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你也是蘑菇吗

作　　者：安定医院郝医生

责任编辑：舒晓利　周　轶

ISBN：9787541143397

品　　牌：磨铁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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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版权信息

记忆盗取

国产堂吉诃德

时间，会给我答案

再见，205床的诗人

烛光里的女友

我的朋友叫邦德（一）

我的朋友叫邦德（二）

我的朋友叫邦德（三）

我的朋友叫邦德（四）

病房里的导演（一）

病房里的导演（二）

病房里的导演（三）

巴纳姆爱情

护士的男神

减压技术哪家强

抑郁的鸟窝（一）

抑郁的鸟窝（二）

都是微信惹的祸

万万没想到之拖延症（一）

万万没想到之拖延症（二）

来自星星的孩子

老周的大小人生

核桃树的约定

鱼香课堂（一）

鱼香课堂（二）

幽闭大师

最炫脸盲风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花儿与少年

公公偏头痛

夺命单身狗

最美不过夕阳红

煮酒三国（一）

煮酒三国（二）

真正男子汉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一）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二）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三）

外面的世界

精神实验站

记忆盗取

一

“你幸福吗？”

我抱着一摞资料晃晃悠悠地往办公室走，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回头一看，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姑娘，她衣角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头上缠着一条布，头发凌乱，正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

你幸福吗？这个问题让我陷入了沉思。对幸福最初的认识是读书那会儿，都自己带水，我经常假装水喝完了，厚着脸皮去借班花的，她居然答应了，嘴唇碰到瓶口的瞬间，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每个时期的幸福感不一样，我最幸福的是曾经吻过我的初恋。”

她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嘴里不停地嘀咕着：“吃饭的时候，我就发觉，有人发现了我的接口，想偷走我的记忆，他们想偷走我和我老公的记忆。不行，不可以……”

怕她过激做傻事，我只能尽量稳住她的情绪，等护工和她“老公”来把她带回病房。

“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盗取你的记忆。”

“有人放了一条数据线在桌子上，他们想用数据线连接我头上的USB接口，盗取我的记忆，把我大脑格式化。强盗、小偷，不许偷走我和我老公的记忆，不可以。”

说到USB接口的时候，她指了指头上的绷带，我才看到绷带上有渗出的血迹，为了避免刺激到她，我只能用套话的方式和她交流：“你头上的伤口，哦不，接口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我这句话，她歪着头看着天花板，不一会儿又突然笑了，边搓着手边对我说：“这是我和我老公的秘密。”

说到这里，护工和她“老公”终于来了，她当即就安静下来，然后对她“老公”说：“老公，我头上有接口，我也给你弄一个吧，这样就可以传递信息了，我在想什么你都知道，你想什么我也可以知道，好不好？”

说完，她突然从衣兜里拿出一支圆珠笔，朝着“老公”的太阳穴就要插过去，幸好她“老公”反应及时，一把抓住她的手，夺过圆珠笔，心平气和地对她说：“这个工具的型号不对，等我找到合适的型号再打开接口吧，好吗？”

她微笑着点点头，依偎在“老公”怀里，在护工的前后簇拥下，缓缓朝病房走去。

二

这个女孩叫董珍，曾经是那个夏天里最幸福的女孩。也是在那个夏天，一场车祸带走了她的丈夫，巨大的打击击垮了这个内心脆弱的女孩。原本性格内向的她，变得沉默寡言、敏感多疑，总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针对自己，经常一个人发呆，独坐到天亮。

起初家人也没把这个当回事，以为是心情不好，过段时间就好了。可后来愈演愈烈，她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出现幻听幻视。家里人觉得这是家门不幸，怕传出去被人耻笑，一直讳疾忌医，最后导致病情恶化，出现冲动伤人、砸毁物品，甚至几度想割腕自杀。眼看病魔即将吞噬这个鲜活的生命，在旁人的劝说下家人才将她送进医院，检查后诊断为青春型精神分裂症。

青春型精神分裂症常发于青春期，具有“起病缓慢发病急”的特点，能够在短期内达到严重的程度，患者常表现出思维支离、言语空洞、逻辑紊乱和被害妄想，且情绪极不稳定，喜怒无常，严重时可危及自己和他人生命，属于重型的精神疾病。

那天带走她的“老公”其实是新来的实习医生小杨。一周前，小杨到我们医院实习，第一次走进病房时恰逢董珍正在砸东西，一见小杨就立马跑过来抱住他，口口声声地喊着：“老公，老公，你终于回来了。”初来乍到的小杨哪儿见过这种阵势，在大家的解释和疏导下，终于接受了这个设定。从此，只要小董一发病，她“老公”就成了我们的“撒手锏”。

我看过小董老公的照片，和小杨完全判若两人，可这完全不影响她将两者联系在一起。董珍住院以来，常问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最多的一句应该是：“你幸福吗？”

至于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没人知道。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有的人，你读不懂；有的人，你连读的机会都没有。

三

周末我值班，夜里到楼层里转悠。因为小董近期比较活跃，于是我每次巡视都特意留意她。凌晨三点，我拿起手电再次巡视，刚到三楼，发现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隐约看清了是小董。我捏了把冷汗，不敢大声说话，怕吓着她失足掉下去。于是我故意制造了一点儿脚步声，引起她的注意后，轻言轻语地招呼道：“小董，还不睡呢？”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说：“有人要害我。”

“哦？不会啊，你看大家都睡了，没有人要害你。”

“刚刚还看到了，他站在阳台上，拿着数据线，想盗取我的记忆，他知道了我的USB接口，他就在下面，我要跳下去抓住他。”

“我刚刚在下面看过，下面没人，看来那人应该在树林里，不如你下来，我带你去树林里找找，怎么样？”

小董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随即转身下了阳台。看到她落地，我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地了。刚落地，小董突然惊恐地四下张望，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嘴里念叨着：“我老公呢？他是不是去偷我老公记忆了？”

我急忙解释：“没有没有，你老公刚才还在呢。”

“我要见我老公，我老公呢，他是不是把我老公藏起来了，我要跳下去找我老公。”

这时值班护士来了，可是小董就站在阳台边上，大家在不远处看着她，谁也不敢靠近，我没办法，只能给小杨打电话。半夜三点，小杨从宿舍赶来了，最终他们“夫妻团聚”，小杨折腾了一夜，才劝她走回病房。

四

安顿好小董，小杨走出病房，皱着眉头问我：“郝叔，如果她每次这样闹，每次要见我，是不是我都得无条件地出现？”

这样的问题以前也有人问过我，我的回答是：“如果你出现了，救下她，你会苦恼一晚上。如果你不来，她跳下去了，你会内疚一辈子。”

小杨摇着头，摊着手对我说道：“我是大夫，是来治病的。我不是演员，整天扮演她的老公。”

“扮演她的老公就是在治病啊。她犯病的时候，你的出现会让她情绪稳定，让她能够配合治疗，这不就是在治病吗？”

小杨似乎还是接受不了，我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你说得对，大夫就是治病的，但治病不光是靠药，还得走心啊。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至少在良心上，慢慢来吧，你会习惯的。”

那一夜，我和小杨聊了好多，从我的各种奇葩经历到他的新医学知识，我们相谈甚欢，一直到天亮。

五

半年后，小董出院了，医护们都在门口送她。小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朝小杨走过去，拉着小杨的手，眼睛里浸满泪水，沉默片刻后，微笑着说：“我走了，老公。”

小杨显然早已经接受了这种设定，也笑着对她说：“保重。”

送走小董，小杨转身的瞬间也哭了，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那份责任。

国产堂吉诃德

一

今早又是例行晨会，昨晚看球赛到三点，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的，压根儿没记住院长讲了些什么，只感觉头一沉，撞桌子上了，同事们都看着我。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假装没事，故作镇定，不一会儿，头上起了个包，火辣辣地痛。

我随即发了微博：“有没有法律界的朋友，我郑重地问一句，开会睡觉头撞桌子上起包了，算工商吗？”

网友回复：“这算税务。”

半天没看明白，后来才发现我打错了一个字。

院长说的都是一些老生常谈的事情，重复布置千年不变的任务，能坚持不懈地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也算是他的过人之处吧。

终于开完会了，我捂着额头的青包，准备去找点儿冰块冷敷，恰巧在大院遇见了卢保安，他急匆匆地说：“郝医生，有一个新来的患者非得见你，说有市委介绍信，进医院是来应聘的，赶紧去看看吧。”小卢将我带到小院，我打量着来人：中等身材，30岁左右，皮肤白皙，衣着很讲究，头发一丝不苟地大背着，也不知道是哪个不经意的眼神，让我觉得他有点儿像火华社的刘烨。

我顺手接过保安递来的介绍信，上面写着：

介绍信

好文才同志，兹介绍我部唐继德同志前去你院商讨落实大量收住精神病患者入院的相关事宜。望接掐。

此致

敬礼！

市委新项目开发研讨大办公室

2014年6月13日

这介绍信的落款是“市委新项目开发研讨（大）办公室”，我就不说了。这“望接掐”是怎么回事？约架吗？好吧，这些都可以忽略不计，既然是介绍信，把我名字写对总是应该吧，这假造的能不能走点儿心。

二

“您就是郝医生吧，我叫唐继德，我是来应聘的。”

“应聘？我没发过招聘广告啊？”

“发了的，发了的，你看。”他从口袋里急忙掏出一张打印纸，我接过一看：“我院2014年的发展目标是：把我院建设成为全国最大精神病医院。现在大家斗志昂扬、蓄势待发，就差一大拨精神病人入院了——来自iPhone客户端。”这哪是什么招聘广告，这不就是我发的微博吗？连客户端都在上面。

“我就是奔这个来的。”他的声音恢复到正常，而且严肃起来，见我没给反应，又补充说，“没有招聘的话，说自荐也行。”

有意思，我挺希望和他交谈的，想了解他的想法，也许是职业病，或者说是好奇心。

“那你这意思是……”我撩起话题，等待他的热情响应。

“很简单，我来负责招募人，你们提供场地。”

“说说你的方案和计划吧。”

“我能先问一下您这里现有床位和入住人数吗？”

“大概300张，入住200人左右吧。”

他摇头，连续地咂舌，完全不屑的样子。“弱爆了！我设想的初级目标就是：建一个3区9座27个单元，可容纳2万人的大型人才培训中心，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一个字——‘大’。其实这个想法存在于我脑中很多年了，只是偶然看到你的想法，感觉不谋而合。我首先要为你拉来赞助，项目启动之前你要做的是大面积地圈地、建房、扩大员工队伍，将医生全部培训成全世界最顶尖的成功学导师。”

一听“人才培训中心”，我就蒙圈了：“咱们这儿是医院，没病谁会来？再说一群精神病大夫能够培训出什么人才啊？”

面对我的质疑，他从兜里掏出计划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文字，坚定地对我说：“我可以将我的计划书里关于这个问题的部分念给在场的所有人听吗？”

“可以啊，说吧，天热，咱们能不能拣重要的说？”

他果断地点头，清了清嗓子，准备念出来，安静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了。

“大家好，我是本院的营销总监，唐继德，很高兴认识大家。咱们开门见山，为了切合今天的主题，我们来聊一聊八个字：‘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先来聊聊前四个字：‘人生如戏’。

“人生就像一场戏，如何演好这场戏？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剧本，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败了。有的人名垂青史，有的人遗臭万年。同样是精子与卵子的结合，为什么结局会不一样？同样是一台戏，为什么有的人饰演一个无足轻重的龙套小人物？有的人却可以呼风唤雨，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这，就取决于后四个字：‘全靠演技’。

“能胜任各种复杂角色的演员，无一例外都有丰富的阅历和扎实的功底。能够在‘自己’和‘角色’之间自由转换，如何让‘奴隶’转化为‘王子’、‘秀才’转化为‘兵’、‘屌丝’转化为‘高富帅’，这就是演技。拥有这种演技的人，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普天之下，能够让你完成这种人格转换的，只有一个地方。”

说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后轻拍着胸口，说道：“精神病院。只有这里才能让你准确地把握他人的情感轨迹和脉搏，摆脱那些人性薄弱面的干扰和束缚，来到这里，你的世界就没有压抑、没有苦闷、没有烦恼、没有负能量，有的只是源源不绝的动力和一往无前的勇气，这里，就是你通往成功的阶梯。”

环顾四周，好家伙！门卫、保洁、护士、患者，围了一大圈人，院长讲话也没这么多人听啊。

我听着总感觉不对劲儿，问道：“做这些可得花不少钱，咱们钱从哪里来呢？”

“这多简单，融资啊。”

“好吧，怎么就能简单地融到资呢？”

“制造一个新闻来炒作，像什么老人被大学生撞倒后独自离去，先来一批舆论轰炸，等网民骂够了，再反转说是老人自己跌倒的，大学生还自掏腰包付了医药费。博得了网友的同情心后再找水军深扒大学生，最后扒出他是辍学创业，做的就是咱们这个项目，然后投资人踏破门槛，钱不就来了吗？如果有竞争对手，来几出医闹，分分钟让他就关门大吉。”

他熟悉如何引导舆论，善于制造热门话题，更能抓住网友的好奇心和怒点，就是心术有点儿不正，让我很好奇他的职业是什么。

“你是做什么的？”

“我啊？记者。”

“服。”

三

说实话，虽然是瞎掰，但他的认真劲儿还真有那么点儿那些成功学导师的感觉，描绘的那些美好愿景确实让在场的人血脉贲张。看他这么激情，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现在摆在我面前最大的难题是，如何收场？因为这种形势下，我很容易成为影响他成功的人，搞不好还真的下不了台。

“我不是院长，你得打动所有人才行，咱们这里讲究的是民主集中。”

“刚刚我和周围的人说过了，已经民主了，没人反对，现在开始集中吧。”

集中你妹啊！这也叫民主？

“唐继德先生，”我尽力模仿着他的风格，找好与他顺利交流的频道，便于沟通交流，“你所提供的创意非常完美，我也很想和你一起大展宏图，只是……”

见我欲言又止，他急了，立马追问：“只是什么？快，快说。”

“只是我们院旁边的土地听说已经被市政府纳入规划，扩建的话恐怕很难。”

他摸摸下巴，突然眼睛一亮，说：“有了，咱们将现有的楼层加高，不就解决床位的问题了吗？”

“哦，这样啊，那要不我回去整理一下你的构想，明天开会的时候我做个专题给院领导汇报，怎么样？”

他半信半疑，说完我就准备起身，带着心虚往回走，没走多远，身后突然传来刺耳的歇斯底里的谩骂声。

“骗子，你就是想盗取我的idea，你偷窃了我的金点子，死秃子，我要去告你。”

我捂着额头的包继续走着，忍不住拿眼睛的余光瞟了回去，他原本姣好的面容扭曲得像发了疯的魔鬼，最后在保安的左右夹击下被带走了。我去，居然骂我秃子，好多年没人这么直白地骂我了。

四

下班后，我在微信群里说起这事，瞬间就炸开了锅，好多同行都说认识他，是个老病号了，是个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表现为夸大妄想，认为自己有至高无上的能力和知识，对自己的能力有着过度的夸张，对自己所扮演的社会角色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对外界感到失望，将自己的不成功归咎于他人和社会，情绪波动较大，且性格自私、易怒。

从他一开始的描述中能够感受到，他的眼神里都是一厢情愿的憧憬，所说的一切也都是他脑海里的异想天开，这种幻想渐渐地在他的描述中变得唾手可得，他根本不会留心周围的一切，因为他的梦想帝国里，只有他自己。

他以前报道过不少关于医疗纠纷和社会热点的新闻，基本都是靠断章取义、偷换概念来博眼球，后来不知道发什么疯了，去过好多医院，病情时好时坏，反复发作，现在一犯病就来医院闹事，看来这辈子是注定要和医院打交道了。

吃过晚饭，我走到书柜前，想找本书看看，眼一瞟看到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白天发生的事情瞬间历历在目。今天这位朋友估计是他失散多年、穿越至今的双胞胎兄弟，连名字都差不多。

唐继德，没有诃。

时间，会给我答案

一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自己有这个‘超能力’的？”

“4岁的时候，那年夏天，我发了一次高烧，从那以后就是这样。”

坐在我面前这个面容消瘦、眉头紧锁的年轻人叫小D，他有着超强的记忆力，然而这个万中无一的特殊技能并没有给他带来幸福和快乐，记忆是他最擅长的东西，也是他内心最坚固的牢笼。

二

“我不能忘记我所做过的任何一个梦，每一个梦都无一例外精准、清晰地存在于我的脑海里，我忘不了，也摆脱不了。”

“除了梦以外，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情能够记住吗？”

“对现实生活的回忆和普通人一样，我只有梦忘不掉，每做一个梦都像下载了一部电影在脑子里，而且永远无法删除。”

“哦，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儿？”

小D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整理思路和表述，好让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他深吸一口气后说道：“人的大脑好比一把漏勺，起锅的时候，那些无足轻重的记忆就像汤水一样，会被漏掉，而剩下的那些深刻的记忆就像丸子一样，留在勺子里，也就是储存在大脑里。对梦的记忆也是这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记忆深刻的梦，五年、十年、二十年前的，回想起来就跟昨晚做的一样，但并不是每一个梦都能完整清晰地回忆起来。绝大多数梦起床就忘了，能够记住并清晰地存在于脑子里的梦少之又少。”

不得不承认这个比喻简直深入浅出，通俗易懂，我理解起来毫无压力。

小D继续说道：“我的梦就像写日记一样，做一个写一个，翻过去的那一页永远不会消除，随时可以翻出来。”

“你所记得的第一个梦是什么样子？”

“就是4岁那年，在我发烧的第三个夜里，梦到村里发洪水，巨大的浪头在身后追赶我。我能清晰地记得洪水如野兽般咆哮，大地在颤动，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和惊慌失措的鸟鸣。我不停地跑，拼命地跑，穿梭于林间、山坳、田间、旷野，始终不能摆脱洪水的追击。我跑到村头的大树下，就在我筋疲力尽、几近绝望的时候，一个白胡子道长出现了，他手持拂尘，一派仙风道骨，对我说：‘快去你奶奶那里，去了你的病就会好了。’我一转身，开始拼命地往家的方向跑，终于在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前到家了。”

“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神奇的是我奶奶说她也梦到了白胡子道长，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更神奇的是我的病真的好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地往上翘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喜悦。也正是因为这个细微的表情，让我打消了继续追问这个梦和发烧痊愈之间联系的念头，因为两者之间的联系是解释不通的，纠结这个问题只会影响他的情绪和他对我的信任。

“哈哈哈，要是做梦能治病，那我们医生可得喝西北风去了。”我打趣道。

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神情也放松了很多。

“这个梦总体来说属于比较温情的吧，至少结局是这样，能不能说说梦对你造成烦恼是怎么回事呢？”

他放下水杯，表情也没有了开始的紧张。

“我的梦能预见未来。我6岁那年，曾经梦到村里的水牛发疯了，用牛角顶死了人，肠子都掉出来了。在做梦的第三天，牛真的顶死了人，那个人鲜血直流，肠子散落一地，和梦里几乎一模一样。这让我感到恐惧，甚至有一种负罪感。从那以后，我怕牛，看到牛就躲，更怕做噩梦，因为梦不会消失，而梦里的情景总是会应验，所以每一次噩梦都会新添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而且迟早有一天会被扒开。”

“你的噩梦在现实生活中经常被应验吗？”

“基本上都会被应验，有的甚至应验两次。也因为这个，我害怕做梦，每次躺床上我都会紧张、惶恐，甚至不敢睡觉。”

说完，小D摇了摇头，随即陷入了沉思。

三

说实话，这样的患者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他的情况不能简单地归咎于失眠或者焦虑症，虽然有交集的症状，但实际情况却不相同。这时我脑子里闪现过之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则新闻，英国有一个患“超忆症”的女子，她能记住出生12天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所做的梦，全球患此症的人只有80个。

此时的我真想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恭喜你成为全世界第81个超忆症患者，成功实现中国超忆症患者0的突破。”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原因有二：

第一，他只是对梦有“超忆”，对现实生活的记忆与常人一样。而目前对超忆症的总结为：患者会花大量时间回忆自己的经历，以及患者具备从经历中摘取超大容量细节的能力。很明显与第一条不符合，他只是在遇到与梦境一致的情景时才会回忆。

第二，目前还没有能够治疗超忆症的药物和手段，对超忆症的研究也只是停留在初级阶段。如果将这个事实告诉他，只怕是悲大于喜。

他的困惑不是在于超忆这个特殊技能，而是对梦与现实之间的误解，尤其是牛顶人事件，给儿时的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对梦就更加畏惧了。所以我打算从这方面入手，让他认清梦与现实的关系，让他不再畏惧做梦。

四

“我不知道如何让你的‘特异功能’消失，我所能做的只是让你认清这一切。”

“嗯？怎么认清？”

“梦，其实是一种生理现象，当你进入睡眠时，大脑还有少部分细胞不消停，在那儿瞎折腾，所以引起睡眠中的人出现无意识的思维活动。弗洛伊德有一本书被誉为精神分析第一名著，叫《梦的解析》，其中详细阐述了梦的全程研究，包括：一、梦的动机，梦是欲望的满足，也是一种寄托，就是咱们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二、梦的题材和来源，来源主要是重要的事实和精神经历，也就是说，你不会在梦里无中生有地出现你从未见过、听过的人或场景，所有梦境的素材都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三、梦的工作流程主要归纳为：凝缩、移植、组装，也就是在第二点的基础上要么情景重现，要么东拼西凑地打乱组装。

“从以上三点来讲，梦好比一部电影，主演、场景、灯光、音效、台词等素材都是大脑在你以前的记忆里挑选的，拍完以后被你永久收藏，但这个电影与以后的现实生活没有丝毫联系，是对昔日的重现，你那些‘预言式的梦境’其实是被你夸大了梦与现实生活的联系，它并没有预言未来，只能说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嗯，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那些梦境事件是巧合，但就是说服不了自己。”

“现在能想通了吗？你回去以后，梦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要害怕，睡觉前告诉自己，大不了再下载一部电影。更不要抵触你这颗‘超级大脑’，如果人脑是一部手机的话，你就是4G的苹果6S，像素高、网速快、内存大；我的是2G的大砖头诺基亚，功能都有，就是性能不高；而像阿尔茨海默症、失忆症这样的患者，就是国产山寨机了，记忆对他们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面对一碗粥，甚至会不记得应该拿勺子舀着喝，而是直接把嘴伸到碗里，你的苦恼在他们那里看来，还真不算什么。如果是因为担心梦境与现实重合而焦虑，那你这6S还不如拿来砸核桃呢。”

我这一通比喻说得小D直点头，笑着说：“我知道了。”

我给他讲了一些助眠小常识，聊了一会儿身边事，相互添加微信后他就走了。

五

晚上，我洗完澡躺床上，准备玩会儿手机就睡觉，看到小D的朋友圈更新了一首歌，是庞麦郎的《我的滑板鞋》，我听了一遍，有一句歌词印象挺深刻的。

“时间，时间，会给我答案……”

也许对小D来说，时间只是在提问，而答案，需要他自己去找。

再见，205床的诗人

一

2014年6月11日12时15分

“中午好，郝医生。”

“你好。”

“这是去干吗？”

“准备吃饭呢。”

“哦，我也准备去吃饭。”

“一起吃吧。”

“好啊，我这就给你念。”

“念什么？”

“念诗啊，你不是说‘念首诗吧’吗？”

“我说的是‘一起吃吧’，不是‘念首诗吧’。”

“不不不，你刚刚明明说的是‘念首诗吧’。”

“行，我绕不过你，我还有事呢，你的主治大夫是陈医生，你念给他听吧。”

“我已经念了，他听了之后很高兴，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我觉得用欲哭无泪，哦不，应该用喜极而泣比较恰当。”

“笑，不一定是高兴；哭，就真的是悲伤了？”

“好诗，想不到你对诗歌也挺有研究，想和我一起切磋交流吗？”

“不，不，不，我不想喜极而泣，再见。”

“欸？干吗啊郝医生，别走啊。”

“别拉我，你还是念给李护士听吧，我真的有事。”

“李护士我也念过了，她听了之后很高兴，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我觉得用笑中带泪来形容，哦不，应该用含笑九泉比较恰当。”

“这词用得真好。”

“过奖过奖，我喜欢现代诗，所以用词比较考究，主要是烘托意境。”

“可我真要去吃饭了。”

“先听我念诗，再去吃饭吧。听我说完啊，知道为什么我这几个月康复得不错吗？”

“为什么？”

“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医生技术好，第二是我心境好。”

“嗯，总结得很精准。”

“知道我为何心境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写诗，而医院里也有很多志同道合的诗友，看到他们就跟回家了一样。”

“你的诗友都是谁？”

“很多，比如陈医生、李护士。”

“还有呢？”

“嗯……目前就他俩。”

“你家人可真多。”

“对啊，我们是family，你将是第三个。”

“别，我不懂诗。”

“没事，你听就可以了。就当是为了让我开心，帮我治疗吧，好吗？”

“可……”

“就耽搁你一小会儿时间。”

“好吧，你念。”

“嗯，我稍稍酝酿一下。

“《十万个为什么》

“啊！

“大海啊，你这么蓝，这么咸，你家里人知道吗？

“祖国啊，我的母亲，您儿子至今单身，您就真的不着急吗？

“黄河啊，母亲河，您和祖国到底谁才是我的亲妈？

“书籍啊，知识的海洋，难道我蠢，是因为不会游泳吗？

“念完了，这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地理篇，怎么样？有没有表现出人与自然和谐共融的意境？”

“不是说十万个为什么吗？为什么只有四个呢？”

“没关系，主要是意境，谁在乎多少个啊。”

“不错。”

“可我觉得，我这首诗还有点儿欠妥啊，但是说不上来。”

“已经很不错了，那什么，我可以走了吗？”

“诗无完诗，你给提提意见吧，说了我保证不缠着你。”

“我觉得第三句，‘黄河啊，母亲河，您和祖国到底谁才是我的亲妈？’改成‘黄河啊，母亲河，我的爸爸去哪儿了？’比较结合当下，而且言语间流露出一丝小孩子的顽皮和对父爱的渴望。”

“太棒了，就依你的。”

“我可以走了吗？”

“去你的吧。”

二

2014年6月12日12时15分

“嗨，郝医生，咱们又见面了，很高兴见到你。”

“有多高兴？”

“高兴得体无完肤。”

“这词用得真好。”

“郝医生，我写了一首诗，念给你听好吗？”

“我要去吃饭呢。”

“没事，诗歌是精神食粮，李护士听了我的诗，都没觉得饿。”

“你是说你的诗能当饭吃？”

“不是，是她吐了。”

“再见。”

“欸？别走啊郝医生，别走啊，着什么急啊？算我求你了，就听听我的诗吧。”

“是我求你，我真饿了，吃完饭再念好吗？”

“你是这里唯一懂我诗的人，不给你念，我也没有心情吃饭，寝食难安，焦虑烦躁，对康复影响很大不是吗？”

“好，你念吧。”

“这次我写的是《十万个为什么》动物篇。”

“嗯，赶紧念吧。”

“嗯，我稍稍酝酿一下。

“《十万个为什么》

“啊！

“屎壳郎啊，如果你饿了，会吃自己的吗？

“长颈鹿啊，你的犄角发射了Wi-Fi，为什么不告诉我密码？

“穿山甲啊，你这么能挖，是蓝翔技校毕业的吗？

“企鹅啊，如果我忘了QQ密码，还能找到你吗？

“念完了，怎么样？有没有表现出对世界的探索和对知识的渴望？”

“嗯，这诗不错。”

“还有呢？”

“没了啊，就是很不错啊。”

“你不给我提点儿意见？”

“提了意见可以去吃饭吗？”

“当然啊，不能为难你。”

“好吧，我觉得，‘长颈鹿啊，你的犄角发射了Wi-Fi，为什么不告诉我密码？’这句表述得不够全面。草原上还有很多动物有犄角，它们都可以发射Wi-Fi，为什么你偏偏问长颈鹿呢？”

“那你说应该怎么改？”

“我觉得改为‘长颈鹿啊，为什么犀牛、羚羊、大水牛都有Wi-Fi，而你的信号最强？’比较合适。”

“那到底为什么啊？”

“因为长颈鹿的Wi-Fi信号塔高啊。”

“绝了，太棒，真佩服你。”

“那，我可以去吃饭了吗？”

“去你的吧。”

三

2014年6月13日12时15分

“嗨，郝医生，这么巧，怎么一到开饭时间就遇到你啊？”

“对啊，我也想问你来着。”

“郝医生，我写了一首诗，不如念给你听好吗？”

“念吧。”

“咦？你今天不吃饭吗？”

“要啊。”

“为什么你不说先去吃饭？”

“说了能走吗？”

“不能。”

“所以，我为什么要说？”

“你真好。嗯，上次我写的是《十万个为什么》动物篇，这次我写的是人文篇。”

“知道了，赶紧念吧。”

“嗯，我稍稍酝酿一下。

“《十万个为什么》

“啊！

“护士啊，白衣天使，既然是天使，为什么头上没有光圈？

“老师啊，你就是蜡烛，燃烧了自己，为什么没人打119？

“战士啊，最可爱的人，你这么可爱，子弹就不打你了吗？

“丘比特啊，是我的身躯不够伟岸吗？要多高，你才能射中我？

“念完了，怎么样？有没有对生活的迷茫和现实的惆怅？”

“你这样写，会不会太诋毁别人的职业形象？”

“我这也是为了揭露当下的医患矛盾、教育弊端和国际局势啊。”

“就算有也是体制问题，和职业没有关系啊，总体来说不够正能量。”

“好吧，那你说应该怎么改？”

“说了就能吃饭吗？”

“那必须的，我保证不缠着你。”

“好吧，我随意改改。

“护士啊，白衣天使，既然是天使，带我飞好吗？

“老师啊，你就是蜡烛，燃烧了自己，求消耗了多少氧气？

“战士啊，最可爱的人，你这么可爱，真的是男孩子吗？

“丘比特啊，把箭丢了吧，你敢换成火箭筒射我吗？

“改好了，就这样吧。”

“真是太棒了！”

“有多棒？”

“棒得惨绝人寰。”

“这词用得真好。”

“过奖过奖。”

“那，我可以去吃饭了吗？”

“去你的吧。”

四

2014年6月14日12时15分

“你好啊，郝医生，准备吃饭呢？”

“你……”

“咦？郝医生，你低着头干吗？不如我给你念首诗吧。”

“我……”

“你哭啦？怎么了郝医生？”

“饿。”

“不舒服吗？郝医生？起来啊郝医生，郝医生？别哭啊郝医生，郝医生？”

……

五

2014年8月14日12时15分

“郝医生，我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谢谢这些天来你们对我的照顾。”

“哪里的话，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再说了，你的诗不也陶冶了我们的情操吗？”

“真的？我这里正好有一些最近创作的诗，趁着车还没来，不如我先念给你听吧。”

“欸，这样啊，其实我也挺想听的，只是我有事，现在可能……”

“哦，那不如留个电话，以后好和你长期交流啊。”

“我电话啊？电话停机了。”

“没事，回头我把话费给你充上，晚饭过后我给你打电话怎么样？”

“晚上啊？晚上我有事。”

“那就明天吧。”

“明天我出差。”

“去哪里？”

“很远，云南。”

“云南？正好我也要去云南，咱们说不准还可以在那里见面，聊诗歌呢。”

“你……”

“咦？郝医生，你低着头干吗？”

“我……”

“你哭啦？怎么回事，郝医生？”

“饿。”

“不舒服吗？郝医生？起来啊郝医生，郝医生？别哭啊郝医生，郝医生？”

……

烛光里的女友

一

“郝医生，我女朋友是性变态，麻烦你给我开个精神病证明吧。”

“等等，什么情况？到底谁有病？”

“她有病，你给我开精神病证明。”

面前这个面容清秀的小伙子叫小郑，性格内敛，刚刚大学毕业，因为对女朋友的某些做法很是抗拒和抵触，所以找到了我。

见他好像心里有很多话要说，而且国人向来谈性色变，对于性的话题总是避而不谈，加上这个小伙子本身性格比较内向，我决定先让他将心事倒出来，好了解情况，这样既释放了压力，也便于对症下药。

“别急，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有好多话想说，既然来了，就全盘托出吧，这些事我从来没和人讲过，你可得为我保密。”

“你说吧，咱们哪儿听哪儿丢。”

“嗯，她叫小艾，我和她是大学里认识的。我当时是文学社社长，在一次社团活动中，我们第一次见面了。小艾想加入我们社团，作为社团的一把手，我问她为什么想加入文学社。她当时说，在周岁的时候，父母在地上摆了笔筒、铜钱、文件袋、弹壳，分别代表文、商、官、军，让她去抓，她爬过去抓了笔筒，从那以后就注定与文学结缘。我觉得她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就答应了，可结合后来发生的事我才知道，她抓笔筒的寓意不是喜欢文学。”

“哦？那是什么？”

“是装笔，也就是装逼的意思。”

听到这里，我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郑一脸严肃的样子很像《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虽然说话一本正经，但那种严肃的语气和认真的眼神却和他青涩的外表显得格格不入，给人一种村支书在妇女大会上念发言稿的感觉。

二

我感觉不好意思，便抱歉地说道：“对不起，你继续说。”

“当时，我被她的优雅气质深深地吸引了，由于都喜欢文学，也算兴趣相投，而且她长得也好看，所以我决定追求她，并且很快确立了恋爱关系。我性格比较保守，交往半年后，才和她接吻，也是我的初吻。

“那天吃完饭后，我和她坐在河边小凳子上，迎面跑来黑、白两条狗，在树下打情骂俏。她喜欢狗狗，笑着说它们好可爱，话没说完，黑色的狗就趴在白狗背上嘿咻起来了。我也是荷尔蒙升高，低着头对她说，要不，今晚别回去了。”

说到这里，小郑也低下了头，脸颊绯红，这羞涩的样子估计和当初一样。

“然后呢？”

“她用了一句古诗回答我。”

“什么古诗？”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我不禁感叹，不愧是文学社的，能把这种事表达得这么含蓄，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郑：“我去酒店开了房，在里面度过了我们的初夜，完事后我问她，是什么感觉？她又用了一句古诗回答我。”

“什么古诗？”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我用手捂着嘴，内心笑成狗，不禁暗自感叹，书香门第的姑娘果然不一样，简直字字珠玑。

说到现在，都是一些奇葩事，也不至于把人逼疯啊，于是我对小郑说：“你说的这些都是一些生活琐碎，不至于把你逼疯吧，咱们说点儿重点好吗？”

小郑略显激动，说：“前面的是铺垫，如果你不知道前面的那些事，就很难了解她清秀外表下隐藏的内心的狂热，也很难理解她接下来做的事情。”

“那好，你说接下来的吧。”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给她的体验不美好，或者说没有达到她的期望值。渐渐地，她开始了一些匪夷所思的尝试。”

由于不好直接问，也怕打断他的思路，于是我按照老办法，接着他的原话说：“匪夷所思的尝试？”

“对！大概半年前，我们都毕业了，还没找到工作，工作、生活都很不顺心。我们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投简历、找工作。有一天，我面试回来，一进门发现她居然在干很恶心的事情。”

说完，小郑咬着牙，嘴角抽搐着。

我问道：“什么恶心的事？”

“看A片，而且画面极其猥琐淫荡。”

“其实，那也没什么好恶心的。”

“难道你也看吗？”

“嗐！你继续说。”

“大学的时候有室友看过，我反正从来没看过，感觉那种画面很猥琐、恶心。就在她看A片的当晚，小艾拿着绳子对我说想玩点儿新花样，尝试一下角色扮演。我一看桌子上还有蜡烛，还以为是想玩‘生死恋’。趁着她洗澡的时间，我点好蜡烛，摆了一盘苹果，将绳子挂在房梁上然后打结。小艾洗澡出来后，我朗诵着古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然后假装上吊了。”

“扑哧——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实在忍不住了，这个小伙子实在太逗、太可爱了。

小郑似乎并不在意，估计是见我没有恶意吧，接着说：“我以为她也会模仿古人，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求我别想不开，可是她却生气地夺门而出，三天没理我。”

“嗯，她当时想做什么，你知道吗？”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想尝试A片里的花样，就是SM。我好不容易将她劝回家，然后主动提出配合她玩SM。别看她平时文弱纤秀，一玩起那个来可是发了疯似的，各种奇思妙想，护士与病人、老师与学生就不说了，还有捆绑，甚至滴蜡烛，我觉得那时的她，简直就是恶魔附身。”

小郑说到这里，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恐惧，可能是刚刚的描述让他脑海里浮现出曾经的场景，心有余悸吧。他抬起头看天花板，我仿佛看到1000只草泥马从小艾头上碾轧过去。

小郑接着说：“每次我都疲于应付，而且我内心深处并不接受这一切，所以感觉她很变态。考虑了好久，决定和她分手，但是每次提出来，她死活都不答应，她问我为什么分手，我实在说不出口是因为这个，怕伤她自尊，就只能找别的原因搪塞，实在没辙了，就找到了你。”

“哦，你是想要我给她看病吗？”

“不，我不想伤害她。我是想让你给我开一张精神病证明，证明我有精神病，因为精神病是生理上察觉不到的，也能够成为让她离开的理由。”

小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和忧伤，看得出来，他们交往的这几年，应该都是深爱着对方的，否则也不会有这样依依不舍的表情。

“除了这些，她还有别的喜好吗？比如撕咬、刀割之类的肉体伤害行为？”

“没有没有。”小郑摇着手说。

“那除SM以外，你们还有正常的性生活吗？”

“有，也不全是SM，但是我接受不了那些奇奇怪怪的角色和道具。分手对我、对她都好，算我求你了，你就帮我开吧。”

“可是你根本没有病，我怎么开啊？不但你没有病，小艾她也没有病。”

“她这么变态，怎么可能？”小郑从椅子上站起来，显得有点儿激动。

“你别急，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小郑一脸疑惑，缓缓坐下，用满是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三

我给他倒了点儿水，待他冷静下来后，说：“首先你要知道什么是SM，SM是一种性快感和痛感联系在一起的特殊性活动。这种痛感包括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关于SM，因为在中国还不被接受，或者说在人们眼里有违常理，所以一直被大家归于变态和恶俗的范畴。

“那么SM的快感从何而来？为什么会有人喜欢SM？从生理上来说，肌肉在疲劳刺激的时候会释放出乳酸，皮肤的痛感会令身体释放出肾上腺素，身体在经受疼痛的时候会释放内啡肽，这些物质都会让人产生快感。”

“这到底是不是病呢？”

“SM是否属于病态，一般得看具体情况和双方的实际操作，也就是执行程度。简单地说，如果没有严重的身心伤害，在双方都自愿的情况下，而且并不是只能以此来唤起性兴奋的，都不算是病。如果是上述行为的升级版，比如通过折磨、暴力、鞭笞，甚至虐杀来获得性快感的，那就是性虐症。

“其实SM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压力，因为整个过程中，双方都完全沉浸在精神和肉体的刺激中，就如同跑步，让你忘乎一切。”

为了不误导小郑，我紧接着补充道：“当然，我并不是鼓励和推崇SM，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正确地认识它。因为，首先国人并没有完全接受它，目前来说，属于亚文化。其次是，如果把握不好度，要么沉迷其中越陷越深，需要不断地加强刺激才能获得快感，要么失手玩过了头，对伴侣造成伤害。”

一席话让小郑目瞪口呆，他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对我说：“那我应该怎么办？”

“首先，你要正确对待，不能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小艾，至于为什么，我刚刚已经说了。其次，既然小艾并不是只能靠SM来获得快感，而且也没有过激的行为和想法，那她很可能是出于新鲜和好奇，或者说是一种尝试，她的行为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是和你的世界观冲突，所以被你抵制排斥和妖魔化。

“你回去后，和她谈谈，把你的想法告诉她，大家在尺度和时间上寻求一个平衡点，把SM当作你们性生活的调节剂，而不是全部，就OK了。”

小郑边听我的话边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仿佛在和曾经的想法做斗争。

我补充道：“你现在处于人生的低谷，什么都没有，小艾还是愿意留在你身边，撵都撵不走，说明她很爱你，她这样不物质的女孩不多了，好好珍惜吧。”

小郑若有所思，估计是在反思自己，同时庆幸没有把这个爱自己的姑娘撵走，然后点点头说：“嗯，我知道了，谢谢你，郝医生。”

四

就在小郑起身准备走的时候，老周突然冲进来了，手里拿着一长条红布、头巾，还有蜡烛，一脸诡笑地对我说：“老郝，黄老太说，今晚咱们走起。”

现场气氛极度尴尬，小郑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然后指着老周，吞吞吐吐地说：“这？你们？”

我忙解释：“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郑突然笑着说：“哦，我懂了！玩开心啊！”然后捂着嘴，转身走了。

我忙问老周：“这是干啥？”

“扭秧歌啊。”

“扭秧歌你拿蜡烛干什么？”

“黄老太说今晚小剧场停电，让大家自备蜡烛啊。”

“早说啊你！”

我急忙夺门而出，一路狂奔。

“小郑，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你等等，快回来小郑！”

我的朋友叫邦德（一）

一

周三晚上回家，小区门口绿化带里趴着一条狗，一开始我并没在意，在后来的一个礼拜里，狗每天都在。这狗看着不像流浪狗，估计是走丢了，老在草丛里也不好，于是我决定把狗暂时寄养在家，再在小区门口的十字路口贴了告示，等失主过来领。

三天后，失主看到告示打电话给我了，说是出远门把狗锁家里了，狗应该是饿极了，从二楼窗户跳出去的。核实了狗主人的身份后让他把狗领走了，临走时我对他说：“狗通人性，要么好好待它，要么就别养。”

狗主人点头，道谢后转身走了。

这是我生平第二次养狗，我曾经发誓，再也不养狗了，因为狗的寿命比人的短，我要看着它们从活蹦乱跳到风烛残年，再一点点地把生命耗尽，这个过程就跟自己死过一次一样。

我害怕失去，是因为我拥有的原本就很少，如果注定会失去，那我宁愿当初没有得到，因为失去的痛苦总比得到的喜悦来得猛烈。

曾经有一条狗跟了我十多年，我从来没有觉得它是宠物，因为在我眼里，它是我的朋友，它叫邦德。

二

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参加工作不久，晚上十点才回家，迷迷糊糊地到单位宿舍门口，灯光有点儿暗，一不留神踩到了一条狗尾巴，只听见“嗷”的一声，那条狗痛得跳了起来，退几步后，它低着头，恶狠狠地望着我，看架势是准备和我干一架。

好凶悍的狗，看样子应该是田园犬，个头不大，估计最多一岁，但是犀利的眼神和凶狠的叫声完全就是一条低配的藏獒。

我还真挺心虚的，暗自告诉自己，千万别怕，否则掉头一跑，就只有被追着咬的份儿。我瞄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地面上连块砖头、瓦片都没有，努力地回忆着身上有哪些可以当作武器的物件。

钥匙？太小。

杯子？太轻。

鞋子？太麻烦。

想来想去，攻击力最强的应该是腰带了。我顺手抽下腰带，对折后握在手里。狗丝毫没有被我吓倒，反而咧着嘴，发出呜呜的低吼，这低吼像是冲锋的号角，吹得我肾上腺素快分泌爆表了。

看样子必定是一场恶战，我心想着，前二十年被别人欺负，今儿非得在这狗身上找回点儿尊严。

双方势均力敌，谁也不敢贸然进攻，就这样僵持了五分钟。我脚都站麻了，还是不敢动，挺累的，得喝口水补充体力。于是我左手持腰带，右手缓缓拿出杯子，双手合力将杯子拧开，再将杯子往嘴边送，整个过程眼睛都盯在狗身上。

就在准备喝水的时候，狗突然起身向我走来。好阴险，居然想乘虚而入，杀个措手不及。我立马放下杯子，准备挥着腰带投入战斗。这个架势一摆，狗又停住了，然后坐在那里望着我。透过微弱的路灯，我看到它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杀气，还不停地朝我摇着尾巴。

根据这种场景，相对于讲和，我更喜欢用“投降”这个词。它摇着尾巴，伸着舌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杯子，该不会是渴了想喝水吧？

我拿出杯子，拧开盖子，对它说：“累吗？我给你倒点儿水？”

狗：“汪！”

哟嗬，还真听得懂，到底是它听得懂人话？还是我说得像狗话？我将水杯放在地上，狗见状后走过来，伸着舌头舔起了水，这场浩劫也因此而化解了。

三

完事后，我收起水杯，扎好腰带，以胜利者的姿态准备凯旋。它却一路摇着尾巴跟着我，我走它走，我停它也停，一直跟到我家门口。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反正我家晚上老有耗子作响，养条狗兴许能抓耗子，虽然这好像是猫的工作，于是我一本正经地对它说：“你能听得懂我说话吗？”

“汪！”

“好吧，汪是‘是’的意思，呜是‘不’的意思，知道吗？”

“汪！”

“你是不是想住在我家？”

“汪！”

“想住这里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四件事。”

“汪汪！”

“第一，你要帮我抓耗子，否则这家有耗子没你。”

“汪！”

“第二，给你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许挑食。”

“汪！”

“第三，你不许带别的狗回来。”

“呜……”

“好吧，只能带你女朋友。”

“汪！”

“第四，第四，第四我还没想起，这条先保留着，以后想起的时候再说。”

“汪！”

在和狗意见达成一致后，我将钥匙插进孔里，边开门边说：“不进一家门，不是一家人，既然你进了我家门，我也应该得给你取个名字，好称呼你吧。”

“汪！”

“你是黄色的田园犬，应该是去年秋天生的，就叫你黄秋生吧。”

“呜……”

“这个名字是不够文艺，应该取一个有深度、冷酷一点儿的名字，就叫‘深井冰’怎么样？”

“呜……”

“这也不行？这世道也不太平，正所谓：多难兴邦，厚德载物。你就叫‘邦德’吧。”

“汪！”

邦德一进家门，环顾了一眼便愣在那里了。

“怎么啦？嫌条件差啊？我可告诉你，就这十平方米都是我值了一个月的夜班才换来的，觉得不好的话，回去蹲路灯吧。”

“汪汪！”

我找了一个纸箱，再掀开席子，抽出一把铺床的枯草，将枯草卷曲在纸箱内，再在草上铺了件背心，把箱子往床尾一推，对邦德说：“这件背心我穿了五年都没舍得丢，今天便宜你了，拿给你睡。”

