翻那人，帮着刘八一圈圈缠住那人，捆成了粽子。船也才渐渐静了下来。

崔豪忙低声问：“受伤了？”耿五喘着粗气，低应了句：“臂膀上划了道口，不妨事。”崔豪这才放心，摸到那只钱袋，低说了声：“走。”随即拎起来，钻出船篷，跳上岸。耿五和刘八也一起跟了出来。

上岸时，崔豪偷瞅了一眼，虹桥上那瘦长男子果然仍盯着他们。他装作不知，背着钱袋，三人快步向西，一路行到护龙桥头，随即转向烂柯寺旁那条土路，朝自己赁的那间破屋走去。转弯时，他瞥见一个瘦长人影果然远远跟在后头。

到了住的那院子，院门没锁，里头也没闩。崔豪推开了院门，先让刘八和耿五进去，自己则偷偷一瞅，那个黑影果然跟了过来，藏在几十步远的路边柳树暗影下。崔豪继续装作不知，进去闩好院门。听到身后刘八和人偷偷低语，回头一瞧，几个黑影从院子各处聚了过来。

崔豪和冯赛、周长清商议时，这第三步是用钱袋将李弃东引到这院子里，让他误以为谭力四人窝藏于此，因此，今晚必有一场大战。头一件事，得设法支开房主人。

这院主人是老夫妻两，无儿无女，只靠赁房钱过活。崔豪因自家没了爹娘，对这老两口儿极敬惜。略重些的活儿，他们三兄弟全抢着做了，因而彼此处得极欢洽。今晚得设法让他们避开。崔豪想起那老婆婆时常抱怨，做了一辈子汴京人，却连京城大瓦子都没去过一回。周长清提议，出钱让老两口儿今晚进城去桑家瓦子、中瓦、里瓦尽兴看耍一回，夜里住到他城中的另一家客店里。崔豪回去跟老两口儿一说，那老汉不愿白受这人情，还有些不肯，老婆婆却连声说，便是免一两个月房钱，也要去这一回。老汉也只得点头。今天下午，周长清命车夫带足了钱，驾着店里的车，接了老两口进城，让车夫好生陪护两个老人。

此外，冯赛猜测李弃东今夜会带些帮手，不过一定不愿惊动四邻和官府，人手应该不会太多，对付谭力四人，恐怕最多八个。崔豪便请了七个常在一起练武的力夫朋友，让他们天黑后藏进这院子。

这时，那七个人全都凑了过来，手里都握着杆棒。崔豪忙摆手让他们噤声，随即将耳朵贴在门缝细听。外头果然隐隐传来脚步声，走得极轻，离这院门十几步远时，停了下来。半晌，才轻步返回。

崔豪等那脚步声消失后，才低声给那七个朋友一一指定好藏身处。看他们各自就位后，才推门进到房里，将钱袋丢到炕上，点起油灯，察看耿五伤势。左臂上一道口子，不浅，血浸半只袖子。幸而周长清虑事周详，给了一瓶金创药。崔豪忙取出药，给耿五敷上，撕了条干净布，替他扎好，这才吹灭了灯。

三人抄起备好的杆棒，坐在炕上，等候李弃东⋯⋯

三、军俸

梁兴离开红绣院后，大步往陈州门赶去。

走在路上，他不由得暗暗赞叹梁红玉。没料到她竟是这样一个女子，聪慧果决，事事皆有主见，丝毫拗不过她。虽遭逢这等身世厄运，也毫不怨艾自伤。她年纪虽小自己几岁，却处处都如长姊一般。梁兴原本最爱说男儿如何如何，今天才发觉，胆色气骨，何分男女，摧而不折，皆是英雄。

他们在暗室商议时，梁红玉说，楚澜和摩尼教行踪，她都知晓，这两路归她。梁兴则去寻冷脸汉一伙人。梁兴只领一路，原就惭愧。更叫他犯难的是，自己至今都不清楚冷脸汉这伙人来由，不知该往何处去寻。唯一所知，冷脸汉一伙正在四处追寻自己，只能一路撞过去，让他们寻见自己。

他正在思忖，忽然听到身后隐隐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留神细听。夜深路静，身后那脚步声放得极轻，老鼠一般，时行时停，自然是在跟踪自己。他无法判定是哪一路人，便继续前行。

一路走到陈州门时，天色已明。他见路边有个食摊，便过去坐下，要了一大碗插肉面，边吃边暗中留意，发觉斜对面饼摊上有个人盯着自己。虽只微瞟了一眼，他却迅即想起，清明那天，他离开钟大眼的船后，跟踪自己的便是此人。身穿灰衣，二十七八岁，瘦长脸。上回没瞧清楚，这时才见此人脸上横竖几道伤疤。那时自己尚未与摩尼教徒交逢，楚澜也不必派人跟踪，此人自然是冷脸汉手下。

他心中暗喜，吃过面，付了十二文钱。数了数身上余钱，只剩五十九文。梁红玉给的那两锭银子决然不能轻易花用。眼下已入四月，该领月俸了。自己虽被高太尉召进府里，却并没有调遣文书，自己仍属殿前司捧日左第五军第三指挥。不如先去领了月俸，让那灰衣人跟着累一场。太轻易让他得了信，反倒生疑。

他便赶往西郊自己旧营，那营房大半倒塌，已近三年，仍未修缮。将官兵士皆不见踪影，营里静悄悄如同荒宅。他径直走到角上几间尚未倒塌的营房，幸而掌管军俸的老节级仍在。老节级见了他，笑着道贺他被高太尉提点，随即取出他的俸券，递给了他。梁兴攀谈了几句，才告辞离开。

出了营，一眼瞅见那灰衣人躲在一棵大榆树后。他笑着想，还得劳烦兄弟跟着去趟东城。他揣好那俸券，又赶往城东汴河边的广盈仓。来回三十多里地，赶到时，已过正午。途中，那灰衣人竟遇见个同伙，两人一起跟在身后。

梁兴走到那仓门前，见里头场子上拥满来领俸粮的兵卒车马，四处一片喧乱，便先去旁边摊子上买了两张肉饼、两条麻袋、一捆麻绳，挤过人群，寻见自己军营的仓案，排在队后，边吃饼边等候。排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他。

他取出俸券递给案后坐的文吏，他月俸原本是料钱一贯、月粮一石八斗，那文吏却说这个月要赔补东南军耗，钱减一百八十文，粮减三斗。梁兴毫不意外，月月都有减耗由头，早已是惯例，便只点了点头，将两条麻袋递了过去。里头军汉数过钱、量好粮，他接过拎着转身出来。仓门口有许多粮贩在收粮，一斗一百八十文，比市价低不少，梁兴却没有工夫去比价，便将自己那两袋米卖了，背着钱离开了那里。那灰衣人和同伙仍分别躲在不远处。

梁兴已经走得疲乏，心想是时候了，便沿着汴河一路寻看，见临河一间茶肆里坐着个闲汉，身穿半旧绸衫，两眼不住睃看，时常在街头耍奸行骗。他便走进那间茶肆，坐到那闲汉身后的一张桌上，要了碗煎茶，边喝边留意，见灰衣人躲在街边一个食摊后，一手抓着个大馒头，一手攥了根煎白肠，大口急速吞嚼，显是饿慌了。他那同伙则蹲在旁边柳树下，眼睛不时朝这边觑望。

梁兴故作警惕，朝四周望了望，而后歪过头，朝身后那闲汉低声说：“今晚，金水河，芦苇湾，紫衣人。”

那闲汉听了一愣，忙回过头：“什么？”

“莫回头！”

那闲汉慌忙转回头去。

梁兴又重复一遍：“记住！今晚，金水河，芦苇湾，紫衣人——你去年骗的那人蹲在那边柳树下，正盯着你。快从旁边小门走！”

那闲汉朝柳树下望了一眼，顿时慌了，起身便往那个侧门逃去。梁兴偷眼一望，那灰衣人朝同伙使了个眼色，那同伙立即起身，去追那闲汉。

梁兴慢慢喝完碗里的茶，摸了五文钱放到桌上。离开那茶肆，照着梁红玉所言，去街口寻了家客店，进去要了间房，躺倒大睡。

等他醒来，天色已暮。他出去算了房钱，到外头一瞧，沿街店铺都已点起了灯。隔壁有家川饭店，他进去要了碗烧肉饭，大口吃罢，走到店外，一眼瞥见街对面一个身影一闪，躲进了一家药铺，仍是那个灰衣人。他笑着转身，向前走了一段，寻见一个车马店，进去选了匹俊健黑马。这马贵过其他，租价一天五百文，抵押钱要十三贯。梁兴只得动用梁红玉的一锭银子，连同自己的三贯交给店主，立过据，牵马出来。见灰衣人躲在不远处一家面馆门边，便翻身上马，驱马往西飞奔。奔了一阵，隐隐听到身后有急急马蹄声。他拽动缰绳，转进旁边一条巷子，左穿右绕，奔行了七八条巷子后，才让马停到路边一棵大树暗影下歇息。静听了半晌，后面再无蹄声跟来，这才驱马赶往城西北。

出了固子门，他向北来到金水河边，沿着河岸，依梁红玉所言，寻见了谭琵琶的庄园，绕到后面，将马拴在后墙边树上，从袋里取出买的那捆麻绳，在树身上绕了一圈，将两个绳头拉齐，每隔约一尺挽一个绳结。挽好后，将绳头抛过墙头，自己也纵身攀了上去。里头林木繁茂，透过枝缝，见四处挂满灯笼，一个大水池边，一大片花丛，花丛中一张卧榻，却不见一个人影。

他忙翻身跳下墙头，藏在暗影中，绕过花园，穿过一道月门，快步行至前头一大院房舍，见中间一间屋子亮着灯光，门外站着个使女，里头传来一个女子俏媚声音：“谭指挥好生歇息，改天红玉再来侍奉你。”随即那房门打开，梁红玉走了出来，让门外那个使女送自己出去。

虽在预计之中，看到两人走远，梁兴仍暗呼了一声庆幸。他忙贴着墙快步行至那门前，轻轻开门，闪身进去。屋中极黑，目不辨物，却听见呜哇呻吟之声，他循着那声音，摸到床边，伸手一探，床上躺着个人，自然是谭琵琶。

梁红玉不愿说自己与谭琵琶有何冤仇，梁兴却能大致猜到。他心中极厌恶，一把掀开被子，揪起这纨绔恶徒，扛到肩上，转身出去，带好门，顺着原路，快步奔到后墙边。寻到那条绳索，踩着绳结，攀上墙头。翻转谭琵琶，抓住他双臂，丢了下去，自己随即轻轻跃下。谭琵琶在地上呜哇挣扎，梁兴一把拽起，横撂到马背上，随即腾身上马，沿着河岸，向西寻去。

四、知觉

张用又被装进了麻袋里。

他去西郊那个破钟庙寻见了沧州三英，叫他们将自己送去给银器章，那领头的矮子只略一犹豫，便点头答应了。张用看得出，这矮子也极想寻见银器章，却不肯流露，那神色间似乎藏了些积年旧伤。

不过，沧州三英也不知银器章的下落，这两天只寻见了管家冰面吴的藏身处。张用想，能近一步是一步。他自家带了绳子、旧布和麻袋，让三英绑得真些，将他捆结实，口里塞紧旧布，而后才装进麻袋里扎牢，用扁担挑着去北郊见那吴管家。

那吴管家见到他们，显然极吃惊，寻思了半晌，才叫三英将麻袋放到院中一辆厢车里，而后走进屋，又很快出来，低声对那三英说：“这是十两银子，你们走吧，莫要再来。”三英答应一声，一起离开了。那吴管家则迅即关紧了院门。张用在车里听到两个人一起走出屋子，一个少年声音问：“爹，车上是什么？”吴管家却低声道：“此处留不得了，你们赶紧收拾，其他东西都留下，只带那三个包袱和两只箱子。我去雇辆车，你们母子两个先走，过两日，我去寻你们。”那少年又要问，却被吴管家喝住。两人忙进屋，吴管家则开门出去。

张用躺在麻袋里一边听着外头，一边细细体会被捆扎的滋味。这时上颚已惯习了那破布团，已不再生呕，但口一直被撑张，颌骨极酸困，喉咙也极干涩。手臂、腿脚则由酸至痛、由痛至麻，这时已觉不到被捆，只觉得全身肿胀了起来，似乎能将麻袋胀破。那麻袋原是用来装石灰的，鼻孔里不断吸进灰粉，燥刺呛人，却咳不出⋯⋯张用欣喜地发觉，自己魂魄似乎渐渐脱离躯体，浮在半空。道家修仙，蝉蜕羽化，莫非便是这等情境？只是，无论魂魄如何飘浮，都被某样东西牵系住，始终无法脱离。他忙凝神找寻，似乎是身体那痛？可那痛，是我感到它痛，它才痛。那便是这感到痛之感？这感，归身体还是归心神？似乎该归身体，不等我心神觉知，它便已感到了痛。不过，即便身体已感到痛，我若未觉到，便不觉得痛。看来痛与不痛，由觉而知。觉，才是根本。它才是牵系住魂魄的那东西！

痛与感，属身；觉与知，属心。由身生痛，由痛生感，由感而觉，由觉而知。

想明白后，张用极为欢畅，不由得大笑起来。然而嘴被破布团塞住，笑不出声，反倒激得喉咙痒刺，顿时大咳起来。咳声也闷在喉中，憋得他满眼泪水。他却仍笑个不住。

正在笑，巷外传来马蹄车声，停在了院门外。有人跳下车，急急走了进来，听脚步轻急，是那吴管家。他进到屋中，连声催促妻儿。一阵脚步杂沓、搬箱提物，那对母子上了车。吴管家交代了几句，那车夫摇绳催马，车轮轧轧，渐渐行远。良久，吴管家才进门、关门，脚步虚乏，走到屋门边。凳脚微响，他坐了下来，叹息一声后，再无声响。张用听了半晌，听得困乏，不觉睡去。

梦中，他的魂魄停住觉，切断感，飘离身躯，飞了起来。如一股风，四处任意飘行，见了无数山川湖海。正在畅快，却忽然发觉，自己仍在感，仍能觉，感与觉仍连在一处，丝毫未曾分离——正在这时，一阵摇荡，将他摇醒——车子动了。

他不由得有些丧气，魂魄只是看似飘离，其实始终在躯体中神游。若真离了躯体，便没了感，无感便无觉，无觉便无知。到那时，是否飘离躯体，乃至是否有魂魄，都无从得知——他不由得笑起来，所谓神仙，不过是无知无觉。而无知无觉，乃是死。修仙，不过是修死。

他这一笑，嘴里的破布团刺痒喉咙，又闷咳起来。咳嗽止住后，他才想起正事，忙睁开眼，麻袋中原先还能透进些微光，这时一团漆黑，已入夜了。他又细听了听，驾车的是吴管家。听来他于驾车极生疏，不住喝马，声气又急又慌。行了一小段路，张用嗅到一阵麻油香，是城西北卫州门外的一家油坊，来时经过了。车子右倾，拐向了东边。路上只偶尔听到人声车马声，张用躺在麻袋中，边听边嗅，不断推测路程方向。

他来时已告诫过犄角儿、阿念以及沧州三英，莫要尾随跟踪，以免银器章发觉生疑。又叫范大牙去开封府寻些人吏，到金水河那庄院后面查找，天工十六巧的尸首应该埋在那片林子里。

张用原先不但不怕死，反倒有些好奇，时时忍不住想死一死，去瞧一瞧。可刚才推导出，死，实乃无知无觉。他顿时兴味索然，不愿去死了。再想到李度、朱克柔等人，他们若都已死去，实在可惜。李度再不能望着楼阁发痴，朱克柔也再不能坐于花树下品酒，没了他们去感、去觉、去知，连那些楼阁、花木、茶酒也都寂寞无味了。

他一分神，竟忘了留意外头，不知到了哪里。车子行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吴管家在前头下了车，朝旁边走去。走了十来步，停了下来，静了半晌，又返转回来，上车驱马，车轮又滚动起来。行了约半里路，张用听到河水声，应该是五丈河上游。车轮下随即响起木板轧轧声，车子过了桥，旁边不远处响起打铁声，声响极倔重。张用笑起来，是新酸枣门外五里桥。那河边的老铁匠姓陶，是他父亲故友，脾性极硬，艺高人傲，和人说不上三句话便要争吵，人称铁核桃。如今已经年迈，那打铁声不如以往那般峻急，滞缓了许多。哪怕如此，那倔气仍在，他也仍能拿铁块解气。他那父亲却已死了，无知无觉躺在那坟墓中。

父亲死时，张用并未如何伤心。这时心里却隐隐一痛，父亲生前那般爱木艺，随意捡到一截树枝，都舍不得丢，都要拿在手里轻抚一阵，看它是何等质料，能做成何等器具。成了器具，便有了用，也便有了命，不必枯朽在路边。然而，遍天下树木，丛生密长，千年万年不休，父亲却再也伸不出一根指头，再摸不到一根细木。想到此，张用眼中不觉涌出泪来。

不过，他旋即想到，除了爱木，父亲更好静。没有活儿时，他便坐在院中那棵杏树下，望着天，一言不发。若不被旁人搅扰，怕是能坐一整天。有知有觉固然好，无知无觉，亦无不好。父亲一生，木工活儿做了不知多少，那般静坐，却从来都是片时偷闲。如今，他总算能长静无扰了。

张用不由得又笑起来，但旋即想到母亲。母亲好说好动、好吃好瞧，她是决计受不得那般死静。病危之时，她躺在床上，仍不住叨念：扫帚木把松了，得箍一箍；灶洞里的灰，记着随烧随清，灰堆满了，火能旺？用儿的鞋底快磨穿了，该换一双新的，别家都不好，莫偷懒，仍去讲堂巷祝家靴店买。换了新鞋，旧鞋莫忘了存到鞋箱里；眼看入秋了，赵州雪花梨也该上市了；今年七夕的花瓜，还得我自家雕，去年用儿雕的那鬼胡样儿，招来邻人多少笑？蜜果儿咱们也多买两斤，瞧瞧能撞见个门神不？那时我若能下得了床，咱们去朱雀门外大街，瞧那些彩装栏座、红纱碧笼去，几年没去了⋯⋯

这字字句句，连同母亲说这些话时，嘴角的笑、眼中的亮，一起涌泛而至。张用不由得失声大哭起来⋯⋯

五、土坑

陆青来到城西建隆观。

建隆观原名太清观，太祖登基后，依首个年号建隆改为今名，以四季花木葱茂著称。门前老柳荫蔽，进到观中，庭院虽不甚宽阔，却被古树幽绿围掩，令人顿觉隔尘远虑、心下幽凉。三清殿前，铜炉两侧，青砖地上各摆着七只白瓷大花盆，盆中皆是牡丹，开得正艳。陆青细看那花盆，是依北斗七星之位安放，花色也照七星所司，各自相应：天枢司命，配千叶姚黄；天璇司禄，配多叶紫；天玑禄存，配叶底紫；天权延寿，配鹤翎红；玉衡益算，配倒晕檀心；开阳度厄，配潜溪绯；瑶光上生，配玉板白⋯⋯

陆青正在赏看，一个中年道官迎了上来，黑道冠，青色道袍，长脸黑须，是这观里的知客。他竟认得陆青，含笑作揖：“陆先生？仙足踏临鄙观，有失迎迓。”陆青忙也还礼，那知客连声请他去旁边客间坐下，高声唤道童点茶。

陆青见这知客面上虽笑着，却隐有些发躁，举手投足也使力略过，显得有些重拙。但看他言谈神色，并非是由于自己来访，是他自家心中烦恼纠葛。

陆青也不愿絮烦，便径直问道：“在下今日是来拜访陈团道长。”

“陈师兄？”知客面色一变。

“怎么？”

“师兄已经物化。”

“哦？何时？”

“五日前。”

“什么缘由？”

“至今不知。”

“不知？”

“他倒栽在一个土坑中，闭气而亡。”

“何处土坑？”

“就在鄙观后园中。”

“道长能否详告？”

“陈师兄是观中主翰，掌表疏书写、牒札符命。寒食前一天，他独自外出，直到五天前才回来。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有桩要紧事，不便透露，过后自然便知，我们也不好穷问。谁知第二天清早，园头带了几个徒弟去后园种菜，却见园中新挖的一个土坑里伸出两只脚来，过去一瞧，是个人倒栽在里头，肩头以下尽埋在土里。那园头行事小心，没敢轻动，忙去唤了监院和巡照来看。监院看过后，命人将那人拽了上来，才知是陈团师兄，已经闭气⋯⋯”知客眼露伤悲，看来与陈团情谊深厚。

“那土坑是挖来做什么？”

“这两年，花石纲从东南运来许多花木，艮岳园中拣选剩下的，便分给各个道观。鄙观分得了一株木棉，前院没处栽种，便在后园菜畦中间挖了个坑，准备栽在那里。树没栽成，不知陈师兄缘何会栽到了里头——”

“能否请道长引在下去看一看？”

“好。不过，陆先生为何关心此事？”

“在下正在查寻一桩要事，与陈道长有关。”

知客没再多问，引着陆青由殿侧甬道向北，穿过一道小门，来到后园。后园十分宽阔，一畦一畦种满了各样菜蔬，有几个布衫道人正在田中埋头弯腰做活儿。菜畦中央有一棵高大树木，陆青曾随师父去过福建，认得那是木棉树，花开在叶生前，春天来时，净枝上盛放大红花朵。而这株树虽结了些小花苞，瞧着十分萎弱，到了北地，恐怕开不出花来。那木棉树旁不远处，隆起一圈土。

陆青随着知客沿田埂行至那土堆边，见土堆中间是个几尺深坑。坑边的土并非一个圆垄，被人挖铲过。看那痕迹，是有人将土铲了许多，填进了坑里。周围还留了许多凌乱脚印。

“这坑边脚印，当时可查看过？”

“嗯。园头发觉坑里有人时，便不许人靠近这些土。监院与巡照到了这里，也没敢鲁莽，立即报知了开封府。公人来查看时，也都小心避开，坑边土面上当时一圈都有脚印，却是同一双鞋留的。开封府公人查验鞋底，这些脚印与陈师兄鞋底纹路正相符。”

陆青心里暗暗纳闷，陈团自家挖土，将自家掩埋？这如何可能？难道是有人穿了他的鞋子，先将他打晕，倒丢进坑里，铲土埋住他，再将鞋子穿回他脚上？

“拽出来时，陈师兄头颈上套了个竹箩。”

“竹箩？”

“据开封府公人查验，是有人先将竹箩盖在这坑口上，铲了许多土在上头，而后用刀在竹箩中间割开一道缝。陈师兄的头塞进这缝里，倒坠进坑里，箩上的土跟着陷下去，将他埋住⋯⋯师兄身上别无他物，只有一只铜铃。不知他揣着这铜铃做什么？”

陆青越发惊讶，不论是自尽，还是他杀，何必费这些古怪周折？

“挖这坑的道人说，头一天傍晚陈师兄曾走到这坑边，瞧了一阵，却并未言语⋯⋯陈师兄的宿房在前院，是个套间，他一人住里间，两个徒弟住外间。两个徒弟说，那天夜里睡下时，师父并无异常，瞧着倒是有些欢喜，似乎逢着了什么好事。其中一个徒弟半夜听到他出去，以为他去茅厕，便没有理会，旋即睡过去了。开封府公人也盘问过那两个徒弟，两人年纪尚小，一向小心恭敬，即便有心做这等歹事，也没那等气力。而且那宿房隔壁房里都睡有其他道人，那些人也都没听见丝毫动静——”

陆青一边听着，一边蹲下身子，朝坑里望去，坑里的松土经了这几日，面上已经有些凝实，全然无法想象当时情景。他正要起身，却隐隐嗅到一些臭味，从坑底散出。

他忙问：“这坑里当时可曾翻检过？”

“两个公人跳下去挖刨过，只从土里寻见了一把刀。他们断定竹箩中间那道缝正是用这把刀割的——”

“底下似乎还埋了东西。”

“哦？”知客也凑近蹲下来闻，嗅到之后，顿时变色，忙站起身，高声唤来附近种菜的一个壮年道人，“你赶紧下去挖一挖，看下头有什么。”

那道人抓着铁锹，跳进坑里用力挖起来。下头土松，挖得轻快。不多时，那些松土全都被挖出，底下的臭味却越来越浓。

知客催道：“再往下挖！”

那道人又奋力挖了一阵，忽然停住手，用铲尖向下捣了捣：“底下果然埋了东西，不知是什么，硬板一般——”他又挖了一阵，竟挖出一只红漆小木盒来。

他拨去土渣，将木盒托了上来。盒中散出浓浓臭味，那知客伸手接过，忍着臭，将木盒放到地上，拔开铜扣插销，小心揭开盖子，才看了一眼，猛地怪叫一声，唬得坐倒在地上。

陆青一眼瞅见，那盒中竟是一颗人头。

第十四章 凶迹

得人心，莫若示之以诚信。

——宋太宗•赵光义

一、断线

赵不弃驱马进城，顺路来到第二甜水巷，去寻朱阁。

他们几人商议，照眼下情形，梅船案相关之人，恐怕都难逃厄运。赵不弃这边，有两人，头一个便是朱阁。何涣之所以被选中去做紫衣客，恐怕正是朱阁计谋。朱阁与丁旦是旧识，并不知晓当时何涣换作了丁旦。

到了朱阁家门前，却见院门大开，院子里站了不少人，却肃然无声。赵不弃惋惜了一声，来晚了。他当然不是惋惜朱阁，那等人早死早好。他惋惜的是，这根线断了头。

他将马拴在门边桩子上，走进去，挤开前头私语的人，进到堂屋一瞧，堂屋被腾空，中间两只长凳撑了张木板，上头白布盖着尸首，不是一具，而是并排两具。赵不弃心下微惊，见正面一个火盆，两只银烛台，点着白蜡烛。一个妇人身穿孝服，跪在火盆前，正木然往火盆里投纸钱，是朱阁妻子冷缃。

赵不弃走到冷缃身侧，躬身一揖：“小娘子节哀，赵不弃来拜别朱阁老弟。”

冷缃闻言站起来，侧身道了个万福，面容哀冷，泪痕未干。

“朱老弟是何时殁的？”

“昨晚。”

“因何缘故？”

“仵作来查验过，是中毒而亡。”

“为何会有两具尸首？”

“另一个是他才纳的小妾。”

“他们死在何处？”

“卧房里，房门从里头闩着。”

“你在哪里？”

“在娘家，已住了三天。听人报信，今天才赶回来。”

“尸首旁可有个铜铃？”

“有一个。”

“可有外头来的箱子？”

“没有。”

“铜铃放在何处？”

“枕头底下。”

“好。小娘子莫要过于悲戚，青春正好，来日方长。”赵不弃又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看来朱阁死因和那几人相同，只是多陪了一个小妾。而且施法之人懒得用箱子计谋，径直潜入卧房，将毒烟铜铃藏在枕边。

赵不弃顿觉无趣，驱马回家。途中想到朱阁的死，忽然念起家中那一妻一妾、两个孩儿，心想：活一日便该对他们好一日。今天他正好在秦家解库结了一笔利钱，便折往景灵东宫，赶到南门大街唐家金银铺。唐家冠饰最精妙鲜巧，连宫中嫔妃都常命内监来他家选新样儿。赵不弃进去给妻子选了一副莲花金丝冠，小妾两支金钗、一对绿松石银耳坠。随后又转到州桥夜市，给两个孩儿选了几样玩具，杖头傀儡、宜男竹作、番鼓儿⋯⋯又挑了几样妻儿皆爱的吃食，装了一大袋子，这才笑着往家赶去。到了家中，自然又是一场合家欢悦。

第二天，赵不弃早早起来，先骑马去曲院街，见那个呆状元何涣。

才到巷口，便见何涣身穿绿锦新袍，骑了匹白马出来，马后跟着两个书童，提袋抱盒，也都新衣新帽、清秀骄人。一见赵不弃，何涣忙下马拜问。

“状元公这是要去赴宴？”

“惭愧，二哥也知道我素来不好这些，却百般推托不得。”

“推托什么？正要你们这几股清水，去冲一冲那大污水塘子。只是你自家别被污了才好。”

“二哥训诫，一定铭记。”

“哈哈，我哪里敢训诫人。我今天来，是跟你问个地址。”

“那个归先生？抱歉我不能陪二哥一同去。不过，我已画好了地图，预备在这里。”何涣转身吩咐一个书童，跑回家中去取那张图。

“阿慈现今如何？”

“她仍与蓝婆住在一处。我已写信禀告过家母，家母要亲自来操办婚事。”

“老夫人怕是拿了根大棒子来料理你们。”

“不会，家母是极通达之人。”

“那最好。”

闲谈了几句，那书童已取了地图来，赵不弃接过一看，画得极详细，并且一处一处标注分明。赵不弃道声谢，上马向东门外赶去。

何涣当时由于误杀术士阎奇，被判流放沙门岛。押解途中忽然昏死，醒来时，躺在一座庄园中。一个姓归的男子说服他去做紫衣客，幸而丁旦为贪财，又将这差事抢了去。姓归的男子如今不知是活是死。

不到一个时辰，他已到达何涣所绘的那处河岸，岸边不远处果然有一片小林子。他驱马沿着林间小路穿了过去，抬眼一看，不由得惊笑一声：眼前的确有一座庄院，不过已经烧得焦黑，只剩一堆残壁焦梁。

他驱马绕着庄院看了一圈，这火烧得透彻，一样齐全的物事都没留下。正在瞧着发笑，却见不远处一片田地中有个农人在劳作。赵不弃驱马过去，见是个老汉，便下马去打问：

“老人家，那庄院的主人姓什么？”

“姓朱。”

“哦？他家何时被烧的？”

“将及半个月了。朱员外只有一个独儿，却有些痴傻，二十来岁了，却连男女都辨不清。朱员外花费了许多气力钱财，才替这儿子买了个官职。那天摆了满院流水席，请乡里所有人去吃，欢闹到深夜才歇。他家主仆忙累了一天，全都睡死过去，却不想火烛未熄尽，燃了帐子。等那些仆人醒来，朱员外夫妻和那傻儿都已被烧死了，唉⋯⋯这才真真是福来如细流，命去似火烧。”

“他家可有个姓归的人？”

“姓归？没听说。”

“哦⋯⋯”

赵不弃谢过老汉，见他面色黑瘦，又佝偻着背，便从袋里取了两陌钱，偷偷安放到田埂边，这才转身上马回去。

看来那姓归的只是借用了朱员外的宅子来行事，梅船一事出了纰漏，他为掩藏踪迹，竟下狠手，连人带庄院一起烧掉。这根线也烧断了。

赵不弃心头有些不畅，本为寻趣而来，却见这些焦苦。他不由得笑叹一声：心即是境，朱员外父子只是憨人，不过酣睡中挨一次火。这些狠人，有这等狠心，眼中所见，自然尽是险狠，哪里能得片刻安生，恐怕天天在挨油煎火烧之苦。真真何苦？

二、赌心

天才微亮，冯赛便已赶到十千脚店。

周长清和崔豪在二楼阁间里等他，一看二人神色，他便明白，没捉到李弃东。也随即醒悟，自己漏算了一条：即便李弃东昨夜带人去偷袭崔豪那小院，他也绝不会跟着一起冲进去，一定先让帮手进去，只叫他们制服甚而杀死屋中几人，绝不会让人知晓钱袋一事。等帮手得手了，他才会进去取那钱袋。看到那些帮手进去后，略有异常，他自然会迅即逃走。

想到此，他既悔又愧，忙说：“是我失算，让你们白忙累。”

周长清却笑着说：“正主虽没捉到，此战也算大捷。至少谭力这方，捉住了三人。你先坐下来，听我们细说——”

原来，昨夜崔豪三人在小篷船里制服那两人，带着钱袋离开后，周长清看到虹桥上那瘦长汉子尾随而去，他却没有照事先部署，立即让人去将船里的两人带回来，而是在窗边继续窥候。后院主管扈山等不得，轻步上楼来问。周长清吩咐他，先莫轻动，让两个护院继续在楼下监视，若有人靠近那船，再迅即出去捉住。扈山领命下去，周长清守在窗边，盯了半晌，果然见一个人影从桥下通道处的暗影里溜了出来，轻步走到那只小篷船边探看。

楼下门板一声轻响，两条黑影迅即奔出，是客店两个护院。他们冲到岸边，飞快将那人制住。扈山也带了几个伙计，随后赶过去，将船舱里两人一起带回了客店后院。

周长清则仍在窗边窥望。过了半晌，一阵脚步声从护龙桥那边传来，一个人影快步行了过来，随后上了虹桥，正是之前那瘦长汉子。那汉子刚走到虹桥顶，对面过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看身形正是先前跑走报信的翟秀儿。两下里凑到一处，略一驻足，便一起快步下桥，又往护龙桥方向奔去。周长清忙数了数，总共七个人，但未认出其中是否有李弃东。

忧心等候了许久，才见崔豪赶来报信：“全都捉住了，一共六个人，却没见李弃东。里头有个叫翟秀儿的，常在这一带闲混，跟妖娘子一般。我知他最爱惜自己面皮，便假意要割破他的脸。他哭着招认，是茶奴的弟弟柳二郎给了他一锭大银，说有四个江西人与自己有过节，让他找一些帮手，找见这四人藏身处，将他们捆起来，丢到猪圈里，耍弄他们一回——”

冯赛听到这里，忙问：“只是耍弄，并没有叫他们杀了那四人？”

“我也问了，他说的确没叫他们杀人。他们六个翻墙进来时，也没带刀，只带了棍棒和几根绳子，因此才被我们轻易捉住。”

“李弃东跟他们一起去的？”

“他说李弃东在外头等信。我们追出去，四下里找遍了，也没寻见。”

周长清叹道：“我该派人过去相助。”

冯赛摇了摇头：“即便派人过去，他一定躲在暗影里，听到动静，必定会迅即逃走。还是我思谋欠周全，这一惊扰，恐怕再难设陷⋯⋯崔兄弟，实在对不住，让你们白辛劳一场。冯赛全记在心里。”

“哥哥又说这般见外话，倒叫兄弟冷了肚肠。”

冯赛心中感激，歉然一笑：“翟秀儿那伙人听说是安乐窝的逃军，不好触惹，你赶紧回去放了他们吧。”

“嗯。我也没如何为难他们。我这就回去——”

崔豪离开后，周长清叫人点了茶、端了些点心上来，笑着说：“先吃些东西，再商议下一步——对了，有一事，颇可玩味。”

“哦？何事？”

“当时咱们议定，让弈心藏起那八十万贯便钱，将袋子里换作经卷。可将才崔豪提了那袋子过来，我打开一看，里头并非经卷，而是药书。”

“药书？”

“这些药书上都盖有藏书章，是后街那院主人私章。恐怕是陈三十二，他不识字，猜想那些经卷一定值钱，便从那正屋书柜上取了些药书，换掉了经卷。而后趁我们全都忙着留意河岸边那船，溜回那院子，取走了那些经卷。”

“哦？陈三十二我雇过他两回，都是替客商搬货。头一回，是个胭脂水粉商，算工钱时，他只要一半钱，另一半央求那商人舍他些胭脂水粉，好拿回去给浑家和大女儿。另一回是个香料番商，搬完货，那番商上船走了，却落了一小箱在岸边。那时只有陈三十二一人，我远远瞧着，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抱着那箱子，追上了船，还给了那番商——崔豪提到他，我想到他能顾念妻女，又不贪占他人财物，便点头赞同了。”

“好在他换掉的只是经卷。你这场赌，是在赌人心。这人心，赌恶易，赌善却难。明里，你赌的是李弃东、谭力四人；暗里，你赌的却是弈心、陈三十二、我和崔豪三兄弟。”

“弈心小师父我无须赌。他如此年轻，却能在那烂柯小寺里安心修行，心净如月、了无沾挂。听我说到那八十万贯，他连目光都未颤一颤，如同听到一筐树叶一般。”

“崔豪三兄弟呢？”

“当时在这里商议，听到那八十万贯便钱，他们目光都一颤，自然是动了心。其实心动目颤乃是自然，乍听到如此巨额钱款，能心不动、眼不颤的，万人之中，恐怕没有几人。关键只在心动目颤了之后，是向明，还是向暗。向暗，心便被钱财压住，再抬不起眼，更不敢直视人。崔豪三兄弟目光，全都有明暗交战。直至我们商议完，临别时，那交战都未止息。若是暗胜过明，区区烂柯寺禅房木柜上那道锁哪里能挡得住他们——”

“你既已察觉，为何还敢赌？”

“那天，临别时，崔豪望向我，从那一眼，我便信了他。”

“哦？那一眼里有什么？”

“愧疚。”

“愧疚？”

“他当时其实已动了念，要谋取那八十万贯，心中自然生出愧意。不过，那愧并非直露出来，而是极力藏在眼中。藏有两种，一种是定了心意要谋夺，藏便是对人藏，怕人察觉，与人对视后，目光自然回缩，向下躲；另一种则是过不得自家那一关，藏是对他自家藏，对视之后，目光虽然闪开，却非回缩下躲，而是向上向远。此乃心不愿被欲所困，想排开跳脱出去。崔豪是后一种，显然不肯让自己屈从这邪心暗念。只这一点不肯，他便能自惜，做得了自家的主。因此，我便信了他，才敢赌。”

“嗯，解得好。”周长清笑着给他斟了盏茶，又问，“崔豪虽信得过，耿五和刘八呢？”

“两人定力主见都不及崔豪。不过耿五一直念念不忘梁家鞍马店死了的那个小韭，是个重情之人，不会轻易被邪心牵走。刘八心性虽浮浅一些，他却极看重三人情谊。崔、耿二人若能立稳脚跟，他便也不会摇移。”

“嗯。以往虽也知你有察人眼力，却不曾想竟如此精微。那么，我呢？”

“周大哥自然更不必说，莫说八十万贯，便是八百万贯，目光恐怕也不会颤一颤。”

“呵呵！多谢如此信重。”周长清大笑起来，但随即收住笑，“既然钱袋未能钓出李弃东，便该尽快将那八十万贯交还给太府寺，以免生出意外。”

“是。我过来时，先去了烂柯寺。弈心小师父说，那柜子上的锁被人撬开了——”

“哦？那些便钱被盗走了？”

“没有，盗贼窃走的仍是一袋经卷。那恐怕是李弃东所为，他两头行事。好在弈心小师父留了心，先已将那些便钱藏到了别处。我也怕他遭遇不测，让他昨夜睡到了隔壁禅房。今早我先赶到烂柯寺，取了那些便钱，交给了秦家解库。”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眼下，只有去问问谭力那三人，看能否问出李弃东下落。”

“那三人关在后院，咱们一起去——”

三、厮杀

梁兴沿着金水河一路寻找，在一座木桥边，果然瞅见一只小篷船。

他刚停住马，一个人影从船篷下钻了出来，夜虽然黑，却仍能辨出那英飒身姿——梁红玉。这船是她从一对恩人夫妇那里借得。梁兴跳下马，将谭琵琶拽下来，先撂到地上；将那匹马牵进路边的树丛中，拴在一蓬茂草后，这才回来拎起谭琵琶，走下坡，抬腿上了船。谭琵琶又呜哇挣扎起来。

梁红玉立在船板上，握着船篙，脚边搁了一只大木盆、一捆麻绳。她俯视谭琵琶，低声冷笑：“粪蝇命大，还能嗡嗡。”

梁兴将谭琵琶丢进船篷里，回身接过船篙：“我这边口信已经传到，你那两路如何？”

“都送到了。”

“好。不过——”梁兴心知劝不过她，仍忍不住道，“摩尼教这边，方肥恐怕不会轻易现身，你不必犯险。今晚我一个人过去，你骑那匹马，先寻个安稳去处。明天我去寻你，再一处商议捉拿方肥。”

“呵呵，到这时节，你要独揽战功？莫想。撑船！我去船头看着。”

“你若执意要去，便躲进篷里去。若不然，谁都莫去。”

“遵命！”梁红玉笑着钻进了篷里。谭琵琶随即呜哇了一声，自然是梁红玉狠踩了他一脚。

梁兴这才抡动长篙，撑起了船。夜黑如墨，凉风拂面，唯有河水泛亮，小篷船吱呀摇荡前行。逆流行了三里，河面渐宽，岸边现出稀疏芦苇，再往前便是芦苇湾。河水在那里向南湾出一个大水荡，沿岸芦苇丛生。

梁兴将船泊到岸边，听了听四周，并无动静。俯身看那木盆，见木盆边缘凿了个孔，那捆麻绳一头已经拴在那个孔上。他伸手拽了拽，拴得极紧，心里不由得又赞叹梁红玉行事缜密。

这时，梁红玉从篷里钻了出来，背上斜插一把剑，手里又握着一把刀，悄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梁兴忙冷起脸：“不成，照商议行事。”

“我若不亲眼瞧见，怕会悔一辈子。在家乡时，其他女孩儿都在船上采莲，我常潜在水里摸鱼。论水性，你未必及得上我。再说，等你前头下了水，便管束不到我了。潜水的紧身衣衫我已换好，所以，莫要再多说。这把刀给你，从粪蝇房里拿的——”

梁兴知道争不过，只得接过那把刀，插到背上，叹口闷气说：“你可以跟去，但只许在这岸，不能去水中间。”

“成！”

梁兴不再言语，俯身将木盆放进水中。梁红玉在一旁牵住了麻绳，悄声笑道：“瞧，哪里缺得了我？”

梁兴摇头苦笑，从篷子下拽出谭琵琶，拎起来放进木盆中。随后将那捆麻绳斜挎肩上，绳头拴在腰间，攀着船舷下到水中。梁红玉也随即溜下了水，掌住木盆另一边，身形极轻便。

梁兴只得低声嘱咐：“靠近木盆，尽量少露头。”

“明白。”

两人一起推动木盆，蹬着水向芦苇湾游去。到了湾口，一眼瞧见湾中央泊着一只游船，并没有点灯。夜风吹拂周边芦苇，发出阵阵唰唰声。芦苇丛里有些暗影，不知是否埋伏的小船。

梁兴游到梁红玉身侧，悄声说：“你就在这边芦苇丛里。”

梁红玉似乎还要争，梁兴立即怒道：“若不然，我便转头回去。”

梁红玉只得松手，长吸了口气，随即潜入水中，不知游向了哪里。梁兴寻望半晌，不见梁红玉露头，只得推着木盆向那游船缓缓游去。

将及半程时，他将肩头那捆麻绳取下，套在小臂上，吸足一口气，埋头潜入水底，向那游船游去，边游边放麻绳，直到放完拽紧，拖着木盆一同前行。游了一阵，估摸快到游船时，才稍稍上浮，见水面显出一团船身黑影，便游到那黑影后边，轻轻攀住船尾板，微露出些头，长换了一口气。这才不断收紧麻绳，将那木盆向这边拉拽。

这时，船头那边传来男子低语声：“管大哥，那黑影过来了，不知是什么。”“瞧着似是个木盆。”“木盆？木盆会自家逆着水游？”“不是木盆，会浮在水上？”“紫衣人果真在那木盆里？”“我哪里知道？梁⋯⋯梁红玉只说在船上等。”“京城到处纷传，紫衣人是妖人。前年有五个兵士误把一条龙当作狗，杀来吃了。京城那年发了大洪灾，那五个兵卒也都不见了踪影。人都说紫衣人便是那五个兵卒化的，一起来京城报仇，能隔空杀人、随处遁形。那木盆自己漂向这边，莫不是紫衣人在施妖法？梁红玉轻易交出紫衣人，怕是也被那妖人吓怕了？”“莫吵，游近了！果真是个木盆，里头似乎有东西在动！”“有！在动！在动！似乎还在嘶叫，不像是人声！”

梁兴一边扯拽麻绳，一边忍不住笑。那个“管大哥”的声音他认得，是楚澜的贴身护卫管豹，但未听见楚澜声音。楚澜恐怕不肯轻易犯险，没在这船上。

木盆越拽越近，上头又惊呼起来：“木盆里有个人！手脚都被捆着！”“听那声音，似乎不是人！”管豹喝道：“都莫吵！快捞上来！”

梁兴松开了绳头，听着船上人将谭琵琶拽了上去，他正要设法离开，猛听到对岸一个女子高声叫起来，是梁红玉。声音清亮，响遍河湾：“楚二哥！紫衣人我已交到你船上，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相干！”

梁兴听了大惊，随即便见到沿岸芦苇丛簌簌颤动，四处火把纷纷亮起，几十只大小船舶从各处驶了出来。管豹忙惊声唤道：“快离开此地！”

梁兴望见梁红玉高呼之处，也驶出三只船来。他忙猛吸一口气，扎入水中，拼力望对岸游去。游到途中，出水换气时，见对面有两只船一前一后飞速驶来，船上都站满执刀拿棒、高举火把的汉子。其中一只船头上站着个浓髯魁梧汉子，梁兴见过，是龙津桥下那个“安乐窝”的逃军头领匡虎。楚澜曾数次提及此人。恐怕是楚澜使钱雇了他来。

梁兴忙又潜入水底，奋力前游，那两只船经过他头顶时，竟撞到一起，水面上火光乱闪，两伙人厮杀起来。梁兴顾不得细看，一口气游了几丈远，再冒出水面时，见前面芦苇丛里一只小船上人影急晃，仔细一瞧，是梁红玉舞着剑，被三个汉子前后夹击，正在拼斗。梁兴忙飞快游到那船边，见船尾一个汉子狂挥一柄宽背手刀，正在猛攻梁红玉。梁红玉被他逼得进退不得，险些被后面一杆长枪刺中。梁兴忙撑住船舷，一跃而上，顺势拔出背上的刀，奋力向那汉子斜砍过去，正中肩头，那汉子应声摔下船去。他旁边那同伙见到，忙一刀戳了过来，梁兴侧身一让，反手一挥，将那人砍倒在船舷边。船头一声痛叫，梁红玉也将身后那人一剑刺倒。

她转过身，喘着气，极其欢奋：“我问过了，他们是摩尼教徒，我一共刺死六个！”随即她又转身望向河湾，梁兴也顺着望去，一眼之下，顿时惊住：火把照耀水面，几十只船将那游船围在中央。各船之间，互挤互撞，乱作一团，数百人挥刀抡剑，拼斗厮杀。喊杀声、怒喝声、惨叫声，水溅油锅一般响彻湾荡。

梁兴一阵惊悸，他虽自幼习武，却从未见过这等惨烈激战。今晚这计谋，是被险局所迫，想引出方肥、楚澜或那冷脸汉，趁机捉住其中一个，问出陷害自己缘由，查出紫衣人真相。没想到竟招聚来这么多人。不论这些人是否尽是恶徒，这般残杀，都叫人不忍，他心中不由得生出悔意。

梁红玉却回头唤道：“快撑船，咱们也去厮杀！”

梁兴见她双眼映着火光，像要燃着一般。再看她身上，肩臂腰腿十几处割伤，血水几乎将衣裤染透。

他忙劝道：“你已完成父兄之志，证得自家清白气节，又受了许多伤，莫要再去了。”

梁红玉却厉声叫起来：“不成！不杀尽摩尼教，我绝不罢休！”

“摩尼教数十万人，岂是你一把剑便能杀尽的？何况这数十万人大多都是穷苦之人，被花石纲残害，受尽欺压，才被逼起事。”

“我管不得那些！但凡摩尼教，便是我仇敌！”

“你管不得，我来管！”梁兴忽有些恼怒，望着水中央高声大喊，“莫要斗了！那紫衣人是假的！”

梁红玉忙惊喝：“你做什么？”

梁兴并不理睬，又连喊了数遍，船上那些人却如同未闻，仍旧厮杀不休。片时之间，数百人恐怕已有三分之一倒在船上、跌落水中，剩下那些人却并不退让，反倒越发狂暴。

梁兴无力再喊，怔在那里，浑身被寒气浸透，心里一阵虚乏。

梁红玉也似乎没了气力，垂下手里的剑，喃喃轻叹：“这便是人间，莫问为何而拼，只知不得不拼。”

四、婢女

张用听到门枢吱扭转动声，终于有扇门开了。

吴欠驾着车，一直在城北郊兜转。行一段路，他便停住车，离开一会儿。张用在麻袋里听那脚步声，又小心，又有些焦，饿鼠寻不见食一般。看来吴欠也不知银器章藏在何处，只是挨次探寻所知的几处藏身之所。大半夜，车子迂曲向北，总共停了七回，都是僻静所在，却始终没寻见。

张用听得犯困，不觉睡去。不远处一声鸡鸣将他唤醒，那鸡叫得有些奇特，先短喔两声，运足了气，才朝天长嘹一声，喉咙却似卡了谷皮，又猝然戛住。张用听得好奇，想睁眼，眼皮却被眼屎粘住。想伸手，却觉不到手在哪里，这才记起手被捆住，早已捆麻。他不由得笑了起来，感与觉真个脱离开了。这时，车子忽又停住，四下里顿时寂静，车右侧传来漫漫流水声。张用听那水声，比汴河深阔沉缓，是黄河？已经行了百里路，到延津县地界了？

车子沿河向西行了一小段路，停了下来。张用听着吴欠下了车，往河岸边行了十来步，似乎在踮脚张望，之后响起轻叩木板声，他在一扇门外。半晌，一声刺耳门轴转动声，那门开了，张用听得出那门轴歪斜了两分。但那门枢声旋即停住，听来只开了道缝。吴欠低声说了些什么，张用只听到自己的名字。那门随即关住。吴欠在门外踱步。

良久，门又打开，这回开了半扇。吴欠又低声说了几句，门边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哈欠声，哈欠止住后，那女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吴欠和另一个男子的脚步声随即向车边行来，两人都坐到了前头驾座上。一声低喝，是那另一个男子，车子随之启动。此人驾车娴熟许多，车子跑得轻快。向西行了一阵，车外传来早市喧杂声。车子停了下来，吴欠跳下了车，车子旋即又启动，车身向左一倾，转向了南边，很快远离那些市声。行了良久，车身先后左倾三回，转向东，折向北，又朝向了西。一路只间或听到鸡犬声，这时右边又传来河水声。随即又响起一声鸡鸣，喔、喔、喔——两短一长，又突然戛住。是最早那只鸡，张用顿时笑起来，车子怕人跟踪，特地兜了一整圈。多谢败嗓鸡兄！

车子向西行了一小段，停了下来。右侧随即响起开门声，听那门轴转动，仍是刚才那扇歪门。另一个男子重健脚步声走向车来，车后门打开，那男子一步跨进车厢里，凑近麻袋时，张用闻到一阵脚臭。随即麻袋被拖到车沿边，那男子跳下车，驾车男子也走到车后，麻袋两头被拎了起来。张用脸朝下，压在麻布上，清早的凉气混着草气、泥土气透进麻袋，他顿时清醒过来，用力挣开了粘住眼皮的眼屎。

十几步后，草灰、烟熏、油膻、鸡牛粪混成的农家气味扑鼻涌来，麻袋被抬进了那院门。又十几步，另一扇门被撞开，麻袋搁下，张用脸贴到了地上，隐隐嗅到些往年残余的蚕粪气。

“解开麻袋。”女子声音，有些轻懒，是刚才打哈欠那个。

驾车那男子应了一声，解开麻袋口，拽着袋底，把张用倒了出来。另一个男子抽出把匕首，割开了他手脚上的绳索，又将他嘴里的破布扯出来甩到一边。张用脸朝屋内，瘫趴在那里，嘴一时合不拢，口水不觉流下。手脚虽动弹不得，两个眼珠却能转动，见地面清扫得极净，屋里整齐摆列蚕床。后墙开着窗，新绷了纱布，透进晨曦。窗外两株柳树，细条碧绿，在清风里微摇。

张用浑身舒泰，不觉吟了一联：“一室清风待春茧，两棵柳树思夏蝉。”

“什么？”那女子在身后问。

张用吃力转过头，见那女子倚在门边，二十岁左右，身穿绿绢衫、青罗裙，外头罩了一件翠绿缎面、厚衬里的半旧长褙子。一双水亮大眼，俯瞅着张用，眼波不住闪动。

张用活动活动嘴巴，才勉强能问话：“你是阿翠？”

女子嘴角微启，却未答言。

“银器章在哪里？”

“员外出去了。”

“天工十六巧都死了？”

“只剩了两个。”女子轻叹了一声。

“李度和朱克柔？”

“哦？你如何晓得？”女子微惊。

张用心头大喜，白替你们两个伤心一场。他来了精神，费力挪动身子，靠墙坐了起来，咧嘴笑了笑，自知那笑容极僵丑：“李度那楼痴，忙着画艮岳楼阁图，外头便是山崩了，恐怕也不知晓，故而不会卷进去。朱克柔身为清冷女子，又住在楼上，关紧门，或能躲过一劫。对了，宁妆花也在楼上，她可活着？”

“嗯。”

“十六人中，哪个是内奸？”

“内奸？并没有内奸。”

“若没有内奸，银器章如何得知十六巧密谋一起逃走，将他们锁了起来？”

张用刚问罢，便即明白：此事何须内奸透露？十六巧从未经过这等事，密谋逃走，神色自然有些异样。银器章那等人，一眼便能瞧出。若再随口一探，便会越加确证。十六巧中，他会探谁？张用迅即想到一人：纸巧。

纸巧面皮最薄，人如其艺，纸一般，一戳即破，藏不住心事。有回京中纸墨行名匠聚会，请了念奴十二娇中的馔奴吴盐儿操办肴馔，张用也去凑趣。纸巧何仕康一向是个非礼勿视的端谨人，那天见了吴盐儿俏媚风姿，竟失了持守，不由自主时时偷瞅。张用瞧见，笑唤道：“吴盐儿，今天这菜肴里盐怕是淡了些，纸巧不住望你，你给他抓两把。”纸巧当即涨红了脸，席间再没抬过头，从此一见张用便躲。银器章与十六巧相处多日，自然也知纸巧这性情。

他忙问：“银器章是从纸巧那里探的内情？”

女子不答反问：“那仇隙是从这里生起的？”

张用也学她，笑而不答。看来十六巧在那院中处决内奸、彼此互杀时，尽力不发出声响，银器章诸人也并不清楚院中情形。砚巧率同其他巧逐个追查内奸，接连误杀无辜之人。纸巧自然越来越慌怕，他虽无心之失，却无从解释，那些人也绝不会容情。胆小之人被逼到绝境，反击之力，狠过勇夫。纸巧常年随身携带一把裁纸小刀，名匠精铁所制，刀刃虽不锋利，刀尖却极坚锐。他恐怕正是用那把小刀戳破窗户插销，半夜翻窗杀死砚巧和车巧。

他又问：“楼梯上有一场争斗，那里死的应是最后一个，那人是谁？医巧赵金镞？”

“嗯。他的尸体倒在楼梯下。你去了那后院？”

“李度杀了他？”

“嗯。”

“李度能杀赵金镞？他如何杀的？”张用大奇。

“我们进去时，他手里抓着根椅腿。”

“他现在哪里？”

“我也不知。”

“那紫衣人呢？”

“紫衣人？我不知什么紫衣人。我只是婢女，等员外回来，你自家问他。”女子说着从外关起门，上了锁。

“你是阿翠！”

女子并不答言，转身走了。

五、六指

陆青用袖口掩住鼻孔，凑近那盒中头颅。

那头颅已经腐化，面部青黑溃烂，爬满蛆虫，只勉强能看出五官轮廓。颔下一团浓须，蜷曲虬乱，瞧着是个四十来岁男子。头上戴的那顶黑绸帽倒丝毫未损，绸质细滑，边沿用细密银线绣了圈团花纹，看来并非穷寒之人。

那知客这时才爬起身，却不敢看那盒子，避开目光，忙叫坑里那道人赶紧上来，去禀告监院。陆青请他将陈团的两个徒弟也顺道叫来。那道人慌忙爬出来，快步跑向前边。

陆青扣上那盒盖，心中毫无头绪，便转头问：“道长，这盒子里的头颅，你可认得？”

“不认得，从没见过。”知客面色发白，余悸仍在。

“这盒子呢？”

“没⋯⋯这盒子极寻常，我也不知是否见过。这头颅难道和陈师兄之死有关？”

“目前尚难定论——”陆青望着那匣子，心头升起阴云，又问，“陈道长与林灵素可有瓜葛？”

“元妙先生？有。前两年，先生声望隆极，无数道士争相投拜。陈师兄也得幸拜了先生为师，颇得先生眷顾，答应传他五雷法。可惜先生旋即贬回永嘉⋯⋯”

陆青听了，心中一动，至少寻见了王小槐与陈团之间关联：杜公才曾见王豪与陈团在清风楼吃酒。王豪那时已有求死救子之念，他来京中四处寻人，替王小槐寻求庇佑。他找见陈团，自然也是为王小槐，而陈团又是林灵素徒弟⋯⋯

他正在寻思，两个葛袍小道快步奔了过来，一高一矮，都尚未成年，瞧着只有十三四岁。

知客指着两人：“这两个便是陈师兄的徒弟。你们过来——你们两个看地上这盒子，可曾见过？”

高的那个瞧了瞧，茫然说：“不曾见过。”

矮的那个也跟着摇了摇头，陆青却发觉他略有些犹豫，便盯着他问：“你见过，是不是？”

矮的那个顿时一慌，见知客瞪着自己，才红了脸，低声说：“那天师父回来时，提了个包袱，进到里间卧房。师兄出去给师父打洗脸水，我心里好奇，便偷偷扒在门边，透过缝子朝里偷望。见师父打开了包袱，从里头拿出一只铜铃，搁到枕头边。又抱出一个木盒，小心放到了柜子里。就是这个盒子，角上磕破了一块。”

陆青看那盒子，左上角果然有一处漆面磕破，露出原木色，甚是显眼。他便俯身又揭开了盖子。知客在一旁吩咐：“你们两个都去瞧瞧，可认得里头那——”

两个小道一起凑望过来，随即一起惊叫起来，矮的那个竟吓得哭起来。

知客大声喝道：“莫哭嚷，你们可曾见过？”

高的那个胆子大些，忍着怕，又细瞅了几眼：“面目有些瞧不清，不过这顶帽儿徒弟记得。”

“哦？快说！”

“寒食前，有个信士来寻过师父，戴的便是这顶帽儿。这脸庞模样，似乎也像。只是烂成这样，徒弟认不太准。”

“那是什么人？”

“那人进到房里坐下后，师父命我端了茶，便叫我们两个出去了。只听见师父唤那人为‘朱虞候’。”

“是那个人——”矮的那个抹掉眼泪，忽然说，“这下巴上的胡须我认得，是那天来的那人，他的胡须蜷作一团，我和师兄还偷偷笑说，似个麻团儿胡。他进门时，抬手施礼，我还见他左手多了根指头，生在小指边上，短短一根。我忙偷偷唤师兄看，那人施过礼，把手笼在长袖子里，师兄没瞧见——”

陆青暗想，陈团寒食前离开建隆观，大半个月后，才回来。他出行恐怕与这六指人有关，这六指人又恐怕与林灵素相关。王小槐难道是由这六指人引去见的林灵素？

他又问两个小道：“正月前后，你们师父可曾见过一个七岁孩童？”

“孩童？没有。”两人一起茫然摇头，高的那个说，“正月底，师父也出去了几天，回来没说去了哪里。瞧着却有些欢喜，教我们两个，让我们好生服侍他，往后跟着他一同享天福。”

矮的那个忙接过去：“师父仙逝那晚，我给他打洗脚水，他也笑着夸了我两句，说我这般孝敬，成了仙，必会带携我。这几日，我夜夜都盼着师父能来托梦显灵，师父却始终没来⋯⋯”小道士眼里泪花转动。

这时，一个绯袍道官快步走来，应是监院，身后跟了许多青袍弟子。那监院走近后，望了一眼陆青，却无暇理会，径直来到那木盒边。一眼看到那头颅，惊了一下，却旋即自持。他身后那些徒弟却都低声惊呼。

“静！”监院喝了一声，随即吩咐一个徒弟，“你快去寻见巡照，叫他立即去开封府报案！”之后又转头询问知客，知客忙讲起前因后果。

陆青见此处已无可问，陈团一死，线头便断在这里，便趁着众道都在听知客讲述，悄步离开了那里。

他想到一个人，那人应该知情⋯⋯

第十五章 异象

治人利物，即是修行。

——宋太宗•赵光义

一、心念

赵不尤和甘晦一起骑马回城。

他发觉甘晦极关切耿唯，甚而多过自家胞弟甘亮，再看他神色之间，始终有几许孤寂之意。猜测甘晦恐怕在家中常年受冷落，而耿唯也是孤寂之人，便自然生出同命相怜之心。听到耿唯并非行凶者，而是受人胁迫，甘晦浑身一松。

行到观桥，甘晦下马拜别，要回家时，眼中竟又露出犹疑畏难之色。赵不尤心中暗想：如今你家中只剩你一个儿，正是父子之间缓转之机。即便没有转机，也是你自立自新之时。

于是他温声告诉甘晦：“你与耿唯之间，他虽为主，却不知自救，至死都做不得主；你虽为仆，却一心救他，于心胸上，你方为主。放心去，只须记住——喜憎由人，进退在己。”

甘晦一愣，低头寻思片刻，若有所悟，却说不出话，眼含感激点了点头，躬身深深一拜，这才转身走了，脚步似乎略坚定了些。

赵不尤不由得喟叹一声：人生于世，全凭一点心念。可这心念，又时常并非全由自家做主。立定脚跟，谈何容易？但若不拼力站稳，便如耿唯一般，受制于人，害人害己，终至丧命。唯愿甘晦能以此为戒，从此站定行稳。

再一想这一连串命案，他心中更是郁郁。多年来，他都坚执只凭己心，一力行去。这时才发觉，一己之力，实在微弱，如同细草迎狂风。立定脚跟，已属不易，更何谈与这狂风相搏？

但转念一想：我立得定，它便奈何不得我，我便已是胜了。至于能否驱散这狂风，只在尽力，驱一分，便胜一分。至于能胜几分，且随天意。

他心下释然，不再多虑，驱马向家中行去。到了巷口，先去鞍马店还了马，出来后，便见墨儿快步走了过来。

“哥哥，简庄先生也被铜铃毒死了。他得的箱子里，是一些程颐书稿，市面上并未见过。他妻子、小妾昨天早上见到他死，都以为他服的那药害了他，因而没有报官。唯有他妹妹简贞有些疑心，却也没能猜出实情。”

“哦？简庄在服什么药？”

“简贞说，宋齐愈那桩事之后，他哥哥性情大变，先是将自己关在房里，一连两天滴水未进，更未吃一口饭。她们死劝哭求，他才开了门。出来却说，人成不得圣贤，全因一个‘欲’字。功名利禄，他早已放下。唯有食色二字，与生俱来，最是害人。色欲他能割舍，饮食却一日都断不得。他为了断食欲，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秘方，自己寻买些硫黄、砒霜、水银之类的药，合成剂，已经服食了几天，每日饭量倒真是减了不少，人却已被毒得没了形状。无论如何都劝不止，还说再过几个月，自己便能断绝饭食，成贤成圣⋯⋯若不是我瞧见他房里也有个箱子，里头也有只铜铃，他家人只以为是他自己服毒送的命。”

赵不尤听了，既怜又恨。简庄犯了错，不但不知自省悔改，反倒越发往险僻邪径偏执孤行。这哪里是在修圣贤？孔子何曾这样教过弟子？何曾绝欲断念？他只是要人分辨欲之是非可否，曾明言：“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便是最讲绝欲断念的佛家，也不曾这般自残自毁，佛祖释迦牟尼当年也一样去化缘求食。

他是生生被其师程颐那句“存天理，灭人欲”所毒害。其实，程颐也并非要人断绝人欲，他曾解释分明：“凡人欲之过者，皆本于奉养。其流之远，则为害矣。先王制其本者，天理也。后人流于未者，人欲也。”他只是劝人节制，莫要过度，更莫泛滥不止。简庄这般服毒绝食，何尝不是另一种不知节制、过度泛滥？

赵不尤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气闷闷回到家中，却见万福候在院里。

“赵将军，昨晚卑职收到信，立即去拘捕了那冰库小吏邹小凉，将他押至开封府。他胆子极小，未等推官审讯，便招认了。果然是他下的手，先将铜铃偷偷藏在书箱底下，又穿了条细线到窗外，夜里在外头扯动铜铃，引诱老吏开箱查看。他哭着说，是受人指使，并不知那铜铃有毒，以为只是耍弄那老吏。见到老吏昏死，才怕起来——”

“指使者是何人？”

“他说认不得，那人是在街上拦住他，许了他去膳部宴享案的差事。今早我我去礼部打问，他果然被分派去了宴享案，那里一个簿吏年老辞任，空出一个缺来，邹小凉又正好算写得来。面上的确是公事例行，并无不妥。但那是个肥差，掌管柴米酒果出入，多少人盯觑着？越无不妥，便越不妥。只是这底下沟沟汊汊，比汴京城的阴沟暗渠更繁密，实在无从去查。不过，他倒是留意到一处，说那人左手生了六根指头——”

“六根指头？”赵不尤顿时想起彭影儿暗室墙上所画那个六指手掌。

看来，那是彭影儿临死指证。他将自己被困暗室、渴饿而死之恨，妻子与人通奸私奔之怨，都归之于清明寻他去游船上演影戏之人，而那人一只手生了六根指头。

这两个六指人，应是同一人。

此人铺排梅船神仙降世，干涉朝廷吏职差选，这一连串铜铃毒杀命案，自然也是他谋划。连耿唯这等朝廷命官，升降与生死，竟也被他操控，不知此人是何来路？

“说到这六根指头，怕是和瑶华宫那桩怪事有关？”

“什么怪事？”

“几天前，瑶华宫一只狗子不知从哪里叼了块肉在吃，有个女道仔细一瞧，竟是人的手臂。唬得忙去唤了其他女道，从狗子嘴里夺下吃剩的半只手臂。众人又沿着狗子一路拖洒的血迹，寻到后园一丛芍药后面，见土中一大张咬烂的油纸里竟还有另一只手臂，是左臂，那只手是六根指头。”

“哦？你们可去查过？”

“您也知道，那瑶华宫虽为道观，却是贬放后宫嫔妃的所在。当年哲宗皇帝的孟皇后被废后，便幽禁在瑶华宫，至今仍在里头做女道士。那里门禁极严，男子不许踏入。开封府接到这案子，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请宫中内侍省代为查问，内侍省差了一名殿头官去了瑶华宫，却未问出个一二，只得带了那一只半手臂出来，交给了开封府。开封府也只查验出，骨节粗大，臂肉粗壮健实，应是男子手臂。男子手臂为何会埋在瑶华宫后园？身体其他部位又在哪里？这些都无从查起，也没有苦主来诉，加之这一个月来，四处怪案蜂起、凶事不断，开封府忙个不迭，便将这桩事情搁下了。可眼下看来，这六指手臂得再查一查。只是，内侍省再靠不得⋯⋯”

赵不尤想到一人，抬眼朝堂屋内门望去，见瓣儿从帘子后露出半张脸，也正望向他，满眼急切，不住点头。

二、兄弟

冯赛随着周长清来到后院角落一间僻静空房。

主管扈山打开了门锁，冯赛走进去一看，里头三人手脚都被捆着，分别拴在两根房柱和一条床腿边，谭力不在其中。三人年纪相当，都不到三十。面目寻常，行走街头，恐怕都难以认出。其中一个矮壮、一个高大魁梧，接近之前听到的于富和朱广二人。另一个中等身材，恐怕是樊泰。

三人一齐扭头瞪向冯赛，眼里都没有惧意，反倒有些嘲愤。冯赛原本是来问罪，看三人这神情，都是市井间热血汉子，并非贪谄怯懦之辈，胸中积的恼恨顿时散去许多。

“你们是于富、朱广和樊泰？”

三人仍瞪着他，都不答言。

“谭力藏在何处，你们自然也绝不肯说？”

三人眼中嘲意更增。

冯赛一时间竟不知还能问些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三个人。

“我是樊泰——”那个中等身材汉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几个做了对不住你的事，虽说是吃了那白脸奸人的骗，却也是自家失了眼、昏了头。落到这地步，也是合该。如今做已做了，该打该杀，由你，只是，心里吞不下这恨。汪兄弟不顾性命，救我们逃出那铜矿，又带我们来京城，这三个月里，享尽了人间富乐。那柳奸人先哄汪兄弟，说谋到官府那些钱，全都拿来救济困穷，汪兄弟信了他，我们也跟着一起信了。等得着那百万官贷，柳奸人却变了脸，将那些钱全都私卷走了。汪兄弟寻他算账，却被他害了性命⋯⋯”

樊泰眼圈顿时一红，其他两人也一起垂下头，朱广拴在柱子后的双手更是捏紧拳，骨节咯吱吱响。

冯赛应了句：“我也要捉他。”

樊泰忙抬起眼：“那奸人已取走了那些钱，冯相公若想捉他，恐怕不易。我们手里却有一样要紧物事，他一定想拿回去。我们能帮冯相公捉他。”

“哦？什么物事？”

“是个人。”

“什么人？”

“冯相公可听说清明那天那只梅船？那船上有个紫衣人——”

“紫衣人？”冯赛大惊。

“清明那天，我们帮那奸人捉到了紫衣人。那奸人反复叮嘱，让我们看紧。听他那语气，那紫衣人无比紧要，他自然正在四处找寻。”

冯赛越发吃惊。周长清却似有些不信，满眼疑虑盯着樊泰。

冯赛忙问：“谭力看着那紫衣人？”

“嗯。这一向，我们三个在一处，谭力藏在另一处，守着那紫衣人。”

“谭力一直藏身在一只船上？”冯赛猛然想到，清明那天，谭力便是躲在一只船中等候李弃东。这些天，与其去陆上寻找隐蔽之所，不若一直躲在那船里，只要不到下关锁头，他可让船来回游动。汴河之上，每天来往船只不断，谁会留意到他？

樊泰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帮冯相公捉到那奸人。”

冯赛心头迅即升起一丝隐忧：“你们每天在虹桥一带会面？”

“嗯，只照面，不说话。”

“昨天也没有说话？”

“昨天说了，我得到那钱袋的消息，便靠近他船边偷偷告诉了他。”

冯赛忙说：“我能猜到，他也能猜到！你得赶紧带我去寻见谭力！谭力听你们说了那钱袋之事，一定会在附近探看。柳二郎若是猜到，昨夜恐怕已经带人去寻谭力了！”

樊泰听了，又惊又疑。

朱广在一旁忽然开口：“冯相公说得在理，你赶紧带冯相公去寻谭力！”

樊泰犹豫着点点头，冯赛忙过去帮他解开了绳索。

周长清忙吩咐扈山：“让两个护院一起去，再叫几个壮实些的伙计！”

冯赛忙说：“不必，只我和樊泰两人去便可。眼下还不知谭力安危。若已出了事，去再多人也无用；若还安全，他见这么多人，必定会逃走。再想找他，就难了。”

“你单独去，我有些不放心——”

朱广在一旁高声说：“冯相公放心，我们两个抵在这里。而且，我们也不是随意杀人的强梁。”

周长清虽点了点头，眼中却仍含疑虑。冯赛却顾不得多言，忙拽起樊泰，一起快步出门，先上到虹桥顶。樊泰扒着桥栏，望两边寻看。河两岸泊了数十只船，河面上往来的也有数十只。樊泰望了一阵，忽然指着上游北岸河湾处露出的半截船尾：“在那里！”

说着便疾步飞奔，冯赛忙紧跟下桥。樊泰跑得极快，片刻间便将冯赛甩开。等冯赛拼力赶到那河湾，见岸边泊着一只小客船，船舱里传来一阵沙哑哭声，是樊泰。他忙跑到岸边，费力跳上船，喘着气走进船舱，却见樊泰跪在船板上，一个人躺在他身前，身上几处伤口，血水流了几摊，已经凝固，开始发乌，显然已死了几个时辰。冯赛缓了缓气，才轻轻走近，望向那尸体面部，正是谭力。

三、火妖

梁兴垂首坐在船尾。

梁红玉执意不肯离开，要等着看完河湾中那场厮杀。梁兴虽低着头，耳中却不断传来怒喝、惨叫声。

半个多时辰后，声响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两把刀互击之声。梁兴不由得抬头望去，几十只船全都静浮水面，火把燃着了几只船身，火焰照耀下，只有中央那只游船上，还有两人在拼斗。其中一个是安乐窝头领匡虎，另一个是个白衣黑帽男子。两人都已受伤，举动滞重，却仍在竭力拼斗。七八个回合后，匡虎闷喝一声，一刀戳中白衣男子腹部，那男子顿了片刻，随后倒栽进水中。匡虎似乎笑了两声，跟着仰倒在船板上。

河湾顿时寂静，只有芦苇唰唰拂响。良久，梁红玉才轻声说：“那白衣男子是焦智，摩尼教四大护法最后一个。我们过去看一看。”

梁兴虽不情愿，但这局是自己布的，如何能背转身，装作不见？

他从水中捞起长篙，撑动小船向那边驶去。到近前时，见船上、水面数百具尸首，全都是青壮汉子，难以分辨各是哪一路人。梁兴避过那些船只和尸首，将船靠近中间游船，攀着船舷，翻身上去。一眼看到匡虎躺在船板上，咧着嘴，微露些僵笑，已经死去。离他几步远，则躺着谭琵琶，手脚仍被绑着，胸口上插了把剑，耳边那个玛瑙坠子映着火光莹莹闪耀。

梁红玉随后也攀了上来，她望着梢板上几十具尸首，也微蹙眉头，不发一言。扫视片刻，她似乎发觉了什么，走到船尾一具尸首边。梁兴顺着望过去，认出那是楚澜贴身护卫管豹，管豹大睁着眼，似乎在怨愤上苍。他的右臂搭在胸口，手里攥着一团红丝帕。梁红玉俯身抽出那丝帕，展开瞧了瞧，随即丢向水中，被风吹到旁边着火的船上，迅即燃尽。

梁红玉转头望向梁兴，目光似笑似倦：“一个都不剩。要等的三个却没来。”

梁兴却忽然想起儿时跟着一个老军学认“武”字，老军说，武乃止加戈。武为止武，战为止战。他当时似懂非懂，后来或因技痒，或为意气，总忍不住好斗之性。却从未如今夜这般，全然背离武之本义，挑起争斗，令人相互残杀。

他心中沉重，不愿须臾逗留，低头说了声“走吧”，随即跳下了船。梁红玉略一犹疑，也跟着跳下。梁兴低头不看左右，用力撑船，划离那些船只，来到湾口下船处，寻见原先那只小篷船，默默上了那船，顺流划回到那座小木桥。梁兴将船停到岸边，低头望着河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梁红玉盯着他轻声说：“你无须自责。那些人并不是泥胎木人，他们来，各有其因，或为利，或为仇，或为忠心，各人生死各人担。而且事情已了，再想无益，不如好生谋划，接下来该做什么。”

梁兴闷思半晌。今夜借谭琵琶这假紫衣人，虽将那三路人诱来，却并无所获，徒送了许多性命。方肥、楚澜皆是高明之人，冷脸汉及背后主使也非庸人，恐怕很快便会识破，定会继续追寻那紫衣人，势必会引出更多杀戮。他想到“武”字，低声说：“寻见紫衣人，终止这些争斗厮杀。”

“好，你去牵马，我去还船。咱们下一座桥头会合。”

梁兴心头松了一些，点点头，将船篙递给梁红玉，抓起那把刀，转身跳上岸，去林子里寻见那匹黑马，牵出来时，梁红玉那船已轻快漂远。他骑上马，并没有去追，只缓辔而行。一路思寻，越发觉得，人世真如暗夜，寻路难，循路不偏更难。

眼下要追查那紫衣人，却不知其来由。那人又行踪诡异，能够随意出入密闭暗室，形同鬼魅，如今不知遁去何方，到哪里寻去？

他思忖许久，忽而想到一人——施有良。劫持施有良妻儿，胁迫他的，自然是冷脸汉一伙人，施有良恐怕知晓紫衣人来历。无论如何，该去问一问。只是不知施有良现在何处，先到他家中瞧一瞧。

寻到这个线头，他略振作了些。旋即想到梁红玉，恐怕不能再让她牵扯进来，她受了伤，性情又太过执著，还是远离为好。他见前头有条岔路，便从那里离开了河边大道，沿着一条土路，向南行去。夜路崎岖，马行不快，等绕到城南的戴楼门时，已是清晨。

他想，白天前去，若被人瞧见，又得给施有良增添麻烦。自己也已困乏，不如晚上再去。于是，他在城外寻了间客栈，将马牵到后院，叫伙计喂饱。而后胡乱吃了一碗菜羹、两个肉饼，便去房里躺倒大睡。

等他醒来时，已是傍晚。他怕又有人跟踪，算过房钱马料，骑马在城外绕了一圈，吃了碗棋子面。等到天黑后，才慢慢进城，一路都没发觉异常。来到西兴街口，见小街已经没有行人，只有一些门缝里透出些灯光。看到左边第五家门缝里也有些微光，梁兴心里顿时翻涌。这扇门，他曾当作家门一般。

下马走到院门前，他犹豫片刻，才抬手敲门。半晌，里面应了一声，随即一阵咳嗽，是施有良。

院门开了，背着光，只见消瘦身影，看不清脸。施有良身上原本时常带着军器监桐油硫黄的气味，这时却变作浓重酒气。

梁兴张开口，却喉咙发涩，咳了一下，才唤出口：“施大哥——”

“哦⋯⋯你？”施有良有些惊讶，又有些虚怯。

梁兴正要再次开口，忽觉旁边火光闪亮，扭头一看，愣了一下：一个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摇着铜铃，朝这边走了过来，身形步姿极僵硬。装扮更是怪异，头戴朱红道冠，身穿紫锦衫裤，身披紫锦大氅。看体格是男人，脸上却画眉涂脂，嘴唇抹得鲜红。

那紫衣怪人走到梁兴近前，却不看他，转身望向施有良。火光映照之下，梁兴才看清，几日不见，施有良竟枯瘦得不成模样。他盯着那怪人，目光急颤，嘴唇也抖个不住。

那怪人摇动铜铃，口中急念了一串古怪话语，念罢之后，嘴中忽然喷出一道火焰，直冲向施有良。梁兴大惊，忙要伸手去救，施有良已惨叫一声，浑身旋即燃起火来。梁兴忙一把脱下外衫，施有良已奔跳出门来，栽倒在街上，不住打滚惨叫。梁兴拼力挥动手中布衫，去扑打他身上火焰，却哪里扑得灭，只听到施有良嘶声大喊：“救我妻儿！贴职！”连喊了数声后，再不动弹，火却仍未燃尽。

梁兴悲怒至极，转头去寻那紫衣怪人，却见那紫衣怪人往街那头快步逃去。他从马背上一把抽出钢刀，急追了上去。那紫衣怪人却拐向了旁边一条小巷。街上邻舍听到惨叫声，纷纷出来探看。

梁兴飞奔到那巷口，见那巷子是个死巷。那紫衣怪人刚奔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住脚，伸出右手，朝空中舞弄了一番。又倒转左手，将火把伸向自己后背，竟点燃了那件紫锦大氅。随后将火把向后用力一抛，险些砸中梁兴。梁兴忙闪身避过，却见那怪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火焰已燃遍后背。

梁兴惊在原地，身后许多人纷纷赶来，也都驻足惊望。

古怪却并未结束，那怪人静立片刻，全身已燃着，双足却忽然离地，身体缓缓升起。众人顿时惊叫起来。那燃火身躯却不断上升，灰烬不住飘落。升到半空中时，竟烧得只剩一簇火焰，旋即燃尽。

巷子顿时一片漆黑⋯⋯

四、水妖

张用总算能站得起来了。

这一天一夜拘绑，让他对筋骨、血脉、肌肉、呼吸有了不少新见，他绕着蚕床，一边甩动手脚，一边连声感叹：这身体真是奇妙至极，一毛一孔、一精一血、一筋一骨，拼凑起来，竟能如许灵敏、强韧，不但能感能觉、能知能思，更蕴藏喜怒哀乐万端情致，演化出善恶美丑无限样态，真正是天地之灵、万物之英。他原本便对造物惊叹不已，这时更是崇仰无比，不由得朝天拱手一揖：“我不知您是神是仙、是灵是气，无论如何，请受张用一拜！”

“你在拜谁？”门忽然打开，刚才那绿衫婢女端着一盘饭菜走了进来，那双水亮大眼里满是疑义。

“拜那个叫你端饭菜进来的。”

“章员外？他还没回来呢。”

“呵呵，那便拜没叫他回来的。”

“嗯？”女子越发纳闷。

“你是阿翠。”

女子瞅了他一眼，仍不答言，将托盘搁到门边一张旧木桌上。

张用细瞅着她，不由得赞叹：“真正奇妙，他不但能叫人说真话、道假话，还能叫人假里藏真、真中藏假，或似真实假、似假实真，更或是不真亦不假、似真又似假——唉！真正奇妙！”

女子听得疑惑，微有些恼：“不知你在叨嘈什么，你不饿？”

“又饿又胀，得先解手。哈哈，上边吃、中间消、下边解，生而即知，不学自会，奇妙奇妙！”

女子脸顿时沉下，转身快步出去，朝门边冷声说了句：“给他拿个马桶进去，门锁好。”

一个身着褐绸衫的壮汉提了个旧马桶，进来搁到门边，出去锁上了门。张用笑着过去，溺了泡长尿，又细细参研了一番排泄的道理。转身见那托盘里有两张油饼、一碟麻油萝卜丁、一碗麦粥，他刚要伸手去抓那油饼，忽而想起便后人都要洗手，不由得停住手，又细考起脏与净的道理。

就这般，以往从未留意之事，样样都变得新鲜，他一件件细察细想，全忘了身在何处、为何而来。直到后窗外传来那女子声音：“你们两个去接员外。”

他听到后，不由得走到后窗边，向外望去，一眼先看到宽阔河水，映着夕阳余晖，万尺金缎一般，果然是黄河。房后一段斜坡，生了些青草，水边搭了座木栈桥，桥边拴着只敞口小船，梢板上乱堆了些麻绳，一只长橹斜架在尾板上。张用并没看到那绿衣婢女，只见两个褐绸衣汉子走下草坡，一起上了船，一个解开缆绳后，坐到了船头梢板上；一个立在船尾划橹，显然是个熟手，虽是横渡，却划得平稳轻快，很快便远离栈桥，笔直驶向对岸。

张用望着那河水，想到百十年来，黄河屡屡改道泛滥，不知冲毁了多少民屋田地。朝廷为寻治水良策，也不知起了多少争议，花费了多少民力物力，至今却始终无能为力。张用一直想沿着黄河，走到源头，去探查一遭，看能否寻出个利导之法，却始终未能成行。这时黄河就在眼前，水声漫漫，似在低声唤他。他想，等了结了眼前这桩事便去。

分了一阵神，再看那只船，竟已驶到了对岸。那岸边有株大柳树，树身弯垂到水边。那船便泊到了那柳树旁，一半船身被柳荫遮住。船上两个汉子这时望过去，身形已小得不足一尺。划橹那个坐到船尾歇息，船头那个弯着腰，将缆绳拴到了树干上，而后跳下船，在岸边来回走望。

那岸上稀落有些行人车马往来，田间散布村落，四处升起炊烟。半晌，夕阳落山，暮色渐起。有个人走向那只船，只能隐约辨出似乎是个盛年男子。岸上那汉子迎了过去，两人一起走近水边，汉子扶着盛年男子上了船。那汉子仍走到船头坐下，盛年男子则坐到了船中间，划桨汉子也随即起身，摇动长橹，小船向这边驶来。

这时对岸景物已被暮色掩住，河面一片苍茫。张用一直瞅着，小船驶到河中央时，隐隐辨出，那盛年男子肥头宽肩，下巴一圈络腮浓须，正是银器章。只是，银器章平日浑身散着豪阔气，即便坐着不动，也昂昂然的。这时他却不时向前后觑望，隐隐透出些不安。张用不禁笑起来，假虎如今成贼鼠。

他正笑着，那船后一丈多远处，水面忽然一亮，再一瞧，一团亮光从河水中浮晃而出，圆月一般。

咦？月亮从河中间升起？不对呀，今天才月初。张用忙仔细望去，并非月亮，而是一盏白琉璃灯。随着那亮光，一团影子也跟着浮了起来，立起在水面上。映着那光，张用一眼瞧出，是个人。

那人头戴银闪闪莲花道冠，身穿紫袍，肩披一领紫锦大氅，脸抹得粉白，嘴又涂得血红。他挑着那琉璃灯，伴随一阵急急铜铃响，竟在河面上踏水而行，疾步追向那船。

船上三人也已发觉，一起回头惊唤。张用听到银器章连声催嚷：“快划船！快划船！”粗砺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

船尾那汉子慌忙加力，急急摇橹，船随之加速。紫衣道人却紧追不舍，在河面上疾奔，紫锦大氅于风中招展飞扬。不多时，他便追上那船，直奔到船右侧，扭头望向船中的银器章，忽然放声念起了咒语，银器章惊得缩到船舷另一侧。

那道人念了几句之后，银器章猛然惨叫一声，随即趴伏在船里。那道士也停住咒语，沉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河面顿时变暗，除了水声，再无声息⋯⋯

五、失神

陆青来到皇城东华门外，穿进斜对面一条巷子。

他是来寻皇城使窦监。此前他已打问到，窦监是个孤儿，杨戬将他收养进宫，一力扶持至六品内侍都知，出任皇城使，并将这巷中一院房舍赏给了他。皇城司设在东华门内的左承天门，由此处步行去皇城司只需一盏茶的工夫。

陆青来到那院门前，见黑漆门楼虽不雄壮，却也透出肃然贵气。他抓起门环轻轻叩响，应门的是个年轻白嫩男子，头戴直角幞头，身穿紫绢袍子，是个内侍。陆青报上姓名，说明来意。那内侍翻了翻眼，说了声“且等着”，便关门进去。半晌出来又翻翻眼：“进来吧。”

陆青随着他走进院中，见里头并不宽阔，厅前两株古松，恐怕有上百年，树身如蟒盘曲，树冠巨伞一般，几乎将院顶遮尽，院里十分阴凉，甚而令人背寒。

陆青走进厅中，见窦监端坐在一张黑漆椅子上，身穿一件白绢凉衫，直直瞅着他。面皮白净，脸型圆柔，五官和顺。虽已年近四十，乍一瞧，似个二十来岁温善士子。唯有那目光才显出年纪，沉暗、谨慎、细敏、狠利，混杂了在宫中三十年拼争之迹。与清明那天不同，今日他眼中更透出些哀寂、惶惑，恐怕是由于杨戬之死。

窦监并未起身，也未请陆青坐，开口便问：“你要问什么？”声音喑哑冷厉，如同利刃划破布帛。

“清明那天，杨太傅到汴河，是否去见王伦？”

“那天你在太傅轿子边，看来并非偶然？”

“我在寻一个孩童。”

“你去那轿子边做什么？”

“那孩童是个孤儿。”

窦监目光一颤，眼中寒意陡升：“你对太傅做了些什么？”

“窦都知寸步不离，护着那轿子，岂会不知？”

“我⋯⋯你⋯⋯”

“窦都知当年有杨太傅救护，我要寻的那孩童，却生死不知。”

“什么孩童？”

“他名叫王小槐，王豪之子。”

“我并不认得，也不晓得。”

“他与杨太傅同乡，拱州睢县帝丘乡。”

“这又如何？”

“王豪临死前，将帝丘那片田地献给了杨太傅。今年元宵节，王小槐又将田契交给了杜公才。之后，他便失踪不见。”

“田契一事，我知道。但那孩童去向，太傅不知，我也不知。”

“清明那天，林灵素现身汴河，身后跟了两个道童，其中一个便是王小槐。”

“哦？你既然已知他下落，来我这里问什么？”

“窦都知可否认得建隆观道士陈团？”

“不认得。关于林灵素，你还知道些什么？”

“王伦。”

“王伦？”

“去年腊月，王伦被捕，该是窦都知所为。”

“是我。他和林灵素有何关联？”

“王伦被捕后，为何旋即又被放出？”

“太傅下的令，我只奉命，其他一概不知。”

“王伦为何去登州？”

“他去了登州？”

“ 他身边跟了两个人，不是窦都知所差？”

“两个人？”

“清明那天，杨太傅赶去虹桥，王伦也去了那岸边。其中缘由，窦都知也不知情？”

“我只奉命护行⋯⋯”窦监眼中露出失望，甚而有些委屈。看来他确不知情，杨戬也并未全然信任于他。杨戬一死，他失了依靠，今后恐怕极为艰难。

“窦都知也不知王伦下落？”

窦监摇摇头，两眼失神。

“窦都知可知唱奴李师师近来动止？”

窦监呆望门外，片刻才回过神：“李师师？你问她做什么？”

陆青见他事事懵然，便笑了笑：“多有搅扰，在下告辞。”

“慢着。你既然来了，便替我相一相。”

陆青微一沉思，道了句：“从此孤舟迷江海，何如村岸泊炊烟。”

窦监听后，又怔望向门外松荫。半晌才回过眼：“多谢陆先生开示。我会差人留意查寻王伦与王小槐。另外，李师师似乎也失踪不见，李供奉暗中派了人去寻她。”

“李彦？”

“嗯。此事不寻常，陆先生自家当心——”

第十六章 奇死

在德不在险。

——宋太宗•赵光义

一、手臂

赵瓣儿站在瑶华宫门前，不由得抿嘴笑了起来。

若不是这瑶华宫严禁男子进入，她还到不得这里。不过，由官府委派女子来查案，还绝无先例，自然难以让开封府开具官告书凭。倒是瓣儿自家想出一个主意：二哥赵不弃和开封府司法参军邓楷相熟，邓楷又是个随和人，央他来做个引介，半公半私，既能入得了瑶华宫门，又能免去公文麻烦。

万福便去寻见邓楷，邓楷听了立即满口应允，身穿官服，自己骑马，给瓣儿雇了顶轿子，一起来到瑶华宫。

这时见瓣儿笑，他也笑起来：“果然是赵将军的妹妹，寻常女子只听得泥里埋了只手臂，避都避不及——”

瓣儿笑着应道：“手臂长在人身上时，没见谁怕。断下来，仍是那只手臂，为何要怕？”