邦德走到狗窝前闻了一下，探头将背心衔了出来，丢在外面，然后一跃跳进了纸箱子，蜷曲着身子趴下，摇着尾巴望着我。

“不用拉倒，我自己还没换洗的呢，今晚我要是再听到耗子的声音，你明天就收拾铺盖卷滚蛋。”

“汪汪！”

半夜里，我被邦德呜呜的声音吵醒了，打开灯一看，邦德蜷缩在墙脚直哆嗦，面前站着一只耗子直愣愣地盯着它。我抄起拖鞋就朝耗子砸过去。耗子受惊，沿着墙脚直奔门缝跑了。

邦德看到耗子跑了，赶紧追到门口汪汪地叫起来，大有乘胜追击的气势。我掖好被子后躺下，双手抱着后脑勺对它说：“省省吧，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不过你这犯的样子和我倒是挺像，哈哈哈哈哈哈哈。”

邦德掉头转身，估计是伤了自尊心，径直回窝里趴着，把头扭过去看都不看我。

四

那时候刚参加工作，我是单位里唯一一个来自农村的孩子。城里人的优越感是与生俱来的，内敛的性格让我和城里的医生们总显得格格不入，所以身边没什么朋友。因为怕受到排挤，所以我通常都是脏活儿、累活儿抢着干，帮领导值班更是家常便饭。领导的想法，我永远猜不透，需要你的时候，可以是点头哈腰的孙子，不需要你的时候，立马就变成耀武扬威的大爷。这一点上，狗比领导强多了，邦德在我面前永远是耀武扬威的大爷。

不过这样的日子倒也不算煎熬，至少有吃有喝，还有工资拿，对于祖祖辈辈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孩子来说，这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待遇了。邦德就幸运得多，在这个时候遇到我，也算是赶上好时光了。每逢加班，它总会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回来就跳着趴身上一阵闻，找吃的。反正我是一直觉得，它等的不是我，而是一块带肉的骨头。

生活中向来都是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有时候它吃完了还会来抢我的，搞得我经常在狗嘴里抢东西吃，因为这个，隔壁的小朋友看到我就躲。

邦德有一点儿和我很像，老实本分。就算再饿，也不会去偷抢东西吃，更别说是咬人乱叫了。当然，除了在我面前。所以我从来不给它拴狗链子，原因有三个：

第一，它会以为它是一条狗。

第二，我会以为我是主人。

第三，没钱买。

五

冬至快到了，恰巧也是我的生日。花了小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支钢笔和一盒桂花糕犒劳自己。晚上十一点，我裹着大衣下班回家，快到宿舍时遇到了刘婶。刘婶是食堂掌勺的师傅，每次打菜都给我加一小勺。这样的小恩小惠虽看起来不起眼，却最能打动人心。

刘婶曾经有五个孩子。她男人是个酒鬼，几年前送了两个孩子给别人，说是让孩子过得好点儿，其实是为了换酒钱。刘婶拿着大骨刀追了他五条街。那年除夕夜里，她男人喝多了失足掉进冰窟窿里，捞起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我从盒子里分了四块桂花糕给她，三个孩子加她，一人一块，她乐得嘴里直冒雾。收下桂花糕后，刘婶突然神神秘秘地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没人后从兜里拿出一块草纸裹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小块腊肉。她踮着脚悄声地对我说：“这是局长老丈人住院后，一些小鬼送的贡品，我偷偷藏了二两，你拿去吃吧，油厚着呢，千万别说出去啊。”

“放心吧，保证烂在肚子里。”

刘婶闻了闻桂花糕，笑着说道：“闻着真香！谢谢你啊，小郝。”

“哪儿的话啊，我不还是拿了你的腊肉吗？”

说到这里，不远处的邦德可能闻到了肉味儿，径直跑了过来，“汪汪”直叫唤，跳着抢我手里的腊肉。

刘婶不知情，以为是野狗抢食，赶紧抄起鞋拔子就准备抽邦德。东北老娘们就是凶悍，邦德吓得抱着我的腿直哆嗦，完全没有当初和我对战的气势。我连忙上前劝阻：“没事没事，这是我的狗。”

刘婶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笑着对我说：“还是你机灵，都知道养狗过冬至了。明天拉厨房来，婶儿就着剩下的腊肉一起给炖了。”

刘婶低头看了看邦德，说：“这狗瘦是瘦了点儿，不过没事，我多加点儿菜，管吃够。”

邦德听到这话，眼睛瞪得像牛眼睛，两腿哆嗦得更厉害了。

“刘婶，这狗我不打算吃的。”

“嗯，也行，养肥了明年吃也行，我先回去了，谢谢啊！”

说到这里，刘婶一转身将桂花糕夹在腋窝下，快步往回走了，留下笑得前仰后合的我和两腿直哆嗦的邦德。

六

我回家后，打开灯，将剩下的桂花糕和腊肉放在桌子上，洗完脸，打了一盆热水准备泡脚。

邦德一进门就趴在桌子上，等着吃肉。我拿起桂花糕，问邦德：“吃这个吗？”

“呜呜呜！”

我拿起腊肉对邦德说：“想吃这个？”

“汪汪汪！”

“可是今天是我过生日，你就不能让我吃肉吗？”

“呜呜呜！”

“好吧，你吃肉。”

邦德高兴极了，踮着脚，衔好肉，准备回狗窝里饱餐一顿时，我对它说：“等你吃饱了，我明天把你交给刘婶，我也有肉吃了。”

邦德一听刘婶，赶紧把肉衔到我面前，摇着尾巴示好。

“咦？你不是想吃吗？吃啊。”

“呜呜呜！”

我拿起刀，将腊肉切成薄片，它四片，我四片。我还在细嚼慢咽，吃到第二片的时候，邦德已经吃完了，它蹲在那里望着我手里的肉直流口水。看不惯它那样儿，我又分给了它一片。它吃完后感觉不过瘾，跳起来叼走了我手里的最后一片，躲到床底下去了。我跟着钻到床底下，想把肉抢回来，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是我22岁生日，也是我第一次像模像样地过生日，和以往不同的是吃了两块桂花糕和两片腊肉。更重要的是，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朋友陪我，它叫邦德。

我的朋友叫邦德（二）

一

两年后的春天，一个花枝乱颤的季节，我恋爱了，邦德也恋爱了。只是我是被恋爱了，邦德是自由恋爱。

在医院里，我工作向来是兢兢业业，虽说小伙子家境不好，人才一般，却也算忠厚老实，爱岗敬业，这一点还是得到公认，毋庸置疑的。

周五快下班的时候，我刚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主任敲门进来了。

“小郝，你明天……”

这种语气我再熟悉不过了，与其让他问我有没有时间帮他值班，还不如我主动说出来，好歹显得自己有眼力见儿。

“主任，我明天没事，帮您值班吧。”

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哈哈哈哈！要不说小郝是个好同志呢，明天不用帮我值班。”

“哦，是去您家带孩子吧。”

“也不是，明天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做。”

“什么事？”

主任端着杯子哈哈地笑着，那鬼魅的眼神直让人发怵。除了帮他值班和去他家扮鬼子让他儿子打着玩儿，我真的不知道他找我会有什么别的事。

“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个亲戚在麻纺厂上班，是个姑娘，今年21岁，父母都是人民教师。朋友托我介绍个对象，人家家里说了，别的要求没有，就要个老实忠厚的。医院的未婚青年里，我觉得就你合适。我把你的情况给他们说了，女方父母挺满意，让你们自己谈。现在的年轻人，不都主张自由恋爱嘛。”

说完主任就递给我一张纸，说：“明天你们见个面，认识认识，这是那姑娘自己写的见面地址，你看人家多有心。”

突然来这么一出完全出乎我意料，内心紧张的同时也带着一丝窃喜，我蒙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主任见状后凑过头来对我说：“怎么？你该不会是有女朋友了吧？”

我连忙挥手，说：“没有没有，我怎么会有女朋友。”

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嗯，就说嘛，我不会看错的。”

主任走后，我纳闷了好久，他那句“不会看错的”是说我人品好，还是断定我不会有女朋友？

二

第二天，我早早收拾好，白衬衣，蓝裤子，绿胶鞋，胸口上插了新钢笔来彰显文艺气质，准备出门。邦德可能见我有点儿异常，坐在那里傻愣愣地看着我。

“知道我去干什么吗？”

“呜呜！”

“我有对象了，去讨媳妇，想去吗？”

“汪汪汪！”

“那可不行，不能让你坏了我的好事。”

“呜呜呜！”

“就你那样儿，去了把人家姑娘吓跑了可怎么办？这可是我的终身大事。”

“呜呜呜呜呜！”

邦德不依不饶，跳跃着往我身上蹭，眼看就要把口水糊我衬衣上了，我只好答应道：“好好好，带你去，带你去。”

“汪汪汪！”

“但是你得答应我，得离我远远的，不许靠近啊。”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我骑着自行车，意气风发。邦德坐在车筐里，伸着舌头，看什么都流口水。

按照纸条上写的，我找到了公园湖畔左拐的第二条凳子，蹲在不远处的大树后观望。凳子上坐着一姑娘，穿的是小白衬衣加粉色碎花裙，两条大辫子搭在肩上，长得眉清目秀的。

这时我犹豫了，纠结着要不要去，姑娘长这么好，感觉自己配不上啊。说好听点儿叫自卑，说难听点儿叫自惭形秽。虽然我曾经无数次地告诫自己，脸皮厚吃得够，脸皮薄被狗挠，可一到关键时刻就犯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心想着，还是回去吧，大不了挨主任一顿骂，多值几次班、多当几次鬼子就补回来了，顶多伤身体。要是被姑娘拒绝了，那可是灵魂上无法弥补的创伤。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去时，邦德从车筐里一跃而出，径直朝姑娘跑去，我赶紧追过去，邦德跑得比我快，我没迈出几步，它就已经蹲在姑娘面前摇尾巴献媚了。

狗、男、女，我们三个对视着。

三

看来是跑不掉了，我心一横，硬着头皮主动上前打招呼：“你好，是马主任叫我来的。”

姑娘先是摸了摸邦德的狗头，再站起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准备和我握手，说：“你好，我叫苏羽。”

我把手伸过去，握着她的手轻轻摇了两下。这是我长大后第一次摸女人的手，永生难忘，只是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销魂，也许是因为她手上有邦德的狗味儿吧。

我们坐在长凳上，邦德蹲在我们中间，继续摇着尾巴，我怕它一激动又跳起来，蹭脏我的白衬衣和苏羽的花裙子，便给邦德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它离开。邦德“呜呜”地叫着，把头靠过来挨着我的腿，我索性一掀腿，对它吼道：“去去去，这儿没你的事。”邦德啥也没说，转身走了。我瞅准时机，准备打开话匣子，先做个自我介绍。

“我叫……”

“我从小就喜欢狗，这狗是你养的吗？”

“欸，是的，它是我朋友，叫邦德。”

“可是我喜欢小狗，这种狗太大，吃得多，养起来费粮食。”

“其实它是我邻居家的狗，邻居去上海出差了，我只是暂时替他养着。”

“不过大狗也好，可以看家护院，夜里不怕偷，上次我家院子闹贼，小偷偷了自行车和收音机，临走时把狗也抱走了。”

“嗯，正好我邻居要在上海定居，这狗以后基本都是我养。”

“但是大狗掉毛厉害，地上、窗台上全是毛，又不好扫，还容易长虱子。”

“欸，我也觉得麻烦，邻居说他的爸爸过两天来给他看院子，改明儿我就把狗送过去。”

“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邦德。”

那天的谈话进行得还算顺利，我们在那里聊了一个小时，全部都是苏羽说，我听。她话很多，滔滔不绝，和这样的女孩说话，光用“嗯”“啊”“对”“就是”这几个词就可以聊一整天。她的世界我不懂，我的世界她不懂，她也不想懂，感觉我的这张旧船票永远也无法登上她的游轮。

临走的时候，我说请她吃炸酱面，她说不了，有事要先回去。她骑上自行车，蹬了一脚又停下来了，提醒我赶紧去找邦德。

苏羽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她记住了有一条狗叫邦德，却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四

我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后赶紧转身去找邦德。满公园地找，还是没找到，没办法了，只能坐在刚才的凳子上等它回来。一直到天快黑了，我也没见着它。

公园关门了，我骑着车回家，在路上买了一根烤肠，希望在宿舍路口能看到邦德扑过来抢着吃，可惜，还是没有看到它。

到家后，我打开房门，感觉房间里空荡荡的，特别安静，我很清楚是因为少了邦德。外面下起了雨，估计是邦德走了，老天爷不高兴；我失去了唯一的朋友，也不高兴；刘婶一直想吃邦德，她肯定也不高兴；苏羽，就更加不高兴了。

我开着灯，留着门，将烤肠放在狗窝边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大概在夜里一点的时候，隐约听到门口有动静，我连忙起身，是邦德。邦德一身都淋湿了，蹲在门口望着我。原以为看到它后我会喜出望外，可当它真出现在我面前时却没有太多的惊喜，大概是我觉得，它从未离开过。

邦德抖了抖水，蹲在门口没敢进来，估计是知道今天玩儿过了。我起身拿了块毛巾，对它说：“还愣着干吗？进来吧，老子给你擦水。”

“呜呜呜！”邦德没动，低吟了一声，扭头看了看门外。

“哟嗬，还害羞，整得跟搞对象似的。”

我起身准备拉它进来，刚走到门口，看到门外蹲着一条湿漉漉的小花狗。

我傻眼了：“妈的，还真是搞对象啊！”

五

我把它俩拉进屋子，擦了擦水，把烤肠切成两段给它们吃了，再把纸箱子展开铺成一个大窝，伺候它俩趴下后，我才关灯上床。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没问邦德，怕小花狗在，它不好意思说，更不想在小花狗面前冲邦德发火，丢了它的面子。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外有人在叫：“花花，花花，你在哪儿？花花？”

小花狗听到这声音，突然一起身，“汪汪”地叫着来回窜，我下床把门打开，小花狗径直冲了出去。邦德也跟着起来了，只是跑到门口就停住了，呆呆地望着，叫都没叫一声。

我趴在窗台上，看到一个中年妇女，从穿戴上看，应该是大户人家。中年妇女抱起小花狗一阵乱亲，嘴里还嘀咕着：“哎哟，我的宝贝儿，可找到你了。你怎么来这种地方啊？看把你给脏的，快回去妈妈给你洗洗。”说完，亲着小花狗上了轿车，一溜烟儿走了。

车刚刚一走，我和邦德立马冲出去。我愤愤不平地说：“你他妈说谁脏啊？把烤肠给老子吐出来。”

一旁的邦德也“汪汪”地叫着，可人家早就不见踪影了。我看着歇斯底里的邦德，摇头说道：“行啦，都走啦，咱也就这点儿出息。”

邦德扭头，和我灰头土脸地回家了。抬头一看时间，昨天这个时候，我正好和苏羽见面，短短二十四小时里，我和邦德都经历了从恋爱到分手，从幸福到孤独。

邦德比我好点儿，它是自由恋爱。而且，我只摸了一下手，邦德还搂着小花狗睡了一夜。

我的朋友叫邦德（三）

一

几个月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这一切和我似乎没什么关系，阳光依旧刺眼，照得人看不清前方的路。除了热还是热，唯一欣慰的就是大街上的裙子越来越多，越来越短，这也许是改革开放唯一惠及我的福利吧。

那段时间邦德情绪很低落，六神无主。因为上次一别，它再次见到花花的时候，花花已经和街对面的一条大黑狗在一起了。虽然我觉得邦德和花花更有夫妻相，但是不容置疑的是，论体格、论资历、论家境，邦德都比不过大黑狗。

那段时间，邦德经常望着窗外，看着大黑狗和花花在草丛里打情骂俏，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对着邦德说：“妈的，你能不能爷们儿一点儿，抢回自己的女人，不要像个怨妇一样哭丧着脸。”

邦德望着我，隐隐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又把头转过去了，仿佛是在说：“你还不是一个样儿。”

“对，我是，但是我至少不会像你一样挂在心里放不下啊，老子没有，就不去盼，你丫既没有还要去盼，你才是真的。”邦德一听这话，立马起身，对着我“汪汪汪”叫了几声，然后怒气冲天地直奔大黑狗去了。

半小时后，邦德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朝着窗外看一眼。腿上的伤让我们明白了，残酷的不是眼前这个世界，是我们根本就不愿意睁开眼。

二

秋天到了，一个落叶纷飞的季节，这个季节之所以忧伤，我觉得是因为树叶掉了，北半球开始脱发。

单位给我换了一套宽敞的房子，三十平方米，有阳台，还有厕所。有一段时间我把邦德的床放到阳台，我睡卧室，可每晚都听到它在外面“呜呜呜”地低吟，像是做噩梦的孩子。我不忍心，又把它的床搬回来，我们又同居了。

凉意渐浓，那天我踩着落叶回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呢子大衣，军绿色的裤子，头发略显凌乱，稀松的胡茬儿下是一口扎眼的烟屎牙。

烟屎牙身边站着两条狗：一条是邦德；一条拴着链子，是花花的情人，大黑狗。

“你好，我叫夏德彪，下个路口拐角处就是我家，是轴承二厂的车间主任。”

“嗯，你好。”

“这样的，我一直喜欢养狗，三年前，我养的狗狗露露生了五只崽，当时我按大口号给取的名字，分别叫小计、小划、小生、小育、小好。”

“别扯这些没用的，几十年后再放开二胎，你养得起吗？”

“嗯，本来是想让露露生第二胎，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小政、小府、小来、小养、小老，后来担心生多了养不起，就没要了。”

“嘚瑟什么，赶紧说正事。”

“快半岁的时候，老三小生跑丢了，恰逢我出差去沿海，就一直耽误了没找。我一直寝食难安，心里挂念着，就盼着能够找回来。养狗的人都视狗如自家人一样，儿子走丢了，当爹的能不着急吗？现在我出差回来了，找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小生生。”烟屎牙说完，便蹲着摸邦德的狗头。妈的，还小生生，听着真够恶心的。我见状不对，连忙打住。

“等等，你怎么确定它就是你要找的小生？”

烟屎牙听到这话一点儿都不惊讶，似乎早有准备，冷笑一声后从兜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驯养日记”，对我说：“我喜欢用日记记录狗的日常生活，那胎生了五条狗，小生有一个胎记，那就是大腿内侧有一块三角形的黑斑，不信你看看。”

我先确认了一下日记本的真实性，看着日期和内容，以及陈旧的纸张，应该是真的；再走过去确认了邦德的大腿内侧的胎记，还真的有。

看这阵势，他是要把邦德带走啊，我可不能答应。

“那条大黑狗我认识，它家就在前街，难道它也是你走丢的狗？”

“这条狗是被主人虐待，主动要跟我走的，我现在就是它的新主人。”

“我不信，它之前过得好好的。”

说到这里，烟屎牙将狗绳丢了，往后退了五米，对大黑狗说：“大黑，到我这里来。”

大黑缓缓起身，径直朝烟屎牙走去，烟屎牙蹲下搂着大黑，摸着狗头笑着说：“嗯，大黑真乖。”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狗都吃错药了吗？

“邦德离不开我的，我们在一起相处了这些年，早就不分彼此，形影不离了，你要带走它，它会寝食难安，出了问题你负责得起吗？”我显得稍许激动，这和沉着冷静的烟屎牙比起来，确实嫩很多。

“这个你不必担心，那里有它的家人，小生会很快适应那里的生活，成为我们新的一员。我照顾得一定会比你好，你看，你连它有胎记都不知道不是吗？”

“它是我的朋友，又不是我的宠物，我没事掰它大腿干吗？”

“哦，对了，马国章马主任是你们医院的吧，我和他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有时间大家一起喝茶吧。”

这货居然拿主任来压我，让我值班、看孩子、相亲也就忍了，想夺走邦德，门儿都没有。

“我不管什么主任、院长，反正今天你就是不能带它走。”

烟屎牙扶了扶眼镜，咽了口口水，双手插在裤兜里，对我说：“那要不这样吧，我们让狗自己决定到底愿意跟谁。”既然这样，我也无话可说，凭借这些年我和邦德的交情，这点儿自信我还是有的。

“好啊，让它选最好了，谁都没话说。”

我后退了几步，邦德站在我们中间。我赶紧蹲下，挥着手对邦德说：“邦德，过来，快跟我回家，过来啊邦德，快过来。”

邦德一动不动，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想起兜里还有一根香肠，我拿出兜里的香肠，心想着这下总该跟我走了吧。我将香肠放在地上，对邦德说：“快过来邦德，过来吃香肠。”

邦德“呜呜呜”几声后低下了头。

“邦德过来啊，以后我每天都给你买香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吼你，不对你发脾气了，你想睡哪里就睡哪里，你想带谁回家就带谁回家，我再也不让你逮耗子了，只要你不离开我，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过来吧邦德，跟我回家好吗？”

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低声下气地祈求一条狗留下，可一想到即将面对的孤独，尊严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管怎么哄骗诱导都不管用。烟屎牙“哼”了一声，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小生，咱们回家吧。”邦德“呜呜呜”了一声，一扭头朝他走去。烟屎牙朝我冷笑了一下，和邦德消失在路的尽头。

三

我脑子一片空白，感觉空气被抽干了一般无法呼吸。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我反复问自己，邦德为什么会离开？可能是因为它原本就是一条狗，而我却一直把它当朋友，没有搂搂抱抱，没有抚摩挠痒，连链子都没给它拴过。这样的生活，也许不是它想要的。

与其说这一切是一场梦，还不如说这是一场烟花，绚丽地绽放过后，黑夜也会显得更加寂寥。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此时此刻更迭的不只是季节，还有那份从你好到再见的失落。

我的朋友叫邦德（四）

一

邦德走了，这是第二次。

那天以后，我每天上下班都要多绕一段路，路过烟屎牙的家，再趴在围墙上往里观望，希望能够看到邦德。我既想知道它到新家后过得有多好，也想知道离开我以后它过得有多惨。可惜每次都没有见到它，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半个月。

那天早上，我刚到医院，在门诊大厅看到了一位熟悉的人，这个人诡异的笑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是烟屎牙。烟屎牙的旁边站着的是马主任，我赶紧上前问马主任：“主任，这个人是？”

“他呀？是我同学。”

“他来这里干吗？”

“办入院手续啊。”

我惊愕了，那天和我聊了半天的男子竟然是精神病。我没敢提及那天的事，便试探着问道：“主任，他什么情况？”

马主任叹了口气，说：“唉！说来话长啊。早些年他是轴承二厂的车间主任，就住你家对面，也算是部门的一把手吧，过得还行。可惜，婚后一直没要上孩子，后来检查出他没有生育能力，媳妇这就不规矩了，养了汉子。

“那年他去沿海出差，在那边太无聊，想把他的狗接过去，他对那狗就像对亲儿子一样。于是就偷偷地溜回家，一推门恰巧撞见媳妇偷汉子，抓奸在床。他怒火中烧，和奸夫打了起来，奸夫情急之下提着一把菜刀，朝他砍过去。这时他家的狗冲了上去，死死地咬住奸夫的大腿不放，奸夫操起菜刀朝狗身上砍了三十多刀，狗就那么死了。再后来两人离婚，没多久他就疯了，一直在天津老家住院，这些年治疗效果还行，康复得不错，出院后回到这里。

“据说一个礼拜前遇到了前妻，前妻说那个男的骗光了她的钱后跑了。他想挽回前妻，可是前妻说他没钱没工作，死活不跟他走。他的病就又犯上了，在家折腾了一周，今天才被送过来。”

“那狗怎么是他的命根子？什么狗这么重要？”

“他没有生育能力，生不出孩子，可能是把那狗从小养到大，能够找到点儿当父亲的感觉吧，也一直把那狗当作亲儿子一样。奸夫在他面前砍狗砍了三十多刀，这血腥的一幕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抹杀了，加上离婚后各种流言蜚语和缩编下岗，就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彻底崩溃了。”

马主任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那个男人，烟屎牙则目光呆滞地坐着，傻傻地望着，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惊愕，也许在他眼中，狗真的比人有情义。

二

这时我脑子突然一闪，邦德！

没来得及请假，我直接脱下外套，骑着车就直奔烟屎牙的家。他家门是锁着的，我找了块砖头，对着锁扣狠狠地砸了一番。锁开了，我推开门往里走，房间很乱，家具都被砸烂了，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泥土，整个屋子弥漫着难闻的霉味。

所有房间都看了，没有找到邦德，我大喊着：“邦德！邦德！”这时隐约听见后院有微弱的狗叫声，我转身直奔后院，到后院看到有一个笼子，装了三条狗，是邦德，还有花花和大黑。他们应该有好些天没吃东西了，个个都饿趴着。邦德看到我来了，瘦弱的躯体开始迸发出巨大的能量，在笼子里跳着要出来。

我赶紧打开笼子，把它们抱了出来，邦德围着我转了两圈，叫了几声“汪汪汪”后便趴下了，干瘪的肚子上下起伏着喘粗气，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花花也是饿晕了，躺着一动不动，偶尔晃悠一下尾巴。大黑狗情况最差，大腿上有伤，像是打斗的痕迹，还有点儿感染。我急忙去找了些温水和流食喂它们吃，吃完后三条狗精神恢复了不少。

我认识另外两条狗的主人，暂时安顿好三条狗后便骑着车，去通知它们的主人过来领狗。大黑狗的主人是个粗膀子屠户，看到大黑狗躺地上当时就哭了，紧接着就是一顿暴骂，大概内容是：伤狗的都不是人，让他撞见了必须杀全家。

花花的主人来了，还是那个中年妇女，这次她没有瞎叨叨。中年妇女一看到花花就哭了，嘴里还嘀咕着：“哪个不得好死的这么对我的宝贝儿？瞧把我宝贝儿给糟践的。”她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缓步向轿车走去。车发动时，她摇下车窗，对我说：“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改天我来登门道谢。”

“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

“一定要的，你救了我孙女，这情一定得报答。”

“嗯？孙女？”

“对啊，花花就是我孙女。”

“欸，好吧，我叫郝文才，住在前面的职工宿舍。”

“好的，对了，你有对象吗？”

“这个，没有。”

“你有工作吗？”

“我在医院上班，是精神科大夫。”

“哦，我看你人挺好的，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这……”

“别不好意思，她是我侄女，在麻纺厂上班，21岁，叫苏羽。”

“哦，突然想起我医院还有点儿事，咱们回头再说吧。”

“小伙子？嘿，小伙子别走啊。”

三

回家后，我给邦德从头到脚好好地洗了一番，这还是我们认识这些年来，第一次给它洗澡。我掰开它的腿，看着那块黑色的胎记，心里还真不是滋味。想着我和它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居然还不如一个外人对它了解得多。

至于邦德是不是烟屎牙家的小生，已经无从考证了，我也懒得去管，反正现在邦德回来了。我对邦德说：“老子以后也要搞一个‘驯养日记’，把你和花花还有大黑狗都写进去，免得再有人出来抢你们。”

“汪汪汪——”

“不过，如果你当初义无反顾地离开我，是因为他家条件好的话，那花花为什么会被骗去呢，花花过的可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啊。”

邦德激动了，对着我“汪汪汪”地叫，然后在地上翻滚并“呜呜呜”地低吟。

“哦，你是说花花是被绑架的？”

“汪汪汪——”

“那大黑呢？”

邦德先是叫了一下，再跑过来咬着我的裤腿，来回地晃着脑袋。

“大黑是为了去救花花？”

“汪汪汪——”

“你也是为了去救花花？”

“汪汪汪汪——”

“哎哟，可以啊，还都是情种！”

邦德听到这话，傲娇地偏过了头，嘴里“呜呜呜”地哼着。

“呸，得意什么？人家大黑为了救花花，至少还搏斗过，腿上都有伤呢，你个货，也没见着你磕着碰着啊，就知道在那儿加油鼓劲儿吧。”

邦德听到这话，立马激动了，对着我“汪汪汪”一通乱叫，然后用嘴比画着咬我的腿。

我恍然大悟：“你是说，大黑腿上的伤是你给干的？”

“汪汪汪——”

“可以啊你小子，还知道在最后关头找回点儿尊严，这次没了，挽回了面子，越来越像我了。”

“呜呜……”

从那天起，我还真的对邦德刮目相看。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和一次奋不顾身的爱情，它做到了。我肯定办不到，不是因为它是奋不顾身的狗，而是因为我是畏首畏尾的人。

四

一周后，我收到一封信，写信的人是苏羽，信的内容大概有以下几点。

感谢我救了花花。

花花怀孕了。

上次作别后，她没有联系我，是因为不知道我的地址。

她姑妈说我很不错，她约我周六的时候老地方见面。

我回家后，拿着信，给邦德念了一遍，问邦德：“你觉得我去还是不去？”

“汪汪汪——”

“可是我不喜欢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啊，还是不去吧。”

“呜呜呜……”

“你觉得苏羽好吗？”

“汪汪汪——”

“你觉得花花好吗？”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咦？信上说花花怀孕了，它肚子里的狗崽子是不是你的？”

“汪——呜——”

“是还是不是啊？”

“呜——汪——”

“肯定不是，就你那样儿，花花才看不上呢。”

“汪汪汪——”

邦德有点儿怒了，朝我叫嚷着。我承认我心里喜欢苏羽，可是总感觉差了一点儿什么，也许是她的气场太强大，或者是我的勇气还不够。

五

我没有和苏羽见面，只是偶尔通信，最近的一封信上，苏羽说花花生了两只崽，看起来像田园犬，他们全家人都很喜欢。

看来应该是邦德的，我回家把信念给邦德，邦德知道自己当爸爸后很激动，打了鸡血似的，在院子里歇斯底里地躁狂着，咬树枝，吃草叶，拱扫把，逮着什么咬什么。在折腾了半小时后，邦德静下来了，趴在狗窝里耷拉着脑袋。

“怎么啦？想儿子了吧。”

“汪——”

“这可难办了，花花家可是大户人家，平常苍蝇都飞不进去，唉！”

邦德起身，走到床前，叼着苏羽给我写的信，放到我腿上，望着我。

“你想要我给苏羽回信？”

“汪——”

“然后和苏羽交往？”

“汪——”

“然后接近她姑妈？”

“汪——”

“然后带上你，去看你的老婆和孩子？”

“汪汪汪——”

“没门儿！”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那天，午后的公园，我还是和苏羽见面了并试着交往，为了邦德一家团聚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也想像邦德那样，去争取自己的幸福。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就算没有结果，但至少努力过，争取过，便不会留下遗憾。

六

那段时间，邦德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天天盼着我去和苏羽见面，然后从苏羽口中打听花花的情况。可惜在努力交往了两个月后，我还是没能和苏羽的脑电波对上号，邦德郁闷了，一见我就直摇头。

那天，我和苏羽最后一次见面，我想了好久，鼓起勇气对她说：“咱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分手这种事，谁先说谁赢。

苏羽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地对我说：“我们本来就是普通朋友啊。”

我明白了，爱情这种事，谁认真谁输。

“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

“邦德到现在还没见过它的孩子，你能不能将邦德带回家，让它和家人团聚，看看老婆和孩子。”

苏羽有点儿为难，说道：“这事有点儿玄，自从上次花花走丢后，姑妈根本不让花花出家门半步，也不允许别的狗进她家。”

“要不然这样，我和邦德在门口守着，你把花花母子带到院子里，让邦德看看怎么样？”

“行，这个没问题。”

傍晚的时候，我和邦德在门口的路灯下候着，半小时后，苏羽带着花花母子出来了，它们在院子里打闹嬉戏，邦德和我在路灯下看着，我看着苏羽，邦德看着花花和狗崽子，虽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回来的路上，邦德一直闷声不响，我把手揣在裤兜里，安静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公园边，我俩翻过侧门来到公园湖畔左拐的第二条凳子，那是我和苏羽，邦德和花花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坐在椅子的左边，邦德蹲在右边，周围静得出奇，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我看了看邦德，对它说：“当初你进家门的时候，我让你答应我四件事，当时只说了三件，还有一件没说呢。”

“汪汪——”

“知道第四件事是什么吗？”

“呜……”

“第四件事，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许离开我。”

邦德看着我，张了下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头贴过来，缓缓地靠在我的腿上。

邦德没有答应我，因为我们都知道，狗比人老得快，总会有那么一天它会离我而去。陪伴，才是最长情的告白。

在它以后，我再没养过狗，因为我知道，这份友谊再也无法复制。

人生路漫漫，总会有一个人，存在你记忆里最深、最美好的位置。即便是结束，也不会有残缺，走了，还会再见，在梦里，在另一个世界，在彼此的心里。

看过这个故事的人，请记住，我有一个朋友，它的名字叫邦德。

病房里的导演（一）

一

早上开会，院长照本宣科地读了很多文件，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规章和要求，我靠在椅子背上，仰着头，一如既往地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话说，那是我5岁的时候，在村头的大槐树下，村长将生产队里唯一的一头牛交到我手里，对我说：“文才，这可是生产队唯一的牛啊，你要好好放，让它吃饱喝足，将来等牛产奶了，第一口就给你喝。”

一种使命感瞬间穿透我的内心，我双手接过牛绳，转身一看，不对啊，连忙问村长：“可是村长，这是公牛啊。”

村长双手背在身后，语重心长地说：“没什么可是，别的生产队水稻亩产都能上万斤，咱们公牛就不能挤奶？”

村长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拉着牛，我缓步来到山坡，千挑万选，终于选了一块水草肥沃的洼地，心想着：“这下可以让牛尽情地饱餐了。”然后蹲在地上玩起了iPad。欸，没错，我仔细看了看，真的是iPad，别问我为什么那个年代有这玩意儿，梦里就是这么设定来着。

原本想发一条微博说自己在蒙古大草原放羊牧马，可惜没有Wi-Fi，朋友圈是发不了了，只能玩一些单机游戏。

就在这时，牛突然大叫了一声，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可把我吓坏了，这可是生产队的宝啊，怎么办？我拼命地大叫，用尽了全身力气，不一会儿，来了好多人。村长赶紧蹲下查看，一番检查后说：“文才，你这个位置选得太好了，水草丰美，牛为了超英赶美，吃得太急，导致大量牛粪拥堵在屁股里拉不出来，憋晕了。”

“那可咋办？”我焦急地问道。

村长起身，望着大家说：“为今之计，只有伸手到牛屁股里，将牛粪掏出来。”

一听掏牛粪，大家立马就议论起来了，推推搡搡的没人站出来。村长点了几个人，他们都摇头推诿，村长叹了一口气后说：“难道就没人愿意站出来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掏资本主义的牛粪吗？”

村长的话激励了我，我向前一步，举起右手，掷地有声地说：“让我来！”

“好，就是老郝了。”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咦？村长不是叫我“文才”吗？这个“老郝”又是怎么回事？我睁眼一看，哎呀，偌大的会议室里就我站着，还举着手，大家哗哗哗鼓掌的同时都用敬佩的眼神看着我。

院长边鼓掌边微笑着说：“我就知道，关键时刻，还是老郝给力啊。”

我完全蒙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

会后，我拉着老陈，一脸茫然地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都接招了，还问我？”老陈不耐烦地说。

“接什么招啊？我刚刚睡着了，做了一个梦，醒来就这样咯。”

老陈盯着我看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大概五分钟后，他捂着肚子说：“老郝啊老郝，让我说你什么好啊！”

“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连忙追问道。

“上面要我们加强医院的文化建设，院长提议，在我们院拍一部微电影，这种事情谁会干啊，院长问谁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大家都坐着不说话，就在这个时候你突然站起来，吼了一句‘让我来’呗。”

说完这句话，老陈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捂着肚子坐在椅子上，扁桃体在大嘴巴里抖得花枝乱颤。

我想去找院长讲明事情原委，希望他理解一下，将这个工作交给别人，但仔细一想，总不能说：“开会的时候我睡着了，那句‘让我来’是主动请缨掏牛粪，而不是想拍微电影吧。”

拍吧，自己接的电影，含着泪也要拍完。

三

左思右想，这种事我一个人肯定是做不下来的，午饭过后，我召集了李护士、老周、李大厨，准备和他们来一场头脑风暴，好好琢磨一下这事。

人到齐了，我将事情大概说了一下，一听拍电影，李护士第一个发言。

“依我说，要拍就拍医院版偶像剧，比如《流星花园》，现在年轻人都爱看这个。”

老周立马接话道：“不行，要拍欧美风格的，我建议拍一部精神病院版的《行尸走肉》。”

李大厨站起来，拍着桌子说：“拍个纪录片吧，就叫《舌尖上的食堂》，保准大卖。”

大家就拍什么讨论起来。我清了清嗓子，说道：“别吵啦，依我看，既然是在精神病院拍，那就得结合咱们的长处和市场的需求来做。”

这句话貌似很专业的样子，大家纷纷停止了争吵，听我说起来：“电影无非爱情片、动作片、科幻片、恐怖片、动画片、纪录片这几个题材，咱们现在没有大制作、没有偶像明星、没有动画特效，我们有什么？我们有精神病人和医生啊，而这些只适合拍一种电影，那就是恐怖片。”

大家被我的话镇住了，都坐等下文。我喝了口水，接着说道：“咱们国家目前的电影审查制度对恐怖片有着严格的规定，不能宣扬鬼神，而且画面不能太过血腥，连新中国成立后的动物都不许成精。所以，中国式鬼片是不可能有鬼的，就算恐怖片里有鬼，那也得有科学的解释，拿什么解释？两种，要么做梦，要么有精神病。不过，能做这种梦的人多半也有精神病。”

李护士听到这里，恍然大悟的样子，说：“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的。《孤岛惊魂》《半夜梳头》《荒村公寓》什么的，最后都是精神病在作怪。”

老周：“既然不能有鬼，咱们几个扮演精神病人，也不够吓唬人啊！”

我：“这个好办，按照现在市面上鬼片的拍摄手法，把重点放在渲染气氛上，比如隐隐飘动的窗帘、女生刺耳的尖叫、偶尔出现的黑猫、一闪而过的人影，这些拿来吓唬观众绰绰有余了。”

老周：“拍什么内容呢？”

李护士抢话道：“那还用说，肯定是一群傻缺闲着没事来到郊外破旧的医院，然后第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死了，第二个莫名其妙地死了，第三个莫名其妙地死了。接二连三的人死后，大家再柯南附体，头脑风暴出凶手就是第一个死者，或者之前一带而过的路人甲，然后牵出一大堆苦大仇深的陈年往事，然后几番搏斗，凶手莫名其妙地死了。”李护士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丝蔑视。

我：“不不不，虽然你说的是国产恐怖片的标准框架，但我的剧本在这个基础上略有改动。”

四

故事就发生在现代，剧情大概是这样的：

咱们院里新来了两个实习女医生，就叫小静和小榕吧。虽然实习的有两个人，但只有一个名额可以最终列入正式编制，所以，大家表面上都和颜悦色，其实心里都在暗中较劲。

小榕这天值夜班，和小静查完房，确定病人都睡下后小静就回家了，而小榕则回到了值班室。

她刚坐下，就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立马出去查看，却发现楼道里空无一人。小榕回到办公室，倒了一杯水，这时窗子莫名其妙地打开了，可今晚明明没有一丝风。

小榕隐约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就想给朋友打电话，恰巧手机坏了，于是小榕打开电脑，准备在QQ上叫人过来。

小榕打开电脑后，QQ里弹出一个添加请求，陌生人的头像是一个白衣女子，名字叫“小云”。小榕添加她为好友后，问她是谁。对方没有回答，小榕又问她在哪里。此时，对话框里弹出视频聊天的请求，小榕刚刚接受了请求，对方回信息说：“你身后。”小榕感觉身后有脚步声，立马回头，眼前的一幕让她尖叫起来：“啊……”

大家屏住呼吸，李护士死死地握着李大厨的手，老周靠在墙角一动不动。

我继续说道：“小榕一转身，身后竟然有一只蟑螂。”

听到这里，大家纷纷挥手唏嘘道：“切！”

我：“小榕踩死蟑螂后，准备将它扫出去，俯身时，看见一双腿在面前，小榕抬起头，再次‘啊……’尖叫起来。”

这一声大叫吓得李护士直哆嗦。

我：“小榕抬起头，只见卢保安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卢保安一脸淫笑，竟然想强暴小榕。”

“我说老郝，你这片子名字该不会叫《午夜淫魔の女医生》吧？”老周打趣地说道。

“放屁，现在的国产恐怖片没有这种镜头你都不好意思跟同行打招呼。你想啊，鬼是用来吸引女生的，拿什么吸引男生？就这种镜头呗。这是在医院，女主角是大夫，正面形象很重要，不能露点，那赤裸的镜头就只有交给男演员咯。”我解释道，大家似乎都很认同这个观点，纷纷点头。

我接着说：“卢保安顺势将小榕扑倒在地，淫笑着撕扯着小榕的衣服，小榕奋力地挣扎着，嘶吼着。卢保安为了不让她继续求救，用手死死地掐住小榕的脖子，柔弱的小榕很快就昏迷了。”

“就这么完了？”李大厨追问道。

“不过瘾是不？你以为拍岛国片呢？”李护士拍着李大厨的后脑勺训斥道。

我：“怎么可能，别急，听我说。凌晨六点，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将昏迷的小榕惊醒，‘啊……’”

李护士又吓得一哆嗦，抱怨道：“能不能别老叫啊，瘆得慌。”

我没理会她，继续说道：“被尖叫声惊醒的小榕感觉脖子一阵酸痛，她用力撑起身子，隐约看到前来换班的小静。小静捂着嘴，一脸惊恐地指着墙角。小榕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墙角下躺着一个人，背上插着一把刀，从伤口处流出的鲜血浸没了死者的半个身子，是卢保安。卢保安眼睛瞪得很大，看样子临死前应该是受到了强烈的惊吓。

“接连的打击已经让小榕忘记了如何尖叫，她用颤抖的双手捂着嘴，蹬着脚往后退缩着，整个人蜷缩在桌子下。

“这时，医院其他人闻讯赶来，同事将衣服搭在衣衫不整的小榕身上，将她缓缓扶出值班室。警察过来后，在凶杀现场一番查探，没有指纹，没有足迹，没有凶手的任何蛛丝马迹，到底谁杀了卢保安呢？”

五

凶手到底是谁？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了起来。

“我知道，凶手就是卢保安，他原本就是精神病，是他发病后自杀的。”李护士举着手说。

“开玩笑吧，杀卢保安的刀是插在背后，卢保安是怎么插自己后背一刀的呢？凶手是小静，因为她想留下来，只能杀了卢保安，然后嫁祸给小榕。”李大厨反驳道。

“哎，你们太不了解国产恐怖片的结局模式啦。”老周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一般来说，凶手不是第一个死的人，就是之前打酱油，后来杀遍演员表的精神病。依我看，凶手是小榕查房时接触到的某一个病人。”

我：“别急，听我接着说。时间到了早上九点，距离发现凶杀案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而警方的侦查却毫无进展。

“就在这个时候，警方突然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昨晚的QQ视频一直打开着，而且到现在还没关，也就是说，这个视频记录了案发的全部过程。这个发现瞬间让现场气氛变得紧张，而案情也即将水落石出。通过视频还原，案情终于真相大白了，凶手不是别人。”

“是谁？”大家把头伸过来，瞪着眼睛，异口同声地问我。

“就是小榕。”

“怎么会是她？她不是晕倒了吗？”李护士摸着下巴质问道。

“你听我说完，在对小榕进行深度催眠和进一步诊断后发现，小榕其实一直患有严重的精神病。电脑上其实有两个QQ号，而当晚加小榕的人，就是小榕自己，也就是一直存在她脑海中的另一个双胞胎姐姐，而那个‘姐姐’的真实名字就叫‘小云’。小云原本想通过视频和小榕进行直面的交流。就在这时，卢保安出现了，他想要强暴小榕，弱小的小榕极力反抗，接着被卢保安卡住脖子，昏迷了。

“就在卢保安准备褪去小榕衣衫时，‘姐姐’出现了，小云面露凶相，眼神冷峻，卢保安感觉不对劲，被吓蒙了，起身准备离去。小云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用卫生纸裹住刀把，猛地插入卢保安的后背，直抵心脏。卢保安扶着墙壁顺势倒下，在血泊中挣扎了几下，当场毙命。小云不想让小榕背负杀人犯的罪名，于是用刀把上的纸巾将脚印擦拭干净，然后将纸巾整块吞进了肚子里。”

“漂亮！”李大厨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道。

“真是难为国产恐怖片了，看来有病的应该是导演。”李护士摇头道。

我：“真相终于大白了，电影结尾的时候，小榕穿着病号服，目光呆滞地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最后字幕上打出电影的名字——姐姐去哪儿了。End！”

六

这剧情说得李护士云里雾里的，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片刻过后，李护士摇着头说：“不行不行，上面要我们加强医院的文化建设，你搞这些全是疑神疑鬼的，拍出来不被骂死才怪。再说了，你拍成这样，以后谁还敢来咱们医院啊？”

“就是，就是。”对于李护士的质疑，老周和李大厨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话也对，整个医院，医生是精神病，保安是变态狂，再加上那些病人，这片子一播出去，那咱们都得卷铺盖回家了。

我：“既然你们都说不行，那倒是拿出好的剧本啊？”

李护士：“我的剧本比你的强多了。”

这时，老周突然发话了：“我支持老郝拍这部电影。”

老周果然是我的好基友，就在我扬扬得意准备夸他的眼光好的时候，老周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得由我来演卢保安。”

“你滚！”

病房里的导演（二）

一

我的剧本被枪毙后，大家各抒己见，李护士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要我说，就拍一部偶像剧。”李护士双手捧在胸前，两眼放光望着天花板。

我：“嗯，你想怎么拍？”

老周：“那还用说？肯定是‘霸道总裁爱上我’咯。”

“呸！俗气，我又不是水果台，怎么会拍那种片子。”李护士辩解后便“哼”的一声扭过头去。

我急忙捧场说：“别急别急，让李护士说吧。”

说完我向老周和李大厨一挤眼。他们会意后，老周连忙恭维道：“嗯嗯嗯，说吧说吧，李护士的剧本一定惊天地泣鬼神。”

李大厨更夸张，直接拽着李护士的胳膊说：“哎呀，求你了快说吧，都急死我了。”