邓楷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和瓣儿一起走上瑶华宫门前台阶。瑶华宫并不大，但院墙极高，墙头树木幽茂。门楼尽刷作青绿装。大门紧闭，只开了右边一个小侧门。虽近邻金水门外闹市，却极雅静。

刚走到那侧门前，里头便迎出一个中年葛袍女冠，冷眼打量过来，认出了邓楷。

邓楷也已收起笑脸：“前几日那手臂一案尚未勘查明白，上回那内监来时，遗漏了几桩要紧证据。开封府不好再去劳烦内侍省，瑶华宫又禁止男子进入，特去宗室延请太宗皇帝六世孙、宁远将军赵不尤之妹、宗姬赵瓣儿前来代为查问。”

“我进去禀告都管。”

那女冠冷着脸转身进去了。瓣儿知道，道教宫观之中，方丈为长，监院当家，都管为第三位，辅佐监院管领内外大小事务。半晌，那女冠引了一个五十来岁女冠，身材瘦高，绯色道袍，神色更加冷厉。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冠，身穿青色道袍。

邓楷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道，那都管听后，冷眼扫视瓣儿，瓣儿将目光迎了上去，不傲亦不怯。那都管移开目光，冷声说了句：“随我来吧。”

瓣儿朝邓楷偷偷一笑，抬脚迈过门槛，跟了进去。那都管并不回头，边走边问：“你要查问什么？”

“一共六件事：一、先去看那埋藏手臂之处；二、瑶华宫可有男子混入？三、发现手臂前几日，进出宫门的女冠；四、那几日可有宫外女子进出？五、宫中可有人认得左手生了六指之人？六、宫中近一个月来，可有异常？”

“第一件，巡照带你去看；第二，瑶华宫常日只开这一道侧门，绝无男子敢走近门前台阶；第三，进出宫门的女冠，叫巡照给你列个单子；第四，瑶华宫并非一般道观，除非宫里贬放妃嫔，从不许宫外女子进入，正月以来，你是头一个；第五，我已问过，并没有谁认得六指男子；第六，瑶华宫不许有异常。好了，你请便——”

都管说罢，仍不回头，快步向前，走进前殿，留下那个年轻女冠陪着瓣儿。瓣儿这才明白，都管口中的“巡照”正是这年轻女冠。巡照是宫观中监察一职，执掌规令，协理宫事。瓣儿看她虽只比自己年长几岁，却面色苍白冷肃，透出些凌然威严之气。她只冷扫了瓣儿一眼，清声说：“请随我来。”便向前殿侧边的一条青砖路行去，瓣儿忙快步跟上。

头一回进到这瑶华宫，瓣儿不住扫视四周，中间是接连三座殿，灵宫、玉皇及藏经籍的三清阁。两侧是一排排院落，比其他道观格局小许多，但檐宇清峻、雕栏精巧，多出一种秀整之气。地面尽都是青石砖，清亮光洁。沿着周边黄土刷饰的围墙，全都是高茂古木，满眼葱郁。沿路极少见到女冠身影，偶尔走过一两个，也都低眉敛容、神情谨肃。四下清寂，连脚步声、呼吸声都比常日显重，瓣儿不由得浑身一阵阵发冷。

走到后院，是一大座院子，但乌漆院门紧闭，里头只间或传来咳嗽、洗涮、拍打衣物声，此外只觉得那是一座空院。瓣儿猜测，这必是幽禁嫔妃之地，哲宗孟皇后恐怕便在里头。她二十三岁时被诬为“阴挟媚道”，废居于此，当今官家即位后，虽曾将她召还宫中，但旋即又贬回这里，至今已近三十五年。

瓣儿心想，这冰冷院子，自己恐怕一天都受不得，何况三十五年？除了孟皇后，里头不知还囚禁了哪些含冤妃嫔。不知将来能否寻到机缘，来替她们查清冤情？

她正想着，那巡照朝她冷眼示意，随即拐向左边，沿着那冰冷大院子的外墙巷道，向南走到瑶华宫后院，一片池水，四周错落种了些花木，清幽中透出些萧疏寒意。靠后墙，是一排六座小院落。其中一个院里传来狗吠声。

那巡照引着瓣儿沿花木间碎石小径，来到西墙附近，那里种了一大丛芍药，枝叶鲜绿。巡照伸手指了指叶丛后面，瓣儿凑近弯腰一看，那里泥土被挖出了一个小坑，里头隐约还有些乌黑土粒，应是血迹所浸。她注视片刻，直起身，环视四周。在这里偷埋人臂，后边那一排院落里住的人最便宜。其中，靠西这两个院子尤其近便。

于是，她问：“后面这排院落里，住的都是哪些人？”

“这后面住的是瑶华宫二十四位执事，四人一院。我住在第二院。”

瓣儿记不清二十四位执事究竟有哪些，便问：“能时常出入瑶华宫的有几位？”

“只有都厨、经主、化主、公务四人。都厨每日清早去菜市采买油米菜蔬，经主每一旬出去寻买一回经籍，化主主掌募化，公务管领宫外房田租课，后两位执事须不时进出。”

“宫里人向外携带物件，可会查问？”

“宫中物件，严禁带出，出宫都会细查。”

瓣儿听后，点了点头。在家中，她已与哥哥赵不尤商讨过。瑶华宫门禁极严，男子极难混入。何况那手臂十分粗壮，六指人身材也一定健壮，更难蒙混入宫。即便混入，他身死之后，尸首其他部分也难掩藏，除非将剩余尸身带出宫，这又更难，因而，六指人应该是死于瑶华宫之外。

若真是如此，此事则更加古怪，为何有人冒险将两只手臂带入瑶华宫花园去藏埋？原因恐怕只有一个：藏埋者遭人利用或陷害，手臂偷藏在她箱笼或袋子里，带进瑶华宫后她才发觉。她因某种缘由而心虚，不敢声张，才趁夜将其藏埋起来。

“我能否见一见那四位执事？”

“不必见了。四位执事采买菜蔬、购买经籍、收讨租课、募化钱物回来，都先由账房清点入账，再由里头各处执事点算领取，菜蔬油米归饭头和菜头，经籍由三清阁殿主记录入册，租课和募化钱物由库头收纳，都须经过两道关，至少十数双眼，藏不下两只手臂。”

“她们能否携带私人物件进来？”

“那两只手臂发现时，血肉鲜红，应是前一天才割下。我已查问过，之前一天，经主和公务未出宫，都厨未带私人物件回来，化主虽带了两个木匣回来，但里头是她从州桥丁家素茶店化得的素糕。进宫后，她便命手底下两个女童抱着那两个木匣，将素糕分送给方丈、宫监及各位执事。而且，当天下午她又出宫去化募，至今未回。”

瓣儿心中却隐隐一动，暗缝原来藏在这里⋯⋯

二、金妖

冯赛见谭力被杀，出了命案，再不能隐瞒，便去厢厅报了案。

“又一桩？”厢长朱淮山顿时皱起了眉，他原本是个日日读《庄子》的散淡人，这时在原地转了几圈，才想起是要吩咐旁边的小吏曾小羊，赶紧去开封府报案。随后叫书吏颜圆去军巡铺请了两个禁军，跟着冯赛去十千脚店，将樊泰、于富、朱广三人押到厢厅，锁到了后院的一间空房里。

那三人眼圈都仍在发红，见冯赛要走，一起扑通跪下来。樊泰声音越发嘶哑：“冯相公，你一定要捉住那个奸人，万万不能让他逃了！”

冯赛心里也正乱，看三人这样，有些不忍，便答了句：“放心，他逃不掉。”

三人听了，一起连声叩头道谢。冯赛不愿多瞧，忙离开了厢厅。

他骑马进了东水门，来到香染街口，见街角那个书讼摊空着，并不见赵不尤，便来到旁边的秦家解库，四个壮汉手执杆棒守在门边，冯赛知道是秦广河派来保护那八十万贯。他下马进店，找见店主严申，要回那只钱袋，又向他打问讼绝赵不尤。严申说多日未见赵不尤来书讼摊。冯赛又问了赵不尤住址，谢过之后，便提着钱袋出来，那四个壮汉忙过来护住。等他上了马，四人也立即上马，仍将他护在中间，一起进城赶往秦广河那里。

来到秦家解库正店，秦广河和绢行行首黄三娘、粮行行首鲍川早已候在一楼的厅里。三人一见冯赛，全都迎了出来，又喜又有些疑虑不信。冯赛将袋子解开，取出几叠便钱拿给他们看，三人这才一起长舒口气。秦广河说：“我们三个已经商议过，剩余的二十万贯，三家平摊，一起填还。这些钱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祸患，车子已经备好，咱们这就去太府寺还掉它。”

三人上了一辆厢车，那四个壮汉仍护着冯赛，一起来到太府寺市易务。那务丞已得了秦广河的信，冯赛一行赶到时，他穿着绿锦公服，正站在厅前台阶上来回踱步、搓手等候。冯赛才下马，刚将钱袋提过去，那务丞已一把夺过去，颤着手，急急解开绳子，一把抓出两叠，唰唰验过，又抓出几叠，见的确为真，这才哈哈怪笑起来，眼里竟笑出泪来。半晌他才发觉自己失态，忙收住狂喜，高声唤来几个文吏，将钱袋提进去清点入账。而后才让冯赛诸人跟他进去，先签过八十万贯缴还文书，接着又与秦广河、黄三娘、鲍川三人签下剩余二十万贯赔补官契，仍由冯赛作牙证。那务丞这回极其小心谨慎，办完这些公文出来，已是下午。

了结了这桩大事，冯赛浑身轻了不少，但心里仍坠着其他忧虑，便别过三位行首，骑马赶往城外箪瓢巷。

他要去向赵不尤打问梅船及紫衣客一事。邱迁去应天府查探出来，冯宝穿了耳洞，身穿紫衣，上了那梅船。清明那天正午，梅船发生神仙异事，船上死了许多人，冯宝却不在其中。

上午在谭力藏身的那只船上，冯赛等樊泰哭罢平息之后，仔细问了紫衣客一事。

樊泰说：“这桩事是由姓柳的奸人指使，谭力做成。清明那天，天未亮，谭力带了一个篙工，驾船赶往下锁税关，泊在税关上游附近岸边。等梅船到税关停下来，税吏上去查检时，谭力打开左边舱门，驾船驶了过去。经过梅船时，他叫篙工撑慢了船速。梅船中间舱室窗户里爬出一个人，跳到了谭力船上，正是那个紫衣人。谭力载着那紫衣人往下驶了几里路，而后又折回来，泊到虹桥附近，等候那姓柳的奸人。那奸人却被炭商捉走，没见到紫衣人。”

“那紫衣人是什么模样？”

“年纪瞧着二十来岁，模样十分俊俏，只是双耳像妇人一般，穿了耳洞⋯⋯对了，这时想起来，那紫衣人面目和冯相公您隐约有几分像。”

冯赛心里一沉，恐怕真是冯宝，忙问：“没人逼迫他，他自家跳上谭力船上的？”

“谭力说，经过那窗口时，见那舱房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税吏，另一个似是税监。但他们只是站着瞧。那紫衣人跳船时，虽有些紧忙，却不似逃跑。他到了谭力船上这许多天，并没有捆着，他也从没想逃过。”

“他可说了什么？”

“没有。不论问什么，他都不答言，似乎是个哑巴，只呆坐在船舱里，有时瞧着又有些焦闷。不知他是何来历，姓柳的奸人要他做什么？如今姓柳的奸人杀了谭力，劫走了紫衣人，这仇便是死一千回，也要报！”

冯赛纳闷之极，李弃东为何一定要捉冯宝？冯宝的举动更是令他惊诧。照冯宝素来性情，莫说在一只船里躲这许多天，便是半天，冯宝也受不得。不知冯宝是中了邪，还是受了蛊惑。更不知，那梅船究竟藏了何等隐秘？

他一路反复思忖，却丝毫想不明白其中情由。赶至箪瓢巷时，天已黄昏。他向街角茶肆店主问到赵不尤的家门，驱马进了巷子。来到那门前，见只是一座寻常院落，不禁有些诧异，堂堂宗室皇胄，竟住在这等简朴之处。

他下了马去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仆妇，那仆妇说赵不尤清早便出门了，不知何时回来。冯赛只得谢过，本要去街口茶肆坐着等，但一想，下锁税关那税监姓胡，家离此不远，往南二三里地。清明那天，冯宝跳上谭力船时，那胡税监在梅船那间舱室里，不如先去他那里问一问。

他踏着暮色，驱马向南。赶到胡税监住的那条石磨街时，天色越发昏麻，街边店肆都亮起了灯。刚转过街口，一眼瞧见前头有个人，骑了匹马，昏暗中看背影，正是那胡税监。他忙要驱马赶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铜铃声，随即有人疾奔而过，险些惊到他的马。

冯赛忙挽住缰绳，那人却毫不停步，继续疾奔，装束更是奇异：头戴一顶金道冠，身披一领紫锦大氅，迎风乱展；手里举着个铜铃，不住摇动。那人奔到胡税监马前，转身拦住。胡税监忙勒住了马，那人手臂急振，铜铃摇得更响。

冯赛忙驱马走近了些，映着旁边酒肆的灯笼，隐约见那人装扮得如同妖异妇人。身穿紫锦衫，脸涂得雪白，眉毛细黑斜弯，嘴唇又抹得艳红。两耳边莹莹闪亮，挂着两只金耳坠。他站在胡税监马前，隔了几尺远，摇动铜铃，嘴里念着咒语，随后将铜铃指向胡税监，胡税监竟惨叫一声，跌下马来。

那怪人却迅即转身，又向前疾奔。他前面不远处有辆厢车正在缓缓行驶，怪人奔到厢车后，抬脚一蹬，蹿上了车顶，略一俯身，竟凌空飞起！

冯赛惊在原地，见那人在空中如同紫翼大鹏一般，飞了一丈多远。那厢车里一个妇人被顶篷声响惊到，掀开窗帘，探出头来，也惊望向空中那飞人。

前面又是个街口，中央立着一座木架钟楼，架上悬着一只铜钟。那人竟直直飞向那铜钟，“当”的一声，撞个正中，其间似乎还夹了“砰”的一声爆响。随即，那人轻飘飘落下，如一件空衣。

街口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冯赛顾不得地上的胡税监，忙驱马奔了过去，街边的人也纷纷跑了出来。冯赛奔到近前，跳下马，跑到那钟架下看时，却不见那怪人踪影，地上只落了一顶金道冠，一件紫锦披风⋯⋯

三、纵火

梁兴见身后有个人提了盏灯笼，忙一把讨过，奔进那巷子。

巷子地上铺着青砖，那紫衣怪人燃烧升空之处，落了一摊灰烬。梁兴望着那灰烬，心中一阵恍惚，做了场怪梦一般。然而，回想前后所见，那人装扮虽怪异，举动虽僵硬，但真真确确是活人。只是，活人如何能燃烧升空？

梁兴举灯望向周边，两边皆是高墙，巷底那院门紧闭。他走到那院门前，门环上挂了一只大铜锁，锁上生满锈迹。他从来不信鬼怪，这时却惊怔不已。心里记挂着施有良，便回到巷口，将灯笼还给那人，疾步走到施有良院门前。那里也围了些人，提着灯笼照看议论。梁兴忍住悲惧，凑近前去，见施有良已被烧得焦黑，全然辨不清面目。梁兴眼睛一热，眼泪顿时滚落。

他不愿旁人瞧见，忙转头离开，用手背擦掉泪水，走进了那院门。

屋里亮着盏油灯，瞧着却幽暗空寂。院里一切如故，墙边水桶扁担、墙角水缸、窗边小桌小凳⋯⋯都无比熟稔。院里那株杏树，他常和施有良在树下吃酒论兵法。甚而墙角墙头那些草，都如亲故一般。

走进堂屋，见中间方桌上，那盏陶灯孤零零静燃。桌面上蒙了一层灰，靠左边摆了一坛酒、一只酒碗，碗里还剩一半酒。施有良酒量小，独自吃酒，从来都只烫半瓶，拿小盏慢斟，且离不得下酒的姜豉、糟瓜齑，如今却用坛碗净吃⋯⋯梁兴心里悔痛，眼泪又滚了下来。

这时，有人走进了院子。梁兴忙又擦掉泪水，扭头一看，竟是梁红玉，换了身半旧青布衫裤，头上也只包了张青布帕，扮作了寻常民妇。梁兴正备感孤单，见到她，心头不禁一暖，忙问：“你如何寻到这里的？”

“为姊的自然知晓为弟的心思——”梁红玉笑了笑，随即正色道，“那个燃火怪人似乎正是我劫到暗室里的紫衣人。”

“你也见到他了？”

“嗯。不过略晚了一步，只匆忙瞧见一眼，未看真切，但身形极像。施有良最后似乎朝你喊了句话？”

“救我妻儿，贴职。”

“贴职？大臣兼领馆阁学士之职叫贴职，劫走他妻儿的是个馆阁学士？”

“不清楚。”

“那紫衣怪人杀他，是为灭口。除了他，还有谁知情？”

“⋯⋯崔家客店。”

“我们得赶紧去。”

“你伤势如何？”

“不打紧。要走便尽快。”

梁兴忙随着她一起走出院门，人们仍围在施有良尸首边。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又一痛，忙扭过头去墙边牵马，梁红玉也将一匹白马拴在那马桩上。两人一起骑了马向东赶去。

半个多时辰，才赶到东水门。出了城，刚过梢二娘茶铺，便见对岸火光闪动。梁兴忙到河岸边一望，是崔家客店，燃起了大火。他忙驱马过桥，急赶到崔家客店，附近一些人已拿了水桶、木盆在那里奔忙救火。

着火的是客店场院东侧那间房，火势急猛，房子周边及房顶都燃着火焰。门窗都关着，被大火罩住，听不到里头动静，不知房内是否有人。梁兴几回想破门进去，都被烈焰逼回。隔壁老乐清茶坊的茶棚紧挨这间房，也被燃着。一旦迁延过去，整条街都难幸免。梁兴浑忘了来此的缘由，见那茶坊墙边有只铁锹，忙抓过来，奋力铲土，扬向棚顶和柱栏，阻挡火势迁延。

幸而天静无风，对岸军巡铺的潜火队铺兵也及时驾船赶到。三个铺兵拎着一只巨大牛皮水袋在河边灌满水，搬上岸，那袋口扎了一根长竹管，两人挤压水袋，一人手执竹管，管口喷出水柱，射向房顶火焰。另两个各抱一只牛胞水囊，也加紧望空滋水。

梁兴铲了数百锹土，终于将茶坊这边火势阻住，但棚顶后头火焰仍在蔓延。他见铺兵船上还有一根唧筒，便跑去抱了下来。一根粗长竹筒，两端开孔，中间插了一根木杆，杆头裹絮，紧塞在竹筒中。梁兴将竹筒伸进水中，抽动木杆，吸满了水，抱着奔到棚子前，用力推动木杆，水柱随之射向棚顶火焰，比土锹灵便许多。他来回奔了十几趟，终于将棚顶的火也浇熄。其他人也将旁边那间房的火浇灭。

一个铺兵踹开了门板，走进去查看，随即惊呼起来。梁兴忙跟了进去，见地上躺着个人，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身上横压一截木椽。他忙走近，俯身去探脉息，已经死去。一转头，墙角还躺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男子，也已咽气。

那个铺兵在一旁惊唤：“这边还有一个——”他回身一看，窗下还躺着一个中年妇人。那铺兵指着说：“那个是伙计贾小六，这两个是店主夫妇。”

梁兴环视三具尸首，房子着火，屋中三人却并未逃跑或呼救。看来，起火前这屋中三人已经昏迷，定是有人下手。

其他人也拥进屋中来瞧，梁兴便转身出去，见梁红玉牵着两匹马站在河边。

“那店主夫妇都死了？”

“嗯，还有个年轻伙计也死在里头。”

“看来这三人都知情。除了这崔家客店，还有其他知情人吗？”

“我这里再想不出。”

“我倒想到一个疑处，紫衣人为何要烧死施有良？”

梁兴听了，也顿时发觉其中古怪：施有良和崔家客店这三人皆是受冷脸汉驱使，与紫衣人应无干连。崔家客店这三人之死，虽使了掩迹之法，却并不诡怪，应是冷脸汉派人下的手。施有良却是被紫衣怪人烧死，难道他发觉了紫衣人行踪？但紫衣人行迹如此妖异，何惧行踪被发觉？

梁红玉又问：“你信不信那紫衣人是妖怪？”

梁兴摇了摇头：“我所见，他是人。”

“我见的也是人。他若真是人，便会留下踪迹。看来我们得再回去查查，看他是如何从那巷子里火遁的⋯⋯”

四、溺死

张用见那两个汉子将船急划过来，靠到了岸边。

不等船停稳，前头那个已飞跳上岸，转眼便逃没了影。后头摇橹那个也慌忙跟上，却一跤滑倒在水里。张用笑着朝他大叫：“快逃、快逃，水妖追上来了！”那汉子越发惊慌，扑爬了几回，才算站起来，也迅即湿淋淋地逃走了。

张用望向那船，天色虽更暗了，却仍能辨得出银器章那团胖壮身影，趴伏在船里，一动不动。死了？刚才那水妖离银器章至少有三四尺远，只念了阵咒语，并没见他动手，银器章是被咒死的？张用极好奇，想赶紧过去瞧瞧，忙转身跑到门边，用力拍门大叫：“妖怪来了！开门！”

院子里却静无声息，张用忙走到前窗边，透过窗格，朝外觑望，外头昏麻麻的，只能瞧见空牛棚、石臼、石碾和其他一些农家什物，并无一个人影。再一斜瞅，院门半开，那婢女也逃走了？再没其他人了？

张用转身环视房内，这时屋中已经昏暗，且尽是竹架，别无称手器具。他忽记起墙角有个预备给蚕虫煨火保温的生铁小火盆，忙走过去，抱起那火盆，用力砸撞窗格。费了许多气力，终于撞出个窟窿。瞧着差不多时，丢下火盆，伸出头手，钻了出去。可才爬到一半，髋部被卡住，出不得，也退不回，身子挤在窗窟窿间，如同一只长腰蜂被蛛网粘住。他从未这般尴尬过，不由得笑起来。笑了一阵后，手脚越发虚软，更使不上力。加之这一天只吃了一张饼、喝了半碗粥，又穷思乱想了许多事物之理，耗尽了心神。最后一些气力都使尽后，他不觉垂头松臂，酣然睡去。

“小相公！”“姑爷！”

他被哭叫声惊醒，睁眼一瞧，天竟已亮了。再一抬头，犄角儿和阿念并肩站在旁边，阿念仍戴着那顶帷帽，红纱却撩起在帽檐上。两人都惊望着他，眼里都汪着泪，见他动弹，又一起惊笑起来：“小相公没死！”“姑爷活了！”

张用笑起来：“那蜘蛛嫌我只会屙屎、不排蜜。”

“啥？”

“肚皮硌得痛！”

“哦！”犄角儿和阿念忙一起抓住他的手臂拽扯，却拽不动。

这时又有几个人赶过来，七手八脚，撬窗抱拽，将他从那窗窟窿里救了出来。他这时才看清，那几人是沧州三英、程门板、范大牙、胡小喜。

程门板一直立在一边，仍如一块门板，这时才开口吩咐那两个小吏：“去查查，看有没有人？”

“不必找了，都逃了——”张用随即想起银器章，忙转身寻看，这院子一排四间房舍，东墙边有个窄道。他忙走过去，见那里有扇柴扉通往河边，便快步走了出去。那只船仍泊在水岸边，却没有拴缆绳，幸而被那段栈桥拦住，没被河水冲走。银器章也仍趴伏在船舱中，戴的幞头不知去了何处，发髻散乱，头发一绺绺湿垂在船板上，上半身也似泡过水一般。

张用走到岸边，扶着栈桥木栏踏上那船。程门板诸人也跟了过来。张用凑过去，伸手用力将银器章身子翻转过来，一件物事随即从他怀中滚落到船板上，是个铜铃。再看银器章，脸有些肿胀，皮色蜡白，瞧死状，应是溺水而亡。

“银器章？他死了？”沧州三英中那个最矮的忽然惊问，随即竟坐倒在岸边，望着死尸咧嘴哭了起来。

张用大为纳闷，回头见那矮子哭得无比伤心，哭声里充满委屈失落，他忙问：“你不是哭他？”

那矮子却没听见，仍哭个不住。

他身边那最高的也落下泪，悲声说：“我大哥原在沧州一家皮场做工，那主家娘子丈夫病死，一直守寡。她看中我大哥人品手艺，要招我大哥入赘。亲事没办，那主家娘子却被一个姓章的红络腮胡强人劫走。这十几年，我大哥一直在寻那强人。去年才终于寻见，那强人是银器章。没等我大哥打问详细，银器章却逃走了。幸得张相公您也在寻银器章，前天，我们把您交给吴管家后，便偷偷跟在后头。昨天清早，吴管家在那集市下了车，准备另租马逃走。我们三个拦住他，从他口里逼问出来，银器章当年果然有个小妾姓星，天上星星那个星。她在银器章身边没过半年，便上吊自尽了⋯⋯”

最矮那个听到“自尽”两个字，哭得更加惨切。张用叹了口气：“好个长情人。你们两个扶你们大哥去寻块牛皮，烧给那星娘子。再找家酒楼，好生醉一场，也算终得了结。往后，你们也莫闯江湖了。你大哥既然会皮匠手艺，你们便好生跟他学。手艺便是江湖，一技在手，胜过万户侯。过几日，你们来寻我，我引介你们去一家皮场。那场主也是个娘子，丈夫也死了，虽不姓星，却姓岳。星光淡去月正圆，说不定你们大哥的姻缘在那里，哈哈！”

那两个忙连声道过谢，扶着最矮那个，一起抹泪离开了。张用转头又去查看银器章尸首，将地上那只铜铃捡了起来，摇了摇，又里外瞧了瞧。那只铜铃只有拳头大小，并无异常。

程门板凑近了两步，身形虽仍僵板，面上却松缓了些。不再像门板，倒像一块焦锅巴丢进汤里，半硬不软，还略有些碜牙。他清了清嗓，语带恭意，问道：“张作头，银器章是如何死的？你可瞧见了？”

“被水妖咒死了。”

“水妖？”

张用将昨晚所见大略说了一遍。

“姑爷亲眼瞧见了？真是妖怪？”阿念才将帷帽红纱放下，这时又迅即撩起，眼睁得溜圆。

“妖怪不奇怪，你们能寻见我才奇怪。”

“沧州三英带我们来的。你不叫我们跟，我们只好在家里等。他们三个却跟到了这里，没寻见银器章，不敢惊动这里的人，便去唤我们——”

“张作头，银器章果真是那水妖杀的？”程门板打断了阿念。

“否。是阿翠——”

五、蛛网

陆青绕过皇城，沿着梁门大街，一路向西。

他已无事可做。王伦和王小槐都不见踪影，无处去寻。道士陈团又离奇死去，死因难以断定，也不知他与王小槐是否确有干连。那六指人便更加难测，他似乎和陈团共谋秘事，头颅却被割下，埋在那坑底。不知是陈团所为，还是另有凶徒。线头才拾起，便已截断。至于林灵素，恐怕更难找寻。眼下唯一所知，供奉官李彦也在暗查此事。看来，李彦不但接掌了杨戬的括田令，连清明虹桥这桩秘事也揽了过去。

陆青从未理过这等事，其间诡秘凶险，令他有些厌拒，如对污井，不愿再深探下去，但同时，他也越放不下王伦和王小槐。他想，眼下也暂无他法，就先回去歇息静待，已经多日不曾饱睡了，他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陆先生！”街那头忽然有人在唤。是个矮胖男子，身穿皂色公服，骑着头驴子赶了过来，那驴子被他压得一歪一歪。男子到了跟前，勒住驴，翻身下来，险些摔倒，忙扶着驴子站稳，一边用袖口抹汗，一边笑着说：“我正要去宅上寻陆先生，不想竟在这里遇见，省了多少路程？”

陆青只瞧着他，并不答言。那男子被瞅得有些不自在，忙呵呵讪笑了两声：“陆先生不认得我，我是开封府左军巡使手下，名叫万福。”

陆青仍未答言。万福收起笑：“我才从建隆观查案回来，听那知客讲，那坑里的人头是陆先生发觉，而且，陆先生去那里，是寻陈团道士打问事情。不知陆先生是去打问什么？”

“一个孩童。”

“什么孩童？”

“名叫王小槐。”

“王小槐？正月里有个拱州孩童被烧死在虹桥上，似乎便叫这名字。”

“他并没死。清明那天，汴河上闹神仙，那道士身后跟随两个小道童，王小槐便是其中之一。”

“啊？他也和林灵素一般，死而复生？”

“世间没有死而复生。他只是诈死逃遁。”

“陆先生为何要寻他？与他有何渊源吗？”

“无他，不过是见孺子落井。”

“哦⋯⋯倒是要谢陆先生，发觉了那坑里埋的头颅，顿时将两桩谜案勾连到了一处。”

“哦？”

“也是几天前，瑶华宫人发觉土里埋了两只手臂，其中那只左手有六根指头——”

“哦？”陆青这才惊讶起来。

“陈团的两个小徒弟又认出那坑里头颅，也是个六指人。两处看来是分尸掩埋。瑶华宫那边，讼绝赵将军在查。回来路上，我又想起，其实不止这两处。就在那两三天，汴京另有三个道观各死了一个道士。和陈团一样，死法都极古怪，却查不出是他杀还是自杀。而且这五个道士身上都揣了个铜铃。当时虽疑心这几处是同一凶手所为，却寻不出确凿证据来。有了这六指人的头颅和手臂，便落了些实。这六指人尸首其他部分，恐怕埋藏在另外那三个道士处。我回去便立即再去细查——”

“五处都与林灵素有关？”

“我要问陆先生的，正是此事。若林灵素身后道童之一真是王小槐，陈团又曾是林灵素亲信弟子，至少这条线与林灵素脱不开干连。另外，还有个更加要紧的人物——林灵素清明显神的那只梅船上，有个身穿紫锦衫的人，我们都唤他紫衣客。几天前，在汴河湾，这紫衣客忽又现身，穿紫衣，披紫氅，描眉画眼如妇人一般，摇着个铜铃，朝一只船施法，那船上一个客人随即中毒死去。那妖人却当着许多人的面，穿过一扇紧闭之门遁走了，至今不知是何等妖法，讼绝仍在查。”

“我这里也有个清明紫衣客。”

“哦？”

“不过，这个紫衣客并没在那梅船上，而是上了下游不远处一只客船。这人叫王伦，也是三槐王家子孙，我正在寻他。”

“陆先生，不论寻见王小槐或是王伦，能否请你立即知会我？”

“好。”

万福连声谢过，这才拱手告辞，骑上驴子，赶往开封府。

陆青继续朝家中行去，心头却比刚才更乱，自己只触及一两根细线头，没想到背后牵涉竟如此之广。陷身其间这些人，只如巨大蛛网上一只只小蚊虫，自己若是再继续究寻下去，恐怕也难免被粘连。

想到粘连，他又一阵厌拒。他最不愿的，便是被人事粘连。尤其清静独居久了，越发受不得这等缠陷。不过，他旋即发觉，哪里真能隔绝。这人世本是一张蛛网，不但广张眼前、弥贯天地，更绵延百年、千年，但凡是人，由生到死，都在这张网中。

只以手边这桩事来瞧，其实，自己出生之前，便已在网中。多年前，自己祖父骗卖了杨戬父亲那块田产，导致杨家破落，杨戬被卖入宫中。这因果之网，那时便已织就，到如今才显形而已。

明白这一条后，他心中避逃之念顿消。虽有些倦乏，却也有了另一番解脱。不由得想起庄子那句，“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少年时，头一回从师父口中听到这一句，他便极受触动。不过，虽极爱，却有一丝疑虑，又始终说不清。这时他忽然明白，那一丝疑虑来自其中语气，这语气虽看似透彻通达，却含着无望之悲凉。他不爱这悲凉。即便生来便粘着在这无边巨网上，我爱静便静，爱行便行，无关于命，只关乎心。

他心中顿时明朗，再无疑虑，脚步也随之轻快。不觉间已出了城，沿着金水河向家中行去。尚未到家，远远便见一个小厮站在他院门边张望。走近时，那小厮快步迎了上来。

“陆先生，花奴宁姐姐叫我来送个口信，说王伦住在北郊衢州门外黄柏寺里——”

第十七章 大惑

凡事太速则误，缓则滞，惟须酌中。

——宋真宗•赵恒

一、素糕

瓣儿随着那位年轻巡照，穿过花园间碎石路，走向瑶华宫南墙边那排院落。

那位化主名叫邓清荷，住在最左边那座院子。到了院门前，瓣儿回头一望，这里离那丛芍药只有几十步远。贴着墙直直过去，则更近。

院子里头一条巷道，又分隔成四个月门小院。那巡照走向右手边第一个小院，里头传来女孩儿嬉笑声，进去一瞧，两个十二三岁女道童正在争扯一张帕子。巡照面色顿时冷沉，两个女道童则顿时惊住，小脸儿尽都煞白。瓣儿瞧着不忍，却不好说什么。

“你问吧。”巡照并没有看瓣儿。

“化主那天回来时，你们两个在哪里？”瓣儿放柔了声气。

“就在这院里⋯⋯”高一些的女道童小心回答。

“化主进来后，立即将两个匣子给了你们？”

“没有，我们忙去给化主舀水洗脸。我舀了水端过来，清月拿了帕子，化主叫我们进去，指着桌上两个匣子，叫我们送去给方丈、宫监及各位执事，并仔细交代了各处送几块。”

“两个匣子里，素糕可是满的？”

“没有，都各盛了一半，上下垫了厚油纸。”

“你们送了回来，化主在哪里？”

“就在房里坐着。那时前头正巧敲响了饭钟，我们忙要去斋堂给化主端饭菜，化主说她不饿，歇一会儿还要出宫去，叫我们自己去吃。我们吃过饭回来时，化主已经走了。”

瓣儿忙转头问巡照：“饭时各院的人都要去斋堂？”

巡照面色已然不快，但仍点了点头。

瓣儿心头顿时一亮：那对手臂应该正是化主带进来的。两只匣子，一只盛满素糕，另一只则装了两只手臂。进屋后，她取出手臂藏好，将另一只匣子里的素糕分了一半过来，而后让两个女童去分送诸人，以作掩饰。藏埋手臂也并非在深夜，而是趁敲钟吃饭，众人都赶去斋堂之时。

线头虽然理顺，瓣儿却隐隐觉得此事恐怕还藏了些什么，她见中间那正房门挂着锁，又问女道童：“这房门是谁锁的？”

“我锁的。化主不在时，门必须锁好，不许我们进去。”

瓣儿越发起疑：“你们可有钥匙？”

“没有。化主一直随身带着。”

瓣儿忙转头望向巡照：“我们得把这门撬开！”

巡照愕然惊望向她。瓣儿却顾不得解释，忙扫视院子，见墙边有把铁铲，过去抓起来，便去砸那门锁。她没有多少气力，十几下之后，便软了手，却只在门板上砍出几道浅痕。

巡照这时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从瓣儿手里要过铁铲，走到窗边，朝窗闩的位置用力砍砸。她瞧着清瘦，气力却大。不过片时，竟将两扇窗砸开。瓣儿忙扒到窗边朝里望去，见中间一张乌木圆桌上果然撒了些糕渣。木匣里盛的若真是素糕，那化主又直接让两个女童抱去分发给众人，便不会撒落这些糕渣，看来那化主的确腾换过里头的东西。

瓣儿再等不得，一用力，攀上窗台，翻了进去，险些摔在地上。她忙站稳脚，朝屋中其他地方急寻，并没寻见什么，但随即瞧见里墙边有扇内门。她快步走了过去，推开门，一股恶臭气顿时飘了出来。她越发确证自己所料不错，忙捂住鼻子，走了进去。这是间卧房，床上并没有人，里边一只大柜子，占了一堵墙，臭气似乎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瓣儿有些怕起来，不由得停住脚。这时，那个巡照跟着翻窗进来，也闻到了臭气。她似乎并不怕，径直走到柜子边，拉开了一扇柜门，里头填满了衣服被褥。又拉开另两扇，整整齐齐全是布匹锦缎。她接着拉开最右边的柜门，瓣儿一眼望去，顿时惊唤一声——

柜子里跪坐着一个女道，身着绯色道袍，已经僵死，手脸也已腐烂，乌黑尸水流满柜底。瓣儿忍住惧怕，走近细看，见那女尸弓着上身，头斜垂在壁板上，双手捧着一个竹箩，箩里堆满了金玉珠宝。

珠玉间有样东西闪着铜色幽光，瓣儿小心凑近，定睛一瞧，是一只铜铃！

二、金冠

冯赛惊望地上那金道冠和紫锦披风，半晌移不动脚。

若非亲眼瞧见，他决不信会有这等异事。一个人凌空飞起，撞向一只铜钟，随即消失不见。

这时，钟架四周已围满了人，街口酒肆的人挑了两只灯笼过来。冯赛借着灯光四处查寻，这钟架只有八九尺高，四根圆木为柱，上下各四根横木为框，顶上一根横梁挂钟，上下及四面都露空，而当时这街口中央并无车马行人，根本无处可躲。

四周人纷纷惊叹怪叫，旁边酒肆一个伙计挑着灯笼照向那只金道冠：“莫非是真金的？”

冯赛捡起那道冠，见道冠和道氅连在一处。道冠很沉，果然是包了层金皮。后面有两个小钩子，将道氅钩住。他凑近灯笼细看，冠形呈莲花状，中间圆拱尖顶，周边十二瓣金叶，上镶碧玉珍珠，极其精细华奢，是头等道冠，至少值上万贯，高功大德上法坛，才佩戴此冠。

冯赛又看里头，冠内垫了层紫绢，也是针脚细密，极费工夫。不过，除去精贵外，再也瞧不出其他。他正要放下，冠内忽然闪过一点银光。他忙对着灯笼光朝里仔细觑看，见最顶处有一根细针。他忙伸手进去，捏住那针，拔不下来。再看冠顶有一颗金珠，那针头原来镶固在这颗金珠上。

身边凑近的人也瞅见了那根针，一起惊呼起来：“道冠里插根针做什么？”“那妖道将才撞向铜钟，这针不是正插进他脑顶？”“这针难道是遁形妖术？刺进脑顶，便能消失？”“一定是妖怪！”“为何不是神仙？”“神仙哪有这等妖异？这妖怪撞到大钟时，我正巧出来泼水，一眼瞧见那张脸，嘴血红，脸煞白，死瞪一双鬼眼，冷冰冰、鬼僵僵的，墓地里钻出的死人一般。唬得我手一颤，盆子落地上摔破了！”众人有笑有叫，又嚷乱起来。

冯赛又朝地上寻视，木架下除了一根竹篾条外，再无他物。他抬起头，怔了片刻，忽然想起胡税监，忙放下那金道冠，转身挤出人群，快步走了回去。

刚才那辆厢车被前头人群挡住，仍停在那里。冯赛走过时，见窗口露出一对年轻男女的脸，仍在探头惊望。胡税监落马处，围了几个人，也在高声叫唤，冯赛忙赶了过去。那里也有人提了盏灯笼，冯赛凑近一看，又一惊：胡税监仰躺在地上，大张着口眼，已经僵死。

看来，那妖异紫衣道人乍然出现，是为了杀死胡税监。但当时那妖道离胡税监有两三尺，手里只有铜铃，未见拿刀剑，他是如何杀死胡税监的？难道真是施了妖法？最要紧，妖道为何要杀胡税监？梅船？

胡税监死得如此诡异，恐怕真与梅船有关。

旋即，他又想到：冯宝⋯⋯

那妖道年纪身材似乎都与冯宝相近。至于那张脸，由于涂抹了脂粉，天色又暗，离得又远，看不真。他极力回想，却难以确定。

他正在急急思忖，忽听见有人惊唤：“胡税监？”是个身穿黑色吏服的年轻小吏，刚刚从街那头走过来，原本路过，凑进来瞧稀奇。冯赛一看这小吏，认出来是胡税监身边得力之人，常在左右服侍。

他顿时想起樊泰所言，清明凌晨，冯宝从梅船跳到谭力船上时，那舱室里除了胡税监，还有一个税吏。他忙唤道：“郭启？”

那小吏已惊得失了神，抬起头愣了半晌，才认出冯赛：“冯相公？”

“郭启，我有件要紧事问你，咱们到那边说话。”

郭启怔怔点头，跟着走到街边一棵清静柳树下。

“郭启，你来这里做什么？”

“胡税监将才在酒楼会朋友，走时忘了这袋子，我赶着送过来——”郭启手里提着个青绢文书袋，“胡税监遭了什么祸？为何躺在那里，模样那般怕人？”

“他被一个妖道杀了。我正是要问此事，清明那天凌晨，你可跟着胡税监上了那只梅船？”

“梅船？”郭启愣了一下，“嗯！胡税监被害，和那梅船有关？”

“眼下还不知晓。你给我细细讲讲那天上梅船的经过。”

“我先也不知那是梅船。后来听人到处传说清明正午虹桥那些神仙异事，才知道那天凌晨上的那只船便是梅船。说起来，清明那天，胡税监的确有些古怪，他素来只是白天去税关，那天却说要监看夜值，要我也一起跟去。到了税关，前半夜，他都在税吏宿房里躺着歇息。后半夜让我唤他起来，搬了把椅子，坐到税关木台上看着。夜船其实极少，有一两只经过，他也只叫税吏上去查验货品、估收税钱。天要亮时，那只梅船到了，帆上绣了朵大梅花。胡税监看到，忙站起身，唤我和另四个税吏一起上那船查看。两个查前后大舱，两个查左边三间小客舱，胡税监带着我查右边三间。头一间里是船主住；中间是个二十七八岁男子，穿了件紫锦衫。我进去略瞧了瞧，那客人并没有带行李，没甚好查的，便要出来，却见胡税监凑近那人，在他耳边说了句话。那人愣了一愣，接着竟转身走到窗口边，爬了出去，跳到了对面驶过来的一只小客船上。我当时便惊住，胡税监却瞪了我一眼。我忙点点头，跟他出去，掩上了那门⋯⋯”

“你没听见他说什么？”

“没听清，只见他指了指窗外。还有便是，那男子耳朵竟穿了洞。”

冯赛想，郭启没见过冯宝，故而不认得，便没有说破，继续问：“那船上可有其他古怪？”

“其他便没甚古怪了。我跟着胡税监又去查第三间客房，那里头摆了一副棺木。只有一个年轻妇人，坐在窗边抹眼泪。我们只扫了一眼，便出来了。对面那三间小客舱，头一间空着，中间是一老一幼两个道士，边上是个中年汉子。前后大舱里是船工，一共二十四人，正午到虹桥后，这些人竟全都死掉。船上载的货物只有二十箱香料、二十只铜方炉，税钱好算，不一时，便算罢缴清，放他们过去了。”

冯赛听后，不但没有解疑，反倒越发迷惑。除去冯宝跳到谭力那只船上外，这梅船看来毫无异常。为何正午到虹桥时，竟能演出那一场大神异？又死了那许多人？至于冯宝，他为何会听从胡税监？胡税监又为何要叫他跳船？

他正在思忖，郭启忽又说：“若说古怪，最古怪该是那个老道士。听说虹桥烟雾里飘出个神仙，有人说是去年已经死了的道士林灵素，怕正是客舱里那个老道士。”

冯赛听了一惊。清明正午装神仙的那道士，若真是死而复生的林灵素，此事便越加诡怪难测了⋯⋯

三、飞升

张用盯着银器章的尸首，细细回想昨晚情形。

他虽迅即想到安排杀银器章的是那婢女阿翠，却一时想不明白，阿翠为何要杀银器章？杀银器章为何要费这等周折？那水妖如何能在水上奔行？银器章为何是这溺水之状？

程门板在一旁问：“张作头见到那个阿翠了？”

“嗯。我问她是不是阿翠，她始终不肯应声。她若不是阿翠，正可装作是阿翠。她不应声，正由于她是阿翠，却不肯承认。”

张用说罢，一眼瞥见那个胡小喜站在一旁，每听到一次阿翠，他眼里便微颤一下。张用不由得暗叹：这鼻泡小弟伤得不轻。可你只是个吹鼻泡的痴少年，那阿翠却是弄风浪的辣女子。或许是合该你被辣一回，辣出泪，才知这人间滋味。

“阿翠只是个婢女，她有这等手段？”程门板又问。

“她只是看似婢女。昨天清早，吴管家寻到这里，阿翠见了他，先打了个哈欠。哪里有婢女敢在管家面前打哈欠的？他们两人说的话我虽未听清，但吴管家语气极小心，阿翠却是一副吩咐口吻。”

“你如何能断定，是阿翠安排杀了银器章？”

“阿翠吩咐那两个汉子去接银器章，照理她该在岸边迎候，我却再没见她人影，也没听见动静。她自然是预先已知晓银器章要死，先溜走了，只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她为何没绑走你，反倒留你在这里？”

“问得好！哈哈！”张用忽然明白，“这便是她杀银器章的缘由！”

“什么缘由？”程门板老呆鹅一般愣住。

“见证。”

“见证？”

“她留我不是为了绑我，十六巧死了十四个——”

“死了十四个？”阿念忽然嚷起来，“我家小娘子呢？”

“你家小娘子没死。”

“没死？她在哪里？”

“不知。”

“不知？”

“阿念，你莫慌。你家小娘子既然活着，自然能寻得见。”

程门板打断二人话头：“十四巧尸首寻见了，果然埋在那庄院后的林子里。他们也是被阿翠所杀？”

“不，是自杀。这里头还有诸多原委，先按下不提。总之，不论银器章，或阿翠，都不想，也没料到十四巧会死。看得出，阿翠不但惋惜，而且有些怕。她恐怕再不愿被这麻烦拖扯，只想净身逃走。”

“她只是个年轻女子，想逃便逃，为何要杀银器章？”

“断根。”

“断根？”

“这一连串罪案的祸首是银器章，若将银器章杀掉，官府自然不会再继续追查，此事便断了根，她便能从容逃走。她是特地留下我，让我做个见证，亲眼瞧着银器章被杀。由此看来，阿翠才是幕后主使，银器章不过是她推到人前的傀儡。眼下我不明白的是，她杀银器章，杀便杀了，为何要布置那水妖作怪的戏法⋯⋯”

“那水妖身穿紫衣？”

“嗯。”

“前两天，汴河湾也有个紫衣妖道，装束与这个水妖相似，摇着个铃铛，也是念动咒语，隔空杀死了个人，随后穿门遁走。有人认出，那紫衣妖道是清明梅船上的紫衣客，名叫董谦。董谦下落虽未查到，讼绝赵不尤却已勘破，死的那人并非是妖道咒死，而是被一只铜铃铛里藏的毒烟毒死——”

“哦？这两个妖道莫非是同一个？不过手法瞧着不同，银器章是被水溺死。我一直瞧着，那水妖并未动手。银器章也一直坐在船里，并未沾过水——”

“汴河湾的妖道是穿过一扇关紧的门板遁走，这里却是在水上出没。难道真的会妖法？说及这妖道，在下还有一桩案子想请教张作头，也是死得古怪——”

“你说。”

“几天前，南薰门内五岳观死了个道士。这道士名叫朱敬天，身任经主，掌管那观中典籍。寒食前，他外出选购经籍，却一去不回。几天前才回到五岳观，只说被一些事耽搁了。他将购得的几匣经籍放到经阁中，便回到宿房，叫徒弟给他端了盆洗脸水，随即关起了门，叫徒弟们莫要打扰。那天下午日头好，徒弟们在那院子里晒经书。听到他在里头发出些怪声，又似呻吟，又似嘶叫，还像是在诵念咒语。两个徒弟凑到门边去听，却再没声响，便没敢搅扰。到傍晚饭时，那些徒弟收好经书，敲门请他用斋，唤了许久，里头都不应声，忙去唤了巡寮来。那巡寮发觉不对，命徒弟撞开了门。进去却见朱敬天仰躺在床上，已经死去。死状有些古怪，手脚都被绑在床柱上，大字形张开，脸上裹了张厚帕子，帕子有些湿。揭开帕子，那道士双眼鼓胀、面色发紫，似是闭气而亡——”

“那宿房没有后窗？”

“没有。只有一扇前窗。那天下午，那些徒弟在院里晒经书，怕起风，不敢走开，都坐在廊边看着。那宿房门窗都从里头闩好，并没见人进去。”

“也没有暗室，床下、箱柜里也未藏人？那些道士拥进去时，没有人趁乱混逃出来？”

“嗯。那巡寮行事周严，撞开门后，叫徒弟守在门口，他独自进去查看。床下、柜中、门后几个能藏人之处都仔细搜过，确信房中并没人藏躲后，才出来锁上门，叫弟子来开封府报了案。他则亲自守在那门边。”

“你去时，还发觉什么疑点没有？”

“只在他身侧发现一个铜铃，不知是做何用。前两天，汴河岸边那桩妖道隔空杀人案，那死者身边也有个铜铃，铜铃里藏了毒香。我疑心二者怕有关联，忙取出那铜铃，又仔细查看了几道，却并未寻出什么，只是一个寻常铜铃，里头并无嵌套，藏不下东西。”

“他出去那些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也未查问出来？”

“嗯。我想了这几日，都未想出凶手是如何潜入房中，行凶之后又无形遁走。”

“那道士手上拴的绳子可是这样打的结？”

张用解下自己衣带，一头绕了个小圈，打成死结，而后将另一头从这小圈中穿过，套在手腕上，用力一扯，手腕便被勒紧。

“对！手腕上就是这种绳结。”

“双脚则是直接拴死？”

“对！张作头如何晓得？”

“此人是自毙。”

“自毙？”

“既然门窗紧闭，外头那些徒弟一直瞧着。房中又无人预先躲在里头，也未听到争斗叫嚷，自然没有凶手。唯一疑点是，人如何将自己手脚叉开，拴到四边床柱上。打成这种绳结，便可轻易做到。他先拴死两只脚，而后将两根绳子分别拴到头边两根床柱上，打作这种结。绳子长度，刚够展开两臂时，能将手腕伸进绳圈里——”

“既然拴住了自己手脚，又如何自杀？”

“他先将厚帕子浸湿，裹到脸上。再将双手分别伸进绳套，两边一扯，将自己双手拴死，再解不开——湿帕子蒙死口鼻，透不过气，片时便能窒息，算是溺水而亡。”

“他为何要自杀？又用这等古怪手段？”

“外头徒弟先听到他似乎在念咒，恐怕真是在念咒，这等人沉迷各般神通异术，我们瞧着他是自杀，他自家恐怕是在求飞升成仙之道——”

四、土妖

陆青赶到北郊时，天色已晚。

花奴宁惜惜捎信来说，王伦住在北郊黄柏寺里。陆青去见花奴时，并未问及王伦，不知花奴从何处得来这消息，为何又叫人来传信。她或许早已知晓王伦与李师师有瓜葛，一直在暗中刺探。

无论如何，陆青都想去那里瞧一瞧。只是他从没听过这寺名，便由城外抄近道，绕过东北角，来到衢州门外。沿路打问，慢慢寻了过去。黄柏寺在郊外一个小市口旁边，那小街口已无几个行人，只有街角一间茶肆，已挑起两盏灯笼，有几个客人在棚子下坐着吃茶吃饭。

陆青朝黄柏寺望去，见那只是一座小寺。寺门窄小，土墙低矮，门额有些歪斜。门前一株黄柏树，青茂高大。暮色中，如一团碧云，将那小寺罩住。他正要举步过街，却见那寺门忽然打开，里头走出一个人。

那人装束有些古怪，不是僧人，而似道士。头戴一顶黄道冠，身穿紫绸袍，披了件紫锦大氅。那张脸尤其怪异，抹得粉白，描了黑眉，涂着红唇，耳边还挂了金耳坠。昏冥天色中，瞧着有些幽诡。虽隔了条街，陆青仍一眼认出，是王伦。

王伦却没瞧见陆青，他手里还拿着个铜铃，一边摇动，一边大步向前。陆青顿时想起万福所言的紫衣妖道，不由得停住了脚。他旁边茶肆里那几个客人也发觉了，全都停住嘴，望向王伦。

王伦走到了路口，那里有个绸衫男子正缓步过街。王伦赶上那男子，手里铜铃摇得越发用力，口中竟高声念诵起来，听不清念词，似乎是咒语。那绸衫男子忙站住脚，扭头惊望。由于背对着陆青，看不见脸，只瞧见他吓得伸手捂住了嘴。

王伦大步行到那人面前，相隔两三尺时，停住了脚，朝着那人继续摇铃念咒，声音极高，越发刺耳。念了片时，那人身子晃了几晃，竟栽倒在地。王伦则转身便走。

茶肆里那几个客人一直张嘴呆望，这时一起惊呼起来。陆青忙望向王伦，见王伦已回到小寺那边，却没有进去，反倒走向对街。对街是个店铺，正在修造。门前杂乱堆着些木料器具、盛土竹筐、贮水大铁箱，还有一堆土。

王伦快步走到那土堆边，忽然纵身跃起，跳上了土堆顶。刹那间，他的身子陷入土中，随即消失不见，那土堆跟着也塌陷下去。陆青忙赶了过去，绕过那贮满水的铁箱，却没留神土堆边的一只竹筐，险些被绊倒，竹筐滚到了一边。他却顾不得这些，忙向那土堆望去，那土堆竟陷作一个坑，坑里头黑洞洞，不见王伦踪影。

茶肆里那些人也纷纷跑了过来，围到坑边，争着瞅望，全都惊唤：“那道人呢？埋在里头了？”

茶肆主人挑了一只灯笼也赶了过来，忙唤道：“快把人挖出来！”旁边一个年轻汉子立即抓起地上一把铁锹，跳下去挖土，才挖了几锹，似乎触到什么，他将手伸进土里去摸：“是衣裳！”他用力摸拽，竟扯出一大张紫锦，灯下一照，是王伦身披的那件紫锦大氅，中间裂了道口子。

店肆主人忙又说：“人在下头，莫用锹，用手刨！”

那汉子果真用双手刨起来，刨了一阵，叫道：“底下是硬土，刨不动了。”他又抓过铁锹，将松土全都挖了出来，却始终不见王伦身体，只挖出几根细竹条。他又奋力挖了一阵，底下的土越来越紧实，绝无可能埋人，实在挖不动，只得罢了手。

围看的人惊叹起来：“那道士是神仙？”“这是土遁术！”“神仙会杀人？分明是妖人，将才街口那人被他念咒讨了命去——”

陆青这才想起倒地那人，忙转身快步回到街口，那里也围了几个人，他俯身凑近去看，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艮岳花木监——杜公才。

杜公才仰面躺地，瞪着眼，咧着嘴，嘴角流出些白沫，面部却已僵住，手足也一动不动。陆青伸出手指探他鼻息，已经死去。

附近的人户听到叫嚷，纷纷跑出来瞧。两处顿时围满了人，惊叹怪论之声嗡嗡不绝。陆青起身走出人群，他虽已听万福讲过紫衣妖道之事，这时亲眼见到，仍惊恍不已，如在梦中。更何况这个紫衣妖道并非旁人，而是多年故友王伦。而死在地上的杜公才，昨天也才见过。陆青从来不信神怪之说，这时站在街头，望着两处围观人群，有些不得不信了。

附近的人唤来了当地保正。保正又叫人去那土坑挖了一阵，下面土极紧实，既不见王伦踪迹，也未见有何暗道，只能将那件紫氅收好。杜公才的尸首没处停放，又怕搬动后乱了凶案原样，便寻了张草席盖住。这时已是深夜，进城太远，去了恐怕也寻不见官府之人。本地一个乡书手恰好正要进城，保正忙将此事托付给他，叫他明日一早去开封府报案。

陆青听了，也忙去那茶肆，讨了纸笔，将前后所见简要记下，托付给那乡书手，请他去开封府时，转交给万福。

这时夜已深，保正和其他瞧热闹的人渐渐散去。陆青却仍站在那街边，竟有些无所适从，心底泛起一阵惆怅。忽听到身后黄柏寺传来开门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了出来，朝这边觑望。陆青忙走了过去，是个老僧，身旁一个小沙弥。

“师父，你寺中是否有人寄住？”

“嗯⋯⋯”老僧有些犹疑。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寺中寄住的人姓王名伦，是不是？”

老僧仍在犹疑。

“师父莫怕，我是王伦故友。”

“王施主⋯⋯的确寄住在寺里。”

“住了多久？”

“清明过后第二天便来了。他与贫僧有旧缘，五年前，贫僧游方至汴京，染了痢疾，倒在路边。王施主正巧经过，发慈悲，救了贫僧性命，又四处托人，让贫僧在这小寺当住持。”

“王伦可曾讲过，他来这里寄住的缘由？”

“他只说想清静几日。”

“他可是真清静？”

“万念缠心，满眼忧烦。他不说，贫僧也不好问。”

“他可曾离开过？”

“三天前，王施主趁夜出去了一回，昨天夜里才回来。”

“回来时，可带了东西？”

“带了个包袱，不知里头是什么，瞧着像衣裳鞋帽。”

“将才他出来时，你们没瞧见？”

“吃过晚斋，贫僧带着徒儿做晚课，才念完经。去后边时，见王施主没点灯，门开着，人却不在房里，因此出来瞧——”

 “他中间离开那两日，也未说去哪里？”

“只说去打问一桩要紧事。回来时，面色似忧似喜。”

陆青暗想，王伦一向深厌方术左道，他扮作紫衣妖道，恐怕是受人强迫，因此而忧。而杜公才，则是括田令的肇祸之人，他自然恨恶至极，能亲手除之，自然欢喜。只是，他为何要这般行事？

“这一向，可曾有人来寻过他？”

“没有。他住在后边宿房里，那里极清静。”

陆青隐隐明白了一二分，却仍有许多疑惑：“能否容在下借宿一晚？”

“小寺只有小半间空房，王施主在里头住了二十来天。今晚他恐怕不回来住了。施主既与王施主是至交，权且在那房中委屈一夜。”

“多谢长老。”

老僧叫那小沙弥带陆青去了那宿房。宿房在后边院角，一间矮小土房。小沙弥进去将油灯搁在旧木桌上，合十道过安，便带门出去了。陆青环视屋中，只有一张旧木榻，到处是灰尘蛛网，铺盖更是污旧不堪。陆青是爱洁之人，心里顿时有些厌拒，却也无法，便取出帕子，罩在那只油黑破竹枕上，吹了灯，没脱衣裳，勉强躺了下去。那铺盖的油膻臭气熏得他头晕欲呕，好在奔走一天，极困倦，片刻之间便已睡着。

等他醒来，天才微亮，长老和小沙弥们都还未起。他轻步穿过佛堂，来到前院，小心打开院门走了出去。小街上也静无人声，空中有些轻雾。杜公才的尸首仍横在街口，盖的那草席上结了些露水。

陆青想到脸还未洗，却不好再进寺去寻水。左右望了望，都不见井，忽记起对面那土坑边的铁箱中贮了水，便走了过去。他先又朝那土坑里望了一眼，坑底仍如昨晚，空空如也。不过有了天光，看得更清。坑底挖得光溜溜，便是爬过一只虫子，也能一眼瞧见。陆青虽绝不肯信，这时也不得不信，王伦真是借了某种法术，遁土而走。

他出了一会儿神，才转身走向那铁箱，见里头只剩底下一小截水，瞧着倒是清。他伸手进去，却够不着，再用力伸，才沾到了水。捞了几次，才勉强抹净了脸。刚要转身离开，一眼瞥见，昨晚险些绊倒自己那竹筐，被人踢到了墙边，底也掉了，只剩一圈筐壁。他四处扫了扫，却不见筐底，不知被人踢到哪里去了。

望着那破竹筐，再回头瞧瞧那水箱，他忽然记起昨晚经过这铁箱时，里头贮满了水。他心中一动，忙绕着水箱转了一圈，并没有漏水痕迹。

他不由得停住脚，凝神细想半晌，却仍理不出丝毫头绪——

五、灰烬

天未亮，梁兴便已醒来。

他轻轻开门出去，走到院角水缸边，想洗把脸，缸里却没有水。这院小宅在南郊外，是梁红玉父亲来京城后所置。抄没家产时，这宅院也被官府收去。梁红玉不愿自己家宅落入旁人之手，暗中托人寄名，又买了回来。她说夜里难查看什么，便带梁兴来这里歇息。这宅院空了许久，院里积满枯叶，梁兴生怕吵醒梁红玉，却仍踩得满地枯叶窸窣响。

果然，梁红玉随即开门，从旁边卧房里走了出来，轻声笑道：“你不必那般小心，我也早已醒了。这房里无水无食，咱们去外头——”

两人牵了马，轻轻出去。梁红玉锁好院门，却将钥匙递给他。梁兴微一愣，梁红玉笑着说：“拿着，我还有一把。”梁兴心头暖动，却不知该如何对答，点点头，接了过来。随着梁红玉轻步离开那片宅区，来到前头一条街上。寻见一家卖洗面水的小铺，各讨了一盆水洗过脸，又在一个食摊上吃了碗馄饨。梁兴要付钱，却被梁红玉拦住：“我知道那两锭银子你不肯动，那便莫要和我争这些小钱。”梁兴不知该如何是好，又辩不过她，只得从命。

他们赶到西兴街时，天才微亮，街上尚不见人影。施有良的尸首已经搬走，院门紧闭，贴了张官府封条。梁兴心里又一阵伤痛，拨马绕开施有良倒地处，不敢多看，径直来到那条死巷。

巷子一片空寂，地上铺着青石砖，那片黑烬仍散落在中间那片地上，旁边是半根已经燃熄的火把，巷底那院门也仍锁着。

梁兴轻步走了进去，细看两边墙壁，都刷了黄土漆，并无破裂，更无孔洞。妖人就算能攀上墙头，却必定会被瞧见。至于巷底那院门，自己昨晚一直盯着，即便那门能打开，从这灰烬处到那院门有二十多步远，又有火光照耀，紫衣怪人要奔过去，绝无可能避过人眼。

“你看顶上。”梁红玉也走了过来。

梁兴抬头一望，左边院子里有棵槐树，生得极高，一根枝子斜弯过来，正在地下那片灰烬上方。

梁红玉笑着说：“若是在那枝上挂一根绳索，便能将人吊上半空，再荡进左边这家院子。我昨晚已打问过，左边这家是个军中指挥使，去年底随军去江南讨伐方腊，他家娘子则带了孩儿到娘家暂住。这院子已锁了三个多月——”

“但昨晚那紫衣怪人升到半空时，全身已经燃遍，最后只剩一团火。即便有绳索吊着，如何能保命逃走？”

“那便得瞧你了，我是想不出。他在我那楼底暗室里时，便来去无形。”

梁兴仰头望了半晌，毫无头绪，又低头望向地上灰烬。那摊灰烬中有一小片尚未烧尽，他俯身捡起来，是一叠纸粘在一起，比铜钱略厚，散出硫黄味。他又扒寻了一阵，找见了好几片，却不知这厚纸有何来由。

梁红玉又说：“他若不是从空中逃遁，那便只有地下了。”

梁兴听了，忙扒开那些灰烬，搬起青石方砖。然而，下面泥土紧实，是积年所压，没有丝毫挖松的痕迹。他又接连将周边其他几块方砖也一一搬开，地下泥土都一样紧实，砖缝间漏下的灰烬，在地上画出了几个田字黑格，皆不见松土痕迹，更没有地下秘道。

梁红玉纳闷道：“前后左右上下，都无法逃遁，他能去哪里？莫非真是妖异？还有，他手里还拿了个铜铃，那铜铃烧不化，却也不见了。”

梁兴正在沉想，忽听有人唤，回头一看，是顾震的亲随万福，提着个包袱走了过来。

“梁教头，听说昨晚你也在这里？”

“嗯。万主管是来查这案子？”

“可不是？这一阵妖异四起，仅是紫衣妖道作怪，连上梁教头这一桩，已经是第四起了。”

“哦？这紫衣妖道还在别处作怪杀人？”

“嗯，今早接到两起案子，昨晚北郊、城南各有一个妖道施法杀人。京城人都在纷传，说前年五个兵士煮食了一条龙，那龙父化作妖道来复仇。这几个妖道虽都穿了紫衣紫氅，杀人法和逃遁法却不相同，有木遁、土遁、金遁，昨晚这个又是火遁——”

梁红玉在一旁笑道：“金火木土都有了，只差一个水。难道是要凑齐五行？”

“不止五行。算上梁教头，这四个妖道分别寻上了汴京四绝，只差作绝。这里查完，我立即得去寻张作头，不知他是不是也撞上了一个⋯⋯”

“这妖道究竟意欲何为？”梁兴越发吃惊。

“至今也不知晓。不过这几个紫衣妖道有一个相同之处——”

“梅船？”

“嗯，他们都是梅船紫衣人。”

“那梅船上究竟藏了什么古怪？”

“也仍不清楚。不过，这里头另有一处古怪——我们先前也并没留意，这几个妖道接连兴妖作怪后，才发觉其中关联。”

“什么关联？”

“上个月二十七那天，汴京城发生了五桩命案，死的都是道士，而且死因都有些诡怪，且和昨晚这几样死法有些相似。”

“也有被烧死的？”

“嗯。这个被烧死的道士名叫何玉峰，是上清宫公务。寒食前，他离开了许多天，那天才回去。才走到宫门前，身体忽然燃了起来，被活活烧死。至今也不清楚他为何会自燃。”

“起火时，紫衣道在附近？”

“没有。那道士怀里揣了一个铜铃，手里提了个木箱。木箱也燃着了，不过里头的东西仍在——”

“什么东西？”

“一条人腿。”

“人腿？”

“我漏说了一条，瑶华宫、建隆观各发现土中埋了一双手臂和一颗头颅。还有个延庆观道士驾着一辆车回去，也是快到观门前时，忽然栽倒死去。他车上也有个木箱，里头是死人上身。经仵作比对，大致断定这些部位同属一个身体。如今只缺另一条腿。顾大人已差人去五岳观查寻，想必也是被那死了的道士藏埋了起来。”

“尸首身份可查明了？”

“讼绝赵将军推断，死者名叫朱白河，操办梅船的便是他。”

“又是杀人灭口？”

“应该是，只是目前尚不知背后主谋是谁。”

梁兴想起昨晚那紫衣怪手摇的铜铃，忙问：“那自燃而死的道士，他怀里揣的铜铃在哪里？”

“我猜测梁教头今早会来，特地带来了——”万福从手提的包袱中取出一个铜铃，那铜铃已被烟火熏得漆黑，万福伸手将铃舌拔了下来，那短绳顶端系了个铜碟，“讼绝那里发生一连串铜铃毒杀案，其中隐秘已经解开——这个铜碟里暗藏点燃的毒烟，扣在铜铃里，将人毒死。这个铜铃虽也一样，但它如何能令人自燃？”

梁兴接过那铜铃，仔细回想昨晚施有良被烧死的情形。那紫衣妖道口喷火焰倒不稀奇，勾栏瓦肆里便有喷火技艺。诡怪之处在于，当时见施有良衣衫燃着后，自己立即脱下衣服去扑打，却未能扑灭，那火并非寻常火焰——

“硫黄。”梁红玉忽然开口。

梁兴也立即想到：“衣衫上被人偷撒了硫黄，这铜铃里燃一块香，连一根火捻⋯⋯”

“原来如此！这梅船案至今毫无头绪，反倒愈加奇诡凶险。顾大人明早想邀五绝相聚，共商此案。不知梁教头可否赏光？”

“好，我一早便去。”

“多谢梁教头！我这便去请其他四绝——”

第十八章 五妖

国家若无外扰，必有内患。

——宋太宗•赵光义

一、注定

顾震坐在官厅里，听断完公事，已是掌灯时分。

他疲累至极，没叫人点灯，独坐于昏黑中歇息。这一向，他几乎日日如此。自清明以来，汴京城便没有片刻安宁，凶案一桩接一桩，似乎有某样狂症恶疾发作，瘟疫一般传遍全城。顾震整日陷于这杂乱纷沓之中，几乎晕了头，哪里还辨得清南北东西。直到这两天，诸多事件似约好了一般，汇拢过来，聚向一处——梅船。

先是五个道观死了五个道士，接着又是五个紫衣妖道分别施法杀人。

那五个道士死状都极怪异，一个柜中毒死，一个土里倒栽，一个湿帕溺死，一个自燃焚死。还有一个延庆观道士驾车回去途中，忽然栽倒身亡。经察验，是中了毒，却查不出如何中的毒。仵作姚禾复查时才发觉，那道士口内有个针头小孔，是被人将毒针射进口中致死。

这五人之死，正好合成金木水火土五行。他们皆于寒食前离开，二十七日那天才各自回去。每个人又都带了个木匣木箱，里头分别藏了同一具尸首的一个部位，只缺一条腿。今早，顾震差了一个老练吏人去五岳观查问。那观中死的道人回去时，带了一箱道经，放到了经籍阁。那吏人到经籍阁一查，发觉那箱子藏在地窖中，里头是一条腐烂人腿，至此，那具尸首完全拼合起来。

赵不尤查出死者名叫朱白河，左手多生了根歧指。梅船便是由他从应天府购得，清明那天两个道童所撒鲜梅花，也是他买通那膳部冰库小吏，在冰窖里预先冻好。相绝陆青问出，这六指人寒食前曾去建隆观访过道士陈团。万福又查出来，五个死的道士都曾是林灵素座下弟子。

程门板下午来回禀，作绝张用推断，五岳观那道士手足被捆、脸裹湿帕，应是自毙。不过，他死前念咒，恐怕并非求死，而是在施行某种长生邪术。其他四个道士死时，身旁也都无人，查不出凶手。张用推测恐怕不错，五人都受了蛊惑诱骗，以为得了羽化飞升秘术。而蛊惑者，自然当是死而复生的林灵素。

五个道士死后，五个紫衣妖道又相继离奇杀人、神异遁走。这五个妖道遁去了哪里，无从查找，只知他们似乎都是梅船紫衣客。

唯有寻见林灵素，这梅船巨案才能得解。但自清明以来，顾震一直派人四处找寻，至今也未探着丝毫踪迹。不知林灵素搅起这弥天乱局，意欲何为？这梅船一案中，不但方腊卷入，更有外国间谍潜藏其间。看来所图极大，隐有颠覆朝政之势。难道林灵素也想如方腊一般，借妖法惑乱人心、招聚徒众、兴乱称王？

念及此，顾震心中不禁一阵寒栗。虽然开封知府早已严令他莫要再查这梅船案，他却不得不查。若是任林灵素继续这般兴妖作乱，莫说汴京，恐怕天下都难安寝。

他正在忧虑，见万福快步走了进来，他忙问：“五绝都请到了？”

“是。卑职怕底下的人行事不周全，其他三绝倒好说话，作绝张用和相绝陆青，不是轻易能召得来的。卑职便骑了马，一个一个亲自去请。五绝都已应允，明日一早来府中，查看那车子。”

顾震这才放了心。这梅船案将汴京五绝全都卷了进来，像是特意谋划的一般。但五绝入局，缘由各个不同。他细想了想，这既是巧合，也是注定。

那梅船如一颗石子，丢进水中，倾动整个京城。朝廷又按住不提，凶案只在民间不断蔓延。力之所至，如同暗流，自然汇向低凹处。也如银钱，于朝廷管束之外，看似在各行各业、各家各户间任意流转，其实，最终都难免聚向富商巨贾。五绝便似那最凹处的五大豪富，即便清冷如陆青，那隐居院门也迟早被人敲开。这并非人寻事，而是事寻人。既是寻，自然便会寻到最绝处。

他感慨了一阵，才起身归家。有了五绝相助，他心中安实了许多，躺倒在床上，片时便入了梦。

二、相会

顾震醒来，见窗纸上天光已经透亮。

他忙起身，胡乱洗过脸，饭都顾不得吃，套上公服，急骑了马出门。等赶到开封府时，门吏说五绝都已到了。

他快步走到厅侧的客间，见两排客椅，左边讼绝、牙绝，右边斗绝、相绝，万福坐在下手陪着吃茶，诸人都默不作声。赵不尤正身端坐，正在读最新邸报；冯赛轻叩手指，低眼默想心事；梁兴抬头望着对面墙上那幅蔡京墨迹，手掌不住拍按扶手；陆青则肃然静坐，凝望窗外。独不见作绝张用。

顾震抬腿跨进门槛，才发觉张用站在墙角，正在细瞧那盏鹤形立地铜灯，手指捏着那长喙，嘴里啾啾低唤。顾震不由得暗暗笑叹：好一幅五绝相会图。

五人名冠汴京，彼此之间却无甚过往，这是头一回共聚。他们虽一起卷进这梅船案，却各在一支，并无直接关联。每一支又都丛杂纷乱，即便想谈论，一时间恐怕也难以寻着话头。何况此案关涉重大，乍然相见，更不便轻易开口。另外，顾震也忽然发觉，五人禀性才干虽各不同，却有一个相似之处：都非同流合俗之人，皆不爱与人泛泛相交。即便冯赛终日游走于商贾之间，也只以礼待人、以信自持，极少虚情应付、假意求欢。

顾震忙笑着走进去：“抱歉，抱歉！这一向每日不到五更天便已醒了，偏生今天竟睡过了时。”

其他四绝都微微点头，张用却回头笑道：“你怕是特地来晚，好叫我们眼瞪眼，看谁能瞪赢，再比出个瞪绝来。”

“哈哈！恕罪、恕罪！难得五绝相聚，本该好生贺一番。但事情重大，咱们就不必拘于虚礼。今日请五位来，是为那梅船案。这案子重大无比，又繁乱至极。既然你们五位全都卷了进来，咱们就一同商讨商讨，看能否理出个头绪。就由讼绝先起个头？”

顾震坐到了主位，张用也回到自己椅子上，敛去了面上那嬉笑神色。

赵不尤搁下手中那份邸报，低头略沉思片刻，才沉声开口：“这梅船案看似始于梅船，其实只是集于梅船、现于清明，事件因由至少始于去年腊月。至于究竟缘于何事、发自何人，至今不明。目前只知上到那梅船的紫衣客是其中关键。我这里共出现三个紫衣客。不过，其中两个只是替身——”

赵不尤将章美、董谦、何涣、丁旦等人的经历细述了一遍，最后又道：“其中真正紫衣客应是何涣，但何涣又被样貌酷似的丁旦调换。丁旦则中途逃走身亡，有人又用董谦替换了他。至于章美，上的则是假梅船，缘由是有人欲害宋齐愈。从这几道调换中，可以断定一事——紫衣客是何人并不要紧，只需样貌周正、体格略魁梧，穿耳洞，着紫锦衫。”

冯赛想了想，轻声道：“如此说来，还可再断定两件事——”

“哦？什么事？”顾震忙问。

“其一，这紫衣客恐怕是个诱饵，诱使人去那梅船上劫夺；其二，劫夺者并未见过紫衣客，只凭大致样貌和紫衫耳洞去判断。”

“有道理。”顾震笑赞，其他人也一起点头。

梁兴接过话头：“紫衣客不是寻常诱饵，必定身负重大干系。我这边要劫夺他的是方腊。至今方腊手下宰相方肥仍潜伏京城，继续追寻紫衣客下落——”他将自己这边的情势讲述了一遭，“想劫夺紫衣客的，还有冷脸汉一伙人，至今不知这伙人来历，更不清楚缘由。”

张用笑起来：“赵判官那边有高丽使，豹子兄这边又是方腊，我这边也是他国间谍——”他将自己所涉所知也讲了出来，“首犯银器章诱骗天工十六巧，偷盗天下工艺图，又向北逃到了黄河边，恐怕是辽国派来的，唯有辽国才会如此贪羡我大宋工艺。”

冯赛也将自己一连串险遇讲了一遍，最后思寻道：“赵弃东所图恐怕绝不止是那八十万贯，否则他骗到百万官贷后，便可抽身离开。他却拿出二十万贯来搅乱鱼猪炭矾四大行——”

赵不尤听了叹道：“商如链条，一行连一行，此乱彼必乱。他这是意图引发整个汴京商行紊乱。汴京乱，则天下乱。”

冯赛点头沉吟：“他之所图，的确并非区区钱财，人也绝非单枪匹马，背后自然有人操使。你们所涉既然是高丽、辽国和方腊，所剩邻国，西夏最近，莫非这赵弃东是西夏派遣？”

赵不尤点了点头：“仁宗年间，有个士子，名唤张元。由于累试不第，便向西潜逃，投靠西夏，得了国主李元昊重用，出谋划策，于好水川一战，大败我宋军。此后，屡有落榜士子效法于他。这些人熟知大宋内情，晓得从何处下手最能切中命脉。赵弃东假借于你，便占住了汴京商行枢纽，恐怕真是西夏唆使——”

顾震听了，越发震惊，忙问：“陆先生，你那里可有紫衣客？”

“有。不过并没有上那梅船。”陆青将王伦、王小槐之事细细讲过，而后道，“目前所知，王伦是受了杨戬指使，并于正月赶去了登州——”

“登州？”顾震大惊。

张用笑问：“登州有何大机密？”

“不知诸位是否听过‘海上之盟’？”

赵不尤点了点头，其他几人却都是头回听到。

“此事极隐秘，只可在这屋中说及，万莫传到外面——”顾震压低了声音，“六年前，金人阿骨打立国，此后不断抗击大辽。金人勇悍异常，北地有谚，‘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大辽果真难抗其锐，节节败退。辽国五京，两京迅即被金人攻破。那时枢密童贯恰好出使辽国，有个燕京文士，名叫马植。他献策于童枢密，大宋可联金抗辽，夺回当年被辽国所占的燕云十六州。

“这燕云十六州是古长城所在之地，更有山岭险阻，是我中原千年屏障。后晋时，石敬瑭却将它献给辽国。此后，中原便失去这屏障，只余千里平原，北地兵马轻易便可长驱南下。我大宋立国后，太宗、真宗都曾御驾亲征，意图收回燕云十六州，却始终未能如愿。最终只得结下‘澶渊之盟’，年年向辽国进纳岁币，又在北地边界开垦淤田，以阻限战马直驱，如此才勉强换得这百余年安宁。唯有夺回燕云十六州，才能免去岁币之辱，保得大宋强固久安。

“童枢密将马植密带回汴京，将那联金抗辽之计上奏给官家。官家听了，自然心动，却又怕辽人得知，坏了百年之盟。宰相蔡京、太宰郑居中、枢密邓洵武等人也极力反对。官家犹豫良久，见辽人屡战屡败，国中更是内乱不止，便定了主意，差遣秘使自登州乘船渡海，以买马为名，与金人密商攻辽之策。几番往还，直到去年，才定下盟约，原纳给辽人的岁币转输金人。双方一同夹击，金人攻取辽国上京与中京，宋军则进击其西京、南京——这便是海上之盟。”

梁兴忙问：“商定的何时起兵？”

“原定大致是今春。年初，金使由登州上岸，欲来京城商定日期。然而，偏逢方腊在江南作乱，天下骚动，哪里有余力再去北攻？官家深悔前举，便命登州知府拦住金使。听闻那金使屡次出馆，欲徒步来京城，如今恐怕仍滞留于登州——”

赵不尤疑道：“照陆兄弟所言，王伦是受杨戬驱使去登州，难道和这金使有关？但官家都不愿见那金使，杨戬寻他做什么？”

冯赛却笑道：“至少大体能断定，那王伦去登州是与金国有关。这么一来，辽、金、西夏、高丽，邻国全都凑齐了，还有个内乱称帝的方腊。只是，王伦为何也要扮作紫衣客？这五个紫衣客里，哪个才是真的？”

冯赛眼含忧虑：“我那胞弟冯宝自然并非真紫衣客。”

“董谦、何涣、丁旦也不是。”赵不尤接道。

“王伦也不是。”陆青轻声说。

“我这边紫衣客是何人，还不知道。”梁兴叹了口气。

“我这边是一具尸首——”张用笑着道，“宁妆花的丈夫姜璜在应天府诈死，宁妆花将丈夫棺木运回汴京，途中，姜璜半夜跳水上岸。清明上午，那棺木抬下梅船后，却被人劫走，棺木中尸首也变作了另一个人，身穿紫衣，生死不知，身份更不明。”

顾震忙问：“这么说来，真紫衣客是你们这两边中的一个？”

“未必。”赵不尤摇了摇头。

“皆是替身，一个真的都没有？”

“眼下还无法断定。只知这紫衣客无比重要，否则不会引动这五方来争。”

“恐怕不止五方——”梁兴摇了摇头，“至少我这边还有冷脸汉一伙人，他们与方腊并非一路，却也为紫衣客而来。他们能买通军中及朝廷中人，势力也非同寻常。”

冯赛点头道：“我这边也一样，即便赵弃东真是西夏间谍，仅凭他与少数同伙，绝闹不出这般阵仗，似乎背后另有势力。”

赵不尤也点头赞同：“我这边除了高丽使，也另有几股暗力，造假梅船、换紫衣客。”

张用笑起来：“这么瞧来，全天下都被这梅船紫衣客搅了进去。什么人能有这天大来由？”

冯赛琢磨道：“能这般倾动天下的，恐怕只有一人⋯⋯”

“当今官家？哈哈！”

赵不尤摇头：“官家倒是符合，但一来，官家绝无可能这般置身险地，任人劫夺暗杀；二来，官家样貌年纪也与那紫衣客相异甚远。”

“那会是什么人？”张用笑着又弹响了舌头。

顾震忙道：“还有一人——”

冯赛接道：“林灵素？”

三、尸解

顾震点头道：“清明后，我发了驿马急递去温州永嘉，叫当地县令去林灵素墓冢查验。前天收到那县令回书，林灵素墓室完好，但掘开之后，棺中只剩一件道袍，尸首不见踪影。果真尸解飞升了——”

张用笑起来：“不过是造戏罢了。林灵素被贬回温州，自然不甘心，便用这诈死尸解之计，来迷惑世人。清明又扮作神仙，现身汴河，打算再次诱动官家。”

赵不尤却道：“虽是造戏，却也极奏效。清明当日，河岸边便有许多人跪倒叩拜，如今满京城都在纷传他这神仙异象，这异闻恐怕已传遍天下。世间之人，易惑者多，独清者稀。只看遍地寺观神祠里，多少人求签问卜、拜神祈福，便知他这戏法魔力难敌。何况这些年官家独崇道教，深迷神仙之说，世人便越加陷溺难拔⋯⋯”

顾震望向张用：“五岳观那道士，手脚被绑、面裹湿帕而死，你推断他是受人迷惑，为求飞升而自尽。除了他，那同一天，另有四个道士也离奇死去。据万福查问，五人都是林灵素亲近弟子，都于寒食前离开宫观，他们恐怕都去见了林灵素，而后被邪术迷惑自尽。这五人为求成仙，连性命都能舍弃，可见林灵素蛊惑之力的确难以抵抗——”

赵不尤点头：“如今，汴京又五妖同现，四处施法杀人。这五妖又与梅船紫衣客紧密相关，看来林灵素并未罢休。”

顾震忙道：“市井间又纷传这五妖，是前年那杀龙食肉的五个士卒所变，是龙王驱遣他们来复仇。各方势力来争夺紫衣客，难道正是因这秘闻？”

张用又笑起来：“五卒食龙那事，我当时便去打问过。那五个兵卒是偷了那茶肆的看户狗，杀来煮吃了。店肆主人发觉，争嚷起来，让他们赔十贯钱。五个士卒自然不肯，说张口十贯钱，莫非你那条狗是天龙？店肆主人斗不过他们，只得认冤。那五个士卒倒得意起来，四处夸耀自己吃了龙肉。这世间，真话人难信，假话传千里。这吃龙肉的话头便传遍京城，越传越真。恰好那年汴京又连遭暴雨，全城洪涝。两下里凑到一处，五卒食龙、触怒上天，便顺理成章、因果扣连，那五个兵卒因这句戏言，被发配沙门岛，如今不知死活。”

冯赛接道：“林灵素被贬，也因此事。官家见洪水不止，命林灵素施法止雨，他去城头设坛作法，烧了许多符纸、念了许多咒语，却丝毫没有应验，惹怒了城边抗洪的民夫，纷纷拿铁锹木叉追打。官家由此才对他失望，逐他回温州去了。”

梁兴忙问：“林灵素果真是来复仇报怨？”

张用反问：“他若是来复仇，为何要引得那四国和方腊来争紫衣客？”

冯赛答道：“他恐怕是自忖势单力薄，因此才将这消息传给那五方，齐聚汴京，他好于乱中寻机。另外，赵兄提到紫衣客身上揣着一颗大珠子，那密信中所言，也并非要去劫夺紫衣客，而是要抢那颗珠子。难道那颗珠子有何神异？”

“龙珠？”张用笑起来。

赵不尤点头：“倒也有些道理。各方若信了林灵素死而复生、尸解成仙，再加上五卒食龙之谣传，自然也会信那龙珠倾天下之语。”

顾震忙道：“虽都是谣传，但十个人中，恐怕至少有五六个信。尤其这几天五妖同现，这谣传便越发成真了。要破这谣传，得先拆穿五妖真相。诸位各自遇见了一妖，除了讼绝，你们四绝又都是亲眼目睹。这五妖不但杀人，更按五行遁法，在诸位眼皮下逃逸不见。那林灵素据说精通五雷法，难道这五行遁法便是来自五雷法？他各传了一技给那五个紫衣妖道？”

张用笑道：“所谓五雷法、五行遁，不过都是障眼法，只是做得高明，暂未瞧破而已。”

“若真是障眼法，瞒得过一双眼，却难瞒过你们五位。就请你们五绝一同勘一勘，看能否寻出破绽来。还是由讼绝起头——”

四、木遁

“我这边是董谦扮作木妖，先隔着船窗，毒杀了船中一客人，继而又穿过章七郎酒栈紧锁之门，木遁而走——”

赵不尤缓缓讲道：“前天傍晚，董谦故伎重施，在陈州门外骆驼巷一家院门外作法，那家主人在书房中被毒死。董谦则穿过巷底一座锁闭院门，又无形遁走。那主人姓黄，是工部主簿。据侯琴讲，吩咐他哥哥侯伦，诱迫董谦做紫衣客的，正是工部一个姓黄的主簿。董谦杀这黄主簿自然是为了灭口。我进那书房查看，黄主簿每晚饭后，都要在书房中焚香静坐。他同样并非被董谦施法毒杀，而是焚的那支香被人换作毒香。

“家弟墨儿和池了了分别打问出同一桩事——董谦木遁前后，后街曾经过一辆车子，那车子行到章七郎酒栈后门时，正巧迎面也来了辆车，它便停下来避让。这两辆车恐怕不是偶然相遇，而是设计安排。那车停在酒栈后门，车中人正可借机用钥匙打开后门，将董谦接上车。董谦应该便是如此逃离，但他是如何穿门而入，至今未解。”

梁兴问道：“董谦遁走之前，是否展开了身披的大氅？”

“嗯。他先摇铃念咒，而后展开大氅，荡了几荡。随后，那大氅落到地上，人却不见了。”

“章七郎客栈那门在凹处，骆驼巷那门又在巷底。两边都没有人，只须遮住身后的眼目。”

“但门高过人，那件大氅遮不全。若是里头有人开门，后面仍能瞧见门扇被打开，而且门锁、门板都完好无损。”

冯赛摇头：“不必开整扇门，只须开大氅遮住那一块。”

“门板细查过几道，四边都嵌在门框中，丝毫没有松动，也瞧不出哪里做了手脚。”

“这个容易——”张用笑着说，“门板不必如门扇一般朝里推，横着移开便可。”

“将旁边木框凿开一道口子？”

“嗯。我记得章七郎酒栈那门板分作上下两片，中间用横木框死。只须在门框一侧凿开一道竖长口子，便可挪动下面那片门板，董谦便可钻入。不过，那酒栈的门两边没有墙，嵌在两根方木柱间，除了门框，那一边柱子上，相同位置也得凿开一道口子。里头预先藏个帮手，听到铃声，趁董谦展开大氅时，便将门板横着移开，还得伸出一根木杈，挑住那件大氅。等董谦钻进去后，迅即移回木板，同时荡开大氅，收回木杈。再将那两道口子凿下的木条塞回去堵死，面上抹些陈年油垢，便瞧不出缝隙了。”

“我当时也想到了横移，用力试过，门板照理该能挤出边框木条，向一边移动，可——”

“门框上必定有木楔子，等门板移回原位，用木楔塞住。木楔面上，也用油垢抹过。这样，门板便被卡死，再横推，便推不动了。所谓木遁，不过如此，哈哈！”

“果真是作绝！”赵不尤展颜而笑。

顾震也高声赞叹，忙转头吩咐万福：“速去差个人，骑快马去章七郎酒栈查看那门扇！”

五、水遁

“木妖解开了，现在便请你们来解解我那水妖——”张用将自己那晚所见细细讲了一遭。

梁兴头一个道：“水中出没，倒好办。但在河面上奔行，脚底必有浮物。又是横渡黄河，浮物极易被水冲走，得有人在水下潜游托住。照你所言，至少得闭气横渡大半，这恐怕无人能做到——”

诸人听了，都各自细思起来。

陆青忽然轻声问道：“船上两个汉子，一个从岸上接到银器章，扶着他上船坐定，另一个立即撑动了船？”

“是，片刻没有耽搁。”

“除了撑船，前后再无其他动作？”

“嗯，船驶到对岸后，他便放下船篙，坐在船尾歇息，一直未动。银器章两人上船坐好后，他才起身，抓过船篙撑起船来。”

“船到对岸时，另一个汉子做了什么？”

“他将——哦、哦、哦！”张用眼睛一亮，猛叫起来，“船到对岸，前头那汉子将缆绳系到了水边那棵歪柳上，回来时，却没去解那缆绳，船却毫无羁绊，径直驶了过来！”

“他系的是另一根绳子！”梁兴忙道，“你说瞧见那船前板上堆了一大捆麻绳——”