李护士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手里来回晃着，开始说起了剧情。

二

“剧情是这样的。故事发生在秋天，一个落叶纷飞的季节。女主角叫若琳，是个可爱甜美的精神科医生，长头发，大眼睛。男主角叫江河，是个英俊帅气的富二代，也是长头发，大眼睛。”

“都是长头发、大眼睛，男女主角不会是走失多年的双胞胎兄妹吧。”老周捂着嘴笑道。李护士瞪了他一眼，老周自知理亏，闭着嘴低下了头。

李护士：“江河的父亲富甲一方，坐拥亿万家产，但即便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江河却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因为他是一个重度强迫症患者，并深受强迫症困扰，内心苦不堪言，去了很多家医院都治不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来到了我们医院。”

老周：“嗯，这个广告打得好。”

李护士得意地笑了，接着说：“一个午后，江河来到了医院，上完洗手间，洗手的时候，强迫症犯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洗手，而厕所门口就一个洗手池，后面站了好几个人排队等着洗手。

“江河渐渐地变得焦虑，一次次地搓着肥皂，一次次地洗着手。突然一不小心，肥皂掉了，面对身后几个虎视眈眈的彪形大汉，捡还是不捡？面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江河举棋不定。就在这个时候，若琳恰巧路过，她看到这个情景，一个箭步冲上去，俯身捡起了肥皂，然后交到江河手里，及时将江河从危机中解救出来。就在两人手指触碰的一瞬间，不苟言笑的江河微微扬起了嘴角。”

“捡个肥皂都描写得这么浪漫温馨，高端大气，你也蛮拼的。”李大厨赞扬道。

李护士：“那是，要不怎么叫偶像剧呢，我接着说啊。他们相视一笑，眼神里充满了爱意。江河有一个表弟叫胡海，那天胡海帮江河挂了号，来到挂号医生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坐着的竟是若琳。不得不说，这就是缘分啊。他们相视而笑，接着，若琳开始询问病情。一番检查后，若琳按照强迫症的治疗方法，给江河进行了治疗和心理疏通。

“交谈过程中，若琳发现，江河虽然身边朋友很多，但他内心其实很孤独，因为那些朋友能够通过吃喝玩乐走进他的生活，却无法走进他的内心，有钱人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寥，屌丝是不会懂的。”

说完这句话，李护士望着在场的仨老爷们儿直摇头。虽然我们很想反驳，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好吧，貌似事实也确实如此。

李护士：“那次就诊结束时，他们相互留了联系方式。接下来的几次就诊，江河都只挂若琳的号。渐渐地，他们相识相知互道心声，若琳的清纯，江河的真诚，都打动了对方。就在这样你来我往中，爱情的红豆在两人心中悄悄萌芽了。

“那一天，若琳期盼已久的电影就要首映了，她约了江河一起去看。等他们来到电影院的时候才发现，早已经没有票了。若琳露出失望的表情，正欲转身回去，江河拿出手机，打电话：‘喂？胡海，给我把5号厅清场。’

“挂掉电话后，若琳瞪着眼睛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后问江河：‘不是满场了吗？那买了票的人怎么办啊？’

“江河冷冷地说：‘他们看下一场，并且会得到500倍票价的补偿。’

“若琳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江河缓缓地将若琳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语道：‘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放映厅被你承包了。’”

老周：“咦？这台词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护士没理会他，接着说：“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起逛街，一起看书，江河给若琳买了好多名牌衣服和首饰，若琳说她不喜欢这些。为了讨若琳开心，江河就想方设法托人买了……”

“我知道，郭德纲相声原声大碟。”李大厨抢话道，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里充满了自信。

李护士：“所以你成不了高富帅。”

三

我：“你们别打断了，听李护士说完。”

李护士：“江河派人去若琳老家，买了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糖葫芦。若琳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死死地搂住江河。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睡，第一次把身体交给对方，真正地拥有了彼此。

“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在长达半年的治疗后，若琳发现江河的强迫症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严重了。若琳在深入研究和进一步检查后发现，江河所患的并不是普通的强迫症，而是一种新型的Q2Q型强迫症。

“这强迫症表面上和普通强迫症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它却有一个致命的地方，那就是，患者绝不能对任何人产生爱意，如果心生情愫，强迫症的症状会越发严重，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心脏骤停而亡。命运弄人，这时的江河和若琳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对方，而江河的强迫症也发作得愈发频繁。为了挽回爱人的生命，若琳彻夜未眠，终于决定，为爱放手。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若琳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这个城市。出发前，她给江河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江河，我走了，忘了我吧，保重，琳。’江河看到短信后，立即让他爸爸公司里的200个工程师，用卫星定位锁定若琳的经纬度。

“得知若琳往机场方向赶的时候，江河让他的总裁爸爸将机场关闭了。

“若琳见机场关闭了，当即决定坐火车离开，江河又让他的总裁爸爸将火车站关闭了。

“无奈之下，若琳只能走水路，坐船离开，江河又让他的总裁爸爸将河道关闭了。

“最后，无计可施的若琳只有最后一个选择，那就是走陆路，打的。

“胡海载着江河，开着跑车一路狂飙，来到高速路口的收费站，透过一辆的士的车窗，看到了憔悴的若琳。江河见到若琳后喜出望外，大步跨过围栏，大喊着若琳的名字，横穿高速路向若琳跑去。就在这时，一直密谋夺家产的表弟胡海掐灭烟头，一踩油门，开足了马力直奔前面的江河而去。

“若琳见胡海欲开车撞向江河，立即推开的士的车门，奋力冲上去一把推开江河，江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而若琳却被胡海撞飞到十米开外。

“胡海见阴谋败露，急忙掉头离开了。

“江河捂着胸口，忍着剧痛，向若琳跑过去。他抱起伤痕累累的若琳，擦拭着她嘴角的鲜血，失声痛哭着，泪水滑过脸颊，落在他送给若琳的发卡上。

“若琳用微弱的声音说：‘别……别哭，快离开我，你……你得的是Q2Q型强迫症，不能爱上任何人，一旦发作，会心脏骤停的。’

“悲痛欲绝的江河依旧死死地搂着若琳，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要失去你，我不要失去你。’

“若琳咳嗽了一下，眼皮越发沉重，气息也越来越微弱，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江河，我，爱，你。’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若琳手臂缓缓地滑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不！’江河死死地抱着若琳，对着天空大喊着。这时，天空下起了小雨，雨滴混杂着泪水，顺着发梢，打在若琳白皙的脸上。江河呆呆地望着一动不动的若琳，将她额头的乱发拨开，轻轻地抚着她脸颊，微笑着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离开的。’

“说完，江河在若琳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时，Q2Q型强迫症发作了，江河眉头一紧，嘴角抽搐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心脏瞬间骤停，滂沱大雨中，江河和若琳紧紧地依偎着。”

“怎么都死啦？结局能不能给个大团圆？”李大厨质问说。

李护士：“还没完呢！慌什么慌？听我说啊。画面一转，雨后的天空出现了彩虹，一对情侣站在彩虹上，他们手拉着手，一起向远方走去，最后消失在天际。

“最后打出字幕，也是本片的片名——强迫症之恋。”

四

“又不是《西游记》，玩什么西天啊？”李大厨不解地问。

李护士：“你懂个屁，没得癌症就不错了，偶像剧都是这么拍的。”

我：“这个剧本拍摄难度有点儿大啊，又是跑车，又是电影院，又是上西天的，咱们医院就一辆送菜的面包车，最关键的是，没有合适的演员啊。”

李护士：“怎么没有，若琳肯定是我来演啊。”

我：“那男一号呢？你看我行吗？”

李护士：“欸，换一个吧。”

我：“老周呢？”

李护士：“还不如你呢。”

我：“那李大厨总可以吧。”

李大厨见我推荐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李护士。

李护士表情尴尬，放下手中的笔，吞吞吐吐地说：“这个，要不，咱们……咱们换个剧本吧。”

李大厨……

病房里的导演（三）

一

由于经费不足、技术缺陷，以及最关键的没有合适的男演员的原因，李护士最终放弃了自己的剧本。

老周不甘心了，说道：“我就说嘛，你们拍的恐怖片和偶像剧不好使。”

李护士：“呵呵，你行你来啊。”

老周：“我来就我来！现在是互联网时代，拍电影要与国际接轨，你看人家美剧为什么风靡全球？就是因为视角独特，你们的剧本毫无新意，比手撕鬼子强不到哪里去。要我说，就拍一部精神病院版的《行尸走肉》。”

李护士：“什么破名字？人家那丧尸队伍一拥而上，多恢宏、多血腥。”

老周：“我才不会纯山寨模仿，我会在片中加入一些中国元素，让大家看起来更加亲切和真实。”

老周这么一说，倒着实将我们的胃口吊了起来。

我：“嗯，大家听听老周的，快说剧情吧。”

二

老周搬了把凳子，坐在人群中，清了清嗓子说：“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医院里一片死寂，心口的一阵剧痛将我唤醒，我从办公室的椅子上醒过来，向外面走去。”

“你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发现周围全是丧尸？”李护士捂着嘴笑着说。

老周：“怎么可能照搬照抄？能别打断我吗？”

“我从办公室的椅子上醒过来，向外面走去，发现院子里静得出奇。来到别的科室，发现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昏迷不醒，我又转到病房，只见所有的病人都和医护一样，也是昏迷不醒，而且生命体征微弱。

“我隐约感觉到有一丝诡异，连忙打电话寻求帮助，可是不管打谁的电话都没有人接。我知道，这个时候必须挺身而出，赶紧对大家进行抢救，将大家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于是，我分秒必争，快步来到食堂，准备煮碗面吃。”

李大厨：“你不是救人吗？干吗往食堂跑？”

老周：“我已经昏迷了一个礼拜，饿得不行了好不咯？”

是的，谁也别想参透老周的神逻辑。

老周：“来到食堂，我准备好锅碗，抓了一把面条，准备做打卤面。打开水管的时候被接下来的一幕吓呆了，水管里流出的水全是绿色的，还夹杂着刺鼻的腥味，我意识到这水不能喝。还好机智的我在厨房的储物间找到了一桶矿泉水，卤汁、青菜这些都是上好的食材。点火，盛水，97摄氏度，水温刚好，放入面条，开水以最热情的方式与鲜滑的面条交流着，点上老抽，放上蒜末、小葱，以及寓意节节高升的芝麻，最后浇上卤汁，一碗香辣扑鼻的打卤面就要出锅啦。

“大多数美食，都是不同食材组合碰撞产生的裂变性奇观，越是弥足珍贵的美味，外表看上去，往往越是平凡无奇，辛苦劳作给身心带来的幸福，从来都是如此。”

李大厨：“你准备拍《舌尖上的食堂》吗？”

老周：“别闹，就在我做好面准备吃的时候，门外的洗碗池处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以为是同事，端着面赶紧出去，推门一看，竟然是院长。院长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目光呆滞、两眼无光，拖着沉重的步伐，颤颤巍巍地向我走了过来。

“我急忙走上前去，扶着院长，说道：‘院长，你没事吧。’院长死死地盯着我，看得我既羞涩又无助。他突然性情大变，眼睛里泛着血丝，张着大口准备咬我。我挣扎着，一把将他推开，端着打卤面顺着楼梯，一路狂奔到楼顶，并把栅栏死死地关住了。

“关上栅栏后，我趴在阳台上，放眼整个医院，之前昏迷的同事和病友们现在全在走廊和办公室一瘸一拐、漫无目的地走着。而厨房侧门外，李大厨正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咬笼子里的一只大公鸡。笼子太结实，李大厨只能哼哧哼哧地干着急。

“这样的场景让我不知所措，并陷入迷茫之中，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丧尸？要怎样才能救活他们？惊魂未定的我看着手中的打卤面，再回想刚才那可怕的一幕，拍着胸口说：‘还好面没有倒，只是洒了一点儿汤。’然后欣慰地吃了起来。”

李护士：“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惦记着这打卤面了。”

李大厨：“等等，为什么是我咬鸡？我的形象注定了只能演正面人物，观众肯定接受不了这个。”

老周：“哎呀，都是剧情需要嘛，放心，大厨你的剧情全在后面。”

安慰完李大厨后，老周继续说道：“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一位鹤发童颜的长须道长，他道袍加身，手持拂尘，一看就是世外高人。

“道长用鼻子嗅了嗅，左右一番探视，然后一个跟斗腾空而起，正落在我的面前。道长说：‘你手里端着的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周氏打卤面？’

“‘没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周氏打卤面。’

“‘能不能给我吃点儿？’

“‘可是水都污染了，这是全世界最后一碗周氏打卤面。’

“道长指着楼下移动的人群说：‘看到了吗？你的同事、朋友都被一种病毒感染了，不光是他们，全世界都被病毒感染了，你给我吃，我就告诉你事情的原委，以及如何营救你的朋友和全人类，怎么样？’

“竟然全人类都被感染了？看来我不能坐视不管，不过也确实太饿了，面对道长提出的条件，是吃面？还是拯救全人类？我犹豫了半个多小时。”

李大厨：“妈的，都这样了你还犹豫半个多小时？还是正面人物吗？”

老周：“是的，我实在放心不下全人类，好吧，我忍痛割爱，含着眼泪将打卤面交到道长手中。道长端着面，三下五除二就吃光了，连汤都没有给我留一口，然后抹抹嘴上的油，对我说道：‘几天前，一颗小型陨石坠落在中国海岸附近，这本来没有什么，可万万没想到，这颗陨石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几百年前甲午海战的沉船上，并激活了沉船里清朝死尸身上的僵尸病毒，强大的僵尸病毒通过各种途径向外传播着。僵尸病毒先是污染了附近海域的鱼类，通过生鱼片，顺利进入日本，再由中国男性将这种病毒从东京带到东莞，再通过中国大妈传到了纽约黄金交易中心，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美国，最后通过美国的各大机场迅速席卷全球，就连食不果腹的非洲民主刚果也未能幸免，最后两片净土南、北极昨天也已沦陷，帝企鹅和北极熊现在已经在南、北极两端隔空喊话，要让对方永远消失。

“‘此病毒极为凶悍，能够通过血液、空气、水等任何媒介进行传播，但凡被感染的人和动物，将会丧失理智，茹毛饮血，看见活物就饥饿难耐。

“‘我之前一直在山洞中闭关，早已打通了六脉，神功护体，虽被感染，却能用内力暂时将病毒压制住，所以得以暂时保住性命。’

“我问：‘那我呢？为什么没被感染？’

“道长：‘你？你本是银蝉转世，原本位列仙班，因犯天条被贬下凡，所以自带抗体。我通过天眼查到了你的经、纬度，不远万里找到了你，并将真相告诉你，拯救苍生的重担就落在你的肩上了。’

“我：‘所以，你必须找到我，让我拯救苍生咯？’

“道长点头：‘没错。’

“我：‘那你还和我交换条件，吃了我的打卤面。’

“道长假装没听到，转身继续说道：‘你本位列仙班，身体里流淌着仙血，我这里有一把宝剑和一沓灵符，现在送给你，你将灵符贴在感染者额头，他们就会被定住，然后你咬破手指，将仙血抹在感染者身上，他们就能重见天日了。你是银蝉转世，血量永远满格，所以别怕，尽情挥洒吧。’

“‘那宝剑有什么用？’

“‘并没有什么用，就是用来装饰的，行走江湖，造型还是很重要的。’

“我接过宝剑，瞬间感觉战斗值爆棚，一种拯救全人类于危难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道长：‘连夜的奔袭已经耗尽了我所有内力，我也将不久于人世，找到你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我：‘道长，你……’

“此时，道长渐渐变得面容憔悴，头发也随风飘动着，身体渐渐腾空而起。我哽咽了，眼睛里泛着泪花。道长的身体开始缓缓上升，他张开了双臂，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我望着天空高喊着：‘道长。’

“道长仰天长叹：‘你的打卤面很好吃，有生之年能吃一碗，贫道死而无憾，哈哈哈哈哈哈。’

“天空中回荡着道长的笑声，他化成一缕青烟，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三

老周说到这里，完全被带入剧情了，竟然托举着双手望着电风扇，高喊道：“道长。”我们全都被他的狗血剧情和脑洞构思震惊了。这样的神逻辑，估计也只能从老周脑袋里奔出来。

老周接着说：“道长魂归天际后，我转身来到门口，此时院长正隔着铁栅栏想张嘴咬我。想起道长说的话，我取下一张灵符，小心翼翼地贴在院长的额头上，他果然一动不动了。我再咬破食指，在院长的额头上抹了一横。院长没反应，仍旧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我又抹了两横，还是没反应，我再抹了一竖，一个‘王’字跃然于院长的额头。院长就是院长，额头上带着‘王’字，犹如森林之王般霸气外露。

“院长突然身体一阵抽搐，吐着白沫，翻着白眼，片刻之后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说：‘老周，我这是在哪里？’

“天哪，太好了，院长醒了！我连忙将事情的原委告诉院长，院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根本没理由质疑。

“我和院长快速来到楼下，李大厨还在围着鸡笼哼哧哼哧地咬着。”

李大厨：“快快，把我也救了。”

老周拍着大厨的肩膀说：“别急，你的戏份在后面，是点睛之笔。”

再次安慰完李大厨后，老周继续说道：“我和院长来到办公室，李护士、老郝、老陈、包护士等都在这里，一见到我和院长，你们就发了疯似的冲过来咬。院长身形矫健，接过我的灵符，几个转身过后就将灵符贴在你们的额头，全部被定住了。我再在你们的额头上抹两横仙血，就将你们全部救活了。”

我：“欸？等等，为什么院长额头上是‘王’，而我们的额头上是‘二’呢？”

面对我的质疑，老周不屑一顾地说：“院长是大Boss，自然要多费血咯，你们战斗力稍弱，所以抹了个‘二’，其余人都是小鬼，抹个‘一’就搞定了。”

我：“这什么狗屁逻辑啊，拍马屁也不是这么拍的吧。”

老周继续说道：“我们大家拧成一股绳，你们负责贴灵符，我负责抹血，大家以我为中心，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终于用了一个半小时，就把医院里的所有人都救活了。并且我们发现，被救活的病人之前所患的精神疾病也全都消失了，与正常人无二，这个发现无疑激发了大家的斗志。

“此时，医院的大门外，早已聚集了成百上千个感染者，他们隔着大门，伸手挥舞着，个个面目狰狞，鬼哭狼嚎一般，恨不能马上冲进来将我们撕扯成碎片。

“我站在树下的石桌上，手指的仙血还在滴答滴答地流着，转身望着大家，铿锵有力地说：‘愿意去拯救全世界的，跟我走。不愿意的，留在这里。’”

我：“你这不废话吗？谁愿意留在这里等死啊。”

老周：“你懂什么？这是为了说明我的号召力和影响力。听了我的召唤后，大家纷纷举手表示要跟我走，院长带头高喊着：‘老周万岁，老周万岁。’这场面气壮山河，这喊声直冲云霄。我拔出宝剑，望着大家，转身喊着：‘杀啊！’然后大家手持灵符和我一起打开大门，冲向丧尸群，一起携手拯救世界，画面上打出一行字幕——行尸走病。”

四

我：“不是说宣传医院吗？你这全是病毒，哪有宣传啊？”

老周：“怎么没有？因为我们医院，大灾过后世界上再也没有精神病了，多正能量啊。”

李护士：“这也正能量？简直强词夺理，还不如听听大厨的《舌尖上的食堂》呢。”

李大厨吞吞吐吐地说道：“要不，我那部就不拍了，老周刚刚煮面那段比我拍得好。对了，老周，不是说我的戏份画龙点睛吗？除了两次啃鸡笼，就没有别的剧情了？”

老周：“你的确是点睛之笔。电影完了后，还有一点儿镜头，也是为续集做铺垫。”

李大厨：“快说，快说。”

老周：“我们解救了全人类后，大家荣归故里，在医院厨房外找到了最后一个丧尸，就是对着鸡笼哼哧哼哧的李大厨。

“为了纪念这次灾难和研究丧尸病毒，联合国决定专门在此建一个博物馆，警醒世人保护环境，爱护地球。而李大厨就被当作活展品，被放在展厅的最中间，还特意在你旁边放了一只鸡笼，让你哼哧哼哧地咬。”

李大厨快步上前，卡着老周的脖子说：“我现在就咬死你。”

巴纳姆爱情

一

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爱情是我喜欢你，你可以不喜欢我；

爱情是我喜欢你，可以为你放弃一切，除了你；

爱情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虽然没在一起，却可以彼此牵挂着过一辈子。

谁能想到，这番递进深邃、满含哲理的话，竟出自“川菜圣手”——彪汉李大厨之口。至于为什么会有这几句话，这还得从李大厨住院的时候说起。

李大厨，原名李天翔，31岁，1米85的大个，身材魁梧，小平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很憨厚，之前在酒楼掌大勺，因工作时常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惊恐体验，每次发作持续十五分钟左右，取而代之的是接连好几天的虚弱无力，发作时表现为严重的窒息感、失控感、濒死感，并伴有胸痛胸闷、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头晕目眩等，去了好几家医院都看不出所以然，最后到我们医院才确诊为急性焦虑症，又称惊恐发作。

就在他康复期间，院里原来的主厨陈富贵辞职了，他老家的老房子因修铁路给占了，准备回去签字拿赔款，据说前后算下来有上百万元。我对陈富贵开玩笑说：“你现在可是大款啦，有了这么多钱准备做什么啊？”

富贵耸耸肩，撇着嘴，不屑一顾地说：“我可不是有钱就会存着吃利息的人，准备将这些钱用来做房地产。”

我当时还真对他刮目相看，原来一直老实憨厚的陈大厨竟有这等商业头脑。后来一问才知道，他说的房地产既不是商品房也不是安置房，而是在村长酒话里得知老家上游要修水库，准备在河边修养殖场，也就是猪圈，等着淹了拿赔款。听到这里，我还真希望他把钱存银行里吃利息，至少比修猪圈等着被淹来得稳当。

没多久，陈富贵走了，带着他的猪圈梦。院里缺一个掌勺的，院长对我说：“李天翔人挺实诚的，你看能不能把他留下来在咱们医院食堂上班。”其实不光院长这么认为，大家都这么说。我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毕竟我们单位肯定不及大酒店的待遇好，只能说工作环境轻松一点儿，既不需要研究新菜，也没有婚庆宴那样的大酒席。于是，我找到李大厨，想把这个想法告诉他，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小李，你这就要出院了，以后也见得少了，说实话，我们大家都挺舍不得你的。”

“我说郝医生，舍不得也没办法啊。就算医院效益再不好，也没必要逮着我一个人宰吧。”小李开玩笑说道。

“哎，不好意思，怪我嘴笨。”李大厨原本就是爽快人，我也不想遮遮掩掩的，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是这样的，院里的厨师陈富贵辞职了，缺个大勺。院长的意思是，希望你可以留下来在这里上班，虽说待遇比不了大酒店，但这里没什么工作压力，不用加班加点、累死累活，至少工作会很开心呀。”李大厨若有所思，见他举棋不定的样子，我继续说道，“实话实说，假如你回到原来的工作环境，如果没有良好的心理疏导，各种压力接踵而至，焦虑症复发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在长达半小时的劝说里我真是软硬兼施，只差没有跪下来求他，可李大厨仍旧没有表态。这时李护士走过来了，见我在和李大厨说留下来上班的事，随口一句：“嘿，大厨子，留下来吧，你上次做的糖醋鱼我可喜欢了。”

李大厨瞬间像打了鸡血似的，眼睛里冒着金光，说：“真的？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天天做给你吃。”

就这样，李大厨留了下来，因为李护士。看着李大厨一脸爱意，我问他：“你先别抱太大希望，要是李护士不喜欢你，得有多失落啊。”

他坚定地说：“没关系，爱情是培养出来的，这叫make love，懂吗？”

我……

二

就这样，李大厨成了我们这个没羞没臊团队里的一员。

有一句话说得好，要想得到一个男人的心，先要得到他的胃。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位女老师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她自己觉得很幽默，而我每次都在心底质问：“老师您38岁了还没嫁人，做的菜是有多难吃？”

李大厨深知，论个人条件，他配不上李护士，而能够让他赢得芳心的最大优势就是他的厨艺。那段时间里，他每天都给李护士做小炒，光是鲤鱼就能做出十多种吃法，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在这样的美食攻势下镇定自若。不到一个月，李护士就拜倒在李大厨的炒勺之下，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人在厨房里，许下了不渝的誓言。

那段时间，他俩整天打情骂俏，大厨常在食堂门口给三楼上的李护士做“I love you”的口型，李护士直到现在都以为李大厨在告诉她“开饭咯”，还一直念叨李大厨的好：“这死鬼真好，有啥好吃的都惦记着我。”

那天中午，李护士在吃了一整只酱肘子之后，并按照惯例和李大厨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情骂俏。片刻之后，李护士问李大厨：“你是什么星座？”

这句话让李大厨蒙了，星座这玩意儿他完全没有接触过啊，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挠着后脑勺说：“我属猪。”

“这个你不说也看得出来。”

“我生日是3月25日。”李大厨赶紧补充。

李护士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对李大厨说：“天哪，你居然是白羊座，和我处女座不合啊，看来这辈子咱俩就是猴山上的清洁工了。”

“什么意思？”

“有猿无粪啊。”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原本在红杏下沐浴春风的李大厨瞬间跌入万丈深渊。

三

李大厨找到我诉苦，将事情的原委给我说了一遍。我觉得有些蹊跷，一打听才知道，李护士是个星座迷，喜欢研究星座，而李大厨的星座和她的貌似不搭，所以才有了食堂那出戏。知道“病灶”在哪里就好办了，我找来李护士，准备和她聊聊。

“我说李护士，你和李大厨怎么回事啊？”

“这么跟你说吧，我是处女座，他是白羊座，我们不搭。”

“为什么啊？怎么就不搭了啊？”

李护士在凳子上坐下，严肃地和我说：“处女座，谦虚，喜欢整洁，处事小心，头脑清晰而分析能力强，能明辨是非。缺点就是喜欢鸡蛋里头挑骨头，要求太高以致吹毛求疵，多愁善感，小题大做。也就是大家说的：洁癖、龟毛、强迫症。而白羊座，热情冲动，爱冒险，喜欢挑战，讲义气。豪放大气的白羊座和纤细又神经质的处女座是两个没有交集的类型，处女座很难对积极又强势的白羊座感兴趣，虽然白羊座可能会被处女座的细心所吸引，但白羊座却搞不清楚，处女座为何总对‘不重要’的细节斤斤计较，所以，想要天长地久是完全没有可能的，除非有奇迹出现。”

“你觉得李大厨是什么性格？”我追问道。

“和白羊座一模一样啊！江湖习气重得很，缺少温柔，我想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和我注重细节的特质恰恰相反，反正和我是难成一对啊！”

李护士说起这些理论简直头头是道，于是我追问道：“星座取决于你的出生时间，也就是说，你的性格决定于出生年月日咯，要是孩子早产，或者剖宫产什么的，他的性格也会改变吗？”

李护士斜视我一眼，起身说：“知道你们不吃这套，懒得解释，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好吧，看来李护士面对这样的质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她自己也一直坚守着自己的想法，雷打不动。

综观李护士对星座的认识，其实这就是著名的“巴纳姆效应”，是1948年心理学家伯特伦·福勒通过实验证明的一种心理现象，主要表现为：每个人都会很容易相信一个笼统的、一般性的人格描述特别适合他。在心理学上，“巴纳姆效应”产生的原因被认为是“主观验证”，因为你要相信一件事，就总会找很多理由来支持它，包括算命、占星及血型、性格理论等都是利用这个原理。

四

既然不能让李护士放弃自己的想法，我只能另辟蹊径。于是我上网搜索了一下有关星座的一些分析，并根据李护士和李大厨的生日进行了一番查找和对比，终于有了办法。

第二天，我打开微信，准备召唤李大厨，乍一眼看到他的朋友圈有更新。

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爱情是我喜欢你，你可以不喜欢我；

爱情是我喜欢你，可以为你放弃一切，除了你；

爱情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虽然没在一起，却可以彼此牵挂着过一辈子。

这几句话说得和李大厨的画风完全不搭呀，我点了个赞后找来了李大厨，让他拿出身份证，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再叫来李护士，准备逆转乾坤。

李护士来了，见了李大厨后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瞬间尴尬了。我直入主题，对李护士说：“小李，你和大厨闹别扭是因为他是白羊座是不？”李护士沉默不语，我接着说道，“大厨他不是白羊座，而是金牛座。”

李护士瞪着我，扯着嗓门说：“不可能，白羊座是3月21日—4月20日，他生日是3月25日，他……”可能觉得自己激动了吧，话没说完，李护士主动闭嘴了。

看她这来势汹汹的样子，还好我早有准备，我拿出李大厨的身份证，对李护士说：“你自己看，李大厨的生日是5月7日，他是金牛座。”

李护士接过身份证一看，蒙了，眼神在我和身份证之间交错着。

我站起来，走到李大厨身边，不紧不慢地说：“大厨这么老实的人，都不知道星座是什么，之前说的必定是农历生日，换成阳历不就是金牛座吗？而且星座原本依据的就是阳历啊。”

对于这铁一般的事实，李护士无言以对，一旁的大厨眼睛里泛着泪花，就像错判死刑的囚犯被宣布无罪释放一样。

我乘胜追击，接着说：“金牛座，性格温厚，待人真诚，只要能保证友善的环境，就可以与周围的人和睦相处，安定地生活。而且金牛座隐藏式的才华与热情只有细心的处女座才能发觉，两人同属土象星座，所以更容易产生相知相融的感觉，所以，金牛座和处女座很配的。”

说到这里，一旁的李大厨早已泣不成声。李护士沉默片刻，继而点头道：“对啊，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天翔人很随和，而且有时候我看他一眼，他就知道我想吃什么，属于持家的男人。”

“所以，李大厨无罪释放咯。”

说到这里，李大厨的情绪终于爆发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着说：“铁面无私的郝青天啊！”

李护士赶紧上前，揪着他的耳朵说：“快起来，瞧你那样儿。”

李大厨起身，拉着李护士的手说：“我还以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李护士抹了一把他眼角的泪，安慰说：“小傻瓜，怎么可能？”

两人就这样在我面前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这里似乎也没我什么事了，我便识相地离开了，估计小两口应该在里面相拥而泣吧。

我：“你们高兴就好，好好过日子吧。”

李大厨点头说道：“嗯，我们会好好make love的。”

我……

五

相信星座学说的人，基本都是因为“巴纳姆效应”，个人觉得，消遣一下还是可以的，如果要靠这个来决定婚姻或者事业，那就真的不值得了。做个试验吧，下面我列出12星座之外的第13个神秘星座“安定座”的特点，8条描述中了6条以上的就是“安定座”无疑，入院妥妥的。

你很需要别人的尊重；

你有自我批判的倾向；

你面对异性时外表从容，内心却焦躁不安；

你经常怀疑自己做的决定是否正确；

你喜欢生活有变化，不喜欢被限制；

你认为在别人面前过于坦率地表露自己是不明智的；

你有时外向、亲切、好交际，而有时内向、谨慎、沉默；

你的有些抱负往往很不现实。

护士的男神

一

去年，元旦的时候，励志减肥的包护士，发了一条朋友圈：“少壮不减肥，老大徒伤悲。”紧接着，她开始节食瘦身，一个多月下来，瘦了2斤。

过年，小长假，胡吃海塞各种撑，她更新了朋友圈：“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胖了，却永远地死了。”那七天下来，她长了5斤。

春天来了，大街上的细腰美腿比比皆是，包护士身上的大宽T恤与这一切显得格格不入，她发了一条朋友圈：“从明天起，做一个减肥的人，吃菜，喝水，就是不吃肉。”一个月下来，她瘦了3斤。

清明节后，食堂李大厨从烹饪学校进修回来，主打红烧肉、糖醋排骨，那一个礼拜，包护士吃得很欢，绝望中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撑死在那食堂里。”一不小心，她长了6斤。

包护士的体重走势和股市K线差不多，关键是每次在暴跌之后她总能成功抄底，如果不当护士，她应该是女版巴菲特吧。

见她这么心灰意冷，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去朋友圈评论安慰她。

“你要学会接受自己，健康就好，胖点儿无所谓，鲁迅说过：地上本没有路，胖子走得多了，也便成了路。”

几分钟后，她把我拉黑了。

二

劳动节快到了，单位组织去三亚旅游，大家兴致高涨。我喜欢去海滩运动，打打沙滩排球，晒晒日光浴，来来往往的比基尼总能让人血脉贲张。

出发前一天，我见包护士坐在办公室发呆，便过去招呼她。

“小包，怎么啦？闷闷不乐的。”

“没事。”

“旅游的行头收拾好了吗？多带点儿防晒霜，给我用点儿。”

“你全部拿去吧，我不去。”

“好，谢谢啊。”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去？”

“不想知道。”

“你防晒霜没了。”

“那什么，为什么不去？”

其实不去的原因无非是两个。

1.沙滩满是纤腰细腿的比基尼，她觉得不好意思。

2.去年的比基尼小了，今年穿不上。

“也没什么，主要原因是怕晒黑。”

“晒黑了好啊，在额头加个月亮，也算是宋朝以后，再次给老包家长脸了。”

啪，包护士拿文件夹死死地打在了我的左脸上。

“老郝，你觉得我胖吗？”

“说胖你会打我吗？”

“放心，不会。”

“很胖。”

啪，包护士拿文件夹死死地打在了我的右脸上。

“不是说说胖不打人吗？”

“对啊，可你说的是很胖。”

“胖不胖的我说了不算，测一下你的BMI吧。”

“BMI是啥？”

“BMI的中文意思是‘体质指数’，是以你的身高、体重计算出来的，也是世界公认的一种评定肥胖程度的分级方法。”

“那要怎么评定呢？”

“具体来说就是BMI＝体重（千克）÷身高的平方（m^2 ）。低于18.5过轻，18.5～24.99正常，20～25适中，25～28过重，28～32肥胖，高于32非常肥胖，来吧，说说你的身高、体重。”

包护士眼睛一沉，估计心里已经有数了，找了个借口，说308床该吃药了，离开了。其实，我想说的是，308床前天就出院了。

三

后来包护士还是去了三亚。除了几个菠萝，其他的食物基本没动，她全程都躲在树荫下玩手机、喝水、看小说，完全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晚餐在酒店里，服务生是个高鼻梁的帅小伙，看起来像混血儿，和费翔有几分神似。花痴的包护士和往常一样，与帅哥对视的一瞬间，脸红到了耳后根。也和往常一样，帅哥再没看她第二眼。

这种事谁能比我更懂呢？我以手机没电为由，借了服务生的电话给自己打了一个，回酒店后将“费翔”的手机号发给了小包。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去找包护士。

“小包，防晒霜借我点儿。”

“没有。”

“昨天还有大半瓶呢。”

“丢了。”

“桌子上那个不是吗？”

她拿起防晒霜，猛地扔出窗外，说：“现在丢了。”

楼下隐约传来一句：“谁啊？有病吧。”听着像是院长。

不知道昨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也没好多问，先去找防晒霜吧。

一下楼，看到“费翔”坐着和同事扎堆聊天，字里行间听到微信什么的，像是和小包有关，我随手拿了份报纸在一旁坐下听上了。

同事：“她怎么加的你啊？”

“费翔”：“我哪儿知道，刚下班就看到有人加我，然后又是缘分又是命运的，说了好大一堆，还问我的出生年月日，我问她是不是要算星座匹配，她说不，是测八字。”

同事：“哈哈哈哈，那她长啥样啊？看到照片了吗？”

“费翔”：“我让她发，她不肯，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自信才是女人最大的美丽。”

同事：“她发了吗？”

“费翔”：“后来发了，哎哟我去！当时我……”

听到这儿，我就起身走了，后面的内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接下来的两天，包护士基本都在酒店里待着，哪儿都没去，看起来很郁闷，我凑上去和她聊天。

“小包，出去晒晒太阳吧，阳光可以驱散抑郁情绪，让你情绪高涨，很有用的。”

“晒太阳可以减肥吗？”

“欸，可以出汗，水分少了，也相当于减轻体重啊。”

“哦，那我还是哭会儿吧。”

三亚之行虽有火辣的太阳，却注定只能给包护士的心底留下阴影，而且没人能算出阴影部分的面积。

四

回北京后，包护士问我：“老郝，你说肥胖有哪些坏处？”

“会引发一些疾病吧，比如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什么的。”

“嗯，还有喝不了可乐，吃不了酱猪蹄，穿不成短裙子，找不到男朋友。”

当时，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宁可站着饿死，也不跪着吃肉。”

从那以后，小包像变了一个人，上班一有空就在研究如何减肥，下班基本都在跑步和做瑜伽。李大厨做的不管是酱香肘子、腊香肠，还是鱼香肉丝、锅包肉，她碰都不碰，闻闻肉味儿就算开荤了。减肥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或者说，脱单的力量更是无坚不摧。

半年过后，包护士减肥卓有成效，瘦了一大圈，以前不敢穿的衣服统统穿上了。就像丑小鸭变小天鹅，那时候的包护士经常在微信群里自拍，和大家讨论衣服搭配。

包护士：“小李，这双鞋配短裙好看吗？”

李护士：“会不会有点儿小？”

包护士：“这不是重点，配短裙好看吗？”

李护士：“太小了会磨泡吧。”

包护士：“这也不是重点，配短裙好看吗？”

李护士：“你逛街多费劲啊。”

包护士：“这更不是重点，配短裙好看吗？”

李护士：“还行。”

包护士：“好，就它了。”

马克思说过：“社会的进步，就是人类对美的追求的结晶。”我觉得，这句话放在包护士身上应该是：“社会的进步，就是女人对瘦的追求的结晶。”

五

那段时间，包护士的确自信很多，人也瘦了不少。可她似乎并不满足，仍然觉得自己胖，总觉得自己减肥的康庄大道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为了将自己的减肥事业进行到底，包护士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称体重，最重要的事就是控制饮食。见她如此疯狂地减肥，我觉得过了，担心她出问题，也好心劝她。

“过度减肥容易引发胆结石、骨质疏松、脂肪和蛋白质供应不足，更容易脱发，你是护士，应该懂这些的，想跟我一样的发型？”

“我这儿的脂肪供应足着呢，你这发型就留着自个儿骄傲去吧。”

“那你想瘦成什么样子？”

“我要瘦成一道闪电，劈死那些胖子。”

“你已经很瘦了。”

“像闪电吗？”

“不像。”

“那就是胖呗。”

“像。”

“那也是球形闪电。”

后两个月里，包护士请了长假，在家开始了自己的疯狂瘦身计划。

两周后，每天只吃两碗米饭，加点儿蔬菜，有轻度强迫性症状及抑郁情绪。

四周后，每天一碗米饭，少量水果，体重大幅减轻，身体消瘦。

六周后，每顿基本不吃，脱发健忘，血压、体温偏低。

八周后，每顿吃药，包护士住院了。

这段时间里，她过度节食、催吐、滥用减肥药，造成营养不良，代谢紊乱，BMI远低于正常值，终因体力不支，晕倒在体重秤上。诊断结果是神经性厌食症，这是由于过分节食，有意造成并维持体重明显低于正常标准的一种进食障碍，多发于年轻女性，并常伴有抑郁心境、失眠、强迫症状等，是一种需要多学科专业人员密切配合治疗的疾病。

六

病床上瘦骨嶙峋的包护士和当初那个小胖妞简直判若两人，我想着如何和她沟通。因为很多神经性厌食症的患者都拒绝承认有病，不愿配合诊治，尤其是不承认体重过低和进食过少是病态，所以我决定不和她正面谈论病情。

“还想穿短裙吗？”

包护士微微点头。

“嗯。”

“还想穿高跟鞋吗？”

“嗯。”

“还想穿比基尼吗？”

“嗯。”

“还想去三亚找‘费翔’吗？”

“滚。”

“想的话就乖乖听我的，配合治疗，坚持用药，假以时日，小短裙、高跟鞋、比基尼，都不是问题。”

“嗯。”

护士的觉悟自然比普通患者高，能认识到问题所在，那是极好的。厌食症目前的治疗方法已经很成熟了，当然前提是患者能正视所发生的一切，勇敢面对。

临走时看到包护士的眼睛里泛着些许泪光，谁人年少不轻狂？她也算是给自己上了一课吧。

仔细想来，像包护士这样的女孩子还真不在少数。这些年，大量的媒体信息和广告宣传营造出苗条至上的氛围。让很多女孩觉得，苗条比胖更具有吸引力，也把减肥当作通向成功的捷径甚至不二法门，这是极为肤浅和片面的想法。面对肥胖，非理性瘦身和盲目减肥只会给自己身心造成伤害，减肥需理性，且减且健康。

就这样，包护士在自己熟悉的病房，度过了漫长而艰辛的三个月，三个月后终于满血复活了，没羞没臊地生活着。

那天，包护士发朋友圈：“好想再去三亚。”

我评论：“多带点儿防晒霜，要不然还不够扔的。”

院长回复我：“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

减压技术哪家强

一

三个月前，院里和社区搞了个手拉手互帮互建，每个月要和社区搞一个与精神疾患有关的主题活动，选一个常见的问题，比如失眠、神经衰弱、强迫症、抑郁症、老年抑郁、产后抑郁、阿尔茨海默症等疾病的预防、干预、护理等常识。医生针对所选主题，列出自己的建议和方法，再对社区老百姓进行一对一的“传、帮、教”。

上月的主题活动是“科学享睡，健康无病”。在活动现场，老陈给别人挨个演示助眠足底按摩，社区百姓交口称赞，结果所有被他按摩过的人全都传染了脚气。

李大厨恰巧把父母接到城里来，那天也在现场，老两口这几天脚痒得难受。李大厨得知是老陈给传染的，气不打一处来，一看到老陈进食堂就提刀砍猪大骨，看得人心惊胆战。

二

昨天院长宣布了这个月的主题活动——“赶走压力，轻松生活”。由于老陈的遭遇，大家的参与激情似乎不是很高，尤其是老陈，相当抵触，口口声声说：“打死也不参加。”

院长见大家积极性不高，便激励道：“咱们这样，为了提高大家的积极性，这次社区活动咱们评选出一名表现最好的‘医务之星’，奖励呢就是两天年假，大家看怎么样？”

老陈：“好，这个活动太好了，很有意义，这次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刚刚谁说的打死也不参加？”

老陈：“这不还没打死吗？等把我打死，我就不参加了。”

在利益面前，老陈是出了名的不要脸。院长部署了工作，明天到社区进行减压交流会，一对一，看谁的方法有效。

三

来到社区活动中心，老陈仰着头，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见前面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老陈这贼人一个箭步蹿上去，屁股一撅坐在那把椅子上，跟老太太搭上话了。

老陈：“您好啊。”

老太太：“您好。”

老陈：“咱们医院啊，这个月在社区开展的是如何减压的主题活动，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或者您的家人吗？”

老太太：“哦，那敢情好啊。我经常听家里人说压力大。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和媳妇工作忙，大孙子刚刚参加工作，小孙子高考复习，老头子牵肠挂肚的，压力都大。唉！全家就我二儿子心态好点儿，这可怎么办啊？”

老陈：“这个好办，有很多小窍门，我用一张纸给您写下来，您回家逐一给他们看，每人一个办法，按照我说的，一定能让他们减压的。”

老陈说完，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我，他应该是想以数量取胜，撇着嘴冷笑了一声，好像在说：“我赢定了，呵呵。”老太太喜出望外，连声说谢谢。

老陈：“您家老头子用颈椎按摩法：身体坐正，肩头放松，抬起双手，用手指腹沿着耳垂下方一路按到肩膀，如此反复。每天坚持按摩，能减压，对筋骨也好。

“您儿子就用梳头法：准备一把大齿的木梳子，从前额梳向后脑，其间，再用梳子轻轻地在头上敲打几下，方便实用，效果还不错。

“您儿媳妇用照片法：在手机和电脑里放一些家人或者以前旅行的照片，有压力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回忆开心的事情让她身心愉悦，定能赶走压力。

“大孙子刚刚参加工作，就用走步禅：久坐之后起身去走廊散步，走路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想，眼睛盯着脚尖，全神贯注地感受步伐，能够将压力抛诸脑后，简单易学。

“小孙子在读书，就用涂鸦法：用笔将自己的压力画出来，可以写字也可以画画，能够很好地释放压力。”

老太太连连点头，将纸条收好了。老陈起身，将手背在身后，在大厅里来回转悠着。当天活动开展得很顺利，大家都分别和住户聊天谈心，有的做疏导，有的讲方法，简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两小时后，活动结束了。

说了这么多，问题来了，请问，减压技术哪家强？

四

半个月后，院里组织活动回访。大家都信心百倍，尤其是老陈，简直觉得冠军非他莫属，早上还在朋友圈秀新买的泳裤，说是准备去三亚游泳用的。

院长和社区主任短暂的讲话之后，就到了大家谈感受的时间，前面几个住户对当事大夫都是赞不绝口，都说用他们的办法有很好的减压效果。到了老陈的对口住户发言了，老太太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先是起身扫了老陈一眼，再“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陈医生，你是来坑人的吧？”老陈当场蒙了，他说的办法都没错啊，怎么会这样？

老陈：“怎么会？我坑您干吗？有什么您慢慢说。”

老太太：“儿媳妇用你的照片法，翻着手机，在QQ里看到她前任的照片，刚好被我儿子看到了，儿子以为他们藕断丝连，两口子大吵一架，都一个礼拜没说话了。”

老陈：“我说的是旅游的照片，谁让她看前任的照片的？”

老太太：“大孙子用你的走步禅，在办公室走廊里来回走，被领导撞见好几次，说他消极怠工，还扣了绩效奖。”

老陈：“他不知道躲着点儿领导吗？非得在领导面前晃悠？”

老太太：“小孙子用你的涂鸦法，在草稿本上写满了‘所有的班主任都是纸老虎，老师给我好多分我就祝她活多少岁’，学习委员收错了本子，把草稿本收上去了，咱家已经被请家长五次了。”

老陈：“写完了撕了啊，留着准备出书吗？”

老太太：“最惨的就是我老头子，用你的颈椎按摩法，前几天还好，到后面没人愿意给他按，他就自己去按摩店，刚一进去警察就来了，亏我找过去解释了半天，要不然早当成嫖客关进局子了。”

老陈：“这和我更没关系了，我又没叫他去那种地方按摩，而且也说不准是你老头子自己有想法，被抓了把责任推给我吧。”

老太太：“胡说，我老头子以前是老师，为人正直，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原本我二儿子心态好，在你们医院当保安，整天都乐呵呵的，现在家里一团糟，他也气得够呛。”

老陈：“在我们医院当保安？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姓卢，叫卢俊。”

老陈后背一凉，这不是卢保安吗？这下麻烦了，得罪了李大厨，只能吃方便面也就算了，得罪了卢保安，上下班那道门可怎么过啊。老陈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一言不发，呆呆地坐着，似乎在等待着末日审判。

五

经过社区主任和院长共同商定，我被评为本月的“医务之星”，顺理成章地赢得了两天假期。老陈不服，跑过来问我。

“老郝，你用的什么方法啊？竟然被你夺冠了。”

“简单啊，就是茶水法，绿茶菊花、枸杞大枣都是减压的神饮。”

“就这个？凭什么当冠军？”

“方法是普通，但是得看对谁用。”

“你对谁用的？”

“老钱啊。”

“老钱是谁？他怎么了？”

“我告诉你啊，社区主任的儿子和老钱的闺女下月准备结婚，这个节骨眼儿上，亲家说的话那就是圣旨。”

老陈急哭了，跳起来说：“你丫作弊。”

“不服的话，你去找院长说吧，我这要去三亚咯，没工夫陪你。”

说完这话，大伙儿纷纷收拾行头回单位了。

半小时后，大伙儿下班了，我们走大门，老陈走的路径不一样，卢保安在那儿候着，他只能翻墙。

抑郁的鸟窝（一）

一

礼拜五的晚上，我收拾了碗筷正准备洗澡，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是郝文才吗？”

“你是谁？”

“我的声音你听不出来？我冯寓啊。”

“打错了。”

啪！我给挂了，坐沙发上，等着他打电话过来骂我。

其实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冯寓，读书那会儿全班字写得最丑的人，因为把“冯”字左边的两点写到“马”字上，“寓”字写得像“窝”，而被老师念成“鸟窝”，从此“鸟窝”的绰号甩都甩不掉了。

之前他经常在QQ群里唱京剧，那叫一个难听，有点儿像发情的母驴，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在群里说了一句“谁说话谁是秃子”，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唱过，也没人在里面说话了。接下来的半年里，我头发哗哗地掉。说实话，打那以后，我挺恨他的。没一会儿，电话来了。

“喂？请问这是郝文才的手机吗？”

“是。”

“麻烦您帮忙叫一声，就说我是冯寓，他的大学同学。”

“我就是。”

“你不记得我了？冯寓啊。”

“记得。”

“那为什么挂我电话？”

“烦你。”

“行啊，郝文才，多年不见，长发及腰了？连老同学都不认？”

啪！我又给挂了。可能是积怨太深，也可能是我有受虐倾向，多年没见，第一次通话就想着怎么刺激他，然后脑补电话那头，他发怒时青筋暴涨、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没一分钟，电话又来了。

“行，郝大爷，我怕了您了。”

“有话快说。”

“那个，有个事，我想……”

“没钱。”

“我说郝大爷，您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有屁快放。”

“我想开个同学会，把大学那会儿借给我钱做生意的人都叫过来，当面还清，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吧。说实在的，这么多年不见，挺想大伙儿的。”

这个我倒不反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况那时候借给他钱最多的人是我。

“时间，地点？”

“这个周六吧，晚上七点，在艺雅酒店，您可一定要来，咱们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不去。”

“谁不来谁秃子，我可告诉……喂？喂？人呢？郝文才？”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洗澡去了。

二

周六晚七点，艺雅酒店，我如约而至。冯寓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一直站在酒店门口，我老远就看到他了，穿得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手里拿着一个包，油乎乎的酒糟鼻看起来像裹了地沟油的山楂。

“郝文才？哈哈，头发呢？”

“我有事，再见。”

“别别别！”

在他面前，我永远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或者说全班的同学基本都是，对于这种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人，似乎永远不会给你坦诚相待的感觉。

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一大桌子菜，喝的是茅台珍藏版。冯寓端起酒杯，挨个敬酒，酒过三巡，醉意渐浓。他从手包里面拿出一沓信封，上面写了同学的名字，里面装的是钱。

冯寓慢悠悠地说：“今儿这顿饭，主题就是报恩，以前你们都帮过我，现在兄弟我过得还行。兄弟我是个生意人，投资了就得见回报，现在是你们见效益的时候。”

班长马志远起身说：“老鸟，哦不，老冯，你这可不对，大家当初借你钱，可不是图什么回报啊，你这么做就太伤感情了啊，听我的，收起来。”

冯寓擦擦手，起身说：“借钱是你们认我这个兄弟，还钱是我认你们这些大哥。你们那些年对我的好，我可全记着呢。”

马志远：“赶紧收回去，我们不要，这不打脸吗？”

一旁的林玉军也说：“对对对，几十块钱的事，提他干啥，没人要的，对吧老郝？”

“你们不要算了，该我的我要拿回来。”

就在大家意见两边倒，议论纷纷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我走过去拿了信封，挺厚的，拆开一看，5万元。

“给多了。”

“不多不多，还加上利息呢。”

“谢了。”

不矜持的我拿得如此心安理得，多的49900元就当给我掉头发的青春损失费吧，一点儿都不过分。

然后冯寓双手将信封挨个交到同学的手里，也有人假装推脱了两下，只是假装，也只有两下，毕竟见着回头钱了，而且量很足，喜悦之情都溢于言表。

马志远拿到钱笑得最欢，足足2万元，当初打死只肯借30元，还非得让打欠条、捺手印的事情就是他干的。

冯寓抹了抹眼角的泪，鞠了一个躬，哽咽着说：“谢谢大家，谢谢。”

说实话，还钱这场面还是挺感人的，也让我不由得对冯寓刮目相看。

三

那顿饭一直吃到十一点，在还钱之后的三个小时里，大家一直在说读书那会儿的事，各种糗事、各种八卦，比如：曾经受众人追捧的班花嫁给了她爸爸的同学，是个离过婚的大金牙；副班长毕业后当了医生，第一个失败的手术是给儿子割包皮；校长的儿子在厕所的墙上打洞偷窥女厕所，被对面伸出来的扫把戳瞎了右眼……

席间，在大家一再追问下，冯寓说起了今晚最大的疑团——他如何发家的。

那年刚刚新学期开学，冯寓没去报名，带着学费和向同学借的400元钱，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朋友去云南赌玉石了。

他第一天到边境，第二天就开始赌石，第三天就亏得只剩内裤了。接下来的五年，当过服务员，进过砖厂，偷过光缆，贩过野味，吃了很多苦，也走了很多弯路，最惨的时候睡桥洞。在桥洞里写满了励志的诗句和名言，机缘巧合地被当地首屈一指的玉石大亨看见了，老板看他可怜，就让他过去帮忙。

老板见他肚子里有点儿墨水，就让他去给女儿当家教。就这样，冯寓用东北味儿的英语教了那姑娘大半年，这一来二往的，两个人也擦出了火花。

两年后，两人结婚了。

五年后，他岳父在一场车祸中撒手人寰，冯寓接管了岳父所有的生意，开始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把原本五个玉铺、两个山矿的家业亏得只剩一间铺子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这样，他的年收益也在千万以上。

“别折腾了，趁早把那个铺子打出去，不然又跑回来找我借钱。”

“还真难保有那么一天，到时候再借给我100元好吗？”

“不借。”

“为什么？”

“怕你再亏疯了，找不到有钱的岳父。”

面对我的奚落，冯寓也自嘲说：“你这倒是提醒我了，记得在你们医院给我留张床位，等我亏疯了，就去你那里话疗。”

“可以，不过得先交住院费，要不然打欠条、捺手印也行，一分都不能少，30元也不行。”

“郝文才你丫浑蛋。”马志远边骂我边将啃了一半的鸡爪子朝我丢了过来。

四

那一夜过后，我就没了冯寓的消息，打电话也一直关机。一个礼拜后，在QQ群里看到有人说到他的消息。

马志远：“有人在吗？出来冒个泡，重大新闻。”

林玉军：“你又举起来了？”

我：“能举起来的只能是手吧。”

马志远：“滚一边去，出大事了，冯寓跳楼自杀了。”

我：“放屁，不可能。”

林玉军：“别瞎说，造谣一时爽，全家死光光。”

马志远：“真的，报纸上都登了，不信你们看。”

马志远用手机拍了一张报纸发过来，是真的，冯寓死了，跳楼自杀。

那一夜，我通宵没睡，第二天打听到冯寓在云南的住址，当晚飞到云南去了。

到他家后，我见到了冯寓面容憔悴的妻子。

“你好，我叫郝文才，是冯寓的同学。”

“哦，我知道，他经常提起你。”

坐下来几番寒暄，我不知道该如何提起他，倒是他妻子主动说起了发生的一切。

“唉！他有抑郁症，我们认识的时候就有了。”

“那为什么不去治疗？”

“去了，看了好多医院，吃了很多药。唉！终归是心病。”

从他妻子口中，我得知了冯寓这些年所经历的远不止聚会当天所说的那些。

从创业受挫到露宿街头，从家人反对的上门婚姻，到生意场上的失意，各种打击接踵而至，令曾经意气风发的冯寓慢慢变得消极、悲观，对生活失去希望，对自己失去信心，总感觉有人要伤害自己，有灾难降临。他明知道这样的不安与惶恐是多余的，却根本控制不住。面对这样无尽的痛苦，他最终选择了自杀，以此将自己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像冯寓这样的病人我每天都有遇到，他们因各种现实困扰而心情压抑、郁闷沮丧，不相信自己，不接纳他人，将自己孤立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倘若不及时治疗，任由其发展，这种“心灵上的感冒”会让人痛不欲生，甚至走上不归路。而作为精神科大夫的我，自己的好朋友却因为抑郁症而自杀，这种感觉就像冯寓倒在我家门口一样，内心也是五味杂陈的。

临走时，我给了他妻子一盒茶叶，里面装了5万元，49900元是我还给他的，还有100元算借。

抑郁的鸟窝（二）

一

从冯寓家离开的时候，我发现了书柜上的日记本，这本子我太熟悉了，泛黄的封面上印有桂林山水的风景画。那时候，我们班都用这样的本子，在里面夹一片树叶或者一张勉励自己的便签，熄灯后趴在床上照着手电或者点上蜡烛，一笔一画地写下生活中的各种琐碎之事。在那个没有个性、没有棱角的年代，这也是生活中仅有的个人空间。

我粗略地翻了一下，最后的更新是在他去世的前几天，这本日记应该记录下了他所有的心路历程。在征得他爱人的同意后，我带走了这个本子。

下飞机后，坐上了出租车回家，我在路过母校时停了下来。

看到熟悉的母校，走在空旷的操场上，瑟瑟秋风，落叶凋零，我渐渐将思绪拉回到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

我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拿出日记本，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将本子摊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带我走进了冯寓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

从读书时候的天真到在外漂泊的凄凉，从腰缠万贯的浮夸到寻觅友情的真我，感受着他的感受，悲伤着他的悲伤，文字还原了一个真实的他，一个活生生的冯寓仿佛就坐在我对面。

二

“好久不见，文才。”

“你？”

“是我啊，冯寓。”

冯寓坐在我对面的石凳上，肩上挎着一个青色布包，穿着白色的衬衣，胸口的衣兜里插着他的蓝色钢笔，脚上的鞋子满是尘土，看起来应该走了很长的路，他探着头，瞪着眼睛看着我，试图努力勾起我的回忆。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我面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并没有一丝恐惧，因为这个人我太熟悉了，像久别的朋友在街头偶遇，更像是在寝室推门见面一般自然。

“你，你去哪儿了？”

冯寓收起笑脸，转头望着远方，缓缓地说：“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没人找得到。”说完这句，空气仿佛凝固了，冯寓的眼神没有了刚才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寂静与深邃。

我不知道他指的远方是哪里，也没有深究，只是觉得应该聊点儿别的，于是我拿起日记本对他说：“我看了你的日记，不介意吧？”

冯寓看了看我手中的日记本，笑了一下，说：“看就看吧，我的字你也看不懂，反正读书那会儿我也偷看过你的日记。”

我想骂，却不知道骂什么，又把话憋回去了。

我翻到本子的中间一页，里面是关于抑郁症的记录，医生的本能驱使我去了解他的病情，尽最大的努力给予他帮助，虽然他可能已经不需要我的帮助了。

“2011年4月16日，你去了医院，医生说你有抑郁症，你为什么不治疗呢？”

冯寓皱了皱眉头，说：“当时我觉得那是心病，也就是心里有事，就没太在意。那时候生意上出了点儿问题，资金周转不开，加上行业不景气，赔了不少。吃不好睡不好，脑子总在不停地转，想方设法地想翻本儿，却找不到出路，每天都是四五点才睡觉，消沉了很多，媳妇看我日渐消瘦，萎靡不振，就叫我去医院看看，看了很多医生，都说是劳累过度或者神经衰弱什么的，吃了药也没什么效果。”

“后来呢？”

“后来朋友让我去精神科看看，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看的。大夫说我是抑郁症，我觉得不是，也不相信，只是我工作上的事，不高兴而已，最多是失眠，或者说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多休息，开心点儿就好，所以没放在心上，更加没有吃药和治疗。”

“我想你是混淆了抑郁情绪和抑郁症，你之前由于事业上的打击，刚开始出现的的确是负面情绪，也就是你说的不高兴而已。我们每个人，每天都会有负面情绪，有的会被淡化，有的会被化解。但如果不及时疏通，日积月累，负面情绪就会由量变发生质变，积郁成疾，最终演变成抑郁症。”

“这个问题我也是半年后才知道的，那时候我对生意不管不问，全交给媳妇打理，而我基本上是个废人，把自己关在一间阴暗的房间里，与世隔绝，情绪低落，脑子里满是负能量。我在自责的深渊里无法自拔，觉得事业、生活都成了一种负担。”

说这一切的时候，冯寓很坦然，仿佛这些痛苦和折磨都是别人的事，而自己只是一个路人或者看客。

“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去医院吗？”

“去了，大夫给我开了药，好像叫多水瓶。”

“多水瓶？你说的是多塞平吧。”

“啊，对，就是多塞平，还有一些别的药，我吃了几天，给丢了。”

“丢了？丢了干吗？”

“吃了快一周都没什么效果，我觉得多半是坑钱的。”

“刚开始服用多塞平主要是镇静作用，抗抑郁的药效通常2～4周后起效。”

冯寓挠挠头后继续说道：“你知道我的性格倔强，比较自我，不想被别人说是精神病，所以对治疗一直都抵触。”

我当时跳起来一巴掌扇他脸上的心都有，想想还是忍了，不是觉得我应该理智一点儿，而是怕打不过他。

“后来呢，治疗得还顺利吗？”

“后来我听了医生的话，继续吃药，副作用来的时候挺难受的，呕吐、恶心、腹泻。”

“所以你又停药了？”

“当时没有停。”

“嗯，就是应该这样。”

“两个月后停的。”

“这不一样吗？”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他干出这样的事一点儿也不奇怪。

我合上日记本，对他说道：“通常来说，抑郁症的治疗有三个阶段：急性期、持续治疗期、维持治疗期。简单地说，急性期就是改善症状的前三个月，目的是缓解病情；持续治疗期是为了巩固疗效、防止复发的后六个月；维持治疗期是后续工作，目的也是预防复发。长期服药很正常，五年、十年，甚至终身服药的大有人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症状好了，不需要吃药，所以擅自停了？”

“是的，反复发作后让我的病情变得很严重，我满脑子都是自责和内疚，认为自己已经不值得治疗了。

“身边的人只会看到我的消沉和悲伤，他们指责我，说我没有家庭责任心，没有担当，软弱无能。也有想帮助我的，他们总是重复地安慰我，说得最多的就是‘你有家庭、有事业，应该感到快乐’‘有什么大不了的，开心点儿’，可是谁又能理解我的感受，我也想高兴，可高兴不起来。”

确实是这样的，抑郁症并非简单的不高兴而已，它是病，是由血清素、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等神经递质失调，引起脑部化学结构变化所致。所以不要对患者说什么“想开点儿”“开心点儿”之类的话，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开心的精神调节机制。

“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讽刺挖苦嘲笑自己，身体疲乏无力，灵魂像是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牢笼里一般挣扎着。睡眠非常差，睡着后脑子里会出现去世的亲人，他们在召唤我，向我招手，仿佛为我开启新的大门，等我迈入。那会儿醒来后，会觉得其实‘死’并不可怕，也许对自己、对家人，都是一种解脱，久而久之，我脑子里就会闪现出‘死’的念头。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拖着一块巨石艰难前行着，五公里、十公里、一百公里、一千公里，永远也停不下来，而且看不到终点。你会觉得，每一条绳子、每一把刀、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天台都在暗示你，结束这一切吧。

“直到那天周六，我计划好一切，在同学会上见了你们，了了心愿，安排好后事，才走上了天台。”

听到这里，我没有责备他，我了解那种被病痛折磨后对所谓“解脱”的渴望，患者不堪病痛的折磨时，尤其是看不到希望，对治疗的希望、对生活的希望、对生命的希望，才会把死当成一种解脱。这样的念头犹如感冒了会打喷嚏一样，是由病症引发的，而不是正常情况下人们理解的自杀。

而人们对患者那些病态情绪与行为的无视和误解，都会导致病情恶化。我们对抑郁症患者做过最残忍的事情，不是在他死后唾弃他的不负责任，而是在他活着的时候无视他的痛苦。

三

片刻沉默后，冯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我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走到哪儿是哪儿吧，会有一个地方让我停下来的。”

“把这个带上吧。”我拿着日记本对他说。

“算了，日记是记录过去的，我的过去已经过去了。”

我想起身送他一程，腿却不听使唤，怎么也站不起来。

冯寓看了看远方，又环视了校园，长吸一口气后笑着对我说：“我还欠你100元，放心，会还的。”

他转身走了，身影被夕阳缓缓拉长，渐渐地消失在余晖里。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在做梦，想掐自己大腿验证一下，想想还是算了，如果真的是梦，至少我现在不想醒。

再见了，鸟窝。

都是微信惹的祸

一

早上起床，洗漱完毕，打起精神准备上班去。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但凡有50岁以上的老太太，不管啥模样、啥身段，我都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如果爱屋及乌是喜欢一个人而连带爱他屋上的乌鸦的话，那我就是恨屋及全天下鸟类。因为昨晚在微信上摇的那个老太太，已经让我的心深深浅浅地割下了无数道伤口，还被她狂妄地撒了盐。

昨晚闲来无事，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摇一摇，摇出个老太太，名字叫“风轻云淡”，我喜欢这样的名字，总感觉是一个坐在尼姑庵门口问你要香火钱的老尼姑。

和她聊了好久，相谈甚欢，聊到后面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尤其是听说我是精神科大夫后，她更加来劲了，对我说：“我女儿经常反复洗手，穿衣服、洗脸、刷牙都得按照同样的顺序，还反复检查门锁了没有，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自己又控制不住，家里人看了都着急，她怎么回事啊？”

这明显是强迫症啊，正是我的业务强项，于是我从专业的角度给她做了一下简单的科普。

“她这应该是强迫症，属于焦虑障碍的一种类型，是一种以强迫思维和强迫行为为临床表现的精神疾病。普通人群中，强迫症的终身患病率为1%～2%，约2/3的患者在25岁以前发病。”

一听这个，老太太急了：“为什么会发这个病呢？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不是，强迫症的发病其实尚无定论，抛开遗传的因素的话，可能是她遭受了一些负面事件的打击，或者和个人过分追求完美有关，比如：对自己要求严格，不允许失误和差错，加上工作、生活压力大，就造成了现在的症状。”

“那该怎么治疗呢？”

“这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方法很多，具体情况因人而异，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改天有时间让她来医院找我吧，我给她瞧瞧。”

“嗯，谢谢啦！”这句话后，她发过来一朵花，瞬间让我觉得心花怒放，醉了。毕竟，在这个看脸的时代，能够用自己的实力赢得他人的崇敬，已经难能可贵了。

我回了一句：“不客气。”

对方不回答，这一沉默就是十分钟。打招呼也不回，我以为她睡了，正准备说晚安，微信突然来了信息。

“淡淡烟草香，还在吗？”欸，那什么，补充一下，“淡淡烟草香”是我的网名。

“在啊，刚刚躺下。”

“哦。”

风轻云淡发了这个“哦”字后，又是十分钟的沉默。我困得不行了，就回信息问道：“没事的话，我睡了啊？”

风轻云淡回信息：“15*****4445，这个号码你打吧。”

老太太咋回事？搞得我瞬间睡意全无，心里像小鹿在一阵乱跳。犹豫了好久，我还是没有勇气拨过去，后来想起了老周常说的那句话，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我不想长大，想永远57岁，打就打，乌龟怕王八。

好紧张，感觉后背冒虚汗，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我应该说些什么呢？是不是应该聊点儿宇宙和黑洞显得自己有深度，还是应该聊点儿厨艺、广场舞什么的显得自己很随和？这时，电话通了。嗯？接电话的是一老头，虽然感觉不对，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大烟嗓门：“干啥啊？”

语气不对啊，为了进一步确认身份，我叫出了她的网名。

“风轻云淡？”

“风啥玩意儿淡？找削是不？滚蛋！”这声音，跟吆喝烤腰子似的，隔着屏幕都能被吐沫星子喷到。

这节奏明显不对啊，我赶紧挂了电话，打开微信，给风轻云淡发信息。

“在吗？”

“在。”

“你的电话怎么是一个老头接的啊？”

“通啦？这个死老头子果真把我拉黑了。”

一席话说得我云里雾里的，没等我反应过来，对方又回复信息了。

“哦，是这样的，我们家老头儿和我吵架了，打他电话打不通，所以我给你号码，让你打一下试试，你能打通说明他带了手机，我就想看看他有没有把我拉黑。”

合着老两口吵架，拿我当验证码了？这也太伤自尊了。我一怒之下，也拉黑了老太太，对于这样的心机婶，绝不能手软，然后含着泪水，愤愤不平地睡了。

二

想到这件事，我都觉得自己被打脸了，第二天上班都一直摇头晃脑、唉声叹气的。

中午，老周提议晚上聚餐，我琢磨着，能够冲冲喜倒也不错。同事几个聚餐一般是AA制，今早出门忘了带钱，午饭过后，我来到附近的银行，准备取点儿钱。自动取款机没钱了，只能在柜台上取。

取号，排队，看时间已经一点半了，终于叫到我，两点上班，半小时应该够了。

我快步来到柜台前，里面有两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坐着，动作麻利娴熟，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看着像是新来的。我隐约听见中年妇女不耐烦地对小姑娘说：“懂了吗？记住了，多长点儿心，别给错钱，要不然就赔大咯。”

“嗯嗯。”姑娘点头道。

中年妇女得知我是取钱后对小姑娘说：“这笔业务简单，你来办吧。”说完便起身端着杯子到里屋去了，留下姑娘一个人，姑娘缓缓坐下。

我将卡通过窗口交给了姑娘。她接过卡，眉间带着一丝紧张，透过玻璃，我甚至能看见她手指在微微颤抖，姑娘小心翼翼地问我：“您取多少？”

“取1000。”我回答道。

姑娘在键盘上捣鼓了半天，然后拿起卡，在读卡机的槽上划了一道，而后又在键盘上捣鼓。大概一分钟过去了，我将密码器摆在面前，准备输入密码。可是姑娘还在键盘上啪啪地敲着，拿起卡，又在读卡机的槽上划了一道，然后继续在键盘上啪啪地敲着。

我告诉自己，她可能是在确认，于是又耐心地等着。谁能想到呢，就在我准备输入密码的时候，她再次将银行卡往读卡机的槽上划，前前后后总共划了七次。

我一看时间，怕来不及了，就探着头对她说：“姑娘，能不能快点儿，两点还得上班。”

姑娘机械重复的动作被我的声音打断了，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点头示意知道了，然后再一次将卡往读卡机的槽上划。我屏住呼吸，真怕她会无休止地划下去。好在敲了几下键盘后，密码器里传出来一个声音：“请输入密码。”

谢天谢地！我松了一口气，将密码输入了。接着她又在键盘上一阵敲，片刻后，密码器里再次传来一个声音：“请输入密码。”

可能是让我确认吧，我再次将密码输入，坐等给钱。

姑娘一番捣鼓后，密码器再次传出那个极度令人厌恶的声音：“请输入密码。”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输入密码。

姑娘又是一番折腾，密码器再次提示我输入密码，前前后后重复输了六次。抬头一看，这姑娘紧皱眉头，面带焦虑，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叹气声。

我拿出手机一看时间，一点五十五，心想着还是算了吧，照她这个进度，估计没有个把小时是取不到钱的，还是下班后取吧，要不该迟到了。

我敲了敲玻璃，隔着玻璃说道：“姑娘，我上班要迟到了，要不先不取钱，您把卡给我吧。”

姑娘一听这话，急了，慌乱中冲我说道：“没事没事，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可能她不想自己第一笔业务就没做好，想开个好头，于是努力安慰我：“快好了快好了。”

就在这时，我见她俯身在保险箱里取出一沓钱，应该是我的，她擦了一把汗，将钱小心翼翼地放入点钞机，哗哗哗一阵响。

显示屏上显示1200元。她拿出两张百元的，将剩下的钱再次放入点钞机，哗哗哗一阵响，显示屏上显示1000元。然后她拿出钱，再次放入点钞机，应该是确认吧。哗哗哗一阵响，显示屏上清楚地显示1000元。

我心想着终于拿到钱了，就在我把手伸到柜槽里准备接钱的时候，可怕的一幕再次发生了，她摇摇头，眉头一紧，从之前故事的尿性来看，她应该会再次将钱放入点钞机。

果然没猜错，她拿起钱，在桌子上跺了两下，再次将钱小心翼翼地放入点钞机。我趴在柜台上，看着这十张百元大钞在点钞机里翻滚了十多个来回而最终落不到我的口袋里，心都碎了。

再看时间，已然过了两点。唉，再想想昨晚的遭遇，这真算是祸不单行啊。

柜台里的姑娘眉头紧皱，紧张焦虑，哗哗地折腾着那十张大钞。根据她之前的表现来看，这姑娘明显是有强迫症。

强迫症具有以下特点：1.是患者自己的思维或冲动，而不是外界强加的；2.至少有一种思想或者动作被患者徒劳地加以抵制；3.实施动作的想法本身会令患者感到不快，但如果不实施，又会产生极大的焦虑；4.想法或者冲动总是让人不悦地重复出现。这位姑娘明知自己做好了的事情，却不放心，反复检查反复核对，这明显是强迫症的特征。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转身找到了大堂经理，将情况对大堂经理说了。然后里面的人把姑娘换了出来，不一会儿，姑娘出来了，我找了个位置和她坐下。姑娘一脸羞愧地看着我，说了句：“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接着低头不语。

我明白她的苦衷，也没有表达自己的不满，因为强迫症原本就伴随着焦虑和紧张，所以患者内心其实是很痛苦的。

我微笑着对她说：“你有强迫症啊？”

姑娘点点头说：“嗯，之前一直有，可我不敢说，怕出错丢了工作，越是担心越是表现得厉害，第一天上班就搞成这样，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我：“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姑娘：“以前不严重，是最近才这样的。”

我想了想，对她说：“我是精神科大夫，你相信我的话，我愿意帮助你。”

姑娘点点头，说：“嗯。”

我：“首先你不用太在意，也就是不必把强迫症当回事，心态要放松。再者，如果不严重的话，强迫症是可以自己克服的，你们银行不是有捆钱的橡皮筋吗？你回去套一根橡皮筋在手腕上，当出现强迫症状时，你就拉一下橡皮筋，瞬间的疼痛能让你头脑清醒，阻断强迫行为，然后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再继续工作，再出现的时候你就再拉。”

“这个真的有用吗？”

“这只是一个小窍门，适用于轻度强迫症，如果还是没效果，你就来医院找我，小事一桩。”

姑娘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拿出手机，要我的联系方式，我说就加微信吧，她答应了。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出现了一条好友添加请求，是“风轻云淡”。一看见这个名字我就来气，随口说了一句：“这老太太真烦，甩都甩不掉，老黏着我干吗？”然后狠狠地拒绝了对方的添加请求。

姑娘探过头，一看老太太的头像和名字，指着手机咧着嘴，吞吞吐吐地对我说：“这……这个……这个人，好像是我妈。”

我眼睛一瞪，从后脑勺到脚后跟齐刷刷地划过一丝凉意。

现场气氛十分尴尬，走为上计吧，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于是我一拍脑门说：“对了，我两点上班呢，都迟到了，咱们回见啊。”

我说完这句话，就一溜烟跑了。

三

回到办公室，我惊魂未定，赶紧喝口水压压惊。

这时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了，摇头晃脑地说：“老郝，晚上咱去全聚德，往大了吃，怎么样？”

我才没心思搭理他，随口说道：“行行行，随你便，反正份子钱我已经取……”

一摸钱包，哎呀！钱在柜台里还没拿呢，这可怎么办？

回去拿？

算了，多尴尬啊。

嗯？她闺女好像加了我微信号，应该会送过来吧。

赶紧打开微信一看。

我去！光顾着跑，忘加她了。

要不加“风轻云淡”，让她送过来？

唉，还是给自己留点儿脸吧。

再去取点儿钱？

一看短信提示，余额显示只有50元。

老周见我愁眉苦脸，问道：“老郝，你咋啦？”

我鼻子一酸，长按住微信，图标开始摇晃起来，含着泪点了左上角的小叉，把微信删除了，低着头对老周说：“唉！都是微信惹的祸。”

万万没想到之拖延症（一）

本集由以下优秀ID赞助播出。

@成都下水道：“下水道，治泌尿，约炮记住要戴套。”

本集还由地中海美男子协会赞助播出。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谢顶感动了谁？”

一

我叫郝文才，是一个精神科医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微信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添加请求，就此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

“是郝医生吗？”

“你是？”

“我叫卢俊，很高兴认识你。”

阿西吧！竟然和我们医院最丑的人卢保安名字一模一样。

“你好，找我有什么事？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微信号的？”

“我刚刚捡到了你的漂流瓶啊。”

我擦，他居然回复陌生男人的漂流瓶，真够恶心的。

“欸，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先听坏消息吧。”

“坏消息是今后半年里，夜里你将会无休无眠。”

“什么情况？凭什么这样？”

“你别急，还有个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是，每个无休无眠的夜晚都会有一位美女陪着你。”

什么目的？居然用美色来诱惑我，不行，这种对不起党和人民，有悖于伦理道德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好吧，那么，美女什么时候来？”

“欸，不会来，她电话和你联系，她是负责和你沟通的编辑。”

“什么编辑？说好的无休无眠呢？”

“你想多了，我是想向你约书。”

“约书？我没说过我要出书啊？”

“你漂流瓶上不是写着‘希望能找到，兴趣相投稿对象的有缘人’吗？我就是你的有缘人啊，把稿投给我吧。”

“什么投稿对象？我打错字了，是‘兴趣相投，搞对象的有缘人’啊喂。”

“没事，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呀。”

“我们磨铁公司可是业内很有名的，难道你不想签给我，然后走上人生巅峰吗？”

“什么磨铁公司？没听说过。”

“磨铁公司可是有深厚的文化底蕴的，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了。”

“好吧，你说。”

“唐朝大诗人李白，小时候不喜欢读书，有一天，趁着老师不在，便悄悄溜出去玩。他一路游玩，来到山下的小河边，见一位老婆婆在石头上磨一根铁杵。李白很纳闷，就上前问道：‘老婆婆，你磨的是什么啊？’老婆婆边磨边回答道：‘我在磨绣花针。’李白惊讶地问：‘逗我玩呢？铁杵这么粗，还能磨成针？’老婆婆放下手里的铁杵，转身语重心长地对李白说：‘只要我天天磨铁杵，它就会越来越细，持之以恒，还怕磨不成针吗？’李白听闻此言后想到了自己，渐觉惭愧。”

“所以李白就回去用心读书，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成为名垂千古的大文豪，被后人誉为‘诗仙’，对吗？”

“错，他回去创办了磨铁公司，经过后人上千年的经营，终于把磨铁打造成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民营图书公司。”

虽然知道这是假的，但不可否认，我还是被这个神转折所深深折服。

“我一会儿将合同发给你，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打印出来，签完字寄给我吧。”

“你死心吧，我不会签的。”

“你的专用编辑是一个22岁的大学毕业生，人称小汤唯，她个人非常喜欢你的微博……”

“等等，其实我也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呵呵，好吧，我签。”

“嗯，要不咱们就写点儿你的身边事，再结合一点儿大众知识，做一个精神病院的快餐故事集怎么样？”

“可以，顺便问问，怎么联系我的编辑？”

“三天后的上午九点，她会联系你，你先写一篇吧，到时候你交给她。”

“好吧。那什么，会有销量吗？”

“你放心，只要你稍微用点儿心，我再给你好好营销一下，卖个几百万本是没问题的，后期影视做好了，绝对会有一个天文数字的收入。”

天文数字？真是想想也是醉了，我一定会用心写书，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开上保时捷，住上大别墅，迎娶黄老太，走上人生巅峰，想想都有点儿小激动呢。

二

第一天下班回家，我早早地打开电脑，准备迈出我成功的第一步。

我准备在网上查点儿写作资料，打开网页后，情不自禁地点了微博，还是先将写书的事发条微博告诉大家吧。于是发了微博：“我在写书，很快就出版，就要一跃成为文坛巨将了，你们对我好点儿。”

对了，好多朋友都不玩微博了，那就再发个朋友圈广而告之吧。

咦？黄老太只玩QQ啊，不行，一定要让她知道，再发一条空间动态吧。

对了，还有陌陌，那里还有100多个老太太粉呢，哈哈哈。

突然想起来还有贴吧、人人、QQ群，就这样来回发帖，弄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发完了，开始写吧。

呵呵，我一定会用心写书，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开上保时捷，住上大别墅，迎娶黄老太，走上人生巅峰，想想都有点儿小激动呢。

打开电脑，建了一个Word，想起来微博上应该还有很多评论没有看呢，我还是看看评论吧。打开评论，一片欢呼雀跃。尤其是@成都下水道，看到微博后不停地私信我。

“老郝，你要出书啦？”

“对啊，已经和出版社谈好了，出书之后你可能再也看不到我了。”

“你要去哪儿？”

“一夜成名后，作为文坛巨将，我不想生活被别人打扰，可能会定居国外，就法国吧，在巴黎开个兰州拉面馆，安安静静地度过晚年。”

“蠢货，是巨匠，不是巨将。”

嗯？好像确实打错字了，我告诉自己：别低头，皇冠会掉。

“你丫才蠢货，我又不是弹棉花、补鞋的手艺人，为什么用‘匠’？名垂青史的大文豪肯定得用‘将’啊。”

“你那点儿出息骗得了谁，别闹了秃子，不是任何一只瞎猫都能碰到死耗子，你有我十分之一的能耐都能参加复仇者联盟了。”

“你什么能耐啊，就在那儿吹？”

“我的故事多了去了，只是不愿提及，不想让头上的光环亮瞎你的狗眼。”

“那你还是说出来吧，我家从明朝那会儿就是电工，一天不晃眼就浑身难受，再说了，论光环，我的比你的大。”

“呵呵，好吧，就给你聊聊我的过去。我4岁的时候就拆了爸爸的剃须刀，一颗花椒当麻药，自己做了包皮手术，眼睛都没眨一下。缝合时打了一个蝴蝶结，便于拆线，上厕所能看到蝴蝶结翩翩起舞，像尿在樱花烂漫的富士山上。”

“那你现在做包皮手术还是这套装备吗？”

“怎么可能？我从小劫富济贫，曾经用一台称猪肉的计算器破译了银行老总的电脑密码，发现了他金融犯罪的证据，然后狠狠地敲诈了那个行长。”

“这票干得漂亮，赚了多少？”

“充了10块钱Q币。”

“欸……”

“后来行长派了手下最厉害的柜员、保安、保洁组成的暗杀小组来追杀我，我身上只有一把指甲剪，一路风雨兼程，用了七天七夜横穿秦岭，其间一粒米都没吃，即便是这种情况下，还是坚持每天早晨八点钟准时拉一泡屎。最后跑到了中俄边境，暗杀小组还在北京的六环吸雾霾。”

“你啥也没吃，能拉得出？”

“当然，只是蹲一下，结果并不重要。后来暗杀小组丧心病狂，抓住一条哈士奇威胁我，如果我再动一下，他们就给哈士奇喂五仁月饼。最后我妥协了，和哈士奇一起被绑在石柱上，杀手引燃了炸药夺路而逃，在炸药引爆的千钧一发之际，我撅着屁股夹破痔疮，用喷出来的血将火焰浇灭。痔疮血像除夕夜的烟花一样绚丽，染红了整个天空，而这种通过爆米花机改装过的炸弹威力巨大，能直接爆掉半个地球，引力的失衡会让太阳系的所有行星撞得跟八宝粥一样。”

“谢谢你维护了世界和平。”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这样枪林弹雨的生活过了好多年，直到后来遇到我的初恋，一个幼儿园老师，长得很漂亮，当时加上我，总共有八个人在追她，七个是她的学生。我提议来一场巅峰对决，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配得上美人，即便我断了三根肋骨，掉了四颗牙，但还是坚持到了最后，抱得美人归。她喜欢我厮杀和拼搏的样子，我喜欢她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一晚，我和下水道聊到两点，内容基本上是他的辉煌过去以及如何挥霍我的巨额稿费，直到一点钟，我才依依不舍地睡去。

第一天就这么过了，没事，还有两天呢。

三

第二天下班回家，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准备迈出我成功的第一步。今天可不能像昨天一样，我一定要振作起来，2000字小菜一碟，哈哈。

坐在那里，我打开网页，回复了几个邮件，浏览了一会儿新闻，刷了会儿朋友圈，再转发了两条微博，看了广场舞的教学视频，一看时间，我去，都十点了，还是做点儿正事吧。于是我关掉所有网页，准备写东西了。

我调节了灯光，垫了一下椅子，将桌子上的书本都挪开，要知道，良好的工作环境对效率的提高可是很有帮助的。

我一定会用心写书，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开上保时捷，住上大别墅，迎娶黄老太，走上人生巅峰，想想都有点儿小激动呢。

这下差不多了吧，我突然感觉有点儿口渴，应该是晚上的打卤面卤子太咸了，感觉齁咸齁咸的，喝杯咖啡吧，顺便提提神。记得黄老太之前送过一包速溶咖啡，一直没舍得喝，今天算是派上大用场了。赶紧泡上，我喝了一口感觉味道怪怪的，是不是坏了，连忙打电话问黄老太。

“老郝，什么事？”

“这样的，刚刚拆开了你上次给我的咖啡，感觉味道不对啊。”

“什么咖啡？我不记得了。”

“就是你上月给我的袋装速溶咖啡啊。”

“上月？哦，你说的那个不是咖啡，是足光散，泡脚治脚气的，老周都用过了，效果不错。怎么？你喝了？”

“你……我……再见。”我顿时感觉肚子里翻江倒海。

其实足光散也不恶心，只是想着老周拿去泡他的臭脚丫子，我瞬间就不高兴了。

一看时间十一点了，再次一字未动，我明显感觉自己内心有一丝焦虑。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写吧，反正还有一天时间，来得及。

刷了三次牙，我终于躺下了，闭上眼，仿佛看到老周把脚伸进我的杯子里，带着一脸奸笑。

万万没想到之拖延症（二）

一

第三天下班回家，我早早地打开电脑，告诉自己，今天一定不能拖了，必须写稿，要不然拿什么交给小汤唯。

作为骨灰级拖延症，我经常安慰自己这是天性使然，感觉关键时刻才能出效率。可我很清楚拖延症会对健康带来消极影响，让人伴随着强烈的自责情绪和负罪感，不断地自我否定和贬低自己，严重的甚至会伴随着焦虑症和抑郁症。

读书那会儿，作业从来都是开学的前一天才做，工作后只要有论文、报告什么的，都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动笔，就连旅游订机票、收拾行李都是能拖就拖。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是我走上人生巅峰的第一步，绝不能再受制于拖延症。为了克服拖延症，我做了充足的准备来应对，如下：

（1）利用半小时刷微博和朋友圈，将所有转发点赞的工作做完，防止自己中途开小差。

（2）将所有有可能转移我注意力的物件全部移除，比如杯子、手机、闹钟。

（3）将工作细化，也就是故事的框架构思好，只要写出了框架，再充实一下内容，文章自然水到渠成。

（4）将整个工作划分为若干小段，依次展开。按照进度开展工作，做完一小段进度，就给自己一个奖励。

呵呵，这个计划简直无懈可击，我仿佛看到胜利的曙光和黄老太手里挥舞着的鲜花。

我一定会用心写书，不用多久，我就会开上保时捷，住上大别墅，迎娶黄老太，走上人生巅峰，想想都有点儿小激动呢。

好吧，先做第一步，我打开微博和朋友圈，赶紧利用半小时刷微博和点赞，这一项工作难度不大，刷了会儿微博，再看时间，刚好半小时，第一阶段已经胜利了。

应该给自己一些奖励，奖励什么呢？就奖励自己一颗木糖醇吧。就在我放下手机的时候，老周打来电话。

“老郝，在吗？”

“不在。”

“别闹，快出来跳广场舞，今天来了好多生面孔，民安社区的老太太也来了，晚了就没了。”

“没时间，我在写东西呢，你慢慢玩吧。”

十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还是老周。

“老郝，在吗？”

“不在。”

“别闹，我遇到麻烦了，有人要追杀我，快出来救我。”

“你别闹，大家都挺忙的。”

“上次我和一个老太太跳舞，搂腰的时候被她家老头看见了，今天老头叫他儿子来揍我了。我刚刚看到他们了，他儿子手里提着棍子，看起来像黑社会的，在前面来回转悠，我躲在一家复印店里没敢出去，你快来救我啊。”

“就搂了腰？”

“欸，那什么，下腰的时候没搂住，我俩摔一起了。”

“就摔一起了？”

“欸，那什么，混乱之中碰了一下嘴。”

“嗯，麻烦你死远点儿。”

“不是，你不能见死不救呀。”

“真，你不会开车去撞他呀。”

“玩这么大？弄出人命怎么办？”

“没事，我给你鉴定个间歇性精神病不就行了。”

“别，就算你能鉴定，我也开不起宝马呀。”

“那我只能帮你写遗书了。”

“性命攸关的事情，能不开玩笑吗？”

“好吧，要我看，和黑社会打交道就是比谁狠，看谁震住谁，你用复印店的笔画个文身吧，画一个谁见了都恨之入骨、咬牙切齿的那种文身，一扒衣服对方看见就哆嗦。”

“这个可以，那你说画什么？”

“就画‘办证13887654321’。”

“欸，确实谁见了都恨之入骨，可吓不住对方啊。”

“也对，不战而屈人之兵则谓之将才，你应该做一个有温度的黑社会，不如你画一个在别人需要帮助时，能第一时间想到你的文身。”

“对对对，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你说画什么？”

“就画‘开锁13112345678’。”

“你……”

……

就这样，和老周聊到十二点，后来才知道，他说的那个“黑社会”其实是看停车场的，因为没穿工作服，加上手里提着塑料警棍来回转悠，所以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这样折腾了一夜，我也困得不行，就直接睡了，稿子还是明早再起来写吧。

我定好闹钟，六点起床，七点写完，再睡个回笼觉，八点出门上班。这计划简直无懈可击，绝对没问题，呵呵，就这么办。

我一定会用心写书，不用多久，我就会开上保时捷，住上大别墅，迎娶黄老太，走上人生巅峰，想想都有点儿小激动呢。

二

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我困得不行，算了，还是睡会儿吧，七点起床，八点写完，交了稿就出门上班。这计划简直无懈可击，绝对没问题，呵呵，就这么办，继续睡。

七点钟闹钟响了，我告诉自己真的不能拖了，做人必须言而有信，于是我想起了那个多年来一直激励我起床的小故事。

我的心里住着两个小人，一个小勤奋，一个小懒惰。每次纠结着不想起床的时候，小勤奋就会和小懒惰打架。双方刀光剑影，奋力厮杀。终于，英明神武的小勤奋将小懒惰打死了。就在我准备起床的时候，小勤奋拍拍手，一头扎进被窝里，睡了。

当我再次醒来，已经是八点半了，唉，还交什么稿啊，这都迟到了，赶紧上班去。

三

我叫郝文才，万万没想到最后我还是交了稿。

九点的时候，微信响了，我打开一看，有一个添加请求。

“你好，是郝医生吗？”

“嗯，你是？”

“我是出版社的编辑，主编让我今天联系你的。”

“欸，对不起，我没有写完。”

“不会吧？主编一会儿要在会上念稿立项呢。”

我接下来把这三天的事情都给她说了一遍，希望用我的真诚打动她，并保证今天交稿。

“不用了，郝医生，你的稿子已经交了。”

“交了？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将你的描述都记下来了，一会儿整理出来，不就是一则拖延症故事吗？”

对啊，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拖延症故事。这个编辑不但人长得和汤唯一样漂亮，更是冰雪聪明，我对她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情不自禁地点进了她的朋友圈，发现照片上根本不是汤唯，而是虎背熊腰、五大三粗的抠脚大汉，画风完全不一样，我赶紧微信主编卢俊。

“主编，你不是说那位编辑，大家都叫她小汤唯吗？为什么照片上是个抠脚大汉？”

“小汤唯？没有啊，她姓肖，叫肖唐伟。”

“你不是说小汤唯吗？”

“哎呀，不好意思，我也打错字了啊喂。”

我……

感谢@叫兽易小星

来自星星的孩子

一

早上七点，和往常一样，我起床、刷牙、吃早餐、提包出门，出小区右拐五十米，来到公交车站台，准备搭乘公交车上班。

由于这一站是起始的第二站，乘客还不算太多，我通常坐在靠后左边的位置，方便下车。坐下后我拿出手机，准备看新闻，刷朋友圈。估计是大家都没睡醒，看起来都昏昏沉沉的，车厢里很安静，除了到站的语音提示外，几乎没人说话。就这样过了四五站，上车的乘客越来越多，就在这时，突然一声大叫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啊——”