“居然被他们瞒过！这便是眼见为实，实了便是死了，被框死在人给你设的套子里——”张用大笑起来，“第二天早上，我去看那船时，只顾着银器章，没留意那捆绳子。现在回想起来，那捆绳子果然不见了。那应是个绳梯，一头已先拴在这岸的栈桥桩子上。开船后，前头那汉子坐在船头，背对着我，恐怕不住将绳子放入水中，我却瞧不见。到了对岸，有那棵歪柳挡着，船不必系缆绳，那汉子系的是绳梯另一头——水中架一根绳梯，人便能在水上奔行，那时天色又已昏暗，我便瞧不出水中那绳梯——”

梁兴笑道：“那人也不必潜水到河中央，只须躲在柳树后，开船时，攀住船尾即可。到了河中央，再脱手，抓住水中那绳梯站起来。等银器章死后，再潜入水中，那时离河岸已不算远，一口气大致能游到岸边。”

冯赛接道：“那琉璃灯自然也已事先点亮，只须先用黑油布包住，到河中间解开即可。只是扮那水妖的，要在水中绳梯上奔走，得有些功夫才成，京城瓦子里便有这等上索杂伎人。”

顾震忙问：“那水妖并非梅船紫衣客？”

“看来不是。”

“银器章坐在船中，却溺水而亡，这又是何等杀人手法？”

诸人又一起默想起来。

半晌，赵不尤沉声开口：“看来银器章也知情，却不知自己将送命。”

张用听了，眼睛又一亮：“嗯！这非手法，而是戏法。银器章先惨叫了一声，而后再不动弹。若真是猛然溺水，哪里能叫得那般响亮？他身上水是真水，死也是真死，但这声惨叫却是在演戏。”

“演戏？”顾震忙问。

“那时他并没有死，只是装死。阿翠恐怕跟银器章说，安排这场水妖戏，是为让他脱身，如同那飞楼一般。银器章信以为真，便在船上装死。”

“那银器章是如何死的？”

冯赛接道：“张作头看到那船靠岸后，便去拍门唤人，之后一夜都再没去看那船。”

“嗯，这场戏叫我见证过后，我被卡在窗户上，又睡了过去，他们便有足够工夫去杀死银器章。恐怕是那两个汉子潜回到船上，将银器章按在水中溺死。而后将水中那绳梯解下，若去那栈桥木桩查看，一定能寻见绳子新勒的痕迹。无行即无影，有为必有痕——黄河离这里百里多路，不必差人去查，只开船未解缆绳这一条，便足以解释——”

第十九章 元凶

泄其上源，无乃移患于下流乎？

——宋真宗•赵恒

一、火遁

顾震大为振奋：“木妖、水妖已经解开，接下来该哪个妖？”

梁兴身子前倾，笑道：“便请诸位帮我解一解火妖。”他将自己所见细述一遍，而后道：“我亲眼瞧见那火妖全身燃着，升到半空，化作一团火，燃尽消失。”

冯赛问道：“他奔进那巷子，停住脚，先伸出右手朝空中舞弄了一番，才倒转左手，将火把伸向后背，点燃了那件大氅？”

“是。”

“他不是在舞弄，而是在寻钩子。”

“钩子？”

“那树顶恐怕用细铁线垂下一根钩子，火光之中不易察觉。他用那钩子勾住道冠，旁边院中帮手拽动铁线，将他吊起来——”

“那得何等力量？”

“吊起来的应该并非他本人，而是个假壳子。你在灰烬中发觉的那几片厚纸——”

“如军中为节省钱财，造的厚纸铠甲？”

“嗯，不过不必全身，只需后背，与那道冠系在一起，用紫氅罩着，便难察觉。纸中掺进硫黄，也最易燃尽。”

“难怪看他行动有些发僵。只是，被吊上半空的若真是纸壳，他本人又藏到何处？”

“这个我也未猜破。”

张用笑道：“巷底是门，左右是墙，都难藏逃。那便唯有脚底。”

“那地面我搬开青砖查看过，底下土都紧实，没有挖掘痕迹。”

“砖缝里可落了灰烬？”

“是。黑烬将那地面画成了田字格。”

“障眼处应当正在这田字格边沿处。”

“哦？”

“先从隔壁院中挖一个地洞，通到巷子底下。再沿着砖缝，将面上那块厚土切成一个方土块。火妖行至那里时，洞底的帮手将那方砖和土块整个搬下去，火妖勾好道冠，燃着背后纸壳，迅即脱身出来，跳进洞里。洞底帮手立即将土块和方砖塞回，拿木架撑住，用土将洞底填实。那纸壳被吊上半空燃尽，灰烬落在方砖上，正好将砖缝填满。就算撬开方砖，也瞧不见裂缝⋯⋯”

“惭愧，竟没想到这里。”

“哈哈，有道理！”顾震大笑起来，忙转头吩咐万福，万福立即又差人赶往西兴街那巷子去查看。

二、金遁

冯赛欠了欠身：“我这边算是金妖，他杀了胡税监之后，便转身飞奔，前头有辆车子正在行驶，他纵身跳上那车子顶棚，腾身飞起，撞向前面街心的一口钟，旋即消失不见——”

诸人听他讲罢，尽都惊疑思忖。

陆青轻声道：“车中那妇人⋯⋯”

冯赛忙问：“那妇人有何不妥？”

“金妖飞离车顶后，那妇人从车窗中探出头，望向前方空中那金妖？”

“嗯。”

“不妥处便在此。”

“有人跳上她车顶，她受到惊吓，自然要探头去望。”

“她在车中，只听得到车顶被踏响，根本不知发生何事。通常来说，她探出头，应当先望向车顶，而非车前方半空中——她早已知晓，空中会有妖道飞行异象。”

“哦？她与金妖一伙？是假意受惊？她为何要探出头？”

“有人跳上车顶，车中人却毫无动静，路人见到，自然会起疑。”

“那车顶开了道天窗？金妖其实钻进了车中？但空中飞的又是何人？”

张用抢进来问：“那金妖撞到钟上，除了钟声，你还听到砰的一声？”

“嗯。”

“旁边店里人看到他那张脸僵冷冷、白惨惨、死人脸一般？”

“嗯。”

“地上掉的那顶道冠里头有根针？”

“嗯。”

“哈哈，猪尿泡！”

“什么？”

“那件大氅里还有根竹篾？”

“对。”

“哈哈，那空中飞的并不是人，只是竹篾绷起的空氅，那张脸也非人脸，而是吹胀的猪尿泡，上头画了眉眼，再用面泥粘上鼻子耳朵，因此瞧着才似死人脸一般。”

冯赛恍然赞道：“果真是作绝。怪道有砰的一声，是那猪尿泡撞到道冠里的针尖，被刺破！”

顾震和三绝也一起连声赞叹，万福又忙差人去那钟架附近查找猪尿泡。

陆青脸上始终清冷，此时也露出欣喜之色：“四妖已破，只剩我这里的土妖——”

三、土遁

陆青细细讲述那天傍晚所见。

赵不尤听后先言道：“那土堆自然是个假土包，底下已先挖好了一个坑。从土中挖出的那紫氅也非王伦所穿那件，而是用竹篾条蓬起，上头用土掩住。紫氅中间裂了道缝，王伦正是从那道缝跳进坑里。他也绝非土遁，坑中应另有暗道。”

“当时便有人跳进坑里，细细挖寻过，并未发觉暗道。”

梁兴忙说：“王伦钻进暗道后，若是立即用泥土填死洞口，上头又有松土掩埋下来，便不易发觉了。”

陆青问道：“他跳进那土堆不久，我们便已赶到那坑边，他如何迅即填死洞口？”

梁兴笑道：“不需他挖土来填。”

“哦？洞里另有帮手？”

“那坑边险些绊倒你的破竹筐便是帮手。”

“哦？”

“你第二天看到那竹筐时，筐底不见了？”

“嗯。”

“那竹筐应当正摆在暗道上方，筐底已先拆下，用绳子系成活扣，筐里装满泥土。那泥土应是才挖出来不久，带草根的湿土，不易溃散。王伦跳进土包，立即钻进暗道，而后回身拽开筐底绳子，筐里的泥土便迅即填满洞口。你奔过去时，踢开了土筐，其他人拥过去，又全忙着瞧那坑里，不觉间便将那片土踩实。”

“王伦一直藏在土洞里？”

冯赛摇头道：“那水箱⋯⋯他恐怕钻进了旁边那水箱里。你亲眼见那水箱夜里还贮满了水，清早却只剩箱底一截，又不见有漏水痕迹。那箱子恐怕有假。若是在空水箱上嵌套一个铁盒，只在盒中装满水，昏暗之中，极难察觉。箱子里面却空出大半，正好藏人。那坑里暗道正通向箱底，箱底板和一面侧板做活，王伦便可钻进箱里，趁夜静无人时，再从侧边钻出逃走。只是第二天一旦有人搬开那水箱，便能发觉下面暗道。”

张用笑道：“若要做得周密，那水盒底下空箱可做成两个隔间，隔板与底板尺寸相同，均做成活页，可循环转动。一个隔间藏人，一个隔间装土。王伦打开半间，钻进去，再掀开另半间底板，土便填了下去。土量恐怕已经算好，正好填满底下那坑道。他将两扇底板扣好，便可将土压实。上头嵌的那水盒自然有卡扣，半夜他钻出水箱后，拔开卡扣，水盒滑坠到箱底，便再瞧不出箱底那活页——”

诸人听了，尽都点头。万福忙又跑出去差人去查验。

顾震则喜得站了起来，连拍椅背：“今日真是开了大眼界！五妖障眼之术，片时便被五绝联手揭破。哈哈！不过，最后还有一事，劳烦五位去替我查看一辆车子。”

张用笑道：“延庆观道士驾的那辆车？”

“正是。”顾震解释道，“那死了的五个道士中，有个延庆观的买办。上个月二十七日那天，他驾了辆车回去，快到延庆观时，忽然栽倒身亡。后来查明是口中被射了一根毒针。这里插一句，牙绝所见的金妖，也是用此法杀死了胡税监。相绝所见杜公才，则是自家服毒身亡，恐怕有人以他家人性命相迫——好，再说回那车子——那辆车子并非延庆观的，那买办寒食前离开时也并未驾车。我差人驾了这辆车，去其他四个道观查问。有两个门头认了出来，说他家道官那天正是从这辆车下来，一个记得那车帘，另一个认出了那匹黄鬃黑马。另两个有些吃不准，却也都说大致是这样的车。照此可推断，五个道人那天同乘了这辆车。从这车的来处，恐怕能查出林灵素的踪迹。只是——”

“好！去看那车！”张用噌地跳了起来。

“请！”顾震忙引着五绝走向侧院。

四、旧车

那辆车停在马厩边，车身老旧，外观极寻常，街市上到处都可见。两匹驾车的马则拴在马厩里，其中一匹黑马生了一绺浅黄鬃毛。

五绝围到那车前，各自去查看。

冯赛凑近车子，嗅了嗅：“车身上香烟气有些重，常年熏染，才有这气味。这车应该是寺观里的。”

梁兴俯身望着车轮：“车子这般破旧，两个轮子的毂心、辐条和辋箍都换过，而且新旧不一，看来是常修常坏，却舍不得换一辆新车，恐怕只是个小寺观。”

赵不尤掀开车帘，朝里望了一阵：“车内座靠是新换的，车帘和坐垫皆是上等好锦。外面破旧，是为避人眼目；里头精奢，应是为接送贵人，特意装饰。清明那天，在汴河下游接林灵素的，恐怕正是这辆车。”

张用则蹲到车轮边，抠了些尘泥，仔细嗅了嗅，又用舌尖舔了舔，咂了一阵，笑着说：“猪粪。这轮子上到处都沾了猪粪，这些缝子里的，已经积了多年。汴京大小道家宫观上百，哪家会有这许多猪粪？”

万福忙接道：“杀猪巷？”

张用吐掉口中粪渣，笑道：“杀猪巷里有座小破道观，似乎叫青霄观？”

“嗯！是青霄观。”

顾震大喜：“林灵素藏在那青霄观里？”

赵不尤点头道：“那青霄观极僻静冷清，倒是个好藏身之所。”

陆青一直望着那两匹马，这时轻声说道：“这两匹马年齿已高，应该养了多年——”

“老马识途？”顾震越发振奋，忙吩咐万福将这两匹马牵出去，任它们走。随即请五绝一起乘了那辆车，跟在两匹马后面。

五、真身

那两匹马到了街上，先似乎有些怕，呆立良久，都不肯走。万福驱喝了几声，它们才并肩走了起来。到了兴国寺桥口，拐向南边，沿着大街一路缓行，出了内城南右边的崇明门，果真朝杀猪巷拐去。进了杀猪巷，又拐进一条斜斜窄巷，行至巷底，停在了一座清冷院门前，衰朽匾额上，三个墨色溃蚀的篆字：青霄观。

顾震忙和五绝下了车，先低声吩咐带来的二十个弓手，将这道观团团围住。铺排已定，才走到那院门前，伸手一推，门应手而开。

院里寂无人声，庭院窄小，左右各种了一株低矮古松，中间一座铜香炉，只孤零零燃了一炷香。天净无风，一缕细烟笔直向上。正面匾额是新换的，上写着“神霄殿”三字。殿宇则只比寻常民宅略高阔一些，壁板红漆早已昏暗剥落，檐顶生满青苔乱草。殿门敞开着，里头却十分幽暗，只隐约可见神像。

顾震轻步走了进去，左右查看了一圈，并没有人，便穿过后门，来到后庭。迎面是一座小殿，也新换了匾额，上书“玉清殿”。看到这两个新换的匾额，顾震越发确信林灵素藏身于此。

七年前，林灵素初次得天子召见，便面奏说：“天有九霄，而神霄为最高，其治曰府。神霄玉清王者，上帝之长子，号长生大帝，陛下是也。”由此骤得官家信重。这神霄、玉清二殿名，恐怕是林灵素授意更换。

他轻步走进这玉清殿，迎面便见长生大帝神像，形容酷似当今官家。供桌上摆了一碟面果子，点着一炷香，里头却仍无人影。他又穿过后门，五绝轻步跟在身后。

眼前是一座小院，正屋门开着，屋中也有些暗。顾震忙快步走了进去，一眼看到有个人，侧着脸、枕着左臂，趴在黑漆方桌上，头发雪白，发髻散乱，似乎在小憩，右手却垂在腿侧。

顾震忙凑近去看，顿时惊住，那人果然是林灵素，却口鼻流出乌血，已经死去。他的脚边，一只茶盏碎裂，水迹尚湿。

五绝跟着进来，瞧见后，也都静默不语。

半晌，赵不尤才沉声道：“如此安然坐着，应是自尽。”

张用却道：“未必。也可能是被逼服毒。”

梁兴接道：“或许是被亲信之人下毒。”

“猜对了。”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孩童声音。

“王小槐？”陆青猛然道。

一个瘦小孩童从里间走了出来，生得如猢狲一般。他瞅着众人，嘴角带着笑：“这白毛老贼是我下毒毒死的。杜公才那个马脸贼汉，骗了我爹五百两黄金，把我转卖给六指蜷毛贼，六指蜷毛贼带我见了这白毛老贼，说他是不死神仙林灵素，我跟了他，便能成仙童，也能长生不死。白毛老贼却话都不敢说，全都由那个六指蜷毛贼替他说。那五个道士信了他的鬼骗，以为得了长生秘法，全都欢欢喜喜回去了，这会儿五个人一定全都到地府去了。他骗得了那五个呆货，却骗不过我。林灵素精通五雷法，今天早上我拿《五雷玉书》里的句子考他，他一句都答不上，却仍骗我说他是真林灵素，真会长生术。拱州知府宅子里那杯毒水，我灌到瓷瓶里一直带着，我便偷偷倒进茶水里，瞧瞧他是不是真神仙。他喝了之后，便趴在了这里，不是长生，是长睡了，呵呵⋯⋯”

顾震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寒，林灵素是假冒的？他原以为林灵素是背后主谋，但听这孩童说来，林灵素不但是个假冒之人，更受六指人朱白河掌控，只不过是个傀儡虚幌。而朱白河也已被人杀害分尸，他背后又是何人？那五个紫衣妖道又是从何而来？

顾震忙望向五绝，五绝却全都惊望着那孩童，说不出话来⋯⋯

阴篇 覆国

第一章 世相

屋坏岂可不修？

——宋神宗•赵顼

一、高丽

赵不尤走进孙羊正店，他是来查问店里那死了的大伯金方。

他们虽寻见了林灵素，却不想林灵素已被毒死。而且据王小槐所言，自从正月底见了林灵素，便极少听他开口言语，每日呆坐在那里，只会点头摇头，或嗯啊两声。旁人问话，全由那个六指人朱白河替他答。清明去汴河扮神仙，也皆是由朱白河安排。

上个月二十六那晚，有人送来五个匣子。第二天一早，林灵素起来后，那五个弟子来请安。林灵素仍只点了点头，取出了五个锦袋，上头各写着名字。他按名字将锦袋分别给了五个道士，五个道士打开一看，里头是一道黄纸丹书符箓，另有一只铜铃。那五个道士自从见了林灵素，便一直在哀求林灵素传授长生不死之术，林灵素却都只点头不语。那天读了符箓上文字，五个道士都痛哭流涕，一起跪在地上叩谢林灵素。王小槐想瞧瞧那纸上写了些什么，五个人却都避开他，跑到香炉前，燃着符咒，将纸灰揽进嘴里，吞了下去。而后，一起再次叩拜过林灵素，各抱着一只匣子走了。

之后，朱白河和那五个道士都再没露面，林灵素似乎松了绑，才开口说几句话。王小槐拿《五雷玉书》试探他，他却一句都答不上。看来，这个林灵素只是假替身。

赵不尤昨天和顾震及其他四绝商讨，林灵素去年恐怕真已死去，否则，即便有替身，清明汴河上装神仙，这等惊动天下之神迹，他绝不肯只躲在后头。既然林灵素是假，六指人朱白河又被谋害分尸，这梅船案背后，究竟是何人主使？

原本几条线总算汇到一处，这时又瞬间溃散。诸人都有些丧气，却也越发觉得此事比所料更加庞大深重。他们商议了一番，朝中高官恐怕已被买通，因此才压住此案，不许顾震再查。只能仍由五绝各自分头暗查，看这芜杂蔓延之乱绪，能否理清，重汇于一处，寻见真正源头，着实艰难。

赵不尤这边，最要紧的便是高丽。清明那天，高丽使由北面房令史李俨陪着，在虹桥边吃茶，他恐怕绝不是去看景。只是事件隐情未理清，还不能去惊动。至于梅船紫衣客那双耳朵和珠子，线头当时断在了孙羊正店。卖干果的刘小肘受龙柳茶坊李泰和指使，在路上调包，拿了那香袋，交给了孙羊正店的大伯金方。等赵不尤赶去时，李泰和和金方都死在宿房中。看情形是李泰和杀了金方，而后自尽。

金方将香袋交给了何人？赵不尤当时已细细问过，当时店里客人极多，金方也不时进出上下，随时可将那香袋偷传给他人，根本难以查问。

昨晚，赵不尤躺在床上细想来由，发觉至少可断定一条，高丽使外出行动不便，随处皆有馆伴跟行，此事重大，他也绝不敢轻易贿赂馆伴。去孙羊正店取那香袋之人，恐怕暗中早已安排好。此人虽难以追查，他与金方暗中却应有往来。另外，两人与高丽必有渊源，否则仓促之间，高丽使哪里能调遣得如此迅捷周密？

赵不尤忙翻身起来，去书房点亮了油灯，翻出旧年邸报，一份份查看。查到深夜，果然寻见三条疑处：

政和五年五月，诏高丽士子金瑞等五人入太学，朝廷为置博士。

政和七年三月，高丽进士权适等四人赐上舍及第。

宣和元年七月，金瑞、赵奭、权适随高丽进奉使回国。

赵不尤看着这三条旧录，不禁皱眉凝神。六年前，高丽士子共有五人来汴京求学；四年前，四人应试及第；两年前，三人归国。剩余两人在哪里？

一夜苦思无解，第二天清早，他饭都没吃，立即赁马进城，赶到了龙津桥南的太学。到了门前，他向一个老门吏打问当年为高丽士子特置的博士。

那老吏说：“当年那博士姓唐，四年前教完那五个高丽学生，已离任升迁。前年汴京发洪水，他治水有功，如今已升为户部侍郎。”

“唐恪？”赵不尤识得此人，不过这时贸然去问，有些不便，他又问那老吏：“那五个高丽士子你可记得？”

“太学中难得有外国学生，小人当然记得。来时五个，去时剩三。”

“哦？那两个如今在哪里？”

“死了。一个摔死，一个淹死。”

“哦？”

“头一个姓康，来太学头一年，他们几个一起去吹台赏秋景，姓康的趴到楼边去摘柿子，失足摔了下去。下头是个烂石滩，他当即便断了气，又是脸着地，跌得连面目都认不得了。”

“另一个呢？”

“另一个姓甄，前年他去汴河边的书肆买书，恰逢那场大水，被浪冲走，连尸首都没寻见⋯⋯”

赵不尤听了，心下暗忖，两个人死得都有疑处，一个摔得面目模糊，另一个更是踪迹全无。只是时隔已久，再难查问。

他揣着这疑虑，又赶往孙羊正店。

店主孙老羊见了他，忙说：“赵将军，你上回打问金方的来历，我问了店里人才晓得，这两年，金方一直赁住在后厨张三娘家。他来我店里，也是张三娘引介给主管的。我这便叫人唤张三娘来——”

片时，张三娘快步赶了出来，一个胖壮妇人，嘴头极轻快，眼里却含着些避祸之忧：“金方是前年京城发大水那时节寻到我门上，说是跟着一个绢帛商从淮南来京城贩绢，不想遇上洪水，船被冲翻，只有他保了条命。他孤身一人，并没成家，不愿再回淮南，想赁一间房住，在这京城寻个活计存身。我家虽有空房，却哪里敢随意招个孤汉进来住。我便叫他寻个保人来，他去了半天，果真请了虹桥南头那个牙人万二拐子来。有万二拐子作保，我看他人又端诚，不似那等歪眉斜眼的，便将那间空房赁给了他。他住进来后，我和丈夫细心留意了几天，见他说话行事都不虚滑，似乎还识得些文墨，正巧这里张主管又急着寻个店前大伯，我便带他来见了张主管。我一个妇人家，哪里敢乱添言语，只叫张主管自家鉴看。张主管是有识见的人，细细问了些话后，便雇了他。我只是收他房钱，他也一个月都没差少过。除此而外，和他并没有多余挂搭。”

“他平日可有朋友往来？”

“从没人上门来寻过他。他倒是时常去龙柳茶坊吃茶。原先倒没留意，如今想来，他和那茶坊的店主李泰和似乎是旧相识一般。”

赵不尤见这张三娘神色间虽有躲闪，却只是怕沾带到罪责，也再问不出其他，便点头叫她回去了。他心里暗想，前年发大水，高丽那姓甄的士子失踪，金方又孤身一人来赁房，恐怕并非偶然。

孙老羊在一旁纳闷道：“金方在我店里这两年，勤勤恳恳，平素话又少，用来极顺熟，几乎觉不着这个人。只是，他既然在这汴京无亲无故，为何会与李泰和相熟？李泰和来汴河边开这茶坊恐怕有十多年了？”

赵不尤却想起得去确证一事，忙谢过孙老羊，驱马进城，又赶到太学。那老吏仍守在门前，再次见到赵不尤，有些纳闷。

赵不尤上前问道：“老伯，你可去过东水门外？”

“我有个老哥哥住在东郊，每年都要去那里看他几回。怎么？”

“你可进过孙羊店？”

“那是堂堂正店，哪里是我这等人进得去的？不过，你这一问，我倒是想起一桩事。十来天前，我去看哥哥，快走到孙羊店时，有个人急匆匆从那店里走了出来，隐约瞧着，竟和高丽那摔死的士子样貌生得极像，只是腿略有些跛，又留了须，年纪要长一些。”

“哦？确切是哪一天？”

“嗯⋯⋯上月二十五下午。”

赵不尤一惊，正是金方死那天。

“他走得急，没看路，一头撞上迎面来的一匹马，惊得那马上的官人险些摔下来。跟着的两个仆役顿时扑过去，将那人狠踢了几脚。那人不敢还嘴，爬起来，瘸着腿赶紧跑了。”

“马上那官人你可认得？”

“不认得，不过听旁边人议论，说是小小蔡的门客，似乎姓朱。靠着自家美貌娘子，不但捞了官，还得了第二甜水巷一院宅子——”

赵不尤又一惊：朱阁？

二、算学

冯赛赶往酸枣门外青牛巷。

五绝相会之后，他最为震惊。赵弃东做出那些事，恐怕是西夏指使。

难怪此人名姓换来换去，一路经历，也似乎是特意安排。先考入太学，修习算学，给造账理财打好底子；又去薛尚书府掌管账务，三年之间，通晓了各样营算出入，并知悉京城豪贵财路往还；接着应募到市易务，那是天下财赋总枢之处，他一人揽三份差，是为摸清诸般法条律令、官府规程。又是三年，以他之心智，自然已探明天下茶盐粮绢诸行理路。加之这些年法令更变如同风吹乱叶，官吏又多因循敷衍，遍处皆是错讹缺漏，他又着意搜寻，自然看得分明。之后，他去了唐家金银铺，以卖花冠首饰之名，先接近顾盼儿，再撺掇柳碧拂，最后到我身边，借我之名，一步步施展那百万官贷之计，并扰得京城诸行大乱。若非及时制止，不但京城，恐怕天下都得受其波及⋯⋯

之前，冯赛以为自己只是被赵弃东设计利用，如今看来，这并非私人恩怨，而是两国角力。

发觉这背后隐秘，冯赛全身一阵冷麻。他虽常年往还于官府衙门和富商巨贾之间，却始终只是个牙人。生意再大，也不过替人搭桥设渡。心中所念，也只是尽力赚钱，求得一家富足安乐。此时，陡然间被置于这国家暗战交锋之际，如同常年居住于一个小箱子中，怡然自得，浑然不觉。而如今，箱壁猛然倒塌，忽见天地阔大，而撑天之柱，竟压在了他肩上。这分明是让一只小小螳螂，用双臂撑住将塌之楼。

与四绝分别后，他一路茫怔，到了岳父家，那些染工都已回去，空荡荡院落中，只有他一人。他呆坐堂屋中，直到天黑肚饿，才起身去厨房里寻吃食，却不慎将一只碗撞落在地，听到那碎裂声，他先是一惊，随即想起乌鹭禅师所言：“吃茶便吃茶，说那许多。”他不由得愧然而笑，不论私人恩怨，还是国家争斗，摊到我身上这事，仍是那桩事，并无变化，依旧只须寻见赵弃东和冯宝，查明背后缘由。

他身心顿时一松，胸怀随之开阔，竟生出些慨然之气，似乎从深谷忽而站到了山巅一般。原先他也曾在史传中读过古往那些豪杰事迹，却觉着那只是书中所记，与己无干，相距极远。此时却有了几分心念相通之感，不由得记起少年时在村塾中学《孟子》，读到大人与小人之别，“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那时，他不假思索立即说，自己要做大人。然而，成年之后，困于营生家计，哪里还记得那些大人之志？偶尔念及，也只笑笑而已。正如孟子所言：“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神被物欲遮蔽牵引，哪里能做得了自家之主、寻得见为人之大？因了这场大祸，才得以从小人生涯中跳脱出来，并肩起这般大任。此时，他已不觉其重，反倒备感其荣，甚而有些庆幸赵弃东寻见了自己。

他从橱子里只寻到一块干饼，便舀了碗凉水，大口嚼吃，竟吃得极欢畅。夜里也睡得极舒坦，自遇事以来，头一次一觉睡到天明。起来后，神清气畅，异常振奋。他洗过脸，牵马出去，在街口小食摊上吃了碗馄饨，随即驱马向城北赶去。

那尚书府的崔管家说，赵弃东原先住在酸枣门外青牛巷，得先去查明赵弃东身世来由，才好行下一步。

到了青牛巷，他连问了数人，这巷子里房舍赁住的多，赵弃东又已搬走五六年，那些人皆不记得。最后，在街角寻见个老人，才算问到。

那老人说：“那赵家兄弟？”

“哦？他还有兄弟？”

“一个哥哥，名叫赵向西，长他十来岁。他们是从湖南永州迁来，赁的便是我的房。到这里时，哥哥二十出头，弟弟才七八岁。当哥哥的终日在外头奔活路，一天苦百十文钱回来，除去衣食，还尽力挣着送弟弟去那私塾里读书。那做弟弟的，倒也晓得甘苦，从不见他玩耍，日日抱着书，走也读，坐也念。那老教授教过百十个孩童，说唯有这孩儿能成器。有时学钱交不足，也给减免了。

“他们兄弟两个在我这里住了恐怕有十年。做哥哥的已熬成了个中年汉，却一直未娶亲。我替他说过两回媒，他却不是嫌人女儿生得粗丑，便是嫌人家里穷贱，气得我倒笑起来，问他为何不瞅瞅自家那张脸。他却说，你莫看我如今潦倒，祖上却曾是王侯之家，南门大街那唐家金银铺原先是个宅院，我家便住在里头，七进的院落，几十间房舍。我宁愿不娶，也不能折了我家门阶。我听了，险些笑脱下巴。他姓赵，祖上住七进院落，我姓刘，祖上兴许还是汉朝天子，住在长安城皇宫里头呢。他却没再答言，仍旧日日卖力挣钱，一心一意供他弟弟读书。便是父亲，怕也没这般尽心的。

“那弟弟读书虽勤，脾性却有些拗，不愿做官，不去考科举正途，偏要读寒透骨的算学。不但他哥哥，连我也死劝过几回，哥哥见说不通，便也由了弟弟。那弟弟果真考进了太学算学，放学假回来，也日夜抓着把算筹摆弄，痴子一般。谁想，他入太学第三年，做哥哥的替人家盖房上梁，梁木倒下来，压折了腰，瘫在炕上，再动弹不得。做弟弟的竟忽然醒转过来，辞了学，去尚书府做账房。赚的银钱，雇了个妇人白天照料哥哥。他晚间回来，自家亲自伺候，端水喂饭、接屎倒尿，不但不嫌厌，反倒欢欢欣欣的，天底下那些孝子都做不到这般。孔圣人曾言，尽孝最难在色。久病能孝，已是大难，这面色上的欢喜更是难中难，哪里假扮得出来？唉！不枉他哥哥勤苦养他十来年。

“他在尚书府三年，攒了些银钱，嫌我这里住得窄陋，哥哥整日见不着风日，便另寻了一处宽展房舍，搬了过去。”

“他们搬去哪里了？”

“我问他，他只含糊说是安远门外。临走时，那哥哥送了我一张白骆驼毛毡毯，说是他家祖代留下来的。虽用过许多年，却仍绵绵滑滑的，冬天铺在炕上，极暖和，我至今都在用。”

“他们住在这里时，可有亲朋来访？”

“兄弟两个似乎都不爱结交。那哥哥瘫倒前，偶尔还有一同做活儿的匠人来寻他一两回。那弟弟从来都是独来独去，连话都难得跟人说。哦——他们搬走前，倒是有个胖妇人来寻过那哥哥两回，穿锦戴银，坐了辆车。我问那哥哥，他说是远房姨娘，才打问到他们。”

“老伯没再见过他们兄弟两个？”

“没有。他们搬走那天，雇了辆车，那车夫前几天替人搬什物，来过这里。我还问起过那两兄弟，那车夫也再没见过他们，只记得当初两兄弟搬到了开宝寺后街一个宅子里⋯⋯”

三、井尸

梁兴回到了梁红玉那座小院。

自陷身这场祸事，他越来越孤单，如同暗夜独斗群兽。与其他四绝相聚后，他心中陡亮，顿添许多气力。那四绝虽性情迥异，却都是坦荡直行之人，且各怀绝顶智识，个个都足以为师为友。梁兴不由得感叹：天下并非无友，只是暂未相见。

再想到梅船案，原来这背后所藏，远远超过此前所料。这更叫他斗志大盛，脚步也随之劲畅。行了一段路，他发觉有人跟在身后，他借买饼、吃水饮，停下两回，偷眼暗察。跟他的不止一人，也不止一路。两个是壮年汉子，一左一右，走在街两边，不时对视一眼，不断调换步速；另有两个像是对年轻夫妻，妻子骑着头驴子，丈夫在前头牵着，虽穿了身布衫，瞧步履身形似乎是个军汉，梁兴隐约觉得似曾见过。他装作不知，继续前行，快到南薰门时，他走进街边一家常去的酒肆，从那后门穿了出去，沿纵横小巷穿绕了一阵，甩掉那两路人后，从西南边的戴楼门出城。一路留意，再无人跟踪，这才放心走向梁红玉那座小院。

到了门首一瞧，院门没有锁，伸手一推，里面闩着。他便抬手敲门，里头应了一声，是梁红玉。门打开后，梁红玉拿那双杏眼瞅着梁兴笑了笑，轻声说：“快进来，让你瞧个人。”梁兴抬脚进门，一眼看到有个男子站在堂屋檐下，他猛然一惊：楚澜？

但再一瞧，那人样貌虽和楚澜相似，神色却大为不同，年纪也略长两岁，约有三十五六，目光深沉，雄气暗含，不似楚澜那般风发外露。

梁红玉在身后闩好院门，笑着问：“惊到了，是不是？我第一眼瞧见，也唬了一跳。”随即她又引介道：“这位是步军司劲勇营承信郎，张都头。张都头是凤翔人，十六岁便充任乡兵弓箭手，几年前随军出征西夏，得了军功。这一个呢，是京城有名的梁豹子，张都头想必听过他名号？”

那人点了点头：“梁教头，在下张俊。”

承信郎虽是军中最低官阶，却毕竟是个将校，梁兴忙躬身还礼。

“莫在这里呆站着，咱们进去说话。”梁红玉笑唤两人进屋，“我这里不是营房，不论官阶，茶酒盏前皆是友，张都头莫要见怪。”

“哪里？我这点草芥微职算得了什么？梁教头也莫要多礼。”张俊笑了笑，伸手请梁兴入座。

梁兴又抬手还礼，这才坐到方桌下首的凳子上。

梁红玉提起瓷壶，先给张俊斟了茶，另取过一只茶盏，给梁兴也斟了一杯，这才坐下，望着梁兴说：“今天遇见张都头，实在意外。我原本是去见我哥哥的好友管指挥，不想管指挥竟已殁了。张都头是管指挥手底下得力亲信，在他家里相帮料理杂事。我问起管指挥的死因，才发觉这里头竟藏了咱们一直在寻的线头——”

“哦？”

“管指挥是清明过后第三天死的。他家人清早去井里打水，井底却被塞住，打不上水来，便去唤了井作一个承局，带了两个厢兵来淘井。一个厢兵吊下井底，发觉底下竟是一具死尸，吊上来看时，才认出那是管指挥。详情请张都头再讲一讲。”

张俊叹了口气，他有些慎重，低眼略想了想，才开口：“清明过后，管指挥一直在等一个人，那几天连家门都没出，夜里也睡得极晚，只在书房里安歇。第二天清早，他的书房门关着，家人以为他仍在睡，都不敢惊扰。谁知竟从井里捞出他的尸首⋯⋯开封府查验，他脑顶有处重击伤口，应是先遭击晕，而后被抬到井边，丢进井里溺亡。至今不知凶手是何人⋯⋯”

“管指挥等的是什么人？”

“我也不清楚。只听门仆说，那几天管指挥吩咐，除去一个年轻男子，其他人一概不见。那年轻男子双耳穿了耳洞——”

“紫衣客？”梁兴一惊，“他可曾去过？”

“发现尸首那天深夜，门仆说有个男子来到门前，求见管指挥。那时家中正在举丧，门口挂了白灯笼。门仆瞧见那男子身形健壮，双耳却穿了耳洞，身穿脏旧布衫，里头却露出紫锦领袖。那男子听见管指挥噩耗，怔了片刻，而后似乎想起什么，左右望了望，随即便匆匆离开了。门仆说他神色古怪，像是在避人躲逃一般——”

梁红玉补了一句：“正是那天夜里，我去楼下暗室送饭，那紫衣人却不见了。”

梁兴低头思忖：管指挥被杀，定是由于紫衣客。杀他的人，是为了逼问出紫衣客下落？不对，管指挥死时，家人并未听见声息，应是猝然遇袭，并无逼问，更无争执。那么，杀他，便是为阻止紫衣人见他。

几路人中，方肥是要捉走紫衣客，若是知晓紫衣客要来见管指挥，不但不会杀管指挥，反倒会借此暗伺；楚澜一样，也是要捉到紫衣客，以此对抗方肥；剩下的便是冷脸汉那一路，清明那天，他们便是要杀紫衣客，不让紫衣客落入方肥手中。管指挥应该也是他们所杀，恐怕出于同一缘由。

他忙问：“管指挥与那紫衣客有何渊源？”

张俊摇了摇头：“我一无所知。”

梁红玉笑道：“紫衣客虽不见了，但那三路人却并不知晓。我来的路上，仍有人在后头跟着，自然仍是为那紫衣客。看到张都头，我倒是生出个主意，将才你来之前，我跟张都头略讲了讲，他情愿助力——”

“假扮楚澜？又引他们互斗？”梁兴旋即摇头，“我不愿再见杀戮。”

“不论你愿不愿，他们都会杀戮。”

“你我并非他们，而且，这计谋已使过一回，他们自然再不会轻易中计。当务之急，不在杀几个手下，而是得尽快寻出方肥藏身之处，查清那冷脸汉来路，探明白紫衣客缘由。”

“我的主意不好，你的好主意是⋯⋯？”梁红玉有些不快。

“你的主意甚好，不过得略调一调。咱们不引斗，只抽身——”

“腾出身子，反蹑其踪？”

“嗯。”

两人相视一笑。

四、算命

张用与诸人告别，先行离开了青霄观。

走到外面那杀猪巷时，他忽想起一事，回头一瞧，陆青和王小槐走在后面。他便停脚等陆青走过来，笑着问：“人为何不唤你算绝或命绝？”

“我只相人，不相命。”

“哦？相人不即是相命？”

“相命是告诉人定会如何，相人则是若不那般，便仍将这般。”

“嗯？没懂，你再细说说？”

“世事莫测，无限外因；人心易变，无数内缘。哪里能算得清其间变数？”

“相人呢？”

“命不可算，只可改；能改处，只在人心。但人心大多残缺不全，各藏痛处，病根一般。一言一行、一生一命，常被它所困。就如伤了脚，并非只有行路时才觉得痛，处处都会觉到不便。而且，人心这病根，更加隐秘，极难自见自觉。相人便是替人寻见这病根，人若能除掉它，便会顺遂许多。”

“我的病根在哪里？”

“好奇。”

“哦？哈哈！这病如何治？”

“不必治。”

“不必治？”

“有了这病，你处处皆无病。若没了这病，恐怕事事皆成病。”

“多谢！多谢！”

张用大笑着告辞，一路晃晃荡荡往家中行去，心里却不住想陆青所言，命真不可算？他忙拐到大相国寺，那寺内外有许多书摊卖卜卦占算之书，他蹲下来一本本翻看。先还看得仔细，看了十来本后，发觉都大同小异，皆是本于阴阳五行，大多粗疏不堪。他又去翻寻各家易经注解，虽各阐言其理，归根结底，都总于一阴一阳变化之道。世间事物，无非正与反。于理而言，阴阳的确能说尽天下事。但也仅此而已，若要算出其中变化，则绝非区区六十四卦所能穷尽。头上落个虫子，脚底多片叶子，一个人的命恐怕都会因此改变，更莫说天地万物时时在变，人世之中事事互扰。

若要算，该如何算？

他将书撂回那书摊，站起身，边走边想，不由得想得入了神。直到阿念一把拽住他衣袖，连唤了数声，才将他叫醒。左右一看，自己竟站在家附近那西巷口，阿念和犄角儿一起惊望着他。

“张姑爷，你遭鬼迷住了？到了家门口也不停，直勾勾往前走。若不是我正巧出来瞧见，你怕是——”

“阿念！你先住嘴，我来算算你接下来要说什么。”张用闭起眼，急急算想起来，但只能大致推测阿念后半句要说什么意思，具体用哪些字则至少有上千种变化。而且这一打断，她原本的话恐怕也要随之变化，便越加算不出了。“不对，先得寻出个好算法才成。”

“啥？我才没想说这些话。”阿念隔着那帷帽红纱瞅着他。

“不怕，等我想出个算法，便能测准了。”他大步回到自家院里，抓起墙边扫帚，扫净了一块空地，“犄角儿，将我的算筹拿来！”

犄角儿忙进屋取出算筹袋子，张用接过来，却发觉，没想好算法之前，还用不到算筹，便将那袋子丢到地上，从那杏树上折下一根枝子，蹲在地上画起来。画一阵，抹一阵，许久都想不出个好算法。

这时有双黑靴子现在他眼前，抬头一瞧，日影下，一扇黑门板一般，是程门板，身后跟着胡小喜和范大牙。

“张作头，顾巡使差我来辅助你，好尽快查明那桩案子。”

哦？张用忽然想到，这般漫天乱想，不论对否，仅数目，何止亿万？哪怕将《数术记遗》提及的所有数量都用上，恐怕都不够。得缩到一个人身上，才好入手。他笑道：“好！咱们就来算那个阿翠逃去了哪里。”

他在地上画了个阿翠，头顶画了两条波纹线：“这是阿翠，这是黄河——”

“这是阿翠？”阿念笑起来，“瞧着倒像根扫帚。”

“哈哈，她原名自然不叫阿翠，那便叫她阿帚。阿帚是从这黄河南岸离开，而后，去了⋯⋯”他思忖了一阵，忽然想到，“她为何在黄河南岸？她若真是辽国间谍，便该渡过河，往北去——”

“她莫非是在等什么？”程门板低头问道。

“等？最要紧的两样她都得了，《天下工艺图》一定贴身带着，紫衣客一人也好胁持。她恐怕是在等信儿。程介史，北边辽国眼下情势如何？”

“这个⋯⋯在下这一向忙于这些公案，没有留意。”

“能否请你立即去打问详细？阿帚为何没有渡河北上，之后又该去哪里，都靠这消息。”

程门板微露难色，显然不愿被这般支使。

张用笑道：“这等军国要事，你两个跟班恐怕不济事，唯有劳动您大驾贵体，才问得真确周详。他们两个另有小差事要跑。”

“好。”程门板面色稍缓，点点头，挺直背，威威严严走了。

张用又叫犄角儿研墨，取了张纸铺在地上，画了张图，抬头递给胡小喜：“这差事给你。”

“这是？”胡小喜瞅着那图，满眼纳闷。

“那天夜里，我在麻袋里头，银器章的管家驾着车，去过图上这七处，你骑我的李白，去这些地方挨个查看查看。”

胡小喜也面露难色。

张用笑道：“你是既想寻见她，又怕寻见她？”

胡小喜脸顿时红起来。

“人指甲缝里扎根刺都痛，你这心里扎了根大扫帚，不拔出来怎么成？我特地把这差事给你，不论寻不寻得见，你都尽心尽力走一遭，等回来，怕是便能拔出那扫帚了。”

胡小喜低头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犄角儿忙去把李白牵过来，胡小喜牵过缰绳，低头走了。

“好，就剩板牙小哥。”

范大牙一听，脸色微变，上下嘴皮不由得往中间包了包。

“没人这般叫你？”张用笑道，“他们当面不叫，背后也一定这般叫你。索性叫出来，听久了，便不必当事。何况，你去寺庙里瞧瞧，四大天王、八大金刚，个个都生了一对大板牙。这叫威武之相，只凭一对板牙，便能吓退一半魑魅魍魉。往后莫再遮掩，恨谁厌谁，便尽情露出你这对板牙，他们保准不敢直视。”

范大牙嘴皮仍在撮动，眼里却露出些扭捏欣喜。

“你的差事最难一些。你去细细打问打问，那个阿帚之前常去哪家门户？那些人有何隐情？注意莫要惊动那些人。”

范大牙点点头，也转身快步走了。

阿念忙问：“姑爷，我和犄角儿做什么？你要算，先算算我家小娘子如今在哪里。”

“你们两个的差事还没想好。先枝后叶，只有算出扫帚的下落，才能——”

“张作头——”院门边传来一声轻唤，一对男女探头进来。

张用抬头一瞧，是黄瓢子、阿菊夫妇。

五、观世

陆青带王小槐回到了家中。

王小槐毒死了那个假林灵素，让顾震极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置。赵不尤在一旁提示，孩童杀人，前朝有先例。仁宗年间，宁州孩童庞张儿殴人致死，审刑院先判了死刑，但念在他只有九岁，争斗无杀心，便免了死刑，只罚铜一百二十斤给苦主家。濠州另有个孩童，也是九岁，与邻居老妇争木柴，斫伤老妇致死，奏请仁宗皇上御批，免于刑罚，也罚铜一百二十斤。

王小槐听了，忙说：“那便罚我一千二百斤。”

顾震气笑不得，想了想，终还是不忍心将他关进牢狱，便请陆青先代为看管。

王小槐却说：“他看不住我，没人能看住我。不过，放心，我不会逃。我做的事，我自家担。”

陆青瞧他高仰着尖瘦面庞，一对小圆眼里虽满是骄气，却仍脱不去童稚之态，更隐隐有些灰心之愤，又俨然如见自己幼年，便点点头，答应了顾震。

回去路上，王小槐讲到林灵素身边另一个孩童：“那是个小呆猪，除了哭，便只知唤爹唤娘。六指蜷毛贼拿糖果子一哄，他便立即住了声。”

陆青忙问：“他去哪里了？”

“你们来之前，被他爹接走了。”

“他爹？”

“嗯，是那梅船上一个船工，他娘也在那船上。梅船在虹桥下头遇事时，他娘还从白毛老贼手里把他抢过去，爬到船顶上。那时他爹和另一个人跑到了虹桥上丢绳子拽船。他娘想把小呆猪递给他爹，却被那船主拽下去了。”

陆青想起顾震曾言，清明那天，梅船上有两个船工趁乱逃走了，忙问：“他爹何时来接走他的？”

“你们来之前。”

“他爹叫什么？”

“我问过小呆猪，他说不出，只晓得自己姓张，他倒是记得人都唤他娘叫母夜叉。我们躲在小破道观里时，小呆猪还被砍伤了。”

 “哦？什么人下的手？”

“两个年轻道士。他们夜里翻墙进来，想捉那白毛老贼。其中一个带了把刀，小呆猪被吓醒，哭了起来，那道士便戳了他一刀。外头几个守卫冲了进来，把两个道士捆了起来。六指蜷毛贼那天也睡在道观里，他审问两个道士，拿刀的叫顾太清，跟班叫张太羽。他们想捉白毛老贼去官府请赏，六指蜷毛贼吩咐手下把他们两个带到后面，我看六指蜷毛贼那手势，两人一定是没命了⋯⋯”

陆青听了，不禁皱起眉头，又是杀戮。

这两三年，他独居在那小院中，不闻世事。最近重回人间，发觉世风似乎大变。街市上所见，强者骄狂放肆，弱者躁愤自伤，中间之人则或急切、或不安，大多都露出惶惶之色，极少能看到安闲宁泰之人。

陆青想起当年师父曾说，望气之学，有小有大，小气观人，大气观世。这大望之学，得年过三十，大致遍历世事后才能修习，只可惜，他未到三十，师父便已辞世。即便未曾修习，他从周遭这不安之气中，也已觉察到不祥之兆。

如同一艘巨船，年久腐朽，虽未崩塌陷没，却已危患四伏。再愚钝之人，恐怕也已隐隐觉察。但汪洋之中，唯有此船寄身，并无他途可逃。心强者，尽力修补，却无济于事；心弱者，装作不见，只求得过且过；心狠者，狂夺肆吞，唯图眼前之欢；心暴者，横加破坏，宁愿同归于尽⋯⋯

陆青不由得又念起了因禅师那句“岂因秋风吹复落，便任枯叶满阶庭”。似这般举世倾覆，还要去扫那落叶吗？

他抬头望云，静思许久，不觉露出笑来。

王小槐抬头见到，瞪着小眼问：“你笑什么？”

“回去扫院子。”

“扫个院子，有什么好笑？”

“院常净，心常空，一任春风与秋风。”

“这句好！道经里也有这等话。《洞灵真经》里便有一句——心平正，不为外物所诱，则日清。清而能久则明，明而能久则虚，虚则道全而居之。”

陆青听了，不由得望向身边这猴儿一般的顽童，见他双眼瞅着前方，若有所思，目光竟有些苍老，不由得问道：“这桩事了当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修道去。”

“哦？”

“我先以为林灵素是真神仙，官家是真长生大帝，才每天背《道藏》，想修成神仙，去见我爹娘。如今才知道，林灵素早死了，官家也只是被他骗了，这汴京城并没有神仙，尽是呆子和骗子。我要去各处深山里寻真神仙——”

“这世上恐怕没有真神仙。”

“那我便自己修成神仙，《道藏》那些经书我已经记了许多，我要自家去寻个山洞，在里头修炼。”

“家业如何处置？”

“我爹说，富不可独，钱财一定要拿出一些来救济穷困。修神仙，要钱做什么？我便全都典卖了，散给穷人。宗族里，我最对不住的是王盅，我用弹弓射瞎了他娘子阿枣的眼睛，我也要好好赔补他——”

陆青听了，既惊诧，又生出些敬意，这孩童小小年纪，竟已这般通透。一时间，他不知再说什么，便伸手揽住王小槐的瘦肩，一起默默前行。

出了城，快到家时，一辆彩饰厢车忽停到他们身边，车帘掀开，有个女子唤“陆先生”。

陆青扭头一看，车窗中露出一张脸，是个年轻女子，双眼明净，面容清素，淡水远山一般，发髻又似墨云，鬓边只插了两支银钗，别了一朵嫩白栀子花。

“陆先生，你对舞奴说了什么？”

陆青见女子眼中含着些忧疑，虽未答言，却停住了脚。

女子望着他，目光清冷：“舞奴自尽了。”

陆青一惊：“你是⋯⋯？”

“庄清素。”

“诗奴？”

第二章 幽隐

人言其可信哉？

——宋仁宗•赵祯

一、鞋子

赵不弃驱马来到第二甜水巷，去访冷缃。

见朱阁和城郊那朱员外一家相继被灭口后，赵不弃对梅船案原本已失了兴头，刚才听了堂兄讲述，他顿时又来了兴致。此案不但将汴京五绝全都卷入，每一支又都牵扯出无数隐情，更与辽、金、高丽、西夏、方腊相关。遍天下，上百年，也难遇一场这等大局。

及至听堂兄说到朱阁，他立即将这差事揽了过来。太学那老吏恐怕并未认错，从孙羊店疾步出来那人，应该正是六年前“摔死”的高丽人。当时那高丽人独独将脸摔得稀烂，恐怕是早已布好的遮掩之术，那里已预先放了一具身形衣着相似之尸首。那吹台下树木茂密，高丽人跳下楼后，迅即躲了起来。他腿有些跛，恐怕是当时摔坏的。

更要紧的是，朱阁恰好出现在孙羊店，恐怕也非偶然。他一定是探知了李泰和、金方要将耳朵和珠子转交给那跛子，特地守在那里。并非跛子撞了他的马，而是他有意拦住跛子的去路。他那两个仆役将那跛子踢打一顿，也只是装样儿，目的恐怕在那耳朵和珠子。那跛子当时匆忙逃走，恐怕未察觉耳朵和珠子已被偷走，高丽使自然也未能得着。

不过，若真是如此，便有个龃龉之处：朱阁与丁旦是故友，赵不弃原本疑心，丁旦去做紫衣客，和朱阁有关。那时朱阁并不知何涣替了丁旦，他在烂柯寺用“变身术”劫走阿慈，送给了蔡行。何涣为寻阿慈，才误杀了术士阎奇，由此被发配，途中被一个归先生说服去做紫衣客。此事若真与朱阁有关，他何必绕一个圈儿，先造出个紫衣客，又回来夺耳朵和珠子？若是无关，他又是从何处得知耳朵和珠子的消息？又缘何去夺？夺了之后又交给了何人？

无论如何，此事都有趣得紧，值得再去细问。

到了朱阁那宅子前，他拴好马，抬手叩门。开门的是个仆妇，赵不弃不等她开口，便高声说：“武略郎赵不弃前来拜祭朱阁兄！”径直走了进去。灵堂设在堂屋中，供桌上摆着朱阁牌位，插了两炷香，一炷红，一炷黑。赵不弃有些纳闷，再一瞧，朱阁牌位旁，倒扣着一个小木牌，上头插了几根针。他顿时明白，那倒扣木牌上恐怕是朱阁那小妾的姓氏，那炷黑香也是烧给那小妾——冷缃在泄愤。

他不由得要笑出来，却听见旁边帘子掀动，冷缃走了出来。一身缟素，面色如雪，满眼哀冷，如同从冰窖里走出的雪娘子。

赵不弃忙躬身一揖，冷缃只微微还了个万福，轻声唤那仆妇点茶，而后请赵不弃坐下，她则坐到了对面椅子上，低着眼，并不作声。赵不弃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启口，他难得这般语塞。

半晌，冷缃忽然问道：“不知赵官人府中有几房？”

赵不弃毫无防备，未及细想，忙随口应道：“一妻一妾。”

“哦？齐人之福。不知她们两个可安乐？”

“姊妹一般。”赵不弃说罢，便觉不妥。

冷缃果然露出一丝嘲笑：“姊妹？即便穿鞋，我和我姐姐自小便不愿穿一样花色。我们的娘却偏生不理会，总要裁成一样鞋面，绣成一色花，说这才是姊妹。我和我姐姐便各自在那鞋面上补绣上自家爱的花，不一样了，我们两个才都称心。”

赵不弃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干笑了一声，对此事，心里却头一回生出些愧疚。

冷缃抬起眼，望向门外那株李树：“鞋从不嫌你这脚是肥是瘦，你穿了它，它便只会跟你、随你、护你、惜你。他却是活人，不是鞋。你为他，连身子都可给人作践，羞啊、辱啊，悲啊，苦啊，全都不顾。他反倒当你是破鞋子，丢到一旁，换另一双。鞋子再破，也成双成对，可人呢？”

冷缃眼里忽然流下泪来，她却仍呆望那李树，并不去拭抹，任其滑落。

赵不弃越发无措，自己妻妾无论恼到何等地步，他总有法子逗哄得她们心软回笑。冷缃伤冷到这般，即便全天下笑话齐堆到她心底，也恐怕瞬间成冰。

半晌，冷缃忽然回眼望向赵不弃，面颊泪痕未干，却微露出些涩笑：“你并不是来祭他，他死了，你恐怕反倒快意。我瞧得出来，你这快意里，有几分是替我不平。多谢赵官人。”

赵不弃听了，既愕又讪。

“阿慈已如了愿，得了状元夫君。你今天来，自然不是为她。你是来问朱阁那些事？他已死了，也不必再隐瞒。你问吧——”

赵不弃知道无论慰或谢，都已多余，便索性径直发问：“他与紫衣客可有干系？”

“我不知什么紫衣客。”

“嗯⋯⋯术士阎奇可是他使去见的何涣？”

“是。”

“何涣被发配途中，可是他安排？”

“我只知他与人谋划，详情并不清楚。”

“十几天前，他可去孙羊店拦一个跛子？”

“嗯。他吩咐两个仆役打倒那跛子，从他身上夺一个香袋。”

“他将那香袋拿去了哪里？”

“我还要活命，这一条恕我不能答你。”

“好，不妨。最后再问一条，差他陷害何涣的，和命他夺那香袋的，是否同一人？”

“不是。不过⋯⋯那两人是父子。”

“多谢！”

“不必。我要清静，以后请莫要再来寻我。”

“遵命！”

二、祖宅

冯赛来到开宝寺后街。

这回打问赵弃东，年限短一些，又有个瘫病的哥哥，只问了两个人，便问到了。冯赛来到那院小宅前，见院门虽关着，却没有锁。他心顿时跳起来，赵弃东在里头？可自己并没带帮手，贸然进去，即便见到赵弃东，也不知该如何捉住他。自己只在儿时与其他孩童轻微扭打过两回，且全都落败。何况，赵弃东恐怕并非单独一人，若有帮手，便越加难办。此时跑开去寻帮手，等赶回来，他怕是已经走了⋯⋯他正在急忖，身后响起个声音，惊得他一颤。回头一瞧，是个中年妇人。

“你莫望了，里头没人。”

“可这院门并没锁。”

“这院门从没锁过。”

“哦？阿嫂是他邻居？”

“嗯。已经两个多月没见人回来了。”

“他哥哥呢？”

“被人接走了。”

“何人接走的？”

“不认得，那已是前年的事了。有天那弟弟一早便出门去当差，雇的那个妇人又去买米了。来了一辆车，两个汉子，把那瘫病的哥哥抬出来，放到车上带走了。我并没听见那哥哥叫嚷，他兄弟两个平素又不愿睬人，我便也没理会。那弟弟回来，不见了哥哥，扯住那雇来的妇人，吼问了一通，又跑出去四处寻。寻了几日也没寻见，便撵走了那妇人，独个儿守着这宅院，怕是担心他哥哥回来，不论出去多久，从不锁院门，倒也似乎没招过贼⋯⋯”

冯赛又望向那院门，这才发觉门槛边积了许多枯叶，里头也寂无声息。他原想推门进去瞧瞧，却又怕留下痕迹。一旦赵弃东回来，反倒惊动了他。

他忙谢过那妇人，转身快步离开了那里。到街口寻了家小食店，心头有事，吃不下油荤，便只要了碗素棋子，边吃边望着那条巷子，暗暗寻思。

从青牛巷那老人处打问到的看，赵弃东和西夏并无牵连，只是一对勤苦兄弟，安分度日，与人无涉。而且，听来赵弃东也并非贪财慕贵之人，他哥哥若未病瘫，他怕是仍一心沉于算学，从太学出来，也是差遣到太史局等清冷去处，得个清静职任。他哥哥病瘫后，他虽先后去了尚书府和市易务，却也依旧安分清冷。他之变，应是哥哥被人劫走之后。他离开市易务，辞高就低，去了唐家金银铺——唐家金银铺？冯赛心里忽一动——他哥哥曾言，唐家金银铺原是他家祖宅。能在那南门大街有这样一所大宅，家世自然不凡。他姓赵，难道是皇族？后来落魄了？他们兄弟是从湖南永州迁来，祖上难道是被贬谪去了那里？

冯赛忙端起碗，将剩的棋子连汤喝尽，随即抹净嘴，起身付账，快步出门，骑了马望南门大街赶去。

到了唐家金银铺，却不见那店主人唐大郎，只有一个老主管看着店，也认得，便走了过去：“江伯，一向可好？能否问一桩旧事？”

“啥事？又是来问那赵二郎？”那老主管见到他，面色微变。

“和他无关，是一桩旧事。您在这唐家金银铺有多少年了？”

“我十七岁便来了，如今已经五十九，四十二年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时，唐家还未来这南门大街吧？”

“嗯，起初是在外城封丘门那边，只是个小银铺，三十六年前才搬来这里。”

“这里原先是家宅，还是店铺？”

“是家客店。”

“嗯⋯⋯多谢江伯。你店里那银剔子，我买一根。”

冯赛随意拣了一根，付了一百二十文钱，随即上马赶到了开封府。

他先去附近一个书铺，买了信纸信封，讨笔墨写了封信，将那根银剔子夹在信中。封好后，绕到旁边的公署院，拿了二十文给了那门子，请他将信递给户曹的林孔目。那林孔目专管房宅产籍注录，冯赛有典买生意要查看产籍，常来这般求他。

他在衙门等候半晌，一个小吏走了出来，将一页纸交给了他。冯赛道过谢，打开一看，上头写了一串房主姓名，唐家金银铺转卖过十来道。他一一扫过，到末尾时，才见一个姓赵的，房主为赵信，交易是在仁宗庆历三年，距今已有七十八年。林孔目还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此宅为御赐。太宗淳化五年，赐予右千牛卫上将军、宥罪侯赵保忠。

冯赛看了，隐约觉着似乎听过赵保忠这名字，却记不起来。他算了算，赵保忠得赐这宅子，距今已有一百二十七年，住了将近五十年，恐怕到其重孙时，家境败落，才典卖了这房宅。

要查这赵保忠来历，恐怕得去尚书省吏部，冯赛和那吏部的书吏从未结交过，不由得犯起难来。思寻了一阵，他忽然想起一人，忙骑马望潘楼街的桑家瓦子赶去。

到了桑家瓦子，他将马寄放在外头的马棚里，进到瓦子里，穿过闹嚷嚷人群，绕了七八座勾栏，走到角上一座小勾栏。那里是讲史场，栏里头坐了三四十个人，正在听台上一白衫男子讲三国，并不是他要寻的人。他绕过木栏，到后头一瞧，有个青衫老者正坐在棚子后小凳上吃茶歇息，正是他要寻的李慥。

李慥是这京城讲史人中头一位，肚里不但装满周秦汉晋隋唐古史，连本朝百余年间朝廷逸事也记了上千段，随问随答，流水应响一般，因此人都称他“李活史”。

冯赛走过去，躬身一拜：“李大伯，在下想请问太宗年间一个人，他名叫赵保忠——”

“宥罪侯？”李慥翻了翻眼皮。

“正是！”冯赛大喜，“李大伯能否给我讲讲这人？”

“此人本不姓赵，原姓李，名唤李继捧，乃是党项人首领。太宗太平兴国七年，率族人来汴京朝觐，愿留京师。太宗皇帝大喜，赐白金千两、帛千匹、钱百万。其弟李继迁却出奔为患，朝廷屡屡发兵，却始终难克。太宗用宰相赵普计，召见李继捧，赐姓赵氏，更名保忠，授夏州刺史，命他去银夏抗御其弟。

“赵保忠与其弟多次对阵，只小胜过一场。后遭李继迁夜袭，单骑逃回，被押赴阙下待罪。太宗只诘责几句，释之，封他为宥罪侯，赐第京师。其弟李继迁则归附于辽，借势强大其族。其子德明踵继其志，尤善权谋。其孙元昊，更是英武超群、志在王霸，一举创立西夏，造西夏文字，设文武官制，自称为帝。

“那赵保忠留于京师，再无他用，怏怏失意。真宗皇帝即位后，将他贬至永州，并诏监军暗察。赵保忠不久便卒于永州，其有一孙在京，被录为三班奉职，更无甚作为，其家便由此衰没⋯⋯”

三、递信

梁兴和梁红玉一起步行进城。

梁红玉又换了布衫，扮作民妇。两人快到戴楼门时，梁兴一眼望见路边茶棚下坐着一对年轻男女，正是昨天跟他的那对夫妇。那妇人低头吃茶，鬓边垂下一绺头发，她伸手掠到耳侧，那绺头发却旋即又垂了下来，她又去掠，如此重复了三四道，那绺头发却始终不肯帖服。看到这绺头发，梁兴忽然记起来，这妇人是那些遗失孩童的三百多父母中的一个。那天梁兴在东郊粮仓台子上对众解案时，这妇人在底下人群里，便是这般不住撩掠这一绺头发，引得梁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梁兴忙收回眼，轻声告诉梁红玉。两人便装作不知，一起走向那茶肆。那对夫妇迅即看到他们，也装作不见，各自低头吃茶。梁兴走到那茶棚下，见男子身后有张桌子空着，便坐了过去。梁红玉也跟着坐到侧面，唤来伙计问过后，要了一碟春饼、两碗粉羹。随后故作小心，放轻声问答起来——

“楚澜今晚会来吗？”

“他若不亲自来，便不能交给他。”

“他人不来，却差人送了钱来呢？”

“此人毫无信义，这事得当面说清才成。”

“也是。上回在芦苇湾，他便没有现身，反倒招来几路人厮抢。若不是我存了心，将那人留在船上，送了个假的过去，如今便只好白瞪眼。”

“这回不带人，只将地址给他，便不会有那些麻烦。只是你定的那个会面之地可稳便？”

“那里每夜几百客人进出，最好避人，而且，我定的是西楼的阁子，那西楼顶层能俯望皇城禁中，一向禁人登眺。若不是凭我这名头，哪里进得去？我已订好了西楼角上那阁间，说话最清净。楚澜是他家熟客，进出都是由西边那个小角门，熟门熟路，他也觉着安心。”

“唯愿今晚他能来，交割了这桩麻烦，我们也便松脱无事了。”

“得了钱，你先去哪里？”

“江南？”

“江南不是正在闹乱？”

“那便先去蜀地，那里号称天府，想来极富庶。等江南平息了，再乘船经三峡南下？”

“好啊，我一直想去听听那两岸猿声——”

两人一来一往正搭着话，伙计端了羹饼过来，他们忙止住了嘴。梁兴看了一眼梁红玉，梁红玉也正巧望过来，那双明净杏眼里含着偷笑，还有些心意相通的畅悦。梁兴心底忽一颤，自邓红玉过世后，这是头一回心颤，他有些慌，又怕被梁红玉瞅破，忙笑着低头避开，伸手抓起箸儿，去夹那春饼。

这时，身后凳子挪响，那对夫妇数了钱，丢在桌上，一起起身离开了。

梁红玉偷笑：“一路已经传到了。”

“是方肥那路。”梁兴趁机收止心神。

“你如何知晓他们是方肥那头的？”

“那日在东郊粮仓，我见过那妇人，她扮作丢了孩儿的娘，混在人群里。”

“我也隐约听到这个信儿，至少有几十个摩尼教徒，假扮丢了孩儿的父母。一个暗中监管几对夫妻——”

“难怪⋯⋯”

梁兴虽救出了那三百多个孩童，却始终诧异，方肥竟能如此严控住三百多对父母。他能想到的法子，唯有战国商鞅所立的什伍连坐法。五家为伍，十家为什，彼此监视。一人违法，邻人若不举报，则五人连坐受罚。这时听来，若每五家有一个摩尼教徒，便能更严密威吓、监控。哪怕少数人敢有违抗之心，也迅即会被友邻制止、告发。

他心里一寒，这等人若是得了势、掌了权，天下恐怕都要这般如法施行。摩尼教徒如今已有数万，若不制止，定会成倍增加。若这般分散安插在民间，再行什伍互监之制，那时便人人寒噤、户户危栗。

之前听到方腊作乱，毕竟远在江南，梁兴其实并无多少忧虑，此时才感到切身之危。当今朝廷虽弊端重重，至少从未如此强挟严控于民。即便王安石，效法商鞅什伍之制，推出保甲法，初衷也只在于训练乡民习武，联手抗击盗贼，以保地方安宁，而非对内辖制，叫百姓彼此监视、互纠互斗。

梁兴忙几口吃完羹饼，从腰间解下钱袋，数了二十文钱放到桌上。梁红玉见到，原本要争，但话未出口，旋即止住，只笑了笑，继续吃起来。梁兴心中甚是感慰，却不敢再看她，望向一旁，等着梁红玉吃罢，这才起身说：“走，去寻另一路人。”

两人一起往内城走去，一路上却都未发觉有人来跟。

行至龙津桥，梁红玉望着桥下说：“楚澜诈死逃开后，手下没有几个人。上回在芦苇湾，他请了这桥下头的安乐团逃军，那团头匡虎死在芦苇湾，安乐团恐怕也散了，楚澜就更没帮手了。”

“他若识趣，便该离开汴京，远远逃走。他却不肯服输，极力寻找紫衣人，自然是想以紫衣人为质，与方肥交涉，讨回自家原先那权位。”

“他跟我说，是因不愿伤及无辜，才与方肥成仇。”

“不愿伤及无辜？”梁兴顿时苦笑一声，“那个蒋净又有何辜？一心只想报恩，却被他夫妻拿来替死脱身。钱财只会移人心智，权位却能夺人天性。”

“这回叫他好生尝一尝无辜被陷的苦辣。”

两人正说着，梁兴忽然发觉桥头边有个汉子朝他们望过来，目光鬼祟。他忙避开眼，低声说：“来了。只是不知是哪一路。”

“那便再瞧瞧。”

两人继续前行，经过那汉子时，装作不觉。那汉子果然偷偷跟在后头。他们由朱雀门进了内城，另有一个汉子从旁边走来，和那汉子对视一眼，那汉子随即折向东边一条巷子，这新来的汉子又继续跟着他们。

快到州桥时，梁兴猛然看见前头一人骑着马迎面而来，那人脸上横竖几道刀疤，正是那天跟了他往返东西城那个，那人也一眼发觉了梁兴。梁兴忙转过头，假意指向旁边：“迎面骑马那个是冷脸汉手下。”

梁红玉也望向那边，眼角却趁机朝后斜瞟了一眼，笑着说：“后头那汉子朝那人使了眼色，两人是一路，正好引他们去州桥。”

两人行至州桥，站到桥上，装作等人，四处张望。那疤面汉果然拨转马，跟了过来，又转到河边，停在一株柳树下。后头跟的那汉子则走到桥栏外岸边草坡上，坐下来歇息，眼睛不时朝这边偷望。

梁兴又望向桥对岸，有个年轻男子等在桥头边，穿了件深绿绸衫，手里拿着柄绿绢扇子。正是和张俊商议好，派来照应的人，那人也发觉了他们两个。梁红玉照约好的，抽出绢帕，假意擦汗，却不慎将帕子丢进了河中。那绿绸衫男子见到，立即走上桥来。

梁兴和梁红玉等他走近，和他一起下桥，走到桥栏边那草坡旁的一棵柳树下，又将事先演练的话，讲给了那绿绸衫男子。虽压低了声音，坐在草坡下那汉子却一直侧耳偷听，自然全都听见。

那绿绸衫男子果然选得好，装作犹犹豫豫，推托了几道，最后才说：“上回芦苇湾，你们用个假货诳人，楚二官人恐怕未必肯再信你们。我把这信儿报给他，来不来，只看他心中作何想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梁兴和梁红玉仍留在那里，假意商讨争执了一阵，这才一起离开。

四、逃匿

黄瓢子和阿菊来寻张用，是为何奋。

张用勘破彩画行那焦船案，背后主谋竟是阿菊的弟弟何奋。发生那桩命案第二天，何奋使小厮陈六送来一篮桃瓤酥，底下竟用黑布包了三百两银铤。

他们夫妻不敢将此事透露出去，那六锭银子也藏在床底下，哪里敢动？开封府发出海捕文书，他们两个惴惴等了这些天，却没有何奋丝毫音信。阿菊天天哭，说她弟弟绝不会这般不告而别，即便逃走，也会设法偷偷报个平安。各路州官府也没有捉住他，他恐怕已经送了命。黄瓢子受不得，便拉着她一起来求张用，看能否寻见何奋下落。

张用听了，先问道：“他犯了命案，官府正在缉捕。你们寻他做什么？”

阿菊顿时又哭起来：“他如今不知死活，叫人整日挂着肠子。即便活着，这般四处逃命，哪里能片刻安心？若能寻见他，我一定劝他回来自首。他是为爹报仇，可做了之后又逃走，算个什么？我爹在时，从来都做得出，便当得住，哪里避逃过什么。他若在地下知道，也难安生⋯⋯”

“你觉着何奋做得对？”

“这叫一报还一报，他并没杀人，不过是引得那些人自家杀自家。可他不能逃，一逃便全错了。”

张用笑着点点头：“好。只算扫帚，即便算对了，也是孤例。再加一个何奋，两不相干，若都能算准，才成通理。不过，我得先知道些底细，才好入手。你们在外路州可有亲朋故人？”

黄瓢子和阿菊不知他说的扫帚是什么，听到问，才忙一起摇头。

“你们可问过替何奋跑腿那小厮陈六？”

黄瓢子忙又摇头。

“你们先去问问那陈六，何奋走之前可曾说过什么？再去问问其他与何奋相熟之人。”

黄瓢子谢过张用，忙拽着阿菊一起去寻小厮陈六。

陈六一向在御街一带走动，替尚书省、开封府官吏递送书信物件。他家中只有一个瘸腿老父，何奋因自己年幼丧父，便时常照应这父子两个，因而与陈六极亲近，兄弟一般。

他们两个先到开封府周遭寻了一圈，并没见陈六人影，便又向北到尚书省门前，阿菊一眼瞅见陈六从那衙门走了出来，穿着身蓝绸新衣裳，忙唤了一声。陈六却似没听见，转身走向另一边。黄瓢子忙追了上去，连叫两声，陈六才停住脚，转头望过来时，脸色瞧着有些不情愿。黄瓢子不由得叹口气，何奋做出那等事，陈六自然怕沾惹上祸患。

阿菊也赶过来：“陈六，我有件要紧事问你。”

“啥事？”

“那天阿奋让你捎了那篮子桃瓤酥来，他可说了什么？”

“他说有公差要去洛阳。”

“洛阳？他还说什么没有？”

“他说上司催得急，只把篮子交给我，便走了。”

“他做那些事，你晓不晓得？”

“我哪里晓得？”

“你穿的这新绸衣裳哪里来的？”

“别人赏的。”

“哪个人赏的？”

“是⋯⋯奋哥。姐姐，我照实说吧，那天奋哥的确瞧着有些不对，我问他，他也不说。他给了我这件新绸衣，叫我好生伺候我爹。奋哥待我父子那等情谊，我们心里咋能放得下？可又怕官府来问，丝毫不敢跟人说，只有背地里偷偷淌泪——”陈六说着，眼睛竟湿了，“我也不知他是不是真去了洛阳，也再没见过他——”

“他是在哪里给你这些东西的？”

“就在这街边——”陈六忽然指向府门，“郑孔目出来了，他和奋哥同在一司，常日里最近密，你们可以去问问他。”

黄瓢子忙和阿菊赶了过去，走到近前，他却有些畏惧。还是阿菊上前唤道：“郑孔目！”

那郑孔目回过头打量了一眼，皱起眉问：“做什么？”

“我是何奋的姐姐，我有些话劳问郑孔目。”

郑孔目眉头皱得越紧了：“问什么？”

阿菊张开口，却顿在那里。黄瓢子忙说：“郑孔目知不知道何奋去了哪里？”

“我岂会知道？他做下那等事，自然是逃匿了。”

“他做那事前，郑孔目有没有察觉什么？”

“我若察觉，岂会袖手不问？”郑孔目说罢，转身就走。

阿菊忙追上去问：“郑孔目，您最后一次见何奋是哪一天？”

郑孔目并不停脚：“寒食前。清明假后头一天，他便没来，之后再没见过。”

黄瓢子见阿菊仍缠住不放，郑孔目眼看便要发作，忙上前拽住阿菊。望着郑孔目气恼恼走远后，他见阿菊又要哭，自己也难过，只得安慰道：“阿奋做那等事，自然不会让人知晓。张作头叫我们打问，我们能问到的只有这些。咱们先去给张作头回话，他那心思，神仙一般，或许能算出些什么——”

阿菊抹掉泪水，跟着他一起又赶往张用家。

到那里时，已近傍晚，张用却仍蹲在院里，手里拿着根树枝，在那空地上画满了横横竖竖，不知是什么。黄瓢子连唤了两声，张用都没听见。那个戴帷帽的阿念听见出来，尖着嗓叫了几声，张用才抬起头，看到他们，只点点头，道了声：“说。”而后继续在地下画。

黄瓢子忙将问到的说了一遍，张用仍在画，似乎没听见。黄瓢子正要再说，张用却忽然停住手：“那个陈六在说谎。”

“啊？”

“清明过后，何奋便躲了起来，没去工部应差。头一天发生那焦船案，第二天他寻陈六捎东西给你们，自然会避开眼目，选个人少的所在，为何要去尚书省官衙前？另外，何奋自然不会单单只送了桃瓤酥，里头还有银子对不对？”

“那银子我们一毫都没动！今后也不会动，等寻见阿奋，我便将那些银子捐到庙里，或施舍给穷寒人去——”阿菊说着又涌出泪来，“我爹出事那年，我和阿奋被撵出家门，没处去，便去求黎百彩，黎百彩却连门都没让进，只拿了一块碎银给我们，阿奋那年才十二岁，他从我手里抢过那块银子，砸到黎家门上，说饿死也不受他施舍⋯⋯”

“嗯⋯⋯你们得了银，那个陈六也绝不只单单得了一件新绸衣。何奋既要逃命，哪里有工夫去买新衣？他自然也给了陈六不少银子，你们再去问他。这回莫再被他骗了。”张用说罢，又埋头在地上画起来。

黄瓢子愣在那里。阿菊眼里却又涌出泪来，嘴唇抖了半晌，忽然转身，飞快朝外奔去⋯⋯

五、诗奴

陆青将诗奴庄清素请到家中。

诗奴下了车，缓步进门后，细细环视院中，又抬头望望那棵梨树，微露出些笑，轻叹了一声：“与我想的一般。”

陆青这院中从未进过女子，见诗奴一身素锦素罗衫裙，清雅素淡，自然极爱洁。这一向他四处奔走，没有清扫房屋，房里桌凳上都蒙了灰，便没有请她进去。但站在院中又似乎有些不妥，一时间，竟微有些不知所措。

王小槐一直在旁边瞅着，忽笑起来：“美人姐姐，陆先生被你弄得脸红了。”

陆青听了，脸顿时一热，恐怕真的泛了红。

诗奴却只微微一笑：“陆先生阅人无数，我这等粗颜陋质，哪里能惊动得了他？”随即望向陆青：“陆先生，莫要劳神，我只问几句话便走。”

陆青忙问：“舞奴果真自尽了？”

诗奴点点头，随即收起了笑：“陆先生那天见了她，说了什么？”

“灯尽莫怨夜云深，梅开试寻当年月。”

诗奴轻声念了一遍，低眼细品半晌，颔首轻叹：“难怪⋯⋯这一句，的确正中燕儿心怀。她时时怨东恨西，百难如意。只有跟我在一处时，才能宁耐几分。我也想劝她，可又劝无可劝。陷在这烟粉窟里，灯灭、云深、梅残、月落，都不是自家能做主，从来只许笑，不许泪。她不服这命，却又寻不见出路。唯有天天与人争恨，与己斗气。几天前，我们见过一面，那天她格外欢喜，讲起许多幼年旧事。说那时她父母仍在，六岁那年冬天，她家邻居梅树开了花。她想讨一枝，邻居却不肯。夜里，她偷偷到院里，费了许多气力，才将梯子挪到院墙边，爬上去摘了一枝，溜回去插到了瓶里。她说那天夜里月亮格外明，那梅花也格外香，隔了这许多年，闭上眼，仍能嗅到那香气⋯⋯今天我才知道，我们见面前一天，陆先生见了她⋯⋯”

陆青顿时有些愧疚，或许正是自己这句话，引动了舞奴轻生之念。

“陆先生万万莫要自责，相反，我倒要替燕儿道声谢。我和她相识几年，从没见她那般笑过。她苦了这么多年，是陆先生替她寻见了那颗藏了许久，都藏忘了的糖霜，让她总算甜了一回⋯⋯”诗奴眼里滚下泪来，忙抽出帕子拭去，“今早，我听到死讯，忙赶到乌燕阁。她是昨天夜里回去后，用汗巾悬梁⋯⋯”

“回去后？她去了哪里？”

“我问了林妈妈，她不肯说。燕儿的尸身停在她房里，我要进去瞧，林妈妈也不肯，我只在门边瞅了一眼，燕儿手腕上一圈瘀青，自缢绝不会留下这等伤，林妈妈一定是在遮掩什么。我只得先出来，拿了些钱，使人去乌燕阁，从燕儿身边使女嘴里问出了一句话。那使女也不知道燕儿去见了谁，前天她跟着车子去了南郊玉津园，那些人没让她进去，只叫她第二天来接。昨天，她又赶到那里，燕儿出来后，到了车上一直在哭，手臂上全是伤。那使女只听见她骂李师师——”

“李师师？”

“李师师已经失踪两三个月，不知燕儿为何骂她。我忙又叫人去清音馆打问，唱奴似乎仍未回来。”

“什么人来请的舞奴？”

“那使女也不晓得。不过，玉津园此时已经闭园，不是寻常人能进得去的。这京中高官巨富，燕儿也见过许多，那些人即便不看舞奴这名头，也会自顾身份，极少有谁无礼相待，更不曾有谁凌虐于她。”

“舞奴死了，林妈妈都不肯透露，此人自然非同小可⋯⋯”

“我听说陆先生也在寻李师师？”

陆青有些犹豫，没有答言。

“陆先生是怕我口风不严，还是怕我受牵连？”

陆青越发难答，他抬眼望去，见诗奴眼中竟露出几分女子少有之坚毅。他曾见过三首诗奴之作，一首清逸淡远，一首峻拔高寒，另一首磊落阔大，丝毫不见小女儿情态，更无脂粉之气。这一番言谈间，已知这女子面上虽清淡自敛，内里却心地洞明、性情坚洁。

他知道信得过，但想到此事凶险，不愿她受到波及。

诗奴却继续言道：“不查清楚燕儿死因，我便永难安心。这不只是为她，也为我自己。所谓同命相怜、唇亡齿寒，已是这等污贱身世，若连死都不明不白，那便真是冤到底、哀到极。”

陆青见她眼中除去自伤自怜之外，更有一番坚毅难折之愤，便不再犹疑，将自己这边所查之事，选紧要的说了出来。

诗奴听后，低头默思半晌，轻声言道：“看来此事根由在那王伦身上。”

“清明那天，王伦上了那只客船，船上有一男一女。”

“这对男女是什么人？”

“目前并不知晓。”

“王伦上了那船后，还有个人跟着也进了船舱？”

“嗯，不知那是何人。”

“以王伦身份，绝难进得了玉津园。请燕儿的，难道是那两人？燕儿骂李师师，李师师昨天恐怕也在玉津园。”

“眼下，不知王伦身在何处，也无处找寻李师师下落。只有寻见他们两人中的一个，才能解开其中隐情。”

“陆先生，能否请我两个姐妹一起来商议？其中一个陆先生见过，馔奴吴盐儿，她耳目消息最灵透。”

陆青略有些犹豫，吴盐儿心地虽非不善，却过于机巧，游移难定。

“陆先生放心，盐儿虽有些乖觉善变，但我们几个同气连枝，燕儿这一死，吴盐儿也一定有同伤之情。”

“另一个呢？”

“书奴卫簪花。十二奴里，簪花最安静守分，常日里难得听到她出声，只爱执笔写字临帖。她心思也最敏细，我们见不到处，她却常常能留意到。对她，陆先生更可放心，她从不沾惹是非，那张嘴比宫中玉函封得还紧。”

陆青从未与人共事，更何况是与这几个女子，心中犹豫，但见诗奴那坚定殷切之意，只得点了点头。

第三章 大势

天下承平日久，内外因循，惰职者众，

未闻推利及民，尽心忧国者也。

——宋英宗•赵曙

一、佛蛛

赵不弃听了冷缃那“鞋子”之说，心里始终放不下。

他回到家中，先偷偷问妻子，是否该放那小妾回去，他夫妻两个一心一意相守。妻子听了，先惊望向他，见他并非戏耍，随即正色道：“我虽进不得《列女传》，‘贤良’二字却也识得。这等话，你自家揣在肚里，自家忖度，从今往后休要在我面前提。”

他触了霉灰，赔了几声笑，又偷偷去问那小妾。小妾听了，顿时哭起来：“我做差了什么？你这般对我？说什么新鞋、旧鞋？我哪里配做鞋子？大娘子是鞋面，我便是鞋底。你踏土，我便吃泥；你骑马，我便喝风。这辈子，除非死，你休想脱甩了我！”

他听后，只得哄劝了一阵，心里不住苦笑。虽都是妇人，却非人人都似冷缃，仍就这般吧，只莫负了她们两个便好。

只是，妻妾都生了恼，各自将卧房门闩了起来。赵不弃只好去书房，躺在那张小床上，收起心，开始琢磨冷缃所言的那对父子。

朱阁是靠巴附蔡行才得了恩荫官。何涣去做紫衣客，起因在于阿慈。为寻阿慈，他被朱阁差去的术士阎奇哄骗、激怒，误伤了阎奇，但真正杀死阎奇的则是当时藏在附近的船夫鲁膀子。朱阁一手做了两桩事，将阿慈掳去献给了蔡行，又迫使何涣去做紫衣客，这两桩事看来都是为蔡行效命。

冷缃又说，指使朱阁去孙羊店门前夺高丽跛子香袋的，另有其人，与蔡行是父子，那自然是蔡行之父蔡攸。

不过，蔡攸为何要去夺那耳朵和珠子？他如今是官家跟前最得宠之人。当初，官家尚为端王时，蔡攸也只是裁造院监。他却似具天眼，能预见荣华一般。每日等到退朝，便候在路边，见端王行至，立即拱手肃立。端王由此记在心中，即位之后，立即赐蔡攸进士出身，官阶连升，两年之间便至枢密直学士，掌侍从，备顾问，进见无时。他曾与林灵素争言神仙、造说祥瑞，创制珠星璧月、跨凤乘龙等神迹符应。又和宰相王黼一起在后宫涂青抹红、扮作女装，混在歌舞伎乐之间，争道市井淫媟谑浪语。

蔡攸虽如此得宠，却有一隐痛——他虽为长子，其父蔡京却只钟爱季子蔡绦，对他一向厌弃。蔡攸得官家恩宠之后，他们父子之间便成了仇敌。蔡京为在御前固宠，后来反倒要去谄谀这儿子。最终，蔡攸借父亲年老病笃之由，上奏官家，罢免了蔡京。这对父子间乖丑之态，早已在汴京传为笑谈。

蔡攸怕正是由于不得父爱，才对儿子蔡行百般宠护，骄纵出这么一条花花菜青虫。他差朱阁去夺那紫衣人耳朵、珠子，莫非是得知梅船案隐情，见儿子惹出祸端，替他匿罪消灾？

蔡攸不好去问，蔡行这骄货，倒可去探一探。

赵不弃躺在床上，思谋了半夜。第二天清早起来，小妾不来服侍洗漱，妻子也不去催督饭食。他只得自家去水缸边舀水，胡乱洗了把脸，穿好衣裳，骑马赶到里瓦，寻见弄虫蚁的杨八脚。杨八脚能使唤蜂蝶、追呼蝼蚁，调遣得这些虫子如同军中兵卒一般。赵不弃问他近来有何新鲜虫艺，杨八脚忙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朱漆小木盒，小心打开盒盖，让赵不弃瞅。赵不弃凑近一看，里头结满了蛛网，网中间趴着一只黑绒绒的蜘蛛。“这蜘蛛有什么奇处？”“这是佛蛛。官人瞧那网。”“那网怎么了？”“官人没瞧出来？那网上织了个‘卍’字。若是放在房檐间，这‘卍’字长宽能有一尺多。”“果然是，有趣！多少钱？”“官人若爱，只两贯钱便可。”

赵不弃并不争较，从袋里取了两贯给他，将那蜘蛛盒子盖好，揣在怀里，驱马赶往南薰门外礼贤宅。

到了门首，他下马取出名帖，交给那门吏，求见小蔡相公。门吏进去半晌，才出来请他进去。他跟着那门吏，沿侧廊，穿过层层深阔精奢院宇，出了侧院门，眼前一片莲池，碧叶似万枚青钱，风摇水漾，清朗净怀。那莲池中间悬空架起一座高敞阁子，青碧飞檐，泥金门窗，由一座木桥相连。赵不弃沿着木桥，尚未行至阁门边，便听到里头传来蔡行笑声，有些得意，又有些骄懒，暖日下睡足的猫叫一般，听过一回，便再认不错。

赵不弃轻步走到门边，见两个绣衫婢女站在窗边，朝着亮，展开一幅古画。蔡行和两个文士正在赏看。莲池、轩窗、秀女、墨客，这景致本已是一幅画。蔡行二十出头，面皮细白，眉眼风流，并没有着冠服，露着牙簪髻顶，里头穿了件细白小纱汗衫、蓝底黄绫纹软罗裤，外头罩了件绿底穿枝牡丹纹花绫道袍。那道袍花纹密绣金线，极其细滑轻软，一瞧便是宫中文绣院内造。袖口衣角在清风里徐徐漾动，霞映澄江一般耀人眼。

他听到脚步声，扭头瞅向赵不弃，目光骄惰轻慢：“赵百趣？你来瞧瞧这幅画。”

赵不弃笑着走进去，这才认出那两个文士皆是宫中画待诏，一个是善画孩童的苏汉臣，另一个是精于山水的李唐。他叉手一一拜过，这才去赏看那画，一看之下，惊了一跳。那画绢色泛黄，高古雅逸，右边青峦连绵，左角碧树缓坡，中间则敞出一派清波。士子山行，渔人泛舟，令人顿觉千里清旷。那设色尤其精妙，青绿重施山水，泥金勾勒山脚，赭石填染树身。

他忙问：“莫非是隋朝展子虔？”

“哼，果然没白唤作赵百趣。”蔡行似乎有些失落，但旋即又得意道，“展子虔开一代金碧山水先河，《宣和画谱》赞他咫尺有千里趣。宫中虽藏了他二十幅画，却没有哪幅及得上这《游春图》。你们卷起收好，多谢两位待诏品鉴，明日我便将这画送到御前。”

他将两位画待诏送到门边，便止了步，看着他们下了桥，这才转身瞅向赵不弃：“你今日来——”

赵不弃忙从怀里取出那红漆小盒：“在下得了一件稀罕物，人唤作佛蛛——”

蔡行却陡然喝道：“你当我是那等纨绔颟顸之徒？拿些小玩物便能搪惑？”

赵不弃一愣，原本要打开盒子，手顿时停在那里。

蔡行满眼骄怒：“莫道我不知你和赵不尤兄弟两个暗地里做了些什么。那闲汉丁旦是被贼逃军杀死，与我何干？阿慈是朱阁送来，我并没动她分毫，她那等村妇，岂入得了我的眼？那何涣，若不是念在我蔡家与他父亲也算有些同僚旧谊，单是他私卖那御赐房宅，便是大罪。我那黑犬，被你毒杀，这笔账，你休想逃过！”

赵不弃听他一边撇嫌，一边又全部招认，心中不由得大乐，但听他连那两桩暗事都打探清楚，又有些暗惊。

他忙笑道：“小蔡相公素来行事端明，为京中贵胄楷模，在下岂有不知？我们兄弟两个闲来无事，只因好奇，才探问了一些杂事。今日听小蔡相公这般道明，便越发清楚了。在下今日来，是想着令尊少保大人寿诞将至，天下珍宝，令尊恐怕早已看厌。偶然得了这只佛蛛，能在网上织出卍字。这满朝之中，除了令尊，恐怕再无第二人能受得起这等祥瑞，因此才特地送来，敬奉给小蔡相公。我兄弟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小蔡相公海涵。”

他做出极恭敬的样儿，双手将那小盒奉上。蔡行刚才听到这佛蛛时，眼里一亮，这时更忍不得急切要看，却又故作傲冷：“我父亲日日辅佐朝政，天下大事全压在他肩上，哪有闲工夫来理会这些虫蚁。你既送来了，我也不好损你颜面，那便留着，拿给小厮去耍吧。”

“是，是。何止少保大人，小蔡相公贵为殿中监，也是政务繁剧。在下不敢多扰，这便拜辞。”

赵不弃忙又恭然一揖，转身便走。过了桥，偷眼回瞧，见蔡行仍站在门边，将那红漆小盒藏在身侧，偷偷打开一道缝，斜着眼角，正在朝里瞅觑。

二、西夏

赵弃东竟是西夏王族后裔。

冯赛愣在那瓦子里，耳边各般喧杂笑闹，他却丝毫不闻。李继捧当年归顺朝廷，却无甚大用，最后被贬到永州，客死异乡。其子孙自然记得这先祖遗恨，赵弃东兄弟两个千里流落，来到京城，固然是为求生计，恐怕也为思亲念祖。他们见祖上故居已变作唐家金银铺，心中自然百感难言。他们孤落不群，恐怕也源于此，始终觉着自己是异乡飘零人。赵弃东写下那等萧疏哀感之句：“东无路，西无路，身世飘零如草木⋯⋯”

那首词下面所留姓名为李弃东，他是改回了祖姓。他兄弟两个穷苦无援，所取名字，一个向西，一个弃东，这恐怕是他们父亲遗愿。若是有西夏人前来诱劝，自然极易动念。青牛巷那老人说，曾有个锦衣妇人去寻过那哥哥，这锦衣妇人恐怕便是西夏间谍。那哥哥病瘫在床，做不得什么，妇人来意，应是看中了李弃东之才干。不过，从李弃东那首词中心绪来看，他并未坚意投靠西夏，而是困在其间，忧闷不已。他不久便搬到了开宝寺后街，且不愿告诉那老房主详细住址，难道是为了躲避那妇人，不愿屈从做歹事？妇人见劝说不动，又知他们兄弟情谊非同寻常，便寻见他们，劫走那哥哥以为要挟？

李弃东正是在那时辞了市易务的吏职，去了唐家金银铺。他去唐家金银铺与后来所行间谍之事并无多大相关，恐怕也如同从不锁院门一般，盼着哥哥或许会去那祖宅？这么说来，起先，他仍未屈从。直到去年，四处寻不见哥哥，绝望之下，才不得不听命于西夏间谍，开始设法接近柳碧拂。

冯赛顿时想起了一人：茶商霍衡。

霍衡恐怕才是幕后主使，唯有他知晓柳碧拂当年那段旧恨，又强邀自己去见柳碧拂，后来汪石屯放粮绢的场院也是霍衡宅业。原先他年年来买茶引，自去年春天之后，再不见人影。如今不知去哪里找寻。

冯赛有些茫然，见那“李活史”瞅着他，满眼怪疑，便又请教：“李老伯，那西夏如今是何情势？”

“西夏如今国主名叫李乾顺，比咱们官家小一岁，今年三十八，正是当年。这李乾顺和哲宗皇帝一般，也是幼年登基、太后辅政。哲宗九岁即位，他却是三岁。西夏尽由其母梁太后及国舅梁乞逋把持，这兄妹二人专断独行十余年，大肆兴兵，攻我大宋，却败多胜少，国力因此凋敝不堪。后来，兄妹之间生出仇隙，梁太后求助于辽国，辽国不听，她便怨怒不逊。二十二年前，辽国遣使将她鸩杀，李乾顺这才亲政。当时他才十六岁，却立即听从辽帝建议，向我大宋谢罪，平息外患。此后便专一治国，修法度、正纲纪、减税赋、兴农桑，并大兴汉学，育教官吏。十来年间，民安国兴，堪称贤君。

“对我大宋而言，这却非善事。自从仁宗庆历年间李元昊称帝，宋夏之间大战三年，咱们连连大败，西夏也损伤惨痛，两方只得议和，年年给西夏岁赐，白银五万两、绢十三万匹、茶两万斤。这岁币却未换得安宁，这七八十年来，每隔几年便要征战一场。

“当今官家即位后，又连连对西夏用兵。那李乾顺也愤而反击，却一再失败，只得向辽国求援。辽人遣使来说，两国便又议和。和了不久，战事又起。直到前年，我军深入西夏都城腹心地带，西夏全力迎战，我军惨遭覆没，死伤数万，西夏更趁势反攻，攻城围寨，连连获胜。那李乾顺却极高明，获了全胜，并不进逼，反倒又请辽人来说和。我们自然求之不得，立即与他议和。

“这两年，西边总算又得安宁，北边和南边却乱了起来。北边辽人被金人攻得节节败退，南边方腊又趁着民怨作乱，连占江南数州，不知如何收场。这天下安宁了百多年，恐怕真是要乱，要大乱。

“西夏向来依仗辽人，如今辽人恐怕再靠不得，不知他们又做何图谋？那李乾顺是有识度之人，想来已安排好了应对之策⋯⋯”

冯赛听后，顿时又想起梅船紫衣客。

对那梅船紫衣客，至今依然毫无头绪。冯宝无缘无故去做了紫衣客，李弃东背后的西夏人又千方百计要去捉他，这究竟是为何？冯宝、李弃东如今不知各自躲在何处，西夏人更是隐蔽难寻。邱迁仍被关在狱中，若是捉不到李弃东，邱迁杀死顾盼儿这罪名便极难洗脱⋯⋯

想到邱迁，冯赛心中一阵愧疚。这几日一直忙乱不休，未能得暇去看望邱迁，眼下暂无其他可做。于是他谢过那“李活史”，离开桑家瓦子，骑了马赶到开封府大狱。

途中，他先去食店给邱迁买了些羊肉、炊饼，又讨了两张油纸，包了五百文钱。这才赶到大狱门前，将那包钱偷偷塞给了那两个门吏，其中一个才领了他进去探视。果然如周长清所言，狱中关满了囚犯，几乎没有空处。那狱吏带他穿过昏暗臭闷甬道，来到一间牢室前。里头靠墙坐躺着四五个囚犯，都默不作声。冯赛认了半晌才寻见：“邱迁！”

邱迁独坐在另一边，听到唤，顿时抬起头，忙爬起身，疾步跑到木栏边。头发蓬散，满脸污垢，才十来天，人竟瘦了许多，眼里更是满布惊惶。他张嘴唤了声“姐夫”，声音喑哑，像是从井底发出一般。那模样，更似被人遗弃的诚实少年。冯赛一瞧，险些落下泪来。

“邱迁，是姐夫连累你。我一定尽快救你出去。”

“我⋯⋯”邱迁喉咙涩住，半晌才又发出声，“我姐姐和两个甥女——”

“我已经寻见她们了。”

“好⋯⋯好⋯⋯”邱迁眼里闪出些光亮。

“你给我仔细讲讲那天去顾盼儿那里的经过。”

邱迁低眼寻思半晌，才慢吞吞讲起来：“我进到芳酩院⋯⋯上楼时，柳二郎正巧下来，他见到我，笑了笑，说：‘邱迁，你也来了？你上去吧，盼儿在上头。’我走到顾盼儿的门前，敲门没人应，便走了进去，却见顾盼儿躺在床上，已经死了。审讯时，那判官说顾盼儿是被人扼死，可我只站在床边，并没挨近⋯⋯”

冯赛心里一动：“他头一句问你‘你也来了？’，他真说了这个‘也’字？你没记错？”

“嗯。他这两句话，这些天我时时在回想，一个字都记不差。”

冯赛听后，似乎发觉了什么⋯⋯

三、银线

梁兴跟着一顶轿子来到丰乐楼，轿子里是梁红玉。

此时夜已深，街上已无几个行人，丰乐楼却荧煌喧闹，正是欢宴热聚时分。梁兴只跟着楚澜进过汴京第一正店潘楼，在那里才真正见识到银如流水、钱似落叶。至于这丰乐楼，原先名叫矾楼，也名列七十二家正店。可这些年，它由一座高楼扩为了五座，已全然超出正店规格。加之这两年连官家都数度临幸，在西楼密会李师师，丰乐楼便更是俯视群侪，傲然独立。梁兴虽路过不知多少回，却从未细瞧过。这时仰头望去，见五座三层高楼错落并峙，窗窗通明，檐檐缀彩，楼间横架飞桥，仆婢往来急行。笙歌欢笑混作震耳声浪，不住涌向四周。

唯有朝向皇城那座西楼顶上两层并未点灯，只有底下一层窗纸透出灯光，里面也并无多少声息。这西楼阁间，寻常人便是使大钱，也极难订到。梁红玉是假托了一位相识的节度使名号，又交了三十两银子的定钱，才在那西楼角上订到一间。她的用意是，之前已耍弄过那两路人，若想让他们再次中计，得把模样装衬足才成。

今晚，她虽未如在红绣院里那般靓妆丽饰，却也换了一身锦衫绣裙，又雇了这顶轿子。她让轿子停到西楼边上一扇角门前，梁兴上前敲门。一个妇人开了门，探头出来觑望。重臣显宦、富商巨贾来这里皆不愿走正门，都是由这角门进出。梁红玉已使钱买嘱好这看门妇人。妇人见梁红玉下了轿，忙让他们进去，随即闩上了门。梁红玉交代了一句：“楚二官人你自然认得，他待会儿便来，你记得开门。”那妇人连口应承，忙唤了个小厮，挑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梁兴和梁红玉随着那小厮，沿楼侧长廊，拐了几道，来到楼角那阁间。一个酒店大伯忙上来迎候，将他们请了进去。里头灯烛早已点好，梁兴环视屋中，略有些意外，这里不似潘楼那般富丽精奢，桌椅布置竟极简素空敞，寥寥几件铜瓶瓷罍，一架白描花草立屏。再一细看，处处都透出清贵之气。那大伯唤了一个绣衫使女点了两盏茶，器皿也清雅莹洁。

梁红玉吩咐道：“我们得安静说话，等一位贵客，要动使，再唤你们。”

那两人忙一起出去，轻手阖上了门。梁兴这才和梁红玉坐下，又相视一笑。灯光映照下，梁红玉面莹如月、秋波流转，梁兴心底又一颤，忙低头去吃茶，那茶瞧着乳白，闻着清香，入口却白淡无味。

梁红玉也抿了一口，闭眼细品了一阵，笑着说：“这怕是银线水芽贡茶，我也只尝过一回。听说是个漕臣新创出来的，他为讨官家欢喜，求细嫩求到极处，精选出茶芽，又一颗颗将芽苞尽都剔去，只取中心一缕。据说这一缕浸在清泉里，如一丝银线。我那三十两定银，只勉强够吃这三盏茶。”

梁兴听了，先虽惊叹，但再瞧这小小一盏茶，竟是寻常人家一年衣食之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说，只觉得在物上精细到这地步，人心怕也如银线一般细弱，经不得丝毫挫折。他有些负气，抓起那小盏，顾不得烫，一口喝下大半，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梁红玉看到，不由得笑起来：“你这是把银线水芽当豆芽菜吞吃。”

“我只是个莽夫，吃豆芽菜都嫌太嫩细——”梁兴笑着自嘲。但笑罢之后，渐觉一丝茶香从喉咙深处绵绵升起，轻润如雾，缭绕如云，竟如身处细雨翠谷间。他不由得感慨：“这茶倒果真是好茶⋯⋯”

这时，门忽然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张俊，换了一身缎衫绫裤丝鞋，果然越发像楚澜。

他们忙一起站了起来：“楚二哥。”

梁兴这才想起，刚才忘了留意窗外。梁红玉选这角上阁间，是由于三面皆有窗，好叫那两路人在窗外偷听。进来后，自己忙着吃茶，竟忘了正事。梁红玉却朝他使了使眼色，暗暗指向西窗和北窗，原来她竟一直在留意。梁兴越发惭愧。

张俊也立即明白，将提来的一只木匣放到桌上，有意冷沉着声音：“你们要我来，我来了。五百两银子也带来了。我要的人呢？”

梁红玉忙笑应：“楚二哥莫急，我叫人点杯茶，你先尝尝这银丝水芽。我来点点银两，若是足数，答应你的，自然会交给你。”

“你要点便点，茶不必了。”

“呵呵，楚二哥仍是这般快直，那我便不絮烦了。”梁红玉过去将箱子微微一转，朝向东南，这才揭开了那箱盖，里头其实只有一锭银铤，她取出那银铤，有意凑近烛台，细细照看，“嗯，是开封府官银。”而后放回去，假意埋头点数。

张俊望向梁兴：“你若跟了我，所得何止这点银两？”

眼前虽是假楚澜，又是做戏，梁兴听了，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滋味，似悲似愤，迟疑片刻，他才应道：“我只求自在。”

“做个军汉，能得自在？”

“心若不自在，做哪般都不得自在。”

“哼哼！再自在，这五百两银子用尽，一定不自在。”

“等银子用尽，再作打算不迟。”

“好，我给你留张座椅。”

“多谢楚二哥。”

这时，梁红玉扣起箱盖：“数目不差。你给他吧。”

梁兴从怀里取出一页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地址，那人锁在这宅子里。”

“我来是取人，不是来讨张纸！”

梁红玉笑道：“芦苇湾那阵仗我们已见识过，银子虽重，命更重。楚二哥放心，此人于我们不但毫无益处，反倒是大祸害，今日请楚二哥来，便是要交割明白，甩脱这祸害，好求个清静。”

“我若到了那里，却不见人呢？”

“我们两个是何等样人，楚二哥自然知底，否则今晚也不会来这里了。五百两银子虽不少，却也不值我们两个一起费这气力使诈。”

“好。若寻见那人，我们仍是友；若寻不见，莫怨我认不得你们两个。”

“呵呵，人都说，半生修来一面缘，百年积得一盏欢。我们与楚二哥吃过那许多酒，多少年也一定会认得。”

张俊不再言语，将那张纸攥在手心，大步离开了。

四、大辽

程门板站在巷口，犯起难来。

张用拿他当小吏，这般使唤，他先虽有些不快，但旋即想起自己那自视过重之病，忙驱除了这不快，反倒觉着，自己正该被人多轻视几回，才好消去心头那自骄之气。何况这是正事，张用也并非有意轻贱。

让他犯难的是，张用让他去打问北边大辽最新境况，这等军国大事，远非他这职阶所能得闻。衙吏间虽不时谈及，却多为传闻，真假难辨。真确消息，恐怕只有中书、枢密院才有，可那些深府高衙，岂是他能得近的？

他一向自我疏隔，从不与人深交，那些人也都避着他。他只管办好自家差事，这些年并未觉着不妥。这时要寻人问事，才发觉，竟无处可去。他有些丧气，站在街口，正在自恼，一匹马忽然停在他身侧，扭头一瞧，是胡小喜。

胡小喜在马上犹豫了片刻，才张开口，声气却有些畏怯：“程介史，那王副史人面最广，家里几个堂兄弟都在中书、尚书、银台司、枢密院当差，大辽的事，问他怕是最便当。”

程门板先一愣，望着胡小喜那怯样儿，顿时有些感愧，便放缓了面容，点点头，说了声：“好。”

“那我先忙我的差事去了。”胡小喜微露些笑，转头驱马走了。

程门板对这小吏，始终心存避忌，这时看他如此小心，连笑都不敢，自己之前恐怕真是错怪了他。不过，他主动过来提议，自然是知晓我没处打问，这又让程门板有些不快。但又一想，胡小喜只是好意，而且这提议的确极好，王副史是与自己同衙的那个王烩，最会抢轻推重，上个月接连将艮岳案和飞楼案推给了他。幸而有张用相助，迅即破解了那两桩大疑难。我替他承当了两桩重差，问他一些事，也是该当。

于是他大步前往开封府。这些天来，或许是由于心境改换，他那腿上旧伤似乎也轻了许多，走起路来，比以往轻畅许多。

到了府衙，他问那门吏，门吏说王副史在司法厅里回报公事。他便进去，走到司法厅院子外头等着。半晌，王烩走了出来，晃着头，哼着曲，自然是又表到了功。程门板忙唤了一声，王烩扭过头，见是他，眼里先闪出些妒意，但随即换作笑脸：“程老哥？”

“王副史，我有些事向你请教。”

“请教？不敢，不敢！你连那等大案都破了，得请老兄多多教导才是。”

程门板心里顿时有些烦拒，又从来不会这等敷衍辞令，但想着有事要求，便强露出些笑：“我的确有件要紧事请教，这里说话不便，能否请王副史去外间茶楼坐坐？”

“我原本有要紧事去办，但程老哥难得招呼一回，无论如何也得割肉相陪。”

两人一起来到府衙外对街那座茶楼，程门板袋里的钱不到三百文，他暗暗算着，给王烩点了盏八十文钱的小凤贡茶，自己只要了盏三十文的蒙顶紫芽，又选了四样果碟，杏仁、香药、韵姜、橄榄，一百二十文。

王烩抓起一把杏仁，一颗颗丢进嘴里，嚼个不住：“程老哥要问什么？”

程门板正瞅着那杏仁，一碟只有二十来颗，一颗一文多⋯⋯听到问，他忙回过神：“哦⋯⋯我想打问大辽的近况。”

“大辽？你问大辽做什么？”王烩顿时停住手里那颗杏仁。

“嗯⋯⋯”程门板路上已编好了说辞，这时却顿时忘了，急想了半晌，才记起来，“我家中那簟席店来了个北地客商，说那簟席若运到辽宋互市，卖给辽人，一定能有翻倍利。”

“哈哈！程老哥也在谋大买卖？若说到大辽，你还真是问对了人。开封府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如我这般通晓。我劝你还是收了这心，赚些稳便钱才是正理。”

“哦？为何？”

王烩将那一文多钱丢进嘴里，边嚼边说：“那大辽皇帝比咱们官家年长七岁，登基却晚一年，群臣上尊号为天祚皇帝，到今年为帝整二十年。这天祚帝只好一样事——游猎。政事交给宗室贵族，任由那些人捣弄。二十年间，将雄武大辽淘成了个虚壳子，丝毫没料到东北边那小小女真竟会陡然强壮起来——”

王烩嚼罢杏仁，又换作橄榄。橄榄更少，一颗得两文钱。程门板原要专心听，却被王烩嘴角不断溢出的白沫分神。他忙低下眼，听王烩继续讲——

“大辽常年欺压女真，苛求贡品，不断索讨海东青。那海东青是猎鹰，相传十万神鹰才出一只海东青。女真三十多个部落，完颜部最强。这部落又生出个雄强首领，完颜阿骨打。七年前，阿骨打率领女真各部抗辽，接连两战，大败辽军，天祚帝却不以为意。次年，阿骨打立国称帝，攻陷黄龙府，天祚帝才率兵亲征，却被女真打得四散逃奔，朝内又连生宗族叛乱。

“阿骨打见辽人如此不堪一击，更有了吞占之心，分兵两路进击大辽。所到之处，辽军一战即溃，甚而不战便降。大辽五京，到去年，东京辽阳府、上京临潢府都已被攻下，一半疆土都归于女真。

“那天祚帝却仍游猎不止，不时临幸鸳鸯泺，四处进山围猎，秋山、南山、白山、沙岭⋯⋯他整日擎鹰逐鹿，国中却溃亡不休、叛乱不止。今年初，朝中宗族为争太子之位，又是一场大乱。天祚帝共有四子，长子母贱，不为人重；次子晋王，最得人望，其母文妃，姊妹皆嫁耶律望族；另有元妃，出自萧姓大族，生秦王、许王。其兄萧奉先，位居枢密使，恐其甥不得立，便诬告文妃及耶律族密谋篡位。文妃姊妹及夫婿皆被赐死，唯有妹婿耶律伊都率千余骑，叛逃入金。萧奉先由此独揽朝纲、重用亲近。

“那耶律伊都，是大辽皇族豪雄。当今官家登基那年，他任大辽使者，还来汴京朝贺过。我一个堂兄那时在枢密院北面房，专门照管他在驿馆食住，说此人生得异常雄武，御筵上比试箭法，他连赢三局，咱们这边竟选不出一个能胜他的。只是，此人极好色，前后只住了几天，却和驿馆里一个使女私通上了。他走后，那使女竟怀了身孕，被家里撵了出来，听说一个人北上，要去大辽寻耶律伊都，不知后来如何了。说回正题，耶律伊都熟知大辽国政军情，他这一叛变，等于大辽门户洞开、元气散尽。女真已在谋划进攻中京大定府，天祚帝却仍在鸳鸯泺游猎。中京一失，大辽必亡⋯⋯”

五、书奴

清早，陆青带着王小槐进城，去清风楼。

诗奴庄清素说，清风楼后院有个阁子，贵要若不愿让人瞧见，便在那阁子里吃酒，清静好说话。她约了馔奴、书奴在那里相会。

途中，王小槐不住问王伦的事：“我爹说过，三槐王家年青一代里，只有他能成器。不过比起祖上，他也最多成个不大不小的器。他真的穿了耳洞扮妇人？”

“那天天已暗了，我没看清楚，但并非扮妇人，而是扮作了紫衣妖道。”

“你怎么晓得他躲在那小破寺里？”

“是花奴宁惜惜使人来传的信。”

“花奴又是怎么晓得的？”

陆青听了一惊，这一向头绪太多太杂，竟没有想到此问。王伦躲在那小寺里，正是怕人知晓，花奴是从何得知？而且，我刚寻到那里，王伦便扮作紫衣妖道，杀了杜公才，演出土遁之戏逃走。这恐怕绝非碰巧，杜公才也绝非偶然行至那里，一定是有人安排，而后叫花奴传信告知我，好让我赶过去亲眼目睹。

王小槐却继续说：“哼！我晓得，人在背后都唤我猴儿，他们才都是瓦子里的猴儿。穿件衣裳，便以为自家是人了，左蹦右跳，能逗人笑，便以为自家多能耐，其实是被那猴公一手拿鞭子，一手拿果子，训教成这等模样。他们得了果子，不但忘了痛，还笑猴公呆傻，竟平白给他们果子吃。王伦从不叫我猴儿，却没想到，他竟也成了猴儿。那个花奴，一定也是只母猴儿。说是人间，却寻不见几个真人，遍地都是猴儿⋯⋯”

陆青听着，暗暗心惊。这孩童眼力心智已胜过大半成人。

他没再多言语，怕引得王小槐越发看破世事，但心中不禁又想，看破世事有何不好？多少人为世间烦恼所困，多少道士僧人挣脱出家，所求不正在于此？他不由得暗暗望向身边这七岁孩童，见他皱着小鼻头，望着路上行人，小眼珠里满是嫌憎鄙弃，更有些愤愤之气。叫人担忧的，正是他这愤愤之气，小小年纪，这等看破，带了许多童稚赌气，等年纪再长些，这气散去，那时再看破，才能平正通达。只是，这孩童已听不进任何言语，只能由他，此后自然少不得许多艰痛。

陆青不禁有些疼惜，却忙转开眼。若让王小槐发觉，又会激出更多嘲愤。一路上，他不再开口，只听着王小槐不住笑那些路人，目光嘴头都极尖利。听得陆青一时笑，一时叹，又不时心惊。

终于来到清风楼，陆青照诗奴所言，绕到楼后那扇小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一个妇人闻声从旁边小房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过他们两个后，笑着问：“您是陆先生吧？三位姐姐已经到了。”

陆青随着那妇人穿过后院一条花廊，来到一间花木掩映的青绿阁子前。门开着，黑漆方桌边，坐着三位丽人，正在吃茶。三人见到他，一起起身。

诗奴庄清素今天绫衫罗裙，一身淡青，袅如烟堤细柳。馔奴吴盐儿则是蓝衫紫裙，银丝翡翠花冠，眉眼含笑，西域娇丽一般。另一个女子则穿了件白罗衫、墨绿罗裙。那罗衫上绣满墨字，陆青认得，是杨凝式《韭花帖》，书风简净温雅。这女子自然是书奴卫簪花，纤眉秀目，仪容淡静，神色有些清冷，如静窗白纸边，闲搁一支玉笔。

三人一起欠身向陆青道万福，陆青忙也抬手还礼。

庄清素笑着说：“馔奴陆先生已经见过，这是书奴，她不爱言语，陆先生莫要见怪。”

王小槐却忽然叫道：“书奴卫簪花？我家有一幅你的字，挂在书房里。我爹说你真正当得起簪花二字。我却没瞧出来，那些字哪里像簪了花？”

诸人一起笑起来，连书奴都浅浅一笑。

庄清素请陆青入座，店里妇人点了盏茶上来。王小槐不愿坐，抓了把糖豌豆去外边耍。

庄清素收起笑：“陆先生，昨天我回去后，路过凝云馆，便下车进去，想瞧一瞧琴奴，她家妈妈却说月影被人请走了。我问是什么人，那妈妈却支吾着不肯说。我有些不放心，怕又如舞奴那般，忙去香漱馆寻见盐儿，让她打问打问——”

“我四处探问了一遭，却没得着一丝信儿——”吴盐儿眼露担忧，“今早来这里时，我特地绕到凝云馆，那妈妈说月影没回来，怕是要耽搁几天。我也问她是谁请了月影去，那妈妈立即冷下脸，说各门各院，哪里有到人家门上夺主顾的？我再不好多问，只得赶紧出来了。先是师师不见影儿，乌燕子又这般走得不明不白，月影又不知去了哪里。十二奴不剩几个，接下来莫非便要轮到我们了？”

庄清素眉头微皱：“我使人去玉津园那里打问，月影并没有去那里。”

“你们可有花奴消息？”陆青将路上王小槐所疑讲了出来，“花奴恐怕知晓其中隐情。”

“我们十二个，只有花奴和我们心上隔得远些，众人都有意避着她，难得去理会她的动静。”

吴盐儿点点头：“我也有些怕她。不过，她若是知情，无论如何都得去探一探。”

陆青说：“这里散后，我便再去撷芳居走一遭。”

一时间，诸人都静默下来，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书奴卫簪花忽然轻声问道：“陆先生，清明那天，王伦上了那只船后，另有一个人也跟了上去？”

“嗯。”

“王伦上船后，立即钻进了一个柜子，那船主说柜子是先已备好的？”

“嗯。”

“我有个猜测⋯⋯”

“请讲——”

“王伦恐怕是有意引后头那人上船，叫那人去见船中那对男女。”

陆青心中一动，却一时不能猜破其中用意。

庄清素问道：“后头那人既然跟着王伦，上了船，不见了王伦，他难道不生怪？”

“船中那男子若和王伦衣着形貌相似，又只见背影，便会将那男子当作王伦。”

陆青也顿时醒悟：“这便是王伦身穿紫衣的缘由。”

庄清素又问：“船中那男子又是什么人？王伦为何要引后头那人去见他？”

卫簪花轻声道：“这些都尚未可知。不过，我猜，船中那女子应该是师师。”

“哦？”

“还有——前一阵，有人瞧见王伦在金明池上了师师的船。但据陆先生所言，王伦一直躲在那小寺中，直到扮紫衣妖道前两天才出去了一趟。看来，金明池那人并非王伦，应是和王伦形貌相似的那个男子。”

陆青听了，不由得眼露赞许，望向卫簪花。

卫簪花却只微微一笑，旋即轻叹：“至于其中缘由，仍得寻见师师或王伦，才能知晓⋯⋯”

第四章 寻踪

前代帝王，靡不初勤政事而后失于逸豫，不可不戒也。

——宋仁宗•赵祯

一、皇城

赵不尤坐在皇城西角楼对街的一座茶楼窗边。

从这里斜望出去，正好瞧得见宣德楼右掖门。他在等候一人，枢密院北面房主事。这主事与古德信是至交，赵不尤也见过几回，算是相熟。昨晚赵不尤写信约了他，在此相会，想打问高丽使的内情。

夕照皇城，比常日越加巍峨宏丽。自太祖在崇元殿登基，至今已有一百六十年，先后八位天子登上宣德楼，俯瞰京城，执掌天下。其间更不知有多少文臣武将出入这皇城，享万民仰望之荣华，掌世间苍生之休戚，承天下安危之重责。

开国之初，太祖凭天纵英才，创制百年格局。大兴科举，重惜士人，文教人才之盛，远胜汉唐；不限田制，劝农垦荒，农田水利之广，数倍于前朝；拆除坊墙，不扰工商，人人得以尽力兴业，财货之富，便是盛唐也远远不及；募兵之法，更使天下农夫免去千年兵役之苦；至于朝廷，更是崇仰儒学，力行仁政，历经八朝，未曾有一个暴厉之君⋯⋯正是凭借这恢宏之基，天下才百年安宁，由简而繁，由朴而华，由富而盛。正如《论语》所言：“民到于今受其赐。”

然而，天下重器，是世间最难之任。开国八十年，到仁宗庆历年间，天下已显出重重弊端：激励士大夫，却激出冗官之症；募养禁军，却养出冗兵之耗；大兴礼乐，却兴出冗费之重。这三冗，当时已成天下大患，不得不治。仁宗皇帝欲行新政，却半途而殂。其后神宗皇帝又力行新法，却激起党争互斗，新党旧党，轮番得势，几经对阵，两败俱伤。到如今，已无人再论法之对错，朝中大臣，一求自保，二求媚上。造明堂、铸九鼎、起艮岳、运花石纲，乃至神仙祥瑞、天书符箓，皆由此来。

念及此，赵不尤不由得慨然长叹一声，至今大宋仍未寻得治理天下之法。

老子曾言，治大国如烹小鲜，此语说得如此轻巧，只源于“无为”二字。可莫说天下，便是一家之中，也是日日烦忧不断，如何能袖手无为？唯有得其道，明其法，均而施之，坚而行之，恐怕才能至于无为。即便如此，也得时时提防，驭马一般，不能由其偏了正路。

这百六十年，如同造屋，立基虽稳，框架虽好，却藏了许多隐患。有人见这楼要倒塌，不能不忧，因此建言修治，却引来非议，说此乃祖宗基业，一毫不能动。争嚷之间，尽都忘了来由，只图声量压过对手，争到后来，尽都争得声嘶力竭，全都罢口，却仍疲然同住在那危楼之中。至于那些祸患，或视而不见，或全然忘记，只求延得一日算一日。

如今又生出这梅船案，来势如此险猛，若真撞向这危楼，百年梁柱怕是再难支撑⋯⋯

他正在暗忧，一个人走过来唤道：“赵将军。”正是那北面房主事何遄，年近四十，窄瘦脸庞，身穿黑绸公服，身后还跟了个年轻书吏。

赵不尤忙站起身，彼此拜过，才一起坐下。赵不尤叫店家点了盏紫笋蜀茶，何遄则叫那书吏到一边候着。

“赵将军今日约我，是问古德信？他好端端的，竟领了那样一桩押运差事，我送他时，还约好回来一起吃端午酒，谁知他竟将命送在方贼手中⋯⋯”何遄眼圈泛红，他忙伸手抹了把眼，“我去吊丧时，听古家阿嫂说，他起程前留了封信给赵将军？”

“嗯。他知我在查问一桩事。”

“什么事？”

“你不知为好。”

何遄是识机之人，忙点了点头。

“我要问的是，正月之后，他与何人往来较多？”

“他那为人，赵将军岂会不知？他一向好结交，三教九流，但凡有所长，便愿亲近。”

“他有无新结识之人？或之前较疏，却忽然近密之人？”

“他若有新结识之人，必定会在我面前夸耀。自从江南方贼作乱，枢密院公事顿增了数倍。他是守阙主事，哪里忙，便往哪里赶。二月他被转到支差房，掌调兵发军，整日忙乱不堪，哪得清闲再去交人？”

赵不尤顿时又想起古德信留的那句“义之所在，不得不为”，他自然是被某人用大义说动，又以此大义说服郎繁，去梅船刺杀紫衣客。此事不知与高丽有何关联？但若径直问高丽使，何遄自然会起疑，他便将话题绕开——

“如今辽金对战，不知高丽情形如何？”

“两虎相争，高丽倒是捡了个大便宜。近百年前，辽国东征高丽，强渡鸭绿江，在高丽边境建了一座城，名叫保州。如此，高丽便失了鸭绿江屏障，那保州城如同眼中穿刺，成为高丽最大之患。金国崛起后，高丽见大辽节节败退，便趁势与金国商议，夺回保州。金人虽忙于西征辽国，却又舍不得保州，因此，一面应允高丽自行攻取，一面又命将领夺占保州。高丽趁金兵即将攻破保州之际，说服城中辽将归顺，未费兵卒，便轻易得了保州，哈哈！”

赵不尤顿时想起“海上之盟”，与高丽这顺势巧夺之策相比，“海上之盟”便有些险重了，难怪官家也生出悔意，不愿再行。如今高丽涉足插手梅船案，不知又有何图谋？在行什么棋路？

他又问：“高丽使仍在汴京？”

“嗯，月内便要归国了。”

“高丽使的接送馆伴是你北面房令史李俨？”

“是。”

“清明那天，我见他陪着高丽使，在虹桥边茶棚下吃茶。”

“哦？有这等事？李俨这人向来骨软人滑，我和古德信皆不喜他。他竟带了外国使者随意混入人群？若生出意外事端，如何是好？”何遄有些恼，转头唤楼口正和店家说话的那年轻文吏，“张春！”

张春忙快步赶了过来。

“清明那天，李俨陪高丽使去虹桥，你跟去没有？”

“小人和丁万都跟着去了。”

“李俨由那高丽使混入人堆，坐到茶棚里吃茶？”

“李令史原本驾了一辆车，陪高丽使去赏春景。到了汴河湾，那高丽使说隔着车不能尽兴，强要下车去走。李令史劝不过，只得陪他下去走。一路上倒也无事。那高丽使走了半程，口渴了，又说从未领略过我上国民间日常风物，便又强要去那茶棚下吃茶。李令史劝不住，又只得由他。坐下才吃了半盏茶，那汴河上便乱起来，李令史和小人两个忙护着高丽使离开了那里，并未出过任何闪失——”

何遄听后，才略放了心。

赵不尤却借机问道：“你们下了车后，高丽使可曾与人言谈？”

“没有。小人和丁万生怕高丽使被人撞倒，一直紧紧护在两边。”

“坐到茶棚下，也没和邻座之人说话？”

“没有。只有李令史陪着说话。”

“可有个跛脚之人在附近来去？”

“跛脚之人？嗯⋯⋯是有一个，走到那茶棚柱子下站着，丁万去付茶钱时，还撞到了那人。”

何遄忙问：“赵将军问这些是⋯⋯”

“这跛脚之人关涉到一桩案子——”

“和高丽使有关？”何遄又惊疑起来。

“我只随口一问。高丽使去茶棚吃茶，既然无事，你也莫再多问，攀扯起来，你也得担责，李俨更要怨我无端生事。”

“好。”

二、偷吃

冯赛赶到了芳酩院。

他去探望过邱迁，偷塞了几块散碎银两在羊肉炊饼中，好叫他在狱中打点那些狱吏。出来时又寻见狱中节级，暗递了五两银子，托他看顾邱迁。这些银钱是从秦广河处借得。眼下他无暇去招揽生意，唯有了了这桩大事，才能重理营生。

出来后，他不住回想李弃东说的那句话：“邱迁，你也来了？”

李弃东为何要加这个“也”字？他杀了顾盼儿，自然要紧忙逃离，下楼时猝然见到邱迁，这个“也”字应是脱口而出，而非事先熟思。

相识之人，不期而遇，通常也会说这个“也”字，其中含有惊喜之情。李弃东当时正要逃命，见了邱迁，自然绝不会惊喜。人在惊慌之下，话语只会比平素简短，通常不会加这个“也”字。李弃东为何要加这个“也”字？

李弃东心思智谋远胜常人，一见邱迁，恐怕迅即便想到，拿邱迁来替自己顶罪。因此，他装作无事，叫邱迁去顾盼儿房里。加这个“也”字，更能显得轻松随意，让邱迁毫无戒备。

但其中又有个疑处：两人在楼梯上相遇，李弃东下楼出院门，邱迁上楼去顾盼儿房里，二者距离相差不大，李弃东甚而更远一些。若是邱迁先见到顾盼儿死，叫嚷起来，迅即追下楼，李弃东即便能逃脱，却也是给自家添险。照理而言，李弃东应设法略作拖延，让邱迁晚些见到顾盼儿，好让自己充裕逃走。他却又加了句“你上去吧，盼儿在上头”，似是催着邱迁快些上去。这一句相催，让前头那个“也”字似乎多出一层意思。

冯赛原本要翻身上马，不由得停了下来，闭起眼细细琢磨。思寻半晌，他忽然发觉，这个“也”字里似乎含了些嘲意。但何等情形下，人会说出这等嘲讽之“也”？

他又急急思忖，良久，忽然想起一桩小事：今年正月，他带两个女儿去看灯，邱菡特意给她们穿了红梅绣的白锻新袄。到了灯市，见到卖小儿戏剧糖果的，珑儿选了一支打娇惜，玲儿却拿不定主意，扒着那挑子左挑右挑，总算选定了一支糖宜娘，新袄上却蹭了一片油污。她最爱洁，顿时嘟起嘴，看看要哭。却一眼瞧见珑儿舔食那打娇惜时，前襟上落下一摊口水，她顿时笑起来：“妹妹的袄子也脏了！”

冯赛心头一亮：惊喜偶逢时，人会说“也”；同病相嘲，也会情不自禁说“也”。

但那李弃东见了邱迁，有何同病可供相嘲？难道——

他并未杀顾盼儿？他和邱迁一样，进到那房里时，顾盼儿已死？他见机不对，立即离开，却撞见邱迁，不由自主说出：“你也来了？”这“也”字，自然含了嘲意。他知道邱迁为人诚朴少机变，一旦走进那屋，便负罪难脱。他自家一身麻烦，自然乐得减去这一桩。于是又加了句“你上去吧，盼儿在上头”。

不过，仅凭这“也”字，无法真的断定。冯赛急忙赶到了芳酩院。

到了那里，见院门半开，里头并无人声，便拴好马，径直走了进去，绕过影壁，看那庭院中不见人影，正要开口唤，左厢房里走出个素衫女孩儿，正是盏儿。盏儿见到冯赛，先一惊，随即摇手示意他莫要出声，跟着轻步赶了过来，牵着他衣袖，将他拽出院门，又走到墙边，才小声说：“盼儿姐姐殁后，牛妈妈着了病，才喝了药汤躺下。”

“盏儿，我仍是来问出事那天的情形。那天，柳二郎来之前，还有什么人进过顾盼儿的房里？”

“嗯⋯⋯张郎中。那些天，盼儿姐姐听了你们这边的祸事，焦得不得了，哭了好几回，和牛妈妈也争吵了几场。那天她一早醒来，心里头便闹烦，没梳洗便又躺下了。牛妈妈忙叫人去请了张郎中来，到盼儿姐姐房里看视。我忙把床帐放了下来，张郎中隔着帐子，把过脉，说是酒吃多了，伤了肝，又逢着春季，肝气虚旺，便写了个药单。牛妈妈陪他下去，叫人跟着去取了药来，我便下楼去煮药。再没听见谁上楼，直到柳二相公来。”

“那房内窗户可开着？”

“嗯，盼儿姐姐怕憋闷，只要天不冷，窗户清早便得打开。”

“你再仔细想想，可还有其他疑处？哪怕并非疑处，不论大小，与常日略有些不同之处也可。”

盏儿望着墙，细想了一阵：“盼儿姐姐一直躺在床上，我怕扰到她，进出都轻手轻脚的，并没听见什么响动，也没瞧见什么——”

冯赛见她说完后，嘴却仍张了片刻，目光也隐隐一颤，却欲言又止。他忙盯过去：“盏儿，你莫怕，这是在查真凶，救无辜，任何事都可说出来。”

盏儿脸微微一红，犹豫片刻，才低声说：“那天盼儿姐姐起来后，牛妈妈叫我端了一碟糕上去。那是望仙桥王宣家的玉屑糕，盼儿姐姐一向爱吃，那天却一块都没动。我扶她躺下后，瞧着那糕，竟犯起馋痨，便偷偷吃了一块。吃过一块，反倒越发逗起了馋虫，便又拿了一块，可才咬了一口，便听见牛妈妈带了张郎中上楼来。牛妈妈最恨人偷嘴，若见了，一定拿针戳我的嘴皮子。我一慌，不知该把那块糕藏到哪里，见窗户开着，忙伸手丢到窗根下头的琉璃瓦上。后来一忙乱，竟忘了那糕。等出了那凶事，公差去那房里查验过后，我才想起来。趁人都走了时，偷偷进去寻那块糕。可到窗边才探出头，几只鸟扑啦啦飞了起来，唬了我一大跳。等定下神再一瞧，那块糕已经被碾碎，大半又被鸟啄食了去。”

“被碾碎？”

“我当时瞧见，便有些纳闷。鸟力气再大，也只能啄碎，剩下的那些糕却被碾成薄片，粘在瓦上。若不是你问，我还忘了⋯⋯”

冯赛顿时明白：是有人翻窗而入，没有留意，踩到了那块糕。杀死顾盼儿的，正是这踩糕人。

但这会是何人？为何要杀顾盼儿？当时李弃东才从狱中放出，便先赶到这里来见顾盼儿，有何紧要事？顾盼儿之死与这紧要事有关？

三、家常

梁兴和梁红玉在那小宅院里躲了两天。

那院门从外头锁着，他们夜里回来时，是偷偷翻墙进来，怕邻居听到，堂屋门也一直关起。水和吃食，梁红玉此前已经备足。两人各住一间卧房，白天无事，便在中间的过厅坐着轻声闲聊。

梁兴原想和她论些武艺剑法，梁红玉却极好奇梁兴过往经历，点点滴滴不住盘问，连幼年时哭过几回、挨过几回打、偷吃过什么、尿过床没有⋯⋯一一都要穷究。梁兴从未跟人讲起过这些，自然极不情愿，但看梁红玉兴致那般高，又不好沮了她，只得一样样如实回答，像是打开心底一个旧口袋，翻转过来，将里头的东西全都搜检一遍。梁兴自家都诧异，心中竟藏了这许多旧忆，尤其是和父母在一处时那些旧事，桩桩件件，哪怕极细小寻常，如今回想起来，都似被夕阳映照，纤毫毕现，让他心底一阵阵暖涌。

儿时，他一直嫌那营房窄陋，转身便要碰落东西。常说自己若成了人、做了将校，一定要置一院大房宅，让父母搬进去，尽情走跳。可如今回头一望，那低矮房舍里，处处都闪着亮，那光亮并非金银之亮，而是父母望着他时，眼里那无限慈爱之光。

他讲起有回惹恼了父亲，父亲抓起扫帚要打他，可举了半晌，都下不得手，最后竟狠狠抽打起脚边一只木凳，那木凳被抽得连翻了几个滚儿。他娘进来看到，一把夺过扫帚，为那凳子和他父亲争嚷起来。他父亲又不善言语，闷挨了一串责骂后，才憋出一句：“我要打的是那个倔骨拐！”他娘一听，顿时瞪向他：“我也正要打这闲撮手，把我的油瓶和醋瓶混在一处，想煎油果子，却煎出些酸疙瘩，还溅得我满头满脸。你要打，莫拿这扫帚，去拿那火钩子——”“火钩子不打坏了他？”两个又为火钩子争起来，争了一阵，回过神，反倒一起笑了⋯⋯

梁兴说到这里，也不由得笑了出来，眼里却不禁涌出泪来，他忙用手背抹掉。

梁红玉望着他，柔声说：“怕什么？男儿汉这时若不落泪，便是冷心冷肠，不值一文了。”

梁兴勉强笑了笑：“莫再逼我讲这些了。”

“好，还有一桩最要紧的，留到下回再问。”

梁兴看她眼中含笑，目光却仍在探询，忽然明白她所言那桩最要紧的是什么了，心不禁一沉，微有些不快，可隐隐又有些盼她发问。发觉这念头后，他越发自恼，又不愿被梁红玉瞧破，忙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上裂开的一道缝，向外张望。

日头早已落山，院子里暮色沉暗，瞧不见什么。他却一直望着，心里有些纷乱，更隐隐牵动那丝旧痛。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外头忽然响起开锁声。他忙定神细看，梁红玉也走过来凑近那道缝，鬓边青丝拂到他的下巴，一缕清香更是扑鼻袭来。他忙让开一步，低声说：“张都头？”

那天，梁红玉将这院门的钥匙给了张俊。他话音才落，院门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闩好门，随后转身走了过来，果然是张俊。梁红玉忙去开门，梁兴则摸着火石，点亮了油灯。

张俊走了进来，脸上瞧不出忧喜。梁红玉关好门，忙请他上坐，斟了盏茶，这才问道：“如何？”

“尚未有何结果。”

“但也未出差错？”

“嗯。”

“那便请你从头讲一讲。”

张俊点了点头，却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低眼望着茶水，似乎在理思绪。梁兴坐在一旁望着，此人其实极有智识，却始终不动声色，出言更是慎重。不过，倒也未瞧出有何异心，梁兴只是不喜这等性情。

张俊沉思片刻，又喝了口茶，这才开口：“那晚在丰乐楼，我离开后，照着商议好的，快步走到东边那座楼，后面果然有两个人影跟随。我进到楼中，迅即上了楼，沿着飞桥，穿到另一座楼，又快步下楼，走到庭中，沿着穿廊拐到前院。前院有许多人，我便躲到一丛树后暗影里，看后面没有人跟来，这才又绕到北楼后边，从东北角那个小门走了出去。我一个手下牵了马等在那里，我便骑了马飞快离开，并没有人尾随。”

“呵呵，那两路人便开始四处找寻楚澜下落了？”

“我派了四个人分作两拨，藏在那西角门外监看，果然有两路人也在那街边窥望。那两路人没等到我，便各自退散。那两拨手下分别跟着，各自跟到了他们的落脚之处，一个继续监守，另一个回来报信。第二天清早，我又差了两拨人去轮班，各自跟了一天。还好，都寻见了他们的头目，一个是壮年汉子，脸上有许多疤痕——”

梁兴道：“冷脸汉手下。”

“另一个竟是个提瓶卖茶水的年轻妇人，住在望春门祝家客店。”

“明慧娘。”梁红玉笑道。

“这两人显然并非大头目，我的手下一直跟着这两人，从昨天中午直到今天傍晚，却再没发觉他们上面的头目。”

“多谢张都头。”梁红玉笑道，“剩下的，便由我们两个去查，我跟那个明慧娘。”

“我去查冷脸汉。”梁兴憋困了这两天，顿时来了兴头。

四、藏身

胡小喜驱马出城，来到北郊。

望着那连片绿田和葱郁林木，他不由得停住马。张用一句话便戳破了他的心思，他的确既盼着寻见阿翠，又怕寻见。他头一回对女孩儿动心，却遇见这么一个女魔怪。那般青春娇好，闪着一双大眼，叫人喜之不尽，片刻间，却变作杀人狠手、阴谋强人。回想起自己被推进那地下暗室，胡小喜浑身仍一阵阵发寒。

张用说这事得尽力做个了结，他自家也这么盼着，可心中那分留恋，始终割舍不去。尤其是阿翠最后竟仍存了不忍之心，去告诉了他娘，让他没有困死在那阴臭暗室里，思前想后，他怕一阵，叹一阵，怨一阵，念一阵。这一向，一直恍恍惚惚，着了病一般。他叹了口气，告诉自己，就当蝉蜕一般，挨过一场痛，才能成个人。

他取出张用给的那张图，先找出最近那个地点，四处比照了一阵，认出了路，便揣好那图，驱马向那里寻去。

那是一座小庄院，隐在一片小林子里。胡小喜沿着林间一条土路，来到那庄院门前。院门挂了把锁，瞧着已经生锈，许久没有开过了。四下里极静，只有鸟声和林子里偶尔一两声虫鸣叶落。

胡小喜顿时有些怕起来，他下了马，小心走近那院门，伸手推了推门扇，吱扭一声，极刺耳，他忙停住手，等四周重归宁静时，才透过那门缝，朝里觑望。里头一片院子，地上许多枯叶，北边一排房舍，门都关着。他望了一阵，没发觉任何动静。阿翠那般机警深谋，若是要藏身，自然得让这院子像是没有人迹。他又望了一阵，忽听到一阵簌簌声，心顿时一紧，忙屏住呼吸，手不由得握向腰间刀柄。这刀是他出城时，特地绕回家取的。

那簌簌声从院子左边看不见处传来，有人躲在那里？他一动不敢动，听了半晌，那声响渐渐移了过来，他手攥得越发紧，有些发抖。过了一阵儿，他一眼瞧见，一只老鼠爬了过来，左探右探，行行停停，身子不断碰响枯叶。胡小喜暗骂了一声，长舒了一口气，手脚却仍在抖。

他又听望了半晌，再无其他声息，便打算离开，但一想，要了断便该了断个彻底。于是握着那把刀，壮起胆子，绕着那院墙，踩着满地乱草枯叶，往后边走去，边走边瞧，看是否有侧门、后门，或翻墙进去的痕迹。绕了一圈，并没寻见什么。

他见那东墙根草里横了一根烂树桩，犹豫了半晌，还是狠下心，费力将那树桩抬起来，斜靠到墙上支稳，踩着爬上了墙头。从这里望得更全，院子里的确没有丝毫人迹。不管有没有，都进去查个透彻。他再次壮起胆，翻身跳进了院里。他从小跟其他孩童到处爬树上房，这墙又不高，双脚轻松便落了地。

他握着刀，先静望片刻，见没有动静，才慢慢走向最东边一间房。脚踩得那些落叶，发出刺耳响声。他忙尽力避开落叶，小心走到那房门前，轻轻一推，又是吱扭一声，房间里头有些暗，潮土气扑鼻，堆了半屋子筐子、农具。他仔细瞅了半晌，并未发觉什么，便轻轻带上门，走向隔壁那间房。推开一看，里头是间卧房，只有空床空柜，并没有被褥，四处满是灰尘。他又关上那门，去查剩下几间房。正面一共五间房，西侧是厨房和柴草房，他一一查看过，桌凳器物上都积满灰，没发觉任何住人痕迹。

他见再无可查，便寻了把凳子，踩着翻出墙，骑了马赶紧离开。穿出林子，回到大路上后，看到不远处两个赶路人，远处田里也有几个农人劳作，他才松了口气，头一回发觉，能见到人，竟如此叫人安心。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细细查过了那空庄院。这叫他心里多了些底气和欣慰，便取出那图，找出了第二处，又驱马寻了过去。

第二处仍是一座小庄宅，院门也锁着，不过没藏在林子里，附近相隔不远，能望见其他农舍。他照旧先从外头绕着看了一圈，而后翻墙进去，一间一间房细细查看。这庄宅房内陈设要齐整许多，床虽然空着，柜子里却放了被褥。不过，依然到处布满灰尘，也是许久没有住过人。

胡小喜翻墙时，见远处田里有个农人，抬头朝自己这里瞅望。他跳下去后，便骑了马，沿着田间小道寻了过去。那农人见他走近，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长耰。胡小喜不由得笑了起来，过去跳下了马，高声说：“老伯，我是开封府公差，来这里查案。”那农人瞅了瞅他身上的公服，这才略松了松手。“老伯，那庄宅是什么人的？”“那主人是城里一个姓章的银器商，已经典买了几年，头两年还有人来住，从去年便空在那里。”“这一年都没人进去过？”“没有。”

胡小喜道过谢，又上马去寻第三处。路上不由得感慨，不知银器章和阿翠有多少银钱，狡兔三窟，他们竟置了这许多房舍宅院，却都白白空着。

回到大路上，又行了几里路，曲曲折折绕了许久，终于寻见第三处。

那是个寻常农家宅院，院墙低矮，里头只有三间房。他一眼瞧见那院门并没有挂锁，心顿时又紧起来。下了马，望着那院门，迟疑了半晌，才走了过去。到了门前，又犹豫了一阵，才抬手去敲门。手还未触到门板，那门竟忽然打开，惊了他一跳。抬眼一瞧，是个中年妇人，那妇人也满眼讶异。

胡小喜忙问：“你住在这里？”

“嗯，你是？”

“我是开封府衙吏，来这里查案。你这院里住了几个人？”

“只有我们夫妻两个，还有一个孩儿。我丈夫清早割了些韭菜，带着孩儿去镇子上卖，还没回来。”

“再没其他人？”

“没有。”

“这院子是你们自家的？”

“不是，是章员外的，四周这些田也是他的。我们连田带房都租了下来。”

“租了多久？”

“有五年了。”

“这一个月他来过没有？”

“他那等人，哪里肯来这里？我们连他面都没见过，签租契时，只见过吴管家一回。”

“其他人也没来过？”

“没有。夏天收租时，吴管家才派人来。”

“你见过他家一个叫阿翠的使女吗？”

“没有。”

“我得进去查查。”

那妇人不敢阻拦，胡小喜走进去一间间细查，的确只是农家房舍，又只有两间卧房，里头陈设也极粗简，阿翠恐怕不会住在这里。

胡小喜只得出来，看日头已经西垂，还有四处要查。若仍是那等空庄院，天黑后，哪怕给一百两赏银，他也决计不敢进去查。

驱马回到大路上，望着四处升起炊烟，路上尽是匆匆归人，他不由得犯起愁来⋯⋯

五、伤痕

王小槐不见了。

陆青和三奴商议罢，出去唤王小槐时，却不见他人影儿。问那店里伙计仆妇，都说先还瞧着他在花树底下捉虫子，不知何时不见的。陆青忙和三奴四处寻了一圈，清风楼店里店外，人流密杂，到处都不见王小槐踪影。

陆青不禁担忧起来，那假林灵素一事，他们当时商议，暂莫说出去。此事背后藏了那许多隐情，王小槐是眼下唯一见证，那几路人为脱罪，恐怕都在寻王小槐灭口。陆青从未如此愧疚焦忧过，便让三奴先回，自己继续在那四周找寻。一直寻到傍晚，都没寻见。

他想，唯愿是自己过虑，王小槐那等机敏，恐怕是逃走了。他想起莫裤子和王小槐的舅舅，王小槐若逃走，怕是会去寻这两个人。陆青忙去租了匹马，先赶到了东水门外，到王员外客店打问。那店主说莫裤子先前还住在他家，前两天走了。他只得又赶往第二甜水巷春棠院，去寻王小槐的舅舅，仍是上回那个小女孩儿开的门，说薛仝银子花尽，被妈妈撵走了。

陆青越发焦忧，王小槐即便来见这两人，也一样没处寻去。

他只得去还了马，又到清风楼里问了一遭，王小槐并没回去。他一路寻望，出城回到家中，院门前也不见王小槐。他却仍不死心，进去后将院门虚掩着，点起油灯，坐在檐下等。等得饥火冒起，才想起自己一天没有吃饭，便去煮了碗面，胡乱吃过后，又继续坐在院里等，等得不觉睡去。半夜凉醒，便留着门，躺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他又进城去寻，一连寻了两天，才不得不死心。王小槐若非被人捉走，便是自家逃走，再不会回来了。

傍晚回到家中，他疲然坐到檐下，心里既空又哀，自己不愿出这院门，正是为此。世间诸般牵扯，到头来，只能余此空哀。他不愿再惹世事，关起门，睡起觉来。

第二天上午，他被叩门声敲醒。他不愿理会，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门外却传来女子唤声，是诗奴庄清素。他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起身穿衣，出去开了门。门外不止诗奴，还有馔奴。

庄清素一眼便察觉他神色不对，轻声探问：“陆先生没寻见小槐？”

陆青只点了点头，伸手请两人进去。屋里灰积得更多，他便在院里停住脚。

庄清素犹豫了片刻才启齿：“我们来是为花奴——”

吴盐儿忙抢过话头：“舞奴不是头一个被请去玉津园的，花奴才是头一个。七八天前，她被人请了去，三天后才回去。她家妈妈立即请了大夫去，不知在外头着了什么病。我寻见那大夫，他却一毫不肯透露。我又设法使钱买通了和他娘子往来最密的一个卖花翠的妇人，由那妇人去打探，才探到一些口信。花奴浑身都是伤，尤其脸上那一道，即便医好，疤痕恐怕也消不去。”

庄清素满眼忧切望过来：“我知陆先生远尘隔俗，本不该拿这些事来烦扰清静，只是，撷芳居院门始终关着，那妈妈不让人进去。我们能探到的，也只有这些。琴奴至今也尚未回去，不知人在哪里。我们这些人，虽说身世污贱，可身世并非自家所能拣择，谁人甘愿身陷污泥？谁人不望生而清贵？金玉屋中，未必皆净；黑泥潭里，何曾尽污？这番道理，陆先生自然明白，无须清素赘烦。只求陆先生能略发哀悯，施以援手。”

陆青哪里还能拒得，听后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庄清素和吴盐儿忙连声谢过，陆青送二人离开后，也随即锁了院门，先赶往固子门外一座小道观，去见了一位老道，而后才又赶到了撷芳居。

到了那里，见院门果然紧闭。他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人开了门，却只打开一道缝，里头露出一张脸，仍是上回那仆妇。仆妇一眼认出他，却说：“陆先生请回吧，院里这一向都不见客。”

“我是来送祛疤药方。”

“哦？”仆妇一愣，盯了两眼，才说，“陆先生略等等，我进去回话。”

陆青等了许久，那仆妇才又开了门：“陆先生请进。”

陆青跟着她，仍由池中那道木桥，来到厅前。院中那妈妈候在门外，神色委顿，丝毫不见上回那等欢耀。

见到陆青，她忙几步迎上来：“陆先生，您真有祛疤良方？”

陆青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头写着方子。这方子是刚才从那老道处讨来。那老道和他师父是旧识，精于医药，尤擅祛疤除痕，脾性却有些吝怪。许多逃军闻名来求他祛除额上刺字，此事传到官府，官府要拿他治罪，他便逃到郊外那小道观，在厨房里做了个火工道人，已躲了数年。陆青向他讨方子，他百般不肯，陆青要挟说破他身份，他才写了这方子。

陆青对那妈妈说：“这方子连军卒刺字都能消去——”

“可是当年那个卢道人的方子？”

“嗯。”

“阿弥陀佛，我四处找人打问他的下落，却哪里寻去？多谢陆先生，多谢陆先生！”

“方子可以给你，但我得见花奴一面。”

“她如今那模样，哪里见得人？即便我肯，她也绝不肯。”

“不见也可，你得告诉我，她这伤是从何处得来？”

“这⋯⋯这我万万不能说。”

“好。”陆青转身便走。

“陆先生！我若告诉你，你万万不能传出去。”

“放心。”

“惜惜是去玉津园见了一位客，那人身份来历，她也不知。只说那人穿了耳洞，戴着金环。”

“那人什么样貌？”

“我问死了她也不肯说，只说那是头禽兽。”

“什么人来请的花奴？”

“这个⋯⋯这个我真真万万不能说。”

“你莫怕，这消息早已透漏出去，不但我，还有许多人也知花奴受人凌虐。”

“陆先生，你莫再逼我了，我万万不敢说。一旦说了，这撷芳馆，连同我们这些人，便要被碾成粉。陆先生，你发发慈悲，救救惜惜！她那张脸伤成那样，往后莫说再做花奴，去街上做个女花子恐怕都讨不到一口汤水⋯⋯”老妇哭着便要跪下。

陆青忙将她扶住：“方子给你。这药虽除得了疤，却多少会留些浅痕，颜貌恐怕再难如昔。这倒也是个善机，你若真疼惜她，便趁此替她谋个好归处，也算你们母女一场。”

“是，是，是！”

第五章 寻问

近岁风俗，争事倾危，狱犴滋多，上下睽急，伤累和气。

——宋仁宗•赵祯

一、天命

墨儿回家途中，一眼瞧见前头一个魁梧男子，是哥哥赵不尤。

哥哥步履一向沉着稳健，墨儿曾特地留意过，行在尘土路上时，哥哥脚印笔直延伸，深浅、步距几乎完全相同。他行事也是这般，心里似乎有把铁尺，事事似乎都能判断分明。尤其替人写讼状时，总铁着脸，但凡在理，毫厘必争。不过，这时瞧那背影步姿，似乎比常日缓重一些，头也微垂着，自然是为那梅船案。

自从接了梅船案，哥哥心事便越来越重。往昔那些讼案，再大再深，也只如池塘，终究能摸着边、探到底，这梅船案却如湖似海，不知有多深，也寻不见涯际，人在其中，真如沧海孤舟一般。墨儿从未见哥哥这般茫然无着过。

嫂嫂这一向也越来越担忧，尤其遭了那场惊吓后，更是惴惴难安，她却不肯劝阻哥哥。哥哥不在时，才偶尔跟瓣儿念叨：“你记着，相中一个人的好处，这好处便必定附带一样难处。比如这人端直，必定会招来小人忌恨，自然少不得被绊被压。再如那人心善，必定有奸猾之徒借这善，欺他骗他。这怕是做人最难之处。都是人心，哪个不愿向好？可好有几分，歹便有几分，有时甚而加倍，将那好处压磨得不剩几分，叫人情愿丢舍、忘记原先那好。可等你心平气静时，再问自家，若是重新选，你愿挑个不正不善之人吗？”瓣儿立即道：“我不愿！”嫂嫂笑着叹气：“我也不愿。既然不愿，便得担起那好中之歹。可这真真太难⋯⋯”

墨儿听到后，曾想过劝阻哥哥，却明白，一来劝不住，二来也不该劝。这世上，总有些难事，得有人去理，也总有些人，似乎命定被选中一般，如飞蛾避不开火光，由不得自家，便是赔上性命，也要扑上去。

哥哥曾给他讲过孔子所言“知天命”与“畏天命”，便是这个道理。命，并非俗人所言之穷通福祸，而是天赋之命。如食之命，在疗饥；衣之命，在避寒；灯烛之命，在照亮。人更是如此，个个生来便具一样天赋，有人善工，有人善画，有人善理财⋯⋯这善处便是命。人唯有寻着自家之命，才得尽善、尽美，也才能不忧不惧、心安神畅。

哥哥的天命，便是去求公求正。那么我呢？墨儿至今也寻不见自家天命何在，他为此烦恼不已。哥哥却劝他说，天命乃人间最重最大之事，哪里能轻易得见？连孔子也年至五十，方知天命。不过，天命之为天命，自你出生，便已在暗中指引，那叫你欢畅忘我，却于己不悔、于人无害之事，便是天命所在。

墨儿听了，这才稍稍安心。每日跟着哥哥办理讼案，替人解除烦难，便极畅快。他想，这怕便是我之天命。

然而，董谦穿门而入那秘术，他却始终未能解开。瓣儿去瑶华宫，不但勘破那对手臂来由，更发现了那个女道之死，这又令墨儿沮丧无比。再听哥哥回来说，作绝张用顷刻之间，便破解了董谦穿门之术。墨儿听到后，立即跑到章七郎酒栈验证，那门框门柱上果然凿了两道口子，填塞的木条和木楔已经被开封府吏撬了出来。墨儿将下面那块门板横着推开，望着那露出的两尺多空处，不由得坐到地上，顿时觉着，自己的天命恐怕真如瓣儿所言，只是个泥塑的痴判官。

今早，哥哥又叫他去暗中打探那高丽使馆伴李俨的隐情。他心里闷着气，赶到李俨家附近，先在街口茶肆探听，并无所获；又去小食店打问，也没问出什么；而后又和那巷子的一个老者攀话，却仍无所得。

他正在沮丧，却见李俨家隔壁一个妇人提了一篮萝卜出来，刚走到巷口，一骑快马横着冲过，惊得她险些跌倒，篮子掉落在地，萝卜滚得满街。墨儿忙过去帮她将萝卜一个个捡回，又假作同路，替她提着篮子，趁势和她闲话，将话头慢慢引至李俨，没想到竟探出一个惊人消息，让他忽而又觉得，自己的天命仍在此处。

他见哥哥拐过了街口，忙快步追了上去唤住。

“哥哥，我打问到一桩事！你绝料不到！”

“只说名字。”

“蔡京。”墨儿压低了声音。

“蔡京？”哥哥果然一惊。

“李俨隔壁那妇人说，今年正月，李俨家猛然阔气了许多，他两口儿眉眼间尽是骄色，全都换了新锦袄。李俨的娘子跟她夸口说，那织锦缎面是宫中绫锦院今年的新样儿。除夕夜，他家酒吃的是御酒，连油糕果子，也是宫里御赐的。后头说漏了嘴，才说出这些都是蔡太师赏的。”

墨儿刚说罢，忽听到身后又有人唤“哥哥”，是二哥赵不弃。

二哥晃着身子、满脸喜色走了过来，刚要开口，却迅即向四周望了望，附近并没有人，他却仍放低了声音：“走，到那河边说去。”

墨儿和哥哥见他神色异常，便跟着走到河岸边空敞处。二哥又望了望四周，才开口道：“那菜花虫自家遮谎自家招，紫衣客和阿慈果然都是他做出来的。我从冷缃那里又探出，夺了高丽跛子那香袋的，却是他父亲蔡攸。”

墨儿听了一惊，却不敢插话。

哥哥替他说了出来：“墨儿刚刚查到，高丽使馆伴李俨得了蔡京重赏。”

“哦？爷孙三代全搅进来了？”

“蔡京与蔡攸父子恐怕并非一路。我从北面房主事那里问到，清明那天，高丽使强要去那茶棚下吃茶，那高丽跛脚人也凑到了那茶棚下。李俨是聪滑之人，若无更大利处，绝不肯冒失职之罪，任由高丽使混入人堆。墨儿打问到蔡京重赏李俨，此事便可解释，恐怕是蔡京暗中指使李俨，有意纵容高丽使去那茶棚下。那跛脚人原本该将耳朵和珠子趁乱偷递给高丽使，却在饽哥那里出了差错，他未能得着，当时恐怕只好用眼色暗示，告知了高丽使——”

“这么说，是孙儿送紫衣客上梅船，祖父又纵使高丽使去割取那耳朵，最终却被儿子夺了去。这蔡家爷孙在耍击鼓传梅？”

“其间恐怕另有隐情。”

“对了。菜花虫连我杀狗救阿慈，都已探到。他恐怕一直差人在暗中监视我们，以后说话要当心，有外人在，绝不可谈论此事。”

墨儿见哥哥赵不尤听了面色微变，似乎想到了某人⋯⋯

二、铜管

盏儿怕牛妈妈唤，急着要进去。

冯赛忙道：“最后再问一件。顾盼儿死前，和哪些人往来较密？”

“先还有许多高官富商来芳酩院会盼儿姐姐，可自从李右丞看中盼儿姐姐，每月都送来包银，那些人便都不敢来了。”

“李邦彦？”

“嗯。这一年多，盼儿姐姐再没接过其他客，只和十二奴里其他几位姐姐，尤其是碧拂姐姐，一个月往来几回。除此而外，只有去年中秋新酒开沽会，宫中法酒库来请，盼儿姐姐推不得，才出去游了一回街。”

那李邦彦原是银匠之子，生长于市井，惯习猥鄙之事，却生得面容俊爽，极有风姿，性情也脱略不羁，善戏谑，能蹴鞠，自号李浪子，又文思敏捷，应对如流，时常将俗话俚语编作曲词，市井间争为传诵。后来补入太学，上舍及第，试任符宝郎，言官弹劾其游纵无检，因而罢贬。他待人慷慨，尤其善事宫中内监，人争荐誉，因此极得官家爱赏，累迁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承旨。今年初又拜尚书右丞，升为副宰相。

冯赛想：李邦彦升为副相，自然握有许多朝廷机密。李弃东接近顾盼儿，恐怕正是为此。

他又问：“柳二郎可曾见过李邦彦？”

“哪里敢让他见？他来这里，都是小心避开李右丞。有一回他才进盼儿姐姐的房里，李右丞跟脚便来了，牛妈妈慌得在楼梯上摔了一跤，险些没滚下楼去。幸而盼儿姐姐赶紧叫柳相公爬出窗，沿着房檐攀到隔壁那间花厅里，才没撞破。不过，柳相公被大理寺关在牢狱里，盼儿姐姐倒是写了信去求过李右丞，柳相公才被放了出来。”

“嗯⋯⋯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瓜葛？你再仔细想想，哪怕极小的事也好。”

“正月里倒是有一桩事，只是不知和柳相公有没有干连——”

“什么事？”

“正月初五那晚，李右丞来这里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走后，碧拂姐姐差了柳相公来送酪酥。柳相公上楼，去盼儿姐姐房里说了会儿话，便下楼走了。李右丞却差了亲随来问，说落了件要紧东西在这里，是个小铜管儿，里头有机密文书。牛妈妈和我赶紧去盼儿姐姐房里寻，我们三个寻了好半晌都没寻见。那亲随在下头等得不耐烦，跑上楼，冲进房里也一起来翻寻。他边寻边说，那物件虽小，若寻不见，我们几条性命都赔不过。我们一听，越发慌了。还是那亲随眼尖，竟在床脚下头找见了。那个小铜管儿只有三寸多长，比指头略粗，上头一个铜盖儿，封了一层蜡。那亲随捡回了命一般，小心揣好，跑着走了——”

冯赛见盏儿眼中略有些疑惑，忙问：“你还发觉了哪些异处？”

“嗯⋯⋯盼儿姐姐屋里被翻得乱成了草窝棚，我收拣清理时，发觉桌子下那地板上落了些蜡滴。早起李右丞走后，我清扫那屋子时，似乎没有这些蜡滴，不知是不是我记差了，或是当时没留意？”

冯赛听了心头一亮：顾盼儿和李弃东打开看过那铜管中的机要密信，随后点燃蜡烛，在那盖子上滴蜡，照原样封好。那密信难道事关梅船紫衣客？

“我能想起的只有这些，我得赶紧进去了，牛妈妈若唤不应我，要把我耳朵撕烂——”盏儿说着慌慌跑进了院里。

冯赛仍站在那里不住思忖：若真是如此，此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为何有人要杀顾盼儿？难道杀顾盼儿的，仍是李弃东？李弃东从狱中出来，急着要去寻紫衣客和那八十万贯。而紫衣客之事，唯有顾盼儿知晓，先杀了顾盼儿，便无法再追查到他。

不对，李弃东起先只一心谋划那百万官贷之事，并且是受西夏间谍胁迫，为了救回自己哥哥。即便他看到紫衣客的机密，正月间他那百万官贷才做成一半，汪石才将粮绢运到京城，尚未动手解决粮荒、绢荒。李弃东还有许多事情要铺排布置，应无余力再去做其他事。

或许是他得了这机密，转而告知西夏间谍，想以此早些换回自己哥哥？西夏间谍得了这机密，却并未放人，反倒又给李弃东添了一桩差事，逼他去劫紫衣客？若是如此，他们自然怕顾盼儿泄露出去，见李弃东从狱里放出，为防再出差错，便派人翻窗进去，杀了顾盼儿？

李弃东去寻顾盼儿，恐怕原本也是要去灭口，到了这里，见顾盼儿已死，自然明白是何人下的手，便迅即离开。楼梯上撞见邱迁，才会那般从容。

不过，他若真的怀了杀意，有人又替他做成，见了邱迁，便不会有同病相嘲之感，也不会无意间漏出那个“也”字。只会装作全然无事，随口问一声，好叫邱迁懵然走进顾盼儿房里，去做替罪人。

冯赛仍隐约觉得，李弃东说那个“也”字，除了同病相嘲，更有些伤愤在里头，为顾盼儿之死。他并不愿也不忍见顾盼儿死，却无能为力。或许，他已料到西夏间谍不会留隐患，他来见顾盼儿，不是为杀，而是为救？

若真是如此，此人便尚存有一点善念，或许能有些助益。

但眼下，虽知凶手应该是西夏间谍，却没有证据，也无从查找。李弃东和冯宝在哪里，更是渺无踪迹。接下来，该从哪里入手？

冯赛又陷入茫然⋯⋯

三、跟踪

梁兴清早进城，来到保康门桥。

桥头站着个年轻男子，穿了件旧黑绸衫，手里拿着柄青绢扇。他走过去说出暗语：“劳问一声，这附近可搭得到去睦州的船？”

那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了几眼，先有些不信：“睦州在东还是在南？”

“在北。”

“哦，是你了。那疤脸汉就住在巷子拐角那间小茶肆楼上左边头一间。那茶肆其实是家私窠子，店主是个妇人，借卖茶勾搭男客。疤脸汉进出都是由后街那扇小门。我后半夜到的这里，那疤脸汉一直在房中，尚未出来。”

“辛苦兄弟，你回去歇息吧。”

那男子显然极困倦，答应了一声，忙走了。梁兴站在那里，朝茶肆楼上望去，左边头一间窗户关着。疤脸汉选这间房，自然是便于从窗内朝外环视窥望，前后又都易逃遁。梁兴虽装扮了一番，却仍怕被瞅见，便走到桥边树下躲了起来。

今早出门前，梁红玉调了碗土褐色颜料水，让他将头脸手臂全都抹遍。又取出一套破旧灰布衫裤、一双烂鞋，叫他换上。而后，又去院里扫了些灰尘，给他全身扑遍，让他拿根扁担，扮作在街头寻活儿的力夫。她自己也照这样儿，装成个提篮卖姜的村妇。那张明净面庞顿时变得粗黑皲皱，衫裤里头塞了些软絮，身形也粗壮了许多。

梁兴望望她，又对着镜子照照自家，不由得惊叹：“你这些旧衣物从何处寻来的？”

“那天你去开封府，我也并没闲着。”

“这些装扮术，是从哪里学的？”

“哪里事事都要去学？我被强送到红绣院，扮成那等讨欢求怜的模样，原先何曾学过？人到一地步，自然便改一张脸。”

梁兴听了，心中一阵怜惜，却又知道她不喜被人怜，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梁红玉却笑着转开话头：“诸般都好装，唯有这眼神最难掩，你得这样——”她将目光微微下沉，那双杏眼顿时失了光彩，她又定住目光，左右转了转头，“记着，诀窍是，朝哪里望时，转头莫转眼。”

梁兴照着学了学，果然觉得呆钝了许多，两人一起笑了起来，梁红玉那双杏眼重又闪出莹莹光亮。梁兴见了，心里又一颤，忙说：“我得走了。”转身之际，他发觉梁红玉望着他，似笑非笑，似乎察觉了他这慌窘。

此时，躲在桥边树下，回想梁红玉那目光，除了察觉，里头似乎还藏了些什么。他琢磨良久，却难以说清，心中倒生出一阵怅意。呆了半晌，忽见那茶肆后门打开，一个男子牵着匹马走了出来，梁兴忙定睛细看，正是那疤脸汉。

疤脸汉出来后，并没有上马，牵着走到街口，到那街边一个小食摊旁，将马拴在树上，坐下来，似乎要了碗面，埋头吃起来。梁兴远远望着那背影，发觉疤脸汉后背略有些佝偻，行止举动僵慢，像是全身骨节都用铁打成，却都已生锈。身形间更透出一股灰懒孤冷，如同一只猎犬，被丢弃已久，早已忘了故主故园，日日只是独自漠然寻食求生。天性也只剩两样，怯和狠。处处皆疑，时时都怕，却又藏满恨意，一旦激发，凶残胜狼。

梁兴忽然记起，那晚在芦苇湾，这疤脸汉似乎也冲上了中间那只船。不过，后来却不见了人影，自然是趁乱逃走了。梁兴不由得暗叹，人到他这地步，生死其实已无分别。死，于他反倒是宁歇；生，于这世间则是危害。

那疤脸汉吃罢了面，丢了几枚铜钱在桌上，转身刚解开马缰绳，有两个年轻汉子忽然从附近奔向了他。疤脸汉看到，停住手，冷冷等着。那两个汉子走到他跟前，微躬着背，显然极畏惧。其中一个说了些什么，疤脸汉听后，盯着那两人呆了片刻，才简短说了句话。那两人忙连连点头，随即一起慌忙走开了。

梁兴猜测，两人恐怕是来回报追寻楚澜的事，楚澜那般谨慎机诈，自然不易寻到。

那疤脸汉仍站在街边，微垂着头，双手使力拧着缰绳，看来有些恼。梁兴不由得笑起来，为了那紫衣客，不但我累，这些人也焦忙奔寻了一个月，说来我倒也不孤单。

那疤脸汉呆立半晌，才上了马，望西边缓缓行去。梁兴慢慢跟在后头，心想，他恐怕得去给那冷脸汉回报。

疤脸汉一路行到旧郑门外，下马进到街边一个茶肆，要了碗茶，呆坐着，不时望望左右，似乎在等人。梁兴便靠着旁边一家店铺的墙根，坐下来静观。等了许久，又有两个汉子走向疤脸汉，仍是带着畏惧说了些话。疤脸汉听后，僵了半晌，才吩咐了一句，那两人也慌忙走开了。

疤脸汉付过茶钱，随即起身，骑了马，穿过城门洞，向内城行去。梁兴跟着他，一直向北，出了北边的旧酸枣门。这时已是正午，疤脸汉走进一家食店，要了些酒菜，坐下来吃。梁兴也走得渴饿，便去旁边饼铺买了三张油饼，讨了碗茶，站在那里边吃边瞧。

疤脸汉吃过后，并未离开，一直呆坐在那里。半晌，又是两个汉子进到那食店，向他回报，看那情形，仍无好信。疤脸汉吩咐过后，才付钱出来，骑了马，向东边行去，梁兴只得继续跟着。

疤脸汉竟围着内城转了一圈，每到一座城门，便在附近茶肆食店等候，不断有人向他回报。梁兴不由得暗暗惊讶，这伙人数目看来不少，行事部署又如此周备，绝非寻常贼人。看来疤脸汉是要寻到楚澜的下落，才敢去见冷脸汉。

直到天黑，疤脸汉才回到保康门外那住处，梁兴白跟了一整天，觉着比和数十人连斗都乏累。他望着那茶肆楼上左边第一间房亮起了灯，这才靠着柳树坐了下来，守望了近一个时辰，那灯才熄了。

梁兴又望了一阵，茶肆前后门都没有人出来，街头灯火也渐渐熄尽，除了打更之声，四下里再无声息，他不觉靠着那树睡了过去⋯⋯

四、名单

范大牙手里攥着一张纸，兴冲冲赶往张用那里。

张用让他去打问阿翠之前常去的门户人家，他却茫茫然毫无下手处。出了院门，正在慢腾腾边走边想，忽听到身后一个女孩儿唤：“板牙小哥！”他回头一瞧，是阿念，戴着帷帽，红纱飘飘，快步走了过来。

“我告诉你个近便法子，银器章家对门住了个老怪物，生了一对尖长耳朵，最爱偷听偷瞧别家隐情，人都叫他胡老鸮。他被那个阿翠和裱画匠麻罗杵了三杵，张姑爷寻到那里，见他躺在地下，原以为死了，谁知后来他竟哼了一声，活转过来，现今恐怕躺在床上养伤。你去问他，他一定知道不少事。不过，这人极贼滑，你得先唬住他——”

范大牙忙连声道谢，隔着红纱，隐隐见阿念笑得憨甜，心头一暖，又谢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开。一路上，他不住回想张用和阿念唤他“板牙小哥”，头一回发觉，人这般唤他，并非定是嘲笑，也有亲近示好之意。这让他心底里顿时松畅了许多，似是搬开了一块积年的石头。

心一轻，脚步也轻了许多，不多时，他便来到蔡市桥，穿进银器章家那条巷子。午后时分，巷子里极安静，不见人影。快到银器章家时，他一眼瞧见那斜对面院门前有个身影，正扒在门缝边朝里觑望。他不由得放轻脚步，走近些后，才看清是个老者，一身贼滑气，头上裹着白纱布，露出一对耳朵，又尖又长，极显眼。

范大牙不由得叹气，果真是死性不改，正好不必另设法子唬你了。他悄步走到那人背后，猛然喝道：“胡老鸮！”

胡老鸮吓得一颤，险些趴倒，抚着胸脯急喘着气，忙回头望过来，一眼瞅见范大牙穿着皂衣公服，越加慌了神。但旋即瞅向他那对板牙，贼眼随之定住。范大牙顿时恼起来：“你瞅什么？”

“没瞅什么。这位公差，有何贵干？”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寻猫，我家那瘟猫儿跑到隔壁这家了。”

“寻猫要这等贼头贼脑的？怪道这一带人家时常遭窃，怕便是你做下的？”

“公差小哥，我在这条巷子住了五十来年，清清白白，隔壁果子落到我院里，我都要拾起来还回去。”

“五十来年？那我问你这巷里人家的事，看你知不知道。”

“根根底底我全都知道。”

“斜对面那家姓什么？”

“姓章。”

“他家有个使女，年纪大约二十岁，生了双水杏大眼睛，她叫什么？”

“阿翠。”

“阿翠常去哪些人家？”

“她常去一些富贵门户卖首饰。”

“哪些富贵门户？”

“这个我便不清楚了，除非问那吴管家。”

“除了吴管家呢？”

“那个姓姜的账房。”

“姓姜的住在哪里？”

“这章家人都散了，我听着那姜大郎去了封丘门银器杜家。”

“嗯，看来你没说谎。往后莫要再这般贼觑贼探的，我若再见你扒人家门缝，捉你到开封府好生吃一顿板子——”

范大牙转身离开后，才龇着那对板牙，笑了出来。一路笑着来到封丘门，找见了那银器杜家，走进铺子里，问那迎上来的店主：“姜大郎可在你店里？我是开封府公差，寻他查问一桩要紧事。”那店主忙引他到后头一间房里，姜大郎正在里头记账，四十出头，圆胖身材。

范大牙板起脸：“你那旧雇主犯了许多重罪，开封府正在急办。我是奉命来问你一桩事。”

“什么事？”姜大郎满脸惊怕。

“他家那使女阿翠常去一些人家卖首饰？”

“嗯。她是女孩儿，好去那些府宅见女眷。”

“是哪些府宅，你可记得？”

“大都记得，我这便抄给你。”姜大郎忙取过一张纸，边想边记，写了一串名字，而后递了过来，“我能记得的，共有这三十八家。”

范大牙接过来一看，竟全都是官户，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枢密院，御史台，谏院，翰林院，馆阁⋯⋯朝廷紧要职门，尽都走到。他心里暗惊，阿翠自然是借卖首饰，出入这些贵要之家，趁机探问军国机密。

他忙将那张纸折好，怕揣在身上揣丢，一直捏在手里，离开那银铺，快步赶到了张用家。

走进院子一瞧，地上密密麻麻画满了长短横竖的杠杠，没有一点空处。夕阳照着那些字画，瞧着极古怪神异。他的脚刚伸进门槛，屋中猛然响起一声尖叫：“莫要踩！”吓得他忙收回了脚。是阿念，站在堂屋门里，急朝他摆手。

“不怕，随意踩，那些都已废了。”张用的声音从院门后边传来。

他这才小心走了进去，却仍不敢踩那些字画，踮着脚尖，尽力选那些空处。进去后扭头一看，张用手里捏着块石炭，立在院墙前，那面墙也已画满了半堵。张用扭过头，脸上也被石炭抹花，见是他，忙问：“你查到了？”

“嗯。”范大牙举起手里那张纸。

“太好了！所知太少，未知太多，算来算去，尽是白算——”张用疾步走过来，一把抽过那张纸，迅即展开，飞快扫过后，大笑起来，“这才对嘛，我算了几万个去处，这一下便缩到三十八个——”

这时，有个人走了进来，范大牙见过，是黄瓢子。黄瓢子也怕踩到地上那些字画，踮着脚选着空处，小心走了过来。

张用扭头问：“你也又问到了？”

“嗯。那个陈六果然说了谎。他说他怕惹官司，才没说真话。”

“真话是什么？”

“他说何奋不是在尚书省府门前寻见的他，那时他在那府门前候差，何奋去了他家，寻见他爹，将那篮桃瓤酥留在那里，他下午回去才见到。那新绸衫也不是何奋给他的，是他自家买的，何奋给他留了五十两银子。”

“这人仍在说谎。”

“哦？”

“何奋要逃，自然早已思谋好。前一天夜里，发生焦船案后，何奋得了钱，应当趁夜立即逃走。他给你们夫妻捎钱，自家摸黑偷偷过来便成，还可当面告别，何必要等到第二天，又转托他人？多一人便多一险，何况还不是亲自寻见陈六，又是转托给陈六的爹，还要冒险去街市上买桃瓤酥？另外，照何奋自幼那气性，这么多年又一直不忘旧恨，他恐怕只为报仇，不会拿那几家的银子。这些银子应该另有来路。”

“这⋯⋯”黄瓢子瞪大了眼，又惊又蒙。

“你再去问他，这回一定莫再被他骗了。”

黄瓢子点点头，忙转身走了，连地上那些字画都忘了避开，险些撞上一个正走进院门的人，程门板。

程门板看到了地上那些字画，也有些犹豫，张用笑道：“莫怕，踩！”

程门板听了，虽踩着走了进来，脚步却始终有些不安。

“程介史也打问好了？”

程门板点了点头，慢慢将大辽的境况讲了一遍。

张用听后，喜得连连拍手：“难怪阿帚一直未过黄河，我算来算去，都没算到这个缘由。她恐怕正是那个耶律伊都留在汴京的私生女，被人自幼训教成间谍。阿帚捉到紫衣客、偷得工艺图，又拐了天工十六巧，正要北去，却听到大辽内乱，耶律伊都叛逃。她即使能顺利逃回大辽，也没了正主，只能暂且留下，打问其他路径。她要打探消息，必得重回汴京。板牙小哥问到了她原先常去的三十八家官户，紫衣客、守令图等密情，她应该正是从这三十八家官员那里探问到的。再劳烦你们，去这三十八家打问打问，这些天，阿帚可曾去过哪家？”

五、园监

陆青骑马出了南薰门，赶了五里地，来到玉津园。

玉津园乃汴京四大御苑之一，相比琼林苑、宜春苑和金明池，玉津园胜在地势平阔，景致舒朗，林木繁茂，号称青城，又辟出大片农田，每年夏收，天子来此观刈麦。苑东北畜养大象、神羊、灵犀、狻猊、孔雀等珍禽异兽。苑南则是祭天之坛，三年一次冬至郊祀便是在此。

玉津园只在清明前后开放，任都人游赏。此时已经闭园，园门前冷冷清清，不见人影。陆青下了马，走到边上小门，抬手叩门。一个老门吏开了门，斜眼瞅了过来。陆青郑声道：“请老伯通报一声，相士陆青前来拜会园监。”“相士陆青？你莫不是相绝？”“是。”“陆先生稍等，我立即去禀告园监。”

半晌，老吏踮着脚跑出来，请陆青进去。院门内是宽阔青砖地，迎面一座青峻假山，覆满花草青苔，两边绿柳荫围，令人一见心神顿振。陆青跟着老吏来到旁边一排房舍，一个绿锦公服的男子立在厅外，五十出头，身材瘦小，右手手指不住搓捻胸前胡须，望见陆青，目光陡然一亮。本要举步迎上来，脚尖微动，又旋即忍住，显然是心怀期盼，却又自顾身份。

陆青走近，躬身拱手致礼：“陆青拜见郑园监。”

那园监忙也抬手还礼：“我这点微末职分，哪里当得起陆先生大礼？陆先生请进。”

陆青走进那小厅中，又谦让一回，才在客椅坐下。园监忙吩咐身边一个小吏点茶。随即身子前倾，笑着问道：“听闻陆先生闭关隐居，不问世事，不知今日缘何到此？”

“在下是来打问一事。”

“哦？何事？”

“前几天，汴京十二奴中，花奴、舞奴两位相继来玉津园会客，不知那贵客是何人？”

园监面色顿变，忙回头瞅望，见那小吏已经出去，这才压低声音，小心问道：“陆先生为何要打问此事？”

“受人之托。”

“哦？什么人？竟能请得动陆先生？”

“郑园监，我观你之相，面色怀忧，心焦难宁，必是遭逢难事。徒往不来，非相交之道，不如这般，郑园监若能答我此问，我便为郑园监指一路径。”

园监皱眉低眼，搓捻着胡须寻思，额头竟渗出汗来。他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拭汗，是张鲜绿新丝帕，帕角坠了根鲜红同心穗。他用这帕子在额头轻按了两按，便又小心折起，抬眼见陆青瞅着，脸一红，忙将那帕子揣了回去。陆青瞧见，心中越加确定。

第一眼望见这园监，陆青便知他正遇难事。忧分内外，由气可见，气凝于额顶，眼神上倾，是外忧；气凝于胸下，目光内沉，是内忧。这园监捻须时，目光下沉，显然是心怀内忧。

内忧又分忧事与忧人：忧事时，神虽乱，却烦聚于中；忧人时，神分两处，彼牵此扯。这园监目光左右游扯，是在忧人，且不止忧一人，目光向左时惧，向右时怜，到中间时则焦，看来，是夹在两人之间。这两人虽一强一弱，使他目光微倾，却未有决然辈分高低之别。而且此人头微低倾，举动小心，嗓音发紧，手指虚软，显然是个惧内之人。

他虽焦虑，却仍能小心爱惜那丝帕，看来这正是心焦之源。丝帕上坠着同心穗，应是年轻女子相赠。他一生惧内，不敢娶妾，临老却在外头有了私情；被妻子察觉，却又割舍不下那外头妇人；想要强纳进家，却怕越加难处；动了休妻之念，却无胆量道出⋯⋯

陆青见他极为犹豫，几乎要将胡须捻断，便笑着说：“让郑园监为难了。你恐怕也不知那客人身份，我写两字，是主使人姓名，若对，你只须点头便可。”

郑园监又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好。”

陆青伸出食指，蘸了些茶水，在几上写了两个字，抬头望向郑园监。郑园监走过来探头一瞅，随即点了点头。

陆青站起身，抬手拜别：“多谢郑园监，在下回赠一句话。”

“陆先生请讲。”

“一身绝难两处安，只问此心归何处。”