我抬头望过去，一位红衣中年妇女被一名小男孩狠狠地掐住了胳膊，男孩表情狰狞，红衣女脸憋得通红，男孩的妈妈极力阻挠，可小男孩根本不听。红衣女奋力一甩胳膊，终于挣脱开了男孩的双手，捂着胳膊破口大骂道：“有病啊？这傻缺孩子？有教养吗？”

小孩的妈妈将孩子揽入怀中，边抚摩孩子的头边连番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话音刚落，小男孩突然挣脱母亲的双臂，伸出双手揪住红衣女的头发，狠狠地往下拽。

红衣女奋力挣脱开，气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吼道：“他妈有病啊？我招谁惹谁了？这熊孩儿上来就掐我，青一块紫一块的，这头发都揪掉一撮，会不会管教孩子？不会别放出来祸害人，大伙儿给评评理，有这样当妈的吗？”

这时车厢里也议论开了，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几个中年人的声音特别刺耳：“都是惯的。”“这种孩子就不该出门。”“现在的父母就知道赚钱，孩子都管不了。”“滚下去，有能耐别坐车啊。”

母子俩没有说话，妈妈一直垂着头，死死地将孩子的脑袋揽入怀里，小男孩目光呆滞，眼睛盯着车窗外发呆，偶尔晃头，偶尔念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和自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大概过了两分钟，大家都消停了。孩子的妈妈缓缓抬起头，说道：“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我的孩子有自闭症，偶尔行为会失控，但他没有恶意，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希望大家原谅他。”

说到这里，车厢里安静了不少，红衣女不依不饶，指着孩子说道：“你忽悠谁啊？这孩子劲儿比我都大，能蹦能跳的，会是自闭症？你当我傻啊？”

这时车厢里又议论开了，有的人劝她别和小孩一般见识；有的说这孩子看起来是有问题；有说不是的，说自闭症孩子安静得很，不会打人骂人。

这时公交车到站了，母子俩下车了。下车后，孩子的妈妈站在门口，对着公交车内的乘客深深地鞠了一躬。车子起步的时候，我看到站台对面是一个自闭症康复中心，再结合孩子刚才的表现，看来孩子的妈妈说得没错，这孩子应该是自闭症。

十分钟后，我也快到站了，快下车时我站在过道里，对车厢里的乘客说道：“打扰大家了，请容许我唠叨两句，刚才那孩子确实是自闭症，他掐人可能是因为视线被挡住了，他想看窗外的景色。自闭症的孩子社交能力较差，语言方面大都有欠缺，但是呢，他们又有自我意识，当他们的思想无法得到理解，想法不能沟通的时候，就只能运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沟通方式，也就是攻击性行为了。”

我走到红衣女身边，说道：“您啊，消消气，这孩子掐您还真没有恶意，别往心里去啊。得了这病，孩子遭罪，家长更不容易，您就理解一下吧。我在医院上班，要不您跟我去医院，我给您拿点儿药？”

红衣女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大碍，我也就下车了。

二

第二天早上，按照昨天的时间，我洗漱吃饭，收拾完后上班了。掐着表准点到了公交车站台，这次我坐在了靠前挨窗户的位子，车上的人都是赶着上班的上班族，和昨天变化不大。

不大会儿，昨天那对母子上车了。我立马起身，示意他们坐下，孩子的妈妈说了句谢谢，而后抱着孩子坐下了。孩子一坐下就呆呆地望着窗外，心无旁骛，偶尔比画两下，偶尔喃喃自语，但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妈妈看出了昨天我在场，主动搭讪道：“这孩子命苦，3岁的时候查出来自闭症，我们到处寻医问药，走了不少弯路，花了不少钱。为了治病，我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想到大城市的医院看看。昨天进的康复中心，车上人多，孩子出来得少，着急了才闯的祸。我这孩子心善，就是不被理解。”

我：“嗯，我知道。就你一个人带孩子吗？他爸爸呢？”

“他爸在工地上班，干点儿粗活。我在康复中心旁边的餐馆做保洁，离孩子近，好歹有个照应。我们租了一间小平房，勉强算个窝。只要能治好病，我们苦点儿都没什么，就怕委屈了孩子。”

“孩子治疗得怎么样了？”

“医生说还在治疗的黄金期，坚持吃药和干预的话，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

“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叫亮亮。”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递给她一张我的名片，嘱咐她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她双手接过，笑着答应了。片刻的沉默后，母子俩到站了，下车时我冲亮亮喊了一声：“亮亮，再见。”

亮亮没理我，我依旧微笑着向他挥手作别，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三

自闭症孩子行为刻板，他们往往会认准一条路走，或者准点看同一个节目频道，甚至必须把同样的碗筷摆在同样的位置才开始吃饭。

因为担心亮亮再次出现攻击行为，从那以后，每天早上我都会准时出发，占那个座，要是被别人坐了，我也会耐心地解释。直到亮亮上车后再让给他坐。

这样坚持了有一个多月吧，无论是乘客还是司机，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几次我出差，听司机说有别的乘客主动占座并让座。后来，那个座位上多了一张小卡片，上面用彩笔写着“星星专座”四个字，司机说是她孩子写的。

亮亮偶尔也会有攻击行为，但没人责怪他，遇到不知情的乘客被攻击，也会有人耐心解释。每次有这种情况，亮亮妈妈都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并连声道谢，下车的时候也会有人热情地打招呼：“亮亮，再见。”

四

我很高兴能通过自己的宣传和行动，让大家认识自闭症，了解自闭症，帮助自闭症的孩子。中国有一百多万自闭症儿童，但大家对自闭症的认识还大多来自影视和媒体报道，所以很多人认为自闭症孩子都是“雨人”那样的天才，事实上，70%的自闭症患者智力都低于常人，天才不到10%。而天才的行为也只是表现在音乐、绘画、数学等某一方面，就生活质量来说，并不高。

儿童自闭症的治疗以教育、干预为主，药物治疗为辅，是需要全社会参与进来的。不因他们的与众不同而歧视，不因他们的举止怪异而恐惧，不因事不关己而漠视，不因举步维艰而放弃，既要让他们适应社会，也要让社会去适应他们，这才是孩子训练治疗、回归社会的根基。

五

4月底的一天清晨，春意盎然，鸟语花香，大家像往常一样乘坐公交车去上班。路过那个熟悉的站台，亮亮上车了，然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和往常一样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切都那么自然。到站后，我依旧朝亮亮挥手作别，亮亮站在车门口，妈妈蹲在亮亮身旁，在他耳边细语几句，亮亮呆呆地望着大家，缓缓地抬起右手，左右挥动着。

在场的人惊呆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没人大声惊呼，只是都不约而同地朝他挥手，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目送这个来自星星的孩子。

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世上的每个人都是被上帝咬过一口的苹果，都是有缺陷的。有的人缺陷比较大，是因为上帝特别喜爱他的芬芳。”

老周的大小人生

一

“呀！郭美美因赌球被北京警方抓了，她还真是不怕不怕，不好好唱歌，搞什么赌啊？”老周拿着报纸惊讶地说。

在场的人似乎都对这条新闻毫无兴趣，没人搭理他。老周觉得有点儿尴尬，过了几分钟后又说：“天哪，她曾被爆在澳门豪赌欠了2.6亿元，这么多？”

大家似乎商量好的，对老周说的话不给予任何反应，仍旧各忙各的。

“她欠的钱怎么办？会不会让咱们捐款给她还债呢？这钱我可不捐。”

依旧没人应声，老周似乎不甘心，医院的“人气王”竟遭无视，这事搁他头上，绝对不答应。这时他拿出手机，接电话说道：“院长啊，有什么事吗？”

一听是院长打的电话，大家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了。老周拿着手机继续说道：“真的？太好了，我知道，好的好的，嗯。”

这一席话听得大家云里雾里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放心吧，院长再见。”

老周挂了电话，神色变得凝重，众目睽睽之下端起茶杯准备走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大家一拥而上将他拦了下来，问他院长说了什么。老周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我答应了院长，不说。”

“放心吧，我们会保密的，是吧老郝？”

李护士朝我一使眼色，我连忙接话：“必须保密，君子一言，死马难追。”

“啥？”

“哦不，驷马难追。”

老周喝了一口茶，一本正经地说：“好吧，我就告诉你们。”

老周眼睛左右打着转，神神秘秘地说：“院长说，郭美美因赌球被北京警方抓了。”

我去！

二

可能就我知道，为什么老周关心那篇新闻，没别的，就因为这则新闻里有他熟悉的字眼：赌博。

老周，全名周宝志，因为赌博，差点儿毁掉了他的一生。他赌博这点儿事，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老周好赌是打娘胎出来就注定了的，他爹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赌棍，他娘在里屋生他的时候，周老爹还在门口和人摇骰子。周老爹下重注押豹子，红着脸叫嚷着：“豹子，豹子，豹子。”

恰逢老周呱呱坠地，一声啼哭，庄家启碗，豹子！周老爹大杀三方，他爹认为这是老周给他带来的好运，冲进里屋抱着刚出生的老周说：“这小子是老子的财运，一来就开豹子，就叫周豹子吧。”

他娘急了，死活不答应。周老爹惹不起，妥协后取了个谐音，周宝志。

就这样，老周带着一身赌气，来到了这个世界。

三

读书那会儿，老周就是靠手气吃饭。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考试的秘诀——大抄小抓，就是大题靠抄，小题靠抓阄。将答案捏成纸团，抓一个，填一个。

那年期末考试，老周坐我后面，一拿到卷子就开始抓阄，然后抄了我的大题，完事后说：“文才，抄我的吧。”

“为啥？”

“我最近手气不错。”

“滚你大爷。”

成绩出来了，我62，他89。妈蛋！

19岁那年，在毛主席“上山下乡”的号召下，老周来到了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就是当知青。

老周去的第一天，主动给书记递了一包烟。书记看这小伙子有灵性，就让他做了知青点的点长，相当于班长。

老周说这包烟是他爸爸给的，其实不是，这是和校长的儿子吴建刚打牌赢的。那一夜，吴建刚输了一块六，不想给，说用成绩抵债，一毛钱10分。吴建刚从他爹那里偷了学校办公室的钥匙，给老周换了一张100分的卷子，抵一块。老周生平第一次不作弊考了个满分，举着卷子在县城里走了三大圈，也算是走上了人生的巅峰。剩下的六毛钱就是这包烟，也因为这包烟成就了老周的点长，所以他在当知青期间并没有吃多少苦，过得还行。

1977年，老周结束了知青生涯，回到城里，在父母所在军工单位的车队上班，开大解放，每月工资18.5元，收入还算可以。

那时候出一趟远车都有1.5元的收入，老周起早贪黑，也小有存款。第二年讨了个媳妇，两口子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

好景不长，几年后由于管理不善和体制改革，厂里效益下滑，老周上班也就变得无所事事了，为了打发时间，就和工友们打起了小牌。一开始只是贴纸条、顶碗什么的，后来演变成赌钱，越赌越大，经常夜不归宿，最终在赌博的歧途上越走越远，无法自拔。

可能是前几年人品用光了，半年时间，就输光了积蓄，想翻本儿又没钱，于是老周想到了我。

“文才，商量个事儿呗。”

“什么事？”

“最近手头紧，你看能不能……”

“哦，那你找对人了。”

老周乐得合不拢嘴，连说谢谢。

“手头紧可能是肌肉痉挛，估计是压力大，你就把拳头捏紧了再放松，五秒一次，每组三分钟，多来几组就不紧了。”

“别这么说，我真有急用。”

“别说鸡用，鸭用我也没有。”

“就咱俩这关系，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不是我不救，是死人根本救不活。”

后半个小时里，老周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写欠条、捺手印的，死皮赖脸地从我这里借走了30元。结果，当晚他就输没了。

老周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赌了一年，也败光了家产。次年冬天，媳妇早产，直到媳妇推进产房，老周才从赌桌上赶过来。接生的医生叫王桂芝，我的初中同学，她对老周说：“你老婆大出血，情况不妙，你做个心理准备，要大还是要小？”

老周毫不犹豫地冒了句：“我押庄家。”

老周他爹凌空一脚踹过去，拔了鞋就开始抽这个赌鬼儿子，大家纷纷上前劝阻。

老周边躲边说：“大的大的，我要大的。”

没多久，一声啼哭，孩子出生了，老周扑通一声跪下，号啕大哭道：“你这个天杀的医院，我说了要大的要大的，为什么还给我开小？你还我老婆，还我老婆。”

王桂芝推门而出，摘下口罩，擦了把汗说：“货，别哭了，大小都抢过来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

老周破涕为笑，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说：“妈的，还以为买大开小，不得赔死，吓死老子了。”

四

女儿的到来给这个几近破碎的家庭注入了新的活力，老周似乎规矩了很多，有时间就回家抱孩子。可都说狗改不了吃屎，老周这样的资深赌徒真要是狗就好了，至少吃屎还能填饱肚子。

当时的老周就是病理性赌博症，病理性赌博症患者有越来越强烈的欲望及强迫感，目的在于心理上的满足，赌博行为中以及完成时，常感到愉悦和舒畅，之后可能会后悔、自责。若一段时间停止赌博，就会出现心烦意乱、紧张焦虑。所以，很多赌徒歇手没多久，又会重操旧业。

孩子满月后，老周手痒了，想方设法地利用一切手段找钱去赌。老婆一怒之下抱着孩子回娘家了，原以为老周会洗心革面，没想到，他为了还债和筹措赌资，索性把房子卖了，这可是祖上的老屋。

周老爹知道后气得直跺脚，舞着拐棍说：“老子赌了那么多年，都没打过这老宅的主意，这鳖孙还真敢下注。”

周老爹牵着家里仅有的老黄牛，准备卖了再筹点儿钱，赎回祖屋。雨天路滑，在距离县城不远的位置，老牛体力不支走不动了，脚底打滑滚到了水沟里，周老爹想去拽绳子，没拽住，自己也跟着滑了下去。

老周刚应付完催债的债主就听说他爹出事了，疯了一样直奔医院，负责抢救的大夫是王桂芝的爱人——陈书明。老周在医院大门口见到了拖拉机上奄奄一息的老黄牛和周老爹，他扑通一声跪下，抱着陈书明的大腿说：“书明，这次我不押大小，我就要我爹，求你了，救救我爹吧。”

陈书明没工夫理他，快步走进急诊室，准备开始抢救。

凌晨四点，急诊的门开了，陈书明走出来，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已经尽力了。”

那一夜，老周在他爹的遗体前跪哭到天亮，没人去拉他。

因为影响恶劣，单位将老周开除了，他媳妇回娘家后再也没有见过他，曾经称兄道弟的牌友都躲着他，老周这次算是彻底醒悟了。

老院长和周老爹生前是挚友，见老周如此落魄，就安排他到医院做保安，前提是再也不许沾赌，但凡有一次就立马走人。老周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没有发誓，没有承诺，对院长说：“我不会再赌了。”

院长拍拍他的肩膀，点头说：“好。”

老周的直率和豪爽挺受大家喜欢的，工作也兢兢业业。两年后，他被提拔为医院保卫室主任，几年后攒了钱赎回祖屋，媳妇也抱着女儿回家了，生活也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他经常上班穿着病服到处走，他说这样方便接近病人，也不容易被发现，患者和家属闹事的时候也好有个“里应外合”。别说这招还真管用，解决了不少麻烦，就是经常被实习医生和家属误以为是患者。

那几年，老周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基本过的是两点一线的生活，他经常说：“这样挺好的，离开医院和家人，就算吃药我也会犯病，待在医院和家里，不吃药我好歹算个正常人。”这也算是一个赌徒疯狂过后，浪子回头的心声吧。

五

那天吃饭，大家聊起郭美美赌球，估计勾起了老周的回忆，他突然问我：“你知道当年我媳妇难产，大夫问我要大要小时，我爹为什么踹我？”

我一脸茫然，说：“因为你说押庄家，不在乎老婆孩子呗。”

老周放下杯子，笑着说：“才不是呢，我还不了解我爹，他生平最恨押庄家的人了，谁押庄家他跟谁拼命。”

我只能说，这爷儿俩，亲生的。

核桃树的约定

一

我生在一个小山村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村民大都居住在一个不大的四合院里，周边也住着一些散户，村里姓郝的人家最多，加起来有近十户。按照农村的习惯，大家都叫这里——刘家沟，因为以前有个大地主叫刘德利。

村口有一个大池塘，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就过腰，池塘边有一棵大核桃树。夏天里，白天小伙伴们喜欢爬到树上去摘核桃、捉知了，晚上则躲树上看女人们洗澡。

池塘里有很多黄鳝和泥鳅，小伙伴们喜欢打着火把，在池塘边用竹钳子夹黄鳝，下雨天在出水口摸鱼。有一次，大雨过后，我屁颠屁颠地跑去摸鱼，却不料在浑水里掏出一只蛤蟆来，老人们常说，摸了蛤蟆的人脸上会长麻子，讨不到媳妇。我觉得我这辈子是注定打光棍了，再没有儿女情长，于是想到了当和尚。我给我妈说了出家当和尚的想法，我妈为这个哭过好几次。

那时候，老人们神神道道的说法还有很多，比如用手指月亮会被割耳朵、七月十五在葡萄架下能听到鬼说话、刮风时往地上吐三口口水就不会被刮走，以及吃了猪蹄的小孩讨不到媳妇。

5岁那年，生产队杀猪，屠夫粗心，掉了一只猪蹄在炉灶边，当时我在烧火，眼疾手快地捡起猪蹄丢进了灶里。等大家散伙后，我扒出猪蹄，丧心病狂地边哭边啃着，泪水打湿了衣襟，反正当了和尚吃不到肉，也娶不到桂芝，尘世间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就当是最后的疯狂吧。

二

桂芝是我的发小，小我一个月，她常穿红布鞋、蓝布裤子，膝盖上有个补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扎着两条马尾辫，因为右手常伸到灶里添柴火，右边的辫子总被火烤，所以她的辫子总是左边的长，右边的短。

桂芝家和我家离得很近，就隔着一间牛圈。牛是生产队的，那时候大人都集体劳作，放牛的工作基本都落在我的头上。桂芝妈常托我照看桂芝，我上山放牛时就把她架在水牛脖子上，到了吃草的地方再放下来。水牛性情倒也温驯，桂芝一坐上去就喜欢挠牛毛，都挠秃了一大块，水牛也没怒过。也因为这个，我从来不敢背她。

桂芝家是刘家沟少有的外姓，她和她妈妈一起生活，她妈妈叫陈春芳，我称呼她陈姨。我从来没见过桂芝的爹，听老人家说，她爹是石匠，在一次开山炸石的劳作中，雷管哑了，桂芝爹上去检查，结果发生意外，雷管炸了，人被埋在石头下两天后才找到，已经看不出五官了，那时桂芝才刚刚满月。

在那个年代，寡妇的名声都不好，不管男人是病死还是意外死，总是会背后让人议论克夫、瘟神之类的碎语。所以桂芝家很少有人串门，走动最多的就是我家了。逢年过节的、有好吃好喝的我家都惦记着她母女俩。而每当有小伙伴指着桂芝说她是野孩子的时候，替她出头打架的人也是我，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谁欺负我妹妹，我就揍谁。

三

村里有一个地痞，叫吴癞子。他好吃懒做，不务正业，专干偷鸡摸狗的事，因为头上长了块癞子，所以大家都叫他吴癞子。

5岁那年，七月十五中元节，我和桂芝在池塘边打水漂，玩得高兴时突然听到连声大叫：“有鬼啊，有鬼！”看动静是桂芝家。乡亲们赶紧跑过去，门是从里面锁着的，村干部一脚踹开，进门看到吴癞子就穿了个裤衩，光着膀子蜷缩在衣柜和墙的夹缝里。

吴癞子抱着头，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陈姨衣服的扣子被扯掉了好几颗，领口被撕开了，头发凌乱着，脖子上有抓痕，手里拿着凿石头用的铁锥，歇斯底里地对吴癞子吼道：“我是玉帝派来的石匠神，你这个孽畜，我要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丢油锅里炸……”

那场景大家都惊呆了，不是因为吴癞子这个恶棍的禽兽行为，而是陈姨，在场的人都说，她的语气和动作，乃至于眼神都和桂芝爹一模一样。我没见过桂芝爹，只觉得瘆得慌，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根本不是平日里慈眉善目的陈姨。按老人家的话说，她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了。

桂芝吓哭了。陈姨一向视她为心头肉，今天这样子，让桂芝感觉好陌生。我安慰她说：“你妈妈只是为了吓唬坏人，没事的。”桂芝点了点头，然后躲在我身后，悄悄地注视着陈姨。

从那以后，村里人都躲着陈姨，常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闲话。陈姨也很少和他们说话，没劳作的时候都躲在家里纳鞋垫，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生产队算工分，同样的劳动，陈姨的工分却比别人少。那时的工分相当于现在的绩效工资，关乎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陈姨咽不下这口气，当场和村干部吵了起来，在场的人没一个帮她说话，反而都在数落她不相信组织。陈姨急了，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愤恨，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翻白眼、浑身抽搐着，在场的人都吓着了，没一个敢上前扶她。大概过了一分钟，她突然起身，眼神、动作、语气俨然是另外一个人，也就是桂芝爹。陈姨原地跺着脚，双手合十，嘴里念着咒语之类的东西，大概念了两分钟，再次停住，指着村干部说：“你们不得好死，你们都要下十八层地狱，我是玉帝派来的石匠神，我要把你们这些妖孽都丢油锅里炸，炸到你们永世不得翻身……”那样子看得人后背发凉。

就这样折腾了好久，后来，村干部召集人将陈姨五花大绑关进了牛圈。陈姨隔着木栅栏继续骂人，嘴里全是鬼话和咒语，到了半夜才消停。

那晚，桂芝问我：“我妈是妖精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回答她：“不是，她是你妈妈。”

这一折腾倒也有点儿作用，陈姨的工分再也没被扣过，不是村干部良心发现，而是他们担心被石匠神抓去下油锅。

四

此后的陈姨又因为受到一些不公和刺激，陆陆续续地被附体了好几次。在村民眼里她就是瘟神，谁见了都躲着。我妈看了心疼，就到龙王庙请来了黄半仙。

黄半仙是一个60多岁的老头儿，是当地有名的神算子，谁家红白喜事都找他。我只在集市上见过一次黄半仙，当时他脑袋上裹着一圈黑布，露出光秃秃的头顶，指甲缝里全是泥垢，眼睛永远都是半眯着，感觉像迷迷糊糊睡着了。对他更多的了解是从老人们那里听说的，通常都是一些招魂算命、逢凶化吉之类的，最玄乎的传言是曾经有一个小孩落水里了，黄半仙撞见了，顺手丢了一根麦秆在水里，小孩抓住麦秆就游到了岸边。

再次见到黄半仙，和当初一点儿没变，唯一变的是指甲长了，里面的泥垢多了。

我妈将黄半仙带到陈姨家。黄半仙刚到家门口就停住了脚步，先是掐了掐手指，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自言自语道：“这屋里有妖气。”

我妈屏住呼吸没敢多问一句，黄半仙从肩上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糯米，撒在门口，念了几句咒语才进家门。黄半仙不让我和桂芝进去，说小孩手脚乱，怕扰了仙气。我和桂芝就只能趴在外面偷听着，只听见里面铃铛、小铜钱叮叮当当地响着，一会儿又在烧纸、点蜡，最后黄半仙用死了爹一样的哭腔大喊了一句：“妖——魔鬼怪——速速——退下。”然后推开门，又在门口撒了一把糯米。

法事做完了，我妈连声道谢。黄半仙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这场法事耗了元气，惊动了神灵，要带点儿贡品回去敬神。”

我妈和陈姨商量后，陈姨摘下了她手上的镯子，这是她当年的嫁妆，黄半仙收下了手镯。估计是到饭点了，黄半仙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坐下了。我妈神神秘秘地说：“我藏了小半升糯米和半截南瓜，要不垫垫底再走吧。”

黄半仙倒也不含糊，当即就答应了。吃饭的时候，他非得自己盛饭，说是不想给我们家添麻烦，结果他一勺子将锅底的米粒、南瓜全捞干了，我们四人只能喝汤。

我和桂芝偷偷将门口的两把糯米捡起来，想给她妈妈晚上熬粥喝。刚捡完，黄半仙就出现了，他一把夺过糯米，压着嗓子说：“这是法器，不能吃。”然后揣兜里，走了。

五

黄半仙走后，陈姨有近一个月没被附身。就在大家都在为黄半仙降魔伏妖的神技啧啧称奇的时候，吴癞子又来了。

那天夜里，陈姨劳作回来，趁夜色裹着衣服去池塘洗澡。吴癞子从对岸下水，含着麦秆潜水到陈姨洗澡的石梯，摸了陈姨的腿。陈姨一声惊呼，赶紧跳上岸，瞬间又被石匠神附体，端起一旁的洗衣石板就朝吴癞子砸去，要送他下地狱。吴癞子惊慌失措，一脚踩滑摔倒在石阶上，石板不偏不倚落在腿上，当场就给砸断了。

吴癞子腿瘸了，在床上养了半年。他家里人到处造谣，说陈姨是鬼怪附体，要吃吴癞子的肉，喝吴癞子的血，还说陈姨留在刘家沟迟早会把大家害死，要把陈姨撵出刘家沟。谣言的传播速度是可怕的，不到一个月时间，周边的村镇就都知道这件事了。

陈姨被吴癞子这一刺激，被附体的时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我妈赶紧去请黄半仙。黄半仙推诿说：“上次为了降妖，已经耗尽了元气，半年内不能发功。”我妈只能在家自己烧香，祈求菩萨保佑。

那天晚上，明月高挂，我和桂芝坐在池塘边的核桃树上。桂芝问我：“我妈真的是妖精吗？”

我坚定地对她说：“不是，陈姨是好人，不是妖精。”

桂芝：“那她怎么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不知道，反正没有害人的，就不是妖精。”

桂芝：“那谁是妖精？”

我：“害人的就是妖精。”

桂芝：“村干部们是妖精吗？”

我：“是。”

桂芝：“吴癞子呢？”

我：“是。”

桂芝：“黄半仙呢？”

我：“也是。”

那天，在树上，我和桂芝在树上拉钩了，我答应她，长大了给陈姨驱魔，她就做我的小媳妇。原以为这是我生命新的开始，没想到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姨就带着桂芝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打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桂芝，她就这样在我生命里消失了。

六

长大后，我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才知道当初陈姨不是恶魔附身，而是癔症性神鬼附体，是一种常见的癔症发作形式。病人有相信神鬼存在的思想基础，并有容易接受暗示的性格特征，在强烈的精神刺激后，经过自我或者环境暗示，患者便会以死者或神灵的身份出现，并且神态、语气、动作也会相应变化。

该症多发于文化落后、封建迷信思想较重的农村，也正是由于这点，很多农村人患了此症不去寻医问药，而是找江湖术士，不但耽误了治疗，更给了那些巫婆、半仙宣传迷信的机会，给家庭和社会造成了不良影响。

陈姨原本为人谦和，慈眉善目，这样一个宅心仁厚的女人，从寡妇到瘟神，在那个愚昧的年代，没有科学的真理，没有理性的思维，一切不被理解的东西都用神鬼来解释，最终将一个受尽欺凌的弱势村妇，逼成了神鬼附体的妖精。

七

五十多年了，每年过年我都要回老家，和老人唠唠家常，和邻居说说往事，也不免提及当年的陈姨和桂芝。记得她们的人已经不多了，我也想从只言片语中获取到桂芝的信息，可惜再没人知道。

每次路过那棵核桃树，都会想起那个一百年不许变的约定，以及月色下桂芝清秀的模样，她常穿红布鞋、蓝布裤子，膝盖上有个补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扎着两条马尾辫，左边的长，右边的短。

鱼香课堂（一）

一

早上开会，院长安排了近期的工作，快结束的时候院长说：“有大学邀请咱们院的医生去讲一堂课，有没有主动报名出差的？”

出差是件好事，像我们朝九晚五地上班，能出趟差简直就是公费旅游。

我动作最快，赶紧说道：“我，我去吧，坚决支持院长的工作。”

院长：“嗯，那就老郝吧，你回去准备一份关于‘世界睡眠日’和睡眠常识的辅导课，3月21日用，也就是本周六。”

一说到周六出差，我有点儿不乐意：“哦，对了，那天我有事，说好了喝喜酒去，不如老陈去吧。”

院长无语了，补充说：“那好吧，本来还喊李护士同行的，你不去我换老陈去。”

“等等，院长，我记错了，喜酒在下周，出差还是我去吧。”

“嗯，你准备一下，周六去师大。”

“师大？哪个城市的师大？”

“就是隔壁人民公园旁边的师大呀。”

“那距离咱们医院不到三公里，这也叫出差？”

“没规定不到三公里不叫出差呀？”

“不是，只是突然想起来了，周六孙子体检，可能去不了。”

“哦，那挺可惜的，他们学校近万人，女学生估计有九千，整个上午都没有安排其他的课，学生们都……”

“院长，别说了，还是我去吧。”

“不是孙子体检吗？”

“在家里，我就是孙子。”

二

周六，师大门口，我早早地在那里等李护士了。

可迎面走过来的却是老陈，我疑惑道：“老陈，李护士呢？”

老陈：“她有事，陪侄儿体检，让我替她来。”

“你来干吗？不去陪孙子体检？”

“没事，和你一样，在家里我也是孙子。”

我怅然若失。老陈安慰道：“既然来了也不可能回去，一万人在那儿等着你呢，硬着头皮也要上啊，这可是你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说好的事情总不能放人家鸽子呀，我正了正领带，深吸一口气后和老陈往学校大门走去。迎接我们的是门卫马保安，一进大教室，蒙了，什么上万人，整个教室连同我们三个，稀稀拉拉不到十人。我急了：“不是说一上午都没安排课程吗？怎么才这么点儿人？”

马保安：“对啊，就是因为没安排课，所以才没人，这些都是来自习的，今天还算多的了。”

我：“你是说，学校没通知今天我要来吗？”

马保安：“通知了，主任通知我的，你看这是他给我的。”说完，马保安从兜里拿出一大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邀请精神科专家3月21日来学校上关于睡眠的辅导课，落款日期是3月14日。

我：“这是告示，不是信，应该贴到公告栏里让大家看到啊。”

马保安摊手说道：“我以为这是主任通知我个人的，就没贴。”

我怒斥道：“通知你个人不知道打电话吗？还专门写封信给你？你以为是飞鸽传书？”

马保安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便一边摊平告示，一边自言自语道：“好像是那么回事。”

“什么好像，它就是这么回事。”

无奈之下，老陈联系了学校领导，主任说，现在发通告的话，最迟也得下午开讲了，而且不保证学生都能来，毕竟是周六，让我们先等等。

快十二点了，看到学生们陆陆续续往食堂走，老陈突然灵光一闪，对我说：“老郝，不如咱们去食堂上课吧。”

我：“去那里干吗？”

老陈：“周六学校里人最多的地方只能是食堂，而且现在的学生学习听课都在课堂上，形式过于陈旧和老套，如果换在食堂，新鲜感会很强，也更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马保安：“对对对，正好到饭点了，那里的人特别多。”

我有点儿犹豫。他大概猜出了我的心思，安慰道：“这也算是一场赌博，弄好了名垂千古，搞砸了沦为笑柄，你也是怕自己晚节不保吧。纵观全局，影响胜败的关键只有一个，就是稿子的质量。在食堂上课，一本正经的科普和说教是不行的，那样会和饭堂的氛围格格不入，依我看，只有贴近生活、贴近网络，用一些学生喜欢的调调来科普上课，那样才能达到效果。”

我：“你说得对，万一讲不好或者内容刻板，自己丢人不说，还影响了别人吃饭，多不好。”

正在大家为稿子发愁的时候，老陈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对了，你不是发了一篇关于世界睡眠日的长微博吗？今天正好派上用场呀。”

我一拍脑门儿：“对！有现成的啊，就用那篇稿子。”

在和学校领导简单沟通之后，我们开始着手准备。马保安去准备桌子和电脑。我和老陈边厘清思路边往食堂走着。

三

一到食堂，好家伙，空气中弥漫着鱼香肉丝的味道，闻得人直咽口水。

我让马保安在门口的“今日食谱”公告栏里写了告示，大概意思是说，中午在食堂会有精神科大夫做关于睡眠常识的辅导课，希望大家相互转达。

一贴出来，门口就簇拥了一堆学生，大家都议论纷纷，有的说可能是在恶搞，有的说是心理测试，有的说没兴趣。马保安就在一旁逐一解释，一个一个往里拽，挺卖力的，也算他将功补过吧。

食堂里，老陈准备课桌，我捣鼓电脑准备课件，将部分章节做了修改。大概十二点，学生们鱼贯而入。因为有了门口的宣传，加上讲台位置比较醒目，大家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两个白大褂老头子。大概在就餐人员最多的时候，我俩入席了。老陈拿起话筒“喂喂”了两声后，讲课正式拉开了序幕。

老陈：“各位同学们，各位老师，各位员工，大家中午好。”

同学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筒声打断了，纷纷将目光注视过来，除了些许的议论和勺子撞击饭盒的声音，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老陈：“对不起，打扰大家午餐了，我俩是精神科大夫，受校领导的委托，来给同学们做一堂关于睡眠的辅导。大家慢慢吃，今天的饭菜不给钱，由我，旁边的这位请客，鱼香肉丝可劲吃，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食堂被你们承包了。”

同学们狂笑不止。老陈见打开了氛围，就接着说：“今天授课的是我的同事，郝文才。郝大夫是失眠研究领域的专家，经他治疗的失眠患者，在会议和上课的时候睡眠质量都很高。下面，大家掌声有请郝大夫给大家授课。”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像演唱会一样，同学们掌声雷动。我清了清嗓子，调整话筒，说道：“同学们，大家好。今天是3月21日，世界睡眠日，很高兴能够在这里和大家一起研究和探讨睡眠那点儿事。

“今年世界睡眠日中国的主题是‘健康心理，良好睡眠’。有调查数据显示，中国的成年人群体中，失眠率高达38%，高于发达国家平均水平。其实也不用悲观，虽然我们睡得少，但我们白日梦做得多啊，大家觉得我说得对吗？”

“对！”几百个同学齐声呐喊道，紧接着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捧腹大笑。

我看了老陈一眼，胸有成竹地继续念道：“有调查显示，2015年，中国人熬夜的比例达到22.2%，高于往年。无独有偶，此数据和国人脱发的比例大致相当，说这个只是因为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本来我曾经也是长发飘逸，直到有一天用了某款防脱洗发液，然后duang的一下就加了特技，就成就了现在的发型。”

现场气氛很热烈，同学们积极性很高，效果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这让我对接下来的课程也更加有信心了。

鱼香课堂（二）

一

简短的开场后，不少同学拿出手机发短信、打电话，让寝室里的同学赶紧过来，而同学们的笑声也吸引来了不少老师和员工，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甚是热闹。

我：“在对各种职业睡眠情况的调查中，失眠职业榜单里，作家、记者、警察、夜班出租车司机名列前茅。我就觉得纳闷儿，作家脑忙，记者嘴忙，警察腿忙，他们睡眠不好还能理解，夜车司机为何睡眠不好？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后来我琢磨透了，夜车司机晚上指定不能睡好啊，如果他们睡着了，那乘客就失眠了。”

食堂一片笑声，我接着说道：“公务员的睡眠质量较高，公务员为什么会睡眠好？我在一个网站上找到了比较中肯的答案。网站上说：因为公务员职业压力小。我再一看，这个是山东公务员考试网，没必要这么拼吧，咱们国家公务员考试不愁没生源。

“榜单中，教师的睡眠质量最好，毕竟作为园丁，每天都给在座的各位花朵浇粪施肥，干的是苦力，到点就睡，很说得通，大家觉得我说的呸不呸？哦不，对不对？”

众人齐呼：“呸！”一旁的老陈也大笑不止。

二

我：“睡眠不足有哪些危害呢？曾经有人做过一个实验，让小白鼠六天不睡觉。实验后期，小白鼠渐渐地运动失调、器官功能弱化，直至脑电波电压降低，继而死亡。这个实验告诉了我们什么？我请一位同学来回答一下。”

很多同学举手。我看了看指着面前戴黑框眼镜的同学说：“那位戴眼镜的同学，你来回答。”

同学：“实验告诉我们，长时间不睡觉会导致死亡。”

我：“错。这个实验告诉我们，以后家里有老鼠，千万别买药，在家敲六天饭盆，不让它们睡觉，保证全部咬舌自尽。”

下面瞬间笑炸了。待大家安静一点儿后，我继续说道：“人类对睡眠的依赖性比小白鼠更强。试想，一个人躺床上六天不睡觉会是什么结果？哪位同学知道？”

下面举手的人非常多，大家都跃跃欲试。我看了看，还是抽刚刚那位戴黑框眼镜的同学。

“还是你来回答吧。”

那位同学看着我，一脸坏笑地说：“要在床上躺六天，还不让睡，总得找点儿事情做吧，所以，答案是会精尽人亡。”

“你太调皮了，跟陈医生读书的时候一样。”

“你丫说谁呢？说谁呢？说谁呢？”躺枪的老陈边狡辩边用肘推着我，我也推着他，最后我俩扭打在一起。下面的同学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各种捧腹大笑。

三

我：“我们为何失眠？影响睡眠的因素有很多，大抵可分为五大点：作息时间不规律、性格忧郁、心理压力大、情绪波动、睡眠环境不好。对于在座的各位来说，影响睡眠的五大因素略有不同，分别是：考试、考试、考试、考试，和什么？”

众人齐答：“考试。”

我：“对了，如何应对失眠呢？谁来说说？”

“数羊？”人群里有人说道。

我：“我不赞成数羊，因为英语里羊sheep和睡觉sleep发音很相近，能够心理暗示，而中文里羊和睡觉不谐音。可能很多同学会想到安眠药。说到安眠药，其实大家对它是有误解的。第一，过分强调副作用；第二，畏惧心理。

“先说第一，长期服用安眠药主要会引起的副作用有：宿醉现象、做噩梦、成瘾、记忆力受损、肠道不适，甚至阿尔茨海默症等，看到这段话就让人吓尿了。‘是药三分毒’这句话大家都知道，可谁知道它的下一句是‘吃饱九分毒’呢？饭吃多了比吃药还可怕，感觉吃货们嘴里嚼的不是美味，而是生命啊。

“对于安眠药的副作用，这里说几点吧。

“首先，失眠已经是在伤身体，说它是万病之源一点儿也不过分。相对于安眠药的副作用，利弊得失，自见分晓。

“其次，溴化物、巴比妥酸盐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常规安眠药副作用已经小了很多，如大家熟知的安定、思诺思、佐匹克隆等都比较安全。而说明书是不会告诉你副作用发生的概率、程度、时间和到底应该捡芝麻还是丢西瓜的。当然，那些副作用不是编出来吓小朋友的，当然要引起重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最后，对于药物成瘾，如果不是长期失眠或者失眠症患者，最好在实在睡不着或者是第二天有重要事情时再服药助眠，尽量避免规律使用而产生药物依赖。只要坚持这一点，很多副作用和药物成瘾都是可以避免的。”

这时候，我掏出一瓶益达，放在桌子上，说：“安眠药不是益达，不需要你每次餐后嚼两粒，更不需要……什么？”

说罢我拿起话筒左手捂耳，右手将话筒对准台下，同学们齐刷刷地回答道：“两粒在一起才最好！”紧接着就是“哈哈哈哈哈哈”暴风雨般的笑声。

我：“再说第二点，畏惧心理。畏惧心理大多来自影视题材里那些服过量安眠药寻短见的桥段，只能说电影里都是骗人的，导演就搁那儿可劲儿吹吧。事实是要想通过服用安眠药自杀，还死得那么唯美、安详很难很难。

“先不说要筹齐足量的处方药得跑多少家医院、药店，光是吞下这上百颗药丸就够人受的。五分钟后会胃痛得人驴打滚，接下来的十小时里，基本都在痉挛抽搐、呕吐腹泻中度过，好比把一年的痛经感做成压缩包全部复制到肚子里，被发现后又是没完没了地洗胃和导泻排毒，根本不是电视里演的那样。

“安眠药只要谨遵医嘱，吃得合理、吃得适度，确实是斩杀失眠的利剑，不过也是双刃的。我在这里不是给安眠药洗白，也不鼓励大家吃，相反，我一直坚持的是：能不吃药就不吃。”

这段话期间除了得到笑声以外，有同学录手机视频的，也有拿出纸笔做记录的，现场比开场时严肃了一些。

四

我：“在不吃药的情况下如何应对失眠？五大受损，一个对策。哦不，五个对策。

“（一）禅宗系

“20世纪初，日本人森田正马创立了森田疗法，吉本伊信搞出个内观疗法。这两种疗法，对于失眠，甚至强迫症、焦虑症都有很好的治疗效果。与其说是疗法，还不如说是一门禅宗，或者一门艺术。也正因为是一门艺术，所以领悟的门槛较高，‘顺其自然，为所当为’八个字理解容易，个中精髓却不易把握。

“说到禅宗，我倒是觉得佛教里的那句术语‘南无阿弥陀佛’很实用。躺床上在心里默念，真的会感觉心境平和很多，距离睡着也就不远了。

“（二）饮食系

“食疗治失眠一直备受推崇，这里推荐一些简单的食谱。

“桂圆莲子汤。把莲子煮开后放入桂圆，想提味的话可以加点儿糖或者大枣，最适合于中老年人和长期失眠者服用。

“小米粥。小米又叫粟米，营养丰富，尤其安眠，煮成粥睡前半小时喝一点儿，一觉到天亮。配上红豆、莲子效果更好，比下雨天的音乐和巧克力更配哦。

“奇异果、葡萄、香蕉、大枣都是虎将级安眠水果，睡前吃一点儿利于睡眠。苹果也是助眠水果，小米和苹果都能安眠，看来棒子的三星已经在养生这一领域落后三条街了。

“（三）按摩系

“列举三个按法。

“五指梳头：用指头或指肚轻梳头部，由前至后，从左至右，可消除大脑疲劳，预防失眠，还能预防脱发，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绕脐揉腹：仰卧在床上，用手绕脐揉腹，范围从小到大，反复四十次，动作轻柔，逐渐放缓，会让你睡意渐浓。

“按摩失眠穴：失眠穴位于足底跟部，即脚跟的中心处。睡前按一按，会让你昏昏欲睡，半年不洗脚的话效果更佳，那样会直接熏你个不省人事。

“（四）音乐系

“也就是音乐助眠，常以轻音乐为主，代表曲子有《二泉映月》《平湖秋月》《出水莲》等，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等，莫扎特的曲子效果最好。《小苹果》《最炫民族风》就别放了，自己失眠是小事，惊动了小区的大爷、大妈，那就广场上见吧。

“（五）冷门系

“应对失眠的饮食、办法、窍门还有很多，比如疲劳眨眼、洗热水澡、食醋兑水喝、闻洋葱末等，总有一款适合你。当然，睡前对于咖啡、烟、酒、茶、剧烈运动等应该是拒绝的，刷牙很重要，会给你的睡眠加特技。”

虽被笑声打断很多次，但看到很多同学都在用心记录，自己也觉得欣慰。

五

我喝了口水，继续说道：“如果失眠已成定局，该怎么办？别急，要学会享受失眠。

“睡眠不好的人往往一躺下就害怕失眠，盘算着还能睡几个小时，担心影响明天的工作，强行把眼睛闭上，又或者玩手机打游戏……这些行为只会将自己带入一个恶性循环，越是抵触失眠、害怕失眠，越是睡不着。所以，与其在床上辗转反侧，还不如承认失眠，接纳失眠，享受失眠。正所谓：失眠虐我千万遍，我待失眠如初恋。

“实在睡不着就索性起来吧，做点儿琐碎的小事，写写日记，看看书，翻翻曾经的照片，重新审视一些人和事，又或者做一个旅行计划。找不到能够催眠的方式，就选择欣赏夜的寂寥，因为那一刻，全世界只有你。

“好了，同学们，今天的学习就到这里吧，很高兴今天能够和大家一起学习探讨关于睡眠的知识，也谢谢同学们陪我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六。睡觉是一门艺术，而失眠是对艺术的再加工，咱们都是艺术家，谁也无法阻止我们追求艺术的脚步。

“最后祝大家生活愉快，吃好睡好。像歌里唱的那样：闭上眼睛，就是天黑。谢谢，再见！”

下面的同学纷纷起立鼓掌，尖叫、呐喊声响彻食堂，也有热心的同学过来帮忙收拾电脑和课桌。大家簇拥着我和老陈，一直送到门口，挥手道别时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同学，是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他边跑边说：“你的益达。”

我转过头，将他的手推回去，缓缓说道：“是你的益达。”

幽闭大师

一

今年大小假，我都没出去玩。去年国庆去了八达岭，那时候感冒，老周和我打赌，说我爬不上长城。后来他输了，我不费吹灰之力就爬上去了，准确地说是飘上去的。因为从出发到顶上，脚基本没有着地，人太多，挤上去的。

今年国庆没有计划外出，早上打太极拳，中午下象棋，晚上跳广场舞，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赖在公园不走，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过了五天。

6日早上，我早早地起床，收拾好行头准备去公园打太极，刚下楼就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喂？老郝，你在干吗？”

“准备去打太极拳。”

“别去了，跟我出去，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去哪里？”

“不知道，自驾游，没有方向、没有地点，走到哪儿是哪儿。”

“人山人海的，太拥挤了。”

“没事，出了城，我就找小路，往山里开，哪里偏僻去哪里，青山绿水的多好啊。”

老周每次旅游都是这种计划，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就是毫无章法没有安排。前年五一，带着我们六个人到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山上，傍晚的时候突下暴雨，一行人跑下山找不到住处，愣是在羊圈里蹲了一宿。

“不行啊，那什么，我腿痛，出门不方便。”

“你不是说你准备去打太极拳吗？”

“我，我是打算坐在椅子上用手比画。”

“真的？不许骗人啊。”

“谁骗你谁是孙子。”

突然有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冲我喊着：“孙子！”

我猛地回头，老周拿着手机盯着我一阵阴笑。我去，这老坏蛋大清早地就在楼下堵我。

二

老周推着我上楼，草草收拾了一下行李，就开着他的广本，载着我一行二人出发了。

老周以前在军工单位的车队上班，开的是大解放，驾驶技术倒还可以。我们早上八点出发，到下午六点，才出城上高速了。

我问老周：“咱们都坐一天车才出城，太堵了，要不回去吧。”