郑园监听了，顿时愣住，微张着嘴，那双细窄浊眼颤个不住，显然是心事被一语戳中。

陆青不愿多瞧，转身离开那小厅，出了院门，翻身上马，望城东郊赶去。他要去寻一个人。

那人姓刘，是汴京三团八厢中空门团团头。几年前，这刘团头遇了事，来求陆青，陆青替他解开心结，顺利化解一难，因此许诺，无论陆青有何事相求，他都绝不推辞。

刘团头宅院在宋门外快活林边上，十几里地，不多时，便已赶到。绿柳丛中一座宽敞宅院，陆青见那院门开着，里头一些仆人庄客在忙碌，搬桌摆凳，似乎是要办宴席。他下了马，将马拴在门外，径直走了进去，见刘团头正站在廊下高声喝骂分派仆人。

陆青走过去唤了一声，刘团头一瞧是他，立即收起怒容，大步赶过来，笑着抓住他的手，不住摇动。那双手沾满了猪油，陆青忍了片刻，才抽了回来。

“刘团头，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陆先生说！”

“这里不好说话。”

“怕什么？这些人都只有嘴，没有耳朵，吼百声也听不着一句。”

陆青只得放低了声音：“我想请你差个人潜入李彦宅子，在他卧房墙上写一句话。”

“哪个李彦？”刘团头粗声问。

“宫中东头供奉官。”

“噢！那个没鸟货？写什么？”

“若再凌虐娇奴，揭你玉津紫衣。”

“什么？”

“可有纸笔？”

“有！”刘团头转头大叫，“拿纸笔来！”

一个仆人忙从屋中取了纸笔过来，陆青在旁边一张桌上写好，递给了刘团头。

刘团头不识字，瞎瞅了瞅说：“得寻个识字的去办这差事，今晚便去办好。蘸了猪血写可好？”

“如此更佳。”

“好！吃不吃酒？”

“不吃。”

“好！慢走！”

陆青告别出来，心才稍安。

王伦身穿紫衣上了那船，陆青去问那船主时，船主说供奉官李彦已派人来问过。杨戬死后，括田令由李彦接替，这紫衣客的差事，恐怕也被他接了去。据花奴所言，玉津园凌虐她的人耳朵穿了耳洞，戴了耳环，陆青猜测，那人应当是紫衣客。而命令花奴、舞奴、琴奴去服侍紫衣客的，则应当是李彦。刚才，他在玉津园蘸水写下“李彦”二字，那园监点了头。

看来是李彦为了讨那紫衣客欢心，才接连送三奴过去，供其凌辱，剩下几奴恐怕也难逃此劫。眼下尚不知紫衣客身份来历，其间隐情更是未解，不能急于行事。陆青想起王小槐那栗子之法，便想到这个主意，先警吓住李彦，保住琴奴及其他几奴。

他心中暗祈，唯愿琴奴能安然回来⋯⋯

第六章 静待

狂夫之言，圣人择焉。

——宋仁宗•赵祯

一、旧业

赵不尤又回到了书讼摊。

昨天听了赵不弃所言，自己动向被蔡行查得一清二楚。除去蔡行，这背后不知还有哪些人在暗中觑探。他便定下这主意，佯装收手，回书讼摊暂理起旧业。昨晚回到家，跟温悦也只说再查不出什么，只能先撂下。温悦听了，自然有些不信，却也多少安了些心。他心里暗疚，唯愿能早日查明这梅船案，一家人重回安宁。

今早出门后，赵不尤先寻见那跑腿送信的乙哥，低声交代了他一桩事，而后才前往香染街。到了一瞧，那书讼摊已荒了近一个月，桌凳架在棚子下，积满了灰。墨儿却极欢欣，忙去后边解库借桶，到井边打了水，将那桌凳摆好，擦洗干净。等晾干后，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这才笑唤赵不尤入座。

赵不尤坐下后，身心顿时一阵舒泰安适，如同回到家了一般。周围那些人见他重又开张，纷纷来问候，旋即便有人来请他写讼状，一桩宅界争执，是非极易判别。片时之间，他已写好讼状。接着又有几人抢着来相求，他本要分两个给墨儿，那些人却只信他，他只得叫他们排好次序，一一亲自问询。这等情形，墨儿原先极在意，今天却始终乐呵呵，在一旁研磨递笔铺纸，像是头一天来一般。

一天之间，竟接了十几桩，都是些民事纷争，皆有律法条令可依，并无繁难，其中几桩并无争讼之由，赵不尤当即便劝退了那几人。其他讼状皆都一一写好，叫墨儿先后带了那些人，拿着讼状去厢厅投状。由于讼状写得分明，案件又小，其中大半厢厅即可判理，小半则由厢厅上递至开封县，等候审理。

快到傍晚时，见再无人来，赵不尤才叫墨儿收起文房四宝，去王员外客栈买了一壶茶来，兄弟两个在夕阳下坐着吃茶，等候乙哥。墨儿打开钱袋，仔细点算过后，笑着说：“闲了这些天，今日一气竟得了一千三百七十文！嫂嫂这一向连菜里的肉都减了，鱼更是许多天没见了。今天回去，必定要添一尾肥鲤鱼，嘿嘿！”

赵不尤听了，也甚觉欣慰，不由得想起孔子曾叫弟子各言志向，其他弟子皆言如何施展才干、治理国家，独有曾皙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赵不尤少年时初读此句，十分纳闷，孔子为何独独赞叹这等寻常之语？这几年，他才渐渐明白，其他弟子尚在途中，曾皙之志，则已归于那最终处。

无论何等抱负、何等伟业，这人间至善之景，无过于富足与安宁。衣食既足，无他烦忧，方能人人得享安闲和睦之乐。老少亲朋，春游远足，浴春水，沐春风，此唱彼和，欢咏而归⋯⋯这恐怕才是人间至乐，如此寻常，又如此难得。自古以来，历经多少王朝更替，何曾有一个朝代，真能让天下百姓普享此乐？即便是万口称颂之大唐开元盛世，那富盛之下，多少倾轧、多少强横、多少困苦、多少哀哭无告？这世间不知到何时，才能息止纷扰、免于困穷，家家闲适、户户安乐？

他正在喟叹，见乙哥从西街快步行来，便支开墨儿，让他去厢厅瞧一瞧那些讼状理得如何了。

墨儿刚走，乙哥便疾步跑了过来：“赵将军，问到了！”

“轻声。”赵不尤见他满头大汗，拿备好的空碗斟满茶给他，“先坐下喝口茶。”

乙哥一气喝尽，嘴一抹，把头凑近低声说：“那大官人姓邓。”

“还问到什么？”

“我照着您说的，忍到下午才过去，买了两串纸钱，去了那黄主簿家。见了他家娘子，说黄主簿当年曾救扶过我爹一把，才听见这噩耗，我爹卧病在床，动不得，却扯着嗓哭了一大场，引得旧症又犯了，险些哭死过去，忙请了大夫，拿簪子撬开我爹的牙关，灌了一大碗救心汤，才回过气来。一睁眼，便命我赶紧替他来灵前祭拜恩公。那主簿娘子听得落下泪来，说如今这世道，尽是忘恩负义、薄情寡耻之徒，只把人当棒槌使，不中用了，便随手丢进火膛里，难得见到一个记恩之人。我听她这般说，倒有些难为情，想再套问两句。她却哭得止不住，捂着胸口，越哭越伤心，竟哭得昏厥过去。我悔得几乎一头撞死，早知她这么易哭，便不该说得那般伤心。黄主簿丢下一个八岁的孩儿，那孩儿见娘昏死，也只会哭。他家中只请了一个仆妇。我忙帮着那仆妇把那主簿娘子搬进房里，那仆妇寻来救心丸，碾碎了冲成药汤。我拔下那主簿娘子头上的铜簪子，撬开她的牙关，硬将那药汤灌了进去。半晌，那主簿娘子才回过气来，只差吩咐我去给谁吊孝。我见她躺着不动弹，哪里还敢再多问，只得出来。想着那两串纸钱既已买了，没处用，便烧给黄主簿吧，算是给他赔罪。

“慢慢烧罢，见那仆妇走了出来。我想着这纸钱不能白烧，便凑过去悄声问那仆妇，黄主簿是如何死的？那仆妇悄声说是被冤魂施法追讨了去。我装作极吃惊，那仆妇原不想多说，见我这样，顿时来了兴头，将我拽到厨房里，又低声讲了起来，说那紫衣妖道如何在院外摇铃作法，黄主簿在这书房里跟着便倒地身亡。她又说那妖道寻错了冤主，黄主簿只是听命行事，那吩咐他的人才是真冤主，如今却仍活得自自在在。我忙问那真冤主是谁，她却不说了。我见她说得口干，路上买的党梅没吃完，便抓了几颗给她。随口又激了一句，你怕也不知道那真冤主是谁。她含着党梅歪嘴笑了笑，说这宅里还有我不晓得的事？如今主人家死了，说出去倒也算替他报仇，我告诉你吧，是他那上司，他把黄主簿当人牙使，又是觅女，又是寻男。我问那上司是谁，她说，工部侍郎，姓邓。”

“好，辛苦你了。接下来还有两桩事劳烦你，办完之后，一总算钱给你。”

“您一定是在办大事，便是没钱白跑，我也欢喜。”

赵不尤笑了笑，取出一封信，让乙哥揣好，仔细吩咐了一道，乙哥边听边点头。这事说罢，赵不尤又交代了另一桩事，乙哥听了一惊，眼睁得溜圆。

“其他你莫多问，只照着去行便是。”

“嗯！我都死死记着了！”

二、疆界

冯赛在岳父家中等候消息。

昨天，他赶到孙羊店，想再打问打问冯宝的事。二月初，冯宝曾与一官员模样的中年男子在孙羊店吃酒，那店里大伯只听到二人谈及应天府，之后冯宝便去了应天府匡推官家，被刺了耳洞，穿了紫锦衫，送上了梅船。冯赛原本想赶到应天府，去问那匡推官，但此事重大且隐秘，匡推官自然是受了别人指使，贸然前去，恐怕一个字都问不出。而孙羊店那中年男子即便并非主谋，也是紧要之人。他想，孙羊店的人记不得那中年男子，孙羊店周围的人或许有人曾见过。

他到了孙羊店，挨次去四周店里打问，可时隔两个月，没一个人记得。一圈问罢，冯赛只得弃了这念头。正在街头思忖，忽听到有人唤，抬眼一瞧，是那三个闲汉，管杆儿、黄胖和皮二。

三个人抢着问话：“冯相公，那些钱你追回来了？”“八十万贯全追回来了？”“有人说，那些钱一直放在烂柯寺里，可是真的？”“剩余二十万贯在哪里？”

冯赛原不想睬这三人，却忽然想到他们人虽滑赖，却最善钻探，曾帮孙献打问到过许多隐情，便笑着说：“那事已经揭过，你们又全都知晓了，便无须再说。眼下，我另有一桩事，你们可愿帮我？”

“什么事？”

“打问一个人，那人中等身材，微有些发福，胡须又黑又浓，说话斯文，似乎是个官员。二月初他和我家弟弟冯宝曾在这孙羊店里吃酒。这三贯钱，你们一人一贯，作脚钱。谁若能打问出那人，我再加三贯。”

三人原本还要耍嘴，见到那三大串钱，嘴顿时咧开，各抢了一吊，忙争着分头去问了。

冯赛一直不喜拿钱驱使人，如同用肉逗狗一般，不但贱视了他人，连自家心中待人之情也随之凉薄，但偏偏有许多人，只能拿钱打动，并将此视为世道当然。之前，冯赛对此至多报以叹息，经了这一场大难后，心似乎柔脆了许多，看着那三人各自奔到孙羊店及四周店铺里，拽住人问个不停，哪怕被人厌弃，也赔着笑不肯罢手。他心里涌起一阵哀怜，却不知该如何才好，也不愿多看，便上了马，转身离开，心头却随即升起一个疑问：此事你能转头离开，那些避不过、转不开、离不得的事，又当如何？

他闷闷回到岳父家里，关起院门，独坐在檐下，一边等候消息，一边不住寻思那个疑问，却心头茫然，始终寻不出个正解，又停不住，痴症了一般，直坐到天黑。夜气升起，身子微寒，他才醒转。忽而记起儿时在村塾里，常向那教授问些没边际的话。那教授被扰得焦躁，便翻开《论语》，指着其中一句，大声念给他：“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并说：“这世间道理，都在这些经史里头，好生习学，读遍了它们，天下便没有你不知的！”

回想当时情景，冯赛不由得笑叹了一声。天地万物之理，倒还好说，不知，并不搅扰人心，也不妨碍存活。这人间之事，不知，便寸步难行，而且，人心莫测，世事万端，经史所记，哪里穷尽得了？如苏东坡，世间之书，哪怕未读尽，却也胸藏万卷，论学识，本朝当属第一。他读书读到这地步，依然仕途坎坷，解不开那些人间烦难艰困。

不过，许久没有读书，去翻一翻，或许能得些启发？他便起身走到后头邱迁的书房里。邱迁虽无心应举，平素却爱读书，特地在后院辟了这间书房，里头藏了几架书。冯赛点亮油灯，照着寻看架子上那些书，看到有一部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便拿下来，坐到桌边翻寻。心想，我既然在问“又当如何？”，便先看看“当”字该如何解。他翻了一阵，寻见了“当”字条：

當者，田相值也。

许慎是从字形来解，有些费解。冯赛细想了想，才大略明白其中意思。 “值”有值守之意，田必有界，划界分明，方能分清你田与我田，各自值守，互不侵界，才不会错乱起纷争。“值”还有价值之意，划界必有尺寸，有尺寸才能衡量价值，才好交易。看来这个“当”字，源于田界与尺寸，引申出正当合理之意。人人各守疆界，互不相犯，对等交易，便是正当。

冯赛心下似乎豁然，其实不必多虑“又当如何”？事来时，先辨清疆界，疆界分明了，是非长短也随之清楚。那时，当争则争，当卫则卫，当容则容，当让则让。

自己以往为求和气，时常模糊了疆界，自然留下许多隐患。比如柳碧拂，自己与邱菡夫妻多年，虽未明约盟誓，彼此却已有共同疆界，这疆界不容第三人侵入。自己却将邱菡不言语视作默认，引了柳碧拂进家。如今看来，邱菡不言语，其实是无力争执，只能默守住心底那疆界，自己则是侵疆越界、毁约失信。自家的田乱了疆界，旁人自然会趁机侵占，李弃东便是由此乘虚而入。

想到此，冯赛一阵愧疚，越发渴念邱菡母女，但捉到李弃东前，绝不能去见她们母女。过往难追，只能尽快了结眼前这事，重新修补好这疆界。

于是，他收束心神，重又细细回想李弃东前后经历，尤其是顾盼儿之死，在其中找寻线头。

他正在凝神默想，忽听到前头有人敲院门，出去开门一瞧，昏黑中，一个身影如同一根扫帚上挂了件旧衣裳，是管杆儿。

“冯相公，我问到了！”

三、卖姜

梁红玉提着一篮子姜，来到望春门祝家客店附近。

之前扮紫癍女时，她头一次装旁人，一言一行都格外小心。随后却发觉，越小心，人便越留意你。她便给那紫癍女定了“二轻一低”，话语轻、手脚轻、眉眼低，心里只记着这三条，其他便一概不去多想。试了一两天，便渐渐熟络，俨然活成了另一个因貌丑而自卑的女子。

今天是扮卖姜的村妇，她在路上便想了另三条：身子疲、神色哀、脚步缓。她演练了一番，发觉只须肩头一塌，三条便一齐到来，便记住这个“塌”字，慢慢进城，走了两里路，已经觉着自己魂魄附到那村妇疲累身躯中。

这般假扮旁人，不但有趣，也让她体味到另一番心境。从将官家娇女儿，骤然配为营妓，曾叫她羞耻无比，头一天夜里便想自尽，凭一点傲气，才熬了过来。后来假扮紫癍女，走到人群里，她才发觉，世间更苦更惨的女子比比皆是。甚而让她纳闷愤恼，你们已到这般地步，为何还要苦苦求活？后来，她才渐渐发觉，即便那些看似卑贱麻木之人，心底里其实也存着一些心念，各有因由与不舍。让她不由得感叹，不论高低贵贱，恐怕都得熬过一道又一道艰难苦痛，能活下来的，每个人都值得敬叹。

就如她此刻扮的卖姜村妇，一篮姜即便卖尽，也不过几十文钱。许多人日日便是为这几十文钱而奔命，容不得停歇，也没有气力再想其他。哪怕如此，她也有她心底之念，或是寡言少语却能顾惜她的丈夫，更或是瘦小乖觉、爱之不及的孩儿。即便孤身一人，也定然有所念盼。比如清明时节去父母坟上祭一碗汤水，或是慢慢攒钱买那最爱的吃食，甚而只是疲然独坐，回想一两桩曾经乐事⋯⋯

念及这些，梁红玉不由得想起梁兴，梁兴是那等心肠大冷过的人，至今眼里都时常会结冰，可冰下面那颗心，却始终滚热。自从进到红绣院，梁红玉自家心里也冻了厚冰，到了梁兴身边，心里那冰竟融化了许多。尤其昨天，她逼他讲那些过往，他虽不情愿，却不忍扫了她的兴。他讲起来时，话语虽滞拙，心底里藏的那些暖热，却如春水从枯石堆里涌出，忆起父母，他竟涌出泪来。梁红玉一眼看到，心魂俱动。

那一刹，她忽然明白父亲当年为何说，上千上万的字里，“仁”字第一。幼年时，父亲教她认这个字，说二人为仁，仁便是我顾惜你，你顾惜我。她只记住了这话，却未解其意。直至昨天，看到梁兴眼里那泪水，她才终于明白：再勇再强，人心若少了这一点仁，便只是猛兽或铁石；再卑再弱，若有这一点仁，便始终是个人。

梁红玉极感激梁兴，给她松了绑，让她冻硬的心活转过来，从营妓又回复到人。只是，看着梁兴那双眼，她能望见那心底里有一块冰，几乎冻成了铁，无论如何，都难融解。回想那目光，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便是他，或者说，这才是他，若没有这块冰，他便不是他了。

她不喜黏滞，不愿多想，便笑了笑，继续塌着肩，慢慢来到望春门外那祝家客店。

到那里时，日头已经高高升起，怕是来晚了。她有些懊悔，路上应该走快些。不过再一想，那明慧娘并非寻常女子，若不在途中演练熟，急急赶来，怕是一眼便会被她瞧破。既然已经寻见她这藏身处，宁愿晚一两日，也不能惊动她。

她一扭头，见客店斜对面街边靠墙站着个年轻男子，穿了件旧蓝绸衫，拿了把青绢扇，直直盯着那客店门，一眼便能瞧出是张俊派的人。她心里不禁暗骂，你这般直愣愣硬瞅，盲人恐怕都能觉察。

她便慢慢走过去，见那男子旁边墙角有个石台，便过去坐了下来，将篮子搁在腿前，捡起块姜，抠抹上头的泥土，见左右无人，便装作自言自语：“小哥，张都头叫你回去。”那男子听到一愣，转头望了过来。梁红玉忙催促：“莫看我，走。”那男子忙扭回头，迟疑了片刻，才抬脚走了。

梁红玉继续塌着肩，不时望向过往行人，让自己真的成了个卖姜村妇。有人来买姜，她便专意去卖，只用眼角暗中留意那客店门。

一直等到过午，仍不见明慧娘出来，那篮姜倒是卖去一半。

梁红玉有些恼，莫非是明慧娘发觉了那个愣眼男？不知这客店有没有后门？明慧娘若是真的察觉了，恐怕再不会回来，但眼下无从断定，又没替手的，只能再等等看。

她觉得有些饿了，便从篮子里抓起一个布卷，里头包了张饼。她掰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起来。她于吃上，一向极挑拣，这时在大日头下嚼着干饼，咽了几回，咽不下去。幸而篮子里还备了一个陶瓶，里头是她昨夜熬的姜蜜水。她搁下饼，拔开木塞，喝了一大口，才将那坨饼咽了下去。她便就着那姜蜜水，吃了一小块饼，勉强填住了饥。

下午，她继续一边卖姜，一边等。她怕路上提着累，姜只装了大半篮。快傍晚时，那些姜竟全都卖尽，只剩了几块缺烂的。她心里暗骂，又不天寒，又不过节，这些人争着买姜做什么？明天不卖姜了，只卖石头！

她正恼着，一个妇人走了过来，瞅了瞅她篮里那几块烂姜，停住脚说：“两文钱，我全拿走，你也好回家。”她不由得笑起来：“这些姜烂了，不好卖的。”“正是烂了，我才要。我那儿子头上生了疮，大夫说拿烂姜擦抹便能好。”那妇人摸出两文钱，塞进她手里，迅即抓起那几块烂姜，揣进了布袋里，转身便笑着走了。梁红玉盯着空篮，苦笑一下，如今真卖净了，不能再呆坐下去。

她刚要起身，却一眼瞧见，一个年轻妇人从街那边走了过来，面容清秀，正是明慧娘⋯⋯

四、那人

范大牙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虽然累得拖不动腿，他心里头却十分快慰。这一阵连连参与侦破重案，自己起到了许多用处。尤其今天，那般快便查问出阿翠常去的三十八家官户。这是个天大的隐情，连程门板眼里都微露出些笑，朝他点了点头。虽然那一丝笑，如同一大锅汤里，只漂了一点油花，范大牙却知道这有多稀罕难得。

胡小喜不在，程门板便将那三十八家分了一半给他。范大牙已经跑了八家，从门吏或仆妇口里打问到，这三四个月里，阿翠都再没去过那些家，实在累得跑不动了，范大牙只好将剩余的留到明天。

慢慢挪回家时，他见铺门关着，门缝里也没有灯光。娘已经睡了？他有些纳闷。每晚，他不回家，娘便一定不肯睡，即便关了铺门，也在里头点着油灯，编制假髻，等着他。尤其是自从那人来过两回后，娘睡得更晚，半夜时常听见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娘的魂，被那人勾飞了。

念及此，范大牙不由得又恨起来。这几天，只要上街，他便四处留意，却始终没见那人的影儿。这叫他既庆幸，又有些失望，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即便找见了那人，能说什么，能做什么，范大牙不晓得。

他不由得深叹了口气，来到铺门前，抬手轻轻敲门，连敲了几回，里头都没有回应。娘恐怕真是睡了，这一向她的心实在太焦乏。

范大牙抬头望了望檐顶，正在琢磨如何爬上去，里头忽然传来娘的声音：“谁？”他忙答应了一声。娘立即开了门，小声说：“快进来！”他有些纳闷，却被娘一把拽了进去，门迅即关起闩死。黑暗中娘低声说：“他来了！”

范大牙心顿时一颤，他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血也顿时涌上脑顶。

“儿啊，你千万莫要乱动气。他是来赔罪的，说明天就要走了⋯⋯”娘仍拽着他的袖子，说着竟抽泣起来。

范大牙怔在那里，心里翻腾不止，由着娘将他拽向后院。出了那门道，他一眼见娘的卧房亮着灯，一个身影立在门前，正是那人，范大牙顿时站住了脚。娘一边抹着泪，一边狠命拽他，将他强拽了过去。

那人龇着一对门牙望着他，眼里竟闪着泪光。范大牙只匆忙瞅了一眼，迅即将头低下。那人却唤了一声：“望儿。”

范大牙一听，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娘说，“望”这个名儿是那人给他取的，那时娘才怀上他，那人正在应考，说盼着这孩儿能带来些名望。范大牙从小便极想听父亲唤自己这名，这时听到这干哑微颤的喉音，与自己当年所想，全然不同。如一双粗手摩过心头，无比陌生，让他极不自在，却又牵动魂魄，叫他浑身发颤。

娘又将他强拽进屋中，他趁背过去时，忙伸手抹掉泪水，站在墙边，低头不看那人。

那人坐到了桌边，抬头望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对不住你们母子。这次进京，我原本想挣些银钱留给你们，谁知时运不济，事没做成，唉⋯⋯”

范大牙猛然想到心头那疑问，不由得抬起眼，直望过去。油灯光下，那人瞧着异常疲惫痛悔，像是深秋将枯的老树，丝毫不见自小想望的那等强健温厚。他心中顿时生出一阵厌鄙，冷声问：“你做什么事？寻那紫衣客？”

那人目光一颤：“你知道了？”

“你女儿并没有被那些人劫走。”

“女儿？”他娘在一旁忙惊问。

那人忙说：“我是独自来京城，说女儿被劫，只为便于查找那——”

“你为何要寻那紫衣客？”

“只是一桩差事。我在淮南时，在一位官员府里做宾幕。这官员升迁，调回京城，我便随他一起来到汴京。他领了这桩差事，交托给了我，办得好，能有一千两赏银。我原想将这一千——”

“那紫衣客究竟什么来由？”

“我也不清楚，我只奉命寻见他。”

“那官员是谁？”

“我不能透露。”

“他又是领的谁的命？”

“那人已死了。”

“谁？”

“杨太傅。”

“杨戬？”

“嗯。清明那天，杨太傅死在虹桥上，这桩差事便也没了主。过了两天，那官员便叫我停手。我却念着你们母子，又无其他生财之途，心想杨太傅当初既然能许一千两银子，那紫衣客自然不同寻常，若能寻见他，即便杨太傅已死，恐怕也能设法换来些钱——”

“我们不要你的钱！你今天来这里，说这些，不过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些话，好寻那紫衣客！”

那人忙要开口辩解，娘却在一旁抢过：“儿啊，你爹是实心挂念我们，他自家并没有多少钱，将才却给了我十两银子！”娘说着，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锭银铤，跑过来给他瞧。

范大牙一把夺过那银铤，走到那人面前，丢到他怀里：“这银子你拿回去。我从小没使过你一文钱，这辈子也绝不会用你一文。你也休想从我这里套到话！这些，你都休要再提。我只问你一句，你打算如何对待我娘？”

那人捏着那块银子，抬头望着他，目光闪颤，忽而又泛出泪来，他忙用手背拭去，垂头半晌，才沉声说：“我的确没说真话，杨太傅虽死了，李供奉接了他的职，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领的这差事，叫我继续寻那紫衣客，赏银涨了五百两⋯⋯”

“宫中供奉官李彦？”

“嗯。你千万莫要说出去。此事我虽瞒了你，但若得了那赏银，我一文都不留，全都——”

“你莫再说银钱，我们不要！紫衣客的事，我也绝不会透露一个字给你。我再问你一句，你打算如何对待我娘？”

“我在淮南并没有妻小，虽娶过一房妻室，但那妇人家中颇有财势，见我连考不中，强逼我写了休书。这些年，我一直单身一人，依附于那官员，讨些衣食钱。我始终念着你们母子，可自家又这般落魄无能，没有银钱，无颜来见你们。因而想尽力做成这桩差事，置一院房舍，将你们母子接过去。你娘辛劳这么多年，我亏欠她太多，想好生赔罪，让她享几年安闲⋯⋯”

娘在一旁听着，顿时哭了起来。那人再说不下去，垂头又抹起泪来。范大牙则怔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五、棋局

陆青从东水门进城，想到王小槐，便顺路又去问了一道。

莫裤子并未回王员外客店，香染街那些店家这一向也未见王小槐的舅舅。他只得驱马离开，到街口时，见赵不尤坐在讼摊上，四边围了许多人，正在忙碌。他便没有打搅，沿着汴河向西慢慢行去。

行了一段，忽见一年轻男子迎面走来，身穿半旧绿绢袍，风神洒落，是萧逸水。两人相识已经多年，初见时都才十七八岁。那时陆青跟随师父游走四方，行至杭州，寄住在灵隐寺。萧逸水和母亲两人则在寺边赁居，门前摆了个茶摊，卖些旧书。陆青无事时，便去那里吃茶看书。两人年纪相仿，便偶尔言谈两句，虽未深交，却彼此适意。后来陆青到了京城，竟又偶遇萧逸水。两人仍是话语不多，也不彼此寻访，遇着便闲话几句，分开也各自不念。

走近时，陆青下了马，彼此拜问过。萧逸水说许久未见，邀他去旁边酒肆吃几杯酒。陆青心中有些郁郁难宣，便一同走进那酒肆，选了个临河的座儿，面对面坐下来。两人都不善饮，只要了两瓶酒，随意点了几样菜蔬。

饮过两盏，萧逸水问道：“我刚见过诗奴，他让我帮着找寻琴奴下落，并说你也在为此事奔走？”

陆青有些意外，他和萧逸水是闲云之交，从未共处过何事。他点了点头，简要讲了讲。

萧逸水听后叹道：“此事竟藏了这许多隐秘。我那义父、义妹都牵涉其中，如今连你也被引动进来。”

“你们仍住在烂柯寺旁？”

“嗯。”

“你仍天天去烂柯寺煮饭？”

“我只煮早饭，夜饭那弈心小和尚不肯让。”

萧逸水在杭州时，便天天替他娘去灵隐寺煎茶煮饭，服侍寺中一个和尚。萧逸水是他娘与那和尚私生，那和尚一时动性破戒，事后极为痛悔。萧逸水他娘却痴心不移，独自抚养孩儿，至死并未嫁人，并始终挨近那和尚，在寺旁赁居，却也并不去搅扰。

等萧逸水长到几岁时，他娘便叫他去寺里替那和尚做些活儿。那和尚受不得，便迁往他寺。萧逸水他娘却一再寻见他落脚之处，如影随形，绝不放手。

灵隐寺是最后一处。陆青随师父离开不久，萧逸水他娘便一病而亡。临死前，他娘命萧逸水发下重誓，不论那和尚去哪里，萧逸水都得寻见他，并在寺旁赁居，去那寺里替那和尚煎茶煮饭，到那和尚死为止。

那和尚便是乌鹭，此事只有陆青知晓。

他不由得问：“那和尚如今不再避你了？”

“他早已明白，逃也逃不开。他天天替我娘念经超度。”

“果真是一念系一生，一行牵一世。你也不再怨恨他？”

“自因种自果，彼此各了缘。”

“好，来饮一杯。”

萧逸水放下酒盏，笑着叹道：“我娘的结并未解尽，他又迷于棋道，为一着棋，竟帮那蔡行劫掠妇人。”

“讼绝讲了此事。”

“这是一件，还有一件，外人并不知晓。”

“哦？”

“烂柯寺里住了个老和尚，那老和尚也教了他一着棋式。”

“什么棋式？”

“梅花天衍局。”

“他不是已从蔡行那里得了？”

“这棋局一式共有五着。蔡行只教了他一着，那个老和尚又教了他一着。”

“那老和尚有何来历？”

“他俗名邓洵武。”

“前枢密邓洵武？他不是在正月间暴病而亡？”

“他是诈死。”

“哦？他为何要诈死？”

“缘由不知。几天前夜里，他儿子邓雍进身穿便服，偷偷来探他。那和尚师徒两个在做晚课，我正巧在隔壁清扫禅房，听见他们父子说话，才知晓他身份。”

“邓洵武精于棋道，梅花天衍局是他所创？”

“不，是一瓣梅花。”

“梅花？”

“正月初，官家召邓洵武进宫对弈，棋到中盘，演作僵局。官家思谋良久，都未寻到解局之法。不想棋枰旁瓷瓶中插了一枝梅花，其中一瓣飘落下来，落到棋枰上，其位恰是一手妙绝之招，顿时解了那僵局。”

“难怪叫梅花天衍局。莫非是官家不愿叫人知晓，这妙着儿由梅花偶然指点？邓洵武自然也迅即觉察，为避祸才诈死？”

“恐怕不止，我听他父子提及了紫衣客。”

“紫衣客？”

第七章 拆解

夫缄默苟简者弗惩，则端良敏济者无以劝。

——宋英宗•赵曙

一、摹写

这两天，赵不尤日日都去书讼摊，写讼状、理纷争，无事一般。

他心里记挂侯琴，其兄侯伦一死，家中便断了禄钱，不知如何营生。他让温悦和瓣儿备些柴米菜肉，去探望探望。她们回来说，侯琴日夜替人刺绣，父女两个倒也粗粗过得。她唯一忧虑，是董谦。她还不知晓董谦扮紫衣妖道的事，只说董谦先还不时托人送钱送米，这一向却断了音信。另外，那位大官人也命人给她送去钱帛，她百般推不掉，只有锁在箱子里，一钱一线都不肯碰。

赵不尤听了，越发担忧起董谦，却只能等乙哥回音。

第一桩事乙哥当天就办妥了。回来避开人悄悄说：“我将那封信送了过去，而后立即赶到那周家客店，躲在那门边候着。没等多久，便有一个穿蓝绸衫的男子去那店里打问姓古的住客，店主解释了半天，那绸衫男子才半信半疑地走了。”

赵不尤听后，心里又落了一块实处，便叫乙哥仔细盯好第二桩事。

直到第五天早上，赵不尤和墨儿去书讼摊的途中，乙哥快步追了上来。赵不尤叫墨儿先走，和乙哥走到边上无人处。

乙哥忙不迭地说：“那桩事也问清楚了！昨天夜里我便想告诉您去，您又吩咐过莫要轻易上门，因此才忍到今天早上。她那丈夫好赌，欠了几十贯赌债，被债主天天追上门讨要，家里略值些钱的什物，尽都搜走了。清明过后没几天，不但债全还清了，还添置了许多新桌新床。她却一直不回家，我也急得没法。直到昨天晚上，才见她终于回家了，我忙偷偷跟了上去。半道上，她绕进城，走到定力院，在那门边黑地里站了半晌。有个人从院里走了出来，她忙跟了上去，和那人说了一阵话。我不敢凑太近，没听见说了些啥，而后，她便转身回去了。那个人则骑了马，往城北行去。我便又偷偷跟了上去，一直跟到榆林巷，那人下马进了一院宅子。我忙去街口打问，赵将军您猜，那人是谁？”

“秦桧？”

“咦，您原已知道？”

赵不尤只微一笑：“你最后再替我做一桩事，偷偷去唬一唬那妇人，说你已知情，却莫要说破，问她讨要封嘴钱，莫讨多了，一二百文即可。”

“这我最在行！”乙哥答应一声，乐呵呵走了。

赵不尤却站在那里，凝神细想，两桩事都被自己猜中，却毫无可喜，如今已知背后这几人，不能再耽搁。他便没有去书讼摊，就近赁了匹马，赶往城中曹家书坊，去寻墨子江渡年。

幸而江渡年在，赵不尤先在附近文墨铺里买了几张上等学士笺、四个信封、封套，花色各不相同。又请江渡年带上文房四宝，邀他去了附近一间茶楼，茶楼里尚未有客人。他们两个到楼上，选了角落一间清静阁子。

经了梅船一事，简庄又猝亡，江渡年满面颓丧、神采尽褪，这时见赵不尤行事古怪，又眼露疑惑。

赵不尤无暇繁絮，径直道：“今天来见江兄，有一事相求，要借助江兄绝技。”

“要我做什么？”

“抄写四封信。江兄可曾见过太学学正秦桧笔迹？”

“见过。他极器重章美，师生之间常有信札往还，我见过许多次。他那书法，根于二王，精习欧体，后又研摹蔡京笔致，却更舒朗蕴藉。”

“你自然能仿得来那笔迹？”

“你要我仿他作甚？”

“此事极紧要，恕我暂不能相告。不过，事关梅船，更为救人止祸。”

“好。我替你写。”

赵不尤立即研墨，提笔在草纸上写了四封短信。他在途中斟酌已熟，片时便已写好，便请江渡年仿照秦桧笔迹，誊写在新买的信笺上，又让他在四个内封、外封上分别写四个收信人名址：太师蔡京、少保蔡攸、枢密郑居中、侍郎邓雍进，并落款“桧谨封”。

江渡年见到这四个名字，顿时惊望过来。

“这便是我不能详说之因。你只管抄写，其他与你无干。”

江渡年犹豫半晌，才小心提笔，照着写好。赵不尤一一对应，仔细封好四封信，装在袋里，这才和江渡年起身下楼告别。他见江渡年满眼忧疑，又安慰了一句：“放心。此事绝非邪行恶念，只因正道直行难以奏效，才不得不行此权变。而且，也决然牵扯不到你。”

“我信你。”江渡年拱手一揖，随即转身回去。

赵不尤看着他走进曹家书坊，这才骑了马，赶往城南去见邓雍进。

邓雍进祖父名叫邓绾，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邓绾上书极力推崇，得王安石重用，官至御史中丞。王安石失势，又转而阿附吕惠卿。同乡人都笑骂他，邓绾却说:“笑骂从汝，好官须我为之。”王安石复相，他又揭发吕惠卿之短，并上奏天子，应重用王安石子婿，并赐第京师。王安石听后，却说：“绾为国司直，而为宰臣乞恩泽，极伤国体，当黜。”天子也谓其“操心颇僻、赋性奸回”，将其斥知虢州。

邓雍进父亲邓洵武，邓绾次子，进士及第。当今官家继位之初，旧党韩忠彦为相，其父韩琦为两朝顾命定策元勋，神宗年间也曾反对新法。邓洵武上奏：“先帝行新法以利民，琦尝论其非。今忠彦为相，更先帝之法，是忠彦能继父志，陛下为不能也。”并献上一本《爱莫助之图》，按新旧党分了两列名单，右边旧党数百人，左边新党则只有四五人。邓洵武极力推崇当时被贬的蔡京，说：“必欲继志述事，非用蔡京不可。”官家正是听了此言，才重用蔡京。蔡京得势，邓洵武也因之节节高升，五年前，知枢密院，又拜少保，封莘国公，恩典如宰相。

邓洵武极善弈棋，今年正月间，官家召他进宫对弈，特加封赏。回去后，邓洵武却得了急症，一病而亡。邓雍进并未应举，靠恩荫得官，去年才升任工部侍郎，却遭父亡，只能离职，丁忧守服。

赵不尤从未见过邓雍进，更不轻易褒贬人物。然而，仅凭侯琴一事，对此人，他未见先已生厌。

远远望见邓府那轩昂门楼，他告诫自己：正事要紧，莫要轻易露出厌憎⋯⋯

二、门客

冯赛先去街口食店切了半只炕鸭，买了几只胡饼。

他提着回去时，见管杆儿仍立在院门边，伸着长脖子在等望。他说肚皮饿，得填些肥鸭肉，才有气力说话，冯赛只得依他。尚未走近，管杆儿便已嗅出气味：“是炕鸭？炕鸭好！油水不漏，全包在皮里！”

冯赛唤他进到堂屋里，点起灯，摊开了油纸。管杆儿一见那鸭肉，顿时吸溜起口水，搓着手笑问：“冯相公，可有酒？这肥鸭得配些羊羔酒才不亏待。”

冯赛只得去厨房寻到一小坛酒，给他斟了一碗：“没有羊羔酒，只有香桂酒。”

“我说差了嘴，正是要香桂酒。这鸭油经桂香一催，才润透卤顶！”管杆儿端起碗长吸了一口，咂咂嘴，伸出瘦长指头，便去撕那鸭肉。

冯赛发觉那鸭子一条腿已经不见，油纸也被撕去一片。管杆儿忙讪笑道：“今天为了你这事，跑到天黑。我那娇妻独个儿在家，怕是早已饿慌了。我便给她留了只鸭腿，她心头最好的便是这一口肥鸭油，嘿嘿！”说罢，便两手并用、大嘴开合，如同一只瘦大蜘蛛，急嚼急吞，油滴口水四溅。

冯赛原本也有些饿，但见他这般吃相，哪里还有半点食欲？实在看不过，便借口去烧水煎茶，躲了出去。听着那吧嗒吸溜声停了，才拿了张热帕子进去，递给管杆儿，叫他拭嘴擦手，又忍着呕，将那桌上残骸收拾掉，擦净桌子，倒了两杯茶，这才重又坐下。

管杆儿几口喝尽了茶水，连打了几个响嗝，才开口道：“那人不是个官员，只是个门客帮闲。”

“叫什么？”

“杜坞。”

“还有呢？”

“嘿嘿，我既已打问出他姓名，自然也知道他住哪里。不过，冯相公是不是该先拿出那许好的⋯⋯”

“他真是我要寻的人？”

“若差了，我连那一贯钱和半只鸭都给你吐出来。”

“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打问到的？”

“您是牙绝，岂不知，宁赠千金，不让一门。这门路若说出来，您自家便行过去了，我这双细腿儿不是白耗了那些辛苦？”

冯赛见他如此执意，只得进去取了三贯钱，堆在他面前。

管杆儿那对皱皮眼顿时闪得灯花一般：“此人住在西水门便桥南巷。”

“你从哪里打问到，他真是我要寻的人？”

“嘿嘿！这便是独门本事。冯相公自然是先各处都打问过了，才来寻我们。这好比捉贼，瞧着两个贼溜出房门逃了。两贼若是旧相识，认得一个，另一个自然也好捉寻，怕只怕两个只是临时结伴。黄胖和皮二想不到这里，只在孙羊店门前使呆力，抓着人便没头没脑乱问。我却是倒回去想：两人进孙羊店之前，在哪里碰的面？他们要说机密话，自然是就近寻一个清静所在。这东水门内外，只有两家酒楼，可在楼上清静阁子说话，一处是孙羊店，另一处是十千脚店。他们选了孙羊店，自然是在城门内见的面，因此，碰面之前，冯三相公恐怕是在东水门内某处，离孙羊店不远。那人有要紧事相商，自然也不是偶遇，而是特地去那里寻见了冯三相公。

“冯三相公平日只好闲耍，他去那东水门内一带，自然是寻耍处。孙羊店这边，香染街尽是丝帛香料店铺，那便只有汴河大街进城方向。从孙羊店向西，走不多时，有一家正月才开的酒肆，后头藏了间赌坊。我便去那里打问，冯三相公果然去过许多回，进到二月后，便再没去过。这前后时日不就对上了？

“我忙又打问。那酒肆门边有个卖水饮的老妇，说冯三相公爱喝她熬的甘豆汤，每回进去前都要先喝一碗，出来又喝一碗，钱也常多给几文——”

冯赛听了，心里一动，此人应该正是冯宝。他们在家乡时，母亲常爱熬甘豆汤给他们喝。

管杆儿继续讲道：“那老妇记得清楚，二月初九，惊蛰那天，那赌坊里特地兴起赌虫，寻些虫子，扣在碗底下猜赌。那天冯三相公也去了，出来时满脸笑，照例到她摊子上喝了碗甘豆汤，抓了一大把钱给她。刚转身要走，却被一个人唤住，是个小厮。那小厮将冯三相公请到街对面，那岸边柳树下有个男人，穿着身青绸衣，牵着匹马，微有些胖，大约四十来岁。老妇没瞧清面目，却记得那人下巴上一团黑浓胡须。冯三相公过去和那人说了两句话，两人便朝东边行去了，他们自然是去了孙羊店——”

“你如何能确证？”

“那人死了。”

“死了？何时？”

“十几天前。”

“他如何死的？”

“从马上摔下来跌死。”

冯赛不由得苦笑：“跌死的便是我要寻的人？”

“若咬不定，我敢吃您的肥鸭香桂酒？敢收您这些钱？”

“好，你继续讲。”

“那老妇虽不认得那黑须男子，却认得那小厮。”

“哦？”

“那小厮与她城外祥符县的外孙同住一条巷子，常在一处耍。我得了这金贵信儿，忙赁了头驴子，赶到祥符县，寻见了那外孙。那外孙说那小厮这两年一直在京城里给人做僮仆，那家主人姓杜。我问到住址，忙又赶回了城里，寻到那杜家。一问，那人名叫杜坞，十几天前死了。幸而那小厮还在他家中。我便假作他舅舅，唤出那小厮，问出了许多内情——

“头一桩，那天请冯三相公去孙羊店的，正是他家主人。那小厮在楼下看着马，并没上去，因此不晓得两人说了什么；第二桩，他家主人那天傍晚骑了马回家，他在旁边跟着，途中一个紫衣道人走了过来——”

“紫衣道人？”

“嗯，我也听说了紫衣妖道的事儿，不过那小厮说，那紫衣道人瞧着并无异常，只是走过来拦住了马，对他主人说，你有大灾厄，眼下将至。他主人听了，惊得张大了嘴。那马却忽然怪嘶一声，狂跑起来，跑了十来步，他主人摔下马背，跌到地上，扭了一阵，便咽了气——”

“尸首可有仵作查看过？”

“仵作自然是验过，尸首脸色发青、口鼻出血，似乎有些中毒症状，却查不出哪里中的毒。那紫衣道人又不见踪影。小厮当时就在旁边，街上还有些人也亲眼瞧见，并未见那道士做了什么。他家娘子先还闹了一场，过了两天也便住了口。”

“尸首现在何处？”

“过了头七，已经烧化入殓了。这其中怕有古怪，不过，你只要我寻出这个人，我已寻到，这桩事便结了。其间古怪，冯相公若还想查探——”

“不必了，多谢！”

冯赛心头发寒，不由得想起同样猝死街头的胡税监⋯⋯

三、冷脸

梁兴又白跟了一天。

那疤脸汉清早出来，仍去那食摊上吃了碗面，而后骑马绕着内城，又一座城门、一座城门挨着走停，每一处也仍有汉子到他跟前回报。不同的是，疤脸汉今天焦躁了许多，开始瞪着眼责骂。自然是那些手下仍未找到楚澜。

梁兴躲在远处望着，心里暗暗叫苦。若寻不见楚澜，便得一直这么跟下去？这计策虽让自己和梁红玉抽出了身，却也将线头抛远了。不知梁红玉那边如何，方肥那等智谋，恐怕也不易追踪。

想到梁红玉，他心里又一荡，先前这心念还有些模糊不清，他自己也有意不去细想。这一荡，梁红玉那杏眼芳容顿时浮现眼前，明艳如画，他才猛然醒觉，顿时怔住，心头乱纷纷，风吹荒草一般。半晌，他才回转神，沉了沉气，郑重告诉自己：不成。

才说罢，心底便生出一阵不舍。他将手里那扁担朝石板地用力一杵，再次告诫自己，不成便是不成，莫再啰唆！

他这一杵，发出一声重响，惊得旁边几个人全都望了过来。他忙低头走到一边，再向那边茶肆望去时，疤脸汉竟已不见。他越发懊恼，忙向四周急望，却寻不见疤脸汉踪影。难道被他察觉了？

他忙定了定神，见日头已经半坠到城墙沿儿上，昨天这时，疤脸汉从东边的望春门往南，去了丽景门。他忙抓着扁担，大步往南赶去。路上来来往往，尽是归家人。追了一阵，一眼望见前头一个骑马身影，在余晖中缓缓前行。他忙用手遮住夕阳，仔细一瞅，正是疤脸汉。他这才放了心，略放慢脚步，跟了上去。

快行至丽景门时，另一个骑马人从南边迎向疤脸汉，走近时，两匹马一起停住。梁兴见疤脸汉在马上躬起身，露出敬惧之意，对面那人显然是他上司。只是离得有些远，看不清那人面容，只能望见身形僵直，极傲冷。冷脸汉？

两人没说几句话，那僵直身形便驱马向这边行来，疤脸汉则侧身回望了一阵，再继续向南。梁兴见那人迎面而来，这是条直路，不好躲避，他只得微低下头，照着梁红玉所言，转头不转眼，靠着路边慢慢继续前行。幸而沿路都有行人，他跟在一个瘦高个儿身后。不久，那僵直身形便行至近前。梁兴一眼都不敢看他，仍微低着头，望着前头瘦高个儿的后背。僵直身形的目光也极僵，骑马经过时，丝毫没瞅梁兴。梁兴这才放了心，继续行了一段，他才偷偷回头，见那僵直身形照旧僵直着身子，望北面缓缓而行。

梁兴不敢大意，先停住脚，假意在路边等人，确信四周并无可疑之人后，才转身向北，却不敢行得太快。幸而路上车马不多，始终能远远望见那僵直头影。望着那人快到望春门时，梁兴这才加快了脚步，那里进出城的人多，而且路口纵横，极易跟丢。他追到离那人几十步远时，才又放慢了脚步。

那人头戴一顶黑绸头巾，身穿浅褐缎衫、黑绸裤，脚上一双黑皮靴，看衣着，虽不显眼，却甚精贵。马边斜挂一柄刀，仅看刀鞘，便是上等精工之器。到了望春门，那人驱马拐向东边牛行街。转头时，梁兴才看到他侧脸，三十出头，脸庞瘦长，胡须不多，但极黑硬，尤其那目光，阴沉铁硬，狼眼一般，应该正是冷脸汉。

牛行街直通皇城宣德门，路上车马行人极多，梁兴松快了许多，一路不紧不慢跟着。快到外城新曹门时，那人折向南边一条小街，行了不远，又拐进西边一条巷子。梁兴忙加快脚步，到那巷口扭头一瞅，却不见了那人身影，只听见左边第二个院子的关门声。那人应是进到了里头。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见旁边院里走出个老者，他等那老者来到巷口，忙上前询问：“老人家，劳问您一声，左边这院子的主人是什么人？”

“那主人姓铁——”

梁兴心里一惊，猛然想起施有良被火烧死前连声嘶喊：“救我妻儿！贴职！”施有良话语带有山东口音，那“贴”其实是说“铁”？正是指这姓铁的？

那老者继续言道：“他去年才典了这宅院，常日里并不和我们这些邻舍往来，也并未娶妻，只有个小妾。那妇人说，他是殿前司将官。”

梁兴忙谢过老者，见斜对角有间家常三刀面馆，自己也已经肚饿，便走了过去，要了一大碗面，坐到门边，边吃边瞅着那院门。

姓铁的是殿前司将官，此前却并未见过，他为何要染指梅船案？他手下那群狠劣之徒，难道都是禁军兵卒？不对，那些汉子手脸并未见刺字，应该都是市井闲汉、江湖盗徒。

梁兴理不出头绪，吃过面，他先走进那条巷子。经过那院子时，见院门紧闭，里头隐约传来一个女子娇怯声音，还有一阵马打鼻响声。他没有停步，继续前行，走了十几家后，见前头路断了，心想，如此便好，只须守住那边出口。巷子里极安静，他不敢停留，转身慢慢走了出去，再次走过那院门时，里头响起一声男子怒喝，接着便是碗盏跌碎声，自然是那姓铁的焦躁使气。让他如此焦躁的，恐怕是楚澜。那小妾也着实可怜，随了这样一个冷心冷脸人，怕是不好挨。

出了巷子，来到小街上，他左右望望，这街上人也少，站久了，怕会有人起疑。他记起街口有间茶肆，便返回到街口，拣了最靠边的座儿。坐下后，扭头将将能望到那巷口，于是要了碗煎茶，坐着歇息觑望。

一直坐到天色暗下来，他才起身，在那小街上，慢慢来回走了两遭。街南头有座小小寺院，从那寺门前也能望见那巷口，他便坐到寺门边台阶旁的暗影里，即便被人瞧见，也只会当他是个乞丐。他缩在那里，不由得暗乐。

但坐久了，夜气升起，便觉得骨头酸痛。好在夜色渐深，街上已少有行人，起身贴墙走动走动，也没人发觉。

将近午夜时，他几乎睡着，却被一阵蹄声惊醒。睁眼一瞧，淡月下，一个黑影骑马拐进了那个巷子，瞧着有些紧急。虽只一瞬，梁兴见马上那身影后背有些佝偻，是那疤脸汉！

梁兴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快步走向那巷口⋯⋯

四、打问

程门板疲然回到家中时，天早已黑了。

一对儿女见到他，欢笑着迎了上来。这一向都是这般，儿子总要扑到他身上，女儿虽仍不敢靠近，却也不再那般怕他，笑着唤声爹，便跑去给他端盆打水。今天他虽然累极，却也尽力笑着，一把抱起儿子，任由他摸拽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穿过店铺，走到后院，妻子已从壁上摘下拂尘，含笑等着他。他放下儿子，从袋里取出个小油纸包给了她，里头是今天在茶楼吃剩的干果。杏仁被王烩全部吃尽，他掏出身上仅余的二十来文钱，又添买了一小把。这些天回家前，他都要给儿女买些小吃食。

妻子走过来，轻轻替他掸去周身灰尘。见他一脸疲惫，忙叫他洗过脸，摆上了酒菜，让儿女莫要扰他，劝他多吃几盅酒消乏。他笑着点头坐下，看着桌上酒菜，心头一阵暖，乏气也随之散了许多。

夜里回到卧房，妻子才问：“我瞧你不只是累，怕是遇到为难事了？”

他点了点头。原先他从不与妻子谈论公事，这些天却渐渐愿意说几句。

张用让他查阿翠常去的那三十八家官员，他虽分了一半给范大牙，自己却仍得跑十九家。多走些路，他倒不怕，怕的是这些官员职阶都不低，不好径直去问。此事又得隐秘，不能惊动那个阿翠，得私下里悄悄打问才成，他却一向最拙于与人攀话。

他去的头一家是位兵部侍郎。他到了那宅院前，见院门开着，便朝里轻唤了两声，有个男仆走了出来，见他身穿公服，便问：“你是哪里差来的？”

“开封府。”

“有公干？”

“私事。”

“何人差你来的？”

“无人差使，本人有件私事向你打问。”

“什么事？”

“有个叫阿翠的年轻妇人，她常来府上售卖首饰，你可见过？”

“没见过。”那人砰地关上了院门。

程门板又窘又恼，愣了片刻，却毫无他法，只得转身离开。

他走了十几里地，又接连问了三家，情形都大致相同，那些一听是私事，都立即掉下脸，哪怕听完，也都摇头说不知。他又累又愤，看天黑了，只得回家。

妻子听完，却笑起来：“若是其他公事，倒也没法。这是私下里打问人，那便好办多了。”

“嗯？为何？”

“我啊。”

“你？”

“这事我在行，我去替你问。”

“这哪里成？”

“有何不成的？你既然要装作打问私事，便该装得像些。那阿翠是女的，我去打问才更便宜。”

程门板犹豫起来。

“怕什么？你要的不过是一句话，我把这句话替你讨问来便是了。”

第二天清早，妻子不由分说，换了身新鲜衣裳，头上的插戴也拣了几样精贵的，将铺子和儿女交代给雇的那妇人。去对面租了头驴子，让他带好纸笔，催着他一起出门。

 程门板一想到倚仗妇人去公干，心里便极羞窘，但看妻子兴致那般高，一副手到擒来的气势，不忍拂了她的意。再想到自己昨天连遭四回冷拒，只得强忍不情愿，扶妻子上了驴，自己牵着。看单子上最近的是左司谏府宅，便先往那里赶去。

快到那左司谏宅门前时，妻子下了驴，叫他牵到一边等着，而后脚步轻快往那院门走去。程门板怕人瞧见，躲到路边一棵大柳树背后，装作歇息，不时偷偷瞅望。见妻子走到那院门前，抓起门环敲了敲，里头出来个中年仆妇。妻子双手比画着，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又拔下头上的簪子，给那仆妇瞧。接着又说了几句，这才笑着转身离开。

他仍躲在柳树后，妻子寻了过来，一脸得意：“记下来，阿翠最后一次到这府宅，是去年腊月初十。”

“你将才说了些什么？”

“我说我家郡君夫人买到几根假银簪，里头混了锡。听说那卖簪子的也去过她府上，因此来寻问寻问。”

“她没问是哪家的郡君夫人？”

“自然要问，我记得你那单子上有个兵部刘侍郎，便说是他家。”

“你不怕她家夫人去刘侍郎家问？”

“怕什么？我问完之后，才说不是一个人，去我家卖簪子的是个老婆子。”

程门板愣了片刻，才想明白，不由得笑了起来。

“如何？”妻子也笑起来，“你莫只顾着笑，快拿纸笔记下来，一共十九家，问多了便要乱了。”

他忙取出带来的笔和本，垫在驴背上，记了下来。小心装进袋里，扶着妻子上驴，又赶往下一家。

“到了下一家，你还是这般说？”

“那得看人。有人喜咸，有人好酸，借着喜好，才好搭话。”

“猝然相见，你如何能辨出他人喜好来？”

“这便是本事。我常年守着那簟席店，主顾进来，你得立即看明白，这人想不想买？打算买哪一等的？吝不吝啬？有没有主见？当不当得家？好不好说话？”

“一眼便能瞧出这许多？”

“若瞧不出，白累死，也卖不出几张簟席。”

“你见了我，也一眼能瞧透？”

“那是自然。若瞧不透，我肯嫁你？你来相亲，我在后面偷瞧。我爹娘见你板着身脸，都有些不喜。我却跟他们说，你只是不善言语。君子言贵，男人家何必多话？太会耍嘴，只会招人厌。我相中你，是为你这对眼睛。”

“我的眼睛有何好？”

“你进门后，一直端坐着，目不斜视，是个没二心的人。”

程门板听了，既震惊，又感喟，再说不出话来。

他抬眼望向妻子，妻子也正望着她，满眼爱悦。他心魂一荡，忙避开了眼，心中暖涌不止⋯⋯

五、梁山

陆青微带着些醉，慢慢步行回到家。

暮色中，见有个人站在他院门前，看身影是个中年男子，走近些时，才认出来，是莫裤子。陆青顿时醒过来，快步走了过去，莫裤子笑着叉手拜问，陆青还过礼，忙开了门，请莫裤子进去。想起屋中都是灰，便搬了张椅子出来，拿帕子擦净，请莫裤子坐在檐下，又准备去烧水煎茶，莫裤子却笑着说：“陆先生莫要多礼，我是来替小槐捎话，说罢就走。”

“哦？你见到他了？他在哪里？”

“走了——”莫裤子从袋中取出两锭银铤，搁到小桌上，“一百两银，小槐让我给你，说他毒死了那假林灵素，若是官府罚铜，便替他将这银子交上去。一百二十斤铜至多不过四十贯，便是多罚五倍，也够了。”

“他没说去哪里？”

“他要先回皇阁村，典卖家里田宅，散尽后，便去寻座好山修仙。”

陆青不由得叹口气，既欣慰，又惆怅。

“除了银子，他还有些话说一定捎给陆先生。”

“哦？”

“那天我也在清风楼，他见到我后，并没说陆先生也在那里，只说自己在寻王伦，要我相帮。我见他独自一人，便带他离开。王伦我已寻了许多天，根本不见踪迹。他却说欠了陆先生的情，自己离开前必须得还清。钱物陆先生又不要，他便发心一定要替陆先生寻见王伦。”

陆青听了，又叹了口气。

“他说王伦曾跟他提过一个处所，南郊玉津园——”

“玉津园？”

“陆先生莫惊，小槐也说到了舞奴之死，王伦与那事无干。王伦去年告诉小槐，若是到京城，便去玉津园寻他。玉津园北侧小门内有几间房舍，极清静，常年没人去那里。那看门老吏与王伦相熟，他常去那里寄住。”

“你们去那里寻见王伦了？”

“嗯。我们到了那里，那老吏不让进，我便塞了些钱给他，说带孩儿进去瞧瞧景便出来，那老吏才让我们进去。进去后，我拉住那老吏攀话，小槐偷空跑开，溜到那几间房外，一间间寻。果然被他寻见，王伦躲在最边上那间杂物房里。王伦只得出来见我们，他双耳穿了耳洞，神色瞧着极委顿。小槐吩咐他来见陆先生，他却执意不从，只叫我们带话给陆先生，让陆先生莫要再追查此事，并说，他做这些事，是为报效国家。至于内情，他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你说舞奴与他无干？”

“嗯。小槐质问他舞奴的事，他极愕然，说自己一直躲在那屋里，深夜里才悄悄出来，沿着那边院墙走一走，从不敢走远，并没见任何人，更没见过舞奴。我看他那神情，并未说谎，便带小槐离开了。”

“他恐怕也立即躲往他处了。”

“嗯。我们离开时，他说莫要再寻他，便是寻也寻不见。”

“小槐随即也走了？”

“没有。他说只得了这一点点，不够还陆先生的情。他又要我帮着寻一家包子铺。”

“包子铺？”

“他说，跟着假林灵素那另一个小童有回讲到，自己有个姨娘，在京城开了间包子铺。这两天，我们便在京城四处寻这家包子铺。既不知店名，也不知店主姓甚名谁，比去湖底寻枚铜钱还难。小槐却执意要寻，说陆先生为替他寻出杀父仇人，一连许多天，替几百人看相，自己也得寻几百家，才抵得过。我见他如此至诚，便陪着他一家家寻过去，虽说未寻上百家，却也有几十家。没想到，竟被他寻见了。我们走到城西新郑门，小槐一眼瞅见，那小童在一家包子铺前玩耍。

“小槐说陆先生一直在查那梅船，那小童的父亲是梅船上船工。我便进去寻见了那父亲，一个粗猛汉子，见了我，便要动手。我忙退了几步，大致讲了讲来意，他才略放了些心。小槐也进来问他，你不想知道自己妻子是如何死的？不想替她报仇？汴京五绝正在追查这案子，我是替相绝来问你。

“那汉子犹豫了半晌，才讲起那梅船来由。他名叫张青，原是个菜农，浑家叫孙二娘。他们夫妻两个原在孟州十字坡上开了家包子铺，偶尔做些不尴尬的勾当，被官府追捕，便带着孩儿逃到梁山泊，去投奔远亲。谁知到了那里，那八百里水泊尽被杨戬括田令括入公家，湖边渔民不论捕鱼捞蟹、采藕割蒲，都要课以重税。那些渔民被逼得没了生路，有个叫宋江的便聚集了一伙人起而抵抗，张青也入了伙。他们一共三十六人，横行河朔，转战青齐，攻陷了十来个州县城池，又攻占淮阳，乘海船到海州。不想那海州知州张叔夜并非一般庸懦文臣，年轻时便驻守兰州，清除羌人之患，极有谋略。他设下埋伏，大败宋江，捉住了副帅吴用，又焚其舟船、断其后路。宋江只得投降，受了招安，其中有十一个不愿归顺，各自逃走。

“他们二十五人被押解进京，行至应天府。有个官员自称得了诏令，接管了他们，并吩咐了一项差事，由一个六指人带他们去梁园湖泊僻静处，训练他们划动一只船，套进另一只空船壳中。演练了半个多月，精熟之后，让他们上了一只客船，那船帆上绣了朵梅花。之前逃走的那十一人中，有个叫蒋敬的，本是要去投奔方腊，说无人引见，故而重又回来，也上了那船——”

“蒋敬？”陆青顿时想起，梁兴曾言，清明那天，他赶到钟大眼船上去寻一个叫蒋净的人。上船后，他唤那人，那人点头答应，看来是名字重了音。

莫裤子继续讲道：“他们驾着这梅船，清明那天上午来到汴京，在虹桥下演了那场神仙降世、大船消失。张青和吴用当时跳下船、奔上桥，去假作丢绳拉船。梅船消失后，吴用和他去了岸边霍家茶肆，要了碗茶坐着等消息。那六指人当时吩咐，梅船套进那空船壳后，船上人各自喝下一瓶迷药，假作昏死。他们等了半晌，却见有官吏奔上那空船壳去查看。吴用发觉事情似乎不妙，正在犹疑，有个人凑过来和他们攀话，那人是太学学正秦桧。

“秦桧极热忱，强邀他们去家中暂住。吴用也正想寻个安稳处暗查动静，两人便住进了秦家。第二天，秦桧说那船上二十四人全都中毒身亡，他们两人听后，没能忍住，顿时落泪哭起来。秦桧立即猜破了他们两人来历，说愿意帮他们查出背后那些真凶。秦桧先查出了几个帮凶，让他们暗中一一用毒烟杀害，其中有耿唯、武翘、简庄，还有个彭影儿，他们找见时，已经死去。

“最后，秦桧又查出林灵素藏在杀猪巷内一个小道观中。张青忙赶了去，却发觉林灵素已经中毒身亡，幸而他儿子还活着，他便将儿子接回到秦桧家中。秦桧置办了许多酒菜庆贺。吃罢回到房里，吴用腹中忽然绞痛起来，发觉自己中了毒。张青父子也觉到灼痛，幸而他带儿子回来的路上，吃了许多东西，在席上并没有吃几口，因而中毒不深。他忙要冲出去寻秦桧，却被吴用忍痛死死拽住，叫他们父子快逃，随即便断了气。张青只得含泪抱着儿子翻墙逃了出来，躲到了妻妹孙三娘包子铺里⋯⋯

“张青还要寻秦桧报仇。我劝他莫要妄动，如今京城里寻他父子的，绝非秦桧一人。该为孩子着想，先到外路州去避一避。便替他们雇了辆车，趁夜送走了。”

“那应天府接管他们的官员是什么人？”

“朱勔。”

“供奉花石纲那朱勔？”

“嗯。”

第八章 破疑

天下敝事至多，不可不革。

——宋神宗•赵顼

一、邓府

赵不尤跟着门吏走进了邓府。

这三世贵勋之家，门庭果然深阔富盛，虽办完丧事不足三月，庭中花木却新翠鲜茂，檐宇绘饰杂间彩装，繁丽奢耀，丝毫不见哀戚之气。偶尔见仆婢在廊边往来，也都衣饰精洁、步履轻畅。看来小主人当家，让这宅院焕出了新气象。

赵不尤走进前厅，里头极高敞，一色乌木桌椅，背后一架唐宫仕女屏风，雍容典丽。两壁挂满书画，尽是当世名家手笔。一个年轻男子斜扭着坐在主椅上，穿了一身素服，浑身溢满骄慢之气。他原本生得白皙雅逸，脸却泛出铁青色，口鼻也微拧着。再看他脚边，散落了一些碎纸。赵不尤一眼瞧出，正是那封信，不但外封、内封，连信笺都撕作几片。

刚才行到街口，赵不尤先寻见一个小厮，给了他十文钱，叫他将这封信送到邓府。他则骑马在附近略绕了绕，这才来求见邓雍进，如他所料，邓雍进果然立即让仆人唤他进来。

邓雍进见到赵不尤，尽力将脸上怒色收住，只微欠了欠身：“赵将军，一向无缘相晤，怎么今日忽践鄙宅？”声音仍隐隐有些气颤。

“在下冒昧登门，是听闻了一些事。虽是传闻，不足为凭，却恐怕会有玷邓侍郎清誉，甚而损及贵府三世盛名。”

“哦？什么事？哦！你快请坐！”邓雍进顿时坐正身子，抬手相请。

“不必。只几句话。”

“赵将军请讲！”

“在下接到两桩讼案，都是告同一人，那人名叫董谦——”

邓雍进面皮一颤，忙迅即掩住惊慌。

“董谦扮作妖道，使邪术连杀两人，之后逃逸不见——”

“此事与我何干？”

“有人说邓侍郎将董谦藏匿起来。”

“什么人敢如此大胆？胡乱栽赃！”

“在下原也不信，但那传说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说邓侍郎热孝之中，包占了董谦的未婚之妻。”

“胡说！胡说！”邓雍进连拍扶手，脸顿时铁青，口鼻又拧了起来。

“邓侍郎息怒。在下一向听闻邓侍郎孝名远播，岂能甘冒重罪，做出这等悖逆礼法、踏践人伦、欺贫凌弱、强辱贞洁、玷污门庭、遗恨父祖、寡廉鲜耻、禽兽不如之事？”赵不尤将心中愤厌一气道出。

邓雍进则被这一串语雹砸得脸色青一霎、红一霎，虽强行抑藏，不敢流露，手却抖个不住。

半晌，他才低声问：“这可如何是好？”

“此前，在下见过董谦，他对此事一毫不知。昨天，在下又特地去问过董谦那未婚妻——”

“哦？”邓雍进又一颤。

“那小娘子也说并无此事。”

邓雍进登时松了口气。

“此事一定是怀恨之人嫁祸邓侍郎，唯有寻见董谦，才能解邓侍郎违礼、匿罪之嫌。”

“可我哪里知道那董谦藏在何处？”

“邓侍郎自然不知。在下四处找寻，也未能寻见。如今怕只怕，董谦一旦落入邓侍郎仇敌之手，自然会诱逼董谦编造供词，将罪名强加给邓侍郎，甚而会杀死董谦，将尸首或罪证设法藏匿于贵府，那时便再难洗脱这罪名了——”

邓雍进低下头，眼珠急转。

赵不尤忙加力：“若是能抢先寻见董谦，他杀人之罪，铁证昭昭。在下也绝不许他胡乱攀扯，即便他说受人指使，杀人之时，并无旁人在侧，他堂堂一名进士，杀或不杀，岂不能自主？在下一纸讼状，必得判他个死罪，好替那两家苦主申冤报仇！”

邓雍进似乎得了救命符，顿时抬起眼，目光却仍犹疑不定。

赵不尤放缓了语气：“我听得董谦似乎还卷入了另一桩事，那事更加重大——”

“哦？”邓雍进目光一紧。

“邓侍郎可听过那清明梅船一事？”

“嗯⋯⋯我只约略听了一些，却并不知详情，也并不介意那些妖妄之语。”

“嗯，在下料定也是如此。不过，邓侍郎仇敌若是将此罪也嫁祸于邓侍郎，那便越加难洗难脱了。”

邓雍进重又露出慌意。

“贵府三代，皆是国家栋梁，邓侍郎自幼受父祖训教，应不会做出那等祸国害民之事——”

“那是自然！”邓雍进声量陡升，身子也顿时挺起，“我父祖一生皆倾心竭力、尽忠为国，我虽年轻，却也知道臣子忠心、国家大义，便是粉身碎骨，也愿捐躯报效，甘心无悔！”

赵不尤虽有预料，却也暗暗一惊，心下越发明了：“在下正是感于贵府三代之忠，今日才来告知此事，也一定尽力寻找董谦。我已查明，那梅船案主使乃是林灵素，林灵素已中毒身亡，也有确凿证据，可证董谦是受林灵素驱遣。寻见董谦，梅船之乱才能结案，再不能容他有丝毫脱罪之隙、嫁祸之言，否则恐怕会继续伤及无辜，更会伤及贵府忠孝清誉。”

“我也派人四处去寻，若是能寻见，立即将他交付给赵将军⋯⋯”

赵不尤听到这句，心中才终于松落。

二、宰相

冯赛清早出门，照着管杆儿所留地址，寻到了杜坞家。

他没有去敲门，只在巷口瞅望。等了许久，才见那院门打开，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走了出来，样貌衣着和管杆儿所言相似。等那小厮走过来时，他出声唤住。

“小哥，能否问一桩事？”

“啥事？”

“你可认得一个叫杜坞的人？”

“他是我家主人，你要寻他？他已殁了。”

“我正是听到这信儿，才来问一问。”

“你是来吊孝？主母在家里。”

“许久未见杜老兄，怕有些唐突。不知他这两年以何为业？”

“他在王丞相府里做宾幕。”

“王黼？”冯赛一惊。

“嗯。”

“杜兄殁了之后，王丞相可曾问过丧？”

“王丞相自然不会亲自来，不过差人送来了奠礼，沉甸甸几大箱子呢。”

“哦，多谢小哥。”

冯赛上了马，心里一阵惊乱。

杜坞竟是当今宰相王黼的幕客，他寻冯宝去做紫衣客，难道是王黼指使？王黼身为堂堂宰相，为何要做这等事？

与李邦彦相似，王黼也生得风姿俊美，一双眼瞳金亮如琥珀。虽不好学问，却才智敏捷、巧言善媚，又正逢当今官家重兴新学，十五年前考中进士，与当时宰相何执中之子共事，得其盛荐，由校书郎升迁至左司谏。当时蔡京被贬至杭州，官家却心中牵系，差内侍去杭州赐给蔡京一只玉环。王黼探知此事，忙上书盛赞蔡京所行政事。蔡京复相后，骤升王黼为御史中丞。

王黼见郑居中与蔡京不和，又与郑居中暗中结交，更极力巴附宫中得宠内侍梁师成，称其为恩府先生，依仗这些权势，他在京城公然夺人宅、抢人妾。前年终于逼蔡京致仕，四十岁升任宰相。数年之间，超升八阶，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他登相位后，立即罢停蔡京所施方田法、三舍法、医学、算学，淘汰吏人，减去遥郡官员俸禄，蠲除富户科配⋯⋯四方翕然称之为贤相。官家先后连赠他宅第，赐名“得贤治定”，并为他题写亭堂牌额。

然而，他随即设立应奉局，自己兼任提领，宫中外府库钱皆许他擅用。他广搜四方水土珍异之物，名为填充宫殿及艮岳园中，供官家赏玩。其实，大半珍物尽都送入自家宅中。他更公然卖官，京城遍传歌谣：“三百贯，曰通判；五百索，直秘阁。”每到宫中，他与蔡攸一同扮歌舞伎人，讨官家欢喜。去年，方腊兴乱，他却一直压住奏报，导致军情延误，让方腊得以连占六郡。

大宋开国一百六十年，居相位者七十余人，位执政者二百多人，贤愚清浊虽各个不同，却从未出过这般贪渎无节、谄媚自贱之宰相。

冯赛极诧异，不知王黼为何也插手梅船案、假造紫衣客。

但细细一想，梅船案牵涉如此深广，王黼自然不会不知，不论缘由何在，他都不会坐视。只是，他为何会寻见冯宝？冯宝不论去应天府匡推官家，还是被李弃东、谭力从梅船劫持，丝毫不反抗，更不逃走，又是为何？

冯赛百般想不出其中缘由，正在思忖，却见街边一个饼摊边两人在争吵，一个人买了饼，那摊主收了钱，说其中两文是假钱。

听到他们争吵，冯赛顿时一惊，猛然想起那桩事：二月初，市易务发卖宫中旧蜀锦，他引荐了一个蜀地锦商全部包买下来。那锦商没有现钱，只有蜀地的交子，市易务又只收铜钱，他便去谷家银铺，寻见谷坤，用那些交子兑换了一万贯铜钱，交付给了市易务。而谷坤那时正在倾销假钱，难得有一万贯生意，谷坤必定是在里头混了假钱。市易务收到钱，仔细数检过，才会入库，他们竟没有发觉其中有假钱。

然而，此时看来，他们恐怕已经发觉，却将此事压住。向官中交纳假钱，这是重罪，王黼恐怕正是以此来胁迫冯宝。

冯宝是为了帮我脱罪，才去扮紫衣客？

冯赛顿时惊住，这个弟弟自来了京城，没一日安分，没一事能办得好。无论如何责骂，那双耳朵都像是被油脂糊住了一般，一个字都听不进。让他嫌憎无比，却又无可奈何。但此时想来，自己之所以始终容忍，未将他撵回家乡，不只为兄弟之情，更多是看在冯宝那天性。他行事虽浮浪，心却热善，如管杆儿所言，他总要多给那卖甘豆汤老妇几文钱，这等事，他自小便爱做，早已是顺手常事。

至于对他这个二哥，冯宝面上虽违逆，心里却始终敬护。有回冯赛与一个漆器商交易，那漆器商性子有些粗傲，言语间对冯赛极无礼，冯宝在一旁听不得，竟将一碗热茶水猛浇到那人头上⋯⋯这等事也不止一回两回，后来冯赛与人交易，再不肯带他去，因此之故，李弃东趁机才替了冯宝的位儿⋯⋯

听了假钱之事，冯宝自然会护着我，替我去赎罪。

他竟一个字都不曾透露给我。冯赛心里一阵翻涌，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由得恨骂了一句，眼中却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必须赶在李弃东之前，寻见冯宝。可到哪里去寻？

想到李弃东，再念及王黼，他心中忽然一颤，猛然发觉一事：李邦彦！

既然宰相都插手梅船案，李邦彦身为副相，恐怕也不会闲坐。大理寺放走李弃东，正是他下的令。他将那藏有机密文书的铜管遗落在顾盼儿房中，难道是有意为之？他已知晓李弃东是为西夏间谍效命？但他为何要将那机密泄露给西夏间谍？

冯赛一阵惊乱，忙在心里连击几掌，停住思绪，长舒了几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又细细思忖起来。

李邦彦若真是有意泄密，他将那铜管密信落在顾盼儿房中，李弃东却未必能见到，除非——顾盼儿是西夏间谍。

三、心念

梁红玉见明慧娘走进了那家客店。

她忙环顾左右，见不远处有个妇人在卖葱。她一边留意那客店门，一边慢慢走到卖葱妇那里，见那筐子里，好葱齐整排在上头，底下是些烂葱。她便装作穷寒图省钱，将那些烂葱全都买了下来，装到自己篮子里，提到另一处能望见那客店门的地方，仍旧靠墙坐下，装作卖葱。

这回好，过往的人看了她篮里那些葱，没一个愿买，她也便专意瞅着那客店。那客店并没有楼，客房在院子里，从这里瞧不见明慧娘去了哪里。她望了一阵，忽见一个力夫抓着条扁担，大步走过街口，是梁兴！梁兴眼睛一直瞅着前面一个骑马的男子，并没有看到她。梁红玉也没敢出声唤他，只瞅着他大步走远，隐没于行人之间。她不由得笑了笑，这人凡事都这般专心专意，念一个人，怕也能念一世，思及此，她心底微有些酸涩，不由得叹了口气，心里暗想，好景恐怕都得隔山望⋯⋯

她不愿多想，便专心望着那客店门。可一直等到太阳落尽，天色暗下来，都没瞧见动静。她想，不能一直这么坐着，便起身提起篮子，塌着肩，拖着脚步，朝那客店慢慢走去。

路过那客店门口时，她没有停步，只微微扭头朝里望了望，见店头摆了几张桌椅，有几个客人坐在那里吃酒，并没见女子。后边一扇门开着，露出里面一片院子，种了两棵树，摆了些花盆，只能瞧见东厢一排房子，其中一间门口站着个男子，再没见其他人影。

梁红玉不敢多看，继续慢慢往前行去，走了一段，路边有个水饮摊，那老妇正在收拾桌凳，准备收摊。梁红玉那瓶姜蜜水早已喝完，在日头下晒了半天，渴得慌，她便唤住那老妇，摸出三文钱，让她盛了碗卤梅水，坐下来边喝边偷瞅着那客店。才喝了半碗，忽见一个妇人身影，走出了那客店，明慧娘。

明慧娘往西头走去，梁红玉忙将剩下半碗水几口喝尽，提起篮子跟了上去。明慧娘走得不紧不慢，从背后看，身形纤秀，步姿轻稳。梁红玉不由得暗赞，这女子不但面容生得好，浑身上下都有美人韵，只可惜跟了方贼魔教。梁红玉混入摩尼教那些天，曾见过她丈夫盛力，一个闷朴朴的汉子，瞧不出丝毫特异。梁兴却说盛力武功极好，人也果决，宁愿自尽，不肯被活擒。

刚才，明慧娘进店之前，梁红玉看她那神情极冷漠，目光中更隐隐透出一股恨意，她恐怕是在恨梁兴杀了她丈夫。梁红玉望着明慧娘背影，不由得笑了笑，你们夫妻来到京城为非作歹，你丈夫去杀梁兴，自家本事不济，没杀成，被活捉，服毒自尽。你没有丝毫自愧自悔，倒反过来去恨没被你们害成的人？

然而，跟了一段路后，她又发觉，明慧娘的肩头和双手始终紧紧拧挺着，似乎不这般，便要立即倒下。那纤瘦身子在暮色里，瞧着似一炷燃尽的香灰，里头早已没有一丝活气。她这灰心似乎并不只为丈夫之死，比那更深、更透底，没溃散，只因心底那恨。

梁红玉心中不由得生出些怜意，这女子恐怕遭遇过许多严酷，早已灰了心，遇见丈夫后，才得了些暖，命里那炷香，才燃了起来，如今，香已燃尽，再续不上一星火。

人得有一分心念，才活得下去。明慧娘若真是报了仇、解了恨，恐怕便再无任何心念。梁红玉想，千万不能让她杀了梁兴。不过，旋即又想，若只揣着这恨，活下去又有什么意味？

她思忖半晌，不由得笑起来。你何必为她犯难？一人一命，自承自担。她寻梁兴，我寻方肥。各行各路，若是当面逢着，我不能叫她拦住，也不能叫她得手。

于是，她不再多想，继续小心跟在后面。

明慧娘走进望春门，向南折去。这时天色已经浓黑，街边店铺亮起了灯笼。明慧娘沿着城墙边的直道，行到一间小店铺门前，那店铺已经关门。梁红玉见她停住了脚，忙躲到旁边一家食店立在门前的招牌后面，偷偷觑望。那小店门前有些暗，不远处的灯笼光微微散过些光亮，只能隐约瞧见明慧娘的身影。

明慧娘朝左右望了望，这才抬手敲门，敲得极轻，从这里根本听不到。半晌，门才开了，里头探出半个头影。明慧娘又朝左右望了一道，这才走了进去。那门迅即关上了。

梁红玉心中暗喜，明慧娘这般谨慎，那里头藏的即便不是方肥，也是摩尼教其他大头领。她离开那招牌，走到那小店铺附近，见对面城墙下有一株大树，树下极暗，她忙躲到了那暗影里。

等了良久，都毫无动静，却别无他法，只能继续等着。她有些累，却嫌那地下脏，不知堆了些什么，不愿坐下，便靠着树身，略作歇息。又等了半晌，那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一个黑影，她仔细一瞧，是明慧娘。明慧娘又左右望望，这才转身离开，朝来路走去。那门也迅即又关上了。

等明慧娘走远后，梁红玉见左右无人，轻步走到那门前，透过门缝朝里觑望，里头一片漆黑，只有后边隐约散出些灯烛光，却听不到人声。她又朝房顶望了望，并不甚高，左边墙下有一团黑影，她走过去一瞧，是个木桌，恐怕是白天摆货物的，踩着这木桌便可轻易爬上房顶。

她将篮子放下，从篮子里摸出一个布卷儿，里头裹着一把短剑。她取出那剑，插在后腰衣带上，正要爬上那桌子，忽听到开门声。她忙贴墙蹲下身子，见一个身影从门里走出来，瞧着是个妇人，手里端着个盆子，盆里盛满了水。那妇人端着那盆水，朝城墙根走去，是去泼倒污水。梁红玉暗喜，忙疾步赶到门边，轻轻溜了进去。借着后头微弱灯光，她辨出屋中摆着些矮柜，中间一条窄道，通往后边一扇门，门半开着。身后响起泼水声，她忙快步穿过那窄道，轻轻推开那扇门，外头是个天井，一座四合小院，灯光是从北房窗户里透出。

她正要轻步走过去，头顶忽然落下东西，盖向她的头顶，是绳网！她忙要躲开，那网却已将她半身罩住，手臂已经伸展不开⋯⋯

四、隐情

黄瓢子回到家里，见阿菊低着头，坐在厨房门边小凳上择菜。

他轻步走过去，见一把韭菜，只择了一小半，胡乱丢在脚边，不似常日那般，一根根摆得齐整。再看阿菊，双眼直直瞅着墙角，手里捏着一根韭菜，一截一截掐着，得了痴症一般。

他咳了一声，阿菊才醒转过来，回头一瞧，忙站起身：“你去问出什么了？”

“我没寻见陈六，他回家去了。我先回来吃饭，天黑了去他家反倒好寻。”

“吃过饭，我和你一起去。”阿菊重又坐下，抓起韭菜躁躁地择起来。

“孩儿们呢？”

“我嫌他们吵，让他们到外头耍去了。”

黄瓢子没再言语，进到屋里，倒了碗冷茶，一气喝下，而后坐在椅子上，望着阿菊，心里有些发闷。第二次去寻陈六时，他怕阿菊哭嚷，反倒问不出话，便叫阿菊回来煮饭。来回一个多时辰，她竟只择了那几根韭菜。黄瓢子难得生恼，更难得生阿菊的气，今天心里却真有些恼了。

他闷闷坐了一阵，见阿菊总算理好了那把韭菜，抓进厨房舀水去洗。常日里阿菊手脚极轻，难得发出响动，今天厨房里却不时传来摔瓢丢盆的刺耳声响。他听着，越发恼起来。阿菊太牵挂那个弟弟，不像姐姐，倒像娘一般。那个弟弟偏生又做出那等事。黄瓢子对人世并不敢多求，只盼一家人能安稳度日。如今，阿菊一乱，这个家也跟着乱起来，这一向，连两个孩儿都不敢大声出气。再这般下去，这个家不知会落到何等地步。

黄瓢子万般皆能忍，唯独受不得这家被搅乱，他再坐不住，见篮子里有块干饼，便一把抓过，起身向外走去，经过厨房时，也没跟阿菊讲。临出门，一眼瞅见墙边那把刀，那刀是他常日抹泥拌浆用的泥刀，刀刃极钝。他心里一恼，过去抓起那刀，装进背袋里，干嚼着那块饼，气闷闷出了院门。

他只听过陈六住在五丈河三里桥边，便一路赶到那里，向人打问。他肚里闷着气，打问时，人家也不愿理他。连问了几人，才有个老汉冷着脸给他指了指。他来到那座窄破小院前，透过那篱笆矮墙，一眼瞧见陈六吹着口哨，晃着脑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高耸耸、热腾腾一盆烧肉。虽隔这么远，那肉香仍直飘过来。黄瓢子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心里越发恼恨，从袋里抽出那把泥刀，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推开柴门：“陈六！”

陈六惊了一跳，扭头见是他，慌忙赔出些笑：“黄大哥？”

黄瓢子走到近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这回你若是再哄我，我先将你的手剁下来，再揪你去官府！”

“黄大哥，你莫焦躁。我才烧了肉，你还没吃饭吧，先坐下来一起吃，我再慢慢跟你讲——”

“吃你个驴囚囊！”黄瓢子一刀将那盆肉剁到了地上，肉块滚得满地，油汤也泼到了他们两人腿脚上。

这是黄瓢子生平头一回说狠话、做狠事，看着地上碎盆油汤和肉块，他顿时无措。一个老汉拄着拐杖从门里探出头来，黄瓢子见老汉只有一条腿，知道是陈六的爹，看那老汉一脸惊怕，他越发气短。但随即想到，你们父子在这里大盆吃肉，却叫我家宅不宁，心头怒又涌起，瞪着陈六喝道：“你若再不说实话，我一把火将你这破房烧了！”

“黄大哥，你千万莫动气。不是我要瞒你，是奋哥不叫我说。”

“他不叫你说？”

“外头不好说话，你先进屋。”

黄瓢子见陈六望望左右邻舍，神色有些紧张，便没再动怒，气恨恨走进了那屋子。屋里极窄，只摆了几件破旧桌椅。陈六爹靠在门边，眼里仍满是惊怕。

陈六进来关上了门：“黄大哥，到里屋说话。”

黄瓢子跟着走进里屋，里面越发昏暗，只有一张大炕、一个破柜子。

“黄大哥，我便告诉你实情，但你千万、千万、千万莫要泄露出去。”

“你说。”黄瓢子心里隐隐怕起来。

“奋哥并没逃走，他是去办一桩要紧大事。”

“什么大事？”

“奋哥不肯说。”

“你又哄我！”黄瓢子顿时吼起来。

“轻声，轻声！我真的没瞒你。我最后一回见奋哥，其实是寒食前几天。他提了个包袱，深夜来我家，让我送四封信给彩画行那四家。那时我哪里晓得，这四封信竟会惹出那等祸事？我若知道，一定不会去送。不过，奋哥若是办成那桩大事，这罪或许能免去。”

“到底什么事？”

“我真的不晓得，奋哥真的没告诉我！”

“你！”

“你听我慢慢讲。那天夜里奋哥来时，我瞧着他似乎哪里有些不对搭，看了半晌，才瞧出来，他两耳耳垂戳了耳洞——”

“耳洞？”

“嗯！我忙问他咋回事，他先不肯说。我瞧着他神色不对，便逼着他说。他却打开那包袱，里头竟是齐崭崭八锭银铤，惊得我和我爹险些瞪破了眼。他拿了两锭给我，让我和我爹好生花用，说剩下六锭，等清明过后，送去给你们。他又戳耳洞，又送大银，我自然不肯接他的。他犹豫了半晌，才说他接了一桩大差事。”

“到底什么差事？”黄瓢子急起来。

“我问了！他就是不肯说，只说这事极重大，一毫都不能透露。我又问他，这差事是谁派给他的，他仍不肯说。我没有亲兄弟，只有他这一个哥哥，我抓住他的胳膊，死活不肯让他走。他实在没法，才说是当年画奴荐他去做书童的那个侍郎。我瞧着他似乎还在瞒我，便哭了起来。最后，他才说，那个侍郎是受了另一个人的指派。”

“啥人？”

“我不敢说⋯⋯”

“说！”

陈六只得凑近他耳朵，说出了个名字，黄瓢子听后，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五、讨好

吴盐儿心里始终惴惴难安。

她虽耳目极广，却丝毫打问不出花奴、舞奴、琴奴是被何人召去，也不知琴奴如今人在何处。她想，下一个恐怕便是自己了。那三奴都推拒不得，自己自然也一样。

好在这几天满京城的豪贵们都似在忙乱，并没有人来香漱馆访她，只有一个蜀地巨商，请她去莲花楼游耍了半日。她强打精神，才勉强应付过去，回来路上，在车中忍不住哭了起来。

从幼年被卖进这香漱馆，她便时时在尽力小心应付，见人总是尽力笑，尽力瞅准人的喜好，尽力讨人欢心，以免挨责挨打。在这京城妓行，若想出头，必得有一两样绝艺，歌舞琴技她都苦练过，却始终难出奇。妈妈无意中见她善烹饪，便重金请了京城名厨，轮流教她。诗书曲词也没有搁下，花了十余年心血，才终于将她扶到如今这地位，成了馔奴。

她眼中日日所见，不过一个“欲”字，口欲、肉欲、耳欲、眼欲、利欲、权欲、欢欲、雅欲⋯⋯这些欲如同一张张嘴，她得备好各样碗盏，盛满各样物事，那嘴欲哪样，她便得舀出哪样，小心喂进那嘴里。既得疗饥，又得合口，还不能填得过饱。她有时想，自己哪里是馔奴，分明是喂奴。

她天生似乎便善喂人，而且发觉，所有欲里头，赞欲最要紧。人千欲万欲，其实都在欲一个赞。你能见得到他的好，并赞出来，比给他千金更贵重。吴盐儿自幼便在尽力寻这些好，并用最合意的法子赞出来。赞得准，自家便能讨到好。她不但厨艺精妙，赞艺更得人心，因此，她又觉着自己该叫赞奴。

讨好这些人，她从来没觉得有何不妥，只是偶尔会累。直到那天陆青赠了她那句话，“无限繁花遍地寻，何如静守一枝春？”她先还没有领会，细细思量后才猛然发觉：这些年，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尽力讨好所有人，可谁又讨好过我？

她顿时惊住，不觉落下泪来，自己虽时时在笑，可何曾真正笑过几回？又何曾尽兴哭过？

眼泪流过后，她想，这便是我的命。即便我想改命，又去哪里寻那一枝春？即便寻见，又哪有能耐守住？

不过，心里虽这般哀叹，人却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有些倦乏，双眼却似乎亮了许多，看清了许多从前未能觉察到的。譬如那天去莲花楼见那巨商，她便没再像从前一般，尽力去寻好讨好，只照礼数相待。把酒言谈之间，见那巨商略有些口吃，便随口赞了句，说那巨商嗓音沉雄，唱大江东去一定极好。那巨商听了，极欢喜，吃醉后，竟真的唱了起来，说话也顺畅了许多。道别时，额外又赠了两匹上等蜀锦、五两黄金。

这等好，寻得轻巧，赞得也轻巧，得的好，却胜过以往那般用力。

她似乎才明白陆青那句话的深意，不是去哪里寻一枝春，这枝春原在自己这里。做人该先自珍自惜，莫轻贱了自家。

这醒悟给了她许多气力，正要发心改命，却偏巧遇见三奴这祸事，将她的兴致顿时打消。她正在房里心烦，婢女又进来说，有客来了，妈妈唤她出去。她虽极不情愿，却也只得匀了匀脸，换了身衫裙，出去见客。

那客以前见过，名叫张叔夜，年过五十，是前朝名臣子孙，年轻时曾戍守边关，立下军功，后来官至给事中，为门下省要职，主掌驳正政令违失。政令文书原本得先由相干官员审看过，再填写官名画押，而后发布。朝中官员庸惰，预先签好官名、押字，有政事时，才填写内文，唤作“空黄”，已成惯例。张叔夜屡次上书，革除了此弊，升任礼部侍郎，却遭蔡京疑忌，放至外州。

张叔夜好酒好食，那几年任京官时，常来香漱馆。吴盐儿见他性情爽直沉厚，从不为难人，心里也生出些亲近，如待叔伯一般。几年未见，张叔夜鬓边竟已泛白。吴盐儿原本无甚情绪，见他陡然显出老态，不由得怜惜，忙去尽心烹制了几道他往常最爱的菜肴，鲜蹄子脍、炒白腰子、炙鹌子脯、石髓羹，又配了几样佐酒果子，开了一坛皇都春。

她陪着说了些闲话，吃了一些酒。张叔夜甚是开怀，吃得大醉，说在船上一个多月，跟着那些船工，日日只能吃些粗食，连油荤都见不着，肠肚几乎寡死。

她笑着问：“张大人不是在海州任知州，如何又去船上了？”

“自招安了宋江那伙人，又得了份差事，去护送那李师师。”

她听了大惊，忙探问：“张大人见着师师了？”

“我倒是想见识见识汴京唱奴究竟生得如何天仙一般，却一眼都未见着。登州上船时，她戴了帷帽，又是深夜，进到船舱里，再没出来。从登州到海州，又一路北上，清明才到了汴京。”

吴盐儿听了，更是惊得发根几乎立起：“师师是一个人？”

“还有个人。”

“那是什么人？”

“这个我说不得，你也听不得。”

“师师去登州做什么？”

“这个我仍说不得，你仍听不得。”

“张大人可曾见过王伦？”

“船到汴京，他才上来。我叫他钻进柜子里，锁了起来。他是三槐王家子孙，虽及不上先祖，倒也是个人才，人也忠善。我怕他遭遇不测，终究有些不忍心，趁着虹桥大乱，那船主和船工都去望看，便又偷偷开了锁，让他逃了。”

“师师去哪里了？”

“船到上土桥，他们下了船，我也便交了差，再管不得那些⋯⋯”张叔夜说着竟醉倒过去。

第九章 收束

事不可不勉也。

——宋神宗•赵顼

一、香袋

赵不尤又赶到郑居中府上。

郑居中原本便是汴京人，神宗末年进士及第，被时任宰相王珪榜下择婿，蔡京更荐他有廊庙器。初登仕途，可谓两脚青云，然而，神宗病薨，王珪辅佐哲宗继位后，也旋即病卒，郑居中由此失了依傍，只能本分为官。二十余年间，循资迁转，到当今官家继位时，始至礼部员外郎。

他见宫中郑贵妃得宠，遍查族谱，寻着个远缘，自称是郑贵妃从兄。郑贵妃家室微贱，也正需个依傍，便两下默认，互为借势。郑居中由此连连骤迁，五六年间，便升任知枢密院。郑贵妃宠冠后庭，为避嫌，郑居中曾被罢贬。两年后，又再拜枢密。

其间，蔡京变乱新法，天现彗星，官家将蔡京贬往杭州居住，却又暗生悔意。郑居中从内侍那里得知官家心思，便极力赞扬新法：“陛下建学校、兴礼乐，以藻饰太平；置居养、安济院，以周拯穷困，何所逆天而致威谴乎？”官家听了大悟，旋即召回蔡京，再次拜相，加封鲁国公。

郑居中企望蔡京回报，蔡京却以秉公之名相拒，两人从此交恶。蔡京再次被贬，郑居中以为必得相位，却被官家察觉。恰逢郑贵妃又册封皇后，为避嫌，郑居中再次被罢。

蔡京则三度复相，总领三省，越发变乱法度。郑居中屡屡向官家进言，官家也开始厌恶蔡京专行，便拜郑居中为少保、太宰，命他伺察蔡京。郑居中便严守纪纲、恪守格令、排抑侥幸、振拔淹滞，士论因之翕然。去年，三度还领枢密院，连封崇国公、宿国公、燕国公。

赵不尤对郑居中并无好感，却也无恶意，至少此人为官以来并未作恶，直至此次梅船案。

他驱马行至郑居中府宅那条大街，今天正好初十，旬假休沐日，朝中官员皆不视事。他先打问到郑居中在宅中，便仍先寻了个小厮递了一封信，等了一阵，才去登门投帖，郑居中果然也召见了他。

这郑府比邓宅，多了些庄穆宏阔之气。穿过前庭，进到厅中，赵不尤一眼先看到了那封信，丢在檀木方几上，虽未撕碎，信笺却也起皱，显然是揉作一团后，又展开来。再看郑居中，原本生得气宇轩昂，却阴沉着脸，胸脯微微起伏，自然是才发过怒。

“你来做什么？”郑居中冷着脸，也不命坐。

“不尤是来禀告一事。”

“何事？”

“宋齐愈。”

郑居中目光微颤，却并未作声。

“不尤此来，是替宋齐愈谢罪。”

“谢什么罪？”

“此前郑枢密特赐青目，怎奈他家中父母已先替他相中一女子，不得不婉拒郑枢密盛意。至今，他仍抱憾不已。”

“哼！他憾不憾，是他自家事，何须叫你专程来说？”郑居中面色稍缓。

“并非他叫我来说，他也知郑枢密海量胸怀，岂肯为此等事怪罪于他？不尤与他为友，见他心中抱憾，故而越俎代庖、擅自多嘴。只望将他心中不宣之敬、未言之谢，转诉予郑枢密。”

“好了，我已知晓。你还有何事？”

“清明梅船案。”

“哦？”郑居中目光一颤。

“宋齐愈无缘无故搅进了那梅船案，在下已经查明，此事皆由林灵素主使。如今，林灵素已中毒身亡，梅船案也便告终。”

“此案既已告终，他又啰噪什么？”郑居中面色顿缓。

“自始至终，宋齐愈对此事毫不知情，却有人以此为由，诬陷于他。他起自穷寒，虽得中魁首，在京中却无一人可傍。如今朝廷之上，位尊者多，望重者少，德高者尤稀，唯有郑枢密，三者皆备，为国家砥柱，天下士人共仰。因此不尤才唐突僭越，代友求告，还望郑枢密能庇护一二。”

“他既然清白，我自然不会坐视诬言乱行。”

“拜谢郑枢密！”

赵不尤心里又一松，见郑居中也松缓不少，便拜别出来，驱马赶往礼贤宅。

到了礼贤宅，一打问，蔡攸也在府中，他又施故伎，先递信，后投帖。蔡攸也立即命人引他进去。

赵不尤初次来这礼贤宅，这宅院年岁与大宋相当，至少已历百五十年。只看院中那些苍茂古木，幽雅深蕴，便远胜邓府、郑府，画栋雕梁更是极致精丽富奢。

门人引着赵不尤穿廊过庭，来到一间精雅书房。赵不尤一眼先见到那碾玉装莹洁檐角上，挂了一大张蛛网，极刺眼。再一瞧，中间四根主线曲折，拼成了个卍字。赵不尤不由得暗暗一笑，这自然是赵不弃的功劳。

他行至门前，见一个中年男子身穿卍字金线纹青罗衫，背着手，在房中踱步。那人听到脚步，回过头来，正是蔡攸。四十来岁，面白肤净，几缕淡须，一身贵雅之气，目光却浮游不定，透出些焦恼。他手中捏着一个信封，正是那封信。他见到赵不尤，忙将那封信随手夹进紫檀书桌上一册道经中。

“你是赵不尤？”

“是。”赵不尤躬身一拜。

“你有话说？”

“在下冒昧登门，是有一桩小事，来求助蔡少保。”

“何事？”

“在下这一向追查清明梅船案——”

蔡攸目光微颤，却装作无事。

“如今罪魁祸首林灵素已畏罪服毒，只是，还有一个小物件——”

“什么小物件？”一个声音从身后陡然响起，赵不尤回头一瞧，是蔡行，也穿了件卍字纹罗衫，不过罗色鲜翠，卍字是由银线织成。

“蔡殿监。”赵不尤拱手一拜，又回头望向其父蔡攸，“林灵素此次秘密来京城，暗中招聚了几个门徒，这些门徒尽已被他施妖术害死。其中一个名叫朱阁，也已中毒身亡。在下查到，朱阁死之前得了一个小香袋，他当时借用了贵府车子，不慎将那香袋遗落在那车子中。那香袋是林灵素兴妖作乱之证据，能否请蔡少保命人查一查，那香袋是否仍在那车上？”

蔡行却立即嚷道：“什么香袋？你从哪里听到的？朱阁亲口告诉你的？”

“行儿住口！”蔡攸立即喝止，“赵将军寻问到此，自然并非胡乱妄测。你去叫人寻一寻。”

“可——”

“快去！”

赵不尤见蔡攸声音虽陡然冷厉，目光中却藏了些暗示之意。蔡行也迅即领悟，便住了嘴，转身出去了。

蔡攸放缓了语气：“如此说来，那梅船案算是了了？”

“嗯，寻到那香袋，便可告终。”

“那香袋中究竟藏了何物？”

“一对耳朵，林灵素杀人证据。”

“哦⋯⋯”

蔡攸不再言语，赵不尤也便默不作声，屋中顿时冷寂。蔡攸干咳一声，转身拿起那卷道经，压到旁边一叠书册下，拿起顶上一卷，假意翻看起来。赵不尤不再看他，扭头又望向檐角那蛛网。忽而发觉，不论蔡攸父子，或是自己，都是蛛网粘住的小虫，即便卍字高悬，却都安危难测⋯⋯

半晌，书房外才响起急促脚步声，蔡行用两个指尖拈着个香袋奔了进来：“寻见了，落在垫子缝里——”

一阵腐臭从那香袋里散出⋯⋯

二、旧布

傍晚时，冯赛又赶到芳酩院。

顾盼儿若真是西夏间谍，那么，是谁杀了她？李邦彦？不论有意无意，他将那铜管密信落在顾盼儿房中，那隐秘由此泄露出去。信中密文十有八九事关梅船紫衣客，因此，李弃东才一边忙于那百万官贷，一边又腾出手去劫夺紫衣客。眼下虽不知梅船紫衣客究竟有何来由，但目前看来，远重于百万官贷。如此重大机密泄露出去，李邦彦自然要设法逃责，顾盼儿一死，便再无对证。

不对，知晓这铜管密文的，除去顾盼儿，至少还有盏儿和李邦彦亲随，李邦彦若真要遮掩此事，当日便不会派那亲随，只会自家亲自去寻。即便那亲随信得过，也该先悄悄去问顾盼儿，而不是引得芳酩院中其他人尽都知晓。由此看来，李邦彦并不太介意此事，至少不至于去杀顾盼儿。

那么，顾盼儿是谁杀的？

冯赛忽而想到一人，心中随之大惊：牛妈妈。

牛妈妈开妓馆只认钱，顾盼儿又名列汴京十二奴，哪怕只见一面、吃杯茶，也至少得十两银。牛妈妈自然绝不会让无钱男子轻易见顾盼儿。李弃东却是个特例，他不但常去芳酩院，而且常进到顾盼儿卧房之中。牛妈妈却从不介意——她是有意为之！

青牛巷那老房主说，李弃东兄弟搬离之前，有个锦衣胖妇去寻过李向西两回。那胖妇难道正是牛妈妈？老人特意说胖妇是去寻那哥哥，当时李弃东在薛尚书府里供职，白天自然不在，因此恐怕没见过那胖妇。胖妇应该是去劝诱李向西为西夏效力，李向西原本心里就存了家族怨念，加之瘫病在床，恐怕极易说服。李弃东却未必，他立即搬离青牛巷，恐怕是为了躲开那胖妇。然而，三年后，他们兄弟仍旧被寻到，他哥哥更被劫走。之后，李弃东去了唐家金银铺，恐怕并非是他接近顾盼儿，而是顾盼儿借着买花冠，去接近他，并诱逼他去做那些事。柳碧拂当年那桩旧怨，自然也是顾盼儿先探到，由此才设下那一连串计谋。

冯赛见过几回顾盼儿，顾盼儿身上始终有些天真憨玩之气，绝非深机险诈之人。她恐怕是被牛妈妈自幼训教，拿来接近权贵、窃取机密。牛妈妈自然也是有意养护她这天真憨玩气，如此，才不会被人戒备。

据盏儿言，那几天，顾盼儿为柳碧拂、李弃东，哭闹过几回，她恐怕是真关切、真痛悔。牛妈妈自然怕她泄露隐情，只得舍小保大。先叫顾盼儿向李邦彦求情，将李弃东从大理寺狱中放出。李弃东出来后，势必会先来寻顾盼儿，讨取下一步指令。牛妈妈便派人先杀掉顾盼儿。当时盏儿在厨房熬药，那院里之人偷空上楼，扼死顾盼儿，再从窗户溜走，不易被人察觉。等李弃东来，便可嫁祸于他，加上一条杀人罪名，令他更加听命。事成之后，也可借这罪名，让官府除掉李弃东。谁知邱迁竟接着赶到了芳酩院，牛妈妈见机，便撕住邱迁，让他成了替罪人。

李弃东一直只从顾盼儿那里得信，恐怕也未察觉牛妈妈身份。牛妈妈放走他，是要他去寻紫衣客和八十万贯。李弃东逃离芳酩院后，牛妈妈必定派了人跟着他。如今知晓李弃东行踪的，恐怕只有牛妈妈。

但捉到李弃东之前，还不能惊动牛妈妈，冯赛再次赶来，是为了确证两件事。

他来到芳酩院，径直走了进去。盏儿正和两个女孩儿在院里修剪花枝，见到他，又是一惊，忙要摆手，一个锦衣胖妇从前厅走了出来，正是牛妈妈。冯赛去年替柳碧拂捎送帕子给顾盼儿时，见过一回。

冯赛见牛妈妈盯着自己，不说话，眼里满是戒备，寒刃一般。他立即明白，自己猜中了。顾盼儿若不是她杀的，见到自己，她可以恨，可以厌，可以怨，可以怒，唯独不会戒备。

冯赛忙笑着走过去，抬手一揖：“牛妈妈，我今日来，是来报个信儿。”

“什么信儿？”牛妈妈冷着脸，戒备丝毫未松。

“邱迁并未杀顾盼儿。”

“不是他是谁？”

“邱迁进到顾盼儿房里时，发觉了凶手留的一件证据，他当即偷偷藏了起来。”

“什么证据？”牛妈妈目光一紧。

“勒死顾盼儿的衣带。”

牛妈妈目光又微微一松。顾盼儿是被人扼死，而非勒死。

冯赛接着又试：“那衣带是柳二郎的。”

牛妈妈冷着脸，并不应声，眼里有些犹疑，自然在急急暗忖。

“我来，还有件事要问牛妈妈。”

“什么事？”

“我已捉到了柳二郎的三个同伙，另一个叫谭力的已经死了。其他三个交代说，谭力并未和他们在一处，一直在替柳二郎守一件极要紧之物。他怕出意外，将藏匿地址写在一块旧布上，偷偷送到柳二郎原先藏身的一座旧宅院里。他只告诉那三人，信压在院角一块石头下面，却未说那院子在何处。柳二郎杀顾盼儿，应是为灭口，顾盼儿恐怕晓得他一些隐情。不知顾盼儿是否提及过那院子？牛妈妈可曾听到过？”

“我没听过，不晓得。”牛妈妈目光隐隐一闪。

“盏儿呢？”

盏儿在一旁慌忙摇头。

冯赛装作犯难，愁望了一阵，才谢过牛妈妈，怏怏告辞。

离开芳酩院后，他立即上马，赶回到岳父家中去等信。去芳酩院之前，他已安排好三桩事，又分别托付给周长清、崔豪三兄弟、管杆儿三人。

能否捉住李弃东，只看这一回了⋯⋯

三、围攻

梁兴躲到巷口边，朝那院门望去。

疤脸汉下了马，走到门边，黑暗中只隐约辨得出人影。“笃笃笃！”轻轻敲门声，敲了几遍，里头却并无应声。敲门声加重了些，又敲了数道，才听见里头门响，一串男子脚步声到院门边，低声问谁。疤脸汉在外头低应了一声，梁兴只听见一个“鲁”字。院门打开，疤脸汉又低声说了两句，梁兴这回听见“那人”两字。姓铁的“嗯”了一声，随即是脚步声、牵马声。疤脸汉忙上了马，片刻，姓铁的也牵马出来。

梁兴忙贴着身后店铺门板躲了起来，两匹马随即行了出来，向北拐去，蹄声渐渐加快。梁兴忙握紧扁担，沿着墙根，放轻脚步，追了上去。那两人驱马到牛行街，向东穿出了新曹门。梁兴不敢追得太近，看他们出了城门洞，才加快了脚步。那两人到了城外，骤然加速，沿着护城河向北奔去。梁兴也只得发力急追，不过一直藏在路边树影下，并始终隔开一长段路，加上马蹄声极响，两人应该不会听到他的脚步声。

梁兴少年时便最爱追马，这一向又始终有些憋闷，这时放开手脚，体内的气力顿时全都醒过来一般，奔得极畅快，始终紧随着那两人。

那两人奔了一里多路，拐向田间一条土路。梁兴继续紧跟，穿过一片村庄，又奔了近二里地，在田地林子间拐了几道，那两人忽然放慢了马速。梁兴猛然记起，楚澜在这里有一座小庄宅。楚澜好猎，常去东北面那片茂林里追兔射鹿，回来时，便在那庄宅里歇息。冷脸汉一伙人果然还是寻见了楚澜。

梁兴曾来过这里一回，知道方向，便不再跟着那两人，从林子里绕路，斜穿过去，来到那庄宅附近。

他躲到草丛里朝那院门望去，这时云雾散开，月光还算明亮。那院门两边各有几个黑影在动。他望了片刻，旁边路上响起马蹄声，冷脸汉两人到了。两人将马拴在不远处，徒步走了过来。门边那些黑影忙都迎了上去，一伙人围在一处，一阵低语，自然是在分派部署。

梁兴忽有些不忍，楚澜虽会武功，身边自然也有护卫，但恐怕逃不过今晚。再想起楚澜处事虽机诈，但对自己，却只有恩义，并无丝毫亏欠，而且，这些恩义，始终未能回报。

他正在犹豫，那伙人忽然散开，分作两帮，一帮守在前门，一帮沿着院墙朝后面轻步急奔而去，要动手了。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随即，叫嚷声连片响起，接着便是兵刃撞击声、厮斗呼喝声——另有一伙人已先抢进了院中，摩尼教徒？

梁兴再躲不住，楚澜即便该死，也不能死在你们手里！

他抄起扁担，奔了出去，院门前那伙人正忙着撞门、翻墙，只有一个僵直身影，提着把刀，立在院门前，冷脸汉。他听到响动，转头惊望过来。梁兴却无暇理会，楚澜卧房在后院，他绕过院墙拐角，发足疾奔。片刻间，便已超过前头那伙人，奔到后院位置，见墙边有棵树，高枝伸向墙头。他一把将扁担抛进墙内，纵身一跃，抓住一根低枝，用力一荡，向上翻跃，又抓住了那根高枝，再使力一挺，越过墙头，跳进了院中，就地一滚，旋即站起，摸到了那根扁担。转头一看，已有几个黑影冲到了这后院。

那后院一排五间房舍，楚澜的卧房在正中间。那几人显然也已探明，他们疾步奔到那门前，其中一个用力一踹，将那房门踹开，几个人立即冲了进去。梁兴忙也飞赶过去。屋里传来女子惨叫声，楚澜的娘子。

梁兴急奔进屋，里头没有灯，一片漆黑，只听见一阵扑打搏斗声，虽一片混乱，梁兴却立即辨出楚澜的惊唤声。他忙定睛细辨，借着窗纸微光，见床边几个黑影中间，不时现出一片白影，应该是楚澜穿的白汗衫。梁兴忙握紧扁担，走近床边，对准那几个黑影，接连急捣，四声怪叫，四个黑影相继跌倒。还有一个仍在急攻，梁兴又朝他后背使力一戳，那人也惨叫倒地。

“梁兴？”楚澜惊望过来。

“走！”梁兴低喝一声，转身忙要出去。

“等等！”楚澜俯身朝床脚呼唤，“阿琰！”

地上妇人呻吟了一声，楚澜忙将她扶了起来。梁兴过去一把扯下床帐，团了团，抓在手里，先走到门前，见再无他人，又回头催了一声。楚澜扶着妻子，忙跟了出来。那妻子受伤不轻，只勉强拖得动脚步。

梁兴在前头引路，三人走到墙边，梁兴用力将那床帐撕成几条，绑作一条长绳，绳头递给楚澜：“拴到阿嫂腰上。”

楚澜刚腾手接过，咚咚几声，几个黑影从墙头跳下。梁兴忙抓起扁担，在膝盖上用力一撅，折作两段，迅即将长绳另一头拴死在短的那截上。他牵着绳子，甩了两甩，用力一抛，那截扁担飞过墙头，卡到外头那棵树的枝杈间。他拽了两拽，卡牢实后，忙说：“你赶紧爬上去，再把阿嫂吊上去！”

那几个黑影已经发觉他们，一起奔了过来。梁兴抓起另半截扁担，快步迎了上去。那几人都挥着钢刀，梁兴微一俯身，躲过劈面一刀，转腕一戳，将头一个人戳倒在地，顺势一拐，敲中第二人膝盖，那人惨叫跌倒。他又抬手横扫，击中第三人左脸，同时抬脚斜蹬，将那人蹬翻在地。第四个急忙舞刀，向他肩头砍来，他扭身避过，反手一捣，正捣中那人胁下。那人却只闷哼一声，旋即挥刀横砍过来。

梁兴这才看清，他脸上纵横几道疤痕，是那疤脸汉。梁兴不由得一笑，你追了我一个月，今日叫你知道自家追的是谁。他用那半截扁担一隔，那刀砍中扁担，嵌在了里头。梁兴左臂趁势疾伸，一拳捶向他面门。疤脸汉急忙侧头，拳头仍击中他左颧。他又闷哼一声，用力抽回刀，又斜砍过来。梁兴闪身避过，右手一翻，扁担砸中他右臂，疤脸汉刀险些脱手，他左臂却拼力一拐，撞中梁兴肋骨，气力极大，梁兴不由得也痛叫一声，倒退了两步。疤脸汉见得了手，钢刀连挥，急攻过来。梁兴不敢再大意，一边用半截扁担遮挡，一边手脚齐施，不断寻机进攻。

那疤脸汉又吃了一脚两拳，越发恼怒，嘶声吼叫，将那把刀舞得风中乱蓬一般。梁兴那半截扁担被连连砍中，终于再难抵挡锋刃，断得只剩半尺不到。梁兴用力一甩，掷向疤脸汉面门，趁疤脸汉躲闪之际，腾空飞脚，踢中他胸脯。疤脸汉一个趔趄，连退了几步，仰天倒在地上。

梁兴并未赶过去，站在原地等他爬起。身后忽然一阵轻微响动，他忙要回头，后背却一阵刺痛，被利器刺中。他痛叫一声，忙要避开，后腰又挨了重重一脚，背上那利刃抽了出去，他也随之栽倒。

他咬牙忍痛，忙要爬起，一个人走到他脸前。抬眼一看，月光下耸立一个僵直身影，冷脸汉⋯⋯

四、香气

昨天晚上，胡小喜没有回城。

他在北郊集市寻了家小客店，那房间又窄又潮，被褥更是臭得熏人，却要三十文钱，一碗寡汤素面十文，喂马草料又是十文。一晚便花去五十文钱，恨得他虽早早醒来，却仍缩在被窝里赖了许久，实在受不得那臭气，才爬了起来。他不肯再吃那寡面，牵了马到旁边一个茶摊上，要了碗粉羹，吃了两个饼，这才上马去查剩下那几处。

头一处仍是个农舍，也是一对农家夫妇佃了银器章的田，这一向并没有人去过那里。第二处，是瓜田边一间空房，门只用根草绳拴着，他解开进去一看，里头并没有人，地上铺着烂草席，角上搭了个石头灶坑。地上满是灰尘，连脚印都没有。

他又寻到第三处，是座小庄院，也隐在一片林子中，院门挂着锁。胡小喜仍旧翻墙爬了进去，里头有十来间房，他一间间查看，那些房里家具什物倒是齐整，却都空着，蒙了些灰。他查到正中间那堂屋，轻轻推开门，却见里头桌椅箱柜都擦得净亮，黑漆方桌上摆着茶盘，里头茶具也洗得莹亮。他走到桌边，揭开那茶壶瓷盖，里头水迹未干。他吓了一跳，忙盖了回去，侧耳细听，四周的确没有声响。

他见堂屋两侧各有一扇门，便壮着胆子走到左边那间，推门一瞧，是间卧房，扑鼻一阵香气，里头虽有些昏暗，但床褥被枕都铺叠得极净整，床帐被面，都是上好罗缎。他扭头看到门边一根衣架上挂了条绿罗裙，便小心走过去，撩起裙摆闻了闻，心里猛地一颤，是阿翠身上那香气。他道不出来，却记得极清。他握着那裙角，心里说不出是怕，还是恋，只觉得呼吸都紧促起来。可再一想到自己被推下那暗室，放开手，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又走到右边那间房，也是间卧房，里头陈设虽不似那边精贵，却也干净齐整。他见那床上竹枕边塞了个蓝绸小袋，伸手取了出来，是钱袋，里头沉甸甸恐怕有百十文钱。想到自己昨晚白花掉的钱，心里不由得动了动念，但想到正事，又塞了回去。

看来阿翠这几天躲在这庄院里，不知此时去了哪里，也不知何时回来。他不敢久留，忙走出去，关好门，翻墙爬了出去。他蹲在墙角边，急急思忖，不知阿翠还回不回来，她自然不是独自一人，哪怕回来，见了我，自然不会再饶过。他顿时怕起来，忙绕到前面，骑了马，飞快离开了那片林子。

到了大路上，看到往来的车马行人，他才略略松了口气，心里却在犹豫，不知该在这附近盯望，还是该回去报信。若在这里盯望，即便看到阿翠回来，也没有帮手，赶回去，又怕错过。正在犹豫，忽然瞧见不远处田里，有几个农人在锄田，他忙驱马穿过田埂，行到那田边，高声问：“我是开封府公差，你们这村中的保正在哪里？”其中一个老农指向远处村落的房舍。胡小喜见里头有个十来岁后生，便说：“我有要紧公务，你赶紧去唤保正来。”那后生有些胆小，忙点点头，丢下锄头，朝那村落跑去。

胡小喜便下了马，在那田边等候，过了半晌，那后生引了一个中年绸衣男子疾步赶来。

“你是这村中保正？我们到这边说话——”胡小喜将那男子引到旁边，避开那几个农人，才小声说，“那林子里有个庄院，是个朝廷重犯藏身之处。我将才去查看过，人不在里头。你赶紧寻几个人，躲在那林子里看着。记着，若有人来，莫要惊动。”

“他们若逃了呢？”

“只捉其中一个女子，年近二十，生了一对水杏大眼。”

“好，我这就去找几个人。”那保正转身快步走了。

胡小喜一边等，一边望着那林子入口。又是半晌，那保正带了五六个汉子赶了回来。胡小喜见那保正分派那几人时，甚是有条理，更加放了心。这才谢过那保正，上马往城里赶去。

行了两里多路，他忽然想起还有第四处没查，正在这大路边往东几里处。阿翠那般机警，定然不会只在一处死躲。胡小喜便驱马转向那条田间窄路，照着张用所画地图，向东寻去。

过了一条小河沟，又是一大片林子，林间有一条小道。胡小喜沿着那小道穿进了林子里。林中极静，只有鸟儿不时鸣叫，他的马蹄声异常震响。他只有让马行得慢些，弯弯拐拐，绕了许久，眼前忽然敞出大片田野来，不远处一丛柳荫，隐现一座小庄院。他沿着土路来到那庄院门前，一眼瞧见，那院门没锁。

他吓得忙停住马，见旁边田头有株柿子树，便将马牵了过去，拴在树上，这才轻步走了过去。

院子里极安静，听不到丝毫声响。他先从门缝朝里觑望，里头也是一排农舍，院子清扫过，堂屋门开着，却不见人影。门缝太窄，他尽力朝左右望，手扒着门扇略一使力，那门竟开了，害得他险些扑倒。他惊得魂几乎飞跑，忙站稳身子，急朝那院里扫视，半晌，并没人出来。

他壮着胆，轻步走到那堂屋门前，见里头桌椅上并没有灰尘，还搁着一只茶壶、一只茶盏，盏里还有茶水。他站在门前，一动不敢动，但盯了半晌，都不闻人声，更不见人影。

他越发害怕，正在犹豫，忽听到旁边的房门吱呀一声。他忙扭头望去，一个女子从那房间走了出来，姿势极怪异⋯⋯

五、钢锥

庄清素原要给舞奴写篇祭文，却始终难落笔。

她搁笔抬眼，闷闷望向窗外。院里种了一丛金镶玉竹，竹竿嫩黄，竹叶青翠，是十二年前她初来这芷风院时所种，那时她不到七岁。好在这院里的妈妈并非俗劣之辈，深知好女儿要从性情养起，头一天牵着她到这后院，那时窗前种的是一棵杏树，她最不爱吃杏，瞅着枝头缀满拇指大小的青杏，越发心酸。那妈妈察觉，柔声问她，不爱这杏树，那就移走它。你心上爱种什么树？她说，金镶玉竹。那妈妈果真当天便叫人挖走了那杏树，隔日便栽了这丛金镶玉竹。

庄清素在家里时，从未有谁这般顺过她意，只为这金镶玉竹，她便十分感念那妈妈。不过，无论那妈妈如何爱惜，庄清素心里却始终明白，亲生的娘都能卖了你，何况这妓馆中的妈妈？因此，她始终淡然处之。就如这芷风院名，水边兰芷，有风则送香，无风则独幽。不迎，不拒，不争较，不当真，更不错用了情。

好在那妈妈依她性情，只请教师教她诗文，成全了她这清净之愿。即便接客，也大多是文人士子。那些粗劣庸惫之徒，即便来，也大多扫兴而归，尤其得了诗奴名号后，这门庭便越加清静。

她原以为能这般清静到老，也算从了志、遂了愿。可那天听到舞奴死讯，赶到乌燕阁，一眼瞅见崔旋手臂上那瘀痕，她才顿时醒来。这命数，与你是何等性情心志全然无干。有些人生来便能左右他人福祸，有些人则只能听受。自从六岁被卖后，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再怕，舞奴死，花奴伤，琴奴失踪，却让她从心底里寒怕起来。

她又寻出了那根银钗，牢牢插在了鬓边。那钗子是她十四岁那年，头一次见客前，背着妈妈，暗地里托了卖钗环的婆子，替她寻匠人特意打制。钗头是一簇银兰，钗尾则由精钢制成两根尖锥，极锐利，稍用些力，便能扎进心里。她不能叫任何人强辱。

然而，那头一位客人竟是大词人周邦彦。那时周邦彦年纪已过五旬，早已是词家之冠。当今官家创置大晟府，按协声律、大兴雅乐，命周邦彦主掌，为大司乐。庄清素一向深爱周词精工蕴藉，周邦彦读了她几首诗，也赏赞不已。两人言谈投契，相见极欢，当即便认了父女。庄清素也由此声名远扬，那钗子自然也便摘了下来。

这几年，她虽戴过几回，却都有幸避开凌辱，并未用到。接连见三奴惨遇，她不得不将那钗子重又插稳在头髻上，无人时，常拔下来反复演练。

这会儿，心中忧烦，她不由得又伸手拔下那钗子，望着那精亮锥尖，正在出神。婢女忽然推门进来，小声说：“姐姐，大相公又来了。”

“他算什么相公？你没说我不见人？”

“他说，明日就启程回登州去了，只想见一面，不说话也可。”

庄清素听到登州，心里忽一动：“你叫他进来吧。”

半晌，那婢女引了一个男子走了进来，年过三十，身穿半旧素绢便服。庄清素一眼见到，心里顿时腾起一股火，见他竟隐隐显出些老气，又有些伤感。

这男子是她亲兄长，名字虽叫庄威，却既不庄也不威，相反，肩背微缩，一副怕高怕贵、怕富怕强的小心模样。父母一直盼着他能举业，他却连府学也未能考进。正是为了让他再多攻读几年，父母才将庄清素和两个姐姐，先后卖给了人牙子。最终这哥哥也没能考中，只得做了个公吏。

庄清素见这个哥哥手足无措站在门里，怯怯望过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动着嘴唇说不出话。婢女给他搬过一个绣墩，他怯怯坐下，不好一直瞅，便将头扭向窗外，半晌，才干笑一声：“你这里也种了金镶玉竹。家里院前的那两丛还茂盛，院后那一片却枯了许多。我原本打算今年开春挖过重栽，却不想来了京城⋯⋯”

“你来京城做什么？”

“公干。”

“什么公干？”

“不好说的。”

“有什么不好说？”

“长官严令过，不许透露。”

“你可在登州见过一个人？”

“什么人？”

“王伦。”

她哥哥听了，神色顿时一变。

庄清素也心里一紧，忙问：“你见过？”

她哥哥低头不应，但看那神色，不但见了，而且干涉不浅。

“你的公干和他相干？”

“你莫再问了⋯⋯”他哥哥脸有些涨红，眼里更是露出慌怕。

“那人有关你妹妹的生死！我一个姐妹已经被他害死了！”庄清素不由得恼起来。

“啊？为何？”

“你不说，我哪里知道为何？你来京城究竟做什么？”

“这⋯⋯”

“说！”

“其实⋯⋯其实⋯⋯我也不清楚究竟在做什么⋯⋯”

“你——”庄清素再说不出话，不由得跺起脚来，眼泪也随之涌出。

“妹妹，你莫哭。我说，不过，说出来你千万莫要传出去。”

“说！”

“王伦从登州往汴京走，一路东绕西绕，行了大半个月。他身后跟了个人。我们的差事便是不让后头那人追上他。”

“后头那人是什么人？”

“我也不清楚，也不敢问。只知那人生得极健壮，牛一般，耳朵却和王伦一般，穿了耳洞。”

“这事是从哪天起的？”

“二月二十三。那天半夜，王伦偷偷从驿馆出来，我们在附近等了一会儿，后头那人也跟了出来，我们便一直暗中尾随那人，怕他发觉，一路上不停换人。直到清明那天，王伦到了汴河边，上了一只客船，那人随后也跟了上去。我们的差事便了结了，再没跟⋯⋯”

第十章 疑处

人命至重，天地之大德曰生，岂可如此！

——宋神宗•赵顼

一、眼目

赵不尤到家时，天色已暗。

他进到院中，见温悦和瓣儿在厨房里忙。正要进去问话，赵不弃从堂屋里笑着走了出来：“赵大判官总算回来了！墨儿说哥哥一整天不见影儿，哥哥躲哪里去了？”

瓣儿也端着一大盘蒸鲤鱼，笑着走出厨房：“是呢，哥哥你去哪里了？这才回来。这鱼已蒸了两道了，嫂嫂才说不等你了，你却回来了。”

赵不尤只笑了笑，见温悦在厨房里探头望他，目光含嗔带疑，恐怕已猜出了几分。他点点头，自家去缸边舀了水，洗过脸。走进堂屋，见菜已摆好，他才将背袋挂到壁上，琥儿便高声唤着，跑来扑进他怀里，他一把抱起来，逗了两句，走到桌边坐下。

墨儿过来小声说：“怨我不慎说漏了嘴，叫嫂嫂听见了。”

“该怨我耳朵长才是——”温悦端了一盘熘鲜笋走了进来，脸上仍微含嗔色。

赵不尤忙赔笑：“该怨我。”

赵不弃笑起来：“该怨瓣儿！”

“我还没怨人，平白倒来怨我？”瓣儿嚷道。

“一家三口都争着自怨，好一幅《睦亲争疚图》，独你不出声，是不是该罚？呵呵！好啦，肚皮饿了，咱们边吃边断案。”

诸人都被逗笑，一起坐了下来。才吃了两口，温悦忍不住望过来说：“夏嫂辞工回去了。”赵不尤正在伸手夹菜，只“嗯”了一声。

温悦又问：“你又去查那梅船案了？和夏嫂有关？”

其他三人顿时停住手，一起望了过来。

赵不尤清了清嗓，才说：“夏嫂被人买通，在我们这里做眼目。”

温悦果然已经猜出，只轻叹了一声。其他三人则全都一惊。

瓣儿更是连声嚷起来：“噢⋯⋯难怪哥哥那次去应天府，并没告诉外人，路上也没人尾随，到了应天府，却被人跟踪。那人自然是得了暗信，快马先赶到应天府，在那里候着。还有，夏嫂去买鱼，那鱼被下了毒，她说途中琥儿被人撞倒。现在想来，外人即便下毒，仓促之间，也只能在鱼身上撒毒粉，回来自然要洗刷那鱼，毒岂不是白下了？”

赵不弃也笑叹：“蔡行那骄货也知晓我们这里许多隐情。夏嫂是被他买通的？”

“不是他。另有一个人，太学学正，秦桧。”

“哦？怎么蓦地跳出这么一个人？”

“那天，我赶去小横桥看武翘，是为一处疑点——”

“什么疑点？”

“武家兄弟接的那封密信，自然是高丽人所为。信中所写，是胁迫武家兄弟去梅船杀紫衣客，割耳夺珠，以为凭据——”

“噢！”墨儿忽然醒悟，“武家兄弟又转而胁迫康家兄弟替自己去做这事，然而，武家给康潜的信里，改了时辰和船名，康游上的是假梅船。此事是由武翘做主，他为何要偷改？”

“武翘显然是受了胁迫或诱骗，他也正是为此而死。那天，我赶到武家，秦桧也去了那里。当时我尚未起疑，以为只是师生情谊。不弃从蔡府回来，说及我们被暗中监视。要监视我们，从夏嫂入手，自然最近便。我便疑心夏嫂被人买通，叫乙哥暗地跟踪，发觉她偷偷去见秦桧，两下里便对到了一处。武翘之死，秦桧恐怕已先知晓。”

“秦桧是受小蔡父子差使？”

“不止。从冰库老吏开始，耿唯、武翘、黄主簿，连同已先饿死、不必下手的彭影儿，接连五人被害，都是死于铜铃毒烟，又与董谦相关。”

“这全都是秦桧做下的？他有这本事？”

“我先也不信。但细细理了一番，发觉其中有个龃龉不合之处。”

“什么？”

“梅船案牵出五条线，我们这一条上，其实又分出四派。”

“嗯⋯⋯照紫衣客来说，丁旦一路，董谦一路，章美一路，还有一路是高丽使。”

“其实，这条线上原本只有两路，一边是紫衣客，另一边是高丽使——”

“但有人用董谦换了丁旦，更有人设出假梅船，又造出一个假紫衣客章美。”

“这四路皆是暗中行事，互为对手。但铜铃毒烟死的五个人里，朱阁是丁旦一路，耿唯是章美一路，黄主簿是董谦一路，冰库老吏和彭影儿又是六指人朱白河那一路——”

瓣儿插了进来：“这几方虽互为对手、彼此暗攻，灭口时，却串通一气，用同一个法子杀人！甚而指派了同一个人去行凶。”

赵不弃摇头道：“我若坏了你的买卖，岂肯让你知晓？何况这梅船案，绝非寻常买卖，极力遮掩都怕泄露，四方绝不会串通。而且，四方又都出了差错，得尽快灭口掩迹——这倒是留下个极大的空子，是绝好的买卖之机——”

瓣儿抢道：“甲乙丙丁，互不通气。若是有人看清了这情势，分别去和四方密谈，便能一次做成四笔买卖！”

“不只四笔，还有六指人朱白河那一笔。”

赵不尤点头道：“此人便是秦桧，他知悉梅船内情，更知这四方之忧与惧，而他自家，学正任期将满，正要转官，便趁机于其间操弄起纵横之术。这四方背后主使，皆是朝中贵勋重臣，攀附到任何一家，皆是青云捷径。若是有四家都来提携他，未来仕途可想而知。不弃查出丁旦背后是蔡行，乙哥替我问出高丽使那头是蔡京、董谦背后是邓雍进——”

“那大官人是邓雍进？”瓣儿惊呼起来。

“嗯。还有一方是章美这边。设假梅船，目的是要杀宋齐愈，我原本未能猜出背后主使，那天和北面房主事面谈时，他说东南生乱，枢密院支差房掌管调兵发军，公事最繁剧，古德信被转到支差房救急。然而，他旋即又被差去押运军械。此任原该差遣武官将领，古德信又公事在身，这般任意调遣，似乎是急于将古德信远远支开。能有此随意差遣权柄的，唯有童贯和郑居中两位枢密，童贯又在江南，便只剩郑居中——”

“郑居中为何要杀宋齐愈？”

“有两条缘由。其一，宋齐愈主张新法，又被误认为阿附蔡京，郑居中则深恨蔡京新法；其二，郑居中想招宋齐愈为婿，宋齐愈却心系莲观，当即回绝。这两条虽让郑居中恼恨，却不足以去杀宋齐愈。适逢梅船一事，他既要派郎繁去真梅船杀紫衣客，又要将康游引上假梅船。那假船上得有个假紫衣客，宋齐愈便成了绝佳祭品。”

“但这只是猜疑，如何确证郑居中是背后主谋？”

“古德信启程前曾留给我一封短信，正文只有八字，‘义之所在，不得不为’。我将那信重新封好，叫乙哥送到郑府，并说是梁门外周家客店一位姓古的客人所寄。枢密院分十二房，古德信只是其中一房文吏，而且已死。郑居中若与梅船无关，并未指使古德信去做那些事，收到这信，至多会纳闷，甚而未必能记得这一下属——”

“他却心虚生疑，立即派人去周家客店找寻那客人——投粮诱鸟，妙！四方主谋都已查明，哥哥今日去一一拜会他们了？”

“嗯。我先写了四封信，又去请了江渡年，照秦桧笔迹誊抄。”

“秦桧笔迹？你想令四方互斗？”

“不，我行此举，一为拆穿秦桧；二为制止那四方继续行恶，至少保全宋齐愈和董谦；三则是讨回了那个香袋。”

“哦？如何做到？”

“我将信笺调换了。”

“调换？”

瓣儿却立即明白：“给蔡京的信，装进蔡攸的信封里；给蔡攸的，又装进邓雍进的信封里⋯⋯让这些人误以为是秦桧自家不慎错封了信，意外发觉秦桧竟也给自己对头效力！”

“哈哈，妙！妙！妙！”赵不弃拍起掌来。

温悦和墨儿也不由得眼露惊叹，却又有些担心。

“我先寻小厮将信递进去，而后才一一求见邓雍进、郑居中和蔡攸。”

“邓雍进用董谦偷换了丁旦，他读到的是给蔡攸的信？”

“嗯，董谦如今心中唯一挂念，只有侯琴。邓雍进恐怕正是拿侯琴来要挟董谦，否则董谦岂会去扮那妖道？”

“这条恶狗！”瓣儿恼骂起来。

赵不弃忙说：“先莫急着骂，先听哥哥说那信里写了什么。”

“秦桧在信中询问蔡攸——董谦当如何处置？”

“哈哈！邓雍进看了，自然恼怕至极。”

“见到邓雍进后，我告诉他，董谦是林灵素指使，与他并无丝毫关联，而且用妖术连杀两人，必判死罪，但若被对头捉去，便是他之罪状。他答应我立即去寻董谦，而后交给我。唯愿董谦能安然归来。”

“郑居中呢，他的信是写给蔡京的？”

“嗯。不过郑居中是秦桧妻子的姑父，两人不好离间，我只在信中让秦桧极力阿谀蔡京，并隐约提及梅船。见了郑居中，我也只是叫他放心，我与宋齐愈皆不知情，他应该不会再为难宋齐愈。”

“蔡攸父子呢？收到的信是给郑居中的？说那耳朵和珠子似被蔡家人夺去，正在设法找回？”

“嗯。大致如此。我见了蔡攸，将罪责全都推给林灵素，香袋则是朱阁不慎落在他家车上。”

“那香袋太烫手，与其被蔡家大对头当作把柄，不如将这祸端转给你！于是，你便讨到了那香袋。哈哈！妙绝！蔡京呢？”

“我思量了一番，眼下还不知蔡京为何要暗助高丽使，去梅船杀人割耳，因此，暂未去见他。”

“我们这边，虽有三四个紫衣客，看来全都并非真身，不知这真身藏在何处，又是何等来由？这蔡、郑、邓三家搅进战团，又是为了哪般？”

“眼下，也只能先戒止住他们，莫要再害人性命。至于那紫衣客，恐怕只有等四绝各自查问清楚，拼到一处，才能看清这梅船真相⋯⋯”

二、生心

第二天一早，冯赛才起来，便听到敲门声。

他忙出去开门，是周长清店里那个伙计窦六：“冯相公，那块旧布昨天半夜里被人取走了。只是天太黑，没瞧清那人样貌。”

冯赛一听，忙连声道谢。这是他安排的第一桩事：先找了块旧布，在上头胡乱写了个地址，请窦六到李弃东开宝寺后街那旧宅里，趁巷子里无人时，开门进去，寻块石头，将那旧布压在院角，而后，躲在那巷子附近监看。他自己则去芳酩院，谎称谭力死前将藏匿紫衣人的地址藏在那院里。

那院落及这消息，并无旁人知晓。旧布昨天夜里被人取走，自然是牛妈妈所使。劫走李向西、胁迫李弃东的西夏间谍，无疑也是她。

眼下便等第二桩了。

这第二桩是捉拿李弃东。冯赛买了张新毡毯，去青牛巷找见那老人。求得他许可，取出李弃东兄弟送他的那张白骆驼毛毡毯，沿边剪下来一条。而后请窦六去开宝寺后街放那旧布时，将这条毯带拴在那院门的门环上。

白骆驼毛毡毯极精贵，不蛀不腐，经年如新。中原并不产，街市上卖的，皆是从西夏货贩而来。李弃东这条毡毯应是他祖上从西夏带来，他自幼睡在上头，自然极亲熟。

冯赛是赌他的兄弟之情。

他一直不锁那院门，恐怕隔几天便要潜回到开宝寺后街，去看他哥哥是否回来。他若见了门环上拴的那条毡带，自然会一眼认出，并立即明白其中含义。这含义，只有他兄弟间才明白，连牛妈妈也不晓得。他若是仍在苦寻哥哥，必会赶到青牛巷那住了十年的宅子。

冯赛已拜托崔豪，寻了一班兄弟，日夜轮流，暗守在青牛巷。

冯赛自己不能现身，又无他事可做，只能守在岳父家中等候消息。他不知要等多久，在那院中始终难安，便去邱迁书房里，寻出一本《六祖坛经》来读。起先哪里读得进去，百般强忍，才一行行顺着向下扫，直至读到神秀因参不透本性，“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犹如梦中，行坐不乐”，他如同看到自家写照，不由得大为惭愧，忙收住心，细细往下读。读到五祖深夜为慧能传授《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言下大悟。冯赛之前也听过这句，亦曾琢磨过。此时读到，却如同受了重重一棒喝，不由得浑身冒汗，惶愧之余，又心下大亮。

自己这一向身陷大祸，心何止是粘挂于事，简直被搅作一团浆，颠旋飞散，哪里有丝毫定止？昨夜悟到的那“当”字，其实便是无所住而生其心。事来则应，该当如何，便当如何，何必生出这许多无谓烦恼？

他心里清明了许多，又继续细读那《坛经》，忽而发觉，其间字字句句，皆深得己心，如对良师，又似与知友谈心，畅美不可言。一遍读罢，仍觉未足，又读二遍、三遍，反反复复读了数道，不觉已是深夜。

第二天，他又寻出《论语》《道德经》《孟子》《庄子》⋯⋯一部部细读细品。哪怕在少年时，他也未曾这般用心专意读过书。到了汴京之后，更是日日缠陷于生意往还，哪里有半日闲暇，何曾这般静过心？这些古往典籍，如同清水，一道道洗心澄虑，他不仅忘了心中之事，连天地万物，都浑然不觉。

到第三天，他已不必再读，煎了一壶茶，独坐在院中，瞧着院墙、院门、头顶长空，说不出的清畅静悦。一直坐到深夜，抬头仰望夜空深远、星斗繁密，更是从心底涌起一阵奇异之欢喜。

正在惬怀，巷外传来车轮声，由远而近，停在了院门外。他想，来了，便起身过去打开了院门，黑暗中，一个健壮身影跳下了车：“二哥，捉到了！”是崔豪。随即耿五也跳了下来，回身从车上拽下一个清瘦男子，冯赛一眼便认出那身影——李弃东。

那车子是周长清提供的，冯赛先出去向那车夫道谢，车夫笑着谦让两句，等刘八跳下车，便驾车走了。

崔豪三人将李弃东推进院子，冯赛闩好院门，忙走进堂屋，点亮了油灯。转头望向李弃东，李弃东站在门边，也望着他，目光冰冷暗沉。不到一个月，他瘦了许多，脸色苍白，双颊凹陷。冯赛看到他这般模样，心中竟没了丝毫恨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才想到一句话：“你做这些，是为救回你哥哥？”

李弃东目光一颤，随即低眼望向桌脚，并不答言。

“你可寻见了冯宝？”冯赛话才出口，迅即便想到，李弃东并未见过紫衣客，也不知冯宝便是紫衣客，忙又改口，“你寻见那紫衣客没有？”

李弃东仍低眼不应。

“我知道你哥哥被谁劫去，我能替你找见他。”

李弃东顿时抬眼望过来，不但目光，连嘴唇也微微抖动。

冯赛却忽而发觉，虽终于捉到此人，却似乎已无甚用处。

先极力寻他，是为妻女和那百万官贷，如今妻女已经回来，八十万贯官钱也已还了回去；后来，是为捉住他这元凶，查明真相，保妻儿安全，可如今已知，他并非元凶，只是受人驱迫；眼下捉他，是为寻回冯宝，可看来他也未找见冯宝，甚而连为何要劫紫衣客，也一无所知。

他只是一个穷苦人家子弟，兄弟二人相依为命，辛苦求活。为报答哥哥养育之恩，才受人胁迫，做出那些歹事。若说错，恐怕先错在他那西夏身世和罕见才智，正是这两样，才让牛妈妈追逼不放⋯⋯

冯赛望着他，再无话可问，也无言可责，心想：他虽情有可原，但毕竟凌越了太多疆界，那些罪责，便交给官府去查断吧。

这时，院门忽然敲响。冯赛忙示意崔豪三兄弟将李弃东押到里间，关好门，这才出去问了一声，门外答道：“冯相公，是我，万福——”

三、自尽

冷脸汉双手攥刀，狠力戳了下来。

梁兴忙就地一滚，随即腾身站起，却扯动背伤，险又栽倒。冷脸汉却并未进攻，垂刀立在那里。他身后四五个黑影，各个手握钢刀，一起向这边逼来。那疤脸汉也已经爬起，挥刀抢先攻来。

梁兴冷眼一瞧，若非后背受伤，即便徒手，也不惧这几人围攻，眼下却得先夺把兵刃。他与那疤脸汉已交过手，知道此人招式虽悍狠，却急于求胜。他见疤脸汉挥刀砍来，忙倒退避过。疤脸汉却连连挥刀，步步紧逼。梁兴闪避几次后，见他怀面露出空当，迅即双掌并出，左掌砍向他脖颈，趁他躲闪之际，右手已攥住他手腕，使力一拧，那钢刀顿时掉落。他俯身一抄，从半空捉住刀柄，手腕一旋，掉转刀头，斜挥过去，正砍中疤脸汉右肩。他不愿伤人性命，并未使力，砍中之后，一脚将疤脸汉踢倒在地。

后头那几人见到，急忙围攻上来。刀锋映着月光，霍霍急闪。梁兴后背伤痛，难以施展腾挪，便索性单膝跪地，撑稳身子，这是他自家琢磨的仰攻招式。攻城时，敌高我低，须得向上进攻。一要稳住脚桩，二要防止上头暗箭长矛，三便是从下头瞅准空隙，迅即制敌。他半跪在那里，看准刀刃寒光，举刀急舞，一一挡住那几人攻势，手腕使上全力，只要两刀相击，便将对手震开。这一震，便震出空当。他左手拳掌交互，瞅空专攻敌手下盘。一掌砍中左边一条大腿，那人顿时跪倒；一拳直捣前面一人下腹，那人也捂肚蹲下；又一把捏住右边一人脚腕，使力一攥，那人仰空倒跌。还剩两个，同时攻来，梁兴挥刀相迎，先后震开，随即转臂一抡，相继砍中一人膝盖、一人小腿，两人一起痛叫倒地。

梁兴这才站起身，横刀望向冷脸汉。冷脸汉仍僵立在那里，看不清面容，只见那双眼中寒光颤动。地上那几人纷纷要爬起来，梁兴提刀上前，刀背照准那几人头顶，啪啪啪，左右连拍几刀，将那几人全都拍晕。

冷脸汉看到，缓缓抬臂，将刀尖指向梁兴。梁兴缓步过去，这时才隐约看清那张冷脸，似一块纵壑密布的瘦岩，纹丝不动。梁兴知道，练武之人，最难在静。一旦能静，自家便不留破绽，同时也能看清对手所有破绽。他忙凝神专意，沉定气血，等心如空杯之后，才缓缓举刀。刀至半空，他猝然发力，向冷脸汉疾挥过去。冷脸汉举刀一挡，“当”的一声，两刀重重相击，震得梁兴手掌一麻。他心中暗惊，此人气力也胜过我，不能拼力，只能取快。

他唰唰唰连挥三刀，分别砍向冷脸汉左肩、右腰、左腿，冷脸汉身形不动，只连翻手腕，“当当当”三声，将他这三刀一一挡开。梁兴越发吃惊，此人刀法竟如此狠准，我未必能快得过他。

他在京城这些年，从未遇见过这般敌手，顿觉振奋，心想，唯有先扰动他这静，才能逼他露出破绽。于是他使出苦练的急雨刀法，手腕急抖、刀尖乱点，上下左右一阵密集急攻。终于逼得冷脸汉动了起来，脚步不断变换，手腕更是不住翻动。一串叮叮叮急响，雨敲银盆一般。梁兴连发几十击，冷脸汉竟也连挡几十刀，竟一招不漏，惊得梁兴不由得停住了手。前两年，他与禁军“十刀”中的头一位比试时，也曾使过这急雨刀法，那人使刀以快著称，抵挡时，也未能招招不漏，有三成都是闪身避过。梁兴从未听到过这般一连串不间断碰击之声，竟觉悦耳之极。

他心中顿时生出些敬服，忙向冷脸汉望去。冷脸汉却已迅即恢复到那僵冷之姿，眼中那寒光却越发阴利。梁兴心底一寒，他是要结果我性命。

他忙握紧了刀，后背却因刚才动得太急，伤口一阵阵扯痛起来。没有这伤，我也未必胜得了他，他心神不由得微有些乱，冷脸汉显然也瞧了出来。他手臂一振，猝然出刀，直直刺来，刀速之快，梁兴从未见过。他忙侧身一闪，仍慢了半分，左臂一痛，被斜割了一刀。他急忙举刀回攻，冷脸汉手臂一拐，竟又抢先攻来，逼得梁兴又闪身避让。脚步未稳，冷脸汉第三刀已经砍来，他忙用刀去挡。两刀相击，震得他几乎脱手。

梁兴知道若再慢下去，不出十招，自己恐怕便要送命。他暴喝一声，挥刀加速，连连反击。冷脸汉却只退了半步，旋即又反攻过来，刀法凌厉奇崛，招招难测，却又刀刀致命。梁兴拼力遮挡，才勉强抵住，身上又中三刀。冷脸汉却越发加速加力，那刀寒风一般劈面攻来。梁兴已毫无反攻之力，只能咬牙拼力遮挡。顷刻间，身上又中几刀，幸而并未致命。

他被逼得一路退到墙边，冷脸汉那把刀始终在面前飞舞，将他退路全都夺尽。梁兴虽仍竭力抵挡，却知过不了多时，自己便将命送刀下。他从未如此真切目睹死亡，先一阵惊慌，旋即觉到浑身乏力、满心疲惫，自己存活于世，其实已毫无意趣。死，反倒是好事。

这时，冷脸汉手臂一伸，刀尖直刺向他胸口。梁兴看到，反倒生出渴念，手顿时垂下，身子前倾，迎向了那刀。

刀尖眼看刺中时，他忽然听到一声怒叫，是他娘，在骂他。

他心头一凛，顿时醒转过来：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我娘前头！

那刀尖已刺进他的皮肤，他急闪一念，微一蹲身，向前一挺，让那刀刺进了自己肩头。冷脸汉顿时一愣。梁兴要的便是这一愣，他迅疾挥刀，砍向冷脸汉脖颈。即将砍中时，又猛然停住，用刀刃逼在他喉咙上。冷脸汉惊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赢了。”梁兴忍痛露出些笑。

冷脸汉僵着身子，冷冷盯着他。目光中露出濒死之惧。

“我输在刀法，你输在太想我死。”

冷脸汉目光急颤。

“不过，我不杀你。我只问你一件事，谁在背后指使你？”

冷脸汉眼中先露出惊异，随即变作阴恻恻之笑。

“一问换一命。怎么？不肯？”梁兴手底微微发力。

冷脸汉僵了片刻，才低哑着声音说：“高太尉。”

“高俅？”梁兴大惊。

“他为何要杀我？”

“金明池争标，你夺了银碗。”

“龙标班归他属下，我替他争来银碗，他反倒要我死？”

“你赢了，御前禁卫班便输了。”

“御前禁卫班？”

“御前禁卫班是梁太尉亲自拣选。”

“梁师成？”

“虽同为太尉，梁太尉却是宫中隐相。你折了梁太尉颜面，高太尉若想升枢密，只有拿你赔罪。”

梁兴惊得头皮一阵阵跳，半晌才回过神：“你为何要杀紫衣客？”

“我只奉命，不知内情。”

“紫衣客来由你也不知？”

“不知。”

“那个管指挥是你杀了丢在井里？”

冷脸汉并未答言，但眼中并无否认。

“你为何恨我？”

“我只奉命行事。”

“不，你恨我。”

冷脸汉并不答言，目光却隐隐颤动。

梁兴一时间不知还能问些什么，不由得愣在那里。

前头忽然传来叫声：“梁教头！”似是那都头张俊的声音。

梁兴应了一声。十来条汉子闻声打着火把奔了过来，最前头的果然是张俊。他过来看到这情形，顿时睁大了眼。

梁兴仍用刀逼住冷脸汉：“张都头，这些人害了许多人性命，劳烦你将他们捆起来，交给开封府——”

可这时，他手中的刀猛然一错，冷脸汉竟将脖颈前伸，使力一擦，刀刃割破他喉管，血顿时喷了出来。梁兴忙收回刀，冷脸汉却已仰栽下去，头撞到地上，抽搐片刻后，再不动弹。梁兴顿时惊在那里。

“你肩上这刀——”张俊在一旁关切道。

梁兴这才回过神，咬着牙关，将刺进肩头那把刀拔了出来。张俊在一旁瞧着，不由得咧嘴皱眉。

梁兴忍痛问道：“张都头一直在跟踪我？”

“我怕你们有闪失。”

“你恐怕还有其他缘由，为那紫衣客？”

“嗯⋯⋯并非我有意隐瞒，我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

“韩副将。”

“韩世忠？”

“嗯。”

梁兴惊诧至极：“他在哪里？”

“他在办另一桩要紧事，过两日才能见你。”

“他又是奉谁的命？”

“童枢密。”

“童贯？”

四、相偕

张用为了算命，几乎一夜没睡。

他想了许多法子，几乎将古往算经里头的全部算法都试过，却仍寻不出一个有用的算法。即便阿翠真是大辽宗族耶律伊都的私生女，离开黄河后，真的回到汴京打探消息，真的在北郊那七处农舍中藏身，真的去了那三十八位官员中的某一家，却仍无法算出，她此刻确切在何处。更算不出，明天她将会去哪里。

他从没遇见过这么难的题目，一旦思入，茫茫无际，如同一只蚂蚁被丢到恒河沙滩上，妄图从那无限沙粒中，寻见其中一粒。

自小他便极好奇世间最大数字是什么，周遭却无人知晓，最多只会说到亿和兆。直至他读到东汉《数术记遗》，才晓得，兆之后，尚有京、垓、秭、壤、沟、涧、正、载。再往上，便无人能知，只能唤作无极，或佛经中不可思议无量大数。

这些年，他虽时常用到算学，却难得算到亿和兆，更莫说后面那些大数。这两天算阿翠的去向时，阿翠行经的每一步，都有诸般可能，每种可能又有诸般可能⋯⋯他几乎算到了最大的“载”，地面、墙面都不够用，犄角儿和阿念替他擦抹了几回。却越算，离得越远。每当算到足够大时，总能发觉更大、更多。

挑灯算了个通宵，天亮时，一眼瞟见朝阳，他忽觉得天旋地转，栽倒在地上。等醒来，已经是傍晚，自己躺在床上，犄角儿和阿念守在旁边。想起那题目，他顿时哭起来。

“姑爷，你怎么了？”

“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就莫算了，哭什么？小娘子教我缂丝，我却连一只虫一片叶都缂不好。我也没哭，小娘子也没骂我。她说做不得，便莫强做。世上愚人苦，皆因强用心。”

张用一听，又笑起来。

“你是笑我，还是笑小娘子？”

“我是笑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也笑？”

“庄子云：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我便是那只朝菌，早晨生，傍晚死，却瞪着眼，想猜破天黑后，到底该是何等景象。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正笑着，一个人连声唤着快步走了进来，是黄瓢子，一脸惊，满头汗。

“张作头，何奋并没有逃走。”

“那他去哪里了？”

“应天府。”

“应天府？他穿了耳洞？”

“你怎么晓得？”

“猜的。是何人派他去的？”

“我不敢说。”

“说。”

“那个隐相⋯⋯”黄瓢子压低了声音。

“梁师成？”

“张作头轻声些！你说何奋到底是去做什么？”

“他去了应天府，上了一只船，被人弄晕，放进一只棺材里。第二天，船到汴京，棺材上了岸，却被另一个人派人劫走⋯⋯”

“什么人？”

“那根扫帚！”阿念在一旁答道，“我家小娘子也是被她劫走的。”

“扫帚？”

这时，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程门板和范大牙。

“程介史？”张用坐了起来，“查得如何？”

“三十八家都已问过，自进到正月后，三十七家都没再见过阿翠——”

“剩余那家是？”

“秘书丞赵良嗣。前天，阿翠曾去过他宅里。”

“此人有何来历？”

“他原名马植——”

“那个辽国燕地汉人？”张用顿时想起赵不尤所言海上之盟，正是由马植献计，“他何时改了这名字？”

“几年前，童枢密从燕地带他归朝后，给他改名李良嗣。皇上见了他，颇为信重，御赐了国姓。去年任国使，渡海去与女真商谈结盟之事。我妻——我去打问到，阿翠前天夜里去赵府卖首饰，那赵夫人因孩儿生病，并没有见她。阿翠恐怕还会去，我已禀报顾大人，派了人在赵府门前暗中监视。”

张用却立即听出“我妻”二字，笑着赞道：“好！我用尽了古今算法，也没能算出扫帚去处，却被你那贤妻轻松查到！”

程门板脸顿时涨红，忙说：“范望也查到一桩秘事。”

“哦？板牙小哥快讲！”

“清明死去的太傅杨戬也在追夺那紫衣客。他死后，供奉官李彦替了他的职任，又在差人寻找紫衣客下落。”

“哦？宫中内监撞头会？”

门外忽传来马蹄声，随即响起胡小喜的声音：“张作头！”

张用忙趿上鞋子，走了出去，其他人也一起跟着来到院子里。

胡小喜牵着李白，进到院里。李白背上驮着个妇人，穿了件百合纹鸭青缎衫、孔雀罗裙，年近三十，面容婉秀，身形柔静。

胡小喜将那妇人扶下了马：“程介史，张作头，这是宁孔雀的姐姐宁妆花！”

那妇人脚带了伤，勉强站好，垂首朝众人一一道过万福。

胡小喜一脸欣喜自得：“阿翠将他们三个关在陈桥镇那边的一处庄院里，头两天还有两个人看守，后来，那两人竟不见了——”

阿念忙叫起来：“三个？我家小娘子也在里头？她在哪里？”

“她走了。”

“回家了？我得赶紧回去！”

“她没回家。”

“那去哪里了？”

宁妆花忽然轻声道：“山东。”

“山东？”

“今天早上，我们起来时，那两个看守不见了人影，李度忙唤我和克柔妹妹一起逃。我前两天崴了脚，走不得路，便叫他们先逃。克柔妹妹却说，不必着急，两个看守自然是被唤走了，那个辽国郡主恐怕嫌累赘，丢下我们不要了——”

“郡主？”张用忙问，“可是那个大眼妹子？”

“嗯。她在银器章家时扮作使女阿翠，后来那些人都唤她郡主。”

“求求你，快讲我家小娘子!”阿念一把掀开脸前红纱，搬过一张椅子让宁妆花坐下。

“他们两个要扶我走，我却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愿走。那院里柴米菜蔬都备得足，又没人打搅。从小到大，我身边都是人，格外想清静清静，独个儿在那院子里待两天，便强逼他们两个先走。写了封平安信，叫他们捎给我妹妹。他们强不过我，便先走了。他们才走不久，这位胡小哥便来了⋯⋯”

张用见宁妆花略有些遗憾，应是一直操劳家计，却被丈夫欺瞒，灰了心，便笑着说：“这鼻泡小哥着实煞景。”

“我家小娘子真去山东了？”阿念又问。

“嗯。她临走前让我捎话给张作头，说——”

张用见宁妆花欲言又止，心头忽然一沉，忙问：“让我退婚？”

宁妆花歉然点头。

“她要嫁李度？”

宁妆花又点头。

张用顿时呆住，心底有样东西忽被抽走，眼泪不觉涌了出来。怔了半晌，他才忽而笑了出来：“她选对了，我和她到一处，虽有欢喜，她却会恼一生，李度却能顺她一世。”

“她也这么说。她说你是世间第一等妙人，只可为友，不宜为夫。”

“嗯！嗯！嗯！”张用抹着泪，笑着连连点头，“她为何要去山东？去见孔夫子？”

“嗯。她说她最恨孔子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她要亲自去曲阜孔墓前问孔子，你是野合而生，却说什么‘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你并未见过父亲，到哪里去观去孝？你是由母亲独自辛苦抚养成人，是女子生你养你，将你教成了圣人，你可曾观过母志母行？孟子尚且留下孟母三迁的千古贤名，翻遍史籍，却不见一个字道及你的母亲。你将妻儿丢在家中，自己周游列国，处处不得志，丧家犬一般，又何曾养过女子？”

“好！”张用高声赞道，“骂完孔夫子，她还要去哪里？”

“蓬莱。她说从没见过海，那是天下最壮阔之境，一定要去亲眼瞧瞧。还说自古诗人皆男子，历朝历代，能见几个女子留下诗名？可成千上万男人诗，写山写岭，写江写湖，却极少写海。她笑说，那些男子没有那等海样胸襟，见了海，尽都河伯一般被唬倒，哪里下得了笔？她要去海边，好生写几首海诗。”

“写了海，她还要去看天下？”

“嗯。她说不将天下走遍，哪里晓得当归何处？”

“李度自然是愿意陪他？边走边去瞧各处的楼？”

“嗯。”

“好，好，好⋯⋯”张用连声赞着，心里却一阵接一阵酸涌。

五、替身

陆青又赶到了清风楼。

他走进后院那间阁子，见诗奴、书奴、馔奴三人又已先到，都坐在那里流泪。他心里一沉，顿时明白。

果然，诗奴用丝帕拭去泪，抬眼说：“月影昨晚被送回凝云馆，据说已不成模样，她妈妈也赶忙去请大夫，大夫未到，月影已咽了气⋯⋯”

三人又一起低头抹泪，馔奴更是哭出了声。陆青呆立在门边，想起琴奴那夜荡魂夺魄的箜篌，心中一阵阵翻涌。他当时听到那琴曲，立即想起三国时嵇康。嵇康遭人构陷，临刑前从容索琴弹奏，曲罢，慨然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琴奴虽是女子，孤绝超逸处，与嵇康并无二致。只为这稀有之琴曲，他才送上那句“从来人间少知音，莫因伤心负此琴”。却没料到，几天之间，人琴俱亡，世间又绝一奇音。

诗奴再次抹尽泪水，抬起脸：“都莫再哭了。舞奴、琴奴不能死得这般不明不白。咱们还是尽力查出那凌虐之人，讨还公道。”

馔奴哭着说：“哪里讨公道去？接下来怕便是我们了。”

陆青忙将昨日之事讲了出来，而后说：“背后主使者是宫中供奉官李彦，他人虽残狠，却胆小易惊。今早刘团头捎信来说，昨晚他已差了手下，潜入李彦宅中。那时李彦已经睡下，那人拨开门闩，进到李彦卧房，却没有在墙上写血书，而是将预先写好的一张血帕搁到了李彦枕边。李彦今早自然已经见到，他一为保命，二怕紫衣客隐秘被揭，料必不敢再行此恶。”

馔奴听了，这才略放了心：“多谢陆先生！昨天我无意间得到一个信儿。海州知州张叔夜领了一桩古怪差事，他穿了便服，混在船工中，监护一只船从登州绕水路来到汴京，那船上有一男一女，女的竟是师师！船到汴京，王伦先上了船，被他锁进一个柜子里。接着又有一个男人也跟了上去。张叔夜爱惜王伦，趁虹桥闹乱，将王伦偷偷放走。船进了城，师师和那两个男人一起上了岸。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诗奴也忙道：“我也探到一条。王伦是二月二十三半夜里偷偷离开登州驿馆，登州府衙差了一些人暗中监看，王伦离开不久，另有一个人也从那驿馆出来，去追王伦。那些衙吏一路跟随，防止王伦被追到。他们走了半个多月，清明那天，看着王伦和后头那人上了客船。”

馔奴睁大了眼：“我们两下里对到一处了！”

诗奴却疑惑道：“他们究竟是在做什么？陆先生没见到王伦？”

“嗯，王小槐寻见他后，他便立即转往他处。只让王小槐捎话给我，说他此举是为报效国家。”

“报效国家？他和后头追他那人耳朵都穿了洞。他们为何要穿耳洞？”

陆青顿时想起海上之盟：“登州驿馆，莫非是金国使者？”

书奴忽然点头：“西夏、辽人、女真男子都有穿耳戴环之俗，登州驿馆远在东边，西夏、辽人使者不会去到那里。师师所陪男子，应当正是金国使者。”

“金国使者？”馔奴惊嚷起来，“凌虐花奴、舞奴、琴奴的是他？”

陆青心下黯然：“恐怕唯有金国使者，李彦才会这般殷勤，不惜葬送三奴，讨那人欢心。”

诗奴切齿道：“师师已陪了那金国使者一个多月，看来并未遭受凌虐。追王伦那人健壮如牛，凌虐花奴、舞奴、琴奴的恐怕是这个禽兽。”

馔奴忙问：“难道有两个金国使者？”

书奴轻声答：“一般都有正使与副使，师师陪的恐怕是正使。”

馔奴又问：“舞奴从玉津园出来，一直骂师师。难道是师师见她受凌虐，却没救她？”

诗奴轻声哀叹：“师师跑到千里之外去陪那金国使者，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但王伦为何要刺耳洞、穿紫锦衫？那副使为何要追他？”

陆青心中顿时想到“替身”二字，刚要开口，书奴轻声说：“替身。”

“替身？”

“王伦和那金国正使样貌恐怕极像。外国使者到驿馆，随时有人监伴，不能随意外出。那天夜里，先从驿馆溜出来的，应当是那正使。王伦是第二个，那副使跟在最后。黑夜里，王伦极易偷空，让那副使混淆。他走在前头，那些衙吏途中不断阻扰，不让他追上王伦，又让他始终能远远瞧见并跟随——”

诗奴接道：“到了汴京，王伦先上了那船，随即躲进柜中。那副使跟着进船，到舱中一看，正使坐在里头。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一路所追的，竟是一个替身。”

馔奴越发迷惑：“他们为何要费这气力？”

诗奴转头望向陆青：“我们所见，恐怕只有小小一角。”

陆青也正在迷惑：“我也猜不破其间原委，明日我与其他四绝约好相会，到时看他们几位是否查出了些隐情，此事牵涉极广，恐怕只有拼到一处，才能见到全貌⋯⋯”

第十一章 解局

顾余不武姿，何日成戎捷！

——宋神宗•赵顼

一、古怪

顾震身穿便服，骑马赶往五丈河船坞。

那天寻见假林灵素后，他与五绝商议，那跟随假林灵素的五个道士相继死去，五个妖人又相继作怪，显然是幕后之人有意设计，将线头引向假林灵素，以求脱罪避罚。为暂时稳住那些人，顾震上报时，只作真林灵素回禀。

顾震从未经历过这等庞大繁杂之案，不但汴京城，也不但大宋，连周边邻国全都搅了进来，而且，查出线头越多，竟越看不清其中头绪。涨得他头脑欲爆，全然无力去思去想，只能等五绝联手，看能否勘破这迷局。

万福骑着头骡子跟在身边，也不住感叹：“既已寻见了林灵素，除了那王小槐，旁人并不知真伪。这案子太重，这般查下去，怕是祸患无穷。不如就当那林灵素是罪魁，他又死了，将这案子结了为好。”

顾震没有答言，其实他也数度心生退意，府尹又早已下令禁止他再查，但这案子似乎有股魔气，不住牵诱人，让他既畏又奇，加之死了这么多人，心里始终放不下。听万福又劝起来，便转开话头：“你这骡子哪里来的？”

“这些天为这案子，租驴子的钱都耗去不少，不若索性买一头。我这身子胖重，骑马又不合身份，便花了八贯钱，买了这头骡子，脚力是好，就是性儿太犟，还得骑几天才顺得过来。”

“这鞍辔倒是甚好，怕是抵得过骡子钱。”

“呵呵，朋友送的。”

顾震没再言语，出城沿着五丈河来到那船坞。这里僻静好说话，而且那梅船也仍泊放在里头。刚到水门边，那看管船坞的老吏闻声从房中迎了出来：“顾大人，五绝都已到了。”“张待诏没来？”“还没有。”“你在外头候着他。今日此会，莫要出去乱讲。”“小人明白。”

他下马走进那间房舍，五绝果然已团坐在一张旧桌边，只是不像上回那般默然枯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热闹。

“哈哈，我又来晚了。恕罪，恕罪！”

张用笑着扭头：“正是要你们两个晚一步才好。”

“哦？此话怎讲？”

“那五个妖道逃遁证据可查验过了？”

“嗯。”顾震坐了过去，“木妖穿的章七郎酒栈那门框侧边，果然凿了道口子，塞了木条，钉了木楔，拔出后，门板果然能横移；金妖撞的那口铜钟木架上，粘挂了一团猪尿泡，吹胀后，那上头画了嘴眼，粘了眉毛，中间还有一小坨面，应是粘的鼻子，爆开后，不知飞哪里去了；火妖飞遁的脚底那处青砖搬开后，底下那块土果然是整齐切成四方，搬起来后，下面填的全是新土；土妖钻的那坑边，挨着还有两个坑，里头土都是松的，那水箱底面果然是活扇，侧面下半截铁皮能横着推开，箱子里套了个一尺多高敞口铁盒；还有那水妖，正好有公差去黄河那边，我便叫那公吏顺路去查了查，那段栈桥的两根木桩，水下半尺多深处，果然有绳子勒过的新痕。这金木水火土五遁妖术，尽都被你们五绝拆穿道准，哈哈！”

“你先莫笑，立即有毒蝎子蜇你。”

“哦？”

“我们将才说起来时，发觉一桩古怪。”

“什么古怪？”

“我们这五条线，背后的人各自为战，彼此并无合谋。那五妖则各属一条线，他们遁法虽异，装束、目的却都相同，都是将罪责引向假林灵素，而且，除了木妖早几天外，其他四妖几乎是在同天现身。你说巧不巧？怪不怪？”

“我也觉着这有些古怪，却想不明白。你们发觉其中隐情了？”

“这个你得问他。”五绝一起望向门边的万福。

顾震也忙回头惊望：“万福？”

万福脸色顿时大变，身子不由得退了半步：“不是我，不是我！”

张用笑着说：“五方背后之人并未合谋，却能想出同一个主意，又能同时施行，自然是有人在中间分头授意。那天聚会之前，我们这五大坨麻烦也没有合拢，能知全局的只有两个人，顾巡使和你。将那五个道士之死连到一处的是你，提起前年那兵卒煮食龙肉旧事的是你，说龙王复仇、同遣五妖的仍是你⋯⋯”

顾震大喝一声：“万福！”

万福忽然咧嘴哭起来：“并不是卑职愿意做这等事，他们寻见卑职，个个都似泰山般压过来，我小小一个衙吏，哪里敢违抗？”

赵不尤沉声问道：“头一个来寻你的是朱勔，为那五个死了的道士和朱白河的尸首？”

“嗯嗯！朱应奉先寻见我，让我将那五个道士的死设法连到一处，将罪证引向林灵素。”

“接着是秦桧？”

“嗯，秦学正想出了木妖之法，问我如何引到林灵素那里，我想起瑶华宫那女道士是被铜铃毒烟毒死，便教了他这法子⋯⋯没想到，接着王宰相、童枢密、李供奉分别差人来寻我⋯⋯”

“王黼、童贯、李彦？”

“嗯。我便又照着那五个道士的死法，分别教他们金遁、火遁、土遁⋯⋯”

“梁师成没寻你？”张用笑问。

“没有。”

“看来是那个阿帚听说了木妖之事，照着造出个水妖来。”

顾震一直望着万福，惊得头发根根直透寒气，半晌才说出一句：“难怪你买骡子，配那等鞍辔——”

万福哭着跪倒在地：“顾大人，我真的并非情愿啊！他们任一个，只须鼻孔喷口气，便能叫我一家人死得连灰都不剩啊——”

顾震重重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你走⋯⋯”

“顾大人叫我去哪里？”

“能去哪里便去哪里，只莫要再让我见着。”

万福呜呜哭着，连磕了几个头，这才爬起来，抹着泪走了。

二、设局

半晌，顾震才回缓过来。

他环视五绝，沉了沉气：“朝中这些重臣全都搅了进来？”

五绝一起点头。

赵不尤说：“我这边有蔡京、蔡攸父子，还有郑居中、邓雍进。”

梁兴接道：“我这里是童贯、高俅。”

张用笑道：“我这边有梁师成、杨戬，后来李彦接了杨戬的手。”

冯赛道：“我这里是王黼、李邦彦。”

陆青最后道：“我这里也先杨戬，后李彦。梅船则是由朱勔操办。”

顾震越发震惊：“不但分作五路，其间还有搅缠？”

张用笑道：“搅缠的那几个，是为坏事。”

“哦？紫衣客全都是他们派的？”

陆青道：“我这边有两个紫衣客，一个是王伦，由杨戬指派；另一个则是金国使者。”

“金国也搅进来了？辽、西夏、高丽、金，还有方腊，这五方卷进来，又是为何？”

赵不尤沉声道：“海上之盟。”

“海上之盟？”

“大辽已被女真攻占大半疆土，宋金海上之盟，若真能达成联兵之约，大辽更无回抗之力。辽国间谍得知此讯，自然会拼力刺杀金国使者。”

“高丽呢？”

“高丽一来已领教过金人虎狼之性，二来大宋一旦与金结盟，高丽便孤立无援。”

“西夏也怕？”

“自然。西夏一向依仗辽人，才与大宋战战和和，侵扰不休。”

“方腊呢？”

“方腊若能劫走金使，便能抢先设法与金结盟，那便声势更壮。”

“若金使是真紫衣客，朝中这些重臣为何要派出那许多假紫衣客？”

“眼下能想到的，唯有‘迷惑’二字。朝廷恐怕已探知这四方意欲杀夺金使，便分别派出假紫衣客⋯⋯”

“朝廷若真有此意，只须派重兵护住金使即可，何须费这许多气力？”

“官家因方腊在东南作乱，已对海上之盟心生反悔，让金使留在登州，暂缓进京。那金使却几次潜出驿馆，意欲步行进京。”

“这仍然解释不开，为何要派出那些假紫衣客。”

“我们刚才正商议到此，也觉着难解其中缘由。”

六个人都不再言语，各自低头思忖。

半晌，陆青忽然轻声道：“梅花天衍局⋯⋯”

众人一起望向他。

陆青徐徐言道：“正月初，官家召前枢密邓洵武进宫弈棋，棋到中盘，下成僵局。官家苦思不得，一瓣梅花偶然落向棋枰，所落那空处，竟是一手妙着，一着五式，同时破解五处危困。官家恐怕是从中悟出了一条计策，不但能拖延金使，更能一举对付另外四方。邓洵武一向不赞同海上之盟，又怕消息泄露，怪罪到自己，便装病诈死，躲藏到烂柯寺中。”

顾震大惊：“这局是官家所设？！”

张用大笑：“原来如此！紫衣客便是那瓣梅花！”

冯赛恍然而叹：“金使往来，行踪绝密，外人从未见过真容，只须形貌大体相似，再做得隐秘，便可蒙混。”

梁兴也眼睛一亮：“各方所捉假紫衣客，不但冒充金使，更可行反间之计！方腊老窝在睦州清溪山中，山深林茂，外人极难寻见。若让他捉去假紫衣客，正好插进一个探子，暗中留下路线标记⋯⋯”

陆青低眼寻思：“官家欲拖延金使，便命唱奴李师师赶往登州，迷住金使，与他由水路，四处绕行。此举虽能拖住金使，却还有一个副使。正副使之间，未必事事同心，这里便用到了王伦。我猜测，王伦与那金使样貌恐怕酷似，设计让正使与副使半夜里先后从驿馆逃出。王伦则插在中间，让那副使错认，并一路追赶，又差人在途中随时遮掩，不叫那副使追到。拖延了大段时日后，李师师与那正使乘船到了汴京。王伦奔上那船，迅即躲进柜中，副使随后跟上船，到舱中所见，则是正使本人。两人终于会合，那副使却毫不知情。”

赵不尤沉声道：“对高丽，任其刺杀假紫衣客，正可反做把柄；对辽，间谍既已查知海上之盟，不若索性叫他们捉去假紫衣客，和盘供出海上之盟，以此来威吓辽人，借机索还燕云十六州。”

“对西夏也有威慑之用——”冯赛接道，“西夏若知宋金联盟，便不敢再轻易进犯。”

张用拍桌笑道：“果然妙！一着五式，拖金、吓辽、戏西夏、警高丽、灭方腊！”

三、梅船

六人一起穿过房舍后门，来到船坞池子边。

顾震见梁兴行动有些吃力，一问才知，他受了伤，且瞧着不轻。梁兴却笑着说不妨事，跟着其他人一起走近那梅船。

那天赵不尤来此验证梅船消失之法，叫兵卒将梅船从那游船空壳里拖了出来，并没有套回去，梅船顶上无篷，静泊在水面上。

顾震望着那船面纳闷：“辽、西夏、高丽、方腊四方如何得知紫衣客在这梅船上？”

赵不尤答道：“官家派了四位重臣，分别设法将紫衣客信息传给了这四方之人。高丽使那里，是由蔡京安排李俨去做馆伴，自然是李俨假作无意，让高丽使偷听到紫衣客在应天府上梅船。”

冯赛说：“我这边是李邦彦，他知道芳酩院牛妈妈是西夏间谍，特意包占顾盼儿，假意将一个密信铜管落在顾盼儿房中，让牛妈妈得知此信，吩咐李弃东设法劫走紫衣客。”

张用晃着头道：“我这里，是那个阿帚装作卖首饰，从赵良嗣府里探到。那赵良嗣原名马植，正是提议海上之盟那辽地汉人。”

梁兴望着陆青说：“我这里先还无法猜透，幸而陆先生问到一条紧要消息。宋江一伙人被招安后，有个叫蒋敬的人先去投奔方腊，继而又回到宋江那里。其间恐怕是童贯安排，叫他带了紫衣人消息先去方腊那里献功，方腊又派他上到梅船，将紫衣客劫到钟大眼船上。摩尼教为防泄密，那牟清隔着壁板，用毒锥刺死了蒋敬。”

顾震仍极纳闷：“辽、西夏、高丽、方腊四方都派人上了这梅船，真紫衣客却不在船上，而是在下游另一只客船上，由李师师陪着。这梅船上算起来，共有四个假紫衣客，如何让四方之人误以为，自己所杀所捉的那个是真紫衣客？”

赵不尤道：“朱勔派六指人朱白河训教宋江诸人，他们必能分辨那四方之人。”

“如何分别？”

梁兴道：“传信时，给各方的所传口信不同，第一方将这船唤作梅船，第二方便可称作朱家船，第三、第四方再各取一名。那些人上船前自然先要问船上人，从他们口中所问，便能分辨各归哪方。”

冯赛接道：“从我打问到的看，四方人安排的舱室各自不同。六间舱室，紫衣客在右边中间那间，他左隔壁是宁妆花和丈夫的棺材，右隔壁是船主，正对面则是林灵素和小童，蒋敬和郎繁各在斜对面左右两间。”

顾震忙问：“四个假紫衣客都在右边中间那舱室里？”

赵不尤沉声说：“这倒果真是个难题。四方人自然都在密切监视，一旦发觉有两个以上紫衣客，此计便被看破⋯⋯”

冯赛说：“其中一方一旦杀劫了紫衣客，其他三方也会察觉。”

梁兴道：“得让每一方都误认为那间舱室里只有一个紫衣客，而且只有自己得了手。蒋敬这边倒容易，那紫衣客是童贯安插，不必劫夺，清明船到岸后，蒋敬与他一起跳到后面钟大眼船上。”

张用说：“辽国是派了姜璜诈死，躲在棺材里，夜里爬出来，从隔壁劫走紫衣客。宁妆花对此一无所知，姜璜自然用了迷烟，先后将宁妆花和隔壁的紫衣客何奋迷晕，而后从船舷板爬进隔壁，将何奋拖过来，塞进棺材里，自己随后跳水游上岸。”

冯赛说：“李弃东是买通了胡税监，梅船凌晨到税关时，他带人上船查验，进到右中那间舱室，逼迫紫衣客，我弟弟冯宝，从窗口跳上对面驶来的那只船。”

赵不尤道：“郎繁是半夜潜入那舱室，去杀董谦，却反被董谦所杀。他的尸体被藏到隔壁舱室下面。”

顾震道：“这样说来，前半夜姜璜，后半夜郎繁，凌晨胡税监，天明到岸是蒋敬。起先那舱室中是何奋，他被拖到隔壁后，如何让董谦、冯宝和蒋敬所带那紫衣客先后进到那舱室中，而不被察觉？”

“我去瞧瞧！”张用抬腿跳到梅船那船板上，钻进了舱室中。半晌，他在右边头一间船主那舱室里高声叫唤：“过来瞧！”

诸人挨次跳上船，挤在那舱室门边朝里望去。见那舱底板全都被张用推开，底下露出三个横向暗舱。当时墨儿只发觉了靠外边两个，谷二十七在外侧暗舱里，郎繁的尸首则藏在中间那个暗舱中，里面一个暗舱则空着。

顾震探头问：“另三个紫衣客分别藏在这底下？可是，怎么挨个送到隔壁那舱室里？”

张用笑了笑，伸出双手，抓住右墙壁板上钉的一根横木，朝自己怀面用力一拉，那壁板竟应手向这边平移过来，他再一推，那壁板又向隔壁滑去，一直移到了隔壁舱室的对墙。两间舱室通为一间。张用走到那舱室，笑着俯身，轻易便掀起一块底板，下面也露出暗舱，和这边相通：“两个舱室，上头、底下，皆可随意往来。”

诸人先是一愣，随即不觉笑了起来。

赵不尤道：“边上这间是船主所住，那宋江便在这里窥探隔壁。依次将紫衣客送进去。”

顾震又问：“他如何能断定那四方次序？”

赵不尤道：“他不必断定，只须安排。”

“如何安排？”

“他已知蒋敬到汴京后才下手，西夏人又未上梅船，便只剩两方。他先把何奋放进隔壁这舱室，叫自己兄弟看住外头通道，防止郎繁先进去。等那隔壁的姜璜得手后，再放董谦进去，让郎繁动手。郎繁出了差错，反被杀死，董谦又跳河逃走。他只能将郎繁尸首藏进暗舱中，继续照计而行，又将冯宝放进去，等西夏人动手——”

“原来如此⋯⋯”

四、旨意

这时，看守船坞那老吏引着个人走了过来，是张择端。

诸人一起回到岸上，和张择端一一拜问过。

张用笑问：“张待诏，你是否已先知晓，这梅船大局是官家布下的？若不然，清明那天正午，你为何偏巧在那虹桥顶上，要画下当时一幕？”