老周不紧不慢地说：“回去？出城就开了一天，现在大家都在往回走，回去更堵。”

他这么一说，我还觉得真挺有道理的。

到了晚上十一点，老周终于蹿出车流，来到了一条乡间小路。车子一路颠簸，抖得我都快吐了。商量着先找地方歇脚，明早再出发，我们开着车，沿途留意着有没有小镇旅店什么的。在一个漆黑的路口，隐约有人向我们招手，老周开过去，停下一看，居然是一个和尚，嘴角有一颗痣，穿着灰色的袈裟，右肩挎着一个布袋，左手转着一串念珠，看起来慈眉善目。

老周：“大师，是要搭车吗？”

大师没说什么，径直走到车前，低头看了看车头，转身回来对我们说：“阿弥陀佛！贫僧不坐日系车，施主慢走。”

哟！还是个爱国的高僧。

我：“这月黑风高的，后面没什么车了，还是我们送你吧。再说了，这是广本，中日合资。”

大师半信半疑，又走到车后面看了一下，转身对我们说了一句：“阿弥陀佛！谢谢施主。”拉开门上车了。刚一上车，大师对老周说：“能把窗户打开吗？”

“没问题。”说完老周将前面的车窗打开了，怕后座风大，就没有开后座的窗户。

我：“行，出家人还挺爱国。”

大师放下肩上的布袋，转着念珠说：“佛教没有国界，但是和尚是有国界的。”

我：“果然业界良心，哦，对了，还没请问大师的法号呢。”

大师：“贫僧法号圆统。”

我：“圆通？送快递的？”

大师：“圆统，一统河山的统。”

我：“果然忠党爱国，连法号都取得这么有寓意。”

大师：“阿弥陀佛！必须的。”

老周绕着方向盘，问道：“圆统大师，这是准备去哪里啊？”

大师：“回寺庙，往前直走，第一个路口左转一直走就是。”

按照既定路线，老周往前开着，路途过半，一路闲聊，老周对大师说：“大师，我工作这么多年了，觉得好累，真怕自己有一天会倒下，我该怎么办啊？”

大师突然喊停，用手指着窗户。老周若有所思，说：“你是叫我停下脚步，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大师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把……把窗户打开。”

老周连忙把前后车窗都打开，透了会儿气。估计是晕车了，休息了几分钟，大师气色渐缓，于是我们继续赶路。

一小时后，到了寺庙，通过车灯一看，大门上的牌匾写着“法隆寺”。整体看起来古色古香，寺庙不大，比篮球场小点儿，估计香火都是靠附近的村民供着。

大师下车后，对我们说：“阿弥陀佛，施主宅心仁厚，必定多福多寿。庙里有一间客房，二位施主不介意的话，可以在此住宿一晚。”

老周：“太好了，谢谢大师。”

大师将我们带到客房，屋子很小也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整齐。

大师：“只有一张床，一会儿我再拿床褥子过来，在一旁打个地铺吧。”

老周把手搭在我肩上，对大师说：“没事，一张就一张，我俩挤挤便是。”

大师眼睛一瞪，盯着我们，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我懂的。”

我：“大师，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大师，别走啊大师，大师……”

三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闲来没事，就到寺庙外转转，真是风景秀丽、空气宜人，对着大山做了一个深呼吸，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

坐了一会儿，有点儿内急，便起身回寺庙里去找厕所，好在寺庙不大，看到进门的转角处有一个独立小间，写着“厕所”两个字，我立马冲过去，刚转角走到厕所门口，见大师竟然蹲在厕所里，门都不关，太猥琐了吧大师。

他见我直立立地站在前面，咳嗽了一下，很淡定地将厕所门关上了。这寺庙真坑爹，竟然只有一个厕所，而且小得几乎只能容下一个人。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在周边逛着。不一会儿厕所门开了，大师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和昨晚晕车的状况一样。

我关切道：“大师，你没事吧，怎么和昨晚晕车一样？这是晕厕所吗？”

大师扶着墙缓了一会儿，说道：“没有，这是我自己种下的恶果。”

“恶果？”

“多年前的往事了，不提也罢。”

“大师，咱俩挺有缘的，要不你给我说说吧，兴许我能悟出一些佛法来呢。”

大师看着我，点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缓步来到大厅，在一把木椅子上坐下，手里转着念珠，打开了话匣子。

“五十多年前，我还是个愣头小子，和同村一个叫秀莲的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们经常在田地里奔跑，河水里嬉戏，山野间游玩，小巷里打闹，那段时光是如此曼妙。”

我隐约看到，大师的眼神里滚动着幸福的泪水。

“那一年闹饥荒，没吃的，秀莲的弟弟饿死了，她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妹妹，秀莲面黄肌瘦，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为了给妹妹弄点儿吃的，我和秀莲决定潜入生产队的仓库偷玉米种子。夜里一点，我俩偷偷溜进仓库，种子就在仓库的石柜子里。石柜有两米多高，我俩顺着梯子爬了上去，打开石盖，我跳进了柜子里，把种子往麻袋里装，秀莲在外面把风。

“这时，突然外面人声鼎沸，大喊着：‘抓小偷，打死粮耗子。’秀莲见来人了，来不及拉我，就匆忙用石盖盖住柜子，叮嘱我千万别出来，然后她自己被抓了。

“我躲进麻袋里，双腿颤抖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待外面安静后，我想出来，可是石柜太高，我尝试了很多次，还是够不到出口，就这样，我在里面关了一天一夜。”

说到这里，大师眼眶里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落在灰色的僧袍上。他拭了一把老泪，吸了一下鼻涕，继续说：“第二天晚上，父亲偷偷把我救了出去，从他口中得知，秀莲在生产队的禁闭室被打了一天一夜，快断气的时候才被拖出来丢在家门口，她用最后一口气告诉父亲，我还在石柜里，父亲这才把我救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内心很复杂，只是安静地在那里听着。

“在石柜里那一天一夜的煎熬如同噩梦一样缠着我，从那以后，只要单独待在一个封闭的空间，或者狭小的环境，我就会恐慌、压抑，如同胸口有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那时候吃过很多药，试过很多办法，都没用。我觉得这是老天对我抛弃秀莲的惩罚，所以我出家，吃斋念佛，希望能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过错。”

我：“这些年来，你一直这样吗？”

大师：“现在好多了，那会儿我根本不敢关灯，商店、公交车都不敢进，后来遁入空门，领悟到佛智，用佛法净化内心的戾气，现在已然释怀。只是我很少下山，基本都在寺庙，很久没有坐车，昨晚那个环境让我想起了当年的石柜，所以感觉身体有恙。刚刚在厕所里的惊恐，也是因为昨晚萌生出来的戾气未散吧。”

听到这儿，我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默念道：“阿弥陀佛！”

四

其实我听出来了，圆统大师所说的并不是什么恶果，而是幽闭恐惧症。

幽闭恐惧症是对封闭空间的一种焦虑症，是对置身于某些封闭的空间，如密封的房、车、电梯、室内场馆等产生恐慌情绪，属于恐惧症的一种。

幽闭恐惧症大多和幼年时期的创伤性经历有关，比如大师在石柜里煎熬的一天一夜，给他的心理造成伤害，留下了阴影，影响到心理健康，也就是他口中的恶果。

我本想将这些告诉大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人活着，就是为了一个念想，能够为自己的念想过一辈子，其实也挺好的，如同做了一个长久的梦，至少在梦里，想念的人会一直在身边。

五

我们在寺里过了一整天，扫地烧香，吃斋念佛，这种与世无争的日子让人内心清澈了许多。

傍晚，一番收拾后我们准备离开。大师送我们到门口，上车后，我心中还是有疑虑，便摇下车窗问道：“大师，这么多年了，你放下了吗？”

大师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

老周不明就里，也跟着问道：“大师，我也放不下一些人、一些事，怎么办？”

大师拇指和食指轻贴，做成一个O形。

老周：“你是说，不要太在意世间万物，心境归零的意思吗？”

大师摇摇头说：“赶紧上路吧，过了零点高速公路就要收费了。”

最炫脸盲风

一

小区两年前成立了广场舞队，大家也多了一个交流平台。几场舞跳下来，能认识不少新朋友，就连在公共厕所里打电话，都能被隔壁蹲位的人听出来，隔着挡板打招呼，有一种嫖娼被抓现行的感觉。

所有熟人里面，黄老太算是一个核心人物。按照她的话说，她家祖上是弹棉花的，多多少少都和艺术挨边，音乐韵律感特别强，也自然而然地成为舞队的领舞和队长。

她的编舞在整个广场舞界算是一枝独秀，尤其是即兴编排上，更是令人啧啧称赞，因为她的编舞完全是根据歌词的内容来编排的。

比如“跑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这句歌词在黄老太的编排下，动作必定是双腿做跨马状，左手拉缰绳，右手扬鞭，这就是跑马的汉子。然后拍胸膛显示出汉子的威武，最后以劲霸男装的LOGO造型来展现汉子的雄壮。

虽然大家并不认同这样的编排方式，但是黄老太一意孤行，仗着自己有几个铁粉，硬是我行我素地将这种编排在广场上跳了三年。

当然，铁粉指的是老周、老陈和我。

二

那时我刚搬进这个小区，晚饭后在广场散步，第一次见到黄老太。

当时偶然听到广场上响起了《最炫民族风》，可能是好奇，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过去。靠近时，发现有人在吵架，正中间站着一个老太太，短头发、双眼皮，小巧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花边墨绿色眼镜，看起来很精神，在场的都叫她黄老师，也就是黄老太。

和她吵架的是一个穿红色运动裤的老头，劝架的人都叫他老张头。黄老太虽然个子小，但吵架的时候气势甩老张头几条街。

黄：“谁让你来的？我们这里不缺人，赶紧滚蛋。”

张：“嘿，这老太太讲点儿道理好吧，昨天明明是你叫我来的啊。”

黄：“昨天我是叫了人，但是绝对不是你，别搁这儿废话，赶紧滚犊子。”

张：“你骂谁呢？要不看你是女的，我早削你了我。”

黄：“哎哟，老娘这辈子尽削别人，还不知道‘害怕’这个字怎么写呢。”

张：“你没读过书吧，‘害怕’那是俩字。”

黄：“说谁没读过书呢？说谁没读过书呢？”

说到这里，黄老太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老张头的头发，用力一拽，头发整个全掉了。在场的人都吓得“哇”地叫出了声，乍一看，还以为把老张头整块头皮扯下来了呢，仔细一看，是假发。

黄老太看了看手里的假发，再看看面前惊慌失措的老张头，愣了几秒后，说：“你是，安义小区的张文远？”

老张头没回答，嘴角抽搐着，一把夺过假发，眼睛里泛着昏黄的泪光，捂着嘴，转身一溜烟儿跑了，那样子跟撞见男友和闺密逛街的小女生一模一样。

三

后来，在大家的只言片语中我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因为最近街道办要办一台晚会，黄老太的广场舞队准备排一支舞。昨天是定人选的时候，恰巧有几个老头在路边下象棋，黄老太为了凑数，左顾右盼后选中了身子骨硬朗的老张头。

说好了今天排练，大家早早地来了，黄老太最后一个到。大家站好队，黄老太一清点人，非说老张头不是他们舞蹈队的。黄老太急性子，可能是开场那几句话不够客气，老张头还没来得及解释，驴脾气黄老太立马就点上火，上去就干上了。

老张头走后，大家纷纷上前劝说黄老太别生气，偶尔有微弱的声音说，昨天叫的人就是老张头，只是今天换了衣服、戴了假发，所以黄老太认不出来。

一旁的老太太悄声嘀咕着：“又犯病了，她自己选的人，人家来了她又不认识，这样下去舞蹈队还怎么办啊？”

“就是，这脾气得改改啊。”

黄老太也没想那么多，见舞蹈队缺人，恰巧周围看热闹的人多，她便消停了怒气，挨个问：“你会跳舞吗？”

见识了这老太太的泼辣，几个老头躲都躲不及呢，谁还敢跳啊。大家纷纷退步摇手，连忙回答：“不会不会。”

问了五个人都这样，黄老太走到我身边，扫了我一眼，刚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然后转身走了。嘿，奇了怪了，到我这儿居然问都不问。

我赶紧问她：“为什么不问我？”

黄老太不屑一顾地说：“我们不要70岁以上的。”

我不服气地说：“说谁70呢？我57。”

黄老太：“没看出来。”

这磨人的老太太，气得我只差没七窍流血。

黄老太又说：“会跳舞吗？”

坚决不能再让人看扁了，于是我坚定地回答道：“肯定会啊。”

黄老太环顾一下四周，再看看我，估计是再挑不出像样的了，于是对我说：“那就是你了。”我去，瞬间有一种清仓大处理的感觉。

事实证明，赌气的事情还真没好下场，一场舞跳下来，我老骨头都快要散架了。临走时，黄老太对我说：“你跳得还不错，明天这个时间记得来啊。”

我擦了擦汗，指着光秃秃的头顶说道：“好，你记住了，地中海美男子，那就是我。”

黄老太不明就里，问道：“为什么说这个啊？”

我：“没事，随口说说，回见啊。”

四

第二天傍晚，我准时来到广场，大家都在，我走到黄老太面前，说：“老黄，我来了，地中海美男子。”

黄老太恍然大悟，说：“哦，老郝啊，来了就好，咱们开练吧。”

周围的老太太都傻眼了，还以为黄老太又会将我轰走呢，这样的情景着实让她们大吃一惊。

排练得很顺利，大家也很辛苦，跳完后都是大汗淋漓，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排练结束的时候，黄老太找到我，说请我吃拉面，本来从不吃消夜的我，见盛情难却，也就欣然接受了。

进一家面馆，点好餐，她突然问我：“对了，你昨天走的时候为什么对我说你是‘地中海美男子’啊？”

“因为我很帅，正宗地中海血统，所以是地中海美男子。”

“可拉倒吧，再瞎掰我可走了啊。”

“别别别，我实话说吧。你是不是经常遇到像昨天老张头那样的情况？或者说经常有熟人给你打招呼你却认不出来？”

“是这样的。其实昨天我把他假发摘下来的时候，我就发觉我搞错了，之前安排的人就是他，只是当着大家的面，我不好意思承认。”

“你这是脸盲症，也就是面孔遗忘症。”

黄老太惊愕地说：“我是有这毛病，熟人当面给我打招呼我都认不得，闹了不少笑话，也得罪过不少人，只是不痛不痒的，一直没觉得这是病，你详细给我说说呗。”

“除了遗传的因素外，很大部分的脸盲症都是由于脑损伤造成的。症状一般分为两种：患者看不清别人的脸，患者对别人的脸型失去辨识能力。之前和老张头聊天的时候，他没有戴假发，也没有别的特征供你记住，所以一转眼就忘了。而我昨天刻意强化了自己的特征，所以一和你打招呼，你很容易就想起来了。”

“哦，怪不得你说你是地中海美男子，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其实很多人都有脸盲症，只是症状轻重不一样，目前来说，也没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手段。可以试试用一些小窍门来克服，比如通过名字加特征来强化对别人的印象，就像光头陈、刀疤刘、河南张。再者就是别人主动和你交流的时候，先别急着表明自己不认识，通过对方的只言片语来获取相关的个人信息。实在认不出是谁，就直接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说话坦诚一点儿，或者主动表明自己的情况，通常都会被理解的。”

黄老太微微点头，估计还在琢磨我刚刚说的话。

五

这时老周恰巧过来买炸酱面，见到我后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打招呼：“老郝？嘎哈？约会啊？”

“瞎扯什么？这是咱们小区广场舞队的领队，黄老师。”

老周一听广场舞立马来劲了，因为之前他一直说想去跳舞，就是没人引荐，老周激动地说：“黄老师，把我也接收了吧，我以前做知青那会儿是广播站的播音员。”

我：“播音员和广场舞有关系吗？”

老周：“有啊，搁现在那就是DJ啊，乐感能不强吗？”

我：“呵呵，还不如弹棉花的。”

黄老太：“嗯，没问题，明晚七点，直接到广场来吧。”

老周“嗯”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有事就没去排练，老周自己去广场找黄老太。

第三天早上，老周没理我，脸和脖子上都是血印子，应该是被挠的。

第四天，老周没理我。

第五天，老周没理我。

第六天，老周还是没理我。

感觉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一

早上八点，我准时醒来了，而闹钟还在睡觉，我拿起闹钟摇一摇，再拍了一下，它“叮叮叮……”地叫了，这流氓没羞没臊的样子，很有我年轻时的神韵。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我没想过要换新闹钟，即便它一次也没有叫准时过，这么多年来，也习惯了早上叫闹钟起床，因为这样，我的生物钟变得很准。

风和日丽，空气宜人，多么美好的一天。我穿戴整齐，早早地来到医院，在院门口碰见院长。

“院长，早啊。”

“嗯。”

“今儿天气不错。”

“嗯。”

“您吃饭了吗？”

“嗯。”

“我那办公室的旧电脑能换吗？”

“嗯。”

“哎呀，谢谢院长。”

此时，院长的形象在我眼中前所未有地高大。早前，老陈的椅子只剩下两条腿了，都坐了半年才给换，院长对我却如此照顾有加，顿时觉得他胸前的红领带更加鲜艳了。

“嗯？你刚刚说什么？”院长突然扭头问我。

“您答应给我换电脑啊，院长您真好。”

“哦，这个啊，现在院里经费紧张，就先克服一下吧，下一步，会为你考虑的。”

得，还是忍了吧，别瞎了这明媚的阳光。

就在院长刚刚扭头的瞬间，我看见他右边脸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两道挠痕，从犯罪现场来看，凶手应该是个女的。

“咦？院长您的脸怎么了？被人打啦？咋青一块紫一块的？”

“昨晚回家的时候没看清楼梯，摔了一跤。”

“您家不是住一楼吗？”

院长和我对视了五秒钟，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什么，老郝，能不能让小李给我把这周的值班表拿过来一下。”

“嗯嗯，好的。”

他说完转身向二楼办公室走去。我到一楼值班室，让李护士拿值班表给院长。中午，值班表挂出来了，我由周五调换到了周六，呵呵。

二

饭后，老陈乐呵呵地找到我，对我说：“老郝，你说院长今天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可能吃错药了。”

“吃错药？那也不至于把我的值班从周六调到周五吧。”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咱俩换换？”我不屑地对老陈说。

“不不不，院长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的，我可是服从组织的一切决定。”说这话的时候，老陈脸上划过一丝阴笑。

“有屁的道理，他不就是被人打了心里不痛快吗？”我愤愤不平地说。

“那你知道谁打的不？”

“我不关心谁打的，我只关心为什么没把他打残？”

“我告诉你吧，打院长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老婆。”

“贾夫人？不可能吧。”我惊愕道。

“老郝，这个你都不知道，真是too young too simple啊。”老陈就会这一句英语，今天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哦？那你给说说吧。”

谁说八卦是老娘们儿的专长，被窝里这点儿事，老爷们儿照样聊得欢。老陈端着凳子在我身边坐下了，开始讲述院长的那些花边新闻。

三

贾夫人原名贾春梅，典型的女强人，因为性格刚烈，行事雷厉风行，总让人敬而远之，所以大家都叫她贾夫人。对于这个称呼，她倒是接受得很坦然，甚至每次这么称呼，她都答应得很爽快，有种实至名归的感觉。

贾夫人家境不错，爷爷和父亲从政，母亲早年下海经商，做家具生意，在行业内早已声名显赫。俗话说，虎父无犬子。生在这样的家庭，基因层面就已经决定了贾夫人绝非等闲之辈。她大学毕业以后，在家人的安排下，顺利进入国企工作。

而院长呢，家境一般，父亲是热表厂工人，母亲在镇上卖糖葫芦，祖上八辈都是农民。出生在这样家庭的孩子，孝顺、老实永远是最显著的标签，这一点和我倒是极为相似。

十多年前，经人介绍，贾夫人认识了在二医院参加工作的院长。院长踏实诚恳，仪表堂堂，贾家不缺钱，也不缺头脑精明的人，就缺小伙子这份实诚，给人感觉很靠谱。两人挺聊得来，交往了半年后，拉着手奔民政局登记了。

贾夫人有商业头脑，赚钱跟捡钱似的，而且独揽经济大权，每月只给院长一些零花钱。院长不服气，但也不敢说什么。2007年年初，股市行情不错，院长借了些钱，加上积攒下来的钱便开始炒股，半年时间里，手里的股票翻了几番，赚了好几十万。

那段时间的院长自诩为股神，逢人就聊股票，三句不离涨停，面对不断增长的个人资产，院长的理解是：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是半天。

一个月后，院长觉得应该借着东风再干一票大的，等赚了这笔后就再也不看贾夫人脸色了。于是他瞒着贾夫人，抵押了房子和车子，10月15日再次加仓，当天略有收益，到了10月16日，A股达到了历史最高的6124点，紧接着就迎来了熊市暴跌。

院长以老股民自居，分析后认为这是大盘调整，断定这股市没有一万点下不来，他说只有资本主义才从穷人的口袋里掏钱，咱这里红旗飘着呢，股市是政府让老百姓享受改革红利，说白了就是给大伙儿分钱呢，所以手里的股票一直没抛。

然而，这一跌就是一年，到后面割肉抛出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是亏多亏少的事情，索性就一直留着。到了2008年11月，股市跌到了1664点，院长实在是坚持不住了，不想血本无归，无奈割肉出局，成为为数不多的最高点买入，最低点割肉的股民。

第二天，触底回弹了。

那段时间，院长常说的一句话是：这辈子没体会到什么叫父爱，终于在股市里感受到了，一天一个跌（爹）。

纸终究包不住火，院长将房子和车子抵押贷款炒股的事还是被贾夫人发现了，贾夫人啥也没说，默默替他还了贷款，只说了一句：“以后别炒了。”

时隔多年，院长虽说有一颗暴富的心，但面对变幻莫测的股市，终究还是没敢出手。

一直到2015年，股市暴涨，院长坐不住了，揣着那点私房钱跃跃欲试。小心翼翼地买了点儿股票，但这次不一样的是，因为怕亏了，院长显得特别谨慎，整个人的情绪都被股市左右了。院长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喜欢把每一件事做到极致，按他的话说，闭上眼睛就是K线图，不管多晚睡觉，哪怕是通宵熬夜，一到早上九点他都会醒来，准时坐在电脑前研究股市，恨不能一年365天都不放假，每天都上班，每天都开盘。过度的紧张和焦虑让院长也很苦恼，他给自己开了一些抗焦虑和安眠的药，然后继续专注大盘。

此时的贾夫人辞职和朋友一起做生意，钱没赚到，合伙人还带着公司的钱和小姨子跑了，亏得血本无归。她发现院长又在炒股后勃然大怒，两口子因为钱的事经常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大打出手，所以才有了昨天的那一幕。

四

从老陈的描述中不难看出，院长最近的表现明显是“股市综合征”，这是近几年才为人熟悉的一个词，是由于过分投入炒股而引发的一系列心理疾病，表现为除了股市，对生活中的其他人和事都漠不关心，离开了股市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患者年龄在25～35岁，因心理承受能力弱，加之工作生活压力大等原因，在炒股期间会出现焦虑失眠、烦躁不安等，如果不及时制止，则有可能为失眠、急性焦虑症、抑郁症等疾病埋下祸根。

此群体大多不了解股市，只是盲目跟风，情绪也被股市所绑架，大起大落，喜怒无常。那些因为股市亏损而跳楼的人，也并不是因为巨大的亏损而想不开，而是长期以来的心理压力没有得到缓解，而股市暴跌最终成为悲剧的导火索。

炒股虽说是自愿行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炒股，完美主义者、偏执性格的人、有赌徒心态的人和身体不好的老年人都最好远离炒股。正所谓，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这风险并不是单指金钱，也包括身体健康。

五

晚上，大家在QQ群里聊天，讨论国庆去哪里玩。一些家属在里面讨论，贾夫人和院长也在。我提议大家去海南玩，还做了个旅行安排表，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贾夫人是群里的大姐大，嚷着让我把计划表发给她看看。我打开她的QQ小窗，故意把上面那段关于股市综合征的分析发了过去，然后连忙回复她。

“哎呀，不好意思，我发错了。”

贾夫人没有回复我，她头像变成灰色，应该是下线了。

一晃到了海南，酒店的晚宴上大家载歌载舞，席间院长端着杯子朝我走过来，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老哥，她都跟我说了，谢谢你。”

“您的意思是，贾夫人支持您炒股了？”

“没有，她和我促膝长谈，让我别炒股了。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我的性格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已经金盆洗手了。小老百姓干好本职工作就是投资，还是稳稳当当地工作养家吧。”

我也没说啥，微笑示意了一下。

院长当着大家伙的面，拉大嗓门儿说道：“老郝，感谢你对我工作和生活的支持，平时有照顾不周、做得不好的地方，别往心里去啊。”

“没有没有，院长已经很关心我了。”

“应该的，有什么困难尽管给我说。”

“欸，我办公室的电脑太旧了，您看能不能……”

“欸，今天不谈工作，就是开心，就是玩儿。”

“可是，院长……”

“来来来，这杯酒你干了，我随意。”

咕咚我干了，院长抿了一下，转身走了。

留我一人端着酒杯孤独承受。

六

回来的第二个周六，几个同事相约去老周家吃晚饭。老周掌勺，我在外面和同事斗地主，隐约听到老周在厨房里打电话：“喂？你在外面呢？那正好，我在炒股，回来的时候给我买点儿基金，剩下的钱做风投。”

我闻声赶紧过去问道：“老周，刚刚是你在说炒股的事情？”

“对啊。”

“你还玩基金和风投？”

“是啊，怎么啦？”

“你老糊涂啊？啥也不懂就跟着瞎起哄，你这把年纪还炒股，别把棺材本都亏没了。”

“说什么呢？我做菜呢，炒的是鸡屁股。”

“那基金呢？”

“炒菜不得放鸡精吗？”

“那做风投就是风险投资吧。”

“什么风险投资？就是把买鸡精剩下的钱，买几注彩票。”

我去……

花儿与少年

一

韩寒的电影《后会无期》里有一句台词：“喜欢就会放肆，但爱就会克制。”

这句话放在外甥魏小舟身上，应该是“喜欢就会放肆，但爱就会离家出走”。

魏小舟那年18岁，原本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可他的情窦早已烂熟于枝头。他小学就开始“谈恋爱”，在熬过了十多个春秋，经历了14次感情破裂和离家出走后，终于看清了爱情的本质，在他妈妈苹果笔记本的鼓励下，咬牙走进了考场，在总分750分的高考中，他以212分脱颖而出，考了个全校倒数第二。

出分数那天，我问他：“小舟，考得怎么样？”

“还行，比我妈预计得要好。”

“你妈妈预计的是多少啊？”

“200。”

“你考了多少？”

“212。”

“欸！又垫底了？”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绝对不会永远发生在我身上，还有比我更差的。”

听到这话，我心里好受了很多，欣慰地对小舟说：“也不错，没有蝉联倒数第一，也算是一种胜利。”

“必须的，倒数第一那家伙才考了141分。”

虽然，我觉得212嘲笑141不是很厚道，但是出于对晚辈的关爱，我也没为这几十分和他理论。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垫底的家伙是教育局领导的孩子，才读高二，人家是跑来考着玩儿的，而且，只考了数学。

二

半个月后，魏小舟再次因为家人强烈反对他谈恋爱，准备第15次离家出走。

当天一大早，我姐打电话给我说：“他舅，小舟又要离家出走了，你过来劝劝吧。”

“可是，我下班后有很重要的事呢。”

“什么事？”

“跳广场舞。”

“有你这么当舅舅的吗？他这次可是认真的。”

“对，他前14次都是闹着玩的，每次都离家出走，最后还不是给点儿钱，就不闹了。”

“谁说的，上次就没有给钱。”

“行了，上次给的是iPad。”

“这次真不一样，我看他是动真格的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动真格的？”

“以前，每次离家出走的时候他都空着手，说走就走。这次他吃了好多东西，也带了好多东西，看着像是要浪迹天涯。”

“哦，他吃了些什么？”

“吃了一碗炸酱面、半只烤鸭、两只卤鸡腿，还有两颗核桃。”

“核桃？你家不是没有核桃吗？”

“有啊，你上次不是放了一对在抽屉里面吗？”

“什么？那是我花了8000元买的文玩核桃，狮子头，你们怎么让他打了吃了？”气急败坏的我连忙质问我姐。

“哦！我还有事，先挂了啊。”

嘟嘟嘟……

三

没等下班，我请了事假提前走了。到我姐家里后，看到魏小舟当着大家的面正在收拾东西，一切都是那么轻车熟路。衬衣、T恤、牛仔裤、手机、iPad、耳机、移动电源、饼干，还不忘把冰箱里剩下的腊香肠打包带走。对于这一出，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奶奶镇定自若地在门边上画了一横，满满的三个“正”字见证了魏小舟同学为了爱情屡战屡败的锤炼和屡败屡战的毅力。

客厅里的一家人倒也淡定，爷爷看报纸，奶奶看韩剧，他爸爸喂金鱼，他妈妈玩手机，我在网上斗地主。

奶奶可见不得孙子受罪，上前拉着小舟说：“小舟，别走了。”

小舟可能觉得终于有人劝他啦，瞬间梨花带雨，哭得跟泪人儿似的。

小舟抱着奶奶，哭着说：“奶奶，还是你最疼我，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你以后多保重。”

奶奶耳朵不好，不过这句倒是听得特别清楚，可能是之前说得太多的原因，她摸着小舟的头，缓缓说道：“好孩子，别这么说，你不能走，你走了谁给我下韩剧啊？”

小舟哭得更厉害了。

这时候小舟他妈妈走过来，看了看小舟的行李，又粗略地翻了一下，说：“你这行李箱，乱七八糟的，就算离家出走，也要收拾工整啊。还有你这袜子，都没洗，拿出去怎么穿啊？”

“我这都要离家出走了，你还跟我计较这衣服乱放、袜子没洗的，有意义吗？”

见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伤小舟的心，我这个当舅舅的真的看不下去了。我放下茶杯，走过去说：“行了，离家出走这么严肃的事情，你们就别添乱了。”

小舟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不知道在这个奇葩家庭里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我将小舟的行李箱拉链拉上，提起来，将拉杆交到他手上，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次舅舅不拦你了，去吧，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小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到了，因为前14次离家出走都是大家竭力挽留，突然面对我这样的态度，他似乎有点儿接受不了。他愣在那里，瞪着眼睛傻傻地看着我。

我姐也叹了口气说：“唉！该来的迟早会来，要走的早晚会走，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它。”

难以想象，我姐居然说出这么富有哲理的金句，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大家就这样用期盼的眼神盯着他，似乎都在等他提箱子走人。小舟完全不知所措，以前只是闹闹，这次真的要离家出走了，除了网吧和篮球场，我真的想不出他会去哪里。

空气凝固了，十分钟前自己还是一个说走就走的追梦人，现在却完全是一副丧家之犬的即视感。

小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撂下一句：“我偏不走。”然后拉着箱子往卧室走，“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四

我姐不止一次问我：“孩子早恋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会不会是心理变态或者人格障碍什么的？”我的回答一直都很坚定：“不是。”

“早恋”这个词本身就带着长辈的否定性感情色彩，它是人的第二性征出现后，心理和生理的成人化趋势。在这个过程中，家长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教会孩子如何自我保护和正确对待学业的同时，还要加强和孩子的情感沟通，给孩子一个和谐温馨的家庭氛围，让孩子正视早恋，切忌不能训斥和粗暴干涉，否则只能适得其反。

典型的例子就是魏小舟同学，家里极力反对，最终落了个离家出走的局面。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每一段恋爱都是真感情，前后14个女朋友里，带回来见家长的有7个，其中：

3个因为我姐做菜喜欢放香菜，再没踏入这个家门半步；

2个和奶奶在追剧问题上产生严重分歧，感觉话不投机半句多，夺门而出；

1个得知我姐是处女座后，断定将来婆媳关系必定处不好而愤愤离去；

1个因为见我没头发担心这是家族遗传，而与魏小舟挥手作别。

其中，那个嫌弃我发型的女孩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天，我姐让我去她家，具体什么事也没说。我过去后才知道，小舟又要带女朋友回来，让我去镇场子。

坐了没多久，姑娘来了，一看就是学生妹，十五六岁的样子。小舟他妈妈倒也热情，端茶递水的，倒是那姑娘只顾着玩手机，连招呼都没打，人也没招呼。

为了打破尴尬，我决定主动找话题，慢慢和姑娘建立信任，等时机成熟时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他们好好上一课，说清楚早恋的危害。

就在我心里盘算着的时候，姑娘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完全无视在座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的，估计是手机聊天聊欢了。

说实话，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反倒让我不知所措，这姑娘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小舟，给我们介绍一下吧。”我主动说道。

“哦，她叫娜娜，是我同学。”

然后小舟站起来，准备逐一介绍在场的长辈。

“这是我爷爷，这是我奶奶，这是我妈妈，这是我舅舅。”

介绍完了后，娜娜起身放下手机，大家都正襟危坐，准备接受她的问候时，姑娘的话却让我们始料未及。

“魏小舟，你们家Wi-Fi密码是多少？”

小舟倒不觉得娜娜这样有什么不妥，毕竟在为人处事和礼节礼貌方面，他做得比娜娜好不到哪儿去。

小舟接过手机，试了几次，没连接成功，挠着头说：“咦？密码怎么不对啊？”

“我改了。”确实是我改的，一到家我就改了密码，为的就是不让他们没完没了地玩手机。

“没事改什么密码啊？新密码是什么？”

“5571TTXS。”

“为什么是这个密码啊？”

“这不寓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吗？”

“老舅，您觉得就我这智商能破译出您的莫尔斯电码吗？”

“什么？他是你舅舅？”娜娜指着我，一脸惊愕地对小舟说。

“是啊，怎么啦？”小舟回答道。

娜娜说到这儿，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整个过程不到5秒。奶奶眼神不好，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座位突然就空了，呆萌地问道：“人咋不见了？”

小舟连忙追上去，边跑边喊娜娜，留下一屋子人被疑云笼罩。

一会儿，小舟一个人回来了，沮丧着脸。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下楼的时候，娜娜已经打车走了，打电话也不接，发短信也不回。

我疑惑地问道：“会不会因为我改的密码，让她不高兴了？”

说完这句，小舟的手机微信突然显示来了一条信息，看名字应该是娜娜发的。小舟打开手机，按下那条语音，扬声器里传来了这辈子最伤我心的一段话。

“魏小舟，咱们就到这儿吧。别问为什么，我只想说，我绝对接受不了另一半以后是个地中海，你应该知道什么是遗传，不说了，再见。”

小舟看着我，哭着跑进了卧室。

这话彻底激怒我了，当时我就发毒誓，不要让我再见到这姑娘，否则我见一次，跑一次。

公公偏头痛

一

我们广场舞爱好者成立了一个QQ群，群主是黄老太，平日里除了活动通知，大家发言都不多，但里面有一个话题永远是热门，只要一有人说起这个话题，必定瞬间炸开锅，这个话题就是对小孩子的教育。

群名叫“公公群”，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老周觉得，孙子就是皇帝，在孙子面前，爷爷奶奶都是太监。

黄老太的孙女追星，满脑子都是自己崇拜的偶像，黄老太看不惯，对孙女说：“你可不能不学无术，追星又不能当饭吃。”孙女反驳道：“你们大人就是双重标准，你年轻的时候崇拜毛主席，不也追星吗？”黄老太怒了，拍桌子说：“胡说，毛主席可不是星，毛主席是太阳。”

老陈的孙子是个手机控，只要一回家就抱着手机玩儿，吃饭、上厕所手机都不离手。老陈看不下去了，把孩子叫过来，说：“孩子，做人要上进，少玩手机多读书，别吃了文化的亏。”孙子当即反驳道：“爷爷你行啦，上次带你去吃牛排，服务员问你要几成熟，你说七成熟的，人家端上来后你非说牛排只有一层，死活要人家老板给你加了六块，老板都哭了，你好意思说我没文化。”

教育最成功的当属老周了，老周的孙子是个典型的熊孩子，经常逃课去网吧打游戏，老周教育他：“要好好读书，不读书的人都死得冤，就拿鳌拜说吧，当年鳌拜可以不死的，他图谋不轨，被康熙判了个满门抄斩，本来是让他在门上抄满‘斩’字，可他没文化写不出来，违抗了圣旨，最后被杀了。你看，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小孙子听完，再也没逃过课，就算去网吧打游戏，开机前都要复习一遍课文，只是感觉整个人都傻傻的。

大家喜欢讨论教育，各种思想和理念在群里碰撞着，尤其是因为一些传统观念与新思维的冲突，经常吵得面红耳赤。好在最后总能圆满收场，因为大家的出发点和目的都一样，为了孩子。

那天我加班，没在线，黄老太把隔壁小区的于教授拉进了群。于教授经常和她跳广场舞，也是知名儿童教育专家，群里瞬间热闹了，大家纷纷开始咨询。

二

老周：“于教授，我们小区有个住户，是众所周知的流氓，他心术不正，以前因为猥亵小孩子被抓过，请问我们应该怎么办？”

于教授：“很多心理疾病都与童年的身心创伤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尤其是来自怪叔叔、坏阿姨的性侵害，都会在孩子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家长应谨慎让举止怪异或有前科的人与孩子接触，并且多与孩子沟通，充分取得孩子的信任，让孩子愿意将自己的各种遭遇和痛苦倾诉出来，及时打开心结。如果身边有这种人，最好提高警惕，有情况及时报警。”

老周：“嗯，他叫郝文才，我们多提防着点儿。”

黄老太：“老于，我们小区有户人家，家长脾气急躁，教育孩子的方式基本靠打，这样好吗？”

于教授：“中国式的教育总是离不开打骂，很多家长动不动就骂孩子，这样很不好，孩子长期被训斥，轻则精神紧张，抑制内分泌，食欲下降；重则发育不良，身材矮小，甚至引发矮小症。打孩子是因为打得过孩子，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这话，没错。你们小区那个家长最好能反省，如果再暴力体罚孩子，就报警。”

黄老太：“嗯，这个郝文才我们一定盯着。”

老张头：“于教授，我们小区有一个人，他重女轻男，喜欢给自家男娃扮女装，这样会不会对孩子心理造成伤害？”

于教授：“这样不妥，一些家长喜欢给孩子男扮女装，扎辫子、穿花裙子、称呼‘姐妹’等，以此来满足自己渴望女儿的心愿。这样很容易让孩子在性身份识别上造成偏差，最后痛苦不已，甚至在孩子成年后会造成性身份识别障碍。

“性身份识别障碍表现为强烈而持久的异性认同，常在儿童期就存在性身份识别问题，首现2岁左右，6～9岁时被发现，偏好异性服饰，对自身性别存在消极情绪。和异装癖不同，患者虽着异性服饰，却是心理上‘性别认同’的需要；而异装癖者在着异性服装时，都伴有性兴奋、性满足等生理特点。所以，该穿什么就穿什么，该戴什么戴什么，明明白白的，这样就不会让孩子走弯路。你记得提醒这位家长。”

老张头：“嗯，回头我就提醒郝文才。”

老杨：“于教授，咱们小区有一个家长。”

于教授：“等等，这个家长是郝文才吗？”

老杨：“你怎么知道？这个郝文才经常口无遮拦，贬低自家孩子，他家孩子很自卑，你说他是不是浑蛋？”

于教授：“孩子天生并不知道什么是自卑，什么是自信，他们只能通过父母的评价，来判断自己的定位。经常被父母羞辱、否定、指责的孩子，或者常被人说‘你不行！你好笨！你什么都做不好！’的孩子，自卑概率会高很多，甚至终生挥之不去。这个郝文才怎么教育孩子的，真该好好反思自己。”

老马：“于教授，那个郝文才还有一个毛病，他经常恐吓孩子，请问这样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影响？”

于教授：“用恐吓式教育，如‘不睡觉小鬼就会把你抓走、不吃饭就不要你了、狼外婆专抓不听话的小孩’，这样很不好，因为孩子心理发育不成熟，不能区分想象与现实，长此以往，会把‘小鬼’当真，引起恐惧，造成胆小、自卑的个性，是落后的教育理念，应该坚决抵制。我觉得这个郝文才应该好好学习一下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家长。”

老卢：“于教授，一说到这个郝文才啊，我也忍不住说两句。我去他家，十次有九次他都在孩子吃饭的时候给孩子搞饭桌教育，这样真的好吗？会达到教育的目的吗？”

于教授：“咱们有一句老话叫，雷公不打吃饭人。家长喜欢和孩子边吃饭边教育，大讲人生道理或责问训斥，这样很不好，吃饭情绪低落会影响消化。长期如此，极易形成不良条件反射，一到吃饭就紧张，不仅产生焦虑、人际沟通障碍等心理障碍，甚至导致厌食症。家长以为餐桌教育会声声入耳，是普度众生的经书，其实在孩子眼里，这简直就是‘紧箍咒’，这个习惯很不好。”

老常：“于教授，那个郝文才还有一个毛病，喜欢给孩子叫小名，您说该怎么办？”

于教授：“一些家长喜欢给孩子取乳名，如豆豆、板凳、狗子等，好听的小名能够增进感情，但是讽刺贬低的乳名会有很强的心理暗示。在农村有一个说法，小名叫得越‘低贱’，孩子越好养活，所以常听到‘狗剩’‘二猪’‘大牛’‘闷墩儿’这样的乳名。如果长大了还被同龄人和家长叫类似的乳名，容易伤孩子的自尊心，变得自卑和急躁。所以，乳名得取得好听点儿，因为心理的伤害比肉体更难愈合，甚至伴随终身。我说这个郝文才到底什么人啊？怎么这么多毛病？”

老李：“于教授，您是不知道啊，这个郝文才经常给孩子贴标签，说这个孩子不懂事，说那个孩子太蠢，孩子们都躲着他。”

于教授：“标签化语言有两种：一种是贬低型，如：你太笨了，你什么都做不好，你笨得像猪一样；二是暗示型，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笨鸟先飞。孩子的关注点和家长不一样，有些话会给孩子贴上‘笨拙、没用、穷人’的标签，会像魔咒一样纠缠孩子，甚至影响他的整个人生。所以，教育要慎言、慎行，因为孩子的未来，家长‘说’了算。我看啊，应该剥夺这个郝文才的监护权，否则孩子迟早毁在他手里。”

剩下的时间基本变成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声讨我滔天罪行的检举会。被蒙在鼓里的于教授实在看不下去了，说道：“这样，咱们先不说这个郝文才，免得耽误大家的时间，我先就如何教育孩子谈一些自己的看法吧。

“首先，教育要心细，尽量避免孩子受到外界的伤害。比如恋童癖，家长在生活中尽量做到：1.勤观察，如突然零花钱和玩具增多，孩子情绪变化巨大；2.多交流，多数孩子受性侵后都不敢说或羞于启齿，家长要靠耐心细致的了解和接触，孩子才能说出心事；3.性教育，4岁以后就要帮孩子建构身体的隐私观，如不穿开裆裤，换衣服要回避，不随地尿尿等；4.学鉴别，让孩子知道身体触摸的界限，明白身体的私处是不能随便让人触碰的。

“其次，孩子心智不够成熟，不能很好地掌控情绪，也会因此犯错误事，而家长内心的焦虑与浮躁对孩子的影响是巨大的。只有孩子内心平静，才能吸收、沉淀和理性思考。作为父母，自己情绪的平和就是对孩子最好的教育。

“再次，让孩子学会接受，尤其是对无法改变的事实，如重病、去世等，不要去避谈它，越是避讳，在孩子心中的疑虑就会越多，甚至误认为是自己做错事导致的，易形成消极悲观的性格。情绪如四季，让孩子学会接纳自己的情绪，无论郁闷或愤怒自然当来则来，该去则去。

“补充一下，养狗狗最大的乐趣就是让它在朋友面前表演捡飞盘，那些只考虑自己面子，不顾忌孩子喜好，没事就给孩子报各种兴趣班的家长，大都是这种心态。父母以身作则，孩子开心快乐，教育其实就这么简单。”

我下班回家，打开电脑，看他们聊得好欢，便搭话道：“哟，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于教授：“你注意着点儿，你们小区有一个变态，让你家孩子离他远点儿。”

黄老太：“那什么，不早了，大家休息吧。”

老周：“嗯嗯，早点儿休息，明天还上班呢。”

老张头：“好的，晚安。”

老卢：“晚安。”

众人纷纷道晚安。

我看就还有于教授在线，便问道：“你就是于教授啊？我叫郝文才，久仰大名。”

于教授：“你就是郝文才？”

我：“是啊，我晚上见了几个精神病朋友，所以来晚了，不好意思啊。”

于教授：“精神病朋友？你……我睡了，咱们改天聊吧。”

我：“好啊，就明天吧，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咨询你，你不方便的话我到你家来找你。”

于教授：“你知道我住哪里？”

我：“知道啊，不就在隔壁安和小区吗？您那小孙子可真乖。”

于教授：“你见过我小孙子？”

我：“见过啊，就是经常穿小棉袄的那个小孩吧，特有礼貌，挺乖的。”

对方再也没回复我，我正准备翻翻聊天记录，黄老太就把这个群解散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于教授和他的小孙子。

夺命单身狗

一

午饭后，卢保安来到我办公室，递给我两个猕猴桃，笑呵呵地说：“郝医生，尝尝，这专门给你留的，我没舍得吃。”

我把他的手推了过去，说：“谢谢，我不喜欢吃猕猴桃。”

卢保安一拍脑门，似乎瞬间顿悟，说道：“哎哟，瞧我这脑子，等等我。”说完他一溜烟儿跑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卤蛋，他乐呵呵地对我说：“尝尝这个，卤蛋，老家带过来的。”

我见他这么热情，也不好意思推托，便接过来吃了起来。卢保安自信地说：“我就知道你喜欢卤蛋。”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你这发型看出来的啊，爱屋及乌嘛。”

“滚！”

二

我很了解卢保安，出了名的铁公鸡，属于那种出门捡不到钱都算亏本的人，这次主动请我吃东西，绝对是有求于我。

“咱们开门见山吧，你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儿小事想请你帮忙。”卢保安给我倒了一杯水，递到我面前时低声地说。

“什么事？直说吧。”