张择端一听，眼中露惊，面色顿时涨红。

赵不尤温声道：“莫怕，我们已解开了这局。”

张择端犹豫片刻，才点了点头：“是官家下旨，叫我清明正午去画虹桥之景⋯⋯”

张用又笑道：“他是要记下这经天纬地之奇局。清明那天，他也在虹桥附近？”

“嗯。我当时在虹桥上忙着记四周景象，朝西南头望过去时，一眼望见官家身穿便服，站在十千脚店楼上窗内张望，他也瞧见了我。那时我才醒悟，那神仙降世是他安排⋯⋯”

赵不尤忙问：“他身边有何人？”

“宰相王黼、直学士蔡攸和太尉梁师成。除此之外，桥上两岸还有太师蔡京、太傅杨戬、枢密郑居中、太尉高俅、应奉局朱勔、右相李邦彦，他们都身着便服，藏在各处⋯⋯”

张用笑起来：“哈哈，他们原本是来共赏这盛事奇景，却不想这条妙计糟乱到这般，连那银帛天书也被人篡改。”

梁兴道：“那篡改天书的，恐怕是宋江手下某个兄弟。”

冯赛叹道：“这计策说来极高明，原该隐秘行事，为何要这般大张声势，生出这许多祸患，牵连了多少人，害了多少性命？”

张用冷笑：“这便叫自命不凡、好大喜功。”

顾震也叹道：“这计谋若是专差一谨稳之人，暗中一力做成，哪里会旁生出这无数枝节？”

赵不尤沉声道：“异论相搅。”

张用问：“什么？”

“本朝惩于晚唐五代皇庭衰微，大权旁落，天下割据纷争，自太祖立国之后，便极力分散政、财、兵权，不许任何重臣独掌大权，各自分离，又互为辖制，更让谏官不必据实，可风闻言事、弹劾大臣。到真宗皇帝，更直言‘异论相搅’之法，鼓舞大臣之间各执异见、彼此争论。此法优处在于，可防独断专权，群策群力，共谋良策。不论宰臣或政令，均可指摘其短、修补其缺，使政事日趋于善——”

冯赛点头叹道：“朝中大臣若个个都能一心为公，此法倒真是千古良法。只可惜，公心难持，私心易胜，再加之意气用事，争论便非争论，而是争权夺势、彼此倾轧。”

张用笑道：“所以，这一个‘搅’字极贴切。争到后来便是乱搅，你搅、我搅、他搅，搅到后来，便搅成了一锅乱粥。”

赵不尤叹道：“五十年新旧法之争，便是如此。”

梁兴摇头惋惜：“官家设此梅花天衍局，却不敢信任何一个大臣，便将一桩事拆作十件差事，叫他们各自去做，如此一来，自然难顺难合。”

张用笑道：“更有那些搅事之人。”

赵不尤再次叹道：“郑居中为搅乱蔡京，分出了一只假梅船。邓雍进则是用董谦替换丁旦，去搅乱蔡攸。蔡京、蔡攸父子不和，蔡攸又派朱阁夺走耳朵和珠子，以搅乱其父。”

梁兴愤愤道：“高俅因我在金明池争标伤了梁师成的颜面，故而特地陷害我，让我上那船去坏童贯的事。”

张用笑说：“还有个想搅，却没搅成的杨戬。他死之前，想坏梁师成的事，却没坏成。李彦接了手，打算继续去搅。”

顾震忧烦起来：“官家设了这局，如今搅成这般模样，这可如何是好？”

陆青轻声叹道：“天地清明，道君神圣。此局不成，他自然会再造新局。”

冯赛叹气：“天下却受不得这般一搅再搅。”

诸人一时间再无可言，尽都沉默起来。

这时，房舍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紫衣内监大步走来，身后跟了两个小黄门。

那内监走到近前，尖声道：“圣旨到！传赵不尤、冯赛、梁兴、张用、陆青即刻进宫面圣！”

五、垂拱

赵不尤五人随着那内监，由东华门快步进宫，来到垂拱殿。

这垂拱殿是偏殿，是天子退朝之后，与重臣议事之所，赵不尤也未曾来过。走进殿门，踏着光洁青石砖，来到殿前。赵不尤抬头看到匾额上“垂拱”二字，心中不由得一叹，垂拱者，垂衣拱手，无为而治。这些年，官家不断更张法条，朝令夕改，屡屡骚动天下，何曾垂拱无为过？

朝廷诏令，原本有祖宗法度，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各司其职。一道诏书，中书起草后交门下；门下若觉不妥，可封驳退还；门下核准过，才交尚书省发布。当今官家却兴出御笔诏书，不经三省，径直发布，违逆者以“违御笔”论处。朝廷之法，由此大乱，又何曾念及垂拱二字？

他们踏上御阶，走进殿中，那内监在前头恭声禀奏：“皇上，汴京五绝到了。”

赵不尤五人俯身叩拜。

丹墀之上传来一个和煦之音：“平身。”

赵不尤谢过恩，起身抬眼一看，官家头戴黑冠，身穿绛纱袍，微斜着身子，坐在御榻之上，面色丰润，目光清亮，比往年所见，越发温雅雍逸。

“你是牙绝冯赛？你是斗绝梁兴？金明池争标朕见过你。你是作绝张用？秘阁书楼是你营造？嗯，心思奇巧，胜过乃父。你是相绝陆青？嗯，气韵不俗。”

官家一一和声问过，忽而略提高些声量：“你们五个勘破了朕的梅花天衍局？不尤，你来说，这局如何？”

“神思高妙，却暗藏祸患。”

“哦？有何祸患？”

“此举稍有不慎，一旦泄露，必将招来邻敌之怨，恐反致不测之祸。依臣愚见，竭神谋外，不若全力固内，为国以道不以谋。若凭谋略便能强国兴邦，当年苏秦、张仪纵横之术何等高明，六国却因之而亡。秦国之胜，胜在力，而非胜在智。力强则敌生畏，内固则不忧外。”

“我大宋从未如此富盛，有何可忧？”

“方腊东南兴乱，岂非大忧？其罪虽当诛，其情则可恕。”

“谋反狂徒，有何可恕？”

“若非花石纲困民已极，方腊区区一漆工，不过匹夫之暴，几个弓手便能擒拿。然东南之民，闻风响应，数日之间，集众数万。究其因，可罪者不在民，而在政。”

“童贯已夺回杭州，方贼乱军指日可灭。此忧一除，还有甚忧？”

冯赛略一犹豫，随即奏道：“皇上请恕草民愚狂。这些年来，商法屡更、条令频换，商者手足无措，市井物价腾乱。国库日益富，而工商日益窘，竭泽之鱼，何可为继？”

梁兴也亢声言道：“军政废弛，荒于训练。为将者，视兵卒如仆役，任意驱使殴责，行如商贾，只知牟利；为兵者，衣粮常扣，营房常坏，温饱尚且难济，岂能扬武奋勇？强敌一旦入侵，百万禁军恐怕只如沙垒纸堡，奔逃不及，何可御敌？”

张用含笑扬声：“皇都艮岳奇，天下草木惊。宫中爱精奢，民间竞浮华。”

陆青也朗声道：“一纸括田令，万户尽哭声。朝为己田欢，暮因官税愁。”

官家那润洁面色越听越沉暗：“民间若真是如此惨戚，为何朕一无所闻？”

赵不尤忙道：“百官只知佞上，朝政唯见壅蔽。陛下只见库藏日丰，岂知钱从何来？”

“你们所奏，我已知晓，但事有缓急，辽国眼见得将亡，此时不谋燕云，若被金人占去，何时可复？”

“一来金人未必可信，二来东南方腊之乱未平。”

“朕设此局，正为北制大辽，南灭方腊。”

“皇上用意虽妙，却施行不当，加之枝节横生，枉送了许多性命。”

“谋大事者必捐小节，朕一举解五困，一朝得永宁，赔几条性命，又有何惜？”

“孟子云：‘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发心于义，则归于义；发心于仁，则归于仁。陛下爱苍生，则苍生爱陛下。陛下忍于杀，则苍生亦忍于杀。”

“大胆！”旁边那内监尖声喝道。

赵不尤见官家也面色一沉，他却不能不言：“陛下所用之人，大多不惜人命、唯求己荣。即便这梅花天衍局五处皆胜，却也助长奸邪残狠，从此，人人皆可以天下国家之名，妄杀无辜、谋求私利！”

“此理朕岂不知？只是眼下这局，行至垂成，朕召你们来，是要你们替朕完成此局，以利我大宋。不然，那些人岂不是枉死了？”

“墨子云：‘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也。’此人若危及天下，杀之可也。仁者却只敢言存天下，不敢道利天下。若道利字，处处皆有利，少一人便少一张口，便可为天下省一人饭食，如此，人人皆可杀，杀之皆有利，以利治国，实乃以利乱国、以私害民。”

“不尤！”官家陡然喝道，“朕召你们来，是替朕出力，而非说书。”

“陛下若不惩治滥权妄杀之徒，臣虽死不敢从！”

其他四绝也齐声道：“虽死不敢从！”

官家面色泛青，怒瞪着五人，待要发作，却未发作。恼了半晌，才缓和下来：“朕便应允你们，等这梅花天衍局事成之后，必会一一查办，绝不容情，只是，你们定要替朕完成此局。”

第十二章 收局

朕乃昊天上帝元子，为大霄帝君。

愿为人主，令天下归于正道。

——宋徽宗•赵佶

一、跛足

赵不尤找来赵不弃一同商议。

他不愿温悦、墨儿、瓣儿再卷进这乱局，便邀了赵不弃到十千脚店楼上吃茶说话。

赵不弃听了那梅花天衍局，先是惊住，继而怪笑起来：“这⋯⋯这⋯⋯这！这果真是，宫中偶落一瓣梅，人间雪乱万里风。”

赵不尤叹道：“这便是为何，君王极得慎言慎行，随口一句闲话，到宫外便是一道圣旨，不知会演化出多少灾苦祸难。”

“如今怎么办？”

“那几方人都已知晓海上之盟，这局已行到这地步，此时罢手，已经太晚，只能继续。”

“咱们这边事头倒也轻简，将那香袋设法递送给高丽使便成了。”

“但又不能让他觉察，我们知晓其间内幕。”

“那便得寻见那个跛子。”

“嗯，我也在想此人。他原是高丽留学士子，从吹台跳落诈死，从此隐迹汴京。他自然极小心，要寻见不易。”

“不过，他一定在苦寻那香袋。”

“眼下难处便在此，如何叫他偷抢回去。”

“冷缃！”

“朱阁之妻？嗯⋯⋯”

“那天这跛子去孙羊店，从金方手中得着香袋，出来时被朱阁的手下撞倒，香袋也被偷走，他自然在四处找寻朱阁。他若查出朱阁身份，必会去朱阁家。朱阁已死，他自然会逼问冷缃。”

“只是，不知冷缃是否愿意相助？”

“不怕，你将香袋给我，我去说服她。”

赵不尤从袋中取出一个布包，那香袋裹在里头。赵不弃伸手接过，虽裹了许多层，里头那腐耳臭气仍极冲鼻。

赵不弃掩鼻丢到桌上，叫店家拿来张油纸，又密裹了几道，这才勉强掩住臭气，装进了自己袋里。

他笑着问：“那珠子也在里头？”

“嗯。”

“这么说来，这珠子是北珠，只有女真部落那海边才产，我们该早些想到。好，我这边去寻冷缃。哥哥放心，保准替你做成！”

赵不尤下楼目送他离开，这才回到书讼摊上。

墨儿刚替一个人写完讼状，笑着说：“我将才见二哥骑着马，飞快过去了，他在马上唤了我一声，等我抬头，他已跑远了。不知又赶什么趣去了。”

“他去办事。”

“仍是那梅船案？”

“嗯。”

“这案子何时才能了？”

“这回是最后一次，不论成与不成，我们都不再染指。”

“果真？”

“嗯。”

“那便太好了！嫂嫂便不必再忧心，咱们也好安心在这里写讼状。”

赵不尤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心中始终有些发闷。

过了几天，赵不弃来说，那高丽跛子果然寻见了冷缃，并拿了把刀相逼。冷缃先故作慌张，被逼无奈之下，才取出那香袋，交给了跛子。

又过了两天，有个妇人来书讼摊，向赵不尤询问遗嘱讼案，赵不尤刚说了两句，有个人过来唤了一声“赵将军”。抬头一瞧，是枢密院北面房那高丽馆伴李俨。

李俨笑着说：“我将才去汴河湾送高丽使上船，那船上船工中有个跛子。”

赵不尤听了点点头，随即又向那妇人解释遗嘱相关法条。李俨讪讪立了片刻，只得转身走了。

等那妇人问罢离开，赵不尤才坐直了身子，望着对街檐顶，心里暗暗叹了声：这事算是了了，却不知事成之后，官家能否记得应承之事？

二、送别

冯赛躲在船舱里，透过帘缝，偷偷朝岸边觑望。

他在寻找冯宝。这船是租来的，划船的三个人是樊泰、于富和朱广。

官家说要做成此事，冯赛便得将弟弟冯宝交给西夏间谍。冯宝如今却不知人在何处，即便找见，冯赛也断然不肯将弟弟交出去，但皇命难违，若是不交，冯宝恐怕也难有好收场。

冯赛心中忧虑无比，怅怅回到岳父家中，正要抬手敲门，身后忽然有人唤，回头一瞧，是黄胖。

黄胖笑得极得意：“冯相公，那瘫子我寻见了。”

“哦？在哪里？”

“这个嘛，咱们得先那个⋯⋯”

“放心，钱一文不会少你的。”冯赛不愿让他进屋，便说，“你先去巷口茶肆等我，我取了钱便过去。”

黄胖目光贼闪了一下，但没再多话，笑着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冯赛看着他走远，这才抬手敲门。邱迁从里头开了门，歇息了两日，他的样貌神色瞧着好了许多。

冯赛将自己所查告知顾震，顾震回去后，旋即释放了邱迁。冯赛捉到李弃东后，锁在后院那书房里，叫邱迁看着。崔豪兄弟那夜做得绝密，并无人知晓李弃东锁在这里。

只是，自从捉到李弃东后，他始终垂着头，一个字都不肯讲。

他是为哥哥才做出那些事，只有寻见他哥哥，恐怕才能叫他开口。几天前，冯赛又去寻见黄胖、管杆儿和皮二，使钱让他们暗中查找李弃东哥哥的下落。

冯赛进到屋里，取了三贯钱，装进一只布袋，叫邱迁仍旧闩好院门，提着钱袋走到巷口茶肆，坐到黄胖对面：“你真的查到了？”

“我这嘴平日虽虚，钱面前却从不说一个虚字。”

“好。”冯赛将钱袋搁到他面前，“他在哪里？”

“就在芳酩院后街的一个小宅院里，那门首有根青石马桩子。那牛妈妈派了个妇人照料那瘫子，那妇人又与我相好的一个妇人是表姊妹，呵呵！”

“你去打探，牛妈妈可曾察觉？”

“你放心，我是从枕头边溜来的信儿，她一丝都不知。”

“好。”

冯赛转身回去，又敲开院门，去后院开了锁。李弃东呆坐在桌边，只扫了他一眼，随即低下了头。

“我寻见你哥哥了。”

李弃东迅即抬起眼，目光惊疑。

“你我仇怨尽都放下，你替我做成事，我替你找回哥哥。”

“你要我做什么？”李弃东声音低哑。

“你捉到紫衣客，原本要交给谁？”

“易卜拉。”

“易卜拉？”冯赛大惊，清明那天，他带出城去买瓷器那胡商，“他不是已经离京回西域了？”

“他在长安等我。”

“是谁吩咐你做这些的？”

“顾盼儿。”

“顾盼儿死后呢？”

“他们另派了个人，不时来见我。”

“牛妈妈呢？”

“牛妈妈？”李弃东一惊，怔了片刻，才喃喃道，“她？竟是她⋯⋯”

“你一直不知？”

李弃东摇摇头，随即苦笑：“我早该猜到。”

“紫衣客是冯宝，你也不知？”

“冯宝？”李弃东又一惊。

“你可知冯宝在哪里？”

李弃东摇了摇头：“我那天夜里追到谭力那船上，他挡在舱门口，紫衣客跳船逃到对岸去了，我只见到个背影⋯⋯”

“谭力是你杀的？”

“不是。是他们给我指派的帮手。”他忽又苦笑一下，“该是牛妈妈指派的。”

“汪石呢？”

“也不是我。他是条好汉子，我不会杀他。”

“我怎么寻见冯宝？”

“谭力那三个同伴。”

冯赛忙又将他锁了起来，赶往开封府寻见顾震。

顾震听后，夜里悄悄放出那三人。冯赛雇了一辆车，载了他们，来汴河租的这船上。冯赛躲进船舱，那三人如谭力一般，划着船，不断在汴河上下行驶，找寻冯宝。

一直寻到第三天夜里，岸边树丛中忽有人轻声叫唤。那三人忙将船划过去，有个黑影从树丛中钻了出来，站到了月光下。冯赛透过帘缝一瞧，心顿时紧抽，是冯宝。

冯宝跳上梢板，樊泰挑着灯笼，引他走进船舱。冯赛站起了身，冯宝一眼看到他，顿时惊在那里。冯赛脚也被粘住一般，怔望着弟弟，才一个多月，冯宝已瘦得颧骨凸起，眼里满是风霜，似乎老了许多岁。他身上罩了件脏破布衫，里头露出那紫锦，双耳耳垂上抹了些灰，瞧不见那耳洞。

冯赛长呼了几口气，才走了过去：“你是为替我脱罪，才去做紫衣客？”

冯宝低下眼，闷闷地说：“我是为我自己。我已经这个年纪，却一事无成，总得寻桩事做。”

“天下可做之事无数，你今晚就离开汴京，我已准备好银子。你也莫回江西，只寻远路州去避一阵。”

“哥哥，你莫担心我。这桩事起先虽是宰相王黼相迫，但问明白其中原委，我自家从心底愿意去做。”

“到了西夏，若被识破怎么办？”

“西夏人从未见过女真人，何况如此艰辛捉到我，他们哪里能想到这些？再说，即便被识破，也算为国捐躯。这些年，我自家心里清楚，在别人眼里，我一文不值，那便让我值一回。”

冯赛见弟弟眼中露出从未有过之坚定，泪水不禁滚落。

他不敢让人瞧见弟弟，便一直和冯宝躲在这舱里，不住苦劝。冯宝却始终笑着说：“你莫再劝了，我心意早已定死。”

冯赛无法，只得先回去见李弃东：“冯宝我已经找见，他执意要去西夏。但那牛妈妈见过冯宝，此事怎么瞒过？”

“牛妈妈连我都不见，恐怕也不会见紫衣客。只有我先去寻见那传话人，看她如何安排。”

冯赛只得再次冒险，放走了李弃东。他又回到那船上，等候消息。

第二天夜里，李弃东驾了辆车，寻了过来：“那传话人说，叫我直接将紫衣客送到长安，交给易卜拉。车我已租好。”

冯赛不禁望向弟弟，冯宝却仍那般笑着：“哥哥，那我便跟他走了。”

说罢起身走出舱外，跳上岸。冯赛怕被人发觉，只能躲在舱里，从帘缝向外张望。冯宝走到那辆车后，在月光下回头，朝他笑着挥了挥手，随即便钻进了车厢，关上了门。

冯赛眼望着那车子启动，车轮轧轧，向西行去，不久便隐没于黑夜，车声也渐渐消失。他再忍不住，泪水随即滚落⋯⋯

三、暗门

梁兴回到那小院中，却仍不见梁红玉人影。

身上伤口虽然疼痛，他仍咬牙赶到望春门祝家客店。四处寻望许久，既不见梁红玉，也不见明慧娘。不知梁红玉跟到哪里去了。

他心里焦忧不已，忽想起张俊。那天张俊既然跟踪我，恐怕也会派人跟踪梁红玉。或许，他还派人跟踪过摩尼教其他教徒。他正要转身去寻张俊，一眼瞅见一个女子从那客店出来，朝着他笔直走了过来，他忙停住脚。

那女子走到近前，面容明秀，却眼含恨意，冷声道：“若要梁红玉，拿紫衣客来换。”

梁兴大惊：“梁红玉在你们处？”

“三天后，子时，你独自一人，送到虹桥南岸。若见他人跟着，我立即杀了梁红玉。”

“你是明慧娘？我没有杀你丈夫，也不想杀他，他是服毒自尽。”

明慧娘原本冷着脸，这时目光一颤，眼里悲惊交闪。她顿了片刻，转身便走，双肩不住颤抖。梁兴望着她急急走进那客店，显然是在强忍泪水。他心里一阵翻涌，不知是何滋味。

半晌，他才回过神，心想，至少知晓了梁红玉下落。自己身上有伤，步行去城南太吃力，幸而出来时，将梁红玉给的那两锭银子带在身上，他便去附近寻了租赁店，租了匹马。

骑了马，腿脚虽省了力，肩头后背两处伤，却颠得越发吃痛。不久，便见肩头那伤处血渗了出来。他却顾不得这些，只是让马略略放缓。

到南城外时，天色已暗，他先驱马来到剑舞坊后门，敲开门，抓了把铜钱给那看门仆妇，将马寄放在那里，并叫她莫让邓紫玉知晓。而后，他又去附近买了火石火镰蜡烛、十来张饼、两斤白肉，拿皮囊灌了一袋酒，装好背在身上，这才来到红绣院西墙外那巷子，见左右无人，咬牙忍痛，攀上墙头，翻了进去。

后院黑寂无人，他轻步走到梁红玉那座绣楼后边。那楼被烧成残壁焦架，在月光下瞧着越发黢黑森然。楼后有片池塘，水中间一座小假山。梁兴蹚着水，走到假山跟前，见中间有道窄洞，便弯腰钻了进去，脚下一绊，险些栽倒。他俯身一摸，是块尖石，便抓紧那尖石，向上一提，果然应手而起。

这是张用告诉他的。他们在船坞商议时，梁兴说起梁红玉捉的那紫衣客，锁在楼下暗室里，却来去无踪。张用听了顿时笑起来，说他修造那楼时，一时性起，底下偷偷修了个暗室。暗室修好后，他想，人若被锁在暗室底下，自然憋闷之极，便又在暗室底下挖了条秘道，通到楼后池子中间那假山洞里。暗室秘道口则设在那张床下。

那床是扇转轴门，张用说，那叫“辗转反侧门”，机关藏在床板上，共有四处。人被困在暗室里，自然会辗转反侧。只有趴在那床上，双肘、双膝同时摁到那四处木结，机关才能打开。张用没告诉任何人，只待有缘人，那紫衣客来去无踪，自然是极有缘，碰巧撞开了暗门。

梁兴攥住尖石，掀开一块石板，伸手朝下一摸，洞壁上架着木梯。他爬下木梯，沿着暗道走到头，洞壁边也架着短梯，他摸到顶上一根绳索，用力一拽，一阵吱扭声，有东西从头顶翻下，若不是照张用所言，贴紧了短梯，恐怕已被砸到。他蹬着短梯，爬进暗室，点亮了蜡烛。见那木床，连床腿和底下整块砖地都竖直侧立在洞口。他用力扳转，将床翻回原样。这才坐到墙边，取出饼、肉和酒，慢慢吃着，等那紫衣人。

那紫衣人受命被摩尼教捉去，却被梁红玉中途劫走，锁在这暗室下。他无意中撞开这木床暗门，逃出去寻那指挥使，那指挥使却已被冷脸汉杀死，弃尸井中。紫衣客没了联络人，恐怕只能去寻韩世忠，却一直未寻见。他无处藏身，便又不时回到这暗室里。唯愿他还会回来。

梁兴在那暗室里直等了三天，紫衣人却始终未来。半夜便得将紫衣人交给明慧娘，他烦躁难安，酒肉也都吃尽，只能在那暗室中不住转圈。眼看无望时，忽然听见那床发出吱扭声，他忙吹熄蜡烛，站了起来。黑暗中，那床翻转过来，一个人爬了上来，又将床扳了回去，随即坐在床上，喘息了一阵，忽然屏住呼吸，显然警觉到暗室中有人，随即响起抽刀声。

梁兴忙低声问：“你是紫衣客？”

“你是谁？”

“我叫梁兴。”

“梁豹子？”

梁兴也发觉声音耳熟：“李银枪？”

他忙打火点亮蜡烛，一瞧，那人手中握刀，贴墙警防，果然是旧识之人，名列禁军“七枪”中第二。

李银枪惊问：“你为何在这里？”

“来寻见你，将你交给摩尼教。”

“你是韩副将派来的？”

“嗯。既然寻见了你，我们得赶紧去寻他。现在是什么时辰？”

“我进来时，刚敲二更鼓。”

“只有一个时辰，我们得赶紧走。”

他嫌底下暗道慢，忙引着李银枪从上面那秘道来到楼顶，攀树跳下，翻墙出去。好在养了三天，伤痛轻了不少。他先去剑舞坊后门牵出马，两人共骑，向城里飞奔。

幸而那张俊也住在城南，不多时便到了他的营房。梁兴叫李银枪躲在营房外暗处，自己下马，快步进去，来到张俊房门外，用力敲门。张俊打开了门，梁兴一眼瞧见他身后站着个人，竟是韩世忠。

梁兴不由得叹了声万幸，忙走进去，无暇拜问，急急道：“韩大哥，紫衣客我已寻见，摩尼教的人要我今晚子时送到虹桥南岸。”

“子时？只剩不到三刻了。你赶紧送过去，我跟在后面。”

“他们不许人跟。”

“那我先赶到那里，你再过去。”

韩世忠忙快步出门，骑了马便疾奔而去。梁兴向张俊讨了根绳子，也随即走出营门，寻见李银枪，略等了等，便又一起上马，向虹桥赶去。快到虹桥时，城楼上传来子时鼓声。梁兴停住马，先将李银枪用绳子捆住，这才赶到虹桥南岸。

汴河两岸一片寂静，不见灯火。月光下，他见虹桥南岸泊着一只船，船头站着个人，是个女子。他驱马走近那船边，才看清那女子正是明慧娘。

“人我带来了，梁红玉呢？”

明慧娘望向李银枪，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语音古怪。李银枪嘎啦嘎啦答了一句，梁兴也未听懂。但随即明白，明慧娘恐怕是用女真话试探，她不知从哪里学了几句。幸而李银枪看来更是通晓女真话，童贯恐怕正是为此才选了他。

明慧娘朝船舱咳了一声，一个汉子押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梁红玉，身上也被捆绑，嘴用帕子塞着。梁兴忙下了马，将李银枪拽下来，送到了那船上。那汉子也将梁红玉推下了船，梁兴忙伸手扶住。

明慧娘又清咳一声，船尾的艄公迅即摇动船橹，那船顺流而下，很快漂远。

梁兴忙解开梁红玉的绳索：“他们可曾伤害你？”

梁红玉却一把扯掉嘴里帕子：“你是从哪里找见紫衣客的？”

“说来话长。”

“你为何要拿他换我？”梁红玉有些恼怒。

“说来话更长，回去慢慢说。”

梁兴往四周望了望，却没见韩世忠踪影，不知他能否跟上那船。

四、死去

张用四肢大张，躺在院子里。

紫衣客谜局已解开，官家命他们各自将留的尾收好，张用却懒得再动。

天工十四巧已死，朱克柔和李度又相偕游天下去了；阿翠已捉得紫衣客何奋，她迟早会逃回辽国；何奋是为报效国家，自愿去扮那紫衣客，也不必强救。

至于那天下工艺图，那天张用在黄河边农宅里见到阿翠时，见她衫子外头套了件厚衬里的缎面长褙子。已进四月，哪里需要穿这么厚？那衬里应该便是天下工艺图，她时刻穿在身上，才好携藏，紧急时也好逃脱。不过，那图她偷走又如何？大辽如今已岌岌难保，便是得了这图，也毫无益处。

因此，不须再做任何事。

他仰脸望着天上的云，发觉许久没有看云了，便一朵一朵细赏起来。正赏得欢，阿念从屋里咚咚咚走了出来，仍戴着那红纱帷帽。

“姑爷，你若累了，便去床上歇着；这样躺在地上，小心生霉长蘑菇。”

“哈哈！人肉蘑菇怕是极香。”

“才不呢！若是长在我家小娘子身上，自然极香，长在你身上，怕是臊臭得很。对了，我家小娘子四处游耍去了，我该咋办？”

“和犄角儿成亲呀。”

“成了亲呢？”

“生孩儿呀。”

“生了孩儿呢？”

“孩儿再生孩儿，孩儿的孩儿又生孩儿呀。”

“那时我怕是已老死了。”

“那时我们都已死了。”

“世间这般好，有花有云，有各般尝不尽的好滋味，有小娘子，有姑爷你，最要紧，还有犄角儿⋯⋯我不愿死！”阿念忽然哭起来。

张用原本要笑，但说话间，一抬眼，刚才那些云竟都消散不见。他随即想起自己在麻袋里想到那死后的无知无觉，忽然悲从中来，也不由得哭起来。

犄角儿听到，忙跑了出来，惊望他们两个：“你们这是⋯⋯？”

“犄角儿，我不愿死！我若先死了，就只剩你一个。你若先死了，就只剩我一个⋯⋯”阿念哭得更大声。

“我若死了，这天地万物皆不在了，空空荡荡，好生无趣！”张用放声大哭。

“你们若都死了，我一个人咋办？”犄角儿也跟着呜呜哭起来。

三个人正哭着，门外忽然停住一辆车，有个人走了进来。见他们哭成这般，愣了许久，等不得，便走近张用，俯身小心唤道：“张作头⋯⋯”

张用哭着睁眼一瞧，是个中年男子，穿了件蓝绸衫，不认得。他便闭起眼重又哭了起来。

“张作头，我是赵良嗣，奉命来跟你商议那后事。”

“后事？我若死了，不论烧我、砍我、淹我、埋我，我一毫都不知，只剩一团虚空⋯⋯”张用越发伤心起来。

“不是那后事，是你所查之事的后续之事。辽帝如今仍在鸳鸯泺游猎，若那阿翠来了，我该如何跟她讲？”

“我已死了，哪里晓得？”

“你若死了，还会言语？”

“哦，对！”张用顿时坐了起来，睁眼望了望周围，不由得笑起来，“犄角儿、阿念，你们都莫哭了！我们都没死。”

那两人一起收声，互相望望，也笑了起来。

赵良嗣也笑着问：“张作头，那阿翠若来了，我该如何说？”

“你想要她怎样？”

“我自然盼她回燕京，只要唬住燕京守臣便好。”

“那便告诉她，辽帝在燕京，隔了上千里地，她哪里晓得？”

“说得是！我竟没想到。多谢张作头！”

赵良嗣乐呵呵走了。

阿念一把撩起帷纱，瞪大了眼：“姑爷，我们没死！”

“嗯！”

三个人又一起笑起来⋯⋯

五、脱臼

陆青坐了辆车，来到新宋门外宜春苑。

这宜春苑又称东御园，以繁花佳卉、池沼幽秀著称。每年各苑向宫中进献花卉，宜春苑常为冠首。

陆青下了车，见一人头戴黑冠，身穿紫锦袍，候在苑门边，是宫中供奉官李彦，身后跟着几个内监。李彦昂着头，满面骄横之色，似乎要用鼻孔里的气，将人吹翻。两脚脚尖却不住点动，片刻难耐。等陆青走近，他尖声问：“人带来了？”

陆青只点了点头，回头朝车上唤道：“何姐姐！”

车上那女子应了一声，随即跳下了车，走了过来。

李彦仰头一看，顿时尖声问：“这是什么？”

陆青微微一笑：“官家命我料理此事，人自然该由我来选送。”

“那金使毕竟是一国之使，送这等妇人进去，岂不要笑我大宋无人？”

“我正是要让他领教我大宋有没有人。”

“就是！”身后那女子高声道，“我让他好生领教领教大宋女子！”

“你！”

“李供奉，我是奉旨送人。”

“好！惹出祸来，你自家承当！”

“自然。”

李彦扭头尖声吩咐：“带她进去见那副使！”

一个内监忙引着那女子走进苑门，那女子临进门时，回头挥臂朝陆青笑了笑。陆青也抬手回应，心里却多少有些担忧。

那女子是相扑手何赛娘。

李彦见到枕边血书后，果然不敢再送十二奴去让金副使凌辱，但那金副使一日没有妇人服侍，便焦躁难耐，不住催正使进宫去见天子。天子却要等方腊之乱平定后，才能见这金使。

陆青那日离开皇城后，生出个念头，便与赵不尤商议。赵不尤听了，先有些愕然：“叫何赛娘去见那金副使？”但他再一细想，也点头言道：“那金副使生性蛮野，只知凌虐妇人，恐怕丝毫不通风情、不辨美丑。与其芝兰饲蠢牛，不若以暴敌暴，制住他那蛮性。”

陆青跟随赵不尤回家，让温悦请了何赛娘来。温悦听了此事，连口不答应。何赛娘却立即站起身，挥着臂膀说：“这野狗竟敢欺辱我大宋女子，让我去好生搓揉搓揉他！”

陆青看着何赛娘进到宜春苑，转过一丛牡丹，再瞧不见。他望了半晌，并没有和李彦道别，便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那小院中，他心里有些难宁，便抓起扫帚，将屋内院外清扫干净。又打了一桶水，将桌椅箱柜都擦洗干净。累过一场，看着四处重又洁净，心下才稍安，便坐在檐下，望着那梨树出神。

不想，一坐竟是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后，他洗过脸，煮了碗面，吃过后，便立即出门，赶往宜春苑。

到了苑门前，他让那门吏唤何赛娘出来。那门吏昨天已知他是奉了皇命，不敢怠慢，忙快步进去禀报。陆青在苑门外等了许久，才见何赛娘大步走了出来。陆青见她满脸得胜之笑，方才心安。

“陆先生，你放心吧！昨天那黑熊见了我，先哇哇乱叫起来，吓得那小内监忙躲了出去。我过去一把扭住那黑熊胳膊，一个滚背掀，啪！便把他掀趴在地上。他叫得更凶，爬起来要抓我。我由他抓住，双手反扣住他腕子，一个错骨拧，咔嚓！把他手腕拧脱臼了。他号起来，抬脚踢过来，我抱住他的小腿，又一个龙卷水，咵咔！把他大腿也卷脱臼。他倒在地上，再站不起来，只咧着嘴干号。我便坐到他胸脯上，抓住他下巴，咯喀！把他下巴也掰脱臼。他张着嘴，再号不出。

“我便扳着指头，一五一十，好生教了他一场如何礼待妇人。他似乎也听懂了，不住点头。我看他乖顺了，才给他把下巴、手腕和大腿兑了回去。他仍动不得，我便把他搬到床上，给他盖好被，让他好生歇着。我搬了个绣墩子，坐在床边瞅他，他睁着那对囚囊眼，呜呜地哭，哭得好不娇气，哭了好半晌，才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见我闭着眼，以为我困着了。他偷偷爬起来，要溜。我一把攥住他另一条大腿，一个歪柳撅，嘎嗒！将他这条腿又撅脱臼，他躺下去，又哇哇号起来。我把他扳正，让他再多歇一歇。他那囚囊眼里又滚出泪来，一颗一颗比黄豆大，瞧着好不怜人。

“一直到夜里，他都没再动，我才给他把那条大腿兑了回去。从床帐上撕了两条布带子，将他手脚拴牢，推到床里头，我睡在外头。半夜里，他竟伸过嘴来咬我，睡梦里我也没睁眼，反手攥住他下巴，一个悬腕卸，咯喇！把他下巴又卸脱臼。而后，我便一觉睡到天亮。睁眼一瞧，他张着嘴，瞪着囚囊眼正在瞅我。我见那双眼水汪汪的，小牛犊一般，好不疼人，我便替他把下巴兑了回去。他竟嘤嘤哭着，把头往我怀里蹭，我只得摸抚了半晌。他才没哭了。

“这时，外头有人唤，说陆先生来了，我便下床来见你。陆先生，你放心，不把他教成个乖囡囡，我绝不回去。他两个臂膀、两个脚腕还没脱臼，等我回去，他若仍不乖，我便一个一个挨着卸。卸完一轮，歇一歇，我还有拧筋法，再从头叫他尝一尝——你就安心回去吧！”

何赛娘说罢，捂嘴一笑，转身进去了。

望着她昂扬的身影，陆青不由得露出笑来。回想那咔嚓咵咔声，自己骨节也不禁生疼⋯⋯

第十三章 赐死

言路壅蔽，导谀日闻，恩幸持权，贪饕得志。搢绅贤能，陷于党籍；政事兴废，拘于纪年。赋敛竭生民之财，戍役困军伍之力；多作无益，侈靡成风。利源酤榷已尽，而谋利者尚肆诛求；诸军衣粮不时，而冗食者坐享富贵。灾异时见而朕不悟，众庶怨怼而朕不知，追惟己愆，悔之何及！

——宋徽宗•赵佶

一、燕京

童贯骑在马上，挺背昂头，由新曹门缓缓进城。

他头戴貂蝉笼巾、金涂银棱、犀簪银笔七梁冠，方心曲领朱裳，绯白罗大带，金涂银革带，金涂银装玉佩，天下乐晕锦绶。身后军仗绵延一里，最前头，则是一辆囚车，车中枷着方腊。

童贯正月率大军前去东南镇乱，先还有些失利。到三月，夺回杭州后，那方腊乱军便现出败象。毕竟是一个漆工，虽猬集二十万众，大都是粗蠢村汉，连像样兵器都没几件，更莫论行军阵法。而自己所率这十五万大军，大多是秦晋两地戍军，经见过西夏战阵。这些兵将遇到西夏军队，固然胆怯畏战，见了方腊这群草莽，胆气却顿时足了许多。童贯极力催督，那些将领哪里敢怠慢，各自挥军尽力攻杀。一个多月来，方腊乱军节节败退，歙州、睦州、衢州一一夺了回来。

四月底，方腊从富阳、新城、桐庐一路退逃，手下乱氓也亡散大半。童贯亲自率军追到青溪县，方腊逃进了深山。大山连绵、草木深茂，无从去寻。

幸而那个裨将韩世忠从汴京赶来禀报，方肥捉了紫衣客李银枪，快马急奔到青溪，已进了山中。童贯急命韩世忠先行追踪，随后又派了几个将领带大军进山。韩世忠果然沿李银枪所留踪迹，追到了帮源洞，格杀十数人，生擒了方腊。这功劳却被随后赶到的上级将官夺占，李银枪也被方腊手下杀死。这些琐事，童贯懒得理会。

他平定了东南，押解方腊回到京城，满城人都来争看。童贯瞅着街两边无数人伸头探脑、聒噪不休，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颔下胡须，心中升起无限傲情：这大宋安宁，尽仰仗于我。你们这些蠢民，该全都跪下谢恩才是。

他已年过六旬，这胡须尽都变白，如今只剩三十七根，仍在不断掉落。他极为珍惜，只敢小心轻抚。被阉之人，仍能有胡须的，自古及今，恐怕只有他一人，他将这胡须暗自称为“福须”。后宫之中，能有胡须的男子，除去官家，便只有他。加之他年轻时身材魁伟、样貌雄健，不论宫女还是嫔妃，都极稀罕他。他便借着这稀罕，处处收誉，一步步走到今天这地步。

擒俘方腊，官家也极欢喜，加封他为太师。只是，方腊作乱之初，以“诛朱勔”为名，起因在朱勔所管领应奉局四处搜刮财物，花石纲尤其苦民至极。童贯率军到两浙，为安抚民心，叫幕僚董耘代笔写了一纸诏书，罢朱勔官职，停应奉局及花石纲。

贼乱平定后，宰相王黼却进言于帝：“方腊之起，由茶盐法也，而童贯入奸言，归过陛下。”官家大怒，立即下诏，恢复应奉局，命王黼及梁师成督管，朱勔也重又起复。童贯忙去劝谏官家：“东南人家饭锅子未稳，复作此邪？”官家越发恼怒，虽未责罚童贯，却降罪于董耘。

童贯不敢再言，他早已听闻汴京市井间将自己嘲作“媪相”。对此，他至今恼愤不已。自己虽被阉割，却一生未丧男儿气格，这些年能一路高升，凭的是军功。想当年，他出任监军，西征羌地，兵到湟州，官家因宫中失火，急令驿马两千里急谕，诏令童贯禁止出兵。童贯读过后，却说：“陛下望出兵速胜。”随即出兵，连复四州，河湟一带由此得以平定。

他想，我之过，只在为求功成、矫旨专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乃古之通理。到我大宋，天子怕将帅专权，每逢出征，如何行军布阵，都是令从中出。官家在京城决策，而后派急递发往边关。将帅在外，只等皇命，事事不敢自专。这般呆板，如何临机应变？如何应对紧急？你们笑我似老媪，千百将官中，唯有我这老媪才敢不惜抗旨违命，只求利国利邦。谁人才是愚懦老媪？

回京后，他的胡须又落了两根。想起“媪相”之辱，他越发记挂心中那桩更大功业——收复燕京。

那真紫衣客金使名叫赫鲁，官家命李师师迷缠了他两个多月。接到生擒方腊喜报后，官家再无忧虑，才召见了赫鲁，款留月余，约定与金人一同攻打燕京。眼下只等金人出兵之信。

金帝阿骨打自从辽将耶律伊都叛降，越发知悉辽人内情。年底，以耶律伊都为先锋，大举进攻。次年春，攻陷大辽中京，进逼行宫。辽天祚帝只带了五千人，仓促逃往西京，沿途仍游猎不止，又被金人追击，仓皇逃往漠北。

童贯派去燕京的间谍传书回报，那个阿翠带了紫衣客何奋，偷越国界，将何奋交给了秦晋王耶律淳。童贯大喜，那耶律淳镇守燕京，新近又被官民共拥为辽帝。他见了紫衣客，自然已知宋金联盟之事，只等他心惧，献还燕京。

然而，耶律淳并未有拱手送还之意，他一面与金人请和，一面又遣使来汴京，告即位，并言免去岁币，以结前好。还不若西夏，西夏自从掳去紫衣客冯宝后，再不敢轻易动兵，反倒遣使来入贡。

官家见耶律淳不肯献燕京，便命童贯出任宣抚使，蔡攸为副使，勒兵十五万，与金夹攻燕京。

童贯终于等到此日，虽不满蔡攸未经战阵、徒知巧媚，却也不好多言，便率大军浩浩荡荡来到高阳关，张贴黄榜宣谕，献城者封节度使。

他原以为燕京大多是汉人，自会出城纳降，欢迎王师。谁知燕人竟严阵固守，毫无降意。童贯大怒，下令兵分两道，攻打燕京。不想辽兵鼓噪奋勇，两路迅即都被击败。

童贯大为惊诧，耶律淳又遣使来求和：“弃百年之好，结新起之邻，基他日之祸，谓为得计，可乎？”童贯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老将种师道劝他许和。童贯进退不得，为掩住兵败之羞，便上书密劾种师道助贼。宰相王黼得报，立即将种师道贬官，责令致仕。官家也下诏班师，童贯只得沮丧罢兵，胡须又落了几根。

谁知耶律淳旋即病死，众人立德妃萧氏为皇太后，主军国事。王黼又命童贯、蔡攸治兵，以刘延庆为都统制。兵马未动，驻守涿州的辽将郭药师来献城归降。辽萧妃大惧，忙遣使奉表称臣，乞念前好：“女真蚕食诸国，若大辽不存，必为南朝忧。唇亡齿寒，不可不虑。”

童贯此次志在必得，将辽使叱出，遣刘延庆将兵十万，以郭药师为向导，渡过白沟，攻打燕京，却又遭辽军迎击，大败。郭药师带五千人半夜攻进燕京南门巷战，却因后援不至，死伤大半，只能逃回。刘延庆便在卢沟南扎营，闭垒不出。辽人又放回汉兵，诈称举火为信，三路偷袭。刘延庆凌晨见到火起，忙烧营遁逃，士卒蹂践而死者，绵延百余里，粮草辎重损耗一空。

童贯生平从未如此败过，听到辽人编歌谣嘲骂宋军，更是羞恼无比，却又无他计可施，忙密遣使者去与金人商议夹攻。

十一月，金主亲自率兵伐燕京，辽人以劲兵守居庸关。金兵至关，崖石自崩，辽人不战而溃，奉表称降，金兵直入燕京。

官家忙命赵良嗣为使，去与金人交涉，据海上盟约，索讨燕云。金人不肯，百般索讨，双方往复数月。这往来和谈，都是由王黼主持。童贯只能坐守雄州等候召命。他从未这般无能为力过，焦急难耐中，竟将胡须捻落了十数根。

直到次年四月，宋金双方才议定：原约燕云十六州中，只将燕京及涿、易、檀、顺、景、蓟六州归还予宋。大宋则将旧辽四十万贯岁币，转纳予金，每年更加燕京代税一百万贯，犒军费再加二十万贯。

童贯等到约定银绢全都运至雄州，依数交纳给金人，这才与蔡攸率军进入燕京。到了城中一看，他顿时呆住，四处残垣颓壁，街上破败荒凉，往来见不到几个人影。金人将燕京所有金帛、子女、职官、民户，全都席卷而去，只留了这一座空城。

童贯勒马街头，环视四周，说不出一句话，手不由得又去捻那胡须。蔡攸却在一旁惊喜至极：“自太祖皇帝以来，历朝官家最大之愿，便是夺回这燕京。空不空有什么打紧？百五十年来，竟是我与童太师两个先踏到这燕京地界！”童贯听了，这才转惊为喜。

班师回京后，他虽被进封徐、豫国公，却发觉官家对他颇为冷淡，自然是兵败燕京之过。这两年，童贯焦心劳碌，胡须只剩了十几根，再过一年，便至古稀。又见同僚郑居中病卒，他越发灰心。没过一个月，官家下诏，命他致仕，由谭稹替任。他想，自己也该退居静养了。

然而，真的退到西郊那庄园后，他才发觉静字如此难耐。身边服侍之人，虽仍不敢不恭敬，看他时，眼里那光亮却没了。原先，何止这些卑贱之人，便是朝中众臣见了他，眼中都有这光亮。这光亮比畏更畏，比敬更敬，是去寺庙里拜神佛时才有的光亮。他正是为了这光亮，才尽力争、尽力攀，直至除了官家和那几个同列之人，所到之处，天下人望他时，眼里尽是这光亮。然而，这光亮却一朝散去，他顿时如从云间坠入凡间，人也顿时没了气力。每日只剩一桩事能叫他上心，对着镜子数下巴上那十来根胡须。

这官家，他瞧着生、瞧着长，心性慈和，极念旧，他便盼着官家能念起自己。

静居一年后，胡须只剩了六根，如同残秋檐头最后几根枯草。他的心气也如这胡须一般，几至枯尽。终于，官家又召他复领枢密院，宣抚河北、燕山。他听到诏书，涕泪俱下，忙抖着手，换了朝服，狂喜赴任。从太原、真定、瀛州、莫州一路巡察到燕山，犒赏诸军。

只是，前征方腊，损折大半；后伐燕京，更是死伤无数，三十万精良禁军已经耗损殆尽，这山西、河北一线，兵防极弱。他忙上书奏请，在河北置四总管，镇守中山、真定、河中、大名，招逃卒、游手人为军。

大宋命数恐怕真是到了残秋，再经不得一点寒风。有个降金辽将，名叫张觉，叛金归宋，以平、营、滦三州来归降。官家大喜，亲写御笔诏书接纳。此事却被金人得知，怨宋背盟，遂大举南下，连破檀州、蕲州。

童贯那时才回到太原，听到这消息，热身猛挨了一阵寒风一般，自己前年十五万大军，遇残剩辽军，却一败再败。而辽军遇金兵，则又如枯叶遭秋风，不战而溃，金兵此来，自然更似洪水冲蚁穴。

慌乱中，他又去捻胡须，却发觉，最后一根也应手脱落。望着指间那根枯白胡须，他不由得老泪滚落，自己一生拼力坚执男儿气概，如今终于断绝。还拼什么？他忙叫人备马，不顾守将劝阻，冒着腊月大雪，急急逃离了太原。

他不知，自己这一回，竟真是踏上归途，回京后竟被贬官赐死⋯⋯

二、生财

王黼忙命妻儿收拾要紧财物，又叫仆人备好三辆车。

妻儿却都站在那里，尽都慌瞪着眼。这大宅之内，数百间房中，处处皆精贵宝货，不知哪些才是要紧财物。王黼急得跺脚，嘶声喊道：“金块！那几箱金块！”妻儿这才慌忙去后头搬，去了才发觉搬不动，又慌慌出来唤仆人。

那上百姬妾听到动静，全都围了过来，争着拽扯住他，满屋之中尽是哭叫之声。这卧房极高阔，中间那张敞榻，金玉为屏，翠绮为帐，四周围了数十张小榻。王黼常日睡在中间，小榻上则择美姬围侍，他将此称为“拥帐”。这时，那些姬妾竟将整间卧房挤满，他挣了半晌，都未能朝门边挪半步，只得瞅空钻爬上身边小榻，那些姬妾也立即围追过来。王黼只得奔跳到中间敞榻，站到那张雕花木几上，嘶声喊道：“我只带十个走，你们自家选出十个来！”

那些姬妾听了，顿时互相争嚷抓扯起来，王黼这才乘乱逃出了卧房。奔出府门一瞧，三辆车全都塞满，妻儿仍在不住催喊仆人往外搬运金宝。王黼只得又唤了一辆车，扯住妻儿，一起上了车，急催车夫启程。

上了车，妻儿才连声问：“为何要逃？逃去哪里？”

他跺着脚嘶声答道：“金兵来了！”

王黼自家明白，金兵原本恐怕不会来得如此快。百余年间，辽使来汴京，馆伴随行引路时，不得走直路，要迂回绕行，以防辽使熟知地理远近。前年与金人往还商谈燕京事宜时，王黼为尽快促成，极力催促馆伴，陪同金使从燕京到汴京，只走直道，七日之内便赶到。金兵前驱快马，恐怕三五日便能到得汴京。

王黼抹着额头的汗，不住问：“为何到得这地步？”

想当初，他金发金眼，风姿绝美，又生就一张能吞拳、能美言之巧口，人见人喜，处处得宜。他又最善攀龙之术，一生只瞄中三人，先是宰相何执中，后是正逢冷落之蔡京，最后则是隐相梁师成。借这三人之力，自己飞升八阶，四十岁便位至宰相。开国以来，何人能及？

他也比历任宰相瞧得更透彻，天下事，无非一个“财”字。而财如田间之苗、山间之木，冬尽春生，取之不尽，何必如王安石、蔡京等辈，费尽心力谋划各般生财之法，召得天怒人怨，却未见得有何成效。譬如牛羊吃草，饥时便低头去吃，吃尽再等它自生，这才是天地至简至久之道。

而且孟子早已言明：“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天子百官，乃治人者，本该食于人。天下万民，本该竭力供养天子百官。

因此，他为相之后，废除蔡京一切施为，只求至简之道。天子爱奇珍异宝，便设立供奉局，叫臣民上供；天子起造艮岳，便设花石纲，从四方搬运；自家缺钱，便卖官缺，通判三百贯，馆阁五百贯；北伐燕京，国库空乏，粮饷不济，官家都为此慌急，他却巧借杨戬括田之法，推出括丁法，检括天下丁夫，计口出钱，轻轻巧巧，便得钱六千二百万贯。

这便是天下之财，随需随括，随括随有。

他一生最大疏忽，只有两桩。一桩是大宋严禁外官与内监交通。他却依仗恩府梁师成，才得任宰相。他的府宅与梁师成只隔一墙，他在那墙上开了道便门。四方供奉珍宝，三分进献皇宫，三分由这便门送给梁师成，他自得三分，剩余一分，施恩于诸人。

去年，他宅中堂柱生了芝草，官家临幸来观。却不想，那扇便门被官家发觉，他随即被罢免。闲了这一年，闲得他心上几乎生苔藓。却不想北边传来急报，金兵南下，官家迅即禅位，让太子继位。王黼急忙换上朝服，进宫去朝贺，却被宫官拦在门外。

这是他第二桩疏忽。这皇子桓当初被册封太子后，王黼见另一皇子楷深得官家宠爱，便欲谋废东宫，事虽未成，冤仇却已结下。

今早，梁师成差人传来急信，新官家下诏，贬他为崇信军节度副使，并籍没家财。王黼原本还盼着能得起复，如此看来，此生无望，何况金兵迅即杀到，不跑何待？

然而，车子刚到东郊，便被拦下，一队弓手将四辆车围住。他掀帘一看，竟是新任开封府尹聂山，此人曾上书弹劾他，被他借过贬逐。聂山骑在马上，高声道：“王黼私自逃亡，奉旨斩杀！”

王黼顿时哭嚷起来：“我大宋百年仁政，祖宗家法，从不诛杀大臣——”

他尚未喊完，那些弓手一齐挥刀举枪，砍刺过来。他张着嘴，却叫不出声，只听到自己身上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三、鹌鹑

蔡京活了八十岁，虽遍历山河，却从未走过如此艰途。

他被新官家贬至衡州，又下旨迁往儋州。七个儿子，两个被斩，其他子孙尽都贬往远恶军州，只有第七子蔡脩陪护身边。

从衡州出发，幸而有水路，到了潭州，往南便得走旱路。下了船，那管押差官便不住催促，蔡京咬牙行了二里地，便再迈不动脚步。他只得哀求那差官，坐到街边树下歇息。

他不由得想起二十三岁那年，和弟弟蔡卞离开家乡，进京赶考。他们从福建仙游县慈孝里赤岭出发，也是这般徒步而行。那时脚底下似有无穷之力，从仙游到杭州，一千五百多里路，他们只行了一个月。到杭州才搭了船，由水路抵达汴京。

他们兄弟两人一起考中进士，后又同为中书舍人，草拟诏书，时人都将他们比为二苏。那时何等年轻风发？

他们考中之时，正值神宗皇帝重用王安石，始推新法。那时天下积弊重重，如何能不变？蔡京自然也极力推崇新法，然而那时他已知晓，法易变，人心难变，旧习更难变。王安石却一意孤行，容不得丝毫异见。

变法受阻，王安石郁郁而终，神宗皇帝也忧劳成疾，三十八岁便病薨。

蔡京那时三十九岁，他从中学会了一个字：顺。

这天下万事，唯有顺势而行，才得善终。

哲宗小皇帝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起用司马光等旧法名臣。蔡京明白大势已变，便立即从新法转投旧法。司马光欲罢停免役法，他几日之内，便将开封府免役改回差役。

然而，世事如风浪，欲顺而难顺。他虽全力主张旧法，却抹不去当年新法履历，法争演作党争，旧党随即将他贬逐。

沉寂多年，高太后驾崩，哲宗皇帝亲政，绍述先帝，重推新法。蔡京再度回到汴京，他已知风浪之恶，顺势而为，大力贬逐旧党之人。

谁知哲宗皇帝猝然驾崩，当今官家继位。蔡京又被敌手排挤，贬至杭州。这时，蔡京又明白一层道理：顺时不若顺人。

这官家文采风流，性情雅逸，又好大喜功，蔡京深信自己生逢其时。他自幼苦练书法，至此已卓然成家。天下盛传苏黄米蔡，苏黄已于哲宗年间败落，文章笔墨更被禁毁，米芾不过一癫狂文士。唯有他，仅凭这一支笔，官家便断难割舍。更何况，新法一代中坚大多亡于党争，如今只剩自己一人。

果然，两年后，官家召他进京，任为左仆射，推行新法。

蔡京终于得志，他不愿重蹈王安石败辙，设立元祐奸党碑，将旧党之人一网打尽，全部撵逐，无任何阻拦后，才大力推行新法。他知道，无论新法旧法，得官家心者，才是良法。

于是，他不断推出茶盐长短引、当十大钱、方田等法，但凡能为国库增财，无不尽力施为。他更知官家雅好文教，便建辟雍，改科举，行三舍法，并广推至各路州县。

国库充盈之后，他又引《周易》中“丰亨豫大”之说，奏请官家，如今天下充裕富足，王者当兴文艺、崇宫室、享富盛。于是造明堂、铸九鼎、设大晟府、扩延福五宫、修造艮岳，广兴礼乐，大事营造。

天下气象为之大变，官家更是醉心其间，逸乐不倦。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并非长顺无忧。每隔几年，官家便要疏远他一回，二十年间，他三度任宰相，又三度被贬。

他离不得官家，官家也离不得他。

前年，王黼被罢免，官家又念起他，他四度出任宰相。那时，他双眼昏茫，已不能视事，政务皆由季子蔡绦代判。这季子行事不端，创宣和库式贡司，括尽四方金帛与府藏所储，激怒天子，险些被窜逐。蔡京力求得免，自己也再度致仕。

他原以为此生就此终了，再无力去争逐。谁知金兵杀来，他举家随官家奔逃至镇江。新官家诏书随即降临，将他满门贬逐⋯⋯

他坐在那街边树下，回首一生，咬着一个顺字，起起伏伏，最后竟落到这地步。他不由得呜呜哭起来，这顺字原本便不该咬，咬得这般紧，最终咬作了两半，一半川，富贵流水，一去不返；一半页，命如薄纸，一撕便碎。

那管押见他哭起来，更不耐烦，催促他走。儿子忙扶起他，勉强又走起来。行了不多路，他腹中饥饿，便让儿子去买些吃食。儿子到了街边那食店，店主打问他父子来历，一听之后，顿时板下脸：“你蔡氏父子，吃尽天下骨血，还不饱？快走，莫讨打！”

潭州城原本不大，转瞬间，满街都知晓了他父子身份。儿子拿了钱，四处去求，没一家肯卖吃食给他们。那押官自家去吃饱了，也不理会他们。傍晚，他们才寻到一座崇教寺，忙挨进去求那寺中僧人。那住持却说：“施主借宿不妨，斋饭却没有。贫僧若救了你们，便是害了天下人。阿弥陀佛！”

他再没一丝气力，儿子也已疲饿至极，扶着他，费尽气力，才挪到一间僧房中，父子一起躺倒在那冰硬床板上。他已发不出声息，心里昏昏念着，不住哀求：官家，能否容老臣吃一碗鹌鹑羹再上路？

他平生最爱，便是鹌鹑羹，只用鹌鹑舌尖熬制，一碗羹，要杀数百只鹌鹑⋯⋯

四、黄封

朱勔此前只怕过一回。

那是五年前方腊造乱时，他忙乘船逃离苏州，听到岸边之人在喊“诛杀朱勔”。虽然前后左右尽是护卫，他却躲在帘后不敢觑望，汗湿透了后背。

然而，那只是虚惊。到了京城，面圣时，官家并未责他，反倒得了密旨，去造那梅船。那个假林灵素他已寻见一年多，已在谋划如何用此人。那回进京，也带了去，正巧用在梅船上，造出一桩天书神迹，讨官家欢喜。虽说那天书被人篡改，假林灵素也被毒死，官家却颇赏识他这谋划，宠幸日增，连连加官。方贼被处斩后，那苏州应奉局重又起设，朝中由王黼、梁师成管领，苏州则继续归他掌管。

那应奉局如同将皇城宣德门搬到了苏州，而他，则是门前宣旨人，谁敢不听？

这“应奉”二字，如同一道吉符，一路罩护他父子。他父亲原本出身穷贱，因应奉一个道士应奉得好，得了一个药方，由此暴富，却也只是富而已。那年蔡京路经苏州，欲捐造寺阁，他父亲几日之内便将几千根大木运到庭前。这回应奉得更好，得了蔡京赏识，才摸到贵字的偏旁。蔡京将他父子转荐给童贯，他们便又搜寻奇珍，应奉童贯，由此得了官职。他又寻见三本黄杨奇树，进献给官家，官家见了大喜，这回才真正应奉到了天庭，他从一个穷汉之子，陡然飞升至龙门。

一棵树，一块石头，在山间，谁人留意？可到了京城，经了御眼，便顿时变作无价之宝，何况是人？

由那三株黄杨，他顿时瞅见应奉之机，先是自家四处搜寻，继而借了那应奉局之威，驱使众人替他去寻。只要寻见，贴一道黄封，便是官家之物。哪怕拆墙破屋，也要运走。为寻太湖石，他役使上千上万船工石匠，去绝壁深水中找寻。有了那黄封，天下河道、船只，尽由他驱使。艮岳那块神运昭功石，高四丈，巨舰方能载动，数千纤夫一路拉拽，自太湖至汴京，沿途但凡有桥梁阻挡，随到随拆，这便是黄封神力。

有了这黄封，他无所不能。他所造同乐园，江南第一，便是京城四御苑，也未必能及。府中私养卫士数千，占田三十万亩。他常日所住宅院，在苏州市中孙老桥。他嫌四周喧闹，便称皇诏，命桥东西数百家五日内尽都迁走。他于那空地上建起神霄殿，供奉青华帝君像。每月朔望，苏州官员尽都按时来此，先朝拜神像，而后再去拜见他。

官家曾伸手抚过他右臂，他便在这臂膀上套了一圈黄封，从不取下。与人相见致礼，也从不抬这右臂。

他原以为这黄封能佑护他子子孙孙，万世无穷。却不料，金兵杀来，官家慌忙禅位于太子，他和蔡京、童贯随着官家一路逃奔，暂避镇江。

他更没有料到，新官家从汴京发来诏书，将他贬官逐配至衡州。到了衡州，尚未坐稳，诏书又来，他又被迁往韶州。才到韶州，又是一道诏书，继续南逐，到了循州。

他从未到过这南荒之地，惊魂初定后，发觉此处花木迥异江南，各般奇艳，从未得见。他顿时心生欢喜，有这些花木，便有重生之机。

然而，才过两天，当地州官带了一群卫士，奉诏命来斩他。他看到一个壮汉拔出一柄大刀，向他逼来。他忙指着自家右臂那圈黄封，哭喊起来：“官家御指曾——”

“抚”字未说出口，脖颈猛然一阵冰刺，旋即觉到自己飞离身躯，在空中旋转。最后一眼，他瞅见自己那无头尸身跪在地上，左手仍指着右臂那圈黄封⋯⋯

五、恩宠

梁师成紧紧跟随新官家。

童贯、蔡京等人都随太上皇逃去了镇江，梁师成却没有。这新官家当年册封太子，他有劝立之功；王黼谋废太子，他有佑护之功；上皇禅位，他有策立之功。那些人逃去镇江后，一个个被贬、被赐死，那一份份诏书，梁师成都亲眼瞧过，瞧得他心一阵阵发颤。外间又将他与这些人相并，称为“六贼”，他越发心惊胆战。

他不知这些人为何这般恨自己，自己并没有做过歹事。

当年苏轼被贬，将家中一个侍婢赠给朋友，这侍婢便是梁师成的娘。梁师成幼年丧父，他始终觉得，苏轼才是自己亲生父亲。这个念头始终存在心底，即便净身入了宫，他也始终勤勉自励，从不懈怠，更不将自己与他人同列等观。

少年时，他被分派到书艺局，他便在那里暗自发愤读书，苦练书艺。后来，他掌管睿思殿文字外库，出外传道圣旨。后宫数千内监，无人比他更有学识、更通礼文。

当今官家最赏识的便是这等人，命他入处殿中，御书号令皆出他手。

他得恩宠，是自然之理。而这恩宠，天下无二。

人到得这地位，自然有无数人来求，蔡京来求，王黼来求，哪里拒得了？深宫之中，我只忠顺于官家，天下之事，与我何干？何况，人谁不愿富贵？连孔圣人都云：“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

于是，他只看钱不看人。

那些能到得他跟前、拿得出珍宝、出得起高价之人，也是能在官家面前说得起话、动得了圣心、改得了圣旨的人。他们才是左右天下之人，怪罪只该怪他们，除非官家降罪于我。老官家没有怪罪我，新官家更没有。

他心里虽这样念着，看到新官家似乎有些不耐烦，不由得慌怕。可不论耐不耐烦，唯有跟定新官家，才能得保无事。于是，不论上殿、安寝、用膳，甚而如厕，他都死死跟着。

有天，官家命他去宣和殿看检珠玉器玩，他心中慌怕，却不敢不从。到了宣和殿，果然被扣留按倒，跪听诏书，责降他为彰化军节度副使。

他一生心坚如铁，从未哭过，这时却尖声哭叫着，要去寻官家。却被护卫牢牢扯住，押送到宫外，交给开封吏，监护去贬所。出了西南戴楼门，快到八角镇时，他眼前一晃，脖颈一紧，一个衙吏从背后用一根绳子勒住了他。

他挣扎了片刻，连“官家”二字都未唤出，便已断了气⋯⋯

第十四章 围困

休休！

——宋徽宗•赵佶

一、铁骨

宋齐愈越来越觉得无力。

考中上舍魁首之后，他先后只任了些闲职，每日不知在做些什么。朝廷被梁师成、王黼、朱勔等人把控，耗费数千万贯，换得燕京一座空城。天子却为自己所设梅花天衍局一举功成而欢喜无比，给那些人纷纷加官晋爵。却不知王黼括检丁夫钱，引得万民怨怒，方腊、宋江之乱才平，山东、河北又盗乱纷起。

宋齐愈觉着自己深陷一座无边泥沼，欲争无力，欲怒又不知该怒何人。当年那满腔豪情如同一团雪，落入这淤泥中，不知不觉间，便消散无踪。

每日理罢那些繁冗案牍文书，他便独回那赁居的住处，关起门呆坐，心中不时想念章美和郑敦，然而，一个已经回乡，一个不愿见他。除此之外，再无想见、可见之人。他从未如此孤单，因而越发渴念莲观。寻了五年，却始终未能打问到莲观丝毫消息。他甚而觉着，莲观恐怕只是梦中之人。

前两年，王黼、蔡京相继被罢免，李邦彦任了宰相。李邦彦喜好年轻才俊，将宋齐愈升为右谏议大夫，职在规谏讽喻。凡朝廷有阙失，皆可廷诤论奏。宋齐愈闲闷五年，原本已觉着自己行将就木，听到这信，顿时激出一身汗，如同久病之人，得了一剂救命汤药。

他领到新官服，曲领大袖朱红官袍，横襕，革带，乌纱幞头，乌皮靴。穿戴齐整，每日不到五更，便赶到待漏院，亟待早朝。然而，到了朝堂之上，他这等新进后辈全无开口之机。即便偶尔能上奏一二事，但凡涉及朝政缺失，立即便被打断。面奏不成，他便书奏。那一份份奏文也如雪片飞落泥沼，全都不知下文，他灰心之极，不由得生出归田之念。

然而，北地忽传战报，金兵分东西两路南侵。一路以皇子斡离不为帅，寇燕山，守臣郭药师叛敌，燕山诸郡皆陷，金兵直驱河北；一路以国相粘罕为帅，寇河东，守臣李师本叛降，忻、代二州失守，金兵围困太原。十二月中旬，金兵前驱逼近黄河。

朝廷震惧，朝堂之上却无人商讨战守之策，大臣纷纷争献避逃之计。宋齐愈站在朝班后列，听了许久，再难忍抑，不由得亢声言道：“安时食君之禄，危时正当捐躯报效。金兵未至，胜负未明，竟已怕到这地步！岂不堪羞！”然而，只有他前列几个大臣回头漠然望了他一眼，随即又都转过头去听宰臣商议如何避逃。

宋齐愈悲愤至极，眼中顿时涌下泪来，而这泪，无益无谓，空流过后，只被风收去。

他万万没想到，天子竟禅位于太子。二十三日，急命皇太子入居禁中，覆以御袍。翌日，太子即大位，御垂拱殿见宰执、百官。宋齐愈站在朝班之中，仰头望向这位新天子，年仅二十六岁，面色苍白，身子微微发颤，如同这大宋江山一般。他心中越发不安，却只能随着百官山呼舞蹈、恭贺万岁。

正月一日，新天子御明堂，改元靖康。

其间，朝廷仅有之防守，是遣节度使梁方平率七千骑守黄河重镇浚州，步军都指挥使何灌将兵二万扼守河津。

正月三日，传来急报，浚州不守，梁方平战败，烧桥而遁。何灌军马望风溃散，金兵渡河。

当夜二更天，道君太上皇帝乘小舟，出通津门向东逃奔，只有蔡攸及内侍数人扈从。皇后、皇子、帝姬相继仓促追随，百官、侍从也纷纷潜逃。

过了两天，宋齐愈才听闻，太上皇嫌舟行太慢，便改乘肩舆，仍嫌慢，又从岸边寻到一只搬运砖瓦的货船。船上饥饿无食，从船工那里要得一张炊饼，和蔡攸分食。一夜行了数百里，到达应天府。才馆于州宅，寻得衣被，买了骡子乘骑。一直奔到符离，才寻见一艘官舟。到泗州，蔡京、童贯、高俅等人才追到。童贯率领三千胜捷兵扈从，南奔镇江。

这时民间也才听闻消息，汴京城顿时大乱。宋齐愈行在街头，见百姓纷纷背包挑担、推车赶驴，四处乱奔，满眼仓皇，到处哭嚷。昔日繁华安宁之都，顿时变作危乱逃离之地。

他心乱如麻，一路来到尚书省政事堂，里头空荡无人，纸笔散落一地。碰到一个匆忙疾奔的小吏，忙拽住询问，那小吏说：“连官家都要逃了！”“官家不是已经东幸？”“不是老官家，是新官家。这会儿已在祥曦殿整备车舆銮驾！”

宋齐愈忙奔到祥曦殿，见一群禁卫披甲执兵整齐守候，乘舆也已陈列在殿庭，许多宫人内侍正在慌忙搬运袱被。他心中一阵悲恸，这大宋恐怕真要覆亡。

这时，旁边忽传来厉声喝问。他扭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官员，身材瘦挺，名叫李纲。原只是太常少卿，掌管祭祀灯烛器物，因亢言上奏守战之策，得新官家信重，昨日才诏封为副宰相。这新官家先也欲逃走，李纲昨天极力死劝，新官家才点头应允留守，谁知今天又转念欲逃。

李纲厉声问那些禁卫：“尔等愿以死守宗社？还是扈从以巡幸？”禁卫一起高呼：“愿以死守宗社！”宋齐愈听了，心头顿时涌起一股热血，眼泪随即又涌了出来。谁说大宋无人？这些铮铮男儿，刚骨仍在！

他见李纲拉着殿帅一起快步登上御阶，忙也跟进到殿中。见李纲亢声劝谏：“陛下昨已许臣留守，今复又行，何也？且六军之情已变，彼有父母妻子皆在都城，岂肯舍去？万一中途散归，谁人卫护陛下？且虏骑逼近，彼知乘舆之去未远，以健马疾追，何以御之？”天子听后，低首不言，半晌，才犹犹豫豫应了一声：“辍行⋯⋯”李纲忙大步出殿，高声宣谕：“上意已定，留守宗社！敢有异议者，斩！”

那些禁卫听后，一起拜伏在地，高呼万岁，其声震天。

宋齐愈跟到殿外，看到这些铁骨男儿，泪水重又涌出⋯⋯

二、英雄

崔豪三兄弟这几日极忙。

听到金兵要来，老官家和蔡京、童贯那些大臣全都逃往东南。崔豪却大乐，他带着耿五、刘八赶到蔡京府里，那府里人果真全都逃走，大门都没有锁。他们进去后四处一瞧，各房中箱柜大多都被搬空，值钱的物事却仍极多，随意丢在地上的银烛台，便至少得几十贯钱。

他们便在那些空房里到处搜找，数百间房屋，才搜了几十间，便已搜出一大堆铜银器皿，一辆太平车都装不下。刘八又寻出一只箱子，里头全是亮眼的银铤，他和耿五则各自找出一匣珠宝钗环。

他忙和两人商议：“将才寻出的这一大堆太笨重，咱们三个不好搬运，不如叫其他兄弟来分了，咱们只拿这银子和珠宝。”于是他们背着那银箱和宝匣，跑到南城郊外一片僻静林子里，挖了个坑埋藏起来，做好记号，这才又进城，寻见那些力夫朋友，让他们去蔡京府里搬那些器皿。

他们三人则又奔到梁师成府宅去搜寻，到那里时，却发觉已经有许多人在里头翻寻。好在这府宅也有上百间房舍，各寻各的，并不妨害。这回他们从一个柜子下发现了一个暗室，里头满满一屋铜钱，不知藏了多久，串钱的麻绳都已朽坏，轻轻一拎便散了。

惊喜过后，他们倒犯起愁来，盖好那暗室门，悄声商议了一阵，才留下耿五守住那里。他和刘八赶到城南那林子里，刨出银箱，各取了几锭出来。刘八去蔡河寻买了只货船和几百条麻袋，他则买了辆厢车，配了三匹马。驾着那马车，又寻见几个力夫朋友，从梁师成府宅侧门进去，用麻袋装了钱，搬到车里，运到蔡河那船上。来回奔忙了数十道，到第二天，钱麻袋已经将那货船装满，暗室里却还剩一半。

装了最后一车后，他便和那几个力夫朋友告别，叫他们自家搬取，他和耿五驾着车准备离开汴京。车过太平兴国寺，正准备往南拐，猛听到东边一阵欢呼叫嚷声。他有些好奇，便继续向东，来到皇城西角楼一望，惊了一跳。宣德楼前站满了兵将，恐怕有几万人，都仰着头，朝楼上欢呼万岁。他也顺着仰头望去，隐约见一个绛纱袍、黑幞头的年轻身影站在楼上栏杆边，莫非是那位新官家？

随后，一个人站到新官家身旁，展开一张锦轴，朝下面朗声宣读，崔豪听不太清，但那人每念一句，底下数万兵卒便一起高声喊：“诺！”那声响海潮一般。那新官家决意迎战？

听到那如潮之诺，崔豪心中摇荡、血直冲头。他转头望了一眼耿五，耿五脸竟也涨得通红，眼里还闪出泪来。他顿时想起自己时常念叨的“英雄”二字，盼着有朝一日能好生施展一回。这时不正是那时机？他笑着问耿五：“杀几个金兵再走？”耿五眼中冒光，用力点了点头：“刘八恐怕不肯。”“那便叫他守着钱。”

他忙驱马赶到城南金水河湾，寻见守船的刘八。刘八听了，果然不情愿。他们便先划着船，到下游寻见一座临水磨坊，那家人正忙着收拾逃走，崔豪便拿出一锭银子，买下了那磨坊。房里堆了许多麦秸，他们装了许多袋，垒在钱袋上，遮掩好后，把船划到磨坊下头。三个人在麦秸堆上歇了一夜，第二天，留下刘八守着那船。他和耿五各拿了根铁叉，一起赶回城里。

才一天，城里竟大变了模样。四面城墙上都齐整布满执刀拿枪的禁军，城里不时有禁军小队往来巡走。再不见满街乱奔的人，街坊间那些店肆住户都安心了不少，有些店铺重又开了门。

他们两个扛着叉子来到北城，见城上城下尽是官兵，正在忙着修楼橹、挂毡幕、安炮座、设弩床、运砖石、施燎炬、垂檑木、备火油。往来呼喝，却并不匆乱。

崔豪听见城楼上有人在笑，抬头一望，竟是汴京五绝，讼绝赵不尤、斗绝梁兴、牙绝冯赛、相绝陆青，笑的那人是作绝张用。他们正看着几个匠人修造一座楼橹。

冯赛一扭头，一眼望见了崔豪，忙招了招手，随即和陆青一起走下城墙，来到崔豪跟前：“崔兄弟，这城头守具需大量木料，我已寻见一个木料商，他答应捐助，却没有人手搬运，崔兄弟能不能寻些力夫朋友相帮？”

崔豪却先问：“金兵到哪里了？”

“已到了城西北牟驼冈，恐怕明天便能赶到这里。”

“那里不是军马监？我去过一回，里头尽是刍豆，堆得山一般，如今都成了金兵的马料？”

“时间紧迫，得赶紧修好这些战具。”

“好！我这便去寻那些兄弟！”

“多谢崔兄弟！木料场在西城外金水河二里地。”

崔豪忙和耿五跑回城里，分头去寻人。那些力夫大半忙于寻自家后路，不肯在这时节白干，却仍有一些热血汉子，愿为杀贼护城效力。到中午时，他们各自寻来三四十个，一起聚到那木料场，帮着搬运装船。冯赛和陆青分头督运。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那些木料才算搬完。他们正躺在岸边歇息，其中一个力夫忽然指着西头叫起来：“那是什么？”崔豪顺着一望，惊了一跳，河水上游驶来一队大船，前后恐怕有几十只。最前头那只船上竖着血红大旗，旗下黑压压立满了人，逆着夕阳看不清楚，只能隐约辨出那些人身形都极健壮，身侧都闪着刺眼寒光，兵器？

“是金兵！快跑！”崔豪忙爬起身，叫起那些力夫，一起往城里拼命跑去。一路上见到人，都大声叫唤，让他们快逃。到了城门下，他们一起朝城上兵卒大喊：“金兵来了！”守门的禁卒等他们全都进去，忙关上城门。城里那些将官兵卒全都慌乱起来，被掀了窝的蚂蚁一般，四处乱叫乱跑。

这时，城头有人高声喝道：“莫要慌乱！各守其位！”崔豪抬头一看，是讼绝赵不尤，身穿盔甲，立在城墙边，威严之极。他心里一阵羡叹，这才真是英雄。

那些将兵们听到这声呼喝，顿时静下来，随即忙去寻各自职守，四下里顿时好了许多。不多时，一队人护着一个清瘦文臣快步走到西水门。崔豪听那些人唤他“李右丞”，才晓得此人便是新任副宰相李纲，满朝文武，只有他坚意防守、抗击金人。这京城从天子到军民，靠了他，人心才安定下来。

李纲疾步上到城头，四处安排部署起来。城上越发肃然，四周也顿时静了下来。李纲立在城墙边，高声问：“须募两千敢死之士，去城外迎敌，何人愿往？”

“我！”“我！”接连两个人高声应道，是赵不尤和梁兴。

崔豪忙仰头大喊：“我！”耿五也急忙跟道：“我！”

接着，城上城下，不住传来：“我！”一声声如同重槌击钟，不多时便集齐两千人，整齐排列城下，每人发一根一丈长钩、一把大刀。崔豪和耿五握钩佩刀，立在赵不尤、梁兴身边，心头从未如此振奋。

城门打开，他们大步走了出去。李纲同时又命兵卒，分作几路，一路搬运拐子弩，摆列在城外水边；一路在河水中流安放扠木；一路则就近去蔡京家急速搬运山石，堆在水门中，挡住入口。

崔豪他们这两千人则等在岸边，那三路尚未就绪，金兵大船已经驶到。这时，天色已经昏暗，却仍能看到船上那些金兵各个剃头扎发、耳戴金环，极其凶悍。崔豪从未怕过人，这时看到大船驶近，那些金兵的脸也越发清楚，个个眉凶肉横，他手心不禁冒汗。身边的耿五更是抖了起来。崔豪忙低声说：“莫怕！跟紧我！”

等那大船靠近后，赵不尤大喝一声：“钩！”

崔豪忙将长钩，伸向那船舷，用力一勾，死勾住木板。其他几十根钩子也纷纷勾牢。赵不尤又高叫一声：“拉！”

他们一起使力，将那大船拉向岸边。这时，身后的拐子弩抛出石块，凌空砸向大船，砰砰砰，接连砸中船身，十几个金兵被砸倒，船板也被砸穿。

梁兴猛然高叫一声：“杀！”便挥刀冲到船边，向船上金人砍去，一刀便砍倒一人。

崔豪忙也跟着高喊一声，和耿五一起冲了过去。船上那些金兵被石头砸得先乱作一团，这时却各个舞刀，怪叫着跳下船来厮杀。崔豪已全然忘了怕，迎向一个金兵狂挥乱砍，那金兵被他吓得退了半步，脚底在水中打滑，崔豪趁机一刀将他砍翻。生平头一回真正砍中人，看着那人龇牙怪叫着栽倒，血从脖颈处喷涌，他心头一阵发悸。但又一个金兵怪叫着冲来，他无暇多想，也大喝一声，挥刀迎了上去。存了多年的气力，积了满腹的憋闷，这时一起发作，他高声嘶吼，奋力挥刀，砍倒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耿五和其他人也拼力奋战，不多时，一船的金兵全都被他们砍倒在水边。那只船也被石块击碎，散作十几截，漂在水上。

崔豪大口喘息着望向旁边，见耿五满头是血，仍在怪叫。“你受伤了？”“没有，这些是贼蛮的血。”

这时，旁边又响起呼喝声，赵不尤带着另一群人去勾第二艘船。崔豪忙和耿五奔了过去，又冲到船边砍杀起来。

几十艘敌船，一艘接一艘，似是永无穷尽。崔豪不断勾、砍，已记不得来了多少船，砍了多少人。他也如耿五一般，浑身上下都是血，那血不住渗进嘴里，他便当水解渴，全然不觉其腥。

直杀到半夜，他已没了一丝气力，刀都握不住，那金兵船只仍源源不绝。他腿一软，躺倒在岸边，竟昏昏睡去。直到被人踩醒，他忙坐起身，抓起身边的刀，借着城头火光，见河上仍有金兵船只驶来，岸边也仍在厮杀。他浑身酸软，却一咬牙，又站了起来，大喝一声，冲了过去，重又挥刀，向金兵砍去。

直到天明，最后一艘船被砸碎，船上金兵全都毙命。崔豪才跪倒在水边，大口喘息。此时，一个幼童恐怕都能将他杀死。

半晌，猛然想起耿五，他忙咬牙站起身。这时才发觉，两千敢死之士，活下来的恐怕不足二百，一眼望去，岸边躺满尸首。他顿时怕起来，忙嘶声唤着，找寻耿五那黄锦衫。那衫子是从梁师成宅里寻见，耿五当时穿上后，还笑称自己穿了黄袍，也能做太祖。可地上那些尸首全都被血泥浸透，哪里还能辨出颜色？

他叫喊了许久，泥中躺的一个人低应了一声，腋处隐隐露出一些黄锦色。他忙过去抱住，抹去那脸上血泥，是耿五！他叫唤数声，耿五才微微睁开眼：“杀了十来个⋯⋯我，我去寻小韭⋯⋯这回我要及早跟她说⋯⋯”

崔豪这才发觉，耿五脖颈处深深一道伤口，血仍在往外冒。他忙用手捂住，可哪里捂得住？他拼力想抱起耿五，去寻医救治，却浑身酸软无力，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嘶喊了半晌，根本无人理会。而耿五双眼闭起，已经没有了气。

他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三、斗志

郑敦从未如此恨怒过。

自从金兵南侵之信传来，他便和其他太学生日日听探消息。道君皇帝闻讯便禅位逃走，新官家登基后，也两度欲逃。宰臣之中，更是无一人有丝毫节气。这大宋朝廷，竟软懦至此！

幸而有李纲挺身而出，劝阻新官家，留守宗社。金兵乘船攻西水门，他一介文臣，从不知兵，却登上城头，激励将士。一夜鏖战，击退金兵。第二天，金兵大军杀到，分别攻打城北陈桥、封邱、卫州、酸枣四门。李纲再次登城督战，兵士人人感奋，杀伤金兵甚众。更有赵不尤和梁兴，率领数百壮士，缒城而下，烧云梯数十座，斩首十余级。金帅斡离不见守城有备，难以攻下，方才退师。

朝廷却并未乘胜进击，反倒急忙遣使前去求和。李纲愿担任其职，天子不允，只派一个叫李棁的人前往。李棁到了金营，北面再拜，膝行而前，怯奴一般。

斡离不索要犒师之物：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彩各一百万匹，马、驼、驴、骡各以万计，并要天子尊其国主为伯父，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以亲王、宰相为质，乃退师。

李棁听后，唯唯点头，不敢道一字。斡离不笑他：“此乃一妇人女子尔。”

李纲极力劝谏，万万不能割地。官家与宰臣却一心只求议和，派康王赵构赴金营为质。宫中急忙搜聚金银，连乘舆服御、宗庙供具、六宫官府器皿，全都搜尽，却只聚到金三十万两，银才八百万两。

于是，在京城各大街口张贴长榜，征括在京官吏、军民金银，限满不输者，斩。二十天之内，得金二十余万两、银四百余万两，民间藏蓄为之一空。

而从十五日开始，四方勤王之师，渐渐聚集数万人，杀获金兵甚众。金人始惧，不敢再派游骑扰掠。京城以南，方获安宁。名将种师道、姚平仲更引了泾原、秦凤路兵赶至。京城聚兵三十万，金兵则不过三万。

姚平仲率军夜袭金营，虽未获胜，却也杀伤相当，损折不过千余人。宰执、台谏却哄传，勤王之师及亲征行营司，全部为金人所歼。

天子震恐，立即下诏，不得进兵。

守城将官唯命是从，士卒若发觉金兵，敢引炮发弩者，皆杖责。

朝廷日日往金营运送金帛、名果、珍膳、御酝，络绎不绝。天子仍嫌不足，又不断选送御府珠玉、玩好、宝带、鞍勒，向金人赔罪，请求议和。

宰相李邦彦更向金使解释：“偷袭金营者，是大臣李纲与姚平仲，非朝廷意。”并要绑缚李纲，交付金营，金使反倒认为不可。

朝廷却因此罢免李纲和种师道。

郑敦听到这消息，气得浑身发抖，忙赶回太学，寻见了这两年新交的好友陈东。陈东策论文章，堪与章美相比，性情激扬跳达，又似宋齐愈。郑敦与他相交，似与那两位旧友共处。

郑敦心里急怒，又兼跑得太急，喘了好半晌，才终于说出来：“朝廷罢免了李纲大人！”

陈东一听，先惊在那里，随即咬牙骂起来：“社稷危在旦夕，只凭李大人一人之力，才勉强撑住这庙堂，他们竟敢如此！”他恨怒半晌，走到桌边，铺纸提笔，疾疾写下一封奏疏。随即卷起，转身大步走到院中。

郑敦忙跟了出去，许多太学生已聚集在那里，正在纷纷议论，个个怒气满面。陈东跳上一座花坛，高声道：“各位听说没有？朝廷罢免了李纲大人和种师道大人！这大宋社稷，如今只剩得这两根柱石，他们倒下，大宋也将倾覆。我们岂能坐视不顾？走！一起去诣阙上书、面圣喊冤！”那些太学生一起攘臂高呼。

陈东跳下花坛，向外大步走去，郑敦忙追了上去。那些太学生也纷纷跟随，上千人浩浩荡荡赶往东华门。一路上军民见到，也加入队列，郑敦回头一瞧，几乎惊呆，后面不知跟了几千几万人，将整个御街填满，呼声更是震天动地。他原先时常觉着自己孤立无援，此刻才发觉，满京城竟有这数千数万的人心意相通。

来到东华门前，郑敦一眼望见立在门边的登闻鼓，便急跑过去，抓起那鼓槌，拼力敲打起来，鼓声震彻殿宇。他从未如此气力充沛、斗志昂扬，想要将这庸懦朝廷、无能权臣，尽都敲碎。由于太过用力，竟将那面大鼓敲破，再敲不出声响，他才撂下鼓槌，弯腰大口喘息，如同在军阵上厮杀了一场。

这时，天子派了两个文臣出来慰谕。陈东振臂疾呼：“必欲见李右丞和种将军！”他身后那些太学生也一起愤然高呼。一群内侍奔出来喝骂阻拦，太学生们恼愤之下，一起冲了过去，殴打那群内侍，二十多个内侍顷刻间被打死殴伤。李邦彦和其他几个贼臣退朝出来，尽都想避躲开。被太学生发觉，纷纷辱骂追打，那几人慌忙驱马逃窜。

闹乱良久，天子才下旨宣召李纲。那宣召使由于传旨太慢，也被众人扯住殴死。天子忙又下旨，复任李纲为尚书右丞，充京城四壁守御使，并叫他到东华门安抚军民。

李纲从东华门走出来时，郑敦顿时和众人一齐挥手高呼。李纲满面感愧，忙高声宣谕圣旨。郑敦听李纲读罢圣旨，心中怒火才随之散去。众人欢呼了许久，乃渐渐散去。

郑敦望向陈东，陈东攥着手中那卷奏文，咬牙说：“六贼尚在，国难未消⋯⋯”

四、金银

炭商臧齐斜躺在榻上，品着酒，吃着虾腊，看着妻妾们。

他那老妻和九个小妾正在数金块，那些金块堆在桌上，金耀耀、沉甸甸，几乎将桌面盖满，垒了几尺高。让他欢欣的，并非这些金块，而是那些正在哭的人。

听到金兵南下的消息，城中许多富商纷纷逃走，臧齐却没有动。他想，不论汉人，或是女真，来了总得生火煮饭，都离不得炭。你们离不得炭，便离不得我。我有何惧？

让他气恼的不是金兵，而是炭行行首祝德实。这一向，他每日都派仆人去打探，祝德实竟也没有逃走，自然想得跟他一般。他受不得，专门去见了祝德实。北城正在激战，祝德实竟在家中办寿宴，见了他，也如常日一般，笑得极圆和，元宵一般。臧齐最恨的吃食便是元宵，滑溜、粘牙、甜腻，最可气，是圆溜溜没缝可觑。

回来后，想起祝德实那元宵一般的笑面，他恼得连踢了小妾两脚。

直到那天仆人奔回来说，街口贴了榜文，朝廷要犒劳金军，所有军民必须在二十日内向官中输送金银，限满不输者斩。

他听了，惊得浑身顿时僵住，但仆人说出最后一条后，他又笑了起来。

那最后一条是：许奴婢及亲属人等及诸色人告，以半赏之。

他立即将家中所有金银尽都搜了出来，装了五大箱子，亲自送到了开封府。那府尹聂山亲自见他，并连声褒赞。

回来后，他立即派仆人去四处探问，但凡熟识的那些富商，都打问清楚，他们各自交了多少。那些人家底他大概都能算得出，而且绝没人能如他这般，肯将一生积蓄悉数交出。

果然，那十几家都至少藏匿了七八成。

臧齐得了信后，便充当那“诸色人”，去开封府告发。府尹差了十几个吏人跟着他，去那十几家，一家家搜。没有一家落空，搜出的金银一半归他。桌上这些只是金子，还有十几箱银子，已点数罢，藏进了地窖里，比他所交出的多出几倍。

最叫他欢喜的是，祝德实也瞒藏了三千两银、八百两金。臧齐带了府吏搜出这些金银后，祝德实那笑面，再不像元宵，顿时变作了核桃。

臧齐望着那些金子，拈了一条虾腊放进嘴中，细细嚼着，像是在嚼祝德实。他心里暗谢：亏得金人⋯⋯

他却没想到，那些被他告发的富商，竟也学了他的法儿，纷纷去告发别的富商。尤其是祝德实，认得的富豪更多，得的也更多。

臧齐听到后，自家的脸也缩皱成了干核桃⋯⋯

五、掩埋

周长清和几位挚友一同来到北郊。

他们是来安埋战死兵卒的。

金人见汴京难以攻下，又怕后路被截，等不及饷军金银凑足，已于二月初十退兵。

朝廷自然大喜，汴京城也重归安宁。城头和壕沟内，许多兵卒尸首，有家人在京的，尚能被运走安埋。无亲无朋的，则曝尸遍地，官府尚无暇顾及。

周长清不忍坐视，拿出自家北郊一片田地作墓地，又与冯赛各自寻了些商人朋友，众人捐舍棺木，收殓那些无主尸首。

他们尚未行至那墓田，便见许多市民已涌集在那里，恐怕有数千人。无人召集，也无人督管，那些人却纷纷挖土抬棺、装殓尸首。人人静默做活儿，只听得见漫天乌鸦哇叫。

周长清心原本已寒透，看到这一幕，顿时一阵悲暖。

这段时日，惊诧一重接一重。他绝未料到，朝廷竟能虚弱至此、庸懦至此，只听到金兵南下之信，便能令官家易位、仓皇出逃。满朝之中，竟只有李纲一人愿守愿战。

民间之人，哪怕再懦弱无能，若是家业被侵，无论如何也会拼争两句，绝不会这般，听到盗贼风声，便弃家而逃。

这场国难中所见，让他不由得疑问，莫非国中最怯懦无耻之辈，尽都聚到了朝堂之上？他细想了许久，发觉恐怕真是如此。

朝堂乃是天下权财聚集之地，如湖海之于江河。江河固然注清水入湖海，却也携泥沙沉其底。朝堂不变，如江湖难移。初时，清流居多，澄澈见底。时日一久，泥沙渐厚。若不澄淘，便渐成泥沼。清流再难汇入，浊泥却固结成团。原本之湖海，终成污浊堆积之地。

如今之朝堂，便似湖海变泥沼，成了天下最浊、最污之处。

大宋天下恐怕真是气数已尽。

然而，将亡之时，竟又会有李纲这等人孤绝耸立，挽狂澜，扶危倾，又令人不得不兴叹，这泥沼底下，竟藏有一股活泉。

只是，这一线生机，能延续多久？

金兵退去后，满朝庆贺，又行大赦。李纲却极力劝谏天子，金人孤军深入，又厚载而归，气骄志满，辎重繁众，正可追击，击之必胜，重创痛惩，令其不敢再轻易来犯。

天子听了，忙派兵追击，随即却又心生疑惧，又急下诏命，不得追击。更立大旗于黄河东、北两岸，上书敕文：“有擅用兵者依军法！”待金兵远遁后，却又悔惋连连。

金兵此次来去无碍，轻易得志，又见到大宋如此富盛怯懦，如同强盗乍见懦童携一坛美酒，只索饮一盏，岂能饱足？金人若念起此酒之美，必会再次南下，到那时，讨要的便不是一盏两盏，而是整坛。汴京也远非如今这般，城外横尸城内欢了。

周长清心中忧闷，长叹一声，来到那墓地边上。

墓地正南，搭了一张祭台，除去周长清准备的鸡羊果品，那些市民也带了许多祭品，排列在祭台四周枯草地上，竟有数百样。

周长清等那上千具尸首全都埋好，这才站到祭台边，燃起一炷香。那数千市民全都纷纷过来，站到他身后，将那一大片荒田全都占满。

周长清望向那上千座新坟，坟顶新土被早春寒风吹得飞扬，黄河魂烟一般，飘满墓地。

他取出已写好的一纸祭文，小心展开，紧紧捏住，怕被风吹走。望着纸上那些文字，他忽然发觉，眼前埋的都是忠骨啊，虽不知名姓，未曾相识，每一缕魂魄却都重过千钧。这薄薄一张纸，寥寥数百字，岂能负载？

寒风吹来，他眼睛一酸，顿时涌出泪来⋯⋯

第十五章 破城

今当以死守社稷！

——宋钦宗•赵桓

一、金兵

“金兵又杀来啦！”

弈心听见闹嚷，去寺门外一瞧，见许多人车驴马，驮载肩扛着大小包袱器物，慌慌望城里奔去。众人挤在护龙桥上，挪动不开，哭叫嚷骂，乱作一团。

弈心不由得双手合十，哀吟了一句：“寒风凛且至，苦海悲又来。”

他正要转身回去，一个人快步赶来，是萧逸水，急急问：“他在里头？”

弈心尚未答言，萧逸水已奔进寺里，他忙也跟了进去。师父乌鹭正在禅房里和那老僧邓洵武下棋。萧逸水疾步进去，高声叫道：“金兵来了，快走！”

乌鹭却缓缓抬起头：“这梅花天衍局，贫僧恐怕终究难解，正如你我孽缘。施主走吧，你走我留，方能了结因果，各归其所。”随后他又问那老僧：“师弟走还是留？”老僧埋头看棋，闷应了一声：“下！”

乌鹭笑了笑，又转头吩咐：“弈心，你也走。”

弈心忙说：“生死皆是幻，去来何所择？”

萧逸水眼露哀愤，盯了半晌，才转身离开。弈心送他出去，随后抓起扫帚，扫院中那些枯叶。

才扫到一半，墙外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暴雷一般滚来，有几匹停在寺门外。几个凶蛮裘袄汉子提着刀走了进来，朝弈心呜哇乱吼。弈心停住扫帚，单掌恭敬施礼。其中一个蛮汉暴喝一声，挥起大刀，向他砍来。

弈心闭起眼，轻声吟道：“客来腥风烈，我去白雪消⋯⋯”

蓝婆开着门，坐在屋子里。

何涣和阿慈几回来接她进城，她都没有去。两人心意虽诚，却毕竟并非骨血之亲，去住三五日尚可，时日久了，蓝婆自家也难自在。这几年，她独自一人，照旧酿制豉酱发卖，足以糊口。

她心里唯一所念，是儿子志归。儿子五年前回来住了十来天，之后又不辞而别。她不知儿子还回不回来，却愿意等。

前几天，她想起儿子那道袍又破又脏，便去买了匹白绢，给儿子裁了一件新道袍。如今只剩两个袖口锁好边，便成了。

早上吃过饭，她便坐在门内一针一针细细锁边，一个针脚都不肯歪斜了。听到外头人嚷叫奔乱，她也没有抬头。上回金兵来，只在城北，哪里能到得了这东郊？

那些人跑光后，四周顿时静下来，她正好专意锁边。锁好一个袖口，继续锁第二个。这时，外头传来马蹄和呼叫声。她仍没理会，继续缝。

鼻子忽然嗅到一阵烟味，呛得她咳嗽起来，抬眼一瞧，房子竟燃了起来。门外站着个人影，她眼里熏出泪来，瞧不清楚。刚抹掉泪水，腹部猛然一痛，一根长枪扎进她肚子。她这才看清，那人影是个粗蛮汉子，在咧嘴朝她笑。她低下头，见那雪白新道袍也一起刺穿，血水浸了一片。

她不由得叹了一声：“志归哦，你回来见不着娘了⋯⋯”

周长清站在十千脚店二楼窗边。

他让家人和仆人全都进了城，自己独留在这店里。

上回金兵退去后，朝中上下举相庆贺，道君太上皇銮驾也被迎回汴京。唯有李纲上奏十道防御之策，却被贬放扬州。老将种师道率两万精兵防守黄河，以防备金兵。才驻扎月余，宰臣便道，金兵若不来攻，此举不但无益，反倒徒耗粮饷。官家便下旨遣散黄河驻军，种师道被革职，忧病而亡。

周长清痛愤不已，却毫无办法。今天，他独守在这里，他是为自己那句话：再愚懦之人，家业被侵，尚且要拼争一二。

他左手执弓、右手拈箭，腰挎箭袋，等在窗边。这箭术是年轻时所学，那时学，只因射术为孔子六艺之一，从未想过要用它。丢了许多年，自从上回金人退去后，他才又捡起来，重学了半年。

金兵来的并不多，只有二十余骑，他们先沿着汴河北岸，一路查看，一路放火。不多时，北岸那连片店肆全都燃了起来，那些人又啸呼着冲上虹桥。

周长清搭箭开弓，瞄准了头一个。等那金兵冲下虹桥，一箭射去，却没有射中，他忙拈过第二支箭。马上那女真凶汉朝这边望来，他忙侧身躲到窗侧，拉满弓后，才快速转身，那凶汉已驱马朝这边奔来，周长清一箭射出，又射偏了。他痛骂自己一声蠢笨，又取过第三支箭。那凶汉呜哇叫唤着同伙，已冲到楼下。“咚”的一声，店门被踢开。

周长清忙奔出去，赶到栏杆边，搭好箭，瞄准下面楼梯口。那凶汉呜哇暴叫着，挥刀冲了上来。周长清对准一射，这回终于射中他胸口，那凶汉怪叫一声，倒栽下去。随即，又一个凶汉奔了上来，周长清忙又抽箭，手一慌，箭掉落在地，他忙另抽一支，抖着手搭好时，那凶汉已冲到楼上，周长清忙用力射出，竟射中那人耳孔，那人惨叫一声，也跌下楼去。第三人迅即赶到，周长清这时稍稍有了些底气，沉住气，搭箭瞄准，一箭射出，正中咽喉。他不禁笑了起来，射中三个，已是不赔。

他又抽出一支箭，刚搭好，朝下一看，这回来了三个人，一起舞刀朝楼上奔来。他一箭射中了头一个，那人怪叫着倒下。后面那凶汉却一把将那人推开，迅即奔上楼来。周长清已来不及抽箭，只得转身奔回阁间，边跑边抽箭，贴墙站到墙角，急忙张开了弓，对准门口。

那凶汉咚咚咚追了进来，周长清一箭射出，正中他胸口。那人怪叫一声，却没栽倒，龇牙瞪眼，横起大刀，朝周长清逼近。外面楼梯不住传来咚咚声，至少有五六个人冲了上来。

周长清丢掉弓，朝那女真凶汉笑了笑，随即抓起桌上一捆细绳，凑近点着的油灯，燃着了那绳头。火花爆闪，那捆细绳同时燃起，并迅即散开。

这些细绳是火药引信，周长清从城中爆竹铺里买来许多硝粉，分作几包，安放在屋角、楼梯下。那凶汉看到这些引信飞速向四处燃去，顿时有些惊怕，却并不知原委。这时，那五六个人也冲进房中。

周长清呵呵一笑，坐了下来，端起桌上那只黑瓷茶盏，呷了一口。这是今年的春贡御茶，为贺金兵退去，新官家特赐名“太平嘉瑞”。周长清只得了一小饼，始终未舍得喝，今天才亲手点了这盏，果然妙极，浸入喉舌，如淡云浮空、悠远无尽。

这时，楼下一声惊雷爆响，各处相继炸开。

伫立虹桥口二十多年的十千脚店随即震塌，四处大火熊熊燃起⋯⋯

二、风雪

单十六扶着浑家奔到护龙桥。

浑家怀了身孕，临盆在即。听到金兵杀来，火急间，连独轮车都寻不见一辆。他只得抛下力夫店，扶着浑家，一步步挨到这里。

护龙桥上却挤得密密实实，半晌才能进前一步。浑家忽然呻唤起来：“肚痛！怕是要生了！”单十六顿时慌起来，抱住浑家的双肩，不知该如何是好。忙向四周求助。可身边那些人全都盯着前头，拼力挨挤叫嚷，谁能顾得上他？他连喊了几十声，根本无人理会。浑家痛得尖叫，他也跟着哭喊起来。

可这时，后面忽然有人惊叫：“金兵来了！”

他扭头一瞧，果然有十几个凶悍金兵骑着快马，大声啸叫，飞奔而来。

桥上人顿时一起惊叫，越发拼力向前挤。别无他法，他也唯有抱紧浑家，尽力向前挤。浑家痛得越发厉害，不住声地哭叫。可才挤了片刻，前头人群忽然开始倒退，险些将他们挤倒。

有人哭叫：“城门关上了！”

桥上的人顿时一起哭嚷起来，单十六抬头一望，城头站满了兵卒，都张弓搭弩，对准了他身后。单十六慌怕至极，紧紧抱住浑家，连哭都哭不出声，牙关咯咯不停敲抖。

忽然，他后背一阵剧痛，有利器刺进又抽出，他几乎疼晕过去，扭头一瞧，身后站着一个女真军汉，横肉浓须，耳戴金环，手握蘸血大刀，一双血眼瞅向他浑家。他心底一阵惊寒，忙嘶喊一声，抽出腰里别的菜刀，挥起来，便向那军汉砍去。那军汉怪笑着侧身避开。他已忘怀一切，只知得拼命护住浑家，便又连连挥刀，却都被那军汉闪过。

他正要再砍，那军汉忽然惊望向半空。他也忙回头望去，只见几块砲石凌空落下，砸向护龙桥。最前头一块正砸中他浑家。转瞬之际，那炮石、浑家和护龙桥一起塌陷。

他举着菜刀，惊在那里。随即，后背又一阵剧痛，一把刀尖刺透身体，从胸前穿出⋯⋯

颜圆和父亲总算挤进了城。

父亲原本已得了水肿病，吃了两年药都不见好。又在城门洞里被一头牛踩伤了脚，坐倒在城墙边，走不得。颜圆听说避难之民可去城中寺观借住，去晚了怕没有空处。忙背起父亲，往最近的醴泉观赶去。

父亲虽然瘦弱，背在背上却极沉重，只走了百十步，他便已双腿打战。可这回金兵不知要困多久，若不寻个住处，如何得行？他只有咬牙拼力，一步步挨。父亲见他这般吃力，忙执意下来：“孩儿啊，这般走过去，怕是要耽搁事。你扶我到河边坐着。你自家轻身先去醴泉观，寻好住处，再来接我。”他一想也对，便将父亲扶到河边一棵柳树下，靠着树坐好，随即快步赶往醴泉观。

可到了那里一望，心顿时凉透。那观门前黑压压挤满了人，尽是携家带口、挑担背箱的避难之人。莫说进去，便是外墙边，也早已被人占满，连坐下来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忙又继续向北，先到上清宫，后到景德寺，两处都一样，里外都挤满了避难之人，哭闹哀叫，一片糟乱，哪里有甚住处？

他呆望着那些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照这三处看来，城里其他寺观恐怕也都一样。其他人还有个箱笼，自己父子两个却只有几贯钱，一个旧衣包袱。这些年连被褥都是借舅舅的，昨天便被舅舅收了回去。已入寒冬，父亲又生了病，这可如何安身？

他怕父亲担心，只得先赶回河边。到了那棵树下，却只见那个旧包袱，父亲不见了踪影。他忙要叫唤，一扭头，却见水岸边石头上搁着一双旧布鞋。他慌忙跑了过去，抓起那双鞋子一看，是父亲的鞋子。鞋尖破了，前几天还是他寻了块旧布，补了上去。他惊望向河中，河边结了些冰，这石头附近的冰面却碎出一行脚印，向河里延伸，没入水中⋯⋯

“爹！”他跪倒在地，望着那河水，失声痛哭。

丁豆娘左臂挽着竹篮，右手提着坛子，和其他妇人急急赶往城南。

今年这冬天不知为何这般冷，寒风割在脸上，连骨头都要刺穿。傍晚又下起大雪，半个时辰，便积了厚厚一层。她们却不敢走慢，城上将士苦战这么多天，再没有一口热汤饭，哪里成？

金兵再次杀来后，她慌忙带着儿子赞儿逃进城里。可那些寺观全都挤满了人，城中虽有些相识，却又没有哪个亲到能去人家里寄住。她背着大包袱，牵着儿子，走在寒风里，正不知该去哪里，一辆厢车忽然停在身边。厚锦车帘掀开，里面露出一张妇人的脸，是云夫人：“丁嫂，上车。”

自从在楚家庄寻见儿子后，丁嫂再没见过云夫人。隔了几年，云夫人却似乎并没有变样，仍那般端雅，口气也仍不容商议：“你不怕冷，孩子怕冷。”丁豆娘犹豫了片刻，还是牵着儿子上了那车，坐到云夫人对面。

云夫人从袋里摸出几颗橄榄，笑着递给赞儿，随后望向丁豆娘：“你就住在我家里，卧房我已经给你备好了。”

“多谢。”丁豆娘心中虽极感激，却仍有些不自在。

“你没有将庄夫人和董嫂的死说出去，该我谢你。还有，我不是叫你白住。我丈夫四年前伐燕京时死了，不是战死，是逃亡时跌下马来摔死。儿子已有了这样一个怯弱父亲，不能再有一个无能的娘，想必你也是这么想的。金兵又打来了，我们妇人家不能上战阵，却也该尽些力。我召集了几十个军中寡妇，一起给将士们煮汤送饭。你也得来。”

“好！”

就这般，丁豆娘加入到云夫人的送饭团里。每天哪里战事凶，便往哪里送。

金兵攻打不下东城，又转往南城，运薪土，填满护龙河，不断进攻。

官家连连催促四方勤王之兵，却只有张叔夜带了一万兵冲杀进城。好在这回宋军有了斗志，将士死力拼战，激战多日，和金兵杀伤相当。城中炮石用尽，官家下旨，将艮岳凿毁，运送石块到城头。金人也造出各样攻城之具，火梯、云梯、偏桥、撞竿、鹅车、洞子⋯⋯双方不断拼杀攻防。

金人又造起百尺望台，俯瞰城中，用飞火炮烧城头楼橹。昨天夜里，张叔夜率领兵马趁黑出城，偷袭敌营，想烧毁那望台炮架，却见金兵铁骑冲来，军士们顿时转身逃奔，互相踩踏，上千人淹死在护城河中。开战以来，这次伤败最重。

云夫人听到信后，说这时才更要叫将士们吃饱，忙催众人烧煮汤饭。丁豆娘今天已经来回奔走了七八趟。天黑后，她们又煮了一轮，盛装封裹严实后，又急急赶到南薰门。

城楼上没有听到战杀声，双方恐怕都战累了。她们登上城楼，火把照耀下，见大雪中，只有少数兵卒在巡逻，其他兵士都怀抱兵器，缩躲在墙垛下歇息，头上、身上落满了雪。丁豆娘忙搁下篮子和坛子，打开外头裹的厚袄，拿木勺舀了碗汤，汤冒着热气，还是烫的。她端到一个兵卒面前，轻声唤他，那兵卒却没回应。丁豆娘又唤了几声，伸手碰了碰。那兵卒竟侧着倒下，姿势却丝毫未变，早已冻僵而死。

丁豆娘惊唤一声，那碗汤也掉落到雪上。她忙去叫唤拍打旁边的兵卒，那兵卒也已僵住。

这时，其他妇人也连着惊唤起来。城上这些兵卒，不知冻死了多少个。

有几个妇人大哭起来，丁豆娘也早已满眼泪水，听到哭声，她忙抹掉泪，过去止住那几个妇人，叫大家赶紧寻那些还未冻僵的兵卒，抬到城下火堆旁救治。众人忙去挨个拍打那些兵卒。

丁豆娘一连拍唤了几个，都已冻僵，她再忍不住，也失声哭了起来。

半晌，她抬起泪眼，见城头火光里，大雪茫茫飘落。人命也似那雪片，在寒风里飞旋一阵，便这般消失无影⋯⋯

三、胜败

“胜了！胜了！女儿，咱们胜了！”

雷珠娘听到栾老拐在外头叫唤，忙迎了出去。见栾老拐冻得缩肩拢袖，瘸得越发厉害，连路都走不稳，脸也冻僵，却仍在笑。

她忙过去搀住，扶进了屋，让他坐到炭火盆边，从火盆上吊的茶壶里倒了碗温茶。栾老拐手已冻僵，连碗都端不住。珠娘只得用一只手托着，栾老拐咕咚咚将一碗茶都喝尽。家里存的炭不多，珠娘一个人时不敢烧旺火，用灰压着，只取些暖意思。这时见栾老拐冻得这样，忙拨开灰，添了两块炭，屋里顿时散出热气。栾老拐凑近火盆，搓着手烤了一阵，才渐渐缓过来。

金兵攻来后，温家茶食店店主忙关了门，躲进城里。雷珠娘也和栾老拐逃了回来，家里至多只有半个月存粮，她虽存了几贯钱，可这时去哪里都买不到米麦，更莫说菜肉。不知这一战要打到何时，雷珠娘每日只敢煮些稀粥，和栾老拐早晚各喝一碗，勉强吊住命。

几天前，栾老拐出去寻食，见东城在招募人力搬运炮石、干草，却只雇年轻力壮的，他又老又瘸，不知如何也混了进去，一天能得两块饼。累一天，他只吃一块，另一块则拿回来给珠娘。

昨晚栾老拐一夜未回来，珠娘也整夜没睡安稳，见他缓过来，忙问：“昨夜你去哪里了？”

“大战！这回金兵先杀到了东城。我在新曹门抱干草，那边守将是刘延庆，前几年打燕京，蠢得脓包一般，见了火光便逃。这回，他倒是长进了不少，将兵卒管教得极得法。夜里，怕金兵偷袭，便把干草抛下城墙，草堆里爇着火星，拿来报警。又请来那个作绝张用，造出九牛炮，连家常磨盘都搬了许多来，能发大炮长弩，将那金兵的云梯砸碎许多。连战了几天，金兵丝毫奈何不得。昨夜更是一场血战，金兵见东边打不下，转攻南城去了⋯⋯咳咳咳⋯⋯”

栾老拐猛地咳起来，珠娘忙又给他倒了碗茶。

栾老拐喝过后，忽然嚷道：“说得太欢，竟忘了这个——”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团，揭开外头的破布，里头是一块糕，已经压扁，“官家见我们昨夜战得好，差人来赏赐御糕，我也抢到一块，女儿，快尝尝，你怕是从没吃过这等精贵的糕儿——”

珠娘接过来，掰开，递了一半给栾老拐：“你一定也没尝过。”

“你吃，你吃！我活到这年纪，什么景儿没见过？”栾老拐执意不要，珠娘冷下脸，强塞进他手里。栾老拐只得接过，一口咬去大半，边嚼边叹，“天爷！世上竟有这等精细香甜的吃食⋯⋯咳咳咳⋯⋯”他猛又咳起来，糕渣喷得满腿满火盆。半晌才终于停住，“造孽！造孽！一口糕竟喷掉一半！”

火盆里火焰升了起来，屋里亮了许多，珠娘这才发觉他面色青灰，忙说：“把剩下那口吃了，我给你倒热水，洗过后，赶紧去床上歇着吧。”

“好女儿！”栾老拐笑了笑，一口吞掉剩下的那块糕，刚要起身，却猛地摔倒。

珠娘惊了一跳，忙扶住他：“你莫不是受了伤？”再一看，他袄子上似乎有团血迹，一摸，竟是湿的。

栾老拐却笑着说：“不打紧，挨了一箭，已上过药了⋯⋯咳咳咳⋯⋯”

珠娘忙掀开那袄襟，里头的旧汗衫血水浸得更多，再揭开汗衫，那干瘦胸脯上裹着纱布，纱布早被血浸透，身子也极烫，她吓得顿时滚下泪来。

“女儿莫哭，女儿莫哭！我这命最贱，歇养几日便好了。”

珠娘忙将他扶进卧房，小心替他脱去袄子，让他躺到床上，盖好了被子。

她带好门出去，又用灰将火炭掩住，坐在那里，心中惊忧不已。栾老拐卧房里不时传来咳嗽声，到深夜时，咳得越发厉害。

珠娘忙倒了碗茶，端着油灯，走进去瞧，一眼看到栾老拐胡须、被子上到处是血点。她吓得几乎将碗摔掉，忙放到桌上，轻声问：“我扶你去看大夫？”

“军医已看过了，肺被刺破⋯⋯”栾老拐大口喘着气，“这回我怕是躲不过了。我只有一个心愿⋯⋯咳咳咳⋯⋯”

“你说。”

“你能不能唤一声⋯⋯咳咳咳⋯⋯唤声爹？就一声？”

珠娘顿时愣住。他们认作父女已经几年，栾老拐在外头虽然油滑无赖，珠娘却知，他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疼惜，远胜过那个亲爹，可不知为何，她始终唤不出口来。

她见栾老拐望着自己，吃力喘着气，满眼渴念，犹豫了半晌，才轻声唤了出来：“爹⋯⋯”

“哎⋯⋯好，好⋯⋯咳咳咳⋯⋯好女儿！这眼总算能闭上了。”栾老拐吃力露出些笑，但随即又露出忧色，“这回这场大战难哪！上回勤王兵马聚结了三十万，这回城中只有三万兵，金兵却来了八万。爹若不在了，你可咋办？爹不能死，爹要守着女儿，爹不能死，不能死⋯⋯”栾老拐连声念叨，声气却越来越弱，最后再无声息。

珠娘冻住在那里，自己原先没有魂，这两年才有了。此时，却又随着这个爹去了⋯⋯

楚澜随着千名壮士，一起奔出了戴楼门。

那夜，梁兴救出他们夫妇，助他们翻墙逃走后，他背着妻子奔了大半夜，天快亮时，他才放下妻子，却发觉妻子已经死去。他痛哭了一场，将妻子埋到草坑里，随即逃离了京城。

这几年，他如游魂一般，四处飘荡，上个月才回到京城。他皮肤早已晒黑，头发蓬乱，破衣烂衫，并没有人认得他。他偷偷回到自家那庄院，却发觉那里已经荒败不堪。他在京城闲逛了一个多月，正准备离开，金兵杀来，围住了京城。

他瞧着城中那些人惊慌焦乱、城上兵卒拼力厮杀，原本无动于衷。直到昨天，他见到一个人从城头快步走了下来，浑身是血，却脚步轻健，是梁兴。他顿时呆住。梁兴本没有留意他，见他神色异常，才多看了两眼，随即认出了他。

“楚二哥？”梁兴快步走了过来。

他想躲开，已来不及。

梁兴打量了他半晌，才开口问道：“城中兵士只有三万，如今已伤亡大半。士气已经低落难振，金兵却正在强攻这戴楼门。守将正在招募敢死之士，明日出城突袭。楚二哥愿不愿意一战？不为其他，只为你自家。”

他原本仍无动于衷，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忽然一颤。为自家？那些年，他私占了摩尼教公财，事事都是为了自家。可到头来，一无所剩。这几年，他忘了自家，浑浑噩噩，了无生趣。梁兴这时却又说，只为自家。自家是谁？

他茫茫然笑了笑，随后转头走开了。走了许久，忽听见争嚷声，是一大一小两个孩童，为一块饼，扭打起来。一个更大的孩童走了过去，强行分开了两人，替他们评理：“他小你大，这饼若不是他的，他敢和你争？把饼还给他！”那大些的孩童只得把那块饼给了小的。

楚澜看到，忽然怔住，自己儿时也如这个评理的孩童，见到大欺小、强欺弱，忍不住便要上去帮那弱小，是何时变成了个自私薄情之人？再想到梁兴方才所言的“为自家”，忽而发觉，儿时那个自家，去评理、去助人，并不为自家，却正是自家。依着本心，让自家站到公处、正处、明处，才成个堂堂正正的人。丢了那本心，再富、再奢，身旁拥的人再多，却仍是躲到了孤暗处，心里一团黑，哪里还见得到自家？

想明白这条后，他心里顿时一阵悲，悲自己这些年的所迷所失。

他忙转头回去寻梁兴，却四处都寻不见。他便等在那戴楼门下，一直等到今天，终于见梁兴挎着刀，大步走了过来。

他忙迎了上去：“我去。”

“好！我去给你寻把刀来。”梁兴转身上了城楼，不久便拿了柄朴刀回来递给他，“你善使这个。”

他接过那朴刀，竟手生之极。梁兴也迅即瞧出，便拉着他到城墙下僻静处，在雪地上与他过招。练了许久，他才寻回些旧日功夫。

梁兴笑着说：“杀金兵已够了。”

他们一起回到城楼下，那守将已经在召集一千勇士。他们也站到队列中。简短训过几句话后，他们一起走进城门洞。守门兵卒将城门打开一道口子，他们先后奔了出去。护龙桥已经拆除，旁边不远处城墙上，金兵正在攀云梯强攻。喊杀声、箭弩声、炮石声混作一团，他们便踩着冰面，冲向对岸，照部署，绕到金兵后方偷袭。

然而，才奔至河中间，冰面忽然裂开。跑在前头的一半人，纷纷坠入水中。楚澜脚底那块冰也向后翻斜，他随之倒仰着跌进水中。一阵急寒，冻彻全身。他忙扑腾着翻转过身子，向水面急游，头顶却被一块坠冰重重砸到，他顿时一晕，身子随之下沉。

昏沉中，他似乎听到儿时父亲的赞语：“澜儿有侠气，将来必能成器⋯⋯”

翟秀儿看到城楼上贴了一纸榜文，许多人在围看，他也凑了过去。

自从安乐窝的团头匡虎在芦苇湾战死后，翟秀儿便没了依傍。整日只在街市间游走，先还能仗着自己秀容勾搭些闲汉，这两年年纪渐长，便更少了营生来处。

金兵围城后，天寒地冻，衣食短缺，寻根草棍都难。他已经饿了一天，缩着肩膀听识字人念那榜文。原来，朝廷在招募六甲神兵。

有个叫郭京的法师，号称能施六甲神法，可扫荡金兵，生擒二帅，其法须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朝廷封他为官，赐金帛数万，使他自主募兵，所需兵丁不问技艺，只择年命合六甲者。

翟秀儿听了大喜，忙赶到旁边募兵处，见那里排了几道长队，他忙排到后面。在冷风里挨了许久，几乎冻僵，才算轮到他。一个年轻法师问过他的生辰，说合六甲，发给他一套军服，一张纸上写了他的六甲军号。让他去那边城墙下六甲军营。他进到那营里，照军号寻见所属营帐，那里竟有热汤饭。他忙喝了两大碗，这才止住饥寒。

朝廷屡屡催促郭京出兵，那法师却说：“非至危急，吾师不出。”

翟秀儿想，这法师恐怕是真有神术，否则不会等危急之时。他也乐得延期，这军营中有吃有住，整日自在。听人们议论军情，也始终胜负相半，并无危机，翟秀儿更是欢喜。

直到这两天，情势才渐渐不好起来。尤其昨天，戴楼门一千敢死之士冲出城门去偷袭，一半人落进冰水中淹死，兵卒们再无斗志。

今天，又下起大雪，六甲营中忽然传来出征号令。

翟秀儿顿时怕起来，排到队中，领了把长枪。顶着风雪来到南薰门下。那法师郭京头戴铁冠、身披鹤氅，立在城楼上，一眼望去，果然如神仙，并高声下令，让城上守御兵卒尽都下去，不得窃窥，只留张叔夜与他，坐在城楼之上施法。

随即，法师高举手中桃木剑，大喝一声：“大开南薰门，六甲神兵出城灭敌！”

翟秀儿手握长枪，跟着队伍，踏着冰面，心惊胆战走出城去。幸而今天天寒，冰面未裂。才过了护龙河，便听见一阵呼喝之声从前方传来。又前行了一阵，猛然见风雪之中，金兵喊杀奔来。翟秀儿尖叫一声，转身便跑，身旁那几千六甲神兵也全都奔逃回城。

翟秀儿刚奔到河边，便见城门关了起来。他顿时哭起来，回头一看，金兵分成四翼，黑压压围了过来。翟秀儿跑过冰面，来到城门下，边哭边用力拍门。其他六甲神兵也围挤过来，一起哭叫哀求。

身后金兵杀喊声越来越近，翟秀儿被挤贴在城门上。他尽力仰头，朝两边望去，只见几十座云梯搭上城墙，金兵纷纷爬了上去，上头毫无阻拦。金兵如蚂蚁般源源不绝，攀上城墙。

他正望着，忽然觉得后背松了，转头一看，身后的六甲神兵大半已被冲来的金兵砍倒。他又尖叫一声，一边用力拍打城门，一边不住回头看，身后的六甲神兵越来越少，金兵离他越来越近。

正在这时，城门忽然打开，他几乎扑倒，等站稳身子，抬眼一看，面前不是宋兵，是金兵，他顿时惊住。

最前头那个金兵一刀向他砍来，晃眼间，他似乎看到当年父亲挥来的那把柴刀，只是那回他逃开了⋯⋯

四、死斗

“城破了！金兵杀进来了！”

董谦听见街上叫嚷，忙出门去看，见漫天大雪中，人群惊叫哭喊、慌急逃奔。他忙将院门闩紧，奔回屋中，叫侯琴抱着孩儿，他则从墙上抓下那柄宝剑，一起躲到卧房床脚，侧耳听着街上动静。

五年前，秦桧寻见他，拿侯琴性命胁迫，让他装扮那紫衣妖，之后便将他囚禁在郊外。邓雍进听了赵不尤之言，派人将他救了出来，那场祸事也终于了结。他守满三年的孝，赶紧将侯琴迎娶过来。他也终于等到职缺，虽说只是在太常寺任个小礼官，却也安闲，又是在李纲手下办事，常能聆听忠厚刚直之训，让他极为受益。

一年后，侯琴产下一女，这个月才满周岁，却已在牙牙学语。董谦爱得不得了，加之夫妻和美，他已不知还能有何他求。谁知，金兵两度杀来，他才发觉，女儿何其不幸，生在这仓皇乱世。

每日到城边望着将士们在城楼上拼杀，三万兵卒大半伤亡，他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这时才领会那句“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日日忧闷不已，又听闻朝廷竟信了那术士郭京，任其为官，招募六甲神兵，寄望于这术士去杀灭金兵。今天，那郭京果然登上南薰门城楼，撤去防御，调遣神兵。董谦在城下望见后，便知京城不保，泪水顿时涌了出来，忙赶回家，守住妻女，等待惨讯。一个时辰不到，果然便来了。

他们躲了半晌，外头忽然静了下来，女儿却突然哭起来。这一向家中存粮将罄，董谦虽尽力忍饥，将饭食让给侯琴，却仍不够。侯琴奶水减了许多，女儿又不肯吃粥，时时哭饿。

董谦忙叫侯琴哄住女儿，打开床边柜门，让她们躲进去。自己则悄步走到卧房门边，攥紧了手里的剑，侧耳听着外头。半晌，远处隐隐传来吼叫声，呜哇刮耳，不是汉话，金兵果然冲进了城。

董谦心顿时提紧，随即便听见踢撞门扇声、惨叫声、怪笑声。金兵沿着这条街，在挨户屠杀。那刺耳声响越来越近，已经到隔壁两三户外，柜子中女儿却仍在哭。董谦手不禁抖起来，险些连剑都握不住。

左隔壁的院门被撞开，脚步咚咚冲进房中，随即传来那一家人哭喊惨叫声。董谦听得头脑欲裂，身子更是颤个不住。隔壁忽然静了下来，那咚咚脚步离开院子，转向他的院门。幸而这时女儿终于不再哭，董谦听那些脚步声停到院门外。他忙将卧房门拉开，自己缩身藏到门后。

“咚！”院门被踢开，咚咚脚步声分开，有三个人，一个进到堂屋那边，一个去了厨房，另一个则朝卧房这边走来。董谦紧贴着墙，气不敢出。那人走了进来，却停在门边，朝里寻视，董谦只瞥见一把刀尖，沾满了血，不住滴落。

片刻后，那人转身离开，和另两个人呜哇说了两句，随后三人一起离开了院子。右隔壁那家人早已逃走，院门锁着。三个金兵径直走向下一家。

董谦这才出来，忙去打开柜门，见侯琴惊望向他，怀中女儿竟咧着小嘴，在朝他笑。董谦心头一暖，也不由得笑起来。

他笑，不仅为女儿，也为自己。刚才躲在门后，那金兵转身前一瞬，董谦忽然不怕了，他握紧了剑，只要那金兵走近柜子，他便立即冲出去，一剑刺死那金兵。为了妻女，便是千军万马，他也不再惧怕。

范大牙一身疲累，回到了家中。

金兵杀进京城，屠掠一番后，幸而旋即议和退兵，却要以太上皇为质。新官家不忍太上皇受屈，便自家出城，到城南青城金营，签下降书，割让黄河以北。金人又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两千万锭，帛一千万匹，骡马万匹。

绢帛还好，宫中内藏的元丰、大观两库存有多年贡赋绢帛。朝廷差军民搬了十多天才搬完。金人嫌浙绢太轻疏，全都退回，另又用河北绢补足。

左藏库金银上回已经搬尽，宫中库藏远远不足，于是又向民间大括金银。

新官家被金人拘留数日后，放还京城。金人急索金银，才过数日，见所纳数额远远不足，官家只得又往赴金营。

宰臣忙增加侍郎官二十四员，满城再行根括，搜掘戚里、宗室、内侍、僧道、伎术、倡优之家。

范大牙便是被分派了这差事，跟着侍郎官，与一伙衙吏，闯入富室人家，四处搜掘，钗、钏、钚、钿等细琐金银也不能漏过。他从未见过如此多金银，也未听见过如此多哭声。

可即便搜尽全城每一家富贵之户，金银仍是远远不足。官家又被拘禁在青城，已过了五日之限。城中百姓日日盼着官家回来，纷纷将自家所藏些微金银全都上缴。可这京城已如一只瘦羊，已刮过几回脂油，哪里还有多少剩余？

范大牙搜检一整天，也只搜出了几十两。整个京城进到正月，也总共才括到金十六万两、银二百万两。

他回到家中，他娘一把抓住他，从怀里取出一根金簪：“儿啊，咱们把这支簪子也纳上去吧。”

这是他父亲给他娘的那支金簪。那晚他们父子说开后，他答应了娘，让那人住到家里来。那人心怀感愧，虽无其他本事，却日日陪着娘照管那假髻铺子，所有略重一些或跑腿的活计，他都揽了去。对娘，他更是尽心尽意照料。娘微感些风寒、略咳两声，他都立即紧忙起来。娘从未被人这般疼惜过，那张脸时时挂着笑，又甜又有些难为情。

只是，前年那人得了急症，救治不得，几天便走了。娘虽哭得伤心欲绝，心里头却极知足。这两年，时常捏着这支金簪，落一阵泪，又笑念几句，命一般。这几天官府挨家搜括金银时，才埋到了墙角土里。

直到那人死之前，范大牙都未叫过一声“父亲”，连心里都没有。看着这金簪，他心里忽然一阵难过，险些落下泪来，强忍着说：“这簪子抵不得事，留着吧。”

“佛经不是说，聚沙成塔。我听着满城人都在献纳，连一个福田院贫民都将保命的一点银子拿了出来。你爹若在，也一定答应。”

范大牙忽而有些恼：“留着便留着，说这许多！”

“儿啊，一来那是咱们的官家，咱们不救谁救？二来娘是为你着想。娘这一辈子已满心满怀地足了，你却还年轻，连媳妇都还没娶。金人若不放官家回来，咱这大宋便散了，往后你如何存活啊！”

“去了新官家，宫里还有个老官家，如今还不满五十岁，仍能坐回皇位。便是没了老官家，金人正在谋立新帝，这天下也自然有其他人当皇上。我活我的，他活他的。我穷我苦的时节，怎么不见他来救我？这两个多月，京城里死了上万人，他可曾救过？若不是他父子无能怯懦，能到这地步？”

“嘘，放轻声！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出口？”

“怎么不敢？我实话跟你说吧，这大宋已经亡了。从前我们靠自家，往后我们也一样靠自家。没有官家，我们照旧活，官家若没了我们，却一天一刻都活不得，这叫天变地不变。这金簪你留着，你辛苦一辈子，只得了这支簪子，还要去救那昏君？他御桌上随意一道菜肴，也比你这簪子贵。他却早已吃厌，箸儿都懒得拈。金人捉了他去，才会停战，我们才得安宁。救他回来，就算停了战，他一定又会像他那个父皇，又吸民血，又造艮岳⋯⋯”

范大牙发觉自己忽然明白了许多道理。

管杆儿和他的娇娘子躲在家中。

上回京城被围困后，管杆儿得了教训，只要赚些银钱，便先将米缸填满、炭筐垒足。如今京城雪深数尺，一斗米涨到三贯，贫民冻死饿死无数，街边到处尸首，他却储足了米炭腊肉，和浑家两个闩紧门，天天在屋里燃起火盆，炙烤腊肉，对饮几杯，反倒从没这般安逸过。觉着外头安全时，才出去走瞧。

到了正月，金人索要元宵灯烛，将京城道观、佛寺、正店所有灯都搜尽。正月十四在南城金营试灯，令城内居民到城上观赏。

娇娘子爱灯，年年元宵，管杆儿都要陪娇娘子去宣德楼前看灯。金人的灯，他却不敢去瞧。娇娘子却说，如今官家都在金营里，怕什么？他只得陪着去，风大雪大天又黑，他扶着娇娘子，好不容易才登上南城楼。朝南一望，见城下一大片亮光杂彩，密匝匝、乱麻麻，如同精心整办好的数百样精绝菜肴，上菜时，却统统倒进一只粗大陶盆里。管杆儿年年看灯，早已看厌。这时看着金人的灯糟乱到这般模样，忽然忆起宣德楼灯会的好来。不知为何，他竟悲从中来，哭了起来，又怕娇娘子怪，忙扭过头，装作擤鼻涕，赶紧把泪水抹掉。

接下来，他每天都忍不住出去瞧望。

金人不断索要，先是玉册、冠冕、大礼仪仗、大晟乐器、后妃冠服、御马装具、御驾、御鞍、御尘拂子、御马、司天台浑仪、明堂九鼎、三馆图书文籍、国子书板⋯⋯从五代以来，宫中所藏珍宝器皿，尽都搬空，不住地往城外运，每日上百辆车，从不断绝。

索要完珍物，又索要人，先是女童六百人、教坊乐工数百人，接着是宫中内夫人、倡优及童贯、蔡京、梁师成等家声乐伎，即便已出宫、已从良，也要追索。开封府遣出公吏到处捉捕，追得满街哭号。

继而又索要学士院待诏、内侍、司天台、八作务、后苑作、僧道、秀才、画工、医官、染作、鞍作、冠子、帽子、裁缝、木工、石匠、铁工、金银匠、玉匠、阴阳、伎术、影戏、傀儡、小唱、百戏、马球弟子、舞旋弟子、街市弟子、筑球供奉、吏人⋯⋯一队一队，上百上千的人，被拴在一处，强送出城。

后来，又照着皇族宗谱，索要宗室子弟三千多人，悉令押赴军前。为防逃躲，官府令坊巷人户，五家为保，不许藏匿。

管杆儿不住感叹，整个汴京城都被他们搬空了！搬空了！

他不忍再看，重又躲回了家，连吃肉喝酒的兴都没了。娇娘子问他是不是着了病，他头一回朝娇娘子冒火：“是着了病！大病！”惹得娇娘子盘腿坐到床上，咧嘴大哭起来。他也头一回不愿去哄逗，只垂头闷闷坐着。

半晌，外头有人敲门。他出去刚打开门，一个妇人倏地钻了进来，唬了他一大跳。那妇人容色秀雅，却穿了件旧袄子，她慌忙把门关上，低声哀求：“这位大哥，我姓赵，是宗室女。金人正在捉我，可否让我躲一躲？”

“宗室女？这，这恐怕不成⋯⋯”

“啥不成？”娇娘子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这位夫人，快进来！”

那夫人连声道谢，忙躲进了屋里。管杆儿才要进门，院门又重重拍响，不等他去开门，一群开封府公吏踹开门，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推开，直奔进屋里。管杆儿听到哭喊，忙跟了进去，见娇娘子把那夫人护在墙角，正在推搡一个吏人。那吏人手里握着刀，一刀将娇娘子砍倒在地。

管杆儿顿时疯了一般冲过去：“金人你们不敢惹，自家人便这等随意打杀？”他抓起插在炭火里的火钩，朝那吏人戳去，火钩烧得通红，将那人戳得一阵惨号。管杆儿忙看娇娘子，见娇娘子捂着臂膀，瞧着伤得不算太重。

他却无比心疼恼怒，见那几人举起刀，作势要来砍，他顿时大骂起来：“敢伤我的娇娘子？我今天不烫死你们这些对外软似蛆、对内狠过狼的贼卵子，我便不是你爷！”

他厉声怪叫，疯舞着那铁钩子，朝那几人冲杀过去。那几人见他如此凶狠，顿时怕起来，头一个一退，其他也全都慌忙转身往外逃。管杆儿吼骂着追了出去，那几人越发害怕，没命地逃奔。

管杆儿一直追到巷口，见他们跑得没影儿了，这才快步回家：“这里待不得了，那些卵子一定会找人再来，咱们快躲到黄胖家去！”

五、长生

王小槐站在南薰门外，等着瞧道君皇帝。

上回离开京城后，他回到家中，将田产家业该送则送，该卖则卖，全都散尽，自己只留了那把沉香匙和一只铜碗。而后他便一路向东，走到泰山，困了睡草窝，饿了向人乞讨。他存了半袋干粮，在泰山后岭寻了个山洞，钻进去，坐在里头，照着自己背诵的那些道经修仙。可修了十来天，干粮吃尽，却毫无所验。

他想，恐怕还是得寻个师父才成，便下了山，到处去寻师父。寻了这几年，从江南到湖湘，又从巴蜀到秦川，几乎走遍了天下，却没寻见一个真正得道之人。几个月前，他又回到了汴京。

这时，他已经十二岁，高了许多，脸也不再像猴子，倒像是一块尖棱的青石。

他将京中那些道观一座座全都走遍，但凡有些名号的道士，一个个都问了过来，却没有哪个真会修仙。

最后，他想起了道君皇帝。当年林灵素说道君皇帝是神霄玉清王，上帝长子，号长生大帝君。王小槐虽已不信，可再无可问之人，心里便又生出一丝希冀。

只是，那道君皇帝人在宫中，哪里能见得到？王小槐甚而生出净身入宫之念。可就在这时，金兵杀了来。天寒地冻，王小槐被玉清宫一个道士收留，才免于冻饿。

今天，他听说金人要道君皇帝也去金营，忙赶到这南薰门外，站在寒风雪泥里，等了许久，几乎要冻僵。终于见一队金人铁骑护拥着一辆牛车缓缓出了城门。两边许多人也候在那里，见到那牛车，顿时哭喊起来：“太上皇！”

王小槐瞪大了眼睛，一直瞅望着。牛车行了过来，车上坐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头戴黑冠，身穿紫锦袍，白白胖胖，哭丧着脸，似乎还在抽泣。

这是道君皇帝？王小槐顿时有些失望，等牛车经过时，忍不住还是大声问道：“太上皇，你真是长生大帝？”

道君皇帝居然听见了，扭头望向他，脸有些涨红，眼里有些惊，有些惭，又有些厌，竟像是听见自己当年的丑名。

王小槐顿时明白，眼含鄙夷，朝道君皇帝撇了撇嘴，便转身离开了⋯⋯

三月二十七，程门板赶到了城东北的刘家寺。

太上皇和皇上都被囚禁在此处金营里，今天便要押解启程。许多都人已经围在那里，数千金兵执刀挡在前头，不许靠近。

程门板从开封府状册上看到，金人将押解队伍分作七起，这之前已经走了三起。这次金人所掳，皇后、妃嫔、王子、公主三千余人，宗室四千余人，贵戚五千余人，官吏、工匠等三千余人，教坊三千余人⋯⋯总共一万四千人，将皇城贵族及百工杂艺搜劫一空。

经历了这四个月浩劫，程门板早已麻木，说不出话，也难得再伤悲，但看到那名册时，心里仍一阵阵痛。

这时，营寨前忽然一阵骚动。一队金人铁骑从寨中行出，随即听到一阵号泣和金人呵止声。一匹黑马走出寨门，马上坐着个盛年男子，身穿青衣，头戴毡笠，压得极低，只看得到半张脸。旁边的人纷纷高呼太上皇，一起伏地跪下，痛哭起来。他才晓得，此人竟是道君皇帝。

他从未见过道君皇帝，一直觉得高在云端之上，形貌也必定神异。谁知竟被金人装扮成这般，如同一个胖渔翁。

他身后，跟了一支马队，十一个皇子、两个郡王、八个国公、数十个驸马、皇孙，尽都身穿布衣、垂首哀泣。马队后，则是一千多个宫女步行跟随。两侧数百金兵骑马监押。

已近四月，春风和暖，绿草遍野，但这恓惶长队，却如被人拿线绳穿起的秋蝉一般。四周人都在恸哭，程门板却木然而立。

他原先便有个念头藏在心底，连自家都不敢碰。这几个月来，看尽各般惨状，这个念头随之不住跳出。这时，望着道君皇帝那虚胖背影，他心中才坚定道出：这场国难，罪魁祸首便是你赵佶。

望着赵佶行远，他正要转身，却见那长队中一个宫女脚似乎有伤，行得慢了，旁边一个金兵用枪柄朝她后背重重一戳，那宫女顿时栽趴在地。旁边两个同伴忙将她扶起，一起搀住，疾步向前，没听到一丝哭声。

程门板见那宫女娇嫩稚气，恐怕只有十一二岁，自己女儿一般大小，尚还是女童。不知这千里艰途如何挨过？

他不忍再看，忙扭过头，泪水却不由得滚落……

第十六章 北狩

朕夙夜追咎，何痛如之！

——宋钦宗•赵桓

一、脚尖

黄鹂儿行在队列中，紧咬着牙关，始终没有哭。

他们这一起有六千多人，队列前后绵延两三里地，其中一半来自教坊。黄鹂儿是三年前入的教坊乐籍，那时才收复了燕京，朝廷广设乐舞，朝贺大礼一次便需数千歌儿舞女。黄鹂儿当时想，与其去酒宴间给那些男人献艺，不若去宫中舞队。一个舞队几十上百人，混在里头，既轻省，又不必受人欺辱。却未想到，金人攻破汴京后，索要了乐籍，照着名册逐个搜捕。

那时，黄鹂儿和爹、曾小羊和娘，四人一起逃进了城，在开宝寺廊下占了个住处，只有半张床大小的地铺，和其他逃难的人挨挤在一处。顶上虽有檐，三面却开敞透风，兵灾和雪寒，不知哪一个更凶狠。带的干粮眼看吃尽，饥饿又严逼过来。黄鹂儿虽从未遭过这等苦，但他们四个终于能活到一处，又叫她心底里始终有几分亲暖，甚而暗暗觉着，便是死，四口人能死在一处，也是一场福分。

然而，她爹和曾小羊的娘却相继着了风寒，那时节哪里去寻医药？连口热水都难讨。两个老人昏了两三天，先后咽了气。那两天，汴京冻饿而死的，不知有多少。黄鹂儿脸也冻僵，哭都哭不出来，泪水在脸颊上冻成冰溜。若不是曾小羊整夜用厚被子裹住她，她恐怕也冻僵在父亲尸首旁。

虽未冻死，却也轮到了她。开封府奉金人之命，逐一捉捕教坊乐人。那些兵卒寻见了她，两个人攥住她双臂，拎起便走。她的身子已失去大半知觉，却听见曾小羊哭叫着来抢她，和其他兵卒抓扯起来，随后咚的一声。她拼尽气力扭过头，见曾小羊倒在廊檐下的石阶上，头顶流出血，浸到雪泥地里，似乎还冒着热气。她想挣扎，却挣不动，喊也只是微弱嘤嘤之声。最后一眼，她瞅见曾小羊的脚尖似乎动了动。

正是这一眼，让她不敢再哭，怕一哭，连曾小羊也哭走。

到了金营，她始终咬着牙；被驱赶北上，身边那些人几乎都在哭，她仍不哭；金兵一路都在催撵，凡衰病行不动的，便用刀剑刺死，尸首丢在路上。她双脚生了冻疮，已经溃烂，行不快，被金兵殴打，她更不哭；她不知要被驱往何处，虽已入春，越行四周越荒寒，她心里虽怕，却依然不肯哭。

她只死咬住一个念头：曾小羊没死，在汴京等她⋯⋯

二、幼子

黎百彩想起幼子，便忍不住哭。

当年从河北逃难到京城时，他绝没料到，自己竟能变成京城彩画行杂间装头一位大匠；名显身富时，他也绝没料到，自己临老会得这么一个伶俐乖觉的儿子；得了这儿子，万事俱足时，他更没料到，自己会被金兵拘押北上。

他已年近六十，虽受不得一路饥困艰辱，回想一生，却也知足，便是被金兵砍死在途中，也并无大憾，只是舍不得那幼子。那幼子才四岁半。他原本想着，再等两年，便教儿子习学彩画，赶在自己死之前，让儿子继承衣钵家业。可如今自己被掳北上，幼儿留给了那帮妇人。他在时，那些妻妾便已妒意满胸，时时借故为难那生了儿的小妾。他这一离开，家中金银又被搜尽，再无生计来源。穷困之下，不知那些妻妾会如何凌虐那对母子。

一想到幼子被欺虐，他顿时又忍不住呜呜哭起来。那些金兵只要听见，便是狠狠一鞭。为那幼子，这一路上，他不知挨了多少鞭，再哭时，他便尽力忍住不出声。

当年，他是因旱灾逃离家乡，那时沿路所见，也是满目穷荒，却并未如眼下这般残败凋敝。乡野青草已绿，却不见庄稼和人户，随处都是尸骨，只有乌鸦成群，一路聒耳啄食。

同行的那几千匠人，起先还哭还挣，行了半个月后，只要见金兵眼皮略翻、手指略动，便立即不敢出声，只顾低头急行。彩画行共有二十来个匠人被掳，名家中，除他外，还有青绿装孟青山、五彩装史小雅、解绿装夏芭蕉。自从那焦船案后，官府虽未问罪，这几家却全都声名大损，彼此也再无往来。如今一同被掳往北地，那三人倒是凑到了一处，却都避着他，从未和他说过半句话，似乎那焦船案是他一人做下的。

黎百彩一路瞅了数日，心里暗暗气恨。他见有个金兵似乎通些汉话，再想起家中幼子，不由得生出个计议。傍晚歇息时，他背着人，偷空凑近那金兵，低声说：“将官，那三人密谋一同逃走⋯⋯”

那金兵听了，立即赏了黎百彩一块牛肉，叫他往后也多留意，随即去禀报给了押队监官。监官立即命人将孟青山、史小雅、夏芭蕉三人捆到树上，号令几千匠人聚集过来，当众将那三人开膛，肠肚从腹中滑下，三人仍在哭叫。

黎百彩嘴里正嚼着牛肉，看到一刀划下，立即闭起双眼。再听到三人惨号，不敢捂耳朵，只在心里急急默念：我不是为自家，是为我那幼子。你们都已成年，他却只有四岁零四个月⋯⋯

三、划破

诗奴庄清素握紧了那支簪子，狠狠划向书奴的脸。

京城大括金银时，她将簪头上那簇银兰折下来缴了出去，簪尾钢锥则缝在了鞋底夹层里。金人拘押京城妓女，头一轮便是她们十二奴。

画奴何扫雪几年前不知所终；花奴脸伤虽愈，却隐隐留有细痕，因而声名大坠，两年前被一个商人使了五百贯买走；馔奴则偷偷跟随一个胡商，乘海船不知去了哪里。十二奴中，便只剩唱奴李师师、书奴卫簪花和她三人。唱奴被那紫衣客金使赫鲁讨了去，她和书奴则被押入了金营。

书奴原就寡言少语，这时更说不出一个字，脸色发青，身子抖个不住。庄清素自家原本慌怕至极，见书奴这样，反倒将自家慌怕压住了许多。她坐在墙角，揽着书奴的肩，想了一夜，自己落入风尘，全因这张脸，如今落入金人手中，更不知要受多少凌辱。

她低声与书奴商议：“若要少受凌辱，便得先毁了这张脸。”

书奴终于出声：“那不若死了，更干净。”

“凭何我们死？我们生下来便由不得自家，如今虽到了这里，却也正是求得自主之机。我们若毁掉这张脸，便没人再贪我们的脸面。到了北地，即便为奴为仆累死，也远胜过卖笑卖身辱死。或许还能寻机逃走，凭自家才学本领，谋一份生计。”

“好。”书奴音声虽低，却极坚定。

庄清素便从鞋底抽出那根钢锥，一咬牙，先朝自己脸上狠命划了十几道，划得血水不住流涌。虽极痛，却也极痛快。

“我自己下不得手，你帮我⋯⋯”书奴声音颤抖。

“好！你忍着些。”庄清素攥紧那锥子，要触到书奴的脸时，却始终下不得手，“不成，还得你自家动手⋯⋯”

“好。”书奴接过那钢锥，犹豫半晌，终于用力划下。划破一道之后，便加力继续，比庄清素划得更多更重。

划罢之后，她竟低声笑了起来，引得庄清素不由得伸手揽住她，两人头挨着头，一起又哭又笑，脸上的血渗到了一处。

第二天，金人发觉后，将她们重重鞭打了一顿，从妓营逐到了奴仆营中。

启程北上时，数千人长队都在哭，哭声如同寒风吹过百里汴河。她们两个花着脸、闪着泪，彼此对视一眼，竟又忍不住一起露出了笑⋯⋯

四、夫妻

秦桧看到张叔夜的尸首，惊得叫出了声。

他和张叔夜及其他官员被押赴北地。这一路上，张叔夜从不进饭食，只喝些汤水。昨天行至白沟界河，张叔夜忽然仰天大呼几声，之后便低头不语。

今早，秦桧醒来，一睁眼，便见旁边树上挂着个人，白发披散，脚底几块石头被踢开，是张叔夜。

秦桧忙摇醒了身边的妻子王氏，王氏瞧见那尸身，先虽一惊，但旋即淡淡说：“他昨日那般乱嚷，便已有了死心。”

“我们该如何办？”

“如何办？自然是向好处尽力。”

“过了这界河，便离了大宋，能有何好处？”

“处处皆有好处。你昨晚吃的那块牛肉不是好处？”

秦桧听了，顿时低下了头。

自从离了汴京，秦桧便慌怕不已，妻子王氏却始终淡静，并偷偷训责他：“想当初，我祖父贵为宰相，我幼时享的那尊荣，你哪里能想见得来？后来祖父去了，家境也便衰落，那时族里众人都觉着活不得了，我却不是好生活到了如今？天上云，地上水，到哪个田地，开哪些花，只看你尽不尽力。”

“我们都沦为囚奴，还能开些什么花？”

“你只管瞧我，天寒地冻，给你开出些寒梅花来。只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什么？”

“今后无论何等事，你都死死记着，我不是只为我自家，是为我们两个。我要你咬破手指，在我衣襟里头写八个字。”

“什么字？”

“生生世世，永为夫妻。”

秦桧虽不明就里，却只得听从，写下了这八字血书。

他却没想到，过了几日，有天夜里，妻子不知去了哪里，半夜回来，竟带了巴掌大一块熟牛肉，偷偷塞给他：“你许久没有沾荤，快吃！”无论他如何逼问，妻子却始终不说这牛肉的来处。

又过了几天，夜里，众人赶路疲惫，都已躺倒在草滩上睡下。秦桧发觉妻子悄悄起身，他偷眼一瞧，妻子竟走进了那押解官粘没喝的营帐，许久才出来。这回不但带来一大块熟牛肉，还有半皮囊酒。

秦桧装作不知，也忍不住饥馋，但嚼那牛肉时，泪水不由得滚落。

这一路，妻子不断拿牛肉回来给他吃，他也始终装作不知。今早看到张叔夜的尸首，他心里顿时愧耻翻涌。

妻子似乎发觉，盯着他悄声说：“别忘了你那八字血书。”

秦桧欲恼不敢恼，欲骂不敢骂。

妻子又说：“那粘没喝是大金国相元帅，并没辱没你。你若不愿做这俘囚，便仔细听我说。粘没喝并非蛮夫，对我大宋诗书礼乐、典章制度都极有兴味，欲寻一个学识渊博之人参问。这一行人里，除你之外，没有第二个能当此任。你若依我所言，我们不但能脱离这囚俘之苦，或许还能安然回到大宋。你素有大志，若能巧施才智，从中迂曲斡旋，甚而能令金宋息战，叫天下复归安宁⋯⋯”

秦桧听着，心顿时怦怦跳了起来⋯⋯

五、皇位

赵佶眼中又滚下泪来。

五月十三日，他抵达了燕京，被安置在延寿寺里居住。

这一路，他不知哭了多少回，途中有时连简陋农舍都不见，只能于荒田野树下过夜，饭食饮水更是时时断缺，唯有摘桑葚充饥止渴。这桑葚，他幼年时曾见乳母吃过，不由得偷食了几颗，却被乳母夺了去。不想四十余年后，竟于这等境地重又尝到。

诸般屈辱，一口口咽下，他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家为何竟会落到这地步。当年，他读南唐后主李煜词，虽赞赏其绝世文才，对其为政之能，却极为鄙夷。堂堂国君，仓皇辞庙日，竟只会垂泪对宫娥。

自从登基以来，他便以李煜为戒，从不敢懈怠。他一遍遍回想：吾铸九鼎、修明堂，重续西周礼乐，何曾有负于古圣王？吾继神宗遗志，推行新法，何曾有负于先帝？吾承先皇遗训，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从未独断自专，何曾有负于文武群臣？吾为政以仁，从未苛虐暴横，何曾有负于百姓？吾兴学校、崇文教，何曾有负于文治之道？

到了燕京，他顿时又想起海上之盟，若非自己所设那旷世奇局，岂能收复燕京，圆得太祖、太宗以来百六十年大愿？金人败盟，岂是吾所能料能止？

败亡，乃天也，时也，运也，命也，而非我之罪。

五月二十四日，数千金兵汹汹冲入延寿寺，将他父子、两后及三十个皇子、嫔妃一千三百人押到祖庙。逼他父子及两后脱去袍服，其余人，不论男女，均脱光上衣，半身赤裸，腰系羊裘。

金人祖庙极简陋，外挂帐幔，内设紫幄，殿上布列百席，堆满珍宝，大都是从汴京所获。

他父子各牵一头羊进到殿中，献给金主。金主抽刀亲自杀了那两头羊，献到祖殿上。他看到那鲜血喷射，双腿不由得战栗不止。

金兵复又押逼他们赴御寨，金主坐上乾元殿，命人宣诏赐赦：

王者有国，当亲仁而善邻，神明在天，可忘惠而背义？以尔顷为宋主，请好先皇，始通海上之盟，求复前山之壤。因嘉恳切，曾示俞允。虽未夹击以助成，终以一言而割赐。星霜未变，衅隙已生。恃邪佞为腹心，纳叛亡为牙爪。招平山之逆党，害我大臣；违先帝之誓言，愆诸岁币。更邀回其户口，唯巧尚于诡词。祸从此开，孽由自作。神人以之激怒，天地以之不容。独断既行，诸道并进，往驰戎旅，收万里以无遗；直抵京畿，岂一城之可守？旋闻巢穴俱致崩分，大势既已云亡，举族因而见获。悲衔去国，计莫逃天。虽云忍致其刑章，无奈已盈于罪贯。更欲与赦，其如理何？载念与其底怒以加诛，或伤至化；曷若好生而恶杀，别示优恩。乃降新封，用遵旧制。其供给安置，并如典礼。呜呼，事盖稽于往古，曾不妄为；过唯在于尔躬，切宜循省。祗服朕命，可保诸身。

宋俘赵佶，可封为昏德公；赵桓，可封为重昏侯。

他垂首听诏，听到自己被封昏德公，羞愤至极，几乎昏倒。猛然想起那天乘牛车出南薰门时，那少年问他是否真是长生大帝。此刻，他也连声自问：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他答不出，却忆起生平最震惊狂喜那刻：哲宗皇帝骤然驾崩，向太后宣他进宫，命他继位。

想起那一刻，他再忍不住，失声啼哭起来：“并非我愿做皇帝！并非我愿做皇帝！”

六、祭

五绝一同来到城北郊。

周长清所辟的那片兵卒墓地，早已被金兵踏平，萋萋青草，覆满荒冢。城中又添了几万具兵民尸首，无人掩埋。仅五绝身边亲故，便有十多人丧命。

汴京城变作一座尸城，几十里外的乌鸦都飞聚过来，黑云一般围满城墙，哇叫之声终日不绝，如无数利刃在半空刮擦。

赵不尤五人费尽了气力和口舌，才寻来几百人，愿一同安埋这些尸首。他们花了三个多月，才将这些尸首搬运到四郊。坟墓绝难一个个去挖，只能挖出一道道土沟，将那些尸首排在沟底，一起掩埋。那些亲故的尸首则埋在了北郊，五绝各自亲手安葬。

今天他们来，一为祭拜，二为道别。

金人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已召集了一支义勇，北上抗金。

赵不尤将一部《东坡诗集》烧在墨儿墓前。墨儿最爱东坡诗文，只可惜苏轼文字被禁，后虽有松解，墨儿却始终未能寻见全集。赵不尤注视那一小堆纸焰，温声说道：“墨儿，你常羡叹东坡先生乐天知命，临死，你怕仍在问自家天命何在。你心思虽不如瓣儿灵透，却从来都用心极诚。不论读书习武，或待人接物，事事都不愿轻忽敷衍。天命本于天性，这个‘诚’字便是你之天命。自幼年起，你便已在时时践行自家这天命。你战死城头，也是因这天性。生死由之，终生不二，你与东坡先生，并无分别。只是⋯⋯你尚如此年轻，依这诚心，原该稳行一生，做出许多能叫你自家欢欣鼓舞之事。穷通寿夭，不知这天意何在？”赵不尤再说不下去，泪水顿时滚落⋯⋯

冯赛在崔豪、刘八、耿五三人墓前奠了三杯酒。第一次金兵围城，耿五战死，葬在这里。崔豪和刘八不愿舍他而去，留在了京城。金兵二度袭来，两人一起从军，却一起被金兵砲石砸中。冯赛将他们三兄弟合葬一处：“三位兄弟，冯赛身处绝境，你们慨然相助，丝毫未曾计较回报。国家安时，并未如何善待你们。国家危时，你们却挺身而起，义无反顾。世人争说英雄，岂知这世间，有多少真英雄、真好汉，如你们三人，生于市井尘泥，死于荒野草莱，无知无闻，连名姓都无人知晓。三位兄弟，请受冯赛一拜——”冯赛眼含热泪，深深拜了下去。

梁兴立在石守威和邓紫玉墓前。石守威钟情于邓紫玉，军俸虽有限，却四处寻买精贵吃食饰物，每隔几日便去剑舞坊托仆婢私传给邓紫玉，足足候了三年，才得了邓紫玉首肯。只是要替邓紫玉赎身，至少得一千贯。邓紫玉自家只私攒了六百贯。石守威正在四处着忙寻凑剩余的四百贯，金兵杀来，他只得暂时抛下私情，上城迎敌。第二次围城时，他缒下城墙，与金兵厮杀，死于乱刀之下。金人搜索伎人，邓紫玉不愿受辱，服毒自尽。梁兴将二人合葬一处，在他们墓前烧了一段挽了同心结的彩缎，又斟了两杯酒：“紫玉、守威，你们两个都没有家人，我便是你们家人，今日我替你们两个成亲。饮下这两盏交杯酒，愿你们黄泉为伴，永不分离⋯⋯”

张用将几本账簿烧在犄角儿墓前，笑着说：“傻角儿，你跟了我这些年，记的这些帐，我虽没看，却知一笔都不会差。你不愿亏负人，今天我便烧给你，算是给你个回凭，你好放心去。阿念不愿倚靠旁人，我已教会她操使我娘那架水车织机，一人能顶数人，足以养活她们母女两个。你那女儿再过十来天，便满两岁了。今天我离开时，听她唤爹，她怕是知晓我要来见你。阿念叫我把这双小鞋儿烧给你，说女儿穿着已嫌小了。这些年，你听我娘的吩咐，替我收拾那些旧鞋，从今起，你便开始收存你女儿的小鞋儿吧。看到这些小鞋儿，你便能知晓你女儿长了几寸，行了多少路，去了哪些地方⋯⋯只是，傻角儿，你为何要那般傻？我去城头修造战橹砲架，你为何偏放心不下，偏要跟我去？金兵冲上来，你先瞧见了，便该跑开，为何要来护我？真真是个傻角儿——”张用说着，放声哭了起来。

陆青将一只蜜烧鸭祭在何赛娘墓前。城破之后，何赛娘和其他瓦肆技艺人一起被掳去金营。途中，何赛娘见一个金兵欺辱同行女伎，将那金兵的手臂一把拧断。其他金兵听到惨叫，立即围了过来，将何赛娘乱刀砍死。陆青怅立墓前，恭声拜道：“几年前，你为救书奴等人，挺身制服金副使。如今，你又为救同伴，送了性命。那些女子遭难，有你相救。你遭难，偌大一个国家，却丝毫救助不得⋯⋯”

五人祭罢亲故，聚到一处，又一起祭拜这大宋。

他们没有备祭品，只在白纸上各写了一个字，回望京城，一同烧祭。

赵不尤写的是“家”字。

金人掳走二帝后，康王赵构于应天府即帝位，他却未回汴京，转而南奔扬州。

赵不尤烧尽那个“家”字，长叹一声，慨然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唯愿后世天子，既承天命，便该秉持公心，担起天责。忧以天下，乐以天下。民伤己更伤，民安己始安。”

冯赛烧的是“私”字。

他愤然言道：“唯愿后继掌权之人，莫将天下视为私产。安时，需索无度；危时，弃如粪土。尔食尔饮，民之膏血；尔荣尔乐，民之苦辛。”

梁兴烧的是“防”字。

他亢声言道：“御国之道，在防敌，而非防民；行法之理，在防奸，而非防勇；为将之责，在防败，而非防君怒；为兵之任，在防怯，而非防险难。唯愿君知防国危，将知防军溃，兵知防力弱。”

张用烧的是“极”字。

他将那页纸烧到一半，扬手抛向空中，朗声道：“万事向上莫至极——富莫至极，精莫至极，奢莫至极，贪莫至极，骄莫至极，狂莫至极，得意莫至极！”

陆青烧的是“爱”字。

他沉声道：“爱物则贪，爱荣则鄙，爱安则怯，爱命则懦。唯愿世人，能见天之高，不落卑与骄；能见心之明，不堕昏与乱；能见岁时之无涯，不生忧与惧。”

尾声：清明上河图

张择端终于画完了那幅画。

金人攻破汴京后，宫中画师尽都被拘押。那时，张择端只粗描出一道初稿。他带着那初稿，跟随数千人一同北上。

到了燕京，一个金人官员将他召了去，问他：“你在画宣和三年清明那天正午图景？”

途中，张择端已受尽暴虐，不敢抬头，只慌忙点了点头。

“抬起头，瞧瞧我是谁？”

他怯怯看了一眼，顿时一惊。那人三十来岁，身形魁梧，眉眼舒朗，容貌酷似一人——王伦。

“对，我便是那紫衣客真身赫鲁。我召你来，是要你画完这幅画。”

于是张择端便被留在赫鲁府中，每日只潜心画那幅画。

其他那上万人，到达燕京时，男亡一半，女死三成。剩余之人，有技艺者尚能存活，富贵子弟大多降为奴隶，又不善活计，受尽鞭挞。不到五年，十不存一。女子分入大家，犹有生理；其余则十人九娼。更有许多被卖给西夏、高丽，再无音讯。

张择端幸而得赫鲁善待，衣食丰裕，不受惊扰。

从宣和三年清明起，前后整整用了十年，他终于画完。不满五十，须发尽白。

道君皇帝当年只命他画虹桥一带，他得知那梅花天衍局后，发觉卷入其间的，何止虹桥两岸。被那场纷乱牵扯进来的人，从虹桥向两头不住延伸，东到郊野，西到东水门内。

在汴京那几年，他每日在东水门内外，向人询问清明那天正午的情形，不断画下草图。然而，兵乱之中，这些草图尽都亡失。他只能凭自己心中所记，将当日那些人一个个画了上去。

古往的画作中，从未有过如许多人，而且，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寻常人。但再寻常，也都是人，哪一个不是活生生的性命？众生平等，同经了这场生死浩劫，性命便是性命，哪里有高低贵贱之别？

画上任何一个人，他都不敢轻忽，觉得一旦自己画下，便能保住那人性命一般。

只是，他虽记性超群，却毕竟隔了数年，当日那些人中，牵涉进梅花天衍局的近四百人，他都记得，其他无干者的样貌，却极难忆起。他苦恼数日，忽然想到自己曾向五绝打问，当天未在场却牵涉进来的人。那些人的姓名，他全都记了下来，并尽力一一去寻访过。即便当时已经死去，也向亲旧询问，画过大致样貌。于是，他将那些人的面容填到了图中无干者的脸上。梅花天衍局所涉八百多人，大都画到了图中。

图成之后，赫鲁来赏看，边看边连声赞叹：“与我那天所见，果真是一毫不差！好！好！好！你去五国城见一个人，得有他题词，这画才真正圆满。”

赫鲁命一个军卒带着他骑了马，向东北方赶去。行了一个多月，才到了一座荒僻小城，不到九月，这里已草枯叶尽、黄尘扑面。城中只有百余户人家，并无城墙，只在街口立了个旧木牌，上写：五国城。

那军卒带他来到一座土墙院落，走进去，见一群粗服妇人在院里切萝卜晾晒。房舍倒不少，一圈有几十间，却都是黄泥土房。他们走近正中一间略大些的房间，里头传来嘶哑读书声。

张择端跟着那军卒走了进去，见一个身穿旧紫锦长袍的老者手执一卷书，正在屋中踱步诵读。那老者听到脚步声，转过了头，面容黄瘦，神情有些呆闷。

张择端细看了两眼，双手不由得抖了起来，眼里也顿时涌出泪来。他忙扑通跪倒，连连叩首。

那人是道君皇帝，才满五十，竟已苍老至此。

“你起来⋯⋯”道君皇帝仔细瞅了一阵，“你是张⋯⋯张择端？”

“正是微臣。”

“哦，好，好。”

那军卒傲声说：“我家大人要你在一幅画上题字。”

“哦？什么画？”

张择端忙从背袋里取出画轴，展开一截。

道君皇帝一眼看到，目光顿时定住，随即颤个不住：“东水门内，香染街口？房中太暗，去外面！”

张择端忙跟着走出屋去，与那军卒一起将画全幅展开。

道君皇帝由左至右，缓移脚步，盯着画中街景人物，细细浏览，嘴里不住发出啧啧之声。行到中央，他目光忽而顿住：“虹桥？梅船？这是我叫你画的那幅？”

“是。”

“汴河，汴京，梅花天衍局⋯⋯”道君皇帝眼中闪出泪花，嘴唇也不住抖动，良久，才抹掉泪水，“卷起来，去屋里。”

张择端忙卷起画，又跟着走回屋中，见窗边有张粗木桌，摆着笔墨，便过去将卷首展开一截，铺到桌上。道君皇帝提笔蘸墨，手却抖个不住，连呼了几口气，才凝住神，慢慢落笔，虽仍是那自创的瘦金体，却不再如兰叶秀逸，一笔笔涩硬了许多，如同银钩沉沙、玉剑埋尘，写下五个字：

清明上河图

张择端收起那画，又含泪跪地，拜别道君皇帝，随着那军卒回到了燕京。

赫鲁看到道君皇帝题字，大喜，将那幅画收藏起来，给了张择端一纸通关文书，又赏赐了一匹马、百两银，放他回乡。

 张择端家乡在山东琅琊东武，他离乡多年，家中早已没了亲人。除去家乡，唯有汴京居住最久，那里或许还有些故人。他便赶往汴京，沿途所见，尽是荒村废城，行一整日，见不到几个人。途中撞见了一伙盗匪，将他的马和银子全都抢走，只留了些干粮给他。

他一路步行，跋涉半个多月，终于来到汴京东郊。沿着林间土路，来到汴河边时，他顿时惊住。

哪里还有汴河？河道中挤满淤泥，只剩浅浅一些水流。河边生满黄草枯藤，将那些柳树掩尽。两岸那些店肆尽都不见，只剩一些焦黑残垣断墙，隐没于荒草间。那座虹桥也只剩两边残破断桩，唯有十千脚店河边那根木桩还立在那里，顶上那只候风铜凤在夕阳里徐徐转动，发出吱扭吱扭声。

张择端怔在那里，泪水不由得涌出，口里不住喃喃念道：“没了，没了，尽都没了⋯⋯”

他不知自己还能去哪里，茫茫然穿过荒草，坐到虹桥那断桩上，呆望着对岸那只铜凤，心中一片昏蒙。

再看这满目萧瑟荒败，不由得长叹一声，幸而画了那幅《清明上河图》，那赫鲁看来十分喜爱，应会好生珍藏。这虹桥两岸景致没了，还有那幅画，若是有幸能留存下去，过百年千年，世人或许仍能看到。那时之人，看到这画，只见满纸繁盛安乐，不知这里曾经过这等劫难，更不知这劫难始自何处⋯⋯

他心头翻涌，不由得悲声吟出一阕《清明上河词》：

路断魂亦断，水收泪难收。

衰翁独向衰草，白发哭神州。

落叶归心何处？故国凋残难认。夕阳落城头。

秋风吹不尽，江山万里愁。

皇城灯，汴河柳，虹桥舟。

八厢盛景，七十二店醉歌楼。

十里御街锦绣，百万人家烟火。只道无时休。

一霎风光尽，冷月照荒丘。

附录1 《清明上河图》流传简史

《清明上河图》作者张择端，生卒年月不详。

1186年，金人张著在图后留下第一条题跋：“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本工其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按向氏《评论图画记》云：《西湖争标图》《清明上河图》选入神品。藏者宜宝之。”张择端生平及《清明上河图》流存始末，至今仅见于此71字。

张著生平亦不详，曾于金泰和五年（公元1205年）“以诗名，召见应制，称旨，特恩授监御府书画。”

元灭金，《清明上河图》藏入宫中秘书监。

1260年，装裱官匠以赝本偷换真本出宫，售予某贵官，又被保管人盗卖给杭州人陈彦廉，陈随即转卖给江西人杨准。

1352年，杨准在图后留下题跋，记述得图经过，并感叹：“当事时，城外内之金帛珍玩，根括殆尽，而是图独沦落至今，逾二百年而未甚弊坏，岂有数耶！自时厥后，其地遂终不睹汉宫，而困于战争且日甚，虽欲求卷中所图仿佛，有安可得矣。呜呼!”

1365年，李祁题跋称，图为静山周氏家收藏，并言：“观是图者，其将徙有嗟赏歆慕之意而已乎，抑将犹有忧勤惕厉之意乎!”

元亡入明，《清明上河图》辗转于官宦人家。

1461年，吴宽题称，图在大理寺卿朱文征家。

1491年、1515年，明代著名文臣李东阳先后两次题写长跋，详记此图在明代中期流传始末：弘治以后，朱文征将它出让给华盖殿大学土徐溥。徐临终时，赠给李东阳。李东阳感慨：“且见夫逸失之易而嗣守之难，虽一物而时代之兴革，家业之聚散，关焉，不亦可慨也哉！噫，不亦可鉴也哉！”

1524年，兵部尚书陆完收藏此图，并作题记。陆完亡后，其子售予昆山顾鼎臣家。不久，此图为奸相严嵩所得。其间流布各种传闻，严嵩父子为得此图，强夺陷害忠良。严嵩势败，家产籍没，《清明上河图》再度藏入宫廷。

1578年，图为太监冯保私藏并题跋。

入清后，《清明上河图》复又转入民间，先后为陆费墀、毕沅等人收藏。

1799年，毕沅死后，家产被籍没，图被收入宫中，录于《石渠宝笈三编》。

1911年，末代皇帝溥仪将《清明上河图》等大量珍贵书画带出宫，存于天津租界张园内。

1921年，溥仪将《清明上河图》等文物转运至长春伪满皇宫。

1945年，溥仪逃亡，宫中失火，《清明上河图》散落民间。

1948年，长春解放，解放军干部张克威收集伪满皇宫流散珍贵字画十余卷，其中便有《清明上河图》。

1949年，《清明上河图》调入北京故宫博物院珍存。

附录2 《清明上河图密码》参考史料

古代典籍：

1. 《周易》

2. 《论语》

3. 《诗经》

4. 《道德经》

5. 《孟子》

6. 《庄子》

7. 《孙子兵法》

8. 《道藏》

9. 《金刚经》

10. 《坛经》

11. 《宋史》（元）脱脱、阿鲁图等

12. 《三朝北盟会编》（宋）徐梦莘

13. 《续资治通鉴长编》（宋）李焘

14.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宋）杨仲良

15. 《宋史纪事本末》（明）陈邦瞻

16. 《宋会要辑稿》（清）徐松

17. 《东都事略》(宋)王称

18. 《续资治通鉴》（清）毕沅

19. 《皇宋十朝纲要》（宋）李埴

20. 《宋朝事实》（宋）李攸

21. 《武经总要》（宋）曾公亮、丁度等

22. 《全宋词》唐圭璋编

23. 《宋诗钞》（清）吕留良、吴之振、吴自牧编

24. 《宋文鉴》（宋）吕祖谦

25. 《周子全书》（宋）周敦颐

26. 《二程遗书》（宋）程颢、程颐

27. 《伊川易传》（宋）程颐

28. 《正蒙》《横渠易说》（宋）张载

29. 《近思录》（宋）朱熹、吕祖谦

30. 《东坡全集》（宋）苏轼

31. 《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温公易说》《涑水记闻》《潜虚》（宋）司马光

32. 《王临川集》《临川集拾遗》《临川先生文集》（宋）王安石

33. 《易童子问》（宋）欧阳修

34. 《营造法式》（宋）李诫

35. 《梦溪笔谈》（宋）沈括

36. 《棋经》（宋）张拟

37. 《棋诀》（宋）刘仲甫

38. 《李清照集》（宋）李清照

39. 《新仪象法要》《苏魏公文集》（宋）苏颂

40. 《宣和画谱》（宋）

41. 《东京梦华录》（宋）孟元老

42. 《都城记胜》（宋）耐得翁

43. 《梦粱录》（宋）吴自牧

44. 《大宋宣和遗事》（宋）佚名

45. 《开封府状》（宋）佚名

46. 《洗冤录》（宋）宋慈

47. 《折狱龟鉴》（宋）郑克

48. 《棠阴比事》（宋）桂万荣

49. 《铁围山丛谈》（宋）蔡绦

50. 《武林旧事》（宋）周密

51. 《宣和北苑贡茶录》（宋）熊蕃

52. 《靖康传信录》《建炎时政记》（宋）李纲

53. 《容斋随笔》（宋）洪迈

54. 《北狩见闻录》（宋）曹勋

55. 《北苑别录》（宋）赵汝砺

56. 《翠微先生北征录》(宋)华岳

57. 《瓮中人语》（宋）韦承

58. 《靖康稗史笺证》（宋）确庵、耐庵

59. 《靖康纪闻》（宋）丁特起

60. 《宋俘记》（金）可恭

61. 《青溪寇轨》（宋）方勺

62. 《宣和乙巳奉使金国行程录》（宋）许亢宗

63. 《麈史》（宋）王得臣

64. 《艮岳记》（宋）张淏

65. 《宣和奉使高丽图经》（宋）徐兢

66. 《名公书判清明集》（明）张四维

67. 《汴京遗迹志》（明）李濂

68. 《宋稗类钞》（清）潘永因

69. 《文献通考》（元）马端临

70. 《宋论》（清）王夫之

71. 《廿二史札记》（清）赵翼

当代研究：

1. 《中国通史》（第五册、第六册）范文澜、蔡美彪

2. 《中国通史》（第七卷）白寿彝

3. 《国史新论》钱穆

4.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钱穆

5. 《吕著中国通史》吕思勉

6. 《中国大历史》黄仁宇

7. 《中国文化通史》（第五卷、第六卷）吴怀祺

8. 《中国哲学史》冯友兰

9. 《中国思想史》葛兆光

10. 《中国思想史》韦政通

11. 《中国社会通史》（宋元卷）任崇岳

12. 《中国科学技术史》李约瑟

13. 《中国财政史》周伯棣

14. 《中国经济通史》（宋辽金卷）葛金芳

15. 《中国人口通史》路遇、滕泽之

16. 《中国风俗通史》（宋代卷）徐吉军、方建新、方健、吕凤棠

17. 《中国法制通史》（宋卷）张晋蕃、郭成伟

18. 《中国财政通史》（五代两宋卷）项怀诚

19. 《中国城市历史地理》马正林

20. 《中国雕塑史》梁思成

21. 《中国建筑史》梁思成

22. 《中国火器史》王兆春

23. 《中国历代服饰史》袁杰英

24. 《中国染织史》吴淑生、田自秉

25. 《中国美术史》王逊

26. 《中国政治制度史》韦庆远

27. 《中国古代官僚政治制度研究》吴宗国

28. 《两宋史研究汇编》刘子健

29. 《宋朝典章制度》张希清

30. 《宋代荫补制度研究》游彪

31. 《宋代政治文化史论》张邦炜

32. 《宋代地方政治》贾芳芳

33. 《宋代公文邮驿制度研究》赵彦昌、吕真真

34. 《宋代官吏制度》祝丰年、祝小惠

35. 《宋代行政责任追究制度研究的基本问题》肖建新

36. 《宋代制度研究史百年》包伟民

37. 《宋代地方财政史研究》包伟民

38. 《宋代经济史》漆侠

39. 《宋代学田制中封建租佃关系的发展》漆侠

40. 《宋代物价研究》程民生

41. 《宋代社会自由度评估》程民生

42. 《宋代僧道数量考察》程民生

43. 《宋人生活水平考察》程民生

44. 《两宋田赋制度》刘道元

45. 《宋代白银货币化研究》李埏

46. 《宋代钞盐制度研究》戴裔煊

47. 《宋金纸币史》刘森

48. 《宋代的租佃形式》梁太济

49. 《宋代香药贸易史》林天蔚

50. 《宋代榷曲、特许酒户和万户酒制度简论》李华瑞、张景芝

51. 《北宋城市、镇市、草市与集市的商业活动》陈保银

52. 《两宋纸币的伪造及治理》周斌

53. 《论宋代商业文化的崛起及影响》王晓骊

54. 《宋代官吏的俸禄》何忠礼

55. 《也论宋代官员的俸禄》张全明

56. 《中国历史银锭浅识》王钢、贾雁民

57. 《宋朝阶级结构》王曾瑜

58. 《宋朝兵制初探》王曾瑜

59. 《宋代法律与社会》郭东绪

60. 《宋代家庭研究》邢铁

61. 《宋代社会保障研究》郭文佳

62. 《宋代社会的空间与交流》平田茂树、远藤隆俊、冈元司

63. 《内闱：宋代的婚姻和妇女生活》伊佩霞

64. 《宋代特殊群体研究》游彪

65. 《宋代的家族与社会》黄宽重

66. 《天潢贵胄：宋代宗室》贾志扬

67. 《论北宋的平民化宗法思潮》李静

68. 《宋代的客户与士大夫》陈乐素、王正平

69. 《宋代的妾问题研究》吕永

70. 《宋代士绅结社研究》周扬波

71. 《宋代世家大族：个案与综合之研究》王善军

72. 《宋代法制初探》戴建国

73. 《宋代私有田宅的亲邻权利》李锡厚

74. 《宋代家产诉讼中的妇女》何怀净

75. 《宋代妇女犯罪问题》曾京贤

76. 《南宋时代抗金义军》黄宽重

77. 《文武纠结的困境──宋代的武举与武学》方震华

78. 《北宋国家安全问题研究》韦祖松

79. 《宋代军费若干问题研究》秦萍

80. 《宋代厢军的职务功能及其类型》柯弘彦

81. 《宋代阵法与阵图初探》王路平

82. 《《宋代婚俗研究》》彭利芸

83. 《坊墙倒塌以后：宋代城市生活长卷》李春棠

84. 《辽宋金社会生活史》朱瑞熙

85. 《宋代市民生活》伊永文

86. 《祈求神启：宋代科举考生的崇拜行为与民间信仰》廖咸惠

87. 《蒙元入侵前夜的中国日常生活》谢和耐

88. 《宋词与宋代的城市生活》杨万里

89. 《宋代东京研究》周宝珠

90. 《宋代妇女服饰研究》陈燕菁

91. 《宋代个人卫生文化的研究》彭进专

92. 《北宋文化史述论》陈植锷

93. 《宋代文学与思想》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研究所主编

94. 《宋代小说中的困境情节之研究》于定中

95. 《宋代民间信仰与国家政治之关系》沈宗宪

96. 《宋代思想史论》田浩

97. 《士论与道理：试由宋代士人政治之发展解释理学的兴起脉络》林汉文

98. 《宋代禅宗文化》魏道儒

99. 《宋代佛教史稿》顾吉辰

100. 《宋代士大夫文化品格与心态》郭学信

101. 《宋学之本质及其思想史上的意义》山井湧

102. 《朱熹的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余英时

103. 《宋代文学思想史》张毅

104. 《宋代院画家风俗画之研究—兼论风俗人物画的社会背景》戴辛伊

105. 《宋元戏曲史》王国维

106. 《中国美术史•宋代卷》王朝闻

107. 《宋代教育》袁征

108. 《由官学到书院：从制度与理念的互动看宋代教育的演变》陈雯怡

109. 《宋代城池建设研究》黄登峰

110. 《论宋代的出版管理》郭孟良

111. 《略论宋代图书事业的繁荣及其原因》曹之

112. 《全盛的宋代刻书业》大江

113. 《宋代图书市场初探》谢彦卯

114. 《宋代服饰制度研究》王雪莉

115. 《中国古代纺织与印染》赵翰生

116. 《中国围棋史话》见闻

117. 《宋代科技对中医教育影响的研究》赵明哲

118. 《〈清明上河图〉中的城市与建筑意象》谭刚毅、荣蓉

119. 《宋画〈清明上河图〉中的民居和商业建筑研究》谭刚毅

120. 《关于〈清明上河图〉中的解字招牌》朱家溍

121. 《江村经济》《乡土中国》费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