“这样的，家里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个白领，这段时间一直在网上聊天。我说我在精神病院上班，她以为我是精神科医生，我也没否认。我俩聊得还挺好的，我是真心喜欢她，家里介绍的对象里这个我最动心。”

“你家里给你介绍过几个对象？”

“百十来个吧。”

“可以啊，眼睛看花了吧。”

“唉，你是不知道，我最烦的就是逢年过节回家了，家里老催着结婚结婚结婚，每次我都低头不语。父母说让我别挑了，我心想，挑什么挑啊？是别人看不上我，压根儿我就没的选。这下好了，家里开始给我相亲，这家伙没完没了啊，隔三岔五地见面，见了百十来个，就这个满意。”

“这‘万恶的新社会’，怎么就没有包办婚姻呢？真苦了你们这些年轻人。”

“可不是，咱们言归正传，今天下班后我和她约好了见面，我怕当面聊会穿帮，所以你能不能背地里帮助我，好让我装得像一点儿。”

“你这装得了一时，也装不了一世啊，迟早会被发现的。”

卢保安深吸一口气，眼里满含泪水，深情款款地说：“不求天长地久，但求今宵拥有。我不奢求能够和她白头到老，只希望在幸福的驿站能够多停留一会儿。”

这话还真感人，我答应他了。

卢保安收起脸上的忧郁，瞬间多云转晴，趴在桌子上对我说：“咱们这样，明天我约她在隔壁的麦当劳见面，你坐在她后面，和她背靠背，当她问到相关问题的时候，我拖延时间，你赶紧用手机发给我，怎么样？”

“好吧，看在卤蛋的分儿上。”

卢保安喜出望外，鞠躬说道：“谢谢卤蛋！”

“什么？”

“哦不，谢谢郝医生。”

三

下班后，我俩来到了麦当劳，选好位子后坐下了。不大会儿，姑娘来了，我斜眼看了一下，蓝色的T恤配紧身牛仔裤，眉清目秀的，看起来挺精神。

卢保安叫了饮料和薯条，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了。看来卢保安是下了功夫的，没多久就和姑娘聊开了。

姑娘：“你上班的时候很忙吧。”

卢保安显得有点儿紧张，手里转着杯子，说：“这个嘛，是的，但是呢，周末休息的时候，还是很悠闲的。”

姑娘：“你们平时都和神经病打交道吧。”

卢保安回答得有点儿迟疑，我赶紧从我微博里找出相关微博发给他。卢保安扫了眼手机，说道：“是这样的，咱们常听到有人骂‘你神经病吧’，其实这神经病和精神病是两码事。精神病也叫精神失常，指严重的心理障碍，如胡言乱语、哭笑无常。而神经病是指神经系统发生的器质性疾病，如瘫痪、抽搐，相当于一个是软件，一个是硬件。如果非得骂又想不失风度，你可以说：郝医生是你主治医生吧。”

姑娘捂着嘴笑了起来，而后问道：“哦，这么回事啊，谁是郝医生？”

卢保安：“欸，是我同事。”

姑娘喝了一口水，说道：“我以为精神病院像电视里一样，所有人都大吵大闹、神经兮兮的。”

卢保安：“这个我很清楚，里面的患者只有少部分大吵大闹，像一些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意识是很清晰的，一般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姑娘：“我还以为抑郁症和焦虑症一样呢，原来是两种病啊，有什么区别呢？”

卢保安支支吾吾地拖延着时间，我赶紧搜索微博，给他发了过去。

“抑郁症和焦虑症大致区别为：1.焦虑症没有自杀念头，抑郁症常有自杀念头甚至行为；2.焦虑症和抑郁症发病年龄也不一样；3.抑郁症失眠特征为早醒，焦虑症为入睡困难；4.抑郁症是抑制向下的，而焦虑症是惊恐向上的。两种症状同时存在时，不论其焦虑症状多重，常采用‘焦虑抑郁症优先诊断’原则。”

姑娘：“哦，这样啊。昨晚我看了部关于精神病的电影，叫《禁闭岛》，我以为演的是精神分裂，看了评论才知道是说什么多重人格障碍，感觉都是神经兮兮的，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听到这里，我赶紧搜索微博发了过去，卢保安扫一眼手机，说道：“很多人常混淆多重人格障碍和精神分裂症，前者大多是儿时受过侵害，导致体内出现多个人格轮流‘值班’，即一个肉体住了多个灵魂。后者是一个肉体住了一个灵魂，常表现幻听、被害妄想、失控等，是个体和现实世界的‘分裂’。前者相当于一台电脑，同时装了Windows 98、Windows 2000、Windows XP、Windows 2003等系统，而精分只装了Windows 95，还老死机。”

“真逗，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姑娘笑得前仰后合。卢保安这几个回合折腾下来，早已直冒冷汗了。

姑娘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点儿番茄酱，边吃边说道：“我失眠，每天晚上玩手机、玩电脑都要到很晚，或者洗衣服、收拾房间什么的，知道这样做是完全没必要的，但还是控制不住，唉！烦死了。”

“这个啊，你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近都有什么烦心事？”卢保安就用这些问题拖延时间，我懂他的意思，赶紧从我微博上复制相关内容，发过去了。

趁着姑娘吃薯条的时候，卢保安赶紧看了信息，胸有成竹地说道：“当你意识到该睡觉了，但就是不想睡并事后焦虑，这就是晚睡强迫症。与失眠不同，失眠是想睡睡不着，强迫性晚睡则是逼着自己不睡，属于拖延症的一种。原因有二：1.对白天生活压力的抵触抗议，2.对睡眠的认识形成了习惯性误区。另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患者大多是单身狗。”

姑娘一听单身狗瞬间尴尬，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卢保安赶紧圆场：“哦不，我的意思是，你不是狗。”

“这还要你说？”

“哦不，我的意思是，狗才会得这种病。”

“有病吧你。”姑娘一拍桌子，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卢保安想去追，但又没迈开步子，想了想还是坐下了。我缓缓起身，低着头，趁着他不注意想偷偷溜出去。

刚出门的时候只听见卢保安大叫道：“郝文才，你给我站住。”然后一路小跑追了出来。

“救命啊！单身狗咬人啦——”我边跑边叫道。

最美不过夕阳红

一

周五，这周从早上起床到下班，基本都没消停过，终于盼到周末休息了。刚下班回家，老周就在门口堵我了。

“老郝，下班后做什么？”

“回家啊。”

“有活动吗？”

“暂时没有，吃完饭可能去跳广场舞。”

“跟我去吧，我有活动，是男人都喜欢干的事情。”

又来这套，上次就是这么说，我以为是夜总会、洗浴中心什么的，到了之后才知道是到游戏厅里打电动，玩“97拳皇”。

“行啦，老周，咱们加起来都100多岁了，我可不想再和小朋友排队玩什么拳皇了。”

“这次不是了，咱们这次玩点儿纯爷们儿的东西，舔刀子见血那种。”

“哦？是什么？”

“网吧，打CS。”

“滚！”

二

后来我还是和老周去了，不是奔网吧，而是去找F4了。

F4是我们小区的四个老头儿：老方、老范、老冯、老付。他们不是什么偶像组合，是一个京剧组合。他们之前不叫F4，最开始叫四大金刚，后来因为这名字被举报说是黑社会团体，几个土都埋到嗓子眼儿的老骨头面对警察叔叔，吓得话都说不清楚。没办法，又改名叫四大天王，但他们脸上的皱纹连起来都能绕地球两圈，自称四大天王，自己都觉得没底气。老周就建议他们，既然四个人姓氏首字母都是F，改名叫F4吧。他们不知道F4是比四大天王还年轻的偶像组合，只觉得英文很洋气，既与国际接轨又简单明了，关键是不和帅哥挨边，于是就这么定了。

我看着F4，不禁打了个冷战，真怕黄老太也加进来，四个老头儿和一个老太太一起去看流星雨，那可怎么办。

F4经营着一家戏园子，钱是四人凑的。

老方是CEO，兼唢呐。

老范是COO，兼二胡。

老冯是CFO，兼堂锣。

老付是CTO，兼单皮鼓。

F4头上的各种O都是老方给安的，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代表了啥，只是感觉带O的都很高端，尤其是CEO，听上去就像马云或者比尔·盖茨。

众O各司其职，分工明确。但人手不够或者特殊情况的时候，老总们也做点儿别的工作，比如斟茶倒水、扫地推门什么的。

三

老方和老周是世交，以前是做边境贸易的，常年奔波于东北和朝鲜，把朝鲜的高丽人参和大城宝石倒卖到东北，再将中国的电子产品和生活用品卖过去。说起来这生意一本万利，其实没什么搞头。按照老方的话说，这些年在给别人打工。老方为了这商品的一来一回，每次运货进出朝鲜都非常麻烦，一来二去的，最后到自己兜里的也所剩无几了。

我问老方：“朝鲜啥样儿啊？”老周也觉得好奇，跟着问道：“对啊，说说呗。”

老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后夹在手上，说道：“朝鲜？挺好的啊，全国2400万人，基本上是中国20世纪70年代的翻版，首都平壤是最繁华的城市，街道干净整洁，空气质量很好，雾霭天数一直保持着零的纪录；从来不堵车，交通事故发生率全世界最低；饮食安全，吃的都是无公害、无添加的绿色食物；医疗免费，看病不要钱；教育也免费。

“在朝鲜几乎每个城区、乡村醒目的地方都能看到金日成、金正日的巨幅画墙。还有就是随处可见的标语，如‘跟着我们的将军志同道合走到底’‘21世纪的太阳金正日将军万岁！’‘我们要成为慈父金正日元帅的好儿女’之类的。花岗石立柱和铜雕的永生塔也很多，塔上大都刻着‘伟大领袖金日成同志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等，用的都是最好的石材。

“晚上十点，电视里会播《金正恩之歌》。广播里也日复一日地重复那些歌曲，除此之外，播的都是伟大领袖的光辉事迹。

“这就是那个神秘的国度，老百姓朴素的眼神里是他们单纯的信仰，也是他们独有的骄傲。”

老周：“看来你为朝鲜的社会主义建设也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啊。”

老方：“那是。”

四

老范以前在医院门口摆水果摊儿，早些年生意一般，也就够养家糊口。那时候，去医院看望病人，能够提点儿鸡蛋、核桃的一定是至亲；能够炖鸡煲汤的，绝对是达官贵人。

后些年大家都富裕了，送礼也都是到了医院门口提一果篮、牛奶就上去，要么直接给钱。事倒是省了，只是感觉人情味淡了点儿。

老范就是后些年做大的，十多平方米的店子，水果、牛奶、牙膏、毛巾应有尽有，收入也挺可观。现在赚够了，他也累了，就把店留给儿子打理了。

老范的二胡拉得挺好的，以前我问他：“为什么选择拉二胡？”

老范：“还能为啥？防老呗！学二胡完全是因为拉二胡可以卖艺，至少饿不死。戴上墨镜，穿件老棉袄，再戴顶破帽子，抱着二胡往墙角一靠，不用拉，光这造型就看得人心酸，有点儿良心的都给钱。”

我：“你防什么老？不是有个儿子吗？”

老范：“不是我防老，是给我儿子防老。用现在的话说，他就是个啃老族，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要养他，不防，还真难不成会有饿死的一天。”

五

老冯是F4里面和偶像两个字最挨边的，不是因为他帅气酷毙、气宇非凡，而是因为他以前是手艺人，捏玩偶泥人儿的，人称泥人冯。

老冯祖上就是捏泥人的，经他手出来的泥人，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靠着这门手艺，让他养活了一大家子，日子过得谈不上大富大贵，至少衣食无忧，还算凑合。

直到三年前，老伴儿去世，老冯就再也没有捏泥人了。很多人都劝他别丢下这门手艺，泥人这种活儿越老越吃香。老冯说算了，既然现在不用靠这个养家，也不必逼自己非做不可，况且以前都是老伴儿和的泥，泥不是她和的，也没心思做。

我：“要搁古代的话，他们应该就是俞伯牙和钟子期。”

老周：“也有可能是潘金莲和西门庆。”

老冯：“滚！”

六

老付在F4里年纪最大，今年83岁了。

老付以前吃过不少苦，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他小时候给大户放牛割草，后来有了土地，靠着肩挑背扛，硬是把儿子送进了大学。在他的生命里，除了睡觉，其余时间基本都在田地里耗着。

F4里数他话最少，总是一脸憨笑，没事喜欢拿着扫帚来回扫地。后来他学会了跑堂斟茶，揭开杯盖，撩起茶壶，顺势提臂，一注滚烫的开水倾壶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在茶杯里。老付身子骨硬朗，83岁了看起来还红光满面的。

我问老付：“你这斟茶的功夫都搁哪儿学的？”

老付憨笑着说：“这个简单，和俺们农村浇粪一个道理，只要经常练，心里有数，不管是粪瓢还是茶壶，保准一倒一个准。”

从那以后，我都是自己倒水。

七

说了那么多，还没入正题呢。

他们四个人原本毫无交集，即便是住在一个小区里，一年前也都不认识。因为一个共同点，让他们走到了一起，那就是老年抑郁症。

那时候，我们医院联合社区医院，给社区的老年人做了一个义诊。结果发现，很多老年人都有心理疾病，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老年抑郁症。

老年抑郁症是十分常见的抑郁症，65岁以上的老年人发病率为1/7。临床上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在步入老年期后首发抑郁；第二种是曾经有过抑郁史，而步入老年期后再次复发的抑郁症。

因为老年人器官功能衰退，对不良反应耐受力低，常伴有糖尿病、高血压等疾病，以及心理上的抵触，所以治疗起来要格外慎重。而对于老年抑郁症的预防更显得尤为重要，方法有三点：第一是子女的关心和照顾，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第二是培养老人的兴趣爱好；第三是让老人走出来，多接触、多活动，让他们的世界多一点儿阳光，抑郁的阴霾自然就会退去。

八

F4的情况大致和上面一样，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症状。

老方以前做生意，因为有一个人欠了一大笔货款没还，老方要了多次都无果，对方后来直接消失了，用老方的话说：“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让鹰啄瞎了眼睛。”从那以后，老方就变得情绪低落、郁郁寡欢，最后一查，得了老年抑郁症。

老范一辈子吃苦受累，年轻时就有过抑郁症史，在将水果摊儿交给儿子后一直过得不踏实。儿子好赌，水果店生意一落千丈，最后干脆给转手卖了。老范气得捶胸顿足，寝食难安，把自己气出了毛病。

老冯就不说了，老伴儿走了，想的。

老付最憋屈，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怕老爹照顾不好自己，非接到城里住。这到了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孩子都在上班，也没个人说话，老付又不想给儿子添麻烦，怕儿子担心，就这样硬是把自己憋出了抑郁症。

好在他们几个情况都不严重，或者说只是一些抑郁情绪，除了给老范开了一些抗抑郁药外，其余人都是靠引导走出来，也就是培养他们的兴趣。既然四个人都喜欢京剧，在大家的鼎力支持配合下，超人气天团F4也就应运而生了。谁技痒了都可以上去嗷两嗓子，一群老顽童聚着品茶说戏，相谈甚欢，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挺好的。

九

晚饭后，老方对我和老周说：“知道为什么今天叫你们过来吗？”

老周：“看戏啊。”

老方：“嗯，还有，今天是咱们园子开张的周年日，准备清算这一年的财务状况。当初筹划这个戏园子你们也有参与，就一起来听听吧。”

老方掏出一张单子，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很多数据。

老方：“戏园子张罗了一年，除去水、电、气（房租不用交，房子是老方二儿子的，老方也因此才当上的CEO）的开支，还亏了600元，每人亏了150元。”

念完后，老方首先做自我检讨，管理失职。

老范立马担心起明年园子的生意会不会扭亏为盈。

老冯叹息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捏泥人儿。

老付拍着桌子说，这得卖多少苞米啊。

现场简直哀号一片，抑郁漫天。老周连忙安慰大家说：“大家别急，别哭坏了身体，放心吧，有老郝在呢。”

我立马答道：“对对对，先别急。”

老周：“不就是600元吗？医生不会见死不救的，老郝，不如你先拿600元顶上吧。”

我想都没想，立马掏出600元放在桌子上。

老周：“好了，现在不用担心了吧。”

F4见状后瞬间破涕为笑，收好钱后对老周连声道谢，视老周简直如再生父母。老周更入戏，笑着说：“别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留我一人在风中摇曳，嗯？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明明是我给的钱啊！

煮酒三国（一）

一

在F4的戏园子里，传统京剧是一大卖点，老腔老调的大家张口就来，不过也偶尔开拓创新，玩点儿新花样。老方之前排了一出京剧版《四渡赤水》，让我现场观摩，给把把关。看完之后，我目瞪口呆，这样的革命题材，红军战士个个打扮得跟赵子龙似的，七进七出赤水河毫无违和感。还有后来的《桃园结义》，桃园满地开的都是红玫瑰，刘备穿得像牧师，乍一看还以为张飞和关羽在举办草坪婚礼。

我问老方：“你排的《四渡赤水》里面红军不是应该拿三八大盖儿吗？怎么拿的全是赵云的龙胆亮银枪呢？”

老方：“那会儿长征，军费吃紧啊，没钱买装备呗。”

我：“是那会儿经费吃紧没钱买装备，还是你这会儿经费吃紧，没钱买装备？”

老方：“欸，都吃紧，都吃紧。”

我：“好吧，那《桃园结义》那出里，为什么全是玫瑰花，不应该是桃花吗？”

老方：“这不显得浪漫吗？现在的年轻人都稀罕这个。”

我：“人家那是情侣玩浪漫，你整仨络腮胡子老爷们儿，玩什么浪漫呢？”

老方说不过我，便没有再争论，只是拿出一个台本，对大家说：“今天咱们排一出新戏《三顾茅庐》。这里是本子，我给大家念念，没有意见的话我就准备开排了啊。”

老方拿着本子念了起来：“这话说，官渡大战后，曹操大败刘备，刘备为东山再起，便投靠了刘表。曹操垂涎于刘备的谋士徐庶，便谎称徐母病危，让徐庶去许都照顾母亲。徐庶心系社稷，临走时就对刘备说，隆中有奇人诸葛亮，得此人便可得天下。于是刘、关、张三人于建安十二年，也就是公元207年来到南阳隆中，三次拜访终于见到诸葛亮，并在他家痛痛快快地上了个茅房。”

“等等，不是三顾茅庐吗？怎么变成了借厕所？”这剧情雷得我外焦里嫩。

老方：“创新嘛，我专门请人写的，就是得有点儿突破。”

我：“这也叫创新？你请谁写的？”

大家沉默不语，目光都投向了一个人——老周。

二

好吧，知道是老周写的，我也就无话可说了。就在大家议论之际，老方凑过来，捂着耳朵对我说：“老郝，我挺感谢老周这个本子的。要不是这个本子，我可没机会得到绝世稀珍的好玩意儿。”

这话说得我云里雾里的：“什么绝世稀珍的好玩意儿？”

老方一咧嘴，拍拍我的肩膀说：“你等着。”

然后他进了里屋，端出一个胡桃木盒子，盒子用大红绳捆着，看起来有点儿年头了。老方神神秘秘地对我说：“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不知道。”

老方阴笑过后，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绳，打开盒子。我探头凑过去一看，是一把羽毛扇。

我：“不就是一把扇子吗？”

老方：“这可不是普通的扇子，来头大得很，你知道这扇子以前谁用的吗？”

我摇头：“不知道。”

老方：“说出来吓死你，这扇子是三国的时候，黄月英送给诸葛亮的‘白羽扇’。”

我惊呆了：“真的假的？你从哪里得来的？”

老方：“这不为了排《三顾茅庐》吗，咱们园子里没有道具，我到古玩市场去淘扇子，无意中遇到了诸葛亮的后人，到他家后得到的这把扇子。”

我：“不会吧，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诸葛亮的后人？”

老方：“人家有家谱啊，白纸黑字写着呢，那老册子可了不得，一看就是上千年的陈色。这扇子可是人家的传家宝，为了给老伴儿看病，他才让出来的，给我的时候人家都哭了。”

我：“卖你多少钱？”

老方探过头，伸出右手五指合拢，悄声对我说：“这个数。”

我：“500？”

老方：“500？你当买电风扇呢？”

我：“5000？”

老方点头说：“对啊，足5000，人家说了，以后有钱了还得赎回去呢。”

我：“那也太贵了吧。”

老方：“一分钱一分货。我可告诉你，这扇子可有灵气的，族谱上说了，只要被这把扇子扇了风，立马穿越到三国去。”

我：“嗯，这个我倒是相信，咱们小区的老孙家有一个祖传的盒子，叫月光宝盒，月圆之夜一打开，念上咒语还能回到五百年前呢。不过你这个更厉害，三国那可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事，你这把扇子的威力能抵他四个盒子。”

老方扬扬得意地摸着下巴，眼神里有说不出的自豪。

我：“他那后人叫什么名字？”

老方：“叫朱光明。”

我：“不对啊，诸葛亮的后人不也姓诸葛吗？怎么姓朱了？”

老方：“家谱上写着呢，是‘文革’那会儿改的。”

得，你开心就好。

三

排练吧，一开场，几个将士挥着大旗，来回地转悠着，那阵势简直是锣鼓喧天、琴箫齐鸣，紧接着刘、关、张悉数亮相。

第一个出来的是张飞，据《三国志·张飞传》记载：张飞字翼德，少与关羽俱事先主。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先主从曹公破吕布，随还计，曹公拜飞为中郎将。先主背曹公依袁绍、刘表。表卒，曹公入荆州，先主奔江南。曹公追之，一日一夜，及于当阳之长坂。先主闻曹公卒至，弃妻子走，使飞将二十骑拒后。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翼德也，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

张飞那可是一员猛将，再看台上这位张飞，在台上就是一典型的狂躁症患者，就四个字：歇斯底里。尤其符合该症的核心症状，异乎寻常地心情高兴，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且极易激怒。提着个大棍子见谁都想捅两下，上台不到一分钟，就打死了二十多个小兵。

第二个出场的是关羽，据《三国志·关羽传》记载：关羽字云长，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奔袁绍。曹公擒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绍遣大将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

关云长可是智勇双全的美髯公，而台上这位关二哥，面红耳赤，长须及腰，右手持刀，左手提酒坛子，走起路来还晃晃悠悠的，一看就是酒精成瘾。而且他手里的坛子只要一放下，就烦躁震颤，焦虑恍惚。别说，这关羽把酒精成瘾的症状简直演绎得淋漓尽致，传神极了，简直就是一部活教材。

最后出场的是刘备，据《三国志·刘备传》记载：刘备字玄德，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身长七尺五寸，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少语言，善下人，喜怒不行于色，好结交豪侠，年少争附之。

台上这位我不想说了，手快长到地上就不说了，走路活脱脱就是一大猩猩，上场时手里抱着一玩具小孩，提手里直接摔地上，觉得不解气，还上去踩了几脚，简直就是精神分裂。

我：“老周，建安十三年刘备摔的儿子，三顾茅庐是建安十二年，那会儿阿斗还没出世呢。”

老周：“哦？是这样吗？可我也没说他摔的是自己的儿子啊，摔别人的孩子不行吗？我设计的刘备是个恋童癖。”

得承认，那一刻，我三观碎得像玻璃。

四

又一阵锣鼓喧天，出来几个将士，挥着大旗翻着跟斗，翻跟斗的小伙子劲儿挺足，一口气翻了三十多个还没停，看得我头晕目眩。望着窗外的满月，顿时觉得浑身热汗，我随手拿起桌上的扇子，扇了起来。

扇的风一过，只觉得天旋地转、斗转星移，还没回过神只听“啪”的一声，紧接着脸上热辣辣地疼痛，耳边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让你动扇子的？”

我自知不该碰老方的古董，连忙放下扇子，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纳闷儿，怎么是女人的声音，不应该是老方吗？我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是一片茅草屋和一些简陋的陈设，我坐在一草屋内，面前有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正在操作木头人磨面。还没搞懂怎么回事，突然传来敲门声。

“诸葛先生在家吗？”

面纱女闻声，整理衣衫后左右推门。

迎面走来三位大汉，一位长须赤面，一位虎背熊腰，一位双臂垂膝。

来人问道：“请问诸葛先生在家吗？”

面纱女：“你是？”

“在下刘玄德。”

刘备？三国？一千八百年前？我去——

煮酒三国（二）

一

掐指一算，既然是三顾茅庐，那现在应该是建安十二年，也就是公元207年。真穿越啦？由于所穿戴的都是当朝服饰，旁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不同之处，既然这样，我也不便暴露身份，决定先搞清情况，再伺机行动。

来者既是刘玄德，后面两位应该就是张飞和关羽了。这位面纱女精通机械奇术，想必应该是黄承彦之女，诸葛亮的媳妇黄月英吧。传说黄月英长得很丑，怪不得面纱遮面，但也不至于不敢见人吧，唉，怪难为诸葛亮的。

不对啊，那我是什么身份啊？

“搁那儿嘎哈呢？快去倒茶。”黄月英隔着面纱说道。她在和谁说话？该不会是我吧。

刘备指着我说：“这位是？”

黄月英：“书童。我说你是没听到我说话咋的？咋就那么不让人省心呢？找抽是不？”

弄了半天我是书童，都是穿越，凭什么都教授就帅气逼人、富甲一方，而我却偏偏是个斟茶倒水的书童？好吧，书童就书童，黄月英这一口地道的东北腔又是怎么回事？电视剧里可不是这么演的。

唯一欣慰的是，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让我备感亲切，记得上一次有这么多头发的时候，还是读大学那会儿。

二

刘备：“我们这次到隆中，主要是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月英：“有啥事说呗，大老爷们儿别磨磨叽叽的。”

刘备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张飞和关羽，面带喜色，朝他们点点头，转身对黄月英说：“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听闻诸葛先生谋略过人，还望出山助我匡扶汉室，救民于水火。”

黄月英将杯子一放，拍着大腿说：“说人话。”

张飞立马抢话：“就是出来跟我们混。”

刘备眉头一皱，回头训斥张飞道：“说什么呢？什么叫跟我们混，这么难听，诸葛先生是谋士，怎么能跟我们混呢？”然后转身，看着黄月英，说：“应该是我们跟诸葛先生混。”

我晕，原来三国的时候就流行古惑仔了。

黄月英这下听明白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说道：“哦，我当啥事呢，原来是想请咱帮你削人呗。”黄月英一语道破。刘、关、张三人正襟危坐，不敢说话，死盯着她，等着答复。

黄月英：“我跟你唠个实话，找咱的人可多了去了，那家伙！排着队，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什么黄金白银、珍珠玛瑙啥的，我们面儿都没见。”

刘备：“你的意思是？”

黄月英：“没啥意思，他今天不在，三位改天再来吧，文才，送客。”

刘备点点头，说：“哦，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刘备起身，作揖告辞后三人转身离去。

我边收拾茶具，边对黄月英说：“夫人，您真厉害，几句话就打发走了。”

黄月英整理了一下衣襟，拍拍袖子，不屑地说：“这损粗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兵荒马乱的，做什么事不整点儿见面礼啊，还想空手套白狼咋的。”

我琢磨着，黄月英要是穿越到21世纪，那绝对是政商界的弄潮儿。

三

我出门逛了逛，卧龙岗依山傍水、植被丰茂，空气好得不得了，没有雾霾，没有堵车，吃的全是有机食品，喝的都是泉水甘露，简直就是人间仙境、风水宝地。

黄月英是个能工巧匠，造了几尊木头人，没日没夜地在那儿自动磨面，赶集的时候再拿去卖了，足以维持生计。至于诸葛亮，他一直在卧室，从来没有出来走动过。刘备来的时候其实也在里面，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是羞于见人，吃饭的时候都是端进去，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我问过黄月英，她直摇头，闭口不谈。

我也没闲着，一直在找那把扇子，希望能把我扇回去，可就是没找到，估计在诸葛亮的房间里。卧龙岗环境虽好，可毕竟不是我那个年代啊。

过了些许时日，一日清晨，嘭嘭嘭，有人敲门：“诸葛先生在家吗？”

黄月英招呼我迎客，迎面进来的正是刘、关、张三人。我连忙端茶倒水。刘备坐下，笑着说：“这次来呢，还是希望能够请诸葛先生出山，匡扶汉室，拯救苍生。兄弟们略备薄礼，还望夫人笑纳。”

说完，刘备朝关羽一努嘴，关羽大步上前，将手里的酒坛子放在桌子上，对黄月英说：“这是上好的胭脂酿，别说隆中，黄河以南都找不出这么好的酒。”

黄月英看了看，疑惑地说：“真的？这酒真稀罕，可咱家人都不胜酒力，不咋喝酒啊。”

关羽见状，立马补充说：“没事，上月我们开了一坛，喝了都说不上头。”

黄月英：“上月喝的酒，你脸现在都还红着，说不上头你骗犊子呢？”

关羽无言以对，现场气氛尴尬到极致。刘备咳嗽了一声，打圆场道：“三弟，你给诸葛先生和夫人带什么了？”

张飞大步上前，也将一个坛子放在桌子上，说：“我给夫人带了我老家的保宁醋，还望夫人笑纳。”

黄月英打量着醋，疑惑地说：“醋满大街都是，你这醋有啥好的啊？”

张飞：“这可不是一般的醋，晚上服一杯，定神安眠；早上服一杯，美容美白。”

黄月英打量着张飞，说：“你也是喝这玩意儿长大的吧？”

张飞忙点头：“嗯嗯嗯，对对。”

黄月英：“喝那么多年你还长这么黑，说这玩意儿能美白，换你你信不？”

张飞呆立在那里，摇摇头说：“不信。”

刘备连忙上前圆场：“夫人莫怪，我弟性格粗犷，不善言语，有冒犯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黄月英：“说人话。”

张飞：“就是让你给个机会呗。”

黄月英：“不是我不给机会，是我男人他出远门了，不在家。”

刘备：“何时归来？”

黄月英：“小半月吧，你们别等了，自个儿请回吧，文才，送客。”

我送刘备到门口，想起他摔儿子的举动我就来气，义正词严地对他说：“记住了，打小孩儿是犯法的。”刘备蒙了，边走边回头看着我。

送走了刘、关、张三人，黄月英立马关上门，打开醋坛子就饮上了，边喝边说：“这玩意儿好，城里的大户小姐都喝这个，皮肤杠杠的。”

黄月英喝醋的样子让我想起了黄老太，回去翻翻黄老太的家谱，没准儿是一条线上的呢。

四

多日后的一个清晨，我起床后喝了一杯蜂蜜，到后院练练太极拳，恰巧诸葛亮也在，机会难得，我便上前招呼：“诸葛先生，你好啊。”

诸葛亮没有理会我，准备转身回里屋。我连忙上前拉着他，说：“恕我直言，你不能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了，过几天刘备还会来找你，如果你再不见他，那魏、蜀、吴便不能三分天下，历史将要重写了。”

诸葛亮听了我的话，止住了脚步，沉默片刻后，对我说：“你随我来。”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缓步来到他住的里屋。这是一件不大的草屋，靠墙处有书架，桌子上摆满了经书、八卦、图纸，还有那把我寻找多时的白羽扇。诸葛亮侧着头，没有与我对视，只见他头冒虚汗、呼吸急促，显得很不安。他拿起扇子，对我说：“你，在找它吗？”

我东张西望，假装没有留意他说的是什么。

诸葛亮：“是它带你来的，对吧？郝医生。”

我擦！他居然叫我郝医生，我快哭了，从来没有觉得这个称呼如此亲切。

我惊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郝医生？到底怎么回事？”

诸葛亮扇着扇子，转身对我说：“实不相瞒，我身患恶疾，当世神医无人能治。我给自己测了一卦，能治此疾之人生活在一千八百年后。我让月英做了这把能够穿越时空的白羽扇，送到一千八百年后，有缘人自会拿到白羽扇前来相救，这个人，就是你。现在你才能够站在我面前，一切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我：“你这年代不是有神医华佗吗？”

诸葛亮：“华佗命里有劫数，将不久于人世，丧命于病患之手，不可用。”

我掐指一算，现在是公元207年，华佗是公元208年死于曹操之手的，也就是明年，貌似他说的都对上了。枉华佗一生悬壶济世，竟丧于患者之手，曹操也算是史上医闹第一人吧。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地说了句：“你……你患的什么恶疾？”

诸葛亮：“多年来，我一见到陌生人就会手足无措、焦虑心悸、心慌气短、局促不安，不能在别人注视下存在，有人的地方都不敢涉足，这也使得我只能终日坐于屋内，惶惶不可终日。”

难道是社交恐惧症？怪不得刘备要三顾茅庐，原来诸葛亮竟然怕见陌生人，我不禁想起了老周的那句话：人无完人，贝多芬也未必听得懂京剧。

我：“你这是社交恐惧症，是个人在可被他人观察到的公共场合，预先感到的一种持久的、非理性的恐惧，也是恐惧症中最常见的一种。”

诸葛亮：“这可是羞涩之意？”

我：“社交恐惧症和害羞是不同的，区分的关键就在于，羞涩并不会产生恐惧感，也不会给工作生活造成极大不便，而社交恐惧症则会。”

诸葛亮看着我，一脸茫然，估计一句也没听懂，随即问道：“那我应该如何治疾？”

我：“鉴于你的情况，我建议使用脱敏疗法，又称交互抑制法，是南非的精神病学家沃尔普创立的。”

诸葛亮：“南非是何处？”

我：“一个有狮子、大象的地方。”

诸葛亮：“大象为何物？”

我：“等你以后遇到一个叫孟获的人，就知道什么是大象了。”

诸葛亮点头。我继续说道：“拿想象脱敏来说，就是通过语言诱导，在你脑海里缓慢地暴露出导致焦虑的情境，再通过心理放松来克服焦虑，一旦这个刺激不再引起你的焦虑和恐惧时，再加强刺激源，经过多次反复的训练，你便不会对该刺激感到恐惧，以此类推，目标也就达到了。”

诸葛亮：“这个疗法需多少时日？”

我：“因人而异，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进展良好的话最快一个月。”

诸葛亮：“来不及，十日后刘玄德便要造访。如若我避而不见，便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我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说：“既然知道来不及，那你刚把我找过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呢？”

这时黄月英推门而入，对我说：“可不咋的，你刚来那会儿我就让他来找你，可正因为怕见陌生人，所以才开不了口，一直拖到现在。要不是今天你主动打招呼，估计现在还憋着呢，可长点儿心吧。”

我：“你说你一大丞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偏偏让这点儿事给难住了，哪儿说理去？”

黄月英：“大兄弟，我给你说，都说我奇丑无比，不忍直视，其实这就是为了让别人对咱家望而却步，免得出现生人，我长得可不丑。”

说完黄月英摘下面纱，露出容貌，我震惊了，用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我再仔细一看，只觉得和黄老太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皱眉头的时候，还以为又穿越回去了呢。

诸葛亮低着头说：“当务之急，是必须赶在刘备来之前治好我，还劳烦你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有倒是有，得看你心理素质够不够好了。”

诸葛亮：“愿闻其详。”

我：“就用暴露法，就是以暴露的方式让你直面使你恐惧的事物，暴露在能引起焦虑烦恼的现实情境中，暴露期间有目的、有步骤地使你产生最严重的焦虑反应，且你要坚持到焦虑缓和为止，通过不断强化，使你逐渐适应恐惧，只是……”

诸葛亮：“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我：“这个疗法直击痛处，过程较为痛苦，心理素质不好的人，我不推荐使用。”

诸葛亮回过头，看着我，这也是我第一次目睹他的真容，他咬牙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乃天意，不可逆也。”

五

下午，我和诸葛亮来到集市外，准备开始暴露疗法。诸葛亮来回踱步犹豫不决，显得很紧张。我安慰道：“没事，你把路人想象成你的夫人不就好了吗？”

话音刚落，只听见扑通一声，他竟然径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我立马扶起他，说道：“你堂堂未来蜀国大丞相，居然怕老婆怕成这样，看来这黄家女子自古就不是吃素的。”说完，我脑海里不禁回想起黄老太一人对骂二十多个老太太的情景。

在我一个多小时的疏导和鼓励下，诸葛亮终于直起腰板，顶着豆大的汗珠大步向集市走去。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带着他从小巷站到大街，站遍了隆中所有街道，从逢路口就停半小时，到直视生人的双眼，再到与生人交谈对话。他奋力强迫自己，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努力和社交恐惧症抗争着，在高强度反复暴露、反复练习之下，终于战胜了曾经折磨得他苦不堪言的社交恐惧症。

六

第十日正午，饭后，门外传来马蹄声，响声愈发临近，隐约听见张飞说着：“这次要是再见不到诸葛亮，咱就绑了黄月英，他不出山，我们就撕票。”

紧接着突然一声响，门被踢开了，刘、关、张三人破门而入。只见三人气势汹汹，刘备手里提着木棍，张飞肩上扛着麻袋，关羽手里拽着绳子。

此时诸葛亮与黄月英正坐在大堂之下，刘备见多了一位陌生男子，便给张飞、关羽递眼色，示意他们先别动手。刘备对诸葛亮一番打量，表情瞬间多云转晴，问道：“想必这位就是诸葛先生吧，久仰久仰。”我隐约听到张飞和关羽在刘备身后窃窃私语：“我擦！夫人长这么漂亮啊。”

黄月英：“你们这是嘎哈呢？”

刘备急忙补充道：“哦，我们是来帮夫人你扛豆粉面的，我们可是以德服人。”

黄月英怒斥刘备道：“啥以德服人，我看是以翼德服人吧。”

现场气氛尴尬到极致，刘备连忙解围说：“如今民不聊生，狼烟四起，玄德欲救民于水火，匡扶汉室，还望诸葛先生出山辅佐。”

诸葛亮：“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拿下西川成大业，便可和曹、孙成三足鼎立之势，匡扶汉室，指日可待。”

刘备大喜。我连忙拉着诸葛亮问道：“你那么料事如神，说说我吧？”

诸葛亮转身对我说：“你积德行善、乐善好施，乃是大寿大福之人。”

天哪，这可是诸葛亮开的口，乐得我前仰后合，都笑出泪花了。一个不留神，我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只见从书架顶上掉下来一把扇子，片刻清风拂面，顿觉瞬间天旋地转、斗转星移。我还没回过神，只听见“啪”的一声，紧接着脸上传来热辣辣的疼痛，耳边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让你睡的？”

我睁眼一看，再起身环顾四周，老周、老方，戏园子，2014年，我又回来了？

七

老周端着茶杯乐呵呵地说：“你可以啊，看戏都能睡着，做梦笑得扁桃体都出来了，幸亏我把你打醒，要不然看戏的雅兴全让你毁了。”

我没理会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望着手中的白羽扇，努力回忆着刚才经历的一切，只记得个大概，很多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晨练的时候，我看到黄老太在家门口端着杯子喝东西。

我：“你这喝的是什么啊？”

黄老太：“保宁醋，这玩意儿好，明星、大腕儿都喝这个，皮肤杠杠的。”

咦？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真正男子汉

一

小舟高考结束的同年11月，看到部队的招兵信息，家里准备让小舟去部队，因为大家觉得，他212分的高考成绩，不可能有进路，更不可能有退路。而且他性格叛逆，娇生惯养，家里管不住，不去部队吃点儿苦，读大学也只是混时间。

直接告诉他，他是肯定不会去的，家里就如何说服他挠破了头，最后这样难啃的骨头自然落在我的嘴里。

那天我早早下班，来到我姐家里，小舟正在打游戏。

“小舟，玩什么呢？”

“穿越火线，老舅你玩吗？咱们开黑。”

“什么是开黑？”

“开黑就是我们两个联起来打别人。”

“这个我不会，我会斗地主，把你妈叫上，咱们三个人开黑。”

“老舅，斗地主就三个人，咱仨黑谁啊？”

他说的好像挺有道理，我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言归正传。

我指着电脑显示器，问小舟：“小舟，你这游戏里面的武器是什么枪？”

“AK，威力大，也抖得厉害。”

“你最喜欢玩什么枪啊？”

“M14、AN94、沙漠之鹰、大炮狙什么的我都喜欢，枪是其次，技术第一，没有最好的武器，只有最好的技术。”

“哦，那你玩过真枪吗？”我见缝插针地问道。

“没有，不过倒挺想试试，怎么？老舅，你搞得到真枪啊？”

“怎么可能？不过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玩到真枪。”我在一步步地引入当兵的话题。

“欸，我也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玩真枪。”小舟突然转过头对我说道。

我暗自窃喜，看来这小子已经开窍了，他说的应该是部队吧。

小舟瞪着我，一脸严肃地说：“如果你现在把我杀了，你被枪毙时就可以玩真枪了。”

“那是被真枪玩好吧。”我没好气地说。

见我中计后，他笑得扁桃体都露出来了。我一声叹息，就这小子的政治觉悟，到了战场估计也是个叛徒。

“你说的可以玩真枪的地方在哪里啊？”

我咽了口口水对他说：“部队啊。”

“切，谁去那里啊。”

从这货的脸上我完全没有看到惊喜啊，反倒是一脸不屑的样子。我觉得是我切入点不对，于是我准备直接和他说。

“所有学科里面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科目？”

“这个真没有，我一坐在教室里就头疼犯困。”

“或许你可以尝试换个环境，体验另一种生活方式，听说过‘瓦拉赫效应’吗？”

“什么是‘瓦拉赫效应’？”

“奥托·瓦拉赫是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他的成功非常具有传奇色彩。在他读中学的时候，一开始学习文学，一学期下来老师说他是学渣。后来又去学习油画，一学期下来，老师说他是学渣S。再后来去学物理，一学期下来，老师说他是学渣Plus。就在所有老师都对他摇头的时候，只有化学老师发觉他做事认真，就带着他学化学，终于点燃了他智慧的火花，最终名垂青史，这就是瓦拉赫效应。”

“哦，所以，你是要我多培养一些兴趣爱好，在其中发现我的闪光点吗？”

“不是，我是想让你去当兵。”

“人家瓦拉赫读书成绩不好，他家长都让他多修几门课，我读书成绩不好，你们就让我去当兵？你这例子举得也太不挨边了吧。”

“哦，大概是那么个意思，既然咱们读书这条路不好走，不妨换换别的路，万一是适合你的康庄大道呢？而且，当兵可有很多好处，真的。”

“什么好处？”

“部队里有很多真枪。”

“不稀罕。”

“部队里有很多篮球、足球的体育迷。”

“不喜欢。”

“部队里有很多网络军事游戏。”

“不待见。”

“部队里有很多女兵。”

“好的，我去。”

这熊孩子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没人能摸得清，不过我觉得让他多接触、多见识，总是没有坏处的。

二

半个月里，小舟体检、政审都通过了，很快就到了入伍的日子。临行前，他妈妈给他装了好多生活用品，保暖内衣、内裤、袜子、袋装洗头膏，还有肥皂，是的，肥皂。

我问我姐：“为什么装肥皂而不装沐浴露？”

“傻啊？沐浴露别人会借，肥皂只能自己用，多好啊。”她神神秘秘地说。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想来想去说：“肥皂还是不要带了，那玩意儿不适用。”

“不适用？没肥皂怎么洗澡？”

“有肥皂才没法洗澡。”我急着反驳道。

我姐不听，执意要放进去，我懒得和她解释，等她收拾完走后，我偷偷摸摸地打开行李箱，将两块肥皂取了出来，再把家里的沐浴露给放了进去。

小舟收拾好行李箱，和以前一样，一副离家出走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大家的眼眶都湿润了。

小舟的妈妈看到儿子穿上军装，戴上军帽，酝酿了好久，眼泪终于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并开始数落家里人。

“你们还是一家人吗？小舟都要走了，也没人出来说句话。”

奶奶耳背，走过来拉着小舟说：“小舟，又要离家出走啊？”

“不是的奶奶，我是要入伍。”

“你想要诉苦？”

“奶奶，不是诉苦，是入伍，我要保卫国家。”

“你要零钱花？”

“不要零钱花，我要当兵。”

“你要开心？”

“好吧，我要开心。”小舟也是没有耐心和奶奶争论。爷爷起身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我们这一家人总是不善于将内心深处的感情表达出来，这算是谢顶之外的第二大家族遗传吧。

三

在父母一番叮嘱后，小舟上车了，准备出发去武装部集结。我在后面提箱子，可能弯腰的时候动作大了点儿，兜里的肥皂突然掉下来了，我红着脸，心里想着：“还好小舟不在，要让他看到我捡肥皂，得多尴尬啊。”

这时奶奶拉着我的胳膊，杵在我耳边悄悄说：“没什么好丢人的，改天带回来让我看看啊。”

哎哟我去，这磨人的老太太。

就这样，小舟走了，直到他上车我都没告诉他，他去的部队是一个偏远的武警支队，所属中队基本都是看守勤务，也就是说，除了战友和犯人，一——个——女——人——都——没——有！

就这样，魏小舟这个有志青年打着保家卫国的幌子，实为寻求真爱，终于来了一次说走就走的入伍。

四

小舟入伍以后，手机不让用，只能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和晚上九点到十点用IC卡给家里打电话。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他入伍后的第一个电话。

“喂？你好。”

“骗子。”

“小舟啊？怎么？终于想起舅舅啦？”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说实话，再次听到这小子的声音我真挺高兴的。

“骗子。”

“干吗呢？别给我装复读机啊。”

“你就是个大骗子，这里根本没有女兵，连狗都是公的。”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好吧，我承认当初是为了让他安心入伍才编的瞎话，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没等我解释，他又说上了。

“到这里第一天，排长让我们写入伍动机，别人都写报效国家、考军校、入党转士官，就我写的是找女朋友。这里跟少林寺一样，除了方丈就是武僧，上哪儿找女兵去？”见小舟的情绪有点儿激动，我立马安慰道：“好吧，是舅舅当时没搞清楚，既然去了，就安安心心地当兵吧，以后有机会，再往有女兵的地方调不就成了吗？”

“我不管，我要回去，这里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站军姿、叠被子、打扫卫生，烦死了。我根本就不适合这里，晚上也睡不好，我好几天没合眼了，我要回去，呜呜呜呜……”

电话那头的魏小舟早已泣不成声，这孩子天性善良，对人也和善，就是平时散漫惯了，没吃什么苦头，一到部队这样的集体，一开始是会觉得很不适应，不过只要度过适应期，应该没什么的。为了转移话题，我决心和他聊聊失眠。

“睡不着啊？舅舅给你说几个办法，保管有用。”

“什……什么办法？”小舟抽泣着说。

“你睡前喝点儿牛奶，用热水泡泡脚，晚上七点以后就不要吃东西了，今晚试试，应该有用的。”小舟半信半疑，答应今晚试试，接下来的对话全是他对部队生活的各种抱怨，直到听到熄灯号响起才挂电话。

让他把心中的不满都说出来，我只是配合他当个听众，虽不能给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也能很好地释放压力，缓解焦虑情绪，这就是排压倾诉法。

第二天晚上九点，电话响了，小舟打的，一接起电话他就没好气地说：“骗子。”

“怎么又是骗子了？”

“昨天说的办法根本没用。”

“不可能啊，你是按照我说的做的吗？”

“你说七点以后不要吃东西，我昨晚七点以后就没吃了，到现在水都没有喝一口，快饿死了。”

“傻孩子，只是当晚七点以后到睡觉前不吃东西，第二天你该吃吃，该喝喝啊。”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我接着说：“小舟，咱们再换个治失眠的方法吧。你睡觉前喝点儿蜂蜜水，里面的成分能够暗示大脑分泌利于睡眠的神经传递素。”

“有用吗？”

“有用，保证你拥有婴儿般的睡眠。”

小舟挂了电话，其实我并不是要教他如何睡踏实，只是不想再让他没完没了地抱怨部队生活有多么枯燥，所以索性不聊别的，只聊如何应对失眠，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立场和态度是一致的。

第三天晚上九点，电话准时响了，小舟打的，一接起电话他还是没好气地说：“骗子。”

“干什么啊？怎么又是骗子了？”

“你的办法根本没用。”

“昨晚你不是婴儿般的睡眠？”

“是婴儿般的睡眠，不过是我喝多了，尿床尿的。”

“欸！这个，咱们还有别的办法，你等等，我再想想。”

“我不会相信你了。”

“别，小舟，你知道老舅可是治疗失眠的专家啊，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电话那头的小舟没说话，这是默认的表现，于是我开始了帮他打第三场睡眠保卫战。

“小舟，今晚你试试语言暗示，就是用不发声的脑语反复对自己说‘睡、想睡、我很想睡’之类的暗示语，能够直达你的潜意识层，让你快速入眠，睡得死去活来的。”

小舟“哼”了一声后，挂了电话。

这次对话后，我明显感觉到小舟没有前几次那么抱怨了，略感欣慰。看来当初以失眠为突破口和他聊天，及时分散焦虑，缓和他对新环境的抵触，让他一步步走出来，渐渐融入这个新的集体，这样的“话疗”在他那里还挺成功的。

第四天晚上九点，电话再一次响起，是小舟，我一接起电话就对他说：“你好，我是骗子。”

“你本来就是骗子。”小舟气冲冲地说。

“这次又是什么情况啊？”

“昨晚我一夜没睡，本来心里默念的是‘睡、想睡、我想睡’。可念着念着就变成了‘谁？想谁？我想谁？’后来满脑子都是娜娜。”

“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个情种，想了一夜娜娜，这也太夸张了吧。”

“谁说想她想了一夜？我后来想的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还有你这个骗子。”说到这里，小舟的声音哽咽了，我的鼻子也直泛酸。本来想安慰他的，可不知道说什么，没等我开口，小舟又说了。

“放心吧，我也想通了，虽说这里身体累了点儿，好歹过得充实，我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我会好好走下去，混出个人样儿来给你们看的。”小舟的语气很坚定，充满了斗志，也算是自己迈出的人生第一步吧。

快挂电话的时候，小舟对我说：“老舅，那天你是不是偷偷用沐浴露换了我的肥皂？”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肥皂你自己留着用吧。”

挂了电话总感觉怪怪的，我在抽屉里翻出了之前从小舟包里换出来的肥皂，打开盒子时才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肥皂，而是我的两个文玩核桃——狮子头。

臭小子！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一）

一

“201，201，收到请讲。”

“201收到，201收到。”

“我是204，我们被包围了，伤亡惨重，敌方的火力很强大，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作为战功赫赫的侦察连连长，多年的作战经验告诉我，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退缩，必须拖到援军的到来，这个阵地一旦失陷，我军的后防线将危在旦夕，整个作战行动也将功亏一篑，于是我果断下令：“死守阵地，全力还击。”

猛烈还击后，通信员大喊着：“连长，二牛回来了。”

我连忙跑过去，只见二牛浑身是血，右臂已经被炸没了，肚子上有一个血窟窿，额头还插着一块弹片。我连忙叫来卫生员抢救。

二牛抽搐着脸，拉着我的袖口哭着说：“连长，咱们连的侦察员，都给炸死了。”

“王八蛋。”我把帽子一把抓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二牛捂着肚子，艰难地说：“连长，兄弟们没有白死，我们……我们拿到了敌人的战略部署图。”

“哦？在哪里？”

“在我右臂的口袋里。”

“这……”

话没说完，一颗炮弹落在我旁边，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顷刻间，指挥部已变成一片焦土，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我突然感觉到胸口上有一股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一片炮弹碎片击中了我的胸口，鲜血顿时染红了军装。我只觉得眼前一黑，隐约看到战士们围着我，歇斯底里地呼喊着：“连长！醒醒啊连长！连长！”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一只手拍在我的肩膀上，这只手温暖而厚实，直觉告诉我，是政委，我们的援军到了，我几近枯竭的躯体里瞬间迸发出继续战斗的力量，我拉着政委的手说：“政委，让我带兄弟们打过去吧。”

“艾玛，这小子有病吧。”

阿嘞？这话锋明显不对啊，我猛一回头。

“院长？怎么是你？”

二

院长的一句话让我如梦初醒，摸了一把冷汗后我在心里默念道：“又做白日梦了。”

作为精神病方面的专家，院长貌似对我的行为见怪不怪，他拖了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我知道，这位“盗墓高手”要开始挖我心灵深处的坟了。

“小郝，怎么了？有心事？”

“欸，没，刚走神了。”

很显然，院长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想了想，又追问道：“今天是你上班的第几天了？”

我看了看日历，1979年3月21日，我3月15日报的到。

“第六天。”

“哦，第六天，还习惯吗？”

这话让我有点儿不知所措，院长既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是院里工作多年的一把手，站在走廊上我都只有绕行的份儿，更别说坐下来和我聊天。刚参加工作就出这么大的糗，我告诉自己：“美男子你死定了。”想来想去，答非所问地回答了一句：“吃得挺好的。”

院长笑了，可能看出了我的紧张，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在精神科做大夫，可千万别有心结啊。”说完这句话，院长起身离去，留我一人在那里被尴尬笼罩着。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半个月前就有这样的情况，因为同年2月，爆发了一次战争。我的同学、朋友好多都参军上前线了，这种无上光荣的事情怎能少得了热血青年郝文才呢？我兴致勃勃地将我想参军的想法告诉了家里，没想到家人却极力反对，意见一致为：

1.好不容易学有所成，就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事；

2.就我那小身板，被子弹击中都会穿透，打到后面的战友可是一尸两命。

就这样，在那个思想保守的年代，从小就有军人情结的我，只能强压着心中的想法，再也没跟别人说过这个事，极不情愿地走进了感觉不属于自己人生轨迹的医院。

从那以后，我就老是幻想自己驰骋疆场、奋勇杀敌，为祖国抛头颅、洒热血，成为邱少云、黄继光一样的英雄，并一发不可收拾。

作为精神科大夫，理论上我是学习了很多东西，但是要将理论上的东西转化为实际操作，还真的手生。尤其是当自己是患者的时候，我就更加不知所措了。要说“医者不能自医”这句话都不恰当，因为当时的我根本就谈不上是一个医生，最多是一本会走路的教材。我知道这样下去不好，也试过一些自我暗示和思维引导，可惜没什么效果。

三

第二天上班，我一个人坐在窗台前，看着院子里来回走动的病人，不禁一次又一次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心理暗示没有效果？是因为自己内心不够强大？还是敌人太过狡猾？想来想去，我决定向政委主动请缨，亲自担任侦察兵，前往敌占区一探究竟。

政委关切地说：“文才，你身负重伤，不能放弃治疗啊。”

我一咬牙，忍着剧痛硬是将弹片拔了出来，狠狠地摔在地上，掷地有声地对政委说：“我不会死的，我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诚实地想着：“开什么玩笑我会挂？我可是主角呵呵。”

然后我一番乔装，背着藤条篓，里面装了些我最爱吃的油炸花生米，腰上别着手枪，就这样沿着山间小路蜿蜒前行着。

就在我得意的时候，前方树丛里出现了一个倒地的身影，用微弱的声音喊着：“救命。”

我告诉自己，兵不厌诈，一定不能掉以轻心。我拔出枪，将子弹上膛，然后缓步靠近。走近一看，是个女的，腿上有伤，身上都是血迹，嘴角和额头还在流血。

那个女的颤颤巍巍地说：“郝连长，我是龙虎军123师368团女子侦察连侦察兵金正淑。”

金正淑？怎么像个韩国的名字思密达。可是，我明明化了装，她怎么会认得出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正淑咽了一下口水，做了一个深呼吸后说：“谁不认识虎豹军的郝连长啊，你是我们战士的偶像。”

我心里暗自窃喜，先进事迹传播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啊。

“368团不是在攻打茶灵方向的八姑岭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我们团在行军的时候遇到了伏击，被打散了，侦察连只有我和连长突围出来，其他的战友……”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哽咽了，我能理解那种生离死别的感受，虽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我收起枪，准备扶她回去。她一把推开我的手，说：“我们连长刚被敌人抓走，就在前面的营地，她身上有重伤，我们赶紧去救她吧。”

“开什么玩笑？我们现在就两个人，去了就是羊入虎口啊。”

“我们连长是美女。”

“救人要紧，赶紧带我去。”我坚定地说。

我一把扶起正淑，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着。此时此刻，轰隆的炮声停止了，山间的鸟语花香分外迷人，全世界仿佛只有我和小淑。我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含情脉脉地低下了头，绯红的脸颊在斜阳的照射下宛如一株盛开的荷花。

她缓缓地将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也心领神会，将手搭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温暖而厚实。

嗯？温暖而厚实？那不是政委的手吗？我回头一看，阿嘞？又是院长。

四

也许是太过陶醉，我那迷离的眼神和醉意的笑脸，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小郝，到底在想什么呢？跟我说说吧。”

“我……”

“没事，你刚参加工作，不适应很正常，有什么就说出来，做精神科大夫，首先要做的就是厘清自己的思绪，不受外界影响，否则工作久了，接触的患者多了，很容易被源源不断的精神垃圾吞噬的。”

院长的一席话就像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也将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院长听了后哈哈大笑，我却笑不出来，低着头，安心地等待批评。

院长和颜悦色地说：“你这个不是什么毛病，简单一点儿说，就是幻想症。就是对一件事产生没有理由和根据的过多想法，或者憧憬不存在的事物。一般会让人精神恍惚，影响工作开展，严重的也是要接受治疗。”

这席话让我无言以对。院长看着我，继续说道：“你刚参加工作，压力大，感觉郁闷压抑，想解脱出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却又离不开这个地方。忍受着痛苦的同时还不敢对别人倾诉，怕被人笑话，于是大脑就会产生一种脱离现实的幻觉，不过从你的情况来看，不严重。适当的幻想，对压力还有一定的缓解呢。”

“那，那我怎么办……”我挠着头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首先别太把它当回事，也就是别恐惧。然后出现幻想的时候加以克制，找点儿别的事情做，分散注意力。下班或者空余时间再专门抽出时间来幻想，在固定的时间任其驰骋，让思想飞一会儿。”

说得我心服口服，竟脱口而出一句让我后悔一辈子的话：“你好像很专业的样子。”

院长……

五

按照院长说的，我当天就再也没有走神幻想了。忙碌完一天的工作，下班回家后，我吃饭、洗澡、铺床，然后静静地躺在床上，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郝连长，还愣着干吗？赶紧和我去救人啊。”

我二话没说，即刻起身，踏上了满是荆棘的营救之路。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二）

一

走了三个多小时，我和正淑来到一个山坡，一眼望去，大概两公里外，有袅袅炊烟，穿着敌军服装的士兵端着枪来回巡视着。正淑咬着牙，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对我说：“这里就是敌营，连长就关在这里。”

我搀扶着正淑，小心翼翼地将她扶靠在大树下坐着，对她说：“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敌人正在休整，我越过山崖，沿着小路靠近，再想办法救出你的连长。”

“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去了反而不好脱身。如果我一个小时后没有回来，你就自己回去，找援军来救我们，明白吗？”

正淑眼含泪水，看着我，微微地点了点头。

说完，我带上枪，把干粮留给了她，准备出发了。

转身的瞬间，正淑突然拉着我的手，抽泣着说：“郝连长，你一定……”

“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我是说你一定要带点儿水回来，我好渴啊。”

“欸！好吧。”

还好作为侦察连连长的我训练有素，沿途利用各种掩体，我旋转、跳跃，不停歇，不大会儿就来到敌营外。

二

我爬上一棵树，透过树叶的间隙观望，敌军将枪支聚集在院子里，枪口朝上靠在一起，周围的士兵都在漫不经心地抽烟、喝酒、打牌，满地都是烟头和落叶，被子就那样乱糟糟地裹在一起。环境卫生脏乱差，内务摆放一团糟，完全没有一点儿纪律和秩序，哪像我们人民军队，纪律严格，军被竞赛绝对是世界第一。这样的部队怎么和我们打，起床叠被子就输在炕上了。

不过敌军还挺狡猾的，驻营位置选的很有心机。他们将营地设在一个天然的石壁旁，依山而建，左右都是巨石，易守难攻，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唯一能进去的就是后面的厨房，那里围墙很低，应该可以翻过去。

我将枪别在腰间，悄悄来到厨房外，一个箭步蹿上了石壁，竖起了耳朵偷听里面的动静，依稀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有个敌军士兵正在做饭，闻着味儿，锅里炖的应该是鸡。

一个士兵将锅盖揭开，我仰头一看，果然是鸡。天哪，他们居然没有放白果，不用白果炖，这鸡死得真不值，简直是暴殄天物。

惋惜之后，我咽了口口水，翻过围墙，跳在了一堆高大的柴火后面，趁着不备，绕过厨房，来到敌营深处。在最后面的一个帐篷外，有一个敌军士兵正坐着打瞌睡，这也是唯一一个有卫兵把守的帐篷，旁边还拴着一条狼狗。

这个帐篷如此戒备森严，看来被捕的女连长应该就是关在这儿了。

可这狼狗咋办？

有了，我捡起地上的木炭，在额头画了一只眼睛，看上去像二郎神，站在狼狗面前，狼狗都看傻眼了。就这样，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心里想着：“这敌军狼狗也认二郎神？还真得感谢吴承恩，感谢《西游记》。”

三

走进帐篷，只见正中的椅子上捆着一个短发女人，嘴里堵着布团，从那身熟悉的军装上来看，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人。

看来她已经晕厥了，我走过去，解开她身上的绳子，拿掉嘴里的布团，轻轻地摇摇她，并轻声细语地说：“同志，同志，醒醒，我是来救你的。”

叫了半天，没反应，怕时间来不及，我压着她的头，在人中处狠狠地掐下去，果然有效果，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穿戴的是敌军的服饰，她万一醒过来大喊大叫，那岂不是死定了。

我伸出手准备捂住她的嘴，还没伸出来她就压着我的手，激动地说：“郝连长？怎么会是你？”

不对啊，她没见过我啊，是不是救错人了，于是连忙回避说：“你说谁是郝连长？”

“你啊，谁不认识虎豹军的郝连长啊，你是我们的偶像。”

我心里暗自窃喜，先进事迹传播的速度，果真比我想象的快得多啊。不行，千万不能面露喜悦，李政委教育过我们“低调，是最牛逼的炫耀”。于是我一本正经地说：“都是战友，不要盲目地搞个人崇拜嘛。”

“郝连长你单枪匹马，不远万里，只身一人，深入虎穴，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真让我感动，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你。”

“呵呵，哪里的话，我也只是做我该做的，还没请教怎么称呼呢？”

“我叫金正银，叫我小银吧。”

咦？之前救的那个是金正淑，这个是金正银，一输一赢，这俩姑娘的父母经常一起打麻将吗？

四

来不及问那么多，我搀扶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着，准备逃出敌营。

还没走出帐篷，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并夹杂着碗筷的声音，这个时间，难道是送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办法，我只能将小银送回原处，用绳子和布团将她伪装成原来的模样，然后躲在帐篷门口的布帘后面。

走进来的是一个敌军军官，身材矮小，是个少校，估计应该是营长，就叫他矮营长吧。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随从，是个少尉，应该是个排长。少尉端着一大碗炖鸡，矮营长手里拿着鸡腿，大口啃着。

矮营长缓步走到小银面前，拿掉她嘴里的布团后，先是咬了一口鸡腿，满嘴流油地嚼着，然后把鸡腿在小银面前晃了晃，露出一张猥琐的笑脸，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鸡腿好吃，你说情报，有的吃，不说，没的吃。”

小银不愧是久经沙场的革命战士，党和人民的好儿女，政治立场果然坚定。面对油乎乎的鸡腿，她猛地扭过头，掷地有声地对矮营长说：“不说，不吃。”

矮营长怒发冲冠，挥舞着鸡腿威胁说：“快说，快吃。”

小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坚定地说：“不说，不吃。”

“快说，快吃。”

“不说，不吃。”

“快说，快吃。”

“不说，不吃。”

就在他们争执得面红耳赤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咕咕——咕——”的声音。

是我，我肚子饿了。

少尉放下炖鸡，循着声音顺藤摸瓜，猛地掀开帘布，找到了帘后的我。

我心想：“没事，我穿的是敌军的衣服，而且额头还有木炭画的眼睛，这番乔装打扮，他应该不会认出来的。”

就在我以为自己比较安全的时候，少尉突然掏出枪对着我，说：“是他，敌虎豹军郝文才，危险。”

我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少尉：“谁不认识郝文才，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给跪了，要不要这么夸张，我的先进事迹都传出国门，走向亚洲了。

矮营长大惊失色，失手把鸡腿掉在了地上，对着我左顾右看，一番确认后随即大喜，拍手说道：“是他，赶紧拿电话过来，我要上报领赏。”

少尉和矮营长将我和小银背靠背绑在两把椅子上，然后少尉冲出帐篷，拿电话去了。矮营长俯身捡起刚刚丢掉的鸡腿，拿起鸡腿的时候，上面有很多扭动的黑蚂蚁，矮营长看了一下，眉头一皱，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没多看一眼就顺手丢掉了鸡腿。

不一会儿，少尉来了，端着电话，是那种老式手指画圈拨号的电话。少尉拖着线，将电话端到矮营长面前。矮营长刚刚伸出手指准备拨号，突然眉头一皱，浑身哆嗦了一下，又把手缩回去了。

矮营长表情略显僵硬，对少尉说：“这电话键盘不好，换按键的那一部。”

少尉：“在你办公室，线太短，拿不过来。”

矮营长：“带我去，打电话。”

少尉指着我们说：“他们？”

矮营长：“放心！我捆的绳，没有人能解开，他们就是插翅也难飞。”

说完，矮营长和少尉夺门而出，直奔办公室打电话报喜去了。

他们走后，小银扭头对我说：“郝连长，他们两个鸟人交流，为什么不说鸟话，非说普通话呢？”

我一耸肩，说：“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

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尝试着挣脱，可绳结位置太低，手指活动范围很小，够不到绳结，尝试了几次都没能解开。看来矮营长说得没错，他捆的绳，果真没人能解开。

小银沉默了一会儿，扭头对我说：“郝连长，看来这次凶多吉少了，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也死而无憾了。”

“咱们又不是轮胎，别动不动就泄气。”

“那个矮营长说了，他捆的绳，没人能解得开啊。”

听到这话，我眼前一亮，有了。

“有了，没人能解得开，狗总可以解开吧。”

小银被我的话搞得云里雾里的。没来得及给她解释，我伸长了腿，将不远处的鸡腿扒到面前后，再朝门口用力一踢，鸡腿一路颠簸，不偏不倚滚到了门口。

这时，门口的狼狗闻着味儿，过来了。我一看见狼狗，便呵斥道：“二郎神在此，哮天犬还不速速上前听令。”

意想不到的是这狼狗还真乖乖过来了，小银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哑口无言。

我扭过头，对哮天犬说：“快把我的绳子解开。”

哮天犬得令后，伸着舌头，往我周身闻了一番，在后背处停下来，并开始咬我手上的绳子。

不愧是看过《西游记》的狼狗，智商就是高，三下五除二就把绳结咬开了。

目睹这一切后，小银惊得目瞪口呆，久久没回过神来。

见她一动不动，我立马宽衣解带，脱去了衣服。小银突然回过神来了，见我赤裸着上身，立马羞涩地转过了头。我迫不及待地说：“快点儿，没时间了。”

“啊？现在？这……不……方便……吧！”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三）

一

见小银磨磨蹭蹭的，我急了，赶紧说道：“什么不方便，再不快点儿，就来不及了。”

“在这儿？也……太……太快了……吧。”

“就是要赶时间，革命战士，没那么多讲究，快点儿。”

小银心一横，点头说道：“好吧，来就来。”

说完她仰着头，抬手开始解领口的扣子，解开后低头一看，却看见我手捧木炭，她一脸疑惑地问我：“这是？”

“在我身上画黑点啊，快！”

“不是，那个吗？”

小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能和她想到一块儿，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小小的打击吧。

“想哪儿去了？有时间再给你解释，赶紧用木炭在我身上画小块的圆点，要快。”

“哦！”

不明就里的小银急忙扣好扣子，伸手接过木炭，在我身上画了起来，我隐约看到她眼神里带着些许失落。

几分钟过后，前身后背都画好了。我穿上衣服，和小银躲过卫兵，绕过看守，来到了敌人的厨房。小银踩在我肩上，爬上围墙，翻了出去。我也一个箭步蹿上围墙，准备往外跳，成功近在咫尺，眼看就要胜利了，这时，敌军炊事员揭开了另一口锅，是炖鸡，我一闻味儿，这次竟然放了白果，天哪！白果炖鸡。

“咕咕——咕——”

我——真——的——饿——了。

二

敌军厨子一抬头，发现了围墙上的我，一脸惊愕。

本来还指望他看在我乔装打扮的分儿上，认不出我，不过从之前剧情的尿性来看，他应该一眼就认出我，他肯定会说：“是你，敌虎豹军郝文才，危险。”

与其被他叫出我的名字，还不如我自报家门。于是我趴在围墙上，清了清嗓子，铿锵有力地说：“没错，是我，中国远征军，虎豹军，侦察连连长，郝文才。”

话音刚落，只见厨子笑得前仰后合，捧着腹对我说：“你是郝文才？放屁，你是捡牛粪的阮文哲。”

啥？这货居然不认识我，先进事迹的传播路径是有多曲线？不认识就算了，居然说我是捡牛粪的，这口气不能咽。

“你他妈说谁是捡牛粪的？看清楚，老子是中国远征军，虎豹军，侦察连连长郝文才，如假包换。”

那货听了后笑声竟然越来越大，气得我恨不能跳下墙头揍他一顿。这时，刚刚的矮营长打完电话，正好路过厨房，撞见厨子笑得前仰后合，矮营长一脚踢厨子屁股上，恶狠狠地问道：“你笑什么？”

外面的小银拽着我的腿，暗示我快走。我扭头对她说：“不行，我要让那个厨子知道，我他妈到底是不是捡牛粪的阮什么哲。”

下面的厨子笑岔了气，指着我断断续续地说：“阮文哲，捡牛粪的，说他……是……是，虎豹军，郝文才。”

矮营长一抬头看见墙头上的我，一脚将厨子踹倒，正好撞倒吊锅，只可惜了那只鸡。矮营长指着厨子的鼻子骂道：“浑蛋，他就是郝文才，快，快抓回来。”

厨子大惊失色，趴在地上望着我一脸惊恐，然后起身，和营长准备翻墙抓我。

看到这一幕，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跳下墙，拉着小银往回跑。

三

跑了大概两公里，到山脚处，小银没注意脚下被藤蔓绊倒了，狠狠地摔在地上，膝盖流了好多血。我立马转身扶起她，两人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着。

小银痛得满头大汗，对我说：“郝连长，你走吧，不要管我，敌人就要追上来了。”

“怎么可能，我不会丢下你的。”说完这句，小银抬起头，深情地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意和崇拜。

此时此刻，轰隆的炮声停止了，山间的鸟语花香分外迷人，全世界仿佛只有我和小银。我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含情脉脉地低下了头，绯红的脸颊在斜阳的照射下宛如一株盛开的荷花。

阿嘞？这段话怎么这么熟悉？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应该是前来抓我们的敌军，看这阵势，为了抓我们，敌军已经是倾巢出动了。此时我心中产生了一个疑惑，我沿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敌军是怎么找到我的？

敌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和小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躲进了身后的草丛里。刚刚趴下，就听到一阵急促的狗叫，我抬头一看，是哮天犬。我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肯定哮天犬一路跟来，狗鼻子带的路。

哮天犬望着草丛里的我，不停地摇尾巴，看来这狗还真认我。可是你丫想我的话单独来啊，带一帮敌人算哪门子事啊。

我坐直了身子，对哮天犬说道：“哮天犬听令，我命你立即返回营地，把那只白果鸡给我叼过来，不得有误，听到没有？”

哮天犬“汪！汪！”两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的小银再次目瞪口呆，对于这种人狗之间毫无障碍的神级交流，估计她永远也不会理解。

四

在哮天犬离开不久后，轰鸣的汽车声也渐渐远去。

我搀扶着小银，走出草丛，准备起身往回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呵斥：“站住。”

我和小银被这声音震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缓缓地转过身，吼这声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的矮营长，以及他的随从少尉。

矮营长端着手枪，朝我们径直走过来，一脸阴笑地说：“我说过，没人能解开我打的结，我就知道这狼狗有问题。”

我：“果然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还比一山高。”

矮营长：“这叫，兵不厌诈。”

哎呀！这敌人懂得还挺多。

小银躲在我身后，拉着我衣袖，仿佛在告诉我，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魔窟。矮营长走到我跟前，给少尉递了一个眼神，少尉点头，随即将枪别在腰间，拿出绳子准备捆我们。

矮营长一脸奸笑，在他眼中，能生擒对方最优秀的侦察连连长，就意味着从此他可以升官发财、平步青云。不过，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他俩缓缓靠近，就在少尉俯身的瞬间，我看准时机，扒掉上衣，赤裸着上身。身上密集的黑点完全暴露在矮营长面前，矮营长一声惨叫，像中了闪光弹一样，双手死死地遮住双眼。

我疾步上前，一把夺过矮营长手中的枪，指着他脑门儿，大叫一声：“不许动！”

俯身的少尉没反应过来，回头之际就被小银一脚踢中太阳穴，小银上前夺过少尉的枪，大喊一声：“不许动！”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革命战士，从被俘到制服敌人，只用了短短几秒钟。我把枪交给小银，拾起地上的绳子，将矮营长和少尉拉到草丛中，背靠背捆在一起，再脱下他们的裤子，用裤子缠住双腿，再脱下他们的袜子，满满地塞了一嘴。

见两人动弹不得后，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矮营长说：“遇到我，算你倒霉。”

矮营长和少尉连忙点头，见我们转身欲走便在原地挣扎着，嘴里发出闷声的呐喊。

我扶着小银，往正淑所在的方向走去。

五

回去的路上，小银用充满崇敬的眼神望着我说：“郝连长，为什么他一看到你脱衣服，就闭上眼睛啊？”

“因为我身材好，他自卑呗。”

“讨厌，人家是认真的。”小银轻轻地捶打着我的胸口，娇嗔地说。

“好吧，实话告诉你，这是因为他有密集恐惧症。”

“密集恐惧症？什么是密集恐惧症？”

“密集恐惧症简单地说，就是人们对一些密集排列的物体产生恐惧的心理反应。就像有些人一看到蛤蟆和莲蓬就浑身不自在、恶心、头皮发麻一样。”

“那你是怎么知道矮营长有密集恐惧症的？”

“首先，当他拿起地上的鸡腿，看到上面有很多黑色的蚂蚁，从当时他异于常人的表情和反应来看，很明显他觉得这个画面极度恶心。其次，是他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面对莲蓬一样的黑色圆形键盘，他再次表现出不适和反感，甚至打了个哆嗦。这说明他非但有密集恐惧症，而且还很严重。所以我才让你在我身上画黑点，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哇！简直绝了。”小银双手捧在胸前，呆呆地望着我，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甚是可爱。

“哇哦，郝连长懂得真多。”

“哪里哪里，皮毛而已。”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股浓烈的白果炖鸡味儿。

“咕咕——咕——”肚子不争气地再次叫了起来。

我回头一看，哮天犬摇着尾巴站在身后，嘴里还衔着一只鸡。

“太棒了哮天犬，你果然不负众望。”

我接过鸡，扯了一只腿递给小银，小银接过鸡腿，和我大口吃了起来。就在我们大快朵颐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陷入了思考。

小银：“郝连长，怎么了？”

我：“我们逃出来时，哮天犬跟着我们，敌人也跟着来了。哮天犬回营地取鸡，敌人也跟着回去了。哮天犬衔着鸡又找到了我，那敌人现在……”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路口处，那个炊事兵指着我，朝身后大部队喊着：“在那儿，敌虎豹军，侦察连连长，郝文才。”

我赶紧丢下鸡腿，拉着小银边跑边喊着：“你认错人了，我是捡牛粪的阮文哲。”

外面的世界

一

老陈弓着身子，弓背的样子像只没熟透的皮皮虾，就像被打了闷棍一样，推门就一屁股坐在我桌子正对面的那个沙发上，低头不语。

老陈，陈国栋，曾经的同学，现在的同事。大学那会儿睡我上铺，寝室里第一个穿大头靴的人。为了打消别人借鞋的念头谎称自己有脚气，结果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还是被人穿出去约会了，对方正义凛然地说，自己原本就有脚气，不怕。

对于老陈，我一向视他如即将痊愈出院的老病友一样，无比关爱，显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无时无刻地举手欢迎这即将重现天日的灿烂光明，尽管在首都严重的雾霾笼罩下，这光微弱得就像凛冽大风中的萤火虫。

“咋啦，又挨谁整了？”

老陈看了我一眼，一扭头，又恢复了皮皮虾状。

“是不是撞到欧债拯救者司马Tony的‘无限提款机’上了？”

老陈显得有些不耐烦，大手一挥：“要是那个‘经济学家’倒还好，打一针完事。让我头疼的是4号床，明明没病，让他出院，人家倒好，不走了。”

“不会吧，没病住什么院？”

“他比我都正常，能算是病人吗？”

在接下来长达半小时滔滔不绝的演讲中，前十五分钟老陈陈述了自己，从医至今，如何地精益求精和妙手回春，后十五分钟详细描述了4号床对他惨绝人寰和丧尽天良的逆行。这前后矛盾的半小时陈述，让我有两点体会：

1.老陈疯了；

2.4号床更疯。

看着垂头丧气、长吁短叹的老陈，我忍不住问道：“没病的话当初是怎么入的院？”

“从他当初入院时的表现和测量来看，是典型的双向障碍，而且是临床上少见的混合发作，考虑到自杀风险和症状较为严重，我建议他入院接受治疗。可是谁知道入院后症状都消失了，过得比谁都开心，问他他就跟我打太极拳忽悠我，耗了一周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啊。”

“别扯那些没用的，有没有毛病你这个当大夫的还会看不出来吗？”

“你别不服气，我这就带你去看看。帮我送走他，回头我请你吃烤鸭。”

院里人都知道，烤鸭已经是老陈请客最大方的手笔了，他们老两口结婚三十周年纪念也就这待遇。看着老陈不成功便成仁的气势，我脑子里无厘头地闪过一个公式，在老陈的心目中，“4号床＝烤鸭”。

二

老陈带路，我跟着，一路憋着话，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几分钟就到了4号床。老陈紧着挤出一个异常神秘的眼神，示意并暗示我即将面对的关键局面。

病人背对着门正在清扫房间，一身病号服干净整洁，眉清目秀，古铜色的皮肤给人感觉很精神，高耸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姑且称呼他为眼镜男吧。

他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扭头看我们站在那儿，急忙放下笤帚，笑脸迎了过来：“什么风把您二位刮来啦？快进来。”

说实在的，他给我的第一感觉，这人不简单，至少心里有事。我一直觉得这样的人挺难对付的，因为你无法通过他的表情察觉到他的内心，他的笑会让你不寒而栗，至少对老陈和我是这样的。

我随口说了一句：“没事，我们随便坐坐。”再扭头看看老陈，他已然呈现出死皮皮虾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看来对这一套已经谙熟于心了。我努力观察着，希望通过他的言辞和动作能捕捉到有关的信息。

眼镜男坐下后，跷着腿抱着膝，像主动打破尴尬局面的主人家一样开口了，我感觉老陈像个第一次见公婆的小媳妇。

“陈医生，想赶我出院没辙，请上外援啦。”

这句话像是给昏死的老陈掐了人中，他起身说：“怎么可能，我们是来讨论治疗方案的。”话毕，老陈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院长刚刚叫我过去呢。你们聊着，我一会儿就来。”说完他一溜烟夺门而出。透过背影，我仿佛看到老陈脸上诡异微笑的表情。

三

看着老陈悻悻而去，眼镜男嘴角掠过一丝窃喜，说：“老陈被我气走了，也难为他，以他的精神状态，应该属于轻度焦虑症。”

“这你也看得出来，那他还有救吗？”

“问题不大，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多去护士站和小护士打情骂俏，女人是男人的万能药。”

“咱们开门见山，说说我不知道的事情吧。你，为什么不肯出院？”我及时打断他，生怕这样聊下去，自己被他带入到患者的角度，而被左右了思绪，所以我决定直入主题。

他起身，后退了一步，镜片的反光射到我的眼睛，让他更显得模糊莫测。眼镜男轻声说道：“我愿意待在精神病院里，不一定就是精神病人，我只是不想到外面去而已。”

“哦？我还没听说健康的人，放着外面的大好世界不去享受，愿意住在精神病院的。”

眼镜男回坐到椅子上，说：“因为我害怕外面世界那些假精神病，他们会杀人，我担心被他们砍了头、剁了脚，只有待在这里才相对安全。”

说这话的时候，眼镜男的嘴角有略微的抽搐。我有些发蒙，追问道：“什么假精神病？”

“外面的世界，你不知道他们谁是真精神病谁是假精神病，他们伪装得都太好了，没人能分辨出来。”

我更加迷糊，这显然超出了本人所能掌控的业务范围。眼镜男继续呢喃道：“你不理解也很正常，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东西一般都很难接受。我实话告诉你吧，咱们院里，真正的精神病只有1/3，其他的全是伪精神病患者。”

这番言论，我坚决反对：“你这话说得离谱了，精神病患者入院，我们是有严格的检查和把关的，怎么可能做到伪装呢？再者，谁没事装精神病啊。”

他转身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本子，里面贴了很多剪报，他看了我一眼，念道：“1999年，北京男青年张旭东故意伤人致死，而后他凭着自己曾学过的医学知识，成功地装疯卖傻，蒙过鉴定人员，最后没进监狱而是进了精神病医院。

“同年，河北保定一位母亲曹某摔死十一个月大的亲生儿子，曹某做了三次精神鉴定，才判了个有期徒刑。

“2000年，湖北省松滋市黑社会头子杨义勇杀人，其同伙重金收买精神鉴定人员，最后以‘间歇性精神病发作，无责任能力’成功脱罪。

“2013年7月17日，遵义市仁江村村民刘安平用一把二十厘米长的尖刀，杀死了同村正在午睡的卢永金和卢大光。

“2015年6月20日南京宝马肇事案……”

眼镜男一口气念了十几条，没等我开口，就抢了话说：“你看过日本电影《刑法第三十九条》吗？如果你看过，就应该知道，其实这样的人很多，你在买菜、等车、散步的时候，随时可能被一刀抹了脖子，而他们屁事都没有，因为精神病证明是他们的杀人执照。”

尽管听了他念的内容心生悲凉，但毕竟那是一些极端案例，并不能以此给整个社会贴上标签，我便安慰他说：“那些是极个别的例子吧，不要被这些负面报道左右了。”

他合起本子，轻手轻脚地塞进了枕头，转身对我说：“极个别？怎么可能？这是报道了的，还有很多是媒体没有报的。有病的不是我们，是这个社会，就像一个垂死挣扎的恶灵。那些所谓的精神病人，手持你们这些权威专家的精神病鉴定书，屡屡犯案，他们钻法律的漏洞，为个人私欲肆意杀戮，难道我应该出去在他们的屠刀下苟且偷生吗？”

他显得有些激动，端起给老陈倒的那杯水，一饮而尽，然后在房间里来回走着。

四

仔细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想不起来。我努力回忆着他刚刚说的话，希望在只言片语中找到突破，有了！

“照你这么说，精神病院里的精神病有假有真，真的精神病会杀人，假的精神病更会杀人，医院里真假精神病都有，这里才应该是最危险的地方，那你为什么不出院呢？”

眼镜男急了，腾地站了起来，说：“外面的世界的确危险，我只是说这里相对安全。毕竟这里面和我想法一样的人很多，大家心照不宣，我们都是游走在社会边缘的孤儿，我们不杀人放火，不贪赃枉法，不草菅人命……只想安稳地度过余生，难道这有错吗？”

他的眼里闪烁着泪花，多年从医的经验告诉我，坚守自己自成一派的理论的人，内心都是牢不可破的，除非他自己实践或者主动放弃，否则外人很难将这种围墙打破。

“嗯，但是也不能武断地认为砍人的嫌疑犯都是假精神病人，毕竟，他们有精神病史，也有指定的权威机构和专家的专业鉴定。并且此类鉴定有严格的判断标准，不是轻易能够伪装或误诊的。”

“这么说吧，如果我背会了视力检查表，你知道我到底近视多少度？怎么可能做到绝对的客观呢？还有，如果负责鉴定的人和受鉴定者根本就是串通好了呢？”

说到这里，我问了他一个此行的关键问题：“所以你这次入院也是自己演的一出戏？”

眼镜男再次扶正眼镜，正色回答我道：“我住院的疾病是双向障碍，这只是我能演绎的几十种精神病中的一种，那些症状和表现我了然于胸，如果你不信，咱们换一个医生，我立马给他来个精神分裂。”

“不用了，这个我相信。你的这些想法还有谁知道？”

“知道的人很少，你是第三个，回去把这些话告诉老陈吧，这就是我不想出院的原因。”说完这句话，他拿着笤帚继续扫地。我心里还有一些话，又觉得无所谓说与不说，便起身离开了。

眼镜男一席话，让我如此幽默心态的人居然心情沉重起来。不得不承认，他不像是个精神病人，倒像是个标准的道德公知，在这个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时代，狠狠地打了“正常人”一记耳光。

五

走廊上，老陈看着发呆的我，问：“老郝，你说，4号床是不是该出院？”

我没有回答老陈这个问题，只是说：“下班后，我请你吃烤鸭吧。”

回到办公室，我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突然觉得，当我们从亿万精子中脱颖而出的时候，身后早已死伤一片。这世界危机四伏，哪儿凉快，就在哪儿待着吧。

到这儿就讲完了。

顺便说一句，当初借老陈鞋的人，是我。

精神实验站

午饭后，大家都习惯在办公室稍事休息，拉拉家常，说说新闻，讲讲八卦。

李护士：“你们看这条新闻，‘2014年11月30日，一个19岁少年因网恋分手，在微博上直播自杀。次日中午，被警方发现死于家中’。”

老周看了新闻后掐着手指头问道：“这是近期第几个直播自杀的啦？”

李护士：“不记得，估计三四个了吧。”

老周：“为什么会扎堆直播自杀啊？”

我：“这就是‘维特效应’啊。”

老周：“啥是‘维特效应’？”

我转身看着老周，说：“1774年德国文豪歌德发表了一部小说《少年维特之烦恼》，讲的是维特因失恋而自杀的故事，该小说有着异常强烈的时代精神和启蒙意义。这本书在当时的欧洲非常畅销，造成了极大的轰动，随即引发了失恋的年轻人模仿维特自杀的风潮，这就是‘维特效应’，即自杀模仿现象。自杀虽是个体行为，但媒体的过度报道和社会的高度关注会犹如导火索一般，将他人的自杀念头点燃，如富士康跳楼事件和网络直播自杀等，都可以用这个效应解释。”

老周：“那，有人直播自杀，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我：“很简单啊，再有人直播自杀，不评、不议、不怂恿，默默报警就好。而媒体报道的时候更多的是应该分析自杀的心理因素和预防引导，倘若是为了制造话题和看热闹博眼球，只会扩散悲伤情绪，成为悲剧的帮凶。”

李护士惊叹道：“哇哦，老郝懂得真多，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因为我心态好，经常研究这些，假装自己活得年轻，所以就年轻啊。”

老周：“年轻还能假装出来？骗谁！”

我：“这可是有依据的。1981年，心理学家埃伦·兰格做过一个实验，在五天内，让八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努力像二十年前那样生活，谈论当时的体育比赛、电影、音乐，也就是无论是心理还是现实都假装自己很年轻。实验结束后，心理学家发现他们的身体变得更柔韧、矫健，视力也提高了，就像真的年轻了一样。”

老周：“所以，这个实验说明什么？”

我：“这个实验告诉我们，心灵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很多，相由心生。也就是说，假装自己很年轻，你就真的会变得年轻。正所谓，精神不倒，忘老则老不到，好乐则乐常来。”

老周半信半疑，想反驳却又找不到突破口，于是说道：“越说越玄乎，反正我们也不懂。”

李护士：“我相信老郝的，这是科学实验，懂吗？”

老周急了，说：“谁说我不懂，这样的科学实验我也懂很多的好吧。只是关注的领域不一样，我最近天天在家研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就得注意了，英国皇家科学院的精神病学专家对四万多名挪威志愿者进行调查。他们发现，空闲时常参加户外活动者，焦虑和抑郁症状都较少出现；而‘不动’的宅男宅女中，出现抑郁的可能性增加一倍多。这个实验说明了运动和抑郁之间的联系，运动少或者宅家一族，抑郁概率会大很多。”

老周：“只是欧洲而已，全世界就没有待在家里，也会发生快乐事情的国家？”

我笑着说：“有啊，日本呗，电影里的日本人在家里不都有很多开心的事情发生吗？”

老周：“滚！日本人的压力大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他们的饮食就不好，常吃生鱼片和章鱼刺身，那玩意儿容易拉肚子。”

也不知道老周从哪里听说的这理论，不过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反倒是激起了我和他“死磕到底”的兴趣，准备好好逗逗他。

我：“这倒未必，英国皇家科学院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将人和鲨鱼同时丢在一片海里，五分钟后，人的情绪就明显比鲨鱼焦虑很多。这一奇特现象引起了科学家的注意，经过研究发现，鲨鱼常年吃海洋生物，而海鲜中所含的Ω-3脂肪酸会产生相当于抗抑郁药的类似作用，能有效减轻焦虑。所以，吃海鲜对抑郁还是有很好的疗效的。”

李护士望着我，持续崇拜中。

老周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拍着脑袋说：“不对，把人和鲨鱼放在一起，人是被鲨鱼吓的吧。”

我：“就算把人和鲨鱼隔远点儿丢海里，实验结果也一样啊。”

老周：“那是饿的吧，人在海里吃什么？”

我：“你不是说吃生鱼片和章鱼刺身吗？”

“滚你！”老周气得鼻孔都鼓起来了，拿起桌子上的香蕉就朝我砸过来。我接住香蕉，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别，别丢香蕉啊，这可是好东西。英国皇家科学院拿狗熊和猴子做过一个实验，连续两周给猴子喂食香蕉，但不给狗熊吃。两周后，科学家惊讶地发现，吃了香蕉的猴子情绪高涨，而没吃香蕉的狗熊却郁郁寡欢。为什么会这样，研究后发现，原来香蕉能让大脑产生5-羟色胺，舒畅心情，而丰富的钾、镁能解乏疏压，是不可多得的减压食品。所以，压力大的时候吃点儿香蕉吧，可别跟狗熊学。”

老周似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说道：“你就吹吧，狗熊本来就不吃香蕉。”

我：“那估计是棕熊。”

老周：“棕熊也不吃香蕉。”

我：“要吃香蕉吧，毕竟棕熊比狗熊心态好，不挑食。”

老周：“你就在那儿瞎吹，都是熊，为什么棕熊比狗熊的心态好。”

我：“你不信？哼！英国皇家科学院……”

老周：“又是英国皇家科学院，他们吃饱了没事干是不？”

我：“人家是科学精神，懂不？别插话，听我说。英国皇家科学院的科学家来到中国，他们将100元和1元钞票分别给两位小朋友，拿到100元的小朋友喜出望外，一旁拿到1元的小朋友情绪明显低落。为什么会这样？科学家潜心研究，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不同的颜色对情绪的影响是有差别的。红色等暖色能使人心情舒畅，而绿色等冷色则使人清静，甚至忧郁。所以，心情不好的时候，穿得鲜艳一点儿，会让人情绪好转哦。棕色属于暖色，黑色属于冷色，所以，棕熊的心态自然比狗熊的心态好，高兴的时候吃点儿香蕉也不过分啊。”

我和李护士都强忍着没笑出声来，老周大脑飞转着，想努力找出其中的Bug。

老周：“等等，你给人家拿1元钱，旁边的人给100元，拿这么少，这事搁谁身上也不会高兴啊。”

我：“对啊，所以科学家后来又继续做了实验，将绿色的1元钱换成了绿色的100美元，相当于这小孩手里拿着600多元人民币，可他情绪依旧低落，与上一次实验结果一样。”

老周：“不会吧，怎么会这样？”

李护士笑着说：“你真蠢，中国小孩哪儿知道美元啊，对他们来说就是废纸，还不如1元钱呢。”说完，李护士笑得扁桃体都出来了。

老周挠着头，对我说：“这个英国皇家科学院的科学家好厉害，啥都研究。”

我：“他们在中国也有组织，你也可以加入他们。”

老周：“真的啊？可不要骗我。”

我：“这就带你去。”

我带着老周向隔壁病房走去，推开门，对坐在316号床上的病友说：“教授，有人求入学。”

316号床扶了扶眼镜，立马起身握着老周的手，激动地说：“欢迎加入英国皇家科学院。”

老周……